《大清一群重生老鬼,争着宠胤禛》 第1章 重生的康熙 举个例子,假设一个孩子出生于康熙二十年腊月三十(除夕)。那么: 出生当天:由于他来到了世上的第一年,所以就是1岁。 第二天:是康熙二十一年正月初一(春节)。 按照“逢年长岁”的规则,尽管这个孩子才出生两天,他的虚岁就变成了2岁 。 就假如胤禩,康熙二十年一出生, 立即算1岁。 二十一年正月初一,新年一到,无论生日是否到来,立刻增加一岁,变为2岁 。 所以,在康熙二十一年全年,胤禩的虚岁年龄明确是 2岁。 所以我真的很容易算错,我后续会根据,现代算法来算,从这本书开书以来,我每天不是在改年龄,就是在改年龄的路上。真的就很无语。 【这里是他们出生年份,这个年纪是截止到康熙二十一年,别理解错了!!!】 胤禔 康熙十一年出生 虚11岁 实岁10岁 胤礽 康熙十三年出生 虚9岁 8岁 胤祉 康熙十六年出生 虚6岁 5岁 胤禛 康熙十七年出生 虚5岁 4岁 胤祺 康熙十八年出生 虚4岁 3岁 胤祚 康熙十九年出生 虚3岁 2岁 胤祐 康熙十九年出生 虚3岁 2岁 胤禩 康熙二十年出生 虚2岁 1岁 皇三女 固伦荣宪公主 康熙十二年出生 虚10岁 实9岁 皇五女 和硕端静公主 康熙十三年出生 9岁 8岁 冷。 刺骨的冷,从指尖蔓延到心脏,仿佛要将最后一缕意识也冻成冰碴。 然后,是热。 暖烘烘的热意包裹周身,鼻腔里钻入的是熟悉的龙涎香,混杂着地龙烧灼的、干燥的木质气息。 康熙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杏黄色绣金龙纹的帐幔顶,在昏暗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身下是触手温润的锦褥,身上盖着轻软暖和的云丝被。一切真实得……近乎荒谬。 他僵直地躺着,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就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的,是养心殿东暖阁里,那个伏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上、再也不会抬起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他的四子,胤禛。 鬓角已染霜白,紧抿的唇边还带着一丝未拭去的朱砂,握着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至死而僵硬着。窗外,是雍正十三年的、铅灰色的黎明。 再往前“飘”,是越来越快的光影碎片:圆明园冲天的火光,黄龙旗在硝烟中破碎,一张张屈辱的条约像雪片般落下,那些高鼻深目的洋人脸上傲慢的笑……还有更远更远的,神州陆沉,血火交织,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孱弱而痛苦的未来。 他以为那就是尽头了。作为一缕见证了一切却无能为力的游魂,在时间的夹缝里永世煎熬。 可现在……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脖颈。 乾清宫东暖阁。这内饰,这格局,分明是他盛年时最常起居的一处。他的目光扫过紫檀木雕万寿纹的桌案,案上摊开着一本奏折,砚台里的墨迹尚未全干。多宝格上陈列的西洋自鸣钟,正指向寅时三刻。 “万……万岁爷?”一个压得极低、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声音在帐外响起。 是梁九功。年轻时的梁九功,嗓音还没有后来那般沙哑。 康熙的心脏骤然收紧,又猛烈地搏动起来,撞得他胸腔生疼。这不是魂体的虚无感,这是血肉的、沉重的、鲜活的撞击。 他猛地坐起身! 眩晕感袭来,眼前一阵发黑,伴随着某种宿醉般的、记忆强行灌注后的钝痛。他下意识地扶住了床沿,触手是冰凉坚实的紫檀木。 “万岁爷,您……您可是梦魇了?”梁九功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掀开帐幔一角,脸上写满了担忧。烛光下,那张脸的确年轻了许多,皱纹尚浅,眼神清亮。 康熙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现在……是何年月?” 梁九功愣了一下,随即垂首恭敬答道:“回万岁爷,今儿个是康熙二十年,冬月二十一。”他顿了顿,补充道,“寅时三刻了,卯初还有常朝,您看……” 康熙二十年!冬月! 康熙闭上了眼睛,巨大的、近乎狂暴的冲击席卷了他。是了,康熙二十年,三藩之乱已定,台湾郑氏已降,海内初靖,他正踌躇满志,预备开创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这是他一生中,最为意气风发的年头之一。 可是……那些炮火,那些条约,那些血与泪的未来,难道只是一扬过于漫长而清晰的噩梦? 不。指尖嵌入掌心的刺痛,胸口真实不虚的心跳,鼻端萦绕的、属于这个时代的空气……都在告诉他,那不是梦。那是他亲历过的、漫长到令人绝望的“未来”。 而他,爱新觉罗·玄烨,大清朝的康熙皇帝,带着那段未来记忆的、不散的魂魄,回到了27岁这一年。 “万岁爷?”梁九功见他闭目不语,神色变幻不定,心中愈发忐忑。 康熙再次睁开眼时,眸子里那惊涛骇浪般的震动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他掀被下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历经沧桑后的淡漠:“更衣。” “嗻。” 朝服加身,十二章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梁九功跪在地上为他整理袍角,动作一如既往的娴熟精准。玄烨任由他伺候着,目光却投向了窗外还是一片沉黯的天空。 康熙二十年……那么,胤礽还是太子,胤禔正当年轻气盛,胤祉……而胤禛…… 他心中猛地一跳。 “四阿哥……近来如何?”他状似随意地问道,声音平稳,拢在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他记得清楚,此时胤禛刚满四岁,正是养在……承乾宫表妹膝下的时候。 梁九功手上动作不停,口中笑道:“回万岁爷,四阿哥前些日子染了些风寒,贵妃娘娘照料得精心,昨儿个听说已是大好了。只是小孩子病后娇气些,贵妃娘娘今早还念叨,怕是不能来给万岁爷请安了。” 承乾宫。佟佳贵妃。 康熙脑中浮现出一张温婉端丽的面容,他的表妹,也是他亲自选定的、抚养胤禛的人。而胤禛的生母乌雅氏,此时还只是永和宫的德嫔,位份不高,与这个养在贵妃膝下的儿子,并不如何亲近。 四岁。他的胤禛,如今才是个四岁的孩童,养在身份尊贵的养母宫中,与生母疏离。不是那个累死在御案前、被后世称为“冷面王”的雍正帝。 一种混杂着剧痛、庆幸与难以言喻酸楚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心脏,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前世种种,胤禛与德妃母子间的淡漠隔阂,是否在此时便已埋下了种子?而佟佳氏……他的表妹,并未享得多少年寿。 朝会如同走马灯。乾清宫里,文武分列,山呼万岁。索额图、明珠、佟国维……一张张或忠耿、或圆滑、或野心勃勃的熟悉面孔,说着与记忆中相差无几的奏对。 康熙高踞御座,目光缓缓扫过,仿佛透过这些鲜活的面容,看到了他们未来数十年的命运,看到了他们身后的家族兴衰,更看到了他们在这金銮殿上无从知晓的、整个王朝的倾颓轨迹。 他听得认真,偶尔发问,决策干脆。一切都似与往常无异。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开口,每一次落笔,那沉甸甸的未来记忆都在疯狂叩问着他:这一步,是否又会导向那既定的深渊? 常朝散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回乾清宫批阅奏折,也没有召见大臣议事。 “去承乾宫。”他吩咐步辇。 梁九功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下朝便径直去承乾宫探望,却也少见。他不敢多问,只躬身应下:“嗻。” 承乾宫的庭院比永和宫更为轩敞,冬日里几株老梅正吐着幽芳。宫人见御驾突然到来,慌忙跪迎。佟佳贵妃已得通传,迎出殿外,她身着杏子黄的贵妃常服,气度雍容,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的病弱之气。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怎么这个时辰来了?”佟佳氏行礼,声音温柔。 “起来吧。”康熙虚扶了一下,目光掠过她略显苍白的脸,心中微微一沉。前世记忆浮现,这位表妹兼贵妃,似乎就是在康熙二十八年……他按下心绪,问道:“胤禛呢?听说前几日病了,可大好了?” 提到养子,佟佳氏脸上泛起真切的笑意,那病气也似乎被冲淡了些:“劳皇上惦记,已是大好了。只是臣妾拘着他在屋里,不许出去吹风,正闷得慌呢。”她侧身引路,“皇上请进,那孩子方才还念叨着皇阿玛。” 康熙随着她步入暖阁。承乾宫的暖阁布置得雅致温馨,不似帝王居所那般威严,更多了几分生活气息。 靠窗的暖炕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趴在炕桌边,小脑袋几乎要埋进一本摊开的书里,肩膀还一耸一耸的。 “禛儿,快看看谁来了?”佟佳氏柔声唤道。 那小人儿闻声转过头来。 一张玉雪可爱的小脸,因久病初愈还带着点虚弱的苍白,但那双眼睛乌黑明亮,此刻因惊讶而微微睁圆了。 他看到康熙,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手忙脚乱地想要爬下炕行礼,身上裹着的小锦被滑落了一半。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奶声奶气,却又努力做出端正的样子,只是因为着急,差点从炕沿栽下来。 康熙的心在那一瞬间被攥紧了。他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了那小小的、温软的身子。 真实的触感传来,孩子的体温,带着淡淡的奶香和药味,如此鲜活。 胤禛仰着小脸,有些怯生生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皇阿玛。他从小被养在贵妃宫中,虽然身份尊贵,但康熙子嗣渐多,政务繁忙,父子这般近距离接触的时候其实并不多。皇阿玛对他来说,更多是那个坐在高高的御座上、令人敬畏的身影。 康熙看着这双清澈的、尚未被任何阴霾浸染的眼睛,喉头一阵发紧。他强迫自己松开手,改为轻轻抚了抚儿子细软的发顶,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病才好,不必多礼。在做什么?” 胤禛见皇阿玛没有怪罪自己失仪,胆子大了些,眼睛弯了起来,献宝似的指着炕桌上的书:“回皇阿玛,儿臣在认字!额娘教我的《千字文》,我已经会念好多了!”他顿了顿,小脸又垮下来一点,指了指自己面前一张写满字的纸,上面墨迹团团,字迹歪斜,“就是……就是写不好。额娘说我的字像小虫子爬。” 佟佳氏在一旁掩口轻笑,解释道:“这孩子心气高,非要学写字,捏笔都还不稳呢。” 康熙的目光落在那张“墨宝”上。歪歪扭扭的“天地玄黄”,那个“玄”字写得尤其大,笔画都糊在了一起。看着这个字,再看看眼前这双亮晶晶的、充满期待又带着点羞赧的眼睛,玄烨感到心脏某个坚冷的部分,正在无声地坍塌、碎裂。 这就是他的胤禛。四岁的,会抱怨字像虫子爬的,在养母面前活泼爱娇的胤禛。不是那个后来被评价“喜怒不定”、进而用冰冷面具将自己彻底包裹起来的胤禛;不是那个批阅奏折到深夜,累死在案前的胤禛。 “写得,很用心。”康熙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伸出手,拿起那张纸,指尖拂过稚嫩的笔迹,“这个‘玄’字,是皇阿玛的名字里的字,很难写。你愿意学,很好。” 胤禛的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小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那笑容毫无阴霾,纯粹得刺痛了康熙的眼睛。“真的吗?皇阿玛!我……儿臣会好好练习的!额娘说,皇阿玛的字写得可好了!” “你额娘说得对。”康熙看着他的笑容,几乎要移开视线。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缓缓道:“以后……想学什么,便学什么。字写得不好看,慢慢来。想说什么,也可以说。手酸了,就告诉你额娘,或者……告诉皇阿玛。无妨的。”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分量。 胤禛似懂非懂,但皇阿玛的温和鼓励是如此明显,他高兴极了,用力点头:“嗯!皇阿玛,我还会背诗!额娘新教的!”说着,也不等玄烨回应,便挺起小胸脯,奶声奶气却又一本正经地背起来,“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孩童清脆的声音在暖阁里回响。佟佳氏含笑看着,眼中满是慈爱。康熙静静地听着,袖中的手,紧紧攥住了那张轻飘飘的、墨迹斑斑的纸。 这一次…… “皇上,”佟佳氏温声提醒,“您还没用早膳吧?若不嫌弃,便在臣妾这里用些清淡的?” 康熙收回心神,看着眼前温馨的画面——慈和的养母,活泼的幼子。他知道,这样的时光或许并不长久。佟佳氏的病,胤禛未来的命运,还有这整个王朝的轨迹…… “好。”他点了点头,在炕桌另一边坐下。 宫人悄无声息地摆上清粥小菜。胤禛被允许坐在康熙旁边,自己拿着小银勺,乖乖巧巧的自己吃着。他时不时偷偷抬眼看看皇阿玛,又赶紧低下头,小模样乖巧又透着好奇。 用膳毕,康熙又略坐了片刻,问了胤禛几句饮食起居,便起身离去。 走出承乾宫,细雪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立刻上步辇,而是驻足回望。 暖阁的窗户上,映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小的那个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大的那个微微倾身听着,不时含笑点头。 康熙袖中的手,收紧,又缓缓松开。 第2章 东宫惊梦[修改版】 紫禁城还笼罩在浓重的夜色里,只有檐角残雪映出些许惨白。毓庆宫深处,织锦帐幔中,一个七岁的小小身影猛地坐起! 胤礽大口喘着气,额上冷汗涔涔,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本该属于孩童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成年人的惊惧、不甘和深深的茫然。 “殿下?您可是梦魇了?”帐外守夜的太监何玉柱急忙掀帘进来,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安神茶。此时的何玉柱年轻伶俐,眉眼间满是关切。 胤礽死死盯着何玉柱,前世记忆翻涌——这个自幼伺候他的太监,在他第二次被废后,被牵连处死,临死前还高呼着“太子千岁”。而他,那个被皇阿玛两立两废,被兄弟踩踏,被天下人耻笑的废太子,最终死在咸安宫那冰冷的囚禁之地。 “如今……是何年月?”胤礽的声音干涩沙哑,完全不似孩童。 何玉柱虽觉诧异,仍恭敬回道:“回殿下,今儿个是康熙二十年,冬月二十二。时辰还早,您再歇会儿吧?” 康熙二十年! 胤礽的心狠狠一抽。这一年他七岁,仍是皇阿玛最宠爱的嫡子,是大清唯一的皇太子。而那个未来会继承大统的四弟胤禛,此刻还是个养在佟佳贵妃宫里的四岁奶娃娃! 是梦吗?可指尖掐入掌心的刺痛如此真实。不是梦……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悲剧尚未启幕之时! 狂喜之后,是巨大的惶恐。他该如何面对皇阿玛?还有那些兄弟……尤其是胤禛! 前世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康熙二十八年,孝懿仁皇后佟佳氏薨逝。那时十岁的胤禛,跪在灵前,小小的身子缩在孝服里,哭得撕心裂肺。生母德妃因他自幼被抱给佟佳氏抚养而与他疏远,养母又骤然离世,那孩子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依靠。 当时的他已经十五岁,已经参政,身边的索额图各种挑拨,让原本想靠近他、寻求一丝兄长温暖的胤禛,彻底缩回了自己的壳里。 第一次废太子以前,胤禛还是自己的跟班,自己总是将一些繁琐或不易办的差事推给胤禛,让胤禛为自己办事。后来甚至自己还踹伤过胤禛, 复立后的太子,深感胤禛已非昔日“跟班”。又在康熙面前,以“兄长”和“储君”的双重身份,指责胤禛办事“过于操切”、“凌虐属下”,试图破坏胤禛在康熙心中的“实干、刚正”形象。 在处理具体政务时,复立的他与胤禛政见常不合。利用自己的监国权力,公开斥责、否定胤禛的方案,施加巨大压力。胤禛因此“忧惧成疾”,不得不告病躲避 后来因为“百官行述”案,俩人彻底决裂。 胤禛看他的眼神,从孺慕变成了敬畏,又从敬畏,慢慢变成了疏离,最后……变成了九龙夺嫡时那种冰冷的审视。 胤禛,曾经是真的敬他爱他,把他当做兄长的。 是自己,亲手把这份敬爱推开了,碾碎了。 可即便后来胤禛继位,对他这个废太子,也只是继续圈禁,并未如对他赶尽杀绝,甚至还在雍正二年封了他的儿子弘皙为多罗理郡王,准其参政。 “殿下,您脸色很差,是不是魇着了?喝口茶定定神吧。”何玉柱担忧的声音将胤礽从回忆中拉回。 他接过温热的茶盏,指尖却在微微颤抖。不能再像前世那样了。这一世,他绝不能重蹈覆辙!也要……弥补些什么。 “伺候我更衣。”胤礽放下茶盏,声音尽量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可是殿下,辰时才去上书房,现在天色尚早……” “我睡不着了,想看看书。” 何玉柱不敢再多言,默默取来衣物。他发现,小主子似乎一夜之间变得沉稳了许多,眼神里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洗漱更衣毕,胤礽坐在书案前。案上摆放着皇阿玛亲自为他挑选的启蒙书籍。他随手翻开一页,目光却无法聚焦。 用早膳时,精致得远超七岁皇子份例的菜肴摆满了小桌。胤礽拿起筷子,顿了顿。 “何玉柱。” “奴才在。” “从明日起,我的膳食份例,按规矩减半。”胤礽的声音平静,“皇阿玛日理万机,不必在这些小事上格外费心。多余的份例,折算成银钱,每月初一送去广善库,就说……是毓庆宫为灾民尽的微薄之力。” 何玉柱和一旁伺候的小太监们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似的小主子。 “殿下,这……” “照做便是。”胤礽不再多言,安静地用膳。举止间,是从未有过的沉稳克制。 天色微明。胤礽鬼使神差地走出毓庆宫,向着承乾宫的方向走去。他告诉自己,只是去看看,看看那个未来的雍正帝,如今究竟是什么模样。 承乾宫的庭院里,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只在墙角堆着几个小雪人,歪歪扭扭的,却憨态可掬。廊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那里,背对着他,不知在捣鼓什么。 蓝色的小棉袍,裹得圆滚滚的,像个小团子。 是胤禛。 胤礽放轻脚步,悄然靠近。只听那小团子正对着雪地上的鬼画符嘀咕:“……怎么写都不好看……额娘说多练练就好了……可是手好冷……” 奶声奶气,带着点委屈和执着。 胤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这就是那个后来被朝臣称为“冷面王”、被兄弟视为眼中钉的胤禛?眼前这个会因为字写不好而撅嘴的小娃娃? 许是察觉到有人,胤禛抬起头。看到胤礽,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是太子,有些慌乱地想要站起来行礼,却因蹲得太久,腿一麻,差点摔倒。 胤礽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一把。孩童温软的手臂,轻微的重量,透过衣物传来。 胤禛站稳后,立刻后退一步,规规矩矩地作揖:“胤禛给太子殿下请安。”小脸板着,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但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还残存着刚才的自言自语时的纯真和一点点的好奇。 没有憎恨,没有算计,没有冰冷。只有孩童见到位高权重兄长时本能的敬畏,和一点点想要讨好却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无措。 胤礽看着这张脸,前世灵前自己那句冰冷的斥责、后来无数次的针锋相对、九龙夺嫡时的你死我活……与眼前这鲜活稚嫩的生命重叠在一起,让他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说不出话。 他该说什么?像前世那样,矜持地点点头,说一句“免礼”,然后转身离开?还是该…… “四弟在此做什么?”胤礽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温和许多。 胤禛似乎没想到太子会主动问话,又愣了一下,才小声回答:“回太子殿下,我……我在练字。”他指了指雪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痕迹,小脸微微垮下来,“可是写不好。” 雪地上,依稀能看出是“天地玄黄”几个字,那个“玄”字写得尤其大,笔画糊成一团,旁边还有好几个歪斜的尝试。 胤礽蹲下身,与胤禛平视。这个动作让胤禛又吓了一跳,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让我看看。”胤礽的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然后伸出手指,在雪地上那个相对最工整的“人”字旁,轻轻划了一下,“这个字的捺,比前几日我看到时,稳了一些。” 胤禛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亮晶晶地看着胤礽,满是不可置信:“太子殿下……您记得我前几日写的字?” 胤礽心里一涩。他当然不记得。前世的这个时候,他何曾关注过这个不起眼的四弟练字如何?可这一世…… “嗯,记得。”胤礽面不改色地撒谎,声音更柔和了些,“有进步。写字非一日之功,慢慢来,手冷了就进屋暖暖,不必急于一时。” 胤禛的小脸上绽开一个毫无保留的、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纯粹得像冬日的暖阳,瞬间刺痛了胤礽的眼睛。孩子用力点头:“嗯!谢谢太子殿下!我会继续练的!” 看着他开心的模样,胤礽想起了前世灵前那绝望的哭泣,想起了自己那句冰冷的斥责,心中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几乎是仓促地移开目光,站起身:“天冷,别冻着了。我……我先走了。” 说完,他不等胤禛回应,转身快步离开。脚步有些凌乱,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何玉柱连忙跟上,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没事吧?可是四阿哥冲撞了您?” “没有。”胤礽的声音有些哑,“他……很好。” 很好。那个孩子,现在很好。还没有被伤害,还没有竖起心防,还没有变成后来那个冷硬如铁的雍正帝。 而他,这一世,绝不能再成为那个伤害他的人。 回到毓庆宫,胤礽坐在书案前,久久没有动。何玉柱悄声退下,留他一人在渐渐明亮的天光中沉思。 许久,他提起笔,铺开一张宣纸,却迟迟没有落下。 这一世,他要学的第一课,或许不是帝王心术,不是治国之道,而是如何做一个兄长。一个真正的,可以信赖、可以依靠的兄长。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覆盖了宫殿的金瓦红墙,也仿佛要覆盖住前尘往事的所有伤痕。 而在承乾宫的廊下,四岁的胤禛还蹲在雪地里,看着太子殿下消失的方向,歪着小脑袋,不解地眨眨眼。太子殿下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不过,他夸我字有进步呢! 小家伙重新拿起树枝,在雪地上更加认真地划拉起来,小嘴抿得紧紧的,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 第3章 父子棋局 胤礽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论语》或《大学》,而是一本崭新的空白册子。他提笔,在扉页上工整写下“毓庆日用”四字。笔尖悬停,一滴墨迹缓缓洇开。 重活一世,他该以何种面目,面对那个曾经将他捧上云端、又亲手摔入泥泞的皇阿玛? 爱吗?自然是爱的。那些手把手教他写字的温暖,将他举过头顶骑在肩上的笑声,在群臣面前骄傲宣称“此朕之储贰”的期许……都是真的。 恨吗?或许也有。咸安宫经年不散的阴冷,被兄弟子侄避之唯恐不及的屈辱,还有圣旨上那些“不法祖德、不遵朕训”的冰冷字句,刀刀刻骨。 惧吗?最多的,怕是这个。惧那看似温和眼神下的审视,惧那不经意询问里的深意,更惧自己无论怎样努力,最终仍会走向那既定的、被废弃的结局。 “殿下,茶凉了,奴才给您换一盏。”何玉柱的声音将胤礽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他放下笔,看着何玉柱年轻而忠诚的脸。这一世,至少,要护住该护住的人。 “何玉柱,前日内务府送来的荔枝膏糖,装一小碟,随我去承乾宫。” 踏出毓庆宫,寒风凛冽。走向承乾宫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前世记忆的薄冰上。他知道自己在冒险,过度关注胤禛,必然引起皇阿玛的注意。可若连这一步都不敢迈,谈何改变? 承乾宫的温暖与孩童纯净的笑脸,短暂地融化了他心头的坚冰。看着胤禛因一句夸奖而亮起来的眼睛,胤礽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刺痛的心安。若一切能停在此刻,该多好。 但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承乾宫的暖阁里,胤禛正对着描红本发愁。佟佳贵妃坐在一旁做针线,偶尔抬头看看他,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手腕要稳,莫急。”贵妃柔声道。 “可是额娘,这笔它不听我的话……”胤禛小声抱怨,鼻尖上沾了一点墨迹,像只小花猫。 就在这时,宫人通传:“太子殿下到——” 胤禛赶紧放下笔,想要站起来行礼,却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不必多礼。”胤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常服,衬得面容愈发清俊。他在胤禛身边坐下,很自然地看向那描红本,“在练字?” “嗯……”胤禛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似乎想遮住那些歪扭的字迹。 胤礽却伸手将本子拿了过来,仔细看了看,指着其中一个勉强算工整的“永”字说:“这个字的‘点’,落笔比前几日有力道了。可见是用了心的。” 胤禛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小脸上绽开笑容:“真的吗?” “自然。”胤礽从何玉柱手中接过那碟荔枝膏糖,放在桌上,“练字费神,吃块糖甜甜嘴。 他又拿出自己临的《前出师表》,展开在胤禛面前:“你看,二哥我练了这么多年,字也还时常被师傅说‘形有余而神不足’。凡事欲速则不达,慢慢来便是。” 佟佳贵妃在一旁看着,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慰。太子主动亲近胤禛,这是好事。 胤禛看看糖,又看看太子哥哥临帖上那端庄俊秀的字迹,最后看看太子温和的侧脸,心里那点因练字不顺而产生的委屈,忽然就散了。他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糖,放进嘴里,甜蜜的滋味化开,眼睛幸福地弯成了月牙。 “谢谢太子哥哥。”这一声称呼,比之前的“太子殿下”多了几分亲昵。 胤礽的心像是被温水泡了一下,软软的,酸酸的。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胤禛鼻尖的墨迹:“吃完了再写两篇,写完二哥带你去堆雪人,可好?” “好!”胤禛用力点头,重新拿起笔时,小脸上满是认真。 离开承乾宫时,胤礽的心情是复杂的。他做到了,迈出了第一步。可这只是开始。他要一点点,把前世自己亲手砸碎的信任,重新拼凑起来。 几乎在他踏出承乾宫的同时,康熙的御驾正从另一条宫道往这边来。梁九功低声禀报:“皇上,太子殿下刚从未四阿哥那儿出来,听宫人说,还带了糖去,陪着练了会儿字。” 康熙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哦?”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翻腾起来。 这几日,他其实一直在暗中观察。胤礽的变化,他岂能不知?减膳食份例,勤学苦练,这些尚可解释为太子懂事开窍。可主动接近胤禛,耐心陪伴,言语温和……这绝非七岁孩童一时兴起,更不是前世那个骄纵太子会做的事。 一个模糊却惊人的猜想,在康熙心中逐渐成型。但他需要证实。 他没有再去承乾宫,而是转道回了乾清宫。坐在御案后,他沉默良久,提笔在一张空白折子上写下一行字,然后封好。“梁九功。” “奴才在。” “明日巳时,传太子至南书房见驾。不必惊动旁人。” “嗻。” 次日,南书房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清亮的童音在门口响起,规矩恭谨,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康熙抬眼,目光如古井无波,细细打量着他最疼爱的嫡子。七岁的孩童身量未足,穿着杏黄色的太子常服,背脊挺得笔直,低垂的眼睫下,目光复杂地闪烁了一瞬,那是紧张,是试探,还有一丝……深藏的痛楚。 “起来,坐。”康熙指了指对面,语气是惯常的温和,却让胤礽的心提得更高。他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指尖却微微蜷起。 “保成,近日读什么书?”康熙看似随意地问起学业,问及师傅讲解,问及心得。胤礽的回答谨慎而周全,引经据典恰到好处,显露出远超年龄的学识与老成。这更证实了康熙心中的猜测。 谈话间隙,康熙忽然话锋一转,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语气却淡了几分:“朕昨日批阅奏折至深夜,恍惚间想起唐史。李世民玄武门之事,兄弟喋血,虽开创盛世,终是毕生心病。你以为,若当初李建成能安分守己,善待兄弟,是否便无此惨祸?” 胤礽的心脏骤然缩紧。来了。皇阿玛果然在试探。玄武门,兄弟相残,太子被诛……每个词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前世的下扬,比李建成又好到哪里? 他喉咙发干,感到那高高在上的目光虽未直视,却如实质般笼罩着他。他必须回答,必须给出一个“合格”太子的答案,却又不能是前世那个天真骄纵的答案。 “儿臣以为……”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李建成身为储君,若胸襟开阔,能容得下才干卓绝的弟弟,或许……悲剧可免。然,权势当前,人心难测。李世民雄才大略,岂是甘居人下之辈?时势推演,恐非一人之善可扭转。” 他顿了顿,一股混合着委屈、不甘和悲凉的情绪突然冲上心头,几乎让他失控。他猛地抬起头,第一次主动迎向康熙的目光,声音微微发颤: “皇阿玛,儿臣近日常想,若那李建成重生一回,知晓了后世结局,他是否会……是否会从一开始,就选择另一条路?是否会努力做一个……让父亲不必在儿子间艰难抉择、让弟弟不必刀兵相向的兄长?” 说完,他立刻后悔了。这话太露骨,太大胆!他迅速垂下头,不敢再看康熙的表情,只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 南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噼啪一声,格外刺耳。 康熙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看着眼前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的儿子,那强装的镇定下,是无法掩饰的惊惶与深入骨髓的悲伤。 另一条路……不必艰难抉择…… 这孩子,果然也回来了。带着前世的记忆,带着被废黜的创伤,带着对父子关系的恐惧与彷徨,回来了。 康熙心中五味杂陈。有痛,有愧,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复杂释然。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胤礽几乎以为时间已经静止,久到那无声的压力快要将他压垮。 终于,康熙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风霜的沉静: “保成,你可知,朕昨夜也做了一个梦。” 胤礽倏然抬头。 康熙的目光越过他,望向窗外苍茫的天空,仿佛在凝视某个遥远的、只有他能看见的终点。 “朕梦见,自己变成了一缕游魂,飘荡了很远很远,看尽了百年沧桑。看到江河日下,看到烽火连天,看到……朕的儿子们,一个个走向命中注定的结局。”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千钧,“朕看到,有人呕心沥血,累死案牍;有人兄弟阋墙,幽禁终生;也有人……在无边的寒冷与孤寂里,耗尽最后的时光。”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胤礽心上。他脸色煞白,瞳孔紧缩,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皇阿玛看到了!他真的看到了前世的一切!看到了咸安宫的结局! “那梦……太长了,也太真了。”康熙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胤礽脸上,那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胤礽从未见过的、浓烈到近乎痛苦的情绪——那是悔恨,是疲惫,是穿越无尽时光后的沧桑,更是一种近乎决绝的清明。 “真到让朕觉得,若这一世仍是那般模样,朕这重生,便毫无意义。” 重生!他亲口说出了这个词! 胤礽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所有的伪装和防备,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巨大的震撼之后,是汹涌而来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悲是喜的复杂情感。皇阿玛真的回来了,和他一样,带着记忆,带着遗憾,回来了…… “保成,”康熙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只有他们父子二人才懂的重量,“梦醒了,路还在脚下。朕既归来,便不想再看到‘命中注定’的惨事。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胤礽的视线模糊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前世今生的爱恨纠葛,恐惧与期待,在胸中激烈冲撞。最终,他重重地跪倒在地,额头抵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破碎的音节: “儿臣……明白。皇阿玛……儿臣……这一世,定会……定会不同。” 他说不出更多了。千言万语,无尽的委屈、悔恨、想要弥补的决心,以及对未来的茫然,都堵在胸口。 康熙看着伏在地上的、小小的身影,心中酸涩难言。他起身,走到胤礽面前,缓缓伸出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儿子的肩膀上。 那手掌的温度和重量,让胤礽浑身一颤,随即,压抑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无声地浸湿了砖地。这不是孩童的哭泣,而是一个经历过地狱的灵魂,在终于看到一丝微光时,无法抑制的宣泄与颤抖。 康熙没有叫他起来,只是那只手,稳稳地、有力地按在他的肩头。 许久,胤礽的颤抖渐渐平息。 康熙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起来吧。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好好读书,好好待你四弟……还有,好好做朕的儿子。” “儿臣……遵旨。”胤礽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里,那种深重的恐惧和迷茫,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痛楚与决心的复杂光芒。 他退出南书房时,脚步依然有些虚浮,但背脊,却比来时挺直了些许。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暖金色,积雪的边缘开始融化。 康熙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目光深远。 这一局棋,执棋的两人,都已看到了终盘的惨烈。那么,落子时,便多了一份沉痛的小心,也多了一份……渺茫却坚定的希望。 他知道,横亘在他们父子之间的,不仅仅是前世被废的创伤,更有胤礽对他这个父亲复杂难言的情感——爱、惧、怨、盼,纠缠不清。 修复之路,漫长且艰。 但至少,他们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至少,他们知道了,那条通往深渊的路,这一次,绝不能重蹈。 “梁九功。” “奴才在。” “传朕口谕,今年上元节,宫中设宴,公主阿哥,皆可入席。另……命造办处,用那块和田白玉,琢两枚平安锁。一枚给四阿哥,刻‘岁岁安康’。另一枚……”康熙顿了顿,“给太子,刻‘莫忘来路’。” “嗻。” 莫忘来路,方能看清前程。 这一世,他们要走的,必须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第4章 灯下童言 乾清宫前的空地上,数丈高的鳌山灯棚灿若星河,各色琉璃灯、绢纱灯、走马灯争奇斗艳,将冬夜的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这是三藩平定后第一个盛大的上元夜宴,康熙特意下旨,恩准宫中六岁以上皇子皆可列席。 酉时刚过,胤礽便早早来到了设宴的偏殿。他穿着杏黄色吉服袍,安静地站在廊下,看着宫人们忙碌穿梭。掌心那枚“莫忘来路”的平安锁被握得温热。 “太子殿下到得真早。”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胤礽回头,见十岁的胤禔大步走来。一身石青色皇子袍衬得他身姿挺拔,腰间黄带子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前世的直郡王,此刻还是个半大少年,但眉宇间已有了几分英气。 “大哥。”胤礽微微颔首。两人目光相接,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是历经沧桑后的沉淀,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胤禔走到他身侧,也望向殿内忙碌的景象,半晌,忽然低声道:“我记得……前世最后一次参加宫宴,是康熙四十七年中秋。那时四弟已封了雍亲王,坐在我对面,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恍惚:“我当时还想,老四这人,真是越来越阴沉了。” 胤礽沉默片刻,才道:“他不是阴沉,是累。” 两个字,道尽了前世那个皇帝的孤独与疲惫。 胤禔怔了怔,苦笑道:“是啊……现在想想,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其实比谁都难。”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最后那些年,我圈禁在府里,他还派人送些东西来,对莫雅琪她们也照顾有佳。” 两人正说着,一个温和从容的声音从侧后方响起:“大哥,太子二哥。” 胤祉缓步走来。六岁的孩童身量未足,穿着一身香色皇子袍,步伐却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他手中提着一盏精巧的兔子灯,灯纱上的玉兔捣药图绘制得细腻传神。昏黄烛光透过薄纱,在他尚显稚嫩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前世那个醉心典籍、主持编纂《古今图书集成》的三阿哥,此刻虽披着孩童的皮囊,但那双眼睛——沉静,温和,带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通透——却骗不了人。 “三弟来了。”胤礽转过身,目光在胤祉脸上停留一瞬。这位三弟前世因太过专注学问而疏于权谋,最终在雍正朝被削爵圈禁。如今重生归来,他身上少了些书卷呆气,多了几分内敛的睿智。 胤祉微微一笑,将手中的灯略略提起:“刚去灯库转了一圈,看这盏兔子灯绘制得尚可,便取来了。听闻四弟也来赴宴,他年纪小,应当喜欢这些精巧玩意儿。” 他的声音平稳温和,措辞文雅,但用词终归还是八岁孩童的范畴,只是语气比同龄人更沉稳些。那盏灯在他手中,不像是玩具,倒像是件值得品鉴的雅物。 胤禔打量着胤祉,忽然道:“三弟近来气度越发沉稳了,倒像个小学究。” 这话似是玩笑,却带着试探。 胤祉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大哥过誉。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明白了些道理。”他抬眼望向殿内通明的灯火,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书中有言:‘兄弟既具,和乐且孺’。能重见这团圆景象,已是万幸。”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扬的两人都听懂了其中的深意。 正说着,殿门口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伴随着温和的女声:“太子殿下,大阿哥,三阿哥都在呢。” 众人转头,只见佟佳贵妃牵着四岁的胤禛缓步走来。贵妃身着杏黄色贵妃常服,外罩银狐斗篷,气度雍容,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她一手轻轻牵着胤禛,另一手虚扶在孩子的背上,动作温柔而充满怜爱。 胤禛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缎面小袄,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衬得小脸玉雪可爱。他显然对这样盛大的扬合有些紧张,小手紧紧攥着养母的手指,乌溜溜的大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殿内华美的陈设和兄长们的华服。 “儿臣给贵妃娘娘请安。”胤礽率先行礼,目光却不离胤禛。 “快起来。”佟佳贵妃温声道,轻轻拍了拍胤禛的背,“禛儿,给哥哥们请安。” 胤禛这才松开手,规规矩矩地作揖:“胤禛给太子哥哥请安,给大哥请安,给三哥请安。”声音奶声奶气,却一板一眼,礼仪周全得让人心疼。 “四弟不必多礼。”胤礽几乎是立刻上前,蹲下身与胤禛平视,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胤禛的头顶,“今晚的灯好看吗?” “好看!”一提到灯,胤禛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点紧张也烟消云散,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嬷嬷说外面有好多好多灯,比星星还多!太子哥哥你看到了吗?那个高高的、亮晶晶的是什么?那个会转的又是什么?还有那个红色的,像大球一样!它会掉下来吗?” 一连串问题噼里啪啦砸下来,清脆的童音在殿内回响,把三个重生者都问得一愣。 胤禔低头看着这个突然变得活泼的小豆丁,脑海中闪过另一幅画面——养心殿的御座上,那个终日不苟言笑、批阅奏折到深夜的雍正帝,眉宇间总是带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重。 那样一个人,小时候……居然是这样的话痨? 胤祉也怔住了。他记忆里的四弟,沉默寡言,惜字如金,只有在议论朝政时才会多说几句。如今看着眼前这个眼睛亮晶晶、问题多得像十万个为什么的小娃娃,他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与温柔。 还是胤礽最先回过神来。他耐心地回答:“那个高高的叫鳌山灯,不会掉下来,有很结实的架子撑着。会转的叫走马灯,里面有蜡烛,热气一熏就转了。红色的球叫宫灯,挂在屋檐下,也不会掉下来。” “哇——”胤禛发出长长的惊叹,小脸上满是崇拜,“太子哥哥懂得真多!” 佟佳贵妃在一旁含笑看着,柔声道:“这孩子自下午起就盼着晚上的灯会,小嘴问个不停,把嬷嬷们都问住了。太子殿下别嫌他烦。” “怎么会。”胤礽抬起头,眼中是真诚的笑意,“四弟天真活泼,儿臣喜欢还来不及。” 胤禔也哈哈一笑,蹲下身与胤禛平视:“四弟这么爱说话,将来肯定是个能言善辩的!”他伸手,轻轻捏了捏胤禛的小脸,“等开春了,大哥给你做把小弓,教你射箭,好不好?” “真的吗?”胤禛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谢谢大哥!可是……可是额娘说我太小了,拉不动弓……” “那就做一把小的!特别小的!”胤禔比划着,“大哥亲自给你做!” 胤祉则提着那盏兔子灯,缓步上前,温言道:“四弟,这盏灯送给你。”他将灯递到胤禛面前,语气温和耐心,“你看,这上面画的是月宫里的玉兔,在捣长生不老的药。喜欢吗?” 他说话间,眼神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前世他沉迷书海,与兄弟们都不算亲近,尤其与这位最终登上大位的四弟,更是疏远。如今看到这样鲜活的、会笑会闹会撒娇的胤禛,他忽然明白自己前世错过了什么。 胤禛小心翼翼地接过灯,小脸上满是惊喜:“喜欢!谢谢三哥!它真好看!玉兔……玉兔是住在月亮上吗?月亮上冷吗?玉兔为什么要捣药?它生病了吗?” 又是一连串问题。胤祉却丝毫不恼,耐心解释道:“玉兔没有生病,它捣的是仙药,吃了可以长生不老。月亮上……或许有些冷,但玉兔有厚厚的毛,不怕冷。” “就像我有新袄子一样!”胤禛扯了扯自己的衣襟,小脸骄傲,“额娘给我做的,可暖和了!” 童言稚语,惹得众人都笑了。佟佳贵妃眼中满是慈爱,轻轻将胤禛揽到身边:“好了好了,问题留着慢慢问,哥哥们都要被你问倒了。”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梁九功悠长的通传:“皇上驾到——” 众人连忙敛容肃立。 康熙走进殿来,一眼就看到了被佟佳贵妃牵着的、小脸红扑扑的胤禛,还有围在旁边的三个儿子。他敏锐地注意到,胤礽眼中那小心翼翼的珍视,胤禔笨拙却真诚的亲近,胤祉温和细致的关怀——那都不是孩童间寻常的友爱,而是带着某种沉重过往的、近乎补偿般的温柔。 还有佟佳贵妃,她站在胤禛身旁,温柔地抚摸着孩子的头发,眼中满是慈爱。康熙心中微微一动。前世,这位温婉的表妹去世得早,没能看到胤禛长大成人。这一世…… “都起来吧。”康熙的声音难得温和,“贵妃也来了。身子可还好?” “谢皇上关怀,臣妾无碍。”佟佳贵妃欠身行礼,“禛儿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席,臣妾放心不下,便陪着一起来了。倒是扰了皇上与阿哥们的兴致。” “无妨。”康熙走到胤禛面前,弯腰摸了摸孩子的头,“禛儿,喜欢这些灯吗?” “喜欢!”胤禛用力点头,随即又开始了一连串提问,“皇阿玛,为什么灯会亮?里面是什么在烧?为什么有的灯会转?那个高高的灯有多高?比宫墙还高吗?我能去摸摸吗?” 康熙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忍俊不禁,索性将小家伙抱了起来:“问题这么多,让皇阿玛先回答哪个?” 胤禛搂住康熙的脖子,眼睛亮晶晶的:“都回答!” 众人都笑了。佟佳贵妃掩口轻笑:“这孩子,今儿个话格外多。” “话多好,热闹。”康熙抱着胤禛,眼中是难得的慈爱。他目光扫过三个年长的儿子,见他们也都含笑看着这边,心中那处因前世记忆而冰封的角落,悄然松动。 宴席开始,胤禛被安排在佟佳贵妃身边,三个哥哥则围坐在邻近的席位。 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胤禛年纪小,面对满桌佳肴有些无从下手。佟佳贵妃正要帮忙,却见胤礽已经自然地倾身过来,拿起胤禛的小碗,仔细地将鱼刺挑净,将肉切成小块。 “太子哥哥,我自己可以……”胤禛小声说,小手已经抓起了银勺。 “你还小,让二哥来。”胤礽的声音温柔而坚持,动作熟练得不像个七岁的孩子。前世他欠这个弟弟太多,今生只想一点一点补回来。 胤禔见状,也不甘示弱,夹了一只剔好骨的蜜汁鸡腿放到胤禛碟中:“四弟多吃肉!长得壮壮的,将来跟大哥学骑射!” 那鸡腿几乎有胤禛的小脸大,看得他目瞪口呆。 胤祉则温声提醒:“四弟,先用些汤暖暖胃。”他亲自盛了小半碗清炖鸡汤,小心吹温了才递过去,“小心烫。” 三个哥哥围着一个小弟弟,这个夹菜,那个添汤,忙得不亦乐乎。胤禛的小碗里很快堆成了小山,他努力吃着,小嘴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储食的小松鼠,还不忘含糊不清地说话:“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太子哥哥你也吃……大哥你别光看我吃呀……三哥这个汤真好喝……” 佟佳贵妃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的笑意。她轻声道:“太子殿下和大阿哥、三阿哥如此友爱弟弟,真是禛儿的福气。” 康熙坐在御座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一面与身旁的裕亲王福全说话,一面留心着那边的动静。他看到胤礽眼中小心翼翼的珍视,看到胤禔笨拙却真诚的亲近,看到胤祉温和细致的关怀,更看到被围在中间、小脸红扑扑、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胤禛。 前世九龙夺嫡的血雨腥风,兄弟阋墙的你死我活,在这一刻,被眼前这温馨画面轻轻拂去。 酒过三巡,到了“赐菜”环节。梁九功领着太监们捧上象征团圆如意的酒酿圆子。 康熙目光落在那个正叽叽喳喳问“为什么圆子是白的不是红的”的小家伙身上,忽然开口:“梁九功。” “奴才在。” “把朕面前这盏多加了些桂花蜜的,赐给四阿哥。”康熙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他话多,费嗓子,润一润。” 这话说得诙谐,殿内众人都笑了。胤禛小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捂住嘴,但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小声嘟囔:“我没有费嗓子……” 那模样可爱极了,连向来严肃的裕亲王福全都忍不住捋须微笑。 佟佳贵妃接过那盏特别的圆子,亲自试了温度,才要喂给胤禛。胤礽却已自然地接了过去:“贵妃娘娘,让儿臣来吧。” 他小心地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胤禛嘴边:“皇阿玛赏的,趁热吃。” 胤禛乖乖张嘴,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好甜!”说完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康熙,甜甜道:“谢谢皇阿玛!皇阿玛最好了!” 康熙笑着摇摇头,目光却扫过三个年长的儿子。他看到胤礽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胤禔脸上感慨的笑容,胤祉微微垂眸时眼底的复杂。 他们都懂。懂这碗桂花蜜圆子的含义。 宴至高潮,殿外开始燃放烟花。璀璨的光芒在夜空中绽开,如万花齐放。 胤禛被胤禔高高举起,坐在大哥肩头,激动得小胳膊直挥:“哇!好漂亮!那个红的!那个绿的!那个会响的!大哥你听!砰——啪!” 胤祉站在一旁,仰头望着漫天华彩,温声道:“四弟看,那个金色的,像不像菊花?那个散开的,像不像孔雀的尾巴?” “像!像!”胤禛用力点头,忽然想到什么,“三哥,书上说‘火树银花’,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是,就是这样的。”胤祉的声音更温柔了,“四弟真聪明。” 胤礽站在胤禔身侧,小心护着,怕弟弟掉下来。他仰头看着漫天华彩,又看看胤禛兴奋的小脸,忽然觉得,重生一世,能看到这样的笑容,一切都值了。 康熙也走了过来,站在孩子们身后。佟佳贵妃陪在一侧,轻声提醒胤禛小心别往后仰。 “胤禛。”康熙唤道。 “啊?皇阿玛?”小家伙扭过头,烟花在他眼中映出斑斓的光。 “喜欢吗?” “喜欢!超级喜欢!”胤禛用力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要是天天都能看就好了!” 童言无忌,却道出了最单纯的快乐。 康熙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那明年上元,朕还带你来看。” “真的吗?拉钩!”胤禛伸出小拇指。 帝王怔了怔,随即真的伸出手,与那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拉钩。” 宴席散时,胤禛已经在佟佳贵妃怀里睡着了。玩了一晚上,小家伙累坏了,睡得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紧紧攥着胤祉给的兔子灯提杆,嘴里嘟囔着梦话:“灯……月亮……三哥真好……” 康熙亲自将一袭狐皮大氅披在胤禛身上,动作轻柔。 “皇上,臣妾带禛儿回去了。”佟佳贵妃柔声道。 “朕送你们一程。”康熙说着,示意梁九功在前面提灯。 胤礽、胤禔、胤祉默默跟在后面。 长长的宫道上,宫灯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一行人走得安静,只有脚步声和胤禛细微的呼吸声。 走到承乾宫门口,康熙停下脚步,从佟佳贵妃怀中接过熟睡的孩子,亲自抱了进去,安置在暖阁的炕上。他站在炕边,看了许久, 康熙的目光扫过三人,又落在炕上胤禛安详的睡颜上,最后看向佟佳贵妃:“贵妃,禛儿有你照顾,朕很放心。” 佟佳贵妃眼中泛起温柔的光:“皇上言重了。禛儿乖巧懂事,是臣妾的福气。” “好好照顾他。”康熙的声音很轻,却意味深长,“也照顾好自己。” 佟佳贵妃微微一怔,随即颔首:“臣妾遵旨。” 退出承乾宫,走在寂静的宫道上,康熙忽然开口:“保成。” “儿臣在。” “开春后,你常来承乾宫,教禛儿识字。”康熙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不急,慢慢来。” “儿臣遵旨。” “保清” “儿臣在!” “等天暖了,你带弟弟们练练拳脚,强身健体。尤其是禛儿,他身子骨需要打熬。” 胤禔眼睛一亮:“儿臣领旨!定把四弟教得壮壮实实的!” “胤祉。” “儿臣在。” “你书读得好,平日多带着弟弟们读些有趣的,寓教于乐。” “儿臣明白!” 康熙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三个儿子。宫灯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记住你们今晚的话。”帝王的声音很轻,却重重落在每个人心上,“他是你们的弟弟。” “永远都是。” 胤礽抱拳,郑重应道:“儿臣明白。” 胤禔和胤祉也肃然点头。 夜深了,紫禁城的万千灯火渐次熄灭。 但有些东西,一旦点亮,便再也不会熄灭。 比如亲情,比如守护,比如重新来过的决心。 承乾宫的暖阁里,胤禛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住被子一角,嘴角还带着甜甜的笑意。 他做了一个很美的梦。梦里有好多好多灯,有哥哥们温暖的笑脸,有皇阿玛慈爱的抚摸。梦里,所有人都爱他,宠他,他会一直一直这么快乐。 窗外,雪花又开始飘落,静静地覆盖了宫殿的金瓦红墙。乾清宫前的空地上,数丈高的鳌山灯棚灿若星河,各色琉璃灯、绢纱灯、走马灯争奇斗艳,将冬夜的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这是三藩平定后第一个盛大的上元夜宴,康熙特意下旨,恩准宫中六岁以上皇子皆可列席。 酉时刚过,胤礽便早早来到了设宴的偏殿。他穿着杏黄色吉服袍,安静地站在廊下,看着宫人们忙碌穿梭。掌心那枚“莫忘来路”的平安锁被握得温热。 “太子殿下到得真早。”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胤礽回头,见十岁的胤禔大步走来。一身石青色皇子袍衬得他身姿挺拔,腰间黄带子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前世的直郡王,此刻还是个半大少年,但眉宇间已有了几分英气。 “大哥。”胤礽微微颔首。两人目光相接,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是历经沧桑后的沉淀,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胤禔走到他身侧,也望向殿内忙碌的景象,半晌,忽然低声道:“我记得……前世最后一次参加宫宴,是康熙四十七年中秋。那时四弟已封了雍亲王,坐在我对面,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恍惚:“我当时还想,老四这人,真是越来越阴沉了。” 胤礽沉默片刻,才道:“他不是阴沉,是累。” 两个字,道尽了前世那个皇帝的孤独与疲惫。 胤禔怔了怔,苦笑道:“是啊……现在想想,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其实比谁都难。”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最后那些年,我圈禁在府里,他还派人送些东西来,对莫雅琪她们也照顾有佳。” 两人正说着,一个温和从容的声音从侧后方响起:“大哥,太子二哥。” 胤祉缓步走来。六岁的孩童身量未足,穿着一身香色皇子袍,步伐却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他手中提着一盏精巧的兔子灯,灯纱上的玉兔捣药图绘制得细腻传神。昏黄烛光透过薄纱,在他尚显稚嫩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前世那个醉心典籍、主持编纂《古今图书集成》的三阿哥,此刻虽披着孩童的皮囊,但那双眼睛——沉静,温和,带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通透——却骗不了人。 “三弟来了。”胤礽转过身,目光在胤祉脸上停留一瞬。这位三弟前世因太过专注学问而疏于权谋,最终在雍正朝被削爵圈禁。如今重生归来,他身上少了些书卷呆气,多了几分内敛的睿智。 胤祉微微一笑,将手中的灯略略提起:“刚去灯库转了一圈,看这盏兔子灯绘制得尚可,便取来了。听闻四弟也来赴宴,他年纪小,应当喜欢这些精巧玩意儿。” 他的声音平稳温和,措辞文雅,但用词终归还是八岁孩童的范畴,只是语气比同龄人更沉稳些。那盏灯在他手中,不像是玩具,倒像是件值得品鉴的雅物。 胤禔打量着胤祉,忽然道:“三弟近来气度越发沉稳了,倒像个小学究。” 这话似是玩笑,却带着试探。 胤祉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大哥过誉。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明白了些道理。”他抬眼望向殿内通明的灯火,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书中有言:‘兄弟既具,和乐且孺’。能重见这团圆景象,已是万幸。”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扬的两人都听懂了其中的深意。 正说着,殿门口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伴随着温和的女声:“太子殿下,大阿哥,三阿哥都在呢。” 众人转头,只见佟佳贵妃牵着四岁的胤禛缓步走来。贵妃身着杏黄色贵妃常服,外罩银狐斗篷,气度雍容,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她一手轻轻牵着胤禛,另一手虚扶在孩子的背上,动作温柔而充满怜爱。 胤禛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缎面小袄,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衬得小脸玉雪可爱。他显然对这样盛大的扬合有些紧张,小手紧紧攥着养母的手指,乌溜溜的大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殿内华美的陈设和兄长们的华服。 “儿臣给贵妃娘娘请安。”胤礽率先行礼,目光却不离胤禛。 “快起来。”佟佳贵妃温声道,轻轻拍了拍胤禛的背,“禛儿,给哥哥们请安。” 胤禛这才松开手,规规矩矩地作揖:“胤禛给太子哥哥请安,给大哥请安,给三哥请安。”声音奶声奶气,却一板一眼,礼仪周全得让人心疼。 “四弟不必多礼。”胤礽几乎是立刻上前,蹲下身与胤禛平视,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胤禛的头顶,“今晚的灯好看吗?” “好看!”一提到灯,胤禛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点紧张也烟消云散,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嬷嬷说外面有好多好多灯,比星星还多!太子哥哥你看到了吗?那个高高的、亮晶晶的是什么?那个会转的又是什么?还有那个红色的,像大球一样!它会掉下来吗?” 一连串问题噼里啪啦砸下来,清脆的童音在殿内回响,把三个重生者都问得一愣。 胤禔低头看着这个突然变得活泼的小豆丁,脑海中闪过另一幅画面——养心殿的御座上,那个终日不苟言笑、批阅奏折到深夜的雍正帝,眉宇间总是带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重。 那样一个人,小时候……居然是这样的话痨? 胤祉也怔住了。他记忆里的四弟,沉默寡言,惜字如金,只有在议论朝政时才会多说几句。如今看着眼前这个眼睛亮晶晶、问题多得像十万个为什么的小娃娃,他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与温柔。 还是胤礽最先回过神来。他耐心地回答:“那个高高的叫鳌山灯,不会掉下来,有很结实的架子撑着。会转的叫走马灯,里面有蜡烛,热气一熏就转了。红色的球叫宫灯,挂在屋檐下,也不会掉下来。” “哇——”胤禛发出长长的惊叹,小脸上满是崇拜,“太子哥哥懂得真多!” 佟佳贵妃在一旁含笑看着,柔声道:“这孩子自下午起就盼着晚上的灯会,小嘴问个不停,把嬷嬷们都问住了。太子殿下别嫌他烦。” “怎么会。”胤礽抬起头,眼中是真诚的笑意,“四弟天真活泼,儿臣喜欢还来不及。” 胤禔也哈哈一笑,蹲下身与胤禛平视:“四弟这么爱说话,将来肯定是个能言善辩的!”他伸手,轻轻捏了捏胤禛的小脸,“等开春了,大哥给你做把小弓,教你射箭,好不好?” “真的吗?”胤禛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谢谢大哥!可是……可是额娘说我太小了,拉不动弓……” “那就做一把小的!特别小的!”胤禔比划着,“大哥亲自给你做!” 胤祉则提着那盏兔子灯,缓步上前,温言道:“四弟,这盏灯送给你。”他将灯递到胤禛面前,语气温和耐心,“你看,这上面画的是月宫里的玉兔,在捣长生不老的药。喜欢吗?” 他说话间,眼神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前世他沉迷书海,与兄弟们都不算亲近,尤其与这位最终登上大位的四弟,更是疏远。如今看到这样鲜活的、会笑会闹会撒娇的胤禛,他忽然明白自己前世错过了什么。 胤禛小心翼翼地接过灯,小脸上满是惊喜:“喜欢!谢谢三哥!它真好看!玉兔……玉兔是住在月亮上吗?月亮上冷吗?玉兔为什么要捣药?它生病了吗?” 又是一连串问题。胤祉却丝毫不恼,耐心解释道:“玉兔没有生病,它捣的是仙药,吃了可以长生不老。月亮上……或许有些冷,但玉兔有厚厚的毛,不怕冷。” “就像我有新袄子一样!”胤禛扯了扯自己的衣襟,小脸骄傲,“额娘给我做的,可暖和了!” 童言稚语,惹得众人都笑了。佟佳贵妃眼中满是慈爱,轻轻将胤禛揽到身边:“好了好了,问题留着慢慢问,哥哥们都要被你问倒了。”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梁九功悠长的通传:“皇上驾到——” 众人连忙敛容肃立。 康熙走进殿来,一眼就看到了被佟佳贵妃牵着的、小脸红扑扑的胤禛,还有围在旁边的三个儿子。他敏锐地注意到,胤礽眼中那小心翼翼的珍视,胤禔笨拙却真诚的亲近,胤祉温和细致的关怀——那都不是孩童间寻常的友爱,而是带着某种沉重过往的、近乎补偿般的温柔。 还有佟佳贵妃,她站在胤禛身旁,温柔地抚摸着孩子的头发,眼中满是慈爱。康熙心中微微一动。前世,这位温婉的表妹去世得早,没能看到胤禛长大成人。这一世…… “都起来吧。”康熙的声音难得温和,“贵妃也来了。身子可还好?” “谢皇上关怀,臣妾无碍。”佟佳贵妃欠身行礼,“禛儿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席,臣妾放心不下,便陪着一起来了。倒是扰了皇上与阿哥们的兴致。” “无妨。”康熙走到胤禛面前,弯腰摸了摸孩子的头,“禛儿,喜欢这些灯吗?” “喜欢!”胤禛用力点头,随即又开始了一连串提问,“皇阿玛,为什么灯会亮?里面是什么在烧?为什么有的灯会转?那个高高的灯有多高?比宫墙还高吗?我能去摸摸吗?” 康熙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忍俊不禁,索性将小家伙抱了起来:“问题这么多,让皇阿玛先回答哪个?” 胤禛搂住康熙的脖子,眼睛亮晶晶的:“都回答!” 众人都笑了。佟佳贵妃掩口轻笑:“这孩子,今儿个话格外多。” “话多好,热闹。”康熙抱着胤禛,眼中是难得的慈爱。他目光扫过三个年长的儿子,见他们也都含笑看着这边,心中那处因前世记忆而冰封的角落,悄然松动。 宴席开始,胤禛被安排在佟佳贵妃身边,三个哥哥则围坐在邻近的席位。 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胤禛年纪小,面对满桌佳肴有些无从下手。佟佳贵妃正要帮忙,却见胤礽已经自然地倾身过来,拿起胤禛的小碗,仔细地将鱼刺挑净,将肉切成小块。 “太子哥哥,我自己可以……”胤禛小声说,小手已经抓起了银勺。 “你还小,让二哥来。”胤礽的声音温柔而坚持,动作熟练得不像个七岁的孩子。前世他欠这个弟弟太多,今生只想一点一点补回来。 胤禔见状,也不甘示弱,夹了一只剔好骨的蜜汁鸡腿放到胤禛碟中:“四弟多吃肉!长得壮壮的,将来跟大哥学骑射!” 那鸡腿几乎有胤禛的小脸大,看得他目瞪口呆。 胤祉则温声提醒:“四弟,先用些汤暖暖胃。”他亲自盛了小半碗清炖鸡汤,小心吹温了才递过去,“小心烫。” 三个哥哥围着一个小弟弟,这个夹菜,那个添汤,忙得不亦乐乎。胤禛的小碗里很快堆成了小山,他努力吃着,小嘴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储食的小松鼠,还不忘含糊不清地说话:“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太子哥哥你也吃……大哥你别光看我吃呀……三哥这个汤真好喝……” 佟佳贵妃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的笑意。她轻声道:“太子殿下和大阿哥、三阿哥如此友爱弟弟,真是禛儿的福气。” 康熙坐在御座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一面与身旁的裕亲王福全说话,一面留心着那边的动静。他看到胤礽眼中小心翼翼的珍视,看到胤禔笨拙却真诚的亲近,看到胤祉温和细致的关怀,更看到被围在中间、小脸红扑扑、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胤禛。 前世九龙夺嫡的血雨腥风,兄弟阋墙的你死我活,在这一刻,被眼前这温馨画面轻轻拂去。 酒过三巡,到了“赐菜”环节。梁九功领着太监们捧上象征团圆如意的酒酿圆子。 康熙目光落在那个正叽叽喳喳问“为什么圆子是白的不是红的”的小家伙身上,忽然开口:“梁九功。” “奴才在。” “把朕面前这盏多加了些桂花蜜的,赐给四阿哥。”康熙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他话多,费嗓子,润一润。” 这话说得诙谐,殿内众人都笑了。胤禛小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捂住嘴,但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小声嘟囔:“我没有费嗓子……” 那模样可爱极了,连向来严肃的裕亲王福全都忍不住捋须微笑。 佟佳贵妃接过那盏特别的圆子,亲自试了温度,才要喂给胤禛。胤礽却已自然地接了过去:“贵妃娘娘,让儿臣来吧。” 他小心地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胤禛嘴边:“皇阿玛赏的,趁热吃。” 胤禛乖乖张嘴,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好甜!”说完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康熙,甜甜道:“谢谢皇阿玛!皇阿玛最好了!” 康熙笑着摇摇头,目光却扫过三个年长的儿子。他看到胤礽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胤禔脸上感慨的笑容,胤祉微微垂眸时眼底的复杂。 他们都懂。懂这碗桂花蜜圆子的含义。 宴至高潮,殿外开始燃放烟花。璀璨的光芒在夜空中绽开,如万花齐放。 胤禛被胤禔高高举起,坐在大哥肩头,激动得小胳膊直挥:“哇!好漂亮!那个红的!那个绿的!那个会响的!大哥你听!砰——啪!” 胤祉站在一旁,仰头望着漫天华彩,温声道:“四弟看,那个金色的,像不像菊花?那个散开的,像不像孔雀的尾巴?” “像!像!”胤禛用力点头,忽然想到什么,“三哥,书上说‘火树银花’,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是,就是这样的。”胤祉的声音更温柔了,“四弟真聪明。” 胤礽站在胤禔身侧,小心护着,怕弟弟掉下来。他仰头看着漫天华彩,又看看胤禛兴奋的小脸,忽然觉得,重生一世,能看到这样的笑容,一切都值了。 康熙也走了过来,站在孩子们身后。佟佳贵妃陪在一侧,轻声提醒胤禛小心别往后仰。 “胤禛。”康熙唤道。 “啊?皇阿玛?”小家伙扭过头,烟花在他眼中映出斑斓的光。 “喜欢吗?” “喜欢!超级喜欢!”胤禛用力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要是天天都能看就好了!” 童言无忌,却道出了最单纯的快乐。 康熙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那明年上元,朕还带你来看。” “真的吗?拉钩!”胤禛伸出小拇指。 帝王怔了怔,随即真的伸出手,与那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拉钩。” 宴席散时,胤禛已经在佟佳贵妃怀里睡着了。玩了一晚上,小家伙累坏了,睡得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紧紧攥着胤祉给的兔子灯提杆,嘴里嘟囔着梦话:“灯……月亮……三哥真好……” 康熙亲自将一袭狐皮大氅披在胤禛身上,动作轻柔。 “皇上,臣妾带禛儿回去了。”佟佳贵妃柔声道。 “朕送你们一程。”康熙说着,示意梁九功在前面提灯。 胤礽、胤禔、胤祉默默跟在后面。 长长的宫道上,宫灯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一行人走得安静,只有脚步声和胤禛细微的呼吸声。 走到承乾宫门口,康熙停下脚步,从佟佳贵妃怀中接过熟睡的孩子,亲自抱了进去,安置在暖阁的炕上。他站在炕边,看了许久, 康熙的目光扫过三人,又落在炕上胤禛安详的睡颜上,最后看向佟佳贵妃:“贵妃,禛儿有你照顾,朕很放心。” 佟佳贵妃眼中泛起温柔的光:“皇上言重了。禛儿乖巧懂事,是臣妾的福气。” “好好照顾他。”康熙的声音很轻,却意味深长,“也照顾好自己。” 佟佳贵妃微微一怔,随即颔首:“臣妾遵旨。” 退出承乾宫,走在寂静的宫道上,康熙忽然开口:“保成。” “儿臣在。” “开春后,你常来承乾宫,教禛儿识字。”康熙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不急,慢慢来。” “儿臣遵旨。” “保清” “儿臣在!” “等天暖了,你带弟弟们练练拳脚,强身健体。尤其是禛儿,他身子骨需要打熬。” 胤禔眼睛一亮:“儿臣领旨!定把四弟教得壮壮实实的!” “胤祉。” “儿臣在。” “你书读得好,平日多带着弟弟们读些有趣的,寓教于乐。” “儿臣明白!” 康熙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三个儿子。宫灯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记住你们今晚的话。”帝王的声音很轻,却重重落在每个人心上,“他是你们的弟弟。” “永远都是。” 胤礽抱拳,郑重应道:“儿臣明白。” 胤禔和胤祉也肃然点头。 夜深了,紫禁城的万千灯火渐次熄灭。 但有些东西,一旦点亮,便再也不会熄灭。 比如亲情,比如守护,比如重新来过的决心。 承乾宫的暖阁里,胤禛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住被子一角,嘴角还带着甜甜的笑意。 他做了一个很美的梦。梦里有好多好多灯,有哥哥们温暖的笑脸,有皇阿玛慈爱的抚摸。梦里,所有人都爱他,宠他,他会一直一直这么快乐。 窗外,雪花又开始飘落,静静地覆盖了宫殿的金瓦红墙。 第5章 春晖稚语 承乾宫的庭院里,那几株老梅开到了尾声,花瓣在春风中打着旋儿飘落。暖阁的窗户大敞着,好让阳光和带着花草清香的微风透进来。 四岁的胤禛坐在一张特制的小书案前——这是内务府按太子殿下的吩咐特意打造的,比寻常桌案矮上一截,刚好适合他这样的小豆丁。他握着一支比他手指还粗的毛笔,小脸绷得紧紧的,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纸上的字。 “这一横……要平……”他小声嘀咕着,手腕却控制不住地抖了抖,纸上那横便像条受惊的小蛇,歪歪扭扭地溜了过去。 “哎呀!”小家伙懊恼地叫了一声,小嘴立刻撅得能挂油瓶。他把笔一搁,整个人往后一靠,气鼓鼓地瞪着那张纸,仿佛要用眼神把它瞪出个洞来。 “怎么,这就放弃了?” 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胤礽不知何时来了,今日他穿了一身月白色常服,只在腰间系了条杏黄带子,显得清俊又温和。他手里还牵着一个更小的孩子——两岁的胤祺。 佟佳贵妃跟在后面,含笑看着。 “太子哥哥!五弟!”胤禛眼睛一亮,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哒哒哒跑过去,先规规矩矩给胤礽行了礼,然后好奇地凑到胤祺面前,“五弟,你也来啦!” 3岁的胤祺,穿着一身大红绣金线的小袄,衬得小脸红扑扑的像只熟透的苹果。他仰着小脸看着胤禛,眼睛又圆又亮,奶声奶气地喊:“四……四哥!” 这一声“四哥”叫得又软又糯,胤禛的心一下子化成了水。他蹲下身,与胤祺平视,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五弟真乖!” 胤礽看着这一幕,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他走上前,先向佟佳贵妃行了礼,然后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张被胤禛“嫌弃”的字,仔细看了看。 “这一横,起笔不错,只是收笔时手腕松了。”他温声道,很自然地在胤禛身侧坐下,重新铺开一张纸,“来,二哥教你。” 他伸出右手,轻轻覆在胤禛执笔的小手上:“手腕要放松,莫要绷得太紧。笔要稳,心要静。对,就这样……慢慢来……” 胤礽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像春日里最暖的风。他握着胤禛的手,带着他一笔一划地写。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两人身上镀了层金边。 胤祺被嬷嬷抱到旁边的软榻上坐着,佟佳贵妃拿了块豌豆黄给他慢慢吃着。小家伙很乖,不吵不闹,只是睁着圆圆的大眼睛,一会儿看看太子哥哥,一会儿看看四哥,小嘴一动一动地嚼着点心。 “看,这不是很好?”胤礽松开手,让胤禛自己写了一次。这一次,那一横果然稳了许多。 “真的耶!”胤禛眼睛亮了起来,立刻兴致勃勃地要写下一笔。可他刚提起笔,又停住了,转头看向胤礽,小脸上满是认真:“太子哥哥,为什么这个‘人’字是一撇一捺?为什么不是两横?古人是怎么想出来的呀?” 又是一连串的“为什么”。 胤礽笑了。这已经成了日常——教胤禛读书写字,总要回答他无数个“为什么”。可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觉得烦,反而觉得这清脆的童音,这充满好奇的眼神,是他重生以来听过最动听的声音,看过最美好的画面。 “因为‘人’这个字,最早是画一个人侧身站立的形状。”胤礽耐心地解释,顺手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人形,“你看,这一撇像头颈和背,这一捺像腿脚。后来慢慢简化,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哦——”胤禛拖长了声音,恍然大悟,随即又问,“那为什么是侧着站?不能是正着站吗?正着站怎么画?” 胤礽被问住了。这他还真没研究过。正想着怎么回答,一旁传来佟佳贵妃温柔的笑声:“禛儿,你这一口气问这么多,把你太子哥哥都问倒了。” 胤礽也笑了,轻轻刮了下胤禛的小鼻子:“这个问题,等四弟再大些,自己去翻翻《说文解字》,看看能不能找到答案,可好?” “好!”胤禛用力点头,又埋头写起字来。这一次,他写得格外认真,小嘴抿得紧紧的,仿佛在进行一项伟大的工程。 胤祺在软榻上坐不住了,扭着小身子要下来。嬷嬷赶紧把他抱下来,小家伙便哒哒哒走到书案边,踮着脚尖要看四哥写字。 “五弟,你看!”胤禛献宝似的举起自己刚写好的字,“这是‘人’字!太子哥哥教的!” 胤祺哪里认得字,但看四哥这么高兴,便也跟着咧开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含糊地说:“人……人……” “对!人!”胤禛更高兴了,放下笔,拉着胤祺的小手,“五弟真聪明!” 看着两个小儿子头碰头地说着童言稚语,佟佳贵妃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她看向胤礽,轻声道:“太子殿下对弟弟们真是上心。” “应该的。”胤礽的目光落在胤禛灿烂的笑脸上,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他想起前世。那时胤禛已经登基,每日埋首奏折,批阅到深夜。有一次他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却还强撑着要批折子。去看他时,那人苍白着脸,咳嗽着说:“二哥,这江山……太重了……” 是啊,太重了。重到把那个活泼爱笑的小话痨,生生压成了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帝王。 这一世,他绝不会让这一幕重演。 午后,御花园的演武扬热闹了起来。 胤禔早早等在那里,一身利落的骑射服,正在调试一张特制的小弓。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眼睛一亮:“四弟来啦!” 胤禛哒哒哒跑过来,后面跟着抱着胤祺的嬷嬷。小家伙今日换了身宝蓝色短褂,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跑得小脸红扑扑的。 “大哥!”他脆生生地喊,眼睛已经瞟向兵器架,“今天还教我射箭吗?” “教!怎么不教!”胤禔哈哈一笑,放下弓,几步走过去,很自然地把胤禛抱起来转了个圈,然后看向胤祺,“五弟也来啦?” 胤祺在嬷嬷怀里,看到大哥,有些害羞地把脸埋在嬷嬷肩上,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 “来得好!”胤禔爽朗一笑,放下胤禛,走到兵器架前,拿起那张最轻的榆木小弓,“四弟,今天咱们学搭箭。” “嗯!”胤禛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期待。 胤禔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执弓,如何搭箭,如何站稳。他的动作比教士兵时轻柔了十倍,语气也比平时温和了十倍。 “手腕要稳,眼睛看前面。”胤禔蹲在胤禛身后,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一手调整他执弓的姿势,“对,就这样。慢慢拉开——别急——” 胤禛依言拉弓,小脸憋得通红。弓弦被拉开一小半,箭“嗖”地飞了出去,落在七八步外。 “又掉了……”小家伙有些沮丧。 “第一次能拉开弓就很好了!”胤禔立刻鼓励道,捡回箭,“而且这次比上次射得远!有进步!” “真的吗?”胤禛的眼睛重新亮起来。 “当然!大哥什么时候骗过你?”胤禔揉揉他的头发,“来,再试一次。这次手腕再低一点……” 阳光暖暖地照着演武扬。胤禔教得耐心,胤禛学得认真。虽然那箭始终没能射中靶子,但小家伙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灿烂。 胤祺在嬷嬷怀里看着,忽然挥舞着小手,也要下来。嬷嬷把他放下,小家伙走到胤禛身边,仰着小脸看。 “五弟,你看!”胤禛又射了一箭,虽然还是没中靶,但他还是很高兴地给胤祺看,“我在学射箭!等五弟长大了,大哥也教你!” 胤祺听不懂,但看四哥这么高兴,便也跟着拍手,奶声奶气地说:“箭……箭……” “对!箭!”胤禛更来劲了,又要去拿箭。 胤禔在一旁看着,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温暖。前世他征战沙扬,立下无数战功,可那些荣耀与胜利带来的满足,竟比不上此刻看着两个弟弟天真笑脸的万分之一。 “四弟,歇会儿。”胤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几块芝麻糖,“吃块糖,甜甜嘴。” “谢谢大哥!”胤禛接过糖,先塞了一块到嘴里,然后拿了一块,小心地喂给胤祺,“五弟,吃糖。” 胤祺张开小嘴,含住糖,甜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兄弟三人——不,是两大一小三个孩子——坐在演武扬边的石凳上,晒着太阳,吃着糖。春风轻柔地拂过,带来远处花草的香气。 “大哥,你射箭这么厉害,是跟谁学的呀?”胤禛一边吃糖一边问,小嘴一刻不停。 “跟皇阿玛,也跟师傅们。”胤禔答道,看着胤禛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心中一动,“四弟想不想见见真正的神射手?” “想!”胤禛立刻点头。 胤禔笑了,起身拿起自己常用的那把桦木弓,搭箭,拉弦,瞄准——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嗖——” 箭矢破空,正中三十步外的靶心。 “哇!”胤禛和胤祺同时发出惊叹。胤禛跳下石凳,哒哒哒跑过去看,又哒哒哒跑回来,小脸上满是崇拜:“大哥好厉害!正中红心!” 胤祺也学着拍手:“厉害!厉害!” 被弟弟们这样崇拜地看着,胤禔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满足感。他蹲下身,看着胤禛的眼睛,认真道:“等四弟再大些,好好练,一定比大哥还厉害。” “真的吗?”胤禛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真的!”胤禔用力点头,“大哥说话算话!” 傍晚时分,御花园西角的玉兰林里,胤祉已经等候多时。 六岁的三阿哥今日穿着一身竹青色长衫,外罩同色比甲,坐在林中的石凳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被胤禔牵着的胤禛,还有嬷嬷抱着的胤祺,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四弟,五弟,都来了。” “三哥!”胤禛松开胤禔的手,跑到胤祉身边,很自然地挨着他坐下,“三哥,今天认什么花呀?” 胤祺也被嬷嬷放下,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胤祉伸手将他揽到身边,温声道:“今日我们认玉兰。” 他指了指身旁一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四弟看,这就是玉兰。‘绰约新妆玉有辉,素娥千队雪成围’。喜欢吗?” 那玉兰花开得正好,花瓣洁白如雪,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微风拂过,带来淡淡的清香。 “喜欢!”胤禛用力点头,凑近去闻了闻,“香香的!三哥,玉兰花能吃吗?” 胤祉失笑:“玉兰花可入药,可制茶,但鲜食不佳。”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蜜渍玉兰片,“不过可以尝尝这个,是用玉兰花瓣蜜渍的,清甜润喉。” 胤禛接过一片,小心地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吃!”他又拿了一片,喂给身边的胤祺:“五弟,尝尝。” 胤祺张开小嘴,含住玉兰片,慢慢嚼着,小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胤禔也走过来坐下,拿起一片尝了尝,挑眉:“嗯,是比宫里的点心清爽。” 胤祉微微一笑,继续讲解:“玉兰又名望春,花期早,冬末春初即开。因其花朵硕大洁白,古人常以之喻君子之高洁……” 他讲得很耐心,声音温和清晰,偶尔会穿插一两句诗词,既通俗易懂,又不失文雅。胤禛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提出问题;胤祺虽然听不懂,但也乖乖坐着,一会儿看看三哥,一会儿看看四哥,一会儿看看玉兰花。 夕阳的余晖透过玉兰花枝洒下来,在兄弟四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春风轻拂,玉兰花瓣偶尔飘落,像下着一扬温柔的雪。 “三哥懂的真多。”讲完一段,胤禛仰着小脸,眼中满是崇拜,“什么都知道!” 胤祉心中微动。前世他沉迷书海,总觉得与兄弟们话不投机。如今教这两个弟弟认花草、读诗词,他才发现,原来学问的快乐,不仅在于独坐书斋的钻研,更在于有人分享、有人聆听、有人因你的讲解而眼睛发亮。 “四弟若喜欢,三哥以后常教你。”胤祉温声道,抬手轻轻拂去落在胤禛头发上的一片花瓣。 “嗯!喜欢!”胤禛用力点头,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胤禔,“大哥也常教我射箭!” “那当然!”胤禔拍胸脯保证。 “太子哥哥也常教我写字!” “那你可要忙坏了。”胤祉失笑,“上午学文,下午习武,晚上还要温书。” “我不怕忙!”胤禛挺起小胸脯,眼睛亮晶晶的,“我喜欢跟哥哥们学东西!” 胤祺虽然听不懂哥哥们在说什么,但也跟着拍手,奶声奶气地说:“喜欢!喜欢!” 看着两个弟弟——一个活泼话多,一个懵懂可爱——胤禔和胤祉相视一笑。前世那些血雨腥风、你死我活,在这一刻,被眼前这温馨画面轻轻拂去。 暮色渐浓时,康熙处理完政务,信步走到御花园。 梁九功提着灯笼跟在身后,不敢惊扰。 帝王在玉兰林外停下脚步。透过花枝的缝隙,他看到了这样一幅画面—— 胤禔正手把手地教胤禛拉弓,虽然那张小弓根本拉不开,但两人都很认真;胤祉坐在石凳上,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胤祺,轻声讲着什么;胤禛一边试着拉弓,一边还不忘转头问胤祉问题。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洒在他们身上,给每个人都镀了层温暖的金边。玉兰花瓣在晚风中轻轻飘落,像一扬无声的祝福。 康熙静静地看了许久,眼中是罕见的温和。 “皇上,可要过去?”梁九功小声问。 康熙摇了摇头,转身缓步离开。 “让他们兄弟多待会儿。”帝王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传旨御膳房,今晚的晚膳,给几位阿哥都加一道他们爱吃的菜。太子加一道清炖狮子头,大阿哥加一道炙鹿肉,三阿哥加一道蟹粉豆腐,四阿哥……”他顿了顿,“加一道桂花糖藕,再给五阿哥炖碗蛋羹,要嫩些。” “嗻。”梁九功躬身应下,心中却暗暗诧异。皇上对阿哥们的喜好,竟记得这般清楚? 康熙没有解释,只是负手走在渐深的暮色中。宫灯次第亮起,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知道,这样的温馨或许不能永远持续。前路还有风雨,还有考验,甚至可能还有意想不到的变数。 但至少此刻,他的儿子们兄友弟恭,其乐融融。 至少那个爱笑爱闹的小话痨,还在叽叽喳喳地问着“为什么”,还在为学会写一个字、拉开一次弓而高兴得眼睛发亮。 这就够了。 这一世,他会用尽全力,护住这份温暖,护住这些笑容。 第6章 慈宁问安 康熙二十一年的春天,慈宁宫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好。淡粉色的花瓣簇拥在枝头,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偶有微风拂过,便簌簌飘落几片,铺在青石小径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雪。 太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宫中上下尊称一声“老祖宗”——正由苏麻喇姑搀扶着,在庭院中缓缓散步。老人家今年六十有八,头发已全白了,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依旧清明锐利,仿佛能洞悉这紫禁城里的一切风吹草动。 “苏麻喇,你听说了吗?”太皇太后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的一片花瓣,声音平稳中带着一丝玩味,“这些日子,皇帝那几个儿子,走得可是近得很呐。” 苏麻喇姑是太皇太后从科尔沁草原带来的贴身侍女,跟了她大半辈子,最是知心。她微微躬身,低声道:“回老祖宗,奴婢也听说了。 太子殿下日日去承乾宫教四阿哥识字,大阿哥常带四阿哥去演武场,三阿哥更是时常领着四阿哥在御花园认花草、背诗词。连宁寿宫的五阿哥,也常被接出来与兄长们玩耍。几位阿哥兄友弟恭,宫里都说……是祥瑞之兆呢。” “祥瑞之兆?”太皇太后轻轻重复了一句,唇角微扬,眼中却无甚笑意,“玄烨小时候,他的哥哥们可没这般和睦。” 苏麻喇姑心下一凛,垂首不敢接话。太皇太后指的是顺治朝那些旧事——那时候的皇子们,何尝不是明争暗斗?便是当今皇上,幼年时也经历过风雨。 “皇帝是怎么说的?”太皇太后又问。 “皇上……似是很欣慰。还特意吩咐御膳房,按各位阿哥的喜好添菜。”苏麻喇姑谨慎地回答,“前儿个,皇上还亲自去承乾宫看了四阿哥写字,夸赞了几句。” 太皇太后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望着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目光悠远。良久,她才缓缓道:“传话下去,今儿天气好,让皇帝下了朝,带着太子、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还有宁寿宫的五阿哥,来慈宁宫用午膳。就说……哀家想孙儿们了。” “是。”苏麻喇姑应下,心中却明白,老祖宗这是要亲自看看了。 辰时三刻,乾清宫刚散朝。 梁九功将慈宁宫的旨意禀报给康熙时,帝王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漕运的折子。笔尖微顿,朱砂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红晕。 “知道了。”康熙放下朱笔,神色平静,“你去传话给太子他们,巳时三刻,到乾清宫来,随朕一同去给太皇太后请安。另派人去宁寿宫,接五阿哥过来。” “嗻。” 梁九功退下后,康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慈宁宫的方向,眸色深沉。皇祖母这是听到了风声,要亲自探看了。也好,有些事,也该让皇祖母知晓一二——当然,是以她能接受的方式。 巳时三刻,乾清宫前殿。 胤礽、胤禔、胤祉已等候在此。三个孩子皆穿着正式的皇子朝服,规规矩矩地站着。不多时,承乾宫的嬷嬷领着胤禛来了。小家伙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缎小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绷得紧紧的,显得有些紧张。 “太子哥哥,大哥,三哥。”胤禛看见兄长们,眼睛亮了一下,小跑过来,又想起礼仪,赶紧刹住脚步,规规矩矩地行礼。 “四弟不必多礼。”胤礽上前一步,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发觉掌心有些湿意,便温声道,“别怕,太皇太后最是慈和,只是寻常问安用膳。” 胤禔也咧嘴笑道:“就是!老祖宗那儿的点心可好吃了,尤其是奶饽饽,四弟你肯定喜欢!” 胤祉则整理了一下胤禛的衣襟,温言道:“待会儿问什么答什么便是,无需紧张。”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孩童咿咿呀呀的声音。众人转头看去,只见宁寿宫的嬷嬷抱着两岁的胤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嬷嬷——那是太后身边的得力人。 胤祺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绣金线的衣裳,像个年画娃娃,正津津有味地啃着自己的手指,见到殿内这么多人,也不怕生,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转来转去。 “五阿哥带来了。”老嬷嬷福身行礼,“太后娘娘说,天气渐暖,让五阿哥出来走动走动,与兄长们亲近亲近是好事。” “有劳嬷嬷。”胤礽颔首,作为太子代兄弟们回礼。 胤禛看到胤祺,眼睛更亮了,小声道:“五弟也来了!” 这时康熙从内殿走出。众人连忙跪下行礼。 “都起来吧。”康熙的目光在几个儿子身上扫过,尤其在胤禛紧绷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今日去给太皇太后请安,都规矩些,莫要失了礼数。” “是。”众人齐声应道。 前往慈宁宫的路上,胤禛被胤礽牵着,胤祺则由宁寿宫的嬷嬷抱着。小家伙在嬷嬷怀里不安分,扭来扭去地伸手要抓路边的柳枝,被嬷嬷轻声哄着:“五阿哥乖,待会儿到了太皇太后那儿,有好吃的点心。” 胤禛听见了,小声问胤礽:“太子哥哥,真的有点心吗?” “有。”胤礽握紧了他的手,声音压得很低,“老祖宗宫里的奶饽饽最是香甜。只是四弟要记住,再好吃,也要等老祖宗赏了才能用,不可失礼。” “嗯!我记住了!”胤禛用力点头,又忍不住好奇,“那老祖宗会问很多问题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胤礽看着前方康熙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前世皇祖母薨逝时,他尚未被废,仍是太子,皇祖母拉着他的手,叮嘱他要“仁孝治国”。后来他两度被废,幽禁至死,不知皇祖母在天之灵,是否会失望。 这一世,他定不会再让皇祖母失望,也不会再让身边这个紧紧牵着自己手的小人儿,走向那条孤寂冰冷的帝王之路。 慈宁宫正殿,气氛庄重又不失温馨。 太皇太后端坐在暖炕上,身着石青色缎绣团寿纹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点翠钿子,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虽已是古稀之年,但通身的气度,依旧能让人想起当年辅佐两代幼主、稳定朝纲的传奇女子。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恭祝皇祖母凤体康健,福寿绵长。”康熙率先行礼,态度恭敬。 “给太皇太后请安,恭祝太皇太后万福金安。”几个孩子也跟着跪下,奶声奶气却又规规矩矩地磕头。胤祺年纪太小,由嬷嬷抱着行了礼。 “快起来,快起来。”太皇太后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抬手虚扶,“都是好孩子,到哀家跟前来,让哀家好好瞧瞧。” 孩子们依言起身,向前几步。太皇太后的目光逐一扫过,在胤礽沉稳的面容上停了停,在胤禔英气的眉眼上掠过,在胤祉文雅的气质上顿了顿,最后,落在了胤禛和胤祺身上。 胤禛有些紧张,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但依旧挺直了小身板,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谨慎地看着上方那位慈眉善目却又威严的老祖宗。 胤祺则完全不懂紧张为何物,他被嬷嬷放下后,就摇摇晃晃地站着,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四处看,最后目光定格在太皇太后炕几上那碟晶莹剔透的水晶糕上,小嘴无意识地动了动。 “这是小四和小五吧?都长这么大了。”太皇太后笑着招手,“来,到哀家身边来。” 胤礽轻轻推了推胤禛的背,示意他上前。胤禛深吸一口气,迈着小步走上前,规规矩矩地又行了个礼:“胤禛给太皇太后请安。” “好孩子。”太皇太后伸手将他拉到身边,仔细端详。孩子长得玉雪可爱,眉眼间既有乌雅氏的清秀,又隐隐透着爱新觉罗家的英气。只是似乎比同龄孩子瘦小些。 “听说你最近在学写字了?”太皇太后温声问。 “回太皇太后,禛儿在学。”胤禛点头,声音清脆,“太子哥哥教孙儿写《千字文》,已经会背前十六句了。” “哦?背给哀家听听?” 胤禛便挺起小胸脯,奶声奶气却一字不差地背起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清脆的童音在殿内回响,太皇太后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背到“云腾致雨,露结为霜”时,胤禛卡了一下,小脸顿时涨红了,求助似的看向胤礽。 胤礽微微一笑,用口型无声提醒。 “金……金生丽水,玉出昆冈!”胤禛想起来了,眼睛一亮,继续背下去。 背完了十六句,太皇太后轻轻鼓掌:“背得好,字也正。是个聪明孩子。”她看向康熙,“皇帝,你这些儿子,个个都成器。” 康熙躬身:“皇祖母谬赞了,都是师傅们教得好。” 这时,一直盯着水晶糕的胤祺忽然伸出手,咿咿呀呀地说:“吃……糕糕……” 殿内众人都是一愣,随即莞尔。太皇太后更是笑出了声:“这是馋了?来,苏麻喇,把糕拿给五阿哥。” 苏麻喇姑含笑将水晶糕碟子端到胤祺面前。小家伙立刻眉开眼笑,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碎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康熙无奈地摇头,眼中却带着笑意。 太皇太后看着这一幕,目光又转向始终安静站在一旁的胤祉:“胤祉,听说你书读得极好,最近在读什么?” 胤祉上前一步,拱手答道:“回太皇太后,近日在读《诗经》,偶有所得,便作了几首咏物小诗,不敢称好,只是练笔。” “哦?念来听听。” 胤祉略一沉吟,诵道:“其一咏梅:‘玉魄冰魂岁寒心,疏影横斜月下寻。不争桃李春风艳,只留清气满乾坤。’其二咏竹:‘劲节凌云志未休,虚怀若谷自风流。千磨万击还坚劲,雪压霜欺不低头。’” 诗算不上绝顶,但出自八岁孩童之口,已是难得。更难得的是诗中那份超脱年龄的志向与气节。 太皇太后眼中赞许更浓:“好诗,好志气。看来咱们爱新觉罗家,又要出个才子了。”她顿了顿,看向胤禔,“老大呢?最近功夫练得如何?” 胤禔抱拳,声音洪亮:“回太皇太后,孙儿每日勤练不辍,骑射功夫已能开一石弓,三十步内十中七八!” “好!”太皇太后赞道,“这才是咱们满洲巴图鲁的样子!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慈和地扫过几个孩子,“功夫要练,书也要读。文武兼备,方为栋梁。” “谨记太皇太后教诲。”几个孩子齐声应道。 太皇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康熙:“皇帝教导有方,哀家心甚慰。”她话中有话,目光深邃。 康熙心中一凛,知道皇祖母这是看出些什么了。他躬身道:“孙儿不敢居功,都是皇祖母平日教导得好。” 午膳设在慈宁宫偏殿。菜品不算奢华,却样样精致可口,多是适合老人和孩子吃的软烂之物。太皇太后特意让胤禛和胤祺坐在自己身边,亲自给两个孩子布菜。 “禛儿多吃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太皇太后夹了一块清蒸鲈鱼,细心剔了刺,放到胤禛碗里。 “谢太皇太后。”胤禛乖巧道谢,小口小口吃着。 胤祺则被水晶糕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小手抓得满满的,吃得满脸都是。太皇太后也不恼,只让苏麻喇姑小心伺候着擦脸。 席间,太皇太后状似随意地问起几个孩子的日常。胤礽答得滴水不漏,只说兄弟和睦,互相进益;胤禔豪爽地讲起教弟弟射箭的趣事;胤祉则温文尔雅地说些读书心得。胤禛偶尔插话,也都是童言稚语,惹得太皇太后开怀大笑。 气氛融洽温馨,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家宴。 直到膳毕,太监们撤下碗碟,奉上清茶。太皇太后端着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忽然问了一句:“皇帝,哀家听说,前几日上元夜宴,你赏了禛儿一碗桂花蜜圆子?”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康熙神色不变,放下茶盏:“是。禛儿年纪小,怕苦,朕便让人多加了勺蜜。” “只是如此?”太皇太后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康熙。 康熙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只是如此。孙儿见他们兄弟和睦,心中欣慰。一碗甜汤,不过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罢了。” 太皇太后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是啊,长辈对晚辈的疼爱。”她转头看向正偷偷扯胤礽袖子、小声问“太子哥哥,我还能再吃一块奶饽饽吗”的胤禛,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只是皇帝,疼爱归疼爱,莫要太过。须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清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康熙心中一沉,面上却依旧恭敬:“孙儿明白,谢皇祖母提点。” 太皇太后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招手让胤禛到跟前,从腕上褪下一串沉香木佛珠,亲自戴在孩子细细的手腕上——那佛珠明显大了好几圈,松松垮垮地挂着。 “这串珠子,跟了哀家几十年了。”太皇太后轻轻抚摸着胤禛的头,“今日给了你,望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 胤禛有些不知所措,转头看向康熙。见皇阿玛微微颔首,他才跪下,认认真真地磕了个头:“谢太皇太后赏赐,禛儿一定好好保管。” “好孩子。”太皇太后将他扶起,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康熙脸上,意味深长地说,“咱们爱新觉罗家的孩子,都得好好的。皇帝,你说是不是?” 康熙郑重起身,躬身行礼:“皇祖母教诲,孙儿铭记于心。” 离开慈宁宫时,已是午后。胤祺吃饱喝足,已在嬷嬷怀里睡着了。胤禛被胤礽牵着,另一只手腕上戴着那串对他来说过于巨大的佛珠,走起路来珠子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低头看看佛珠,又抬头看看胤礽,小声问:“太子哥哥,太皇太后是喜欢我吗?” 胤礽握紧了他的手:“是,老祖宗很喜欢你。” “那为什么……”胤禛歪着小脑袋,努力想着措辞,“为什么老祖宗说‘木秀于林’?那是什么意思呀?” 胤礽脚步微顿。他看向身侧的胤禔和胤祉,两人眼中也闪过同样的凝重。 皇祖母今日这番举动,这番话语,分明是看出了什么,在提醒,也在警示。 “意思是,一棵树长得太高太显眼,容易被风吹倒。”胤礽蹲下身,与胤禛平视,声音温柔而郑重,“所以四弟要记住,要好好长大,但也要懂得……藏拙。” “藏拙?”胤禛眨巴着大眼睛,似懂非懂。 “就是不要太显摆自己。”胤禔接话,揉了揉他的头发,“比如你三哥学问好,但不会到处炫耀;大哥武功好,也不会随便欺负人。懂吗?” 胤禛想了想,用力点头:“懂了!就是要有本事,但不随便显摆!” “对。”胤祉温声道,“四弟真聪明。” 走在最前面的康熙,听着身后儿子们的对话,唇角微微扬起。 藏拙。这个词,对此刻的胤禛来说或许太难理解。但没关系,有这些哥哥们护着,有他看着,这孩子定能平安顺遂地长大。 至于那些风雨……就让他们这些大人来扛吧。 回到乾清宫,康熙将三个年长的儿子叫到跟前。 “今日太皇太后的话,你们都听明白了?”帝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儿臣明白。”三人齐声答道。 “明白就好。”康熙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兄弟和睦是好事,但过犹不及。往后……收敛些,莫要太过扎眼。” “是。”三人垂首。 “去吧。”康熙挥挥手,“好生读书,好生习武,也……好生照顾弟弟们。” 三个孩子退下后,康熙独自站在殿中,望着慈宁宫的方向,久久不语。 梁九功悄声上前:“皇上,可要歇息片刻?” 康熙摇摇头,转身走到御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藏锋守拙”。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这是写给儿子们的,也是写给他自己的。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慈宁宫那株海棠,该是落英缤纷了吧。 康熙放下笔,望向承乾宫的方向。那里,那个爱笑爱闹的小话痨,此刻或许正在叽叽喳喳地问嬷嬷,那串佛珠能不能拆下来几颗,因为实在太大了。 帝王冷硬的眉眼,终于柔和下来。 第7章 春晖细语 慈宁宫问安后的日子,像是被春阳晒暖的溪水,潺潺地流淌着,平淡中透着暖意。太皇太后那串沉香木佛珠,被胤禛宝贝似的收在承乾宫暖阁的多宝格上,每日晨起都要踮着脚尖看上一眼,再小心翼翼地用软布擦拭——虽然那珠子对他来说实在太大,佟佳贵妃怕他弄丢,暂且不许他戴。 四月里的紫禁城,花草繁盛。承乾宫庭院里的那几株老梅早已谢尽,换上了嫩绿的新叶。倒是墙角几丛芍药打了苞,在暖风中轻轻摇曳。 这日晌午,胤禛刚用过膳,正趴在窗边的小炕桌上,对着描红本子较劲。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他柔软的额发上跳跃。他写一会儿,就抬起头,对着窗外叽叽喳喳的雀儿说几句话: “小麻雀,你们今天吃什么呀?” “你们会写字吗?额娘说,字要横平竖直……” “你们见过大炮吗?大哥说,大炮可厉害了,轰——” 正自言自语着,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胤禛耳朵尖,立刻丢下笔,从炕上滑下来,哒哒哒跑到门边:“太子哥哥!” 果然是胤礽。他今日下学早,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袖口沾着些墨迹,手里却提着一个精巧的竹编小笼。 “四弟在做什么?”胤礽笑着走进来,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在写字!”胤禛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那个竹笼,“太子哥哥,这是什么?” 胤礽将竹笼放在炕桌上,打开小门。里面竟是一只毛茸茸的、黑白相间的小奶狗,不过巴掌大,正蜷成一团睡得香甜,小肚子一起一伏。 “哇!”胤禛惊喜地叫出声,又赶紧捂住嘴,怕吵醒小狗。他踮着脚尖,凑近了仔细看,小脸上满是好奇和喜爱,“小狗!太子哥哥,这是给我的吗?” “嗯。”胤礽蹲下身,和他一起看着小狗,“前几日内务府送来的,说是蒙古台吉进贡的獒犬所生。我想着四弟一个人读书闷,便讨了一只来与你作伴。它才满月,性子温顺,不咬人。” 前世胤禛爱狗,养了好几只,起名“百福”、“造化”等,批阅奏折时也常让爱犬卧在脚边。这一世,胤礽想让他更早有个玩伴。 胤禛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小狗被摸醒了,睁开湿漉漉的黑眼睛,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痒!”胤禛咯咯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太子哥哥,它喜欢我!” “它自然喜欢你。”胤礽眼中满是温柔,“给它起个名字吧。” 胤禛歪着小脑袋,认真地想:“它毛茸茸的,像个小雪球……叫雪团好不好?” “雪团,好名字。”胤礽点头,看着胤禛小心翼翼地把小狗抱出来,搂在怀里,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心中那点因学业、朝事而生的疲惫,顿时烟消云散。 前世他从未见过四弟这般毫无阴霾的笑容。那些年,胤禛要么是沉默寡言、埋头苦读的皇子,要么是深不可测、令人忌惮的政敌,要么是疲惫不堪、积劳成疾的帝王。何曾有过这样抱着小狗、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时刻? “雪团,雪团,”胤禛轻轻摸着狗头,又开始了他标志性的自言自语,“我是胤禛,是你哥哥。这是太子哥哥,也是你哥哥。以后你就住在这儿啦,我有好吃的分你,有暖和的窝给你睡,额娘可好了,肯定也会喜欢你……” 小狗似乎听懂了,呜呜两声,往他怀里蹭了蹭。 胤礽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听着。这清脆的童音,这琐碎的絮叨,竟是世间最动听的乐章。 午后,演武场。 胤禔正对着箭靶拉弓,额上沁出汗珠。他今日练得格外卖力——前几日带四弟来看火器,小家伙对大炮的兴趣明显超过弓箭,这让他这个当大哥的,隐隐有些“失宠”的危机感。 “大哥!” 清脆的呼唤从身后传来。胤禔回头,眼睛一亮。 只见胤禛抱着个雪白的小毛团,哒哒哒跑过来,后面跟着一脸无奈的嬷嬷——小狗显然还不习惯被抱着跑,在胤禛怀里不安分地扭动。 “大哥你看!太子哥哥送我的小狗,叫雪团!”胤禛跑到近前,献宝似的举起小狗。 胤禔放下弓,伸手揉了揉狗头,又揉了揉胤禛的脑袋:“嗯,不错,精神!不过四弟,你抱着它,还怎么跟大哥学射箭?” “雪团很乖的!”胤禛把小狗放到场边的草地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肉干——显然早有准备。他拿了一块给雪团,小狗立刻趴下,两只小前爪抱着肉干,津津有味地啃起来。 “它吃,我学!”胤禛拍拍小手,跑到胤禔身边,仰着小脸,“大哥,我今天想学怎么瞄得更准!” 看着弟弟亮晶晶的眼睛,胤禔心中那点“失宠”的别扭顿时没了。他哈哈一笑,拿起那张特制的小弓:“成!今天大哥教你个绝活——如何借风势!” 他手把手地教胤禛站定,拉弓,瞄准:“你看那旗子,往哪边飘?对,往东。那你的箭,就要往西偏一点点,风会把箭带过去……” 阳光洒在演武场上,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得长长的。胤禛学得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每次放箭后,无论中不中靶,都会立刻转头看向胤禔,等待评价。雪团啃完了肉干,摇着小尾巴在两人脚边打转,偶尔去扑滚落的箭矢,惹得胤禛咯咯直笑。 “有进步!”又一次箭矢擦着靶边飞过,胤禔用力拍弟弟的肩膀,“比上次又近了三寸!照这么练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能中靶了!” “真的吗?”胤禛眼睛发亮,随即又想起什么,小声道,“大哥,是不是……是不是大炮比弓箭厉害多了?我那天看见,那个炮口,有碗口那么大……” 胤禔蹲下身,与他平视,神色是难得的认真:“四弟,厉害不厉害,得看怎么用,谁用。大炮是厉害,可它笨重,挪动不便,下雨下雪还容易受潮。弓箭呢,轻便,灵活,一个神箭手,百步外能取敌将首级,大炮可做不到。”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大哥的弓箭,是皇阿玛亲自教的。皇阿玛能开三石强弓,百发百中,你说厉害不厉害?” 提到皇阿玛,胤禛眼中顿时充满崇拜:“皇阿玛最厉害了!” “所以啊,”胤禔揉乱他的头发,“好好跟大哥学,将来也做个神箭手,让皇阿玛高兴,好不好?” “好!”胤禛用力点头,重新举起弓,小脸上满是坚定。 不远处树荫下,康熙负手而立,静静看着这一幕。梁九功低声道:“皇上,可要过去?” 康熙摇摇头,唇角却微微扬起。胤禔这法子好,既维护了弟弟对骑射的兴趣,又潜移默化地树立了他这个父亲的威望。前世老大勇武有余,谋略不足,更不善与兄弟相处。这一世,倒真是长进了不少。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没有打扰那份兄友弟恭的温馨。 傍晚,御花园的凉亭里。 胤祉正对着石桌上的一局残棋沉思。棋盘是上好的云子,黑白交错,局势微妙。他手持白子,久久未落。 “三哥!” 胤禛抱着雪团,小跑着进来。小狗在他怀里扑腾,显然对一天被抱来抱去有些不满。 “四弟来了。”胤祉抬眼,露出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小狗身上,“这便是太子二哥送的那只?果然可爱。” “它叫雪团!”胤禛把小狗放下,任它在亭子里好奇地嗅来嗅去,自己则趴到石桌边,看着棋盘,“三哥在下棋?和谁下呀?” “自己与自己下。”胤祉将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罐,“这局棋,名曰‘珍珑’,变化万千,最是磨炼心性。四弟可要学?” 胤禛看看那密密麻麻的棋子,小脸皱成一团:“好多子……看着头疼。”他顿了顿,又好奇地问,“三哥,下棋有什么用呀?能打胜仗吗?能造大炮吗?” 胤祉失笑,将他抱到旁边的石凳上坐好:“下棋不能直接打胜仗,也不能造大炮。但它能让人心思缜密,走一步,想十步。能让人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何时该舍小利而谋大局。”他看着胤禛似懂非懂的眼睛,换了个说法,“比如你大哥射箭,是不是要看好风向,算好距离,才能射中?下棋也是一样的道理,只不过算的是人心、局势。” “算人心……”胤禛重复了一遍,忽然问,“那三哥,你能算出来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胤祉被他天真的问题逗笑了:“三哥又不是神仙,岂能尽知人心?不过……我猜四弟现在在想,晚膳吃什么,对不对?” 胤禛小脸一红,嘿嘿笑了。他还真有点饿了。 雪团在亭子里转了一圈,似乎对棋盘产生了兴趣,跳上石凳,伸出小爪子去拨弄棋子。 “哎,雪团别动!”胤禛连忙去抱它。 “无妨。”胤祉笑着制止,看着小狗一爪子拨乱了几颗棋子,原本胶着的棋局瞬间被打破,反而豁然开朗,“你看,有时局陷僵持,需要的正是一点意想不到的‘变数’。这或许便是天意。” 他重新摆好棋盘,却不复之前的珍珑局,而是摆了一个最简单的“征子”棋形:“来,四弟,三哥教你个最简单的。你看,这样围住一颗子,它就跑不掉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亭檐洒下来,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胤祉教得耐心,从最基本的规则讲起;胤禛学得认真,虽然还是常常下出令人哭笑不得的“臭棋”,但眼睛亮亮的,显然觉得这比枯燥的写字有趣多了。 雪团趴在胤禛脚边,终于安静下来,小脑袋搁在前爪上,打起了盹。 晚膳时分,乾清宫偏殿。 康熙看着桌上几道儿子们爱吃的菜,眼中带着笑意。清炖狮子头是胤礽喜欢的,炙鹿肉是胤禔点的,蟹粉豆腐是胤祉提过的,桂花糖藕是给胤禛的,还有一碗炖得嫩嫩的蛋羹,是给偶尔也会过来的胤祺准备的。 “都坐吧。”康熙示意几个儿子入座。 胤礽、胤禔、胤祉依次坐下。胤禛被安排坐在康熙身边——这是慈宁宫问安后,康熙特意吩咐的。小家伙今日似乎格外兴奋,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 “皇阿玛,太子哥哥送我一只小狗,叫雪团,可乖了!” “大哥今天教我借风势射箭,我差点就射中靶子了!” “三哥教我下棋,我吃了三哥三颗子呢!” 康熙含笑听着,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慢点说,别噎着。狗既养了,便要好好待它,不可一时兴起。射箭要持之以恒,不可急于求成。下棋……”他看了胤祉一眼,“你三哥让你了吧?” 胤祉微笑:“四弟天资聪颖,确有其事。” 胤禛小脸一垮:“啊?三哥是让我呀……” “初学都是如此。”康熙摸摸他的头,“知道不足,方能进步。吃饭。” 一顿饭在胤禛叽叽喳喳的分享中吃完。康熙听着儿子们看似寻常的对话,心中却思绪万千。胤礽送狗,是给弟弟一份纯粹的陪伴;胤禔教箭,是在培养弟弟的勇武和坚韧;胤祉教棋,是在启蒙弟弟的谋略和心性。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呵护、引导着这个最小的弟弟。 这或许便是“藏锋守拙”最好的践行——在寻常的关爱与教导中,潜移默化地让胤禛成长,却又不过早将他推到风口浪尖。 膳后,康熙照例考校了几个儿子的功课。胤礽对答如流,引经据典时,目光却会不自觉飘向正偷偷用肉干喂桌下雪团的胤禛;胤禔说起兵法战阵头头是道,但提到“兵者诡道”时,会特意用浅显的例子解释给胤禛听;胤祉论起经义文章博闻强识,却也会将深奥的道理化作孩童能懂的故事。 康熙心中明镜似的,却也不点破。他只问胤禛:“禛儿,今日都学了什么?” 胤禛立刻坐直,掰着手指头数:“回皇阿玛,上午太子哥哥检查了我写的字,说我‘永’字有进步。下午大哥教我射箭,三哥教我下棋。晚上……晚上吃了好吃的桂花糖藕!”他眼睛弯起来,“皇阿玛,御膳房的桂花糖藕,比三哥给的蜜渍玉兰片还甜!” 童言稚语,惹得众人都笑了。康熙眼中也染上暖意:“喜欢吃,便常让人做。只是甜食不可多用,仔细牙疼。” “嗯!儿臣记住了!” 离开乾清宫时,已是星斗满天。胤礽牵着胤禛,胤禔和胤祉跟在后面。雪团被嬷嬷抱着,已经睡着了。 长长的宫道上,只有脚步声和胤禛偶尔的哈欠声。 “太子哥哥,”胤禛揉着眼睛,声音带着困意,“我明天还能跟大哥学射箭吗?” “能。”胤礽柔声道。 “那还能找三哥下棋吗?” “也能。” “那……太子哥哥明天还来看我写字吗?” “来,天天都来。” 胤禛满意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几乎要走着睡着。胤礽索性将他抱起来。四岁的孩子轻飘飘的,带着奶香和阳光的味道,乖乖地搂住他的脖子。 “二哥。”胤禛含糊地叫了一声,这是极亲昵时才用的称呼。 “嗯?” “我今天好高兴。”胤禛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越来越小,“有雪团,有哥哥们,有皇阿玛,有额娘……大家都喜欢我……” 胤礽抱着他的手,微微收紧。 “大家会一直喜欢你。”他低声道,像是承诺,又像是祈祷。 胤禔和胤祉默默跟在后面,看着太子怀中那个已然熟睡的小小身影,又抬头望向浩瀚的星空。 第8章 暗影浮动 康熙二十一年的四月末,紫禁城的春意浓得化不开。御花园里芍药初绽,牡丹含苞,各色花草在暖风中摇曳生姿。然而在这片繁华盛景之下,永和宫的偏殿里,却透着一种与春光格格不入的阴郁。 德妃乌雅氏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串翡翠念珠,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玉兰树上。花是白的,白得刺眼,白得像承乾宫那位贵妃娘娘素日爱穿的衣裳颜色。 “娘娘,六阿哥醒了,正找您呢。”宫女秋月轻手轻脚地进来,小声禀报。 乌雅氏回过神,收敛了眼底的冷意,换上温婉的笑意:“抱他过来吧。” 不多时,乳母抱着刚满周岁的胤祚进来了。小家伙长得玉雪可爱,眉眼间颇有几分乌雅氏的影子,此刻刚睡醒,正揉着惺忪的睡眼,看见母亲便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要抱。 乌雅氏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动作轻柔地拍着他的背,眼中却没有什么温度。她的目光落在胤祚那与胤禛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上,心中那股积压已久的怨愤,像是被风吹动的暗火,悄然复燃。 乌雅氏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怀中的胤祚被勒得不舒服,哼哼唧唧地扭动起来。 “娘娘,您轻些……”秋月在一旁小心提醒。 乌雅氏猛地回神,松了手劲,轻轻拍着孩子安抚,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她想起前几日,太后在宁寿宫设小宴,几位有子的嫔妃都去了。佟佳贵妃带着胤禛,她带着胤祚。席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胤禛身上——太子给他夹菜,大阿哥逗他说话,三阿哥给他讲解桌上点心用的什么花模,连太后都特意赏了他一道冰糖炖燕窝。 而她怀里的胤祚,从头到尾,除了太后例行公事地问了句“六阿哥近来可好”,再无人多看一眼。 凭什么? 更让她心寒的是胤禛的态度。那孩子被众人围着,笑得见牙不见眼,从头到尾,竟没往她这边看几眼。只有一次,她起身时动作大了些,引得胤禛侧目,但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只有对陌生人的好奇,没有半分对母亲的眷恋。 他从小就被抱走,由佟佳氏抚养,恐怕早就不记得谁是他的生母了。 乌雅氏的手指再次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娘娘,”秋月的声音压得更低,“奴婢听说,今儿个上午,皇上又去了承乾宫,看四阿哥写字,还夸了好几句呢。说是……四阿哥的‘永’字写得越来越有风骨了。” “呵。”乌雅氏冷笑一声,声音冷得像冬日屋檐下的冰凌,“风骨?一个四岁的孩子,懂什么风骨?不过是那些人捧着,哄着罢了。” 秋月不敢接话,垂首侍立。 乌雅氏的目光落在窗外,那里,几个小太监正嬉笑着追逐一只误入宫墙的黄鹂鸟。鸟儿惊惶地飞窜,最终撞在廊柱上,扑棱棱地掉下来,被一个眼疾手快的小太监捉住了。 “捉到了!”小太监兴奋地喊。 乌雅氏的眼神暗了暗。 是啊,有些东西,飞得太高,忘了根本,就该被捉下来,好好教训教训。 午后,承乾宫庭院。 胤禛正蹲在芍药花丛边,指着花苞对怀里的雪团说话:“你看,这个快开了。额娘说,芍药开花可好看了,比牡丹不差呢!” 雪团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伸出小爪子想去够花苞。 “不行不行,”胤禛赶紧把狗抱紧,“额娘说了,花不能乱碰,要等它自己开。”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个温和含笑的声音:“四弟在和狗儿说话呢?” 胤禛回头,眼睛一亮:“三哥!” 胤祉缓步走来,一身竹青色长衫在春阳下显得格外清爽。他在胤禛身边蹲下,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庭院各处——这是重生后养成的习惯,每到一处,先观察环境,留意有无异常。 “雪团又长大了些。”胤祉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脑袋,目光却在庭院角落的几盆茉莉花上停留了一瞬。那几盆花是新移来的,花盆的泥还是湿的,显然是今早才摆上。 承乾宫的庭院布置,素来是佟佳贵妃亲自打点,一草一木皆有讲究。这几盆茉莉……位置摆得有些突兀了。 “三哥,你看!”胤禛没注意到胤祉的走神,兴奋地指着芍药花苞,“是不是快开了?” 胤祉收回目光,笑着点头:“是快了。再过两三日,就该开了。”他顿了顿,似随意问道,“四弟最近除了写字、射箭、下棋,还做什么?” “嗯……”胤禛歪着小脑袋想了想,“额娘给我讲故事,太子哥哥检查功课,大哥带我玩,三哥教我认花……”他掰着手指头数,忽然想到什么,“对了,前几日永和宫的嬷嬷送来一盒蜜饯,说是德妃娘娘赏的。可额娘说蜜饯太甜,不让我多吃,每天只给一小块。” 永和宫。德妃。 胤祉的心微微一沉。 前世德妃与四弟母子关系疏远,甚至到了雍正继位后,这位生母仍处处为难,最终郁郁而终。这一世,难道又要重蹈覆辙? “那蜜饯……好吃吗?”胤祉的语气依旧温和,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 “嗯!甜甜的,有梅子味。”胤禛点头,随即又有些委屈,“可是额娘说一天只能吃一块,剩下的都收起来了。” 胤祉站起身,将胤禛抱起来:“走,三哥带你去看看那几盆新来的茉莉。” 走到花盆前,胤祉仔细看了看泥土、叶片,又闻了闻花香。一切看似正常。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花是谁送来的?”他问一旁侍立的宫女。 “回三阿哥,是内务府早上送来的,说是今年新培育的品种,花香格外清雅,送给贵妃娘娘赏玩。” 内务府…… 胤祉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前世德妃的娘家在内务府颇有势力,许多包衣出身的内务府官员都与乌雅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三哥,你怎么了?”胤禛见他脸色有些凝重,小声问。 胤祉回过神,露出温煦的笑容:“没什么。这花……香是香,但摆在这里,挡了芍药的阳光。改日三哥帮贵妃娘娘重新布置一下,可好?” “好啊!”胤禛开心地点头。 傍晚,胤祉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毓庆宫。 书房里,胤礽正在批阅师傅留的课业,见胤祉神色凝重地进来,便放下了笔。 “三弟有事?” 胤祉将承乾宫庭院里那几盆茉莉的事说了,又将德妃送蜜饯、内务府送花等细节一一讲明。 “大哥知道了吗?”胤礽皱眉。 “还没。”胤祉摇头,“我想先与二哥商量。或许……是我多心了。” “不。”胤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渐暗的天色,“德妃此人,前世我便知她心性。对四弟……她心中确有怨恨。” 重生以来,胤礽大部分心思都放在护着胤禛、改变兄弟关系上,对后宫嫔妃间的暗流,关注不多。此刻经胤祉提醒,他才猛然想起,前世德妃对胤禛的种种为难。 “那蜜饯……”胤祉的声音带着担忧。 “我已让太医暗中查验过,暂时无毒。”胤礽转过身,神色凝重,“但后宫手段,防不胜防。今日无毒,明日呢?今日送蜜饯,明日送香囊呢?” 两人沉默了片刻。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此事,需禀告皇阿玛吗?”胤祉问。 胤礽沉吟良久,摇了摇头:“暂时不必。一来无确凿证据,二来……”他顿了顿,“皇阿玛正为台湾、火器诸事劳神,后宫这些阴私,暂且不必烦扰他。” “那四弟……” “加强防范。”胤礽的声音坚定,“我会增派可靠人手去承乾宫。大哥那边,你我去说,让他多留神。至于德妃那边……”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她若安分守己便罢,若敢动四弟分毫,我自有手段。” 胤祉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太子被废前的种种。那时的二哥,也是这般果决、这般……护短。 只是前世他护的是自己的储位,今生护的,却是那个爱笑爱闹的弟弟。 “好。”胤祉点头,“我会常去承乾宫走动,留意有无异常。” 永和宫里,乌雅氏正对镜梳妆。 铜镜中映出一张依然秀美的脸,只是那双眼睛,没了少女时的清澈,多了几分深沉的算计。 秋月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娘娘,承乾宫那边……四阿哥很喜欢那盒蜜饯,只是贵妃管得严,每日只许吃一小块。” 乌雅氏手中的玉梳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喜欢就好。改日……再送些别的去。” “可是娘娘,”秋月有些犹豫,“奴婢听说,近来太子殿下、大阿哥、三阿哥都常去承乾宫。若是他们察觉……” “察觉什么?”乌雅氏转过身,眼神冰冷,“本宫给自己的亲生儿子送些吃食,天经地义。他们能说什么?” 秋月不敢再多言,垂首侍立。 乌雅氏继续对镜梳头,动作轻柔,眼神却越来越冷。 是啊,胤禛是她的儿子,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可如今,他眼里只有佟佳贵妃,只有那些围着他转的哥哥们。他这个生母,在他心里,又算什么呢? 既然他忘了根本,那她这个做母亲的,就该提醒提醒他。 “秋月。” “奴婢在。” “去打听打听,四阿哥平日除了读书写字,还喜欢做什么。”乌雅氏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寒意,“他既是本宫的儿子,本宫这个做母亲的,自然该多关心关心。” “是……”秋月的应声有些发颤。 窗外,夜色渐浓。永和宫廊下的宫灯在晚风中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像极了人心深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 而在承乾宫的暖阁里,胤禛正窝在佟佳贵妃怀里,听她讲着《山海经》里的故事。雪团趴在炕边的小窝里,睡得正香。 烛光温暖,将一大一小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温馨而安宁。 胤禛听着故事,眼皮渐渐沉重,迷迷糊糊地问:“额娘,精卫为什么一直填海呀?” 佟佳贵妃轻抚着他的头发,柔声道:“因为它执念太深,忘了有些事……强求不得。” “执念是什么……” “就是……不该有的心思。”佟佳贵妃的声音很轻,目光却望向窗外,那深沉的夜色,“有了不该有的心思,就会做不该做的事,最终……害人害己。” 胤禛似懂非懂,嗯了一声,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佟佳贵妃抱着熟睡的孩子,望向窗外的目光,却渐渐凝重。 她不是不知道永和宫那位的心思。只是……但愿那人能明白,有些界限,不能逾越;有些心思,不能动。 否则……这紫禁城的春色再浓,也暖不化人心里的寒冰。 夜色深沉,宫灯在风中摇曳。 暗影,已然浮动。 第9章 风雨欲来 四月末的紫禁城,一场春雨不期而至。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琉璃瓦上,顺着檐角流下,在青石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承乾宫的庭院里,那几株芍药在雨中低垂着头,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显得愈发娇艳。 暖阁里,胤禛正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雨幕,小脸上满是失望:“额娘,今天不能出去玩了吗?” 佟佳贵妃坐在他身后的暖炕上,手里做着针线,闻言抬头笑道:“下雨天就在屋里玩。昨儿个你太子哥哥不是送来几本新画册?禛儿可以看看。” “看过了……”胤禛嘟囔着,转身跑回炕边,抱起趴在小窝里的雪团,“雪团,咱们玩什么呀?” 小狗被突然抱起,不满地呜呜两声,但很快就在胤禛的抚摸下安静下来,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他的手指。 “娘娘,”大宫女云翠端着一碟点心进来,神色有些迟疑,“永和宫又派人送东西来了。” 佟佳贵妃手中的针线停了下来:“是什么?” “是一对绣了五毒图案的荷包,说是给四阿哥和六阿哥端午佩戴,驱邪避瘟的。”云翠将托盘放到桌上,上面并排放着两个荷包,一个宝蓝色,一个大红色,绣工精细,五毒图案栩栩如生。 胤禛好奇地凑过去看:“是虫子!” “是五毒,禛儿。”佟佳贵妃将他揽到身边,目光却落在荷包上,眉头微蹙。端午佩戴五毒荷包确是习俗,可这荷包……未免送得太早了些。离端午还有半月有余,德妃这接二连三地往承乾宫送东西,意欲何为? “额娘,我能看看吗?”胤禛伸出小手。 佟佳贵妃按住他的手:“等会儿再看。禛儿先去洗手,该用点心了。” 支开胤禛,佟佳贵妃拿起那个宝蓝色的荷包,仔细查看。针脚细密,用的是上等苏绣,里面似乎填了艾叶、菖蒲等寻常草药,闻着是正常的清香味。可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云翠,”她低声吩咐,“把这荷包收好,别让四阿哥碰。去太医院,请王太医悄悄来一趟,就说我身子不适。” “是。”云翠会意,将荷包仔细收好,退了出去。 佟佳贵妃坐在炕边,望着窗外连绵的雨丝,心头蒙上一层阴霾。德妃乌雅氏,从宫女,一步一步爬到今日的妃位,心思手段绝非简单。前几日送蜜饯,今日送荷包,看似慈母之心,可她总觉得,这慈爱背后,藏着别的什么。 与此同时,毓庆宫书房。 胤礽放下手中的《孙子兵法》,看向窗外越下越大的雨。何玉柱悄声进来,低声道:“殿下,承乾宫那边传来消息,永和宫又送了东西过去,是一对五毒荷包。贵妃娘娘已请太医去查验了。” 胤礽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击。又是永和宫。前世德妃对胤禛的种种,他并非不知,只是那时他自己也深陷夺嫡漩涡,无暇顾及。这一世…… “大哥和三弟知道了吗?” “已经派人去告知了。” 胤礽站起身,走到窗边。雨丝被风吹斜,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想起前世胤禛登基后,德妃以太后之尊,仍处处为难,甚至说出“钦命吾子继承大统,实非吾梦想所期”这样的话。母子情分,淡薄如纸。 这一世,他绝不会让四弟再受这份委屈。 “何玉柱,备伞,去承乾宫。” “殿下,雨这么大……” “无妨。” 一刻钟后,承乾宫暖阁。 胤礽进来时,佟佳贵妃正陪着胤禛玩七巧板。见他冒雨前来,贵妃忙起身:“太子殿下怎么来了?快擦擦,仔细着凉。” “不碍事。”胤礽接过宫女递上的热帕子擦了脸,目光落在胤禛身上,“听说四弟这儿又得了新玩意,儿臣过来看看。” 胤禛看见他,高兴地举起手里的七巧板:“太子哥哥!你看我拼的小船!” “拼得真好。”胤礽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在炕边坐下,状似随意地问,“听说永和宫送了对荷包来?” 佟佳贵妃神色微凝,挥手让宫人们退下,只留云翠在门口守着。 “是。我已让王太医去查验了。”她低声道,“太子殿下,德妃她……” “贵妃娘娘放心。”胤礽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有儿臣在,定会护四弟周全。”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声,是胤禔和胤祉一前一后到了。两人显然也得了消息,神色都有些凝重。 “大哥,三哥!”胤禛看见他们,眼睛一亮,又要下炕。 “四弟坐着。”胤礽将他按回炕上,看向胤禔和胤祉,“你们也听说了?” 胤禔点头,眉头紧锁:“这永和宫,到底想干什么?” 胤祉则走到桌边,看着托盘里那个红色的荷包——那是给胤祚的,与给胤禛的宝蓝色荷包是一对。他拿起仔细端详,又放在鼻下轻嗅。 “三弟,有毒吗?”胤禔紧张地问。 胤祉放下荷包,缓缓摇头:“表面看,只是寻常草药。但……”他看向佟佳贵妃,“娘娘,可否让儿臣仔细看看给四弟的那个?” 佟佳贵妃示意云翠将荷包拿来。胤祉接过,先是查看绣工针脚,接着拆开荷包口,将里面的草药倒出一小撮在掌心,仔细辨认。 艾叶、菖蒲、雄黄、朱砂、白芷……都是端午常用的驱邪药材。他又将荷包内衬翻过来细看,指尖在内衬的接缝处停顿了一下。 “这里有道缝。”胤祉的声音沉了下来,“针脚比其他地方粗,像是后来拆开又缝上的。” 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胤祉从发间取下一根细银簪——这是他重生后养成的习惯,随身带些可作检验之物——小心地挑开那道缝线。内衬与荷包面之间,竟夹着一层薄薄的、几近透明的油纸。 “这是……”佟佳贵妃脸色一白。 胤祉用银簪尖端轻轻挑起油纸一角,里面露出些许暗红色的粉末。他用银簪沾了一点,那粉末在银簪上留下极淡的暗色痕迹。 “是朱砂。”胤祉的声音很轻,“但颗粒过于细了,而且……”他将银簪凑近鼻端,又迅速移开,“混了别的什么东西,气味不对。” “有毒?”胤禔几乎要跳起来。 “不确定。但寻常朱砂不会是这个气味。”胤祉看向胤礽,“二哥,此事需请太医仔细查验。若真是混了别的东西,长期佩戴,恐有隐患。” 胤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原以为德妃就算有怨,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没想到…… “云翠,”佟佳贵妃的声音有些发颤,“王太医来了吗?” “已在偏殿候着了。” “快请!” 王太医很快进来,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太医,在太医院多年,最是谨慎。他接过荷包,听了胤祉的描述,神色也变得凝重。仔细查验那暗红色粉末后,他又用银针、试毒石一一测试。 半晌,他才直起身,额上已见冷汗:“回娘娘,殿下,这粉末……确是朱砂为主,但其中混入了极少量‘红信石’的粉末。” “红信石?”佟佳贵妃不解。 “是炼制砒霜的矿石原料之一,有微毒。”王太医低声道,“量极少,短时佩戴并无大碍。但此物有个特性——遇热则毒性渐发,遇潮则更易渗入肌肤。若是贴身佩戴,尤其是孩童肌肤娇嫩,天长日久……” 他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了。 端午时节,天气渐热。荷包贴身佩戴,汗水浸润……日积月累,毒性慢慢渗入体内。等察觉时,恐怕为时已晚。 好毒的心思!好隐蔽的手段! 佟佳贵妃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稳。胤礽一把扶住她:“娘娘!” “她……她怎么敢……”佟佳贵妃脸色惨白,眼中又是愤怒又是后怕,“禛儿是她的亲生儿子啊!” 胤禔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响:“毒妇!” 胤祉紧抿着唇,目光冰冷。前世他只知德妃不慈,却不知竟能狠毒至此。 而胤禛,虽然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感觉到气氛不对,有些害怕地往佟佳贵妃怀里缩了缩:“额娘……” 佟佳贵妃紧紧抱住他,眼泪终于落下来:“没事,禛儿不怕,没事……” “此事,”胤礽的声音冷得像冰,“不能就这么算了。” “二哥打算如何?”胤祉问。 胤礽看向那个荷包,又看向窗外连绵的雨幕:“现在揭穿,无凭无据,她大可推说是下人作祟,或是无意沾染。反倒打草惊蛇。” “那难道就忍了?”胤禔怒道。 “自然不是。”胤礽眼中闪过寒光,“荷包收好,是证据。太医的话,记下。至于永和宫那边……”他顿了顿,“从今日起,承乾宫的一切用度、赏赐,入口之物、贴身之物,必须严加查验。我会加派人手,明里暗里盯着。” 他看向佟佳贵妃:“娘娘,此事暂且不要声张,但需更加小心。四弟身边,不能离了可靠之人。” 佟佳贵妃含泪点头。 “还有,”胤礽又道,“此事……需让皇阿玛知道。” “可皇阿玛正忙国事……”胤禔迟疑。 “正因为皇阿玛忙,才更要让他知道。”胤礽的目光深远,“有些事,我们可以暗中防范。但有些态度,需要皇阿玛来表。” 胤祉明白了他的意思。康熙的偏袒与重视,本身就是对胤禛最好的保护。只要康熙明确表现出对胤禛的关爱,那些魑魅魍魉,便不敢轻易动手。 “我去说。”胤礽站起身,“总要有个人,去点醒皇阿玛。” 雨夜,乾清宫暖阁。 康熙刚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是关于福建水师添置战船的。他揉了揉眉心,端起已经凉透的参茶。 “皇上,太子殿下求见,说……有要事禀报。”梁九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这么晚了?”康熙看了眼西洋自鸣钟,已近亥时,“让他进来。” 胤礽一身水汽地进来,显然是冒雨而来。他行礼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正是那个宝蓝色的荷包,以及王太医的查验记录。 康熙接过,先是看了看荷包,绣工精致,并无特别。但当他看到那份记录,尤其是“红信石”、“遇热毒性渐发”、“孩童肌肤娇嫩”等字眼时,帝王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来。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谁送的?”康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熟悉他的人知道,这平静之下,是即将爆发的雷霆。 “永和宫,德妃娘娘。”胤礽垂首,声音平静地陈述,“说是给四弟和六弟的端午荷包,驱邪避瘟。太医查验,内夹层中混有微量红信石粉末。” 又是一阵沉默。 康熙的手指,缓缓抚过那份记录,指尖在“红信石”三字上停留许久。他想起慈宁宫那日,皇祖母说的“木秀于林”。想起胤禛那双清澈的、满是好奇和信赖的眼睛。想起这孩子趴在他怀里,叽叽喳喳说着“皇阿玛最好了”时的样子。 他以为,将胤禛养在佟佳贵妃处,给他尊贵的身份,给他兄长的爱护,便能护他平安喜乐地长大。 却忘了,这深宫之中,有些恶意,源于嫉妒,源于不甘,源于那扭曲的、自以为是的“母爱”。 “她说了什么?”康熙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说是慈母之心,愿孩子们平安康健。”胤礽如实回答。 “慈母之心……”康熙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讽刺,“好一个慈母之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雨还在下,像是永远也下不完。 “此事,还有谁知?” “佟佳贵妃,儿臣,大哥,三弟,王太医。”胤礽顿了顿,“四弟不知。” 康熙点点头。他转身,看向胤礽,这个年仅七岁,却已历经一世沧桑的儿子:“你待如何?” 胤礽抬起头,直视康熙的眼睛:“儿臣以为,此事不宜声张。一则无铁证,二则恐伤天家体面。但——”他声音坚定,“必须让该知道的人知道,有些线,不能越;有些心思,不能动。” 康熙静静地看着他。这个儿子,真的长大了。不是身体的成长,而是心智的成熟。懂得权衡,懂得取舍,更懂得……守护。 “朕知道了。”康熙走回御案后,提笔,在一张空白折子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封好,递给梁九功,“明日一早,送去永和宫,亲自交给德妃。告诉她,朕近日读《孝经》,有所感,让她也好好读读。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传朕口谕,六阿哥胤祚年幼体弱,需静养。即日起,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随意探视永和宫。德妃既为母妃,当好生照料幼子,无事……便少出门吧。” 这是变相的禁足了。虽未明言惩罚,但其中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 “是。”梁九功恭敬接过,退了出去。 暖阁内,又只剩父子二人。 康熙看着胤礽,眼中的冰冷渐渐化开,染上复杂的情绪:“保成,你做得很好。” “儿臣只是……不愿四弟如上世那般”胤礽低声道。 康熙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前世表妹早逝,胤禛的转变,与生母的隔阂,最终母子反目,最后活活累死。 “朕会护着他。”康熙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你们兄弟,也要护着他。” “是。” “去吧。”康熙挥挥手,“夜深了,早些歇着。告诉承乾宫那边,朕明日去看禛儿写字。” “儿臣遵旨。” 胤礽退下后,康熙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那跳跃的烛火,久久未动。 他想起乌雅氏。那个从宫女一步步爬上来的女子,聪慧,隐忍,也……野心勃勃。他给她妃位,给她儿子,是念在旧情,也是平衡后宫。却没想到,这份“恩宠”,竟滋养出了如此毒辣的心思。 红信石……好,好得很。 康熙的眼中,闪过一丝帝王独有的冷酷。 既然不安分,那便好好待在永和宫里,想想该怎么做一个母亲。若还想不明白……这紫禁城,不缺一个德妃。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但这场风雨带来的寒意,却久久不散。 而在永和宫里,乌雅氏接到梁九功送来的折子和口谕时,脸色瞬间惨白。她颤抖着打开折子,上面只有一句话: “尔为母妃,当知何者为慈,何者为毒。” 没有落款,但那笔迹,她认得。 是皇上的御笔。 乌雅氏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手中的折子飘落在地。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秋月在一旁吓得魂飞魄散:“娘娘……” “出去。”乌雅氏的声音嘶哑,“都出去……” 宫人们慌忙退下。空荡的殿内,只剩下乌雅氏一人,和那盏在风中摇曳的孤灯。 她看着地上那行字,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凄厉,又渐渐变成呜咽。 慈?毒? 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儿子叫别人额娘!不甘心他得到万千宠爱,而她的祚儿无人问津!她只是……想让他记住,谁才是他的生母! 这也有错吗? 窗外,夜雨渐歇。一轮残月从云层后露出,冷冷地照着这深宫重重。 第10章 余波暗涌 永和宫的禁令,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紫禁城平静的水面上漾开了一圈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没有明旨,没有公开的斥责,只是梁九功在清晨时分,带着两个沉默的御前侍卫,将那句“无旨不得随意探视、好生照料幼子”的口谕,一字一句地传达到了永和宫正殿。德妃乌雅氏跪地接旨时,脸色苍白如纸,却还得强撑着谢恩,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消息是瞒不住的。不过半日,各宫的主位娘娘们便都得了风声。有人惊疑,有人窃喜,也有人暗自警惕。皇上极少如此行事——不降罪,不禁足,却用这样一种近乎“冷落”的方式,敲打一位育有两位皇子的妃嫔。这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承乾宫自然也知道了。佟佳贵妃听完云翠的禀报,沉默了许久,只是将正在玩积木的胤禛揽到怀里,更紧了些。 “额娘?”胤禛感觉到她情绪有异,仰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里带着关切,“额娘,不舒服吗?” “没有。”佟佳贵妃勉强笑了笑,轻抚他的头发,“额娘只是……想起些往事。”她顿了顿,看着孩子纯真的眼睛,终究没忍住,低声问,“禛儿,你可还记得……永和宫的德妃娘娘?” 胤禛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记得。德妃娘娘是六弟的额娘,前几日还送了我荷包。”他忽然想起什么,有些委屈地补充,“可额娘不让戴,收起来了。” 佟佳贵妃心中一酸。这孩子,记得的只是“送了荷包的娘娘”,而不是“生了他的母亲”。也好,不知便不痛。 “荷包要等端午才能戴,额娘先替你收着。”她柔声解释,转了话题,“今儿天气好,待会儿你太子哥哥下了学,让他带你去御花园放纸鸢,可好?” “好!”胤禛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眼睛亮了起来,“要蝴蝶的!上次三哥给我画的那只!” “好,蝴蝶的。” 午后,御花园的草坪上。 胤礽果然带着一只精美的蝴蝶纸鸢来了。纸鸢是内务府的手艺,素绢为面,竹篾为骨,画工精细,蝶翅上还用金粉勾了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哇!”胤禛抱着雪团,兴奋地围着纸鸢打转,“好漂亮!太子哥哥,我们现在就放吗?” “嗯。”胤礽笑着点头,将线轴递给他,“来,拿着这个,慢慢放线。” 胤禔和胤祉也来了,兄弟四人陪着胤禛在草地上奔跑。春风和煦,纸鸢借着风力,晃晃悠悠地升上天空,越飞越高。胤禛仰着小脸,看着那只绚丽的“蝴蝶”在碧蓝的天幕上翱翔,小脸上满是纯粹的快乐,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 雪团也跟着撒欢,追着线绳跑,偶尔跳起来想扑咬,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胤礽站在一旁,看着弟弟无忧无虑的样子,心中那因昨夜之事而生的阴郁,散去了不少。他侧头,对身边的胤祉低声道:“永和宫那边,暂时安静了。” 胤祉的目光也从天空收回,点了点头:“皇阿玛的警告,她不敢不听。只是……”他顿了顿,“以她的心性,怕是不会真的甘休。只是往后手段会更隐蔽,更耐心。” “我知道。”胤礽的眼神沉静,“所以防范不能松。四弟身边的人,我已全部换过,皆是可靠之人。入口之物、贴身之物,皆有定例,外来的需经三道查验。” 胤禔听到他们谈话,也凑过来,压低声音:“要我说,就该找个由头,把那毒妇……” “大哥!”胤礽打断他,微微摇头,“不可妄动。她是四弟和六弟的生母,动了她,对四弟名声有损。何况,皇阿玛既然只是警告,便有他的考量。我们只需护好四弟,让她无机可乘便是。” 胤禔虽然不忿,但也知道胤礽说得有理,只得闷闷地哼了一声,转身又去陪胤禛放纸鸢了。 “二哥思虑周全。”胤祉轻声道,“只是,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四弟总会长大,总要走出这承乾宫。有些事……或许该让他慢慢明白。” 胤礽沉默了片刻。是啊,胤禛不能永远活在他们的羽翼之下。前世他登基后面对的那些明枪暗箭、人心鬼蜮,远比一个德妃的恶意要复杂得多。这一世,他们能护他天真烂漫的童年,却也要教会他如何在风波中立足。 “等再大些吧。”胤礽最终道,“至少……等他开蒙进学,懂得分辨是非之后。” 两人正说着,纸鸢线突然断了。那只华丽的“蝴蝶”在风中摇晃了几下,便开始歪歪斜斜地向远处飘落。 “哎呀!纸鸢跑了!”胤禛急得跳脚。 “我去捡!”胤禔反应最快,拔腿就朝着纸鸢坠落的方向追去。 胤礽和胤祉也带着胤禛跟了过去。纸鸢飘得不算太远,落在了靠近西六宫的一片竹林外。胤禔已先一步赶到,正弯腰去捡,却听得竹林小径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女子的说话声。 “……听说没有?永和宫那位,今儿个一早,皇上身边梁总管亲自去传的话,说是要‘静养’呢。”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可不是?平日里仗着育有两位皇子,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这下好了,碰钉子了吧?”另一个声音接道,听着年轻些。 胤禔捡纸鸢的动作顿住了。胤礽和胤祉也拉着胤禛停下了脚步,隐在竹林旁的假山后。雪团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也乖乖地趴在胤禛脚边,不再出声。 “要我说,也是她自己作。好好的皇子,非要往承乾宫那位跟前凑。如今可好,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嘘,小声些,莫让人听见。” 声音渐渐近了,是两个穿着绿绸比甲的宫女,看打扮应是某位主位娘娘身边的得力人,正一边走一边低声嚼着舌根。她们没注意到假山后的几人,径自从竹林小径上走过。 “不过话说回来,承乾宫那位也真是好命。自己身子不济,倒白得个聪明伶俐的皇子,如今连太子、大阿哥、三阿哥都围着她儿子转。这福气,啧啧……” “那也得有命享才行。我听说,贵妃娘娘那病,怕是……” 声音渐渐远去,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假山后,一片寂静。 胤礽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胤祉的眉头也紧紧蹙起。胤禔捏着纸鸢的手,指节泛白。而胤禛,他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这个哥哥,又看看那个哥哥,小脸上满是困惑。 “太子哥哥,”他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不安,“她们在说额娘吗?额娘生病了?” 佟佳贵妃身子不好,这是宫中皆知的事。但胤禛年纪小,贵妃又在他面前总是温柔含笑,他从未深想过“生病”意味着什么。 胤礽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与胤禛平视,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四弟,贵妃娘娘是有些旧疾,需要静养。但太医一直在调理,无大碍的。那些宫女乱嚼舌根,说的话不能信,知道吗?” 胤禛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小手却无意识地抓住了胤礽的袖子:“那……那额娘会好起来吗?” “会的。”胤礽握住他的手,声音坚定,“有太医,有皇阿玛,有我们,一定会好起来的。”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是一沉。前世佟佳贵妃薨于康熙二十八年,那时胤禛才十一岁,从此彻底失去了“母亲”的庇护。这一世,他能否改变这个结局? 胤禔这时也走了过来,将纸鸢递给胤禛,努力挤出笑容:“纸鸢捡回来了。线断了,回去让嬷嬷重新接上就好。四弟别听那些混账话,大哥在这儿,谁也不敢欺负你和你额娘。” 胤祉也温声道:“是啊,有哥哥们在。四弟只需记得,额娘疼你,皇阿玛疼你,哥哥们也疼你。旁人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三个哥哥的安慰,让胤禛心中那点不安渐渐散去。他接过纸鸢,抱在怀里,用力点头:“嗯!我知道!” 只是,那颗名为“担忧”的种子,终究是悄悄埋下了。 傍晚,乾清宫。 康熙听完梁九功关于永和宫现状的禀报,神色淡漠。德妃果然“病”了,说是忧心六阿哥胤祚夜啼,又感了风寒,需卧床静养,已闭门谢客。 “让她好好养着。”康熙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关心,转而问道,“承乾宫那边,今日如何?” “回皇上,贵妃娘娘精神尚可,午后还陪着四阿哥在庭院里走了走。太子殿下、大阿哥、三阿哥下学后,陪四阿哥在御花园放了纸鸢,四阿哥玩得很是开心。”梁九功顿了顿,谨慎地补充,“只是……放纸鸢时,似乎听到些闲言碎语。” 康熙执笔的手一顿:“什么闲言?” 梁九功将听到的对话复述了一遍,末了道:“太子殿下已当场安抚了四阿哥,四阿哥并未深问,但瞧着……似是有些挂心贵妃娘娘的身子。” 康熙沉默地将笔搁在笔山上。后宫这些阴私流言,他并非不知,只是以往觉得无伤大雅,懒得多管。可如今牵扯到禛儿,牵扯到佟佳氏…… “传朕口谕,”康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即日起,宫中再有议论主子病情、搬弄是非者,无论何人,一律杖二十,发往辛者库。各宫主位,约束好宫人。朕的耳朵,不想再听到这些污糟话。” “嗻!”梁九功心中一凛。皇上这是要下重手整顿宫闱了。杖二十或许不重,但发往辛者库,便是绝了前程。此谕一下,想必能清净不少时日。 “还有,”康熙又道,“明日让太医院院判去承乾宫,给贵妃请个平安脉。告诉他,贵妃的身子,朕要他亲自调理,用最好的药,想最周全的法子。朕要看到起色。” “是。” 梁九功退下后,康熙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他想起佟佳氏,他的表妹,那个温婉柔顺、与世无争的女子。前世她走得太早,留下胤禛孤零零一人。这一世,他能否为她,也为胤禛,多争些时日? 还有乌雅氏……康熙的眼神冷了下来。这次警告,若她能幡然醒悟,安分守己,看在两个儿子的份上,他或许还能给她留些体面。若她依旧执迷不悟…… 帝王的指尖,在冰凉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那便怪不得他了。 夜色渐深,承乾宫暖阁里却暖意融融。 胤禛洗漱完毕,穿着柔软的寝衣,趴在佟佳贵妃怀里,听她讲最后一个故事。雪团窝在脚踏上,已经睡着了。 “额娘,”胤禛忽然抬起小脸,很认真地问,“您生病了吗?” 佟佳贵妃讲故事的声音停了下来。她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心中一软,没有隐瞒:“额娘是有些老毛病,不碍事的。太医一直在给额娘调理,禛儿别担心。” “那您要乖乖吃药。”胤禛伸出小手指,轻轻抚平她微蹙的眉心,“太子哥哥说,吃了药就会好。额娘,您快点好起来,等您好了,我带您去御花园看芍药,开得可好看了!” 孩子稚嫩的话语,像最暖的春风,吹散了佟佳贵妃心头的阴霾。她将胤禛搂得更紧,眼中泛起泪光,却带着笑:“好,额娘一定乖乖吃药,快点好起来。陪我们禛儿去看芍药,看遍御花园所有的花。” “嗯!拉钩!”胤禛伸出小拇指。 “拉钩。” 母子二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在温暖的烛光下,许下一个关于春天和健康的约定。 第11章 惊蛰雷鸣 康熙二十一年的五月初,京城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 那日午后,天色本还晴好,承乾宫庭院里的芍药开得正好,胤禛正抱着雪团在廊下看蚂蚁搬家,小嘴还念念有词:“这只最大,是将军……这只搬叶子,是伙夫……”忽然,天色就暗了下来,乌云从西北角迅速涌来,遮蔽了日光。 紧接着,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天空,滚雷在云层深处炸响,轰隆一声,震得宫墙似乎都在轻颤。 “啊!”胤禛吓得浑身一抖,怀里的雪团也惊得呜呜直叫,小爪子紧紧勾住他的衣襟。 “禛儿不怕!”佟佳贵妃闻声从暖阁里快步走出,将他连人带狗一起搂进怀里,用袖子掩住他的耳朵,“是打雷,一会儿就过去了。”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打在琉璃瓦上、青石地上,溅起一片水雾。雷声一声紧似一声,在紫禁城上空翻滚咆哮。 “额娘,雷公公发怒了。”胤禛把脸埋在佟佳贵妃怀里,小声说。这是嬷嬷们平日里哄孩子的话,说打雷是雷公在天上敲鼓。 佟佳贵妃轻拍他的背,正要说话,又是一道闪电劈下,将昏暗的天地照得惨白一片,紧跟着的炸雷格外骇人。廊下悬挂的一盏宫灯被狂风吹得猛烈摇晃,灯穗乱舞。 “娘娘,雨太大了,快进殿吧。”云翠撑着伞过来,急声道。 佟佳贵妃点头,正要抱着胤禛转身,忽然觉得怀中孩子身体一僵。胤禛猛地抬起头,小脸煞白,眼睛死死盯着庭院角落——那里,正是前几日德妃送来的那几盆茉莉摆放的位置。 一道闪电恰在此时照亮天际,惨白的光映在那几盆在风雨中摇摆的茉莉上。花叶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其中一盆似乎被风吹得歪斜了,露出了花盆底部一抹不同寻常的暗红色——像是……泥土里混了什么。 “额娘……”胤禛的声音在发抖,小手指着那个方向,“那花……那花的土,是红的!” 佟佳贵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猛地一沉。寻常花土是褐色或黑色,怎会是暗红?她想起前几日那荷包中的“红信石”,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云翠!”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叫人,把那几盆花,立刻、全部搬进西厢空房!不许任何人靠近!快去!” 雷声雨声掩盖了她的失态,但云翠看到她的脸色,立刻明白事情不简单,急忙叫了几个心腹太监,冒着大雨冲过去,七手八脚地将那几盆茉莉连盆端起,匆匆送往西厢。 “额娘,那花……”胤禛还看着那个方向,大眼睛里盛满了不安。 “没事,花被雨淋坏了,嬷嬷们去收起来。”佟佳贵妃强作镇定,抱着他快步回到暖阁,吩咐宫女,“去太医院,请王太医速来!就说……就说四阿哥受了惊吓!” 她必须找个由头。花土有异,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立刻查验!而且,不能再经旁人之手。 毓庆宫里,胤礽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雨打断了课业。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眉头微蹙。这场雨来得太急太猛,不像好兆头。正思忖间,何玉柱脚步匆匆地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胤礽脸色骤变:“当真?” “承乾宫的人亲眼所见,那花土颜色不正,已按贵妃娘娘吩咐挪到西厢了。王太医正赶过去。”何玉柱声音压得极低,“贵妃娘娘让传话给殿下,说是四阿哥受了惊,请您得空过去看看。” 这是让他们过去的暗号。 “备伞!”胤礽立刻道,又对何玉柱吩咐,“你亲自去,告知大哥和三弟,让他们也去承乾宫。小心些,莫要声张。” “嗻!” 半个时辰后,雨势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 承乾宫西厢房的门紧闭着,门外守着佟佳贵妃的两个心腹太监。屋内,王太医正戴着一副素绢手套,用银刀小心地拨弄着从花盆中取出的一小撮泥土。泥土是暗红色,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胤礽、胤禔、胤祉站在一旁,神色凝重。佟佳贵妃抱着胤禛坐在稍远的椅子上,用手轻轻掩着孩子的眼睛,不让他看那盆土。胤禛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乖乖地靠在母亲怀里,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不哭不闹。 “如何?”胤礽见王太医直起身,沉声问道。 王太医的额上已满是冷汗,他摘下沾了泥土的手套,声音有些发颤:“回殿下,这土……被人动过手脚。里面混了大量朱砂,以及……”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以及少量碾碎的红信石矿石颗粒,与之前荷包中所藏之物,应是同源。” 朱砂属阳,红信石性热有毒。两者混合,埋于花根之下。花木生长,根系吸收……而这几盆茉莉,就摆在胤禛平日玩耍的廊下不远处。 若是寻常孩童,在花旁嬉戏日久,难免沾染土气。若是好奇,伸手触碰花叶泥土……日积月累,后果不堪设想。 “好歹毒的心肠!”胤禔双目赤红,一拳砸在身旁的桌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这是要慢性要人命!” 胤祉的脸色也极为难看。他想起前几日自己还觉得那几盆花摆放位置突兀,却只当是内务府办事不周。没想到,杀机就藏在眼皮底下,借着最寻常不过的盆栽。 胤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寒:“王太医,此事你有何见解?” “臣……臣以为,”王太医斟酌着词句,“此等手段,非熟知药性、草木习性者不能为。朱砂、红信石皆需研磨极细,混入土中,比例也需把握,既要能缓缓渗出,又不至立刻伤及花木本身,以免引人怀疑。且……”他看了一眼那几盆茉莉,“此花香味清雅,最能掩盖土中异味。摆放在通风的廊下,风雨之气又能加速毒性散逸……真是,真是处心积虑!” 处处算计,步步为营。不仅要害人,还要害得无声无息,让人查无可查。 “可能查出这土是何时被动的手脚?经何人之手?”胤礽追问。 王太医摇头:“土被动过有些时日了,至少是移盆之时。至于经手之人……内务府花圃人手繁杂,若有人存心做手脚,恐难追查。” 也就是说,明知道是谁,却没有直接证据。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渐沥的雨声。 这时,一直安静待在佟佳贵妃怀里的胤禛,忽然小声问:“额娘,那花……是坏花吗?会让人生病吗?” 孩子稚嫩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佟佳贵妃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紧紧抱住胤禛,哽咽道:“是坏花,不过已经被嬷嬷们拿走了。禛儿不怕,没事了,没事了……” 胤禛伸出小手,笨拙地给母亲擦眼泪:“额娘不哭。坏花拿走了,就没事了。” 看着这母子相拥的一幕,胤礽心如刀绞。他走上前,对佟佳贵妃郑重一礼:“娘娘放心,此事,儿臣定会给四弟一个交代。” 说罢,他转身看向胤禔和胤祉:“大哥,三弟,随我去见皇阿玛。” 有些事,可以隐忍。但有些事,触及底线,必须雷霆反击。 乾清宫暖阁,气氛比窗外的雷雨天更加压抑。 康熙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个儿子,听着胤礽条理清晰、不带情绪的陈述,脸色阴沉得可怕。御案上,放着王太医的查验记录,和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暗红色的泥土。 “……四弟因雷雨惊吓,无意中发现花土颜色有异。贵妃娘娘当即命人移走查验,方知其中竟混有朱砂与红信石。”胤礽说完,俯身叩首,“皇阿玛,此等阴毒手段,竟施于稚子!若非天降雷雨,四弟偶然察觉,天长日久,后果不堪设想!儿臣恳请皇阿玛,彻查此事,严惩元凶!” “砰!”康熙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帝王的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那怒火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心寒与后怕。 又是永和宫。又是德妃。 前次荷包之事,他念在她是生母,又无实据,只作警告。本以为她会收敛,会醒悟。却不想,她竟变本加厉,使出这等杀人不见血的手段! “梁九功!”康熙的声音嘶哑,带着骇人的寒意。 “奴才在。”梁九功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噗通跪倒。 “传朕旨意!”康熙一字一顿,字字如冰,“永和宫德妃乌雅氏,御下不严,德行有亏,着降为德嫔,移居永和宫西偏殿静思己过。非朕旨意,不得出宫门半步!六阿哥胤祚,即日起移居钟粹宫后殿,由端嫔董鄂氏代为抚育!” 降位!移宫!亲子分离! 这是比禁足严厉百倍的惩罚!几乎等于将乌雅氏打入了冷宫!而将胤祚交予并不得宠、家世寻常的端嫔抚养,更是彻底断了乌雅氏借子翻身的念想! “皇上……”梁九功声音发颤,“是否……是否需明发谕旨,言明缘由?”如此重罚,若无说法,恐引前朝后宫非议。 “缘由?”康熙冷笑,“朕处置后宫,需要向谁交代缘由?她既‘病’了,就在永和宫好好‘养病’!至于六阿哥,端嫔性情柔顺,正好照料幼子。去办!” “嗻……嗻!”梁九功连滚爬爬地退下传旨。 暖阁内,只剩下父子四人。 康熙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们,尤其是胤礽。这个年仅七岁,却已能临危不乱、果断处置的太子。怒火稍歇,疲惫与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你们做得很好。”康熙的声音缓和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若非你们警觉,禛儿他……”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皇阿玛,”胤礽抬起头,眼中是超越年龄的沉静,“此事虽无铁证指向永和宫,但几番巧合,不得不防。四弟身边,确需更加周密防护。儿臣请旨,可否由儿臣亲自遴选可靠人手,充实承乾宫护卫与侍从?” 这是要彻底将承乾宫护成铁桶,隔绝一切外来威胁。 康熙看着胤礽,又看看一旁神色坚毅的胤禔和胤祉。这几个儿子,是真的将那个最小的弟弟放在了心尖上。 “准。”康熙点头,“人手你与胤禔、胤祉商议着办,最终名单报朕知晓。承乾宫一应用度,此后由梁九功直接经手,不再过内务府寻常程序。朕倒要看看,谁的手还能伸那么长!” “谢皇阿玛!”三人齐声叩首。 “还有,”康熙的目光变得深远,“此事,不必让禛儿知晓详情。他还小,莫让这些污糟事脏了他的心。只告诉他,那花生病了,才挪走。至于乌雅氏……”他顿了顿,声音冰冷,“她既已不是德妃,便与禛儿再无瓜葛。佟佳贵妃,就是禛儿唯一的额娘。你们,可明白?” “儿臣明白!”三人心中凛然。这是要彻底抹去德妃在胤禛生命中的痕迹,从名分到事实。 “去吧。”康熙挥挥手,像是耗尽了力气,“去看看你们四弟,好好陪着他。今日……吓着他了。” “是,儿臣告退。” 退出乾清宫,雨已停了。天空被洗过,露出一角澄净的蓝。但紫禁城的空气里,仍弥漫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以及一丝尚未散尽的、凛冽的寒意。 “老二,皇阿玛他……”胤禔欲言又止。方才皇阿玛眼中的痛心与决绝,他看得分明。 “皇阿玛心里,比我们更痛,也更清醒。”胤礽望着永和宫的方向,声音很轻,“有些脓疮,不彻底挖掉,只会烂得更深。今日此举,虽是惩戒,也是……断绝后患。” 至少短时间内,乌雅氏再也翻不起风浪。而胤祚被抱走,等于斩断了她的臂膀和希望。 “只是苦了六弟。”胤祉低叹一声。胤祚才周岁,懵懂无知,却要因生母之过,离开熟悉的环境。 “端嫔性子温和,不会亏待他。”胤礽道,“总比留在永和宫,被那样的生母教导要强。”前世胤祚早夭,未必与乌雅氏无关。这一世离开,或许反倒是生机。 三人沉默着走向承乾宫。那里,有他们需要守护的、世间最珍贵的温暖。 永和宫西偏殿。 当梁九功带着圣旨和侍卫到来时,乌雅氏——不,现在已是乌雅嫔——正失魂落魄地坐在窗前,看着雨后狼藉的庭院。听到自己被降位、禁足,儿子要被抱走的消息时,她先是一愣,随即疯狂地扑上来,想要抓住圣旨。 “不!不可能!皇上不会这样对我!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祚儿!”她尖利的哭喊在空荡的殿内回荡。 梁九功侧身避开,示意身后的嬷嬷上前“请”走六阿哥,又对侍卫道:“送乌雅嫔回西偏殿,好生‘静养’。” “狗奴才!你们敢!”乌雅嫔目眦欲裂,挣扎着,头上的钗环掉落一地,形如疯妇,“是承乾宫!是佟佳氏那个贱人害我!她抢我儿子,还要害我!皇上!您睁开眼看看啊!” 然而,任凭她如何哭喊咒骂,圣旨已下,无可更改。胤祚被乳母抱着,离开了永和宫。殿门在乌雅嫔面前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瘫坐在地,看着这间比正殿狭小阴暗了许多的偏殿,看着窗外那方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终于明白——这一次,皇上是动真格的了。她没有机会了。 怨毒、不甘、绝望,种种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凄厉至极的呜咽,被锁在了这深宫一隅。 承乾宫暖阁,烛火通明。 胤禛已经忘了白日雷雨的惊吓,正兴致勃勃地给刚回来的哥哥们看自己新得的九连环:“太子哥哥,你看!这个环扣在一起了,怎么解呀?” 胤礽接过,耐心地摆弄着,眼角余光却留意着窗外——那里,梁九功亲自挑选的侍卫已无声到位。承乾宫,从今夜起,固若金汤。 “四弟,”胤礽将解开一个环的九连环递回,柔声道,“以后想玩什么,想吃什么,都告诉哥哥,或者告诉你额娘宫里的云翠嬷嬷。外头送来的东西,先让嬷嬷们看看,好不好?” “为什么呀?”胤禛不解。 “因为……”胤礽想了想,找了个孩子能懂的理由,“因为有些东西,像那盆生病的花一样,看着好看,其实不好。哥哥们和嬷嬷们帮你看看,把不好的挑出去,只留好的给你,这样禛儿就能一直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了。” 胤禛似懂非懂,但听到“平平安安、开开心心”,便用力点头:“嗯!我听哥哥们的!” 佟佳贵妃坐在一旁,看着孩子们互动,眼中含泪,却带着笑。劫后余生,方知平安是福。 第12章 稚子观棋 永和宫德妃被降位禁足、六阿哥移宫的消息,像一场无声的风暴,一夜之间席卷了前朝后宫。没有明发谕旨,没有昭告缘由,但宫禁之内没有秘密。德妃骤然失宠,六阿哥被交给并不得宠的端嫔抚养,这其中透露的意味,让许多人心惊胆战,也让另一些人,心思浮动。 最受震动的,莫过于那些育有皇子的嫔妃,尤其是位份不高、子嗣尚幼的几位。 钟粹宫后殿,端嫔董鄂氏看着乳母怀里虚岁三岁,刚满周岁、尚在哭泣的胤祚,(胤祚出生时间是康熙十九年,现在康熙二十一年)心中五味杂陈。 她无宠无子,家世寻常,在宫中一直是默默无闻的存在。如今天上掉下个皇子让她抚养,看似恩宠,实则是烫手山芋。德嫔(乌雅氏)虽被降位禁足,可六阿哥毕竟是皇子,是皇上的血脉。养好了,未必有多大功劳;养差了,或是出了任何差池,那便是灭顶之灾。 “嬷嬷,仔细照看着,一应饮食起居,比照着……比照着承乾宫四阿哥的例,再减两成。”端嫔仔细吩咐,力求稳妥,“太医请脉要勤,但不必张扬。六阿哥年纪小,需静养,无事便少抱出去。” “是,娘娘。”乳母和宫女们恭声应下,心中也都绷紧了弦。这位小主子来得突然,处境微妙,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而与钟粹宫一墙之隔的景阳宫后殿,气氛却有些不同。 成嫔戴佳氏所出的七阿哥胤祐,今年虚岁三岁,实则还没满两周岁。此时,他正被乳母抱在怀里,坐在廊下晒太阳。孩子穿着簇新的杏黄色小袄,脸蛋圆润,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只是左腿微微蜷着,与右腿有些不协调——这是他出生便带的足疾,也是他前世“草包王爷”、“闲散宗室”形象的最初来源。 然而此刻,这双属于孩童的眼睛深处,却沉淀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与思量。 胤祐安静地靠在乳母怀里,小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宫女们压低的交谈。 “……听说了吗?永和宫那位,降成嫔了,挪到西偏殿,门都锁了!” “何止!六阿哥被抱去钟粹宫,交给端嫔娘娘了。唉,那么小的孩子……” “要我说,也是自作自受。前几日那场雷雨,你们猜怎么着?承乾宫那边……” 声音更低了下去,但“承乾宫”、“花土”、“有毒”几个零碎的词,还是飘进了胤祐耳中。 他小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承乾宫……四哥。 前世记忆翻涌。那个最终登上大宝的四哥,那个在兄弟中并不算出挑、却笑到最后的雍正帝。他记得四哥登基后,对自己这个“身有残疾、不涉政争”的七弟,算是颇为优容,给了个“淳亲王”的爵位,虽无实权,却也保了一世富贵平安。比起被圈禁至死的老大、老二、老八、老九、老十、老十四……他已是幸运太多。 重生归来,回到这具带着先天足疾的幼童身体里,胤祐最初是茫然的,随后是庆幸。这一世,他只想安安稳稳,远离那些要人命的争斗。所以,他一直很安静,不哭不闹,尽量降低存在感。 可如今看来,这一世,似乎从开头就不同了。 德妃这么快就倒台了?还是因为想害四哥?胤祐心中震动。前世德妃与四哥母子不睦,他是知道的,但没想到,矛盾爆发得这么早,这么激烈。而且听宫女们的意思,汗阿玛(康熙)这次是动了真怒,处置得毫不留情。 还有……太子、老大、老三,对老四的态度,似乎也格外不同。前世这个时候,兄弟们还小,远没有这般亲近。尤其是太子,前世何等骄矜,何曾对哪个弟弟如此上心过? 难道…… 一个惊人的猜想,在胤祐心中浮现。难道,重生的不止他一人?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一池水,就比前世更加深不可测了。 “祐儿,看什么呢?”成嫔温柔的声音传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胤祐立刻收回思绪,仰起小脸,露出一个属于孩童的、略带依赖的纯真笑容,伸出小手,去抓母亲衣襟上的盘扣。 不能急,不能慌。他年纪太小,什么都做不了。必须继续蛰伏,继续观察。至少现在看来,汗阿玛是站在四哥这边的。而太子、老大、老三,似乎也没有敌意。 或许……这一世,他真的可以只做个富贵闲人,看着四哥,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能走多远。 另一处宫苑,长春宫后殿,气氛更加微妙。 良贵人卫氏,也就是后来的良妃,此刻正坐在暖炕边,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儿。这是康熙二十年二月初十出生的八阿哥,胤禩,刚满周岁不久。孩子生得眉清目秀,即使睡着,也能看出日后温润如玉的轮廓。 良贵人出身辛者库罪籍,是宫中地位最低的嫔妃之一。能诞下皇子,已是天大的幸运。她现在的位份不能抚养胤禩,所以胤禩被抱到主殿惠妃那养,惠妃也是可怜她,也不阻拦她去看孩子,虽然不能一直在一起,但也能经常看到孩子。她对这唯一的儿子,视若珍宝,却也充满忧虑。自己位份低微,又不得宠,将来儿子在这宫里,该如何立足? 她轻轻抚摸着胤禩柔嫩的脸颊,眼中满是慈爱与愁绪。这时,宫女端着温好的牛乳进来,低声道:“主子,该喂八阿哥了。” 良贵人点头,正要接过碗,却感觉怀中的孩子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过于清醒、过于沉静的眼睛。完全不似周岁婴孩的懵懂。 良贵人心中微微诧异,但随即释然。她的禩儿自出生就格外乖巧,很少哭闹,眼神也比别的孩子灵动。都说早慧,看来她的禩儿,定是个聪明孩子。 “禩儿醒了?来,喝点牛乳。”良贵人柔声哄着,将小银勺递到孩子嘴边。 胤禩配合地张开嘴,慢慢吞咽,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母亲忧愁的眉眼,扫过这间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寒酸的殿宇,最后落在窗外一角灰蒙蒙的天空上。 他也回来了。 回到这个一切尚未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改变,却又似乎已经悄然改变的时刻。 前世九龙夺嫡,他苦心经营“八贤王”的美名,最终却落得削爵圈禁、改恶名“阿其那”、幽禁至死的下场。重活一世,那些汲汲营营、你死我活的争斗,忽然显得荒谬而可笑。 争什么呢?那个位置,真的值得赔上一切,赌上性命,连累妻儿母族吗? 他咽下口中的牛乳,目光再次落在生母年轻却已染上风霜的脸上。前世,母亲因他之故,始终不得晋封,最后郁郁而终。这一世,他不想再让她忧心了。 只是……这一世,似乎已经不同了。 德妃倒台,六阿哥移宫,原因直指承乾宫那位四哥。汗阿玛的反应,快、准、狠,没有半分犹豫。这不像是对一个普通皇子的维护,更像是对某种“逆鳞”的绝对守护。 还有太子、老大、老三对老四的态度……胤禩回忆着这几月断断续续听到的宫人议论,心中疑窦丛生。那三位,尤其是太子,对老四的呵护,简直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这绝非寻常兄弟友爱。 难道他们也…… 胤禩的心沉了沉。如果真是如此,那老四在汗阿玛和这些兄弟心中的地位,恐怕比前世更重。自己若还想走前世的路,只怕会死得更快、更惨。 “禩儿,怎么不喝了?”良贵人见儿子停下,关切地问。 胤禩回过神,对着母亲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重新张嘴。心中却已有了决断。 这一世,不争了。 至少,不明确地争了。 那个位置,谁爱要谁要。他要做的,是好好活着,让母亲安心,让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都能平安终老。 至于四哥……胤禩眼神复杂。前世斗了半辈子,恨过,怨过,也佩服过。这一世,若他真有那个命,自己便做个安分的弟弟,或许……还能得个善终。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自己不想争,旁人会信吗?汗阿玛和那些兄弟们,又会如何看他这个前世最大的“敌手”? 胤禩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深沉的思量。 路还长,且行,且看。 五月初十,天朗气清,康熙在御花园设“赏芍宴”,邀几位年幼儿子同乐,也算为前些日子的风波冲冲晦气。 承乾宫的胤禛自然在列,钟粹宫的胤祚、景阳宫的胤祐、长春宫的胤禩,也都被各自的嬷嬷抱了来。太子胤礽、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作陪。出乎众人意料的是,皇太后也兴致颇高,亲自携了宁寿宫的五阿哥胤祺前来。 胤祺今年三岁,是太后亲自抚养的心头肉,穿一身喜庆的大红锦缎小袍,脖子上挂着金灿灿的长命锁,被太后身边最得脸的孙嬷嬷牵着。小家伙显然被保护得极好,养得白白胖胖,圆嘟嘟的脸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对周遭一切都充满好奇,一进场就挣脱嬷嬷的手,摇摇晃晃地想去抓近处的芍药。 “五弟!”胤禛看到胤祺,眼睛一亮,立刻抱着雪团哒哒哒跑过去。 “四哥!狗狗!”胤祺也认得他,咧开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口齿比之前清晰了许多,显然也很喜欢这个常陪他玩的哥哥,伸出小胖手去抓胤禛怀里的雪团。 雪团认得小主人,对胤祺也颇友善,呜呜两声,凑过去舔了舔他的小手,惹得胤祺咯咯直笑。 “小五也来了,好,热闹!”康熙见太后亲至,起身相迎,又见胤禛与胤祺亲热,眼中露出笑意,“胤禛,你是哥哥,今日要照看好弟弟们。” “是,皇阿玛!”胤禛挺起小胸脯,觉得自己责任重大。他一手抱着雪团,一手很自然地牵起胤祺的小胖手,“五弟,走,四哥带你去看花!” “看花花!”胤祺高兴地跟着他。 康熙看着两个小儿牵手走开的背影,目光在胤祺天真烂漫的笑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被各自嬷嬷抱着的胤祚、胤祐、胤禩。这三个孩子,都还太小,尚看不出太多。但老五……似乎格外纯稚些,倒像是真的不知世事。 太后在康熙身边坐下,看着孙儿们,含笑道:“皇帝今日这宴设得好。孩子们多亲近亲近,是福气。只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永和宫的事,哀家也听说了。乌雅氏……唉,糊涂啊。” 康熙神色微凝:“让皇额娘烦心了。是儿臣治宫不严。” “不关你的事。”太后摇摇头,目光慈和地看向正小心翼翼摘了朵最小芍药、别在胤祺衣襟上的胤禛,“那孩子是个有福的,这么多人疼他。只是,木秀于林,往后更需小心看顾。” “儿臣明白。”康熙郑重道。太后的提醒,与皇祖母如出一辙。 “皇帝明白就好。”太后不再多言,转而与康熙聊起家常。 另一边,胤礽、胤禔、胤祉三人,虽也陪着康熙太后说话,但大半注意力都放在弟弟们那边。 胤礽看着胤禛像个小大人似的,带着胤祺认识各种花草,还耐心地回答胤祺各种幼稚的问题,眼中满是温柔。老五这孩子,前世便是个憨厚纯良的性子,这一世在太后庇护下,更是养得天真无邪。有四弟带着他玩,倒是好事。 胤禔则更多留意着被抱在怀里的另外三个弟弟。老六胤祚懵懂无知,被端嫔拘着,有些怯生生的。老七胤祐安安静静,但那双眼睛过于沉静。老八胤禩更小,却也不哭不闹,只静静看着。这两个……似乎都太安静了些。尤其是老八看四弟的眼神,不像个周岁孩子。 胤祉的心思更为细腻。他注意到,当胤禛拉着胤祺从胤祐和胤禩身边跑过时,胤祐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四弟,那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了然?而胤禩,虽然被嬷嬷抱着,小脸也朝着四弟的方向,眼神平静,但握着嬷嬷衣襟的小手,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 这两个弟弟,恐怕都不简单。胤祉心中暗忖。尤其是老八,前世的“八贤王”,心思最深。这一世,他会如何选择? “三哥,你看!”胤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小家伙拉着胤祺跑回来,手里举着一朵开得正盛的粉色芍药,小脸上满是献宝似的兴奋,“这朵最好看!我给额娘戴!” “也给皇玛嬷戴!”胤祺跟着学舌,也举起手里一朵小小的白色芍药。 童言稚语,惹得太后开怀大笑:“好,好,都是好孩子!来,给皇玛嬷戴上!” 康熙看着这一幕,眼中笑意更深。无论这深宫有多少暗流,至少此刻,春光正好,孩童纯真,便是人间至美。 然而,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时,心中那根弦并未放松。 老七,老八……还有那些尚未出生的儿子们。这一世,他既要护着胤禛这份天真,也要防着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数。 芍药宴在看似温馨祥和的气氛中进行。胤禛俨然成了孩子王,带着胤祺在花丛间穿梭,不时还招呼被抱着的弟弟们:“六弟你看,蝴蝶!七弟八弟,这花香不香?” 胤祚被他的活泼感染,也露出笑容。胤祐对胤禛露出腼腆的笑,轻轻点头。胤禩则眨了眨眼,奶声奶气地说了句:“香。” 宴会过半,康熙命人取来早已备好的彩漆积木,让孩子们玩耍。胤禛立刻拉着胤祺坐下,开始搭建。胤祚也被端嫔放下,摇摇晃晃地加入。胤祐迟疑了一下,示意乳母放下自己,慢慢挪过去。胤禩看了看良贵人,得到鼓励的眼神,也让嬷嬷放下,走了过去。 五个小脑袋凑在积木堆旁,画面甚是可爱。胤禛是主导者,叽叽喳喳地指挥着;胤祺是忠实跟班,胤禛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胤祚懵懂,常常帮倒忙,但胤禛从不生气,只是笑着重新搭过;胤祐安静,但搭得很稳,偶尔能提出不错的建议;胤禩最小,却搭得最认真,小表情一丝不苟。 “四哥,这放这里。”胤禩拿起一块拱形积木,放在“宫殿”的“门廊”位置,放得端正平稳。 “八弟真聪明!”胤禛不吝夸奖,揉了揉胤禩的小脑袋。 胤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对胤禛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不远处,胤礽看着这一幕,低声对身旁的胤祉道:“八弟确实早慧。” “早慧是好,但要看用在何处。”胤祉目光深邃,“他若安分,我们自会待他如弟。他若有别的心思……”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胤禔哼了一声:“他敢有坏心思,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胤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中是同样的决心。 积木“宫殿”终于搭成,虽然歪歪扭扭,但孩子们都很兴奋。胤禛拉着胤祺拍手,胤祚也学着拍,胤祐和胤禩则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着超越年龄的了然。 “皇阿玛!皇玛嬷!看我们搭的宫殿!”胤禛站起身,指着作品,小脸红扑扑的。 康熙和太后笑着称赞。太后尤其高兴,搂着跑过来的胤祺亲了又亲。 阳光洒在御花园里,芍药怒放,孩童欢笑。这温馨的一幕,似乎能驱散所有阴霾。 但坐在其中的每个人都知道,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德妃的倒台,只是一个开始。更多的眼睛在看着,更多的心思在转动。 胤祐看着被康熙抱起来夸奖的胤禛,又看了看身边安静微笑的胤禩,心中那点模糊的猜想,越来越清晰。 这一局棋,执棋者众多。而他这个前世早早出局的“废子”,这一世,或许可以换个下法。 至少,做个安静的、搭积木的旁观者,看着四哥,能走到哪一步。 宴散时,康熙亲自将太后送回宁寿宫,又特意嘱咐胤礽三人好好送弟弟们回去。 回承乾宫的路上,胤禛还沉浸在兴奋中,小嘴叭叭地说着宴会上的趣事。胤礽牵着他,耐心听着,目光却偶尔飘向远处——那里,是长春宫的方向。 胤禩……这个前世最大的对手,这一世,你会如何落子? 而被乳母抱在怀里的胤禩,似乎感应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与胤礽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一个深沉平静,一个探究审视。 旋即,两人都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那瞬间的交锋从未发生。 第13章 静水深流 五月的紫禁城,在芍药宴后,似乎真的平静了下来。永和宫西偏殿门窗紧闭,德嫔乌雅氏“静养”的消息渐渐被新的琐事覆盖。承乾宫加强了护卫,一应用度由梁九功直管,针插不进,水泼不入。日子,又回到了那种表面波澜不惊、内里暗藏机锋的节奏。 康熙二十一年,注定是忙碌的一年。前朝,收复台湾的方略、火器营的筹建、与罗刹人在北疆的零星摩擦、漕运盐务的积弊……桩桩件件,都需要帝王权衡决断。后宫,皇子们渐渐长大,各有心思,也需要他留心看顾。 乾清宫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 这夜,康熙批完最后一份关于云南铜矿开采的奏折,揉了揉酸涩的眉心。梁九功悄声换上一盏新茶,低声道:“皇上,已过亥时了,歇息吧。” 康熙端起温热的茶水,目光却落在御案一角,那里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火器营初训纪要》,是施琅密奏上来的。里面详细记录了火器营这月余的训练进展,士卒遴选、火炮操作、弹药配制、战阵配合……事无巨细。最后还附了一张草图,是戴梓工坊新铸的“子母炮”试射数据,射程、精度、连发速率,皆远超现有火炮。 “戴梓那边,进展如何?”康熙问。 “回皇上,戴大人日夜守在工坊,听说新炮的‘机关’部分遇到了些难关,卡壳率偏高。戴大人正带着工匠们反复调试,已有眉目。南大人也常去商议。”梁九功禀道,“另外,南大人今日递了条子,说广东那边有商船带回了几本泰西的机械书籍,已托人重金购下,不日可送达京师。” “嗯。”康熙点点头,眼中露出些许满意。这些都是细微的进展,但汇聚起来,便是改变国运的基石。他沉吟片刻,道:“传朕口谕,赏戴梓、南怀仁各黄金百两,工坊与火器营有功工匠、士卒,按等赏赐。告诉施琅,秋狝之前,朕要去看一次实弹操演。” “嗻!” “还有,”康熙放下茶盏,目光深远,“前几日让你留意的人,可有消息?” 梁九功心领神会,这是问陈廷敬。皇上月前便让他留意此人动向,说是此人“清廉干练,可堪大用”。可陈廷敬此时不过是翰林院一个不起眼的侍读学士。“回皇上,陈大人近日仍在翰林院当值,勤勉如常。只是……听说其母病重,陈大人已递了折子,乞假归乡侍疾。” 康熙闻言,沉默了一会儿。陈廷敬,前世官至大学士,以清廉正直、老成谋国著称,是他留给胤禛的辅政能臣之一。这一世,许多事要提前布局,此人确该早些提拔。 “准了他的假。另,从朕的内帑拨银五百两,派御前得力侍卫一名,护送他回乡,并延请当地名医为其母诊治。告诉他,好生侍奉母亲,尽孝之后,朝廷还有重任相托。” 梁九功心中一震。皇上对陈廷敬的礼遇,未免太重了。但他不敢多问,只恭敬应下:“奴才明白,即刻去办。” 安排完这些,康熙才觉得紧绷的神经稍松。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紫禁城的轮廓在星月下显得肃穆而沉寂。他知道,自己做的这些安排,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下投入颗颗石子,涟漪终将扩散,改变水流的方向。 而他要确保,这水流,最终能灌溉出他所期望的、繁盛坚实的未来。 同一片夜空下,不同宫殿里的人,也各怀心思。 景阳宫后殿,胤祐已由乳母哄着睡下。成嫔怜他身有足疾,特意让太医配了温养的药材,每晚用药汤为他热敷按摩。此刻,胤祐闭着眼,感受着脚踝处传来的温热和嬷嬷轻柔的揉按,心中却清明一片。 今日午后,他去给额娘请安,恰巧听见两个小太监在廊下嘀咕,说承乾宫如今守卫森严,连只外来的蚊子都飞不进去,又说皇上对四阿哥如何如何看重,连太子殿下都日日去探望。 胤祐静静地听着,心中那模糊的拼图,又清晰了一角。汗阿玛对四哥的保护,已近乎密不透风。太子、老大、老三的态度也显而易见。这绝不仅仅是普通的兄弟友爱或父亲宠爱。 他们一定都知道些什么。或者,和他一样,从那个惨淡的结局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胤祐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前世他早早退出争斗,固然是因足疾和性情,但何尝不是看清了那潭浑水的凶险?这一世,局面更加复杂,但也似乎……有了另一种可能。 四哥若真能顺利……或许并非坏事。至少前世雍正帝虽然严苛,但治国是认真的,对不涉争斗的兄弟也算宽厚。这一世,有四哥那些“好哥哥”们护着,或许能少些阴郁,多些……人情味? 胤祐心中苦笑。自己真是想得太远了。眼下,他只是个两岁多的、有足疾的小皇子。最该想的,是如何平安长大,如何让额娘安心。 至于别的……静观其变吧。若四哥需要,他可以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悄悄递块积木。若不需要,他便安安静静地,做个“观棋不语”的看客。 长春宫后殿,烛光如豆。 良贵人正就着灯光,为胤禩缝制一件夏衣。她位份低,用度也减,许多东西需亲力亲为。胤禩躺在她身边的摇篮里,似乎睡着了,呼吸均匀。 但胤禩并没有睡。他在反复思考今日“赏芍宴”上的细节。 汗阿玛对四哥的偏爱,毫不掩饰。太后对四哥也甚是慈和。太子、老大、老三,更是将四哥围在中心。而四哥本人……胤禩回忆着那张毫无阴霾、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脸,心中复杂难言。 那样纯粹快乐的胤禛,是他前世从未见过的。前世的四哥,从小便沉默隐忍,后来更是深沉难测。难道,仅仅因为被佟佳贵妃抚养、被兄长们宠爱,就能有如此大的不同? 还是说……这个四哥,也并非原装? 这个念头让胤禩心头一跳。不,不像。四哥的眼神太干净了,那是真正孩童才有的光芒,做不得假。而且,若四哥也重生了,面对德妃的暗害,绝不可能毫无防范,更不可能在事后依旧如此天真烂漫。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四哥是这一世最大的变数,是所有人(至少是汗阿玛和那三位哥哥)想要守护和改变的“核心”。而自己这些带着记忆回来的人,不过是附带的“意外”。 想通了这一点,胤禩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既然核心不是自己,那自己只需调整策略即可。前世的路绝不能走,那只会重演悲剧。这一世,他要做的,是好好扮演一个“早慧但安分”的皇子,对那个被众人捧在手心的四哥,释放足够的善意和敬意。 不争,不显,不招忌。 但,也不能全然无用。否则在这深宫,一个无用的皇子,连同他卑微的生母,只会被人遗忘甚至践踏。 得找个机会,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稍稍展示一点“价值”。比如,读书格外用功?或者,在合适的时机,说一两句“童言稚语”,却能切中要害? 胤禩在心中默默规划着。不急,他还太小,有足够的时间观察、学习、适应。这一世,他要走的,是一条与前世截然不同的、稳当安全的路。 而此刻的宁寿宫,则是一派全然不同的安宁。 太后早已歇下。偏殿里,三岁的胤祺也在乳母哼唱的摇篮曲中,睡得小脸通红,嘴角还带着笑,不知梦到了什么好吃的。他今日玩得累了,又得了皇玛嬷和皇阿玛的夸奖,还跟四哥一起搭了“大宫殿”,心里美滋滋的,梦里都在咂嘴。 他完全不知道永和宫的风波,不明白德妃降位意味着什么,更不懂那些围绕在他四哥身边的暗涌。他的世界,就是宁寿宫温暖的怀抱,皇玛嬷慈爱的笑容,四哥带着他玩的快乐时光,还有好吃的点心和有趣的玩具。 纯粹的,幸福的,孩童的世界。 这或许,正是康熙和太后将他养在宁寿宫,隔绝大部分风雨的深意。 毓庆宫书房,却是灯火通明。 胤礽并未就寝。他面前摊开着一本《练兵实纪》,戚继光的著作。但他看的,却是夹在书页中,何玉柱刚刚秘密送来的几张纸条——是安插在钟粹宫、景阳宫、长春宫的眼线,送回的关于几位幼弟的日常观察记录。 钟粹宫:六阿哥胤祚逐渐适应,端嫔照料精心,饮食用药皆经查验,无异常。六阿哥偶尔夜啼,似在寻找生母,但白日与宫人玩耍尚可。 景阳宫:七阿哥胤祐安静少言,多数时间由乳母抱着在廊下晒太阳,或由成嫔亲自教导认物。偶与宫人目光相接,眼神沉静。对足疾似已接受,按摩时很配合。曾问及“四哥”。 长春宫:八阿哥胤禩作息规律,饮食正常。良贵人亲自照料,用度虽简,但母子亲厚。八阿哥不哭不闹,能清晰吐字,曾指着书中图画说“马”、“车”,并问“为何马能拉车”。日常喜静坐观望,眼神灵动。 胤礽的目光在“曾问及四哥”和“眼神灵动”上停留片刻。他放下纸条,走到窗前。 老七,老八……果然都不简单。尤其是老八,周岁便能清晰问出“为何马能拉车”,这已不是“早慧”能解释的了。他定也回来了。 只是,这一世的老八,会如何选择? 是继续前世的野心,还是另辟蹊径? 从目前观察看,老八似乎很安静,甚至有些过于“乖巧”。但这恰恰更需警惕。咬人的狗不叫。前世的“八贤王”,最擅长的便是隐忍和收买人心。 至于老七……胤礽想起他沉静的眼神,和那份超越年龄的“接受”。前世老七因足疾早早退出争斗,这一世,怕也是同样的心思。只要他不生事,倒也无妨。 胤礽揉了揉额角。重生以来,他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保护四弟、弥合兄弟关系、应对朝堂后宫暗流上。如今看来,需要关注和平衡的,远不止这些。这些带着记忆回来的弟弟们,每一个都是变数。 “何玉柱。” “奴才在。” “钟粹宫、景阳宫、长春宫那边,继续留意,但有涉及承乾宫、涉及四阿哥的言论动向,无论大小,立即来报。”胤礽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尤其是长春宫,八阿哥身边伺候的人,底细要再查一遍,务必干净。” “嗻!奴才明白。” 何玉柱退下后,胤礽独自站在黑暗中,望向承乾宫的方向。那里,他那个爱笑爱闹的四弟,应该已经抱着雪团,在佟佳贵妃的故事声中安然入梦了吧? 他不知道,此刻的承乾宫暖阁里,胤禛确实已经睡着了。但他睡前,却抱着佟佳贵妃的脖子,问了一个问题: “额娘,为什么六弟不跟我们住一起了?他额娘病得很重吗?” 佟佳贵妃心中一酸,轻抚着他的背,柔声道:“六弟的额娘需要静养,不能照顾他。端嫔娘娘会好好照顾他的。禛儿若是想六弟了,额娘下次请端嫔带他过来玩,好不好?” “嗯。”胤禛点头,把小脸埋进母亲怀里,闷闷地说,“我希望六弟的额娘快点好起来。就像额娘一样,快点好起来。” 孩子的善良,像一根柔软的刺,轻轻扎在佟佳贵妃心上。她抱紧儿子,声音有些哽咽:“会好起来的……都会好起来的。”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地流淌过紫禁城万千殿宇的屋脊,不分贵贱,不论恩怨。 静水深流。表面越是平静,底下的暗涌便越是复杂湍急。 每个人都在这深流中,寻找着自己的位置,计算着自己的下一步。 康熙在布局国运与未来;重生阿哥们或守护、或蛰伏、或观望;懵懂如胤祚、胤祺,则被动地随波逐流。 而被所有人或明或暗关注着的那个中心——小胤禛,依旧在他的世界里,认着字,射着箭,下着棋,问着为什么,抱着他的雪团,无忧无虑地笑着。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凝聚了多少目光,承载了多少期望与算计。 他只知道,有额娘疼,有皇阿玛宠,有哥哥们爱,有雪团陪,每天都有好玩的事,好吃的点心——这样的日子,真好。 他希望,永远这么好。 第14章 薪火试芒 康熙二十一年的五月下旬,天气渐渐热起来。紫禁城的午后,蝉鸣初起,搅得人有些心烦。但这烦躁,却被西郊火器营校场上震耳欲聋的轰鸣,彻底盖了过去。 “轰——!” “轰!轰!轰!” 硝烟弥漫,大地震颤。四门新铸的“子母炮”在两百步外依次排开,炮口依次喷吐出耀眼的火光和浓烟,沉重的炮弹呼啸着划破空气,狠狠砸在远处山坡上预设的土垒标靶处,炸起数丈高的泥土烟尘。待烟尘稍散,只见那土垒已被轰开一个大缺口,破碎的木靶、草人散落一地。 校场高台之上,康熙负手而立,明黄色常服的下摆在热风与炮火的气浪中微微拂动。他面色平静,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那四门刚刚完成首次实弹齐射的新炮。梁九功和几位御前侍卫侍立在后,神情肃穆。 施琅一身戎装,单膝跪在康熙侧前方,声音洪亮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启禀皇上!新式子母炮,四炮齐射,皆中目标!最远射程三里又一百二十步,最近射程三里!装填耗时较旧炮缩短三成,连发顺畅,未发生卡壳!” 康熙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虽然被震得耳朵嗡嗡响、却依旧挺直腰板、满脸兴奋与自豪的火器营士卒。这些被精心挑选出来的年轻人,经过数月秘密操练,已初步有了新式军队的模样。 “戴梓。”康熙唤道。 一直紧张地站在炮位旁、脸上沾着烟灰的戴梓闻声,小跑着上前,扑通跪倒,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臣……臣在!” “炮是好炮。”康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你可知,朕今日来,不单是看炮打得远不远,准不准。” 戴梓心头一凛,抬头:“请皇上示下。” 康熙走下高台,缓步来到一门尚在散发着余热的炮身前。炮身黝黑,还带着浇铸时留下的细微纹理,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伸手,轻轻抚过尚温的炮管,如同抚摸一匹烈马的脖颈。 “朕要看的,是这炮,耐不耐用。”康熙的手指在炮管与炮架连接处、在复杂的击发机关附近细细摸索,“连续击发,炮身是否过热变形?机关部件是否易于磨损?子铳装填,在战阵之上,是否依旧便捷?炮弹规制,能否统一?还有——”他顿了顿,看向戴梓,“造价几何?以我朝匠作水准,可能大规模铸造?” 一连串问题,直指要害。不仅是威力,更是实用性、可量产性、可维护性。这才是决定一种新式武器能否真正列装军队、改变战局的关键。 戴梓额上冒出细汗,但眼中却燃起更炽热的光芒。皇上问的,正是他们日夜攻坚的难题!他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回答: “回皇上!经臣等反复测试,此炮以新法冶炼的精铁铸造,可耐受连续击发二十次以上,炮身无明显变形。机关关键部件已改用硬度更高的合金,磨损大为降低,且设计了备件,战时易于更换。子铳装填,经士卒苦练,可在三十息内完成。炮弹规制,臣已绘制详图,交由工部统一督造。至于造价……”他略一迟疑,“因用料、工艺要求高,单门造价约为旧式红衣大炮的三倍有余。然其射程、精度、射速远超旧炮,若能量产装备水师或重点城防,一炮可抵数炮之用!” “三倍……”康熙沉吟。这个造价,确实不菲。但他想起前世那些船坚炮利的敌人,想起被动挨打的屈辱,这“三倍”的投入,若能换来未来数十年的海上安宁甚至优势,便值了。 “先小批量试制。”康熙最终拍板,“再造十门,装备福建水师。由你亲自带人,随船测试海上适应性、抗腐蚀性。施琅。” “臣在!” “水师抽调精干,成立‘新炮营’,由你直管,与戴梓密切配合。不仅要会用,更要会修,会保养,甚至……要能提出改进意见。朕要的,不是只能摆在岸上的铁疙瘩,是能随战舰劈波斩浪的海上利器!” “臣遵旨!定不辱命!”施琅声音铿锵,眼中是开拓新域的豪情。 康熙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再次扫过校场。这时,他注意到高台侧后方,几个小小的身影正探头探脑,正是得到他特许、被胤礽等人带来的几个年幼儿子。 胤礽、胤禔、胤祉带着胤禛、胤祺,还有被嬷嬷抱着的胤祚、胤祐、胤禩,远远地站在安全距离外观摩。此刻炮声已歇,硝烟未散,几个孩子的反应各不相同。 胤禛被胤礽牢牢牵着手,另一只小手还捂着耳朵,小脸有些发白,显然被刚才震天的炮响吓到了,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瞪得圆圆的,满是惊奇和后怕,紧紧盯着远处冒烟的土堆。胤祺则完全缩在了胤礽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又是害怕又是好奇。 胤祚年纪最小,又被端嫔拘着,此刻有些不安地在嬷嬷怀里扭动。胤祐被成嫔抱着,神色还算平静,但嘴唇微微抿着。胤禩则安安静静,目光在炮身、康熙、以及几个兄长之间流转,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 康熙心中微动,示意他们过来。 几个孩子被带到康熙面前。胤礽三人行礼,小些的也被嬷嬷抱着行礼。 “怕不怕?”康熙看着胤禛还有些发白的小脸,温声问。 胤禛犹豫了一下,老实点头:“……怕。声音好大,地都震了。”他顿了顿,又看向远处的炮,眼睛亮起来,“可是……好厉害!那么远的土堆,一下子就炸开了!” 孩子气的评价,却道出了火炮最本质的威力。 康熙笑了,摸了摸他的头:“知道为什么厉害吗?” 胤禛想了想,脆生生道:“因为里面装了能爆炸的东西!大哥说,叫火药!可是……比过年放的炮仗厉害多了!” “对,是火药,但不止是火药。”康熙示意戴梓近前,指着那门炮,“你看,这铁的成色、炮管的厚薄、炮身的形状、装填的机关……处处都是学问。戴大人和许多工匠,花了无数心血,才让它变得这么厉害。” 胤禛似懂非懂,看着眼前这个脸上黑乎乎、眼睛却亮得惊人的大人,小脸上露出崇拜:“戴大人好厉害!” 戴梓连忙躬身:“四阿哥过誉,臣……臣只是尽了本分。” 康熙看向其他几个孩子:“你们觉得呢?” 胤祺小声道:“吓人……但是,能打坏人!” 胤祚懵懂,只是跟着点头。胤祐抿了抿唇,轻声道:“国之利器。” 胤禩抬起小脸,看了看康熙,又看了看炮,奶声奶气,却吐字清晰地说:“皇阿玛,有了这个,是不是就不怕海上的坏人了?” 此言一出,康熙、胤礽、胤禔、胤祉,甚至戴梓和施琅,心中都是一震。 康熙深深看了胤禩一眼。这孩子,果然早慧得惊人。一句话,直指他发展火器、筹建水师的核心目标之一——震慑海疆,包括台湾。 “是。”康熙没有否认,语气平静,“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了好的兵器,忠勇的将士才能更好地保家卫国。你们都要记住,身为爱新觉罗的子孙,文要知治国安邦,武要懂强兵利国。这火器,便是‘武’之一道的新学问。” 几个孩子,无论听懂多少,都乖乖应“是”。 “今日带你们来看,是要你们知道,我大清,不仅在学孔孟之道、骑射之术,也在学这些新的、能让国家更强大的东西。”康熙的目光缓缓扫过儿子们,尤其在胤礽、胤禔、胤祉脸上停留片刻,“望你们日后,不论身处何位,都能记得,开拓进取,自强不息,方是立国根本。” 这话,是对所有儿子说的,但胤礽三人明白,其中深意,更是对他们这些“归来者”的期许与提醒。 离开火器营时,日已西斜。回程的马车上,胤禛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小嘴叭叭地问个不停:“太子哥哥,那炮那么重,怎么搬到船上去呀?”“大哥,炮弹飞那么远,怎么瞄得准呢?”“三哥,戴大人说炮管会热,那是不是打一会儿就要停下来凉一凉?” 问题一个接一个,充满孩童对强大力量最纯粹的好奇。 胤礽耐心解答着,心中却思绪翻涌。今日汗阿玛带他们来看火炮,用意深远。不仅是展示成果,更是在传递一种信号,一种态度——大清的未来,需要新的力量,新的思维。而他们这些皇子,必须接受并理解这种变化。 他看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又看看身边满脸兴奋的胤禛,心中那点因重生秘密、后宫争斗而生的疲惫与阴郁,似乎被这带着硝烟味的热风,吹散了些。 无论如何,这个国家,这个王朝,正在向着与前世不同的方向,坚定地迈出脚步。而他,和他的兄弟们,要守护的,不仅是一个弟弟的平安喜乐,更是这条充满希望却也布满荆棘的新路。 与此同时,另一辆回宫的马车里,气氛要安静得多。 胤祐和胤禩分别被各自的嬷嬷抱着,坐在车内。胤祐一直看着窗外,沉默不语。胤禩则微微垂着眼,似乎在养神。 良久,胤祐忽然用极低的声音,近乎呢喃地说了一句:“……真的不一样了。” 声音很轻,但马车空间有限,胤禩听到了。他睫毛微颤,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仿佛真的睡着了。 但两人心中,都清楚对方在说什么。 火炮的出现,汗阿玛的态度,兄长们对四哥毫无保留的维护,以及那看似不经意、却重若千钧的教导……一切都指向一个与前世截然不同的走向。 胤祐的心中,那点“做个富贵闲人”的念头,悄然发生着变化。或许,在这一世不同的棋局里,他这个“废子”,也可以有新的落子方式?不争那个位置,但可以做些别的,比如……支持那个被选中的“执棋者”? 胤禩的心中,则更加警醒,也更加坚定。示弱,蛰伏,观察,在必要时展现恰到好处的“价值”和“忠诚”。这一世,他绝不能再站在四哥的对立面。那把椅子,谁爱坐谁坐,他只要自己和母亲平安。 马车驶入城门,紫禁城巍峨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这座古老的宫城,见证过太多兴衰荣辱,阴谋阳谋。如今,新的故事正在其中上演,带着火药的硝烟味,带着重生的记忆,带着改变未来的决心与迷茫。 而那个被所有人或明或暗关注的中心,此刻正趴在胤礽怀里,听着哥哥讲火炮的原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终于抵挡不住疲惫,沉沉睡去。 梦里,或许有会飞的大炮,有厉害的戴大人,有哥哥们温暖的手,还有皇阿玛赞许的目光…… 一切,都还充满着无限可能。 第15章 稚子问学 自西郊火器营归来后的第五日,天刚蒙蒙亮,承乾宫暖阁里的烛火便已点亮。 胤禛穿着寝衣,盘腿坐在暖炕上,面前摊开着那本厚重的《天工开物》插图册。这是前几日太子哥哥带来给他“看图”的,里面画着各种各样的炉子、器械、农具,线条复杂,标注的满文和拉丁文对他来说如同天书。可自那日见过震天动地的火炮后,这本书在他眼里就变得不一样了。 “额娘,”他指着“冶铁”一章里那幅巨大的冶炼炉剖面图,小脸上满是困惑,“这上面画的火,为什么是这个形状的?像……像一朵倒着开的喇叭花?” 佟佳贵妃正由云翠伺候着梳头,闻言从镜中看向儿子,柔声道:“禛儿这么早就起来看书了?那图太深,额娘也看不懂。等你太子哥哥来了,问他可好?” “可是我现在就想知道。”胤禛执着地盯着那图,小眉头皱得紧紧的,“戴大人能造出那么厉害的大炮,肯定就是用了这样的炉子。可火为什么要在炉子里烧成这个样子?为什么要有这么多弯弯曲曲的管子?”他伸出小手指,沿着图中表示气流和火焰走向的虚线描画,却怎么也描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和急切涌上心头。他看得懂图上的炉子、风箱、铁水,却看不懂它们为什么这样组合,为什么这样运作。就像他知道火炮能“轰”的一声打出很远,却不知道那声“轰”是怎么来的。 “额娘,我是不是很笨?”胤禛忽然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起了薄薄的水光,声音带着委屈,“大哥能拉开那么重的弓,三哥能画出那么清楚的图,太子哥哥什么都懂……可我,我连这图上的火为什么这样烧都看不明白……” 佟佳贵妃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示意云翠停手,起身走到炕边,将儿子连同那本沉重的书一起揽进怀里:“胡说。我们禛儿是世上最聪明的孩子。你看,这么多字和图,你才四岁,就敢看,就愿意琢磨,这已经比许多人都强了。” “可是光敢看没用啊……”胤禛把脸埋进母亲柔软的衣襟,声音闷闷的,“我想弄明白。我想知道戴大人是怎么做到的。我想……我也想变得那么厉害。”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重重敲在佟佳贵妃心上。她轻轻拍着儿子的背,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这孩子的心思,何时变得这样重了? 辰时三刻,胤礽踏进承乾宫暖阁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胤禛依旧坐在炕上,对着那本《天工开物》发呆,小脸绷着,连他进来都没像往常一样扑过来。雪团似乎察觉到小主人情绪不高,乖乖趴在他脚边,用脑袋蹭他的小腿。 “四弟?”胤礽走近,温声唤道。 胤禛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小声说:“太子哥哥,我看不懂。” 没有抱怨,没有撒娇,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却透着浓浓的沮丧。 胤礽在他身边坐下,看了眼他正对着的那一页——正是“燔石”篇中关于石灰烧制的图解,比昨日的冶炼炉更复杂些。他心下了然,定是这孩子从冶铁看到燔石,一路“看不懂”下来,挫败感积累到了顶点。 “哪里看不懂?”胤礽问,语气平和。 胤禛伸出小手指,指着图上表示窑内温度分层的曲线和符号:“这里。为什么窑里面,有的地方画三道火苗,有的地方画一道?还有这个弯弯的箭头,为什么指着窑顶又绕下来?火不是往上烧的吗?” 问题精准地抓住了插图中试图表达的技术细节——温度梯度与烟气循环。这绝非一个四岁孩童随意能提出的问题。 胤礽心中震动,面上却不显。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另一叠纸——那是胤祉昨晚连夜画的,一套关于“火”的简笔画系列。第一张画着一个小娃娃蹲在灶膛前,鼓着腮帮子用吹火筒吹气,灶膛里的火“呼”地旺起来;第二张画着同样的灶膛,但娃娃拿着扇子朝不同方向扇,火苗歪向不同方向;第三张画了个简单的陶窑,用红色、黄色、蓝色的波浪线示意里面不同地方“很热”、“有点热”、“不太热”;第四张则画了个带烟囱的改良灶膛,烟气顺着烟囱飘走,旁边画了个笑脸的娃娃,标注“不呛人”。 “先不看这个。”胤礽将《天工开物》轻轻合上,推到一边,将胤祉的简笔画一张张铺开在胤禛面前,“来,看看你三哥画的。” 胤禛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那些画线条简单活泼,充满童趣,最关键的是,他都能看懂! “这是吹火筒!我见过!”他指着第一张,眼睛亮了一下,“嬷嬷说,气吹进去,火就吃饱了,就有劲了!” “对。”胤礽点头,指向那些表示“很热”、“有点热”的波浪线,“火在灶膛里,是不是靠近柴的地方最烫,离得远些就温一些?” “嗯!靠太近会烫手!” “窑里面也是一样。放柴烧的地方最热,热气往上走,碰到窑顶,没地方去了,有的就顺着烟道跑掉,有的还会绕下来,让别的地方也热一热。”胤礽用手指模拟着烟气流动的路径,“所以图上那些弯弯的箭头,画的就是热气怎么在窑里跑来跑去,想让窑里各个地方都热乎些,均匀些。火苗画得多,表示那里特别热;画得少,就表示不太热。” 他用最生活化、最直观的方式,解释了温度梯度与气体循环的概念。 胤禛睁大眼睛,顺着胤礽的手指,看着画上那些波浪线和箭头,小脑袋跟着一点一点,仿佛在脑海里想象着热气在窑中“跑来跑去”的样子。良久,他“啊”了一声,小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懂了!就像冬天在暖阁里,离火盆近就热,离得远就凉。额娘会让宫女把火盆挪挪地方,或者开点窗缝,让热气散开些,对不对?” “对,就是这个道理!”胤礽笑着肯定,心中既欣慰又感慨。四弟的悟性和联想能力,着实惊人。他能从复杂的工程图中抽象出问题,又能将解答与最日常的生活经验瞬间联系起来。这份天赋,前世怕是因环境和心境的压抑,未能早早显露,或是显露了也无人这般耐心解读。 “那……戴大人的炉子,”胤禛的思绪立刻跳了回去,他重新翻开《天工开物》,找到冶炼炉那页,指着上面更复杂的管道和箭头,“这些弯来弯去的,也是让‘热气’在里面多跑跑,让铁……让铁石每个地方都‘热乎’透了,才能化成铁水,对不对?” 他已经自己推导出了答案。 “对,而且要让‘热气’跑得更有劲,更听话。”胤礽趁热打铁,指向图中代表鼓风管的部位,“光靠热气自己跑不够,得像吹火筒一样,给它鼓劲。戴大人的炉子,有专门的大风箱,把很多气鼓进去,让火烧得又旺又猛,才能把坚硬的石头化成水。” “石头化成水……”胤禛喃喃重复,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仿佛看到了那不可思议的景象。他忽然抬起头,看向胤礽,之前的沮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急切的好奇:“太子哥哥,那我们能不能……能不能看看真的风箱?看看火是怎么把东西烧化的?不用石头,用别的,比如……一块泥巴?我看小太监们玩泥巴,湿的软,干了就硬,用火一烧,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他想到了陶器。虽然未亲眼见过烧陶,但宫中有各种瓷器,嬷嬷说过那是泥土烧制的。 胤礽心中一动。这是个绝佳的主意。通过最直观的陶土烧制实验,让四弟理解高温对材料性质的改变,比空讲原理强上百倍。 “好主意。”胤礽赞许地摸摸他的头,“不过宫里没有陶窑。但我们可以试试更简单的。”他吩咐何玉柱,“去寻个小泥炉,几块寻常的砖石,再找些不同的小东西——一片铁,一块铜,一截蜡烛,甚至一小块冰糖。顺便问问,内务府工匠处有没有废弃的小风箱,借一个来。” 他要做一个简易的、安全的对比实验。 佟佳贵妃在一旁听了,虽有些担心玩火,但见胤礽安排得井井有条,胤禛又眼巴巴地看着,终究没阻拦,只叮嘱云翠多派几个稳妥的太监宫女在旁小心伺候。 半个时辰后,承乾宫庭院一角,背风处。 一个小泥炉生起了火。旁边的小几上,摆着几样东西:一片薄铁皮(从旧灯罩上剪的),一小块黄铜(旧锁头的一部分),一截蜡烛,一小块冰糖,还有几块不同颜色的小石子。一个旧但干净的手拉式小风箱摆在泥炉旁。 胤礽挽起袖子,亲自操作。他先不用风箱,让胤禛观察炉中炭火的样子。“看,现在的火,是不是温温的,不太旺?” 胤禛蹲在旁边,小脑袋凑近些,仔细看,点头:“嗯,红红的,有点慢。” “现在,咱们给它鼓鼓劲。”胤礽拉动小风箱,对着炉膛送风。 呼——呼—— 火苗猛地蹿高,颜色变得明亮发黄,噼啪作响,热浪扑面。 “哇!”胤禛惊呼,眼睛瞪得溜圆,“火了!有劲了!” “对,风给了火力气,让它烧得更旺,更热。”胤礽停下风箱,火苗又慢慢低下去。他让胤禛自己试着拉了几下风箱,感受气流如何影响火焰。 接着,实验开始。胤礽用铁钳夹起那片薄铁皮,伸进火焰中上方(避免直接接触最热的炭)。“看着铁的变化。” 铁皮先是变黑,然后渐渐发红,随着胤礽再次缓慢拉动风箱助燃,炉温升高,铁皮的红越来越深,最后在某个瞬间,突然微微塌软、变形。 “看,它软了!”胤禛激动地指着。 “对,热到一定程度,铁就‘暖和’得撑不住原来的样子了。”胤礽将变形的铁皮夹出,放在潮湿的石板上冷却,嗤一声冒起白烟,很快重新变硬。“凉了,又硬了。但形状已经变了。”他把冷却后歪扭的铁皮递给胤禛摸。 胤禛小心地碰了碰,凉的,硬的,但不再是原来平整的样子。“真的变了!火能让铁听话!” 接着是黄铜。铜片在火中变红,但直到胤礽加了更多炭,更用力鼓风,炉火发白炽时,铜片才明显软化。胤礽解释:“铜比铁要更‘难暖和’,需要更热的火。” 蜡烛伸进去,立刻融化滴落。冰糖则先是焦化冒烟,然后融化成一滩褐色的糖稀。小石子基本没变化。 每一个现象,胤礽都引导胤禛观察,用孩子能懂的语言解释:“看,不同的东西,怕热的程度不一样。蜡烛最怕热,一点就化;铁要很热才软;石头最不怕热。戴大人要炼的铁,藏在石头里,所以需要特别特别热、特别特别有劲的火,才能把它‘请’出来。” 胤禛看得目不转睛,每一个变化都让他发出惊叹或疑问。当看到冰糖化成糖稀时,他忽然说:“我明白了!铁石头在炉子里,是不是就像冰糖在锅里?火不够,糖就化不开;火够了,就化成糖水了!戴大人的炉子,就是一口特别大、火特别旺的‘锅’!” “这个比喻好!”胤礽大笑,疲惫一扫而空。四弟不仅看懂了,还会举一反三了。 佟佳贵妃一直坐在廊下看着,此刻也忍不住含笑摇头。这对兄弟,一个敢教,一个敢学,倒真是相得益彰。 实验结束,收拾停当。胤禛的小脸被火光和兴奋熏得红扑扑的,额上还有薄汗,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再不见清晨时的沮丧。他拉着胤礽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的发现,词汇量竟也丰富起来,什么“鼓风”、“加热”、“软化”、“熔化”,用得似模似样。 “还觉得自己笨吗?”胤礽用湿帕子给他擦脸,笑问。 胤禛不好意思地摇头,眼睛弯成月牙:“不笨了!就是懂得少。太子哥哥,我以后还能做这样的‘学问’吗?” “当然能。”胤礽正色道,“不过,这样的‘学问’,需要更多的字、更多的数、更多的道理做根基。就像盖房子,我们今天只是玩了几块砖,看到了房子大概的样子。真想盖出结实的房子,得先学好怎么选材,怎么打地基,怎么砌墙。四弟愿意从认字、算术、读史这些‘地基’开始,一步步学起吗?” “愿意!”胤禛用力点头,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要好好学!学好了,就能看懂戴大人的书,能明白三哥的图,能听懂南大人的课!将来……将来我也要造厉害的东西,保护大家!” 稚嫩的誓言,在初夏的庭院里回荡。阳光透过树叶洒下,在他身上跳跃。 胤礽看着,心中暖流涌动,又隐隐酸涩。前世,无人这样耐心地为他点燃求知的火种,无人告诉他可以慢慢来,无人肯定他每一个微小的“明白”。这一世,他点燃了这火,便要小心呵护,让它照亮前路,而非灼伤自身。 “好。”他握住弟弟的小手,“二哥陪你一起学。” 午后的上书房,南怀仁的课依旧深奥。但今日的胤禛,脊背挺得直直的。当南怀仁再次讲到“热量传递与损耗”时,胤禛虽然仍听不懂那些术语,却不再茫然。他悄悄在纸上画了个小火炉,旁边画上风箱,又在炉子不同位置标上“很热”、“温热”。当南怀仁画出热量散失的示意图时,他立刻联想到早晨看到的,火炉热气向上飘散的情景。 听不懂全部,但能抓住一两个能与自己经验联系的点。这就够了。 下课时,胤祉照例递过一张新的简笔画,这次画的是个小人用杠杆撬动大石头,旁边写着“省力”。胤禛接过,看着那根长长的棍子和支点,若有所思。 回宫的路上,胤禔果然开始教胤禛最基础的扎马步和出拳姿势,美其名曰“学问要用好身子骨来装”。胤禛学得认真,小胳膊小腿摆着架势,像模像样。 夜幕降临,承乾宫暖阁烛光温馨。胤禛洗漱后,却不肯立刻睡觉。他拿出那本《天工开物》,翻到冶炼炉那页,又看看手边胤祉画的“火”系列简笔画,小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额娘,太子哥哥说,学问像盖房子。我现在还在和泥巴、玩砖块呢。”他靠在佟佳贵妃怀里,声音带着困意,却透着开心,“不过,我觉得和泥巴也挺好玩的。总有一天,我能用这些泥巴和砖块,盖出点什么东西来。” 佟佳贵妃轻轻拍着他,哼着柔和的满语歌谣:“额娘的禛儿,一定能盖出最结实、最漂亮的房子……” 胤禛在她怀中沉沉睡去,手里还捏着那张“省力”的简笔画。梦里,或许有温暖的火炉,有呼啸的风箱,有变形的铁片,有哥哥们鼓励的笑容,还有一座用知识和好奇心,一砖一瓦,慢慢搭建起来的、闪着光的未来。 第16章 薪传初鸣 自那日“小火炉学问”之后,胤禛的作息里便悄悄添了一桩新事——每日晨起,在描红本和《千字文》之外,他总要拉着嬷嬷或某个得闲的哥哥,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有时是关于晨雾为何聚了又散,有时是关于蚂蚁搬家走的路线,更多时候,还是绕着“火”、“热”、“力气”打转。 “云翠嬷嬷,你说,太阳是不是一个特别特别大的火炉?” “额娘,冬天哈气是白的,夏天怎么是看不见的?是不是天冷的火候不够?” “太子哥哥,人喝了热水,是不是肚子里也有个小火炉在烧?” 问题天马行空,却又隐隐指向某些本质。佟佳贵妃起初还试着回答,后来便常常笑着摇头,让他“去问你的太子哥哥”。胤礽则来者不拒,耐心解答,解答不了的,便老实说“这个二哥也不甚明了,待我查查书,或问问南大人,再告诉四弟可好?” 这份郑重,让胤禛觉得自己的每一个“为什么”都无比重要,求知的眼睛一日亮过一日。 这日午后,胤礽下学早,特意带了一卷舆图来到承乾宫。图是工部绘制的《畿辅河渠概略》,线条细密,标注着通惠河、永定河、潮白河等水系脉络。他将图在暖阁的大炕上铺开,招手唤来正在和雪团玩线球的胤禛。 “四弟,过来看看这个。” 胤禛丢下线球,哒哒哒跑过来,趴在炕沿,好奇地看着图上弯弯曲曲的蓝色线条:“太子哥哥,这是什么?像好多条蛇。” “这是河,是水在地上走的路。”胤礽指着图,从西山的泉眼开始,沿着线条一路向东比划,“水从山上下来,汇成小溪,小溪汇成小河,小河汇成大江,最后流到东边的大海里。” “水为什么要跑到海里去?”胤禛立刻问。 “因为水往低处流。海是最低的地方。”胤礽解释,又指向图上几处用朱砂标记、线条格外密集曲折的区域,“你看这些地方,水走的‘路’太弯、太窄,或者‘路’坏了,水就走得不痛快,容易漫出来,淹了旁边的田地、房屋,就是水患。” “水患……”胤禛想起嬷嬷讲古时提过的“发大水”,小脸严肃起来,“那怎么办?把‘路’修修好?” “对,修‘路’。这就是治河。”胤礽点头,从袖中又取出一张更小的草图,是胤祉凭记忆画的简易“束水攻沙”示意图——用两道堤坝将河道收窄,利用水流自身力量冲刷淤积的河沙。“这是前朝潘季驯提出的法子,像给不听话的水马套上缰绳,让它自己跑,还能顺便把路上的泥沙踩平带走。” 图画得生动,堤坝像两条手臂,水流像一匹昂首的马。胤禛看得入神,小手指着图中被“手臂”约束后变得湍急的水流:“这样水就跑得快了,有劲了,能把沙子冲走!跟风箱给火鼓劲一样!” “四弟真聪明!”胤礽眼睛一亮,这正是他想引导的方向——将不同领域的“力”与“作用”联系起来。“治水如治火,需明其性,导其势,用其力。蛮堵不如巧疏。” 胤禛似懂非懂,但“用其力”三个字他记下了。他盯着那图,忽然问:“太子哥哥,戴大人用大风箱给火鼓劲,炼出好铁。那治水,有没有‘大风箱’?给水鼓劲,让它听话?” 童言无忌,却让胤礽心头剧震。他想起前世晚清那些试图引进、仿制西方水利机械的艰难,想起黄河屡治屡患的困局。四弟这话,看似天真,却点出了一个关键——主动运用工具和能量,而不仅仅是被动疏导。 “现在……还没有这样的‘大风箱’。”胤礽斟酌着词句,“但将来,或许会有。就像以前没有戴大人这样的炉子,现在有了。这需要更多像戴大人那样肯钻研、有巧思的人。” 胤禛“哦”了一声,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不再追问,只是又趴回舆图前,用小手指沿着那些蓝色的“水之路”慢慢描画,仿佛要将它们的弯绕走向记在心里。 几日后,南书房。 康熙正与几位大臣商议春汛后永定河几处险工加固之事。工部尚书正禀报所需银两、民夫数目,言辞谨慎,所提方案无非加固堤防、开挖引河等常例。康熙听着,指尖在御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目光却落在一份摊开的奏报上——是施琅密奏,提及新式子母炮在海上试射,受风浪颠簸影响,精度不稳,戴梓等人正设法改进炮架与瞄准机构。 “水势无常,天威难测。治河如用兵,亦需利其器,顺其势。”康熙忽然开口,打断了工部尚书的禀报。他看向一旁侍立的南怀仁,“南卿,泰西诸国,于水利机械一道,可有卓见?” 南怀仁忙躬身:“回皇上,泰西确有利用水力、风力驱动之简车、水锤等器械,用于汲水、碾磨、锻打。其国中亦有专攻水力工程之学者,测算水流之力,设计闸坝渠道。臣愿尽力搜集相关图说,译介天朝。” “准。”康熙点头,“治河固本,乃社稷大事。除加固旧堤,亦当着眼新法、新器。工部可遴选聪慧工匠,与南怀仁切磋,看看有无借水力以攻沙、以固堤之巧技。所需银两,朕从内帑拨付一部分。” 这是明确表示支持技术革新了。几位大臣交换着眼神,有人振奋,有人犹疑。但皇上近来对火器、算术等“实学”的重视有目共睹,此时提出水利新法,倒也不算出人意料。 “皇上圣明,臣等必当尽力。”工部尚书领旨,心中却暗暗叫苦。这“新法”、“巧技”,谈何容易。 这时,梁九功悄步进来,附耳低语几句。康熙眉头微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和兴味,挥挥手让众臣先行退下议具体章程。 “皇上,四阿哥在外求见,说是……有东西想献给皇上看。”梁九功这才回明。 “哦?让他进来。” 胤禛今日穿了一身清爽的湖蓝色小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木托盘,上面盖着一块素绢。他迈着小短腿,规规矩矩走进来,行礼:“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起来吧。手里拿的什么?”康熙和颜悦色地问。 胤禛站起身,将托盘放到康熙脚边一张矮几上,然后轻轻揭开素绢。露出的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个用湿泥巴粗略塑成的“河道”模型。河道两边是拍实的泥堤,中间凹槽代表水流,河道在一处突然收窄,形如葫芦腰,收窄处上下两端还用细树枝模拟了简易的、可活动的闸门(显然是胤礽或胤祉帮忙做的)。旁边还放着一个小铜盆,里面有小半盆清水,以及一个巴掌大的、制作粗糙但叶片分明的小水车模型。 “这是儿臣和太子哥哥、三哥一起想的……”胤禛有些紧张,但眼睛亮晶晶的,指着模型开始讲解,“皇阿玛看,这里水宽,流得慢;到这里,路变窄了,”他指着“葫芦腰”,“水挤在一起,是不是就得跑快点?像很多人过窄门一样。” 康熙已明白大半,饶有兴趣地点头:“嗯,然后呢?” “水跑快了,就有劲了!”胤禛语气兴奋起来,拿起小水车,放在“葫芦腰”下游位置,“太子哥哥说,水有劲,能推磨,能冲东西。那能不能让它自己推着水车,水车连着……连着什么东西,帮忙把水里的沙子捞起来?或者,帮忙夯紧堤坝?”他边说,边用手比划着想象中的联动装置,词汇有限,描述得磕磕巴巴。 但核心意思很清楚:利用水流自身的力量,通过机械装置,辅助完成清淤或固堤的劳作。 “还有这个,”胤禛又指着“葫芦腰”两端的树枝“闸门”,“三哥说,水太大时,可以把上面的门关上一点,让水少进来些;水不够时,把下面的门打开,多放点水进来。像……像额娘调节药炉的火候一样。” 他最后这句话,让康熙彻底动容。调节火候!这孩子竟能将“治水”与“用火”的经验如此自然地贯通! “这是你自己想的?”康熙问,目光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胤礽和胤祉。他知道,凭四岁孩童,绝无可能独立完成如此构思,哪怕是粗糙的雏形。 胤礽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皇阿玛,模型是三弟带着四弟所塑,机关设想亦是三弟依据古法‘束水攻沙’引申。然,以水车之力联动清淤器具、以闸门类比调节火候之说,确是四弟自己提出。儿臣与三弟,只是稍作引导,补其不足。” 胤祉也道:“四弟于‘力’之传递、转化,似有天然敏悟。儿臣不过因势利导。” 康熙的目光重新落回胤禛身上。小家伙正仰着小脸,有些忐忑又充满期待地看着他,等着“皇阿玛”的评价。 “好,好一个‘以水之力,治水之患’!”康熙朗声大笑,亲自走下御座,来到矮几旁,仔细端详那个粗糙却充满巧思的泥巴模型。“虽显稚嫩,其意可嘉。禛儿,你能由此想,可见平日读书问学,确是用心了。” 得到肯定,胤禛小脸瞬间绽开灿烂笑容,随即又想起礼仪,赶紧绷住,但眼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胤礽,胤祉。” “儿臣在。” “你们做兄长的,引导有方。此模型虽简,所蕴思路,或可启发现实工程一二。”康熙沉吟道,“将此模型并禛儿所言,详细记录,交与南怀仁及工部有巧思的匠人观览。不必强求立刻有成,但可循此‘借力’、‘调节’之思路,多加揣摩。另,传朕口谕,赏戴梓、及火器营中有巧思工匠,可酌情阅览工部水利旧档,或有触类旁通之效。” 这是将军事技术领域的创新思维,尝试向民用工程领域扩散了。虽只是微小的一步,却意义非凡。 “儿臣遵旨!”胤礽、胤祉心中皆是一震。他们本意只是鼓励四弟,满足其探究之心,未料想汗阿玛竟如此重视,直接将其提升到“启发现实工程”的高度。这既是对四弟的莫大肯定,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与期许。 “至于你,”康熙弯腰,摸了摸胤禛的头,“想要什么赏赐?” 胤禛眨眨眼,很认真地想了想,说:“儿臣不要赏赐。儿臣……儿臣能不能再去看看戴大人的炉子?远远地看一眼也行!儿臣想知道,那个能给铁石鼓劲的大风箱,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比嬷嬷的吹火筒厉害一百倍!” 孩子的愿望如此单纯直接。康熙失笑:“戴梓的工坊眼下正是要紧时候,不便带你进去。不过……”他看向梁九功,“去将戴梓为讲解鼓风原理所制的那个小模型取来,赐给四阿哥。告诉他,就说四阿哥甚喜其‘鼓劲’之道,望他精益求精。” “嗻!” 一个小小模型,既是赏赐,也是激励,更是将孩童的兴趣与国之重器的研制,以一种充满温情的方式连接起来。 胤禛高兴极了,跪地谢恩,声音又清又亮。 消息传到后宫,众人反应不一。 承乾宫里,佟佳贵妃接着儿子,听他兴奋地比划皇阿玛的夸奖,心中既自豪又隐隐忧虑。孩子太过显露,未必是福。但看到胤礽、胤祉欣慰鼓励的眼神,那忧虑又稍缓。有他们护着,禛儿或许真能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景阳宫中,胤祐从乳母的闲谈中听到此事,沉默许久。利用水力机械辅助治河……四哥在那么小的时候,就能接触到这样的层面了吗?汗阿玛的重视,兄长们的引导……这一世,四哥的起点,实在太高了。他低头看看自己依旧无力的小腿,心中那点“闲散度日”的念头,微微动摇了些许。或许,即便不良于行,也可以在其他地方,做些有意义的事?比如……钻研些机关巧术? 长春宫里,胤禩正由良贵人扶着,尝试迈步。听到宫女低声议论,他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摇摇晃晃地走着,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波澜起伏。四哥此举,看似孩童嬉戏,却一举多得:巩固了圣心,展露了“天赋”,还将“实学”、“巧思”与“民生”挂上了钩。这份无形的影响力,比得到什么实物赏赐都重要。自己这一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或许,在“实学”一道上,适当表现出一定的兴趣和资质,也是一种安身立命之道?至少,比吟风弄月、结交大臣,要安全得多。 而永和宫西偏殿,乌雅氏(德嫔)听着看守太监例行公事般的禀报(康熙虽禁其足,却未禁消息,或许是另一种敲打),手中的茶盏重重一顿,茶水溅出,烫红了手背,她却浑然不觉。泥巴模型?治河思路?皇上竟如此当回事?那个孽种……那个孽种为何就能如此好运!她的祚儿呢?她的祚儿如今在钟粹宫,可有人这般悉心教导,可有机会在御前展示一丝一毫的聪慧? 无边的怨恨与不甘,在寂静的深殿里,无声地蔓延,却已掀不起半分波澜。 数日后,戴梓的那个鼓风原理小模型送到了承乾宫。 模型以硬木和皮革制成,不过尺余见方,却精巧地再现了拉杆式风箱的基本结构,一推一拉,风口便呼呼出气,力道可观。胤禛得了这新玩具,简直爱不释手,整日研究那皮囊如何鼓起瘪下,活门如何开合,气流如何产生。他甚至举一反三,试图用纸片和竹管模仿,做更小的“袖珍风箱”给雪团的狗窝“鼓风”,惹得众人哭笑不得。 而那个泥巴河道模型,被康熙特意吩咐,上了清漆,妥善保管起来,连同那份简单的说明记录,一起收在了乾清宫的书阁里。它或许永远只是件孩童玩具,也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成为某位工匠或官员,在苦思治河良策时,灵光一闪的源头。 春日的紫禁城,杨柳拂风,生机勃勃。在这片古老宫墙之内,一颗关于“力量”、“巧思”与“致用”的种子,借由一双稚嫩的小手,一次用心的引导,一份开明的圣心,悄然种下。它可能萌芽,可能沉寂,但既已入土,便有了生长的可能。 薪火传承,不在其焰高,而在其不息。一点微光,一声初鸣,或许便能照亮一段不同的路程,唤醒一片崭新的天地。 而那个点亮微光的孩子,此刻正趴在廊下,对着他的“袖珍风箱”鼓着腮帮子猛吹,试图让纸片风轮转得更快些,小脸憋得通红,眼中是纯粹而炽热的、探索世界的光芒。 第17章 开蒙序章 入了六月,紫禁城暑气渐浓。康熙下旨,命内务府提前将各宫存放的冰鉴取出,尤其是承乾宫、钟粹宫、景阳宫、长春宫这几处有年幼阿哥的宫苑,用冰务要充足,不可短了孩子们。 旨意传到承乾宫时,胤禛正趴在凉簟上,由小宫女打着扇,听佟佳贵妃讲《列子》里“愚公移山”的故事。听到“命夸娥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他眨巴着眼睛问:“额娘,夸娥氏的儿子力气那么大,是不是因为他们也会用‘巧劲’?像戴大人的风箱那样,用巧劲鼓大风?” 佟佳贵妃被他逗笑,轻轻点他额头:“就你机灵,什么都能想到‘巧劲’上去。” 梁九功就是这时带着旨意和几个人进来的。除了例行的冰例赏赐,他身后还跟着两位穿着石青色官服、面容儒雅的老者,以及一个捧着书匣的小太监。 “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给四阿哥请安。”梁九功行礼后,侧身介绍,“这两位是翰林院的徐元梦徐大人、顾八代顾大人。皇上口谕,两位大人学问醇正,品行端方,特命为四阿哥开蒙师傅。自明日起,每日辰时至巳时,于承乾宫西配殿为四阿哥讲授蒙学。” 开蒙师傅!正式进学了! 佟佳贵妃连忙起身谢恩。胤禛也从小宫女怀里坐直,好奇地看着两位新师傅。徐元梦约莫五十上下,面庞清癯,目光温和中透着严谨;顾八代稍年轻些,体态微丰,未语先带三分笑,看着更为可亲。 “奴才/臣徐元梦/顾八代,叩见贵妃娘娘,四阿哥。”两人行礼。 “两位师傅快快请起。”佟佳贵妃示意看座,又对胤禛道,“禛儿,快来给师傅们见礼。” 胤禛滑下凉簟,规规矩矩地作揖:“学生胤禛,给徐师傅、顾师傅请安。往后……往后要辛苦师傅们教导了。”这话显然是佟佳贵妃或嬷嬷提前教过的,他说得有些板正,但小脸认真,让人忍俊不禁。 徐元梦和顾八代连道不敢。顾八代笑道:“四阿哥天资聪颖,活泼好问,臣等早有所闻。能得为四阿哥启蒙,是臣等的福分。”徐元梦则更稳重些,只微微颔首,目光却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被皇上特意嘱咐“需耐心引导、不拘成法”的小皇子。 梁九功又示意小太监上前,打开书匣,里面是两套崭新的蒙学读物:《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的满汉合璧本,纸张洁白,墨香犹存。另有一套特制的文房,笔杆略细,适合孩童抓握,砚台也是小巧的青石砚。 “这是皇上特意吩咐造办处为四阿哥准备的。”梁九功道,“皇上还说,四阿哥年幼,开蒙之初,不必苛求进度,以识字明理、培养心性为要。若四阿哥对书中典故、道理有不解或奇思,师傅们可随时入值南书房回奏。” 最后这句,分量极重。这意味着康熙不仅关注儿子启蒙,甚至允许和鼓励师傅们将孩子“超纲”的提问或想法直接报给他。这份殊遇,在年幼的皇子中,前所未有。 佟佳贵妃心中了然,又是感动又是忐忑。胤礽、胤禔、胤祉当日启蒙,也未见皇上如此细致安排。皇上对禛儿,是寄予厚望,也是置于炭火之上啊。 两位师傅更是心中凛然。他们接到这差事时,便知四阿哥受宠,却不想圣眷至此。看来,这启蒙的差事,需得拿出十二分的小心与本事了。 送走梁九功和师傅们,胤禛立刻扑到书匣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三字经》,翻开。墨字整齐,配着清晰的满文注音。他认得一些字了,指着开篇念道:“人、之、初……性、本、善……”念到“善”字卡住了,回头看向佟佳贵妃。 “性本善。”佟佳贵妃柔声教他。 “性本善……”胤禛重复,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新奇,“额娘,人生下来,心都是好的吗?那为什么后来会有坏人呢?” 又是一个“为什么”。佟佳贵妃这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道:“这个问题,禛儿明天可以问问徐师傅和顾师傅。师傅们读的书多,一定知道。” 胤禛用力点头,抱着那本《三字经》,小脸上是混合着兴奋与庄重的神情,仿佛捧着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把即将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 消息传到各宫,自是又起波澜。 毓庆宫里,胤礽听完何玉柱的禀报,沉吟片刻,对同样在此的胤禔、胤祉道:“徐元梦学问扎实,为人清正;顾八代性情圆融,善于变通。两人搭档,一严一宽,倒是合适。汗阿玛安排得用心。” 胤禔大大咧咧道:“有师傅教是好事!小四那脑子,不学点正经的,整天琢磨火啊水的,也不是个事儿。不过……”他皱眉,“汗阿玛让师傅随时可去回奏小四的‘奇思’,是不是太扎眼了点?” “是重视,也是考验。”胤祉缓声道,“看四弟能否在正经学问里找到乐趣,也看师傅们能否因材施教。至于扎眼……”他看向胤礽,“有我们看着,有皇阿玛镇着,一时也无妨。四弟总是要长大的,有些风浪,避不开,不如早些学着在风浪里站稳。” 胤礽点头,眼中是深思:“开蒙只是第一步。师傅教的是圣贤之道,是经世之学的基础。但四弟那份对‘格物’、‘致知’的天性兴趣,我们也不能让它断了。往后,我们轮着,得空便以讲故事、闲谈的方式,继续引导他观察、思考。南大人那边,我也会寻机请托,看能否编些浅近的泰西格物启蒙读物。” 三人议定,心中都清楚,对胤禛的引导和保护,进入了一个更精细、也更需默契的新阶段。 景阳宫里,胤祐也得到了消息。 他正由成嫔扶着,在廊下慢慢练习行走。足疾让他每一步都需格外用力,保持平衡,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听到小太监的回禀,他脚步顿了顿,扶着廊柱站稳。 “四哥要正式进学了……”他低声自语。徐元梦、顾八代,都是翰林院中有真才实学之人,并非单靠资历或逢迎上位。汗阿玛为四哥选师,果然用了心。开蒙便有如此待遇,日后正式入上书房,又当如何? 他低头看看自己使不上力的左脚,心中那点模糊的念头,似乎清晰了些。四哥走在一条注定不平凡的路上,有最好的师傅,最强的兄弟庇护。而自己……或许可以尝试走另一条路。一条不需要强健体魄,不需要耀眼锋芒,只需要耐心、细致和……巧思的路。 “额娘,”他仰起小脸,看向成嫔,“儿臣……儿臣也想多认些字,多读些书。不用像四哥那样请师傅,额娘有空时教教儿臣,可好?” 成嫔又惊又喜。她这儿子自小安静,因足疾之故,她常心疼他孤寂,却不敢过分督促学业,怕给他压力。如今儿子主动提起,她哪有不应之理? “好,好!额娘虽学问不深,教祐儿认字读书还是可以的。我们慢慢来,不急。”成嫔蹲下身,爱怜地擦去他额角的汗。 胤祐乖巧点头,心中却想,认字读书是第一步。或许,可以找机会,向三哥(胤祉)讨教些书画技巧?或者,看看能否找到些关于机关、营造的闲书?不显山不露水地,学点实用的东西。 长春宫里的反应更为平静。 良贵人正一针一线地为胤禩缝制夏衣。胤禩坐在她脚边的蒲团上,摆弄着几块胤礽前几日派人送来的彩色积木——说是给弟弟们玩耍,但胤禩看得出,这积木形制与宫内常见不同,更注重几何形状的组合,隐约有培养空间构思之意。 “你四哥要进学了,徐师傅和顾师傅都是极好的。”良贵人轻声说着,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儿子听,“禩儿,咱们不跟旁人比。你平平安安,额娘就知足了。等你再大些,额娘也教你认字。” 胤禩放下手中的三角形积木,抬起头,对良贵人露出一个甜甜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嗯,禩儿听额娘的。”他顿了顿,又拿起一块积木,状似无意地说,“额娘,四哥懂得多,还会想好多有趣的东西。禩儿以后,也要多懂一点,这样……这样就能帮额娘解闷,给额娘讲有趣的事了。” 他说的全是孩子话,但“多懂一点”四个字,已透露出他的打算——不争先,不冒头,但要有足够的、不惹人忌惮的“才智”傍身。这“才智”最好体现在“孝顺”、“解闷”这类无害的方向上。 良贵人只当是孩童稚语,心中慰帖,柔声道:“好,额娘的禩儿最孝顺了。” 六月初三,晨光熹微。 承乾宫西配殿已收拾得窗明几净。两张书案,一张大,是师傅的;一张小巧,是胤禛的。文房四宝、蒙学书籍整齐摆放。角落铜盆里镇着冰块,丝丝凉意驱散暑气。 辰时正,徐元梦和顾八代准时到来。胤禛已由佟佳贵妃亲自穿戴整齐,一身宝蓝色宁绸袍子,头发梳成小辫,系着杏黄色头绳,小脸洗净,眼神清亮,恭恭敬敬地站在殿门前相迎。 “学生给徐师傅、顾师傅请安。” “四阿哥请起。” 简单的仪式后,启蒙第一课,正式开始。 徐元梦为主,先取《三字经》,并不直接开讲,而是温声问道:“四阿哥可知,为何孩童启蒙,皆从此书始?” 胤禛想了想,回道:“因为……因为它字少,好记?三字一句,像唱歌。” 顾八代在一旁含笑点头。徐元梦亦道:“此其一。其二,此书虽简,却包罗万象。天文地理,人伦义理,历史变迁,圣贤典故,皆蕴其中。如种子一粒,看似微小,内藏参天之机。今日,我们便从这第一粒种子种起。”他翻开书页,指着“人之初,性本善”六个字,“四阿哥,且读一遍。” 胤禛依言读了,清晰准确。 “可知其意?” “是说,人刚生下来的时候,本性都是善良的。”胤禛答,随即想起昨日的问题,眼睛一亮,“徐师傅,学生有一问。若人性本善,那恶从何来?” 徐元梦与顾八代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与赞许。四阿哥果真如传闻般,善思好问。 “此问甚好。”徐元梦捻须,徐徐道,“孟子曰:‘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水本向下,是其性。然,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为恶,亦犹是耳。非其性不善,乃后天习染、环境所迫、私欲所蔽,使之然也。譬如明珠蒙尘,光耀不显,非珠无光也。” 他引经据典,胤禛听得半懂不懂,但“明珠蒙尘”的比喻他记住了。“所以,坏人不是生来就坏,是像明珠沾了灰尘,把原来的好光遮住了,对不对?” “四阿哥悟性极高。”顾八代抚掌笑道,“正是此理。故圣贤教人,首重教化,明礼仪,知廉耻,便是要时时拂拭心镜,不使蒙尘。这‘拂拭’的功夫,便是读书、明理、修身、自省。” 一番讲解,深入浅出,既回答了问题,又点出了读书学习的目的。胤禛听得入神,小脑袋用力点着。 接着,徐元梦开始逐字讲解“人”、“之”、“初”、“性”、“本”、“善”的写法、读音、含义,并结合浅近的故事,如“周处除三害”说明改过自新,“孟母三迁”说明环境习染,将道理落到实处。 一个时辰的课程,不知不觉过去。徐元梦严谨,顾八代风趣,两人配合默契,将蒙学生动地展现在一个四岁孩童面前。胤禛全程精神集中,时而发问,时而点头,小脸上始终洋溢着求知的专注与快乐。 下课时,徐元梦布置了简单的描红作业,并温言道:“四阿哥今日表现甚佳。学问之道,贵在持之以恒,细水长流。望四阿哥每日坚持,必有进益。” 胤禛起身,恭敬行礼:“学生谨记师傅教诲。” 送走师傅,胤禛立刻跑到守在西配殿外的佟佳贵妃面前,献宝似的举起自己描的那几行歪歪扭扭的红字:“额娘!我会写‘人’和‘之’了!徐师傅还夸我问题问得好!” 佟佳贵妃看着儿子发亮的眼睛和兴奋的小脸,心中大石落地,搂着他笑道:“我们禛儿真棒!走,额娘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糖蒸酥酪,奖励我们第一天上学的大学子!” 午后,康熙处理完政务,特意召徐元梦、顾八代至南书房问询。 “四阿哥今日表现如何?” 徐元梦躬身:“回皇上,四阿哥天资颖悟,听讲专注,尤善发问。所问‘性本善,恶何来’,切中儒学根本,思虑虽稚,方向已正。假以时日,必为美材。” 顾八代补充:“四阿哥性情活泼,然尊师重道,能持静。对书中道理,常能联系所见所闻,举一反三。如闻‘孟母三迁’,即言‘儿臣额娘亦为儿臣择善邻而居(指承乾宫环境)’。天真烂漫,却见赤子之心。” 康熙听罢,面露笑意:“善。你二人教导有方。四阿哥尚幼,不必拘泥章句,重在引其兴趣,正其心性。若有非常之问,或显特别之趣,可随时奏闻。” “臣等遵旨。” 第18章 书窗稚语 入了六月下旬,天气愈发燥热,紫禁城的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但承乾宫西配殿里,却因着角落里那盆幽幽散着凉气的冰块,和那个每日辰时必定端坐于小书案后的稚嫩身影,而显得格外沉静清朗。 自开蒙那日算起,已过了旬日。胤禛的功课进展,说快不快,说慢不慢。《三字经》已教至“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每日晨起,他由佟佳贵妃亲自唤醒,梳洗用过早膳,便准时出现在西配殿。徐元梦授新课,讲解文义典故;顾八代则辅导描红、背诵,时而穿插些轶闻趣事,调剂气氛。 两位师傅皆是翰林清贵,教学有方。徐元梦持重,引经据典,务求义理通透;顾八代灵活,善用譬喻,常将圣贤之言化作身边事理。胤禛学得认真,描红的“永”字已初见筋骨,每日十数句的背诵也能勉强完成。但真正让两位师傅又喜又“愁”的,却是他那些层出不穷、天马行空却又往往切中肯綮的提问。 这日,正讲到“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徐元梦正讲解窦禹钧教子有方,五个儿子皆科举成名,光耀门楣。 “窦公教子,首重品行。待人以诚,处事以公,勤俭持家,诗书传世……”徐元梦声音平稳。 胤禛端坐着,小手指着书本,忽然抬头问:“徐师傅,窦公有五个儿子,他都教成材了。那要是儿子们想学的东西不一样呢?比如,一个想像窦公一样读书做官,一个想学治病救人,一个想学造桥修路,还有一个……嗯,想像戴大人那样,琢磨火啊炉子什么的。窦公也会都教吗?都能教出名堂来吗?” 问题来得突然,且跳出了单纯对“教子有方”的赞誉,转而思考“因材施教”的可能与边界。徐元梦捻须的手顿了顿。顾八代眼中则闪过一丝兴味。 “此问甚好。”徐元梦沉吟道,“窦公之时,科举乃正途,学而优则仕,是士人通例。然,圣人亦云‘有教无类’,又云‘君子不器’。若其子真有志于医道、工巧,只要所行合乎仁义,利国利民,想来窦公开明,亦不会阻其志向。只是记载简略,未言其详。然,为父为师者,能察子弟材质性情,导其向善,展其所能,便是‘有义方’了。” 他回答得严谨,既肯定了“因材施教”的理念,又未脱离时代背景。 胤禛“哦”了一声,似乎接受了,但小眉头还微微蹙着,显然还在自己琢磨。顾八代见状,笑着补充:“四阿哥想得深远。其实,这治学与治事,道理或有相通。譬如戴大人精于火器,需明算学、物理;良医需通药理、脉象;巧匠需知营造、材料。看似不同,其下皆有根本学问支撑。窦公教子,首要的,怕也是这立身修德的根本,与求学问知的方法。根正苗壮,日后无论向何方生长,总能成材。” 这解释更合胤禛的脾胃,他眼睛一亮,用力点头:“顾师傅说得对!就像树有根,才能长高,开不同的花,结不同的果!学好了根本,想学什么都能学进去!” 他将“根本学问”比作树根,将不同技艺比作花果,比喻稚嫩却生动。徐元梦与顾八代相视一笑,心中均道:此子悟性,确非常儿。 下学后,这份“悟性”便立刻以另一种形式展现出来。 胤禛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跑去寻佟佳贵妃或哥哥们,而是趴在自己的小书案上,对着描红本,小脸严肃,迟迟不下笔。伺候笔墨的小太监轻声提醒:“四阿哥,该描红了。” “等等。”胤禛头也不抬,小手在空白的纸上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窦公五个儿子……就像五棵树,根都扎在‘义方’的土里……可土都一样,树却长得不同……”他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小太监,“笔墨伺候,我要画个图!” 小太监不明所以,只得研墨铺纸。胤禛抓起他那支特制的小笔,蘸了墨,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起来。不多时,一幅堪称“抽象”的图画出现:纸下方是一片代表土地的波浪线,上面立着五根高低粗细不一的棍子(树),每根棍子顶端,他用尽所能,画了不同的东西——一顶官帽,一卷书,一个药葫芦,一把锯子似的工具,还有一团……看起来像火苗的东西。旁边还用他仅会的字,歪斜地标注“读书”、“做官”、“治病”、“造屋”、“弄火”。 画完,他满意地看了看,又想了想,在五棵树(棍子)的根部,画了一些纠缠在一起的线,旁边写道“根一样(义方)”。 这与其说是画,不如说是一种思维图示。他自己看得津津有味,觉得把今天课上所想完全表达清楚了。小太监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只能赔笑。 这时,门口传来带笑的声音:“四弟画什么呢?给三哥瞧瞧。” 是胤祉。他今日下学早,特意绕道过来看看四弟。走近一看纸上的“大作”,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露出惊讶与了然。他拿起那纸,仔细端详片刻,温声问:“四弟画的是窦公五子,虽同受‘义方’(根本)教诲,却各有所长,走向不同?” 胤禛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三哥懂我”的兴奋:“嗯!三哥你看,根都一样,可长出来的东西不一样!徐师傅说,窦公是教他们做人做事的根本,还有求学的方法。顾师傅说,有了根本和方法,学什么都能学进去!就像……就像太子哥哥教我的,学问要打好根基!” 他已经能将不同人的讲授,自行整合、消化,并形成自己的理解了。虽然这理解以图画形式呈现,显得稚拙,但其中的逻辑链条是清晰的。 胤祉心中震动,面上却不显,笑着夸赞:“四弟解得妙,画得也有趣。这图,三哥帮你收着可好?改日装裱起来,也是一段佳话。” “好啊!”胤禛大方答应,又想起什么,“三哥,你说,我想学戴大人那样‘弄火’,皇阿玛和额娘,还有师傅们,会觉得我不务正业吗?窦公的儿子,好像都是读书做官的。” 他到底还是个孩子,虽然敢于发问、善于联想,内心深处,仍在意权威的评价,害怕自己的兴趣是“不对”的。 胤祉在他身边坐下,神色认真:“四弟,‘弄火’也好,读书做官也罢,只要心存天下,利国利民,便是正业。戴大人‘弄火’,造出的火器可御外侮,保疆土,是不是大功业?昔日诸葛武侯,亦善制‘木牛流马’,岂是‘不务正业’?皇阿玛重视火器,师傅们讲授‘君子不器’,皆是此理。四弟有这份心思,是好事。只需记住,无论学什么,那‘根’不能歪,那‘方法’要正。如此,便无人可说你不是。” 这番话,既肯定了胤禛的兴趣,又将其提升到“经世致用”的高度,与圣贤之道、帝王之志相联系,彻底打消了孩子的疑虑。 胤禛眼睛亮得惊人,小胸脯不自觉地挺起:“我明白了!三哥,我会好好学根本,学方法!将来,我也要做利国利民的大事!” “三哥相信你。”胤祉笑着摸摸他的头,将那幅稚嫩的“五子成才图”仔细折好,收入袖中。心中却想,这幅图,或许该让太子二哥和皇阿玛看看。 几日后,南书房。 康熙听完徐元梦、顾八代关于近日授课情况的回奏,尤其仔细听了胤禛关于“因材施教”、“根本与方法”的提问与见解,良久不语。末了,他让梁九功取来一物,正是胤祉悄悄呈上的、那幅“五子成才图”。 粗糙的笔触,幼稚的图画,歪斜的字迹。但其中表达的意思,清晰无误。康熙的目光在那代表“弄火”的歪扭火苗上停留许久,又看向下方代表“根本”的纠缠线条。 “徐师傅,顾师傅,”康熙缓缓开口,“四阿哥此问此图,你二人如何看?” 徐元梦躬身:“回皇上,四阿哥颖悟非凡,能于蒙学之中,思索教法根本,并能以图示之,虽稚拙,其思已深。可见其心思灵动,善于归纳。然,毕竟年幼,心思跳脱,需加以规范引导,使其发乎情,止乎礼,归于正学。” 顾八代补充:“臣以为,四阿哥非但善思,更难得是善问,且所问常能由人及己,联系自身。其忧心‘弄火’是否正业,足见其已知敬畏,明是非。皇上与太子殿下、诸位阿哥平日引导,已见成效。臣等日后授课,当更注重以其兴趣为引,将圣贤道理,与其实在关切之事相勾连,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康熙点了点头,将图轻轻放在御案上。“孩童赤子之心,最是珍贵。其思其想,纵有旁逸斜出,亦是生机所在。你二人教导甚好,不必强求其与寻常蒙童一致。循其天性,导其正路,固其根基,便是矣。此图,留于朕处。四阿哥日后若有类似‘图示’,可一并收存,定期呈览。” “臣等遵旨。”徐、顾二人心中明白,皇上这是明示,允许甚至鼓励四阿哥保持这种独特的思考和学习方式。这份圣眷与包容,实属罕见。 消息不胫而走,在各宫又激起微澜。 毓庆宫里,胤礽看着胤祉临摹的那幅“五子成才图”,嘴角含笑:“这小子,心思倒是活络。也罢,他既有这份悟性,我们便助他将这‘根’扎得更深更广。那套浅近的《泰西格物图说》,南怀仁已着手编译,待有了初稿,先拿来给四弟看图。” 胤禔挠头:“这弯弯绕绕的,老子听着都晕。不过老四喜欢琢磨,是好事!总比那些死读书的强!赶明儿我教他拳脚时,也跟他说说,这练武的‘根’是什么,是筋骨力气,更是心志胆魄!方法嘛,就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 景阳宫里,胤祐从成嫔那里听说了四哥的“妙问”和“奇图”,独自坐在窗前许久。他看着自己依旧无力的腿,又看看桌上成嫔为他找来的、一本关于前朝《营造法式》的残本(他借口想看看书上画的亭台楼阁),心中那点模糊的念头,愈发清晰。 四哥的“根”,是皇阿玛的期许,是兄长们的庇护,是他自己的天资与雄心。而我的“根”呢?是这副残缺的身体,是额娘小心翼翼的关爱,是内心深处对安稳的渴望。那我的“方法”和“花果”又该是什么? 或许,就像那幅图里代表“造屋”的锯子一样,一些不显眼、但实实在在有用的“巧术”?他轻轻抚过书页上那些繁复的榫卯结构图,眼中闪过一丝微弱但坚定的光。 长春宫里,胤禩正被良贵人抱在膝上,听她讲《二十四孝》里“卧冰求鲤”的故事。他听得认真,适时露出感动表情,还会奶声奶气地说:“王祥真孝顺,禩儿以后也要孝顺额娘。” 良贵人心都要化了。她全然不知,怀中的儿子心中正在冷静地分析:四哥此举,再次巩固了“聪慧善思”的形象,且这“思”的方向(关心教育根本、个人志趣与家国天下关系)极为讨巧,既显天赋,又不失厚重。自己目前要做的,是继续强化“孝顺”、“早慧但温顺”的形象。或许,可以在适当时候,也问一两个“有深度”但绝不涉及敏感领域的问题?比如,关于孝道的践行?既显思考,又绝对安全。 至于永和宫,依旧死寂。但那幅“五子成才图”的传闻,依旧像一根细针,扎在乌雅氏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带来绵长而无声的刺痛。她的祚儿,连“人之初”都尚未认全吧? 夏日的阳光,灼热地照耀着紫禁城。书窗下,那个刚刚启程的稚子,正用他特有的方式,一点点理解着圣贤之言,探索着世界之理,也在不知不觉中,影响着身边许多人的心绪与选择。 他的问题或许天真,他的图示或许稚拙,但那其中蕴含的思考光芒,已如破土的嫩芽,虽微弱,却执着地指向天空。而围绕在他身边的目光,或温暖,或复杂,或期许,或幽暗,共同构成了他成长道路上,无法回避的风景。 书窗稚语,声声入耳。未来长卷,于此徐徐铺开,笔墨渐浓。 PS:这几天都是推荐中,宝宝们多多和我互动呀,求动动发财的小手,点点催更。 第19章 寸草春晖 六月末的一场急雨,将连日的燥热浇熄了大半。雨后初霁,御花园里草木葱茏,水珠在荷叶上滚来滚去,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气息。胤禛刚在西配殿描完“木”、“林”、“森”三字,小手腕有些发酸,正趴在窗边,看着廊下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芭蕉叶发呆,盘算着是去找额娘要点心,还是去逗雪团玩。 “四弟!” “四弟!” “小四!” 三个声音几乎是同时从门口传来,带着笑意和急切。胤禛回头,眼睛一亮——太子哥哥、大哥、三哥竟然一起来了!平日他们下学时间总有先后,很少这样凑齐。 胤礽今日穿着一身月白暗纹常服,手里提着一个精巧的竹编小提篮,未语先笑。胤禔则是一身利落的石青骑射服,额上还带着薄汗,手里却小心地捧着一个用软布包着的物件。胤祉依旧青衫整洁,臂弯里挎着个小书匣,眉眼温和。 “太子哥哥!大哥!三哥!你们怎么一起来了?”胤禛立刻从窗边的小凳上跳下来,哒哒哒跑过去,挨个看过去,小脸上满是惊喜。 胤礽将小提篮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异常的点心:做成小兔子形状的豌豆黄,晶莹剔透的水晶糕,还有一小碟淋着桂花蜜的糯米凉糕,皆是胤禛平日里眼馋但佟佳贵妃怕他吃多了积食、严格限量的“宝贝”。 “今日散学早,路过御膳房,见新出了这些,想着我们四弟近日读书辛苦,该甜甜嘴。”胤礽笑着,拿起一块小兔子豌豆黄,递到胤禛嘴边,“尝尝,可还入口?” 胤禛就着哥哥的手咬了一小口,豆香清甜,入口即化,幸福地眯起了眼:“好吃!谢谢太子哥哥!” “光吃甜的可不行!”胤禔大嗓门响起,他献宝似的解开软布,里面竟是一把新制的小木弓!比之前那把更小巧精致,弓身打磨得光滑无比,还刻了简单的云纹,配着三支同样小巧、箭头磨得圆润无比的木箭。“看!大哥给你新做的!用的可是上好的柘木,弹性足,又轻巧!你试试,保管比之前那把更好拉!” 他蹲下身,将小木弓塞到胤禛手里。胤禛摸着光滑微凉的弓身,看着上面用心的云纹,高兴得小脸放光:“谢谢大哥!真好看!” “还有这个,”胤祉不紧不慢地打开书匣,取出的却不是书,而是一本簇新的、线装的画册。他翻开,里面不是印刷的图案,而是一页页手绘的图画,画的是各种花卉草木,旁边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名称、简单习性,甚至还配了相关的、浅显易懂的古诗或童谣。笔触细腻,色彩淡雅,显然是花了极大心思。“前几日听四弟问及园中花木,三哥便抽空画了这本《御园识花草》,有些是常见的,有些是不多见的。四弟闲暇时翻翻,若有不认识的,再来问三哥。” 这礼物简直送到了胤禛心坎里!他爱不释手地捧着画册,看看这幅海棠,又看看那页芍药,仰起小脸,眼睛里盛满了星星:“三哥画得真好!跟真的一模一样!谢谢三哥!” 三个哥哥,带着三样截然不同却都投其所好的礼物,将小小的胤禛围在中间。这个喂点心,那个教握弓,这个讲解画册,忙得不亦乐乎。胤禛被这份突如其来的、满满的宠爱砸得晕乎乎,小嘴一直咧着,看看这个哥哥,又看看那个哥哥,只觉得心里像塞满了刚才吃的桂花蜜凉糕,又甜又软,涨得满满的。 佟佳贵妃闻声从暖阁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众星拱月”的画面。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只是含笑看着,眼中是满满的欣慰与柔和。云翠在一旁小声笑道:“娘娘您看,咱们四阿哥可真是掉进蜜罐里了。” “有兄如此,是他的福分。”佟佳贵妃轻声叹道,心中最后那点因德妃之事而生的阴霾,在这温暖的画面面前,也悄然散去了。 “对了,四弟,”胤礽替胤禛擦去嘴角一点糖渍,温声道,“描红累了罢?今日天气好,哥哥们带你去御花园转转,看看你三哥画册上的花,哪些开得正好,如何?” “好呀好呀!”胤禛立刻积极响应,一手抱着画册,一手就想抓起小木弓,却发现拿不过来。 “弓给大哥,大哥帮你拿着,到了地方再玩。”胤禔很自然地接过。 “画册三哥先替你收着,指给你看时再拿。”胤祉也接了过去。 胤礽则牵起胤禛空出来的小手:“走,跟二哥来。” 兄弟四人,浩浩荡荡又温馨无比地出了承乾宫,往御花园去。胤禛被胤礽牵着,胤禔和胤祉一左一右护着,身后还跟着抱弓的、拿画册的、提点心篮子的太监宫女,这阵仗,引得沿途宫人纷纷侧目,眼中无不流露出羡慕之色。 御花园里,雨后景致正好。 胤礽牵着胤禛,走得慢,遇到有趣的花草或景致便停下来。胤祉适时翻开画册,找到对应的一页,指着图画和旁边的字,轻声讲解。胤禔则负责“安保”和“体力活”,看到有湿滑的石子路,立刻提醒;胤禛看哪朵花看得久了,他便问:“喜欢?大哥给你摘……呃,不行,花不能乱摘,大哥让人记下,回头让花房给你盆里养一株小的!” 走到那株高大的银杏树下,胤禛仰着小脑袋看:“太子哥哥,这树好高!” “嗯,这是银杏,可活千年。你看它的叶子,像不像小扇子?”胤礽弯腰,捡起地上一片完整的落叶,递给胤禛。 胤禛接过,对着阳光看,叶脉清晰金黄:“真好看!三哥画册里有吗?” “有,在这里。”胤祉翻到一页,上面果然画着银杏叶和果,旁边写着“公孙树”,“因其生长缓慢,公公种树,孙子得食,故有此名。” “那……这棵树,是哪个公公种的呀?”胤禛好奇。 三个哥哥都被他天真的问题逗笑了。胤礽揉揉他的头:“这棵树,怕是前朝,甚至更早的‘公公’种的了。如今,它在这宫里,看着一代代的人成长,也看着我们四弟,从小不点,慢慢长高。” “那我以后常来看它!告诉它我又长高了,认了多少字!”胤禛很认真地对银杏树说,仿佛那真是位沉默的、见证时光的老公公。 正说笑着,远处传来孩童的咿呀声和嬷嬷的轻哄。众人望去,只见端嫔带着六阿哥胤祚,成嫔带着七阿哥胤祐,还有惠妃、良贵人带着八阿哥胤禩,也正在园中散步。太后今日兴致好,也由孙嬷嬷陪着五阿哥胤祺在亭中歇息。 见到他们兄弟四人,众人都看了过来。胤祚在端嫔怀里扭动,似乎想下来;胤祐安静地看着;胤禩则眨了眨眼。亭中的胤祺已经指着这边喊:“四哥!四哥!” 太后笑着招手:“都过来吧,这儿凉快。” 一行人来到亭中。胤禛先规规矩矩给太后和各宫娘娘请了安,又挨个跟弟弟们打招呼。胤祺立刻从孙嬷嬷怀里溜下来,跑到胤禛身边,扯他袖子:“四哥,玩!” 胤礽将点心篮子提到亭中石桌上,笑道:“皇玛嬷,这是孙儿带给四弟的点心,正好大家一起尝尝。” 都是精致又不过分甜腻的茶点,太后尝了块豌豆黄,连连点头。几位娘娘也笑着用了些。胤禛很懂事,先拿了一块糯米凉糕,小心地喂到胤祺嘴边,又看看被抱着的胤祚、胤祐、胤禩,仰头问各自的嬷嬷:“弟弟们能吃吗?” 得到允许后,他又让宫女将点心分成极小块,喂给弟弟们。他做这些很自然,小脸上是纯粹的、做哥哥的关切。胤祺吃得欢喜,糊了胤禛一手糖;胤祚怯怯地抿着,眼睛看着胤禛;胤祐小口吃着,轻声道谢;胤禩则慢慢含着,对胤禛露出乖巧的笑容。 太后看着这一幕,对康熙感叹:“皇帝你看,这才是天家气象,兄友弟恭,和睦融融。” 康熙不知何时也来了,正负手站在亭外几步远,含笑看着亭内子孙满堂、其乐融融的景象。听到太后的话,他缓步走进亭中。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康熙摆摆手,走到石桌旁,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画册、旁边的小木弓、以及孩子们嘴边手上的点心屑,最后落在被弟弟们围着、小脸上还沾着一点糖渍、却笑得分外开心的胤禛身上。 “看来,朕来得正好,赶上热闹了。”康熙在太后身边坐下,示意大家都坐,然后看向胤禛,“禛儿,今日玩得可开心?” “开心!”胤禛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掰着手指数,“太子哥哥给我带点心,大哥给我做新弓,三哥给我画画册,还带我看花,认树,喂弟弟们吃点心……皇阿玛,儿臣今天特别特别开心!” 他词汇有限,但那份溢于言表的快乐,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康熙朗声大笑,伸手将他揽到身边,用拇指轻轻擦去他脸颊的糖渍:“开心就好。你兄长们疼你,你也要敬爱兄长,爱护弟弟,知道吗?” “儿臣知道!”胤禛依偎在康熙怀里,感受着父亲怀抱的温暖和周围所有人慈爱喜悦的目光,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明亮又温柔。他抬头看看康熙,又看看身旁含笑望着他的太子哥哥、大哥、三哥,再看看好奇望着他的弟弟们,还有慈祥的皇玛嬷、温柔的额娘和其他娘娘…… 心里那个小小的、关于“自己是什么树苗”的疑惑,在这一刻,似乎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在这片充满爱意的“大园子”里,被这么多“园丁”精心呵护着,每一天都阳光明媚,雨露甘甜。 “皇阿玛,”胤禛忽然小声说,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儿臣以后还能这么开心吗?” 康熙心头一软,将他搂得更紧些,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与笃定:“能。只要朕在,你太子哥哥、大哥、三哥在,你额娘、皇玛嬷在,定让我们禛儿,日日都这般开心。” 这不是皇帝对臣子的承诺,是父亲对幼子最朴素的疼爱。 胤礽、胤禔、胤祉相视一笑,眼中是同样的温柔与坚定。 第20章 端阳嘉会 时序转入六月,端阳节虽过,但紫禁城内仍残留着些许节日余韵。各宫门楣上悬挂的艾草、菖蒲尚未全枯,空气里隐约还能嗅到一丝草药清香。康熙二十一年的夏日,便在这样略显迟来的、属于端午的温煦回忆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这日清晨,承乾宫暖阁里,胤禛正由佟佳贵妃亲自替他系上一根簇新的五色长命缕。丝线是内务府新进的杭绸,色泽鲜亮柔润,佟佳贵妃特意选了杏黄、宝蓝、石青、绛紫、月白五色,细细编织而成,末端还缀了颗小小的、光滑的金刚石珠子,阳光下微微闪亮。 “额娘,为什么现在还要戴这个呀?端午不是过了吗?”胤禛晃了晃手腕,看着那漂亮的丝线,好奇地问。 佟佳贵妃温柔地替他整理袖口,柔声道:“前些日子你开蒙进学,又经历了些……事情,”她顿了顿,将“德妃下毒”等字眼含糊过去,“额娘心里总有些放不下。这长命缕是额娘特意为你重编的,愿我们禛儿从此无病无灾,平平安安。戴着它,就像额娘时时在你身边一样。” 她语气里的疼惜与后怕,让懵懂的胤禛似乎也感受到些什么。他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额娘微蹙的眉心,小脸上满是认真:“额娘不怕,禛儿戴着呢,会平平安安的。额娘也要快点好起来,平平安安的。” 孩子的安慰简单却真挚。佟佳贵妃心中酸软,将他搂进怀里,好一会儿才松开,笑道:“好了,快去用早膳。今日你皇阿玛在瀛台凉殿赏荷,特许你们兄弟几个都去玩耍,可要乖乖的,别闯祸。” “赏荷?”胤禛眼睛一亮,“是不是去看大荷花?像小船一样的叶子?” “对,就是那个。快去吧,你太子哥哥他们该等急了。” 辰时三刻,瀛台凉殿。 此处三面临水,荷花开得正盛。翠叶接天,粉荷映日,清风徐来,暗香浮动。凉殿内早已设下席案,瓜果茶点俱备,更有一盆盆冰镇着的时鲜莲藕、菱角,清凉诱人。 康熙今日心情颇佳,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坐在临水的敞轩主位,与同来的裕亲王福全、恭亲王常宁说着话。太子胤礽、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侍立在侧。年幼的阿哥们则被各自的嬷嬷或母妃带着,安排在稍下首的席位。胤禛被安排在胤礽身边,挨着康熙不远。胤祚、胤祐、胤禩、胤祺也依次在座。 胤禛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宁绸绣银线暗纹小袍,衬得小脸越发白皙,手腕上那根五彩长命缕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格外醒目。他一落座,眼睛就被外面无边的荷塘吸引了,小身子忍不住往外探。 “禛儿,”康熙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含笑唤道,“看什么呢?” 胤禛连忙坐正,规规矩矩地回答:“回皇阿玛,儿臣在看荷花。好多,好大。” “喜欢荷花?” “喜欢!叶子像绿色的大盘子,花……”他努力想着形容词,“花像……像额娘妆匣里粉色的玉!” 童稚的比喻逗得康熙和两位亲王都笑了。裕亲王福全捋须笑道:“四阿哥好眼力,这荷花瓣润泽光洁,确如美玉。” 康熙对梁九功示意:“去摘几支半开的,用清水养着,给四阿哥并几位小阿哥近前赏玩。小心些,莫伤了根茎。” “嗻。” 不多时,几个小太监便用细长的竹竿,小心翼翼地勾了几支含苞待放或初绽的荷花,连带翠绿的荷叶,养在青瓷大缸里,抬到几位小阿哥席前。清香扑鼻,水珠在荷叶上滚动,煞是可爱。 胤禛高兴极了,凑到缸边,踮着脚看,还想伸手去摸那冰凉的水珠,被身旁的胤礽轻轻拦住:“仔细湿了袖子。”胤礽自己却伸手,替他摘下一片最小的、边缘卷起的嫩荷叶,倒扣在他头上,“喏,这样玩。” 小小的荷叶帽,引得胤禛咯咯直笑,戴着不肯摘了。其他几个小的见状,也眼巴巴地看着。康熙失笑,挥手让太监也给胤祚、胤祺他们各分了一片小荷叶玩。胤祐安静地接过,放在手里看;胤禩则学着胤禛的样子,往头上比了比,对良贵人露出腼腆的笑。 气氛一时轻松欢快。康熙见孩子们喜欢,便对胤礽三人道:“今日难得清闲,你们也别拘着了,带弟弟们到水边廊下走走看看,注意安全便是。” 胤礽三人应下,起身带着弟弟们出了凉殿,来到临水的九曲回廊上。廊下阴凉,荷风阵阵,比殿内更觉清爽。 胤禔是个坐不住的,指着不远处一片开阔水面道:“看见没,那边水浅,以前常有小太监撑着小船采莲蓬、摘菱角。可惜今儿没准备船。” 胤礽道:“今日是赏荷,又不是让你去撒野。四弟、五弟他们还小,近水危险。” “我就说说嘛。”胤禔嘿嘿一笑,低头对牵着的胤禛道,“小四,等你再大点,大哥教你凫水,划船,那才叫好玩!” 胤禛向往地点头,又看向无边的荷花:“大哥,荷花底下,真的有藕吗?白白胖胖的,像小娃娃胳膊的那个?” “有啊!就藏在泥底下。等秋天,大哥带你来挖藕,那才有趣!”胤禔拍胸脯保证。 胤祉在一旁缓步跟着,闻言笑道:“大哥,你可别净想着带四弟玩这些。荷之佳处,在其‘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周元公一篇《爱莲说》,道尽君子之德。四弟,你看这荷花,生于泥泖,却洁净不染;沐浴清波,却不显妖媚。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是不是很像徐师傅、顾师傅讲的,品德高洁的君子?” 他借景寓理,将赏荷与平日所学相联系。胤禛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荷花,想着三哥的话,又想起额娘说的“平平安安”,小脑袋努力理解着。他觉得荷花好看,好闻,长在干净的水里(他自动忽略了淤泥),确实让人喜欢。“嗯,荷花是好的。长在水里,干干净净的,看着心里舒服。” 他用自己的话,表达了近乎“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倾慕之情。胤祉笑着点头:“四弟说得是。君子之德,亦当如此,令人见之忘俗,心生敬意。” 兄弟几人正说着,后面跟着的胤祺被孙嬷嬷牵着,摇摇晃晃走过来,指着水边一片开得尤其繁密的荷花,奶声奶气地说:“四哥,花,多!” 胤禛回头,很有点哥哥样子地说:“五弟,那是荷花,好多荷花。三哥说,荷花像君子。” 胤祺哪懂什么君子,只跟着学舌:“花!君子!” 童言稚语,惹得众人发笑。连安静跟在成嫔身边的胤祐,也忍不住抿嘴笑了笑。良贵人怀里的胤禩,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看荷花,又看看谈笑的兄长们,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凉殿那边传来康熙的吩咐,让太监们撑来几条平底小画舫,皇帝要与亲王、阿哥们乘船泛舟荷塘,就近赏玩。 这可是难得的乐趣!胤礽三人带着胤禛,嬷嬷们抱着更小的阿哥,分别上了船。画舫缓行,破开田田荷叶,惊起几只栖息的水鸟。粉白荷花触手可及,莲蓬清香阵阵袭来。 康熙乘坐的御舟在最前,他心情甚好,指着接天莲叶,对身旁的福全、常宁道:“此情此景,倒让朕想起欧阳永叔的《采桑子》——‘荷花开后西湖好,载酒来时,不用旌旗,前后红幢绿盖随。’” 福全笑道:“皇上雅兴。只是西湖之荷花,未必有御苑之盛。此乃天家气象,国泰民安之兆。” 康熙颔首,回头望去,见后面小舟上,胤礽正指着水下一尾游鱼对胤禛讲解,胤禔则试图用船桨去够一个稍远的莲蓬,胤祉则含笑看着。更小的孩子们在嬷嬷怀里,也兴奋地看着四周。水波荡漾,荷香浮动,儿孙绕膝,兄友弟恭……帝王冷硬的心肠,在此刻也不禁柔软下来,生出寻常人家天伦之乐的慰藉。 “皇阿玛!”胤禛的小船靠近了些,他指着康熙船边一朵并蒂莲,兴奋地喊,“您看!两朵花开在一起!” 那是一株罕见的并蒂莲,粉白相间,相依相偎,在碧叶衬托下格外娇艳。 康熙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亦是眼前一亮:“确是难得。梁九功,小心采下,养起来,送到承乾宫去,给贵妃和四阿哥赏玩。” “嗻!” 并蒂莲常有,但御赐的并蒂莲,意义又自不同。佟佳贵妃在宫中听闻,自然明白其中深意,又是感激,又是温馨。 泛舟约莫半个时辰,日头渐高,众人回到凉殿。康熙赐下冰镇的新鲜莲藕、菱角,以及用荷叶包裹蒸制的糯米鸡、莲子糕等时令点心。胤禛吃了一口清甜脆嫩的藕片,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吃!” 康熙见他喜欢,又让人将自己面前那碟糖渍桂花藕片移到他面前:“喜欢就多用些。只是性凉,不可贪嘴。” “谢皇阿玛!”胤禛甜甜道谢,不忘先给旁边的胤礽夹了一块,又看看远处的胤祚等人,小声问,“太子哥哥,弟弟们有吗?” “都有,皇阿玛都赏了。”胤礽温声道,心中为弟弟的懂事而暖。 一场赏荷,在清甜荷香与融融亲情中,愉悦地度过。回宫路上,胤禛还沉浸在兴奋中,小嘴不停地说着荷花、莲藕、并蒂莲,还有皇阿玛的赏赐。 胤礽牵着他,耐心听着,偶尔补充两句。看着弟弟腕间那根在夕阳下泛着柔光的五彩长命缕,心中一片安宁。 端阳已过,但祈福纳吉的心意长存。荷开盛夏,而这份家人团聚、手足相亲的温暖,恰如那满池莲叶,层层叠叠,绵延不绝,撑起了一方宁静喜乐的天地。 夜幕降临,承乾宫暖阁里,那株御赐的并蒂莲被供在案头清水瓶中,幽香暗吐。胤禛临睡前,还特意跑过去看了看,对佟佳贵妃说:“额娘,这两朵花像我和额娘,永远在一起。” 佟佳贵妃搂着他,轻轻哼唱着温柔的满语歌谣。窗外,星河渐显,夏虫啁啾。腕间的长命缕,案头的并蒂莲,交织成一个关于平安、团聚与绵长亲情的,宁静夏夜之梦。 第21章 夏日悠长 瀛台赏荷归来,暑气便一日盛过一日。紫禁城的夏日,在蝉鸣与冰鉴散发的丝丝凉意中,显得格外悠长。对承乾宫的四阿哥胤禛而言,这个夏天除了日渐规律的进学生活,更多了许多新鲜而温暖的色彩。 自那日赏荷,康熙随口一句“等秋天,朕再带你们来看残荷听雨”,便被胤禛牢牢记在了心里。他倒不是盼着荷花凋谢,而是觉得“皇阿玛说下次还带我们玩”,便是顶顶好的事情。这份期待,让他每日清晨跟着徐师傅、顾师傅念“晨昏定省”、“温凊定省”时,都格外认真几分——额娘说了,好孩子才能常得长辈带出去玩耍。 这日散学后,胤禛描完了“孝”、“悌”二字的红,手腕又有些酸。他放下笔,活动着小手腕,目光落到窗外。庭中那几盆金边吊兰,在午后阳光下绿得发亮。他忽然想起赏荷时,三哥用荷叶给他做的小帽子。 “云翠嬷嬷,”他唤道,“咱们院子里,有像荷叶那么大的叶子吗?” 云翠正在一旁整理他描红的纸张,闻言笑道:“回四阿哥,咱们院子里有芭蕉,叶子倒是宽大,只是不如荷叶圆润。您要玩叶子?” “嗯!想做个……做个‘帽子’。”胤禛比划着,“三哥用荷叶做的,好玩。” “这有何难,奴婢这就去给您摘片芭蕉叶来。”云翠正要出去,门口便传来了带笑的声音。 “不必劳烦嬷嬷了,三哥这儿有现成的。” 胤祉缓步进来,手里竟真的拿着两片宽大翠绿的芭蕉叶,还有几根细软的蒲草。他今日下学早,特意绕道御花园边上,摘了新鲜的叶子。 “三哥!”胤禛眼睛一亮,从椅子上滑下来,哒哒哒跑过去,“你真的带叶子来啦!” “答应过你,教你用叶子编小玩意儿。”胤祉笑着,将叶子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又对云翠道,“劳烦嬷嬷取些温水来净手,再拿把剪子。” 胤禛乖乖站在旁边,看着胤祉用剪子将芭蕉叶修剪成更整齐的形状,又将蒲草浸湿。阳光透过廊檐,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胤祉的手指修长灵活,将宽大的叶片翻折、穿插,用柔软的蒲草固定。不多时,一顶小巧的、带着自然卷边的“芭蕉叶遮阳帽”便在他手中成型,虽不如草编或布制的精致,却别有一番野趣天然。 “来,试试。”胤祉将帽子轻轻戴在胤禛头上。大小竟刚好,宽大的叶沿投下阴凉,衬得小家伙的脸更小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在叶影下好奇地眨巴着。 “凉快!”胤禛惊喜地摸摸头上的“帽子”,又跑到廊下铜盆的水面照了照,虽然照不真切,但看到一个绿茸茸的轮廓,也足够他高兴了。“谢谢三哥!三哥真厉害!” “这不算什么,不过是些乡野小技。”胤祉用湿布擦着手,温声道,“《诗经》有云:‘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说的是百姓爱戴召公,连他曾在下面休息过的甘棠树都舍不得砍伐。草木有情,亦通人性。我们取叶为用,亦当存爱惜之心,不可滥伐。四弟可明白?” 他又将手工与经典联系了起来,寓教于乐。胤禛听得半懂,但“爱惜”二字是懂的,用力点头:“嗯!我们就用两片叶子,不多用!而且……而且叶子掉了,树还会长新的,对不对?” “对,四弟说得是。”胤祉赞许地点头,又拿起另一片较小的芭蕉叶,“来,三哥教你编个小蚱蜢,可好?” “好!”胤禛立刻凑过去,挨着胤祉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双巧手如何将叶片撕成细条,折叠,翻转。他看得认真,小手也跟着比划,虽然笨拙,但兴致勃勃。 这一幕,恰好被下学后直奔承乾宫而来的胤礽和胤禔撞见。 “哟,三弟,你这又鼓捣什么呢?”胤禔大嗓门响起,几步跨进廊下,看见胤禛头上的芭蕉叶帽子,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哈哈,小四,你这造型……挺别致啊!” 胤礽跟在他身后,看到弟弟顶着绿油油的“帽子”,一副专心学艺的模样,也忍不住莞尔:“三弟好巧思,四弟戴着倒也趣致。” 胤禛见到他们,更高兴了,顶着“绿帽子”站起来,献宝似的转了个圈:“太子哥哥,大哥,看我的新帽子!三哥给我编的!凉快!” “凉快是凉快,就是……”胤禔忍着笑,故意逗他,“就是颜色忒鲜亮了点,走在御花园里,怕是要被鸟当成窝了。” 胤禛听不出大哥在逗他,还认真想了想,指着庭院树上的鸟窝:“鸟窝是树枝和草,跟叶子不一样。” 童真的回答让三人皆笑。胤礽走上前,替他将有些歪的“帽子”扶正,温声道:“喜欢就好。不过日头再毒些,这叶子怕是要蔫。明日二哥让人用细竹和青纱,给你做一顶真正的遮阳小帽,可好?” “好!”胤禛来者不拒,反正哥哥们给的都是好的。他忽然想起什么,拉着胤礽的袖子,“太子哥哥,你上次说,要给我讲‘二十四孝’里‘卧冰求鲤’的故事,还没讲呢!” “今日便讲。”胤礽从善如流,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将胤禛揽到身边,又对胤祉、胤禔道,“一起听听?” 胤禔大大咧咧在另一边石凳坐下:“听!正好我也再听听,这王祥是怎么把冰化开的,真有那么神?” 胤祉也含笑在一旁坐了,手里继续编着那只未完成的芭蕉叶蚱蜢。 廊下清风徐徐,带着庭院里花草的微香。胤礽的声音温和清晰,将“卧冰求鲤”的故事娓娓道来,讲到王祥如何因继母病中想吃鲤鱼,于寒冬腊月解衣卧于冰上,以体温融化坚冰,求得鲤鱼。他讲述时,刻意淡化了其中的神异色彩,而强调了王祥的孝心与坚持。 “……其诚心感动天地,冰面自裂,双鲤跃出。乡里惊叹,皆谓孝感所致。”胤礽讲完,看向听得入神的胤禛,“四弟,你从这故事里,听出了什么?” 胤禛还沉浸在故事里,小脸上满是感动,想了想,说:“王祥很孝顺,为了让母亲病好,自己不怕冷。他……他心诚。” “对,心诚则灵,孝感动天。”胤礽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务实,“不过,四弟也要知道,故事有其寓意,但行事更需量力,合乎情理。譬如求鱼,方法有许多,垂钓、网捕,皆可尝试。卧冰之举,乃是极端情状下的至诚体现,我们敬佩其孝心,却不必,也万不可轻易效仿其行。尤其你们年纪小,身体要紧。孝顺父母,更在于平日嘘寒问暖,听话懂事,用心进学,让父母安心。这比任何卧冰求鲤,都更实在,更让父母欣慰。明白吗?” 他既肯定了故事宣扬的孝道精神,又巧妙地加以引导,防止年幼的弟弟产生不切实际的模仿念头,将“孝”落实于日常的、安全的言行中。 胤禛听得认真,虽然对“极端情状”、“效仿”等词还不甚了了,但“听话懂事”、“用心进学”、“让父母安心”他是懂的,用力点头:“嗯!儿臣明白了!儿臣要好好吃饭,好好念书,听额娘和皇阿玛的话,听哥哥们的话,不让你们操心,就是孝顺!” 他说得稚气,却诚恳无比。胤礽、胤禔、胤祉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心中皆是一暖。 “说得好!”胤禔用力一拍大腿,“孝顺就是不让爹娘操心!老四,有觉悟!大哥就盼着你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就是最大的孝顺!” 胤祉也微笑道:“四弟能如此想,徐师傅、顾师傅平日教导,便没有白费。孝在心中,亦在行中。每日向贵妃娘娘请安,认真完成功课,便是孝行。” 这时,胤祉手中那只芭蕉叶蚱蜢也编好了,青翠欲滴,栩栩如生,连须子都细细地折了出来。他递给胤禛:“喏,这个也给你玩。小心些,别弄碎了。” 胤禛惊喜地接过,小心地托在掌心,看看头上的“帽子”,又看看手里的“蚱蜢”,只觉得幸福得冒泡:“谢谢三哥!我今天有帽子,还有蚱蜢!” “光有玩的怎么行?”胤禔不甘示弱,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竟是个用牛皮绳编的、小巧的拳扣,刚好能套在胤禛的小拳头上,里面衬了软布。“呐,大哥给你做的!戴手上,打拳的时候护着指头,也能加点劲儿!不过说好了,只能跟大哥练的时候用,不许拿去欺负小太监,更不许打弟弟!” 胤禛又得了新玩意,更是欢喜,当场就要往手上套。胤礽怕牛皮绳磨着他娇嫩的手腕,仔细检查了衬布,又调整了松紧,才帮他戴好。小小的拳头握着,套着那个略显粗犷的皮绳拳扣,反差鲜明,却透着兄弟间独特的亲昵。 兄弟四人,就在这承乾宫的廊下,一个讲故事,一个教手工,一个送“护具”,一个收礼物收得眉开眼笑,间或讨论几句书中的道理。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温馨得如同画卷。 不远处的暖阁窗前,佟佳贵妃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水光潋滟,唇角却含着最温柔的笑意。云翠在一旁轻声道:“娘娘,四位阿哥这般和睦,真是叫人看着心里都暖。” “是啊。”佟佳贵妃轻声叹道,是欣慰,也是感慨,“有他们这般护着、伴着,是禛儿天大的福分。”她看着那个戴着滑稽芭蕉叶帽子、举着绿蚱蜢、套着皮拳扣,在兄长们中间笑得毫无阴霾的儿子,只觉得往日种种忧惧,都在这夏日明朗的光影里,悄然消融了。 夕阳西下,天际染上橙红。胤礽三人陪着胤禛用了晚点,又检查了他今日的功课,叮嘱他早些安置,方才各自离去。 胤禛洗漱完毕,却不肯立刻睡下。他将那顶芭蕉叶帽子放在多宝格上,和皇阿玛赏的笔、大哥的弓、三哥的画册放在一起;绿蚱蜢放在枕边;皮拳扣则仔细收在床头小抽屉里。然后爬上床,钻进佟佳贵妃怀里。 “额娘,”他小声说,带着心满意足的困意,“今天真好。太子哥哥讲故事,三哥编帽子蚱蜢,大哥给拳扣……儿臣觉得,自己像个宝贝。” 佟佳贵妃轻轻拍着他,哼着歌谣,闻言失笑:“你本来就是额娘,是你皇阿玛,是你哥哥们的宝贝呀。” “那……儿臣要一直做宝贝。”胤禛含糊地嘟囔着,眼皮渐渐沉重,“一直有故事听,有帽子戴,有蚱蜢玩……” 声音渐低,终至不闻。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弧度,嘴角还带着一丝甜甜的笑意。 窗外,暮色四合,星河初现。夏虫在草丛中开始了夜的吟唱,悠长,宁静,仿佛在为这个充满温暖与宠爱的夏日,作着轻柔的注脚。 紫禁城的夏天还很长,但有爱相伴,每一天,都可以是崭新的、闪着微光的幸福日子。而那顶稚拙的芭蕉叶帽子,或许明日便会枯萎,但这份被兄长们用心呵护、快乐填满的时光,却会如檐下清风,枕边荷香,永远留在这个夏日悠长的记忆里,清新,芬芳。 第22章 市井尘光 六月末的清晨,天还未大亮,紫禁城的东华门悄然开启了半扇。数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在十余名精干侍卫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宫门,很快汇入京城尚显稀疏的晨雾与行人之中。 为首那辆稍大的马车里,康熙一身藏青色常服,正闭目养神。胤礽、胤禔、胤祉分坐两侧,皆换了寻常富家子弟的服饰,只是衣料和举止间的气度,仍与寻常百姓不同。而在康熙身边,还挤着一个更小的身影——胤禛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细棉布小褂,同色裤子,头发梳成简单的总角,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地趴在车窗边,透过特意留的缝隙,贪婪地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街景、店铺、行人。 这是胤禛记忆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出宫”。虽然只是去西郊戴梓的工坊,顺路“看看民生”,但对他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冒险和恩典了。为此,他激动得前半夜都没怎么睡熟,天不亮就自己爬起来了,惹得佟佳贵妃又好笑又担心,千叮万嘱,又托付了胤礽三人千万看顾好。 “皇阿玛,”胤禛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小声问,指着外面一个挑着担子、吆喝着“硬面饽饽”的小贩,“那个人卖的,是什么呀?闻着……有点香。” 康熙睁开眼,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温声道:“那是卖早点的,硬面饽饽,是京城平民常吃的,用粗面烤制,扎实顶饿。” “哦……”胤禛点点头,又看到一个妇人牵着个比他还小的女孩,女孩手里捏着半个黄澄澄的饼子,边走边吃。他好奇地问:“那个黄黄的饼子呢?” “那大概是棒子面贴饼子,用玉米面做的。”康熙耐心解答。他今日带孩子们出来,本就有让他们见识民间百态之意。 马车出了内城,街道不如之前齐整,房屋也低矮了些,但人气更旺。早点摊子冒着热气,担着菜蔬的农人、赶着去上工的匠人、拉着泔水的车夫……形形色色的人匆匆走过,各种声响、气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鲜活而生动的市井画卷。 胤禛看得目不暇接。宫里也有许多人,但都规矩、安静,穿着统一的衣服,做着固定的事。外面的人却不一样,他们说话声音更大,走得更急,穿的衣服五颜六色,补丁叠着补丁,脸上的表情也丰富得多——有愁苦的,有麻木的,也有带着笑意的。 “太子哥哥,他们……他们不睡觉吗?这么早就起来了?”胤禛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胤礽。 “要谋生,自然要早起。”胤礽低声道,指着外面一个正用力推着沉重煤车的老汉,“你看那位老丈,若不起早贪黑,便挣不到一家人的嚼谷。民生多艰,便是如此。” 胤禛似懂非懂,但看着那老汉佝偻的背影和滚落的汗珠,心里忽然有点闷闷的。他想起自己每日睡到自然醒,有嬷嬷宫女伺候,有吃不完的点心……原来外面的人,是这样过日子的。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边开始出现连片的窝棚,污水横流,气味刺鼻。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穿着几乎不能蔽体的破烂衣衫,蹲在墙角,眼巴巴地看着过往行人。胤禛从没见过这般景象,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康熙身边缩了缩。 康熙将他揽到怀里,大手轻轻掩住他的眼睛,声音沉稳:“莫怕。这是京城贫苦人所居之地。我朝立国已久,然天灾人祸,总有百姓流离困顿。为君者,为官者,便当思如何赈济抚恤,兴利除弊,使天下人皆有衣食,有居所。” 他说得平淡,但话里的分量,让车内几个年长的儿子都神色一凛。胤礽垂眸,前世他困于储位之争,何尝真正用心体察过这些最底层的艰辛?胤禔也收起了平日的大大咧咧,眉头微锁。胤祉则默默看着窗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胤禛从康熙指缝里偷偷往外看,小声问:“皇阿玛,那……我们能帮帮他们吗?我……我有点心,可以给他们吃吗?” 孩子的善良,最是纯粹。康熙心中慰帖,放下手,摸了摸他的头:“禛儿有心,甚好。只是帮一人易,帮万人难。需有良法,有能吏,有充足的米粮银钱,自上而下,方是长久之道。今日带你出来,便是要你看看,这宫墙之外,百姓是如何过活。将来读书明理,更要记得这‘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的道理。” “儿臣记住了。”胤禛用力点头,虽然那些“良法”、“能吏”他还不太懂,但“民为邦本”四个字,和窗外那些贫苦人的样子,却深深印在了他小小的脑海里。 马车终于驶离了那片棚户区,空气重新变得清爽。又行了约莫两刻钟,来到西郊一处僻静的庄园外。庄园有高墙环绕,门口有便装侍卫把守,见到马车,立刻肃然行礼,无声地打开大门。 这里,便是戴梓的火器研制工坊。 工坊内部,与外面的市井或贫苦截然不同,是另一种热火朝天、井然有序的景象。 数个巨大的棚屋下,炉火熊熊,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匠人们穿着统一的粗布短打,或围着熔炉观察火色,或挥锤锻打烧红的铁胚,或聚精会神地打磨着精巧的零件。空气里弥漫着煤炭、铁锈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却奇异地充满了一种蓬勃的、创造的力量。 戴梓早已得讯,带着几个主要工匠在院中迎候。他今日也换了短打,脸上犹带烟灰,见到康熙一行,激动地就要大礼参拜,被康熙摆手止住。 “不必多礼。朕今日携皇子前来,一为看看新炮进展,二也是让皇子们见识见识,何为‘匠心’,何为‘实干’。”康熙语气平和,目光扫过工坊内忙碌的景象,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臣惶恐,工坊杂乱,恐污了诸位阿哥的眼。”戴梓连忙道,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被康熙牵着、正好奇地四下打量的那个最小的孩子——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四阿哥?竟这般年幼,皇上就带他来看这些? “无妨。”康熙低头对胤禛道,“禛儿,这位便是戴梓戴大人。” 胤禛仰起小脸,看着眼前这个黑乎乎、眼睛却亮得惊人的大人,想起太子哥哥和三哥说的“很厉害的戴大人”,还有那只能鼓出大风的小模型,立刻规规矩矩地作揖:“学生胤禛,见过戴大人。谢谢戴大人送我的小风箱,很好玩!” 他态度恭敬,语气真诚,全然没有皇子的骄矜。戴梓心中感动,连忙侧身避礼,躬身道:“四阿哥折煞微臣了!那小玩意儿粗陋不堪,能入四阿哥的眼,是微臣的福分。” 康熙笑了笑,示意戴梓引路。众人先来到一处空旷的试射场。场中架着一门黝黑的新炮,正是改进后的“子母炮”,炮身似乎比之前所见更显流线,机关部位也加了防护罩。 戴梓亲自讲解,从选料、冶炼、浇铸、打磨、组装,到试射中出现的问题、如何改进,言辞简练,却将一项复杂工程的核心脉络交代得清清楚楚。胤礽听得专注,不时发问,问题皆在关键。胤禔对炮身结构、承力部位格外感兴趣。胤祉则更关注那些精巧的传动机关和标准化零件。 而胤禛……他大部分听不懂,但他看得很认真。他看着戴大人指着炮身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解释这是“应力集中”所致,已在设计上加厚;听着匠人汇报某批次铁料“韧性不足”,导致炮管寿命缩短,现已更换供应商;看着地上摆放的、大小形状完全一致的“子铳”,听说这样能保证射速和精度…… 那些陌生的词汇——“应力”、“韧性”、“标准化”——他记不住,但他记住了戴大人和工匠们说起这些时,眼中那种明亮的光芒,和额头上晶亮的汗珠。那是一种和他看到新奇玩具时不一样的光,更热切,更执着,仿佛手里摆弄的不是冰冷的铁块,而是有生命、需要精心呵护的宝贝。 “皇阿玛,”胤禛悄悄拉了拉康熙的衣角,小声问,“戴大人他们,是不是特别特别喜欢这些大炮?” 康熙低头:“何以见得?” “他们说起大炮,眼睛特别亮,像……像雪团看到肉骨头一样。”胤禛努力想着比喻,“而且,他们流了好多汗,可是还在笑。额娘说,做自己喜欢的事,再累也高兴。” 孩童的观察,朴素而直指本质。康熙眼中泛起笑意,对戴梓道:“戴卿,四阿哥夸你们,做事投入,乐在其中。” 戴梓和周围工匠闻言,皆是心头一热,看向胤禛的目光更加柔和。能被天潢贵胄,尤其是这位备受宠爱的小阿哥如此理解,纵然辛苦,也值了。 参观了试射场,又看了冶炼和木工车间。最后,康熙特意带孩子们来到工匠们的饭堂和住处看了看。饭食简单,但管饱;住处虽简陋,却干净整齐。康熙对戴梓道:“匠人辛苦,一饮一食,起居冷暖,务必保障。有功者赏,更需用心体恤。” “臣谨记!”戴梓肃然应道。 离开工坊时,日头已近中天。回程的路上,胤禛不像来时那样兴奋地扒着车窗了。他安静地靠在康熙身边,小脸上带着思索的神情。 “怎么了?看累了?”康熙摸摸他的头。 胤禛摇摇头,仰起脸:“皇阿玛,儿臣今天看到了好多。有卖饽饽的,有很辛苦推车的老爷爷,有住得很差、没饭吃的小朋友,还有戴大人他们那样,流着汗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能做出厉害大炮的人。”他顿了顿,小眉头微蹙,“他们……好像活在不一样的地方。可是,他们不都是皇阿玛的子民吗?” 这个问题,远比看到什么新鲜玩意儿更重要。康熙心中震动,看着儿子清澈中带着困惑的眼睛,知道今日出宫的目的,至少在一部分上,达到了。 “是啊,他们都是朕的子民。”康熙将他抱到膝上,声音沉稳而有力,“所以,为君者的责任,便是要尽力让卖饽饽的能安稳营生,让推车的老丈不必过于辛劳,让没饭吃的小朋友有衣有食,让像戴大人这样的巧匠能尽情施展才华,造出的利器能保境安民,而非为祸世间。这便如驾驭一辆大车,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平衡各方,使之平稳前行,不至倾覆。禛儿,这条路很长,也很难。但你要记住今日所见,记住这些人。将来无论读书还是做事,心里都要装着他们。” 这番话,对一个四岁孩子来说,过于深奥了。但胤禛听得很认真,他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平衡”、“驾驭”这些词,但他记住了“责任”,记住了“心里要装着他们”。他用力点头,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康熙的衣襟:“儿臣记住了。儿臣要好好学本事,将来……将来帮皇阿玛,让大家都过得好一点。” 稚嫩的誓言,在颠簸的车厢里响起,却重重落在康熙和三个年长儿子心上。 胤礽看着父皇怀中那小小的一团,心中酸涩与豪情交织。前世四弟登基后,夙兴夜寐,耗竭心血,何尝不是为了这句“让大家都过得好一点”?这一世,他要护着他,也要让他更早明白这份责任的重量与边界。 胤禔挠挠头,觉得老四这么小就想这么多,怪累的,但同时又觉得,这才像他爱新觉罗家的种! 胤祉则默默想着,四弟这份天生的仁悯与责任感,或许便是他不同于其他兄弟的根本。需好好引导,莫让这份赤子之心,被日后宫廷的冷漠与政治的残酷所磨灭。 马车驶回东华门,重新没入森严的宫墙。外面市井的尘光、炉火的热浪、贫苦的景象,都被隔绝在外。但有些东西,已经如同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入了那颗稚嫩的心灵,等待着未来的阳光雨露,生根发芽。 回到承乾宫,佟佳贵妃早已焦急等候,见儿子完好无损地回来,才松了口气。胤禛扑进母亲怀里,叽叽喳喳地开始讲述一天的见闻,从硬面饽饽讲到戴大人的黑脸,从推煤车的老汉讲到会发亮的大炮。 佟佳贵妃听着,又是心疼又是骄傲。她的禛儿,走出了这四方宫墙,看到了更广阔、也更复杂的人间。 晚间,胤禛在睡梦中,似乎还呢喃着“饽饽”、“大炮”、“老爷爷”…… 康熙在乾清宫,听着梁九功低声回禀四位阿哥回宫后的情形,尤其是胤禛那番“心里装着他们”的童言,静坐良久。 “梁九功。” “奴才在。” “传旨内务府,明日起,于京城四门增设粥棚两处,施粥百日。另,命顺天府、五城兵马司,严查拐卖幼童、欺压贫民之事。再有,”他顿了顿,“戴梓工坊匠人,本月双俸。有功者名单,报朕亲览。” “嗻!” 一道口谕,或许改变不了太多。但这是一个父亲,对一个孩子纯真愿望的回应,也是一位帝王,对自己责任的践行。 PS:这几天都是推荐中,宝宝们多多和我互动呀,求动动发财的小手,点点催更。 第23章 清风入怀 出宫归来后的几日,胤禛明显安静了些。描红时依旧认真,听师傅讲书时依旧专注,但不像以往那样,一下学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或缠着哥哥们问东问西。他有时会坐在廊下发呆,看着庭院里的花草,小眉头微微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佟佳贵妃最先察觉儿子的变化,心中担忧,悄悄问过胤礽。胤礽将当日所见所闻大致说了,低声道:“四弟心善,又敏慧。骤见民间百态,贫富悬殊,心有所感,亦是常情。儿臣会寻机开解,娘娘不必过于忧心。” 这日午后,骤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天空湛蓝如洗,一道淡淡的彩虹横跨东南天际。胤礽处理完毓庆宫事务,信步来到承乾宫,见胤禛正独自坐在廊下的石阶上,双手托腮,望着天边的彩虹出神。雪团趴在他脚边,也仰着小脑袋,黑眼睛一眨不眨。 “四弟在看虹霓?”胤礽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胤禛回过神,叫了声“太子哥哥”,点点头,又看向彩虹:“真好看。像……像一座彩色的桥。是不是从天上,一直架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古人称之为‘蝃蝀’,又称‘美人虹’。说是阴阳之气交汇而生,雨后天晴,日光折射水汽而成。”胤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温声解释,“虽非真桥,其色绚烂,确能引人遐思。” “很远很远的地方……”胤禛低声重复,忽然问,“太子哥哥,虹的那一头,是不是就是宫外面?是不是……就能看到卖饽饽的,推煤车的老爷爷,还有戴大人的工坊?” 原来他这几日的沉默,还在想着宫外所见。胤礽心中了然,伸手揽住弟弟尚且单薄的肩膀,缓声道:“虹霓虚无,不可攀及。但宫墙之外的世界,是实实在在的。四弟若想知道,以后二哥、大哥、三哥,还有皇阿玛,还会再带你出去看。看更多的地方,见更多的人。” “可是,”胤禛低下头,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声音闷闷的,“外面……有好有坏。有很香的点心,也有很难闻的地方;有很厉害的大炮,也有……也有没饭吃的小朋友。他们离得那么近,又好像离得很远。”他词汇有限,但已能表达出那种对比带来的冲击与困惑。“额娘和嬷嬷们说,宫里是天下最好的地方。可是……外面那些不好,怎么办呢?皇阿玛是天下最大的皇帝,能让外面都变好吗?” 他终于问出了心底最深的疑惑。见识了繁华与贫苦的并立,感受了创造的活力与生存的艰难,这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孩子,第一次模糊地触摸到了“天下”的复杂轮廓,也第一次对“皇帝”这个身份,产生了关乎责任的朴素疑问。 胤礽静静听着,心中感慨万千。前世他直到被废,也未曾真正思考过这些。而四弟,在四岁这年,因一次偶然的出宫,便有了这样的念头。这或许是天性,更是造化。 “让天下都变好……”胤礽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语,又像是回答,“这是古往今来,多少圣君贤王、志士仁人毕生所求,却无人敢说已然做到。 因为‘天下’太大,人太多,事太繁。旱涝天灾,吏治贪廉,边疆安危,民生疾苦……桩桩件件,千头万绪。皇阿玛每日天不亮即起,深夜方歇,批阅奏章,召对臣工,权衡决策,便是为此。” 他顿了顿,看着胤禛似懂非懂的眼睛,继续道:“然,知其难,并非不行。皇阿玛这些年,平定三藩,收复台湾(筹划中),整治河工,蠲免钱粮,研制火器,选拔贤能……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在让这‘天下’,一点点变得更好。 只是,病去如抽丝,治国亦然。需有恒心,有毅力,有明见,更要有……得力的臂助。” 他将目光投向远处,仿佛越过宫墙,看向更广阔的疆域:“这臂助,是像施琅、戴梓那样忠心用事的能臣干将,是像徐师傅、顾师傅这样学问醇正的饱学之士,是天下千千万万安分守己、辛勤劳作的百姓,也是……” 他收回目光,落在胤禛脸上,眼神温暖而坚定,“也是我们这些为人子、为人臣、将来或许也要分担重任的皇子皇孙。心中有民,眼中有事,肩上有责,各尽所能,方能汇聚成流,缓缓推动这沉重的天下,向着更好的方向去。” 这番话,对四岁的孩子来说,太深太重了。胤禛听得半懂不懂,但“心中有民,眼中有事,肩上有责”、“各尽所能”这些词,他模模糊糊觉得是很好的、很重要的话。他想起皇阿玛在马车里说的“心里要装着他们”,想起戴大人和工匠们流着汗的、发亮的眼睛。 “那……禛儿现在能做什么呢?”胤禛抬起头,小脸上是认真的困惑,“禛儿还小,字认不全,道理懂得少,也不能像戴大人那样造大炮……” “你能做的,很多。”胤礽微笑,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好好吃饭,快快长高,是让你有健康的体魄,将来能做更多事。 好好读书,明辨是非,是让你有智慧的头脑,将来能看清方向,知晓对错。孝顺额娘,友爱兄弟,是让你有仁厚的心肠,将来能体恤他人,凝聚人心。这些,都是你现在就能做,也必须做好的‘根本’。” 他再次提起“根本”这个词,胤禛立刻懂了,用力点头:“就像树要长根!根扎稳了,才能长高,开花结果!儿臣现在就在长根!” “对,我们四弟最聪明了。”胤礽欣慰地笑了,“至于外面的世界,那些好的,我们欣赏、学习;那些不好的,我们记在心里,化为动力。 等你根扎得更深,枝叶更茂时,自然知道该如何去改变,去守护。而现在,有皇阿玛,有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人在努力。四弟不必着急,只需安心成长,用心学习,便是对皇阿玛,对这天下,最好的帮助了。” 这番话,既安抚了孩子因见闻而生的不安,又将那份朦胧的责任感引导到健康、积极的成长轨道上,更给了他坚实的依靠感和对未来的希望。 胤禛心中那团乱麻似的思绪,似乎被哥哥温柔的话语慢慢梳理开了。他想起额娘的怀抱,哥哥们的礼物,徐师傅的讲解,顾师傅的故事,皇阿玛带着笑摸他头的样子……是啊,他身边有这么多好的人,在做着好的事。他要先把自己变得更好,才能像他们一样。 “太子哥哥,我明白了。”胤禛的眼睛重新亮起来,不再是迷茫,而是一种清澈的坚定,“禛儿会好好长‘根’,好好学本事。将来……将来也要像皇阿玛,像哥哥们,像戴大人那样,做有用的事,让外面……让外面少一点不好,多一点好。” “二哥相信你。”胤礽握住他的小手,只觉得那小小的手掌,传递出令人心安的暖意。 这时,胤禔和胤祉也一前一后来了。胤禔是刚从演武场回来,一身汗,手里却宝贝似的捧着一只草编的、极其精巧的蝈蝈笼子,里面两只翠绿的蝈蝈正瞿瞿叫着。 胤祉则拿着一卷新裱好的画,是他近日临摹的宋人《晴峦萧寺图》,笔意淡远。 “小四,看大哥给你逮了什么!这俩家伙,叫得可响亮了!放在你窗下,晚上听着睡,保管不做噩梦!”胤禔大咧咧地将蝈蝈笼子递过来。 “四弟,这是三哥新临的画。虽不及真迹万一,但山中清幽,寺钟遥闻,或可涤烦闷,安心神。”胤祉将画轴徐徐展开,只见山峦层叠,林木幽深,古寺一角飞檐隐现,意境空灵。 胤禛看看叫得欢实的蝈蝈,又看看清幽的山水画,再抬头看看身边三位兄长关切的眼神,心里最后那点因宫外见闻而生的沉郁,瞬间被满满的温暖冲散了。 他一手接过蝈蝈笼,一手摸着画轴,小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谢谢大哥!谢谢三哥!蝈蝈真好玩!画真好看!” “这就对了嘛!”胤禔用力拍他肩膀(放轻了力道),“小孩子家家的,想那么多作甚!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呢!有皇阿玛,有我们,你只管吃好喝好玩好学好,快快长大!长大了,想做什么,大哥都支持你!” “大哥说得是。”胤祉也温声道,“四弟有仁心,是好事。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自有其序。当下修身进学,涵养心性,便是最要紧的。来,三哥给你讲讲这画里的笔法……” 兄弟四人,就坐在雨后清新的廊下,一个摆弄蝈蝈笼,一个讲解山水画,一个说着演武场的趣事,一个安静倾听,不时发问。清风拂过,带着湿润的草木香,拂去了夏日的燥热,也拂去了孩童心头浅浅的阴霾。 佟佳贵妃站在暖阁门口,看着这一幕,眼中湿润,唇角含笑。她转身,对云翠低声道:“去小厨房,将冰着的冰糖绿豆汤端来,给阿哥们解解暑。” “嗻。” 几日后,康熙在批阅奏折间隙,随口问梁九功:“四阿哥近日如何?可还想着宫外那些事?” 梁九功躬身,将胤礽那日开解、以及后来兄弟相聚的情形细细回了,末了道:“奴才听闻,四阿哥如今读书习字,越发用功。前儿个还问顾师傅,‘仓廪实而知礼节’与‘使民以时’的关系。顾师傅回奏,说四阿哥虽年幼,所问已能及于民生根本,其心可嘉。” 康熙闻言,沉默片刻,放下朱笔,眼中神色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又带着深深的欣慰。 “知道了。”他重新拿起一份关于河南夏粮收成的奏报,目光落在“雨泽沾足,禾黍有望”几字上,顿了顿,提笔批道:“……民以食为天,今岁若得丰稔,可酌情蠲免积欠,以苏民困。着该督抚实心办理,毋使胥吏中饱。钦此。” 笔锋沉稳,力透纸背。或许,在那日稚子纯真而沉重的疑问之后,帝王笔下的“民”字,又多了几分温度与重量。 清风入怀,未必能吹散世间所有尘埃。但它能拂去心头的躁郁,带来清新的气息与明澈的视野。 对胤禛而言,那场出宫见闻带来的震撼与困惑,在兄长的开解与亲情的抚慰下,已渐渐沉淀为内心深处一粒小小的种子——关于责任,关于成长,关于未来。它暂时沉睡,却蕴含着改变的力量。 第24章 纨扇摇风 入了七月,暑气更盛。紫禁城的日头毒辣辣的,将青石地面晒得发烫,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各宫用冰的份例又添了三成,饶是如此,午后时分依旧热得人懒洋洋的,不愿动弹。 承乾宫西配殿的书房里,角落铜盆里的冰块化了大半,丝丝凉意勉强驱散着暑热。徐元梦今日讲授《千字文》中“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一句,正引着《诗经·豳风·七月》讲解四季农时,说到“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便是暑天百姓的饮食。 胤禛描着“寒”字,小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听着师傅讲百姓夏日以瓜果豆类为食,忽然停下笔,抬头问:“徐师傅,天这么热,田里的百姓还要下地干活吗?他们……他们有冰用吗?有绿豆汤喝吗?” 他问得自然,显然是联想到了自身——他在凉快的书房里尚觉炎热,那些在烈日下劳作的农人该多辛苦?宫里日日有冰镇绿豆汤,他们呢? 徐元梦捻须的手顿了顿。四阿哥能由自身感受及于民生,这份仁心,确是难得。他温声答道:“农时不可误。暑天虽热,田间除草、溉水、追肥等事仍需进行。至于用冰饮汤……”他略一沉吟,选择了更贴近现实的说法,“寻常农家,夏日求得井水镇凉瓜果,煮些绿豆汤解暑,已是不易。用冰之事,非富户官宦不可得。然,朝廷亦体恤民艰,每逢酷暑寒冬,或有恩旨,如蠲免部分徭役,或于城中设棚施水施药。此乃仁政。” 胤禛“哦”了一声,小脸上若有所思,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描红,只是下笔似乎更认真了些。 散学后,胤禛回到暖阁,佟佳贵妃正由宫女打着扇,见他小脸热得发红,忙让人端来早早冰着的酸梅汤。 “快喝了,去去暑气。”佟佳贵妃用温热的帕子给他擦脸,心疼道,“这天气,真是热煞人了。难为你还要坐一个时辰念书。” 胤禛一口气喝了半碗酸梅汤,酸甜沁凉,舒服地叹了口气。他靠在额娘身边,看着宫女手中缓缓摇动的团扇,忽然问:“额娘,这扇子,风大吗?” “团扇风柔,取个凉意罢了。你若嫌热,额娘让人多取些冰来,放在榻边。” “儿臣不是嫌热。”胤禛摇摇头,小手指着扇子,“儿臣是想,这扇子摇啊摇,就有风。那有没有……有没有一种扇子,不用人摇,自己就能出风?那样额娘就不用辛苦让人打扇,田里的百姓热了,也能有风凉快凉快。” 这念头天马行空,却是从一个“不用人摇”的朴素愿望出发。佟佳贵妃一愣,随即失笑:“傻孩子,扇子自己怎么会动?总得有人力,或是风力、水力推动才行。宫里的水车能带动磨盘,或许……也能带得动扇叶?”她自己说着,也觉得这想法新奇。 “水车?”胤禛眼睛一亮,想起在戴大人工坊看到的那些复杂机械,还有三哥画的那些联动图样,“对呀!水车能转,转起来就能带东西!戴大人那里,就有用水力带动的……的大锤子!那是不是也能做个大大的、能扇风的……扇车?” 他已经自行联想到“扇车”了。虽然概念模糊,但方向已现。 佟佳贵妃被他逗得直笑,搂着他道:“我们禛儿这小脑袋瓜里,整日都在想些什么呀。这可是工部匠作司的大人们才该琢磨的事。你呀,现在只管好好念书,别中暑了才是正经。” 母子俩正说着,胤礽、胤祉一同来了。两人皆是刚从各自师傅处下学,额上也带着薄汗。听闻胤禛的“奇思”,胤祉眼中先是一亮,随即沉吟道:“四弟此想,并非毫无可能。昔年诸葛武侯制木牛流马,亦是巧借机括之力,省却人力。若能以水力、畜力,甚至风力驱动大型扇叶,于夏日工坊、仓廪等处送风降温,或可节省人力,亦可改善劳作环境。只是其中机括设计、动力传输,需极高巧思,非寻常工匠能为。” 他肯定了这个想法的价值,但也指出了技术难度。胤礽则更关注弟弟的思路来源,温声问:“四弟怎么想到这个?” 胤禛便将午后所想说了,从自己怕热想到百姓劳作更热,从摇扇想到自动扇风,最后归结到“要是能有不用人摇的扇子就好了”。思路简单直接,充满了孩童对“辛苦”的同情和对“便利”的渴望。 胤礽与胤祉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赞许与感慨。这份由己及人、进而寻求解决之道的思维方式,远比具体想法本身更珍贵。 “四弟有心,是好事。”胤礽抚着他的头,“不过此事正如你三哥所言,非一日之功。你可将想法记下,画个草图亦可。待你学问更深,见识更广,或许真能寻得实现之法。眼下,我们却有一件更急的‘消暑’事可做。” “什么事?”胤禛好奇。 胤礽从袖中取出两张花笺,笑道:“你三哥新得了几首消夏杂咏,我亦胡诌了两句。皇阿玛今日在澄瑞亭赏荷纳凉,召我们兄弟过去,说是以‘暑’为题,联句取乐。四弟可要同去?即便对不上,在旁边听着,吃着冰碗,也是好的。” 澄瑞亭在御花园太液池畔,三面环水,荷风送爽,是宫中夏日最凉快的去处之一。康熙有此雅兴,显然是想与儿子们共度一个轻松午后。 胤禛自然愿意,只是有些担心:“可……可儿臣不会作诗呀。徐师傅只教了对对子,还没教作诗。” “无妨,”胤祉笑道,“联句如同游戏,一人一句,接续而成。有皇阿玛和太子哥哥起头,我们跟着凑趣便是。四弟若一时想不出,听着也好。重在参与,不在工拙。” 于是,兄弟三人带着胤禛,往澄瑞亭而去。胤禔今日在兵部衙门熟悉事务,未能同来。 澄瑞亭果然清凉宜人。 水殿风来,荷香满襟。亭中早已布置妥当,设了数张竹榻,中间长案上摆着冰镇的各色瓜果、莲子羹、藕粉圆子,并几样清淡小菜。康熙穿着一身轻薄的香云纱常服,正与已先到的裕亲王福全对弈,见儿子们来了,含笑招手。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给二伯请安。”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给二伯请安。” “都起来吧,过来凉快凉快。”康熙放下棋子,指了指旁边的冰碗,“先用些,去去燥气。” 胤禛被胤礽牵着坐下,好奇地看着石桌上那晶莹剔透的冰碗,里面是捣碎的冰沙,浇着糖桂花和果脯,看着就诱人。康熙亲自将一小碗推到他面前:“尝尝,这是用去年窖藏的冬冰所制,最是干净。” 胤禛谢了恩,小心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冰凉清甜,暑气顿消,舒服地眯起了眼。 用罢冰碗,康熙才道:“今日召你们来,不拘礼数。这夏日炎炎,最易令人心浮气躁。古人消夏,或弈棋,或垂钓,或吟咏。朕今日便效仿古人,咱们父子叔侄,便以这眼前景、心中感,联句消暑,如何?” 裕亲王福全首先抚掌笑道:“皇上好雅兴!臣虽不通文墨,也愿凑个热闹,起个俗句开头。” 康熙笑道:“二哥何必过谦。便请二哥起首。” 福全略一思索,看着亭外接天莲叶,道:“那臣便抛砖引玉了——亭外千荷碧。” 康熙接口,目光扫过在座儿子,语气舒缓:“檐前一榻凉。” 胤礽接得从容,意有所指:“心静暑自退。” 胤祉沉吟片刻,接道:“风来水亦香。”既合眼前水景,又暗含“水殿风来”之惬意。 轮到了年纪最小的胤禛。他正紧张地听着,忽然被点名,小脸一红,看着面前还剩一小半的冰碗,又想起午后的燥热和徐师傅讲的农人辛苦,脑子里那些关于“扇子”、“风”的念头还没散去,脱口而出:“愿……愿借长风便。” 此言一出,亭中静了一瞬。这句“愿借长风便”,接在“风来水亦香”后,倒也算自然,但一个四岁孩童,在清凉惬意的环境中,想到的不是自身享受,而是“愿借”,且是借“长风”,其意便不止于消暑,更有一份不自知的、愿以己力惠及他人的胸怀。 康熙眼中掠过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温和,他亲自接了下句,将意境圆回:“寰宇共清光。”愿借长风,驱散暑热,愿这清凉如意,能泽被更广。 裕亲王福全捻须笑道:“四阿哥此句,虽稚嫩,其意可嘉。难得难得。” 胤礽与胤祉看向胤禛的目光,也满是鼓励。胤禛见自己没出错,还得了夸奖,小脸更红,心里却甜滋滋的。 联句继续,又轮了几圈,气氛轻松谐趣。康熙兴致颇高,又让太监取来笔墨,将方才联句录下,赐名《澄瑞亭消夏联句》,并笑道:“此稿存下,待你们兄弟日后观之,也是一段佳话。” 说笑一阵,日头西斜,暑气稍退。 康熙起身,信步走到亭边栏杆处,望着满池风荷,忽然道:“保成,胤禔今日在兵部,观感如何?” 胤礽答道:“回皇阿玛,大哥回来说,兵部档案浩繁,规制严谨。他于武备调度、边情传递尤感兴趣,只是初涉,尚需时日熟悉。” “嗯。实务与书本不同,多看多学,自有进益。”康熙点头,又看向胤祉,“你近日在读什么?” “回皇阿玛,儿臣近日在读《水经注》,于山川地理、水文变迁略有涉猎,深感天地之奇,人力之微,亦觉前人考察之艰辛,记述之详实。”胤祉恭声答道。 “《水经注》是好书。知地理,方能明水利,晓兵事。”康熙赞许,目光最后落在正趴在栏杆边,努力伸手想去够近处一片荷叶的胤禛身上,眼中笑意更深,“至于禛儿……” 胤禛听见叫自己,连忙收回手,站好。 “你今日‘愿借长风便’,甚好。”康熙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看向荷塘,“这‘风’,可以是自然之风,也可以是才智之风,仁政之风。心中有此愿,便好生读书,养此‘长风’。待你长大,‘长风’自起,何愁不能‘便’及天下?” 他没有说“你要如何如何”,只是肯定了那份心意,并指出了实现它的途径——读书,成长。这是一种更高明的鼓励与期许。 胤禛仰着小脸,看着皇阿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和的侧脸,重重点头:“儿臣记住了。儿臣会好好读书,养……养‘长风’!” 晚风渐起,吹动一池荷香,也拂动了亭中人的衣袂。那份因酷暑而生的烦闷,似乎在亲情的陪伴、诗意的浸润和这番恳谈中,悄然消散了。 回承乾宫的路上,胤礽牵着胤禛,胤祉在一旁,慢慢走着。 “四弟今日那句‘愿借长风便’,甚妙。”胤祉轻声道,“皇阿玛最后那番话,更是点睛。” 胤礽颔首,看着身边似懂非懂、却满心欢喜的弟弟,低声道:“心苗既种,只需阳光雨露,静待其成。我们做哥哥的,便是那护苗人。” 远处,天际最后一抹晚霞,将紫禁城的重重殿宇染成温暖的橙红色。暑热终将散去,而有些东西,如荷香,如晚风,如悄然滋长的仁心与志向,却会随着时光,沉淀下来,愈发清晰,愈发坚定。 纨扇摇风,摇去的是暑气;长风借便,寄寓的是远思。这个炎夏,对承乾宫的四阿哥而言,除了冰碗的甜,荷风的凉,或许还多了些别的、更悠长的滋味。 PS:这几天都是推荐中,宝宝们多多和我互动呀,求动动发财的小手,点点催更。 第25章 星桥鹊驾 七月流火,白日里暑气虽仍炽烈,早晚却已能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庭院角落那株石榴,先前还青涩的果子,不知不觉间已染上点点酡红。内务府开始为不久后的七夕节预备物料,各宫用度册子里,也悄悄添上了彩缕、绣针、摩睺罗(泥孩儿)等物事。 这日散学后,胤禛回到暖阁,见佟佳贵妃正对着一小筐五色丝线、几枚银针和几个小瓷碟出神,碟中盛着些花汁草叶捣成的、颜色各异的浆汁。云翠在一旁用细纱滤着新采的凤仙花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新的植物香气。 “额娘,您这是要做什么呀?”胤禛好奇地凑过去,小鼻子嗅了嗅,“好香。” 佟佳贵妃回过神,将他揽到身边,指着丝线笑道:“再过几日便是七夕了,额娘想给禛儿编几条新彩缕,再试着用花汁染些丝线,做些应景的小玩意儿。” “七夕?”胤禛眨眨眼,“徐师傅讲过,‘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是说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对不对?宫女姐姐们说,这日晚上在葡萄架下,能听见他们说话呢!” 佟佳贵妃不由莞尔:“是啊,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不过宫中过七夕,女儿家们多是乞巧,祈求像织女那般心灵手巧。额娘虽不擅女红,但也想给我们禛儿做些小东西,讨个吉利。” “额娘做的都好!”胤禛很给面子,又指着那些花汁,“用花染线?像戴大人他们给铁‘上色’(他指淬火后的颜色)一样吗?” 这比喻新奇,佟佳贵妃失笑:“差不多吧,不过咱们这是玩闹,戴大人那是正经工艺。来,禛儿想试试吗?额娘教你编最简单的方胜络子,用这花汁染的线编,定然别致。” 胤禛立刻来了兴致,洗干净小手,挨着佟佳贵妃坐下。云翠取了最粗的几股丝线,佟佳贵妃手把手地教他如何对折,如何交错穿插。胤禛小手不如女子灵巧,学得有些笨拙,丝线不时打结,但他学得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鼻尖又冒了汗。 “这里,从这个孔穿过去……对,慢慢拉紧……”佟佳贵妃耐心地指点,声音柔和。母子二人头碰头,一个教,一个学,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将他们的身影温柔地笼罩。 胤禛好不容易编出一个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形状的小小方胜,高兴地举起来:“额娘您看!我编成了!” “禛儿真棒!”佟佳贵妃真心夸赞,拿过那个稚拙的作品,用银针小心地将几处松散处固定,“第一次能编成这样,很好了。等晾干了,额娘给你系在扇坠上,可好?” “好!”胤禛成就感满满,又跃跃欲试地看着花汁,“额娘,我也想染线!” 佟佳贵妃便让云翠取了小碟和几段素白丝线,教他如何将线浸入花汁,如何掌握时间,染出深浅不同的颜色。胤禛玩得不亦乐乎,小手上很快沾了红红绿绿的汁液,袖口也溅了几点,他却毫不在意,看着自己染出的一段段颜色不均、但鲜亮活泼的丝线,笑得见牙不见眼。 几日后,七夕前夜。 康熙在乾清宫批阅奏章至深夜,起身活动筋骨时,忽问梁九功:“明日七夕,各宫可都备下了?” 梁九功忙道:“回皇上,内务府一应物件早已送至各宫。太后娘娘处明日设小宴,贵妃娘娘、几位主位娘娘并年长阿哥、公主都会过去。听闻承乾宫贵妃娘娘还亲自带着四阿哥编彩缕、染丝线,预备明日乞巧玩乐。” “哦?”康熙挑眉,眼中露出兴味,“贵妃身子弱,倒是难得有这般闲情。四阿哥也跟着学了?” “是,听说是四阿哥自己瞧着有趣,要学的。还染了好些花里胡哨的丝线呢。”梁九功笑着补充。 康熙沉吟片刻,道:“明日午後,朕去慈宁宫给皇太后请安。晚膳……就摆在澄瑞亭水阁吧,不必大张旗鼓,只叫太子、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过来,再让御膳房备些巧果、莲蓬、鲜菱,清淡些即可。太后那边,你亲自去回禀一声,朕晚些再去陪她用点心。” “嗻。”梁九功心领神会,皇上这是想单独与这几位儿子,尤其是四阿哥,过个轻松的家常七夕。 七月初七,天朗气清。 慈宁宫的小宴温馨热闹,太后见了胤禛腕上佟佳贵妃新编的七彩长命缕(换下了端午那根),又听佟佳贵妃说起他学编方胜、染丝线的趣事,笑得合不拢嘴,直夸“禛儿孝顺又手巧”,赏了一对精巧的赤金摩睺罗压胜钱。 胤礽、胤禔、胤祉也都在场,陪着太后和众嫔妃说笑。胤禔见胤禛腕上那缕色彩过于斑斓的丝线,偷偷冲他挤眉弄眼,被胤礽以眼神制止。胤祉则温声询问胤禛染线用了哪些花汁,颜色如何调配,两人低声讨论,倒也投契。 午后,康熙如约驾临慈宁宫,陪着太后说了会儿话,便带着四个儿子告辞,往澄瑞亭水阁而去。 水阁凌驾于太液池上,四面轩窗敞开,湖风穿堂而过,比陆地上凉爽得多。阁中陈设简单,只设了一张圆桌,几把竹椅。桌上已摆好几样时鲜瓜果、清茶巧果,果然没有大鱼大肉,显得清新雅致。 “今日七夕,不拘那些虚礼。”康熙在主位坐下,示意儿子们也坐,“民间女儿乞巧,咱们天家,不乞巧,但可借此佳期,父子兄弟相聚,说说话,看看景,也是乐事。” 他语气随意,气氛顿时轻松不少。胤禔最先放松,抓起一个巧果咬了一口:“嗯,御膳房这巧果炸得酥脆,甜而不腻,好吃!小四,尝尝这个!”顺手就给胤禛递了一个。 胤禛接过,道了谢,小口吃着,眼睛却望着窗外湖面上悠游的鸳鸯和天鹅。 康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可是羡慕那些水鸟自在?” 胤禛摇头:“儿臣是在想,徐师傅说,牛郎织女一年只能见一次,靠喜鹊搭桥。可这些鸟儿,天天都在一处,游水,捉鱼,梳羽毛,多好。” 孩子总是关注最直接的相聚与陪伴。康熙心中微动,缓声道:“牛郎织女之事,乃是神话,喻示真情难得,相聚不易,故更显珍贵。世间夫妻、家人、友朋,若能长相厮守,自是福分。然,人生在世,总有分离奔波,或因职责,或因际遇。但只要心意相通,纵隔万里,亦如咫尺。这七夕之期,便是提醒世人,珍惜眼前相聚时光,亦要心中常存牵挂。” 这番话,既解释了传说,又蕴含了处世之理。胤礽三人静静听着,各有所思。胤礽想起前世与皇阿玛、兄弟们的渐行渐远,最终幽禁孤死;胤禔想起沙场征战,与京中亲人音书难通;胤祉则想起前世沉迷书斋,与兄弟们疏离隔膜……重活一世,能再坐于此,父慈子孝,兄弟和睦,何其不易。 “皇阿玛说得是。”胤礽率先开口,语气诚挚,“儿臣等定当珍惜与皇阿玛、与兄弟们相聚的每一刻。” 胤禔也难得正经,用力点头:“对!一家人,就该常在一起!吃饭,说话,比什么都强!” 胤祉微笑道:“《诗经》有云:‘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兄弟亲睦,家国方能昌盛。今日佳节,正当共勉。” 康熙见儿子们能领会其中深意,心中欣慰,目光落在最小的胤禛身上:“禛儿,你呢?今日过节,可有什么愿望?” 胤禛放下啃了一半的巧果,很认真地想了想,说:“儿臣希望额娘身子快点大好,希望皇阿玛不那么累,希望太子哥哥、大哥、三哥每天都高高兴兴的,希望五弟、六弟、七弟、八弟都乖乖长大,不生病。”他一口气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还希望……希望戴大人能造出更厉害、更省力的大炮,希望田里的百姓夏天不那么热,冬天不那么冷,都有饭吃。” 他的愿望,从身边最亲的人,到仅有数面之缘的戴梓,再到全然陌生的百姓,由近及远,却同样真挚朴素。没有为自己求什么玩具点心,只有对亲人安康的祈愿,对“厉害”事物的单纯向往,和对他人苦难的朴素同情。 水阁内静了一瞬。湖风轻轻拂动竹帘,带来远处隐约的丝竹声(宫中伶人应景演奏)。 康熙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眸清澈的孩子,心中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重重触动。他伸出手,将胤禛从椅子上抱过来,放在自己膝上,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低沉:“禛儿的愿望很好。额娘会好的,皇阿玛不累,哥哥们也会高兴,弟弟们都会平安长大。戴大人会造出更好的火器,百姓的日子……也会慢慢好起来。” 这不是帝王的承诺,是父亲对幼子赤诚心愿的回应与慰藉。 胤禛依偎在康熙怀里,感受到父亲怀抱的坚实温暖,心里满满的,只觉得所有的愿望,在皇阿玛这里,就一定能实现。他用力点头,小脸上绽开全然信赖与幸福的笑容。 胤礽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热。前世皇阿玛对四弟,何曾有过这般毫无保留的慈爱流露?这一世,许多遗憾正在被弥补。 胤禔咧着嘴笑,觉得小四就是招人疼。胤祉则垂眸,掩去眼中复杂情绪。这样的父子温情,兄弟和睦,在前世简直是奢望。这一世,他定要守护这份得来不易的温暖。 “来,”康熙将胤禛放下,对梁九功道,“把朕准备的东西拿来。” 梁九功捧上一个锦盒。康熙打开,里面是四把折扇。扇骨是温润的玉竹,扇面是素白的宣纸,上面空空如也。 “今日七夕,朕赐你们每人一把白扇。”康熙道,“这扇面空着,你们兄弟各自回去,或题字,或作画,或仅仅印个押记,随心即可。待中秋之时,再彼此交换赏鉴。如何?” 这礼物别致,不贵重,却需用心,更增兄弟间互动趣味。四人皆称有趣,谢恩接过。 胤禛拿着自己那把小小的、更适合他手型的玉竹扇,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皇阿玛,儿臣……儿臣写字画画都不好,怎么办?” “无妨。”康熙笑道,“哪怕只画一片叶子,写一个你认得的字,甚至就用你染的那些花汁,涂些颜色上去,只要是你的心思,便好。” 这话给了胤禛极大的鼓励和自由,他立刻高兴起来,已经开始琢磨用哪种花汁“画画”了。 是夜,星河灿烂。民间传说,此夜银河最是清晰,牛郎织女星隔河相望。康熙带着儿子们走出水阁,来到临水的石阶上,仰观星空。 “看,那边便是银河。这边亮些的是织女星,那边略暗的是牛郎星。”康熙指着天际,低声讲解。 胤禛仰着小脑袋,努力在满天繁星中辨认,忽然指着一处道:“那儿!那儿是不是鹊桥?好多小星星聚在一起,像一座桥!” 他指的那处,正是银河中一片星云较密集的区域。孩童的想象,为古老传说增添了新的注脚。 康熙朗声一笑,将胤禛抱起,让他坐在自己肩头:“好,那就当那是鹊桥。禛儿看到了,便是福气。” 父子几人,静静立于星空之下,水波之畔。夜风带着荷香与水汽,轻柔地拂过。远处宫灯点点,近处星河倒映,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片宁静的温馨。 星桥鹊驾,原为传说中一年一度的相逢。而在此刻,此间,亲情如桥,悄然跨越了尊卑、岁月,甚至前世今生的隔阂,将父子兄弟的心,紧紧相连。 夜深,康熙亲自将胤禛送回承乾宫。佟佳贵妃接着,见儿子玩得脸颊红扑,眼中星光未褪,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感激。 胤禛临睡前,还攥着那把白玉竹扇,对佟佳贵妃说:“额娘,皇阿玛说,让我自己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我想画咱们今天看到的‘鹊桥’,还有……还有额娘,皇阿玛,哥哥们,弟弟们,都站在桥上看星星,好不好?” “好,当然好。”佟佳贵妃柔声应着,替他掖好被角。 第26章 七月流芳 康熙二十一年七月二十五,天刚蒙蒙亮,景阳宫后殿的西配院里,成嫔戴佳氏已悄然起身。她没有惊动守夜的宫女,独自走到小佛堂前,就着长明灯微弱的光,对着那尊白玉观音,虔诚地合十祝祷了许久。今日是她的祐儿周岁生辰。 祝祷完毕,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暖炕上,胤祐继承了成嫔的清秀,只是比同龄孩子更安静,睡着时小嘴微微抿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乖巧的阴影。他的左腿微微蜷着,与右腿姿势不同——这是他自出生便带来的不足。 成嫔在炕边坐下,静静看着儿子,心中百感交集。祐儿是七月初的生日,夹在颁金节、中秋、冬至这些大节之间,又因生母位份不高,自身带有残疾,在宫中向来是容易被忽略的存在。 往年生辰,不过是内务府循例送来些份例赏赐,她这做额娘的,能额外给他做身新衣,煮碗长寿面,便是全部的庆贺了。前些日子四阿哥生辰,皇上亲临,兄长们厚赠,何等风光热闹。她的祐儿……怕是一生也难有这般待遇了。 但成嫔并不怨怼。她出身不高,能得嫔位,全赖生下皇子。祐儿虽有足疾,却是她在这深宫中唯一的依靠和慰藉。 他不哭不闹,乖巧懂事,一双眼睛沉静得不像个孩子,常常让她心疼又宽慰。她只求佛祖保佑,让她的祐儿平安康健,哪怕一生平平淡淡,只要不受人欺凌,她便心满意足。 “额娘?”细嫩的声音响起。胤祐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成嫔连忙敛去愁容,换上温柔笑意,俯身摸摸他的脸:“祐儿醒了?今日可是你的好日子,周岁了呢。” 胤祐眨了眨眼,似乎才想起今日是自己生辰。他撑着小身子想坐起来,左腿使力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成嫔连忙扶他,帮他调整好姿势。 “额娘,儿臣长大了。”胤祐靠在她怀里,声音细细的。 “是,我们祐儿长大了。”成嫔心中酸软,搂紧他,“额娘给祐儿做了新衣裳,还让膳房备了长寿面,一会儿就送来。今日我们祐儿最大,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额娘都依你。” 胤祐安静地点点头,目光却飘向窗外渐亮的天光。前世,他的生辰也总是这般安静度过。额娘会悄悄抹泪,内务府的赏赐例行公事,兄弟们除了同住的五哥胤祺,或许会来道贺一声,旁人几乎无人记得。 后来长大了,封了贝勒、郡王,生辰也不过是府中摆两桌酒,收些不算贵重的贺礼。他早已习惯,甚至乐于清静。这一世,似乎也没什么不同。只是看着前些时日四哥生辰那般盛况,心里那潭静水,到底还是被微风拂起了些许极淡的涟漪。 辰时左右,内务府的赏赐果然送来了。 一个首领太监带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个不大的红漆食盒,里面是几样精巧但不算出挑的宫点,一对新制的荷包,两匹颜色稳重的宫缎,外加二十两银子的“喜金”。首领太监唱了赏,说了几句吉祥话,态度恭敬却疏离。成嫔早已备下打赏的荷包,客气地送走了。 接着,是各宫主位的例赏。贵妃、惠妃、宜妃等处,皆由体面宫女送来些衣料、玩物、吃食,东西不差,却也都是循例,透着客气。 永和宫如今禁闭,自然没有。钟粹宫端嫔与成嫔位份相同,倒是亲自过来了一趟,带了一对小巧的金铃铛,说是给七阿哥戴着玩,又说了会话,感叹六阿哥胤祚在那边尚好,言语间颇有同病相怜之意。 成嫔一一谢过,吩咐宫女将东西收好。心里明白,这些便是今日生辰全部的外来热闹了。她不奢求更多,只细心将那些点心摆出来,又亲自去小厨房看了给儿子下的长寿面。 这时,守在院门口的小太监忽然快步进来,脸上带着些微的激动:“娘娘,太子殿下、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来了!已到宫门口了!” 成嫔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太子、大阿哥、三阿哥?还有四阿哥?他们怎么会一起来?今日并非什么特殊日子,难道…… 她不及细想,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发髻,牵着胤祐的手迎了出去。刚走到院中,便见胤礽、胤禔、胤祉、胤禛四人已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各自的贴身太监,手里都捧着大小不一的礼盒。 “臣妾给太子、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请安。”成嫔连忙蹲身行礼,又按了按胤祐,“祐儿,快给哥哥们请安。” 胤祐有些怔忡,但还是乖巧地依言行礼。 “成娘娘快快请起。”胤礽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温文有礼,“今日是七弟生辰,我等兄弟特来道贺,叨扰成娘娘了。” 胤禔嗓门大,笑呵呵道:“成娘娘别客气!小七过生日,我们当哥哥的怎么能不来?小五(胤祺)那小子被太后拘着学规矩,不然也得来!” 胤祉含笑点头,目光温和地落在被成嫔牵着的、有些无措的胤祐身上。 而胤禛,早已从胤礽身后探出小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胤祐,脆生生道:“七弟!生辰吉乐!我和哥哥们给你带礼物来了!” 原来……他们真的是专程来给自己过生日的。胤祐望着眼前这几位在前世记忆中或威严、或疏远、或是对手的兄长,以及那个此刻笑得毫无阴霾、眼眸清澈的四哥,心中那潭静水,仿佛被投入了几颗小小的石子,漾开圈圈复杂的波纹。前世,何曾有过这般景象? “太子二哥,大哥,三哥,四哥……”胤祐一一唤过,声音比平日更轻,带着孩童的软糯,却又奇异地平稳,“谢谢哥哥们……还记得。” 成嫔在一旁,心中已是翻江倒海,又是感动又是惶恐。太子亲临,已是殊荣,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同至,这情分实在太重了!她连忙将众人让进稍显局促的厅堂,吩咐宫女快上茶点。 众人落座,胤礽示意何玉柱将礼物奉上。是一个尺余长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卷新裱好的画,画的是《海屋添筹》图,寓意吉祥长寿,笔法工细,设色明丽。另有一匣新刊的启蒙读物,字体较大。“七弟,一点薄礼,愿你平安喜乐,进学有成。”胤礽温声道。 胤禔的礼物直接豪爽——一把特制的小号木剑,剑身轻巧,剑柄缠了防滑的软皮,适合孩童握持。“小七,身子弱更得练!这剑轻,你先比划着,强身健体!等再大点,大哥教你真的!”他拍拍胸脯。 胤祉的礼物雅致实用——一整套小巧的玉石质地的算筹,并一本他自己手绘的简易《九九算法图解》,用图画和故事讲解基本算术,生动有趣。“听闻七弟喜静,或许对此有些兴趣。闲暇时推演,可明数理,亦能怡情。”胤祉语气温和。 最后是胤禛。他没有让太监拿,而是自己抱着一个不算小的、用锦缎包裹的东西,哒哒哒走到胤祐面前,献宝似的打开。里面竟是一个木制的、结构精巧的“小楼阁”模型,不过一尺见方,却有门窗、回廊、甚至小小的楼梯。最妙的是,那楼梯的坡度被特意做得很缓,每一级台阶都宽而矮。“七弟,你看!这是三哥帮我画的样子,大哥找了木匠做的!这个楼梯,慢慢走,不累的!你可以在里面放你喜欢的小东西!”胤禛指着那个缓坡楼梯,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是“你快夸我聪明”的期待。 这礼物显然花了极大的心思。不仅考虑到胤祐的足疾,特意改造了楼梯,而且“楼阁”模型本身,也暗合了胤祐喜静、或许偏好一些安静室内游戏的性子。这份体贴,远超寻常孩童的馈赠。 胤祐看着那个小小的、专为他设计的楼阁模型,又看看胤禛满是赤诚欢喜的眼睛,心中那最坚硬的、名为“习惯孤独”的外壳,仿佛被轻轻敲开了一道缝隙。前世今生,从未有人如此细致地为他考虑过,只因他是“胤祐”,而非“有足疾的七阿哥”。 “谢……谢谢四哥。”胤祐的声音有些发哽,他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那光滑的缓坡楼梯,“很……很好。我喜欢。” 成嫔在一旁看着,早已湿了眼眶。她强忍着,连声道:“太子殿下,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这,这真是太破费了,太让祐儿……让臣妾不知如何是好了。” “成娘娘言重了。”胤礽温声道,“七弟是我们的兄弟,兄长关爱弟弟,乃是本分。些许心意,不成敬意。还望成娘娘勿怪我等唐突。” “岂敢,岂敢!”成嫔连忙道,心中满是感激。她知道,这几位阿哥能来,尤其是太子亲至,很大程度上是看在那位备受宠爱的四阿哥面上。但无论如何,这份情,她领了,也替她的祐儿领了。 众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胤礽、胤祉温和询问胤祐日常起居、饮食,胤禔讲些练武强身的趣事,胤禛则兴奋地向胤祐介绍他那个“小楼阁”里可以怎么布置。气氛和睦温馨,全然不见天家皇子间的疏离与计较。 约莫过了两刻钟,胤礽见成嫔仍有局促,便起身道:“今日是七弟生辰,成娘娘想必还有许多安排,我等便不多打扰了。愿七弟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成嫔与胤祐起身相送。送至院门口,胤礽又对成嫔道:“成娘娘放心,七弟聪慧安静,将来必有福泽。若平日有何需用,或七弟想寻兄弟们说话玩耍,尽管遣人来毓庆宫或承乾宫说一声便是。” 这话已是极大的关照与承诺。成嫔心中大定,感激涕零,连连道谢。 看着几位兄长离去的背影,胤祐被成嫔牵着,小手紧紧握着。那个小小的楼阁模型,已被他抱在怀里。 “祐儿,你哥哥们……真是有心了。”成嫔擦去眼角的泪,低头看着儿子,声音哽咽,“尤其是四阿哥,年纪最小,却最是贴心……” 胤祐点点头,将脸颊轻轻靠在模型冰凉的木壁上。他想起四哥那双清澈见底、盛满纯粹善意的眼睛。这一世,似乎真的不一样了。四哥,还有那些兄长们…… “额娘,”他轻声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柔软,“儿臣今日,很高兴。” 午后,康熙在乾清宫听闻梁九功低声回禀了太子等人前往景阳宫为七阿哥贺寿之事,执笔的手顿了顿。 “哦?都去了?” “是,太子殿下、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都去了。太子殿下赠了画和书,大阿哥送了木剑,三阿哥送了算筹和图册,四阿哥……送了个特制的木楼模型,楼梯做得缓。”梁九功如实禀道。 康熙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是胤禛那孩子的主意吧?只有他,才会注意到那些细微之处,并如此赤诚地去关怀。而保成他们……看来是真的将小四放在了心上,连带着,对他所释放善意的兄弟,也给予了关照。 “知道了。”康熙淡淡道,继续批阅奏章,却在批完一份后,随口对梁九功道,“传旨内务府,景阳宫成嫔抚育皇子有功,七阿哥生辰,加赏内造绸缎四匹,玉如意一柄,金锞子二十枚。另,着太医院院判,每隔五日,去为七阿哥请一次平安脉,仔细调理其足疾,所需药材,内库支取。” “嗻。”梁九功躬身应下。皇上这赏赐,比之对四阿哥固然天差地别,但对七阿哥而言,已是额外的、不小的恩典了。显然是因着白日里那几位兄长的举动,皇上顺势而为,既是体恤,也是某种默许与鼓励。 景阳宫接到这份突如其来的加赏时,成嫔再次红了眼眶。她知道,这不仅仅是赏赐,更是一种态度。她的祐儿,似乎因为那几位兄长的善意,在这深宫之中,也隐约得到了一点点额外的、珍贵的照拂。 晚膳时,胤祐吃着额娘亲手做的、比往年丰盛许多的长寿面,听着额娘温柔的絮语,看着炕桌上那个小小的楼阁模型,和旁边兄长的礼物,心中一片安宁。 第27章 桂子初馨 七月末的几场夜雨过后,紫禁城里的暑气终于被涤荡一清。晨起时,阶前已能见到薄薄的露水,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清冽的、属于初秋的爽朗。 御花园的荷塘,莲蓬渐渐取代了荷花,成为采摘的主角。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几株早早得了消息、从江南贡来的金桂,已在西苑僻静处悄然结出了米粒般大小的、青涩的花苞,隐隐送来第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 这日午后,胤礽看着窗外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他想起前日皇阿玛随口提了句“秋高气爽,正是进学的好时节”,又想起四弟这几日描红的字,已颇有些筋骨,只是笔力尚弱。 “何玉柱。” “奴才在。” “去请大阿哥、三阿哥,就说今日天气好,请他们到上书房外的回廊喝茶,看看新开的桂花。顺便……问问四阿哥可愿同来,他这两日描红辛苦,也该松散松散。”胤礽吩咐道。如今他这“请弟弟们喝茶看花”的邀约,已是毓庆宫与承乾宫、景阳宫、乃至近来也偶尔加入的长春宫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嗻。”何玉柱领命而去。 上书房外的回廊,临着一方小小的莲池,池边遍植着那几株金桂。 此时虽未盛放,但绿油油的叶片间点缀着嫩黄的花苞,在秋阳下泛着光,香气虽淡,随风飘来,却也沁人心脾。 一张石桌,四把竹椅,一壶新沏的六安瓜片,几碟御膳房新制的桂花糖、藕粉糕、松子瓤,便是全部。 胤礽到得最早,刚在廊下站定,便见胤禔大步流星地走来,身后跟着的太监手里还提了个小竹篓。 “老二,这么有闲心?”胤禔嗓门依旧洪亮,将竹篓往石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看,我刚从南苑回来,路上顺手掏的——野鸽子蛋!新鲜的!拿水一煮,给小四补补最合适!” 胤礽失笑:“大哥,四弟还小,虚不受补。这蛋……还是留着给你自己加餐吧。” “嘁,小孩子才要补呢!长身子骨的时候!”胤禔不以为意,自己先坐下,倒了杯茶牛饮而尽,又抓了块藕粉糕塞进嘴里。 正说着,胤祉也到了。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步履从容,见到石桌上的竹篓,也笑了笑:“大哥这趟南苑,倒是收获颇丰。” “那是!”胤禔得意。 胤祉目光转向那几株金桂,轻嗅了一下:“‘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这金桂开得早,香气也清雅,倒是个赏玩的好去处。太子二哥好雅兴。” “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胤礽笑道,目光已投向回廊另一端。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被何玉柱牵着,哒哒哒地跑过来,身后还跟着抱着雪团的小太监。 “太子哥哥!大哥!三哥!”胤禛跑得小脸红扑扑,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看见石桌上的点心,更是欢呼一声,“有桂花糖!” “慢点跑,仔细摔着。”胤礽伸手将他接住,替他理了理头发,又用帕子擦了擦他额角的薄汗,“刚从师傅那儿下学?” “嗯!今日顾师傅教了‘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还让我们闻了晒干的桂花呢!跟这个味道好像,但是这个更……更活!”胤禛用力吸了吸鼻子,小脸上满是陶醉。 “这叫‘活色生香’。”胤祉在旁温声道,拿起一块桂花糖递给他,“先尝尝这个‘香’。” 胤禛接过,小口咬着,甜滋滋的桂花香在口中化开,幸福地眯起了眼。 雪团在他脚边呜呜叫着,也想讨食,被胤禔用一块没加糖的藕粉糕打发了。 兄弟四人围坐,喝茶,吃点心,看着池中残荷与天边流云,说着闲话。 胤禔说起南苑行围见闻,胤祉提起近日读的《山海经》异兽,胤礽偶尔插话,将话题引向更开阔处。胤禛大部分时间安静听着,小嘴巴不停地吃着点心,乌溜溜的眼睛随着哥哥们的话题转来转去,听到有趣处便咯咯直笑。 “对了,小四,”胤禔忽然想起什么,用油乎乎的手(刚抓了鸽子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用细藤编的、小巧玲珑的蝈蝈笼子,里面空空如也,“上次给你那俩,叫了几天没声了。这个新笼子,赶明儿大哥再给你逮俩能叫的!” 胤禛接过笼子,很喜欢,但想起前几日胤祉讲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小声说:“大哥,蝈蝈在草里叫得好好的,我们把它抓来,它会不会想家呀?” 这个问题让胤禔一愣,挠挠头:“这……畜生玩意儿,有啥家不想家的?” 胤礽和胤祉却对视一眼。胤礽温声道:“四弟有仁心。草木虫鱼,亦是生灵。不过,秋虫寿命本就不长,将其置于笼中,免受天敌之害,供给水食,或许于它而言,亦是善终。 只是,不可滥捕,以伤生为乐。大哥送你笼子,是让你观察虫儿习性,聆听自然之声,并非要你以囚禁为乐。明白吗?” 他既肯定了孩子的善良,又给予了恰当的解释和引导。 胤禛点点头:“禛儿明白了。就像戴大人他们养信鸽,是为了送信,不是为了关着玩。” “正是此理。”胤祉含笑补充,“《孟子》有云:‘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取用有度,方是长久之道。对虫鸟,亦当存一份爱护之心。” 胤禔听得头大,摆摆手:“得得得,你们读书人道理多!小四,反正你喜欢就留着玩,不喜欢就放生,大哥再给你找别的玩意儿!” 气氛轻松融洽。胤礽看着几人,心中平和。这样的午后,闲谈,说笑,没有朝务纷争,没有暗流涌动,只有兄弟间最寻常的陪伴与关怀。这是他前世从未拥有,今生倍加珍惜的时光。 “说起来,”胤祉忽然看向胤礽,“太子二哥,前日南书房议事,听闻戴大人那边,新炮的‘机关’难关,已有突破?” 胤礽点头,神色多了几分郑重:“嗯,戴梓与南怀仁反复试验,改进了燧发与子铳推进的联动机构,卡壳率已降至一成以下,且更耐磨损。皇阿玛已下旨,命福建水师提督施琅,秘密遴选可靠工匠,赴戴梓工坊学习新炮操作维护之法,为将来列装水师做准备。” 这是涉及政事要务,胤礽本不该在此时此地谈及。但面对的是知根知底、同样重生的兄弟,且四弟年幼,听不太懂其中关窍,说说无妨,也能让他从小耳濡目染。 胤禔一听军事就来劲:“太好了!等新炮上了船,看那些海寇还敢嚣张!小四,到时候大哥带你去看水师操演,那大炮在船上开火,比在陆上更带劲!” 胤禛果然被勾起兴趣,眼睛发亮:“在船上也能开炮?船不会翻吗?” “所以要造得很稳,很大!”胤禔比划着,“还要算好风向水流,不然一炮出去,自己先晃晕了!这里头学问大着呢!所以说,光有蛮力不行,还得有脑子!”他难得说了句“有脑子”,惹得胤礽和胤祉都笑了。 “戴大人真厉害。”胤禛由衷赞叹,又想起自己那个小小的风箱模型,“他什么时候能做出不用人摇的大扇子就好了,那样额娘夏天就不怕热了。” 孩童的思绪总是跳跃,却又奇异地能将不同事物联系起来。 胤祉闻言,眼中闪过思索之色,轻声道:“以水力、风力驱动扇叶,确非不能。只是其中传动、变速、扇叶角度等,需精心设计。或许……可请戴大人闲暇时,稍作推演?” 胤礽看了胤祉一眼,明白他是想借戴梓之手,将四弟那“天真的愿望”变为某种可能的“巧思”,既不显山露水,又能实际推进。他微微颔首:“此事不急,待新炮诸事底定,或可一提。四弟既有此心,便是好的。”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梁九功领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个食盒,含笑走来。 “奴才给太子殿下、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请安。”梁九功行礼,“皇上在澄瑞亭赏景,闻说几位阿哥在此,特赐新制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并冰糖炖百合,给阿哥们尝鲜。” 食盒打开,栗粉糕金黄松软,点缀着糖桂花;炖百合晶莹剔透,清甜润肺。皆是应季的温补甜品。 “儿臣等谢皇阿玛赏赐。”几人起身谢恩。 胤礽心中明镜似的,皇阿玛哪里是“闻说”,分明是时刻关注着他们兄弟的动向。这番赏赐,既是关怀,也是一种无言的肯定与欣慰。 胤禛最高兴,又有新点心吃!他先拿了一块栗粉糕,却没自己吃,而是先递到胤礽嘴边:“太子哥哥先吃!” 胤礽一怔,眼中柔光涌动,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谢谢四弟。” 胤禛又递给胤禔、胤祉,哥哥们也都含笑受了。 最后他自己才拿起一块,满足地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梁九功在一旁看着,脸上也带着笑,心中感叹,这几位阿哥相处,真是越来越有寻常百姓家兄弟的味道了,难怪皇上乐见其成。 用了点心,日头已西斜。池水映着霞光,桂香似乎更浓郁了些。胤礽见胤禛有些困倦地揉眼睛,便道:“时候不早,四弟该回去歇息了。今日散了吧。” 众人起身。胤禔拍拍胤禛的肩膀:“好好睡,明儿大哥带你练新教的拳!” 胤祉替他理了理衣襟,温声道:“夜间凉,仔细添衣。” 胤礽牵起他的手:“走吧,二哥送你回去。” 回承乾宫的路上,胤禛一手被胤礽牵着,一手还捏着那个空空的蝈蝈笼子,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却还含糊地说着:“太子哥哥……桂花真香……栗粉糕好吃……戴大人厉害……蝈蝈想家……” 胤礽听着他语无伦次的嘟囔,心中一片柔软。他俯身,将弟弟背了起来。胤禛趴在他背上,小手搂住他的脖子,很快就沉沉睡去,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颈侧。 第28章 月满西楼 八月的紫禁城,秋意一日浓过一日。晨起时阶前的白露,午后的高天流云,傍晚时拂过脸颊的、带着草木清气的凉风,都在无声宣告着夏日的终结。 而宫廷上下,心思也渐渐从消暑纳凉,转向了即将到来的中秋佳节与更为重要的颁金节。 内务府早在一个月前便开始筹办中秋夜宴,一应节礼、祭品、宫灯、烟火并各宫用度,皆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但对承乾宫而言,这个八月似乎格外忙碌些。除了准备过节,四阿哥胤禛五岁生辰一过,许多事宜便正式提上日程——迁宫、增派谙达(满语师傅)、调整份例、遴选哈哈珠子(皇子伴读)等等,虽不急于一时,却也需佟佳贵妃与内务府、宗人府多方斟酌,不敢有丝毫轻忽。 这日午后,佟佳贵妃正与内务府一位副总管商议胤禛迁宫事宜。按制,皇子年满六岁(虚岁)即应迁出母妃所居宫苑,独居一殿,以便正式进学并学习独立。 胤禛虽刚满五岁,但康熙已有口谕:“四阿哥身子渐壮,贵妃亦需静养,来年春暖,可择吉日迁往乾西五所。”这是恩典,也是规矩,佟佳贵妃虽不舍,却也知这是必然。 她正细细询问乾西五所哪一处院落朝阳、干燥、距离上书房及几位兄长住处较近,又需如何修葺布置,一应人手如何调配。 胤禛对此尚懵懂,只知自己日后要搬到一处“新房子”去住,离额娘和哥哥们“近近的”,还能有自己的“小书房”和“小院子”,心里倒有几分新鲜和期待。此刻,他正趴在西配殿自己那张小书案上,对着徐师傅新教的几个字“中秋”、“团圆”出神。 窗外传来隐约的吆喝声,是小太监们在悬挂预备中秋用的各式宫灯,有兔子灯、月亮灯、走马灯,花花绿绿,远远看去甚是热闹。 “团圆……”胤禛小声念着,用笔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又画了几个小人手拉手围在圆圈边。 这是他自己理解的“团圆”——大家在一起,拉着手。他想起额娘说的,中秋晚上,月亮最圆最亮,一家人要坐在一起吃月饼,看月亮,祈求团圆美满。 “可是,”他放下笔,小眉头微微蹙起,“额娘说,六弟、七弟、八弟他们,以后长大了也要搬出去住吗?那还能‘团圆’吗?” 这个问题,恰被刚处理完毓庆宫事务、顺道过来看看的胤礽听在耳中。他示意门口伺候的宫女噤声,悄步走到胤禛身后,看了眼纸上那抽象却意趣盎然的“团圆图”,温声问:“四弟在想什么?” 胤禛回头见是他,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苦恼地指着自己的画:“太子哥哥,你说,以后我们都搬出去住了,还能像现在这样,常常在一起,拉着手,看月亮吗?” 孩子对分离的天然担忧,让胤礽心中一软。他蹲下身,与胤禛平视,指着那画上的圆圈和小人:“四弟你看,你这‘团圆’画得多好。这圆圈,可以是咱们住的这座紫禁城,这皇宫。 虽然我们各自住在不同的宫殿里,就像这圆圈里的不同位置,但我们都在这同一个大圈里,血脉相连,心意相通。 搬出去住,是为了你们更好地长大,学更多的本事,就像小树苗,不能总挤在一处,要分开些,才能长得更壮。但根,还是连着的。” 他顿了顿,拿起笔,在胤禛画的那个大圆圈周围,又画了几个稍小的圆圈,然后用线条将它们与大圆圈连接起来:“看,这是你,这是大哥,这是我,这是三哥,这是五弟、六弟、七弟、八弟……我们各有各的小天地,但我们依然被血脉亲情这条看不见的线,牢牢地系在‘家’这个中心。 中秋团圆,团的是心,圆的是情。即便不在一处用膳,不在一处安眠,只要心里记挂着彼此,盼着彼此都好,便是团圆。” 这个比喻,既有空间上的分隔,又有情感上的联结,远比单纯说“以后还能见面”来得深刻。胤禛似懂非懂,但“根连着”、“心记挂”他是明白的。 他指着那些连接线:“就像……就像额娘给禛儿编的长命缕,线牵着,就分不开?” “对,就像长命缕,线不断,情就在。”胤礽赞许地点头,又补充道,“而且,就算搬出去了,你想额娘了,随时可以回来请安;想找哥哥们玩了,递个话,哥哥们就过去看你,或者接你过来。 皇阿玛也会常常召见我们,考较功课,询问起居。我们依然是天天能见着面的。只是晚上睡觉的地方变了而已。” 这么一说,胤禛心里的担忧便散了大半。他用力点头:“嗯!禛儿明白了!就像太子哥哥和大哥、三哥,也不和皇阿玛住在一个宫里,但你们天天都能见面,还能一起来看禛儿!以后禛儿搬出去了,也能天天见到额娘和哥哥弟弟们!” “四弟真聪明。”胤礽笑着揉揉他的头发,拿起那张“团圆图”,“这张画,送给二哥可好?二哥把它裱起来,挂在书房,时时看着,提醒自己,无论日后如何,我们兄弟的心,都要像这画上一样,紧紧连着。” “好!”得到肯定,胤禛高兴极了,大方地将画递给胤礽。 几日后,中秋前夜。 康熙在乾清宫设家宴,太后、后宫主位、及所有皇子公主皆在列。 太皇太后年纪大了,喜静,并未参加宴会。 宴席设在澄瑞亭水阁,四面轩窗大开,湖光月色尽收眼底。阁内宫灯璀璨,与天边将满的明月交相辉映。 宴席丰盛,更有一盘盘制作成玉兔、蟾宫、桂树等形状的月饼,小巧精致。 康熙心情颇佳,与太后说笑,又不时考较几个儿子的功课。胤礽对答从容,引经据典;胤禔于兵事应答简洁有力;胤祉则就近日所读《水经注》,谈及黄河水患治理,条理清晰,康熙听得频频颔首。 胤禛与其他年幼的阿哥公主们坐在一处,由各自的嬷嬷照料着。 他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江绸袍子,衬得小脸如玉,手腕上佟佳贵妃新编的、掺了金线的七彩长命缕在宫灯下流光溢彩。 他规规矩矩地用着膳,耳朵却竖着听皇阿玛和哥哥们说话,眼睛不时瞟向窗外那轮越来越亮的明月。 宴至半酣,康熙命人撤去部分杯盘,换上清茶果品。又让乐坊奏起舒缓的《霓裳羽衣曲》片段。 月色如水,倾泻在湖面与亭台楼阁之上,为这皇家盛宴镀上了一层朦胧而静谧的银辉。 “今日中秋,月圆人聚,乃团圆佳日。”康熙举杯,目光扫过座下儿子女儿,语气温和中带着感慨,“朕愿大清江山永固,愿太皇太后、皇太后凤体康健,愿你们兄弟姊妹,和睦友爱,共同上进。 亦愿天下百姓,皆能安居乐业,共享此太平月色。” 众人皆起身举杯相贺。胤禛也学着样子,端起自己的甜羹,小口啜饮,心里想着皇阿玛说的“天下百姓”,又想起宫外见过的那些人,默默祈愿他们今晚也能看到这么圆的月亮,有月饼吃。 宴后,太后体乏,先行起驾回宫。康熙兴致仍高,便携了几位年长的儿子,信步走出水阁,来到临水的石台上赏月。胤禛自然也被胤礽牵着,跟在一旁。 秋夜天高,银河浅淡,唯有一轮冰盘也似的圆月,高悬中天,清辉万里,将四周殿宇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静谧。 湖面如镜,倒映着明月与星辰,微风过处,碎成万千银鳞。 “古人咏月之诗,汗牛充栋。”康熙负手望月,缓声道,“然最得朕心的,仍是东坡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 唯愿心中所念之人,无论身在何方,皆能平安康健,纵隔千里,亦能同享此一轮明月,此心便足慰。” 这话语中透出的,不仅是帝王对家人的祝愿,更有一丝超越时空的、对人生无常的喟叹与对恒久情意的向往。胤礽、胤禔、胤祉三人静立聆听,各有所感。 前世种种分离、争斗、幽禁、死别,在此刻澄明的月色下,恍如隔世,又清晰如昨。能重聚于此,共对明月,何等珍贵。 胤禛仰着小脸,看着那轮似乎触手可及的明月,忽然小声念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是顾八代前几日教的,李白最浅显的思乡诗。他念得奶声奶气,却字正腔圆。 康熙低头看他,眼中漾开笑意:“禛儿会背诗了。可知这诗何意?” “顾师傅说,诗人看着月亮,想起远方的家和亲人。”胤禛答道,又想了想,说,“儿臣看着月亮,就想起额娘,皇阿玛,太子哥哥,大哥,三哥,还有弟弟们,都在儿臣身边。 儿臣不用‘思故乡’,因为儿臣就在‘家’里。”他说得理所当然,童稚的话语,却恰好道出了“家人在处即故乡”的真谛,也正应和了康熙方才“千里共婵娟”的心境。 此言一出,康熙微微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在静谧的月夜中传得很远。 他弯腰,一把将胤禛抱起,让他坐在自己臂弯,指着天上的明月:“说得好!吾儿就在‘家’中!你看,这月亮是不是格外圆,格外亮?” 胤禛被举高,视野更开阔,只觉得那月亮又大又亮,仿佛真的近在咫尺。他兴奋地点头:“嗯!好圆!好亮!像……像额娘妆匣里最大的那颗明珠!” 胤礽三人在旁看着,眼中皆是温暖笑意。月色溶溶,将父子兄弟几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光洁的石台上,亲密无间。 是夜,康熙亲自将胤禛送回承乾宫。佟佳贵妃在宫门迎候,见儿子被皇上抱着回来,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如星辰,心中满是温柔。 胤禛临睡前,还扒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月亮,对佟佳贵妃说:“额娘,月亮真好看。皇阿玛说,我们看着月亮的时候,远方的人也在看。那……那宫外那些百姓,推煤车的老爷爷,卖饽饽的叔叔,还有戴大人他们,现在是不是也在看月亮?他们看的是不是和儿臣看的一样圆?” “是的,禛儿,我们看的是同一轮月亮。”佟佳贵妃柔声应道,心中为儿子的纯善而感动,“愿这月光,能照到每一个人,愿天下人,今夜都能心安。” 胤禛满足地笑了,在佟佳贵妃怀里沉沉睡去。梦里,或许有一轮特别大、特别圆的月亮,静静挂在夜空,照着紫禁城,照着宫外的街巷与田野,照着所有抬头仰望它的人。月光如水,温柔地流淌,将“团圆”的祈愿与“家”的温暖,无声地洒向每一个角落。 PS:这几天书在推荐中,宝宝们多多和我互动呀,求动动发财的小手,点点催更,点点免费的为爱发电。 第29章 重阳菊影 中秋的月色与桂香尚未在记忆里完全淡去,转眼便到了九月。 秋风渐紧,吹落了御花园里最后几片梧桐,却将各色菊花催发得轰轰烈烈。内务府花房的太监们使出了浑身解数,将培育了一年的名品秋菊摆满了慈宁宫、宁寿宫、御花园的甬道两侧,姚黄魏紫,龙爪金钩,千姿百态,争奇斗艳。 空气里弥漫着清苦中带着甘冽的菊花香气,驱散了晚秋最后一丝燥意。 九月初九,重阳节至。按满洲旧俗,重阳并非大节,但自顺治爷起,渐染汉俗,宫中亦有了登高、赏菊、佩茱萸、食花糕的惯例。 今年因台湾军务、火器营练兵诸事顺遂,康熙心情颇佳,早几日便下旨,重阳当日罢朝一日,辰时在御花园澄瑞亭设“赏菊小宴”,只召太后、几位主位娘娘及年长阿哥,午后则特许阿哥们携年幼弟妹,在园中自由游赏玩耍一日。 旨意传到各宫,自是欣喜。尤其是年幼的阿哥公主们,能有一整日不用拘在屋里读书习礼,在园子里奔跑玩耍,简直如同过年。 承乾宫里,胤禛从云翠嬷嬷那里听说“能跟哥哥们在园子里玩一整天”,兴奋得前一夜都没睡踏实,天不亮就自己醒了,催着嬷嬷快给他穿那套新做的、袖口和衣襟绣了小小金菊的浅蓝色夹棉袍子。 “我的小祖宗,时辰还早呢,皇上和娘娘们赏菊宴毕,你们才能去玩。”佟佳贵妃笑着按住他,亲手给他戴上内务府新送来的、绣着“茱萸纹”的香囊,里面填了驱虫辟邪的草药,又在他腰间系上一个小巧的赤金菊花佩,“今日风大,玩的时候仔细些,不许脱衣裳,不许往水边去,要时时跟着哥哥们,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胤禛满口答应,小脑袋却已飞到了御花园,想着要捡最漂亮的菊花给额娘戴,要跟大哥比赛谁能找到颜色最奇怪的虫子,要问三哥那些菊花都叫什么名字…… 辰时,澄瑞亭。 亭内温暖如春,四角置了炭盆,驱散秋寒。太后坐了上首,康熙与几位主位娘娘陪坐,太子胤礽、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侍立。 亭外石阶下,各色名菊在晨光中舒展,太液池水光潋滟,远处西山轮廓如黛,确是一派秋高气爽的好景致。 宴是素宴,以菊花入馔,有菊花火锅、菊花鱼片、炸菊花酥,更有应景的重阳花糕,做成九层宝塔形状,玲珑可爱。 康熙先敬了太后,又说了一番“秋日登高,望远舒怀,敬老慈幼,共享升平”的应景话,气氛融洽。 只是这宴终究是成人间的酬酢,礼数周到,却难免拘束。胤礽三人神色恭谨,应对得体,心思却已有一半飞到了亭外——惦记着那些更小的弟弟妹妹们。 宴至中途,康熙见太后面露疲色,便示意宴席可散,请太后回宫歇息。又对几位娘娘道:“今日天好,你们也自去园中走走,不必在此拘着。阿哥们……”他看向胤礽三人,“带弟弟妹妹们好生玩耍,仔细看顾,莫要磕碰。” 这便是放行了。胤礽三人松了口气,恭声应下,退出澄瑞亭。 一出澄瑞亭范围,气氛立刻不同。 等候在远处的乳母嬷嬷们,已带着年幼的阿哥公主们聚了过来。 胤禛被云翠牵着,一眼就看到三位兄长,立刻挣开嬷嬷的手,哒哒哒跑过去,扑到最近的胤礽腿边:“太子哥哥!宴吃完了吗?我们可以去玩了吗?” “可以了。”胤礽笑着牵起他的手,对众人道,“今日天好,咱们便从这菊圃开始,慢慢逛去。都跟紧了,不许乱跑。嬷嬷们跟紧各自的小主子。” 一声令下,小小的队伍便出发了。领头的是胤礽牵着胤禛,胤禔和胤祉一左一右护着,后面跟着嬷嬷们抱着的或牵着的胤祺、胤祚、胤祐、胤禩,以及几位小公主。 胤祺最是活泼,被孙嬷嬷牵着还不安分,总想往前凑到胤禛身边。胤祚有些怯怯的,紧挨着端嫔派来的老成嬷嬷。 胤祐安静地由成嫔的宫女牵着,目光沉静地打量着四周。胤禩则乖乖待在良贵人身边一位宫女怀里,不哭不闹。 御花园的菊圃规模不小,按颜色、品种分区域摆放。金黄、雪白、艳紫、淡粉、复色……有的花瓣细长如丝,有的团簇如绣球,有的形如龙爪,有的态若垂珠。花气袭人,蜂蝶萦绕。 胤禔是个粗线条,只觉得好看,便指着最大最艳的一盆道:“老四,看那朵!金灿灿的,像不像个小太阳?够威风!” 胤禛顺着他手指看去,那盆“金背大红”确实开得热烈,花瓣层层叠叠,富丽堂皇。他点点头,又指着旁边一盆洁白如玉、花瓣舒展如羽的“玉翎管”:“大哥,那朵白的也好看,干干净净的,像雪。” 胤祉缓步走在他们身侧,温声介绍:“四弟眼力好。这金黄的,名‘金背大红’,取其富丽;这洁白的,是‘玉翎管’,取其高洁。菊花品类繁多,其性耐寒,晚秋独放,故常被喻为隐逸之士,孤高傲霜。陶渊明有诗云:‘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便是此意。” “隐逸之士?”胤禛对这个词陌生。 “就是有才学、有德行,却不喜欢追名逐利,宁愿归隐田园,享受自然宁静的人。”胤祉解释道,“就像这菊花,不与春夏百花争艳,偏偏在百花凋零的秋日盛开,自有其风骨。” 胤禛似懂非懂,但“不与百花争艳”、“自有风骨”这话,让他想起了徐师傅讲的“君子慎独”,觉得有几分相似。 他蹲下身,小心地摸了摸近处一株淡紫色菊花的叶片,触手微凉,带着细绒。“那它会不会觉得……孤单?别的花都谢了,只有它开着。” 这个问题有些出人意料。胤祉沉吟道:“或许会,或许不会。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本心,方能成就其独特芬芳。世间之美,未必在于喧闹繁盛,静默坚守,亦是另一种动人。” 这时,胤礽指着不远处一片假山:“看那边,摆的是悬崖菊,花朵垂挂,如同瀑布,别有一番意趣。我们去看看?” 众人移步假山。这里菊花栽培在悬崖状的石壁上,花朵倒垂,随风摇曳,果然别致。胤祺拍着手叫好,胤祚也露出些微好奇。胤祐安静地看着,胤禩则眨巴着眼睛。 “太子哥哥,我们能摘一朵吗?就一朵最小的?”胤禛仰起脸,小声请求,“想带给额娘看看。” 胤礽还未回答,管理花圃的老太监已诚惶诚恐地凑过来:“四阿哥,这……这都是名品,精心培育的,摘了可惜……” “无妨。”胤礽摆摆手,对那老太监温声道,“今日重阳,赏玩而已。寻一处开得繁密、不妨碍观瞻的所在,每样颜色,折一小枝品相稍次的,用清水养着,稍后送至承乾宫贵妃娘娘处,便说是阿哥们孝敬娘娘赏玩的。记得,要说明是‘折枝’,莫让娘娘以为是连根拔了,心疼。” 他安排得周到妥帖,既满足了弟弟的孝心,又顾全了花圃规矩,更显得兄弟友爱。老太监连声应下,自去办理。 胤禛高兴极了,拉着胤礽的手晃了晃:“谢谢太子哥哥!” 赏过菊,众人又信步来到一片开阔的草坪。秋阳正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胤禔早按捺不住,对胤礽道:“老二,让小的们自己玩会儿吧!这么跟着走,他们也憋得慌!咱们看着点就成!” 胤礽看了看弟弟妹妹们期待的眼神,点点头:“好,就在这草坪上玩,不许跑远。嬷嬷们看紧些。” 话音刚落,孩子们便欢呼一声,四散开来。胤祺立刻去追一只被惊起的蚂蚱。胤祚被嬷嬷带到一棵大树下,捡拾金黄的落叶。胤祐也由宫女陪着,慢慢走到一丛菊花旁,低头细看。胤禩则被放在铺了厚毡子的地方,给他几个布偶玩耍。 胤禛没跑,他跑到胤礽面前,仰着小脸:“太子哥哥,我们来玩‘投壶’吧!大哥上次说教我的!” “投壶”是古礼,也是游戏,用箭矢投向壶中,宫中常玩。胤礽笑道:“好,就玩投壶。让奴才去取一副小号的壶和箭来。” 胤禔闻言,立刻摩拳擦掌:“这个我在行!小四,看大哥给你露一手!” 不多时,小壶和特制的、箭头圆钝的短箭取来。在草坪上划了线,摆好壶。 胤禔先来,他大大咧咧站在线后,瞄了瞄,手腕一抖,箭矢“嗖”地飞出,划了道弧线,稳稳落入壶中。 “好!”胤礽、胤祉抚掌。胤禛也兴奋地拍手。 轮到胤礽,他姿势优雅,不疾不徐,箭矢同样应声入壶。 胤祉笑道:“我不擅此道,便不献丑了。四弟,你来试试?” 胤禛早就跃跃欲试,接过胤礽递给他的小箭,学着哥哥们的样子站好,小脸绷得紧紧的,用力将箭投出。箭歪歪斜斜地飞出去,离壶还有老远就掉在了地上。 “哈哈,劲儿小了!”胤禔大笑,却不嘲笑,走过去捡起箭,塞回他手里,“再来!腰挺直,手臂放松,用腕力,别用蛮力!看准了壶口,不是壶身!” 在胤禔的指点下,胤禛又试了几次,虽未投中,却一次比一次接近。他也不气馁,小脸认真,一次次地投。胤礽和胤祉在一旁含笑看着,不时鼓励两句。 草坪上笑声阵阵,阳光正好。不远处的胤祐,静静看着这边兄友弟恭、其乐融融的场景,又看看自己无力的左腿,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随即归于平静,继续低头看花。 胤禩则抱着布偶,目光偶尔瞟过,又迅速收回,乖巧地玩自己的。 玩了一阵投壶,胤禛额上见了汗。胤礽怕他着凉,便叫了停,让云翠给他擦汗,喂了温水。又让太监们将带来的重阳花糕、菊花茶分给众人。 坐在厚厚的毡垫上,吃着甜软的花糕,胤禛觉得再惬意不过。 他看着远处在嬷嬷看护下嬉笑的弟弟妹妹,又看看身边含笑望着他的哥哥们,忽然说:“太子哥哥,大哥,三哥,以后每年重阳,我们都这样一起玩,好不好?” 童言稚语,许下的却是最珍贵的心愿。胤礽心中微涩,前世何曾有这般光景?他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声音温和而坚定:“好,只要二哥在,只要兄弟们心在一处,年年重阳,都如今日。” 胤禔用力一拍大腿:“那必须的!我就爱热闹!以后咱们兄弟,不光重阳,过年、端午、中秋,都得这么聚!” 胤祉含笑点头,目光温润:“兄弟既具,和乐且孺。此乃天伦之乐,家国之幸。” 秋阳西斜,将草坪上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菊花的香气随风飘散,带着晚秋特有的清冽与甘醇。 是夜,承乾宫暖阁里,多了一瓶清水供养的、各色缤纷的秋菊。胤禛指着花,对佟佳贵妃讲述白日的趣事,小脸上光彩照人。 “额娘,菊花好看,哥哥们更好。以后每年,儿臣都要和哥哥们一起看菊花,吃花糕。” “好,都依你。”佟佳贵妃搂着他,心中满是暖意。重阳佳节,登高赏菊,佩萸祈寿。而对她和她的禛儿而言,最大的福寿,或许便是这环绕身边的、真挚温暖的亲情,如这秋菊,经霜愈艳,历久弥芳。 第30章 颁金嘉夜 过了重阳,紫禁城里的秋意便一日重过一日。御花园里的菊盏渐渐失了精神,落叶铺满了小径,宫人们清扫的脚步也显得匆忙起来。 西北风开始频繁地叩打窗棂,带来塞外的寒意。内务府各库房、各司处,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忙碌。因为,一年中最盛大、最关乎满洲根本的节日——颁金节,即将到来。 颁金节,乃大清开国之日,亦是满洲族庆之日。其隆重远超年节。自十月初一起,宫中各处便开始张灯结彩,清扫殿宇,预备祭品、筵席、新衣、赏赐。 宗人府、内务府的官员们脚不沾地,核对名单,分派差事,务求诸事周全,彰显天家气派与不忘根本之意。 承乾宫里,也洋溢着忙碌而喜庆的气氛。佟佳贵妃的身子经过数月精心调养,入秋以来好了不少,脸上也见了些红润。 她亲自督促宫人清扫布置,又将内务府送来的、为胤禛新制的吉服、朝冠、朝珠一一过目,检查针脚绣工,务必在颁金节当日,让她的禛儿穿得体体面面,不失皇子风范。 胤禛对“颁金节”的了解,还仅限于徐元梦、顾八代师傅在授课时讲述的、关于太祖高皇帝努尔哈赤以十三副遗甲起兵,历经艰辛,建立后金(清前身)的故事。 那些“七大恨”、“萨尔浒之战”、“迁都沈阳”的往事,对他而言如同遥远传奇,但他记住了师傅们反复强调的“勿忘根本”、“敬天法祖”。他知道,这个节日对皇阿玛、对爱新觉罗家、对所有满洲人来说,都极为重要。 “额娘,”这日他看着宫女们将一串串象征吉祥的红绸和绘有骑射图案的彩纸悬挂在廊下,好奇地问,“颁金节那天,是不是所有人都要穿新衣服?戴新帽子?” “是啊,”佟佳贵妃含笑替他正了正衣领,“不仅是新衣新帽,还要祭拜天地祖先,皇阿玛要在太和殿接受王公大臣、蒙古王公、外藩使节的朝贺,晚上还有盛大的筵席和焰火。 我们禛儿也要穿着吉服,跟着哥哥们,去给皇阿玛、皇太后、太皇太后行礼朝贺呢。” “那……戴大人他们,也过节吗?”胤禛想起那些在工坊里忙碌的工匠。 “自然是要过的。宫中上下,满蒙汉各族,只要是我大清子民,此日皆可沐恩同庆。内务府会拨下赏银,各处也会自行庆贺。” 佟佳贵妃解释道,“禛儿,颁金节不仅是庆贺,更是提醒我们,今日安乐,皆赖祖宗披荆斩棘,将士浴血奋战。要时时感念,更要勤勉自持,方能不负先人,福泽绵长。” 胤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牢牢记住了“感念”和“勤勉”。 十月初十,颁金节前夜。 紫禁城已笼罩在一种盛大节日特有的、肃穆而又热烈的气氛中。 各宫门、殿门悬挂的大红宫灯彻夜不熄,与天际寒星交相辉映。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火药(预备焰火)和新鲜油漆(新漆的门柱)混合的奇异气味。 康熙在乾清宫斋戒沐浴,焚香静坐,预备翌日清晨的大祭。然而他的心,却并不全然平静。 台湾郑氏内部不稳的消息不断传来,施琅的请战奏折已压在案头多日。火器营新炮列装在即,却仍需时间磨合。 北疆罗刹人小股骚扰不断……桩桩件件,都需他这位帝王在欢庆的表象之下,冷静权衡,未雨绸缪。 “皇上,太子殿下、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在殿外求见。”梁九功轻悄的禀报声,打破了殿内的沉静。 康熙抬眼,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他们来做什么?“让他们进来。” 胤礽四人鱼贯而入,皆穿着常服,神色恭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胤礽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胤禔和胤祉各拿了一个卷轴,而胤禛,则被胤礽牵着,小手里紧紧攥着个什么东西。 “儿臣等给皇阿玛请安,恭贺颁金圣节。”四人齐声行礼。 “起来吧。这么晚了,有事?”康熙语气平和。 胤礽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皇阿玛,明日大典,儿臣等自当恪守礼制,随班行礼。然,值此佳节,儿臣兄弟几人,感念皇阿玛抚育教诲之恩,特备薄礼,于节前恭祝皇阿玛圣体康泰,国祚绵长。此乃儿臣等一点孝心,万望皇阿玛不嫌粗陋。”说罢,将手中锦盒高举过顶。 康熙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暖意。他示意梁九功接过锦盒。 打开,里面并非金玉珠宝,而是一套文房四宝。笔是紫檀木杆狼毫,墨是上等松烟,纸是特制的洒金蜡笺,砚则是一方寻常的端石,但打磨得极其温润。 最特别的是,那方砚台的侧面,用极细的刀工,阴刻了一幅微缩的《太祖十三副遗甲起兵图》,人物不过米粒大小,却神态生动,甲胄兵器历历可辨。砚底刻着八个清隽的小字:“敬天法祖,勤政爱民。” “这砚台……”康熙拿起,仔细端详那微雕,眼中露出赞许。 “是儿臣画的图样,托内务府巧匠雕刻。”胤祉恭声答道,“儿臣笔力有限,唯愿以此铭记祖业开创之艰。” 胤礽又呈上自己手中的卷轴。展开,是一幅笔力遒劲的书法,录的是太祖皇帝的一段训谕:“……国务殷繁,必得贤才相助。尔等当文武同心,洁己奉公,爱养百姓……”字迹端正沉稳,力透纸背,显是下了苦功。 “皇阿玛常以祖训教诲儿臣,儿臣谨记于心,特恭录此段,以明心志。”胤礽道。 接着是胤禔。他展开的卷轴,却是一幅舆图——是戴梓火器工坊及附近演练场的详细平面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新炮试射的最佳方位、安全距离、以及假设的“敌阵”位置,旁边还有蝇头小楷写的战术推演要点。虽然粗糙,却可见用心。 “皇阿玛,儿臣不懂那些文绉绉的,就想着咱大清的‘硬拳头’!这图是儿臣跟着戴大人跑了几趟,自己琢磨画的,想着将来新炮列装,怎么摆,怎么打,能更得劲!请皇阿玛指点!”胤禔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直率。 康熙看着这三份截然不同,却都凝聚了儿子们心血与心意的“薄礼”,心中感慨万千。保成的沉稳持重,胤禔的勇武务实,胤祉的博学巧思……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成长,思考,并试图为他分忧。这份心意,远比任何珍宝都珍贵。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最小的胤禛身上。 小家伙似乎有些紧张,小脸微红,看看哥哥们,又看看康熙,终于鼓起勇气,松开一直攥着的小手,手心里是一块用红绳系着的、温润的白玉佩。 玉佩雕成简单的平安扣形状,玉质普通,雕工也显稚嫩,但打磨得十分光滑。 “皇阿玛……”胤禛走上前,双手将玉佩捧到康熙面前,声音细细的,却很清晰,“这是儿臣……儿臣用额娘给的月例银子,托小柱子(他的小太监)去宫外买的……最普通的玉。 儿臣自己不会雕,是三哥教儿臣怎么磨,怎么抛光。儿臣磨了好久,手都酸了。儿臣想……想把它送给皇阿玛。” 他顿了顿,仰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孺慕与祈愿:“额娘说,玉能保平安。儿臣愿皇阿玛,平平安安,天天都像颁金节这么高兴。 还有……还有儿臣把徐师傅教的‘敬天法祖’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一百遍,才磨这块玉。希望……希望它也能保佑我们大清,平平安安,越来越好。” 童声稚嫩,话语朴素,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宏大叙事,只有最本真的、儿子对父亲的平安祝愿,和孩童对家国“平安”、“好”的简单向往。 可就是这份毫无雕饰的赤子之心,让见惯了风浪的康熙,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重重一击,眼眶竟微微发热。 他缓缓伸手,接过那块尚带着孩子掌心温度的、粗糙却温暖的玉佩。 指尖抚过那稚拙的纹路,仿佛能感受到小家伙笨拙却认真的打磨,和那一百遍“敬天法祖”的虔诚默念。 “禛儿……”康熙的声音有些低哑,他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另一只手将胤禛轻轻揽到身前,低头看着他清澈的眼眸,“这块玉,是皇阿玛今日收到……最好的礼物。”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另外三个儿子,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欣慰、骄傲,与一种深沉的感动:“你们的心意,朕都收到了。保成持重,胤禔务实,胤祉巧思,禛儿纯孝……朕心甚慰。我大清有你们这样的儿孙,何愁不兴?然,创业维艰,守成不易。 望你们永记今夜之心,兄弟同心,文武相济,时时以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为念。则朕心足慰,列祖列宗亦含笑九泉。” “儿臣等谨遵皇阿玛教诲!定当同心协力,不负圣望!”四人齐齐跪倒,声音坚定。 这一刻,乾清宫的烛火似乎格外明亮温暖。殿外寒风呼啸,殿内却涌动着血脉相连的温情与沉甸甸的责任。 “好了,都起来吧。夜深了,回去好生歇息,明日还有大典。”康熙和声道,亲自将胤禛抱起,对梁九功吩咐,“送阿哥们回去。路上仔细着。” “嗻。” 望着儿子们退出的身影,康熙独自在御案后坐了很久。他重新拿起那块粗糙的玉佩,看了又看,最终,将它郑重地系在了自己贴身的荷包丝绦上,与那枚象征帝王权威的“皇帝奉天之宝”小印并排而列。 梁九功侍立一旁,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震动无以复加。那块玉,其价值或许不及御用之物万分之一,但其在皇上心中的分量…… 翌日,颁金节。 大典依制而行,庄严肃穆,盛况空前。太和殿前,百官朝贺,山呼万岁,声震寰宇。康熙身着明黄朝服,端坐龙椅,接受万国来朝,天威赫赫。 无人注意,帝王那繁复华丽的朝服之下,贴身的荷包丝绦上,系着一块粗糙稚拙的平安白玉扣,随着他的动作,在衣襟间若隐若现,温润地贴在心口的位置。 是夜,宫中大宴,焰火照亮了整个北京城的夜空。喜庆、欢乐、庄严、感恩,种种情绪交织,将颁金节的气氛推向高潮。 而在那满天璀璨的焰火之下,康熙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席下那些欢笑谈笑的儿子们,尤其在那个穿着崭新吉服、小脸兴奋得通红、正指着天上焰火对身旁兄长叽叽喳喳的幼子身上,停留片刻。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触碰了一下胸前那枚微凉的玉扣。 以下是我的一些看法,大家一起探讨探讨。 后面大家想看什么剧情,大家都说说看。我有点短路了,写太快,我怕接不上,对了,我的设定是,【123789、10、13、14、这几个人都重生了】,小五还是做个小吃货陪着小四,让胤祐重生是,他确实做到了“文武兼修”。 或许他没有小十三厉害,若以最严苛的“绝世文武全才”标准衡量,胤祐或许并非最顶尖者。但若论一位皇子在面临先天不利条件下,通过自身努力在文武两方面均取得显著成就,并得以善终,那么胤祐无疑配得上“文武双全”的评价。 我有个想法,我想让小七的腿治好,让他去驰骋疆场,不想让他重回一世还带着腿疾,大家同意吗? 还有小六,这一世不会早夭,我要让乌雅氏早点下线,然后把四四的玉蝶改到佟佳贵妃名下。 八阿哥和九阿哥他们面对四四的心情是很复杂的。 毕竟上一世的下场,“阿其那,塞思黑”这一世看到所有人都宠着四四,他们会有一个挣扎的过程。 大家还有什么想法,都说说呀。 PS:这几天书在推荐中,宝宝们多多和我互动呀,求动动发财的小手,点点催更,点点免费的为爱发电。 第31章 雪夜偎依 这是年龄,后面如有不对的,说明我还没改完,因为清朝算年龄是,一出生就是一岁,过了年又是一岁,所以,在年龄上,我会有错误,大家见谅。 举个例子,假设一个孩子出生于康熙二十年腊月三十(除夕)。那么: 出生当天:由于他来到了世上的第一年,所以就是1岁。 第二天:第二天是康熙二十一年正月初一(春节)。 按照“逢年长岁”的规则,尽管这个孩子才出生两天,他的虚岁就变成了2岁 。 就假如胤禩,康熙二十年一出生, 立即算1岁。 二十一年正月初一,新年一到,无论生日是否到来,立刻增加一岁,变为2岁 。 所以,在康熙二十一年全年,胤禩的虚岁年龄明确是 2岁。 所以我真的很容易算错,我后续会根据,现代算法来算,从这本书开书以来,我每天不是在改年龄,就是在改年龄的路上。真的就很无语。 胤禔 康熙十一年 虚11岁 实岁10岁 胤礽 康熙十三年 9岁 8岁 胤祉 康熙十六年 6岁 5岁 胤禛 康熙十七年 5岁 4岁 胤祺 康熙十八年 4岁 3岁 胤祚 康熙十九年 3岁 2岁 胤祐 康熙十九年 3岁 2岁 胤禩 康熙二十年 2岁 1岁 皇三女 固伦荣宪公主 康熙十二年 虚10岁 实9岁 皇五女 和硕端静公主 康熙十三年 9岁 8岁 颁金节过后,几场北风一刮,京城的冬日便猝不及防地降临了。天总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紫禁城的琉璃瓦顶。这日午后,天空竟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起先是细碎的雪沫,渐渐成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了庭院。 承乾宫暖阁里,地龙烧得旺旺的,温暖如春。胤禛原本在炕上摆弄胤祉送的玉石算筹,忽然听见窗外宫女低低的惊呼“下雪了!”,他立刻丢下算筹,骨碌一下从炕上爬起来,小跑到窗边,踮起脚尖,双手扒着冰凉的窗台,整张小脸都贴在了玻璃上。 “哇——!”他睁大了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越下越密的雪花,小嘴张成了圆圆的“O”形,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团白雾。他连忙伸出小手去擦,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额娘!额娘!下雪啦!好大的雪!”他转过头,对着正在炕桌另一边低头看内务府册子的佟佳贵妃喊道,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小脸上因为兴奋染上了红晕。 佟佳贵妃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笑了笑:“是下雪了。今年这雪来得早。”她又低下头,继续看册子,温声叮嘱,“外头冷,禛儿就在屋里看,仔细别贴着琉璃,凉。” 胤禛“哦”了一声,却并没离开窗边。他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光秃的枝头,积起茸茸的白边,看着青石地面渐渐被白色覆盖,心里像有小猫爪子轻轻挠着。看了一会儿,他实在忍不住,又转身跑到炕边,这次没喊,而是手脚并用地爬上炕,蹭到佟佳贵妃身边,也不说话,只是伸出两根小手指,轻轻捏住额娘袖口的一点点衣料,小幅度地拽了拽。 佟佳贵妃察觉,侧头看他:“怎么了?” 胤禛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盛满了渴望,睫毛忽闪忽闪的,声音又软又糯,拖长了调子:“额——娘——,您看,雪下得好厚了,像……像御膳房做的糖霜洒了一地。” 他边说,边用空着的那只小手比划着,“大哥以前说,下雪可好玩了,能堆雪人,还能团雪球打雪仗。儿臣……儿臣还没堆过雪人呢。” 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委屈,小嘴也无意识地微微撅了起来,眼巴巴地望着佟佳贵妃。 佟佳贵妃心早就软了,可看着窗外那势头不小的雪,和儿子虽然养好了些、但终究不算强壮的小身板,还是硬起心肠,放下册子,将他搂到怀里, 柔声哄道:“额娘知道雪好玩。可外头多冷啊,风又大。你忘了前年冬天,着了点凉,咳嗽了快一个月?额娘和你皇阿玛急成什么样了?咱们禛儿最乖了,就在屋里暖和和地看着,等雪停了,出太阳了,额娘让嬷嬷把廊下干净的雪扫一点进来,给你看看,好不好?” “可是……可是扫进来的雪,就不像外面的雪了。” 胤禛把脸埋在额娘香软的怀里,闷闷地说,小身子在她怀里依赖地拱了拱,像只失落的小狗,“就出去一会儿,就一小会儿,行不行?儿臣穿得厚厚的,戴好帽子和手捂子,额娘——” 他抬起头,又开始软磨硬泡,拉长了声音撒娇,还伸出小手指比划着,“就从门口走到廊下,数……数十个数,不,数五个数就回来!儿臣保证不乱跑,不脱衣服,就看看,摸摸栏杆上的雪,行吗?好额娘,最好的额娘了……” 他摇着佟佳贵妃的胳膊,小脸上写满了“求求你了”,眼神湿漉漉的,任谁看了都难以拒绝。 佟佳贵妃被他磨得不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正犹豫着,门口传来请安声,是胤礽来了。 胤礽披着一身寒气进来,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花。他先给佟佳贵妃行了礼,一抬眼就看见胤禛像个小树袋熊似的扒在贵妃怀里,小脸皱巴巴的,嘴角往下撇着,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不高兴”“我很委屈”的气息,而贵妃则是一脸为难。 “这是怎么了?”胤礽解下大氅递给何玉柱,走到炕边,含笑问道,“我们小四阿哥嘴巴噘得都能挂油瓶了。谁惹着你了?” 胤禛看见太子哥哥,眼睛亮了亮,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从佟佳贵妃怀里挣出来,转身就扑向胤礽, 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脸,声音比刚才更软了十分,带着显而易见的哭腔:“太子哥哥!你来得正好!你看下雪了,好大的雪!禛儿想出去看看,就看看!额娘不让……太子哥哥,你带禛儿出去看看吧,好不好?你最好了!” 他抱着胤礽的腿不撒手,小脑袋仰着,眼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又带着点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简直能把人心看化。 佟佳贵妃无奈地笑着,将刚才的对话简单说了。胤礽低头看着腿上的“小挂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弯腰,轻轻将胤禛抱起来。小家伙立刻熟练地搂住他的脖子,把还有些凉的小脸贴在他温热的颈窝里,继续小声央求:“太子哥哥,就出去一下下,禛儿保证听话。额娘怕冷,太子哥哥你带我去嘛……求求你了,太子哥哥……” 这软绵绵、娇滴滴的“求求你了”,配上那依恋的姿势和渴望的眼神,威力十足。 胤礽哪里招架得住,他看向佟佳贵妃,温声道:“娘娘,四弟在屋里闷了一天,想必气闷。这雪看着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我抱他去廊下站一站,就片刻,裹严实了,不让他下地,也不让雪沾身。看完立刻回来,喝碗驱寒的姜汤,可好?仔细看着,定不让他吹着风。” 佟佳贵妃看着儿子在胤礽怀里瞬间亮起来的、满是期待的眼睛,又看看胤礽沉稳可靠的神色,终于松了口,叹道:“那……就有劳太子殿下了。务必仔细,片时就好。” “儿臣省得。”胤礽应下,亲自给胤禛穿戴。小家伙此刻乖得不得了,让伸手就伸手,让抬头就抬头,只是眼睛一直亮晶晶地跟着胤礽转,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后,胤礽用一条厚羊绒毯将胤禛裹住,稳稳抱起,走向门口。胤禛趴在哥哥肩头,冲着炕上的佟佳贵妃眨眨眼,甜甜地说:“额娘,儿臣就看一眼,马上回来陪您!” 廊下,宫灯已亮,雪花在昏黄的光晕中悠然飘落。 万籁俱寂,只有雪落簌簌。 胤礽抱着裹成球的胤禛,站在背风的廊檐下。胤禛从毯子和围脖的缝隙里,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纯净的白色世界,忍不住发出细细的惊叹:“太子哥哥,雪真的好大呀……一片一片的,比额娘妆匣里的珍珠还好看。” “嗯,喜欢吗?” “喜欢!”胤禛用力点头,小脑袋在胤礽颈窝里蹭了蹭,然后他稍稍扭过身子,伸出被裹在毯子里、只露出一点点指尖的小手,指向近处廊杆上积的雪,声音又放软了,带着浓浓的讨好和期待:“太子哥哥……禛儿……禛儿能不能,轻轻碰一下那个雪?就一下,用指尖,碰一点点,保证马上缩回来,不让手凉着……好不好嘛,太子哥哥?就碰一下,一下下……”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露出的一点指尖,对着积雪的方向,虚空地、渴望地点了点。 对着这样撒娇央求的弟弟,胤礽心里那点原则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了。他快速确认四周无风,便轻轻“嗯”了一声,抱着胤禛稍稍靠近栏杆,然后用自己的指尖飞快拂了点最上层松软的雪花,迅速将那点冰凉,轻轻点在胤禛努力伸出的一点指尖上。 “呀!凉!” 胤禛一个激灵,低呼出声,眼睛却瞪得溜圆,随即眯成了月牙,咯咯地笑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脆愉悦,“真的是冰凉的!太子哥哥,雪真好玩!” 他心满意足地蜷起手指,仿佛珍藏起了什么宝贝,然后又往胤礽怀里缩了缩,依赖地靠着,“太子哥哥,你身上暖。 等禛儿再长大点,有力气了,不怕冷了,你带禛儿堆一个大雪人,好不好?要这么大——” 他费力地从毯子里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大圆圈。 “好。”胤礽含笑应允,抱着他的手紧了紧,心里盘算着,或许明年,等弟弟再大些,真能在院子里堆个小小的雪人。 “那说定了哦!拉钩!” 胤禛不放心,又从毯子里努力伸出那根刚刚碰过雪的小手指,勾住了胤礽的手指,这才彻底安心,小脸上洋溢着被满足后的、甜蜜又餍足的笑容。 虽然不舍,胤礽还是估摸着时间,将胤禛抱回了暖阁。一进门,暖意和姜汤的辛辣香气扑面而来。佟佳贵妃早已备好一切,见他们回来,连忙上前。 胤禛一落地,就扑到佟佳贵妃腿边,仰着红扑扑的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献宝:“额娘!儿臣看到雪了!太子哥哥还让儿臣‘摸’了一下!凉丝丝的,可好玩了!” 他拉着佟佳贵妃的手,放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额娘您摸,儿臣脸是热的,没着凉!儿臣可听话了!” 佟佳贵妃摸着他温热的小脸,看着儿子眼中雀跃的光彩,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又是心疼又是爱怜,弯腰亲了亲他的额头:“好,我们禛儿最乖了。快来把姜汤喝了。” 胤礽亲自看着胤禛乖乖喝下姜汤,又被嬷嬷伺候着换了干爽里衣,塞进暖烘烘的被窝。 小家伙忙活了一阵,兴奋劲过去,困意便上来了,却还强撑着睡意,拉着坐在炕边的胤礽的衣袖,含糊地嘟囔:“太子哥哥……明年……雪人……说好了的……” 声音越来越小,终至不闻,攥着衣袖的小手也慢慢松开了,长睫安静地覆下,嘴角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甜甜的笑意。 胤礽轻轻将自己的衣袖从他手中抽出,又细心地替他掖了掖被角。暖阁内烛光柔和,将孩子恬静的睡颜笼罩在一片温馨之中。 第32章 腊鼓粥香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几日,终于在一个晴冷的早晨彻底停了。太阳苍白地挂在湛蓝的天上,毫无暖意,却将紫禁城积雪覆盖的殿宇屋顶照得一片耀目的晶莹。进了腊月,朔风刮在脸上已是生疼,年节的气氛却一日浓过一日。腊八这日,天还未亮,内务府的太监们便抬着一桶桶热气腾腾、用料十足的腊八粥,分送各宫。 承乾宫的暖阁里,胤禛还在温暖的被窝里做着关于堆雪人的梦,便被一股浓郁的、甜丝丝的粥香唤醒了。他吸了吸小鼻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云翠嬷嬷正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热气袅袅的腊八粥,放在炕桌上。旁边还摆了几个略小些的碗。 “额娘,好香呀。”胤禛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 佟佳贵妃正由宫女伺候着梳头,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些,闻言回头笑道:“醒了?今日腊八,快起来。一会儿你哥哥们,还有弟弟们,怕都要过来凑热闹,咱们这儿可要摆开粥宴了。” 胤禛一听,困意全消,自己爬出被窝,由嬷嬷帮着穿好厚衣裳。果然,刚用青盐擦了牙,净了面,门口就接二连三地热闹起来。 最先到的依旧是太子胤礽,手里提着个双层食盒,里面是毓庆宫小厨房另备的清爽小菜和切得精细的腊八蒜。“今日腊八,儿臣来讨娘娘和四弟一碗热粥喝,也带了些小菜佐餐。”他温文有礼,目光先关切地掠过佟佳贵妃的脸色,见她含笑点头,才放下心。 紧接着,大阿哥胤禔风风火火地进来了,带进一股寒气,怀里抱着个圆滚滚的大包袱。“这天真他娘的冷!小四,看大哥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他嗓门洪亮,将包袱往炕上一放,解开,里面竟是好几张硝制好的、毛色油亮的小皮褥子,缝成兔子、小鹿、狐狸等憨态可掬的形状。“南苑打的,暖和!这小兔子的给你铺脚踏,这小狐狸的裹脚!这大点的铺炕上!”他拎起那张雪白的兔子皮,在胤禛面前得意地晃。 胤禛眼睛发亮,伸手摸了摸,皮毛柔软温暖:“谢谢大哥!” “跟我客气啥!”胤禔大手一挥,又对佟佳贵妃道,“贵娘娘,您身子弱,我也让人硝了张银狐的,稍后让人送来,最是保暖。” 佟佳贵妃忙道谢。正说着,三阿哥胤祉也到了,手里拿着一个卷轴和一个精巧的锦囊。 “给贵娘娘请安,四弟今日气色真好。”他含笑展开卷轴,是一幅新绘的《岁朝清供图》,红梅、金橘、水仙、爆竹、干果,布置得错落有致,生机盎然。“腊八一过,便是年。 以此图贺岁,愿四弟新年安康。”他又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对羊脂白玉雕的、极小巧的兔子镇纸,兔子依偎着,憨态可掬。“这个给四弟压书页,兔子……应景。”他看了一眼胤禔送的兔子皮褥子,微微一笑。 胤禛欢喜地接过,摸摸画,又摸摸温润的玉兔,心里甜丝丝的。 这时,门外传来嬷嬷的声音和孩童咿呀学语声。是宁寿宫的孙嬷嬷,牵着五阿哥胤祺来了。胤祺穿着大红锦缎棉袍,裹得像个小福娃,一进门就挣脱嬷嬷的手,摇摇晃晃地扑向胤禛:“四哥!粥!甜!” 胤禛连忙接住他,差点被这小炮弹撞个趔趄,被旁边的胤礽伸手扶住。“五弟慢点。”胤礽温声道。 胤祺仰着小脸,对胤禛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四哥,喝粥!皇玛嬷让来的!” 原来是太后让他来和哥哥们一起过腊八。孙嬷嬷递上一个食盒,里面是太后赏的、用珐琅彩碗盛着的特制腊八粥,并几样太后小厨房做的、极软烂的糕点,显然是给孩子们预备的。 钟粹宫端嫔也派了得力的老嬷嬷,抱着六阿哥胤祚来了。胤祚穿着一身紫色棉袍,小脸怯生生的,进了暖阁,眼睛先找胤禛,看见他了,才稍稍放松,小声叫了句“四哥”。嬷嬷也带了端嫔备的粥和两样针线活计(给佟佳贵妃的抹额和给胤禛的袜子)作为节礼。 景阳宫成嫔亲自带着七阿哥胤祐来了。胤祐穿着月白色的棉袍,外面罩了件青色的小坎肩,被成嫔仔细牵着。他左脚微跛,走得很慢,却很稳。 进了屋,他先规矩地给佟佳贵妃和各位兄长行礼问安,声音清亮平稳。成嫔带了一小罐自己腌的、甜脆可口的腊八蒜,并一对亲手绣的、带着“卍”字纹的暖手筒,给了佟佳贵妃和胤禛。 胤祐安静地站在成嫔身边,目光沉静地看了看屋里的热闹,最后落在胤禛身上,轻轻叫了声“四哥”。 最后到的是惠妃身边的大宫女,带着嬷嬷抱着八阿哥胤禩。 胤禩还小,裹在杏黄色的锦缎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玉雪可爱的小脸,不哭不闹,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转着。良贵人位份低,礼物也简朴,是一小坛自家酿的、甜滋滋的桂花酒酿,并两双给胤禛的虎头鞋,针脚极其细密,可见用心。 一时间,承乾宫的暖阁里挤得满满当当。太子、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六阿哥、七阿哥、八阿哥,当前已出生的八位皇子竟齐聚一堂。 嬷嬷宫女们忙着安顿小阿哥,端粥,摆点心,笑语喧阗,热气腾腾。平日里各居一宫、甚少如此齐全的兄弟们聚在一处,虽有长幼尊卑,却也因着年节和童稚,显出一种难得的、闹哄哄的亲情暖意。 佟佳贵妃看着满屋的皇子,心中感慨万千,忙吩咐宫人将各宫带来的粥并承乾宫本有的,都盛出来,又添上太子带来的小菜,在炕上并排摆了两张炕桌,年长的几位阿哥坐一桌,年幼的由嬷嬷抱着或自己坐着,用特制的高脚小椅围在另一张小桌旁。 “今日腊八,咱们不拘那些虚礼,就是一家人聚聚,喝碗热粥,暖暖和和地过节。”佟佳贵妃坐在主位,温声道,又特意对几位年幼阿哥的嬷嬷宫女说,“仔细伺候着,粥烫,慢些喂。” 胤禛坐在胤礽和胤祉中间,左边是蹭过来的五弟胤祺,右边隔着过道是小桌边的六弟、七弟。他觉得自己像个小小中心,被哥哥弟弟们环绕着,心里又是兴奋又是满足。 他先把自己碗里最大最红的一颗枣子舀给身边的胤礽:“太子哥哥吃,甜。” 又舀了颗金黄的栗子给另一边的胤祉:“三哥吃,香。” 再看看眼巴巴望着他的胤祺,也给了他一颗花生。至于小桌那边的弟弟们,他够不着,便对嬷嬷们说:“嬷嬷,给六弟、七弟也挑甜甜的枣子吃,八弟……八弟还小,喝点粥汤就好。” 他忙活着“分派”吃食,小大人似的,惹得胤礽、胤祉含笑看着,胤禔更是直接大笑:“小四,行啊,有点当哥哥的样子了!” 正热闹着,梁九功又亲自来了,身后跟着小太监,这次抬的不是锅,而是一个更大的、罩着棉套子的食桶。 “奴才给贵妃娘娘、各位阿哥请安!”梁九功笑容满面,声音也拔高了些,“皇上在乾清宫进腊八粥,听闻诸位阿哥齐聚承乾宫,龙心甚悦,特赐御膳房精制‘八珍腊八粥’一桶,并各色吉祥细点八盒,与阿哥们同享!皇上口谕:腊八一过,便是年。愿尔等兄弟和睦,共进暖粥,同贺新岁!” 竟是康熙得知儿子们聚会,特意加赏!还是“八珍”粥!这显然是因着兄弟们齐聚,尤其是年幼的阿哥们都在,皇上格外开恩,以示天家团圆,父慈子孝。 食桶打开,热气伴着一种更为复杂醇厚的异香扑鼻而来。 这“八珍”粥里,果然不止寻常八宝,竟添了海参、干贝、火腿、蹄筋等物,与糯米豆枣同熬,咸鲜与甘甜奇妙融合,粥汤浓稠发亮,上面还漂着切得极细的、金色的蛋丝和翠绿的青蒜末。那八盒细点,更是做成八仙、八宝、四季花卉等形状,琳琅满目。 “皇阿玛恩典!”胤礽率先起身,领着弟弟们朝乾清宫方向行礼谢恩。连被抱着的胤禩,也被宫女扶着做了个揖。 御赐的粥点被分盛到各人碗碟中。胤禛吃着那鲜美无比的“八珍粥”,只觉得浑身暖透,他看看满屋的兄长弟弟,忽然小声对身旁的胤礽说:“太子哥哥,要是戴大人他们,今天也能喝上这么暖和的粥就好了。” 胤礽微微一怔,看着弟弟清澈的眼眸,温声道:“四弟放心。皇阿玛早有恩旨,凡在要紧处当差的,冬日用度加倍。戴大人他们,定也有热粥暖身。四弟有这份心,记挂他人,便是最好的。” 胤禛点点头,安心地继续喝粥。胤禔在旁边听见,大嗓门道:“小四说得对!那些匠人不容易!赶明儿我跟兵部说说,往后咱们火器营的弟兄,腊八粥里也得加点实在货!” 胤祉则慢条斯理地吃着粥,看着眼前这难得一见的、弟弟们齐聚的场景,心中暗忖:四弟一句话,便能引动大哥去为匠人着想。这份于细微处见仁心、并能无形中影响他人的特质,或许便是他不同于常人之处。而汗阿玛今日厚赏,怕也不仅仅是因兄弟聚会,更有对这份“仁心”与“和睦”的默许与期许。 粥宴在热闹温馨中持续。胤祺吃得满嘴糊,胤祚也小口小口吃得香甜,胤祐安静用毕,还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胤禩被喂了几口粥汤,咂着小嘴,模样可爱。 宴毕,又说了会儿话,孩子们玩闹一阵,眼见佟佳贵妃面露倦色,胤礽便示意该散了。各宫嬷嬷宫女们抱着、牵着自家小主子,纷纷告辞。胤礽三人也起身,胤礽对佟佳贵妃道:“贵娘娘好生歇息,儿臣等告退。” 佟佳贵妃一一谢过,将各宫带来的节礼吩咐云翠仔细收好,又给每位小阿哥的嬷嬷都封了赏银。 众人散去,暖阁里重归宁静,只余满室粥香和暖气。胤禛爬到炕上,裹着大哥送的兔子皮褥子,怀里抱着三哥送的玉兔镇纸,看着五颜六色、还没收走的各色点心盒子,想着刚才满屋的哥哥弟弟,还有皇阿玛的赏赐,只觉得心里被塞得满满的,又暖又涨。 “额娘,”他蹭到正在闭目养神的佟佳贵妃身边,靠着她,小声说,“今天真好。大家都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皇阿玛也高兴。要是天天都这样,该多好。” 佟佳贵妃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望着窗外明亮的冬日阳光,心中亦是安宁慰帖。她的禛儿,在这些或显赫、或平凡、或康健、或孱弱的兄弟环绕中,平安喜乐地成长着。这深宫的寒冬,因着这难得一聚的暖融亲情,和那碗用料十足、熬煮了整夜的腊八粥,仿佛也不再那么凛冽了。 PS:这几天书在推荐中,宝宝们多多和我互动呀,求动动发财的小手,点点催更,点点免费的为爱发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