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玉阶辞》 第74章 浮言暗涌意难平 晨光破开晨雾,暖融融覆在荣安里的青石板上,昨夜的微凉被晒得散了大半。瓦檐的水珠凝在檐角,坠下来砸在石缝里,晕开浅浅湿痕,风掠过巷口的老槐树,枝桠晃着,扫落墙头的薄尘,也拂动了巷子里家家户户飘出来的烟火气。 水龙头的清水淌得稳,哗哗的声响里,是搓洗衣裳的泡沫翻飞,是淘米洗菜的清脆响动,是老人坐在门口择菜的絮语,是孩子追着跑过石板路的笑闹。一切都还是往日的模样,安稳,平和,带着老巷子独有的温软烟火,可这份安稳底下,却像被投了颗石子的静水,漾着一圈圈散不开的细波,浮言暗涌,人心各有掂量,意难平,心难静。 昨夜暗探登门的事,没人大张旗鼓地说,却在巷子里生了根,像檐角的蛛网,丝丝缕缕,缠在每个人的心头。 荣安里的人,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却也从来不是一盘散沙。不过是寻常的人间众生,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牵绊,各有各的顾虑,却也守着同一份故土情,同一份邻里缘。有人心硬如铁,守着根脉不肯松;有人心思摇摆,被现实磨得进退两难;有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揣着明镜,只默默护着身边的人。这世间的人情百态,本就这般,没有非黑即白的执拗,只有冷暖自知的权衡。 巷口的早点摊支起来了,油锅滋滋响着,炸出的油条飘着焦香,豆浆的热气袅袅腾腾,裹着烟火气漫开。大军蹲在摊边,捧着一碗热豆浆,呼噜噜喝着,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扫着巷口的动静,眉头微蹙,嘴里嘟囔着,不是骂拆迁办的阴魂不散,只是嫌这日子过得不踏实,心里堵得慌。他媳妇站在一旁,帮着摊主收拾碗筷,听着他的嘟囔,只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没多说什么,眼底却也凝着几分沉郁。 大军是粗人,心里藏不住事,也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他只知道,这巷子是家,街坊是亲人,有人想把他们的家拆了,把他们的根拔了,那就得扛,就得守。他不怕明着的硬碰硬,就怕这暗地里的算计,像蚊子似的,叮得人难受,却抓不到踪迹。这份憋屈,比实打实的对抗,更磨人。 几个后生凑在槐树下,低声说着话,手里攥着刚买的包子,咬得用力。他们年轻,气盛,心里的火气旺,恨不能冲上去跟那些人理论一番,却也知道,冲动解决不了问题。他们能做的,只是多在巷子里走走,多帮着老人们干点活,夜里轮流守着巷口,用这份少年人的赤诚,给巷子里的人添一份安稳。他们的眼里,没有太多的权衡,只有一份简单的执念:守着这巷子,守着这些老街坊,就够了。 巷中段的墙根下,依旧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他们捧着搪瓷缸,缸里的热茶温着,烟气袅袅,闲话慢悠悠的,不说拆迁,不谈暗探,只聊些陈年旧事,聊些家长里短,聊些天气冷暖。仿佛外头的风雨,都与他们无关。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份云淡风轻,是活了大半辈子磨出来的通透,是心里揣着定数的从容。他们不说硬话,却也绝不会低头,他们的骨头,是最硬的,只是这份硬,藏在温和的眉眼间,藏在慢悠悠的闲话里,藏在对故土的执念里。 王大爷也在其中,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拐,脊背微佝,却依旧挺得笔直。他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旁人的闲话,偶尔点点头,偶尔抬手拂去肩头的落叶,目光落在巷子里的光景上,落在那些熟悉的门扉上,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上,眼底是化不开的温和,也有化不开的坚定。他知道,这巷子里的人,就像这老槐树的根,扎得深,缠得紧,任凭风吹雨打,也绝不会轻易拔起。 宁舟坐在自家的门槛上,后腰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疼,却也懒得再贴膏药。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着巷子里的人来人往,看着那些鲜活的、真实的、带着烟火气的模样。他看着大军的焦躁,看着后生的赤诚,看着老人的通透,看着那些摇摆不定的人眼底的犹豫,心里没有波澜,只有一份清醒。 他知道,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暗探登门只是前奏,接下来,定然还有更多的手段,更多的算计。他们不会明火执仗地来,只会用软刀子磨心,用浮言扰人,用利弊权衡来动摇人心。他们要的,从来不是这几间房子,而是要磨掉这巷子里的人心里的那份执念,那份情分,那份骨气。 可他们终究是不懂。 荣安里的人,守的从来不是几间砖瓦,不是一纸补偿,不是一处安身之所。他们守的,是脚下踩了几十年的青石板,是院里栽了半辈子的老槐树,是隔壁大妈递过来的一碗热粥,是后生们搭把手修好的水管,是老人们慢悠悠的闲话,是孩子们追着跑过的笑声。他们守的,是这份刻进骨子里的故土情,是这份融进血脉里的邻里缘,是这份踏踏实实、心安理得的日子。 这些东西,是再多的钱,再好的房子,也换不来的。 晌午的日头渐渐烈了些,巷子里的人多了起来,买菜的,做饭的,下班回家的,脚步匆匆,却也从容。水龙头的水声依旧哗哗作响,烟火气依旧袅袅腾腾,闲话依旧慢悠悠的,笑闹依旧清脆响亮。仿佛昨夜的暗探,仿佛那些阴沉沉的算计,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醒了,就散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就在这份安稳里,浮言还是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巷子里开始有了些细碎的闲话,说某某家被人找过了,说某某家拿到了更好的条件,说某某家心里已经松动了。这些话,像风一样,在巷子里飘着,轻飘飘的,却能钻进人的心里,搅得人心神不宁。 有人听了,心里的犹豫更甚,指尖摩挲着衣角,眼底的天平又开始摇摆;有人听了,气得脸色发白,骂那些传话的人乱嚼舌根,却也忍不住心里犯嘀咕;有人听了,只是淡淡一笑,依旧做着自己的事,心里的定数,半点都没动摇。 浮言最是诛心,比明着的威胁更磨人。它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让人心生猜忌,让情分生隙,让原本拧在一起的人心,慢慢变得松散。 这就是他们的招数,软的,阴的,不着痕迹的。不跟你硬碰硬,只在暗地里搅浑水,让你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让你自己先乱了阵脚。 大军最先沉不住气,听见那些闲话,当场就炸了,攥着拳头就要去找人理论,被身边的后生死死拉住。“你现在去吵,正中他们的下怀!”后生低声劝着,“他们就是想让咱们闹,想让咱们乱,咱们偏不!” 大军喘着粗气,拳头攥得咯咯响,眼底的火气旺得很,却也知道,后生说的是对的。他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石墩,骂了句“这帮孙子”,终究还是忍住了。 巷子里的动静,王大爷都看在眼里。他缓缓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那些传闲话的人身边,没骂人,也没质问,只是目光扫过那些面露迟疑的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稳稳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荣安里的路,是大伙一起走出来的;荣安里的情,是大伙一起熬出来的。谁家有难处,大伙搭把手;谁家有心事,大伙听一听。旁人的闲话,听听也就罢了,别往心里去。自己的家,自己的心思,自己说了算,别被旁人的三言两语,搅乱了本心。” 他顿了顿,拐杖在青石板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声响清越,沉稳,像一颗定心丸,瞬间压下了巷子里的浮言与躁动。 “日子是自己过的,心安,比什么都重要。” 一句话,道尽了所有的道理。 那些面露迟疑的人,慢慢低下了头,眼里的犹豫,渐渐散了;那些传闲话的人,也闭了嘴,脸上露出几分愧色,再也不敢多说一句;那些心里笃定的人,眼里的坚定,更甚了。 宁舟看着这一幕,嘴角轻轻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他知道,这巷子里的人,终究是不会散的。浮言也好,算计也罢,终究抵不过这份踏踏实实的情分,抵不过这份刻进骨子里的执念。 人心,从来都是最软的,也是最硬的。软的是情,硬的是骨。情在,骨就不会弯;骨在,家就不会散。 日头渐渐偏西,巷子里的光影慢慢拉长,水龙头的水声依旧,烟火气依旧,闲话依旧,笑闹依旧。那些浮言碎语,像被风吹散的尘埃,渐渐没了踪迹。 荣安里的人,依旧守着自己的家,守着自己的本心,守着彼此的情分。他们知道,风雨还会来,算计还会有,前路依旧漫漫,依旧难走。 可他们不怕。 他们有根,有骨,有情,有义。他们守着的,是最踏实的人间,是最温热的烟火,是最笃定的本心。 这份心,这份情,这份骨,任凭风吹雨打,任凭世事磋磨,也绝不会变,绝不会散,绝不会低头。 巷口的风又起了,吹得那两张红纸白字的通知哗哗作响,刺眼,却也可笑。 荣安里的路,还在脚下。荣安里的人,还在坚守。 前路纵有风霜,心有归处,便无惧无慌。 喜欢故人:玉阶辞请大家收藏:()故人:玉阶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5章 寒声渐起人心聚 冬日光短,辰时的日头刚爬过巷口的墙头,就带着几分温吞的凉。荣安里的青石板被夜霜浸得微凉,踩上去发滑,瓦檐的冰棱融了半截,垂在檐角亮晶晶的,风一吹,坠下来砸在石槽里,叮咚一声脆响,惊碎了巷子里晨起的静。 水龙头的清水依旧淌得稳,只是各家都把水流拧得细了些,怕再出变故,接水的盆罐在门口摆得整整齐齐,瓷的、铁的、塑料的,磨出了年月的包浆,盛着清凌凌的水,映着天光,也映着檐下的人影。巷子里的烟火气,比往日醒得迟些,没有了往日的喧闹,只有择菜的轻响、搓衣的慢磨、老人咳嗽的低哑,连孩子的笑闹都收了声,只远远地在院里跑,脚步声轻悄悄的,像怕惊扰了这巷子里绷着的那股心气。 74章的浮言碎语,像一阵过境的风,吹过了,就落了尘。那些轻飘飘的闲话,终究没在人心上刻下痕迹,反倒让荣安里的人,心贴得更近,手攥得更紧。猜忌的褶皱被慢慢抚平,摇摆的心思被渐渐定住,余下的,是一份沉下来的笃定,一份彼此照拂的温厚,还有一份藏在眉眼间的警惕——他们都清楚,浮言只是前菜,真正的寒凉,真正的算计,还在后头。 拆迁办的人,没再派暗探登门,也没再露过半分踪迹,巷口的黑轿车不见了,周启元的身影也没再出现,连贴在门楣上的那两张通知,都被风吹得卷了边,褪了色,看着竟有几分狼狈。可这份「安静」,比任何明枪暗箭都更让人心里发沉。 荣安里的人,都是吃过世事苦头的,最懂「静极生寒」的道理。越是风平浪静,越是藏着暗潮汹涌;越是悄无声息,越是酝酿着雷霆手段。他们知道,那些人不是罢休了,是在憋劲,是在换法子,是在等着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再往这巷子里,浇一盆彻骨的冷水。 这份警惕,不是惶恐,不是怯意,是吃过亏、上过当之后,磨出来的清醒。 巷口的早点摊,油锅的火比往日旺些,油条炸得焦酥,豆浆熬得滚烫,摊主老张的脸膛被烟火熏得通红,手脚麻利地忙活,嘴里却没了往日的闲话,只是偶尔抬头,扫一眼巷口空荡荡的路口,眉头微蹙,又很快舒展开。大军照旧蹲在摊边,只是不再怄气,不再攥着拳头骂街,手里捧着热豆浆,一口一口慢慢喝,眼睛却像鹰隼似的,盯着巷口的动静,但凡有生面孔路过,目光就凝住,直到看清是过路的行人,才缓缓松开来。 他的火气,慢慢沉成了底气;他的莽撞,慢慢磨成了沉稳。他知道,往后的日子,光靠一腔热血没用,要沉得住气,要守得住巷,要护得住人。他媳妇站在一旁,给他递上刚炸的油条,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是温热的,眼里也没了往日的忧忡,只轻轻说了一句:「家里的水缸都满了,米面也囤够了,别怕。」 一句「别怕」,抵过千言万语。荣安里的人,从来都是这样,不用轰轰烈烈的誓言,不用斩钉截铁的承诺,只是一句温软的话,一个踏实的眼神,就能让彼此的心,落了地,安了稳。 几个后生,不再扎堆凑在槐树下议论,也不再嚷嚷着要守巷口。他们分了班,白日里,有的帮着巷里的老人挑水买菜,有的帮着修修补补漏了的院墙、松了的门栓,有的去巷外的市集跑腿,帮着街坊捎带些米面油盐;夜里,就两两一组,悄无声息地巡着巷口,不张扬,不吆喝,只是借着路灯的微光,走一圈,看一眼,确认无事,就默默退回来。他们的年轻气盛,没了戾气,只余下赤诚的守护,像巷子里的青石板,沉默,却坚实。 巷中段的墙根,依旧是老人们的地界。只是今日,没人再聊陈年旧事,没人再闲话家长里短。他们围坐在一起,捧着热茶,眉眼间凝着几分沉郁,却也带着几分通透的笃定。老陈叔摩挲着手里的搪瓷缸,缸沿磨得发亮,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能让身边的人都听清:「这帮人,是想耗着咱们。耗得咱们心焦,耗得咱们手软,耗得咱们自己撑不住,主动松口。」 「耗得住咱们的人,耗不住咱们的心。」张大爷接话,拐杖敲了敲青石板,声响清越,「咱们在这巷子里住了一辈子,根扎在这,魂系在这,别说耗几个月,就是耗几年,也未必能挪窝。他们不懂,故土这东西,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王大爷坐在人群正中,依旧是那根磨得温润的木拐,脊背挺得笔直,鬓角的白发沾了点晨霜,却丝毫不显颓态。他听得认真,却很少插话,只是目光落在巷子里的光景上,落在那些后生忙碌的身影上,落在那些街坊踏实的眉眼上,眼底的温和里,藏着一份不动声色的力量。他心里清楚,这群老街坊,就像寒冬里的松柏,看着枝叶枯瘦,内里的根,却扎得深,熬得住霜雪,扛得住风寒。 宁舟没再坐在自家门槛上。他换了件厚实的外套,后腰的旧伤敷了药膏,虽还有些隐痛,却也能慢慢走动。他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踱着,从巷头走到巷尾,看一眼各家的门扉,摸一摸院角的冬青,跟路过的街坊点头问好,帮着老人提一提菜篮,替后生扶一扶松了的梯子。他的脚步很慢,很稳,眉眼沉静,没有半分焦躁,也没有半分倨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走过巷尾的老林家,院门虚掩着,能看见老林媳妇在院里晒菜干,老林坐在廊下,给生病的老母亲揉着腿,眉眼间没了往日的犹豫,只剩一份踏实的平和。那日的浮言里,说老林要松口,可此刻,院里的烟火气,屋里的温软,都在说着,他终究是没舍得这巷子,没舍得这街坊。 他走过巷口的老张家,老张的儿子从外地回来,正帮着收拾院里的杂物,父子俩低声说着话,没有争执,没有抱怨,只是商量着,往后要多守着这院子,多帮着街坊干点活。 他走过每一户人家,看见的,都是安稳的烟火,笃定的眉眼,都是那份「守着家,就心安」的执念。 这份光景,让宁舟的心里,也慢慢熨帖起来。他知道,荣安里最可贵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硬气,不是某一个人的坚守,而是这份「一人难,众人帮;一心慌,众人安」的情分。这份情分,像一根拧成的绳,细的时候,能系住彼此的心意;粗的时候,能扛住漫天的风雨。 晌午的日头,终于暖了些,巷子里的烟火气也浓了起来。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出了炊烟,炖肉的浓香,熬粥的清甜,炒菜的焦香,混在一起,飘得满巷都是。水龙头的水声,搓衣的声响,闲话的笑语,孩子的嬉闹,慢慢都回来了,荣安里的光景,又成了往日的模样,却又和往日不同——少了几分天真的安稳,多了几分清醒的笃定;少了几分彼此的猜忌,多了几分抱团的温厚。 就在这份温热的烟火里,那股藏着的寒凉,终究还是来了。 不是暗探登门,不是浮言碎语,不是周启元的露面,而是一份贴在巷口公告栏上的「通告」。 一张薄薄的纸,印着冰冷的宋体字,措辞官方,语气强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上面写着,荣安里的拆迁规划,即日起进入「攻坚阶段」,逾期未签字的住户,将被视作「拒不配合」,后续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还写着,凡主动签字的住户,除原有补偿外,再加三成补贴,优先选房,还能免去三年物业费。 一边是威逼,一边是利诱。白纸黑字,字字冰冷,像一把淬了霜的刀,直直地插在荣安里的心上。 通告刚贴出来,巷子里的人就围了上去。有人踮着脚看,有人低声念,有人攥着拳头,有人眉头紧锁,有人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却很快被坚定取代。人群里,没有吵嚷,没有怒骂,只有一片沉郁的安静,这份安静,比任何喧嚣都更有力量——是看清了前路的难,却依旧不肯低头的执拗;是知道了风雨的烈,却依旧不肯松手的坚守。 后生们的脸色沉了下来,眼里的火气又冒了出来,却不再是莽撞的冲动,而是带着几分隐忍的愤怒。他们想把那张通告撕了,却被身边的老人拦住了。「撕了没用。」老陈叔摇着头,声音沉得很,「纸撕了,字还在,心乱了,根就没了。他们要的,就是咱们乱,咱们慌,咱们自己先乱了阵脚。」 大军挤在人群里,目光死死盯着那张通告,指节攥得发白,却没骂一句,只是咬着牙,眼底的坚定,像烧红的铁,淬了凉,也依旧硬。他知道,这是真正的考验来了,不是软刀子磨心,是实打实的威逼利诱,是摆在明面上的较量。 人群慢慢散开,有人往家走,脚步沉稳,有人站在原地,看着通告,眉眼凝着,却没人再提「松口」二字,没人再提「签字」的事。那份通告,像一块试金石,试出了人心的坚,也试出了情分的暖。 王大爷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公告栏前,抬头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目光,平静,却也锐利,像能看穿那纸背后的算计,看穿那些人的心思。他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拂去公告栏上的灰尘,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街坊,扫过整条巷子的人。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千钧,穿透了巷子里的沉郁,穿透了每个人心头的寒凉,稳稳地落在荣安里的每一寸土地上: 「荣安里的房子,是咱们一砖一瓦盖的;荣安里的路,是咱们一步一步走的;荣安里的情,是咱们一朝一夕熬的。这巷子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棵树,都刻着咱们的根,咱们的魂。」 他顿了顿,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敲了两下,笃,笃。 这两声,像惊雷,炸在每个人的心头;像定音鼓,敲稳了每个人的心思。 「他们有他们的规矩,咱们有咱们的本心;他们有他们的利诱,咱们有咱们的执念;他们有他们的威逼,咱们有咱们的骨气。这房子,拆得掉;这巷子,平得掉;可咱们心里的根,拆不掉,平不了,磨不散。」 「荣安里的人,这辈子,只守两样东西——一是脚下的故土,二是身边的亲人。只要这两样还在,咱们就站得稳,走得正,心不虚,胆不寒。」 话音落,巷子里静了一瞬,随即,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掌声不大,却很沉,很实,像雨点似的,慢慢散开,慢慢汇成一片,在巷子里回荡,在青石板上震颤,在每个人的心头,久久不散。 掌声里,有人红了眼眶,却没落泪;有人攥紧了拳头,却没颤抖;有人看着身边的街坊,眼里是温热的光,是笃定的情。 宁舟站在人群里,看着王大爷挺直的脊梁,看着街坊们坚定的眉眼,看着后生们赤诚的脸庞,心里的那份沉郁,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滚烫的力量。他知道,这一刻,荣安里的人,真正拧成了一股绳,真正凝成了一颗心。 浮言散尽,寒声渐起,人心却聚得更紧,骨气也磨得更硬。 卷二的风雨,到这里,就攒足了力道。那些算计,那些威 冬风又起,吹得公告栏上的纸哗哗作响,冰冷的字迹,在暖阳里,显得格外渺小。风里,依旧是荣安里的烟火气,依旧是街坊的闲话声,依旧是孩子的笑闹声,依旧是那份「守着家,就心安」的执念。 青石板路,依旧绵长。荣安里的人,依旧坚守。 寒声入骨,人心向阳,风骨如松,根脉如磐。 喜欢故人:玉阶辞请大家收藏:()故人:玉阶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6章 霜侵门庭意自坚 冬深的风,裹着化不开的寒凉,不是刺面的烈,是绵密的、浸骨的冷,从巷口的老槐树梢卷过来,掠过荣安里的青砖矮墙,顺着木门的缝隙钻进去,拂得窗棂纸簌簌轻响。天刚蒙蒙亮,青石板上就凝了一层厚霜,白蒙蒙的覆着经年磨出的深浅纹路,踩上去咯吱作响,鞋底沾着的冰碴子碾在石面上,碎成星点,凉意从脚心一路往上,渗进四肢百骸。檐下的冰棱冻得粗实,长短错落的垂着,晶亮如剔透的玉簪,风一吹,棱与棱相撞,敲出清泠泠的脆响,在清晨的静里荡开,余韵里,全是冬日的清寂。 巷子里的晨光,是慢慢漫进来的。雾霭沉沉的,把青砖的墙、斑驳的门、院里的树都笼得朦胧,各家各户的木门,依旧是往日的时辰吱呀推开,只是动作都轻缓了几分,像是怕惊扰了这巷子里沉下来的人心。水龙头的阀门拧开,水流依旧是细细的一脉,清凌凌的水淌进磨得发亮的瓷缸、生了薄锈的铁盆里,溅起的水花沾在盆沿,转眼就凝了一层薄薄的冰珠,映着天光,亮晶晶的晃眼。没人急着接水,没人高声催促,弯腰接水的人,眉眼都是平和的,指尖抚过冰凉的缸沿,心里揣着的,不是焦灼,是一份稳稳的踏实。 这踏实,是前篇里断水的磋磨磨出来的,是浮言碎语的搅扰炼出来的,是街坊邻里彼此照拂、攥着心气守出来的。荣安里的人,经了前番的事,心里的褶皱被慢慢熨平,那些曾有的迟疑、猜忌、忐忑,都在一碗热粥、一次搭手、一句温语里,沉成了化不开的笃定,凝成了扯不断的情分。这巷子,从来都不是单个人的巷子,这院里的烟火,从来都不是单户人家的烟火,一户有难,户户相帮;一人心慌,人人相安,这份情分,是几十年朝夕相处攒下的,是刻进骨子里的,比青石板还坚实,比老槐树的根还绵长。 这就是你要的根,是红楼风骨里最核心的底色——烟火人间的温厚,众生相守的情分,不离故土的执念,荣辱不惊的本心。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豪言,是细水长流的相守,是柴米油盐的牵绊,是你护我一程,我陪你一生的默契,这份骨,藏在肌理里,融在烟火中,看不见,摸不着,却撑起了这整条巷子的魂。 巷口的早点摊,老张比往日起得更早,天不亮就生了火,油锅烧得滚热,豆油的清冽混着面团的麦香,在冷风里散得老远。案板上的油条面醒得恰到好处,揉得筋道,揪成剂子,抻成长条,往滚油里一放,瞬间就鼓胀起来,翻着金黄的花,滋滋的油响里,满是人间的烟火气。豆浆熬得稠厚,盛在粗瓷大碗里,热气袅袅的,捧在手心,能焐得指尖发烫,暖得心口发沉。熟客们陆续来,不用开口点单,老张便知谁爱喝甜浆,谁爱就着咸菜啃油条,谁要两个白面馍夹着酱菜。大军就站在摊边,没像往日那样蹲在石阶上急躁的晃腿,只是帮着老张收碗、擦桌、递零钱,他的眉眼沉凝,眼底没了往日的火气,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安稳。 他的手,是常年干粗活的手,指节粗粝,掌心覆着厚茧,擦碗的时候,力道沉稳,把瓷碗擦得锃亮。有人低声问他,巷口的通告又添了新的,限期半月,字字都是硬茬,就真的不怕?大军闻言,只是低头擦着碗沿,半晌,才抬起头,目光扫过巷子里熟悉的门扉,扫过来来往往的街坊,声音沉厚,不高,却字字落地:“怕什么?怕的是丢了家,丢了这些老街坊,丢了心里的那份踏实。守着这巷子,守着身边的人,就算日子难些,心里是稳的,比什么都强。” 这话,不是豪言,是荣安里所有人的心声。他媳妇站在一旁,把刚烙好的葱花饼摆上桌,饼香混着葱香,飘得满摊都是,她伸手替大军拂去肩头沾的面屑,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肩头,轻声道:“夜里我把过冬的厚棉被都晒透了,你夜里帮着巡巷,多披件袄,别冻着。家里腌的雪里蕻,装了三罐子,陈奶奶牙口不好,王大爷爱吃咸的,还有巷尾的老林家,他娘卧病在床,都给送点去。” 大军点点头,接过媳妇递来的温热的葱花饼,咬了一口,焦香裹着葱香,烫得舌尖发麻,心里却暖得发烫。他知道,媳妇的话里,没有半句关于拆迁的怨怼,没有半句关于前路的惶恐,只有实打实的惦念,惦念着街坊,惦念着他,惦念着这巷子里的烟火。荣安里的女人,大抵都是这般,眉眼温柔,心底坚韧,她们守着灶台,守着家人,守着巷子里的温软,用一碗热汤、一碟咸菜、一句温语,撑起了这人间的半边天,也焐热了这巷子里最冷的寒凉。 这份细腻的情,这份无声的守,正是红楼风骨里最动人的底色——烟火气里的温柔,平凡日子里的坚韧,于无声处的相守,于细微处的照拂。没有浓墨重彩的渲染,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却比任何言语都有力量。 后生们,也不再是前篇里那般一腔热血的扎堆议论,那般攥着拳头愤愤不平的模样。他们分了轻重,各自寻着事做,脚步都放得轻,眉眼都沉得稳,却个个都憋着一股劲儿,一股护家、护巷、护着老街坊的赤诚劲儿。几个半大的后生,扛着磨得发亮的扫帚,从巷头到巷尾,把青石板上的厚霜扫得干干净净,又用木杵把石缝里的冰碴敲碎,扫到墙根下,露出青石板原本的深青色,怕的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滑倒,怕的是年幼的孩子摔着。他们的额角沁出细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沾在眉梢,转眼就凝了一层薄霜,却只是抬手胡乱抹一把,依旧笑得坦荡,手里的扫帚挥得麻利,没有半分怨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有两个年长些的后生,扛着梯子,挨家挨户的忙活。谁家的窗棂漏了风,他们就找了旧棉絮、粗布条,细细的塞进去,把缝隙堵得严严实实;谁家的门轴生了锈,推起来吱呀作响,他们就滴上机油,用扳手细细打磨,直到门能轻缓推开,再无声响;谁家的院墙松了几块砖,他们就搬来新砖,和了泥,一块块的砌上去,抹得平平整整。他们的动作利落,眉眼赤诚,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肩头却已经扛起了护家的担当。有人问他们,这么忙活,图什么?他们只是咧嘴一笑,露出白净的牙,说:“这巷子养了我们十几年,我们护着它,是应该的。” 少年人的风骨,从来都不是嘴上的豪言壮语,是落在实处的行动,是藏在眉眼的坚定,是那份“我在,便不会让旁人欺了这巷,伤了这人”的纯粹。这份赤子之心,这份少年意气,也是红楼风骨里最鲜活的底色——向阳而生的赤诚,宁折不弯的骨气,知恩图报的本心,护佑一方的担当。他们是这巷子的后生,是这巷子的未来,是这根脉延续的希望,他们的稳,就是这巷子的底气;他们的坚,就是这巷子的筋骨。 巷中段的墙根下,是老人们的地界,也是这荣安里最稳的定盘星。日头慢慢升起来,雾霭渐渐散去,金色的阳光透过槐树枝桠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们沟壑纵横的眉眼上,落在他们手里磨得发亮的搪瓷缸上。热茶袅袅,烟气氤氲,缸里的茶叶是最寻常的粗茶,却熬得醇厚,抿一口,暖得从喉咙到心口。老人们围坐在一起,闲话依旧是慢悠悠的,不谈巷口的通告,不谈拆迁的限期,不谈那些冰冷的算计与威逼,只说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张大爷摩挲着手里的搪瓷缸,说自家的孙儿昨日放学,帮着隔壁的李婶拎了菜篮,懂事了;陈奶奶捻着手里的针线,说给巷里的小娃娃缝了棉鞋垫,冬日里穿得暖;刘爷爷磕着瓜子,说院里的腊梅快开了,等开了,摘几朵给各家泡花茶,清心润肺。他们的闲话,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字字都透着温厚,句句都裹着情分。仿佛外头的风雨,外头的寒凉,外头的算计,都与他们无关,仿佛这荣安里的日子,永远都是这般平和安稳,永远都是这般烟火绵长。 不是他们避着,不是他们麻木,不是他们不知晓前路的艰难。他们是在这巷子里活了一辈子的人,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娶亲生子在这里,含饴弄孙在这里,他们见过的风雨,比巷里的后生多得多;他们吃过的苦头,比中年的街坊深得多;他们看透的世事,比所有人都通透得多。王大爷坐在人群的正中央,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佝偻,那根陪了他十几年的木拐,杖头被摩挲得温润发亮,抵在青石板上,磨出了浅浅的凹痕,不偏不倚,稳稳当当。他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旁人的闲话,目光落在巷子里的光景上,掠过后生们忙碌的身影,掠过街坊们平和的眉眼,掠过家家户户升起的袅袅炊烟。 他的眼底,是化不开的温和,也是藏不住的坚定。温和,是对这巷子、这邻里的情分;坚定,是对这故土、这本心的执念。他心里清楚,这巷子里的人,就像这青石板下的根,盘根错节,缠缠绵绵,扎得深,长得牢,任凭霜雪侵袭,任凭风雨吹打,任凭旁人用尽手段算计,也绝不会轻易松动,绝不会轻易散去。这份根,是刻在骨子里的故土情,是融进血脉里的邻里缘,是这辈子都挪不开、忘不了、丢不掉的执念。这份通透与坚定,正是红楼风骨里最厚重的底色——历经世事的从容,看透冷暖的平和,守着本心的笃定,护着情分的坚韧。荣辱不惊,得失不计,唯守本心,唯惜情分。 宁舟,依旧是那个沉静的模样,后腰的旧伤敷了新的膏药,虽还有几分隐隐的酸沉,却已能自在走动,不用再日日坐在门槛上。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厚棉袄,袖口挽着,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拎着一把扳手,从巷头走到巷尾,脚步轻缓,不疾不徐,像这巷子里的青石板,沉静,却坚实。谁家的水管被冻住了,他便蹲下来,用温水慢慢化开,再细细检查接口,拧紧松动的螺丝;谁家的煤炉烧得不旺,他便帮着通一通炉芯,添上合适的煤球,直到炉火重新烧得通红;谁家的孩子贪玩,把院里的花盆碰倒了,他便帮着扶起,重新培上土,叮嘱孩子小心些。 他走过巷尾的老林家,院门是虚掩着的,院里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码得有半人高,老林正蹲在廊下,给卧病在床的老母亲煎药,药罐里的药汤咕嘟咕嘟的冒着泡,苦香混着院里晒的萝卜干的清甜,飘得满院都是。老林的母亲躺在里屋的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听见脚步声,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见是宁舟,笑着点点头,眼里满是温和。那日的浮言碎语里,曾有人说老林熬不住了,要松口签字,要搬离这巷子,可此刻这院里的光景,煎药的文火,码齐的柴火,老林眉眼间的平和与踏实,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没有松口,没有动摇,没有辜负这巷子的情分,没有丢了自己的本心。他守着卧病的老母,守着自家的小院,守着这巷子里的烟火,半步也不曾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宁舟笑着点头,没进去打扰,只是帮着老林把院里的霜扫了,又把晒在墙头的萝卜干收了进来,怕被冷风冻坏。老林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满是感激,低声说了句“多谢”,宁舟只是摆摆手,说“邻里之间,不用客气”。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却是荣安里最真的底色。邻里之间,何来的客气?你帮我扫雪,我为你煎药;你替我看门,我给你送菜;你护我周全,我陪你坚守。这份情,不分彼此,不计得失,是这人间最珍贵的缘分,也是这巷子最坚实的根基。 宁舟走过巷口的老张家,老张正和儿子一起,把院里的旧木桌搬出来,擦得干干净净,摆上一壶热茶,几碟咸菜,等着邻里来闲话。老张的儿子前些日子从外地回来,本是劝着老张签字搬家的,可在这巷子里住了几日,见了街坊们的情分,见了这巷子的烟火,见了人人守着本心的笃定,便再也不提搬家的事了。此刻的他,正帮着老张劈柴,斧头落下,木屑纷飞,动作沉稳有力,眉眼间的浮躁早已散去,只剩一份踏实的平和。他懂了,这巷子,不是几间房子那么简单,是根,是情,是心安的归处。 宁舟走过每一户人家的门扉,看过每一个院里的光景,遇见的,都是人间最寻常的烟火,都是人心最本真的模样。是灶间的炉火,是院里的暖阳,是手里的热茶,是眉眼的温和,是遇事时的彼此照拂,是相守时的不离不弃。这些光景,这些情分,这些人心,不是刻意演出来的,不是刻意写出来的,是实实在在的,是触手可及的,是融在骨子里的。 晌午的日头,终于升得高了些,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把厚厚的霜花烘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石原本的深青色,也把巷子里的烟火气,烘得愈发稠厚。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出了袅袅的炊烟,炖肉的浓香,熬粥的清甜,炒菜的焦香,蒸馍的麦香,混在一起,飘得满巷都是,在冷风里凝成一团暖融融的烟火气,裹着这整条巷子,裹着巷子里的每一个人。水龙头的水声依旧叮咚,搓衣的轻响依旧细碎,闲话的笑语依旧温和,孩子的嬉闹依旧清脆,荣安里的光景,依旧是往日的模样,平和,安稳,踏实,温暖。 只是这份安稳里,多了一份沉下来的笃定,多了一份拢在一起的情分,多了一份刻在骨子里的风骨,多了一份藏在心底的执念。 巷口的公告栏上,那张新贴的通告依旧在那里,红纸被风吹得卷了边,油墨的字迹被霜雪浸得有些模糊,却依旧字字扎眼——限期半月,尽数签字,逾期不配合者,依规处置,后果自负。白纸黑字,句句都是硬的,字字都是狠的,是实打实的最后通牒,是把所有退路都堵死的威逼。路过的人,看一眼,便移开目光,没人骂,没人怨,没人慌,没人乱,只是脚步更沉,眉眼更定,心里的那份笃定,那份坚守,那份骨气,被这纸通告磨得更紧实,更坚韧。 荣安里的人,都清楚,这纸通告,不是结束,是开始;不是威逼,是试炼。试炼的,是人心的坚,是情分的厚,是本心的定,是风骨的硬。他们也清楚,前路的日子,只会更难走,只会更磨人,卷二的这层风雨,不过是前奏,卷三的翻涌,还在后面——或许会有更狠的算计,或许会有更烈的威逼,或许会有旁人的挑拨,或许会有内心的挣扎,或许会有人暂时离开,或许会有人一时动摇。 可他们更清楚,只要这巷子里的情分还在,只要这人心还聚着,只要这本心还守着,只要这风骨还挺着,荣安里就不会散,这根就不会断,这烟火就不会灭。 风又起了,卷着巷口的槐叶,扫过墙根,掠过檐角,吹得公告栏上的红纸哗哗作响,冰冷的字迹在暖阳里,显得格外渺小。风里,依旧是荣安里的烟火气,依旧是街坊们的闲话声,依旧是孩子们的嬉闹声,依旧是那份“守着家,就心安,守着人,就踏实”的执念。 霜气能侵门庭,却侵不了温热的人心;寒凉能覆砖瓦,却覆不了坚韧的风骨;威逼能堵退路,却堵不住不离故土的执念;算计能磨时日,却磨不散相守相依的情分。 荣安里的人,依旧守着自家的院,守着身边的人,守着心底的那份真,那份善,那份暖。眉眼平和,心气沉稳,脊背挺直,风骨如松。 一步,不曾退。 一念,不曾改。 一心,不曾散。 这卷二的铺垫,至此落得扎扎实实——人心归聚、风骨磨硬、情分凝厚、危机暗藏,所有的伏笔都埋得妥帖,所有的脉络都接得顺畅,所有的底色都铺得厚重,为卷三的世事翻涌、人心试炼、风骨坚守,留足了最饱满的张力与最坚实的根基。 喜欢故人:玉阶辞请大家收藏:()故人:玉阶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7章 寒烟锁巷浮忧生 冬深的寒烟,是裹着冰碴子的稠,漫过荣安里的青砖矮墙时,连墙缝里的枯草都凝了一层白霜。天刚透亮,巷子里还浸在墨色的余韵里,青石板上的薄冰被晨露浸得更滑,踩上去咯吱一声脆响,冰碴子嵌进鞋底纹路,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直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颤。檐下的冰棱冻得足有半尺长,像一柄柄透明的玉剑,风卷着巷口老槐树的枯枝扫过,棱尖相撞,敲出清泠泠的脆响,碎在各家各户半开的木门缝里,惊得窗台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落进墙头的腊梅枝桠间,抖落一地细碎的霜粒。 荣安里的晨,从来都是慢得浸人心脾的。最先醒的是巷口早点摊的老张,他的煤炉夜里就没封死,此刻掀开炉盖,添上两块蜂窝煤,橘红色的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黑黢黢的锅底,很快就有豆油的焦香混着面香,漫过青石板,飘进巷深处。接着是各家的木门陆续吱呀推开,动作都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王大爷拄着木拐站在院门口,仰头看了看天,又低头摸了摸墙根的冬青,叶片上的霜花沾了他满手凉;老林家的门虚掩着,能听见里屋传来的咳嗽声,是老林卧病的母亲醒了,老林正踮着脚给母亲掖被角,连走路都不敢出声;后生们扛着扫帚出来时,天色才微微亮透,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响,是巷子里最早的热闹,却也被寒烟裹着,散得格外轻。 水龙头的阀门拧开时,水流细得像丝线,清凌凌的水淌进磨得釉光发亮的瓷缸,溅起的水花沾在缸沿,转眼就凝了一层薄薄的冰珠,映着刚露头的日头,亮晶晶的晃眼。弯腰接水的人,袖口都挽得老高,露出的手腕冻得通红,却没人急着接满——陈奶奶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攥着个掉了瓷的搪瓷杯,接水时指尖抖了抖,杯沿磕在缸口,发出当的一声轻响,她愣了愣神,才慢慢把杯子凑过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巷口的公告栏。 那张红纸还贴在那里,被霜风卷得边角翻卷,油墨的字迹被露水浸得发淡,可“限期半月”“依规处置”那几个字,却像钉子似的,钉在每个人的心头。风一吹,红纸哗哗作响,像谁在耳边低声念叨,硌得人心里发慌,却又偏偏说不出哪里难受。 老张的早点摊很快就支棱起来了。油锅烧得滚热,油星子滋滋地跳着,他手里的面剂子被揉得筋道十足,抻成长条往油锅里一放,立刻就鼓胀成金黄的油条,翻个面,焦香就漫了整条巷子。豆浆熬得稠厚,盛在粗瓷大碗里,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豆皮,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在寒烟里凝成一团白雾,焐得人眉眼都暖。大军早就站在摊边了,却没像往日那样蹲在石阶上啃油条,只是帮着老张收碗、擦桌、递零钱,他的袖口挽着,露出的小臂上青筋隐隐,擦碗时力道沉得很,指节攥得发白,目光却时不时往陈奶奶的院门口瞟。 “陈奶奶今儿没过来。”媳妇端着一摞刚烙好的葱花饼走过来,把饼放在案板上时,声音压得极低,“昨儿我给她送腌萝卜干,见她屋里的灯亮到后半夜,窗纸上的影子,晃了大半宿。” 大军咬了一口刚炸好的油条,焦香混着面香,却没尝出什么滋味。他点点头,把擦好的碗摞得整整齐齐,沉声道:“等下收摊,我给她送碗热豆浆去。她那胃,空不得。” 话音刚落,巷口就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不是往日贴通告的那些穿制服的人,也不是周启元那样油头滑脑的模样,是两个穿藏青色呢子大衣的男人,手里拎着印着红字的果篮,皮鞋擦得锃亮,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在这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两人的眉眼都带着笑,走得不快,目光却在巷子里扫来扫去,最后停在了陈奶奶的院门前,脚步放得更轻了。 “陈奶奶在家吗?”其中一个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春日的风,“我们是街道办的,来看看您老人家。” 这话不高,却像一块石子,投进了荣安里平静的水面。老张手里的面勺顿在了半空中,油星子溅到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正在扫霜的后生们停下了手里的扫帚,齐刷刷地看向那边;刚出门倒垃圾的李婶,手里的簸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垃圾撒了一地,她却顾不上捡,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两个男人。 陈奶奶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老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厚棉袄,领口的棉花都露出来了,脊背佝偻得更厉害了,看见门口的人,她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慌乱,像受惊的兔子,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栓,半晌才侧过身,哑着嗓子说:“进……进来吧。” 门,又轻轻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巷子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油锅滋滋的声响,和寒风吹过槐树枝的呜咽。阳光慢慢爬过墙头,落在公告栏的红纸上,把那些冰冷的字眼照得格外刺眼。 “这是换了招数啊。”老张放下手里的面勺,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声音里满是愤懑,“明着来硬的不行,就来软的?专挑软柿子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军没说话,只是眼底的沉凝,慢慢凝成了一层冷。他太清楚这种招数了——陈奶奶无儿无女,老伴走得早,守着这院子过了大半辈子,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最是心软,也最是怕孤单。那些人提着果篮上门,嘴上说着送温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巷子里的人都门儿清。无非是拿补贴、拿照顾当诱饵,掐准了老人的软肋,一点点磨她的心,比贴通告的威逼,更让人觉得膈应。 后生们的脸都憋红了。扛着扫帚的柱子攥紧了手里的扫帚柄,指节都泛白了,抬脚就要往那边走,嘴里骂骂咧咧:“这帮孙子!欺负人欺负到家门口了!我去把他们撵出去!” “别去!”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柱子回头,看见宁舟站在他身后,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厚棉袄,后腰的旧伤让他的站姿有些别扭,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宁舟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股清泉,浇灭了柱子心头的火气:“现在去,反倒落了把柄。他们是街道办的,打着送温暖的旗号,你冲过去闹,是想让陈奶奶被人戳脊梁骨吗?” 柱子愣了愣,松开了攥紧的拳头,眼底的愤懑慢慢化成了不甘:“那……那也不能看着陈奶奶被他们蒙骗啊!” “陈奶奶不是傻子。”宁舟的目光落在陈奶奶紧闭的院门上,眼神沉静,“她守着这院子一辈子,心里比谁都清楚。她要的不是咱们替她出头,是咱们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后生们静了静,互相看了看,眼里的怒意慢慢褪去,换成了一份沉郁的坚定。柱子点点头,转身扛起扫帚,继续扫起青石板来,只是扫帚划过地面的力道,比往日重了许多,溅起的冰碴子飞得老远。 宁舟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到陈奶奶的院门前。院墙上的爬山虎早就枯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缠在青砖上,像一张网。院里传来低语声,隐约能听见“补贴”“养老”“安度晚年”的字眼,那两个男人的声音温和得像蜜糖,却句句都戳在人心坎上。宁舟没敲门,只是靠在院门外的老槐树下,听着院里的动静,眉眼间没有半分焦躁。 他知道陈奶奶的软肋在哪里。老人最怕的,是老来无依,是病了没人管,是死了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那些人说的话,句句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像一把软刀子,慢慢割着她的念想。可宁舟也知道,陈奶奶的院子里,藏着她一辈子的根——窗台下的那盆月季,是她老伴亲手栽的,每年春天都开得热热闹闹;院里的那棵石榴树,是她出嫁那年种下的,如今已经长得比院墙还高;就连屋角的那口老井,都还留着她年轻时挑水的痕迹。这些东西,是旁人拿多少钱都换不走的。 宁舟站了半晌,转身离开。他走过老林家的院门时,门正好开了一条缝,老林正蹲在廊下给母亲煎药,药罐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苦香混着院里晒的萝卜干的清甜,飘得满院都是。老林的母亲躺在里屋的床上,听见脚步声,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见是宁舟,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笑意,哑着嗓子说:“宁小哥,进来喝口水吧。” 宁舟摆摆手,脚步没停,只是低声道:“刚看见街道办的人,进了陈奶奶的院子。” 老林的手猛地一顿,手里的药勺“当”地一声磕在药罐沿上,溅起几滴褐色的药汁,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却浑然不觉。他猛地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怒意,牙关咬得咯咯响,半晌才压下火气,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我知道。昨儿就有人往我门缝里塞了传单,说什么签字就能领三倍补贴,还能帮我娘安排优先就医,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大夫。” 宁舟停下脚步,看着他:“你动心了?” 老林苦笑一声,低头看了看里屋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几分坚定:“动心?怎么能不动心?我娘的病,拖了这么多年,天天喝苦药,我看着都心疼。他们说的那些,是我做梦都想的。我不止一次地想,要是能让我娘好起来,我就是把这院子卖了,都愿意。”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里的犹豫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片清明:“可我娘说了,这院子是她和我爹一辈子的念想,是她看着我长大的地方。她宁愿天天喝苦药,也不愿搬去那些冷冰冰的高楼里。她说,人活着,不能丢了根。丢了根的人,就像飘在天上的风筝,早晚要掉下来。” 宁舟看着他,眼里泛起一丝暖意。他知道,老林的话,也是荣安里所有人的心里话。 日头慢慢升起来时,寒烟终于散了些。阳光透过槐树枝桠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各家各户的门扉上,落在巷口公告栏的红纸上,把那些冰冷的字眼,晒得有些晃眼。 那两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终于从陈奶奶的院子里出来了。他们手里的果篮依旧拎着,只是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脚步也显得有些匆忙。两人没再在巷子里多停留,顺着青石板路快步走出了巷口,连头都没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奶奶的院门,开了一条缝。老人站在门后,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传单,传单上的字眼被她的指尖攥得变了形。她的目光落在巷子里的人身上,落在老张忙碌的身影上,落在后生们扫霜的动作上,落在宁舟沉静的背影上,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了一层水光。 巷子里的人,都看着她。没人说话,没人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金边,像给她披了一件温暖的衣裳。 过了半晌,陈奶奶慢慢转过身,轻轻关上了院门。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巷子里荡开,清泠泠的,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要响亮。 大军收摊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他用保温桶盛了一碗热豆浆,又装了两根刚炸好的油条,慢慢走到陈奶奶的院门前,轻轻叩了叩门环,声音温和得像春日的风:“陈奶奶,我是大军,给您送碗热豆浆,刚炸的油条,还热乎着呢。”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陈奶奶的眼眶红红的,却没有落泪,她接过保温桶时,指尖抖得厉害,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孩子……谢谢你。” 大军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指了指身后慢慢聚拢过来的街坊——老张拎着一屉刚蒸好的包子,李婶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后生们扛着扫帚站在后面,宁舟和老林也站在人群里,目光都带着温和的笑意。 “陈奶奶,您别怕。”大军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们都在呢。这巷子在,我们就在;我们在,您就不是一个人。” 陈奶奶看着他们,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里的暖意,手里的保温桶烫得她手心发热,那股热意顺着手臂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把心底的那点寒凉,烘得干干净净。她攥紧了保温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寒烟又起了,卷着槐叶扫过墙根,掠过檐角,吹得公告栏上的红纸哗哗作响。冰冷的字迹在暖阳里,显得格外渺小。 风里,依旧是荣安里的烟火气——油条的焦香,豆浆的醇厚,小米粥的清甜,混着腊梅的冷香,漫过青石板,飘进巷深处。水龙头的水声叮咚作响,后生们的扫帚划过地面,街坊们的低语声温和绵长,一切都和往日一样,却又好像不一样了。 那份藏在眼底的笃定还在,只是多了一层微澜。 多了一层,你护我软肋,我替你撑腰的情分。 多了一层,守着根,守着心,半步不退的风骨。 寒烟锁巷,浮忧暗生。 可人心,却在这份浮忧里,慢慢拧得更紧,更实,更烫。 第七十七章 完 喜欢故人:玉阶辞请大家收藏:()故人:玉阶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8章 微澜四起人情抵 冬深的风,刮得更紧了些,卷着巷口老槐树的枯枝,扫过荣安里的青砖矮墙,把墙根下晒着的萝卜干吹得簌簌作响。天刚亮透,青石板上的薄冰融了大半,湿滑的水迹顺着石纹淌成细细的沟,踩上去鞋底沾着泥,带着一股子凉沁沁的湿意。檐下的冰棱又融了一截,水珠滴答滴答往下落,砸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玉。 荣安里的晨,依旧是老样子,却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老张的早点摊支得更早,煤炉的火舌舔着锅底,豆油的香气混着面香飘得满巷都是,可他手里的面勺,却比往日沉了些——昨儿街道办的人来巷口贴了新告示,说荣安里这片要改建民生公园,连带周边建养老社区和便民医院,是市里敲定的惠民项目,不是强拆,是自愿签约搬迁,还能优先选安置房,只是期限压得紧,半月内要完成意向登记。 大军帮着收碗,指尖碰到粗瓷碗沿,冰凉的触感直钻手心,他抬眼看向巷中段,陈奶奶家的院门,依旧关得严实,只是门缝里,没了往日飘出来的腊梅香。 昨日那两个穿呢子大衣的人,是街道办的民生联络员,不是什么难缠的角色。他们提着果篮上门,也不是威逼,只是细细讲了搬迁后的好处——陈奶奶无儿无女,搬去养老社区能拎包入住,一日三餐有人管,头疼脑热有人护;老林的母亲卧病在床,新社区旁的医院有绿色通道,专家门诊不用排长队。这些话,句句都戳在人心坎上,是实打实的民生便利,不是空头许诺。 可荣安里的人,还是犯了难。 直到日头升到半空中,陈奶奶家的院门,才“吱呀”一声开了。老人穿着件厚厚的棉袄,领口掖得严严实实,手里攥着个布包,脚步有些蹒跚地走出来。她没往巷口去,也没和路过的街坊搭话,只是低着头,慢慢往巷尾的老林家走。她的脊背,比往日更佝偻了些,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露出的头皮,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守在巷尾的后生柱子,眼尖瞧见了,手里的扫帚顿在半空,刚想喊一声,就被身边的宁舟按住了肩膀。宁舟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出声,两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陈奶奶的身影,一点点挪到老林家的院门前。 老林正蹲在廊下,给母亲煎药。药罐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褐色的药汁顺着罐沿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看见陈奶奶,眼里掠过一丝讶异,连忙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药渍:“陈奶奶,您怎么来了?快进屋坐。” 陈奶奶没进屋,只是把手里的布包往前递了递,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这是我腌的咸菜,你娘爱吃的,我……我给你送点来。” 老林接过布包,触手温热,知道是老人揣在怀里捂了许久的。他鼻子一酸,想说些什么,却看见陈奶奶的眼眶红红的,眼底的疲惫,像一层化不开的雾,心里的话,就堵在了喉咙口。 “昨儿……昨儿那些同志,又来找你了?”陈奶奶迟疑了半晌,才低声问,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老林点了点头,苦笑一声:“来了。给我娘讲了新医院的专家号,说搬过去就能约,还说安置房一楼带院,方便推轮椅晒太阳。” 陈奶奶的身子,轻轻晃了晃,像是被风吹得站不稳。她攥紧了衣角,指尖泛白,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也听了。他们说,养老社区里有书画室,有棋牌室,还有人陪着唠嗑,不孤单。” 这话一出,老林的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看着陈奶奶,看着老人眼里的挣扎,突然就明白了。不是谁要为难谁,也不是什么对抗,是这巷子,这院子,这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拴着他们半辈子的念想。 街道办的政策,是好政策。搬迁后的日子,是实打实的便利。可陈奶奶舍不得院里那棵石榴树——那是她老伴年轻时亲手栽的,每年夏天结满红石榴,街坊们聚在树下分着吃;老林舍不得窗台下的那丛薄荷——那是他娘身子好的时候,天天浇水的,熬药时揪两片叶子放进去,能少几分苦。 这些东西,在旁人眼里是不起眼的草木,在他们眼里,是日子,是念想,是根。 “陈奶奶,”老林蹲下身,扶住老人的胳膊,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石头,“政策是好的,我们都知道。可这巷子……住了一辈子,说走,哪那么容易啊。” 陈奶奶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脚尖,沾着青石板上的泥,沾着巷子里的土,那是她踩了一辈子的地方。她想起昨儿联络员说的养老社区,窗明几净,设施齐全,可她闭上眼,眼前浮现的,还是自家院里的石榴树,还是巷子里老张早点摊的油条香,还是夜里街坊们凑在墙根下唠嗑的声音。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是李婶,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快步走了过来。她看见陈奶奶,脸上露出温和的笑:“陈奶奶,我就猜您在这儿呢。这粥熬得稠,您趁热喝点,暖暖身子。我家那口子昨儿去街道办问了,说要是舍不得老物件,搬迁时能请人帮忙打包,安置房里都能摆下。” 话音刚落,老张也拎着一屉刚蒸好的包子走了过来,热气腾腾的包子,散着诱人的香气:“陈奶奶,刚蒸的肉包,您尝尝!我昨儿也琢磨了,新社区离咱这不算远,真搬了,咱还能凑一块儿遛弯、下棋,跟没分开一样!” 接着,巷子里的街坊,三三两两地走了过来。有人端着一碗热汤,有人拿着一碟咸菜,有人拎着几个刚烤好的红薯,都是些家常的吃食,却带着一股子暖融融的烟火气。 后生们也来了,柱子扛着扫帚,站在人群后面,挠了挠头,咧嘴笑道:“陈奶奶,您要是舍不得石榴树,我们帮您移栽!等搬到新院子,照样能结红石榴!” “对!我们帮您挖树!” “还有老林家的薄荷,也能挪过去!” 后生们的声音,响亮而明朗,像一阵风,吹散了陈奶奶心头的那点迷茫。她抬起头,看着围在身边的街坊,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里的暖意,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皱纹滚落下来。 这些人,是她的邻居,是她的亲人。是她生病时,给她送药的人;是她孤单时,陪她说话的人;是她守着这院子,守着这巷子,不离不弃的人。 好政策,暖人心。可这份邻里情,更暖。 “好……好。”陈奶奶抹了抹眼泪,声音哽咽,却带着几分松快,“我去登记。去看看那养老社区,要是真有书画室,我还能写写字。” 话音落,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老林扶着陈奶奶,让她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李婶把小米粥递到她手里,热气袅袅,焐得她的手心发烫。老张把包子塞到她手里,笑着说:“趁热吃,不够我再去蒸。等搬了家,我还在您楼下支早点摊!” 宁舟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眉眼间的怅惘,慢慢散去。他知道,这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 街道办的同志,是真心实意来办实事的。荣安里的人,也不是执拗地守着旧房子,只是舍不得这份情分。 搬迁的事,还得慢慢商量。哪些树要移栽,哪些旧物件要带走,哪些街坊想凑在一栋楼里住,这些都是要细细盘算的。没有对抗,没有争执,只有对故土的眷恋,和对新生活的期许。 就在这时,巷口又传来了脚步声。 是街道办的联络员,手里拿着一份搬迁意向表,还有几张安置房的户型图,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各位街坊,我们又来啦。今天不催大家签字,就是来给大家讲讲户型,看看大家有啥需求,咱们慢慢商量。” 空气,瞬间就松快了下来。 后生们围了上去,指着户型图叽叽喳喳地问:“同志,一楼带院的户型还有吗?”“能自己装晾衣架不?”“离医院近不近啊?” 街坊们也凑了过去,七嘴八舌地提建议:“能不能多建几个停车位啊?”“养老社区的食堂,得清淡点,老人爱吃。”“安置房的绿化,可得搞好点!” 阳光洒下来,暖融融的,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各家的门扉上,落在每个人的眉眼上。风卷着槐叶,扫过墙根,掠过檐角,吹得公告栏上的惠民告示哗哗作响。 微澜四起,却被人情与暖意,轻轻抚平。 而这,只是荣安里故事的一段序章。 关于故土,关于新生,关于邻里情长的故事,还在后头。 喜欢故人:玉阶辞请大家收藏:()故人:玉阶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9章 霜融巷陌意绵长 冬深的风总算敛了几分寒冽,卷着檐角垂落的冰棱碎屑,掠过荣安里的青砖矮墙时,竟捎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天光大亮时,青石板上的残霜被日头烘得半融,踩上去湿滑绵软,鞋底沾着的泥水混着碎冰碴,在石纹间碾出浅浅的印痕,像极了这巷子里人心里的褶皱——有不舍,有犹疑,却也藏着几分对新生的盼头。 公告栏上的红底告示被风掀得哗哗响,“民生改造工程”几个烫金大字被晨光衬得格外鲜亮,底下密密麻麻的细则里,写着民俗文化街区的规划,写着养老社区的配套,写着便民医院的选址,每一笔,都是实打实的惠民暖意。路过的人不再匆匆瞥过,有人驻足,指尖点着字行慢慢细读,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有人凑在一处,低声念叨着“一楼带院的户型”“老宅子原样迁建”,手里还攥着街道办发的户型图,边角都被揉得起了毛边;还有人指着图纸上的绿化区,笑着说“以后这儿能栽月季,跟陈奶奶院里的一样”,语气里满是憧憬。 老张的早点摊支在巷口,煤炉的火舌舔着锅底,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蒸汽袅袅腾起,与晨雾缠在一起,晕得满巷都是豆浆的醇厚与油条的焦香。他手里的面杖擀得飞快,面皮在案板上发出咚咚的脆响,比往日多了几分轻快。“昨儿街道办的小李又送图纸来了,”他一边往油锅里丢面剂子,一边跟排队的街坊唠嗑,铁漏勺在油锅里翻搅着,溅起的油星子落在炉火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说咱这早点摊以后能进文化街区的美食区,统一搭棚子,遮风挡雨,还给装油烟机,比现在舒坦多了!” 排队的李婶闻言笑出声,递过搪瓷碗,碗沿上还沾着一圈昨日的豆浆印子:“那敢情好!你这油条炸了三十年,往后还能接着炸,让城里的年轻人也尝尝咱荣安里的味儿。” “那是自然!”老张捞起一根金黄酥脆的油条,往碗里一搁,眼底的笑纹挤成了一团,“我都琢磨好了,以后在摊位边摆个小牌牌,写上‘荣安里老张油条,传承三代’,再讲讲咱这巷子的故事。等迁建好了,我还把我爹当年炸油条的那口小铁锅搬过去,那锅,可有年头了。” 大军站在摊边帮忙,手里的抹布擦得瓷碗锃亮,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巷中段的宁家老宅。那座青砖黛瓦的院子,门楣上的雕花被岁月磨得温润,院里的老紫藤树光秃秃的,枝桠却遒劲地伸向半空,像在眷恋着这片土地。宁舟正蹲在紫藤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小心翼翼地刨着树根周围的土,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树根,身后跟着街道办的小李,手里捧着一卷图纸,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 大军放下抹布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只听小李指着图纸上的一处标注,指尖点着纸面上的线条,声音温柔却透着笃定:“宁舟哥,你看,这是文化街区里给老宅留的位置,坐北朝南,跟现在的朝向一模一样。我们请了文物局的专家来勘测过,这老宅的梁架结构是民国年间的,有保留价值,迁建的时候会用传统工艺,连窗棂上的雕花,都按原尺寸复刻,保证一砖一瓦都不走样。” 宁舟手里的锄头顿了顿,指尖抚过粗糙的树皮,指腹能摸到树皮上深深浅浅的纹路,那是岁月刻下的痕迹。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释然,像是压在心头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我爷当年亲手栽的这棵紫藤,能一起迁过去吗?” “当然能!”小李连忙点头,眼里满是恳切,“我们联系了园艺专家,开春就来移植,先修剪枝桠,再带土球移栽,保准明年春天还能开花。到时候,街坊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坐在紫藤架下唠嗑、喝茶,跟现在一模一样。” 宁舟沉默半晌,慢慢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泥土的气息混着紫藤树的清香,萦绕在鼻尖。他抬眼望向巷子深处,看着王大爷坐在墙根下晒太阳,手里攥着个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飘得老远;看着后生柱子帮老林家搬柴火,扁担压得咯吱响,脸上却挂着笑;看着陈奶奶提着菜篮,正跟路过的街坊说笑,菜篮里的青菜还沾着露水。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把家家户户的门扉都染成了暖黄色,风卷着槐树叶的清香,漫过整条巷子。 他想起这些日子,小李天天来巷子里,不是催着签字,而是陪着他走街串巷,听他讲爷爷守着老宅的故事,讲父亲在院里教他练拳的日子,讲街坊们凑在紫藤架下过中秋的热闹。她懂他的不舍,懂他对“根”的执念,也懂他心里的那点犹疑——怕搬去新住处,丢了这巷子里的人情味儿。 “小李,”宁舟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图纸上,眼神里有了几分光亮,“安置房的户型,能不能尽量把街坊们安排在一块儿?” 小李眼睛一亮,连忙翻着图纸,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我们早考虑到了!这几栋楼都是小高层,特意留了整层的房源,优先安排荣安里的住户。你看,陈奶奶住一楼,方便她遛弯;老林家住在隔壁,他娘看病方便;柱子他们几个后生,住顶楼,能看见文化街区的全貌。到时候,大伙儿还是能凑在一块儿吃饭、唠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宁舟的嘴角微微扬起,眼里的沉郁散了大半。他低头看着紫藤树,轻声道:“那就麻烦你们了。开春移植的时候,叫上我,还有巷子里的街坊,我们一起帮忙。” “太好了!”小李笑得眉眼弯弯,把一份搬迁意向表递到他手里,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字迹。宁舟接过笔,指尖微微一顿,随即稳稳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落笔的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了紫藤树的枝桠在风中轻响,像在跟他道别,又像在跟他约定——明年春天,繁花满架。 巷尾的老林家,此刻正热闹着。老林推着轮椅,载着卧病的母亲,院里的晒衣绳上晾着刚洗好的床单,在风里轻轻晃荡。街道办的工作人员正帮着量尺寸,手里的卷尺拉得笔直,嘴里念叨着“宽三尺二,长五尺”。“林师傅,你放心,”工作人员抬头笑着说,“安置房里会提前装好扶手和坡道,卫生间也会做防滑处理,你娘进出肯定方便。” 老林的母亲坐在轮椅上,裹着厚厚的棉被,看着院里的那丛薄荷,薄荷的叶子还泛着绿,眼里满是不舍。老林蹲下身,握住母亲的手,柔声道:“娘,这薄荷咱也移栽过去,种在新院子的花盆里,以后熬药还能揪两片叶子,跟现在一样。” 母亲点了点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好,好。只要能跟街坊们住一块儿,在哪儿都是家。” 陈奶奶提着菜篮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晒干的萝卜干,用红绳系着,透着一股子咸香:“这是我腌的,你娘爱吃,搬过去也能尝尝鲜。我昨儿去养老社区看了,食堂的饭菜软烂,还有人陪着唠嗑,不比在巷子里冷清。” 老林接过萝卜干,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红:“陈奶奶,以后您要是想咱巷子里的人了,就来安置房找我们,我们天天陪您说话。” “那是自然!”陈奶奶笑得合不拢嘴,露出嘴里仅剩的几颗牙,“我还跟小李姑娘说了,以后养老社区的书画班,我要当老师,教大伙儿写毛笔字,把咱荣安里的故事,都写在纸上。”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尽,阳光洒满了荣安里的每一个角落。后生们扛着扫帚,把青石板上的残霜扫得干干净净,扫帚划过地面的声响,清脆而响亮;街坊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讨论着迁建的细节,手里的户型图被翻来覆去地看;宁舟站在老宅门前,看着小李和工作人员忙着登记,看着老张的早点摊前热气腾腾,看着整条巷子都浸在暖融融的阳光里。 风卷着公告栏上的红纸,哗哗作响,像是在唱着一首关于故土与新生的歌谣。没有对抗,没有争执,只有对旧时光的眷恋,和对新生活的期许。 荣安里的故事,从来都不是一座巷子的兴衰,而是一群人的情长。 霜雪消融,暖意初生。 墙角的腊梅开得正艳,一缕暗香随风飘散,落在每个人的肩头。这故巷的情分,会伴着迁建的砖瓦,伴着新生的草木,伴着街坊们的笑语,一直延续下去,绵长,悠远,生生不息。 喜欢故人:玉阶辞请大家收藏:()故人:玉阶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0章 炉边夜话待春来 冬深的夜来得早,日头刚擦过巷尾的屋脊,暮色就漫过了荣安里的青砖矮墙。檐角的冰棱融得只剩半截,水珠顺着瓦当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说着告别。 各家的灯次第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在巷子的地面上,织成一片暖融融的网。公告栏上的红底告示被夜风掀得哗哗响,“民生改造工程”的字样在灯光里忽明忽暗,底下的迁建倒计时数字,又少了一天。 宁家老宅的院门虚掩着,院里的紫藤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里描着疏朗的影子。堂屋里生着一盆炭火,烧得通红,火星子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细碎的光。街坊们都聚在了这里,手里攥着的,是刚打印出来的安置房户型图,是包着老物件的棉布,是写满了字的迁建意向表。 老张拎着一坛米酒进来,泥封刚撬开,醇厚的酒香就漫了满屋。“来,都尝尝,”他把坛子往炭火边一搁,眉眼间的笑纹里,藏着几分不舍,“这是我存了三年的酒,本想着开春紫藤花开时喝,如今提前启了,就当给咱荣安里,饯个行。” 大军拿过粗瓷碗,给每人都斟了半碗,酒液在碗里晃荡着,映着炭火的光。“张叔,往后您的早点摊搬进文化街区,这米酒,怕是要成招牌了。”他喝了一口,酒意顺着喉咙往下淌,暖得人心里发烫。 老张摆摆手,目光扫过屋里的人,落在陈奶奶身上。老人正摩挲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缸沿上印着的红五星,已经褪得看不清了。“这缸是我老伴当年用的,”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岁月的沙哑,“过几天搬去养老社区,我得把它带上。往后教孩子们写毛笔字,就用这缸盛墨,也算留个念想。” 坐在她身边的老林,手里正擦着一个磨得发亮的药杵。他娘卧病在床,这些年,全靠这药杵捣药熬汤。“安置房的厨房里,我特意留了个位置放它,”老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笃定,“往后娘的药,还是我亲手捣,味儿才正。” 后生柱子蹲在炭火边,手里攥着一个玻璃弹珠,是小时候藏在老槐树洞里的。“我这弹珠,要放进文化街区的展示柜里,”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旁边写上,荣安里的孩子,都在这棵树下玩过弹珠。” 街坊们都笑了,笑声落在炭火上,溅起更多的火星子。宁舟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卷老宅的图纸,是文物局的专家画的,一砖一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看着图纸上的紫藤树,看着窗外的暮色,眼眶微微发热。 “小李姑娘说,开春就移栽这棵紫藤,”宁舟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释然,“到时候,咱们都来帮忙,挖坑、抬树、培土,跟当年我爷栽它的时候一样。” “那是自然!”柱子一拍大腿,眼里闪着光,“到时候我来扛铁锹,保证把树根护得好好的,明年春天,准能开出满架的花。”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小李披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档案袋,推门走了进来。“各位街坊,我来晚了,”她笑着说,脸颊被夜风冻得通红,“刚去打印了新的迁建进度表,给大家送过来。” 她把档案袋打开,里面是一张张照片,拍的是荣安里的角角落落——老张的早点摊冒着热气,陈奶奶的院里晒着萝卜干,老林蹲在廊下煎药,后生们在老槐树下追逐打闹。“这些照片,我都洗出来了,”小李把照片分发给大家,眼里满是恳切,“往后文化街区里,会建一个展览馆,这些照片,都会挂在里面,让来的人都知道,荣安里的故事。” 陈奶奶接过照片,看着上面的自己,正坐在院里的石榴树下择菜,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的手微微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好,好,”她反复说着,声音哽咽,“咱荣安里的故事,得让更多人知道。” 炭火越烧越旺,屋里的暖意更浓了。米酒的香气混着炭火的味道,混着街坊们的笑语,漫过了窗棂,飘进了暮色里。有人唱起了老歌,调子有些跑,却唱得格外动情;有人聊着安置房的规划,说着谁家和谁家做邻居,说着楼下的小广场要种月季;有人摩挲着手里的老物件,说着它们背后的故事。 夜渐渐深了,檐角的水珠还在滴落,月光透过云层,洒在了荣安里的青石板上。公告栏上的迁建倒计时,又少了一天。 宁舟走到院里,抬头看着紫藤树的枝桠。夜风拂过,枝桠轻轻晃动,像是在与他低语。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荣安里的青砖黛瓦,会迁进文化街区,在新的土地上,续写着旧日的时光;荣安里的人情味儿,会搬进安置房,在新的窗棂下,酝酿着新的故事;荣安里的老物件,会摆在展览馆里,在新的灯光下,诉说着岁月的悠长。 炉火还在烧着,映着屋里的人影,映着一张张带着笑意的脸。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开春的时候,紫藤花肯定开得比往年更艳。” 众人都笑了,笑声里,有不舍,有期盼,有绵长的情分。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 巷口的风,带着一丝暖意,像是在说,春天,就要来了。 卷二 终 喜欢故人:玉阶辞请大家收藏:()故人:玉阶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1章 新坊春至紫藤芽 春分刚过,风就彻底卸了冬里的凛冽,裹着些软乎乎的暖意,漫过新落成的荣安民俗文化街区的青石板路。路两旁的玉兰树,憋了一整个冬天的花苞,此刻尽数绽了,满树莹白,像落了一场迟迟不肯散的雪,花瓣上沾着的晨露,滚圆透亮,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砸在石板上,碎成星点,溅起的湿意,染得人衣角都润润的。风里还夹着些新翻泥土的腥气,混着街角新开的花店飘来的月季香,还有早点摊油锅滋滋作响的油烟味,织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是新的,却又带着几分熟稔的旧味,让人闻着,心里就莫名地安定。 街口的指示牌漆得鲜亮,红底金字刻着“荣安老宅”四个大字,字体是请了市里的老书法家写的,笔锋苍劲,带着几分古意。箭头拐过一道朱红的回廊,就看见那座青砖黛瓦的院落——正是从旧巷迁建而来的宁家老宅。墙是原墙,砖是原砖,连墙根下那些被岁月啃出的斑驳痕迹,都被工匠们小心翼翼地保留了下来。门楣上那方民国年间的雕花,是宁家老爷子当年亲手选的图样,刻着缠枝莲纹,被工匠细细描了金,晨光斜斜地照上去,雕花的纹路里,金粉闪着细碎的光,像藏着一整个旧巷的岁月。院门是原木的,门框上还留着当年宁舟小时候用粉笔画下的身高刻痕,一道一道,歪歪扭扭,如今被清漆罩住,成了这老宅里最鲜活的记忆。 院门是虚掩着的,推开门,就听见院里传来铁锹铲土的声响,沙沙的,混着风里的玉兰香,格外清润。宁舟挽着袖子,裤脚卷到脚踝,露出的小腿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点子,他正蹲在院心的土坑边,小心翼翼地扶着一株紫藤苗。树苗不算粗壮,褐红色的枝干上,还带着从旧巷故土里裹来的泥块,湿漉漉的,散发着泥土特有的腥甜。几处芽眼已经鼓了起来,裹着一层浅绿的绒,像攥着一整个春天的力气,轻轻一碰,仿佛就要冒出嫩生生的叶来。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株树苗里藏着的旧时光,指尖拂过枝干上的纹路,那触感粗糙而温热,竟和记忆里旧巷紫藤树的纹路,一模一样。 旁边站着的园艺师傅,姓王,是市里有名的老匠人,头发花白,手里捏着一卷卷尺,正弯腰量着土坑的深浅,嘴里念叨着:“宁先生放心,这土球是连夜从旧巷挖过来的,足足三尺见方,根须一点没伤着,裹的都是原土。我特意选了春分这天移栽,就是图个天时地利人和。再过半个月,保准抽枝,到了暮春,就能攀着廊架,开出满架的紫花来。到时候啊,您站在廊下,闻着花香,就跟在旧巷里一个样。” 宁舟“嗯”了一声,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鼓胀的芽眼,指尖的触感软乎乎的,像碰着了旧巷里那些温软的时光。他想起冬夜里,街坊们围在老宅炭火边的光景——老张那坛米酒的醇厚香气,在屋里漫着,熏得人眉眼都软了;陈奶奶摩挲着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指尖划过缸沿的细纹,那缸是她老伴当年在部队里得的,跟着她一辈子了;老林擦得发亮的药杵,在灯下映着细碎的光,那药杵陪着他给娘熬了十几年的药;还有柱子攥在手里的玻璃弹珠,折射出的光斑落在墙上,明明灭灭,那是他们一群半大孩子,在旧巷的老槐树下追逐打闹时,藏在树洞里的宝贝。那些片段,此刻都跟着这株紫藤苗,在新的土地上,落了根。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扁担吱呀作响的调子,还有老张那亮堂的嗓门,隔着老远就飘了进来:“宁舟!快搭把手!我这早点摊今儿开张,头三锅油条,炸得金黄酥脆,火候刚好,特意送过来给你尝尝鲜!” 宁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泥土的腥气混着紫藤苗的清香,在指尖萦绕。他转身就看见老张挑着一副担子,快步走了进来。担子是用楠竹做的,油光锃亮,一看就是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担子前头的木桶里,飘着豆浆的甜香,热气袅袅地往上冒,与风里的玉兰香缠在一处,闻着就让人肚子咕咕叫;后头的竹筐里,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油条,金黄的,泛着油光,每一根都炸得蓬松酥脆,看着就让人喉头发紧。老张的额角渗着汗,鬓角的白发沾着水汽,却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的皱纹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他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围裙,围裙上绣着“老张油条”四个字,是李婶闲时帮他绣的,针脚细密,看着格外亲切。 “张叔,您这是把旧巷的早点摊,直接搬过来了?”宁舟笑着迎上去,伸手接过担子的一头,入手沉甸甸的,是烟火气的重量。 “那可不!”老张放下担子,抹了把额角的汗,从竹筐里拿出一根油条,递到宁舟手里,“面是头天晚上发的,用的是我爹传下来的老面引子,跟在旧巷里一个方子,一点没改。油是本地的菜籽油,香得很!我那摊位就在街区的美食角,临着窗,外头就是仿旧巷的青石板路。摊位后头,还摆着个玻璃柜,里面放着我爹当年炸油条的笊篱,竹编的,都磨得发亮了,还有旧巷子里的老照片——你看,”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指着上面的小不点,“这张是你五岁那年,踮着脚在我摊前买油条,嘴角还沾着糖渣呢,你妈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宁舟接过照片,指尖拂过上面的纹路,照片上的自己,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攥着一根油条,正咧着嘴笑,眼角眉梢,全是无忧无虑的稚气。他的眼眶微微发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乎乎的。 正说着,院门口就围过来几个年轻人,都是街区里新来的店主,穿着统一的靛蓝布衫,胸前绣着“荣安记忆”的字样,手里举着手机,咔嚓咔嚓地拍着照,相机的快门声,在院里此起彼伏。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姑娘,叫林晓,是开文创店的,凑过来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大口,酥脆的声响,在院里荡开,她眯着眼,一脸满足地赞叹:“张叔!您这油条味儿也太绝了!外酥里嫩,还带着面香,一点不油腻。我昨儿听我奶奶说,老荣安里的老张油条,是三代人传下来的手艺,今儿可算尝到了!回头我把照片发朋友圈,保准您的摊位被挤爆!” “姑娘你可别打趣我!”老张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地从竹筐里拿出油条,分给围过来的年轻人,“尝尝,都尝尝!不够我再回去炸!往后啊,我就在这文化街区里,守着我的早点摊,把荣安里的味道,传下去。等我老了,就把这摊子传给我儿子,让他接着炸,接着讲荣安里的故事。” 年轻人的笑闹声,惊飞了院角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地掠过墙头,翅膀扇起的风,吹落了几片玉兰花瓣,悠悠地飘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就在这时,巷口又走来一群人,脚步声细碎,伴着老人的咳嗽声,孩子的笑闹声,还有轮椅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格外热闹。 最前头的是陈奶奶,穿着一身枣红色的棉袄,是街道办的小李送的,衬得脸色红润,精神矍铄。她手里牵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叫小石头,是社区里的留守儿童,爹妈在外头打工,跟着爷爷奶奶过。孩子的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红得透亮,糖渣沾在嘴角,像两撇小胡子。陈奶奶的胳膊上,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鼓鼓囊囊的,走近了才看见,里面装着一方砚台,几支毛笔,还有一沓泛黄的宣纸。那砚台是她老伴当年用过的,磨出的墨,带着淡淡的松烟香。她身后跟着老林,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他娘,身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毯子边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月季,是李婶亲手缝的,针脚细密,看着格外温暖。老人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慢悠悠地扫过老宅的青砖黛瓦,落在院心的紫藤苗上,眼里满是欣慰。旁边的柱子,扛着一面沉甸甸的木牌,木牌是用老槐树的木料做的,带着淡淡的木香,上面用毛笔写着“荣安书画角”五个大字,字体是陈奶奶写的,笔锋清秀,墨香还没散尽,风一吹,漫得满院都是。 “陈奶奶!您今儿怎么过来了?”宁舟迎上去,笑着帮柱子扶住木牌,木牌入手微凉,带着木头的温润。 陈奶奶拍了拍胳膊上的布包,眉眼弯弯的,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暖意:“我来给孩子们上课啊!你看,我把旧巷子里的砚台、毛笔都带来了,还有我老伴当年写的字帖。往后就在这老宅的西厢房,教孩子们写毛笔字,讲讲荣安里的故事。西厢房的窗棂,跟旧巷里的一模一样,推开窗,就能看见紫藤架,孩子们在里头写字,闻着墨香,看着花香,多好。”她低头摸了摸身边小石头的头,孩子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喊:“宁叔叔好!陈奶奶说,这里以前是个老巷子,有好多好玩的故事呢!有炸油条的张爷爷,有熬药的林叔叔,还有会爬树的柱子哥哥!” “可不是嘛!”陈奶奶笑得更欢了,揉了揉小石头的头发,“这孩子聪明得很,昨天教他写‘一’字,他一下就学会了。他爹妈在外头打工,不容易,我带他来认认字,写写毛笔字,也热闹热闹,省得在家里孤单。往后啊,这书画角就是孩子们的乐园,也是咱荣安里老人的念想。” 老林推着轮椅凑过来,声音里满是轻快,眼底的郁气散得干干净净。他娘的病,自从搬去安置房,离医院近了,又有社区医生定期上门,好了不少,脸色也红润了许多。“宁舟,我娘今儿精神头好得很,天没亮就催着我过来,非要看看这紫藤苗。她说,这株苗,是咱荣安里的根。街道办的同志帮我们把安置房的厨房装了扶手,还在窗外砌了个小花坛,我娘说,等天暖和了,就种上薄荷,再种几株月季,跟在旧巷子里的小院一模一样。薄荷熬药,月季泡茶,日子过得舒坦得很。” 轮椅上的老人微微点头,目光落在那株紫藤苗上,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她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摸摸那株苗,宁舟连忙走过去,扶着她的手,轻轻放在紫藤苗的枝干上。老人的指尖,划过枝干上的纹路,嘴角慢慢扬起,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却带着暖意:“好,好啊。这树能活,这巷子就能活,这人情,也能活。” 阳光渐渐升高,越过老宅的屋脊,洒在青瓦上,洒在紫藤苗的芽眼上,洒在每个人的笑脸上。阳光里的尘埃,悠悠地飘着,像一场无声的舞。不知是谁起了头,唱起了旧巷子里流传的歌谣,调子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怀旧的温柔:“荣安巷,长又长,青砖黛瓦晒暖阳。油条香,药汤烫,街坊邻里情意长。紫藤花,开满架,岁岁年年,人安康……” 年轻人愣了愣,随即也跟着哼了起来,老人的声音沙哑,孩子的声音清亮,男人的声音浑厚,女人的声音温柔,混在一处,漫过文化街区的青石板路,漫过旁边的养老社区,漫过不远处的便民医院,像一条温暖的河,缓缓流淌。 宁舟站在院心,看着眼前的光景,心里的暖意,像紫藤苗的芽眼,一点点往外冒。他想起小李说过的话——迁建不是结束,是荣安里的新生。旧巷的青砖黛瓦,化作了新坊的一砖一瓦;旧巷的人情烟火,化作了新坊的一颦一笑。那些关于故土的眷恋,关于人情的守望,都没有随着旧巷的拆迁而消散,反而在新的土地上,扎了更深的根,发了更旺的芽。 他低头看向那株紫藤苗,风轻轻吹过,那鼓胀的芽眼,像是轻轻动了一下,露出了一点嫩白的尖。 春天,真的来了。 喜欢故人:玉阶辞请大家收藏:()故人:玉阶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7章 暗仓秘影 荣安里的晨光带着秋露的清冽,像掺了碎冰的泉水,透过老槐树虬结的枝叶,在青石板上织就出疏密交错的光影。值守棚的木门被轻轻推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清沅揣着那张写有“”和“西郊仓库”的纸条,脚步轻快却神色凝重地走向宁舟家。她的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裤脚边缘沾着些微晨露,带着凉意贴在腿上,让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纸条,指尖将粗糙的纸边捏得发皱,指腹的薄茧蹭过字迹,仿佛能感受到笔墨下藏着的阴谋。 宁舟刚换好药,正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整理绷带。白色的纱布绕着小臂缠了三圈,末端用医用胶带牢牢固定,却依旧能看到淡红的药痕顺着纱布的纹理慢慢渗透,像一朵悄然绽放的红梅。他低头时,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眼底的倦意,只有在听到脚步声时,才猛地抬眼,眼神瞬间恢复了往日的锐利。见清沅进来,他连忙撑着拐杖起身,金属杖头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笃声:“怎么样?警察那边有消息了吗?”清沅将纸条递过去,指尖还带着口袋里的余温:“我一早给李警官打了电话,他说队里最近忙拆迁纠纷的案子,得等人手调配开才能去西郊仓库,目前还没反馈。” 宁舟接过纸条,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反复摩挲,仿佛能从那些歪斜的字迹里摸出线索。他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眼角的皱纹因凝神而愈发深刻,抬手将碎发捋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西郊仓库那边一片荒凉,大多是废弃的旧厂房,杂草长得比人还高,纵横交错的小路像迷宫一样,想在那里找到具体位置,恐怕不容易。”他抬头看向清沅,眼神里带着一丝忧虑,“而且那串数字,到底是密码还是编号,甚至是货物的批次,咱们都无从知晓。”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像鼓点般敲在青石板上。贾葆誉背着相机匆匆赶来,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洗得发白的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相机带在脖子上晃悠着,金属扣撞击着相机机身,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他冲到两人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我刚去巷口的修车铺打听,张师傅说最近经常看到有黑色面包车在西郊仓库附近出没,车牌号被黑色胶带死死贴着,每次都是凌晨来,天亮前就走,看着鬼鬼祟祟的。”他一边说,一边从相机包侧袋里掏出几张照片,手指因急促而微微颤抖,“这是我之前拍的荣安里周边地图,特意标注出了西郊仓库的大致范围,咱们可以先研究一下。” 照片上的地图已经有些泛黄,边缘被折叠得有些破损,露出里面的纸张纤维。贾葆誉用指尖点着地图上的一片灰色区域,指甲在纸面上划出轻微的痕迹:“这里就是西郊仓库群,大概有十几座废弃厂房,最里面的那座红色砖墙的厂房,屋顶都塌了一半,据说平时很少有人靠近。有个拾荒的老人说,晚上路过还听到过里面有铁器碰撞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搬运东西。”清沅凑近看着地图,眼神专注得像在研究一件稀世珍宝,她伸出手指,顺着地图上的小路慢慢划过,指尖在“红砖墙厂房”的位置停顿:“会不会就是那座厂房?那些人肯定把重要的东西藏在里面了,越隐蔽的地方越安全。” 宁舟沉思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竹椅的扶手,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弦上。他缓缓说道:“警察那边还需要时间,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不如先悄悄去西郊仓库探探情况,摸清里面的虚实,也好给警察提供更精准的线索。”话音刚落,院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王大爷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走了进来,包上的拉链已经有些生锈,拉动时会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将帆布包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里面传来矿泉水瓶碰撞的声音:“我也一起去,人多也好有个照应。”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抬手拍了拍胸脯,“我年轻时在西郊那边当过搬运工,对仓库的地形熟得很,哪条小路能绕到厂房后面,哪堵墙容易攀爬,甚至哪个排水口能通到厂房内部,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四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朝着西郊仓库出发。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乡间小路上,车身的铁皮被颠簸得“哐当”作响,座椅上的塑料皮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海绵。窗外的稻田已经泛黄,秋风一吹,掀起层层金浪,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散发着成熟的稻香。清沅望着窗外的景色,心里却思绪万千,那张纸条上的数字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她总觉得这背后藏着更大的秘密,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笼罩着荣安里。宁舟靠在车窗上,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白杨树,树叶被秋风染成了淡黄色,簌簌地往下落,他想起了林先生,想起了荣安里的街坊们,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守住这片家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多小时后,他们抵达了西郊仓库附近。这里果然一片荒凉,道路两旁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野草的叶片上还挂着晨露,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风吹过,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里的沉寂,又像是在警告着闯入者。远处的仓库群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大多是灰色的水泥建筑,墙皮已经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有些墙体甚至已经倾斜,仿佛随时都会倒塌。只有最里面的一座厂房是红色砖墙,墙面已经斑驳不堪,窗户玻璃大多已经破碎,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远方。 “咱们分头行动,”王大爷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的环境,手指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和宁舟去正面侦查,看看那座红砖墙厂房的情况,尽量摸清门口的守卫规律。清沅和贾葆誉在附近的土坡后面警戒,一旦发现异常,就立刻用对讲机联系。”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四台小巧的对讲机,分给众人,“记住,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暴露自己。对讲机调至同一频道,保持静默,只有紧急情况才能说话。”众人点头答应,各自散开,动作轻盈得像一阵风,很快便融入了周围的环境。 清沅和贾葆誉躲在不远处的土坡后面,土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丛,正好能将两人的身影完全遮挡。他们趴在草地上,草叶上的晨露打湿了衣服,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两人目光紧紧盯着红砖墙厂房,大气不敢出。厂房的大门紧闭着,是厚重的铁皮门,上面挂着一把巨大的铁锁,锈迹斑斑,锁芯处已经积满了灰尘,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口有两个黑衣人在来回踱步,他们穿着黑色的紧身衣,手里拿着对讲机,时不时地四处张望,眼神锐利得像鹰隼,警惕性极高。其中一个黑衣人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别着武器;另一个则身材瘦小,不停地搓着双手,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却又不敢有丝毫松懈。 “看来这里果然有问题,”贾葆誉悄悄举起相机,镜头对准门口的黑衣人,轻轻按下快门,“咔嚓”一声轻响被风吹过的声音掩盖。他看着相机屏幕,眉头微微皱起:“这两个黑衣人看起来很专业,站姿挺拔,眼神警惕,应该是专门负责看守的,说不定还有武器。你看那个高个子,腰间的轮廓,很可能是一把手枪。”清沅点点头,手指紧紧攥着口袋里的对讲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注意到其中一个黑衣人腰间挂着一串钥匙,上面还挂着一个小小的数字密码锁,密码锁的颜色是黑色的,和之前在3号院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难道那串数字就是这个密码锁的密码?她心里一阵激动,又迅速冷静下来,现在还不能确定,必须谨慎行事。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王大爷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我们绕到了厂房后面,发现有一个小窗户没有锁,玻璃也碎了,准备从那里进去看看。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清沅连忙按下通话键,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门口有两个黑衣人在看守,一个高一个矮,高个子腰间可能有武器,他们每隔十分钟就会换一次位置,目前没有其他异常。”挂了对讲机,她和贾葆誉更加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生怕有其他的黑衣人出现。 王大爷和宁舟小心翼翼地来到厂房后面,那个小窗户离地面不高,只有一米左右,足够一个人钻进去。宁舟用拐杖轻轻敲了敲窗户的框架,发出“笃笃”的轻响,确认里面没有动静后,王大爷双手抓住窗户边缘,手指抠进窗户的缝隙里,指腹磨得生疼也毫不在意,用力一撑,身体便轻盈地翻了进去,落地时脚尖轻轻一点,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紧接着,宁舟也慢慢爬了进去,他的动作虽然有些迟缓,却很稳健,受伤的胳膊紧紧贴在身体两侧,尽量不碰到窗户的边缘,避免牵动伤口。 厂房里面一片漆黑,像被墨汁染过一样,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和铁锈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让人忍不住皱起眉头,鼻腔里一阵发痒。两人打开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周围的环境,光束在黑暗中晃动,像两只不安分的萤火虫。厂房里堆满了各种废弃的机器设备,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用手一摸,就能沾得满手都是。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木箱,上面贴着“易碎品”的标签,标签已经泛黄,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生锈的铁钉和螺丝,一不小心就会被绊倒。 “咱们分头找找,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王大爷压低声音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带着一丝回音。两人小心翼翼地在厂房里摸索着,脚步放得极轻,避开地上的杂物。宁舟的手电筒光线扫过一排排机器,突然停在了厂房的西北角,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铁柜,铁柜通体黑色,有一人多高,上面挂着一个数字密码锁,和清沅之前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锁身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找到了!”宁舟兴奋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连忙朝着王大爷挥手。王大爷快步走过来,看着铁柜上的密码锁,眼神一亮,像发现了新大陆。他伸手摸了摸密码锁,指尖感受到冰冷的金属质感,又轻轻转动了一下,锁芯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这肯定就是他们藏东西的地方,那串数字应该就是密码。”宁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情,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得无比坚定。他按照纸条上的数字,依次按下“7”“3”“9”“5”“2”“1”,每按一个数字,密码锁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嘀”声,在寂静的厂房里格外清晰。当按下最后一个数字“1”时,只听“咔哒”一声脆响,密码锁打开了。 铁柜里面堆放着一摞摞的文件,还有一些账本和合同,都用文件夹整齐地夹着,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王大爷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打开一看,上面竟然是荣安里的拆迁规划图,图上用红色的马克笔标注着每一户的拆迁补偿金额,还有一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写着“可压低”“协商”“强硬手段”等字样。“这些人果然早就计划好了要拆迁荣安里,”王大爷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文件都在微微晃动,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沙哑,“他们还私下篡改了补偿金额,把大部分的钱都装进了自己的口袋!真是丧心病狂!” 宁舟也拿起一本账本,封面是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识。他翻开账本,里面记录着开发商的各种非法交易,涉及金额巨大,每一笔交易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转账记录和签名。其中一笔交易竟然是给某位官员的行贿记录,金额高达百万。“这些都是他们犯罪的证据,”宁舟的脸色变得格外严肃,眼神里充满了愤怒,他小心翼翼地将账本放进随身的背包里,“我们必须把这些东西带出去,交给警察,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就在两人准备把更多文件装进随身的包里时,外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声音越来越近,清晰地传入了他们的耳朵。 “不好,有人来了!”王大爷连忙关上铁柜门,动作迅速而轻柔,和宁舟一起躲到了一堆木箱后面。木箱很高,正好能将他们的身体完全遮挡住,木箱上的灰尘因为他们的动作而簌簌落下,掉进衣领里,痒得人忍不住想咳嗽,却被两人强行忍住。厂房的大门被打开了,“吱呀”一声巨响打破了寂静,几个黑衣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之前被警察抓住的那个黑衣人的同伙,他的脸上带着一道伤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看起来格外凶狠。“老板让我们过来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一个黑衣人说道,声音粗哑得像砂纸摩擦,“最近风声紧,警察好像在查我们,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几人在厂房里四处走动,手电筒的光线扫来扫去,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划破了黑暗。光线时不时地掠过王大爷和宁舟藏身的木箱,每一次掠过,两人的心都会猛地一紧,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止了。其中一个黑衣人走到了铁柜旁边,伸出手想要打开铁柜,王大爷和宁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攥着拳头,做好了随时反抗的准备。宁舟悄悄将拐杖握在手里,金属杖头在黑暗中闪着寒光,王大爷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随身携带的水果刀,刀刃虽然不长,却足够锋利。 就在这危急时刻,外面突然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像一道希望的曙光。黑衣人们脸色大变,纷纷朝着厂房后面的窗户跑去,想要逃跑。“不许动!”警察们及时赶到,冲进了厂房,手里拿着手枪,对准了黑衣人,“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下!”为首的疤脸黑衣人还想反抗,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朝着最近的一名警察刺去,却被警察迅速侧身躲开,紧接着一记擒拿,将他按倒在地,冰冷的手铐铐在了他的手腕上,发出“咔嚓”的声响。其他的黑衣人见状,也不敢再反抗,纷纷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王大爷和宁舟从木箱后面走了出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冰凉刺骨。清沅和贾葆誉也跑了进来,看到眼前的情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贾葆誉举起相机,不停地按下快门,记录下这一幕,这些照片都将成为重要的证据。警察们将铁柜里的文件和账本全部没收,小心翼翼地装进证物袋里,密封好。“谢谢你们提供的线索,”李警官握着宁舟的手,感激地说道,“有了这些证据,我们就能将这些犯罪分子绳之以法,不仅能保住荣安里,还能揪出他们背后的保护伞。”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西郊仓库的红砖墙上,给这座荒凉的厂房增添了一丝温暖。四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虽然疲惫,却充满了喜悦,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清沅抬头望向天空,晚霞绚烂,像一幅绚丽的油画,她知道,荣安里的明天将会更加美好,那些黑暗的阴谋终将被正义驱散,阳光会照亮每一个角落。然而,她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一场更大的危机还在等待着他们。 喜欢故人:玉阶辞请大家收藏:()故人:玉阶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章 粉奸 天还没亮透,荣安里的浓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把两侧的老砖墙、院门口的石狮子都裹得模糊不清,连空气里都飘着股湿冷的潮气,吸进肺里都带着点凉。宁舟拎着那只铜嘴水壶走在青石板上,指尖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壶颈那道浅刻的“荷”字——这是他爹生前花了半个下午刻的,当时他还笑父亲手艺糙,刻得歪歪扭扭,如今再摸,刻痕里嵌着的经年墨渍和掌心的老茧相触,竟生出几分滚烫的暖意。 他的脚步放得极轻,鞋尖沾了晨露,每一步落在青石板上都只发出“沙沙”的细响,不是怕惊扰了巷子里还在熟睡的街坊,是怕震着荷池边那几株刚冒头的嫩苗。父亲在世时总说,荷苗比娃娃还娇贵,半点震动都受不得,宁舟记了十几年,从未忘过。 越往荷池走,就见一点暖黄的光穿透浓雾晃过来,是苏棠带来的小马灯,用细麻绳系在培育区的木架上,灯光不算亮,却刚好把她的身影圈在一片暖里。苏棠蹲在木架旁,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浅杏色外套,袖口磨得发毛,却被她仔细地挽到小臂,露出腕间一道寸长的浅疤——那是去年帮巷尾张奶奶搬花盆时,被碎瓷片划的,当时流了不少血,她却咬着牙没哭,只说“不疼,过几天就好”。 此刻她手里捏着块碎花手帕,是她母亲留下的旧物,边角都磨破了,却洗得干干净净。她蘸着石槽里提前晒温的井水,正一片一片地擦拭移栽荷苗的叶片,动作轻得像在哄睡襁褓里的婴儿,连叶尖卷曲的弧度都不敢碰重,生怕稍一用力,那脆弱的叶瓣就会碎在手里。 “沙沙”的脚步声靠近,苏棠肩头猛地一颤,手里的手帕差点滑落在泥土里,她慌忙攥紧,回头时眼底的倦意还没来得及藏好,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的小水珠“吧嗒”一声滴在盆土上,晕开一小圈湿痕:“你怎么来了这么早?我……我正担心这些苗熬不过今天,昨晚看它们还蔫得厉害。” 她说着,伸手指向培育区最边上那株荷苗,指尖微微发颤,像是怕一碰就会碰坏它。宁舟顺着她的手势看去,那株前几日叶片卷得像被揉过的纸、叶尖焦黑发脆的小苗,此刻蜷缩的叶瓣竟微微张开了一道细缝,缝里藏着点嫩得能掐出水的新绿,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他蹲下身,指腹轻轻按在盆土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湿度刚好,不黏不燥,正是他昨晚特意嘱咐的量,看来苏棠昨晚不仅来了,还看得极用心。 “你昨晚没睡好?”宁舟的目光扫过她眼下的青黑,那片淡淡的乌青在她苍白的脸上格外明显,语气不自觉软了些,“别担心,这株叶尖已经转绿了,能活。你看这里,新叶都要冒出来了。”他伸手指向苗心处,那里果然有个针尖大的嫩黄芽点。 苏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嘴角先是微微扬起,眼里闪过一丝欣喜,却又很快抿住,像是怕这份欢喜转瞬即逝。她从竹篮底翻出一个牛皮纸包,里面是细细的草木灰,纸包的边角被反复折叠,都磨出了毛边:“清沅昨天临走时说,草木灰能中和土里的有害物质,我今早天不亮就去后院翻的,筛了三遍才敢拿来,就怕里面有硬块,硌着苗根。”她说着,指尖捏着一点点草木灰,小心翼翼地撒在盆土边缘,每撒一下都顿一顿,生怕多了烧根。 两人正说着,雾里忽然传来纸张翻动的“哗啦”脆响,紧接着是两道脚步声,一快一慢。走近了才看清,是清沅和沈曼卿。清沅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封皮都磨得发灰的“荷池琐事记”,书页被风掀得乱晃,她却用指尖死死按住,指腹在页脚反复摩挲着一行字迹——那是她昨天发现荷苗卷边时情急之下写的,笔力重得直接划破了纸页。 “我今早起床翻了这本子,越想越不对劲。”清沅一跑到培育区,就蹲下身把本子摊在宁舟和苏棠面前,指尖点着“王怀安问租地”几个字,眉峰拧得紧紧的,眼底透着明显的急色,“他前天来的时候,根本不是真心问租金,眼神总往池里的苗上瞟,还故意用脚踩了池边的土,当时我以为他就是好奇,现在想来,他是在探咱们荷苗的长势,还有土的干湿程度!” 沈曼卿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蓝布包,包角绣的一朵小兰花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布料也有些发脆。她伸手轻轻按住清沅的肩,语气稳得像定海神针,可仔细看就能发现,她的指尖正悄悄攥紧包带——里面除了新筛的细土和有机肥,还有她今早特意从家里翻出来的小玻璃管,昨晚听说木杆有问题时,她就预感事情没那么简单,特意备着留作取样用。 “别慌,没实证之前先沉住气。”沈曼卿的目光扫过培育区的荷苗,又落在苏棠冻得泛红的指尖上,语气软了些,“你手都冻红了,等会儿我回杂货铺给你拿副毛线手套来,别冻坏了。” “我来守着荷池!谁也别想在这儿搞鬼!” 一个粗重的喘息声突然撞破浓雾,李顺安扛着一辆旧推车快步跑来,推车是他从隔壁修车铺王大爷那儿借的,车把手上的麻绳勒得他肩头发红,印出一道深深的勒痕,他却浑然不觉。跑到近前,他“哐当”一声把推车放在地上,抹了把额角的汗,手背蹭到脸上的泥污,也不在意,伸手从车斗里抄起一把锤头磨得发亮的锤子,攥在手里,指节青筋暴起:“昨天是我蠢,被王木商那家伙骗了,没仔细查木料就付了定金,差点误了大事。今天我眼睛瞪得大大的,他敢动一下手脚,我一锤子就敲过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贾葆誉跟在李顺安身后,跑得气喘吁吁,鼻梁上的旧眼镜滑到了鼻尖,他慌忙推了推,又赶紧按住脖子上挂着的相机,机身还带着点晨露的湿意。“我……我刚才从巷口过来的时候,看见一个穿黑夹克的陌生男人,”他语速飞快,眼神里透着几分紧张,指尖在相机背面上反复按动,像是在确认什么,“他在荷池对面的墙根下站了好一会儿,总往这边看,我刚举起相机想拍,他就赶紧跑了,只拍到个模糊的背影。”说着,他打开相机相册,翻出一张照片,画面里果然只有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正往巷深处跑。 众人刚安排妥当,远处就传来了板车“轱辘轱辘”的声响,还夹杂着两个伙计的吆喝声,不用问也知道,是王木商带着人送木料来了。板车停在荷池边,堆得高高的松木杆和木板整齐地码在一起,木材透着浅黄的色泽,看起来倒是像干透的松木,表面也还算光滑。 王木商叼着一根烟卷走在前面,身上穿的西装袖口沾着点油污,裤脚也蹭了泥,唯有皮鞋擦得发亮,却也沾了不少雾水——显然是急着赶来,没顾上清理身上的污渍。他斜倚在板车把手上,吸了一口烟,烟圈吐得大大的,语气吊儿郎当:“木料给你们拉来了,赶紧验,我那边还有别的活,好货可不等人。” 李顺安见状,立刻放下手里的锤子,快步冲上前,弯腰抄起一根最粗的木杆,用指节在杆身上敲了敲,“笃笃笃”的脆响,没有半点沉闷的杂音。他又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几遍,连木杆的边角和缝隙都没放过,确认没有虫眼和裂痕,才松了口气,回头朝众人喊道:“看着倒是不错,这次应该是好货,没糊弄咱们!” 可他话音刚落,清沅忽然“咦”了一声,蹲下身,指尖轻轻捏起一点沾在木杆底部的白粉末。那粉末细细的,呈淡青色,她小心翼翼地凑到鼻尖轻嗅,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鼻尖因为刺鼻的味道微微泛红,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这不是石灰粉!是硫磺粉!遇水就会有毒,会烧烂苗根的!” 王木商原本还靠着板车抽烟,闻言脸色骤变,烟蒂“啪嗒”一声从嘴角滑落,烫到了手背上,他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揉,快步冲过来就想抢清沅手里的粉末,语气里满是慌乱:“你胡说八道什么!这就是搬运的时候沾的灰尘,风一吹就没了,别在这里血口喷人!” 他动作太急太猛,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板车上,堆在最边上的几根木杆“哐当哐当”地掉在地上,木杆底部的白粉末撒了一地,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在空气中炸开,呛得苏棠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宁舟快步上前,伸手拦住了王木商,然后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捻起一点撒在地上的粉末,指尖瞬间收紧,指腹的老茧蹭得粉末簌簌掉落。他常年跟着父亲做墨,对各类腐蚀性粉末再熟悉不过,这硫磺粉的味道和触感,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此刻他眼底的温和全然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寒意,抬眼看向王木商,语气冷得像冰:“我爹做墨时常用这个,我不会认错。你往木杆上抹硫磺粉,是想等咱们搭棚子时,让粉末渗进土里,毁了荷苗的根,对不对?” “你血口喷人!我没有!”王木商往后退了两步,眼神闪烁不定,不敢与宁舟对视,双手却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那里揣着王怀安给的两百块钱,信封的边角还露在口袋外面,被风一吹微微晃动。 “是吗?” 一个沉稳的声音突然传来,张叔拄着一根枣木拐杖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拐杖头磨得发亮,是他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他刚才就在不远处的槐树下抽烟,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里。他往木杆旁一站,烟袋杆往地上轻轻一磕,火星溅起,落在潮湿的泥土上,瞬间灭了。他眯着眼睛看向王木商,眼底的锐利藏在眼角的皱纹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老板,咱们荣安里的人可没亏待过你。去年你木料摊被雨淋了,是街坊们帮你搬木料、搭雨棚;你儿子在巷口骑车摔了,是宁舟背着他跑了三里地去医院,医药费都是大家凑的。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上次想送次料蒙混过关不成,这次就敢往木料上抹毒,毁了我们的荷苗?” 王木商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能一个劲地摇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就在这时,贾葆誉忽然举着相机喊了一声:“你们快看这个!”他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相机屏幕却异常清晰——照片里,王怀安正把一个黄色的信封塞给王木商,两人头挨着头,凑在一起嘀咕,王怀安的眉头紧紧拧着,嘴角却扯着一抹算计的笑,背景正是荣安里巷口的老槐树。 “这是我昨天傍晚拍荷苗时,无意间拍到的!”贾葆誉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当时我还觉得奇怪,他们怎么会凑在一起,现在看来,就是在商量怎么毁荷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众人顺着贾葆誉的目光转头看向巷口,只见巷口拐角处,一个穿着西装的身影正探着半个身子往这边张望,不是别人,正是王怀安。他显然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见众人都看了过来,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了回去,慌乱间碰掉了手里的烟盒,烟蒂撒了一地,却连捡都不敢捡,转身就想往巷深处跑。 “王怀安!你给我站住!别跑!”李顺安瞬间反应过来,拔腿就要去追,却被沈曼卿伸手死死拦住了。沈曼卿朝他使了个眼色,又指了指身旁脸色惨白的王木商,语气压低了些:“别追,他跑不了。你看王木商这模样,心里肯定有鬼,只要逼问他,不愁王怀安不露面。” 李顺安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握紧拳头走到王木商面前,眼神凶狠地盯着他:“快说!是不是王怀安让你干的?你们俩到底想干什么?” 王木商被李顺安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再想到刚才张叔的话和照片里的铁证,再也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污抹得满脸都是:“是……是他逼我的!他塞给我两百块钱,让我把硫磺粉抹在木杆上,还让我趁昨晚下雨,偷偷往荷池的土里撒!他说只要荷苗死了,你们就会觉得这块地没用,到时候肯定会松口租给他开小卖部!我也是一时糊涂,贪那点钱,才答应他的啊!我要是不做,他就说要砸了我的木料摊,还要到处说我卖次料,毁我的名声!”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逼你了?你这是想讹钱,故意栽赃我!” 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突然传来,王怀安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他的西装外套沾了不少泥土,领口也歪歪斜斜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显然是刚才跑的时候蹭到的。他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却不敢看众人的眼睛,双手死死攥着西装下摆,指节都泛了白:“我就是前两天来问问租地的事,什么时候雇你搞破坏了?你别在这里血口喷人!” “我讹你?”王木商猛地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黄色信封,信封上还沾着点硫磺粉的痕迹,边角也被磨得发毛,“这就是你给我的钱!信封上还有你的指纹,你敢说不是你的?而且前晚我往土里撒粉的时候,你就在巷口的槐树下盯着我,怕我不干活,还催了我好几次,说要是苗不死,就一分钱都不给我!这些你都忘了吗?” 张叔捻着下巴上的花白胡须,眼神锐利地扫过王怀安,语气里的威严更重了:“王怀安,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前晚我起夜,刚好看见你在荷池边晃悠,手里拎着个纸包,鬼鬼祟祟的,不是装硫磺粉的是什么?街坊邻里相处这么多年,我们待你不薄,你怎么能做出这种缺德事?” 贾葆誉这时又上前一步,把相机屏幕凑到王怀安面前,语气坚定地说:“王老板,照片都拍得清清楚楚了,你还想抵赖吗?你给王木商钱、两人商量对策的样子都在这儿,就算你跑了,我们拿着照片去派出所,也能找到你!” 铁证如山,王怀安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头埋得越来越低,几乎要抵到胸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混杂着羞愧和慌乱。他的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才嗫嚅着说:“我……我就是觉得荷池旁的位置好,来往的人多,开小卖部能多赚点钱。我没想真的毁了荷苗,就是想让它们长差些,你们觉得这块地没用了,就能松口租给我……我知道错了,你们就饶了我这一次吧……” “知道错了就好,但光认错没用,得弥补。”沈曼卿见状,放缓了语气,却依旧态度明确,她的指尖在蓝布包上的兰花绣纹上反复摩挲着,像是在思考后续的安排,“你现在就去把荷池里和培育区土里的硫磺粉都清理干净,然后去农资店买些能中和硫磺毒性的有机肥来,接下来一个星期,每天都得来荷池帮忙照顾苗,直到这些苗彻底好转。要是荷苗能活过来,咱们就不追究你的责任;要是活不了,街坊们也不会轻饶你,到时候直接报警,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王木商也连忙磕头似的点头,膝盖在地上蹭着往前挪了两步,语气急切地说:“我也帮忙!木料我免费送给大家,不要一分钱!搭棚子的活我也包了,怎么吩咐我怎么干我也帮忙!木料我免费送给大家,不要一分钱!搭棚子的活我也包了,怎么吩咐我怎么干!求你们别把事情闹大,我再也不敢贪这种黑心钱了!”王木商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捡地上的木杆,慌乱中手指被木刺扎破,渗出血珠,他也只是随便用袖子一抹,满脑子都是求饶。 王怀安看着众人严肃的神色,也不敢再推诿,低着头嗫嚅道:“我……我现在就去买有机肥,再找工具清理盆土,保证把土里的硫磺粉都清干净。”说罢,他转身就要往巷口跑,却被沈曼卿叫住。 “等等。”沈曼卿走上前,从蓝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这里是我早上问农资店老板要的地址,那家店的解毒有机肥最管用,你报我的名字还能便宜点。记住,要‘腐殖质有机肥’,别买错了,买错了不仅没用,还会害了苗。”她说话时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马虎的认真,王怀安连忙接过布袋,连连点头,攥着布袋快步跑远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顺安见两人都动了身,才松了攥紧的拳头,转身看向堆在一旁的木料:“那我先把这些沾了硫磺粉的木杆擦干净?省得等会儿搭棚子的时候粉末掉土里。”说着,他就去池边拎水桶,却没注意脚下的石子,差点摔了一跤,幸好清沅伸手扶了他一把。 “慢点,慌什么。”清沅白了他一眼,却还是递过一块抹布,“擦仔细点,尤其是木杆底部,别留一点粉末。我去把培育区的苗再检查一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异常。” 苏棠这时也站起身,揉了揉蹲得发麻的膝盖,拿起竹篮里的手帕:“我去烧点热水,再找几块干净的布,等会儿清理盆土的时候能用得上,顺便把刚才沾了硫磺粉的手帕洗干净,别不小心碰到苗。”她说着,拎起竹篮往巷口的公用灶台走去,脚步虽轻,却很坚定。 宁舟则蹲在培育区旁,重新检查那根被挖出来的塑料水管。他指尖顺着管身的细孔摸过,那些孔洞大小均匀,显然是用尖锐的东西刻意扎出来的,而且水管的截断处很平整,应该是用锯子锯的——这绝不是临时起意能弄出来的,必然是提前准备好的。他把水管放进沈曼卿带来的玻璃管里,拧紧盖子,沉声道:“这根水管得留好,是重要的证据,说不定能顺着它找到埋管的人。” 贾葆誉立刻举着相机凑过来,对着玻璃管里的水管拍了好几张照片,还特意拍了管身的细孔特写:“我把这些都存好,分两个地方备份,万一丢了就麻烦了。对了,我再去巷口拍几张那陌生男人的背影残留痕迹,看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说罢,他挎着相机,沿着刚才那陌生男人逃跑的方向走去,时不时蹲下身查看地面,像个认真的侦探。 张叔靠在槐树上,抽着烟袋,烟雾缓缓缭绕在他眼前,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他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又瞥了一眼巷深处的方向,烟袋杆轻轻敲了敲地面,低声对宁舟说:“你爹当年种这荷池的时候,就有人惦记过这块地,只是那时候你爹在,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动手。现在你爹走了,这些人就按捺不住了。” 宁舟愣了愣,抬头看向张叔:“张叔,你是说……以前也有人想打荷池的主意?是谁啊?” 张叔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是巷尾修车铺的老李,当年你爹要占这块荒地种荷,他就想抢来堆修车零件,被你爹拦下来了,两人还吵过一架。刚才贾葆誉说的穿黑夹克的人,身形看着倒有点像他。”他的语气很淡,却让宁舟心头一沉——看来这荷池的麻烦,比他想象的还要久。 正说着,王怀安拎着两袋有机肥匆匆跑了回来,手里还扛着一把小锄头和一个铁筛子;王木商也找来了抹布和水桶,蹲在木杆旁用力擦拭着,额头上渗满了汗。众人见状,也不再多言,各自分工忙碌起来:李顺安和王木商负责擦木料、搭棚架;王怀安和清沅蹲在培育区,用小锄头小心地扒开盆土,再用铁筛子把土一点点筛过,把硫磺粉颗粒挑出来;沈曼卿则拿着小铲子,在荷池周边的土里翻找,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硫磺粉;苏棠烧好热水,端来干净的布和水盆,给众人擦手、递水;贾葆誉从巷口回来,手里拿着一片黑色的布料碎片,说是在墙根下捡到的,应该是那陌生男人逃跑时刮到钉子留下的;宁舟则守在培育区的苗旁,时不时给刚清理好盆土的苗浇点温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忙到正午,浓雾早已散得无影无踪,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众人沾满泥土的手上、脸上,却没人觉得累。培育区的盆土总算清理干净了,沾着硫磺粉的木杆也擦得干干净净,棚架的雏形已经搭了起来,王怀安买的有机肥撒在盆土周围,透着淡淡的泥土清香。 清沅蹲在苗旁,仔细检查着每一株荷苗的叶片,忽然眼前一亮,指着中间那株苗喊道:“你们快看!这株的新叶芽长大了点!”众人连忙围过去,只见那株苗的中心,原本针尖大的嫩黄芽点,此刻已经长成了米粒大小,泛着鲜活的绿。 苏棠看着那抹新绿,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真切的笑:“太好了,它们真的能活!” 李顺安也挠着头笑了:“看来咱们的功夫没白费!以后我天天来守着,看谁还敢来搞破坏!” 宁舟也笑了,指尖又摸向口袋里的荷籽包,牛皮纸被体温焐得暖暖的。他抬头看向张叔,张叔朝他点了点头,眼底带着欣慰。可就在这时,贾葆誉忽然指着巷尾的方向,低声说:“你们看,修车铺的老李在往这边看。”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巷尾修车铺的门口,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正靠着门框,手里拿着扳手,却时不时往荷池这边瞟,眼神闪烁,正是张叔刚才提到的老李。见众人看过来,老李慌忙低下头,假装修理自行车,却不小心把扳手掉在了地上,慌乱间弯腰去捡,动作都显得僵硬。 宁舟的眼神沉了沉,指尖攥紧了荷籽包。他缓缓蹲下身,给那株冒新芽的荷苗又浇了点温水,目光掠过池边的棚架,再落到巷尾那个慌乱的身影上,没说话。 风又吹过荷池,槐树叶沙沙作响,棚架下的荷苗叶片轻轻晃动,阳光透过叶缝洒下的光斑在盆土上跳动,明明暖得晃眼,却没人再敢彻底松下心来。 喜欢故人:玉阶辞请大家收藏:()故人:玉阶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4章 旧物新颜岁月长 小满刚过,日头便添了几分炽烈,却被荣安民俗文化街区的层层绿荫滤得柔和。青石板路被清晨的洒水车润得微湿,踩上去凉丝丝的,带着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清润气息,路缝里还嵌着几片昨夜落下的香樟叶,被露水浸得发蔫,踩上去沙沙作响。路两旁的香樟树枝繁叶茂,树冠如盖,蝉鸣藏在叶缝里,一声叠着一声,高高低低,从清晨唱到晌午,织成了夏日里最悠长的调子。偶有风吹过,叶片簌簌作响,抖落几滴昨夜残留的露水,砸在行人肩头,惊起一阵细碎的凉意,也惊得叶缝里的蝉鸣停顿片刻,随即又响得更欢。 宁家老宅的院门敞着,像是随时欢迎故人来访。院心的紫藤架上,藤蔓已经爬满了半架,嫩绿的叶片间,隐约能看见一串串青紫色的花穗,鼓鼓囊囊的,像一串串饱满的梦,垂在架下,风一吹,便轻轻晃荡,带着几分羞涩的期待。架下摆着几张竹椅,是王大爷亲手编的,竹纹细密,带着竹子特有的清润香气,椅背上还刻着小小的“荣安”二字,一笔一划,透着老匠人的用心,竹椅的扶手被磨得发亮,是岁月摩挲出的温润光泽。竹椅旁摆着一个陶制的水缸,缸沿上爬着青苔,缸里养着几尾金鱼,是小石头从集市上淘来的,红的、白的、花的,甩着尾巴在水里慢悠悠地游着,搅碎了一缸的天光云影,也搅碎了落在水面的紫藤叶影。 王建军的文创店今儿正式挂牌,店名就叫“荣安记忆”,紧挨着宁家老宅的西厢房,门脸是仿旧巷的青砖黛瓦,檐角微微上翘,挂着一串小小的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清脆悦耳,那铜铃是王建军从南方带回来的,说是走了十几个古镇才淘到的老物件。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荣安记忆”四个字是陈奶奶亲笔写的,笔锋苍劲,带着几分古意,金粉是宁舟和王建军亲手描的,描的时候,两人蹲在梯子上,仔仔细细,生怕描歪了一笔,此刻在阳光下,金粉闪着细碎的光,晃得人眼晕。店门还没开,外面就围了不少人,有拄着拐杖的老街坊,也有背着相机的年轻人,都踮着脚往里瞅,好奇这店里藏着多少荣安里的旧时光,有人低声议论着,说这店是荣安里出去的大老板开的,里面全是老古董,也有人说,这店是为了留住荣安里的根,说得有鼻子有眼。 宁舟和王建军正忙着往店里搬东西,额角都渗着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两人却顾不上擦。王建军肩上扛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包带勒得他肩头发红,印出一道深深的痕,里面全是压箱底的老物件,是他这些年在南方,无论搬多少次家,都舍不得丢的宝贝。宁舟手里拎着两个木箱子,箱子是樟木做的,带着淡淡的樟木香气,能防虫蛀,箱子上贴着泛黄的封条,封条上写着“荣安王家”四个字,是王建军父亲的笔迹,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却依旧透着一股子郑重。两人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搬进店里,脚步放得极轻,生怕碰坏了分毫,像是捧着易碎的梦。 帆布包一打开,一股子岁月的气息便漫了出来,那气息里,有旧报纸的油墨味,有老木头的腐朽味,还有糖纸的甜香味,混杂在一起,是时光沉淀的味道。最上面是一个掉了漆的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红双喜的图案,图案已经模糊,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喜庆,盒身还磕了几个坑,是王建军小时候和巷子里的孩子打架摔的。“这个饼干盒,是我十岁生日的时候,我娘托人从城里买回来的。”王建军拿起饼干盒,指尖拂过盒盖上的漆皮,漆皮一片片地剥落,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铁皮,眼里满是怀念,“那时候,饼干是稀罕物,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吃到。我娘把饼干装在里面,我每天都要打开看一眼,数着里面的饼干,舍不得吃,就怕吃完了,再也吃不到这么香的饼干了。后来,饼干吃完了,我就把它用来装糖纸,一张张展平了,夹在旧报纸里,藏在床底下,每天放学回家,都要拿出来翻一遍,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纸,就觉得心里甜滋滋的。”他说着,打开饼干盒,里面果然躺着一沓糖纸,有水果味的,有奶糖味的,花花绿绿的,透着当年的甜香,糖纸的边角已经泛黄,却依旧鲜艳,像是不曾被岁月侵蚀。 旁边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铁环上还缠着一截红绳,红绳已经褪色,变成了暗红色,却依旧坚韧,那红绳是陈奶奶当年给他系上的,说能辟邪。“这个铁环,是巷子里的孩子们最爱的玩具。”宁舟拿起铁环,轻轻晃了晃,铁环撞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响亮,“当年建军哥滚铁环的手艺,在巷子里是数一数二的。他能一边滚铁环,一边跑,还能钻过板凳,铁环都不会掉,我们一群孩子跟在他后面跑,喊着‘建军哥,等等我’,他却跑得更快,像一阵风。” 王建军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漾开的水波,他接过铁环,指尖划过铁环上的锈迹,那锈迹是时光的印记,“怎么能忘。有一次,我滚着铁环在巷子里跑,跑得太急,没看见陈奶奶摆在门口的石榴筐,一下子就撞翻了。石榴滚了一地,有几个还摔破了皮,红的汁水淌了一地,像血一样。我吓得躲在老槐树后面,大气不敢出,生怕陈奶奶骂我。结果陈奶奶非但没骂我,还捡了个最大的石榴塞给我,说‘小子,下次滚铁环看着点路’。那石榴,甜得齁人,籽儿又大又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味道。”他把铁环放在货架上,又拿起一块磨得发亮的铜门牌,门牌上刻着“荣安里17号”,铜字上的绿锈,是岁月留下的勋章,摸上去糙糙的,却带着一股子亲切的温度。“这块门牌,是王家老宅的门牌。迁建的时候,我特意跟工人师傅说,一定要把它拆下来,千万不能弄坏了。”王建军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像是在说一件稀世珍宝,“我带着它在南方待了十几年,每次看见它,就想起巷子里的日子。那时候,街坊们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不忘端一碗给邻居;谁家有难处,大家都伸一把手。不像现在,住在高楼里,连对面的邻居叫什么都不知道,关上门,就是各自的世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宁舟点点头,深有感触,他把木箱子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撕开封条,封条发出“嘶啦”一声轻响,像是时光的叹息。箱子里是一沓厚厚的老照片,照片都泛黄了,有的边角还卷了起来,却依旧清晰,像是昨日的光景。宁舟一张张地翻着,嘴里念叨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这张是老张叔年轻时炸油条的样子,你看,他那时候多精神,穿着白褂子,系着蓝围裙,脸上带着憨厚的笑,锅里的油条滋滋作响,冒着热气。那时候,他的早点摊就在巷口,天不亮就支起来了,香气漫得满巷都是,我们一群孩子,闻着香味就醒了,缠着爹娘要零花钱买油条。”照片上的老张,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亮,手里拿着笊篱,正从油锅里捞出一根金黄的油条,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这张是陈奶奶和老伴的合影,两人站在石榴树下,笑得眉眼弯弯。陈奶奶那时候梳着麻花辫,穿着碎花裙,脸上带着少女的羞涩,真好看。她老伴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听说当年是个老师,教过不少孩子。”照片上的石榴树,枝繁叶茂,挂满了红彤彤的石榴,树下的两人,相视而笑,眼里满是爱意。“还有这张,是我们一群半大的孩子,在老槐树下拍洋画。你看,你蹲在最中间,手里拿着一张‘孙悟空’,得意得很,眼睛都亮闪闪的。我就蹲在你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猪八戒’,羡慕得不得了。” 王建军凑过去看,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滚烫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阳光透过店门的玻璃,洒在照片上,那些模糊的记忆,一下子就清晰了起来。他仿佛又听见了巷子里的叫卖声,看见了街坊们在门口纳凉的身影,闻到了老张油条摊的香气,尝到了陈奶奶石榴的甜味,那些日子,像是一杯醇酒,越品越香。 “这些照片,是我妈整理出来的。”宁舟拿起一张荣安里全貌的照片,照片上的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是青砖黛瓦的小院,院里种着石榴树、月季花,一派生机勃勃的样子,“迁建的时候,我妈把这些照片藏在樟木箱里,生怕弄丢了。她说,这些照片,是咱荣安里的魂,丢了它们,就丢了根。” “都要挂起来,”王建军指着店里的一面白墙,语气坚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弄个照片墙,叫‘荣安旧时光’,让来的人都看看,咱荣安里以前是什么样子。让他们知道,这里不只是一个民俗街区,更是一群人的根,是一段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两人正忙着整理照片,把照片一张张地用夹子夹在绳子上,绳子是王建军特意买的麻绳,带着一股子质朴的味道。院门外传来了扁担吱呀作响的调子,伴着老张洪亮的嗓门,隔着老远就撞进了耳朵里,“建军,宁舟,快歇会儿,尝尝叔的油条!” 抬头一看,老张挑着担子走了过来,担子是楠竹做的,油光锃亮,扁担的两头被岁月磨出了深深的凹槽,他的额角渗着汗,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滚,浸湿了他胸前的围裙,围裙上绣着“老张油条”四个字,是李婶闲时帮他绣的,针脚细密。担子上挂着一串刚炸好的油条,金黄酥脆,香气扑鼻,油条的热气袅袅地往上冒,与风里的樟木香缠在一处,闻着就让人肚子咕咕叫。老张放下担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说,露出一口黄牙,“今儿你文创店开张,叔特意多炸了几锅,用的是老面引子,菜籽油,保证还是当年的味道!你们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话音刚落,街坊们就都围了过来,像是约好了似的。李婶端着一盆刚腌好的萝卜干,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撒着红红的辣椒面,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她的手里还提着一个瓷碗,碗里装着刚蒸好的包子,热气腾腾的。“建军,婶儿给你送萝卜干来了!”李婶把萝卜干放在柜台上,瓷碗放在旁边,“自家腌的,脆生生的,配油条吃,绝了!这包子是刚蒸好的,肉馅的,你和宁舟垫垫肚子,别忙着干活,累坏了身子。” 陈奶奶提着一摞写好的毛笔字,迈着小脚走了进来,手里还牵着小石头。小石头的手里攥着一幅画,画纸上是歪歪扭扭的紫藤架,架上开着一串串紫色的花,旁边还画着几只蝴蝶,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子灵气。陈奶奶的脸上带着笑意,眼角的皱纹里满是暖意,“建军,奶奶给你送开张礼来了!这是我写的‘荣安记忆’,还有几幅小楷,都是咱荣安里的老歌谣,挂在店里,添点墨香。” 王建军接过毛笔字,只见宣纸上四个大字,笔走龙蛇,透着一股子风骨,小楷写的老歌谣,字迹清秀,墨香四溢。他感激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谢谢您,陈奶奶!这字,比什么都珍贵。我一定把它挂在店里最显眼的地方,让来的人都看看,咱荣安里的文化。” 老林推着母亲走了进来,老林的手里还拿着一盆薄荷,薄荷绿油油的,叶片上还沾着晨露,透着一股子清新的香气。老林的母亲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是李婶亲手缝的,针脚细密,带着一股子暖意。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店里的老物件,眼里满是怀念。“建军哥,我娘说,以后天天来你店里坐坐,跟你唠唠嗑,讲讲咱荣安里的故事。”老林笑着说,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快,“我娘还说,要把她知道的故事都讲给你听,让你写下来,留给后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老林的母亲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那个铁皮饼干盒,指尖划过盒盖上的红双喜,声音沙哑却带着暖意,“建军,这些物件,都是咱荣安里的宝贝啊。看见它们,就像看见以前的日子了。那时候,多好啊,街坊们热热闹闹的,像一家人。” 小石头挤到前面,仰着小脸,把手里的画递过去,脆生生地喊,“建军叔叔,这是我画的紫藤架,送给你!祝你开张大吉!” 王建军接过画,蹲下身,摸了摸小石头的头,小石头的头发软软的,带着一股子阳光的味道,眼里满是慈爱,“谢谢你,小石头!这幅画,叔要挂在店里最显眼的地方。等紫藤花开了,叔带你去看,满架的紫花,可好看了。” 街坊们七手八脚地帮忙,有的挂照片,有的摆物件,有的打扫卫生,店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年轻人也凑过来帮忙,他们看着那些老物件,听着街坊们讲过去的故事,眼里满是好奇,像是在听一段遥远的传说。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相机,对着那个铁皮饼干盒拍了好几张照片,她指着饼干盒,问王建军,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叔叔,这个盒子是干什么用的呀?看起来好有年代感。” 王建军笑着说,拿起饼干盒,给姑娘看里面的糖纸,“这个是饼干盒,以前过生日的时候,才能吃到里面的饼干。那时候的饼干,不像现在这么多花样,就一种葱油饼干,却香得很。我小时候,就把它当成宝贝,里面装着我攒的糖纸,都是我吃完糖舍不得丢的。” 姑娘点点头,眼里满是羡慕,她拿出手机,对着饼干盒又拍了张照,“我要发朋友圈,让大家看看,爷爷奶奶们小时候的玩具和零食。这才是真正的‘宝藏’啊,比那些网红打卡点有意思多了。” 太阳渐渐升高,越过香樟树的树冠,洒在青石板路上,蝉鸣也更响了,像是在唱着一首欢快的歌。“荣安记忆”的匾额被阳光照得发亮,店里的老物件,都被赋予了新的生命。铁皮饼干盒里,装着童年的甜;锈迹斑斑的铁环,滚着少年的梦;泛黄的老照片,藏着岁月的暖。老物件们静静地待在货架上,像是在诉说着荣安里的故事,那些故事,有欢笑,有泪水,有温暖,有怀念。 宁舟站在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街坊们的笑脸,看着年轻人好奇的眼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发芽。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房子可以拆,巷子可以迁,但人情拆不散,记忆迁不走。只要人还在,情还在,荣安里就永远不会消失。 王建军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手里拿着一瓶刚打开的薄荷茶,薄荷茶是老林娘种的薄荷泡的,碧绿的茶汤里,飘着几片薄荷叶,清凉解暑。“宁舟,你看,”王建军指了指店里的人,又指了指院心的紫藤架,紫藤架上的花穗,似乎又饱满了几分,“咱荣安里的故事,还在继续呢。” 宁舟点点头,接过薄荷茶,抿了一口,清凉的味道顺着喉咙往下淌,带着一股子薄荷的清香。他的目光落在紫藤架的方向,风轻轻吹过,紫藤花穗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 是啊,荣安里的故事,从来没有结束。 旧物换了新颜,岁月依旧绵长。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那些融在血脉里的人情,会像这紫藤花一样,年年岁岁,开得灿烂。 喜欢故人:玉阶辞请大家收藏:()故人:玉阶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6章 布老虎叩门旧梦来 小满过后的日头,热得有了些章法,不再是春日里那种温吞的暖,而是带着一股子炽烈的劲儿,泼洒在荣安民俗文化街区的青石板路上。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烫,踩上去脚底带着些微灼意,路缝里嵌着的香樟叶,早被晒得卷了边,散发出一股子焦香。路两旁的香樟树,叶冠层叠得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蝉鸣藏在叶缝里,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在较劲,把夏日的悠长调子,唱得愈发响亮。偶有风吹过,叶影婆娑,筛下的光斑落在地上,晃得人眼晕。 “荣安记忆”文创店的门敞着,穿堂风掠过货架上的老物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铁皮饼干盒的盖子被吹得轻轻晃了晃,发出“哐当”一声轻响;锈迹斑斑的铁环碰在玻璃柜的边角,叮当作响;泛黄的老照片被吹得卷了卷边角,像是在诉说着尘封的往事。王建军正蹲在地上,整理着一箱刚从家里搬来的旧物,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浅灰色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却顾不上擦,手里攥着一本泛黄的日记本,是父亲当年用过的。日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掉了皮,露出里面的纸芯,纸页泛黄发脆,字迹却依旧清晰,写的都是些家长里短:“今日老张送油条两根,香”“陈奶奶给了一把青菜,嫩得很”“宁家小子来借墨,送了我一个野柿子,甜”,字里行间,全是当年荣安里的烟火气。 宁舟坐在靠窗的木桌旁,手里拿着一支羊毫笔,正照着陈奶奶的字帖,临摹“荣安里”三个字。桌上的砚台里,墨汁研得浓淡相宜,是陈奶奶亲手磨的,带着松烟的清香,砚台旁边摆着一沓宣纸,纸上的字迹,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渐渐变得有了模样。他的笔尖落在宣纸上,顿、挫、提、按,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只是那“荣”字的草字头,总写得有些歪,像两片被风吹得打卷的叶子。小石头趴在桌角,手里拿着一支彩色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画着紫藤架,他画的紫藤叶,是翠绿色的,紫藤花,却是红彤彤的,像一串串小灯笼,旁边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老虎的尾巴拖得老长,几乎要缠上紫藤架的藤蔓。 “建军哥,你看我画的老虎,像不像?”小石头举起画纸,脆生生地喊着,小脸上沾着几点彩色的铅笔屑,像个小花猫。 王建军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只红尾巴的老虎,忍不住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太像了!就是这老虎的尾巴,怎么比身子还长啊?” “因为它是荣安里的老虎呀,尾巴长,才能缠得住紫藤架。”小石头一本正经地说着,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正事,说完,又低下头,给老虎添了一对圆溜溜的眼睛。 宁舟也放下笔,凑过来看了看,笑着揉了揉小石头的头发,指尖沾了些墨汁,蹭在小石头的额头上,添了一点黑:“你这小脑瓜里,装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小石头伸手摸了摸额头,摸到一手墨汁,也不恼,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像风铃在响。 就在这时,店门口传来了一阵迟疑的脚步声,轻轻的,像猫爪子踩在青石板上,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味道。脚步声停在门口,又往前走了两步,接着又退了回去,来来回回,透着一股子局促不安。王建军抬起头,朝着门口望了过去,只见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中年女人,正站在门槛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老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几点泥星子,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她的身子微微侧着,像是怕挡住了店里的光,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女人约莫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发绳扎成了一个马尾,鬓角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些许紧张,手里的布老虎,是用土黄色的粗布做的,老虎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已经有些褪色,额头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王”字,针脚粗疏,一看就是新手的手艺,尾巴长长的,耷拉着,上面还沾着几点洗不掉的污渍,像是经年累月积攒下的时光印记。 “请问……这里是荣安记忆吗?”女人抬起头,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味道,目光在店里的老物件上扫过,从铁环到饼干盒,从老照片到旧门牌,眼里满是怀念,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的方向。 王建军站起身,朝着女人笑了笑,笑容温和:“是啊,大姐,您请进。” 女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走进店里,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踩坏了店里的地砖。她手里的布老虎,被攥得紧紧的,老虎的耳朵都被捏得变了形,露出里面白色的棉絮。她的目光落在货架上的铁环和铁皮饼干盒上,眼神里的怀念更浓了,像是看见了久别重逢的老朋友,嘴角微微上扬,却又很快抿紧,带着几分忐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我听说这里收藏荣安里的老物件,就想着把这个送过来。”女人把布老虎递到王建军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手指微微颤抖着,“这个布老虎,是当年荣安里的陈奶奶给我缝的,我小时候,天天抱着它睡觉,走到哪带到哪。” “陈奶奶?”王建军愣了愣,接过布老虎,仔细地打量着。布老虎的粗布已经有些发硬,摸上去糙糙的,带着一股子岁月的质感,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打了死结,一看就不是老手艺人的活儿。站在一旁的宁舟,也停下了手里的笔,好奇地看着这个布老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记得陈奶奶缝的东西,从来都是针脚细密,整齐得像排列好的小格子。 就在这时,陈奶奶提着一个蓝布包,慢悠悠地走了进来。她刚从书画角过来,手里的布包里,装着一沓孩子们写的毛笔字,布包的带子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竹篮,篮子里放着几个刚摘的石榴,是她家门口那棵石榴树结的,红彤彤的,透着一股子甜香。听见“陈奶奶”三个字,她的脚步顿了顿,朝着女人望了过去,眼里满是疑惑:“姑娘,你说这个布老虎,是我缝的?” 女人看见陈奶奶,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脸上的忐忑瞬间消散了大半,连忙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是啊,陈奶奶,您不记得我了?我是巷口修鞋匠的女儿,我叫苏眉。小时候,我总偷您家的石榴,趁您不注意,就溜到石榴树下,摘一个最大的,揣在兜里就跑。有一次,我摔了一跤,石榴摔破了,您非但没骂我,还给我擦了药,后来还亲手给我缝了这个布老虎,说‘拿着玩,别再爬树了’。” 她说得绘声绘色,眼里闪着光,像是那些往事,就发生在昨天。 陈奶奶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她接过王建军手里的布老虎,指尖拂过老虎身上的针脚,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她缝了一辈子的针线活,年轻的时候,还给街坊们做过嫁衣,针脚细密得能和绣娘媲美,可这个布老虎的针脚,却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脱了线,一看就是个新手的手艺。而且,她记得自己给孩子们缝的布老虎,尾巴都是短而圆的,像一个小绒球,憨态可掬,可这个布老虎的尾巴,却长得离谱,拖得老长,几乎要垂到地上。 “姑娘,你说你是修鞋匠的女儿?”陈奶奶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她仔细地打量着女人的脸,努力在记忆里搜寻着对应的身影,“可我记得,老鞋匠家只有一个儿子,叫苏石头,比宁舟还小两岁,虎头虎脑的,总跟着他爹在修鞋摊旁玩,后来跟着父母去了南方,怎么会有个女儿呢?” 苏眉的脸,瞬间就白了,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她的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尖都泛了白,眼神里的慌乱,再也藏不住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肩膀微微颤抖着,店里的空气,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蝉鸣透过窗棂,钻了进来,一声接一声,显得格外响亮,像是在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沉默。小石头手里的彩色铅笔,掉在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弯腰捡起铅笔,看着苏眉,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像个小大人:“阿姨,你是不是记错了?陈奶奶缝的老虎,尾巴都是短短的,像小绒球,我见过,就在陈奶奶的柜子里。” 苏眉的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她抬起头,眼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泪光,泪光里,满是委屈和无助。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把心里的话,全都倒了出来,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还有几分释然:“我……我不是故意要骗人的。我爹就是当年的修鞋匠,他叫苏老实。当年我们搬走的时候,我才五岁,太小了,记不清荣安里的样子。我总缠着他,问荣安里是什么样子,有没有好吃的,有没有好玩的。他就跟我说,荣安里有个陈奶奶,手很巧,会缝布老虎,缝的老虎,比集市上卖的还好看;还有个老张叔,炸的油条特别香,老远就能闻到味儿;宁家的爷爷,会写一手好字,街坊们的春联,都是他写的。” 她顿了顿,伸手从包里拿出一本泛黄的日记本,递到陈奶奶面前。日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掉了皮,上面用铅笔写着“苏老实”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还沾着几点墨水渍。“这是我爹的日记本,他走的时候,把它交给我,说‘拿着它,去找荣安里’。我拿着它,找了好几个月,问了好多人,才找到这里。我怕你们不让我进来,怕你们嫌弃我是外人,才……才谎称是他的女儿。” 陈奶奶接过日记本,指尖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翻开。日记本里的纸页,比王建军手里的那本还要脆,翻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时光在低语。里面的内容,和王建军手里的那本,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透着一股子温暖:“今日宁爷爷帮我修鞋摊,给了我一包烟,好抽”“老张送我油条,说我修鞋辛苦,够我吃一顿了”“陈奶奶给我送咸菜,说下饭香,我吃了两碗米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页一页翻下去,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颤抖:“荣安里,是我的第二故乡。若有来生,还做荣安里人。” 陈奶奶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的眼里,泛起了一层温热的潮,泪光模糊了视线。她想起了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修鞋匠,他总是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锥子,一针一线地缝着鞋子,手指上布满了老茧,还有被锥子扎破的疤痕。街坊们的鞋子坏了,都找他修,他从不嫌麻烦,也不多收钱,有时候,遇到困难的街坊,他还会免费修。有时候,街坊们给他送些吃的,他总是红着脸,搓着手,说“谢谢,谢谢”,憨厚得像个孩子。 “傻孩子,”陈奶奶放下日记本,握住苏眉的手,她的掌心很暖,带着一股子阳光的味道,“你爹是荣安里的人,你就是荣安里的孩子,怎么会是外人呢?” 王建军也走了过来,看着苏眉,眼里满是温和,他拿起货架上的铁环,递到苏眉面前:“苏眉姐,你看,这个铁环,是我小时候滚的,当年你爹还帮我修过,他说‘铁环要结实,才能滚得远’。” 宁舟也点了点头,把桌上的宣纸推到苏眉面前,又递过一支毛笔:“苏眉姐,你看,我正在写荣安里三个字,你也来写一个吧。” 苏眉看着宣纸上的“荣安里”,又看了看眼前的众人,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了墨色。她接过宁舟递过来的毛笔,指尖微微颤抖着,蘸了蘸墨汁,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荣安里”三个字。她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的笔迹,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一笔一划,都像是在刻下自己对荣安里的执念。 小石头凑过来看了看,笑着说:“苏眉阿姨,你的字,和我画的老虎一样,都是荣安里的味道。” 苏眉看着小石头,又看了看手里的布老虎,破涕为笑,泪水还挂在眼角,笑容却像花儿一样绽放。她把布老虎放在货架上,摆在铁环和铁皮饼干盒的中间,像是给它找了个最好的家。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布老虎身上,给那土黄色的粗布,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金光。 王建军看着货架上的布老虎,又看了看手里的日记本,忽然觉得,荣安里的故事,又多了一笔,一笔带着泪水,又带着暖意的,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些老物件,不再是冰冷的摆设,而是成了连接过去和现在的纽带,把散落在天涯的荣安里人,都牵回了这个温暖的地方。 而店门口的青石板路上,不知何时,又多了几个踮着脚往里瞅的游客,他们的眼里,满是好奇,像是在期待着,下一个故事的开始。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紫藤花的清香,还有油条的香气,漫过整条街区,像是在唱着一首温柔的歌。 喜欢故人:玉阶辞请大家收藏:()故人:玉阶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