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还怎么当崇祯》 第1章 都把议罪银给朕准备好了!(新书开张,罗罗又奋斗,求收藏!)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四,北京城,皇极殿。 新天子朱由检坐在那髹金雕龙的宝座上,才十七岁的人,被那身厚重的十二章衮服裹著,头顶冕旒的玉珠子随著他习惯性的开会打瞌睡的动作轻轻晃动。丹陛下头的广场上,几千号穿著孝服的官员,按品级黑压压跪了一片,一直排到午门外。三跪九叩的大礼行完,山呼海啸的声响就撞了过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说明一下,登基大典是要喊万岁的,平时不怎么喊) 这声响震得朱由检一个激灵,瞌睡全没了。 这阵仗……是了,又回来了。 不是梦。龙涎香的味儿冲鼻子,屁股底下龙椅硌得慌,样样都真真的。他心里一沉:得,又穿回来了! 不是头一遭了。他还记著「上辈子」,不,现在是上上辈子了......是怎么在煤山那棵歪脖子树上挂了的。更记著后世那些混帐王八蛋,是怎生把脏水往大明列祖列宗和他这亡国明君头上扣的!憋屈! 在后世那些年,他另活了一回,名儿叫朱思明。许是带著点「宿慧」,书读得还不差,后来考进了汉东大学政法系,还结识了一位好读《明史》的高老师......高植物高老师。这一老一少投缘,经高老师点拨,朱思明才算明白了:大明的基本盘,从来就是九边十三镇那些军户爷们!枪杆子里出政权嘛! 大明要想不倒闭,就得把基本盘稳住,不能让它散架。可稳住基本盘是要花银子的……就得让基本盘外头,那些还能榨出油水的人,好好「苦一苦」。 崇祯年间,穷鬼早就刮干净了,当不了「代价」了。 所以,就只能「苦一苦」那些「大老爷」了,骂名嘛,朕来背! 而那些大老爷们,有钱却没枪杆子……等建奴一来,屠刀一挥,全是现成的「代价」! 悔啊!早懂这些,大明何至于此! 如今……竟真又回来了!他偷偷在大腿根上狠掐一把。 嘶……真疼! 一股狂喜冲上脑门,眼泪也跟著涌出来。「回来了……真回来了……」他心里翻腾著,「这下得找黄台吉、多尔衮好好算算总帐!」 他恨建奴啊,不仅是替他老朱家恨,还是替最广大的人民群众恨的!屠戮百姓、剃发易服、圈地投充、文字狱、闭关锁国、宁予友邦,不予家奴……谁是她的家奴?真是坏透了! 丹陛下面,离得近的首辅黄立极、英国公张惟贤、成国公朱纯臣几个,互相递了个眼色。 新帝登基,思念先帝,悲恸痛哭……这是仁孝天性,是社稷之福啊! 黄立极脸上露出欣慰。张惟贤捋著胡须,低声对朱纯臣道:「陛下仁厚,至情至性,大行皇帝必是欣慰的。」朱纯臣赶紧点头,眼圈也配合著红了。 后头的百官看不清,但见前头重臣都跪著不动,也没人敢出声。只有礼乐声衬著御座上的哭声,显得格外真切。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哭声却没停。 黄立极脸上的欣慰变成了担忧,侧头看向丹陛边上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东厂督主魏忠贤。 魏忠贤这会儿眉头紧锁。新帝登基,他本就心里打鼓。这位信王殿下,向来性子冷硬,不喜内官。今天登基大典,一句话没有,光是哭,这眼泪是为先帝,还是……冲著他来的? 见黄立极看过来,魏忠贤吸了口气,弓著身子,小步挪到御座侧前跪下。黄立极也跟著出列跪倒。 「万岁爷……」魏忠贤尖著嗓子,恭敬万分,「龙体要紧,节哀啊……大行皇帝在天上看著,心下也难安……还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黄立极也叩头道:「陛下至孝,感天动地。然国事系于陛下一身,万望珍摄。」 两人的话传进朱由检耳朵里。 他眨眨眼,挤掉泪水,透过玉藻串子看向阶下两人——尤其那个身形魁梧的老太监。 魏忠贤!九千岁?呸!朕的大明,不许有这么牛逼的人物!打今儿起,你就是朕的「议罪银」库,是能走会跑的九百万两! 你和你那对食客氏,这些年贪海了去了!最可恨的是,只顾自己捞,也不知分润点给朕!(上一回,崇祯试探他几个月,这老阉货也没献上几百万两买命钱)回头头一个就办你贪腐的罪!朕要用那乾隆皇帝的法子对付你们——叫议罪银!罪越大,交钱越多;交钱越多,罪过越小…… 再看丹墀下那些勋贵大臣,哼,李自成不来,个个是清官;李自成一到,全成了大贪官! 这回用不著那个「送快递」的货了,因为反贪,朕比他在行!朕在后世跟贪官斗了三十年,懂他们心思。当然,大明这个封建王朝,也离不了这些还能办事、肯听话的贪官。要真一股脑全扫干净,朕怕是连十七年都撑不到。 改革,得慢慢来。成败关键,从来不是路子对不对,而是让谁当「代价」——这,可不能选错,选错了,朕自己就得成「代价」,还得去「上树」! 朱由检心里冷笑。那个议罪银算个啥?朕将来还要卖官鬻爵,还要卖妃位收嫁妆!地主团练算个啥?朕还要练出东南西北洋的新军!还要开个什么军校当朱校长! 至于代价是什么?下头跪著的这些,就是头一批。 崇祯眼前好像看到了往后:洪承畴成了洪国藩,孙传庭变了孙鸿章,卢象升成了卢宗棠……说不定最后,大明还能出个「袁大头」,有个「孙大炮」。 那又怎样?总比建奴骑在头上强! 「宁可闹成个民国乱世,也不能让建奴摘了桃子!」崇祯铁了心。 魏忠贤还在劝。朱由检盯著他那身素色蟒袍,有点想笑。这权阉怕是想不著,自己马上就是头一个「大代价」。他交的议罪银,正好填蓟、昌、宣、大四镇的窟窿!十几个月的欠饷呐…… 「陛下?」黄立极又试探著叫了一声。 朱由检回过神,后世三十年的沉稳用上了。他慢慢抬手,用袖子擦掉泪,嗓子有点哑,却平稳: 「朕……知道了。」 就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魏忠贤浑身一哆嗦。那语气里没新君的惶恐,没少年人的生嫩,倒像个老吏,在说「案子,本官有数了」。 「众卿……平身吧。」 百官纷纷起身,没人留意,年轻天子冕旒下的眼睛,正冷飕飕扫过他们的乌纱帽——那上头,将来都得挂个议罪银的价码! 又过一阵,登基大典完了。鸣鞭三响,朱由检在内侍搀扶下起身,端著玉圭,一步步走下丹陛。 魏忠贤想上前扶,却见新天子忽然转头,冲他笑了笑。 「魏伴伴。」朱由检声音不紧不慢,「这些年来,你伺候皇兄,尽心尽力,朕心里记著。」 魏忠贤身子一僵,马上堆起笑:「老奴惶恐,为万岁爷效劳,是老奴的福分。」 朱由检点点头。 「往后朝里朝外诸多事,还要魏伴伴你多出力。」朱由检声音依旧温和,「记牢了……咱大明的大局,得稳住。为了稳住大局,那是不惜代价的!你……可明白?」 魏忠贤僵在原地,脑门冒汗。他总觉得新天子话里有话。什么叫为了大局?嫌我捞得太狠?什么叫不惜代价……代价,是啥? 好难懂啊! ...... 解释一下,为什么要爆魏忠贤和阉党的金币。 一、因为没有别的选择;二、收狗,和爆其中一些狗的金币并不矛盾。 先说没有选择,当时朝中四个阁老三个阉党,六部尚书除了来宗道全阉党,九卿廷推、廷议时,阉党是压倒性多数。不存在绕开阉党去清洗朝廷的可能,洗掉来宗道和杨绍震没多大用,其中东林就杨绍震一个,还是个通政使——把他大卸八块又有什么用? 再说收狗收钱,阉党比较软,实际上又是帝党,历史上随便崇祯拿捏,属于有钱又肯妥协,崇祯要爆金币当然先找他们,找东林党不方便啊,他们都在江南眯著,马上就要发军饷,蓟镇在崇祯登基前就哗变了。 最后再强调一下,反阉党的腐,收阉党的议罪银,并不等于要把阉党灭了。说穿了,阉党就是帝党,下面人贪的钱,崇祯本来就可以分一份,但是下面人不给,崇祯搞点手段,仅此而已。不存在帝党的人,怎么搞崇祯不能动,没有那么大的爱。也不存在,底下人弄一下就要弄死,也没那么大的恨。更不存在贪官被抓后罚点钱,还怀恨在心的,放出来都得说「谢谢」。 第2章 魏忠贤,要办你了!(求收藏,追读) 第2章魏忠贤,要办你了!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四,北京城。 登基大典的喧闹还没散干净,朱由检已换上了一身孝服。他心里惦著的,是坤宁宫里那位五十多年没见著的「老嫂子」。 「摆驾,坤宁宫。」崇祯声音不高,直接截住了王承恩絮絮叨叨的后续仪程禀报。 「奴婢遵旨。」王承恩赶紧躬身,又迟疑地道:「陛下,按制,需备全副仪仗……」 「免了,」朱由检一摆手,「轻车简从,朕要快些见到皇嫂。」他顿了顿,补了句:「动静小些,莫要惊动了太多人。」 王承恩不敢多言,麻利地遣散了大批仪从,只点了几个心腹太监和侍卫跟著。朱由检迈步出了乾清宫,脚步又急又快地穿过了干清门。王承恩几个只得小跑著紧跟。 一阵秋风扫过了红墙夹道,卷起了几片枯叶打著旋儿。朱由检的脚步略缓了缓,目光随著落叶,心思飘远了。 他打小没了娘,爹又混帐,是皇兄天启和这位嫂嫂张嫣,让他尝著了点家的暖乎气儿。后来京城破了,国亡了,他自个儿上了煤山那棵歪脖子树,也没能护得住长嫂! 「这一回,绝不能再那样了!」他牙关咬得紧紧的,「这一世的我,是在汉东官场风浪里滚过来的!李自成、建州鞑子,休想再动我家里人分毫!」一股狠劲在他胸膛里撞著。 他甚至闪过了一个念头:万一事有不谐,提前半年就把嫂嫂他们秘密地送往南京……但这念头刚冒了头就被他掐灭了。 「不!这一世,大明不可能亡在朕手里,绝对不可能!」他在心里吼道。 …… 坤宁宫偏殿里,张皇后一身粗麻重孝,独自坐在了窗边的矮榻上。天启的驾崩,像是抽掉了她的主心骨,连个一儿半女都没能留下……这让她的心口像刀剜似的疼著。 「娘娘,陛下来了!已到宫门口了!」一个宫女匆匆地进来禀报。 张嫣的身子微微一颤,赶紧拭去了泪痕,强压下了翻腾的心绪。新君按礼来见是应当的,可来得这般急……难道是遇上什么难处了?她起身理了理散乱的鬓角和身上的孝服,竭力地挺直了脊背——她是天启皇帝的未亡人,不能露了怯。 刚迎到了殿门内,朱由检的身影已出现在了门口。 五十多年了!愧疚和思念一下子堵住了他的喉咙。「嫂……」一个字挤了出来,带著涩意。 张皇后望著眼前的新君,那张与亡夫有著七八分相像的脸,一时间也有些恍惚了。 但她终究是母仪天下过的,依旧强忍著泪,依著宫规,庄重地向朱由检福身行了一礼: 「妾……参见陛下。」 崇祯看著那素白的身影向自己低下了头,又一次确信了,这不是梦……一切,真的重头来过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也同样以标准的宫廷礼仪,向张皇后深深地一揖,嗓音有些沙哑: 「皇嫂请起……不必多礼。朕……来看看您。」 四目相对著,殿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张嫣仔细地瞧著朱由检,眉眼还是少年的模样,可不对,那眼神里多了点东西,一种……沧桑?而且透著一股子异常的自信,一股非要收拾好大明这烂摊子的狠劲。 朱由检也看著张嫣,脑子里闪过的是他「上树」之前,与嫂嫂的最后一面…… 沉默在殿里蔓延著。 过了好一会儿,朱由检才回过了神。他的目光扫过了侍立在殿角的宫人。 张皇后立刻会了意,轻轻地抬手:「都退下吧,外面候著。」 「是。」宫人们如蒙大赦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朱由检又朝门边垂手侍立著的王承恩递了个眼色。王承恩会了意,深深地一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了叔嫂二人。 朱由检向前走了两步,在离张嫣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看著她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声音低沉而郑重: 「皇嫂,魏忠贤擅权这么多年,树大根深,党羽遍布朝野内外……此贼为祸不小,朕决意办了他!」 他上辈子办过魏忠贤一回,那会儿没经验,把魏忠贤想得忒厉害了,反反复复地试探了好几个月……纯属浪费了时间!这回他不打算试探了,准备直接下手! 因为他现在门儿清了,魏忠贤这个「阉党」头子,其实是「帝党」的二把手,是紧跟著天启哥混的。现在他自己当了皇帝,自然是帝党的一号人物,他要办魏忠贤,那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儿? 当然啦,在搞明白了阉党本质上就是帝党之后,这魏忠贤要办到什么程度,可就和上辈子不一样了。 魏忠贤那么好收拾,恰恰说明了他,其实是个对皇帝忠心耿耿的「帝党分子」……坏,是坏;贪,也贪;但忠心啊!总比那些又坏又贪还他妈不忠心的人强吧? 一听「魏忠贤」三个字,张嫣的眼神唰地就锐利了起来,声音也带上了寒意: 「陛下明鉴!先帝……先帝仁厚,若不是被魏阉和那毒妇客氏勾著哄著,沉迷于那些嬉戏玩乐,又何至于……何至于……」她说不下去了,眼圈又红了,强忍住了泪,顿了顿道:「这两个人蛊惑了圣心,败坏了朝纲,结党营私,残害忠良,咱们大明的江山就是被这帮阉党给耽误了的!陛下要铲除这祸害,妾……便是死也瞑目了!」 朱由检看著情绪激动了的嫂嫂。她对阉党的态度和上辈子一模一样——深恶痛绝,主张往死里整。而当年的崇祯也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后来搞出了个「钦定逆案」,二百多号阉党成员全给定罪抄了家…… 一想到「抄家」,朱由检心里那个「朱副局长」的小算盘立刻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宦海浮沉了三十年,他经手的大案要案可不少…… 按著前世的记忆,他飞快地盘算著:一个盘踞朝廷中枢这么多年的特大贪腐集团,核心成员二百多号人,就算平均每人只贪了十万两(在他看来这都算「清廉」的了),总额也得有两千多万两!魏忠贤作为头号巨贪,家产怎么也得是八位数起步! 可上辈子的结果呢?抄魏忠贤的家,居然只抄出来了几千两银子!糊弄鬼呢! 「那都是朕的钱!」朱由检心里那个恨啊,「下面的人层层扒皮,朕拿一,你们拿九,朕也认了!结果就给朕剩了几千两?打发要饭的呢?魏忠贤平日那排场,用的、吃的、穿的,哪样不值几千两?这抄家,简直是侮辱朕的智商!」一股被人当傻子糊弄了的邪火直冲了天灵盖。 所以,魏忠贤必须办!不办他,他不会自己爆金币,大明续命的启动资金上哪儿找去?但不能「往死里办」,只能「留置审查」,万万不能搞成什么钦定逆案或者交给三法司去会审。 因为只有「留置」,皇帝本人才能牢牢地捏在手里。 一旦定了性,或者移交给了三法司,后面的事儿他就插不上手了。他孤家寡人一个,身边顶多几个心腹太监,根本没法子「冻结」魏忠贤那庞大的家产。交给三法司,或者由皇上定案再让锦衣卫去抄家……那八位数的家产,抄著抄著就能给你抄没了,找谁说理去? 这儿是大明,不是汉东…… 他堂堂一国之君,总不能亲自带著王承恩、曹化淳几个太监,撸起袖子跑去魏忠贤家搬东西吧?成何体统?而且也搬不了多少。 再说了,把魏忠贤「留置」起来之后,他崇祯除了能拿到真金白银,还能给魏忠贤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不是? 只要魏忠贤「表现」得好,认罪态度端正,悔过之心恳切,最要紧的是——把他和他那帮党羽这些年贪墨的金山银山、古玩字画、田产地契,都老老实实、打个狠折地「退赔」到内承运库,那他朱由检也不是不能「给出路」,让他当个「大明优秀家奴」的典型,继续给大明皇帝搞钱……钱,总得有人去搞,魏忠贤业务熟练,还没那玩意儿……说不定还挺好用。 想到这里,朱由检点了点头:「皇嫂放心,朕心里有杆秤。」 他压低了些声音,接著说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得先把客氏从咸安宫里请出来。」 张嫣微微一怔:「陛下的意思是……现在就动手?」 「对!就现在!」朱由检的语气斩钉截铁,「魏忠贤老奸巨猾,做事滴水不漏,可客氏这人跋扈张扬,恶行昭彰,正是最好的突破口!」虽说天启哥哥临终前嘱咐过要照顾客氏,但崇祯决定让她当第一个「代价」,从她身上点火,烧向魏忠贤!这说白了也是内斗,不,是反腐工作的老套路了。 他目光锐利,声音压得更低了:「朕琢磨了个法子,假托是先帝遗诏,念在客氏有抚育之功,特赐她宫外宅子一座,让她出宫荣养。眼下先帝的梓宫还停在乾清宫,于情于理,客氏都该入宫叩谢天恩。到时候,就请皇嫂下道懿旨,召她到乾清宫旁边的昭仁殿,由皇嫂的人宣读诏书,然后就地拿下!」 张皇后眼中闪过了一丝亮光:「陛下此计甚妙!客氏向来贪恋权位,喜好虚荣,听说有这等恩旨,必定喜出望外,肯定会入宫谢恩!」 朱由检微微地点了点头:「朕会让曹化淳带可靠的人在乾清宫外围策应,把消息给我掐断了。至于抓人和看押……」他看向了张皇后,「得用皇嫂的绝对心腹,万无一失才行!」 张皇后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冰冷:「妾身边的老宫人秦嬷嬷,还有坤宁宫的管事牌子赵安,都是绝对可靠之人,而且对客魏二人恨之入骨!他们手下也有得用的人,办这事绰绰有余。」 崇祯眼中露出了满意之色:「好!只要扣下了客氏,朕亲自来审,保管能从她嘴里掏出东西,一步步把魏忠贤这老贼扳倒!」 张皇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妾这就去准备懿旨,定叫那毒妇……自投罗网!」 ...... 说明:关于议罪银和贪腐问题的解释。崇祯在当时面临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官僚集团?是一个大体上清正廉洁,只有少量害群之马的官僚集团吗?根本不是!当时的明末官场已经相当腐败了,而他所能依靠的帝党或阉党,实际上就是个听话,但贪腐的集团。崇祯如果想要利用这个魏忠贤当二把手的集团执政,那就得接受自己是一个贪腐集团首领的现实。 所以他是作为一个贪腐的官僚集团的首领在反贪——实际上就是和下面人分赃!是很脏,很不正确。但是,他不可能抛弃这个集团,也没有别的力量可以依靠,东林党也贪。所以他能做的只有参与分赃,脏,但可以活下去。或者不参与分赃,干干净净的去死。 另外,大明贪,满清就干净?那帮奴隶主打进北京后就大捞特捞,一直捞到亡国,再腐败没有了。 第3章 清水、面饼、双规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四日夜,干清门西侧廊庑下一间小值房。 豆大的一点油灯光,昏黄地罩著这太监值守的陋室。王承恩躬著身,将一只粗陶碗捧到盘腿坐于土炕上的朱由检面前,碗里是清水。曹化淳则从一个不起眼的食盒里,摸出三块看著就硌牙的死面饼。 崇祯背靠著斑驳掉漆的木隔扇,目光在跟前三个老伙计脸上扫过——王承恩、曹化淳、徐应元,都是信王府跟出来的老人。他伸手拈起一块饼,手指搓了搓那糙面,无声地咧了咧嘴,心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上上辈子,也是在这地方。十七岁的自己,吓得跟鹌鹑似的缩在这小屋里,啃著还是周王妃的媳妇偷偷烙的饼,喝著徐应元打来的井水,怀里揣把匕首,一宿不敢合眼。那时是真怂,怕魏忠贤的毒酒,怕阉党的刺客,怕这怕那,哪还有点皇帝样?现在想来,纯是少年人自己吓自己。 「魏忠贤……」崇祯咬了口饼,慢慢嚼著,心里明镜似的。什么九千岁?听著唬人,说穿了,不过是条拴在皇权这根大柱子上的老狗!自个儿要是今晚两腿一蹬见了太祖,头一个被提督京营的英国公张惟贤拖去菜市口千刀万剐的,保准就是他魏忠贤! 为何?张皇后在宫里,周王妃在宫外——皇帝一咽气,太后就得从这两人里头出!紫禁城外,帐面上还趴著十万京营并十万锦衣卫。京营的将官,多半是北京城这帮勋贵子弟;锦衣卫里那些校尉、力士,几乎都是土生土长的「京爷」;锦衣卫上头管事的,更清一色是勋贵出身,根子都在北京。 他魏忠贤一个肃宁来的「外乡人」,敢在天子脚下动皇帝?怕是阎王爷点名——嫌死得慢! 「陛下,夜里寒气重,您喝口热水暖暖肠胃。」徐应元小心翼翼地把陶碗又往前递了递。 崇祯接过碗,没喝。碗里清水晃荡,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他盯著那点微光,声音不高却清晰:「清水就面饼,这叫忆苦思甜,不忘初心。想当年太祖高皇帝游历天下时,怕是想讨这么一块实在面饼都难。如今天下是个什么光景?陕西赤地千里,人相食;河南蝗虫过境,遮天蔽日……还不晓得有多少百姓,连这样一碗清水都是奢望。」 屋里死寂,王承恩三个连大气都不敢出,垂手肃立。 崇祯忽然一笑,伸手拍了拍炕沿:「都绷著脸杵著作甚?坐!这儿没外人。」他指著那饼和碗,「吃!吃饱喝足,今晚上这紫禁城的安危,朕可就指著你们了!明儿个天一亮,咱就得动手,把这皇宫大内,一寸一寸地,重新攥回咱自个儿手里!」 王承恩眼眶一热,「噗通」跪倒:「皇爷,奴婢……」话没出口,崇祯已经把手里的粗陶碗塞到他怀里。 「用这个喝。」崇祯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 王承恩捧著那还带著皇帝手心温度的碗,手直哆嗦。曹化淳和徐应元也慌忙跪下。三人也顾不得许多,就著那一个碗,轮流把碗里那点温水喝了个干净。水带著土腥气,却仿佛有千钧重,滚过喉咙,落进心里。 「奴婢(老奴)愿为陛下效死!」三个脑袋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崇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徐应元身上。这老滑头,上辈子靠著跟魏忠贤虚与委蛇,装孙子,麻痹了阉党,算是给自己争得了时间。可惜后来查出来,他收了魏忠贤五万两银子,自己当时年轻气盛,一怒之下把他踹去凤阳守皇陵,没两年人就没了。现在想来,五万两算个什么!听说这老小子临死前最念叨的,就是没摸过司礼监掌印的印把子。得了,这辈子说什么也得让他过过这瘾。 他伸手,在徐应元那有点驼的背上拍了拍:「好好干。差事办得漂亮,日后司礼监掌印的位子,朕给你留著。」 徐应元浑身猛地一颤,嚯地抬头,老泪唰地下来了,嘴唇哆嗦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只会磕头:「谢……谢万岁爷天恩!奴婢……奴婢这把老骨头,就卖给皇爷了!」 「记著,」崇祯俯下身,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著刺骨的寒意,「好好当差,银子……该你拿的,朕不眼红;可不该伸手的,烫掉皮肉都是轻的!」他意味深长地瞥了徐应元一眼。 徐应元心头一凛,冷汗都出来了:「奴婢明白!万万明白!」 崇祯又转向曹化淳:「曹伴伴,还得辛苦你一趟。明儿带饼进宫时,从信王府里,再挑几个绝对机灵、嘴巴严实的带进来。」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让他们去把昭仁殿给朕收拾利索了,然后……派你最靠得住的人,把那儿给朕死死看住,一只苍蝇也不许随意进出。」 曹化淳心思缜密,立刻嗅出不同寻常的味道,躬身应道:「奴婢遵旨,一定办得滴水不漏。」 崇祯看著三人把面饼分著吃了,最后一口水也进了王承恩的肚子,才淡淡道:「吃饱了就轮换著歇会儿,养足精神。明儿一大早……咱这昭仁殿,还有位贵客要上门。」 王承恩低声问:「皇爷,明早是哪位贵客?」 「奉圣夫人,客巴巴。」崇祯语气平淡,像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五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客氏一身素白孝服,鬓边别了朵小白花,由两个贴身宫女搀扶著,脚步看著有些虚浮,慢慢走向乾清宫。她脸上刻意带著憔悴,眼皮耷拉著。 王承恩在前头引路,脚步不紧不慢。他微微侧身,声音不高不低:「奉圣夫人,大喜。先帝爷留有遗诏,念您多年抚育之功,天恩浩荡,特赐下宫外宅邸一座,供您出宫荣养,安享晚年。今日召您入宫,一是叩谢先帝遗泽,二来,也是领受这份恩赏。」 客氏眼皮都没抬,声音带著哭腔:「老身……叩谢陛下隆恩。」 她心里却飞快盘算:新帝登基才一天……忠贤昨晚还千叮万嘱,让她这几日务必深居简出,小心行事……可这既然是「先帝遗诏」,又是由皇上身边的王承恩亲自来传……乾清宫是先帝梓宫停放之地,于情于理,她都该去磕个头。 想到这儿,心稍定,应了一声,便跟著王承恩走进了庄严肃穆的乾清宫。 大殿内,天启帝的梓宫静静停放在正中,素白帷幔低垂,香烛气息缭绕。客氏一进门,戏就来了,直接「扑通」跪倒,额头结结实实磕在金砖上,发出闷响:「先帝啊!您怎么就撇下老奴走了啊……老奴来迟了,来迟了啊!」她伏在地上,放声痛哭,肩膀耸动,看上去悲痛欲绝。 王承安静站在一旁看著,也不劝阻。等她哭声渐歇,变成抽噎,才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味道:「奉圣夫人,节哀。陛下念您年高,还有恩赏在昭仁殿等著,请您移步。」 客氏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这……老奴还未在先帝灵前尽哀……」 王承恩脸上依旧带著程式化的淡笑:「陛下体恤夫人年迈伤怀,特命奴婢尽快带您领了赏,也好早些回府歇息。」 客氏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迟疑著,却不敢违逆,只得用袖子擦著泪,慢慢起身,跟著王承恩转向一旁的昭仁殿。 「吱呀」一声,王承恩推开了昭仁殿的殿门。 殿内,空荡得有些瘆人。只有一张光秃秃的榆木桌子摆在当中。桌后,穿著素服的新天子崇祯帝端坐著。桌上,孤零零放著一只厚壁的黄花梨木茶杯,正冒著若有若无的热气。 桌子两边,张皇后身边那位面色冷峻的秦姑姑,还有坤宁宫的管事牌子赵安,像两尊门神似的杵著,眼神跟刀子似的刮过来。 客氏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血都凉了半截。 她强压下心惊肉跳,硬著头皮上前行礼,声音发颤:「老奴……参见陛下……」 「免了。」崇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客氏壮著胆子抬头,正好对上崇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巴骨直窜天灵盖,腿肚子都软了。 崇祯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客氏心上:「奉圣夫人,朕今儿叫你来,不是听你哭先帝的,是有几件事,要问问你。」 客氏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陛下……但问无妨,老奴……知无不言……」 崇祯没接话,只是用手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面。站在左边的秦姑姑立刻上前一步,唰地展开一道懿旨,尖利的声音在空殿里回响: 「奉张皇后懿旨——查奉圣夫人客氏,恃宠而骄,僭越礼制,私蓄亡命,秽乱宫闱,更兼贪墨内帑,侵吞皇庄,罪证确凿!今命其于昭仁殿中听候发落!钦此!」 客氏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看向崇祯,尖声道:「陛下!冤枉!天大的冤枉!这……这分明是构陷!是有人要害老奴啊!」 崇祯闻言,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悠悠道:「冤枉?构陷?客巴巴,你在跟朕说什么混帐话?那是张皇后的懿旨!中宫懿旨!」 客氏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下子噎住了,张著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了,张皇后现在还是名正言顺的后宫之主!她客氏,说破大天去,也只是个奴婢!张皇后就算真冤枉了她,治她罪也是天经地义!还敢说「构陷」?这话先帝在时她或许能嚷嚷,如今先帝没了,她一个奴婢敢指斥皇后构陷,那就是找死! 崇祯之所以绕个弯子让张皇后下这道懿旨,一来是图个「名正言顺」,他上一世可是资深反贪的,最讲究程序;二来,也是让张皇后去当这个「恶人」,他才能腾出手来唱红脸,当那个「明察秋毫」的仁君…… 「奉圣夫人,」崇祯放下茶杯,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客氏,「从今日起,你就给朕老老实实呆在这昭仁殿里。没有朕的旨意,你敢踏出殿门一步,或是私自见了什么人,后果自负。」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森然:「你这一个月,就给朕一样一样想清楚,这些年,你到底贪墨了多少?侵吞了多少?又害了多少人?你的同党,都有谁?」 「你要识相,一五一十老实交代,或许朕看在先帝的面上,还能网开一面,给你个体面;你要是猪油蒙了心,跟朕耍花样……」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著客氏剧烈颤抖的身体,才缓缓吐出后半句: 「那就别怪朕,送你上菜市口,千刀万剐!还要诛你满门!别忘了,你能有今天,靠的是先帝。可先帝……已经龙驭上宾了!如今坐在这龙椅上的是朕!你的生死,你那个宝贝儿子侯国兴的生死,全在朕一念之间。你,好好掂量掂量!」 客氏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筛糠,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她瘫软在地,带著哭腔问:「陛下……陛下是想知道魏公公……魏忠贤指使老奴干的那些事吗?」 崇祯冷冷一笑,摇了摇头:「还没轮到他。急什么?你先从身边人说起……朕问你,你跟司礼监掌印王体干,是怎么勾搭上的?给朕细细道来!」 王体干?客氏猛地一愣,彻底懵了。 第4章 议罪银,黑材料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六,乾清宫。 秋意裹著刀子风,刮过宫前空旷的广场。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干,缩著脖子,把一份辞呈死死揣在袖筒里,一步步挪向乾清宫。这是昨儿夜里跟魏忠贤琢磨了半宿才定下的招数——以退为进,探探新天子的底。 引路的小太监没往正殿带,一拐弯,引著他往西边僻静的偏廊走。王体干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里头的光景让他差点没站稳。 少年天子崇祯,没穿龙袍,就裹了件素白棉袍,盘腿坐在一张光秃秃的土炕上。炕上连张席子都没有。他一只手捧著个厚实得能当砖头的黄花梨木杯,另一只手捏著半块啃得参差不齐的糙面饼。见王体干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又咬了口饼,然后对著木杯「吸溜」喝了一口,那声音在寂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 「王伴伴来了?别跪著了,这边坐。」崇祯用拿著饼的手,随意指了指炕沿边一个矮小马扎。 王体干哪敢坐?眼前这景象比他预想的任何场面都骇人。天子啃冷饼、喝热水,坐在太监值房的土炕上,可浑身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比坐在龙椅上还让人喘不过气。他「扑通」一声跪倒,双手将辞呈高举过头顶,声音带著刻意装出的老迈和惶恐:「老奴王体干,叩见万岁爷!老奴年老昏聩,实在担不起司礼监掌印的重任,求陛下开恩,准老奴这把老骨头回乡等死,也算全了体面。」 崇祯没说话,慢悠悠接过辞呈,就著炕桌上那盏油灯昏黄的光,一字一句地看。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王体干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过了仿佛一世纪那么长,崇祯才合上辞呈,目光落在王体干花白的头顶上,语气居然很温和:「王伴伴是宫里的老人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突然一撂挑子,司礼监掌印的位子可就空了。朕刚登基,两眼一抹黑,你说说,这位置……让谁来顶比较合适?」 他捧著那木杯,眼神平淡无波,却像两座山压在王体干背上。 「要不,」崇祯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你给朕推荐一个?」 王体干整个人都僵了,脸贴著冰凉的地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袖筒里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颤——新天子这招太毒了!辞呈本是试探,准或不准都能看出风向。可这轻飘飘一句「推荐继任」,直接把他逼到了墙角。推荐谁?推荐魏忠贤?谁不知道司礼监掌印太监位在秉笔太监之上,但真正的权柄在提督东厂那位手里。魏忠贤要是当了掌印,按祖制就得卸了东厂提督——那不是自断臂膀吗? 「老奴……老奴愚钝。」他嗓子干得发疼,「掌印之位关系重大,非德才兼备者不可。秉笔李永贞通晓文书,掌内官监多年,或可……」 崇祯吹了吹木杯里根本不存在的茶叶沫子:「文书房离不开人,李秉笔的字朕瞧著顺眼,动不得。」 「那……秉笔石元雅掌针工局印,督造宫中衣裳有功……」 「朕刚登基,回头还得立后选妃,针工局忙得很,」崇祯掰著手里那点面饼,头也不抬,「石元雅干得挺好,别挪窝了。」 「秉笔涂文辅提督御马监,管著四卫营兵马……」 「御马监如今谁管?」崇祯直接摇头,「眼下世道不太平,御马监掌著几千精兵,是朕的依仗,非涂文辅不可!」 殿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崇祯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木杯,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王体干的心尖上。这三个人都是魏党核心,都动不得,那剩下的选项…… 王体干的冷汗浸湿了里衣,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名字:「九……九千岁,魏公公……忠心为国,先帝爷在时也常夸他可计大事……」 「哦?」崇祯眉毛一挑,忽然把木杯往炕桌上重重一顿,「当啷」一声脆响!把王体干吓得一哆嗦。却见少年天子咧嘴笑了,露出白牙:「王伴伴这话可算说到朕心坎里去了!魏厂臣公忠体国,堪当大任!这司礼监掌印的位子,非他莫属!朕,准你所荐!」 王体干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魏忠贤若升掌印,东厂必丢!这是要刨根啊! 他猛地抬头,想分辨两句,却见崇祯已经拿起那块冷饼,狠狠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动著,含混不清地说:「对了,魏厂臣既然高升,掌了司礼监,那东厂督主的位子可就空出来了……王伴伴,要不你回去和魏公公好好合计合计,看看厂臣里头,还有谁能顶上这个缺?」 王体干彻底趴在了地上,脑门死死抵著冰冷的金砖,蟒袍的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 崇祯见他像只受惊的老龟缩著不动,冷笑一声,不慌不忙地从袖筒里抽出一张明显有些年头的、边角发黄的纸,轻轻一抖。 「王伴伴,抬起头来,瞧瞧,认得这东西么?」 王体干勉强抬起一点头,眼珠子瞬间瞪圆了——那是一份供状!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末尾摁著一个鲜红的手印!他太熟悉了,那是客氏的字!客巴巴竟然……竟然已经被皇帝拿下了?!她不是应该在咸安宫吗? 供状上白纸黑字,刺得他眼疼:「天启五年至七年,重修三大殿工程,王体干串通客氏,虚报工料、克扣匠银,共贪墨白银二十万两。客氏分得十万,王体干分得十万……」 王体干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像秋风里的叶子。他太清楚这份供状意味著什么——三大殿工程是天启朝最烧钱的活儿,魏党上下其手,捞了多少他心里门清。真要彻查,这二十万两只是九牛一毛!客氏这个蠢妇,竟然这么快就把自己给卖了?! 崇祯把供状随意放回炕桌,端起木杯又「吸溜」喝了一口,语气甚至更温和了,可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王体干的耳朵里: 「王伴伴,你是宫里的老人了,朕今天只想问你一句实在话——在这紫禁城里,到底谁是主,谁是奴?」 王体干浑身一激灵,脑门「咚」一声重重磕在地上,嘶声道:「陛下是天下之主!万岁爷是主!老奴……老奴是陛下脚下的一条狗!是奴婢!」 「好。认得清主仆,就还有救。」崇祯放下茶杯,声音陡然转低,却带著千斤分量,「朕今儿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朕,不要你的命,暂时,也不要魏忠贤的命。」 他竖起两根手指,在王体干眼前晃了晃: 「朕只要两样东西。」 「第一,银子。很多很多的银子!陕西大旱,人吃人!九边军镇,欠饷哗变!辽东那边,建奴虎视眈眈!哪一样不要钱?朕要救大明,头一桩事,就是搞钱!」 「第二……」他眼神锐利得像锥子,直刺王体干心窝,「东厂!朕要东厂督主的位子!」 王体干心头剧震,几乎要瘫软在地。东厂!皇帝这是直接要魏忠贤的命根子! 崇祯俯下身,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带著蛊惑也带著寒意:「王伴伴,眼下摆在你面前的,就两条道儿……」 「头一条,跟著朕干。朕保你后半辈子富贵平安,你以前那点破事,朕可以当做没发生。你把贪的银子吐出来,再额外交一笔议罪银,朕就给你发一道免罪金牌。从今往后,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六之前的事,朕一概不究!你,就是朕的人了。」 「第二条道,简单,你继续铁了心跟著你魏公公。那朕也没办法,只好把客氏这份供状,还有她后面肯定会交代的更多东西,一并交给三法司。让他们好好查查,你这十万两,到底是怎么贪的?又都孝敬给谁了?你自己掂量,魏忠贤保不保得住你?」 王体干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飞转:客氏倒了,供状在手,皇帝这是有备而来,刀已经架脖子上了!硬扛?绝对是死路一条!投靠新君……魏忠贤那边…… 可皇帝刚才问得好啊,谁是主?谁是奴?魏忠贤再势大,也只是个权阉,是奴才!眼前这位,才是紫禁城、是大明朝真真正正的主子! 求生的欲望最终压倒了恐惧。王体干把心一横,重重叩头,声音带著哭腔和决绝:「老奴……老奴糊涂!老奴愿洗心革面,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求陛下给老奴一条活路!」 崇祯笑了,却摇了摇头:「光嘴上说不够。」 他手指点了点炕桌上客氏那份供状:「这上面白纸黑字,十万两……你打算怎么了?」 王体干颤声答道:「老奴……愿意全数退赔!一分不少!」 「光退赔可不行。」崇祯眯起了眼睛,「你是有罪的,贪污是罪。退了赃,还得交——议罪银!」 「议……议罪银?」王体干茫然抬头。 「对。」崇祯笑容变得有些玩味,「议罪银,就是说,你交了这笔银子,朕就跟你议一议你的罪。议定了,朕就不追究了。朕给你一块免罪金牌,打今儿起,你就是清清白白的王公公,是大明的忠仆!以前的事,翻篇了!」 王体干喉咙滚动了一下,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陛下……真的……什么罪都能免?」 崇祯嗤笑一声,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你除了贪钱,还能有啥十恶不赦的大罪?谋反?你有那胆子么?」 王体干把牙一咬,心一横,重重叩首:「老奴……愿退赔那十万两赃银!再……再孝敬陛下十万两,作为议罪银!」 崇祯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声音轻飘飘却重如泰山:「还有……回去之后,替朕好好伺候著魏厂臣。他老人家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心里琢磨些什么……朕,都想知道。」 王体干浑身一哆嗦,这是要他当眼线!但他已无路可退,只能应下:「老奴……明白。」 崇祯笑容更深了,推过早就备好的纸笔:「最后一件小事,写份供状吧。把你知道的,魏忠贤魏厂臣,这些年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的那些事儿,一五一十,都给朕写清楚。」 王体干手一抖,一滴墨汁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开。这是要他纳投名状,亲手把魏忠贤卖个底朝天! 崇祯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安抚道:「放宽心,王伴伴,朕不会现在就拿你这供状去动魏忠贤……这只是你的一份诚意,让朕安安心。毕竟,口说无凭,对不对?」 王体干深吸一口充满霉味和绝望的空气,颤抖著提起笔,写下了一个时代的句点:「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于天启年间勾结外官崔呈秀、田吉等人,收受巨额贿赂,侵吞内帑,私占皇庄,贪墨银两逾百万……」 写完,他像被抽干了力气,哆嗦著在供状末尾摁下了鲜红的手印。 崇祯仔细地将墨迹吹干,满意地折好收起,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王公公,这就对了嘛!从此刻起,你就是朕的自己人了。好好替朕办事,朕对自己人,向来是大方的……你记牢了,从今往后,你不是魏忠贤的人,你是皇帝的人!朕,才是如今这大明朝,唯一的九五至尊!」 (让人写黑材料这种手段,瞧著是有点上不得台面,像是街头巷尾的阴招。可您还别说,当年北边那位「钢铁大叔」收拾兔茨基他们,这招可是没少用。手段是糙了点,可架不住它真管用啊!) 第5章 入帝党!(求收藏) 干清门外,秋风刮得人脸皮子发紧。王体干叫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架著,整个人佝偻得像只煮熟的老虾,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挪。那张往日里颇有几分威严的老脸,此刻灰败得跟香炉里的死灰一个色儿。守门的四卫营官兵大气不敢出,领头的监丞涂启年攥紧了刀把子,壮著胆子上前一步想去搀扶:「老祖宗,您这是……」话还没说完,王体干浑浊的眼珠子木然地瞥了他一下,喉咙里「咕哝」一声,直接被架著走远了。 涂启年僵在原地,壮实的身子绷得铁紧。他是御马监掌印太监涂文辅认的干儿子,这会儿心里跟揣了十七八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正琢磨著赶紧派人给干爹报信,身后干清门「吱呀」一声又开了,王承恩迈著平稳的步子走出来,脸上没啥表情:「涂监丞,皇爷叫你进去问话。」 廊庑那间小屋里,崇祯依旧盘腿坐在土炕上,捧著那厚木杯,脸上居然带著点温和的笑意。涂启年「噗通」就跪下了,脑门抵著冰凉的金砖地:「奴婢涂启年,叩见万岁爷!」 「识字吗?」崇祯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吸溜了一口。 「回皇爷,奴婢家里穷,但也念过几年私塾,认得几个字。」 「《三国演义》看过没?」 「看……看过几遍……」 「那里头有个叫成济的蠢货,」崇祯把木杯往炕桌上一放,发出轻轻的磕碰声,「替司马家干掉了皇帝,结果自个儿被灭了三族。你说说,这人算是忠臣,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傻蛋?」 涂启年浑身一激灵,冷汗「唰」地就下来了,里衣瞬间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王承恩适时地递上一卷黄绫。涂启年双手接过,抖得跟风中的筛糠似的,展开一看——竟是王体干亲笔写的辞呈! 「王公公这是急流勇退,保全富贵,算是聪明人。」崇祯语气淡淡的,「你说,他这步棋,走得好不好?」 涂启年猛地抬起头,脑子里像是有个爆竹「砰」地炸开了!他瞬间明白了:王体干不是致仕,是投诚了!是降了! 「奴婢……奴婢也愿学王公公!求皇爷给条活路!」涂启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屋里静得可怕,只剩下涂启年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崇祯的手指慢慢摩挲著温热的杯壁,眼神有点飘忽,像是想起了什么极遥远又极糟心的事。上辈子在煤山上吊的滋味可不好受,身边连个挡刀的人都找不著。眼前这涂启年,膀大腰圆,看著就是个能扛事的。 「王公公年纪大了,是该享享清福了。」崇祯忽然一笑,打破沉寂,「可你涂启年,才三十出头,正当年,退什么退?难道不想跟著朕,做一番救国救民的事业?」 旁边的曹化淳立刻接上话,带著点羡慕的口气:「启年呐,皇爷这是要抬举你呢!天大的造化!」 涂启年一个响头重重磕下去,金砖地都闷响一声:「奴婢愿给皇爷当牛做马,万死不辞!」 「你姓涂?是御马监涂文辅的干儿子?」崇祯慢悠悠地问,像是不经意。 涂启年心一横,赌咒发誓般喊道:「奴婢本家姓王!涂文辅……不过是宫里认的干爹,逢场作戏罢了!」 崇祯朝旁边侍立的徐应元抬了抬下巴:「徐伴伴是朕从信王府带出来的老人,忠心可靠。你认他当干爹,如何?」五十岁的徐应元闻言,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 涂启年愣了一瞬,随即脸上涌上狂喜,对著徐应元「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干爹在上!受儿子一拜!」 「空口无凭。」崇祯说著,从炕桌抽屉里抽出一张洒金宣纸,王承恩立刻上前研墨递笔,「写个认爹状,朕替你收著,也算个凭证。」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涂启年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就是投名状!当他把写下「甘愿拜徐应元为父,自此生死荣辱皆系于君恩」的状纸呈上去时,崇祯随手折好,塞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徐启年,」崇祯直接给他改了姓,「去,叫外头当值的弟兄们,都进来。」 院子里,二百多号四卫营的官兵按队列站好,鸦雀无声。曹化淳掀开旁边一口樟木箱子,顿时银光晃眼,竟是满满一箱雪花银!崇祯走过去,随手抓了一把碎银子,走到排头一个紧张得同手同脚的军汉面前:「叫啥名字?哪一卫的?」 「回、回万岁爷!小的张铁柱,腾骧左卫马队什长!」那汉子声音洪亮,带著颤音。 崇祯把银子拍在他粗糙的手心里:「张铁柱,好名字!是条好汉!王伴伴,记下!」 王承恩早已备好纸笔,闻言提笔疾书:「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六日,腾骧左卫什长张铁柱,首受皇赏。」末尾用朱砂一点。那粗豪汉子看著自己的名字落在皇家册页上,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感觉自己不再是可有可小的小兵,而是「皇帝的人了」。 崇祯心里门儿清,他这会儿其实没多少现银。但他更清楚,笼络人心,银子只是一方面。给人一个「名分」,让人有种找到「组织」、有了「依靠」的归属感,有时候比真金白银还管用。更何况,上辈子就是傻了吧唧把魏忠贤手下那些能打的兵都散了,结果李自成打来时,连个护驾的人都凑不齐,这次可不能犯同样的傻。 当最后一锭银子放进一个娃娃脸小兵手里时,院子里已经黑压压跪倒一片。王承恩合上那本册页的轻微响声,在这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仿佛宣告著,从这一刻起,他们这二百来人,就是新天子亲手收下的第一批「自己人」了。 嗯,这姑且算是大明朝的「皇埔一期」吧! …… 与此同时,肃宁伯府的花厅里,烛火通明,却照得人心底发寒。魏忠贤像热锅上的蚂蚁,背著手来回踱步,嘴里反复念叨:「离了咱家,离了咱家,这朝廷的摊子,他一个毛头小子能玩得转?」李永贞和石元雅垂手站在下首,大气不敢出,空气凝固得能拧出水来。 「咣当」一声,花厅门被撞开,魏良卿几乎是拖著面无人色的王体干闯了进来。王体干官帽歪斜,蟒袍皱巴,哪还有半点司礼监掌印的威风。 「体干!皇上……皇上准了你的辞呈?」魏忠贤猛地停步,急声问道。 王体干「扑通」跪倒在地,带著哭腔嚎道:「九千岁!万岁爷他……他不准奴婢辞官,他逼著奴婢……荐举继任之人啊!」 魏忠贤心里一沉,强作镇定:「你……你荐了谁?」 王体干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奴婢先荐了李永贞李公公……可万岁爷说文书房离不开他……奴婢又荐石元雅石公公和涂文辅涂公公……皇上说石公公管著针工局挺好,涂公公要掌管御马监兵马,都动不得……」 魏忠贤眼前已经开始发黑,声音发颤:「那你最后……荐了谁?」 王体干以头抢地,嚎啕大哭:「奴婢……奴婢被逼得没办法了啊……只能、只能荐了九千岁您老人家啊!」 「完了……」魏忠贤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屁股瘫坐在太师椅上,浑身冰凉。皇帝这是要明升暗降,要他的命根子——东厂啊! 花厅里一片死寂。突然,魏良卿眼中闪过一抹狠戾,厉声道:「伯父!事到如今,不如鱼死网破!趁那小儿羽翼未丰……」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魏良卿的话。魏忠贤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眼中冒著骇人的凶光,一巴掌将魏良卿扇得踉跄后退,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 「混帐东西!你想让咱家满门抄斩,死无葬身之地吗?」魏忠贤厉声咆哮,声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鱼死网破?你拿什么去破?就凭府里这几百号看家护院的家丁?你个蠢货!」 魏良卿捂著脸,又痛又怕,却还不甘心:「伯父!就算我们交出东厂、交出司礼监,那皇帝就能放过我们?张皇后那边可一直恨不得吃咱们的肉……」 「闭嘴!」魏忠贤怒喝,但底气明显不足。魏良卿这话,正好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 就在这时,花厅门被「砰」地一声撞开。客氏的儿子侯兴国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鬼:「九千岁!不好了!祸事了!我娘……我娘被万岁爷扣在宫里了!跟著去的嬷嬷太监,全都被赶回来了!」 此话一出,满厅皆惊,众人如坠冰窟!客氏被扣,这比王体干被逼退还要命百倍!她知道的内幕太多了! 魏良卿眼中疯狂之色更浓:「伯父!不能再犹豫了!必须……」 「报——!」一声凄厉到变调的通传打断了他。只见御马监掌印太监涂文辅帽子都跑丢了,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带著哭腔:「督主!大事不好!我那干儿子涂启年反水了!乾清宫那二百四卫营精兵,全……全被万岁爷用银子收买了!」 得,最大的武力依仗,眨眼间就改姓了朱! 魏忠贤只觉得喉咙一甜,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李永贞和石元雅慌忙上前扶住。 「完了……这下全完了……」魏忠贤面如死灰,喃喃自语,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一片绝望的死寂中,李永贞却突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道:「督主!还没完!万岁爷这是在敲山震虎!明日文华殿的召对,才是真正的关键!」 他凑近魏忠贤,急声道:「咱们得立刻发动咱们的阁老、尚书,明日一起上奏,就哭穷!把国库空虚、九边欠饷、陵寝待修这些烂摊子全都摆出来!让皇帝知道,这大明朝一天也离不开您坐镇调度!」 「至于东厂……」李永贞咬了咬牙,「可以先让出去,给徐应元那个老货。但司礼监的批红之权,必须想办法攥在咱们自己人手里!」 他又猛地转向六神无主的侯兴国:「侯公子!你现在立刻出府,赶紧去把你娘名下的现银、地契、房契,所有能转移的财产,统统藏到隐秘处!尤其是那些要命的帐本、往来书信,能烧的立刻烧掉!只要抄家抄不到足够的银子,找不到铁证,你娘就还有活路!」 侯兴国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魏良卿急问:「可……可要是皇帝铁了心,非要置伯父于死地呢?」 魏忠贤眼中寒光一闪,嘶声道:「那就让咱们的人,立刻飞马传书九边督抚,让他们一起上奏,哭诉欠饷严重,士卒怨愤,恐生大变!我倒要看看,是他皇帝的龙椅重要,还是边镇的安稳重要!」 他扫视了一眼惊惶的众人,声音嘶哑却带著最后一搏的狠劲:「良卿,你立刻去联络崔呈秀、田吉他们。永贞,元雅,你们去稳住京营和锦衣卫里咱们的人。明日文华殿,咱们就给万岁爷唱一出大戏!让他好好瞧瞧,没了咱家,这大明朝的天,会不会塌下来!」 …… 乾清宫深处,烛光柔和。 崇祯帝朱由检慢慢翻看著徐应元呈上的客氏口供和初步整理的财产清单,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徐应元躬身低声道:「皇爷,客氏为保她儿子侯国兴的性命,吐得还算痛快。但若只追缴现银,各处搜罗起来,恐怕不足三十万两。若是连她在京畿、河北的田庄、铺面、珍宝古玩一并折算,一百五十万两也打不住。奴婢已按您的旨意安抚了她,只说求财,不害命。」 崇祯合上册子,手指在炕桌上轻轻敲了敲:「一百五十万……听起来不少,可填陕西的窟窿,补九边的欠饷,依旧是杯水车薪。让她继续吐,吐干净为止。」 徐应元脸上露出一丝忧色:「皇爷,明日文华殿召对,英国公他们,还有那些摩拳擦掌的科道言官,恐怕都会听到风声……魏忠贤遭此连番重击,其党羽必如疯狗反扑。奴婢是担心……」 崇祯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打断了他: 「反扑?拿什么扑?」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紫禁城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却带著洞穿世事的嘲讽: 「徐伴伴,你记住,这世上哪来那么多铁杆的阉党?」他转过身,目光锐利,「无非是一群嗅著官位、盯著铜臭聚拢过来的蝇营狗苟之辈。想当官的,怕丢官的,还有……贪钱不要命的。」 「至于魏忠贤,」崇祯的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宫墙,落在了那座奢华的肃宁伯府,「他若是个聪明人,就该明白,朕张开的网里,装的从来不是逆案那种要人九族性命的东西。朕要的,不过是他们吞下去的那些阿堵物,和……那些本该属于朝廷的位置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朕的大明……可以有一个识时务的魏忠贤,但绝不能有什么狗屁九千岁!」 第6章 哪有什么逆案?就是贪钱呗! 文华殿里,晨光斜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打著旋儿。崇祯捧著那厚实的黄花梨木杯,啜了口热茶。啧,这味儿,跟他上辈子开会时捧著的保温杯也差不离。 殿外甲叶子哗啦哗啦响。徐启年按著刀,领著百来个亲兵肃立两旁。这帮人原先都是御马监的兵,眼下全成了「帝党」最硬的家底。徐启年来投时带了二百多号,崇祯又挑了二十个顶机灵的,打发回四卫营暗地里拉人。才两宿功夫,愣是又悄摸拢过来好几百号。 五六百人了。崇祯指节轻轻敲著温热的杯壁。再攒攒,甭管是搞场小号的「玄武门之变」,还是缩水版的「靖难之役」,总算有点底子了,心里不那么发虚。 当然,他拉拢这帮人,不是真指望他们去跟魏忠贤的徒子徒孙对砍。他要的,是养出一批死心塌地的自己人——能跟著皇帝扳倒权倾朝野的阉党、夺回大权,这份「从龙之功」,这份能光宗耀祖、福荫子孙的「硬履历」,足够让这些想往上爬的军汉豁出命去,成了最铁杆的「帝党」根基! 「陛下,年号的事儿……」首辅黄立极展开礼部的题本,声音像是从老远飘过来,带著点小心翼翼。 崇祯的目光慢悠悠扫过底下。四位阁老里头,黄立极、施鳯来、张瑞图,个个神色恭敬里透著掩饰不住的慌张——他们都是走了魏忠贤的门路上来的,这会儿天威难测,心里正打鼓呢。 唯独站在末位的李国普,瘦脸上还带著点书生气,瞧著还算镇定——他虽是魏忠贤的同乡,倒也没怎么死命巴结过。 两位勋贵——英国公张惟贤和成国公朱纯臣,分站两边。 张惟贤须发皆白,眼神却稳当,是个明白人,也算是个忠臣,扶了天启和他两代天子上台,站队那是又准又稳。 至于旁边那个胖乎乎的朱纯臣……崇祯心下冷笑,盼著这厮这辈子能有点「进步」,最好能混个「忠烈」的名声——比方说,崇祯二年皇太极破关那会儿,「奋勇」战死沙场那种! 魏忠贤垂著手,高大的身量在晨光里刻意缩著,瞧著倒是恭顺无比。 「礼部拟了三个年号。」黄立极尽量让声音平稳,「一曰绍庆,取继往开来之意;二曰永昌,寓国祚绵长;三曰崇贞,典出《尚书》惇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 崇贞……崇祯心头猛地一刺。这字眼,可是前世陪了他十七年、最后被活生生钉在煤山那棵歪脖子树上的年号!眼前恍然又见那棵老槐树,还有在风中飘荡的白绫……太他妈丧气了! 「永昌」?他嘴角几乎要抽抽。那是李自成那短命大顺朝的伪号!更晦气! 「绍庆」?绍是继承,庆是吉庆?接了他哥留下的这么个烂透底的摊子,有啥可「庆」的? 这届阁老起年号的水平,真他娘够呛! 「还是崇祯吧!」崇祯嘴角扯出个近乎自嘲的苦笑,「不过贞字不妥,给朕加个示字旁吧。」示部,求神保佑,总比那个暗含著「贞节烈女」别扭味的「贞」字强点儿。 殿里众人都是一愣。黄立极硬著头皮又奏:「陛下,祯字虽吉,然《尚书》原文乃是崇贞……」 「朕知道原文。」崇祯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驳斥的劲儿,「崇贞听著像在寒碜朕(容易让人联想到崇尚女贞),崇祯就好多了。就这么定了。」 黄立极喉结滚动了几下,终是不敢再言,低头称是。 「接下来,议议陵工的银两。」崇祯啜了口茶水,「工部报上来多少?」 次辅施鳯来出列:「回陛下,大行皇帝山陵营造,工部详加核算,需银……三百八十万两。」 「三百八十万?!」崇祯声音陡然拔高,「太仓库里还能摸出几个大子儿?就敢张嘴要三百八十万两修个坟?!你们几个,会不会过日子?!」 阶下众人,阁老、勋贵,连带著魏忠贤,全都傻眼了。他们早就算计好了:新天子跟兄长感情深厚,必定会不惜血本厚葬先帝。工部上下苦熬了这么多年,就指著修皇陵这油水最厚的差事回回血呢……这小皇帝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崇祯早看穿了这帮人的心思——哼,打仗的时候喊穷,死皇帝的时候倒一个比一个阔气!不就是想借著机会狠捞一笔?以为台上坐著的是个年轻天子,啥都不懂,只晓得心疼哥哥,想修个天下最气派的陵寝?可惜啊,本天子在新天朝那几十年,唯物主义学得扎实,不信风水,更不认你们这天价坟头! 「就照朕父皇庆陵的规模和花销修!」崇祯斩钉截铁,「一百五十万两!多一个子儿也没有!」 这一刀,生生砍下去二百三十万!殿里仿佛能听见某些人心碎和算盘珠子崩飞的声音。 「这一百五十万两……」崇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人,「又从哪儿来?太仓现在到底还有多少存银?」 「陛下,」施鳯来声音发涩,「太仓……太仓存银眼下就剩……十九万两……」 「十九万两?!」崇祯的冷笑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朕记得去年光辽饷就收了五百多万!钱呢?!都喂了狗吗?!」他目光如刀,在四个阁老脸上狠狠刮过。 张瑞图赶忙上前一步,展开帐册:「陛下容禀。五百多万那是去年的数,今年因陕西大旱、山西民变,至多能收四百来万。宁锦之战耗银二百二十万,皮岛军饷支六十万,三大殿修缮挪……挪支了一百五十万……」 首辅黄立极赶紧接上话,声音沉重无比:「九边欠饷已积压到一千多万两了,宣府、大同的兵士衣不蔽体,蓟镇兵卒十几个月没发饷,已有鼓噪之事发生!陕西连年大旱,剿匪赈灾少说也要百万银两;西南奢安余孽未平,年耗军饷六十万;东南海寇猖獗,水师添船购炮又需四十万……」 这一笔一笔,全是能要了大明朝老命的窟窿! 崇祯听著,眉头越拧越紧。天启七年八月蓟镇兵变!十月中旬宣府兵变!这两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都可能落下来,那是要出惊天大事的!这两场哗变可不是闹几天就完的,而是持续了数月……并且,到最后也没能得到妥善解决!蓟镇的军心和元气,算是伤到底了。而紧接著,就是崇祯二年的己巳之变…… 「宣府、蓟镇的军饷,一刻也不能再拖!」崇祯沉声道,「立刻从太仓库提十八万两出来!快马加鞭,火速送往宣府、蓟镇!大同……容后再想办法。」 黄立极脸都白了:「陛下!这……这一下可就只剩一万两了……朝廷日常用度……」 「照办!」崇祯恶狠狠地瞪著他,眼神凌厉得吓人,「等闹出兵变,就不是十八万两银子能摆平的了!要血流成河,死成千上万人!万一闹大了……你这首辅担得起吗?!」 黄立极被那目光刺得一哆嗦,再不敢顶撞,躬身领旨:「臣……遵旨。」 …… 殿里的空气彻底凝住了,只剩下崇祯指节敲击御案的「笃、笃」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尖上。一万两?顶个屁用!陵工要一百五十万,九边饿得嗷嗷叫,陕西饿殍遍野……钱到底从哪儿来? 「陛下,」黄立极深吸一口气,作为首辅,他必须拿出个主意,「陵工是国之大典,关乎皇家体面,更系大行皇帝身后哀荣。一百五十万之数,实在减不得。太仓既已空了,眼下唯有……再加征陵工银一百五十万两,摊派给北直隶、山东、河南这些还算安稳的地界,先救急。」 这是最直接,也是官员们最熟练的路数——往早已被榨干的老百姓身上,再硬刮一层油。 「不行!」英国公张惟贤一步跨出,声若洪钟,「陛下!陕西大旱,赤地千里,流民塞道;山西民变,烽火连天;河南也已凋敝不堪!北地数省,民力早已榨干!此时再加征一百五十万两陵工银,简直是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令一下,怕不止陕西、山西,山东、河南也得反了!到时候腹心地带遍地烽烟,朝廷如何应对?九边兵变未平,内地又乱,大明危矣!」 他痛陈利害,字字在理,可就是拿不出解决钱粮的办法。 黄立极一脸无奈与苦涩:「英国公忧国忧民,老臣佩服。可……不加征,钱从哪儿来?难道让大行皇帝的梓宫一直停著不下葬?」他话头一转,目光似无意地扫过丹墀边一直低著头的魏忠贤,又迅速收回,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点暗示,「或许……陛下能想想……内帑?」 内帑,皇帝的私库,向来是文官们眼红又不敢明说的地方。 「内帑?」崇祯嘴角一翘,露出一丝苦笑,像是早就等著这话。他身子微微后靠,苦笑道:「黄先生倒是提醒朕了。内承运库的帐上,折成白银,约摸还有一百多万两。」 几个阁老眼睛顿时一亮,心道:有门儿! 可崇祯接下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可惜啊,这一百多万,大半是历年积攒的贡品——比如南海进贡的珊瑚树,一人多高,价值连城,可朕眼下把它搬到市集上去卖,就能立马变出白花花的银子,给将士发饷、给灾民买粮、给朕的皇兄修陵?这玩意儿谁肯要?谁又要得起?」 他两手一摊,满脸的无奈:「至于内库的现银,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万两。顶什么用?」 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瞬间熄灭。阁老们面面相觑,殿里的死寂更加沉重。勋贵们也是眉头紧锁。一直低著头的魏忠贤,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反倒松了口气。 他上前半步,深深弯腰,声音依旧保持著恭顺:」老奴斗胆,倒想起一桩事。「他抬起老眼,扫过殿里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定在崇祯身上,」奉圣夫人客氏……自大行皇帝驾崩后,便闭居咸安宫。近日有司查她府内府外的产业,田庄、铺面、宅邸、珍宝……「他故意顿了一顿,」粗粗估摸,这家产,恐怕不下二百万两!「 「二百万两?!」殿里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连英国公张惟贤都惊得瞪大了眼睛,看向魏忠贤。 崇祯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这魏忠贤,在皇权面前还是和上上辈子一样,骨头不够硬。得知客氏被「看住」,就急著切割了,还想用客氏的家产来转移视线,把可能涉及自身的「逆案」重罪,洗成普通的「贪腐」问题。 这态度……还行!算是个识时务的封建主义贪官,只要懂得「为皇帝服务」的精髓,就还能继续用一用。 魏忠贤接著道,语气越发显得痛心疾首:「这些,虽说有先帝年年厚赏,但恐怕也少不了……及夫人自个儿经营来的,里头定然少不了贪墨枉法所得。眼下国用艰难至此,老奴以为,应当彻查追缴这些不法之财,以解燃眉之急。」 张惟贤立马看穿了魏忠贤丢车保帅的心思。他猛地上前一步,声若洪钟,几乎是在呐喊:「魏公公此言差矣!客氏一深宫妇人,若没有内外勾连、倚仗权势,能攒下这二百万两泼天家私?这骇人听闻的数目,定是坑国害民而来!」他转向崇祯,单膝跪地,声音激昂:「陛下!臣有本奏!臣闻客氏不仅贪腐,更有秽乱宫闱、谋害皇嗣、迫害中宫之嫌,甚至将怀有龙种的裕妃张娘娘活活饿死!这等滔天大罪,岂是区区贪腐二字可以掩盖?臣恳请陛下,彻查此逆案!」 「什么?!」崇祯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脸色瞬间铁青,声音因「震惊」而发颤:「张爱卿,你……此话当真?!」 张惟贤以头叩地:「陛下若不信,可即刻询之张皇后娘娘!宫中旧人,亦多有耳闻!」 殿里空气瞬间像是被冻住了。魏忠贤面如死灰,官袍下的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若「谋害皇嗣」的罪名坐实,那可是诛灭九族的弥天大罪!他自己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崇祯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强压著滔天怒火,目光扫向四位阁老:「四位阁老,对此事……你们怎么看?」 李国普第一个出列,神色凛然:「陛下,若英国公所言属实,这便是十恶不赦之罪!臣请陛下立刻下旨,锁拿客氏,彻查此案,以正国法!」 黄立极、施鳯来、张瑞图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复杂。魏忠贤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紧紧盯著他们,充满了威胁,可面对皇帝和勋贵的联手压力…… 「臣……附议。」施鳯来艰难地开口。 「臣……也附议。」张瑞图紧跟其后。 最后,首辅黄立极像是瞬间老了十岁,颓然道:「老臣……附议。」 这下,四位阁老全都站到了魏忠贤的对立面! 魏忠贤浑身发抖,仿佛能看到自己多年来苦心经营的权力大厦,正在眼前发出令人牙酸的倾塌声……而今天,距离新皇帝登基,才仅仅过去了三天! 就在这千钧一发、仿佛下一秒就要血流成河的要命关头,御座上的年轻皇帝,却突然笑了。 「哈……」崇祯的笑声在凝滞的大殿里回荡,一下子把刚才那肃杀无比的气氛冲得七零八落。所有人都愕然抬头,只见崇祯甚至抬手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语气变得异常轻松: 「诸位爱卿,何必搞得如此紧张?什么逆案不逆案的,听著怪吓人的。」他竟站起身,慢悠悠走下御阶,走到面如土色的魏忠贤身边,甚至还伸手拍了拍他那僵硬无比的肩膀,「依朕看啊,没那么多弯弯绕,也没什么逆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心底发毛的微笑,缓缓说道: 「不过就是……贪钱罢了。」 第7章 哪有什么阉党?都是帝党! 文华殿里紧张到快要燃起了的空气,因为崇祯的一句话,就松快下来了。 他轻飘飘放过客氏,眼风往下一扫——黄立极、施鳯来、张瑞图、李国普四个阁老都愣愣地瞅著,一脸懵啊。客氏二百万两的泼天大案,就叫皇帝一句「贪钱而已」带过了?这唱的是哪出?今儿不是要办魏忠贤么?咱几个方才那一出,可是把魏阉得罪死了!他要是不倒,往后能放过咱们? 英国公张惟贤袖子里拳头攥得死紧。老勋贵胸口起伏,眼神灼灼,不大恭敬地瞪著崇祯——他也闹不明白。外头「刀斧手」都备好了,里头也拿了客氏,不该是先坐实客氏谋害皇嗣、饿死贵妃、迫害皇后的重罪,再顺藤摸瓜揪出魏忠贤么? 咋就雷声大雨点小,抬手放了?咱这帮忠臣还等著抄魏忠贤的家呢! 魏忠贤自个儿倒垂著头,高大身板却不再佝偻。他暗地里长出口气,后背湿透的袍子凉飕飕贴著肉,心口却冒了点活气——皇帝终究是听进了他的「揭发」。客氏虽倒了,命该能保住,刀也没往自己脖子上砍。这少年天子,兴许还用得著他这把老骨头撑持内朝? 可这少年的手段……真够狠的!二十四日登基,二十五日就拉拢了涂文辅的干儿子,逮了客氏,还逼王体干举荐他当司礼监掌印。今儿……才二十六日,大清早!满打满算一天半,就把他经营多年的局面搅得七零八落。 跟这皇帝作对,准得死无全尸! 现在投诚……还来得及么? 他老眼珠子急转,琢磨著自己还有没有投诚的份。 「魏伴伴。」 崇祯声不高,却让刚缓过劲的众人心头又是一哆嗦。他抿了口茶,像拉家常似的开口:「朕听人说,这朝堂上,有个啥阉党?」 「轰!」 殿里空气霎时冻住!黄立极三个如遭雷劈,刚放下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脸白得像纸。张惟贤霍然抬头,眼里精光迸射——这就对了,该一网打尽,统统抄家! 魏忠贤更是浑身乱颤,身子一软差点瘫地上,只觉丹墀两边黑影里随时要扑出刀斧手! 崇祯却像没瞧见众人的惊恐,自顾自说下去,平淡得像讲笑话:「说是好些两榜进士出身的文官老爷,自轻自贱,拜在某些大太监门下,认干爹、叫爷爷的……」他目光扫过抖成筛糠的三位阁老,「啧啧,读书人的脸面,都读进狗肚子了?」 「陛下!」黄立极扑通跪倒,鼻涕眼泪一齐下,「臣等……臣等惶恐!绝无这等悖逆人伦之事啊!」施鳯来、张瑞图也慌忙趴下,咚咚磕头。李国普仍垂手站著,嘴角却悄悄撇过一丝冷笑——你们要倒,首辅就是我的,真是圣主明君啊! 崇祯忽然笑了,声儿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亮,带著看透一切的戏谑:「慌什么?朕又没指名道姓。」他站起身,踱下御阶。「什么阉党不阉党的?依朕看——」他停在魏忠贤跟前,目光刀片似的刮过那张惨白的脸,「不过是一伙人贪权、贪钱罢了!」 他猛一转身,声儿陡然拔高:「巴结司礼监秉笔,图啥?不就因为那支笔管著批红!奏章递上去,准还是驳,升官还是掉脑袋,全在秉笔太监朱笔一勾!巴结好了,事儿好办,官好升,银子自然滚滚来!是不是这个理?」 崇祯说的这些,当然不是正常的程序,而是天启朝,魏忠贤掌权后的情况——朝中大半是阉党,而魏忠贤则以天启的名义下中旨(也可能真是天启的意思)背黑锅...... 殿内,没人敢接话。崇祯目光扫过每个人头顶,最后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像掂量著无形的权柄:「不过嘛……」他语气忽又轻快起来,「朕年轻,精神头足,往后这批红的活儿,朕自己来!不劳秉笔公公们费心了。」 他踱回御座,袖子一拂,重新坐下,像刚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黄先生、施先生、张先生,」他点著三个面无人色的阁老,笑如春风,「你们几位,想不想入个党?」 「入……入个党?」黄立极茫然抬头,疑心自己听错了。 「对!」崇祯一拍巴掌,兴致勃勃,「入朕的帝党!你们都是朕的肱骨,是给大明江山扛鼎的!朕的党,就叫帝党!怎么样?想不想入?」 魏忠贤组的所谓阉党,其实就是帝党!其成员就是一群有点贪,但比较听话的官员,譬如眼下的四个阁老,都是那种除了听话没什么能耐的家伙。按照明朝士大夫的评判标准,这些人都是极其没有风骨的,现在的大明,根本就是众奸盈朝! 但打掉他们这些「众奸」,换上来的「众正」,也不见得多能耐,还没他们听话。不如留著他们,以后廷推、廷议、会推,也都能照著自己的意思来。 「臣等叩谢天恩!」黄立极三个几乎喜极而泣!峰回路转,绝处逢生!什么阉党?那都是老黄历了!如今他们是天子亲口御封的「帝党」!三人咚咚磕头献忠,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心,「臣等誓死效忠陛下!愿为帝党肝脑涂地!」 这种事情,换成东林众正是绝对干不出来的,这会儿不骂昏君就不错了。 但是魏忠贤提拔上来的「阉党」,不能照著东林君子的要求来啊!就是真东林,也有怕水凉的不是? 而魏忠贤则僵在那儿,面如死灰。 什么批红权?没了! 什么阉党魁首?被连根拔了!他的阉党......亡了! 皇帝轻描淡写几句话,将他经营半生、掌控朝局的根基——那支代天子批红的朱笔,生生夺走!更用「帝党」二字,将满朝文官,连他魏忠贤自个儿,都收归皇帝囊中!往后哪还有什么阉党?只有帝党! 这少年,哪是雏儿?分明是操弄权柄的老辣人物! 崇祯像才想起他,温言道:「魏伴伴。」 魏忠贤一激灵,赶紧跪好:「老……老奴在!」 「你为先帝操劳半生,劳苦功高。」崇祯语气温和,「司礼监的批红权既已收回,你再挂著秉笔的衔,也名不副实。这么著......」他顿了顿,清晰吐出决定:「升你当司礼监掌印太监,替朕掌印。封宁国公,朕再额外赏你块免死金牌!安心荣养,享享清福吧。」 掌印!掌印!掌印只管盖章!真正的权柄「批红」,已如流沙般从指缝溜走!就算还当秉笔,也就是管管笔罢了。至于宁国公......和免死金牌?这免死金牌,真能免死么? 想到这儿,魏忠贤心里七上八下,乱成一团。 「几位阁老,」崇祯笑著转向黄立极三人,「魏公公升掌印,加封国公,可喜可贺啊!你们说是不是?」 「恭贺宁国公!」黄立极三个反应极快,忙转向魏忠贤拱手道贺,脸上挤出由衷的笑,像刚才的当场跳反从没发生过。 魏忠贤喉头滚动,满嘴苦涩。他强挤出笑,正要谢恩,崇祯却又开口,轻飘飘抛出一句:「对了,东厂提督的位子空出来了。魏伴伴,你看……谁顶合适啊?」 东厂!皇帝连他最后一块自留地也要端走!魏忠贤心头滴血,却不敢半分迟疑,几乎是本能地喊出个名字:「徐应元!皇爷,徐应元忠勇勤勉,堪当大任!」他只能推举这个已是「帝党」心腹的新贵,以求自保! 「好!」崇祯抚掌一笑,「传旨:升信王府总管太监徐应元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他看向阶下侍立的徐应元,目光意味深长,「徐秉笔,东厂这把刀,得给朕握稳了。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奴婢叩谢天恩!定不负皇爷重托!」徐应元扑通跪倒,声儿因激动发颤。短短几天,他从王府总管蹿升司礼秉笔、东厂提督,权倾内廷!全因他跟对了主子,入了「帝党」! 崇祯满意点头,最后看向失魂落魄的魏忠贤,语气甚至带上一丝罕见的「温情」:「魏伴伴,安心做你的掌印,当你的宁国公。你是先帝旧人,朕的免死金牌,真能免死。」 他挥挥手,像打发个劳苦功高的老仆,「去吧。」 沉重殿门缓缓合上,崇祯独坐空旷御座,捏起黄花梨「保温杯」,喝了口温茶,目光投向雕花槅扇外辽阔天空。 这一世的「正帝级」,干得有点意思了! 第8章 只要朕有一口吃的,就绝不让守边的将士饿著!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六日,蓟州三屯营,天刚蒙蒙亮。 巡抚衙门前,黑压压地聚了三千多边军。一张张菜色的脸埋在晨雾里,看不清眉眼,只听见肚皮咕噜噜地响著,混著长矛杆子杵在地上虚浮的打晃声。百户李长根一脚踹翻了辕门前那破旧的拒马,露出手腕上蜈蚣似的刀疤,哑著嗓子吼道:「再不发饷,弟兄们就拆了这鸟衙门,出关寻活路去!」 他身后的老卒们,身上的棉甲早就绽出了黑絮。有人怀里抱著饿得没了声的娃,有人背上竟插著「卖儿五两」的草标。这帮人整整十三个月没见著饷银了,每日那点掺了麸皮的口粮,连塞牙缝都不够。矛尖在稀薄的晨光下直抖,不知是饿的,还是恨的。「发饷!发饷!」的吼声越过院墙,一声声砸进了暂代巡抚事的兵备副使王应豸的耳朵里。 这倒霉蛋缩在二堂冰凉的太师椅上直哆嗦,窗外的每一声吼都像在剐著他的肉——朝廷十三个月没拨下粮饷,他一个临时顶缸的,哪儿变得出银子来? 王应豸越想越冤。原来的巡抚靠著宁锦大捷升了蓟辽总督,新任巡抚却死活不肯来接这烂摊子,结果让他这小官顶了雷。还有比这更冤的么? 他死掐著暂时归他保管的顺天巡抚大印的边角,官袍下的膝盖控制不住地抖著。「孙总戎!」他猛地转身,对刚请来的蓟镇总兵孙祖寿颤声道,「调你的标营弹压!乱兵近辕门十步者,杀!」 阴影里的孙祖寿长叹了一声,嗓子沙哑:「标营?上月就逃了六百,」他顿了顿,带著无尽的疲惫,「剩下的……多半都站在门外等著呢。」 王应豸眼泛血丝,几乎是嘶吼著:「你的家丁呢?你堂堂总兵,难道……」 「家丁?」孙祖寿突然发出了一声苦笑,「王兵备,末将不喝兵血,拿什么银子养那些咬人的恶狗?」 这话像刀子一样戳心。如今这世道,喝兵血、养家丁的将领一抓一把,一个边镇总兵,少说也该养上千把精壮家丁才镇得住场面……才不至于兵变时,连自己和上官的命都保不住! 王应豸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挤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孙总兵,您总得……总得想法子先安抚住……银子我已经派人去催了,可上头给不给……我也没法子啊!我就是个兵备副使,我……」 孙祖寿不再看他,目光投向了窗外那黑压压的人潮,又是一叹。 …… 朱漆剥落的衙门大门轰然从里面被推开了。孙祖寿独自一人,一步步踏入了那片饿狼似的人潮,三千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钉死了他。「蓟镇的老兄弟们!」他炸雷似的嗓子响了起来,压过了骚动,同时抬手指著了带头的李长根,「昌平卫李百户!你家世受皇恩二百多年——今日你李长根要带人造反,对得起祖宗,对得起大明么?」 李长根浑身剧颤,手中的长矛「当啷」一声落了地,这个铁打的汉子竟带了哭腔:「总戎!不是弟兄们要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十三个月没饷,口粮只发五成……还他娘的都是麸皮稗子,娃都饿得哭不出声了!总戎,咱们也是人,要活啊!」 孙祖寿眼眶一热,猛地解下了腰间那柄祖传的镔铁宝刀,重重掷向了旁边面如土色的督粮参军:「拿去!押给城里的粮行张掌柜换粮!立刻!马上!」 人群瞬间死寂了,唯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卒嘶哑地哭喊了出来:「总镇使不得!那是成祖爷赏赐的宝刀,是您孙家的念想!您家里就剩那八十亩祭田了啊!」 …… 后堂密室里,王应豸蘸饱了墨,手却抖得厉害。他长叹了一声,似是下定了决心,提笔疾书道:「蓟镇总兵孙祖寿阴结乱卒,假意押刀换粮,实为煽动军心,图谋不轨。李长根等皆其昌平旧部,索饷不过掩人耳目……」 「直送通政司!莫经兵部!」他颤声吩咐著心腹家人,「天黑再走,别让那些丘八瞧见了……」 王应豸心里也苦,十三个月的欠饷非他所贪,可若真闹出兵变大祸,他这临时巡抚必定是第一个掉脑袋的替罪羊。唯有把这「激变边军」的滔天罪过扣在孙祖寿头上,才能请动关宁铁骑来镇压,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待十车杂粮拉进了校场时,火把的光映著了孙祖寿枯瘦坚毅的面孔。一个少年兵卒饿疯了,抓起生米就往嘴里塞著,噎得直翻白眼。「急甚么?」孙祖寿上前轻轻踹了那兵卒一脚,递过了自己的粗陶碗,「慢慢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等著。等著新皇的饷!」 他环视著周遭无数双渴望又迷茫的眼睛,声量提高了,「弟兄们!都给我记牢了!咱们身后,是万家灯火,是咱们的爹娘妻儿!关外,是磨快了刀等著杀进来的建奴!咱们饿死了,垮了,这大门就开了!到时候,建奴的铁骑冲进来,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甚么仁义道德,都他娘是狗屁!人都死绝了,还谈甚么仁义!」 他目光扫过了一张张菜色的脸:「所以咱们再难,也得钉死在这墙子上!为啥?因为咱们多守一天,关里的百姓就能多过一天安生日子!这道理,都给我刻在骨头上了!」紧接著,他又仿佛在说服自己似的,喃喃地道:「大明再难,也得先让守边的兵活著!咱们活著的每一口气,就是关内百姓的一道屏障!」 ……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七日,文华殿。 晨光初透,殿内却气氛凝重。新天子朱由检一身素白坐在御座上,面容稚嫩,眼神却沉静得骇人。下首四张锦墩上,内阁首辅黄立极、次辅施凤来、阁臣张瑞图、李国普依次危坐著,礼部尚书来宗道,户部尚书郭允厚垂手侍立著,英国公张惟贤与成国公朱纯臣分立丹墀两侧。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与秉笔太监徐应元屏息侍立在御座旁的阴影里。按照国丧期「哭临」的规矩,殿内本该有低泣声,此刻却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今日召诸卿,议两事。」崇祯开口了,声音平稳,打破了沉寂,「头一件,皇嫂张娘娘深明大义,于朕继统之际匡扶社稷。礼部拟懿安二字为徽号,取德行纯善、安定宗庙意,依皇太后仪注行册封礼。」 来宗道忙出列躬身道:「臣遵旨。册文已著翰林院起草,金册、仪驾皆按规制,三日后可呈御览。」他偷觑著御座,见新帝微微点头,悬著的心才稍稍落下了。这小皇帝登基才三天,收拾魏阉余党的手段却狠辣老练,让人心惊。 崇祯目光扫过了众人,指节在紫檀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响:「第二件,奉圣夫人客氏......」话音未落,魏忠贤后背的蟒袍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自皇兄驾崩,客氏言行多有不端。朕念其抚育先帝之功,不忍加罪。」崇祯语速放慢了,每个字却像重锤砸在人心上,「著即留置南台子岛静思己过,非朕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一应起居由司礼监随堂太监王承恩看顾,查抄家产事……暂缓。」 「暂缓抄家」是留著收议罪银——让那边自己吐银子,往往比派人去抄家更划算。 「转押南台子岛」是把这张牌捏得更紧——随时能用来敲打魏忠贤! 殿里一片死寂。黄立极手里的象牙笏板几不可察地歪了一下。魏忠贤低垂的眼皮下,眼珠子急转著——客氏这下真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刀!就算有先帝的免死金牌,这牌子……在新皇手里真管用吗? 恰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通政使杨绍震举著朱漆红牌,不顾礼仪直闯殿门(此乃通政司特权),声音带著急促:「蓟州八百里加急!兵备副使王应豸密奏,蓟镇哗变,总兵孙祖寿纵容乱卒、包庇首恶、拒不行剿,更拿私财收买军心,行迹可疑!乱军中更有人扬言投虏,局势危急,请旨速调关宁铁骑弹压!」 崇祯眉头骤然锁紧了。 「念。」天子吐出了一个字,听不出喜怒。 徐应元被那目光扫得心头发毛,慌忙上前拾起了奏匣,展开了黄绫密奏,尖著嗓子读了起来:「……臣王应豸万死启奏:蓟镇士卒因饷生变,聚众闹事,围逼抚院。总兵孙祖寿非但不遵宪令调兵弹压,反纵容首恶李长根等,更解私藏宝刀押与粮商换粮,假施恩惠,收买军心。乱卒得粮,气焰更炽,竟有狂徒当众叫嚣不若投虏求生!孙祖寿置若罔闻,其心难测!臣冒死截获军中密语,皆言唯孙镇马首是瞻……臣孤悬危城,力不能制,伏乞陛下速发关宁劲旅,剿抚并用,以安畿辅……」 这奏章字字诛心,把「纵容哗变」、「收买人心」的罪名扣得死死的,更点出「投虏」和「只知总兵不知朝廷」的骇人言论。殿内众臣神色各异,都屏息等著少年天子的裁决。 「好个力不能制!好个其心难测!」崇祯突然一声冷笑,打断了徐应元,目光锐利如刀,直射户部尚书郭允厚:「户部!朕问你,拨给蓟镇的补饷银子,发出去没有?」 郭允厚浑身一激灵,急忙出列,汗如雨下:「回……回陛下,太仓库存银昨日已按兵部勘合如数提出,共八万七千两,现封存于部库,正待兵部安排得力员弁及标营护军押送……」 「不必那么麻烦了!」崇祯厉声截断,霍然起身,「兵部那套文书勘合、层层护卫,等你们走到蓟州,饿死的军士坟头都长草了!魏忠贤!」 「老奴在!」阴影中的九千岁几乎是扑跪在地,心头狂跳。 「带上东厂和锦衣卫得力的人手,立刻去户部库房,把那八万七千两现银,给朕点清楚了!再去内承运库,支取两万三千两,凑足十一万两,即刻装车!一应手续,朕事后补批!若有延误,朕唯你是问!」 「英国公张惟贤!成国公朱纯臣!」 「臣在!」两位勋贵心头巨震,抱拳出列。 「点齐你们府中能战的家丁、家将,全部披甲执锐!明日辰时,随朕御驾出正阳门,直奔蓟州!」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皇帝要亲赴险地?去那群饿红了眼的乱兵中间?还带著白花花的银子?! 崇祯迎著众人惊骇莫名的目光,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文华殿的梁柱之间:「哪有什么哗变?哪有什么投虏?都是让这十三个月的欠饷给逼的!王应豸此人,丧尽天良,竟想构陷忠良,调兵屠戮自己的士卒!孙祖寿押刀换粮,那是替朝廷稳住军心,是临危不乱的忠勇之臣!」 他目光扫过每一位重臣的脸,语气沉痛而坚决:「你们都给朕听清楚了!如今这大明,关外是磨刀霍霍、杀人不眨眼的建奴!咱们在这儿空谈什么仁义道德有个屁用,若让守边的将士饿死了、寒心了,大门一开,建奴铁骑长驱直入,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几千几万边军,而是百万千万的大明百姓!那才是真正的浩劫!如今,朝廷再难,赋税再重,也得先让守边的军队活著!吃饱了,拿稳了刀枪,才能挡住外面的强寇!边军活著,大明才能活著!朕去,就是要亲眼看看,朕的边军兄弟被逼到了什么地步!朕去,就是要亲手把欠他们的饷银,先发到他们手里!让将士们知道……」 他袍袖一挥,声音如同洪钟,斩钉截铁:「往后,只要朕有一口吃的,就绝不让守边的将士饿著!」 第9章 先军 文华殿。 司礼监秉笔太监徐应元捧著刚用印的圣旨,躬身退了出去。朱由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刚松快些的筋骨,立马又被更沉的重担压上了。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带著操劳过度的疲惫,可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蓟镇的事,火烧眉毛,拖不得!但在踏出紫禁城这道门之前,坤宁宫那边,他必须得去一趟,得把底交代清楚。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七,日头已经偏西。崇祯皇帝步子迈得稳,只带了两个贴心的小火者,低头走在深宫长长的巷道里。自打昨天清早他用快刀斩乱麻的手段摁住了魏忠贤,这宫里瞧著是风平浪静了,可水底下到底藏著什么暗流,谁也说不好。所以,他得让坤宁宫的主心骨——皇嫂张嫣,明白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替他牢牢守住这大内。 坤宁宫正殿,还是那般肃穆气象。张皇后穿著一身素净常服,气度依旧端庄。可当朱由检一脚迈过高高的门槛,眼光扫到她身边那个纤细身影时,整个人就像被钉住了似的,猛地愣在当场! 那是周玉凤! 一身新裁的宫装,料子是好料子,颜色却素净,乌黑的头发简单挽著,插了根没花纹的玉簪子,衬著一张还带著稚气的脸——跟上上辈子记忆里的样子,一分不差! 没错,这就是他隔了五十多年没见、才十五岁的结发妻子!是北京城破那天,跟他一块儿殉了大明的周皇后! 上辈子,她是天启七年十月十七,等魏忠贤差不多倒台了才进的宫。这一世,他手脚麻利,一天半就压服了魏阉,张皇后这就急著派人把她接进来了。 这真是……久别胜新婚。朱由检只觉得心口一热,也顾不得那许多规矩,一个箭步抢上前,在张皇后和周玉凤略带惊讶的目光里,一把就攥住了那双温软的小手,声音都有点走调:「玉……玉凤!你,你咋进来了?」 张皇后先是愣了下,心里嘀咕这才两天没见,就想成这样了?随即眼里便露出宽慰的笑,温声道:「皇上与信王妃这般恩爱,是咱们朱家的福气,也是社稷的造化。如今魏逆既然伏了软,后宫总不能一直空著。依老身看,皇上该当尽快迎王妃入宫,行册封礼,正位中宫才是正理。」 周玉凤脸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心跳得厉害,低著头不敢抬起来。 朱由检听到这话,神志清醒了些,可攥著的手却没松开。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张皇后,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皇嫂说得是。只是……这封后的大事,恐怕还得再缓几天。」 张皇后和周玉凤都怔住了。张皇后心思灵透,立刻追问道:「皇上这话是啥意思?莫非……朝廷里又出了啥么蛾子?」 「不是朝堂上的事,」朱由检摇了摇头,语气沉了下去,「是蓟镇那边,军情紧急!刚到的八百里加急,蓟镇的兵,因为欠饷太久,已经闹起来了!那是京师的门户,九边的要害,真要乱得不可收拾,天就塌了!朕决定了,明天就出京,亲自去蓟州抚军,押著内帑的银子,给当兵的发饷,把军心稳下来!」 「啥?万岁爷要亲自去蓟镇?」张皇后吓得脸都白了,周玉凤更是惊得小脸没了血色,瞪大了眼睛看著朱由检。她的男人,当今皇上,竟然要去那乱糟糟、动刀兵的边关? 「皇上!这可使不得!」张皇后急得声音都尖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您是真龙天子,万乘之尊,哪能亲身去那种险地?蓟镇的事儿,派个得力的大臣,拿著尚方宝剑去安抚不就结了?何必要皇上您御驾亲征?这……这太凶险了!」土木堡的旧事,像鬼影子一样扑上心头。 周玉凤不敢吱声,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朱由检感觉周玉凤的手在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定定地看向张皇后,神色异常坚决:「皇嫂别慌。朕不是去打仗,是去送银子,安人心的!朕亲自去,才显得出朝廷的诚意,这事才能快刀斩乱麻。要是派大臣去,公文来回扯皮,拖拖拉拉,非得出大乱子不可。」 他顿了一顿,又道:「至于安危……皇嫂放心,朕都安排好了。魏忠贤,得跟朕一块儿去!」 「魏忠贤也去?」张皇后和周玉凤又是一惊,心里更没底了。 「就得让他跟著!」朱由检哼了一声,「这老小子留在北京城,才是最大的祸害!朕把他拴在裤腰带上,他在京里那些徒子徒孙就不敢炸刺儿。等朕一走,司礼监让徐应元管著,王承恩帮著,把宫里看严实了。魏忠贤不在,他俩正好把东厂收拾利索。这样,宫里就出不了岔子。外头有内阁那帮老油条坐著,黄立极、李国普他们,精得很,有朕的旨意压著,翻不了天。」 这番话一说,条条框框都清晰。张皇后紧皱的眉头稍微松了点,可担忧没散:「话是这么说,可终究是离了京城这根本之地……」 朱由检目光扫过张皇后,最后落在周玉凤那吓得发白的小脸上,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有力:「皇嫂,玉凤,你们得明白朕的心思。朕这趟去,不单是为了平蓟镇的乱子,更是要去抓一样东西——一支真刀真枪干过仗、见过血,而且肯认朕、肯给朕卖命的兵!」 他心里闪过上辈子一些模糊又沉重的画面,那些面黄肌瘦的边军,在建奴来时一触即溃的样子,语气不由得带上了痛切:「皇嫂,您久在深宫,或许不知。如今这大明,千难万难,头一条就是不能让当兵的寒心!您想,要是守国门的将士都饿著肚子,心里憋著怨气,这国门还守得住吗?什么漕运、赋税、灾荒,都是后话,都能慢慢想办法。可要是枪杆子断了,垮了,咱们在这紫禁城里,说什么仁政、什么德治,不都成了空话?朕这回亲自去,就是把话撂给那些当兵的听:朝廷没忘了他们!朕,拿他们当自己人看!」 他眼神锐利,看得张皇后心头一震:「有了这支肯给朕卖命的兵在手,等朕从蓟镇回来,腰杆子才硬!到那时候,什么牛鬼蛇神,朕都有底气收拾!这江山社稷,才能真正稳当!」他看向周玉凤,语气缓和了些,「等朕凯旋那天,一定风风光光地接玉凤进宫,让你正位中宫!」 这番道理,说得透彻又实在。张皇后听完,心里那点疑虑算是彻底打消了,长长舒出一口气:「皇上……圣明!是老身妇人之见了。宫里的事儿,皇上放心。有老身在,有徐公公、王公公在,必定把这坤宁宫守得稳稳当当,等著皇上旗开得胜,平安回来!」 周玉凤虽然不太懂那些军国大事,但见皇嫂都这么说了,又看自己男人说得斩钉截铁,心里的害怕也去了大半。她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了朱由检一眼,用力点了点头。 把后宫这边安抚妥帖,朱由检心里一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他这才轻轻松开周玉凤的手,对著张皇后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坤宁宫。出发前要安排的事情还多著呢,一刻也耽误不起。 同一时候,肃宁伯府,密室里。 蜡烛头忽闪忽闪地亮著,昏黄的光把魏良卿那张因为又急又气扭歪了的脸,照得跟鬼似的。他对面坐著客氏的儿子,刚丢了官的侯兴国。侯兴国脸白得跟纸一样,两手死死捏著一封信,手指头都捏白了——那是他娘客巴巴今天一早才想办法送出宫给他的亲笔信! 「……我娘……她竟被罚了一百五十万两的议罪银!」侯兴国嗓子哑得厉害,带著哭腔,更多的是怕,「里头三十万两……整整三十万两啊!要立马交进内库!剩下那一百二十万两,只给六个月期限!这……这不是要我们全家的命吗!」客氏攒了半辈子的家当是厚实,可一下子要拿出这么多现银子,侯家也得伤筋动骨。 魏良卿一拳狠狠砸在紫檀木桌面上,震得茶杯乱跳,他咬著后槽牙低吼:「哼!一百五十万两?他娘的真是狮子大开口!这小畜生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啥暂缓查抄,分明就是钝刀子割肉!兴国,你还没看明白?他昨天在文华殿那德行,还有今天这圣旨,哪有个想放过咱们的意思?他这是要一点一点把咱们榨干!等油水榨没了,再一脚踩死!」 他猛地站起来,在小屋子里像拉磨的驴一样转圈,憋得不行:「我大伯也是越老越糊涂!竟被那小崽子的几句大话吓住,还说啥认罪伏法,静待圣裁?裁个屁!裁咱们的脑袋瓜子吗!小皇帝恨不能扒了咱们的皮,等他屁股坐稳了,你,我,还有我大伯,全都得死无全尸!」 侯兴国被魏良卿的吼声吓得一哆嗦,想到老娘还在南台子那鬼地方受罪,自家银子眼看保不住,更是没了主意:「那……那肃宁伯,咱们……咱们咋办?难道就真在这儿等死?」 「等死?」魏良卿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狠毒的冷笑,「屁!咱们能伸著脖子等他来砍?小皇帝不是要出京去蓟镇抚军吗?好!好得很!这真是老天爷给的机会!」 他凑到侯兴国跟前,声音压得低得不能再低:「蓟镇那地方,就贴著长城,墙外边就是那些蒙古部落!那些蛮子,只认银子不认人!咱们……干嘛不花笔大钱,买通一两个不要命的部落?让他们在皇帝抚军的道上,或者就在蓟镇边上……给他来个意外?」 侯兴国倒吸一口凉气,脸唰一下全白了:「买……买通蒙古人?搞……搞皇上?!这……这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啊!」他脑子里「嗡」一下,全是「土木堡」三个血字。 「诛九族?」魏良卿啐了一口,「不干,咱们就能活了?你以为那小皇帝会放过咱们?等他来杀,不如咱们先动手!只要手脚干净,谁能查到咱们头上?到时候全推给乱兵,或者蒙古人抢掠,死无对证!小皇帝一死,京城肯定大乱,到时候找个奶娃娃坐上龙椅,这朝廷,还不是我大伯……或者咱们,说了算?就算他命大没死,被蒙古人这么一冲,也肯定吓破了胆,以后还不得更靠著我们?」 巨大的害怕和魏良卿画出来的那张「大饼」在侯兴国心里来回撕扯。想到马上要没了的家产,想到老娘在岛上受苦,再想到小皇帝那阴狠劲儿……侯兴国眼里最后那点犹豫也没了,只剩下怨毒和豁出去的疯狂。他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红丝,嗓子都喊劈了: 「干!我侯家还有点老底!只要能活命,倾家荡产也认了!可是……找蒙古人,这事太大,得找绝对靠得住的人……」 魏良卿见他上了船,眼里闪过得意,阴森森地笑道:「放心!我有路子。张家口那边,有的是有本事的山西买卖人……只要银子给够,让他们送个信到土默特或者喀喇沁的台吉那儿,容易得很!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把买命的金子凑出来!越快越好!你家那三十万两出去后,还能挤出多少现银?不够的数,我来添上!」 第10章 好啊!朕终于搞到救急的银子了!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八,寅时末。 北京城东华门外,一片素白。文武百官、勋贵亲贵、内廷大珰,黑压压肃立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两扇缓缓打开的朱漆宫门。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在三百骑白袍甲士簇拥下,驶出宫门。甲士们身披素白战袍,背著黄布罩面的圆盾,鞍边钢刀长矛闪著寒光,马腹挂著硬弓雕翎。个个精悍,眼神锐利。最显眼的是他们腰间悬的牌子——「御前亲兵」、「御前侍卫」,下面刻著姓名和「受恩」的日子。军官的牌子还分了六等,从最低的六等侍卫到头等的一等侍卫。这是新天子的爪牙,帝党的心腹! 道旁,英国公张惟贤、成国公朱纯臣各带百骑家将,装束器械跟御前亲卫一个模子,此刻齐刷刷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恭迎陛下!」 马车另一侧,魏忠贤、王体干、涂文辅领著人马跪伏。五百内操净军火枪兵,都背著鸟铳与更精良的鲁密铳。涂文辅身后还有三百忠勇营骑兵——他原本一千人的家底,硬叫小皇帝挖走大半充了御前亲兵。眼下,这八百人马也跟著三个大珰山呼万岁,黑压压一片人头,肃杀之气漫过东华门外。崇祯这趟的护卫,真称得上「铁桶」! 车帘一掀,朱由检年轻的脸露了出来,绷得死紧。他目光如电,扫过这支「庞大」的护卫阵容,心下稍安。有这支力量傍身,蓟州之行,底气足了几分。 正要放下帘子启程,魏忠贤、王体干、涂文辅,还有个穿素袍、面色阴沉的青年,连滚带爬凑到车前,「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青石板上。 「奴婢魏忠贤、王体干、涂文辅叩见万岁爷!」 「草民侯兴国……叩见陛下!」 侯兴国?客巴巴的儿子?他来作甚?朱由检心下微动。 没等他问,侯兴国已是涕泪横流:「陛下!草民替母亲侯氏请罪!母亲糊涂犯下大错,草民……草民砸锅卖铁,东挪西凑,得银三十三万八千五百一十三两,全数押到东华门外!剩下一百多万,草民倾家荡产,也定凑齐!只求陛下开恩,允草民以此微薄之资,赎母亲万一之罪!」他头磕得砰砰响,那青石板上都有血痕了。 紧接著,魏忠贤、王体干、涂文辅也各自高举起一份奏本,声音带著割肉般的颤抖: 「奴婢魏忠贤,愿出家财白银三十万两,助朝廷饷需!」 「奴婢王体干,愿出家财白银二十万两,助朝廷饷需!」 「奴婢涂文辅,愿出家财白银十五万两,助朝廷饷需!」 朱由检端坐车中,听著这一连串报出的数——三十三、三十、二十、十五……加起来已近百万!他心下一震,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头! 成了!这议罪银的路子,走通了! 他脑中瞬间闪过上辈子闯贼兵临城下,他放下帝王尊严,向满朝勋贵大臣求捐,所得不过寥寥数万两的凄惨场景。与眼前这近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一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好!好啊!朕终于搞到救急的银子了!他几乎要呐喊出来。有了银子,就能先军!就能把欠饷发下去,把边军那口气先吊住!只要当兵的肚子不饿,手里有刀,心里有指望,这大明的江山就乱不了!边军稳,则九边稳;九边稳,则京师稳;京师稳,则天下再难,也有转圜的余地! 把这笔银子喂给边军,喂给那些真正能打仗、肯卖命的兵,朕就能把他们的心收过来!枪杆子里出政权!有了肯为朕效死的兵马,朕说话才算数,这龙椅才坐得稳!什么魏忠贤,什么阉党,什么满口仁义的东林清流,在实实在在的刀把子面前,都是土鸡瓦狗! 这「议罪银」,虽非正途,却比指望那些家财万贯却一毛不拔的「正人君子」们要强百倍!毕竟,赎罪是为了保脑袋,人可以不要脸,但不能不要命! 洞悉此中关窍的崇祯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好!尔等能体恤国难,急公好义,朕心甚慰!」 他的目光落在魏忠贤身上:「魏伴伴忠心可嘉。」又转向王体干:「王体干,你办事勤勉,筹银得力。即日起,你还当司礼监秉笔太监,与徐应元一同留守京师,给朕看好内廷,管好门户!」 王体干浑身剧颤——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盖过了献银的心疼,激动得声都高了:「奴婢……奴婢叩谢天恩!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圣望!」 最后,朱由检看向依旧伏地抖如筛糠的侯兴国,语气缓了几分:「侯兴国,客氏贪墨,罪证确凿,国法难容。然尔能深明大义,倾家退赔,尚有悔过赎罪之心。朕念你孝心可悯,客氏之罪,待其退还全部赃款,或可从轻发落。退赃赎罪,朕可网开一面。」 他没说赦免,只说「从轻」和「网开一面」——客氏,是绝不能放的。 「草民……草民叩谢陛下天恩!」侯兴国猛地抬头,脸上涕泪血污混作一团,牙关却咬得死紧。 朱由检不再看他,对车外侍立的徐应元和王体干朗声道,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穿透人群的决断:「徐伴伴、王秉笔!即刻点收这些银两,押送内承运库,入库封存!记档造册,分毫不可有误!」 「奴婢遵旨!」 「另,传旨户部尚书:明日,著户部去内承运库,提银五十万两!这笔银子......」他猛地一拍车辕,声如炸雷,「一半,补发九边各镇欠饷!另一半,紧急调拨陕西,赈济灾民!杯水车薪,亦是甘霖!告诉户部,告诉九边将士,告诉陕西的父老乡亲——银子,一定会有的!朕,说到做到!」 「银子,一定会有的!」 这七个字,如同惊雷,在东华门内外炸响!跪在地上的文武官员、勋贵大珰,无不心头剧震,背上沁出冷汗。他们仿佛看见那沉甸甸的银箱离他们而去,更仿佛看见了一把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议罪之剑」! 而侯兴国,则死死盯著地面。 ...... 蓟州,三屯营。顺天巡抚衙门。 空气里弥漫著汗臭、尘土和一种名为绝望的窒息。暂代巡抚的王应豸面皮涨得紫红,手指几乎戳到对面总兵孙祖寿鼻尖上: 「孙总戎!你……你糊涂!优柔寡断,妇人之仁!乱兵初起,不过三五千乌合之众,若依本抚之言,以雷霆手段弹压,何至于酿成今日大祸?你迟迟不动,坐视流言四起,乱兵越聚越多!你看看!你看看外面!」他猛地推开窗户,指向辕门外。 孙祖寿顺著望去,脸色铁青。只见三屯营内外,目光所及,密密麻麻全是灰扑蓬军帐!原本只是几个营头闹饷,如今整个蓟镇,凡是能走得动的兵卒,都蜂拥而至。辕门外开阔地上,人头攒动如蚁群,喧嚣鼎沸,粗鄙咒骂、饥饿咆哮、绝望哭喊汇成一股洪流,冲击著摇摇欲坠的营墙。放眼望去,聚在此处的乱军,何止三万?蓟镇帐面上十万大军,已有近三成汇集于此! 「王中丞!」孙祖寿声音嘶哑,带著深深疲惫,「非是末将不愿弹压!是朝廷……朝廷欠饷整整十三个月!兄弟们也是爹娘生养,也要穿衣吃饭!十三个月,颗粒无收,家中妻儿老小嗷嗷待哺!朝廷理亏在前,兄弟们要饷,是天经地义!此时若再强行弹压,刀兵相见,死的都是大明好儿郎!万一激起全军哗变,蓟镇十万虎狼一起反了,这后果……这后果谁能承担?谁又能挡住这滔天巨浪?!」 「妇人之见!迂腐!」王应豸气得几乎笑出声,他猛一拍案,「孙祖寿!亏你还是个带兵的总兵!你只看到你蓟镇十万张嘴要吃饭?那我问你,这大明天下的兵马有多少?九边十三镇,在册的就有五十九万!这五十九万张嘴,若都要足额满饷,一年要多少银子?八百万!这还是往少了算!还有京营,还有锦衣卫,还有两京一十三省各处的水陆兵马,加起来又是四五十万!全都张嘴要饷,一年没有一千多万两,能填满这个无底洞?!」 他喘著粗气,眼中满是血丝:「如今是什么光景?天灾人祸,处处烽烟!太仓加上内帑,一年能收上来多少银子?撑死了一千多万两的那个多万都凑不齐!这么大的窟窿,拿什么补?单说你蓟镇,十三个月欠饷,就是一百多万两!九边除了关宁军有辽饷撑著,其他各镇哪个不是欠著一屁股债?全要补,一次就得拿出一千万两!一千万两啊!孙总戎,你告诉本官——」他猛地凑近孙祖寿,「这银子,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吗?!」 孙祖寿被这一连串冰冷数字砸得哑口无言,他何尝不知朝廷艰难?可他麾下的兵,也是他的兄弟…… 厅堂内陷入死一般沉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冲了进来,声音因激动变调: 「报——!禀抚台大人,总戎大人!奉总督钧令,辽镇副总兵祖大寿,率精骑三千,已至营外!」 「什么?!」王应豸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出狂喜光芒,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好!好!来得正好!天助我也!祖疯子到了,看这些乱兵还如何嚣张!」 他猛转向孙祖寿,眼神狠利如刀:「孙总戎!祖将军既至,我平乱大军如虎添翼!时机已到!传本抚令:点齐标兵营,会同祖将军所部辽镇精锐,整军备战!明日一早,本抚要亲临阵前,行雷霆手段,一举荡平乱军!此战功成,便是你我飞黄腾达之日!」 第11章 万岁爷驾到! 天启七年九月初三,蓟州三屯营校场。 秋雨下个不停,寒气刺骨。 校场成了烂泥塘,浑浊的泥水淹过脚脖子。三万多蓟镇兵卒被撵到这里,个个面黄肌瘦,大多光脚踩在冰冷的泥水里,浑身哆嗦。他们手里攥著的不是枪头磨秃的长矛,就是豁了口的锈刀。十三个月没见饷钱,早把他们熬干了,只剩一把骨头架子裹在破布烂絮里,在风雨里硬挺著。 「抚台大人钧旨!」一个巡抚标营的兵扯著嗓子喊,声音压过雨声,「尔等聚众哗噪,形同谋逆!辽镇祖总兵奉令弹压,再有喧哗鼓噪者,格杀勿论!」 辕门吱呀打开,辽镇副总兵祖大寿披著锁子甲,罩著油亮蓑衣,骑著高头大马,带头冲进烂泥地。他身后是三千关宁铁骑,人顶盔贯甲,马鞍旁挂著硬弓劲弩,蓑衣斗笠下眼神冰冷,扫视著泥水里这群饿得打晃的兵。 祖大寿勒住马,战马喷著响鼻。他瞅著这群饿得东倒西歪的兵,嘴角一咧,狞笑道:「王抚台!就这群叫花子,也值得老子动手?砍瓜切菜罢了!赶紧料理干净,老子还得赶去京城给万岁爷报功呢!」他说的「功」,就是拿这些蓟镇兵的脑袋堆出来的「平叛大功」。 代理顺天巡抚王应豸站在雨棚底下,脸上掩不住兴奋:「祖总兵威武!这群乱兵,冥顽不灵,留之无用!速速弹压,本抚即刻上奏朝廷,给将军请头功!」他心里已经在琢磨奏章怎么写——「蓟镇乱卒勾连蒙古,图谋不轨,幸赖辽镇副总兵祖大寿神兵天降,一举荡平……」 「不行!」一声嘶哑的吼叫猛地压过雨声。蓟镇总兵孙祖寿冲出人群,扑到雨棚前,单膝重重砸进冷泥水里。他身后,几十个同样干瘦却眼神凶悍的蓟镇军官紧紧跟著。 「抚台大人!祖将军!」孙祖寿嗓子哑得厉害,「兄弟们不是要反!是朝廷……朝廷十三个月没发一个子儿啊!」他狠狠一拳捶在泥地里,泥水四溅,「家里老婆孩子饿得啃树皮!兄弟们空著肚子守边墙!今天聚在这儿,就为讨条活路!求朝廷……发饷!」最后一个字,他是吼出来的。 「孙祖寿!你敢包庇乱兵?!」王应豸厉声呵斥,手指差点戳到孙祖寿脸上,「朝廷欠饷自有朝廷的难处!尔等身为朝廷经制之兵,不思忠义报国,反倒聚众要挟上官,这不是造反是啥?!」他猛转向祖大寿,急道,「祖将军,别听他的!赶紧发兵,剿了为首闹事的,以正国法!」 祖大寿不耐烦地一挥手,马鞭在空中甩出响亮的鞭花:「孙总兵,识相就滚开!你的兵聚众闹事,老子是奉了总督大令来的!耽误了军令,你担待得起?!」他身后,三千关宁骑兵慢慢抽出腰刀,寒光在雨里连成一片。 绝望像刀子,扎进每个蓟镇兵卒的心口。有人死死攥住手里的锈矛,指节发白;有人闭上眼,认命等死。 孙祖寿猛地抬起头,慢慢站直身子,雨水顺著他破旧棉甲的裂口往里灌。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布仔细包著的东西——用力一扯,油布散开,露出里面一方沉甸甸的铜印!正是朝廷钦颁、兵部堪合、抚台签押的蓟镇总兵官关防大印! 「王应豸!祖大寿!」孙祖寿声如炸雷,「老子是朝廷钦命、兵部堪合、抚台签押的蓟镇总兵官!按《大明会典》军律,凡我蓟镇的兵,就算有罪,也该由本镇军法处置!你们外镇的兵,无令擅杀我蓟镇一兵一卒,就是僭越!就是谋逆!你们想造反吗?!」 他高举大印,这方代表朝廷法度的印信,让祖大寿手下正要前冲的关宁骑兵猛地勒住马,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家主将。 王应豸和祖大寿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孙祖寿敢在这节骨眼上,搬出朝廷法度来压他们! 「孙必之!你疯了?!」王应豸气急败坏,指著孙祖寿的手直哆嗦,「拿块破印就想拦我?笑话!你问问这些泥腿子,朝廷法度能给他们变出粮食来?能填饱肚子吗?!」 祖大寿嗤笑出声,马鞭指著孙祖寿,满脸轻蔑:「孙总兵,少拿大帽子压人!就算你是总兵又咋样?治军无方,纵兵闹饷,这就是大罪!老子今天替朝廷清理门户,谁敢放个屁?!」他猛一挥手,厉声喝道,「儿郎们,给老子……」 「皇上!」孙祖寿声嘶力竭,「皇上已经派京营押著饷银星夜赶来了!银子就在路上!再等一天!就一天!饷银一到,兄弟们必定感念皇恩,安分守己!要是今天动了刀,激起大变,王抚台、祖将军,你们担得起蓟镇十万大军全炸了的干系吗?!皇上雷霆之怒下来,谁扛得住?!谁扛得住?!」 「哈哈哈!」祖大寿像听了天大的笑话,仰天狂笑,「皇上?京营押饷?孙祖寿,你饿昏头了吧!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他猛一指灰沉沉、大雨泼天的天空,「这泼天的雨!京营那些金贵老爷兵,会为你们这群泥腿子,冒雨押银子赶路?做你娘的清秋大梦!皇上在紫禁城里,怕是正搂著娘娘喝热汤呢!谁还记得你们这些边关臭丘八!」 这话戳得每个蓟镇兵卒心窝子疼!连孙总兵最后搬出的「皇上」和「饷银」,也让祖大寿这张破嘴给捅破了。有人扔了手里的木棍,一屁股瘫坐泥水里,眼神空荡。还有人攥紧长枪,指节发白,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要命的关头...... 「天子兵到,还不跪迎………」 一声尖利到破音的嘶喊,猛地撕破风雨声和祖大寿的狂笑!声音从辕门外高坡上来,一个戴斗笠披蓑衣的骑士喊的! 所有人,不管是泥水里的蓟镇兵,还是马背上的关宁铁骑,抑或是雨棚底下的王应豸、祖大寿,全都浑身一激灵,猛扭头望过去。 只见东南边官道上,一片玄甲骑兵撞开雨幕,踏著烂泥,轰隆隆开过来!打头一杆明黄色龙旗,在狂风里猎猎作响,虽然被雨水泡透了,沉甸甸耷拉著,却依旧倔强地亮著皇权的威风!龙旗下面,一马当先。马上的人,没穿龙袍,就一身玄色箭衣,外罩油亮蓑衣,头戴宽檐斗笠。雨水顺斗笠边成串滴落,脸看不真切,可那股子气势压得住场! 他身后,是肃杀整齐的骑队。人人都披蓑戴笠,手里握著骑矛。马蹄子踩得积水四溅,轰隆隆逼近。队伍中间,几十辆蒙著厚油布的大车,在烂泥里吃力地往前挪,车轮陷进泥里,留下又深又重的车辙印——那里面装的,是够蓟镇十万将士吃上一两个月的饷银! 英国公张惟贤、成国公朱纯臣,一左一右,紧跟著圣驾,连那个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魏忠贤,这会儿也缩在斗笠蓑衣底下,紧紧跟在御马后头,脸上半点平日的嚣张都没了。 大明皇帝朱由检……居然亲自来了?在这泼天秋雨里,带著京营兵,押著沉甸甸饷银,来了?! 孙祖寿愣在雨里,雨水冲掉他脸上的泥和血道子。他望著那杆越来越近、在风雨里挣扎却不倒的龙旗,望著那个冲破雨幕、直冲过来的身影,胸口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他虽没见过皇上,可紧紧护在两边、神色恭敬的英国公、成国公,还有那个权势熏天、此刻怂得像鹌鹑的魏忠贤他都认得……除了当今天子,谁还能让这三位这般模样?! 一股说不出的热流猛冲上孙祖寿脑门,他两腿一软,重重跪进泥浆里,肩膀头子直抖。三万蓟镇兵卒,像被无形的大浪推著,黑压压跪倒一片,在没边没沿的秋雨里,静悄悄的,只有雨水砸地的哗哗声。 祖大寿脸上的狂笑彻底僵住,变成不敢相信的惊愕。王应豸更是脸白得像死人,腿肚子转筋,差点站不住,扶著雨棚柱子才没瘫下去。 朱由检勒住缰绳,骏马在泥水里踩出几个深坑,稳稳停在辕门前。他抬手,慢慢摘下那顶宽檐斗笠。 冰冷的雨水,立马毫无遮挡地冲过他年轻的脸。他眼神锐利,先扫过泥水里黑压压跪成一片的蓟镇兵卒,扫过跪在最前头、浑身泥浆发抖的孙祖寿,最后,目光落在祖大寿和王应豸惊惶失措的脸上。 整个三屯营校场,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那面龙旗在风里挣扎、猎猎作响的动静。天地间,好像就剩那个玄衣天子,和他身后沉默的铁骑。 第12章 朕,乃大明债宗,有债必偿! 雨水顺著崇祯的斗笠边往下滴,落在泥地里。他翻身下马,靴子陷进泥水,溅起的泥点子打湿了袍子下摆。张惟贤赶忙上前要扶,却被皇帝一抬手拦下了。 「朕自己能走。」 朱由检大步走向跪在泥水里的孙祖寿。这位蓟镇总兵浑身湿透,跪在那儿,肩膀抖得厉害。崇祯弯下腰,两手扶住孙祖寿的胳膊,慢慢把他搀起来。 「将军,苦了你了。」 就这六个字,像股热乎气,直撞进孙祖寿心窝子里。这汉子再也绷不住,眼泪混著雨水哗哗往下流。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呜咽声。 崇祯拍了拍他肩膀,转身看向跪满校场的蓟镇兵卒。雨水冲在他们枯瘦的脸上,深陷的眼窝里满是绝望又带著点期盼,一个个在雨里哆嗦。 瞧见这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大明边军,朱由检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他晓得大明边军苦,可亲眼见著,这心还是揪著疼。就这样的兵,居然在农民军和建奴两边夹攻下硬扛了十七年…… 他猛一转身,朝身后厉声喝道:「英国公!成国公!搬银子来!给朕的蓟镇兵发饷!」 张惟贤和朱纯臣赶紧招呼手下:「快!把银车赶过来,万岁爷要发饷了!」 三十辆蒙著油布的大车在烂泥地里吃力地往前挪,最后停在校场当中。御前亲兵掀开油布,露出里头码得齐整的银箱子,箱盖一开,全是散碎银子。雨不知啥时候停了,日头钻出云层,照在银子上,反出刺眼的光。 孙祖寿抹了把脸,突然扯开嗓子喊:「瞧见没有!万岁爷亲自来给咱们发饷了!万岁爷冒著这么大雨,跑了几百里地,就为给咱们发饷!万岁爷心里头有咱们!」 他嗓子哑却洪亮,声音在雨后的校场上回荡。三万蓟镇兵卒愣了下,随即爆出震天的欢呼:「万岁!万岁!万岁!」声浪像打雷,震得树梢雨水簌簌往下掉。 崇祯踩著泥水,一跃上了银车,高声喊:「蓟镇军,列队!发饷!」 孙祖寿立刻组织亲兵维持秩序。很快,一条长龙在银车前慢慢排开。崇祯挽起袖子,亲手打开银箱,抓起一把碎银。魏忠贤瞧见了,忙凑上前:「皇爷,这等粗活让奴婢来……」 「滚开!」崇祯头也不抬地喝道,「朕今儿就要亲手把银子发到将士们手里……这是朕,欠儿郎们的债,得亲手还上!」 魏忠贤讪讪退下。头一个领饷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兵,脸上皱纹跟沟壑似的,身上棉甲破得露出棉絮。他哆嗦著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接过皇帝递来的银子,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老丈高寿?」崇祯温声问。 「回……回万岁爷,小的五十有八了……」老兵结结巴巴答。 崇祯眉头一皱:「这年纪,咋还在军中?」 老兵扑通跪下,哽咽道:「小的儿子去年战死了,家里还有个瘫老婆子……小的要是退了,全家都得饿死啊……」 朱由检胸口一痛,又抓了把银子塞进老兵手里:「拿著,给家里买点米粮。等朕整顿好兵制,绝不让老卒没依靠!」 老兵捧著银子,哭得像个孩子,连连磕头:「万岁爷圣明!万岁爷圣明!」 第二个是个年轻兵,左胳膊空袖管在风里飘。崇祯多给了他二两银子:「这胳膊,怎么没的?」 「回万岁爷,去年建奴入寇,小的跟随孙总镇出援关外……」年轻兵低声道。 朱由检拍拍他肩膀:「好汉子!朕记下了,往后绝不亏待伤残将士!」 就这么著,崇祯、魏忠贤、张惟贤、朱纯臣四人分站四辆银车,一一给蓟镇兵卒发饷。每人先发一两,遇到特别困难的,崇祯就多给几两。三个时辰过去,日头已经偏西,总算发完了最后一个人的饷银。 崇祯站在银车上,环视校场。拿到饷银的士兵们脸上总算有了血色,有人捧著银子又哭又笑,有人跪地上不停磕头。他深吸一口气,高声说: 「蓟镇的将士们!朕刚登基,百废待兴,朝廷实在没银子,这次只能给蓟镇的弟兄们一人先发一两银子……这只是今年的头一笔,今日在此立誓,朝廷年内一定把欠饷一文不少地补上!从明年起,蓟镇跟辽镇一样,满粮满饷!朕说到做到!」 这话一出,张惟贤、朱纯臣和魏忠贤都微微皱眉——这承诺,国库咋扛得住? 唯有孙祖寿泪流满面,跪地高呼:「陛下圣明!臣代蓟镇十万将士,叩谢天恩!」 三万兵卒再次山呼万岁,声震云霄。 发完饷,王应豸和祖大寿战战兢兢前来请罪。崇祯冷冷扫了二人一眼,沉声道: 「王应豸!你身为巡抚,不想著安抚将士,反倒动不动调兵弹压,自己人杀自己人,该当何罪?」 王应豸扑通跪倒:「臣知罪!臣知罪!」 「朕念你上任不久,朝廷确实欠饷,姑且免你死罪。」崇祯一挥手,「即刻革去巡抚之职,回京听参!」 王应豸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朱由检又看向祖大寿,脸色稍缓:「祖将军奉命行事,朕不怪你。但今日这事,你也不够厚道啊。」 祖大寿额头抵地:「臣知罪!」 崇祯上前扶起他,握著他手说:「蓟、辽一家,大伙要团结。这么著,你辽镇出些粮食,请蓟镇的儿郎们好好吃几天饱饭。往后建奴打辽镇,朕就带蓟镇的儿郎来救你,如何啊?」 祖大寿一愣,他没想到皇帝这么说话,随即反应过来,忙道:「臣遵旨!臣这就叫人送粮来!」 崇祯点点头,笑道:「祖卿,朕听说你麾下有个勇士叫黄得功,号黄闯子,这次可来三屯营了?」 祖大寿愣了一下,马上回道:「禀陛下,黄得功没跟来,要是陛下身边缺人手,臣这就叫人把他喊来,为陛下驱使。」 朱由检笑著摇头,一脸和气:「不急,不急,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日头西沉,晚霞染红了蓟州的天。校场上,蓟镇兵卒们捧著刚领到的饷银,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崇祯望著这景象,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这才刚开始。大明有九边十三镇……十三镇的欠饷少说几百万两! 而大明的太仓加内帑,一年能进帐的银子恐怕就六百多万……崇祯朝头十七年又是小冰河期最厉害的时候,没一年风调雨顺。他这个皇帝欠九边的债,怕是难还清了。 崇祯苦苦一笑:原来朕就是个欠一屁股债还不了的「明债宗」啊!但至少今天,这三万将士的心,他算是收服了。 ...... 秋雨如丝,没完没了地罩著燕山群峰。朵颜卫都督束不的勒住马,雨水顺他铁盔往下滴。他眯眼望向南边层峦叠嶂的山影,那儿通往大明蓟镇的长城防线。 「都督,探马回来了。」一个蒙古亲兵策马上前,低声道,「三屯营那边乱得很,明军都在闹饷,连哨骑都不派了。」 束不的嘴角扯出丝冷笑。他年约五十,脸上留著早年跟察哈尔部厮杀时的刀疤。作为朵颜卫实际掌控者,他早腻了明朝那点微薄抚赏。 「革兰台那边咋说?」束不的回头问。 亲兵凑近低语:「革兰台台吉已经集结了两千精骑,就等您号令。侯兴国派来的向导说,蓟镇东协各口空虚得很,连墙子岭的烽燧都没人值守。」 束不的眼中闪过丝精光。他想起那个叫侯兴国的汉人使者带来的消息——大明新登基的小皇帝亲自押饷银去三屯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传令下去,」束不的沉声道,「让各部在老虎沟集结。告诉革兰台,明日寅时动手。」 五千蒙古铁骑在秋雨中静默行进,马蹄踏在泥泞山路上发出闷响。他们中不少人穿著从明军那儿交易来的棉甲。束不的知道,这些年来明朝边军早烂透了。 「都督,前头就是黑谷了。」向导低声道,「穿过这山谷,再走三十里就是墙子岭。」 束不的点点头,从怀里掏出皮囊,仰头灌了口马奶酒。辛辣的液体让他浑身发热。他想起侯兴国许诺的条件——只要截住明朝皇帝,九千岁在京城的党羽就能助他们全身而退。就算不成,光是长城内各处村镇市集的财货也够他们抢个痛快。 另外,为表诚意,那姓侯的和姓范的晋商已经先给了一万两黄金定金,还答应事成后再给五万两金子! 「长生天保佑!」束不的高举酒囊,酒水混著雨水洒在地上,「儿郎们,跟我去会会明朝小皇帝!让他尝尝蒙古勇士的厉害!」 蒙古骑兵们发出低沉吼声,纷纷抽出弯刀。束不的一夹马腹,战马嘶鸣著冲向前。五千蒙古铁骑像黑色洪流,在秋雨笼罩的燕山群峰间悄悄行进,朝著蓟镇长城方向涌去。 第13章 土地!土地! 天启七年九月初五。 雨刚停,三屯营城外的军营一片泥泞,火把把泥地照得通红。崇祯深一脚浅一脚踩著烂泥往前走,玄色箭衣下摆溅满了泥点子。英国公张惟贤、成国公朱纯臣紧跟在后面,辽镇副总兵祖大寿脸色紧绷——他刚因宁远大捷、宁锦大捷虚报的事儿被皇帝私下训了一顿。引路的孙祖寿举著火把,跳动的火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脸,眼里血丝还没消。 「陛下,就在这帐里。」孙祖寿掀开低矮营帐的油布帘子,一股汗馊味混著草药味扑面而来。十多个伤兵见皇帝来了,挣扎著要起来行礼,被朱由检抬手按住:「都躺著!朕今儿不是皇上,是兵部来听弟兄们说实在话的书办!」 他顺势在一条破长凳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草铺:「坐近点。朕问你们——去年宁远城外打鞑子,建奴的披甲兵冲过来的时候,你们手里的家伙顶得住不?」 一片寂静中,独臂青年突然嘶声道:「顶个屁!饿得两眼发黑,长矛挥两下就没劲了!」他空荡荡的左袖管随风晃著,「鞑子的重箭射过来,俺连举盾的力气都没……」 「放屁!」角落里满脸刀疤的老兵捶地吼道,「力气?老子年轻时饿著肚子照样捅死过鞑子!可咱们的刀砍在他们棉甲上跟挠痒痒似的!」他抓起墙角一把旧弓,双手一掰嘎吱响,「您瞧瞧!宁远城头大雨一浇,弓弦软得像面条——可建奴的角弓就不怎么怕潮……」 崇祯转向祖大寿:「祖将军!你在辽镇和建奴真刀真枪干过多年。你说——为啥建奴兵能扛著重甲冲?为啥他们的弓箭比咱们的耐潮?难道他们喝风饮露不成?」 祖大寿被皇帝盯得喉咙发紧,硬著头皮道:「回陛下!建奴……虽没饷银,但有庄田!」他见张惟贤使眼色,索性豁出去了,「八旗兵每人分地六十亩,抓来的汉人给他们种地!收成七成归兵,三成归旗主……就连包衣奴才,一天也能吃两顿高粱饭!」他想起宁远城下那些膘肥体壮的八旗马,声音发涩,「战马更用庄田种的苜蓿精心喂养,比咱明军的瘦马强多了……」 祖大寿说的这些,崇祯其实都知道。在他和高老师看来,入关前的八旗军制其实就是明朝卫所制的升级版。不过满清在关外时就那么点地盘和人口,这特权也特不到哪儿去。所以,当时普通八旗兵战斗力真正的保障还是土地! 土地是根本! 崇祯接著又问祖大寿:「祖将军,你在宁远和建奴真刀真枪干过几场。你的家丁怎么样?」 祖大寿被问到家丁,顿时挺直腰板:「回陛下!臣的辽镇健儿每顿必有一斤米、二两肉!弓必用柘木,箭镞必足三钱!」他瞥见张惟贤使来的眼色,却不在乎地继续说,「臣麾下最精锐的家丁,人人双马,全身铁甲……」 「哦?」朱由检突然打断,像闲聊似的问,「双马铁甲——这么花钱,俸禄够用么?」 祖大寿咧嘴一笑:「俸禄哪够!好在臣在宁远给家丁们分了庄子,每人二百亩地。收成好的年景,自给自足不说,还能攒钱添置家伙……」 帐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张惟贤手里的火把猛地一晃,朱纯臣的靴跟无声地碾进泥里。崇祯却拍手笑了:「妙啊!这不就是太祖爷的军屯制吗?」他突然转向角落里一个瘦小士兵,「你呢?家里有几亩屯田?」 那士兵在皇帝注视下瑟瑟发抖:「小、小的入营十年,别说屯田,连房基地都没分到……」 「不可能!」朱由检突然变脸,目光如刀扫向孙祖寿,「洪武定制:凡卫所兵,每人授田五十亩!蓟镇最多时管著山海、永平、密云等三十八卫,如今还能运转的至少还有二十个。每卫五千六百兵,该有二十八万亩军田,二十个卫该有五百六十万亩!这些地哪去了?总不能飞了吧?」 孙祖寿扑通跪倒,喉结滚动却说不出话。火光映著他额角的冷汗,滴在泥地上。 「英国公!」崇祯猛地转向张惟贤,「您家世代管中军都督府,说说这军田数目对是不对?」 张惟贤脸色发白,强装镇定道:「陛下明鉴……军屯旧制年久废弛……」 「废弛?」朱由检突然抓起地上一把泥,黑黄的泥浆从他指缝间流出来,「朕倒要问问,这些本该养兵的地,是飞上天了,还是沉入地了?」他踏前一步,靴子碾著烂泥咯吱响,「或者……是被谁吞进肚子里了?」 火把噼啪爆响,帐外一阵秋风卷过,湿冷的风吹进帐帘。 「成国公。」天子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管著后军都督府,蓟镇军田册档总该有数吧?」 朱纯臣的膝盖几乎要弯下去:「臣……臣马上清查……」 「是该清!」崇祯突然提高嗓门,「太祖高皇帝立卫所,本为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可现在……兵无寸土!将吃空饷!鞑子破关如入无人之境!再这样下去,大明要亡了!大明亡了,你们给谁当英国公?当成国公?」 雷鸣般的怒喝在狭小军帐里回荡。伤兵们蜷缩在草铺上,独臂青年盯著皇帝衣摆的泥点,浑浊的眼里第一次冒出火光。 「孙祖寿!」崇祯的矛头突然转向,「明天带朕去看军屯!从山海卫开始,一亩亩看!朕倒要瞧瞧,是哪些人啃空了长城的根基!」 「臣……遵旨!」孙祖寿重重磕头,额头砸进泥水里。 …… 三屯营的巡抚衙门内,烛火在穿堂秋风里忽明忽暗。魏忠贤穿著一件素色官服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额头紧贴砖缝。 「万岁爷……」魏忠贤嗓子沙哑,「蓟镇五百多万亩军田,几乎牵涉到了北京城内所有勋贵,还涉及到上百家世袭指挥使、指挥佥事的武官世家,连英国公府、成国公府、定国公府也吞了不少。要是彻查到底,怕逼得他们……」他猛地抬头,烛光照亮他眼底血丝,「当年张居正丈量天下田亩,死后还被掘坟鞭尸。这地里的血,比战场上更腥!」 崇祯正用朱笔圈划《九边军镇舆图》,闻言笔锋一顿,一滴朱砂落在宣府镇的位置:「九边十三镇,管著一百七十多个卫所,原额军田七千多万亩——现在实际不到三成!」他突然扔下笔,墨点溅到魏忠贤惨白的脸上,「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崇祯压著火气道:「十三镇一年需要饷银八百多万两,朝廷岁入才六百万;军粮原本全部自给,现在八成靠地方补给,需要三百六十万石。可九边重镇都在北方苦寒之地,南方的粮食很难运到。只能靠军镇所在省份补给,而陕西一省就养著五个镇,陕西这两年都是大旱……」 魏忠贤这时想起天启六年陕西巡抚奏报全省大旱,粮食严重减产,五镇协粮难以筹措的奏本。 「朕不要全部土地,」崇祯蹲下身,「朕现在只要蓟镇、昌平、宣府、大同四镇半数田亩。」他扳著手指算帐,「四镇原额田两千多万亩,半数也有一千多万亩。要是百亩养一兵,能养精兵十万!」火光在他眼里跳跃,「朕也不要这些地,都划给孙祖寿、祖大寿、赵率教、满贵这样的良将管,他们拿来养自己的兵,朕也不问。另外,朕还会把大同、宣府、昌平、蓟州、永平、关外等处的商税都划给各镇,让他们多少能筹点银子,手里能多点活钱!」 魏忠贤浑身一震。他听懂了皇帝话里的意思:这是要用军田建藩镇!这是在饮鸩止渴啊!不过据他所知,孙祖寿、赵率教、满贵都还是忠心的。至少在他们手里,几个藩镇会效忠皇帝,祖大寿则不好说……但只要有藩镇节度可当,他也不至于投建奴。 至于将来……会不会搞出藩镇割据的局面,那就难说了。 崇祯突然轻笑:「安史之乱后,大唐又活了一百四十四年……」他话锋一转,「魏公公,你知道朕为啥留著你和你的那些党羽吗?」 崇祯的手指轻轻敲著案几。「魏伴伴,你以为朕不知道那些勋贵们在西山脚下圈了多少地?三个公府吞掉的土地都在二十万亩往上,连孙祖寿他们家,也占了昌平卫不少地。」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这些蛀虫,啃了大明二百年,早把梁柱蛀空了!」 魏忠贤额头冒汗。 「南方那些文官?」崇祯冷笑一声,「他们连现在这点税都不想让家乡交齐,让他们多出一分银子补北方勋贵、世袭武官贪出来的窟窿?比登天还难!」 崇祯眼中寒光凛冽:「所以朕才留著你们。」他俯身向前,声音压得很低,「至少你们这些阉党还知道辽东要是守不住,大家都得完蛋。」 魏忠贤浑身一震。 「记住,」皇帝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很,「朕可以容忍你们贪一点,但绝不容忍你们误了边防。九边要是垮了……」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大家都得玩完!另外,什么地方能贪,什么地方不能贪,你们最好想清楚些!还有,你们贪你们的,朕的议罪银还是要收的!要不朕吃什么?」他最后又是一顿:「现在,去把孙祖寿、张惟贤、朱纯臣、祖大寿给朕叫来,朕先见孙祖寿。」 第14章 反贪不是目的,为大明服务才是目的!(今晚12点有加更) 烛火在巡抚衙门的签押房里晃悠,把崇祯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挂满地图的墙上。魏忠贤悄没声退出去,厚实的房门一关,外头的秋风冷雨和嘈杂动静就都隔开了。 没多会儿,门外响起魏忠贤的声儿:「万岁爷,孙总兵到了。」 「传。」朱由检声不高,在这静屋里却听得真真的。 门一开,孙祖寿走了进来。他换了身干净棉甲,脸上风吹日晒的痕迹还没褪。见皇帝站在地图前,他紧走几步,就要撩袍子下跪。 「免了。」崇祯转过身,眼光落在他身上。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个用黄绫子包的长条物件。 「孙卿,」崇祯声气平稳,「三屯营校场外头,你为筹饷银,连家传的镔铁腰刀都押给粮铺了,朕替你赎回来了。」说著,他解开黄绫,露出鞘上裹著鲨鱼皮的长刀,正是孙祖寿当日押出去的那把。 孙祖寿一愣,双手微颤著接过刀:「陛下……臣……」 「拿著!」崇祯打断他,语气沉了下来,「你爱兵如子,不喝兵血,不养家丁,有廉洁勇悍的名声,这很好。蓟镇上下都敬重你,朕看重的就是你这份心。」 他踱了两步,背对著孙祖寿,声调低了下去:「但是,朕看你带兵,施恩讲情义有余,立威树规矩不足。你对底下人太好,好到……容易被他们架起来,自个儿失了分寸。这让朕,不太放心把整顿蓟镇这副重担,全交到你一个人手里。」 孙祖寿心里一咯噔,攥紧了手里的刀,指节都发白了。他明白皇帝的意思——他不喝兵血,不蓄私兵,虽得军心,但在军中缺真正听命于他的硬实力,对上头讨价还价没底气,对下头也压不住茬…… 崇祯转过身,目光如电,盯著孙祖寿:「昌平卫!洪武年定下的规矩,管著五千六百兵,该有军田二十八万亩!朕问你,你们孙家这些年来,到底吞了多少?!」 孙祖寿只觉得一股血猛地冲上头顶,脸上滚烫。他两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发颤:「臣……臣有罪!孙家……占了昌平卫的屯田,大概……大概一万亩……」 「一万亩……」崇祯重复了一遍,听不出喜怒。他俯视著跪伏在地的将领,缓缓道:「想来,这也不全是你一人的过错。你长年在外戍边,家里的事,自然是族中长辈操持。但是,」他话锋陡然锐利起来,「孙卿,你终究是孙家这一辈的顶梁柱!这责任,你得担起来!」 孙祖寿浑身一抖,猛地抬头:「陛下!臣罪该万死!臣立刻写信回家,让他们……把所有强占的田亩都清退出去!」 「清退?」崇祯却一摆手,「朕不要你家的田。你家的田要是都退了,你这个昌平孙家的顶梁柱,可就真成了光杆司令,底下谁还听你的?」 孙祖寿愣住了。 崇祯的声音沉了下来:「朕要的,是能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替朕杀鞑子的好汉子!孙卿,朕问你,你们孙家,能出多少条这样的好汉?」 他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个!披双层铁甲,能骑双马,能拉开强弓,敢陷阵冲锋的好儿郎!都授百户的职衔,都归你亲自调教统领!要是你们孙家能出五十个这样的铁骑,这一万亩地,朕就当你孙家是替朝廷养兵了,既往不咎!」 孙祖寿眼里瞬间爆出光来。皇帝这不是要夺他家产,是要他家出人出力!是用地换精兵! 「陛下!孙家上下,必效死力!莫说五十铁骑,就是……」孙祖寿激动得声音发颤。 崇祯抬手止住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图「昌平卫」的位置上:「不止你家!整个昌平卫,按理说有二十八万亩军田!朕不管如今还剩多少,也不管都在谁手里攥著!朕只要结果——按二百亩田地养一个兵的标准,昌平卫,给朕拉出一千四百个能打仗的兵!装备、口粮,就从这些田土里出,军饷朕来筹!这一千四百人,都归你带,算你的家丁营!孙祖寿,你能办到吗?」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孙祖寿:「要是能,回头就把这一千四百条好汉,给朕凑齐了,拉到北京城下,让朕亲眼瞧瞧!朕若满意,蓟镇总兵的印信,就还是你的!你接下来的差事,就是帮朕整顿整个蓟镇的军田!」 崇祯走到地图前,手指沿著蓟镇漫长的防线划过:「朕也不要全部,朕要三分之二!这三分之二的田亩,都划归蓟镇总兵衙门直接管!头等大事,就是解决蓟镇十万兵和他们背后几十万家眷的口粮!朕答应过要让蓟镇满饷满粮,满饷朕去想办法,而这满粮就得指著这些军田。总之,得让当兵的吃饱饭,让他们的老婆孩子有口粥喝!孙祖寿,这千斤重担,你敢接吗?!」 孙祖寿只觉得浑身血液都烧了起来。皇帝勾画的蓝图,正是他半辈子戎马生涯梦寐以求的景象! 他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却斩钉截铁:「陛下重托,臣……万死不辞!这是臣一辈子的心愿!臣必定竭尽全力,为陛下练出精兵,清理田亩,稳固蓟镇!」 崇祯扶起他,拍了拍他胳膊:「起来!这事关系重大,朕知道。你怕不怕?」 孙祖寿抬头,迎著皇帝的目光:「臣不怕!刀山火海,臣也敢闯!只是……」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忧色,「京里的勋贵,盘根错节,军田这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臣怕……做事束手束脚,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怕他们做什么?」崇祯眼中闪过锐光,「京城那帮勋贵,自有朕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只管放手去干!记住,反贪不是目的,替大明效力,替这蓟镇十万将士和他们的家小挣一条活路,挣一份守土卫国的底气,才是目的!这道理,朕会让他们明白的。去吧,去准备你的一千四百好汉!」 孙祖寿胸中块垒尽消,只剩下满腔的感激和昂扬的战意。他再次抱拳,深深一躬:「臣,遵旨!」 看著孙祖寿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崇祯脸上的线条并未放松。他坐回案后,提笔在「昌平卫」旁边重重写下「一千四百甲兵」,随即沉声道:「传英国公张惟贤和成国公朱纯臣。」 ...... 夜雨哗哗下,冲刷著长城的砖石。墙子岭西边的烽火台早就塌了,残垣断壁间,几个蒙古斥候像鬼一样爬上城墙。带队的百夫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眯眼往关内看——黑漆漆的野地里,只有零星星几点灯火,那是明军的屯田庄子。 「没人。」百夫长咧嘴一笑,「跟都督说的一样,明狗连放哨的都不派了!」 一支响箭带著尖啸撕破雨幕。没多久,束不的亲率的三千前锋铁骑像洪水一样涌过塌了的城墙缺口。马蹄子裹著湿泥,闷响被雨声盖住了。他们直扑最近有亮光的地方——崔家峪的英国公府田庄。 庄头崔老六正蹲在炕上数铜钱,忽然听见院外有怪响。他刚推开窗,一支重箭就钉进他脑门。尸体倒地的闷响里,蒙古骑兵撞开院门,见人就砍。 「粮食在地窖!」一个会讲汉话的蒙古兵揪住庄丁的头发,「带路!」 地窖里堆著新收的麦子。束不的抓起一把麦粒,在火光里捻了捻,冷笑道:「英国公的庄子?好得很!」 随著他一声令下,骑兵分成了好几股。有人专门劈开粮仓,有人挨家挨户搜刮铁器,更多的人马不停蹄冲向下一处屯堡。束不的勒马站在高岗上,望著十几里外连绵的火光。 「传令,」他突然大声喊道,「全军换旗!」 亲兵们赶紧展开早就备好的八旗军旗——正黄、镶白、镶蓝……后金军的旗帜在夜风里哗啦啦响。束不的咧嘴一笑:「让明狗们知道,大金的铁骑来了!」 「杀!」 五千骑兵像黑潮一样涌过长城缺口,铁蹄踏碎泥泞,直扑三屯营。一路上的烽火台空无一人,哨岗的篝火早就灭了。束不的冷笑,明军竟松懈到这地步! 「大金八旗破关!降者免死!」 蒙古骑兵齐声吼叫,声浪像打雷,震得沿途村落鸡飞狗跳。老百姓惊恐地推开窗缝,只见夜色里无数铁骑呼啸而过,八旗大旗在火光里翻卷。 ——建奴来了! 第15章 在改革的关键时刻,鞑子来送人头了! 烛火在顺天巡抚衙门的签押房里跳动,把崇祯的影子投在挂满地图的墙上。他捧著那只黄花梨木的「保温杯」,坐在一张朴实的榆木书案后面,脸上挂著笑,目光温和地扫过面前两位穿著素白官袍的勋贵。这场面,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位上官在跟下属拉家常。 可朱由检心里跟明镜似的:眼前这两位,英国公张惟贤、成国公朱纯臣,哪是寻常人物?他们家祖上跟著太祖爷赶跑蒙古人,帮著成祖爷夺了天下,那是拿著丹书铁券、跟大明同休共戚的顶级勋贵! 尤其是张惟贤,那是亲身参与拥立了他哥哥天启皇帝和他自己这两代皇帝的关键人物!更麻烦的是,侵占军田那些烂帐,往上刨,多半能刨到「英宗睿皇帝」朱祁镇那会儿,甚至更早!都是他们那些早已入了土、得了美谥的祖宗们干下的「好事」。 朱由检的祖宗们睁只眼闭只眼,积弊如山。现在轮到他坐在这位子上,他能怎么办?真去把那些棺材板撬开,把一堆骨头拖出来判个「侵占军田罪」?法不责众啊!九边十三镇,从上到下,谁家手底下完全干净?真要一锅端了,大明朝的兵马谁还给你卖命? 可不整顿军田,边军永远吃不饱饭!那李自成和他手下闯营,里头多少就是活不下去的边军老卒…… 「二位国公,」崇祯又抿了口热茶,声音还是那么温和,「蓟镇、昌平、宣府、大同……这四镇的军田,旧额两千多万亩,如今实际还剩多少?十成里怕丢了三成还不止!这些地,总不能自己长腿跑了吧?」 张惟贤花白的脑袋垂得更低,白袍下的肩膀微微塌著,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沉痛:「陛下明鉴!老臣……老臣治家无方,或许是有疏漏。只是府里那些产业,多是祖上留下来的,年头久了,帐册也散乱……老臣回去,一定严查!若真有侵占军田的事,定当一分不少,全部退还给朝廷!」 旁边的朱纯臣赶紧跟上,胖脸上堆满「羞愧」:「陛下!臣有罪!臣回去也查!往死里查!好好查!退!一定退!一亩田地都不留!臣愿立军令状!」他拍著胸脯,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 崇祯脸上笑容没变,心里却冷笑。又是「严查」,又是「清退」,听著坚决,实则全是空话。谁去查?怎么退?查个三年五载,最后回一句「年代久远,查无实据」,或者象征性退点边角料,就想糊弄过去。 他搞「议罪银」,是想绕过那臃肿低效、同样不干净的官僚体系,直接跟阉党贪官做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特赦」。可这招,对付这些根基深厚、握著京营兵权,连锦衣卫都渗透了的世袭勋贵,不好使。 更麻烦的是,他们本人可能真没直接伸手,烂帐是祖上欠下的,皇上的刀不好砍到他们头上。那些祖宗……不少都进太庙吃冷猪肉了!还能挖出来问罪?难啊…… 「呵呵,」崇祯放下保温杯,杯底碰著桌面发出轻响,打断了两人的「表忠心」,「二位国公言重了。朕不是要翻老祖宗的旧帐。太祖爷、成祖爷那会儿,百废待兴,规矩上有些疏漏,也在所难免。」他话头一转,语气变得像街市上商量买卖: 「朕的意思呢,过去的事,可以一笔勾销。占了的田,不必全退。退一半,怎么样?剩下那一半,朕今日就做主,赏给你们两家了!算是酬谢你们世代忠勤。」他顿了顿,眼光扫过两人,又抛出一个更诱人的条件,「或者,还有个法子。你们两家,若能按二百亩田养一个兵的标准,给朕出……嗯,英国公府出五百,成国公府出三百,这八百个能披甲、能拉弓、能上马杀敌的好汉,编进京营,人马器械粮饷由你们供著,但听朝廷调遣。要是能做到,那剩下的一半田,也不用退了,就当是朕特许你们替朝廷养兵了!怎么样?」 这话说得客气极了,甚至带著「商量」的意思,好像真是体恤老臣。可张惟贤和朱纯臣心里雪亮:这哪是赏?分明是割肉!退一半田,是伤筋动骨;按田亩出精壮家丁,更是要命!那是各家安身立命、在乱世里保全家业的根子!交出去,还给皇帝?跟自断手脚没区别。至于说替朝廷养兵……钱粮自家出,兵归皇帝调,这亏本买卖谁做? 张惟贤突然咳嗽起来,颤巍巍地再次伏地磕头:「陛下天恩,体恤老臣!但侵占军田,无论多少,都是大罪!老臣岂敢用陛下的恩德,来遮瞒家门过失?查清之后,必定全部退还,一分不留!至于练兵……老臣定当竭力报效,砸锅卖铁,也要为陛下练出精兵!只是这退田之事,关乎国法,老臣不敢因私废公!」 朱纯臣也跟著磕头如捣蒜:「对对对!老国公说得在理!臣也一定全退!一分不留!练兵报效,臣绝无二话!」他把「全退」和「练兵」分得清清楚楚,绝口不提用田换兵丁的事。 崇祯脸上的笑淡了些,手指轻轻敲著榆木桌面。明白了。这两位是铁了心要用「拖」字诀和「查」字诀。查清、退还?谈何容易!勋贵圈地,盘根错节,田契地册早被他们用各种手段洗白了,或挂靠亲信,或伪造文书,甚至直接抹掉卫所档案。派谁去查?户部?兵部?都察院?哪个衙门没他们的人?最后查来查去,必是一笔糊涂帐,或者挤点残渣剩饭应付他。 这榆木桌子后的「和气」商量,眼看就要僵住。土地是王朝的根,兵是乱世的胆。这两样,他朱由检一样都没真正抓牢。难道真要逼他学太祖爷,举起刀,掀起血雨腥风,把勋贵和世袭武官集团连根拔了?可他眼下有那本事吗? 就在这君臣各怀心思、屋里空气都快凝住的时候—— 「哐当!」签押房厚重的木门被猛地撞开,一股深秋夜的寒气裹著惊慌冲了进来! 魏忠贤连滚带爬扑进来,那张惯会赔笑的老脸此刻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尖嗓子因为极度恐惧劈了叉,带著哭腔: 「万……万岁爷!不……不好啦!天塌了!建……建州鞑子的八旗铁骑……打……打破墙子岭……杀……杀进来啦!离……离三屯营……不到四十里了!呜呜呜……漫山遍野……全是鞑子兵啊!打著正黄、镶白的旗号……万岁爷!快……快走吧!」 「轰!」 像是个炸雷劈在屋里! 张惟贤和朱纯臣猛地抬头,两张老脸瞬间没了血色,只剩死灰和惊骇。英国公的嘴唇哆嗦著,成国公胖身子一颤,一屁股坐地上了。建奴?八旗?破关了?怎么可能绕过辽镇、绕过山海关,直接捅到蓟镇肚子里?! 他们脑子里只剩下魏忠贤最后那句带哭腔的嚎叫:「快走吧!」 再不跑,土木堡的旧事,眼看就要重演! 然而,坐在榆木桌子后的年轻皇帝,反应却完全不一样。 崇祯脸上的「和气」瞬间扫得干干净净。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更没有害怕发抖,反而是一种压不住的狂喜! 鞑子来了……来得太是时候了! 而且,来的绝不可能是真八旗,顶天就是墙外朵颜卫那群养不熟的白眼狼!虽然上辈子蓟镇兵变时这帮家伙没敢动弹……但无所谓,来了就别想走! 他猛地站起身,一拍桌子:「太好了!」 这三个字,像雷一样炸在所有人耳边。魏忠贤的哭嚎戛然而止,像被掐了脖子的鸡。张惟贤和朱纯臣浑身剧震,茫然抬头,像不认识似的看著这位年轻皇帝。 他走到英国公张惟贤面前,俯视著这位老勋贵,脸上只有藏不住的兴奋:「英国公!你府上那些铁甲家丁,养得膘肥体壮,京营演武时威风得很啊!平日里看家护院,巡街净道,想必也憋坏了。今天,朕给你个机会,让他们见见血,立个真功!」 他的目光又转向还在发抖的成国公朱纯臣:「成国公!你那些精骑,鞍鞯鲜亮,跑起来尘土飞扬,好不威风!光在城里摆样子,算不得好汉。今天,让他们出城去,给朕砍几个真鞑子看看!」 崇祯不等两位国公和魏忠贤反应过来再劝他跑路,就再次下令:「传孙祖寿!立刻点齐蓟镇能打的兵,准备建功立业!告诉他,来的绝不可能是建州的鞑子,黄台吉六月打宁锦没打下来,败走了,如今才九月,他就能重整人马,再绕过燕山,跑一千多里地来破我的长城?」 「现在正是九月秋收的时候,建奴连地里的麦子都不收,空著肚子穿过林丹汗的地盘,再绕一千多里来蓟镇破墙?可能吗?」 张惟贤、朱纯臣、魏忠贤听了崇祯这番分析,都觉得这小皇帝说得在理。 张惟贤捻著胡须道:「陛下,若不是建奴,那现在破墙进来的是……」 朱由检突然哈哈大笑:「定是喀喇沁蒙古的奴才朵颜卫!这帮不知死活的鞑子,来得太是时候了!」 第16章 一颗头换一百亩田!(求追读,月票) 九月初七,天刚蒙蒙亮,三屯营的顺天巡抚衙门里已经聚满了人。 崇祯皇帝朱由检一身玄色箭衣,腰挂长剑,坐在榆木书案后面,眼光扫过堂下站著的众人。 英国公张惟贤、成国公朱纯臣分站两边,脸色都不太好看。魏忠贤缩在阴影里,佝偻著腰,眼神闪烁。蓟镇总兵孙祖寿和辽镇副总兵祖大寿按著剑柄,站得笔直。 书案上摊开一张巨大的《蓟镇舆图》,崇祯的手指沿著长城以北的燕山山脉慢慢划过去,最后停在三百里外的一个地方——大宁城。 「大宁……」崇祯低声念叨,「洪武年间,宁王朱权就藩在这儿,管著朵颜三卫,手握八万兵,六千战车。要是如今宁藩还在,建奴哪能蹦跶起来?」 他的手指重重一按,关节磕在舆图上发出闷响。 「不过六千帐的小部落,也敢冒犯大明天威!」崇祯的声音猛地拔高,「朕非灭了他们不可!」 他忽然抬头,眼光跟刀子似的扎向祖大寿:「祖大寿!」 祖大寿浑身一激灵,立刻跨步出列,抱拳沉声道:「末将在!」 「朕命你带三千辽镇铁骑,出潘家口,奔袭三百里,直捣大宁城!」崇祯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商量,「现在朵颜精兵都出来了,老窝正空著……这是天赐良机!」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吓了一跳。 张惟贤脸色大变,急忙上前一步:「陛下!祖将军那三千辽镇铁骑,都是百战精锐!要是全都远袭大宁,三屯营防务空虚,万一有个闪失……」 朱纯臣也赶紧帮腔:「万岁爷,不如留祖将军协防城池,这样才稳妥……」 什么?还要守城?我们有三万蓟镇兵,一千多北京来的精锐,三千辽镇铁骑,对付几千蒙古杂兵还需要守城? 朱由检一阵无语,不过一想到说这话的是朱纯臣也就想开了。自己上上辈子居然让这怂包当总督京营戎政……后来吊煤山上真是自找的! 「孙祖寿,你说说!」崇祯扭过头,不看朱纯臣那怂样,而是看著孙祖寿,眼里带著期待。 孙祖寿一拱手,声如洪钟:「陛下!臣已经整顿兵马,三屯营内能打的蓟镇精兵,足有一万多!剩下的守城绰绰有余!区区几千朵颜鞑子,臣手下儿郎,足够应付!」 其实聚在三屯营这里的蓟镇兵士,只要能吃饱几个月饭,再严格操练一下,都是能出城野战的边军精锐。只是欠了十三个月的饷,再加上军粮被克扣,硬生生把能战的边军给饿垮了。 要是崇祯没办法把蓟镇这十万边军喂饱养壮,而是让他们继续饿下去,等到崇祯二年己巳之变的时候,那可真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了。 想到这儿,崇祯一拍书案:「好!三屯营防务,就交给孙卿全权指挥!」他随即转向祖大寿,声音陡然变冷,带著一股血腥味:「祖大寿!出潘家口,破大宁城!男丁,全部处死!妇孺、财物,都归你们部!」 「陛下!」张惟贤失声叫道,「朵颜向来臣服,就算束不的反叛,也不该牵连全族!这么狠辣,怕寒了塞外部落的心啊!」 朱纯臣也急了:「万岁爷,朵颜卫臣服我大明二百多年了,就算束不的狼子野心,他的部众……」 「今天不除,将来必成建奴爪牙!」崇祯厉声打断,眼光冰冷,「察哈尔虎墩兔汗(林丹汗)四月西迁,喀喇沁各部投靠建奴已成定局!朵颜久居燕山,熟悉地形,要是被建奴利用,蓟镇长城各关口,就危险了!束不的既然敢来犯边,就是自绝于大明!朕今天,就要行这雷霆手段,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他不再理会二人,目光灼灼地盯著祖大寿:「祖大寿!破城!屠灭!全部处死!敢不敢?」 祖大寿深吸一口气,胸中热血翻涌,抱拳领命:「末将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崇祯起身,走到祖大寿身边,压低声音:「朕知道你们宁远、锦州那场大捷,斩获多少……水分大得很!」他微微一笑,「机会来了。蒙古鞑子,也是鞑子。记住,除恶务尽,斩草除根!」 祖大寿重重抱拳:「末将明白!定当寸草不留!」 崇祯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再次下令:「孙祖寿!」 孙祖寿肃然出列:「臣在!」 「集合蓟镇所有能战的兵,到校场誓师!」崇祯的声音如雷,「朕要向他们宣布——一颗真虏脑袋,换一百亩军田!」 他顿了顿,从腰间摸出一块御前亲兵的腰牌,在众人眼前一晃:「还能当朕的亲兵!」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张惟贤和朱纯臣:「英国公、成国公,让你们两家的家将、家丁也上……一颗脑袋,一百亩……顶你们两家占的田!」 张惟贤和朱纯臣脸色骤变,但在皇帝灼灼的目光下,终究不敢违抗,只得躬身领命。 ....... 三屯营校场上,秋风刮得旌旗哗哗响。一万多名蓟镇兵卒列队站著,大多衣衫破烂,手里的兵器锈迹斑斑。有人拄著长矛才能站稳,有人空著半截袖管,但此刻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著高台上那个披著素白战袍的身影。 崇祯的目光扫过这些面黄肌瘦的士兵,看到他们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胸口就一阵发闷。 「蓟镇的将士们!」崇祯的声音在校场上空炸开,「朕知道你们苦!连著十三个月没见著军饷!口粮被层层克扣,家里老婆孩子饿得啃树皮,嚼草根!」 校场上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喘气声和低低的呜咽。 「但朕今天来,不光是来发饷的!」崇祯的声音猛地拔高,「朕是来给你们一个翻身的机会!一个挣下百亩良田,光宗耀祖的机会!」 「锵!」一声龙吟,三尺青锋出鞘,直指天空! 「朕已查明!这次破口入寇,祸害我蓟镇家园的,不是建州鞑子!是墙外那忘恩负义的朵颜卫!他们已经投降建奴,当了走狗爪牙!」 「朕今天立下军令!」崇祯的声音如同惊雷,一字一句,砸进每个人心里: 「一颗真虏首级,换一百亩上好军田!世袭罔替!」 「一颗脑袋,换一块御前亲兵腰牌!从此吃皇粮,拿厚饷......不管你在蓟镇还是在京城,都算是朕的亲兵!」 「斩首三级者,授百户!光耀门楣!」 死寂!死一样的寂静! 随即,像压抑已久的火山突然爆发! 「万岁!万岁!万岁!」 「杀鞑子!换田地!」 「为陛下效死!」 狂热的呐喊声如同海啸般席卷整个校场,震得地皮都在抖。那些佝偻的身躯瞬间挺直,麻木的眼神被熊熊火焰取代!生锈的刀枪被死死攥紧,他们攥住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崇祯抬手,压下震天的声浪,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有力: 「将士们!你们要想清楚!今天若不把这些背主求荣的朵颜鞑子杀干净,将来,他们一定会引著建奴的铁蹄,绕过宁锦坚城,翻过这燕山,从蓟镇的边墙缺口杀进来!」 他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激动而狰狞的脸: 「到那时,死的就是你们的父母!是你们的老婆孩子!蓟镇的大好河山,就会变成第二个辽东!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这番话像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破了狂热的泡沫,让所有人陷入了愤怒与恐惧。保家卫国的热血,一下子压过了对田产的渴望! 「所以今天!」崇祯高举宝剑,「你们不是为朕而战!是为你们自己!为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为这大明的每一寸山河而战!」 「杀!杀!杀!」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再次冲天而起,比之前更加狂暴,声浪滚滚,直冲云霄,连远处的山峦都好像在跟著发抖! 张惟贤和朱纯臣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嘴唇紧抿。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这些本该饿得连刀都提不动的兵痞,此刻眼中燃烧的火焰,竟让他们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魏忠贤更是缩紧了脖子,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对这个年轻皇帝,生出了说不清的恐惧。这少年天子……竟有这般手段! 第17章 杀鞑子!(求收藏,追读) 秋日的阳光穿过薄云,却化不开三屯营外的肃杀之气。一万两千蓟镇兵卒列成厚实的阵型,破旧的鸳鸯战袄在风中哗哗作响,像一面面残破的旗帜。 阵前,五百净军火枪手排成三列,崭新的鸟铳、鲁密铳泛著冷光,可持铳的人个个脸色发白,手指不住地抖。 英国公张惟贤的三百家丁和成国公朱纯臣的两百家丁合在一处,人人披挂精良的山文甲,战马焦躁地刨著地,骑手们却眼神飘忽,不时回头望向后方高台——明黄龙旗下,崇祯一身金漆山文甲,按剑而立,身形如磐石,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前方。 「鞑子来了!」瞭望塔上突然响起嘶喊。 北方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涌现,如浊流决堤,迅速逼近。五千喀喇沁骑兵卷起遮天烟尘,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束不的一马当先,皮盔下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狞笑。他远远望见明军那「叫花子兵」的战阵,以及阵前那些花架子的火铳手,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更让他兴奋的是那面天子旌旗! 那姓范的和姓侯的没骗人,大明小皇帝真的这么轻率!这群饿了十三个月、刚闹过哗变的蓟镇饥卒根本护不住小皇帝……也先太师的功业,就在眼前! 「长生天的勇士们!」束不的抽刀直指明黄大旗,「冲垮这些两脚羊!抓住穿金甲的,赏牛羊千头,奴隶百名!」 「呜嗬!」蒙古骑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如黑潮涌来。铁蹄踏碎枯草,矛尖寒光闪烁。 「稳住!稳住!」孙祖寿策马在阵前飞驰,吼声压过蹄音。他身后,一万两千双凹陷的眼睛死死盯住洪流。无人退缩!皇帝那句「一颗头,一百亩田」和「为父母妻儿而战」,已经点燃了他们的斗志! 阵前,御马监掌印太监涂文辅尖著嗓子带哭腔喊道:「放!放铳啊!」 「轰!」 第一排铳口喷烟吐火,铅弹乱飞,只有寥寥数骑落马。没等硝烟散尽,第二排火铳手已经因为后退挤撞而乱成一团,第三排更有人丢下火铳抱头鼠窜! 「废物!废物!」高台上,魏忠贤脸色煞白,尖声咒骂。 束不的狂笑穿透硝烟:「哈哈哈!冲过去!踩碎他们!」蒙古骑兵冲锋更猛,前排收弓平矛,狰狞面孔清晰可见,眼看就要将明军火铳阵凿穿碾碎! 千钧一发之际,蓟镇步阵中爆出几十声山崩海啸般的怒吼: 「放箭!」 「嗡!」 密集的震弦声压过了马蹄!三千支羽箭从步卒头顶腾空而起,如死亡的乌云蔽日!这不是京营的软弓,而是边镇老卒用劣等战弓射出的夺命箭!箭矢尖啸著,狠狠扎进蒙古锋矢阵中。 「噗嗤!」「呃啊!」 人仰马翻!冲锋的浪头撞上无形礁石,瞬间凹陷。战马悲鸣著栽倒,骑士被甩飞践踏成泥。 蒙古骑弓零星反击,却大多被明军前列破旧的藤牌、门板锅盖「叮当」挡下。蓟镇兵卒沉默而凶狠,第二波、第三波箭雨不停泼洒,如死神镰刀,将蒙古骑兵钉在阵前五十步的死亡地带! 束不的麾下这些打后金旗号的蒙古「铁骑」,此刻彻底漏了馅!铁太少!对手的弓不够硬,箭不够利,却足以将他们片片射落。面对蓟镇步卒破烂的长枪阵,没有蒙古骑兵敢不要命地冲搏,而是打马调头开溜。 束不的眼中轻蔑转为惊怒。万没想到这群「叫花子」士气如此高,面对数千蒙古冲锋岿然不动……他们真的十三个月没饷?中计了? 孙祖寿声如金铁,在阵后骤响:「骑兵,出击!」 「咚!咚!咚!」战鼓擂动。 左翼,涂文辅带著三百忠勇营骑和朱由检三百御前铁骑启动。这些魏忠贤视为爪牙的御马监精锐,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凶悍。为首的御前亲军统领徐启年——虽是个阉人,却高大魁梧,少时随干爹涂文辅在辽东监军,真见过尸山血海。 此刻他弃了花哨的仪仗甲,披著寻常棉甲,高举长柄挑刀,咆哮如雷:「儿郎们!报效皇爷的时候到了!杀鞑子,换田土!杀……」 「杀……」 六百忠勇营和御前营铁骑如烧红的尖刀,一往无前,狠狠捅入蒙古军因箭雨迟滞而混乱的左肋!徐启年马快刀沉,一刀将个百夫长连人带甲劈开,血雨喷溅! 忠勇营和御前营骑兵紧随其后,刀砍矛刺,蒙古阵中掀起腥风血雨。作战没什么精妙章法,阵型不严,全靠个人勇武悍不畏死,但对付朵颜卫蒙古人足够了!此刻如猛虎入羊群,将数倍蒙古骑兵杀得节节后退,阵脚大乱! 右翼,英国公与成国公的五百家丁也动了。然而与忠勇营决绝的冲锋截然不同,五百「精锐」策马小跑,阵型松散,冲锋呐喊稀拉,透著敷衍。领头的张、朱两家心腹家将,更频频回望本阵,眼神闪烁,毫无战意。 「冲啊!砍鞑子脑袋!」成国公朱纯臣的家将头目勉强喊了一嗓子,挥刀指向看似薄弱的蒙古侧翼。五百骑磨磨蹭蹭地加速,却在即将接敌的刹那,前排骑士猛地勒紧缰绳!战马人立嘶鸣,后续阵型搅成一团。蒙古人瞬间抓住混乱,精准箭雨泼来,顿时数十家丁惨叫落马! 「废物!废物!给爷冲上去啊!」高台上,朱纯臣气得肥肉乱颤,跺脚大骂,脸涨成猪肝色。阵前的家丁们已被蒙古骑兵凶狠的反冲锋吓破了胆,纷纷调转马头,向本阵溃逃!华丽的铠甲在阳光下刺眼,溃退的速度比冲锋快了何止一倍!右翼,洞开了! 「完了……」张惟贤痛苦地闭上眼睛,心中冰凉。五百勋贵家丁的溃败,如冰水兜头浇在刚因忠勇营勇猛而振奋的明军头上。束不的老辣,瞬间抓住了战机! 「长生天保佑!儿郎们,随我杀穿右翼!」束不的狂吼,亲率精锐千余骑,直扑明军因家丁溃败而暴露的右翼软肋!一旦凿穿,整个明军大阵将被拦腰截断! 千钧一发!生死一线! 「顶住!李长根,带长矛手上!堵缺口!」孙祖寿的嘶吼在右翼濒临崩溃的尖叫声中炸响。 那位带头哗变讨饷的百户李长根,此刻率一队持丈余长矛的老卒,如移动的铁荆棘,带著决死意志,狠狠堵向勋贵家丁溃兵冲开的致命缺口! 「噗嗤!」「咔嚓!」 长矛如林刺出,带著沉闷的撕裂声,将冲在最前的蒙古骑兵连人带马捅穿!战马悲鸣骑士惨嚎混合在一起。后续蒙古骑兵收势不及,狠狠撞上同伴尸体和明军如墙的长矛,凶猛的冲锋势头一滞!站在第一排的李长根浑身是血,手中长枪已折,却抽刀向前,咆哮:「杀鞑子,换田土……杀!」 在这一队不要命的蓟镇死士阻挡下,束不的蒙古骑兵再次原形毕露——这帮吃斋念佛的家伙根本打不过士气高昂准备拼命的大明边军! 「放箭!」 右翼步阵后的弓箭手抓住机会,射出一波密集箭雨,羽箭越过长矛手头顶,狠狠砸进挤作一团的蒙古骑兵中。束不的坐骑被一箭精准射中眼窝,狂嘶著把他掀落马下! 「主子!」亲兵慌忙下马,手忙脚乱地搀扶。 战场中央,徐启年统领的忠勇营和御前营已如尖刀深楔入蒙古阵中,左冲右突所向披靡。他瞥见右翼危机解除,又见束不的落马,眼中凶光爆射,厉喝道:「不管两翼!直取中军帅旗!擒杀束不的!」 他弃了不值钱的蒙古杂兵,率身边死士调转马头,直扑蒙古中军飘扬的苏鲁锭大纛!忠勇营和御前营铁甲骑兵化作无坚不摧的尖刀,不顾两侧蒙古骑兵射来的箭镞,硬生生在万军丛中撞开血路,直逼束不的! 「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束不的刚被亲兵扶上备用战马,惊见那队浑身插满箭镞状若疯魔的明军骑兵已冲破数层拦截,直指自己而来! 死亡恐惧瞬间攥住了这位喀喇沁蒙古首领的心脏。 而他麾下的蒙古骑士,虽冲锋时喊著「长生天」,骨子里却早被黄教浸润,平日吃斋念佛,最惧贴身肉搏的惨烈厮杀。跟在建州女真背后烧杀抢掠尚可,真遇上徐启年这等铁马冲阵悍不畏死的汉家精锐,凶悍之气便荡然无存,只剩慌乱怯懦。 「撤!快撤!」束不的自己再无战意,拨马向北方缺口狂逃。主帅一逃,蒙古军心彻底崩溃!原本胶著的战局瞬间倾斜,蒙古骑兵如退潮般向北涌去,留下满地尸骸、哀鸣的战马和丢弃的兵刃。 「胜了!万岁爷!我们胜了!」刚随崇祯下高台的魏忠贤尖声叫著,激动得几乎手舞足蹈。张惟贤、朱纯臣也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然而此时已骑在马背上的崇祯,目光却死死锁住溃逃的烟尘。脸上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滔天杀意。 「万岁爷,穷寇莫追啊!恐有埋伏!」张惟贤看出皇帝心思,急忙劝阻。 「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鞑子已败,当收兵固守,以防不测!」朱纯臣也慌忙附和,声音带著颤抖。 魏忠贤更扑到马前,死死抱住崇祯的马腿,涕泪横流:「皇爷!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让孙总兵他们去追便是,您万万不可……」 崇祯猛地一踢马腹,战马吃痛长嘶人立,险些甩开魏忠贤。他勒紧缰绳,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如翻卷的战旗。 他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穷寇?今日放走一个,明日他便带著建奴铁蹄再来!传朕旨意……」 他马鞭狠狠指向北方溃逃的烟尘:「全军追击!不要俘虏!不要活的!朕只要死的!一颗真虏首级,一百亩军田!一颗头,一个御前亲兵腰牌!给朕杀!杀绝他们!一个不留!」 「万岁!万岁!万岁!」刚经历血战的蓟镇兵卒爆发出震天狂吼。疲惫伤痛抛到九霄云外,眼中只余土地、前程和复仇的疯狂渴望!连那些溃逃回来的勋贵家丁,此刻也被滔天的杀意和悬赏刺激得双眼赤红! 孙祖寿第一个反应过来,马刀高举,声如雷霆:「儿郎们!随我追!杀鞑子,换田地!杀……!」 「杀鞑子!换田地!」 「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万余明军,如决堤洪流,带著滔天的仇恨与贪婪,向溃逃的蒙古骑兵席卷而去——有仇报仇,没仇立功啊! 第18章 一个都不能放过(求追读,求收藏) 天启七年,九月十五,寅时三刻。 燕山北麓的密林里,祖大寿的三千铁骑悄无声息地行进。战马嘴里衔著木棍,蹄子裹著粗布,只有甲叶子偶尔碰撞的窸窣声在林子里响。 「换旗!」祖大寿低声下令。 天启皇帝的丧期还没过,军中本就备著白幡,辽军将士也都穿著素白战袄。一面面镶白旗在晨风中展开,旗角隐约可见蟠龙纹,远远望去,跟后金正白旗的制式差不了多少。 「都记清了?」祖大寿扫视著身前二十个精通蒙古话的夜不收,「要喊多尔衮的名号,说是奉大汗的军令!」 领头的夜不收咧嘴一笑,满口黄牙:「总爷放心,小的在辽东跟鞑子打了十年交道,连他们放屁的腔调都学得会。」 天蒙蒙亮,这支「正白旗大军」已在大宁城南门外列阵。城头的守卒揉著惺忪睡眼,只见白茫茫一片铁骑,旗号甲胄分明是八旗的样式。 「开门!正白旗旗主多尔衮奉大汗军令,徵调朵颜部!」夜不收的蒙古话带著盛京口音,鞭子抽得噼啪响。 守将巴特尔探出身子:「束不的台吉带精兵出征了,城里只剩……」 「放肆!」夜不收扬鞭怒喝,「去年喀喇沁部抗命的教训忘了?!」这话像炸雷一样,震得城头守卒齐齐一哆嗦。一年前,努尔哈赤因为朵颜部的主子喀喇沁部在宁远之战时摇摆不定,发兵屠了他们的牧场,一次就杀了上千精壮汉子。 城门「吱呀」一声刚打开条缝,祖大寿猛地抽出马刀,厉声咆哮:「杀!车轮斩!」 三千铁骑如潮水般涌进城门。祖大寿亲率两百精锐直扑城守府,其余的分成十队沿街扫荡。这不是寻常的破城劫掠,而是有预谋的屠杀。 城东的佛寺最先遭殃。辽兵踹开殿门时,老喇嘛丹增正擦拭著鎏金佛像。虔诚的格鲁派僧人还没转身,就被一杆长矛从后背捅穿,钉在佛像的掌心。鲜血顺著佛陀拈花的手指往下滴,在酥油灯盏里溅起细小的血花。 「大汗有令!高过车轮者皆斩!」辽兵在街巷里奔驰,把惊惶的牧民往主街上驱赶。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死死搂著孙子蜷缩在马车后面,祖大寿的亲兵队长狞笑著用马鞭比量车轮的高度:「矮了半寸,算你们走运。」老妇刚要磕头谢恩,另一个辽兵手起刀落。原来是祖大寿远远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最惨烈的屠杀发生在粮仓。火把扔进新收的粟米堆时,藏在粮袋后面的几十个少年突然暴起。这些十二三岁的孩子举著削尖的木棍,不要命地扑向辽兵。领头的少年甚至捅穿了一个骑兵的小腿,直到被三柄长矛同时钉在粮垛上,嘴里还在用蒙古语咒骂。 祖大寿冷眼看著没法运走的粮囤化为火海,心想:要是这些粮食落到建州女真手里,黄台吉没准真能绕过燕山,抄到山海关背后,断了辽镇的后路! 想到这,祖大寿语气冰冷:「车轮斩……把车轮放平!」 …… 束不的带著三十多个残兵逃到青龙河畔,正好撞上从大宁城逃出来的牧民。一个断了胳膊的牧羊人卓力格图跪在泥水里哭嚎:「台吉!全完了!辽狗扮成八旗破了城,连念经的喇嘛都……」 「闭嘴!」束不的一鞭子抽翻牧羊人,转头望向北方。大宁城方向的天空一片火红。他突然想起去年冬天,自己跪在盛京崇政殿向皇太极宣誓效忠的场景。那个留著金钱鼠尾的女真大汗拍著他的肩膀说:「明国人最重虚名,就算知道你们归顺了大金,也只会下个诏书骂几句。」 「哈哈哈!」束不的突然狂笑起来,染血的辫子在风中乱舞,「好个小皇帝!比建州女真大汗还狠!」笑声未落,一支响箭穿透了他坐骑的后臀。 徐启年带著五十轻骑如鬼魅般从河滩芦苇丛里杀出。这个净军出身的阉人将领一马当先,长柄挑刀舞得呼呼生风。束不的亲兵刚搭上箭,就被他一刀劈开了天灵盖。 「狗鞑子!还认得爷爷吗?」徐启年一脚踩住束不的胸口,刀尖抵著他的喉咙。去年「宁远大捷」后,他曾去大宁城给「发兵助阵」的束不的放过赏,所以认得。 束不的突然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居然是你这阉狗……」 刀光闪过,束不的人头飞起,最后看见一枚鎏金腰牌在徐启年腰间晃动,「御前亲军统领徐」七个字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 九月十八,潘家口长城。 崇祯站在敌楼前,脚下摆著束不的的人头。孙祖寿正在禀报战果:「……斩首五千三百余级,焚毁粮仓十二座,缴获战马……」 「不够。」皇帝突然打断,用朱砂笔在舆图上划出一道血红的弧线,「潘家口到大宁这三百里内,所有蒙古人的田庄,全部毁掉!水井填塞!粟米运不回来的,就地焚烧!」 英国公张惟贤忍不住开口:「陛下,如此酷烈,恐有伤天和……」 「天和?」崇祯冷笑,「这三百里,就是来日黄台吉绕过辽镇,穿过燕山群岭,突破蓟镇长城,杀到北直隶腹心之地烧杀抢掠的必经之路!」 皇帝转身指向滦河方向:「孙祖寿!你带五千兵出喜峰口,沿滦河北上八十里!那片河谷平原,全划给蓟镇的兄弟们当庄子!」 当夜子时,鹰嘴崖。 徐启年带人勘测地形,忽然发现悬崖下的山洞里藏著几十个朵颜部的妇孺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那少年竟会说汉话:「将军饶命!我阿布是汉人铁匠……」他拽出脖子上一块生锈的铜牌,上面依稀可见「永平卫」的字样。应该是被掠走的永平卫军户在朵颜卫生下的孩子…… 「大人?」亲兵看向徐启年。 这个阉将手按著御赐腰牌,想起崇祯那句「不要活的」。但借著火把看清少年手中铜牌上「万历三十七年」的字样时,他忽然改了主意:「先送伤兵营伺候伤员……就说是我说的。」 …… 九月二十五日,滦河大营。 孙祖寿亲自把一大勺稠粥倒进一个老卒的破碗里:「分田令下来了!砍一个鞑子脑袋换一百亩田,伤兵优先!」他指著河畔那片原本被蒙古人夺去、如今重归大明的田地,「陛下还说了,这里就是咱们兄弟用血换来的,永远都归蓟镇!而且,这里的田不算在功赏里,是额外的!愿意留在滦河沿岸筑堡的,人人有份!有勋田可分的弟兄愿意迁到滦河谷地的,一亩换五亩,还能额外拿五十两搬家费!」 周围的士兵一阵骚动。 永远都归蓟镇?这是要开疆拓土啊! 老兵王二宝突然跪倒在地,抓起混著草根的泥土,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本是永平卫的军户,万历年间被蒙古人掳去当了几年奴隶,后来逃回投军,如今终于有了自己的土地。但他还想留在这里,占更多的田,更多……而他腰间那枚「御前亲兵王」的腰牌,正反射著阳光。 远处的山岗上,祖大寿冷冷看著欢腾的军户们。副将凑过来低声问:「总爷,咱们辽镇兄弟的赏赐……」 「急什么?现在的天子,不会白使唤人的!」祖大寿把玩著从束不的府里搜出的金饼子——这束不的还挺有钱,他一把居然抢到上千两金子……原来屠鞑子的城还挺赚! 这时他又想起屠城时亲兵的疑问:「咱们杀蒙古人怎么比杀建奴还狠?」 现在他懂了:天子要的从来不是首级,而是用朵颜人的血染红滦河的沃土,再用这血土拴住边军的心……也许那些被北京城勋贵们吞掉的土地,再过不久,也得吐出来了! 他冷冷道:「咱们和喀喇沁蒙古人的梁子结下了,辽西边墙以北,六州河、大凌河、小凌河两岸的肥田沃土,早晚都是咱们的!」 …… 九月二十八日,三屯营校场。 秋风卷过,两千士卒矗立不动。他们身上蓝布棉甲早已洗成灰白,里头的铁甲锈迹斑斑,有人还裹著染血的纱布。可腰间新挂的鎏金腰牌却在昏黄的日光下灼灼生辉——「御前亲兵」四个字,象征著他们即将拥有的崭新的生活。 他们只是崇祯麾下御前亲兵的一部分,还有超过两千挂著「亲兵」腰牌的蓟镇好男儿留在孙祖寿麾下,成了崇祯在蓟镇最坚定的拥护者! 崇祯按剑走过阵列,靴底碾过砂石发出刺耳的碎响。他忽然停在队首一名三十多岁的军官面前。这人脸上裹著污黑的纱布,手中的长矛木杆已被血汗浸成了暗红色。 「报上名来!」皇帝的声音穿透风声。 「昌平卫百户李长根!」嘶吼牵动了颊上的伤疤,血珠从布带边缘渗出,「斩首四级,蒙陛下赐田四百亩!」 校场一片死寂。英国公张惟贤盯著李长根,倒抽一口冷气——这人可不就是带头闹饷哗变的那位? 崇祯却突然解下自己的玄色披风,亲手系在李长根肩上。织金的云纹掠过被鲜血浸透的棉甲,惊得这悍卒浑身僵直。「知道朕为何选你们吗?」皇帝转身面对全军,剑鞘指向西方,「山海关外有祖大寿的三千铁骑,喜峰口外有孙祖寿的五千锐卒——可朕最锋利的刀,是你们!」 「万岁爷,小的……」李长根哽咽了。 「传旨!」崇祯高呼,「自今日起,御前亲军粮饷双倍,战死者抚恤双倍!李长根晋升千户,任御前亲军后营坐营官!另外……」 崇祯转身,看著校场上排列整齐的三百多口棺椁,语气悲痛:「此战阵亡、负重伤者,都要从厚抚恤,抚恤银子都从内帑中出!战死的,一次抚恤一百两银子!重伤的,视伤势给五十到一百两!」 「万岁!」两千条嗓子炸裂云霄,声浪震得校场上的旗帜都猎猎作响。 第19章 御前亲军和「咸人头」(求收藏,追读) 天启七年十月初三,北京安定门内。 深秋的北京城,寒意已经很重了。安定门内外,却黑压压跪满了人。文官们穿著素色官袍,以四位内阁阁老为首,簇拥著六部的堂官;勋贵们则穿著素色蟒袍、麒麟补子或寻常武官服,以定国公徐希皋、武清侯李诚铭、襄城伯李守锜为首,领著京中一帮世袭的指挥使、佥事;另一侧,是天启皇帝驾崩后陆续汇集到京城的在籍官员,孙承宗、李邦华这些昔日被魏忠贤排挤的干臣都在里面,周围多是东林清流的面孔;更外围,是进京赶考的各地举子,人头攒动。史可法、管绍宁、庄应会、黄宗羲等才俊也都在场。 这些人今天齐聚安定门,明面上是跪迎「打了胜仗回朝」的新天子。可实际上,大伙儿都想看看这小皇帝带回来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兵,竟敢说在边墙外砍了好几千鞑子? …… 「总算是……回来了。」跪在最前头的首辅黄立极,趁著整理袍袖的空隙,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旁边的次辅施鳯来叹道。他那张因为连日悬心而显得格外疲惫的脸上,这会儿才透出点活气。 施鳯来同样压著嗓子,心有余悸:「黄阁老说的是。这几天,我这心就没落回肚子里去过!陛下轻骑简从,只带了些许亲军就出京巡边,说是几天就回……谁曾想,竟撞上了鞑子破关!蓟镇边墙被攻破的消息传来,我眼前一黑,差点以为……以为……」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土木堡」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在几位阁老的心头。天启爷刚走,新君要是再出事,这大明江山转眼就得天翻地覆! 「幸而,幸而陛下洪福齐天,天佑大明!」礼部尚书来宗道连忙接口,语气里满是庆幸,「传回的消息说是陛下亲临前线,稳住了阵脚,还打了个大胜仗……唉,只要陛下平安归来,就是万幸!至于这大捷……」他话锋一转,和另外几位阁老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们在官场混了几十年,太清楚「大捷」二字的水分了。陛下年轻气盛,也许是击退了一小股骚扰的鞑子,或者守住了某个堡寨,鞑子见捞不著便宜自己退了,这就能称得上「捷」了。 「无论如何,陛下这次出行太过凶险!」工部尚书薛凤翔语气严肃,「等陛下回宫,我们一定要联名进谏!天子是万乘之尊,身系社稷安危,怎么能再学英宗、武宗旧事,轻易涉险?这次是侥幸,谁知道下次会怎样?绝不能再有下次了!」几位阁老、尚书纷纷点头,低声附和。他们都是刚加入「帝党」的,还在「考察期」,所以之前没敢死命阻拦皇帝出京。但同样的事情,是绝对不能有下次了。 …… 离文官队列稍远些的勋贵圈子里,气氛又是另一番景象。定国公徐希皋捻著胡须,眉头微皱。他身边的武清侯李诚铭、襄城伯李守锜等人,脸上也看不到多少迎接圣驾的喜色,反而蒙著一层阴霾。 「清田……真要清田了?」一个世袭指挥使的声音带著焦虑,打破了沉默,「国公爷,侯爷,陛下划下的这道,也太狠了!听说蓟镇、宣府、大同、昌平四镇,要咱们吐出一半的军田!这……这简直是要割咱们的心头肉啊!」 「哼,还有那第二条路呢!」襄城伯李守锜冷哼一声,「不出田,就得出人!二百亩良田换一个全副武装的骑马甲士?这帐怎么算都是亏!田是祖上传下的基业,是能收租子的!人?养一个能打仗的骑马甲士,一年得花多少银子?更别说上了战场,刀枪无眼……」 定国公徐希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著一丝无奈:「陛下心意已决,借著整顿边防的名头,又有大捷之功在手……怕是不好硬顶。」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周围一张张或愤怒、或忧虑、或算计的脸,「至于这蓟镇大捷?呵……」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各位在京营、在五军都督府也都有耳目,蓟镇都是些什么兵?十三个月没发饷,饿得都前胸贴后背了,凭这些人马就能砍了鞑子几千颗脑袋?谁信?我是不信的!怕是陛下少年心性,好大喜功,下面人投其所好罢了。这捷报得越大,水分只怕也越大。」 勋贵们听了,纷纷点头。 …… 孙承宗、李邦华等东林清流聚集的地方,弥漫的则是一种痛心疾首的愤懑和深沉的失望。 「阉党余孽,其心可诛!」一位白发苍苍的御史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要不是他们蛊惑圣心,撺掇陛下轻率出京,哪会有这次险之又险的巡边?陛下刚登基,根基未稳,就学那正德皇帝的旧事,把军国大事当儿戏!要不是祖宗庇佑,苍天有眼,差一点,差一点就酿成第二次土木之变!大明江山,经得起几次这样的折腾?」 李邦华长叹一声,接话道:「木匠天子刚去,新君却又……却又如此尚武好动!这大明,何时才能迎来一位真正的明君圣主?朝纲不振,阉宦虽然除了头子,但流毒还在,陛下对王体干、徐应元这些太监依旧倚重……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他话语中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他们这些被魏忠贤打压排挤的官员,本以为新君即位,会彻底铲除阉党,大明将迎来中兴的曙光,却不料皇帝行事如此「轻率」。 「孟暗(李邦华字)说得对。」孙承宗作为帝师,资历最深,语气相对沉稳,「陛下勇猛是勇猛,但治国不能只凭血气之勇。这次侥幸脱险,希望陛下能以此为戒,收心养性,亲近贤臣,远离小人,以社稷为重。」他口中的「小人」,可不仅仅指残余的阉党,也包括了那些可能逢迎皇帝「尚武」之心的新贵。 …… 在举子们聚集的稍远处,年轻士子们的议论则更加直白,充满了对朝局的担忧和对未来的迷茫。 「陛下登基,打压魏阉党羽,大快人心!可是……」史可法眉头紧锁,低声道,「为什么还留用王体干当秉笔太监?还让魏忠贤当掌印太监?这不是除恶务尽之道!朝中的正人君子都哪里去了?」 来自南直隶常州府的管绍宁接口,语气带著书生特有的锐气:「更让人忧心的是陛下这次轻率出京!天子身系九州,万金之躯,怎么能学匹夫之勇,亲自去冒箭矢的危险?《尚书》上说,民惟邦本,本固邦宁。陛下如此行险,把天下苍生置于何地?把宗庙社稷置于何地?朝中那么多大臣,竟然没有一个能犯颜直谏的吗?」 管绍宁的同乡庄应会年纪稍长,想得更深一层:「大捷的说法,恐怕是虚张声势。鞑虏凶悍,边军积弊已久,陛下仓促间招募的亲军,哪能摧锋折锐?如果只是小胜却报成大捷,恐怕不是明君所为,白白损害朝廷威仪,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黄宗羲听著举子们的议论,清秀的脸上神情复杂,他没有立刻发言,只是目光灼灼地望向城门洞开的方向,似乎在思考更深层的问题:这个朝廷,从上到下,从内廷到边关,究竟有多少积弊?光靠一个似乎有些「冲动」的年轻天子,真能力挽狂澜吗?好像不太行啊! …… 就在这四拨人怀著各自的心思,低声议论,翘首以盼的时候。安定门外,陡然传来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呼喊,带著太监特有的尖利腔调,沿著长长的门洞滚滚而来: 「皇上驾到——!官民一体跪迎——!!」 霎时间,安定门内外,所有低语戛然而止!无论是忧心忡忡的阁老、满腹牢骚的勋贵、痛心疾首的清流,还是满怀疑虑的举子,都齐刷刷地撩袍伏身,额头触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轰然响起: 「陛下神武,天威赫赫!」 巨大的声浪在城门洞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紧接著,便是马蹄声、脚步声,沉重而有节奏地由远及近。跪在地上的众人,没人敢抬头直视皇帝,只能极力控制著呼吸,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向上瞟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开道的御马监骑兵,盔甲明亮,仪仗威严。随后是皇帝乘坐的车马,被众多侍卫簇拥著缓缓驶入城门。跪迎的人群心头稍定,皇帝安然无恙,这比什么都重要。 然而,御驾之后,跟著进入城门的队伍,却让所有偷眼观瞧的人,心头猛地一沉,继而是巨大的失望!那便是传说中在蓟镇打了「大捷」的「天子亲军」? 只见一队队步卒,扛著粗劣的长枪,穿著打著各色补丁、浆洗得发白的破旧布甲,甚至有些人的布甲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的棉絮。许多人脸上、手上带著新鲜的伤口,包扎的布条渗著暗红的血迹。他们的队列远谈不上齐整,步伐也显得疲惫,和想像中的虎狼之师差得太远!要不是队伍前方打著明黄龙旗和「御前亲军」的认旗,几乎让人以为是哪里溃退下来的残兵! 「这……这就是打了大捷的天子亲军?」无数人心头闪过这个念头,失望之情几乎写在脸上。勋贵们心中冷笑更甚,阁老们暗自摇头叹息,清流们更加痛心,举子们则感到了荒谬。管绍宁甚至忍不住低语:「就这样的疲敝之卒,能守住城池已经不容易了,还说什么大捷?肯定是虚报!」 就在这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随著这支「亲军」队伍的深入,如同无形的潮水般,猛地灌入了所有人的鼻腔!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极其浓烈的味道!咸腥、腐臭、带著浓重的血腥和……某种类似腌渍咸肉放久了的齁咸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呕……」有跪在道旁的百姓已经忍不住干呕起来。跪著的官员、勋贵、举子们虽然极力忍耐,但不少人也瞬间变了脸色,胃里翻江倒海。 「什么味儿?」 「哪来的咸臭味?还……还这么冲!」 「像是……像是坏了的咸肉……」 人群开始骚动,许多人下意识地循著那愈发浓烈的气味来源望去——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了那些「亲军」步卒扛著的长枪上! 每根长枪的枪杆上,都密密麻麻地串著一些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那东西被粗盐厚厚地包裹、腌渍著,但盐粒之下,依旧能辨认出那狰狞的轮廓——是人头!是鞑子的人头!那特有的发型,在盐粒和凝固的血污中显得格外刺眼! 一颗,两颗,三颗……几乎每根长枪上都挂著好几颗!有的盐腌得可能好些,还能勉强看出五官,有的则显然腌得不到位,已经开始腐败流汤,散发出更浓烈的恶臭!放眼望去,这支两千人的队伍,长枪如林,上面串著的鞑子首级,怕不有六七千颗! 第20章 胜利是检验明君的标准(求收藏,求月票) 跪在勋贵队列边上的晋商王登库,本来也和定国公徐希皋他们一样,对这支看著疲惫的队伍不以为然。他心里正盘算著怎么应付可能到来的查税。 这小皇帝办事太毛躁,不光逼阉党官员交议罪银,现在又盯上勋贵们占的军田!查到他这种晋商头上,怕也是早晚的事。 得早做打算啊! 可当那股子浓烈的咸腥腐臭味直冲脑门时,他下意识地抬了下头。目光扫过那些被盐粒半盖著的狰狞头颅。 突然,他的眼珠子死死钉在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徐启年肩头扛著的那杆长枪上! 枪尖下串著的第三颗脑袋,虽然糊满了盐渍和血污,但左边太阳穴附近一道显眼的刀疤,还有那扭曲却依稀能认出来的五官,像根棒子似的猛地砸在他心口上! 王登库浑身猛地一哆嗦!他常年跑宣大、蒙古,跟朵颜卫的台吉束不的做过不少买卖,有次吃酒还离得挺近见过这位桀骜不驯的蒙古头领。 那道疤,是束不的年轻时跟人抢女人留下的记号,他自己还当个宝似的吹嘘过! 「束……束不的?!」王登库喉咙里咕噜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透著股子难以置信的惊骇!他边上的几个勋贵家丁听见动静,诧异地扭头看他。 王登库猛地一低头,脑门死死抵在冰冷的砖地上。身子却抖得停不下来,冷汗瞬间就湿透了里衣。 束不的!真是束不的!那个在燕山东边横著走,捏著张家口到辽东商路,他前不久还送了厚礼求著照应的蒙古枭雄……他的脑袋,这会儿竟像颗腌猪头似的,串在明军的长枪上,在这北京城的安定门里头示众! 一股寒气,从王登库的尾巴骨直冲脑门顶! 他这些年可没少往口外倒腾铁器和火药!朵颜卫和喀喇沁蒙古的地盘,那是去大金国的必经之路……小皇帝要是真把大宁给平了,会不会查出点啥? 「呕……」人群里终于有人撑不住了,当场就吐了出来。 更多的人脸色惨白,身子止不住地抖。恶心劲儿过去后,不少人心里头开始一阵阵发毛。 这小皇帝……哪是什么好大喜功的毛头小子?分明是……分明是杀神降世! 六七千颗! 全是鞑子脑袋! 拿盐腌的! 臭的! 连束不的的脑袋都挂在这儿了! 这说明了啥?! 说明这些狰狞的脑袋,十几天前,还长在活蹦乱跳、凶狠残暴的鞑子脖子上! 说明这支他们刚才还瞧不上眼的「疲敝之卒」,是踩著尸山血海回来的!说明那所谓的「大捷」,是实打实的犁庭扫穴,是灭顶之灾! 说明蓟镇大捷……是真的! 一次砍了六七千鞑子的脑袋!连束不的都没跑掉! 这「捷」……何止是大?这是泼天大功!是太祖、成祖之后,大明对北虏从没有过的辉煌大胜! 整个安定门内外,一时间竟没了声响。 只有马蹄声、脚步声、苍蝇嗡嗡声,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咸腥腐臭味,无声地诉说著这场「凯旋」的残酷和真实。 阁老们忘了要进谏的话,脸上只剩下极度的震惊和不敢相信,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勋贵们脸上的不忿和冷笑早就僵住了,变成一片死灰般的恐惧。徐希皋偷眼瞥见王登库那筛糠似的背影,再想到刚才那声压著的惊呼,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荡然无存。 他们看著那些长枪上晃荡的脑袋,再想想皇帝清田开出的「二百亩换一个甲士」的条件,都觉得后脊梁发凉——皇帝手里,真有一支能砍下这么多鞑子脑袋、连束不的都宰了的强军?! 那他们该出人……还是出田?! 要是都不想出……又拿什么去挡? 东林清流们忘了义愤和失望。孙承宗、李邦华几个老臣老泪纵横(一部分是熏的,一部分是激动的),身子抖得厉害,嘴里喃喃著:「天佑大明……天佑……陛下神武……」 举子们更是震撼得不行。史可法激动得攥紧了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管绍宁目瞪口呆,庄应会满脸通红,黄宗羲眼里精光直冒,死死盯著那些鞑子脑袋,又望向车驾方向,一个念头在他心里疯喊:或许……这位天子,真能中兴大明? 崇祯皇帝朱由检端坐在马车里,帘子低垂,隔开了外面那股子冲鼻的味道。他闭著眼养神,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外面山呼海啸的万岁声、呕吐声都跟他没关系。 而这满城的「咸臭」,就是他朱由检,给这死气沉沉的北京城,给这各怀心思的朝堂上下,送的一份「厚礼」。 ...... 慈庆宫。 张皇后(懿安皇后)坐在暖阁里,手里捻著串佛珠,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周玉凤站在一旁,手指头无意识地绞著手帕,眼神时不时瞟向窗外。 一个心腹太监快步进来,声音带著压不住的激动:「启禀娘娘!万岁爷……万岁爷的圣驾已到安定门外了!是奏凯还朝!」 周玉凤眼睛一亮,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万岁爷平安回来了!」 张皇后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但马上追问:「凯旋?怎么个凯旋法?鞑子……」 太监的声音带著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更多的是震撼后的余悸:「回娘娘,万岁爷……万岁爷带回了几千颗鞑子的脑袋!拿盐腌过的……串在长枪上……那味儿……那景象……安定门内外都炸开锅了!」 「几千颗……盐腌的……」周玉凤脸「唰」地白了,胃里一阵翻腾,赶紧用手捂住嘴,强忍著没呕出来。 她想像著那尸山血海的场面,身子晃了晃。 张皇后却猛地站起身,手里的佛珠串「啪嗒」掉在地上!她眼里先是极度的震惊,随即那震惊像冰雪化开,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狂热的亮光!她一把抓住周玉凤冰凉的手,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发颤: 「玉凤!听见了吗?!几千颗鞑子头!盐腌的!带回来了!」 周玉凤被张皇后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懵了。 她看著这位一向沉稳端庄的皇嫂,这会儿竟激动得脸颊泛红,眼里闪著泪光,全然不是平日模样,不由得怯生生问道: 「娘娘……您……您前些日子不还说,万岁爷轻率用兵,把自己置于险地,不是明君所为,要妾多劝谏吗?这……这屠戮……」 「傻孩子!」张皇后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带著种看透世事的明澈,「被瓦剌也先捉了去的,那是轻率用兵的昏君!能把束不的以下几千颗鞑子头都带回北京城的……」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像宣告似的说道: 「那就是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一般的人物了!」 ...... 北京城北,鼓楼下。 御驾缓缓行到这儿,喧闹的人潮被仪仗隔开,周围稍微安静了点。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听得清楚。 就在这时,那垂著的青缎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从里面掀开。 崇祯探出半张脸,目光平静地扫过车旁侍立的魏忠贤。老太监弓著腰,强装镇定。 「魏伴伴。」崇祯声音不高。 魏忠贤浑身一激灵,赶紧往前凑了一步,脸都快贴到车辕上了:「老奴在!」 崇祯的目光越过他,投向西北方向,那是积水潭的位置。 「先不回宫。」崇祯淡淡道,语气依旧平静。 魏忠贤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紧接著,崇祯的下半句话,像冰碴子一样扎进他心窝里:「去积水潭大营。」 「坏了……」 魏忠贤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冒。积水潭大营!那是御马监管著的腾骧四卫、忠勇营,还有……还有他经营多年、当成最后底牌的净军大营所在! 皇帝刚在安定门亮出血淋淋的战功,转头就要直奔他的兵营?! 这……这是要干啥?! 魏忠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深深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点声音:「老……老奴遵旨……」 车帘缓缓落下,遮住了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 第21章 有了兵权,朕才能更好的反你们的腐啊!(求收藏,求追读) 积水潭大营校场。 寒风卷著沙尘,刮在几千甲士脸上。崇祯那辆沾满尘土的车碾过辕门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车驾后头。 两千多根长矛,挑著风干的鞑子脑袋,跟著进来了。空洞的眼窝瞪著列阵的腾骧四卫军士。浓烈的血腥混著腐臭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朵颜卫的……」老兵王老虎眯起眼,皱纹收紧,「瞧那辫结,喀喇沁本部的精骑!」 「好像……还有半大小子的脑袋?」张麻子倒吸一口凉气,「车轮斩?」 「啥?万岁爷的亲兵……屠了大宁?」 魏忠贤的心沉了下去。他佝著背跟在御辇旁,眼角的余光扫过校场西侧——他的亲信涂文辅,正领著几个御马监的大太监在那儿迎驾。 涂文辅也明白了,皇帝连乾清宫都不回,直奔兵营,是要夺兵权。 「万岁临营……跪!」司礼监随堂太监王承恩尖声喊道。 几千铁甲轰然跪地,「万岁」的山呼声震得营旗作响。崇祯没等声浪平息,一撩车帘,走了下来。少年天子没穿冕服,套了件磨出毛边的锁子甲,腰间悬剑。 「平身!」崇祯抬手,目光扫过全场,「知道朕为何先来此处?」 校场上死寂一片。涂文辅刚想挤出点笑容,被皇帝的话钉在了原地: 「因为这里有柱石!」崇祯猛地指向那些脑袋,「一月前,喀喇沁的奴才朵颜卫六千骑破墙子岭!是这两千六百儿郎……」 他反手拍在徐启年的肩甲上,「是朕的御前亲军,和蓟镇、辽镇的兵一起,大败束不的,砍了他的脑袋!追敌三百里,踏平大宁城,斩首七千三!告诉朕,你们想不想加入?!」 「想!」前排士卒的吼声炸雷般响起。大宁城!汉家兵马百年未踏足之地! 涂文辅眼前发黑,魏忠贤浑身冰凉——兵权没了! 「传旨!」崇祯喝令,「即日起,腾骧四卫、忠勇营,并入御前亲军!斩首一级者,授田百亩,赐御前亲兵铁牌!」他顿住,听著校场上粗重的呼吸声,「拿到铁牌后,拿双饷!阵亡抚恤,翻倍!」 「君恩如山,死报国门!」 狂热的声浪几乎掀翻营垒。小卒们盯著那些脑袋,仿佛看见了田垄屋舍。几个百户官偷瞟涂文辅——捞油水的路子断了。 崇祯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徐启年晋御马监提督太监,统辖亲军操演!」又指向身侧:「曹化淳任监督太监,掌粮饷核发、军纪监察!」 监督与提督分权。原本的提督涂文辅和监督李永贞全换了。 更让魏忠贤和涂文辅心死的,是下一句: 「积水潭、南海子两处净军大营,悉数划归御前亲军节制!」崇祯声调低沉,「魏伴伴、涂伴伴……这些年辛苦了。」他看向面无人色的二阉,「从今往后,好生颐养天年吧。」 轻飘飘一句话,魏忠贤眼前一黑。净军!他经营多年的嫡系武力,没了。 老太监佝著背谢恩,心里冰凉——那块免死金牌,真能免死吗? …… 同一时刻,英国公府暖阁。 英国公张惟贤觉得一阵阵发冷。他盯著儿子张之极:「再问一遍,家里头,到底占了多少军田?」 「父亲放心!」张之极笃定,「永平府那三万亩,早过了明路。宣府的屯田干净,市价买的。顺天府的……也有兵部堂官和宫里大珰批的条子。」 老国公抓起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蠢材!」张惟贤须发戟张,「你以为那少年天子,真要查田亩帐册?!」 他喘著气,手指哆嗦指向西北,「人家在积水潭大营,当众宣布砍一颗鞑子头就赏一百亩田!拿真金白银换军心!等到了哪天……」老国公声音沙哑,「御前亲军提著刀来清丈,你那几张纸片片管用?祖宗牌位管用?!」 张之极脸色煞白,踉跄退后半步。 「去!」张惟贤抓起铜杖,顿在地上,「把成国公、定国公、武清侯、襄城伯都请来!就说……老夫在蓟州染了风寒,让他们来探望!」 三更梆子响过,英国公府后角门开了又合。定国公徐希皋裹著斗篷闪身进来。 暖阁里挤满了人,成国公朱纯臣坐在椅子里啃鹅掌;武清侯李诚铭抽著旱烟;襄城伯李守锜捻著念珠。 「都什么时候了还吃!」徐希皋打掉朱纯臣手里的鹅骨头,焦躁道,「御马监被小皇帝控制了!四卫营那帮人,都红著眼,嚷著要拿鞑子头换咱们的田!」 暖阁里炸开了锅。李守锜烟杆掉在地上:「小皇帝他敢?咱们祖上……」 「成祖爷?」张惟贤嗤笑,「成祖爷杀人,几时手软过?三屯营那会儿,他是真敢亲临阵前!鞑子箭离他几十步,眼皮都没眨!」 「老天爷,他活脱脱是成祖爷转世了!」 朱纯臣又捏起鹅掌,含混道:「派祖大寿去屠大宁那才叫狠!趁著束不的精兵进了长城,让祖大寿领三千关宁铁骑直扑大宁……男子,高过车轮的,全砍了!妇孺归了祖大寿,带不走的粮食,全烧了!」 「阿弥陀佛……罪过!」李守锜合十。 朱胖子斜睨:「还有呢!小皇帝还派兵追出长城,沿著宽河一路屠到大宁卫!村子全平了,水井塞上石头!另外,派孙祖寿率兵五千出喜峰口,沿著滦河往北打,把滦河两岸的地盘全占了!」 「还拓土了?」 「长城外的地啊!」 张惟贤叹气:「现在都归蓟镇了。」他浑浊的老眼扫过众人,「这一关,咱们得出点血了。」 徐希皋接口:「老公爷说的是。小皇帝的刀子利,硬顶不得。各家……多少都得吐些田出来,表个忠心。」 他顿了顿:「南京那边,也得递话。海贸、盐引上的好处,让他们也吐些银子出来。北边火烧起来了,南边别想独善其身!那些东林清流,就算自个儿不贪,这些年走私,也没少赚!也该出点血!」 「吐田?行!」朱纯臣扔了骨头,胖脸堆起和气笑容,「可咱们北直隶的勋贵,不过吃了七成军田,还给朝廷留三成!够意思了?」 他猛地拍桌:「南直隶那些混帐才叫吃干抹净!军屯?渣都不剩!丝绸、茶叶、瓷器、白糖,哪样买卖不做?勾结海寇走私,一文钱税不缴!」 「福建郑家,和南直隶的武勋、东林党穿一条裤子,每年分红不下百万!咱们守著几亩薄田,倒成了出头鸟?」 李诚铭猛抽两口烟,闷声道:「朱公爷说得在理!要交田,可以,意思意思就得了。大头得让南边出!他们阔气!」 李守锜低声附和:「阿弥陀佛……是这个理。咱们多少交些,堵住小皇帝的嘴。南边……得让他们知道,北边塌了,他们也藏不住!」 张惟贤皱眉。他知道这两人舍不得割肉,想祸水南引。他沉声道:「南边自然要动,但远水不解近渴!眼下小皇帝的刀架在脖子上!积水潭那一幕都听说了?那是真能砍鞑子脑袋的主儿!咱们得先拿出个态度来!」 他环视众人:「各家回去盘算,田,必须交!多少都得交!但交多少,怎么交……得琢磨。既要让皇上看到忠心,又不能伤了筋骨。」他目光扫过朱纯臣和李诚铭,「至于南边……老夫自会派人递话。但记住,自己得先站稳!」 朱纯臣和李诚铭对视一眼,闷声应道:「老公爷说的是。」 张惟贤点头:「都散了吧。记住,眼下最要紧的,别当出头鸟!让别人……去试试小皇帝的刀锋利不利!」 暖阁内众人心思各异地起身告辞。朱纯臣临走前,又捏了个鹅掌塞进嘴里,咀嚼用力。徐希皋裹紧斗篷,身影融入夜色,盘算著如何「意思意思」。 第22章 朕终于学会当皇帝了!(求追读,求收藏) 天启七年十月初三,黄昏。 紫禁城里头,暮色沉甸甸地压下来。朱由检大步流星穿过熟悉的宫巷,靴子底踩在青砖上,发出闷闷的回响。 一个月前,他就是打这儿心里七上八下奔蓟镇去的。如今回来,手里总算攥了点真正能听使唤、能保命的兵了。 坤宁宫的红漆大门敞著,可往日里进进出出的宫女太监都不见了影,就剩几个内侍耷拉著脑袋杵在那儿。崇祯心里一动,脚步不由得加快。 「陛下!」一个纤细的身影打殿里冲出来,周玉凤连礼数都忘了,踉跄几步扑到他跟前,手指头死死揪住他那件沾满边关风尘的袍子袖口。 「妾……妾……」她喉咙哽住了话,脸埋进那衣料里,肩膀抖得厉害。手指头细是细,可攥得死紧,骨节都泛白了。 朱由检心口一热,又酸又胀。他抬手,用这些日子练刀矛弓箭磨得有点糙的指头,轻轻抹掉她脸上的泪:「玉凤,别哭……朕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他嗓子有点哑,目光扫过她明显清减了的脸颊,「苦了你了。」 周玉凤使劲摇头,泪眼婆娑里却挤出笑:「妾不哭,是怕……」后头的话咽了回去,只痴痴望著他。那眼神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毕竟,大明朝出过「堡宗」那档子事儿,周玉凤她怕啊! 崇祯捏紧她微凉的手,掌心传来实实在在的暖意:「往后,朕不叫你担惊受怕了。」他语气沉甸甸的,「朕……已经学会怎么当这个皇帝了。」 这话听著突兀,可字字砸在实处。周玉凤虽不明白里头弯弯绕,却从那稳当的调子里听出一股子成竹在胸的劲儿,不由得重重点头。 「皇嫂呢?」崇祯四下张望,暮色沉沉的院子里空荡荡,没见张皇后的影儿。 周玉凤低声道:「娘娘在大行皇帝梓宫移奉仁智殿后,就迁去慈庆宫了。」她脸上微红,「娘娘还命妾迁入坤宁宫……」 崇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张皇后这是主动腾地方,既全了礼数,又暗示周玉凤该正位中宫了。 「今儿天晚了,明儿再去慈庆宫拜见皇嫂。」他轻声道,拉起周玉凤的手,「走,随朕回乾清宫。」 「今儿?」周玉凤一愣,「还在丧期呢……」 天启爷的百日孝期还没过,照规矩崇祯是不能和周王妃同寝的……可他现在已经学会怎么当皇帝了! 他咧嘴一笑:「怕啥?朕是皇帝!真皇帝!」 …… 乾清宫,夜。 烛火晃悠,映著龙榻前垂落的纱帐。周玉凤坐在床沿,低著眼皮,手指头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崇祯是「学会」当皇帝了,可她还没学会当皇后,这会儿待在乾清宫,又赶上大行皇帝百日重孝的节骨眼,心里头难免七上八下。 崇祯看著她,心里头百味杂陈。上辈子登基后光顾著忙活朝政,冷落了她,直到城破那日……这回重来,说啥也不能再让她受委屈。 「玉凤。」他轻唤一声。 「陛下……」她抬起眼,带著点羞怯。 「这辈子,朕定护著你周全。」他握住她的手,「不叫你担惊受怕。」 周玉凤不太明白这话里的深意,但还是轻轻点头。 崇祯盯著她,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啄了一口。她身子一颤,却没躲。 烛火暗下去,纱帐垂下来。 少年天子,一夜三次…… 次日,日上三竿。 崇祯睁开眼,窗外已经大亮。他愣了下神——自打登基,他可从没睡到过这辰光。 边上的周玉凤还在熟睡,乌黑的长发散在枕头上,衬得皮肉跟雪似的。他轻轻捋了捋她的发丝。 「陛下醒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崇祯正瞅著自己,脸腾地红了,赶紧撑起身子,「妾失礼了……」 崇祯乐了,伸手把她按回榻上:「没事儿,朕今儿也起晚了。」 两人梳洗停当,崇祯换了身素色常服,周玉凤穿了件浅色宫装,一块儿乘辇往慈庆宫去。 …… 慈庆宫。 张皇后一身素白,鬓边簪朵白绢花,风一吹直打颤。她瞧见崇祯和周玉凤并肩来了,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回肚里。 周玉凤紧走几步,扑通跪倒:「妾叩见皇嫂娘娘!」 崇祯则肃然一揖:「弟问皇嫂安。」 张皇后侧身避过,只受半礼:「陛下快请起!君臣之礼重过家礼……」她伸手虚扶周玉凤,指尖快碰到她胳膊时又缩了回去,转而对崇祯深深一福:「妾亦问圣躬安。」 崇祯面带愧色:「皇嫂,弟离京日久,又在蓟镇跟鞑子干了一仗,让嫂嫂操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张皇后连声道,声音有点发颤,「你这一走,朝里宫里,多少双眼睛盯著,多少颗心悬著!好些人私下嚼舌根,说什么土木堡之变就在眼前,妾这心里……」她猛地打住,眼圈已经红了。 崇祯苦笑:「是弟任性,让皇嫂忧心了!」他抬眼,迎著张皇后责备里带著疼惜的目光,一字一顿道:「但皇嫂放心,弟这回……总算学会怎么当个真皇帝了!」 张皇后一怔。她看著眼前的小叔子。蓟镇的风霜像是磨掉了他几分毛躁,眼底沉淀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 她长长舒了口气:「好……好!这才是先帝托付江山的好弟弟!」 …… 仁智殿。 巨大的梓宫静静停在殿中央。崇祯独自走到跟前,撩起袍子前摆,端端正正跪在蒲团上。 「皇兄,」他低声开口,「臣弟……回来了。」 「这趟蓟镇,臣弟亲眼见了边军的苦——饿得前胸贴后背,矛杆都攥不稳,还得顶著刀子守长城!臣弟亲手把饷银,一颗一颗碎银子,塞到他们枯瘦如柴的手心里……皇兄,臣弟懂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当皇帝,一手得攥紧粮饷,一手得握住刀把子!粮饷得颗颗落袋,再用到刀刃上;刀把子得是能砍鞑子脑袋的钢刀,还得只听朕一个人的号令!」 「朕虽不能把全天下的刀把子都攥手里,但必须有一支能镇住场子、能挡住鞑子、能守住北直隶这块根本之地的精兵!」 「天子守国门……天子手里得有精兵,才能守得住这国门啊!」 殿外秋风呜咽著卷过飞檐,崇祯的声音更沉了:「皇兄啊,你知道咱大明的根基是啥吗?是九边十三镇的军户!辽东为啥乱?辽镇的军户撑不住了!陕西为啥烽烟遍地?秦镇的军户也快垮了!根基不稳,紫禁城修得再高也得塌……」 他重重一叩首:「臣弟跟您立誓:有朕一口吃的,绝不让戍边的将士饿著肚子守国门!要是实在不够吃了,那朕就先紧著看护北直隶的辽镇、蓟镇、宣府镇、昌平镇……总之,大明的天,塌不了!」 誓言在棺椁间嗡嗡回荡。崇祯缓缓起身,最后瞅了一眼那巨椁,转身大步出殿。 …… 殿外。 司礼监秉笔、东厂督主徐应元哈著腰小跑过来:「皇爷,英国公张惟贤、成国公朱纯臣、定国公徐希皋,拿著御赐牙牌,求见圣驾!」 崇祯脚步一顿,目光扫过远处宫灯下三个白袍玉带、垂手恭立的身影。他忽然侧头,对紧跟著的张皇后和周玉凤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著门儿清: 「瞧见没?讨饶的来了。」 他抬腿往前,素白衮服在秋风里扬起:「传……乾清宫暖阁见驾!」 第23章 朕有两千多斩过鞑子头的好汉子!(为盟主循序渐进加更) 乾清宫暖阁里。 英国公张惟贤跪在中间,成国公朱纯臣、定国公徐希皋跪在两边。三个人脑门紧贴著冰凉的金砖地,穿著素麻孝服的身子因为喘粗气微微发颤。 「臣等愧对太祖成祖,愧对大明列祖列宗啊!」张惟贤猛地直起腰,老泪纵横,「臣的祖上……竟,竟糊涂透顶,占了顺天、永平二府的军屯田五万亩……臣今天愿意全数退还,一分一厘都不要!求陛下看在先祖靖难那点微末功劳的份上,宽恕先人的罪过吧!」 说完又是「咚」地一声重重磕头,脑门撞在金砖上,声音闷得像敲鼓。 朱由检坐在蟠龙御椅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敲著冰凉的青玉镇纸。镇纸下面压著三份墨迹还没干的请罪奏章——字字写得像在哭,都是替他们那些早就死了、现在又被翻出来「问罪」的靖难功臣祖宗求情的。 这三位国公爷本人,或许没那么贪(至少张惟贤还算过得去),可他们享的富贵,哪一分不是靠祖宗当年鲸吞军屯田亩攒下的?就跟江南那群装模作样的勋贵一个德性,明面上「两袖清风」,暗地里盐茶丝绸的好处全进了自家腰包,税赋一文钱不交,还自诩清流!他们就没想过,朝廷这棵大树要是倒了,他们这些窝里的蛋还能有好? 「臣……臣祖上也糊涂,占了宣府军屯一万八千亩……」成国公朱纯臣把肥胖的身子伏得更低了,声音带著哭腔,可仔细听,里面还夹著一丝肉疼,「臣……臣愿意献给陛下,充作军饷,赎祖宗罪过的万分之一……」他特意报了个零头,好像这已经是在割他的心头肉了。 定国公徐希皋深吸一口气,猛地挺直腰板抬起头,嗓子因为激动都哑了:「臣的罪更大!先祖在蓟镇、昌平,强占了民田和军屯五万亩——臣没脸见人了,愿意全数归还朝廷,一寸地都不留!恳请陛下重重责罚,也好让其他人引以为戒!」他报的数跟张惟贤一样,可态度显得更诚恳。 「好!」朱由检猛地一拍巴掌,脸上露出点笑意,「定国公忠心赤诚,是勋戚里的好榜样!」 五万亩?徐家经营了二百多年,这点地怕是连个零头都算不上!不过这态度比朱纯臣强多了,都是国公,张惟贤、徐希皋都交出五万亩,你朱胖子怎么才一万八?你家祖上贪的少吗? 不过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十一万八千亩……能抵得上一千一百八十颗鞑子脑袋呢! 最重要的是,得赶紧把这些地分给在蓟镇立了功的那些勇士! 只要这些蓟镇兵成了朕的死党,御马监那两万多号人(带把的不带把的)就都能牢牢攥在手里了。 勋贵们把持的京营?帐面上十几万,实际能有几万?能打的……天知道有没有几千? 所以,优势在朕! 崇祯站起身,踱到三人跟前,脚步轻得没声,可那压力却像山一样压下来。「赎罪田,议罪银……罪越大,交得越多;交得越多,罪就越小。」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敲在人心坎上,声调猛地一提:「三位国公爷,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陛下圣明!天恩浩荡!」三人冷汗直冒,磕头如捣蒜。 「十一万八千亩……」朱由检心里默算著,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目光却像刀子一样扫过朱纯臣那趴著的肥硕后背,「嗯,成国公这一万八千亩……算得挺精细。够买一百八十颗鞑子脑袋了。」他故意停了一下,满意地看著朱纯臣那肥厚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才慢悠悠地接著说:「可蓟镇那一仗,砍了七千三百颗鞑子脑袋!京城里的勋戚要是都像三位这么明白事理,忠君报国,这窟窿……总能填上吧?」 张惟贤袖子里拳头攥得死紧,皇上这是开价了,七十三万亩……还差六十多万,而且这还是京城勋贵要吐出来的数! 这心……可真够黑的! 可想起积水潭校场上那串成林的盐腌人头,想起那三万蓟镇兵对皇帝死心塌地的样子,他牙一咬,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臣……臣等愿意去联络各家,一定为陛下……凑够田亩!也好……也好显显咱们勋戚报国的心!」 三个人躬著身子,一步步倒退著挪出暖阁,每一步都沉得像灌了铅。 朱纯臣落在最后头,宽大的素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全是冷汗。刚才皇帝那看似随意的一瞥,还有提到「一万八千亩」时那若有若无的冷意,让他心里直冒寒气,差点尿了裤子。 可一想到那七十三万亩的「献田」额度,他的心就疼得一抽一抽的。 这七十三万亩还是京城勋贵要出的血……下面还有一大帮世袭的武臣等著放血呢! 更可怕的是……皇上清完了田,会不会接著整顿蓟镇、宣府、大同、昌平四镇和京营的空额?对朱纯臣来说,这事儿更要命! 因为他一直当著三大营里人数最多的五军营的提督总兵……五军营的兵额有十几万!可实数只有几万,剩下的全是空额。就算是实数,也被上上下下的军官「占役」占去了不少。 不查还好,真要严查起来……他都不知道要交多少赎罪田、议罪银……他贪的太多了,这可怎么办? …… 「魏伴伴。」 乾清宫里,朱由检的声音冷得像冰锥子,毫无征兆地刺破了安静。 魏忠贤浑身一哆嗦,「扑通」跪倒在地,脑门重重磕在砖上:「老……老奴在!」 「客氏揭发你强占了沧州、静海大片田产,」朱由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可有这事?」 「老奴……老奴……」魏忠贤抖得像筛糠,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老奴糊涂!老奴该死!愿……愿献田十万亩赎罪!求陛下开恩啊!」他报出这个数,心在滴血,可不敢不往外掏——皇帝连束不的脑袋都能腌成腊肉带回来,收拾他这个九千岁还不是手到擒来? 十万亩?崇祯心里冷笑,你家这些年霸占的土地怕是有上百万亩!到了这步田地,只肯吐出十分之一,看来朕还是太心慈手软了! 还有那朱纯臣……想到这个名字,一股暴戾之气猛地冲上朱由检的头顶!就是这头肥猪,上上一世在京营里吃空饷喝兵血,等李闯王打到城下了,他的兵影子都没了! 一股冰冷的杀意,不受控制地从朱由检眼底闪过。虽然只是一瞬间,却让跪在下面的魏忠贤如坠冰窟,连哭嚎都卡在了喉咙里。他想再加点,可又不敢开口。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弯下腰盯著魏忠贤那乱颤的花白头发,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魏公公……朕说过,你有免死金牌……朕是讲理的。这金牌,一定能免死。」他故意顿了顿,让「免死」两个字在魏忠贤脑子里嗡嗡响,「但是……」 这「但是」两个字,像把悬在头顶的剑,让魏忠贤瞬间喘不过气,又是一身冷汗!他明白了,死罪能免,活罪难逃!这生不如死的日子,怕是要来了! 朱由检直起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杀机从来没出现过:「去吧,把那十万亩田的田契,清点清楚,给朕送来。」 「老奴……老奴遵旨!谢陛下天恩!谢陛下天恩!」魏忠贤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活像后面有鬼在追。 朱由检看著他仓皇的背影,像是自言自语:「唉,朕也不是非要跟这老狗过不去。只是他捞得实在太多了……像他这样的大珰,捞个二三十万两银子,置几千亩田地养老,荫庇子孙,也就够了。贪那么多,花不完,守不住,白白惹来杀身之祸,图什么呢?」 他摇摇头,一甩袖子转过身,对著台阶下喊道:「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应声快步上前,垂手肃立。 「传朕口谕,」朱由检声音沉稳,「从今天起,朕的饭食,由信王妃(周玉凤)亲手操办。所有食材、锅碗瓢盆,你亲自盯著。」 王承恩神色一凛,深深躬身:「奴婢遵旨!一定寸步不离,万死不敢有半点差池!」 一旁的徐应元眼珠一转,赶紧凑近前,压低声音:「万岁爷,勋贵势力大,魏阉虽然被拔了爪牙,可树大根深……为防万一,不如送魏公公去南海子静养?也省得……」 「不必。」朱由检断然挥手,「魏忠贤,终究是皇兄留下的老人。打狗,也得看主人。朕只拿回他不该拿的,该他有的,一分不会少。」他目光扫过徐应元和王承恩,「所以,给朕盯紧了!乾清宫内外,朕的身边,不许任何人动他!明白吗?」 「奴婢明白!」徐应元和王承恩心头一紧,齐声应道。心里却是一暖……这皇上虽然狠,但还是有底线的。 朱由检又低声吩咐:「乾清宫、文华殿、皇极殿的护卫要加强……全都用蓟镇回来的御前亲军!」 他自言自语道:「朕现在有两千多砍过鞑子脑袋的好汉子了,朕倒要看看,谁敢动朕!」 第24章 分田,发饷!(求收藏,求追读) 盛京城的初冬比北京更显肃杀,范永斗裹紧狐裘,踩著没踝的积雪推开「范家老号」的黑漆木门,铜铃叮当惊醒了打盹的伙计。那伙计抬眼一瞧,慌忙扑跪在地:「东家!您怎么……」 「备热水,熬参汤!」范永斗抖落肩头雪沫,反手拽进个踉跄的身影——侯兴国青缎棉袍沾满泥浆,脸颊被寒风割出数道血口,昔日油光水滑的头发散乱著,还结著冰绺子。 「范……范东家……」侯兴国牙齿咯咯打战,「那些辽兵真敢屠城?连妇孺都……」他眼前又晃过大宁城冲天火光,束不的王府侍女被拖到野地里扒光衣裳的场面...... 「噤声!」范永斗猛地捂他的嘴,眼风扫过空荡的店面。货架上稀稀拉拉摆著几匹褪色潞绸,角落铁锅里炖著带毛的狍子肉,腥膻气混著霉味在屋里盘旋。这哪像纵横北地的晋商字号?分明是土匪窝! 他把侯兴国带进了一间库房。幽暗烛光里,整箱辽东参摞成墙,鹿茸角堆在生锈鸟铳旁,最扎眼的是几卷泛黄的羊皮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著蓟镇边墙各堡的驻军、粮仓、火器库。 「认得么?」范永斗抓起一张图哗啦展开,「潮河所、墙子岭、古北口……明军布防,粮草囤积,火器配置,全在这儿!」他狞笑著将图拍在桌上,「你不是当过锦衣卫的同知吗?看看,这图上标的可有错漏?」 侯兴国瞬间明白了范永斗的意思,整个人抖成了筛糠一般。范永斗却揪起他衣领:「侯老爷,你给束不的一万两金子,买来的是灭族之祸!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现在能救命的只有盛京宫里的贵人!」 侯兴国大惊:「投,投,投建......州?」 范永斗揪著侯兴国的衣领,声音压得极低:「侯老爷,你以为逃到出大宁城就安全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等大明天子弄明白是你买了束不的的蒙古骑兵要害他,你还有活路?」 侯兴国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话来。 范永斗俯身在他耳边道:「黄台吉大汗最是爱才,你熟知明廷内情,又通晓锦衣卫运作。若肯投效,何愁不能保命?」他阴森一笑,「再说了,你娘客氏这些年贪的金银,足够你在盛京逍遥几辈子了。」 侯兴国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突然抓住范永斗的手:「范东家,你说得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他咬了咬牙,「我这就去见黄台吉!」 范永斗满意地点头:「好样的,我替你安排。记住,见了大汗,要把你知道的都吐出来!」 ...... 天聪元年十月二十三日。 北风卷著雪粒子,砸在崇政殿的黄琉璃瓦上,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殿内,万字炕蒸腾的热气裹挟著松木香,却驱不散弥漫在金龙盘柱间的肃杀。 黄台吉端坐在殿中央的龙椅上,身著靛蓝棉袍,一双细长锐利的眼睛,如同盘旋在雪原上空的海东青,审视著眼前匍匐在地的汉人侯兴国。 金文官章京范文程垂手侍立一旁,身后是粗粝的夯土墙。 「大汗,」侯兴国额头抵著冰冷的毡毯,声音带著一路奔逃的惊惶,「罪臣侯兴国,叩谢大汗活命之恩!明国昏君无道,残暴不仁,屠戮忠良,逼得罪臣家破人亡,只得投奔大汗,乞求庇护,愿效犬马之劳!」 范文程用流利的满语转译著,语调平稳,不增不减。 黄台吉微微颔首,脸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抬手虚扶:「侯先生请起。明朝失道,使贤良蒙难,非先生之过。既来归我大金,便是自家人。赐座,看茶。」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沉稳气度。 侯兴国谢恩起身,半个屁股挨著锦墩,双手接过侍女奉上的热奶茶,指尖犹在微微颤抖。他偷眼觑著这位建州之主,对方身上没有预想中的蛮横戾气,反透著一种深沉的城府,这让他心中稍安,又莫名地升起一丝寒意。 「罪臣斗胆,」侯兴国定了定神,开始历数崇祯的「罪状」,从议罪银逼得他倾家荡产赎母,到东华门外魏忠贤等人被逼献银的屈辱,尤其著重描述了崇祯在蓟州三屯营的种种作为,「……那朱由检,年不过十七,行事却狠辣果决,远超其龄!」 「他亲临乱军,冒雨押饷,收买边卒人心;更以雷霆手段,血洗朵颜卫大宁城,老弱妇孺皆掠,男子高过车轮者尽斩!其行径之酷烈,实乃暴桀重生!」 当范文程将「血洗大宁城,男子车轮斩」的话语清晰译出时,黄台吉一直平静如水的面容上,终于掠过一丝细微的讶异。 他端著奶茶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陡然变得幽深,仿佛看到了燕山以北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他低声用满语对范文程道:「范章京,这小皇帝……手段够辣,心肠够硬啊!」 范文程躬身,同样用满语谨慎回应:「大汗明鉴。如此酷烈,确失仁心。假以时日,明国上下必生怨怼,人心离散。」 「不,」黄台吉缓缓摇头,眼中精光一闪,那点讶异已被更深的忌惮取代,「他不只是残暴。范章京,你想想,朵颜卫盘踞大宁,卡在燕山与辽西之间。他为何偏偏选在此时,以如此酷烈手段屠灭朵颜?」 「这是在用屠刀清理门户,是在斩断一条可能绕开辽西、直插蓟镇,甚至威胁他北京后背的通道啊!他是怕了,怕我大金的铁骑,像尖刀一样从那里捅进去!」 范文程微怔,随即露出思索之色:「大汗之意……他是未雨绸缪?可朵颜卫素来摇摆,未必真敢为大金前驱……」 「料敌需从宽!」黄台吉的声音陡然转沉,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著腕上的佛珠,脸色凝重,「宁可信其有备无患!这朱由检,年纪虽小,眼光却毒,下手更狠!他这是要在长城以北,滦河、宽河那些河谷地带,为明军清理出一块立足之地!让孙祖寿、祖大寿之辈,能稳稳地扎下根来!」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电射向殿外风雪的北方,斩钉截铁道:「绝不能让明军在宽河、滦河谷地站稳脚跟!那里,必须是我们大金勇士的地盘!」 ...... 积水潭大营校场,朔风凛冽。 校场中央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崇祯一身戎装,玄色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面前的长案上,堆放著厚厚几摞崭新的田契文书,墨迹犹新。 台下,两千余名蓟镇归来的老兵昂首挺胸,按营列队,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著那些田契,目光灼热得仿佛能融化冰雪。他们身后,是数千新并入的腾骧四卫、忠勇营士卒,个个伸长了脖子,吞咽著唾沫。 「王大龙!」崇祯的声音穿透寒风。 「末将在!」一个三四十岁的燕赵壮汉大步出列,甲叶铿锵。 崇祯拿起最上面一张田契,朗声道:「蓟镇三屯营阵前,率先斩鞑首三级!赐顺天府大兴县上等水田三百亩!」他将田契递出,目光如炬,「此乃英国公张惟贤忠心献纳之田!望尔不负朕望,继续建功立业,保家卫国!」 「谢陛下天恩!君恩如山,死报国门!」名叫王大龙的汉子双手颤抖著接过那张轻飘飘又重若千钧的纸,声音嘶哑,眼眶瞬间红了。 三百亩!还是顺天府大兴县的上等水田!那是他祖祖辈辈做梦都不敢想的产业! 「赵二虎!」 「小的在!」一个年轻些的汉子连大步出列。 「滦河夜战,斩首二级!赐永平府卢龙县中田二百亩!」崇祯拿起另一张,「此乃定国公徐希皋赎罪献田!拿著,好好耕种,莫负了这地!」 「谢主隆恩!谢主隆恩啊!」赵二虎捧著田契,热泪纵横,仿佛那不是田契,而是命根子。卢龙县!离他老家不远!这地,够他一家老小吃喝不尽了! 「李三宝!」 「斩首一级!赐河间府交河县下田一百亩!此乃成国公朱纯臣输诚之田!」 「谢万岁爷!小的给万岁爷磕头了!」一个年轻军汉激动得浑身发抖,接过田契,重重磕头,额头沾满泥土也浑然不觉。一百亩!再差也是自己的地!这下可以讨个好婆娘了! 高台上,崇祯的声音沉稳有力,每念出一个名字,每递出一张田契,都伴随著雷鸣般的「谢主隆恩」和激动到变调的呼喊。 顺天府、永平府、河间府……这些曾经被勋贵豪强牢牢攥在手里的膏腴之地,此刻正一张张地,经由皇帝的手,分到这些曾经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普通士卒手中! 英国公、定国公、成国公……这些昔日高不可攀的名字,此刻成了田契上「献纳」、「赎罪」、「输诚」的注脚! 台下,那些尚未拿到田契的御前军士兵们,眼睛瞪得溜圆,呼吸粗重如牛。看著同袍手中那代表百亩良田的纸片,看著他们激动到扭曲的面孔,一股难以言喻的渴望和燥热从心底猛地窜起!那是对土地的渴望,是对翻身做主的渴望! 什么勋贵,什么世袭,再也不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了!在他们的心中,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呐喊:杀鞑子!拿首级!换田地! 当最后一张田契发完,崇祯看著台下两千多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看著他们眼中燃烧的火焰,猛地深吸一口气,声震全场: 「田,分完了!」 校场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呼啸。 崇祯大手一挥,指向高台侧后方。那里,几十口沉重的包铁木箱被亲军侍卫轰然掀开!白花花!银灿灿! 在初冬惨澹的日头下,堆积如山的银锭、银元宝,折射出刺眼夺目的光芒!那光芒,瞬间灼伤了所有人的眼睛! 「现在......」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发饷!」 「朕在这里看著你们领饷......谁拿到的数目不对,可以马上和朕说!」 第25章 密谋联手当忠臣!(求收藏,追读,月票) 北京城,醉仙楼,「听雨阁」。 京华十月,寒意已浓。 醉仙楼「百味珍馐冠京华」的金字招牌在暮色中黯淡无光。三楼最里间的「听雨阁」雅座,暖帘低垂。炭盆烘得室内暖意融融,紫檀木八仙桌上摆著焖羊肉、蟹粉狮子头、冬笋炒山鸡片,还有一碟秘制炙鹿唇,香气馥郁,却丝毫引不起桌旁两人的食欲。 成国公朱纯臣一身富家员外便服,圆胖的脸上惯有的和气笑容此刻显得有些僵硬,正小口啜著温热的黄酒,眼神却飘忽不定。他对面坐著肃宁伯魏良卿,面容清癯,眉宇间凝聚著焦虑。 朱纯臣心中沉甸甸的。他虽贵为国公,但在阉党势大的天启朝,与魏忠贤、魏良卿叔侄关系紧密,不仅未被排挤,反而掌控了京营三大营中实力最强的五军营,成为北京城内兵权最重的勋贵。三大营名号并列,实则五军营一家独大,神机营、三千营的兵力远不能及。 兵权最重,意味著依附他的世袭武官众多,与蓟镇、宣府、大同、昌平的边将盘根错节。如今英国公张惟贤老病,定国公徐希皋优柔,未来二三十年,勋贵集团的领头羊非他莫属。 然而,意外陡生!新登基的小皇帝不仅强收议罪银、赎罪田,更支持孙祖寿在蓟镇、昌平卫清田——占田的世袭武官,要么出人(甲士),要么出田!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三屯营、滦河、宽河几场血战,竟为蓟镇打出了两千多个背著鞑子脑袋的「功臣」! 在蓟镇,这些「新功臣」正逐步替换那些混吃等死的世袭武官……这不仅是清田,更是要砸烂他们的饭碗! 若等孙祖寿在皇帝授意下整顿完蓟镇,昌平、宣府、大同,乃至京营,岂非都要步其后尘? 「朱公爷……」魏良卿放下酒杯,声音压得极低,「眼下这光景,咱们再这么耗下去,怕是要被那小皇帝各个击破,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几两了。」 他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继续道:「清田!清田!皇上这是要掘咱们的根啊!英国公府、贵府,还有我叔父名下的庄子、田亩,哪一处不是耗费无数心血攒下的? 如今皇上借著孙祖寿在蓟镇打的那点胜仗,拿著首级换田的由头,逼著勋贵们往外吐!更可恨的是,连带著还要查历年积欠的屯田旧帐!这刀子,可是越逼越近了!」 朱纯臣夹了一筷子鹿唇,叹气道:「谁说不是呢!皇上年轻气盛,眼里揉不得沙子。可这天下,光靠狠劲和那几千亲兵,就能理顺了? 宣府、大同那边,欠饷比蓟镇还狠!兵卒们早就怨声载道,将领们也憋著一肚子火。咱们勋贵和那些世袭的指挥使、千户们,在宣大根深蒂固。」 「若此时……有人在宣大点起一把闹饷的火……」他抬眼看向魏良卿,意味深长。 魏良卿眼中凶光一闪:「公爷的意思是……让宣大乱起来?乱得让皇上知道,离了咱们这些人安抚弹压,边镇顷刻就是滔天大祸?逼得他不得不暂缓清田?」 「正是此理!」朱纯臣点头,「闹饷,是现成的由头,谁也挑不出大错。只要闹得够大,够凶,让皇上知道疼了,知道这九边离了咱们这些地头蛇就玩不转,他自然就得掂量掂量。清田之事,或可缓行,甚至……不了了之。」 魏良卿沉吟片刻,阴鸷的脸上露出一丝狠色:「公爷,我还有一策......」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借蒙古人的刀!咱们可以派人往宣府散消息......就说孙祖寿在滦河杀的全是虎墩兔汗麾下的喀喇沁蒙古牧民! 虎墩兔汗震怒,发兵二十万西征要为喀喇沁蒙古复仇!这下宣大的边将边军可都有话说了......凭什么杀人领赏的是孙祖寿、祖大寿,被蒙古人揍的是他们?」 朱纯臣肥手一拍桌子,震得杯碟轻响:「妙!那个虎墩兔汗几个月前就离开了辽河河套的牧场,慢悠悠往西走,眼看著就到了宣大边墙外!咱们正好把这事儿描成虎墩兔汗为朵颜部蒙古人报仇而来......再让下面的科道官联名弹劾孙祖寿、祖大寿残暴激变!」 「高,真是太高了,」魏良卿阴笑著,「科道言官我去联络,宣府、大同的边报你们来弄......另外,你让宣府那边的人再联络一下虎墩兔汗,看看能不能来个弄假成真?」 朱纯臣眼睛一亮:「好一个弄假成真!朝中不少人可指著联合察哈尔一起对抗建奴呢!只要虎墩兔汗真的派使者来问罪,再加上宣大边军闹饷,边将上奏弹劾孙祖寿、祖大寿就不怕小皇帝不让步...... 不过,我家和虎墩兔汗那边没门路啊!」 「我有啊!」魏良卿拍著胸脯笑道:「只要皇上顶不住压力免了孙祖寿、祖大寿的官......那他往后能依靠的,就只剩下咱们了!」说著话,他忽然苦苦一笑:「其实咱们也是想当忠臣的!」 朱纯臣举起酒杯,笑吟吟地和魏良卿碰了一下:「对!只要把孙祖寿这样的挤走了,咱们就都是大大的忠臣了......咱们是要当忠臣的!」 ...... 乾清宫西暖阁。 烛火通明,将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帐册、塘报映照得一清二楚。朱由检眉头紧锁,手指飞快地拨弄著一个紫檀木算盘,发出「噼啪」的脆响,在寂静的暖阁中格外清晰。 他面前摊开著户部呈上的太仓出入简册和刚刚押解入库的部分议罪银清单——数目看似不小,但与九边欠饷、重建边备所需的巨大窟窿相比,不过是杯水车薪。 司礼监秉笔太监、东厂提督徐应元悄无声息地进来,垂手肃立一旁,直到崇祯拨完最后一颗算珠,才趋前一步,压低声音禀报:「皇爷,醉仙楼听雨阁,魏良卿与成国公密谈约一个时辰。」 崇祯的手指停在算盘梁上,没有抬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哦?这么快就坐不住,勾连到一起了?」他随手拿起一份摊开的奏章——正是蓟镇总兵孙祖寿的急递。 奏章上,孙祖寿详细禀报了蓟镇整军清田的进展。 首先是整军,目前已初步清点蓟镇各营实兵员额,汰弱留强。尤为关键的是,已将随驾征战、斩获首级并获赐「御前侍卫」、「御前亲兵」腰牌的六百余名精锐老兵,分插至各营关键位置,充任哨官、把总乃至千总,「以新血洗旧弊,以忠勇替疲顽」。 其次是清田,清丈先从三屯营周边军屯开始,阻力不小,但已初见成效。首批清出被侵占军田三万二千亩,正按旨意划拨安置有功士卒及无地军户。 最后是昌平卫的情况,昌平卫不属于蓟镇,却是孙祖寿的「本卫」,所以朱皇帝把昌平卫清田的工作也交给了孙祖寿。 在奏章末尾,孙祖寿特意提及昌平卫清田进展更为顺利。因有蓟镇「盐腌人头」的震慑在前,加之其以身作则,卫中不少世袭武官之家已转变态度,表示愿按圣意「出人保田」,即按比例交出精壮家丁,编入营伍效力,以换取保留部分田产。 看到「出人保田」四字,崇祯眼中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提起朱笔,在孙祖寿的名字旁重重批了一个「好」字,又在「出人保田」下划了一道朱红的粗线。这法子,正是他想要的! 既能削弱世袭武官对土地的垄断,又能为边军补充有战斗力的兵员,比单纯夺田更易推行,阻力更小。而且还能削弱世袭武官家族的私人武装...... 徐应元不敢接话,只将头垂得更低。 崇祯放下朱笔,站起身,踱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淡淡道:「让他们跳!让他们闹!不知死的魏党,勋贵的蛀虫,还有那些阳奉阴违的世袭武官……不让他们跳出来,朕如何能逼他们吐出更多的议罪银、赎罪田?」 他转身道:「徐应元!」 「奴婢在!」徐应元心头一凛。 「明日辰时,召孙承宗孙先生入宫见驾!」崇祯的声音斩钉截铁,「就说……朕有军国要务相询!」 「奴婢遵旨!」徐应元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退出。 暖阁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摇曳。崇祯的目光再次落回孙祖寿的奏章上,手指轻轻敲击著「出人保田」那几个字。 第26章 东林、阉党,得比赛献忠才好!(求收藏,求月票) 天启七年十月二十四日,文华殿里飘著淡淡的檀香味。朱由检坐在御案后头批折子,身上是件素色常服,手边搁著个黄花梨木的保温杯,里头的茶水还冒著热气。 殿门轻轻一响,司礼监秉笔太监徐应元弓著身子进来,身后跟著个穿青布直裰的老者。那老者头发胡子都白了,腰杆却挺得笔直,走到御前便拜:「老臣孙承宗,叩见陛下。「 「先生起来说话。「崇祯声音温和,「赐座。「 徐应元忙搬来个锦墩,孙承宗谢了恩,半边屁股挨著坐下,眼睛始终看著地面。 崇祯细细打量著这位皇兄的先生。比起记忆里的模样,孙承宗更显老了,可眉宇间那股刚强劲儿一点没变。上辈子他一直以为这人是东林党魁,后来才晓得,不过是因为主持公道被人当作东林罢了。真正的东林头面人物,反倒不愿与他为伍。 许是这真君子在场,那些假君子就藏不住了吧? 「先生可知朕今日为何单叫你来?「崇祯开门见山。 孙承宗略一沉吟,坦然道:「老臣愚钝,不敢妄测圣意。「 崇祯轻轻一笑,手指敲著桌面:「先生不必拘礼。朕今日就想听听,先生对前阵子蓟镇那仗怎么看。「 孙承宗抬起头,目光炯炯:「陛下亲征,击退束不的,收复大宁,确是壮举。只是......「他顿了顿,「老臣斗胆说一句,杀伐太重,只怕要把喀喇沁各部彻底推到建州那边去。「 崇祯眼中精光一闪:「先生觉得该怀柔?「 「恩威并施,方为上策。「孙承宗声音沉稳,「喀喇沁虽桀骜,若能以市赏羁縻,或可为我所用,共抗建州。「 「先生这话差了。「崇祯摇头,语气冷了下来,「赏永远不如罚有用,金子永远不如刀子好使!大明能给朵颜、喀喇沁的,无非是些市赏;建州能给他们的,是灭族之祸!朕这回若不趁势端了大宁,来日他们就会给建州带路,绕过蓟镇直扑京城!「 孙承宗一怔,眉头微皱。他虽知蒙古人反复无常,心里还存著「以夷制夷「的念头。崇祯这话,却是一点幻想都不留。 「先生可知喀喇沁近年行径?「崇祯冷笑,「他们连林丹汗都能卖,还不是谁刀子硬就跟谁走?朕不屠大宁,难道等著他们引建州铁骑南下?「 孙承宗默然。蒙古人确实只认强权,林丹汗手握北元正统,照样被喀喇沁背叛,大明又凭什么让人家冒死效忠? 只是......这小皇帝的杀心,也忒重了些。 崇祯见他沉默,语气缓了缓:「不单蒙古,朝鲜也靠不住。任他们往日多感念大明,如今在建州刀口下,只能低头。若还有朝鲜人念著我大明恩情......「他目光如剑,「也得等我明军登陆,把他们的国王''请''到海岛上''护著''之后!「 孙承宗心头一震,这小皇帝连朝鲜国王的主意都打? 「先生可知我大明要如何振作?「崇祯忽然自问自答,「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 他猛地起身,走到挂著的《九边十三镇舆图》前,手指重重划过蓟镇、宣府、大同:「九边十三镇五十九万兵,要是都能吃饱穿暖,平辽算什么难事?可朕在蓟镇见著的,是饿著肚子守长城的兵!这样的兵,别说平辽,自己都快反了!「 孙承宗面色凝重。边军苦处他何尝不知?可朝廷库里早就空了,哪来的银子补饷? 崇祯看出他的心思,冷笑道:「先生是不是想著,朝廷没钱?「 孙承宗苦笑:「陛下明鉴。太仓岁入不过六百万,九边年需饷银八百多万,这还不算京营、锦衣卫及各镇兵马......「 「所以!「崇祯猛地打断,心里一股火直窜上来,眼前闪过上辈子的事。那会儿他扫清阉党,以为天下太平了,结果呢?那帮东林君子把持朝政,一说到钱个个哭穷!江南的税一文不肯多交,还骂他与民争利!最后苦的是谁?是他这个皇帝!是九边饿肚子的兵!是陕西活不下去的百姓! 欺天了!崇祯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天启末年阉党独大是不假,把朝局搞得乌烟瘴气,可前世东林独大又好到哪去?不过是换一帮人祸害江山! 他忽然明白了:独大的阉党不行,独大的东林也不行。底下人得分帮分派,互相撕咬,比赛著给朕献忠,比赛著给朕弄钱,朕才能坐稳这江山!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孙承宗,声音斩钉截铁:「九边不满饷之前,别谈什么平辽!更别往沈阳凑热闹!「手指重重戳在锦州位置上,「辽镇,守好现有地盘就行!「 孙承宗愣住了。皇帝这话,分明是要收缩防线,连锦州都要放弃? 难道皇上赞同王在晋那套? 静了片刻,崇祯忽然转开话头:「先生可知,这饷银要从哪里来?「 孙承宗想了想:「清丈田亩,追缴欠赋;整顿盐课,严查走私;裁撤冗官,节用爱民......「 「先生说的都是老生常谈。「崇祯摇头,「这些事,谁来做?靠谁来做?「 孙承宗怔住了。 「先生是君子,君子不党。「崇祯盯著他,一字一顿,「可满朝文武,结党营私的多了!先生孤身一人,怎么推行这些新政?怎么帮朕整顿朝纲?「 孙承宗沉默不语。他一生坚持「不党「,反倒处处受排挤。天启朝被阉党打压,如今阉党似乎要倒了,东林要起来,那些江南出身的「清流「,又何尝真心接纳过他? 崇祯忽然俯身,压低声音:「先生,朕想让你入阁,做武英殿大学士。「 孙承宗猛地抬头,满脸震惊。 「不过......「崇祯目光灼灼,「先生若真想成事,就得把东林党这面大旗扛起来!「 孙承宗浑身一震,苍老的脸上显出挣扎。他一辈子以「不党「自守,如今皇帝却要他......主动结党? 崇祯看出他的犹豫,缓缓道:「先生,东林早不是以前的东林了。如今的魁首,不过是江南豪绅的喉舌,满嘴仁义,内里腐坏。先生若不出面整顿,东林怕是比阉党还不如! 阉党虽贪,好歹知道分朕一杯羹。东林那些人,明面上不贪,却连一个子儿都不肯给朕!没银子,九边怎么办?北直隶怎么办?九边要是饿垮了,建奴打进来,北直隶都要遭殃,这里头可也有先生的老家...... 孙先生,咱们得用江南的银子,守咱们北直隶的家。江南的东林不乐意,那是自然。「 崇祯看著孙承宗震惊的样子,心里冷笑:阉党贪是贪,可刀子架脖子上就懂得吐银子。东林那些人,打著道德旗号占尽便宜,却一分钱不肯出。这回,朕就要用你这把「君子剑「,领著他们「献忠」,多少把江南的金山银山,给朕献一点出来。 孙承宗长吸一口气,忽然起身,郑重下拜:「老臣......愿为陛下整顿东林!「 崇祯嘴角一扬,亲手扶起他:「好!明日朕就下特旨让先生入阁。东林这边......老先生得尽快担起来。还有,十一月初一的望朔朝会,怕有人要生事,先生得有个准备。「 ...... 孙承宗的身影刚消失在长廊尽头,崇祯就对徐应元抬了抬下巴:「传田尔耕、许显纯。「 徐应元后背一凉:「皇爷,这二人是魏阉心腹,诏狱里血债累累......「 「朕知道。「崇祯摩挲著保温杯,眼底寒光闪动,「正因是咬人不叫的恶犬,才用得著。要是因他们替魏忠贤办事就杀了平愤,锦衣卫里谁还肯卖力? 再说,魏忠贤说到底是大行皇帝的狗,他们也是替先帝办事......朕得保。「 徐应元听得心头一暖——这皇上对自家人还是讲情分的。 半个时辰后,田尔耕和许显纯跪在冷冰冰的金砖上发抖。他们的主子魏忠贤虽说还顶著司礼监掌印和国公名头,可谁都明白已经失势了。他们这些爪牙,能有好下场? 「知道朕为什么留你们性命吗?「崇祯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听不出喜怒。 田尔耕喉结滚动:「臣......臣等罪该万死!「 「真该死?「崇祯轻笑一声,甩下两本奏章,「看看,弹劾你们的折子,够凌迟十回了。「 田尔耕颤抖著翻开——某御史控他「残害杨涟,以铁刷刮骨「;某给事中揭发许显纯「用沸水浇囚,取乐诏狱「。白纸黑字,都是血债。 「但朕觉得你们不该死。「崇祯话锋一转,心里暗道:魏忠贤独大是不行,可把阉党连根拔起更是蠢。没了这群恶犬,谁替朕干脏活?谁去咬那些伪君子?上辈子就是太天真,自废武功,反被文人用笔杆子架空了。这一世,朕既要钱,也要刀!阉党就是朕手里见不得光的快刀!「因为你们就是干脏活的鹰犬!替皇家当恶人,哪有干活干得好反而要死的道理?「 田尔耕、许显纯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崇祯走到二人面前,玄色靴尖停在田尔耕眼前:「可锦衣卫的刀,往后只能为朕出鞘。做得到,就是朕的好鹰犬;做不到......「他俯身压低声音,「诏狱七十二道刑罚,朕让你们尝遍再死。不是为从前作的孽,是因为不听朕的话!「 田尔耕和许显纯重重叩头:「臣等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第27章 金轮法王、成吉思隆盛汗、虎墩兔汗来了 张家口外三百里,朔风卷著雪花,抽打在察哈尔部高尔土门万户的冬营地上。 一万余顶灰褐毡帐匍匐在冻硬的荒原上,远远望去,像一片被霜打蔫的烂蘑菇。牛羊蜷缩在围栏里,皮毛上结著冰绺子,偶尔几声哀鸣,有气无力。营盘中央,金顶大帐前那杆苏鲁锭长矛的黑鬃缨,在风中狂乱地舞动。 一队骡马车艰难地前行,沉重的车轮在雪泥里碾出深沟。晋商王登库裹紧狐裘,他身后跟著二十辆大车,麻布下隐约露出粮袋的轮廓和铁器的棱角。宣府副总兵王世钦的心腹家将王得功——一个鬓角斑白、面皮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老军汉,身披旧棉甲,腰刀按在掌心,眼神警惕地扫视著营地。几十个王氏家丁紧随其后,个个神情肃杀。 荒原上的寂静被打破。一队蒙古骑兵护著一个红衣喇嘛,马蹄踏碎薄冰,溅起泥雪,飞驰而来。 「是绰尔济喇嘛!」王登库眯起眼辨认,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王得功道,「虎墩兔汗的心腹,看来那位金轮法王,对这条商路还是看重得很。」 两人勒马,在十步外拱手。绰尔济喇嘛的红袍被凛冽的北风扯得猎猎作响,手中玛尼轮转个不停,高原红的脸颊上,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只微微颔首:「王东家,王将军,风雪迎客,长生天赐福......阿弥陀佛。」 三人并辔,向那金顶大帐行去。王登库与王得功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色。王登库突然用流利的蒙语问道:「大师,朵颜卫之事......可有听闻?」 绰尔济手中转动的玛尼轮猛地一顿。 王登库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沉痛:「孙祖寿、祖大寿......屠了大宁城。男子高过车轮者,尽皆斩首;妇孺......为奴。我家在大宁的商铺掌柜,是从那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报的信。」 「嗡!」玛尼轮脱手,重重砸在冻土上。绰尔济猛地扭过头,一脸惶恐地看著王登库:「当真?!」 「千真万确。」王登库从怀中掏出一卷染血的羊皮纸,双手奉上,「此乃朵颜卫台吉临终血书,泣血恳求呼图克图汗(虎墩兔汗)做主!」 绰尔济的手微微颤抖著接过血书。羊皮卷上的蒙文,每一个他都认得,但组合在一起叙述的惨状,却让他难以置信:「这......当真?」他顿了顿,声音艰涩,「这些日子,喀喇沁和朵颜的逃人,确有不少被各翰耳朵收容,都说南朝军兵杀人放火......可大汗以为......」 他抬眼望向金顶大帐的方向:「大汗以为,南朝素来讲究仁义,不至于此,还疑心是建州设下的诡计......」 王得功在一旁,双手合十,长叹一声,声音里带著悲悯:「大师,是真的。祖大寿屠了大宁城,孙祖寿的兵又沿著宽河、滦河分两路杀去,沿途屠戮朵颜村落......六千帐的朵颜部,怕是......灭族了!」 「南无阿弥陀佛!」绰尔济喇嘛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好一阵心惊肉跳。 王登库趁机接口,语气带著几分愤慨:「大明新帝年方十七,少年心性,只知边将立了功便重赏,哪管什么仁义!若呼图克图汗能遣使问罪,朝中清流正士,必群起弹劾......」 「人都死绝了,讨公道给谁看?」绰尔济喇嘛眯著眼睛看著眼前两人。 王得功小声提醒,「可若金轮法王此刻不为朵颜卫发声,不为这些枉死的部民讨个说法,漠南诸部,谁还认这''成吉思隆盛汗''的旗号?!大汗的威名何在?!」 绰尔济沉默著,脸上的疑云怎么也抹不去。 这两人什么意思?怎么阴谋味儿那么浓? 「顺义王卜失兔的市赏,」王登库忽然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岁入八万两白银,绸缎千匹。若呼图克图汗愿为朵颜卫张目,主持公道......」他袖中滑出一大块黄金,不著痕迹地塞进喇嘛掌心,「北京城里,自有人替大汗说话。」 卓尔济喇嘛掂了掂手中的黄金,觉得「此金与贫僧颇为有缘」,连忙收好,最后又问了一句:「北京城里的人是......」 「九千岁!」王得功哑声接话,「魏公公掌司礼监,提督东厂多年,党羽遍天下。孙、祖二将屠戮过甚,早已犯下众怒。只要大汗的使节到了北京......」他右手在脖颈处比划了一个利落的抹喉手势,「九千岁自有法子,让他们人头落地!」 这是......内斗啊!绰尔济喇嘛瞬间明白了。 此时,一行人已行至高尔土门万户营地的核心。绰尔济喇嘛甩蹬下马,将那份沉甸甸的血书仔细揣进袈裟内衬,面色凝重:「金轮法王今夜升帐议事。二位,随我见驾。」 金顶大帐内,牛油巨烛燃烧著,膻腥气混合著松烟味弥漫。林丹汗踞坐在虎皮榻上,头戴象征黄金家族的金翅王冠,胸前悬挂著沉重的金轮璎珞,看著也不知道是君王还是法王?他脚边跪伏著一个朵颜卫逃人,身体因寒冷和恐惧而瑟瑟发抖。 「孙祖寿的兵......砍了我阿爸的头......祖大寿的人......烧了大宁的粮仓......」逃人用蒙语断断续续地哭诉,字字泣血,「他们说......是奉大明皇帝的旨意......车轮斩!车轮斩啊,大汗!」 林丹汗把玩著胸前的金轮,眼神阴鸷,忽然抬脚,狠狠踹在那逃人的肩头:「胡说八道!明国小皇帝才十七岁,刚刚登基没几天,怎么可能那么狠?定是建州的细作嫁祸!拖下去!」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寒风卷入。绰尔济疾步上前,将那卷染血的羊皮书高高捧过头顶:「大汗!晋商王登库作证,宣府军将王得功亲述,屠戮朵颜卫者,确系明将孙祖寿、祖大寿无疑!」他趋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更有九千岁传话......愿助大汗遣使施压明廷......」 ...... 文华殿内,崇祯斜倚在蟠龙御座上,手里把玩著一只黄花梨木的「保温杯」。他刚啜了口热茶,司礼监秉笔太监徐应元便躬著身子,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禀报: 「皇爷,宣府巡抚朱之冯八百里加急奏报:鞑子插汉部虎墩兔汗遣使,携国书至宣府,言……言要为朵颜卫之事,向朝廷讨个说法。」 殿内静了一瞬。殿内或侍立或端坐的几人,神色各异。 魏忠贤佝偻著腰,站在御座阴影里,浑浊的老眼低垂,脸上看不出喜怒。 首辅黄立极坐在下首绣墩上,闻言眉头紧锁,胖脸上渗出细汗,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敢先开口。 武英殿大学士孙承宗一身半旧青袍,坐在黄立极身边,腰背挺直如松,眉宇间凝著忧虑。 成国公朱纯臣则坐在另一侧,圆胖的脸上堆著惯常的和气笑容,只是那笑容此刻显得有些僵硬,眼神闪烁不定。 崇祯将保温杯轻轻搁在紫檀小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徐应元身上:「哦?讨说法?讨什么说法?」 徐应元连忙躬身:「回皇爷,那使臣言……言蓟镇总兵孙祖寿、辽镇副总兵祖大寿,无故屠戮朵颜卫大宁城,行……行车轮斩,老幼妇孺皆不能免,惨绝人寰。虎墩兔汗身为蒙古鞑子共主,蒙古诸部之长,震怒非常,特遣使问罪,要求朝廷严惩凶手,并……并赔偿抚恤。」 「车轮斩是朕的旨意!」崇祯笑吟吟道,「孙祖寿、祖大寿……干得不错嘛。以后这样的事情会很多的,虎墩兔汗早晚会习惯的!」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殿内几人心中俱是一凛。 黄立极终于忍不住,起身拱手,声音带著惶恐:「陛下!此事……虽然是朵颜部咎由自取......但虎墩兔汗如今陈兵宣、大边墙之外,不可不防,不可不抚啊!」 魏忠贤立刻表态,声音沙哑:「黄阁老此言差矣。束不的引喀喇沁精骑破我墙子岭,肆虐京畿,形同叛逆!孙祖寿、祖大寿奉旨讨逆,犁庭扫穴,乃是为国除害!朵颜卫既从逆,便是自绝于大明,虎墩兔汗有什么话说?至于抚……」他阴阴一笑,「等他攻下归化城再说这话吧!」 孙承宗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道:「魏公公,话虽如此,然屠戮过甚,终非王道。况虎墩兔汗既遣使问罪,其势汹汹,朝廷不可不虑。当务之急,是安抚其心,消弭边患。」 朱纯臣连忙附和:「孙阁老所言极是!万岁爷,不如先安抚住那使臣,许些市赏,再慢慢查清真相……」 崇祯听著几人争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保温杯,又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热茶。他放下杯子,目光转向徐应元:「那使臣,现在何处?」 「回皇爷,还在宣府驿馆候旨。」 崇祯点了点头,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让他来。」崇祯的声音不高,「宣府离京不远,快马加鞭,赶得上十一月初一的望朔朝会吧?」 他顿了顿,目光在黄立极、孙承宗等人脸上缓缓掠过: 「就让那位虎墩兔汗的使臣,在望朔朝会上,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好好说说......」 「说说我大明的边将,是怎么替朕,替这天下,行那车轮斩的。朕想听!」 第28章 与谁共天下?(求收藏,求推荐,求月票) 十月二十七日夜,成国公府后园,假山暗门「咔嗒」一声合拢,将风雪隔绝在外。 密室内,油灯映著六张神色各异的脸。朱纯臣只著素缎夹袄,肥手捧著只紫砂壶。他对面坐著魏良卿,穿著一件普普通通的青缎直裰。下首五条人影——兵部尚书崔呈秀、兵部尚书田吉(此时明廷有两个兵部尚书)、工部尚书吴淳夫、左副都御史李夔龙、太常寺少卿倪文焕,正是阉党「五虎」,此刻皆屏息凝神。 「十一月初一,望朔朝会。」朱纯臣啜了口热茶,声音黏糊如蜜,「虎墩兔汗的使臣要当廷哭诉孙祖寿屠戮朵颜卫的暴行。车轮斩啊,诸位……」他放下茶壶,胖脸上浮起悲悯,「老弱妇孺皆不能免,惨绝人寰!我大明以仁孝治天下,岂容此等酷吏横行?」 崔呈秀指节敲著黄花梨桌面,冷笑:「孙祖寿这穷鬼,仗著皇上撑腰,在蓟镇清田追饷,还在自家的昌平卫闹腾,逼得多少世袭武官倾家荡产!此番借蒙古人的刀,正好剁了他的爪子!」 「不止爪子,」魏良卿阴恻恻接口,「蓟镇十万边军,如今被他喂饱了肚子,都成了皇上手里的刀。孙祖寿一倒,这群丘八没了主心骨!」他又压低了些声音,「没了这十万边军,皇上还能靠谁?」 田吉捻著山羊须:「届时,皇上要平辽、要赈灾、要养他那几千御前亲军……银子从哪来?还不得靠咱们去江南收?」他刻意加重了「收」字,引得倪文焕低笑。 「江南富得流油!」吴淳夫拍案,唾沫横飞,「丝绸、茶叶、盐引、漕粮……哪样不是金山银海?那些东林清流,嘴上仁义道德,家里田连阡陌,商船满江!咱们替皇上整顿商税,严查偷漏,还怕刮不出几百万两?到时候......」 李夔龙抚掌:「待江南银子流水般进了太仓,皇上就知道谁是真能办事的!到时候,魏公公重掌司礼监,咱们在朝在野,还不是……」 「咳咳!」魏良卿轻咳一声,打断李夔龙,目光扫过众人,「眼下最要紧的,是初一的朝会。崔尚书,」他看向崔呈秀,「你是本兵,朝会之上,须得率先发难!」 崔呈秀挺直腰板,眼中凶光毕露:「放心!待那蒙古蛮子哭诉车轮斩时,本官便摔笏出班,痛斥孙祖寿残暴不仁,有伤天和!再联络科道言官,联名弹劾他擅启边衅,激变藩属!定要皇上当场罢他的官!」 「光罢官不够,」朱纯臣慢悠悠道,「最好……押入诏狱。许显纯还在北镇抚司吧?让他好好伺候孙总兵。只要他画了押,认了贪功冒进,屠戮过甚的罪,这事……就板上钉钉了。」 密室中响起几声心照不宣的低笑。灯影摇曳,将几人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至于祖大寿,」魏良卿补充,「辽西天高皇帝远,暂时动不得。但孙祖寿一倒,他独木难支,又是个识趣的,自会投靠咱们。」 「皇上若硬保孙祖寿呢?」倪文焕突然问。 朱纯臣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挤出一丝冰冷的笑意:「皇上能硬保,咱们当臣子的当然不能硬顶,咱们都是忠臣啊!」他端起茶壶,对著壶嘴狠狠啜了一口,「到时候咱们再递个台阶——请旨南下整顿商税,以筹集军饷,加强九边,替他兜底。这江南的银子,就是咱们保命的底牌!」 「还有,咱们要争的无非就是给皇上当忠臣的资格.......皇上会明白,咱们比九边十三镇的那般穷鬼更会当大明忠臣的!」 「就这么定了!」魏良卿霍然起身,「这忠臣,只有咱们才能当好啊!崔尚书,你亲自去和下面的科道言官打招呼。记住,哭诉要惨,弹劾要狠!务必让那蒙古使臣的血泪,淹死孙祖寿!」 崔呈秀拱手道:「魏爵爷放心,下官定让那孙穷鬼,永世不得翻身!」 朱纯臣也站起身,胖脸上重新堆起和气的笑容:「诸位,事成之后,江南的盐引、茶引、绸缎庄……少不了大家一份。眼下,且让那孙穷鬼和他手下的十万穷鬼,再蹦跶几天。」 ...... 乾清宫西暖阁。 紫檀小桌上摆著四样精致小菜:一碟胭脂鹅脯,一盅火腿鲜笋汤,一盘清炒银芽,另有一小笼蟹粉灌汤包。周玉凤绾著家常髻,簪一支素银簪,正替崇祯布菜。 住进皇宫大内的崇祯不知怎的,生活习惯和原先在信王府中大为不同了。吃饭不要人伺候,连王承恩都不让在边上站著。如果王承恩一定要伺候,崇祯还会很和蔼地请他坐著一起吃......这难道是帝王家笼络人心的手段? 而另外一个改变就让周玉凤有点脸红了——天天让她陪伴,都不放她回坤宁宫,而是让她住在了乾清宫,每天晚上都和她睡。这位万岁爷该不会忘记自己还有俩妃子了吧? 想著那事儿,周玉凤赶紧她夹起一片鹅肉,往崇祯跟前的玉碟子里送,「万岁尝尝这鹅脯,是妾亲手腌的,用玫瑰卤子并绍兴酒……」 崇祯咬了一口,咸鲜里透出淡淡花香,不由点头:「玉凤手艺越发好了。」他忽见妻子眉间隐有忧色,搁箸问道:「怎么了?」 周玉凤垂睫,声音细如蚊蚋:「妾这几日宿在乾清宫……田妃、袁妃处,陛下许久未去了。她们……」 崇祯一怔。田秀英、袁氏……上上一世,他亏欠她们良多。田妃早逝,袁妃在城破时自尽……重活一世,他竟又疏忽了。其实也不是疏忽,而是他实在不习惯家里有三个老婆——他上一世的作风和操守,那是非常过硬的。现在虽然又恢复「正帝级」待遇,但是几十年的习惯,一下子也改不过来啊! 崇祯筷子一顿,随即失笑:「朕差点忘了还有她们。」他放下碗筷,温声道,「玉凤,朕这一世,心里只装得下你一人。她们……等你封后之后,朕再安排吧。」 周玉凤脸上飞红,低声道:「钦天监已择了吉日,下月十七......」 「紫微交辉太阴,大吉。」崇祯微笑,思绪却飘回前世——崇祯元年的册后大典,周玉凤凤冠翟衣,在奉天殿前受百官朝拜,容光绝世…… 周玉凤眸中漾起水光,刚要开口,暖帘猛地掀起! 王承恩疾步趋入:「万岁爷,锦衣卫田指挥密奏!」 一枚蜡丸递到御前。崇祯两指捏碎,展开一张桑皮纸。 「十月二十七日夜,成国公府密会。魏良卿、朱纯臣、崔呈秀、田吉、吴淳夫、李夔龙、倪文焕等谋:朔日朝会联合科道弹劾孙祖寿、祖大寿......」 崇祯眸光骤冷,将密报拍在桌上:「跳梁小丑!」 周玉凤瞥见「屠戮」「血洗」字样,指尖一颤,脸色一下煞白。 崇祯却朗声大笑:「好啊!正愁没由头清洗朝堂,他们倒把刀递到朕手里!」他霍然起身:「王承恩!」 「奴婢在!」 「明日辰时,召孙先生入宫,平台召对!」 「再告诉田尔耕……」皇帝眼底寒光如刃,「继续给朕盯紧了!朕倒要看看,这满朝朱紫,到底知道不知道我朱家到底是和谁共天下的?」 第29章 凡是阉党支持的,我们就反对!凡是阉党反对的,我们就支持! 天启七年,十月二十九日。 北京外城,正阳门外,「正心堂」茶楼。 茶楼临街而立,青砖黛瓦,门前悬著一块黑漆金字匾额,上书「正心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南京礼部侍郎钱谦益的手笔。茶楼内,楠木桌椅错落有致,墙上挂著几幅江南名家山水,茶香袅袅,衬得满室清雅。 今日,这素来清幽的茶楼却挤满了人。 上百名书生打扮的东林士子齐聚一堂,或坐或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他们大多身著素色直裰,头戴方巾,面容或清瘦或圆润,但无一例外,眉宇间都带著几分愤世嫉俗的傲气。 这些人中,有刚刚从南京、苏州、常州等地千里迢迢赶来北京的东林名士,也有在阉党清洗中幸存下来的东林背景小官,如今听闻新君即位,阉党式微,便时常聚集于此,打听消息。 茶楼上首,摆著一张八仙桌,桌旁坐著三人——孙承宗、钱谦益、李邦华。 孙承宗一身青布直裰,须发皆白,目光如炬。他身旁的钱谦益则是一袭素色儒衫,眉目疏朗,举手投足间透著江南文人的风流气度。李邦华坐在另一侧,神情肃穆,眉宇间仍带著几分官威。 三人下首,坐著孙承宗的门人鹿善继,正低头翻看手中的一份到场士子的名册。 茶楼内嘈杂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上首的孙承宗身上。 孙承宗缓缓起身,环视众人,沉声道:「今日请诸位前来,是为议一议蓟镇大捷之事。」 「蓟镇大捷?」一名年轻士子忍不住出声,「孙阁老,听闻孙祖寿、祖大寿屠戮大宁,斩首七千余级,妇孺皆戮,此事当真?」 孙承宗点头:「确有此事。」 茶楼内顿时一片哗然。 「这……这岂是仁义之师所为?」一名东林老名士拍案而起,怒道,「朵颜卫虽为蒙古部落,但自永乐年间便归附大明,世受国恩!如今朝廷边将屠其部众,与建奴何异?」 「是啊!」另一名士子附和,「如此杀戮,岂不令蒙古诸部寒心?虎墩兔汗若因此兴兵复仇,边关又将烽烟四起!」 「孙祖寿、祖大寿杀戮过重,有失仁德!」 「此乃暴行,非王道之举!」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指责孙祖寿、祖大寿残暴不仁,甚至有人提议联名上奏,弹劾二将。 孙承宗眉头微皱,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钱谦益身上。 钱谦益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淡淡道:「孙阁老,此事确实是孙祖寿、祖大寿之过。边将行事,当以仁义为本,岂能如此滥杀?况且,此事若传至蒙古诸部耳中,恐怕会激起众怒,引火烧身啊。」 孙承宗沉声道:「钱先生,此事乃陛下亲令。」 「陛下?」钱谦益眉头一挑,「即便是陛下之令,内阁若觉不妥,亦可封还中旨,据理力争。孙祖寿、祖大寿身为边将,更应明辨是非,岂能一味顺从?」 「是啊!」众人纷纷附和,「内阁当封还中旨!」 「边将应有风骨!」 孙承宗的面色已经有些难看了,这帮东林党人显然没把他太当回事啊! 他深吸口气,扭头对钱谦益道:「受之,天子屠大宁虽然暴烈,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朵颜卫早就被喀喇沁蒙古控制,而喀喇沁又向建州称臣。 一旦建夷要绕道燕山南下,朵颜部必会为虎作伥,届时仅凭薄薄一道长城,根本抵挡不住!」 钱谦益却不以为然:「既然知道长城不足恃,就更应该布恩义以结好蒙古!堂堂天朝,怎么能和建夷比谁的刀快呢?建夷是禽兽,而我大明是礼仪之邦啊!」 孙承宗一时竟被钱谦益说的无言以对,就在气氛僵持之际,坐在下首的孙承宗的老部下鹿善继突然起身,高声道:「诸位!我们东林君子,岂能与阉党同流合污?!」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众人愕然望向鹿善继,不知他此言何意。 鹿善继环视众人,冷笑道:「诸位可知,阉党如今勾结勋贵朱纯臣,欲在十一月初一的望朔朝会上弹劾孙祖寿、祖大寿,指责他们在大宁滥杀无辜,激怒蒙古,挑起边衅!」 「什么?!」钱谦益眉头一皱,目光锐利地看向孙承宗,「此事当真?」 孙承宗点头:「确有其事。」 钱谦益沉默片刻,突然一拍桌子,怒道:「阉党无耻!」 众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阉党竟敢如此颠倒黑白!」 「孙祖寿、祖大寿乃国之栋梁,岂容阉党污蔑!」 「我们东林君子,岂能与阉党同流合污?!」 「阉党竟然敢替蒙古鞑子鸣不平,一定是通番卖国!」 「阉党所为,无异于秦桧以莫须有之罪名陷害岳武穆也!」 一时间,满堂东林士子义愤填膺,纷纷痛斥阉党无耻,还拿出了「通番卖国」的大帽子!转而力挺孙祖寿、祖大寿。 方才还指责二将残暴的众人,此刻竟将二将比为岳飞,阉党弹劾他们,必是秦桧之流无疑! 这立场转换之快,实在让人怀疑他们到底有没有真正的立场? 钱谦益看向孙承宗,压低声音,语气略带责备:「孙阁老,此事为何不早说?」 孙承宗苦笑:「难道阉党是否弹劾孙、祖二将就那么重要?」 钱谦益冷哼一声,心道:那不是废话吗?东林能和阉党一致吗?那还怎么斗阉党?不把阉党的狗官拉下来几个,哪有位子给咱们东林君子? 他随即高声道:「诸位!既然阉党要弹劾孙祖寿、祖大寿,我们东林君子,就当力保二将!十一月初一望朔朝会,我等当联名伏阙上奏,为二将请功!」 「对!联名上奏!」 「为孙祖寿、祖大寿请功!」 众人纷纷响应,一时间,茶楼内群情激昂,仿佛孙祖寿、祖大寿已从「残暴边将」摇身一变,成了「武穆再世」。 孙承宗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东林党……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只论阵营,不论是非。如此行事,与阉党又有何不同?更可气的是,这帮东林君子还是不认自己这个「党魁」……不 不过万岁爷所托还是成了,今后的朝局不再是魏忠贤的余烬和勋贵两方,而是加入东林唱三方制衡的戏。万岁爷要割勋贵和阉党也就容易些了。 ...... 北京城,崔呈秀府邸。 夜色沉沉,崔府后院的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出两张阴沉的面孔。 魏良卿手指轻轻敲击著紫檀木桌面,眉头紧锁。他对面坐著成国公朱纯臣——这位平日里心宽体胖的勋贵,此刻却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脸上再无半分笑意。 「国公爷,事情不妙。」魏良卿声音压得极低,「东林党那帮人,要在十一月初一望朔朝会上伏阙上书!」 朱纯臣眉头一皱:「伏阙上书?为谁?」 现在的朝局是勋贵联合阉党一起咬皇帝扶植的「新狗」,虽然孙祖寿背后是皇帝,但皇帝的人被斗倒也不是没有过。况且,皇帝这次「割」的有点狠,大家伙不得不联手反抗。 可东林真要入局就不好办了……东林那边有一大票在籍官员,随随便便起复一批,朝局就大变样了。 「孙祖寿!祖大寿!」魏良卿咬牙切齿,「那帮东林君子,现在一口咬定孙、祖二将是国之忠良,是武穆再世,说弹劾他们是阉党构陷忠良!」 朱纯臣脸色一沉,胖手重重拍在桌上:「放屁!孙祖寿在大宁屠城,杀得血流成河,连妇孺都不放过!东林党那帮人,前几日还在骂他残暴不仁,怎么转眼就成忠良了?」 魏良卿冷笑:「国公爷,您还不明白?东林党那帮人,向来喜欢党同伐异!咱们要弹劾孙祖寿,他们自然要保他!」 朱纯臣眼中寒光一闪:「这群伪君子!」 「不止如此。」魏良卿阴声道,「他们还准备在上书中给咱们扣上通番卖国的罪名,要把咱们抹黑成秦桧!」 「什么?」朱纯臣眉头一皱,忙抬头抬头看向一直坐在阴影里的崔呈秀:「崔公,您怎么看?」 崔呈秀缓缓从阴影中走出,面容冷峻如铁眼中杀意凛然:「不能让这帮东林党人坏事!」 魏良卿眯起眼睛:「崔公的意思是……」 「抓人。」崔呈秀冷冷吐出两个字。 朱纯臣眉头一挑:「抓人?」 崔呈秀点头,声音如冰:「十一月初一,望朔朝会之前,让锦衣卫出动,把那些准备伏阙上书的东林党人的头头抓了!」 魏良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抓人?以什么罪名?」 「罪名?」崔呈秀冷笑,「结党乱政诽谤朝政妄议边事,随便安一个就行!锦衣卫诏狱里,还缺罪名吗?」 朱纯臣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好!就这么办!不过……」他看向魏良卿,「锦衣卫现在可是田尔耕在管,他……可靠吗?」 魏良卿阴笑一声:「国公爷放心,田尔耕也是自身难保!他若还不努力挣扎……等皇上早晚把他给清理了!」 崔呈秀冷冷补充:「告诉田尔耕,若此事办成,咱们保他全家富贵;若办砸了……」他眼中寒光一闪,「诏狱里的七十二道刑罚,他一样也逃不掉!」 魏良卿狞笑:「明白!」 朱纯臣深吸一口气:「好!十一月初一,先下手为强,让锦衣卫先把李邦华和钱谦益抓了!我倒要看看,没了这两个当头的,下面的小虾米,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 乾清宫暖阁。 孙承宗坐在一只绣墩上,将正心堂茶楼内的情形一五一十禀报给崇祯。 崇祯听完,嘴角微扬,淡淡道:「果然如此。」 孙承宗一怔:「陛下早已知晓?」 崇祯轻笑:「东林党人,向来如此。朕留下阉党,就是为了让他们互相咬。」 孙承宗默然。 崇祯幽幽道:「孙先生,钱谦益、李邦华他们现在还是布衣......所以两日后,十一月初一的望朔朝会,你恐怕要舌战群臣了。」 孙承宗肃然道:「老臣定当为孙祖寿、祖大寿及战死沙场的蓟镇、辽镇将士据理力争!」 崇祯点头,又道:「据理力争只是个开始,将来还有更多的麻烦!」 崇祯手指点在地图上:「你把辽西经营得犹如铁桶一般,建奴打不进来,就只能绕燕山破长城。长城边墙薄薄一道,怎么守?建奴奋力一捅就破啊! 必须把防线往前推——控制滦河、宽河、青龙河,堵住建州南下的大路,然后层层防御,节节抵抗,蓟镇长城才能守住。」 孙承宗恍然大悟,随即眉头紧锁:「陛下,此策虽好,但耗费巨大……」 崇祯目光灼灼:「所以朕还必须收议罪银,查军田!」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郑重下拜:「老臣明白了。」 崇祯扶起他,意味深长道:「孙先生,东林党已非昔日东林。如今的他们,不过是江南豪绅的代言人。 而朕也不是不能和江南豪商做交易的。所以......朕才想让你当这个魁首,如果你能代表江南豪绅来和朕谈交易,那就再好不过了!」 孙承宗一下又无语了——这东林君子不君子,而大明天子则想和江南豪绅谈生意......能谈什么?总不会卖官卖功名吧? 第30章 祖宗曾经说过:这鞑子总是越杀越少的!(求月票,求推荐票) 乾清宫,晨。 天色未明,乾清宫内只点了几盏铜灯。 周玉凤低著头,纤细的手指捏著素白袍服的衣带,小心翼翼地替崇祯系紧。她不敢抬头,只听得见丈夫的呼吸声,沉而缓,像是压著什么心事。 「玉凤。」崇祯忽然开口。 周玉凤指尖一颤,险些扯歪了衣带,连忙稳住,低声道:「万岁爷……妾手笨。」 崇祯没在意,只是微微低头,看著她的发顶,轻声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周玉凤咬了咬唇,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小声道:「这几日……妾听见些传闻。」 「嗯?」 「说……说万岁爷命孙祖寿、祖大寿血洗大宁,屠了朵颜部七八千人……」她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成了气音,却又忍不住抬起眼,偷偷打量崇祯的神色。 她心里其实是不信的。她的万岁爷生得那么好看,眉目如画,贵气天成,怎么会是那种连妇孺都不放过的暴君? 崇祯看著她那双怯生生的眼睛,忽地笑了,笑容温和,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寒。 「妇孺应该没几个。」他淡淡道,「朕命孙祖寿、祖大寿行车轮斩,是针对男子的。至于妇女和不高于车轮的孩童……」他顿了顿,「全都分给蓟辽将士为奴。」 周玉凤脸色一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崇祯看著她,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 「玉凤,你知道吗?最晚到崇祯二年,就会有一场决定我大明存亡的大战。」他声音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建奴会绕过宁锦,取道大宁,沿宽河、滦河攻我蓟镇边墙。若蓟镇被破,数万建奴就会杀进北直隶腹地……」 他额头上忽然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恍惚了一瞬,仿佛又回到了上上世——那时他才十九岁,被袁崇焕那张大嘴忽悠著,做著「五年平辽」的迷梦。结果呢?正美著呢,建奴的刀锋直接捅到了北京城下! 后来他在汉东读大学时,和那位酷爱研究《明史》的高老师讨论《明史》,才真正明白——崇祯二年的己巳之变后,大明再想翻盘,就难如登天了! 因为黄台吉不是在北京城下转一圈就打道回府,而是烧杀抢掠了几个月,才心满意足地离去,光是北京周边就损失了十几万人口(死亡或被掠),流亡难民数十万牲畜被掠十余万头,损失战马超过两万匹。另外,北方最富饶的京畿州县的田地房舍等损失极为严重,直接导致北直隶税赋锐减,使得本来就紧绷的财政雪上加霜。而且还损失了大量边军精锐和各地赶来的勤王军——阵亡、溃散、哗变的军队加在一起超过10万! 为了弥补损失,重建防线,崇祯不得不在己巳之变后加派加征......而建奴一边,通过己巳之变发现了一个解决自身经济困难的好办法,就是绕过宁锦防线,冲破长城,冲到大明境内烧杀抢掠。在己巳之变后,他们又来了四次!前前后后,建奴一共在关内烧杀抢掠了整整24个月,也就是两年! 而崇祯朝一共就十七年啊! 「万岁爷……」周玉凤见他神色不对,小声唤道。 崇祯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放心,这次……黄台吉打不进来的。」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王承恩的声音:「万岁爷,时辰到了。」 崇祯点点头,最后看了周玉凤一眼,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 皇极殿,望朔朝会。 天色微亮,皇极殿外已列满文武百官。 按大明祖制,望朔朝会乃每月初一、十五之常朝,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员皆需入殿奏事。科道言官可直陈时弊,不必预先登记,但奏章需先经通政司呈递,再由鸿胪寺官唱名引奏。 殿内,崇祯端坐御座,目光冰寒。这是他这一世第一次望朔朝会,但是在上上一世,却不知经历过多少次......可惜,方向不对,越努力,离失败可能就越近。 鸿胪寺卿李觉斯身著素袍,手持象牙笏板,趋步出列:「启奏陛下,插汉部虎墩兔汗遣绰尔济喇嘛为使,携国书至京,现于殿外候旨。恳请陛下召见。」 殿内霎时一静。百官目光交错,暗流涌动。成国公朱纯臣垂著眼皮,胖手在袖中捻著佛珠;崔呈秀深吸口气,看著有点紧张;孙承宗眉头紧锁,腰背却挺得笔直。 崇祯指尖在蟠龙扶手上轻轻一点,声音不高:「宣。」 「宣......插汉部使臣绰尔济喇嘛觐见......!」鸿胪寺赞礼官的高唱穿透殿门。 不一会儿,就见绰尔济喇嘛身披绛红袈裟,头戴金顶鸡冠状喇嘛帽,双手高捧一卷金漆封缄的羊皮国书,在鸿胪寺一名青袍序班的引导下,大步踏入殿中。 行至御阶前九步,绰尔济停下,依照鸿胪寺官员事先教授的礼仪,躬身,以不甚流利的汉话高声道:「四十万蒙古国之主巴图鲁成吉思汗座下国师,绰尔济,参见大明皇帝陛下!谨奉我汗国书!」他双手将羊皮卷高高举过头顶。那国书封皮上,赫然以蒙汉双语写著——「大元可汗致书大明皇帝」。 一名身著白袍的司礼监随堂太监趋步下阶,接过国书,转呈御前。崇祯并未立即展开,只将国书随意置于御案一角,目光落在阶下的红衣喇嘛身上。 绰尔济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悲愤的颤音,响彻大殿:「大明皇帝陛下!外臣奉我汗之命,泣血控诉!贵国蓟镇总兵孙祖寿、辽镇副总兵祖大寿,罔顾天和,行径酷烈,率军深入我漠南草原腹地,屠我朵颜卫大宁城!男子高过车轮者,尽遭车轮斩!妇孺老弱,或戮或掳!三万余众,旦夕之间,化为冤魂!此等暴行,惨绝人寰,神鬼共愤!今漠南诸部,闻此噩耗,无不胆寒,离心离德!我汗身为蒙古诸部之主,岂能坐视?特遣外臣,问罪于大明朝廷!恳请陛下,严惩元凶,以慰冤魂,以安边塞!」 话音未落,兵部尚书崔呈秀已一步跨出班列,笏板高举,声音尖利如刀:「陛下!绰尔济国师所言,字字血泪!孙祖寿、祖大寿,身为朝廷大将,不思保境安民,反行此屠戮之事,残暴不仁,擅启边衅!其行径之酷烈,堪比建州奴酋!此风若长,必使四夷寒心,边关永无宁日!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锁拿孙、祖二将,交三法司严审定罪,以正国法,以谢天下!」 仿佛一声号令,殿内顿时炸开! 「臣附议!」兵科给事中陈尔翼扑跪在地,声音带著哭腔,「孙祖寿屠戮过甚,有伤陛下仁德,更激怒蒙古,遗祸无穷啊陛下!」 户科给事中李鲁生紧随其后,痛心疾首:「陛下!朵颜卫虽有小过,然罪不至族灭!孙、祖所为,非但酷烈,更耗我大明钱粮军资无数!此等酷烈之将,留之何用?」 御史石三畏须发戟张,厉声道:「臣弹劾孙祖寿、祖大寿!此二人贪功冒进,残暴嗜杀,已失为将之本!更兼谎报军功,欺君罔上!请陛下明察!」 勋贵队列更是群情汹涌。 成国公朱纯臣撩袍出列,胖脸上满是沉痛:「陛下!臣世代簪缨,深知边将当以仁义为本!孙祖寿屠城灭族,此乃禽兽之行!若不严惩,恐寒了九边将士之心,更令太祖、成祖在天之灵蒙羞啊!」他声音哽咽,仿佛死了至亲。 襄城伯李守锜双手合十,一脸悲悯:「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孙总兵此举,有干天和!老臣夜观天象,恐有兵祸连绵之兆!陛下,当速速处置,以息天怒!」 定国公徐希皋、丰城侯李承祚、宣城伯卫时泰、抚宁侯朱国弼等人纷纷出列,你一言我一语: 「请陛下严惩凶徒!」 「此风断不可长!」 「为朵颜卫枉死之民申冤!」 「以儆效尤!」 声浪如潮,几乎要将殿顶掀翻。矛头所指,皆是孙祖寿、祖大寿。文官引经据典,痛斥其残暴失德;勋贵捶胸顿足,哀叹其败坏纲常;言官则扣上「擅启边衅」、「欺君耗饷」的大帽。 鸿胪寺卿李觉斯站在角落,看著这汹涌的群情,脸色变幻不定。他本是阉党中人,现在已经入了「帝党」,当然不会跟著崔呈秀起哄。而现在还跟著崔呈秀闹的,除了五虎之中的其他四虎,就是一些阉党阵营的科道言官了。那些小科道,估计是万岁爷顾不上吸收他们,而那五虎......看来不破费个几百万,是别想转帝党的。这伙人现在跳出来咬孙祖寿,多半是想省了这几百万......就不知道会不会激怒万岁爷,把命送了! 就在这鼎沸的人声中,崇祯缓缓抬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殿内喧嚣戛然而止,所有注意力瞬间聚焦于御座之上。 「绰尔济国师,」崇祯的声音不高,也听不出一丝恼怒,「你方才说,孙祖寿、祖大寿,屠了你朵颜卫三万人?」 绰尔济被那平静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强自镇定:「回大明皇帝陛下,正是!三万余众,惨遭屠戮!」 「哦。」崇祯轻轻应了一声,手指习惯性地敲了敲保温杯的杯壁,「三万人……不少啊。」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崔呈秀、朱纯臣等人,幽幽地道:「诸位爱卿,看来孙、祖二将的确没有谎报......屠朵颜之功,千真万确!」 他的语气平静,却让满殿的文武官员都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崇祯忽然似笑非笑地看著绰尔济:「国师,你知道吗?我大明的太祖、成祖曾经告诫后世子孙:这鞑子总是越杀越少的!」 第31章 大明狗斗(求收藏,求月票,求推荐票,求追读) 皇极殿内,崇祯那句「鞑子总是越杀越少」,震得满殿朱紫鸦雀无声。崇祯的目光幽幽,看著阶下群臣一张张或惊骇、或茫然,或恐惧的面孔。 祖宗……何时说过这等话? 太祖高皇帝驱除胡虏,恢复中华,自是杀伐果断,可《皇明祖训》里写的皆是「怀柔远人」、「慎刑狱」、「恤民力」,何曾有过这等赤裸裸的「越杀越少」之论?成祖皇帝五征漠北,勒石燕然,却也讲究个「恩威并施」,未曾将屠戮当作祖训宣扬啊! 成国公朱纯臣胖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喉结滚动,几乎要脱口而出「陛下慎言!祖训无此语!」。他偷眼扫过勋贵队列,定国公徐希皋缩著脖子,襄城伯李守锜捏著念珠,武清侯李诚铭的趴在地上,屁股高高撅著......好像还在往远离自己的方向慢慢挪动。 文官那边,崔呈秀眼角抽搐,兵科给事中陈尔翼张著嘴,御史石三畏的胡子一翘一翘的,也不知道是被这胡说八道的小皇帝气的还是惊的。 犯颜直谏?为几句「祖训」顶撞刚在蓟镇砍了七千颗脑袋回来的少年天子?那盐渍人头和浓烈咸臭带来的恐惧还未散去,谁愿当这出头鸟?勋贵们世代簪缨,最懂「当面笑嘻嘻,背后下黑手」的道理。何况......今天勋贵首领英国公张惟贤和他儿子张之极都没来啊! 张惟贤拥立了两代帝王,要犯颜直谏,也该他老人家带领啊! 他不来,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已经投了? 而阉党爪牙们更没有当面顶撞皇上的道理啊!有这个种还当什么阉党?该去当东林党了...... 这种犯颜直谏的蠢事,向来是那些自诩清流、骨头硬的东林党人才干的!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被打破的刹那,一个沉稳如山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僵局。 「陛下圣明!」 新任武英殿大学士、东林魁首孙承宗,撩袍出列,稳稳跪在丹墀之下。他须发皆白,一脸正气,腰背却挺得笔直如松。 「孙祖寿、祖大寿奉旨讨逆,犁庭扫穴,屠灭朵颜叛逆,此乃雷霆手段,彰显我大明国威!至于功过是非......」孙承宗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电扫过崔呈秀、朱纯臣等人,「关键不在该不该屠!而在于有无虚报冒功,有无贪墨军饷,有无滥杀无辜!」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屠,是陛下的旨意!更是奉太祖高皇帝驱除胡虏,扫荡腥膻之遗志而行!太祖皇帝金戈铁马,扫平群雄,驱除蒙元,何尝不是将鞑虏越杀越少,方有我煌煌大明二百六十载基业?!」 崇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好个孙承宗!不愧是两榜出身的进士,还当过帝师,这「太祖遗志」用得恰到好处,比他自己胡诌的「祖训」高明不少! 他微微颔首,声音带著一丝赞许:「孙先生所言极是。屠朵颜,是朕的旨意,亦是承太祖高皇帝驱除胡虏,恢复中华之宏愿!」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勋贵,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尔等的祖宗,英国公张玉、成国公朱能、定国公徐增寿……哪一个不是追随太祖、成祖,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功勋?正是他们一刀一枪,将蒙古鞑子杀得胆寒,杀得人丁凋零,疆土日蹙,才有我大明今日之江山!怎么?到了尔等这一代,锦衣玉食久了,连祖宗的本事和胆气都忘了?听见杀几个鞑子,就吓得腿软了?」 这话诛心!字字句句敲在勋贵们的心坎上。朱纯臣胖脸涨得通红,徐希皋面皮紫胀,李守锜捻佛珠的手指捏得发白。祖宗的血勇功勋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如今被小皇帝拿来当鞭子抽他们,偏偏还无法反驳! 崇祯看著他们憋屈的样子,心中冷笑。他就是要用「祖宗」压死你们!太祖皇帝杀得,成祖皇帝杀得,朕就杀不得?朕杀得比他们还狠!你们能奈我何? 咱大明朝,就是杀鞑子起家的! 杀鞑子和要饭一样,都是祖传的手艺! 就在阉党和勋贵被这「祖传的手艺」砸得晕头转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之际,群臣队列中又一人出列。 「臣兵科给事中鹿善继,昧死以闻!」孙承宗的门生鹿善继跪倒在地,声音清朗激昂,「孙祖寿、祖大寿二将,深入漠南,犁庭扫穴,斩获鞑虏首级七千三百有奇!此乃自永乐北征以来,我大明对北虏未有之大捷!功在社稷,利在千秋!陛下洞察万里,明见万里,圣明烛照!臣恳请陛下,厚赏有功将士,以彰天威! 至于朵颜余孽,勾结建奴,屡犯边墙,死有余辜!林丹汗自身难保,丧家之犬,有何资格替叛逆张目?其遣使问罪,实乃包藏祸心,欲乱我朝纲!陛下当严词斥责,逐其使节,以儆效尤!」 鹿善继一番话,铿锵有力,直接将「屠城」定性为「犁庭扫穴」、「讨逆大捷」,将林丹汗贬为「丧家之犬」,把「问罪」说成「包藏祸心」。这立场之鲜明,态度之坚决,简直比最忠心的鹰犬还要鹰犬! 崔呈秀、朱纯臣等人彻底懵了。他们看著慷慨陈词的鹿善继,再看看稳如泰山的孙承宗,再瞧瞧龙颜大悦的皇上…… 这……这他娘的到底谁是阉党?谁是君子? 阉党在「犯颜直谏」(虽然没敢真谏),痛斥皇帝的亲信孙祖寿、祖大寿残暴滥杀;东林党却在拍皇帝马屁,高呼杀得好杀得妙? 一股寒意从崔呈秀脚底板直冲头顶。他猛地扭头,看向御座旁阴影里那个佝偻的身影——九千岁魏忠贤。 只见魏忠贤面如金纸,嘴唇哆嗦著,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地面,仿佛要将金砖看穿。他双手拢在袖中,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几乎就要瘫坐在地上。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权倾朝野、生杀予夺的九千岁威风? 要完!崔呈秀心头猛地一沉。魏公公这状态……根本不像是敢和皇帝作对的模样!不会是那个胆大包天的魏良卿假借他的命令在擅自行事吧? 还有田尔耕那个废物,昨夜抓捕钱谦益、李邦华的任务,到底执行了没有?! 就在崔呈秀心乱如麻,阉党勋贵人人自危,殿内气氛诡异到极点之时...... 「臣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普)附议!」 四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内阁首辅黄立极、次辅施凤来、群辅张瑞图、李国普,四位当朝阁老,整齐划一地撩袍跪倒! 黄立极胖脸上堆满「恍然大悟」的虔诚,声音洪亮:「陛下圣谕,如醍醐灌顶!孙学士、鹿给事中所言,字字珠玑!鞑虏畏威而不怀德,唯有雷霆手段,方能震慑宵小!太祖、成祖创业垂统,正是靠此等霹雳手段! 朵颜叛逆,勾结建奴,罪不容诛!孙、祖二将奉旨讨逆,功勋卓著!林丹汗名为蒙古共主,实则丧师失地,惶惶如丧家之犬,有何颜面遣使问罪?其行径,实乃包藏祸心,欲乱我大明!臣等恳请陛下,厚赏功臣,严斥北元使节,逐其出境!」 四位阁老,代表著大明最高行政中枢的表态,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阉党和勋贵们心中残存的那点侥幸! 一场「狗斗」,已经分出胜负了! 刚才还群情汹汹要弹劾孙祖寿、祖大寿的朝堂,此刻只剩下对皇帝「圣明」的颂扬声和对鞑子使节的斥责声。朱纯臣、徐希皋等人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崔呈秀只觉得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冰凉。 而那个即将要被严斥和驱逐的鞑子使臣绰尔济喇嘛也被眼前这幕反转大戏震得目瞪口呆。 崇祯端坐不动,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戏剧性的翻转早在他预料之中。他微微抬手,正要开口...... 「报......!」 殿门外,一声带著惶急的尖利呼喊骤然刺破殿内的平静! 一名鸿胪寺的序班飞也似地冲进大殿,扑跪在丹墀之下: 「启……启奏陛下!前兵部右侍郎李邦华、前礼部右侍郎钱谦益,率……率国子监生员、各地赴京举子百余人,聚集于午门之外,击登闻鼓,伏……伏阙上书!」 「嗡......!」 殿内刚刚平息的声浪瞬间又起!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聚焦到那鸿胪寺序班身上。 崔呈秀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田尔耕!田尔耕误我!他果然没动手! 崇祯眉梢微挑,声音听不出喜怒:「哦?所为何事?」 那序班浑身抖如筛糠,头埋得更低,几乎要钻进金砖缝里: 「弹……弹劾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勾……勾结蒙古,意图……意图谋反!」 「轰......!」 「谋反」二字,如同九天惊雷,在皇极殿内轰然炸响! 第32章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求收藏,求追) 殿内瞬间死寂。 魏忠贤站在御阶下,素白官袍下的手指微微发抖,眼前一阵发黑:他大侄子魏良卿勾搭崔呈秀、朱纯臣给崇祯搅局的事儿,他是稍微有点知道,但没参与。 这事儿其实就是......「狗斗」嘛! 在他看来,崇祯「勇则勇已」,但他毕竟不是太祖、成祖,不可能在朝堂上杀个人头滚滚。勋贵加上「阉党残余」两大群「狗」一起咬孙祖寿、祖大寿这两条「新狗」,小皇帝一个人护不住,最后还是得借助他这个「阉党党魁」出来说话。 可没想到,崇祯居然不动声色的就和东林党搭上了.......还依靠孙承宗、鹿继善的巧舌如簧化解了朝臣对孙祖寿、祖大寿的弹劾。最后更是利用东林领袖率国子监生和举子伏阙上书,告他魏忠贤谋反! 东林党......也下场「狗斗」了! 这个免死金牌......魏忠贤下意识往腰间一摸:它真能免死吗? 崇祯沉默片刻,忽地笑了:「好啊,今日这朝会,倒是有趣。」 「传旨......准李邦华、钱谦益等人入殿,朕要听听……天下的士子们怎么说。」 殿门缓缓开启,李邦华、钱谦益二人身著素服,头戴方巾,领著上百名国子监生员鱼贯而入。他们虽无官身,却步履沉稳,目光坚定,行至殿中,齐齐跪伏于地。 钱谦益双手捧著一卷奏章,高声道:「臣等伏阙上书,请陛下明察!」 崇祯目光微动,淡淡道:「准。」 钱谦益展开奏章,声音清朗而有力:「臣等弹劾魏忠贤、崔呈秀二人,构陷边将,欺君罔上!孙祖寿、祖大寿二将,血战蓟辽,斩首七千三百级,收复大宁,断敌绕行燕山之路,此乃不世之功!而魏、崔二人,竟以擅启边衅之名,欲加罪于功臣,此非秦桧害岳飞之故伎乎?!此事于我大明,与谋反何异?」 殿内骤然一静。崇祯心道:这个钱谦益怎么也是标题党?标题是谋反,内容则是给魏忠贤、崔呈秀扣上秦桧的帽子了——不过这帽子扣得就是狠啊!不愧是东林嘴炮之首,孙承宗的确有所不如! 钱谦益继续道:「即便秦桧,亦不敢以岳飞杀金人太多为由加害忠良!今魏、崔二人,竟以孙、祖二将屠戮蒙古为由弹劾,岂非将陛下置于比宋高宗更昏聩之地?其心可诛!」 崇祯心道:幸好朕在汉东官场起伏三十年,心性早就打磨了透了,没那么容易上火了。要是和上上一世一样,早就恼了。 李邦华亦上前一步,肃然道:「陛下,边关将士浴血奋战,而朝中奸佞却欲以残暴之名构陷功臣,此非寒将士之心,而长敌寇之志乎?若忠良皆因功获罪,他日建奴破关,谁还肯为大明死战?!」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钱谦益的声音回荡:「臣等请陛下明察,诛奸佞,赏功臣,以安边关!」 崇祯静静听完,目光缓缓移向魏忠贤、崔呈秀二人,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魏伴伴、崔尚书,你们……可是将朕视作比宋高宗更昏聩之君?」 魏忠贤浑身一颤,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老奴万死!老奴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此意!孙、祖二将之功,老奴亦深感钦佩!陛下英明神武,堪比太祖、成祖,岂是宋高宗可比?!」 崔呈秀脸色煞白,还想辩解:「陛下,臣……」 而和魏良卿、崔呈秀一起跳出来针对孙祖寿、祖大寿的朱纯臣等勋贵,虽然没有被钱谦益、李邦华指为谋反,这个时候也不敢再顶撞天颜,一个个都跪的特别端正,就差一头钻进砖缝里去了。 崇祯却已不再看他们,转而望向孙承宗、黄立极等五位阁臣:「诸卿以为如何?」 孙承宗当即出列,肃然道:「臣弹劾魏忠贤、崔呈秀二人谤君之罪!」 黄立极亦上前一步:「臣附议!边关将士血战之功,岂容奸佞污蔑?此二人居心叵测,当严惩!」 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普亦齐声奏道:「臣等附议!」 五位阁臣,竟无一人为魏、崔二人说话! 殿内气氛凝滞,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崇祯沉默片刻,忽地笑了:「望朔朝会,本就是让人说话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他目光扫过钱谦益、李邦华等人,温言道:「你们敢于伏阙上书,想必也是知道朕宽仁,不会因言治罪吧?」 钱谦益、李邦华连忙叩首:「陛下圣明!」 崇祯又看向魏忠贤、崔呈秀,淡淡道:「朕不让士子因上书获罪,自然也不会因你们,或是你们的党羽奏事不当而降罪。但......」 他语气陡然一沉:「谤君之罪,在于当面不言,背后乱说!你们可明白?今后每月初一、十五,皆行望朔朝会,百官有话可直言,士子有话可上书,朕绝不因言治罪!另外,每旬三、六、九,皆行常朝,地点也在这皇极殿中。无论是望朔朝会还是常朝,皆可畅言!」 「但朕一旦定策,尔等须谨遵执行——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明白了吗?」 殿内文武百官齐齐跪伏,高声道:「臣等谨遵圣谕!」 崇祯微微颔首,随即肃然道:「即日下旨:孙祖寿、祖大寿有功无过,著即嘉奖!宣府、大同、昌平、蓟镇欠饷,一定要想方设法筹措,此乃第一要务!」 「蓟镇长城、滦河、宽河堡垒即刻修缮,滦河屯田亦需尽快开展,此乃第二要务!诸位回去后好好想想,后天的常朝,咱们再一起商量对策!」 「至于绰尔济喇嘛......送他回虎墩兔汗那里去吧!」 「退朝!」 ....... 退朝后,魏忠贤带著魏良卿,战战兢兢地来到乾清宫外,跪伏请见。 王承恩入内禀报,崇祯淡淡道:「宣。」 魏忠贤佝偻著身子,拉著魏良卿跪行入内,额头紧贴地面,颤声道:「老奴……老奴有罪!」 崇祯坐在御案后,指尖轻叩桌面,似笑非笑:「哦?魏伴伴何罪之有?」 魏良卿浑身发抖,几乎瘫软在地。魏忠贤却深吸一口气,咬牙道:「老奴贪得无厌,积攒家财数百万,其中田产就有......一百万亩......脏银有,有一百七八十万两……此乃欺君之罪!」 崇祯轻笑一声:「欺君?不至于......贪钱罢了!有罪?那就交议罪银、赎罪田吧。」 魏忠贤一愣,抬头看向崇祯,却见皇帝神色平静,并无杀意——崇祯上上一世该恨的人实在太多,黄台吉、多尔衮、李自成、张献忠、吴三桂......仔细算一算,他对魏忠贤、崔呈秀这帮人也算不上多恨。 而且这个魏忠贤、崔呈秀他们还有用! 留著他们可以和东林党「狗斗」啊! 这次割阉党、勋贵的韭菜,得放东林狗来咬!下回去江南割,当然得阉狗来咬了! 「也别都交了,」崇祯淡淡道,「留个二三十万,再加几千亩田养老吧.......那是你应得的。」 魏忠贤眼眶一热,重重叩首:「老奴……谢陛下天恩!」 崇祯又看向魏良卿:「至于你……」 魏良卿浑身一颤,几乎晕厥。 魏忠贤急忙道:「陛下,良卿年少无知,老奴愿代他受罚!」 崇祯摆摆手:「罢了,朕不追究......让他写个悔过书,把他怎么和成国公、崔呈秀他们串联的事情说一下,然后闭门思过去吧。」 魏良卿和崔呈秀、朱纯臣勾搭在一起的事儿,崇祯当然是知道的。一切尽在掌握嘛(就是没掌握魏良卿通虏的罪)!根本构不成威胁,反而给了崇祯清洗朝堂的借口,所以崇祯不打算严惩魏良卿,还打算给他一个转「污点证人」的机会。 只要他懂事儿,狠狠咬朱纯臣、崔呈秀还有那帮勋贵一口,那放过他也不是不行的。 魏忠贤和魏良卿都松了口气儿,魏忠贤又叩了个头道:「万岁爷,老奴还想请辞司礼监掌印......」 「不许!」崇祯不等他说完,就摆摆手道,「司礼监掌印你继续当著吧!」 魏忠贤愕然:「陛下?」 崇祯目光温和:「你得罪的人太多!这次望朔朝会后,那些东林党人肯定要起复一些,若是辞了掌印,不知多少人要整你。」 魏忠贤喉头滚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崇祯继续道:「还有,朕看你挺会经营的,不如就替朕管好内承运库,顺便再带一带王承恩。他为人木讷,不会搞钱,让他拜你为师,你好好教教他。你那些贪墨来的土地财物,都移交给他,顺便告诉他要怎么贪!」 上上一世,崇祯觉得王承恩忠实可靠,值得信任。而在汉东「进修」过之后,他现在更想要个「和中堂」。关键时刻能拿出银子的才是忠臣啊!所以才让魏忠贤「带」王承恩!这可真是「帝贫思和珅」啊! 另外,这大明的财政要天长地久的好下去,就得有个不怕得罪东林党而且又会捞钱的去江南......不让魏忠贤去,还能有谁?崇祯总不能学乾隆来个六下江南吧? 而魏忠贤则觉得这个小皇帝还是说话算数的,他给的「免死金牌」真的可以免死,于是重重叩首:「老奴……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崇祯微微一笑:「魏公公,这可是你说的!」 魏忠贤一哆嗦:「皇上还想要老奴做什么,尽管吩咐!」 「贪官......勋贵!」崇祯说完这四个字,就挥了挥手:「去吧。」 魏忠贤拉著魏良卿,倒退著退出殿外。 第33章 接下去要好好割一割勋贵了!(求收藏,求追读) 肃宁伯府,夜。 烛火照得魏忠贤那张老脸忽明忽暗。他瘫在太师椅上,手里攥著那枚免死金牌,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仿佛有人想从他手里抢走这块御赐之宝一样。 涂文辅、李永贞、王体干三个司礼监秉笔太监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喘。魏良卿跪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冷的青砖,冷汗直往下淌。 「伯父......」魏良卿声音发颤,「侄儿知错了......」 魏忠贤恍若未闻,只是盯著烛火喃喃自语:「贪官......勋贵......贪官......勋贵......」 涂文辅和李永贞面面相觑,不明就里。王体干眼珠一转,忽然压低声音道:「九千岁,皇上这是要咱们交几个贪官出去?再......再借他们的口,把火引到勋贵身上?」 魏忠贤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你再说一遍?」 王体干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皇上说贪官、勋贵,莫不是让咱们先交几个贪官,再由他们攀咬勋贵?」 李永贞眼前一亮:「这可是好事啊!皇上要是真和那帮勋贵斗起来,咱们岂不是能松口气?」 涂文辅连连点头:「对对对!那些勋贵树大根深,和九边十三镇的世袭武官盘根错节。京营、锦衣卫里都是他们的人,就连皇上暂时拿稳了蓟镇,想动他们也难!」 魏忠贤冷笑一声:「拿下他们不容易?拿下我们就容易了?咱们现在不就被皇上拿捏得死死的?」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半晌,涂文辅试探著问:「那......咱们到底该怎么帮皇上把火烧到勋贵身上?」 王体干眯起眼睛:「皇上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把火要从贪官烧起,一路烧向勋贵......还是老方子,就是贪钱,不是什么谋逆!」 魏忠贤猛地坐直身子:「有理!」他顿了顿,阴恻恻地问:「那咱们该把谁交出去?」 王体干阴阴一笑:「崔兵部(崔呈秀)和田兵部(田吉)肯定是保不住了......勋贵要贪钱,当然是克扣军饷、吃空额......这兵部尚书能干净?还有......」他压低声音,「周日万!」 魏忠贤一愣:「周日万(周应秋)?他不是吏部尚书吗?」 王体干点头:「可他贪啊!''日进一万''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 魏忠贤沉默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好!那就把周日万一起交出去!」他猛地一拍桌子,「皇上要钱,咱们就给钱!要田,咱们就给田!要整勋贵......咱们就帮他煽风点火!」 王体干阴测测地补充:「九千岁,咱们还可以让崔呈秀和田吉咬出朱纯臣、徐希皋......他们这些年吃空饷、占军田,可没少捞!」 魏忠贤重重点头:「就这么办!你们谁帮我拟奏章,咱家这就替皇上......点火!」 ...... 正心堂茶楼,东林聚会。 钱谦益一袭素袍,手捧茶盏,面带微笑地听著周围士子的吹捧。烛光映在他清癯的脸上,显得格外儒雅。 「牧斋先生此次伏阙上书,弹劾魏阉,功在社稷!内阁之位,指日可待啊!」 「正是!只要再弹劾掉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这三个阉党走狗,朝堂便是清流天下!」 钱谦益矜持地笑了笑:「诸位过誉了,钱某不过尽臣子本分罢了。」 李邦华坐在一旁,眉头微皱,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孙承宗:「恺阳公,您怎么看?」 孙承宗放下茶盏,缓缓道:「皇上的心思,不在扫清阉党。」 钱谦益一怔:「哦?恺阳公何出此言?」 孙承宗淡淡道:「皇上要的是平衡。东林、阉党、勋贵,三家制衡,他才能稳坐龙椅。」 钱谦益脸色微变:「那......我们岂不是白忙一场?」 孙承宗摇头:「非也。皇上需要东林制衡阉党、勋贵,也需要阉党制衡勋贵和咱们。咱们只要做好分内之事,自有前程。」 钱谦益若有所思,眼睛微微眯起...... ...... 乾清宫暖阁。 崇祯挽著袖子,和周玉凤一起站在案前。案上摆著一盆鱼茸、一盆肉馅,还有蒸好的肉糕,热气腾腾。 「万岁爷,这鱼丸要顺著一个方向搅,力道要匀。」周玉凤轻声指导,纤纤玉手轻轻拨弄著盆中的鱼茸。 崇祯笑著点头,手上不停:「朕省得的,不就是个鱼丸吗?朕当年......」 「当年?」周玉凤眨著杏眼,好奇地望著他。 崇祯嘿嘿一笑:「当年......当年朕做过一个梦,梦见很久很久以后,朕到了一个名叫汉东省京州市的地方。那里的人爱吃这种鱼丸、肉丸,和鱼茸肉馅一起蒸成的肉糕,合起来就叫''京州三鲜''。朕在梦中就学会了这道菜。」 周玉凤柔声道:「万岁爷在梦中学会的手艺,妾可要好好学。」 崇祯手上不停,语气轻松:「今儿高兴,朕才亲自下厨......玉凤,朕今日又发了一笔,魏忠贤交出了一百万亩地,还准备再给一百五十万两议罪银!」 周玉凤手上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么多?」 崇祯轻笑:「这才刚开始。勋贵们手里的地,朕要让他们一口一口吐出来。」 正说著,王承恩轻步进来:「万岁爷,张皇后娘娘带著田妃、袁妃来了。」 崇祯抬头:「请进来。」 不一会儿,张皇后领著田秀英和袁氏走进暖阁。田秀英十六七岁年纪,眉目如画;袁氏更显稚嫩,怯生生跟在后面。二人向崇祯行福礼,动作恭敬。 崇祯看著她们,只温和道:「都坐吧,今日一起用膳。」 田秀英和袁氏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在末座坐下。周玉凤见状,笑著盛了一碗鱼丸汤递给袁氏:「妹妹尝尝,万岁爷亲手做的。」 袁氏连忙接过,小声道谢。 张皇后看了看崇祯,忽然道:「皇上,如今虽是丧期,但子嗣要紧。田妃和袁妃都是懂事的,不如......」 崇祯知道她的意思,摇头道:「大行皇帝百日未过,此事容后再议。」 张皇后还想再劝,周玉凤却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笑道:「娘娘,今日难得团聚,先用膳吧。」 暖阁内,炭火融融,众人围坐用膳,笑声浅浅。崇祯看著这一幕,心里头也是暖暖的。不为别的,就为了这个家,他也得保住大明江山啊! 而要保住大明的江山......下一步就必须「割」那群祖宗传下来的大明好勋贵了!不割他们,大明九边十三镇的苦汉子们就吃不饱! 大明军制的底层就是屯田养兵,九边十三镇的体量就决定了不可能完全靠收江南的税去解决九边十三镇的粮饷......就算江南的那帮财主肯老实挨「割」,就当下的运输成本,也必须把九边军屯再搞起来——走陆路千里运粮,能有个二成「送达率」就很好了! 所以那帮勋贵,还有和他们盘根错节在一起的世袭武官必须得挨「割」!不过这帮人可不是阉党这种软柿子,他们手里毕竟是有军队的,得小心点「割」......维持一个「割」而不破才好。 ...... 盛京城外,风雪呼啸。 侯兴国裹紧貂裘,踩著深雪钻进一辆马拉雪橇,范永斗紧随其后。 「这鬼天气!」侯兴国搓著手,低声咒骂,「再晚些,都要过大年了。」 范永斗眯著眼,雪粒拍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他紧了紧腰间的包袱,那里装著黄台吉赐下的一柄宝刀,还有一封盖著黄台吉大印的密信,是给喀喇沁部首领的。 「侯公子,咱们这趟回去,可就是提著脑袋走路了。」范永斗低声道,「小皇帝若知道你来过辽东......」 「怕什么?」侯兴国冷笑,「我出北京是去变卖家产的,谁能查得出来?况且......」他拍了拍胸口,「我已经准备好了二十万两银子,还有两千多亩地契,算是我这些日子辛苦筹来的。」 范永斗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说......魏良卿不会出卖你吧?」 「那怎么可能?」侯兴国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是同谋!不卖我,小皇帝多半被蒙在鼓里;要是卖了我......他自己也摘不干净!」 雪橇在风雪中疾驰,车辙很快被新雪掩埋。远处,盛京城的轮廓渐渐模糊,只剩下一片苍茫。 范永斗望著前方,喃喃道:「这一趟回去,要么富贵,要么......尸骨无存。」 侯兴国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怀中的宝刀。 第34章 还有奉旨贪污啊!(求收藏,推荐,月票,追读) 英国公府,内院暖阁。 中药的苦味儿混著炭火气,在暖阁里沉闷地盘旋。英国公张惟贤半倚在紫檀木榻上,身上盖著厚实的锦被,脸色蜡黄,不住地咳嗽。他刚灌下一碗参汤,勉强提起了几分精神。 这位老国公的身体本就不好,在蓟镇淋了雨,受了惊,回来后就病倒了。他儿子张之极在家当孝子,伺候老爹,所以父子俩都没参加今日的望朔朝会。 榻前,成国公朱纯臣、定国公徐希皋、襄城伯李守锜、丰城侯李承祚、宣城伯卫时泰、抚宁侯朱国弼,以及张惟贤的长子张之极,围坐一圈,个个面色凝重。窗外暮色四合,更添几分压抑。 朱纯臣那张胖脸上惯有的和气笑容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焦躁和惶恐。他刚把今日望朔朝会上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那蒙古喇嘛绰尔济的哭诉、钱谦益和李邦华率众伏阙上书弹劾魏忠贤谋反、以及皇帝最后那句「知无不言,言者无罪」的定调,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皇上最后说,望朔朝会就是给人说话的,言者无罪……」朱纯臣的声音带著点干涩,他下意识地搓了搓肥厚的手掌,「所以,咱们在朝会上说的话,按皇上的意思,是不该有罪的。」 张惟贤闭著眼,又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张之极连忙上前,轻轻拍抚他的后背。 好半晌,张惟贤才缓过气,浑浊的老眼缓缓睁开,目光锐利地钉在朱纯臣脸上:「言者无罪……咳咳……说错话当然不要紧……可占田、占役、空额……咳咳咳……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罪?还有……」 他顿了顿,喘息著,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又落回朱纯臣身上,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那个虎墩兔汗……怎么就那么巧,偏偏在这个时候之后,跑来问罪?还指名道姓……咳咳……」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纯臣那张瞬间变得惨白的胖脸上。 朱纯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张惟贤这老狐狸!他什么意思?他是在点我! 占田、占役、空额……这些罪,勋贵世家,九边将门,谁家没有?法不责众!皇上再狠,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抄家问斩!顶多就是交田、交银子赎罪!伤筋动骨,但根基还在! 可勾结蒙古,通番……这罪名就大了!这是谋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而且……这事确实是他朱纯臣和魏良卿在暗中牵线搭桥促成的!一旦坐实,皇上就有抄了他成国公府的罪名了! 朱纯臣的胖脸皮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陡然拔高: 「虎墩兔汗的事儿还没完呢!皇上把人家的使臣赶走了,人家能善罢甘休?现在宣府、大同还欠著十几个月的军饷!那帮丘八早就怨声载道了!这要是察哈尔部的大军一压境,那帮饿红了眼的兵痞还不得炸锅?朝廷要是不能把欠饷补上,那可如何是好?!」 他环视众人,胖脸上挤出一丝扭曲的「自信」:「到时候,边关告急,皇上……还得靠咱们这些勋贵和将门去安抚弹压!」 张惟贤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随即又被剧烈的咳嗽淹没。他咳了好一阵,才喘息著道: 「咳咳……什么话?朝廷养我们这些勋贵干什么用?咳咳……关键时刻,咱们得帮著皇上……咳咳咳……」 朱纯臣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抱拳:「老公爷高明!正是此理!我等世受国恩,值此危难之际,自当挺身而出,为君分忧!」 张惟贤吃力地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成国公……老夫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了……咳咳……实在干不动了……明日……明日就去辞了总督京营戎政的差事……往后这京营……咳咳……就拜托你了……」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张惟贤整个人蜷缩起来,脸憋得通红。张之极连忙上前扶住父亲,对众人道:「诸位叔伯,家父实在支撑不住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朱纯臣、徐希皋等人见状,只得起身告辞。朱纯臣临走前,还特意对著榻上的张惟贤深深一揖:「老公爷好生将养,京营之事,纯臣定当尽心竭力!」 众人鱼贯而出,暖阁里只剩下张惟贤父子。 脚步声远去,张惟贤剧烈的咳嗽声也渐渐平息下来。他靠在榻上,闭著眼,胸口起伏,但脸上的病容似乎褪去了几分。 张之极忧心忡忡地凑近:「父亲,您怎么样?」 张惟贤缓缓睁开眼,眼神锐利如鹰,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垂死之态?他摆了摆手:「暂时还死不了。」 他挣扎著要起身,张之极连忙搀扶。张惟贤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素笺,提起了笔。 「父亲,您这是……」张之极不解。 「写请罪的奏章。」张惟贤头也不抬,声音沉稳。 「请罪?」张之极大惊,「父亲,您何罪之有?」 张惟贤蘸了蘸墨,手腕沉稳地落下:「为父没罪,但是咱家的老辈吃太多了,得再交十三万亩军屯出去……把咱家在永平府的地,都交了!」 张之极如遭雷击,失声道:「父亲!您这是……那可是咱家几代人的基业啊!」 张惟贤停下笔,抬眼看向儿子:「为你铺路!」 「铺路?」张之极更加茫然。 张惟贤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我本来以为,朱纯臣能接我的班,执掌京营,成为勋贵之首……现在看来……我这个总督京营戎政的位子,你有机会接了!」 张之极心头剧震:「成国公他……他怎么了?」 张惟贤眼中寒光一闪,做了个极其隐晦的杀头手势:「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勾结虎墩兔汗!占地、占役、吃空额……这些,谁家都有,法不责众!皇上再恼,顶多罚银罚田,革职留任,不至于动根本!但勾结蒙古,通番……」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这是谋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朱纯臣……他完了!」 张之极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冷。 张惟贤重新拿起笔,语气不容置疑:「明日,待为父的请罪奏章送入宫中,你亲自去递牌子请见皇上。态度要诚恳,多磕头,多流泪……不吃亏!记住,离朱纯臣那蠢货远一点!越远越好!免得被他牵连!」 ...... 十一月初二,文华殿。 张之极一身素服,跟著司礼监随堂太监高宇顺走进殿内。殿内炭火融融,暖意扑面,却压不住他脊背上的寒意。他抬眼望去,崇祯皇帝朱由检正坐在御案后批红,年轻的脸庞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张之极伏地叩首:「臣张之极,叩见万岁爷。」 崇祯抬起头,目光落在张之极身上,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起来吧。」 高宇顺上前,将英国公张惟贤的奏章呈上。崇祯接过,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眉头微蹙,又舒展开来。他合上奏章,抬眼问道:「老国公身体如何?」 张之极喉头一紧,低声道:「回万岁爷,家父……已病入膏肓。」 崇祯叹了口气:「老国公是国之柱石,朕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奏章上:「英国公府愿意退还十三万亩军屯,朕心甚慰。」 张之极低头不语。 崇祯看著他,忽然微微一笑:「朕不会让忠臣吃亏的。」 张之极一愣,抬头看向皇帝。 崇祯的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这十三万亩军田值多少,将来一定会有补偿。」 张之极心头一震,还没反应过来,又听皇帝低声道:「朕其实知道,你们这些北京的勋贵日子清苦,就守著十万八万亩的薄田,一年到头收不了几个租,比不了南京的勋贵。」 张之极脸上划过惊喜。 崇祯继续道:「南京的勋贵和福建的海商、海寇合伙做大买卖,哪年没有个十万八万的进帐?你们张家是忠臣,等北方事定,朕就让你去当南京的总戎。替朕好好查一查他们!」 张之极心头狂跳,眼眶瞬间红了。南京总戎!那可是肥差!查南京勋贵中的贪官那就更来钱了......现在这皇上的规矩是贪官必须交议罪银,贪官越多,议罪银就越多。他在中间过一下手,少贪点,捞个几十万两不过分吧?而且这是奉旨贪污! 想到这里,他重重叩首:「臣……谢主隆恩!」 第35章 贪官越多,大明越好?(求收藏,求追读) 崇祯已经看完了整本奏章,目光又落在张之极身上,平静无波:「英国公的奏章,朕看了。一片忠心,朕心甚慰。」 张之极喉头滚动,不敢接话。 「只是,」崇祯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英国公身子骨不济,辞了总督京营戎政的差事,这京营重地,总得有人替朕看著。」 张之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崇祯看著他,忽然问道:「你现在所任何职?」 「回陛下,」张之极连忙躬身,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臣现任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 崇祯点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嗯,都督同知,从一品衔。」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英国公辞了京营戎政后,这个位子,照例该谁接?」 张之极不敢有丝毫隐瞒,低声道:「回陛下,按旧例……该由成国公接任。成国公现任五军营提督总兵,兼协理京营戎政。」 「哦,朱纯臣。」崇祯念著这个名字,「他提督五军营,协理戎政……那他若接了总督京营戎政,五军营提督总兵不就空出来了?」 张之极只觉得手心开始冒汗,皇帝这话……意有所指啊!五军营提督总兵是实实在在带兵的,总督京营戎政虽然大,但手头却没几个兵。 朱纯臣的官大了,手里的兵却少了...... 崇祯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朕观你相貌堂堂,又是将门虎子,英国公世子,家学渊源。五军营提督总兵一职,就由你来担任吧。」 张之极大喜!五军营提督总兵!京营三大营之首,掌京畿重兵!总督京营戎政之下就是这个官......朱纯臣的总督京营戎政看著就不长久,等他倒了,自己就能上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臣……臣张之极,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崇祯看著他激动得难以自持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等他磕完头,才淡淡道:「起来吧。」 张之极站起身,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这差事,不好当。」崇祯的声音沉了下来,「京营积弊,非一日之寒。空额、占役、欠饷……朕都知道。」 张之极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心又提了起来。 「五军营的空额......」崇祯看著他,目光锐利,「朕知道有很多!你刚接手,千头万绪,一时半会儿,清不了。」 张之极愣住了,一时没明白皇帝的意思。 崇祯端起御案上的黄花梨「保温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暂时……可以继续吃。」 什么?! 张之极瞳孔猛地一缩,以为自己听错了!皇帝……让他继续吃空饷?! 崇祯放下「保温杯」,目光平静地看著他:「不过,给兵部的分成,从今往后,就免了。」 张之极只觉得哪儿不对?兵部分成……不给能行吗?不对,不对...... 他总觉得哪儿不对,想辩解,想表忠心,想说臣不敢,想说臣一定清查……可又觉得不妥......这皇帝怎么那么爱打哑谜呢? 崇祯看著他那副怎么都揣摩不出「圣意」的模样,微微一笑,语气竟缓和了几分:「京营的陋规,盘根错节,非一日之寒。你不和他们同流合污,寸步难行,也办不成事。」 他顿了顿:「所以,朕准你,一切照旧。至于兵部的两位尚书,崔呈秀、田吉,涉嫌贪墨军饷,很快就要被捕拿了!你五军营给他们的那份孝敬,自然不必再送了。」 张之极心头又是一凛!兵部尚书,两个……都给拿下了?他俩可是,可是魏忠贤的人啊! 「你眼下最要紧的任务,是替朕看好五军营,稳住人心。」崇祯的目光深邃,「至于将来……」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御案:「待朕腾出手来,要整顿京营时,你好好配合,便是你的功劳。」 张之极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皇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允许他暂时同流合污,稳住京营,但条件是将来必须配合皇上割京营军官们的韭菜! 这……这简直是把他当成「割韭菜」的御用镰刀啊! 「臣……臣……」张之极声音干涩,艰难地开口,「臣遵旨!定当……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恩!」 崇祯站起身,走到张之极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随意,但说出的话却让张之极忐忑不安:「贪官越多,朕将来收议罪银的时候,国库就越充实。所以啊,这贪官啊,就像韭菜,朕只要有割韭菜的刀,就不嫌贪官多!你明白了吗?」 「明白,臣明白!」张之极一边回答一边猜谜语——皇上的意思......是让张家在「韭菜」和「割韭菜的刀」当中做选择。 「去吧......好好当你的五军营提督总兵。」 「臣……告退!」张之极深深一揖,倒退著退出暖阁。 ...... 张之极告退后,崇祯看向高宇顺:「崔呈秀、田吉、周应秋到了吗?」 高宇顺低声道:「到了。」 崇祯目光一冷:「命曹化淳带十名御前亲军入殿,然后再宣他们三人进来。」 崔呈秀、田吉、周应秋三人进殿时,一眼就看到了曹化淳和他身后十名素衣佩刀的御前亲军。 三人心头一颤,立刻伏地叩首:「臣等叩见万岁爷!」 崇祯冷冷地看著他们,从案上拿起一份供状,丢在地上:「你们自己看看。」 三人颤抖著捡起供状,只看了几眼,便面如土色。 这是魏忠贤的供状!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他魏忠贤包庇纵容崔呈秀和田吉克扣军饷、虚报军功!联合周应秋卖官收钱! 崇祯端起黄花梨保温杯,啜了一口热茶,淡淡道:「又是贪钱……我大明怎么就这么多贪官呢?」 他这淡淡的一句话,既给案件定了性,又给这三人划了道。 他们是韭菜,哦,是贪官,不是逆贼。贪官是可以交钱赎罪的....... 但三人还是浑身发抖,额头抵地,不敢抬头。 崇祯叹了口气:「你们今天就不要回去了。」 他看向曹化淳:「琼华岛已经收拾好了,带他们上去,让他们好好想想怎么认罪赎罪吧。记著,他们现在还是官身,也没有下诏狱,而是留置琼华岛。」 崔呈秀、田吉、周应秋都稍稍松了口气——还是官身,不下诏狱,那就是要钱不要命...... 曹化淳躬身:「奴婢遵旨。」 崇祯挥了挥手:「带走!」 十名御前亲军上前,将暗自盘算要出多少银子、土地赎罪的三人押出文华殿。 崇祯看著他们的背影,目光火热:「宣孙先生和徐厂臣来文华殿。」 ...... 半个时辰后,文华殿内。 孙承宗和徐应元肃立殿中,崇祯将崔呈秀、田吉、周应秋的供状推到案前,淡淡道:「这三个人,朕已经命人留置琼华岛了。」 孙承宗心头一震,抬眼看向皇帝。 崇祯目光平静:「崔呈秀和田吉克扣军饷,周应秋卖官鬻爵……朕让他们好好想想,该怎么认罪赎罪。」 还可以赎罪......这皇帝怎么就那么贪钱呢? 孙承宗沉默片刻,拱手道:「万岁爷圣明。」 崇祯看向徐应元:「让内阁拟票,发特旨崔呈秀的左都御史由孙先生接任,周应秋的吏部尚书......黄立极不也是吏部尚书?虽然不合规矩,但朕先不改,就让他管一管吏部。至于崔呈秀和田吉的兵部尚书......暂时空著!」 徐应元躬身:「奴婢明白。」 崇祯顿了顿,又道:「另外,英国公年迈老病,请辞总督京营戎政,朕准了......总督京营戎政一职让成国公接,成国公的五军营提督总兵让英国公世子张之极接。」 「再下两道中旨,李邦华、钱谦益起复,李邦华任兵部右侍郎,钱谦益任礼部右侍郎。」 孙承宗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喜色——皇帝这是要借东林之力,稳住朝局。朝局稳了,才好坑阉党的银子。 崇祯看向孙承宗:「孙先生,用中旨任命你和李侍郎、钱侍郎是因为眼下是非常时期......京营和兵部的事,就交给你和李侍郎了。」 孙承宗郑重拱手:「臣定当竭尽全力。」 崇祯点点头,又对徐应元道:「内阁拟好票后,你亲自送来,朕批红后,明日常朝宣布。」 徐应元恭敬应下。 崇祯端起保温杯,啜了一口热茶,目光深邃。 贪官越多,议罪银越多。 议罪银越多,大明越好。 所以,贪官越多,大明就......越好了! 这可不是胡思乱想,而是因为大明的大贪巨贪的大部分财富都来源于工商业甚至是国际贸易。由于大明传统的税收体系不大能收工商业的税,税务体系的改革也没那么容易。所以割贪官的韭菜,或者说让贪官去割工商业的韭菜,崇祯再割贪官,就是个从工商业拿钱的路子了...... 想到这里,他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第36章 议罪银?赎罪田?这就是崇祯新政!(求收藏,求追读) 十一月初三,皇极殿。 天光未亮,皇极殿外已站满了身著素服的文武百官。自天启帝驾崩,新君崇祯即位,朝中风云变幻,阉党眼看著失势,和魏忠贤亲近之人,都有些人人自危。 今日常朝又少了崔呈秀、田吉、周应秋三人!一个是阉党五虎之一,一个是阉党五虎之首,一个则是赫赫有名的阉党大贪官......接下去也不知道会牵连到谁啊! 殿门缓缓开启,鸿胪寺官员高唱:「陛下驾到......」 崇祯皇帝朱由检一身素白长袍,步履沉稳地踏入大殿。他面容沉静,目光如炬,在御座前站定,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百官伏地叩首,山呼圣躬万福。 「平身。」崇祯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威严却是越来越重。 百官起身,垂首肃立。 鸿胪寺官员上前,展开诏书,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左都御史兼兵部尚书崔呈秀、兵部尚书田吉、吏部尚书周应秋,三人贪赃枉法,徇私舞弊,著即停职审查,待议罪银、赎罪田缴纳后,再行定夺......」 诏书一出,殿中顿时一片低哗。 「停职审查?这是什么章程?」 「议罪银?赎罪田?大明朝何时有这种规矩?」 「莫不是……变著法子要钱?」 群臣面面相觑,心中惊疑不定。他们早听闻皇帝在推行「议罪银」,可谁也没想到,竟真敢在朝堂上明晃晃地拿出来! 崇祯坐在御座上,目光平静地看著底下骚动的群臣,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后世有名言曰:只要思想肯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嘛!上上一世,他的思想就不肯滑坡,太在乎史书上的观瞻,结果亡国了,史书上还全是污蔑大明的鬼话。 这一世他算是通透了,只要能苟住不让满清和李自成亡了大明,要不要脸无所谓......大不了以后改历史!只要朕和乾隆一样不要脸,大明是一定能再续个几十上百年的! 「诸位爱卿,可是有疑惑?」他缓缓开口。 殿中顿时一静。 崇祯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议罪银、赎罪田,是朕的新政,为的是给那些天良尚存、幡然悔悟的内外官员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继续道:「只要他们能认识到自己的过错,积极主动地将贪墨的钱财、田产退赔给朝廷,朝廷便会根据他们的认罪态度、退赔是否积极,酌情给予宽大。」 「崔呈秀、田吉、周应秋三人,昨日已主动到文华殿向朕自首坦白,如今正在琼华岛上交代贪污腐败的问题。」 他语气温和,甚至带著几分宽厚,循循善诱道:「朕宽仁,不忍实行《明大诰》上的重典,对贪污六十两以上者实行枭首剥皮之刑,还愿意给他们一个退赔赎罪的机会。」 「诸位爱卿当中,若有谁过去未曾经受住诱惑,拿了不该拿的银子,也可和他们一样,幡然悔悟,重新做官。」 「这是朕的宽仁,也是朕的新政!」 这番话说完,殿中鸦雀无声。 群臣面色各异,有的惊疑不定,有的冷汗涔涔,有的则低头沉思。 议罪银?赎罪田? 这不合祖制啊! 可谁敢站出来说皇帝违反祖制? 如今朝堂上站著的,十之八九都是魏忠贤提拔上来的「阉党」,谁身上没点脏事?若真按朱元璋的法子来,全都得剥皮! 现在不仅不剥皮,还可以交点议罪银,然后重新做官!这皇上......还真挺宽仁的!是好皇上啊! 他们要站出来反对,然后皇上让东林党的孙承宗来剥他们的皮……这不是脑残吗? 而那位绝对能称得上「正臣」的东林魁首孙承宗,此刻也沉默不语。 他虽不赞同「议罪银」「赎罪田」,但他也明白皇帝的苦衷——大明朝是真缺银子啊! 而且,大明的弊政积重难返,若真按朱元璋的法子来,反腐都能把大明给反没了…… 最后,孙承宗也明白崇祯不是要打死阉党,而是要先割一把阉党的韭菜,然后再收阉党做狗! 而要让阉党安心当狗,就得有议罪银,赎罪田。要不然东林党入局后,反一反腐,就把阉党反没了。 所以孙承宗如果今天站出来反对,那他领著东林党入朝的局就破了。 入不了局,那还怎么为国为民?还怎么名垂青史? 崇祯见群臣沉默,心中满意便示意鸿卢寺官员继续宣读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孙承宗为左都御史......」 群臣又是一阵骚动。 孙承宗之前就是武英殿大学士——是堂堂阁老!现在又任了左都御史,这是要让他当一把悬在阉党头上的宝剑啊! 崇祯看著底下神色各异的群臣,笑盈盈道:「过去朝廷对于兵部尚书、吏部尚书的任命有些混乱,北京的六部竟有十二个尚书,不合祖制。如今改回一部一尚书,兵部尚书暂时由侍郎代理,稍后朕另有安排。」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站在前排的几名官员:「至于吴爱卿,以及薛爱卿,你们的工部尚书之职,暂且免了,稍后另有任用。」 被点名的吴淳夫、薛凤翔二人脸色骤变。 吴淳夫是魏忠贤「五虎」中的成员,如今老大崔呈秀和同僚田吉已被「留置」,他也被免职,下一步恐怕就是交议罪银了!可他们的「罪」都很大,估计得交上一笔巨款了! 三人心中惊惧,却不敢违抗,只得和孙承宗一起叩首谢恩:「臣等……领旨。」 站在后排的左副都御史李夔龙、太常寺卿倪文焕,虽未被点名,却也吓得瑟瑟发抖,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崇祯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俩别怕,你俩都是魏忠贤的好狗,贪得也不多,就不留置你们了,好好替朕当狗,朕让你们咬谁就咬谁! 不过这笑容,却让二人脊背发寒。 随后,鸿卢寺官员又宣读了起复李邦华、钱谦益的诏书,并表彰了他们日前伏阙上书,为孙祖寿、祖大寿两位边将说话的功劳。 李邦华任吏部右侍郎,钱谦益任礼部侍郎。 二人早已换好官服,此刻出列跪拜:「臣,谢陛下隆恩!」 崇祯微微颔首,勉励几句。 鸿卢寺官员再次展开一份诏书,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英国公张惟贤,勋臣耆宿,功在社稷。然年事已高,沉疴缠身,屡疏乞骸骨以养天年。朕悯其忠勤,念其勋劳,特旨允准所请,准其致仕归养,荫一子锦衣卫指挥佥事,以示优渥。」 诏书念出,勋贵队列中一阵轻微的骚动。张惟贤这位勋贵领袖,终究是彻底退出了权力核心。就不知道接任是谁...... 紧接著,下一道诏书紧随而至: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成国公朱纯臣,世笃忠贞,器识宏远。著即晋总督京营戎政,总摄三大营,以彰勋劳!」 朱纯臣胖脸上瞬间堆满了难以抑制的喜色,仿佛一朵盛开的菊花。他几乎是抢步出列,撩袍跪倒,声音洪亮得震得殿梁嗡嗡作响:「臣朱纯臣,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总督京营戎政!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位置!虽然兵权被分走了一些,但名义上他已是京营最高统帅!那份得意,几乎要从每个毛孔里溢出来。 看来,皇上并不知道虎墩兔汗的使臣是他召来的......对他这个勋贵首领,朱家小皇帝还是得倚重! 然而,鸿卢寺官员的声音并未停止: 「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张之极,忠勇可嘉,才干卓著。著即接任五军营提督总兵,望其恪尽职守,不负朕望!」 张之极也紧随其后出列,深深叩首:「臣张之极,谢主隆恩!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圣望!」 他的声音沉稳,姿态谦恭。一点都没有因为跳级当上五军营的提督总兵而得意,甚至有点如履寒冰。 而勋贵队列中,此刻则有一股无声的暗流在涌动。 张惟贤的退场,朱纯臣的晋升,张之极的崛起……这突如其来的权力洗牌,让这帮对于权力游戏极为敏感的勋贵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崇祯端坐御座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脸上依旧挂著那副温和的笑意,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人事变动。 然而,一盘大棋,才刚刚开始落子。 ...... 乾清宫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周玉凤领著田秀英、袁氏二人俏生生立在阶前,一起向他行福礼——这可是三个堪称极品的青春美少女啊!崇祯脚步微顿,目光扫过田、袁二人稚嫩脸庞——一个十六,一个十五,搁在汉东省还是初中生呢…… 「万岁爷回来了。」周玉凤含笑迎上,声音温软,「妾瞧著乾清宫空落,想留两位妹妹在此作伴。」 崇祯心里苦笑。上辈子当「副厅」时,个人作风可是相当端正的,在食堂吃饭都要避开女下属,如今却要应付三个老婆......面上却温和点头:「玉凤是当家主母,你说了算。」 他正要迈步,司礼监随堂太监高宇顺却小跑著趋近,压低声道:「皇爷,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夔龙、太常寺卿倪文焕在左顺门外跪著,说……说要求自首纳赎。」 崇祯眉梢微挑。 这俩阉党「五虎」里的老狗,动作倒快! 「让他们去文华殿候著。」崇祯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告诉曹化淳,按琼华岛那三位的例——先交议罪银单子,再谈宽宥。」 高宇顺躬身退下时,周玉凤正轻声嘱咐田秀英和袁氏:「妹妹们住九间阁可好?那里有九间暖阁,每间都有上下两层……」话音未落,崇祯忽然转头: 「慢著。」 高宇顺马上一个立正。 「再加一条。」崇祯盯著琉璃瓦上新落下的雪花,「让他们俩交代一下崔呈秀、田吉、周应秋的罪行......检举揭发,也是立功啊! 告诉他们,检举的好,朕可以把他们保下来,不免官,不公开,继续当现在的官。」 第37章 没钱当什么贪官?借赎罪贷吧!(求追读,求收藏) 琼华岛,仁智殿。 榆木长案上点著两支粗烛,照亮了崇祯皇帝那张总是挂著温和笑容的面孔。他端坐案后,手里捧著一只黄花梨木的「保温杯」,杯口热气袅袅。 崔呈秀跪在冰冷的砖地上,额头紧贴地面,素白囚衣下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被单独关押和提审的,隔绝了田吉和周应秋,这让他心头的更加不安。 「万岁爷……罪臣……知罪了……」崔呈秀的声音嘶哑干涩,带著哭腔。 崇祯的目光落在崔呈秀佝偻的背上,思绪却恍惚了一瞬。这场景……太熟悉了。上一世在汉东省,那些被「留置」的官员,初时也是这般惶恐不安,涕泪横流地「知罪」。权力与金钱的诱惑,古今皆同,人心亦同。 他定了定神,端起保温杯,不疾不徐地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放下杯子,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知罪?那就老实交代。这些年,贪了多少?又给国家,造成了多少损失?」 他抬手,轻轻点了点案上厚厚一叠供状。 「魏忠贤、魏良卿、李夔龙、倪文焕、田吉、周应秋……」崇祯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声音平淡无波,却让崔呈秀的脊背瞬间绷紧,冷汗连连,「他们揭发你的材料,都在这儿了。」 崇祯拿起最上面一份,随意翻开,目光扫过纸页。 「巡按淮扬期间,包庇私盐,坐收盐枭孝敬,年入不下五万两白银。」 「掌兵部时,卖官鬻爵。一个卫所指挥,兵部职方司定价三千两;一个边镇守备,敢要五千两!一年下来,经你手卖出的实缺武官,不下二十个吧?」 「协理工部,修三大殿,光是木料一项,虚报损耗,贪墨不下十万两。」 「还有……替魏忠贤督造生祠,遍及南北直隶、十三省!耗费国库何止百万两?你从中上下其手,捞了多少?」 崇祯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股无形的威压: 「崔呈秀,你可真够贪的!」 崔呈秀伏在地上,浑身筛糠般抖动。皇帝数落的桩桩件件,皆是实情。但让他稍微安心些的是:皇帝只字不提什么「逆案」!句句不离「贪钱」二字! 这信号,再明白不过了! 皇帝要的,不是他的命,至少现在不是。皇帝要的,是银子!是田产!是议罪银、赎罪田! 一股混杂著恐惧和狂喜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崔呈秀的头顶。只要能活命,只要能保住官位……银子算什么?田算什么?以后有的是机会捞回来! 他猛地抬起头,涕泪横流,对著崇祯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咚」声: 「臣认罪!臣糊涂!臣该死!臣……臣愿缴议罪银!献赎罪田!倾家荡产,以赎罪行!」 崇祯看著他这副情真意切悔过的模样,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钉在崔呈秀脸上: 「哦?愿意交?那你说说,愿意交多少?」 崔呈秀心念电转,一咬牙,报出了他早已在心中盘算过无数遍的数字——一个足以让他肉痛,但尚能承受的数目: 「臣……臣愿献出全部家产!白银二十万两!黄金两千两!田三万亩!京城、南京、扬州等处房产二十六所!恳请陛下……开恩!」 「啪!」 一声脆响! 崇祯手中的黄花梨保温杯重重顿在榆木案上!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崇祯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直刺崔呈秀: 「二十万两白银?黄金两千两?三万亩田?二十六处房产?」他声音不高,却带著雷霆般的震怒,「崔呈秀!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案上那份关于修生祠的供状,狠狠摔在崔呈秀面前: 「光是替魏忠贤修生祠这一项!你经手的花费就逾百万两!从中贪墨几何?你敢说少于三十万?!」 「巡按淮扬,包庇私盐,年入五万!你干了几年?!」 「兵部卖官,一个守备五千两!一年二十个,又是十万两!」 「工部贪墨,十万两!」 崇祯每说一句,便向前逼近一步,帝王之威如山岳般压下: 「你这几年捞的银子,怎么都不会少于一百万!现在跟朕说倾家荡产只有二十万两白银?!」 「天良何在?!你是要欺负朕菩萨心肠吗?!」 崔呈秀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连连以头抢地,哭嚎道: 「万岁爷!罪臣不敢!罪臣不敢啊!臣……臣是真没有百万啊!臣是贪……可臣贪的钱……也不是臣一个人能独吞的啊!要分润……要分润给魏公公、奉圣夫人……还有下面办事的人……兵部卖官的银子,职方司、武选司的郎中、主事都要分润……臣……臣能落到手的,真没有那么多啊!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啊!」 崇祯冷冷地看著他涕泪横流地辩解,心中冷笑。分润?他当然知道。大明官场盘根错节,利益均沾。但这绝不是崔呈秀只拿得出二十万的理由! 他重新坐回椅中,端起保温杯,又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他声音恢复了平静: 「朕不想听你狡辩。这样吧,一口价。八十万两。」 崔呈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绝望。 「扣掉你刚才答应的二十万两白银,还剩六十万。」崇祯语速平缓,像是在谈一笔生意,「你那两千两黄金,按市价折白银两万两。三万亩田,算你十万两。二十六处房产,折价十八万两。加起来,算你三十万两。」 他目光如电,盯著崔呈秀: 「还剩下三十万两的缺口。崔呈秀,这三十万两,是买命钱!买你崔家满门老小的命!买你崔呈秀这颗脑袋!」 崔呈秀只觉得天旋地转,三十万两!他就算砸锅卖铁,把妻妾的首饰都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现银啊! 「臣……臣……」他嘴唇哆嗦著,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臣可以去借!臣去借!」 「借?」崇祯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带著一丝玩味,「找谁借?亲朋好友?崔尚书,你如今落难至此,身陷囹圄,你觉得……还有哪个亲朋好友,敢借给你三十万两白银?不怕血本无归?不怕被牵连?」 崔呈秀哑口无言。 看著崔呈秀面如死灰的模样,崇祯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了。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带著一种奇特的诱惑: 「不如……这样吧。」 他顿了顿,看著崔呈秀骤然亮起一丝希望的眼睛。 「你找朕借。」 崔呈秀瞬间呆滞,以为自己听错了。找……找皇上借钱?赎自己的罪? 崇祯仿佛没看到他脸上的荒谬表情,自顾自地说道: 「朕心善……最见不得人受苦。你那三十万两议罪银的缺口,朕可以借给你。算作一笔议罪贷。」 「这钱,你可以分期偿还。朕也不要你利滚利,按《大明律》里规定的民间借贷最高月息——三分利来算。一年嘛……就算你十万两的利息。你看如何?」 三分月息!年息就是三十六分!十万两利息! 崔呈秀彻底傻眼了。这……这比京城最黑的印子钱还狠啊!皇上……皇上怎么能这样?!这简直是……是明抢啊! 「万……万岁爷……」崔呈秀声音发颤,「罪臣……罪臣若是被罢官去职……哪里……哪里还得起一年十万两的利息啊……」 「罢官?」崇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谁说要罢你的官了?」 他身体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保温杯的杯壁,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罢官了,朕上哪儿收这议罪银去?上哪儿收这十万两一年的利息去?」 崔呈秀彻底懵了,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不罢官?那……那自己还是兵部尚书?还能当官?可……可这官还怎么当?一年十万两的利息…… 崇祯看著他茫然失措的样子,笑道:「崔呈秀,你当过巡盐御史吧?在淮扬那边,捞了不少油水吧?」 崔呈秀心头一凛,不知道皇帝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那你一定知道,我大明的两淮盐税,这些年都去了哪里吧?」崇祯的声音冷冷的,「万历四十五年盐纲法改革之后,两淮盐税的年定额是一百二十万两。可实际解入太仓的,能有几何?八十万?七十万?还是更少?」 崔呈秀不敢接话,这里面的水有多深,他比谁都清楚。 崇祯盯著他,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打: 「朕的要求不高。你替朕,把这一百二十万两的定额,给朕收齐了!一分不少,解入太仓!」 「额外,每年再给朕加三十万两!」 「这三十万两里,二十万两,算是朕把两淮盐运使这个肥缺给你做的代价!还有十万两,就是你这议罪贷的利息!」 「还有,这两淮盐运使是朕给你的,你不用再给魏忠贤、给宫里其他大珰、给朝中任何大臣行贿!你只需给朕送银子!」 「另外,两淮盐务,你也得给朕运营好了!不能竭泽而渔!要让它细水长流,长久维持下去!」 「你若是能做到……」 崇祯淡淡地说: 「这两淮盐运使的位置,你就一直坐著!如何?!」 两淮盐运使! 那是天下第一等的肥缺!掌管两淮盐政,手握盐引发放大权,富甲天下!虽然每年要上缴一百五十万两(一百二十万定额加三十万额外)……但只要运作得当,凭借这个位置,他崔呈秀不仅能还清债务,还能东山再起,甚至比以前更风光! 而去以后还不用再给魏忠贤上供,不用再打点其他衙门,只需对皇帝一人负责! 这简直是……是天大的馅饼砸在了头上! 崔呈秀哪里还敢犹豫?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对著崇祯重重磕头,额头撞击金砖「咚咚」作响,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变形: 「臣!崔呈秀!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臣定当肝脑涂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陛下管好盐务!收足税银!绝不负陛下再造之恩!」 崇祯看著他这副感激涕零、恨不得立刻赴汤蹈火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他转头对侍立在一旁,负责记录的高起潜淡淡道: 「高伴伴,把那份借内帑库银三十万两,月息三分,分年偿还的字据拿来,让崔卿签字,打手印。」 高起潜躬身应诺,迅速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和印泥,走到崔呈秀面前。 崔呈秀看都没看具体条款,他颤抖著手,拿起笔,在借款人处签下自己的名字,又蘸了印泥,重重按下鲜红的手印。 崇祯看著那鲜红的手印,仿佛看到了未来滚滚而来的白银。他端起保温杯,又啜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对崔呈秀道: 「崔卿,记住了。这可是印子钱。」 「你以后……可得用心做官。」 崔呈秀捧著那份墨迹未干、指印鲜红的借据,如同捧著救命符箓,连连叩首:「臣明白!臣明白!定当用心!用心!」 崇祯挥了挥手。高起潜会意,上前扶起(或者说架起)仍有些腿软的崔呈秀,引著他退出阴冷的仁智殿。 崇祯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实际上,崔呈秀已经成了大明盐税的总承包!以他的能力和党羽,一年一百五十万的「承包费」是没有一点问题的。 「曹化淳。」 「奴婢在。」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化淳立刻趋前。 「去把周应秋提来。」 「这小子号称周日万……很会卖官。」 「朕正好有一单福建的大生意,要他去做!」 第38章 垂直卖官,咱不要中间商!(求收藏,追读) 「万岁爷……罪臣……罪臣真的倾家荡产了!现银五十万两……北直隶、山东、南直隶田亩八万七千亩……京里、南京、扬州房产四十三处……还有宋徽宗的《柳鸦芦雁图》、定窑的白釉孩儿枕……都,都献与陛下!再多……再多真拿不出来了啊!」 崇祯端坐榆木大案后,手里把玩著那只黄花梨保温杯,目光则在痛哭流涕的大贪官周应秋身上扫过。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心底却冷笑一声:周日万!果然名不虚传!这厮比崔呈秀能捞太多了!一个吏部尚书,十四个月,竟能刮出泼天富贵!怪不得叫「周日万」,卖官鬻爵的勾当,怕是已臻化境! 他啜了口温茶,目光扫过案上高起潜刚刚呈上的清单:田亩、房产、珍宝列得密密麻麻。周应秋这老狐狸,交出来的怕只是浮财。不过,不急...... 「周应秋。」崇祯放下保温杯,声音不高,听著还有点温和,「你当吏部尚书时,一个实缺知县卖多少?三千两?一个知府呢?五千?八千?朕听说,南京六部的郎中,你都敢标价一万两!十四个月……你经手卖了多少官?嗯?」 周应秋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不敢答话。 崇祯的手指在清单上轻轻一敲:「你这点家当……不够。」 他抬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周应秋的脊背: 「这样吧。你的议罪银,朕给你算一百五十万两。」 周应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一百五十万!把他骨头碾碎了也榨不出啊! 崇祯却不看他,自顾自算下去:「你认缴的现银五十万两,算上。北京那十二处宅子,什刹海边的三进院、金鱼胡同的两座铺面……朕算你十五万两。北直隶那五万亩上田,作价二十五万两。那些字画古董……」他嗤笑一声,「就算你四十万两吧。拢共,九十万两。」 他顿了顿,看著周应秋瞬间灰败的脸色,慢悠悠道: 「还欠朕六十万两。」 周应秋嘴唇哆嗦著,刚要哭嚎「臣实在没有」,崇祯却抬手止住了他。 「朕心善。」崇祯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心善,倒是像赌场里放债的主儿,「看在你认罪伏法的份上,这六十万两,朕借给你。」 周应秋彻底懵了,以为自己冻僵的耳朵出了幻听。借……借给他? 「打个欠条,办个议罪贷。」崇祯的声音平淡无波,「月息三分,不要利滚利。一年嘛……就算你二十万两的利息。高起潜!」 侍立一旁的高起潜立刻躬身,送上一份刚刚写好的素笺,上面墨迹未干,赫然写著「借内帑库银六十万两,月息三分,分年偿还」的字样,落款处空著。 「拿印泥。」崇祯吩咐。 高起潜将借据和一小盒朱砂印泥放在周应秋面前的金砖上。 周应秋看著那鲜红的印泥,又看看面无表情的皇帝。这哪里是借据?这是阎王爷的催命符!月息三分!年息三十六分!一年算二十万两的利息!他周应秋如今已是阶下囚,罢官抄家,拿什么还?拿命还吗? 他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万岁爷……罪臣……罪臣已是戴罪之身,身无长物……这,这利息……如何还得起啊……」 「还不起?」崇祯微微挑眉,身子略略前倾,眼眸里跳动著善良的目光,「周应秋,朕看你……是还没想明白。」 他手指轻轻敲击著保温杯的杯盖,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每一声都敲在周应秋的心尖上。 「你那些田产、房产、古董,不用急著发卖了。」崇祯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蛊惑,「朕知道,你最值钱的,不是这些死物。」 周应秋茫然抬头。 崇祯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你最值钱的,是你卖官的本事。」 周应秋当场石化。 「朕手头,现在就有许多官位,可以卖。」崇祯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周应秋耳边炸响,「而且,是大官!是能让人心甘情愿掏出几十万、上百万两银子来买的大官!」 周应秋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卖官?皇帝让他……继续卖官?替皇帝卖官? 还有这样当皇帝的? 崇祯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淡淡一笑道: 「福建那边,有个叫郑一官的大海贼,听说过吧?」 周应秋连忙点头:「罪臣……罪臣略有耳闻,此人盘踞闽海,拥众数万,舟船千艘,富可敌国……」 「嗯。」崇祯点点头,「此人很有钱,也很想当官。朕,愿意给他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 「不过,朕也知道,这大明朝的官场,从下到上,层层叠叠,都长满了你们这样的蠹虫!一层层地截留,一层层地扒皮!最后,郑一官孝敬上来的银子,十成里能有几成落到朕的内帑?怕是连百分之一都没有吧?」 周应秋不敢接话。 「你说,」崇祯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牢牢锁住周应秋,「朕该怎么办?」 周应秋心念电转,一个激灵,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臣!罪臣周应秋!愿为万岁爷分忧!罪臣愿替万岁爷跑一趟福建!去招安那郑一官!让他……让他把孝敬,直接送到万岁爷手里!绝不让那些……那些蠹虫再扒一层皮!」 「聪明。」崇祯赞许地点点头,脸上却没什么笑意,「朕封你个巡海御史。」 他拿起保温杯,又啜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布置: 「由你全权负责,和郑一官,还有其他那些想归顺朝廷的海贼接触。记住,你只向朕一人负责!什么魏公公,什么首辅、阁老、尚书……都说了不算!只有朕说了算!」 他放下杯子,目光灼灼: 「你告诉他们,朕不仅可以给他们官做!总兵、副将、参将……都可以给!朕还可以给他们更大的好处——海外贸易的专营权!去海外开疆拓土、建立基业的特许权!」 崇祯的声音带著诱惑: 「至于这些特许权值多少钱……让他们来北京!亲自来和朕谈!只要他们肯花钱,从你这里买了总兵、副将、参将的官身,才有资格来北京,跟朕谈这些真正的大买卖!」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著周应秋那双因激动和恐惧而放大的瞳孔: 「周应秋,这笔大买卖,你若是替朕办好了……连本带利还上那六十万两,应该不是问题吧?说不定……你还能给自己,再攒下一份养老的家当?」 周应秋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巡海御史!专营权!特许权!跟皇帝直接谈大买卖!这……这哪里是议罪?这简直是天大的富贵又砸回他头上了!只要抱紧皇帝这条大腿,绕过那些层层扒皮的官僚,直接跟海贼头子做交易……别说六十万两,一百六十万两都有可能!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发出「咚咚」的闷响,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变形: 「万岁爷天恩!罪臣……不!臣!臣周应秋!定当肝脑涂地!为陛下办好这趟差事!」 崇祯看著他这副感激涕零、恨不得立刻赴汤蹈火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疲惫和冰冷的讥诮。他挥了挥手: 「高起潜,带他下去,先叫他把议罪银、赎罪田交了,然后在家等著。」 崇祯现在并不打算用中旨任命崔呈秀和周应秋,而是准备走正常的程序,由廷推会推来安插这两个收钱代理人。 这也是他要保住黄立极、施凤莱、张瑞图、李国普这四个「橡皮图章」一样的阁老的原因。这四位三个是阉党,一个是不碍事的魏忠贤乡党。现在都是忠诚的帝党,其中黄立极还「违规」兼了吏部尚书(魏忠贤安排的)。通过他们,崇祯就能比较有效地掌控大明朝廷的人事了。 「奴婢遵旨。」高起潜躬身应道,上前扶起仍有些腿软的周应秋。 周应秋被搀扶著,倒退著退出阴冷的仁智殿。 崇祯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保温杯温热的杯壁。 用贪官,反贪官。 用海贼,搞殖民。 但是要对付建奴......还是需要军火,更好,更多的军火! 想到这里,崇祯又吩咐道:「把田吉带来!」 第39章 贩卖军火的罪要怎么赎? (求收藏,求追读) 琼华岛,仁智殿。 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晃,映得田吉那张惨白的脸忽明忽暗。他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囚衣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肉上,冰凉刺骨。 崇祯端坐榆木大案后,手里捧著那只温润的黄花梨木「保温杯」,杯口热气袅袅。他垂著眼,仿佛在欣赏杯中茶叶沉浮的姿态,半晌,才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田吉。」崇祯的声音依旧温和,「你在通州私藏鸟铳五百支,所图何事?」 「嗡」的一声! 田吉只觉得脑袋里像炸开了一锅沸水!通州!五百支!皇上……皇上怎么会知道?!那批货藏得极其隐秘,是他费尽心机,借著兵部「报损」的名义,从积压的旧械里一点点抠出来,又通过几个绝不敢开口的死士,分批运到通州一处废弃粮仓地窖里的!为的就是避开京城耳目,寻机高价出手,卖给那些在边镇和江南间走私的豪商巨贾! 皇上怎么就知道了...... 冷汗瞬间就顺著额角往下淌。他猛地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罪臣……罪臣该死!罪臣糊涂!罪臣……罪臣一时猪油蒙了心,贪图那点蝇头小利……」田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哭腔,「罪臣该死!求万岁爷开恩!开恩啊!」 崇祯放下保温杯,杯底轻轻磕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田吉私藏鸟铳的事情当然是上上一世抄家抄出来的!黄白之物抄著抄著就没了,鸟铳这玩意儿抄家的人不要...... 「蝇头小利?」崇祯的声音沉了下来,像压低的闷雷,「五百支鸟铳,那是军资啊!什么样的人,才需要一口气买下这五百支鸟铳?建州的奴酋?还是察哈尔的虎墩兔汗?」 「不!不是!万岁爷明鉴!」田吉魂飞魄散,几乎瘫软在地,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罪臣不敢!万万不敢!罪臣……罪臣只是想卖给南边……南边那些海商……他们……他们跑海路,也要防身……」 「南边的海商?」崇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田吉,你是兵部尚书。大明的鸟铳,从你手里流出去,最终落到谁手里,你还能控制吗?今日是海商,明日呢?后日呢?谁能保证,这五百支铳,不会辗转落到建奴手里,射向我大明的将士?!」 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雷霆般的震怒,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回响: 「大明的兵仗局,耗费国帑民脂造出的利器,竟从你这个本兵手里贩卖出去,最终流到大明的死敌手里!田吉!你说说,这罪……还能不能赎?!」 田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冻僵了。 完了!彻底完了!谋逆!这是谋逆的大罪!抄家灭族就在眼前!他此刻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五百支鸟铳,撑死了也就赚个三四千两银子,还不够他给魏公公送一次「冰敬」的!为了这点钱,把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搭进去,简直是蠢到家了! 巨大的恐惧攥住了他,求生的本能让他不顾一切地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发出「咚咚」的闷响,几乎要磕出血来。 「能赎!能赎!万岁爷!罪臣的罪能赎!」他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罪臣愿献出全部家产!所有!所有家产赎罪!求万岁爷开恩!给罪臣一个赎罪的机会!给罪臣一条活路啊!」 崇祯重新拿起保温杯,目光却落在田吉那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全部家产?」崇祯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喜怒,「是多少?」 田吉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道:「罪臣……罪臣有现银三十五万两!田产四万亩!京里、南京、扬州等地大宅十八处!还有……还有不少稀世珍宝!罪臣愿全部献与万岁爷!只求赎罪!」 「三十五万两……四万亩田……十八处宅子……」崇祯轻轻重复著,「又是个硕鼠啊。大明朝的粮仓,都快被你们这些硕鼠掏空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钉在田吉脸上。 「这样吧。」崇祯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你那四万亩田,即刻交出来,充作军屯。」 田吉心头一紧,四万亩良田,那是他几代人积攒的根基!但他不敢有丝毫犹豫,连连叩首:「罪臣遵旨!谢万岁爷开恩!」 崇祯微微颔首,话锋却陡然一转: 「至于剩下的……田吉,朕看你,很会搞火器买卖嘛。」 田吉一愣,茫然抬头,不明白皇帝的意思。 崇祯身体微微前倾,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五年之内,你自己出银子,帮朕搞来五万支真正能用的鸟铳。交到朕的御前亲军手里,一支支验过,堪用!能用!能杀敌!一支都不能少!另外,每支鸟枪搭配十斤黑火药,一百颗铅子儿......都会由御前亲军检验!」 田吉彻底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五万支?!五年?!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兵仗局现在一年能造出三百支不炸膛的鸟铳都算烧高香了! 崇祯仿佛没看到他脸上的震惊,继续道: 「至于这五万支鸟铳、五十万斤黑火药、五百万枚铅子儿从哪里来……朕给你两条路。」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若觉得兵仗局那帮废物还能救,朕就把兵仗局承包给你!人,还是那些人;料,你自己想办法!五年,五万支,五十万斤,五百万枚,造出来,你的罪就赎清了。」 田吉只觉得眼前一黑。承包兵仗局?那是个无底洞!那些匠户跑的跑,死的死,剩下的也多是混吃等死。工料?上好的闽铁、精炭、硝磺,哪一样不是被层层盘剥?他就算把剩下的三十五万两全填进去,也听不见几个响! 崇祯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若觉得兵仗局烂泥扶不上墙,那就去佛山!朕知道那边有私坊,手艺不错。朕会下中旨把你降职为兵部员外郎,专司采买。你拿著朕的牌子,去佛山,找那些私坊主,跟他们谈价钱,签契约。你买来的鸟铳,朕的御前亲军会一支支验。五年,五万支,一支不少,一支不差,火药、铅子都齐备,你的罪,也就一笔勾销了。」 崇祯放下手,端起保温杯,又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热茶,目光平静地看著田吉: 「怎么样?田员外?选哪条路?」 田吉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冷汗浸透了囚衣,黏腻冰凉。两条路,哪一条都是绝路!五年五万支......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兵仗局?那是死路!佛山私坊?倒是能活,可那些私坊主个个都是人精,见他落难,不狮子大开口才怪!而且……而且这差事办砸了,就是罪上加罪,万劫不复!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几乎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崇祯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手指在保温杯的杯壁上轻轻敲击著,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像催命的鼓点。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田吉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深深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嘶哑,带著一种认命般的颤抖: 「罪臣……罪臣……选第二条路……罪臣……谢万岁爷……再造之恩……」 崇祯轻轻点头:「没错,是再造......这事儿办好了,朕还得倚重你从佛山大量采买火器!以后的采买,当然是朝廷出银子了。到时候你就是帮朝廷采买火器的......皇商了,一边做官,一边经商!另外,你之前贪墨的财产,买完这批鸟铳、火药、铅子后,还剩下多少,就都是你的,算朕赏你的!」 其实崇祯给这个田吉的安排可不止一个采买军火的皇商,而是让他当「大明的粤海关监督」......如果他真能保质保量并且按时完成采购任务的话! 「臣,臣谢主隆恩!」田吉看到了崇祯的画饼,甭管能不能吃上,恩总是要谢的。 崇祯一笑:「对了,你一个人要办那么大的事儿估计也不成。一个好汉三个帮......你好好想想,盗卖鸟铳的事情还有没有从犯?都揭发出来,大家一起赎罪,岂不快哉?」 第40章 王承恩,好好学,当个好太监!(求追读,求收藏) 内承运库帐房。 魏忠贤佝偻著腰,手指划过一摞新誊录的黄册,声音带著疲惫:「崔呈秀,白银二十万两,金两千两,折银两万;田三万亩,折银三十万;房产二十六处,折银十八万……拢共七十万两。周应秋,白银五十万两,四八万七千亩,折银四十七万;房产十三处,折银十二万又五千;古董字画……田吉,田四万亩,折四十万……」 他顿了顿,抬起浑浊的老眼,看向垂手立在阴影里的三个身影——崔呈秀、周应秋、田吉。三人皆是一身素服,脸色灰败,如同霜打的茄子。 「都在这儿了,」魏忠贤的声音不高,「三位的家底,算是掏空大半。万岁爷的恩典,你们心里得有数。」 崔呈秀喉头滚动,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老……老厂公提点的是,罪臣……不,臣等,感激涕零!」 魏忠贤没理他,枯手朝旁边一指:「这位,是提督内承运库太监王承恩,王公公。」 王承恩穿著一身崭新的青贴里,腰束犀角带,面皮白净,眼神里却带著拘谨和茫然。他上前半步,微微颔首。 「王公公是万岁爷跟前最得用的人,」魏忠贤的声音拔高了些,「往后,这内承运库,万岁爷的私房银子,就归王公公掌管了。你们三个……」 他目光扫过崔、周、田三人:「往后要办差,要支银子,要递条子,都得经过王公公的手。」 崔呈秀反应最快,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下官崔呈秀,叩见王公公!王公公提督内库,实乃万岁爷圣明!下官往后定当唯王公公马首是瞻!」 周应秋和田吉慢了半拍,也慌忙跟著跪下,口中连称「王公公」。 王承恩哪里受过这等大礼?手忙脚乱地想扶,又觉得不妥,僵在那里,脸涨得通红:「起……起来,快起来!折煞咱家了……」 三人却不起身。崔呈秀从袖中摸出一张簇新的「四大恒」银票,双手高举过头顶,恭恭敬敬递到王承恩面前:「王公公新掌内库,千头万绪,些许茶水钱,不成敬意,万望公公笑纳!权当……权当下官们一点心意!」 周应秋和田吉也赶忙掏出各自的银票,依样奉上。 王承恩看著那三张薄薄的纸片,只觉得烫手无比!他下意识地缩回手,连连摇头:「这……这如何使得!万岁爷知道了……」 「拿下!拿下!」魏忠贤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在王承恩耳边。 王承恩愕然转头。 魏忠贤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侧头,压低声音,语速又快又轻:「承恩,你是替万岁爷管钱的!手里头,得有一笔能随时支应的活钱!明白不?内帑里的银子,明明白白记在帐上,外朝那些眼珠子都盯著呢!万岁爷想花点私房钱,支应点不好走明路的开销,怎么办?就得靠你这笔活钱!万一内帑花完了,你这笔银子,就是万岁爷的命根子!懂不?」 王承恩听得目瞪口呆,脑子里一片浆糊。替皇上存私房钱?这……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魏忠贤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接著教导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当奴婢的,第一要务是让主子舒心!主子舒心了,咱们才有活路!拿著!」 他的手往前一推,几乎是将那三张银票塞进了王承恩僵硬的掌心。 入手微凉。王承恩低头,看清了票面——崔呈秀那张,赫然写著「凭票即兑库平足纹银一万两整」!周应秋和田吉的,也各是一万两。 崔呈秀、周应秋、田吉三人,眼见王承恩收下了银票,紧绷的脊背才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谢王公公!谢魏公公!」三人再次叩首,声音里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魏忠贤挥了挥袖子,像赶苍蝇:「行了,心意到了就成。万岁爷既然收了你们的议罪银、赎罪田,那就是把你们当自己人了。眼下又有王公公罩著你们,把心放肚子里,好好替万岁爷办差便是!」 「是!是!下官等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天恩!」三人如蒙大赦,又朝王承恩深深一揖,这才弓著腰,倒退著,小心翼翼地退出帐房。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也带走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帐房里只剩下魏忠贤和王承恩两人。 王承恩攥著那三张烫手的银票,指节捏得发白,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魏……魏公公,他们……他们既然已是万岁爷的人了,为何还要……还要依附咱家?还要送这……」 「依附?」魏忠贤嗤笑一声,「承恩啊,你还是太嫩。他们不是依附你,是怕!」 「怕?」 「怕得要死!」魏忠贤声音陡然转冷,「你以为他们交钱交地就完事了?他们干的那些事儿,哪一件是能摆上台面的?巡盐的包庇私盐,卖官的鬻爵鬻官,管兵的私买军械……哪一件不是脏活?哪一件不是私活?哪一件合朝廷的体统?他们怕啊!怕哪天万岁爷翻脸,怕哪天被外朝的言官揪住小辫子,死无葬身之地!」 他顿了顿,看著王承恩依旧茫然的脸,语重心长:「所以,他们得找个靠山,找个能替他们在万岁爷跟前说话,能在风浪来时护他们一护的人!咱们司礼监,就是万岁爷的耳目,是万岁爷的手!他们不抱咱们的大腿,抱谁的?」 「那……他们为什么要干这些不合体统的事?」王承恩还是不解。 「为什么?」魏忠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升官!发财!为了更快地升官发财!万岁爷需要有人去干这些脏活、私活,去替他弄银子,去替他办那些朝廷明面上办不了的事!官场上呢?有的是人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想捞银子!一拍即合!咱们这些人,就在中间牵线搭桥,当个保人!这保人,能白当吗?」 他的手指点了点王承恩手里那三张银票:「这就是咱们该拿的!承恩,你刚才不是在收他们的银子,你是在替万岁爷收银子!明白不?」 王承恩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魏忠贤的话像一把把锤子,砸碎了他过去十余年谨守的宫规和本分。内帑是皇上的私库,但外朝盯著……皇上花私房钱不方便……还得另存一笔「活钱」……替皇上收银子…… 这弯弯绕绕,比他管过的所有帐册都复杂百倍! 「内承运库里的银子,明晃晃的,外朝那些阁老尚书,谁不惦记?变著法儿地想抠出去充国库,充军饷!」魏忠贤的声音带著一种老于世故,「万岁爷想办点自己的事,想赏个人,想修个园子,都得看他们脸色?笑话!所以,你得替万岁爷再存一笔!存在暗处!存在你王承恩手里!这笔钱,才是万岁爷真正能随心所欲使唤的!懂了没?」 王承恩看著魏忠贤那双深不见底的老眼,又低头看看手里那三张仿佛能灼穿掌心的银票。他喉咙发紧,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终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懂了。」 「懂了就好!」魏忠贤脸上那丝冷厉瞬间褪去,又堆起和蔼的笑容,「走,承恩,随咱家去乾清宫,给万岁爷回话去!」 …… 乾清宫西暖阁。 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崇祯没穿衮袍,只著一身玄色暗纹直身,手里捧著他那只宝贝黄花梨保温杯,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啜著热茶。御案上堆著几份奏章,朱笔搁在一旁,显然刚批阅过。 魏忠贤和王承恩垂手肃立阶下。 「都办妥了?」崇祯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 「回万岁爷,」魏忠贤躬著身子,「崔呈秀、周应秋、田吉三人的议罪银、赎罪田,俱已清点入库,帐册明细,王公公已誊录清楚。」他顿了顿,补充道,「三人感念天恩浩荡,对王公公亦是恭敬有加。」 崇祯「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王承恩身上:「承恩,内承运库的担子不轻,可还顺手?」 王承恩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回……回万岁爷,奴婢……奴婢定当尽心竭力,管好万岁爷的银子!」他手心又开始冒汗,那三张银票仿佛在袖袋里发烫。 崇祯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受贿了,满意地点了点头:「魏伴伴是老成持重的,内库的规矩门道,你多跟他学学。」 他知道王承恩是好人,但也没忘记上上一世,大难临头时,他没有救命的银子,王承恩也没有...... 「奴婢遵旨!」王承恩声音发颤。 「好了,」崇祯放下保温杯,挥了挥手,「魏伴伴留下,承恩,你先去内库盯著点。」 「是。」王承恩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脚步都有些虚浮。 暖阁里只剩下崇祯和魏忠贤。 崇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幽深地看著阶下的老太监:「教得如何?」 魏忠贤腰弯得更低,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万岁爷,王公公……是个实诚人。有些弯弯绕,一时半会儿,怕是转不过来。」 崇祯苦苦一笑:「实诚好。实诚人,用著放心。」 他顿了顿,手指在保温杯的杯壁上轻轻敲击著,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不过,该懂的规矩,还是得懂。」崇祯的声音不高,「内承运库,是朕的钱袋子。袋子里的钱,怎么花,花在哪,得朕说了算。袋子外面……也得有个能随时掏出来的零花钱。」 他抬起眼,目光直刺魏忠贤: 「魏伴伴,你教他当个好太监。这好字,分寸要拿捏准了。朕要的,是能办事、懂变通的奴才,不是无法无天、掏空朕家底的蛀虫!明白吗?」 魏忠贤浑身一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老奴……明白!老奴定当悉心教导王公公,让他做个……做个对万岁爷忠心耿耿,又能替万岁爷分忧解难的……好太监!」 崇祯看著伏在地上的老太监,半晌,才淡淡开口: 「明白就好。起来吧。」 魏忠贤颤巍巍地爬起来,他垂著头,不敢再看御座上的年轻天子。 崇祯重新捧起保温杯,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飘忽,仿佛自言自语: 「这大明朝啊……有时候,还真得有几个好太监……忠贤,你现在这样就很好,要保持!」 第41章 敌在北京城(求收藏和追读) 乾清宫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周玉凤领著田秀英、袁氏立在阶前。见崇祯踏雪而来,三女齐齐福身。 「万岁爷回来了。」周玉凤迎上两步,瞥见他眉梢喜色,「妾瞧著,今儿朝上有好事?」 崇祯一把攥住她的手:「好事!天大的好事!」声音清亮,「英国公府交了十三万亩田!魏忠贤献了百万亩田,一百五十万两现银!加上崔呈秀、周应秋、田吉那几个认缴的……拢共二百二十余万两白银,一百三十六万亩良田!」 他笑吟吟牵著周玉凤往殿内走去:「陕西赈灾、九边补饷、辽镇犒赏……」他掐指算算,嘴角笑意稍减,「再拨一百五十万两修皇兄陵寝,哎哟,还差了好些啊!」 周玉凤柔声道:「不是还有一百三十多万亩田么?」 「对对!」崇祯收束心思,「朕打算拨三十余万亩给御前亲军授田,余下一百万亩交给蓟镇收租。一亩年收五十斤麦租,便是五千万斤!十万边军每人分五百斤,勉强够一年嚼用。」他压低声音,自言自语「只要撑过后年的己巳......大明就能喘过这口气。」 田秀英捧来了热帕子替他净手,抿唇轻笑:「陛下神机妙算。」袁氏扯了扯周玉凤袖角,细声道:「王妃姐姐,那点麦租……真的够一家人吃么?」 「傻丫头。」周玉凤捏捏她指尖,「当兵的不光有麦租口粮,还有朝廷发的饷银。」她抬眼望著崇祯,「妾虽不懂军国大事,却知陛下心里装著将士们。」 四人转入西暖阁。炭火烘得满室暖融,紫檀圆桌上摆著青花海碗,鱼丸、肉糕、肉圆浮在奶白色的汤中。 「这是妾按万岁爷教的法子做的荆州三鲜。」田秀英指著海碗,颊边的梨涡浅现,「鱼茸是妾打的,肉馅是袁妹妹剁的!」 袁氏急得直跺脚:「分明是王妃姐姐打的鱼茸!田姐姐就搅了两下筷子……」 崇祯大笑落座。周玉凤挨著他坐下,招呼田、袁二人:「都坐,自家人不必拘礼。」田秀英觑了觑崇祯神色,才挨著袁氏小心坐了半边绣墩。 「十七日封后大典后,」崇祯执箸敲敲碗沿,「你俩的妃位,自己去求皇后恩典。」他转向周玉凤,「后宫之事,全凭皇后做主。」 周玉凤莞尔:「两个妹妹乖巧可人,妾自会安排妥当。」她敛了笑,正色道,「若妾父兄仗著外戚身份……」 她这话,其实是问给袁妃、田妃听的......她对自家的父兄是很有信心的! 「伸手必被捉!」崇祯截断她,眸中寒光一闪,「朕的刀,砍勋贵阉党不软,砍外戚更不会软!你们三个记著,娘家人若敢贪一文钱、占一亩田......」他指尖蘸水在桌上一划,「朕绝不饶他们!」 暖阁一静,田秀英脸色发白,袁氏绞著帕子不敢抬头。周玉凤著伸手复住崇祯手背,掌心温热,言语中充满信心:「妾明白。」 ...... 成国公府花厅,银丝炭烧得通红。 朱纯臣踞坐主位,素色蟒袍衬得面色深沉。他慢条斯理拨弄茶盏,眼底的里透著算计。 自己勾结虎墩兔汗的事儿虽未暴露,但就怕纸里包不住火!现在魏忠贤「跪了」,英国公家也「服了」,下一个难保不是自己。如果万岁爷有心找麻烦,细细一查,肯定暴露! 那可是「通番」啊...... 必须得折腾一下,好让皇上知道,大明的江山离不了勋贵和九边将门!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下首的众人。定国公徐希皋正蹙眉沉思,抚宁侯朱国弼在用指节敲桌,丰城侯李承祚端茶做掩饰,襄城伯李守锜则捻珠垂目。 「英国公府……十三万亩田。」朱纯臣声音不高,「张老公爷深明大义啊。他这一退,倒成全了世子张之极,五军营提督总兵……年轻有为。」 他啜口茶继续道:「魏公公更大气,倾囊以献,田亩百万,白银一百五十万两!崔呈秀、周应秋、田吉几位尚书,亦是幡然悔悟,家财尽出……皇上宽仁,想必会酌情宽宥,另委重任吧?」 这番话字字诛心。点明张惟贤退场,魏阉失势,崔田周倒台,勋贵与阉党的「不可靠」联盟已经瓦解!皇上下一刀会砍向谁?更点明万岁爷的刀子是磨了又磨,一刀砍下来,不说砍得大家倾家荡产,也是个元气大伤啊! 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面上堆起忧色:「年关将近,天寒地冻,我这心里头,总放不下宣府、大同、昌平守边将士。」 众人一怔。 这个朱纯臣在搞什么?想收买军心?可好好的粮食、银子送给九边的穷鬼,它不可惜吗? 朱纯臣叹道:「蓟镇那边,孙祖寿新立大功,皇上厚赏,粮饷充足。辽镇有辽饷支撑,想必也差不到哪儿去。」 他声音低沉下来:「可宣府、大同、昌平这几镇……欠饷日久,士卒连饱饭都难以为继。眼瞅进腊月门了,年关难过啊!同为大明的将士,手心手背都是肉,咱们这些在京里享福的勋臣,于心何忍?」 朱国弼面露戚色:「国公爷说的是!宣大将士确实艰苦。」 李承祚放下茶盏:「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兄弟们挨饿受冻过年,可朝廷的难处……」 李守锜捻珠低语:「阿弥陀佛……国公爷慈悲。只是钱粮从何而来?我等虽有心,却力有未逮。」 「不然!」朱纯臣摆手打断,神色决断,「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咱们勋贵有勋贵的担当!力有未逮,但心意要到。各家凑些麦子,一家出个万儿八千石,凑个十几万石献给朝廷。由朝廷送去宣大、昌平,算是咱们老勋戚给皇上表忠心!」 他环视众人,语气慷慨:「钱粮不多,情意重!也让将士知道朝廷没忘记他们,咱们这些勋贵也没忘记他们!这不仅是恤军,更是稳军心,表忠心!」 表忠心......众勋贵心道:虽然有点晚,但表总比不表好! 徐希皋眉头稍展:「若是捐麦子,倒是个善举。我定国公府出一万石。」 「我成国公府出三万石!」朱纯臣立即接口。 朱国弼想了想:「我府里出一万石。」 李承祚、李守锜等人纷纷表态,五千、八千石地凑起来,很快凑出了十余万石。 朱纯臣面上露笑,心中却是冰冷一片:这点粮食,买不来大家的平安! 「好!诸位高义!」他抚掌赞道,「等皇上封后典礼过后,下月望朔朝会,咱们就向皇上献粮表忠!」 他特意加重「献粮表忠」四字,眼底却是厉色一闪。 麦子自会送去。但若让人动了手脚,群情激愤之下,这哗变可就…… 朱纯臣端起茶盏慢啜,目光幽幽。 「皇上圣明,最是体恤将士。看到我等主动分忧,想必会非常欣慰。」 ...... 张家口堡的城池矗立在寒风中,城门吱呀呀开启,风雪立即混著马粪味儿扑面而来。 范永斗的雪橇碾过冻得硬邦邦的雪地,停在了范记货栈的幌子下。几个裹著破羊皮袄的军卒蜷在门洞旁,矛杆倚著城墙,矛头锈迹斑斑。一人抬著浮肿的眼皮瞥瞥雪橇,又低头去啃冻硬的杂麸饼。 「下马验牌!」一个凑过来的把总哑著嗓子吼,眼珠子却盯著范永斗腰间的貂皮暖套。护院头子范彪忙甩过一吊铜钱,铜板砸在雪地里面。军卒们如饿狼般扑抢,长矛倒了都无人去扶。 侯兴国踩著一个护院的背下了车,他望向堡内——青石道两侧,高墙大院鳞次而建。王家票号的鎏金匾下,四个护院按刀而立,羊羔皮袄的襟口露出簇新的青缎箭衣;翟家当铺的朱漆门廊前,两个汉子正用白雪擦马,马鞍上的铜件泛著金光。 「范东家回府……」一个伙计拖著长音,推开了范家老号黑漆的大门。影壁后转出个裹著狐裘的管事,哈腰接过范永斗的包袱,喊道:「热水已经备好,厨下还煨著参汤。」 侯兴国跟著范永斗穿门进院。只见回廊下的精壮护院正在跺脚取暖,角门里还飘出了炖羊肉的香味儿。 他忽然想起在盛京城外见到的两黄旗大营,那些大冷天光著膀子操练的巴牙喇兵,据说天天都有羊汤美酒,岂是张家口的叫花子明军能比的? 「侯公子瞧见没?」范永斗凑近低声,「这便是我大明边关!」他手指著院墙,「墙外是叫花子兵,墙内是穿绸裹缎的看门狗!」 侯兴国盯著范彪腰间装饰精美的弯刀,低声道:「范家的护院……比个百户还体面啊!」 「百户怎么比?」范永斗嗤笑,引他登上货栈二楼。推开雕花槅窗,整个张家口城堡尽收眼底:西头的兵营破破烂烂,一些房屋的茅草顶已经塌了半边,东面的晋商宅邸却高大体面。一队骡马驮正著茶砖从角门出堡,护镖的汉子们斜挎著腰刀,精壮结实,威风凛凛。 「盛京的八旗兵披甲持弓,在雪地里站两个时辰,眉毛都不抖!再看看张家口这些……」范永斗指著瓮城下正在啃饼的军卒,「饿得刀都提不动了!」 「范东家,」侯兴国声音发涩,「你说大明……还有救么?」 「救什么救?」范永斗冷哼。「我看......大明最大的敌人,就在北京城内!」 第42章 失败了才会诛九族,成功了就能手握朝纲!(求收藏,求追读) 天启七年十一月十七日,北京城。 乾清宫前,素白的帷幔在寒风中微微摇晃。周玉凤身著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缓步踏上丹墀。没有然后礼乐相伴,不似往日册封大典那般喧闹奢华。崇祯皇帝朱由检站在殿前,目光平静地注视著她一步步走近。 他记得上上一世,周玉凤的封后大典是何等风光——金碧辉煌的奉天殿前,百官伏拜,钟鼓齐鸣。可如今,他却只让礼部按最低规制操办。 「这就叫艰苦朴素,不忘初心!」他低声自语,嘴角微微扬起。 阉党差不多已经收下当狗了!勋贵还有点不服,不过资格最老的张惟贤已经投了。朱纯臣还在折腾,不过没关系,他的五军营已经被张之极接了,每过一天,他这个总督京营戎政对京营主力五军营的影响力就会减一分。如果他能再努力点作死就更好了...... 再往后,还有东林君子...... 想到这里,崇祯心中一阵畅快。 「陛下。」周玉凤行至御前,盈盈下拜。 他伸手扶起她,温声道:「今日起,你便是朕的皇后了。」 周玉凤抬眸,眼中似有泪花闪动,却又很快垂下眼帘,低声道:「妾定当克勤克俭,不负陛下所托。」 崇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文武百官。勋贵们面色各异,有的强作恭谨,有的眼神闪烁。他知道,这些人里,不少还在盘算著如何保住自家的田产、权势,甚至……如何给他这个少年天子使绊子。 不过没关系,这一世,他已经知道谁忠谁奸,谁是大明的敌人! 正思忖间,刚刚晋升司礼监秉笔太监的高宇顺悄然趋近,低声道:「徐启年从辽镇回来了,还带来了三员虎将。」 崇祯眉梢微挑——三员虎将,终于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点头:「让他们先去积水潭大营安顿。」 高宇顺躬身退下。 封后大典继续按部就班地进行,礼毕后,崇祯携周玉凤返回乾清宫。路上,他低声对周玉凤道:「你回一趟坤宁宫意思一下,然后还和朕一起住乾清宫,以后咱们天天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大明皇后按照制度应该住坤宁宫——不过在新天朝住惯了「小房子」的崇祯,实在不大习惯和自己的老婆不住在一个「小区」里。而且,他和周皇后「分居」不仅开支太大,还不利于保卫工作。 他的御前亲兵不过万余人,本身的训练任务就很紧,每天抽出一千多人到宫中担任宿卫就顶天了。那点人手得尽可能集中,如果分散开来到处撒一些,可就不大够了。 周玉凤温顺地应下,然后福身告退。 ...... 同一日,肃宁伯府。 后花园的阁楼内,炭火微红,却驱不散冬日的寒意。侯兴国裹著貂裘,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茶盏边缘,目光阴沉地盯著对面的魏良卿。 「九千岁最近如何?」他低声问。 魏良卿冷笑一声:「老糊涂了,家产交出去九成,人比原来还忙,天天和那个王承恩泡在内承运库。」 「他在内承运库做什么?」 「帮小皇帝管银子,管田产。」魏良卿语气讥讽,「议罪银收了二百多万两,赎罪田收了一百多万亩,还有一大堆房产和古玩珍宝,不得好好管一管?王承恩啥都不会,不靠我伯父能靠谁?」 侯兴国眯了眯眼:「这么说,九千岁现在……真成了皇上的帐房先生?」 魏良卿嗤笑:「不然呢?你以为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侯兴国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宣府、大同那群臭当兵的有没有可能哗变?」 魏良卿眉头一皱,摇头道:「皇上现在手里有点银子可周转了,除了拨出一笔银子给先帝修坟,剩下的大多花在了补饷、赈灾上。收到的土地,也大半分给有功将士或给蓟镇补军屯了。」 他说到这里,咬牙切齿:「这说明皇上是把军汉们放在心头的,而且实实在在能拿出些银子……那些臭当兵的遇上明主了,哪里还肯反?」 侯兴国却冷笑一声:「皇上心里只有蓟镇,好的都给了蓟镇,蓟镇的十万将士当然是满意了。可宣府、大同、昌平呢?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魏良卿仍是摇头:「皇上手里总还有几十万活钱和几十万亩土地,能安抚住的。」 侯兴国盯著他,忽然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如果再加上喀喇沁蒙古和建州的八旗兵呢?」 魏良卿浑身一震,瞳孔骤缩:「你……你说什么?」 侯兴国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也不瞒你,我逃离大宁城后,就和张家口的范东家马不停蹄去了盛京,拜见了黄台吉大汗……」 魏良卿猛地站起身,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惊怒,「勾结建奴,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侯兴国却缓缓起身,言语冰冷:「魏兄,失败了才会诛九族,成功了,你我两家就能一举翻盘,九千岁也能重新手握朝纲!」 魏良卿一言不发,只是盯著地上碎裂的茶盏,冷汗顺著鬓角滑落。 「魏兄,你以为你还能抽身?」侯兴国冷笑一声,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封信笺,在烛火下轻轻晃动:「魏兄,你可认得这个?」 魏良卿额头上冷汗直冒——那是他的亲笔信! 「今年年六月,你托范永斗送给束不的的信,信上讨论的是倒卖硝石的事儿!」侯兴国一字一顿道,「这信上可盖著你的私印......」 魏良卿猛地站起身,椅子「砰」地翻倒:「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范东家给我的。」侯兴国阴冷一笑,「他说,若事有不测,这封信能保我一命。」 魏良卿浑身发抖,眼中满是惊惧。 因为,他通过范永斗给束不的还有喀喇沁蒙古台吉的信可不止一封......如果皇帝看到了这些信,那朵颜卫趁著蓟镇哗变入寇的事情,恐怕就要往有人勾结鞑子谋反的方向发展了! 「魏兄,你以为皇上会永远被蒙在鼓里?」侯兴国步步紧逼,「他只是还没查到这一步!一旦查出来,你魏家满门,一个都跑不掉!」 魏良卿呼吸急促,眼前一阵阵发黑。 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要查还会查不到?如果有人提供一些证据,那查起来就更快了。 「可若是……咱们赢了……」侯兴国忽然压低声音,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皇上如果没了,朝局必乱!届时,你我便是拥立新君的首功之臣!」 「你疯了?!」魏良卿嘶声道,「这是谋逆!是叛国!」 「谋逆?」侯兴国冷笑,「魏兄,你早就谋逆了!你勾结束不的入寇蓟镇,害死多少明军将士?你以为皇上会饶你?」 魏良卿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著,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至于宣大哗变……」侯兴国继续道,「那是勋贵和世袭武臣们闹事,与咱们何干?咱们只需坐山观虎斗,顺便给建州传递消息......」 「可……可皇上手里还有银子,还有御前亲军……」魏良卿声音发颤。 「银子?」侯兴国嗤笑,「皇上那点银子,补了蓟镇、宣府、大同的欠饷,还能剩多少?至于御前亲军……区区几千人,挡得住建州铁骑?」 魏良卿死死盯著他,眼中挣扎与恐惧交织。 「魏兄,你伯父魏忠贤一辈子权倾朝野,可如今呢?不过是个替皇上数银子的帐房,而且朝不保夕!」侯兴国冷笑,「你甘心吗?你安心吗?你难道就不想再尝一下手握大权的滋味?」 魏良卿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你想怎么做?」 侯兴国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很简单,你盯著那几个还在折腾的勋贵,一旦他们要煽动哗变给小皇帝上眼药,就立刻传信给范永斗。」 「范永斗?」魏良卿皱眉。 「他会把消息送到盛京。」侯兴国低声道,「小皇帝是个冒进的,和英宗、武宗一般,若是宣府哗变,他多半也会亲出抚军,如果黄台吉大汗的天兵在那时候西进......」 「伯爷,您知道土木堡吧?英宗爷那么多兵马,还有英国公张辅这样的宿将跟随,莫名其妙就崩了......朝中诸公有什么责任吗?没有啊!」 「天子亲军的老底子还是御马监的人马,那一万多号净军也都还在吧?天子如果折在外面,这些人是听魏公公的,还是听张之极、朱纯臣的?」 「今儿是周氏封后吧?周皇后、张皇后......谁当太后,还不是九千岁说了算?」 「就算事情不成,那又能如何?皇上之前屠大宁,喀喇沁蒙古去盛京哭求,黄台吉大汗出兵为附庸讨回公道......这很合理吧?没有人会怀疑到您头上的!您只是在暗中通风报信......当年的土木堡,未必没有人在给鞑子通消息!」 魏良卿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疯狂取代:「……好,干了!事情败露了,咱们是反贼;可若成了,咱们就是再造乾坤的权臣!」 第43章 谁能守住,就是谁的!(求追读,求收藏) 十二月初二,文华殿。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清晨的寒意。朱由检端坐御案后,看著阶下的三人。 左都御史、武英殿大学士孙承宗,兵部右侍郎李邦华,这两人站得比较近,显然是一伙儿的。而被他俩孤立的那位,便是刚从南京星夜兼程赶来的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只见他一身半旧的白袍,脸上带著长途跋涉的疲惫,眼角皱纹深刻,唯有一双眼睛,锐利依旧,——在孙承宗、李邦华眼里,这个王在晋......稍微有点「阉」啊!不是阉人,而是阉党。 「臣等叩见陛下。」三人齐声见礼。 朱由检抬手虚扶:「平身,都赐座。」目光落在王在晋身上,「王卿一路辛苦。南京路远,难为你了。」 王在晋躬身道:「陛下召对,臣星夜兼程,不敢言苦。不知陛下急召老臣,所为何事?」 朱由检的语调平稳得不似一个少年:「朕召王卿来是为了辽事。」他又将目光转向了王在晋、李邦华,「辽事糜烂至此,非一日之寒。朕召三位爱卿来,不为虚言,只求实策。锦州、宁远,要不要守?旅顺、皮岛,要不要守?若要守,如何守?王卿,你先说。」 王在晋深吸一口气,花白的胡须微颤:「陛下,老臣斗胆直言,锦州、宁远,守不起!」他顿了顿,迎著崇祯看不出喜怒的目光,继续道,「辽饷年耗四五百万两,如无底之洞!朝廷赋税几何?北直隶、山东、河南,民力已竭,盗贼蜂起!强征辽饷,剜肉补疮,得不偿失!不如壮士断腕,弃守锦宁,退保山海关!深沟高垒,精练士卒,省下之饷,移作整顿蓟镇、宣府、大同、昌平四镇之用!此四镇,乃京师屏障,中原门户,方为根本!」 他话锋一转,指向辽南:「至于旅顺、皮岛,其地悬于海外,控扼渤海咽喉,牵制建奴腹背,战略价值不言而喻!然……朝廷财政枯竭至此,若不舍锦宁,实无余力支撑辽南。若陛下能决断弃守锦宁,则省下巨饷,或可支撑旅顺、皮岛防务。然毛文龙其人……」王在晋眉头紧锁,忧色深重,「拥兵自重,虚报兵额,割据自保,已成尾大不掉之势!欲守旅顺、皮岛,必先严加节制毛帅,否则,恐非朝廷之福!」 崇祯面无表情,目光转向孙承宗:「孙先生以为如何?」 孙承宗腰背挺直,目光如炬:「陛下!锦州、宁远,绝不可弃!此二城,乃我大明在辽东仅存之据点!弃之,则山海关直面奴锋!奴酋黄台吉野心勃勃,若得辽西走廊,进可窥伺蓟镇,退可经营辽沈,根基立稳!届时再想制之,难如登天!守锦宁,非为寸土,实为争势!争时间!」 他略一停顿:「老臣以为,当以辽人守辽土!以辽饷养辽兵!汰弱留强,精练士卒!依托宁远、锦州坚城重炮,步步为营,堡垒推进!同时,联合东江镇毛文龙部,东西夹击,袭扰建奴后方,迫其分兵!此乃以守为攻,渐图恢复之策!五年!给老臣五年时间,整饬防务,恢复屯田,封锁建奴盐铁粮道,必使其经济困顿,根基动摇!届时,复辽阳,收沈阳,非是空谈!」 说到旅顺、皮岛,孙承宗神色同样凝重:「旅顺控海路咽喉,皮岛如插敌后利刃,二者皆牵制要地,必须坚守!然毛文龙……」他冷哼一声,与王在晋如出一辙,「跋扈难制,虚耗粮饷,已成痼疾!非严加管束不可!」 崇祯心中暗叹,无论是王在晋的「收缩固本」,还是孙承宗的「进取复辽」,都比袁崇焕那「五年平辽」的空谈务实得多!袁崇焕那厮,简直是激进到了连孙承宗这个激进派都觉得太激进的地步!也就是自己当年「真是一个孩子」,才会被他一忽悠就上了头! 他目光最后落在李邦华身上:「李卿,你的看法呢?」 李邦华曾巡抚天津,亲历辽事,此刻面色沉静,缓缓开口:「陛下,臣以为,王尚书与孙阁老所言,皆有其理,亦有其弊。锦州、宁远,已成防线,骤然放弃,军心必溃,风险太大。然继续倾全国之力填辽东无底之洞,亦是死路。臣斗胆建言,可否折中?」 他条理清晰:「其一,锦州、宁远不可轻弃!然驻军需大加裁汰!汰老弱,留精锐!粮饷供给,亦需严核!绝不能再任由辽镇虚报冒领!其二,辽饷加派,当立即停止!加征一分二厘,民力已竭!再征,恐生大变!其三,王尚书整顿蓟、宣、大、昌四镇之策,臣深以为然!当立即著手!此四镇乃京师屏障,其重要性,尤在辽镇之上!当以整顿辽镇所省之饷,优先充实此四镇!其四,对建奴,暂取守势!深沟高垒,精练士卒,恢复元气!待四镇稳固,国力稍复,再图进取!」 他看向辽南:「至于旅顺、皮岛……旅顺孤悬半岛,冬季海冰封路,建奴铁骑可绕行突袭,实难固守。皮岛毛帅,虽骄横难制,虚耗粮饷,然其牵制作用,确如孙阁老所言,不容忽视。臣以为,当约束而非废弃。同时,应大力发展天津水师!以水师之利,巡弋渤海,既可支援辽西、辽东沿海据点,亦可择机袭扰建奴漫长海岸,断其粮道,焚其仓廪,使其首尾难顾!此乃以海制陆之长策!」 崇祯听得连连点头。李邦华身为东林,却不党同伐异,能就事论事,提出务实折中之策,尤为难得。可见东林之中,亦有真君子! 殿内一时寂静,崇祯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扫过三位重臣,缓缓开口: 「三位爱卿所言,皆是为国筹谋,朕心甚慰。然辽东糜烂,非一日可复;朝廷拮据,亦非旦夕可解。锦州、旅顺,皆不可轻弃,却又都难守……朕思虑再三,有一想法,想听听三位的意见。」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那就是......锦州、旅顺二地,谁能守住,就是谁的!」 此言一出,阶下三人俱是一震!王在晋猛地抬头,孙承宗花白的眉毛紧锁,李邦华眼中也闪过一丝惊愕。 「陛下!」王在晋率先开口,声音带著难以置信,「陛下之意……是要效仿唐朝,设立藩镇吗?万万不可啊!藩镇之祸,殷鉴不远!此乃饮鸩止渴,遗祸无穷!」 孙承宗也急切道:「陛下三思!藩镇割据,尾大不掉,终成国之大患!汉末州牧,唐季节度,皆前车之覆!」 李邦华虽未直言反对,但紧锁的眉头也表明了他的忧虑。 崇祯苦笑一声,那笑容里带著深深的无奈和一丝看透世事的苍凉:「藩镇之祸?三位爱卿,你们只看到藩镇割据之害,可曾想过,唐朝若无那些藩镇,恐怕早就亡了吧?是那些藩镇,替大唐续了命!」 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如今我大明,辽东将门,哪个不养著成百上千的家丁?祖大寿的关宁铁骑,毛文龙的东江健儿,名义上是朝廷的兵,可朝廷的饷银,真的能如数发到每个兵卒手里吗?那些家丁,认的是将主,还是朝廷?说句诛心的话,他们早已有割据自雄之实,只差一个名分罢了!」 崇祯的目光变得锐利:「既然如此,朕何不就把这名分给他们!把锦州封给一个愿意担起守土之责的辽东将门,世袭罔替,永镇锦州!把旅顺封给毛文龙,让他永镇旅顺!朝廷每年给他们一笔定额的粮饷,让他们替朕,替大明,守住这国门!」 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三人:「你们替朕算算!若有一万精实之兵,能守住锦州否?能守住旅顺否?这一万精兵,按两千骑兵,八千步兵来算,朕这两日算了笔帐……」 崇祯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按照辽兵精锐的高额饷银来算,骑兵月饷二两四钱,年二十八两八钱,两千骑便是五万七千六百两;步兵月饷一两五钱,年十八两,八千步便是十四万四千两。合计二十万一千六百两!朕再给他们凑个整,给二十五万!」 「兵士口粮,年需六万石。战马两千匹,年耗豆二万一千六百石,草一千零八十万斤!若将这些粮草都折成银子,按平价算,豆一石一两二钱,米一石八钱,草百斤二两五钱……,算上运费,总计约三十万八千两!」 「再加上些军械维护、抚恤杂项,算它二十万两!这一万精兵,一年花费,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七十六万两!」 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两万精兵,不过一百五十二万两!宁远若再设一藩,三处相加,年耗不过二百二十八万两!比起如今辽饷无底洞般的四五百万两,还要节省不少,省下的银子,还可以补在蓟镇、宣化、大同!要不然,蓟镇、宣化、大同都不用黄台吉来打,自己都要反了! 而且,朕给的,是实饷!养的是实兵!守的是实土!」 他目光如电,扫过目瞪口呆的三人:「三位爱卿!你们告诉朕!比起现在这样,银子花了,兵却虚了,地也丢了,还把蓟镇、宣化、大同给饿反了,朕这个法子,如何?!谁能替朕守住锦州、旅顺、宁远,朕就把那块地,永镇给他!朝廷给饷,他替朝廷守土!这笔买卖,做得做不得?!」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王在晋、孙承宗、李邦华三人被崇祯的这番话惊得目瞪口呆。这三个都是读书人,都是精通史书的,对于藩镇割据这种事儿当然是深恶痛绝的! 但大明现在这局面......养九边十三镇的银子都拿去保辽镇都不一定够!那十二镇怎么活?他们活不了,都反了,大明还能活? 崇祯看著他们三人闭口不言,忽然猛地一拍御案,黄花梨木发出沉闷的巨响,把三人吓了一跳! 「说话啊!」崇祯放沉了声音,「朕的钱!朕的兵!朕的江山!与其被那些蠹虫一点点蛀空,被那些庸将一寸寸丢掉!朕宁愿把它们交给能守住的人!交给敢拼命的人!这大明的江山,是朕的!也是天下人的!但归根结底......」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是属于能守住它的人的!」 第44章 廷推、廷议、管皇上?(今晚12点有加更) 殿内又是一片死寂。 王在晋、孙承宗、李邦华三人脸色变幻不定,崇祯最后那句话如同重锤,沉沉砸在三人心口——江山……归根结底,是属于能守住它的人的! 这话听著,怎么隐隐透出「天子宁有种乎,兵强马壮者为之尔」的意思? 如今的大明即便再不济,也还不到晚唐藩镇割据、五代更迭那般境地,天子这思路,未免跳得太快了些? 王在晋眉头紧锁,喉头干涩,勉强开口:「陛下……此策……太过惊世骇俗。纵有唐时藩镇暂续国祚之实,然其遗祸深远……」 「遗祸?」崇祯径直打断,目光沉静如寒潭,「王卿,你知兵。朕问你,除了放权养藩镇,还有别的法子,能用二百多万两稳住辽西、辽南的局面吗?若朝廷在辽西、辽南一年耗费五百万……那另外的八边十二镇,五十万将士又当如何?就算一人一月只给半两饷银,一年也需三百万两!这还没算骑兵、军官之厚饷,以及装备粮草。」 他稍顿,声音更沉:「还有京营、锦衣卫,两京一十三省的水陆大军,还有那么多官员,那么多藩王郡王和皇亲国戚……朝廷一年岁入才多少?如今拆十二镇的墙,补辽东的窟窿,一边强征辽饷刮穷鬼的银子,能撑多久?一年两年,或可苦一苦百姓,苦一苦边军,五年六年,八年九年呢?边军能不反?穷鬼能不反?」 他目光转向孙承宗与李邦华:「孙先生,李卿,你们也说一说!」 孙承宗花白胡须微颤。他是历任辽督中,花钱最多的,那「堡垒推进」的复辽大计若真要推行,没个几千万两军费绝难完成。皇帝的话,正戳中他的痛处。他重重一叹:「陛下……老臣……无话可说。此策……虽不合祖制,然……或许真是当下唯一可行之法。只是……如何节制?如何防其坐大生乱?」 李邦华更加务实,深吸一口气道:「陛下,若真能如陛下所言,实饷养实兵,守实土,确可节省巨饷,提振战力。然永镇之权,非同小可。如何遴选镇守?如何考核功过?如何防其拥兵自重,反噬朝廷?此中细则,需慎之又慎!」 见三人态度有所松动,崇祯心中一定,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细则,朕自会与诸卿详议。但大方向,就这么定了!王卿!」 王在晋浑身一震,躬身应道:「老臣在。」 「朕命你为兵部尚书,全权负责整顿辽镇、蓟镇、宣府、大同、昌平五镇军务!汰冗兵,核空饷,清屯田!将省下之饷,优先充实蓟、宣、大、昌四镇!至于辽东……就依朕方才所言,锦州、宁远、旅顺三地,谁能守住,就是谁的!具体人选、章程,你尽快拟个条陈上来!」 王在晋只觉肩头重担如山,但迎著皇帝信任的目光,他无法推拒,起身下拜,重重叩首:「老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然老臣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崇祯一摆手:「讲!朕这里,言者无罪!」 王在晋抬头,迎视皇帝,一字一句道:「陛下明鉴!辽东设三藩永镇,此乃动摇国本、干系大明北疆乃至天下格局之惊天巨策!非议一策,实立一国也!如此大事,岂可不付廷议,仅凭陛下与老臣等三数人于殿中密决?」 他语气愈发恳切:「非经廷议,难以聚拢群臣智识,权衡诸般利害,更难以服天下之公心!若无名分,无公论,辽东诸将纵然心动,又有何胆气敢接这永镇之实?师出无名,言不顺则事不成,将士心中不安,如何能死心塌地守土?且……」 他看向孙承宗与李邦华,见二人眼中皆有赞同之色,便继续道:「……且老臣这兵部尚书之职,掌全国兵务,更是中枢要害。也恳请陛下允以廷推公选!如此,于规制无亏,于人心可安,老臣……也方可堂皇视事!」 「王本兵此言极是!」孙承宗立刻附议,他捻著胡须,语重心长,「陛下登极以来,制服奸佞,廓清朝堂,正值乾坤鼎革、百废待举之时。当其时也,陛下出于雷霆手段,乾纲独断,不经廷议廷推,亦属迫不得已,臣等深以为然。然……」 他话锋一转:「如今奸党束手,朝局初定,政令所出,当渐归正途。祖宗设廷议、廷推之法,乃求公议以杜专断。陛下乃英明圣主,自当行光明正大之道。重大人事如本兵、如封疆大吏,重大国策如永镇之议,若再绕过廷推廷议,一则有违祖宗成宪,恐损陛下圣德之明;二则……人心或有猜疑,恐于推行新政反生窒碍。恳请陛下三思!」 李邦华也深深躬身:「孙先生与王本兵所言,俱是老成谋国之见,句句出于公心。陛下若能将辽东永镇之策与本兵人选一并付诸廷议廷推,昭示天下,正名分,定人心,则事半功倍,诸事易行!臣亦以为,正当其时!」 「道理……都在你们这里了。」崇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辨不出情绪。 三位老臣心都提了起来,紧张地望著御座上的年轻皇帝。 一个恍惚间,崇祯思绪飞转。他想起了上上一世肃清阉党时的情景——那时群臣惊惶,人人自危,魏忠贤虽倒,其党羽势力却仍盘根错节。若那时天真地去搞什么「廷议」,阉党余孽岂会心甘情愿投票将旧日同僚乃至自己送上断头台?权力的洗牌,本就是生死之争,靠公议根本行不通。 而这一世,他对魏忠贤又打又拉,对大批中下层官员网开一面——许其交议罪银、赎罪田,主动「收狗」,让黄立极等人加入「帝党」为「皇帝之忠犬」,不就是为了今日! 廷议、廷推,自然好。祖宗之法自有其高明。但前提是——这议出的结果,推出的人选,都得「甚合朕意」才行! 若朝堂尽是「东林众正盈朝」,满脑子门户之见与书呆子气的「圣贤之道」,那他崇祯的决策,恐在廷议的唾沫横飞中被搅乱,在廷推的门户倾轧中被否定。那可大为不妙。 所以,朝中必须保留相当数量那些曾依附魏忠贤、如今交了议罪银、写了悔过书、名字捏在自己手中的「前阉党」。他们是暗桩,是棋子,更是关键时能让天平倾斜的砝码。不听话?那些悔过书便是催命符,随时可翻出公布,名正言顺下狱问罪……听话的,自是「戴罪图功」的好官。 权力这潭水,既需廷议廷推的「清水」梳洗门面,示以程序合法;更需保留那些能搅动淤泥、左右局势的「暗流」,以确保那「清水」终流向自己需要之处。 「……辽东之策,事关江山社稷,王卿所虑极是,非经廷议不可。」崇祯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三人,脸色平静。「孙先生、李卿之言,老成谋国,亦是金玉良言。当此新朝气象初定之时,政令所出,确需更加光明正大,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他略顿,摆出从善如流的姿态:「允了!」 「兵部尚书一职,乃国朝武选重地,关乎天下兵事兴革。王在晋!」他目光锐利直视。 王在晋心头一震,躬身:「老臣在!」 「朕加你兵部右侍郎衔,即刻署理兵部一切事宜!吏部即日行文廷推尚书正选,你是署官,自然名列候选!朕要看看,这廷推公论,是否与朕所见略同!」 「至于辽东永镇之策……」崇祯语气沉缓而意味深长,「此事干系过巨,一旦泄露,天下必生波澜,辽东将士亦会人心浮动。当务之急,是汰冗兵、清屯田、核空饷、省粮秣!未肃清军务根基,何谈分封裂土之实?三位爱卿既已知朕意,当心照不宣,先做实眼前事。待兵部尚书廷推定夺,诸镇弊政理出头绪,方是将其提付廷议,昭告天下,明正言顺之际!此时,还须事以密成!」 「臣等(老臣)领旨!陛下圣明烛照,思虑周全!」王在晋、孙承宗、李邦华三人几乎同时深深拜下,那一声「圣明」比先前更响,亦带著一丝心领神会的释然。 王在晋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稍稍一松。 廷推终于要恢复了,自己就能名正言顺出任本兵,接下去的事情也会好办一些。至于辽东永镇这等大事,皇上同意走廷议「正途」,只要求暂密,确是稳妥。 不先清理门户、厘清帐目、整饬京畿周边军镇,贸然抛出此策,非但无益,反招大乱。 孙承宗与李邦华亦暗吁一口气。皇帝终究尊重法统,采纳了廷议廷推之议。这位登基以来多行非常之举的年轻天子,在大权在握后,似向士大夫认同的规则靠拢了一步。 看著阶下齐声领旨的三人,崇祯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管我?约束我? 用廷推、廷议来约束? 很好! 那便好好走这套程序。 且看是朕引导「公论」,还是尔等真能以「规矩」管住「天子」! 第45章 阉党?东林党?都是朕的走狗(加更,求9月月票) 文华殿内,炭火无声,唯有御案上黄花梨保温杯升腾起的袅袅白气,在略显凝滞的空气里缓缓扭动。 崇祯端坐御案之后,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肃立的三人。 首辅兼吏部尚书黄立极、吏部侍郎房壮丽、左都御史孙承宗。 找这三位来,当然是为了安排明儿的「狗斗」,或者叫廷推。 「三位爱卿,」崇祯开口,声音平稳,一本正经,「朕登极以来,朝局初定,百废待兴。这用人行政,首重规矩。自今日起,凡三品及以上官员任免,必经廷推。四品及以下,则由吏部部推,或由朕特旨简任。诸位以为如何?」 黄立极立刻躬身,恭维话送上:「陛下圣明!如此方能集思广益,彰显朝廷用人之公!」 房壮丽和孙承宗也紧随其后:「臣等附议,陛下圣明!」 崇祯微微颔首——态度都挺端正的,然后他就切入正题:「既如此,这第一次廷推,便需开个好头。眼下有两个紧要职位空缺,需尽快推举贤能。」 他略作停顿,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掠过:「其一,便是兵部尚书一职。王在晋以右侍郎衔署理部务已有数日,于整顿京营、清查兵额颇有建树,此次便将他列入廷推候选,走个明路。」 孙承宗、黄立极和房壮丽三面色不变,此事他们早有预料。 「其二,」崇祯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抛出了一个让三人猝不及防的职位,「便是两淮都转盐运使司盐运使一职。」 两淮盐运使? 黄立极和房壮丽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俱是疑惑。这个从三品的肥缺固然重要,但似乎没必要与兵部尚书这等要职放在第一次廷推上相提并论吧? 崇祯仿佛没看到他们的疑虑,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中已经加上了不悦:「两淮盐税,乃国朝岁入之重,年额定一百二十万两,实收却常年不足八十万!盐政疲敝,私枭横行,上下其手,中饱私囊者不知凡几!如今国用艰难,九边嗷嗷待哺,这盐税,一分一厘都不能再流失!」 他手指轻轻敲击著黄花梨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故此,两淮盐运使,非干练能臣不可胜任。朕思来想去,此人需满足几个条件。」 崇祯的目光变得锐利,一字一句道:「第一,需曾任巡盐御史,深谙盐务关窍,熟知其中积弊与生财之道!」 「第二,需有总宪之风,曾任左都御史或副佥之职最佳,如此方能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肃清盐场、漕运之贪腐!」 「第三,需通晓兵事,至少曾在兵部任过堂官!如此方知盐税之于军饷是何等性命攸关,方能用心替朕、替朝廷守住这笔养兵的钱!」 他每说一条,阶下三人的脸色就变一分。 这条件……一条条,一件件,分明就是给那个刚刚倒台、在家「闭门思过」的人量身定做! 曾任巡盐御史?崔呈秀巡按淮扬时,包庇私盐,自己就捞得盆满钵满! 总宪之风?崔呈秀是当过左都御史,不过是帮著魏忠贤铲除异己,搞「阉党专政」! 通晓兵事?崔呈秀更是当过兵部尚书,任上卖官鬻爵,倒腾军械,克扣兵饷,哪一样少了他? 黄立极心中暗喜——崔呈秀看来也入了「帝党」,和他是同党了。 看来万岁爷的帝心还是向著帝党的! 房壮丽垂著头,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的靴尖。孙承宗胸膛微微起伏,花白的胡须轻颤。这二位显然憋著一肚子气。 让崔呈秀这种巨贪大恶之徒,刚刚交完议罪银,转头就去执掌天下第一肥缺的两淮盐运司? 陛下这是……这是想干什么?嫌他贪得还不够?还是嫌两淮盐政败坏的还不够快? 又或者......是想等崔呈秀再贪污后再收一笔议罪银?您这是可持续「反贪」,不对,是可持续的竭泽而渔啊! 殿内陷入一种难堪的死寂,落针可闻......就是没人喊「圣明」。 不喊「圣明」,你们的忠诚呢? 只有崇祯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不紧不慢。他脸色微微一沉,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带著不满的咳嗽声。 首辅黄立极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开始「献忠」,将腰弯得更低,声音清晰而迅速地响起:「臣!领旨!陛下深思远虑,此议甚妥!两淮盐政确需如此干练之臣方能整顿!臣定当遵照圣意,将崔……将此合适人选,列入廷推候选!」 帝党的走狗果然还是比较忠诚的。 崇祯又将目光转向房壮丽和孙承宗——东林党也是要的,没他们在边上龇牙咧嘴准备虽时要咬帝党,这帮帝党就只知道自己贪,不知道给皇上分银子了! 被崇祯注视的房壮丽暗叹一声,躬身道:「臣附议。」 孙承宗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拱手道:「老臣……遵旨。」 「好。」崇祯满意的点点头,继续部署,「此次廷推,参与之人,朕也定了。」 「九卿之中,吏部,就由黄先生亲自去。户部郭允厚,工部李从心,刑部薛贞,都由尚书出席。」 黄立极心中默默计算,吏部是自己、户部郭允厚、工部李从心、刑部薛贞……这四位,可都是昔日阉党阵营的中坚!虽然如今都「幡然悔悟」,应该都交了议罪银,算是陛下的人了。 「兵部,」崇祯继续道,「尚书空缺,就让左侍郎李邦华去。礼部,让右侍郎钱谦益去。」 李邦华、钱谦益,这是清流,是东林一脉的代表。 「再加上左都御史孙先生,大理寺卿张九德,通政使杨绍震。如此,九卿便齐了。」 黄立极心里猛地一跳,飞快地算了一下帐: 阉党背景的:自己(吏)、郭允厚(户)、李从心(工)、薛贞(刑)——四人。 东林或反阉党的:孙承宗(都)、李邦华(兵侍郎)、钱谦益(礼侍郎)、杨绍震(通政)——四人。 还有一个……大理寺卿张九德,这是个有名的老油条,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 四对四,再加一根墙头草! 这阵容……陛下哪里是要廷推?这分明是摆开擂台,让阉党和东林当面锣对面鼓地干一场!而那根墙头草倒向哪边,哪边就能赢! 等等,胜负手,会全系于张九德一人之身?不,那不可能! 黄立极忽然明白了,陛下要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表面上的公推」,而是要一场在他掌控下的、势均力敌的「狗斗」。他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朝堂之上,谁能上去,谁该下来,最终只取决于一件事——圣心独断! 崇祯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身体微微后靠,端起那杯温度恰到好处的茶水,轻轻吹了吹气。 阉党如何?东林又如何? 都要当朕领导下的忠实走狗! 而且,这走狗不仅要会「走」,还要会「斗」! 「走」,意味著会「干活」,而「斗」,则意味著「忠诚」!只有忠诚的走狗,才能在未来的大明朝堂「狗斗」中站稳。 他啜了口茶,淡淡吩咐道:「事宜早不宜迟,廷推就定在后日吧。黄先生,下去好生安排。」 「臣,遵旨!」黄立极深深一揖,领著心思各异的房壮丽和孙承宗,躬身退出了文华殿。 第46章 狗斗,推二送四(求收藏,求追读) 十一月二十九,右顺门内一处不甚宽敞的便殿中。 一把交椅在中间,十把交椅列左右。左边五把,坐著首辅兼吏部尚书黄立极、户部尚书郭允厚、工部尚书李从心、刑部尚书薛贞等四人。这四位,昔日皆是魏忠贤门下奔走之辈,如今交了议罪银,写了悔过书,算是洗心革面,成了陛下口中「戴罪图功」的「帝党」。 右边五把,也坐了四人,坐著左都御史兼武英殿大学士孙承宗、兵部左侍郎李邦华、礼部右侍郎钱谦益、通政使杨绍震。这四位,或为清流领袖,或为东林骨干,或为反阉健将,自是另一番气象。 两边各有一把椅子,空空荡荡,暂无人坐。那是留给「墙头草」大理寺卿张九德的。他现在正站在两派当中,胖乎乎的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窘迫和为难,左看看,右瞧瞧,仿佛那两边的椅子都烫屁股。 这坐哪儿,可不是小事。往左,那是明白告诉世人,他张九德要跟著「帝党」走了。往右,那就是铁了心要跟东林站一块。 正犹豫间,东林那边,孙承宗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笑著开口:「曙海(张九德字),来来来,这边宽敞,老夫边上还有个空位。」 这一声招呼,坐在孙承宗下首的钱谦益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容顿时僵了一瞬。他才是士林清议的领袖,东林在朝中的魁首!老孙仗著阁老和总宪的身份,就想越过自己拉人? 他那阁老兼左都御史,就跟对面黄立极的阁老兼吏部尚书一样,都是权力交接时的权宜之计,名不正言不顺——阁老和总宪或吏部尚书通常是不能兼任的(特殊情况下,短时间内兼任例外)。 钱谦益心思电转,几乎立刻也端出一副更加热络的笑脸,朝著张九德招手:「是啊,曙海,过来坐吧。」 东林这边明目张胆地拉人,对面「帝党」岂能坐视? 首辅黄立极呵呵一笑,声音平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曙海兄,随意坐便是。坐哪里,不都是为万岁爷办差,为朝廷效力么?心向皇上,坐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他这话,绵里藏针,点明了关键——甭管坐哪边,如今都得认清谁才是主子。 张九德脸上笑容更盛,如同弥勒佛一般,先朝著黄立极那边拱拱手:「黄阁老说的是,说的是。」脚下却不著痕迹地挪了几步,竟真个坐到了孙承宗那一侧的最末一张椅子上。 黄立极脸上笑容不变,目光却幽幽地瞥了孙承宗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孙承宗这等老江湖如何不懂?——我们这边,老夫说了算。你们东林那边,好像不太平啊,孙阁老,你这领头羊,镇不镇得住场子? 孙承宗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这微妙的平衡,朝著对面的黄立极开口道:「黄阁老,您兼著天官(吏部尚书),照祖制旧例,今日廷推,该由您来主持。」 黄立极点点头,也不推辞,起身走到那上首的空椅坐下,目光扫过两边众人,缓缓开口:「承蒙陛下信重,今日廷推,便由老夫主持。今日要推的职位有二,一是兵部尚书正选,二是两淮都转盐运使司盐运使。」 他顿了顿,继续道:「按规矩,各推两到三人,呈报御前,由圣天子宸衷独断。咱们先议本兵人选。邦华,你是兵部左侍郎,署理部务也有些时日,你先说说看法。」 李邦华面色沉静,起身先向黄立极及众人微微一揖,才开口道:「如今辽事、虏事、流寇事并急,兵部需一老成持重、通晓军务之臣坐镇。署理兵部右侍郎王在晋,王公,历任兵部、经略辽东,熟知九边情弊,之前核验兵额,颇有章法。下官以为,王公可为一选。」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王在晋是皇帝看重的人,如今署理部务,转正是顺理成章。两边都没什么意见。 黄立极目光转向孙承宗:「孙阁老,您历任辽督,知兵善任,您的意思呢?」 孙承宗抚须,看了一眼身旁的钱谦益,才缓缓道:「王在晋确是合适人选。然本兵之位,干系重大,不妨多推一二贤才,供陛下圣裁。老夫以为,前任宁远巡抚袁崇焕,数年戍边,力保宁远、锦州不失,更有宁远、宁锦两场大捷,挫奴酋锐气,功在社稷。其人有胆略,通兵事,亦可为一选。」 钱谦益在一旁微笑著点头附和:「元素(袁崇焕字)确是干才,当得此选。」 这是他私下与孙承宗、李邦华通气的结果。袁崇焕性子太急,皇帝眼下定然不会让他做本兵,但推出来,占个名额,接下来就好运作他接替王在晋空出来的兵部侍郎缺,甚至争一争辽东督师。 黄立极对此心知肚明,也不点破,反正这「袁蛮子」不可能被皇帝圈中本兵。他点点头:「袁元素,确是良选。还有其他人选吗?」 孙承宗再次开口,声音平稳:「老夫再推一人:原礼部右侍郎徐光启。徐子先(徐光启字)虽以理学、西学见长,然其通晓火器、练兵之法,曾上《练兵疏》,所言切中时弊。如今国朝急需强兵利器,子先之才,或可大用。」 他这话一出,坐在下首的钱谦益端著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徐光启?他罢官前是礼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而自己现在是礼部左侍郎兼侍讲学士!这两个位置都是清贵无比,极易入阁的阶梯!老孙推徐光启……这是想抬举徐光启来压自己一头?还是想把徐光启这颗棋子也纳入他的麾下? 这个老孙想要夺东林党的权啊! 钱谦益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面上却依旧保持著淡然微笑,仿佛浑不在意。 黄立极将钱谦益那细微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徐子先……嗯,亦是老臣,熟知兵事。好,本兵人选,便暂定王在晋、袁崇焕、徐光启三人。接下来,议两淮盐运使。」 他神色一正,语气加重了几分:「两淮盐税,关乎国计,尤系辽饷、边饷之根本!近年来盐政废弛,私枭猖獗,税银流失严重。陛下对此甚为关切,特旨要求此番必要推选一真正能臣干吏,整顿盐务,充盈国帑!」 他目光扫过众人:「诸位若无异议,咱们便推举人选?」 这等情况下,谁会有疑义?自然是「谨遵圣意」、「并无异议」。 黄立极满意地点点头,率先开口:「既然如此,老夫以为,前任兵部尚书、左都御史崔呈秀,曾巡按淮扬,深谙盐务关窍;掌兵部时,亦知军饷之重。由其出任两淮盐运使,正可雷霆手段,扫除积弊,为陛下收足盐税!」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右边东林几人脸色瞬间都变了。 钱谦益更是猛地抬起头,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声音都尖利了几分:「不可!万万不可!崔呈秀贪渎营私,声名狼藉,天下皆知!其方才缴纳巨万议罪银,闭门思过,岂能转眼间委以盐运重任?此非肥缺,实乃肥鼠入米缸!我等绝难同意!」 他反应激烈,完全在黄立极意料之中。黄立极并不看他,反而将目光投向孙承宗,那意思很明显:孙阁老,你们东林魁首都跳脚了,您老是个什么章程?陛下可是这个意思…… 孙承宗面沉如水,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茶盏,掀开盖碗,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仿佛那杯中是甚么琼浆玉液一般。 直到钱谦益都快按捺不住了,又打算要开喷,他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崔呈秀……确有不妥。盐运使之职,非比寻常,非但需熟知盐务,更需清廉刚正之臣。老夫倒有两个人选。」 他目光平和地看向黄立极:「原巡按御史侯恂侯若谷(侯恂字),原南京户部新饷司郎中杨鹤杨修龄(杨鹤字)。此二人皆因忤逆朝中权贵去职,清廉有为,若谷曾巡按地方,修龄更熟知钱粮之事。二人皆可任盐运之职。」 他这一下,轻飘飘推出两个人! 黄立极和钱谦益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侯恂、杨鹤?皇上怎么可能选他们当盐运使? 但孙承宗这老狐狸的意思,根本不在盐运使! 袁崇焕、徐光启、侯恂、杨鹤……这四个人,都是被阉党迫害罢免的!如今阉党没了,变成了「帝党」,魏忠贤、崔呈秀等人都交了大笔议罪银——要交议罪银说明他们有罪啊!既然如此,被他们迫害的官员起复是理所当然。 起复官员,若任原职或品级相当的四品以下官职,通常不需廷推,部推或皇帝直接下中旨即可! 孙承宗这是在借廷推的场合,明目张胆地替东林系被打压的官员「挂号」! 他推出了四个需要「起复」的人选,皇帝无论如何,总得意思意思,安排几个吧?袁崇焕可以回辽东,徐光启可以回礼部或者去兵部管火器,侯恂、杨鹤怎么也能捞个四品官! 这分明是「推二送四」! 而这四个中的三个都是孙承宗这个「东林二魁之一」捞出来的,他们一旦起复,就都是老孙的人。 钱谦益......危矣! 黄立极看著孙承宗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心里暗骂一声「老滑头」,脸上却露出恍然和钦佩的笑容:「孙阁老思虑周详,荐举贤才,为国储士,老夫佩服!既然如此,两淮盐运使人选,便定为侯恂、杨鹤、崔呈秀三人......将崔呈秀列在末尾。如何?若无异议,今日廷推人选已定,老夫这便整理题本,呈送御前,恭请圣裁!」 便殿内,众人神色各异,心思百转。 殿外檐下,一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收回探听的耳朵,快步朝著乾清宫方向跑去...... 第47章 朕最懂谁是大明的真忠臣了!(求月票、求收藏、求追读!) 文华殿内炭火无声,殿外北风呼啸。 崇祯端坐御案后,平静听完黄立极关于廷推过程的回奏。孙承宗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诸位臣工都是秉公推举?」崇祯声音不高,带著一丝玩味。 黄立极连忙躬身:「回陛下,正是。虽有些许讨论,然皆是为国举贤。」他将手中题本高举过头,「此乃廷推题本,恭请陛下圣览。」 侍立一旁的高宇顺上前接过题本,放在御案上。 崇祯没有立刻翻开,手指在黄绫封面上划过,目光转向孙承宗:「孙先生,此次廷推,东林诸公可还满意?」 孙承宗微微欠身:「回陛下,廷推乃朝廷公器,唯才是举,并无门户之见。老臣等只是尽本分,推举合适之人,供陛下宸衷独断。」 崇祯点点头,翻开题本。前面关于王在晋、崔呈秀的推举他一扫而过,目光最终落在「陪跑」的名单上。 袁崇焕、徐光启、侯恂、杨鹤。 四个名字仿佛带著魔力,将他拉入尘封的记忆。 袁崇焕……那个在平台召对时夸下「五年平辽」海口的袁蛮子。一度让让他看到了大明复兴的曙光,最终因为了己巳之变被千刀万剐。 己巳之变啊! 徐光启……那个钻研西学、一心想要用火器强军的老臣。还有他那个学生孙元化,搞西式火器有一套,可是却没有带兵的真本事,最终被自家练出的精兵反噬。 侯恂……这个名字让他想到左良玉——大敌当前还在热衷内斗,真是太不像话了。 最后,目光定格在杨鹤这个名字上。 杨鹤……杨嗣昌! 一想到杨嗣昌,崇祯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那是上上一世真正被他倚为股肱的擎天之柱的重臣!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眼瞅著就要将流寇逼入绝境。 可建奴又一次破口入塞!逼得他将杨嗣昌调离剿匪前线。功亏一篑!杨嗣昌最后是累死了,还是忧惧而亡了?崇祯也不是太清楚,只记得听闻此公死讯时,那种天地崩塌般的绝望。 殿内寂静无声。黄立极和孙承宗低头,静静地等待著皇帝的决定。 良久,崇祯长长吸了一口气,将酸涩逼回。 他抬起眼,目光已经恢复清明。手指重重点在题本上那几个名字上:「袁崇焕、徐光启、侯恂、杨鹤……都是历经磨难的老臣了。」 他顿了顿:「都来北京吧。朕要见见他们。」 黄立极和孙承宗同时一怔。 崇祯声音再次响起:「告诉杨鹤,让他把儿子杨嗣昌也带来。还有徐光启的学生孙元化,一并叫来。」他想了想,补充道,「还有个孙传庭,好像在代州闲居,也一并召来。」 「朕都要见见。」 孙承宗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惊喜如潮水般涌来。他原本只想「推二送四」,为东林系官员争取起复机会。没想到皇帝全盘接受,还额外加了三个! 他激动得胡须微颤,深深躬身:「老臣遵旨!陛下求贤若渴,广纳忠良,实乃社稷之福!」 黄立极心头剧震,后背沁出冷汗。孙承宗推四个,皇帝收四个还加三个?难道陛下嫌「帝党」的忠诚还不够多?要继续加强东林党的力量? 他压下惊惶,深深拜下,用无比忠诚的语气道:「臣遵旨!陛下圣明!慧眼识珠,广罗贤才,臣等佩服之至!」 崇祯此刻并没有想朝廷「狗斗」的事情,他想的是大明还有许多「久经考验」的真忠臣! 杨嗣昌、孙传庭、卢象升、孙祖寿、孙应元、黄得功、周遇吉、曹文诏、尤世威......等等一众上上一世为保大明抛头颅、洒热血的真忠烈。对了,孙承宗也是其中之一啊! 他挥了挥手:「去吧。拟旨,召他们即刻进京。」 「是,陛下!」二人齐声应道,心思各异地退出文华殿。 ...... 十二月初一,皇极殿,望朔朝会。 常朝钟鸣,百官肃立。崇祯端坐御座,目光落在鸿胪寺卿李觉斯身上。 「宣旨。」 李觉斯展开黄绫:「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老成谋国,忠勤体国,著即实任兵部尚书,总督蓟辽、宣大、昌平军务,整饬边备,清厘屯饷,钦此!」 王在晋出列跪拜:「老臣领旨!敢不竭股肱之力,以报天恩!」他起身时目刺勋贵队列,那里站著脸色微变的朱纯臣——这个王在晋「坏」的很,最会查空额了!当年在辽镇就查得辽东诸将叫苦连天,现在又当了本兵,又摊上当今小皇帝这样的「暴君」,勋贵将门的日子还能好得了? 第二道旨意紧随而至:「兵部右侍郎李邦华,器识宏远,著即协理京营戎政,清汰冗滥,核实粮饷,整军经武,钦此!」 李邦华伏地谢恩。勋贵队列中一阵骚动,朱纯臣胖脸上的肥肉抽了抽。李邦华是东林党!让他协理京营……不用说,一定是来查帐的! 「陛下!」朱纯臣猛地出列扑跪在地,声音带著哭腔,「臣有本奏!」 崇祯眉梢微挑:「讲。」 朱纯臣以头抢地:「王尚书、李侍郎整顿边务,臣万分拥护!然年关将至,宣府、大同、昌平三镇士卒欠饷日久,衣单粮薄!臣夜不能寐,痛心疾首!」他抬起泪眼,「恳请陛下特赐一笔''年费'',让将士们过个暖冬!臣愿倾尽家财,捐输麦子三万石助军需!」 殿内一片低哗。成国公要捐粮三万石?铁公鸡拔毛了? 定国公徐希皋、襄城伯李守锜等人见朱纯臣带头了,也跟著一个个站了出来:「成国公高义!臣亦愿捐输麦子一万石!」「臣也捐一万石!」「臣捐八千石!」 勋贵队列中报捐之声不绝于耳。崇祯端坐御座,面无表情地看著这群勋贵「慷慨解囊」,心中冷笑:好个朱纯臣……知道要查帐了?先主动表示一下? 他盘算著勋贵们报出的数字,加起来竟有二十余万石麦子!足够宣大昌三镇士卒每人分得半石有余,能解燃眉之急,也能暂时安抚军心。更重要的是,不用从他捉襟见肘的内帑里出了! 「好!」崇祯抚掌而笑,声音洪亮,「诸位爱卿深明大义,体恤士卒,为国分忧!朕心甚慰!真乃大明勋贵之楷模!」 他目光扫过朱纯臣等人,「楷模」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既如此,诸位勋贵就各依所报数目,三日内将麦子运至通州仓交割!由户部派员清点接收!」 「臣等遵旨!」朱纯臣等人齐声应道,心中都在滴血。这麦子都是实打实的家底啊! 「至于分发事宜……」崇祯略作沉吟,目光锐利起来,「王尚书!」 「臣在!」王在晋出列。 「著你亲自押送大同镇应得之麦粮,持尚方剑前往!代朕抚军,督察军务!务必亲眼看著粮米发到士卒手中,务必做到实兵实粮!」 「臣遵旨!」王在晋抱拳领命,声如洪钟。 朱纯臣心跳加速。什么叫「实兵实粮」?这是要借著发粮去大同镇点数?王在晋这货早年在辽镇就干过这个! 「魏忠贤!」崇祯又点了一个名字。 侍立御阶旁的魏忠贤连忙趋前跪倒:「老奴在!」 「著你押送宣府镇应得之麦粮,持朕金牌前往!同样亲眼看著粮米发到士卒手中!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老奴领旨!定当尽心竭力,不负万岁爷重托!」魏忠贤重重叩首,心中一喜:皇上把重要工作交给他,说明他已经「过关」了! 崇祯的目光最后投向殿外沉沉的天空,仿佛穿透宫墙落在昌平卫方向。 「至于昌平卫……朕亲自去。顺便去看看皇兄的陵工进度。」 第48章 活烈士,朕有钱了(提前更新,求收藏,求追读) 乾清宫。 崇祯换了一身素白长袍,没戴冠冕,只束了根玉簪,活像个闲散公子。他踱著步子,溜进了昭仁殿——这儿刚被他改成了厨房,灶台上炖著羊肉,案板上堆著面团,几个宫女正忙著揉面、剁馅。 周皇后挽著袖子,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腕,正往锅里下鱼丸。田妃站在一旁,手里捏著面皮,包著肉馅,袁妃则蹲在灶台边,盯著火候。 崇祯悄无声息地凑上去,一手揽住周皇后的腰,一手搂住田妃的肩,趁她俩还没反应过来,左右各亲了一口。 「哎哟!」周皇后惊得差点把勺子扔了,耳根子刷地红了。 田妃倒是没躲,反而转过头,一双杏眼水汪汪地望著他,嘴角微微翘起——这可是皇上登基后第一次亲她!难道今晚……轮到她了? 袁妃见皇上没亲她,小嘴一撇,委屈巴巴地凑过来,仰著脸,一副「我也要」的模样。 崇祯哈哈大笑,在她粉嫩的脸蛋上也啄了一口,这才说道:「朕过几日要出京一趟。」 三女一听,脸色顿时变了。 「万岁要去哪儿?」周皇后放下勺子,声音微颤。 「昌平。」崇祯拍了拍她的肩,「给昌平镇的弟兄们发点过年的口粮,再去看看先帝的陵工,顺便见一见孙祖寿的昌平卫家丁……事儿还挺多的。」 周皇后咬了咬唇,低声道:「皇上走了,宫里……」 「无妨。」崇祯笑道,「徐应元、曹化淳、李长根他们仨会领著六千御前军守家,一万多净军中的大部分也都留下看著紫禁城,万无一失!」 周皇后还是不放心:「皇上身边的护卫也不能太少啊!」 崇祯哈哈大笑:「朕带四千御前军出去,孙祖寿还会带一千四百家丁和六百标兵在北京城外迎驾,也是六千精兵!除非建州的鞑子出马,否则天下谁能动得了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期待:「朕还有三员大将日前已经到了北京,由他们保著,朕就更稳了!」 说到三员大将,崇祯脑海中浮现出曹文诏、周遇吉、黄得功的身影,还有早已在御前军中任职的孙应元、李长根…… 哦,还有孙传庭、卢象升、杨嗣昌…… 那些上上一世跟著他东征西讨,最后却因朝廷无钱、粮饷不济而败亡的忠臣良将…… 崇祯突然眼眶微红,低声呢喃:「曹将军、周将军、黄将军、孙将军……这一世,朕有银子了!咱们君臣一起好好干!」 ...... 文华殿内,檀香袅袅。 崇祯伏案批阅奏章,朱笔在辽东请饷的奏本上悬了片刻,终究没落下去。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辽饷,又是辽饷!上上一世,这玩意儿就像个无底洞,吸干了九边的血,却养肥了辽东将门。这一世,又来了!户部核定的崇祯元年辽饷总额和各省如何分摊的奏本又送来给他批红了......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万岁爷!」高宇顺小跑进来,躬身禀报,「孙应元、周遇吉、黄得功、曹文诏四将已至殿外候旨!」 崇祯执笔的手猛地一颤,一滴朱砂「啪」地落在奏折上。 孙应元......罗山荒丘,三千勇卫营残兵断后,粮尽援绝,被罗汝才部乱刀分尸时犹吼「不退!」 周遇吉......宁武关风雪,三千老弱巷战二十万闯军,身中四十三箭,被钉死在关墙上! 黄得功......荻港护驾,喉部中箭,拔刀自刎,血溅御舟! 曹文诏......湫头镇血战,二十万流寇合围,身中六箭,横刀自刎前长啸:「吾头可断,大明旗不可倒!」 四个名字,四段血淋淋的记忆! 崇祯闭了闭眼,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沉声道:「宣。」 「宣......孙应元、周遇吉、黄得功、曹文诏、李长根觐见!」 殿门开启,五道身影踏著金砖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孙应元,三十出头,一身素色官服,个子不高,面容刚毅,眉骨处有一道疤痕,是少有的京营出身的良将。 紧随其后的是周遇吉,二十七八年纪,身材魁梧如山,手掌宽厚粗糙,一看就是常年握枪握刀的。 黄得功走在第三,二十五六岁,浓眉大眼,走路虎虎生风,活像个山野莽夫——谁能想到这「黄闯子」日后会成为南明擎天一柱? 曹文诏落在最后,四十许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至胸前,一身青布直裰,乍看像个教书先生,唯有一双鹰目锐利如刀,透著「明末第一良将」的杀伐之气。 走在最后的是已经授了御前军后营坐营官的李长根——上上一世,崇祯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物,但这一世,他却是三屯营之战中率百名长枪兵死守隘口的功臣! 五人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臣等叩见陛下!」 崇祯深吸一口气,起身绕过御案,亲自上前扶起五人:「诸位爱卿,平身。」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崇祯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朕已命人备下宅院,就在崇文门内,离皇城不远,赐给你们,方便诸位日后入值。」 五人闻言,俱是一愣。崇文门内的宅子?那可是京城最金贵的地界!莫说他们这些武夫,就是六部堂官也未必住得起! 李长根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跪下:「陛下厚赐,臣愧不敢当!」 其余四人也慌忙拜倒:「臣等寸功未立,岂敢受此厚赏?」 崇祯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这是你们应得的......好好帮朕带兵吧!」 他转身从御案上取出五张地契,一一递到五人手中:「孙应元住棉花胡同,周遇吉住船板胡同,黄得功住苏州胡同,曹文诏住东裱褙胡同,李长根住西裱褙胡同。都是三进的院子,够你们安家了。」 五人捧著地契,手都有些发抖。 孙应元眼眶微红——他出身寒微,从小兵一步步爬上来,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拥有自己的宅院? 周遇吉更是喉头滚动,半晌才憋出一句:「陛下......臣......臣......」这个在辽东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皱一下眉头的汉子,此刻竟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崇祯拍拍他的肩,转身回到御案后,神色一肃:「孙应元!」 「臣在!」孙应元挺直腰板。 「朕命你为御前亲军中营坐营官,统两千精锐,三日一操,五日一演!」 「臣领旨!」 「周遇吉!」 「臣在!」 「左营坐营官,同样两千兵,给朕练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铁军!」 「诺!」 「黄得功!」 「臣在!」 「右营坐营官,朕要一支能用长枪阵捅穿建奴白甲兵的锐卒!」 「陛下放心!臣定练出一支虎狼之师!」黄得功声如洪钟。 「曹文诏!」 「臣在!」 「你当前营坐营官,朕给你最好的马,最利的矛,要练出一支能冲垮建奴大阵的长矛铁骑兵!」 曹文诏单膝跪地:「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李长根!」 「臣在!」 「后营坐营官,专训火器,朕给你最好的鸟铳,给朕练出一支能五十,不三十步能打齐射,十发五中的火铳兵!」 李长根重重叩首:「臣定当竭尽全力!」 崇祯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五人:「记住,朕的御前亲军,不差钱!不差粮!不差甲胄兵器!你们只管放手去练,练好了,朕重重有赏!练不好......」他声音一沉,「朕也不罚你们,但你们自己摸著良心想想,对得起朕的信任吗?」 五人齐声应道:「臣等誓死效忠陛下!必练出一支虎狼之师!」 崇祯这才露出笑容,转向侍立一旁的徐启年和曹化淳:「三日后,朕要率中、前二营出京,巡边昌平。徐伴伴你随驾,曹伴伴留守。留守的三营轮番宿卫宫廷,不得有丝毫懈怠!」 「奴婢遵旨!」二人躬身应诺。 崇祯最后看了一眼五位将领,尤其是孙应元、周遇吉、黄得功、曹文诏四人,心中默念:这一世,朕绝不会再让你们因缺饷少粮而含恨战死! 「都去吧,好好安顿家小,三日后校场点兵!」 「臣等告退!」 五人倒退著退出文华殿,直到殿门关闭,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黄得功搓著手里的地契,咧嘴一笑:「乖乖,崇文门的三进院子!老子这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好的宅子!」 曹文诏抚须微笑:「陛下厚恩,我等唯有以死相报。」 孙应元握紧拳头,眼中燃著斗志:「走!去校场!老子今晚不睡了,先把操练章程拟出来!」 周遇吉哈哈一笑,揽住孙应元的肩膀:「同去!同去!」 李长根落在最后,望著四人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中的地契,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陛下如此厚待,他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陛下的了! ...... 文华殿内,崇祯独自站在窗前,望著五人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高宇顺。」 「奴婢在。」 「去告诉王承恩,从内承运库拨五千两银子,给五位将军的宅子添置家具用度。」 「奴婢这就去办。」 崇祯望著窗外渐沉的暮色,轻声自语:「这一世,朕有钱了......真好。」 第49章 黄台吉出手了(求收藏,追读) 盛京城的腊月,风如刀子,卷著雪沫冰粒,哗啦啦砸在范文程府邸的青砖院墙上。一辆马拉雪橇吱呀作响地停在角门外。范永斗裹著厚重貂裘,呵著白气跳下车,顾不上拍打身上雪沫,径直对迎出来的门房低喝:「速报范先生,山西范永斗有十万火急之事!」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范永斗已被引入暖阁。炭火烧得正旺,驱散满身寒气。范文程一身半旧棉袍,坐在炕沿捧著热茶,见范永斗进来,笑呵呵问:「范东家风雪兼程,所为何事?」 范永斗顾不得客套,从贴身暖套里掏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奉上,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范先生,大喜!侯公子从北京发来的密信,大事将成!宣府那边,勋贵们已经按捺不住,要在明年正月里闹饷哗变!火候到了!」 范文程接过信,指尖捻开火漆,抽出信纸飞快扫过。昏黄烛光下,他白净的四方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放下信纸,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声音平淡无波:「知道了。你且稍候,我这就安排你入宫觐见大汗。」 汗宫偏殿,烛火通明。 黄台吉并未坐在高高汗位上,而是披著玄色貂裘,坐在暖炕上,面前矮几摊著一幅舆图。范文程侍立一旁,低声将范永斗带来的消息和侯兴国信中的内容,用满洲话细细转述。鲍承先、高鸿中这两位汉臣心腹,垂手肃立在侧,屏息凝神。 范永斗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头也不敢抬,只觉得这汗宫里的炭火虽暖,却压不住一股子渗入骨髓的威严。 「范东家,」黄台吉开口了,声音低沉。范文程立刻同步翻译成汉话:「你万里奔波,为我大金传递如此紧要军情,忠心可嘉。」 范永斗连忙叩首:「奴才不敢!能为大汗效力,是奴才几世修来的福分!」 黄台吉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堪称温和的笑意:「起来说话。你范家世代经商,通晓关内外情势,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待我大金事成,扫平南朝,」他顿了顿,「这张家口外,直至归化城的广袤土地,连同对蒙古诸部的贸易之权,便交由你范家世代经营,以为酬功!」 范永斗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浑身燥热。张家口外到归化城!那是多大的地盘!多少的财路!他激动得声音发颤,再次重重叩首:「奴才……奴才谢大汗天恩!奴才粉身碎骨,也难报大汗恩德万一!」 「嗯,去吧。一路辛苦,好生歇息。」黄台吉挥了挥手。 范永斗千恩万谢,倒退著出了偏殿,直到殿门在身后合拢,才敢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脸上却绽开狂喜的笑容,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宫道尽头。 殿内,随著范永斗的离去,黄台吉脸上的笑意敛去,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落回舆图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宣府」旁边的空白地带。 「大汗,」鲍承先察言观色,趋前一步,用满洲话低声道,「可是在为……虽有机可乘,却鞭长莫及而忧心?」 黄台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苦笑著点了点头,也用满洲话回道:「鲍先生深知我心。宣府哗变,确是良机。然我盛京距宣府,何止千里?中间隔著茫茫草原,千里松林,无城可据,无粮可补。」 他顿了顿,语气恼恨:「更可恨那朱由检小儿!一把火烧了大宁,将朵颜卫积攒多年的粮秣付之一炬!本汗纵有西征之心,这数万大军人吃马嚼,粮草从何而来?难道让勇士们饿著肚子去打仗吗?」 他猛地一拍舆图,震得矮几上的茶杯都晃了晃:「朱由检……此子年纪轻轻,手段却如此狠辣果决!若真让他整顿好了蓟镇、宣府、大同,将九边防线连成一片,铁板一块,我等日后……还有破墙入关的机会吗?!」 「大汗多虑了!」鲍承先连忙宽慰,脸上却带著老谋深算的笑意,「那明朝,积弊已深,沉疴入骨!蓟镇、宣府、大同、昌平,这些京畿门户之地,哪个不是盘根错节?勋贵、将门、坐营官、地方豪强、走私晋商,利益勾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朱由检少年气盛,仗著手里刚得了些银子田地,便想挥动屠刀整顿乾坤,看似威风,实则是在捅马蜂窝!他这一通乱拳,固然打得那些老狐狸一时手忙脚乱,但只要他稍露破绽,被那些积年的老鬼逮住机会……」 鲍承先做了个「扼杀」的手势,声音压低,带著森然寒意:「他们有的是法子,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皇帝,往那万丈深渊里挤兑!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黄台吉瞳孔微微一缩:「万丈深渊?你是说……他们敢弑君?」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未必不敢!」一旁的高鸿中接口道,他心思更为缜密阴鸷,「即便不下杀手,他们也有的是软刀子。大汗,您想,那小皇帝如今能压住局面,靠的是什么?无非是刚用银子田地喂饱了蓟镇那几万把刀!孙祖寿替他屠了朵颜卫,他转头就授田分饷,让那些丘八觉得跟著他有奔头!可一旦……」 高鸿中冷笑一声:「一旦蓟镇军心离散,不再为他所用,这小皇帝的励精图治也就到头了!」 「如何能让蓟镇离心?」黄台吉追问,眼中精光闪烁。 鲍承先趋前一步,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宽河堡」和「滦河堡」的位置:「大汗,依奴才愚见,与其借蒙古人之口施压,不如直接以雷霆手段,拿下此二堡!」 他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此二堡乃朱由检登基后,蓟镇新拓之地,是他开疆拓土的政绩!更是孙祖寿等人用朵颜卫的人头换来的战功象征!若我大金能一举攻克此二堡,不仅是在明朝京畿北面插下两颗钉子,就是对朱由检威望的致命一击!」 他越说越激动:「蓟镇将门损兵折将,丢了刚刚到手的城堡,岂能不怨?朝廷勋贵文臣,本就对那小皇帝独断专行、宠信边将不满,届时必定群起攻讦!若此时再让喀喇沁部遣使入京,哭诉孙祖寿屠戮朵颜卫之暴行,要求严惩凶手的呼声必将响彻朝堂!」 鲍承先阴阴一笑:「到那时,内外交困,威望扫地的朱由检,为了平息众怒,稳住局面,很可能……就会借孙祖寿的人头一用!」 「妙!」高鸿中抚掌赞道,「此乃釜底抽薪之计!二堡沦陷,蓟镇重创,皇帝威望大跌。喀喇沁再遣使施压,朝中勋贵文臣群起而攻之……环环相扣,必让那小皇帝焦头烂额,自断臂膀!」 黄台吉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畅快笑意:「此计大善!然,」他看向鲍承先,「宽河、滦河二堡,虽是新建,亦是坚城。喀喇沁部布颜阿海,恐无力独克吧?」 「大汗明鉴!」鲍承先躬身道,「故需派我大金精锐助阵!请大汗遣阿敏贝勒,率镶蓝旗两千精锐,以助阵为名,随布颜阿海同往!有阿敏贝勒督阵,两千八旗劲旅压阵,何愁二堡不破?亦可借此让蒙古诸部,再睹我大金兵锋之利!」 「好!」黄台吉猛地一拍桌子,「便依此计!让阿敏去!告诉布颜阿海,开春之后,给本汗拿下宽河、滦河二堡!本汗要那朱由检小儿,尝尝痛失臂膀、威望扫地的滋味!」 第50章 魏忠贤冤枉(提前发布,求收藏,求追读) 腊月十七。 崇祯策马行在队伍最前。身后两千铁骑、两千甲士肃杀无声,马蹄踏碎薄冰,溅起雪泥点子。五百辆粮车蜿蜒如龙,车轱辘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万岁爷,」徐应元催马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海淀镇就快到了,要不……您在那儿歇个脚?」 崇祯勒住缰绳,抬眼四望。 白茫茫的雪野尽头,隐约见著几处灰墙黛瓦。他怔了怔,忽地低笑一声:「海淀区……朕熟得很啊。」 眼前闪过上辈子在不忘初心亭内读《明史》,在「战友」塑像前思人生的画面,还有和师弟师妹们一起畅游清华园……如今却只剩风雪、古镇、荒原。 「小祁、小侯、小钟……」他喃喃道,「这会儿,你们祖宗怕还在田里刨食呢!」 「万岁爷?」徐应元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崇祯猛地回神,马鞭一指东南:「去清华园!朕记得……那是魏忠贤的产业?」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传旨尤世威、孙祖寿!点齐家丁并五千昌平镇兵,全副披挂,十二个时辰内到清华园见驾!」 「奴婢遵旨!」徐应元心头一凛,打马飞奔传令去了。 风雪卷过朱由检的眉梢。 他望著海淀方向,眼中满是期待。 上一世考不进的清华园……这一世,朕要亲手开一个! …… 宣府镇城,西门外。 积雪被踩成黑泥,数千兵卒挤在道旁,眼珠子黏在粮车上,像饿狼盯著血肉。 魏忠贤蜷在暖轿里,手指掀开棉帘一角。 瓮城箭楼上,几十个披铁甲的汉子按刀而立——是参将王通的家丁。内城垛口更密匝匝排开弓手、火铳兵,如临大敌。 「侯总兵,」魏忠贤道,「这阵仗……防贼呢?」 宣府镇总兵侯世禄在轿旁勒马,苦笑道:「公公明鉴!自打绰尔济喇嘛被万岁爷撵回草原,虎墩兔汗便恼了,隔三岔五就派人来袭扰边墙。不小心一点可不行啊!」 宣府巡抚朱之冯补充道:「魏公公有所不知,日前东边还传来消息,喀喇沁洪台吉布颜阿海进驻大宁,扬言要为朵颜卫讨血债……探马说,他帐前已聚起三万骑!」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宣镇……苦啊!欠饷十几个月,兵粮也不足,弟兄们饿得提不动刀……」 魏忠贤眯眼打量那些面黄肌瘦的兵卒,忽地喊了一声「停车」,然后掀帘下轿。 他的貂绒斗篷在风中翻卷,高大的身影立在粮车前:「皇爷知道宣镇弟兄的苦!十月至今,挤兑出八万两银子给大家伙发饷!之前欠下的也会多方筹措,慢慢给大家补上!这回的五万石麦子......」 他指著官道上排成了一长串的粮车,声调拔高:「是皇爷赏的年赏!一人半石,让弟兄们过个饱年!」 「谢万岁爷!谢魏公公!」饥兵群里爆出嘶哑的吼声,无数枯瘦的手掌伸向粮车。 侯世禄眼眶发热,滚鞍下马,重重抱拳:「公公高义!末将代宣镇儿郎……」 魏忠贤又朝著官道两旁的宣镇饥兵们一拱手,高声道:「弟兄们,明儿辰时,宣府外城大校场......放粮!一兵半石,人人有份,都是上好的麦子!」 …… 宣府镇城外城,一间粮铺的二楼。 王登库透过窗缝,死死盯著魏忠贤的轿子进了内城。这个王家商号的大掌柜,此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快去!」他猛地转身,对身边一个精瘦汉子低吼,「马上出张家口,告诉绰尔济喇嘛——魏阉来了宣府!还有,就说宣府镇马上就要哗变!」 那汉子点头,裹紧皮袄,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王登库望著窗外纷扬的雪花,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 次日辰时,宣府镇城外城大校场。 天刚蒙蒙亮,饥兵们就挤满了校场。他们排著歪歪扭扭的队伍,眼睛直勾勾盯著粮堆。魏忠贤披著貂绒大氅,坐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侯世禄和朱之冯分坐两侧,脸上都带著笑。宣府镇的监军太监杜勋则在魏忠贤身旁立著,一副魏家好狗的模样。 「开始放粮!「侯世禄一声令下。 净军士兵们两人一组,抬著麻袋挨个发放。领到粮食的兵卒,个个喜笑颜开,连连叩头谢恩。 「谢万岁爷恩典!「 「谢魏公公!「 魏忠贤微微颔首,尖声道:「都是皇爷的恩典!好生当差,莫负圣恩!「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个瘦小的兵卒扛著粮袋正要走,突然一个趔趄,麻袋「嗤啦「一声裂开个大口子,麦子哗啦啦洒了一地。 「哎呀!我的粮!「那小兵慌忙蹲下身去捧。 周围顿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地上——那洒出来的,竟有一多半是麸皮!只有小半的麦粒混在其中。 「这......「小兵抓起一把,声音发抖,「这是麸皮啊!「 人群骚动起来。 领到粮食的兵卒们慌忙划开自己的麻袋。这一划,整个校场顿时炸了锅。 「俺的也是麸皮占了多半!」 「他娘的,大半是麸皮……」 「狗日的!骗到爷们头上了!「 喧哗声中,几个穿著破旧军服的汉子突然跳上粮堆。他们动作敏捷,一看就是好手。 「是魏阉吞了勋贵老爷给的年赏!「为首的大胡子振臂高呼,「拿麸皮糊弄咱们!「 「阉狗该死!「 「打死这没卵子的货!「 人群顿时疯了。数以万计的兵丁红著眼冲向粮堆,场面开始失控。 就在这时,校场东侧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火铳!魏阉放火铳了!「人群中有人尖叫。 紧接著又是一阵「劈里啪啦「的爆响,像极了火铳齐射的声音。饥兵们吓得抱头鼠窜,场面更加混乱。 「保护公公!「侯世禄拔刀大喝。 其实哪有什么火铳?不过是王世钦安排的家丁在暗处放的鞭炮。但这会儿谁还分得清? 「阉狗要杀咱们灭口!「 「跟他们拼了!「 更多的「军卒「在人群中煽风点火。他们穿著普通兵服,却在暗中推搡、叫骂,把混乱越搅越大。 魏忠贤脸色煞白,被监军太监杜勋和另一个副镇守太监一边一个架著往内城跑。一枚石子砸在他额角,顿时血流如注。 「反了!反了!」他尖声嘶叫,声音里满是惊恐。 侯世禄一刀劈翻个冲过来的乱兵,怒吼道:「来人,传本镇将令,命副将王世钦、参将王通带所部标兵弹压乱军......」 可是,没人响应。 宣府镇城的城墙上,只见副总兵王世钦和参将王通只是远远站著,嘴角带著冷笑。他们的家丁就混在人群里,今天的哗变他们也有份! 「魏阉克扣军粮!」 「杀了这没卵子的畜生!」 叫骂声中,三人在家丁和标兵的拼死护卫下,总算逃回内城。城门轰然关闭,将暴乱的兵卒挡在外面。 魏忠贤瘫坐在地,官袍撕裂,满脸是血。他望著城外震天的喊杀声,突然捶地大哭:「皇爷!老奴冤枉啊!老奴不曾贪墨一粒麦子啊!」 侯世禄和朱之冯对视一眼,脸色铁青。 这......魏忠贤,他也有被冤枉的时候? …… 同一时间,清华园挹海堂。 崇祯凭栏远眺。雪后阳光洒在没有完全冻结实的湖面上,残荷枯梗和浮冰共处一湖,还真有几分「水木」的意境。 「来了!」曹文诏低喝。 官道尽头,棉甲铁骑踏雪而来。尤世威的「铁骑亲卫」如刀锋一般切开白雪皑皑荒原,孙祖寿率领的昌平子弟策马疾行,紧随其后,而五千步卒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仍能阵列而行。 「如何?」崇祯低声问左右。 「四十五里,集结加行军,两日一夜。」孙应元低声道,「尤帅练的好兵!」 朱皇帝望向浩浩荡荡而来的士卒,轻轻点头:「守陵的昌平军的确比蓟镇、宣府、大同的兵要强一些。」他顿了顿,高声道:「徐应元!去海淀镇各家园子搜罗五百斤肉,蒸一万只白面馍馍,再宰一些羊,羊汤熬足二十锅,胡椒给朕加倍下!」 半个时辰后,清华园外,野地之上,崇祯皇帝拍老将尤世威的肩膀:「老将军......带弟兄们吃顿热乎的!往后跟著朕......天天见肉,月月拿饷!朕,绝不会亏待忠勇之士!」 尤世威单膝跪地:「昌平镇一万精兵,愿为陛下效死!」 第51章 魏忠贤的奋斗!(求追读,求收藏) 腊月十八,宣府镇城。 巡抚衙门暖阁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窗外怒吼声一阵阵传来: 「杀魏!」 「杀魏!」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魏忠贤急得团团转,都快赶上陀螺了。他猛地停下,手指戳向宣府巡抚朱之冯和总兵侯世禄,急叫道:「还愣著作甚!调兵!弹压!把这帮乱兵贼子给咱家砍了!」 朱之冯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公公息怒,这……」 「息个屁怒!」魏忠贤一脚踹翻旁边的紫檀绣墩,「再让他们闹下去,虎墩兔汗手下鞑子听见动静,还不像嗅到血腥的狼一样扑过来?宣府丢了,你我脑袋都得搬家!」 侯世禄一咬牙,抱拳道:「末将这就去调标兵营!」 「不可!」一个粗哑的声音猛地插进来。副总兵王世钦扑通跪倒在地:「抚台!总戎!使不得啊!外头的弟兄们……是饿疯了!是委屈啊!十几个月没见饷银,好容易盼来点年粮,却是一半麸皮!他们不是反贼,是大明的好官兵!一时激愤罢了!若派兵弹压,刀兵相见,岂不寒了九边将士的心?!」 他膝行两步,抱住朱之冯的腿:「抚台!想想蓟镇!想想王应豸王抚台啊!」 「王应豸」三字如冰锥般,狠狠扎进朱之冯和侯世禄的心窝。蓟镇哗变,力主弹压的王应豸罢官归乡,而主张安抚的孙祖寿却成了天子股肱!这血淋淋的前车之鉴,谁敢不惧? 朱之冯身子晃了晃,颓然坐倒太师椅里。侯世禄按在刀柄上的手,也无力垂了下来。 「请旨……」朱之冯声音干涩,「对,速速六百里加急,奏明圣上,请旨定夺……」 「请旨?」魏忠贤眼珠子都红了,指著窗外嘶吼,「等圣旨到了,咱家的脑袋早被他们剁下来当球踢了!」他太清楚崇祯的手段了。那小皇帝,最善于收买军心!若宣府真闹到不可收拾,为平息兵愤,借他魏忠贤这颗脑袋一用,简直顺理成章! 「杜勋!」魏忠贤猛地转向一旁侍立的监军太监,「这宣府镇内城里,可有富户?顶顶有钱的那种!」 杜勋一愣,随即眼珠一转,忙躬身道:「回禀督公,有!有!城内几条大街,都是晋商的大宅子!王登库、靳良玉、范永斗他们几家,都在此有产业!」 「晋商?」魏忠贤老脸上绽开一丝狞笑,「好!好得很!晋商有钱!咱家有救了!」 他猛地一甩大氅,厉声喝道:「涂文辅!刘应坤!点齐咱家带来的三千净军!抄家伙!跟咱家走!」 「公公!」朱之冯和侯世禄大惊失色,慌忙起身阻拦,「您这是要做什么?那些晋商……在京里都有靠山,动不得啊!」 「靠山?咱家就是他们最大的靠山,有什么动不得的?」魏忠贤一脚踹开挡路的矮几,杯盏哗啦碎了一地,「宣府要是丢了,咱家第一个掉脑袋!你们也跑不了!顾不得了!杜勋,带路!抄最肥的那家!」 他转头死死盯住朱之冯和侯世禄:「朱抚台!侯总戎!你们俩,现在!立刻!马上!给咱家滚到城头上去!告诉外头那些乱兵,就说咱家魏忠贤,亲自去给他们筹饷银了!让他们消停点!谁敢再闹,等饷银到了,也没他的份!」 ...... 镇城西街,王家大宅。 两扇厚重黑漆大门紧闭,院内,几十个护院家丁手持棍棒钢刀,紧张守在影壁后。 「轰!」 一声巨响,包铁的大门猛地向内凹陷!紧接著又是几下猛烈撞击,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顶住!顶住!」管家王福嘶声力竭地喊著。 「砰!」 最后一撞,大门轰然洞开!烟尘弥漫中,一队队身著青色布甲、手持鸟铳长矛的净军士兵如潮水般涌入!黑洞洞的铳口瞬间对准了院内众人。 「放下兵器!违令者格杀勿论!」涂文辅尖利的嗓音刺破混乱。 那些护院平时看著好像都有两下子,但现在面对闪著寒光的铳口和密密麻麻的枪尖,腿肚子直打颤,手里的家伙「哐当」、「哐当」掉了一地。 魏忠贤踩著破碎的门板,大步踏入院中。那张老脸上毫无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闪著饿狼般的凶光。 「王登库呢?滚出来!」刘应坤厉声喝道。 正厅门开,王登库连滚带爬地扑了出来,扑倒在魏忠贤脚前冰冷的金砖上,磕头如捣蒜:「九千岁!九千岁饶命啊!小人王登库,是肃宁伯府上的人,是魏爵爷的手下啊!自家人!自家人!」 「九千岁?」魏忠贤脸色一沉,抬脚狠狠踹在王登库肩头,将他踹翻在地,「大明朝哪有什么九千岁?谁敢比万岁爷少一千岁?那是要杀头的!咱家是万岁爷的老奴魏忠贤!」 他俯视著地上狼狈不堪的王登库,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咱家奉旨劳军,奈何宣镇军卒哗变,索要欠饷!朝廷一时周转不开,特来你家借些银子应急!带路,去你家银库!」 王登库被踹得眼冒金星,心里更是有苦说不出。他之前还帮成国公算计魏忠贤,到头来,这老阉狗竟直接带兵抢到他家里来了?! 「公公……公公明鉴!小人……小人哪有什么银库……」王登库还想挣扎。 「没有?」魏忠贤枯手一挥,「给咱家搜!挖地三尺!找到银子,算你们借给朝廷的军饷!回头拿著咱家的条子,去户部抵商税!找不到银子……」 他阴恻恻地扫了一眼瘫软的王登库:「那就是你王家通敌资寇!私藏军饷!形同谋反!抄家灭族!」 「通敌资寇」、「谋反」几字如惊雷,吓得王登库魂飞魄散。他猛地抬头,对上魏忠贤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明白了——这老阉狗被逼急了是真敢杀人全家!是真要抢钱啊! 「有!有!」王登库连滚爬爬地起身,声音带哭腔,「小人带路!公公这边请!这边请!」 ...... 宣府镇城,西城墙。 侯世禄扶著冰冷雉堞,望著城下黑压压、躁动不安的人群,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吼道: 「弟兄们!都静一静!听本官说!」 喧哗声稍歇,无数双饥饿、愤怒的眼睛齐刷刷盯向城头。 「魏公公说了!」侯世禄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开,「你们的苦,朝廷知道!你们的饷,朝廷没忘!魏公公亲自去给你们筹饷银了!马上!马上就有银子发下来!每人……先发二两!」 「二两?」 「真的假的?」 「魏阉的话能信?」 「就是,他能上哪儿筹去?」 「骗人......」 城下顿时炸开了锅。 就在这时,站在侯世禄身旁的参将王通,突然指著西边天际,失声惊叫:「烽烟!烽烟!西边!虎墩兔汗入寇啦!」 众人骇然望去! 只见昏黄暮色中,西边遥远的地平线上,三道粗大黑色狼烟,如同狰狞恶龙,撕裂了灰暗天幕,笔直刺向苍穹! 「呜——呜——呜——」 几乎同时,凄厉号角声从西城墙的烽燧台上冲天而起,撕心裂肺,瞬间盖过了城下所有喧哗! 侯世禄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按在刀柄上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城下,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是更大的混乱和绝望的嘶吼: 「鞑子来了!」 「鞑子入口啦!」 ...... 王家银库。 沉重包铁木门被净军用斧头劈开。烛火映照下,库房里整整齐齐码放著一排排厚重松木箱子。涂文辅上前撬开一个箱盖—— 白花花!银灿灿! 满满一箱的白银!在火把的光芒下流淌著诱人的光泽! 「好!好!好!有钱就好......」魏忠贤连道三声好,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快!清点!装箱!运走!」 净军士兵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开始搬银子。 王登库瘫坐在库房角落,面如死灰,眼睁睁看著几代人积攒的家底被一箱箱抬走,心在滴血。他袖中的拳头死死攥紧,恨不能捶自己几下。他怎么就敢帮著朱纯臣坑魏忠贤呢? 就在这时,一个净军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著哭腔:「督公!督公!不好了!西边……西边烽烟起了!三道!三道黑烟!号角也响了!是……是虎墩兔汗的大军入寇了!」 库房内瞬间死寂。 涂文辅、刘应坤脸色煞白,搬银子的净军也僵在原地。 魏忠贤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随即,他的面皮剧烈地抽搐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暴怒猛地冲上头顶! 「天杀的鞑子!天杀的勋贵!天杀的晋商!」他猛地一脚踹翻脚边一个装满碎银的箱子,白花花的银子「哗啦」一声滚落满地。 他颤抖地指著瘫软的王登库,又指了指西边,声音因恼怒而颤抖: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逼的!都是你们招来的!」 到了这个时候,魏忠贤已经完全明白自家是给人往灭九族的路子上坑啊! 「快!快装车!一粒银子也不许落下!」他猛地转身,对涂文辅嘶吼,「装好了立刻送去城头!发给那些丘八!告诉他们......」 魏忠贤眼中凶光毕露,一字一句,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想要银子,想要活命,就给咱家拿起刀枪,守城!守住了城,银子管够!守不住……」 他猛地一挥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声音森寒:「大家一起玩完!」 第52章 魏忠贤初战林丹汗!(求收藏,求追读) 腊月十八,宣府镇城。 内城西门外,火把噼啪作响,映得人脸上明明暗暗。几百个净军兵士推著沉重的大车从门洞里出来,车轮在冻土上碾出深深的印子。车盖一掀——银光刺眼!侯世禄的家丁早已围成半圆,死死挡住那些眼睛发直的兵卒。 「都听好了!」侯世禄炸雷似的嗓子压过寒风,「魏公公给咱们筹到饷银了——整整六十万两!够你们一人拿五六两!」他马鞭一指黑压压的人头,「照老规矩!全都给老子滚去大校场,按营、按把总司、按旗队站好!魏公公和朱抚台亲自发饷!」 人群嗡地炸开,又被他下一句钉在原地:「按名册发饷!实兵实饷!一人先拿五两!剩下的,等宰了虎墩兔汗那狗鞑子,魏公公替你们向万岁爷讨!」他忽地咧嘴一笑,「另外再加五个白面馍——魏公公赏的!」 「万岁!」饥兵们嗓子都嚎哑了,眼里的凶光顿时化成了炽热的忠诚。 侯世禄马鞭一挥:「走!」人潮轰然转向,涌向大校场。 夜色中,灯笼挑著一面面营旗。兵卒们像归巢的蚂蚁,寻著旗号聚成团。魏忠贤被净军簇拥著,押著银车进场。朱之冯带著标兵紧随其后。宣府镇守太监杜勋搀著魏忠贤登上木台,几盏白灯笼照亮了他那张又大又白的奸臣脸。 「宣镇的弟兄们!」魏忠贤扯著嗓子刮过校场,「咱家魏忠贤,奉万岁爷旨意抚军!」他手掌一压,压下骚动,「你们的苦,万岁爷知道!万岁爷说了,银子——砸锅卖铁也给你们凑!」他猛地拔高调门,「万岁爷还说了!宣镇、蓟镇,都一样!砍一个真鞑子脑袋,赏田百亩,军籍抬进御前亲军!拿双饷!饷银都由内帑出,绝不拖欠!」 他喘口气,眼扫过底下攒动的人头:「虎墩兔汗那狗杂种,领著几万鞑子送人头来了!你们说——咋办?!」 「杀!」吼声震得火把乱晃。 一车车热馍推来,白气混著麦香。魏忠贤一挥手:「发饷!吃馍!」他扭头对侯世禄低喝,「侯总戎,你来调度!咱家就在宣府坐镇,倒要看看那鞑子头有几颗脑袋够砍!」 侯世禄急道:「公公,刀枪无眼。要不您先走……」 「走?」魏忠贤眼一横,「咱家走了,谁替万岁爷盯著银子?盯著你们砍鞑子头?!这些银子,可是咱家从宣府镇城里的豪商家里搬来的......要是换不来足够的真鞑子脑袋,回去后还不得让人生吞了?」 …… 清华园,挹海堂外。 上百口铁锅支在雪地里,肥肉混著米香胡椒味直往人鼻子里钻。上万兵卒围著锅和篝火,捧著粗瓷碗,呼噜噜扒饭。崇祯盘腿坐在尤世威、孙祖寿中间,捧著个豁口碗,正吸溜著热腾腾的肉汤泡米饭。 「昌平镇守著陵,到底强些。」崇祯嚼著块羊肉,含糊问道,「实兵……有个准数没?」 尤世威捧著碗,喉结滚动:「额兵一万五,实数……九千上下。」 崇祯点头,又看向孙祖寿:「蓟镇呢?」 孙祖寿搁下碗:「额兵十二万,实数……八万。」 「八万加九千,再加御前军一万。」崇祯抹了把嘴,眼里映著跳跃的篝火,「十万精兵在手,朕还怕鞑子?」他忽地一笑,「空额的事儿,朕懂。没实饷,哪来实兵?不怪你们。」 尤世威眼眶发热,孙祖寿攥紧了拳头。 崇祯接著又道:「不过接下去朕要给弟兄们满粮满饷了,所以先得把实兵搞清楚......毕竟,朝廷穷啊!九边十三镇有五十九万额兵,要按照这个数目满粮满饷,把紫禁城卖了也凑不够啊!」 「万岁爷,臣......臣一定把昌平镇的实数点清楚!」尤世威一脸羞愧,他确实没少往自己口袋里装银子。 孙祖寿也抹著眼泪道:「臣用项上人头担保,往后蓟镇上下,绝不会再有一个空额......」 「万岁爷!」 这时,负责清华园警戒的孙应元疾步冲来,甲叶子哗啦乱响,「宣府烽火!三道黑烟!」 尤世威和孙祖寿都猛地站了起来。 崇祯却丝毫不慌,只是缓缓咽下最后一口肉汤,笑道:「是虎墩兔汗来了吧?大过年的还来送人头,真是难为他了......传旨,调御前军后营来清华园。」 …… 腊月十九,清晨,宣府镇城西。 寒风卷著雪粒子抽在城垛上,魏忠贤貂绒大氅的领口毛被吹得乱颤。他双手死死扒著冰凉的青砖,眼珠子钉在城下——黑压压的蒙古骑兵像狼群般在雪原上游弋,虎墩兔汗的金顶大帐在远处坡地上隐约可见。 「狗鞑子……」魏忠贤啐出一口白气。 城下宽大的护城河早已冻成了冰镜子。一队蒙古轻骑突然打马加速,马蹄铁在冰面上刮出刺耳的锐响。骑兵们俯身贴鞍,手中角弓拉满,箭镞在晨光中闪著寒光。 「嗖嗖嗖......」 箭雨泼向城头!几支重箭「哆哆」钉在魏忠贤身前的垛口上,尾羽嗡嗡乱颤。 「祖爷小心!」杜勋扑上来要拽他。 「滚开!」魏忠贤一脚踹开他,尖嗓劈开寒风,「刘应坤!给咱家打!」 城根羊马墙后,站著一排鸦青布甲的净军鸟铳兵,人数不下二百。刘应坤那只独眼透过墙缝,死死盯著冰河上冲来的骑兵。他枯手缓缓举起:「净军弟兄们……稳住……谁他娘的敢滥射,杀无赦!」 他的「杀无赦」可不是随便说说!每个净军鸟铳兵背后都站著一名净军刀斧手,大刀出鞘,一对一督战! 「放!」 「嗵!嗵!嗵!」 羊马墙后猛地喷出一百多道火光!白烟腾起,铅子如泼水般扫过冰面。冲在最前的蒙古骑兵像撞上无形墙壁,人仰马翻!血雾在惨叫声中炸开,染红了冰面。战马悲鸣著栽倒,把骑手甩出老远。 「神机箭!放!」城头侯世禄挥刀怒吼。 「嗡!」 一蓬蓬火箭拖著火尾从城头扑下,扎进后续骑兵队中。马匹惊嘶,队形大乱。 「敢死队!出!」朱之冯的嗓子几乎喊劈了。 羊马墙豁口猛地撞开!一百几十条裹著破棉袄的汉子,手持丈二长枪,饿虎般扑出!枪尖在雪光下泛著冷芒,直捅向摔在冰上挣扎的蒙古兵。 「噗嗤!」 一个蒙古兵刚撑起身,枪尖已贯喉而入!血箭飙起三尺高。敢死队如狼入羊群,长枪攒刺,铁骨朵猛砸。冰面上惨叫连连,残肢断臂飞溅,血水迅速在寒风中凝结。 「好!」魏忠贤一拳砸在垛口上,碎石簌簌落下。他猛地转身,大手指著身后一溜打开的银箱:「瞧见没!白花花的银子!守住了!全是你们的!一人再加十两!万岁爷的赏!」 「万岁!」城头守军眼珠子血红,铳箭泼得更密更急。 「树旗!」魏忠贤尖嗓刺破喧嚣,「树起咱家的大旗!」 四名净军力士轰然应诺,肩扛一根三丈白蜡杆登上城楼。杆顶鎏金火焰宝珠在晨光中灼灼刺目,赤红大旗「哗啦」一声抖开!金线镶边在风中翻卷如龙,旗面正中斗方金印下,赫然是一行漆黑篆书: 「钦命监督宣大粮道司礼监掌印魏」! 虎墩兔汗的金帐前,一个千夫长狼狈奔回,肩头插著半截箭杆:「大汗!明狗有埋伏!折了几十多个勇士!」 虎墩兔汗冷哼一声,也不看那个千夫长,而是眯起眼用一支西洋千里镜望著城头,然后就是一阵发愣——那面赤金大旗在朔风中猎猎招展,旗上斗方金印与篆字在朝阳下清晰刺目! 这是什么旗? 他放下手里的千里镜,回头看著一旁的绰尔济喇嘛:「大师,你看见那一面绣著个金印的赤金大旗了吗?」 「看见了,那是,那好像是……」绰尔济喇嘛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嘶哑,「司礼监掌印的旗?魏……魏忠贤?!」 第53章 魏忠贤:借尔人头一用(求追读,求收藏) 虎墩兔汗这回是真恼了! 他林丹巴图尔,堂堂成吉思隆盛汗,黄金家族嫡系血脉,竟在宣府城下跟个明朝阉人对上了?打赢了不光彩,万一打输……呸!绝无可能! 打不过努尔哈赤、黄台吉也就算了,若连魏忠贤都拿不下…… 再说,王登库家的人不是说宣府即将哗变、军心涣散吗?怎么转眼就变得这么凶悍?城头铳箭如雨,敢死队扑杀如虎,还有那面扎眼的司礼监大旗……这哪是要兵变?分明是早有准备! 「王登库的侄子!」虎墩兔汗猛一扭头,眼中凶光毕露,「还有王世钦那家将……叫什么的?都给本汗押来!」 「是,大汗!」亲兵恶虎般扑向帐后。 不多时,王登库的远房侄子王有才和宣府副总兵王世钦的心腹家将王得功,就被拖死狗一样拽到金帐前,按跪在雪地里。两人面如土色,浑身筛糠。 「说!」虎墩兔汗一脸要吃人的怒气,喝问道,「你们不是说宣府兵变闹饷、毫无斗志,只等本汗一到就能破城吗?!现在呢?!城头那是谁?!那是什么旗?!魏忠贤!明朝司礼监掌印太监就在城里!他拿银子喂饱边军,用火铳长枪收割本汗勇士!」 他俯下身,阴影彻底笼罩住发抖的二人,声音阴沉得像要杀人:「告诉本汗,这怎么回事?!你们的兵变呢?!一击即破呢?!嗯?!」 王有才早已魂飞魄散。王得功强自镇定,额头重重磕在雪地上:「大汗息怒!这、这定是那魏阉的缓兵之计!他暂时压住了那些兵痞!可宣府欠饷不是一天两天,军心早乱了!魏阉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他猛地抬头,眼带狡黠:「大汗!眼下正是良机!魏忠贤亲至,足见明朝皇帝重视此地!大汗何不借兵威,遣使入城跟他谈判?索要历年欠下的市赏!只要他肯给银给粮,大汗便可暂退,等他们自己再乱……」 虎墩兔汗听得心动。他本就是来打秋风,若趁乱杀入宣府外城大掠一番,再逼明廷低头,自然最好;若不行,退而求其次也能接受。 一旁的绰尔济喇嘛一直闭目捻珠,此刻忽然睁开双眼,两手合十:「阿弥陀佛!大汗,王将军所言极是!魏忠贤是明朝皇帝心腹,大权在握,又贪财怕死!如今他亲陷险地,必定想活命!贫僧愿亲入宣府,面见魏忠贤,陈说利害!让他补上市赏,并承诺约束边将,不再杀我部众! 若他答应,大汗即可收兵,既得实惠,又不损威名!」 虎墩兔汗胸膛起伏,死死盯著城头那面刺眼大旗,又瞥了眼脚下发抖的二人和一脸笃定的喇嘛。也觉得这是条妙计......魏忠贤一定是被大元的天兵吓坏了,为了活命不得不拼命。如果给他一个花钱买命的机会,他不会不抓紧的。无非就是买命的代价而已。 三十万两白银、十万石粮草不见得能答应,但是十万两白银,三万石麦子总还是能榨出来的。 况且这买卖对魏忠贤也不亏,自家大兵一撤,他就能向明朝皇帝谎报大功了。 想清楚了其中的关窍,虎墩兔汗猛一挺身,深吸一口寒气:「好!就依大喇嘛!你即刻准备,持本汗金箭入城!告诉魏忠贤——」 他声调骤扬,带著草原霸主的杀伐之气:「要么,交出三十万两白银、十万石粮草,补上市赏,立誓不犯我部,严惩孙祖寿、祖大寿!本汗立马退兵!要么……本汗踏平宣府,拿他魏忠贤的人头祭旗!」 …… 宣府镇西城楼。 寒风卷著血腥掠过垛口,吹得魏忠贤的貂绒大氅猎猎作响。他两手扶砖,死死盯著城外——蒙古人首攻受挫后没再强攻,却也没退,反而撒开包围圈。 「祖爷!」杜勋小步快跑近前,「鞑子……虎墩兔汗派使臣来了!」 魏忠贤眼皮都不抬:「谁?」 「绰尔济喇嘛!」杜勋咽了口唾沫,「虎墩兔汗的国师!持金箭来的,说要面见祖爷议和!」 「议和?」魏忠贤嘴角一扯,「让他上来。」 …… 不多时,绰尔济喇嘛身披绛红袈裟,头戴金顶鸡冠帽,双手高捧一枚镶金狼牙箭,在两名净军「陪同」下稳步登楼。他脸上挂著神圣庄严,一副得道高僧模样。 走到魏忠贤九步外,绰尔济停步躬身,用生硬汉语高声道:「大元可汗呼图克图汗驾前国师,绰尔济,拜见大明司礼监掌印魏公公!奉我汗金箭,特来传旨!」 魏忠贤大马金刀坐著,眼都不瞥:「讲。」 绰尔济吸一口气,声调忽然拔高,带著居高临下的慈悲:「魏公公!我汗仁慈,不忍生灵涂炭,特遣外臣前来议和罢兵!」 他稍顿,扫了眼城头肃杀守军,继续道:「只要公公答应三件事,我汗即刻退兵,永保宣大太平!」 「哦?」魏忠贤终于抬眼,似笑非笑,「哪三件?」 绰尔济挺直腰板,朗声道: 「其一,大明补足历年所欠市赏,白银三十万两,粮草十万石!」 「其二,严惩蓟镇杀害朵颜卫元凶——孙祖寿、祖大寿!」 「其三,立约盟誓,约束边将,永不侵犯我蒙古部众!」 其实这喇嘛提的条件不是不能谈……察哈尔部和大明辽镇这些年边打边谈,向来先狮子大开口再等还价。 况且大明辽镇这么多年也没杀过察哈尔使臣,否则这喇嘛哪敢来? 可他今天碰上的是压根没打算谈的魏公公——这三个条件,魏忠贤答应任何一条,回去都是掉脑袋的罪! 这还谈什么?谈怎么砍自己头吗? 毫不夸张的说,如今的宣府镇城内人人皆可议和,唯有魏忠贤不可议和……对老魏来说,最好就是把整个宣府镇城全都绑上自己的战车,和虎墩兔汗打到底! 魏忠贤静静听完,突然「噗」一声笑出来,越笑越响,肩膀直抖,拍著扶手眼泪都快出来了。 绰尔济脸色微变:「魏公公因何发笑?」 魏忠贤笑声骤停,脸色瞬间阴沉。他缓缓起身,一步步逼近绰尔济,老眼死盯著对方,声音不高却字字悚人:「咱家笑你……不知死活!」 他抬手一指城下那片暗红色冰坨子——那是第一波蒙古兵留下的:「虎墩兔汗那杂种刚在咱家城下折了几十条狗命,血还没干,就派你这秃驴来要银子?要粮?还要惩办咱天朝大将?」 魏忠贤声调猛扬:「你当咱家是谁?!你当这宣府是菜市场吗?!任你讨价还价?!来人,给咱家拿了!」 绰尔济被这暴怒骇得退半步,脸都白了:「魏公公!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是……」 「放屁!」魏忠贤一口唾沫啐他脚前,「什么两国?!大元?早他娘亡二百多年了!虎墩兔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咱大明称两国?丧家之犬,流寇头子罢了!」 他大手一挥,厉喝:「来人!」 「在!」四名净军力士按刀轰应。 「把这妖言惑众的秃驴……」魏忠贤手指一点,眼中凶光毕露,「给咱家捆了!绑到西门楼旗杆上!」 「你敢!」绰尔济吓得魂飞魄散,赶忙尖声嚎叫,「贫僧乃大元国师!持金箭而来!你……你……」 净军恶虎般扑上,三两下把他捆成粽子,袈裟扯破,僧帽落地,被军靴一脚踩住。 「金箭?」魏忠贤弯腰拾起那镶金狼牙箭,掂了掂,嗤笑,「破铜烂铁!」随手一抛,金箭划弧坠下城楼,没入雪中。 「拖走!」魏忠贤一甩袖。 绰尔济喇嘛被死狗般拖向西门楼旗杆,嚎叫声在寒风中扭曲:「魏忠贤!你敢杀我!我汗必屠尽宣府!鸡犬不留!佛祖降罪!你不得好死……」 第54章 魏忠贤:咱家真的会打仗啊!早知道不阉了(求收藏,求追读) 西门楼下,粗大的旗杆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绰尔济喇嘛被反绑著跪在冰冷的砖地上,光脑袋上落满了雪粒子。他那张高原红的脸上全是恐惧,早就没了喇嘛该有的平静。他使劲抬起头,朝著城楼上那个披著貂裘的人影哭喊: 「魏公公!督公!菩萨!饶命啊!贫僧就是个传话的!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杀了我,大汗真要拼命攻城,宣府百姓就遭殃了!您三思啊!」 魏忠贤裹著貂裘站在垛口,风把他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头看著下面求饶的喇嘛,眼神冷得吓人。他慢慢抽出腰里的剑。 「两国?」魏忠贤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四周守城兵士的耳朵里,「咱家说了多少回,蒙元早亡二百多年了!虎墩兔憨就是个流寇头子,丧家之犬,算哪门子国?他想给大明当狗,好好摇尾巴,万岁爷心善,说不定赏他口饭吃。可他还想摆草原雄主的谱……他配吗?他是吗?」 他突然提高嗓门,声音炸响在城楼上: 「你这妖僧!假借议和跑来敲诈!张口就要三十万两银子、十万石粮草!还敢逼大明杀自个儿的大将!狼子野心,当咱家看不出来?乱我军心,该杀!」 他顿了一下,眼睛扫过城上城下的将士: 「今儿咱家宰了你!就是要让虎墩兔憨那鞑子看清楚!让宣府城里城外所有军民看清楚!大明,不和!只有死战!咱魏忠贤奉旨抚军,和宣府共存亡!敢犯边的,只有死路一条!」 话没说完,魏忠贤猛地一步上前,手里宝剑在惨澹日头下划出一道寒光! 「不......」绰尔济最后一声嚎叫卡在喉咙里。 「噗嗤!」 剑锋利索地抹过脖子!一颗光头带著喷血的身子栽倒在地,血溅在砖上,很快冻成了红冰。 魏忠贤看都没看尸首,把剑在喇嘛袈裟上蹭了蹭,举起来高喊: 「把头挂起来!让虎墩兔憨好好看看!这就是敲诈大明的下场!也让宣府军民都瞧清楚了!咱家,和他们,都没退路!要么打退鞑子,要么死!」 他这一刀,算是把全城人都绑上战车了。 净军力士轰然答应,拿长矛挑著那颗还瞪眼的脑袋,高高挂上了西门楼的旗杆顶。 …… 城下雪地里,虎墩兔憨的金帐前。 「报!」一个探马连滚带爬冲进帐子,带著哭音,「大汗!绰尔济国师……让魏阉给砍了!脑袋挂城楼旗杆上了!」 「什么?!」虎墩兔憨林丹巴图尔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带倒金座。他推开亲卫,踉跄著冲出帐子,连袍子都没披。 风像刀子刮在脸上。他抬头一看——宣府西门楼旗杆顶上,一颗光头在风里晃荡,不是他最敬重的绰尔济国师是谁! 「啊......魏阉狗!」虎墩兔憨发出不是人声的吼叫,眼睛瞪得血红,浑身气得直抖。他猛地抽出镶宝石的金刀,指著城头嘶喊:「杀!给本汗杀!踏平宣府!鸡犬不留!本汗要亲手剁了那阉狗!碎尸万段!啊……」 「大汗息怒!息怒啊!」大将多尔济衮楚克和叔父粆图台吉扑上来死死抱住他。 「放开!本汗要亲手宰了他!」虎墩兔憨拼命挣扎,金刀乱挥。 「大汗!不能硬攻啊!」粆图台吉急得满头汗,「明狗城坚……」 「滚!」虎墩兔憨一脚踹开粆图台吉,金刀指城头咆哮:「吹号!全军进攻!本汗亲自督战!第一个登城的赏万金!封千户!杀!杀光他们!」 「呜——呜——呜——呜——!」 凄厉的牛角号瞬间撕破天空!不再是试探,全是林丹汗的怒火!整个察哈尔大营像炸了窝,无数蒙古骑兵像红了眼的狼群,从营里涌出来!他们不再省马力,不管阵型,在将领驱赶下嚎叫著扑向宣府镇城!甚至有人下马扛梯子准备登城!这回不再是骚扰,是全力猛攻!直扑挂著他们国师脑袋的西门! 城头上,魏忠贤看著像黑潮一样涌来的蒙古兵,不但不怕,反而咧嘴笑了,低声嘟囔:「这虎墩兔憨还真是名不虚传,远看是虎,近看就是个急眼的傻兔子……」 他一挥手:「刘应坤!侯世禄!」 「奴婢在!」 「末将在!」 「按咱家吩咐的!给鞑子……上大菜!让他们明白,藐视大明的代价!」 「遵命!」 …… 宣府镇城西门外,羊马墙后面,死一样静。刘应坤独眼贴著墙缝,死死盯著越冲越近、像海啸一样的蒙古骑兵。他身后不只有鸟铳手。 十几门沉甸甸的佛郎机炮,被净军和宣府兵悄悄从城头拖下来,藏在羊马墙后加固的掩体里!黑洞洞的炮口从射击孔伸出来,对著前面那片开阔的、早被踩烂的雪地。炮手们大气不敢出,手里紧攥点著的火绳,旁边堆满装好散弹的子铳。 侯世禄按著刀把,趴在另一处掩体后,身边是几百个持长枪、别斧头的敢死队,就等命令。 蒙古前锋冲得飞快,眼看离羊马墙不到百步了!他们看见了那道矮土墙,但被国师之死气疯了,又被「先登」重赏迷了眼,根本不在乎这小小障碍!马蹄砸著冻土和残雪,发出闷雷似的响,骑兵们伏身嚎叫,弯刀闪著光,直冲过来! 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 刘应坤独眼凶光一闪,大手猛挥:「放!」 「嗵!嗵!嗵!嗵!嗵……」 十几门佛郎机炮齐声怒吼!炮口喷出几尺长的火舌!浓白烟瞬间遮了眼! 成千上万颗指头大的铅铁散子,像地狱来的风暴,扇形泼了出去!盖住了羊马墙前几十步宽、近百步深的区域! 冲最前的蒙古骑兵,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铁火墙! 「噗噗噗噗……」 雨打芭蕉似的恐怖声响炸起!是铅子撕肉碎骨的声音!人喊马嘶瞬间被凄厉惨叫淹没! 马惨叫著栽倒,把背上人甩飞!人在空中就被打成筛子,血雾混著碎肉满天喷! 就一轮齐射!羊马墙前四十步内,成了修罗场!上百最猛的蒙古前锋,连人带马,几个眨眼就变成了满地碎肉残骸!血染红了雪地,腥气扑鼻! 后面蒙古兵被这突然的、太惨的打击吓懵了!冲锋势头像撞上礁石的海浪,猛地一停!恐惧瞬间压过愤怒!他们看著瞬间清空的死亡地带,看著同伴不成形的尸体,听著撕心裂肺的嚎叫,眼神一下子清澈了…… 「埋伏!明狗有埋伏!」 「退!快退啊!」 恐慌像瘟疫散开!冲锋立马垮了,幸存骑兵惊惶拉马转头,想逃出这死地。整个攻势,一下卡住了! 城头上,魏忠贤看著羊马墙前血肉模糊的惨相,脸上没事人一样,只有那双老眼闪著复杂的光彩。 他突然发现自己挺会打仗的,可能,也许,大概是入错行了?早知道,当年就不阉了...... 「看见了吗?!」收起了「早知道」的心思,魏忠贤尖嗓子又炸响城头,「这就是鞑子的下场!敢犯大明的,有死无生!鞑子,就这点能耐!虎墩兔憨,就是个棒槌!咱家话放这儿!宣府城,就是鞑子坟场!虎墩兔憨有种就自己来攻!咱家等著,拿他脑袋祭奠死人!」 「杀!」 「杀光鞑子!」 「跟上公死战到底!」 震天吼声混著赢了的狂喜,轰然爆发! …… 城外雪地,虎墩兔憨金帐前。 林丹汗呆呆看著瞬间变炼狱的羊马墙,看著溃退的骑兵,看著城墙上欢呼的明军。愣了一会,他眼神也清了,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让魏忠贤这阉奴当猴耍了!魏忠贤杀绰尔济就是为激怒他,好让他怒冲冲再送一波人头。 虽然一百多勇士对大军不算什么,可城里军民胆气壮了。 这仗,难打了! 一股寒意,比这腊月的风还冷,瞬间窜遍全身。他猛一哆嗦,手里金刀耷拉下来。 「大……大汗……」多尔济衮楚克声发颤。 虎墩兔憨胸口剧烈起伏,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话,声嘶力竭: 「围……围起来……断粮道……扫清堡寨……抓……抓汉人……负土攻城……」 第55章 魏献忠,朱献忠,总有一个是忠的! 宣府巡抚衙门,书房。 烛火摇曳,映著朱之冯那张兴奋到通红的老脸。他握著笔,手还在微微发抖。魏忠贤斩杀蒙古使臣那一幕,还在他眼前晃。 「赢了……这次要赢了……大功啊!」朱之冯喃喃自语。 他猛地提笔,蘸饱了墨,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在纸上书写,字迹潦草而急促: 「臣宣府巡抚朱之冯,泣血顿首!十万火急!虎墩兔汗倾巢来犯,兵锋极锐!宣府镇兵寡饷匮,军心浮动,几酿大祸!幸赖督粮太监魏忠贤临危决断,查抄通虏奸商王登库宅,得赃银六十万两,尽数充饷,堆于城头!士卒见银山,哗变立止,士气大振!」 他顿了顿,笔锋更急: 「虏酋遣妖僧绰尔济入城议和,实为讹诈!索银三十万,粮十万石,更逼朝廷自斩大将!魏公公识破奸计,当机立断,亲手斩此獠于西门楼,悬首示众!此举虽激怒虏酋,然亦将宣府全城军民之心,牢牢系于守城死战之上!」 「稍后,虎墩兔汗因怒兴兵,大举攻城。魏公公坐镇城头,指挥若定。我军凭城固守,以佛郎机炮、鸟铳齐射,大破虏骑!阵斩真鞑一百五十六级,伤者无算!虏兵胆寒,攻势顿挫!」 朱之冯深吸一口气,写下结论: 「今有魏公公坐镇,宣府镇城万无一失!然虏酋拥数万骑,或将合围镇城,断我粮道。臣与总兵侯世禄,恐难调度城外诸军。伏乞陛下速遣大将,总督宣府镇城内外军务,以解重围!臣……万死!万死!」 「来人!」他嘶声喊道。 心腹家将闪身而入:「抚台!」 朱之冯颤抖著将奏疏折好,放入紫檀木匣。匣内衬明黄绸,外刻「宣府军机」四字。他亲手用火漆封口,按下巡抚官印。 「你连夜出城,」朱之冯将匣塞进家将怀,「务必亲手交居庸关参将!要他派最快的塘马,六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 ....... 同一时间,宣府镇城,监军太监值房。 魏忠贤一脸疲惫,捧司礼监掌印大印,目光扫过桌前躬身立著的涂文辅。 「文辅,」魏忠贤声沙哑,「替咱家写个密奏……给万岁爷的。」 「奴婢谨遵督公吩咐!」涂文辅忙铺开宣纸,提起毛笔。 魏忠贤闭目沉吟片刻,哑声道:「臣魏忠贤,诚惶诚恐,顿首百拜,泣血谨奏......万岁爷!老奴死罪!死罪啊!」 涂文辅笔走龙蛇。 魏忠贤咬著牙齿,言语中带著恨意:「臣奉旨抚军宣府,撞破泼天阴谋!京中勋贵,有人与宣府将门暗中勾连,煽动军卒闹饷哗变!其心叵测!」 他手指猛地叩击桌面:「更可疑者,虏酋虎墩兔汗兵临城下,时机之巧,令人胆寒!臣疑此辈勋贵、将门,或已暗通虏寇,引狼入室,欲陷宣府于死地,乱我大明江山!」 涂文辅手腕微颤,这指控太狠了! 「然万岁爷洪福齐天!」魏忠贤声音陡然拔高,「臣侥幸,抄没通虏奸商王登库家产,得银六十万两,尽数充饷,稳住军心!更乘虏酋遣使入城之时,斩其国师绰尔济,挫其锐气......」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笃定:「虎墩兔汗此人,冲动易怒,麾下插汉部兵马,看似汹汹,实则战力平平!只要宣府将士忠诚敢战,凭坚城利炮,镇城万无一失!老奴拼死,亦必保宣府不失!」 最后一句,他压低了嗓音,带著深切的忧虑:「老奴唯一忧心者,不在城外虎狼,而在京中……勋贵!万岁爷!京营重地,勋贵盘踞,陛下……万万小心啊!」 魏忠贤待墨迹干透,亲自将奏疏装入一个鎏金铜扣的黑漆木匣。 杜勋跪著捧来司礼监的火漆印模。魏忠贤将熔化的朱漆倾在匣口,掌印重重按下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关防」。 「选两个机灵小崽子,」魏忠贤将匣交杜勋,「骑最快的马,送居庸关!」 ....... 清华园,挹海堂前。 崇祯一身玄色箭袖戎装,外罩半旧棉甲,正亲手紧马肚带。尤世威、孙祖寿、曹文诏、周遇吉、黄得功等将顶甲肃立。御前亲军列阵肃杀。 崇祯拍马颈,正要上马,忽然...... 「万岁爷!万岁爷留步......!」 杂乱呼喊由远及近!官道尽头,几顶青呢轿和十几快马飞驰而来。轿未停稳,内阁首辅黄立极、次辅施凤来、群辅张瑞图、李国普、孙承宗便踉跄下轿,扑跪在地! 紧随其后是兵部侍郎李邦华、礼部侍郎钱谦益,及成国公朱纯臣为首勋贵,有定国公徐希皋、襄城伯李守锜、抚宁侯朱国弼等,个个气喘。 「万岁爷!御驾亲征,万万不可啊!」黄立极胖脸上汗雪交加,声带哭腔,「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蹈险地?!」 施凤来连连叩首:「宣府烽火虽急,然有魏公公坐镇,侯总戎统兵,必能化险为夷!陛下若亲征,万一有失,社稷何托?天下何安?!」 张瑞图、李国普也伏地泣劝:「请陛下以江山为重!以天下苍生为重!」 李邦华上前肃然行礼:「陛下!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今宣府虽有警,然未至倾覆!陛下坐镇中枢,运筹帷幄,方为上策!」 钱谦益慷慨激昂:「陛下!昔英庙北狩之祸,殷鉴不远!土木堡前车之覆,岂可重蹈?!」 崇祯勒住马缰,目光平静扫过这群涕泪阁老尚书,最后落勋贵队列前——成国公朱纯臣身。 朱纯臣胖脸堆著「忠勇」,猛地出列扑跪,声洪亮震耳:「万岁爷!臣朱纯臣,世受国恩,值此危难,岂能坐视?臣愿亲率京营精锐,并昌平镇兵马,押送军饷粮草,驰援宣府!定当抚平军心,击退鞑虏!若不能退敌,臣提头来见!」 他重重叩首,额撞在冻土上发出闷响:「请陛下坐镇京师,静候佳音!臣等……定不负圣望!」 定国公徐希皋、襄城伯李守锜等也纷纷跪倒,齐声献忠:「臣等愿随成国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崇祯勒马缰,目光平静扫过脚下这群涕泪或激昂臣子,正要开口,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 「万岁爷!急报!宣府六百里加急!」徐应元很快拿两封奏疏气喘奔到崇祯跟前。 崇祯翻身下马,伸手接两封奏疏,扫一眼——一封是宣府巡抚朱之冯的,另一封……则是魏忠贤的! 崇祯看似随意将魏忠贤奏疏拢入袖中,只将朱之冯奏疏递徐应元:「念。」 徐应元一愣,随即反应,忙展奏疏,深吸气,诵读: 「臣宣府巡抚朱之冯,泣血顿首!十万火急!虎墩兔汗倾巢来犯,兵锋极锐......」 徐应元的声音在寂静的清华园前回荡,清晰念出魏忠贤如何抄家筹饷、斩杀使臣、凝聚军心、大破虏兵、斩首一百五十六级真鞑的经过,以及宣府镇城眼下虽被围但万无一失的判断,最后恳请朝廷速派大将总督城外军务。 听著听著,崇祯心中感慨万千:这魏忠贤,被逼急了也知道去抢银子……手段够狠,效果够好!反观自己当年,就知道「坐著要饭」,比他差远了!看来宣府镇城,确实稳了。 待徐应元念完,崇祯脸上露出一丝赞许,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清: 「魏伴伴……又忠又贤啊!虽贪了些,但能幡然悔悟,临危不乱,力挽狂澜!真乃先帝留给朕的股肱之臣!」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朱纯臣胖脸瞬间一僵,后背瞬间渗出冷汗!魏忠贤……又忠又贤?幡然悔悟?他坑魏忠贤那些事,魏忠贤能不知道?一旦魏忠贤凯旋而归……他朱纯臣要是没立下大功,岂不是…… 一股寒意直冲脑门!朱纯臣猛地抬头,声音比刚才更加洪亮急切和......忠诚: 「万岁爷!魏公公忠勇可嘉!然宣府被围,城外军务无人统筹,恐生变故!臣朱纯臣,世受国恩,愿立军令状!亲率京营精锐驰援!定解宣府之围,与魏公公内外夹击,全歼虏寇!若不能建功,臣提头来见!请陛下恩准!」 他重重叩首,额头在冻土上撞得砰砰响,显得「忠勇」无比。 崇祯看著朱纯臣这副急于「献忠」的模样,心中就是一阵冷笑:你的忠,不留著献给李自成了? 他目光扫过堂下诸将:「成国公忠心可嘉。然,杀鞑子,非纸上谈兵。刀锋见血,没历练过可不行。」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堂下:「诸卿当中,谁有阵前斩杀真鞑子经验?」 朱纯臣脸上「忠勇」瞬间僵住,嘴角微抽。阵斩鞑子?开什么玩笑! 「臣有!」 「臣亦有!」 「臣斩过!」 三声几乎同时响。尤世威、孙祖寿、徐启年三人踏前一步,昂首挺胸。 尤世威抱拳,声沉稳如铁:「臣任山海中部副总兵时,于宁远城外大黑山堡,率部与建奴镶白旗血战三日,阵斩建奴牛录额真一名,白甲兵首级三颗!辽镇有档可查!」 孙祖寿声若洪钟:「臣有幸跟随陛下于蓟镇三屯营外大败朵颜部骑兵六千,后又统军出长城,收宽河、滦河之地,亦有斩获!」 徐启年声带锐气:「臣为陛下斩了朵颜部首领束不的脑袋!」 崇祯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尤世威身:「好!尤世威听令!」 「臣在!」尤世威单膝跪地。 「命你为提督宣府、昌平军务总兵官!即刻率领清华园五千昌平镇步卒,并尔本部家丁,星夜驰援保安州!宣府镇城之外,所有营兵、卫所军、乡勇,皆归尔提调!」 「臣领旨!定不负圣望!」尤世威声斩钉截铁。 「孙祖寿听令!」 「臣在!」 「尔速返蓟镇,整备兵马,加强防务,随时待命出关,策应宣府!粮秣军械,朕让兵部、户部优先拨付!」 「臣遵旨!」 「徐启年!」 「末将在!」 「整备御前亲军,随时听候调遣,准备赴援!」 「末将得令!」 崇祯一口气发完将令,目光最后落脸色已有些发白的朱纯臣身上:「至于成国公……」 朱纯臣心头狂跳,强挤笑容:「臣在!愿为陛下分忧!」 「是吗?」崇祯声平静无波,「徐应元!」 「奴婢在!」徐应元忙趋近。 「在挹海堂左近,收拾几间干净暖阁。黄先生、施先生、张先生、李先生、孙先生,还有成国公、定国公、襄城伯诸位勋臣,这些日子就住在清华园。朕要与诸位爱卿,同吃同住,坐镇中枢,运筹帷幄,共度时艰!」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黄立极、施凤来等阁老闻言随即露感激涕零色——陛下这是要倚重老臣,共商国是啊! 朱纯臣却是如遭雷击!暖阁?同吃同住?这分明是软禁!把他这提督京营戎政,死死摁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完了……兵权没了!魏忠贤要是活著回来……他浑身汗如浆涌,胖脸瞬间失去血色,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几乎站立不稳。 崇祯仿佛没看见,继续道:「徐应元,再传朕口谕:著英国公世子张之极,暂代总督京营戎政,一应事务,即刻交接!」 「奴婢遵旨!」徐应元躬身领命。 朱纯臣只觉得眼前一黑,他知道,自己「献忠失败」,要,要完啊...... 第56章 建奴出兵,虎墩兔攻城(求收藏,求追读) 千里之外,大宁卫城。 寒风卷著雪沫,抽打著残破的城垣。这座昔日朵颜卫的老巢,如今成了喀喇沁部洪台吉布颜阿海临时的牙帐所在。城内,蒙古包与残存的汉式屋宇混杂,空气中弥漫著牛羊膻味和松脂燃烧的气味。 牙帐内,炭火熊熊。喀喇沁部洪台吉布颜阿海,一个脸庞黝黑、颧骨高耸的蒙古汉子,正与一位身著蓝色棉甲、头戴貂皮暖帽的女真贵胄对坐饮酒。此人正是后金二贝勒,镶蓝旗旗主——阿敏!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寒气裹著雪花扑入。一名喀喇沁斥候头目带著几个浑身是雪的探马,扑跪在地,气喘吁吁:「禀洪台吉!禀贝勒爷!插汉部虎墩兔汗……亲率数万骑,入寇宣府镇了!宣府镇内……哗变闹饷,兵无战心!魏阉亲至弹压,还……还斩了虎墩兔汗派去的国师绰尔济喇嘛!悬首城楼!」 「什么?!」布颜阿海手中的银碗「哐当」一声掉在毡毯上,马奶酒洒了一地。他霍然起身,眼中精光一闪:「消息可确实?!」 「千真万确!我们的探马亲眼看见宣府三道黑烟冲天!插汉部的金帐大纛就在镇川堡外!宣府镇城下,乱兵如潮,喊杀震天!据传,绰尔济喇嘛的首级……就挂在宣府西门楼上!」 「哈哈哈!好!好!好一个魏阉!好一个虎墩兔!」阿敏猛地一拍面前矮几,震得杯盘乱跳,放声大笑。他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拉得老长,大手一挥,厉声喝道:「图尔格!多隆!」 「奴才在!」两名身披重甲、彪悍的后金巴图鲁应声掀帘而入,单膝跪地。 「传令!镶蓝旗披甲人、跟役,即刻整装!带足十日干粮!十二个时辰后,城外集结!」 「喳!」 阿敏转头,目光灼灼地盯著布颜阿海:「洪台吉!你的喀喇沁勇士呢?还在帐篷里取暖吗?!」 布颜阿海被阿敏的气势所慑,心头也是一片火热。宣府大乱,明军自顾不暇,此时不趁火打劫,更待何时?他猛地抽出腰间弯刀,一刀劈断面前矮几一角,厉声吼道:「传令!召集各部勇士!目标——宽河堡!把汉人欠我们的粮食、布匹、铁器,给老子十倍抢回来!」 「呜——呜——呜——」 凄厉的牛角号声瞬间撕裂了大宁城上空的宁静。紧接著,是更多、更杂乱的号角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汇聚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声响。 雪原上,无数蒙古包的门帘被掀开。头戴皮帽、身穿臃肿皮袍的喀喇沁骑兵,骂骂咧咧地冲出,一边往嘴里塞著冻硬的肉干,一边手忙脚乱地给战马套上鞍鞯。马蹄践踏著积雪,发出沉闷的轰鸣。 城西空地上,镶蓝旗的集结则展现出截然不同的肃杀。两千余名身披蓝色棉甲的后金兵,如同沉默的礁石,在风雪中迅速列队。他们动作迅捷,默不作声,只有甲叶摩擦的冰冷声响和战马偶尔的响鼻。一面面蓝底镶红边的龙纹旗在寒风中猎猎招展,旗下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甲喇额真,正用女真语低声呵斥著部下,正是阿敏麾下图尔格。 阿敏贝勒翻身上马,冰冷的铁盔下,一双眼睛扫过眼前这支混杂却杀气腾腾的军队——万余喀喇沁骑兵如躁动的狼群,两千镶蓝旗精锐似沉默的猛虎。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锋直指东南方向,用生硬的蒙古语和女真语混合喊道: 「勇士们!宽河堡!粮食!布匹!女人!都在那里!随本贝勒.......杀!」 「杀!」 「噢嗬!」 万马嘶鸣,蹄声如雷!黑色的洪流与蓝色的铁流汇聚成一股力量,冲破风雪,朝著大明蓟镇长城外新建立的木堡宽河堡,直扑而去!雪地上,只留下无数凌乱而深重的蹄印,迅速被新的风雪覆盖。 ....... 腊月二十五,宣府镇城西。 寒风卷著雪粒子,抽在城头冻硬的青砖上,发出沙沙的响声。魏忠贤裹著厚重的貂绒大氅,手掌搭在眉骨上,眯著眼望向城外。他身后,那面「钦命监督宣大粮道司礼监掌印魏」的大旗,在朔风中作响。 远处雪原上,一片黑压压的人潮,如同缓慢蠕动的蚁群,正朝著城墙方向涌来。哭喊声、哀嚎声、皮鞭的抽打声、蒙古骑兵的呵斥声,混杂著寒风,隐隐约约传上城头。 「这……这是怎么回事?」魏忠贤皱紧眉头,尖嗓带著一丝困惑,「鞑子驱赶著……百姓攻城?」 站在他身旁的宣府总兵侯世禄脸色铁青,声音干涩:「回禀上公,正是……虎墩兔汗这鞑子,扫荡了镇城周遭几十个屯庄,掳掠了上万百姓!多是……多是宣府镇军卒的家眷老弱!」 监军太监刘应坤那只独眼透过墙垛缝隙,死死盯著越来越近的人群,补充道:「祖爷明鉴!鞑子这是要驱使咱们的百姓负土攻城!逼著这些老弱妇孺,用血肉之躯,给他们的骑兵铺路!更歹毒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人群里,必定混著鞑子的死士!只待城门一开,他们便趁乱夺门!一旦城破,后果不堪设想!」 魏忠贤听得脸色发青。他看见人群近了,更近了。那些蹒跚的身影,多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衣衫褴褛的妇人,甚至还有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冻得小脸发紫的孩童!他们每人怀里都抱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步履踉跄,哭声震天。 魏忠贤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扭头,死死盯住侯世禄和刘应坤:「那……那该如何是好?!」 刘应坤声音嘶哑:「祖爷!慈不掌兵!当此生死存亡之际,唯有……唯有以火铳拒之!绝不能让这些人靠近壕沟!更不能让他们把土包扔在城墙下面!」 侯世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还是闭上了嘴,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城下那些哭喊的面孔,或许就有他麾下士卒的父母妻儿! 魏忠贤脸颊抽搐起来。他死死盯著城下那片越来越近、哭声震天的人潮…… 「孙祖寿!祖大寿!」魏忠贤猛地一拳砸在垛口上,尖利的嗓音因愤怒而变了调,「我本以为蓟镇杀伐过重!现在看来......杀少了!杀得太少了!」 他猛地转身,手指颤抖地指著侯世禄和刘应坤:「快!快调兵!给咱家守住城门!绝不能让这些百姓靠近!更不能让鞑子死士混进来!」 「上公!」侯世禄急道,「城内的军心……恐有变啊!那些都是……」 「变?!」魏忠贤眼珠子都红了,声音尖利,「现在顾不得了!顾不得了!城破了,大家一起玩完!刘应坤!侯世禄!」 「奴婢在!」 「末将在!」 「点齐所有净军!所有家丁!给咱家分派到各门!尤其是西门!死死守住城门洞!没有咱家的手令,谁也不许开门!谁敢靠近城门,格杀勿论!」 「遵命!」刘应坤和侯世禄齐声应诺,转身飞奔下城。 ...... 宣府镇城西门外。 寒风如刀,刮在人脸上生疼。上万被驱赶的百姓,在蒙古骑兵的皮鞭和弯刀的威逼下,哭嚎著,一步步挪向那道宽大的、早已冻得结实的护城河冰面。他们怀里的土包沉重异常,压弯了腰,冻裂的手指死死抠著包袱皮。 「娘!我走不动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摔倒在冰面上,怀里的土包滚落,冻土撒了一地。他身后的妇人慌忙去扶,却被旁边一个蒙古骑兵一鞭子抽在背上,皮袄裂开,血痕立现。 「快走!把土扔到城墙根下去!」蒙古骑兵用生硬的汉话吼道,又是一鞭。 妇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孩子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母子俩在冰面上蜷缩成一团,哭声凄厉。 更远处,蒙古大将多尔济衮楚克骑在马上,冷冷地看著这一切。他身后,是上万名披甲执锐、蓄势待发的察哈尔骑兵,如同一片沉默的乌云,压在西边的雪原上。再往后,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虎墩兔汗林丹巴图尔正举著一支精致的西洋千里镜,观察著城头的动静。他身旁的叔父粆图台吉,抚著胡须,脸上露出笑容。 「大汗,」粆图台吉笑道,「明人最重孝道亲情。看著自己的父母妻儿在城下哀嚎,被我们的勇士鞭打,他们的心……怕是早就乱了!这城门,迟早要开!」 林丹汗放下千里镜,得意地哼了一声:「魏阉?一个太监,懂什么打仗?等城门一开,多尔济衮楚克的铁骑冲进去,宣府就是咱们的了!城里的银子、粮食、女人……哈哈!」 第57章 这鞑子,还是杀的太少了!(求收藏,求追读) 宣府镇城西城楼。 魏忠贤看著城下那对在冰面上抱头痛哭的母子,看著那蒙古骑兵扬起的皮鞭,只觉得一股火直冲脑门!他气得浑身发抖,貂绒大氅被寒风吹得乱飘。 「督公!百姓已经到壕沟边上了!」一个净军小太监带著哭腔尖声报告。 魏忠贤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眼时,那双老眼里没了犹豫,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狠劲! 「净军鸟铳手!」他猛地拔高嗓门,尖利的声音响彻整个西门城头,「都给咱家听好了!」 城根羊马墙后,几百名净军鸟铳手齐刷刷抬头,望向城楼。 魏忠贤大手指著城下哭嚎的人群,声音冷得吓人:「瞧见没?城下那些人,是咱宣府镇军卒的爹娘!是咱宣府镇军卒的婆娘娃儿!是咱宣府镇军卒的亲骨肉!」 他顿了顿,声音再次拔高:「可他们现在,被鞑子的弯刀逼著!被鞑子的皮鞭抽著!要来填咱的壕沟!要来破咱的城!要来要咱的命!更要紧的是——鞑子的死兵,就混在他们中间!只等城门一开,就要杀进来,屠城!」 城头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呼地刮。所有守军,不管是净军还是宣府兵,都死死盯著魏忠贤。 「咱家知道!你们下不去手!那是你们的亲人!」魏忠贤的声音带著无奈和恨意,「可你们给咱家听好了!城门一开,城一破!你们!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婆娘娃儿!还是一个都活不了!都得被鞑子的弯刀砍了脑袋!被鞑子的马蹄踩成肉泥!」 「净军鸟铳手!」魏忠贤把嗓门提到了最高,「给咱家瞄准了!瞄准那些拿鞭子的鞑子!瞄准那些在人群里鬼鬼祟祟、不像好人的鞑子死兵!给咱家......打!」 他这话,其实是在安抚军心,他手下的净军鸟铳兵要有那么准,建奴早就被杀光了! 「嗵!嗵!嗵!」 城墙垛口后猛地喷出几百道火光!白烟腾起,铅弹雨点般扫向城下! 「噗嗤!」 「啊!」 还真有一个正扬鞭抽打妇人的蒙古骑兵,胸口猛地炸开一团血花,惨叫一声栽下马去! 人群中,几个眼神凶狠、动作麻利的汉子,刚想趁乱往前冲,瞬间被密集的铅弹打中,扑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混乱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百姓们尖叫著,哭喊著,本能地想四散奔逃,却被后面蒙古骑兵的弯刀和更密的箭雨逼了回来! 「放箭!压住他们!」多尔济衮楚克在后面厉声嘶吼。蒙古骑兵的箭雨泼向城头,压制守军火力,同时逼著百姓继续前进。 「神机箭!放!」侯世禄在城头挥刀怒吼。 「嗡!」 一蓬蓬火箭拖著火尾巴扑下去,扎进蒙古骑兵队里,引起一阵骚乱。 但百姓们已经被逼到了护城河边。在蒙古骑兵的死亡威胁下,他们哭嚎著,把怀里的土包,使劲扔向冻得结实的冰面,想堆起一个斜坡。 「祖爷!他们在填城墙了!」刘应坤急道。 魏忠贤死死盯著城下,看著那些冻土包一个个砸在城墙根下,看著蒙古人的箭射向那些丢完土包后想沿著城墙逃走的百姓……他猛地一挥手: 「滚木!礌石!给咱家砸!砸那些扔土包的!砸那些靠近壕沟边的!」 沉重的滚木礌石从城头呼啸著砸下去! 「轰!」 「啊!」 一个正使劲扔出土包的老汉,被滚木砸中,连人带包滚落冰面,血染红了身下的冻土。 几个靠近壕沟边的妇人,被礌石砸中,惨叫著倒下。 冰面上,一片狼藉。土包散落,混著血迹和尸体。哭声、惨叫声、咒骂声、蒙古骑兵的呵斥声,搅成一团。 城头寒风像刀子,卷著雪粒子抽打在垛口青砖上。 沉重的滚木礌石再次从城头狠狠砸下! 「轰!」 一声闷响,混著骨头碎裂的声音,猛地刺穿寒风! 「啊......爹!」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猛地从西门城楼东侧的垛口后炸开!年轻的宣府镇兵李二,此刻眼珠子瞪得血红,几乎要爆出来! 他亲眼看见,一块磨盘大的礌石,从天而降,狠狠砸中了他那个佝偻在冰面上、正使劲抛土包的老父亲! 老人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身子瞬间被砸得稀烂……老爷子死得太惨,太冤! 紧接著,他那哭喊著扑向那滩血肉的娘亲,就被一支蒙古骑兵射来的重箭「噗嗤」一声穿胸而过!箭头透背而出,带著血,把她死死钉在了冰冷的河面上! 「爹!娘!」看到这惨状,李二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什么理智都没了!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身体猛地从垛口后窜起,不管不顾地就要翻过城垛往下跳! 「找死吗!」一只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从后面死死揪住了他的后脖领子!把他狠狠拽了回来,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城砖上! 李二被摔得眼冒金星。他挣扎著抬起头,对上一只闪著凶光的独眼——正是监军太监刘应坤! 「狗崽子!想死?」刘应坤的声音嘶哑低沉,「跳下去喂鞑子?你爹娘白养你了?!想报仇?就把这条命给老子留著!有的是机会让你砍鞑子的脑袋!」 李二被摔得七荤八素,又被刘应坤那独眼里的凶光镇住,一时说不出话。巨大的悲痛淹没了他,他只能趴在冰冷的城砖上,拳头狠狠捶打著地面,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蒙古人终于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城头上,死寂只持续了一小会儿,随即被一片哭嚎和愤怒的咆哮取代!许多宣府兵卒都认出了城下惨死的亲人——是白发苍苍的父母,是相依为命的妻子,是嗷嗷待哺的孩子……军心,像绷紧的弓弦,在崩溃和爆发的边缘晃荡! 魏忠贤立在城楼中央,貂绒大氅的下摆在寒风里飘。他脸上没一点表情,望著城下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耳朵里灌满了城头上守军的哭嚎和怒吼。 他或许不懂打仗的韬略,但他懂人心——此刻的军心,就像快喷发的火山,要么在绝望中垮掉,要么在仇恨中烧成大火! 他猛地转身,然后狠狠指向城下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地,尖利得能刺破寒风的嗓门,响彻整个西门城楼: 「哭?!嚎?!顶个屁用!你们的眼泪,能淹死城下的鞑子吗?!你们的爹娘妻儿,是死在谁的手里?!是鞑子!是虎墩兔汗那个狗杂种!是那些拿鞭子抽、举弓箭射、挥弯刀砍的蒙古畜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煽动性:「想不想报仇?!想不想替你们的爹娘妻儿讨还血债?!想不想让他们在九泉之下,能合上眼?!」 城头上的哭嚎声,渐渐低了下去,直到死寂。无数双布满血丝、燃烧著仇恨的眼睛,死死钉在了魏忠贤身上! 「咱家!给你们这个机会!」魏忠贤大手猛地一挥,「挑死士!三千……不!五千!五千敢豁出命去的汉子!今夜,给咱家杀出城去!夜袭虎墩兔汗那狗鞑子的大营!杀他个天翻地覆!杀他个血流成河!」 他猛地停住,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城头攒动的人头,然后一字一句,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每人!现银三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咱家现在就让人抬上来,堆在这城楼之上!只要报了名,画了押,银子立刻发到手里!」 「杀一个真鞑子!脑袋拿回来,再加十两!赏田百亩!军籍抬进御前亲军!」 「如果有谁砍了虎墩兔汗的脑袋!赏银万两!咱家亲自作保,保他一个总兵前程!」 「敢不敢?!有没有这个种?!给咱家站......出......来!」 死寂! 令人喘不过气的死寂笼罩城头,只有寒风呼呼地刮。 短暂的死寂之后,像火山爆发! 「敢!」 「俺有种!」 「算老子一个!」 「剁了那狗鞑子!给爹娘报仇!」 李二猛地从冰冷的地上弹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泪,冲到魏忠贤面前,「扑通」一声重重跪倒!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城砖上,发出闷响,血瞬间冒了出来!他抬起头,双眼赤红:「上公!小的李二!愿当死士!小的不要银子!小的只要亲手砍下那鞑子头领的脑袋!祭我爹娘!」 「好!」魏忠贤的老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手掌重重拍在李二肩上,「是条汉子!银子拿著!这是你卖命的钱!更是你爹娘的血仇钱!今夜,给咱家杀!杀出个尸山血海!」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刺向刘应坤和侯世禄: 「刘应坤!侯世禄!」 「奴婢在!」 「末将在!」 「立刻清点!五千死士!一人三十两现银!立刻发!发完了,让他们吃饱喝足!今夜三更,出城!夜袭!目标......虎墩兔汗的金帐!杀!给咱家多杀一点!」 「遵命!」刘应坤那只独眼闪著兴奋的光,侯世禄也重重抱拳,眼中燃起战意。 第58章 月黑风高,杀鞑子!(求收藏,求追读) 三更天,雪停了。 一轮冷月挂在墨色的天上,照著白茫茫的雪地。 宣府镇城的西门悄悄开了条缝,沉重的包铁木门只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 侯世禄一身黑棉甲,外面罩著深色斗篷,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勒紧马缰,座下战马不安地刨著蹄子,喷出白气。身后,一千侯家铁骑,人马衔枚,马蹄裹著厚布。 再往后,是五千名宣府死士。厚厚的棉甲下,一张张脸上刻著泪痕和血污,只有一双双眼睛,冒著饿狼似的凶光。每人腰间都揣著那三十两卖命钱,每人心中都悬著城外亲人的生死! 队伍最前头,李二紧紧攥著丈二长枪,指节都发白了。他身边,是和他一样背负血仇的宣府镇兵。 长枪队后面,是刘应坤亲自带著的一千净军鸟铳兵。人人背著好鸟铳。 「出城!」侯世禄压低嗓子,马鞭一挥。 队伍像条无声的黑河,滑出城门洞,汇进城墙根的阴影里。月光把雪地照得发亮,城墙巨大的影子正好给他们当掩护。 远处,察哈尔部大营的灯火星星点点,喧闹声、酒令声和女人的尖叫随风飘过来。 队伍走了约莫三里地,前面雪丘后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十几个蒙古哨骑的身影猛地出现在丘顶上。 「被发现了!」侯世禄心头一紧,眼中杀机迸现,「一个都不能放跑!侯家儿郎,跟我杀!」 话音没落,他猛夹马腹,战马箭一样冲了出去!身后千骑轰然响应,像一股黑旋风,直扑丘顶! 「敌袭!」蒙古哨骑惊觉,嘶声报警,手忙脚乱地摘弓。 可距离太近了!侯家铁骑挟著风雷之势,眨眼就撞进了敌阵! 「杀!」侯世禄长刀劈下,一个蒙古骑兵连人带马被劈翻!滚烫的血喷溅出来! 惨嚎刺耳!侯家铁骑是精锐家丁,甲胄精良,悍勇无比!长枪猛刺,马刀劈砍,借著冲锋的势头,狠狠扎进敌阵! 这些蒙古人猝不及防,瞬间人仰马翻!好些人弯刀还没出鞘,就被捅穿挑落! 侯家铁骑如虎入羊群!铁蹄过处,蒙古哨骑纷纷坠马!就几个呼吸的工夫,十几个人已经毙命当场!只有两三个反应快的,亡命打马,朝著大营方向没命地逃! 「追!截住他们!」侯世禄怒吼,带人急追。可漏网之鱼已经钻进夜色,凄厉的警报声撕破了长空:「敌袭!明狗夜袭!」 「呜——呜——呜——」 凄厉的牛角号声瞬间打破了察哈尔大营的宁静!更多号角从营地各处响起!整个大营像炸了窝的蚂蚁,乱成一团! 「怎么回事?!」金帐里,正搂著抢来的汉女喝酒作乐、半醉的虎墩兔汗猛地推开怀里人,醉眼惺忪地咆哮。 「大汗!明狗!明狗夜袭!」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冲进来,声音发颤,「大队人马……快到营外了!」 「什么?!」虎墩兔汗的酒吓醒了大半,猛地抽出腰刀,「快!吹号!集结!迎敌!」 营地彻底乱了套!无数蒙古兵从毡帐里钻出来,有的光著膀子,有的提著裤子,手忙脚乱地找兵器。战马惊得乱窜,将领们呼喝著想收拢部下。 侯世禄的铁骑已经旋风般卷到营外!月光下,营地外围那由大车、拒马组成的车阵看得清清楚楚!车阵后面,影影绰绰的蒙古兵正慌乱地张弓搭箭! 「放箭!」侯世禄勒住马,厉声下令。身后铁骑迅速分成两翼,张弓如满月! 一蓬箭雨带著尖啸泼向车阵后面!惨叫声立刻响起,刚集结的蒙古兵被射倒一片! 「稳住!放箭!放箭!」蒙古将领在车阵后头嘶吼。 「嗖嗖嗖!」 蒙古人的箭雨也还射过来!虽然有甲胄,还是有几个侯家骑士中箭落马! 「死士!长枪队!上!」侯世禄挥刀怒吼,「给老子撕开这龟壳!」 「杀!」 李二发出一声咆哮,第一个冲出去!身后,五百名被血仇点燃的死士,端著长枪,排成横阵,像洪水一样朝著车阵猛扑!刘应坤带著一千净军鸟铳兵紧跟在后,迅速展开射击线列! 「砰砰砰!」 白烟腾起!铅子扫向车阵后的弓箭手!惨嚎声中,几个蒙古兵栽倒,阵后的箭雨为之一滞! 「顶住!放箭!挡住!」一个蒙古将领暴跳如雷。又一波箭矢射来,放倒了十几个死士,却挡不住这复仇的洪流! 李二冲在最前面!眼里只有那辆堵在缺口、被麻绳捆死的大车!车后,几个蒙古兵正惊慌地用长矛乱捅! 「开!」李二咆哮,猛地抽出短柄斧,抡圆了狠狠劈下! 「咔嚓!」粗麻绳应声而断! 「开了!缺口开了!」死士狂吼! 「撞开它!」李二丢了斧头和长枪,双手死命抵住车辕,肩膀后背猛顶!几个死士扑上来一起用力! 「嘎吱……轰隆!」大车被生生推开一道缝! 「杀进去!」李二抓起长枪,第一个钻了进去! 「杀啊!」 「报仇!」 缺口瞬间被汹涌的人潮冲开!几百死士疯狂涌入车阵!长枪猛刺,刀光闪烁!他们不管阵型,不怕死,眼里只有恨火!见人就捅!遇帐就挑!缺口附近的蒙古兵转眼就被冲散了! 「侯家铁骑!跟我冲阵!」侯世禄看准时机,猛夹马腹,长刀高举,「破营!杀鞑!」 「杀!」 千骑同吼,声震夜空!黑色的洪流卷起雪雾,挟著蹄声,朝著死士撕开的血口猛冲过去! 洪流狠狠撞进缺口!挡路的蒙古兵被撞飞、踏碎!战马嘶鸣、金铁交击、骨头碎裂的声音爆响!侯家铁骑借著冲锋的巨力,在混乱的营地里犁开一条血路! 李二已经浑身是血,杀红了眼!长枪早断了,挥舞著一把抢来的蒙古弯刀,疯狂劈砍!一个蒙古兵举刀格挡,连刀带人被劈翻!又一个从旁边扑来,被反手一刀削掉半个脑袋!爹娘惨死的画面在脑子里烧著,每一刀都带著恨! 「爹!娘!儿子报仇了!杀!杀光鞑子!」李二嘶吼,嗓子都哑了,透著疯狂!他带著几十个杀红眼的死士,紧贴著侯家铁骑侧翼,朝著营地深处那顶最显眼的金顶大帐扑去! 虎墩兔汗的大营,彻底成了屠场!火光冲天,惨嚎、喊杀、兵刃碰撞、战马悲鸣,混成一片!明军所向披靡! …… 金帐前。 虎墩兔汗林丹巴图尔早没了之前的得意。他脸色煞白,胡乱套著皮甲,头盔歪了。四周的喊杀声和火光,让他身子发抖,冷汗湿透了衣裳。 「大汗!挡不住了!明狗……明狗太凶了!快走!」大将多尔济衮楚克浑身是血,踉跄著冲到跟前,一把抓住林丹汗的胳膊,嘶声催促。 「走?!往哪走?!」林丹汗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本汗的勇士呢?!集结!杀光这些明狗!」 「集结不了了大汗!」多尔济衮楚克急得跺脚,「营地全乱了!明狗的火铳厉害!骑兵也凶!还有那些不要命的死士……他们就是冲著您的金帐来的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快上马!」 话音未落,一阵狂暴的喊杀声由远及近!只见一队明军骑兵,像黑色旋风,冲破混乱,刀锋直指金帐!为首一将,正是侯世禄!他手里长刀滴血,目光如电,死死盯住了金帐前那个惊慌的身影! 「保护大汗!」林丹汗的叔父粆图台吉嘶声吼道,带著最后几十个亲卫,用身体挡在金帐前。 「虎墩兔汗!纳命来!」侯世禄的怒吼像炸雷! 死亡的寒意瞬间抓住了林丹汗的心!他猛地推开多尔济衮楚克,手脚并用地扑向战马,狼狈地往上爬!几个亲兵手忙脚乱地托著,才把他弄上马背。 「苏鲁锭!苏鲁锭大纛!」林丹汗在马上嘶喊,那是他统治的象征! 一个亲兵慌忙卷起大纛,扛在肩上,翻身上马。 「走!快走!」多尔济衮楚克带著剩下的亲卫,簇拥著狼狈的林丹汗,打马朝著西北方向——大哈屯钟木娜的营地,没命地奔逃! 第59章 魏忠贤——一个被当太监耽误的名将?(求收藏,求追读) 腊月二十八。 清华园,挹海堂。 炭火烧得挺旺,崇祯穿著素色常服,坐在主位。他面前的御案上,摊著一份沾著雪泥、边角磨损的急报。 堂下,内阁辅臣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普、孙承宗,还有成国公朱纯臣、定国公徐希皋、襄城伯李守锜等一帮勋贵,屏著气,垂手站著。 「徐应元。」崇祯声音不高。 「奴婢在。」侍立一旁的徐应元赶紧上前。 「念。」 「是。」徐应元吸了口气,拿起那份急报,清了清嗓子: 「臣魏忠贤、朱之冯、侯世禄,顿首百拜,谨奏陛下:腊月二十六日夜,臣等趁雪大敌人松懈,亲率敢死队,加上宣府镇精锐,出城夜袭插汉部虎墩兔汗大营!托陛下洪福,将士拼命,一举破敌......」 徐应元的声音在堂里响著,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众人心上。 「这一仗,砍了真鞑子脑袋八百多个,用生石灰封好了!缴获虎墩兔汗的金顶大帐一顶,金箭令信几样!缴获无主战马八百多匹!烧掉敌营帐一千五百多顶!虎墩兔汗吓得跑到别的营去了,他围城的大军往北退了二十里!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点:「不过那鞑子头儿好像不死心,他手下虽然退了,还在长城里边赖著,没跑远。臣等已经严加戒备,绝不敢辜负圣恩!请陛下明鉴!」 念完,徐应元躬著身把奏疏放回御案,退回去。 堂里死静。 八百多真鞑子脑袋!金顶大帐!金箭令信!烧了一千五百顶营帐!逼退敌人二十里! 这……这简直是天大的功劳!是那个……那个权阉魏忠贤干的? 黄立极、施凤来几个阁老互相看看,脸上全是「这不可能」。孙承宗花白的眉毛拧著,眼神闪烁,飞快地盘算著。勋贵那边,定国公徐希皋、襄城伯李守锜等人也傻了眼,只有成国公朱纯臣,那张胖脸「唰」地没了血色,变得惨白,额角青筋直跳。 「哈哈!哈哈哈!」 崇祯突然大笑起来,打破了寂静。他站起身,背著手在御案后走了两步。 「好!好一个魏忠贤!好一个朱之冯!好一个侯世禄!」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众人,「真没想到啊!朕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督粮道的魏公公,也能披甲上阵,在阵前杀敌立功!」 他心里突然冒出个有点荒唐的念头:这家伙……该不会是个被当太监耽误了的将才吧?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的目光却像鹰一样,死死盯住了勋贵队列最前面——朱纯臣的脸。 朱纯臣只觉得那目光像冰锥子,扎得他浑身发冷。他拼命想挤出点「惊喜」的笑,结果比哭还难看。 他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完了!全完了!魏阉不仅没死在兵变里,没被虎墩兔汗宰了,居然还打了这么大个胜仗!就算那八百脑袋有水分,夺金帐也是假的,可虎墩兔汗退兵二十里总是真的吧?宣府解围了! 魏忠贤打了胜仗,就证明自己是条又忠心又好用的老狗!而他朱纯臣,已经把魏忠贤往死里得罪了!魏忠贤……那可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 崇祯把朱纯臣的怂样全看在眼里,心里冷笑。他踱回御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著桌面,声音不高,却带著冷硬: 「成国公。」 朱纯臣浑身一哆嗦,慌忙出列,「扑通」跪倒:「臣……臣在!」 「前些天,魏公公还有份密奏送到朕这儿。」崇祯声音平平淡淡,像在拉家常,「他说,他从通州粮仓提的那五万石麦子,运到宣府开袋一看,竟有一多半是麸皮!就是这些麸皮,差点让宣府镇的兵闹哗变!」 他停了下,目光如电,盯著朱纯臣低著的脑袋:「朱卿,你知不知道,这批麦子……是谁家捐给朝廷的?」 「嗡……」 朱纯臣只觉得脑袋里一声响,眼前发黑! 魏忠贤的报复来了! 他之前的如意算盘——煽动兵变,逼走或弄死魏忠贤,再以「救火」姿态收拾残局,私下跟蒙古讲和捞功劳——这下全完了。 魏忠贤不但没垮,还打退了虎墩兔汗,而他朱纯臣,成了提供烂军粮、差点酿成大祸的罪魁祸首! 冷汗瞬间湿透了朱纯臣的内衫,他肥胖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抖,趴在地上的手死死抠著冰凉的地砖缝。 「陛……陛下……」朱纯臣的声音干哑,带著哭腔,「臣……臣惶恐!这事……这事臣一定严查!查到底!一定给陛下,给宣府将士一个交代!」 「交代?」崇祯心想,「朕不是没给你机会啊,成国公。还严查?你现在该做的,是认罪!是交议罪银!是献赎罪田!」 崇祯不再看朱纯臣,目光扫过群臣,声音恢复了平静:「朕,已经让英国公世子张之极、兵部侍郎李邦华、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去查了!相信很快,就有结果。」 朱纯臣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张之极明显「投了」;李邦华是东林干将,铁面无私;田尔耕……那是锦衣卫的活阎王!以前还是魏忠贤的爪牙!他完了……成国公府完了…… 他几乎瘫在地上,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滴在地砖上。 崇祯敲打完这个勋贵头子,话头一转,又回到了宣府军务上。 「诸位爱卿,」崇祯声音带著点探究,「你们知道,魏公公在宣府,是怎么转危为安,反败为胜的吗?」 堂下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吭声。 崇祯自问自答,语气有点感慨:「他是被逼急了!被宣府镇的哗变和虎墩兔汗的大军逼到了绝路!他干了件……朕都没想到的事!」 他停了下,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他带著净军,抄了宣府城里几家通敌晋商的宅子!抄出来几十万两现银!然后,他就把这些银子,堆在城头,当著几万饿兵的面,实打实地发饷!放赏!」 崇祯的声音猛地拔高,带著点赞叹:「那些聚在城下,眼看就要炸营的兵,手里一拿到白花花的银子,眼睛就亮了!身上就有劲了!这银子,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硬生生把一群快饿疯了的溃兵,变成了敢跟鞑子拼命的虎狼!」 他长长吐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眼神有点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所有人说: 「魏忠贤……果然有一套啊!朕在这方面……都不如他!」 崇祯随即猛地一挥手,「退朝!」 「臣等告退!」众人如蒙大赦,赶紧躬身行礼,鱼贯退出挹海堂。朱纯臣几乎是被人架著,跌跌撞撞地离开,背影狼狈不堪。 看著大臣们消失在门外,崇祯脸上的感慨瞬间没了,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徐应元。」 「奴婢在!」 「派人,」崇祯声音冰冷,「盯著朱纯臣。别偷偷摸摸盯,要明著盯!让他知道,朕在看著他。另外……」他眼中寒光一闪,「也要布置暗哨。等他……忍不住要跑的时候,再跟上去,看他往哪跑?」 对朱纯臣会跑路这事,崇祯很有把握,上一世,他可是「三十年的老反贪」,经验足得很! 崇祯现在不马上抓朱纯臣,是因为……他这次不仅要抓朱纯臣的「贪」,还要抓他的「逆」! 朱纯臣一逃,就是畏罪潜逃,如果往北跑,就能扣上叛逃的罪名,而他不论跑到谁的羽翼下,就能牵连出一大片...... 「奴婢明白!」徐应元心里一紧,躬身领命。 ......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滦河上游支流,宽河河谷。 腊月的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人脸上就是一阵生疼。宽河冻得梆硬,冰面像铁板。 一座新造的木堡,孤零零立在河谷中间,卡在从大宁通往蓟镇长城腹地的大路上。这就是孙祖寿奉旨出塞扫荡后,在宽河边修的前线堡垒——宽河堡。 堡墙全用粗大的松木垒成,差不多两丈高。一面靠著冻住的宽河,借陡峭的河岸当屏障。另外三面,挖了深壕,沟底插满削尖的木桩。堡墙上,隔一段就开著炮孔和铳眼。堡中间,立著座更高的望楼,四周还有几座箭塔。 清晨,天灰蒙蒙的。堡里飘起几缕炊烟,很快被寒风吹散。 千总李居正,一个三十出头、面相精悍的汉子,正带著几个亲兵在堡墙上巡查。他穿著御赐的棉甲,腰里挂著块显眼的鎏金腰牌——那是御前侍卫的牌子! 「都精神点!」李居正的声音在风里有点哑,「快过年了,鞑子说不定会来打草谷!各处铳眼、炮位再查一遍!瞭望哨一刻也不能松!」 「是!总爷!」手下军士齐声应道。 李居正走到一处对著河谷上游的铳眼旁,眯眼往外看。冻住的河面伸向远方,两岸是白茫茫的雪和黑黢黢的松林,死静。 这安静,让他心里有点不踏实。孙军门还在滦河那边建了堡,两堡能互相照应,但离得远。这宽河堡孤悬塞外,就是个前哨,兵就几百号,要是真有大股鞑子来…… 他正想著,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猛地撕破了河谷的宁静! 声音是从上游来的! 李居正心里一紧,猛地扑到垛口边,手搭凉棚使劲望。 只见宽河上游的冰面上,几个小黑点正没命地朝木堡方向狂奔! 是夜不收!他昨晚派出去巡哨的夜不收! 看那逃命的架势…… 李居正的心一下子沉到底。 「戒备!全体戒备!有敌情!」他嘶声大吼。 堡墙上瞬间乱了。军士们扑向各自的位置,铳手开始装药,炮手掀开炮衣,紧张地调著火炮角度。 那几个黑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马上骑士伏低的身子和他们拼命抽打马屁股的动作。他们就是在逃命! 终于,最前面一骑冲到堡门下。堡门早开了一道缝。 「鞑子!鞑子来啦!!」马上的夜不收用尽全力嘶喊,话没说完,他身子猛地一歪,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来,「扑通」一声重重摔在冻硬的地上! 众人这才看清,他背上赫然插著两支还在颤的箭!血已经浸透了后背的棉甲。 「快!抬进来!」李居正一边吼,一边死死盯著夜不收逃来的方向。 河谷上游的尽头,一片黑压压的骑影,像潮水漫过冰封的河面,朝著小小的宽河堡,压了过来! 第60章 烽烟又起,国公要跑(提前更新,求收藏、追读) 宽河堡。 千总李居正扶著冰冷的松木堡墙,眼睛死死盯著河谷上游那片移动的骑兵。那是喀喇沁部的骑兵,像一群豺狼,在冰封的河面上来回跑动。马背上那些裹著厚皮袍的蒙古汉子,正张弓搭箭,朝著木堡方向有一搭没一搭地射著。 「噗噗噗……」 羽箭稀稀拉拉地钉在堡墙上,力道软绵绵的,连松木皮都难扎透。偶尔有几支越过墙头,也被堡内持盾的军士轻松挡开。 「总爷,鞑子这箭……挠痒痒呢?」一个年轻军士缩在垛口后,咧嘴笑道。 李居正脸上没半点笑意。因为喀喇沁的洪台吉布颜阿海,绝不可能只带这点花架子来摸宽河堡。而且他还知道,喀喇沁部早就投了建奴...... 「别大意!」李居正声音沙哑,「鞑子这是在试探!传令!佛郎机装散子,鸟铳手稳住,没我号令,不许露头!瞭望哨盯紧树林子!」 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这小小的宽河堡,卡在宽河河谷要冲,是孙军门(孙祖寿)出塞扫荡后钉下的一颗钉子。堡内不过一营兵,几百号人,虽有新铸的佛郎机十门,鸟铳百余杆,但面对大股敌军…… 「砰!砰!」 先是一阵沉闷的铳响,紧接著,是几声蒙古语的呼喝。 布颜阿海的帅旗动了。如潮水般的喀喇沁骑兵开始缓缓后撤,留下一地狼藉的箭矢和几具被堡墙上冷箭射落的尸首。 「退了?」军士们面面相觑。 李居正眉头紧锁:「传骑安在?」 「在!」 「立刻出堡,走宽河和滦河冰面,快马加鞭去三屯营总兵衙门告急!就说宽河堡遇大股鞑子围攻,疑有建奴混杂其中!请孙军门速发援兵!」他顿了顿,厉声补充,「点燃烽火!三堆!黑烟!」 「得令!」传令兵飞奔下墙。 片刻,堡后最高的望楼顶端,三股浓黑的狼烟笔直冲上灰蒙蒙的天际。 …… 五里外,喀喇沁临时大营。 布颜阿海一脸晦气地跳下马,将马鞭狠狠摔在雪地上。「阿敏贝勒!」他冲著不远处一座牛皮大帐吼道,「那明狗的木堡硬得很!弓箭射不穿,马也冲不过壕沟!折了十几个勇士,连根毛都没捞著!」 帐帘掀开,镶蓝旗旗主阿敏贝勒踱步而出。 「洪台吉,」阿敏声音低沉,带著女真人特有的腔调,「急什么?那宽河堡,本贝勒看过了。木墙虽不高,但铳眼密布,选址刁钻,硬冲……是拿勇士的命去填。」 他抬手指向远处的木堡轮廓:「看见没?那是个硬茬子。想砸开它,光用蛮力不行,得用巧劲儿。」 布颜阿海一愣:「巧劲儿?」 「对,」阿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先填壕沟。用盾车掩护,把壕沟填平了,路就通了。再用盾车装上干草、火油,推到堡墙下……一把火烧了它!」 布颜阿海听得眼睛一亮,随即又担忧道:「贝勒爷高明!可……明狗的援兵……」 「援兵?」阿敏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却冰冷如刀,「等的就是他们的援兵!不来,怎么杀?不杀,怎么抢?洪台吉,让你的人,砍树!造盾车!要厚实!越多越好!」 ...... 清华园,挹海堂左近,一处僻静暖阁。 成国公朱纯臣瘫坐在铺著厚锦垫的紫檀圈椅里,胖脸上汗津津的,早没了往日的红润。他面前,心腹管事朱安佝偻著腰,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哭腔: 「公爷……完了,全完了!王家老号……被锦衣卫抄了!田尔耕亲自带的人,封条上写著通虏!王登库留在北京的管事……当场就被锁拿了!」 「通……通虏?!」朱纯臣浑身肥肉猛地一颤,像被针扎了似的弹起来,又无力地跌坐回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这两个字,像尖刀一样刺穿了他的心脏!贪墨军饷,克扣粮草,甚至煽动哗变……这些罪名,凭著国公的爵位和勋贵的体面,或许还能周旋,大不了舍些银子田地。可「通虏」……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是万劫不复! 「王登库的管事……他……他招了?」朱纯臣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知道啊公爷!」朱安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锦衣卫的诏狱……进去的人,有几个能囫囵出来?就算他不招,还有宣府的王东家本人……那些帐簿……那些往来的书信……」 朱纯臣只觉得天旋地转。他之前派朱安回家取铺盖食物,回来的路上就被锦衣卫的人拦下,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而同住清华园的其他勋贵家仆送东西来,却畅通无阻!这分明是冲著他来的!是皇帝……是皇帝要动他了! 「公爷……公爷!」朱安见主子面无人色,急道,「得赶紧想辙啊!要不……咱主动交议罪银?献赎罪田?把家底都掏出来,求万岁爷开恩?」 「议罪银?赎罪田?」朱纯臣惨笑一声,眼神空洞,「我的事儿……是交出银子和土地能了的?那是通虏!是里通外国!是……是死罪啊!」他猛地抓住朱安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朱安……你说,现在……现在怎么办?」 朱安眼珠乱转,一咬牙,凑到朱纯臣耳边,声音细若蚊蚋:「主子……要不……跑吧?」 「跑?」朱纯臣浑身一激灵,「往哪跑?」 「大同!」朱安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大同镇……天高皇帝远!大同右卫麻家,不是和咱们府上……有旧吗?代王府年前侵吞军屯,险些酿出军乱,不是您帮著压下去的?另外,公府上有不少见不得光的买卖,都是和代王府的庞公公一起做的......先躲一阵,看看风头……」 「大同?」朱纯臣倒吸一口凉气,冷汗顺著鬓角流下,「大同……大同紧挨著鞑子的地盘啊!那麻家还有代王府……靠得住吗?万一……」 他不敢想下去。投奔边镇?形同谋反!逃入草原?更是…… …… 挹海堂内,炭火融融。 崇祯端坐主位,下首,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普、孙承宗五位阁老分坐两侧。 「……虎墩兔汗此番入寇,虽被魏忠贤击退二十里,然其部主力未损,盘踞边墙之内,终是心腹之患。」兵部尚书王在晋不在,孙承宗作为知兵老臣,缓缓开口,「然我大明眼下心腹大患,终在建州。对虎墩兔汗……不宜久耗。」 崇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孙先生的意思是……议和?」 「非是议和,是抚。」孙承宗纠正道,「此獠贪婪无度,反复无常,然其志大才疏,部众离心。只需……打疼了他,再给个台阶下。」 「打疼?」崇祯挑眉。 「李怀信多半已经率精骑出塞了,」孙承宗进言道,「据宣府塘报,这次入寇的插汉部人马都是精壮,并无部落老弱,他们的老弱一定还在塞外。若李总兵能找到他们,焚其草场,掠其牛羊,屠其老弱……杀他几千人,让他知道疼!知道怕!然后,再遣使责问,许以开市,略给抚赏,便可暂安北边,腾出手来对付建奴。」 再杀几千......这就差不多了! 崇祯满意地点点头:「孙先生此计……甚合朕意!传旨大同,给朕……狠狠抄一把他的老巢!老弱妇孺……不必留情!杀到他肉疼为止!」 同一时间,挹海堂门外,朱纯臣失魂落魄地踱著步子。他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厚重的貂裘裹在身上,却止不住地微微发抖。他是想来找皇帝「请罪」的,可走到这威严的堂前,双腿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那高高的门槛。 「国公爷?」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吓了朱纯臣一跳。 司礼监秉笔太监徐应元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脸上堆著惯常的、却让人心底发寒的笑容,「您这是……来求见万岁爷?」 朱纯臣猛地回头,看著徐应元那张白净的脸,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就在他张口结舌之际...... 「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如骤雨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快马如旋风般冲至挹海堂前,马上的骑士浑身是雪,声音嘶哑:「京城通政司转蓟镇六百里加急!十万火急!」 徐应元脸色骤变,哪里还顾得上朱纯臣,一个箭步冲下台阶,劈手夺过骑士高举的加急塘报,转身便往挹海堂内飞奔而去! 朱纯臣被那骑士的吼声震得一个趔趄,呆呆地看著徐应元消失在堂内的背影,又看看那匹口鼻喷著白沫、浑身汗湿的战马,还有骑士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惊惶…… 蓟镇……六百里加急……十万火急? 那是......建奴,还是喀喇沁蒙古的鞑子?又或者是两家一起来了?插汉部的大军还没撤,喀喇沁和建州的兵又来,这天下,怕是要乱啊!要不先躲去大同看看情况? 他本来就不敢去向崇祯交代问题,现在又有了个说服自己的理由,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威严的挹海堂,像逃避洪水猛兽一般,朝著自己暖阁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奔去! 第61章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求收藏,求追读,更新提前到中 腊月二十九,小年夜。 清华园,挹海堂。 炭火烧得极旺,崇祯端坐主位,依旧穿著素色常服,手里捧著一个精致的黄花梨「保温杯」,里面是新沏的松萝茶。他面前宽大的御案上,摊开著一幅蓟辽边防舆图。 堂下,内阁辅臣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普、孙承宗,以及定国公徐希皋、襄城伯李守锜等勋贵,都得了赐座,分坐两侧。兵部侍郎李邦华风尘仆仆,刚从北京城赶来,侍立在舆图旁。 而成国公朱纯臣却没有出现...... 「孙先生,」崇祯啜了口热茶,目光落在舆图上宽河堡的位置,「依你看,这宽河堡遇袭,是喀喇沁部自己的主意,还是……背后有人?」 孙承宗花白的眉毛紧锁,手指点向舆图上大宁卫的方向:「陛下,朵颜卫虽是喀喇沁附庸,然喀喇沁部数月前刚遭虎墩兔汗重创,元气未复。去年更被建州奴酋努尔哈赤屠戮甚惨!若无强援在后撑腰,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单独叩我蓟镇雄关!」 他顿了顿,声音凝重:「塘报所言疑有建奴混杂其中,绝非空穴来风!臣以为,此乃建奴强令喀喇沁所为!其意或在牵制我蓟镇兵力,或欲拔除我滦河、宽河前沿据点,为日后大举入寇扫清障碍,喀喇沁军中必有建奴督战!」 李邦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若……若真有建奴八旗主力混杂其中,那宽河堡……乃至整个蓟镇东翼……」 「守得住!」崇祯猛地放下「保温杯」,声音斩钉截铁,打断了李邦华的话,「建奴主力此刻绝不会跑那么远来寇边蓟镇......即便黄台吉不怕严寒路遥,大宁也没有足够的粮食供养大军!来的最多不过一二千偏师!喀喇沁部更是早就伤了元气,能凑出几千骑已是极限!」 他霍然起身,一掌拍在舆图上,震得茶杯都晃了晃: 「朕意已决!朕暂时不回城了,朕就坐镇这清华园!统筹蓟镇、宣府、大同三镇兵马粮秣!调集辽镇精骑,驰援宽河、滦河一线!与喀喇沁鞑子、建州奴贼,堂堂正正打一场!打赢了,至少能为我大明,争得两三年的太平光景!」 他目光如电,扫过堂下众人: 「诸位爱卿!我大明边军,只要能吃饱穿暖,饷银足额,兵甲精良,便是虎狼之师!便是无敌之师!宣府镇前日大捷,便是明证!魏忠贤抄晋商发饷,一群饥卒便敢夜袭鞑虏大营,阵斩八百!逼退虎墩兔汗二十里!」 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 「宽河堡?蓟镇?宣府?大同?只要银子管够!土地管够!粮秣管够!兵械管够!朕就不信,我蓟、宣、大三镇二十万敢战之士,还守不住自己的边墙!还打不赢区区万余喀喇沁残兵和建奴偏师!哪怕建奴和喀喇沁蒙古合兵一处,倾巢来犯,我大明雄关,也必叫他们有来无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勋贵们骤然紧张的脸,一字一句道: 「如今朕要做的,不是亲临战阵!朕要做的,是坐镇清华园,运筹帷幄!是让前线的将士,吃饱!穿暖!有钱!有趁手的兵刃!有杀敌的胆气!是让九边重镇,粮草充足,军械精良,将士用命!只要做到这些,何愁鞑虏不灭?何愁边关不宁?!」 「银子管够……土地管够……粮秣管够……兵械管够……」 定国公徐希皋、襄城伯李守锜等人只觉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陛下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啊!还有,筹粮筹饷,为什么不在北京城里筹......而是要跑到城外的清华园? …… 暮色昏黄。 清华园,西侧一处僻静的暖阁外。 一辆罩著深蓝棉布围子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阴影里。定国公府的徽记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车帘掀开一角,管事朱安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四下张望。寒风卷著雪粒子刮过,园内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挹海堂隐约传来的嘈杂声。 「快!国公爷!」朱安压低声音,急促地催促。 一个裹著厚重貂裘、几乎看不清面容的肥胖身影,在家将朱八和两个心腹家丁的搀扶下,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钻进了马车车厢。正是成国公朱纯臣!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厚厚的貂裘也掩不住身体的剧烈颤抖。 「走!快走!」朱纯臣的声音嘶哑,带著哭腔。 朱八跳上车辕,一抖缰绳:「驾!」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冻硬的雪地,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朝著清华园西门驶去。 朱纯臣蜷缩在车厢最里面,厚厚的貂裘裹得密不透风,却依然觉得浑身冰冷刺骨。恐惧像毒蛇一样噬咬著他的心脏。锦衣卫的公开监视,王登库被抓,「通虏」的罪名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他再也受不了了!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疯掉! 大同……只有去大同!代王府和麻家……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或许能庇护他一时…… 马车顺利驶出清华园西门。朱纯臣刚想松一口气...... 「拦住他们!」 「站住!那是定国公府的马车!他们偷了定国公府的马车!」 身后突然传来几声炸雷般的怒吼!紧接著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铿锵声! 朱纯臣吓得魂飞魄散!完了!被发现了! 「快!快跑!」他嘶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车辕上的朱八脸色剧变,猛地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驾!驾!」 拉车的两匹健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沿著官道发疯似的狂奔起来!沉重的马车在颠簸中剧烈摇晃,几乎要散架! 「追!别让他们跑了!」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朱纯臣死死抓住车厢内的扶手,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要被颠簸出来。他透过车帘缝隙,惊恐地看到后面有十几条人影正提著灯笼火把,紧追不舍! 「国公爷!坐稳了!」朱八一边拼命抽打马匹,一边嘶吼。 …… 清华园西门不远处,一处不起眼的茶棚里。 锦衣卫北镇抚司掌刑千户许显纯,一身便服,正慢条斯理地剥著花生。他身旁,二十几个精悍的汉子,或坐或站,看似闲散,眼神却锐利如鹰。 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声由远及近。 许显纯耳朵微动,抬眼望去,只见一辆罩著深蓝围子的马车,如同受惊的野马,疯狂地冲出清华园西门,沿著官道狂奔而去 车后,十几个定国公府的家丁装束的人,正提著灯笼火把,气喘吁吁地追赶。 「呵,」许显纯轻笑一声,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咯嘣作响,「定国公府的车?有意思。」 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两个同样穿著便服的缇骑立刻起身,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他们也不打火把,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不紧不慢地策马,远远地缀在了那辆狂奔的马车后面。 许显纯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对剩下的手下道:「不急,慢慢跟著。看看咱们的成国公爷……想去哪儿散散心。」 …… 挹海堂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崇祯正指著舆图,对孙承宗和李邦华部署:「……辽镇的精骑,可令祖大寿、吴襄先行一步,驻屯迁安!蓟镇孙祖寿部,出喜峰口至两河口一线!粮秣……」 话音未落...... 「万岁爷!万岁爷!不好了!」 司礼监秉笔太监徐应元连滚爬爬地冲进堂内,脸色煞白,声音带著哭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成国公……成国公朱纯臣!他……他坐著定国公府的马车,跑了!」 徐应元那句「成国公跑了」如同惊雷,在挹海堂内炸开!原本还在为军务部署争论的阁老勋贵们,瞬间鸦雀无声,个个脸色骤变! 崇祯脸上的笑意却更盛了! 这个朱纯臣跑得好啊!畏罪潜逃,而且还是坐著定国公府的马车跑的......还挺机灵的! 定国公徐希皋在听到「定国公府的马车」几个字时,就已经面如死灰,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定国公啊,」崇祯的声音不高,「你府上的马车……是怎么回事?成国公朱纯臣,为何要跑?又为何……偏偏要坐著你定国公府的马车跑?」 第62章 走李自成的路,让李自成无路可走(求追读) 当崇祯一脸怒不可遏地质问定国公徐希皋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为大明延寿的努力,又取得了一次相当可观的成功——大明的好勋贵们,你们马上就要上桌,成为已经病入膏肓的大明延寿的「代价」了! 大明作为一个封建王朝,灭亡当然是必然的结局!这一点,受「新天朝」教育多年的崇祯并不怀疑。 但未来必死,不等于现在不能抢救一下。而抢救大明朝的办法,当然就是搞改革,搞......开放了!而这一套,他也熟啊!他可是亲身经历过大改革的,所以他很清楚,改革......必然有人受益,有人承担代价! 而对于大明这个已经没落的封建王朝,在「蛋糕」一时间无法做大的情况下进行改革,就是改存量,就是要让一部分人多吃点,一部分人少吃点......甚至被吃! 熟读《明史》,又二次上岗的崇祯如果说有什么金手指的话,那就是搞清楚了在抢救大明朝的改革中,谁可以上桌吃饭,谁要上桌成为「饭」,谁必须把不该吃的吐出来。 首先,九边十三镇的军户是绝对有资格上桌吃饭的!不给他们吃,他们就要掀桌子,就要让大明「上桌」,让崇祯「上树」! 所以崇祯自打重生以来,就千方百计地为九边十三镇军户谋利益,把自己打扮成九边十三镇军户的利益总代表。这属于走李自成的路,让李自成无路可走了。 其次,阉党,或者叫帝党,也是可以上桌吃饭的。不让他们「吃」,崇祯就没有人可以驱使。但是,他们之前吃得太多太饱,也太不顾吃相了。而且只顾自己吃,不管皇帝也不管九边十三镇的军户——蓟镇、宣府、大同等镇欠饷十几个月搞出哗变,那可都是阉党的锅......这帮家伙就是一群狗官! 所以,崇祯这一世登基之后马上就反阉党的腐,爆阉党的金币。但并不把阉党往死里爆,而是让他们出钱赎罪——这事儿本质上就是「帝党内部的利益重新分配」。崇祯要吃更多,下面的走狗就只能「减减肥」。 不过崇祯从阉党那里爆出来的金币也不是供自己挥霍,而是拿去填九边十三镇的窟窿。 实际上,这就是让阉党为九边十三镇恢复元气付出代价。 蓟镇败朵颜,宣府败插汉的究极原因,其实就是阉党付了代价。 但是,阉党可以付出的代价,最多就到这里了。大明要挺过己巳之变,把阉党榨干都不够,必须要让勋贵、藩王、东林、晋商等等都上桌成为代价或者支付代价。至于是上桌被吃,还是付出点代价后继续吃饭,则要看他们的实力和配合程度。 阉党实力不弱,又非常配合,所以付出代价后继续做狗,可以在未来分到一份利益。 而东林.......更确切说是东南豪绅,经济实力很强,不仅拥有海量的存量财富,还能从大航海时代后的国际贸易中吸取利益!是可以提供增量财富的。而崇祯如果能从国际贸易的利益中分到一块增量的大蛋糕,那么手握刀把子的九边军户就有的吃,追随崇祯的阉党爪牙也有的吃。大明大概就延寿成功了! 但是东林(其实是东南豪绅)不太好拿捏,崇祯之前好几届大明「正帝级」都想爆这帮资本家的金币,但是都不太成功......崇祯当然是有办法的,可眼下还轮不到东林(东南豪绅)挨崇祯的暴击。一方面是因为东南豪绅距离崇祯太远,另一方面是因为朱纯臣这个蠢货自爆了,还顺手坑了他的勋贵队员! 这货真是爆的有价值啊! 但,还不够,这事儿还要扩大化!大大的扩大化,先把京中那群倒霉勋贵都牵扯进来,让他们上桌看表现。然后就是那个废物点心一样的京营也要上桌......多一点代价上桌,九边十三镇的军户就能吃饱一点。 只有让他们吃饱了,己巳之变才能顺利扛过去。 顺利扛过己巳之变,他崇祯就能离「上树」的结局远一点了。 想到这里,崇祯面色一沉,恶狠狠看著定国公徐希皋。 「陛……陛下!」徐希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哭腔,几乎是嚎出来的,「臣……臣冤枉!臣不知情啊!臣……臣对天发誓,绝不知朱纯臣那厮……那厮竟敢如此胆大包天!竟敢……竟敢偷盗臣府上的马车潜逃!」 「是吗?」崇祯的声音冷的让徐希皋毛骨悚然。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也顾不得什么国公体面了,嘶声力竭地喊道:「陛下!臣……臣要揭发!臣要揭发成国公朱纯臣!他……他罪大恶极!」 崇祯微微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哦?揭发?定国公要揭发成国公什么?」 徐希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生怕慢了一秒就被定罪:「陛下!朱纯臣他……他身为提督京营戎政,却大肆吃空额!京营兵册上十五万之众,实数恐不足六万!他克扣军粮!他还纵容家丁占役!强征营兵为其府上修园子、种田地!他还……他还侵占军屯!京畿左近卫所良田,被他巧取豪夺,不下十万亩!」 他喘著粗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为了撇清自己,他必须把朱纯臣彻底踩死:「陛下!臣……臣还怀疑!宣府镇日前的那场哗变……就是他在背后煽风点火!他……他勾结晋商,克扣军粮,激怒士卒,就是想借刀杀人,除掉魏公公!好让他自己……好让他自己……」 徐希皋的声音猛地顿住,似乎被自己将要说出的话吓到了,但看到崇祯那冰冷的目光,他心一横,牙一咬,豁出去了:「臣怀疑……他……他可能还勾结了虎墩兔汗!否则……否则那鞑子怎么会来得那么巧?!就在宣府哗变的时候!虎墩兔汗的入寇,就是他招来的!通虏!这是通虏啊陛下!」 「勾结虎墩兔汗?」崇祯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神却更加冰冷,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拖得很长,「定国公……还有吗?」 「还……还有……」徐希皋脑子一片空白,搜肠刮肚,只想把自己知道的、听说的、甚至猜想的,一股脑全倒出来,「他……他平日里骄奢淫逸,府中僭越逾制!用度堪比亲王!他还……还私下结交边将,图谋不轨!臣……臣还听说,他在大同……在大同那边……」 徐希皋已经语无伦次,冷汗浸透了官袍的前襟,整个都瘫软在地,只剩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崇祯静静地看著脚下如同烂泥般的定国公,又扫了一眼堂下噤若寒蝉、面无人色的其他勋贵和阁老们,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缓缓敛去。 他重新捧起那「黄花梨保温杯」,轻轻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声音恢复了平淡: 「李邦华。」 「臣在!」兵部侍郎李邦华连忙出列躬身。 「把定国公刚才所言,一字不漏,记录下来。」崇祯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著锦衣卫北镇抚司,即刻查办!凡涉及人等,无论勋贵、边将、晋商,一律锁拿!朕……要一个水落石出!」 「臣遵旨!」李邦华心头一凛,连忙应道。 第63章 这是要当明太祖第二吗?(求收藏,求追读) 崇祯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看完了李邦华记录好递上来的朱纯臣的罪状,才慢慢放下手里的「保温杯」。 「好!好一个成国公朱纯臣!」崇祯的声音猛地拔高,带著被欺骗的震怒,一巴掌拍在御案上,「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杯盏乱跳。 「朕的肱股之臣?世受国恩的勋贵?竟是如此祸国殃民的巨蠹!贪墨军饷!克扣粮草!煽动哗变!私通外虏!倒卖军资!僭越逾制!哪一条不是死罪?!哪一条不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胸膛起伏,像是气得不轻,目光如刀子般扫过堂下跪倒一片、瑟瑟发抖的勋贵们: 「你们!」他的手指指向徐希皋、李守锜、朱国弼等人,「对朱纯臣的罪行,倒是清楚得很啊!他吃了多少空额,克扣了多少粮草,侵吞了多少军屯,收了多少贿赂,你们一个个门儿清!」 崇祯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炸雷:「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才说?!之前为何不报?!你们是聋了?瞎了?还是……同流合污?!说!」 「嗡……」 最后四个字,像重锤砸在每一个勋贵心上!同流合污!这真是要学太祖皇帝杀勋臣了?我们都是朱纯臣的同党了? 徐希皋等人吓得魂飞魄散,脑袋死死抵著冰凉的地砖,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徐希皋带著哭腔,声音嘶哑,「臣……臣等有罪!臣等……臣等有知情不报之罪!臣等糊涂!臣等该死!请陛下治罪!」 「臣等有罪!请陛下治罪!」李守锜、朱国弼等人也连忙跟著叩头如捣蒜,齐声请罪。 「知情不报?」崇祯冷哼一声,声音带著刺骨的寒意,「你们倒是认得快!这罪……你们真的认吗?」 「认!臣等认罪!求陛下开恩!」徐希皋等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叩头。知情不报,总比同流合污、通虏谋反强!这个罪,他们认了! 「认罪就好。」崇祯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冰冷,「既然认罪,那就写悔过书吧!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朕要你们写的,不是朱纯臣的罪!朕要你们写的是你们自己!」 「啊?」徐希皋等人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写自己?! 「没错!」崇祯的声音斩钉截铁,「写你们自己!写你们各家!世受国恩,坐享富贵,可这些年,到底捞了多少? 贪墨了多少军饷? 克扣了多少粮草? 侵占了多少军屯? 收受了多少贿赂? 倒卖了多少军资?强占了多少民田? 一条条!一样样!都给朕写清楚!写得越清楚,越明白,朕就酌情减免你们知情不报之罪!」 他顿了顿,看著勋贵们面如死灰的脸,语气带上了一丝「宽宏」: 「朕知道,水至清则无鱼。勋贵之家,开销大,门面要撑,有些灰色进项,朕也不是不能体谅。只要不是通虏谋反、动摇国本的大罪,朕可以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崇祯的声音在寂静的挹海堂内回荡: 「今日,就在此地,你们把自己犯的事,自己家犯的事,都交代清楚!该退的赃,给朕退出来!该罚的银,给朕交上来!该还的田,给朕吐出来! 只要你们真心悔过,把该退该罚的都办妥了……朕,会开恩的!」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 「你们的爵位,还在!你们的富贵,朕也会给你们留一部分!你们还是大明的勋臣贵戚!」 此言一出,徐希皋等人眼中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爵位还在?!富贵还能保留一部分?!陛下……陛下竟肯如此开恩?! 崇祯看著他们眼中的希望,又缓缓加了一句,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其实……若朱纯臣不是畏罪潜逃,自绝于大明天下,朕……也不是不能饶他。只要他肯认罪伏法,退赃罚银,朕未必不能给他一条生路,让他做个富贵国公,安度余生。 可惜啊……他选了一条死路!」 这最后一句,如同重锤,再次敲在勋贵们的心上!朱纯臣是死路一条了!而他们……还有活路!只要老实交代,退赃认罚! 否则的话,等朱纯臣被捕后把他们一个个咬出来,那他们的活路可就没了。 「臣等明白!臣等叩谢陛下天恩!陛下隆恩浩荡!臣等定当据实交代,绝不敢有丝毫隐瞒!该退的退!该罚的罚!绝无怨言!」 徐希皋激动得声音发颤,带头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地砖上砰砰作响。 他的问题最大,朱纯臣是坐著他的马车逃走的,他必须狠狠「献忠」啊!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李守锜、朱国弼等人也如梦初醒,连忙跟著叩头谢恩,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 崇祯皇帝在「要钱不要命」这方面的信誉还是不错的。阉党那群赃官在交了议罪银、赎罪田后,一个个都保住了不是?魏忠贤现在成了大功臣,崔呈秀现在得了两淮盐运的肥缺,这都是榜样啊! 他们可不能学朱纯臣,要学魏忠贤、崔呈秀...... 「徐应元!」 「奴婢在!」 「取笔墨纸砚来!就在这挹海堂内,让他们写!写不清楚,写不明白,就不准离开!」崇祯的声音斩钉截铁。 「遵旨!」 片刻,徐应元带著几个小太监,搬来几张矮几,铺上宣纸,研好墨,将蘸饱了墨的紫毫笔,恭敬地放在徐希皋、李守锜、朱国弼等几位勋贵面前。 这一次,几位勋贵看著眼前的白纸黑墨,虽然依旧沉重,但眼中已没了刚才的绝望,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们知道,这是买命钱!他们要把自家这些年吃下去的不义之财,连本带利地都吐出来才能活! 不过为了保住头上的爵位,为了保住身家性命,他们必须写得足够「清楚」,足够「诚恳」! 徐希皋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颤抖著手,拿起笔。 他不敢看崇祯,也不敢看同僚,只能死死盯著眼前的宣纸,咬著后槽牙开始回忆——定国公府这些年,在京营吃了多少空额?在通州、良乡、大兴有多少处庄子是侵占军屯得来的?在京城、天津卫有多少家铺面是强买强卖弄来的?收过晋商多少「规例银」?倒卖过多少军资?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剜心割肉,但他必须写! 他落下了第一笔:「臣徐希皋,昧死谨奏,悔过伏罪……查臣府中,历年虚冒京营兵额,计岁贪饷银约五十多万两……于通州张家湾、良乡等地,侵占军屯田庄二十三处,计良田二十五万八千亩……于京城前门大街有绸缎庄一,乃低价强购民产所得……收晋商王登库、范永斗等规例银,岁计二万两……倒卖蓟镇淘汰军械,获利约三万两……」 笔尖划过宣纸,沙沙作响。每一笔,都是在剜自家的肉,放自家的血。但徐希皋知道,这是在保命!保爵位!陛下说了,只要老实交代,退赃认罚,他们的爵位还在!未来,也还在…… 李守锜、朱国弼等人也纷纷提笔,搜肠刮肚,把自己家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一条条罗列出来。侵占的田亩、贪墨的饷银、收受的贿赂、强占的铺面……一笔笔,一桩桩,虽然痛彻心扉,但写得格外「详细」,生怕哪一点「交代不清」,惹怒了御座上的那位,丢了这来之不易的活路。 崇祯端坐御座,捧著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啜著茶。袅袅茶香中,他看著堂下伏案疾书的勋贵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这一局,当真是大获全胜了。朱纯臣的成国公府是彻底完了,而眼前这些肥羊,也终于心甘情愿地躺在了砧板上。 等这把刀落下,大明朝安然渡过「己巳之劫」的代价,至少就凑上了 第64章 我们是皇上最卖力的抄家狗!(求收藏,求追读) 挹海堂内。 崇祯端坐御案后,慢条斯理地翻看著几份墨迹才干透的「悔过状」。 定国公徐希皋、襄城伯李守锜、抚宁侯朱国弼等一干勋贵,如同待宰的羔羊,垂手肃立在堂下,大气不敢出,只听得见自己心口咚咚直跳和炭盆里火星子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崇祯看得很慢,手指一行行划过纸面。 徐希皋的状子上写著:侵占军屯、民田二十五万八千亩,京畿各处铺面宅邸一百二十余处,历年贪占京营空饷、收受晋商「规例」、盗卖军资,合计折银约九十余万两…… 李守锜的状子则供认:强占通州、张家湾一带漕运码头干股,私吞大同马市抽头,另有保定、真定等地军屯十万八千亩,各处产业折银并现银约七十万两…… 朱国弼的数目稍小些,但也自陈:插手天津盐引、淮盐转运,于南京、扬州置办宅邸、商铺七十八处,侵占江北军屯八万五千亩,赃银合计约五十万两…… 后头几位侯爵、伯爵,也各有各的烂帐,都有二三十万两不等,田产铺面若干。 崇祯心中是相当满意的,面上却不露分毫。不算朱纯臣的身价,这些勋贵蛀虫能交上来的议罪银少说三四百万!赎罪田则有约百万亩......京营里面还有七八十个中高级军官,肯定也吃了不少空额,喝了许多兵血,少不得交议罪银!还有朱纯臣的一副身价,还有被他拉下水的晋商大户......够了,够了,对付己巳之乱勉强够了! 「好,好得很呐!」崇祯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子山雨欲来的压抑,「通州的码头,大同的马市,天津的盐引,淮盐的转运,蓟州、昌平、保定、真定、江北的军屯……还有南北两京,扬州、天津卫的铺面宅子……」 他猛地一拍御案! 「啪!」 那只青花瓷的茶盏被震得跳起,茶水泼湿了案上的纸张。 「真是好大的家业!好大的胃口!」崇祯霍然起身,手指点著那叠悔过书,胸膛起伏,脸上因「愤怒」而涨红,眼中像是烧著两团火! 「朕的肱股之臣?与国同休的勋贵?竟是这般挖大明墙角的硕鼠!贪墨军饷!侵占屯田!与商贾争利!哪一条不是死罪?!哪一条不够砍脑袋、抄家产的?!你们一个个的,对得起祖宗吗?对得起朝廷的俸禄吗?!」 崇祯的斥骂在堂内回荡,震得徐希皋等人腿肚子转筋,几乎站立不住,冷汗唰地一下就透了里衣。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徐希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臣等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恳请陛下给臣等一个改过自新、戴罪立功的机会啊!」 「陛下,臣等愿倾家荡产,补足亏空,只求陛下饶命!」李守锜也紧跟著跪倒,声音都带了哭腔。 「求陛下开恩!开恩啊!」朱国弼和其他勋贵也慌忙跪倒一片,磕头声砰砰作响。 崇祯胸膛起伏,似乎被「气」得不轻,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目光冰冷地扫过脚下这群磕头求饶的勋贵。 「补足亏空?戴罪立功?」崇祯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冷得让人打颤,「是该补!也必须立功!但怎么补,怎么立功,得由朕根据你们的表现来定!」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子般,先钉在徐希皋脸上,然后是李守锜、朱国弼: 「定国公徐希皋!襄城伯李守锜!抚宁侯朱国弼!」 「臣在!」三人浑身一哆嗦,连忙应声。 「你们,」崇祯的手指划过他们,「对成国公府的产业、那些不法勾当,怕是比对自己家还清楚吧?通州的粮仓,昌平的军屯,京营的空额,晋商的规例……一笔笔,一桩桩,门儿清!」 徐希皋等人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冷汗流得更凶了。 「既然你们这么清楚……」崇祯的语气忽然放缓了些,「那眼下就有个戴罪立功的机会给你们。」 「啊?」三人猛地抬头,脸上全是错愕。 崇祯根本不给他们琢磨的时间,声音陡然转厉:「即刻启程!返回北京!持朕的手谕,会同锦衣卫北镇抚司、东厂番役,给朕把成国公府围了!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掘地三尺!一粒米、一文钱、一寸地,都别给朕落下!」 他猛地一拍那叠悔过书:「这上头写的!你们嘴里吐出来的成国公府的产业!都给朕一样样、一件件地找出来!登记造册!封存入库!少了一样……」 崇祯的目光如冰锥子刺向三人瞬间惨白的脸:「朕就拿你们是问!你们自家那点烂帐,朕可都记著呢!这是你们赎罪的机会!给朕把抄家的差事办漂亮了!抄干净了!抄明白了!你们自家的罪……朕才允你们用银子和田地来抵赎!」 天爷! 交议罪银、交赎罪田,这会儿居然成了天大的恩典! 他们只有把抄成国公府的差事办得滴水不漏,才有资格谈交钱交地赎罪! 「臣……臣等遵旨!定当竭尽全力!绝不敢有丝毫懈怠!绝不敢有半分私心!」徐希皋、李守锜、朱国弼三人魂都快吓飞了,连忙磕头,额头重重砸在地砖上。 「还有,」崇祯又指著徐希皋等三人道,「成国公府从晋商、盐商那里收取的规例,通州漕运码头,大同马市的抽头,蓟州的矿山,还有南北二京、天津卫、张家口、宣府城等处的各种买卖,包括放债收息的营生......就由你们三家先替朕管著!朕要求不高,成国公府一年拿多少,朕一年也要见到多少!」 「臣等遵旨,定当竭尽全力,替陛下管好这些进项。」徐希皋、李守锜、朱国弼三人心里叫苦不迭,皇上这哪里是抄家,这是连未来的财路都一并「抄」走了!光是这几样,每年少说都有十万两银子的进项啊! 「徐应元!」 「奴婢在!」 「取笔墨来!朕现在就写手谕!用印!」崇祯一边说,一边用冰冷的目光扫过徐希皋、李守锜、朱国弼三人,「让他们带著!立刻!马上!滚回北京城去!别让成国公府的人……过安生了这个年!」 「遵旨!」 …… 片刻后,清华园外。 寒风卷著雪沫子,几辆罩著深蓝棉布围子的马车,在数十名锦衣卫缇骑的「护送」下,吱吱呀呀驶出了园门。 徐希皋、李守锜、朱国弼三人挤在最前面一辆马车里。厚重的车帘挡住了风寒,却挡不住他们心里的寒气。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没半点人色,眼神发直,跟刚从阎王爷那儿溜回来似的。 「定……定国公……」李守锜的嗓子抖得厉害,「这……这差事……」 徐希皋惨笑一下,眼神发空:「差事?这是催命的符咒啊!抄成国公府?掘地三尺?一粒米一文钱都不能少?还得跟东厂、锦衣卫那帮活阎王一块办!」 朱国弼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声音嘶哑:「那……那咋办?抄不干净……咱们的脑袋……」 「抄!」徐希皋猛地一咬牙,眼里冒出凶光,「往死里抄!抄得比狗舔过的盘子还干净!朱纯臣……老哥哥对不住你了!死道友不死贫道!你的家底,咱们哥几个……替你点得明明白白!」 他猛地掀开车帘一角,冲著外面骑马跟著的锦衣卫小旗吼道:「快!再给老子快点儿!赶在关城门之前滚回北京!」 「驾!驾!」 车夫扬起鞭子,狠狠抽在马屁股上。拉车的健马嘶叫著狂奔起来。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官道,发出沉闷的响声,卷起一溜雪烟。 马车里,徐希皋、李守锜、朱国弼三人随著车子颠簸摇晃,面如死灰。他们心里门儿清,从这一刻起,他们再不是什么国公、侯爷、伯爷了,而是皇上手下……最卖力、最凶恶的抄家狗! 这抄家的手艺,在这位皇爷手下,一定会很有用的! 第65章 抄家!血战!还来得及吗?(求收藏,求追读) 北京城,大年三十的雪夜。 成国公府里倒是灯火通明,暖意融融。正堂上丝竹管弦响著,戏台子上唱著热闹的大戏。成国公朱纯臣的兄弟朱纯孝,陪著老娘王氏,还有一大家子人围坐吃喝,推杯换盏,笑声不断。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过年的喜气儿,似乎把那点压在府上的阴霾也冲淡了些。 也就那么一丝丝。府里的人还不知道,朱纯臣捅了个天大的篓子——畏罪跑了!他们还寻思著,朱纯臣顶多是贪了点,了不起破点财,交点议罪银、赎罪田就完了。 王老太太前些日子还跟儿子念叨:咱成国公府家大业大,给那小皇帝一点也无妨……可朱纯臣那性子,属铁公鸡的! 「好!唱得好!」朱纯孝可没他哥那么抠门——勋贵家里,好东西都紧著嫡长子,他个庶出的老二,油水捞不著多少。宗家交议罪银、赎罪田,关他屁事!就算小皇帝一怒之下把朱纯臣砍了……嘿,说不定这成国公的爵位,就轮到他朱纯孝来承袭了! 正琢磨著美事呢…… 「二老爷!不好了!府……府让人围了!」管家连滚带爬冲进来,脸都吓白了,「外头……外头全是兵!锦衣卫!东厂!还有……还有定国公、襄城伯、抚宁侯府上的家丁!把咱们府围得水泄不通!」 「什么?!」王老太太手里的玉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两截。席面上瞬间死寂,戏台上的角儿也吓得停了唱,缩在角落里发抖。 朱纯孝强作镇定,吸了口气:「开门!我去瞧瞧!」 他带著几个心腹家将,快步走向大门。沉重的府门「吱呀」一声,刚开条缝,刺骨的寒风裹著雪粒子就灌了进来。门外头,火把照得跟白天似的! 只见府门前黑压压一片,刀枪如林,甲胄闪著寒光!最前头站著五个人: 定国公徐希皋,脸沉得能拧出水来。 襄城伯李守锜,抚宁侯朱国弼,分站左右,眼神冰冷。 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手按著绣春刀,立在一旁。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干,抱著拂尘,面无表情,那白净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这五人身后,是杀气腾腾的锦衣卫缇骑、东厂番役、净军士卒,还有乌泱泱一大片定国公府、襄城伯府、抚宁侯府的精悍家丁!把整个成国公府围得跟铁桶一般! 朱纯孝心里「咯噔」一下,挤出点笑,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徐公爷、李伯爷、朱侯爷、田指挥、王公公……这大年夜的,不知……」 「拿下!」 徐希皋猛地一声断喝,跟炸雷似的,把朱纯孝的话生生掐断!他眼珠子都没往朱纯孝身上瞟,目光越过他,死死盯著府里头。 几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缇骑立刻扑上来,不由分说,扭住朱纯孝的胳膊,把他死死按跪在冰冷的雪地里! 「徐公爷!你这是何意?!」朱纯孝又惊又怒,使劲挣扎。 徐希皋这才把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拔高,透著股要划清界限的狠劲儿: 「逆贼朱纯臣!世世代代受著国恩,不思报效!竟敢里通外番,勾结虎墩兔汗!贪墨军饷,克扣粮草,侵占军屯,倒卖军资……罪大恶极,罄竹难书!现已畏罪潜逃!」 他这声音在死寂的雪夜里回荡,听得朱纯孝都懵了! 里通外番?勾结虎墩兔汗? 还畏罪潜逃…… 你贪就贪吧,怎么还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徐希皋的话还没完:「本公、襄城伯、抚宁侯,奉圣上口谕!会同锦衣卫、司礼监,查抄成国公府!一应人等,不得擅动!违者,格杀勿论!」 李守锜、朱国弼立刻上前一步,齐声厉喝:「奉旨查抄!违令者斩!」 田尔耕阴恻恻地补了一句:「所有门户,即刻封锁!府里头的人,原地待著!敢乱动,按谋反论处!」 王体干尖细的嗓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万岁爷说了,这回抄家,必须仔仔细细!一两银子、一粒米、一寸布、一张纸,都不能落下!成国公府近支旁系的宅子,即刻查封!没查清有没有转移藏匿财产之前,一律不准解封!」 「都听清楚了!」徐希皋目光如电,扫过身后黑压压的人群,「三府家丁、锦衣卫缇骑、东厂番役,混编成队!三人一组,互相盯著!抄出来的东西,当场登记造册!任何人想出府,必须由别队人马搜身查验!敢私藏夹带,敢私下勾连的……」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 「杀无赦!」 听见这番话,朱纯孝心里就明白了——成国公府……完了! …… 宽河堡战场。 火苗乱窜,烧得松木堡墙噼啪作响,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热气扑面,烤得李居正脸颊生疼。 「撤炮!退守土围!」他嘶吼著,声音在烈焰咆哮中几不可闻。 炮手们赤膊上阵,肩扛手拽,沉重的佛郎机炮轮在冻土上压出深沟,艰难地移向那道弧形矮墙——那是他们这些日子没日没夜挖土、堆砌、浇水成冰而建起来的最后屏障!冻土坚硬如铁,虽不高,却足以遮蔽箭矢。 另外,就在土围前方五十步内,冻硬的雪地之下,还暗藏杀机! 那是李居正带著士卒,顶著寒风,用铁镐生生凿出的数十个深坑!坑底插满削尖的木桩,坑口用薄木板虚掩,再复上一层浮雪,与周围地面浑然一体,只等猎物上门! 「轰隆!」 南面木墙终于支撑不住,在烈火中轰然坍塌!燃烧的巨木砸落,火星四溅,露出一个巨大的豁口!终究是木头搭的玩意儿,哪经得住连日火烧斧劈?若有钱粮,把这堡墙换成砖石包砌,何至于此! 「呜嗬!」蒙古骑兵的狂吼如同野兽,战马嘶鸣,铁蹄踏过焦黑的残骸,如同决堤的洪水,朝著堡内猛灌! 冲在最前的百夫长,瞧见那低矮的土墙,脸上浮现出狞笑,扬鞭猛抽马臀!胯下战马四蹄腾空,眼看就要冲过那片看似平坦的雪地! 「噗通——咔嚓!」 战马前蹄猛地踏空!薄木板瞬间碎裂!连人带马轰然栽进一个深坑!坑底尖锐的木桩如同毒牙,瞬间洞穿马腹!百夫长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了出去,头颅重重撞在冻土上,颈骨折断的脆响清晰可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后续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 「唏律律——!」 「噗通!噗通!咔嚓!咔嚓!」 接二连三的战马踏空栽落!战马悲鸣,骑士惨嚎,断骨声、木桩刺入肉体的闷响,瞬间压过了火焰的咆哮!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眨眼间乱成一锅滚粥!侥幸未落坑的骑兵惊恐勒马,却被后面收势不及的同伴狠狠撞上,人仰马翻,自相践踏! 「放!」李居正目眦欲裂,腰刀狠狠劈下! 「嗵!嗵!嗵!嗵!」 土围后,早已装填完毕的佛郎机炮齐齐怒吼!炽热的散子如同来自地狱的死亡风暴,呈扇面泼洒而出!挤在陷坑区边缘、惊慌失措试图勒马转向或绕行的蒙古骑兵,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扫过,一片片的倒下! 「鸟铳手!放!」李居正的声音已经嘶哑。 「砰砰砰!」 密集的铳弹如同冰雹般砸下,精准地收割著混乱中的生命。蒙古兵再一次成片倒下,鲜血迅速在寒冷的雪地上凝结成暗红色的冰坨。 「杀鞑子!割首级!」李居正踏前一步,踩在溅满鲜血的冻土上,高举染血的腰刀,声震四野,「一颗真鞑脑袋,十两现银!百亩军田!抬籍御前亲军!给老子杀......」 「杀!杀!杀!」 绝境中的明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鸟铳、弓箭、长矛、腰刀,所有能用的武器都朝著混乱的敌人倾泻!士气如虹,锐不可当!布颜阿海在远处看得魂飞魄散,嘶声力竭地吼著撤退,声音却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和惨嚎中。 但,宽河堡木城......还是被烧出了一个个豁口! 第66章 皇上,得加钱!(今天会有三更,狂求收藏,求追读) 宽河堡。 李居正扶著冰冷土墙,布满血丝的眼死死盯著前方。黑压压的喀喇沁骑兵,又一次乌云般地压了过来。还有几十辆厚实的盾车,在雪地上慢吞吞前行。 「佛郎机!装散子!」李居正咬著牙下令。 他心里门清,这些炮是蓟镇库里翻出来的老货,铸造得不好,漏气,射程近,劲儿小;火药也都是劣等货,不顶用。 万岁爷登基后,总算发了饷银粮米,让兄弟们能吃饱肚子,有力气拼命。可这军械……终究差了口气。 要是有新铸的红夷大炮,或是有上好的火药,哪能让鞑子的盾车这么横? 朝廷太穷,万岁爷刚弄来点钱粮,补了一部分欠饷和口粮。至于更新火器、加固城防的钱,一时半会儿哪凑得齐? 这宽河堡,说到底还是木头搭的,哪比得上砖石城?要是钱粮再足些,能把堡墙换成砖石,多配几门好炮…… 「嗵!嗵!嗵!」 炮声再次炸响!散子泼水似的打在盾车湿牛皮上,噗噗闷响,效果不大。如果换成红夷大炮打实心弹倒是能砸碎那些盾车...... 盾车阵硬顶著弗朗机打出的弹丸,越推越近。蒙古兵在满洲督战队的呵斥下,硬著头皮把盾车推过了用尸体和土包填平的壕沟陷坑…… 「呜嗬……」盾车抵近土围子,后面的蒙古兵发出狼嚎,像决堤的洪水,朝著低矮土墙猛冲! 「放!」李居正腰刀狠狠劈下! 土围后的佛郎机又响了!这回打得不错,蒙古人一片片往下掉,跟下饺子似的!但后续的骑兵踩著同伴尸体,疯狂涌进——没办法,满洲老爷在后面督战!他们必须为黄台吉大汗献忠啊! 黄台吉,忠!诚! 「鸟铳手!放!」 「砰砰砰!」 铳弹如雨,冲进缺口的骑兵不断栽倒。 可土墙太矮,很快被人马尸体堆出个坡道,涌入的敌人越来越多! 「总爷!顶不住了!」一个满脸是血的把总嘶吼。 李居正看著身边倒下的兄弟,看著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猛地一咬牙! 「王二狗!赵铁柱!李栓子!」他嘶声点出几十个名字,「你们几个!家里有爹娘要养!有娃儿没断奶!给老子听著!」被点名的军汉一愣,看向他。 「现在!从东门!骑马!给老子跑!」李居正指著东面相对安静的方向,那是冰冻的宽河,「能跑一个是一个!把消息带出去!告诉万岁爷!告诉孙军门!我李居正和宽河堡的兄弟,没给大明丢脸!兄弟们尽力了!」 他顿了顿,「告诉万岁爷,咱们的兵是好样的!只要饷足粮饱,就敢拼命!可这城……这炮……还得要钱!要更多的钱!要是堡墙能包层砖……要是炮能再添两门……火药再好些……何愁守不住!」 「总爷!我们不走!」王二狗眼珠子通红。 「放屁!」李居正一脚踹他屁股上,「这是军令!滚!给老子活著回去!」 他不由分说,把人推向东门。外面的宽河冰面上,只有几十骑喀喇沁蒙古兵在晃悠。 看著那几十骑掩护下冲出东门,沿宽河南奔,李居正才猛地关上东门。 他转过身,背靠冰冷门板,看著围拢过来、浑身浴血眼神决绝的一百多残兵。 「兄弟们!」李居正扯著嗓子道,「现在的万岁爷……心里有咱们!给咱们发了饷,让咱们吃饱了!咱们就是今天战死在这,家里的爹娘妻儿,也有一份厚抚恤!有儿子的,还能优先补进御前亲军……吃皇粮!拿饷银!值了!」 他眼中烧著最后的火: 「刚才跑出去的兄弟,是种子!他们得活著!活著把咱们的事告诉万岁爷!好让万岁爷知道……咱们大明的兵,只要能吃饱穿暖,饷银足额,兵甲趁手……就他娘的不可敌!可恨这堡不够结实,火器不够犀利……若再多些银子……」 李居正猛地举起卷刃腰刀,用尽力气嘶吼: 「杀!」 「杀!杀!杀!」 血战,至死方休! …… 两河口,宽河与滦河交汇处。 蓟镇总兵孙祖寿站在河畔高坡上,花白胡须结著冰霜,目光凝重扫视地形。 身后,五千蓟镇步兵正依托临时架起的偏厢车拒马,构筑营垒。天寒地冻,士卒动作却不慢,显是吃饱了饭,银子没白拿。 一骑快马奔来,是孙祖寿族弟孙祖义。他飞身下马,单膝跪地:「总镇!打退了鞑子,斩首三十七级!抓了个蒙古舌头,缴获战马二十匹!」他声音低沉下去,「宽河堡……逃出来的弟兄,也带到了。」 孙祖寿心头一紧,猛地转身。 十几个浑身浴血、相互搀扶的身影被带过来。为首的王二狗,用颤抖双手捧著一块血污烟尘覆盖、仍能看出鎏金轮廓的腰牌 噗通跪倒,泣不成声。 孙祖寿接过冰冷的腰牌,看见上面「御前侍卫」铭文编号,手指微颤。 「好兄弟啊!」孙祖寿声音沙哑,「怪我……都怪我!来晚了!」 他仿佛看见李居正那精悍汉子,带著几百弟兄,在冰天雪地里与数倍之敌血战至死。 王二狗哭出声,嘶哑诉说宽河堡最后几日惨烈血战,说李总爷如何带他们挖陷坑垒土墙,如何把生路留给有家小的兄弟,自己赴死…… 周围将领亲兵无不动容,许多汉子红了眼眶,死死攥紧兵器。 同来的中协参将张安,满脸悲愤。上前一步低声道:「总镇,节哀……眼下,两河口地势紧要,控扼宽河、滦河两条道,是阻敌南下犯喜峰口,西进威胁滦河堡的关键。末将以为,当立即在此立寨,与滦河堡成犄角之势。」 孙祖寿深吸一口冷气,重重点头「此地,必须守住!」 他一挥手:「把蒙古舌头带过来!」 一个捆得结实、鼻青脸肿的喀喇沁俘虏被推搡过来。孙祖寿猛地抽出腰刀,冰凉刀锋贴俘虏脖颈,用蒙古话厉喝:「说!你们队伍里,有没有建州女真?哪个旗的?来了多少?主将是谁?!」 俘虏早被收拾服帖,此刻被雪亮战刀和孙祖寿身上百战悍将的杀气一逼,魂飞魄散,磕巴全招: 「有……有……是大金国……建州的镶蓝旗……阿敏贝勒亲自带的兵,足足两千精兵!还有白甲兵……就是他押著我们洪台吉,逼我们没日没夜打宽河堡……打了四天,死了老多人,光填壕沟就死了五六百……要不是他们在后面拿刀逼著,用箭射逃兵,我们早跑了……」 孙祖寿和张安对视一眼,心往下沉。果然是建奴精锐掺和,难怪宽河堡打得那么惨,李居正拼尽全力也只守了四天。 「把俘虏押下去,严加看管!」孙祖寿下令。 待俘虏带下,孙祖寿对张安沉声道:「阿敏手握重兵,占宽河堡以逸待劳。我军虽到,兵力不占优,仓促反攻,胜算不大。当务之急,是借两河口地利,尽快立下坚固营寨,先扎个车营,堵死鞑子扑向喜峰口和滦河堡的路!然后……就在此地,修一座能屯几千兵马的城寨!」 「在边墙外修屯兵几千的城寨?」张安眉头紧锁,面露难色,「总镇,这法子固然是阻敌上策,可……花费太大啊!土木砖石、工匠粮秣、军士赏银......如今朝廷,真能拨给咱蓟镇这么多银子?」 孙祖寿的眉头紧拧,蓟镇边墙几百里长,多年失修,许多地方矮小单薄。朝廷年年喊修墙,银子总不见影。兵力也捉襟见肘,分散防守处处是漏洞。 所以才要在宽河、滦河这等要道,依地形修一系列坚固堡寨,层层防御,就算挡不住敌军主力,也能拖住他们脚步,及时报信。 可问题是......没钱! 宽河堡为啥是木堡?为啥只几百人守?根子就是「穷」!要是砖石坚城,粮草充足,兵甲齐备,配上李居正那样的悍将,阿敏能轻易得手? 李居正……说到底,还是穷死的!死得壮烈,那是万岁爷一番动作,让蓟镇稍微有了点钱。 可要打败建奴,得加钱! 第67章 抄家抄出个内务府(求追读,求收藏,晚上8点还有一更) 清华园,挹海堂。 崇祯端坐御案后头,还是一身素色常服,手里捧著个黄花梨「保温杯」,里头是新沏的茶。 徐希皋、李守锜、朱国弼、田尔耕、王体干五人,垂手肃立在堂下。五人脸上都带著倦色——抄家也是个力气活!尤其抄到的好东西还不能往自己兜里揣的时候。 「说吧,」崇祯的声音平平淡淡,「抄得怎么样了?」 徐希皋上前一步,躬身道:「启奏陛下,臣等奉旨查抄成国公府,自大年三十夜里进府,到今儿个寅时才算告一段落。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控制住了。近支旁系的十一处宅子,也查封了。」 他吸了口气,接著道: 「查抄现银加债契……八十五万七千六百余两!黄金三万一千二百两!通州粮仓三座,存粮……二十八万石!昌平、大兴、良乡等处的田庄地契,算下来好田……二十万三千亩!京城、天津卫、张家口、宣府城等处的铺面房契一百二十七处!晋商王登库、范永斗他们历年孝敬的规例银帐簿,拢共……一百零五万两!还有珍玩玉器、古董字画、皮货绸缎……数都数不清!还在清点造册!另外,成国公府在永平府、河间府、保定府、真定府、顺德府、广平府、大名府等地还有庄子,眼下也还在清点。成国公府在宣府、大同也有产业,也得花功夫查。」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兄弟朱纯孝,拿下了。他老娘王氏,暂时拘在内院。府里的管事、帐房那一干人等,都收监候审了。」 堂内一片死寂。 八十五万两现银加债契!二十八万石粮!二十多万亩地!一百多处铺面!一百多万两的历年规例银……这还没算完呢! 这哪是国公府?这分明是个挖空了国本的巨蠹窝! 不过崇祯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是见惯了......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扫向田尔耕和王体干,「田卿,王伴伴,你们那边呢?」 田尔耕躬身道:「陛下,锦衣卫协同查验,三队人马互相盯著,出府都搜了身,暂时没发现大的私藏夹带。东厂番役在朱纯臣书房暗格里,搜出些跟大同将门、代王府往来的密信,内容……涉及边市、马匹、铁器,疑有通虏情事,正加紧勘验。」 王体干尖声道:「奴婢督著净军和司礼监的人,清点内库和女眷的首饰细软,也没疏漏。」 崇祯点点头,目光最后落在徐希皋、李守锜、朱国弼三人身上: 「三位爱卿,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臣等万死不辞!」三人连忙躬身,齐声说道。 崇祯放下保温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电,扫过五人: 「抄家,你们是认真的。抄得挺干净。」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股无形的压力,「这些银子、粮食、土地……都是民脂民膏,是边军士卒的血汗!如今,该是它们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李邦华。」 「臣在!」侍立一旁的兵部侍郎李邦华连忙出列。 「拟旨:著户部、兵部,即刻将查抄所得现银拨付九边!蓟镇、宣府、大同优先!务必在月底之前,把这些银子,实打实发到每一个士卒手里!告诉他们……」 崇祯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这是万岁爷抄了成国公府的家底,给他们补的饷!让他们吃饱!穿暖!拿足了银子!给朕守住大明的江山!」 「臣遵旨!」李邦华心头一震,连忙应道。 崇祯轻轻点头,对李邦华道:「李卿,你先退下吧。」 待到李邦华离开,崇祯的目光又扫过阶下三人,那眼神,不像看勋贵,倒像是在掂量几件刚收上来的物件。他端起黄花梨木杯,啜了口温茶,才慢悠悠开口: 「三位爱卿,这几日辛苦了。抄家这活儿,干得不赖。」 徐希皋、李守锜、朱国弼心头一松,连忙躬身:「为陛下分忧,臣等份内之事!」 「嗯,」崇祯放下杯子,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成国公府这烂摊子,算是揭过去了。你们三家,侵占的那些军屯田地……」 三人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大气不敢出。 「……按数交还兵部,清丈明白,一丁点也别少。」崇祯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商量的分量,「至于议罪银嘛……」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定国公徐希皋,六十万两。抚宁侯朱国弼,二十五万两。襄城伯李守锜,十五万两。限三个月内,解送内承运库。至于其他的那些宅子、铺面,就当朕赏你们的了。」 徐希皋三人一听,心头先是一紧——这数目著实不小!随即又是一松——皇上没打算把他们往死里整!比起朱纯臣的下场,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三人齐刷刷跪倒--皇恩浩荡啊,可得好好谢谢崇祯爷! 崇祯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来:「甭急著谢恩。朕还有差事给你们。」 三人起身,垂手恭听。 「成国公府抄出来的那些铺面、干股、抽水、放出去的债,还有你们三家名下那些见不得光的规例、暗股等等……」崇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朕琢磨著,合在一块儿,也算份不小的产业。交给旁人打理,朕不放心。」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就由你们三家,共同经营。每年……给内库上缴二十万两规例银。剩下的赚多赚少,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徐希皋三人眼睛瞬间亮了!皇上果然还用得著他们!朱纯臣的那些产业盘根错节,油水厚实。他们自家那些不能见光的「灰产」也都有进项,就算每年上缴二十万两,也还能剩下一笔银子给他们三家分润,足够维持眼下的体面。 「臣等……臣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三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崇祯看著他们眼中压不住的喜色,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带著点漫不经心: 「好好干。这大明朝啊,蛀虫不少。往后……抄家的事儿,怕是少不了。朕手底下,总得有几个得力的人去办。抄回来的那些产业嘛……」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意味深长地扫过: 「……总得有人接著管。熟门熟路的,办起事来也顺手,是不是?」 徐希皋、李守锜、朱国弼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他们这三家北京勋贵,从今往后,怕是要彻底告别带兵打仗的老路子了。皇帝这是要把他们当刀子使,专门去抄那些「国之巨蠹」的家!抄回来的金山银山、铺面产业,再由他们这些「自己人」打理,变成源源不断流入内库的「规例银」! 这角色……从世袭罔替的国公、侯爷、伯爷,摇身一变,成了皇帝陛下最卖力的「抄家狗」和「大管家」!这差事,听著是不怎么体面,可里头的油水…… 「臣等明白!」三人再次跪倒,这次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陛下但有差遣,臣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定当好生经营,为陛下,为内库,管好这份皇产!」 崇祯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先把该交的田地和银子,尽快办妥。」 「臣等告退!」 看著三人几乎是小跑著退出抱海堂的背影,崇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抄家狗……大管家……」他低声自语,「这怎么有点大明内务府的意思了?行吧,内务府就内务府吧……这活儿总得有人干,也不能全交给阉党啊!」 第68章 朱纯臣和代王府的关系,可是相当不错啊!(求收藏,求追读) 大年初五,清华园挹海堂。炭火暖著屋子,崇祯坐在御案后,手里捧著那只黄花梨木的「保温杯」,茶气袅袅。案上摊著几本户部的厚帐册,他脸上带著点琢磨不透的笑意。 堂下站著内阁五位阁老——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普、孙承宗,户部尚书郭允厚,还有刚从外地赶回来的老臣毕自严。司礼监秉笔太监徐应元侍立一旁。 崇祯抿了口热茶,手指敲了敲帐册封面:「朕登基日子不长,托祖宗洪福,朝中不少臣子还算知错能改。」他声音平缓,「前后收上来的议罪银、赎罪田,加上抄了成国公府的家底……拢共现银有四五百万两了。各处清丈出来的皇庄官田,也有二三百万亩。」 他看向郭允厚,语气里带著点赞许:「郭爱卿,这些银田虽说填户部的窟窿还差得远,总算解了燃眉之急,能让朕给边关将士发点实饷。你这户部尚书,有功劳。」 郭允厚后背直冒冷汗,赶紧躬身:「陛下谬赞!臣惶恐!这都是陛下圣德感召,他们才肯悔悟。臣在部里不过是照章办事,哪有什么功劳!」 崇祯笑著点点头,目光转向五位阁老:「天下的钱粮根基,终究在江南。南京户部尚书郑三俊上奏说体弱多病,要告老还乡,南户部这个位子紧要得很。几位先生说说,谁去管南户部,总理漕运、盐政最合适?」 堂下顿时静了。五位阁老互相递个眼色,心里都明白:皇上这是要在眼前这两位里挑一个去南京。 郭允厚心提到了嗓子眼,眼巴巴瞅著跟他有交情的黄立极几个。北京这户部尚书他是一天也不想干了——太难!要是能去南京管漕盐,那才是神仙日子。 首辅黄立极觉出他的意思,想起前几日皇上私下召见时的暗示——让他把郭允厚弄去南直隶。跟崔呈秀搭伙,一个管钱粮,一个管盐运,互相盯著……或者说,互相帮衬著,给朝廷刮银子。 黄立极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奏道:「陛下,南京户部管著漕运、盐课命脉,非得老成持重之臣不可。臣以为,现任户部尚书郭允厚久在部堂,熟稔钱谷漕运,是去南京户部的最佳人选。」 崇祯点头:「黄先生说得是。郭爱卿,就辛苦你去南京,替朕看好钱袋子吧。」 郭允厚如蒙大赦,扑通跪倒:「臣叩谢天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崇祯抬手让他起来,目光转向毕自严,语气郑重:「毕爱卿。」 「臣在。」毕自严声音沉稳,出列躬身。 「朕在潜邸时,就听说你善于理财,有干国之才。」崇祯目光锐利,「北京户部担著九边军饷、京师开销,是天下钱袋子的总枢。如今百废待兴,这副千斤重担,朕就交给你了。毕爱卿可愿接下?」 毕自严撩袍跪倒,声音斩钉截铁:「国事艰难,国库空虚,臣深知此任如山!然臣世受国恩,岂敢惜身避事?纵是刀山火海,臣亦万死不辞!这户部尚书,臣接了!」 「好!快起来!」崇祯露出真切的笑容,离座虚扶了一把。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毕自严是顶尖的「帐房先生」,能把他弄来的每一分银子都花在刀刃上。 他随即正色道:「南北户部都是要职,得合朝廷规矩。著吏部即刻行文,将毕自严、郭允厚二人提名廷推,分别推举为北京户部尚书、南京户部尚书正选。廷推过了,再行正式任命。」 「臣等遵旨。」几位阁老齐声应道。黄立极心里暗叹,皇上这是既要用人,又要走个「公推」的过场,好安人心。 安排完人事,崇祯心情好了些。他拿起一份奏报对众人道:「还有个好消息。宣府那边,魏忠贤、尤世威、侯世禄、朱之冯联名上奏,日前在宣府镇城北大破虎墩兔汗,阵斩真鞑六百多。虎墩兔汗已退到独石口,宣府之围解了。」 几位大臣连忙躬身:「臣等为陛下贺!」 崇祯摆摆手,脸色沉了下来:「大同那边,王尚书和李怀信已精选三千精锐马队,只等天气暖和就出塞,去掏虎墩兔汗的老窝。和插汉部这仗,快见分晓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重:「但蓟镇在边墙外吃了个败仗。宽河堡被喀喇沁部和建奴的兵马一起攻破了。守堡将士四百多人,几乎全军覆没,千总李居正殉国了。」 他将一份边角沾著暗红血污的奏章递给徐应元:「念。」 徐应元尖细的嗓音,一字一句念出孙祖寿呈报的宽河堡血战经过。喀喇沁部打头阵,镶蓝旗督战,木堡被火烧塌,李居正带人挖陷坑、筑冰墙,死战不退,最后把几十个有家小的弟兄送出去,自己领著百十号人决死反击,直至战死…… 念完,崇祯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诸臣:「诸位爱卿说说,宽河堡这一仗,输在哪儿?」 不等回答,他自问自答:「朕看,就输在一个穷字上!若有足够银子,就能把宽河堡建成砖石坚城,多屯兵,配足火炮火铳!何至于让几百将士守个木堡,血战数日,落得个堡破人亡?」 声音陡然提高:「反观宣府!为何连战连捷?就因为魏忠贤抄了通虏晋商的家,有了现银!能把白花花的银子堆在城头,当场发赏!士卒拿到银子,眼里才有光,身上才有胆气!」 「我大明九边十三镇,帐面兵员五十九万!京营帐面十几万!加起来七十多万大军!」崇祯站起身,目光灼灼,「若这七十万大军都能实兵实饷,吃饱穿暖,甲坚刃利,何惧建奴那几万人马?就算宽河堡,李居正和几百儿郎,不也靠著木堡顶住二十倍之敌四天四夜吗?」 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哀伤。他挥了挥手:「今日就到这里,都退下吧。」 几位阁老和两位尚书躬身行礼,悄然退出挹海堂。 众人刚走,一名乾清宫太监捧著密封急报匆匆入内,呈给徐应元。徐应元验看火漆后打开,扫了一眼,脸色微变,快步走到崇祯身边低声道:「万岁爷,锦衣卫许显纯密奏……朱纯臣那厮,一行到了大同城外。」 崇祯非但不怒,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冷笑,轻啜口茶,如同闲话家常:「大同?好地方。」 他放下茶杯,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抬眼看向徐应元,语气轻松:「朕记得……成国公朱纯臣和代王府的关系,可是相当不错啊!」 此言一出,堂内侍立的几个贴身内侍连同徐应元在内,瞬间神色微变,连呼吸都窒了一窒! 第69章 朱纯臣,你不要过来啊!(求收藏,求追读) 大年初五,清晨,大同雄城。 大雪纷纷扬扬飘落下来,城头的守军比平日多了数倍,城墙上旗幡招展,刀枪林立,空气中弥漫著一股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息。 一辆罩著深蓝棉布围子、毫不起眼的马车,在距离东门还有一里多地时就缓缓停下。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成国公朱纯臣那张惊魂未定、满是疲惫的胖脸。 他眯著眼,紧张地望向城门方向。只见城门忽然大开,一队队顶盔贯甲的骑兵,轰然涌出!马蹄践踏著冻土,发出沉闷如雷的声响,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朱纯臣的目光死死盯住其中几面醒目的「麻」字认旗,心头猛地一沉! 「麻家将……这是倾巢而出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麻家是大同右卫的世袭将门,树大根深,这一辈的领头人物叫麻承恩,曾官至宣府总兵。当年宣府闹饷险些酿成大乱,还是他朱纯臣在魏忠贤面前说了话,才将麻承恩平调回大同当了副总兵。大同也欠饷,但麻家在此地盘根错节,自有手段弹压局面,稳住军心。 朱纯臣原本打算先投奔麻家,凭借往日情分求得庇护,暂避风头。可眼前这景象……麻家精锐尽出,显然是边关有急,大战将起!这时候去寻麻承恩,估计也找不著人。 他颓然地放下车帘,缩回冰冷的车厢里,脸色更加难看。 赶车的家将朱八和坐在他身旁的管事朱安,也是面面相觑,忧心忡忡。 「公爷,」朱安压低声音,脸上写满了不安,「麻家的几位爷看这架势是全员出动了,怕是……怕是顾不上咱们了。这兵荒马乱的,咱们……」 朱纯臣烦躁地摆摆手,打断他的话,脑子飞快转动。麻家这条路走不通,还能去哪? 「去代王府!」朱纯臣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找承奉正庞玉贵庞公公!这些年老子可没少给他帮忙!代王府前些年强占军屯一万多亩,惹得大同镇兵怨沸腾,差点闹出哗变,是老子动用关系,帮他压下去的! 还有,代王府私下里和墙外蒙古部落做的那些买卖,铁器、火药、盐茶……哪一样不是杀头的勾当?里头不少紧俏货,还是从京营库里流出去的!老子要是进去了,把他庞玉贵和代王府那点破事全抖出来,谁都别想好过!」 朱安闻言,非但没有安心,反而更显焦虑,他小心翼翼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公爷,话是这么说……可咱们现在……他们要是……狠下心肠……」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怕代王府直接灭口。 朱纯臣眉头紧紧锁死,他何尝不知这是在赌命?但如今已是山穷水尽,别无选择! 一直沉默赶车的朱八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爷,要不……咱们分头走吧。您写份东西,把代王府那些事,桩桩件件,都写清楚了,交给小的。小的就在大同城里找个不起眼的客栈藏著。您若进了代王府安然无恙,风头过了,小的再去寻您。若是……若是有个万一,」 朱八顿了顿:「小的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东西递出去,绝不让爷您白死!」 朱纯臣浑身一颤,看著朱八坚定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他长叹一声,瘫软在座位上:「罢了……罢了……就依你所言。先进城,找个客栈安顿下来再说。」 马车再次启动,随著稀疏的人流,缓缓通过表面上戒备森严,但只要花钱就能进入的大同东门,消失在巍峨的城门洞内。 …… 约莫半个时辰后,几骑快马踏著碎雪,来到大同东关城门外。为首一人,身著寻常商贾的棉袍,面容精悍,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掌刑千户许显纯。 一名做脚夫打扮的汉子早已候在路边,见到许显纯,立刻快步上前,低声禀报:「许爷,人进城了,落脚在同福客栈。」 许显纯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看清了?几个人?」 「看清楚了,就朱纯臣、车夫朱八,还有一个管事模样的老仆,三人。」汉子答道。 「同福客栈……」许显纯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倒是会挑地方。知道接下来往哪儿去了吗?」 「进了客栈后还没动静,看样子是先歇脚。」 许显纯不再多问,一抖缰绳:「走,咱们也进城。不去客栈,直接去镇守太监府!」 …… 大同镇守太监府邸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镇守太监刘文忠斜倚在铺著厚厚貂皮的软榻上,眯著眼,听著小太监在一旁读著来自宣府的捷报。他手指轻轻敲著榻沿,心情颇为舒畅。 想当初魏忠贤失势,朝廷清算阉党的风声传来,他刘文忠吓得魂飞魄散,连去凤阳守陵的包袱都偷偷打好了。谁能想到,峰回路转,魏公公不仅没倒,反而被皇上派去宣府督粮抚军,竟立下赫赫战功!阵斩真鞑一千多个,逼退虎墩兔汗,这可是实打实的功劳!连带著他们这些魏公公的旧人,腰杆子也硬了起来。 就连一向有些跋扈、听调不听宣的麻家将,这回也乖乖领兵出塞了。这大同镇,眼看是越来越稳当,他刘公公的好日子,看来还能继续过下去。 正美滋滋地盘算著,一名心腹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道:「祖爷,府外有人求见,说是姓许,从京里来的,有皇差在身。」 「姓许?京里来的?」刘文忠一时没反应过来,懒洋洋地问,「哪个衙门的?什么皇差?」 小太监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是……是锦衣卫的许显纯许爷……」 「谁?!」刘文忠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悠闲瞬间荡然无存,「锦衣卫……许阎王?他到大同来干什么?快!快请!不……咱家亲自去迎!」 …… 与此同时,承奉正太监庞玉贵在自己位于大同城内的「皇城」(代王府)边的私宅里,刚用过一顿精致的午饭,正捧著暖手炉,听著个小唱咿咿呀呀地唱著曲儿,悠闲地剔著牙。 庞公公年纪约莫五十上下,面皮白净,身材微胖,穿著簇新的暗纹缎面直缀,显得颇为富态。作为代王府的内官之首,掌管著王府一应日常用度、人事安排,在这大同城里,他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平日里巴结奉承的人络绎不绝。 就在这时,门上的小火者进来禀报:「干爹,门外有客求见,说是姓朱,从京里来的故人。」 「姓朱?京里来的?」庞玉贵愣了一下,他在京里确实有些故旧,但这大过年的,天寒地冻的跑大同来?「可说了叫什么名字?什么身份?」 小火者摇头:「没说,只递了这个进来,说您一看便知。」说著呈上一块玉佩。 庞玉贵接过玉佩,入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白玉,上面精巧地刻著一个「臣」字。他脸色微微一变,挥手让唱曲的下去,仔细摩挲著玉佩,眉头渐渐皱起。京里姓朱的故人……还带个「臣」字……他心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脸色瞬间有些发白。 「来了几个人?」他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 「就两个,一个富家翁模样,一个像是随从。」 庞玉贵深吸一口气,对小火者道:「请他们到偏厅等候,小心些,别惊动了旁人。」 「是,干爹。」 小火者退下后,庞玉贵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独自坐在暖椅上,脸色阴晴不定。他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哀嚎: 「朱纯臣……你个杀才!你个扫把星!你不好好在京里待著等死,跑大同来祸害咱家作甚?!你……莫要害我啊!」 第70章 代王府,该上桌了!(求追读,求收藏) 大同巡抚衙门后堂,炭盆正旺。 巡抚张宗衡面带愁容,正与年前才到大同抚军巡边的兵部尚书王在晋低声商议。桌上摊著帐册文牍,墨迹发灰,写的都是大同镇的要命事——清查军屯,点验实兵。 「老部堂,」张宗衡声音干涩,手指点著帐册上一个庞大的数字,「这大同的军屯被占、军额空悬,其实是一笔烂帐的两面。」 王在晋眉头紧锁,等他说下去。 「您看,」张宗衡苦笑,「田地叫人占了,尤其那些上好的水浇地。没了军屯供给,军粮饷银哪凑得够?士卒吃不饱穿不暖,不逃亡,还等著饿死?逃亡日多,兵额自然就空了。而且上头也不是按著兵额发饷,本就狠打个折扣!下头实兵就更不足了,将门们是会吃些空饷……可这空饷,也不全落自己腰包!总得拿一部分养些真能厮杀的家丁,要不,拿什么守边塞,拿什么出塞去跟虎墩兔硬碰硬?」 他压低声音:「前日李总戎(李怀信)和麻家将带出去打虎墩兔汗的精锐……全是他们砸锅卖铁养的家丁!正经的营兵,哪拉得出几个能打的?」 王在晋沉沉一叹。这些事他都知道一点。可到了大同亲眼所见,才知积弊如渊。他心里算过一笔帐:大同额兵十三万五千,就算打个对折,实兵六万总有。一年军饷,兵卒马匹粮草,再算上天寒地冻,道路难行,粮豆转运耗费惊人……维持这六万兵,真摊开来算,没个近二百万两白银根本下不来!九边十三镇都这么个填法?大明的底子非给掏空不可! 根子,还是在这土地上。最好的地,都被占了! 「代王府……」张宗衡艰难地吐出三个字,「……三成。大同三成的肥腴土地,都归属代王府!」他又补了一句,「还不全是强夺,不少是历代钦赐和奏讨来的。太祖爷给的,先帝爷批的……白纸黑字,铁卷丹书,碰不得啊,老部堂!」 王在晋心头更沉。道理他都懂!代王府盘踞在大同镇头顶二百多年,早已把这块地方吸食得骨瘦如柴。最好的土地在王府名下,剩下的,卫所世官、将门勋贵再分润,真正落在普通军户手里的能有多少?土地不还回来,军屯就立不起来,军饷永远是镜花水月。 而且,九边十三镇中位于山西、陕西的八个半镇(算上宣府镇,宣府的民运大半由山西承担),其实都有类似的问题——本就处在贫瘠之地,偏偏还有一堆藩王和他们挤在一起。 这些藩王原本是什么塞王,是该领著九边将士杀鞑子的。可是自打靖难之役后,王爷连带著他们生出来的子子孙孙都被圈养了……还把本该属于边军军户的军屯给占了! 没了军屯,又吃不著多少军饷,这九边军汉迟早要反! 大明这只破船,还能禁得起一场风浪么? 正焦头烂额之际,门外亲随疾步闯入,面色惶急:「抚台大人,部堂大人!镇守太监刘公公来访,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王、张二人心头一跳,顾不得多言,立刻起身整理袍袖,快步迎向二门。 刚到二门,就见镇守太监刘文忠脸色铁青,脚步匆匆而来。他身边还跟著一人,风尘仆仆,穿著一身不起眼的便服,正是许显纯! 王在晋和张宗衡都是一愣。许显纯不是在京城坐镇北镇抚司吗?怎么悄没声跑大同来了? 没等他们见礼询问,刘文忠尖利的嗓子就劈开了冬日的沉闷:「祸事了!王部堂!张抚台!成国公朱纯臣那逆贼,潜到大同了!」 什么?王在晋和张宗衡脸色骤变,刚想追问,许显纯上前一步,语速极快:「卑职奉命查案,一路暗哨缀行,发现朱逆纯臣由他府上心腹家将护持,秘密潜出京师。前夜入大同城,落脚在代王府总管太监庞玉贵的外宅!今早,有仆役换装出府,行踪诡秘。卑职料定,朱逆恐已潜入代王府藏匿!」 啊…… 王在晋只觉得脑袋里一声炸响,手脚冰凉。朱纯臣!他不是畏罪潜逃么?怎么跑到大同来了?还钻进了代王府?代王朱鼐钧想干什么?收留钦犯?莫非……是谋,谋逆!? 张宗衡也吓得魂飞天外,嘴唇哆嗦。大同镇现在是什么光景?外面是虎墩兔汗的大军还在虎视眈眈,宣府那边还在开打,独石口还在插汉部手里!镇内粮饷不济,军心浮动……代王府在这个时候藏匿朱纯臣?这节骨眼上爆出来,是嫌大同太稳了,要点把火吗?! 怎么办?对王府动手?搜?别说搜,就是派兵监视,那都是捅马蜂窝!代王是太祖血脉,亲王之尊,没有铁证,没有圣旨,谁敢动他? 两人的脸色白得吓人。 「部堂,抚台!」许显纯声音低沉,瞬间压住了两人的慌乱,「此事实在关系重大!卑职以为,须当立即以六百里加急密奏皇上!奏报之余,更应以防鞑子奸细混入大同,煽动作乱为由,暗中加强城防戒备!尤其……王府周边!」 他特意咬重了最后四个字。 对!王在晋猛一激灵。名目!得要个名正言顺的名目! 「刘公公,许指挥所言极是!」王在晋立刻转向镇守太监刘文忠,「劳烦你立刻持我兵部令牌与张抚台令箭,速速通传大同副总戎麻登云,以防备虏酋细作为由,立刻点齐可靠兵马!全城戒严!特别是……代王府所在之区域,不得有闲杂人等聚集滋扰!严查出入!」 他又对张宗衡道:「张抚台,六百里加急!就用许指挥奏报皇上的那份……我等附名签押!事急从权,立刻发走!」 「好!好!」张宗衡如梦初醒,连声道。 众人不敢再有丝毫耽搁。刘文忠接过令牌令箭,拔脚就走。许显纯从怀中取出早已写就,用火漆封缄的密奏,交给张宗衡。王在晋和张宗衡接过,毫不犹豫签下自己名字,封入紧急奏匣,命最得力可靠的亲随,带上兵部的勘合火牌,即刻启程! 快马载著密奏,绝尘而去,直扑京师。 …… 北京西郊,清华园。 天擦黑,挹海堂内灯火通明。崇祯、周玉凤、田秀英、袁氏四人围坐一桌,桌上几样家常小菜,刚炖好的老鸭汤热气腾腾。难得的轻松。 崇祯刚啜了口汤,还没咽下,忽听堂外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响,伴随徐应元几乎变了调的尖呼:「万岁爷!万岁爷!六百……六百里加急!大同军镇!」 哐当!崇祯手里的汤匙掉在碗里,汤汁溅了他一手。 「拿进来!」他猛地站起,顾不得擦拭。 徐应元几乎是滚进来的,捧著一个封得严严实实,角上贴著醒目鸡毛的奏匣。 崇祯一把夺过,三两下砸掉封漆,撕开火漆封条,抽出里面的奏本。那是许显纯亲笔,并有王在晋、张宗衡的附名签押!他的目光急扫奏报。 短短几行字,崇祯看了三遍。 「朱纯臣……庞玉贵……代王府……好!好!好得很!」崇祯猛地抬头,眼中迸出狂喜,嘴角克制不住地上扬。 原本端著碗的周玉凤,见他神色如此,关切地问:「万岁爷,是……坏消息吗?」 「坏消息?」崇祯哈哈大笑,声震屋瓦,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他霍地起身: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是祖宗保佑我大明!」 他攥著那份奏报,一字一顿地道: 「代王府……该上桌了!」 第71章 不仅要动代王府,还要动京营! 崇祯元年正月十五,清华园挹海堂。 崇祯端坐御案后,脸色阴沉。阶下,内阁五辅臣黄立极、施凤来、孙承宗、张瑞图、李国普,兵部侍郎协理戎政李邦华,代理提督京营戎政张之极,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徐应元,大理寺卿张九德,刑部尚书薛贞,分列两侧,屏息凝神。 徐应元尖细的嗓音,一字一句,读著那份来自大同的六百里加急密奏。许显纯、王在晋、张宗衡、刘文忠四人联名,字字惊心——钦犯朱纯臣,确已潜至大同,并经代王府承奉正太监庞玉贵之手,藏匿于代王府内!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空气仿佛凝固。 崇祯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勋贵代表张之极身上。 「张之极,」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寒意,「你说说,代王府……为何要冒这天大的干系,庇护朱纯臣?」 张之极浑身一激灵,噗通跪倒,额头冒汗。他张家与代王府虽无深交,但同属勋贵宗亲,难免有些勾连。 真要深挖彻查......天知道会查出什么? 「臣……臣不知……」他声音发颤。 「朕这里,知无不言,言者无罪!」崇祯提高声调,目光锐利,「你知道什么,尽管说!」 他顿了顿,语气森寒:「如今,朱纯臣躲入代王府,是千真万确!一个勾结虎墩兔汗,煽动宣府哗变,畏罪潜逃的前京营总戎,藏进了亲藩王府!代王朱鼐钧,他到底想干什么?你英国公府,世代忠良,不会对此……毫不知情吧?」 这最后一句,重若千钧啊! 张之极连连叩首:「陛下明鉴!臣家绝不知情!臣……臣只风闻,朱纯臣那逆贼,一直与代王府承奉正庞玉贵有生意往来,还……还曾出面,替代王府斡旋过与大同军户为军屯田土引发的纷争……」 「说清楚!」崇祯厉声逼问,「做什么生意?是不是私通款曲,欲引虎墩兔汗大军入塞,襄助代王,反了朕的大明天下?!」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殿内大臣头皮发麻!牵扯谋逆!杀满门的大罪! 张之极吓得魂不附体,连连摆手:「没有!绝无此事!陛下,绝无此事啊!」他猛地一想,赶紧改口:「臣……臣风闻,朱纯臣或是通过庞玉贵,将……将盗得的京营火器、火药、甲胄,走大同的路子,私贩出塞,卖与了蒙古人……」 「啪!」 崇祯抓起御案上的黄花梨木杯,狠狠掼在地上,茶水四溅! 「欺天啦!!」 皇帝一声怒吼。 堂内重臣,哗啦啦跪倒一片,个个面如土色。 崇祯胸膛起伏,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好一个代王府!好一个朱纯臣!好一个朕的京营!」 他目光扫过跪地的张之极:「一年!一百多万两银子!六七十万石粮米!朕省吃俭用,养著的京营……就被这些国之蛀虫,掏空了!吃干抹净了!竟还资了敌!!」 底下跪著的大臣们心中巨震。到了此刻,谁还不明白?皇上这哪里只是在问朱纯臣和代王府的罪?这分明是借题发挥,剑指整个京营积弊!皇上这是不仅要动代王府,更要借此雷霆之势,彻底整顿京营了! 崇祯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声音沉冷:「都说说吧。一个个说,这次,朕该怎么办?放开了说,言者无罪!」 他目光再次盯紧张之极:「这次,是代王府和成国公府合伙,盗卖京营军资,勾结蒙古,煽动哗变……张之极!你家老国公提督京营多年,你先说!他们想干什么?!」 张之极被敲打得魂飞魄散,哪敢有半分维护之心?他猛地叩头,声音带著哭腔,急忙献忠道:「陛下!臣以为……朱纯臣与代王府勾结至此,其心可诛!他们所图,非为财货,实有……实有非分之想!他们这是想造反啊!陛下!」 定了调子!谋逆!造反! 崇祯的目光,移向首辅黄立极。 黄立极头皮发麻,只得叩首:「陛下,张总戎所言……虽骇人听闻,然观其行迹,勾结外虏,私藏甲兵,煽乱边镇,与造反无异!」 接著,孙承宗、李邦华等人逐一表态,没有人敢替朱纯臣和代王说话,都顺著「谋逆」、「造反」的定性来「献忠」。 勋贵涉嫌谋逆,潜逃到藩王那里,还有里通外番的极大嫌疑......谁敢替他们说话? 崇祯著跪满一地的重臣,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了。 「既然如此,」他声音冰冷,「那就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田尔耕!」 「臣在!」锦衣卫指挥使抬头。 「张之极!」 「臣在!」张之极赶紧应声。 「张九德!」 「老臣在!」大理寺卿伏地听命。 「尔等三人,即刻动身,星夜赶赴大同!会同王在晋、张宗衡、刘文忠、许显纯!」 崇祯一字一顿:「给朕严密包围代王府!将代王朱鼐钧、承奉正庞玉贵、钦犯朱纯臣及其一干党羽,悉数捉拿归案!给朕彻查!代王府一应不法,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他目光扫过三人:「此事,绝密!若走漏半点风声,致使逆贼逃窜……朕,唯尔等是问!」 「臣等遵旨!」三人重重叩首。 崇祯的目光这时又聚焦到了张之极脸上。 「张之极,」皇帝的声音冰冷,「那么多的火器、火药、甲胄,不是小物件。它们是怎么悄无声息运出京营的?朕的京营十几万将士,难道都是瞎子、聋子?」 他顿了顿:「一年!一百多万两银子!六七十万石粮米!就养出这么一群废物?连自家墙根被挖空了都看不见?」 张之极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想辩解,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 就在这时,协理戎政侍郎李邦华出列:「陛下,臣有本奏。」 崇祯眼皮微抬:「讲。」 李邦华声音沉静:「京营之弊,积重日久。非独张总戎一人之责,实乃多年痼疾。臣协理戎政以来,查核旧档,点验营伍,深知其情。」 他清晰报出数字:「京营额兵,帐面十六万四千有奇。然臣与张总戎近期初步核验,实兵……恐不足四万之数。」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李邦华继续道:「此数万实兵之中,多为老弱充数,且被各衙署、勋贵、内官乃至京营将官自身,私役占募,充当杂役、匠工、家奴者,十之五六。真正堪披甲执锐,听候调遣之战兵……」 他重重叹了口气:「臣冒死预估,恐不足一两万人。且器械残缺,操练废弛,实不堪大用。朱纯臣等辈,正是借此冗兵空额之机,上下其手,盗卖军资。营中非无见闻者,然或利益勾连,或畏其权势,或习以为常,故无人敢言,无人愿管。」 一番话,条理分明。 崇祯静静听著。等李邦华说完,他看向张之极:「李侍郎说的,对不对?」 张之极哪还敢隐瞒,哭著喊:「陛下明鉴!李侍郎所言……句句属实!臣……臣有罪!臣无能!」 崇祯盯著他看了半晌,缓缓点头:「好。既然情况属实,弊病至此,那就不能再视若无睹了。」 他目光陡然锐利:「京营,朕的肱骨,天子亲军,竟糜烂至斯!被蛀虫啃食成了空架子!朱纯臣之流,岂止一人?同党、帮凶、尸位素餐者,不知凡几!」 他猛地一拍御案:「查!给朕狠狠地查!就从京营开始查起!朕要看看,这潭浑水底下,还藏著多少魑魅魍魉!」 「张之极!」皇帝喝道。 「臣……臣在!」张之极慌忙应声。 「你现在就去!」崇祯手指向殿外,「即刻传朕口谕,京营所有的坐司官及以上军官,一个不落,全部给朕召来清华园!朕,要亲自见见他们!」 「臣……遵旨!」张之极如蒙大赦,又似接了烫手山芋,连滚爬爬起身,躬身倒退著快步出了挹海堂。 第72章 上清华,献忠诚(下星期三上架,先求 第72章 上清华,献忠诚(下星期三上架,先求一下首订) 正月十六,英国公府。 虽已过了上元佳节,府门前依旧车马簇簇的,轿子排出去老远。京营三大营里头,但凡是坐司官及以上的中高级武官,今儿几乎都到齐了。粗粗一数,竟有七八十号人之多! 这些人个个脸上带著笑,互相打著躬作著揖,由英国公府的家丁引著往里头走。大伙儿心里都门儿清,老国公张惟贤眼看著是不中用了,可小国公张之极圣眷正浓,眼瞅著就要实授提督京营戎政,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这节骨眼上他下帖子请客,谁敢不来?更何况天启爷的百日已过,官面上许多忌讳都松快了,趁这年味还没散尽的当口,来国公府走动走动,拉拉关系,顺带「表示表示」,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就连定国公徐希皋,也乐呵呵地乘著八抬大轿到了府门前。英国公府的大管家一见他的轿子落了地,赶紧小跑著迎上去,一面行礼问著安,一面使著眼色让手下人飞快进去通传。 …… 内院深处,张惟贤的卧房里药气弥漫。 张之极一脸愁苦地坐在老父病榻前头的绣墩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病容憔悴的张惟贤半倚著引枕,看著儿子这模样,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喘著气道:「发什么愁?你又不是朱纯臣那作死的杀才!万岁爷眼下……还得用著咱们!」 张之极哀叹了一声:「爹,我是怕……怕万岁爷以后觉著咱们这些勋贵没啥用了……」 张惟贤闻言,露出一丝苦笑:「用?你真当咱们这些人有多大用处?九边十三镇那些将门,是真能拉出去砍鞑子脑袋的!咱们这些京城里的勋贵,除了守著京营这棵摇钱树捞银子,还会干什么?你自个儿拍拍良心说,你会什么?」 张之极一下子被问住了,张了张嘴,半晌没吭出声来。他仔细一想,自己好像……真的什么都不会!论文,科举连个秀才都考不中;论武,马槊都耍不利索,更别提上阵杀敌了;离了国公府的权势去做买卖,怕是能赔得倾家荡产。 真是百无一用! 张惟贤看著儿子这窘态,压低著声音道:「可你忠啊!你什么都不会,但你对万岁忠!这就够了!这回你在家摆下这桌酒,把这帮京营的蠹虫都诓来,再一股脑给他们送到清华园去……这就是给万岁爷献上了一份天大的忠!」 正说著,门外管事低声禀报导:「老公爷,国公爷,定国公到了。」 张惟贤冲儿子挥了挥手,气息微弱却不容置疑:「别琢磨了。去,把定国公请到这儿来。你跟他……好好合计合计,怎么把这忠字给万岁爷做实了。咱们这些勋贵,靠著祖宗能打,躺在大明身上吃了二百多年……如今朝廷风雨飘摇,万岁爷有心振作,咱们除了把这条命和祖宗留下的名号押上去尽忠,还能干什么?」 他歇了口气,最后道:「去吧……徐希皋是个聪明人,不像朱纯臣那般自寻死路。」 …… 英国公府花厅里,七八十号京营军官正三五成群地寒暄著,等著开席。 忽见张之极陪著定国公徐希皋从后头转了出来。两人脸上非但没有悲戚之色,反倒都带著几分压不住的兴奋。 张之极走到厅中,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诸位!静一静!」 厅内渐渐地安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聚到了他的身上。 张之极环视了一圈,扬声道:「告诉大家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方才定国公爷带来了万岁爷的口谕——万岁爷要在清华园召见咱们京营所有坐司官以上的将领!」 人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叹和议论声。皇上在清华园召见?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徐希皋也上前一步,笑容满面地帮腔道:「对对对!万岁爷说了,年节期间诸位辛苦了,特意要在清华园赐宴!诸位,这可是天大的恩荣啊!」 张之极接著道:「事不宜迟!诸位赶紧打发随从回家,把官服取来!咱们换了衣裳,这就一齐出城,去清华园给万岁爷叩头拜年!」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又是皇上赐宴的天大面子,谁还敢耽搁?厅内的将领们纷纷应诺,赶忙唤来自家的长随、家丁,命他们火速回府取官服袍子。 不到一个时辰,英国公府门前又热闹了起来。七八十号武官都换上了崭新的武官常服或蟒袍,虽说品级高低不同,但聚在一处也是官服鲜亮,颇有气势。 张之极和徐希皋打著头,翻身上了马。身后众将也纷纷上马的上马,坐轿的坐轿,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北京城,往西直门外的清华园而去。 …… 清华园,挹海堂前。 队伍到了园门前,自有净军和御前亲兵的军官上前接引。众人下了马轿,跟著引路的军官往里走。 起初还没觉得什么,越往里走,气氛越发不对了。 但见园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满了顶盔贯甲、手持长枪、腰挎利刃的御前亲兵。这些军士个个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和京营那些老爷兵截然不同。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一些心思灵醒的将领已经开始暗自嘀咕,这哪像是赐宴?分明是鸿门宴的架势! 正当众人心下惴惴不安时,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徐应元迈著方步从挹海堂内走了出来。 他站定台阶之上,目光冷冷扫过场中众将,尖著嗓子朗声道:「万岁爷有口谕.」 哗啦啦,一群武将全跪下了。 徐应元高声道:「宣:总督京营戎政张之极,五军营提督总兵、定国公徐希皋,神机营提督总兵、襄城伯李守锜,神机营提督总兵、抚宁侯朱国弼,三千营提督总兵、武安侯郑惟孝,三千营提督总兵、永康侯徐锡登,即刻入挹海堂见驾!其余诸将,于堂外静候,不得圣谕,一概不得擅离!」 被点到名的六位勋贵——张之极、徐希皋、李守锜、朱国弼、郑惟孝、徐锡登,连忙起身,整理著袍服,低著头快步走上台阶,进入了挹海堂。 剩下那七八十号坐营官、坐司官,则被御前亲兵们「请」到了堂前空地上站著,四周全是虎视眈眈的甲士。众人面面相觑,心头那点侥幸和热乎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不安。 …… 挹海堂内,炭火无声。 崇祯皇帝一身常服,坐在御案之后,面色平静地看著鱼贯而入、跪倒行礼的六位勋贵。 「都平身吧。」 「谢陛下!」六人起身,垂手恭立,大气不敢出。 崇祯的目光在张之极身上停留了片刻,开口道:「张之极。」 张之极一个激灵,赶紧出班躬身:「臣在!」 「你把大同那边来的消息,跟诸位国公、侯爷说说吧。」崇祯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张之极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徐希皋等人,将朱纯臣如何畏罪潜逃至大同,如何通过代王府承奉正太监庞玉贵躲入代王府,以及许显纯、王在晋等人联名奏报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他每说一句,徐希皋、李守锜等人的脸色就白上一分。等听到「朱纯臣已藏匿于代王府内」,几个人的腿肚子都有些转筋了,额头上冷汗涔涔。 勾结藩王,里通外番,图谋不轨!朱纯臣这杀才,真是作了一把大死.这是要把大家伙一起拖进火坑吗? 崇祯将几人的惊惧尽收眼底,缓缓开口,声音冰冷:「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诸位……都是我大明勋臣,与国同休。都说说吧,你们怎么看?」 堂内死寂了一瞬,随即如同沸水般炸开了! 定国公徐希皋反应最快,猛地扑跪在地,声音带著哭腔和无比的愤慨,抢在头里嘶声道:「陛下!朱纯臣世受国恩,竟行此大逆不道、人神共愤之事!臣恳请陛下,立即下旨,将成国公府满门抄斩,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襄城伯李守锜几乎同时跪倒,叩头有声,语气更加狠厉:「陛下!徐公爷所言极是!逆贼朱纯臣罪孽滔天,磔示亦不为过!其府中男丁当尽数诛绝,女眷没入教坊司!方能震慑宵小,彰显陛下天威!京营之中,凡与逆贼朱纯臣往来密切者,必有余党,臣请彻查,宁枉勿纵!」 抚宁侯朱国弼、武安侯郑惟孝、永康侯徐锡登也争先恐后地跪倒,纷纷赌咒发誓,要与朱纯臣划清界限,并极力主张严查京营,清除朱党,言语一个比一个激烈,仿佛朱纯臣是他们不共戴天的仇人。 崇祯静静听著他们表完忠心,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微微颔首。 「好。」他声音平淡,却让底下六人心中一紧,「既然诸位爱卿皆忠贞为国,深知大义……」 他目光扫过徐希皋、李守锜、朱国弼和郑惟孝:「查营之事,便由定国公、襄城伯、抚宁侯、武安侯、永康侯,你们五人牵头去办。」 五人连忙叩首:「臣等遵旨!」 崇祯语气转冷,一字一句道:「首要之务,给朕彻底查清!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这三大营到底有多少实兵!让外面那些坐营官、坐司官,各自将所辖实兵数额、姓名、籍贯,给朕老老实实、清清楚楚列册呈报!另外,他们还要老老实实揭发朱纯臣的种种罪行!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锐利:「若有半句虚报、隐匿……那便是朱纯臣的同党,意图欺君罔上,图谋不轨!朕,绝不姑息!」 「臣等明白!」五人只觉得后背发凉,齐声应道。 崇祯身子微微后靠,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六人,最后道:「在京营实数彻底查清之前……尔等六人,除张之极外,连同外面所有将领,一律暂留清华园协助清查。无朕旨意……不得擅离。」 此言一出,徐希皋等人心头俱是一震。 这哪里是协助清查?这分明是将他们全体软禁于此! 然而此刻,无人敢有半分异议,只能将头埋得更低,颤声应道: 「臣等……遵旨!」 崇祯接著又道:「张之极,你先别去大同了。还是马上回北京城,和协理京营戎政侍郎李邦华、提督京营太监卢九德一起,在北京城内查!狠狠的,细细的查,一定要把京营的实兵,还有朱纯臣及其党羽的贪墨、侵吞、占役等罪行,一一查明!」 (本章完) 第73章 天上掉下个朱纯臣(下周三上架,上架 第73章 天上掉下个朱纯臣(下周三上架,上架会有三十更!) 正月十七,清华园。 园内五处原本清雅的厅堂,如今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压抑。里面既无字画点缀,也无屏风隔断,光秃秃的墙壁上,只有新贴上去的白色宣纸,上面用浓墨写著八个刺眼的大字:抗拒从严,坦白从宽! 每间厅堂里,都挤著十几二十个京营的坐营官、坐司官。他们面前摆著简单的桌椅,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定国公徐希皋、襄城伯李守锜、抚宁侯朱国弼、武安侯郑惟孝、永康侯徐锡登五人,各守一处。 五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但语气却一个比一个严厉。 徐希皋在自己负责的厅堂里来回踱步,声音冷硬:「……都听清楚了!万岁爷开了天恩!过去的事儿,只要你们自己主动、彻底交代清楚!贪了多少饷?吃了多少空额?倒卖了多少军械?占役了多少兵卒?一桩桩、一件件,都给咱写明白了!还有朱纯臣那逆贼让你们干过的那些勾当,全都揭发出来!只要交代干净,万岁爷金口玉言,准你们议罪赎罪,日后还有机会为国效力!」 他猛地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可谁要是心存侥幸,想著隐瞒、抗拒,甚至还想包庇朱纯臣……那就是自绝于朝廷,自绝于万岁爷!就是朱纯臣谋逆的同党!到时候,抄家灭族,可别怪本国公没提醒你们!」 类似的场景,在其他四处厅堂同时上演。 李守锜拍著桌子,唾沫星子横飞:「写!都给老子写!现在写还来得及!等锦衣卫和东厂查出来,那就晚了!」 朱国弼阴恻恻地补充:「诸位,别忘了,你们的家眷可都在京城里待著呢……」 这话如同最后一道催命符,击垮了许多人残存的侥幸。 厅堂内顿时乱了起来。 有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著主位的勋贵磕头,带著哭腔哀求:「侯爷!伯爷!卑职……卑职冤枉啊!卑职都是被朱纯臣那杀才逼的……」 有人则红了眼睛,死死瞪著徐希皋、李守锜这些人,压低声音怒骂:「呸!你们这些国公侯爷,平日里捞得比谁都狠!现在倒装起忠臣良将了!坑死老子了!」 更有一个坐营官猛地站起,试图朝门口冲去:「老子不写了!老子要回家!」 守在门外的御前亲兵立刻上前,两人一组,毫不客气地将其胳膊反拧,死死按倒在地。 那军官兀自挣扎嘶吼:「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要见皇上!我要……」 负责此处的永康侯徐锡登立刻指著那被制服的军官,对厅内其他人厉声道:「都看见了吗?抗拒交代,意图潜逃!这就是朱纯臣的死党!给咱记下来,报上去!」 杀鸡儆猴的效果立竿见影。 很快,就有一个机灵的坐营官扑到案前,抓起笔就写,一边写一边高声叫道:「卑职揭发!卑职要揭发朱纯臣克扣五军营左哨三月饷银,强令我等虚报兵额!所得银两,七成入了他的私库!」 徐锡登一看,立刻大声嘉许:「好!很好!识时务,明大义!你叫什么名字?记下来,回头呈报万岁爷,这就是幡然醒悟、戴罪立功的榜样!」 有人开了头,剩下的人再也绷不住了。 求饶声、怒骂声渐渐消失。每个人都在埋头疾书,搜肠刮肚地交代自己的问题,更拼命地回忆、揭发朱纯臣和成国公府的种种罪行。贪墨的数额、空额的数量、被倒卖的甲胄火器、被权贵乃至他们自己占役的兵卒姓名……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的黑幕,被从这些军官的笔下流淌出来,记录在案。 …… 挹海堂内,崇祯捧著泡著枸杞子的黄花梨木杯,听著徐应元低声禀报各处「学习班」的进展。 听到有人反抗被拿下,有人主动揭发成为榜样,最后所有人都在拼命交代时,崇祯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得意笑容。 「好,好啊!」他轻轻啜了口热茶,「看来这回借著朱纯臣这由头,搞一搞扩大化,真是搞对了!京营这潭浑水,总算能摸清底下藏著多少王八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西方,语气轻松了几分:「现在就看大同那边……能不能把朱纯臣从代王府里揪出来,把这铁案,给朕办瓷实了!」 …… 大同城,代王府。 这座王府占地方圆数里,殿宇巍峨,俨然是大同城内的一座城中城。当代王朱鼐钧,已是六十多岁的老者,精神却还好,正眯著眼,听著承奉正太监庞玉贵禀报今年王府的「宏图大业」。 「……王爷,开春后,咱家再使把劲儿,至少还能把城东那几千亩军屯奏讨过来……」庞玉贵赔著笑脸,小心翼翼地说道。 朱鼐钧捻著胡须,慢悠悠道:「嗯……虽说咱家如今占著大同三成的肥地,可跟南边的晋王府、潞王府、福王府他们比……还是差了点意思啊!老庞,你得再加把劲!」 「王爷放心,奴婢一定……」庞玉贵话未说完。 突然,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殿内,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王爷!王爷!不好了!不好了!」 庞玉贵脸色一沉,上前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抽过去:「作死的奴婢!大过年的胡唚什么!王爷好著呢!」 那小太监被打得一个趔趄,捂著脸哭道:「老祖宗,真的不好了!王府外头……外头全是锦衣卫和大同镇的兵!披甲执锐的,把咱们王府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啊!」 「什么?!」代王朱鼐钧猛地睁开眼,愣住了,「锦衣卫?围了孤的王府?这……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庞玉贵听到这话,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声音都抖了:「他……他们说了……来,来干什么?」 小太监带著哭腔道:「带头的锦衣卫大官说……说是奉了万岁爷的圣旨,来咱们王府……捉拿钦犯成国公朱纯臣!」 「放屁!」代王朱鼐钧气得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胡说八道!朱纯臣是京里的国公,他犯了事,跑大同来干什么?怎么可能在孤王府里?简直是岂有……」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身边「扑通」一声闷响。 扭头一看,只见庞玉贵已经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代王朱鼐钧一时没反应过来,皱眉道:「老庞?你怎么了?起来说话!」 庞玉贵哪里还起得来?他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干嚎,手脚并用地爬行两步,一把抱住代王朱鼐钧的腿,涕泪横流: 「王爷!王爷啊!奴婢……奴婢对不起您!奴婢该死!奴婢罪该万死啊!」 代王被他这模样吓得心头狂跳,声音都发了颤:「老庞……你、你这是……到底怎么回事?!」 庞玉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王爷……朱纯臣那杀才……前几日偷偷潜来大同,寻到奴婢在外头的私宅,拿著……拿著这些年王府与他合伙做的那些买卖当把柄,逼著奴婢……给他寻个藏身之地啊!」 「所以你就……」代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嘴唇哆嗦著,话都说不全了。 「奴婢一时糊涂,想著……想著王府里最是安全,就……就把他给藏进来了……」庞玉贵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呜咽。 代王朱鼐钧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晃,险些栽倒在地。 他扶著桌案,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真是人在府中坐,祸从天上来!朱纯臣这滔天的祸水,怎么就泼到他代王府头上了?! (本章完) 第74章 朱纯臣大战庞玉贵杀人灭口也不容易! 第74章 朱纯臣大战庞玉贵——杀人灭口也不容易!(下周三上架) 代王朱鼐钧愣了片刻,最后还是猛地打了个寒颤,清醒了过来。不成,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到底是老朱家的种,关键时刻的那股子狠劲也上来了。眼下唯一的生路,就是抢在锦衣卫搜府之前,把朱纯臣这个祸根给除了! 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只要搜不出朱纯臣,皇上就拿他没办法。到时候大不了花银子消灾,交一笔议罪银就是了。大明的藩王虽说没什么实权,可身份尊贵,想要治罪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想到这里,这代王不再犹豫了,抬脚就踹了瘫在地上的庞玉贵两下。 「没用的东西!哭什么哭!」他压低著声音,恶狠狠地道,「还不快带人去把那杀才给处置了!手脚放干净点!」 说著,他快步走到了墙边,取下了挂在那里的一把装饰用的宝剑,塞到了庞玉贵的手里:「拿著!快去!」 庞玉贵被踹得生疼,接过了宝剑,手还在抖著,但见王爷发了狠,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了,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招呼了两个心腹的小太监,急匆匆地往后院跑了去。 代王看著庞玉贵的背影,心一横,自己也领著一群王府的属官和护卫,快步地往王府大门走去。他得去前面拦著点,能拖一刻是一刻,给庞玉贵争取著时间。 代王府的规模宏大,从银安殿到最外面的承运门,要穿过好几重的殿宇门廊。可他才刚走到了承运殿前的广场,离大门还远著呢,就听见前面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紧接著,他就看见自己王府的护卫竟然已经打开了王府的大门! 一大群人正浩浩荡荡地涌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来大同巡边的兵部尚书王在晋,他身旁跟著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大同巡抚张宗衡、镇守太监刘文忠等人。后面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京里来的锦衣卫缇骑和大同本地的镇兵! 更让代王心惊肉跳的是,王在晋手里赫然捧著一把用明黄色绸缎包著的尚方宝剑! 而更让他心寒的是,平日里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几个王府属官——左长史周仁、典簿赵德全,还有护卫指挥使陈勇——此刻正哈著腰,围在了王在晋、田尔耕等人的身边,一脸谄媚地指著王府深处的方向,嘴里不停地说著什么。 那副积极要求表忠、争先恐后带著路的模样,看得代王肝都在发颤! 「王,王爷……」身边的小太监声音发著颤。 代王朱鼐钧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完了,全完了!这帮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杀人灭口也是需要时间的啊!这帮人怎么就进来得这么快! 他强压下了心中的恐慌,把心一横,牙一咬,脚一跺,端起了王爷的架子,给身边随行的典仪官使了个眼色。 那典仪官立刻尖著嗓子高喊了一声:「王爷驾到.」 这一声喊,总算让喧闹的场面暂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站在承运殿前的代王。 代王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摆出了威严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迎了上去。 王在晋看见代王,面无表情,先将尚方宝剑交给了身旁的一名护卫捧著,然后从袖中取出了一卷明黄的绢帛,高高地举了起来,朗声喝道:「代王朱鼐钧接旨!」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得代王耳朵嗡嗡作响。 他脸色一白,看著那卷圣旨,又看了看王在晋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官兵,膝盖一软,不由自主地就跪了下去。他身后的王府属官、护卫、太监们也哗啦啦地跪倒了一片。 「臣……朱鼐钧接旨。」代王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王在晋展开了圣旨,声音洪亮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已查明,钦犯成国公朱纯臣畏罪潜逃,现藏匿于大同代王府中。著宣大总督王在晋、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大同巡抚张宗衡、镇守太监刘文忠,率兵入府搜捕,并彻查代王府与逆臣朱纯臣之勾连事宜。钦此!」 圣旨念完了,王在晋将圣旨一卷,看向了还跪在地上的代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代王,请起吧。皇上的旨意您也听到了,还请配合我等办案,带路去请出朱纯臣吧。」 代王被左右搀扶著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兀自强撑著喊道:「冤枉!王部堂,田指挥,这是天大的冤枉啊!本王根本不知道朱纯臣在哪,他怎么可能在本王府中?这定是有人诬陷!本王要上奏皇上,禀明冤情!」 王在晋根本不理他的喊冤,只是对旁边那个一脸急切的王府左长史周仁点了点头:「带路。」 「是,是!老堂台,各位上官,请随下官来,庞太监的住所就在那边!」周仁忙不迭地应著声,抢在前面引著路。 锦衣卫指挥同知许显纯这时笑嘻嘻地走上前,对代王做了个请的手势:「王爷,您也一起去看看吧?万一找到了朱纯臣,您也能当面问个明白,免得有人说我们锦衣卫栽赃陷害不是?」 他话说得客气,可身边两名身材高大的锦衣卫缇骑已经一左一右,看似恭敬实则强硬地将代王「夹」在了中间。 代王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架著往前走著。他心里一片冰凉,只能不住地祈祷著:祖宗保佑,老庞的手脚利索一点,千万要把事情办妥了啊…… 一行人快步穿过了几重院落,刚接近庞玉贵居住的那个偏僻小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和打斗声! 一个愤怒的咆哮声格外清晰:「姓庞的!你个没卵子的阉货!敢杀人灭口?就不怕老子在外面的人把你们代王府干的那些走私军械火药给鞑子的脏事全都抖落出去?!」 紧接著是庞玉贵又尖又急的声音,还带著喘:「朱纯臣!你个天杀的祸害!抓你的人已经进王府了!王爷……王爷他也保不住你了!你横竖都是个死,不如就让咱家给你个痛快!」 听到这几句对话,代王朱鼐钧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身子一软,直接晕厥了过去。 许显纯则眼睛一亮,骂了句「大胆,还敢杀人灭口!」,猛地一脚踹开了那扇虚掩的院门,带著几个如狼似虎的缇骑就冲了进去。 院子里,只见朱纯臣和他的管家朱安,一人手里攥著一根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烧火棍,背靠著墙角,正和手里拿著代王所赐宝剑的庞玉贵以及两个持著刀的小太监紧张地对峙著。 庞玉贵显然没干过这种杀人的勾当,手抖得厉害,剑尖乱晃,愣是没敢真捅上去。而朱纯臣主仆二人虽然狼狈,却凭著两截棍子暂时护住了自己。 许显纯冲了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荒唐的景象。 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哟,挺热闹啊?朱国公,庞公公,这是唱得哪一出啊?」他话音未落,身后的锦衣卫缇骑已如饿虎扑食般冲上前去,三两下便打掉了庞玉贵和小太监手中的兵刃,将瘫软的庞公公与惊怒交加的朱纯臣主仆一并死死地按住。 「许显纯!你……」朱纯臣还想挣扎喝骂,却被一块破布猛地塞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眼中满是绝望。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大同边墙之外,漠南草原的深处。 白茫茫一片的原野上。一支约三千人的大明铁骑,正悄无声息地行进在苍茫的天地之间。人马皆衔著枚,蹄声被厚实的积雪和娴熟的控马技巧压到了最低。 为首的两位将领,正是大同镇总兵李怀信与副总兵麻承恩。李怀信面色沉毅,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远方的地平线。身旁的麻承恩,这位麻家将的当家人,则微微眯著眼,仿佛在空气中嗅著什么。 一名夜不收塘马从前队飞驰而回,滚鞍下马,压低著声音急促禀报:「总镇!麻爷!前方十五里,发现大片营盘!毡帐数千,牛羊无数,看旗号和林子里的烟灶数,像是插汉部一个大斡耳朵的冬营地!」 李怀信与麻承恩对视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精光。 麻承恩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低声道:「看这方位和规模,像是个万户斡尔朵……娘的,总算让咱们逮著了!」 李怀信重重一点头,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抽出了腰间的马刀,向前狠狠地一挥. (本章完) 第75章 皇上的恩情比天大啊!(周三上架,三 第75章 皇上的恩情比天大啊!(周三上架,三十更!以后日万,放心收藏) 漠南草原上,寒风卷著雪沫,不停地抽打在荒芜的大地上。 哈纳土门万户斡耳朵的坐冬营地,此刻却并非往日的宁静。毡帐散布著,牛羊在圈中不安地躁动著,营地中多是老弱妇孺,精锐的战士大多随他们的林丹汗出征宣府去了。 突然,地平线上响起了闷雷般的蹄声。 起初只是细微的震动,旋即化为了排山倒海的轰鸣!三千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毫无征兆地从两个方向猛地撞入了营地! 李怀信和麻承恩一马当先,身后是李家、麻家蓄养多年的精锐家丁。这些人马俱披著甲,刀锋雪亮,如同饿狼扑入了羊群,瞬间就将营地外围稀松的警戒撕得粉碎。 「分三队!一队左翼包抄,二队右翼截杀,三队随我直取中帐!」麻承恩的怒吼在寒风中炸开了,指挥得若定。 营地顿时大乱了。惊恐的尖叫、战马的嘶鸣、兵刃碰撞的脆响、垂死的哀嚎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宁静。留守的蒙古老弱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许多人刚从毡帐里探出头来,就被疾驰而过的马刀劈倒了。火焰开始升腾著,点燃了一座座毡帐,浓烟滚滚。 麻承恩目标明确,纵马直冲营地中央那顶最为华丽宽大的汗帐。几名试图阻拦的蒙古汉子被他手中的长枪轻易地挑飞了。他冲到了帐前,猛地勒住了战马,马匹人立而起。 帐帘猛地被掀开了,一个身著华丽蒙古袍服、头戴罟罟冠的女子冲了出来,手中紧握著一柄弯刀,虽脸色煞白,眼神却带著几分厉色,用蒙古语尖声呵斥著什么。她身后还有几个惊慌的侍女,试图护在她的身前。 麻承恩根本不理,冷笑了一声,长枪如毒蛇出洞,精准地一拨一挑!「当啷」一声,女子手中的弯刀就被巨力震飞了出去。她本人也惊呼了一声,踉跄著跌坐在了雪地里。 麻承恩翻身下了马,大步上前,抽出了腰刀,一把揪住了女子散乱的头发,迫使她扬起了脸来。一张带著惊惶却难掩秀美的脸庞映入了眼帘,看年纪不过二十多岁。虽处境狼狈,但她眼中除了恐惧,还有著一丁点儿不肯屈服的小倔强。 「哟嗬,还是个标致的娘们!」麻承恩狞笑了一声,刀子就往她白皙的脖颈上比划著名。 那女子挣扎著,竟脱口而出一句带著口音的汉语:「我乃大明都督佥事、龙虎将军金台石之孙女,叶赫部苏泰!你敢!」 麻承恩的手猛地顿住了,刀子停在了半空。他愣了一下,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女子的面容服饰,眉头皱了起来:「金台石的孙女?叶赫那拉家的?你爹……倒也算朝廷挂过号的。」 他略一沉吟,收刀入了鞘,朝身后一招手:「来人!把这娘们捆了!仔细看管著,别伤著了!这可是个有用处的!」 几名如狼似虎的家丁立刻扑了上来,将瘫软在地的苏泰福晋捆了个结实。她没有再激烈地反抗,只是用一双美目死死地瞪著麻承恩,嘴唇紧抿著。 麻承恩翻身上了马,环视著一片狼藉、喊杀声渐弱的营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突袭成功了,还捞著了一条大鱼。 …… 宣府镇城外,大校场上。 今日的校场,气氛截然不同了。没有肃杀的操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就快要压抑不住的喜悦。 校场中央,一口口沉重的木箱被打开了,白花花的银锭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出诱人的光芒,几乎晃瞎了台下无数双渴望的眼睛。另一边,如同小山般堆起的麻袋里,是饱满的麦子,颗颗饱满,没有麸皮。 银子三十万两!麦子十二万石! 这都是从北京城那个肥得流油的成国公府里抄出来的!如今,全都摆在了宣府镇将士们的面前。 点兵台上,魏忠贤、侯世禄、朱之冯,以及刚刚率昌平精兵押运粮饷抵达的尤世威,并肩站著。四人看著台下黑压压的、眼巴巴望过来的军将士卒,脸上都控制不住地漾开了笑意。 侯世禄低声地对尤世威道:「尤总戎,你带来的昌平兄弟是好样的!这下,咱们宣府这边的力量,可真是足够强悍了!」 尤世威拱著手,脸上也带著风尘仆仆的兴奋:「侯总戎客气了!都是为万岁爷办差,杀鞑子!如今宣府兵强马壮,粮饷充足,正是建功立业之时!」 他们确实有理由高兴。宣府本镇能战之兵约五万,尤世威又带来了精锐六千五百,其中更有两千七八百是尤家、侯家蓄养的家丁铁骑。此刻汇聚在宣府镇的力量,已超过了五万六千之众!更重要的是,这支大军粮饷充足,士气高昂,刚刚经历了一场胜仗,其中的宣镇兵还和鞑子结下了血海深仇,正是锐气最盛之时! 魏忠贤上前了一步,走到了台前,清了清嗓子。台下数万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场内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只有寒风吹拂著旗帜的猎猎作响。 魏忠贤尖利的嗓音,此刻听在士卒耳中却如同仙乐:「将士们!咱家知道,你们等饷,等粮,等得心焦!朝廷过去……是亏待了你们!」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了,指向台下那一片银山麦海:「但是!万岁爷没有忘了你们!看!这些银子!这些粮食!都是万岁爷惦念著你们,从北京城那帮蛀虫家里抄出来的!成国公朱纯臣,贪墨了你们的饷银,倒卖了你们的军粮,罪该万死!万岁爷抄了他的家,夺了他的产,现在,把这些本属于你们的东西,全都给你们送来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了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欢呼声!声浪几乎要掀翻点兵台的顶棚。 「万岁爷圣明!」 「皇上万岁!」 许多老兵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粗糙的手掌抹著眼角。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军喃喃地道:「娘咧……真给啊……这么多……」 还有一个壮年军汉咧著嘴笑著:「万岁爷心里,真的是有俺们的!」 魏忠贤满意地看著下方的反应,双手虚压著,待声浪稍息,继续喊道:「万岁爷的恩情,真是还不完啊!不仅给你们饷,给你们粮,还要给你们前程!」 他一挥手,几名小太监抬著几口沉重的箱子放到了台前。箱子打开了,里面是满满一箱箱鎏金的铁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瞧见没有!」魏忠贤拿起了一块铁牌,高高地举了起来,「御前亲军腰牌!鎏金的!一共一千二百块!这是赏给谁的呢?赏给在之前大战中,亲手砍下鞑子脑袋的勇士!凭这块牌子,你们就是万岁爷的亲军!吃皇粮,拿厚饷,光宗耀祖!」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所有士兵,尤其是那些在之前战斗中斩获了首级的,眼睛都红了,拼命地往前挤著,想看清那代表著无上荣耀和实实在在好处的铁牌。 「现在!」魏忠贤的声音如同具有了魔力,「咱家念到名字的,上台来!领牌子,领赏银,领粮饷!」 他拿起了一份名册,开始高声地唱名。 「李二!斩首三级!」 「马铁柱!斩首两级,擒获鞑子斥候一人!」 「麻得胜!斩首一级,负伤不退!」 一个个被念到名字的军官士卒,激动得浑身发抖,在无数羡慕的目光中,踉跄著跑上了台,颤抖著双手从魏忠贤、侯世禄、尤世威等人手中接过了沉甸甸的铁牌,然后扑通跪下了,朝著北京城的方向咚咚地磕著头,额头上沾了雪泥也浑然不觉。 领了牌子的人,又被引到了一旁,当场领取了足额的饷银和口粮。白花花的银子和实实在在的粮食抱在了怀里,那种踏实感和狂喜,感染著在场的每一个人。一个刚领了银子的年轻士兵死死地攥著银锭,对著同伴语无伦次地说道:「要好起来了,太祖、成祖时候的好日子要回来了.」 魏忠贤看著这火热的场面,趁热打铁,振臂高呼道:「牌子发完了!饷银粮食领足了!咱们接下来干什么?」 台下数万人被这情绪彻底点燃了,挥舞著刚刚到手的银子和兵器,发出了震天的、整齐划一的咆哮: 「杀鞑子!」 「出兵!打独石口!」 「万胜!万胜!」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了一浪,席卷了整个校场,直冲云霄。 魏忠贤、侯世禄、尤世威、朱之冯相视一笑:军心可用!士气如虹! (本章完) 第76章 有钱,才能打胜仗;打了胜仗,才能抄 第76章 有钱,才能打胜仗;打了胜仗,才能抄来更多的钱(周三上架) 崇祯元年正月二十一,清华园。 挹海堂内,崇祯穿著常服,捧著温热的黄花梨木杯,目光落在御案堆积著的文书上。窗外寒风依旧吹著,殿内一片寂静。 徐应元侍立在一旁,看著皇帝一份份地批阅著。 他最先拿起的是从大同来的六百里加急,厚厚的一迭,捆著两份文书。 崇祯解开丝绦,先看第一份。这是王在晋、张宗衡、田尔耕、刘文忠四人联名所奏,详述了包围代王府、入府搜捕朱纯臣的经过。 看到「当场活捉」四个字,崇祯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再看抓捕的过程,奏报写得十分详尽。庞玉贵奉王命杀人灭口,却手软脚软,带著两个小太监持著利刃,竟和手持烧火棍的朱纯臣主仆「搏斗」了起来。一个尖声劝降著,一个嘶吼著要揭发代王府的罪行。 王在晋、田尔耕、代王朱鼐钧等一大群人,隔著一扇门听著里头的闹剧。 「呵。」崇祯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一群废物……代王府连杀人灭口都办不利索。朱纯臣也是废物,堂堂京营总戎,拿不下一个阉货!什么世袭武勋……」 他顿了顿,眼神一冷,心道:「上上一世,朕居然指望这等货色保卫京师……真昏聩!」 接著,他翻到后面的审讯摘要。这是锦衣卫拷问朱纯臣的心腹管事朱安所得的口供。 扫了几眼,崇祯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一片冰寒。 「好,好得很。」他声音低沉,「吃里扒外的东西,果然通虏!」 奏报写著,朱安招认:朱纯臣通过晋商王登库,与宣府镇副将王世钦、参将王通勾结,利用职司,多次向墙外输送铁器、火药等禁物。此次宣府哗变,亦是朱纯臣授意,王世钦、王通煽风点火所致,为助林丹汗趁乱破关,好让自己获取北上宣府镇抚军破虏的机会 崇祯沉默了片刻,目露杀机。但他最终没有爆发,提起朱笔在口供旁批道:「著北镇抚司细勘,勿枉勿纵。涉案人等,严加看管。」 放下这份,他拿起另一份大同急报,是李怀信与麻承恩在塞外前线联名所上。 奏报言简意赅:二人率三千家丁铁骑,冒雪出边墙,寻剿虎墩兔汗的老营。找到了哈纳土门万户斡耳朵的坐冬营地,大破之。斩首千余级,俘获妇孺两千,牛羊马驼数万,并擒得林丹汗八大福晋之一,名苏泰者,自称乃叶赫部酋长金台石之女。 看到「金台石之女」,崇祯的目光一凝。 「林丹汗的福晋……叶赫那拉家的女儿……让麻承恩逮著了?」他低语道,「好!」 刚补了饷银,立刻出塞建功,还捞到了这条大鱼。看来「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这话不假! 旋即,他想起了上上一世,李怀信、麻承恩……皆在己巳之变中战死,是忠烈。 既是忠烈,当重用! 己巳……就是明年了! 崇祯的眼神一暗,紧迫感攥住了心脏。「不行,钱还不够,刀还不够快……还得再收割!」 他不再犹豫,提起朱笔在军报上批红:「俘获之蒙古贵妇,即刻押送宣府镇城,交魏忠贤严加看管。余者缴获,全数犒赏将士。李、麻二将及有功将士,叙功另议。」 处理完大同事务,他顺手拿起了下一份。这是蓟镇总兵孙祖寿从两河口营地送到的急奏。 打开,是筑城的预算案。孙祖寿计划在宽河、滦河交汇处,筑一座可屯五千精兵的砖石城堡,附上了工料、人力、军械、粮秣的估算。 最后汇总的数字,让崇祯的眼皮一跳——二十五万两白银! 他看著那个数字,手指在案上敲击著。二十五万两……是抄没成国公府现银的近三成。 然而,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投向了刚看完的大同奏报——那份报告了代王府财富初步清点的文书。 「钱……会有的。」他低声说了一句,仿佛对远方的孙祖寿喊话,「宽河木堡之败绝不能再有!」 他提笔,蘸了朱砂,在孙祖寿的奏疏上批下:「速拨内帑。」旁注:「准二十五万两。著内承运库、工部、兵部会同办理,开春即动工,不得延误,一年内完工!」 刚批完,徐应元禀报导:「万岁爷,李邦华李侍郎和卢九德卢公公候见,京营清查帐目出来了。」 「叫进来。」崇祯放下了笔。 片刻,李邦华和卢九德躬身入内,脸上带著疲惫,又带著震动。 李邦华呈上厚厚的帐册:「陛下,此乃京营坐营官以上将领,在清华园内交代及揭发之帐目汇总……骇人听闻。」 崇祯没翻:「说个数。」 李邦华深吸了一口气:「陛下,据招认及帐册印证,京营额兵十六万四千余,实数……恐不足四万!多为老弱,被各衙署、勋贵、内官、将官私役占募,十之七八。堪战之兵……恐不足八千!」 他顿了顿:「近五年,仅朱纯臣一党,吃空额、克饷银、倒卖军械粮草,贪墨逾……一百五十万两!」 卢九德补充道:「此仅朱党核心所涉,若算其他盘剥……数额更巨。」 殿内死寂。 崇祯脸上无喜无怒,轻「呵」了一声,声音冰冷。 「蛀虫!」他吐出两个字,「朕的京营,一年一百多万两银子,六七十万石粮米,就养出四万不到的老弱废物,和一堆国之巨蠹!」 他站起身,指著帐册:「赃银、现银、赃物,充入内承运库,单立御前亲军专帐!」 他扫过二人:「取之于贼,用之于兵!朕要用这些银子,重练新军!」 「臣遵旨!」李邦华和卢九德躬身领命。两人都明白,皇上这是要抛开旧京营,大办新京营了! 事毕,两人退下了。 崇祯踱步到窗前,望著北方灰蒙的天空,问道:「徐应元,宣府那边……魏忠贤有动静了?」 徐应元回道:「万岁爷,宣府镇军报。魏督公与侯、尤二位总戎未因风雪止步,遣精锐家丁铁骑为先锋,扫雪开道,步步为营,向独石口逼近。三百里路已通近半,待路畅,大军主力可直扑城下。」 崇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这才是我大明边军!」他沉吟著,转身道:「拟旨,告诉徐启年:率御前亲军前营、中营、后营,立即开拔,往宣府镇城!」 徐应元一愣:「万岁爷,这御前亲军是陛下的心腹……」 崇祯目光锐利:「正因是心腹,才要拉去真战场见血!告诉尤世威,这三营兵到宣府,归他暂管!告诉他,朕的亲兵拿双饷,吃好粮,战死有双份抚恤……是要打硬仗的!若独石口战事胶著,便填上去!」 「奴婢遵旨!」徐应元躬身领命。 殿内稍静,崇祯沉吟道:「再拟两道旨,一发魏忠贤,一发尤世威、侯世禄、朱之冯。」 徐应元垂首听著。 「先拟给尤、侯、朱密旨。」崇祯语气凝重,「朱纯臣逆党案有新证,涉宣府镇旧部王世钦、王通,有通虏煽变之嫌。」 「然,大战在即,临阵斩将于军不利。著尤世威即刻解除王世钦、王通兵权,将其本人及家丁亲信编入前锋陷阵营,仍归侯世禄节制。此乃朕天恩,予其戴罪立功之机!若阵前奋勇杀敌,斩酋破敌,前罪或可酌免。若怀异心,或怯战……」 崇祯冷哼了一声:「皆斩,满门!」 「是!」徐应元记下了。 「再拟给魏忠贤。」崇祯继续道,「苏泰在手,是张好牌。令其寻机与虎墩兔汗接触,试探和谈。仗要打赢,但打完后,不妨给他率部来归,受大明册封之机。朕要胜绩,也要能打建奴的盟友。让他把握分寸,边打边谈,以战促抚!」 徐应元应道:「是!奴婢拟旨用印,六百里加急发宣府!」 崇祯再次望向北方的天空,眼神比寒冬更冷。 他低语道:「有钱,才能打胜仗。打了胜仗,才能抄来更多的钱……这道理,朕如今才真明白。」 「军中的蠹虫,也该借此战火,涤荡一番了!把他们洗干净了,京营一年一百多万两银,六七十万石米就是新军的军费了!」 (本章完) 第77章 大明赌神魏忠贤!(明天上架,今日三 第77章 大明赌神魏忠贤!(明天上架,今日三更,求收藏 追读) 宣府镇城,总兵衙门,节堂。 尤世威坐了主位,侯世禄、朱之冯分坐两侧。上首主位旁另设一席,司礼监掌印、提督宣府军前粮饷太监魏忠贤端坐于其上,面色平静,手里捻著一份刚到的六百里加急传奉圣旨。 尤世威见人都到齐了,便开口道:「魏公公,朱巡抚,侯总戎,万岁的旨意到了。御前亲军三营,不日即到,归本镇节制。皇上的意思,此战必要克竟全功。」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挂著的硕大地图,手指重重点在「独石口」三字上。 「进取独石口,难处有二。」 「其一,独石口城本身。此堡是永乐年间所建,城周虽只三里有余,但墙高池深,是砖包夯土的坚城,非寻常木堡可比。城内水井、粮仓俱全。若敌军据城死守,我军纵有红夷大炮,也要耗时日久,伤亡必重。」 「其二,在地利。」他的手指向城堡南北两条曲线,「独石口南有青龙河,北有黄龙河。据夜不收最新探报,虎墩兔汗主力并未全缩在堡内。其大部骑兵,约三万人,正依托城堡,在城北黄龙河一带扎下连营,与城堡成犄角之势。」 「眼下河面虽封冻,可容人马通行。但我军若踏冰过河,需拉长队形,以免压碎冰面,极易遭蒙古骑兵半渡而击。一旦接战于冰面,我军步兵阵伍未成,必吃大亏。且…」尤世威语气沉了沉,「天气渐暖,河面随时可能解冻。到时青龙、黄龙二河便成天堑,我军粮道、援兵皆被阻断,独石口就更难打了!」 侯世禄闻言,猛地站起,抱拳道:「尤总戎!魏公公!朱抚台!末将愿亲率选锋,踏冰过河,死战夺下一处滩头,掩护偏厢车营强渡青龙河!只要车营过河,便能立刻结阵,步步为营,向北推进!纵有伤亡,亦在所不惜!」 朱之冯沉吟片刻,开口道:「侯总戎勇略可嘉。然,本官以为,虎墩兔汗连遭败绩,老营被袭,福晋被擒,早已胆寒。其部众离心,未必有死战之心。我军只需大造声势,步步为营,迫近城下,示以必取之志。其见我军势大,或恐后路被断,弃城而走,也未可知。」 尤世威重重点头:「朱抚台所言,是上策。然,为将者,须虑败先虑胜。咱们必须做好强攻硬打、血战夺城的万全准备!」 就在一个巡抚和两个总兵一本正经讨论如何强攻血战之时,一直静听的魏忠贤忽然笑了。 「朱抚台、尤帅、侯帅,」魏忠贤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你们说的,都是堂堂正正之师,硬碰硬的打法。好是好,但……太费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如同老赌棍看到了以小博大的机会:「咱家倒觉得,这仗,可以赌一把!」 「赌?」尤世威、朱之冯、侯世禄三人皆是一愣,不解其意。 魏忠贤的目光转向侯世禄:「侯总戎,你手里那两位……王世钦、王通,还老实吧?」 侯世禄心里一紧,忙道:「回魏公公,自接到密旨,末将已依令解其兵权,将其与家丁亲信单独看管于一营,日夜有人监视,并无异动。」 「嗯。」魏忠贤满意地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咱家这里,有一注,本小利大,值得一搏!」 三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魏忠贤慢条斯理地说:「咱家手里,押著虎墩兔汗的宠妃苏泰。侯总戎手里,押著王世钦、王通这两张筹码……你们说,若是让这二王,押著苏泰夫人,逃回独石口,去向那虎墩兔汗献俘投诚……就赌那些鞑子会不会信?会不会开门?」 朱之冯、尤世威、侯世禄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语塞。这想法……真是在赌命,赌别人的命,献自己的忠,真是忠不可言啊! 魏忠贤仿佛看透了三人的心思,尖笑一声:「打仗嘛,咱家看来,和赌也没多大分别。有机会以小博大,就该押一把!」 他分析道:「咱家这注,押的是二王的命,加上苏泰这个大本钱!赌赢了,独石口坚城唾手可得,省下几千将士的性命!赌输了,不过就是折了王世钦、王通和他们那点家丁,外加一个蒙古女人!这赌局,能不能押?!」 这买卖,从帐面上看,肯定是值的! 但那个苏泰福晋可是今后议和的重要筹码,崇祯皇帝已经下旨让好好看著了……朱之冯、尤世威、侯世禄三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干系太大,担待不起。 魏忠贤则目光灼灼地盯著三人,最后嗤笑一声:「咱家算得清楚!这赌局,咱家接了!天塌下来,咱家顶著!侯总戎,烦请你把那两位小本钱,提来吧?咱家亲自跟他们说说这富贵险中求的局!」 …… 总兵衙门旁的一间签押房内,炭火烧得挺旺,却暖不透王世钦、王通二人哇凉哇凉的心。 两人只穿著寻常的棉袍,坐在墩子上,如坐针毡一般。门外站著侯世禄的亲兵,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门吱呀一声开了,魏忠贤慢悠悠踱了进来,身后只跟著两个低眉顺眼的小火者。 王世钦、王通如惊弓之鸟一样,猛地站起,躬身不敢抬头。 魏忠贤走到主位坐下,捧起小火者递上的热茶,吹了吹,却不喝。半晌,才慢悠悠开口:「二位将军,近来可好啊?」 王通年纪稍轻,性子急,扑通跪下:「魏公公明鉴!末将……末将冤枉啊!都是那朱纯臣威逼利诱……」 「闭嘴!」魏忠贤声音不高,却似冰针扎人。 王通顿时噤声,浑身发抖。 王世钦深吸一口气,也撩袍跪下,声音嘶哑:「魏公公,罪将……知罪。但求公公、皇上,念在我二人多年戍边,未有功劳亦有苦劳的份上,准我二人缴纳议罪银、赎罪田,给家族留条活路……」 「议罪银?赎罪田?」魏忠贤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王将军,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向前倾,目光如毒蛇一般盯著二人:「贪墨军饷,侵占屯田,那叫贪钱!交钱赎罪,万岁爷开恩,不是不行。」 「可你们干的是什么事?通敌!资敌!煽动哗变!帮著蒙古人打咱们大明的江山!这是刨大明的根!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的声音陡然严厉了起来:「晋商王登库,已经锁拿进京了!等著他的,是三千六百刀的凌迟!他的家产,全部抄没!他的族人,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王世钦、王通的心口上,砸得他们面无血色,浑身瘫软。 「你们榆林王家,宣府王家……也都是大树啊。枝繁叶茂,人口众多。」魏忠贤的语气又变得阴柔起来,仿佛在唠家常,「这等大罪,得用多少银子、多少田地才赎得回来?嗯?你们王家,倾家荡产也填不满这窟窿!」 「还是说……」他拖长了语调,「你们指望拖著全族老小,一起下去见列祖列宗?你们对得起祖宗留下的基业和名声吗?!」 「公公!饶命!公公开恩啊!」王世钦再也绷不住,以头抢地,咚咚作响。王通更是涕泪横流,话都说不出来。 魏忠贤冷冷地看著他们磕头,直到额角见血,才缓缓道:「咱家这里,倒有个翻盘的机会,给你们,也给你们的家族。」 二人猛地抬头,眼中射出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光。 「万岁爷天恩,念你们久在边镇,或是一时糊涂。」魏忠贤慢斯条理道,「给了你们一个……上赌桌的机会。」 「不是让你们去当选锋,凭蛮力搏个出身。那太难,也太慢。」 「咱家要你们,去赌一把大的!赢了,天大的功劳,足以将功折罪,保全家族,富贵荣华!输了……」 他故意停顿,看著二人眼中升起的恐惧,才一字一句道:「输了,你们就死在独石口!死得像个忠烈!咱家会在万岁爷面前,替你们说句话,说你们是力战殉国!万岁爷知道你们是忠的,自然不会再追究你们的家人!你们的宗族,至少能保住性命!」 王世钦、王通眼中升起了希望和疑惑,这个魏忠贤……到底想干什么? 「怎么?不敢?」魏忠贤身子往后一靠,语气带著轻蔑,「不敢也好。那咱家这就行文,将二位并全族,依律……凌迟的凌迟,流放的流放,充入教坊的充入教坊!一个也别想跑!」 他话锋一转,带著蛊惑:「或者……你们真降了虎墩兔汗?呵,你们猜,虎墩兔汗会不会信两个连自己皇帝都背叛的降将?就算他一时信了,留你们狗命,可你们的家族呢?万岁爷震怒之下,你们九族老小,一个也别想活!你们自己,也不过是丧家之犬,苟延残喘罢了!」 「赌不赌?」魏忠贤幽幽地说,「赌,你们还有一线生机,家族可保!不赌,或者真降,你们自己或许能多活几天,但全家死绝!这笔帐,你们自己算!」 「敢!」王世钦猛地嘶吼出声,眼睛血红,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押上了全部身家,「罪将敢!罪将愿去赌这一把!求公公、皇上,给我王家一条活路!」 王通也反应过来,拼命磕头:「罪将也愿去!愿去赌!」 「好!」魏忠贤猛地一拍桌子,如同庄家落定,「总算还有点血性,没辱没了你们将门祖宗的脸面!记住,上了赌桌,就没有回头路!要么赢个满堂彩,要么输得干干净净,死个壮烈!」 他站起身:「详细的打法,自有人与你们分说。你们……吃顿饱饭,把命押上就行了!」 (本章完) 第78章 赌命献忠,忠不可言!(明天三十更, 第78章 赌命献忠,忠不可言!(明天三十更,求订阅!) 崇祯元年正月二十八,傍晚。 独石口城堡的垛口后,千夫长巴特尔按著腰刀,眯著眼望向南方。他是林丹汗的老将,奉命率千余本部人马,协同几个百人队,守著这座关乎林丹汗脸面的坚城——这也是林丹汗手里唯一的筹码! 若再叫明军夺了回去,可就是两手空空,往后还怎么跟明朝讨要市赏? 寒风卷著雪沫抽打在他的脸上,这跟随林丹汗从辽河河套跑来的蒙古汉子,却浑然不觉。 南边,青龙河像条灰白的带子,横在苍茫的大地上。河对岸七八里外,一座明军车营正加紧构筑著,偏厢车、辎重车首尾相连,民夫辅兵如蚁群般忙碌著。更远处,营寨的轮廓和旌旗依稀可见。 车营前方三四里处,几个黑压压的明军方阵已列队完毕。即便隔著老远,巴特尔仍能感受到那股肃杀之气。长枪如林,阵前的火器在暮色中泛著寒光。阵型严整,寂然无声,如磐石镇在雪原上。 「哼,摆样子倒挺像。」巴特尔啐了一口,语气不屑,但握刀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目光收回,落在青龙河北岸。那里,千余蒙古轻骑如狼群般散开游弋著,穿著皮袍,挎著弯弓,不断靠近河岸窥探又散开,摆出要踏冰南下的姿态。 巴特尔最后看向脚下的独石口城堡。城墙厚重坚实,垛口后是他麾下的勇士。虽不擅用城上的火铳火炮,但个个都是射雕的好手!依托此城,就算来个一两万明军,他也有信心让他们尸横遍野。 更何况,独石口的地势并不开阔,明军的大队难以展开。而真正的精锐——林丹汗亲率的三万主力骑兵,就驻在城北黄龙河北岸,与城堡形成犄角之势。 「万无一失。」巴特尔在心里再次告诉自己,想驱散心头的不祥。 但这不祥,却是挥之不去。 先是攻宣府镇城,铩羽而归。 接著,魏忠贤那死太监不知道给宣府明军灌了什么迷魂汤,竟有数千死士夜袭大汗的大营,折了一千多蒙古勇士! 后来双方在宣府镇城下摆开来野战,然后,又败一阵! 几天前,最坏的消息传来:哈纳土门万户斡耳朵又被端了!数千妇孺遭难,连大汗最宠爱的苏泰福晋都被明军抓去了! 四战四败啊! 堂堂蒙古大汗,输完努尔哈赤输黄台吉,输完黄台吉输魏忠贤……输到老婆都丢了一个!再输下去,还能输谁?难道要输卫拉特蒙古的绰罗斯部(就是葛二蛋家)吗?要没得输了! 「该死的明狗!」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恰在此时,南边的明军营中,居然异变陡生! 一阵急促的喊杀和金铁交鸣声从青龙河方向隐约传来,打破黄昏的寂静。 巴特尔和城头的守军立刻被吸引,纷纷探头望去。 只见约十多里外,青龙河南岸,一大一小两股人马正激烈搏杀!看服色,好像是明军内讧? 约莫三四十骑明军,护著两匹驮马(其中一匹上绑著个蒙古装束的女子),正拼命击退十余名明军的哨骑。那女子虽被缚,却挺直腰背,并不怎么狼狈。而护卫她的明军军官背上赫然插著几支箭,还不断返身射箭,连著射落了两名追兵。 「那是……」巴特尔瞳孔骤缩。 没过一会儿,那小队已冲破阻拦踏上了冰面。突然,他们身后烟尘大起,一支明军骑兵轰然冲出,足有数百,皆披棉甲铁骑!为首两员将领,盔明甲亮,骑著高头大马,看著就凶猛啊!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 「逆贼休走!」侯世禄张弓搭箭,又是一箭射中前方一名「叛逃」军官的后背,那军官正是「赌命献忠」、即将「忠不可言」的王通。王通感觉背后一痛,闷哼一声,心里狠狠问候了侯世禄的娘亲——这姓侯的莫非要假戏真做? 可王通对大明天子的「忠」不会因此动摇,除非他真不要妻儿老小和家族了……否则他必须忠,狠狠地忠,把罪赎干净!这是他押上性命、押上全族性命的一场豪赌! 想到这里,他咬牙催动战马猛冲,一股脑冲过了青龙河的冰面。 身后,明军追兵的蹄声如雷,紧追不舍! 而青龙河北岸那些张牙舞爪的插汉部骑兵也不知道是怂了还是蒙了,反正瞧见那些顶盔贯甲的明军骑兵踏冰而来,全都很丝滑地闪开了,竟无一人上去阻拦. 「快看!他们冲我们来了!」城头的蒙古兵发出了惊呼。 那三四十「叛逃」明军,护著驮马上的女子,亡命般冲过冰河,直扑南门!数百明军骑兵紧咬在后,也散开队形,然后踏上了冰面。 电光石火间,前面那群人已冲至南门下百步! 城上守军一阵骚动,弓箭下意识指向下方。 「不准放箭!」巴特尔急喝制止,眼睛死死盯著驮马上那挺直的身影,是个蒙古贵妇,看著有点像苏泰福晋啊! 此时,城下那伙人中,一个背上插著三支箭的军官(王世钦)用生硬的蒙古语朝城上嘶喊道: 「城上的勇士!我是宣府王世钦!这是王通!我们被朱纯臣牵连,朝廷要拿我们问罪!我们救了苏泰福晋,特来投奔大汗!求大汗收留!」 仿佛作证,驮马上那女子(苏泰)猛地抬头,露出一张草原上极少见的美人脸儿,还用蒙古话大喊:「城上人听著!本福晋在此!还不速开城门!」 这声音气势,巴特尔再熟悉不过——正是执掌哈纳土门万户斡耳朵的苏泰福晋! 「是福晋!真是福晋!」城头一片哗然。认得这位林丹汗「三福晋」的插汉部勇士不少——那个林丹汗靠老婆掌部众,八大福晋分管八个斡耳朵,常抛头露面,况且苏泰还是八大福晋中最美的一位,号称叶赫部第二美女。而且还是那种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段有身段,要风情有风情的美人儿 巴特尔脑中嗡的一声,福晋真被救出来了?! 这事儿……不会有诈吧? 巴特尔正犹豫著,城楼下苏泰福晋又嚷了起来:「快开门……明狗子马上追来了!本福晋若死在此,大汗饶不了你们!」 福晋肯定是真的,护她的明军也不多……三四十人,半数带箭伤。就这点人,哪怕有诈,进了独石口城,也绝非一千多蒙古勇士的对手!这一局,值得押! 「开侧门!」巴特尔终于咬牙下令,「弓箭手,压制追兵!快!」 千斤闸嘎吱升起,包铁木门被奋力推开一道缝。 王世钦、王通对视一眼,他们赌命献忠的时刻到了!两人策马向前,一头撞入了那生死之门! 就在最后一名死士挤入的瞬间,追在后面的御前亲军前军营官曹文诏猛射一箭,将一名正要关门的蒙古兵的喉咙射穿!那兵惨叫不及便翻倒在地,鲜血喷溅城门。 「杀!」一个御前亲军旗队长咆哮著跃下战马,挥刀带十余名悍卒直扑门洞!同样是忠不可言,忠得都不要命了! 「拦住他们!」巴特尔在城头惊怒交加,急令放箭投石。 但为时已晚。 因为门洞内,已挤进了三四十个赌命的大明「忠臣」了。 王通狞笑著从马鞍下抽出短斧,一斧劈开最近蒙古兵的喉咙,热血喷了他满脸:「弟兄们!赎罪献忠,就在今日!赌赢了,咱们就是忠臣,是功臣!」 跟著王世钦、王通「献忠」的,都是他俩最心腹的家丁。他们对崇祯未必多忠,但对自家将主,那是豁出命去忠的! 数十死士应声抽出暗藏的利刃,立刻与蒙古守军绞杀作一团。狭窄的门洞内,长矛大枪施展不开,双方用弯刀、腰刀、短斧厮杀著。王世钦一刀捅进一蒙古兵的肚子,顺势一拧,肠子流了一地。那兵惨叫著倒下,后面的蒙古兵踩著他的尸体鲜血往前冲。 「堵住城门!」发现上当的巴特尔红著眼怒吼,「放箭!射死那些明狗……别管福晋!」 城门内顿时大乱,人群挤作一团,刀光血影。蒙古勇士一排排地被砍倒,王世钦、王通和麾下的死士因个个是好手,人人披双层甲,损失少些,但数量太少,禁不住消耗。城楼上的蒙古兵不顾误伤苏泰福晋的风险放箭,没过多久,三分之一的死士倒在了血泊中。王世钦、王通也都带了伤,仍死战不退。他们清楚,这是他们唯一翻盘的机会,输了,就是身死族存;赢了,就是忠臣良将!怎么都不亏! 城外,侯世禄率二三百家丁驱散了周遭的插汉部骑兵。曹文诏则率部下马,顶盾向城门洞猛冲!城上箭雨倾泻,不断有明军士卒中箭扑倒,但后来者踏著同袍的尸首,拼死向前。 此时,南方的地平线上,沉闷如雷的蹄声由远及近,迅速化为震耳的轰鸣!一面巨大的「尤」字帅旗和一面「御前亲军」的军旗席卷而来! 尤世威亲率三四千铁骑,如决堤的洪流,奔涌而至! 第三更马上到,把独石口大战写完!下一更就入V了,明天12点见,求订阅,至少给罗罗一个首订.鼓励一下! (本章完) 第79章 大元竟屡败于魏忠贤!天理何在?(今 第79章 大元竟屡败于魏忠贤!天理何在?(今天的第三更) 崇祯元年正月二十八,残阳如血! 独石口城南,战局骤然生变。 尤世威一马当先,铁盔下的锐目扫过洞开的南门,手中的长矛却毫不犹豫地指向北方——独石口南门前就那么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压根挤不下几千人马,由侯世禄、曹文诏这俩猛将领著的几百披甲精锐应该足够了。 「绕城向北!截杀虏骑主力!」 军令如山。四千铁骑闻令而动,如臂使指,如洪流一般绕城而过,避开了城门口的混战,沿城墙外侧,向北席卷而去,去堵截虎墩兔汗的主力。 而沿途游弋著的蒙古轻骑,则是望风而逃,未及接战就散得没了踪影,哪里有一丁点蒙古勇士的模样?而尤家、侯家的家丁精锐并著御前亲军前营的骑兵,皆披著重甲,执著长兵,如钢铁洪流,直扑黄龙河的方向。 …… 此时此刻,城门洞内,已是人间炼狱了。 在短暂的血战后,王世钦已经身负重伤,只见他拄著把朴刀半跪于地,身上插了四五支箭,棉甲破裂,锁子甲被洞穿,鲜血不断地渗出。他喘著粗气,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王通背靠著城墙,左眼成了一个血洞。他仍然挥舞著一柄雪亮的马刀,嘶声怒吼著,脚下踩著被捆缚著的苏泰福晋。这位叶赫福晋也浑身是血,还被射中了两箭,但还没死,仍然在用蒙古语厉声咒骂著。 他们带来的数十家丁,已经没了大半,剩下的也个个带伤,背倚著城墙,结出个弧形的小阵,脚下的尸骸堆积得密密麻麻。蒙古兵则分了两股,一股拼死抵住正从城门洞步步推进的曹文诏部,另一股则发疯般围攻著二王的残部,咬著牙想要将这些不要命的明军死士都斩尽杀绝! 「顶住……」王世钦咳著血沫大呼道。他知道,自己这条命,今日多半要交代在这里了,只盼能多撑一刻,让侯世禄、曹文诏的人打进来。 这样,他就算「赌」赢了! 蒙古人那边也拼了。 不能再输了,再输就要没得输了! 巴特尔,那个追随林丹汗多年的老将,目睹危局,终于下了搏命的决心,抄起弯刀对身边的亲兵嘶吼道:「蒙古的勇士们!随我杀绝这些南蛮明狗!抢回福晋!」 喊完这一嗓子,他就疯了一般,扑向二王所在的残阵。弯刀挥过,一名力竭的明军家丁惨叫著倒地。巴特尔麾下的插汉部蒙古兵紧随其后,以决死之势冲锋著。 王世钦见状,强提起最后一口气,举刀迎战。巴特尔的弯刀猛劈而下,王世钦忙横刀硬架,可惜他身负重伤,力不能支,战刀脱手飞出。巴特尔顺势一脚,狠狠地踹中了王世钦的胸膛。 王世钦如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口中鲜血狂喷。 「总戎!」王通目眦欲裂,嘶吼著欲扑救。 巴特尔岂容他援手,弯刀再扬,狞笑著劈向倒地不起的王世钦。千钧一发之际,王通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猛地往脚下的苏泰福晋肚子上一踹,踹得这娘们一声惨叫。 巴特尔还以为是福晋被杀了,下意识就去看。就这电光石火间的迟疑,王通已如疯魔一般扑至,弯刀直取巴特尔的咽喉! 这蒙古老将的武功还是高的,侧身闪避,手中的圆盾顺势一砸。王通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一口鲜血喷出,仍死战不退。他独眼血红,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赌命!赌赢了,王家活;赌输了,他死,王家也能活! 而巴特尔的眼睛也红了,杀害福晋的仇人可不能留!他再次举刀,眼看要将王通斩于刀下。此时,曹文诏已率部杀透重围,正瞅见巴特尔欲下杀手。 「鞑酋受死!」曹大将军暴喝一声,运足臂力,将手中的长矛如投枪般猛掷而出! 长矛破空而至,巴特尔的全心都在王通身上,结果噗嗤一声,长矛贯胸而过,带出一蓬血雨,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这蒙古老将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望著胸前的矛杆,喉间咯咯作响,最终头一歪,气绝身亡。 看到主将战死,本来就没多大士气的插汉部蒙古兵也不装了,哭喊著全线溃败了! …… 几乎同时,另一股铁流也涌入了尸横遍地的独石口南门! 侯世禄亲率二百侯家骑兵,马蹄踏著血肉,旋风一般冲过门洞,直扑登城的马道! 「儿郎们!抢下城墙!插上咱们的旗!」 这些骑兵无视零星的抵抗,沿马道狂奔而上。城头的蒙古箭手慌忙放箭,但哪里挡得住披甲的骑兵?侯世禄一马当先,格开箭矢,冲上城头,马槊挥舞,一扫一大片! 后续的骑兵蜂拥而上,迅速地杀光了城头的守军。一面残破的插汉部鹰旗随即被抛下城头,然后,明军的认旗高高竖起,在暮色寒风中猎猎作响! …… 城南激战正酣,尤世威已率铁骑绕至城北。 黄龙河北岸,上万蒙古骑兵正蜂拥过河,蹄声如雷。先头部队已登上南岸,但队形依然散乱。 尤世威勒马止军。四千铁骑肃立暮色中,如沉默的铁林。 随后,他分兵两阵:尤、侯两家一千五百家丁精锐在前,御前亲军两千余骑在后。蒙古骑兵陆续过河,队形愈乱。 「家丁队!冲阵!」看到时机成熟,尤世威果断下令。 随著号角声响起。一千五百家丁催动战马,小步加速。这些百战老卒是有本事的,控马极稳,阵型密不透风。 在距敌不足百步时,家丁队才骤然发力,全力冲刺! 沉重的马蹄声如战鼓擂响,铁骑如墙,狠狠地撞入了蒙古人的军阵! 一阵轰然巨响,接著就是人仰马翻!家丁队凭著重甲和速度,瞬间冲垮了蒙古前锋。马刀挥砍,长矛突刺,那叫一个所向无敌。 第一波冲势将尽,家丁队拨马散开。 不等蒙古军喘息,第二波冲击接踵而至。 「亲军营!冲!」尤世威长矛前指。 御前亲军开始加速。御前亲军的骑兵同样是精兵,不少勇士就是来自边军,士气更加高昂,装备也一样精良。如果他们遇上八旗精锐是不够看的,但是今儿打已经「输输输」的蒙古察哈尔部骑兵,自然又是一次无情碾压! 长矛洞穿皮袍,马刀砍翻轻骑,蒙古人的军阵彻底溃散了,失去了建制。 两波冲阵后,战场就陷入了混战。明军三五成群,凭精甲利刃,肆意砍杀著惊慌失措的蒙古轻骑。 尤世威在亲兵的簇拥下左冲右突,到处收割著人头。 …… 独石口的城头上,侯世禄望见城北蒙古骑兵溃败,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儿,突然,目光又被南方逼近的军阵吸引了。 独石口以南,青龙河北岸,巨大的掌印认旗与宣府巡抚认旗,在夕阳中双双矗立。旗下,魏忠贤端坐马上,监军太监刘应坤、巡抚朱之冯等文武簇拥左右。 身后,浩浩荡荡,无边无沿的明军步兵主力已经过河,并且完成了结阵!旌旗招展,刀枪林立,脚步声沉重如雷,碾压著大地。偏厢车阵、长枪方阵、火铳兵、弓箭手……三万大军结阵而行,直逼城下。 军势磅礴,令人窒息。 …… 而在黄龙河北岸,高坡上。 林丹汗立马于苏鲁锭大纛下,脸色铁青,嘴唇颤抖著。 他眼睁睁看著上万骑兵被明军铁骑两波冲阵击溃,狼狈北逃。 他眼睁睁看著独石口城头插上了明军的旗帜。 他更眼睁睁看著南方那支庞大到绝望的明军步兵,碾碎了他最后的希望。 这次是一败涂地.竟又是败于魏忠贤之手! 「大汗!退吧!」他的堂兄粆图台吉急道,「独石口已失!南人大军将至!再不走,只怕……」 林丹汗咬著牙,望向南方那面刺眼的掌印大旗,眼中满是不甘:「大元……大元竟屡败于一阉竖之手!苍天何忍!」 最终,他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撤!」 呜咽的牛角号响彻北岸,蒙古大军全面撤退。残骑如蒙大赦,随汗旗向北遁入了荒野。 独石口之战,胜负已定。 …… 战后,独石口城内的医帐当中。 魏忠贤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走来,目光落在两张担架上。王世钦的身体已覆盖上白布,气绝多时。王通则独目圆睁,望著帐顶,浑身裹满了绷带。 魏忠贤上前两步,俯身轻抚著王世钦冰冷的尸体,然后又拍了拍王通的肩膀。 「二位将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们的忠,咱家都看在眼里了。放心,咱家定一字不落地奏明万岁爷。王将军的身后事,咱家必请旨厚恤。」 他顿了顿,又看向王通,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你赌赢了,你的罪,肯定能赎干净。好生将养著……拿鞑子的人头赎罪,比什么土地银子都过硬。万岁爷,就认这个。」 王通嘶声道:「魏公公…我们…我们终于可以当忠臣了…」 魏忠贤轻轻点头:「王将军求仁得仁,忠烈之气,必彪炳青史。」随后,他又用细不可闻的声音道:「咱家也赌赢了……有了这一战,咱家肯定能做大明忠臣了!」 「这大明忠臣,原来是可以赌出来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