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姐妹花知青借住,我一证永证躺赢》 第1章 陈清河 一九七五年秋,北河湾生产队。 外面的太阳快落山了,陈清河挑着两大捆柴火往家走。 柴火捆得很紧,一捆百十来斤,两捆加起来两百多斤。 这么重的柴火,把扁担都压弯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陈清河却像没事人一样,步子走得不快不慢,呼吸也很匀称。脸上的汗水,在夕阳下泛着光。 半个月前,老爸陈建国在柳河抢险,土方突然塌了,把人埋在里面。等挖出来,人已经没了。 那天下午,陈清河心里堵得发慌,喘不过气。就在那股悲恸几乎要把他淹没时,前世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同时,还带来了一证永证的能力。 这能力,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金手指! 人这一辈子,总有状态特别好的时候。 比如有时候早上醒来,头脑特别清醒,思维非常活跃;有时候灵感迸发,平时觉得很难的问题,一下就能想通;有时候身体状态好,浑身是劲,干什么都有力气;有时候情绪特别稳定,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冷静处理。 但这些好状态,往往转瞬即逝。今天状态好,明天可能就没了;这会儿头脑清醒,过会儿可能就昏昏沉沉。 而一证永证的能力,就是把这些最好的状态给固化下来,永久拥有! 这半个月,陈清河像做实验一样,反复尝试、仔细记录: 头脑最清醒的时候?固化! 体力最充沛的时候?固化! 情绪最稳定的时候?固化! 睡眠质量最好的时候?固化! 而这些,对他来说只是开始。 一证永证的潜力,还远远没有发挥出来。 比如干农活的时候,学习状态最好的时候,与人沟通最顺畅的时候,等等等等,都可以永久固化下来。 只要是他自己能达到的最好状态,都能变成他的常态。 唯一的代价,或许就是消耗比较大,吃得比以前多一些。 但这算什么呢?能用饭量换能力,简直赚大了。 转过弯,村口就在前面。 陈清河看见村口聚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 他想起前几天村里就在说,有新知青要来北河湾插队。 看样子,应该是队长赵大山把知青接回来了。 陈清河有点好奇。这次来的知青,有没有模样标致的姑娘? 这念头一闪,他自己也觉着有些好笑。上辈子在互联网上看过天南海北的美人,如今倒是对这乡间小道上即将出现的“风景”心生期待。看来有些心思,真是刻在骨子里。 可肩上挑着这么大两捆柴火,显然不是看热闹的时候。 他远远的看了两眼,继续往家里走。 扁担在肩头吱呀轻响,柴火也跟着步子的节奏一颤一悠。 这条路他走了十八年,哪儿有个坑,哪儿有棵树,他都清楚。 “清河!清河!” 快到家的时候,身后有人喊他。 陈清河停下脚,转过身,就看见赵铁牛从村口那边跑了过来。 赵铁牛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两人同岁,一起上的小学、初中。 后来陈清河考上了县里的高中,铁牛就没再念书,早早开始在生产队干活了。 “好家伙,清河,你这挑的是山吧?” 赵铁牛跑到跟前,看着陈清河肩上的两大捆柴,惊讶得嘴都合不上了,“你啥时候这么能挑了?以前没见你有这力气。” 陈清河笑了笑,这力气,自然是一证永证的能力。 普通人发狠也能把两百多斤挑起来一瞬间,但那是一股猛劲,使完就没了。他不一样,他已经把这段时间,最巅峰的力量固化下来,变成了常态。 所以现在他挑起这两百来斤,跟玩似的,比得上一个半壮劳动力的力气。 往后干活锻炼,只要力气再增长一丝,达到新的巅峰,他还能继续提升,永远保持最厉害的状态。这能力就是这么强大。 对于赵铁牛的问题,他当然没法回答,于是转移话题,问道:“你从村口过来的?是新知青来了?” 听到这话,赵铁牛来劲了,忘记了对陈清河力气大的疑惑,“这次来了八个知青,三男五女。队长刚把他们从公社接回来,正准备带去知青点呢!” “清河,你是不知道,有两个女知青,啧啧……” 他故意停住,等陈清河问话。 陈清河顺着他的话问:“女知青咋了?” “有两个女知青长得可好看了!”赵铁牛压低声音,像说啥秘密似的,“是一对姐妹,长得特别像,都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城里人。队里那些小伙子眼都看直了。” 陈清河点点头,心里虽然有些好奇,但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半会。 “你不去看看?”赵铁牛问道。 “你看我这样能去吗?”陈清河抬了抬肩膀,扁担跟着晃了晃,“柴火还等着烧呢。再说了,知青来了总要见的,不着急。” “也是。”赵铁牛挠挠头,“那我先回去了,还得帮我娘喂猪呢。对了,你娘这两天身体咋样?” “老样子,咳嗽好点了,还是没劲。”陈清河摇了摇头。 “那我先走了,明天上工见!” 赵铁牛挥挥手,又往村口那边瞅了一眼,这才转身往自家方向跑去。 陈清河继续往家走。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色开始转暗,远处的黑松岭只剩下个模糊的影子。 快到家时,他远远看到自家院子里升起的炊烟。淡淡的青灰色烟雾在暮色中袅袅上升,让这个简陋的农家小院多了几分暖意。院门半掩着,他推开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东屋原来是爸妈住,老爸走后,妈一个人住;西屋是陈清河的屋子;中间是堂屋,吃饭待客都在这里。东南角还有一间低矮的偏房,本来是空着的,老爸在世时说过,那屋子留着,将来总有用处。东厢房是厨房,西厢房堆满了杂物和农具。 陈清河把柴火挑到厨房门口,扁担刚从肩上卸下,厨房里就传来了老妈的咳嗽声,先是压抑着的一两声轻咳,接着是一串止不住的、带着痰音的闷响。 陈清河心里一紧,手上解绳子的动作快了几分。这病根是妈年轻时修水利落下的,慢性支气管炎加肺气肿,拖了这么多年,天气一转凉就犯。 “清河回来了?”咳嗽稍歇,李秀珍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妈,我回来了。”陈清河应着,把解开的柴火整整齐齐码在墙根下。 李秀珍从厨房里探出身来。四十二岁的人,因为常年生病,看着像五十出头。她身上那件蓝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还拿着锅铲。 “咋又挑这么多?”她看着那两大捆柴,眼里全是心疼,“少挑点,别把身子累坏了。” “不累,正好练练力气。”陈清河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您今天咳得好像比昨天厉害?痰是什么颜色?” 李秀珍愣了一下,没想到儿子问得这么细:“还是白的,就是嗓子痒,忍不住。” 陈清河点点头,心里快速过着《赤脚医生手册》上看来的内容。白痰,多是寒症,可能还得加点温化寒痰的药。 赤脚医生手册是他半个月前买回来的,靠着一证永证带来的过目不忘,已经翻得滚瓜烂熟。虽然还不能开方子,但至少能看懂医生开的药,能帮着观察病情变化。 “药还有吗?”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进厨房。 “还有两天的量。”李秀珍正翻炒着锅里的白菜,蒸汽混着油烟升腾起来,“对了,刚才王秀芹过来串门,说知青点那边女宿舍住不下了,好像要安排人到社员家借住。” 陈清河“嗯”了一声,帮着拿碗筷。堂屋的煤油灯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晕洒在简陋的方桌上。 “也不知道会安排到谁家。”李秀珍把白菜盛进盆里,又叹了口气,“这些城里娃娃,到咱们这地方来,也是受罪。” “总得有人来。”陈清河摆好筷子,心里却想着赵铁牛说的那对姐妹花。白白净净的城里姑娘,到这穷乡僻壤来,确实不容易。 母子俩不再说话,安静地吃着饭。 院子里只有秋虫时断时续的鸣叫。 忽然,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混着隐约的说话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秀珍在家吗?” 队长赵大山洪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陈清河和李秀珍对视一眼,放下了筷子。 第2章 借住 听到喊声,陈清河起身去开门。 院门外站着三个人。打头的是队长赵大山,五十来岁,国字脸,身后站着两个年轻的姑娘。 虽然这会天已经擦黑,但陈清河眼神好,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清了两个姑娘的模样。 两人个头差不多,都背着行李,衣裳干净整齐,跟村里姑娘的打扮不大一样。最扎眼的是,俩人长得太像了,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清河心里一动,这应该就是赵铁牛说的那对双胞胎姐妹了。 “赵叔。”陈清河侧身让开,“快进屋。” “清河在家啊。”赵大山点点头,带着两个姑娘进了院子,“正好,找你们商量个事。” 李秀珍也从堂屋迎了出来:“大山来了?快屋里坐。这两位是……” “她们是新来的知青,这是林见秋,这是林见微。”介绍完两姐妹,赵大山转头又介绍了陈清河和李秀珍的身份。 堂屋里的煤油灯亮着,光透到院子里,陈清河仔细看了她们一眼。 果然是双胞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鹅蛋脸,皮肤白——虽然带着赶路的疲惫和尘土,但底子好,一看就是城里人。 不过细看之下还是能分出差别的。 姐姐林见秋,扎着辫子,看起来要成熟一些。 妹妹林见微,齐肩短发,看着活泼些。眼睛一样大而亮,但眼神更活泛,透着好奇。嘴角天然微微上翘,不笑也带三分笑意。 在陈清河打量两姐妹的时候,她们也打量着陈清河。 看到陈清河的第一眼,她们就觉得很惊讶。 那刀削一般的脸庞,结实的身材,还有沉稳的眼神,跟她们想象中的农村小伙子完全不一样。 俩人都背着大行李包,手里提着网兜,里头装着洗脸盆、暖水瓶这些家什。 “阿姨好,陈同志好。”林见秋先开口,声音温和有礼,一口标准的普通话。 “你们好。”林见微跟着打招呼,声音更清脆些。说完还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虽然她们努力显得镇定,但陈清河还是察觉到她们有些紧张。 也难怪,从大城市来到这陌生的农村,又是晚上被领到生人家,换谁都得紧张。 “快进屋,进屋坐。”李秀珍连忙招呼。 一行人进了堂屋。屋子本来就不大,一下子多了三个人,显得有点挤。陈清河搬来几个小板凳,大家勉强坐下。姐妹俩挨着坐,身子微微倾向对方,那是双胞胎之间才有的亲近。 赵大山清了清嗓子:“秀珍,清河,这么晚过来,是有个事跟你们商量。” 陈清河和李秀珍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猜测。 队长这么晚带着两个女知青上门,还背着行李,八成是住宿问题。 “知青办这次一下子给咱们队塞了八个人,招呼都没提前打一声。” 说到这事,赵大山还有些气愤。 “三个男的,挤一挤还能住下,可五个女的就难办了。女宿舍只有四个空位,现在来了五个女知青,多出一个没地方住。” 陈清河点了点头,等待赵大山的下文。 赵大山看看姐妹花,接着说道:“本来安排一个人借住就够了。可林见秋和林见微同志不愿意分开。而且就算分开安排,还是有一个没地方住。” “我和她们商量了一下,想安排她们出来借住。”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陈清河和李秀珍自然明白了赵大山的意思。 果然,赵大山接着说道:“我选来选去,觉得你们家最合适。” “一来,你们家有空房。二来,你们家房子在村里算不错的。三来……” 说到这里,赵大山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温和了:“你们家现在的情况,队里都清楚。” “建国兄弟走得突然,秀珍身体又不好,常年得吃药。” “建国以前当小队长那会儿,可是把队里的事当自己家的事来办。现在他家有困难,队里不能看着不管。安排知青借住,按规定是要给住宿费的。” “如果你们同意……”他看看姐妹花,接着说道:“林见秋和林见微同志愿意每个月给四块钱的住宿费。” 陈清河心中一动。四块钱,在这个年代已经不少了。 就拿他们家来说,都够老妈一个月的药钱了。 不过,他的念头没有停留在药钱上。 母亲的支气管炎是老毛病了,这些年没少花钱,可病情总是时好时坏,一到换季就反复发作。医生说过,这是慢性病,养着就行,养着养着,一辈子就这样了。 可陈清河不想认命。 既然有一证永证的能力,让他能把体能推到常人无法企及的巅峰,那为什么不能用在其他事情上? 他要治好母亲的病。 不管要花多少钱,不管要费多少功夫,他都要让母亲彻底好起来,不再被这病折磨一辈子。 赵大山这话说得含蓄,但陈清河和李秀珍都很清楚,这是赵大山在照顾他们。 “借住当然没问题,可我们家条件简陋,就怕委屈了两位姑娘。”李秀珍有些犹豫。 “阿姨,我们不挑的。”林见秋连忙说道,“能有个地方住就很好了。我们会注意卫生,不会添太多麻烦。” 林见微也开口了:“对对,我们可爱干净了。住宿费我们会按时交的,不会让您吃亏。” 赵大山接过话头:“住宿费的事队里会协调,肯定不能让你们吃亏。主要是眼下确实没别的办法了,秀珍,你看……” 李秀珍看向儿子。让陈清河拿主意。 陈清河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每月四块钱,都够老妈一个月的药钱了。 而且这两姐妹一看就是不差钱的。以后要是处得好,说不定还能多点帮衬。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人家安顿好。 西屋自己住了十八年,炕大,屋子也宽敞,收拾得也干净。给她们住最合适。自己搬去偏房,虽然小点,可收拾收拾也能住。 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道:“妈,我觉得没问题。我住的西屋炕大,屋子也宽敞,让两位同志住正合适。我搬去偏房住,那屋子虽然小点,可收拾收拾也能住人。”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李秀珍惊讶地看着儿子。赵大山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姐妹花更是没想到,她们本以为能有个地方住就不错了,哪想到陈清河主动把好房间让出来。 林见秋连忙摆手:“陈同志,这怎么行!那是你的房间,我们住偏房就好。” “是啊是啊,”林见微也赶紧说道:“我们住小点的房间就行,不用麻烦了。” 陈清河摇摇头,解释道:“偏房好久没住人了,得好好收拾。西屋现成的,炕也是热的,你们今晚就能住。再说了……” 他看了赵大山一眼,笑道:“队里这么照顾我们家,我们也不能不懂事。两位同志是来支援农村建设的,我们得把人安顿好。” 人家现在可是金主,每月给四块钱,得好好对待才是。 李秀珍听懂了儿子的意思,点点头:“清河说得对。大山,这事我们应了。就让两位姑娘住西屋,清河搬去偏房。” 林见秋还想说什么,陈清河打断她:“林同志,别推了。你们一路辛苦,今晚先安顿下来。其他的明天再说。” 赵大山笑着点头:“好!清河懂事!那就这么定了。见秋同志、见微同志,你们就放心的住。房间都是现成的,什么都有。” “对了,你们刚来,还没领粮食,按规定,新来的知青生产队先发一个月的口粮,让你们安顿下来。等会让清河带你们去仓库领一下。” 林见秋连忙点头:“好的,谢谢队长。也谢谢阿姨,谢谢陈同志。” “还有。” “明天不用上工。新来的知青都给一天时间安顿,置办些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这些家什。你们刚来,什么都没有,得准备准备。” 赵大山接着说道。 “明白了。”林见微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松,至少明天不用马上开始干农活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赵大山又嘱咐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队长,陈清河转身对还坐在小板凳上的姐妹俩说:“天不早了,走吧,我先带你们去仓库把口粮领了,回来再收拾屋子。” 第3章 硬汉子 三人出了门。外面的天色已经有点暗了,村子很安静,只有远处零星的几声狗吠。 陈清河在前头带路,姐妹花跟在后头。 她们紧挨着走在一起,脸上还带着些拘谨。 对于她们来家里借住,其实陈清河挺高兴的。 要说纯粹为了钱,那是假话。 每月四块钱,确实够老妈的医药钱了。 可除了钱,有这么两个漂亮妹子住进家里,心情也会好上不少。 他虽然活了两辈子,心性成熟,可到底还是个年轻人。看到美好的事物,还是会高兴。 这高兴不掺杂别的心思,就是单纯的看着舒服。 “陈同志,刚才……谢谢你。其实我们住小房间就行,不用你搬的。”林见秋轻声开口,生怕给他们添麻烦。 “没事,西屋炕大,你们姐妹俩住着宽敞,我一个大男人,住哪儿都一样。” 陈清河不在意的摇了摇头。 “我妈身体不好,有慢性支气管炎,常年吃药。队长安排你们来借住,其实是在照顾我们。” “你们每月给的四块钱,够我妈一个月的药钱了。所以你们不用觉得欠了我们啥,咱们是互相帮助。” 看这对姐妹花有些不安,陈清河干脆把话说开。 听到陈清河的解释,林见秋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陈清河走在前面,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在想什么。 过了几秒,她才轻声说道:“我们也会尽量不给你们添麻烦的。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谈不上麻烦。”陈清河笑着说道,“互相帮助,应该的。” 林见微这时候插了句嘴:“陈同志,你多大了呀?” “十八。” “呀,跟我们一样大!”林见微的声音里多了点活泼,“可你看上去……比我们成熟多了。” 陈清河笑了笑,没接话。他能不成熟么?两辈子的经历摆在那儿。不过这话可不能说。 姐妹花跟在他身后,心里其实都转着各自的念头。 林见秋想的是,这个陈清河和想象中很不一样。 来之前,她和妹妹都挺忐忑,要住到陌生村民家里,不知道那家人好不好相处,会不会刁难她们。 她们虽然十八岁了,可放在后世,也就是高中刚毕业的学生娃。两个女孩子,人生地不熟,心里难免发虚。 可到了陈家,一切都出乎意料。 陈大娘热情,陈清河更是直接把自己住的正房让了出来。 这让林见秋心里暖烘烘的。陈清河长得也好,不是白面书生的好看,而是那种硬朗的,让人安心的好看。 说话实在,在见到陈清河的第一眼,她心里就有了好感。只是初次见面,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得矜持些。 林见微想得简单些。她就是觉得,这个陈清河人真好。长得帅,心肠也好。 这会走在路上,她偷偷看着陈清河走在前头的背影,肩膀宽宽的,步子稳稳的,心里那点初来乍到的不安,不知不觉就散了不少。 说话间,仓库到了。远远就看见仓库门口聚着一群人,地上堆着几个麻袋。走近了才看清,应该是和姐妹花同一批下来的知青。 保管员老吴头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本子,看样子是刚给他们发完粮。 “领完了就赶紧搬走,我这要下班了。”老吴头催促道。 那几个知青正对着地上的麻袋发愁。 三个男知青还好些,虽然看着那几十斤的粮食也皱眉,可到底年轻力壮,咬咬牙、使使劲,总归能搬回去。 可三个女知青就为难了,她们看着地上的麻袋,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谁也没伸手。 “这……这也太重了。”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知青小声说。 “扛又扛不动,拖又拖不远,这可咋办?”另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女知青直发愁。 正说着,他们看到了走过来的陈清河和姐妹花。 “林见秋!林见微!”一个男知青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同批下乡的亲近感,“你们也来领粮啊?” 姐妹花点点头,走了过去。 几个知青的目光很快就落到了陈清河身上。这一看,几个女知青眼睛都亮了亮。 陈清河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线条。 他个子高,身材匀称,肩膀宽,腰板直。天光虽暗,可那张脸在暮色里依然清晰,五官端正,眉眼分明。 特别的是他身上那股气质,沉稳,淡定,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眼睛一亮。 几个女知青互相悄悄递了个眼神,虽然没说话,可那意思都明白,这小伙子,长得真好看。 扎麻花辫的那个,借着和姐妹花说话的工夫,又偷偷瞄了陈清河两眼。 “你们找到借住的地方了?”齐耳短发的女知青问姐妹花,眼神却往陈清河那儿飘。 “找到了。”林见秋点了点头,“就住在陈同志家。” “安顿好了吗?” “嗯。”林见秋看了陈清河一眼,语气里带着感激,“陈同志和他母亲都很热情。” 陈清河听着他们说话,目光落在了地上的麻袋上。 “这么多粮食,你们搬回去确实费劲。” 听到这话,几个知青都看向他。 “仓库里有板车。”陈清河指了指仓库门口停着的一辆旧板车,“你们可以借用一下,大家一起推回去,省力。” 这话一说,几个知青眼睛都亮了。 “对呀!板车!” “我们咋没想到呢!” 一个男知青感激地看了陈清河一眼,同时懊恼地拍了下脑门,这么简单的问题,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老吴头在边上接话:“板车可以借,用完还回来就行。不过得登记,谁借的谁还。” “我们借!我们借!”几个知青连忙点头。 问题解决了,几个知青都松了口气,再看陈清河时,眼神里就多了感激。 特别是那几个女知青,本来就觉得陈清河长得好看,现在他又帮了这么大个忙,好感更是蹭蹭蹭的往上涨。 扎麻花辫的那个,大着胆子问了句:“同志,你是这个生产队的?” “嗯,我叫陈清河。”陈清河点点头,没多说。 “陈同志,太谢谢你了!”齐耳短发的女知青说,“要不是你提醒,我们真不知道咋办。” “举手之劳。”陈清河说完,转向老吴头,“吴大爷,这两位是新来的知青,林见秋和林见微同志,来领口粮的。” 老吴头打量了姐妹花一眼:“哦,队长交代过了。进来吧。” 仓库里堆着麻袋。老吴头按照名单,给姐妹花每人发了三十斤玉米面、十斤白面,还有五斤小米。 “这是第一个月的口粮。”老吴头一边称重一边说,“下个月开始,就得用工分换了。你们刚来,工分少,省着点吃。” “谢谢大爷。”姐妹花齐声道谢。 粮食装了两个麻袋,每个都有四五十斤。 陈清河走过去,左手拎起一个,右手拎起一个,轻轻松松就把两个麻袋提了起来。 那样子,就像手里拎的不是几十斤的粮食,而是两包棉花。 林见微瞪大了眼:“陈同志,你力气好大!” 仓库门口正在往板车上装粮食的几个知青也看到了,都吃了一惊。 那两个男知青自认还算有力气,可要像陈清河这样一手一个麻袋,提得这么轻松,他们自问做不到。 三个女知青更是看得呆了——这力气,也太吓人了。 “陈同志……你这……”一个男知青话都说不利索了。 陈清河笑了笑:“都是干农活练出来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门儿清。这身力气,其实是一证永证把最佳体力状态固化下来的结果。 看着那几个知青惊讶的眼神,再看看姐妹花脸上藏不住的佩服,陈清河心里挺受用。人嘛,被夸了总会高兴。 特别是这夸奖背后,是他自己的本事。 陈清河提着两袋粮食,对姐妹花说:“天快黑了,走吧。” 林见微赶忙跟上,眼睛还不住地往他手上瞟。 林见秋走在最后,目光扫过仓库门口那群还在发愣的知青,心里忽然一定,住进陈家,或许真是她们下乡后最幸运的一件事。 快到家门口时,堂屋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 陈清河推开门,李秀珍正从厨房往外端菜。看到他们回来,脸上立刻有了笑容:“可算回来了,快,洗洗手吃饭。粮食先放墙角。” 姐妹花跟在陈清河身后进了屋。一进门,两人都愣住了。 堂屋那张旧方桌上,摆满了饭菜。 中间是一盘撒了葱花的炒鸡蛋,油汪汪的,很是诱人。 旁边是一碗腊肉炒白菜,薄薄的腊肉片,透着诱人的香味。 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玉米面糊糊和白面馍馍。 这饭菜,比她们平时在家里吃得都好。 林见微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林见秋则看着李秀珍忙前忙后的身影,鼻子有点发酸。 这一路从京城过来,坐火车,转汽车,又走了老远的土路,吃的是冷硬的干粮,喝的是凉水。 心里揣着离家时家里的情形,对陌生前途的惶恐,两个十八岁的姑娘,硬撑着没掉一滴眼泪。 “阿姨……这,这也太破费了。”林见秋开口,声音有些发哽。 第4章 陈家的招待 “破费啥。”李秀珍摆摆手,用围裙擦了擦手,“你们大老远来,第一顿饭,总得吃顿好的。快,别愣着了,坐下吃。清河,给两位姑娘拿筷子。” 陈清河应了一声,去碗柜拿筷子。 他能看出来,母亲这是把家里平时舍不得吃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 那腊肉,是去年过年时腌的,一直挂在房梁上,只有来客或者过节才切一点。鸡蛋也是攒了好些天的。 但他没说什么。人家姑娘来借住,给了住宿费,是客人。农村人待客,就是这么实在。 姐妹花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李秀珍给她们每人盛了满满一碗糊糊,又各夹了一大筷子炒鸡蛋放进她们碗里:“多吃点,看你们瘦的。” “谢谢阿姨。”林见微小声说,低头扒了一口饭。鸡蛋香混合着猪油的香气在嘴里化开,她差点没忍住眼泪。 林见秋吃得慢些,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这顿饭的味道,她会记很久。 吃饭的时候,李秀珍问了她们路上累不累,家里还有啥人,话不多,但很亲切。 姐妹花一一作答,说到母亲是大学老师,父亲还是教授的时候,李秀珍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但陈清河心思细,听到这样的身份,再想到她们从京城来,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测。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李秀珍热情的给她们夹肉:“到了这儿,就安心住。有啥难处,跟阿姨说。” 李秀珍的关心,让两姐妹都很感动。 陈清河刚才本来就吃了不少,所以没吃两口就放下碗筷,开口对两姐妹道:“你们慢慢吃,我去把偏房收拾出来。” “行,你去吧。见秋、见微,你们吃完就歇着,碗筷放那儿我来收拾。”李秀珍接过话头。 “那怎么行,阿姨,我们……” “听话,今天你们累了。”李秀珍打断林见秋的话,“等以后安顿好了,有你们帮忙的时候。” …… 陈清河来到偏房。 偏房有些杂乱,屋子里堆了些杂物,需要腾出来。 好在他力气大,搬东西不费劲,但收拾起来也得花点工夫。 这边,李秀珍等姐妹花吃完,便带着她们去了西屋。 西屋是陈清河住了十八年的地方。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阳光和皂角的气息。 屋子收拾得整齐,土炕占了半间,炕席洗得发白。靠墙摆着个旧书架,上面码着不少书,有高中的课本,也有几本旧小说。 书桌上放着盏煤油灯,还有几支铅笔,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李秀珍开始收拾陈清河的衣服和被褥。 “清河的东西有点多,今儿个先把他要用的拿出来,其他的明天再慢慢归置。” 她一边收拾一边说,“这炕大,你们姐妹俩睡着宽敞。被褥你们带了吗?没有就用清河的。” 林见秋看着李秀珍把一件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打着补丁但整洁的裤子叠好抱出去,心里那股异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这屋子里,到处都是陈清河生活的痕迹。 书架上的书,他肯定一本本翻过。书桌上的笔记本,里面是他写的字。甚至空气里那股干净的味道,也带着他的气息。 她和妹妹,今晚就要睡在他睡的炕上。 这个认知让林见秋耳根微微发热。她悄悄看了一眼妹妹,发现林见微正盯着书架上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出神,脸颊也有些红。 李秀珍手脚麻利,很快就抱着一大摞铺盖和衣物出去了。 过了一会,她又端来一盆热水,拿来两条干净的毛巾和一块肥皂。 “来,洗把脸,烫烫脚。坐了一天车,解解乏。”她把盆放在地上,“毛巾和肥皂是家里多的,你们先用着。缺啥明天让清河带你们去买。” “阿姨,谢谢您。”林见秋接过毛巾,心里暖得发胀。 “谢啥,快去洗吧。洗完了早点睡,明天还得去供销社呢。”李秀珍笑了笑,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姐妹花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默默地洗脸、烫脚。温热的水包裹着疲惫的双脚,舒服得让人叹息。 洗漱完,吹灭煤油灯,躺上炕。 炕烧得温热,被褥蓬松,带着阳光的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黑暗中,林见微翻了个身,面对着姐姐,小声说:“姐,这炕……真暖和。” “嗯。”林见秋应了一声。 “这原来是陈同志睡的炕吧?”林见微的声音更小了,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见秋没立刻回答。她躺在黑暗里,能感觉到身下炕面传来的均匀热度,能闻到被褥上干净的气息。这一切,都和那个叫陈清河的年轻人紧密相连。 他长得好看,不是那种文弱的好看,是硬朗的、让人安心的好看。他力气大得吓人。他话不多,但做事周到。他把自己的正房让出来给她们住。 现在,她们躺在他的炕上,盖着他的被褥。 林见秋感觉自己的脸在黑暗中慢慢烧了起来。十八年来,她第一次睡在一个陌生男人的炕上。不,不是陌生男人……是陈清河。 这个认知让她心跳有些快。 “睡吧。”她最终只是轻声对妹妹说,“明天还有好多事呢。” “嗯。”林见微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但两人都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久久没有睡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更衬得夜静。 西屋里,两个姑娘在暖炕上辗转。 而一墙之隔的偏房内,煤油灯下,陈清河翻开了手里的《赤脚医生手册》。 …… 和西屋比起来,偏房就要简陋很多。 屋子小,堆着些不常用的农具、旧篓子,墙角挂着蜘蛛网。 虽然经过了打扫。但窗户纸上还是有几处破洞,夜风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 陈清河不在意这些。他坐在刚铺好的炕沿上,面前摊开那本厚厚的《赤脚医生手册》。 书是半个月前买的。那会儿父亲刚走,母亲的咳嗽夜里总不停,他想着,既然有一证永证,那为什么不自学呢! 靠人不如靠己,既然有这个能力,他就想自己学习,靠自己的能力把老妈的病治好。 陈清河定了定神,开始认真学习起来。 学习对他来说并不困难,在学习的时候,他的思绪变得异常清晰、活跃。这不是普通的专注,而是一证永证所带来的常态最佳学习状态。 几天前,有那么一个下午,他看书特别入神,理解得特别快。那一刻的状态,被他永久锁定了。 现在,只要他想学,随时都是这种状态。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章,常见症状与简易诊断……” 陈清河的目光扫过一行行字。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些文字像是活了过来,直接往他脑子里钻。 看过一遍,就再也忘不掉。 第5章 夜读 不是死记硬背,是自然而然地印刻在记忆深处,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一证永证,所见即所得。 他理解了关于发热的几种类型和简易鉴别。 理解之后,这些知识就变成了他的底蕴,不会模糊,不会混淆,永久存在。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章,中草药识别与应用……” 密密麻麻的草药名、性味、功效、图样。普通人可能需要反复记忆,对比实物才能勉强记住。 陈清河不一样。他看那附图,脑子里就自动建立起立体印象;看性味归经,立刻就明白这药为什么能治某种病。 比如看到“紫苏叶,性温,味辛,归肺、脾经。能散寒解表,行气和胃”。 他立刻想到母亲李秀珍的症状:慢性支气管炎,遇寒咳嗽加重,痰白稀。这不就是“寒”和“肺”的问题吗?紫苏叶散寒,归肺经,正好对症。 一个知识点,看过,理解了,立刻就能和实际联系起来。而且这种联系一旦建立,就永远牢固。 他越看越快。 煤油灯的光晕里,只听见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时间好像失去了意义。 他看到关于支气管炎的专门章节。眼睛发亮,读得格外仔细。 “慢性支气管炎,多因外邪反复侵袭,或脏腑功能失调……” 原来如此。老妈这病,是年轻时候修水利,常年泡在冷水里落下的病根。外寒入侵,肺气受损,加上这些年劳累,身体亏虚,成了慢性病。 书上说,根治难,但可以通过药物和生活调理控制,减少发作,提高生活质量。 方剂部分,他看到了“小青龙汤”、“苓甘五味姜辛汤”这些名字。组成、剂量、适用证候,一一记下。 他甚至在心里模拟:如果母亲咳嗽加重,痰多色白,可以用哪个方子加减;如果伴有气短,又该加哪味药。 这不是空想。因为他确实理解了每一味药在方子里的作用,理解了它们组合起来的道理。这种理解,是活的,是能用的。 夜深了。 村里最后一盏灯也熄了,只有偏房这扇小窗还透着光。 陈清河浑然不觉。他完全沉浸在医学的世界里。那本对普通人来说可能枯燥难懂的手册,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张清晰无比的地图。每一个知识点彼此连接,脉络分明。 过目不忘,只是基础。 理解即永恒,才是核心。 这种学习状态,能让他以最高的效率理解书上的知识。 …… 良久,陈清河翻过了最后一页。 整本《赤脚医生手册》,从常见症状到急救处理,从草药识别到方剂运用,所有的内容,此刻都在他脑海里完整浮现,清晰,有序,触手可及。 到现在,他已经完全掌握了这本手册的所有知识。 附近山野里大多数常见草药,他见了就能认出来,知道有什么作用,知道应该怎么正确的处理。 社员们常见的头疼脑热、拉肚子、皮破流血,他能给出正确的治疗建议。 最重要的是,对母亲的病,他心里有底了。 知道了病理根源,知道了调理方向,知道了哪些药可用,哪些情况要警惕。 虽然还不能根治,但他已经能科学地护理,能用药膳慢慢调理,能避免病情因无知而恶化。他甚至能盘算,等开春了,去黑松岭采些紫苏、杏仁、桔梗回来。 当然,他学的知识理论,真让他给老妈用药,他是不敢的,毕竟人命关天,更何况是自己的老妈。 不过一些不涉及身体安全的方法还是可以尝试的,比如按摩、药膳这些温和的办法。 眼看时间不早,陈清河长长吐出一口气,吹灭了煤油灯。 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破窗纸透进几缕月光。 他躺在还有点潮气的炕上,并不觉得累。 一证永证这个能力,比他原先想象的还要强大。它不仅仅是固化力气,更能固化学习状态,固化理解能力。这等于给了他一个永不生锈、永远锋利的大脑。 只要他愿意学,就没有学不会的东西。 而这本《赤脚医生手册》,对他来说已经没用了。 他需要新的医书,新的医术知识。 通过自学,他自问,在医术方面,他已经入门了。 而入门之后,自然渴望了解更多。人体的奥秘,疾病的机理,更精妙的方剂……这些念头,像种子一样在心里埋下了。 而且,这还只是学医,那学别的呢? 那些深奥的数理化,复杂的机械原理,乃至治国安邦的大道理……只要这世上有书可读、有技能可练的领域,他岂不是都能以此登堂入室,直至巅峰?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一热。 一夜无话。 第二天。 陈清河神清气爽的从炕上醒来。 虽然昨晚上看书看到半夜,只睡了四五个小时,可这会儿却龙精虎猛,精力十足。浑身上下都有一股使不完的劲。 这就是一证永证的好处。最好的身体状态,变成他的常态。 清醒之后,陈清河穿上衣服,推开偏房的门。 清早的凉气扑来,还带着泥土的芬芳。 院子里静悄悄的,东边天才刚泛白。 他走到院子当中,活动了一下脖子和手腕,开始了每天的锻炼。 波比跳,爆发式俯卧撑,倒立撑,深蹲跳……一套套高难度动作行云流水般施展开来。 他的身体绷成一道充满力量的弧线,每一次腾跃、俯撑、倒立,都带着一种原始的、充满雄性荷尔蒙的爆发力。 汗水很快浸湿了那件旧背心,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块垒分明的肌肉轮廓。 在清晨渐亮的天光下,他汗湿的皮肤泛着光,整个人像一头苏醒的猎豹,充满了令人心悸的生命力。 那动作、那气息、那气氛,不但让女人看了脸红心跳,就算是男人见了,也得忍不住惊叹! 而这些高难度的动作,却仅仅只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的常态。 有一证永证这么逆天的金手指,陈清河自然不会浪费。 在他看来,提升什么,都不如提升自己的身体。 他的身体每强一分,他的实力就会永久性地增强一分,并以此为新起点,继续向巅峰迈进。 他不知道当他达到人类所能达到的极限之后,会不会继续提升,但他愿意尝试。 努力和汗水不会被辜负,每一份努力,都是他进步的阶梯。 正当陈清河专注锻炼的时候,林见秋和林见微姐妹俩起床了。 第6章锻炼 她们这几天舟车劳顿,被折腾得不轻。 昨晚上虽然到了陌生地方,心里还揣着不安,但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经过一夜的休息,精神倒是好了不少。 俩人来到堂屋门口,然后就看到了让她们脸红心跳的一幕。 这会陈清河正背对着她们,刚跳完一次落在地上。 他身上那件旧背心,全被汗水浸湿了,紧紧贴在宽宽的脊梁上。 等他转回身,准备做下一组动作的时候,正面看过去,那种冲击力更强了。 汗顺着他晒成古铜色的皮肤往下流,流过胸口,消失在肚子上一块块肌肉的缝缝里。 胳膊上的肌肉随着他那古怪又带劲的动作不停地鼓起来、绷紧。 那动作她们从来没见过,蹲下、撑地、蹬腿、俯卧撑、拍手、跳高……一连串动作,充满了力量感。 虽然现在已经入秋,天气转凉,但陈清河却穿着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 衣服被汗湿透,紧贴在身上,腹肌和胸肌的轮廓清晰可见。 再加上他身上的汗水,对姐妹花这种没经过人事的姑娘来说,冲击力太大了。 林见秋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眼睛本能地想躲开,可又忍不住想要多看一眼。 林见微的反应就直白多了。 她看着正在锻炼的陈清河,脸上满是惊奇。 那流畅的动作,那跟着动作往下滚的汗珠子,还有那衣裳都遮不住的结实身板……她看得入了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林见微忍不住小声对姐姐说:“姐,你看他这力气……还有这动作,我在城里从来没见过有人这么练。” 林见秋轻轻点了点头,眼睛还是躲躲闪闪的。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发烫,心跳也比平时快了不少。 陈清河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的美感,那汗水在晨光下闪闪发亮的样子,让她莫名有些口干舌燥。 可她又觉得这样盯着人家看太不矜持,只好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一点,假装在看院子里的老枣树。 但没过几秒钟,眼神又不自觉地飘了回去。 林见微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她本来就是直来直去的性子,这会儿看得兴起,甚至还小声数起了陈清河做了多少个动作:“一、二、三……哇,姐,他做得好快!” 陈清河其实早就察觉到堂屋门口有人了。他锻炼的时候,感官比平时更敏锐。 但他没停,继续专注地完成最后一组动作。汗珠子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点。 这时候,厨房的门帘一掀,李秀珍端着个盆出来。 她一眼就看见站在堂屋门口,正傻看着院子的姐妹俩,再顺着她们眼神看向正在锻炼的儿子。 这两个姑娘,一个偷偷看,一个直勾勾地盯着,那模样,都快把心思写在脸上了。 李秀珍看在眼里,心里有些自豪。 还是自家儿子有本事,连这么俊的城里姑娘都能吸引住。 这念头一起,她下意识地就想,要是能有一个当儿媳妇就好了,两个都这么漂亮,还都是文化人…… 这想法刚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人家可是城里来的知青,模样又这么出挑,哪能看上他们这些乡下的? 虽然在她心里,自家儿子自然是最有出息的,可现实摆在那里,她也不敢奢望能娶到这么水灵的城里媳妇。 不过,看到儿子这么有魅力,当妈的哪能不高兴? 虽然心里想了这么多,但她脸上却不动声色,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她脸上堆起和气的笑容,招呼道,“你们起来啦?灶上温着水呢,赶紧洗洗吧,饭一会儿就好。” 她这一出声,正看得出神的姐妹俩都吓了一跳。 林见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从小到大都是个文静的姑娘,从来没这么盯着一个男人看过,还被人家的妈撞见了。她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脑子里一片混乱。 林见微倒是恢复得快,她大大方方地承认:“阿姨,我们就是好奇。陈同志这锻炼的方法真特别,我在城里都没见过。” 李秀珍看林见秋那羞得抬不起头的样子,心里更是明白了七八分。她笑了笑,温和地说:“没事儿,年轻人嘛,好奇是正常的。这傻小子也是,大早上就在院子里折腾,也不怕吵着你们休息。” “没有没有,是我们起得早。”林见秋赶紧抬起头解释,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 “行了,别在门口站着了,早上凉,屋里暖和。”李秀珍说着,又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林见秋像是做了亏心事一样,脸更红了,连忙把眼神收回来。 林见微也回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睛却还忍不住往院子里瞟。 “陈同志这是在锻炼身体吧?” “这些动作……怎么这么怪呀?” 林见微好奇的问道。 李秀珍走到她们边上,也看向院子里的陈清河,笑着解释:“他那就是瞎练。说是从学校学来的科学锻炼方法,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不过还别说,这段时间,他的身子骨确实比以前壮实了。” 说到这里,李秀珍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清河!别练了,收拾收拾,吃饭了!” “来了!” 听到老妈的喊声,陈清河停下手上的动作,站起身来,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朝堂屋走去。 停下动作的瞬间,陈清河长长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散开。 他能感觉到浑身的肌肉微微发烫,那是高强度运动后的正常反应,但并不觉得疲惫,反而有种通体舒畅的活力感。 转身往堂屋走的时候,他眼角余光扫过门口。姐妹俩还站在那里,一个害羞地低着头,一个大方地看着他。陈清河心里有些好笑,知道刚才自己锻炼的样子肯定被她们看了个全。 不过他也不在意。锻炼身体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人看看也没什么。 往堂屋走的时候,陈清河仔细体会着身体的状态。 嗯,刚才最后那组波比跳,好像比昨天又轻松了一些。 落地时脚掌的感觉更稳,核心绷紧的力度似乎也更强了一点。 虽然这种提升很细微,几乎难以察觉,但陈清河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这就是一证永证最厉害的地方。 每一天的汗水都不会白流,每一份努力都会变成回报,成为常态。 就像在攀登一座永无止境的高峰,每向上一步,都是新的起点。 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成长感,让他从心底里涌出一股满足。 堂屋里,李秀珍正热情地招呼姐妹花:“赶紧洗洗,洗完了咱们就吃饭,粥都熬好了。” 林见秋和林见微却站在那里,有些局促。 林见秋开口道:“阿姨,不用麻烦了。我们领了粮食,可以自己做的,就是想借用一下您家厨房。” 林见微也赶紧点头:“对对,等会儿我们就去供销社,把锅碗瓢盆买回来,以后就能自己开火了。” 陈清河迈步走进堂屋,正好听到林见微想要自己开火。 闻言,他脚步一顿,一个念头在心中闪过。 第7章 搭伙 陈清河跨进门槛的时候,身上的汗水还没干透,正随着走动散发着腾腾的热气。 他正好听见林见微说要去供销社买锅碗瓢盆。 陈清河也没见外,直接就把话接了过来。 “其实没那个必要。” 听到这话,姐妹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看他。 离得近了,那种男性荷尔蒙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林见秋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下去,眼神稍微躲闪了一下。 陈清河倒是坦荡,走到脸盆架边,拿起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他一边擦,一边随口说道。 “家里有现成的锅碗瓢盆,没必要买。你们要是想分开做饭,用我们家的厨房就行。” 听到这话,姐妹俩愣了一下,没想到陈清河这么大方。 林见秋心里一动,觉得借用陈家的厨房确实是个好办法。既不用花钱买锅碗瓢盆,又能自己做饭,两全其美。 但陈清河接下来的话,却给两姐妹泼了一盆冷水。 “不过,就算用我们家的厨房,你们自己做饭,也有一堆实际问题。” 两姐妹一愣,有些不明白陈清河的意思。 做饭嘛,不就是淘米下锅吗? 陈清河伸出一根手指头。 “第一,柴火。咱们这儿不像城里有煤球,烧火全靠柴禾。你们刚来,垛子上没存货,得自己上山去捡,或者去砍。那山路不好走,几十斤的柴火担下来,肩膀能不能受得了?” 林见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细嫩的肩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陈清河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菜。你们刚来,自留地还没分,菜园子也没弄。要吃菜,要么找我们家买,要么找其他村民换。这又是一桩事。” 林见微张了张嘴,这点她们确实没想过。 陈清河没停,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明天你们就要上工了。现在正是秋收前最忙的时候。” “在咱们这里,知青和社员一样,都要下地干重活。” “你们以前在城里没干过农活,哪怕是最轻的活,一天下来也能让你们腰酸背痛,手上磨出水泡。” “等到天黑收工,累得连腿都抬不起来的时候,还得回来劈柴、生火、淘米、洗菜、做饭。” “那是种什么滋味,你们想过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林见秋和林见微都愣住了。 姐妹俩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为难。 她们只想着自己做饭不麻烦别人,却没想到,光是一个做饭就需要面对这么多困难。 刚才还想要独立生活的热情,瞬间凉了一半。 她们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陈清河描述的画面: 累了一天回来,还得在黑灯瞎火的灶台前,忍着浑身酸痛,为了口吃的忙活半宿…… 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这对从小在城里长大、没吃过什么苦的她们来说,确实是个巨大的挑战。 看着两姐妹脸色发白,站在一旁的李秀珍不乐意了。 抬手就在儿子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你这孩子,咋说话呢!” 李秀珍瞪了陈清河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人家姑娘刚来,你别在那吓唬人。哪有你说的那么邪乎?” 转过头,李秀珍又换上一副温和的笑容,“别听他瞎说,没那么严重。你们要是真想自己做饭,就用厨房,柴火先从我们家拿,菜也……” 虽然李秀珍这么说,是在给她们宽心。 但林见秋和林见微都不是傻子。 她们听得出来,陈清河虽然说话直,不好听,但说的全是实情。 在农村过日子,和在城里完全是两码事。 那些柴米油盐的琐碎,确实不是她们两个新手能马上搞定的。 如果不解决这些实际困难,以后的日子恐怕真不好过。 看着两姐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处境,陈清河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顺势把话头接了过来。 “妈,我这不是吓唬她们,是让她们心里有个底。” 说完,他看向有些犯难的两姐妹,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其实,有个更简单的办法。” “既然都住在一个院里,不如干脆搭个伙。” “搭伙?”林见微眨了眨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陈清河点了点头,条理清晰地给她们算了一笔账。 “对,搭伙吃饭。” “你们每个月把口粮交给家里,其他的就不用管了。” “柴火水挑这些重活我包了。菜呢,家里自留地里种着,反正种多少也是吃,多两双筷子的事儿,不用你们到处去买。” “平时做饭主要是我妈做,你们要是收工早,或者有力气,就帮着打打下手,洗个菜、端个碗就行。” “这样一来,你们省了去捡柴火、找菜的麻烦,回来还能吃口现成的。” “这不比你们自己另起炉灶强多了?” 陈清河这番话,看着是在为她们考虑。 但实际上,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提出搭伙,并非全是出于好心。 主要是考虑到母亲李秀珍的身体。 老妈身体不好,支气管炎的老毛病,一到换季就咳。一个人忙活一日三餐,确实累。 要是这两个姑娘能加入进来,平时帮忙洗洗涮涮,切切菜,哪怕只是端个盘子,也能帮老妈分担不少。 再说,多两个人吃饭,也就是多添两瓢水的事。 这番话说完,林见秋和林见微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这个建议,这简直是帮了她们的大忙! 既能吃上热乎饭,又不用为琐事发愁,还能互相有个照应。 只是…… 林见秋有些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衣角:“那……我们不是占了大便宜吗?光出口粮,菜钱都不出……” 李秀珍听到这里,连忙插话:“哎哟,可别这么说!菜园子里那点菜,值几个钱?咱们乡下,菜最不值钱!你们能来搭伙,阿姨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说着,瞪了陈清河一眼,又笑着对姐妹俩说:“清河这主意出得好!就这么定了,啊?你们俩姑娘家,人生地不熟的,单独开火太难了。咱们凑一块吃,热闹,我也能少操点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林见秋和林见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决定。 “那……”林见秋抬起头,冲着李秀珍和陈清河感激地笑了笑,“就麻烦阿姨和陈同志了。” “我们这就把粮食拿过来。” 说着,姐妹俩当场就把昨天领的粮食交给李秀珍。 李秀珍收了粮食,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好好好,这下咱们真成一家人了!快,赶紧洗手,准备吃饭!再不吃该凉了!” 第8章 自己人和外人 这顿早饭吃得格外顺心。 因为确立了搭伙的关系,原本那层若有似无的隔阂,一下子就被冲散了。 桌上摆着自家腌的萝卜条,脆生生的,配上熬得出了米油的粥,这姐妹俩吃得鼻尖冒汗。 李秀珍看着两个姑娘吃得香,心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一个劲儿地给她们夹菜。 “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等会儿还得去供销社呢。” 林见秋和林见微不好意思推辞,只能红着脸接下。 玉米面粥口感粗糙,窝头扎实顶饿,和城里吃的精细粮差别很大。但她们都努力适应着,没有露出半点嫌弃。 一顿饭的功夫,说说笑笑,原本的陌生感消退了不少,倒真有了几分一家人过日子的氛围。 陈清河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偶尔插两句嘴,也都是显得恰到好处。 林见微一边听,一边偷偷看陈清河。 他喝粥的样子很认真,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觉得,这顿搭伙饭,或许会是她们下乡生活里,一个很好的开始。 吃完饭后,林见秋刚想伸手收拾桌子,就被李秀珍给拦住了。 “不用你们动,放着我来就行。” 李秀珍手脚麻利地把碗筷收拢到一起,转头对着正擦嘴的陈清河吩咐道: “清河,趁着这会儿还没上工,你带她们姐妹俩去趟供销社。” “她们刚来,缺的东西肯定不少。” 说到这,李秀珍又特意转向姐妹俩,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和絮叨: “我知道你们手里有钱,但那钱得花在刀刃上。” “去供销社,就买点牙刷、牙粉、毛巾这些贴身用的东西。” “像什么脸盆、扫帚、暖水瓶之类的,咱家里都有,别花那个冤枉钱。” 这一番推心置腹的嘱咐,听得姐妹俩心头一热。 这年头,谁家的东西不是紧巴巴的? 能这么细致地替她们省钱,这份心意太难得了。 她们离开家,离开父母,来到这陌生的地方,本来已经做好了吃苦受累的准备。 却没想到,在这北河湾的生产队里,竟又重新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林见秋抿了抿嘴,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阿姨,我们记住了。” 林见微也跟着用力点头,看向李秀珍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亲近。 吃过饭,陈清河换了双干活穿的解放鞋,带着姐妹俩出了门。 初秋的早晨,空气里带着凉意,阳光却已经暖融融地洒了下来。 供销社在村子南头,靠近大路边上,离陈家不算远,走过去也就十来分钟。 三人刚走出巷子口,生产队的钟声准时响起。 “当!当!当!” 清脆急促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村落上空回荡,惊起几只落在树梢的麻雀。 这声音就像是一个信号。 原本安静的村庄,瞬间活泛了起来。 一家家院门打开,男人们扛着锄头、铁锨,女人们挎着篮子,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牵着牛,三三两两地从家里走出来。 大家一边走,一边大声招呼着,或是叼着烟卷吞云吐雾,或是整理着头上的毛巾。 那种特有的、属于集体劳作时代的喧嚣气息,扑面而来。 林见微看得有些出神。 她在城里长大,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早晨的街道上是自行车铃铛声,是赶着上班的人流,是公共汽车报站的声音。 而这里,是钟声,是农具碰撞的轻响,是社员们带着乡音的谈笑,是空气中弥漫的柴火和泥土的气息。 一切都那么陌生,又那么鲜活。 “那是上工的钟声。” 陈清河走在前面,回头对姐妹俩解释道,“每天早上这个时候敲,社员们听到钟声,就去大队部集合,队长点名、派工。” “那……一般几点上工,几点下工?”林见秋开口问道。 “现在天还长,一般早上七点半集合,八点下地。”陈清河说,“中午休息两个钟头,下午两点接着干,干到天黑收工。秋收的时候忙,有时晚上还得加夜班。” 说到这,陈清河看了看路边的庄稼地,接着解释: “这几天刚入秋,地里的活还不算最重,给晚秋追追肥,除除草之类的。” “等再过个十来天,那就真要忙起来了。” “秋收一开始,那就是抢收,那是跟老天爷抢粮食,到时候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林见微有些担心的问道:“那我们……能干得了吗?” 陈清河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刚开始肯定累,手上磨泡、腰酸背痛都是常事。但干久了,慢慢就习惯了。队里对知青要求不会太高,你们尽力就行。” 正说着,迎面走来几个社员。 一个五十来岁、皮肤黝黑的老汉扛着锄头,看见陈清河,老远就招呼:“清河!这是带俩知青姑娘去供销社?” 陈清河点头:“赵叔,去供销社买点东西。” 那被叫做赵叔的老汉笑眯眯地打量了姐妹俩一眼,对陈清河说:“行,那你忙着。等会儿上工,记得去队部啊!” “知道了赵叔。” 又走了一段,遇到一个四十多岁、膀大腰圆的妇女,手里拎着个布兜。 妇女看见陈清河,嗓门洪亮:“哎哟,清河!吃过饭了?这俩姑娘就是住你家的知青吧?长得真水灵!” 陈清河笑着应:“王婶,吃过了。这是林见秋、林见微。” “好好好,以后常来家里坐啊!”王婶热情地摆摆手,快步往大队部方向去了。 这样的场景,一路上发生了好几次。 “吃了吗?” “带着逛逛去?” “回头来家里坐啊。” 陈清河也一一回应,语气自然。 林见秋默默看着,心里有些感慨。 陈清河是土生土长的北河湾生产队的人,村里的每个人他都认识。他是这里的一部分,他的根扎在这片土地里。 而她们呢? 在这些社员眼里,终究是外来的。 可陈清河不一样。 他是自己人。 这种身份带来的差异,林见秋能感觉到。 但她并不觉得失落,反而更安心了些。 有陈清河在,她们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至少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自己人。 钟声渐渐停歇。 社员们的身影汇成一股人流,朝大队部涌去。 村里的土路上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继续往南走。 阳光越来越暖,路边的杨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前方,村子南头,一栋灰砖瓦房已经能看见轮廓。 那就是供销社。 林见微忽然小声问:“陈同志,供销社里……东西多吗?” 陈清河想了想,实话实说:“不多。就是些日用品、农具、布匹、油盐酱醋。村里的小供销社,比不了城里的百货大楼。” 林见秋轻轻碰了妹妹一下,示意她别问太多。 但陈清河似乎并不介意,接着说道:“不过该有的基本都有。毛巾、牙刷、肥皂、针头线脑……够用了。” 他顿了顿,又说:“要是实在没有,等过几天公社有集,我带你们去赶集。那里东西多些。” 林见微眼睛一亮:“赶集?” “嗯。”陈清河点头,“每月逢五逢十,公社那边有集。十里八乡的人都去,卖什么的都有,热闹。” 林见秋听着,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日子虽然陌生,虽然辛苦,但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这时,供销社的门脸已清晰可见。而门口,正聚着几个人。 这些人陈清河都认识。 打头站着的是苏白露。 苏白露也是知青,而且已经下乡一年了,她可是村里的一枝花,身边天天围着一群小伙子。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件确良的碎花衬衫,领口洗得干干净净,在这一片灰扑扑的色调里显得格外扎眼。 第9章 小百花 在苏白露身后,跟着六个生面孔,三男三女。 这就是昨天刚到的那批新知青。 虽然还没说上话,但光看那站姿和神态,就能瞧出一股子属于城里人的傲气。 那是还没被黄土地磨平棱角的精气神。 苏白露眼尖,大老远就瞧见了走过来的陈清河和林家姐妹。 她脸上立马堆起了笑,那笑容看着特别甜,就像是精心排练过似的。 还没等人走近,她就热情地迎了两步。 “哎呀,见秋、见微!真巧啊,你们也来供销社买东西?” 林见秋停下脚步,客气地点了点头:“是啊,过来买点日用品。” 苏白露自来熟地拉住了林见微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 “昨晚在外面住得还习惯吗?” “要是缺什么短什么,或者是觉着哪儿不方便,千万别硬撑着,尽管跟我说。”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细琢磨,怎么都有点别的味道。 林见秋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摇头:“挺好的,阿姨和陈清河同志都很照顾我们,住得很好。” “是啊。”林见微在旁边附和,“阿姨早上还做了粥呢,我们吃得很饱。” “那就好,那就好。” 苏白露听着,眼睛又往陈清河那边瞟了一下。 紧接着,她对身后那帮新知青招了招手,笑着介绍起来: “来来来,都认识一下。” “这位是咱们北河湾的陈清河同志。” “他可是咱们生产队唯一的高中毕业生,刚毕业没多久呢。” 这话一出,原本那几个还在那儿说说笑笑的新知青,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他们当然认得陈清河。 昨天在仓库领粮的时候,就是他帮他们出主意借了板车,又提起两袋粮食走得跟玩儿似的,那几下子,把几个女知青都看得眼睛发直。 陈清河站在那儿,友好地冲着众人点了点头。 其实关于陈清河,村里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是北河湾土生土长的社员,也是这山沟沟里为数不多能读得进书的苗子。 这几年赶上日子稍微安稳点,他一路顺风顺水念到了高中。 在这片地界上,他就是正儿八经的高材生。 按原本的路子,像他这样的高中毕业生,那是国家的人才储备。 只要毕了业,要么是等着分配进厂拿铁饭碗,要么是进机关坐办公室,再不济,也能考个干事,吃上商品粮。 那是有盼头的日子,是一条通往城里的路。 偏偏这个当口,家里出了事。 陈清河他爹突然走了,家里顶梁柱一下子就塌了。 老娘李秀珍身子骨本来就弱,常年离不开药罐子,这下更是病倒了。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锦绣前程,一边是风雨飘摇的家。 陈清河这人也是个狠角色。 他二话没说,直接跟学校和公社那边打了报告。 把那个多少人抢破头的工作分配名额,主动给推了。 没有任何犹豫,他拎着破铺盖,头也不回地回了北河湾。 从一个眼瞅着就要吃公家饭的干部预备役,变回了面朝黄土背朝天、靠工分吃饭的社员。 这事儿在当时,公社的干事都替他惋惜了好几天。 但这半个月来,陈清河用实际行动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他在地里干活不要命,两百斤的担子说挑就挑,一个人顶得上两个壮劳力。 也不抱怨,也不喊累,埋头就是干。 队里的老少爷们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却很佩服。 这陈家小子,看着斯文,骨子里是个有担当的硬汉。 当然,这些陈年旧事和心酸过往,苏白露自然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细说。 她只是轻描淡写地点出了高中生这个身份。 既显得她对村里情况了如指掌,又在无形中把陈清河和其他泥腿子社员区分开来。 听到陈清河是高中生,那几个新知青看他的眼神确实变了。 少了点看乡下人的轻视,多了几分对同类人的认同。 那个穿着蓝色工装裤、长得挺壮实的男知青往前走了一步。 他叫张卫国,这次新知青里个头最高的那个。 “高中毕业?那是老三届还是新三届啊?” 张卫国性格直爽,说话也没那么多弯弯绕,上来就问。 苏白露见气氛差不多了,又适时地插话进来,像是掌控全场的女主人。 “行了行了,以后在一个队里干活,说话的机会多着呢。” “咱们还是赶紧进去买东西吧,去晚了,好东西可就被抢光了。” 说着,她似乎是有意无意地,身子往陈清河这边侧了侧,几乎是贴着他的肩膀走过。 一阵淡淡的雪花膏味儿飘了过来。 林见微闻着那股味儿,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总觉着这位苏白露说话做事有点太熟了。 林见秋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只在心里悄悄记了一笔。 “清河同志,你带着见秋她们也是来买日用品的吧?正好,咱们一块吧。” 苏白露笑着发出了邀请,语气自然得仿佛大家早就是一伙的,话一出口,几乎没给陈清河回绝的空当。 她转身就带着那一群新知青往供销社里走。 陈清河看着她的背影,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 他太清楚苏白露这种人了。 表面上看着人畜无害,像朵小白花,其实心眼比筛子还多。 她现在对自己这般客气,无非是看重了他这个本地高中生的身份,觉得以后在队里能用得上罢了。 “走吧。” 陈清河回头冲着有些发愣的林家姐妹招呼了一声。 “咱们买咱们的。” 他抬脚跨过供销社门口那道被人踩得发亮的石门槛,心里已经把刚才那一出翻篇了。 林见秋和林见微对视了一眼,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刚进门,供销社里那股熟悉的混合气味就扑面而来。 供销社不大,进门就是一溜柜台。 最近的一排是日用品,牙粉罐子一只只码在玻璃板后头,旁边摆着牙刷、毛巾、肥皂,还有几捆粗线和零散的小东西。 右手边靠墙的位置是副食柜台,玻璃下面压着几块颜色发暗的硬饼干,还有封好的盐、酱油瓶、醋坛子,零零散散地摆着,看得出东西并不宽裕。 第10章 看戏 再往里,墙上挂着几匹布,蓝的、灰的、碎花的,下面堆着些锄头镰刀之类的农具。 屋顶上吊着一盏灯,现在没开灯,光主要是从门口照进来,柜台后面的木板墙和玻璃都旧旧的,边角处还起了毛。 对城里长大的姐妹俩来说,这地方说不上气派,却也算是有东西卖的地方了。 她们一进门,眼睛就下意识四下打量。 苏白露一行人早一步跨进门口,几乎站满了柜台前那一片空地。 “来,往里挪一挪,别堵在门口。” 苏白露一边说,一边侧身,让出一点地方,又回头冲姐妹俩招了招手。 “见秋、见微,你们往这边站,第一次来供销社,容易看花眼。” 她根本没把自己当外人,伸手就挽住了林见微的胳膊,动作亲昵得像是多年的手帕交。 “你们昨天刚来,今天就来供销社,缺的东西肯定不少吧?” 苏白露笑盈盈地看着姐妹俩,那样子,仿佛知心的大姐姐。 还没等林见微搭话,她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跟你们说,我去年刚来那会儿,也是两眼一抹黑。” 林见微被她这么一挽,身子微微一僵,又不好抽回来,只能跟着往里挪了两步。 “我们也是听阿姨说,家里缺这些东西,就先过来看看。”林见秋客气的解释了一句。 “那正好。” 苏白露笑着接话:“今天就算白露姐带你们认认门。一会儿我给你们说说,哪儿卖什么,什么该买,什么能先缓一缓,以后你们自己来就心里有数了。” 这声白露姐,她咬得特别清楚,又特别自然。 林见微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姐姐一眼。 林见秋反应快一点,先开了口:“那就多谢白露姐了。” “是啊,多谢白露姐。”林见微也跟着学了一句。 “哎呀,这就对了。” 苏白露笑得更欢:“咱们都是知青,在外头都是自家人。有啥事儿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以后啊,有不懂的、有想不通的,来找白露姐,白露姐肯定不藏着掖着。” 她说话的时候,声线压得温温软软的,仿佛真是知心大姐姐一样。 姐妹俩嘴上应着,心里也多少松了一点。 毕竟刚下乡,对什么都不熟悉,有一个熟悉这里的前辈领着,怎么想都是好事。 陈清河站在柜台最边上,身子斜靠着斑驳的木柜台,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没插话,也没往前凑,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两世为人,这种套路他见得太多了。 一上来就先拉关系,顺手把自己放在照顾者的位置上,看着是热心肠,其实是在立人设。 这不,几句话的功夫,她在新知青和林家姐妹心里的形象就立起来了——热心、能干、有人情味的大姐姐了。 陈清河看得明白,但他懒得拆穿。 苏白露想当这群知青里的领头羊,那就让她当去。 只要她别把算盘打到自己家里人身上,别动什么歪心思,陈清河乐得清闲。 他在意的,只是能不能让母亲把病养好,能不能在这个年代里,把日子过得安稳顺心。 至于这些小女生的心思和手段,在他这个有着几十岁心理年龄的人看来,多少有点像小孩子过家家。 这边,苏白露已经领着姐妹俩走到了日用品柜台前。她顺手从玻璃柜台里拿起一块淡黄色的肥皂,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家灶台边。 “这种灯塔牌的肥皂最耐用,洗衣服去油还不伤手。” “你们要是买,就认准这个牌子。” 这时,柜台边挤进来个穿着灰布褂子的中年汉子。 汉子把手里的空盐罐往柜台上一搁,冲里面喊了一嗓子: “老王头,来两斤粗盐。” 喊完,他一扭头,先瞧见了靠在柜台边上的陈清河。 “哟,清河也在啊。”汉子脸上露出熟络的笑,但随即眉头抬了抬,“今天没上工吗?” “刘叔。”陈清河直起身,叫了一声,然后朝着林见秋和林见微两姐妹的方向偏了偏头,解释道“这两位新来的知青同志借住在我家。今天带她们来供销社认认门,买点日用品。” 刘叔顺着陈清河指的方向看去,在姐妹俩脸上转了转。 两个姑娘都长得水灵,年纪看上去跟陈清河差不多大,现在又借住在陈家…… 刘叔的眼神里多了点长辈看晚辈的笑意。 他冲陈清河抬了抬下巴,眼神里带着点鼓励的意味。 陈清河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有点无奈的笑,没接话。 刘叔这才把目光转向正挽着林见微胳膊的苏白露,像是刚看见她似的,随口打了个招呼: “哟,白露也在啊。” “刘叔好。”苏白露脸上的笑一点没变,甜甜地应了一声。 刘叔一边掏钱,一边顺嘴问了一句: “你也不上工啊?” 这话问得随意,也没啥恶意。 农村人都实在,看见劳动力大白天在供销社晃荡,难免觉得稀奇。 空气稍微安静了半秒。 苏白露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但也就那么一瞬间。 她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柔和了,“刘叔,您也知道,这就咱们队里来了这么多新知青。” “队里怕他们刚来啥都不懂,买东西买岔了,回头过日子作难。” “这不,让我带着大伙儿来认认门,熟悉熟悉供销社,免得以后吃亏。” 说话间,她还特意把身子往旁边侧了侧,把身后那一群新知青给露了出来。 刘叔听了,也没多想,点点头:“也是,城里娃娃没经过事,是得有人带着。” 他接过老王头递过来的盐,拿报纸包好了往罐子里塞。 “那你们慢慢挑,我先回去了。” 说完,刘叔拎着盐罐子,踩着布鞋慢悠悠地走了。 苏白露回过头,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指着那块肥皂跟林见微说: “刚才说到哪了?哦对,这肥皂得放在干爽的地方……” 林见微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心里却忽然觉得有点别扭。 倒不是说苏白露说了什么错话,就是那句队里让我带带新来的知青,她说得太顺了,太理所当然了,就好像是早就备好的说辞一样。 林见秋也在旁边没吭声,只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苏白露把自己带新知青这件事,说成了队里让她带的。 听着是挺合情合理的,毕竟她是老知青,帮忙带带新人也是常理。 可林见秋总觉得,不太对劲。 陈清河一直靠在柜台边上,没说话,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苏白露在那儿表演,心里跟看戏似的。 这招数他熟。 上辈子见多了。 这叫顺水推舟,把偷懒说得理直气壮。 明明就是自己不想下地干那种脏活累活,借着这帮新知青当幌子,大摇大摆地出来逛供销社。 到了她嘴里,倒成了为了集体、为了新同志操心受累了。 会找借口,脑子转得快,脸皮还够厚。 不过他也没打算拆穿。 毕竟,在这个物资匮乏、娱乐贫瘠的年代,看人演戏,有时候也是种消遣。 林见微和林见秋听了苏白露的建议,正弯着腰在玻璃柜台前挑那一块块淡黄色的灯塔肥皂。 几个新来的男知青也凑在另一边的柜台,看着墙上挂着的农具。 苏白露见大伙儿的注意力都被东西吸引走了,身子便不着痕迹地退了出来。 这一退,正好就退到了陈清河的身侧。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近到陈清河又能闻到那股雪花膏的甜香味。 苏白露并没有看陈清河,而是假装还在留意那边挑东西的姐妹俩,身子却微微向陈清河这边倾斜。 这种姿态,在外人看来是在和他并肩观察新知青,但在陈清河这个角度,却能感觉到一种明显的侵略性。 “清河同志,”苏白露的声音很轻柔,听起来很舒服,“我特别能理解你。” 第11章 小百花的接近 陈清河好奇的看着她。 苏白露微微侧过头,眼神清澈而温柔,透着一股真诚的善意。 “大学名额多难得啊,为了这个家,为了照顾婶子,说放弃就放弃了。” 她惋惜的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钦佩:“换做一般人,真做不到这份上,你是个重情义的人。” 这话若是被其他毛头小伙子听了,指不定心里得怎么热乎,觉得自己遇见了知音。 毕竟,这个年纪的男孩,最缺的就是这种带着崇拜的理解。 陈清河听了,却有些想笑。 他两只手依旧插在裤兜里,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语气里带着玩味:“家里总得有人撑着,没什么理不理解。” 陈清河的反应,让苏白露一拳打在棉花上。 但是苏白露并不气馁,反而觉得这种反应才是对的。 要是三言两语就被拿下了,那也就不是那个能撑起整个家的硬汉了。 她反而更往前凑了一点点,肩膀都快挨着陈清河的手臂了。 “其实你不用这么拼。” 苏白露的声音更软了,带着一种诱导的味道:“咱们大队的情况我也熟,以后队里要是有轻松点的活儿,记分员那边,我或许能帮你说上话。” 这就是在抛诱饵了。 她在暗示陈清河,她在队里有人脉,有面子,跟着她混,能少吃苦。 “干活是自己的事,不用麻烦别人。” 陈清河回绝得很干脆,连个软钉子都算不上,直接就是块铁板。 苏白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知心姐姐的模样。 她似乎并不在意陈清河的冷淡,反而觉得这男人有个性。 “你这人啊,就是太倔。” 苏白露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似的责怪:“你一个人撑着一个家,太不容易了……我也知道婶子身体不好,你要是心里闷,想找个人说话,可以随时来找我聊聊。” 说完,她还特意眨了眨眼,那种暗示意味,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懂。 这是在建立私密的情感链接。 一旦有了私下的秘密交流,关系也就变了味儿。 陈清河这回连话都懒得接了。 他直接把头扭向了柜台那边,看着正在数钱的林见秋,仿佛那边有什么顶重要的大事。 对于苏白露这种段位的撩拨,他唯一的反应就是,没反应。 这种无视,比拒绝更让人难受。 那边柜台前,林见秋手里拿着两块肥皂,正准备掏钱。 她虽然在挑东西,但这供销社统共就这么大点地儿,哪怕不回头,眼角的余光也能瞥见那边的情况。 苏白露那身子都快贴到陈清河身上去了。 还有那低声细语的动静,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在说正经事。 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也说不上来具体为什么,就是不想再看那边。 她手上掏钱的动作不自觉地快了几分,把布票和钱往柜台上一拍,发出一声轻响。 旁边的林见微正把玩着一盒蛤蜊油,耳朵尖,也听到了那边的动静。 她不像姐姐那么沉稳,忍不住偷偷扭头瞄了一眼。 正好瞥见苏白露脸上挂着那种知心人似的温柔笑意,眼神软软的,身子也微微朝陈清河那边倾着,两人挨得那样近,近到连空气都仿佛稠了几分。 林见微暗自撇了撇嘴。 这位白露姐可真行,刚才还拉着她们喊妹妹,这一转眼就去跟陈清河套近乎了。 那眼神,那身段,简直就像是戏文里唱的一样。 这哪里是认门,分明是接着认门的由头,来这儿搞对象的。 就在这时,柜台后面一直没吭声的老王头突然开了腔。 老王头是个有些谢顶的老头,手里拿着个鸡毛掸子,正百无聊赖地掸着灰。 看到苏白露,笑呵呵的打趣,“哟,白露,今天不给自己买点啥?上次你要的那种红头绳,我可刚进了一批货。” 苏白露一听有人喊,立马从陈清河身边撤开了一步,转身时脸上已经挂上了那种标志性的甜笑。 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王叔,您就别逗我了。” 苏白露笑着回应,声音清脆响亮,跟刚才对陈清河说话时的那种黏糊劲儿判若两人:“今天这不是带新来的知青妹妹们认认地方嘛,我哪顾得上自己买东西呀。” 一句话,又把自己刚才的摸鱼行为,给圆成了大公无私。 老王头也不疑有他,乐呵呵地点头:“还是你热心肠,咱们北河湾的知青里,就属你最懂事。” 苏白露听了夸奖,脸上笑得更甜了,眼神却又若有若无地往陈清河那边飘了一下。 陈清河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这姑娘倒是有点意思,明明心思玲珑,却偏要装出一副清纯无辜的样子。他忽然觉得,和苏白露这样的人接触,或许会很有趣。 陈清河收起嘴角的弧度,不再看苏白露。他转过身,看见林见秋和林见微已经买好了东西,两块淡黄色的肥皂、两把牙刷、一盒牙粉,还有那条毛巾,都拿在手里。 两姐妹拿着买好的东西来到陈清河面前,林见秋抬眼看了看他,轻声说道:“陈大哥,我们买好了。” 他朝她们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买好了就走吧。” 陈清河转过身,朝柜台后的老王头和一旁的苏白露点了点头,客气地说道:“王叔,白露同志,那我们先走了。” 老王头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行,慢走啊。” 苏白露也回以甜笑,目光在陈清河脸上多停了一瞬:“清河同志慢走,两位妹妹刚来,要是有啥不习惯的,随时到知青点找我。” 陈清河不再多言,迈步朝供销社门口走去。林见秋和林见微也礼貌地朝两人点头告别,然后跟在陈清河身后,一起出了门。 出了供销社的大门,外面的天已经大亮。 初秋的阳光打在土路上,扬起细微的尘土。 三人走在回村的土路上,两边是还没收割完的庄稼地。 远处隐约能看见社员们在地里忙活的身影,偶尔传来几声吆喝。 林见微手里拿着一小盒蛤蜊油,步子轻快,心情显然不错。 “陈大哥,刚才那个白露姐挺好的。” 林见微忍不住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 “长得漂亮,说话也好听,还特意教我们怎么挑肥皂。” 林见秋走在一旁,也点了点头。 “是挺热心的,不像那些老知青,看着就不好相处。” “刚才要不是她,我还真不知道肥皂要买灯塔牌的。” 姐妹俩到底刚出校门,看人还在看表面。 有人笑脸相迎,有人嘘寒问暖,心里就先把对方划到了好人那一栏。 陈清河走在最前面,听着身后的议论,脚步没停。 只是笑着问了一句。 “那你们觉得,她今天为什么会在供销社吗?” 这一问,把两姐妹都问住了。 林见微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不是说是队里让她带新知青认门吗?” 第12章 提点 陈清河脚步放缓了些,等姐妹花走到并排。然后侧过头,目光在姐妹花脸上扫过,准备给她们上一课。 “苏白露这个人确实挺热心的。不过,以后跟她打交道,你们要多留个心眼。” 姐妹花闻言都看向他,有些不解。 林见微问道:“陈大哥,为什么呢?她人不是挺好的吗?” 陈清河摇了摇头,“队里现在正是抢收最忙的时候,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用。怎么会专门安排一个老知青,在大上午带你们这些知青去供销社认门?” “说是认门,其实就是不想那么早下地,跑来供销社闲逛,只是为了晚一点上工。” 林见秋心思细,脚步稍微慢了半拍。 她回想起刚才在供销社的场景,好像真像陈清河说的那样。 “所以……她帮我们,只是顺手?”林见秋的声音低了些。 “可以这么说。”陈清河点了点头,“她对你们确实热心,但这份热心,和她给自己找理由偷懒,并不冲突。” 林见秋是个聪明人,一下子就明白了,苏白露这是在磨洋工。 借着带新知青认门的由头,变相的偷懒。 怪不得她刚才故意说是队里的安排。 原来早就想好了退路。 林见微虽然反应慢点,但这会儿也琢磨过味儿来了。 小姑娘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眉头皱了起来。 “合着她是拿咱们当枪使呢?” 林见微有点气不过,手里的蛤蜊油也不香了。 “我还以为她是真心帮我们要好呢,亏我还跟她叫了好几声姐。” 陈清河重新迈开步子,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她也不全是坏心。” “帮忙是真的,带你们挑东西也是真的。” “这种人最聪明,惠而不费的好处,她从来不吝啬。” “几句话,几个笑脸,就能拉拢人心,还能顺便给自己找个偷懒的理由。” “这买卖,划算得很。”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把苏白露那点小心思剖析得干干净净。 两世为人,这种人他见多了。 表面上一团和气,其实每一步都在算计利益得失。 林见秋看着陈清河的背影,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这个年龄和她们差不多大的陈大哥,看人看事怎么比她们这些城里来的还要毒辣。 那种老练,根本不像是个一直在农村待着的青年。 “那以后……我们还得跟她来往吗?”林见秋试探着问了一句。 毕竟都是知青,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僵了也不好。 “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陈清河头也没回,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客客气气的,别得罪,但也别深交。” “只要不牵扯到实际利益,她就是个热心肠的好姐姐。” “一旦有了利益冲突,或者需要有人背锅的时候,你们就要小心了。” 林见秋和林见微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警惕。 原本那个温柔知性的白露姐形象,在姐妹俩心中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明算计的模糊影子。 “知道了,陈大哥。” 林见秋应了一声,语气比刚才沉稳了许多。 “我们会注意分寸的。” 林见微也跟着点头,撇了撇嘴:“以后我可不傻乎乎地跟她掏心窝子了。” 三人顺着土路进了村。 这时候,大喇叭里正放着激昂的样板戏。 路两边的田地里,社员们挥着锄头,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 这才是真实的农村生活,粗砺、忙碌,容不下那么多风花雪月的小心思。 回到陈家院子。 陈清河推开门,让姐妹俩先进去。 “先把东西放屋里吧。” 他说着,自己却没有进屋的意思,而是转身走向偏房旁边的杂物棚。 林见秋刚把买来的东西放好,转头看见陈清河从棚子里拎出一把锄头。 他换了一双更旧的解放鞋,鞋帮上还沾着昨天没干透的泥。 “陈大哥,你这是要去哪?”林见秋问了一句。 “上工啊!” 陈清河把锄头扛在肩上,动作利落。 “你们先自己收拾吧!我中午回来吃饭。” 说完,他紧了紧裤腰带,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显得身形挺拔。 林见微站在门口,看着陈清河走远。 “姐,你看陈大哥。” “跟那个苏白露一比,这才叫实在人。” 林见秋站在一边,轻轻点了点头。 刚才陈清河揭穿苏白露的时候,他们还很惊讶。 但这会儿扛起锄头下地,他又变成了那个踏实肯干的庄稼汉。 这种反差,让人觉得心里有种错落感。 “行了,别看了。” 林见秋收回目光,拍了拍妹妹的肩膀。 “赶紧收拾收拾,咱们也别闲着,一会儿帮忙做饭。” 既然住在人家家里,受着人家的照顾,就不能真把自己当娇客。 两人挽起袖子,一个去灶台边熟悉柴米油盐的位置,一个拿起扫帚开始打扫院子。 眼看明天就要上工了,她们也需要准备准备。 等陈清河扛着锄头来到地头的时候,天上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这片玉米地刚收完,光秃秃的秸秆还东一簇西一簇地立着,露出底下焦黄干硬的土壤。 二十多个社员已经干开了,从地这头到那头,人影错落,锄头翻起又落下,泥土被掀开、敲碎,再被踢到一旁。空气里浮着细碎的尘土,混着秸秆腐烂的微酸味儿,还有汉子们身上那股子汗味和旱烟味。 没人列队,也没人喊口号,可活儿干得有条不紊。 这是大田作物小队的习惯,老队长陈建国在的时候立下的规矩,到了地头,不用多说,各自找位置开干。如今老队长没了,小队长位置还空着,但规矩没散。 陈清河扫了一眼,很快在人群边上瞧见了记分员老徐。老徐五十来岁,瘦瘦小小,腋下夹着个蓝皮本子,手里捏着支铅笔,正眯着眼瞅着地里干活的进度,时不时在本子上划拉两下。 他走过去,叫了声“徐叔”。 老徐转过头,看到陈清河,脸上露出了笑容:“清河来啦?家里都安顿好了?” 老徐和陈建国关系不错,对陈清河一向和善。 第13章 上工 “安顿好了。”陈清河点点头,“带借住那两个知青去供销社买了点东西,耽搁了会儿。” “没事,上午工刚开始没多久。”老徐摆摆手,朝地里努了努嘴,“你自己找块地儿干吧。今儿还是翻地,标准你都知道,深度至少一锄半,土块要敲碎。” “成。” 陈清河没立刻动,而是先扫了一眼整片地。四十多个人散在地里,高高低低的,锄头起落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种粗粝的韵律。他注意到有几个年轻社员明显在赶进度,动作急,翻的土却深浅不一;几个老把式则不慌不忙,每一锄都扎实。 看明白了情况,他心里有了数,这才扛起锄头,走向一片还没人动的空地。 经过几个正在干活的社员身边时,有人抬头看他一眼,点点头算是招呼,也有人只顾埋头干活,额头上汗珠子滚下来,砸进土里。 他选的位置靠近地中间,左右两边都有人。 左边是赵铁牛,正吭哧吭哧地挥着锄头,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翻起的土块又大又沉;右边是个叫孙福贵的老社员,动作不快,但一板一眼,翻出来的土又细又匀。 陈清河不再耽搁,手下发力,锄头便动了。 然后,他右脚踩上锄头肩,手腕一拧,腰身发力,锄头便稳稳扎进土里,直没至柄,随即撬起一整块桌面大的板结土块,翻面摔在地上。 土块裂开几道缝,他抬起脚,用鞋底哐哐两下,将大块踢碎,再用锄背拍打几下,焦黄的土块便散成了一片松软的细土。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旁边正喘气的赵铁牛听见动静,扭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 陈清河没停。第二锄、第三锄……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稳,但每一锄下去,深度都精准地控制在一锄半左右,不多不少;每一块翻起的土,大小都差不多,摔、踢、拍的节奏也几乎一致。 他像是把翻地拆解成了几个标准步骤,不厌其烦地循环。没有多余的花哨,也没有丝毫的急躁。 渐渐地,他身后翻松的土地,以一种均匀而稳定的速度,向前延伸。 赵铁牛看着自己才翻了不到两米长的一垄地,再看看陈清河身后已经延伸出去四五米、土质松软均匀的一大片,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清河,你今儿吃了啥药了?劲儿这么大?” 陈清河手上没停,只是侧过头,轻描淡写的道:“什么吃药了,我不是一直这么干的吗?习惯了。” “习惯了?”赵铁牛嘀咕着,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锄头,摇摇头,埋下头更卖力地挥起来。 不远处,记分员老徐不知什么时候踱步到了这边。 他站在陈清河刚翻好的地垄旁,用脚踩了踩松软的土层,又检查了一下深度。 然后他直起身,扶了扶鼻梁上滑下来的老花镜,盯着陈清河看了一会儿。 老徐没说话,只是从腋下的蓝皮本子里抽出铅笔,在陈清河名字那一栏后面,用力画了两道重重的竖杠。 那是记高工分的标记。 地里的活儿,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干着。 日头慢慢爬高,气温也升了上来。 汗水从社员们的额头、鬓角渗出来。 干了差不多一个钟头,地那头传来一声吆喝:“歇会儿,喝口水,抽袋烟!” 是副队长王振国的声音。他今天没下地,负责在地头巡视,顺带着掌握大伙儿的休息节奏。 像是紧绷的弦一下子松了,地里的社员们纷纷直起腰,把锄头往土里一插,三三两两地聚拢到地头几棵还没砍掉的玉米秸秆荫凉下,有的直接一屁股坐到地上,有的靠着秸秆蹲下。 陈清河也停了手。他抬起胳膊,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细密汗珠。 虽然干了这么久,但他的气息却很平稳,胸口不见剧烈起伏。 不过该休息还得休息,他提着锄头,朝着阴凉处走去。 几个早一步歇下的社员正围坐在一起,掏出皱巴巴的烟叶纸和一个小铁盒,互相让着烟。 见陈清河过来,一个叫刘老四的社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清河,来,坐这儿!刚还说你呢。” 陈清河依言坐下,接过刘老四递过来的半根卷好的旱烟,却没抽,只是捏在手里。 “说你小子,”刘老四自己点着火,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股辛辣的烟雾,“干活真是一把好手。刚才老徐在你那儿看了半天,回来直咂嘴,说你翻那地,比孙老栓翻得还地道。” 孙老栓是队里有名的老把式,伺候了一辈子地,翻地、耙地、播种都是好手。拿陈清河和他比,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旁边另一个社员接口道:“可不是嘛!我瞅着清河那劲头,跟他爹一个样儿!不,比他爹还稳当!陈队长干活猛,可也没见像他这么……这么……” “这么轻松?”赵铁牛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 “对!就是轻松!”那社员一拍大腿,“你看他,干了这么久,脸不红气不喘的,汗都没出多少。咱们这儿哪个不是呼哧带喘的?” 又一个社员凑过来,盯着陈清河上下打量:“我说清河,你这身板是咋练的?咱们天天都干活,也没见谁像你这样,跟不知道累似的。莫不是有啥诀窍?” “能有啥诀窍,”陈清河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就是干活干习惯了,找到省劲儿的法子罢了。” 这话说得轻巧,可听在众人耳朵里,却觉得更了不得了。干活谁不会?可要干得像他这样又轻松又好,那就是本事。 陈清河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只是微微笑了笑,没接话。 这种夸赞,他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有了一证永证的能力,他的体力永远处于巅峰状态,并且在这个基准上面继续提升。 干这些活,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更多的兴趣,是观察这些社员们说话时的神态,感受他们的佩服和惊叹。这让他有一种奇特的愉悦感。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王振国背着手踱过来,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他目光扫过陈清河,停留了片刻,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但最终只是说道:“清河干得好,大家都看在眼里。不过也别光顾着夸,该干的活儿还得干。歇差不多了吧?准备准备,再干一阵就该收工了。” 社员们纷纷掐灭烟头,拍拍屁股上的土,起身走向自己的位置。 陈清河也站起来,将手里那根没点的旱烟还给刘老四:“谢了四叔,我不抽这个。” “嘿,你小子。”刘老四接过烟,顺手别在耳朵上,“不抽烟好,省得像我似的,咳起来没完。” 下半段的劳动,节奏似乎快了一些。 或许是受到了陈清河的刺激,或许是歇过一阵有了力气,社员们挥锄的动作明显更用力了。 陈清河依然保持着那个稳定而高效的节奏,他翻过的土地,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整齐均匀。 太阳越来越毒,晒得人头皮发烫。几个年轻社员已经明显慢了下来,锄头挥得不如之前有力,喘气声也重了。 陈清河却好像没受什么影响,他的动作还是那个频率,每一锄下去的力道和深度,都跟刚开工时没什么两样。 他甚至有闲暇注意到,自己今天好像比昨天又适应了一些,腰腹发力更顺畅了点。这种微小的进步,让他心里踏实。 “嘟嘟嘟……” 当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上午下工的哨声终于响了起来,悠长而清晰。 哨声落下,地里响起一片松气声。 社员们纷纷扛起锄头,互相招呼着朝村子走去。陈清河也直起身,将锄头扛上肩头,汇入了收工的人流。 第14章 陈清河的介绍 回家的路上,社员们扛着锄头,三三两两地往家里走。 走了没几步,一个熟悉的身影就靠了过来。 “清河,行啊你!”赵铁牛抹了汗,咧着嘴笑,“翻地这么,今天肯定是高工分。上午那几垄,顶我干大半天了。” 陈清河扛着锄头,步子没停:“就瞎干呗。熟了就快了。” “你这也太快了。” 赵铁牛感叹了一句。 要知道,在这之前,陈清河一直在读书,虽然在家的时候也会干活,但干得并不多。 哪想到,陈清河才回来短短半个月,干活的能力,一天比一天厉害。 连队里公认,干活最得力的刘铁柱都比不过他。 对此,陈清河并没有解释。 毕竟一证永证的能力,可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好在赵铁牛也没有深究,他嘿嘿一笑,有些兴奋的看着陈清河,“哎,清河,说正经的,那对姐妹花真住进你家了?” 陈清河早就料到他会为这个了,村子就这么大,东家长西家短的,别说像知青下乡这种大新闻了,就算是谁家母鸡多下了个蛋,也能传得到处都是。 他点了点头,解释道:“嗯,都是队里的安排。知青点住不下,暂时借住一阵。” “哦……” 听到这话,赵铁牛砸了咂嘴,毫不掩饰心中的羡慕,“清河,你这运气也太好了!昨天那对姐妹花一下车,队里多少双眼睛都看直了。模样俊,身段也好,一看就是城里来的文化人。这要是住进我家……” “呵呵!”对于赵铁牛的想法,陈清河一清二楚。 少年慕艾,是人之常情,更别说林见秋和林见微还这么漂亮。 说说笑笑,两人也快到家了。 和赵铁牛分开之后,陈清河回到自己的家里。 刚到家,一股熟悉的饭菜香就飘了出来。 堂屋里,母亲李秀珍正端着个瓦盆从灶间出来,看见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回来啦?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哎。” 陈清河把锄头靠墙放好,转身进了厨房。林见微正在锅台边盛菜,林见秋则在往灶里添柴。 “陈大哥回来啦!”林见微先看见他,眼睛一亮。 林见秋也抬起头,脸上带着灶火烤出的红晕,轻声说:“陈大哥。” “嗯。”陈清河应了一声,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水,倒进靠在墙边的洗脸架上的搪瓷盆里。低头洗去脸上和手上的泥汗。清凉的井水激得皮肤一紧,上午劳作带来的些微燥热也散了不少。 他用搭在架上的毛巾擦干脸和手,这时母亲已经把最后一道菜端上了八仙桌。 “都来吃饭吧。” 四人围坐在八仙桌前。一盆金黄的玉米面贴饼子,一碟咸菜疙瘩丝,中间是一大碗的白菜炖粉条,里头难得地浮着几片油汪汪的肥肉。 “陈大哥,上午上工累不累啊?”林见微好奇的问道。 “还好。”陈清河在母亲旁边坐下,拿起一个贴饼子,“就是翻地,没啥技术活。” 林见秋递过来一双筷子,轻声问:“翻地是不是很费力气?我看那些社员,一锄头下去,土块翻起来好厚。” “看地,也看人。熟手就快。”陈清河咬了口饼子,玉米面的甜香混着焦脆的壳在嘴里化开,“队里分工不同,干的活也不一样。” “分工不同?”林见微来了兴趣,往前倾了倾身子,“不是都一起下地吗?” 听到这话,一旁的李秀珍接话道:“傻闺女,哪能呢。队里好几百号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力气活、细发活,分工就不一样。” 陈清河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食物,开始介绍,“咱们北河湾生产队,下面分好几个小队。最大的是大田作物小队,种玉米、高粱、小麦这些主粮,都是重体力活,男劳力为主。我上午就是跟着这队干的。” “哦……”林见微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还有经济作物小队,管棉花、花生、芝麻这些;副业小队,搞点编织、豆腐坊什么的,活计杂,但也需要人。水利基建小队,专管修渠、打井、整地这些大工程,也是出大力气的。” “那像我们这种女社员呢?”林见秋开口问道。 “妇女同志一般是在三八小队,干些间苗、除草、摘棉花这些相对轻省但需要细致的活。还有畜牧饲养小队,喂猪、放羊、养鸡鸭。另外就是像会计、保管员、赤脚医生这些后勤。” 他一口气说完,桌上静了片刻。姐妹俩对视一眼,对生产队的结构有了一个大概了解。 林见微放下筷子,开口问道:“陈大哥,那……我们明天上工,会分到哪个队呢?” “按惯例,新来的知青,一般是男的往大田队或者基建队分,女的……多半是三八小队,或者经济作物队。”陈清河道。 林见微有些失望,“那……我们能不能跟陈大哥分在一个小队?” 听到这话,林见秋也抬起头,期待地看着陈清河。 陈清河把姐妹俩的表情看在眼里。 他知道她们在担心什么。陌生的环境,繁重的劳动,再加上可能要和唯一熟悉些的人分开,有这种想法很正常。 “分到大田队跟着我,怕你们吃不消。”陈清河放下筷子,摇头解释,“我们那队干的都是重体力活,翻地、挑担子、抢收抢种,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你们本来就没干过农活,一下子太猛了,身体扛不住。” “三八小队那边活儿轻松轻松一点,主要是间苗、除草、摘棉花这些,虽然也累,但适应几天就习惯了。” 他顿了顿,看姐妹俩都听进去了,又补了一句:“而且三八小队大多是妇女同志,有什么不懂的,也能互相照应着学。比跟着我们一帮大老爷们强。” 林见秋点了点头,“陈大哥说得对,三八队确实更适合我们。” 林见微也跟着应声,“谢谢陈大哥替我们着想,那我们就听你的,去三八小队。”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明白陈清河让她们去三八队是为她们好。 饭吃完,林见秋和林见微几乎同时站起身。 “阿姨,我来收拾!”林见微抢着端起桌上的空菜碗,林见秋也顺手拿起筷子和贴饼子筐,两人动作麻利,生怕慢了一步。 李秀珍笑着想拦:“你们歇着,让我来。” “阿姨,我们闲着也是闲着!”林见微已经端着碗进了厨房,林见秋也跟着把碗筷摞好,往灶台走去。 姐妹俩一个洗碗,一个擦桌,配合得倒是默契。 陈清河看着这一幕,心里暗自点头。 这两姐妹,倒是没有城里人的娇气。 第15章 表态 陈清河回到自己住的偏房,在炕沿上坐下。 刚吃完饭,不能马上运动。 因为一证永证的原因,他精力十足,并不需要午睡。 不过就这么干坐着,他又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这段时间,他正在对一证永证的能力进行各种探索。 一证永证这个能力很强,但具体怎么运用,还得看他自己。 比如现在,他就想试试,如果把一证永证的能力用在冥想上会有什么效果。 他对冥想不算陌生,前世也接触过这方面的相关信息,知道冥想的一些效果。 据他所知,冥想是通过调整呼吸、集中意念,梳理心绪、提升专注力的一种方法。 虽然没有具体研究过,但一些简单的方法,他还是知道的。 反正他有一证永证的能力,普通人冥想数月甚至数年才能稳定的专注状态,他或许只需一次深度冥想就能固化为常态。 到时候,头脑会比现在更清醒,思维运转速度也可能再上一个台阶,连带着对身体状态的掌控力也会增强,说不定还能发掘出能力更多潜在的用法。 想到这儿,陈清河闭上双眼,调整呼吸,慢慢将注意力集中在胸腔的起伏上。 他努力想把脑子里的念头都清空。 可是这念头,就像河里的水草,扯掉一根,又冒出来一根。 一会儿想到上午翻地时,记分员老徐给他记的高工分。一会儿又想到赵铁牛那羡慕的眼神,还有林见微问他能不能分在一个小队时,那期待的眼睛。 乱七八糟的。 他深吸了口气,试着不去管这些念头,就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呼吸上。 一呼,一吸。 胸口跟着一起一伏。 慢慢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好像真的淡了一些。 他又试着把注意力往身体里面放。 先感觉到的是心跳,咚,咚,咚,沉稳有力。 接着是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那种微微的温热感,从心脏出发,流遍全身。 再往下,能感觉到腹部随着呼吸轻微的起伏,还有肌肉的那种放松状态。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好像身体内部突然变得透明了,自己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里面每一处的状态。 要知道,在这之前,陈清河虽然力气大,干活猛,但对身体内部的感觉,其实和普通人差不多。饿了知道饿,累了知道累,但具体是哪块肌肉疲劳了,哪处发力不太对,他是感觉不到的。 但现在,他感觉到了。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清晰的感觉中时,那股熟悉的感觉出现了。 一证永证的能力,悄无声息地发动。 把他现在对身体内部感知状态,永久地固化了下来。 成了。 陈清河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虽然这次冥想的时间很短,方法也不一定对,但效果确实不错。 他现在,时时刻刻都拥有这种清晰的感知状态。 这种感觉,就像是进入深度睡眠,刚清醒的时候一样。 眼看冥想的效果这么好。 他决定,以后晚上睡觉前,都可以这样坐一会儿。 正想着,外头传来了一阵钟声。 “当——当——当” 这是下午上工的钟响了。 陈清河从炕上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整个人神清气爽,一点都没有午后的困乏感。 他拿起靠在墙角的锄头,扛在肩上,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日头正毒,晒得地面发白。 地头上,已经有不少社员扛着工具在走了。陈清河迈开步子,汇入人流。 到了上午干活的那片地,副队长王振国已经在了,正蹲在地头抽烟。看见陈清河过来,他打了个招呼,开口道:“清河,下午的活还是翻地,接着上午的垄干,别断茬了。” “好的,王叔。” 陈清河应了一声,走到自己上午翻完的那条垄沟尽头,锄头往下一插,再一撬,一大块板结的泥土就被翻了起来。 他的动作和上午一样,看起来没什么区别。 但只有陈清河自己知道,他的动作不一样了。 在挥动锄头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力量是从脚底升起,经过腰腹,传递到手臂,最后凝聚在锄刃上的。每一块肌肉是怎么发力的,哪里的力量用得多了,哪里的力量可以再省一点,他都有一种模糊的感应。 虽然这种感应目前还不太清晰,但他在干活的时候,却不自觉地调整着发力的方式和角度。 看起来动作还是那个动作,但实际上,更省力了,也更准了。 一锄头下去,翻起来的土块大小均匀,深度合适。而且干了好一会儿,手臂不酸,腰不累,呼吸还是那么稳。 旁边有社员看见了,忍不住又嘀咕起来。 “瞧瞧人家清河这活干的,跟玩儿似的。” “谁说不是呢,咱们累死累活干半天,赶不上人家一会儿的工夫。” “老队长这儿子,真厉害啊!” 这些议论,陈清河都听见了。 但他没说话,只是埋头继续干。 手里的锄头一起一落,垄沟一寸寸往前延伸。 太阳慢慢地往西偏,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 干了大概一个多钟头,地那头传来王振国的喊声:“歇会儿!都过来喝口水,抽袋烟!” 社员们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往地头那棵大槐树底下聚过去。 陈清河也把锄头往地上一拄,撩起衣襟抹了把脸上的汗,也跟着走了过去。 树荫底下凉快,大家或坐或蹲,拿出自带的旱烟袋,互相让着点火。也有不带烟的,就端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小口小口地喝水。 聊天的内容,一开始还是谁家闺女要嫁人了,谁家猪又下崽了这些闲篇。 但说着说着,话题就拐了个弯。 一个年纪大点的社员,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道:“说起来,建国兄弟走了也有半个月了。他那小队长的位子,还空着呢。” 这话一出,树底下的气氛,彻底活络开来。 有人接话道:“是该有个人顶上了。不然总让王队长兼着,也不是个事。” “那你们说,谁顶上合适?” 这个问题抛出来,大家顿时来了精神,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要我说,就该让清河顶上!”说话的是张富贵,四十来岁,跟陈清河他爹陈建国关系不错。 他这话一出口,像是打开了闸门,附和声立刻响了一片。 “对对,子承父业,天经地义!” “清河是咱队里,除了那些知青娃娃,唯一的高中毕业生。有文化,明事理,安排个生产啥的,肯定比咱们这些大老粗强。” “最关键的,是人家有真本事啊!你们瞅瞅清河这半个月干的活,那力气,那效率,咱们队里谁能比?咱们就认这个,谁最能干,谁就最有资格当这个头!” 这话说得实在,不少人都点头。 但也有人提了别的名字。 “刘铁柱咋样?他资历老,又是老把式。” 马上就有人小声嘀咕:“他技术是行,可那脾气……太冲了,思想也有点旧。” “那孙老栓呢?人踏实,技术也好。” “孙老栓人是没得说,就是……太闷了,管不了人。当小队长,光自己干得好不行,还得能说道,能管人。” “徐老蔫人缘好……” “拉倒吧,老蔫是老实,可他撑不起一队人。” 这么一圈数下来,好像还真是陈清河最合适。 大家的目光,不自觉地都看向了坐在树根底下,正端着缸子喝水的陈清河。 看到众人的目光,陈清河倒不怯场, 他放下缸子,开口笑道:“能不能当小队长,还是要看大家的意见,我说了可不算。” “不过要是真让我干,我肯定对得起大伙儿。” 这话一出,树底下的社员们眼睛都亮了一下。 第16章 对手 “好!” “这话说得在理!” “听听,多明白事理!” “就是,有这份心就行!” 起哄支持的声音,一下子更热烈了。 陈清河微笑着看着众人,时不时的回应几句,气氛非常和谐。 对于能有这么多人支持他当小队长,老实说,陈清河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但想到大家支持他的原因,他又觉得很正常。 毕竟他的优势还是很大的,北河湾唯一一个高中毕业生、前小队长的儿子,还有老爸之前留下的交情、干活得力等等,这些都是他的优势。 如果要说劣势,那就是他太年轻了。 对于这个小队长的位置,他还是很想要的。 毕竟当小队长的好处还是很大的。 一个是工分,普通社员,就算是壮劳动力,每天最多也就是个工分。 而小队长,每天有十二工分。 虽然只是多了两个工分,但长年累月下来,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在老爸去世之前,他们家的条件还是很不错的。 虽然老妈每个月要花几块钱的医药费,但家里每个月下来,还能有不少结余。 除此之外,小队长每个月还有少量的补贴,不是很多,也就三五块钱。 但在这个年代,已经够买好几斤猪肉了。 除了待遇方面的好处,然后就是权利了。 如果能当上小队长,可以管四十多号人,虽然还是要跟着社员们一起下地干活,但干什么,怎么干,那就是他自己说了算。 起码在时间上,会有很大的自主权。 有一证永证的能力,他相信,自己能做得比谁都好。父亲没干完的事,他可以接着干下去。这些支持他的社员,他也不能辜负。 而且当上小队长后,他也算是进入生产队的权利中心了。 在队里。最大的是队长,然后是副队长、小队长、会计等等。 要是当上了小队长,以后不管走到哪,别人都得高看一眼。 不过,想要当上小队长,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陈清河扫了一眼人群中的几个人,那几个同样被看好的小队长人选。 孙老栓和徐老蔫倒是没什么,这两人一个技术虽好,但不善言辞,缺乏管理能力,压不住阵。 另一个太过老实本分,性格软弱,遇事没主意,也没什么威胁。 唯一需要注意的,只有刘铁柱。 刘铁柱这人,资历太深了。他在北河湾干了二十多年,论年头,连队长赵大山都得叫他一声老大哥。 队里那些四十往上的老队员,多半都跟他关系不错,平日里一起干活,一起喝酒,情分摆在那儿。真要推选小队长,这些人保不齐会念着旧情,把票投给他。 而且刘铁柱是出了名的实干派,力气大,技术也全面。犁地、播种、收割,没有他不会的活儿。这一点,连陈清河自己都得承认。队里那些看重真本事、瞧不上嘴上功夫的人,天然就会倾向于他。 更重要的是,刘铁柱恐怕心里最不服气。自己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陈建国不在了,按资排辈也该轮到他了。 现在突然冒出个毛头小子,还是老队长的儿子,就想越过他顶上? 以他的态度,估计不会轻易罢休。 当然,不管怎么说,路是人走出来的。 对于小队长的竞争,各凭本事而已。 他相信,以他的能力,当上小队长并不难。 毕竟他是北河湾唯一的高中毕业生,还是前小队长的儿子,继承了父亲在队里的人脉和关系。 再加上这半个月展现出的能力和干活效率,为他积累了不少名气。 更何况,他还有一证永证的能力。 这么多的优势,要是连个小队长都当不上,那他干脆就别干了。 正在这时,副队长王振国的声音从土坡上传来,“歇够了吧?歇够了就接着干!” 听到这话,社员们纷纷起身,拍打着身上的土,扛起各自的工具,回到各自的地垄里。 陈清河也拎起锄头,走回自己的位置。 下午的活还是翻地。 陈清河沉下心,继续干活。 手里的锄头挥出去,落点、力道、角度,都跟之前一样精准。 但跟上午不同的是,他现在心里装着事。 眼睛看着面前的地垄,脑子里却还在转着小队长的事。 他想到了刘铁柱。 刚才休息的时候,刘铁柱蹲在另一边,脸色不太好看。 陈清河知道,这个人恐怕是最难对付的一个。 资历深,技术好,在队里有一帮老伙计支持。 想要争过刘铁柱,光靠大家嘴上的支持可不行。 得拿出点真东西来。 要么是让队长、副队长这些领导觉得他更合适。 要么是让队里那些看重真本事的老社员,心服口服。 虽然这半个月来,他靠着一证永证的能力,干活又快又好,已经让不少人刮目相看了。 但这还不够。 想要当小队长,光会干活可不行。 还得会管人,会安排生产,会说道。 这些本事,他现在有吗? 陈清河仔细回想了一下。 好像……还真有。 不是他自己练出来的,而是一证永证带给他的。 只要他曾经在某一方面达到过巅峰,那种感觉、那种经验,就会一直留在他身体里,随时可以调用。 就像中午休息时,他尝试着冥想一样。 那种对身体每一丝疲惫、每一分力气的精准感知,也是能力的一部分。 那么,关于管理、安排生产、会说道这些…… 同样是可以进步的。 只要一直进步下去,他就能把这些能力提升到巅峰状态。 一次不行,多来几次就可以了。 他一边想着事情,手里的活也没停。 锄头起落之间,垄里的土块一片片翻起。 偶尔抬头,他能看到不远处的刘铁柱。 刘铁柱也在埋头干活,手里的锄头抡得又狠又快,像是在跟谁较劲。 陈清河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跟刘铁柱正面较劲的时候。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渐渐偏西。 地里的活干得差不多了。 副队长王振国在地头转了一圈,看了看大家干的进度,点了点头。 “今天就到这吧。”他喊了一声。 然后拿出哨子,吹了两声。 “嘟——嘟——” 收工的哨声在田野上回荡。 社员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扛起工具,准备回家。 回去的路上,三三两两的社员还在议论着小队长的事。 陈清河走在一旁,听着,偶尔也插上两句。话虽然不多,但气氛却很好。 其实,他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的性格都有些偏向于内敛,有事做事,没事就自己待着。 但他心里也清楚,很多时候,会说的人,就是比不会说的人占便宜。 尤其是在生产队这种地方,想要当小队长,光会埋头干活不行,还得能说道,能和社员们打成一片,能把话说到大家心坎里去。 说话,本身就是一门学问。 而现在,他就在有意识地改变自己。 既然要争这个小队长,那从第一步融入集体开始,他就得让自己学着多说几句。 让他有些惊喜的是,这个改变的过程,比他想象中要顺利得多。 当然,这也是一证永证的功劳。 能力带来的,不只是干活上的巅峰状态。 还有那种超强的学习能力和适应能力。 他只是这么有意识地让自己多开口,多说几句。 第17章 上山 一开始还觉得有点刻意,有点别扭。 但没走几步路,他就发现,自己说话的感觉,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了。 脑子转得更快。 以前听别人说话,他也能听懂意思,但要想接话,就得先在脑子里组织一下语言,有时候还怕说错,干脆就不说了。 但现在,别人话刚说完,他脑子里立刻就蹦出几个合适的回应。 而且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自然,用词也妥帖,不会让人觉得突兀,也不会让人觉得是在故意讨好。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好像他身体里,某个关于语言和沟通的开关,被轻轻打开了。 而且,随着他说的每一句话,这个开关都在变得更顺畅。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语言能力,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 虽然只是短短几分钟的路程,但这种进步,是实实在在的。 这让他心里又多了一份底气。 争小队长,不光要能干,还得能说。 现在,他好像两者都开始具备了。 快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副队长王振国背着手,在前面不远不近地走着。 陈清河加快了步子,赶了上去。 “王叔。”他叫了一声。 王振国回过头,看见是陈清河,点了点头:“清河啊,收工了?” “嗯。”陈清河应了一声,和他并排走着。 走了一会儿,王振国像是随口问道:“下午大伙儿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陈清河说。 “有啥想法?” 陈清河沉默了一下,说道:“想法有。但能不能成,还得看队里,看大家。” 王振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这个,转而说道:“你爹在的时候,常夸你脑子活,有主意。好好干吧!” 说完,他就背着手,先一步走了。 陈清河看着王振国的背影,心里有些高兴。 王振国的意思他当然明白。 这是在给他鼓劲呢。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看,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带着高兴的心情,陈清河回到了家里。 院里静悄悄的,母亲李秀珍正在堂屋门口,端着个簸箕挑豆子。 “妈,我回来了。”陈清河把锄头靠墙放好。 “嗯。”李秀珍应了一声。 “林见秋和林见微呢?她俩没在?”陈清河看了眼安静的院子。 “去知青点玩了。”李秀珍头也没抬,继续挑着豆子。 陈清河点点头,走到水缸边,掀开盖子看了看。 水只剩小半缸了。 “我去挑两担水。”他说着,拎起靠在墙角的扁担和水桶。 “行,去吧。”李秀珍继续低头挑她的豆子。 陈清河挑着水桶出了门。 井在村东头,不算远。 他脚步稳当,扁担在肩上有节奏地起伏着。 一证永证固化的体力,让他干这种活毫不费力。 两趟下来,家里的水缸就满了。 挑完水,陈清河看了看天色。 发现时间还早,离天黑还有一阵子。 眼看秋收就要到了,收完秋,天说冷就冷。 他得提前准备足够的柴火。 “妈,我上山弄点柴回来。”他跟母亲打了声招呼。 “嗯,去吧,早点回来。”李秀珍叮嘱了一句。 “嗯。”陈清河应着,顺手从门后拿了担尖、捆绳子和柴刀,想了想,又带上了一把小砍刀。 出村之后,他就往后山走。 后山其实就是黑松岭延伸出来的一片丘陵地带。 离村子近的这片,山坡比较平缓,树木不算太密。 早些年被砍伐过几次,现在长起来的都是些杂木和灌木。村里人日常砍柴、搂草,大多在这片。 再往里走,地势慢慢变陡,林子也越来越密。 那些老林子,都是些松树、柞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 不过平常很少有人往那么深去,一来是路不好走,二来深处有野兽,不安全。 陈清河常来的,也就是外围这片。 秋天了,山里的颜色很丰富。 松柏是深绿的,柞树、杨树叶子开始泛黄,还有些不知名的灌木,叶子红得像火。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路上没什么人。 进山之后,他没急着砍柴,而是先往林子深处走了一段。 这几天,他在几处野兽常走的小道边上,下了几个套子。 下套的手艺,是父亲陈建国以前教的。 不是什么高深的技术,就是最简单的绳套。 父亲懂得也不多,陈清河以前也只是知道怎么弄,谈不上精通。 但有了一证永证的能力之后,他想着多试试总没坏处,就在进山砍柴的时候,顺手布置了几个。 一来是看能不能有点意外收获,二来也是想试试,这种手艺活的提升会达到什么程度。 很快,他就来到第一个下套的位置。 远远看去,好像没什么动静。 走近了,才看见套子旁边的草丛有被踩踏的痕迹。 套子空了。 陈清河蹲下身,检查了一下。 套子没被触发,可能是位置没选准。 他没灰心,重新调整了一下套子的高度和松紧,又在旁边加了点伪装。 接着去看第二个。 这个套子在一片灌木丛后面。 还没走到跟前,他就听见了轻微的扑腾声。 陈清河心里一动,加快步子绕过去。 只见套子紧紧勒着一只灰褐色的野兔! 兔子还在挣扎,但越挣扎套子勒得越紧。 陈清河赶紧上前,按住兔子,麻利地解开套子。 兔子不小,掂量着得有四五斤。 他心里一阵高兴。 没想到真能抓到。 这就真是运气好了,毕竟他的技术也就那样。 不过有了这次成功的经验,以后再下套子的时候,下的肯定比以前好。 他把兔子用绳子捆好脚,挂在旁边的树杈上。 然后拿出小砍刀,削了几根细树枝,重新做了个更结实的套子,下在刚才那个位置附近。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砍柴。 山里枯枝不少,他专挑那些干透了、耐烧的砍。 手里的柴刀起落利索,没多大工夫,就砍好了两大捆。 用绳子捆扎实,他把两捆柴挑起来试了试。 分量并不轻,起码两百多斤,但这点重量,对他来说只是刚刚好。 取下树杈上挂着的兔子,把它也搭在一捆柴上。 陈清河挑起柴,大步下山。 快到村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张富贵。 第18章 夜谈 张富贵看见他,眼睛先是一亮,目光落在了柴火上挂着的兔子身上。 “哟!清河,可以啊!进山一趟,柴也砍了,兔子也逮着了!” 张富贵嗓门大,语气里充满了羡慕。 “富贵叔。”陈清河停下步子,笑了笑,“运气好,碰上了。” “啥运气好,这就是本事!”张富贵凑近了点,看着那肥兔子直咂嘴,“这兔子可真肥,够你们家吃顿好的了。” “嗯,是挺肥。”陈清河应着,没多说什么。 “行,赶紧回家吧,让你妈给收拾了。”张富贵挥挥手,又补了一句,“对了,下午说那事,我心里有数。” 陈清河知道他说的是小队长的事,点了点头:“谢了,富贵叔。” “谢啥,应该的。”张富贵摆摆手,乐呵呵地走了。 陈清河挑着柴继续往家走。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就听见院里传来林见微说话的声音,还有林见秋偶尔的应和。 他走进院子。 林见微站在院子里,看李秀珍喂鸡。 林见秋刚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湿着。 听见动静,三个人都看了过来。 林见微先看见他肩上那两大捆柴,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陈大哥,你……你挑这么多柴回来?” 林见秋也直起身,看着那沉甸甸的两大捆,眼里有些惊讶。 陈清河把柴担子放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多,一会儿就砍好了。” 这时,林见微才注意到柴捆上还挂着个东西。 灰扑扑的,毛茸茸的。 “那是……兔子?”她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几步凑过来。 林见秋也好奇地走近。 “嗯,运气好,在山上套的。” 陈清河把兔子解下来,拎在手里。 “真的是兔子!”林见微兴奋地叫起来,“陈大哥,你也太厉害了吧!还会抓兔子!” 林见秋看着那只还在蹬腿的肥兔子,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这兔子真肥。” 李秀珍放下手里的鸡食盆,走了过来。 看到陈清河手里的兔子,她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还真让你逮着了。行,今晚咱们吃兔子。” 她接过兔子,掂量了一下,“不小啊,我这就去收拾。” “阿姨,我们帮你。”林见秋立刻说道。 林见微也连忙点头:“对对,我们一起弄。” 说着,姐妹俩就跟着李秀珍进了厨房。 这个年代的女人,和后世的城里姑娘可不一样。 别说杀鸡宰兔,就是更血腥的场面,在乡下也是司空见惯。这是生活的一部分,也是持家的本事。 李秀珍也没推辞,三个人就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烧水,褪毛,开膛,清洗。 林见秋和林见微虽然不算熟练,但都肯学肯干,打下手递东西、清洗内脏,一点不含糊。 没多大工夫,兔子就收拾得干干净净,剁成了小块。 李秀珍掌勺,生火下锅,很快,厨房里就飘出了浓郁的肉香。 今天的晚饭很丰盛。 一大盆红烧兔肉摆在桌子中间,油光红亮,香气扑鼻。 旁边是玉米面贴的饼子,一盘清炒白菜。 “来,都多吃点。”李秀珍给姐妹俩各夹了一块。 “谢谢阿姨。”林见微道了谢,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嗯!好吃!” 林见秋也小口吃着,连连点头。 陈清河吃着饭,想起下午的事,便问道:“你们下午去知青点了?怎么样,还适应吗?” 他这话一出口,自己就感觉有点不一样。 以前他可能就埋头吃饭,不会主动问这些。 但现在,他自然而然地就问了,而且语气挺自然。 林见微咽下嘴里的肉,说道:“去了!那边……跟咱们家挺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陈清河顺着她的话问。 “人多,挤。”林见微有些庆幸的解释道:“一个大通铺,睡十几个人。东西也没地方放,就堆在墙角。” 林见秋补充道:“条件是比较简陋。不过大家人都还行。” “今天下午那边就我们六个新来的在。”林见微想起什么,笑了起来,“有个男知青,想自己烧点热水,结果弄了一屋子烟,呛得大家直咳嗽。” 陈清河听着,也笑了笑:“刚来都这样,过阵子就好了。” 陈清河虽然没去过知青点,但也听队里人说过。 那边是以前的老仓库改建的,屋子矮,窗户小,夏天闷热,冬天漏风。 一个大通铺睡十几个人,条件确实不怎么样。 “嗯。”林见微点头,“反正我觉得,还是住在这儿好。” 李秀珍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饭,听着他们说话。 她注意到,儿子今天话比平时多了一点。 不过她没多想。 儿子长大了,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也是当家人。 家里住了客人,他多招待招待,多问几句,是应该的。 她心里还挺欣慰。 吃完了饭,姐妹俩抢着收拾碗筷。 看她们这么勤快,陈清河心里挺满意。 当初同意她俩借住,一个是每月四块钱的住宿费正好够母亲的药钱,另一个就是想着家里多两个人,母亲能轻松些。 像洗碗扫地这些家务活,母亲就不用总自己忙活了。 至于他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主要心思得放在挣工分、干重活上。 这些小事,用不着他伸手。 姐妹俩手脚麻利,没多大工夫就把厨房和堂屋收拾得干干净净。 姐妹俩收拾完,也没急着回屋。 李秀珍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把蒲扇。 “屋里头闷,院里凉快。你俩也别急着睡,坐这儿说说话。” 她说着,在屋檐下的小凳上坐了下来。 林见秋和林见微听了,也搬了个小凳子,挨着李秀珍坐下。 秋夜的院子,确实比屋里舒服。 有风,凉丝丝的。 月光洒下来,地上像铺了层霜。 星星也多,一颗一颗,亮闪闪的。 偶尔有蛐蛐在墙角叫,一声长一声短。 远处,还能隐隐约约听见谁家大人喊孩子回家的声音。 陈清河本来想回屋了。 听见母亲招呼姐妹俩乘凉,他脚步停了一下。 想了想,他也走了过去,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和两个年轻姑娘聊天,本身就不是什么坏事。 正好这会没事,他准备多练练说话。 要说他对这两姐妹没什么想法,那肯定是骗人的。 他虽然两世为人,但虽然他两世为人,见惯了人世间的种种,但面对林见秋和林见微这对双胞胎姐妹,心里还是难免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倒不是他见了女人就走不动道,而是一种对美好事物的欣赏。 见他过来,林见微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点地方。 “来这儿还习惯不?”李秀珍摇着蒲扇,看着姐妹俩,“乡下比不得城里,条件艰苦。” 林见秋点了点头:“阿姨,已经很好了。我们能适应的。” “对啊,城里下乡的知青多了,别人能行,我们也能行。”林见微接过话头。 李秀珍听了,脸上露出笑容:“那就好。你们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陈清河在旁边听着,接了句话:“刚来乡下都这样,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嗯。”林见微应了一声。 话题就这么慢慢聊开了。 从明天上工,说到队里的人,又说到村里的一些老规矩。 陈清河话不算多,但每次说,都在点子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现在说话,比以前更顺了,脑子转得比以前快,话也说得更明白。 这么聊下来,陈清河觉得和姐妹俩熟络了不少。 说话不用再掂量,她们听着也放松。 这种感觉,挺好。 第19章 上工 聊了差不多半个钟头。 眼看时间不早,李秀珍打了个哈欠。 “行了,时间不早了,都早点歇着吧。明天还得早起。” 说着,她站起身,回了屋。 姐妹俩也跟着站起来。 “那我们也睡了。陈大哥,晚安。” “晚安。”陈清河应了一声,也回了自己住的偏房。 偏房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陈清河躺在炕上,手枕在脑后,眼睛虽然闭着,脑子却没停。 中午那次短暂的冥想,让他尝到了甜头。 虽然时间短,那种对身体的感知,让他下午干活的时候,省了不少劲。 而且,一证永证的能力,已经把他中午冥想的最佳状态固化下来了。 现在夜深人静,窗外连虫鸣声都听得格外真切,正是冥想的好时候。 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开始放缓呼吸。 一呼,一吸。 因为有一证永证的存在,中午那次冥想达到的最佳状态,就像是一个存档点。 他不需要像别人那样从头开始静心,而是直接就进入了那种心如止水的境界。 这一次,比中午顺利得多。 没多大工夫,他就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慢而长。 心跳的节奏,也能感觉到。 还有身上肌肉那种微微的酸痛,也清清楚楚。 在这种深度的感知里,他对一证永证这个能力的运转,有了更具体的体会。 就好像身体里有个看不见的刻度,记录着他每一项能力曾经达到过的最高点。 力量有力量的刻度,学习有学习的刻度。 现在,冥想的这种专注和感知,也在被推向最高点,然后固化下来。 这种提升,不仅能让他更好地控制身体,以后学东西、想事情,说不定也能更专注,理解得更快。 就这么静静地感知了大概半个钟头。 陈清河觉得脑子格外清醒,身上也松快了不少。 精神上满足了,身体也跟着放松下来。 没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空气里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露水打湿了院里的石板。 陈清河准时睁开眼,翻身下炕。 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浑身轻盈,一点不想赖床。 他穿上跨栏背心,蹬上布鞋,推门来到院子里。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吸一口,精神一振。 陈清河活动了一下手脚,开始做俯卧撑。 一下,两下。 他的动作并不快,但每一次起身,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都会像麻绳一样绞紧,充满了爆发力。 做到一百个的时候,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李秀珍在屋里听到动静,知道儿子起来了。 她也跟着起床,穿好衣服,先去了厨房。 舀水,刷锅,生火。 没过一会儿,林见秋和林见微两姐妹也起床了。 两人还没完全睡醒,头发稍显凌乱,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红晕。 刚一出门,林见微就愣住了。 院子中间,陈清河正单手撑地,身躯起伏。 清晨的微光下,他身上的肌肉并不夸张,但每一块都棱角分明,紧致得像石头。 汗水把白色的背心浸透了,贴在身上,隐约透出下面健康的肤色。 那是常年劳作打磨出来的体魄,带着一股子野性的张力。 林见微只觉得脸上一热,心跳莫名快了两拍。 她在城里上学,见过的男同学大多是白白净净的书生样,哪见过这阵仗。 这冲击力太强了。 林见秋走在后面,也看清了院里的情形。 她比妹妹镇定点,但也觉得脸上有些发烧,眼神闪躲了一下。 陈清河听见动静,并没有停下动作,只是换了只手,继续做着。 这种程度的锻炼对他来说是必须的。 只有把身体机能推到极限,一证永证才能把这个极限变成常态。 “早。”他抽空打了个招呼,声音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低沉。 “早……早啊,陈大哥。”林见秋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拉着妹妹就往厨房钻。 “我们去帮阿姨做饭!” 两人像是逃跑似的进了厨房,那背影看着有点慌乱。 陈清河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 接着,他又做了一组深蹲跳,直到大腿肌肉开始发酸,肺里的空气像是火烧一样,这才停下来。 站在原地,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白气在冷空气里拉出一条长龙。 紧接着,那种奇妙的感觉又来了。 原本因为剧烈运动而狂跳的心脏,在短短几次呼吸间就平复了下来。 酸痛的大腿肌肉,那种疲劳感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退。 以前锻炼完,得缓个十几分钟才不想瘫着。 现在,只需要一两分钟,身体就能恢复到满血状态。 而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耐力上限,似乎又往上顶了一小截。 这就是一证永证的霸道之处。 只要他触碰到了那个更高的门槛,身体就会记住,并且永远保持在这个水准,不会回落。 就像是玩游戏卡了BUG,经验条只涨不掉。 锻炼完,陈清河擦了把汗,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痛快地洗了把脸。 厨房里飘出了玉米面的香气。 不一会儿,早饭端上了桌。 热腾腾的玉米面粥,昨天剩下的兔肉热了一下,还有一碟咸菜丝。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 姐妹俩明显洗漱收拾了一番,辫子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只不过偶尔看向陈清河的时候,目光还是会下意识地避开他那胳膊上的线条。 “多吃点,第一天上工,累着呢。”李秀珍给姐妹俩一人盛了一大碗粥。 “谢谢阿姨。”林见微双手接过碗,眼睛亮晶晶的。 她今天显得格外兴奋,屁股在凳子上都有点坐不住。 “陈大哥,你说队长会给我们分派什么活儿啊?”林见微咬了一口咸菜,忍不住问道。 在她想来,下乡劳动就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哪怕是种地,也带着一股新鲜劲儿。 林见秋虽然没说话,但筷子停在半空,显然也在等着听。 陈清河喝了口粥,看了她们一眼。 这股子新鲜劲儿,过不了三天就得磨没。 但他没泼冷水。 “新来的知青,一般都是先干点杂活。”陈清河语气平淡,“剥玉米,或者去场院翻晒谷子。” “听着不难嘛。”林见微松了口气。 “难是不难,就是磨人。”陈清河夹了一块兔肉放进嘴里,“一直低着头,或者一直弯着腰,半天下来你就知道了。” “那我也能行!”林见微握了握拳头,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 林见秋倒是想得深一些,问道:“那我们要带什么工具吗?” “不用,队里有。”陈清河咽下嘴里的食物,“等会我带你们去。” “嗯,知道了。”林见秋点点头。 看着两姐妹那副期待的样子,陈清河心里暗自摇了摇头。 这是没尝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滋味。 不过,这也是每个知青的必经之路。 吃完饭,陈清河放下碗筷,站起身。 “走吧,收拾一下,上工了。” 第20章 强势的陈清河 “当——当——当——” 挂在大槐树下的半截铁轨被敲响了。 声音传遍了整个北河湾。 陈清河顺手操起门后的锄头,扛在肩上。 他天天干活,队里接下来要干啥,心里基本有数。该带啥工具,不用别人提醒。 林见秋和林见微两姐妹赶紧跟了出来。 林见微虽然有点紧张,但更多的还是兴奋,眼睛骨碌碌地到处看。 林见秋则抿着嘴,手下意识地拽了拽衣角,显得有些局促。 第一次跟着生产队上工,对她们来说,这是一种陌生的体验。 三人一出门,土路上已经全是人。 男人们披着褂子,叼着烟袋锅。 女人们提着篮子,咋咋呼呼地喊着孩子。 都是往打谷场去的。 “清河,早啊!”隔壁的刘二叔笑着打招呼。 “刘叔,早。”陈清河笑着点头。 “清河这精气神,真是越来越足了。”路过的王婶夸了一句。 “婶子过奖了,吃饭没?”陈清河熟练地应付着。 在这个年代,人情味很浓。 既然要当小队长,这些人情世故就不能落下。 大家都乐呵呵地回应着,陈清河现在可是村里的能人。 他在北河湾长大,父亲又是老队长,这半个月自己干活又扎扎实实,在队里人缘一直不错。 但今天,更多的目光,落在了他身后。 林见秋和林见微并排走着,两人穿的都是下乡时准备的蓝色劳动布外套。 姐姐林见秋梳着整齐的辫子,妹妹林见微是齐肩的短发。 在灰扑扑的土路和穿着深色衣服的人群里,她们俩白净的脸蛋,挺拔的身姿,显得格外扎眼。 最关键的是,俩人长得太像了。 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看,那就是住清河家那对知青姐妹!” “我的老天爷,长得可真俊!” “咋能这么像呢?分得清哪个是姐哪个是妹不?” “听说姓林,从京城来的。” “比知青点那个苏白露还好看!苏白露是俏,这俩是……是水灵,像画上的人。” 议论声嗡嗡的,压低了,但又刚好能让人听见。 姐妹俩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着头,脚步却紧紧跟着陈清河。 林见微心里扑通扑通跳,既觉得有点害羞,又隐隐有点被人注目的新奇感。 林见秋则更沉静些,只是耳朵尖有点红。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几声嬉笑。 “哟,这不是清河吗?” 三个青年从岔路上晃过来,吊儿郎当的,手里的工具拿得歪七扭八。 打头那个,叫王三混,是队里有名的二流子。干活偷奸耍滑,嘴却没个把门的。 他凑到近前,眼睛贼溜溜地在姐妹花脸上身上打转,嘴里啧啧出声。 “清河,你小子艳福不浅啊。”王三混咧着嘴,声音故意扬高,“弄了两个这么水灵的大姑娘住在屋里。” “这晚上睡觉,炕头怕是都要烧着了吧?” 他身后两个跟班也发出男人都懂的哄笑。 话很难听,带着一股子下流味。 路上闲聊的声音一下子就小了,好多人都看了过来。 林见秋的脸色瞬间就变白了。 林见微更是气得眼圈发红,想骂回去,又不敢开口。 这种荤话,她们在城里哪听过。 两人吓得像受惊的鹌鹑,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三棍的话音还没落,陈清河脚步一顿,猛地看了过去。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唰地一下就钉在了王三棍脸上。 刚才还带着笑意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扛着锄头,几步就走到了王三棍面前。 两人距离一下子拉近,陈清河比王三棍高了小半个头,加上那半个月练出来的一身紧实力气,往那一站,一股子压迫感就罩了下来。 王三棍脸上的嬉笑僵住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他忽然想起,眼前这个陈清河,早不是半个月前那个只知道埋头读书的学生娃了。 这半个月,他挑的柴火比别人多,翻的地比别人快,队里好多老把式都服气。 更重要的是,大家都说,老队长那个位置,八成得落在他头上。 “三棍,你早饭吃的是大粪吗?嘴这么臭。” 看着近在眼前的陈清河,王三棍心里发虚,但话已经撂出去了,这么多人看着,他硬着头皮,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句:“咋……咋了,开个玩笑还不让了?” “玩笑?” 陈清河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冰冷。 “再让我听见你嘴里喷粪,我就让你知道,是我拳头硬,还是你骨头硬。” 听到这话,王三棍想要还嘴,可对上陈清河那眼神,还有他那身充满压迫力的身材,心里那点胆气一下子泄光了。 他知道,真闹起来,自己占不到半点便宜,回头队长那边还得挨训。 “得,得,你厉害!”王三混梗着脖子,悻悻地甩下一句,“开不起玩笑拉倒!” 说完,他朝两个跟班一歪头:“走了!” 三人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很快不见了。 路上的气氛松弛下来。 好些人看向陈清河的眼神,多了几分佩服。 这才叫爷们儿。 “清河,行啊!” “就得这么治他!三棍那张破嘴,早该有人管管了!” “是条汉子!” 称赞的话从人群里冒出来。 陈清河脸上的表情恢复正常,轻描淡写的表示,“对付这种二流子,不能软了。就得让他们知道厉害。” 身后的林见微抬起头,看着前面那个高大的背影。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所有的惊慌都消失了。 这个男人,话不多,也不凶。 但只要他在前面站着,天塌下来好像都能顶得住。 林见秋也轻轻吐出一口气,手心里的冷汗慢慢干了。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乡下,这种安全感,太难得了。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安心。 快到晒谷场的时候,他们看到了知青点的知青们。 十几个男女知青聚在一起,正说着话。 有刚下乡的新知青,也有之前下乡的老知青。 人群的中心,自然是苏白露。 她今天换了件洗得发白的列宁装,衬得身段窈窕,头发也精心梳过,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几个男知青围着她,听她说着什么,不时发出笑声。 苏白露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显得非常亲切。 她也看到了走过来的陈清河三人,目光在陈清河脸上停了一下,又扫过他身后的姐妹花,脸上的笑容似乎更灿烂了些,还朝这边微微点了点头。 第21章 小队长的选拔消息 陈清河的目光在苏白露身上停了一瞬。 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确实有点门道。 一个城里来的姑娘,孤身来到乡下,还长得这么漂亮,按理说在这种地方容易吃亏。 可苏白露硬是凭着自己的手腕,在乡下混得风生水起。 她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说话办事让人舒服,到现在还没听说被谁占到过便宜。 这本身就不简单。 陈清河收回目光,脚步没停。 “走吧。” 他带着林家姐妹,走到了社员们聚集的地方。 周围闹哄哄的,大家都在等着开早会。 也就是两根烟的功夫,人到齐了。 台上,队长赵大山和副队长王振国已经站着了。 赵大山手里拿着个破旧的笔记本,正跟王振国低声说着什么。 王振国时不时点头,偶尔插上一两句。 眼看人来得差不多了,赵大山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两步。 “大家都静一静。” 他嗓门大,一开口,底下嗡嗡的说话声就小了下去。 “前天,咱们队来了几位新知青,这是咱们队的新鲜血液,大家鼓掌欢迎一下。”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夹杂着几声叫好。 “下乡插队,是响应号召,是光荣的事。”赵大山接着说,“到了咱们北河湾,就是一家人。以后一起劳动,一起挣工分,有什么困难,找队里,找我们。” 他顿了顿,“当然,你们也得尽快适应,好好干活。咱们生产队,不养闲人。”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大家都明白。 欢迎归欢迎,活还得好好干。 “行了,接下来分队。” 赵大山重新看向笔记本,念了起来。 “张卫国。” “到!”一个身材结实的男知青大声应道。 “王志刚。” “到。” “李建军。” “到。” “你们三个,分到大田作物小队。” “是!” 三个男知青应着,脸上都有些兴奋。 大田作物小队是队里的主力,虽然活重,但工分也高。 “林见秋。” “到。”林见秋开口应道。 “林见微。” “到!”林见微声音响亮。 “周晓梅。” “到!” “吴秀英。” “到!” “徐小慧。” “到……” “你们五个女知青,分到三八小队。” “是。”。 姐妹俩对视一眼,心里都松了口气。 分到妇女队,活应该能轻省点。 分队完成。 陈清河在旁边看着,跟之前猜的差不多。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中年妇女。 那妇女剪着短发,皮肤黝黑,袖子挽得老高,一看就精干利落。 “看到那个婶子没?” 陈清河低声对身边的姐妹俩说道。 林见秋和林见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王秀芹,三组的组长,干活是出了名的干活麻利。” 陈清河介绍道,“以后你们就归她管,干活别偷懒,但也别逞强,她这人面冷心热,只要肯干,她不会难为你们。” 姐妹俩听得很认真,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行了,过去集合吧。” 陈清河示意她们过去。 真要分开干活了,姐妹俩心里多少有点没底。 这两天,她们习惯了跟着陈清河,现在要自己去面对陌生的环境,眼神里透着点忐忑。 林见微看了一眼陈清河,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看到陈清河鼓励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见秋拉了拉妹妹的袖子,对陈清河说道:“那我们过去了。” “嗯,去吧。”陈清河点了点头,“好好干,别紧张。” 姐妹俩深吸一口气,朝着王秀芹和那群妇女走去。 与此同时,那三个刚被分到大田作物小队的男知青,也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们脸上带着初来乍到的兴奋和好奇,东张西望。 “清河同志!”打头的张卫国嗓门大,老远就打招呼,“我们分到你们队了!” 陈清河朝他们点点头:“欢迎。” 其实大田作物小队里,本来就有几个老知青。 都是前两年下乡的,干活不算拔尖,但也算熟练了。 这会儿,那几个老知青看见新来的,也主动凑了过来。 新老知青聚在一起,互相说着话。 很快,台上赵大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分队完了,说今天的活!” 他合上笔记本,开始安排任务。 “大田队,今天还是继续翻东边那片地!抓紧时间,秋收前得翻完!” “副业队,去后山砍竹子,编筐还等着用!” “基建队,去修村西头那条水渠,抓紧!” “三八队,去棉田,摘最后一遍秋棉!仔细点,别糟蹋东西!” 任务安排得干脆利索。 底下各小队的队长听着,心里有数。 早会就是这样。 如果不是有特别的事情要宣布或者讨论,几分钟就能开完。 活安排完了,就该散了。 但今天,赵大山没喊散。 他站在台上,沉默了几秒钟。 底下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他。 赵大山目光扫过全场,最后似乎在陈清河那个方向停了一下。 “还有个事儿。”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老陈,也就是咱们原来的小队长陈建国,走了也有半个月了。” 提到陈建国,场上稍微静了一下。 那是为了抢险没的,大家都服气,也惋惜。 陈清河站在人群里,面色平静,但眼神微微凝了一下。 正戏来了。 “这小队长的位置,不能一直空着。” 赵大山接着说道,“队里的活儿得有人带头,公分得有人记,事儿得有人管。” 这话一出,底下的人群开始有了点骚动。 不少人的目光开始往刘铁柱那边飘,也有不少人看向了陈清河。 一个是资历深的老把式,一个是刚死了爹、又有文化又能干的后生。 谁心里都有杆秤。 刘铁柱站在前排,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耳朵却竖得老高。 赵大山没直接点名。 这种人事任命,在生产队那是大事,得讲究个民主,虽然最后拍板的还是那几个人。 “所以,经队委会研究决定。” 赵大山提高了嗓门。 “今天下午下工之后,大伙儿别急着走。” “就在这儿,咱们开个全队大会。” “议题就一个,把这个新队长的人选给定下来!” 他说完,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在陈清河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行了,散会!” “各小队,带人上工!” 第22章 竞争开始了 赵大山这一嗓子,就像往滚油锅里撒了一把盐。 队伍刚解散,嗡嗡的议论声就炸开了。 原本沉闷的上工路,一下子变得热火朝天。 这年头娱乐少,选干部就是生产队里顶了天的大事。 这关系到以后谁领着大伙干活,谁给大伙记工分。 甚至关系到年底分粮能不能多几斤。 大家伙三三两两凑在一块,边走边把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听见没?下午要选小队长了!” “早就该选了,老陈走了都半个月了。” “你们说谁能选上?” 社员们三五成群往外走,话题都围着下午的选举。 几个老社员边走边聊。 “我看刘铁柱行,干了这么多年,有经验。” “可拉倒吧,他那脾气,谁受得了?” “你看清河,高中生,有文化,这半个月干活你也看见了,那叫一个厉害。” “对对对,我也觉得清河行。” 有人附和道:“老队长走的时候,这摊子事本来就该清河接。” 当然,也有提别人的。 “我看孙老栓也不错,老实巴交的,不会欺负人。” “徐老蔫也成吧?就是耳根子软点。” 但这俩名字一出来,周围人都直摇头。 大家心里都有杆秤。 这两人也就是凑个数,真要挑大梁,还得是前面那两位。 林见秋和林见微走在妇女队伍的后头。 听着周围婶子大娘们的议论,姐妹俩这才反应过来,陈清河居然是小队长的热门人选。 林见微拉了拉姐姐的袖子,眼睛发亮。 “姐,陈大哥要当小队长了?” 林见秋也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只是候选人,还没选呢。” “陈大哥这么好,肯定能选上。”林见微不服气的道。 林见秋看着已经走到远处的陈清河,心里也有些期待。 但她又有些担心。 刘铁柱是老把式,资历深,经验丰富。陈清河虽然能干,但毕竟年轻。 如果选不上怎么办? 她不敢往下想,只能在心里默默希望陈清河能选上。 毕竟经过这两天的相处,她对这个优秀的男人充满了好感。 人群中,苏白露也听到了众人的讨论。 她把玩着辫稍,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长。 听到有人夸陈清河,她那双桃花眼微微眯了一下。 她来这儿一年了,太知道一个小队长的含金量了。 要是能跟新队长搭上关系,以后派活轻松点,工分多记点,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她看着陈清河的背影,眼神里多了几分想法。 她本来就很看好陈清河,只是没想到,陈清河居然有机会竞争小队长。 看来之前的策略得改改了。 人群浩浩荡荡地往地里走。 作为小队长的热门人选,陈清河自然成了社员们关注的对象。 平时跟陈清河关系不错的社员围了上来。 “清河,听见没?下午要选小队长了!” “你有戏啊!” “要真选上了,可得请客!” 陈清河笑着回应:“请啥客,八字还没一撇呢。” “那还不简单,下午大伙儿给你投一票不就行了?” “就是就是!” 陈清河知道,这时候不能端着。 他没什么架子,跟队里的社员们打成一片。 但光打成一片不行。 时间太短了,下午就要选举。他要是不早点表态,别人还以为他不愿意当这个小队长呢。 表达态度,才能让更多的人支持他。 想到这,陈清河停下脚步。 他看看围在身边的年轻社员,也看看周围那些虽然没有围上来、但都在往这边看的老社员。 “我还年轻,本来不敢想这事。” “但既然队里需要,我也想替大伙分担点。” “要是大家信得过我,我就把这担子挑起来,绝不给咱们队丢脸。” 这话说的漂亮,既谦虚,又亮明了态度。 这就是陈清河的聪明之处。 这种时候,过分谦虚就是虚伪,直接说想当那是狂妄。 这样刚刚好。 果然,这话一出,周围叫好声一片。 “好样的!是个爷们!” “就冲这话,我这一票给你留着!” “清河,我也投你!” 一下子,陈清河这边的声势就起来了。 支持的人多,但反对的人也不是没有。 只是大多数人没有说出来而已。 刘铁柱走在人群前面,听到后面的叫好声,脚步顿了顿。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被围在中间的陈清河。 脸色不是很好看。 陈清河这小子,还真想当小队长? 他才多大?十八岁,毛头小子一个。 自己干了二十多年,资历、经验,哪样不比这小子强? 现在这小子表个态,就有这么多人叫好。 刘铁柱心里不是滋味。 他说话直,心里藏不住事。 见陈清河那边闹哄哄的,他干脆停下脚步,转过身,朝着陈清河那边走了几步。 “清河。” 刘铁柱开口,声音有些生硬。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大家都看向刘铁柱。 陈清河也看向他,笑着问道:“刘叔,有事啊?” “你想当小队长?”刘铁柱开门见山。 “我想试试。”陈清河点头。 “试啥试?”刘铁柱皱了皱眉,“你才多大?十八岁,刚下地干活才多久,经验没有,资历没有,懂怎么管一个队吗?” 这话说得直接,也说得难听。 现场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几个和陈清河关系好的年轻社员想要反驳,但被刘铁柱瞪了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刘铁柱在队里干了二十多年,是老资格,平时脾气就冲,年轻社员还真有点怕他。 陈清河并没有急着反驳,等刘铁柱说完之后,他才笑着点头,“刘叔说得对,我年轻,经验是有点不足。” “知道不足还争啥?”刘铁柱哼了一声。 “经验不足可以学嘛。”陈清河依然一脸笑容,“我年轻,学得快。有力气,肯干。也愿意为大伙儿服务。” “光会说有啥用?”刘铁柱撇撇嘴,“管一个队,不是光有力气就行的。” “我知道。”陈清河点点头,“所以我说想试试。行不行,得看大家的意思,也得看往后干得怎么样。” 他的这番表现,让周围的社员都高看了一眼。 刘铁柱还想再说,但看到周围社员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瞪了陈清河一眼,转身走了。 边走边嘀咕:“毛头小子,还想当队长……” 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能听见。 陈清河笑着摇了摇头,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刘铁柱的威胁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大。 刘铁柱确实有本事,资格也老,但说话直,脾气不好是硬伤。 他看着刘铁柱的背影,眼神平静。 该表态的已经表态了。 该面对的反对,也面对了。 接下来,就看下午的选举了。 “行了,该上工了。” 陈清河挥挥手,打破沉默。 “别耽误了干活,下午还得开会呢。” 大家这才散开,各自往地里走去。 看着陈清河沉稳说话的样子,不少人心里都闪过一个念头。 这小子,还真有点小队长的架势了。 第23章 苏白露的邀请 陈清河扛着铁锹,跟着散开的人群往地里走去。 刚才的表态和对峙,像一阵风似的在人群里传开了。 等走到地头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 对于陈清河年纪轻轻,但在刘铁柱这个老资格面前却不落下风,这让很多人对陈清河的印象大改。 今天的活和昨天的一样,都是翻地。 陈清河挥起锄头,带起一片新土,动作并不急躁,每一次挥动都像是丈量过一样。 这得益于他固化了身体感知的最佳状态,每一分力气都用在了刀刃上。 他没像昨天那样闷头猛干。 身边的社员王大牛刚直起腰想歇口气,陈清河的话就递了过去。 “大牛哥,我看你这锄头使得有点别扭,是不是昨晚上没睡好?” 王大牛嘿嘿一笑,抹了把汗:“家里那小崽子闹腾,半宿没合眼。” 陈清河笑了笑,手里的活没停:“那是孩子壮实,等过两年能跑能跳了,就是家里的好帮手。” 这话王大牛爱听,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旁边的几个汉子也跟着搭茬,聊起了家里的琐事。 陈清河也不多话,只在关键时候插上一两句。 或者是询问老人的身体,或者是关心家里修房子的进度。 每一句都挠在人的痒处。 在这个生产队里,大田作物组的这些汉子,基本都是家里的顶梁柱。 谁家里不是上有老下有小,一堆鸡毛蒜皮的事儿。 陈清河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和他们打好关系。 只要跟这些当家的男人聊好了,基本就等于搞定了他们背后的一大家子。 哪怕是三八小队里的那些妇女,回家哪怕再怎么嚼舌根,也得听男人的。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规矩。 中场休息的时候,大伙儿都坐在田埂上抽旱烟。 陈清河从兜里掏出一包烟。 这烟是他昨天特意买的。大前门,不算多好,但在村里也算拿得出手了。 他也没端着,熟练地拆开,给身边的几个老社员和刚才聊得热乎的汉子散了一圈。 “来,叔,抽根这个尝尝。” “大牛哥,别客气,拿着。” 接烟的手没有一个往回缩的。 有的当下就点了,深深吸一口,一脸陶醉;有的夹在耳朵上,舍不得抽,说是留着回去过瘾。 气氛一下子就融洽了。 陈清河给自己也点了一根,吐出一口青烟。 “其实当不当这个队长,我也是为了咱们队里能更好点。” “咱们出大力流大汗,不就是为了年底分粮的时候,能多往家里扛两袋么。” “只要账算得清,活派得匀,大伙儿日子总能过得去。” 他像是在闲聊一样,语气很随意。 两世为人的经验,让他很清楚这些老社员最在意什么。 不是多高的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工分、分粮,年底能多拿几斤米面。 而且,随着一证永证的效果越来越明显,他发现自己说话越来越顺溜。 以前还需要琢磨怎么说,现在几乎是脱口而出,而且总能说到点子上。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身体记住了某种技能,一旦掌握了巅峰水平,就再也掉不下去。 说话也是一样。他曾经在某个瞬间达到了人情达练、说话得体的巅峰,现在这种能力就固化在了身上。 干活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和不同的社员搭话。 聊的都是大家关心的事,今年的收成,冬天的活计,队里的牲口,甚至谁家孩子要上学。 他没有直接让人家选他当小队长。但每一句话,都在传递一个信息,我懂你们在想什么,我知道队里的事该怎么管。 坐在旁边的几个老社员互相看了一眼,都在暗自点头。 不愧是高中毕业的知识份子,说话就是好听。 不远处的刘铁柱看得牙根痒痒。 他手里的烟袋锅子敲得鞋底邦邦响。 看着陈清河那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多,笑声越来越大,他心里那个急啊。 这小子,才多大点年纪,怎么跟个老油条似的? 刘铁柱也想学着拉拢人。 他凑到一个老兄弟身边,硬邦邦地来了句:“老张,你还记得前年发大水,是我带着大伙儿堵的口子吧?” 老张正抽着烟,被这一问弄得一愣,敷衍地点点头:“记得,记得。” “那就是了!”刘铁柱嗓门大了点,“干活还得看经验,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你说是不?” 老张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茬,眼神却往陈清河那边飘。 刘铁柱这话里话外的酸味,隔着两亩地都能闻着。 这更显得陈清河那边大气、稳重。 有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中间派,看着这一老一少的表现,心里的天平也开始歪了。 休息结束,大家继续干活。但经过刚才那一番表现,不少社员看陈清河的眼神都变了。 如果说之前还有些犹豫,现在至少觉得,这小子不是瞎胡闹。他是真的想过怎么当这个队长。 时间一晃,转眼就到了中午。 下工哨子一响,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陈清河自然而然地融进人群里,和几个老社员并肩走着,聊着闲天。 刚走到村口的大柳树下,正好碰上了收工回来的三八小队。 一大群妇女叽叽喳喳的,也是热闹。 走在最后头的,正是林见秋和林见微两姐妹。 两人虽然脸上带着汗,有些疲惫,但精神头还不错。 看到陈清河,林见微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也没顾忌周围人的目光,快走了两步,冲着陈清河招手。 “陈大哥!” 林见秋虽然稳重些,但也加快了脚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姐妹俩很自然地穿过人群,走到了陈清河身边。 一边一个,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站位。 “累不累?”陈清河问了一句。 “还行,王婶挺照顾我们的。”林见微抢着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 周围的社员们看着这一幕,眼神里多少带点打趣的意思。 郎才女貌,看着确实养眼。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 “清河同志。” 人群稍微静了一下。 苏白露从女知青的队伍里走了出来。 她今天特意把辫子重新梳过,虽然干了一上午活,但看起来依然比别的村姑光鲜得多。 她径直走到陈清河面前,脸上带着那招牌式的温柔笑容。 “能不能耽误你几分钟?” 苏白露微微仰着头,眼神里带着钩子。 “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这话一出,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林见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姐姐。 林见秋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 跟在后面的张卫国、王志刚几个男知青,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可是苏白露啊! 知青点的一枝花,平时对男社员都是爱答不理的,今天居然主动找陈清河还要单独聊? 周围的社员们更是停下了脚步,一个个摆出了看大戏的架势。 这可是个稀罕事。 谁不知道苏白露眼光高? 陈清河看着站在面前的苏白露,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能感觉到林家姐妹的紧张,也能感觉到周围人那八卦的视线。 苏白露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第24章 条件 虽然不知道苏白露找他干什么,但陈清河并没有拒绝。 他看得出来,苏白露找他是真有事,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事而已。 陈清河没怎么犹豫,冲着苏白露点了点头。 苏白露这种人,无利不起早,这时候找上来,肯定是有所图谋。 他也想听听,这位知青点的一枝花,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陈清河转过身,对着旁边的姐妹俩交代了一句。 “你们先回去吧!我跟苏知青说几句话就回家。” 林见秋点了点头,道:“好,那我们等你。” 林见微则是嘟了嘟嘴,眼神在苏白露身上扫了一下,这才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周围看热闹的社员和知青们,眼神更亮了。 这可是大戏啊! 陈清河和苏白露,这俩都是队里的名人,一个是高中毕业的知识分子,一个是知青点的一枝花,现在要单独说话,这不得好好看看? 陈清河没理会那些目光,指着不远处的空地,对苏白露道:“我们去那边说吧!” 他们并没有离开太远,毕竟孤男寡女的,要是真的离开太远,估计就不是八卦,而是各种闲话了。 所以他们并没有离开人们的视线范围,只是大家没法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而已。 陈清河站定,双手插在裤兜里,好奇的看着苏白露。 “苏知青,有啥事,这就说吧。” 苏白露捋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动作做得很有风情。 她并没有直接说事,而是先笑了笑。 “我是来给陈清河同志道喜的。” “道什么喜?”陈清河明知故问。 苏白露眉眼弯弯,声音压得有些低,听着软绵绵的。 “大家都说,这次选小队长,你是众望所归。” “我也觉得,这小队长非你莫属。” 这高帽子戴得挺顺溜。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陈清河也就顺着话茬笑了笑。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苏知青就别捧杀我了。” “能不能选上,还得看大伙儿的意思。” 苏白露见他不上钩,收敛了几分笑意,眼神变得认真了一些。 “你也别谦虚。” “不过,我也听到了另外一些风声。” 说到这,她顿了顿,那一双桃花眼紧紧盯着陈清河的脸。 陈清河没接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等着下文。 苏白露也不尴尬,自顾自地往下说。 “刘铁柱可是个硬茬子。” “他在队里干了二十多年,根深蒂固。” “虽然脾气臭,说话冲,得罪了不少人,但老一辈的社员里,买他账的可不少。” “而且,他跟大队里的几个干部,私底下关系也都还能说得过去。” 这些情况,陈清河心里都有数。 苏白露见陈清河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不由得有些纳闷。 这小子,定力怎么这么好? 她咬了咬嘴唇,抛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最关键的是,你太年轻了。” “十八岁,高中刚毕业。” “在大伙儿眼里,这就叫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这就是刘铁柱攻击你的把柄,也是不少社员心里犯嘀咕的地方。” 这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 在这个讲究资历的年代,年轻既是优势,也是最大的劣势。 陈清河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她的说法。 “确实,这是个问题。” 见陈清河终于松了口,苏白露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只要有弱点,那就好办。 她往前凑了半步,身上的雪花膏香味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光靠你自己,想要在选举上胜过刘铁柱,怕是有点悬。” “不过,我可以帮你。” 陈清河挑了挑眉,“帮我?” “对。” 苏白露自信地扬起下巴,像是一只骄傲的孔雀。 “我在咱们知青点,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不管是新来的,还是老知青,我都说得上话。” “而且在村里,我也认识不少婶子大娘。” “只要我帮你去游说,去拉票,你的胜算至少能多三成。” 这就是她的筹码。 她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里。 漂亮,会说话,长袖善舞。 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农村,像她这样漂亮的姑娘肯放下身段去拉票,效果绝对不一般。 苏白露看着陈清河,等待着他的回应。 在她看来,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 只要陈清河想当这个队长,就没理由拒绝她的示好。 陈清河对苏白露的提议确实有点心动。 苏白露的本事,他是知道的,要是有她帮忙拉票,成为小队长的机会,不说十拿九稳,至少也能把胜算抬到七成以上。 但他也知道,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 苏白露这么主动帮忙,肯定有她的目的。 “白露同志为什么要帮我?”陈清河问道。 苏白露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清河同志,大家都是读书人,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而且……我觉得你当小队长,对我们知青也有好处。至少,你不会像有些人那样,看不起我们知青。” 这话半真半假。 陈清河知道,这绝对不是全部理由。 但他没有戳破,只是点点头:“白露同志说得对。知青和社员本来就是一家人,不应该有隔阂。” “所以……”苏白露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试探,“你愿意接受我的帮助吗?” 陈清河没有急着答应,而是开口问道: “白露同志,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咱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你要什么?” 苏白露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陈清河会这么直接,一点都不带拐弯的。 一般这种时候,不都应该先客套几句,互相试探一下么?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她再费心思兜圈子。 “清河同志果然是个明白人。”苏白露收敛了笑容,神情认真起来,“那我就不藏着掖着了。” 她收起了那一套温柔似水的做派,身子稍微站直了些。 “我的条件很简单。” “如果你当上了小队长,我要今年的工农兵大学推荐名额。” 陈清河动作一顿,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个漂亮的姑娘。 原来是为了这个。 这就难怪了。 第25章 合作 陈清河虽然猜到苏白露肯定有所图,但没想到她的野心居然这么大。 工农兵大学名额。 对他们这些下乡的知青来说,想要回城,除了装病办假证明,就只有上工农兵大学这一条路。 可这名额,是那么容易拿的么? 一个生产队,一年能分到一两个名额就不错了。 就算有,也是先紧着队里自己人,那些有关系的,有门路的,早就盯得死死的。 留给他们这些外来知青的,有一个就算烧高香了。 知青点那么多人,苏白露凭什么觉得她能拿到? 所以面对苏白露的条件,陈清河想也没想就摇头。 “你这个条件,我做不到。” “苏知青,你太高看我了。” “就算我当上了这个小队长,也只是个管干活的。” “推荐上大学这种大事,那是生产队和生产大队领导定的。” “我一个新上任的小队长,哪有那么大的脸面,能决定谁去上大学?” 陈清河实话实说。 他不想为了拉几张票,就许下这种根本兑现不了的承诺。 那不是聪明,那是给自己挖坑。 苏白露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生气。 她似乎早就料到了陈清河会这么说。 她往四周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偷听,这才往前凑近了一点。 “我知道你决定不了。” “我也没指望你直接把名额给我。” 苏白露摇了摇头。 “我只要你当上小队长之后,在队里讨论推荐名单的时候,能在这个名单上加上我的名字。” “并且,你要尽全力帮我争取。” “只要生产队这边能把我的名字报上去,大队,我自己会想办法。” 说到这,苏白露咬了咬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 “你也知道,如果是刘铁柱当队长,他是绝对不会推荐我们要饭吃的知青的。” “他只会推荐他那个还在读初中的侄子。” 陈清河听明白了。 苏白露这是在赌。 她在赌自己能赢,也在赌自己当上队长后能准守承诺。 她要的不是结果,而是一张入场券。 只要能从生产队这一关闯过去,她就有本事去搏一搏后面的事。 陈清河看着苏白露那张略显苍白却充满野心的脸,心里倒是生出了几分佩服。 这个女人,不简单啊! 她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也很清楚谁能帮她。 她没有像其他知青那样只会抱怨命运不公,而是在想尽一切办法抓救命稻草。 哪怕这根稻草看起来并不那么结实。 这就是聪明人。 陈清河沉默了片刻,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如果只是推荐,倒是不违反原则。 毕竟苏白露的表现,在知青里确实算是出挑的。 “只是帮忙推荐?”陈清河确认了一遍。 “对,只要你帮我过了这一关,剩下的事不用你管。”苏白露点头。 “成败都算我的。” 陈清河笑了。 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 跟聪明人做交易,就是省心。 “行。” 陈清河伸出一只手。 “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苏白露看着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 “合作愉快,陈队长。” 这一声陈队长,叫得格外顺口。 和苏白露谈完之后,陈清河也没多待。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细节,主要是关于下午选举的一些具体安排。苏白露说她等会先回知青点走动走动,下午上工之后,再去队里的社员们关系。 陈清河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有些事,点到为止就行。说多了,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聊完,两人一起走了回来。 大路上,林见秋和林见微两姐妹正站在不远处等着。 看到陈清河和苏白露有说有笑地走过来,两姐妹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探寻。 她们很想知道,这两个人到底谈了什么。 不过这会儿苏白露就在面前,她们自然不会问。 陈清河也没有当场解释,只是冲两姐妹招了招手:“走吧,回家吃饭。” “嗯。”林见秋点点头,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到了陈清河身边。 林见微也跟了上来,但她的眼睛一直往苏白露那边瞟。 苏白露依然是那副知心大姐姐的样子,对两姐妹也很热情。 “见秋、见微,今天上工累不累啊?”她笑着问道。 “还好。”林见秋回答得简短。 “队里的婶子人挺好的,很照顾我们。”林见微补充了一句。 “那就好。”苏白露点点头,“刚开始都会有点不适应,慢慢就好了。以后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来问我。” “谢谢白露姐。”林见微嘴上说着谢谢,但眼神里还是带着一丝警惕。 其他看热闹、还没走远的社员们,看到陈清河和苏白露一起回来,一个个眼中满是八卦。 他们伸长了脖子,想从两人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来。 但光从陈清河还有苏白露的脸上,他们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陈清河一脸平静,就像刚才只是聊了聊天气。 苏白露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散了散了,该回家吃饭了。”有人喊了一声。 大家这才意犹未尽地散去,各自往家里走。 陈清河和两姐妹也和苏白露还有其他知青们分开了。 苏白露跟着知青点的几个人往知青点走去,陈清河则带着两姐妹往家的方向走。 等走出去一段距离,周围没了别人,林见微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好奇。 “陈大哥,苏白露找你到底干什么啊?”她拽了拽陈清河的袖子,好奇问道。 陈清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林见秋。 林见秋虽然没说话,但眼里同样充满了好奇。 “没什么大事。”陈清河笑了笑,“就是谈了笔交易。” “交易?”林见微眨了眨眼睛,“什么交易?” 陈清河也没有隐瞒,就把和苏白露的交易大致说了一下。 “她说可以帮我拉票,助我当上小队长。” 听到这话,两姐妹的眼睛都亮了。 “真的?”林见微兴奋地问,“她真愿意帮你?” “嗯。”陈清河点点头。 “那太好了!”林见微高兴地说,“今天上工的时候,我听那些婶子大娘们说了,苏白露在生产队的人气可高了。不管是知青点,还是队里的社员,她都能说得上话。” 第26章 藏不住话的林见微 林见秋也点了点头:“我也听到了。有人说她好说话,性格又好,跟谁都处得来。” “不过也有人说了些不好听的。”林见微撇了撇嘴,“说她有心计,是个狐媚子,整天让男人围着她转。” 陈清河笑了笑,没接这话。 苏白露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有数。漂亮,聪明,会来事,但也确实有心计。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确实有人脉,也确实愿意帮他。 “只要她能帮上忙就行了。” “别的,不重要。”陈清河道。 两姐妹都点了点头。 她们虽然刚来乡下,但也知道选举这种事,有人帮忙总比没人帮忙强。 “可是……”林见微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帮你,肯定有条件吧?她想要什么?” 陈清河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几秒。 “她说,如果我真的当上了小队长,要帮她争取今年的工农兵大学名额。” 这话一说出来,两姐妹都愣住了。 工农兵大学名额。 她们虽然刚来,但也听说过这个东西。 那是知青们回城的唯一希望,是所有人挤破头都想抢到的东西。 “她……她怎么敢提这种条件?”林见微瞪大了眼睛,“这也太贪心了吧!” 林见秋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她看着陈清河,眼神里带着担忧:“这个条件……会不会太难了?工农兵大学的名额那么珍贵,你能帮她争取到吗?” 陈清河摇了摇头:“我做不到。我也跟她说了,我一个小队长,没那个本事。” “那她……” “她说她不要我保证一定能拿到,只要我在队里讨论的时候,帮她说几句话,把她的名字报上去就行。”陈清河解释道,“剩下的,她自己想办法。” 两姐妹都沉默了。 她们没想到,苏白露的要求居然是这样的。 既不是完全的无理取闹,也不是简单的举手之劳。 而是一个看似合理,却又充满了算计的请求。 “这个女人……心思真深。”林见秋轻声说道。 林见微也点了点头,刚才对苏白露升起的那点好感,瞬间就没了。 “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她嘟着嘴说,“什么大姐姐,都是装的。她就是想利用你。” 陈清河笑了笑,没说话。 利用不利用的,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场交易对他有利。 只要能当上小队长,其他的,都可以往后放。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陈清河摇了摇头,“赶紧回家吧,下午还得上工呢。” …… 陈清河和两姐妹回到家的时候,李秀珍正在厨房里准备午饭。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炖着菜,香气已经飘了出来。 李秀珍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是三人回来了,脸上露出笑容。 “回来啦?快洗手,马上就能吃了。” 林见微是个藏不住事儿的主。 这一路上的兴奋劲还没过,此时见着李秀珍,更是要把肚子里的那点话往外倒。 她几步窜到厨房门口,也顾不上那股子烟火气呛人。 “李姨,您知道吗?今天出大事了!” 李秀珍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笑着问道:“啥大事啊?把你乐成这样。” “陈大哥可能要当小队长了!” 这话说得突然,李秀珍手里的锅铲都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看林见微,又看看站在后面的陈清河,脸上露出几分茫然:“小队长?” “是啊!就是生产队的小队长!”林见微兴奋地说,“上午开会的时候,队长宣布下午要选举。好多人都支持陈大哥呢!” 林见秋也走了过来,补充道:“李姨,是真的。队里很多人都在议论,说陈大哥有文化,有力气,干活厉害,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秀珍愣住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锅铲,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小队长。 这三个字,对她来说太熟悉了。 她丈夫陈建国,生前就是大田作物小队的队长。干了十几年,直到半个月前出事。 现在,儿子也要当小队长了? “清河……”李秀珍看向陈清河,有些不敢相信,“这事……是真的?” 陈清河点了点头:“嗯,大山叔上午宣布的,下午下工了就选。” 李秀珍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赶紧用围裙擦了擦眼角,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好……好……这是好事。你爸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说完这句话,她忍不住又擦了擦眼睛。 陈清河看着老妈这样,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老爸的事一直是她心里的一道坎。现在他能有机会接替父亲的位置,对老妈来说,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妈,你别太激动。”陈清河解释道,“就是选举,能不能选上还不一定呢。” “能选上,肯定能选上。”李秀珍连连点头,“你比你爸有文化,干活也不差,大家肯定都支持你。” 话虽这么说,但她脸上还是流露出一丝担忧。 “就是这担子不轻。”她看着陈清河,“你爸以前当队长的时候,一天到晚忙个不停。你要真选上了,得多费心。” “我知道。”陈清河点头。 两姐妹在旁边看着,也被这气氛感染了。 林见微接着道:“李姨,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刚才苏知青……就是苏白露,找陈大哥单独说话了。”林见微说,“她说她可以帮陈大哥拉票,让陈大哥当上小队长。” 李秀珍听了,眉头微微一动。 “她帮清河拉票?她这么热心?” 林见秋接过话:“她说,如果清河哥当上了小队长,要帮他争取今年的工农兵大学名额。” 三个女人一台戏,几句话的功夫,就把这一上午发生的事儿拼凑了个大概。 李秀珍听完,半晌没说话。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那个苏知青,是个聪明的。” “她既然愿意帮忙拉票,那是好事,咱们也不能驳了人家的面子。” “不过那个大学名额,可是个烫手山芋。” “全公社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想要把这碗水端平,不容易。” 陈清河笑了笑,“妈,我知道。我也只是答应帮她推荐,成不成看她自己本事。” “那就行。”李秀珍松了口气,“你也长大了,外头的事儿,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陈清河笑着点头。 “行了,先吃饭吧。”李秀珍转身回到灶台前,“菜都炖好了,再不吃就该凉了。” 第27章 准备 午饭很快就端上桌了。 饭菜很简单,一盆炖菜,还有一些窝窝头,当然,也少不了咸菜。 四人围坐在那张有些年头的八仙桌旁。 李秀珍给姐妹俩一人盛了一碗汤,语气里透着关切。 “今儿头一回上工,还习惯吗?” “那些农活看着简单,做起来可累人,手上起泡没?” 这话一出,原本还兴致勃勃的林见微立马垮了脸。 她伸出双手,手掌心里红通通的一片。 “李姨,您别提了。” “我都快累散架了。” 她一边说,一边活动着肩膀:“不过也挺有意思的。那些婶子教我们认庄稼苗,哪种是玉米,哪种是高粱。休息的时候,还有人唱山歌呢。” 林见秋也点点头:“队里的婶子们挺照顾我们的。教我们怎么使巧劲,省力气。她们休息时聊天,也说起下午选小队长的事。” “都说些什么?”李秀珍问道。 “都说陈大哥有希望。”林见秋道,“不过也有人担心,说陈大哥太年轻了,怕他担不起这个担子。” 陈清河笑了笑,没说话。 这些话,他上午就听过了。 “年轻怎么了?”林见微不服气,“年轻才有干劲呢!” 李秀珍也笑了:“见微说得对。年轻是资本,只要肯学,肯干,没什么担不起的。” 吃完饭,离下午上工还有点时间。 看着两姐妹准备去洗碗,李秀珍赶紧拦住了。 “放着我来,你们赶紧歇会儿。” 她拉过林见微的手,仔细看了看那几个红印子。 然后转身进了里屋,翻出一块干净的旧棉布条。 “来,丫头。” “下午上工前,把这个缠在手心里。” “这样磨着就不疼了,不然等到起了水泡破了皮,那才叫遭罪呢。” 李秀珍一边说着,一边手把手地教林见微怎么缠布条。 动作轻柔,像是对待自家的闺女。 林见微看着手上缠好的布条,又不着痕迹地看了看李秀珍那温和的侧脸。 一股暖流从心里涌了上来。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这点细微的关怀,最是能打动人。 “谢谢李姨。” “谢啥,既然住进了这个家,咱们就是一家人。” 李秀珍拍了拍她的手背。 陈清河看着这一幕,心里也跟着暖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屋。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就小了很多。 他躺在炕上,脑子里开始盘算下午的选举。 对于能不能当上小队长,陈清河还是有把握的。 不说和苏白露的交易,就算是本身,他也有不小的把握。 首先,他在北河湾生产队,大大小小也算个名人。 唯一高中毕业生的含金量可不低。 这年头,有文化的人到哪儿都受尊重。更何况是在农村,识字的人不多,能写会算的更少。 他陈清河,就是那少数人里的一个。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陈建国以前留下来的人脉。 他爹在生产队干了这么多年,当了这么多年的小队长,人脉可不少。 手下的社员们,多多少少都承他的情。 就连刘铁柱,当年困难的时候,也被陈建国帮过不少次。 这些情分,平时看不出来,但到了关键时候,都是能派上用场的。 更别说现在有苏白露的帮忙。 那个女人虽然心思活络,但本事是有的。在知青点说话有分量,在生产队的人脉也不少。 有她帮忙拉票,陈清河的把握就更大了。 而且苏白露的要求并不高。 无非就是尽力帮她争取工农兵大学的名额而已。 等他当上了小队长,到时候在队里开会的时候,帮她多说几句好话,把她的名字报上去。 至于能不能成,那就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这笔交易,划算得很。 想通了这一层,陈清河缓缓闭上了眼睛。 离上工还有一会,这点时间不能浪费。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进入那种玄妙的冥想状态。 眼睛闭上,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一证永证的能力,在这个时候体现得最明显。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的每一丝变化。 肌肉的放松,血液的流动,甚至心跳的节奏。 这些感觉,都被他牢牢地记住了。 就像身体有了自己的记忆,一旦达到了某个最佳状态,就能永远保持下去。 但今天,他不只是巩固身体最佳状态。 他还有意识地引导自己,进入另一种状态。 下午要耍嘴皮子,要跟人过招,光有一身蛮力可不行。 他需要一个清醒的脑子。 陈清河有意识地引导着自己的思绪,排空那些杂乱的念头。 他在记忆里搜寻那种极度冷静、思维敏捷的感觉。 就像是站在高处俯瞰棋局,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还有那种想说什么就能精准表达出来的顺畅感。 他回忆起前世那些重要的场合。 面对众人演讲的时刻,处理突发事件的瞬间,还有那些需要冷静判断的关头。 每一个细节,都被他从记忆里提取出来。 然后,用一证永证的能力,将这些状态固化下来。 就像把一把锋利的刀,磨得更加锋利。 时间一点点过去。 屋外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鸡叫。 陈清河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但他身体里的准备,却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当——当——” 村口大槐树上挂着的那截铁轨,被人敲响了。 钟声浑厚,传遍了整个北河湾。 上工的时间到了。 陈清河猛地睁开眼。 那双原本就深邃的眸子,此刻更是显得格外清亮,看不出半点刚睡醒的迷糊。 他翻身下床,穿上鞋,走到门口。 随手抄起放在墙角的锄头,那是下午翻地要用的家伙事儿。 推开房门,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 堂屋里,林见秋和林见微两姐妹也已经收拾好了。 林见微手里还攥着那个刚缠好的布条,试着握了握拳。 看到陈清河出来,姐妹俩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走吧,上工了。” 陈清河把锄头往肩上一扛。 林见秋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男人,睡了一觉起来,好像更有精神了。 “哎,来了!” 林见微脆生生地应了一句。 第28章 高下立判 三人走出院门,汇入了上工的人流。 路上到处都是扛着农具的社员。 看到陈清河,不少人都会点头打个招呼,眼神里带着几分善意的打量。 陈清河扛着锄头,神色如常,一一回应。 林见秋和林见微跟在他身后,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落在她们身上的目光。 好奇的,惊艳的,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姐妹俩虽然有些不自在,但看到前面陈清河那挺直的背影,心里又踏实了不少。 很快就到了上午翻地的那片田。 地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有的在整理农具,有的已经挥起锄头开始干活了。 看到陈清河来了,离得近的几个社员都抬起了头。 “清河来了!” “下午接着干?” “嗯,接着干。”陈清河放下锄头,活动了一下手腕,“上午那块地翻得差不多了,下午加把劲,争取今天弄完。” “那敢情好。” 说话的是上午跟陈清河聊得挺热乎的老徐叔。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清河,下午选举,你有把握没?” 这话问得直接。 周围几个正在干活的社员,也都竖起了耳朵。 陈清河笑了笑,语气很谦虚:“徐叔,您这话说的。选举是大家的事,哪有什么把握不把握的。我能做的,就是好好干活,不让大家失望。” “那倒是。”老徐叔点点头,“不过我看你小子行。有文化,有力气,干活也踏实。” “谢谢徐叔。”陈清河说,“那到时候,您可得投我一票。” 这话说得半开玩笑半认真。 老徐叔一听,立刻拍着胸脯保证:“那还用说?不光我,我们家那口子,还有我儿子,都投你!” 这话声音不小,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老徐说得对!”旁边一个汉子接过话,“清河,我们家也投你!” “算我家一个!” “我家也是!” 一时间,好几个社员都表了态。 陈清河赶紧拱手:“谢谢大家,谢谢大家。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大家的信任。” 这话说得诚恳,听的人也舒服。 不远处的刘铁柱,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今天上午就没怎么说话,心里憋着一股气。 现在看到陈清河被一群人围着,有说有笑的,那股气就更不顺了。 他本来就是个直脾气,心里不高兴,脸上就藏不住。 “干活就干活,聊什么闲天?” 刘铁柱忽然大声说了一句。 他声音本来就粗,这一嗓子喊出来,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吵吵闹闹的,不像话!” 这话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说给谁听的,大家心里都清楚。 地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气氛,瞬间就冷了下去。 几个跟陈清河说话的社员,脸上都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但刘铁柱资格老,脾气又冲,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陈清河脸上的笑容却没变。 他转过身,看向刘铁柱那边,笑着喊了一嗓子:“刘叔说得对!大家抓紧时间干活,争取今天把这片地翻完!” 这话说得大方,自然。 既接了刘铁柱的话茬,又给了大家一个台阶下。 更重要的是,他那语气,那神态,还真有几分小队长的架势。 不少社员看着陈清河,心里都暗暗点头。 这小子,沉得住气。 再看看刘铁柱,黑着一张脸,站在那儿生闷气。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行了行了,干活干活。” “都少说两句,赶紧干完回家。” 有人出来打圆场,大家这才重新拿起农具,埋头干活。 但刚才那一幕,已经印在了不少人的心里。 选举选举,选的不光是能力,还有为人处世。 陈清河年轻,但说话办事,比刘铁柱那老倔头可强多了。 刘铁柱还不知道,因为他那一嗓子,让不少原本还在犹豫的社员,心里的天平又往陈清河那边倾斜了几分。 他只知道,自己心里那股气,越来越不顺了。 …… 干活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一转眼,半天时间就过去了。 太阳已经偏西,天边泛起了一片红霞。 地里翻开的泥土散发着新鲜的气息,一片片整齐的土垄延伸到远处。 他们这片地,刚好翻完了。 最后一锄头落下的时候,几个社员都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弄完了。” “明天就该有新的任务了。” 大家一边收拾农具,一边议论着。 这半天,陈清河的成果非常显眼。 他一个人干的活,比队里最得力的壮劳动力还多了五成。 就这,还是陈清河收着干的结果。 要是铆足了劲干,一个人抵两个人不成问题。 他翻的那一片地,土垄又深又整齐,看着就扎实。 不少社员都发现了陈清河的成果。 “清河,你这干活也太猛了吧?” “是啊,你看看你这一片,比我们几个人干的还多。” “真是年轻力壮啊。” 社员们一个个都表示惊讶。 他们虽然知道陈清河年轻力壮,干活得力,但也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能干。 在生产队,能干就意味着地位。 家里有个能干的壮劳动力,出去走路的时候都是带风的那种。 不少社员围着陈清河翻的那片地看,啧啧称奇。 “清河,今年队里的先进,肯定有你了。” 说话的是老王头。 他背着手,在那片地里走了几步,又蹲下来捏了捏翻开的土。 “翻得深,土还松软,这是真功夫。” “可不是嘛。”老徐叔也凑了过来,“我干了这么多年农活,就没见过这么能干的年轻人。” “要我说,清河这么能干,就应该当队长才是。”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跟着点头。 “有这么一个能干的小队长带着我们干活,那得多得力啊!” “就是,队长不光要会管人,自己也得能干才行。” “清河有文化,有力气,干活还踏实,当小队长正合适。”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要知道,这年头,人们非常注重荣耀。 要是谁家有个先进,在外面,走路都是昂首挺胸那种。 要是谁家出了个小队长,那更是了不得的事。 想到这里,原本有一些中立或者原本偏向刘铁柱的社员们,心里又有了不少变化。 刘铁柱干活是行,但脾气太冲,说话不中听。 陈清河虽然年轻,但说话办事都让人舒服。 更重要的是,他干活是真厉害。 下午这一场,大家都看在眼里。 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社员,这时候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下工时间到了。 生产队的钟声从队部那边传来,“当当当”地响了三声。 “收工了!” “收拾东西,去晒谷场!” 大家纷纷收拾好农具,扛在肩上,三五成群地往队部的晒谷场走去。 一路上,陈清河自然而然地成了中心。 不少社员都围在他身边,边走边聊。 “清河,待会儿选举,你可得好好说几句。” “是啊,把你的想法跟大家说说。” “我们都支持你。” 陈清河扛着锄头,走在人群中间。 他脸上带着笑,一一回应着大家的热情。 “谢谢大家,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大家的信任。” “选举是大家的事,我说了不算,大家说了才算。” 这话说得谦虚,又透着自信。 第29章 选举大会 等陈清河他们来到打谷场的时候,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天边的红霞映照在打谷场上,把每个人的脸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打谷场很宽敞,平时是晒粮食的地方,地面平整而坚硬。 这会儿,场子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经济作物和副业小队的社员,水利基建小队的朱大强,三八小队的妇女们,还有在家里没上工的一些老人和半大孩子,能来的都来了。 选举小队长,不是一个队的事。 生产队所有的社员,都有权利进行投票,参与选举。 大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孩子们则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逐打闹,显得非常热闹。 陈清河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母亲李秀珍。 她正和几个相熟的妇女站在一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紧张。 看到儿子来了,李秀珍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陈清河也点头回应,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知道,母亲这是在用她的方式支持他。 除了母亲,陈清河还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白露。 不得不说,这女人确实有点鹤立鸡群的意思。 在一群穿着灰蓝布褂、补丁摞补丁的社员中间,她哪怕穿着旧衣裳,也显得格外亮眼。 她没闲着,正跟几个年轻的社员聊着天。 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几个年轻社员被她哄得找不着北,点头如捣蒜。 陈清河知道,这是在帮他拉票呢。 苏白露这人,看着柔柔弱弱像是朵白莲花,实际上脑子活络得很,知道怎么利用自己的优势。 这就是知青一枝花的本事。 这半天功夫下来,看她那副游刃有余的架势,收获估计不小。 似乎是感觉到了陈清河的目光,苏白露转过头来。 隔着嘈杂的人群,两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苏白露漂亮的眼睛眨了眨,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眼神里带着自信。 陈清河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这种私底下的交易,心照不宣就行,没必要摆在明面上让人嚼舌根。 “陈大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清河回过头,看到林见秋和林见微正朝他走来。 姐妹在三八小队干活,这会儿刚刚收工过来。 两人的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看着格外精神。 “你们来了。”陈清河笑着说,“下午干活累不累?” “还行。”林见微抢着说,“多亏了王婶她们的照顾,没让我们干重活。” “就是手上磨了个水泡。”林见秋轻声补充了一句,把手伸出来给陈清河看。 白皙的手掌上,果然有一个小小的水泡。 “没事,等会回去用针挑破,涂点药就好了。” “刚开始都这样,过几天手上磨出茧子就好了。”陈清河道。 “嗯。”林见秋点点头,收回了手。 姐妹俩很自然地站到了陈清河身边。 这个小小的动作,落在周围不少社员的眼里,又引起了一阵低声的议论。 “看看,这姐妹俩跟清河多亲近。” “可不是嘛,就跟一家人似的。” “要我说,清河这小子是真有福气。” 这些话声音不大,但陈清河和姐妹俩都听见了。 林见秋的脸微微红了红,低下头没说话。 林见微倒是大大方方地抬起头,脸上带着笑,似乎并不在意。 陈清河也没说什么。 有些事,越解释越说不清,倒不如顺其自然。 这时候,打谷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从地里收工回来的社员们,陆陆续续都到了。 大家扛着农具,带着一身泥土的气息,汇入了热闹的人群。 因为这会儿才下工,大家都没吃晚饭。 眼看着天快黑了,再拖下去也不是个事。 “安静!安静!”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队长赵大山和副队长王振国已经站到了打谷场前头的一个土台子上。 赵大山拿起铁皮喇叭,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传遍了整个打谷场。 “同志们,都安静一下!” “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是为了选举大田作物小队的小队长。” “这个位置空了半个多月了,不能再拖了。小队长是什么?是咱们生产队的骨干,是带着大家干活的领头羊。” “所以,这个队长必须选好。要选一个能吃苦、能带头、有责任心、还能服众的人。” 赵大山讲得很实在,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话。 台下的社员们都安静地听着,不时有人点头。 “这些天,队里通过研究和走访,也听了听群众的呼声,大致确定了几个候选人。” 说到这里,赵大山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 “这几个人是——” “陈清河!” “刘铁柱!” “孙老栓!” “徐老蔫!” “还有王二麻子、老徐叔,这几个都是大家提得比较多的。” 他一口气念了七八个名字。 前面四个是主要的候选人,后面的都是陪跑的。 念完名字,赵大山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了,这只是我们初步了解的情况。” “现在,我当着全体社员的面再问一句——” “有没有漏掉的?或者说,还有谁自告奋勇,想来参选这个小队长的?” 他问得很认真。 在这个年代,民众的意见很重要。 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的民主程序一定要走完。 赵大山问完之后,台下先是安静了一下。 接着,就有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哎,老张,你要不要上去试试?” “得了吧,我可没那本事。” “我要是有清河那两下子,我早就上去了。” “就是,这活可不是谁都能干的。” 几个年轻的社员互相开着玩笑。 还有人大声嚷嚷:“队长,我也想当小队长!” “你能干啥?吃饭比别人多,跑得比别人快!” “哈哈哈……” 一阵哄笑声。 气氛轻松了不少。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只是说说而已。 真要是站出去,那得有真本事才行。 最后,真上去的一个都没有。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弹。 赵大山等了一会儿,见确实没人上来,这才点了点头。 “好,既然没人自告奋勇,那咱们就按刚才的名单来。” “接下来,这些参选的同志,一个一个上台来讲话、拉票。” “讲完了,咱们就开始不记名投票。” 他说话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台下的人也都等着看热闹。 选举选举,最精彩的就是这个拉票环节。 谁会说,谁不会说,谁有底气,谁心虚,一眼就能看出来。 “第一个——” 赵大山的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蹲在角落里抽烟的老汉身上。 “徐老蔫!” “上来吧!” 忽然被点名,徐老蔫浑身一个激灵。 第30章 刘铁柱发言 徐老蔫这人,人如其名,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平时在队里就是个老好人,谁家有点啥事找他帮忙,他从来不懂拒绝。 干活也踏实,从来不偷奸耍滑。 但要说当队长,也就是有些老社员觉得他老实,不会欺负人,才随口提了他的名字。 徐老蔫不想上,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 旁边的婆娘狠狠地在他腰眼上拧了一把。 “上去啊!怕个球!” 徐老蔫疼得龇牙咧嘴,这才磨磨蹭蹭地挤出了人群。 他走上那个土台子,站在赵大山身边。 那个铁皮喇叭递到他手里,他差点没拿住。 底下黑压压的几百号人盯着他看。 徐老蔫的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手心里的汗把喇叭柄都弄湿了。 “那啥……” 憋了半天,才憋出两个字。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要不是有喇叭,估计连前排的人都听不见。 “大声点!”赵大山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徐老蔫哆嗦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我是徐老蔫,大伙儿都认识。” “我这人没啥本事,也不会说话。” “要是……要是大伙儿信得过我,让我当这个小队长。” “我就带着大伙儿好好干活。” “反正大山队长让干啥,我就让大伙儿干啥。” “绝不偷懒,绝不耍滑。” 说完这几句,徐老蔫就觉得词穷了。 他在脑子里搜刮了半天,实在是找不出别的词儿了。 “那个……也没别的了,就这样吧。” 说完,他像是扔烫手山芋一样,赶紧把喇叭塞回赵大山手里。 然后逃也似的跑下了台子,一头钻进人群里不敢抬头。 台下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还有几声善意的笑声。 大伙儿都知道徐老蔫是个啥人。 选他当个干活的劳动力没问题,但要让他管几十号人,处理那些家长里短、工分分配的事儿,他没那个魄力。 那些原本想投个安稳票的中间派社员,这会儿也不禁摇了摇头。 老实是好事,但在生产队这种地方,太老实了,那是真的立不住。 陈清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徐老蔫,不足为虑。 这就是个陪跑的。 他的目光微微转动,落在了不远处正把脖子扬得高高的刘铁柱身上。 这才是今天要对付的正主。 接下来上去的是孙老栓。 这老头比徐老蔫强点有限。 他在台上哼哧半天,就憋出一句:“那个,我要是当了队长,肯定听大山队长的指挥,让往东绝不往西。” 说完就下来了。 大家伙也就是听个乐呵。 再后面是王二麻子。 这人平时就爱在那帮老娘们堆里凑热闹,有点没正形。 上台刚咧嘴一笑,还没说话,底下就有人起哄。 “二麻子,你当了队长,是不是得给咱分发点瓜子嗑嗑?” 王二麻子也不恼,嘿嘿一笑:“那必须的,还得是葵花籽。” “去去去!别在这儿扯淡!” 赵大山瞪了他一眼,一把夺过喇叭:“下一个!” 这就是个插曲。 大家都知道,这些人就是上去凑数的。 真正要看的大戏,在后头。 果然,当赵大山喊到刘铁柱的时候,原本还在嘻嘻哈哈的人群,一下子就没动静了。 所有的目光都转到了刘铁柱身上。 刘铁柱没急着动。 他吧嗒吧嗒抽完最后两口旱烟。 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满是泥巴的布鞋底狠狠碾了一脚。 这才背着手,慢悠悠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那架势,不像是个候选人,倒像是个来视察的领导。 他板着一张脸,路过陈清河身边的时候,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更别提打招呼了。 那股子傲气,隔着三米远都能闻得着。 刘铁柱走上土台子,伸手接过赵大山手里的铁皮喇叭。 他也没试音,直接就把喇叭举到了嘴边。 “咳咳!” 两声重重的咳嗽,震得喇叭嗡嗡响。 前排的几个小孩吓了一跳,往大人身后缩了缩。 刘铁柱环视了一圈底下的人,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几个人脸上刮过。 特别是刚才那几个说陈清河好话的社员。 随后,他才慢吞吞地开了口。 “我不像有些人,嘴皮子利索,会哄人开心。” 一上来,火药味就窜了出来。 这话虽然没点名,但在场的人谁不是人精,都知道他在点谁。 陈清河站在人群里,脸上神色未变,甚至还颇为和善的冲刘铁柱笑了笑。 这份淡定,让旁边的几个老社员暗暗称奇。 刘铁柱见没人接茬,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刘铁柱是啥人,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我在咱北河湾生产队干了二十多年了。” “咱队里这几百亩地,哪块地我没翻过?” “哪条沟我没清过?” “哪种庄稼我没伺候过?” 他拍了拍自己那是泥点子的裤腿,一脸的理直气壮。 “种地,那是老把式的活儿,不是光有力气就能干好的。” “有些人,别以为仗着年轻,有把子力气,干了几天活,就觉得自己是根葱了。” “种地得看天时,得懂地气,得知道啥时候浇水,啥时候施肥。” “这不是过家家!” 说到这儿,刘铁柱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 他挥舞着手里的喇叭,吐沫星子喷得老远。 “当队长,得懂生产,会安排,得能服众!” “要是让那些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来指挥,那是拿大家的口粮开玩笑!” “到时候瞎指挥,耽误了农时,减了产,大伙儿喝西北风去?” 这话可以说是相当重了。 直接就是撕破脸皮的攻击。 甚至带上了威胁的味道。 刘铁柱把喇叭拿远了一点,又补了一句。 “反正丑话我说在前头。” “选我刘铁柱,我不敢说让大伙儿吃香喝辣,但肯定能把产量提上去,让大伙儿年底分红不少一分。” “要是选个没经验的生瓜蛋子……” 他冷笑了一声。 “到时候要是出了岔子,可别怪我刘铁柱没事先提醒大伙儿!” 台下,刘铁柱的几个老伙计,还有平时跟他走得近的几个社员,都大声叫起好来。 “老刘说得在理!” “姜还是老的辣,种地还得看经验。” 也就这几个人在那儿咋呼。 更多的人,眉头都皱了起来。 刘铁柱这话,太冲了。 有点倚老卖老的意思。 而且拿大家的口粮来压人,让人心里很不舒服。 大家都是一个队里的乡里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把话说得这么绝,以后还怎么处? 特别是那些年轻点的社员,脸上都露出了不满的神色。 谁不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 怎么年轻就成罪过了? 合着在你刘铁柱眼里,除了你们这帮老把式,别人都是废物点心? 人群里开始有了些窃窃私语。 “这老刘,口气也太大了。” “就是,好像离了他,地球就不转了似的。” “清河那是没经验吗?下午那活干得,比他还漂亮呢。” “嘘,小声点,这老倔头心眼小,别让他听见。” 赵大山站在台上,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是让大家来竞选的,不是来搞批斗大会的。 刘铁柱这一搞,把好好的选举弄得跟打仗似的。 这也就是刘铁柱资格老,要是换个人,赵大山早就把他轰下去了。 但作为队长,他又不好直接说什么。 只能干咳了一声,打破了场上的尴尬。 “行了,刘铁柱同志讲完了。” “大伙儿也都听见了。” “每个人都有表达自己想法的权利嘛。” 赵大山打了个圆场,然后目光落向了人群中的陈清河身上。 第31章 陈清河上台 “下一个,陈清河!” 赵大山的话音刚落,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向。 陈清河迎着赵大山的目光,不慌不忙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刘铁柱那么急躁。 脚步稳当,神情平静。 一步一步走上那个土台子。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把他挺拔的身影拉得老长。 台下几百号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有期待的,有担忧的,有等着看热闹的,还有像刘铁柱那样带着挑衅的。 大家都等着看这后生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毕竟刘铁柱刚才那番话,可是把门槛架得老高。 陈清河举起喇叭,声音平稳,没有半点怯场。 “刚才刘叔讲的话,我都听了。” 第一句,提的就是刘铁柱。 台下的刘铁柱正抱着胳膊冷笑,听到这话,下巴又往上抬了抬。 “我觉得刘叔说得挺对,句句都在理。”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一片哗然。 不少年轻社员都愣住了。 这是咋了? 还没开打就认怂? 只有苏白露站在人群外围,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那一抹笑意更深了。 陈清河没管底下的反应,继续说道: “刘叔在咱们队干了二十多年,那是老把式。” “他对咱这几百亩地的了解,那是刻在脑子里的。” “这份经验,是咱们北河湾生产队的宝贝。” “我们这些当晚辈的,确实得虚心向刘叔,向在座的所有老叔老伯们学习。” 说完,他还特意朝刘铁柱的方向点了点头。 刘铁柱愣了一下。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等着反驳陈清河。 结果人家一上来就是一顿夸,把他捧得高高的。 这让他有劲儿没处使,那张紧绷的老脸都有点挂不住了,只能不自在地哼哼了两声。 原本那些支持刘铁柱的老社员,这会儿看陈清河也顺眼了不少。 这后生,懂事,知进退。 然而,陈清河话锋一转。 语气依旧平和,但分量却重了几分。 “不过——” 这两个字一出来,全场又静了。 “乡亲们,咱们今天站在这儿,是要选一个小队长。” “选队长是为了啥?” 陈清河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不是为了比谁的年纪大。” “也不是为了比谁在土里刨食的年头长。” “咱们要比的,是谁能带着大家伙儿把日子过好!” “是谁能让咱那工分本子变得更厚实!” “是谁能让咱回家揭开锅盖,碗里的粮食能冒尖!” 这几句话,算是说到了社员们的心坎里。 特别是那些家里人口多、劳力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谁当队长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吃饱饭。 陈清河没给大伙儿消化的时间,直接抛出了干货。 “我年轻,这是我的短板,也是我的长处。” “我读过书,脑子活,腿脚勤,敢想敢干。” “如果大家伙儿信得过我,让我当这个小队长。” “我在这儿给大家撂个话。” 他伸出两根手指。 “今年的秋翻地,我有把握带着大家,比往年快两成!” 底下一阵吸气声。 快两成? 那可是能抢出好几天的农时啊! 这就意味着能早点种上冬小麦,来年就能有个好收成。 刘铁柱在台下撇了撇嘴,刚想喊句“吹牛”,却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 陈清河的声音继续传遍全场: “这不是说大话。” “这段时间我也没闲着,琢磨了一些新式农具的用法,还有几个省力气的小窍门。” “只要大家肯干,这事儿准成。” “我不光自己干,我还会把这些法子都教给大家。” “咱们不光要出力气,还得学会巧干,让大家伙儿干完活,腰不酸腿不疼,回家还有力气抱孩子!”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 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比起刘铁柱那种苦大仇深的训话,陈清河这话听着就很舒服。 看着底下那一双双亮起来的眼睛,陈清河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收敛了笑容,脸色变得郑重起来。 “最后,我还想说一句。” “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跟我唠叨。” 提到陈建国,台上的赵大山神色一动。 台下几个上了岁数的老社员,也都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陈建国那是为了集体牺牲的,在村里威望很高。 陈清河接着说道: “他说,当队长不是当官,也没啥特权。” “队长就是给大伙儿扛事的,是为大家伙儿服务的。” “谁家有困难,队长得第一个上。” “哪里活最累,队长得带头干。” “这个担子很重。” 陈清河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 “但我陈清河年轻,肩膀硬。” “我想替大家扛一扛!” 说完,他把喇叭还给赵大山,后退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下一片寂静。 大概过了两三秒。 “好!” 人群里,那个叫张卫国的新知青第一个喊了出来。 紧接着,林家姐妹俩拼命地鼓起了掌。 这掌声就像是引信,瞬间引爆了全场。 “说得好!像个爷们!” “清河,我信你!” “咱就得选个能带着大伙儿过好日子的!” 掌声如雷,叫好声此起彼伏。 就连那几个原本摇摆不定的老农,这会儿也吧嗒着旱烟,频频点头。 这后生,话里有软有硬,有里有面。 既给足了老辈人面子,又拿出了真本事。 关键是那股子真诚劲儿,装是装不出来的。 哪怕是角落里的刘铁柱,这会儿也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他看着台上那个挺拔的身影,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无力感。 这哪里是个刚成年的毛头小子? 这分明就是个成了精的老狐狸。 赵大山看着这一幕,刚毅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就在现场的气氛达到最高的时候。 一个刺耳的声音,突然从人群里冒了出来。 “选他?” “陈清河?” “他配吗?” 声音又尖又响,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 全场瞬间一静。 所有人都扭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说话的是王三棍。 这个二流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人群前面。 他梗着脖子,一张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毛头小子!” “才干了几天活?” “就想当队长了?” “他能带好队?他能服众?” 王三棍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乱飞。 “我告诉你们,他根本就没那个能力!” 这话一出,打谷场上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场面,瞬间冷了下来。 不少社员的脸上,都露出了愤怒的神色。 这个王三棍,平时游手好闲也就罢了。 现在居然敢在这种场合,公开捣乱? “王三棍!” 一个粗犷的声音猛地炸响。 赵铁牛从人群里站了出来,指着王三棍的鼻子就骂。 “你给我闭嘴!” “你还有脸在这儿嚷嚷?” “今天早上,你在路上调戏女知青,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要不是清河哥拦着,你指不定能干出啥事来!” 赵铁牛这话,一下子就把王三棍的老底给揭了。 “就是!” “你这种二流子,也好意思出来说别人?” “清河那是主持公道,保护女同志!” “你呢?你就是个流氓!” 三八小队的妇女们,这时候也忍不住了。 吴婶带头,一群妇女指着王三棍,你一言我一语地骂了起来。 “捣什么乱?” “滚一边去!”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老徐叔等几个上了年纪的社员,也沉着脸呵斥道。 王三棍被这么多人指着鼻子骂,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但他仗着自己是个混不吝,还想再狡辩几句。 “我……我那是……” 第32章 唱票 王三棍没想到自己一嗓子喊出来,竟然捅了马蜂窝。 他原本也就是想恶心恶心陈清河,顺便在刘铁柱面前卖个好,要是能把选举搅黄了,说不定还能混顿酒喝。 可眼下这架势,几百双眼睛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那些唾沫星子都要把他淹了。 他那股子混劲儿顿时泄了一半,脖子一缩,嘴里嘟囔着:“我……我就说是他年轻嘛,说两句咋了……” “说也不轮不到你说!”赵铁牛瞪着眼珠子。 场面眼看就要乱起来。 赵大山皱着眉,刚想拿喇叭喊话维持秩序。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 陈清河上前半步,并没有要把事情闹大的意思,只是把手抬了起来,往下压了压。 动作不大,也不急躁。 但就在那一瞬间,原本吵吵嚷嚷的人群,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大伙儿都看着他。 陈清河手里没拿喇叭,但声音清楚地传到了前排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王三棍。” 他叫了一声,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 “你对我的意见,有什么想法。” “等选举结束了,咱们可以私下里说。” “怎么都行。”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 “但现在,是咱们北河湾生产队全体社员。” “在决定,谁能带着大家,把地种好,把工分挣足,把日子过好。” “这是一件严肃的事。” “请你,尊重大家。” “也请你,尊重你自己。”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 但字字都砸在了点子上。 没有指责,没有争吵。 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周围的社员们看着台上的陈清河,再看看底下的王三棍。 这一比,高下立判。 一个是只会撒泼打滚的二流子。 一个是沉稳大气、能压住场子的带头人。 就连刚才心里还稍微有点犯嘀咕,觉得陈清河太年轻的那几个老人,这会儿也彻底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这后生,能忍事,能扛事,也能平事。 这才是当队长的料啊。 王三棍张了张嘴,想再骂两句找回场子,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最后,他在几百人的注视下,灰溜溜地钻进人群,头都不敢回地跑了。 就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激起来,就被吞没得干干净净。 赵大山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也落地了。 他拿起铁皮喇叭,清了清嗓子。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该闹的也闹完了。” “现在,正式投票。” 赵大山的声音,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咱们采用不记名投票的方式。” “会计那里有裁好的小纸条,有投票权的社员,一个一个过来领一张。” “领到纸条的,就在上面写上一个名字。” “写好了,折起来,投进这个木箱子里。” 他指了指台子旁边,会计周满仓已经搬过来的一个木头箱子。 箱子上面开了一道缝,刚好能塞进一张纸条。 “现在,开始。” 赵大山说完,台下的人群就开始动了起来。 有投票权的社员们开始排队。 有的是男人,有的是女人,只要是生产队在册的社员,都能投。 大家排着队,一个一个走到台子旁边。 从周满仓手里接过纸条。 然后找个地方,蹲下来,或者趴在别人的背上,认真地写上自己心里的那个名字。 不会写字的,也会画符号代替。 没有人说话。 整个打谷场上,只能听到脚步声,还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气氛,变得庄重而严肃。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手里这一票,关系到未来一年的收成,关系到整个小队的工分。 不能儿戏。 陈清河站在台子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心里,也有些紧张。 但更多的,是一种期待。 很快,投票就结束了。 木箱子被搬到了台子中央。 赵大山和周满仓一起,打开了箱子。 里面,是厚厚的一摞纸条。 “现在,开始唱票。” 赵大山宣布。 “周会计念名字,我监票。” “大家伙儿都听着,看清楚。” 周满仓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箱子旁边。 他拿起第一张纸条,展开。 “刘铁柱!” 声音响亮。 台下的刘铁柱,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色。 第二张。 “陈清河!” 第三张。 “刘铁柱!” 第四张。 “陈清河!” 前几张票,两个人的名字交替出现。 你一张,我一张。 势均力敌。 台下的气氛,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支持陈清河的人,和支持刘铁柱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眼睛死死地盯着周满仓手里的纸条。 第五张。 “陈清河!” 第六张。 “还是陈清河!” 第七张。 “陈清河!” 连着三张,都是陈清河的名字。 台下的支持者们,开始小声地议论起来。 “好!” “就该这样!” 陈清河的票数,开始慢慢拉开了。 第八张。 “刘铁柱!” 刘铁柱的支持者们,也跟着喊了一声。 但声音,明显没有刚才那么响亮了。 第九张。 “陈清河!” 第十张。 “陈清河!” …… 唱票继续进行着。 二十张票过去了。 陈清河的票数,已经领先了七八票。 三十张票过去了。 领先了十几票。 刘铁柱的票数,增长得越来越慢。 有时候连着好几张,都是陈清河的名字。 每一次念到陈清河,台下就会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叫好声。 “好!” “漂亮!” “就该选清河!” 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兴奋和激动。 气氛,越来越热烈。 而刘铁柱那边,则是越来越沉默。 他的几个老伙计,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四十张票过去了。 五十张票过去了。 陈清河的票数,已经一骑绝尘。 领先了将近三十票。 而刘铁柱的票数,几乎停滞不前。 有时候隔好几张,才能听到一次他的名字。 至于孙老栓和徐老蔫。 从头到尾,就只听到了零星的一两次。 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唱票,接近了尾声。 周满仓手里的纸条,越来越少。 最后一张。 “陈清河!” 他念完,把纸条放到了一边。 然后,开始快速地计算票数。 台下,所有人都安静地等着。 连那些刚才还在兴奋叫好的人,这时候也都闭上了嘴。 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周满仓。 周满仓算了两遍。 然后,抬起头,看向赵大山。 “队长,票数统计完了。” “总共,有效票一百五十三张。” “陈清河,一百零五票。” “刘铁柱,三十八票。” “孙老栓,六票。” “徐老蔫,四票。” 话音落下。 整个打谷场,一片寂静。 但这份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 “好!” “赢了!” “清河赢了!” 欢呼声,如同火山爆发一样,瞬间喷涌而出。 掌声,叫好声,响成了一片。 陈清河的票数,超过了三分之二。 是绝对的,压倒性的优势。 而刘铁柱的票数,只有四分之一左右。 至于孙老栓和徐老蔫,加在一起,也不过十票。 差距,太大了。 民心所向。 一目了然。 第33章 当选 欢呼声和掌声,持续了很久。 赵大山站在台上,等声音稍微小了一些,才重新拿起了铁皮喇叭。 他脸上带着笑,目光扫过台下激动的人群,最后落在了陈清河身上。 “好了,安静一下!” “我宣布——” 赵大山的声音,洪亮而有力。 “根据全体社员的投票结果。” “咱们北河湾生产队,大田作物小队的新任小队长是——” 他故意顿了顿。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着他。 “陈清河!” 三个字,掷地有声。 “哗——” 掌声,再次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比刚才更加热烈,更加持久。 “清河!” “陈队长!” “好样的!” 叫好声,欢呼声,响彻了整个打谷场。 陈清河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满脸笑容的赵大山,又看了看周围那一张张激动、真诚的脸。 他的心里,也涌起了一股热流。 赢了。 真的赢了。 而且是以压倒性的优势。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开脚步,再次走上了那个土台子。 赵大山把喇叭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清河,好好干。” “嗯。” 陈清河接过喇叭,转过身,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等着他说话。 “乡亲们。” 陈清河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感谢大家,信任我。” “把这个担子,交给我。” “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 “我一定好好干。” “绝不辜负大家的信任。” “以后——” 陈清河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每一张脸。 “咱们一起,把地种好。” “把工分挣足。” “把日子,过好!” 三句话。 简单,实在,没有一句废话。 但每一句,都说到了大家的心坎里。 “好!” “说得好!” “咱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台下先是静了一瞬,紧接着,叫好声比刚才还大。 人群外围,刘铁柱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把他那张黑红的脸遮得有些模糊。 他盯着台上的陈清河看了好一会儿。 输了。 输得底掉。 要是输给王三棍那种混子,刘铁柱能把祖宗十八代都骂出来。 可看着陈清河那沉稳的样子,刘铁柱心里那股子火,愣是发不出来。 他把烟锅子往鞋底上狠狠磕了两下,磕掉了里面的烟灰。 然后,当着周围几个老伙计的面,他冲着台上的陈清河,两只手抱了个拳。 动作有点僵硬,也不怎么标准。 晃了两下,算是服软了,也是认了这笔账。 随后,他把手往背后一背,低着头钻出了人群,那背影看着,比来时佝偻了几分。 不远处的李秀珍,这会儿正用粗布袖口偷偷抹眼角。 她身子骨弱,平时在村里总是低眉顺眼的,生怕给儿子惹麻烦。 可今天,她把腰板挺得直直的。 看着台上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年轻人,那是她儿子,是家里的顶梁柱。 那种骄傲,把她心里常年积攒的苦味儿,都冲淡了不少。 站在她旁边的林见秋和林见微,两姐妹都没说话。 林见微眼睛亮亮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那股子活泼劲儿藏都藏不住。 她觉得这个陈大哥,今天真是神气极了。 林见秋则要含蓄得多。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清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安心。 在这个陌生的北河湾,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这个男人,似乎真的能撑起一片天。 而在人群的最外圈,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苏白露。 她轻轻鼓着掌,那张被称为知青一枝花的漂亮脸蛋上,挂着淡淡的笑。 那笑容很浅,不达眼底。 看着被社员们围在中间的陈清河,苏白露轻轻挑了挑眉毛。 “有点意思。” 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原本以为就是个有点力气的愣头青,没想到还有这手腕。 当个小队长,手里就有了实权,管着派工,管着考勤。 “这一步,算是走对了。” 苏白露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转身悄悄离开了,脚步轻盈,像只优雅的猫。 “散会了!” 随着赵大山最后一声吆喝,聚拢的人群开始慢慢散去。 社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家走,嘴里还在议论着刚才的选举。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那种尘埃落定后的轻松。 选了个好队长,这心里就踏实了,觉都能睡得香点。 陈清河下了台,立马就被一群年轻人围住了。 赵铁牛那是真高兴,一拳捶在陈清河胸口上:“行啊清河,以后我就跟你混了!” “还有我,还有我!” 刘强也挤过来,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刘强和赵铁牛差不多,都是和陈清河一起长大的玩伴。 陈清河笑着应付着大家的热情,既不拿架子,也不过分客套。 那种分寸感,让人觉得舒服。 回家的路上,风有点凉了,吹在身上挺惬意。 赵大山特意陪着陈清河走了一段。 “清河啊,担子给你了,接下来咋干,你心里得有数。” “大山叔,您放心。” 陈清河扶着想要咳嗽的母亲,转头对赵大山说:“明天一早,我就去地里再转转,先把秋翻的章程定下来。” 赵大山满意地点点头,背着手拐进了自家胡同。 陈清河带着母亲和林家姐妹,走在回家的土路上。 月亮升起来了,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围很安静,偶尔能听到远处几声虫鸣。 陈清河走在最前面,脚步踩在实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没说话,但那一身的精气神,在这夜色里,显得格外踏实。 林见微跟在后面,踩着陈清河的影子走,觉得好玩。 林见秋扶着李秀珍,目光落在陈清河宽阔的后背上。 等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因为选举大会耽搁了时间,这会大家都还没吃饭。 李秀珍进了屋,顾不上歇口气,直接就往厨房走。 “见秋,见微,搭把手,咱们赶紧把饭做上。” “好嘞,婶子。” “来了。” 林见秋和林见微也跟着进了厨房。 三个女人一台戏。 更别说陈清河今天还成了小队长,这就更值得谈论了。 厨房里,李秀珍往锅里添水。 林见微蹲在灶前生火。 林见秋则帮着洗菜切菜。 “婶子,陈大哥今天可真神气。” 林见微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光映在她脸上,亮晶晶的。 “可不是。” 李秀珍手里忙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我这心里啊,就跟喝了蜜似的。” “清河这孩子,从小就懂事。” “如今当了小队长,也算是出息了。” 林见秋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切着菜。 但她的耳朵,却一直竖着。 听着李秀珍和林见微的对话,她心里也觉得暖暖的。 这种家长里短的聊天,让她觉得,这里好像真的有了家的味道。 第34章 上任 陈清河看了一下家里的水缸。 发现缸里的水不多了。 他拿起扁担,挑上两只水桶,出了门。 井台在村东头,距离并不是很远。 到了井边,他放下桶,打了两桶水上来。 打好水后,他挑起担子往回走。 水桶晃荡,溅出几点水花,落在土路上,很快就渗没了影。 回到家,把水倒进缸里。 他又去柴火垛抱了一捆柴。 斧头就靠在墙根。 陈清河抡起斧头,一下一下地劈着柴。 咔嚓。 咔嚓。 木柴应声裂开,露出里面新鲜的木质。 像挑水劈柴这种重活,家里其他人干不了,只有他干。 不过这对陈清河来说,很轻松。 没一会,柴也劈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 他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直起腰。 厨房里,三个女人还在忙活。 有说有笑的,声音透过窗户传出来。 陈清河没进去打扰。 他搬了根板凳,在院子里坐了下来。 这会天已经完全黑了,还能看到几颗零散的星星。 老实说,能这么顺利的成为小队长,陈清河也很意外。 主要是时间太短了。 从老爸去世,到选举小队长,满打满算也才半个月左右。 要是时间长一点,他相信,以他的能力,这小队长的位置,迟早是囊中之物。 不过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从现在开始,他就是北河湾生产队的小队长了。 手下四十多号人。 这权利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管着派工,管着考勤,管着秋收春种。 队里那些老庄稼把式,以后都得听他安排。 陈清河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出现的月亮。 心里琢磨着接下来的事。 秋翻要抓紧。 地里的玉米秆得清理干净。 还有冬小麦的播种,也得提上日程。 这些活,都得他带着队里的人干。 担子虽然不轻,但他很有信心能当好这个小队长。 再怎么说他也是农村长大的,虽然以前他不经常干活,但从小耳濡目染,对队里的农活并不陌生。 更别说他老爸还是小队长,对小队长的工作,陈清河也不算陌生。 “饭好了!” 这时,厨房里传来林见微清脆的声音。 陈清河收回思绪,起身往屋里走。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清河就醒了。 他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屋。 院子里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陈清河活动了一下手脚,开始日常锻炼。 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就是最基础的俯卧撑和蛙跳。 一下,两下。 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滴落。 那种身体被完全掌控的感觉,让他动力满满。 这就是一证永证的能力。 不管怎么折腾,体力总能迅速恢复到最佳状态,连脑子都清醒得可怕。 这时,厨房里传来了瓢盆碰撞的动静。 烟囱里冒出了袅袅炊烟,带着柴火特有的焦香味。 李秀珍起得比平时更早了。 林见秋和林见微两姐妹也在灶台前忙活。 等陈清河用冷水擦完身子,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时,早饭已经摆上了桌。 还是老几样,红薯面窝窝头,加上一大盆玉米粥,配着自家腌的咸菜。 但今天的气氛明显不一样。 林见微咬了一口窝窝头,那双眼睛就不住地往陈清河身上瞟。 “陈大哥,今天第一天当小队长,紧张不?” “不紧张。” 陈清河喝了口粥。 “就是正常上工。” “切,你就装吧。” 林见微撇撇嘴。 “我要是当了小队长,肯定紧张得饭都吃不下。” 林见秋轻轻碰了碰妹妹的胳膊。 “好好吃饭。” 她说着,偷偷看了陈清河一眼。 心里其实也替他高兴。 只是她不像妹妹那样,什么都写在脸上。 吃过早饭,稍微收拾了一下。 陈清河就带着林家姐妹出了门。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同样前往打谷场集合的社员。 “清河,早啊!” “陈队长,吃了没?” “清河哥!” 打招呼的声音,比往常多了不少。 也热情了不少。 陈清河一一回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感觉得到,大家对他更热情了,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虽然小队长不是官,但再怎么说也是队长。 除了本身就是大田作物小队的社员,就算不是大田作物队里的社员,对陈清河这个小队长也有该有的尊重。 走到打谷场的时候,赵大山和王振国已经到了。 还有其他几个小队的队长,也都在。 看到陈清河来了,赵大山朝他招了招手。 “清河,过来。” 陈清河走了过去。 “大山叔,王队长。” “清河来了。” 王振国笑着点点头。 其他几个小队长也和陈清河打了个招呼。 “行了。” 赵大山看向王振国。 “振国,你把大田作物小队的事务,给清河交接一下。” “这半个月,因为没有小队长,都是你在兼任。” “现在清河当了小队长,这些事该交给他了。” “好。” 王振国应了一声,不但没有不舍,反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本来就是北河湾生产队副队长,而且还兼着民兵连长,平时的事情也多得很。 这半个月兼着小队长,可把他累得不轻。 “清河,你听仔细了。” “嗯。” 陈清河认真点头。 王振国开始说。 大田作物小队,一共四十三个人。 其中壮劳力二十八个,妇女劳力十五个。 平时的主要工作,就是种大田作物——玉米、小麦、高粱、谷子。 还有秋翻地,春播种,夏锄草,秋收割。 一年四季,活不断。 除了派工,还有工具管理。 队里的铁锹、锄头、镰刀,坏了要修,丢了要赔。 零零碎碎,一大堆事。 王振国说得很详细。 赵大山在旁边时不时补充两句。 陈清河认真听着。 遇到不懂或者不解的地方,他当场就问。 他的理解能力很强。 有一证永证在,这些事务性的东西,听一遍就记住了。 用了一会功夫,他就把小队长要做的事,了然于胸。 并且已经能承担起一个合格的小队长该有的能力。 “就这些了。” 王振国说完,看向陈清河。 “都记住了?” “记住了。” 陈清河点头。 “那行。” 赵大山拍了拍陈清河的肩膀。 “接下来,就看你表现了。” 第35章 开工 日头越升越高,把打谷场上的露水晒干了大半。 眼瞅着社员们来得差不多了,赵大山清了清嗓子,重新站到了那个土台子上。 “大家都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底下嗡嗡的说话声,慢慢落下去了。 赵大山讲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秋收秋种的重要性,大家要抓紧时间之类的。 然后,他就开始安排今天几个小队的任务。 “朱大强,你带着基建队的,去村南头把那段被雨冲坏的路垫一垫,过两天拖拉机要进出。” 人群里,朱大强应了一声,粗着嗓子招呼人手。 “王秀芹,妇女队还是去东边那块地采棉花,手脚麻利点,别把棉桃给漏了。” “知道了,大队长。” 妇女那边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应答声。 “马德福,副业队去菜园子,把长成的白菜规整规整,猪场那边也别忘了喂。” 安排完这些,赵大山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了陈清河这一拨人身上。 “大田作物小队,今天去老河滩。” “任务就两个,把地里的玉米秆子清干净,然后开始翻地。” “这是秋收后第一犁,关系到来年庄稼长得好不好,都给我上点心。” 简单的安排好各个小队的任务之后,赵大山就宣布散会了。 “好了,各小队带开,干活吧!” 场上的人群开始动起来。 各小队的小队长招呼着自己队里的人,往不同的方向走。 陈清河也招呼自己这边的人。 “大田队的,拿好家伙,咱们走。” 四十多号人,浩浩荡荡地往村北走。 赵大山没走。 他和副队长王振国对视了一眼,两人没说话,背着手跟在了队伍后面。 王振国笑着问道:“老赵,你这是不放心啊?” 赵大山掏出烟袋锅子,边走边装烟叶:“毕竟是第一天,四十多号人呢,不好带。咱们跟着看看,要是那帮老油条起刺儿,也能帮着压一压。” 王振国点点头,也是这个理。 队伍前面,气氛倒是挺热乎。 赵铁牛、刘强还有张石头,这几个光屁股长大的发小,自然而然地聚在陈清河身边。 赵铁牛走在陈清河左边,脸上带着笑。 “清河,今天第一天当队长,感觉咋样?” “没啥感觉。” 陈清河说。 “就是带大家去干活。” “切,你就装吧。” 赵铁牛撇撇嘴。 “我要是当了队长,肯定得嘚瑟两天。” 刘强走在陈清河右边,憨憨地笑了笑。 “清河哥一直这样。” “稳重。” 张石头跟在后面,插嘴道。 “铁牛,你跟清河比啥?” “比不了。” 几个人说着话,气氛轻松。 陈清河对他们的态度,还是和以前一样。 该说就说,该笑就笑。 他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自然很好。 现在他当了队里的小队长,他们都是他最忠实的班底。 这一点,彼此心里都有数。 老河滩在村北边。 离村子不算远,走了一刻钟左右就到了。 这是一大片开阔地,紧挨着干涸的河床,土质肥,但是石头多。 地里的玉米早就收完了。 剩下的光秃秃的秸秆,东倒西歪地立在田里,看着乱糟糟的。 风一吹,枯叶子哗啦啦响。 陈清河走到地头,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这四十多号人。 有上了岁数抽着旱烟的老农,有刚下乡一脸茫然的知青,也有像赵铁牛这样浑身力气的壮小伙。 刘铁柱夹着个锄头,站在人堆里,眼皮耷拉着,一副等着看笑话的模样。 孙老栓和徐老蔫也都在一边戳着,没动弹。 赵大山和王振国站在不远处的柳树底下,没靠太近,静静地看着。 陈清河没拿花名册。 其实王振国早上还给了他一个本子,但他没掏出来。 毕竟都是一个队的,这段时间,队里的每个社员他都认识,每个人的脸、名字、特长,甚至平时的干活习惯,都清清楚楚被他记在脑海。 这就是一证永证带来的能力。 过目不忘,心细如发。 “大家先把手里的活停一下,我分个工。” 陈清河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咱们这么多人,不能一窝蜂上,那样效率低,还容易出乱子。” 社员们都看向他。 陈清河目光扫过人群,直接点名。 “铁牛、刘强、张石头,还有大刘叔、二愣子……” 他一口气点了二十来个名字,全是队里身强力壮的汉子。 这中间,也包括了之前跟他竞争过的刘铁柱。 被点到名字的人都愣了一下,尤其是刘铁柱,没想到陈清河连本子都不看,就能把他们的名字叫得这么顺。 “你们这组算壮劳力,负责翻地。” 陈清河指了指地的南头。 “从南往北翻,两人一组,一前一后,前面挖,后面碎土。” “铁柱叔,您是老把式,翻地这活儿您经验足,这组您帮着照应点,别让人把犁沟翻歪了。” 刘铁柱正吧嗒烟呢,听见这话,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鞋面上。 他抬头看了陈清河一眼。 这小子,不但没给他穿小鞋,还给了他个面子。 “行,只要他们肯听,我就盯着点。” 刘铁柱闷声应了一句,算是接了这活。 陈清河笑了笑,又看向那群女社员和几个岁数大的。 “李婶、张大娘,还有咱们队里的妇女同志。” “你们负责清理玉米秆。” “别乱扔,把秆子根上的土抖搂干净,五根一捆,整齐地码在地头,回头要拉去喂牲口或者烧火。” 这活轻省,不用出大力气,正好适合妇女和老社员。 几个大娘一听,脸上都乐开了花。 “行嘞,队长你就放心吧。” 最后,陈清河的目光落在了那几个知青身上。 张卫国、王志刚、李建军,还有另外几个老知青。 这几个人站在那,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特别是张卫国,个头高,因为刚下乡,眼里充满了奋斗的激情。 “张卫国。” 陈清河叫了一声。 “在!” 张卫国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你是工人家庭出身,力气不小,而且还会修东西。” 陈清河指了指不远处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农具。 “你带着男知青,负责把清理出来的玉米秆运到路边,再一个,谁手里的家伙事儿要是松了、坏了,你负责给紧一紧,修一修。” “这活需要力气,也需要脑子。” 张卫国一听,眼睛亮了。 这搬运和修理,正好对他的胃口。 “行!交给我了!” 张卫国答应得挺响亮。 随着陈清河的安排,不管是老社员、壮劳力,还是知青、妇女,每个人都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位置。 安排好后,陈清河拍了拍手。 “行了,都清楚自个儿干啥了吧?” “清楚了!” 稀稀拉拉的回答声,比刚才在打谷场上有劲儿多了。 “最后说一句。” 陈清河脸色稍微严肃了点。 “老河滩石头多,翻地的时候小心脚下,搬秆子的时候小心别戳了眼。” “干活是为了过好日子,别伤了身子。” “安全第一。” “现在,开工!” 随着他一声令下,四十多号人立刻动了起来。 远处柳树底下。 赵大山把烟袋锅子别回腰里,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怎么样,振国?” 王振国看着井井有条的地头,长出了一口气。 “这小子还真厉害。” “四十多号人,都不用看名册,谁干啥合适,门儿清啊。” 第36章 老社员服气 其实,赵大山和王振国在那边看了好半天,陈清河早就发现了。 对于他们到来的目的,陈清河也有所猜测。 无非就是来看看,他这个新上任的小队长,第一天带队伍干活,到底行不行。 只是刚才在安排任务,没空过去而已。 现在任务安排好了,队员们也都开始动起来了。 这会儿大伙儿都领了任务散开了,他才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杵,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了过去。 “大山叔,振国叔。” 陈清河走到柳树底下,打了声招呼。 “嗯。” 赵大山点点头,脸上带着赞许的笑容。 “你刚才的安排,我们都看见了。” “不错。” 王振国也在一旁补充道。 “条理清楚,分工合理。” “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 陈清河没说什么谦虚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应该的。” “好好干。” 赵大山拍了拍陈清河的肩膀。 “第一天,能这样,很不错了。” “嗯。” 陈清河应了一声。 “那你们忙,我们再去别处转转。” 赵大山说着,和王振国一起,转身往别的方向走了。 等他们离开之后,陈清河也回到地头。 此时的老河滩,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四十多号人散在几百亩的河滩地上,看着人多,真撒开了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陈清河没去指挥谁。 活都分下去了,大家都是干惯了农活的,不用他在屁股后面盯着。 这时候,他得干活。 不但要干,还得比谁干得都多,比谁干得都好。 这就是生产队的规矩。 嘴皮子再溜,不如手底下见真章。 陈清河知道这个道理。 所以,他抡起锄头,一点都没留力。 动作标准,效率极高。 锄头扬起,落下。 咔嚓。 泥土翻起,带着潮气。 一下,两下。 陈清河就像是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每一次挥臂的幅度,每一次下锄的深度,都惊人的一致。 这就是一证永证的霸道之处。 他的身体状态被永久固化在了巅峰。 肌肉不会酸痛,呼吸不会紊乱,力量源源不断地从身体深处涌出来。 那种感觉,不像是干活,倒像是在发泄体内多余的精力。 没一会儿功夫,他就翻出去了好长一段。 黑油油的新土翻在表面,散发着一股子土腥味。 而在他身后,原本还想跟他较劲的赵铁牛几个人,这会儿都有点傻眼了。 赵铁牛是谁? 那是队里公认的蛮牛,有一把子傻力气。 可这会儿,赵铁牛那是呼哧带喘,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背心都湿透了。 他直起腰,拿挂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 一抬头,就看见陈清河又把他甩开了一大截。 “我不行了,这哪是干活啊,这是拼命啊。” 赵铁牛喘着粗气,冲着前面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清河!你慢点!” “这才刚开始,你那是啥速度啊?想把兄弟几个累死是不?” 旁边几个发小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个拄着锄头,胸口剧烈起伏着。 刘强也是一脸的苦笑。 “清河今天这是咋了?吃大力丸了?” 听见后面的喊声,陈清河手里的动作没停。 他又翻了一锄头,这才稍微缓了缓节奏,回头笑了笑。 此时的他,脸上虽然也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呼吸平稳得很,连大口喘气都没有。 “你们按你们的节奏来,别管我。” “我这就是顺手,干得顺了就不想停。” 说完,他转过身,锄头再次抡了起来。 尘土飞扬。 那锄头砸地的声音,听着都比别人响亮几分。 这一幕,不光是赵铁牛他们看见了。 旁边不远处的刘铁柱也看见了。 本来输给个毛头小子,他心里是一百个不服气。 觉得这小子就是靠着嘴皮子利索,再加上赵大山偏心眼。 真要到了地里,还得看他们这些老把式的。 可现在,看着陈清河身后那条笔直、深邃的垄沟,再看看那小子不知疲倦的架势。 刘铁柱心里那股子不服气,像是被针扎了的气球,瘪下去一大块。 “这小子……” 刘铁柱嘟囔了一句,没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不远处,孙老栓和徐老蔫也看到了这一幕。 “啧。” 孙老栓咂咂嘴。 “清河这小子,干活是真利索。” “嗯。” 徐老蔫点点头。 “比他爹还快。”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但心里那点不服气,好像又淡了一些。 干活,干活是把好手。 安排,安排也挑不出毛病。 这样的人当小队长,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太阳又爬高了一截。 地里干活的众人,额头上都冒出了汗,背心也湿了一片。 陈清河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直起腰,朝着地里喊了一声。 “休息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开。 地里干活的社员们,听到这声喊,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好嘞!” “歇会儿歇会儿!” 大家欢呼一声,然后各自找地方休息。 田埂上,树荫下,到处都是坐着的人。 和陈清河关系好的社员,自然就围坐在了陈清河附近。 陈清河也不吝啬。 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来。 烟盒是硬纸壳的,上面印着简单的图案。 不是什么好烟,就是一般的那种。 他打开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递给坐在旁边的赵铁牛。 然后又抽出一根,递给刘强。 一根接一根。 附近的社员,他都给散了一根。 “谢谢队长!” “清河,客气了。” 大家接过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空气中散开,带着一股烟草的香味。 陈清河自己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 说起来,他家的条件,其实一直都不错。 之前老爸是小队长,虽然老妈是个药罐子,但家里并不是很缺钱。 老爸在的时候,除了工分,队里还有些别的补贴。 再加上他爸会过日子,家里攒了些家底。 现在他又成了小队长,每个月的工分也不少。 而且他也准备先把队里的关系搞好。 毕竟,以后要带着大家干活,关系处好了,工作才好开展。 等以后顺手了,队里的事都理顺了,他就可以干点其他事了。 这些,都在他心里盘算着。 “清河,你这力气,到底是咋练的?” 第37章 摔了 “我是真服了。” “我这一身力气,在队里也算数得着的。” “可跟在你屁股后头,愣是连吃灰都赶不上。” “你这哪是干活,简直就是牲口……不对,是机器。” 赵铁牛抽着烟,忍不住又问起了这个问题。 陈清河笑了笑,金手指的事,肯定要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 “身体底子好,多干,多练,习惯了就成了。” “这玩意儿也没啥窍门,就是习惯成自然。” 所以只能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我也天天干,也没练成你这样啊。” 赵铁牛听得直撇嘴。 “铁牛,你就别问了。” “清河哥一直都厉害,你又不是不知道。” “咱们只要跟着清河哥干就行了。” 旁边的刘强憨憨地笑了笑。 “就是。” “铁牛,你那是傻力气。” “清河这是巧劲加狠劲。” “你这辈子是比不过喽。” 张石头也在一边起哄。 几个人互相损着,哈哈大笑起来。 这种从小光屁股长大的情分,最是纯粹。 不远处,一堆玉米秸秆旁边。 新来的知青张卫国、李建军、王志刚坐在一起。 三人手里正摆弄着刚才搬运秸秆时用的绳子。 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谈笑风生的陈清河,他们心里满是佩服。 “志刚,你看陈队长。” 张卫国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刚才那活干的,我是真没见过这么猛的人。” “咱们在城里见过的那些劳动模范,估计也就这样了。” 王志刚点了点头。 他是干部家庭出身,看事情比张卫国深一点。 “关键不光是力气大。” “你看他刚才安排活,再看现在跟大家伙儿打成一片。” “这人不简单。” 王志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框。 “本来我还担心,新队长太年轻,咱们这种新来的知青日子不好过。” “现在看来,跟着他干,应该没错。” “至少人家是以身作则,不是那种光动嘴皮子瞎指挥的人。” 张卫国深以为然。 “对,我也觉得踏实。” “这陈队长,是个干实事的人。” 而在更远一点的老柳树底下。 刘铁柱、孙老栓和徐老蔫这几个老把式,并没有凑过去讨烟抽。 他们有自己的烟袋锅子。 三人蹲成一圈,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虽然坐得远,但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往陈清河那边瞟。 刚才那一个多小时的活,他们也是实打实干下来的。 陈清河翻过的那片地,垄沟笔直,深浅一致,土块碎得均匀。 这手艺,没个十年八年的功夫下不来。 可陈清河才十八岁。 刘铁柱吐出一口浓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 要是搁在一个小时前,他肯定还在心里骂骂咧咧,觉得这小子是占了便宜卖乖。 但现在,他骂不出口。 庄稼人最朴实,也最现实。 谁干活好,谁有本事,谁就能挺直了腰杆说话。 “这小子……有点本事啊!” 孙老栓眯着眼睛,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徐老蔫点了点头,没多说话,只是闷头抽烟。 刘铁柱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年轻的身影。 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气,在他脸上已经看不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默认。 …… “行了,歇差不多了。” 一根烟抽完,陈清河也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继续干活吧。” “好嘞!” “接着干!” 休息够了的社员们,纷纷起身,重新拿起锄头、扁担。 地里的劳动声,又响了起来。 陈清河还是和之前一样,走在最前面。 锄头扬起,落下。 泥土翻飞。 太阳越爬越高。 快要中午的时候,干了一上午活的社员们,都有些疲惫了。 早上那股子新鲜劲和冲劲,被汗水冲走了一大半。 人的体力是有数的。 除了陈清河这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其他人的动作都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尤其是几个知青。 平时在城里哪受过这个罪,这会儿全凭一股心气儿吊着。 李建军负责搬运清理出来的玉米秆。 他话少,人实在。 虽然肩膀磨得火烧火燎的,但也没吭声,还是闷头干。 北边的地头,地形有点复杂。 这边靠近河沟,地势陡,还有不少被水冲出来的乱石子。 李建军抱起一大捆玉米秆,大概有四五十斤重。 因为抱得太多,挡住了下半截视线。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路边走。 走到那个陡坡边上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路边有一丛没刨干净的玉米根,硬邦邦地立在土里。 李建军看不见脚下,一脚正好踩在玉米根的斜茬上。 “哎呦!” 一声惊呼。 他身子一歪,重心瞬间没了。 要是平时,扔了东西还能站稳。 可这会儿人本来就累懵了,反应慢了半拍。 连人带捆,直接顺着那个陡坡滚了下去。 下面全是乱石子。 “砰”的一声闷响。 那是肉撞在硬土和石头上的声音,听着都疼。 李建军滚到底,右半边身子狠狠地砸在地上。 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 “啊——!” 剧痛从右肩膀传来。 李建军疼得脸都白了。 他下意识地想用右手撑地站起来,可手臂刚一动,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右臂软软地垂着,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耷拉着。 “建军!” “建军你怎么了?” 在旁边干活的张卫国和王志刚,听到动静,赶紧扔下手里的活,跑了过来。 周围七八个社员也围了上去。 陈清河正在几十米外翻地,听到动静,眉头皱了一下。 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插,也没跑,就是步子迈得大,几步就跨了过来。 此时的坡底下,乱成了一锅粥。 李建军侧躺在碎石堆里,脸煞白煞白的,全是冷汗。 他嘴唇哆嗦着,想动,又不敢动。 最吓人的是他的右胳膊。 那姿势明显不对劲。 胳膊肘往外翻着,肩膀头子那是塌下去一块,整条胳膊像是挂在身上的一样,软绵绵地垂着。 “建军,你怎么样了?” 张卫国急得满头大汗,伸手想去扶他。 “别……别动!” 李建军疼得龇牙咧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疼……钻心的疼……” 张卫国的手僵在半空,这下是真不敢碰了。 “这是怎么了?这是?” 王志刚推了推眼镜,蹲下来看了看,也是一脸的慌张。 他在书上见过描写,但这真刀真枪的伤,也是头一回见。 “都别乱挤!” 刘铁柱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他是老庄稼把式,这种伤见得多了。 他蹲下身,眯着眼瞅了瞅李建军的肩膀,又看了看那个奇怪的姿势。 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坏了。” 刘铁柱吧嗒了一下嘴。 “这怕是伤着骨头了。” “看着像是脱臼,也像是骨折,不好说。” 一听这话,几个知青的脸都白了。 骨折? 这在他们看来,那可是大伤。 “那赶紧送医院啊!” 张卫国着急的喊道。 “送啥医院,去公社卫生院得走十几里地,这还得找排子车。” 旁边一个上了岁数的社员接了一句。 “找吴大夫啊!” 有人提醒道。 吴大夫是队里的赤脚医生,平时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都是找他。 “找个屁!” 刘铁柱一拍大腿,有些懊恼。 “今儿早上公社开卫生防疫大会,吴大夫一大早就骑车走了。” “这会儿肯定在公社听报告呢,中午根本回不来。” 第38章 正骨 一听这话,周围的人全都麻爪了。 只有李建军粗重的喘息声,那是疼得狠了。 张卫国一听急了,眼珠子都红了。 “那怎么办?” “就让他在这疼着?” “这么远的路,要是真骨折了,这一路颠簸过去,那胳膊还能要吗?” 大家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傻眼了。 这就是农村。 缺医少药,交通不便。 真遇上急事,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王志刚急得团团转,脑子里那些墨水这会儿一点用都没有。 李建军疼得身子开始不自觉地抽抽。 豆大的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把地上的土都打湿了一小片。 “哎哟……哎哟……” 那种压抑的呻吟声,听得人心慌。 张卫国看着好兄弟受罪,急得直跺脚,转头看向刘铁柱。 “老叔,您经验多,您给看看能不能先弄一下?” 刘铁柱连连摆手,往后退了半步。 “娃子,这可不开玩笑。” “我要是能接骨,我就不种地了。” “这万一要是骨头茬子碎了,我这一乱动,再给扎破了血管神经,那这条胳膊就废了。” “这责任谁担得起?” 刘铁柱这话虽然难听,但是大实话。 这种时候,没把握谁敢乱伸手? 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焦急、无奈、恐慌的情绪在人群里蔓延。 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无措。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让一让。” 众人回头,看到陈清河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都别围着,让人先透口气。” 陈清河说话的同时,目光直接落在了李建军的肩膀上。 那里已经肿起来了一些,而且看上去,跟左边肩膀不太一样,有点往下塌,轮廓也变了。 陈清河伸出手,手指很轻地在李建军肩膀周围按了按。 避开最疼的地方,感受着骨头的位置。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皮肤的一瞬间。 脑海里,那本《赤脚医生手册》的内容,像是幻灯片一样清晰地闪过。 第一百二十页,肩关节脱位。 症状:方肩,搭肩试验阳性。 复位方法:手牵足蹬法。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用力的角度,甚至连肌肉走向的解剖图,都在他脑子里标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一证永证的变态之处。 只要是他看过的,理解了的,身体就能完美地执行出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已经干了这行好多年。 哪怕这只是他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给人接骨。 “这是脱臼,不是骨折。” 检查清楚之后,陈清河收回手,给了个准话。 周围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脱臼虽然也疼,但只要接回去就好,不像骨折那么要命。 “清河,你确定?” 刘铁柱在一旁皱着眉头。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 “放心吧!我有把握。” 陈清河肯定的道。 说着,他转头看向还在冒冷汗的李建军。 “建军同志,能信我不?” 李建军疼得嘴唇都咬破了。 他看着陈清河沉静的眼神,心里的恐惧忽然散了不少。 “信!” 李建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死马当活马医,总比疼死强!” 陈清河点点头。 “行。” 他也不墨迹,直接坐在了地上的碎石堆上。 “铁牛,过来。” 赵铁牛赶紧跑过来。 “咋弄?” “按住他的身子,别让他乱动。” “好嘞!” 赵铁牛也是老实,听到陈清河的吩咐,二话没说,当场就半跪在地上,两只大手死死按住了李建军没受伤的左肩和身子。 陈清河脱掉了一只解放鞋。 只穿着袜子的脚,顶在了李建军的右腋窝下。 双手握住了李建军的手腕和肘部。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双眼睛,全都死死地盯着这一幕。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张卫国和王志刚两个人的手攥得发白,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刘铁柱背着手,眉头拧成了个疙瘩,随时准备叫停。 陈清河没管这些。 他现在眼里只有那条错位的胳膊。 肌肉的紧张度、骨头的位置、用力的方向…… 所有的信息都在瞬间汇聚,然后被身体精准地捕捉。 “建军同志,你家里是哪的?” 陈清河突然问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开始慢慢牵引。 “啊?” 李建军一愣,疼得迷迷糊糊的脑子下意识转了一下。 “我是……河北……保定的” 就在李建军分神的一瞬间。 陈清河眼神一凝。 脚跟猛地向外上方蹬去,双手顺势向外旋转,然后猛地内收。 牵引,外旋,内收。 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让人眼花。 咔嗒。 一声清脆的骨骼撞击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人群里,听得清清楚楚。 李建军身子猛地一震。 接着,就是一声惨叫到了嘴边,却突然卡住了。 因为那股钻心的剧痛,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酸胀后的轻松感。 陈清河松开了手,顺手把鞋穿上。 “行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了起来。 “动一下试试,慢着点。” 李建军还有点懵。 他傻愣愣地看着陈清河,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原本塌陷下去的肩膀,这会儿已经圆润饱满,恢复了原样。 那种要把人逼疯的疼,真的没了。 他试探着抬了抬胳膊。 能动。 又转了转手腕。 也没事。 “好了?” 李建军将信将疑的动了一下胳膊。 肩膀那里,传来一阵酸胀的感觉。 结果真的能动了。 但是…… 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消失了。 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胳膊抬了起来。 虽然还有些无力,还有些酸,但胳膊,真的能动了! “能……能动了!” 李建军难以置信的叫道。 他挣扎着,在赵铁牛的搀扶下坐了起来。 活动着自己的右肩膀。 “真不疼了!” “陈队长,太谢谢你了!真的太谢谢你了!” 他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周围,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神奇的一幕。 刚才还疼得死去活来、胳膊都动不了的人,就这么被陈清河三两下,给弄好了? 过了好几秒钟。 “神了!” “真接上了?” “这就好了?”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气氛,瞬间变得火热起来。 赵铁牛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清河!你啥时候学的这一手?” “神了!真神了!” 刘强也在一旁,憨憨地笑着,竖起了大拇指。 “清河哥真厉害。” 几个老社员凑过来,盯着李建军的肩膀看了又看。 “了不得啊!” 一个老社员啧啧称奇。 “这手法,比吴老头还快!” “吴老头接骨,还得准备准备,念叨念叨。” “清河这小子,上去就是一下,这就好了?” “这娃子,真行啊!” 另一个老社员也点头。 “是啊,比他爹还能耐。” 张卫国和王志刚站在旁边,看着陈清河,眼神里充满了佩服。 刚才他们急得团团转,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陈清河一来,三下五除二,就把问题解决了。 这种差距,让他们心服口服。 不远处。 刘铁柱也一直看着这边。 看到陈清河真的把李建军的胳膊给弄好了,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最后,他撇了撇嘴,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小子……” “啥时候连接骨都会了……” 第39章 扩散 面对众人的惊讶和夸奖,陈清河没怎么得意。 他早就想好了说辞。 “也没啥神不神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平静。 “就是我妈身体一直不太好,这么多年也没个好转。” “我看着心疼,就自己找了些医书来看。” “想着学点东西,看能不能帮她把身子调理调理,少受点罪。” “这段时间下来,也算有点效果。” 他说得很简单。 没有夸大,也没有藏着掖着。 但意思,大家都听明白了。 陈清河之所以会这个,是为了给他妈治病,自己学的。 而且,已经学出点样子来了。 他选择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就是要给大伙儿一个印象—— 他陈清河在学医。 而且,已经能用上了。 在这个年代,会门手艺不容易,会看病更是能被人高看一眼。 大伙儿听了,反应各不相同。 普通的社员们,觉得这很正常。 毕竟陈清河可是高中生。 北河湾这么些年,也就出了这么一个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生。 那脑瓜子能和一般人一样吗? “怪不得人家能当队长,这脑子就是好使。” “是啊,书上那字我看着跟蚂蚁似的,人家就能看懂还能治病。” 社员们没什么怀疑,只觉得理所应当。 甚至觉得,陈清河要是学不会,那才叫奇怪。 但张卫国和王志刚几个人,看陈清河的眼神就完全变了。 他们是城里来的,虽然没学过医,但也知道这里面的深浅。 那么多医书,那么多病症,那么多药方。 光是记住,就得花多少工夫? 更别说,还要弄明白,还要会用。 而陈清河,居然是自己学的。 没人教,就靠着几本书,硬是学出了成绩。 这不仅仅是聪明的问题,这是天赋,是胆识。 尤其是王志刚,他自诩有点文采,平时也爱看书。 但他自问,就算把医书背下来,刚才那种情况,他也绝对不敢动李建军一根手指头。 一时间,张卫国和王志刚他们看着陈清河,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敬佩。 那感觉,就像看到了一座高山。 明明年纪差不多,可人家懂的东西,比自己多太多了。 “陈队长……真厉害。” 王志刚推了推眼镜,小声说了一句。 张卫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眼神里,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东西。 那是真正的服气。 耽搁了这么一会儿,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中午的下工时间,到了。 “行了,都别愣着了。” 陈清河看了看天色,开口说道。 “时间也不早了,上午的活就到这里。” “下工吧,大伙儿回去好好歇歇,下午还得接着干。” 陈清河一挥手,宣布了解散。 “下工咯!” “回家吃饭!” 人群一下子散开了,刚才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不过,李建军脱臼被陈清河随手治好的事,却像是长了翅膀一样。 还没等大伙儿走到家,这消息就已经传遍了半个生产队。 在农村,这种稀罕事儿传得比电报还快。 “听说了吗?清河今天在地里,把新来的那个知青的胳膊给接上了!” “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好几个人都看见了!” “我的天,清河还会这个?” “人家自己学的,为了给他妈治病。” “啧啧,这孩子,了不得……” 议论声,在村子的各个角落响起。 陈清河前脚刚回到家。 后脚,林见秋和林见微两姐妹,也回来了。 “陈大哥!” 这清脆的一嗓子,不用回头都知道是林见微。 陈清河转过身。 只见林家这对双胞胎姐妹,正快步走进来。 姐妹俩都带着草帽,脸被晒得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林见微走在前面,一脸的兴奋和好奇。 姐姐林见秋跟在后面,虽然矜持些,但眼神里也有探究。 “怎么了?” 陈清河笑着问道。 “刚才回来的路上,我们听说,你在地里给李建军接骨了?” 林见微像个好奇宝宝,凑过来盯着陈清河的脸。 “说是那胳膊都断了,你咔嚓一下就给接上了?” “真的假的呀?” 这时候,厨房的门帘一掀。 李秀珍手里拿着锅铲走了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 她脸色虽然还是有点苍白,但精神头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听见这话,李秀珍愣住了。 “啥?接骨?” 她看着儿子,一脸的茫然。 “清河,你给谁接骨了?没出事吧?” 当妈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怕孩子惹祸。 这万一给人治坏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清河看着老妈担忧的样子,还有林家姐妹那一脸求证的表情。 他点了点头,语气很随意。 “嗯,是真的。” “就是李建军干活不小心摔了一下,肩膀脱臼了。” “我看情况紧急,去医院又来不及,就帮他复位了一下。” “现在已经没事了。” 听完之后,林见微嘴巴张得老大。 “陈大哥,你……你还会医术?” 她简直不敢相信。 林见秋也是满脸的惊讶。 她们和陈清河住在一起也有段时间了。 知道他力气大,知道他干活厉害,知道他当上了小队长。 可从来不知道,他还会医术。 “为了给我妈调理身子,瞎琢磨的。” 陈清河还是那个理由,说着看了李秀珍一眼。 “这不,前几天给妈按了按,我看她咳嗽好像轻了点。” 李秀珍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她看着高高大大的儿子,眼圈忽然有点红。 这孩子,为了她的病,私底下得费多大功夫啊。 “是轻了不少,这两晚睡得都踏实了。” 李秀珍赶紧帮腔,心里既心疼又骄傲。 林见秋和林见微对视了一眼。 两姐妹的心思都很细腻。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农村,跟一个懂医术的人住在一个屋檐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多了一层保障,多了一份安心。 尤其是看着陈清河那副宠辱不惊的样子。 既不因为会医术就翘尾巴,也不因为众人的吹捧就飘飘然。 这种沉稳,这种顾家,这种关键时刻能顶得住事的能耐。 林见秋看着陈清河那棱角分明的侧脸,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微妙。 就像是在漂泊的异乡,突然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 林见微虽然没姐姐想得那么多,但脸上也满是崇拜。 这个陈大哥,怎么好像一个挖不完的宝藏啊! 午饭做好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 气氛,和往常有点不一样。 林见微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陈大哥,你看了哪些医书啊?” “难不难?” “除了接骨,你还会治别的病吗?” 第40章 避嫌 饭桌上的气氛虽然热烈,但陈清河吃得很快。 这年头,肚子里有了油水,心里才不慌。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 陈清河看了下时间,发现还早。 生产队这会儿都在午休,没人会在大日头底下瞎晃悠。 陈清河跟母亲交代了一声,起身回屋拿了把柴刀,又往兜里揣了根麻绳。 前天他在后山上下的那几个套子,还没来得及去看。 昨天忙着选小队长的事,这一耽搁就是两天。 要是真套住了野味,去晚了怕是要被别的野兽给霍霍了。 要是那样,可就太亏了。 刚走出屋门,还没出院。 就看到一个人影,正朝着他家这边快步走来。 是赵大山。 赵大山也看到了陈清河,脚步加快了些。 “清河!” 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过来。 “大山叔。” 陈清河应了一声,站在原地等着。 赵大山走到跟前,脸上带着笑。 “正找你呢。” “看你这样子,是要出门?” “嗯。” 陈清河点了点头。 “去山上转转,看看前天下的套子。” 这事没什么好隐瞒的。 赵大山听了,也不觉得奇怪。 这年头缺衣少食,靠山吃山,有点能耐的都会去下个套子弄点野味贴补家用。 更何况陈清河现在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 “行,去看看也好,要是能弄只野鸡兔子的,也能给你妈补补。” “对了……” 赵大山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换上了认真的表情。 “刚听社员们都在议论,说你在地里把那个新来的知青胳膊给接上了?” “对,他叫李建国,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肩膀摔脱臼了,我给弄回去了。” 陈清河点了点头。 “怎么弄的?跟叔说说。” 赵大山显然很感兴趣。 陈清河就把事情的经过,又简单说了一遍。 怎么判断的,怎么弄的。 和跟别人说的,差不多。 赵大山听着,眼里的赞许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在陈清河肩膀上拍了两下。 “你小子,还是太谦虚。” “运气好?那是你想试就能试成的?” “没那金刚钻,谁敢揽瓷器活?” 赵大山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年轻人,心里一阵感慨。 原本因为陈建国的关系,他对陈清河就多着几分照拂。 加上陈清河是这十里八乡少有的高中生,他一直觉得这是个好苗子。 有文化。 赵大山一直觉得,有文化的人,眼光长远,做事有章法。 当初陈清河放弃留城的机会,回来照顾生病的母亲,赵大山还觉得可惜。 以为这孩子回来了,家里又是这么个情况,日子肯定不好过。 毕竟,陈清河虽然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但一直在上学,正经的农活干得并不多。 赵大山还担心他适应不了。 可没想到。 陈清河不光适应了,还适应得特别好。 干活一把好手,力气大,耐力好。 没过多久,就当上了小队长。 现在,更是显露出了不弱的医术。 连脱臼都能接上。 这本事,可不是谁都有的。 “好样的。” 赵大山拍了拍陈清河的肩膀。 “你爹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的出息,指不定得多高兴。” 提起父亲,陈清河眼神微微暗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大山叔,我会好好干的。” 赵大山点了点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稍微严肃了一些。 “还有个事,叔得跟你说道说道。” “之前选队长那会儿,叔没来找你。” “不是叔不想帮你,是不敢来。” 赵大山是个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 “这生产队几十号人几十双眼睛盯着。” “我要是提前来了你家,哪怕只是喝口水。” “回头你要是选上了,哪怕是凭本事选上的,别人背后也得戳脊梁骨,说是赵大山给你走的后门。” “这就叫避嫌,你懂不?” 陈清河当然懂。 上一世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那么多年,这点人情世故早就看透了。 赵大山能当这么多年的大队长,靠的可不仅仅是嗓门大。 这种看似粗枝大叶实则心细如发的做事风格,才是他能服众的关键。 “叔,我都明白。” 陈清河语气诚恳。 “您是队长,得一碗水端平,这要是让人抓了话柄,以后工作就不好开展了。” “再说了,我要是连个选票都拿不下来,那也没脸当这个队长。” 这话听得赵大山心里舒服。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 不用藏着掖着,一点就透。 “你明白就好。” 赵大山脸上的严肃散去,又露出了那种长辈特有的慈祥。 “大田队那边,活最重,人也最杂。” “特别是那几个刺头,还有新来的那帮知青,都不是省油的灯。” “能不能镇得住场子,能不能把活安排好,这才是考验你的时候。” “觉得吃力不?” 陈清河摇了摇头。 “还行,目前都还算配合。” “活都已经分下去了,谁干得好谁干得赖,大伙儿眼睛都看着呢。” “那就行。” 赵大山也不再多啰嗦。 “行了,别耽误你正事了,赶紧上山吧。” “记住叔一句话,要是遇上啥搞不定的难事,别硬撑着。” “来找我。” 说完,赵大山摆了摆手,转身背着手走了。 那背影依然挺得笔直。 陈清河看着赵大山走远,心里有点暖。 他知道,赵大山是真心为他好。 站了一会儿,他也转身,朝着后山走去。 后山的路,陈清河闭着眼睛都能走。 哪块石头硌脚,哪棵树杈挡道,他心里都清楚。 他轻车熟路地来到前天布置套子的地方。 几个套子分散在灌木丛和林子边缘。 他一个个看过去。 前面几个都是空着的,套子完好无损。 陈清河也不失望,打猎这事,本来就是看运气。 到了第四个套子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这个套子,被触发过。 套索松了,旁边的灌木也有被挣扎过的痕迹。 地上还留着几撮灰褐色的毛。 看样子,应该是只野兔。 可惜,猎物已经跑了。 或许是挣扎得厉害,把套子给扯坏了,也或许是时间拖得太久,让它给挣脱了。 陈清河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套子。 套索的绳结处有些磨损,绳子也松了。 “可惜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要是昨天能来看看,说不定这只兔子就拿下了。 能给老妈和家里那两姐妹添顿荤腥。 不过,他也没太往心里去。 山里的东西,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强求不来。 而且,这次也不是全无收获。 至少证明,他下套子的位置和手法,是对的。 兔子确实被套住了。 只是他在细节上,比如绳子的韧劲、套索的松紧,可能还有改进的空间。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因为一证永证的缘故,这些体会和心得,就像刻在了他脑子里一样。 成了他下次改进的底气。 陈清河把几个套子都收了回来。 坏掉的那个,他拆开绳子,重新搓了搓,打了新的结。 然后,他在附近转了转,找了几个他认为更合适的位置。 有动物脚印的地方,灌木丛的缺口处。 重新把套子布置了下去。 这次,他特意把套索调得更灵敏了一些,绳子也检查得更仔细。 弄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直起腰。 正准备离开。 目光扫过旁边一片背阴的坡地时,忽然停住了。 第41章 收获 那里长着几株植物。 叶子是羽状的,开着小花。 陈清河心里一动,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没错。 是黄芪。 而且看这叶子和根茎的粗细,年份应该不短了。 《赤脚医生手册》里有图,也有文字说明。 益气固表,利水消肿。 对体虚乏力、咳嗽气喘,都有好处。 正好可以给老妈用。 除了黄芪,旁边还有几株党参。 虽然不是特别值钱的东西,但晒干了拿到供销社,怎么也能换回三四块钱。 要是自己留着,时不时炖汤给老妈喝,也能慢慢调理身体。 这个发现,让陈清河心里一阵高兴。 没想到,猎物跑了,却有了这么个意外收获。 他小心地把几株药材连根挖了出来,抖掉根上的泥土,然后小心地收好。 眼看附近已经没有看得上眼的药材,他就脚步轻快地下了山。 因为耽搁的时间并不长,等他回到家里的时候,距离下午上工还有一阵。 趁着还有时间,他就准备先把带回来的药材先处理一下。 从水缸里舀了半盆水,把药材的根须放在水里轻轻漂洗。 山上的泥土松软,没费多大劲,根须上大块的泥疙瘩就掉了,露出药材原本的模样。 黄芪的根粗壮,表皮是淡黄色的,透着股淡淡的药香。党参的根细长些,颜色更深。 洗掉泥土,他又找了根麻绳,把几株药材的茎叶拢在一起,打了个结,挂在屋檐下通风的阴凉处。等晒干了,药性就能更好地保存下来。 整个过程没花多少时间,等他拍掉手上的水珠,一抬头,看见母亲李秀珍正从堂屋出来。 “清河,你鼓捣啥呢?”李秀珍走过来,看着屋檐下挂的那几株东西,有些好奇。 “从山上采的药材。”陈清河指了指,“黄芪和党参,都是补气的好东西。” 听到这话,李秀珍脸上露出笑容:“我儿子能耐了,连药材都认得了。” “书上看的。”陈清河笑着解释,“等以后攒得多了,我给您配副药,慢慢调理,身子骨肯定能好。” 听到这话,李秀珍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她不在乎儿子到底有没有配药的本事,光是这份心意,就让她心里暖烘烘的。 “行,妈等着吃你的药。” 李秀珍笑呵呵地应了一声。 “进屋歇会儿吧,还得干一下午活呢。” “嗯。” 陈清河也没推辞,转身回了自己住的偏房。 躺在炕上,陈清河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进入了最高效的休息状态。 这也是能力的体现。 哪怕只有二十分钟,也能睡出两个小时的效果。 不知过了多久。 当、当、当。 村口大槐树上挂着的那块半截铁轨,被人敲响了。 钟声传得很远,把整个北河湾从午睡中惊醒。 上工了。 陈清河睁开眼,眼神清明,没有半点刚睡醒的迷糊。 他翻身下炕,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出屋门的时候,正好碰见林见秋和林见微从西屋出来。 姐妹俩都换上了干活的旧衣服,袖套扎得严严实实。 “陈大哥,走啊?” 林见微手里拿着草帽,冲他晃了晃。 “走。” 陈清河点了点头,率先走出了院门。 三人并肩走在村里的土路上。 这时候路上的社员多了起来,大家手里拿着农具,三三两两地打着招呼。 刚走出没多远,前面路口拐过来一群人,正是以苏白露为首的那帮知青。 苏白露今天换了件半旧的列宁装,头发梳成两条整齐的麻花辫,垂在胸前。 在周围一片灰蓝黑的色调里,她这身打扮依然显得清爽亮眼。 几个男知青围在她身边,有说有笑的,她微微侧着头听着,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显然是这群人的中心。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很快落在了陈清河身上。 那双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苏白露很自然地脱离了原来的人群,脚步轻盈地朝着陈清河这边走了过来。 “清河同志。”她在陈清河面前站定,声音清脆,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佩服,“今天上午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可真厉害,连脱臼都能接上。”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陈清河脸上,坦荡又直接。 “都是书上写的,照做而已。”陈清河开口解释。 “那也得有胆子做才行啊!”苏白露笑道,“换了我,肯定不敢上手。你这医术,以后在咱们队里可是独一份了。” 她夸得真心实意,周围几个跟过来的知青也跟着点头附和。 至于昨天中午那场交易,两人谁都没提,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显得再正常不过。 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说了几句话,两拨人便汇成了一路,继续朝着地头走去。 走到村口岔路,该分道了。 一条路往东,通向棉田;一条路往北,通向老河滩。 苏白露停下脚步,侧过身,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清河同志,那我们就往这边去了。” 她说完,朝走在后边的林家姐妹招了招手,声音清脆:“见秋、见微,快点,咱们妇女队得赶趟儿。” 林见秋朝陈清河的方向轻轻点了下头,算是告别。林见微则扬起手挥了挥:“陈大哥,我们先走啦!” “嗯,去吧。”陈清河应了一声。 两拨人就此分开。陈清河带着大田作物小队的四十多号人,继续沿着土路往北走。 路上,赵铁牛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瞧见没,那个苏白露,跟谁都笑模笑样的。” 陈清河瞥他一眼:“那是她的事,别在背后议论别人。” 对于苏白露这个人,陈清河并没有什么恶感。 虽然知道她心眼多,但这很正常,毕竟她一个女人,甚至可以说是女孩,独自一人下乡,要是没点心眼,估计早就被吃干抹净了。 “我就说说。”赵铁牛嘀咕了一句,但也很老实的没在说话。 老河滩转眼就到了。眼前是上午翻了一大半的田地,焦黄的土块和东倒西歪的玉米秆混杂着。 队伍在地头停下。陈清河没急着让大家散开干活,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李建军身上。 “建军,手过来我看看。” 李建军愣了一下,赶紧走过去,伸出上午受伤的那只手。 陈清河托住他的手腕,力道适中地让他做了几个屈伸和转动的动作。 “疼不疼?” “不疼了,真不疼了,陈队长。”李建军忙不迭地说道。 第42章 开会 陈清河松开手,心里有了底。 骨头是回去了,位置也正。 但韧带肯定还是受了点伤,有点松。 这时候要是再让李建军干重活,稍微一使劲,搞不好还得掉下来。 真要弄成习惯性脱臼,这只胳膊基本就算废了。 陈清河拍了拍手,站直了身子。 “行了,骨头没事,但这两天这只手千万别使大力气。” 李建军松了口气,刚想说谢谢,就听陈清河接着说道。 “但这工分也不能白拿,队里不养闲人。” 陈清河想了一下,然后道:“这样吧!你下午的任务,就负责烧开水。” “把水烧开了,晾凉了,大伙儿干活渴了能喝上一口热乎的。” “这活儿不用膀子使劲,能干不?” 李建军愣了一下,赶紧点头答应。 “能干!肯定能干!谢谢陈队长!” 不用扛四五十斤重的玉米秆,还能照样拿工分,这对他现在的状况来说,确实是最好的安排。 也不用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对于陈清河的这个安排,大多数社员都没说什么。 毕竟李建军是真的伤着了,大伙儿也都看着呢。 而且大热天的,地头能有口现成的凉白开喝,那也是件美事。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冒出一句嘀咕。 “到底是城里来的娃娃,身子骨就是金贵,摔一跤就得供起来。” 说话的是孙老贵。 五十多岁的人了,脸上的皮肉松松垮垮的,那是常年吃不饱饭闹的。 他一辈子都在土里刨食,说话直,嘴上也没个把门的。 这话声音不大,也没什么坏心眼,就是单纯看不惯。 但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 李建军原本已经要去捡柴火了,听到这话,脚步猛地一顿。 脸都红到了脖子根。 站在旁边的张卫国和王志刚,脸色也不好看,拳头下意识地攥紧了。 他们是响应号召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不是来当少爷享福的。 被人当众说是金贵,这话比骂他们两句还难受。 陈清河看了一眼孙老贵,摇了摇头。 “老贵叔,这话也不能这么说。” “咱们是一生下来就会走路的?” “咱们那是干了一辈子,习惯了。” “人家刚从城里来,以前拿的是笔杆子,现在拿的是锄头把,还没适应呢。” “谁都有个三灾六难的时候。” “等过个十天半个月,肩膀磨出了茧子,力气练出来了,干活未必比咱们差。” 看陈清河都开口了。孙老贵吧嗒了两下嘴,没再吭声。 他也觉得自己刚才那话稍微有点过了。 这几个新来的知青,看着虽然笨手笨脚,但干活确实没偷懒。 再加上现在陈清河是队长,这点面子得给。 “行了行了,我说那话也没别的意思。” 孙老贵嘟囔了一句,扛起锄头往地里走。 有人在旁边打圆场。 “就是,清河说得在理,谁还没个开头难的时候。” “都散了吧,干活干活。” 一场眼看就要起来的尴尬,就这么被陈清河轻描淡写地给化解了。 张卫国和王志刚看了陈清河一眼,眼里的神色有些复杂。 那是被人理解后的感激,还有点佩服。 这个比他们还小一岁的农村队长,做事是真讲究。 陈清河没再多说什么,挥了挥手。 “行了,都别愣着了。” “日头不等人,把这片地翻完,咱们今天就能早点收工。” 说完,他就带头走进了地里。 陈清河没当甩手掌柜。 他给自己分的那垄地,就在队伍的最前头。 一证永证带来的身体素质,让他干起活来,有一种独特的韵律。 锄头挥下去,深浅正好,翻起来的土块不用二次敲打就碎了。 不慌不忙,看着不累,但效率极高。 身后的社员们看着队长都在闷头干,也不好意思偷懒,整个大田队的进度比往常快了不少。 日头渐渐偏西。 大概到了半下午的时候。 陈清河直起腰,看了看天色,喊了一声。 “行了,都歇会儿吧!” 这声音在空旷的地里传得很远。 大伙儿纷纷扔下手里的家伙事,长出了一口气。 三三两两地往地头走,准备喝口水,抽袋烟。 李建军那边水早就烧好了,这会儿不冷不热,正好下口。 他正忙着拿着葫芦瓢,给大伙儿盛水。 陈清河也走到地头,接过李建军递过来的一碗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带走了一身的燥热。 他从兜里摸出那包没抽完的大前门,正准备散一圈。 就在这时候。 远处通往村里的土路上,跑来一个半大孩子。 这孩子他认识,是大队长赵大山的小儿子,小名叫石头。 “清河哥!清河哥!” 隔着老远,石头就扯着嗓子喊 “石头,咋了?”陈清河迎上去两步。 石头跑到他面前,喘着粗气,仰起脸说:“清河哥,我爸让你去队部开会!” “开会?”陈清河愣了一下,“现在?知道啥事吗?” 石头摇摇头:“不知道,我爸就说让你赶紧去。” “行,我知道了。”他拍了拍石头的脑袋。 “嗯!”石头应了一声,又顺着田埂跑回去了。 陈清河转过身,对正在歇息的队员们说:“队长叫我去队部开个会。你们先歇着,该干活了就让铁柱叔安排。” 虽然刘铁柱竞争小队长失败,但他确实是老资格,在队里还是挺有威望的。 让他看着点,他也放心。 “去吧去吧,队里的事要紧。”刘铁柱摆了摆手,没有拒绝。 说到底,他和陈清河并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矛盾。 之前竞争小队长,他们是对手,但现在小队长已经尘埃落定,他对陈清河也服气,也不想和他把关系闹僵。 陈清河道了声谢,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朝着村子的方向,大步走去。 队部离地头并不远。 沿着村里的主路走几分钟,拐个弯就到了。 这是一间有些年头的老土坯房。 墙皮脱落了不少,露出了里面的麦秸和泥土。 墙上那条红色的标语虽然褪了色,但字迹依然遒劲有力。 还没进门,陈清河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旱烟味。 那是农村特有的味道,呛人,但也透着股子生气。 陈清河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不少。 正中间摆着一张掉了漆的木头方桌,四周散着几条被磨得油光锃亮的长凳。 屋里已经是烟雾缭绕。 人基本上都到齐了。 赵大山坐在主位上,手里夹着半截没抽完的卷烟。 第43章 秋收 坐在赵大山左手边的,是副队长兼民兵连长王振国。 会计周满仓坐在右边,手里拿着钢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另外几个长凳上,坐着负责副业的马德福,管基建的朱大强。 连平时在大队部忙活的妇女主任王秀芹也到了。 再加上刚进来的陈清河。 北河湾生产队的大小头头,这就算是凑齐了。 屋里的气氛并不轻松。 没人像平时那样插科打诨,大家都闷头抽着烟,脸色有些沉。 那种感觉,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一看就是有大事要发生。 陈清河推门进来,动静不大,但屋里的人都抬起了头。 “清河来了。”赵大山把烟按在桌上一个破搪瓷缸子里掐灭,朝他招了招手,“快过来坐。” 王振国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周满仓放下钢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朝他笑了笑。 其他人也都看向他,目光里没有敌意,大多是打量和好奇。 毕竟,陈清河是这些人里最年轻的,也是刚当上小队长没两天。 但大家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可以说都是看着他从小长到大的长辈。 “大山叔,振国叔,满仓叔……”陈清河挨个叫了一遍,态度恭敬,又朝其他几位队长点头致意,这才在靠门口的一条板凳上坐下。 他坐得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在这里,他就是个小辈,是来学习的。 赵大山见人齐了,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烟熏的。 “都到了,那咱们就说正事。”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陈清河身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开。 “刚去公社开了个紧急碰头会。”赵大山开门见山。 “上头的指示刚刚下来,传达到各个大队,就一句话:全面开镰,抢收秋粮。”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节令不等人。地里的高粱、大豆,再熟下去,籽粒就该落了,豆荚也该炸了。咱们北河湾一年的收成,不能烂在地里。” 说到这,赵大山的手指在桌子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那都是咱们北河湾几百口子人一年的嚼谷。” “要是烂在地里,咱们就是北河湾的罪人。” 屋里没人吭声,但所有人的神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庄稼人的命根子就是粮食。 这一点,谁都含糊不得。 赵大山目光灼灼,看着屋里的这几个人。 “所以,我把大伙儿叫来,就是定个调子。” “从明天大清早开始。” “全队上下,不管男女老少,只要能动的,都得给我下地。” “其他所有的活计,统统给秋收让路。” 他的视线转向朱大强。 “大强,你们基建队的挖渠工程,先停了。” 朱大强闷声点了点头:“没问题,听队长的。” 赵大山又看向马德福。 “老马,副业队那边,除了留两个喂猪的,剩下的也都拉到大田里去。” 马德福磕了磕手里的烟袋锅子:“晓得,这就安排。” 最后,赵大山的目光落在陈清河身上,稍微柔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 “咱们屋里坐着的这几个人,就是这次抢收的指挥班子。” “这是咱们接下来这一仗的司令部。” “丑话说在前头。” “谁负责的那一块要是掉了链子,别怪我赵大山翻脸不认人。” “能不能让社员们的饭碗里装满粮食,就看这一哆嗦了。” 屋里的空气沉甸甸的,只有旱烟燃烧发出的细微声响。 赵大山把话说完,端起那只破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凉茶。 赵大山重新点上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 “下面,我来分配具体的抢收任务。”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开始点将。 “清河。”赵大山第一个点的就是陈清河的名字。 陈清河身子稍微往前倾了倾:“大山叔,你说。” “你们大田作物队,虽然刚换了队长,但底子还在。” 赵大山伸出两根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点。 “所以,最硬的骨头,得你们来啃。” 陈清河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村东头那三十亩高粱地,还有村北那十五亩黄豆地,全交给你们队。” 听到这话,屋里另外几个人的眼皮子都跳了一下。 这可不是轻松活。 高粱杆子高,叶子锋利像锯齿,钻进去又闷又热,那毛刺扎在身上,汗一浸,能痒得人脱层皮。 割倒了还得捆,捆完了还得往打谷场运。 至于黄豆,更是个精细活,得抢火候。 收早了豆子瘪,收晚了豆荚一炸,豆子全崩地里,那就是白干。 赵大山似乎也知道这任务重,接着说道:“队里那辆马车,头三天优先给你们用。” “拉庄稼,省得靠肩膀挑。” 这就是给的甜头了。 陈清河心里盘算了一下,高粱地三十亩,黄豆地十五亩,一共四十五亩。时间紧,任务重。 但面上,他却没有丝毫迟疑的答应下来。 “行。” 赵大山见他不讲价钱,眼里闪过一丝满意,接着转向旁边。 “老马,大强。” 马德福和朱大强赶紧坐直了身子。 “抢收这几天,基建队和副业队合并。” “村西那片谷子地,归你们。” 赵大山嘱咐道:“谷子容易掉粒,不能急,但也不能慢。” “特别是大强那一帮挖渠的汉子,手劲儿大,让他们悠着点,别把谷穗子给撸秃了。” 朱大强挠了挠头,憨笑道:“放心吧队长,我盯着他们。” 最后,赵大山看向了唯一的妇女干部。 “秀芹啊,妇女队的担子也不轻。” 王秀芹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兜里一揣,利索地说:“队长,你就吩咐吧。” “地里的棉花得抓紧摘,还有那片红薯地,藤蔓得先割出来喂猪,地也得清出来好挖红薯。” “另外,咱们队里的老人、半大孩子,你都得组织起来。” 赵大山敲着桌子强调:“搞个复收队,跟在收割队伍后面捡漏,一颗粮食也不能丢。” “还有,送水送饭这事儿,一定得跟上。” “要是让大伙儿在地里渴着饿着,我唯你是问。” 王秀芹拍着胸脯保证:“误不了事,谁要是拖后腿,我骂到他家门口去。” 分工明确,接下来就是后勤保障了。 第44章 分配任务 会计周满仓把眼镜摘下来哈了口气,擦了擦。 “库房里的镰刀、扁担、绳索,我都清点过了。” “确实不太够,特别是绳子,缺口有点大。” “我今晚安排人连夜搓草绳,镰刀不够的,我这就去隔壁大队借几把,或者让人连夜磨。” “反正明天早上出工前,家把什儿肯定能发到社员手里。” 赵大山点了点头,然后看了一圈众人,沉声说道:“还有个事,关于肚子。” 提到吃,所有人都来了精神。 “抢收是个力气活,肚里没油水,干不动。” 赵大山一拍大腿,做了决定:“从明天起,队里管一顿午饭。” “就在地头吃。” “不弄那些汤汤水水的,全是稠粥,或者窝头。” “必须得让大伙儿吃饱,才有力气干活。”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在这个年代,能吃上一顿饱饭,比给多少工分都管用。 一直没说话的副队长王振国,这时候黑着脸开了口。 他是退伍兵出身,管的是民兵和纪律,平时就不苟言笑。 “我丑话说在前头。” “各个小队的地块都挨着,难免有个磕磕碰碰。” “特别是抢水、抢道的时候,都给我压着点火气。” “有事商量着来,谁要是敢在地里打架斗殴,耽误了抢收,别怪我不讲情面,直接关禁闭。” 任务分派完了,规矩也立下了。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又有意无意地落回了陈清河身上。 毕竟,他是第一次以小队长的身份,坐在这个指挥班子里。 而且领的还是最重的大田任务。 高粱和黄豆,一高一低,一粗一细。 这就是在考校他的调度能力。 陈清河沉稳地听着,把这些话一句句都记在心里。 这是他第一次以管理者的身份参与全队生产决策。 以前他只需要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干好自己的活就行。 现在不一样了,他要带着一队人,去完成四十五亩地的抢收任务。 压力巨大。 但他心里并不慌。 一证永证带来的那种清晰思维,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他快速分析着任务。 高粱是纯粹的体力活,需要壮劳力主攻;黄豆需要技术和体力结合,还得有人专门盯着成熟度;马车只有一辆,怎么调度才能效率最高? 他又想到自己小队的人员构成:赵铁牛、刘强这些壮劳力是主力;李建军手刚好,不能干重活,但可以负责看车、送水;队里还有几个妇女,可以安排她们负责捆扎、整理…… 一个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快速闪过,一个初步的分工方案已经有了雏形。 “清河。”赵大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们队任务最重,有没有困难?” 陈清河抬起头,目光坚定。 “没有困难。” “保证完成任务。”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拍胸脯保证,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但那种沉稳的模样,那种不慌不忙的劲头,让赵大山、王振国、周满仓几人都暗自点了点头。 这小子,虽然年轻,但确实有点东西。 赵大山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 “那好。”他站起身来,“该说的都说了。今晚回去都好好准备,把人员安排好,把工具检查好。” “明天一早,打谷场集合,咱们北河湾的抢收大战,正式开始!” 屋里的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烟雾还在缭绕,但那股凝重的气氛,已经变成了跃跃欲试的战意。 陈清河走出队部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 他拐了个弯,朝着老河滩的地头走去。 陈清河回到地头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预想中那种懒散的场面。 相反,地里还是那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有人在把最后几捆玉米秆拖到地头,有人在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工具,还有人在检查翻过的土地,看看有没有漏掉的地方。 刘铁柱正站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根扁担,指挥着两个年轻的社员把几捆玉米秆摞起来。 看到陈清河回来,刘铁柱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回来了。” “嗯。”陈清河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地里还在干活的社员们,“没出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放心吧,优渥看着呢!”刘铁柱说得很自然,好像已经放下了小队长的事。 虽然刘铁柱反应平淡,但陈清河心里却微微一暖。 他知道,刘铁柱这是在帮他维持地头的秩序,也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他,虽然竞争小队长的时候是对手,但现在,他们是同一支队伍里的人。 “谢谢铁柱叔。”陈清河真诚地说了一句。 刘铁柱摆了摆手,没说什么。 这时候,地里干活的社员们也都注意到了陈清河回来了。 不少人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子朝这边看过来。 有人忍不住好奇,隔着老远就问:“清河,队里开啥会啊?这么急?” “是啊是啊,是不是有啥重要指示?” “不会是又要开啥运动吧?” 七嘴八舌的,都是关心的语气。 陈清河见状,干脆拍了拍手,提高了声音:“大家都过来一下,趁着天还没黑,我跟大伙儿说说开会的事。” 地里的人听了,都放下手里的活,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 不一会儿,地头就聚了二十多号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几个刚来的知青也夹杂在人群里,脸上带着好奇。 陈清河清了清嗓子,开始把刚才在队部开会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从公社下达的“全面开镰,抢收秋粮”的指示,到节令不等人、庄稼不能再熟的紧迫性,再到队里决定从明天开始全队给秋收让路…… 他说得很详细,也很认真。 最后,他着重说了他们小队分到的任务。 “咱们大田作物小队,任务最重。”陈清河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村东那三十亩高粱地,村北那十五亩黄豆地,全归咱们。” “高粱要割、要捆、要运,这是个体力活。黄豆得抢火候,熟一片割一片,绝对不能拖。” “队里那辆马车,优先给咱们用三天。” “三天之内,这四十五亩地的主要收割任务,必须拿下来。” 第45章 清河牌鸡汤 等陈清河说完,地头上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人群里开始有了反应。 老社员们大多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脸上表情很淡定。 像刘铁柱、徐老蔫这些干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农活的老把式,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对他们来说,秋收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每年到这个时节,就该忙了。 该收高粱收高粱,该割豆子割豆子。 累是累,但习惯了。 他们早就凭自己的经验,估算出了秋收的时间,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甚至有几个老社员,已经开始小声商量起明天该怎么分工,哪块地该先动手了。 “三十亩高粱……估摸着得干个四五天。” “黄豆不好弄,得盯着点,别让豆荚炸了。” “马车就一辆,得好好安排安排,不能闲着。” 但也有几个年轻的社员,听到明天就要正式开始秋收,脸上露出了愁容。 有人叹了口气:“唉,又要忙了。” “可不是嘛,去年秋收,我腰疼了半个多月。” “今年的高粱长得高,更难割。” 他们都是经历过秋收的,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起早贪黑,顶着日头或者冒着露水,在地里一干就是一整天。手上磨出水泡,肩膀上勒出红印,腰酸背痛,浑身像是散了架。 那不是一般的累。 那是能把人累趴下的那种累。 但抱怨归抱怨,该干的活还得干。 粮食是命根子,谁也不敢马虎。 人群里最格格不入的,是那三个新来的知青。 张卫国、王志刚、李建军。 他们站在人群后面,听着陈清河的话,脸上是懵懂和茫然。 秋收? 对他们来说,这个词既熟悉又陌生。 在学校里学过,在报纸上看过,但真正亲身经历,还是第一次。 他们不知道三十亩高粱地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十五亩黄豆地需要付出多少汗水。 他们只是觉得,明天要开始一项新任务了。 那种清澈的眼神,那种对即将到来的苦难一无所知的天真,让站在旁边的几个老知青看了,心里忍不住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几个老知青,都是经历过秋收的。 他们清楚地记得,去年这个时候,自己是怎么咬着牙,在地里熬过那一个个日夜的。 手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结成厚厚的老茧。 肩膀被扁担磨得通红,火辣辣地疼,晚上睡觉都得侧着身子。 腰更是像断了一样,弯下去就直不起来,直起来就弯不下去。 那种累,是浸到骨头缝里的累。 现在,看着张卫国、王志刚、李建军三人那副懵懂无知的样子,他们就像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刚下乡的时候,也是这么天真,这么充满干劲,以为农村生活就像诗歌里写的那样美好。 直到秋收的镰刀,狠狠地给他们上了一课。 其中一个老知青,叫周文斌的,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走到张卫国三人身边,低声说道:“你们几个,别把秋收想得太简单了。” 张卫国转过头,有些疑惑:“周哥,秋收……不就是收割庄稼吗?我们在学校也学过,农民伯伯很辛苦……” “学校学的,跟实际干的,是两码事。”周文斌苦笑了一下,“我这么跟你们说吧。明天下了地,你们就知道什么叫‘抢收’了。” “早上天不亮就得起,晚上天黑透了才能回。” “吃饭就在地头,啃两口窝头,喝口凉水,就算一顿。” “割高粱的时候,高粱叶子像刀子一样,划在脸上、手上,又痒又疼。” “黄豆更麻烦,豆荚扎手,稍微不注意,就扎一手血口子。” “这还不算,最要命的是腰。”周文斌拍了拍自己的后腰,“干上一天,你这腰就跟不是自己的一样,躺下就起不来,起来就躺不下。” 他顿了顿,看着三人越来越白的脸色,继续说道:“而且这不是干一天两天,是连着干,少则七八天,多则半个月。中间没有休息,刮风下雨也得干,除非下刀子。” 张卫国、王志刚、李建军三人听着,脸上的茫然渐渐变成了惊讶,然后又变成了忐忑。 他们没想到,秋收居然这么苦。 原本还觉得,就是一项新任务,干就是了。 现在才知道,这简直是一场战役。 一场和庄稼、和天气、和自己体力的战役。 三人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这时候,陈清河站了出来。 他刚才一直听着周文斌的话,没有打断。 现在,是时候说点什么了。 “周知青说得没错,秋收确实苦,确实累。”陈清河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平稳而有力,“这一点,咱们谁都别骗谁。” 他环视了一圈地头上的社员们。 “但是。” “这苦,这累,是为了啥?” “是为了咱们北河湾几百口子人,明年一年的口粮!” “是为了不让咱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烂在地里!” “是为了让老人孩子,冬天能有口饱饭吃!” 陈清河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有意识地锻炼自己的口才。 一证永证的能力,让他能迅速地抓住重点,组织语言,把话说到人心坎里去。 他就像个天生的演说家,知道在什么时候该用什么语气,说什么话。 “咱们大田作物小队,是北河湾的主力!”陈清河继续说道,“咱们任务最重,这是队里对咱们的信任!” “三十亩高粱,十五亩黄豆,听起来多,但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干不成的活!” “老社员有经验,带着新社员;壮劳力在前头冲,妇女在后头支援;咱们有马车,有工具,还有队里管的一顿饱饭!” “条件已经给咱们备齐了,剩下的,就看咱们自己了!” “我知道,有人觉得累,有人觉得苦。”陈清河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叹气的年轻社员,又扫过忐忑不安的张卫国三人,“但是,想想咱们的父母,想想咱们的妻儿,想想咱们以后的日子!” “现在多流一滴汗,冬天就少挨一分饿!” “现在多出一份力,明年就多一分希望!” 他的话,就像一针强心剂,打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那些原本叹气的年轻社员,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是啊,秋收是苦,是累,但为了家人,为了以后,值得! 张卫国三人也被这番话感染了。 虽然心里还是忐忑,但一股莫名的勇气,从心底升了起来。 怕什么? 别人能干,我们也能干! 老社员们虽然没说什么,但看向陈清河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份认可。 这小子,不光会干活,还会鼓劲。 是个当队长的料。 地头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热烈起来。 特别是那些年轻的社员,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下地干活。 “干他娘的!不就是秋收吗,怕个球!” “就是!咱们大田队,什么时候怂过!” “明天看我的,不割完两亩地,我不吃饭了!” 第46章 即将开始的艰苦劳动 陈清河看着大家斗志昂扬的样子,心里暗暗点头。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父亲留下的老上海表。 时针已经指向了五点。 下工的时间到了。 “好了!”陈清河拍了拍手,“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大家收拾收拾,准备下工!” “明天一早,打谷场集合,咱们准时开镰!” “好!” 地头上响起一片应和声。 社员们开始收拾散落的工具,把玉米秆捆好,把锄头、铁锹归拢到一起。 下工的路上,社员们三五成群,边走边聊。 聊的全是明天的秋收。 “你们说,那三十亩高粱,得几天能割完?” “我看啊,要是天好,三天差不多。” “黄豆麻烦,得盯着,不能急。” “队里管饭,这下好了,中午不用来回跑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北河湾。 其他几个小队也都知道了明天开始秋收的消息。 基建队、副业队、妇女队…… 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 村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明天的工具,检查镰刀是不是锋利,绳子是不是结实。 孩子们也感受到了大人们的紧张,不敢再疯跑打闹,乖乖地待在家里。 陈清河回到家里,刚进院子,就闻到一股红薯粥的香味。 母亲李秀珍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清河回来了?快洗手,饭马上好。” 陈清河应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水洗脸。 凉水扑在脸上,把一天的燥热都带走了。 刚洗完脸,林见秋和林见微姐妹俩就回来了。 她们脸上带着疲惫,显然,这两天的农活,对她们来说并不轻松。 林见秋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来,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贴在脑门上。 林见微更是像霜打的茄子,平时那股子活蹦乱跳的劲头没了,走路都拖着地。 李秀珍把手里的湿抹布放下,快步走了两步迎上去。 “哎哟,这是累坏了吧?” 李秀珍看着两个姑娘红扑扑又带着疲惫的脸,语气里满是心疼。 她伸手帮林见微拍了拍衣角上的土。 “今天妇女队活不轻吧?” 林见微勉强挤出一个笑脸,但这笑怎么看怎么牵强。 “还行,李婶。” 她揉了揉酸胀的胳膊。 “就是跟着摘了一天的棉花,腰有点直不起来。” 林见秋在一旁轻轻呼了口气,声音倒是还算稳。 “李婶,我们没事,歇一晚上就好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那双原本明亮有神的眼睛,这会儿也有点暗淡了。 这几天下来,她们算是真的见识到了农活的厉害。 不再是书本上那种“汗滴禾下土”的诗意,而是实打实的腰酸背痛。 李秀珍叹了口气,转身去灶台盛饭。 “快洗把脸,缓缓神,饭好了。” 陈清河把毛巾拧干,挂在绳子上。 他看着两姐妹那副样子,没说话,只是转身去帮老妈端碗。 这时候,林见微洗完脸,好像精神稍微恢复了一点。 她凑到陈清河跟前,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 “陈大哥,刚才下工的时候,队里通知了,明天要开始秋收了。” “陈大哥,你们大田队是不是也要秋收呀?” 听到这话,林见秋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了过来。 显然,这个消息对她们来说,比一顿晚饭更让人在意。 陈清河点了点头。 “消息没错。” “队部刚开完会,明天一早,全面开镰。” 听到确切的消息,林见微的小脸顿时垮了一下,不过很快又绷住了。 林见秋则是抿了抿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凝重。 陈清河拉开凳子坐下,看着两姐妹。 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既然知道了,我就多啰嗦一句。” “你们得有个心理准备。” “之前几天的活,跟秋收比起来,那是两码事。” “在乡下,一年到头,就数这段时间最熬人。” “那是真的从鸡叫干到鬼叫,身上脱层皮都是轻的。” 陈清河说得不紧不慢,也没故意吓唬人。 但正因为这种自然的语气,才让人不得不信。 林见秋和林见微对视了一眼。 她们虽然下乡没多久,但这些天跟妇女队的那些大妈大婶混在一起,也不是白混的。 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聊里,早就听说了秋收的恐怖。 那就是一场硬仗。 “我们知道了。” 林见秋点了点头,脸色严肃。 “我们虽然没干过,但既然来了,就不会当逃兵。” 林见微也跟着点头,虽然眼里还有点怵,但嘴上不服软。 “就是,别人能干,我们也行。” 看着两姐妹那副严阵以待的模样,陈清河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这种事,说再多也没用,下地干两天就什么都懂了。 这时候,李秀珍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 一盆红薯粥,一碟咸菜,几个窝头,还有一碗炒白菜。 “好了好了,先吃饭。”李秀珍招呼着,“再大的事,也得吃饱了再说。”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 陈清河先给母亲盛了一碗粥,又给姐妹俩各盛了一碗。 热气腾腾的红薯粥,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李秀珍夹了一筷子白菜放到陈清河碗里,关心地问:“清河,你刚当上小队长,就要主持秋收,压力大不大?” 陈清河扒了一口粥,摇摇头:“还行,妈。队里的老把式多,大家都会帮忙。” “那也得小心。”李秀珍还是不放心,“你年轻,经验少,要是遇到不懂的,多去问问赵大山。他是老队长,懂的多。” “我知道,妈。”陈清河应道。 “还有啊,”李秀珍继续说,“明天开始秋收,队里管一顿饭,你中午就不用回来吃了。但是早饭得吃饱,晚上回来,妈给你们做点好的补补。” 陈清河心里一暖,点头说:“好。” 林见微这时候插话道:“李姨,那我们呢?我们妇女队中午管不管饭?” 李秀珍笑了:“管,都管。秋收期间,所有参加劳动的,队里都管一顿午饭。” “那就好。”林见微松了口气,“我还担心中午得跑回来吃呢。” 林见秋瞪了妹妹一眼:“就你馋。” “我这不是怕耽误干活嘛。”林见微吐了吐舌头。 第47章 开始 吃完饭,林见微还要抢着收拾碗筷。 她那手都在抖,筷子碰着碗边,叮当作响。 陈清河看得好笑,直接伸手把碗从她手里拿了过来。 “行了,别逞强。” “看看你那手,哆嗦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林见微脸一红,想反驳,但胳膊实在是不听使唤。 陈清河摆了摆手,开口道:“今晚这碗筷不用你们管,赶紧回屋躺着去。” “明早天不亮就得起,睡不够有你们受的。” 林见秋是个识时务的,也没客气,拉了拉妹妹的袖子。 “那就麻烦李婶和陈大哥了,我们确实有点顶不住。” 说完,两人跟逃难似的钻进了西屋。 没一会儿,屋里就没了动静,估摸着是沾枕头就着了。 陈清河帮着母亲把灶台收拾利索。 做完这些,陈清河走到水缸边,拿起扁担和水桶。 家里的水缸白天用掉了一半,得挑满,不然明天早上母亲做饭不够用。 他挑起水桶,出了院门,往村口的水井走去。 夜晚的村子很安静,大多数人家都已经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油灯的光。 走到水井边,陈清河放下水桶,打满两桶水,挑在肩上。 扁担压在肩膀上,有些沉,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一证永证带来的体力提升,让这种日常劳动变得轻松许多。 来回挑了两趟,水缸终于满了。 陈清河放下扁担,擦了擦额头上微微渗出的汗。 接着,他打了一盆水,简单洗漱了一番。 凉水扑在脸上,很清爽。 洗漱完,他回到偏房,关上了门。 屋里点着煤油灯,光线昏暗,但足够看清东西。 陈清河脱了外衣,吹灭灯,躺到了炕上。 他没有立刻睡着,而是闭上眼睛,开始进行日常的冥想。 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的习惯。 一证永证的能力,让他能够通过冥想,不断提升自己对身体的感知和控制。 闭上眼睛,放松身体。 意识渐渐沉入身体内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带着温度和能量。 能感觉到肌肉的状态,有些疲劳,但更多的是充沛的力量。 呼吸渐渐变得深长而均匀。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把天地间的清气吸入体内。 每一次呼气,都像是把身体的浊气和疲劳排出体外。 意识在身体里游走,检查着每一个部位。 一点一点,让身体的状态在冥想中得到调整和恢复。 这种提升是细微的,但积累起来,就是巨大的进步。 一证永证的能力,让他每一次的冥想,都能达到最佳效果。 每一次的恢复,都能让身体的基础状态提升一点点。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至于明天的秋收,陈清河没什么好担忧的。 虽然他是小队长,需要带领队里四十多号人干活,还要给他们分配工作,但这些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他有经验,有体力,还有一证永证带来的学习和适应能力。 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给他们分配任务,带领他们干活就行了。 而且,当上小队长,他可不是给自己增加负担的。 反而,他当这个小队长,本身就是为了减轻自己的负担。 当普通社员,得听别人安排,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自主权。 当小队长,可以自己安排工作,可以根据自己的节奏来。 更重要的是,当小队长,工分高,年底分粮多,家里的日子能过得好一些。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想着想着,陈清河的呼吸越来越平稳,意识渐渐模糊。 ……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 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且沉闷的钟声。 “当——当——当——” 这钟声穿透了晨雾,在北河湾的上空回荡。 比平时上工,足足早了一个多钟头。 陈清河几乎是在钟声响起的瞬间就睁开了眼。 并没有多少困意,身体里那股充沛的能量让他瞬间清醒。 屋里黑乎乎的,窗纸透着一股青灰色的冷意。 他掀开被子,利索地穿好衣裳,推门出了屋。 堂屋里已经有了亮光,还有烧柴火的烟熏味。 母亲李秀珍起得比他还早。 灶台上那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妈,怎么起这么早?”陈清河走到水缸边舀水。 “秋收第一天,不能耽误事。”李秀珍一边切咸菜一边说,“赶紧洗脸,叫那俩闺女起来。” 其实不用叫。 林见秋和林见微刚好从西屋走了出来。 两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倦意,眼睛还有些肿,显然是没睡够。 “快去洗脸,饭马上好。”陈清河对她们说道。 姐妹俩点点头,也走到水缸边洗漱。 早饭很简单。 一大盆棒子面粥,一筲箕掺了红薯面的窝头,还有一个炒白菜。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谁也没说话,埋头吃饭。 时间紧,任务重,没工夫闲聊。 匆匆吃完,陈清河放下碗筷。 “妈,我们走了。” “嗯,路上小心。”李秀珍叮嘱道,“中午队里管饭,记得吃饱。” “知道了。” 陈清河应了一声,和林家姐妹一起出了门。 这会外面的天还没完全亮。 东方只有一抹鱼肚白,村子里还笼罩着一层薄雾。 但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了。 都是往打谷场去的社员。 没人说话,只有匆匆的脚步声。 气氛紧张,但又透着一股干劲。 等他们来到打谷场的时候,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男人们蹲在地上抽旱烟,女人们在整理头巾和袖套。 空气里弥漫着旱烟味、汗味和土腥味。 陈清河走到大田作物小队的位置。 “都站好了!开始点名!” 他也没拿什么本子,一证永证,过目不忘,他的脑子就是最好的本子。 “冯志强!” “到!” “刘铁柱!” “到!” 陈清河一个个点过去。 老知青,新知青,壮劳力,妇女,一个不落。 四十多号人,全都到齐了。 看来大家都清楚秋收的重要性,没人敢迟到。 旁边,基建队、副业队的队长也在点名,此起彼伏的喊声把清晨的宁静彻底打破了。 这时候,赵大山走到了打谷场中央的高台上。 他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咳嗽了一声。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同志们!”赵大山的声音透过喇叭传出来,有些沙哑,但很洪亮。 “多余的废话我就不说了。” “老天爷赏饭吃,庄稼长在地里了。” “能不能吃到嘴里,就看这几天!” “谁要是这时候掉链子,那就是跟全村人的肚皮过不去!”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底下几百号人齐声吼道。 “好!各小队领任务,出发!” 赵大山手一挥,像是个发号施令的将军。 陈清河没耽搁,转身看向自己的队伍。 “大田队的,目标村东高粱地,带上家伙,走!” …… 第48章 成果 四十多号人跟在陈清河身后,出了打谷场,往村东头走去。 村东的高粱地,离村子不远,走了一刻钟就到了。 三十亩高粱,连成一片。 秆子长得比人还高,穗子沉甸甸的,压弯了腰。 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那叶子边缘全是细齿,刮在身上就是一道血印子。 到了地头,陈清河没急着让人下地。 他站在田埂上,目光扫过这片庄稼,脑子里早就想好了该怎么分工。 一证永证的能力,让他对每个人的体力和特长都了如指掌。 “都听好了,怎么干,我只说一遍。” 陈清河开了口,语速不快,但条理分明。 “壮劳力,在前头割高粱。刘铁柱,孙老栓,你们俩带头。” “妇女和体力弱一点的,在后头捆扎、搬运。刘春兰,你负责这块。” “新来的知青,由老社员一对一指导。周文斌,你带张卫国他们三个。” “马车组,负责把捆好的高粱运回打谷场。徐老蔫,你经验丰富,你来负责。” 分工明确,合情合理。 没人有意见。 陈清河顿了顿,又说:“我最后再说几句。” “秋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咱们不图快,图稳。” “互相照应着点,注意安全。” “镰刀不长眼,谁要是受伤了,耽误的是整个队的进度。” “好了,开工!” 一声令下,四十多号人动了起来。 壮劳力们拿起镰刀,走进高粱地。 镰刀挥起,落下。 “唰——唰——唰——” 高粱秆应声而倒。 老社员们动作熟练,镰刀在他们手里,像有了生命一样。 一搂,一割,一放。 行云流水,节奏稳定。 刘铁柱和孙老栓冲在最前面,两人都是好手,割得又快又干净。 新知青们就笨拙多了。 张卫国拿着镰刀,不知道怎么下手。 周文斌走过去,示范给他看。 “手要稳,刀要斜着割,不能直上直下。” “对,就这样。” “小心点,别割到腿。” 张卫国学得很认真,但动作还是生疏。 割了几把,手上就磨出了水泡。 但他没吭声,咬咬牙,继续干。 王志刚和李建军也好不到哪儿去。 两人都是城里长大的,哪干过这种活。 手上很快就起了泡,破了,又起新的。 但没人抱怨。 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秋收。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衣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 腰也开始酸了。 弯下去,直起来,再弯下去。 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但没人停下。 陈清河也没闲着。 他一边割着高粱,一边巡视着整个地块。 看到谁动作不对,就过去指点两句。 看到谁累了,就让他歇口气,喝口水。 小队长,不光要自己干得好,还得把整个队带好。 太阳渐渐升高。 温度也上来了。 高粱地里又闷又热,像蒸笼一样。 但没人叫苦。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要把这三十亩高粱尽快拿下。 中午的时候,队里送饭的来了。 几个妇女挑着担子,把午饭送到了地头。 窝头,咸菜,还有一大桶绿豆汤。 “开饭了!”陈清河喊了一声。 社员们放下手里的活,围了过来。 累了一上午,早就饿了。 一人两个窝头,一勺咸菜,一碗绿豆汤。 蹲在地头,就吃了起来。 吃饭的时候,话才多了起来。 “上午割了多少?” “估摸着得有五六亩吧。” “不错不错,照这个速度,三四天就能割完。” “就是手疼,起了好几个泡。” “正常,过两天磨出茧子就好了。” 陈清河也端着碗,蹲在一边。 他没参与聊天,而是默默地观察着。 观察每个社员的状态。 特别是那几个新知青。 张卫国手上果然起了泡,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吃饭的时候手有点抖。 王志刚脸色有些白,显然是累着了。 李建军昨天肩膀脱臼,陈清河特地让他干了轻松点的活,这会状态还好。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将大家的状态尽收眼底。 累是肯定的。 但好在,没人当逃兵。 这年头的人,都有一股子韧劲。 陈清河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 他感觉体内的能量正在快速补充,那一上午消耗的体力,似乎随着食物的下肚,又慢慢回到了身体里。 这大概也是金手指的好处之一吧。 恢复快,耐造。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看了看天色,还能再歇一刻钟。 “都多吃点。” 陈清河的声音在燥热的空气里传开。 “吃饱了好好休息,下午还得接着干。” 话音刚落,地头那边就走过来两个人。 来的是赵大山和王振国。 两人手里都拿着草帽,边走边扇风。 显然是趁着中午吃饭的工夫,过来看看情况。 陈清河连忙迎了上去。 “大山叔,振国叔。” 赵大山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客气。 “怎么样,清河?”赵大山开门见山,“这头一天,还顺利不?” “还行。”陈清河实话实说,“人都到齐了,上午割了估摸着五六亩。” 王振国在一旁插话道:“我刚才一路看过来,你们这队割得挺干净,捆得也齐整。” 他说着,指了指地里的高粱捆。 确实,一上午的成果摆在那儿。 放倒的高粱整整齐齐地躺在地上,每七八棵捆成一捆,间距均匀,捆得结实。 一看就是老把式带的头。 赵大山走到地边,蹲下身,拿起一捆高粱看了看。 秆子割得利索,茬口整齐,没有毛边。 这说明镰刀磨得好,手法也对。 他又看了看那些正在吃饭的社员。 虽然一个个都汗流浃背,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干完活的踏实。 特别是那几个新知青。 张卫国手上缠着布条,显然是起了泡。 王志刚脸色还有点白,但端着碗的手稳住了。 李建军倒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正跟旁边的老社员说着什么。 赵大山心里有了数。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不错啊!”他看了陈清河一眼,眼神里带着认可,“头一天就能干这么多,不容易啊。” 王振国也点头:“年轻人有股子冲劲儿是好事,但也别太拼了。秋收是场持久战,得把力气匀着使。” “我明白,振国叔。”陈清河应道,“下午我让他们轮着歇,不会硬撑。” “这就对了。”赵大山说,“你是小队长,不光要自己带头干,更得把队伍给带好喽。特别是那几个新知青,头一回干这么重的活儿,得多照应着点儿。” “哎,我记下了。” “行,那你们歇着吧。”赵大山戴上草帽,“我们再去别的地块转转。” 第49章 意外 “赵队长,王队长,你们慢走。” 陈清河送了两步,看着俩人往另一片高粱地走去。 他转过身,回到地头。社员们差不多都吃完了,有的靠着田埂闭眼养神,有的在喝水。 陈清河也找了个阴凉地儿坐下,闭上眼睛,养养神。 下午,还有半天的硬仗要打呢。 可他心里踏实了不少。赵大山和王振国这一来,与其说是检查,不如说是来给他撑腰的。这说明队里对他这个年轻小队长,是认可的。 这就够了。 歇了约莫一刻钟,陈清河睁开眼。太阳已经偏西了一点,可那股热乎劲儿一点没减。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好了,歇得差不多了。” “开工!开工!” …… 下午的日头正毒,悬在头顶上,像个烧红了的烙铁,直直地往下烤。 天上连云丝儿都没有一片,蓝汪汪的,却蓝得叫人心里发慌。 风,更是彻底没了踪影,空气像是凝住了,黏糊糊地糊在人身上。 村东这片高粱地,此刻成了个大蒸笼。 地里的热气被太阳一激,一股股往上冒,蒸腾着,扭曲着视线。 远处的地平线,都在热气里晃晃悠悠的。 “下午天热,都别硬撑。”陈清河站在地头,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传不太远,但社员们都听得见。 “手里活儿稳着点干,不求快,但得把气儿喘匀了。” “谁要是觉得心慌、头晕,立马到地头喝水,歇口气。” “听见没?” 稀稀拉拉的几声“听见了”。 陈清河也不恼,率先下了地。 他一动,其他人也就跟着动了。 镰刀再次挥舞起来。 只是这回,那“唰唰”声明显慢了不少。 陈清河一边割着高粱,一边拿眼角的余光扫着周围。 他有一证永证兜底,这点热对他来说不算事儿,顶多就是多出点汗。 可别人不一样。 特别是那几个新来的知青。 张卫国那张方脸涨成了猪肝色。 汗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衣裳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看着就难受。 他咬着牙,死命地挥着镰刀,想跟上旁边老社员的节奏。 可动作早就变形了,全凭一股子蛮力在撑。 王志刚更惨,那文弱书生的样儿,这会儿连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每割一下,都得喘三口粗气。 空气里全是那股子被晒焦的植物味儿,混着尘土和汗酸味,直往鼻子里钻。 陈清河割到刘铁柱旁边时,看了一眼这个老把式。 刘铁柱到底是经验足,虽然也热得够呛,但动作还算稳当,只是那粗重的喘息声,隔老远都能听见。 “刘叔,悠着点。”陈清河说了一句。 刘铁柱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手里的镰刀却没停。 陈清河又看到不远处的孙老栓。 这老头儿岁数大了,虽然活儿干得漂亮,但这会儿脸也有点发白。 “栓叔,去地头喝口水,歇五分钟。” 孙老栓想摆手说不用。 “去吧,磨刀不误砍柴工。”陈清河语气不重,但没给他拒绝的余地。 孙老栓嘿嘿一笑,放下镰刀,往地头挪去。 陈清河又看了一眼张卫国。 “卫国,把腰挺直了歇会儿,别老弯着,容易充血。” 张卫国抹了一把流进眼睛里的汗,咸得生疼,只能眯缝着眼点点头。 整个高粱地里,除了镰刀割断秸秆的声音,就剩下沉重的喘息声。 这种闷热,能把人的意志力一点点磨平。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概过了有一个多钟头。 下午两点半左右。 日头稍微偏西了一点,可那股燥热劲儿反而更大了。 隔壁那块地,是妇女队在摘棉花。 妇女们戴着草帽,胳膊上套着套袖,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在棉株间穿梭,将棉花摘下来,塞进胸前挂着的布兜里。 棉花地里没高粱地那么闷,但那是细发活儿,更磨人。 需要长时间弯腰,或者蹲在地上。 再加上日头直晒,一点遮挡都没有。 林见秋和林见微两姐妹挨着,默默地干着活。 汗水顺着她们的脸颊往下流,滴进脚下的土里。 林见微觉得自己的手指头都有些木了,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但她瞥了一眼旁边的姐姐,见林见秋虽然也是满脸疲惫,可手上的动作依旧稳当,便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继续。 另一边,徐小慧的状况却不太好。 她早上就觉得有点头晕,没太在意。 中午天最热的时候,她只勉强吃了几口窝头,喝了几口绿豆汤,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下午一上工,被这毒日头一晒,那股子难受劲儿就猛地翻了上来。 起初是觉得气短,胸闷,像有块石头压在胸口。 她摘棉花的动作越来越慢,手指也没了准头,好几次差点把棉桃壳也扯下来。 然后,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旁边人说话的声音,听着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闷闷的,听不真切。 她觉得渴,渴得厉害,嘴唇干得起了皮,可水壶就在不远的地头,她却觉得那几步路远得像在天边。 身上一阵阵发冷,可额头上、脖子上,又不停地冒出黏糊糊的冷汗。 旁边的吴秀英离她最近。 这小姑娘胆子小,一直闷头干活,不敢吭声。 可她这会儿正好抬头擦汗,一眼就瞅见了徐小慧的不对劲。 徐小慧那张脸,白得吓人,嘴唇皮都干得翘起来了。 “小慧姐?” 吴秀英吓了一跳,怯生生地喊了一句。 “你是不是不舒服呀?” 徐小慧听见了,想摇头说没事。 她是干部家庭出来的,不想刚来就让人说娇气。 可脖子刚一动,就传来天旋地转的感觉。 然后眼前猛地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想张嘴说话,嗓子眼里却像是塞了团棉花,发不出声。 接着,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膝盖一软。 整个人软绵绵地往后倒去。 “噗通”一声。 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棉花垄沟里。 吴秀英的惊呼声,惊叫的声音瞬间传遍四周。 “啊——!” “小慧姐倒了!快来人啊!” 这一嗓子,把周围人都给惊动了。 “咋了?咋了?” 周围的几个大婶、嫂子也都慌了神,扔下活儿就围了过来。 本来井然有序的棉花地,一下子就乱成了一锅粥。 第50章 找陈清河 就在棉花地乱成了一团的时候,妇女主任王秀芹挤了进来。 “都散开!围着干啥?想闷死她啊?” 王秀芹嗓门大,这一吼,还在咋呼的人群顿时静了不少。 王主任蹲到徐小慧身边,先探了探她的鼻息。 气儿倒是有,就是急得很,跟拉风箱似的。 再一摸脑门,全是冷汗,手感湿冷湿冷的,不像一般热出来的汗。 王秀芹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像是一般的中暑,怕是更麻烦。 “快!搭把手!”王秀芹回头喊道,“把人抬到那边的老榆树底下,这地里头太毒了。” 周晓梅仗着个子高力气大,一步跨过来,也没嫌脏,直接抄起徐小慧的腿。 几个妇女七手八脚,把人抬到了地头的树荫下。 刚放下,王秀芹就上手解开了徐小慧领口的扣子,让她透气。 “二丫!”王秀芹头也不回地喊。 “在呢!”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姑娘从人缝里钻了出来。 “你腿脚最快,赶紧去卫生室请吴大爷!就说知青晕倒了,让他赶紧来!快!” “哎!” 二丫应了一声,撒丫子就往村里跑,脚底板带起一阵烟尘。 看着二丫跑远,王秀芹也没闲着,让人拿草帽给徐小慧扇风。 林见秋和林见微两姐妹挤在旁边,一脸的焦急。 林见微手里拿着水壶,想喂水,被王秀芹拦住了。 “人还没醒,别硬灌,呛着肺就更麻烦了。” 树荫底下,空气稍微凉快了点,可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到十分钟,二丫就跑回来了。 上气不接下气的,脸涨得通红。 但身后没人。 只有她自己。 王秀芹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还没等二丫站稳就问。 “吴大爷呢?” 二丫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队……队长……吴大爷不在!” “卫生室的大门……锁着呢!” 周围的人一下子炸了锅,嗡嗡声一片。 “不在?这节骨眼上咋能不在呢?” “这可坏了菜了。” 二丫咽了口唾沫,终于缓过这口气:“刚碰到隔壁的王婆婆,说是上河湾那边有个老头急病,一大早就把吴大爷接走了。” “上河湾?”王主任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上河湾是和北河湾同属一个生产大队的另一个生产队,离这儿有七八里地,隔着一条河。 吴大爷被请去那边看病,一时半会儿肯定是回不来了。 “这下麻烦了……”王主任喃喃道,看着地上昏迷的徐小慧,心里快速盘算着。 “主任,要不……赶紧送公社卫生院?”一个妇女提议道,但语气里也透着犹豫。 “公社卫生院?那得二十多里地呢!”立刻有人反驳,“这大热天的,路又不好走,牛车颠簸得厉害,怕是没送到,人就不行了……” “那咋办?总不能干等着吧?” “是啊,这中暑可不是闹着玩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脸上都写满了担忧。 树荫底下,徐小慧的呼吸声越来越急,脸色却越来越白,看着让人心里发慌。 这时候,人群里忽然有人拍了一下大腿。 “哎呀!王主任,咱是不是急糊涂了?” 说话的是知青点的刘秀兰,平时在村头情报站嘴最碎,但这会儿嗓门最亮。 “咱队里不就有个现成的会看病的吗?” 王秀芹愣了一下,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谁啊?我咋不知道?” “陈清河啊!大田队刚当上队长的陈清河!” 刘秀兰说得眉飞色舞,好像那本事是她自己的一样。 “就昨天中午,那个李知青,叫李建军来着……肩膀头子摔脱臼了,疼得嗷嗷叫。” “人家陈清河上去,咔吧一下,当场就给接上了!” “手法那叫一个利索,好些人都瞧见了,昨天下午在打谷场都传遍了。” “我听赵大山队长都夸他,说是照着那个赤脚医生手册学的,灵得很!” 旁边立马有人附和:“对对对,我也听说了,那是老陈家的种,这孩子心细,说是自学的。” 王秀芹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也是急病乱投医,但这会儿也没别的招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 陈清河她当然知道,平时看着闷声不响,但做事稳当,不是那种没谱的人。 既然能接骨头,那是懂点医理的。 总比在这干瞪眼强。 “对!我咋把这茬给忘了!” 王秀芹一拍大腿,立马站了起来。 她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眼神急切。 “谁腿脚快?去大田队那片高粱地,把陈清河给我请过来!就说救命的事,让他赶紧的!” 还没等别人吱声,周晓梅就把袖子往上一撸。 这姑娘是个爽快人,看着同屋的姐妹躺在地上,早就急得不行了。 “我去!” “王主任,我跑得快,我去叫陈清河!”周晓梅说着,不等王主任再吩咐,已经转身冲出了树荫。 周晓梅腿长步子大,跑起来带风。 那架势,比刚才的二丫还猛,眨眼就冲出了棉花地,直奔村东头的高粱地去了。 树荫下,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昏迷的徐小慧身上,但这一次,那目光里多了几分期盼。 …… 周晓梅那大长腿迈得飞快,还没冲到高粱地跟前,嗓门先亮开了。 “陈队长!陈清河!快救命啊!” 这一嗓子,把正在割高粱的社员们都喊得直起了腰。 正在地头检查割下来高粱捆的陈清河,听到喊声,直起身子望过来。看到是周晓梅,而且跑得这么急,脸上全是汗,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肯定是妇女队那边出了状况。 “怎么了?慢慢说。”陈清河迎了两步,语气还是稳的。 周晓梅双手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话都说不利索:“是……是小慧!徐小慧!她……她摘棉花的时候……晕倒了!” “脸白得吓人,怎么叫都不醒!王主任……王主任让我来……来请你!让你赶紧去看看!” 旁边干活的刘铁柱、赵铁牛等人也听见了,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拢过来,脸上带着担忧。 陈清河听完,脑子里瞬间把情况过了一遍——下午毒日头,新知青体力不支,突然晕倒,很可能是严重中暑。这耽搁不得。 他立刻转向旁边的刘铁柱:“刘叔,这边你先看着点,让大家稳着干,注意喝水。我去去就回。” 第51章 出手 刘铁柱也知道轻重缓急,难得没多话,点了点头:“行,你快去吧,这边有我。” 陈清河不再耽搁,对周晓梅说了声“走”,便迈开大步,朝着棉花地的方向快步赶去。 周晓梅深吸了两口气,也赶紧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片谷子地,又绕过一个小土坡,远远就看见了棉田边那棵老榆树下,黑压压围着一群人。 离得近了,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焦急议论声。 “让一让,让一让!陈队长来了!”周晓梅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王秀芹正急得团团转,一抬头看见陈清河,跟看见救星似的。 “清河啊,你可算来了!快瞅瞅,这丫头怎么叫都不醒!” 陈清河对她点了点头,没多说话,直接蹲到了徐小慧身边。 树下光线比地里暗一些,但依旧能清楚看到徐小慧的状况。 她双目紧闭,躺在地上,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惨白,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微微张着,急促地呼吸着,胸口一起一伏。 陈清河神色平静,不见半点慌乱。 他微微俯身,轻声喊了一句:“徐小慧同志?” 没动静。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反应。 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徐小慧的手腕上。 脉搏跳得很快,突突突的,但是很弱,手指头稍微不用力就摸不着。 他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气儿倒是热乎,就是出气多进气少。 接着,他用手背贴了一下徐小慧的额头,又顺手摸了一把脖颈子。 烫手。 那种那种干巴巴的烫,但皮肤表面却又能摸到一层黏糊糊的冷汗。 这是典型的中暑症状,也就是热射病的早期表现。 要是再晚点,体温调节中枢要是坏了,那就真麻烦了。 陈清河心里有了底,神色依旧平静。 他转头看向缩在一边的吴秀英。 “她晕倒之前,说什么了没有?比如头晕、恶心,或者没力气?” 吴秀英被陈清河这么一问,吓得缩了一下脖子。 “说……没说,就是我看她脸色不对,叫了她一声,她想摇头,然后就倒了。” 陈清河点了点头。 这就对上了。 他没起身,直接跪坐在徐小慧身边,手上的动作利索了起来。 “来两个人,搭把手。” “把她身子侧过来,头偏向一边。” 王秀芹赶紧上手,和陈清河一起把徐小慧的身子侧了过来。 “这是怕她一会儿吐了,脏东西堵住气管憋死。” 陈清河随口解释了一句,手底下也没停。 他解开徐小慧袖口的扣子,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谁有手巾?还有水壶,都要凉水。” “我有!” 林见微在旁边递过来一条白毛巾,还有个军绿色的水壶。 “这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还没晒热。” 陈清河接过来,倒了点水把毛巾浸湿。 没拧太干,直接敷在了徐小慧的脑门上。 又把剩下的水倒在手心里,往徐小慧的脖子两边、咯吱窝下面拍。 “这是在给她降温。” 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看着,没人敢在那瞎咋呼。 陈清河做完这些,又抬头看了看。 “王主任,去找点盐来。” “要是有白糖也拿点,兑成温水,别太烫,也别太凉。” “这位女同志出汗太多,身子里的盐分都流光了,光喝白水不顶用,得补盐。” 王秀芹一听,立马回头冲着二丫喊:“听见没?快去生产队伙房,找马大勺要点盐和糖,就说是救命用的!” 二丫应了一声,转身又跑了。 这也就是陈清河,换个人这时候支使人,王秀芹早骂街了。 做完这些物理降温的活儿,徐小慧还是没醒。 陈清河也不急。 他伸出大拇指,按在了徐小慧鼻子底下的人中穴上。 也没用太大的劲儿,就是稳稳地按着,稍微往上顶了顶。 另一只手抓着徐小慧的虎口,也就是合谷穴,有节奏地按揉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树上的知了还在拼命地叫唤,吵得人心烦。 大概过了有一两分钟。 一直没什么动静的徐小慧,眉头突然皱了一下。 接着,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哼哼声。 像是痛苦,又像是解脱。 一直盯着看的吴秀英惊喜地叫了一声:“动了!手动了!”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到了徐小慧脸上。 只见她眼皮子颤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眼神还有点发直,没什么焦距,透着一股子迷茫。 看到这一幕,周围一直提着一口气的人,这才把气儿松了下来。 “醒了醒了!” “哎呀妈呀,可算是醒过来了。” “这陈队长还真有两下子啊。” 王秀芹更是激动的道:“神了!这比那赤脚医生都管用!” 徐小慧觉得脑子像是被大锤砸过一样,疼得厉害。 眼前白花花的一片,好半天才看清面前蹲着个人。 是个男的。 脸有点黑,但轮廓很深,一双眼睛正平静地看着自己。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嗓子里却干得像冒烟,发不出声。 陈清河收回手,把敷在她额头上的毛巾拿下来,重新投了一把水。 “别说话,先躺着。” 语气平淡,却让人觉得很安稳。 “你这是中暑了,缓一会儿就好。” 这时候,二丫端着个大海碗跑了回来,水在那碗里直晃荡。 “盐水来了!盐水来了!” 陈清河伸手接过碗,试了试碗壁的温度。 正好,温乎的。 他没直接灌,而是拿了个小勺,舀了一点,递到徐小慧嘴边。 “少喝点,润润嗓子。” 徐小慧本能地张开嘴,咽了一小口。 咸津津的,带点甜味。 这口水下去,那股子要把人烧干的火气,似乎终于压下去了一点。 陈清河又喂了两勺,就把碗递给了旁边的林见微。 “行了,别喂太多,等她自己有力气了再喝。”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再让她躺十分钟,别急着动。” 说完,他看了一眼周围还想往前凑热闹的人群。 “都散了吧,该干活干活,围在这儿不仅耽误工分,还挡风。”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看着陈清河的眼神里,除了之前的认可,又多了几分敬佩。 这年头,有手艺的人,走到哪都受人高看一眼。 尤其是这种能救命的本事。 林见秋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陈清河挺拔的背影,感觉心跳忽然变得好快。 第52章 余波 看徐小慧意识清醒了,呼吸也平稳不少,陈清河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转向一直守在旁边的王秀芹,还有周围几个没散去的妇女道: “王主任,这是重度中暑,医书上叫热射病。今天肯定是不能再下地了,必须得回去躺着,好好休息。” 王秀芹连连点头:“对,对,是不能干了,这身子都掏空了还干啥。” 陈清河接着道:“回去让她多喝点温盐水,或者熬点绿豆汤,放温了喝。这两天吃饭也得清淡点,别沾油腥。” “晚上睡觉前留个人照看一下。要是她还觉得心慌、头疼,或者身上又发起烧来,那就不能大意,得赶紧想办法。” 王秀芹把这话记在心里,转身就开始安排:“秀兰,晓梅,你俩过来,扶着小慧回知青宿舍去。小心点,慢点走。” “不用急着赶工,看着她安顿好了,让人好好躺着。” 周晓梅答应得干脆,一把架起徐小慧的胳膊。 刘秀兰虽然平时爱偷懒,这会儿也没含糊,架起了另一边。 看着两人把徐小慧架走,王秀芹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年轻人,眼神里全是感激。 “清河啊,”王秀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也柔和下来,“今天这事儿,可真多亏了你了。” “刚才我都慌了神,没想到你年纪轻轻,懂这么多。” “要是没你,今儿这事儿还真不知道咋收场,谢谢你了!” 陈清河笑了笑,那笑容看着挺温和。 “王主任您客气了。” “我也是刚学,正好懂点皮毛,凑巧用上了。” “人没事就好,这也是咱们队的运气。” 说完,他也没打算多留。 “那我就先回地里了,大田那边还一大摊子活儿等着,离不开人。” 王秀芹赶紧侧过身子让路。 “哎,快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陈清河又朝不远处的林家姐妹和另一边的苏白露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才转身朝着高粱地的方向大步走去。 步伐稳健,不紧不慢。 树荫底下的几个妇女,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声议论开了。 “哎,你们看,这陈家老大是不一样了哈。” “可不是嘛,刚才那一手,我看比上吴大爷都强。” 一个上了岁数的大婶撇了撇嘴,那是赞许的意思。 “关键是心细,你看他刚才那是咋弄的?又不慌又不忙,几下子人就醒了。” “不光农活干得好,还会看病,这本事可大了去了。” “你说,以后咱们要是有点头疼脑热的,是不是也能找他给瞅瞅?” “那肯定的啊,都是一个队的,清河这孩子心肠好,指定不能推辞。” …… 陈清河从棉花地那边走回来的时候,身上的汗衫又湿透了一层。 高粱地里闷得像个大蒸笼,一丝风都没有。 那些高粱叶子耷拉着,边缘都卷了边,锋利得像锯齿。 看到陈清河的身影出现在地头,本来手里活就慢下来的社员们,纷纷停下了镰刀。 大家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瞅。 张石头离得最近,几步窜到了跟前。 这小子机灵,眼睛里全是好奇。 “清河,咋回事啊?” “刚才听周晓梅那一嗓子,喊得跟狼撵了似的。” 陈清河弯腰捡起自己刚才扔下的镰刀,顺手在大拇指上试了试锋刃。 动作很随意。 “没啥大事。” “妇女队那边有个新来的女知青,日头太毒,中了暑气,晕过去了。” “我过去帮着掐了掐人中,这就缓过来了。” “人已经送回知青点歇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刚才不是去救命,就是去隔壁借了个火。 赵铁牛在旁边听着,把手里的镰刀往地上一杵。 他抬起胳膊,用袖子上那块稍微干点的地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 “我就说吧。” “这秋后的日头是秋老虎,咬人得见血。” “咱们这些大老粗皮糙肉厚的还觉得受不了。” “那些城里来的娃娃,细皮嫩肉的,哪受过这个罪。” 旁边几个上了岁数的老社员也跟着点头。 “可不是嘛。” “身子骨还是太嫩。” “这地里的活,不是光有力气就行的,得熬。” 这话传到了不远处那几个新来的男知青耳朵里。 张卫国、王志刚几个人的脸色变了变。 刚才还觉得自己挺能干,这会儿心里都有点发虚。 毕竟徐小慧也是知青,平时看着身体还行,说倒就倒了。 这日头要是真能把人晒晕,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张卫国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水壶,拧开盖子,又灌了一大口。 王志刚也停下镰刀,抬手抹了把脸上混着灰尘的汗,感觉嗓子眼更干了。 李建军则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自己受伤的肩膀,心里暗下决心,下午干活一定要更注意,觉得不对劲就赶紧说,可不能硬撑。 他们谁也不想步了徐小慧的后尘,让人抬着回去,那可太丢脸了。 陈清河也不拦着,喝水是好事。 社员们看陈清河的眼神,这会儿又变了变。 昨天接骨那是手艺。 今天救急那是本事。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乡下地方,跟着这么一个懂医术的队长,心里头踏实。 那是真能救命的底气。 不用陈清河多说什么,大伙儿心里的那杆秤,又往他这边偏了不少。 这就是威信。 不是靠吼出来的,是一件件实事堆出来的。 陈清河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还是白花花的,刺眼。 但既然当了这个队长,活就得干完,这是本分。 “行了,大家都歇口气了吧。” 陈清河的声音不大,但在闷热的高粱地里传得很远。 “再坚持坚持。” “这会儿是一天里最难熬的时候。” “等日头往西边偏一偏,起了风,就没这么受罪了。” 说完,他带头弯下了腰。 手里的镰刀挥了起来。 “刷——刷——” 高粱杆倒地的声音很有节奏。 但他没像刚才那样埋头猛干。 每割完一垄,直起腰的时候,他的目光都会在队伍里扫一圈。 尤其是那几个上了岁数的大爷,还有几个体质单薄的知青。 要是自己队里的人也出了问题,那可就搞笑了。 第53章 下工 忙碌的时候,时间总是溜得飞快。 陈清河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已经有些发凉的汗,抬头看向西边。 太阳已经擦着远山的边了,只剩下小半个红彤彤的脸,把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块父亲留下的老上海表,时针已经指过了六点。 平时队里五点就吹哨下工,今天这也是为了赶进度,硬是拖后了一个多小时。 不过看着这一大片收割完的庄稼,这点累似乎也值了。 陈清河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上午大伙劲头足,割了差不多五六亩。 下午太热,只割了三亩多地。 加在一块,全天下来大概有个八九亩的样子。 东边这三十亩高粱地,要是照这个速度,再加把劲,四天就能见底。 这比原计划还要快上一线。 他把镰刀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了,大家都停停手吧。” 陈清河的声音在大田里传开。 “今天就到这儿,收工回家了!” 社员们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原本沉重的动作立马轻快了不少。 “哎呀妈呀,可算是完事了。” “这一天,腰都快断了。” 虽然嘴上喊着累,但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高粱垛子,大伙脸上都带着笑。 这都是实打实的粮食,也是年底分红的指望。 陈清河看着社员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有说有笑地往回走。 他也拎起镰刀,但没跟着大部队往家走。 他拐了个弯,径直去了生产队的大队部。 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子旱烟味。 屋里亮着昏黄的灯泡。 队长赵大山正坐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 旁边坐着会计周满仓,正拨弄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管副业的马德福和管基建的朱大强也在,俩人正凑在一块抽烟。 看见陈清河进来,赵大山把搪瓷缸子放下,那张国字脸上露出一丝笑模样。 “清河来了?快,坐下歇歇。” 赵大山指了指旁边的长条凳,又给陈清河倒了杯水。 “这一天累够呛吧?我看你们那片地,进度可是不慢。” 陈清河也没客气,接过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还行,大家伙都挺卖力气。” 他放下杯子,把心里算的账报了出来。 “我看了一下,今天大概收了九亩地。” “要是这几天天气好,不出意外的话,四天咱们就能把东边那片高粱收完。” 听到这个数,赵大山眼睛亮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周满仓。 周满仓也是一脸惊讶,手里的算盘停了下来。 “九亩?那是真不少了。” “往年开镰头一天,能干个七亩就顶天了。” 赵大山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陈清河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看来选你当这个小队长,算是选对了。” “这帮家伙,也就你能镇得住,还能带着跑这么快。” 马德福和朱大强在一旁听着,也都跟着点了点头。 他们虽然分工不同,但也知道大田的活最累最难管。 陈清河第一天就能干出这个成绩,确实让人没话说。 赵大山抽了一口烟,像是想起了什么,把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 “对了,刚才听回来的社员说,下午王秀芹那边出事了?” “说是那个新来的徐知青晕倒了,是你给救回来的?”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稍微静了一下。 马德福和朱大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陈清河。 陈清河没想到这事传得这么快,连队长都知道了。 他神色如常,简单地解释道:“嗯,是有这么回事。妇女队那边一个叫徐小慧的新知青,下午摘棉花的时候晕倒了,是重度中暑。” “正好当时赤脚医生吴大爷被上河湾请走了,不在卫生室。王主任一时没了主意,让人来找我过去看看。” “我过去看了看情况,用了点书上学的办法,帮着处理了一下。好在人缓过来了,没什么大碍,下午就让同屋的知青扶回宿舍休息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手帮了个小忙。 但听在赵大山、周满仓、马德福、朱大强四人耳朵里,感受却截然不同。 之前他们也隐约听说过,陈清河好像懂点医术,还给队里摔脱臼的知青正过骨。 但那毕竟是耳闻,不是亲眼所见,感受还没那么真切。 现在,亲耳听到陈清河平静地叙述下午救人的经过,而且是在赤脚医生不在的紧急情况下,独立处置了一个重度中暑的病人,并成功让人转危为安……这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周满仓看向陈清河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惊讶。 马德福和朱大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明显的意外。 赵大山更是哈哈一笑,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好小子!我还真是小看你了!不光是把生产安排得井井有条,带队伍有一手,连看病救人的本事都藏着呢?你这是文武全才啊!” 陈清河连忙摇头:“大山叔您可别这么说,我那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看了几页医书,胡乱试的。” “诶,过分谦虚就是骄傲了。”赵大山心情显然很好,“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事你处理得及时,没出乱子,这就是大功一件。等秋收完了,我得好好给你记上一笔。”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阵风灌了进来。 王秀芹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汗珠子。 王秀芹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连气都没喘匀。 她抓起桌上的大茶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凉白开。 这才一抹嘴,冲着赵大山说道: “老赵,今天这事儿可真把我吓出了一身毛汗。” “棉花地那边的活儿倒是没落下,几个老娘们手脚麻利,今天摘了得有四百多斤。” “可徐知青那一下子,真要是没救过来,咱们队今年这先进也就别想了。” 赵大山把烟袋锅子放下,神色严肃。 “人现在咋样了?” 王秀芹指了指坐在旁边的陈清河。 “多亏了清河,那手段,我是真服气。” “刚才回去我又去看了一眼,人已经醒透了,说是也没那么恶心了,就是还有点没劲儿。” 听到人没事,屋里几个大老爷们都松了口气。 第54章 关心 赵大山点了点头,看向陈清河的眼神越发满意。 “没事就好。” “不过这天确实是个大问题。” “清河那边的大田还在抢收,咱们也不能光顾着赶进度,把人给累趴下。” 几个小队长凑在一块合计了一会儿。 最后定下来,明天起早点上工,中午把休息时间拉长,避开那一阵最毒的日头。 队里再拿点钱出来,买点绿豆和白糖,给大伙儿熬汤解暑。 正事说得差不多了,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赵大山看了看时间,挥挥手:“行了,今天都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去歇着吧。明天又是硬仗。” 众人纷纷起身。 陈清河跟几位长辈道了别,和王秀芹一起走出了队部。 夜晚的北河湾,安静了许多,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和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晚风带着凉意吹来,终于驱散了白日的燥热。 王秀芹跟陈清河同了一段路,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才在岔路口分开。 陈清河独自一人,朝着自家小院走去。 这一天下来,其实体力消耗不小。 但因为有一证永证的固化能力在,身体倒是没觉得有多酸痛,就是肚子饿得咕咕叫。 这也算是能力的副作用,能量守恒,干得多吃得就多。 推开自家院门,堂屋里昏黄的油灯光透了出来,还有饭菜的香气。 “是清河回来了吧?”老妈李秀珍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妈,是我。”陈清河应了一声。 他刚走进堂屋,林见微就像只小燕子似的从里屋飞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盆,里面是半盆温水,水上搭着一条干净的毛巾。 “陈大哥,快擦把脸!”林见微把盆放到凳子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累坏了吧?” 林见秋跟在她后面出来,手里还端着饭菜。 陈清河心里一暖,接过毛巾,就着温水洗了把脸。 温热的水带走了脸上的油汗和尘土,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擦干脸,一家人围坐在那张有些发黑的八仙桌旁。 桌子正中间,摆着一大碗豆角炖腊肉。 那腊肉切得薄薄的,晶莹剔透,肥肉部分透着亮光,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旁边还有一盘炒白菜,和一大盆红薯稀饭。 在这个年代,这一顿算是不错的伙食了。 李秀珍先给陈清河夹了一筷子腊肉,放进他碗里。 “尝尝,这是还是去年过年剩下的那点腊肉,我想着你要干重活,得补补。” 陈清河看着碗里的肉,心里明白母亲的心思。 他也没推辞,夹起来吃了,肥而不腻,带着股烟熏的香味。 “妈,你也吃。” 他又给李秀珍夹了一块,这才端起碗喝了口稀饭。 饭桌上的气氛很温馨。 林见微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一边扒拉着饭,一边忍不住开了口。 “陈大哥,你今天下午可真神了!我们当时都吓傻了,就看到你过去,摸摸这儿,按按那儿,又是敷毛巾又是喂盐水,没多大功夫,小慧就醒了!王主任她们后来一直在夸你呢!” “说你比卫生室的吴大爷还神。” 林见秋也开口附和,“是啊,陈大哥,多亏了你。我们当时在旁边看着,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陈清河,灯光下,眼神清澈而柔和,“陈大哥,你……累不累?” 这声轻轻的问候,比妹妹咋咋呼呼的崇拜,更直接地撞进了陈清河心里。 他抬眼,对上林见秋关切的目光,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颤。 “还好,就是有点乏。”他笑了笑,语气温和,“你们俩今天也累坏了吧?摘棉花也不是轻松活儿。” “可不是嘛!”林见微立刻伸出手,掌心朝上,给陈清河看,“你看,我手上都磨出两个水泡了!我姐也有!” 林见秋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手,但也被陈清河看到了,她指尖和虎口处,果然有几个亮晶晶的小水泡。 “刚开始都这样,过几天磨出茧子就好了。”陈清河安慰道,“晚上用针挑破,把水挤出来,别感染了。明天干活戴上手套,或者用布条缠一下。” 他又看向母亲:“妈,家里还有没有旧布?给她们找点,缠手上能好些。” “有,有,吃完饭我就给她们找。”李秀珍连忙说。 饭桌上的气氛温馨而放松。 陈清河也简单说了说大田队今天的进度,还有队里领导们的肯定。 李秀珍听着,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那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骄傲。 吃完饭,林见微抢着要去刷碗,被李秀珍拦住了:“行了行了,你们都累了一天了,赶紧回屋歇着去。这点活儿我来。” 陈清河也道:“听妈的,你们俩今天也够呛,早点休息。手上的水泡记得处理一下。” 姐妹俩这才听话地回了西屋。 陈清河帮母亲把碗筷收拾到灶间,又被李秀珍赶了出来:“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回屋躺着去!今天数你最累。” 陈清河没再坚持。他确实需要休息。 回到偏房后,他脱了鞋,躺在炕上睡好。 外面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了门外。 这一天虽然风光,又是当队长又是救人,但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想要过得好,就得展现出价值,但又不能太过妖孽。 现在的程度,刚刚好。 他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 并没有什么玄幻的光芒闪烁,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身体里的疲惫感,随着每一次呼吸,正在快速消退。 那种因为高强度劳动带来的肌肉酸胀,也在慢慢缓解。 这就是一证永证带来的能力。 只要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他又会是那个精力充沛、状态巅峰的陈清河。 不管多累,不管受了多重的伤,只要没死,就能恢复到最佳状态。 这种感觉,让人上瘾。 第二天,天还黑漆漆的,远处的天际线只透出一点蒙蒙的灰白。 “当——当——当——” 村里那口挂在老槐树上的半截铁轨,被敲响了。 沉郁而悠长的钟声,划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宁静,在北河湾的上空回荡,钻进每一户人家的窗户。 陈清河几乎是和钟声同步,睁开了眼睛。 偏房里一片黑暗,但他眼神清明,没有丝毫睡意。 他利索地翻身坐起,穿上衣服。虽然昨天一整天的高强度劳动,体力消耗巨大,但经过一夜深沉的、有意识的冥想恢复,此刻他只觉得浑身精力充沛,肌肉里充满力量,状态甚至比昨天早上还要好。 一证永证的能力,不仅仅是在学习或施展某项技能时达到巅峰,更包含了让身体始终维持在最佳状态的特质。 极度的疲惫,换来的是更快、更彻底的恢复。 此刻的他,仿佛一台被精心保养过的机器,重新加满了油,随时可以投入下一场战斗。 他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第55章 新的一天 深秋的清晨,空气里带着沁骨的凉意,呼吸一口,整个人都精神一振。 东方,那抹灰白正在慢慢地扩大、变亮。 陈清河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开始活动身体。 压腿,伸展,做一些简单的俯卧撑和深蹲。 动作不快,但每一个都标准而有力,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汗水很快从毛孔里沁出来,在微曦的晨光中,他呼出的气息化作一小团白雾。 厨房里,已经亮起了油灯的光。 母亲李秀珍总是起得最早,此刻正在灶台前忙碌着,准备一家人的早饭。 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和着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的声音,构成了农家清晨最熟悉的背景音。 西屋那边,动静就小得多,也慢得多了。 林见秋和林见微两姐妹,是被钟声硬生生从沉睡中拽醒的。 昨天头一天下地,摘了一天棉花,腰、背、胳膊、腿,没有一处不酸。 尤其是掌心那几个被磨出来的水泡,虽然昨晚挑破了,此刻碰一下还是火辣辣的。 “姐……几点了?”林见微把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不愿。 林见秋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勉强撑起半边身子,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钟响了,该起了。”声音有些沙哑,透着疲惫。 两人磨磨蹭蹭地穿好衣服,梳洗了一下,才推开西屋的门走出来。 一出门,她们就看到了院子里那个正在活动的高大身影。 陈清河只穿了件单薄的汗衫,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而结实,随着他的动作,肌肉微微起伏。 他额头上已经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闪着微光。 他的呼吸平稳而悠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旺盛的生命力和从容不迫的气息。 姐妹俩站在屋檐下,一时都愣住了。 昨天……他不是跟她们一样,在地里干了整整一天的重活吗? 按理说,他应该比她们更累才对。 可是现在,看看他。精神饱满,体力充沛,一大早就起来锻炼,仿佛昨天那场高强度的秋收只是一场轻松的散步。 再看看她们自己,浑身像是散了架,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连走路都觉得脚步发沉。 这对比,太过鲜明了。 林见微张了张嘴,小声对姐姐嘀咕:“我的天……陈大哥这身体是铁打的吗?他都不累的吗?” 林见秋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身影,心里涌起的,除了惊讶,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有这样一个仿佛永远不会累倒的人在身边,似乎再艰苦的日子,也有了坚持下去的底气。 “都起来了?正好,饭快好了,准备吃饭吧。” 李秀珍从厨房探出头,招呼了一声,也看到了儿子在锻炼,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 早饭比平时更实在了些。 玉米面贴饼子,稠稠的小米粥,还有一小碟李秀珍自己腌的咸菜。 没有昨天晚上的腊肉,但热量足够支撑一上午的劳动。 四个人沉默而迅速地吃着。陈清河吃得多,也吃得快。 林见秋和林见微明显胃口不如昨天,但也都强迫自己多吃一点,她们知道,不吃饱,上午根本没力气干活。 吃完饭,收拾妥当,陈清河和林家姐妹一起出了门,朝着村中央打谷场走去。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一路上碰见不少社员,大家都热情地跟陈清河打招呼。 “清河,起这么早啊!” “陈队长,吃了没?” 陈清河一路笑着回应,脚步轻快。 到了打谷场,人已经稀稀拉拉来了一大半。 陈清河站在高处,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人。 像刘铁柱、赵铁牛、徐老蔫这些常年在地里摸爬滚打的老社员,虽然脸上也带着倦色,但走路虎虎生风,眼神依旧有神。 一天的劳累,一晚上的休息,对他们来说,似乎只是日常的循环,身体早已适应。 但另一些人,状态就明显差了一截。 比如走在前面的张卫国和王志刚,两个新知青小伙子,脚步有些发飘,肩膀耷拉着,不时地抬手揉着自己的后腰和胳膊。 旁边的李建军,肩膀的伤似乎还有些影响,动作不太自然。 体质的差距,经过昨天一场高强度的实战,已经清晰地体现了出来。 长期劳作锻炼出来的筋骨和耐力,与城里来的、细皮嫩肉的知识青年之间,有着一道天然的鸿沟。 不过,陈清河心里并不太担心。 知青毕竟只占了队里的一小部分,大多数社员的基础是扎实的。只要合理安排,问题不大。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等会儿分配任务的时候,给张卫国、王志刚,还有肩膀有伤的李建军,安排相对轻松一点的活计,比如跟着马车组搬运,或者在地头负责捆扎,避开最费力的割高粱环节。 至于林家姐妹,她们在妇女队,由王秀芹安排,他倒不必过多操心。 陈清河也注意到,不少社员看到他,眼神比昨天更加热络,甚至带着点亲近和佩服。 显然,昨天他临危受命、救治徐小慧的事,经过一晚上的发酵,已经彻底在队里传开了。 在看重实际本事的庄稼人眼里,能干活、能带队伍、还能在关键时刻救人,这样的能人,想不让人高看一眼都难。 徐小慧晕倒固然是件让人后怕的事,但也无形中让陈清河的形象更加高大和可靠了。 人很快到齐了。 队长赵大山和副队长王振国走到了前面的土台子上。 赵大山手里没拿喇叭,他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声音传遍全场: “社员同志们!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昨天,咱们打响了秋收的第一枪,干得不错!各个小队都有成绩,我都知道了!” “但是!”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秋收是场硬仗,这才刚刚开始!昨天累,今天会更累!明天,后天,一天比一天难熬!” “我知道大家身上都酸,都痛,早上不想从炕上爬起来!我这个老头子也一样!”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气氛松动了一些。 “可是,咱们不能躺下!地里的庄稼不等人!咱们多流一滴汗,多抢回来一斤粮,冬天碗里就能多一口吃的,老人孩子就能少挨一点饿!” “所以,今天,咱们还得咬紧牙关,继续干!而且要比昨天干得更好,更稳!” “各小队长都听着,合理安排劳力,注意社员身体,尤其是新来的知青同志,要多照顾。供水、休息,按昨天商量的来,谁也不能含糊!” “我就说这么多!散会!各小队,带开干活!” 赵大山也没说太多,简单的讲了两句之后就结束了。 人群发出一阵应和声,然后像潮水般分开,各小队长招呼着自己的人,扛起工具,朝着各自负责的田块走去。 陈清河也转过身,面向大田队的四十多号人。 新一天的秋收抢收,正式拉开序幕。 第56章 动作指导 清晨的阳光穿过薄薄的云层,洒在北河湾东边那片三十亩的高粱地上。 陈清河站在地头,面前是四十来号大田队的社员。 经过昨天一整天的抢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几个新来的知青更是眼窝发青,站姿都有些松垮。 “大伙儿都听我说两句。” 陈清河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一下子把众人的注意力拉了过来。 “今天天儿还是热,老规矩,水壶都放在地头树荫下,渴了就过来喝,别硬扛。要是谁觉得头晕、心慌、身上没劲儿,也别不好意思,马上说,找阴凉地儿歇会儿。” 紧接着,陈清河话锋一转。 “昨天我看了一下,大伙儿干劲是足,但配合上差点意思。” “这一窝蜂的冲进去,容易把前面的人落下,后面的人也没法干。” 他指了指站在旁边的几个老把式。 “这样,咱们今天变个阵。” “老栓叔,你带一组,张卫国、钱卫东跟着你。” “徐二叔,你带一组,王志刚、李建军归你管。” “铁柱叔,你带几个手脚麻利的,专门负责把倒伏的高粱扶正。” 被点到名的孙老栓和徐老蔫都点了点头,拿旱烟袋敲了敲鞋底,没多说话。 陈清河这安排有点讲究。 这就是典型的以老带新,以强带弱。 孙老栓干活细致,那是出了名的慢工出细活,正好带着没啥经验的女知青。 徐老蔫虽然话少,但手底下功夫硬,带着那个有点文气的王志刚正好互补。 陈清河当然不会明说谁干得不好,只说是为了大伙儿互相有个照应。 “行了,都动起来吧,按刚才分的组,每组占两垄,别抢行,也别掉队。” 人群很快分成了三拨,各自朝着划分好的田垄走去。 陈清河自己也占了一垄,但他并没有急着埋头猛干。 他一边挥动镰刀,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周围人的动作。 这一看,问题就出来了。 或者说,这本来也不是问题,干农活,哪有什么标准动作?都是祖辈传下来的经验,加上自己摸索,怎么顺手怎么来,能割倒庄稼、不伤着自己就行。 像孙老栓那一组,老人割了一辈子地,动作已经成了肌肉记忆,弯着腰,左手拢住三四根高粱秆,右手镰刀贴着地皮一拉,齐根而断,干净利落。 但跟他搭配的新知青张卫国,就显得笨拙许多:镰刀握得太紧,挥臂幅度过大,每割一下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没割几捆,额头上就冒出了汗珠,呼吸也开始粗重。 中间徐老蔫那一组,老徐自己动作不算快,但稳当省劲。 他带着的王志刚和李建军两个新知青,更是各有各的风格。 王志刚喜欢站着弯腰割,看起来省力,但割下来的高粱秆茬口高高低低,放得也乱。 李建军则是蹲着往前挪,割得仔细,可速度太慢,挪一会儿腿就麻了,得站起来活动半天。 西边刘铁柱那边,几个年轻社员仗着体力好,埋头猛干,割得快,但放秸杆时随手一扔,乱七八糟堆在地上,给后面捆扎的人添了不少麻烦。 陈清河看着,心里渐渐有了数。 有时候,人觉得自己最习惯、最顺手的动作,未必是最省力、最高效的。 只是日复一日这么做,形成了定式,从没想过还能改进。 但陈清河不一样。一证永证带来的,不仅是体力的巅峰,还有对身体运动近乎本能的洞察。 什么样的姿势最节省腰力,什么样的发力方式能用到手腕和手臂的巧劲,什么样的步伐移动最节省体能……这些细微的东西,在他眼里清清楚楚。 他停下脚步,转身朝着张卫国、王志刚、李建军几个新知青所在的那片区域走去。 “卫国,志刚,建军,你们几个停一下。” 三个正埋头苦干的新知青闻声抬起头,脸上都是汗,眼神里带着疑惑,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终于能歇口气了。 “陈队长,咋了?”张卫国抹了把汗,问道。 “我看你们割得有点费劲,”陈清河走到他们跟前,语气平和,“来,我给你们演示一下怎么割更省力。” 他从王志刚手里接过镰刀。那镰刀的木柄被手汗浸得有些发亮,刀刃在晨光下闪着微光。 “看着。” 陈清河没有立刻弯腰,而是先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微微屈膝。 他左手伸出,不是胡乱去抓,而是用虎口和手指的配合,稳稳地拢住五根高粱秆的中下部,将它们略微向自己的方向倾斜。 “拢秆子的时候,别抓太散,也别抓太死。四五根一拢,顺手。”他边说边做。 接着,他右手的镰刀动了。 不是蛮横的挥舞,而是小臂带动手腕,刀刃以一个倾斜的角度,贴着高粱秆的根部,自外向里、轻轻一拉。 “嚓——” 一声轻响,五根高粱秆齐根而断,断面平整。 整个动作流畅自然,从拢秆、下刀到放倒,一气呵成。 最关键的是,他腰背的弯曲幅度很小,主要力量来自于腿部的支撑和手臂手腕的巧劲,看起来举重若轻。 “放秸杆也有讲究。”陈清河把割下来的高粱秆轻轻放在地上,秆头朝一个方向,略微交错,“这样放,后面捆扎的人一弯腰就能捡起来,不用再整理,省他一道工序,也省咱们自己的时间。” 张卫国瞪大了眼睛。 他刚才割的时候,每次都要用尽力气才能割断两三根,累得手臂发酸。 可陈清河刚才那一下,看起来根本没费什么劲,却干净利落地割倒了五根! 王志刚也看呆了。他一直觉得自己站着割省腰,可看到陈清河那几乎不弯腰的动作,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省力。 李建军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心里琢磨着陈清河脚下那细微的步伐移动,割完一拢,脚步自然跟上,身体重心始终平稳,不像自己蹲一会儿就腿麻。 “来,你们试试。”陈清河把镰刀递还给王志刚。 王志刚接过镰刀,学着陈清河的样子站好,左手去拢高粱秆。 第一次拢多了,七八根,抓不稳。 陈清河在旁边提醒:“少点,先拢三根试试。” 他调整了一下,拢住三根,回忆着陈清河的动作,右手镰刀贴地一拉。 “嚓!”三根高粱杆应声而断,虽然动作还有点僵硬,但比起他自己之前那费劲的样子,已经轻松了不少。 “对对,就这么做。”陈清河点点头,“手腕别太僵,用点巧劲。” 他又看向张卫国和李建军,分别指点了几句。 三个人轮流试了几次,动作肉眼可见地变得流畅起来。 虽然还比不上陈清河那行云流水般的示范,但效率已经明显提升了。 陈清河见三人基本掌握了要领,满意的点了点头。 “好了,就这么干。记住,别求快,先把动作做顺了。觉得累了就歇会儿,去喝口水。” “知道了,陈队长!”张卫国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兴奋。他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一点门道,手里的镰刀似乎都轻了些。 第57章 改善 张卫国他们几个,教起来倒是顺手。 毕竟是一张白纸,以前没摸过镰刀,你说啥就是啥。 看着张卫国、王志刚、李建军三个新知青逐渐掌握了要领,动作变得流畅,效率也提了上来,陈清河心里也很满意。 可转头看着队里的其他社员们,陈清河心里就有点犯难。 和新来的知青相比,那些老社员们的情况,就要复杂得多了。 新知青就像一张白纸,以前没怎么干过农活,教他们什么,他们就学什么,听话,也好纠正。 可老社员们不一样,他们都是在土里刨食、长年累月在地里干活的人。 怎么拿锄头,怎么挥镰刀,怎么弯腰,怎么迈步,这些动作早就刻进了骨子里,成了改不掉的习惯。 思想、动作、行为方式,全都固定了。 陈清河站在地埂上,仔细打量着每个人的动作。 孙老栓那一组,老人割了一辈子地,动作利索,但陈清河看得出来,他腰弯得太低,几乎成了个直角。 这么干,一时半会儿显不出来,可长年累月下来,腰肯定受不了。 徐老蔫那边,老徐干活仔细,可脚步移动太碎,总是小步小步地往前蹭,看着稳当,实则多费了不少腿脚力气。 刘铁柱带着几个年轻社员在西头猛干,割得快,放得乱,给后面捆扎的添麻烦不说,他自己挥镰的幅度也太大,全靠膀子硬抡,胳膊容易酸。 还有好些人,各有各的习惯,有的喜欢歪着身子割,有的下刀角度不对,茬口留得老高,有的放秸杆随手一扔,乱七八糟。 这些在陈清河眼里,都是可以改变、可以优化的地方。 一证永证带来的,不仅是对最佳动作的认知,还有对身体运动损伤的敏锐洞察。 什么样的姿势最伤腰,什么样的发力最费胳膊,什么样的习惯久了会落下病根,他都清清楚楚。 但问题也在这里。 想要纠正这些老社员的习惯,比教从来没接触过农活的知青,难太多了。 人家干了十几年、几十年的活儿,早就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经验。 你一个年轻人,上去就说这不对那不对的,人家凭什么听你的? 说不定心里还会嘀咕:“我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呢!” 陈清河心里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更明白另一点,如果真能把他们的动作纠正过来,不但干活的效率能提高,还能省下不少不必要的力气。 最关键的是,对身体好。 那些不好的干活习惯,一天两天看不出来,一年两年也许只是有点酸疼,可十年二十年下来,身体就会落下各种毛病。 腰酸、背痛、腿疼、脖子僵、手腕肿……村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庄稼把式,哪个身上没点陈年旧疾?多半都是年轻时干活不注意,硬扛出来的。 为了社员们以后少受点罪,也为了让自己这小队的干活效率再往上提一提,陈清河愿意多费点心思。 不过,这事急不得,也不能硬来。 他得讲究方法。 论干活的资历,除了新来的知青,陈清河比不过队里任何一个人。 孙老栓、徐老蔫、刘铁柱这些老社员,个个都是在地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把式。 他要是直接去指点这些人,人家面子上可能挂不住,心里也未必服气。 所以,得从身边人、从关系好的伙伴们身上先着手。 等他们改了动作,干得更快、更省力了,效果摆在眼前,那些老社员们自然就能看出来,陈清河教的东西到底有没有用。 打定了主意之后,陈清河朝着地里另一头走去。 那边是刘强、赵铁牛和张石头他们几个干活的地方。 这几个都是跟他光着屁股长大的兄弟,说话随意,也好摆弄。 离得老远,就听见张石头那破锣嗓子在咋呼。 “我说强子,你这是跟高粱有仇是咋的?每一镰刀下去都跟拼命似的,也不怕把那镰刀把给攥出水来!” 刘强是个闷葫芦,只顾着埋头干活,也不搭理他,手里的镰刀挥得呼呼作响。 这家伙力气是真大,割倒的高粱一片片的。 可陈清河离近了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刘强这纯粹就是仗着年轻身体好,硬在那儿死磕。 全是胳膊上的蛮力,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半天不挪窝。 割远处的庄稼时,整个上半身都探出去了,重心全压在后腰上。 这么干上一天,铁打的腰也得废。 “怎么样,累不累啊?” 陈清河走到跟前,笑呵呵地问了一句。 张石头正直起腰在那儿捶背,一看来人是陈清河,立马挤眉弄眼地笑了起来。 “哟,陈队长视察工作来啦?” 张石头把手里的镰刀换了个手,甩了甩酸胀的手腕子。 “咱这可是卖了死力气在干,绝对没偷懒啊,你可不能扣俺工分。” 旁边的赵铁牛也停了下来,拿着挂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这初秋的日头虽然不如伏天毒辣,但干起活来,还是让人一身一身地出汗。 “谁要扣你工分了。” 陈清河瞥了一眼张石头脚底下那乱七八糟的高粱堆。 “我是看你们这干法,太费劲,心疼你们那把子力气。” 刘强这时候也割到了地头,直起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那张憨厚的脸上全是汗水,汗衫的前胸后背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清河,这活儿不就是卖力气吗?哪有不累的。” 刘强瓮声瓮气地说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卖力气也得讲究个巧劲儿。” 陈清河没跟他们废话,直接走上前去。 “强子,把你镰刀给我。” 刘强愣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把镰刀递了过去。 陈清河接过镰刀,在手里掂了掂。 “你们看好了啊,我就教一遍。” “特别是强子,你刚才那样干不行。” “看着挺猛,其实一半的力气都浪费在跟自己较劲上了。” 陈清河一边说,一边站到了垄沟里。 “脚别站死了,得活。” “随着手里的活儿动,重心得稳住。” 说完,陈清河动了。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教知青的时候还要快上几分。 毕竟这几个发小都有把子力气,底子好,能跟得上节奏。 只见他左手顺势一揽,右手镰刀贴地一走。 刷! 那动静听着都跟刚才不一样,脆生生的。 没有什么大开大合的挥舞,全都在方寸之间。 割完一抱,陈清河的脚步自然而然地往前滑了一小步。 身体始终保持着一个最舒服的发力姿势。 眨眼功夫,两米长的一垄高粱就倒在了地上,整整齐齐。 张石头瞪大了眼睛。 他是个机灵人,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我去……清河,你这也没咋使劲啊,咋这么快?” 陈清河收了势,把镰刀扔回给刘强,脸不红气不喘。 “这叫会用劲儿。” “就像咱们小时候打水漂,你光用蛮力扔石头,那是砸坑。” “你得手腕用力,不要用你那死力气。” 陈清河指了指刘强的腰。 “你刚才那姿势,全靠腰在那儿硬顶。” “年轻时候觉不出来,等过了三十,你这腰就得完蛋。” 刘强挠了挠头,拿着镰刀比划了两下。 “那我试试?” 第58章 变化 “试!都按我这个法子试。” 陈清河背着手,像个老学究似的站在田埂上。 “刚开始可能会觉得别扭,别急,慢点来。” “找那个感觉,让镰刀顺着高粱秆的劲儿走,别硬砍。” 刘强虽然嘴笨,但人不傻,而且身体协调性其实挺好。 他学着陈清河的样子,把两脚分开,试着调整了一下重心。 第一刀下去,有点生涩。 第二刀,稍微顺了一点。 等到割了四五刀,刘强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那种手上轻飘飘,庄稼却应声而倒的感觉,实在是太明显了。 就像是骑自行车顺风下坡,不用猛蹬,车子自己就往前跑。 “嘿!真是邪了门了!” 刘强停下手,惊喜地看着陈清河。 “清河,你这法子可以啊!我都感觉胳膊轻松多了!” 旁边的赵铁牛一看刘强这反应,也忍不住了。 “真的假的?我也试试!” 就连那个最爱偷小聪明的张石头,这会儿也来了精神。 要是能省力气,谁愿意累得跟三孙子似的? 陈清河看着几个发小在那儿笨拙却认真地调整着姿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只要这几个壮劳力把效率提上来,到时候再去那几个老把式面前露一手。 哪怕自己一句话不说。 事实摆在眼前,还怕他们不动心? 毕竟,谁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呢。 搞定了赵铁牛他们这三个最铁的兄弟,陈清河脚下没停。 他又晃悠到了二奎、拴柱那几个人跟前。 这些人年纪都和陈清河差不多,都是打小在北河湾一块玩着泥巴长大的。 虽说关系没有跟赵铁牛他们那么铁,可也是一个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兄弟,从小一起摸鱼、上树、偷红薯,感情自然不一般。 “二奎,别光顾着抡大膀子,你那是砍树呢?” 陈清河伸手拍了拍二奎的后背。 “拴柱,把你那屁股收一收,重心往下沉,别飘着。” 对这帮发小,陈清河说话就更随意了,没那么多客套。 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谁还不服谁? 要是换个人来指手画脚,这帮混小子早翻脸了。 可陈清河不一样。 人家现在是正儿八经选出来的队长,而且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于是,一个个也都老老实实地听着,别别扭扭地改起了动作。 这一幕,地里的老少爷们其实都看在眼里。 大家就在这么一片高粱地里干活,谁干啥,谁说了啥,抬个头就能瞅见。 陈清河教人,也没瞒着谁,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 孙老栓直起腰,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眯着眼往陈清河那边瞅。 旁边的徐老蔫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拿袖口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这娃娃,到底年轻,刚当上官就憋不住火。” 孙老栓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倒也没啥恶意,就是带着股过来人的看笑话心态。 徐老蔫嘿嘿一笑:“想显摆显摆呗,年轻人嘛,总觉得自己那两下子比老辈人强。” 在他们看来,陈清河这就是典型的新官上任三把火。 种地这活儿,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是一年年在地里用汗水喂出来的。 你一个刚出校门的生瓜蛋子,才摸过几天镰刀? 居然教起大伙儿怎么干活了。 不过,没人当面说什么。 一来陈清河现在是队长,面子得给。 二来这孩子平时仁义,对长辈也客气,大家都不想让他下不来台。 反正你教你的,我们干我们的。 至于那些被教的听不听,那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刘铁柱在那边更是头都没抬,手里的镰刀依旧挥得飞快。 他心里有股傲气。 全队公认的快手,那是实打实干出来的名声,可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 陈清河自然感觉到了周围那些似有若无的目光。 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怀疑,也有不以为然。 但他脸色平静,就像没看见一样。 重活了一辈子,他太清楚这些老资格的心思了。 跟他们讲道理、摆理论,那是对牛弹琴。 想让他们服气,要把实实在在的东西摆出来。 多说无益,干就完了。 日头越升越高,秋老虎的余威开始显现。 地里的空气变得燥热起来,高粱叶子哗啦啦的摩擦声此起彼伏。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但这会儿,整个大田组的气氛却有点微妙。 往常到了这会儿,大伙儿都累得不想说话了,动作也是越来越慢。 可今天,西边那一块,却越干越来劲。 尤其是赵铁牛那一帮子人,跟打了鸡血似的。 起初看着动作还有点僵硬,像是提线木偶。 可个把小时过去,那动作越来越顺溜,镰刀挥舞间竟然带出了点节奏感。 不知不觉,半天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该看看成果了。 陈清河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放眼朝整片地里望去。 这一看,差别就出来了。 最明显的是张卫国、王志刚、李建军那三个新知青。 半天前,他们还割得笨手笨脚,一会儿手上起泡,一会儿累得喘粗气,进度远远落在后面。 可现在,三个人的动作虽然还说不上多娴熟,却已经流畅了不少,手里的镰刀一下一下,相当有效率。 他们负责的那几垄高粱,倒下的面积竟然已经和旁边几个下乡一两年的老知青干的差不多! 这个发现,让不少留意到的人都暗暗吃惊。 要知道,张卫国他们仨,可是才下乡没几天的纯新手,来之前估计连镰刀都没摸过。 现在干了半天,进度居然能追上那些已经适应了一两年的老知青,这进步速度,简直有点吓人。 要知道,那几个老知青也是磨练了一两年,才有了现在的成绩。 这三个新来的,一上午就追平了? 那几个老知青看着这场面,脸上的表情那是相当精彩,手里的水壶都忘了往嘴里送。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震惊的。 真正让孙老栓、徐老蔫这些老把式瞪大眼睛的,是赵铁牛他们那伙人。 赵铁牛、刘强、张石头,这三个平日里虽然有力气但干活毛糙的家伙。 今天他们割出来的地,竟然跟刘铁柱那组人齐平了! 甚至隐隐还要多出那么一两个身位。 刘铁柱正拿着毛巾擦汗,一扭头看到这一幕,手里的动作直接僵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割的地,又看了看隔壁刘强他们的。 这怎么可能? 他刚才可是没留力气,一直闷头猛干的。 刘强这几个小子,啥时候变得这么能干了? 而且看刘强那几个人的状态,虽然也出汗,但嘻嘻哈哈的,看着比自己还轻松点。 这不科学啊。 第59章 主动求教 不止刘铁柱,地里其他老社员,像孙老栓、徐老蔫,还有那些干了十几年农活的老庄稼把式,这会儿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或者放慢了速度,眼睛不由自主地往赵铁牛、张卫国他们那边瞟。 那一片片整齐的高粱秆,那明显比周围快出一截的速度,像是一块块磁铁,牢牢吸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短暂的震惊和疑惑之后,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出现在他们的脑海。 为啥赵铁牛、刘强、张石头他们今天干得又快又轻松? 为啥张卫国、王志刚、李建军这三个昨天还笨手笨脚的新知青,今天就能追上老知青的进度? 原因只有一个,他们都被陈清河指点过。 从早上到现在,陈清河在地里转悠,这个说两句,那个示范一下,大家可都看在眼里。 当时不少人心里还嘀咕,觉得这年轻队长多事,或者压根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结果明晃晃地摆在这儿。 “我的老天爷……”一个中年社员喃喃道,手里的镰刀都忘了放下,“铁牛他们今天这是吃了啥仙丹了?咋这么猛?” “啥仙丹?”旁边有人接话,语气里带着恍然大悟的兴奋,“你没看见吗?清河早上教他们来着!教他们怎么使劲,怎么迈步,怎么放秆子!” “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清河跟铁牛说了半天啥节奏……” “还有那几个新来的知青,清河手把手教的!你看他们现在那架势,有模有样的!” 议论声像初夏田埂边的蛙鸣,一开始是零零星星的几声,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原来真是清河教的啊!” “我就说嘛,铁牛那莽撞性子,今天咋这么稳当!” “哎呀,早知道清河教的是真本事,早上他跟我说的时候,我就该好好听着!” 这下子,全场都明白了。 陈清河那些看似多此一举的指点,根本不是无用功。 不但有用,而且是非常有用!是能让人干得更多、更省力、更快的真本事!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许多人的固有认知。 孙老栓直起他那弯了快一辈子的腰,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旱烟味的浊气。 他眯着眼,看着赵铁牛那稳健均匀的动作,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磨得发亮的镰刀,心里头一次对自己干了几十年的老法子产生了那么一丝丝的动摇。 这小子……好像还真有点东西。 徐老蔫也不蔫了,他停下那碎碎的小步,挠了挠后脑勺,眼神复杂地看向陈清河所在的方向。 以前只觉得这孩子踏实肯干,没想到……肚子里还真有货。 就连一直梗着脖子、心里最不服气的刘铁柱,此刻也哑火了。 事实胜于雄辩。 他再觉得自己经验老到,再觉得陈清河年轻资浅,也无法否认眼前这铁一般的对比。 赵铁牛他们确实干得比他快,而且看起来还比他轻松。 刘铁柱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猛地灌了一口水壶里的凉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燥热和……一丝难以启齿的好奇。 他到底……教了些什么? 就在这议论纷纷、人心浮动的时候,人群里,一个性子比较急、家里劳动力少、常年为工分发愁的年轻社员王三石,忍不住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陈队长!”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王三石脸有点红,但眼神热切,他看着陈清河,大声道:“陈队长,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啊!您教了铁牛他们,教了新来的知青同志,也得教教我们啊!” 这话像是一颗火星子,瞬间点燃了早就按捺不住的人群。 “对啊陈队长!也教教我们吧!” “清河,有啥好法子,可不能藏着掖着!” “我们都想学!只要能多干活,多挣工分,累点怕啥!” 七嘴八舌的请求声,一下子淹没了高粱地。 在乡下,虽然也有偷奸耍滑的人,但更多的,是那些不怕吃苦、就怕没活干、没工分挣的朴实庄稼人。 工分是啥?工分就是年底能分到的粮食,是能扯布做新衣裳、能给老人抓药、能给娃娃买糖块的钱!多一个工分,碗里就能多一口实实在在的粮食。 为了多挣工分,再苦再累他们也能咬牙扛着。跟实实在在的粮食和钱比起来,那点面子算个啥? 一双双眼睛,热切地、期盼地望向陈清河。那眼神里,有渴望,有急切,甚至有几分讨好。 就连站在人群边缘的刘铁柱,虽然紧紧闭着嘴,一个字也没说,可他那不由自主竖起的耳朵,微微前倾的身体,还有那双死死盯着陈清河的眼睛,都清清楚楚地表明了,他也想知道,陈清河教的方法到底是个啥。 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被日头晒得黝黑、写满了渴望的脸,陈清河的心里,终于落下了一块大石头。 他知道,自己谋划的这件事,成了。 从最亲近的伙伴开始,用实实在在的效果说话,一步步引动大家的好奇和渴望。如今,火候到了。 只要能把所有社员那些长年累月形成的不科学、易伤身的劳动习惯纠正过来,整个大田作物小队的劳动效率,必将迎来一个巨大的飞跃。 秋收的任务,也会完成得更加顺利。 他深吸了一口田间带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空气,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一处稍高的田埂上。 “乡亲们,”陈清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大家想学,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私藏?” 他目光扫过众人,在刘铁柱微微颤动的眼皮上停留了一瞬,又温和地移开。 “只要大家不嫌我年轻话多,不嫌我啰嗦,我保证,把我知道的、能让大家干活更省力、更高效的方法,一点不留,全都告诉大家!” 说到这,陈清河特意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刘铁柱和孙老栓他们。 “特别是几位老把式,你们经验足,要是能把这姿势改一改,配合上你们的经验。” “那干起活来,绝对比铁牛他们还要快。” “最关键的是,咱这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用我对这法子,能护腰,能护手腕子。” “十年八年后,等到阴天下雨的时候,你们这腰腿不受罪,那才是赚大发了。” 这话算是说到了大伙的心窝子里。 农村人不怕苦不怕累,就怕老了动弹不得,成了儿女的累赘。 刘铁柱听到这,原本紧绷着的脸皮松了下来。 他把手里的镰刀把攥紧了又松开。 心里那点傲气,彻底被这一番话给化解了。 人家陈清河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既给了面子,又给了里子。 自己要是再端着,那就真是给脸不要脸了。 “清河啊,你也别一个个教了,怪累的。” 徐老蔫这时候开了口,他是队里的老好人,这时候出来打圆场最合适。 “你就站那儿比划,大伙跟着学就行。” “谁要是学不会,那是他笨,怪不得别人。” “对对对!队长你就教吧!” “俺们都听你的!” 人群里响应声一片。 陈清河点了点头,也不墨迹。 他重新走到地垄边上,弯下腰,捡起一把镰刀。 “行,那大伙都看好了。” “其实就三个要点:脚下要活,腰背要顺,手腕要抖。” “咱们先说这脚底下的站法……” 午后的阳光下,北河湾的大田里出现了奇特的一幕。 四十多号人,不管男女老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一个个像是刚入学的小学生一样,跟着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认真地比划着收割的动作。 第60章 真的有用 陈清河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 其实这动作一点都不复杂。 大家伙天天在地里刨食,谁还不会使镰刀? 陈清河刚才做的,跟大伙平时干的也没啥两样。 无非就是腿岔开点,腰板挺直点,手腕子别在那瞎较劲。 说白了,就是把那些多余的、费劲的碎动作给剔除去了。 这么简单的要领,那是看一眼就能记住。 几个脑瓜子灵光的,当场就觉得这里面有门道。 可看懂归看懂,真要上手,那是另一码事。 几十年的老习惯,哪是说改就能改的? 刚一开始,不少人就皱起了眉。 手里的镰刀像是借来的,怎么拿怎么别扭。 尤其是那些干了半辈子农活的老把式。 平时闭着眼都能割倒一片,这会儿为了顾着姿势,反倒不会走路了。 孙老栓试了两下,差点把自己脚脖子给划了。 他老脸一红,刚想抱怨两句。 陈清河的声音就适时地响了起来。 “刚开始都别扭,那是肯定的。” “这就跟左手拿筷子吃饭一样,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 “咱不求快,先把架子搭起来。” “只要架子对了,力气自然就顺了。” 陈清河没讲什么大道理,说的都是大白话。 但他那双眼睛沉静得很,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而且,赵铁牛那帮人刚才那个快法,大伙可是亲眼见着的。 那是实打实的成绩,是到了年底能分到手的粮食。 冲着这个,这点别扭也得忍着。 就在大伙还在那一板一眼找感觉的时候。 远处传来了吆喝声。 “开饭喽——” 送饭的妇女小队挑着担子,从田埂那边过来了。 那大嗓门,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一股子玉米面饼子和咸菜汤的味道,顺着风就飘了过来。 陈清河看了看日头,也确实到点了。 “行了,都先歇歇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他这一发话,紧绷的气氛顿时松了下来。 大伙把镰刀往腰后一别,或者往地头一插,呼啦啦地往送饭的担子那边涌。 说是午饭,其实也就那样。 一人两个黑面馒头,或者一块玉米饼子,再加一勺咸菜汤。 也就是秋收这种重体力活的时候,队里才舍得给大伙吃顿干的。 一群大老爷们也不讲究。 就在田埂上随意找个地儿,一屁股坐下,捧着碗就开始狼吞虎咽。 嘴里嚼着东西,嘴巴可没闲着。 这话题,自然离不开刚才陈清河教的那几招。 “哎,我说老徐,你刚才试了没?” 一个中年社员咬了一大口饼子,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我看这就那么回事,也不觉得有多神。” 徐老蔫吧嗒吧嗒喝着汤,抹了一把嘴。 “我觉得倒是有点意思,就是那腰挺得太直,累得慌。” 旁边一个年轻的社员插了句嘴: “我也觉得别扭,这哪是干活啊,这不跟绣花似的吗?” “以前抡圆了膀子干多痛快,现在还得想这想那。” 这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 改变习惯,本来就是件让人不舒服的事。 就在这时,一直没吭声的赵铁牛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那是你们还没练到家。” 他手里抓着三个馒头,那是大队特批给壮劳力的定量。 “早上我也觉得别扭,觉得自己像个傻大个。” “可你们看看我现在,干得多,还不累。”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那片明显比别人多出一大截的高粱茬子。 这一指,刚才还在抱怨的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事实胜于雄辩。 赵铁牛这憨货平时干活啥样,大家心里都有数。 那就是个只知道使蛮力的主。 今天能干得这么细致、这么快,除了陈清河教的法子,还能是因为啥? 刘铁柱坐在一边,闷头啃着饼子,一声不吭。 但他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地往陈清河那边瞟。 他心里那是真服气了,但嘴上还不想这么快松口。 陈清河坐在人群中间,也没多解释。 他拿着自己的那份干粮,慢条斯理地吃着。 他不急。 有些事,得让他们自己去咂摸。 午饭时间不长,大家吃得快,吃完后就在树荫下随便找地方一靠,眯着眼睛打个盹,或者抽袋旱烟聊聊天。 约莫过了半个多钟头,陈清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差不多了,咱们接着干吧!” “走!” “干活!” 社员们纷纷起身,扛起镰刀,重新走进那片被太阳晒得有些发蔫的高粱地。 和上午不同的是,下午一开工,大家明显积极了许多。 几乎每个人,都在有意识地调整着自己的动作。 有人刻意把腿分得开一些,试着把重心往下压。 有人放慢了挥镰的速度,仔细琢磨着手腕发力的感觉。 还有人割几刀就停下来,看看自己放的秸秆齐不齐,不齐就顺手整理一下。 陈清河也没闲着,他像上午一样,在地垄间慢慢走动,眼睛仔细看着每个人的动作。 “栓子叔,腰再挺直点,对,就这样……” “秀兰婶,您步伐可以再大点,别一小步一小步挪……” “二狗,手腕放松,别绷着劲儿……” 他的指点简洁而及时,往往一句话就能点醒梦中人。 刚开始的时候,这种刻意的调整确实让人很不适应。 总觉得手脚被无形的框子给框住了,放不开,动作也僵硬。 不少人干着干着,不知不觉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等回过神来,才赶紧重新调整。 但慢慢地,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一些细微的变化开始显现。 那些坚持把腿分得开一些、重心压得低一些的人,最先感觉到了不同。 腰好像没那么酸了,干了一会儿,直起身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需要捶打半天才能缓过劲来。 那些试着用手腕巧劲而不是蛮力的人,也渐渐摸到了一点门道。 手腕轻轻一抖,秸秆应声而断,胳膊却不像以前那样很快就发胀发酸。 而那些注意把秸秆放整齐的人,虽然自己多费了一点事,可后面负责捆扎的社员却轻松了不少,整个流程明显顺畅了许多。 这些变化很细微,可能只是少了一丝酸痛,快了一分速度,顺了一点流程。 但就是这些细微的变化,像春雨润物一样,悄悄渗透进每个人的感知里。 时间越长,这种感觉就越明显。 原来,陈清河教的这些动作,真的……有点用。 第61章 效率飞跃 原来,陈清河教的这些动作,真的……有用。 这个认知,像一颗种子,一旦在心里落下,就开始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 起初是腰没那么酸了,胳膊没那么胀了,干活似乎顺畅了一点。 接着,有人发现自己割完一片地,用的时间好像比往常短了一些。 再后来,负责捆扎的社员惊喜地发现,今天收上来的秸秆捆,又整齐又结实,捆起来省力多了。 这些点点滴滴的好处,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推力。 这就是科学的力量,也是习惯的力量。 当人们从一种更合理、更高效的方式中尝到了甜头,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轻松和进步,那么再想让他们回到过去那种费劲又低效的老路子上去,恐怕就没几个人乐意了。 地里的社员们,或许说不清什么大道理,但身体的感受最真实,眼睛看到的成果最实在。 在陈清河持续不断的指点下,下午这半天的劳动,悄然发生着变化。 起初还有些生疏、别扭的动作,随着一遍遍的重复和调整,逐渐变得自然起来。 那些刻意分开的腿,慢慢找到了最省力的角度;那试图抖起来的手腕,渐渐掌握了发力的分寸;那留意放整齐的秸秆,也成了顺手而为的习惯。 适应,就像春雨浸润干涸的土地,虽然无声,却力量绵长。 社员们对陈清河教的那套标准动作,越来越适应。而这种适应带来的最直接回报,就是收割效率的稳步提升。 随着一片片高粱齐刷刷地倒下,空出来的褐色土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蔓延。 陈清河没有一直埋头干活,他更多地扮演着教练和监工的角色,在地垄间巡视,及时纠正那些偶尔回潮的老毛病,肯定那些做得好的进步。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的云彩被染上了一层金红。 眼看快要到下工的时候,陈清河停下脚步,站在地头,放眼望向这片足足三十亩的高粱地。 昨天,他们拼死拼活,累得人仰马翻,收割了大约九亩。今天呢? 陈清河在心里默默估算着。 上午,大家还在摸索和适应,效率提升有限,但下午这半日,尤其是最后这一两个时辰,效率明显上来了。 他目测着已经倒下的高粱所占的面积,再对比旁边还未收割的部分,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清晰的数字。 差不多……有十一亩。 比昨天整整多出了两亩! 这个数字让陈清河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些。 要知道,这还是在大家没有完全适应新动作、新旧习惯还在打架的情况下取得的成绩。 经过今天这半天的初步适应和磨合,他对明天充满了信心。 如果大家明天能更熟练一些,配合更默契一些,完全有可能……不,是很有可能,在明天一天之内,就把剩下的这十来亩高粱全部收割完! 想到这里,陈清河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地里正在做收尾工作的社员们,拍了拍手,提高了声音: “乡亲们!手里的活先停一停,听我说两句!” 听到队长的招呼,社员们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擦着汗,抬起头,望向站在稍高处的陈清河。 “我刚刚粗略算了一下,”陈清河的声音清晰有力,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振奋,“咱们今天,干了差不多有十一亩!” 话音落下,地里先是一静。 随即,“嗡”的一声,像是炸开了锅。 “多少?十一亩?清河,你没算错吧?”赵铁牛第一个嚷出来。 他今天感觉自己干得是挺顺当,可也没想到能有这么多! “我的老天爷……昨天咱们累成那样才八九亩,今天这就十一亩了?”徐老蔫喃喃道,手里捏着的几根高粱秆都忘了放下。 “十一亩……比昨天多了两亩啊!”王建国掰着手指头算,脸上又是震惊又是狂喜。 多干的这些,可都是工分啊! 就连一直闷头干活、很少说话的刘铁柱,此刻也猛地抬起了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今天也憋着一股劲,自觉没少出力,可怎么……怎么就被拉开了这么大的差距? 短暂的震惊和骚动过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再次聚焦在陈清河身上。 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昨天和今天,干的是一样的活,人也没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就是今天大家或多或少,都按照陈清河教的那套标准动作去干了。 原因,就在这儿。 那套看起来不复杂、没什么稀奇的动作,真真切切地让他们的劳动效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家没听错,就是十一亩!”陈清河肯定了大家的惊讶,继续说道,“这说明啥?说明咱们今天摸索的路子,是对的!是能出活儿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又带着疲色的脸,声音更加激昂起来: “今天只是开始!大家今天刚开始学,刚开始改,动作还不熟,配合还有点生。等明天,大家更适应了,更熟练了,咱们能干得更多,更快!” “剩下的高粱,满打满算还有十亩。 照今天的劲头,只要咱们加把劲,咬咬牙,明天一天,完全有可能把它们全部拿下来!” “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 回答他的是异口同声、响彻田野的吼声。 赵铁牛喊得最大声,脸涨得通红。刘强攥紧了拳头。 张石头挥舞着手里的镰刀。 就连孙老栓、徐老蔫这些老辈人,也用力地点着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 多干一亩,就多一亩的工分,多一亩的粮食。 这个最简单的道理,驱动着每一个人。 而带领他们找到这条路径的陈清河,此刻在他们眼中的形象,已然不同。 这个才当了没几天小队长的年轻人,不再仅仅是因为他爹的余荫,或者选举时那番漂亮话而暂时被认可的队长。 他的威望,经过今天这一遭,已经明显的稳定下来。 特别是那些年纪比较大的老资格,之前都是拿陈清河当后辈看待。 但现在,陈清河除了是他们的后辈之外,还是个有能力,能领导他们的小队长。 第62章 汇报与反响 下工之后,陈清河看着社员们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扛着工具,三三两两地离开高粱地,心里也像被这晚霞染上了一层暖色。 这一天下来,身子骨虽然有点乏,但他心情不错。 那种看着计划一步步变成现实的感觉,比吃顿肉还让人舒坦。 此时正值下工的高峰期。 田埂上,土路上,到处都是扛着农具往回走的社员。 消息这东西,在农村传得比风还快。 陈清河还在路上走着,关于大田作物小队的事儿就已经传开了。 “哎,听说了吗?大田队今天邪了门了!” “咋了咋了?快说说!” “他们今天割了十一亩高粱!比昨天多了整整四亩!” “我的老天爷!真的假的?他们队是打了鸡血了?” 几个妇女凑在一块,一边走一边嘀咕。 有人信,有人半信半疑,但这并不妨碍事情被传扬开来。 陈清河听着耳边的议论声,也没搭茬,只是微微笑了笑。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有些事不用自己吹,让别人的嘴去说,分量才重。 大队部就在村子中间,是个有些年头的土坯房。 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子浓烈的旱烟味。 陈清河走了进去。 屋里头挺热闹,几张刷着红漆的旧桌子拼在一块。 大队长赵大山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 旁边坐着副队长王振国,还有负责仓库保管的周满仓。 另外几个小队长也都到了。 负责村西谷子地的马德福和朱大强,还有妇女队的队长王秀芹,也都已经来了,或站或坐,屋里烟气缭绕,弥漫着一股旱烟和汗味混合的气息。 看来,各小队的每日进度汇报已经开始了。 “大山叔,振国叔,周会计。”陈清河进门,先跟几位主要领导打了招呼,又朝马德福几人点点头,“马队长,朱队长,王主任。” “清河来了?正好,找个地方坐,马上就轮到你们大田队了。”赵大山指了指墙边空着的一条长板凳。 陈清河依言坐下,静静地听着其他几位小队长汇报。 马德福和朱大强负责的村西谷子地,今天收割了大约八亩。 谷子秆细穗沉,收割起来得格外仔细,快了容易掉粒,慢了又耽误进度。 两人汇报时,语气里都带着点疲惫和无奈,这活儿看着不重,可磨人得很,进度比预想的要慢一些。 王秀芹的妇女队,主要任务是摘棉花。 她报了个数,今天摘了大约六亩半的棉花,比昨天略有进步,但王秀芹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棉花这玩意儿,快不起来,得一朵一朵地摘,社员们手都勒红了,也就这个进度了。” 赵大山一边听,一边在个小本子上记着,不时点点头,或者问上一两句。 等王秀芹说完,赵大山抬起头,目光自然地落到了坐在墙边的陈清河身上。 “清河,你们大田队呢?高粱收得咋样了?” 屋里的目光,也都随着赵大山这一问,齐刷刷地转向了陈清河。 陈清河站起身,语气平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大山叔,我们大田队今天,完成了大约十一亩的高粱收割。” “多少?” 问话的不是赵大山,而是坐在旁边的副队长王振国。 他像是没听清,身体往前倾了倾,手里的烟卷都忘了抽。 会计周满仓打算盘的手停了下来,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睁大了。 马德福和朱大强听到这个数字,脸上也是一片惊讶。 王秀芹更是直接叫了一声,满脸的不可思议。 她是干农活的老手,太清楚收割高粱是个什么强度、什么速度了。 昨天大田队干了九亩,已经算是拼了老命,今天居然能干到十一亩?这怎么可能? 就连一向沉稳的赵大山,此刻也明显愣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看着陈清河,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确认这个数字的真实性:“清河,你确定?十一亩?没算错?” “应该没差太多,”陈清河点点头,“我收工前在地头仔细估算过,倒下的高粱差不多就是那个面积。比昨天……多了两亩左右。” “咝——” 屋里响起一片清晰的吸气声。 昨天九亩,今天十一亩,多了两亩!虽然听起来不多,但这可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啊!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第一次认识陈清河一样。 “你……咋弄的?” 过了好半天,王振国才问出了大伙儿心里的疑问。 就算是那些老社员拼了命干,也不一定能有这效率。 更何况陈清河才当了小队长几天啊!要是换一个人,估计连自己的队伍都没理顺。 面对众人的震惊和疑问,陈清河却没有居功自傲。 他笑了笑,语气一如既往的平和谦逊:“嗨,其实也没啥窍门。” “就是大家伙看秋收任务重,都憋着一股劲想多挣点工分。” “再加上我把那几个手脚麻利的挑出来,带着大家一起干,这速度就带起来了。” “主要还是社员们觉悟高,肯出力。” 虽然陈清河说得谦虚,但在场的都是人精,谁信啊? 要是光靠觉悟就能多收两亩地,那以前大家难道都是在磨洋工? 这里面肯定有事儿。 虽然他们现在还不知道陈清河具体用了什么法子。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这小子,肚子里有货。 赵大山深深地看了陈清河一眼,那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行啊,看来咱们是老了。” 他把烟袋锅子往腰带上一别,感叹了一句。 “到底是高中生,脑瓜子就是比咱们这些大老粗灵光。” “哪怕是种地,有文化的也比没文化的强。” 马德福也点了点头。 “看来以后我也得多读读书,不然连种地都赶不上热乎的。” 王秀芹更是笑着打趣道。 “清河啊,回头你也去给我们妇女队讲讲课,别光顾着你们那一亩三分地。” 听着这些长辈的夸奖,陈清河只是谦逊地笑着点头。 这幅沉稳的样子,反而让赵大山他们更加高看了一眼。 “行了,既然清河给了咱们这么大一个惊喜,那今天这会就开得值。” 赵大山站起身,拍了拍桌子。 “都散了吧,回家吃饭!” 第63章 按摩 从大队部出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陈清河迈着步子往家走,还没进院门,就看见自家烟囱里冒着炊烟。 空气里飘着一股柴火烧过后特有的焦香味,混着饭香。 推门进屋,李秀珍正坐在灶膛前添火。 林见秋和林见微姐妹俩在案板前忙活,切菜的切菜,搅面糊的搅面糊。 昏黄的灯光下,这一幕显得格外温馨。 “妈,我回来了。”陈清河开口。 李秀珍回头,脸上露出笑容:“回来了?累坏了吧?快歇着,饭马上就好。” “还好。”陈清河说着,目光落在水缸上。 水缸里的水只剩下约莫一半,水面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晃晃悠悠的。 “我去挑水。”他没多说什么,转身从门后拿起那对用了多年的木桶和扁担。 挑水这活,基本上是每天都要做的。井在村东头,离陈家不算近,一个来回得走上一刻多钟。 作为家里的顶梁柱,这些活自然都是他的。 以前父亲在的时候,父子俩轮着挑,现在父亲不在了,就全落在他肩上。 陈清河担着空桶出了门。 傍晚的村庄比白天安静许多,下工的社员们大多已经回家,只有零星几个还在院子里收拾农具。 井台边没什么人,他熟练地打满两桶水,担上肩。 清水在桶里晃荡,溅起细小的水花。扁担压在肩上的感觉,他早已习惯。 一证永证固化的不仅仅是劳动时的体力爆发,也包括这种日复一日的耐力。 两桶水加起来百来斤,走这一路,他气息平稳,脚步扎实。 等他挑着水回到厨房,把两桶清水倒进缸里,水缸重新变得满满当当,水面平静如镜。 他又转到柴房,检查了一下堆在那里的柴火。 前阵子他砍的柴还有不少,够烧好些天。 等秋收之后,他得去后山多弄点柴火回来,要不然过冬的时候不够用。 这些琐碎的家务活干完,天色又暗了几分。 陈清河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院子里休息。 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味越来越浓,是土豆炖豆角的味道,还加了点自家晒的干辣椒。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晚风吹过脸颊的凉意,身体里那股因高强度劳动而积攒的燥热慢慢散去。 “吃饭了。” 林见微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比平时轻了不少。 陈清河睁开眼,起身进屋。 晚饭已经摆上了桌。 一大盆土豆炖豆角,还有一筐刚贴好的玉米面饼子。 简单,但分量十足。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李秀珍先给陈清河夹了一大筷子菜:“今天累坏了吧?多吃点补补。” “谢谢妈。”陈清河接过,目光却不由得落在对面的姐妹花身上。 林见秋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饼子,动作很慢。 林见微则用筷子戳着碗里的土豆,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平时吃饭的时候,这妹子总是叽叽喳喳的,不是问东问西,就是分享白天听到的趣事。 可今天,她安静得出奇。连林见秋的话也比平时少了不少。 看得出来,这两天的秋收,把她们累得不轻。 毕竟她们在下乡之前可没干过这么累的活。 城里长大的姑娘,就算家境普通,也没经历过这种从天亮干到天黑、一刻不停的体力消耗。 而且她们下乡的时间也巧,九月中旬才到北河湾,还没来得及适应农村的生活节奏,就赶上了秋收这场硬仗。 李秀珍显然也注意到了,脸上露出心疼的神色。 她夹了两块炖得软烂的土豆,分别放到姐妹俩碗里。 “见秋,见微,多吃点,补补力气。” “这两天确实太累了,你们今晚早点休息,别收拾了,碗筷放着我来洗。” “李姨,不用……”林见秋抬起头,想说什么,但声音里透着明显的倦意。 “听我的。”李秀珍态度坚决,“你们年轻,身子要紧。” 陈清河放下手里的筷子。 他看着这姐妹俩强撑的样子,心里有了计较。 他想了想,语气尽量自然地说:“我倒是会一点按摩的手法。” 这话一出,桌上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陈清河继续道:“主要是按按肩膀、胳膊,能缓解肌肉酸痛,效果还成。” “你们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们按按,应该能让你们轻松一点。”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当然,看你们的意思。” 之所以这样问,主要还是考虑到这个年代的氛围。 在这个年代,男女之间的接触还是很保守的。 就算是处对象,走在路上都得保持距离,更别说按摩这么亲密的接触了。 万一人家两姐妹有什么想法,或者觉得不合适,那他这就显得有些孟浪了。 果然,一听按摩两个字,林见秋和林见微的表情都有些不自在。 林见微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碗。 林见秋更是连耳朵尖都红了,她抿着嘴唇,眼神飘忽,不敢看陈清河。 按摩? 那岂不是要有肌肤之亲? 虽然是隔着衣服,可毕竟是男人的手…… 林见微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这会儿也是咬着嘴唇,眼神有些发飘。 在这个保守的年代,这确实是个让人脸红心跳的提议。 陈清河没催,也没再解释,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甚至重新端起碗喝了口粥。 他把自己摆在一个医者的位置上,坦坦荡荡,没有任何歪心思。 如果他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急切或者猥琐,这事儿就变味了。 过了好半晌。 林家姐妹谁也没开口拒绝。 林见秋低下头,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粒。 林见微则是偷偷瞄了陈清河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既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但在这种时候,不拒绝,其实就是一种默许。 毕竟,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的酸痛,实在是太难熬了。 而陈清河这几天的所作所为,那种沉稳可靠的感觉,也在无形中给了她们一种安全感。 如果是他……或许,也没什么吧? 第64章 涟漪 饭桌上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陈清河的目光在低头扒饭的两姐妹脸上扫过。 那种欲言又止的羞赧,还有那红透的耳根,都清楚地传递着一个信号,她们并不排斥他的提议。 在这个保守的年代,年轻姑娘面对异性提出的亲密接触,若是真不愿意,早就该摇头或者开口拒绝了。 现在这种沉默,更像是一种默许。 但他并没有因此就顺水推舟。 陈清河放下筷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 “没事,我就是这么一提。你们要是不愿意,或者觉得不合适,就算了。当我没说。” 这话一出,原本还低着头装鸵鸟的林见微瞬间急了。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灵动的脸蛋涨得通红,连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不是!不是不愿意!” 她慌忙摆着手,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 “陈大哥,我们就是……就是……” 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在这个连拉手都会被围观的年代,让一个大男人上手按摩,实在太羞人了。 但她是真的不想拒绝。 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要是没人帮忙,明天恐怕真的爬不起来。 坐在一旁的林见秋也跟着抬起头。 她虽然比妹妹稳重,但这会儿耳根子也是红透了。 “陈大哥,小微说得对,我们没有别的意思。” “就是觉得……太麻烦你了,而且……确实有点不好意思。” 看着两姐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陈清河心里暗暗好笑。 但他脸上依旧是一副正经人的模样,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咱们现在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 “我提这事儿,纯粹是为了你们好。” 他指了指林见微还在微微发抖的胳膊。 “你们以前没干过重活,这两天突然上强度,肌肉里的酸气排不出去。” “要是不揉开,明早起来,这胳膊腿就跟灌了铅一样,动都动不了。” “秋收才刚开了个头,后面还有十几天的硬仗要打。” “要是明天就把身子骨搞垮了,后面怎么办?”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没有任何花哨的修饰,也没有刻意夸大效果。 但恰恰是这种平常的语气,让两姐妹最后那点犹豫也消失了。 两姐妹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认同。 是啊,陈大哥是为了帮我们,如果我们还扭扭捏捏的,反倒显得思想不纯洁了。 “那就……麻烦陈大哥了。” 林见秋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谢谢陈大哥,我们听你的。”林见微也跟着小声说道。 既然说通了,陈清河也就不再磨叽。 “行,那咱们抓紧时间,按完了早点睡。” 他几口把碗里的粥喝干净,站起身来。 李秀珍这会儿也吃完了。 她是个过来人,眼神在三个年轻人身上转了一圈,心里跟明镜似的。 “行了,你们忙你们的。” 李秀珍动作利索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筷。 “见秋,你俩坐着别动,碗我来洗。” “正好我也累了,洗完碗我就先回屋躺会儿。” 说完,也不给姐妹俩争辩的机会,端着那一摞碗筷就进了厨房。 甚至还贴心地把厨房那半截门帘给放了下来。 堂屋里,一下子就剩下了陈清河和双胞胎姐妹。 灯光昏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谁先来?” 陈清河走到两人身后,语气随意。 “姐……姐姐先来吧。” 林见微缩了缩脖子,把林见秋往外推了推。 林见秋瞪了妹妹一眼,但还是乖乖地坐直了身子。 “放松点,别绷着劲。” 陈清河说着,双手搭上了林见秋的肩膀。 手掌接触到的一瞬间,林见秋的身子猛地一僵。 虽然隔着一层的确良衬衫,但那掌心的热度,还是烫得她心里一颤。 陈清河像是没感觉到她的僵硬。 他的大拇指准确地按在了肩井穴上,缓缓发力。 “嗯……” 一声压抑不住的轻哼,从林见秋的鼻腔里哼了出来。 声音有点媚,听得她自己脸上一阵发烧。 “疼吗?”陈清河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四平八稳。 “有点……酸。”林见秋低着头,不敢看他。 确实是酸。 那种酸爽的感觉,顺着神经直冲天灵盖。 陈清河的手法很专业,力道透进肌肉深处,把那些纠结在一起的筋结一点点揉开。 虽然两世为人,阅历丰富。 但手底下毕竟是个十八岁的大姑娘。 身子骨软得像棉花一样,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 尤其是按到后背的时候,指尖传来的触感,哪怕是心性再沉稳,心里头也难免泛起一丝涟漪。 不过陈清河控制得很好。 他的眼神始终清明,动作没有任何越界。 作为一个拥有成年人灵魂的穿越者,他这点定力还是有的。 要是趁机动手动脚,那不仅掉价,还会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给毁了。 大概按了十分钟,林见秋觉得原本像石头一样的肩膀,竟然真的松快了不少。 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行了,换小微。” 陈清河拍了拍林见秋的肩膀,示意她结束了。 林见秋如蒙大赦,赶紧站起来,脸上红扑扑的,像是刚喝了酒。 她低着头跑到一边,只觉得心跳得厉害,但这身子确实轻快了。 轮到林见微了。 这丫头看着活泼,其实比她姐还敏感。 陈清河的手刚放上去,她就忍不住缩了一下。 “陈大哥,你……你轻点啊,我怕疼。” 她可怜巴巴地回头看了一眼。 “放心,我有数。” 陈清河笑了笑,手下却没留情。 对于这种长期不运动突然干重活的情况,力道不够根本没用。 “哎哟!疼疼疼!” 刚按了两下,林见微就叫唤起来。 “忍着点,通则不痛,痛则不通。” 陈清河没停手,反而加重了几分力道揉捏着她的斜方肌。 林见微一开始还想躲,但很快,那股子酸痛过去后,涌上来的舒适感让她闭上了嘴。 她眯着眼睛,眉头舒展,像只被撸顺了毛的小猫。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偶尔传来的柴火爆裂声,和指腹摩擦衣物的沙沙声。 这种氛围很微妙。 有点暧昧,但又透着一股子温馨。 李秀珍在厨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她把洗好的碗一个个擦干,动作放得很轻,生怕打扰了外面的三个年轻人。 儿孙自有儿孙福。 这几个孩子,看着倒是挺般配的。 第65章 公开表扬 一夜无话。 当窗外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陈清河准时从炕上醒来。 屋里还弥漫着淡淡的煤油灯烟味和人体暖意混合的气息。 他睁着眼,在黑暗中静静躺了几秒,感受着身体经过一夜深眠后的状态。 昨天给两姐妹按摩,又聊了一会儿天,睡得比平时晚了些,但此刻精神却格外饱满。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推开屋门。 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清新味道。 院子里笼罩着一层薄雾,远处的房屋和树木都只剩下朦胧的轮廓。 陈清河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然后开始了每天的例行锻炼。 俯卧撑、深蹲、蛙跳……动作一如既往的标准,一气呵成。 汗水很快从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干燥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他刻意控制着节奏,感受着肌肉每一次收缩和舒张带来的细微反馈。 和往常一样,锻炼结束后,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素质似乎又提升了一点点。 虽然只是一点点,可能只是耐力多维持了几秒,力量输出更稳定了一丝,恢复速度又快了一分。但日积月累下来,这种进步就很可观了。 这就是一证永证的可怕之处。 它不像某些系统那样,动不动就属性暴涨、境界飞跃。 它更像一个最公平的老师,只承认你实打实达到过的巅峰。 每一次超越自我,无论是体力、技巧还是知识,都会被固化下来,成为你新的基准线。 这些天高强度的秋收劳动,加上从不间断的日常锻炼,就像一把持续淬炼的锤子,一点点夯实着他的根基,推高着他的极限。 这种通过汗水,一点一点攀登高峰,然后凭借自身努力真正超越过去的感觉……非常爽,非常有成就感。 等他锻炼完,用冷水擦洗身子时,厨房里已经传来了动静。 早饭是红薯粥和玉米面饼子,还有一碟李秀珍腌的萝卜干。 林见秋和林见微也起来了,两人看起来精神比昨晚好了不少,虽然眼底还带着点疲惫,但至少不像昨天那样蔫蔫的。 林见微喝粥的时候,还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露出一点惊奇的表情:“咦?好像真的没那么酸了。” 陈清河笑了笑,没说话。 李秀珍看在眼里,心里更是满意。 吃过早饭,稍微收拾一下,三人便一起出了门,往大队部集合的打谷场走去。 路上遇到不少同样前往集合的社员,看到陈清河,打招呼的声音比昨天又多了几分热情和熟稔。 经过昨天队部办公室那一出,还有大田作物小队的劳动成果已经传来了。 陈清河这个名字,在北河湾生产队算是彻底响亮了。 来到打谷场,晨雾还没完全散去。 各小队的社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临上工前的特有躁动。 陈清河走到自己小队聚集的位置。 刚一靠近,他就察觉到了不同。 往常早晨集合,大家脸上多少带着点没睡醒的困倦,或者对一天劳作的麻木。 可今天,他小队的四十多号人,一个个眼睛发亮,神情里透着股压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队长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了过来。 赵铁牛、刘强几个跟陈清河最熟的,更是直接围了上来。 “清河,今天咱们是不是能收完那片高粱地了?”赵铁牛搓着手,一脸跃跃欲试。 “我看行!”旁边一个老社员接话道,“昨天那法子是真管用,干到后晌我都觉得比往常轻松不少,活儿还干得快!” “就是就是,陈队长,今天咱们再加把劲,争取太阳落山前给它干完!” “对!干完高粱地,咱们大田队这回可露大脸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里,充满了干劲儿和信心。 原因很简单,昨天陈清河教的那套标准化收割动作,经过一天的实践,效果实实在在摆在那里。不仅省力,效率还高。 大家尝到了甜头,对今天完成剩余十亩地的目标,自然充满了信心。 陈清河心里有数,脸上却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大伙儿劲头足是好事。不过话也别说太满,到了地头,都给我稳着点来,注意安全,注意动作要领。收割速度重要,但别为了赶工把刚养成的习惯又丢了。” “放心吧队长!” “我们省得!” 众人纷纷应和,气氛热烈。 而就在他们这边热火朝天的时候,打谷场另一边,队长赵大山、副队长王振国,还有会计周满仓,以及马德福、朱大强等其他几个小队的队长,正站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就飘向陈清河这边。 “看来清河昨天说的都是真的。”赵大山抽了口旱烟,缓缓吐出烟雾,看着大田队那边高昂的士气,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欣赏,“这小子,是真有两下子。” “可不是嘛。”王振国接话道,“昨天我还纳闷,怎么一天工夫就多干出两亩地来。敢情是清河把割高粱的动作给改良了,还弄成了一套标准。这事儿昨晚在村里都传遍了,都说他这高中没白上,脑子活泛,能琢磨。” 周满仓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说:“这叫科学种田,哦不,是科学收割。以前咱们就知道闷头干,力气没少出,活不一定干得漂亮。人家清河这么一总结一推广,效率立马就上来了。这就是知识的力量啊。” 马德福和朱大强站在一旁,听着领导们对陈清河的夸赞,心里滋味复杂。 他们这些老庄稼把式,干了一辈子农活,靠的都是经验和一身力气,从来没想过割高粱还能有什么标准动作。 可事实摆在眼前,人家陈清河的小队就是干得快,干得好。 不服不行。 “后生可畏啊。”马德福叹了口气,感慨道。 朱大强没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看向陈清河的眼神里,最后那点因为对方年轻而产生的不以为然,也彻底消失了。 这时,场上的人来得差不多了。 赵大山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走到土台子上,拿起那个铁皮喇叭。 “安静!都安静一下!” 嘈杂的打谷场渐渐安静下来。 赵大山照例讲了几句秋收的重要性,强调要抓紧时间,颗粒归仓。然后开始安排各个小队今天的任务。 “基建小队,继续收谷子。” “妇女队,棉田的棉花抓紧摘。” “副业小队……” 任务安排得很快,轮到陈清河的大田队时,赵大山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特意提高了声音: “大田作物小队,今天继续收割村东头的高粱地!昨天你们干得不错,非常不错!尤其是你们小队长陈清河同志,不光自己劳动积极,还善于动脑筋,总结经验,把割高粱的动作标准化,提高了整个小队的劳动效率!这种肯钻研、会琢磨、乐于分享的精神,值得咱们全队学习!” 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出去,带着特有的金属颤音,在清晨的打谷场上空回荡。 台下瞬间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虽然昨晚消息已经传开,但由大队长赵大山在全体社员面前,这么正式、这么高调地表扬,分量还是完全不一样。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到陈清河身上。有羡慕,有佩服,有好奇,也有像马德福、朱大强那样复杂的审视。 陈清河站在队伍前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激动表情,只是平静地迎着众人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但这已经足够了。 赵大山这几句话,等于是官方给陈清河的贡献和能力盖了章,定了性。 从这一刻起,陈清河在队里的声望和地位,彻底不一样了。 “好了!散会!各小队带开,上工!” 赵大山一挥手,人群开始流动。 散会走向地头的路上,陈清河能清晰地听到周围的议论声。 “听见没?队长都夸了!” 第66章 提前收工 “陈清河是真厉害,有文化就是不一样。” “人家这队长当的,才几天啊,就把咱们队的老把式都比下去了。” “跟着这样的队长干,有奔头!” 这些话,有些飘进了陈清河的耳朵,有些则飘进了跟在他身后的社员们耳朵里。 大田队的队员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光彩。 走到村东头的高粱地边,陈清河停下脚步。 身后,四十多号人齐刷刷站定,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同志们,剩下的这点活,咱们今天能不能拿下来?” 他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笑着问了一句。 “能!” 四十多号人异口同声,声音震得高粱叶子都在颤。 “好!” 陈清河也不废话,大手一挥,动作干脆利落。 “按昨天的方法,注意配合,开工!” 话音落下,四十多号人就像听到了冲锋号的士兵,瞬间散开,扑向了金红色的高粱地。 镰刀割过高粱秆的声音,沙沙作响,连成了一片。 经过昨天一下午的磨合,大伙儿手上的动作明显更顺了。 不再是以前那种不管不顾的一顿乱砍。 脚下一蹬,膝盖微屈,镰刀贴着根部一抹。 这套标准动作,就像是刻在了大伙儿的肌肉记忆里。 甚至都不用过脑子,身体自己就会找那个最省劲的角度。 陈清河今天没怎么说话,也没再满地转悠着指点谁。 该教的,昨天都教明白了。 剩下的就是埋头干。 他拿着那把磨得锃亮的镰刀,排在队伍的最前头。 只见他身形微躬,手起刀落,动作快得甚至带出了一点残影。 身后的高粱秆子,成排成排地倒下,整齐得像是拿尺子量过。 他身后的社员们,哪怕是用上了新法子,也得咬着牙才能勉强跟上他的速度。 这也难怪。 陈清河现在的身体状态,那是被一证永证给锁住了的。 体力永远充沛,肌肉永远在最佳状态,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累。 别人干活,那是消耗体力。 他干活,纯粹就是个机械运动。 一个人顶两个人用,那都是谦虚的说法。 在他的带动下,整个大田队的推进速度,快得惊人。 金色的阳光洒在高粱地里,照在一张张淌着汗水的脸上,也照在一排排整齐倒下的高粱杆上。 时间在专注的劳动中过得飞快。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背上发烫。但没人喊累,也没人抱怨。空气中只有镰刀割断秸秆的脆响,高粱叶子摩擦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简短有力的吆喝声。 “这边再来个人!” “捆结实点!” 临近中午,送饭的大妈大婶们背着装满饭菜的背篓出现在了地头。 他们提着筐,挨个给地里的社员分发午饭。 吃饭的时候,众人三三两两地聚在田埂边、树荫下。 陈清河也拿着自己的那份,找了个地方坐下。他一边吃着,一边抬眼看向已经收割完的地块。 “铁牛,你估摸一下,咱们这一上午干了多少?”他咽下口里的窝窝头,问旁边的赵铁牛。 赵铁牛正埋头猛吃,闻言抬起头,眯着眼睛往地里瞅了瞅,又掰着手指头粗略算了算。 “我估摸着……少说也得有六七亩吧!”他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但更多的是兴奋,“清河,照这个速度,咱们今天说不定能提前下工!” 他这话声音不小,周围正吃饭的社员们都听见了。 “六七亩?” “真的假的?” “我觉着也差不多,你看那边,都快割到地头了!” 众人纷纷议论起来,饭也顾不上吃了,都伸着脖子往地里看。 陈清河心里其实也有数。 他站起身,走到地头,目测了一下已经收割的区域和剩余未割的面积。 剩余的高粱地,大概只剩下窄窄的一条,在远处的地头蜿蜒。 “应该差不多,”他走回来,脸上露出笑容,“按现在的速度,下午加把劲,太阳落山前肯定能完。说不定……还能提前收工。” “提前收工”这四个字,像是一针强心剂,瞬间注入了每个社员的心里。 原本就高昂的士气,一下子又往上蹿了一大截。 “太好了!” “加把劲,下午给它干完!” “早点干完早点回家歇着!” 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振奋的笑容,吃饭的速度都快了几分,恨不得马上放下碗筷,继续干活。 短暂的午休时间,因为这个消息而变得充满期待。 社员们只是稍微在树荫下歇了歇脚,缓解了一下上午的疲劳,甚至等不到平时规定的休息时间结束,就有人率先站了起来。 “队长,咱们接着干吧!” “对,早点干完早点休息!” 陈清河看着大家迫不及待的样子,心里也涌起一股豪情。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那就接着干!一鼓作气,拿下它!” “好!” 众人齐声应和,抄起镰刀,再次扑向了剩余的高粱地。 下午的劳动,比上午更加迅猛。 目标明确,希望在前,每个人都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 镰刀挥舞得像风一样,倒下的高粱杆迅速连成片。 陈清河依旧冲在最前面,他的存在就像定海神针,也像最强的开路先锋,所过之处,高粱纷纷倒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那片原本看着还挺密实的高粱地,肉眼可见地在变小、变窄。 终于。 当太阳刚刚有些偏西,影子稍微拉长了一点的时候。 陈清河直起腰,手里的镰刀停在了半空中。 前面,没有高粱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地垄,和满地的秸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群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狂喜的社员们。 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 时针正好指在三点的位置。 “同志们。” 陈清河的声音不大,但这会儿地里安静,大伙儿都听得清清楚楚。 “完工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 “哦吼——!!!” 一阵欢呼声猛地爆发出来,把树上的知了都吓得停了叫唤。 刘强直接把头上的草帽摘下来,用力地抛向了天空。 “完喽!收完喽!” 几个年轻的小伙子更是激动地互相捶着肩膀。 就连那些上了岁数的老社员,脸上也都笑开了花,露出一口烟熏的大黄牙。 这不仅仅是提前下工的喜悦。 更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成就感。 原来种地还能这么干? 原来咱们大田队,也能这么牛? 第67章 大力士 三十亩高粱地。 三天时间。 前天九亩,昨天十一亩,今天……十亩圆满收官。 这个成绩,不仅完成了秋收最紧急的任务,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创造了一个小小的奇迹。 而带领他们创造这个奇迹的人,此刻就站在地头,看着欢呼雀跃的队员们,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 风从空旷的田野上吹过,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和阳光的味道。 陈清河知道,秋收还远未结束,后面还有十五亩黄豆等着他们。 但至少这一刻,胜利是属于他们的。 欢呼声渐渐平息下来,但那股子由内而外透着的轻松和喜悦,却还挂在每个人的脸上。 陈清河看了看西边还老高的日头,又看了看身边这些虽然兴奋、但眉眼间都透着疲惫的社员们。 这会再去折腾那十五亩黄豆地,显然不划算,也没必要。 刚打完一场胜仗,哪怕是干农活,也得讲究个张弛有度。 “行了,都别在那傻乐了。” 陈清河把镰刀往腰后一别,拍了拍手上的土。 “收拾收拾,把地上这些刚割下来的高粱捆好,咱们运回打谷场。” 赵铁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嘿嘿笑着问:“队长,运完之后呢?咱们是不是接着去整黄豆?” 周围几个社员也都看了过来,眼神里虽然带着疲惫,但显然做好了接着干的准备。 这年头,大家伙儿都习惯了只要天没黑,就得在地里刨食。 陈清河笑了笑,目光扫过一张张淳朴的脸。 “整什么黄豆,我看你们是一个个都不想回家歇着是吧?” 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调侃。 “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连轴转了三天,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 “把这点高粱送回去,向大队长交了差,大家伙儿就各自回家。” “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神,明天咱们再跟那片黄豆较劲。” 这话一出,人群里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比刚才还热烈的欢呼。 “队长万岁!” “哎呀妈呀,可算能早点回家躺会儿了。” “陈队长体恤人啊!” 大家伙儿干劲儿更足了,一个个手脚麻利地开始捆扎地上的高粱杆。 那辆队里优先配给他们三天的马车,这会儿派上了大用场。 粗壮的高粱杆子被捆成一个个硕大的捆子,几个人合力才能抬上车厢。 马车很快就被装得满满当当,像座移动的小山。 但地上还剩不少捆好的高粱,马车一趟拉不完。 “剩下的,咱们扛回去。”陈清河说着,走到两个最大的高粱捆子旁边。 那俩捆子,单个看着就比寻常的壮实,每一个少说也有一百五六十斤。 在社员们的注视下,陈清河蹲下身,把尖担穿过两个捆子中间的绳子,试了试重量,然后腰腿发力,稳稳地站了起来。 尖担被压成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两个沉重的高粱捆子在他身体两侧晃悠着,加起来绝对超过了三百斤。 可陈清河站得很稳。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双手扶住尖担,迈开了步子。 脚步扎实,一步一步,朝着打谷场的方向走去。 虽然走得不算快,但那股子举重若轻的沉稳劲儿,却让后面跟着的社员们看得目瞪口呆。 “我的个乖乖……”刘强咂了咂舌,眼睛瞪得溜圆,“清河这力气,真是没边了。” “三百多斤啊,挑着跟玩儿似的。”另一个社员喃喃道。 “大力士,咱们队长真是一等一的大力士!”赵铁牛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膛,好像那力气是他的一样。 陈清河没回头,专注地走着路。肩膀上沉甸甸的分量,对他来说远未到极限。 一证永证固化的不仅仅是巅峰体力,还有对身体力量最精准的掌控。三百多斤的担子,他挑得起,也走得稳。 一行人,赶着满载的马车,扛着剩下的高粱捆,浩浩荡荡地回到了打谷场。 打谷场上已经堆放了不少这两天运回来的高粱,金灿灿的一大片。 此时的打谷场上,稍微有些清净。 其他小队还在地里忙活,这会儿还没到收工的点。 大队长赵大山正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跟会计周满仓核对着今天的工分账本。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这动静还不小,听着像是有一大群人进了场子。 “这时候谁回来了?” 赵大山皱了皱眉,放下茶缸子,起身往外走。 周满仓也好奇地推了推眼镜,跟在后头。 两人刚出办公室的门,就看见大田队的社员们,正一担接一担地把高粱往场院的空地上卸。 那高粱堆得,眼瞅着就要冒尖了。 为首的那个,正是陈清河。 只见他肩膀一抖,三百多斤的担子落在地上,震起一片浮土。 赵大山眼皮子跳了一下。 好小子,这一担怕是得顶别人三担。 不过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清河?你们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 赵大山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大嗓门震得嗡嗡响。 “是不是哪儿出了岔子?还是镰刀不够用了?” 不怪他这么想,这才三点多,离下工还得有两个钟头呢。 没等陈清河开口,旁边正在擦汗的赵铁牛就忍不住抢着说道:“大队长,没出岔子!我们是干完了!” “干完了?” 赵大山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陈清河,又看了看那些满脸喜色的社员。 “你是说,那十亩高粱,都收回来了?” 陈清河笑着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给赵大山递了一根。 “叔,都收回来了,一垄没剩。” “我也检查过了,没有漏割的,也没有留茬太高的,大家伙儿活干得很漂亮。” 赵大山接过烟,却忘了点,只是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陈清河。 那可是十亩地啊。 就算用了新法子,这速度也太吓人了吧。 昨天十一亩,今天十亩,这还是加上了来回运输的时间。 “好!好样的!” 赵大山回过神来,脸上笑开了花。 “我是真没想到,你们能这么快。” “清河啊,你这次可是给咱们北河湾放了个大卫星!” 旁边的周满仓也是一脸赞叹:“这效率,我看今年公社评比,咱们大队肯定能拿个先进。” 陈清河笑了笑,帮赵大山把烟点上,顺势说道: “叔,活是干完了,不过大家伙儿也确实累坏了。” “这三天连轴转,不管是老的还是小的,都拼了命在干。” “您看,反正剩下的黄豆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我想着,今天就让大伙儿提前下工。” “让他们回家好好歇歇,把乏解了,明天才有劲头接着干黄豆,您说呢?” 赵大山抽了一口烟,目光扫过那些虽然还在笑,但明显透着疲态的社员们。 又看了看那些堆积如山的高粱。 这个时候要是再硬逼着大家去地里耗时间,那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而且,这帮人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这是实打实的功劳。 奖罚分明,这才是带兵……带队之道。 “准了!” 赵大山大手一挥,回答得干脆利落。 “本来我就琢磨着你们还得干到明天上午呢。” “既然提前拿下来了,这就是本事。” “大家伙儿都听着!” 赵大山转过身,对着大田队的社员们喊了一嗓子。 “陈队长给你们请功了!” “鉴于大田队出色完成抢收任务,今天特批,提前下工!” “都回家去,该吃吃,该喝喝,把身子骨给我养好了,明天接着好好干!” 话音刚落,打谷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大队长英明!” “谢谢队长!谢谢大队长!” 第68章 去县城 社员们一个个喜笑颜开,那高兴的样子,比过年发肉票还开心。 赵铁牛把草帽往头上一扣,冲着陈清河竖了个大拇指。 “清河,还是你面子大!” 陈清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贫了,赶紧回家吧。” 众人也不再耽搁,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三三两两地结伴往家走。 虽然身子是累的,但这心里头,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看着社员们散去的背影,陈清河长舒了一口气。 当上小队长这几天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实实在在的掌控感。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力量,更是这种带着大家一起把日子过好的成就感。 他转过身,跟赵大山打了声招呼,也迈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从打谷场出来的路上,陈清河没碰见几个人。 这个点,其他的生产小队还在地里刨食。 只有大田队的人,这会儿应该都已经到家,正准备享受难得的悠闲时光。 村道上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声狗叫从谁家院子里传出来。 陈清河推开自家的院门。 老妈李秀珍正坐在屋檐下的阴凉处。 手里拿着两根竹签子,在那织毛衣。 那是用旧毛衣拆下来的线团,卷得紧紧的。 听见动静,李秀珍抬起头。 看到进来的是陈清河,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清河?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 李秀珍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太阳还挂得老高。 “是不是地里的活出了啥岔子?” 陈清河走到水壶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喝了两口。 “没出岔子,妈,您就放心吧。” 他放下水杯,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 “是我们大田队把那三十亩高粱都收完了,队长特批,让我们提前下工回家歇着。” 李秀珍愣住了。 她虽然身子骨弱,下不了大田,但地里的活计她心里有数。 那三十亩地,就算是壮劳力,也得干上个好几天。 “都收完了?” 李秀珍放下手里的毛衣,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么快?” 陈清河笑着点了点头,拉过一个小板凳,在母亲对面坐下。 “大伙儿干劲足,配合得也好,再加上我就稍微调整了一下干活的方法。” “这不,一鼓作气就给拿下来了。” 李秀珍看着儿子,眼里的惊讶慢慢变成了欣慰和自豪。 自从老头子走后,这个家全靠儿子撑着。 现在看来,儿子是真的长大了,也有本事了。 连赵大山那样的老转业军人都能认可他,这不容易。 “那就好,那就好。” 李秀珍脸上泛起笑意,但紧接着又变成了心疼。 她看着陈清河沾满灰尘的裤脚,还有那一身的汗味。 “干这么快,累坏了吧?” “既然大队长让你们休息,你就赶紧回屋躺会儿。” “晚饭好了我叫你。” 陈清河摇了摇头。 累? 他现在浑身上下好像有使不完的劲。 有一证永证带来的状态固化,让他即使刚挑完三百斤的高粱,只要稍微喘两口气,体能就恢复到了巅峰。 “妈,我不累。” 陈清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刚才在地头歇过了。” “趁着时间还早,我想去趟县城。” 李秀珍有些疑惑:“去县城干啥?” “家里的牙膏肥皂不多了,我去买点。” 陈清河随口找了个理由,然后才说出真正的目的。 “主要是想去废品站或者书店转转,看看能不能淘两本医书。” “之前买的那本《赤脚医生手册》,我都翻烂了,里面的东西也都记住了。” “我想着再找两本深一点的书看看,多学点本事总没错。” 听到儿子要买书学习,李秀珍自然是一百个支持。 这年头,有门手艺傍身,走到哪都饿不死。 而且儿子这段时间给她调理身体,效果确实不错。 她这老慢支,最近咳嗽都少多了。 “行,那是正事,你去吧。” 李秀珍说着,就要起身往屋里走。 “哎,对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陈清河。 “既然要去县城,你就顺道去副食品店看看,能不能割点肉回来。” 李秀珍叹了口气,眼神里透着一丝慈爱。 “这几天又是秋收又是抢种的,我看见秋和见微那俩丫头都累瘦了一圈。” “你也辛苦,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买点肉,晚上咱们包顿饺子,或者是炖个菜,给你们都补补。” 陈清河点了点头,心里一暖。 老妈就是这样,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心里永远装着孩子。 “行,我记住了。” “正好我身上还带着肉票。” 陈清河回了自己的屋。 脱下那身满是尘土和汗渍的劳动布衣裳。 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虽然领口洗得有点发白,但胜在整洁。 又换了一条军绿色的裤子。 把兜里的钱和票据掏出来数了数,确认够用,便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走出院子,陈清河没直接往村口走,而是拐了个弯,去了大队部。 北河湾离县城有二十多里地。 要是靠两条腿走过去,回来估计天都黑透了。 太耽误功夫。 队里有一辆大金鹿自行车,算是公社配下来的公车。 平时都锁在大队部的仓库里,只有队长或者会计去公社开会办事才骑。 或者是谁家有个急病重病,需要去县医院,也能借用。 要是换了以前,陈清河肯定开不了这个口。 但现在不一样。 他是大田队的队长,刚立了功,借个车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大队部的院子里挺安静。 只有会计室的门开着。 周满仓正戴着老花镜,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核算今天的工分。 看到陈清河进来,周满仓停下了手里的活。 “哟,清河啊。” “刚才老赵还在夸你呢,说你小子是个人才。” 周满仓笑眯眯地把老花镜摘下来。 “咋没回家歇着?” 陈清河掏出烟,给周满仓递了一根。 “周叔,我这不是寻思着去趟县城嘛。” “家里缺了点东西,我想借咱们队的自行车使使。” “您看方便不?” 周满仓接过烟,别在耳朵后面。 要是别的年轻人来借车,他肯定得打官腔,推三阻四。 但这车是陈清河借,那就另当别论了。 且不说人家现在是队长,光是刚才那一手提前完工的漂亮仗,就没人能说出个不字来。 “借车啊?方便,有啥不方便的。” 周满仓二话没说,拉开抽屉,摸出一把拴着红布条的钥匙。 直接扔给了陈清河。 “也就是你来借,换个人我肯定不给。” “车在西边棚子里,气应该是足的。” “路上慢点骑,别把链子蹬断了就行。” 陈清河一把接住钥匙,笑着道了声谢。 “谢了周叔,回来给您带二两散白。” 周满仓笑着摆摆手:“快滚蛋吧,早去早回。” 陈清河来到西边的车棚。 那辆黑色的大金鹿自行车静静地停在那。 车把上锈迹斑斑,大梁上缠着黑胶布。 但这可是现在的宝马。 陈清河把车推出来,试了试车闸,又捏了捏车胎。 还行,挺硬实。 他跨上车座,单脚一蹬。 链条搅动,自行车发出有节奏的响声,载着他出了大队部的院子。 风吹起他的衬衫衣角。 九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陈清河双腿用力蹬着脚踏板,车轮飞快地转动起来。 两旁的白杨树飞快地向后退去。 他的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 第69章 买书 轮子碾过土路,扬起一道灰黄的烟尘。 陈清河双脚踩着踏板,像是安了马达。 路两边的田地里,全是弯着腰干活的人。 这时候正是秋收最紧的档口。 不论是大队还是公社,只要是能喘气的,都在地里刨食。 哪怕是路过的狗,都得挨两脚嫌它挡道。 有人直起腰擦汗,只看见一道黑影“嗖”地一下过去了。 还没看清是谁,陈清河已经骑出了几十米远。 这年头的路不好走,土路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 普通人骑这种二八大杠,蹬个二十里地,大腿内侧都得磨秃噜皮。 到了地方,腿肚子转筋是常有的事。 但陈清河不一样。 他的呼吸始终是一个频率,不急不缓。 一证永证的能力锁住了他的身体状态。 双腿像是两根不知疲倦的液压杆,每一次下蹬都把力量吃满了。 别人要骑一个多钟头的路。 他只用了三十分钟出头,县城的轮廓就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 远远地,灰扑扑的城墙映入眼帘。 说是城墙,其实早就破败不堪了,只剩下几段土夯的残垣。 县城没有城墙,但有几个明显的入城口。 陈清河从西边过来,沿着一条稍宽的土路骑进去,路面渐渐变成了碎石子铺的,自行车颠簸起来。 进了城,景象和乡下截然不同。 街道两旁是成排的砖瓦平房,偶尔能看见一两栋二层的苏式建筑,那是机关单位。 槐树和杨树栽在路边,树干下半截刷着白灰,整齐划一。 墙面上到处都是标语——“抓革命,促生产”、“农业学大寨”、“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红底白字,格外醒目。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烧煤球的烟火味,还夹杂着旱厕特有的那一丝酸爽。 大街上人不算多,大家都穿着蓝、灰、黑这老三样。 偶尔有个穿的确良衬衫的,那走路都得把下巴抬高三寸。 大喇叭里正放着激昂的样板戏。 那种特有的年代感,像是老照片忽然有了颜色,直直地撞进眼里。 陈清河没心思逛街。 他稍微捏了捏车闸,大金鹿滑行了一段,稳稳地停在了新华书店门口。 这是县城唯一的一家书店。 门脸不大,两扇绿色的木门敞开着。 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竖牌子:新华书店。 陈清河支好车,没上锁。 这年头,敢在新华书店门口偷大队公车的贼,还没生出来。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子油墨和陈纸混合的味道。 这味道让人心里发静。 店里冷冷清清的,没几个人。 也是,这会儿都在地里抢收,谁有闲心来看书。 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妇女,穿着蓝大褂,正低头织毛衣。 那是店里的售货员,这年头可是铁饭碗,一般人惹不起。 陈清河没去打扰人家,自顾自地走向里面的书架。 木头架子有些年头了,刷着清漆,上面摆的书不算多。 大多数是红宝书,还有一些农业技术指导。 陈清河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医药卫生那一栏。 之前的《赤脚医生手册》就是在这买的。 他的手指在书脊上一本本划过。 很快,他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本《农村常见病防治》。 接着,他又在下层翻到了《中草药图谱》。 这书不错,上面有画,以后上山采药能对照着看。 最后,他在角落里扒拉出一本《针灸学》。 封皮有点积灰,看来是有些日子没人动过了。 他伸手把三本书都拿了下来,翻开看了看。 《农村常见病防治》比《赤脚医生手册》要厚一些,里面不仅介绍了常见病症,还讲了病因、病理,以及更详细的中西医结合治疗方案。 《中草药图谱》更是他急需的,里面详细绘制了上百种中草药的形态特征、生长环境、采集方法和药用功效,还配了黑白插图。 《针灸学》最薄,但内容最深奥,介绍了经络学说、穴位定位、针刺手法和常见病症的针灸治疗方案。 一般人看着就头疼,他却看得津津有味。 这就够了。 陈清河拿着这三本书,走到柜台前。 他把书往柜台上一放,动静不大,但也足够让人听见。 “同志,劳驾结个账。” 正在织毛衣的中年妇女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她扫了一眼柜台上的三本书,有些诧异。 这年头买小人书的孩子多,一次性买三本医书的年轻后生可少见。 “你是赤脚医生?” 大姐一边拿算盘,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算是吧,为了给家里人看病,自个儿瞎琢磨。” 陈清河笑了笑,语气温和。 大姐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里啪啦响。 “一共两块八毛六。” 陈清河从口袋里掏出钱——这是出门前李秀珍塞给他的,总共十块钱,买书应该够了。 他数出两块九毛钱递过去,店员找了一分钱给他,又开了张小小的发票。 “大姐,跟您打听个事儿。”陈清河收好书和找零,却没有马上离开。 大姐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咱这店里,关于中医这块的书,就这么几本吗?” “我是想问问,以后还能不能进点深一点的医书?比如《伤寒杂病论》或者《黄帝内经》这类的大部头。” 这三本书看着不少,但他有过目不忘的底子,估计两三天就能吃透。 要想彻底把老妈的病根子拔了,光靠这点入门的东西肯定不够。 大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陈清河几眼。 “哟,口气不小,还要看大部头。” 要是别人这么问,她早就怼回去了,嫌人家事儿多。 但这小伙子长得精神,说话也好听,刚才给钱也痛快。 “现在这种老书不好进,都说是四旧。” 大姐压低了点声音,也没把话说死。 “不过最近政策稍微松了点,上面有时候会配发下来一批。” “你要是真想要,过个十天半个月再来看看。” “要是有,我就给你留着。” 这就是答应了。 那时候的售货员虽然脸难看,但只要你对了她的脾气,办事还是很靠谱的。 “得嘞,那就谢谢您了。” 陈清河笑着点了点头,把三本书揣进随身的帆布包里。 出了书店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陈清河拍了拍帆布包,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几本书,比买肉还要紧。 特别是那本《针灸学》。 老妈那个支气管炎带肺气肿,光吃药那是治标不治本。 要是能配合针灸,疏通肺经,效果绝对不一样。 虽然这书比《赤脚医生手册》难啃得多,里头的经络走向、穴位配伍都挺深奥。 但对他来说,也就是多费点脑子的事儿。 既然要学针灸,自然少不了银针了。 跨上自行车后,陈清河准备先把银针给买了。 第70章 满载而归 医书是买到了,当务之急,是搞到一副银针。 《针灸学》里详细介绍了各种穴位和针刺手法,可要是没有针,那就跟有枪没子弹一个样。陈清河想着老妈的老慢支,要是能早点学会针灸,说不定真能缓解她的痛苦。 但银针这东西,属于医疗器械。 北河湾那种只有油盐酱醋的小供销社,肯定是没有的。 就连县里的百货大楼,估计也悬。 陈清河跨上大金鹿,单脚撑着地,略微琢磨了一下。 唯一的去处,只有县医院。 虽然那是看病的地方,不是卖东西的地方,但这年头规矩有时候也是人定的。 “去碰碰运气吧,”陈清河心想,“万一人家要卖呢!” 他跨上自行车,朝着红旗路东端骑去。 县医院离书店不远,骑了五六分钟就到了。 医院是个独立的院子,几栋二层的灰砖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红星县人民医院。 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陈清河把自行车停在门口,锁好,走了进去。 门诊楼里人不算多,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坐在长椅上等着,还有个老汉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个布包。 墙上的宣传栏贴着“预防流感”、“讲究卫生”的标语。 陈清河四处看了看,没找到卖东西的地方。他走到挂号窗口,里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同志,正在整理票据。 “同志,打扰一下。”陈清河凑过去问道。 女同志抬起头,透过眼镜片打量了他一下:“看病?挂号?” “不是,我想问问,咱们这儿有银针卖吗?就是针灸用的那种。” “银针?”女同志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那个不卖。那是医疗器械,得去药房问,不过就算有,也得有介绍信和证明才行。” “介绍信?证明?”陈清河问。 “对啊,你是哪个单位的?有赤脚医生培训证明吗?或者你们生产队开的介绍信?” 女同志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陈清河摇摇头:“没有。” “那就不行了。”女同志说完,低下头继续整理票据,意思很明白——问完了,该走了。 陈清河道了声谢,转身离开了挂号窗口。 走出门诊楼,站在门口,他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偏西了,时间也不早了。 虽然没买到银针,但他心里并不失望。这事儿本来就在计划之外,能买到最好,买不到也没事。 买不到新的,那就找旧的。 他脑子里浮现出村里吴大爷的模样。 吴大爷是北河湾的赤脚医生,平时背个药箱在田间地头转悠。 陈清河记得清楚,吴大爷那药箱里就有一副银针,平时宝贝得不行。 既然正规渠道走不通,那就回去找吴大爷想想办法。 大不了用两瓶好酒去换,或者让吴大爷帮忙代买。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陈清河笑了笑,这事儿算是有了着落。 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斜了。 正事办完,该办俗事了。 他骑上车,直奔县里的副食品店。 还没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生肉特有的腥气,夹杂着卤水的香味。 这个点,买肉的人不多。 大多数人早在早起开门的时候就把好肉抢光了。 柜台后面,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正拿着抹布擦案板。 案板上的肉钩子上,孤零零地挂着几条肉。 虽然剩下的不多,但陈清河一眼就看中了一条五花肉。 肥瘦相间,层次分明,是包饺子的好料。 “师傅,来两斤肉。” 陈清河把自行车支在门口,快步走进去。 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钱和那张肉票,拍在案板上。 屠夫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肉票。 “这会儿可没大肥膘了,就剩这些。” 这年头大家都缺油水,肥肉才是抢手货,瘦肉反而遭人嫌弃。 陈清河指了指那条五花:“就要那条五花,两斤。” 屠夫也不废话,伸手把肉取下来。 手起刀落。 “噗”的一声闷响。 刀口整整齐齐,不多不少。 屠夫把肉往秤盘上一扔,秤杆子高高翘起。 “两斤高高的,算你两斤。” 屠夫用草绳熟练地把肉穿好,递了出来。 “谢了师傅。” 陈清河接过肉,手里沉甸甸的。 看着这块肉,他都能想象出晚上家里那两姐妹惊讶的表情。 从副食品商店出来,陈清河又骑车去了十字街东南角的县供销合作社。 北河湾生产队也有供销社,但规模小,东西不全。 县里的供销社就大得多了,两间大通间,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 布匹、成衣、暖水瓶、脸盆、肥皂、火柴、文具……什么都有。 陈清河在店里转了一圈,琢磨着买点什么。 北河湾的供销社小,好些东西都没有,难得来一趟县城,自然要买点北河湾没有的。 他看见货架上摆着铁罐装的麦乳精,闻着就有一股奶香味。 这玩意儿营养好,村里几乎见不到。老妈身体弱,常年咳嗽,买一罐回去给她冲着喝,补补身子。 又看见玻璃罐子里装着水果糖,五颜六色的,用漂亮的玻璃纸包着。 他想起姐妹花来家里这些天,吃的都是粗茶淡饭,糖块更是难得一见。便让店员称了半斤。 两样东西花了三块多钱,比预想的多,但陈清河觉得值。难得来一趟县城,该花的就得花。 等他从供销社出来,太阳已经斜斜地挂在天边了。橙红色的光洒在街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清河推着自行车,站在供销社门口,回头看了看县城。 这一趟,想办的事都办完了。 医书买到了,肉买到了,家里缺的东西也买齐了。 除了银针没买到,其他都顺利完成。 至于银针,那本来就是计划之外的事情。 能买到是锦上添花,买不到也无妨,回去找吴大爷一样能解决。 他跨上自行车,蹬了几下,车轮转动起来。 回去的路是下坡,骑起来更轻松。晚风吹在脸上,带着田野的气息。 陈清河一边骑车,一边想着晚上的事——老妈看见肉肯定高兴,姐妹花累了这么多天,也该补补了。 还有那三本医书,晚上就能开始看。 第71章 好戏在后头 回程的路是下坡,骑着顺风。 陈清河也没怎么用力蹬,车轮子转得飞快。 等到村口的时候,日头还没落山,挂在树梢上,红彤彤的。 这会儿离社员们下工还有一阵子。 地里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吆喝,那是别的队还在抢最后一点光亮。 陈清河熟门熟路地拐进自家院子。 “妈,我回来了。” 李秀珍正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择菜,听见声音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不累。”陈清河把布兜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都买着了。” 先拿出用旧报纸包好的三本医书,李秀珍看了一眼,点点头:“书买着了就好。” 又拿出用草绳捆好的两斤猪肉,肥瘦相间,油光发亮。李秀珍接过来掂了掂,脸上笑意更浓:“这肉好,晚上咱炖了吃。” 接着是半斤水果糖,五颜六色的糖块裹在透明的玻璃纸里,在桌上堆成一小堆。 李秀珍拿起一块看了看,又放下:“糖是好东西,留着待客用。” 可当陈清河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黄色的铁皮罐子时,李秀珍的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麦乳精。 这年头,这可是金贵物件,一般人家走亲戚送礼都舍不得买。 一罐要好几块钱,顶得上一个壮劳力干半个月的工分。 “你个败家玩意儿!” 李秀珍把针线笸箩往炕上一放,指着那个铁罐子就开始数落。 “那肉和糖也就算了,你买这个干啥?” “咱家啥条件啊,喝这种资产阶级的糖水?” “这一罐子得多少钱?你也不心疼?” 老太太是真的心疼钱,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陈清河也不顶嘴,就站在那儿听着,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模样。 他知道,这是老一辈人的过法,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妈,买都买了,供销社那是只管卖不管退的。” “再说了,您这咳嗽老不好,得补补。” “这东西有营养,比喝那些苦药汤子强。” 李秀珍还在那絮叨,说什么瞎讲究、糟践钱。 陈清河也不反驳,只是把东西归置好。 反正不管怎么骂,东西是进了家门,总不能扔了。 以后每天冲一杯,她不喝也得喝。 这就是先斩后奏的好处。 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好,陈清河没在屋里多待。 他推起院子里的那辆大金鹿,出了门。 这车是队里的公产,用完了得还回去,不能在自家过夜。 大队部离他家不远,走路也就五六分钟。 院子里静悄悄的,会计室的门敞开着,能听见里面算盘珠子的响声。 陈清河把自行车推进院子,锁好,然后走到会计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周满仓的声音。 推门进去,周满仓正伏在桌上对账,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陈清河,脸上露出笑容:“清河回来了?这么快?” “嗯,东西买着了,就赶紧回来了。”陈清河把自行车钥匙递过去,“周叔,车还您。” 周满仓接过钥匙,挂在墙上一排钥匙中的某一个钩子上,随口问道:“都买着啥了?” “买了点日用品,还有两斤肉。”陈清河没提麦乳精和糖。 “哦,那挺好。”周满仓点点头,又低头继续对账。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陈清河转头看去,只见马德福、朱大强,还有王秀芹正从院子外头走进来。 看他们的样子,显然是刚下工,身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脸上带着疲惫。 马德福走在最前面,一进院子就看见陈清河,脚步顿了顿,随即脸上堆起笑容:“哟,清河在这儿呢?” “嗯。”陈清河点点头。 朱大强跟在后头,也凑了过来,上下打量着陈清河,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听说你们小队今天下午三点多就下工了?真的假的?” 这话一出口,王秀芹也看了过来,眼神里满是询问。 陈清河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但还是点点头:“嗯,高粱都割完了,队长让我们提前下工歇歇。” “三十亩,三天就割完了?”马德福瞪大了眼睛,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我们小队那二十亩谷子,今天才割了不到一半,还得干两天呢!” “就是,”朱大强接话道,“你们这速度也太快了。咋干的?有啥诀窍没有?” 陈清河笑了笑,语气平静:“没啥诀窍,就是大家伙儿齐心协力,再加上动作标准了点儿,效率就上来了。” 马德福吧嗒了两下嘴,似乎在琢磨这其中的门道。 “不管咋说,你是真行。” “明天我也去你们地头瞅瞅,看看到底是啥法子这么快。” 陈清河也没拦着,大大方方地点头。 “成啊,马叔你是老把式,正好去给我们指点指点。” 客套了两句,陈清河就告辞了。 他的进度早就跟赵大山报备过了,没必要在这儿跟着排队汇报。 看着陈清河远去的背影,挺拔又稳当。 朱大强摸了摸后脑勺,嘟囔了一句:“这小子,这几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此时,回村的土路上,全是下工的社员。 大家扛着锄头镰刀,三三两两地走着。 陈清河大田队提前完工的事,早就成了大家嘴里的谈资。 “听说了吗?陈清河他们小队,三十亩高粱,三天就割完了!” “真的假的?这么快?” “我亲眼看见的,下午三点多他们就收工往回走了。” “我的天,这速度,比往年快了一半还多!” “人家陈清河有本事,带着大家伙儿干得又快又好。” “可不是嘛,选他当小队长,真是选对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羡慕的,有敬佩的,当然,也少不了说闲话的。 “哼,赶那么快干啥?显摆自己能耐?” “就是,把标准定那么高,让咱们这些慢的咋办?” “我看啊,他就是想出风头。” “出风头咋了?人家有本事出这个风头,你有吗?”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赶紧回家吃饭吧。” 陈清河走在人群里,听着这些闲言碎语。 他步子迈得很稳,脸上没啥表情。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才哪到哪。 好戏还在后头呢。 第72章 吃肉 院子里的烟囱正冒着白烟,饭香味顺着门缝直往鼻子里钻。 陈清河推开屋门,一股子热乎气扑面而来。 灶台前头,三个女人正忙活得热火朝天。 李秀珍正拿着刀切土豆,那是刚从地窖里拿出来的,带着泥土腥味。 林家两姐妹蹲在灶坑前烧火,火光映得脸蛋红扑扑的。 听见开门声,林见微下意识地回过头。 看见是陈清河,那双灵动的眼睛闪了一下,接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有些躲闪。 旁边的林见秋也是,手里的烧火棍顿了顿,耳根子微微泛红。 到底是十八岁的大姑娘,昨晚那场按摩,虽说是治病,可肌肤相亲的,心里头总归有点异样。 不过,这尴尬只持续了片刻。 林见微先打破了沉默,她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清河哥,听说你今天去县城了?” “嗯,去了趟。” “县城啥样啊?是不是特别大?人特别多?”林见微连珠炮似的问着,脸上满是好奇。 她这一问,林见秋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同样带着询问。 陈清河看着姐妹俩,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感慨。 她们来北河湾也有些日子了,可除了村里和地头,几乎哪儿都没去过。 县城对她们来说,大概还是个陌生的、遥远的地方。 陈清河随口回道:“还行,人不少,就是也没啥太多逛头,跟咱们这儿比,也就是房子多点,路宽点。” “那也比咱们这山沟沟强啊。” 林见微在那感叹,语气里带着点对城里生活的向往。 林见秋也忍不住插了一嘴:“县里的书店大吗?书多不多?” “挺大的,书也不少,除了选集语录,还有不少技术类的书。” 陈清河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们聊着。 这么一说一唠,刚才那一丁点的尴尬,算是彻底翻篇了。 林家姐妹甚至还在心里琢磨,昨晚按完是真舒服,今晚是不是……还能再蹭一次? 但这念头也就是在脑子里转转,谁也没好意思张嘴。 没多大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了滋啦啦的爆锅声。 紧接着,一股浓郁的肉香味霸道地飘了出来。 那种油脂和酱油混合在一起被高温激发的香气,对于肚子里缺油水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连陈清河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吃饭了!”李秀珍招呼道。 很快,四人围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菜——一大碗油光发亮的炖肉,两盘翠绿的青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玉米面窝窝头。 “今天可算是开荤了。”李秀珍笑着说,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放到陈清河碗里,“多吃点,累了一天了。” “妈,您也吃。”陈清河也给母亲夹了一块。 “见秋,见微,你们也吃,别客气。”李秀珍又给姐妹俩各夹了一块肉。 “谢谢李姨。”姐妹俩异口同声地说。 林见微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肉,肥的部分入口即化,瘦的部分嚼劲十足,满口都是肉香。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林见秋吃得要斯文些,但也能看出她很享受。 肉炖得烂烂的,咸淡适中,配上窝窝头,真是再好吃不过了。 陈清河看着她们,心里也觉得高兴。 这些天,姐妹俩跟着妇女队摘棉花,起早贪黑,累得够呛。 身体消耗大,早就该补补了。今天这顿肉,算是及时雨。 “清河哥,”林见微一边吃一边问,“你们小队今天是不是提前下工了?” “嗯,下午三点多就收工了。”陈清河点点头。 “这么快?”林见秋抬起头,有些惊讶,“三十亩高粱,三天就割完了?” “对,割完了。” 姐妹俩对视一眼,眼里都流露出羡慕。 “真厉害,”林见微感叹道,“我们妇女队今天摘棉花,才摘了不到五亩,累得腰都快断了。” “就是,”林见秋也轻声说,“要是我们也能在清河哥的小队里干活就好了。听说你们队里动作标准,干起来又快又省劲。” 陈清河笑了笑:“各有各的难处。我们割高粱,也是满身大汗,手上磨的都是泡。” “那也比摘棉花强,”林见微嘟囔道,“棉花棵子矮,得一直弯着腰,一天下来,腰都快折了。” “是啊,”林见秋难得地附和了一句,“而且棉絮吸进鼻子里,痒得很。” 李秀珍在一旁听着,插话道:“干啥都不容易。秋收嘛,就是拼力气的时候。你们年轻,多吃点苦,以后才能有出息。” 姐妹俩点点头,但眼神里的羡慕还是藏不住。 陈清河看在眼里,心里明白。 她们刚下乡,对农村生活还不太适应,看到别人干得又快又好,自然会羡慕。 “慢慢来,”他安慰道,“你们才来没多久,已经很不错了。等适应了,速度自然就上来了。” “嗯。”姐妹俩应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饭。 饭桌上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响。 昏黄的灯光下,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肉香、饭香、还有淡淡的烟火气,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整个屋子。 林见微偷偷抬眼,看了看陈清河,又看了看李秀珍,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来北河湾这些天,她第一次觉得,这里好像也有点像家了。 有热乎的饭菜,有关心自己的人,有可以说话的伙伴。 虽然累,虽然苦,但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她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一旁,林见秋也静静地吃着饭,眼神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这顿饭吃得盘干碗净。 最后那点肉汤,都被林见微用窝窝头蘸着擦干净了。 姐妹俩放下筷子,脸上是藏不住的满足。 肚子填饱了,那股子乏劲儿就又翻上来了。 李秀珍收拾碗筷进厨房洗刷。 堂屋里就剩下陈清河和姐妹俩。 陈清河看了一眼两人的肩膀,问道:“今天累不累?还要不要再按按?” 林见秋脸稍微红了一下。 昨晚那种酸痛中带着酥麻的感觉,她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那种浑身松快的感觉实在是太诱人了。 林见微倒是没那么多顾虑,揉了揉还有些发硬的肩膀。 “按!清河哥,我的肩膀还是酸。” 见妹妹答应了,林见秋也就没再矫情,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来吧。” 第73章 按摩与夜读 堂屋里,林见秋在椅子上坐下,背对着陈清河。 她的肩膀微微绷着,能看出有些紧张。 “放松点,”陈清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就跟昨天一样。” 林见秋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放松下来。 陈清河的手搭上她的肩膀,熟悉的触感传来。 他的手指有力,按在酸痛的肌肉上,一点点揉开那些紧绷的结节。 林见秋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随即又咬住嘴唇,脸更红了。 “这儿疼?”陈清河问。 “嗯……”林见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陈清河没再说话,只是专注地按摩。他的手法很专业,知道哪里该重,哪里该轻,哪里该揉,哪里该按。 随着他的动作,一股暖流从肩膀蔓延开来,酸痛的肌肉渐渐松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 林见秋闭着眼睛,感受着那双大手的温度和力度。 心里,却有些异样的感觉。 昨天按摩的时候,她更多的是害羞和不好意思。 可今天,那种害羞还在,却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依赖,又像是信任的感觉。 他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隔着薄薄的衣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体温。 那种亲密的接触,让她心跳有些乱。 她不敢多想,只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身体的感受上。 可越是这样,那种异样的感觉就越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陈清河停了手:“好了。” 林见秋睁开眼,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轻松多了,酸痛感几乎消失不见。 “谢谢。”她低声说,没敢看他的眼睛。 “客气啥。”陈清河笑了笑,“叫见微进来吧。” 林见秋点点头,转身出了堂屋。院子里,林见微正假装在逗鸡,见她出来,立刻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 “挺好的,”林见秋说,“你去吧。” 林见微进了堂屋,比姐姐要大方些,直接在椅子上坐下,笑嘻嘻地说:“清河哥,我这儿这儿都疼,你可得好好给我按按。” 陈清河失笑:“行,都给你按。” 林见微的按摩过程就热闹多了,她一会儿说这儿酸,一会儿说那儿疼,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陈清河也不嫌烦,一边按一边跟她聊天。 按到肩膀的时候,林见微忽然安静了。 她能感觉到,陈清河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力道适中,不轻不重。 那种被照顾、被关心的感觉,让她心里暖洋洋的。 可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悸动也在心底蔓延。 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椅子边缘,脸悄悄红了。 陈清河的手,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一切都那么近,那么清晰。 她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暴露了心里的慌乱。 陈清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但很快又继续下去。 他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按摩,直到结束。 “好了。”陈清河道。 林见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谢谢清河哥。” “不谢。” 姐妹俩都按摩完了,陈清河送她们回屋休息。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回到堂屋,陈清河坐在椅子上,微微出了口气。 他当然察觉到了姐妹俩的异样——那细微的颤抖,那突然的安静,那泛红的脸颊。 他不是木头,自然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在这么漂亮的一对姐妹花面前,要说他一点想法都没有,那肯定是骗人的。 她们年轻,有活力,长得又好看,性格也好。朝夕相处这些天,说没感觉那是假的。 但他也知道,这事急不得。 一来是这个年代,男女关系敏感,不能乱来。二来是姐妹俩刚下乡,未来还不确定,他不想给她们压力。 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时间。 休息了一会儿,陈清河起身回了自己屋。 桌上,三本新买的医书整齐地摆在那里。他拿起最上面那本——《中草药图谱》,翻开。 这书里大半都是图画,配着简单的文字说明。 对于现在的陈清河来说,这本书最简单。 他的眼睛就像是一台扫描仪。 每一页翻过,上面的草药形状、叶片纹理、药性口诀,就直接印在了脑子里。 所见即所得。 不需要死记硬背,看过一遍,那个画面就固化了。 这是一种变相的过目不忘。 薄薄的一本图谱,没用多长时间就被他翻到了底。 合上书,闭上眼。 几百种草药的样子在脑海里轮番闪过,清晰得像是摆在眼前。 接着是《农村常见病防治》。 这本书比前一本要厚一些,内容也更复杂。 它不仅仅介绍病症,还讲了病因、病理,以及中西医结合的治疗方案。 但对陈清河来说,这也不算难。 因为他有《赤脚医生手册》打下的基础。 那本书他已经吃透了,对农村常见病有了系统的认识。 现在看这本,就像是在已有的知识框架上添砖加瓦,查漏补缺。 他翻开书,从第一章开始看起。 感冒、发烧、腹泻、腹痛、咳嗽、哮喘……每一种病症,都有详细的介绍。 病因是什么,症状有哪些,该怎么诊断,用什么药,怎么护理,写得清清楚楚。 陈清河看得认真,偶尔会停下来思考一下。 一证永证让他的理解力达到了巅峰。那些复杂的病理机制,那些药物的作用原理,只要看一遍,就能明白七八分。 再看一遍,就完全懂了。 时间在书页翻动的声音中悄然流逝。 煤油灯的灯芯烧短了一截,陈清河拿剪刀剪了剪,火苗又旺了起来。 他打算,今天先把《农村常见病防治》这本书吃透。 等里面的知识都理解消化吸收了,最后再学《针灸学》——那本书最复杂,涉及经络、穴位、针刺手法,得花更多时间。 一章,两章,三章…… 陈清河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窗外,月亮爬到了中天,清冷的月光洒满院子。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恢复寂静。 终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合上书,陈清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时间已经不早了,但他收获巨大。 这本书里面讲述的知识,基本都被他吃透了。 感冒怎么治,发烧怎么退,腹泻怎么止,咳嗽怎么缓解……他现在心里有了更清晰、更系统的认识。 当然,医学毕竟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学问,想要彻底吃透,还需要继续努力。 但至少,在农村常见病这个领域,他已经站在了一个相当高的起点上。 他放下书,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接下来,就是《针灸学》了。 不过陈清河没动它。 贪多嚼不烂。 针灸这东西最复杂,讲究经络穴位,得配合着实操慢慢磨。 今晚先把这两本书吃透,已经算是神速了。 他把书合上,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 这种大脑被知识填满的充实感,比吃顿肉还让人高兴。 虽然离真正的神医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只要路子对,也就是个时间问题。 第74章 收黄豆 一夜无话。 窗外的天色由深黑转为墨蓝,再由墨蓝透出鱼肚白。 鸡叫头遍的时候,陈清河就醒了。 他睁开眼,屋子里还是一片昏暗,只有窗缝里漏进一丝微弱的光。 但他没有半点睡意,整个人神清气爽,像是饱饱地睡了一整夜。 其实昨晚看书看得不早,合上书的时候,月亮都已经偏西了。 但陈清河入睡之后,因为一证永证的缘故,直接进入了深度睡眠。 那种睡眠质量极高,身体完全放松,大脑彻底休息。 几个小时的时间,抵得上别人睡一整夜。 醒来的时候,精力已经完全恢复,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 长期这样睡下去,对身体的好处不言而喻。 陈清河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外头渐渐响起的鸡鸣狗吠,然后掀开被子,起身穿衣。 推开门,院子里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空气清凉,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肺腑都被洗了一遍。 照例,他开始在院子里锻炼。 先是几组简单的拉伸,活动开关节。 然后俯卧撑、深蹲、仰卧起坐,动作标准,节奏均匀。 他的呼吸始终平稳,不像别人锻炼时那样气喘吁吁。 一证永证锁住的不只是体力的巅峰状态,还有身体的恢复能力和协调性。 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既达到了锻炼效果,又不会过度疲劳。 汗水渐渐从额头上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陈清河没有停,继续完成最后一组动作。 等全部做完,他才直起身,用毛巾擦了擦汗。 晨光已经穿透薄雾,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这时候,厨房的烟囱里已经冒起了烟。 屋里还有铲子碰锅沿的响动,听着就让人觉得安稳。 林家两姐妹也早就起来了。 林见微正端着脸盆从屋里出来倒水,一眼就看见了刚锻炼完的陈清河。 小姑娘今天穿了件蓝格子的衬衫,袖子挽着,露出半截白生生的小臂。 看见陈清河,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笑模样。 “清河哥,早啊。” 林见秋也跟在后头出来,手里拿着毛巾,看见陈清河满头是汗,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这么早就起来锻炼?”林见秋轻声问道。 陈清河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笑着回了一句:“习惯了,一天不练身上痒痒。” “真厉害。”林见微把脸盆里的水泼在院墙根下,“我早上起来,恨不得再多躺一会儿。”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里透着股亲近。 显然是经过昨晚那场按摩,那层生分的窗户纸算是捅破了不少。 毕竟也是有了肌肤之亲,虽然是正经的推拿,但在大姑娘心里,感觉总归是不一样的。 “有些力气是练出来的,有些是逼出来的。”陈清河随口开了个玩笑,“赶紧洗漱吧,还得去上工。” 早饭很简单。 红薯面熬的粥,配上昨天剩的一点咸菜,还有馏热的窝窝头。 一家人吃得挺快。 秋收不等人,地里的庄稼熟了就得赶紧收,要是碰上下雨,那可是要烂在地里的。 “今天去黄豆地?”李秀珍问道。 “嗯,村北那十五亩。”陈清河点头。 “黄豆不好割,豆荚扎手,你们小心点儿。”李秀珍叮嘱道。 “知道。” 吃过早饭,陈清河和林家姐妹一起出了门。 这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路上能看到三三两两的社员往打谷场走。 秋收期间,上工时间比平时早,得趁着凉快多干点活。 “清河哥,”林见微一边走一边说,“你们小队今天能割多少黄豆?” “不好说,”陈清河想了想,“黄豆跟高粱不一样,更费劲。第一天,先看看情况。” “要是也能像割高粱那么快就好了。”林见微感叹。 陈清河没接话,心里却在琢磨。 黄豆确实比高粱难割,豆荚容易炸,一不留神就撒一地。 得想个办法,既快又省力,还不能浪费粮食。 正想着,前头路口拐过来几个人。 那是知青点的人。 走在最中间的,正是苏白露。 她今天穿了一件的确良的白衬衫,虽然也是旧衣服,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一点褶子都没有。 在这一群灰头土脸的知青和社员里,她确实扎眼得很。 知青一枝花的名头,倒也不是白叫的。 看到是陈清河,苏白露那张白净的脸上立马绽开了一个笑容。 “陈队长,早啊!” 那声音,听着就舒服。 旁边的男知青们看了看苏白露,又看了看陈清河,眼神里多少带点酸味。 谁不知道苏白露眼光高,平日里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但也透着股疏离。 也就是对这刚当上小队长的陈清河,显得格外热情。 陈清河也没端着,笑着点了点头:“苏知青,早。” 他的态度很自然,既不显得过分亲热,也不让人觉得冷淡。 林见微在旁边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挑:“这嗓门,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林见秋轻轻扯了扯妹妹的袖子,示意她别乱说话。 陈清河听见了,也就是心里笑笑。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苏白露这么热情,可不是看上他这个人了。 那是看上他手里的权力,还有那个虚无缥缈的工农兵大学推荐名额。 之前竞选的时候,苏白露可是出了大力气的,帮着拉了不少票。 这是个交易。 陈清河是个讲究人,既然受了人家的惠,答应的事儿他就会记着。 不管苏白露是不是白莲花,只要能干活,不给他使绊子,那就是好社员。 至于那个推荐名额,只要有那个能力,陈清河也不介意推她一把。 各取所需罢了。 “陈队长,听说你们大田队昨天就把高粱割完了?”苏白露放慢了脚步,等着陈清河走上来。 “运气好,大伙儿肯卖力气。”陈清河随口应付着。 “你就别谦虚了,”苏白露笑着说,眼神里带着点崇拜的意思,“大家都说是你指挥得好,那一套割高粱的方法,连老把式都服气。” 这姑娘,说话就是好听。 虽然知道她是捧着说,但伸手不打笑脸人。 “都是为了抢收,没什么服气不服气的。”陈清河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扯。 几个人说着话,脚程也不慢,很快就到了打谷场。 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各小队的社员按照惯例站成几堆。 队长赵大山站在最前头,正跟会计周满仓说着什么。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赵大山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行了,人都差不多齐了!” 赵大山那大嗓门一亮,原本嘈杂的打谷场立马安静了下来。 “讲两句啊。” “昨天,大田小队表现得不错,提出了表扬!” “三天就把三十亩高粱给拿下了,这速度,在咱们北河湾那是头一份!” 赵大山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清河身上,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不少人都把羡慕的目光投向了大田队的社员。 大田队的社员们一个个挺胸抬头,脸上有光。 “不过呢,表扬归表扬,活儿还得接着干!” 赵大山话锋一转。 “今天咱们的任务是黄豆。” “黄豆这玩意儿,那是更得精心。熟透了容易炸荚,一炸荚豆子就掉地里了,那都是粮食!” “所以,动作要轻,手脚要快!” 赵大山简单讲了几句要点,大手一挥。 “行了,各小队带开,干活去吧!” 陈清河也没废话,转身朝大田作物小队的社员们招招手:“咱们队的,这边走。” 赵铁牛、刘强、张石头,还有徐老蔫、刘铁柱等人纷纷聚拢过来。 大家脸上都带着跃跃欲试的表情,昨天提前下工,今天干劲更足了。 “清河,今天咋干?”赵铁牛问。 “先到地里看看,”陈清河说道,“黄豆跟高粱不一样,得琢磨琢磨。” “行,听你的。” 一行人跟着陈清河,朝村北走去。 第75章 分工协作 村北的黄豆地,一片齐腰高的黄豆棵子,密密匝匝地铺开,望不到头。 豆荚已经鼓胀起来,有的泛着黄,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风吹过,豆叶子哗啦作响。 陈清河站在地头,身后是四十来个大田作物小队的社员。 大家都没急着动手,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清河身上。 那眼神里的意思,傻子都能看出来。 之前收高粱的时候,陈清河教了他们一套标准动作,割起来又快又省劲,三十亩地三天就干完了,还提前下了工。那效率,那成果,在整个北河湾都是头一份。 特别是刘强,手里拎着镰刀,往陈清河跟前凑了凑。 “清河,这黄豆咋整?是不是也有啥窍门?”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是啊队长,你给划道划道,咱们照着练。” 就连平时不太说话的徐老蔫,也抬眼看着陈清河,等着他开口。 陈清河看着这一张张期待的脸,心里挺透亮。 大伙儿这是把他当神仙了,觉得啥活儿他都能变出个花样来。 他笑了笑,把手里的镰刀把儿在掌心磕了磕。 “窍门肯定有,但这黄豆跟高粱不一样,长得矮,还得弯大腰。” “动作上的事儿,我得先割两垄琢磨琢磨,但这活儿怎么干,咱们得变变。” 众人一听这话,都安静下来听着。 以往生产队干活,那是一窝蜂。 割豆子的割豆子,捆个儿的捆个儿,也没个定数,谁干到了算谁的。 乱不说,还容易窝工。 陈清河上辈子活了几十年,这种管理上的门道,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对队里这几十号人的底细,清楚得跟自家米缸似的。 谁手快,谁劲大,谁心细,谁爱偷懒但脑子活,他心里都有本账。 “今儿咱们不混着干了,分个工。” 陈清河指了指刘强和张石头那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刘强、石头,还有铁牛,你们几个腰腿好的,专门负责割。” “别管后面的事,就埋头往前割,把速度提起来,但有一条,手得稳,别把豆荚碰炸了。” 刘强一听,把袖子一撸:“成,只要不管捆,我能割到天边去!” 陈清河又看向徐老蔫那一拨上了岁数、干活稳当的老社员。 “徐叔,赵大爷,你们几个有经验,心细,专门负责在后面捆。” “这黄豆杆子滑,绳扣得系紧点,别到时候一挑就散架。” 徐老蔫磕了磕鞋底的泥,点了点头:“放心吧队长,我捆的把子,扔河里都散不开。” 最后,陈清河指了指剩下那几个身强力壮、就是手脚稍微笨点的汉子。 “大壮,你们几个负责搬运和归拢,把捆好的豆子挑到地头,码整齐了。” “记住了,轻拿轻放,别为了图快把豆子给摔出来。” 一番安排下来,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活。 每个人干的,都是自己最擅长的那一摊子事。 社员们互相瞅了瞅,虽然觉得这安排挺新鲜,但仔细一琢磨,是这么个理儿。 让手快的不用等手慢的,让心细的不用干重活,让有力气的不用干细活。 “行了,都别愣着了,动起来!”陈清河一挥手。 “好嘞!” 大伙儿答应一声,各自散开,奔向自己的位置。 没一会儿,大家就在地里忙活起来响起来。 陈清河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 效果立竿见影。 前面割的人没了后顾之忧,镰刀挥得飞快,刷刷刷就是一大片。 后面捆的人也不用急着赶进度,手底下的活儿做得又快又好,一个个草绳结打得结结实实。 搬运的人更是一趟接一趟,地头的豆捆子眼瞅着就多了起来。 整个队伍像是一台上了油的机器,运转得顺畅无比。 虽然没有新的动作指导,但这效率,比往常乱糟糟的一锅粥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社员们干着干着也来了感觉。 以前干活总觉得哪哪都别扭,今儿个这活干得,心里通透,手脚也顺畅。 大伙儿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陈清河,眼神里除了佩服,又多了一份信服。 这新队长,脑子就是好使,哪怕不教绝招,随便摆弄两下人手,这活干得就不一样。 陈清河见大伙儿都上了路,自己也没闲着。 他提着镰刀下了地,找了一垄没人割的豆子。 他弯下腰,左手抓起一把豆杆,右手镰刀贴着根部切了过去。 “咔嚓”一声,豆杆应声而断。 陈清河没有急着割第二刀,而是直起腰,看了看手里的豆杆,又看了看地上的茬口。 刚才那一刀,用的还是老法子,手腕有点吃劲,而且震动大,容易把熟透的豆荚震开。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见过的各种收割技巧,还有人体力学的原理。 如果把镰刀的角度稍微倾斜一点呢? 如果下刀的时候,手腕带一点回旋的巧劲呢? 陈清河再次弯腰。 这一次,他的动作慢了很多。 他在试。 试那个最省力、最平稳、最不容易炸荚的角度和力度。 一刀,两刀,三刀…… 他就像是个在雕琢艺术品的工匠,而不是在干粗活的农夫。 每割几刀,他就会停下来琢磨一会儿,调整一下站姿,或者换一种握刀的手势。 他的一证永证能力,让他能精准地控制每一块肌肉,感知到每一次发力带来的细微差别。 慢慢的,他的动作开始变得流畅起来。 虽然看起来不像昨天割高粱那么大开大合,但有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镰刀贴着地皮划过,就像是热刀切黄油,没有那种生硬的断裂声,只有轻微的切割声。 豆杆倒下的幅度很小,豆荚几乎没有晃动。 这就是他要找的感觉。 陈清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手下的动作渐渐加快。 他一边干活,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周围社员的动作,对比着彼此的优劣。 这套标准化的动作还没完全成型,还得再磨一磨。 等磨好了,明天再教给大伙儿,到时候这效率,怕是还得再翻一番。 日头渐渐升高,地里的露水干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枯豆叶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汗水顺着陈清河的脸颊流下来,滴进土里。 第76章 调整 日头又升高了些,晒得人背上发烫。 陈清河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手里那把镰刀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已经在同一垄黄豆前站了小半个上午。 身后的地里,割豆组、捆扎组、搬运组正按照他昨天下午的分工,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效率确实比以往大呼隆强了不少。 但陈清河的心思没放在这整体的进度上。 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全身的感知,都集中在手里这把镰刀,以及刀下那一丛丛黄豆杆上。 他在找那个点。 一个损耗和效率之间,最划算的平衡点。 一证永证的能力,让他对身体的控制达到了匪夷所思的精度。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手腕翻转时,哪一块肌肉在发力;镰刀切入豆杆根部时,刀刃传来的每一下细微的震颤;豆杆断裂的瞬间,整株植株的晃动幅度;以及,那些已经熟透、鼓胀欲裂的豆荚,在震动波及下,内部豆粒蠢蠢欲动的感觉。 这很微妙,近乎玄学。 但陈清河知道,这就是他要捕捉的东西。 他试过很多种下刀的角度。 垂直砍下,利落,但震动最大,最容易引发豆荚连锁炸裂。 平贴着地皮抹过去,震动小,但阻力大,费手腕,而且容易割不干净,留下高高的茬子。 斜着切入,角度稍微陡一点,震动中等,但偶尔会带起泥土,弄脏豆荚。 他一遍遍地调整,一点点地微调手腕的角度,控制发力的节奏。 快了,豆杆倒伏的幅度大,豆荚晃动剧烈。 慢了,效率太低,而且持续的切割反震会让手臂更快疲劳。 他甚至尝试在刀刃切入的瞬间,手腕带一个极其微小的、泄力般的回旋。 嚓。 豆杆应声而断,倒下的姿态异常平缓,豆荚几乎没怎么晃动。 陈清河眼睛亮了一下。 就是这个感觉! 他接连又试了几刀,手感越来越顺。斜向切入,角度大概在六十度左右,手腕在发力的末端带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回旋卸力,切割的瞬间顺势往怀里一带。 动作流畅,省力,最重要的是,震动极小。 他满意地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这套动作对身体的协调性和控制力要求很高,普通社员未必能立刻掌握,但其中的几个关键要领。 比如斜切入、比如最后那一下顺势带——是可以提炼出来,让大家先试试的。 找到了收割动作上的初步优化方向,陈清河并没有停下。 他的目光,从自己脚下的豆茬,移向了身后热火朝天的劳动现场。 他看刘强和赵铁牛他们挥汗如雨地往前割,看徐老蔫和几个老伙计一丝不苟地捆扎,看张石头那几个壮汉一趟趟地把捆好的豆捆挑到地头,码放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发现了一个比收割时豆荚炸裂更严重,却更容易被忽视的问题。 搬运损耗。 刘强他们割得已经很注意了,豆荚崩落的情况比刚开始好了不少。 徐老蔫捆的豆捆也结实,绳结打得牢牢的。 问题出在从地里到地头这段路上。 张石头他们力气大,性子也急,为了抢进度,扁担上肩就是一路小跑。 田埂不平,豆捆在担子两头颠簸、摇晃,相互碰撞。 陈清河看得分明,每一次颠簸,都有细小的、黄澄澄的豆粒,从豆捆的缝隙里被震出来,悄无声息地洒落在田埂上、草丛里。 这还只是明面上能看到的。 那些在碰撞中从豆荚里震松、但没有立刻掉出来的豆粒呢? 等豆捆堆放到地头,层层摞起来,底层的豆捆承受着更大的压力,又会有多少豆粒被挤出来,滚落到泥土里? 这才是真正的暗损。 远比收割时崩飞的那几粒豆子,要严重得多。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快到正中了。 “歇会儿!喝口水,喘口气!” 陈清河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地里传开。 忙碌的社员们陆续停下手中的活,擦着汗,走到田埂边的树荫下。 大家拿出各自的水壶,咕咚咕咚灌着凉白开,用草帽扇着风。 陈清河也走了过来,他没急着喝水,而是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趁着歇晌,跟大家说两件事。”陈清河开口道,语气平和,但带着让人信服的沉稳。 社员们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头一件,是关于割豆子的方法。”陈清河拿起自己的镰刀,走到一丛还没割的黄豆前,蹲下身。 “大家都看见了,这豆荚熟得透,怕震。”他一边说,一边做示范,“下刀的时候,别直上直下地砍,也别太平。斜着点,大概……这样。” 他手腕一翻,镰刀以一个倾斜的角度切入豆杆根部,在切断的瞬间,手腕有个细微的向内一带的动作。 “嚓。” 豆杆断开,轻轻倒向一边,豆荚稳稳当当。 “看见没?斜着割,最后往怀里带一下,劲儿是卸掉的,豆杆倒得稳,豆荚不怎么晃。” 陈清河直起身,看着大家,“都试试,找找这感觉。不一定一下子就学会,但记住这个要领,手底下自然就会轻些,稳些。” 刘强第一个跳起来,拿着镰刀就凑到另一丛豆子前,嘴里嘟囔着:“斜着……往里带……”他试了一刀,豆杆是断了,但动作还有点生硬。 赵铁牛也在一旁比划。 陈清河走过去,又指点了几句。 “第二件事,”等大家都大概明白了要领,陈清河话锋一转,脸色认真了些,“比怎么割更重要。” 他指了指地头堆放的那些豆捆,又指了指张石头他们刚才挑担子走过的田埂。 “豆子糟蹋,不光是割的时候崩飞的那点。”陈清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咱们捆好了,挑到地头的路上,颠一下,碰一下,豆子就在外掉。堆起来,压在下头的,挤一下,豆子还在外掉。这掉的,比崩飞的只多不少。” 社员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有人眼尖,看到了田埂上零星散落的豆粒,脸色也变了变。 “这……以前还真没细想过。”徐老蔫闷声说了一句。 “所以,下午干活,尤其是负责搬运的几位大哥,”陈清河看向张石头他们,“肩膀上的扁担要稳,步子要稳,宁可慢两步,也别颠散了架。地头码放的时候,也轻拿轻放,别图省事往高了扔。” 张石头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成,队长,我记住了,下午我走稳当点。” “嗯,大家都留个心。”陈清河点点头,“割的时候手上稳一点,搬的时候肩上稳一点,咱们就能少糟蹋不少粮食。这都是咱们自己的血汗,也是队里的收成。” 中午吃过饭后,社员们简单的休息了一下,然后继续劳作。 有了上午的磨合,再加上午休时陈清河点拨的那几下,下午的场面明显又不一样了。 割豆组那边,虽然还不能人人都像陈清河那样举重若轻,但手下确实多了几分小心和巧劲。 斜切入、轻回带的要领慢慢被一些人找到感觉,割倒的豆杆越发整齐,掉的豆子也少了不少。 变化最大的还是搬运组。 张石头打头,几个壮汉像是换了个人。 扁担上肩,不再是一路小跑,而是迈着扎实的步子,尽量保持肩膀和扁担的平稳。 遇到坑洼,还会特意放慢速度,甚至用手扶一下两头的豆捆。 地头负责码放的人也格外仔细,一捆一捆挨着放稳当,不再胡乱往上摞。 整个流程,从收割到归堆,像是一台被仔细调试过的机器,虽然还谈不上完美,但那股子乱糟糟、毛手毛脚的劲头,确实被捋顺了许多。 效率非但没有因为求稳而下降,反而因为各个环节衔接更流畅,窝工更少,整体推进的速度比上午还快了一丝。 第77章 找吴大爷 日头渐渐西斜,把人和豆捆的影子拉得老长。 当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时候,陈清河喊了收工。 大家拖着疲惫但充实的身体聚到地头。 看着身后那一片已经变得空旷、整齐地躺倒着豆杆的土地,再看着地头那高高堆起、像小山一样的豆捆,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今儿个干了多少?”有人问道。 陈清河和徐老蔫几个老把式在地里走了一圈,目测加估算。 “差不多……”陈清河心里有数,给出了一个数字,“七亩左右。” “七亩!” “好家伙,头一天就干了快一半!” 社员们顿时兴奋起来。以往收黄豆,头一天能干掉四五亩就算是好成绩了,今天这效率,实实在在超出了预期。 虽然累,但看着实实在在的成果,听着这个让人振奋的数字,所有的汗水都觉得值了。 大家扛着工具,说说笑笑地往村里走。 陈清河走在最后,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片剩下的、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寂寥的黄豆地。 七亩,不错了。 按照今天这速度,明天再干一天,这片黄豆算是能彻底收进仓了。 社员们陆续扛着农具往回走,一个个虽然累,但脸上都带着兴奋。 毕竟这进度摆在这,和其他小队比起来,已经很亮眼了。 不过陈清河清楚,这也才刚开了个头。 黄豆完了还有谷子。 谷子完了还有红薯、花生。 要想把这秋收的关口闯过去,还得脱几层皮。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也没急着回家,转身去了大队部。 大队部里烟雾缭绕。 赵大山正和王振国对着账本。 几个小队长也都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 陈清河一进屋,原本闹哄哄的屋里静了一下。 紧接着,赵大山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清河来了?赶紧坐!” 王振国也难得露出了笑脸,给他递了根烟。 陈清河摆手谢绝了,简单汇报了一下今天的进度和明天的安排。 没什么废话,全是干货。 这一套路数下来,几个老把式听得直点头。 “行啊,后生可畏。” 赵大山合上账本,感叹了一句,“照这么干,咱们队今年肯定能拿先进。” 几个小队长也跟着夸了几句,眼神里没了一开始的怀疑,倒是多了几分佩服。 陈清河没飘,谦虚了两句,就退了出来。 往家走的时候,村里的烟囱都开始冒烟了。 刚进院门,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推门进去,林见秋和林见微果然已经下工回来了。 姐妹俩正和李秀珍一起在厨房里忙活。 林见微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她白皙的脸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林见秋则在案板前切着什么,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显露出掩饰不住的疲倦。 听到动静,姐妹俩同时转过头来。 “清河哥,你回来了。”林见微先开口,声音带着笑意,眼神亮了一下。 “嗯,刚去队部汇报完。”陈清河应着,敏锐地察觉到,姐妹俩看他的眼神,似乎比前几天更柔和,更……亲近了些?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 以前她们对他也很客气,很感激,但总隔着一点距离。 现在那层距离感,好像不知不觉淡了许多。 “累坏了吧?”林见秋也轻声问了一句,语气里透着自然的关心。 “还行,不是很累。”陈清河笑了笑,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你们呢?棉花地那边活儿重不重?” “也累。”林见微皱了皱鼻子,但随即又舒展开,脸上露出一种庆幸的表情,“不过……比徐小慧她们好多了。” 林见秋也点了点头,低声说:“刚才回来路上,小慧走路都要人扶……看着都难受。” 她们这几天虽然也累得腰酸背痛,但每天晚上有陈清河帮她们按摩放松,能睡个踏实觉,第二天爬起来,好歹还能咬牙坚持。 可其他那些女知青呢?白天拼死拼活干一天,晚上回去只能硬扛着浑身的酸痛入睡,第二天醒来,身体不但没恢复,反而更沉更僵。 一天天叠加下来,那种折磨,光是想想就让人心里发怵。 直到亲眼看到徐小慧她们的状态,林家姐妹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能借住在陈家,遇上陈清河这样细心又能干的人,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这种庆幸,让她们对陈清河的感激和信赖,又深了一层。 连带着,相处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客气,也慢慢化开,变成了更自然、更亲昵的熟稔。 陈清河感觉到了这种变化,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不显。 他洗完手,看着锅里还没冒大气,便说:“饭还得等会儿吧?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去哪儿?”李秀珍从灶后探出头。 “去吴大爷家看看。”陈清河说,“前几天去县城,买了本针灸的书,想跟他老人家讨教讨教,顺便看看他那儿有没有多的银针。” 他想学针灸给母亲治病的心思,大家都知道。 李秀珍听了,便没再多问,只是叮嘱了一句:“别耽误太久,饭快好了。” “晓得了。” 陈清河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厨房。 吴大爷家离得不远。 陈清河出了自家院门,沿着熟悉的土路往西头走。 吴大爷家就在村子西边,离得不远,走路也就十分钟不到的路程。 吴大爷是北河湾土生土长的赤脚医生,干这行几十年了。 队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虽说医术比不上县里大医院的医生,但经验丰富,用药实在,在乡亲们心里很有分量。 陈清河特意挑了这个时间过来。 再晚一点,就是各家吃饭的点儿,那时候上门,就有点打扰人了。 没走多久,就看到前面一处小院。院墙是土坯垒的,不高,院里两间正房,一间偏厦。 偏厦里亮着灯,飘出淡淡的柴火烟味,看样子是在做饭,但还没到开饭的时候。 陈清河走到院门口,喊了一声:“吴大爷在家吗?” “谁呀?”屋里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瘦高个儿、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出来。 正是吴大爷。 他看到陈清河,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容:“是清河啊?快进来,快进来!今儿咋有空上我这儿来了?” 第78章 交流 吴大爷的热情不是客套。前阵子陈清河给队里李建军治脱臼,还有后来给新来的女知青徐小慧治中暑的事,他都听说了。 村里就这么大,有点新鲜事传得快。 尤其是治脱臼那手,吴大爷当时听了心里还琢磨过,那情况可不简单,光靠自学医书,没点实践经验,一般人还真不敢上手,更别说这么顺利的治好了。 他对这个突然开始钻研医术、还显露出不一般天分的年轻人,心里是既意外,又有点好奇。 “打扰您做饭了,吴大爷。”陈清河笑着走进院子。 “嗨,这有啥打扰的,刚下米,还得等会儿呢。”吴大爷摆摆手,引着陈清河往正屋走,“屋里坐,屋里坐。” 进了屋,陈清河在堂屋的条凳上坐下。吴大爷给他倒了碗凉白开,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 “吃饭了没?没吃一会儿就在这儿凑合一口?”吴大爷问。 “家里正做着呢。”陈清河忙说,“我就是过来,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啥事?你说。”吴大爷很爽快。 陈清河也没拐弯抹角:“吴大爷,您这儿……有没有多的银针?就是针灸用的那种。” “银针?”吴大爷闻言,眉头微挑,有些意外地看着陈清河,“你想学针灸?” “嗯。”陈清河点头,解释道,“昨天我去了一趟县城,在新华书店买了本《针灸学》,想学着试试。” “顺便也想去县医院或者药房看看能不能买一副,结果人家说那东西得凭介绍信和证明,没买着。” “我就想着,您干这行几十年了,手里说不定有备用的,或者知道哪儿能淘换到。” 吴大爷听完,沉吟了一下。 “银针这东西,现在确实不好买,管控得严。” “我手里呢,倒是有那么一副,用了好些年了,是自己吃饭的家伙什儿。多的……还真没有。” 陈清河心里微微一沉。不过吴大爷紧接着又说: “不过你要是真想要,我过几天正好得去趟县城,给卫生所进点药。到时候我帮你问问,看能不能通过卫生所的关系,帮你弄一副。赤脚医生申请这个,多少还有点门路。” 峰回路转,陈清河眼睛一亮,连忙站起身:“那太谢谢您了,吴大爷!麻烦您了!” “坐坐坐,别客气。”吴大爷示意他坐下,脸上带着笑,“年轻人想学点正经本事,是好事。你能想着学针灸,说明是真下了心思的。对了,你娘那身子,最近咋样了?” 他问的是李秀珍的慢性支气管炎和肺气肿。吴大爷以前也给李秀珍看过,知道情况。 “还是老样子,天气一变就咳得厉害,喘不上气。不过平时注意着,倒也没大碍。”陈清河说。 “唉,那毛病得慢慢养,急不得。”吴大爷叹了口气,随即话头一转,又回到医术上,“清河啊,我听说你最近看了不少医书?都看了些啥?” 陈清河知道,这是吴大爷在考校他了。他把自己看过的《赤脚医生手册》,还有昨天新买的《农村常见病防治》、《中草药图谱》、《针灸学》大致说了说。 吴大爷听着,不时问上几句。比如常见的风寒感冒初期用什么草药,痢疾怎么分辨是湿热还是寒湿,跌打损伤瘀血怎么处理。 这些问题都不算特别刁钻,属于赤脚医生日常会遇到的。 陈清河结合自己看过的书,还有一证永证带来的那种对知识融会贯通的奇妙感觉,一一作答。 虽谈不上多么高深精妙,但条理清晰,要点明确,一些细节处甚至比书上说的更贴切。 吴大爷一开始还是随口问问,听着听着,脸色渐渐认真起来。 他行医几十年,理论或许不如科班出身的医生系统,但眼光毒辣,一个人有没有入门,肚子里有没有货,几句话就能摸个大概。 眼前的陈清河,说起这些常见病的处理,竟然头头是道,很多地方还能说出个为什么来。 这可不是光死记硬背医书就能做到的,得真的理解。 “你小子……”吴大爷忍不住上下打量了陈清河几眼,眼神里满是惊奇,“还真让你学出点名堂来了?这理论底子,打得不赖啊!算是入了门了。” 他确实很惊讶。这才多久?从陈清河开始显露出学医的苗头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没多少日子。 这学习速度,这悟性,简直有点吓人。 陈清河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忙说:“都是瞎琢磨,纸上谈兵,跟您这样有几十年经验的没法比。” “经验确实得靠时间攒。”吴大爷点点头,但看陈清河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多了几分看待同行的认真,“不过你这理论学得扎实,以后实践起来,上手就快。来,咱们再聊聊……” 吴大爷来了兴致,开始讲一些他行医几十年来遇到的典型病例,一些草药运用的独到心得,还有在缺医少药的条件下,怎么用土法子应急。 这些,都是医书上没有的,是一个老赤脚医生几十年风里雨里积累下来的宝贵财富。 陈清河听得格外认真。 一证永证的能力开始运转。他的大脑就像海绵一样,吴大爷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案例,每一种经验,都被他迅速而精准地吸收、理解、归类、记忆。 不仅仅是记住,他还能结合自己已经掌握的理论知识,举一反三,瞬间想通很多之前略有疑惑的关窍。 吴大爷或许医术水平确实只停留在赤脚医生的层面,有些土法子甚至不那么科学。 但他的经验太丰富了,那里面蕴含的关于农村常见病的直观认识、关于草药特性的朴素理解、关于如何与病人沟通的智慧,对陈清河来说,是无价的。 一个讲得投入,一个听得入神。 堂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吴大爷的老伴儿在外面喊了一嗓子:“老头子,饭好了!让人家清河也留下吃一口吧!” 两人这才恍然惊醒,抬头一看,窗外天色已经黑透了。 陈清河连忙起身:“不了不了,吴大爷,家里饭也该好了,我这就回去。今天真是听您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太感谢您了!” 他是真心实意地道谢。这一晚上的交流,比他埋头看好几天书的收获都要大,都要实在。 吴大爷也站起身,拍了拍陈清河的肩膀,眼神里满是赞赏:“行,你回去吧。银针的事我记着了,有信儿就告诉你。好好学,你小子……是块料子。” 陈清河再次道谢,辞别了吴大爷,往家的方向走去。 第79章 收获颇丰 从吴大爷家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陈清河的心情很好。 虽然刚才交流的时间不算很长,但学到的东西,却比他埋头看好几天书的收获还要大。 吴大爷行医几十年,经手的病人成百上千,遇到的各种疑难杂症、突发情况数不胜数。 那些从实际病例里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经验,那些对草药药性、对人身体反应的直观理解,甚至是一些在缺医少药时应急的方法和方式,都是医书上没有的。 陈清河有一证永证的能力,理论学得飞快,记得牢,理解得深。 但理论和实践之间,毕竟隔着一层。 就像一个厨子背熟了菜谱,却没真正下过几次厨一样,总有些地方是虚的。 吴大爷的经验,恰好填补了这块空缺。 老人家随便漏点东西,讲个病例,提点几句注意事项,都让陈清河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那些原本停留在纸面上的知识,一下子就活了,有了具体的模样,和实际操作的脉络。 这一趟,来得太值了。 这会外面的天已经开始黑了。 各家窗户里透出的零星灯火,勾勒出房屋的轮廓。 空气里飘着晚饭的香气,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还有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呼喊声。 陈清河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堂屋的煤油灯已经点上了,昏黄温暖的光透过窗户纸洒出来。 厨房里还有动静,但锅铲碰撞的声音已经停了,看样子饭是做好了,就等他回来。 “我回来了。”陈清河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回来啦?快洗洗手,吃饭了!”李秀珍的声音从堂屋传来。 陈清河走到厨房门口的水缸边,舀水洗了手和脸,清凉的井水洗去了一路走来的微尘,也让他有些兴奋的头脑冷静下来。 走进堂屋,饭桌已经摆好了。一盆热气腾腾的玉米面贴饼子,一盘土豆丝,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青菜汤,虽然简单,但在劳动了一天的晚上,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林见秋和林见微已经坐在桌边了,姐妹俩显然也刚洗漱过,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看到陈清河进来,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林见微的嘴角自然地弯起一个笑容,林见秋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事儿办得咋样了?”李秀珍一边盛汤,一边问。 “都办好了。”陈清河在空位上坐下,接过母亲递过来的汤碗,“吴大爷人很爽快,答应过几天去县城的时候,帮我通过卫生所的关系弄一副银针。” “那就好,那就好。”李秀珍连连点头,“吴大爷是个有本事的人,也是热心肠。你能跟他学点东西,是好事。” “嗯,刚才在他家,跟他聊了挺久,学了不少东西。” 陈清河咬了一口贴饼子,玉米面的香甜在嘴里化开,“吴大爷经验太丰富了,听他讲那些病例,还有用药的讲究,比光看书有用多了。” “那是,人家干了一辈子了。”李秀珍说着,又给姐妹俩碗里各夹了一块饼子,“见秋,见微,你们也多吃点,这几天累坏了吧?” “谢谢李姨。”林见秋轻声说,接过饼子。 “我们还好。”林见微咬了一口饼子,含糊地说着,眼睛却瞟了陈清河一眼,意思很明显——多亏了有人帮忙按摩,晚上能睡好。 陈清河接收到了这个眼神,心里笑了笑,没说话,低头喝汤。 饭桌上的气氛很好。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说着白天干活的事,说着村里的闲话,偶尔李秀珍问问姐妹俩在棉花地的情况,或者姐妹俩好奇地问问陈清河他们黄豆地的进度。 话都不多,但自然而亲切,像真正的一家人。 一顿饭吃完,林见微主动起身收拾碗筷,林见秋也帮着擦桌子。陈清河想去帮忙,被李秀珍拦住了:“让她们弄吧,你歇会儿,今天也累了一天了。” 陈清河便没再坚持,走到院子里,就着星光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没过多久,姐妹俩收拾好了厨房,也走了出来。 这一次,不用陈清河开口问,林见微先走了过来,在陈清河旁边站定,声音不大,但很自然:“清河哥,今天肩膀还有点酸。” 林见秋虽然没说话,但也站在妹妹身边,眼神里带着同样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陈清河看着眼前这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 这才几天功夫,习惯就已经养成了。 他也不矫情,伸手搭在了林见微的肩膀上。 手指刚一触碰到那薄薄的衣衫,就能感觉到下面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到底是娇生惯养的城里姑娘,猛地干这么重的农活,身体确实吃不消。 “这块儿硬得跟石头似的。” 陈清河大拇指稍微用了点力,按在她的斜方肌上。 “嘶——” 林见微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下意识地缩了一下,“疼疼疼……酸!” “忍着点,通了就不疼了。” 陈清河嘴上说着,手底下的力道却稍微放缓了一些,变得更柔韧。 他现在的动作,比起前两天更加熟练,也更加精准。 这就是一证永证带来的好处,身体记忆一旦形成,就绝不会走样。 而且经过这几天的熟悉,两姐妹的身体。 已经被他摸透了。 随着他的按揉,林见微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那是一种痛并快乐着的表情,就像是久旱的土地逢了甘霖。 陈清河一边按,一边随口问道:“今天棉花地那边,活儿重吗?” “还行,就是一直弯着腰,时间长了受不了。”林见微的声音有些含糊,透着放松后的慵懒,“王主任说,再过两天,那片地的头茬花就能摘完了。” “那挺好。”陈清河应着,手下没停。 林见秋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安静地看着。 灯光下,陈清河专注的侧脸,沉稳的动作,还有妹妹那完全放松、依赖的姿态,构成了一幅异常和谐的画面。 她的心里,有一种很柔软的情绪在慢慢荡漾开。 来北河湾的时间其实不长,但在这个小小的农家院里,她们感受到的温暖和踏实,却比想象中多得多。 李秀珍待她们像自家孩子,从不拿她们当外人,生活上处处照顾。 陈清河就更不用说了,沉稳,能干,有主见,关键时候总是能让人安心。 虽然话不多,但每一件事,都做得很好。 这种被照顾、被保护的感觉,对于刚离开家、来到陌生农村的她们来说,太珍贵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只要看到这个人坐在那儿,心里就觉得特别踏实。 哪怕白天在地里累得要死要活,只要一想到晚上回来能吃上一口热乎饭,能让他这么按一按,好像那些苦也就没那么难熬了。 这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吧。 林见秋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么个念头,随即脸上一热,赶紧低下了头。 给林见微按完,这丫头已经舒服得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地挪到一边。 第80章 实践出真知 轮到林见秋的时候,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坐了过来。 “麻烦你了,清河哥。” 她的声音很轻,透着股子大家闺秀的矜持,但身子却很诚实地放松下来,把自己交给了身后这个男人。 陈清河的手指搭上她的肩井穴。 林见秋的身材比妹妹稍微丰腴一点点,但也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匀称。 指尖传来的触感温热而柔软。 “你这边肩膀比那边紧,是不是今天干活的时候,一直用右手使劲?” 陈清河敏锐地察觉到了肌肉的细微差别。 “嗯……我想着快点干完,就没怎么歇。” 林见秋低声解释道,声音里带着点被看穿的羞涩。 “干活得讲究个巧劲,也得讲究个劳逸结合,身体坏了,以后日子长着呢。” 陈清河语气平淡,手上的动作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把那块僵硬的肌肉一点点揉开。 林见秋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股子酸胀感顺着脖颈蔓延开,又慢慢化作一股暖流,流遍全身。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双大手的力度和温度。 在这个陌生的乡村,在这个有些寒冷的秋夜。 这双手,好像撑起了她们姐妹俩头顶那片摇摇欲坠的天。 那种依赖感,不是嘴上说说,而是刻在骨子里的。 就像是漂泊的小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足以让人贪恋。 给两姐妹都按摩完,看着她们带着一身轻松回屋休息,陈清河自己也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感觉,自己也是有收获的。 医术这东西,最讲究的就是实践。光看医书,背得再熟,那也是纸上谈兵。 只有真正上手,去摸,去按,去感知病人身体的反馈,才能把那些生硬的文字,变成活生生的经验和体会。 林家姐妹,在某种程度上,恰好就成了他最好的实践目标。 当然,这不是说他把姐妹俩当试验品。 恰恰相反,他是真心想帮她们缓解疲劳。 但在这个帮忙的过程中,他自己的收获也不小。 每一次手指按下去,感知到的肌肉紧张程度,每一次寻找到准确的穴位后,指尖传来的那种微妙的气血流动感,甚至是姐妹俩因为酸痛缓解而发出的那一声放松的轻叹,都加深了他对人体经络、穴位和肌肉骨骼的理解。 实践出真知,这话一点儿没错。 刚才给林见秋按摩的时候,他能清晰感觉到她左右肩膀肌肉紧张程度的细微差别,进而推断出她白天的劳作习惯。 这种敏锐的感知和判断力,就是在这一次次的实际操作中慢慢练出来的。 又在堂屋里待了一会,陈清河才起身,去厨房打了盆凉水,简单洗漱一番。 秋夜的凉意透过水汽渗进皮肤,让他因按摩而有些发热的身体冷静下来,头脑也越发清醒。 回到自己住的偏房,他从枕头边摸出那本昨天刚从县城买回来的《针灸学》。 这本书,他之前只是粗略翻了翻,还没来得及细看。 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还有桌上那盏如豆的煤油灯光,陈清河翻开了书页。 纸张有些粗糙,印刷的字体也不算特别清晰,但里面的内容,却像磁石一样,一下子吸住了他的目光。 经络走向,穴位分布,针刺手法,补泻要领,常见病的配穴方案…… 一行行,一页页,看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一证永证的能力,在这种系统性的知识学习上,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 他的大脑像是一台精密而不知疲倦的机器,将看到的每一个字、每一幅图,都迅速而准确地刻录、理解、消化。 那些复杂的经络循行路线,在他脑海里自动构建成清晰的三维图像。 那些看似抽象的穴位主治功能,与他之前从《赤脚医生手册》、《中草药图谱》里学到的病理知识迅速关联起来。 就连那些描述针刺手法和禁忌的艰涩文字,也因为他白天给吴大爷按摩、交流时积累的手感和体感,而变得具体可感。 他完全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等他终于从那种忘我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时,才发现,手里的这本《针灸学》,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看完了? 陈清河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合上书,闭上眼睛,静静回味了一下。 书是看完了,但要说把里面的知识完全吃透、融会贯通,那还差得远。 针灸是一门极其精微的技艺,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很多深层次的理解和手感,都需要大量的实践和体悟,不是光靠看书就能掌握的。 不过,基础的理论框架,主要的经络穴位,常见的治疗思路,这些东西,他算是有了一个比较系统、清晰的认知。 打个比方,就像是盖房子,地基和主体结构已经搭起来了,剩下的砌墙、装修、完善细节,只是时间和功夫的问题。 而以他一证永证的学习速度和领悟能力,这个时间和功夫,会比普通人短得多,也高效得多。 陈清河抬头看了看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 时候不早了。 陈清河吹灭了油灯,躺回炕上。 身体接触到的被褥还带着秋夜的微凉,但很快就被他身体的温度焐热。 几乎是闭上眼的瞬间,他呼吸就变得绵长平稳。 这也是能力的体现,能够控制身体迅速进入深度睡眠,最大效率地恢复体能和精力。 一夜无梦。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清河就自然醒了。 睁开眼睛,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上下充满了精力。 昨日的疲惫早已一扫而空,大脑清明,四肢轻健。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穿好衣服,推开房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润和草木的清新,深深吸一口,沁人心脾。 陈清河在院子里站定,开始了他每日雷打不动的锻炼。 没过多久,厨房里传来了动静,李秀珍起来做饭了。 接着,东屋的门帘掀开,林见秋和林见微也走了出来。 两姐妹今天的气色明显比昨天好多了,特别是林见微,走路都轻快了不少。 “早啊,清河哥。” 林见微笑着打招呼,声音脆生生的。 “早。” 陈清河应了一声,看着她们拿着脸盆去打水洗漱。 早饭很简单,高粱米粥,馏过的黑面馒头,还有一碟自家腌的咸菜丝。 虽然没什么油水,但胜在管饱。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安静而迅速地吃着。秋收时节,时间就是粮食,谁也不敢耽搁。 吃完饭,陈清河和林家姐妹一起出了门,往大队部走去。 路上碰到的社员越来越多,大家都扛着工具,脚步匆匆,脸上带着秋收特有的那种既疲惫又亢奋的神情。 看见陈清河都主动打招呼。 “清河,早啊!” “陈队长,今儿干啥活?” 陈清河都笑着一一回应,脚下的步子不紧不慢。 到了大队部,人群自然分流。 林见秋和林见微去了妇女队那边,王秀芹正咋咋呼呼地在那点名。 陈清河则走到了大田作物小队这边。 几十号汉子已经聚得差不多了。 张卫国正跟刘强在那比谁的胳膊粗,看见陈清河来了,都停下了动作。 “队长来了!” “清河哥!” 经过这几天的表现,这帮小年轻对陈清河是彻底服气了。 第81章 合队 早会开得很简短。 赵大山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废话,简单讲了两句安全,就把大伙儿散了。 陈清河扛着镰刀,领着大田作物小队的几十号人,浩浩荡荡地杀向北坡的黄豆地。 初秋的日头虽然没那么毒了,但照在身上还是暖烘烘的。 地里的黄豆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一根根褐色的豆秸,上面挂满了鼓鼓囊囊的豆荚。 风一吹,豆荚互相碰撞,随风摇晃。 这声音在庄稼人耳朵里,那是最好听的乐子。 “同志们,咱今儿个的任务就是把这剩下八亩地给平了!” 陈清河站在地头,没搞什么激昂的动员,语气平平常常。 “听队长的!” 张卫国把袖子一撸,露出一膀子腱子肉,嘿嘿一笑,“今儿早点干完,早点歇着。” “就你小子话多,干活的时候别拉稀就行。” 刘强在旁边损了一句。 大伙儿哄笑一阵,各自找好垄沟,弯腰开干。 割豆组的刘强、赵铁牛几个年轻小伙子,把袖子一撸,镰刀一挥,就埋头干了起来。嚓嚓的割豆声此起彼伏,豆杆一排排倒下。 后面,徐老蔫带着几个老把式,不紧不慢地跟上,手里的草绳灵巧地翻飞,把割倒的豆杆捆成结实的一把。 再后面,张石头那几个壮劳力,扁担一上肩,脚步沉稳地挑起豆捆,一趟趟往地头运。 这种集体劳动的场面,也就这个年代能见着。 几十号人排成一排,像是梳子梳头一样。 这边喊一声“老张,你那垄快点,别被后生超了”,那边回一句“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看好你自己的吧”。 虽然嘴上斗着嘴,但这手底下的活儿是谁也没落下。 人多力量大,这话在这会儿体现得淋漓尽致。 陈清河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 他没用蛮力,镰刀贴着根部,手腕一抖,一股巧劲儿就把豆秸割断了,顺势往旁边一放,动作行云流水。 这就是一证永证带来的身体掌控力,每一分力气都用在了刀刃上。 身后的社员们看着队长的背影,一个个也都憋着一股劲,谁也不好意思偷懒。 日头慢慢从中天偏到了西山梁上。 那八亩黄豆地,就像是被这群汉子给吞下去了一样,肉眼可见地变少。 等到下午日头开始泛红的时候,地里就剩下最后那么一小块了。 大概也就不到半亩地。 大伙儿直起腰,捶了捶酸胀的后背,有的掏出烟袋锅子想抽口烟。 “大家伙儿再加把劲!” 陈清河直起身,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微汗,看了一眼剩下的那点地。 “别留尾巴了,把这点收完,咱今儿个就能睡个踏实觉!” “得嘞!听清河的!” 这帮年轻后生正是体力好的时候,一听这话,嗷嗷叫着又弯下了腰。 老社员们见状,也把刚拿出来的烟袋锅子别回腰上,笑着摇摇头,跟着继续干。 这最后的一冲刺,那速度是真快。 不到半个钟头,最后那一垄黄豆也被放倒了。 原本立满豆秸的地里,现在光秃秃的,只剩下一排排整齐的豆垛子。 “完活!” 张卫国把镰刀往地上一插,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却全是笑。 虽然累,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汗珠子,身上沾满了尘土和豆叶碎屑,但那股子满足劲儿,是装不出来的。 那是看着粮食归仓的踏实。 “歇口气,喝口水,咱把豆子挑回去。” 陈清河也没急着催,让大伙儿缓了缓。 十来分钟后,队伍又动了起来。 一担担黄豆被挑在肩上,尖担被压得咯吱做响,队伍排成了一条长龙,蜿蜒着往打谷场走。 陈清河挑着两捆最大的,走在队伍中间,步子稳得很。 等他们到了打谷场,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打谷场上堆满了各小队今天收割回来的庄稼,谷子、豆子、还有少量晚收的玉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粮食特有的、干燥的香气。 队长赵大山正背着手,在打谷场上转悠,检查着各处的堆放情况。 看到陈清河他们挑着最后一批豆捆进来,他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陈清河身后那些虽然疲惫但精神头十足的社员。 “清河,你们这是……刚收工?”赵大山问道。 “报告队长,”陈清河放下担子,擦了把汗,“黄豆地那边,十五亩,今天全部收完了。这是最后一批。” “全部收完了?”赵大山眼睛一亮,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好!干得好!清河,你们小队这次可真是打了个漂亮仗!” 他走上前,拍了拍陈清河的肩膀,又看向他身后的社员们,声音洪亮:“大家也都辛苦了!两天拿下十五亩黄豆,这效率,放在咱们队里,那是头一份!今晚回去都好好歇着,明天继续加油干!” 得到队长的公开表扬,社员们脸上都乐开了花,腰杆似乎都挺直了几分。 陈清河谦虚了几句,顺便问起了明天的安排:“大山叔,黄豆收完了,我们小队明天干啥?” 赵大山早就想好了:“谷子地那边,马德福和朱大强他们小队正在抢收,进度有点吃紧。明天你们小队也过去,跟他们一起干,集中力量先把谷子拿下来。”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妇女队那边,王秀芹刚跟我汇报,她们的棉花也收得差不多了。” “明天开始,妇女队也抽出一部分劳力,加入收谷子的队伍。到时候,咱们队四个小队,主要劳力都扑在谷子地上,争取尽快结束战斗。” 陈清河点点头,对这个安排并不意外。 生产队平时分成几个小队,各有各的管辖范围和任务,是为了便于管理和分工。 但到了秋收这种抢时间、抢天气的关键时刻,所有的条条框框都得给抢收让路。 “明白了。”陈清河应道。 又跟赵大山简单聊了几句收尾的注意事项,陈清河便带着社员们离开了打谷场,各自散去回家。 暮色四合,村里的炊烟袅袅升起。 陈清河走在回家的土路上,晚风带着凉意吹在汗湿的背上,让他精神一振。 虽然身体疲惫,但心里头却是轻松的,充实的。 推开自家院门,厨房里亮着灯,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饭菜的香气。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母亲李秀珍正在灶前忙碌着,林见秋在案板前切菜,林见微则在帮着烧火。 昏黄的灯光下,三个女人的身影忙碌而和谐。 “回来了?”李秀珍头也没回,听脚步声就知道是儿子。 “嗯,回来了。”陈清河应着,走进厨房,“今天黄豆都收完了,明天收谷子。” 听到这话,林见秋和林见微的眼睛同时一亮。 第82章 一起上工 “清河哥,明天你们小队也去收谷子?” 林见微把刚添的一把柴火塞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差点跳起来。 火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 “嗯,队长安排的。”陈清河点了点头。 “黄豆收完了,谷子那边进度紧,四个小队的主力明天都过去集中抢收。” “太好了!”林见微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开,转头看向姐姐,“姐,咱们妇女队明天不是也要去谷子地吗?那咱们明天就能和清河哥一起上工了!” 林见秋闻言也抬起头,看向陈清河,眼神里同样闪过一丝亮色,嘴角微微弯起。 虽然没像妹妹那样直接欢呼,但那明显愉悦起来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清河靠在门框上,看着姐妹俩高兴的样子,嘴角扯了扯。 其实这消息,刚才在大打谷场,赵大山就已经跟他透了底。 但他没说破。 看着林见微兴奋得像只等到春游的小云雀,他也不想这会儿泼冷水。 “嗯,是在一块儿。” 陈清河看着姐妹俩这明显高兴起来的样子,心里有些好笑,但也没扫她们的兴。 晚饭桌上,气氛比往常热烈得多。 “清河哥,你说我们明天是不是也跟今天一样,你们割,我们在后面捆?” “要是那样的话,我和姐姐肯定能跟上你的速度。” 李秀珍在一旁听着,脸上也带着笑,往姐妹俩碗里各夹了一筷子菜:“那敢情好。不过收谷子可比摘棉花累人,你们俩明天可得多吃点,攒足力气。” “知道啦,李姨!”林见微用力点头,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褪去。 这顿晚饭,因为这个小消息,气氛比平时更活跃了些。 林见微的话明显多了,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棉花地里的趣事,猜测着谷子地里的活儿该怎么干。 就连一向文静的林见秋,也比平时多说了几句,偶尔还会插话问陈清河一些关于割谷子技巧的问题。 陈清河一一回答了,语气平和。 但他心里清楚,这姐妹俩现在高兴,多半是还没尝过割谷子的滋味。 摘棉花,虽然也累,也费腰,但好歹动作相对轻柔,主要是耗时间。可割谷子就不一样了。 谷子杆比豆杆硬,比高粱杆韧,镰刀吃进去的力道完全不同。 而且要一直保持弯腰的姿势,一手揽住谷杆,一手挥镰,对腰力和臂力的要求都高出一截。 再加上谷穗上的芒刺,一不小心就会扎得胳膊、脖子上又痒又痛。 那滋味,可比摘棉花酸爽多了。 等明天下了地,干上一会儿,这对城里来的、细皮嫩肉的姐妹花,就知道厉害了。 不过这话,陈清河现在没说。让她们保留点期待和新鲜感,也不错。 晚饭在轻松的气氛中结束。 收拾完碗筷,林见微很自然地就凑到了陈清河旁边,林见秋也跟了过来。 这几天下来,晚饭后的按摩已经成了惯例,也成了姐妹俩一天劳累后最期待的放松时刻。 陈清河也不多话,让林见微先坐下,双手便搭上了她的肩膀。 手指精准地找到那些因长时间弯腰而变得僵硬的肌肉和穴位,缓缓用力。林见微舒服地叹了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清河哥,你说谷子好割吗?”她闭着眼睛,含糊地问道。 “说不上好割不好割,就是个力气活,加上点巧劲。” 陈清河手下不停,声音平稳,“到时候我教你们怎么下刀省力,怎么捆把子不散。” “嗯……”林见微应着,似乎已经在想象明天一起劳动的场景了。 轮到林见秋按摩时,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但动作却很顺从。 陈清河能感觉到,她肩膀的肌肉比昨天放松了不少,看来这段时间的按摩确实有效果。 “明天要是觉得太累,别硬撑,该偷懒就偷懒。”陈清河一边按,一边低声叮嘱了一句。 “嗯,我知道。”林见秋的声音很轻,但透着股认真。 按摩完,姐妹俩道了谢,回屋休息去了。 陈清河洗漱一番,也回到了自己的偏房。 他没有立刻睡觉,而是又从枕头边拿出了那本《针灸学》。 煤油灯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 陈清河翻开书页,目光再次落在那些经络图谱和穴位说明上。 虽然昨天已经通读了一遍,凭借一证永证的能力,大部分内容已经印在了脑子里。 但时隔一天再看,结合白天给姐妹俩按摩时对穴位和肌肉的实践感知,还有昨晚和吴大爷交流时听到的那些实际病例,他竟然又生出不少新的感悟。 以前觉得有些抽象的得气描述,现在似乎能想象出那种针下微妙的气血感应。 以前只是记住的某个穴位的主治功效,现在能联想到具体可能出现的症状,以及该如何搭配其他穴位…… 这就是实践和理论结合的力量。 陈清河看得很投入。 他打算先把这本书,连同之前买的《中草药图谱》、《农村常见病防治》都再仔细琢磨几天,把基础打得更牢。 等吴大爷那边帮他把银针买回来,他就要开始真正的实践了。 第一个实践对象,他已经想好了——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针灸这东西,深浅、角度、手法,差一点,效果可能就天差地别。 母亲的慢性支气管炎和肺气肿是多年的老毛病,身体又弱,经不起任何闪失。 他必须先在自己身上试。 自己年轻力壮,恢复力强,身体有什么反应,自己也能第一时间最清晰地感知到。 哪个穴位扎下去是什么感觉,留针多久合适,行针手法该怎么把握……这些,都需要在自己身上摸索出最稳妥的经验。 只有在自己身上试过,心里有了十足的把握,他才会真正在母亲身上施针。 这是对自己负责,更是对母亲负责。 想到这里,陈清河的眼神更加专注。 夜深了,窗外的虫鸣也渐渐稀疏。 陈清河合上书,吹灭了油灯。 躺下时,脑子里还在下意识地回忆着几条重要经络的循行路线。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陈清河就醒了。深度睡眠让他恢复得很好,精神饱满。 院子里锻炼完,厨房里已经飘出了早饭的香味。 早饭桌上,林见微依然显得有些兴奋,对即将到来的一起劳动充满了期待。 林见秋虽然安静些,但眉梢眼角的轻快是藏不住的。 陈清河看着她们,心里暗笑,也不点破,只是默默多吃了一个窝头。 今天活儿重,得多储备点能量。 吃完饭,三人一起出了门。 清晨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开,空气凉丝丝的。路上已经有不少社员扛着工具往打谷场走了,见面互相招呼着,话语里都带着秋收特有的紧迫感。 “快点,清河哥!”林见微拉着姐姐的手,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不时回头催他。 陈清河扛着镰刀,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看着姐妹俩充满活力的背影,他摇了摇头,脸上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笑意。 第86章 割谷子 到了打谷场,大队人马已经汇合得差不多了。 赵大山站在石碾子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 四个小队,一百多号劳动力,黑压压的一片。 妇女队那边最热闹,叽叽喳喳的,像群归巢的麻雀。 苏白露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站在前排,非常显眼。 徐小慧戴着草帽,手里拿个毛巾扇风,还没干活就先皱着眉。 林见秋和林见微姐妹俩站在队尾,正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看到陈清河,林见微眼睛一亮,把手举过头顶晃了晃。 陈清河只是微微点头。 这傻丫头,还当是出来郊游呢。 “都静一静!”赵大山的大嗓门通过喇叭传出来,带着电流声。 场上安静下来。 “今儿个的任务重,地里的百多亩谷子,要在变天前抢进仓。” “男劳力在前面开路,负责割。” “女社员在后面负责捆和捡,壮劳力负责挑。” “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磨洋工,别怪我扣工分!” 赵大山手一挥,“出发!” 大部队浩浩荡荡开进青纱帐。 谷子地和黄豆地不一样。 一人多高的谷子,密密麻麻,沉甸甸的谷穗弯着腰,上面的硬毛刺看着就扎人。 陈清河领着大田队的人,和朱大强的基建队、马德福的副业队一字排开。 “比比?”朱大强是个粗嗓门,手里镰刀挽了个花,冲陈清河挑眉。 这几天陈清河那队风头太盛,这些老把式心里都憋着劲。 “不比,干完算数。”陈清河淡淡回了一句。 他把裤腿扎紧,领口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 “都把扣子扣严实了。”陈清河回头嘱咐了一句,“谷毛子钻进去,痒死你们。” 张卫国几个赶紧照做。 妇女队跟在后面。 林见微特意凑到离陈清河不远的那垄。 “清河哥,我们就在你后面!”她把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 陈清河看了一眼她的胳膊,眉头微皱,但也没多说。 有些亏,得自己吃了才长记性。 “开镰!” 随着一声吆喝,成片的镰刀挥舞起来。 陈清河弯下腰,左手揽过一抱谷杆,右手镰刀贴地一划。 “唰——” 整齐利索,一气呵成。 他没用死力气,靠的是腰马合一的巧劲。 身后的谷子像潮水一样倒下。 刚开始半个钟头,大伙儿还都有说有笑。 太阳一升高,露水一干,那滋味就上来了。 谷子叶上的细毛,加上谷穗上的芒刺,随着镰刀挥舞,漫天乱飞。 混着汗水粘在皮肤上,那叫一个酸爽。 “哎呀!”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是徐小慧。 她正捂着脖子,脸皱成一团:“这什么东西啊,扎死人了!” “那是谷毛子。”旁边有个大婶笑着说,“城里娃,皮太嫩。” 没过多久,刚才还兴致勃勃的林见微也不吭声了。 她那两条白胳膊上,已经起了好些红点子。 越挠越痒,越痒越想挠。 加上谷杆子硬,稍微不注意,叶片边缘就像小刀锯一样,在她胳膊上划出一道道白印子。 林见秋也好不到哪去。 她虽然忍着没叫唤,但那个捆谷子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时不时就要扭扭脖子。 那钻进衣服里的谷芒,像无数只蚂蚁在爬。 陈清河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 果然。 前面那些个男知青,像王志刚、李建军他们,也都一个个抓耳挠腮的。 就苏白露聪明点,拿个头巾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只露俩眼睛。 陈清河放下镰刀,往回走了两步。 林见微正要把袖子再往上撸,想挠挠胳膊肘。 “别挠了。” 陈清河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林见微手一顿,抬头看他,委屈巴巴的:“哥,痒……” 那模样,跟刚才那个兴奋劲儿判若两人。 “越挠越肿的。” 陈清河走到她跟前,“快把袖子放下来。” “可是热……” “热也得放下来。” 陈清河伸出手,帮她把挽上去的袖管扯下来,扣好袖口。 动作很快,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手腕。 指尖粗糙,带着茧子,划过她细嫩的皮肤。 林见微脸上一热,也不敢再抱怨了。 陈清河又看向旁边的林见秋。 林见秋正低头跟一捆散了架的谷子较劲。 那是她没捆紧,一拎就散了。 “草绳要这这么打结。” 陈清河蹲下身,拿过她手里的草绳。 他也没多废话,手指灵活地一绕,一穿,一拉。 “看清了吗?” 林见秋愣愣地点头:“看清了。” “还有,领口别敞着。” 陈清河指了指她的脖子,那里已经红了一片,“哪怕拿手绢围一下也行。” 说完,他站起身,又冲着不远处的苏白露那边喊了一嗓子:“那个谁,徐小慧,别在那哭天抹泪的,把袖子放下,别对着风口站,越吹越痒。” 徐小慧正哭得梨花带雨,被他这一嗓子吼得一愣,抽噎都停了。 周围几个老社员哄笑起来。 “还得是清河,懂行!” 陈清河没理会这些,转身回到前面。 “都看好了,这一刀下去,要是角度不对,茬口就把自己腿给划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演示了一遍,“腿分开,腰压低,镰刀要是钝了就磨,别硬砍。”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劳动特有的韵律感。 刚才还觉得他冷酷无情的知青们,这会儿也不得不服气。 人家干活是真漂亮。 有了陈清河的点拨,加上那股子难受劲儿逼的,大伙儿慢慢也摸着了点门道。 虽然还是痒,还是累,但好歹没那么手忙脚乱了。 日头越升越高,毒辣辣地烤着脊梁。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林见微机械地重复着抱谷子、递绳子的动作。 她看着前面那个背影。 陈清河一直没停过。 他的灰色汗衫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显出脊背发力的线条。 他好像不知疲倦。 甚至连那个挥刀的频率,都跟早上刚开始时一模一样。 这就是真实的农村生活吗? 林见微忽然觉得自己昨天那高兴的小模样挺可笑的。 中午休息的时候,大伙儿都瘫在树荫底下,一动不想动。 赵铁牛拿着水壶猛灌。 “真他娘的累,这谷子地比高粱地难伺候多了。” 张卫国呈大字型躺在地上,也不嫌土脏:“我现在觉得浑身都是刺儿,想跳河里洗个澡。” 陈清河坐在不远处的磨盘上,手里拿着个窝头,慢慢嚼着。 他神色如常,除了脸上有些汗,甚至看不出大喘气。 林见秋拿着水壶走过来,递给他。 “清河哥,喝口水吧。” 陈清河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口。 喉结上下滚动。 “谢谢。”他把水壶递了回去。 “是我们该谢谢你。”林见秋在他旁边坐下,离得不远不近,“要不是你刚才教那两手,我和微微这会儿估计手都废了。” “刚开始都这样,皮糙了就好了。” 陈清河看着远处的田野,开口道,“这几天回去,别用热水烫,越烫越痒,用凉水擦擦。” “嗯,记住了。”林见秋点头。 她看着陈清河的侧脸。 棱角分明,眼神沉静,哪怕是在这满身尘土的田间地头,也透着股子让人安心的稳重。 “下午还长着呢。”陈清河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身,“攒点劲儿吧。” 第84章 医术精进 哨声一响,下午的上工时间到了。 大伙儿不情不愿地从地上爬起来。 最难受的就是刚睡醒这会儿,浑身的汗把衣服黏在身上,又潮又痒。 陈清河没废话,拎起镰刀第一个下了地。 他这一动,其他人也不好意思赖着。 尤其是那几个男知青,看着陈清河那挺拔的背影,咬咬牙也跟了上去。 日头偏西,却比中午还要毒几分。 谷子地里像个不透风的蒸笼。 徐小慧一边捆谷子,一边掉眼泪。 她是真干不动了,手背上被划了好几道红印子,钻心的痒。 “别哭,越哭越没劲。” 苏白露在旁边冷冷地说了一句。 这女人确实聪明,头上包着厚头巾,脖领子扎得死紧,虽然热点,但至少不挨扎。 她手里的活儿不算快,但很稳,眼神时不时往前面陈清河那边瞟一眼。 前面那个男人,简直像是个铁打的。 一下午过去了,陈清河挥镰刀的频率竟然跟早上刚开工时一模一样。 呼吸平稳,节奏不乱。 他身后的谷子倒伏得整整齐齐,像是一条线推过去的。 这种持久的耐力,让旁边基建队的朱大强都看直了眼。 这就是一证永证的恐怖之处。 体能始终锁定在最佳状态,乳酸堆积带来的酸痛对他来说,微乎其微。 但他表现得很自然,只是偶尔擦擦汗,让人觉得他只是体格格外好。 林见微跟在后面,原本白皙的小脸晒得通红。 她学着陈清河教的方法,尽量少用蛮力。 虽然还是累,但那种随时要崩溃的感觉好歹是压下去了。 每当想要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抬头看见前面那个不知疲倦的身影,她就又能榨出一丝力气来。 这就是领头羊的作用。 终于,太阳落到了西山顶上,把天边烧得通红。 赵大山的一声“收工”,简直像是天籁之音。 “妈呀,我的腰断了。” 张卫国直接把镰刀一扔,瘫坐在田埂上。 一群人稀稀拉拉地往回走,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只有陈清河,依旧步履稳健,肩上还扛着两捆落在最后的谷子。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李秀珍早就做好了饭,还是老三样,但分量足。 林见微一进门,顾不上洗脸,先抓起瓢灌了一肚子凉水。 “舒服!” 她长出一口气,毫无形象地抹了抹嘴。 晚饭桌上,大家吃得格外凶。 就连平时吃饭细嚼慢咽的林见秋,今天也一口气吃了两个黑面馒头。 饿极了的时候,这就是山珍海味。 吃完饭,林见微像只猫一样瘫在椅子上,一动不想动。 “清河哥,救命……” 她可怜兮兮地看着陈清河,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陈清河笑了笑,洗干净手走了过去。 “去院子里吧,凉快。” 月亮升起来了,院子里洒满清辉。 林见微坐在小马扎上,陈清河站在她身后。 手指刚一搭上去,林见微就“嘶”了一声。 “这块肌肉硬得跟石头一样。” 陈清河的手指下,能清晰感觉到斜方肌的紧张痉挛。 他没急着按,而是先用掌心在周围轻轻摩擦,让皮肤热起来。 脑海里,《针灸学》和《推拿手法》的内容自动浮现。 每一块肌肉的走向,每一个穴位的位置,在他眼里仿佛是透明的。 他在验证。 验证书本上的理论,和实际手感之间的差距。 “忍着点。” 拇指猛地发力,按在肩井穴上。 “疼疼疼!轻点哥!” 林见微叫唤起来,身子直往前缩。 “疼才通。” 陈清河没松手,反而顺着经络的走向,一点点向下推挤。 虽然疼,但那股酸胀过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松快感。 像是堵塞的河道突然被挖开了。 十分钟后,林见微不叫了,眯着眼睛,一脸享受。 “姐,你快来,清河哥这手艺绝了,比卫生所的医生还厉害。”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一脸惊喜。 林见秋有些迟疑地坐了过来。 她比妹妹要矜持,脖颈低垂,露出一截白腻的皮肤。 陈清河的手指触碰到她的瞬间,感觉到她轻微地颤了一下。 “放松,别绷着。” 陈清河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他心里却在冷静地分析。 林见秋的劳损比妹妹要重,因为她性格要强,干活的时候总是憋着一口气。 气机郁结,肌肉就更容易僵硬。 他在肝俞穴的位置多按了几下。 “这儿疼吗?” “嗯……有点胀。” 林见秋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颤音。 “以后干活别生闷气,气顺了,身上就不累。” 陈清河随口说了一句。 林见秋猛地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她没想到,陈清河连这个都能摸出来。 这个男人的心思,到底有多细? 给两姐妹按完,陈清河自己也出了一层薄汗。 这种高强度的感知和发力,其实比干农活更费神。 但他觉得值。 他对人体结构的理解,正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接触中,飞速提升。 “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接着干。” 陈清河收回手,语气淡淡的。 “谢谢清河哥。” 姐妹俩站起来,眼神里除了感激,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看着她们回屋的背影,陈清河转身走向水缸。 舀起一瓢凉水,从头浇下。 冰冷的水流让他更加清醒。 他在想吴大爷答应的那副银针。 万事俱备,就差那一哆嗦了。 这几天在姐妹俩身上的练手,让他对穴位的定位有了十足的把握。 接下来,该在自己身上动真格的了。 回到偏房,他点亮煤油灯,翻开针灸学,继续学习。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书页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陈清河的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经络图谱上缓缓扫过。 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手臂上按压,寻找着书里说的“曲池”、“手三里”、“内关”这些穴位。 刚才给姐妹俩按摩时的手感,还有她们身体最紧张、最酸痛的部位,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与书上的理论一一对应,相互印证。 这种学以致用,用中再学的感觉,让他心里很踏实,也很充实。 一证永证带来的,不仅仅是记住了知识,更是那种能够将知识瞬间活学活用的领悟力。 他闭上眼睛,回想傍晚给林见秋按揉肝俞穴时,她那种微妙的、被说中心事的反应。 医术,不仅仅是治身上的病,有时也能窥见人心里的结。 第85章 立人设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村里的公鸡刚叫了头遍。 陈清河就已经在院子里活动开了。 早晨的空气有些凉,吸进肺里很提神。 拉伸,活动关节,俯卧撑、深蹲、蛙跳。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他精准的控制下苏醒、舒展。 经过这几日高强度的秋收,一证永证固化的不仅仅是巅峰体力,更是在这种极限消耗与深度恢复的循环中,让身体的基础素质又隐隐向上拔高了一截。 厨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母亲李秀珍在准备早饭了。 没过一会儿,西屋的门也开了。 林见秋和林见微两姐妹也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两人也没闲着,洗漱完了就钻进厨房帮忙。 一个递柴火,一个拿碗筷。 也就是几天的功夫,这日子过得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早饭是玉米面糊涂粥,配上昨晚剩下的咸菜条,还有几个二合面的窝头。 饭桌上,热气腾腾。 林见微喝了一口粥,手里的筷子戳了戳窝头。 她看了一眼陈清河,有些犹豫地问道:“清河哥,这谷子咱们还得割几天啊?” 昨天那半天的罪受下来,她是真有点怕了。 到现在胳膊上还痒痒呢。 陈清河咽下嘴里的咸菜,在脑子里过了过数。 全队几百亩谷子,四个小队一起上。 就算这帮人再能干,地里的活也是有数的。 “按现在的进度,要是天气好,不出幺蛾子。” 陈清河伸出一只手,晃了晃,“怎么着也得五六天。” “啊?” 林见微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住。 小脸瞬间就垮了下来,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五六天……我的腰都要断了。” 她小声嘀咕着,下意识地揉了揉后腰。 旁边的林见秋虽然没说话,但拿筷子的手也顿了一下。 眉头微微皱起,显然也在心里犯愁。 这活儿,确实不是人干的。 李秀珍有些心疼,安慰道:“刚开始都这样,干两天习惯就好了,多吃点饭,才有力气。” 陈清河没接茬,只是把咸菜碟子往姐妹俩跟前推了推。 农村的活儿就是这样,躲是躲不掉的。 吃过早饭,天色大亮。 三人收拾利索,也没去打谷场集合。 今天全队的主力都在北坡那片谷子地,直接过去就行。 路上碰见不少社员,大家都扛着镰刀,脚步匆匆。 到了地头。 那一片金黄的谷浪,看着喜人,割起来却要命。 赵大山早就到了,正站在一个高坡上。 他手里没拿喇叭,直接扯着嗓子喊了几句。 “都精神点!这几天天气好,咱们得跟老天爷抢粮食!” “谁也不许掉链子!” “开工!” 随着这一声令下,一百多号人呼啦啦地散开。 陈清河领着大田队的人,占了最东边的一大片垄。 他二话不说,把袖口扎紧,领子扣好。 镰刀在手里挽了个花,身子一矮,就钻进了青纱帐。 “唰——唰——” 镰刀割断谷秸的声音,清脆悦耳。 他依然是全队的领头羊。 动作不急不缓,但每一刀下去,必定倒下一片。 身后的社员们看着队长的背影,也都闷着头跟上。 不远处的地块里。 副业队的马德福,基建队的朱大强,也都带着各自的人马在干。 这帮老把式,干活都不含糊。 尤其是朱大强那边,那是全队的壮劳力,一个个跟小老虎似的。 但即便如此,大家稍微一打眼就能看出来。 陈清河他们那个小队的进度,就像是个箭头,始终突在最前面。 这不仅仅是力气的事。 是节奏。 陈清河的节奏太稳了,带着整个小队的人都跟着顺畅起来。 日头渐渐毒了起来。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谷毛子乱飞。 妇女队在离陈清河他们不远的地方。 “哎呀——!” 一声尖叫突然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紧接着就是带着哭腔的喊声:“流血了!流血了!” 正在挥镰刀的众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陈清河直起腰,循声望去。 只见妇女队那边乱成一团。 徐小慧正蹲在地上,左手紧紧攥着右手的手指,浑身发抖。 鲜红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干枯的谷叶上,触目惊心。 这姑娘本来就娇气,体力也差。 昨天就一直在哭,今天估计是实在没劲了,手一滑,镰刀就见了红。 妇女主任王秀芹急火火地跑过去,一看那血,也有点慌神。 “快!快找东西包一下!” 但这荒郊野地里的,上哪找干净东西去。 大家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 “让开。”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陈清河分开人群,走了进去。 他也没多废话,蹲在徐小慧面前,沉声道:“手松开,我看看。” 徐小慧疼得脸煞白,眼泪汪汪地看着陈清河,下意识地松开了一点。 食指上被划了一道口子。 不算太深,也没伤到筋骨,就是看着吓人。 “没事,皮肉伤。” 陈清河语气平淡,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劲儿。 他从腰间解下军用水壶。 “忍着点,有点疼。” 说完,他倒出清水,冲洗了一下伤口周围的脏东西。 徐小慧疼得直抽冷气,但被陈清河那眼神盯着,愣是没敢叫出声。 陈清河从兜里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干净白布条。 这是他昨晚特意裁的,就为了防备这种情况。 他手法利索地在伤口上方缠了几圈,稍微用了点力气压迫止血。 然后又把伤口包扎得严严实实。 最后打了个结。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点不带犹豫的。 “行了,血止住了。” 陈清河站起身,拍了拍手,“现在去村里卫生室,找吴大爷给你上点药,过几天就好了。” 徐小慧看着手上包得整整齐齐的布条,还在发愣。 这就好了? 刚才那种钻心的疼,好像真的轻了不少。 周围的社员们都看在眼里。 “哎哟,清河这一手可以啊。” “包得真好,跟医生似的。” “听说清河一直在学医,看来是真学进去了。” “那是,没两把刷子敢上手吗?” 大家伙儿议论纷纷,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能有一手处理伤口的本事,那是很受人尊敬的。 林见秋和林见微站在人群边上,看着陈清河那淡定的侧脸。 林见微碰了碰姐姐的胳膊,小声说:“姐,清河哥刚才那样,真帅。” 林见秋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陈清河没理会众人的夸奖。 他看了一眼徐小慧:“别愣着了,快去吧,让那个……周晓梅陪你去。” 周晓梅是个爽利的东北姑娘,力气大,扶着徐小慧正合适。 安排完这些,陈清河捡起地上的镰刀。 “行了,都别看了,干活吧。” 他又变回了那个闷头干活的大田队队长。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管他的医术到底怎么样。 至少在大家心里,陈清河懂医术这个人设,算是彻底立住了。 第86章 银针到手 这一忙,就是一天。 下午的时候,日头刚偏西,上工的哨子就吹响了收工的号令。 社员们像是卸了磨的驴,一个个拖着步子往回走。 林家姐妹俩走在陈清河后面,脚步虚浮,显然是累狠了。 陈清河倒是依旧步履稳健,一天下来,虽然他的体力消耗了不少,但因为一证永证的原因,他的身体依然保持在巅峰状态。 到了家门口,炊烟已经从各家的烟囱里冒了出来,空气里弥漫着烧柴火的烟熏味。 刚迈进院子,李秀珍就迎了出来,正在围裙上擦着手。 “清河,刚才你吴大爷托个娃子带话过来。” “说是你要的东西,他从公社卫生院带回来了,让你有空去拿。” 陈清河正在水缸边舀水洗手,动作顿了一下。 这是他这几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银针到了。 为了这副银针,他可是惦记了好几天。 有了这东西,再加上他脑子里那些已经融会贯通的针灸理论,母亲这老慢支的毛病,总算是有法子治了。 “知道了,妈。” 陈清河胡乱擦了一把脸,把毛巾挂回绳子上,“你们先歇着,我现在就过去一趟。” “早点回来。”李秀珍喊了一声。 “好。” 陈清河说着,转身回了偏房。 他在枕头底下的铁盒子里摸出几张票子,又抓了一把零钱,揣进兜里。 除了拿银针,他还得从吴大爷那匀点草药。 这几天虽然他在后山上也顺手采了点车前草、蒲公英之类的,但要想彻底调理母亲的身体,光靠这些野路子草药是不够的。 得配一副正经的方子。 吴大爷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赤脚医生,家里常年备着药材,比他自己漫山遍野去碰运气强得多。 出了门,陈清河没骑车,溜达着往村西头走。 吴大爷家是个独门独院,还没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中药味。 院门敞着。 吴大爷正坐在一个小板凳上,脚底下踩着个切药的铁铡刀。 “咔嚓、咔嚓”地切着黄芪。 听见脚步声,吴大爷抬起头,把老花镜往下扒拉了一下。 “清河来了?” 吴大爷停下脚上的动作,笑呵呵地招呼了一声。 “吴大爷。” 陈清河笑着走过去,很自然地蹲在旁边,伸手捻了一片刚切好的黄芪,“这黄芪成色不错,也就是您能弄到这么好的货。” “那是,这是我专门去山上挖的。” 吴大爷也不切了,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药渣子,“等着,我去给你拿针。” 说着,他转身进了屋。 没一会儿,吴大爷拿著个牛皮纸包的小盒子出来了。 “给,公社卫生院刚批下来的,全新的。” 吴大爷把盒子递给陈清河,“这玩意儿现在不好弄,还得要有介绍信,也就是我和那边的老院长有交情。” 陈清河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不同长短的银针,针芒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是好东西。 “谢了,吴大爷。”陈清河合上盖子,心里有了底,“这一共多少钱?” “一块二。” 吴大爷摆摆手,“都是熟人,没加你跑腿费。” 陈清河也没含糊,从兜里掏出一块二毛钱递过去。 紧接着,他又开口道:“大爷,还得麻烦您个事,我想在您这抓几味药。” “抓药?” 吴大爷愣了一下,接过钱揣进兜里,“你小子身体壮得跟牛犊子似的,抓什么药?” “不是给我,是给我妈。” 陈清河也没瞒着,“我想给她配个方子,治治那个老慢支。” 吴大爷一听这话,表情严肃了几分。 他是看着陈清河长大的,也知道这孩子最近在看医书,而且理论水平还不错。 但看书是一码事,开方抓药那是另一码事。 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你要抓什么?说来听听。”吴大爷没急着动,反而盘问起来,“先说好啊,方子不对我可不敢给你抓。” 陈清河早就打好了腹稿。 他神色平静,不紧不慢地报出药名:“麻黄三钱,杏仁三钱,石膏一两,甘草二钱,地龙三钱,黄芩三钱,再加上五钱的鱼腥草。” 吴大爷听着听着,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又慢慢舒展开。 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 “这是麻杏石甘汤的底子,加了地龙通络平喘,鱼腥草清热解毒……” 吴大爷嘴里嘀咕着,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陈清河,眼神里带着点惊讶。 “清河,这方子是你自己在书上琢磨出来的?” 陈清河点了点头:“我结合我妈现在的症状,她这是痰热蕴肺,光止咳不行,得先清热宣肺。” 吴大爷盯着陈清河看了好几秒。 这方子开得太稳了。 既照顾到了李秀珍的虚弱体质,又针对了病灶,君臣佐使配伍得严丝合缝。 就算是公社卫生院的坐堂大夫,也不一定能开得比这更好。 “行啊你小子。” 吴大爷感叹了一句,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到底是高中生,脑瓜子就是好使。这书让你看着了,比那些混日子的强。” 他本来还担心陈清河是瞎胡闹,现在看来,人家是真学进去了。 “等着,大爷给你抓药去。” 吴大爷这回没再多问,转身进了药房。 没多大功夫,七八个纸包就提了出来。 “一共三块五,这地龙和黄芪贵点。”吴大爷把药递过来,“回去煎药的时候注意火候,先武火后文火。” “知道了,谢谢大爷。” 陈清河付了钱,提着药包和银针,从吴大爷家里出来。 村里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 但陈清河走得很稳,心情也不错。 回到家,推开院门。 堂屋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纸洒在院子里,显出几分温馨。 饭菜的香味顺着门缝钻出来。 “妈,我回来了。” 陈清河喊了一声,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李秀珍正坐在桌边纳鞋底,林见秋和林见微两姐妹正要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看到陈清河回来,林见微眼睛一亮。 “清河哥,饭都做好了,就等你回来吃了。” 陈清河把药包放好,笑着点头。 “你们先吃吧,我洗个手。” 第87章 增益 晚饭吃得很快。 李秀珍炖的白菜粉条,油水虽然不大,但胜在分量多。 以陈清河现在的胃口,也吃得饱饱的。 “清河哥,今晚还得麻烦你。” 放下筷子,林见微就眼巴巴地凑了过来。 她是真尝到甜头了。 昨天按完,今天早上起来那胳膊虽然还酸,但至少能抬起来。 “行,去院子里。” 陈清河也不推辞。 这本来就是个练手的好机会。 月亮挂在树梢上,院子里凉风习习。 陈清河的手法比昨天更熟练了。 手指搭上林见秋的肩膀时,他明显感觉到那块肌肉跳了一下。 “放松。” 陈清河的声音低沉。 他没用蛮力,而是顺着经络的走向,用拇指一点点把那团僵硬揉开。 那种酸爽的感觉,让林见秋忍不住咬住了嘴唇,脖颈泛起一层粉红。 十几分钟后,姐妹俩心满意足地回了屋。 陈清河把院门插好,也回了自己的偏房。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偏房。 煤油灯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陈清河没有急着睡觉,而是走到炕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个牛皮纸包。 打开,里面是吴大爷傍晚才给他的那副银针。 针身细长,闪着冷冽的寒光,在灯光下仿佛有生命一般。 他拿起一根最细的,大概一寸长的毫针,凑到灯焰上。 针尖在火焰中烧灼,很快泛起一丝微红。 这是最原始的消毒方法,虽然粗糙,但有效。 陈清河做得很认真,每一根针都仔细烧过,然后放在干净的粗布上晾凉。 他的动作很稳,手没有一丝颤抖。 但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毕竟是在人的身体上动手。哪怕这身体是他自己的。 虽然他对自己的医术理论很自信,对穴位的认知也足够清晰,但理论和实践之间,终究隔着一道鸿沟。 针该入多深?角度该如何? 行针的手法、留针的时间、补泻的轻重……这些,都不是光看书就能完全掌握的。 所以,他决定先在自己身上试。 这是最稳妥,也是最负责任的做法。 只有自己亲自尝过梨子的滋味,才知道它的酸甜;只有自己亲身体验过针下的感觉,才知道该如何为母亲下针。 这是他对医术的敬畏,也是对母亲的负责。 等针都凉透了,陈清河脱掉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 长期的劳动和锻炼,让他的肌肉线条分明,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他盘腿坐在炕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针灸学》里的经络图谱清晰浮现,每一个穴位都像是夜空中闪亮的星辰。 他没有急于下针,而是先用手指在自己身上摸索,寻找那些最基础、最安全的穴位。 第一个,他选在了左手的合谷穴。 拇指和食指并拢,肌肉隆起的最高点。 陈清河深吸一口气,捏起一根烧好的毫针。 针尖抵在皮肤上,微凉。 他手腕稳定的一送。 一种轻微的刺痛感传来,紧接着,针尖破皮而入。 陈清河控制着力度,缓缓将针推进。 半寸。 他停了下来。 一种奇异的、酸酸胀胀的感觉,从针尖处扩散开来,沿着手阳明大肠经的路线,向上蔓延到手臂。 这就是得气的感觉。 陈清河没停,继续轻微地提插捻转,控制着那股气感的强弱。 就在这时,那股熟悉的热流再次从脑海深处涌了出来。 一证永证的能力发动了。 平日里,针灸带来的这种经络疏通感,拔针之后也就维持个把小时。 但此刻,陈清河清晰地感觉到,那股被激发的气感,并没有消散。 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抓住了,死死地钉在了身体里。 那种虎口处经络畅通、气血活跃的状态,被固化了。 陈清河眼睛猛地一亮。 他拔出银针,活动了一下左手。 那种灵活、有力、气血充盈的感觉,依然还在。 甚至比刚才行针的时候还要清晰。 “果然行得通。” 陈清河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金手指,比他想象的还要霸道。 只要是身体达到的最佳状态,它就能给你锁住。 不管是锻炼出来的肌肉力量,还是针灸刺激出来的经络活性。 既然这样,那就别客气了。 陈清河再次捏起银针,这次的目标是手臂上的曲池穴。 这是清热解表、疏通经络的大穴。 火苗燎过针尖。 入针。 捻转。 得气。 酸胀感顺着手臂大肠经一路向下。 那种整条手臂都被打通了的感觉,瞬间被固化。 陈清河觉得自己的右臂像是轻了好几斤,挥动起来没有丝毫滞涩感。 接下来是足三里。 这是强身健体第一要穴。 陈清河盘起腿,在膝眼下三寸的地方下了针。 这一针下去,感觉更明显。 一股热气顺着小腿肚子直冲脚底板,又暖烘烘地回流到膝盖。 那种因为白天干重活积攒在腿部的沉重感,像是被这股热气给蒸发了。 固化。 双腿瞬间变得轻盈,就像是刚睡足了三天三夜一样。 陈清河越试越兴奋。 但他脑子很清醒,没敢去动那些头颈部的死穴。 他专挑四肢和背部那些安全、效果又好的穴位下手。 内关穴,宁心安神。 那一针下去,心跳似乎都变得更有力、更平稳了。 三阴交,调补肝肾。 一股暖流在小腹处盘旋,整个人都觉得精力旺盛得没处发泄。 时间一点点过去。 煤油灯里的油少了一大截。 陈清河身上已经扎了不下十几个穴位。 他现在感觉好得离谱。 这种好,不是那种打了鸡血的亢奋。 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通透。 就像是一台生锈的老机器,突然被加上了顶级的润滑油,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 听觉似乎都变得敏锐了。 他能清晰地听到窗外草丛里,蛐蛐振动翅膀的声音。 能听到隔壁屋里,母亲李秀珍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甚至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奔流的细微声响。 这种状态,简直逆天。 如果不加以控制,这种全方位的感官提升,甚至会让人睡不着觉。 陈清河收起银针,擦了擦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 虽然身体状态被锁定在巅峰,但这种强行提升机能的操作,对能量的消耗也是巨大的。 肚子适时地传来了咕噜一声。 晚饭吃的那些东西,早就消化干净了。 一种强烈的饥饿感袭来,胃里像是着了火。 这金手指强是强,就是费粮食。 陈清河苦笑了一下。 他下炕,摸黑从柜子里翻出两个凉透的杂面窝头。 就着凉水,三两口吞了下去。 胃里有了东西,那种烧灼感才稍微缓解了一些。 重新躺回炕上。 陈清河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里那些被固化的增益BUFF。 经络畅通,气血旺盛,感官敏锐。 这哪里是种地,这分明是在修仙。 只不过别人修仙靠丹药,他修仙靠扎针和外挂。 明天还要抢收谷子。 要是按照这个身体状态去干活,怕是一天能顶别人三天。 不行,得收着点。 太显眼了容易被人当怪物切片。 陈清河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下呼吸。 那种被针灸激发的敏锐听觉,让他能听到远处村里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他试着放松精神,让那种敏锐感稍微沉寂下去。 一证永证虽然锁定了状态,但他作为主人,还是能控制开关的。 不然光是这听力,晚上就别想睡了。 第88章 变化显著 一夜无话,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陈清河就睁开了眼睛。 没有常人醒来时那种迷糊,脑子清醒得像刚被冰水激过。 他从炕上坐起来,试着握了握拳。 关节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 那种充盈的力量感,不但没消退,反而经过一晚上的沉淀,好像跟身体长在了一起。 昨晚的尝试,让他摸到了一证永证这个金手指的新用法。 以前光靠傻练,那是从外往里练,有上限。 现在配合针灸,那是从里往外调,是在挖潜能。 只要针扎到位了,把身体机能那个开关打开。 再用金手指把这个开启的状态给锁死。 这就相当于无时无刻不在挂着一种良性的增益BUFF。 哪怕是不锻炼,身体素质也在一点点往上拔。 这种提升,在身体产生抗针性之前,就能一直提升。 果然,知识就是力量,科学才是正道。 陈清河心情大好。 他穿好衣服,推门下地。 既然在自己身上试过了,没出岔子,效果还这么霸道。 那给老妈治病的事,心里就有底了。 甚至连林家那两姐妹,也能跟着沾沾光。 按摩也就是缓解肌肉疲劳。 真要论深层调理,还得是针灸来得快。 当然,如果针灸再加上按摩,那效果就更好了。 院子里的空气带着晨露的潮气。 陈清河在院子中间站定,开始了一天的晨练。 这回他没做那些俯卧撑之类的剧烈运动。 而是打了一套慢悠悠的拳,主要是为了活动筋骨,让气血走得更顺畅些。 厨房里传来拉风箱的声音。 不多时,炊烟升起,带着柴火特有的焦香味。 门帘一挑,林见微端着洗脸盆出来了。 这丫头眼圈有点发黑,显然是昨晚还在回味那种浑身发痒的滋味,没睡太踏实。 看见陈清河在那慢吞吞地运动,她也没打扰,自顾自地去水缸边打水。 等陈清河收了势,早饭也端上了桌。 还是红薯粥,配上昨晚用香油拌的萝卜干,还有几个贴饼子。 李秀珍的精神头看着还行,就是偶尔还会咳嗽两声。 陈清河听着那咳嗽声,心里盘算着今晚就先把第一针给扎上。 药也得熬上。 内服外敷,双管齐下。 “清河,多吃点。” 李秀珍往儿子碗里夹了一张贴饼子,“今儿个还得累一天。” “妈,你也吃。” 陈清河大口喝着粥,“我不累,昨晚睡得好,现在浑身是劲。” 林见微咬了一口饼子,有点羡慕地看着他:“清河哥,你这身体是铁打的吧?我和姐姐昨晚做梦都在割谷子,吓醒好几回。” 林见秋在桌子底下踢了妹妹一脚。 “吃你的饭。” 林见微吐了吐舌头,不敢吭声了。 这顿饭吃得挺快。 放下碗筷,三人也没耽搁,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门。 村道上全是上工的人。 大家伙儿见面也不怎么寒暄了,都在抓紧时间往地里赶。 毕竟这几天是抢收的关键期,谁也不敢掉链子。 到了地头,太阳还没完全冒尖。 那片没割完的谷子地,像堵厚实的黄墙,立在晨雾里。 要是搁在昨天,看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庄稼,大伙儿心里早就犯怵了。 但今天不一样。 陈清河站在田埂上,感觉身体轻得像片羽毛。 昨天扎过的足三里、合谷、曲池那几个穴位,这会儿正隐隐发热。 像是有几个小火炉,源源不断地往四肢百骸里输送着热气。 这种感觉很奇妙。 明明只睡了一觉,却像是歇了三天三夜一样通透。 “都别愣着了,下地吧。” 赵大山还没来,陈清河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穿透力却强。 隔着几十米远,正在后面磨磨蹭蹭的妇女队员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徐小慧吓得一激灵,赶紧把还没啃完的半个红薯塞进兜里。 “这陈队长是不是后面长眼睛了?” 徐小慧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跟蚊子哼哼似的。 隔着老远的陈清河,眉头微微一挑。 他听见了。 听得真真切切。 就连徐小慧塞红薯时,布兜摩擦的声音,都清晰地传进了耳朵里。 这就是听宫穴和翳风穴被固化后的效果吗? 听力好得有点过分了。 陈清河不动声色,拎着镰刀下了地。 “还是老规矩,咱们大田队负责这一片。” 他指了指最难啃的那块洼地。 那里土肥,谷子长得密,杆子也粗,最费力气。 张卫国几个男知青虽然在那呲牙咧嘴地活动肩膀,但也没二话,跟着就下去了。 “开干!” 陈清河弯腰,挥镰。 “唰!” 这一刀下去,手感完全变了。 以前还得用手腕发力,借着腰劲去带。 现在? 手里的镰刀仿佛成了身体的一部分,那粗硬的谷杆子跟豆腐做的似的,一碰就断。 阻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就是气血充盈带来的爆发力。 陈清河没急着往前赶,他在适应这种新的身体节奏。 如果以前是开手扶拖拉机,那现在就是开上了大解放。 动力太足,得收着点油门。 身后的张卫国本来想咬牙跟紧点,别让队长落下太多。 结果刚割出去五米,抬头一看。 人呢? 陈清河已经甩出他七八米远了。 而且看着那背影,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我滴个乖乖,队长这是吃啥大力丸了?” 张卫国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喘着粗气跟旁边的王志刚抱怨。 王志刚扶了扶眼镜,也是一脸苦笑:“别比了,人跟人是不同的。” 这话,陈清河自然也听见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手里的动作没停。 这种掌控身体每一块肌肉,连心跳节奏都能隐约控制的感觉,太让人着迷了。 不知不觉,半个钟头过去了。 妇女队那边跟在后面捆谷子。 林见微负责陈清河这一垄。 她今天学乖了,脖子上围了个旧毛巾,袖口扎得死死的。 但这活儿还是累人。 尤其是陈清河割得太快,倒下的谷子铺了一地,她根本来不及捆。 “姐,我不行了。” 林见微趁着陈清河离得远,一屁股坐在谷草堆上,小声跟旁边的林见秋抱怨,“清河哥今天是疯了吗?这哪是割谷子,这是推土机吧。” 林见秋也累得够呛,脸上泛着红晕,汗水把刘海都打湿了。 “少说两句,快干吧,一会儿赵队长来了又要挨骂。” 林见秋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眼神也忍不住往前面飘。 前面那个身影,节奏太稳了。 从早上到现在,连直腰喘口气的动作都没有过。 “你说清河哥是不是会气功啊?” 第89章 得用针 林见微确实是想多了,这世上哪有什么气功。 有的只是一具被固化到巅峰状态的身体。 接下来的几个钟头,对于大田作物小队的社员来说,既是折磨,也是一种震撼。 日头毒辣,地里的热气蒸腾起来,烤得人嗓子眼冒烟。 大部分人都已经把速度放慢了,割一会,就得直起腰,捶捶后背,或者那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擦那一脸的泥汗。 就连一向以身板硬朗著称的基建队队长朱大强,这会儿也是光着膀子,呼哧带喘。 可陈清河没有。 他就像个不知道累的机器。 弯腰,挥镰,前跨。 这一套动作,从早上到现在,频率愣是一点没变。 他身后的谷子,倒得整整齐齐,像是一条被剃平了的地毯。 “我的个乖乖……” 负责捆谷子的张卫国,把手里的一捆谷子扔上车,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已经在前面甩开众人一大截的陈清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志刚,你说队长他……他是铁打的吗?” 王志刚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也是一脸的苦笑。 “我不道啊。” 王志刚摇摇头,“我就知道,咱们要是再不快点,连队长的身影都看不见了。” 事实摆在眼前。 等到太阳偏西,赵大山吹响哨子的时候。 大家伙儿凑到一块一盘点。 全场鸦雀无声。 大田作物小队负责的那片最难啃的洼地,不但全都割完了,甚至还帮着副业队那边收了个尾。 算下来,进度比其他三个小队,足足多出了一小半。 这在这个靠工分吃饭、靠力气说话的年代,简直就是个奇迹。 “行啊,清河!” 赵大山背着手,看着地里那一堆堆像小山一样的谷垛,笑得那张满是褶子的脸都快开了花。 他走过去,重重地拍了拍陈清河的肩膀。 “原本我还担心你年轻,压不住这大场面,看来我是多虑了。” 赵大山转过身,冲着其他几个小队长喊道,“都看看,都看看!这就叫干劲!” 朱大强抓了抓脑门,黑红的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是个粗人,平时最不服输,但这会儿看着陈清河小队的战绩,也只能闷声说道:“清河这力气,我服,壮得跟头牛似的。” 马德福也跟着点头,心里却是暗暗咋舌。 这陈家小子,以前也没看出来这么能干啊,怎么当了队长跟换了个人似的。 至于大田队的社员们,这会儿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 刘强把那个本来就破的草帽往后脑勺一扣,冲着隔壁基建队的王三挤眉弄眼。 “咋样三子?今儿个这工分,我们可是拿得稳稳的。” 那股子得意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谷子是他一个人割的。 王三白了他一眼,没吭声,心里却是羡慕得紧。 跟个能干的队长,年底分红都得厚几分。 面对众人的夸赞和惊叹,陈清河只是拧开军用水壶,喝了一口凉白开。 神色平淡,没有丝毫的得意忘形。 对他来说,这不过是基本操作。 一证永证的能力要是连这点活都干不好,那才叫丢人。 他很清楚,在这个集体里,想要话语权,想要让家里人过得好,甚至想要以后做点什么出格的事儿没人敢吱声。 就得靠这份实打实的成绩单。 这才哪到哪。 以后让他们惊掉下巴的事儿,还多着呢。 下工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家姐妹俩一左一右走在陈清河后面,虽然累得不想说话,但看着前面那个宽厚的背影,眼神里都带着光。 “陈队长。” 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苏白露快走了几步,跟了上来。 她今天虽然也干了一天活,但看起来还是那么利索。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上的土都拍得干干净净,那张小白花一样的脸蛋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今儿个多亏了你教的方法,不然我的手肯定也得磨起泡。” 苏白露说着,还特意把手伸出来晃了晃。 那双手确实保养得好,十指纤细。 林见微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假惺惺。” 陈清河倒是没啥反应,侧过头笑了笑:“有用就行,苏知青悟性高。” “那是队长教得好。” 苏白露顺杆爬,笑盈盈地走在陈清河身侧,也不嫌挤,“刚才我听赵队长说,还要给你记大功呢,到时候咱们知青点也跟着沾光。” 这女人确实会说话。 三言两语,既捧了人,又拉近了关系,还不让人觉得腻歪。 陈清河心里跟明镜似的,苏白露这是看准了他这只潜力股,想提前下注呢。 不过他不反感。 都是为了活着,为了活得更好,有点心机不算错。 况且,美女在侧,确实养眼。 村道上,干完活回家的社员们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多瞅两眼。 陈清河走在中间,身边围着三个如花似玉的女知青。 一个是知青点的一枝花,两个是新来的双胞胎姐妹花。 这配置,放眼整个北河湾,那也是独一份。 “这陈家小子,艳福不浅呐。” 有人小声嘀咕着,语气里透着股酸味。 到了村口的岔路口。 苏白露很有眼力见地停下了脚步。 “那我就先回知青点了,队长,明天见。” 她冲着陈清河挥了挥手,又冲林家姐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背影袅袅婷婷,很有几分韵味。 “狐狸精。” 林见微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 陈清河没接茬,只是拍了拍肚子:“走吧,回家吃饭,饿了。”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这顿晚饭吃得格外香。 或许是因为白天的成绩让人心情好,李秀珍特意炒了个鸡蛋,金黄的炒蛋在煤油灯下看着格外诱人。 吃过饭,简单收拾了一下。 林见微就很自觉地搬着小马扎去了院子里。 “清河哥,快点快点,我这肩膀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她现在对陈清河的手艺那是相当依赖。 陈清河洗了手,走过去。 熟门熟路的按压、揉捏。 经过昨晚在自己身上的实验,他对穴位的把握更加精准了。 每一次发力,都能直击酸痛的要害。 林见微哼哼唧唧的,一会儿喊疼,一会儿喊爽。 给姐妹俩按完,两人都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靠在椅子上。 陈清河甩了甩手上的水。 他看着林见秋那虽然放松了,但依然有些发紧的眉头。 想了想,开口道:“光按摩,只能解个乏,治标不治本。” 姐妹俩都抬起头看着他。 “那咋办?”林见微问道。 陈清河笑眯眯的道:“昨天我从吴大爷那弄了副银针。” 他看着林见秋,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要想真的把身体调理好,哪怕干重活也不伤身子,得用针。” “你们要是信得过我,今晚可以试试。” “当然,”陈清河顿了顿,补了一句,“有点疼,但也只有一点点。” 第90章 针灸 听到扎针这两个字,刚才还瘫在椅子上哼哼的姐妹俩,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秒。 林见微缩了缩脖子,刚才那股子舒服劲儿一下子散了大半。 她看着陈清河手里没拿东西,但脑子里已经补出了那长长的银针扎进肉里的画面。 “那个……清河哥。” 林见微吞了口唾沫,声音有点虚。 “能不能不扎呀?我觉得按按就挺好的,这就已经很舒服了。” 倒不是不信陈清河。 这一天下来,陈清河在她们心里那就是无所不能的。 但这可是往身上扎窟窿眼儿。 是个人都得犯怵。 陈清河神色没变,也不勉强。 “随你们,不扎也行,就是恢复得慢点。” 他说着就要转身去洗手。 “我扎。” 一个有些勉强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林见秋。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着裤腿,指关节都有点发白。 显然也是怕的。 但她看着陈清河的眼神很坚定。 这阵子,陈家帮她们太多了。 吃的是干的,住的是正房,干活还有陈清河护着。 要是没陈家,这知青日子指不定多难熬。 既然清河哥想学医术,想拿针练手给大娘治病,那总得有个活人让他试。 她愿意当这个活人。 “哥,你给我扎吧。” 林见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不怕。” 林见微一听姐姐这话,急了。 姐姐都上了,她要是退缩,那成什么了? “那……那我也扎!” 林见微一咬牙,闭着眼喊了一嗓子。 那表情,跟要去英勇就义差不多。 陈清河看着她那视死如归的样,忍不住想笑。 “行了,别一副上刑场的样子。” 陈清河转身回屋拿针盒。 “看着吓人,其实没你们想的那么疼。” “也就是蚂蚁叮一下的感觉,比起咱们割一天谷子受的罪,这都不叫事。” “放松点,越紧张越疼。” 没一会,陈清河拿着消好毒的银针出来了。 借着院子里的月光,那一排银针泛着冷光。 林见秋虽然嘴硬,身子还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陈清河走到她身后。 “把领子稍微往下拉一点,露出来大椎穴。” 林见秋依言照做,露出一段雪白的后颈。 陈清河捏起一根短针。 手指很稳。 没有丝毫犹豫,针尖迅速刺破皮肤。 林见秋本能地闭紧了眼,等着那股剧痛。 结果只觉得脖子后面微微一麻。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种酸胀的感觉就散开了。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脊背往下走。 像是有人拿热毛巾敷在了后背上。 那种常年干活积攒下来的沉重感,居然轻了不少。 “咦?” 林见秋睁开眼,有些惊奇。 “好像……真的不怎么疼。” 她活动了一下脖子,那种僵硬感确实消退了很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通透。 陈清河没说话,又在她肩井穴上下了一针。 有了姐姐打样,林见微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她探头看了看姐姐那一脸轻松的表情,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等到陈清河给她下针的时候,她也就是呲了一下牙。 随着几针下去,那种经络被疏通的畅快感涌上来。 这丫头立马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哎?清河哥,真的有点热乎乎的哎。” “这是啥穴位啊?怎么感觉我有劲了?” “哥,你这也太神了吧,比我在城里医院见过的老中医还厉害。” “以后是不是每天都能扎啊?” 院子里,刚才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只剩下林见微那叽叽喳喳的声音,伴着偶尔两声虫鸣,显得格外安逸。 陈清河把用酒精棉擦过的银针收进盒子里。 林见微还在那儿兴奋地活动身体。 “行了,回屋歇着去吧。” 陈清河打发了姐妹俩。 堂屋里只剩下他和母亲李秀珍。 李秀珍正端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眉头皱得紧紧的。 药味很冲,带着股土腥气。 “妈,趁热喝。” 陈清河坐到母亲对面,“良药苦口。” 李秀珍叹了口气,端起碗,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 苦得她脸都缩成了一团。 陈清河递过去一杯温水。 “漱漱口。” 等母亲缓过劲来,陈清河又把针盒打开了。 “妈,把上衣解开两个扣子,我给您顺顺气。” 李秀珍有些犹豫。 “刚才给那俩丫头扎,那是解乏,我这老毛病,能行吗?” “试试呗,反正针都在这儿了。” 陈清河语气轻松,没给母亲太大的心理压力。 李秀珍拗不过儿子,解开了领口的扣子。 瘦骨嶙峋的锁骨露了出来,随着呼吸一耸一耸的。 看着母亲这副身板,陈清河心里微微发酸。 但他手底下没停。 第一针,定喘穴。 这是治哮喘的大穴。 陈清河下针很稳,也没搞什么花哨的手法。 捻转,提插。 “咳咳……” 李秀珍嗓子眼痒了一下,没忍住咳了两声。 “憋着点气,别动。” 陈清河按住母亲的肩膀。 随着针感的深入,那种常年堵在胸口的那团棉花,好像被捅开了一个小眼儿。 李秀珍觉得这一口气,终于能吸到底了。 紧接着是肺俞、列缺。 几针下去,李秀珍的呼吸明显平稳了不少。 那种拉风箱似的“嘶嘶”声,轻了很多。 留针二十分钟。 陈清河就坐在旁边守着,时不时运针维持一下气感。 等到拔针的时候,李秀珍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这几年,因为憋气,她很少能睡个囫囵觉。 陈清河轻手轻脚地把母亲抱到炕上,盖好被子。 听着那虽然微弱但并不急促的呼吸声,他吐出一口浊气。 只要能睡好觉,这病就好了一半。 …… 一夜无话。 天还是那个天,日头还是那个日头。 一大早,赵大山的大嗓门就在大喇叭里响了起来。 “各小队注意了!各小队注意了!” “今天集中突击村北的那片大谷地!” “那是咱们队的口粮田,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陈清河带着大田队的人到了地头。 今天场面大。 四个小队,加上知青点,一百多号人全都聚在这片坡地上。 金黄的谷浪连到了天边。 但这看似丰收的景象背后,藏着庄稼人最怕的玩意儿——谷毛子。 谷子叶上全是细小的锯齿,谷穗上全是扎人的毛刺。 再加上今天没什么风,闷热。 汗水一出,毛孔张开,那些细碎的毛刺顺着汗水往里钻。 那个滋味,比那是几百只蚂蚁在身上爬还难受。 第91章 疗效 这谷子地里的活,真不是人干的。 特别是那看不见摸不着的谷毛子。 第一天大伙还能凭着一股子新鲜劲硬撑。 到了第二天、第三天,那股劲儿就泄了。 日头毒,汗水多,毛孔一张开,痒得钻心。 特别是那些城里来的知青。 徐小慧那手虽然包扎好了,可脸上、脖子上被谷叶子拉了好几道红印子。 一边干活一边掉眼泪,那模样看着确实惨。 吴秀英也没好到哪去,累得走路都打晃,镰刀都快拿不稳了。 别说干活了,别把自己伤着就算烧高香。 队里也不是那要把人往死里用的地方。 赵大山虽然嗓门大,但心不硬。 看着这帮知青实在是顶不住了,几个小队长凑一块合计了一下。 活得变一变。 那些体力不行、刚下乡的知青,都被从收割的第一线撤了下来。 不用再挥镰刀,也不用扛谷捆。 给安排了去后头溜地缝。 就是拿着篮子,把那些遗落在地里的谷穗捡回来。 或者是去打谷场那边,帮着晾晒、翻谷子。 这活儿轻省,不用弯腰撅腚的,也不用跟那刺挠人的谷毛子硬碰硬。 当然,工分也没原来那么多了。 原本干满一天能拿八个、十个工分。 现在这一变,顶多也就拿个五六分。 要是放在那些靠工分养家糊口的社员身上,肯定不乐意。 但这帮知青不一样。 一听说不用割谷子了,徐小慧也不哭了。 吴秀英的腰板都挺直了不少。 少那几个工分算啥。 真要是累出病来,那才叫亏。 大不了回头写信给家里哭穷,让爹妈寄点钱票过来补贴一下。 这年月,城里有工作的家庭,怎么着也能接济点。 林见秋和林见微两姐妹,也被妇女队长王秀芹给调了岗。 到底是刚来的,王秀芹也怕把这两棵好苗子给累坏了。 让她们去场院那边帮着给谷子脱粒。 虽然扬场的时候灰尘大点,但好歹不用在太阳底下暴晒。 林见微回家的时候,脸上的笑模样明显多了。 “这一天下来,除了胳膊有点酸,身上倒是干净多了。” 她一边洗脸一边跟陈清河念叨。 陈清河蹲在地上磨镰刀,听了也就是笑笑。 这样也好。 她们轻松点,他也省得天天还得操心给她们按摩。 就这么连轴转了好几天。 村北那一百多亩像海一样的谷子地,终于见底了。 最后一捆谷子被挑走的时候,地里光秃秃的。 大伙儿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空荡荡的地,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但这几天的晚上,陈清河可没闲着。 哪怕白天累了一天,晚饭后的那点时间,雷打不动是留给他妈的。 堂屋里,煤油灯还是那么暗。 李秀珍趴在炕上,呼吸比前几天平稳了不少。 陈清河的手指搭在她后背的穴位上。 以前下针,他还得在脑子里过一遍书上的图。 现在,手指一摸,哪是肺俞,哪是定喘,闭着眼都能找准。 每一针扎下去,手底下的感觉都不一样。 针尖刺破皮肤的阻力,穿过肌肉层的韧性,还有那种“得气”时的沉紧感。 这种细微的触感,通过手指传回脑子。 然后被那股热流迅速锁定。 一证永证。 这种能力不光是锁身体状态,连这种技术上的感悟也能锁。 昨天的手感,今天还在。 今天有了新的体会,明天就成了本能。 这就是在叠BUFF。 “妈,感觉咋样?” 陈清河捻动着针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 “有点热。” 李秀珍闭着眼,声音里透着股舒坦,“前些日子胸口像压着块大石头,这两天感觉石头缝里透进气来了。” 虽然还没断根,早晚还得咳几声。 但那种憋得人喘不上气、整宿睡不着觉的日子,算是过去了。 配合着从吴大爷那抓来的药,李秀珍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一些。 陈清河心里有数。 这种老慢支加肺气肿,是慢性病,急不来。 想靠这几针就彻底去根,那是神仙手段,他现在还办不到。 但只要路子对了,哪怕走得慢点,也是在往前走。 拔了针,陈清河用酒精棉球给母亲擦了擦针眼。 “行了,今晚早点睡。” 李秀珍穿好衣服,看着儿子那张沉静的脸,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也早点休息。” 林家姐妹这几天倒是没再让陈清河扎针。 活儿轻了,身子骨也没那么遭罪。 顶多就是晚上互相捏捏肩膀。 不过看着陈清河天天给李秀珍扎针,林见微有时候也会趴在门口看两眼。 眼神里有点好奇,也有点佩服。 她不懂医术,但她看得见李秀珍的变化。 从一开始干一阵活就喘,到现在干活做饭都不喘了,而且咳嗽的时间也少了。 这就是本事。 陈清河收拾好针盒,回到自己的偏房。 他躺在炕上,看着黑魆魆的房顶。 脑子里把刚才行针的过程又复盘了一遍。 那种对人体经络的掌控感,越来越清晰。 现在的他,可能还治不好这该死的肺气肿。 但只要这么练下去,哪怕是一天进步一点点。 这能力被固化下来,累积起来就是个恐怖的数字。 治好老妈的病,不过是早晚的事。 一夜无话。 第二天。 今天原本是个大晴天。 打谷场上,几十号人正忙得热火朝天。 刚收回来的谷子铺了一地,厚厚的一层,金灿灿的,直晃眼。 一头蒙着眼的老驴,拉着那个沉重的石磙,在谷堆上一圈圈地转。 “咯吱、咯吱”的碾压声,混着牲口的响鼻声,成了这片场院的主调。 陈清河手里拿着一把木扬掀。 他站在下风口,双臂发力,把碾下来的谷粒高高扬起。 风吹过,轻飘飘的谷糠飞走,沉甸甸的谷粒落下。 这一连串动作,他做得稳稳当当,哪怕重复了几百次,那扬起的弧度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灰尘很大。 细碎的谷毛子在阳光下乱飞,钻进脖领子里,刺挠得人难受。 林家姐妹俩都在。 虽然是妇女队的,但今天打场任务重,不管哪个队的劳力,只要能动弹的,都被赵大山喊来帮忙了。 林见微头上包着块蓝头巾,正弯着腰,用大扫帚把散落在边角的谷子往中间扫。 她那张俏脸上沾了不少灰,鼻尖上还挂着汗珠。 第92章 暴雨抢粮 虽然累,但这丫头时不时还会偷瞄一眼不远处的陈清河。 看那个男人挥舞木掀时,肩膀上鼓起来的肌肉线条。 周晓梅也没闲着,这东北姑娘力气大,正帮着几个男社员往石磙后面添谷子。 至于徐小慧和吴秀英,这俩身娇体弱的,被安排在最边上,拿着小簸箕,做着最轻省的筛土活计。 一切看着都挺顺当。 大家都憋着一股劲,想趁着这好日头,把这批谷子收拾利索入库。 变故是在快晌午的时候来的。 原本白花花的太阳,光线突然就变了。 变得发黄。 那种黄,不是夕阳的暖黄,而是一种带着点浑浊的土黄色,像是给整个打谷场罩上了一层旧滤镜。 风也大了。 场院边上的那几棵老白杨,树叶子突然开始哗哗作响。 而且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风,是那种持续的、带着哨音的风。 几只燕子贴着地面飞,差点撞到推车的张石头腿上。 “这天色……” 正在推着空车往回走的徐老蔫,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手里还握着车把,但那一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这会儿却死死地盯着西边的天。 他平时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人,干活也是慢条斯理的。 但这一刻,他整个人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眉头那个常年皱着的“川”字,锁得更紧了。 “老天爷要变脸。” 徐老蔫嘴里嘟囔了一句。 离他不远的赵铁牛,正在用叉子挑谷草。 听到这话,他也直起了腰。 这小子平时虽爱笑爱闹,但在这种事上,从来不含糊。 他把脖子里的汗巾扯下来,往空中一甩,感受了一下风向。 然后又用力吸了吸鼻子。 “腥气。” 赵铁牛脸色变了,“这风里头有土腥味,那是雨把地皮浇透了才有的味儿。” “怕是要下暴雨。” 几个上了岁数的老社员,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庄稼人靠天吃饭,对这老天爷的脾性,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敏感。 “我也觉着不对劲,这身上黏糊糊的,闷得慌。” “看那云彩,那是‘黑猪过河’,雨不小啊。” 大家伙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手里的动作都不自觉地慢了,眼神里透着慌乱。 这满场的谷子,要是被雨淋了,发了霉,那这一年的辛苦就全完了。 陈清河自然也听到了这些议论。 他停下扬场的动作,把木掀往谷堆上一插。 抬头看天。 西北方向,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上来一大团乌云。 那是真正的黑云压城。 像是一口倒扣的大黑锅,正以此惊人的速度往这边盖过来。 如果说老农们靠的是经验,那陈清河靠的就是他那被强化过的身体。 他现在的感官,比最灵敏的猎狗还要强上几分。 空气里的湿度正在急剧上升。 那种潮湿的水汽,贴在皮肤上,就像是有一层细密的网罩了下来。 很闷。 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堵。 他的耳朵动了动。 在呼啸的风声里,他听到了极远处传来的那种沉闷的雷声。 虽然还很远,但那股子摧枯拉朽的气势,已经传过来了。 这雨,不光大,而且急。 最多十分钟,肯定到头顶。 陈清河收回目光,眼神沉静。 这事儿,没跑了。 他转头看向打谷场另一头的赵大山。 赵大山正在跟记分员徐老成核对工分本。 听到这边的动静,这位老退伍军人也抬起了头。 只看了一眼天色,赵大山就把手里的本子往怀里一揣。 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把嘴里那个还没抽完的烟袋锅子,狠狠往鞋底上一磕,火星子溅了一地。 “所有人!” 赵大山扯着那洪亮的嗓门,吼了一声。 这一嗓子,把场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都特么别愣着了!” “停下手里所有的活!” 赵大山指着那满地的谷子,眼珠子瞪得溜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抢粮!” “把所有芦席都拿出来!盖不上的就往库里扛!” “快!” “跟老天爷抢饭吃的时候到了!” 赵大山的话音刚落,打谷场上瞬间炸了锅。 原本井然有序的人群,像是一锅开水里被扔进了一块生石灰,乱成了一团。 有人丢了木掀往回跑,有人没头苍蝇似的乱转,还有人还在那傻愣愣地看着天。 “大田队的,都别乱!” 陈清河喊了一嗓子。 这声音不大,但透着股子沉稳劲儿,在乱糟糟的人群里格外扎耳。 他没废话,几步跨到自家队伍跟前。 这时候不是客气的时候,必须得有人拿主意。 “铁牛、刘强,你俩别管扬场了,带着那几个壮劳力,把咱们摊开的谷子往一块堆!” 陈清河语速极快,手往中间一指,“不管好坏,先拢成大堆,堆尖了,别让水存住!” 赵铁牛一听有了章程,心里的慌劲儿立马就没了。 “好嘞!” 他答应一声,抄起把大木锨,招呼着刘强几个人就开始干。 “石头!” 陈清河转头看向正想跟着去铲谷子的张石头。 “你腿脚快,脑子活,别干这笨活。” “你带两个人去库房找苇席,要是苇席不够,就去拖拉机站那边扯苫布,哪怕是塑料布也行,有多少拿多少!” 张石头一听,把手里的扫以此一扔:“瞧好吧队长!” 撒丫子就往库房跑,鞋差点都跑飞了。 “卫国、建军,还有志刚!” 陈清河看向这几个知青,“那边的脱粒机停了,已经脱出来的谷子最怕水。” “你们几个负责装袋,别系口了,来不及,装满就往旁边的仓房里扛!” “快!” 任务分派下去,也就是眨眼的功夫。 大田队这十几号人,就像是被上了发条的机器,立马转了起来。 陈清河自己也没闲着。 他没固定在哪个位置,哪里最吃紧,他就往哪里冲。 风越来越大了。 地上的土和谷糠被卷起来,迷得人睁不开眼。 空气里的湿气重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起开,我来!” 看刘强铲得吃力,陈清河一把夺过那把加宽的大木锨。 这玩意儿沉,一锨下去能铲几十斤谷子,一般人抡几下胳膊就酸了。 但在陈清河手里,这木锨轻得跟根筷子似的。 他两脚岔开,腰马合一。 胳膊上的肌肉猛地一绷,青筋像是树根一样浮现出来。 “哗啦!” 一大片谷子被扬到了堆顶。 他动作极快,频率高得吓人。 哪怕是赵铁牛这种以力气见长的,在旁边看着都直咋舌。 这哪是干活啊,这是拼命啊。 可陈清河脸上连点红晕都没有,呼吸稳得像是刚睡醒。 这就是一证永证的霸道。 体力槽锁死了,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累。 他又是一锨把堆脚拍实,转身就往仓房那边跑。 第93章 雨过天晴 张卫国正扛着一麻袋谷子,憋得脸红脖子粗,脚底下拌蒜,差点摔个狗吃屎。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麻袋底。 “小心点。” 陈清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还没等张卫国反应过来,陈清河另一只手顺势提起地上的另一袋谷子。 那可是一百多斤的分量。 他就这么单手提着,另一只手还能帮张卫国扶着肩上的袋子,健步如飞地冲进了仓房。 放下袋子,转身就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张卫国揉了揉眼睛,觉得这队长简直就不是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天色越来越黑,黑得像是在头顶上扣了口大锅。 远处的雷声滚滚而来,震得地皮都在颤。 “席子来了!席子来了!” 张石头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身后跟着几个人,拖着卷成筒的苇席和一大块黑色的苫布。 “上!” 陈清河吼了一声。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苇席往那几座小山一样的谷堆上盖。 就在最后一块苫布刚刚盖住堆尖的时候。 “啪嗒。” 一滴豆大的雨点,砸在了陈清河的脑门上。 冰凉。 紧接着。 “哗——” 老天爷像是被人捅漏了底。 暴雨根本不是下下来的,是泼下来的。 那一瞬间,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狂风裹挟着雨点,像鞭子一样抽在人身上,生疼。 刚盖上去的苫布,被风一兜,猛地鼓了起来,眼看就要被掀飞。 “压住!” 陈清河大吼一声。 雨声太大,声音刚出口就被吞没。 他想都没想,助跑两步,猛地一跃。 整个人直接跳上了两米多高的谷堆顶。 他双脚死死踩住苫布乱飞的边角。 这一刻,他在风雨里站得像根钉子。 “绳子扔上来!” 陈清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冲着下面已经傻眼的众人喊道。 “快!” “接着!” 赵铁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抡圆了胳膊,把一捆麻绳狠狠地甩了上来。 绳头带着泥水,啪的一声抽在苫布上。 陈清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绳头。 脚下的苫布有点滑。 狂风卷着雨点,要把这层布连带着上面的人一起掀翻。 陈清河双腿微曲,脚趾死死扣住布面下的谷堆,像是在脚底板生了根。 一证永证的能力再次发挥了作用,身体的平衡感被牢牢锁死在最佳状态。 任凭风怎么吹,他就像焊在谷堆上一样纹丝不动。 “别傻站着!石头,去找大石头压角!” 陈清河一边把绳子穿过苫布边角的扣眼,一边冲着下面吼道。 雨太大了,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一半。 “刘强,带着人挖沟!别让水存底了!” 他又是一声吼。 底下的人这才回过神来。 张石头带着几个人,抱着不知道从哪摸来的大石头、半截砖头,跌跌撞撞地往谷堆边上跑。 “给我!” 陈清河探下半个身子,单手接过一块四五十斤重的大青石。 那是平日里用来压咸菜缸的。 他提着石头,像是提着一块泡沫板,转身就压在了苫布被风吹得鼓起最高的地方。 一块,两块,三块。 苫布的四角很快被压实了。 但风还在那发疯,中间的部分还是鼓得像个大气球。 “上人!” 陈清河看了一眼还没盖严实的地方,那是刚刚脱粒出来的净谷,最怕水。 “不怕淋的爷们儿,上来几个压着!” 话音刚落,赵铁牛第一个冲了上来。 紧接着是刘强,还有几个知青点的小伙子。 张卫国本来也想上,结果脚底下一滑,摔了个屁墩儿,又被王志刚给拽了起来。 几个人爬上谷堆,趴在苫布上,用身体的重量死死压住那些想要飞起来的边角。 雨点子像是冰雹一样砸在后背上。 疼,真疼。 但没一个人吭声,也没一个人敢动。 陈清河在谷堆顶上来回巡视,哪里鼓起来就往哪里踩一脚。 底下的妇女队员们也没闲着。 林见秋和林见微两姐妹,浑身都湿透了,衣服紧紧贴在身上。 她们也不顾上什么形象了,拿着铁锹,跟着社员们一起在打谷场周围挖排水沟。 苏白露那张漂亮的小脸煞白,手里拿着个破脸盆,拼命把沟里的积水往外泼。 徐小慧一边哭一边用手扒拉着堵住水沟的烂草叶子。 泥水溅满了全身,那是从来没有过的狼狈。 陈清河站在高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这就是这个年代。 在老天爷面前,人的那点矫情,屁都不是。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钟头,也许是一个钟头。 那种要把天都砸漏的雨势,终于缓了下来。 风也小了。 乌云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那股子令人窒息的土黄色光线又透了出来。 雨停了。 打谷场上安静得吓人。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还有顺着排水沟哗哗流淌的水声。 陈清河从谷堆上跳了下来。 落地的时候,溅起一片泥水。 他身上也湿透了,但他感觉不到冷,体内那股被固化的热流,正源源不断地提供着体温。 “都……都没事吧?” 赵大山抹了一把脸,声音有点哑。 这老汉刚才也一直在搬石头,这会儿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没人说话,大伙儿都还在大口喘气。 赵铁牛从谷堆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泥地里,咧着大嘴傻笑:“真他娘的累。” 陈清河没坐下。 他走到谷堆边上,掀开苫布的一角。 手伸进去摸了摸。 外面那一层谷子湿了,那是没办法的事,雨太急,苫布盖得再快也有空档。 但再往里掏一把。 干的。 那个温热的手感,让陈清河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大队长,里面没事。” 陈清河抓出一把干爽的谷粒,递到赵大山面前。 “好!好啊!” 赵大山用力拍了拍陈清河的肩膀。 “清河,今儿个多亏你了。” “要不是你反应快,指挥得当,咱们这几天算是白干了。” 周围的社员们也都围了过来。 看着那一堆堆保住的粮食,再看看浑身是泥的陈清河。 眼神都不一样了。 以前觉得他是读过书的后生,脑子灵。 现在看来,这小子是真能扛事儿。 特别是刚才他在风雨里站在谷堆尖上那一幕。 那是真把大伙儿的心给镇住了。 “队长,咱们这算抢下来了吧?” 张卫国凑过来,一脸的劫后余生。 “差不多。” 陈清河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湿泥甩掉。 他看了一眼四周。 虽然大堆保住了,但边缘还是被冲走了一些。 排水沟里的水浑浊发黄,那里面混着的都是谷子。 这都是损耗。 但比起全军覆没,这已经是大胜仗了。 “都别瘫着了。” 陈清河看了一眼天色,阴沉沉的,不像是一会儿能出太阳的样子。 “赶紧回家换衣服,别激着了。” “喝点姜汤,这天容易感冒。” 赵大山也在旁边吆喝:“听清河的!各回各家!今儿个记全工分!每个人多加两分!” 第94章 洗澡 “两分?”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就是一阵欢呼。 这年头,工分就是粮食,比什么虚头巴脑的表扬都管用。 大家伙儿刚才那股疲惫一下子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奖励给冲淡了。 “队长英明!” “回家喽!” 社员们抱着膀子,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跑。 雨虽然停了,但这秋风一吹,透着骨子凉。 陈清河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头看向身后的林见秋和林见微。 这两姐妹比他还惨。 头发贴在脸上,衣服更是紧紧裹在身上,显出身段的同时,也显得格外狼狈。 两人嘴唇都有点发白,那是冻的。 “走吧,回了。” 陈清河没多废话,招呼了一声。 林见秋点点头,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林见微。 “姐,咱们这算是……干了一件大事吧?” 林见微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一边小声问道。 刚才在暴雨里挖沟的时候,她觉得自己都要崩溃了。 可这会儿看着那一堆堆保下来的粮食,心里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那是一种这几天在大田里弯腰干活时,从未体会过的热血。 很新奇。 也很踏实。 “算是吧。” 林见秋回头看了一眼打谷场,嘴角难得地勾起一点弧度。 三人顶着风往家走。 刚推开院那扇有些年头的木门,李秀珍就迎了出来。 老太太一直在屋里转圈,听着外头的风雨声,心都揪到了嗓子眼。 这会儿看见三个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这才松了一口大气。 “哎哟,我的天爷。” 李秀珍看着三个泥猴子,心疼得直拍大腿。 “快快快,快进屋!” “这要是激出病来可咋整。” 她一边念叨,一边把三人往屋里让,自己则转身就往厨房钻。 “锅里水都烧开了,我去兑点凉的,赶紧洗洗!” 陈清河进了堂屋,没停留,直接回了自己那个偏房。 屋里光线有些暗。 他脱下那件能拧出半盆水的湿褂子,随手搭在椅背上。 那一身的泥水,让他皱了皱眉。 他拿起一条干毛巾,先把头发胡乱擦了两把。 身体里那股热流还在。 一证永证的能力,让他即便是在这种湿冷的状态下,体温依然恒定得像个火炉。 寒气根本侵不进他的骨头缝。 但这事儿只能自己知道。 隔壁西屋里,也传来了悉悉索索的换衣服声音。 那是林家姐妹的住处。 陈清河换了一身干爽的旧衣服。 他推门出来。 厨房里热气腾腾。 李秀珍正拿着水瓢往大木桶里兑水,蒸汽把她那张苍白的脸熏得有了点血色。 “清河,你先洗?” 李秀珍问了一句。 “让她们先洗吧!” 陈清河走到灶台边,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火。 “我是男的,头发短,擦擦就干了。” 他说得很自然,没那么多弯弯绕。 “她们头发长,这天儿要是捂着湿头发,明天准得发烧。” 正说着,林见秋和林见微也换好了干衣服出来了。 虽然身上干了,但头发还在滴水,披散在肩头,显得有些柔弱。 “妈把水烧好了,你们先去冲冲。” 陈清河指了指旁边的洗澡间。 那其实就是厨房隔出来的一个小单间,地上铺了几块砖,有个下水口。 “这……不合适吧?” 林见秋有些迟疑,毕竟陈清河是家里的顶梁柱,也是干活最累的。 “没什么不合适的。” 陈清河没抬头,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身体要紧,赶紧的。”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味道。 林见微拉了拉姐姐的袖子。 两人这才拿着换洗的内衣和毛巾,一前一后钻进了洗澡间。 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陈清河坐在灶台前,听着水声,却心如止水。 他现在的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抢收的过程。 排水沟还可以挖得更深一点。 苫布的边角下次得提前备好沙袋。 这些都是经验。 等两姐妹都洗完出来的时候,脸上都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那种雨后的寒气,总算是被驱散了。 “清河,快去,水还热着呢。” 李秀珍催促道。 陈清河起身进了洗澡间。 一进去,一股子热浪扑面而来。 狭小的空间里,还残留着刚才两姐妹洗澡留下的温度。 空气是湿润的。 混合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儿,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少女气息。 并不难闻。 反而让人觉得有点温馨。 陈清河没多想,拿起水瓢,从木桶里舀起温水,从头浇了下来。 舒服。 毛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张开了。 他洗得很快,也就是个战斗澡的功夫。 等他擦着头发,穿着跨栏背心走出来的时候,堂屋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其实也就是粗茶淡饭。 玉米面饼子,一盆熬得烂烂的白菜炖粉条,还有一碟子自家腌的咸菜疙瘩。 要是搁在平时,这点东西也就凑合填饱肚子。 但今天不一样。 这会儿早就过了饭点,大概都下午两点多了。 刚才那是拼了命的力气活。 体能消耗巨大。 再加上外头天色阴沉,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这氛围,看着这一桌子热乎饭,比什么山珍海味都亲。 “饿坏了吧?” 李秀珍给三人一人盛了一大碗稀饭。 “快吃。” 没人客气。 林见微平时吃饭挺斯文,这会儿也顾不上形象了,抓起一块饼子就咬了一大口。 真香。 陈清河更是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饭菜。 他是真饿了。 身体固化了最佳状态,同时也意味着能量消耗的加剧。 他需要进食。 这一顿饭,桌上几乎没谁说话,只剩下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直到碗碟见底,那股子饥火才被压了下去。 林见微摸着肚子,舒服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随即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 林见秋也放下了碗,疲惫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轻松的表情。 李秀珍看着三个孩子都吃好了,心里才算彻底踏实下来,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陈清河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色。 雨水虽然停了,但这场雨给秋收带来的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 那些被淋湿的谷子,明天必须重新摊开晾晒,否则一旦发霉,这几天的辛苦就白费了。 他脑子里快速盘算着明天的工作安排,身体里那股热流悄然运转,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第95章 上山 外面那个挂在老榆树上的大喇叭响了两声,伴着电流的刺啦声。 赵大山的声音传了出来,透着一股子疲惫后的松弛。 “社员同志们,注意了。” “刚下过大雨,地里湿滑,没法下脚。” “经队委会研究决定,下午放假半天,都搁家好好歇着,把湿衣裳烤干了,别落下病根。” 听到这话,趴在饭桌上的林见微长出了一口气。 她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皮子直打架。 “我的妈呀,总算能喘口气了。” 林见秋也是一脸的如释重负,轻轻揉着还有些酸痛的胳膊。 这一上午的抢收,比在地里割三天麦子还累人。 那是跟老天爷抢食,精神时刻紧绷着,这会儿一松劲,浑身的乏劲儿全涌上来了。 陈清河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雨虽然停了,但云层还很厚。 这种天气,哪怕不下地,也就只能在屋里窝着。 “趁着这半天假,赶紧补个觉。” 陈清河看着两姐妹说道,“别高兴太早,这才是刚开了个头。” 林见微哀嚎了一声:“啊?还有啊?” 陈清河笑了笑,这丫头想得太简单了。 “谷子是收进来了,地里的玉米棒子还立着呢。” “等玉米掰完了,还得刨红薯,最后还得把地翻一遍,种上冬小麦。” “这一套流程走完,怎么也得大半个月,到时候那才叫真正的猫冬。” 林见微听得直翻白眼,脑袋往桌子上一埋:“哥,你别说了,让我做会儿梦吧。” 林见秋无奈地摇摇头,拉了拉妹妹:“行了,回屋睡吧,被窝里暖和。” 两姐妹确实是累坏了,跟李秀珍打了声招呼,互相搀扶着回了西屋。 没一会儿,那边就没了动静,估计是沾枕头就着了。 李秀珍收拾完灶台,也有些困乏。 刚才那一通忙活,再加上这一惊一吓的,对于一个有肺病的人来说,消耗不小。 “妈,您也歇会儿。” 陈清河把堂屋的门掩上,挡住外面的穿堂风。 “那你呢?” 李秀珍看着儿子,这小子精神头足得吓人,眼底下一片清明,哪有一点累的样子。 “我不睡。” 陈清河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体内那股被固化的能量正在缓缓流动,让他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这么半天时间,要是就在炕上躺过去,那真是浪费了。 “我想去后山转转。” 陈清河走到墙角,拎起那个平时用来装杂物的竹筐。 李秀珍眉头皱了起来:“刚下完雨,山上路滑,你去那干啥?” “砍点柴火?” 陈清河摇摇头:“柴火都湿透了,烧不着。” 他顿了顿,从柜子里翻出一把小药锄,那是以前他爹留下的老物件。 “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挖点草药。” “这阵子看医书,认了不少模样,我想去碰碰运气。” “您这药不能断,光靠买,家里这点底子经不住折腾。” 李秀珍听了这话,心里一软,又有些发酸。 儿子懂事了,知道操持家里的生计。 “那也得等天晴了再去啊,这山上……” “妈,雨后才是采药的好时候。” 陈清河打断了母亲的话,语气很稳,“有些菌子、草药,就得这时候才冒头。” “而且我不进深山,就在外围转转,那是咱们平时砍柴的老路,熟得很。” 其实他心里还有别的盘算。 这一证永证的金手指,既然能固化身体状态,那自然也能固化对草药的感知和记忆。 书上画的始终是死的。 得去山上见见活物。 要是运气好,挖到几株上了年份的野山参或者何首乌,哪怕成色不好,拿到县里的收购站,也是一笔进项。 在这个工分就是命的年代,手里没钱,腰杆子就不硬。 而且,他得给自己这一身突然冒出来的本事找个出处。 天天往山上跑,以后真要拿出点什么好东西,或者显露点什么医术,大家也只会觉得他是钻研出来的。 “行吧。” 李秀珍拗不过他,只能叮嘱道:“别贪多,天黑前必须回来。” “还有,看着点脚下,别去那老林子边上晃悠。” “我知道。” 陈清河换了一双高腰的胶鞋,这鞋底防滑,能护住脚踝。 又找了件旧的长袖褂子套上,把袖口扎紧。 山上草木深,刚下过雨,虫子多,得防着点。 把小药锄别在腰后,背上竹筐。 “妈,我走了。” 陈清河推开门。 一股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这味道不好闻,但让他觉得清醒。 院子里静悄悄的。 隔壁西屋传来林见微轻微的鼾声。 陈清河没再停留,大步走出了院门。 村道上满是泥泞,一个个水坑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路上没人。 这会儿大家都在家里补觉,连村里的狗都缩在窝里不肯出来。 陈清河避开那几个大水坑,脚步轻快。 他没往村口走,而是顺着房后的小路,直奔后山。 这后山其实是太行山脉延伸出来的一个小尾巴。 平时村民们也就是在外围砍砍柴,搂点草。 再往里走,那是老林子,据说早些年有狼,现在虽然少了,但也没人敢在那过夜。 陈清河到了山脚下。 路变得难走起来,杂草上的水珠很快打湿了他的裤腿。 但他不在乎。 身体的热量像个火炉,这点湿气刚沾身就被烘干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郁郁葱葱的山林。 在别人眼里,这是荒山野岭。 但在现在的他眼里,这就是个没被开发的宝库。 只要有本事,这就全是钱。 后山的土路并不好走。 刚下过暴雨,黄泥巴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像是脚底下坠了铅块。 陈清河也不嫌脏,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里钻。 雨后的空气倒是真好。 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股草木腐烂后的特有味道。 要是换作旁人,这时候进山,除了两脚泥,估计啥也捞不着。 但陈清河不一样。 经过多次针灸,加上一证永证的效果,他的五感敏锐得有些吓人。 哪怕是隔着几层乱草,他也能一眼瞅见那躲在底下的东西。 他走的不是大路,而是顺着一条只有老猎户才知道的兽道。 第96章 收获 路边的灌木丛还在滴水。 陈清河手里拎着个小树枝,一边走一边轻轻敲打着前面的草丛。 这是打草惊蛇。 虽然这会儿天凉了,蛇不爱动弹,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走了约莫有二十分钟。 眼前是一片柞树林。 陈清河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锁定在一棵老柞树的根部。 那里有一簇灰褐色的小伞盖,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榛蘑。 这可是好东西,小鸡炖蘑菇的主角。 只有这种大雨过后,它们才会像吹气球一样冒出来。 陈清河蹲下身,手脚麻利地开始采摘。 他不贪心,只挑那些伞盖没完全打开的,这种最嫩,口感最滑溜。 没多大功夫,竹筐底就铺了一层。 但这只是顺手牵羊。 他今天真正的目的,还是草药。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继续往里走。 按照书上说的,这种阴湿的坡地,最容易长桔梗和半夏。 这两种药,都是化痰止咳的良方。 正想着,他的眼神忽然一凝。 在前面不远处的乱石堆旁,几株不起眼的植物正随风晃悠。 叶子呈卵形,边缘有锯齿,顶端还挂着几朵还没谢完的蓝紫色小花。 桔梗。 陈清河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这运气,没谁了。 他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刨开周边的湿土。 动作很轻,生怕伤了底下的根须。 一根有着芦头,外皮发黄的根茎被他挖了出来。 看着跟人参有点像,但这玩意儿味苦,性平,专门宣肺祛痰。 这正是他妈现在最缺的。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陈清河就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菜园子。 除了桔梗,他还挖到了几株远志。 这玩意儿安神,对他妈那浅得可怜的睡眠有好处。 竹筐渐渐沉了起来。 就在他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 “咕咕——” 一阵极其轻微的响动,钻进了他的耳朵。 声音是从右侧那片半人高的荒草丛里传出来的。 陈清河身形猛地一顿。 那种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的静止,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他的呼吸瞬间放缓,心跳却平稳如常。 眼神像鹰一样扫过去。 在那片枯黄与翠绿交杂的草丛里,有一抹艳丽的彩色动了一下。 是只野鸡。 看那长长的尾羽,还是只公的。 这畜生也是刚出来透气,正低着头在草根底下啄食虫子。 距离大概有二十米。 陈清河手里没枪,也没弹弓。 但他没慌。 他慢慢弯腰,从脚边的泥地里抠出一块鹅卵石。 石头不大,也就鸡蛋大小,分量刚好。 他掂了掂。 那一瞬间,手臂的肌肉记忆被瞬间调动。 力量、角度、风速,甚至那是野鸡下一次抬头的时机。 所有的数据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这就是一证永证带来的底气。 只要他想,他的身体就能完美执行大脑发出的每一条指令。 没有误差。 野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看向这边。 就在这一秒。 陈清河的手腕猛地一抖。 “嗖!” 石头带着破空声飞了出去。 快得根本看不清影子。 “砰!” 一声闷响。 那只刚要把翅膀扑棱起来的野鸡,脑袋一歪,直挺挺地栽倒在草丛里。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正中头部。 陈清河呼出一口气,甩了甩手腕。 这准头,比以前在队里打靶还要稳。 他走过去,拎起那只得有三四斤重的野鸡。 这年头,肉可是金贵物。 虽然不能拿去卖,那是投机倒把。 但自家关起门来吃,谁也管不着。 正好给那两个干了一天重活的丫头,还有身子弱的老妈补补身子。 看看天色。 原本阴沉沉的天边,居然透出了一丝亮光。 太阳快落山了。 陈清河把野鸡塞进竹筐最底下,上面盖了一层厚厚的榛蘑和草药。 财不外露。 回村的路上,倒是碰见几个出来倒水的社员。 “哟,清河,这是去哪了?” “去后山转转,捡了点蘑菇。” 陈清河笑着应付,脚下没停。 大家伙儿也都累得够呛,没人有心思去翻他的竹筐。 回到家。 院门是虚掩着的。 西屋里有了动静,看来是那姐俩醒了。 陈清河推门进去,把竹筐放在灶台边上。 “妈,我回来了。” 李秀珍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 “咋样?没摔着吧?” “没,路还好走。” 陈清河一边说着,一边把竹筐上面的榛蘑拿出来。 “嚯,这么多?” 李秀珍有些惊讶。 “运气好,正好碰上一窝。” 陈清河笑了笑,然后像变戏法似的,从最底下把那只野鸡拎了出来。 “你看这是啥?” 这一瞬间,李秀珍的眼睛都直了。 刚好从屋里走出来的林见微,正打着哈欠伸懒腰。 一眼瞅见那个花花绿绿的东西,哈欠直接卡在了一半。 “呀!” 林见微一声惊呼,瞌睡虫瞬间跑了个精光。 “野鸡?!” 她几步窜过来,围着陈清河转了两圈,眼睛瞪得溜圆。 “清河哥,你这……你是怎么抓到的?” 这也太神了吧。 这才出去多大一会儿啊? 林见秋也跟了出来,虽然没妹妹那么咋呼,但眼里的惊讶怎么也藏不住。 她看着陈清河那裤腿上的泥巴,又看看那只野鸡。 这个男人,好像总是能给人惊喜。 “也是赶巧了。” 陈清河把野鸡扔进盆里,轻描淡写地说道。 “刚下完雨,它飞不起来,被我用石头砸晕了。” 他说得轻松,好像这就是个谁都能干的活计。 “砸……砸晕的?” 林见微吞了口口水。 她虽然没抓过野鸡,但也知道这玩意儿有多机灵。 别人拿着弹弓守一天都未必能打着一只麻雀。 用石头就能砸晕? 这得多大的准头和力气啊。 “行了,别愣着了。” 陈清河卷起袖子,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 “既然醒了,就过来帮忙烧水。” “今晚给你们做个小鸡炖蘑菇,贴饼子。” 一听到吃肉。 林见微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两只通了电的小灯泡。 “我烧火!我烧火最在行了!” 她抢着坐到了灶坑前,拿起火柴就开始引火。 那积极劲儿,跟白天在地里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见秋也走过来,默默地接过李秀珍手里的菜盆。 “李姨,我来择菜,您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