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明》 第1章 穿越天启,重振皇明 万历四十八年。 秋九月乙亥朔。 卯时八刻。 天将白未白,明帝国的中心紫禁城,此刻尚还被黑暗笼罩。 本是静谧的清晨,但在紫禁城中,宫人却是脚步匆匆,神色慌张。 乾清宫中。 嘤嘤啼哭之声不绝于耳。 东暖阁人影憧憧。 御榻之上,登基方一个月的泰昌帝朱常洛静卧不动。 他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华丽的龙袍已失威严,空荡地附在他身上。双手无力地垂在榻边,指尖微弯,榻边被褥凌乱,御塌边上还有未用尽的草药。 “陛下,你走了,独留我孤儿寡母,如何能够安身?呜呜呜~” 御前,近三十岁的宫装妇人低声啼哭,泪水沿着她清秀的脸庞滑落。 她的眼眸红肿,双肩颤抖,仿佛承受着无法言说的巨大哀痛,那凄楚的模样令人心生怜悯。 只可惜,这个世上唯一会怜悯她的人,已经是躺在御塌之上了。 “娘娘,大行皇帝宾天,已于奉先殿告文武百官,群臣进宫门问安,闻变入哭,临毕请朝见,皇长子应还慈庆宫,还请娘娘鉴纳!”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面无表情的说道。 王安声音一出,李选侍的哭声骤然一停,转头看向王安,眼底闪过一丝阴毒。 你这老梆子,这是拿百官来压我? 李选侍本不是皇长子朱由校、皇五子朱由检的生母,却能硬生生的从王才人与刘淑女手上抢得抚养权,甚至在朱常洛活着的时候,要挟皇帝封她为皇后,群臣不同意,方才降格为皇贵妃。 只恨朱常洛死得太快了,她这个皇贵妃尊位还在走流程尚未落于实处,由此可见,她对权势的贪恋非同一般。 宫斗手腕更非常人所能比拟。 说是明朝的‘钮枯禄甄嬛’也未尝不可。 此刻李选侍闻听王安所言,顿时感觉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她当即冷哼一声,道:“大行皇帝尸骨未寒,你这个奴婢,便想着夺权了?难道王大伴欲行赵高故事?” 如此大的帽子扣过来,王安眉头微皱,立刻驳斥道:“万历二十二年,神宗显皇帝命臣为大行皇帝伴读,至今二十六载有余,臣之忠贞,天日可鉴,世人皆知,岂会因一人之言而变之?” 语毕,王安当即跪伏下去,道:“老奴请皇嗣,至文华殿升殿,还慈庆宫!” 王安跪伏的方向,既不是已经成尸体的朱常洛,也不是气得面色扭曲的李选侍,而是在角落中的身穿太子袍服的少年人——大行皇帝的皇长子,明帝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朱由校。 明帝国未来的主人,皇太子朱由校此刻正懵逼中。 刚开始,他还以为自己一觉醒来,进了片场。 但这所谓的‘片场’找不到一个摄像机,找不到一个穿着正常的工作人员,就在他要找个人问一问的时候,一股纷乱的记忆尽数涌入脑海。 明朝 万历四十八年 一月两帝崩 皇太子朱由校 等等! 我怎么成了天启了? 朱由校穿越看多了,以至于他很快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 但接受是一回事,心中不畅快,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前世博士入仕,通过定向选调的方式进入体制,试用期转正后直接定副处,然后下放到县区任职两年,调回来便是直接正处级,三十岁的正处,你敢想吗? 本来是想要大展宏图,好好做一番事业的,结果在调回前的一夜,与同事聚餐多喝了几杯酒,一觉醒来,直接飞到1620年来了。 朱由校现在是欲哭无泪。 穿越也就算了,难度能不能给我调小一点? 作为明朝第十五位皇帝,也是倒数第二个皇帝,朱由校要面对的朝内外的局面,可以说是难度极大的。 朝内: 明帝国一个月之内连崩两帝,朝堂秩序近乎瘫痪,朝中势力更替混乱,党争不止,干正事的人少之又少,全在争权夺利。 朱由校被册封为皇太子不足一个月,朝中班底近乎为无,内阁诸臣,没有一个是他能信重的。 宫中,作为内相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胳膊肘拐到东林党那边去,司礼监也不是他朱由校的人。 内阁司礼监都掌控不了,便是做了皇帝,也不过是垂拱之君,傀儡耳! 甚至现在李选侍一个妇人,仗着大行皇帝宠幸,也能在他头上作威作福,扣着他不让他出外面见群臣。 朝外: 明帝国土地兼并现象加剧、税收过重、民生凋敝、财政匮乏,四夷袭扰,官员腐败. 总之,现在的明帝国是个烂到流脓的烂摊子。 这贼老天,要穿越,选个好时候不行? 哪怕是做堡宗,也比做天启好啊! 做天启,干得不好,那真是要去煤山找那颗歪脖子树上吊的。 干得好了,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也可能出‘意外’落水,毕竟大明皇帝可是出了名的易溶于水。 朱由校处于懵逼状态,王安还以为是他怕了李选侍,当即说道:“皇嗣无须担忧,大学士刘一燝、给事中杨涟、御史左光斗等,皆在寝门候皇嗣圣驾,百官在文华殿,翘首以待,还请殿下移驾文华殿!” “王安,本宫乃皇太子嫡母,这乾清宫还轮不到你来说话!” 李选侍柳眉倒竖,面色凶狠,瞪了王安一眼,之后死死的盯着朱由校。 若换做是之前的朱由校,被李选侍这般盯看着,想必已经是怕得六神无主了。 但他已经不是之前的朱由校了。 我乃皇嗣,明帝国的主人,为何要怕你这个泼妇? “母妃,皇考大行,朝野动荡,须儿臣前往安抚人心。” 李选侍闻听此言,震惊得嘴巴微张。 之前那个畏她如虎的皇长子,现在居然敢忤逆她了? 王安见此,大喜过望,皇太子暗弱,又被西李把持,之前廷议为李选侍晋皇贵妃之时,皇嗣简直就像是西李的傀儡一般,任由一个妇人摆弄,群臣见之,无不失望。 不想在大行皇帝驾崩之后,太子居然开窍了。 司礼监大太监王安连拜再拜道:“殿下所言极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一日不可无主。还请殿下至文华殿面见群臣!” “你敢!” 李选侍气得七窍生烟,她是皇太子名义上的母亲,原本就是要挟朱由校自重,看能不能争得太后之位,垂帘听政。 但如今朱由校这种反应,让她心中又急又气,此刻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眼里闪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好似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子。 她一步一步,朝着朱由校走去,似要以势压人。 李选侍在慈庆宫之时,借着朱常洛的宠爱,可以横行无忌,给朱由校幼小的心灵造成巨大的阴影。 可惜。 这一招对现在的朱由校已经是没用了。 朱由校眼神平静,丝毫没有惧怕盛怒之中的李选侍,反而直视李选侍的眼睛。 他为何不怕我? 越走越近,李选侍心中便越是慌张,走到朱由校近前的时候,她已经是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愤怒还是恐惧了。 李选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缓些。 “皇儿,你年纪尚幼,不懂朝事,宫外百官,表面上忠君报国,但其中的弯弯绕绕多了去,你暂听母妃之言,里面的水很深,你把握不住,先待在宫中,由母妃与他们交涉,该是你的,总还是你的。” 李选侍想要以让朱由校登基为由,与大臣谈条件,以达到后宫干政的目的。 “母妃,外朝群臣,皆忠心体国之辈,皇考在位时,擢升贤臣入朝,如今朝堂之上,可谓是‘众正盈朝’,何来弯弯绕绕之说?况且,母妃以为扣住儿臣,当真能够要挟群臣?” 外面那些臣子,当然不是什么好人。 但你西李的政治手腕哪里是那些臣子们的对手。 更不用说在宫中,东林党人还有王安这个内应。 李选侍以为藏住朱由校便能够和朝臣谈条件,却不想在那些朝臣根本不跟你谈条件,也顾不上君臣礼仪,历史上,在王安打开宫门之后,群臣一拥而入,翻遍乾清宫找到了朱由校。 找到人后这帮大臣也不管朱由校同意不同意,马上背起朱由校就往乾清宫外跑,强抱持以出。 在那个时候,他这个大明朝未来的皇帝,可有体面? 反而给了东林党人从龙之功,给其做大的机会。 “母妃始终是儿臣的母妃,这一点是不会变的,若母妃一意孤行,朝外百官不会答应,天下黎庶不会答应,儿臣,也不会答应。” 朱由校的声音很是轻柔,但听在李选侍耳中,却有如千钧重。 “你你,本宫看你是翅膀硬了。” 李选侍被气得嗔目切齿,抡起巴掌,便朝着朱由校扇去。 在慈庆宫时,她不知道打了朱由校多少次,每每以训诫的名头,而朱由校连躲都不敢。 然而此番,却有了意外。 朱由校手疾眼快,一把将李选侍的手抓住。 “好啊好啊!连母亲训诫也敢躲了,圣人孝道,难道你也忘了?” 以为扣得大帽子的李选侍对着左右吩咐道:“太子不尊孝道,速将其送入偏殿,罚抄《孝经》十遍!” “我看谁敢!” 朱由校大喝一声,那些原本欲上前的太监宫娥见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停住脚步。 一个是未来的皇帝,一个是失去靠山的选侍。 皇宫之中都是人精,前世李选侍能扣住朱由校,占住乾清宫,也是PUA了朱由校,让其不敢反抗而已。 但现在的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 “我大明山陵崩,今乃是举国同悲之日,万望母妃三思而后行,册封皇贵妃之事,尚还在内阁未拟旨,母妃应该多思虑身后之事。” 语罢,朱由校将李选侍的手缓缓放下,然后后退一步,对其郑重行了一礼。 李选侍呆呆的看着朱由校,已经是六神无主了。 “王大伴,去慈庆宫。” 喝住了李选侍,朱由校心中并未放松。 因为他的对手,从来就不是李选侍,而是那些冠冕堂皇的衣冠禽兽们。 是做傀儡,还是做实权皇帝,还要与那些臣工做过一场,方才能下定论。 “陛下.” 而在一边看戏的王安已经呆住了。 他在慈庆宫侍奉朱常洛多年,对于皇长子朱由校也算是了解。 今日之皇长子,怎么和之前完全不同? 本来他觉得皇太子开窍,不惧怕李选侍了,是一件好事。 但现在看来,这开窍过了,似乎也不是好事。 王安看着面色平静,眼神古井无波的皇嗣,却在他身上,看到了些许晚年神宗皇帝的影子。 他有预感,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似乎不是那么好当的。 “殿下,这边走。” 王安躬身低头,极尽谄媚,在前头引路。 朱由校缓步走出东暖阁,呼吸殿外新鲜的空气,望着紫禁城的红砖金瓦,心中不禁生出一股豪迈之情。 既然做了天启,那就要做出一番事业来,不然岂不是辜负了这贼老天的考验? 脚踢党争酸腐儒,拳打建州野猪皮。 是他的五年计划。 变法改革去沉疴,开海殖民传汉法。 则是实现大明伟大复兴的必经之路。 初生的朝阳缓缓升起,朱由校太子袍服下的拳头骤然紧握。 重振皇明荣光,我辈义不容辞! PS: 本书一些情况,向读者汇报一下: 本书2024年5月就内签通过了,至今才发书,主要是太多资料要查了。 看了几个月的书,查了许多资料,方才敢动笔。 书里面的内容,作者君尽可能的符合历史,当然,我写的是,不是史书,肯定是会改编的,与历史是有偏差的,还请读者朋友们自行甄别,求同存异。 更新方面,每日万更,量大管饱! 还请诸位多多支持! (本章完) 第2章 内阁移位,嗣君初鸣 乾清宫内,王安一路快走,出了乾清宫之后,才敢放慢脚步,生怕李选侍改变主意,不让皇嗣离开乾清宫。 卜一出宫,便见三个身着红色朝服,胸前补子缀飞禽的朝官焦急的在寝门来回踱步。 “王公公” 王安方出现,大学士刘一燝、给事中杨涟、御史左光斗三人便当即上前。 “皇嗣!” 杨涟眼尖,在宫门内瞥见了朱由校的身影,当即狂喜。 “臣杨琏,拜见殿下!” 杨涟对着朱由校行了一礼,刘一燝,左光斗等人见之,纷纷行礼。 “臣刘一燝(左光斗),拜见殿下!” 朱由校刚想说不必多礼,没想到杨琏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而是径直上前,挽住朱由校的臂膀,焦急说道: “李选侍阴谋挟持殿下以令百官,太祖皇帝有言:‘后宫不得干政!’若非见皇嗣当面,臣等便要强行闯宫,救得殿下周全!” 杨涟捶胸顿足,面色激动。 “今见殿下得周全,实乃我大明之幸,天下黎庶之幸!请殿下速速至文华殿升殿,面见百官!” 说着,半老枯槁的身躯,不知哪来的力气,便要拽着朱由校去文华殿。 朱由校脸上很平静,但心里已经是在骂娘了! 我自乾清宫出来,你杨涟出了甚力? 搞得好像是你救孤于水火之中一样。 若是被你架着去文华殿,百官见之,还真以为你有泼天之功了呢! “杨卿,何故如此?” 朱由校默默的挣脱杨涟的拉拽,脸上露出不悦之色。 杨涟没想到朱由校居然一点都不着急害怕,反而脸上露出愠色,心中一颤,赶忙将求助疑惑的目光转向王安。 王安赶忙转身向着朱由校,一脸谄媚的对着朱由校说道:“太子爷,给事中也是一时心急,忠贞可嘉,不必怪罪。当务之急,还是尽快去文华殿罢!莫让百官等急了。” 杨涟在君前失仪,照例是可以定罪的,你王安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要揭过? 这胳膊肘,不知道拐到哪里去了! 哼! 这个仇,我记下来! 朱由校不气反笑,缓步从宫门内走出来,问道:“怎不见元辅?” 万历四十八年内阁首辅是方从哲,内阁次揆刘一燝都到了,却不见内阁首辅? “殿下!” 刘一燝当即上前,言辞恳请的说道:“方阁老在文华殿主持大局,我等遂斗胆前来,若是殿下欲见方阁老,今去文华殿即可。” 出了乾清宫,朱由校已经是不急了。 他一步一步向前走,刘一燝、杨涟两人赶忙让出一条道。 “事发于肘腋之间,诸事未明,本宫欲见首辅、英国公、礼部尚书,议事之后,再去文华殿!” 现在去文华殿,两眼一抹黑,真是任人摆弄了。 首辅方从哲是浙党,与杨涟、左光斗这些东林党人不对付,英国公张维贤是勋贵之后,能力虽然不怎样,却能够引入一股新的力量。 朱由校现在虽然无人可用,但前世公务员的经历让他也明白领导是要怎么当的。 手底下没有亲信,那便利用手底下的人不和,相互牵制,达成某种平衡。 而他这个领导,才能保住体面,稳住局势,从中安插亲信,并且将一些想要‘进步’的人笼络在身边,形成初步班底,最后彻底掌握局势。 朱由校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况且皇考驾崩,本宫身着太子常服,岂合规矩?” 大明祖制:皇帝驾崩,他这个太子要着縗服的。 你们东林党人不是喜欢说祖宗之法不可变吗? 现在这个规矩你要不要遵守了? “先去慈庆宫,再去文华殿!” 朱由校这句话,像是给事情定了性一般,王安与杨涟对视一眼,微微摇头。 杨涟左光斗两人顿时止住脚步,不再咄咄逼人。 王安一脸谀笑的恭维道:“太子爷圣机英断,考虑得是,是我等疏忽了,先去慈庆宫换縗服,祖宗成法不可变!” 杨涟、左光斗两人虽然不甘,却发现没有反驳的理由。 皇嗣以规矩压人,难道他们还能破了祖制成法不成? 而东阁大学士刘一燝看着朱由校的背影,心中有些复杂。 皇嗣长于妇人之手,甚至有传闻言之皇嗣未曾蒙学,大字不识一个,且喜好奇技淫巧,好木工,但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 若真如传言一般,皇嗣岂能三言两语,便将杨涟、左光斗拿捏了? 前面的传闻,更似蛰伏之时的示弱于人。 若真是如此,那皇嗣机深智远,可称得上是骇人听闻。 诸事不明,诸事不明啊! 刘一燝将手缩在袖口中,低着头,弯着腰,在王安、杨涟、左光斗动足之后,这才跟上脚步,将众人护在身前,缓步前往慈庆宫。 此刻。 文华殿中。 满殿衣冠禽兽。 首辅方从哲在殿中来回踱步,神色焦急。 他余光之中,不自觉瞥向刘一燝的位置。 万历四十六年,时内阁止一人,尚书止四人,侍郎止四人,科臣止七人,台臣在京者止十人,缺编严重,朱常洛登基之后,擢升提拔任用了不少贤臣入阁,让内阁的人数到了七人的地步。 然而. 七人之中,有三人不在京师,如今内阁在京四人,少一人实在是太明显了。 方从哲忧心忡忡。 东林党人可恶至极! 与内官勾结,而皇嗣年纪尚幼,不懂世事,万一被他们蒙蔽,为之奈何? “元辅,陛下大行,而不见皇嗣,恐为奸人所挟持,请百官入宫,面见皇嗣!” “皇嗣掌于妇人之手,西李前番请封后,若不请回皇嗣,恐有武周之祸也!” “请元辅当机立断!” 朝臣舆情汹汹,但方从哲余光稍瞥,便知道说话的那些人,大都是东林党人。 方从哲不动声色,道:“诸位待命即可,冲宫岂非是欲谋反?” 东阁大学士韩爌、朱国祚两人则是闭眼假寐,在菜市场一般的文华殿中,居然快要睡着了。 “魏公公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韩爌、朱国祚两人眼睛骤然睁开,方从哲也快步走向司礼监随堂太监魏朝。 “魏公公,宫中现在是什么情况?”方从哲当即问道。 魏朝是王安的人,此刻瞥了方从哲一眼,面无表情说道:“皇嗣已至慈庆宫,召方阁老、英国公、礼部尚书入宫面见。” 什么情况? 韩爌原以为魏朝来了,后面便有皇嗣与刘一燝等人,他还准备趁皇嗣心神俱震之时,获得未来新君信任,打压异党,重振朝纲。 如今却被告知这种情况,面色当即变得阴沉起来。 “魏公公,皇嗣为何不先至文华殿,再去慈庆宫?” 见韩爌失态,方从哲眼睛顿时一亮。 恐怕宫中出了变数! 方从哲不给韩爌反应时间,拉着魏朝便朝着殿外走。 “十万火急之事,到了慈庆宫便清楚了,何须再问,面见皇嗣罢!” 方从哲疾步离殿,朝着慈庆宫方向而去。 韩爌、朱国祚、礼部尚书孙如游、英国公张维贤不敢让皇嗣久等,哪里有时间询问魏朝细节,当即疾步跟上方从哲。 内阁移位,朝臣困惑。 主动权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是回到朱由校手中了。 PS: 关于称呼: 《皇明祖训·礼仪》:“东宫自称曰孤,对外称本宫。” (本章完) 第3章 阁臣相见,台阁位诱 慈庆宫为太子居所,前有门三道。 前为徽音门,门里为麟趾门,第三门称慈庆门,其内为慈庆宫。 此时,慈庆宫里间,便传来一阵阴柔的宦官之声。 “太子爷,先用了早膳,才有心力对付后面的事情。” 尚膳监的掌印太监王体乾早已经准备好早膳了,此刻放置在食塌上,倒也称得上是琳琅满目。 菜肴有牛、羊、驴、豚、狍、鹿、雉、兔、水族海鲜、山肴野蔌;米食则有蒸香稻、蒸糯、蒸稷粟、稻粥、薏苡粥、西梁米粥;面食有玫瑰、木樨、果馅、油糖,小食有稷黍枣豆糕、仓粟小米糕、稗子、高粱、艾汁、杂豆、苜蓿等。 难怪人人都想要当皇帝,这皇帝的一餐,当得上京城百姓一年用度了罢? 不过,早膳名目虽多,但朱由校却高兴不起来。 “丧期之内,焉能如此靡费?” 尚膳监掌印太监王体乾当即吓得跪伏在地,磕头如捣蒜。 “奴婢这便去撤换。” 也难怪朱由校生气,根据明代礼制与宫膳惯例,皇帝在丧期内的膳食安排确有特殊调整。 嗣皇帝需茹素二十七日(以日代月),禁食荤腥。 如明成祖丧期,仁宗朱高炽每日仅进素面一碗、豆腐羹一盅,持续二十七日,以致“面有菜色”。 嘉靖帝丧期,隆庆帝严令光禄寺禁用江南鲜果,仅食北方窖藏苹果、冻梨,以表“不贪口腹之欲”。 还有万历帝丧期,才死没多久的泰昌帝晚膳仅设: 主食:素馅包子、粳米粥。 主菜:烩三鲜(笋、木耳、豆腐)、醋溜白菜。 汤品:冬瓜素高汤。 素食简朴、禁绝享乐,乃是在践行“以孝治天下”的儒家伦理。 这一制度既是对先帝的哀悼,亦为新君塑造仁孝形象的政治表演。 朱由校可不想还未登基,便被冠上不孝之名。 这王体乾,不知是真傻还是焉坏? 亦或者是被有心人指使了? 尚膳监负责皇帝餐饮,须得自家人掌控其中,否则有人暗中下毒,那他这个大明皇帝,还真是当到头了。 但朱由校转念一想,却没有处置王体乾,只是看着他忐忑不安。 此人柔佞深险,但却还有用到他的时候。 当然 前提是要将此人驯服。 “王大珰。” “奴婢在!” “文华殿中群臣久等,尚膳监做些米粥汤水,送至文华殿供群臣食用。” 要想手底下的人感恩戴德,不仅仅是依靠皇帝的身份,平时的施恩也是必不可少的。 恩威就是这么一点点积累下来的。 朝臣之中是有结党营私,但党派之中也并非是铁板一块,甚至有些人是被迫结党的。 这些都是朱由校可以拉拢的对象。 “太子爷慈悲心怀,奴婢这就去办!”被朱由校一吓,王体乾已经是不敢抬头看朱由校了,显然是怕极了。 王安眉头一挑,本能的便跟着恭维:“太子爷体恤朝官,实乃明君之相,我大明有福了。” 尚膳监上膳失误,尚膳监掌印太监老糊涂了,难道你司礼监大太监也糊涂了? 朱由校面无表情的看着王安。 大明有没有福我不知道,但你王安指定是没有的了。 丝绢擦嘴,朱由校缓步起身,道:“出外见见我大明肱骨,国之柱石们罢!” 其实在朱由校用早膳的时候,内阁众臣以及礼部尚书孙如游便已经是到慈庆宫了。 到朱由校用完早膳,他们至少等了一刻钟。 但在慈庆宫中,众人脸上都不敢有不悦之色,甚至连互相交谈都不敢,只能用眼神交流。 朱由校不了解这些臣子,同样,臣子也不了解嗣君。 在这个时候,没人想要做出头鸟,给皇嗣留下不好的印象。 “皇太子驾到!” 内室小太监扯开公鸭嗓大喊一声,紧接着,身着一身縗服的朱由校从里间走出来。 “臣等拜见殿下。” 朱由校上前将方从哲搀扶起来,对着众人说道:“诸位皆大明肱股之臣,无须多礼,本宫冲龄,时事艰难,尚需诸君辅弼。” 说话的时候,朱由校在观察如今的内阁成员。 首辅方从哲垂垂老矣,但眼神还算清亮。 阁臣刘一燝低眉顺眼,四人中他站在最后面。 韩爌与朱国祚则是光明正大的打量着朱由校。 好家伙,就这样直勾勾的盯着我? 说好的抬头看皇帝都是杀头之罪呢? 仰面视君,有意刺王杀驾,斩立决! 左右,将此二人当场擒拿! 当然 现在朱由校也只能在心里想一想而已,他都还未登基,可没有达到世宗皇帝那种威望与对朝臣的控制,并不能想杀谁就杀谁。 “大行皇帝龙驭宾天,还请殿下莫要过度伤身,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如今都要殿下一肩扛起,万望殿下保重身体。” 方从哲在万历朝时便已经不敌东林党,朱常洛之时,他这个内阁首辅形同虚设,原本是准备告老的。 但似乎新君与大行皇帝不一样,让他心中生起别样情绪。 皇嗣天资英断,睿识绝人,非传闻那般不堪。 东林党人刘一燝、杨涟、左光斗等人在宫中都拿捏不了他。 皇嗣年虽幼,但慈庆宫中亲见之,其待人接物之仪态,不似少年人,反倒像是浸没官场多年的老人一般。 不愧是世宗皇帝的种,我大明皇帝生来便有帝王威仪! “本宫躬安,元辅不必担忧。” 朱由校袖口抹泪,装出一副神哀忧愁的模样,说道:“皇考大行,朝内外诸事不明,幸得内廷有王大珰,台阁有元辅以及诸位重臣,见到你们,本宫心里有底了。” 东阁大学士韩爌上前一步,道:“大行皇帝骤然崩逝,百官六神无主,还请殿下至文华殿升座,以安百官之心。” 朱由校点了点头,道:“韩公所言极是,不过既是要面见百官,自是要知晓些许礼仪之事,便请孙尚书言明其中细节。” 在内阁四人后面,礼部尚书孙如游躬身上前。 “臣孙如游,拜见殿下。” 孙如游已经是七十岁了,已经是古稀之龄,手脚都有些不利索了。 “王大伴。” “奴婢在!” 不知不觉之间,王安将自己的自称都改了,在乾清宫时,还自称臣,而到了慈庆宫,已经是自称奴婢了。 这些宦官,最善见人下菜,朱由校见怪不怪。 “你领着元辅以及诸位阁臣,先去文华殿候着罢,本宫随后就到。” “这”王安低着头,眼珠微转。 方从哲当即对朱由校行了一礼,说道:“既是如此,臣等便在文华殿,静候殿下升殿!” 韩爌、杨涟、左光斗等人见到内阁首辅都如此说了,只得是对着朱由校躬身行礼,缓缓退去。 只是离开的时候,眼睛不自觉的瞥向孙如游,意味深长。 “英国公留下。” 英国公张维贤方才一直在做透明人,现在顺势开溜,却被朱由校给叫住了。 其余人神色各异,但还是缓缓出了慈庆宫。 “坐罢。” 此时慈庆宫内堂中,除了朱由校外,便只有张维贤、孙如游,以及尚膳监掌印太监三人而已。 “老臣谢殿下隆恩。” 孙如游半个屁股坐在位子上,表情略有些急促。 英国公张维贤面色平静,低着头,不敢面刺嗣君。 “孙卿是万历二十三年中进士,然后被选为庶吉士进翰林院读书,并于万历二十五年授翰林院检讨,此后历任右赞善、谕德、庶子、詹事府少詹事、詹事、礼部右侍郎,期间主考会试湖广、顺天府各一次,执掌两京翰林院各一次。到万历四十五年,已是三品考满,万历四十七年任礼部左侍郎署理部务,是也不是?” 孙如游一惊,胡子都吹起来了,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却只得说出一个字: “是。” 孙如游让自己变得平静下来,同时思索皇嗣说出这番话的深意来。 皇嗣长于深宫,外朝无人可用,召见阁臣之时又特意留他谈话,难道说. “尚书德范遐迩,明睿笃诚,可入台阁,卿以为呢?”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我孙如游的机会来了! 大明的文官,谁没有一个入阁梦。 现在这个机会摆在他面前,孙如游必须考虑,这是否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 (本章完) 第4章 文华升殿,朝臣初见 哪怕孙如游如何激动,但该有的章程还是要走的。 “臣下老朽之躯,尸位六部,如何当得上殿下如此高抬?不过是兢兢业业,为国分忧,为民奔走罢了。” 朱由校眼睛一亮,说道:“好一个为国分忧,为民奔走,若我大明都是如礼卿一般的人,何愁国事不兴?” 嗣君上前,将孙如游搀扶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背。 “本宫年尚幼,诸事不通,便有劳尚书了。” 孙如游扑通一下跪伏在地,自肺腑感佩而出,眼泪鼻涕都快流出来了。 天知道自神宗皇帝之后,他承载了多少压力。 作为礼部尚书,郑贵妃的皇后、皇太后之议,移宫之议,李选侍的皇后之议、尽早册封太子. 很多事情,他都顶着巨大的压力向前。 先帝不理解,宫中人记恨。 而同僚却觉得他过于软弱,只敢拖延,不敢拒绝。 他孙如游就像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还好,还好嗣君是个明事理的! 他懂我! “殿下有神君之像,日后必能内政修明,知人善任,我大明有殿下,实在是两京一十三省,万方百姓之福” 这些吉利话,嗣君自然不放在心上,只是含笑点头,转而看向英国公。 自土木之变后,勋贵在朝中的影响力大打折扣。 但英国公一脉尚可,在万历三十七年便领五军都督府后府,虽然如今五军都督府的影响力不如兵部,但好歹也是掌兵的人。 作为老朱家的人,自然是比那些外人值得信任的。 为了防止什么壬寅宫变、天启落水,宫里京城内外的兵权,朱由校是要牢牢掌握在手的。 兵权不在手,如何能和这些人周旋? “孤长在深宫,诸事不通,许多事情便需要长者辅弼,如这东厂、锦衣卫之事,便有许多迷惑之事,需要国公解惑。” 张维贤当即表示:“殿下但有所问,微臣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国公随孤一道前去文华殿罢!” 说着,不容英国公张维贤反应,朱由校挽着英国公的手,便朝着文华殿而去。 此刻文华殿中。 群臣早早的便在此候着了,内阁首辅方从哲眯着眼睛,似在打瞌睡。 而韩爌与朱国祚则是眉头微皱,想来今日发生的事情,与他们构想的稍有偏差。 “皇太子驾到~” 内监扯着公鸭嗓,大喊一声,便是打瞌睡的方从哲都睁开了双眼,其他人更是规规矩矩的站好。 很快,便见一身着縗服的少年踏步而来,孙如游王安居于其后,短了两步,而嗣君与英国公居然揽着手前来,让众人眉头直跳。 到了地方之后,朱由校松开了张维贤的手,后者已然是大汗淋漓。 好皇爷。 您这不是将我架在火上烤吗? 那些个朝臣见到我如此与你殿下亲近,日后麻烦事肯定不会少了。 哎~ 陛下看重是恩宠,是荣耀,是多少人梦寐以求都求不到的。 但凡事都是有代价的。 帝王的荣宠不是无缘无故的,在慈庆宫,张维贤便知晓嗣君不是一般人了。 就不知道他英国公府,还有多少颗人头,可以为陛下掉的。 英国公的心思,朱由校不在乎。 此刻他看向满殿禽兽,哀容之中却闪烁一丝精光,与众臣互相行礼,仪态大方,礼节无可挑剔。 “本宫初御文华殿,诸事皆仰赖诸位肱骨柱国!” 诸臣公见此,纷纷对着朱由校揖礼拜见。 “拜见殿下!” “我等拜见皇太子殿下!” 这些个能够上朝的大臣,都是至少四品以上的(京官五品以上),即便是品级不够,也会有加衔。 譬如说内阁大学士仅是正五品,没有上朝资格,但一般会加尚书衔。 总之,能够在第一时间到文华殿来的臣工,都不是一般人。 其中不少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嗣君。 一个个都忍不住偷偷的打量朱由校。 皇太子之前在他们的印象中不是很好。 大致可以用这八个字:圣质如初,谨小慎微。 但如今看来,嗣君龙章凤姿,举止有度,面对群臣,没有丝毫怯场,似乎与传言不符。 尤其是众人天未明之际便等候至今,赖得太子赏赐热粥一碗,才不至于饿晕过去,对朱由校的印象就更好了。 方从哲见该有的礼仪差不多了,当即上前说道:“先帝遽弃寰宇,文华之殿皇位虚悬,今朝皇太子临朝视事,臣等犹枯苗得雨,欣喜难抑。” 就像是预演过很多遍的一般,阁臣韩爌、朱国祚、刘一燝三个上前朗声道:“恭迎皇太子升殿!” 六部九卿,朝堂百官皆是附和,山呼道:“恭迎皇太子升殿!” 朱由校步履稳健,跨过文华殿那高耸的门槛,鸿胪寺卿立即高声宣颂:“恭迎皇太子殿下驾临文华宝殿!” 话音未落,四名小黄门已抬着那金光璀璨的龙椅,小心翼翼地将其安放在御案之上。 两名执事官恭敬地向前引路:“恭迎皇太子殿下,登殿御座。” 瞬间,禁中侍卫身披重甲,腰悬利刃,迅速穿梭于殿前,分列两侧,守卫着每一处要害,气势肃穆而庄严。 朱由校缓步走到台阶前,一步一顿,踏上文华殿的石阶。 他站在御案前,轻轻抚摸着龙椅的扶手,闭目凝神,深吸一口气,随后缓缓落座于龙椅之上。 “啪!” 鸣鞭之声骤然响起,小黄门立于文华殿门侧,高声唱道:“文武群臣,进殿朝见!依品阶列队!” 朱由校睁开双眸,俯瞰着文华殿内的景象。 朝官们身着梁冠罗裳,熙熙攘攘,绯袍大员引领前行,其后青绿官服依次排列。 群臣伏拜于文华殿内外,绵延至目光所及之处。 殿后黄钟礼乐悠扬回荡。 “当当当!” 殿内群臣五拜三叩,齐声高呼,声震整个殿宇:“臣等,恭迎嗣君视朝!” 朱由校见此情形,深吸了一口气。 难怪人人都想做上位者,这种俯视众生的感觉,任谁经历了,都会把持不住。 东至辽海,西至嘉峪关,南至琼崖,北至云朔,皆为王土。 大明五千余万百姓,皆为朱由校的臣民,他一言可定生死。 这就是权力的魅力。 然而,朱由校也清楚,皇帝的权势不完全来自于身份,更多的是来自于手腕。 皇帝羸弱,则臣强。 皇帝精干,而臣顺。 朱由校可不想自己手下,出个张居正这样把自己当孙子骂的官员。 这两京一十三省,朕肩膀虽弱,却依然挑得起来! 何须假借他人之手? PS: 关于万历四十八年人口问题。 《明神宗实录》卷五八二(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 “户部奏:天下户九百八十三万二千六百,口五千一百六十二万五千四百有奇。” 此为万历末年官方统计,仅记录 5162万,但实际人口因隐户、军户、流民等远超此数。 作者君截用官方数据,至于真实人口到底多少,谁也说不清。 (本章完) 第5章 下马之威,镇乱以静 内阁首辅方从哲,身着紫袍金带,神色凝重,率内阁阁臣刘一燝、韩爌等,皆官服齐整,步履沉稳,同英国公张维贤,其蟒袍玉带,威严自生,礼部尚书孙如游亦随其后,官仪端庄。 一行六人,并六部官员、九卿大臣及科道言官,皆衣饰整肃,趋步至御前。 众臣拱手作揖,方从哲启禀道:“陛下龙驭殡天,国不可一日无君,臣等恳请皇太子即刻登基,以安天下之心。” 言辞恳切,声透殿堂。 刘一燝、韩爌亦齐声附和,道:“首辅所言极是,皇太子当以社稷为重,速承大统。” 英国公张维贤声音洪亮,道:“皇太子殿下,国家多事之秋,望殿下以大局为重,勿使朝野动荡。” 礼部尚书孙如游亦躬身进言:“殿下,登基大典,乃顺应天命,安抚民心之举,望殿下三思。” 六部、九卿、科道言官皆齐声应和,声震殿宇,道:“请皇太子即刻登基!” 然朱由校,身着縗服,面容悲戚,泪眼婆娑,闻众臣之请,摇首泣道:“父皇方才大行,本宫心痛如绞,何以即刻登基?望诸卿体谅本宫之哀痛。” 言罢,泪如雨下,神色凄然。 众臣见状,皆面露难色,然国事为重,复又恳请,言辞愈加恳切。 然朱由校心意已决,坚执不从。 众臣劝进之言遂止。 即便朱由校是顺位继承,然而三辞三让还是传统,是符合圣人礼教的。 大家都知道这是一场戏,但还是要演下去。 劝进戏码之后,吏部尚书周嘉谟当即手持笏板,上前进言道:“臣嘉谟,谨奏为请移宫以安社稷事: 大行皇帝殡天,皇长子嗣位,天下仰望。然乾清宫者,皇上御天居之正殿,非后妃所宜久居。今李选侍既非嫡母,又非生母,而俨然居正宫,于礼不合,于制有违。 殿下春秋鼎盛,宜早正宸极,以安万民之心。而李选侍若久居乾清,恐借抚养之名,行专制之实,武氏之祸,将见于今。此非臣等危言耸听,实乃社稷安危所系。 臣等窃以为,宜速令李选侍移出乾清宫,移居别宫,以正名分,以安朝纲。殿下当以社稷为重,勿为私情所惑。 臣等敢以死请,伏望圣裁。” 此言一出,御史左光斗亦是移步上前,说道:“请殿下圣裁!” 众人皆是不自觉将目光转向嗣君,看看嗣君如何处理此事。 不管是宫中的太监,还是阁臣部院官员,都在看嗣君到底是如传闻一般不谙世事,圣质如初;还是潜龙在渊,随势而动。 若是前者,那自然是最好。 如是后者,那自然是要有另外一番应对了。 周嘉谟与左光斗确实给朱由校找了一个不小的麻烦。 乾清宫乃是皇帝御天之所,自然不是李选侍能居之地,移宫肯定是要移的。 但皇帝大行未久,且从名份上,李选侍是养育过他的,虽非生母,但如此无情,孝道何在? 移与不移,都是问题,都是坑。 若是朱由校匆匆前来文华殿,自然被这些人摆布,便有急智,怕也要下不来台。 但. 他是从慈庆宫来的。 朱由校只是看了孙如游一眼,这老人枯瘦的身躯便挺立起来,老树皮盘虬卧龙的脸上,那双眼睛格外明亮,升腾的气势让朱由校想起了叶问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我要打十个! 礼部尚书孙如游上前奏曰:“移宫之议诚然,然大行皇帝梓宫未殓,不宜亟亟行之,且此事岂可使嗣君裁决,以违孝道乎?尔等为人臣,岂欲置皇太子于不孝之地耶?” 什么事情,都没有扣帽子来得简单,周嘉谟与左光斗虽然不甘,却也不敢将这个大帽戴下去。 只得是恨恨而退。 嗣君尚未登基,你孙如游浓眉大眼的,就开始攀附新君了? 你读书人的气节呢? 之前见他首鼠两端,还以为是有苦衷,如今见之,这老狗简直是趋炎附势之人,与阉狗何异? 监察御史左光斗狠狠的啐了一口唾沫。 而文华殿中,却亦是有人泛起了心思。 对于他们这些清流来说,不屑于做幸臣宠臣。 但欲做严嵩、严世蕃者,不知凡几。 新君初立,此刻确实是幸进的大好时机! 不少人已经心动了。 眼见嗣君是何才能没试验出来,东林党人对局势的控制却是摇摇欲坠。 杨涟看在眼里,急在心中。 他瞥了刘一燝一眼,正准备给嗣君一个下马威。 却发现后者居然闭眼睡着了,只得是转向东阁大学士韩爌。 他们三人每人手上都有一份奏疏,其中刘一燝手中的是最能考验水平的。 乃是杨嗣昌奏府库空虚,百姓为贼的奏疏。 此乃治国难题,最能看出水平。 杨涟手上的是最简单的。 是表辽东巡抚都御史袁应泰为兵部侍郎,经略辽东,代熊廷弼的奏疏。 但如今看来,嗣君不傻,恐怕不会轻易同意此奏,说了也是白说。 本欲用刘一燝手上的奏疏给嗣君一个下马威,却发现这厮居然假寐起来了。 无奈之下,杨涟只得以用求救的眼神看向韩爌。 韩爌撇了御史王安舜一眼,后者移步上前,对着朱由校行礼道:“臣谨奏红丸之事。” 朱由校沉默片刻,缓缓道:“可。” 这些人,就这般急着党争? 果如朱由校所料,王安舜当即慷慨激昂起来,大有一种问罪的语气: “臣闻李可灼进献红丸,致大行皇帝遽然宾天,此事关乎社稷安危,不可不察。 臣又闻,首辅方从哲起遗诏,以陛下之口吻,夸奖李可灼之功,并诏赐银币,此举实乃惑乱朝纲,混淆视听。 夫李可灼一介庸医,岂有起死回生之术?其进献红丸,实乃图谋不轨,欲借此邀功请赏。 而方从哲身为首辅,不思为君分忧,反助纣为虐,实乃罪不可赦。 臣恳请皇太子殿下,秉持正义,追击此案真凶,将李可灼及方从哲等罪人绳之以法,以慰大行皇帝在天之灵,以安天下之心。 望殿下明察秋毫,勿使奸佞得逞,社稷受损。” 王安舜话毕,文华殿中,近有半数臣僚洪声应和。 首辅方从哲见此,只觉得口干舌燥,唇齿发白。 但他却不甘心背下如此罪名,亦是上前说道:“内阁拟的遗诏,众阁臣皆有参与,若臣有罪,则内阁、部院大臣,亦有罪过!请殿下明鉴。” 浙党诸臣以及被东林党打压的人,皆起身为方从哲声援。 扣大帽,反攻倒算,人身攻击不绝于耳。 一时之间,原是皇太子接受册封以及读书之地的文华殿,一时间变得比菜市场还要喧闹。 朱由校身居主位,看着如此景象,却只是冷笑。 这些读书人吵起来,虽然不带一个脏字,但却比脏话难听十倍不止。 视朝第一日,朱由校算是体会到了明末党争的激烈程度。 和这些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搞好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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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章 恩威并施,剑悬颈首 明到底亡于何时? 有人认为明亡于土木堡。 有人认为明亡于嘉靖。 有的人认为明亡于万历。 还有的人认为明亡于朋党。 甚至有些暴论言之,明实亡于朱元璋。 对于朱由校来说,明亡的原因肯定不是由一个造成的。 他今日第一次视朝,却发生如此事情。 反正,大明的灭亡,绝对和朋党有脱不开的干系! 此刻文华殿糟乱无比,身着宦官袍服的魏朝推了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一下,后者咳嗽一声,却无言语。 朱由校看在眼里,心自顾冷笑。 从乾清宫到文华殿,王安这厮居然还没看清形势,还想要站在东林党一边。 视朝第一日,便想要让他这个嗣君知晓朝局之难,让他只能依靠这些‘众正盈朝’的东林党人,方才能够治理好大明? 哼! 砰! 朱由校稚嫩的手掌狠狠拍在御案之上,一声沉闷的响木之声后,文华殿骤然安静,落针可闻。 众臣皆看向殿中主位之上那拍案而起的少年嗣君,一个个面有惊诧之色。 只见朱由校头转向王安,问道:“王安,殿前喧闹,按照《大明律》是何罪责?” 王安愣了一下,却是支支吾吾起来了。 “殿下,殿前喧闹,《大明律》并无明文规定罪责。” 老梆子,当真以为我是以前那个只会木工,躲在深宫之中的懦弱少年? 朱由校眼睛一眯,转向刑部尚书黄克缵。 “黄尚书主管刑名,王安所言属实否?” 被嗣君如此一问,黄克缵猛地抬头,有些震惊,但心中却是快意。 东林党人肆虐朝廷,他早就看不惯了。 如今陛下大行,嗣君初日视朝,便有此失仪之事,他当即上前,洪声道: “启奏殿下,按《大明律》,殿前喧闹,可定为殿前失仪之罪。” “殿前失仪如何处罚?” 嗣君灼灼目光注视,刑部尚书黄克缵将头低得更低了,道:“启奏殿下,寻常是罚俸、廷杖,严重者须降职削职处理。” 此言一出,殿中更静了,就连呼吸声都要消失了。 那些个之前喧哗的人,一个个将头低下去,佯装鹌鹑。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 这三把火还是最好不要烧到自己。 然而,有过事先准备的朱由校却是不惯着他们,手指的同时,嘴也不停。 “户部河南清吏司主事周顺昌、都察院监察御史李应升、监察御史左光斗、刑科都给事中魏大中、工部都水司主事周宗建、刑部浙江清吏司郎中、工部都水司郎中邵辅忠、太仆寺少卿刘廷元、刑部浙江司员外郎顾天峻” 所谓之可汗大点兵。 方从哲见朱由校指点的方向,居然和他说的名字一样。 这便更让他震惊了。 嗣君第一次视朝,怎么感觉对每一个朝臣都如此了解? 便是大行皇帝朱常洛,都没有做到如此。 这个皇太子,不一般啊! 朱国祚与刘一燝对视一眼,两人都选择低头沉默。 嗣君点的人中,东林党人与浙党臣僚皆是一半一半。 显然不是随便念的。 而韩爌心中震惧。 今日发生的事情,着实是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料。 一时之间,居然呆滞住了。 好在韩爌多年为官,官场浸润数十年,让他很快恢复了平静,他转头看向后排的左光斗,眼神示意。 左光斗顿时明白那眼神蕴含的意思,当即上前,跪伏在地,以十分冤屈的话语喊冤:“殿下,方才臣并无失仪之举,还望殿下明鉴!” 说着,那眼泪都挤了出来,不去参加大明好声音,那简直是屈了才了。 然而,朱由校可不会惯着他。 只听见朱由校呵呵一声,对着左光斗说道:“御史当真什么话都没说?” 左光斗头磕得砰砰直响,喊冤道:“还望殿下明鉴!” 朱由校闭眼沉思,而韩爌、杨涟等人见此,心中大喜。 今日嗣君视朝,新官上任三把火,想要立威,若是这第一步立威都不成了,那新君岂有威仪? 最后,必是要听他们的话! 但. 朱由校很显然让他们失望了。 只见朱由校缓缓说道:“本宫方才听到,御史斥骂元辅:居首揆而尸位,逢大故而模棱,浊乱朝纲,引用宵小,吮痈舐痔,媚事权阉,并且声量不小,可有?” 皇太子此话一出,左光斗只觉浑身一阵冰凉。 他方才说的话,殿下居然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还一字不差的能够复述出来? 咕噜~ 左光斗咽了一口口水,刚要说话,却发现喉咙十分干涩,居然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韩爌见此,赶忙上前说道:“殿下,监察御史今日得知先帝大行,故而精神震悚,神魂颠倒,今日在殿中狂语,还请殿下赦其不敬之罪!” 说完,以求救的眼神看向司礼监秉笔王安,想让他圆一圆。 王安老脸谀笑的看向朱由校,说道:“太子爷,今日监察御史在乾清宫外,苦等了陛下数个时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该说的时候不说,不该说的时候,反而来说了。 朱由校倒是不知道,这东林党人给王安吃了什么迷魂药了。 让这在深宫爬上司礼监秉笔的太监如此愚蠢! 朱由校依旧是转头看向刑部尚书黄克缵,问道:“黄尚书,按《大明律》,欺君之罪如何处罚?” 黄克缵当即说道:“殿下,轻者流放,重者死、抄没家产。” 闻言,左光斗顿时绷不住了,他是真慌了。 “殿下,臣昏昏狂悖,不知所言,还请殿下恕罪!” 现在知道怕了? 晚了! 但真流放处死,却还不至于。 朱由校要的是杀鸡儆猴! 而不是彻底撕破脸。 他可还没登基呢! 朱由校当即说道:“本宫念在你公忠体国的份上,便饶你死罪,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拉出去,杖三十,削职归家!” 削职? 殿中众臣凛然。 旋即文华殿外宿卫便将左光斗拉了出去,杖刑三十。 刚开始左光斗还能忍着,但忍着忍着,却是忍不住惨叫了起来,这惨叫声透骨寒,更是让文华殿中群臣不敢造次。 朱由校这时候再看向其他人。 “都察院监察御史李应升,你辱骂元辅如瘈犬护主,不识大义,可是?” “工部都水司主事周宗建,你讥讽方从哲党羽如群蝇聚秽,逐臭而居,大声喧哗,是也不是?” “工部都水司郎中邵辅忠,‘东林东林,祸国之林;满口仁义,一肚金银。’可是你唱出来的?”、 嗣君的记性与识人,简直是开了挂的。 这些被朱由校点到名字的人,皆跪伏在地,口呼认罪。 见此情形,朱由校掩面啜泣,痛苦说道:“先帝大行,诸君不思报国,却行党争,岂不悲乎?尔等可是大明臣子?” 此话一出,众臣皆是跪伏而下,纷纷高呼: “臣等有罪!” 朱由校掩面而泣,说道:“本宫冲龄,诸事不通,红丸议案,交由三法司会审,尊号、山陵、移宫之事,由内阁牵头,六部主事,本宫乏了,且散去罢!” 说完,朱由校离座而去。 直到朱由校离开文华殿,群臣之中,都未有一人敢起身。 他们似乎感受到了,世宗朝臣子的感受了。 嗣君冲龄,然手腕老练,不似新君。 恩威并施,犹剑悬颈首! 今日之后,谁人还敢轻视嗣君? (本章完) 第7章 权势诱人,分而化之 嗣君远离文华殿之后,稀稀疏疏的,殿中跪伏的群臣方才起身。 韩爌朱国祚还沉浸在之前的余韵之中,久久无法回神,杨涟却是走到内阁次揆刘一燝身前,满脸不解的问道:“刘公为何一言不发?” 刘一燝这才睁开迷迷蒙蒙的老眼,眼中尽是迷惑之色。 “文孺,早起疲倦,方才竟一睡而去,发生了甚么事了?” “刘公,哎~” 杨涟为之愕然,只得叹气挥袖而出。 他脸上难看至极,但却也无可奈何。 “散朝~” 小黄门高声喊道。 百官在鸿胪寺官员的引领下,各自归各自的去处。 毕竟一月之间连崩两帝,太多事情要来做了。 如今嗣君如深潭一般,让人难以捉摸,首次视朝,便给百官一个深刻得抹不去的印象。 不少人选择观望。 时局未明之前,观望总是没错。 只是可怜了监察御史左光斗,成了东林党试探嗣君的牺牲品。 此刻趴在文华殿外,屁股被打得血肉模糊,居然连哀嚎都没力气了。 廷仗尚可邀直名。 但官职被削,何时能够起复? 百官从他身旁经过,心中便更坚定了暂时观望的念头。 只不过. 嗣君强势,但东林党人,却也不是好拿捏的。 若是御极,无有朝臣处理国事,便是九五至尊又如何? 还不是聋子瞎子? 国家虽大,皇权虽盛,但还是要靠大臣们来治理的。 精力充沛如太祖皇帝,没有这些官员执行政令,批阅再多奏章,又有何用? 朱由校回到慈庆宫,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小胜一阵,但朱由校并未洋洋自得。 与这些朝臣交锋,他能赢一阵,还是在于朝臣的轻视,以及对他的不了解。 而他对这些臣僚,却是了解非常。 朱由校在慈庆宫中和孙如游学礼仪,那可不是白学的。 譬如上朝位次。 朱由校之所以能够在朝堂之上认出这些人来,是因为上朝的时候,文武官员都是有严格排序的。 文官序列在东侧,站在前排的是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 中排是侍郎、通政使、大理寺卿。 后排是六科给事中、十三道监察御史、地方府县官等。 武官序列在西侧。 前排是五军都督府都督、锦衣卫指挥使。 中排是各卫指挥同知、京营提督。 后排是千户、中书舍人等。 当然,也不完全都按照这个来,有特殊情况的。 若皇帝特许某官员“班位特进”,可超越品级限制。 如万历朝张居正以首辅身份站文官最前列。 但今日文武官员上朝的序列,孙如游是写给朱由校的,经过简单的记忆之后,才有了方才文华殿中的景象。 作为博士选调,朱由校前世二十年苦读的学习经验可是没有白费的。 不说过目不忘,但过稿之后形成短时记忆,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好在,与群臣交手,这第一关是过去了。 朱由校当即总结复盘,并且思索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然而,他在慈庆宫内殿坐定未久,便见一太监匆匆而入,跪伏而下。 “奴婢魏朝,拜见太子爷。” 魏朝面若满月,双颊因常年养尊处优而微微浮白,下颌缀着寸许赘肉,随说话时轻颤如凝脂。 眼角细纹如工笔勾勒,鼻翼略阔,唇薄而色淡,似常年抿着朱批折子的印泥残痕。 双眉稀疏却刻意修剪成剑锋状,眉梢斜飞入鬓,平添三分阴鸷。 朱由校端详片刻,问道:“王大伴怎还未归来?” 魏朝微微紧张,还是撅着屁股恭敬说道:“启禀太子爷,外廷诸事繁杂,不管是移宫还是红丸案,都需要老祖宗去招呼。” “老祖宗?” 朱由校冷冷的看向魏朝,问道:“孤怎么不知道紫禁城中,还有个老祖宗?” 魏朝顿时知晓自己说错话了,赶忙啪啪掌嘴,说道:“没有老祖宗,是奴婢一时失言,还请太子爷恕罪。” “罢了罢了。”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起来罢。” 魏朝心中没底,摸不清嗣君的心思,却也只得慢慢爬了起来。 “不知太子爷召见奴婢,是有什么用得上奴婢的?” 朱由校面无表情,说道:“紫禁城中,孤还没有用得顺手的人,所谓衣不如旧,人不如新,王安在司礼监秉笔多年了,却是有些昏聩了,当然,这也不怪他,有时候,人就得服老,得要更年轻的人去接过他的位置,魏朝,你说,是也不是?” 嗣君的这一番话似惊雷一般,在他脑中轰轰直响,他的心更是砰砰直跳。 王安老了。 谁年轻? 他魏朝年轻啊! 咕噜~ 魏朝吞了一口唾沫,脸上露出狂喜之色,赶忙跪伏下来,爬到朱由校脚下,抬头望向朱由校,就像是狗看向他的主人一般。 “奴婢自小进宫,便知道忠心二字,太子爷叫魏朝往东,奴婢绝对不敢往西!如若违背,定然不得好死!” 现在不表忠心,何时表忠心? 魏朝也是人精,今日对嗣君观察之后,他心中便明白,这位爷定然不是一般人。 现在嗣君无人可用,正是他幸进的时候。 至于一手提拔他的老祖宗王安. 魏朝只能说三个字:不相干! 老祖宗很显然是想要学万历朝冯保故事,然而,冯保自小陪伴君王长大,信重非常,张居正能力超群,后宫李太后胳膊肘往外拐,能够以训教的名义节制皇帝,加之皇帝年幼,这才让冯保代行了部分皇权,成为当时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然而. 如今嗣君可不年幼,后宫之中,不管是郑贵妃还是李选侍,如今看来都节制不了嗣君。 外朝之中,可还有张居正这样的人? 内外条件都没有,还不忠心于新君,在魏朝心中,王安已经是老糊涂了。 既然他老糊涂了,这上进之位,不若给他这个干儿子来坐罢! 和聪明人说话,总是如此简单,朱由校脸上带笑。 “好好好,孤便需要你这样的忠臣,现在,孤有一件差事要你去做.” (本章完) 第8章 御掌宫廷,兵者为先 魏朝抖动着身上的肥肉,当即说道:“太子爷你尽管吩咐,便是上刀山下火海的事情,只要用得上奴婢,奴婢便是豁出了这条性命,也要将差事办好来!” 朱由校脸上露出些许善意的微笑,说道:“我听说十二监之中,印绶监、御马监的掌印太监时常行不法之事,可是?” 不法之事? 魏朝刚想要说没有听说此事。 但人很快就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印绶监、御马监的掌印太监是王安的心腹,且位置关键,陛下是想要趁老祖王安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将其拿下。 魏朝当即机灵的说道:“印绶监、御马监的掌印太监却有行不法之事,他们在宫中对食,并且常常将宫中珍玩倒卖宫外,以豢养继子,奴婢有十足的证据!” 朱由校很喜欢聪明的下属。 不用说太多废话,且一点就透。 他点了点头,说道:“很好,你拿孤的手谕,找几个信得过的人,将印绶监、御马监掌印太监、监督太监、提督太监全部撤换,你兼领御马监掌印太监。” 魏朝大喜过望,但是又有些疑惑。 “太子爷,那印绶监呢?” 朱由校眼睛微眯,魏朝只觉后背一阵冷汗冒出,当即两手左右开弓,开始掌嘴。 啪啪啪~ 响声不断。 “奴婢该死,奴婢失言了。” 朱由校摆了摆手,看着魏朝这滑稽的样子,只是说道:“孤自有安排。” 闻听此言,魏朝心中顿时涌起了危机感。 原本以为陛下能用的人只有我一个,怎么现在看来,还有一个竞争对手? 看来,唯有将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方才能够得到陛下的信重。 幸进之机固然十分宝贵,但若是没有能力,如何承担得起这泼天的富贵权势? “你去办吧!” 朱由校一个挥手,当即让之前跟着他的小太监一同随魏朝去办差。 魏朝走后,朱由校闭眼沉思片刻。 之所以要如此迅速便要拿下印绶监与御马监,便是因为兵权二字。 帝国的兵权,主要由两个机构负责。 一个是兵部。 负责全国的军事行政事务,如军队的选拔、训练、军饷、后勤等。 兵部的长官为兵部尚书,直接向皇帝负责。 一个是五军都督府。 负责军队的管理,包括武将的任命、军队的调动等,但五军都督府只有统兵权,没有调兵权。 军队的调遣权掌握在兵部手中,而调兵虎符则由内府的印绶监、御马监掌管,与兵部相关。 这也是朱由校为何要让信得过的人掌控此二监的原因。 紫禁城的兵权,他自然是要牢牢把握在手中的。 兵权不在手上,便是再高高在上的皇帝,又能如何? “殿下,该用膳了。” 就在朱由校深思之际,尚膳监掌印太监王体乾在殿门外候问。 咚~ 远处玄武门落钥的铜栓声撞破暮霭。 这个时候,朱由校才发现,日头下沉,天色不早了。 “传膳罢!” 很快,宫人便送来膳食。 被朱由校敲打的之后,王体乾上的晚膳便简单了很多。 主菜有清炒豆芽、酱焖冬菇、素什锦,主食有粥面包子。 菜色虽然简单,但经御厨之手,却是滋味非凡。 饭饱之后,朱由校看着侍奉在一边的王体乾,问道:“今日午膳是谁的主意?” 扑通~ 王体乾骤然跪伏在地,浑身颤抖。 “是是奴婢老糊涂了,光禄寺送来的食谱,奴婢想也没想,便将膳食做出来,送到太子爷面前了。” “那可是死罪!”朱由校寒声道。 王体乾那枯枝般的手指狠狠地掴在自己蜡黄的面皮上,巴掌声清脆如裂帛。 浑浊的涎水夹杂着血丝,从他豁牙的嘴角飞溅而出,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朵朵暗梅般的痕迹。 “奴婢该死!奴婢该……” 他嘶哑的告罪声中,夹杂着牙齿脱落的闷响,十指关节因发力过猛而泛起了青紫。 便是王体乾如此惨状,朱由校依旧冷面以对,丝毫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 “你掌管尚膳监多年,这种错误,你也会犯?特殊情况,光禄寺送来的食谱,司礼监也有插手修改的先例,还是说,是你要害孤性命?” 王体乾呆住了。 弑君之罪,这是要诛九族的。 这不是只死他一个人。 这个黑锅,他可背不动。 王体乾哭着说道:“太子爷就是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如此啊!” 看着王体乾的心理防线逐渐松动,朱由校循循善诱问道:“那此事,是你做的,还是有人指使你做的?” “我”王体乾张了张嘴,眼神游移不定,却是不敢再说。 朱由校冷哼一声,摆手欲走,说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王体乾顿时心慌起来了,他赶忙抱住朱由校的大腿,一脸决绝的说道:“是是王安劝说奴婢的,他说太子爷年轻,若是上了斋食,必定会惹得太子爷不快,是故,是故奴婢才按照光禄寺的食谱上了膳食。” 把王安供出来,这不就对了? 朱由校脸上终于露出微笑了,而这一抹微笑,在王体乾眼中,就像是黑暗中的一抹光,让他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是劝说,还是指使?” “是指使,是王安指使奴婢的。”王体乾已经是被朱由校的手段吓到肝胆俱裂了,此刻只想着活下去。 同时,他心中不免升起了对王安的怨恨之情。 他们这些太监,原本就是依附皇权而存的,不忠心嗣君,反而与东林党人眉眼相向,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你害自己也就罢了,还要来害我? 那就怪不得我王体乾无情了。 “好!你起来吧。” 朱由校脸上的笑容逐渐灿烂。 然而王体乾却只是低着头爬了起来,根本不敢面刺嗣君。 嗣君年纪虽然不大,却能在文华殿斗得过群臣。 老祖宗王安显然也不是对手。 他王体乾能作何? 唯有忠心侍奉而已。 从今日起,他王体乾心中只有一个太阳! 那就是新君! (本章完) 第9章 提督东厂,锦衣夜行 萝卜加大棒,方才是御下之术。 敲打王体乾之后,朱由校平静的说道:“你去印绶监掌事罢。” 印绶监? 王体乾愣了一下,旋即脸上露出喜色出来。 印绶监的权势,可比尚膳监的要大许多。 油水也更足。 他涕泪满面,连磕三个响头,说道:“奴婢谢太子爷,日后上刀山下火海,只要用得着奴婢的,奴婢一定不会说一个不字。” 朱由校颔首点头,说道:“好生办差,你的好处孤会记着的,若是有二心,便准备去喂金水河的王八去罢。” 嗣君的手段他早就见识过了。 王体乾疯狂磕头,哪里敢有什么二心的事情。 好生侍候完朱由校晚膳,王体乾这才满心欢喜的退下。 印绶监的权势自然是要比尚膳监要大的。 然而对于朱由校来说,尚膳监的关键程度,却是比印绶监有过之而不无及。 毕竟他虽然是皇帝,但也是人,要吃饭的。 如今他在外朝如此强势,免不了有人要铤而走险。 虽然这种概率很低,但并非是没有。 即便不敢下当场致死的猛药,若是给下了慢性毒,那也是要命的事情。 这种可以决定生死的要职,自然是要掌握在绝对的亲信手中。 王体乾只是一把可以用的刀,他的忠诚,还需要时间来检验。 此刻。 慈庆宫外,夜色如墨,渐次深沉。 一轮半月悄然高悬于幽邃的天穹之上,洒下银纱般的清辉,将慈庆宫琉璃歇山顶的鸱吻镀作冷银。 秋风带着几分凉意,轻轻掠过宫墙,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 已经夜深了,王安还未归来? 朱由校眼神闪烁,恰此时,小太监前来通禀:“太子爷,英国公与锦衣卫指挥使前来拜见。” 朱由校闻言,眼睛一亮,当即说道:“让他们进来。” 很快,殿外便走来两个中年男子,为首的正是英国公张维贤,而短张维贤半步的,则是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 “臣张维贤(骆思恭)拜见嗣君。” 朱由校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当即上前将两人搀扶起来,这如沐春风的感觉,让人忍不住生出亲近之意。 “二位乃我大明股肱之臣,更是孤的左膀右臂,无须多礼。” 一个股肱之臣,一个左膀右臂,让骆思恭心中暖洋洋的。 他当即说道:“臣区区锦衣卫都指挥使,焉敢称殿下之臂膀,更遑论股肱之臣。” 朱由校拍了拍骆思恭的肩膀,说道:“孤说你担待得起,你便担待得起。” 骆思恭是锦衣卫的世袭之官,其父骆秉良是嘉靖朝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安的侄子。 到骆思恭这一代,家庭经济已落到比较窘迫的状况,他通过京卫武学会举获得上升途径。 累官至锦衣卫都指挥使、少傅兼太子太傅、少保兼太子太保、后军都督府左都督,位极人臣。 并且,此人主导“梃击案“调查,维护曾为太子的朱常洛的地位,因此朱常洛继位以来,其深受君恩。 心中将骆思恭的生平过了一遍,朱由校对着侍候的宫人道:“赐座!” 看两人只敢坐半边屁股的样子,让朱由校不禁感叹权力的魅力。 “孤只是提了一嘴,不想国公居然将锦衣卫指挥使都带过来了。” 张维贤尴尬一笑,说道:“殿下有所欲,臣自是记在心中,就怕太过于唐突了,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今日慈庆宫,朱由校只是在张维贤面前提了一嘴东厂、锦衣卫的事情而已,不想这张维贤当日便将锦衣卫指挥使带过来了。 朱由校看出来了,张维贤是太想进步了。 “孤如何会怪罪,本是要召见骆指挥使,你今夜带来正好遂了我意。” “殿下若有吩咐,臣舍命也要将差事办好来!”骆思恭当即表态。 锦衣卫也是依附皇权而生的,似骆思恭这般世袭的锦衣卫,心中很明白他的权力来自于谁。 其实不必张维贤来找,他都是要上前表忠诚的。 更何况,今日在文华殿见嗣君大展神威,更是连观望都省了。 在强势的君主手上,锦衣卫才会强势。 面前的嗣君,正符合所有锦衣卫的心意。 如此一来,他骆思恭如何不效死? “舍命便不必了,倒是要问问你手底下的人中,有多少是东厂的人,有多少是王安的人。” 锦衣卫是皇权的附庸,曾一度让朝臣人人自危。 不过,东厂崛起后,锦衣卫逐渐受宦官控制,沦为附庸。 王安有提督东厂的职权,对锦衣卫恐怕也是有不小的影响。 骆思恭脸上有着喜色,但很快便被他压制下去了。 “锦衣卫中,确有听命于东厂的,但只要殿下有命,锦衣卫必定按殿下的意思去办,些许杂尘,顷刻之间便可湮灭。” 锦衣卫被东厂压制多年,而新君欲除王安。 如今骆思恭看到了翻身的机会。 毕竟 锦衣卫与东厂,本就是竞争关系。 谁愿意天天给阉人下跪呢? “很好。” 宦官与锦衣卫,都是皇权的附庸,朱由校自然是要收归手中的。 没有掌握这两样武器,便他是皇帝,要干成一件事,恐怕也没那么简单。 很容易就一根筋变成两头堵。 “孤有一件差事要交给你做。”朱由校目光灼灼的看向骆思恭。 后者当即跪伏领命。 “但请殿下吩咐。” “听闻锦衣卫有监察天下的本事,是也不是?” 骆思恭当即说道:“太祖爷赐的本领,锦衣卫如今还没丢掉。” “如今乃是多事之秋,内外情况,你都要细查,每日前来奏报,尤其是这几个人.” 朱由校拿起笔毫,写了几个名字下来,交给骆思恭。 后者看了一眼,心中凛然,当即点头。 “臣下明白。” “紫禁城的安危,是不容忽视的,孤着命你增设“夜不收“十二组,每夜三班轮值紫禁城各门,严防有心之人心怀不轨。似今日刘一燝、杨涟、左光斗等人无君令却骤然出现在的乾清宫外的事情,不要再出现了。” 骆思恭心中一颤,当即说道:“遵命!” “另调集‘大汉将军’八百人充任仪仗,护卫慈庆宫左右,另以三千缇骑布控京城九门,三十人以上的军卒调动,皆要通禀,六品以上官员出入,皆要登记造册,随时记录。” ‘大汉将军’八百人控制宫城。 三千缇骑控制京城。 六品以上官员出入记录登记。 似乎整个京城都在嗣君的控制之下。 然而. 受挫的东林党人,以及知晓自己圣眷不在的王安,当真会束手就擒? …… PS: 月末,月票清仓啦 (本章完) 第10章 傲睨自若,播穅眯目 午门内东南侧。 有一座大殿矗立。 此殿黄瓦覆顶,面阔十间,西侧五间悬“文渊阁”牌匾。 文渊阁中,设孔圣及四配像,西侧为制敕房中,灯火暗黄,人影绰绰。 夜深了,内阁成员才商议好各种差事。 作为内阁首辅的方从哲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如今他古稀之年,两鬓斑白,精力早已不济,此番与阁臣斗智斗勇,说实话耗费了他不少精气神。 “时候不早了,诸位便回去歇息罢,明儿一早,便又要上值了。” 刘一燝、韩爌、朱国祚对着方从哲行了一礼,各自退去。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老脸上忧心忡忡,也迈步朝着慈庆宫的方向而去。 只不过,还没出文渊阁的大门,王安便被韩爌拉住了。 “王公公且慢。” 王安撇头看向韩爌,拱手行礼道:“韩尚书有事相商?” 韩爌左右看了一眼,对着王安比了一个请的手势,说道:“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宫墙阴暗处,韩爌这才开口问道:“今日所见,嗣君非同一般,秉笔屡次忤逆嗣君,恐怕已经被嗣君记恨上了,以嗣君强势的性格,恐怕.” 王安眼睛一眯,回想起今日发生的事情,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过王安思虑再三,还是说道:“咱家看着嗣君的长大的,嗣君是何性子的人,咱家自是知晓,不会的。” 王安最初隶属万历朝权宦冯保门下,习得宫廷生存之道。 万历二十二年,经司礼监太监陈矩推荐,王安成为皇长子朱常洛的伴读。 在万历朝“国本之争”中,郑贵妃多次构陷皇长子朱常洛。 王安通过周旋保护,销毁不利证据,使郑贵妃“一无所获”,成功维护朱常洛的储君地位。 万历四十三年,郑贵妃指使张差行刺太子朱常洛。 王安奉命起草太子令旨,以“疯癫奸徒”定案,既保全皇室颜面,又化解政治危机,深得万历帝赞许,更得到朱常洛的感激。 是故。 朱常洛即位后,念及王安多年护卫之功,擢升其为司礼监秉笔太监,直接参与中枢决策。 他是潜邸老人,知晓嗣君好玩乐的性子,虽然偶有正经,但很快就热情消散。 否则,潜邸之中,也不会有这么多木工玩意儿。 “可今日所闻所见,嗣君之所为,难道没有超出秉笔的预料?”韩爌见此,面上有焦急之色。 被韩爌这么一说,王安倒有些拿捏不定了。 “人不至于一日便有如此巨大的变化,你们不了解嗣君,但我之前可是日日看顾的” 韩爌这些外臣,根本没见过朱由校几次,只是听说朱由校懦弱贪玩的名声,印象并不深刻。 朱由校今日文华殿强势之后,自然换了印象。 然而王安是看着朱由校长大的,甚至可以说是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 他有这种自信:如今朝廷内外,没有比他更了解嗣君了! 可谓是在脑子里面打了思想钢印。 虽然今日嗣君表现很是出乎他的预料,但在他心中,朱由校还是原来的印象。 “王公公此言差矣!” 王安亲近东林党人,治国观念相近,是很好的拉拢对象。 司礼监若是与外朝联合,皇帝的命令,有时候都没那么好使的。 在这些臣僚眼中,恨不得重现当年张居正的景象。 你这个皇帝,吃喝玩乐去,治国,靠我们这些大臣就行了。 大明版的君主立宪制。 如此一来,大明方才能够大治。 若是王安被按下去,换上对东林党人有敌意的人,恐怕那方从哲就要死灰复燃了。 这绝对不是韩爌想要见到的事情。 “防范于未然。”韩爌在一边提醒道。 王安眉头一挑,问道:“如何防患于未然?” 韩爌当即闭口不谈。 有些话,点到即止。 “事已至此,还希望王公公多些警惕,多做几手准备。” 说完,韩爌便拱手离开了。 王安心事重重回到了慈庆宫偏殿。 当时便有一个太监上前来,端着一盏茶前来侍奉王安。 此人面白无须,双颊因常年谄媚逢迎堆满浮笑纹,眼尾细纹斜飞入鬓,目光阴鸷如鹰隼。 一看就是反派。 正是李进忠。 “进忠,你不在惜薪司,怎到此处来了?” 李进忠舔着老脸上前说道:“小的送些柴薪入宫,便想着来伺候老祖宗。” 王安不置可否,反而眉头微皱。 “魏朝在何处?” 李进忠此人就是巴结魏朝,方才能够起势的,与魏朝关系莫逆。 “听闻殿下让他乾清宫照看。” “哦?” 王安接过茶盏,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却没有喝进去,反而是漱口之后,吐到盆中。 “殿下可曾睡下了?” “已经睡下了。” 王安踱步到案牍之后,李进忠亦步亦趋的跟着。 “今日殿下回来之后,可有见了谁?” 李进忠摇了摇头,说道:“小的不知道。” 王安转头看向司礼监今日轮值的两个随堂太监。 “你们呢?” 这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摇了摇头,说道:“老祖宗,殿下谁也没见。” “嗯!” 得到这个结果,王安心中安定了不少。 所谓之新官上任三把火。 嗣君被压制太久了,年少气盛很正常。 等他新鲜劲头过去了,知晓了治国的难处,自然就想着将这些事情交给他这个体己人来做了。 “殿下好木工,去准备些上等的木料,另外,侍候殿下的宫女,选几个姿色上乘的来。” 两个随堂太监当即领命。 “是,老祖宗。” 王安伸了个懒腰,捶了捶有些酸软的后背,说道:“你们好生伺候嗣君,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将我叫醒。” “是!” 说着,王安靠在木椅上,准备闭眼歇息。 但看到还在堂中的李进忠,他眉头微皱,说道:“此处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回去吧。” 李进忠有些依依不舍的看向慈庆宫正殿方向,对着王安行了一礼,缓缓离开。 王安看着李进忠的背影离开偏殿,这才闭眼休息。 如今殿下是块香饽饽。 但只要有我王安守着,你们这些阿谀奉承之辈,便别想着蛊惑君上。 (本章完) 第11章 白云苍狗,九五至尊 “王安那老梆子,居然将我赶出来了。” 出了慈庆宫之后,李进忠越想越气。 李进忠,原是魏姓。 其少时家境贫穷,混迹于街头,不识字,但却懂得射箭与骑马,喜欢赌博,迷恋酒色。 他经常和一群恶少年赌博,有次,他赌博大输后感到很苦恼,便恨而自宫,改姓名叫李进忠。 似他这种人,为何做太监? 难道真的是下贱要伺候人? 还是说吃不饱饭要饿死了? 皆不是。 他魏忠贤就是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追到最高,他要做赵高!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要做的是这样的人。 巴结魏朝,他可以做到丢弃尊严,见必屈膝,呼以‘阿父’,并且濯足捧履,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 同样,为攀上嗣君的高枝,他也要不择手段! 现在,唯有一人能够帮他,那便是客氏! 李进忠正要想鬼点子的时候,面前突然来了一行人,他定睛一看,居然是老熟人。 正是魏朝。 魏朝气喘吁吁,额头生汗,但脸上带笑,似乎十分快意。 李进忠赶忙迎了上去。 “门下小竖拜见恩上。” 李进忠归附在魏朝脚下,屁股撅得老高。 “原是进忠兄弟。” 魏朝将李进忠拉了起来,今日他心情好,尤其是见了侍奉自己如老祖宗一般的李进忠,免不得生起提携之意。 “天色忒晚,你怎在慈庆宫外?” 李进忠委屈的说道:“本是要去慈庆宫拜见阿父,不想未见到阿父,却见到了老祖宗,被他赶了出来。” 老祖宗回来了? 魏朝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老祖宗回来了,可有问什么?” 李进忠老实说道:“问陛下见了什么人,还有问阿父去了何处。” 魏朝双手骤然攒紧,双手按在魏忠贤的肩膀上,问道:“你们怎么回答的?” 李进忠见魏朝反应如此大,顿时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魏朝与王安. 他们两人之间难道有事? 李进忠当即绘声绘色的说道:“我们回答说殿下谁人也没见,阿父被殿下派去了乾清宫。” 闻听此言,魏朝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下了。 “很好。” 那两个上值的随堂太监是他一手提拔起来,如今看来,倒是没有忘记他的提携之恩。 还有这个李进忠. 魏朝看向李进忠。 此人十分机灵,有几分急智,与他对食的客氏时常在他面前夸赞此人。 如今我要坐上司礼监大太监的位置,手底下免不得要有几个镇得住场面的人。 魏朝笑着对李进忠说道:“惜薪司的差事如何?” 李进忠见此情形,心中狂喜,当即说道:“惜薪司的差事好是好,但就是没办法随时随地伺候阿父。” “你倒是会说话。” 魏朝肥脸笑咧开,说道:“便跟在我身边,做个司礼监随堂太监罢。” 李进忠喜色直接溢于言表,但很快脸上便露出担忧之色。 “阿父,将我从惜薪司调到司礼监,可是要本监推举,然后司礼监复核的,老祖宗那边,会同意?” “哈哈哈~” 魏朝畅快大笑一声,说道:“今日司礼监还是老祖宗做主,可到了明早,那就不一定了。” 这个消息如震天雷一般,将李进忠的脑子震得嗡嗡直响。 一瞬间,他就口干舌燥起来了。 “阿父难道是要.” 魏朝点了点头,却做出噤声手势。 “今夜随我去乾清宫罢,若那李选侍尤敢不移宫,那便要上些手段了!” 一夜转瞬而逝。 寅时初刻。 上值的司礼监随堂太监持铜磬轻叩寝殿门框三响,并温声奏报:“天光将明,请圣躬安。” 殿中未应。 两个司礼监随堂太监便在殿外跪候。 到了卯时初刻,天还是黑沉沉的,两个随堂太监持铜磬轻叩寝殿门框三响,并高声奏报:“天光将明,请圣躬安。” 这下,朱由校是被叫醒了。 对于很多人来说,今夜都是不眠之夜。 但对于朱由校来说,这一觉他睡得很安稳。 以至于寅时初刻太监的叫声他都没听到。 甚至在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单位宿舍,直到看见楠木龙床悬着杏黄纱帐,帐顶金线绣十二章纹,床畔紫檀案几供着宣德炉。 慈庆宫寝殿的模样映入眼帘,朱由校方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穿越了。 沮丧与惶恐不过一瞬而已。 朱由校很快就收拾心情,对着门外轻声道: “孤躬安!” 听到朱由校的声音,内外太监顿时将殿门打开,御前答应太监持鎏金铜盆跪奉温盐水,供皇帝漱口醒神。 铜盆边缘覆素绢防溅,至于水温,早就有人以手背试过了。 净面漱口之后,尚衣监执事捧龙纹托盘跪呈当日服饰:一套大明皇太子縗衣。 两名宦官全程垂首,仅以余光观察衣带位置,替朱由校更衣。 同时,巾帽局太监用犀角梳蘸玫瑰露,顺发髻纹理轻梳十二下,之后以预先在香炉上熏染龙涎香的金环束发。 司设监宫女跪捧铜镜与螺钿妆奁,内盛象牙柄牙刷、青盐、珍珠粉,帮朱由校梳洗完毕后以丝帕轻拭嗣君唇角。 指甲修剪由净身房太监持金剪完成,碎屑收入锦囊焚毁,防巫蛊之术。 一套流程下来,数十人伺候朱由校起床。 难怪这九五之尊人人想当。 这待遇,谁人见了不眼红? 完全是不用朱由校自己动手的。 出了慈庆宫寝殿,王安当即笑着迎了上来。 “奴婢拜见太子爷。” 朱由校摆了摆手,面无表情。 “起来吧。” “可有紧急事务?” 王安当即说道:“无甚急事,再者,就算是有,有内阁与司礼监在,殿下也不需要担忧。” 朱由校眉头微皱,却没有发作,行至正殿,王安对着殿外候着的太监喊道:“传膳。” 只见一个青年宦官穿着尚膳监掌印太监的袍服,指挥手底下人传膳。 丧期之中,膳食简单,然而王安未见王体乾,心中有些奇怪。 “太子爷,怎不见王体乾前来伺候?” 端坐在食塌之前,朱由校平静的说道:“王体乾老糊涂了,孤撤去了他尚膳监掌印太监的位置。” 王安心中警兆突生。 十二监的大太监被撤换了,他这个司礼监秉笔太监居然毫不知情? 昨夜 当真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本章完) 第12章 宦权皇授,取死有道 “那这位是?” 王安看着新上任的尚膳监大太监,感觉有些面生,但好似又在哪里见过一般。 “老祖宗当真是贵人多忘事,奴婢可是老祖宗亲点的皇太子伴读。” 说到这里,王安终于有些印象了。 “你是黄骅?” 尚膳监大太监点了点头。 “正是奴婢。” 王安脸上露出奇怪之色,在这奇怪之色之中,还带着些许不满。 你升任尚膳监掌印太监,怎么未向他来通禀? 还将不将他这个老祖宗放在眼里了。 正在这个时候,慈庆宫正殿又走入三个太监。 为首的正是魏朝。 “奴婢拜见殿下。” 魏朝胖脸上满是谄媚,而在他后面,王体乾与李进忠旋即大礼参拜。 “起来罢。” 朱由校摆了摆手,三人款款而起。 王安见此情形,眉头紧皱。 尤其看着李进忠那谄媚的老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李进忠,你是惜薪司的太监,昨夜送薪材入宫也就罢了,今日怎还未归去?” 惜薪司位于皇城东南隅,不在紫禁城中。 太监日常运送柴炭由东华门入宫,过东筒子甬道至内府供用库暂存,最后经乾清宫东廊夹道下发各宫院炭房。 他昨夜已让李进忠出宫,没想到他将自己这个老祖宗的话当一个屁放了。 这让他如何不生气? “奴婢,奴婢” 李进忠面有惶恐之色,求救一般的看向魏朝。 魏朝呵呵一笑,腰杆梆直,对着王安说道:“昨日御马监与印绶监有人作乱,宫中人手不够,借用了进忠兄弟,如今得平戡乱,进忠乃有功之人。” 御马监与印绶监有人作乱? 王安双目圆瞪,震惊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不可能,御马监与印绶监的人,皆是忠心耿耿之人,焉会作乱?” 魏朝不紧不慢的将‘铁证’拿出来。 “这是他们签字画押的证词,请殿下御览。” 朱由校随意接过证词,看都没看,就放在一边。 “王安,御马监与印绶监的掌印太监,好似都是你推举的?” 面对着嗣君的诘问,王安心中慌乱。 这一切,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甚至有着天壤之别。 他不禁想起了昨夜韩爌的话。 嗣君 似乎当真不是他印象中的嗣君。 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王安跪伏而下,解释道:“殿下,莫要被宫中奸邪之人迷惑。严刑逼供,屈打成招之事屡见不鲜,还望殿下明鉴。” 魏朝在一边落井下石。 “御马监与印绶监的太监仗着有权势,在宫中肆意横行,不法之事罄竹难书,所谓严刑逼供,屈打成招更是子虚乌有,还望太子爷明鉴。” 见原本是他一手提携起来的魏朝,如今变成疯狗狂吠,死咬着他,王安气得双目赤红,死死的盯着魏朝。 “魏朝,此地还没有你说话的份!” 换做之前,魏朝早就颤抖害怕了。 然而此刻,他却腰杆倍直儿。 “太子爷在上,是非曲直自能论说,魏朝为何不能说?” 毫无疑问,这魏朝是有人撑腰的,而撑腰的人,就是嗣君。 王安抬头望向朱由校,一副可怜样,开始打起了感情牌。 “殿下,潜邸十数年,奴婢恭恭敬敬,忠诚不二,从未有过二心,奴婢能够侍奉忠心侍奉先帝,自然能够忠心侍奉殿下,陛下猝然崩逝,如今诸事繁杂,唯有奴婢,能够帮着殿下联系外朝,稳定局势。” 然而,朱由校看他的眼神,依然平静。 甚至冷酷。 王安继续诉衷肠: “宫中有郑贵妃,有李选侍,外朝群臣,没有一个好相与的,国库空虚、战事不断,奴婢可助殿下” 魏朝在一边嗤笑,心想这老狗到了现在,还没看清局势。 “太子爷何等英明神武,还需要你来相助?难道说,不听你的,我大明就要亡国了吗?” “你!” 被魏朝打断,王安眼中闪过怨毒之色。 “王安。” 朱由校俯视跪伏在地的大太监,双目之中,没有任何心软。 “你识人不明,勾结外朝,欺君罔上,罪该如何?” 王安是有能力的人。 并且,毫无疑问,他是忠心的。 他与东林党人相善,本质是基于共同政治利益的战略同盟:王安借助东林党巩固皇权、推行新政,东林党则通过王安影响内廷决策。 可能私心不多。 在那些外臣眼中,他是贤宦。 但在朱由校眼中,他王安却是一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就凭他掌权司礼监之后做的事情,便是朱由校无法容忍的。 发帑济边、尽罢矿税,起用直臣。 发皇帝的小金库,去填边军的窟窿。 断皇帝的财路,去肥私人。 大量启用东林党人,致使所谓的‘众正盈朝’。 但这个正,当真是为了大明? 并且,王安此人,已经是开始膨胀了,有点不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了。 其以司礼监秉笔太监身份,与内阁次揆刘一燝、阁臣韩爌、都御史杨涟等东林要员形成“内廷批红-外朝谏议“的决策链条,共同压制齐、楚、浙三党余孽及后宫势力。 甚至还想要压制他这个皇帝。 这不是取死有道,是什么? “殿下,奴婢,奴婢冤枉啊!” 魏朝见嗣君开始清算王安,当即跳了出来,狠狠在火上浇油。 “何来冤枉?自昨日以来,你与外朝官员私下交通,司礼监有奏章,不呈报殿下御览,私下批红,分明是藐视君上,勾结外朝。” 在魏朝身后的王体乾知晓若是不在嗣君面前留个好印象,恐怕前途就没那么光明了,他也跳了出来,对着王安怒斥道:“老梆子昨日要奴婢在丧期之时,给殿下送来大鱼大肉,违背礼制孝道,分明是要置陛下于不孝的境地,已有欺君之罪。” 李进忠本是投机之人,知晓这个时候不表现,那什么时候表现? 他也跳了出来,痛骂王安。 “老奴跋扈,久蓄异志,专权擅政,藐视圣躬,结纳外廷,图谋不轨,尔与东林勾连,欲效王振乎?” 说完,李进忠冷哼一声,对着朱由校谄媚说道:“神君在上,岂容宵小作怪?腐儒傀儡,安知天威!” 众叛亲离,人人喊打。 王安心中冰凉,知晓大势已去。 (本章完) 第13章 御下之术,进忠野望 宦官的权势,本就是依附皇权而存的。 皇帝能够给太监权力,自然也能收回。 尤其是朱由校早有准备。 东厂、锦衣卫,如今皆听命于他,便是王安想要拼死一搏,也完全没有这个机会。 “王安如此罪行,该当如何?” 朱由校看向魏朝等人。 魏朝当即上前说道:“欺君之罪,应推出宫去,杖死午门之下,以儆效尤!” 王安已经是瘫坐在地了,双目无神。 在宫中多年,他自然已经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翻身的机会了。 只是在一边祈求道:“望殿下念老奴多年侍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饶了老奴一命。” 朱由校看向王体乾与李进忠。 “你们以为呢?” 王体乾当即上前说道:“祸国殃民之辈,自然要严惩,否则宫中之人,岂不是要上行下效?” 李进忠亦是点头。 这三个人,恨不得将王安抽筋扒皮。 毕竟王安在紫禁城中掌权许久,手底下有不少忠心的人。 不将其斩草除根,他们晚上睡觉都不安稳。 朱由校则没有让他们如愿。 “王安,念你侍奉皇考有功,虽犯下如此重罪,但孤还是给你一条生路,待皇考入殓之后,你去守陵罢。” 王安当即跪伏而下,对于失权的太监来说,能够去守陵,也算是一个好结局了。 他当即跪地谢恩:“老奴谢陛下圣恩。” 看着王安失魂落魄的离开慈庆宫,朱由校心中泛起了别样的感受。 这当然不是同情。 而是以此为鉴。 昨日高高在上的太监老祖宗,今日却如丧家之犬一般。 朱由校让他去守陵,然而,他真的能够活下去吗? 反攻倒算,斩草除根。 王安已经是死人了。 只不过,不是死在他朱由校的手上而已。 权势斗争,恐怖如斯。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王安倒台了,这司礼监大太监的位置给谁来坐呢? 魏朝隐晦的瞥了王体乾一眼,当即上前对着朱由校谄媚道: “殿下,今早内府府库之中送来了些许降香黄檀、檀香紫檀。” 朱由校眉头一皱,说道:“孤要这些木头作甚?” 这些太监,当真是会逢迎上意。 恐怕是知晓他好木工,遂命人送来这些名贵木材。 但他已非原来的朱由校,他对木工不感兴趣。 “奴婢以为是殿下命人送来的,如今看来,又是那王安曲解圣意。” 不管怎么说,把锅推给王安,总是没有错的。 当然 若是皇帝好这一口,这个功劳,自然就是他魏朝的了。 朱由校看破不说破,手底下的人,做事只要不触及底线,那还是可以用的。 若是触及底线了。 王安,便是下场! “魏朝。” “奴婢在。” “擢升你为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好生为孤效力。” 哪怕是早知道了这个结果,但在嗣君口中真切说出来之后,他还是激动万分,当即就跪伏在地,说道:“太子爷万岁,奴婢定然当好差事,不负重托,太子爷要做的事,奴婢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要帮太子爷做成!” “很好!” 魏朝的表态,朱由校很是满意。 “你去文渊阁,让内阁首辅、次辅来见孤,另外,这几日的紧急奏疏,也一律带过来。” 皇帝驾崩,辍朝三日。 寻常事内阁加司礼监就可以处理。 但有紧急事务,还是要皇帝决策的。 那个不让他决策的宦官王安已经失权,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止他去亲政了。 “奴婢遵命!” 魏朝大喜过望,当即朝着文渊阁走去,出了文渊阁后,甚至是快步小跑起来。 皇帝提拔司礼监秉笔太监,是要走个形式过场的,口头告知内阁首辅人选。 正常来说,内阁没有回拨的权力。 如嘉靖帝擢陈洪为秉笔,徐阶仅能“顿首称善”。 当然,也有例外。 万历初年张居正可干预人选,否决冯保推荐的孟冲。 魏朝离去之后,朱由校看向李进忠。 实际上,在知晓此人的名字后,朱由校便开始注意他了。 李进忠. 魏忠贤啊! 这可是中国上下五千年历史中,最富盛名的太监了。 “李进忠,孤看你机警,又曾是潜邸老臣,便入司礼监,为随堂太监罢!” 李进忠大喜过望,当即跪伏而下。 “谢太子爷恩典,奴婢一定好生侍奉太子爷!” “你昨夜随魏朝,乾清宫那边,如何说的?” 李进忠知晓嗣君询问的是移宫之事。 “西李紧闭宫门,昨夜奴婢与魏公公皆不得进。” 朱由校闻言,微微颔首。 李选侍没有了他这个依仗,还敢居于乾清宫? 按照规制,朱常洛梓宫要在乾清宫正殿停灵七日,在京四品以上官员每日辰时至酉时素服哭灵,地方官员设坛遥祭。 若李选侍不想要体面,那朱由校便只能给她不体面的结局了。 “李进忠,今日之内,让李选侍移哕鸾宫,孤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 作为皇帝,朱由校自然是要遵循孝道的。 但手底下的人鲁莽,却也不是他的问题。 太监是皇帝的爪牙,有些皇帝不适合去做的事情,自然就要他们来代劳了。 “奴婢领命!” 李进忠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王安倒台了。 魏朝上位了。 但以魏朝的能力,当真能够侍奉好嗣君吗? 今日之王安,未必不是明日之魏朝。 他李进忠,一定要得到太子爷的重用! 一定要做最有权势的大太监! 李进忠离去不久,一脸春风得意的魏朝,便领着首辅方从哲以及次揆刘一燝入殿。 “臣方从哲(刘一燝),拜见殿下。” 两人匆匆而至,不见王安,在文渊阁却见魏朝过问国事,心中已经有些预料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 掌权太监更是更换频繁。 “赐座。” 宫人搬来小凳,两人谢过朱由校之后,小心翼翼的坐了下去。 方从哲老脸上并无不悦。 相反,眼中甚至有些许欣然。 毕竟王安是站在东林党那边的,他倒台了,对他来说是个好事。 “不知殿下相召,是有何事吩咐?” 朱由校指了指魏朝,说道:“王安识人不明,勾结外朝,欺君罔上,已去职戴罪,今司礼监要一个主事的,便让魏朝代行司礼监秉笔之职,元辅以为如何?” (本章完) 第14章 国事艰难,大明倾颓 方从哲当即顿首称善。 “魏公公明察秋毫,洞燭幾先,昔者晏婴辅齐,子房佐汉,亦不过如是!” 魏朝被方从哲比肩晏婴、张良,那简直像是吃了蜜一般,赶忙说道:“首辅公以葵藿之诚,卫护宸极,虽周勃安刘、霍光辅汉,未足方其忠悃!” 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商业互吹起来,朱由校说道:“诸位都是忠臣,良臣,贤臣,都是本宫的臂膀,这几日朝中,可有什么紧急事务?” 方从哲当即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遗诏已拟,殿下应尽快登基称帝,以安人心,这是现今最紧要的事情。” 朱由校掩面啜泣,说道:“皇考尸骨未寒,焉能如此?不准。” 方从哲等人只好称是。 缓了一口气,朱由校继续问道:“国事之中,可有紧急事务?” 方从哲继续说道:“辽东局势恶化,萨尔浒之战后,建奴连克开原、铁岭,三日前,兵部急报“沈阳危殆,请速调蓟镇兵增援”。” “内阁如何应对?”朱由校问道。 “情势紧急,臣绕过常规朝议,直接敕令熊廷弼“总督辽东,便宜行事”。” 说完,方从哲偷偷瞥了一眼嗣君,发现后者脸上并无不悦之色,这才稍稍放心。 “既是要打仗,军费如何支用?”朱由校再问道。 “发内帑银100万两,截留南方漕粮20万石驰援,暂缓江南织造、烧造等非紧急开支。” 又是内帑银。 万历搜刮天下多年,也经不起如此消耗啊! 什么时候,国家开支,需要用到皇帝的内库了? 见嗣君皱眉,方从哲心中一惊,赶忙说道:“军国大事,非同凡响,发内帑银100万两不过是救急而已,不是常例。” 朱由校没有什么表示,继续问道:“还有何事?” “贵州宣慰使安位与明军冲突,今日云南巡抚奏请增兵,还请殿下圣断。” 辽东局势恶化,这西南土司亦是动荡。 不得不说,自己接手的大明,确实是个烂摊子。 朱由校沉默片刻,说道:“石柱宣抚使秦良玉可堪大用,命兵部调秦良玉率白杆兵南下,以防土司联动作乱。” 方从哲闻言,当即夸赞道:“殿下英明!” 听到朱由校如此决策,便是在一旁沉默的刘一燝,脸上也露出诧异之色。 大明未来的帝君,虽长于深宫,但对天下之事,并非无知。 潜邸之中,恐怕时常参谋天下之事。 看到刘一燝诧异的目光,朱由校问道:“刘公有何高见?” 刘一燝赶忙起身,行礼道:“殿下处置甚为合适,并无不妥,老臣无有高见。” 朱由校点了点头。 接下来,方从哲继续禀告几个紧要之事。 “九月初二,河南巡抚奏报黄河于兰阳决堤,冲毁漕船37艘,截断京杭运河。” 黄河决口,这可是大事。 稍一不注意,便会激起民变。 当然 或许已经激起了民变,也说不定。 “内阁已下抢修令,工部右侍郎王佐率5万民夫堵口,命漕粮改走海运。” 朱由校在一边补充道:“天灾不可避免,但人祸可以避免,暂免沿途州县本年赋税,受灾之地,做好救灾事宜。” 方从哲、刘一燝闻言,心中皆有诧异。 换做是万历、嘉靖,天子想的绝对不是免赋税,而是怕激起民变。 如今的嗣君,似乎有一颗爱民之心。 对于君主来说,这尤为难得。 “殿下心怀天下黎民,真乃圣君!” 对于大明百姓来说,他或许是圣君。 但对于你们这些臣僚来说. 我是不是圣君,后面自然知晓了。 “我皇明战事四起,而国内天灾频频,国库之中,可还够支用?” 够支用? 方从哲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一燝起身说道:“太仓库存银几何,殿下召户部尚书问话即可。” 说到这阿堵物,方从哲与刘一燝几乎都不愿意深谈。 至于原因,朱由校心知肚明。 那就是大明此刻的财政,可以说是到了崩溃的边缘了。 甚至可以说,已经崩溃了。 “便让户部尚书上前来罢!” 其实方从哲也是兼署户部尚书的,国库中剩多少钱,他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但心知肚明,与要背锅,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官场之中,光靠个心知肚明,是无用的。 没过多久,殿门小黄门便通报户部尚书李汝华前来拜见。 “宣!” “臣户部尚书李汝华,叩请殿下圣安!” “起来罢,赐座。” 李汝华缓步起身,对着方从哲与刘一燝行礼之后,这才坐到小凳上去。 “本宫今日召你前来,便是问一问太仓库还有多少剩余,今年支用可还足够?” 被问到此处,李汝华当即说道:“太仓存银不足十万,九边年例拖欠四百余万,国库几近枯竭,财政已陷入“无粮可调、无银可支”的绝境。” 朱由校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饶是朱由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李汝华这话一说出来,他还是没能崩住。 不是? 偌大的大明帝国,你跟我说财政被玩到了这种地步? 国库不仅没剩银子,还倒欠四百万两? 那我问你! 钱到了哪里去了? 呼~ 朱由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问道:“国库竟空虚若此?本宫问你,为何如此?” 李汝华激动万分。 终于! 终于有人来跟他深究国库空虚之事了。 之前便是天子,也不想过问太多,甚至可以说是不想过问太多。 而内阁重臣,也不愿意过多了解。 为何? 因为这是一个糊涂账,并且涉及到的利益太多,太难解决了。 是故,大多数人都做这个糊裱匠。 能应付一年是一年。 如今嗣君既然要探究此事,那索性便揭开了来说! (本章完) 第15章 财政危机,破局之道 李汝华是中立务实的技术型官员,虽身处明末党争漩涡,但未加入东林党或其他政治集团。 他长期担任户部尚书,专注于财政管理。 如今大明财政如此,他痛心疾首,急切的想要改变。 借此良机,他也算是豁出去了。 哪怕自己的话难听,哪怕自己的仕途到头,但该要说的话,还是得说,必须得说! 他对着朱由校行了一礼,缓缓说道: “殿下,今岁支用靡费。 其一,便是辽东军费。 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惨败后,辽东防线崩溃,需紧急补充兵力、修筑堡垒。 年耗银约600万两,用于招募士兵、购置火器及粮草运输。 另外因财政空虚,九边重镇欠饷累计达 400万两。” “其二,全国官员俸禄年支出约 200万两,但因财政亏空,实际发放不足五成。 维持全国驿站、漕粮运输的年费用约 120万两,但因运河淤塞、腐败严重,效率低下。” 至于不足的部分,多地官员靠“火耗”等灰色收入维持。 朱元璋低薪养廉,却是养出了许多大贪官。 “其三,宗室禄米折银约 150万两。” “其四,黄河决口,需拨银五十万两购粮赈灾。” “其五,大行皇帝丧仪与庆陵修建,预算200万两。” 李汝华可谓是火力全开,洋洋洒洒,说了半个时辰方才止。 朱由校在心中心算片刻,才发现,今年大明花费居然超过了一千万两。 朱由校当即问道:“今年我大明岁入几何?” 李汝华当即说道:“殿下,太仓库入银四百万两,地方留存两百万两。” 听到此处,朱由校倒吸一口冷气。 那也就是说,赤字居然高达四百万两? 甚至今年还没过完呢! “收支不抵,如何解决?”朱由校问道。 李汝华当即说道:“辽东战事所花费银两,大部分由辽饷加派所出,大行皇帝之庆陵,亦需要加征陵饷。” 见朱由校沉默不语,李汝华当即说道:“辽饷每亩加征 9厘银,已不够支用,请陛下加征辽饷至每亩1分2厘,如此,年增赋至 700万两,方才能够解决如今的财政困局。” 见李汝华在嗣君面前鼓吹加饷,刘一燝当即坐不住了,他起身说道:“殿下,加征辽饷之事事关重大,若是盘剥过甚,恐怕会引起民变,万望殿下三思!” 东林党核心主张之一便是反对苛税扰民,刘一燝自然要上前辩驳。 “只是,不加征辽饷,这些亏空,如何能抵?若再如此下去,恐怕年末户部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了。” 难怪没有人想要去碰这个话题。 大明的财政问题,就像是茅坑一般,你去谈,就像是小儿拿着爆竹去茅坑。 稍不小心,便是溅得满身金黄。 “好了好了。” 方从哲见嗣君不说话,当即上前打圆场。 “嗣君召你前来,是问事,至于解决之事,日后再说,这不是现今最急迫的事情。” 听此言,李汝华有些急了。 说出来了还不解决,那还如何解决? 难道要学那掩耳盗铃之辈吗? “殿下!” 李汝华高呼,旋即跪伏而下。 朱由校叹了一口气,说道:“本宫冲龄,户部的事情不甚了解,现今难以决出策略,刘公所言有理,尚书所言亦有理,谁对谁错,焉能分清?待本宫知悉所有,再召卿来定夺。” 嗣君此话一出,李汝华也觉得自己太着急了。 殿下尚未登基,如何能够决断? 他慌忙告罪道:“臣有罪,还望殿下责罚!” “尚书心系大明,何罪有之,起来罢!” 户部尚书李汝华起身之后,朱由校感慨万千,说道:“我大明立国二百五十余年,太祖皇帝打下来的江山,如今却是如此模样,我朱由校为大明嗣君,势必要根除弊病,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方从哲当即说道: “殿下聪明天纵,洞见吏治驰玩、边备废弛之弊,欲振颓纲而更化善治。此即商君变法强秦、范仲淹革新庆历之宏图也!臣虽愚钝,愿效犬马,助陛下成不世之功。” 刘一燝闻言,心中冷笑,拿张居正的《陈六事疏》所言来激励奉承陛下? 就凭你方从哲,也想做张居正? “殿下英明神武,臣等敢不效皋陶、伊尹之忠,弼成圣治!”刘一燝亦是上前表态。 “今乃多事之秋,便不叨扰诸位了。” 方从哲刘一燝李汝华当即站立起身,对着朱由校说道:“臣等告退。” 三人退去之后,魏朝见朱由校听闻了财政之事而变得有些兴致缺缺,当即说道:“殿下,若想要取财,可派人前去巡盐巡铁,或可派太监出去监矿,为殿下取财。” 巡盐巡铁。 当真寻得到? 到了王朝末年,地方早已经是铁板一块了,没有铁血手段,那是根本扭转不了局面的。 但铁血手段? 他屁股还没有坐热,就敢搞什么改革? 是嫌自己的命太长? 如今的大明就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可能你不去搞什么大动作,还能坚持一会,一旦准备搞大动作,下猛药,兴许死得更快。 想要扭转如今的局势,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需要从长计议。 对于大明财政危机的破局之道,其实朱由校心中已经是有些主意了。 无非是四个字:开源节流。 譬如进行税制改革,进行货币改革。 又譬如进行军事调整。 压缩募兵规模,裁汰空额士兵:核实九边兵员,淘汰虚报名额。 再譬如征收外贸税,同时引入南洋高产作物(如番薯)缓解饥荒。 但其中阻力与风险,朱由校还没开始做,便已经感受到这背后的风险了。 在触及这些利益集团的利益之后,他这个皇帝,到底还能不能活着稳坐皇位,还是提前溶于水? 这天下,会不会动乱? 皆是未知数。 但这事情,总是要有人去做。 要扭转天崩开局,未有比天高的胆识与谋略,如何能成? (本章完) 第16章 日月不争,今非昔比 九月初二。 乾清宫,宫门紧闭。 李进忠带着几个得力的下属,此刻便站在乾清宫外。 这位司礼监随堂太监的面色比宫墙上的白粉还要惨白,双颊因连日缺觉浮出两团病态的潮红。 “好个不识抬举的贱婢!”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咒,忽又警觉地瞥向宫门方向,硬生生将后半句“真当自己是正宫娘娘了”咽了回去。 “干爹,要不要硬闯乾清宫?”身后小太监眼神发狠,问道。 啪~ 李进忠直接给他赏了个巴掌,声音清脆至极。 “乾清宫是什么地方,也敢硬闯?” 李进忠是非常会察言观色的,他从魏朝口中得知,昨日文华殿升殿时,便有人请奏将李选侍赶出乾清宫,但嗣君的态度是不允。 赶出不行,只能靠请。 嗣君不想背上一个不孝的骂名。 既然如此,他李进忠,自然也不能强闯乾清宫。 否则就算是将李选侍赶出乾清宫,他李进忠也没有丝毫功劳,反而会被嗣君怪罪。 这绝对不是他想要看到的局面。 “可是,西李娘娘连宫门都不开,如何请她得了?”小太监捂着脸,小心翼翼的问道。 “那便想办法,让她开门!” 李进忠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对着身侧太监问道:“昨夜到今日,西李娘娘可有派人出来?” 值夜太监点了点头,说道:“昨夜派人去了慈宁宫。” 慈宁宫? 那不是郑贵妃所在之地吗? 李进忠咧嘴一笑,当即嗤笑道:“我道是什么呢!原来李选侍也是个没主见的人,派人去问慈宁宫贵人去了,如此的话,我有主意了!” 只要是能够将李选侍请出去,给嗣君体面就行了。 至于其中手段,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 此刻。 乾清宫中。 李选侍青丝散若枯藤乱麻,面上脂粉被涕泪蚀成沟壑。 她容颜绝色,如今为未亡人,更有一丝柔弱之感。 李选侍昼夜痛哭,现在已经是呜咽无声了。 在她旁边,有一个身着淡粉色宫装六七岁小女孩站立,见自己母亲如此模样,脸上露出担忧之色,但似乎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是咬着手指,小力的拍打着李选侍的后背,似乎是在对母亲说不要太伤心了。 “公主,歇着去罢。” 李选侍的贴身宫女上前拉着公主朱徽媞。 就在这个时候,有宫人前来通禀。 “娘娘,慈宁宫贵妃娘娘邀见。” 李选侍闻言,愣住了。 “本宫派出去的人没来回信,她便邀见?” 李选侍眼神闪烁,却也是缓缓起身,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久趴着的原因,站起来一个踉跄,差点又倒了下去。 如今这个局势,对她很是不利。 皇太子朱由校脱离了她的掌控。 而她莫说是皇后了,连皇贵妃都没捞到。 这让她如何甘心? 如今便想着借朱常洛的遗体来要挟嗣君。 但. 有多少用处,她心中没底。 毕竟,若是嗣君翻脸了,一具尸体可保护不了她,也成不了她的依仗。 想到此处,她心一横,说道:“更衣!” 郑贵妃在宫中得宠多年,现如今的局势,或许得问问她了,看有没有挽救的机会。 一刻钟后。 穿戴完毕的李选侍带着一众宫人朝着慈宁宫的方向而去,那排场浩大,俨然若皇后出行一般。 李进忠躲在角落,眯着眼看着李选侍离开,待其走远了之后,对着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一行人中,除了李进忠之外,居然还有东厂,锦衣卫的人,在李进忠的招呼下,当即涌入乾清宫中。 守宫的太监宫女见此情况,想要关门,却被一群宦官抵住,不过一瞬间,李进忠就控制了乾清宫局势。 “干爹,殿中尚有皇八女。” 李进忠当即说道:“好生招待,莫要惹其不快。” 皇八女与嗣君自小长大,李进忠可不敢得罪。 关系不好就罢了,万一关系要是好,得罪了,还有他的好事? “另外,你去向殿下奏报,乾清宫在掌控之中,李选侍已移哕鸾宫。” 没错。 在李选侍去慈宁宫的这段时间,李进忠要帮李选侍搬个家。 一应人员,全部迁到哕鸾宫去,将乾清宫的值守人员换个遍。 虽然手段不光彩,但目的总是达到了。 并且,足够体面。 如此,嗣君该知晓他李进忠的能力了罢? 却说另外一边,李选侍风尘仆仆前往慈宁宫,才入了慈宁宫,便见郑贵妃迎了上来。 “选侍来何?” 见到李选侍过来,郑贵妃脸上有着诧异之色。 “不是娘娘差人召我前来?” 郑贵妃愣住了,说道:“本宫并未差人召你。” 就在此时,李选侍庞大队伍后面,窜来了几个急匆匆的宫女,李选侍见到三人的脸庞,心中顿时凉了一半。 这是他留守在乾清宫最得力的贴身宫女,现今怎急急忙忙前来? “娘娘,大事不好了!” 李选侍的脸庞似黑锅一般,当即问道:“发生了何事?” 宫女赶忙说道:“那李进忠强闯乾清宫,将奴婢们都赶往哕鸾宫去了。” “什么?” 李选侍闻言,整个人都要晕过去了。 “阉竖何敢?” 这李进忠在潜邸之时,还巴结过她的,如今陛下驾崩,居然干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回乾清宫,本宫看,谁敢将我从乾清宫赶走!” 说着,李选侍便火急火燎的要上轿。 郑贵妃在一边听着,已经知晓发生了何事了。 她当即上前说道:“选侍且慢。” 李选侍虽然在气头上,但郑贵妃毕竟压了她很久,宫中尊卑有序,在这个时候,却也停下了脚步。 “娘娘有何教,侍婢洗耳恭听。” 郑贵妃在一旁缓缓说道:“大行皇帝驾崩,乾清宫自然是要让出来了,这是自然之理。” 听到这话,李选侍有些气愤了。 “娘娘也站在那阉竖一方?” 郑贵妃当即反问道:“那阉竖背后何人,难道选侍不知?” 李选侍闻言,顿时沉默了。 换做一日之前,她何至于如此被动。 大行皇帝梓宫在侧,大明皇太子在手,莫说是贵妃、皇后之位,恐怕做太后垂帘听政也不无不可。 但这一切都没了。 “我乃嗣君养母,他难道想要弑母不成?” 郑贵妃当即说道:“选侍慎言,若选侍想要新君认你为母,你便要做出为母的事情来,此番若是前去乾清宫胡搅蛮缠,恐怕这不多的情分也没了,嗣君乃是大明的太阳,若选侍想要做大明的皓月,怎能与日相争?”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 她能做大明之月吗? “我看嗣君,与在潜邸之时已完全不同,侍婢有些看不清了。” 见李选侍上道,郑贵妃在一旁循循善诱。 “无非是个少年郎,再厉害,也还是男人,男人的喜好,难道选侍不知道?” 李选侍自然知道。 但一想到之前那个他可以呼来喝去的朱由校,现在居然要讨好他,李选侍浑身腻歪不得劲。 郑贵妃看出了李选侍的心思,当即说道:“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嗣君是什么人,在潜邸你看不出来,如今飞龙在天,才看清只鳞片爪,这两日宫中发生的事情,选侍可知?” 宫中发生的事情? 李选侍摇了摇头,说道:“除了陛下大行,还有何事?” 郑贵妃叹了一口气。 这个愚蠢的女人,就这,还想着和群臣斗,还想着和嗣君斗? 便是坐上太后之位,也会被自己蠢死。 “文华殿上,嗣君面对群臣占据上风,今日一早,王安便被嗣君罢黜,提拔了魏朝、王体乾、李进忠,此事你难道不知?” 李选侍震惊的美目圆瞪,樱嘴张大。 “那老梆子,居然倒了?” 乾清宫内,这老太监还与他分庭抗礼,一日而已,已经是过去式了。 李选侍的震惊可想而知。 “嗣君远比你想象中要会隐忍,也更强大,与他作对,绝对没有好事。” 月不与日斗。 听了郑贵妃一番言语,李选侍终于找到了方向。 她对着郑贵妃郑重行礼,说道:“贵妃娘娘一番话,简直救了侍婢一命,若是真能做大明之月,绝不会忘记娘娘的恩情。” 郑贵妃脸上露出和煦笑颜,说道:“本宫只求安稳余生,你还年尚轻,这世道,总归是后生晚辈的。” (本章完) 第17章 乾清归正 锦衣秘奏 望着李选侍仪仗离去,郑贵妃脸上和煦的笑容渐渐散去,转而代之的,是冷峻。 郑贵妃身边的宫女在一边说道:“选侍跋扈,之前对娘娘十分不敬,为何这个时候还要帮她?” 宫女脸上愤愤不平。 在神宗皇帝还在的时候,李选侍是日日来请安,而当神宗皇帝大行,如今的大行皇帝继位登基之后,此女一改之前顺服模样,居然还派宫女前来说:以前小娘娘拜见老娘娘,如今要改变章程,老娘娘去拜见小娘娘了。 若非郑贵妃心机深沉,又帮李选侍参谋争皇后之位,恐怕在后宫没那么舒心。 “此等村妇一般的人,任她惹恼了嗣君最好。” 郑贵妃在一边幽幽说道:“本宫不是在帮她,而是在帮自己。” 李选侍确实是蠢猪一般的女人,但是,后宫之中,却也是她可以借势的。 在这个时候,李选侍蠢一些,反倒是好事了。 若她聪明,如何用得到她呢? “本宫看嗣君提拔的几个太监,魏朝是王安一手提拔起来的,其非但不能保全王安,反倒恩将仇报,此人嗣君必定不会重用,王体乾同理,那李进忠方一提拔,便帮嗣君拿回乾清宫,立下功劳,此人日后必有一番作为,你去宫中选几样珍宝,送与李进忠。” 郑贵妃虽然五十有六,但尝过权势的滋味之后,如何能耐得住寂寞? 若是能够通过李进忠之手,参与权力之事,那他慈宁宫,还不至于变成冷宫。 贴身宫女当即领命而去。 已经是正午了。 烈日当空。 慈庆宫琉璃瓦泛起刺目金辉,鸱吻脊兽的阴影如利刃斜劈在汉白玉丹墀上。 正殿之中,朱由校正在用午膳。 午膳同样简单,素菜素汤。 但朱由校却是吃得有滋有味。 这尚膳监御厨所做,便是素菜,也能做出花样来,更别说朱由校手中的用具,那可是最顶级的官窑。 碗是黄釉暗刻龙纹碗,用以盛饭。 盘是斗彩缠枝莲纹盘,用以摆放菜肴。 盖罐是霁蓝釉描金缠枝莲盖罐,用以存放调料、干果。 盖因朱由校也是后世鉴宝爱好者,口诀那是张口就来: 胎体厚重釉肥莹,青花泛紫回青灵。 五彩绚丽斗彩精,纹饰繁密开光盈。 这些物件,可是货真价实的正品啊! 当然,历史价值,对于这个时代来说,这些用具是纯新的,毫无争议的新。 换在后世,这一套用具,必是价值连城。 一想到大明现在的处境,朱由校心中便想:若是自己能够两界穿越,将这个时代的东西倒卖到后世换取物资,那该多好。 可惜 万恶的贼老天,只是让他魂穿了,居然一点金手指也不给。 吐槽之后,朱由校沉闷的心情好了不少。 这个时候,魏朝一脸带笑的快步上前,对着朱由校说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选侍娘娘已经移哕鸾宫了。” 朱由校点了点头,说道:“李进忠还是得力的。” 这家伙能够做到九千岁,看来还是有能力的。 并非只是会讨好人。 魏朝闻此言,心中对李进忠升起了不悦之感。 这李进忠还是他提携的,怎么殿下似乎对他更满意? “殿下,百官进殿拜哭,内阁的意思是,望陛下尽早登基。” 朱由校没有拒绝,而是问道:“登基大典筹备得如何了?” 魏朝当即说道:“礼部这几日便在忙这件事。” “大行皇帝丧葬之事,内阁如何决策?” 魏朝瞥了朱由校一眼,说道:“方阁老的意思是,要按照规制来,而户部尚书李汝华以国库空虚为由,希望能够缩短停灵时间,简修庆陵,具体的章程,内阁还没有定下来。” “若按照规制,两百万两,朝廷可拿得出来?” 魏朝摇头,说道:“便是算上内库,也远不够两百万两,唯有征用陵饷不可。” 朱由校摇了摇头。 “征用陵饷是绝对不行的。” 王朝末年,征税能收上来多少,朱由校心知肚明。 顶多只有五六成。 这还是乐观估计。 但下面的人去收,压榨百姓的,却远不止这个数目。 征税征税,必定是官逼民反。 未到万不由己,朱由校不会去想着征税的。 “那没有钱帛,这两百万两的空缺,如何补得上?” 朱由校冷笑一声,说道:“谁有钱,挣谁的钱!” 魏朝稍有迷糊,小心翼翼的问道:“主子的意思是?” “孤许多事情尚不明白,此事便先交由专业的人去做吧。” 专业的人? 魏朝眼珠子一转,顿时明白嗣君的意思了。 如今朝廷之中,谁最为专业? 当然是负责此事的户部尚书最为专业了。 魏朝已经得到暗示,当即说道:“奴婢这便去内阁。” 朱由校微微颔首。 人死如灯灭,既然都死了,还注重什么排场? 再者说,朱由校乃穿越之人,对死去的朱常洛,那是一点感情都没有的。 你一个死人,要花费两百万两,让本来穷得叮当响的大明雪上加霜? 我看还是大可不必。 当然 就算是朱由校没有穿越,历史上的天启对朱常洛也是没有多少感情的。 朱常洛因「国本之争」长期处于万历帝的冷遇与郑贵妃集团的打压中,自身地位岌岌可危,难以对子女投入情感关注。 朱由校生母王氏早逝,朱常洛无暇亲自抚养,朱由校幼年由李选侍与乳母客氏照料,父子之间互动极少。 万历帝对朱常洛一脉的漠视波及孙辈,朱由校幼年「未尝读书,日与宦官宫妾嬉」,缺乏正统教育,与父亲的情感基础薄弱。 并且万历如何对朱常洛,朱常洛便如何对待朱由校。 可谓是悲剧重演。 因为与父亲缺乏情感与政治纽带,转而依赖自幼陪伴的客氏,这也是历史上朱由校为何对客氏纵容,最终催化了明末政治体系的崩溃的原因。 “殿下,这是骆指挥使送来的密奏。” 王体乾躬身入内,手中拿着密奏,双手奉上。 朱由校接过密奏,只是一看,脑瓜子就有些痛了。 作为后世人,看多了简体字与白话文,突然来一段繁体文言文,有许多字都辨认不清。 但好在毕竟读书读了这么多,大致意思还是能够听明白的。 好在自己的人设就是没读过书的,朱由校将密奏丢给王体乾,说道:“你念来听听。” “奴婢遵命。” 说着,王体乾便开始念: 臣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谨奏: 伏惟大行皇帝龙驭上宾,臣奉嗣君密谕,昼夜侦伺朝堂。查得内外诸臣,其行止异动如左: 一、内阁首辅方从哲,昨夜夤夜会吏科右给事中姚宗文于私邸,屏退左右,密语逾三刻。姚出时携楠木匣一,内藏红丸两枚,形似先帝所服,已遣番子潜夺查验。 二、兵科都给事中杨涟、左光斗等,今晨聚于杨氏京邸,伪作弔丧,实议殿下事。涟执笔疾书,有“新君尚幼,为奸邪所蔽”等语,臣已誊副本附呈。 三、李选侍宫中心腹内侍崔文升,午时密会郑贵妃旧仆高起潜于玄武门夹道,交接金叶一囊、密函三封。 锦衣卫,当真是厉害啊! 朱由校在心中感慨道。 谁在什么时间干什么事情,都被记录得清清楚楚。 难怪百官惧怕。 见嗣君听完之后没有任何言语,王体乾索性便跪伏着,等候命令。 红丸一案,与方从哲绝对有脱不开的干系。 而且,此人为内阁首辅,根本掌控不了局面。 若是欲行革新,以此人的手腕心性与能力,绝对是不够的。 但好也好在方从哲地位不稳,且有把柄,很好拿捏。 至于杨涟左光斗等人,居然敢议论君上,看来没能取得预料中的战果,心有不甘。 李选侍与郑贵妃,两人或许有染指皇权的想法。 朱由校神思转动,片刻后,他问道:“听闻李选侍在慈宁宫待了一刻钟,他们说了什么话?” 王体乾赶忙回话。 “听闻是郑贵妃劝说李选侍移宫。” 朱由校不语。 “慈宁宫出入人员,你暗中注意。” 王体乾当即领命。 “奴婢遵命。” 李选侍是村妇一般的,光有野心与胆量,但却没有什么能力。 但是这个郑贵妃就不一样了。 朱由校不喜欢太聪明的女人。 尤其是这个女人,还想要分润他的权力。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王体乾离开之后,慈庆宫外突然传来骚动。 朱由校悚然一惊,光天化日之下,紫禁城内,难道有人欲行不诡之事? (本章完) 第18章 主仆倒置 权欲噬主 时间倒回一刻钟。 慈庆宫西配殿。 宦官值班房中。 魏朝在干儿子们的侍奉下,正舒心的喝着茶。 以前在紫禁城,都是他伺候别人,现在终于轮到别人来伺候他了。 只是,他还没享受多久,便见西配殿外冲入一个妇人。 只见妇人着鸦青对襟长袄裹住丰腴身段,领口金丝牡丹盘扣半解,露出一截夸张的凝脂玉馒头。螺黛勾挑的柳眉斜飞入鬓,眼尾以朱砂点就三瓣桃花钿,眸光流转间似狐媚摄魄。 不是当今嗣君的乳娘客氏,又是何人? “魏公公,好大的威风!” 魏朝赶忙将茶盏放下,对着左右说道:“你们出去。” “是,老祖宗!” 见值班的太监各个离去,还非常识趣的将门带上,装着一脸威严的魏朝肥脸上顿时挤出讨好的笑容,让眼睛只剩下一个缝,模样稍显滑稽。 “好美人,我威风,那还不是你威风?” 说着就要上前搂住客氏。 那张肥脸循着玉馒头而去,似欲以奶洗面。 客氏骄哼一声,侧身一躲,阴阳怪气说道:“我看未必罢,你们男人就没一个靠得住了。” “别的男人靠不住,但我魏朝绝对靠得住。” 说着,也不让客氏躲避,将这丰腴身躯拥入怀中好好赏玩。 虽他是无能之人,但对于太监来说,拥有女人,便能填补丢失的尊严。 更何况是似客氏这般美艳娇媚的女人。 “那你成了司礼监大太监,也不见找我?”客氏幽怨说道。 魏朝叫冤似说道:“方才做了司礼监秉笔,哪里忙得过来,又得清除王安那老梆子的人,适才不过片刻闲暇而已。” “当真?” 魏朝举起右手起势。 “若有一句虚言,我魏朝定死无葬身之地。” 魏朝的话,让客氏信了几分。 “我信了你还不成。” 客氏整个人倒在魏朝身上。 她原是河北农妇,定兴县侯巴儿之妻,因资本厚重,奶水丰足,得以入宫成为当时皇孙朱由校的乳母。 在她有心经营之下,与朱由校的关系绝不止乳母这一层。 日夜相处之下,关系如同母子。 甚至一度达到了饮食必客氏手调方进,寒暖非客氏亲掖不安的地步。 但嗣君离开乾清宫近两日了,居然没召见过她? 这让以为自己要飞黄腾达的客氏如何忍受得了? 在李进忠接收乾清宫后,她以嗣君乳母的身份见了李进忠,两人在乾清宫配殿值班房中待了一个时辰。 之后她便在李进忠派人护送之下,进入慈庆宫。 一入慈庆宫,客氏直接要去端本堂(慈庆宫书房)面见嗣君,却遭到了值守侍卫的阻拦,于是乎气冲冲的前来寻魏朝的麻烦。 她还以为这是魏朝的主意。 只是与魏朝一番话下来,客氏清楚,这不是魏朝指使的。 那是何人指使? “魏郎,嗣君这几日,难道没有在你面前提到我?” 魏朝此刻正在专心揉馒头。 见这肥阉一副猪哥样,客氏面色羞红的挣脱魏朝的怀抱,将有些散乱的衣裳稍加梳理。 这个魏朝,总是撩拨她,却又是无稽之谈。 如今连她的话都装着没听到? 客氏柳眉倒竖,满是脂粉的脸上露出不悦之色。 魏朝将手放在鼻中嗅了嗅,一脸痴迷模样,说道:“太子爷这两日来,倒是没有提过客姐姐,不过,应是这几日太子爷也忙过头了。” 客氏冷哼一声,说道:“便是再忙,也不能将我给忘了。” 她对着魏朝说道:“不然你入端本堂,替我通报一声?” 魏朝眼珠一转,说道:“太子爷如今正在温书,恐怕.” 宫中太监都有机灵劲,毕竟不机灵的,早就成了具尸体了。 之前传闻嗣君圣质如初,且好木工,如今却似空中楼阁一般,假的不能再假了。 焉知嗣君与客氏的关系,是否真如之前一般? “你不愿去通传?” 客氏气得牙痒痒。 方才这厮占了自己这么多便宜,到了用他的时候,居然退缩了。 “客姐姐还是等太子爷召见罢,自乾清宫中出来,太子爷性情大变,我看你还是不要惹出祸事来。” 若是一直不召见,岂不是她永远见不了皇太子了? 这后宫之中,妖艳贱货多了是,时间久了,被嗣君遗忘也并非是不可能。 “你若是不去通传,我便强闯了。” 魏朝一个头两个大。 “我的好姐姐,你能不折腾吗?” “好你个魏朝。” 见魏朝还不为所动,客氏脾气也上来了。 她自诩与朱由校的关系亲密,莫说是强闯慈庆宫,便是做出再过分的事情来,也不会被处罚。 等她见了皇嗣,一定要你这肥阉好看! “你不去通传,我自个儿去见!” 说着小跑出了慈庆宫西配殿,朝着端本堂而去,却被守门的卫士阻拦。 无有皇太子相召,他们自然不能放客氏入内。 “尔等可知我是谁?我乃当今皇嗣,未来的大明皇帝的乳母,你们敢挡我?” 说着便要强闯进去。 “便是殿下乳母,也需得召方才能进。”守门的锦衣卫‘大汉将军’当即呵斥道。 “翻天了,欺天了,由校,你便看着这些下人欺辱客奶奶?” 一边在西配殿装鹌鹑的魏朝见此情形,知道这一劫也躲不过去了。 他奶奶的。 客氏原本在乾清宫,到底是谁急匆匆放她过来的? 他小跑到客氏身边,说道:“我的姑奶奶,别喊了,万一惹太子爷生气了,该当如何?” 而这阵喧闹,很快便传到了朱由校耳中。 听完贴身太监的通禀,朱由校松了一口气。 还好不是有人铤而走险,意图行刺。 他在朝中强势,损害了不少人的利益,难免有人要害他性命。 但转念一想,便是要害他性命,谁敢如此光明正大? 终明一朝,从未有之。 “殿下,客氏在堂外喧闹,该如何处置?” 客氏 朱由校眼睛闪了闪,说道:“让她进来吧。” 这位原历史上的奉圣夫人,与朱由校有着超越主仆的亲密。 甚至于朱由校称客氏为「客奶奶」,允许其乘凤辇、着翟衣(皇后规格),并赐「钦赐奉圣夫人关防」印信,使其权势堪比后妃。 客氏每月数次出宫「归私第」,仪仗「赫奕照衢路,望若卤簿」,朱由校必亲送至午门,目送其舆驾远去方返。 并且,氏与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结为「对食」(名义夫妻),形成「内廷客魏共掌,外朝阉党横行」的权力结构。 虽然朝纲崩坏、皇权沦丧与士人离心的锅不能完全扣在一个女人身上,但与她绝对有脱不开的干系。 这种主仆倒置、权欲噬主女人,历史上的朱由校能够容忍。 但如今的朱由校. 绝不姑息! (本章完) 第19章 非梦似幻,至孝皇嗣 很快,客氏便入了端本堂。 只见客氏此刻形容狼狈不堪,一头乌发凌乱披散,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脸颊。衣衫褶皱纵横,领口微敞,露出脖颈处暗红指痕。 她眼眶通红,蓄满盈盈泪水,紧咬下唇强忍呜咽,柔弱模样似遭了天大的委屈。 “殿下,奴婢被人欺负了。” 客氏呜咽哭泣,就要朝着朱由校身上扑来。 周遭贴身太监立即挡在朱由校面前。 “殿下?” 客氏见到朱由校冷峻的脸上,丝毫没有心疼的模样,心中一惊。 只好呜咽更大声,眼泪横流,哭诉道:“殿下,那守门的卫士好生无礼,不仅强打奴婢,还有猥亵之举,还望殿下为奴婢做主,杖死那两个卫士。” 好恶毒的女人。 那两个卫士不过履行职责罢了,便要夺人性命? 朱由校没有回话,而是看着客氏身后的魏朝,不悦的问道:“怎么回事?” 魏朝扑通一下,跪伏下去,肥硕的身躯颤抖着说道:“回太子爷的话,客氏自乾清宫而来,说要面见太子爷,奴婢怕扰了太子爷兴致,便不做通传,没想到客氏她居然敢冲宫,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说完手掌便朝着两颊掌嘴而去,啪啪直响。 所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魏朝虽然与客氏对食,但如今看嗣君对客氏的态度,可不似之前一般。 他自然是要当个不粘锅了。 “好你个魏朝!” 客氏脸上露出怨毒之色,狠狠瞪了魏朝一眼,转头对着朱由校说道:“殿下,此人害得我们母子不能相聚,又口出狂言,诋毁奴婢,殿下,不能饶了这阉竖!” “够了!” 朱由校大喝一声,直接让客氏神情凝固,面目表情呆滞起来了。 “殿下?” 客氏一脸不敢置信。 朱由校从来没有吼过她,甚至大声一点的责罚,都从未有过。 今日是怎么了? “殿下,我是客奶奶啊!你难道不记得我了?” 客氏想要唤醒以前的朱由校。 但如今占据这具身体的魂灵,早不是以前的朱由校了。 朱由校当即说道:“客氏,你为孤之乳母,此事我自然知晓,但太子乳母,便能在紫禁城肆意妄为吗?” 见朱由校一副要问罪的模样,客氏心中一凉。 但她仍旧要做最后挣扎。 “奴婢冲宫确为不对,但是魏朝不愿通禀,而奴婢想念殿下得紧,担心殿下吃不饱,穿不暖,睡不好,是故冒死前来,谁知那守门卫士粗鲁不堪,方才喊出声来,惊扰了殿下。” 这女人,倒也不蠢。 朱由校说道:“宫里的规矩,难道你不知?” 客氏当即跪伏下来,面颊对着大理石砖说道:“宫里的规矩,奴婢自然知晓。” “既是知晓,便是知法犯法,仗着恩宠,便想为逾矩之事,客氏,你可知罪?” 知罪? 客氏泪流满面。 如果说之前她是装哭,那现在她便是真哭了。 “奴婢知罪了,万望殿下记在奴婢侍奉多年的份上,饶了奴婢这一次。” 自古无情帝王家。 客氏算是知晓了这七个字的意思。 难怪说皇位会使人性情大变,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以前她还不信,但如今,她是完全信了。 “魏朝,此罪该如何处罚?” 魏朝笑容很是勉强,说道:“殿外喧哗,按律当斩。” 按律当斩? 客氏被吓得瘫坐在地。 朱由校见敲打得差不多了,说道:“客氏,念你多年侍奉之功,免你死罪,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拉出去,杖责三十,今后无孤之命,不得出西二所。” 中国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要杖责三十的时候,客氏肯定是不肯的,但如今你要按律当斩,客氏便也觉得这杖责三十没什么,像是捡了大便宜一般,不仅不会怪罪,反而叩头谢恩。 客氏被拖出去后,朱由校看向魏朝。 “你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宫中的事情,不需要孤来教,今日这件事,不许再有下次了。” 砰砰砰。 魏朝头磕得震天价响,再抬头时,额头上已经是有红印子,溢出血来了。 那模样,着实有些凄惨。 “若有下次,太子爷便将奴婢一身油剐了点天灯。” 朱由校挥了挥手,说道:“你去监刑。” “奴婢遵命。” 魏朝爬着出了端本堂,朱由校则是弹了弹身上縗衣,说道:“去乾清宫。” 朱由校作为泰昌帝长子兼法定继承人,按《大明会典·丧礼》须行“斩衰三年”之礼,停灵期间每日需五哭三奠(晨、午、夕、昏、夜五个时段哭灵,早、中、晚三次祭奠)。 之前因乾清宫被李选侍所占,礼节被干扰了。 如今乾清宫归正,朱由校自然是要去做孝子了。 哭灵乃是正统性的强宣称。 朱由校可不想背上违背仁孝之道的骂名。 当朱由校仪仗到乾清宫的时候,发现此地已经是哀声遍地了。 跪伏而下的朝臣百官,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涕泗横流,身体抽搐者不知多少。 朱常洛方才登基一个月不到,没想到在百官心中,却如同身生父母一般。 当然 朱由校明白,其中做戏的成分还是比较多的。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此刻的朱由校,早已经双目微红,眼眶中泪水积蓄,短短三秒内,他将这辈子所有的糟心事都想了一遍。 没想到还真当场哭了出来。 “父皇!奈何弃儿臣于雏弱!”朱由校快步走到灵前,稽颡恸哭,以额触地。 “儿本孤雏,赖父皇庇佑,方得承嗣大统。岂料天不假年,晨昏定省竟成虚愿!” 言罢,狂泣不止,哽咽抽搐,引得殿中众人侧目。 东阁大学士朱国祚见状,心中暗自点头。 不管嗣君在文华殿如何,这份孝心是难得的。 “殿下,还请莫要过度悲伤,坏了身子。” 在灵前跪拜处,比朱由校矮一个头的少年跪爬到他面前,递帕拭泪。 “皇兄,呜呜呜~” 少年瘦小的身子裹在粗麻縗服里,素色麻布刺得脖颈泛红,宽大袍袖垂及膝下,乌纱翼善冠压住苍白的额角,两绺散发粘在泪痕交错的颊边。 正是朱由校的皇弟朱由检。 此刻朱由校已经彻底融入木匠皇帝的身份之中,可谓是演技大爆发。 根本不顾这些人的劝阻,恸哭道:“辽东烽火未靖,朝堂诸事不明,儿臣愚稚,何以安天下?” 朱国祚等臣僚闻听此言,皆是跪伏而下。 朱由校的表演还没结束。 他在灵前三叩首,焚帛奠酒之后,言道:“伏乞父皇英灵垂悯,赐儿刚断之勇、辨忠之智,扫清宇内,克继先志!” 朱由校哭灵顿足捶胸,哀动左右,不至半刻钟,竟晕死过去。 哭灵百官,为之震怖! 我大明一月两帝崩还不够,难道还要搭上一个皇太子? …… PS: 新书稚嫩,需灌溉成长。 求月票,求追读! (本章完) 第20章 遗诏劝进,勉而从之 东阁大学士朱国祚那是彻底慌了神。 大明一月之间连崩两帝,如今难道连皇太子也要随之而去? “传太医,快传太医!” 他赶忙上前,抱住朱由校,猛掐人中。 片刻之后,朱由校吃痛,不得不睁开双眼。 好吧! 我晕了。 我装的。 这就是演员的自我修养。 朱由校知晓,凡事都要有一个爆点。 你哭灵哭得再悲伤,那属于是正常的。 但是你哭灵直接哭晕了。 那就显得你至孝了。 如今朱由校在百官面前表演了这么一手,从儒家孝道来说,朱由校是完美的忠孝新君。 见朱由校没有什么事情,朱国祚赶忙跪伏而下,高声劝道:“皇太子殿下一片赤诚孝心,天下皆知,然大行皇帝遽弃臣民,龙驭上宾,殿下万不可再让臣民痛心,我大明,也再也经受不起了。” “万望殿下保重龙体!” 朱国祚带了个头,其余跪哭的百官亦是高声道:“万望殿下保重龙体!” 一时之间,山呼海啸,便是乾清宫外,都听得一清二楚。 朱由校咳嗽一声,缓步起身,对着群臣说道:“本宫安,诸位无须忧心,只是遽罹大故,五内崩摧,肝肠如捣。” 朱国祚在这个时候上前说道:“殿下年尚幼,按照规制,可由宗王皇子代为哭灵,宦官代跪。殿下孝心可嘉,然为了天下苍生,须养好身子。” 若是按照一日五哭,身体再好也经受不住。 朱由校一再推辞,百官皆是不允,最后‘迫不得已’之下,让宗王皇子代为哭灵,宦官代跪。 当然 代哭代跪,并不表示朱由校不用来了。 他还是需要每日三至灵前,率群臣衰服诣梓宫前,四拜、奠帛、读祝,复四拜、举哀,焚帛、祝,然后礼毕。 虽然有代哭代跪,但该有的事情,还是一件都不少。 一连三日。 皆如此。 到了万历四十八年九月初五。 朱由校一如既往的到乾清宫守灵,但今日与往日,明显有不同。 内阁众臣皆在殿中,各部院大臣,亦是跪立两侧。 今天来得比以往更齐。 内阁通过魏朝提前放风,朱由校已经知道今日要做何事了。 他先是率领群臣完成辰时哭灵,结束之后,内阁首辅方从哲手中拿着明黄诏书上前。 “宣读大行皇帝遗诏。” 闻言,朱由校跪伏在灵前,百官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节具备,方从哲当即将内阁拟定的遗诏宣读出来: “朕以凉德,嗣守鸿基 皇长子由校,仁孝天植,睿智夙成,宜嗣皇帝位. 尔诸臣其敬听朕命,共图至治,则朕虽往,犹生之年矣。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朱由校接过遗诏,已经哭成泪人了。 “呜呼!皇考遽弃臣民,龙驭上宾 臣幼失怙恃,蒙慈抚育,未报万一,忽遘倾危,万箭攒心,肠断魂销。 今遵遗诏,嗣守丕基。” 说完,朱由校缓步起身。 方从哲赶忙退至百官之前,朗声说道: “伏惟大行皇帝龙驭宾天,神器无主。皇长子殿下聪哲夙成,仁孝性成,乃天赐元良,以承宗祧。” “方今辽左烽烟未息,中原灾异频仍。民望新君,如旱苗之待霖雨;敌伺中朝,若鸱鸮之窥户牖。若稽延神器,必致内外离心,奸宄窃发。昔唐肃宗灵武即位,再造唐室;宋高宗应天承统,续延赵祀。此皆权时拯危,光昭史册。 殿下为大行皇帝元子,序当承统。且奉先帝遗诏,明示付托。臣等谨遵《皇明祖训》,合辞劝进。伏愿殿下念苍生之悬望,思祖宗之艰难,勉抑哀恸,早正宸极。” 内阁次揆刘一燝亦是上前,恭敬道:“臣等昧死以闻,谨奉表劝进以闻。” 刘一燝此话一出,殿中群臣皆是高呼。 “臣等昧死以闻,谨奉表劝进以闻。” 群臣声振寰宇,绕梁不止。 三辞三让。 之前已经是满足条件了。 朱由校知晓,也该是继位了。 再不继位,就有些不礼貌了。 于是乎,他将孙如游提前准备好的答群臣劝进诏书拿了出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念了出来。 “朕以冲龄,遘此大故。赖尔文武勋旧,翊戴宗社,力挽危澜。今览卿等劝进之辞,虽孝思哀恸,然念神器不可久虚,国本不可暂旷,勉从众议,嗣膺鸿绪。 丧礼既毕,即御文华门听政。内外臣工,其各修厥职,共图至治。若怀私误国、结党蠹民者,祖宗宪典俱在,朕不敢赦! 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朱由校声音方落,群臣当即高呼:“圣朝有续,皇明大幸。” 第三次劝进,仪式由此完成。 朱由校答劝进表言,虽然是礼部拟定的,但朱由校并无做多少修改。 这个答劝进表,也代表着他未来一段时间的执政纲领。 对于朝廷的大策,朱由校还是按照泰昌帝之时的大策来。 至于为何说不改. 废话。 你位置都还没有坐稳,便想着改革。 岂不知朱允炆故事? 权柄未掌全,朱由校还是先修身养性。 这些臣僚各自去斗,他从中收回权力,待稳住局势,便是他亮出獠牙的时候了。 (本章完) 第21章 选侍请封,宫女各色 在乾清宫宣读遗诏,以及朱由校同意劝进之后,朱由校可以说已经是大明的皇帝了。 就差一个登基大典。 此刻,他自称为朕,也不无不可,外人也不会说他逾矩。 慈庆宫。 端本堂。 朱由校手中拿着《皇明祖训》细细端详。 在他面前,礼部尚书孙如游着大祀冕服,这是礼部尚书祭天地、宗庙时的穿戴。 只见其头戴玄表朱里,冠垂白玉珠十二旒,上衣玄色,下裳纁色,绣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等),内衬白色纱质中衣,系朱红色大带,一身衣物,怕是有几十斤重。 “殿下,登基大典明日开始,今日还请殿下熟悉流程。” 登基大典是一个非常严肃的事情,其中是不允许出错的。 哪怕你是皇帝,也是如此。 事先都是要提前彩排的。 朱由校将手中的书放下去,对着孙如游说道:“孙尚书,本宫洗耳恭听。” 孙如游缓缓将登基大典的流程说了出来。 朱由校初时听着还好,只是越听,这头越大。 盖因这流程实在是太复杂了。 朱由校听完,那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这个小身板,能承受得起明日这种高强度的操弄? “这所有事情,都需要本宫亲力亲为?” 孙如游马上便明白嗣君的意思,当即说道:“有部分是可以礼部代劳的。” 朱由校点了点头,说道:“国家有难,便是皇考丧葬之事,都是一切从简,本宫登基大典,亦是如此,万不可靡费。” 孙如游当即说道:“这是应有之理。” 于是乎,朱由校化身提线木偶,跟着礼部官员做彩排,足足一个多时辰之后,朱由校方才得闲,最后还得了个任务。 要熟读祭文中的内容。 好家伙。 孙如游的答劝进书那几百个字,朱由校便认了许久,这几千字的祭文,这不是要了他的命。 不行! 得让一个人来教自己读书识字。 朱由校前世博士出身,决不允许自己成了半文盲。 至于这个人选. 至少得是完全可以信任的,并且可以随时跟在身边的。 这么一说,偌大的紫禁城,要找出这个人,还真没有那么容易。 用了晚膳。 天色已晚。 朱由校在窗边远眺紫禁城。 月光如银洒满慈庆宫宫檐,琉璃瓦闪烁着柔和光泽。 自泰昌帝驾崩到今日,宫中的混乱早已经停止了。 可惜这种静谧,也只是一时的。 党争内耗瘫痪决策,军事溃败加剧财政破产,民变四起瓦解统治根基。 朱由校可不想要成他皇弟朱由检,日后吊死在煤山上的那颗歪脖子树上。 得变啊! 就在这个时候,有宫人前来通传。 “启禀殿下,哕鸾宫的贵人想要见殿下。” 李选侍? 朱由校愣住了。 作为他名义上的养母,这些天,朱由校虽然没有每日前去拜见请安,却也有让宦官代劳,不算是不恭敬。 哕鸾宫虽然是冷宫,但朱由校吩咐之下,一应物品,按照李选侍往常一般,也算是对她识时务的赏赐。 这天都黑了,还欲见我? 朱由校想了一下,说道:“既是如此,便请选侍前来慈庆宫。” 至于朱由校去哕鸾宫? 算了。 安全重要。 当日从乾清宫全身而退,是他吓住了李选侍,加上有王安在侧辅助。 此番若是那个女人够蠢,将他扣押在哕鸾宫,以此作为进位皇后的要求,那朱由校连哭的地方都没有了。 明日便是登基大典,李选侍在这个时间要见他,容不得朱由校不多想。 此人野心有之,但手段能力宛如村妇。 和这种人交通,不可以常理度之。 “西李已在宫外。” 亲自来了? 朱由校点头说道:“让她进来。” 朱由校并不在端本堂见李选侍,而选在慈庆宫西配殿。 西配殿是祭祀场所,之前里面供奉的是朱常洛生母王皇贵妃的牌位。 朱常洛登基之后,此处供奉的,便是朱由校的生母王才人的牌位。 李选侍入殿之时,便看着背对着他的朱由校,以及后面王才人的牌位。 此时她早就不敢小看面前的这个少年嗣君了,于是温声找了个话题说道:“闻听太子这几日在乾清宫灵前哭灵,几次晕厥,选侍万请太子以身体为重。” 朱由校转过身,便看见一身孝服的李选侍手边拉着一个身穿孝服,绑着双马尾的小萝莉。 “前几日见母妃因皇考之事悲伤欲绝,形容枯槁,如今见之,气色稍有回暖,本宫甚是欣慰。” 朱由校不知道李选侍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但既然要演戏,他便陪着李选侍演了。 “难得太子还记着我这个苦命的女人,如今陛下龙驭上宾,而我为太子母妃,却连个名位都没有,我受点委屈不算什么,若是因此让太子蒙尘,便是母妃的不是了。” 朱由校说道:“大行皇帝的庙号、谥号,如今正议之中,母妃你身份尊贵,礼部岂敢轻视?” 这算不算是嗣君的承诺? 李选侍轻咬樱唇,光洁的额头上挤出了个川字,配上一身孝服,倒多了几分俏色。 “不知可是太后?” 之前在心里还夸她伶牙俐齿,转眼便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蠢女人就是蠢女人。 朱由校摇了摇头,说道:“这事情你得去问礼部。” 李选侍有些急了。 “殿下在文华殿听闻让百官臣服,发号施令之下,礼部焉敢不从?” 朱由校当即反驳道:“皇考在时,百官难道不臣服?为何皇考亲下的口谕,让母妃进位皇贵妃的诏令礼部敢拖延不从?本宫还非九五之尊,皇帝之命他们可不从,太子之命便更是如此了。” “那太子也要多催促催促。” 这女人,居然真信了他的话。 看来是真傻。 朱由校彻底放下心来了。 “母妃放心,本宫一定催促礼部,只是礼部到底如何评议,本宫也难得插手。” 见太子愿意帮忙,李选侍悬着的心放下了不少。 “太子对此事上心就好。” “母妃今日前来,便为此事?” 李选侍当即摇头,说道:“此事是稍待一问,我看太子身边少了一些机灵的宫女侍奉,所以在宫中挑了几个模样周正的来伺候太子。” 李选侍拍了拍掌,只见殿外走入五个宫女。 这五个宫女皆可称容貌昳丽。 其中有温婉如邻家大姐姐般的,也有娇羞如小家碧玉般,更有身形丰腴似妇人般的。 这是选几个人来伺候? 这是要榨取他朱由校的精血啊! 这五个宫女,他朱由校能要? (本章完) 第22章 稚女道真,孤家寡人 这五个宫女还真能要。 若是郑贵妃送的宫女,朱由校绝对不敢要。 但李选侍 她或许真的只是送几个宫女过来伺候他,以期能够得到礼部太后之封。 当然,也不排除其中有监视他的眼线。 “母妃一番好意,儿臣便却之不恭了。” 朱由校让贴身太监将她们带下去。 收下这五个宫女,不代表马上用她们。 还得让东厂与锦衣卫的人将她们的身份背景查清楚了,确定没有居心叵测之辈,朱由校才敢让她们前来侍奉。 并且,吃用这些方面,短时间是绝对不让她们插手的。 见朱由校收下她的人,李选侍脸上终于是露出笑容来了。 看来郑贵妃说得不错,太子变化再大,那也还是男人。 只要是男人,总有她们女人可以拿捏的地方。 “太子高兴就好,若是她们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太子随意处置,不必给我留面子。” 朱由校点了点头,接着低头看向躲在李选侍后面,抱着小腿,一副怯生生模样的皇八女朱徽媞。 “徽媞,怎么,连皇兄都不认识了?” 李选侍赶忙将朱徽媞往前推,笑着说道:“还不拜见皇兄?” 朱徽媞双手交叠于腰间微蹲,对朱由校行了家礼。 “皇兄万福。” 朱徽媞虽只有七岁,但长于深宫,礼节已经是无可挑剔了。 朱由校上前将朱徽媞抱了起来,问道:“你这丫头,还怕了皇兄不成?” 朱徽媞仔细盯着朱由校的眼睛,却是突然说道:“你不是皇兄。” 这句话,将李选侍吓得半死。 “太子,囡囡还小,乃稚子之言,不可当真。” 在朱由校的记忆里面,原身在深宫之中几乎没有什么朋友,以至于对客氏产生依赖,在他做木工的时候,皇八女朱徽媞也会在旁边嬉戏,两者的关系应是不差。 “无妨,孩童玩笑话罢了,再者,本宫确非之前的模样了。” 朱由校还不至于生一个小孩的气。 这小家伙,眼睛倒是比王安还毒。 朱由校捏捏她粉嘟嘟的脸颊。 若是王安能看出他的变化,如今也不至于要去给先帝守陵。 “要吃什么糖果?”朱由校将小公主放下去,后者直接蹿在李选侍身后,一脸惊恐的看向朱由校。 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什么怪蜀黍一般。 “太子莫怪,这些天来变动太大,徽媞她受了惊吓。” 说着,李选侍眼中蓄起泪水,显然又要开始博朱由校的同情了。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那让徽媞多来罢,要什么吃用,就去找魏朝。” 李选侍点了点头,又话了些家长里短,但终究还是惧怕王才人的牌位,目的达成之后,便请告辞了。 只留下朱由校在慈庆宫西配殿中,对着生母王才人的牌位发呆。 李选侍出了西配殿之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转头看着朱由校的背影,眼中发现不了任何之前朱由校的痕迹。 心中似有明悟。 出了慈庆宫,李选侍坐在翟轿上面,由六名太监抬行。 身侧有侍奉的宫女4人、太监8人,执红纱灯、拂尘,夜行点灯。 这个排场,是贵妃排场。 但今日见了嗣君,又听说太子乳母客氏的下场之后,李选侍心中也有些后怕了。 “进忠。” “奴婢在。” 李选侍的心腹太监李进忠赶忙到轿边候话。 当然,这个李进忠与如今司礼监随堂太监是完全不同的人。 “以后出行的排场,不必如此张扬了。” 李进忠愣了一下,马上说道:“奴婢遵命。” 此刻。 慈庆宫寝殿。 朱由校准备安歇了。 躺在床上,朱由校心中却是久久不能平静。 或许是因为明日就要登基为帝了。 但他心中却没有多少开心,反而有些迷茫。 正如他不知所措的来到这个世界上一般。 贼老天直接让他扛上了如此重担: 拯救病入膏肓的晚明。 可他真的有这个能力吗? 大明存续两百五十年,积弊已重,税收体系近乎瓦解,土地兼并严重,藩王、士绅霸占全国耕地超40%,农民沦为佃户或流民,税基锐减。 商业税仅占财政收入10%(江南富商通过“投献”避税),国库依赖农业税,而农业因天灾减产。 万历后期起加征“辽饷”“剿饷”“练饷”,年赋税超2000万两,农民“拆屋卖子,饿殍载道”。 如今在北京城外,便聚集了数万,甚至更多的破产农民,以期贵人施粥活命。 卖儿卖女,易子而食的事情,随处可见。 不久前黄河决口,流民的数量便更多了。 此刻的大明就像是火药桶,一点,恐怕就能引起燎原之火。 似李自成之辈,在大明的土地之上,不知道有多少。 财政赤字失控,宁夏之役、播州之役、抗倭援朝耗银1200万两,掏空国库。 如今岁入与支出,每年赤字达数百万,并且这个数字还在扩大。 朝中党政不断,宫内尔虞我诈。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官员贪腐已成常态。 军事溃败,宗室寄生,士绅特权 要拯救这个大明,该是怎样的地狱难度? 朱由校紧闭双眼。 谁能为他援手,谁是他真正可以托付的人? 朱由校思虑片刻,只得摇头。 没有。 一个都没有。 登上这个九五之位,他便是孤家寡人。 真正的孤家寡人。 但. 朱由校骤然睁开双目,那双眼睛里面绽放着神光。 “天命予朕以残局,朕便执子破局!纵前路如履薄冰,亦要踏出雷霆万钧!“ 朱由校从床榻之上猛然起身。 “这糜烂的吏治是淬火之石!这三空的国库是铸剑之炉!“ “万历留的烂账,朕来清!东林党的算盘,朕来碎!建奴的铁骑,朕来碾!“ “让史笔尽管记下:万历四十八年九月,独夫朱由校执炬焚天!要么烧尽腐朽重开日月,要么.便做那最壮烈的引信!“ 思绪畅通之后,朱由校心中再无迷茫。 他是孤家寡人。 那便做拯救大明的孤家寡人罢! 重活一世,自要活个精彩! 当朕连死都不怕的时候,谁能阻我? 谁又敢阻我? (本章完) 第23章 登基称帝,号为天启 泰昌元年九月初六。 清晨。 雾色未散,天将明未明。 这一日,整个北京城都热闹起来了。 大明朝又将迎来新的皇帝了。 紫禁城中,更是热闹非凡。 无数宫人、兵甲、官吏在其中穿行。 紫禁城中各个殿宇,其中都摆放好牺牲香火。 与此同时。 乾清宫。 正殿中。 朱由校身穿縗服,跪伏在朱常洛的梓宫面前。 “皇考在上,臣受遗诏,负托神器.” 言罢,乃四拜方止。 受命完毕,朱由校褪去孝服,换上那象征着至高皇权的衮冕服。 衮冕服是玄衣黄裳十二章。 外衣织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 内裳中绣着宗彝、藻、火、粉米、黼、黻。 冠冕,前圆后方,玄表纁里。 只是这一身穿戴,配上大明血脉俊朗的外表,朱由校便已有王者之气溢出。 紧接着,朱由校乘坐龙辇,朝着午门而去。 此刻,午门之外,群臣跪伏其中。 众人依次列等,从为首的方从哲、刘一燝等内阁廷臣,由午门一直往外排,几乎到了皇城尽头。 就在此刻,午门大开,魏朝手持册书,自午门奔出,口中高呼: “天子继位,尔等接旨!!” 旋即,钦天监所设鼓声响起。 午门之上,通赞、赞礼、宿卫官、各侍卫等侍从官,鱼贯而出,在门楼上开道迎候。 锦衣卫推举着云盖、云盘紧随其后。 大明朝的新君,身穿衮冕服的朱由校旋即登场。 自他的视野朝下望去,密密麻麻的跪伏着无数臣民。 这种场面,便是后世见惯了大场面,朱由校一时之间还是感觉有些窒息。 但他深吸一口气,很快恢复如常。 朱由校展开继位诏书,举行告天地之礼。 只见他身姿挺拔,面朝天地,神情虔诚,似在向天地神明诉说着自己将肩负起天下重任的决心。 在朱由校身侧,司礼监随堂太监李进忠当即喊道:“有诏!” 旋即左右当值太监齐声喊道:“有诏!” 声音直透午门之外。 午门下,群臣跪地高呼:“臣等谨听圣谕!” 朱由校的声音旋即而出。 “朕以冲龄,嗣承鸿业。仰荷先帝付托之重,俯循臣民劝进之诚,爰绍丕基,祗膺景命” 左右太监旋即作为扩音器,将朱由校的声音扩充到午门之下。 “兹者神器不可久虚,大统宜归正统。谨遵《皇明祖训》,以九月丙戌日即皇帝位。其以明年为天启元年,与天下更始。” “自泰昌元年九月以前,官吏军民人等,除谋反、大逆、子孙谋杀祖父母父母、妻妾杀夫、奴婢杀主、蛊毒魇魅、奸党乱政不赦外,其余已发觉、未发觉,咸赦除之。” “各省矿税监,扰民已久,尽行裁撤。其已征在官者,悉输太仓,以充辽饷。” “前因建言获罪诸臣,如邹元标、冯从吾等,悉复原官,以昭求贤纳谏之诚。” “九边将士劳苦堪怜,着户部速发帑银五十万两犒赏,仍严核克扣军饷情弊,有犯必诛。” “顺天、永平、保定等府被灾州县,本年钱粮蠲免七分,仍令有司开仓赈济,毋使流离。” 朱由校念完了诏书,太监们却还在复读。 此刻百官还在跪伏听旨,待宣读诏书完毕之后,他们便可从午门进入文华殿,为新君朝贺。 而午门礼毕之后,朱由校又赶赴奉先殿,谒告祖宗。 在祖宗的牌位前,他缓缓跪下,行五拜三叩头之礼。 这一连串的礼仪过后,朱由校已经记不起今天到底跪了多少次。 只知道膝盖隐隐作痛。 此时,天色渐明,皇宫之中钟声鼓鸣,声声震耳。 锦衣卫早已备好卤簿大驾,气势恢宏。 朱由校身着衮冕,身姿威严,御临文华后殿。 文武官员们身着朝服,整齐地排列在文华门内外的丹墀处,个个神色恭敬,满心期待着新帝的到来。 鸿胪寺的官员引领着执事官,缓缓进入文华后殿。 在即将行礼之时,依照旧制,传旨百官免宣表、免贺。 待传旨完毕,才引着执事官各就各位,高声行礼赞。 随后,各供事官员上前奏请升殿。 “臣等恭请陛下升殿!” 片刻后。 在礼乐声中,朱由校稳步从中门走出,一步步登上皇权的宝座。 刹那间,锦衣卫鸣鞭,清脆响亮的鞭声在宫殿内外回荡。 鸿胪寺官员高声赞礼,百官纷纷行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至此,朱由校登基的大典宣告完成。 而大明朝,终于迎来了他第十五位皇帝。 PS: 明朝各个皇帝登基仪式都有不同,本次登基取材《明熹宗实录》,有改编。 (本章完) 第24章 左府臣聚,倒方复职 宣武门外南薰坊 此处多为六部官员邸宅,其中靠近宣武门处,有一宅院,写着‘左府’二字。 此处正是原监察御史的左光斗的宅邸。 左光斗是南直隶安庆府桐城人,此处宅邸布置,多有江南园林的风格。 墙体采用“桐城灰”(石灰掺糯米浆、竹筋),防水防蛀;铺地用“青弋江卵石”拼出龟甲、钱纹,寓长寿富贵。 前宅书斋之中,数人坐立其中,围成圆桌之势。 靠屏风的左光斗,身穿斩衰服,趴在床榻之上,内阁大学士刘一燝、韩爌,兵科都给事中杨涟,吏部尚书周嘉谟,礼部侍郎孙慎行,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攀龙皆坐其中。 这几个都是东林党的干将。 左光斗被廷仗之后,身体不虞,但精神却是不错。 清流以廷仗邀直名,左光斗直名是邀到了,可惜职务没了,不然他此刻眉眼之中,定然连一丝忧愁都没有。 “新君登基,我大明换天了,但有些能变,有些不能变,陛下年幼,诸事不通,若任由其任性下去,恐怕会让奸邪之人乘虚而入,我等食君禄,必要忠君事,我大明朝变不得!”给事中杨涟在一边说道。 韩爌眉头紧皱,似叹气般说道:“新君干劲十足,恐怕有些事情,比不得之前了。” 万历懒政,泰昌更是将权力彻底下放,之前国事处理,内阁与司礼监便可以决定大部分的事情。 但以新君的表现来看,之前的情况,现在恐怕已经不适用了。 “干劲?又能支撑多久呢?” 杨涟不以为意。 大明皇帝,初期勤政,到了后面,知晓了治国之难,马上又开始懒政了。 这都是有先例的。 如世宗皇帝,即位后整顿吏治,裁撤冗余机构,抑制宦官权力,推行“一条鞭法”试点。 通过“大礼议”打击旧臣,确立自身权威,强化内阁职能(如张璁改革)。 结果呢? 治国哪有修道爽。 很快就迷信方士,追求长生,二十余年不上朝,政务交严嵩处理。 大兴土木修建道观(如永寿宫),耗费国库,致“嘉靖倭乱”军费匮乏。 严嵩父子专权,吏治腐败,边备废弛,蒙古俺答兵临北京(庚戌之变)。 神宗皇帝前十年,在张居正辅佐下推行“考成法”、“一条鞭法”,整顿财政,巩固边防。 每日早朝,批阅奏章至深夜,曾亲自校勘《永乐大典》。 结果张居正死后,清算改革派,三十年不上朝,奏章留中不发。 这些都是有迹可查的。 世宗皇帝还勤政了二十年,到了神宗皇帝,便只有十年,还是被逼的。 如今的陛下,勤政又能多久? 在沉重国事的压力下,在诸事难以通畅的情况下,在各式新奇玩意的诱惑下,在后宫妃嫔美人的温柔乡中。 新君能坚持多久? 在杨涟看来,顶多只有三年。 若是再给点压力,兴许一两年就开始摆烂了。 “我看,不过三五年,新君必定怠政,而我等,便需要让大明不至于在此期间,偏离正轨!” 吏部尚书周嘉谟沉思片刻,脸上没有轻松之色,说道:“陛下在潜邸之时,犹如潜龙蛰伏,如今一朝御极,恐怕没有那么简单,说实话,我从陛下所为,看出了世宗皇帝的影子。” 自乾清宫来,新君处理诸事宜,丝毫不似新手,仿佛开了宿慧一般。 对内以雷霆手段,将司礼监王安赶出内廷,提拔魏朝、王体乾、李进忠,形成三方制衡的局面。 这是帝王制衡之道啊! 我大明皇帝,当真是打娘胎中出来,便会帝王权术的。 “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陛下年轻,许多事情不懂,故而做事不能完全依照我们设想的来,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待时间久了,经筵辩经,陛下明白了道理,自然会知晓我们的难处,明白我们的忠诚。” 杨涟对局势还是非常乐观的。 “况且,陛下是个聪慧的人,最起码,先帝留下来的政策,他一个都没有变,证明新君还是性子沉稳的,一个少年天子,有我等辅弼,大明何愁不兴?奸邪之人,如方从哲等楚党浙党之徒,必不能立于殿陛之间!” 杨涟越说越激动,却是发现在场的人都很是冷静。 他转头看向刘一燝,问道:“刘公,你如何看?” 刘一燝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说道:“陛下性子为何,需要时间来观察,现在不动,比动要好。” 孙慎行却是说道:“此刻不动,何时动?方从哲尸位内阁首辅之位,几误国事,先帝之崩,其难辞其咎,其他的事情可以不做,倒方势在必行!” “可陛下对方从哲的看法,到底为何?”周嘉谟忧心忡忡的说道。 若是皇帝不觉得方从哲干得不好,此番倒方,岂非忤逆圣君之意? 若真是如此,岂不是将陛下往方从哲他们那边推? 杨涟也是面色一沉,说道:“这个,之后试探一二便清楚了。” 方从哲窃据首辅之位日久,倒方势在必行。 但新君的态度,确实也很重要。 当然 若是新君意属方从哲,他们也不是不倒方了,而是要换个方式来倒。 总之。 他们要做的事情,便是皇帝不许,有些事情也要强行推行下去。 陛下虽然是皇帝,但皇帝又如何? “还有一件事。” 沉默许久的左光斗终于是开口了。 “当日文华殿中,我确有失礼之处,然陛下要罢我之职,此事.” 杨涟当即挺身而出,说道:“遗直无需多言,停职之命,司礼监还未批红,我乃六科都给事中,遇无理之命,有回拨之权。遗直当日确有失礼之处,惹得陛下不快,但出自公心,如今陛下御极,必不会纠缠此事。” “况且,遗直乃先帝腹心之臣,几乎有顾命之任,陛下难道要忤逆先帝遗诏?” 说罢,杨涟转头看向刘一燝,问到:“刘公以为呢?” 刘一燝缓缓起身,说道:“此举必使新君不快,我看在试探出陛下对方从哲的态度之后,再做考虑。” 左光斗有些失望,但却一言不发。 杨涟皱眉,他觉得刘一燝有点太保守了。 “刘公何至于如此瞻前顾后?” 杨涟不以为然,说道:“我等占着理,何事不能为之?若是刘公怕了,得罪人的事情,我杨文孺来做便是了。” (本章完) 第25章 帝御文华,风起雨泼 泰昌元年九月初七。 寅时初刻。 窗外未明,慈庆宫寝殿中,尚需要宫灯照明。 在值班太监的叫醒服务之下,大明皇帝朱由校已经是醒来了。 没办法。 昨日登基大典实在是将朱由校给折腾惨了,以至于昨日吃完晚膳,早早就睡下了。 这具身体的虚弱程度,远在他的预料之外。 朱由校觉得,若是之后不稍加锻炼,恐怕还没开始与那些臣僚斗智斗勇,还没解决大明朝的问题,便提前倒下去了。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若是身体搞坏了,便是做皇帝,又有什么意思呢? 在宫人的服侍之下,朱由校第一次穿上了大明皇帝的朝服。 他头戴乌纱翼善冠,身穿明黄色团龙袍,腰缠玉带,大明皇帝的威仪,不经意间便显露出来了。 简单用完早膳之后,魏朝一脸笑颜的将锦衣卫、东厂昨日搜集到的情报递给皇帝。 “皇爷,这是昨日的线报。” 朱由校打开奏报,里面有好几件事。 但最让朱由校瞩目的,则是刘一燝、韩爌、杨涟及一干臣僚齐聚左光斗府中慰问之事。 “他们里面待了一个时辰,说了什么事情,东厂与锦衣卫都不知道?” 见皇帝十分不满,魏朝当即说道:“左光斗府中任用的都是私人,没有锦衣卫的人,那骆思恭办事不利,奴婢下去便狠狠责罚他。”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责罚便免了,以后线报让骆思恭亲自来报。” 魏朝面色呆滞片刻,但很快恢复如常了。 “奴婢遵命。” 看着魏朝的模样,朱由校说道:“太祖成祖之时,锦衣卫能够监察天下,到了如今,却是这副模样了,朕心痛之,若谁能整拾好来,朕必重用。” 魏朝闻言,眼睛一亮,而在他身后,李进忠虽然低眉顺眼,但藏在袖口的手却是骤然紧握。 陛下有所好。 他幸进的机会,似乎已经来了! 慈庆宫外,暗色渐去,天际渐吐鱼肚白。 时间已经到了寅时七刻了。 该是常朝之时了。 大明每日常朝的时间在卯时开始,也就是五点开始。 时间差不多,朱由校乘上龙辇,对着侍奉在侧的魏朝、李进忠说道: “前往文华殿!” 大明的朝会分为大朝会、常朝、午朝、经筵朝会、便朝五种。 最主要的常朝,在朱元璋时,是每日进行的。 只不过后来的大明皇帝的精力不如朱元璋,勤政也不如太祖皇帝。 于是乎常朝上朝次数是逐渐缩减,成化后改为逢三、六、九日举行,嘉靖时进一步减为每月朔望(初一、十五)。 毕竟每天早上五点上朝,也只有朱元璋这种工作狂受得了。 今日是初七,并非是常朝时间,但毕竟昨日新君登基,是故在朱由校的属意之下,还是破例开始常朝。 常朝照例是在奉天门,称“御门听政”。 不过此时乃国丧期间,常朝转而到文华殿举行。 此刻。 文华殿正中设雕龙金漆宝座,前置黼扆,上悬“学贯天人”匾额。 锦衣卫大汉将军十二人持金瓜立于殿门,翰林院官员于殿东北角设案记录,重点载录皇帝口谕与重大决策。 咚咚咚~ 晨钟鸣响。 官员由东华门入宫,经左顺门至文华殿前广场候旨。 殿门外,宦官依次查验牙牌,禁止携带兵器、私稿。 群臣落位之后,乐班起奏《飞龙引之曲》,司礼监大太监魏朝前导,朱由校着常服入座,乐止。 百官排班站定后,由鸿胪寺官员在殿下引导:“拜!” 方从哲、刘一燝等百官行一拜三叩头礼,然后百官山呼:“吾皇万岁!”。 声音在殿中萦绕,颇有仪式感。 “再拜!”鸿胪寺官员再言。 百官再行四拜礼,朱由校这个时候开口说道:“众卿免礼。” 百官这才依次站定。 朱由校环视群臣,道:“今日视朝,乃闻有奏。” 内阁首辅方从哲当即出班,跪奏道:“臣方从哲谨奏:伏惟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山陵事重,礼部具仪注以闻。今梓宫停灵乾清,发引期定于九月廿二,伏乞钦定谥号、庙制,敕工部速备金棺冥器,光禄寺协理祭飨。” 方从哲班首启奏第一件事,是大行皇帝丧葬之事。 且方从哲所奏方案,已经是省钱版本了,朱由校思索片刻,说道:“依议。” 方从哲脸上丝毫没有意外之色,再奏道:“户部奏称,辽饷缺额四百七十万,蓟、宣诸镇欠饷六月,士卒几哗。又畿辅、山东蝗旱踵接,黄河决口,请拨太仓银五十万赈济。然太仓现存不及百万,若尽发则九边粮草无措。臣等议暂挪南京户部贮银三十万济辽,另截漕粮二十万石平粜灾地,可否?伏候圣裁。” 朱由校闻言,眉头紧皱,说道:“再议!” 辽饷就是个无底洞,挪用这个,挪用那个,无非饮鸩止渴罢了。 方从哲眉头一皱,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没有说,起身回班。 班首启奏后,接下来便是部院陈情。 户部尚书李汝华当即出班,持笏板奏事。 “臣户部尚书李汝华谨奏: 伏惟陛下绍承大统,宵旰忧勤,而臣奉职无状,致国用匮乏,罪当万死。今太仓岁入四百七十万,出逾六百余万,山陵、赈灾、辽饷三者,已糜金五百六十万,库帑悬罄,罗掘俱穷。” 李汝华出列,方从哲眉头一挑,而刘一燝、韩爌等人则是眉头紧皱,似乎对李汝华所陈奏之事有所预料。 而户部尚书的话语未停:“查山陵银,工部初估八十万,今石料腾贵,匠役增支,实需一百二十万。赈灾银,山东、河南赤地千里,疫疠并行,原拨五十万,杯水车薪,请再拨三十万。辽饷岁额四百二十万,然蓟、辽诸镇催檄星急,欠发已逾半载,士卒鬻甲器以活,恐生肘腋之变。 臣与部僚彻夜筹画,计无所出。惟请暂加辽饷每亩三厘,年可增一百五十万;另加陵工银,亩征五毫,年约二十万。俟山陵告竣、辽左敉宁,即行蠲除。虽知此举有拂民望,然宗社安危,间不容发,伏乞圣断! 臣战栗待罪,谨奏以闻。” 李汝华出班奏事,朱由校还没来得及说话,朝中便沸腾起来了。 好胆! 李汝华,你敢在新君面前鼓吹加征辽饷。 你这是要害了我大明朝吗? 祸国之举,我绝不姑息! 科臣杨涟手持笏板,出班怒视李汝华,厉声道:“臣有本奏!” (本章完) 第26章 殿陛党争,东林显锋 杨涟当即手持笏板出班跪伏道:“臣兵科都给事中杨涟谨奏: 陛下垂拱九重,当闻闾阎夜哭之声!今户部请加辽饷,名曰济边,实为剜肉医疮。臣等披肝沥胆,冒死以陈: 夫辽饷之征,始自万历,每亩已加九厘,民力尽矣。今复欲亩增三厘,是剥肤椎髓,驱赤子为盗也!山东白骨蔽野,陕西人相食,鬻妻女者十室而五。陛下忍以祖宗三百年仁厚之泽,尽付催科吏胥之鞭笞乎?” 杨涟陈奏慷慨激昂,虽跪伏在地,但目光炯炯有神,侧目怒视李汝华,似乎要将其生吞活剥了一般。 “且户部奏称太仓空虚,然则内帑累巨万,陛下何不发内库以纾国难?宫中土木频兴,织造岁糜八十万,削减一二便可抵加赋之数。乃不罪贪蠹之臣,反诛求菜色之民,此非《孟子》所谓‘率兽食人’者耶? 至若陵工加派,尤为荒谬!大行皇帝圣德,必不忍以山陵之费累穷檐。昔汉文帝治霸陵,瓦器示俭;宋仁宗罢上元灯彩,德被后世。今工部虚冒工料,官贪吏猾,纵加二十万,能有一钱及梓宫乎?徒肥墨吏之囊耳!” 杨涟说着说着,声音越发激昂,再拜有三,面上有泪,一副大明忠臣之样。 “臣泣血叩请: 一、速罢加征,已征者尽蠲; 二、查抄矿税监赃私,以充军用; 三、斩李汝华以谢天下,另简清正掌户部。 若必欲行此虐政,请先斩臣等首级,悬之午门,使百姓知朝廷有死谏之臣,无恤民之政! 臣昧死谨奏。” 杨涟话说完,文官班列之中,走出十数臣子,皆手持笏板,跪伏在地,高呼道: “速罢加征,已征者尽蠲!” “查抄矿税监赃私,以充军用!” “斩李汝华以谢天下,另简清正掌户部!” “若必欲行此虐政,请先斩臣等首级!”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真可谓是‘众正盈朝’,热闹非凡。 李汝华气得发抖,对着御座上的皇帝喊冤道:“我大明积弊已久,若不加征赋税,辽饷何来?赈灾银何来?山陵银何来?还望陛下明鉴。” 方从哲亦是上前说道:“启奏陛下,户部尚书乃公忠体国之臣,所言皆出自肺腑。” 李汝华是浙党的官员,与东林党人不和。 方从哲原本是无党派人士,起码他自己是这么想的,结果先是被人认为是浙党,又因为门人亓诗教组织了“齐党”,他又被推为齐党后台,搞得里外不是人。 如今有红丸案这个隐患在,犹如达摩利斯之剑悬在头上,他索性也是摆烂了。 既然你认为我是浙党、齐党之人,那我是了还不成? 秉承着敌人的敌人是朋友,方从哲力挺李汝华。 东阁大学士韩爌此刻亦是上前说道:“陛下,李汝华之举,无疑是率兽食人、剜肉医疮,乃是误国误民之言,不可从之!” 礼部侍郎孙慎行更是手持笏板出班,他的剑锋直指方从哲。 “阁老安能为李汝华辩驳?” 看着乱糟糟的文华殿,朱由校面色不变,但心中却有些烦躁了。 今日常朝,这事情才解决了一件,这第二件刚说出来,便引得群臣激愤,关键是这群臣激愤所为,不是因为要解决大明朝的事情,而是转而为之为的是排除异己,搞党争。 我大明朝都要亡了,还要党争? 朱由校食指敲动三下龙椅扶手,一边时刻观察朱由校动作的魏朝当即喊道:“有圣谕,肃静!” 片刻之后,文华殿方才安静下来。 朱由校环视群臣,说道:“我大明立国二百五十年有余,积弊已久,以至国库空虚,加征辽饷之事尚需再议,只是,倘若不加辽饷,钱财何出?” 最后一个反问出来,朱由校的目光看向杨涟等东林党人。 方才杨涟以“道德批判+民生疾苦+派系攻讦”三位一体的论战模式,言辞之激烈,足令听者汗流浃背。 让李汝华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我问你: 如果不加辽饷,那军费以及赈灾款谁出? 杨涟当即说道:“查抄矿税监赃私,以充军用!” 朱由校转头看向魏朝,问道:“魏朝,查抄矿税监赃私,可得银多少?” “至多百万两。”魏朝如实回答,脸色并不好看。 矿监乃是司礼监掌外的权柄,东林党人一直要削减,那他这个司礼监老祖宗的好处与权势岂不是要变少了? 杨涟面色一变,当即说道:“陛下容禀,魏公公所言差矣,辽东税监高淮任内敛财,导致万历三十六年前屯卫兵变,查抄银两不下百万,山东矿监陈增被劾时,抄没其家产得银 30余万两,金玉珍宝无算,如今大明矿监有二十余处,若以每监平均抄没10万两计,二十余处矿税监总计可得 200万两以上。” 魏朝当即辩驳。 “矿监贪墨毕竟少数,高淮与陈增乃是外监特例,即便是全部查抄,得银绝对不会超过百万,更何况层层盘剥之下,实际入国库者,能有多少?” 朱由校摆了摆手,魏朝旋即闭嘴。 “便算给事中所言,能查抄两百万两,那辽饷还是不够。” 杨涟当即说道:“余下不足者,便由内帑补充。” 朱由校要被这杨涟气笑了。 当真以为皇帝的小金库是银行? 可以源源不断的产出金银? “内帑金银所剩不过五十万。” 杨涟继续说道:“陛下若是命宫中节衣缩食,不修宫室,必能省银百万,可充辽饷。” 不仅要拿朕的钱,还要朕省钱? 慨他人之康之事,还真是说得出口啊! 朱由校轻哼一声,说道:“宫中可节衣缩食,省银百万,那诸位臣僚,亦可节衣缩食,剩下的辽饷、赈灾银,便从诸位身上节衣缩食出来,可好?” 朱由校此话一出,文华殿中群臣骤静,甚至可以说是震惊呆滞。 杨涟深吸一口气,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够无耻了,但没想到新君年纪轻轻,已经是比他脸皮还要厚了。 杨涟当即说道:“我等臣僚,俸禄只够日用,许多清廉之臣,莫说是省出银两充作辽饷,便是死后置办棺木的钱财都无。” 大学士韩爌亦是起身奏对,道:“陛下谬误,海瑞任淳安知县时,穿布衣、食粗粮,其母寿辰仅购肉二斤,去世时仅余俸银八两,旧衣数件,棺木由同僚凑钱购置,百姓自发罢市哭送。 顾宪成创办东林书院,倡“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立家训“不纳妾、不蓄奴、不置产”,兄弟五人皆布衣蔬食,乡里称“顾氏五清”,家无余财。 太祖皇帝以低薪养官,百官之中,焉能有钱粮以充辽饷?” 朱由校看着这些人表演。 大明确实是低薪养官,但有其他收入啊! 况且,你们这些官员,当真各个清廉,各个没钱? (本章完) 第27章 开源节流,彻查贪腐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大明的官员俸禄确实低,正一品的官员,年俸方才1044石,以如今京城的物价,折银方才八十七两。 正七品的知县,年俸方才90石,折银方才7.5两,仅能勉强养活5口之家。 如此看来,在大明朝当官,那真是惨到不能再惨了。 然而. 事实真是如此吗? 当然不是了。 明朝官员若仅靠法定俸禄,连基本生活都难以维持,因此普遍依赖“灰色收入”。 虽无正式制度,但地方官通过“火耗”截留部分税款作为补贴,如知县年得 50-200两。 越往上级,所得越多。 还有公费津贴,地方官可支用“公廨田”收入,用于衙门日常开支。 过节的时候,有些官员还会得些赏赐,如首辅可得 100-500两,但非常规。 除了这些合法性收入之外,还有不合法,但是官场默认的灰色收入。 譬如火耗、羡余,征税时多收的损耗(如碎银熔铸损耗),实为变相加税。 又譬如冰敬、炭敬,地方官向京官送的“节礼”(夏季冰敬、冬季炭敬),按品级定例: 巡抚送首辅:年 1000两。 知县送巡抚:年 50两。 甚至于朝廷以“修河”“赈灾”“辽饷”名义加征赋税之时,当地官府可以截留部分自用。 加上断案收“孝敬银”等等等等。 在大明朝当官,只是表面上收入少而已,实际上,这些当官的,哪一个不是吃得肚满肠肥? 又哪一个没有几房小妾? 如海瑞这般的清廉之臣,为何会如此出名?为何会被朝堂立做典型? 还不是因为这类人太少了。 越是缺少什么,越要宣传什么。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皇帝不说话,但眼神阴沉,魏朝知晓这个时候自己该做些什么。 司礼监太监,从来都是皇帝的爪牙。 皇帝不能干的事,不能说的事,都是要他们来表达的。 因此,魏朝仰首挺胸,在阶上诘问群臣:“大明朝官员当真一个个都清廉如水,难道一个个都身无资财?” 王安勾结外臣,是故被天子所厌,导致司礼监大太监的位置易主。 有王安的前车之鉴,魏朝自然不敢和外臣勾结,为了讨好新君,他甚至要做出与外臣对抗的样子来。 “顺天府通州人李三才,曾任漕运总督、凤阳巡抚,收受盐商贿赂,岁入数万金,并纵家奴强占民田其,宅邸“水竹别墅”极尽奢华,蓄养歌姬数十人,在通州拥有数千亩庄园,可谓是“富甲一方,僭拟王侯”。是也不是?” “至于都给事中之前所言之顾宪成,乃属无锡顾氏,家族田产、商铺收入丰厚,何称家无余财?” “我大明朝的官员,除俸禄之外,还有多少其余收入,难道诸位不知?” 有些事不上秤不到四两重,要是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而官场潜规则,明显如此。 杨涟当即怒喝,说道:“好个奸宦,敢辱我大明臣子,难道在魏公公眼中,我大明朝的官员,都是贪官污吏?你是要蒙蔽圣君不成?” 杨涟确实有资格说这种话,他这个人便是以海瑞为榜样。 除了拿俸禄之外,其他冰敬炭敬,一概不收,家贫至“冬无棉衣,日啖一粥”。 当然 杨涟清廉是有海瑞模样。 但底线是不如海瑞的,行事也比海瑞灵活。 只能说是形似,无有神似。 “朕还没昏聩到被宦官蒙蔽的地步。” 朱由校终于表态了。 “辽东是要保住的,辽饷是要筹措的,边关将士流血牺牲,我大明岂能拖欠粮饷?长此以往,士气必定低迷,这是误国事!” 朱由校的一句话已经是定调了。 钱要出。 但怎么出,从哪里出? 这才是要商议的,要解决的。 “陛下,臣僚之中,或有贪腐,然若以群臣俸禄出辽饷,则清廉之官该如何自处?难道陛下希望大明朝尽是贪官污吏吗?” 杨涟发出诛心之论。 然而. 朱由校就等着他这句话了。 “朕知晓,都给事中乃是清廉之臣,朕自然希望满朝文武,天下百官,具是如都给事中一般清廉,公忠体国,为国为民,然.如今的大明许多官员,当真如此?” 被新君这么一夸,杨涟就像是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汁,简直是爽到起飞。 他本就邀名,如今陛下此言,岂非成全了他杨涟的名声。 朱由校的话语未停。 他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小抄,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名正言顺的照本宣科: “朕绍承大统,御极以来,夙夜兢惕,惟恐德薄难承鸿业。然迩者科道连章,直陈贪蠹之弊:或侵吞辽饷以肥私囊,或盘剥小民以媚权阉,甚至鬻官卖爵、私没抄产。此等行径,上负祖宗法度,下悖万民仰望,实乃国蠹民贼!” “昔《尚书》有云:‘臣罔以宠利居成功。’ 今朕决意廓清吏治: 一敕都察院、大理寺、锦衣卫会审,自三品以上悉核田产税契,凡田过千亩而赋不及半者,以“诡寄”论罪; 二令十三道御史巡行州县,严查火耗、羡余、摊派,敢私征一钱者,斩立决; 三许军民实告贪官,凡举发赃银逾千两者,赏其半,荫一子入监。 朕闻汉宣帝诛霍禹而汉室振,宋太祖斩张琼而禁军肃。今大明纲纪弛坏,正需雷霆之力! 自王公至胥吏,倘有徇私舞弊、贪墨害民者,朕必亲勾朱批,付西市显戮,虽懿亲勋旧不贷! 诸臣工其惕然省躬,共扶清明。” 朱由校话毕,文华殿中群臣肃然。 但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辩驳。 盖因彻查贪腐,在大明乃是政治正确。 当年太祖爷就极力推崇,并且身体力行。 一度让洪武朝的官员成为中华上下五千年最难当的官。 “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杨涟当即大赞。 “陛下此举,乃利国利民之良政!” 其余人大多赞同庆贺。 但也有人紧皱眉头,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内阁首辅方从哲便是皱眉的那一个。 一方面,见到大明皇帝如此为国为民,他感到很欣慰。 大明朝,已经太久没有这么负责任的皇帝了。 但另外一方面。 彻查贪腐,将引大乱。 陛下顶不顶得住? 大明承不承受得起? (本章完) 第28章 登天之路开启!请诸君助我上青云!! 新书发布,犹如渡劫。 而本书,于今日已上第一轮推荐,也称试水推。 推荐的好坏,衡量标准是增加的追读(读者当日最新章节)。 效果好,便能上第二轮推荐,第三、第四轮推荐,能够获得更大的流量,将本书推给更多人去看。 效果不好,蒙尘埋土,无人知晓。 本书可谓是倾注了作者君最多心力的一本书,从去年准备到今年,其中伴随着酸甜苦辣,虽然说付出不一定有回报,但我希望有一个好的结果。 毕竟连写了四本书,总该有一本稍微起色一些了,不然当真要怀疑自己到底适不适合这一行了。 所以,读者朋友们,请让我一起,携手同行这段登天之路! 您每日的追读、每一张月票推荐票、每一次书友圈互动,皆是助本书破云见日的东风。 数月伏案笔耕,成败皆系于此。 望诸位莫吝举手之劳,每日至最新章节,助这本诚意之作冲破樊笼。 直上青云! 而作者君,定当焚膏继晷、昼夜不停敲击键盘,为诸君奉上更多的更新,更精彩的故事! 第29章 乱中求变,帝王权术 方从哲心中天人交战,思虑良久,终于还是出班开口说话了。 “陛下英明神武,明察秋毫,决心整顿朝纲,实在是国家社稷的福气。但臣等仍不免忧心忡忡,冒昧献上愚忠: 《易经》上说: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变化,变化才能通达,通达方能长久。 如今官场积弊已深,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贪污腐败的风气,更是百年来难以根治的顽疾。如果突然下猛药整治,恐怕还没清除腐败,就先伤了国家的根基。 历史上宋神宗重用王安石变法,因为操之过急,导致天下动荡不安;汉武帝处死钩弋夫人,虽然消除了隐患,却让满朝文武胆战心惊。 这些历史教训清清楚楚,恳请陛下慎重考虑!” 皇帝对处理政事如此有热情,这是好事。 但万一此事做不成,若是做的不好,会不会打消皇帝处理朝政的积极性? 若是再出现万历之时二十年不朝的事情,那大明当真是要完了。 方从哲牵头说话,后面臣僚有些利益相关,或是心忧朝堂的,亦是上前开口劝阻。 “启奏陛下:如今辽东战火未平,陕西、河南一带又出现流寇作乱的苗头。如果此时大规模彻查官员,必定导致百官人心惶惶,政务陷入停滞。更怕有小人趁机诬陷忠良,使得好坏难分,反而动摇了国家的根基啊!” “启奏陛下:宜以财制贪。增“养廉银”使官吏得俸足用,开“捐监例”导富户输银代罪,如此缓补亏空,徐清积弊。” “启禀陛下:《尚书》上说:必须有所忍耐,才能成就大事。恳请陛下暂且收敛雷霆般的威严,多施恩泽。等到边疆战事稍缓、民生稍得恢复之时,再彻底查办贪腐,定能事半功倍!” 其中有些官员,虽然口称清廉,但自己清不清廉,自己最清楚。 当自己真有一头牛的时候,要不慌,那是不可能的。 然而天启皇帝朱由校却要做独夫,刚愎自用一次。 “朕意已决,众爱卿无须赘言!” 彻查贪腐自然会引发动乱。 然而对于如今的朱由校来说,乱才好。 他根基不显,乱中方才能够求变。 其实 所谓的反腐,当真是反腐吗? 无非是排除异己,安插亲信罢了。 这天底下,哪有不贪的官员。 铲除一批贪官,很快又会长出另外一批贪官。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只要不过分贪,只要不是庸官,无为之官,能将自己手底下的事情做好,为大明添砖加瓦,朱由校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朱由校现在最迫切需要的,便是掌权! 彻查贪腐,便是最好的掌权方式。 都察院、大理寺、锦衣卫查谁,怎么查,如何定罪? 那还不是他皇帝一句话的事情? 至于把天下搞乱. 他朱由校可不傻,谁是大动脉,他还是清楚的。 譬如大明的驿站系统,他是绝对不会撤除的。 李自成,你还是继续做你的银川驿卒罢! 饭要一口一口吃,这个道理,朱由校是明白的。 新君登基第二日,便开始彻查贪腐,施以雷霆手段。 群臣肃然。 以至于接下来的几件事情,这些臣僚都没有多少辩驳的心力。 政事推行流畅。 此刻日头已经彻底升上来了,秋阳温暖,普照万物。 魏朝当场批红,几件比较重要的事项,则用印盖章。 “退朝罢!” 朱由校摆了摆手,从御座上起身。 鸿胪寺官当即高唱:“奏事毕!” 百官当即行五拜三叩头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都累了,赐茶水糕点!阁臣赐座密议!” 百官在鸿胪寺官的引领下,纷纷离殿,在文华殿外领取茶水糕点。 早上五点前要到文华殿,许多人是三四点就起床的。 居京城大不易,离紫禁城越近,房价越高,有些朝官只得住得远一些。 离京城远的,便要起的更早,许多人莫说是吃早餐了,连一口水都没喝。 如今能够得圣上赏赐御膳房的茶水糕点,一个个吃着喝着,心中暖洋洋的,莫名感动。 我大明臣子,多久没有被君上如此挂念了。 陛下是好皇帝! 不少人更是边吃边啜泣。 有感于之前几个皇帝的糟心程度,如今让他们感动的想要说谢谢。 陛下的恩情,还不完! 根本还不完。 而在群臣退去之后,文华殿便只剩下寥寥数人。 首辅方从哲,阁臣刘一燝、韩爌、朱国祚,礼部尚书孙如游,户部尚书李汝华、英国公张维贤皆坐殿下,司礼监秉笔太监魏朝则在臣子与皇帝之间。 有些事情,人多了,反而推行不下去,人少的会议,往往才是更重要,更能办事的会议。 “众卿家,彻查贪腐之事,事关重大,波及甚广,朕意元辅牵头,各阁臣辅助,如何?” 方从哲当即起身,说道:“老臣遵命!” 彻查贪腐之权,实在是太大了。 哪怕这是一个得罪人的事情,方从哲也不会拒绝。 而他不拒绝,韩爌却不能容忍此权柄落至方从哲之手。 “陛下,彻查贪腐之事,恐怕不能由内阁经手,交由三司便是,今朝臣多有不和,难免有人借题发挥,以权柄谋党同伐异之事,还望陛下明鉴!” 方从哲听韩爌此言,脸色骤变。 党同伐异之事,你东林党人不是经常做吗? 现在跟我来装白莲花了? “陛下,臣彻查贪腐,必出公心,若有党同伐异之举,必遭天谴!” 韩爌在一边讥讽道:“天谴自罚人,但若是让大明朝乱了起来,便是遭天谴,于事何补?” 刘一燝当即上前说道:“彻查贪腐,自得陛下亲自掌握。” 亲自掌握,若是好了有功,但若是做不好了,岂非有过? 嘉靖皇帝的帝王权术,朱由校还是明白几分的。 他这个皇帝,不能亲自做事。 成了那是理所应当。 我大明皇帝天资英断。 但若是不成呢? 难道你这个皇帝要去背锅? 他朱由校可没有下罪己诏的爱好。 朱由校当即说道:“那便交由锦衣卫查办,英国公负责,内阁监督!” 方从哲脸上露出失望之色,而韩爌刘一燝等人则是如释重负。 “陛下英明。” 而坐在小凳上张维贤整个人愣住了,他脸上露出奔波灞同款表情。 让我去彻查贪腐? 哎呦喂! 你干嘛~ 这不是要了我的老命吗? 然而,张维贤刚想拒绝,朱由校后面的话也是出来了。 “至于辽东军费以及赈灾事宜,刻不容缓,先依元辅所奏,暂挪南京户部贮银三十万济辽,另截漕粮二十万石平粜灾地,应急为先,至于其余缺额,另想办法。” 征辽饷是不可能的。 这若是征下去,大明各地必定是烽烟遍地生,百姓揭竿而起。 朱由校可不想去煤山上吊。 “孙卿,大行皇帝丧葬之事” 孙如游自然明白皇帝的意思,当即说道:“大行皇帝丧葬之事,尽可能减少开支。” “善!” 朱由校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户部尚书李汝华。 “李尚书,朝廷开支众多,自是要节流,然而,开源之法,你回去写出奏表,与朕一观。” 堂堂大明的财政部长,就没别的招了? 张口闭口就是加征辽饷。 咱大明虽然和后世的美利坚很像,但也不至于似懂王加关税一般加辽饷。 他美利坚要完,我大明朝可还想多活几年呢! (本章完) 第30章 萌动春心,红袖添香 李汝华点了点头,应道:“微臣遵命。” 他心中其实是有些失望的。 为今之计,最快的,也是最容易的,就是加征辽饷。 毕竟,到了王朝后期,你想从有钱的人手上拿钱,那难度太大了。 反而从穷鬼们身上,能够榨取更多的钱财。 虽然这是竭泽而渔。 但. 若不如此,大明难以为继,连官员俸禄都发不出,还怎么支持辽东打仗? 将今日常朝上的奏事重新梳理一遍,朱由校便也没有继续留这些臣子了。 “散朝罢!” 众臣侍立行礼,目送大明皇帝起身。 朱由校则是摆驾离了文华殿,朝着慈庆宫而去。 今日常朝,朱由校算也是知晓了朝中党争的情况。 但这会儿,大家还没撕破脸,还能一起共事。 至于彻查贪腐之事,确实是朱由校掌权的契机。 但却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回到慈庆宫,已是正午。 寅时起床,到常朝结束,几乎是过了三四个时辰,加之与臣僚斗智斗勇,朱由校肚子已经是咕咕叫起来了。 黄骅早就在慈庆宫中等候了,见到朱由校下了龙辇,赶忙上前问道:“万岁爷,可要用膳?” 朱由校点了点头,旋即进入端本堂中。 而今日午膳也被宫人端上来了。 主食便是糯米白粥,以清水熬制,不加糖盐,象征“哀思清苦”。 佐以无酵面饼,无油无盐,称“哀饼”,喻示丧亲之痛。 副食则是酱渍菘菜、清水豆腐、煨蕈菇。 饮品有两个,一个是菊花甘草汤,以野菊、甘草煎煮,清热去火,以应“悲恸伤身”之说。 一个是无糖杏仁露。 刚开始吃素食的时候,朱由校还能感慨这御厨厨艺高超,简单的菜色都能做得如此美味。 然而,吃了几天素食,便是御厨手法再好,朱由校都没多少胃口了。 肚子里面一点油水都没有,那种对肉食的原始渴望由心而生。 “陛下,多少吃上一些罢。” 今日在朱由校身边侍奉的,乃是一个宫女。 她身着藕荷色素缎宫装,尚未及笄的身量单薄如嫩柳。 她正是李选侍送来的五个宫女之一,名唤张芸儿。 经过锦衣卫调查,宫女张芸儿出身清白,乃是顺天府涿州的良家人,平素在宫里并无与李选侍有多少勾连,完全是因为生得俏美,被李选侍相中,送到慈庆宫来。 加之她姓张,让朱由校想起了历史上的天启的妃嫔,一个苦命的女人,便将其留在身边侍奉。 人是铁饭是钢,一餐不吃饿得慌。 素食便素食罢! 坚持个二十多天,之后再来补补身子。 朱由校囫囵吞枣的,吃了个七分饱,便再也吃不下去了。 撤去膳食之后,朱由校便到书案前温书。 更直白点说,是识字、学写字。 “咳咳。” 少女垂首研墨,忽听得朱由校轻咳,她倏地抬眸,两道柳叶眉惊得微蹙。 “陛下。” 张芸儿有些害怕的抬头瞄了朱由校一眼,却发现御座上的皇帝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让她吓得赶紧把头低下来。 从西二所到乾清宫,再到哕鸾宫,最后到慈庆宫。 这短短几日,她就像是货物一般,被来回送,十四岁的少女心中自然是有些惊慌。 更何况,面前的这位少年,可是大明皇帝,若是自己一个伺候不好,那可是要人头落地,诛灭九族的。 伴君如伴虎,她焉敢不惧? “可识字?” 朱由校可没有恐吓少女的雅趣。 张芸儿点了点头,说道:“奴婢识字。” 朱由校示意她上前来,少女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走到朱由校身边。 “不必拘谨,朕不会吃人。” 朱由校接过狼毫,笑着说道:“芸儿,朕有件事,需要你襄助一二。” 襄助? 联想到这诗句的内容,张芸儿更是害羞了。 难道陛下要. 朱由校见其许久未言,便伸手用手指挑起少女凝脂如玉般的下颚,两人四目相视。 这个时候,朱由校才看到这女子羞红的模样,再转头看向案上的那一句关雎,顿时明白了关节所在。 他不禁讪笑一声。 这妮子,居然误会他了! 他虽好女色,但不至于饥不择食。 “你误会了,朕的意思是,教朕写写字。” 这几日朱由校一有空便在端本堂恶补知识,简体字与繁体字区别不小,但花些时间,还是可以一一对应上的。 但毛笔字要练,就需要诀窍了。 现在朱由校写毛笔字,完全跟狗啃的一般,难道到极点。 所谓字如其人,他这个皇帝,日后若是要批改些奏章,这样的字,能拿得出手? 至于为何不请那些大儒来教。 一是朱由校不想让那些臣子看到自己虚弱的一面。 外朝的臣子,大多不单纯,若给他帝师的名头,岂不是还可以节制自己? 第二,那些七老八十酸腐儒,哪有少女红袖添香来得惬意。 朱由校保证,最主要的原因是第一,而不是第二。 “原来如此。” 张芸儿松了一口气,但心里莫名有些失望。 “奴婢字写得也只是马马虎虎,怕教不好陛下。” 朱由校当即握住笔毫,说道:“朕岂是要用一手好字金榜题名?不至于歪歪扭扭即可。” 就在两人练字的时候,魏朝却是缓步进入端本堂中,见到如此模样,当即缓步转身后退。 而这时,朱由校的声音传来了。 “有何事来奏?” 魏朝伏首一拜,头紧贴大理石地面。 “回皇爷的话,户部尚书李汝华求见!” (本章完) 第31章 君臣交心,发隐擿伏(求追读!) 李汝华在慈庆门外等候。 他脸上眉头紧蹙,本就苍老的脸庞一下子变得苦大仇深起来了。 今日常朝,辽饷未定,佐以天灾人祸,户部实在要揭不开锅了。 李汝华眼中瞳孔紧缩,藏在朝服之下的手掌握拳,心中已经是做了个决定。 若是陛下不答应加征辽饷,他便要乞骸骨! 这差事没法当了,你刘一燝、杨涟谁有能力当这个家,谁去当! 爷不伺候了! “李尚书,请!” 李进忠笑着将李汝华引入端本堂。 此时端本堂中,宫女张芸儿早已经退下了,书房之中,只剩朱由校、魏朝、李进忠和李汝华四人。 “臣户部尚书李汝华,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五拜三叩之礼行完,朱由校摆手说道:“尚书请起,急忙请见,不知所为何事?” 李汝华深吸一口气,眼中发狠,并未起身,而是伏地说道:“启奏陛下,臣有本奏,如今国库空虚,而陛下若不加征辽饷,则户部难以为继,户部上下,虽皆为良臣,能臣,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为之奈何? 若不加征辽饷,还请陛下允臣乞骸骨! 臣愚昧,伏乞圣裁!” 朱由校沉默许久,从御座上起身下殿,亲自上前将李汝华搀扶起来。 “尚书请起。” 李汝华原本是想跪到朱由校做决定为止的,但如今圣上屈尊而下搀扶,他又如何能不起身呢? 只得是一脸委屈起身,老脸拧巴。 “陛下,非是老臣逼迫陛下,实在是户部已经无能为力了。” 朱由校点了点头,对着左右说道:“看座。” 李进忠麻溜的搬来小凳,李汝华不情不愿的坐了下去。 “尚书可有看到京城外的流民?”朱由校没有直接给李汝华答案,反而是问了一个好似不相干的问题。 “城外流民众多,以至于堵塞道路。” “为何会有如此多的流民?”朱由校的语气逐渐加重。 感知到大明皇帝的情绪,李汝华老老实实回答:“天灾肆虐,蝗虫漫天,树皮都被吃光了,饱肚不能,只能到京师就食,于是便成了流民。” “只有天灾,没有人祸?”朱由校诘问。 李汝华无言以对,只能懦懦说道:“是天灾致使人祸,滋生流民。” “到底是天灾致使人祸,还是人祸重于天灾?” 这话,让李汝华如何回答? 他只能无言。 而李汝华不说话,朱由校口若刀剑,一刻不停。 “陕西自去岁开始大旱,到如今,天不见下雨,粮价暴涨至每石5两,农民需卖 6石粮才能缴1亩辽饷,导致“一税夺半年粮”。 为此,农民为完税借“驴打滚”高利贷,一年债务翻倍。百姓借银10两缴税,次年需还 26两,被迫以田抵债。 士绅勾结官府,以“代缴辽饷”为名低价收田。有地的百姓,不得不沦为佃户,地租高达收成的七成。 无田可卖的农民选择“弃籍逃亡”,村落十室九空,唯见蓬蒿。” 朱由校目光灼灼的看向李汝华,问道:“这些,尚书难道不知?” 李汝华眼神闪烁,嘴巴张了张,却只能一直:“臣老臣” 这些事情他自然知道,是故,如今被朱由校诘问,硬是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民争食雁粪,剖白骨为炊,死者枕藉于道。” “人相食,父鬻其子,夫啖其妻。” 朱由校目光锐利,犹如一把出鞘的宝剑,剑气凌然。 “百姓活不下去了会做什么?” 朱由校走到李汝华身前,俯视这个浑身不自在的老臣,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百姓活不下去,会揭竿而起,届时,我大明君臣皆死无葬身之地!加征辽饷,岂非是自掘坟墓?” “臣死罪!未能恪尽职守,乞陛下严惩!”李汝华赶忙从小凳上起身,跪伏请罪。 朱由校再次俯身搀扶李汝华,然而,李尚书仿佛生根了一般,任凭朱由校如何拉动,就是不起来。 “朕没有怪罪尚书的意思。” 听到这一句话,李汝华总算是抬头了,只是这张脸哭得是涕泗横流,委屈到了极点。 “臣屡次奏请陛下加征辽饷,岂非掘我大明朝的根基,还请陛下治臣死罪!” 这小老头,脾气倒是一下子上来了。 “如今天灾不断,便是无有旱灾之地,土地依旧减产,加之黄河泛滥,淹没农田,百姓本需要减税方才能渡过荒年,而我等加税,岂非是要害他们性命?逼他们造反?” 朱由校见李汝华没有起来的意思,倒也不去拉他了。 “辽东战事不断,大明天灾不断,再加征辽饷,恐怕,大明要完!” 李汝华听到那四个字,赶忙说道:“臣请陛下慎言!收回方才之语!” 魏朝李进忠也是赶忙跪下。 “请皇爷收回成命!” 朱由校摇了摇头,说道:“既然有问题,便是要解决问题,一味搪塞,一味敷衍,难道真的就能救得了大明?” 哎~ 大明皇帝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朕原本以为尚书是个实务之人,如今看来,与其他臣子,倒也没有什么不同.罢了罢了。” “陛下!” 听到皇帝这句话,李汝华一下子就急了。 他可以辞官,他可以被廷仗,但是你不能污我清白! 我李汝华勤勤恳恳,战战兢兢的做这户部尚书,努力维持局面,怎么就不是实务之人呢? 你这不是在欺负老实人吗? “臣冒死请问,若陛下不征辽饷,朝廷如何持续?” 朱由校反问道:“尚书久掌户部,开口征辽饷,闭口征辽饷,难道便没有其他开源之道了?” 李汝华擦了擦脸上的鼻涕眼泪,从地上爬了起来,坐在小凳之上。 他没有想到,和面前的皇帝陛下比起来,他反倒是成了糊裱匠了。 既然要敞开了说,那怕什么呢? 大不了,这个官不当了罢! 再大不了,这条命也不要了! “清查田亩,重行‘一条鞭法’,征收商税,重构税基!削藩禄,止辽战,则大明必定兴盛!” 终于有一个不怕死的了。 朱由校如伯牙遇子期一般的眼神看向李汝华,说道:“朕有尚书,如汉高祖之有萧何,何愁大事不成?” 吐露了心声,李汝华可没有那么乐观,一脸苦大仇深的说道:“臣下非萧何,而欲做晁错,陛下可知,方才臣下所言,皆是要冒犯根源的,而冒犯根源,必定阻力重重!” 朱由校亦是严肃,郑重其事的说道:“朕不是汉之景帝,你也非是晁错,前路艰险朕自知,但改革,不冒些风险,如何能成?” 改革不是请客吃饭。 他朱由校,早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本章完) 第32章 大明神剑,不是也是(求追读!) 李汝华听得此言,浑浊的眼底倏然迸出精光。 “臣十四年任江西布政使时,曾见南昌王圈地八千顷,佃户鞭笞至死者填壑。泰昌元年臣督漕运,临清钞关岁入仅三万两,而商贾过楼船者,珍珠竟以斛量!“ “今岁三月,洛阳福藩又奏请扩庄田三千顷——“ 朱由校听得眉头紧皱。 “李卿放心,朕之前说过,必会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朕一言九鼎,说到做到。” 李汝华闻言,心中顿时开阔。 “陛下绍统承祧,春秋鼎盛,而锐意更化,雷厉风行,实旷古罕觏之圣主也!” 大明有此圣君,他如何不肝脑涂地呢?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有些事情急不得,饭要一口一口吃,如今最要紧的事情,便是彻查贪腐,尚书莫要留下手尾了。” 李汝华当即说道:“臣下清廉,无有半点贿赂之事,陛下但查无妨。” 朱由校颔首点头。 彻查贪腐,最怕查到自己人。 若是揭开了说,你是处理还是不处理? 是故,事情要在未发之前便杜绝,这是最好的。 “好生为国办事罢!” “陛下以雷霆之断行宽厚之政,以日月之明察秋毫之奸。臣虽老悖,敢不竭股肱之力,效犬马之劳?微臣告退!” 李汝华走了之后,朱由校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除了孙如游之外,看来,他又有一个内阁人选了。 就在这个时候,魏朝凑到朱由校身前,脸上缀着谀笑,说道:“陛下,英国公方才就在殿外等候已久了。” “让他进来罢。” 本来朱由校在端本堂,就是等张维贤的。 没想到李汝华沉不住气,先来了。 朱由校端坐在御座上,英国公张维贤快步入殿。 他脸上有慌乱之色,额头上隐隐有细汗,显然有些神情不定。 “臣张维贤,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国公无须多礼。” 张维贤老老实实行完大礼之后,缓缓起身,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陛下不嫌弃臣能力平庸低劣,将监察弹劾的重任托付给臣,这实在是旷世难逢的殊荣恩典。臣即便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这份恩情的万分之一。只是臣才疏学浅,智谋不足,见识短浅,实在难以胜任如此重要的职责。” 果然。 是来推托此任的。 见皇帝不说话,张维贤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昔日汉武帝派遣绣衣直指使者,必定选用郅都、张汤这等刚正不阿之臣;唐太宗任命御史巡按,多选拔魏徵、马周这般明察秋毫之士。如今圣朝要肃清贪腐,理应选用耿直敢言之臣。像都察院的诸位大人,个个风骨凛然,正适合担此重任。 微臣不过一介武夫,向来缺乏文墨之才,更不懂刑名律法。若是勉强担任此职,只怕会像盲人辨色、聋子听音,非但不能为陛下分忧,反而会耽误朝廷清明之治。” 张维贤侧目偷视之,皇帝依旧面不改色,没有说话的意思。 他此刻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继续说道: “微臣世代蒙受皇恩,惭愧地位居公爵之列,理当效仿卫青、霍去病镇守边疆,学习郭子仪、李光弼平定叛乱。骑马射箭、征战沙场才是臣的本职。至于查办贪官污吏、纠正政务过失,实在不是臣所能胜任的。 恳请陛下另选贤能之士担此重任,臣甘愿持戟护卫、随侍左右,以尽犬马之劳!” 朱由校见张维贤跪伏在地,屁股撅得老高,打趣问道:“说完了?” “啊?” 跪伏着的英国公张维贤没想到皇帝居然是这个回答。 “臣的意思是” 张维贤话没说完,就被朱由校打断了。 “朕知道你的意思,然则朕信重之人,可有多少?国公乃功勋之后,朕如若连你都不能托付,大明朝还能托付与谁?” 皇帝打感情牌,谁受得了? 张维贤只得说道:“臣定然竭尽所能,然则,就怕误了陛下的大事。” “你愿意担起重任,朕很欣慰。” 从朱由校自乾清宫走出来的那一日,张维贤便已经和大明皇帝绑定了。 或者说 大明勋贵,本就与大明皇帝是一体的。 尤其是在土木堡之后,勋贵日益衰微,如今也就只有英国公一脉尚还有些影响力,其余公爵家族,基本上都快退出权力中心了。 勋贵自然不想做吉祥物,也想要有些影响力。 对于皇帝抛来的橄榄枝,他自然是想要接的。 但扩充影响力是一回事,自己几斤几两,张维贤还是知道的。 勋贵的没落,一方面是土木堡之后,文官集团全面掌权,但从另外一方面来说,何尝不是勋贵无能? 皇帝想要提携他,张维贤却是怕将事情办砸了,家族受到牵连。 这个时候,保持中立,不做方才能够与国同休。 但很显然,现在是不可能了。 “彻查贪腐,绝对不是你一人能够为之的,朕给你找了几个帮手。” 帮手? 张维贤眼睛一亮,当即问道:“还请陛下示下!” “司礼监随堂太监李进忠,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 李进忠闻言,心中大喜,赶忙上前对着朱由校说道:“奴婢定然为陛下分忧,彻查那些个臣僚的贪污罪责!” 张维贤见是一个太监,心中有些失望,反而骆思恭还有几分依仗。 “魏朝。” “奴婢在。” 见这个协助彻查贪腐的人不是他,魏朝心中有些失望。 明明他才是司礼监大太监,提督东厂,锦衣卫还归他管呢! “东厂之事,暂由李进忠掌管,你管宫里面便是了。” “这” 魏朝委屈极了,眼中蒙着水雾,但却还是老老实实点头。 “奴婢遵命。” 李进忠兴奋的面颊充血,整个人都要跳起来了。 没想到掌权的日子,来得这么快! “李进忠。” 朱由校看向魏忠贤,眼神复杂。 对付那那些贪官污吏,唯有用最锋利的刀剑了。 在昏君手上,魏忠贤是奸佞,是祸国殃民的九千岁。 但是,在明君手上,魏忠贤未尝不能变成郅都、张汤之流。 “奴婢在。” 魏忠贤恭恭敬敬的跪伏在御前。 面前的少年天子将他一点点提携起来,这是有知遇之恩。 况且,他知道自己的权势是谁给。 陛下既然能给,自然也能拿走。 一如之前的老祖宗王安一样。 现在,陛下交给他的事情,哪怕是再难办,他也要办! “听闻你原是姓魏,可是?” 李进忠当即点头,心中更是感动。 “奴婢贱名原是魏姓。” “忠贤忠贤,朕便望你对朕忠诚,对事贤能,这是个好名字,以后你便叫魏忠贤罢!” 李进忠.哦不,魏忠贤当即眼眶带泪,伏首而拜,道:“奴婢多谢陛下赐名!” “彻查贪腐之事,便由你们负责,凡有决断,第一时间前来通禀,可知?” 英国公张维贤,司礼监太监魏忠贤当即领命。 “臣(奴婢)遵命。” 万历朝有大明神剑海瑞。 他天启朝也有大明神剑。 不管他是不是,只要他朱由校认为他是,不是也是! 总之,大明朝的贪官污吏们,现在该发抖了! 感谢百合姐的章推,《神话版三国》你值得拥有。   (本章完) 第33章 日讲经筵,试探交锋 从端本堂中出来,魏朝感觉自己是在行尸走肉。 扳倒了老祖宗王安,原本以为自己就是老祖宗了。 没想到半路蹦跶出了个魏忠贤。 虽然只是随堂太监,但以陛下如此信重,恐怕接替他只是时间问题。 难道日后,他要叫称自己‘阿父’的人叫做老祖宗? 这辈分不是乱了? “哎呦喂~” 魏朝走着,不想却是撞到了人,而撞到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王体乾。 “老祖宗,您没事吧?” 王体乾赶忙上前搀扶魏朝。 魏朝摆了摆手,说道:“以后别叫我老祖宗了。” 王体乾眉头一挑,赶忙问道:“老祖宗,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魏朝便将不久前在端本堂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王体乾听完之后,当即对着魏朝说道:“恭喜老祖宗,贺喜老祖宗。” 魏朝被王体乾这番话给说晕了。 “这是个坏事,何来恭喜贺喜之说?” 王体乾却是说道:“老祖宗有所不知,彻查贪腐,那是得罪人的事情,你想啊!既然是得罪人的事情,真的能够全身而退?陛下不用老祖宗,是保护老祖宗,看来,老祖宗升任司礼监掌印,不过是时间问题。” 对啊! 王体乾的一番话,让魏朝有拨云见日之感。 原来陛下并没有喜新厌旧,反而是在保护他? “还是你机灵,论起把陛下伺候开心,十个魏忠贤都不如咱家。” 他眼珠一转,说道:“陛下今日好似看上了宫女张芸儿,在慈庆宫准备一间厢房,让她从通铺搬出来。再在宫中选些身家清白,容貌上佳的宫女来伺候陛下。” 上有所好,下必有效。 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势,魏朝只能朝着将皇帝伺候开心这条路上狂奔了。 泰昌元年九月十二日。 天启皇帝继位之后,大明朝的第一次经筵便在文华殿开始了。 明朝经筵不仅是学术活动,更是君臣共商国事的政治仪式。 此刻,文华殿中已设御座、讲案,御座东侧设讲官席,西侧设侍班大臣席,殿外丹墀列侍卫仪仗。 主讲官三人,业已到场。 分别是内阁首辅方从哲、东阁大学士刘一燝、东阁大学士韩爌。 展书官两人,其中有一人虎背蜂腰,留个络腮胡,浑然似武将,正是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孙承宗。 侍班大臣有内阁阁臣、六部尚书等十数人列席,负责提问与议政。 辰时初刻,朱由校身着常服,乘舆至文华殿。 文华殿中乐班当即奏《圣安之曲》。 御驾先至文华殿东室孔子像前,行四拜礼,之后再转到文华殿正殿御座之上。 展书官跪展典籍,讲官持象牙笏板立于案侧。 今日主讲的是《贞观政要》的《论君道》。 只见韩爌缓缓读出里面的内容: “.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 这是贞观政要的首篇,集中阐述唐太宗李世民与群臣(如魏征、房玄龄)关于“君主应遵循何种治国之道”的讨论。 其核心并非单一故事,而是通过君臣对话、历史反思,揭示治国理政的根本原则。 主要内容是以民为本、明德慎罚、任贤纳谏。 很显然,韩爌选读此篇,是带着教育皇帝去的。 韩爌读完一遍之后,朱由校开始跟读,读上个十遍,确定句读发音没问题了方才停止。 紧接着,韩爌便开始将《论君道》的内容翻译成大白话。 每个讲官对经典都有不同的看法,韩爌翻译之后,刘一燝接着翻译,方从哲随之翻译。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待三位讲官释义完毕,朱由校将象牙笏板轻叩讲案:“贞观时魏徵谏太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韩公以为此语于今岁辽饷加派可有所指?“ 韩爌不料少年天子突然发问,沉吟道:“百姓如涸辙之鲋,加赋实属剜肉医疮。“ “刘公怎么看?“皇帝转向东林出身的刘一燝。 “太祖定制赋税皆有定数,加派终非长久之计。“ 朱由校再问:“唐太宗之时百姓困顿如涸辙之鲋,方有魏徵''水能载舟''之谏。朕闻九边将士竟有割马鞍皮煮食者。诸卿且说——贞观与泰昌,可同欤?当变否?” 韩爌持笏躬身,答道:“贞观年间府库空虚十有八九,然太宗停建洛阳宫以赈灾民,罢黜宇文士及以清吏治。今辽饷加派如剜肉补疮,太仓岁入四百五十万两而辽东年耗六百万——此非百姓不足,实乃''损下益上''之弊未除。陛下当效太宗''存百姓''之道,非改赋税旧制,而改隐占田亩之恶!“ 刘一燝笏板叩案,说道:“贞观之治在广开言路,今六科给事中半数空缺,蓟镇总兵虚报斩首竟得赏银三千!昔魏徵日谏二百奏,而今朝臣唯知票拟''依例''二字。若不变通——“ 刘一燝突然转向方从哲。 “恐成靖难时方孝孺所谓''泥古不化''!“ 方从哲持笏手微颤,说道:“太宗革隋炀暴政,泰昌承万历太平,岂可同比?今虽有隐田漂没,然太祖定制二百载不易。臣愚见,当效太宗''慎终如始'',非骤变祖制,惟需严查贪墨” 韩爌与刘一燝开始攻击方从哲了。 是在试探他的态度吗? 朱由校思虑片刻,环视群臣说道:“事情不在变与不变,在变之有道!大明祖制保我大明二百余五十载,还能再保二百五十载吗?” 而显然,朱由校的意思是要变。 方从哲干咽了一口口水,顿感前途有些渺茫。 韩爌与刘一燝眼睛一亮,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信号。 韩爌当即说道:“请陛下增补官员,以保朝廷运转!” “可!” 朱由校早就想要增补官员的,但增补的,必须是他的人,或是能他能用的人。 “内阁空虚,擢升户部尚书李汝华、礼部尚书孙如游入阁。” 听闻此言,韩爌刘一燝没有惊诧,这两位臣僚入阁,其实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而方从哲面上却有苦色。 方从哲兼领户部尚书,手抓户部,方才能够号令百官。 当然 实际上六部也不怎么搭理他就是了。 现在户部尚书李汝华入阁了,岂非他户部职权都被分润了? 难道说. 陛下在暗示我辞官吗? (本章完) 第34章 水火难并,老登乞骸 方从哲眼神闪烁着悲凉之色,哽咽而道:“今臣年逾六旬,精力衰惫,目昏耳聩,难膺重任。伏乞陛下允臣骸骨,另简贤能,则国家幸甚!” 韩爌刘一燝闻之,皆双目有亮色。 众人都将目光聚集在朱由校身上。 而朱由校的表情很显然不好看,说道:“不准!” 方从哲一阵惊愕,跪伏而道:“臣以平庸之才,惭愧地担任内阁要职。自万历四十二年入阁以来,七年间,对上未能辅佐圣主成就尧舜般的盛世,对下未能遏制党争、消除国家危机。近来辽东战事溃败,朝中言官纷纷弹劾,都说“从哲误国“。 每当想到这些,臣都心如刀绞。 况且“红丸案“一事,臣处置不当,导致朝野上下非议不断。若再占着职位不做事,恐怕会贻误国事更深。恳请陛下准许老臣告老还乡!” 朱由校闻言,再说道:“不准!” 此刻,整个文华殿落针可闻。 众人一时之间摸不清皇帝的心思。 刘一燝后退一步,突然对局势把握不清了。 陛下到底支不支持倒方? 韩爌等人亦是深思沉默。 朱由校当然不支持倒方了。 最起码现在不支持。 现在方从哲下去了,上来的是谁? 东林党! 本来现在方从哲在内阁,可以为朱由校吸引火力,他们党争得厉害,朱由校便可趁机掌权。 若是方从哲下去了,接下来东林党的火力会给谁? 不言而喻。 是故,朱由校当即说道:“如今局势动荡,岂是庸碌之辈求自保之时?国家步履维艰,正是群臣同心协力之际! 先帝灵柩尚未安葬,仍停灵在宫;辽东战火连天,边疆全线告急。值此生死存亡关头,爱卿却想辞官归乡,将江山社稷视如敝履般抛弃,朕怎能忍心应允?” 方从哲对于如今的朝局,确实有些力不从心了。 在内阁就似提线木偶,除了背锅还能做什么? 党争酷烈,他若是还不退,恐怕连善终都难了。 方从哲再说道:“臣无能,但请乞骸骨!” 朱由校都被这老登给气笑了。 朕还要你给我当人肉盾牌吸引火力,最好跟东林党人两败俱伤。 你居然敢不干了? 朱由校语气加重,说道:“如今的大明正值多事之秋,爱卿尚未到告老还乡的年岁!侍奉君主半途而废,这是不忠;危难之际逃避责任,这是不义。倘若百官都效仿爱卿所为,稍遇挫折就想着退隐,那朝堂上的官印谁来执掌?边疆的战事谁来担当? 朕命爱卿戴罪留任,整顿部务,与朕共渡国难。待辽东战事平息,先帝陵寝安葬完毕,再议爱卿归隐之事。若再提“告老“二字,便是将朕弃于水深火热之中!爱卿不得再辞!” 朱由校后面两句话,几乎是将方从哲乞骸骨的路给堵死了。 方从哲几欲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一脸苦色说道:“老臣遵命。” 本来好好的经筵,被党争这么一搅,味道全变了。 朱由校摆了摆手,岔开话题,将经筵朝会进入下一个流程。 “内阁可有陈奏?” 经筵不仅是学术研讨,更是政治博弈。 君臣问对之后,便是内阁奏议。 “臣有本要奏!” 韩爌牵头呈递奏疏。 本来他要呈递的奏疏是弹劾方从哲的,但现在情况有变,风紧扯呼。 他赶忙换了另外一本奏疏。 韩爌之后,六部臣僚,皆递奏章而来,不一小会儿,朱由校御案之上,便堆了满满的奏章。 众臣侍立。 而朱由校打开奏章,开始一一批阅。 这段时间,朱由校在慈庆宫红袖添香,还是有些效果的,奏章看得懂了,字写得也稍微可以看了。 毕竟他现在主要练三个字:不、可与准。 韩爌的奏章,内容是弹劾熊廷弼,举荐袁应泰接任辽东经略。 熊廷弼的名声,朱由校还是知道的,不管怎么说,是个有能力的。 而袁应泰 这个人没听说过。 联想到天启初年辽东局势继续糜烂,熊廷弼起复,这家伙能力绝对有问题。 朱由校提起御笔,之后又放下,换了另外一个奏章来看。 接下来,还有一些奏章。 譬如弹劾熊廷弼、方从哲、贺世贤等人的奏章。 此类弹劾奏章,占了大半。 其次。 兵部的,主要是请调援军与粮饷、火药。 户部的,主要是请筹集军费、赈灾款。 礼部的,则是大行皇帝丧葬的具体事宜。 譬如说大行皇帝庙号、谥号。 东林党与齐楚浙党围绕此事,已经是展开拉锯,党争渐渐由暗处转向明面。 工部的,则是请拨大行皇帝山陵修缮的费用。 反正这些奏章看下来,要么是党争,排除异己,要么便是钱钱钱。 朱由校遇到不懂的,当场提问,各部堂官解释之后,若无有异议,或者确实紧急,朱由校都批阅:可或准。 司礼监盖章。 至于其余有争议的,以及那些弹劾奏章,朱由校并没有马上批阅,而是留中,再做处理。 奏章看完问答批阅之后,朱由校对大明朝的现状,也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此刻已过正午了。 文华殿外的日头虽然依旧酷烈,但已是西坠之势。 事情办完了之后,朱由校才感觉到肚子开始咕咕叫。 “赐茶帛。” 讲官获赐茶一杯、纻丝一匹;侍班官赐座饮茶。 茶为江南顶级芽茶,纻丝为官造极品丝帛。 朱由校面前也上了一杯茶。 君臣同饮芽茶,朱由校也是从御座中起身了。 鸿胪寺官见状,当即唱: “礼毕!” 众臣行叩头礼,皇帝起驾回宫。 天启朝第一次经筵朝会,便如此落幕了。 对于此次经筵朝会的结果,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文渊阁外,杨涟、孙慎行等人等候已久。 见到刘一燝、韩爌、周嘉谟三人走来,众人当即迎了上去。 “如何?可试出了什么?方阁老他” 韩爌脸色黑沉。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刘一燝叹了一口气,说道:“方阁老或许是想要归老了,但陛下不允。” 这是何道理? 杨涟愣住了。 “可有弹劾?” 吏部尚书周嘉谟上前说道:“陛下回护方阁老,我等又岂能忤逆圣意?” “那辽东经略之事,陛下可应允了?” 韩爌冷哼一声,说道:“留中。” 周嘉谟叹气般的将今日经筵朝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杨涟与孙慎行等人听完,面面厮觑。 感情今日经筵,方阁老没扳倒,袁应泰没扶上辽东经略的位置,反而是让内阁多了两人? “好在陛下的治国理念是和我们相类,只是如今对我等多有提防,待知晓我等忠贞,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杨涟眉头紧皱,他可没有那么乐观。 虽然新君登基诏书,国策方面与大行皇帝在时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然而. 各省矿税监说要裁撤,内阁送上去的奏疏却留中不发。 他们要求增补的官员,司礼监批红的极少。 杨涟怎么觉得,当今圣上,是装着和他们东林党人一般? 实际上,却是要撅了他东林党人的根? “诸位,或许我等需要更进一步,让陛下知道,我大明朝绝不能缺了我等忠干之臣!” 杨涟眼神闪烁。 之前的应对,似乎太温和了一些。 是该加点火候了! (本章完) 第35章 学无止境,心腹爪牙 御驾回到慈庆宫。 大明皇帝朱由校的肚子咕咕叫,五脏六腑已经开始造反了。 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能吃的时候。 黄骅当即呈送今日的午膳。 主食菜品还是一样的素,半点荤腥也不见。 但是今日比之往常,又有些许不同。 多了半升牛奶。 国丧期间,全国禁止屠宰牲畜(包括牛、羊、猪等),禁食荤腥。 “荤”不仅指肉类,还包括动物乳制品(如牛奶、奶酪),因其被视为“杀生取物”,违反“哀戚素食”之礼。 这是国丧的规矩,不过规矩有时候就是拿来打破的。 宫廷之中亦有特例。 比如说皇帝因体弱,可经礼部特批取用牛奶,只需以素色器皿盛装,避人耳目。 礼部尚书孙如游是个会来事的人,朱由校差魏朝去提了一下,今日午膳马上便见成效了。 多了半升牛奶,这一桌的午膳终于是稍有营养了。 朱由校吃喝完毕,顿时感觉身体充满力量。 撤去午膳之后,朱由校端坐在端本堂御座之上。 案牍之上,早已摆放好笔墨纸砚。 宫女张芸儿款身前来侍奉。 “陛下,今日可还要练字?” 这妮子与朱由校相处了几日,对朱由校的恐惧渐渐散去,心中不自觉滋生了些许别样情绪。 本是活泼的性子,此刻倒是在朱由校面前展露开来了。 “练字倒是不急。” 不、可与准这三个字会写,足够应付大多数情况了。 留中的奏疏,他可口述差人去写,并不紧急。 “那陛下是要?” “随我温书罢,今日将这本书给吃下去!” 朱由校拿出厚厚一本书籍,上面赫然写着《贞观政要》四个大字。 既然要和这些臣僚斗法,经典不懂不行啊! 学! 学无止境啊! 好在朱由校前世掌握了不少学习方法,也有些许文言文基础,因此看这经典,并不多费力,不懂的字,不懂的意思,再去问张芸儿。 不过,很快,朱由校便知道自己错了。 这少女也是半吊子的水平,识字写字,她还有些本领,但论到解读经典,她却没有这个能力了。 到了后面反倒是大明皇帝在教一个宫女读书一般。 朱由校是乐在其中。 自己一人读书多无聊,有个红袖添香的小美人在侧,那多惬意? 不过,闲适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魏朝缓步入内,一脸谀笑的对着朱由校说道:“皇爷,张之极与骆养性已在殿外候着了。” 朱由校闻言,将书本合上。 还想要一日看完贞观政要,结果四十篇只看到了第十四篇《论忠义》。 朱由校伸了个懒腰,将书丢给张芸儿。 “召他们进来罢。” 张芸儿抱着书,不敢打扰朱由校处理国事,赶忙朝着堂外碎步而去。 张芸儿离去不久,两个身高七尺,身穿锦衣卫袍服的青年便缓步入堂。 对于骤然面圣,两人显然没有做好准备,此刻入殿拜见,跪伏在地,身子还不住的在颤抖。 “微臣张之极(骆养性),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朕躬安,起来罢!” 两人起身之后,朱由校细细端详两人容貌。 张之极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却已显枯槁。 这个英国公的嫡子,平日没少流连烟柳之地,以至于将身子都玩得亏空了。 骆养性约莫十六七岁,身长七尺有余,立如苍松盘岩,行若虎踞龙行。 很显然,出身锦衣卫世家,骆养性并没有张之极的坏毛病,看这身手,显然是不俗的。 “朕召二位才俊,便是命你们护卫慈庆宫,防止胆大包天之辈欲行不轨!” 张之极如今是锦衣卫千户,正好统领慈庆宫内外的八百‘大汉将军’,骆养性虽是锦衣卫百户,但朱由校见其身手不凡,可做护卫仪仗的长官。 “微臣敢不从命!” 朱由校看他们紧张的样子,说道:“放轻松,朕召你们来,是要提拔你们的,无需紧张,不仅武艺要练好,兵书经义亦是不能落下,若你们真有才干,朕何吝重用?” 英国公张维贤、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在前面为他冲锋陷阵,朱由校自然是要帮他们排除后顾之忧。 提拔张之极与骆养性,意味很是浓厚。 张之极眼珠微转,倒是没多激动,他是英国公嫡子,待自家老子百年之后,他自然能够继承爵位,成为新的英国公。 是故皇帝的大饼,虽然美味,但他却并不着急去吃。 而骆养性可没有国公之位等着继承,此刻双目绽着精光,双拳紧握。 “卑职定为陛下效死!” 张之极亦是有模学样。 心腹爪牙要开始着手培养了,这张之极与骆养性只是开始而已。 只有手中的刀剑多了,方才能够根除大明朝的弊病! (本章完) 第36章 辽东时情,廷弼请辞 朱由校端坐在御座之上,看着面前的两人,问道:“你们二人,都有些什么本事,和朕好好说道说道。” 张之极当即拱手道:“刀枪剑戟,弓马射术,火器阵法,臣皆有涉猎,《孙子兵法》《纪效新书》《武备志》,日日温读,臣擅使长枪,家传枪法“燕山十八破阵式”,可单人持丈二铁枪破敌盾阵。” 朱由校露出诧异之色。 没想到这张之极看起来酒色之徒的模样,还有如此本事? 朱由校点了点头,说道:“果然是国公府英才!” 接着,朱由校将目光转向骆养性。 “卑职本事不如张千户,会一手绣春刀法,加之家传三铳连击法,其他的,都是侦查与审讯,以及三教九流的本事。” 如果说此刻是Boss直聘,从两人的简历来看,无疑是张之极的好看,但直观看两人的精神面貌,却是骆养性要胜过许多。 不过这也正常,一个是当做国公培养,一个是当做锦衣卫培养。 张之极的起点,是多少锦衣卫人的终点? “你们两人皆是有本事的,朕心甚慰。” 朱由校话锋一转,问道:“五禽戏、八段锦,你们可会使?” 召见这两人,除了要培养心腹之外,更多的,则是要学些拳脚功夫。 不说上阵杀敌,最起码要能自保,延年益寿。 朱由校是感觉他现在的生活实在是太不健康了。 每天不是坐着就是躺着。 现在还好,能够禁欲。 等到后宫妃嫔充实了,这小身板还受得了? 不加以锻炼,恐怕要似原历史一般,没有几年活头了。 张之极与骆养性愣了一下,张之极上前说道:“五禽戏卑职略懂一二。” 骆养性有些感激的看向张之极说道:“八段锦卑职略有所得。” 朱由校点了点头,说道:“今日便先学五禽戏,张千户,你演示一次。” 国丧期间,嗣君需“素服斋居,停罢习武”,不得公开操练兵器、骑射或参与演武活动,以示哀戚。 练武涉及兵器(刀剑、弓矢)与武力展示,被视为“凶器”“杀伐之气”,与丧礼“静穆哀思”的氛围相悖。 若嗣君公开练武,御史可能弹劾其“不孝不敬,违逆丧礼”。 不过似五禽戏、八段锦此类养身功法无需器械,动作舒缓,符合“静以守丧”的要求。 这个御史即便是知道了,也弹劾不了。 “卑职遵命。” 张之极摆开架势,双足开立,双手成虎爪状置于腰侧,吸气提肛;猛然俯身向前扑,双爪前探如撕物,呼气发“哈”声。 演练之后,张之极对着朱由校说道:“陛下,这是虎戏。” 接着,张之极左弓步,双手虚握如持角,右臂屈肘后拉;转腰向右,双臂如鹿角相抵,目随手动。 “这是鹿戏!” 张之极演练完五禽戏一遍,朱由校发现这家伙虽然看起来一副被酒色掏空的模样,实际上却是是一把好手,这双手布满老茧,显然平素没少习武。 这一套功法,仿虎之威猛、鹿之安舒、熊之沉稳、猿之灵巧、鸟之轻捷,张之极算是全部表现出来了。 现在朱由校隐约感觉到,张之极此人天赋是很高的,只不过生活太过于安逸了,又没有什么目标,只能每日去找乐子消磨时间。 若是打磨一番,未尝不是美玉。 跟着张之极将五禽戏的大致演练一番,朱由校很是出了身汗。 他接过王体乾递来的手巾,擦拭着身上的汗水,饮下一杯热茶,舒爽自不必多说。 “陛下,内阁送来奏疏。” 在这个时候,魏朝手上拿着奏章,缓步走入端本堂。 朱由校将手巾扔给王体乾,问道:“何地奏疏。” “皇爷,是辽东方面的。” 魏朝轻轻瞥了一眼张之极与骆养性。 朱由校接过奏章,打开一看,发现居然是熊廷弼的请辞奏疏,他的眉头顿时紧皱起来了。 见是军国大事,张之极、骆养性赶忙对大明皇帝行了一礼,说道:“陛下,卑职告退。” 没想到朱由校却是摆了摆手,说道:“不着急着走。” 两人面面厮觑,却也只好止住离去的脚步,等待着皇帝下一步的诏命。 看完熊廷弼的请辞表之后,朱由校对两人问道:“你们觉得,辽东经略熊廷弼是何许人也?” 熊廷弼? 张之极当即说道:“卑职不敢妄言朝廷大员。” 这不粘锅的技术,倒是和张维贤一脉相承。 朱由校说道:“朕赦你们无罪,朕只是想要听听你们的看法而已。” 张之极低头沉默,似乎在组织语言,骆养性到底是想要在新君面前多表现一下,此刻先一步上前说道:“熊廷弼斩清河逃将刘遇节、王捷,悬首边关,士卒股栗,虏骑月余不敢近边。吾父曾言:熊氏“刚肠似铁,辽东得人”。” 这个骆养性,看来是个纯粹的武人,这没说几句话,便将自己的父亲骆思恭给卖了。 “千户以为?” 感受到皇帝的目光,张之极知晓自己这个缩头乌龟做不成了,只得是硬着头皮说道:“熊公治军有方,有儒将风骨,然则辽东如今局面,与他脱不开干系,臣不知晓辽东时情,不敢妄下评判。” 这个小滑头。 “难道锦衣卫奏报的辽东时情,边将奏送的弹劾奏章不是真的辽东时情?” 这句话要怎么回答? 张之极赶忙跪伏在地。 这陛下所问之语,感觉每一个都是有坑的。 回答一个,就是跳一个坑。 苦也! “卑职素不知国政,亦不知这些弹劾奏章,更不知辽东具体时情。” 张之极干脆装傻起来了。 然而在朱由校面前,装傻可没有什么用。 “朕若执意要你说个所以然来呢?” 张之极面向大理石地面,眼珠转动,思绪更是飞快运转。 “陛下若是想要了解辽东时情,不若召见曾在辽东办事的人问个清楚,原辽东矿税太监高淮便在真觉寺,陛下召其一问便知。” 既然逃避逃不过,那只能拉一个人来顶锅了。 沉默。 端本堂中寂静无声。 张之极额头细汗渐出,他现在倒是明白了,为何自家父亲面圣之后,时常长吁短叹,一面说大明有救了,一面说国公府要完了,像是精神出了问题一般。 陛下雄才大略,这泼天的权势富贵,英国公府可接得住? “起来吧。” 朱由校的声音,让张之极松了一口气。 他从地上爬出来,像是被水浸过的一般。 朱由校负手踱步至殿前雕栏处,望着檐角垂落的铜铃在风中轻响,忽而转身直视张之极道:“朕非先帝那般优柔之主,更不是瞎子聋子!“ 骆养性闻言身形微颤。 张之极喉结滚动正欲开口,却被朱由校抬手止住。 “英国公府世代执掌京营,永乐年间张辅征安南的《平南策》此刻仍收在武英殿。“ 年轻天子突然迈步逼近。 “你可知朕为何要你这国公嫡子学五禽戏?“ 张之极额角冷汗滑落,殿内沉香忽被穿堂风吹散。 他想起方才演练虎戏时皇帝专注摹仿的姿态,那分明是沙场老卒才会有的锐利眼神。 那眼神. 杀气腾腾! “朕要改的何止辽东。“ 朱由校猛地推开槛窗,九月秋风裹着陈腐气息涌入,吹得案上奏章哗哗作响。 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五城兵马司巡夜的梆子声。 “三大营空额六成,太仓库岁入不及万历初年半数,九边军镇吃空饷的塘报堆得比乾清宫丹墀还高——这些脓疮不挑破,大明就要烂到根子里!“ “你父亲密奏说京营火器库半数铳管锈蚀,这事朕记着。“朱由校语气陡然转缓,从王体乾捧着的紫檀匣中取出本泛黄书册。 “这是戚少保《练兵实纪》原稿,你既熟读《纪效新书》,便该明白朕要的是什么。“ 张之极膝行两步郑重接过,触手竟觉书页间夹着《京营改制疏》草稿,朱笔批注力透纸背。 他猛然抬头,撞进皇帝灼灼目光里。 “从今往后,朕要的英国公不是勋贵牌位。“ 朱由校俯身按住张之极肩头,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雪片。 “是能持丈二铁枪随朕冲锋的燕山破阵将。” “你,可明白?” (本章完) 第37章 圣恩难还,定倾扶危 从慈庆宫端本堂中出来,张之极一路闷闷,低头不语,似有重重心事。 一边的骆养性还有些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习得一身武艺,不就是货与帝王家? 圣上尊颜,多少人见而不得,而他不仅见了,还能得到陛下信重。 骆养性顿感前途一片光明。 “唉~” 两人走到前殿廊庑,张之极驱散了在此地休息的锦衣卫‘大汉将军’,突然叹了一口气。 “小国公何故叹气?”骆养性脸上露出疑惑不解之色。 方才面圣之时,陛下对这个国公嫡子尤为看重,怎么这厮倒是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 “你不懂,若是你每天可以混吃等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雅兴了,便去东城教坊司听听曲,兴致来了,便可去西院勾栏赛马赌酒,若是想要寻寻刺激,翠云轩的扬州瘦马、醉仙楼的花魁,能让你隔日起不来床,这日子,难道你会不想要?” 张之极说着,一脸的追忆。 骆养性对这些风月之所不感兴趣,只是说道:“女人只会影响我的拔刀速度,小国公莫要辜负了一身本事。” 张之极对着骆养性翻了个白眼,说道:“你年纪尚未到,到了怕是你比我还好此道,改日我带你去体验一番.” 但话还没说完,张之极却是抓耳挠腮起来了。 他现在还敢去吗? 陛下都要他去做燕山破阵将,他还能做风月红尘客? 早知今日装病的! 只是 以陛下的本事,他装病也无用罢。 “我对女人不感兴趣!”骆养性双手抱胸,眼神坚定如铁。 张之极呵呵冷笑一声,说道:“护国寺西廊下有几处暗门子,里面有些姿色不错的女子,一次交易不过三钱银子,你去了便知晓滋味了。” “哼!” 骆养性冷哼一声,说道:“我这便通报顺天府,让他们查抄了此处!” “你这.” 张之极无力倚靠着栏杆葛优瘫。 入了一次宫,不能摆烂就算了,今后还要和这榆木脑袋共事。 张之极是感觉自己的前途一片灰暗。 端本堂中。 在张之极与骆养性离开之后,朱由校便差人去真觉寺唤高淮过来。 至于为什么一个太监,不在皇城之中,反而在寺庙里面,朱由校问了王体乾之后,才明白其中关节。 真觉寺是正德年间御马监太监张锐重修,专门收留年老无依的宦官。 这是解决宦官养老问题的。 与之类似的皇家敕建寺庙,还有王振修建的智化寺。 其实,以高淮的地位,不至于要混到去真觉寺养老,毕竟他是万历后期宫中数得上号的太监,又被派去辽东做矿监,油水丰足。 大可自己花点钱,在宫外购置田产,建私宅荣养,奴婢成群。 只可惜,高淮在辽东的差事没办好,甚至不能说是没办好,而是将事情办砸了。 高淮受命开矿、征税辽东。 他的爪牙廖国泰残害百姓激起民变,不仅诬陷抓捕了数十名读书人,还构陷弹劾辽东总兵马林,更克扣士兵军饷,导致前屯卫、金州、松山等地的边防驻军哗变。 此人仓皇逃回京城后,又诬告同知王邦才、参将李获阳,最终酿成整个辽东地区的动乱。 他能活着养老,自然是各方走动,耗尽了积蓄,这才换得一条性命苟延残喘。 否则,似底层太监一般流落街头或返乡潦倒,在某个寒冷的冬天冻毙街头也不是不可能的。 待高淮入宫,朱由校已经是用过晚膳,从乾清宫哭灵归来了。 此刻,天穹星点密布,秋风习习,夹带着些许寒意。 朱由校打了一套五禽戏,在宫人伺候之下洗漱干净,换了一身干爽常服,这才到端本堂见到了老太监高淮。 “奴婢拜见陛下。”高淮心中惴惴不安,不知新君为何召见他。 难道是来问罪? 至于说重用他? 他垂垂老矣,便是陛下要重用,他也没有这个心力了。 朱由校摆了摆手,问道:“高淮,朕今日召你,便是要询问辽东情况的。” 原来是问事。 如今的高淮只想要安度余生,面对大明皇帝的问题,他当即说道:“陛下但问,老奴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由校点了点头,问道:“辽东经略熊廷弼今日送到朕面前的请辞表中言:‘辽民鬻妻女以纳粮,十室九空,饿殍载道。’是真是假?” 高淮沉默片刻,换做年轻的时候,他肯定不会将答案告诉皇帝的。 因为这不是皇帝喜欢听到的答案。 但是现在 无所谓了。 高淮当即说道:“确是辽东实情。老奴在辽东之时,已有这种情况出现,时至今日,辽东战事不断,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 “是何原因?” 高淮直言道:“主要是征税过重。“辽饷”,每亩加派 9厘银,辽东农民实际税负达每亩一两二分银,普通年景亩产折银不足一两。” 也就是说,老百姓即便是拼命种地,到了年末,不仅没有盈余,反而还要倒欠? 朱由校心中沉重,再问道:“辽东明军逃兵甚众,缺额严重,边将以空饷养家兵,此事可有?” 高淮点了点头,说道:“这亦是实情。不仅如陛下所言般,还有军饷拖欠,士兵为活命,典卖盔甲兵器换粮。并且装备腐朽,大部分的火铳锈蚀炸膛,盔甲蛀损不堪用。” 清兵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但朱由校也听过另外一句: 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 辽东的明军能够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抵挡后金的进攻,说实话,已经是尽力了。 朱由校再问了几个问题,便觉得兴致寥寥了。 赏赐了高淮些许财物,命人送其归真觉寺。 朱由校当即将魏朝唤来,他先是提起笔毫,在熊廷弼的请辞表中写下:不准二字。 接着将笔毫放下,对着魏朝说道:“朕念,你写。” 魏朝当即拿起笔毫,展开谕纸,沾墨欲写。 而朱由校的话语已出: “朕谕辽东经略熊廷弼: 览卿所奏《辞辽东经略疏》,言辞恳切,朕心恻然。然辽左危如累卵,九边震动,非卿不能定倾扶危!” 魏朝写到此处,心中一惊。 他欲张嘴,但皇帝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因为皇帝现在在说话: “卿昔镇辽东,斩逃将以肃军纪,筑坚垒以固边陲,建虏闻卿名而胆寒,此诸葛武侯之遗风也。今虽有小挫,岂可遽萌退志?昔郭汾阳受谗而不改其忠,岳武穆蒙冤而犹奋其勇,卿当效之。 朕知卿性刚直,多方掣肘,已敕吏部严查谤卿者。辽饷五十万即日解送,火器营三千精兵听卿调遣,更赐尚方剑,凡阻挠辽事者,先斩后奏! 昔汉宣帝诏赵充国曰:“将军强食,慎兵事。”朕亦望卿善加餐饭,整军经武。待荡平建虏,麟阁标名,岂不美哉?若再言去职,是弃朕于水火也! 钦赐红袍一袭、玉带一围,以彰卿功。” 魏朝写完批谕,心中震动。 东林党人极力要扳倒熊廷弼,推举袁应泰去经略辽东。 陛下此举,岂不是直接与他们对上了? (本章完) 第38章 骤发中旨,朝野沸腾 朱由校拿起自己口述的诏谕,确定没有问题之后,便吹了一口气,等其晾干了再加盖大印,送往辽东。 只是朱由校刚放下诏谕,便看见魏朝的那张可憎的老脸。 魏朝脸上慌乱之色是藏不住的。 “魏朝,有话便说,不必诺诺不敢言。” 魏朝陪着谀笑,说道:“皇爷,内阁中刘一燝、韩爌,以及吏部尚书、六科道官、御史们,之前都上奏举荐袁应泰为辽东经略,陛下未经过内阁而发中旨,恐怕.” 朱由校面不改色,问道:“恐怕什么?” “恐怕他们会拒不奉行,即便是表面接旨,实际上也会阳奉阴违。” 所谓中旨,是皇帝绕过内阁票拟、六科抄发等法定程序,直接下达的旨意。 为何官员敢抵制,拒不奉行,还是因为祖制与成法的冲突。 《大明会典》规定:“凡诏敕必由内阁票拟,六科署案,方为成命。” 中旨因未经法定程序,被文官集团视为“违制乱法”。 大明朝说是皇权集中,但作为皇帝,发个圣旨都会被驳斥违法,说来也搞笑。 “这个他们是谁?”朱由校眼睛微眯,似有杀气四溢。 魏朝赶忙跪伏而下,汗流浃背的说道:“奴婢不敢妄言朝政。” 朱由校眼神冷冽。 “你是司礼监秉笔太监,若你都不敢妄言朝政,那朝政谁来议论?” 权势又要,得罪人的事情却不干。 那朕要你有何用? 魏朝只好说道:“那些文臣视中旨如洪水猛兽,抵制中旨者,必人数众多,不仅仅是东林党,浙党齐党楚党的官员皆会弹劾。” 似熊廷弼的请辞,皇帝裁定了之后,内阁会拟旨慰留,但需内阁抄发六科,方为合法。 而朱由校绕过了这些程序,相当于变相剥夺了这些人的权力。 这是皇权与文官集团的冲突。 皇权强势时,如永乐、嘉靖、万历前期,中旨多被强制执行。 如永乐迁都北京、嘉靖大礼议。 皇权弱势时,正统、弘治、崇祯朝,中旨常遭抵制。 如崇祯调吴三桂入关中旨被兵部拖延。 强发中旨是有风险的。 嘉靖为推行大礼议中旨,134名官员遭廷杖,17人杖毙,君臣关系一度十分紧张。 万历“争国本”中旨引发15年朝局动荡,间接导致明末党争失控。 然而,有些事情,不能因为困难就不做了。 若是一直被这些文官桎梏,他还怎么让大明再次伟大? “朕倒是要看看,谁人敢抵制,谁人又敢阳奉阴违?” 若是无关轻重的事情,朱由校由着那些文官便是了。 但辽东的事情是开不得玩笑的。 建奴虎视眈眈,辽东局势要是继续糜烂下去,大明便要被持续放血。 如此局面,就算是经济学专家来了,也无济于事。 谁敢因些许权势问题,连国家大事都不顾了。 那他朱由校,真得做一做暴君了。 况且,骤然发中旨,也并非他心血来潮。 不将水搞浑一些,又如何知晓谁忠谁奸,谁可堪用呢? “这” 魏朝见皇帝主意已决,也不再劝阻了。 陛下自文华殿御极以来,便有雄心壮志。 只是希望,此次争辩别弄出大的乱子来就好。 翌日。 天将亮未亮,深秋的寒气化作雾霭,弥漫在紫禁城上空,宛若入云端。 魏朝亲自带着朱由校的圣旨来到文渊阁。 文渊阁东房。 内阁首辅方从哲以及一干阁臣已经到内阁上值了。 方从哲见到魏朝,当即上前问道:“魏公公来此何事?” 而韩爌见是魏朝过来,已经是一步上前来了。 “魏公公,陛下可允了熊廷弼的请辞?” 魏朝皮笑肉不笑,说道:“陛下不准。” 不准? 韩爌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 而韩爌消失的笑容,不是真的消失了,而是转移到了方从哲脸上。 “辽东事情复杂,陛下确实需要了解清楚之后,再做重要决断。” 不过,当方从哲看到魏朝手上拿出圣旨的时候,他老脸上的笑容也是一点一点消失了。 “此是何物?”方从哲明知故问。 魏朝说道:“陛下圣旨。” 方从哲接过圣旨,打开来看里面的内容,倒吸了一口冷气。 “中旨?”他不可置信的看向魏朝。 后者点了点头。 “这是违制乱法。” 韩爌本来因为皇帝驳斥熊廷弼请辞表就心情不佳,如今见到皇帝直接绕过内阁六科,直接发中旨,这已经不是心情不佳了。 而是震怒! 陛下他怎么敢的? 天知道昨日他拿到熊廷弼请辞表的时候有多开心,以为陛下会撸掉熊廷弼,扶正袁应泰。 结果等了一日,等到的是这个结果? 这心理落差实在是太大了。 “方阁老,陛下中旨,应原封不动,送回慈庆宫。” 韩爌态度强硬。 然而方从哲却不敢如此。 这个锅他不愿意背。 新君他也不愿意得罪。 方从哲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召集阁臣,到正堂议事!” 内阁阁臣原有七人,三人未到,只四人而已,加上昨日火线提拔入阁的礼部尚书孙如游、户部尚书李汝华,便有六人。 众人从东房行至正堂。 正堂位于文渊阁主殿中央,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青砖铺地,素木梁柱。 此处是内阁成员集体议事、接见六部九卿之所,墙上悬永乐帝御书“绳愆纠谬”匾额。 韩爌见到孙如游与李汝华,冷面相向。 他现在算是想明白了,陛下敢发中旨,便是因为提拔了此二人入阁,以为可以拿捏百官了。 但. 祖宗成法不可变! 莫说是提拔了两人入阁,便是十人百人,不经过内阁与六科的中旨,就是废纸一张! 众人围着紫檀长案坐,首辅居中,次辅、群辅分列左右。 案上置《大明会典》《皇明祖训》以备稽核祖制。 见众人落座,方从哲将朱由校的圣旨拿出来,说道:“这是陛下拟定的中旨,此圣旨,可要抄录送至六科值房?” 原来拟旨的事情是内阁负责的,六科署案抄发,现在皇帝替他们把事情做了,为了符合流程,他们要重新做一遍。 只是顺序变了。 但这变的可不仅仅是顺序,更是皇权与文官集团之间的话语权之争。 “我的意思是,原封不动,让魏朝送还慈庆宫,陛下登基未久,擅发中旨乃是违制乱法,若是让陛下尝到甜头,养成习惯,那要我们作甚?若是遇到贤明君主还好,若是任性的,我大明朝恐怕有倾覆之危!” 韩爌的意见很是鲜明。 刘一燝思索片刻,在一边说道:“熊廷弼在辽东行事有失偏颇,若再居此位,恐辽左生乱,陛下不知百官弹劾之实情,任性为之,中旨绝不可下发!” 内阁次辅刘一燝其实不想与新君冲突的。 他很想与新君的关系似如今的大行皇帝一般。 然而。 新君的所作所为一再挑战他的底线。 这个时候,已经是到悬崖边上,寸步难让了。 他们这些辅政大臣,也该让教教新君,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了! (本章完) 第39章 权慑内阁,法理之争 “虞臣、季晦,你们二人可太心急了些?景文与茂夫尚未议论,你们倒是抢先了去。” 虞臣、季晦是韩爌、刘一燝的表字,景文与茂夫则是孙如游与李汝华的表字。 内阁的议事规则,首辅主持,发言顺序按资历由低到高,避免年轻者被压制。 韩爌着急开口,显然是坏了规矩。 “无妨。” 孙如游摆了摆手,老脸上并无不快。 以前他都是在此处站着禀告礼部事宜的,今日已经是有一把交椅可坐了。 这是仰赖陛下恩德,方才有他孙如游的今天。 什么东林党浙党楚党齐党? 算得了什么? 我孙如游是陛下的臣党! 深吸一口,孙如游缓缓开始他在内阁的第一次讲话:“熊廷弼在辽东之时,虽受弹劾,但边军士卒人皆称颂,建奴闻其名,更是肝胆俱裂,证明其还是有长处的,袁应泰如今代周永泰巡抚辽东,虽然精明能干,然而,其能在治水,非是用兵,熊廷弼在边防时,执法严格,部队军纪整肃,此刻撤换,不合适。” 孙如游缓了一口气,说道:“是故,在下私以为,陛下此举并无不妥。” “茂夫以为?”方从哲将目光转向李汝华。 李汝华老神常在,他对党争完全没有兴趣,心心念念的,是怎么让大明朝继续运转下去。 他当即说道:“在下以为,孙尚书所言极是。” 最后,方从哲转向在场中唯一没有发言的朱国祚。 韩爌这个时候意有所指的说道:“朱秀水素行清慎,事持大体,可称长者,莫要在大是大非面前污了清名。” 朱国祚焉能听不出韩爌的话外之音。 他与韩爌、刘一燝关系不错,但又保持距离,不想加入所谓的东林党。 他认可东林党的一些国策、思想,但却不认同党争。 “兆隆以为呢?”方从哲问道。 朱国祚说道:“骤发中旨,确实有违制度,然而陛下非是庸君,实是有才干,欲做事的新君,第一次发中旨,若是我等反应过大,可会打击陛下处理国事的兴趣?若我大明朝再如神宗皇帝一般,十数年不朝,恐怕.” 朱国祚话语未尽,但意思却是很明显。 众人都发表了意见,方从哲说道:“如今内阁六人,虞臣、季晦认为应该将中旨发回慈庆宫,兆隆、景文与茂夫认为应该下发至六科,人数三比二。” “阁老何意?难道要让君上视内阁于无物吗?”韩爌急了,欲说动方从哲。 方从哲作为内阁首辅,有一票否决权,只要他不认,这中旨就发不下去。 “方某老朽,尸位元辅之位久矣,不敢误国事。” 方从哲满含深意的感慨,让韩爌脸色骤变。 方从哲所语,皆是东林党人弹劾他的术语。 “你我之间,乃小隙,岂能因小误大?还望阁老明鉴。” 到了这个时候,又开始道德绑架了? 方从哲极力压制自己的嘴角,让其不过分上扬,但最后还是失败了。 “咳咳。” 方从哲憋笑咳嗽一声,说道:“陛下的第一个中旨,诸阁臣大多赞同,方某不敢驳回,今日便将中旨下发六科廊。” 韩爌面色铁青,拂袖而去。 刘一燝起身,长叹一口气。 大行皇帝继位之时,重用贤能之臣,还以为会众正盈朝。 但如今大行皇帝去矣,新君登基不到十日,朝堂之上,便有魑魅魍魉横行。 内阁竟成摆设! 原本以为倒方不必急于一时,如今看来,倒方是势在必行了! 若不换上公忠体国的能臣总摄内阁,我大明要完! 不过 以为中旨过了内阁,便能成吗? 得问过六科给事中同意不同意! 刘一燝紧随韩爌离去。 东林党的两位阁臣离去之后,孙如游与李汝华也各自回了东房。 朱国祚起身,却是被方从哲叫住了。 “兆隆且慢。” 朱国祚转身看向方从哲,发现这位郁郁寡欢的内阁首辅,今日心情分外不错。 “阁老何以教我?” “不敢言教。” 方从哲说道:“陛下是要做事的雄君明主,可惜方某已无能辅佐。” 说着,方从哲叹了一口气。 东林党人对他的弹劾,有很多他是认的。 他缺乏张居正式的铁腕改革魄力,对财政、军事、吏治等根本问题妥协绥靖。 又在红丸案中身败名裂,内阁首辅之位,必久不了。 但东林党人有些弹劾,他是不认的。 他方从哲也算是一介能吏,纵有补天之志,但遇到神宗皇帝这样的皇帝,又如何能挽狂澜于既倒? 能在皇权怠惰、党争炽烈中勉力维持国家机器运转,延缓崩坏,他已经是尽力了。 “阁老谬言,我观陛下并无罢相之意。”朱国祚眉头一挑,心中似乎是预感到了什么。 “我的情况,吾自知,兆隆无需多言,只望你日后在内阁,好生辅佐陛下,匡正过失。” 说完,方从哲像是苍老了十岁一般,缓步走出议事堂。 朱国祚看着方从哲的背影,似乎明白了什么。 总摄内阁 竟来得这么快? 但。 这个位置,可不好坐啊! 文渊阁东房。 孙如游将议事堂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告知魏朝。 魏朝听完,震惊无比。 片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 这与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他原以为内阁会让他原封不动送回中旨,没想到内阁居然通过了陛下的中旨。 这些文官,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但这个想法,很快便转为邀功。 “咱家这便将好消息告诉陛下!” 说完急匆匆一路小跑回了慈庆宫。 慈庆宫。 端本堂中。 朱由校与张之极练着五禽戏,强身健体。 昨日朱由校练了几套五禽戏,睡觉都香了不少,身子骨逐渐硬朗起来的感觉格外让人沉醉。 一边,身着锦衣卫鱼龙服的张之极与骆养性侍立在侧。 张之极昨日未流连烟柳之地,精神状态好了不少,骆养性则似侍卫一般,站得像块木头。 “皇爷,好消息,好消息!” 魏朝乍一进殿,便喘着气说道。 哪怕是深秋之时,秋风送爽,但他肥硕的皮肉之上,却依旧是汗渍淋漓。 “中旨通过了?”朱由校侧目而问。 魏朝当即点头,说道:“主子料事如神,内阁通过了陛下的圣旨。” 朱由校点了点头,并无多少意外。 在史继偕、何宗彦、叶向高未至京城之前,东林党人在内阁并不能做一言堂。 尤其是在朱由校擢升孙如游、李汝华入阁之后。 这是朱由校发中旨的底气。 但真正的战场,不在内阁,而在六科。 朱由校全掌大权的布局,方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第40章 六科封驳,山雨欲来 六科是明朝不可忽视的一股政治力量。 到泰昌元年,人数拢共有三十多个,人数虽少,但科垣官员权力不小。 一有封驳权,可以对皇帝诏令、内阁票拟进行复核,不合规者可封还驳正。 二有监察权,有权监督六部行政,弹劾官员渎职。 三有议事权,能够参与廷议、经筵,影响政策制定。 虽然各科都给事中只有正七品,给事中更是只有从七品,但这位置上的权力,却比高他几品的官职要大上许多,含权量极高。 六科廊紧邻午门,东侧为吏科、户科、礼科,西侧为兵科、刑科、工科,与六部(位于午门内)形成内外呼应格局。 人事任免属吏科,中旨很快被送至东廊吏科值房。 吏科都给事中周朝瑞拿着皇帝的中旨,以及内阁的票拟,眼睛微眯。 他事先已经得到了韩爌、刘一燝告知,但当这烫手山芋到他手上的时候,还是让他有些胆战心惊。 吏科左给事中此刻上前,问道:“可要立即驳回内阁?” “不!” 周朝瑞摇头,说道:“仅我们吏科,人微言轻,去六科议事厅,请六科联席审议此事!” 周朝瑞当然有权驳回皇帝的中旨。 但是 连内阁都通过的中旨,他周朝瑞来驳回? 他的能量没那么大,也无法承担皇帝的怒火。 新君的性格尚未摸清,贸然触怒,恐怕会重演嘉靖故事。 他周朝瑞可以被廷仗,但前提是不会被廷仗到死。 人死如灯灭,到时候邀直名何用? 中旨事关重大。 六科都给事中很快便到了东西廊中段的六科议事厅。 “诸位,陛下中旨,驳回还是抄录?”众人稍稍坐定,周朝瑞将问题抛出来。 兵科都给事中杨涟,身着绯色官袍,袍上绣着的云雁图案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 此刻,他黑沉着脸,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双手紧紧握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当即上前一步,朗声道:“违背祖制之举,焉能抄录?理应驳回内阁!” 刑科都给事中魏大中、户科都给事中侯震旸、工科都给事中惠世扬皆言:“附议!” 礼科都给事中亓诗教,身着与众人相同的官袍,却在此时微微侧身,脸上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讥讽笑意,缓缓说道:“内阁都票拟了,科垣还要阻止?况且,周临清连陛下中旨内容都未告知,便决定驳回,未免太可笑了些。” 杨涟冷哼一声,说道:“违背祖制,何须知晓其中内容?” 周朝瑞摆了摆手,说道:“是我疏忽了,中旨内容是陛下答熊廷弼请辞奏疏的圣旨,不允熊廷弼请辞。” “只是辽东人事任免的奏疏,非是国本之争,何须如此大张旗鼓?不若抄录了罢!” 亓诗教是齐党魁首,早就看不惯东林党了。 这些日子,东林党人一直想要将袁应泰推上辽东经略的位置。 如今见到他们吃瘪,亓诗教岂有不给他们上眼药的道理? 杨涟不以为然,当即说道:“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六科署案,乃是《大明会典》之成法,祖制不可违,清正之士,当与我一同署名驳回。” 这句话的话外之音就是,不署名就不是清正之士。 颇有一种不转发就不是中国人的意思。 亓诗教拂袖而去,说道:“这个热闹,在下便不去凑了。” 说着自顾离开六科议事厅。 只不过要踏出门槛之时,他忽的又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厅中数人,意味深长的说道:“陛下天威难测,诸君难道不知左都御史如今的下场?” 说完此话,亓诗教颇为畅快的离开此地。 留下众人在六科议事厅面面厮觑。 “诸位,无须听亓诗教之言,他这是蛊惑军心,左兄被去职,是有不当之处,而我等谨遵祖制,有理何惧?封驳中旨,某愿第一个署名,还有不怕死的吗?” 杨涟环视众人,被其眼神扫视而过,不少人微微低头。 周朝瑞当即说道:“壮哉我大明,尚有敢死之臣,瑞自当随文孺而去!” 周朝瑞不敢独自面对皇帝的怒火,但是有人顶在前面,加之人多,那又不一样了。 法不责众。 陛下还能将他们科垣臣子都打杀了不成? 其余人尚在犹豫。 毕竟左光斗到现在还没有起复,他们自然心忧会步了左光斗的后尘。 并且 当今圣上性情如何,还没有摸清楚。 若如大行皇帝一般,他们自然敢驳斥,并且是随意驳斥。 但如果当今圣上是如世宗皇帝一般,又该如何? 而且亓诗教所言不差,陛下虽发中旨,但这不是涉及到国本的事情,何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罢了罢了,便用我杨某人的血,捍卫我大明祖制罢!” 魏大中、惠世扬、侯震旸闻言,知道自己也不好退缩了。 “事情既已如此,我等愿意署名!” 闻此言,杨涟脸上终于是露出笑容来了。 “陛下骤发中旨,虽是小事,但以小见大,我等公忠体国的请求,陛下一件未应,驳斥了中旨,便要请陛下罢相,让我大明朝堂彻底清明!” 周朝瑞亦是说道:“各科给事中,若能全部署名,这是最好的,让陛下知晓我们的决心。” 人多力量大。 就算力量不大,背锅的时候也能承担陛下的雷霆之怒。 众人当即点头。 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们都要冲锋陷阵了,道友还能置身事外? 六科封驳中旨,很快便发送到内阁。 方从哲看着手上六科封驳署名,心中暗自惊诧。 六科给事中三十六人,居然有二十一人署名其中。 这二十一人里面,不仅有东林党,还有齐楚浙党的人。 可谓是臣意汹汹。 (本章完) 第41章 屠龙宝术,细思极恐 慈庆宫。 端本堂中。 魏朝跪伏在地,屁股撅得老高,虽然额头上细汗不断,但他却是故意控制自己的呼吸声。 那些个臣僚,果然是不好相与的。 陛下的第一个中旨,便胆敢驳回! 魏朝心中惊惧,又怕皇帝龙颜大怒,殃及鱼池。 然而,朱由校看到六科封驳的署名,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脸上露出笑容来了。 “我大明朝的忠臣,还是多啊!” 杨涟、周朝瑞、惠世扬 好,好得很! 啊? 魏朝有些不可置信。 陛下难道不生气? 还是说被气得神志不清了? 魏朝微微抬头,说道:“皇爷,莫要气坏了,将那些个不识抬举的臣子,一个个拉到午门外杖责,好教他们知晓陛下的威仪。” “谁说朕生气了?” 朱由校瞥了一眼魏朝,说道:“起来罢。” 魏朝缓缓起身,侧目偷视皇帝一眼,发现主子确实没有生气,心中诧异非常。 “皇爷难道不生气?” 皇帝首次下中旨,却被科臣驳回。 这是挑衅! 换个正常皇帝,都会生气,脾气暴躁一点的,那是要死人的。 新君尚未登基,首次视朝便让左光斗吃了廷仗,可见脾气好不到哪里去。 但是,面对群臣挑衅,陛下如今为何不生气? “朕为何要生气?” 朱由校将六科驳斥的小册放回御案,伸了懒腰,那模样,哪有丝毫的不悦? “六科科臣,皆是忠臣,良臣,贤臣,朕都要重用。” 难道陛下有受虐倾向? 不对吧? 这和常理有悖! 魏朝眉头紧皱,满脸疑惑。 朱由校很显然没有给魏朝解惑的兴趣,他对着魏朝说道:“宣内阁首辅方从哲,并且,召英国公张维贤、魏忠贤、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前来问话。” 魏朝满脸困惑的离去。 而朱由校则是坐回御座,拿起《贞观政要》,继续温读起来了。 这本《贞观政要》他已经读过一遍了,受益匪浅。 当然 最让他受益匪浅的,绝不是这本书,而是后世太祖的屠龙书。 骤发中旨,正是要试探这些臣僚的反应。 都察院今日上谏的奏章都没有几本,看来,群臣之中,心并不齐。 便是东林党人里面,也非铁板一块。 分化瓦解,或擢或黜,朱由校心中已有定计。 屠龙术在手,这大明朕还不信治理不好了! 慈庆宫离文渊阁不过数百米,方从哲急匆匆而至,进入端本堂便要拜见。 “阁老无须多礼,赐座。” 方从哲在将六科封驳署名送至慈庆宫的时候,以他对新君的了解,便知晓皇城之中,恐有血光之灾。 本就想要前来劝谏新君,莫要大开杀戒。 然而进入端本堂,新君似乎并未他所想一般龙颜大怒。 方从哲小心翼翼坐在小凳之上,开口说道:“陛下容禀: 这些言官虽然狂妄悖逆,确实该当严惩。但正值先帝大丧期间,若在朝堂上大开杀戒,恐怕会有损陛下仁孝的圣名。当年武宗皇帝南巡受阻,杖毙劝谏大臣,至今仍被史书诟病。恳请陛下效法世宗皇帝的明断,暂且息怒,以安定群臣之心。” “朕何时说要严惩科臣了?” 朱由校轻笑一声说道:“朕冲龄,骤发中旨,不知竟与祖制有违,今唤阁老前来,便是让阁老按照规制,内阁票拟奏章,发往六科署案抄发。” 啊? 不是。 方从哲被震得七荤八素。 感情陛下你发中旨,是个意外? 方从哲转向一边侍立的魏朝,满眼都是疑惑之色。 魏朝表面镇定,其实内心早已风起云涌。 中旨要害,咱家早已经与陛下言明了。 怎么陛下在这个时候装起糊涂来了。 方从哲很快想透了关节。 陛下如此早慧,城府深沉,必不可能不知中旨的意味。 但他依旧要发,并且捡着东林党人不想要发生的事情去发这个中旨。 东林党人要罢免熊廷弼,推举袁应泰,陛下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恐怕,就是要六科驳回中旨。 或者说,试一试臣子们的态度。 陛下要的不是中旨通过,而是试探。 我明白了! 我全明白了! 方从哲倒吸一口冷气,一时间细思极恐。 这是十五岁少年能有的城府吗? 陛下这是为掌控科道而事先做的准备! 自大行皇帝龙驭上宾至今,陛下先是掌控内廷,将勋贵宦官收罗为爪牙,东厂锦衣卫为其臂膀。 后又拉拢臣僚,权慑内阁,如今更是要把控科垣。 今日中旨不过,待陛下清扫科垣,恐怕真要视内阁于无物了。 届时,中旨谁能驳回,谁敢驳回? 换做是张居正、高拱此类权臣,恐怕已经准备反击了。 然而方从哲想透关节之后,却并不想反抗。 他厌倦了无能为力,也厌倦了党争。 若他还有政治前途,他也会抗争。 但. 一切都没了,他抗争何用? 这一切,难道也在陛下的预料之中吗? “难道阁老有难言之隐?” 朱由校的话打断了方从哲的沉思,方从哲眼中渐渐回神,似认命一般说道:“老臣遵命。” “朕即位不久,先帝丧期未满,两宫灵柩尚在停灵,天下人都在观望。若因言官抗旨就将其杖毙,恐怕会有损圣德,令天下人心惶惶。 朕看魏大中、杨涟这些人,虽然性格刚直略显愚忠,见识浅薄思虑不周,但终究是为国事着想,并非出于私心诽谤。还望阁老不必过于苛责。” 怪罪? 我? 方从哲被雷得浑身发软。 陛下。 你心机如此深沉,何必要装单纯呢? 而朱由校看向方从哲,瞪大双眼,那模样纯真得就像是理塘上的丁真,天山上的白莲花。 方从哲无言以对,只好起身告辞。 难怪东林党人屡次在陛下面前吃瘪。 当皇帝不要脸起来,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哪是对手? “阁老且慢。” 朱由校叫住方从哲。 “陛下还有吩咐?” “兵科都给中事杨涟直言敢谏,志秉忠贞,气凌霄汉,有魏征之风,特晋其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赐麒麟服一袭、御制“铁胆冰心”银印一方。凡百官失职、万民冤抑,许其风闻言事,直奏御前。” 朱由校呵呵一笑,说道:“忠臣难得,良臣难遇,内阁替朕票拟擢升杨涟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诏令。” 方从哲心中凛然。 “老臣谨遵圣命。” 都察院御史与六科合称科道官,专纠劾百司,辩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由于职在“建言”乃至“风闻言事”,故又统称为“言官”。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职权不低,品级更是正四品。 从正七品擢升为正四品,这是殊荣。 而在方从哲看来,皇帝陛下,已经开始着手掌控科垣了。 擢升带头驳回中旨的杨涟,这不过是安抚东林党人,为之后的动手做准备而已。 六科,或许在不久之后,亦将成为陛下爪牙! (本章完) 第42章 锦衣扩编,蓄势待发 方从哲离开不久,英国公张维贤、司礼监太监魏忠贤、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便已经到慈庆宫了。 一番行礼拜见之后,三人赐座圈椅。 朱由校环视三人,问道:“彻查贪腐之事,进行得如何了?” “事情繁杂,涉及太多,目前彻查贪腐之事,尚在准备阶段。” 英国公张维贤如实回答。 “几日还没理清事情?”朱由校眉头微皱,显然对彻查贪腐的进展不太满意。 魏忠贤满脸堆着谀笑,弯腰阿谀道:“皇爷容禀,英国公夙夜匪懈、焚膏继晷,已是拼尽全力,然而事情繁杂,锦衣卫人手不足,进度自然也快不了。” 朱由校闻言,说道:“锦衣卫人数不够,扩招便是了,扩充侦缉特务3000人,以供驱使。” 魏忠贤闻言,脸上大喜。 多了三千个编制,可以塞进去多少人? 以后锦衣卫中,谁敢不听他魏忠贤的命令? “都指挥使。” 朱由校看向骆思恭,说道:“扩充的锦衣卫,稍加甄别,勿使吃空饷的事情出现,另外,彻查贪腐是得罪人的差事,锦衣卫需趁此机会自查,若是行罪恶滔天之事,朕亦不会坐视不管。” 骆思恭当即点头,说道:“卑职明白。” 锦衣卫护卫宫禁,为天子爪牙,言官视其为洪水猛兽。 仗着特权,锦衣卫平时没少做敲诈官员、富商的事情,至于垄断京城黑市、勾结宦官牟利更是家常便饭。 朱由校的意思很明确,你锦衣卫有胆可以去做,但不能被查出来,若是被人抓住辫子,那他绝对不会姑息。 之所以会多说这么一句,是朱由校已经预感到锦衣卫在皇权加持下,将会开始膨胀。 并且,骤然增加三千锦衣卫,增添而来的是什么歪瓜裂枣,朱由校不想便知。 但有时候,一些情报,以及脏活累活,还真只有此类地痞流氓方才能做好。 临时工嘛。 该舍弃的时候,一点压力都没有。 不似锦衣卫的世袭军户,这些人多为开国功臣后裔,要他们办事几乎不可能,要他们背锅,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来。 大明朝这艘破船,现在也只能先修修补补了,待他彻底掌权,再行改天换日之策! “彻查贪腐之事,其他人可以暂放一二,重点调查这二十一人。” 朱由校将二十一个人的名字缓缓念出来,魏朝在一边提着笔毫,将名字尽皆记下。 张维贤、魏忠贤、骆思恭一听,面有异色。 这都是六科的人? “陛下,六科给中事,关乎重大,若是连查二十一人,六科岂不是不能运转了?”张维贤小心翼翼的说道。 朱由校冷冷说道:“大明少了谁,都能运转,何况几个科臣?” 这三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心中迷糊。 朱由校只是说道:“六科肩负重任,是故才不能有贪污之臣混入其中,六科需要的是无党无私,一心为国的忠臣。” 似如今这般,不管是中旨也好,还是内阁的票拟也好,一旦涉及党争,这事就很难办,就算事能办成,也会被无限拖延时间。 若是寻常事情还好,拖延一会那没什么。 若是关乎军国大事,那时间就是生命,战机稍纵即逝,片刻耽搁,便会错失大胜的可能,吞下战败的苦果。 以及赈灾,流民安置这些,你们这些大臣身处殿陛之间,不会饿肚子,然而那些百姓,现在可都是腹中空空,以至于要卖儿卖女过活,赈灾之事拖延一刻,便是千百条人命丧生。 稍不注意,便是星火燎原,揭竿而起。 朱由校现在知道了,敌人不在后金,而就在紫禁城中! 若是没有这些人拖后腿,区区建奴,何足道哉? “半个月内,朕要查清这二十人,若真有贪污,便直呈证据,若是没有,便也无须罗织罪证。”朱由校看向魏忠贤。 若他们都似杨涟一般清白,自然是可以擢升,离开六科。 但若是自身不干净 朱由校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奴婢明白。” 这是陛下交给他的差事,他自然要办的漂亮。 如今他还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只有立了功,才能更往上走,才能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上之人! 至于说罗织罪证。 那些个东林党,当真个个清廉? 若真是如此,哪来的钱去找艺伎风花雪月,哪来的钱在紫禁城购置房产? 只需要深查,恐怕没一个是干净的。 “三位肩负重任,莫要辜负了朕,辜负了天下百姓。” 张维贤、魏忠贤、骆思恭当即说道:“臣等愿为陛下效死,不敢辜负圣恩。” 吩咐完事情之后,朱由校也就让他们去干活了。 之后转头,朱由校看向魏朝,说道:“魏朝。” “奴婢在。” 不能参与到彻查贪腐之中,哪怕经过王体乾的开导,但魏朝心中还是有些腻歪。 尤其是看到魏忠贤那小人得志的模样,更让他生气。 如今私底下两人见面,魏忠贤既不叫他老祖宗,又不叫他阿父,直接变成了魏朝兄弟。 辈分随权力降了一个级别。 这让他如何甘心。 “彻查贪腐之事,朕心忧有人从中贪墨,朕许你便宜行事之权,暗中监察彻查贪腐中,锦衣卫可有收受贿赂、相互勾结,乃至行不法之事。” 皇帝的爪牙一旦伸出来,自然会伤及无辜。 朱由校在将爪牙磨锋利的同时,也要随时做好节制他们的准备。 莫要器利伤己。 彻查贪腐,收缴出来的钱,至少九成要收归国库。 这是朱由校的底线。 若是超过了这个底线,朱由校必定让他成嘉靖朝的鄢懋卿,直接让他冒青烟。 朕的钱! 谁人敢夺? (本章完) 第43章 有力难使,票拟通过 “奴婢遵命!” 魏朝闻言心中狂喜,跪伏再拜,起来之后,脸上已无半点失意。 他心中恨恨:魏忠贤,你莫要被我抓了辫子,否则,咱家定让你好看! “朕欲温书,下去罢。” 魏朝一脸阿谀,说道:“陛下,慈庆宫中尚有几个懂得诗书的宫女,颇有几分姿色,可要她们前来侍奉?” 朱由校瞥了这宦官一眼,说道:“让张芸儿过来即可。” 他作为皇帝,什么女人得不到? 这魏朝当真以为他好女色如命? 这马屁拍到马腿上了,魏朝一脸讪讪,只得是告退。 而朱由校看着魏朝离去的背影,嘴角渐渐勾起弧度。 魏朝虽然难奉圣意,但胜在心思没那么多,好掌控。 魏忠贤的心思太多了,得拉个魏朝和他制衡一二。 就像是训狗一般,若是护食了,该打得打,并且,不能让他觉得皇帝离不开他。 得让他有危机感,让他感觉自己的地位不稳,随时都可能被取代。 这大明朝,除了他这个皇帝,离开谁了,都有替代品。 如此。 这些爪牙才能兢兢业业,做他朱由校的核动力牛马。 —— 与此同时。 六科廊。 自六科给中事署名驳斥了皇帝中旨之后,署名的二十一个给事中心神不宁。 尤其是吏科都给事中周朝瑞,越想越是心惊。 万一陛下雷霆大怒,该如何是好。 心绪烦乱,便是连工作都无心去做了,这家伙跑到右顺门北西廊兵科值房之中。 此刻,杨涟端坐在兵科值房内,伏案审阅内阁票拟诏书,心境丝毫没有被影响。 见是周朝瑞来了,杨涟轻笑一声,问道:“思永何来?” 周朝瑞干脆坐在靠椅之上,叹了一口气,很是干脆的承认:“心神不宁,心中忧惧。” 杨涟放下笔毫,说道:“我等行事正道,何有心神不宁,为何心中忧惧?” 周朝瑞看向杨涟,却只能再叹一口气。 你不怕死,我还怕死呢!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却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踏踏踏~ 人未至,声先到。 “都谏,内阁的票拟来了!” 周朝瑞听这声音,便知晓是自己的下属吏科左给中事。 “若不是紧急事务,之后再来处理。”剑悬颈首,大明神剑未落之前,他实在是无心理事。 “是今日陛下中旨相关。” 周朝瑞闻言,整个人腾的一下跳起来了。 他眉头紧皱,问道:“内阁又下发来了?” 六科驳斥内阁票拟,内阁商议之后可重新发回。 杨涟闻言,眉头紧皱,眼中狠色一闪而逝,说道:“阁老昏聩,六科驳回的中旨竟敢发回?我等即召科道臣工,在左顺门外跪请陛下收回中旨,罢黜方从哲!” 不给小皇帝上点压力,怕是不知道违背祖制之事,那是绝对不能为之的。 “杨都谏误会了,这不是陛下中旨,而是正常的内阁票拟。”吏科左给中事说道。 周朝瑞当即将内阁拟定的诏书拿来一观。 “呵呵!成了,我们成了!” 这一刻,周朝瑞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下去了。 “这不是中旨,这是内阁票拟,陛下当真是善听纳谏的圣君啊!” 杨涟亦是上前一观,只见内阁票拟的诏书中,确实是关于不准熊廷弼请辞的诏书。 内阁票拟之下有一行字: 该臣老成练达,正资倚任,岂可引咎求退?所请不允。 陛下不下发中旨了,改为正常途径发诏。 然而. 熊廷弼依旧未罢职,能臣袁应泰还是没能接任辽东经略一职,他虽然达到了一个目的,但并没有达到所有目的。 杨涟眉头紧皱,心中有一口气郁结在胸。 他原本以为皇帝会和他们打擂台,是故已经准备好了很多手段: 若皇帝执迷不悟,数十甚至上百名官员将联名上疏反对。 其次联系朝中有识之士,准备在左顺门外跪请,以死谏阻,给皇帝压力。 如果皇帝还坚持要发中旨的话,他们便要让皇帝‘青史留名’! 将抗旨奏疏私刻成文集,通过民间书坊传播,塑造皇帝“昏聩”形象。 通过书院讲学或诗文唱和,形成反对皇帝的舆论压力。 这些招式,莫说神宗皇帝顶不住,便是世宗皇帝,也顶不住。 海瑞《治安疏》直斥嘉靖帝“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震动朝野。 杨继盛弹劾严嵩的《请诛贼臣疏》被刊印传抄,迫使嘉靖帝公开审理。 这都是有先例在的。 结果呢? 这些准备好的招式,如今居然都用不上。 杨涟就像是做了万全的准备,要让新君见见‘世面’。 结果新君根本不接招,仿若这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面,让他有一种郁闷到想要吐血的感觉。 陛下。 您的年轻气盛,您的雷霆之怒呢? 怎么现在没了? 周朝瑞见到杨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就像是烤熟的大虾一般,彻底红了,也明白杨涟的心情。 他当即出声宽慰道:“文孺,好歹陛下也后退一步了,此事就算了。” “算了?” 杨涟冷哼一声,就像是在牌桌上赌输的赌徒一般。 “不能这么算了,陛下虽不发中旨,然而重用熊廷弼,亦是被奸人所蒙,六科要驳斥内阁票拟!” 周朝瑞愣住了,片刻后,他摇了摇头,说道:“陛下骤发中旨,是故我们有祖制成法为盾,行的是正道,如今陛下听言纳谏,我等再驳斥,莫说是陛下,恐内阁也有非议,届时朝堂之上,有几人站在我们身后?” 你杨涟不怕死,不代表我们不怕死。 便是行事正道,他们都怕皇帝的雷霆之怒。 现在再行驳斥,皇帝责罚之后,恐怕众朝臣都不会同情。 “若是周都谏不敢驳斥,我杨涟自署名驳斥!” 周朝瑞冷哼一声,说道:“吏科都给中事是我周某,非是杨都谏,如今内阁两位辅臣都无有提醒,我们还冲什么?” 说着,夺过内阁票拟,便朝着兵科值房门外而去。 不过,踏过了值房门槛之后,周朝瑞顿了一下,缓缓说道:“周某不是怕死,而是怕陛下的雷霆之怒让吏治废弛,文孺若是连此小事都要大动干戈,日后真有大事,谁人为我大明死谏?” 言罢,周朝瑞拂袖而去。 独留杨涟在值房中凌乱。 (本章完) 第44章 铮臣欲哭,国公纯臣 好手段! 陛下当真好手段! 一招以退为进,居然让他杨涟成了孤家寡人。 本来若是皇帝直接票拟重用熊廷弼的诏书,群臣必定反对。 加了中旨发出来,群臣驳斥重点的便是中旨,而不是关于重用熊廷弼的诏书,等皇帝撤回中旨,群臣看到皇帝后退一步了,自然不敢再驳斥正规流程的旨意。 陛下,当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郎? 杨涟有些迷茫。 就在此刻,兵科值房外,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踏踏踏~ 杨涟抬头视之,原来是去而复返的周朝瑞。 他眼睛一亮,心想:难道是周朝瑞想明白了,想要和他一道坚持到底? “思永,我便知你亦是直言敢谏,不惧死生的清流之士,如今去而复返,尚未晚矣。我等再署名驳斥,教天下人知晓,我六科之中,有敢谏敢死之臣。” 周朝瑞原本是带着笑容进来的,但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不过片刻之后,他脸上还是挤出一点尴尬的笑容,说道:“文孺误会了,我此番前来,非是要与你一道驳斥内阁票拟,而是有个好消息,要告知与你。” 好消息? 杨涟愣了一下。 “难道是陛下迷途知返,同意熊廷弼请辞?” 周朝瑞硬挤的笑容也渐渐消失。 咳咳。 他尴尬的咳嗽一声,摇头道:“非也,是陛下知晓文孺你实乃敢谏之臣,感佩你的为国尽忠的胆识,遂擢升你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擢升? 杨涟并不开心。 “陛下以为给我擢升,便能堵住我的嘴?我杨涟一心为国,难道便是为了升迁吗?” 杨涟眼中泪水积蓄,可怜兮兮哭着说道:“陛下辱我!” 周朝瑞麻了。 他自己的老婆都没这么难哄。 如果说升官是侮辱的话,那他希望这个侮辱来多一些,他承受得起。 周朝瑞叹了一口气,说道:“文孺一心为国,天下人皆知,我等亦知,然治大国如烹小鲜,非是迅猛可成,过犹不及的道理,难道文孺不知?” 其实周朝瑞对杨涟还是有些抱怨的。 毕竟之前经筵日讲,正是因为杨涟出口,给新君一个彻查贪腐的由头。 你杨涟是清廉,然而. 同党中人,屁股能说干净,实在是没有几个。 你是死贫道不死道友,我们怎么办? 如今见杨涟对此事不肯罢休,有将事情闹大的意思。 周朝瑞总有一种心慌慌的感觉。 鬼知道陛下要拿这个做什么文章? “新君御极,若是连样都没打好,日后难以斧正。” 好习惯难养成,坏习惯若是形成了,要改就难了。 周朝瑞眼珠一转,说道:“当下之事,斧正陛下所为,不是最紧要的,当务之急,乃是罢免方从哲。” 周朝瑞循循善诱,说道:“若是当朝内阁首辅是一个清流敢言,敢得罪君上的人,陛下的中旨,又如何能过得了内阁?方从哲尸位内阁,致使陛下可以肆意乱来,只有先扳倒了方从哲,我大明才会好起来。” “这” 见杨涟有意动之色,周朝瑞趁热打铁,言道:“陛下毕竟方才登基,欲掌权,欲处国事,此皆人之常情,我等此刻过度触怒,反而招致雷霆之怒,不若放开手去,让陛下知晓国事之难,出了纰漏,日后大明朝自然要倚重我们了。” 譬若陛下力挺熊廷弼,而辽东局势依旧改观不了,反而愈加糜烂。 那陛下你就错了,日后得听我们的话了。 “此绥靖之策罢了。” 国事之重,岂容新君胡来? 这是在拿大明朝的万方百姓开玩笑! “还请文孺稍加忍耐,待倒方之后,内阁首辅更换有能之人,再行正道,岂非事半功倍?”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现在他们这些小角色,如何承担得起陛下的雷霆之怒? “罢了罢了。” 杨涟颇有些意兴萧瑟的摇了摇头,叹道:“我终究不是海刚峰啊!” 之后数日,除了弹劾方从哲的奏章越来越多之外,紫禁城中皆无事发生。 泰昌元年九月十五日。 卯时一刻。 紫禁城外,此刻还一片漆黑,天上甚至还能看见星辰与圆月悬空。 距离朱常洛移灵尚有七日。 慈庆宫正殿,朱由校接见了成国公朱纯臣。 朱纯臣是明代靖难功臣朱能后裔。朱能在靖难之役中立功,永乐四年封成国公,世袭罔替至今。 勋贵之中,除了英国公一脉,便属成国公一脉尚有些许影响力。 “陛下还请节哀。” 朱纯臣一身国公祭袍打扮,可不是来唱戏的,而是替朱由校出城发引祭告上苍神灵。 这是移灵前七日的仪式,到了出殡前一日,朱由校要率百官行“遣奠礼”,祭告天地、太庙、社稷。 换句话说,朱纯臣是提前出去打前站。 “朕躬安。” 朱由校假模假样的擦了擦眼眶,实际上上面一点泪水都没有。 “此去祭告,有劳国公了。” 朱纯臣赶忙说道:“为陛下分忧,实乃臣份内之事,何称多劳?” 英国公张张维贤得皇帝重用,权势日隆。 朱纯臣看在眼里,急在心中。 所谓既不想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和英国公府一比较,他成国公府可就太落寞了。 “如今国家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国公乃朕体己之人,朕必重用。” 皇帝的这番话,让朱纯臣悬着的心放下去了。 若是能提督京营,将张维贤的差事夺过来就好了。 届时再驱赶营兵,虚报兵额、冒领军饷,一年少说可以吃几十万两的空饷。 成国公府数年的用度,就有了! 朱由校当然不知道这家伙的想法,但对朱纯臣的为人,他还是有些了解的。 此人就是墙头草,谁强往谁倒。 至于忠诚? 谁家忠臣,会开门迎闯贼? 以至于闯王入京之后,京师童谣云:‘朱家旗,倒头插;成国公,不如瓦。’ 对于朱纯臣,朱由校肯定是要用的。 并且,是往死里来用! 至于交心 那还是算了。 再与朱纯臣敷衍两句,朱由校便打发他出城祭告了。 此刻天尚未全亮。 朱由校正准备查看今日锦衣卫上报的秘奏,魏朝这个时候在殿外说道:“陛下,方阁老求见。” 朱由校一愣。 但很快便知晓方从哲今日来作甚了。 毕竟孙如游与李汝华入阁之后,朱由校对内阁的大事小事,皆一清二楚。 内阁关于大行皇帝的谥号、庙号之争,终于他这个皇帝介入了? 朱由校眼神闪烁,心中的一盘大棋缓缓开始落子。 方从哲,到你给朕冲锋陷阵的时候,到了! (本章完) 第45章 争权夺势,谥庙之争(求追读) 第45章 争权夺势,谥庙之争(求追读~) 在朱常洛驾崩,到如今,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在这半个月里面,东林党人与方从哲浙党在关于皇帝谥号与庙号到底如何拟定,一直悬而未决,不断拉锯。 先是东林党御史上《请诛方从哲疏》,指控首辅方从哲“进药弑君”,要求严惩。 这个奏疏直接点燃党争,谥号争议升级为政治清算。 接着,礼部初拟谥“贞皇帝”,方从哲所在浙党提议拟谥“懿皇帝”。 贞”取《谥法解》“清白守节曰贞”,暗指朱常洛死于非命(红丸案),需追查首辅方从哲及御医李可灼的责任。 其政治意图便是要通过定性朱常洛为“被迫害的贤君”,将万历朝弊政(矿监税使、国本之争)归咎于齐楚浙党,为东林党夺权造势。 “懿”取“温和守成”,浙党的意图很明显,便是回避责任,维护方从哲等涉事官员。 浙党拟定的谥号,自然遭到东林党人的激烈反对。 弹劾奏疏如雨点般袭来,加之方从哲心虚,知晓自己确有不当之处,便不敢与东林党人硬顶,选择后退一步。 他在九月初六暗示翰林院修改为“贞安皇帝”。 “安”取“宽容不争”之意,弱化红丸案的政治敏感性,维护官僚集团稳定。 首辅方从哲及浙党官员多涉红丸案,若谥号直指“非正常死亡”,将引发大规模政治清洗。 于是,方从哲请求孙如游出马调和。 结果仍旧在六科中,被杨涟率领六科官员封驳。 而庙号,两派亦是争论不休。 东林党坚持“光宗”,“光”取“绍天明命,光复鸿业”之意,强调继承正统、拨乱反正。 这庙号和谥号是有联动的。 “贞”喻其坚守正道,庙号“光宗”则突出其历史地位,两者共同构建朱常洛“贤君蒙难”的形象,为东林党清算万历旧臣提供法理依据。 东林党人要争谥号,要争庙号,本质就是争权夺势,成为其执政合法性的历史背书。 而齐楚浙党提议庙号为“熹宗”,弱化朱常洛的历史作用,避免对万历旧政的全面否定波及自身利益。 若朱常洛被过度褒扬,万历朝既得利益集团(如矿监税使、边镇将领)将遭清洗,故齐楚浙党试图以温和庙号缓和矛盾。 东林党步步紧逼。 方从哲如今承受不住压力,要找皇帝帮忙来了。 “臣内阁首辅方从哲,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方从哲跪伏行拜礼。 “朕躬安,阁老请起,赐座。” 魏朝早就安排了小凳,方从哲半个屁股坐在小凳之上,整个人显得有些局促。 内阁首辅不好当。 尤其是泰昌元年的内阁首辅,更不好当。 “阁老清早前来,不知有何急事通禀?” 方从哲深吸一口气,说道:“还有七日,大行皇帝便要出殡,然而谥号、庙号之事一直悬而未决,此事关乎国本,兹事体大,老臣不得不小心谨慎,望陛下能以大局为重。” 朱由校脸上带笑,说道:“朕年尚幼,许多事情不知晓,不知朕能如何以大局为重?” 方从哲一脸狐疑的看向新君。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作为内阁首辅,方从哲不敢小看年轻的皇帝,恭敬的说道:“庙号谥号之取,本是慎终追远,然则如今演变成朝堂争执,非为敬祖,实为诛生。” 见皇帝不说话,且圣颜之中,无有情绪流露,方从哲只好继续说道:“有功安民曰熹,大行皇帝承祧守业、延续皇统,虽登基不到满月而崩,然可用此庙号。” 没错,熹宗这个庙号,还算是评价中上的庙号。 不似“炀”“厉”等恶谥。 朱由校明知故问。 “可礼部上陈的庙号,是‘光宗’。” 方从哲赶忙回答道: “陛下容禀: 钦天监上奏:泰昌元年九月时,曾有彗星侵入紫微垣,此乃“除旧布新“的天象征兆。先帝登基,正应此兆,革除万历末年的弊政,开创泰昌新朝气象。 如今选用“熹“字为年号,此字从“火“从“喜“,象征火德上升,可将彗星凶兆转化为祥瑞。昔日宋仁宗遇“荧惑守心“的凶象,改元“嘉祐“后灾异消弭,如今以“熹“字顺应天意,道理也是相同的。” 朱由校眼神瑞亮,再问道:“朕看礼部上陈的‘光宗’庙号,意味更好。” 方从哲听到这一句话,顿时就急了。 “若为先帝定庙号为“光宗“,后世必会将先帝与景泰、弘治等明君相比,苛责其治国功业不显;而选用“熹“字,则能向天下昭示继承大统的艰难,体恤先帝受制于阉党的苦楚。 昔日唐僖宗遭遇黄巢之乱,尚且得谥“恭定“;如今先帝在危局中保全宗庙社稷,岂能不加体恤反而苛责呢?” 方从哲不知道皇帝是装傻还是真傻,急得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继续说道: “如今东林党人借着“移宫案“和“红丸案“两桩旧案,想要将先帝旧臣尽数驱逐。 若定庙号为“光宗“,他们必定会以“光复祖制“为名,胁迫陛下彻查先帝时期的旧事,恐怕会再次引发朝堂党争。 而选用“熹“字则能彰显宽和之意,既让阉党知罪收敛,又能平息清流争议,这才是中庸之道啊。” 说到最后,方从哲想到这些日子的遭遇,老脸之上,两行浊泪横流,直接从小凳上起身,跪伏在地,泣曰: “臣虽年老昏聩,但既受先帝临终托付,岂敢不尽心竭力?昔日周公制礼,尚且讲究亲亲之道;孔子作《春秋》,也主张为尊者讳。恳请陛下体念先帝仁厚之心,采纳老臣愚忠之言,实乃国家之福!” “阁老乃一心为国,朕如何不知?” 朱由校上前将方从哲搀扶起来,感慨说道:“然刘一燝、韩爌、杨涟有拥立之功,是故先帝重用,朕岂能违背大行皇帝遗愿?” 泰昌元年,东林党人之所以能压过齐楚浙党,最大的原因,便是因为皇帝朱常洛是东林党人拥立的。 可以这么说,没有东林党人,朱常洛登基不了。 朱由校继承的是朱常洛的帝位,便不可能否定东林党,否定东林党,便是否定了朱常洛的正统性。 若是连自己老爹都不正统了,他这个继承人,那能是正统? 陛下果然是门清。 方从哲擦拭两行浊泪,说道:“庙号可以是‘光宗’,但谥号,必要加安。” 这是方从哲的底线了。 否则东林党人一旦清算,他方从哲岂不是有弑君之罪? 这可是要掉全家阖族脑袋的大罪啊! (本章完) 第46章 既往不谏,作马前驱(求追读) 第46章 既往不谏,作马前驱(求追读~) “阁老大可让礼部上陈大行皇帝谥号。” 方从哲脸上露出苦色。 “礼部上陈的谥号过不了内阁,即便是老臣独断,过了内阁,也过不了六科。” 如今科道官职,大多被东林党人把持。 硬是逼得方从哲这个内阁首辅到他这个皇帝面前诉苦请求。 “卿为首相,竟至于此?” 方从哲摇头苦笑,说道:“老臣不过糊表之臣,朝中多有非议,说是首辅,不过尸位而已,除了妥协,还能如何?” 说到此处,方从哲也豁出去了。 “如今朝廷党争激烈,非是老臣所愿见,我大明朝不能再如此下去了,若要使东林党人后退,唯有一法。” 朱由校隐隐有些猜测,问道:“是何法子?” “请陛下允老臣辞官,老臣辞去首辅之位,可弥合双方矛盾。” 东林党倒方之势正盛,方从哲有此想法,很是正常。 朱由校闻言,稍稍沉默。 “阁老可有读过《六国论》?” 方从哲闻言,眼睛当即一亮。 “苏老泉之流芳百世之作,臣自有温读。” 朱由校语气沉重,说道: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阁老当真以为,你退隐了之后,他们就会善罢甘休?” 历史上,方从哲辞官之后,东林党人的动作可从没有停过,丝毫没有手软。 先是,东林党以追查泰昌帝死因为由,将矛头指向万历朝重臣。 御史左光斗弹劾户部尚书李汝华“克扣辽饷”,迫其罢官;刑科给事中魏大中逮捕御药房太监崔文升(万历旧宦),逼供牵连浙党官员 37人。 天启元年至二年,东林党借案清除齐党亓诗教、楚党官应震等,罢黜地方督抚 12人。 后又以“肃清宫闱”为名,驱逐万历朝遗留的宦官 200余人,其中多为齐楚浙党在宫廷的代理人。 甚至一度将手伸到了科举之中,天启二年会试,东林党考官钱谦益、孙承宗录取 60名东林背景进士,占录取总数的 70%,进一步垄断官僚晋升渠道。 并且排挤万历朝边将,间接导致沈阳失守。 你退一步,期许着东林党人也退一步? 那只是妄想而已。 然而方从哲苦笑一声,摇头叹息道:“只是,不如此,又能如何?” 方从哲只想着自己的妥协,能够换来下半生的安宁,以及朝廷的稳定。 “阁老若是如此告辞,岂非是辜负了神宗皇帝的重望,大行皇帝的期许?” 方从哲要妥协,这是朱由校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若是东林党人真的是为国办事,似张居正一般,那他朱由校在后宫享乐,也没什么不好。 但现在这些人,连给张居正提鞋都不够。 不说别的,且看历史上,东林党人掌权之后,有没有将大明扶上正轨? 没有! 反而让大明朝陷入更加激烈的党争之中。 为了党争,打压齐楚浙党官员,百姓可以不管,建奴可以放任,道义可以扭曲。 以至于到了后期,连天启都不信任他们,改用魏忠贤,将这些所谓的清流之臣,全部打杀。 朱由校以史为鉴,自然不会让这事情再发生。 而且此世与原历史有差别。 在乾清宫中,他不是被东林党人救出来的,他是自己走出来的。 东林党人对朱常洛有拥立之功,对他朱由校可没有! 朱常洛重用东林党,是不得已而为之,根本没有选择。 不重用,岂非狼心狗肺,正统性都没了? 而他朱由校,可不是如此的。 “君子不党,既是大明朝的臣子,便要为大明朝办事,何来为争权夺势,打击异己,连国事都不管了,世宗之时,没有什么东林党,也没有齐楚浙党,有的是臣党!” 嘉靖之时,谁敢言结党? 谁敢说,那就是不要命了。 到了万历朝,因为万历与文官集团怄气,二十年不朝,是任性到爽了。 然而,也将本该属于皇帝的权力,一点点被文官集团夺走,以至于形成党争。 “方阁老是公忠体国之臣,何至于泄气,让我大明朝坠入深渊呢?” 对于党争,朱由校亦是绝不姑息! 而方从哲这个内阁首辅,想要辞官? 绝不答应! 方从哲听着年轻皇帝的话语,心中既是欣慰,又是发苦。 “老臣,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卿为首相,内阁首辅,百官之首,何来无能为力?” 朱由校当即呵斥。 说完,朱由校叹了一口气,眼中渐渐水雾弥漫,竟是挤出了几滴眼泪。 “阁老乃辅弼之臣,阁老请辞,欲奈朕何?” 朱由校牵着方从哲的枯手,啜泣问道:“朕将国家托付阁老,阁老便是如此报答朕的?” 老登,不为朕抛头颅洒热血,便想着当逃兵? 汝欲何为?! 方从哲不清楚皇帝的心思,只得是问道:“陛下欲臣何为?” 他想逃,却逃不掉。 以陛下如今的态度,是绝对不会让他请辞的。 既然退路已经被堵掉了,那便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了。 但前提,他背后要有人支持。 就算没有直接的支持,也不能落井下石,在背后捅刀子。 “朕欲阁老,消弭党争。” 消弭党争? 如何消弭? “还请陛下示下。” 朱由校将鳄鱼的眼泪擦拭干净,脸上尽是干练之色。 “大行皇帝谥号、庙号,朕要你寸步不让。” 啊? 方从哲闻此言,整个人都惊了。 他赶忙说道:“陛下如此行事,只会使党争激烈,届时内阁、六科将会停摆,政令无所出,万请陛下三思。” 朱由校背对方从哲,声音里淬着冰:“朕要的正是这停摆!“ “六科封驳奏章,内阁扣押诏令,那便让全天下看看——我大明,谁才能将其治理好,大明数百年的顽疾,谁才能根治,这大明朝的政令究竟该从何处而出!“ “朕要的是治国之臣,不是党争之臣。” “陛下是要.“老首辅的喉结滚动着,枯瘦手指死死攥住大腿。 朱由校点了点头。 “朕有雄心,阁老可有胆魄?” 此招凶险,稍不注意,便会步晁错的后尘。 方从哲只是一想,心中便在后怕。 然而,得见新君如朝阳初升,方从哲或许真的看到了帝国的黎明。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这一刻,他将这辈子的事情都想了一遍,那些事情,宛如幻灯片一般,在脑中闪回。 登科的快意,通畅的仕途,辞官的苦涩,交友养望的闲适,以及入阁为独相的艰难。 片刻之后,老人睁开双眼,此刻眼中断无之前的软弱妥协,反而如狼狗一般的凶悍,斗志昂扬! 我方从哲,裱糊了一辈子,尸位了七八年,如今得见明君,便是粉身碎骨,又如何? 后世的史书上该写:大明首辅方从哲乃革新之臣,非裱糊之臣! “陛下。” 方从哲往后退一步,认认真真的对朱由校行了大礼。 大殿之中,老首辅几乎是用喊的声音,朗声道: “臣方从哲,愿为陛下,作马前驱!” (本章完) 第47章 齐楚浙党,波起涛涌(求追读!) 方从哲身体虽枯瘦,然而此刻却迸溅出巨大的能量。 “朕非无情之君,卿是救国之臣,国事艰难似今,唯有你我君臣齐心,方才能够扭转乾坤。” 朱由校目光灼灼的看向方从哲,道:“有朕一日,便保方家富贵,这是朕的承诺。” 方从哲闻言,心砰砰直跳。 如果说之前他作马前驱,是因为一腔热血,如今朱由校这番话说出来,彻底去了他的后顾之忧。 “陛下隆恩,从哲感激涕零,必为陛下,为我大明,燃尽残躯,老臣告退。” 朱由校望着方从哲的背影,心中感慨莫名。 方从哲想要归老,被他硬拽着送往战场。 是期许获得皇权支持,与东林党争权夺势。 还是真欲做大明神剑,破除沉霭。 朱由校暂不清楚,也无须清楚。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他只需要高高在上,做渔翁即可。 当齐楚浙党弹劾东林党,翻东林党的老底,揭他们的罪证。 当东林党反击,也去翻齐楚浙党的老底,揭他们的罪证。 最后,手下这些臣僚,各个都不干净。 该辞官辞官,该移职移职。 权力自然掌控在他这个皇帝手中了。 现在,还不是他入局的时候。 不过,这也只是朱由校最乐观的估计。 即便是有一个内阁首辅替他冲锋陷阵,恐怕要彻底掌权,也不容易。 好在 局势朝着好的方向走不是? “魏朝,让张之极、骆养性到端本堂候朕。” 无论时局如何变化,自己的身体是最重要的。 谁知道你生病的时候,御医给你喂的是什么药? 泰昌元年九月十五日好似什么都没发生,静悄悄的过去了。 已过酉时。 文渊阁值房外,夜幕如墨,沉沉地压下来。 文渊阁值房内。 方从哲还在处理政务。 阁臣朱国祚上前对方从哲行了一礼,温声道:“阁老,政事繁杂,如何处理得完?还望阁老以身体为重,大明这千斤重担,尚需阁老担负。” 已经是下值的时候了。 刘一燝与韩爌早已下值离去。 朱国祚是今日留守直庐的阁臣,酉时至次日卯时,期间需随时待命。 “多处理一些罢。” 方从哲笔杆未停,洋洋洒洒的评语挥毫而出,眼神坚毅。 朱国祚心中奇怪,只得是吩咐书吏给方从哲温些茶水,准备些糕点吃食。 到了夜极深之时,方从哲才放下笔毫。 堆积的奏疏,他几乎都已经票拟好了。 他对着属吏说道:“这些都送到司礼监批红。” 不知道党争究竟会激烈到什么程度,方从哲将能处理好的事情,提前便处理了。 看着属吏离去,方从哲也起身离开了。 朱国祚当即起身相送。 “阁老,请。” 出了值房,方从哲转头说道:“山高路远,兆隆不必相送了。” 山高路远? 朱国祚愣了一下,不理解这四个字的意思。 而方从哲则已经在两名仆役提灯笼引路,四名锦衣卫校尉护送下,渐离了文渊阁,向北经内阁专属通道至会极门而去了。 远远望去,宫灯火光渺茫,两个提灯仆役带着方从哲,驱散了黑暗,又被重重黑暗吞噬。 直到彻底不可见。 朱国祚心事重重。 今早方阁老递了牌子至慈庆宫面圣,回来之后郁郁寡欢。 如今更是彻夜票拟奏疏。 他心中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难道说. 方阁老已经准备归隐,而陛下也同意了吗? 朱国祚似乎有预感,朝堂之中,将会有腥风血雨! 而他,能做些什么呢? 而另外一边,方从哲出了东华门之后,便乘上乘四人抬的蓝呢轿,轿顶悬“内阁首辅”衔牌,轿帘垂黑纱,以避窥视。 “老爷,将去何处?” 贴身书童当即上前询问。 咱老爷虽然年纪大了,但风花雪月,与年纪何关? 严嵩垂垂老矣,尚需要两个妙龄少女暖床呢! 方从哲掀开轿帘,低声说道: “往西城宣武门,浙江会馆。” 他缓缓放下轿帘,却顿了一下,说道:“派人去将亓诗教、官应震他们叫来。” 贴身书童自然知晓要叫谁。 但深夜叫这么多人出来,他心不免有些慌慌。 “过个时辰,就是宵禁了,老爷,有什么事情,是不是明日再说?” “让你去便去。” 老书童只好点头而去。 而前往浙江会馆的方从哲端坐轿中,闭目沉思。 既然要争,便争个够! 便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罢! 浙江会馆位于宣武门外大街西侧,紧邻骡马市,为浙江籍官员、士绅的联络中心。 此处常常举办同乡宴饮、科举庆贺等公开聚会,掩人耳目,实际上,便是浙党官员商议机要之事的地方,譬如说:商榷攻东林之策。 实际上,东林党人不是好货色,齐楚浙党,也是一丘之貉,都是为了争权夺势罢了。 方从哲从蓝呢轿上下来,快步进入会馆。 越过前院门楼、影壁以及门额悬“浙江会馆”匾额,方从哲走入中院,穿过中院议事厅、宴客厅及厢房,直抵后院东侧暗室,入口隐于祠堂供桌后,十分隐秘。 密室之中。 方从哲方才在太师椅主位上坐稳,浙江会馆管事便一脸奉承端上热茶。 “阁老,深夜至此,不知是” 方从哲接过茶盏,轻饮半口,眼睛一亮。 “这是长兴茶?” 管事当即笑着说道:“正是长兴产的顾渚紫笋,采摘于清明前,经数月窖藏后,九月开瓮饮用,茶汤甘醇,有“牡丹初绽”之香。” “不错。” 方从哲感慨一声,江浙的茶,养人呐! 只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 方从哲放下茶盏,对管事说道:“出去候着,莫让人靠近此处。” 管事低头称是,但嘴角却是微微勾起。 深夜召唤,是个人都知道是大事,因此,被知会前来浙江会馆的人行动很是迅速。 “阁老,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吏科右给中事姚宗文匆匆而至,他额头上满是细汗,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快跑过来的。 “褧之,且坐,等人来差不多了再说。” 姚宗文纵有满腔疑虑,却也只得老老实实坐下去。 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多的人到场了。 原太仆寺少卿,如今的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廷元,礼部右侍郎黄汝良、吏科都给中事亓诗教、礼部侍郎周永春、户科给事中官应震、吏科给事中吴亮嗣、工科给事中黄彦士. 逼仄的密室,顿时满溢。 方从哲环视众人,缓缓说道:“今夜相召,吾知诸位皆有疑虑。” “恩师,有何吩咐,但可直言!”亓诗教目露精光,他似乎知晓一些内情。 那模样,分明是在说: 老师,你就带我们冲一次罢! (本章完) 第48章 衣冠禽兽,冠冕堂皇 “大行皇帝骤然崩逝,骤立新君,我等未曾迎立,差点让刘一燝、杨涟等人有了拥立之功,好在陛下虽长在深宫,却英明圣断,并未被他们蒙蔽。” 众人的目光都在方从哲身上,一听到说到当今圣上,众人的眼睛都亮了。 “阁老今晨面圣,是陛下说了什么?” 姚宗文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激动地老脸通红。 难道 浙党的春天要来了? 刘廷元面露精光,说道:“陛下之前骤发中旨,杨涟率六科封驳,必是惹恼了陛下,我们的机会来了!” 咳咳。 方从哲咳嗽一声,说道:“陛下极厌党争,而欲重用实事之才。” 姚宗文抚掌而笑,说道:“东林党人党争不断,务虚而不务实,已经是惹恼了陛下,阁老,陛下都与你说了什么?” “是啊!” “阁老,快与我等道来罢!” 众人目光热切的看向方从哲。 从大行皇帝的庙号、谥号之争中,他们本来已经看不到掌权的希望了。 毕竟作为他们后台的方从哲都因红丸案自身难保。 他们又如何翻得起什么风浪来? 然而,若是有圣眷,那又不一样了。 东林党人为何会起势? 还不是皇权相助。 如今若是皇权助他们了,哪里有他们东林党人的事情? 方从哲看着他们兴奋的模样,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你们,又与东林党人何异呢? 他兴致缺缺,说道:“陛下欲根治我大明朝二百五十余年的顽疾,而老朽,亦在圣前豪言:作马前驱。” “好极了,妙极了。” 姚宗文差点喜极而泣了。 他将方从哲的的话当做是一个明显的信号: 他们有皇权支持! “如此看来,东林党人蹦跶不了多久了。” 礼部右侍郎黄汝良见此情形,当即说道:“我可劝说闽商,为浙江会馆捐赠十万两白银,作为经费。” 黄汝良出身闽地,被划分到闽党。 但此刻见浙党要起势,他自然要乘此东风了。 以钱入股,更显诚意。 方从哲闻言,嘴巴张了张,面露失望之色,但终究是一言不发。 众人皆在兴头之上,已经畅想掌权之后的日子了,根本没有注意到方从哲的表情。 或许,他们认为方从哲现在的表情,是兴奋到连笑都忘记了。 “既是如此,便要当即以雷霆之势,在东林党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便将其拿下!”亓诗教眼神闪烁,战意昂扬。 姚宗文在一边说道:“陛下如今正在彻查贪腐,我等有皇权在侧,便可将东林党人贪污受贿之事,上陈圣上,好教这些人统统辞官!” 刘廷元冷笑着说道:“东林党人侵占学田,贪污受贿,结党乱政,私通建虏,擅权专政,不除东林,奈天下何?” 别问他怎么如此清楚,因为浙党也是这么干的。 最了解你的,有时候不是你自己,而是你的敌人。 “东林东林,夺利争名;清流不清,误国害民。我大明朝有救了!” 众人议论纷纷,各个都有主意,反而是将众人召集过来的方从哲,反而是一脸沉默。 “阁老为何不说话?”户科给事中官应震问道。 “党争害国,东林党人,也不至于赶尽杀绝,其中有不少,是精干之臣。” 说实话,现在方从哲有些后悔了。 他原本以为只是给皇帝冲锋陷阵,牺牲掉自己就算了。 但按照现在的情势发展,牺牲的绝对不止他方从哲一人。 “恩师谬误,朝堂之争,岂能心慈手软,不斩草除根,焉能还我大明朝郎朗乾坤?”亓诗教见方从哲有退缩之意,当时就急了。 我等欲死战,阁老你如何能犹豫? “是啊!我们心慈手软,刘一燝、韩爌他们可会?” “不错,必要以雷霆之势,斩草除根!” “对,还怕了他们不成?” 面对掌权的诱惑,这些臣僚各个就像是闻到腥味的鲨鱼一般,眼睛直接就红了。 大势已成,方从哲知道,现在自己想要后退,都已经退不了了。 或许 大明朝少了党争,当真会好起来罢! 方从哲环视众人,说道:“诸位众志成城,老朽也不好扰了大家的兴致,褧之,你率都察院弹劾东林党核心人物。” 姚宗文当即点头。 “十三道御史,皆是我们的人,阁老放心。” “抑美,你搜集东林党人结党谋逆之罪证。” 楚党三党魁之一的黄彦士重重点头,说道:“此事交由在下。” “嵇仲,你准备请命,以“整顿学风”为名,查封东林书院、关中书院,没收学田,联合徽商打压东林党背后的无锡布商,断其经费。” 党争也是要花钱的,断你财路,让你反抗都没有那么迅疾。 接下来,方从哲话语不停,从舆论操控、伪作文章、刑狱逼供、控制司法等等各个方面,皆有安排。 可以说是为了扳倒东林党,他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众人听完之后,反倒是沉默了。 之前还以为方从哲要退缩了,现在看来,他们错了,大错特错。 这哪里是退缩? 这是要一杆子将东林党彻底扳倒! “诸位好生歇息,之后,将有血雨腥风。” 说着,方从哲摆了摆衣袖,面无表情的离了密室。 密室之中,众人互作告别,也分别离开。 停驻在浙江会馆外的车马行轿,很快便一个个消失在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 刘一燝府中。 东林党骨干亦是集会。 他们商议的,正是大行皇帝谥号、庙号之事。 “若是方从哲愿意请辞,我等倒也不至于咄咄逼人,稍稍后退,也不是不可。” 内阁此辅刘一燝抚着胡须说道。 韩爌则是冷哼一声,说道:“不可,半步都退让不得!” 正在这个时候,门外刘府管事匆匆而至,走到刘一燝身侧,躬身附耳细声说了些什么。 刘一燝听完,瞳孔紧缩,半弯着的腰都挺立起来了。 “次揆,发生甚么事?” 众人看着面色沉重的刘一燝,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刘一燝环视众人,说道:“齐楚浙党骨干今夜齐聚浙江会馆,明日,恐方从哲他们有大动作!” 杨涟眉头紧皱,露出疑惑之色。 “方阁老不是已经准备退让了吗?此刻集会,所为何事?” 韩爌冷若冰霜。 “不管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蝇营狗苟之徒,我辈何惧之有?” (本章完) 第49章 虎党狐侪,委身自保 泰昌元年九月十六。 灰蒙蒙的天上,云层乌黑,压得极低,连一点点秋风都消失了。 除了压抑,还是压抑。 一场暴雨,即将来袭! 通政使司今日很忙。 方才上值,但都察院弹劾的奏章,一道接着一道被送过来。 如雪花飘飞一般。 不过一刻钟,弹劾的奏章便已经有四十七道了。 通政使曹于汴将弹劾奏章登记入《奏事簿》,注明“都察院劾疏”字样。 “阁老是要作何?难道还嫌朝局不够乱吗?” 曹于汴虽是浙江海宁人,然他非东林亦非齐楚浙党,以中立实干著称。 突然接收到如此多弹劾东林党人的奏章,他心中沉重。 “通政公,这是党同伐异,我看还是递牌子面圣,再将这些奏章送到内阁去,先留中不发。” 通政使司左通政周希圣言道。 他名义中立,实际偏向东林党,曾密送杨涟弹劾方从哲奏章至司礼监。 “不可!” 通政使司右通政王舜鼎当即摇头。 王舜鼎乃浙党成员,方从哲亲信,之前便拦截东林党弹劾崔文升的奏章十余份。 如今本党送来的弹劾奏章,怎么能留中呢? 他们要的就是迅疾,打东林党人一个措手不及。 “陛下如今要彻查贪腐,这些奏章,便是肃贪之剑!通政公难道要忤逆圣意?” 对于王舜鼎的大帽,曹于汴当做没听到,只是说道:“这些奏章,许多都是风闻,若是全部上报,恐怕会惹得许多人声名狼藉,朝野动荡!” 本来这些天,他在通政使司处理的奏章就多了,但彼时党争还是隐于水下的。 现在是直接摆在明面上了,这如何让他不迟疑? “曹通政公难道也要介入党争?” 王舜鼎的一句话,让曹于汴浑身一个激灵。 “我曹于汴是无党无派之人,唯忠心国家而已。” “那还不将这些奏章送往内阁!”王舜鼎步步紧逼。 周希圣见王舜鼎演都不演了,也不再客气。 “王舜鼎,你这是要让朝野动荡,大行皇帝尸骨未寒,你是嫌我大明亡得不够快?” 怒斥完王舜鼎之后,周希圣连忙看向曹于汴,道:“通政公,此事事关重大,应事先告知内阁,万一惹出乱子,也有内阁的人顶着,与我们通政使司无关,还望通政公三思。” 弹劾奏章不是说说而已的。 在通政使司的时候还没什么事情。 若是递交御前,那就是公开了! 弹劾奏章一旦公开,被劾者需自辩或请辞,否则面临道德污名。 如万历朝首辅张居正遭弹劾“夺情”,虽未罢官,但声望大损,最终新政受阻。 除非你有皇帝偏袒。 皇帝若偏袒被劾者,可留中奏章(不批不答)或驳回弹劾。 如嘉靖帝对严嵩的贪污指控置若罔闻,甚至处罚弹劾者。 但如果说皇帝不偏袒被劾者,要按规矩来。 该如何处理,就如何处理。 如今满朝禽兽,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干净呢? 曹于汴只是看了这些弹劾奏章里面的内容,便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若是真查下去,恐怕这些被弹劾的人,十有七八,都会被处理。 怎么办? 怎么办! 曹于汴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通政公,不能再耽搁了,请速做决断!” 王舜鼎步步紧逼。 忽然。 曹于汴神光一现,巧思已至! “你们,你们喔啊~” 曹于汴发出王朗同款惨叫,居然当场昏死过去了。 “通政公、通政公,你醒醒,这个时候,可不能晕啊!” 王舜鼎当即俯身,猛掐曹于汴的人中。 然而,他都快将曹于汴人中掐出血来了,结果曹于汴还是没醒来。 王舜鼎傻眼了。 还能这么玩? 而周希圣脸上露出大喜之色。 “王舜鼎,如今看来不能遂你愿了!” 还想弹劾? 还想党争? 你们的弹劾奏章,连通政使司大门都出不了。 周希圣在一边冷嘲热讽。 王舜鼎眼中闪过狠色,当即起身对着属吏说道:“事情紧急,方才我问过通政公了,要不要将弹劾奏疏送往内阁,通政公没有说话,没有说话就是默认了,速将弹劾奏疏,送往内阁!” 说完,不等周希圣阻止,他当即让手下属吏将弹劾奏疏快步送往内阁。 “你们,你们!” 现在傻眼的变成周希圣了。 还能这样玩? “王舜鼎,你以为只有你才能弹劾?你们浙党,难道也干净?” 王舜鼎自得抬头,说道:“此番弹劾,可不只有我浙党,还有齐楚各党,有本事,将我们一道弹劾了!” 他满是信心。 陛下站在我们身后,你们拿什么和我们斗? “好啊!好啊!” 周希圣被气得差点背过气去,猛地一脚踹出去,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居然踹到了通政使曹于汴的要害之处。 曹于汴身体抽搐一二,这下子是真的晕死过去了。 被疼晕的。 “那便看谁是干净的!” (本章完) 第50章 狼奔豕突,作壁上观 东暖阁内,王体乾跪伏下拜。 “奴婢拜见陛下!” “起来吧。” “谢陛下。” 王体乾起身,刚要通禀消息,不想皇帝看他半湿的袍服,说道:“将你身上的湿皮换了,再来回话。” 对于王体乾要说的话,他心中已有预料,因此根本不着急。 王体乾张口欲言,现在都什么时候,还换衣服? 但. 他对如今的君上有些许了解,不敢忤逆圣意,只得道:“奴婢领命。” 王体乾匆匆去了班房,换了身干净的衣物过来,再拜见皇帝。 “说罢,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王体乾赶忙回话:“通政使司两帮人差点打了起来,通政使曹于汴更是昏死过去” 朱由校听着王体乾的回禀,心中暗自咋舌。 看来双方是要彻底撕破脸皮了。 这正合他意! “通政使可有差太医去看了?” 王体乾点头,说道:“太医去看了,曹通政公无有脑疾,倒是身下卵子碎了一个,醒来之后匆匆写了告病折子,正在已经递到内阁去了。” 朱由校闻言,那是目瞪口呆。 曹于汴是无党派人士,不想参合党争,装晕便是,居然对自己如此狠心? 这是个狠人啊! 可堪重用! 当然 如果曹于汴知晓皇帝是怎么想的,恐怕已经是要彼其娘之了。 “允其告病。” 本来曹于汴就算是装病,朱由校也是会同意的。 党争之下,朝堂之中还剩下多少官员,这都是个未知数。 这些无党无派实干之臣,朱由校自然是要留下的。 “内阁方面,如何了?” 王体乾当即说道:“魏公公如今便在内阁,听闻文渊阁值房争吵不断。” 朱由校微微颔首,但忽然抬头,问道:“司礼监可有奏章,未送到御前?” 王体乾愣了一下,当即支支吾吾起来了。 “通政使司的奏章,都还在内阁,但司礼监中,都察院的弹劾奏章应是有,但司礼监那些奴婢,估计是在等魏公公回去,再做决断。” 正常途径的弹劾奏章,都是要通过通政使司的,但也有例外。 涉及皇亲国戚或内阁首辅、阁臣的重大弹劾,御史可直送会极门,由司礼监太监直达御前。 以及,都察院御史可请旨面圣,直接将弹劾疏呈交皇帝。 但这些都没有。 朱由校心中冷笑。 齐楚浙党的人没那么笨,之所以不送上来,必是有人从中作梗。 宫中宦官,早就被外朝渗透了。 司礼监之中,有东林党的人,也有齐楚浙党的人。 朱由校心知肚明。 只是没想到,他们真的有胆子,敢私扣奏章。 “司礼监今日何人当值?” 王体乾不敢隐瞒,当即说道:“是刘朝。” 朱由校脸上缀着冷笑。 这个司礼监随堂太监刘朝游走于东林与齐楚浙党之间,朱由校原本以为他是中立的,不想在王安倒台之后,成了东林党人在宫中的奥援了。 “让他将奏章带过来!” 王体乾似乎已经感受到皇帝的怒火了。 慌忙之中,他半走半爬出了端本堂。 未久。 一脸惴惴不安的中年太监,抱着一叠奏章匆匆而至。 “皇爷,这是今早到的奏章,没想到下人居然敢隐藏不发,奴婢已经狠狠责罚他了。” 刘朝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而皇帝似乎不着急说话,只是接过王体乾送来的奏章,一一翻阅。 时间滴滴答答流逝,刘朝跪伏在地,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后悔了。 自己利欲熏心,猪油蒙了脸。 今晨,有人差使属吏匆匆而至,送了一张江南钱庄的一万两的银票,让他当值的时候,将弹劾奏章稳住半日。 刘朝知晓其中的风险。 但一万两 实在是太多了。 加之,陛下很少过问司礼监的事情。 因为魏朝会将奏章亲自送至御前。 刘朝便动了小心思。 没想到,今日陛下亲自问起奏章的事情了。 刘朝怕极了。 如果再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莫说是一万两,就算是十万两,他也不会收! 皇帝不说话,刘朝倍感煎熬,只得是为自己寻求活路。 “奏章滞留司礼监,奴婢当值,有罪,还请陛下重重责罚!” 朱由校翻阅完这些弹劾奏章之后,终于是抬头说话了。 “私扣奏章,是谁指使你的?” 刘朝唇角发干。 他既不敢承认,又不敢撒谎,只是将头磕得震天价响。 “奴婢有罪,奴婢有罪!” “皇爷问话,你回话便是,胆敢欺瞒圣君,便将你丢到诏狱去,那是什么滋味,恐怕你心知肚明。”王体乾见这厮居然想要蒙混过关,当今替皇帝责问,你居然敢不回话? 见这一劫是逃不过了,刘朝也知晓,自己气数已尽。 这个时候说真话,兴许还有一丝生路。 他抬起头,额头上已经是磕得鲜血横流,脸上泪水夹着血水,模样好不凄惨。 “回皇爷的话,今早,有人给奴婢一万两,让奴婢扣留司礼监奏章半日。” 一万两? 朱由校眉头紧皱,眼中寒光闪现! 我大明朝是没钱吗? 若是没钱,这一万两,难道是凭空变出来的? “银票在何处?”王体乾厉声问道。 “在此处,在此处。” 刘朝从里衣口袋,拿出一张银票。 王体乾确定没有毒粉抹在上面,这才双手呈于御前。 朱由校没有去触碰银票,而是看到银票用印,有江南二字。 他心中顿时明白了。 “私收贿赂,欺君罔上,该当何罪?” 王体乾当即说道:“死罪!” 朱由校点了点头,看向满脸惊骇,眼中又带着无尽哀求的刘朝,说道:“宫里犯的事,便用宫里的规矩,拉下去!”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刘朝趴着上前求饶,却被两个‘大汉将军’拖出了端本堂,任他如何挣扎都无用。 很快,刘朝的求饶声就越来越小了,直到完全听不见。 对于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决不能有半点姑息软弱。 朱由校便是要让他们看看,勾结外朝的下场是什么。 若是还看不清形势,便不怪他朱由校清理内廷的时候,被当做尘土一般扫掉了。 “所有呈上来的奏章,全部抄录备份,之后转呈内阁。” 朱由校批阅了这些奏章,留下了只言片语,并没有直接让锦衣卫的人去查办。 而是让王体乾交给内阁议处。 东林党人与齐楚浙党狼奔豕突,杀到狗脑子都要出来才好。 而他这个皇帝,便是作壁上观,静待局势发展! 以这种党争烈度,收网的时间,或许就在不远之后了。 (本章完) 第51章 水火难容,鱼死网破 雨一直下。 文渊阁中的气氛不见融洽。 议事堂中。 内阁次辅刘一燝、阁臣韩爌,正与内阁首辅方从哲对峙。 “一百八十本弹劾奏章,如何票拟得了?我看我等递牌子面圣,将这些奏章全部留中为好。” 朱国祚忧心忡忡。 昨夜方从哲处理奏章直到深夜,朱国祚以为方从哲是要请辞。 结果,是要干仗。 朱国祚欲哭无泪。 “方阁老挑起党争,我等不得不应战,既然是要弹劾,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你干净,还是我东林党人干净。” 韩爌今早得知齐楚浙党发难的消息,当即怒不可遏,亦是发动杨涟等人,让都察院御史弹劾齐楚浙党的人。 才到正午,弹劾的奏章,却已经堆积如山了,共有一百八十本之多。 这些弹劾奏章,有的是确有证据,有的却是风闻。 总之,目的都是为了党同伐异。 “方某忠心为国,尔等却行党争之事,打压异己,大行皇帝若见之,必痛心疾首。” 方从哲叹道。 “阁老何必惺惺作态,若想平党争,便都后退一步,一道进宫面圣。” 韩爌在气头上,但刘一燝已经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太对劲了。 方从哲昨日面圣之后,态度便来了个三百六十度的转弯。 这背后,有没有陛下的影子? 双方若是拼上头了,最得利的人,到底是谁? 刘一燝要双方熄熄火。 然而,方从哲像是理智全消一般,说道:“要查便去查,这些弹劾奏章,即刻送至司礼监批红,之后,该交由三法司会审,还是六部协同,便按着规矩来做!” 朱国祚想要阻拦,但双方已是水火难容。 李汝华与孙如游老神常在,并没有参与其中。 虽然弹劾奏章之中,也有弹劾他们两人的,但他们镇定自若,丝毫不惧。 说到背后有人,谁背后真的有人,或许在退潮了之后,便知道谁在裸泳了。 “诸位,光禄寺送来餐食了,我们吃饱了,再论这些罢。” 孙如游在一边笑着说道。 韩爌看见孙如游这张老脸,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冷哼一声,啐了口唾沫,小声骂道:“佞臣。” 随后径直走向直庐用午膳。 孙如游闻言,笑颜依旧。 刘一燝对孙如游颔首表示歉意,叹气般说道:“如今局势如此,还请孙尚书在陛下面前回护几句,莫要让大明朝陷入党争的泥潭之中。” 孙如游当即说道:“都是为国办事,为陛下尽忠,应有之理。” 刘一燝心事重重的到跟在韩爌身后,快到直庐,刘一燝这才喊住了韩爌。 “东阁且慢。” 韩爌停下脚步,道:“次辅有何教我?” 刘一燝眼神闪烁,说道:“今日这事透着诡异,方从哲如此,必有隐情。” “我当然知道有隐情了。” 韩爌说道:“方从哲以为有陛下援手,便能将黑的变成白的,白的变成黑的?” 他嗤笑一声,说道:“咱们的陛下,心思深沉,到时候,真会助方从哲?” 原来韩爌早就想明白了。 “陛下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他以为凭借方从哲那蠹虫,便能翻天?” 韩爌呵呵一笑,说道:“便是弹劾奏章下发了,六部会不会配合?六科可会抄发圣旨?如今朝堂之上,泰半官员都涉及其中,难道陛下还能全部裁撤了?” 国家是要靠官员来治理的。 你若是将所有官员都弹劾定罪了,这国事谁来处理? 臣意汹汹,便你是皇帝,也只能妥协! 刘一燝眉头紧皱。 “太险了,若能言和,还是言和,毕竟大行皇帝尸骨未寒,陛下的性情如何,如今我们只摸清了只鳞片爪,万一新君莽撞,动用锦衣卫东厂的人” 韩爌拂袖一甩,道:“已经被别人欺负上门了,哪有后退的道理?” 届时,朝堂之上,可还有他们的立锥之地? 至于锦衣卫东厂? 那里面,也有他们的人! “公若惧之,大可退后,我来冲阵便是!” 刘一燝老脸皱成半枯的老树皮,却也只得深深叹了一口气。 “虞臣言语杀我,我难道贪图显贵之位?” 韩爌闻言,面色稍霁,说道:“这个时候,容不得说丧气话,混乱军心,要拼,就拼个彻底,此番不将方从哲斗下去,我等绝不后退!” 内阁如今分成三派。 齐楚浙党是方从哲,东林党是韩爌与刘一燝,而作壁上观的,则是孙如游、李汝华,加上个朱国祚。 在各方都打算将事情闹大的情况下,弹劾奏章在各方手上,很快完成票拟。 并且,在双方有意无意之间,都是往严了的写。 内阁票拟的常规建议有三: “下三法司核议”: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审。 “革职听勘”:停职接受调查。 “申饬”:警告被劾官员。 若涉及首辅或重臣,建议“着回籍待罪”(停职返乡)以避嫌。 若弹劾内容模糊,建议“着该御史指实再奏”。 结果,便是弹劾内容模糊,也写“下三法司核议”,弹劾内容确切的,直接写“拟革职,交锦衣卫拿问”。 一副不将局势搅乱便不罢休。 随着内阁票拟送到魏朝手中,他麻了。 这些个弹劾奏章,他自己怎么敢擅自批红? 这干系重大,他根本承担不起后果。 当即带着弹劾奏章,小跑到慈庆宫中面圣。 慈庆宫中,用完午膳的朱由校正在端本堂内室床榻上午休假寐。 十万火急的事情,魏朝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当即跪伏在殿外,喊道:“奴婢魏朝,有急事拜见陛下。” 寝殿无声。 魏朝咬咬牙,声音更大了。 “奴婢魏朝,有十万火急之事拜见陛下。” 这下子,寝殿中终于是传来皇帝的声音了。 “进来!” 魏朝忐忑的走入寝殿,不敢抬头面刺君上,他快步上前,滑跪在地,说道:“惊扰皇爷安歇,魏朝死罪,然科道官员弹劾奏章,共一百八十本,内阁皆已票拟,送至司礼监,此事事关重大,奴婢惶恐,特来请陛下圣谕。” 朱由校眼睛微眯。 要圣谕? 没有。 要黑锅。 朕倒是有的是! 现在朕要你去冲锋,你反倒过来问朕了? (本章完) 第52章 圣心难测,大明格斗 伴君如伴虎。 往往只有聪明人,才能一直侍奉皇帝。 若你不聪明,不醒目,便是骤然拥有滔天权势,也不过是水中花,镜中月罢了。 朱由校伸了个懒腰,用慵懒的声音唱道:“铁砚磨穿辨伪真,朱砂落处定乾坤。” 他满含深意的看向魏朝,说道:“你是司礼监秉笔,批红之权在你,朕不过问。” 不过问? 魏朝面色骤白。 司礼监之事,之前陛下事事过问,怎到此时就不过问了? 此事干系重大,一个不对,便是朝野动荡。 千夫所指之下,他魏朝这小身板,可承受不起。 “陛下,此事事关重大,奴婢.” “若你心有忧虑,朕体谅你。” 魏朝面露狂喜之色,但皇帝的下一句,却是让他似落入万丈深渊。 “司礼监秉笔之位,可由他人替之。” 干不了? 那换一个能干的人上来。 魏朝心中苦涩,只得颤抖着说道:“奴婢.奴婢明白了。” 司礼监大太监的位置,他自然是舍不得给别人。 但. 陛下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魏朝心中忐忑不安,却也只得缓步离去。 云在青天水在瓶。 难怪嘉靖道长喜欢打哑谜,这种玩弄人心的感觉,确实会上瘾的。 “让王体乾进来回话。” 很快,王体乾便在寝殿外候着了。 “奴婢王体乾拜见皇爷。” “你去司礼监,辅助魏朝,记住一句话:不放过一个有罪之人,也不冤枉一个无辜之人!” 王体乾当即领命而去。 皇帝要高高在上,不能下场。 就算是惹出乱子了,火也烧不到自己身上。 这是帝王权术,虽然无情,但自古每个有作为的帝王,皆无情之人。 区别是无情的程度而已。 得到皇帝暗示的魏朝当即开足马力,将有确实罪证的弹劾奏章批红,下发内阁。 而内阁一刻不停,将三十三份弹劾奏章以及处理方式交由六科。 当六科众官得到弹劾奏章的处理结果之时,一个个震惊非常。 皆因这三十三份弹劾奏章,近半弹劾的,都是科道官员。 户科都给中事周朝瑞口干舌燥,因为这上面,也有弹劾他的。 抄发? 自己抄发弹劾自己的奏章。 相当于自己拿一把刀杀自己。 我杀我自己? 这一刻,六科官员都沉默了。 礼科都给事中亓诗教讥讽道:“诸君手脚不干净,还说清流?一个个贪污受贿,结党乱政,一桩桩,一例例,皆清楚明了,若不抄发,便是忤逆,心虚作祟,还敢称自己是大明忠臣?” 周朝瑞眼眶发红,怒斥道:“这里面也有你亓诗教的名字。” 这一刻,周朝瑞怕了。 不知道那方从哲发哪门子的疯,居然要做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样子来。 现在好了,结果下来了。 难道真的要三法司会审,最后定罪被撤职抄家? “我亓诗教行得正,坐得直,无惧也!” 我背后有人,你有吗? 亓诗教露出自得之色。 便是真的有罪,陛下岂会真的定罪? “科道官员被弹劾近半,国事还怎么运转?难道你我要做国家的罪人?”见亓诗教老神常在,周朝瑞绷不住了。 “周都谏欲意何为?” 周朝瑞环视六科议事厅众人,说道:“奏章留中,我等前去左顺门,跪请陛下收回此等搅乱朝局的弹劾奏章!” “不错!” 那些被弹劾的官员,一个个都急了。 原本他们以为法不责众。 谁知道陛下不按套路出牌。 居然真的要将他们处罚。 “这是误国事,这是党争!” 有些贪污受贿,手脚不干净的官员,身子已经在颤抖了。 “请群臣至左顺门,跪请陛下收回这些弹劾奏章!” “哈哈哈~” 亓诗教看到这些人大难临头慌乱的模样,笑得很是畅快,笑到肚子都疼了。 “尔等死到临头,现在便怕了?你们不是公忠体国吗?若弹劾奏章有误,尔等自然无事,如今怕了?还是说,尔等所谓清廉,皆是表面文章,实际上内里肮脏无比,乃国之蠹虫,是也不是?” 议事厅中,齐楚浙党的其他官员亦是附和。 “有胆就让锦衣卫去查!” “对,精神点。” “谁怕,谁就是狗儿的!” 这一声声讥讽,让周朝瑞化身愤怒公牛,鼻孔喷出的热气几乎把山羊胡吹成了八字须。 “尔等欺人太甚!” 他抄起案头半干的狼毫笔就朝亓诗教掷去,那毛笔在空中划出个滑稽的抛物线,啪嗒一声粘在亓诗教脑门上,活像插了根糖葫芦的稻草人。 “斯文扫地啊!“亓诗教慌忙去抓头顶的毛笔,不料脚底踩到散落的奏章,一个踉跄竟把整盒朱砂泼在了工科给事中裤裆上。 鲜红的颜料顺着袍角滴答,乍看像是当堂来了出“血染的风采“。 东林党人见状哄堂大笑,齐楚浙党哪肯吃亏。 刑科某官抓起砚台当流星锤抡圆了甩,墨汁天女散花般溅得满墙都是。 有人被泼成阴阳脸,活脱脱从戏台溜出来的包公;有人官帽被打飞,露出地中海发型在烛光下锃亮反光。 也有人劝架,但收效甚微。 “诸君快看!周都谏的补子被扯成两截啦!“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只见周朝瑞胸前象征品级的锦鸡绣纹正被亓诗教攥在手里,原本威风凛凛的禽鸟愣是被撕成了“烧鸡“。 而亓诗教的乌纱帽早被踩成咸菜干,发髻散乱宛如顶着个喜鹊窝。 满屋子绯袍大员滚作一团,奏折如雪片纷飞。 更有人抱着柱子表演“秦王绕柱“,官靴在青砖地上磨出吱呀怪响,活像蹩脚琴师在锯二胡。 当值太监闻声推门时,正巧撞见户科左给事中举着铜烛台摆出关公架势,烛泪滴滴答答糊了满脸,映着狰狞表情宛如钟馗再世。 你以为的党争: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实际上的党争:干他娘的,我大明有格斗! (本章完) 第53章 阳奉阴违,谁主浮沉 六科值房的乱象,马上招来了内阁众人。 内阁首辅方从哲见六科值房混乱的模样,当即怒斥一声。 “六科重地,尔等作甚?还不快停下!” 党争的发展,远远超过了方从哲的预料。 现在的方从哲,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叶扁舟,在狂风暴雨的大海中漂泊,稍不注意,恐怕便是舟毁人亡。 “速速停手,还嫌不够丢人?” 刘一燝也是被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的心在滴血。 本来这些弹劾奏章,便有不少人去职。 再加上今日群殴,六科之中,岂不是官员散尽,只剩下几个无党无派的人了? 而且 陛下见此情形,会作何想? 他们一个个都称忠臣,都说公忠体国。 结果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陛下会信他们的话吗? 双方领头人怒斥,六科值房中的混乱终于止息了。 周朝瑞模样凄惨,指着亓诗教说道:“亓诗教言语辱我,我乃正当防卫!” 亓诗教被其无耻给气笑了。 “谁先动的手?” 亓诗教指着自己额头上滑稽的墨渍,那墨渍延下,将他画成小丑模样。 “难道周都谏敢做不敢当?” 《大明律·刑律》“殴制使及本管长官”条: 凡官吏殴上司或同僚者,杖八十至一百,若致伤则徒三年;若致死者斩。 在办公场所(如六科值房)斗殴,视为“殴本管长官”,从重处罚。 成化朝户科给事中李俊与兵科给事中王竑因辽东军饷分配争执,于六科廊互殴,砸毁案牍。 最后的处罚结果是李俊廷杖八十,革职流放云南;王竑廷杖六十,降为福建某县典史。 嘉靖朝礼科给事中高耀与工科给事中陈洙因祭祀礼仪争议,在值房持砚台互击,致高耀右臂骨折。 最后的处罚是高耀革职,罚俸三年;陈洙杖一百,流放辽东铁岭卫充军。 如果是互殴,都是要定罪的。 但有特殊情形与例外。 若一方纯属自卫(如仅格挡未还手),可减刑或免罪。 隆庆朝御史詹仰庇遭同僚持刀威胁时反击,仅罚俸三月。 周朝瑞就是想要说他是自卫的。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他岂能将黑的变成白的? “够了,还嫌不够丢人?” 刘一燝怒斥一声。 而方从哲脸色黑沉,说道:“此事交由都察院御史调查,刑部拟定罪名,大理寺复核,最终由陛下朱批定罚。” “六科各司其职,若再有此事,以渎职论处!” 众人闻言,不敢出一言以复。 内阁的票拟,由是在当夜被六科抄发出去。 而这些弹劾奏章,也进入了执行与后续处理之中。 由于这三十三份奏章都是重罪案件,因此几乎都是要三法司会审的。 刑部主审:传唤证人、调取证据; 大理寺复核:确保量刑合规; 都察院监察:监督审理过程,防止舞弊。 最先热闹起来的,是刑部。 泰昌元年,九月十七日。 今日雨歇,但北京城中的空气却很是沉闷。 刑部大堂。 刑部尚书黄克缵一时间接到这么多弹劾奏章,头有点痛。 主要是人手十分紧张。 刑部下有十三清吏司,但这些被弹劾的,多是科道官员,也就是京官,京官是由直隶清吏司主审。 但只有一个直隶清吏司,如何审理得完这么多案件。 有圣谕,要他在大行皇帝出殡之前审理拟罪。 黄克缵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 距离大行皇帝出殡,只有不到六日时间,还是包括今日的。 时间太紧迫了。 “部堂,此番被弹劾的都是要臣,岂能匆匆定罪?若是做成冤假错案,你我都逃不了干系!” 刑部左侍郎王纪面色阴沉,他是山西忻州人,虽出身北方,但与东林党理念契合。 得知六日要处理这么多案件,便知晓多数案件,必定是匆匆了结的。 若真是如此,必有冤假错案! 刑部右侍郎则是在一边说道:“可我等岂能违背圣谕?” 刑部右侍郎是河南内乡人,表面中立,实际暗中倾向齐党。 此案必须迅速开展,若是时间拖延下去,他们弹劾的那些罪证,说不定直接就被东林党人清除了。 到时候直接就是无罪。 而弹劾他们的御史则是诬告,反而有罪。 陛下是将我放在火上煎烤啊! 黄克缵只觉一根筋是两头堵。 “以最快的速度审理定罪,但不可马虎,若是不能在期限中审理完毕,天大的干系,我担着便是!” 刑部尚书的职责,他一刻未忘。 面对着触怒皇帝的压力,黄克缵也选择逆势而上。 党争,党争。 当真是要害了我大明啊! 黄克缵将三十多个案分派十三清吏司,三品以上的官员,则由刑部尚书、侍郎直接督办。 提解人犯、勘验取证、三审五听、拟罪定刑. 若是按照正常的速度,全速审理,六日也够了。 毕竟这些弹劾的人,都是在京城的,最耗时间的提解人犯,反而不需要消耗时间。 然而. 弹劾的官员有的是东林党人,有的是齐楚浙党。 手底下的官员,虽然没有阳奉阴违,但却有意无意的拖慢进度,以至于刑部的效率低得可以用发指来形容。 而最让黄克缵心惊的是,所有案件,都是按照审理流程来的,然而,真正定罪下来,基本上都是降职待命,连抄家流放充军的都没有。 御史弹劾奏章之中,言之凿凿的罪证,到了刑部,居然定不了罪?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要说里面没有神秘力量作祟,黄克缵是绝对不信的。 东林党人觉得法不责众,并且让陛下看看他们在六部中能量,要让皇帝知难而退。 而齐楚浙党的人以为背后有陛下支持,更是敢光明正大动手脚。 他堂堂刑部尚书,居然连手底下的官员,都无法如臂指挥。 陛下交给他的事情,若是没做好,他岂有前路? 黄克缵无心党争,面对如此情况,他只得是咬咬牙,找到了在刑部坐堂,代表皇帝审理案件的太监王体乾。 “王公公,刑部的情况,恐怕你已经了解了。” 黄克缵一脸苦笑。 党争党争,从都察院、通政使司、内阁、六科,直接蔓延到六部了。 他为之心惊,为之胆颤。 “克缵无能,此事难为。” 王体乾看向黄克缵,老脸上缀着些许笑颜。 当然 在外人眼中看来,这就是阴邪之笑了。 “部堂何不效仿通政使故事?” 黄克缵闻言,先是一愣,接着眼睛一亮。 这是陛下给他的暗示? 这一刻,黄克缵重燃希望,同时,也逐渐准备朝着皇帝靠拢。 东林党,齐楚浙党? 难道有陛下的臣党势力更大? (本章完) 第54章 阉宦势起,定罪抄家 泰昌元年九月二十日。 天清气朗。 慈庆宫。 端本堂中,气氛却有些沉郁。 从刑部归来的王体乾跪伏在地,小心翼翼的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以免触怒到正在翻阅刑部递上来的几宗案子的大明皇帝。 都察院疯狂弹劾,宛如狂风暴雨。 而刑部的定罪,却似清风吹拂。 雷声大,雨点小。 见大明天子看这些折子看入神了,王体乾赶忙说道:“刑部皆按流程办事,并无不妥,只是锦衣卫前去查办的时候,有人事先知会,因此根本没有查到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便是贪腐,数额也极少,完全没有到抄家的标准。” “呵呵。” 朱由校冷笑一声,说道:“如此看来,我大明朝全是清廉之臣,便是这几个定罪的,也不是官吏受财、事后受财之罪,而是坐赃致罪,定罪标准,最高居然只是杖一百、徒三年。” 居然连抄家都不用。 官吏受财与事后受财之罪指的是受贿罪。 分为枉法,与不枉法。 若是枉法,赃各主者,通算全科。 一贯以下,杖七十。 一贯以上至五贯,杖八十。 一十贯,杖九十。 四十五贯,杖一百,流放二千里。 五十贯,杖一百,流放二千五百里。 五十五贯,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八十贯,绞。 枉法受贿八十贯,就是死刑了。 不枉法的,赃款折半科罪。 最高的处罚是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而坐赃致罪指的是非公务受贿,如节日馈赠,冰敬炭敬这些。 定罪标准是:一贯以下,笞二十;一贯之上至十贯,笞三十……五百贯,罪止杖一百、徒三年。 照这么定罪下去,那都察院弹劾的奏章,就像是玩笑一般。 “陛下,兴许是期限太短了,若是延长期限.” 魏朝在一边宽慰道。 “延长期限,恐怕连轻罪都没了。” 朱由校摇了摇头,语气也是愈发冷冽。 “召张惟贤、魏忠贤、骆思恭前来问话!” 朱由校之前还想给这些人一些机会的。 自己麻溜点,有罪认罪,贪污的自首归还财物,那么他这个皇帝还可以从轻处罚。 台阶也有。 这贪腐是系统性贪腐,几乎大多数官员都参与其中,法不责众,轻罪的,自今日起,不要再犯即可。 然而. 国事艰难如此,这些人吃得肚满肠肥,却是一点钱都不愿意吐出来。 这些鸟人,难道当他这个皇帝是泥做的不成? 和这些虫豸一起,怎么能治理好大明? 他朱由校只能出狠招了! 魏忠贤,出动! 很快,三人便至端本堂中。 张维贤低眉顺眼,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魏忠贤志得意满,满面红光。 提督东厂,又手握三千增补名额,他着实享受了东厂大太监的特权,手底下的人各个恭维,说话又好听,便是六部之中,也有主动前来投效的。 其中各个都是人才。 一言可决定他人命运,这种大权在握,人上人的感觉,当真会让人沉迷。 而骆思恭则微微落后三人,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分明是等待着皇帝发号施令,即刻便要为王前驱。 朱由校驱走了侍奉的宫人,让魏朝将刑部的定罪册子送到三人面前。 “都察院三十三个弹劾奏章,刑部这几日定了十个,你们都去看看。” 张维贤打开定罪册子,而骆思恭、魏忠贤当即围上去看了起来。 三人不敢让皇帝久等,一目十行之后,对里面的内容也了解清楚了。 魏忠贤看着那那几个六科官员的名字,再看他们的罪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陛下,刑部的人敷衍了事,他们这是在欺君!” 朱由校转头看向英国公张维贤,问道:“国公以为呢?” 张维贤深吸一口气,说道:“刑部定罪有失偏颇,但程序上是没问题的。” 程序程序。 我大明朝到如今二百五十年有余,便是再完美的制度,再好的程序,也给这些人渗透完了。 莫说是区区一个刑部定罪,便是大行皇帝吃了红丸暴毙,这些人,该是官还是官,该吃拿卡要,照样吃拿卡要。 大明朝的官场,已经是烂到了根子里面了。 “魏忠贤,朕之前让你调查的人,查出点什么没有?” 彻查贪腐,重掌大权,是朱由校早就计划的。 现如今事情的发展,也没有超出朱由校的预料。 “陛下,二十一人俱已查清。” 魏忠贤知晓自己的机会来了,当即从胸口内袋中拿出一个册子,弯腰递到御前。 朱由校细细看着里面的内容。 好家伙。 跟刑部递上来的案子,简直就像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案件一般。 就譬如周朝瑞的案子,刑部议罪,议的是家人代收,坐赃致罪,一贯不到。 且周朝瑞自首退赃,按照《问刑条例》规定:“官吏受财,自首尽还官主者,减罪二等,免追夺除名。” 贪污一贯,原本就是刑罚最轻的,仅笞二十,又减罪二等,免追夺除名,意思是罚都不用罚了。 当然 这个时候有人会有疑问。 我大明朝严惩贪腐,只要是有贪腐,不管是什么情况,不管数额多少,都是罢官的,怎么到了周朝瑞这里,就屁事没有了呢? 问题很简单,时代变了。 洪武朝的时候,《大明律》与《大诰》并行,律法严苛,官员受贿 1贯即处死刑并罢官抄家,如空印案、郭桓案株连数万人。 从永乐时期开始,便不再用重典。 到了弘治时期《问刑条例》出现后,律法进一步宽松。 万历朝后,官僚体系腐败,受贿罢免制度形同虚设,如首辅张居正虽改革严厉,但其亲信受贿仍被包庇。 虽有法律,但实际执行严重偏离法律,形成“法网虽密,权贵可逃”的悖论。 而魏忠贤的调查中,周朝瑞虽然也是坐赃致罪,但金额却不是一贯不到,而是足有三千两。 按照大明律法,便是周朝瑞自首退赃,也是要罢官,受三年徒刑。 毕竟,到了杖四十以上的罪行,《问刑条例》中的免罢职的律法就失效了。 而魏忠贤给的表册里面,还有人贪污枉法万两之多,按照大明律,那是要杀头抄家的。 朱由校简单的算了算,这些官员合计要退赃的数目,竟有数万两之多。 “这些罪状,可有证据?” 魏忠贤是什么货色,朱由校还是知道的。 罗织罪名,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但朱由校可不想落下什么口实,也不想冤枉一个臣子。 魏忠贤当即重重点头。 “陛下放心,都有证人,证物,似周朝瑞贪腐的三千两,乃是鲁商所献,证人已经被拿下了,具体过程,他一一供认不讳,其余人等,皆如此。陛下若是不信,可以问问英国公与骆都指挥使。” 张维贤颔首点头,说道:“这一点,臣可以为魏公公作证。” 骆思恭亦是在一边附和道:“此事没有任何虚假,无罪就是无罪,有罪就是有罪。” 朱由校点了点头。 其实,有没有罪,朱由校早就清楚了。 毕竟魏朝一直在跟进此事。 但知晓与不问,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既是证据确凿,便命锦衣卫,将这些罪证确凿的犯官抓拿了,即刻前去办理!还有刑部的人,让他们不必去查了,让都察院去查查他们的渎职之罪!”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这大明朝的顽疾,他朱由校倒是要碰上一碰! (本章完) 第55章 图穷匕见,悔之晚矣 秋阳高悬,但也开始朝西坠去。 未时三刻,京西周府朱漆大门被玄色皂靴重重踹开。 魏忠贤蟒袍玉带立于石阶之上,身后百名锦衣卫鱼贯而入,飞鱼服绣春刀在秋阳下泛起森森寒光。 “吏部都给中事周朝瑞接旨!“尖利嗓音划破庭院寂静,身着沉香色妆花缎子鹤氅的周朝瑞踉跄奔出正堂,头冠下渗出细密冷汗。 他本待罪之身,被刑部问话之后,现今不在六科当差。 原本以为弹劾风波已过,刑部并没有定他的大罪,至于在六科斗殴,惩罚但也仅是罢官流放而已。 没想到锦衣卫直接抄家来了。 周朝瑞神色慌张,但却还硬气着。 “魏公公,刑部定我的罪,哪里至于要抄家的地步,你擅用特权,不怕都察院集体弹劾吗?” 呵呵。 魏忠贤脸上缀着冷笑,说道:“刑部无能,渎职辱国!放了你这个大贪官逍遥法外,如今刑部已停审讯,一应官员,皆要被调查是否渎职,周都谏,咱家是奉旨办事,谁人能弹劾?谁人敢弹劾?” 魏忠贤的这一番话,顿时让周朝瑞脸色骤变。 他嘴唇在打颤,思绪紊乱,下半身感觉都要失去知觉了。 之前和诸公说得好好的,法不责众,聚党抗命,怎么转眼锦衣卫就来抄家了? 周朝瑞又惊又惧,而锦衣卫的动作迅速,府上的女眷也被赶了出来。 见人都到齐了,魏忠贤也不耽搁了。 今日的要抄的家,说实话有点多了。 魏忠贤抖开黄绫圣旨,目光扫过院中瑟瑟发抖的女眷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尔坐赃三千两,私通鲁商暗置田产,今查获地窖藏银二千七百两,另有济南府三进宅院契书“ 话音未落,西厢传来木柜倾倒之声。 当锦衣卫将这些脏物都搬到堂中之时,周朝瑞已经呼吸都有点困难了。 “好个清流科臣!速速清点赃款,谁敢贪墨一分,当即剥皮实草!“魏忠贤冷笑拂袖,腰间牙牌撞出脆响。 钱是王八蛋,没有人会不喜欢,魏忠贤当然喜欢钱财。 但如今身后有魏朝的人盯着,加上皇帝性情没有摸清楚。 为了自己的权势,魏忠贤绝对不会亲自染指赃款。 毕竟,权势有了,富贵如何会没有? 而权势没了,便是有再多的富贵,又如何? 你守得住? 十余名文书当即支起榆木桌案,快速清点查抄来的赃款,狼毫蘸着朱砂在赃簿上疾书:“查抄现银四千八百两、田契六顷、苏绸五十匹“ 魏忠贤拿着书吏的记录,走到周朝瑞面前,说道:“周都谏,你还有何话要说?” 周朝瑞面色毫无血色,自顾自的吞咽了一口口水,却是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无比。 “这些都不是我的,是有人嫁祸与我,我要见刘阁老、韩阁老,不,我要面圣,我要见陛下!” 我为大明立过功,我为大明流过血,我要见陛下! 魏忠贤呵呵冷笑一声,说道:“还敢狡辩?你若是认罪,尚有减刑,若是冥顽不灵,便让你知晓诏狱的手段,你的这些罪状,都是有证人的,如今证物俱在,还想作甚?” 周朝瑞面色扭曲,痛苦无比,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下去。 我是清廉之臣,我不是贪官! 这是哪个不长眼的,偷偷将这些金银珠宝塞到我家来的? 魏忠贤见周朝瑞可怜的模样,心里暗爽,这满殿的衣冠禽兽,还敢忤逆圣上,如今被抄家,还不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哼! 君子君子? 我魏忠贤对付的,就是你们这些伪君子! “查封周府,将周朝瑞押入诏狱,等候发落!” 魏忠贤旋即朝着其他地方而去。 今日抄家,时间紧,任务重。 便是要在朝臣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便下死手,不给他们财产转移,威逼圣君的机会。 申时未至,正阳门外已押来十数顶青呢轿。 这一日,京师震动,蠹虫惊惧! 让那些以为皇帝好拿捏的臣子,再次认识自己,也认识朱由校登基之后的新大明。 我大明朝换了话事人,之前的规矩,也要变了! 妄想结党以抗圣命? 你得想想,你脖子上的头,够锦衣卫去砍吗? 东厂与锦衣卫的动作迅疾如风,当魏忠贤掌握的贪腐名单被处理之后,朝臣才后知后觉。 文渊阁。 此时方才申时一刻。 然而文渊阁议事堂中,众人很是沉默。 方从哲早就预料到新君将有此动作,只不过,当此事发生的时候,还是让他有些震撼。 陛下一言九鼎,当真是说到做到。 如此看来,陛下的承诺,当也是真的。 那我便继续为陛下冲锋陷阵罢! 而韩爌面色铁青,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次辅刘一燝沉默不语,半低着头,没人知晓他现在的想法。 朱国祚正襟危坐,尽量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在场镇定自若的,唯有孙如游与李汝华。 “方阁老,停手吧!”刘一燝叹了一口气,看向方从哲。 外面全是锦衣卫! “党争误国,我等不能让陛下背上暴君之名,大明朝也不能少了这些忠贞之士。” 如今皇帝处理的,仅仅是确定有罪的三十三个奏章,三十三个臣僚。 后面,还有一百多个。 这要是全部查抄了,这殿陛之上,还有多少朝臣? 便是内阁之中,也会少人。 方从哲面不改色,说道:“清查贪腐,陛下如何会背上暴君之名?这是圣君之名!次揆所言之忠贞之士,皆贪污受贿者,贪污受贿也能称忠贞?” 方从哲此话一出,韩爌当即坐不住了。 “今日锦衣卫拿人,齐楚浙党,也有几人被关进诏狱,难道你也视若无睹?” 面对着韩爌的质问,方从哲呵呵一笑,说道:“哪有什么齐楚浙党,我们都是陛下的臣党,既然他们不干净,贪污受贿,那么,锦衣卫拿人,又会如何?” 方从哲一摆衣袖,道:“煌煌大明律,触之必遭刑!” “朝臣之中,多少是没有收受过孝敬的?若是一一追查,这天底下还有办事的人吗?阁老,确切有贪污受贿的,自要处理,然而,些许收过孝敬的,也当厘清,退款即可。” 朱国祚犹豫片刻,还是上前劝慰。 如今局势越来越失控了,朱国祚希望双方都能冷静下来。 韩爌冷哼一声,说道:“我等当即递牌子面圣,若陛下不愿意见我等,我等便在左顺门外,跪至陛下肯见,收回成命为止!” (本章完) 第56章 舌战清流,奉陪到底 金乌虽落天穹,但仍洒下灼灼炎光。 几日前的雨,来如影,去如风,阴暗聚拢得快,消散得更快。 慈庆宫。 端本堂中。 朱由校拿着明日要用到的祭文,温读再三。 明日便是遣奠之日,后天便是发引之日。 他虽然不必直至天寿山景泰帝废陵,却也要在德胜门外的设祭坛上亲奠,诵读祭文。 这祭文很长,其中生僻字不少,有些字乍一看过去,朱由校还看不太懂。 他虽然是博士出身,但却不是研究古文的,文言文虽然有些基础,但还没有达到能够完全轻松的地步。 尤其是,这个时代,文章是没有标点符号的。 行文断句,全靠语感。 这读书的难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朱由校是边读,边按照后世,加些符号断句,这祭文的内容才清晰明了了。 朱由校心中下定决心了。 这个标点符号,得让臣子上折子的时候加上去,否则他理政之时,岂不是头都要看晕了? 皇帝正在温读祭文,模样淡定悠哉,司礼监秉笔太监魏朝却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随着抄家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来,魏朝的心也愈发沉重。 陛下大兴诏狱,这下鱼死网破了。 内阁会如何应对,群臣会如何应对? 这是魏朝担心的问题。 若是群臣反应激烈,那该如何? 那些臣子,虽然不敢直骂皇帝昏聩暴虐,却敢言皇帝被奸宦蒙蔽。 陛下为了平息朝臣愤怒,会不会把他推出去,成为政治牺牲品? 魏朝此刻就似小娃娃拾炮仗——慌了手脚。 终于,门外黄门太监匆匆而至。 “陛下,内阁众阁臣递了牌子,要入宫拜见。” 朱由校将祭文放下,问道:“都有哪些阁臣?” “内阁次辅刘一燝、阁臣韩爌、朱国祚。” 朱由校轻轻一笑,说道:“让刘一燝进来。” 没过多久,刘一燝便快步入殿。 “臣内阁次辅刘一燝,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朕安,次揆请起,赐座。”朱由校面无表情的俯视这个跪伏在地的老臣。 随侍太监早早的便将小凳搬过来了。 刘一燝从地上爬起来,坐在小凳上,呼吸犹稍有急促。 “次揆此番递牌子请见,所为何事?” 刘一燝咽了口干唾沫,弯背挺直,发散的瞳孔逐渐汇聚,眼中现出锐利之色。 他起身伏地顿首,山羊须随话音震颤:“陛下容禀: 老臣以为,刑罚过重恐伤仁德,唯有宽厚待民方能泽被天下。如今弹劾奏章堆积如山,诏狱中人满为患。然先帝灵柩尚未安葬,仍停灵在宫,若此时派遣锦衣卫四处抓人、朝堂之上杖责不断.” 他喉头滚动咽下唾星,补服锦鸡纹在急促呼吸间起伏:“臣并非要包庇贪官污吏,只愿陛下效法成祖皇帝宽恕“三杨“的胸襟,学习孝宗皇帝轻责言官的气度。即便真有贪官该惩处,也应当等到先帝陵寝完工、陛下服丧期满之后,如此方能彰显圣主如天般宽广的胸怀啊!” 刘一燝说完,静静地等待着皇帝的话语。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对于刘一燝来说,都似酷刑一般。 终于,大明皇帝开口了。 “若是朕不答应呢?” 刘一燝霍然直身,灰白鬓发扫过补服锦鸡纹,三叩青砖铿然作响。 “臣等非张璁狂悖之徒,然若陛下执意兴诏狱、废言路.” 刘一燝额角青筋突跳,官袍褶皱随胸腔起伏,眼中露出鱼死网破的决绝之色。 “臣等当效正德十四年诸臣伏阙旧事,率六科十三道清流二百人,衮服未除而跪左顺门!” “到那时,先帝灵柩尚在而朝堂大臣却已空缺,陵寝工程无人督造而祭祀大典竟无主事之人!史官铁笔无情,定会记载''泰昌元年秋九月,新君践祚旬月即起叩阙之变''!” “狂悖!” 魏朝闻此言,已然是变色,浑身肥肉颤抖,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 他厉声怒斥刘一燝,甚至想要让门外的锦衣卫将刘一燝拖出去。 然而大明皇帝朱由校依旧神情未变。 “你这是要和朕打擂台?” 刘一燝沉声道:“老臣不敢。” 呵! 不敢? 你已经是了! 朱由校嗤笑一声,再问道:“刘一燝,你可还是大明臣子?” 刘一燝抬首望向皇帝,目光坚定,朗声道:“臣自然是大明臣子!” 朱由校剑眉星目,斥声道: “身为大明臣子,却不行臣子之道,不识君臣之礼,尔等口口言说的大明祖制,难道没有杀贪?洪武朝时,太祖皇帝便对贪官毫不姑息,空印案杀得贪官人头滚滚,无有‘雨露’之说,如今阁老却要朕饶过这些人?” 面对皇帝的诘问,刘一燝脸色发白。 他原以为皇帝听到臣意汹汹,虽不至于惧怕,也该后退一步才是的。 难道陛下不担心自己的身后之名? 难道不担心政事没人处理? 而对朱由校来说。 身后之名,岂是你一个东林党就能说的算的? 就算你喉舌无数,笔锋暗挫,他根本也不在乎。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至于政事,难道只有你们东林党人能够处理? 大不了,朕便做一回朱重八,一日批改奏疏两百件,又能如何? 思及此,朱由校的声音却愈发激昂。 “你们这些人享受朝廷俸禄二十余年,竟敢拿先帝的丧事作为要挟的筹码!你们可还记得自己曾是先帝的臣子?在君父丧期竟敢如此行事,这是不忠不孝,还有脸自称是大明的臣子吗?” 吵架? 他朱由校本就身处高位,如今又没有做错事,天然站在道德最高点上,你会是朕的对手? “你们若真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明日先帝的祭奠礼服朕亲自穿戴,陵寝事务没有官员就派太监去办!倒要看看是你们在左顺门外跪到膝盖溃烂,还是朕先把这些蛀空朝廷的硕鼠千刀万剐!” 刘一燝闻言,身躯颤抖,跪伏而下,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面对着他的威胁,皇帝寸步不让,他又能如何? 和皇帝打擂台? 那真成了无父无君之臣了。 但. 若是不反抗,科道之中的清正之士接连被抄,日后科道之中,还有铮臣? 岂非陛下可以为所欲为了? 硬的不行,刘一燝当即转化态度,来软的。 “臣等绝无悖逆之意,只求陛下以国事为重,以大局为重。”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朕非草木,孰能无情?像是收冰敬炭敬此种,朕不过多追究,然而若是贪赃枉法,专心党争,祸乱朝纲者,朕绝不姑息!” 朱由校走下御座,缓步至刘一燝身边,说道:“次揆口口声声说以国事为重,以大局为重,尔等当真做到了以国事为重,以大局为重?” 言至于此,朱由校有感而发: “这天下是朕的天下,也是万民的天下,尔等若是真的忠心为国,想的应该不是包庇蠹虫,而是想着如何做实事,挽救国朝,兴旺国朝。” “国家多灾多难,便是京城外,都有流民盘踞,朕是他们的君父,你们是他们的青天大老爷。” 朱由校将刘一燝搀扶起来,却看到这老人根本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他们嗷嗷待哺,正需能臣前去宽抚;大明朝千疮百孔,亟待治国经世之大才将挽天倾。” 皇帝的话语语重心长: “朕要的是务实有为之官,而非清谈党争之臣!次揆且去,出了慈庆宫,尔等要如何做,朕都应下!” 话止于此。 你们还要来打擂台? 那朕奉陪到底! (本章完) 第57章 奉安玄宫,帝归乾清 刘一燝满怀敢死之志,斗志昂扬要去说服,甚至说是恐吓新君。 仰首挺胸进的慈庆宫。 然而,再走出慈庆宫门的时候,却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双目无神,宛若是丢了魂魄一般。 在宫门外等候的韩爌、杨涟、周嘉谟、朱国祚等人当即围了上来,询问道:“次揆,结果如何了?陛下肯停大狱否?” 刘一燝无动于衷。 韩爌见此情形,急了,当即扶住刘一燝的肩膀,重重摇了两下。 “刘公,你说句话啊!” 刘一燝浑浊的老眼中,神采渐渐汇聚。 他看着一脸心急如焚的众人,说道:“陛下英姿圣断,我等万不可忤逆圣意。” 杨涟眉头紧皱,而韩爌则是问道:“方才殿中,次揆说了什么,陛下又是如何回答的?” 刘一燝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一刻,他仿佛是老了十岁一般。 “老朽以群臣跪谏为由,望陛下以国事为重,不想陛下以祖制反驳,以忠孝诘问,陛下要的是实务之臣,非清谈党争之臣。” “这” 杨涟张了张嘴,问道:“陛下难道不怕朝野舆情汹汹?” 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早有准备? 周嘉谟摸不清楚脉络,却明白新君不可小觑。 “锦衣卫行动,迅疾如风,到我们收到消息的时候,三十三人,皆被铐入诏狱,其中六科中的十数人,尽数被抄家,陛下这是早有预谋,我看,还是等等罢。” 朱国祚亦是在一边叹气,说道:“身为臣子,我等却不好在大行皇帝丧期之内,尚行跪谏阻丧之事,若如此,我等百年之后,如何有面目面见大行皇帝?” 众臣沉默不语。 大行皇帝驾崩的第二十天,想他。 面对着如今的新君,韩爌、杨涟等人太怀念朱常洛了。 朱常洛在位之时,他们的几乎所有政策,都能够通过,皇帝不是在宫中传宗接代,就是化身人形印章。 如此国事才能通畅。 现在的陛下,怎么不学一学大行皇帝的所作所为呢? “不行!” 韩爌眼中露出决绝之色。 “自陛下御极以来,我们一退再退,以至于到了如此局面,若再退,身后已经是万丈悬崖了,我们退无可退!” 韩爌环视众人,厉声道:“今日便在左顺门外跪谏,陛下若不答应罢除大狱,严惩魏朝、魏忠贤、王体乾三个奸宦,罢免方从哲,我等绝不罢休!” 杨涟闻言,眼睛一亮。 他有敢死之心,自然是举双手支持。 “壮哉,壮哉!我大明有辅臣这般忠贞之士,陛下如何敢不迷途知返?” 刘一燝在一边叹气,说道:“对于陛下来说,跪谏无用,我等如此做,只会激发矛盾而已,况且,明日便是大行皇帝遣奠之日,难道我们要以此要挟陛下吗?” 刘一燝看向韩爌,他已经知道要如何得到皇帝重用了。 “只要我等能够将国家治理好,陛下必定会重用,我们的理论,陛下也会认可,跪谏之事,太险了。” 哼! 韩爌冷哼一声,不以为然。 “陛下若遵孝道,那便答应我们的要求,如若不然,也别怪我等无情!” 韩爌已经是铁了心了。 至于说将国家治理好? 不让皇帝听他们的话,不将内廷清理了,不让方从哲致仕,国家如何能够大治? 朱国祚已经有些后悔跟着韩爌等人前来慈庆宫了。 你们发癫了,不要带上我啊! 他眼珠急转,说道:“仁义忠孝,这是圣人之道,我等追求的,到底是圣人之道,还是党争?若不能全忠孝,陛下如何信我们的忠义?” 朱国祚面有凄色,再道:“我等为臣子,难道真的要置陛下于不孝之地?如此,我们还能称大明臣子?” 韩爌刚想说:君主如何,臣子便如何。 但这句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面色狰狞,犹豫再三,只道:“大行皇帝发引之后,即行跪谏,如今朝中奸邪横行,不如此,不能救我大明朝!” 陛下可以不要脸,他们这些臣子,却不敢如此。 杨涟心中憋屈,却也只能深深叹了一口气,道:“虽无立即跪谏,但都察院与六科臣子,应行弹劾,让陛下知道,治国,不是这么治的!” 皇帝无耻起来,他们这些自诩清流,居然拿皇帝一点办法都没有。 除了憋屈,还是憋屈! 泰昌元年九月二十一日。 在党争的阴云之中。 泰昌帝朱常洛的遣奠仪式在晨光中,缓缓拉开序幕。 遣奠是灵柩正式移送陵寝前,新君率百官举行的最后一次隆重祭祀,意为“遣送先帝,奠别亡灵”。 这是丧葬礼仪中承前启后的核心环节,标志停灵结束、发引开始。 同时,这也是政治象征,新君通过主持遣奠,昭示继承正统。 而且,百官参与,强化对新君的效忠。 乾清宫,大行皇帝梓宫之前,三牲太牢设几筵,所谓三牲太牢,指的是牛、羊、猪各一,象征天地人三才。 簋、簠、笾、豆等青铜礼器盛放五谷、酒醴;玉璧、金册象征皇权传承,皆摆放其间。 朱由校服斩衰头戴素冠,率百官素服跪拜。 行初献、亚献、终献三礼,依次献酒。 这个时候,乾清宫外,啼哭声不断。 有人是演的,有人却是真的怀念朱常洛。 尤其是身上背着弹劾奏章的臣子,恨不得朱常洛当场从龙棺中跳出来。 学那堡宗,叫门将权力夺回去。 官员们涕泗横流,声嘶力竭。 这如丧考妣的模样,不是装的。 君不见周朝瑞等科臣,现在已经在诏狱吃着套餐了。 遣奠朱由校演练过,因此没有什么意外,三献礼成。 东阁大学士,兼领礼部尚书的韩爌,此时脸色阴沉,却也不得做主祭,此刻拿着告陵祭文,缓缓念道: “维泰昌元年” 多加了这个告陵仪式,是因为朱常洛骤然崩逝,山陵还没有选定,如今选景泰旧陵,稍微改造一番,便做庆陵之用。 告陵之后,朱由校在大行皇帝梓宫之前,诵读祭文。 祭文内容追述朱常洛短暂功绩,如罢矿税、起用中正之臣等,以正名分。 之后,焚烧纸钱、龙袍、车马等冥器,象征供奉先帝,祭文副本焚化告天,正本存档太常寺,以示礼成。 如此,遣奠仪式终于结束。 翌日。 寅时三刻。 天尚未亮。 紫禁城乾清宫外,卤簿仪仗已经是准备好了: 龙旗12面、幡幢48对、金瓜斧钺16对、象辂1乘。 负责抬运梓宫、仪仗器物及沿途铺设黄绸道路的轮班役夫1.6万人,已在紫禁城中候着。 还有锦衣卫3000人、京营7000人护卫灵驾、维持秩序、震慑沿途流民。 锦衣卫持绣春刀、弓弩,负责梓宫近卫。 京营甲士持长枪、火铳,列队于灵驾两侧。 要么说皇帝丧葬之事花费多呢? 这些参礼者,按照规制,各有赏赐。 役夫:每人赏银1两、米3斗; 护军:加俸一月,赐酒肉; 官员:赐素帛10匹,羊1只。 大行皇帝丧葬之事精简之后,接近一半的花费,都在这里了。 停灵乾清宫,每日的花费数额也是巨大的,因缩减预算需要,这才着急发引,否则,礼部不至于让大行皇帝梓宫停灵时间这么短。 乾清宫大行皇帝梓宫面前,身着祭服的朱由校率宗室、百官行三跪九叩礼,焚香告天: “皇考灵驾启行,伏祈神佑。” 之后,64名锦衣卫抬梓宫出乾清门,置于象辂之上,覆明黄缎罩。 咚咚咚~ 午门鸣钟108响,京城九门擂鼓,百姓闭户肃立。 役夫推动着巨大的梓宫,灵驾巡城。 大行皇帝梓宫从乾清宫出发,一路过御道,出午门,过大明门、正阳门、德胜门,然后再至昌平庆陵。 内阁首辅、六部尚书前导,五品以上官员素服徒步随行,五品以下于德胜门外跪送。 百官莫不恸哭,哭声凄凉,闻着流泪,见者伤心 朱由校在德胜门便停下脚步,并未随行,而是在此处设祭坛,再行祭祀。 论到演技,朱由校丝毫不差,祭祀之时,大声嚎哭,昏厥数次,见祭者无不称赞新君是大孝子。 而大行皇帝梓宫出了德胜门之后,沿途都需要祭祀。 在清河、沙河、南口、居庸关、天寿山五处设祭坛,分别由内阁首辅方从哲、成国公朱纯臣、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孙如游、瑞王朱常浩、英国公张维贤主祭。 而德胜门祭祀完成之后,朱由校返京赴太庙焚香,诵读《祔庙祝文》:“皇考陟降,付托眇躬,敢不兢业。” 之后正式颁诏大赦,除十恶罪外皆赦免,减免全国赋税三成。 同时宣召,以明年元日改元天启。 如此,在紫禁城的发引仪式,方才完成。 宫人将乾清宫彻底收拾出来,朱由校也正式从太子居住的慈庆宫,搬入皇帝居住的乾清宫。 然而,随着大行皇帝丧葬事毕,一股风暴,已然在京城蓄起,已经是到了不得不发的地步了! (本章完) 第58章 殿门跪谏,朝野震动 这两日,主持大行皇帝丧葬之事,朱由校是被累得够呛。 尤其是在德胜门痛哭的表演,差点将嗓子都喊哑了。 以至于次日朱由校起得比平时要晚。 在宫人的侍奉之下,朱由校穿戴好皇帝常服,便出了乾清宫后殿,往东暖阁而去。 熟悉环境之后,朱由校端坐御座,准备开始处理国事。 现在最紧要的事情,自然就是那些已经被下放诏狱的官员了。 朱由校召见司礼监太监魏忠贤、以及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前来问话。 至于张维贤,尚在天寿山祭祀,没个十日,是赶不回来的。 两人人入东暖阁,拜见了皇帝之后,便被赐座圈椅。 朱由校开门见山,问道:“诏狱的那些人,可审问清楚了,可有无辜之人?” 魏忠贤当即上前说道:“启禀陛下,那些个都是重罪的,锦衣卫调查之后,要么是贪赃枉法,渎职受贿,要么就是勾结商贾,收受孝敬,没有半个是无辜的。” 那三十三个奏章,都是挑选出来有确凿证据的弹劾。 能有这个效果,不奇怪。 “将案册与抄家的目录,给朕看看。” 魏忠贤双手递上两本厚实书册,转呈魏朝。 魏朝则快步将奏章递送至御前。 朱由校打开两本小册,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三十三个京官,罪证确凿,有些已经认罪,有些却死不认罪。 抄十五家,银两加上实物,价值近三十万两。 书册看完之后,朱由校望向骆思恭,问道:“都指挥使,可有差错?” 骆思恭腰杆挺得绑直,说道:“启禀陛下,无差错。” 朱由校将两本册子合起来,让魏朝将调查名单五十六人交由三人。 其中不仅涉及科道、六部的京官,漕运、地方官亦有涉及。 “上面的人,好生调查,查出实据来,至于何时抓拿,朕会告知你们。” “奴婢(卑职)遵命!” 两人看着手上的奏章,骆思恭眉头微皱,却不动声色。 魏忠贤眼中狠色一闪而逝,面露喜色。 调查抄家! 魏忠贤已经是有些迷上了这种感觉了。 “陛下,那奴婢等告辞。” 魏忠贤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然而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魏忠贤,你留下,其余人等,皆出去。” 骆思恭闻言,眼有异色,却是麻溜出殿。 魏朝则是将脑袋高高扬起,幸灾乐祸的瞥了魏忠贤一眼,径直离去。 很快,东暖阁中,便只剩下皇帝与魏忠贤两人。 “忠贤,你没有其他事情,要和朕说道说道?” 魏忠贤额头细汗密布,当即跪伏而下。 “奴婢愚钝,还请皇爷明示。” 朱由校见跪伏在地的魏忠贤,缓缓说道:“抄家所得,你分文未曾贪墨,但你手底下的人,似乎不太干净,另外.朕听说几个与罪臣勾结的商贾,给你送了不少东西。” 魏忠贤闻言,冷汗直流。 心里狂骂魏朝老儿阴魂不散,告他黑状。 同时心中震惊。 手底下人贪墨抄家资财,是他暗中默许的,为的就是试探皇帝的性情。 但那几个商贾,都是悄摸摸而至,魏忠贤让手底下亲信去做的,没想到这事陛下也知道? 他还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呢! 这一瞬间,魏忠贤感觉自己像是被人脱了衣服一般,身上没有半点秘密可言。 砰砰砰~ 魏忠贤连连磕头,说道:“皇爷明鉴,此事奴婢并不知情,待奴婢前去查实,必定给皇爷一个交代!” 好在他早早做好后手,钱财并没有到他手上,而是在他手下手上。 让手底下的人去背锅,也不至于伤及到他。 朱由校冷冷说道:“魏忠贤,朕望你做郅都、张汤此类为国之臣,莫要辜负了朕的一番苦心,今日此事,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 不敲打敲打,这些奴婢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魏忠贤冷汗直冒,磕头如捣蒜。 “奴婢谢皇爷不杀之恩,若有下次,不劳烦皇爷出手,奴婢自己就跳进金水河里面喂王八去!” 看来,要想糊弄陛下,不容易啊! 自己手底下的锦衣卫,东厂的太监,不知道有多少是陛下的眼线。 魏忠贤这下是彻底的将自己的小心思收回心底了。 “下去吧!好好查查手底下的人,朕觉得,这些贪官,加上那些商贾,至少有一百万两的赃款,你以为呢?” 砰砰砰~ 魏忠贤又磕了几个头,当即说道:“奴婢这便去查,一定给皇爷一个交代!” 说完,这才爬着出了东暖阁,整个人狼狈至极。 东暖阁外,魏朝看着狼狈不堪的魏忠贤,阴阳怪气的说道:“厂公可要搀扶?” 魏忠贤瞥了魏朝一眼,老脸上强挤出笑容。 “不敢劳烦兄长。” 说完,魏忠贤快步离了东暖阁,转身之后,他脸上的笑容转为狠厉。 魏朝,你给咱家等着! 而魏忠贤离开不久,王体乾便急急忙忙的跑来了。 “不好了,不好了。” 魏朝赶忙叫住王体乾,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王体乾呼吸急促,额头汗滴都快有黄豆大小了。 “老祖宗,左顺门外,东阁大学士韩爌带着科道、六部官员近两百人在左顺门外跪谏,朝野震动!” 左顺门是官员上朝的必经之地,在此地跪谏,只要是朝官,必会看到。 皇帝出动锦衣卫,韩爌他们,也开始放大招了! (本章完) 第59章 帝斥群臣,身不由己 王体乾急急忙忙进入东暖阁,跪伏在地,喊道:“皇爷,东阁大学士韩爌,率京官近两百人,在左顺门外跪谏!” 朱由校镇定自若,此刻还有闲心看李时珍的《本草纲目》,没办法,宫中的御医他并不能完全相信,万一生了小病,给治死了,他可没地方哭。 朱由校抬头瞥了一眼王体乾,方才他在东暖阁中,就听到王体乾在阁外的声音了。 “都有谁?” 王体乾抬头说道:“东阁大学士韩爌,吏部尚书周嘉谟,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杨涟等近两百人。” 朱由校将医书放下,问道:“近两百人是多少人?将官员名单,都写上来。” 这下子,王体乾就支支吾吾起来了。 他看到如此多朝官在左顺门跪谏,哪里还敢细看,急匆匆的就跑回来了。 “他们也没有写联名奏章?” 朱由校嗤笑一声,这个跪谏,有点不专业了。 而王体乾闻言,那是被惊得浑身发麻。 不是,朝官罢工,跪谏左顺门,这是天大的事情。 若是传到外面,被有心人写下文章,那陛下你岂不是要背上昏君之名了? 陛下你怎么就一点都不急呢? “皇爷,臣慌忙之间,并未细看。” 而就在此时,魏朝急匆匆跑过来,说道:“皇爷,这是司礼监送来的联名奏章。” 魏朝小跑滑跪到朱由校面前,双手高举过头,将奏章递到御前。 朱由校打开这份联名奏章,发现上面的人名确实不少,足有一百九十二人。 朱由校记忆不错,这个名单里面,不仅有东林党,还有齐楚浙党的人。 并且大多是背有弹劾奏章,或是其关系莫逆者。 “你们看看。” 魏朝与王体乾跪伏在地,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大理石板地面,说道:“回皇爷的话,这里面写的都是些狂悖之言,奴婢等不屑一看。” 朱由校没有勉强他们,说道:“不看也好,便让他们跪着罢。” 喜欢跪? 那就多跪一会。 跪累了,朕再来会会他们。 “陛下,难道不要对他们做些或说些什么?” 魏朝心中忐忑,问道。 朱由校已经重新拿起《本草纲目》了,闻言用余光瞥了魏朝一眼,问道:“你要朕做什么?说什么?” 魏朝闻言,当即磕头告罪。 “奴婢失言,请皇爷责罚。” 朱由校没有治魏朝的罪,他右手食指在案牍之上轻敲,脸上的表情很是淡定。 “王体乾。” “奴婢在。”王体乾向前爬了一步,双手撑着身体,头微微抬看向御座,不敢面刺君上。 “过个时辰,你去左顺门,传朕口谕:尔等若是我大明之臣,便莫要误国事,此时离去,朕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勿谓朕言之不预也!” 朱由校在里面看到了孙承宗等一些有实才的人,他不想因为此事,而处罚有能之臣。 朱由校的心中很清楚,东林党不是铁板一块,里面有只会嘴炮的言官,也有能力出众的能臣,如何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便考验他的政治手腕了。 王体乾当即答道:“奴婢遵命。” 王体乾离去之后,朱由校指了指弹劾奏章,问道:“这里面,似乎有几人是查清罪证的,可是?” 朱由校指了其中的几个名字。 魏朝当即点头。 “都察院的这几个御史,都受过晋商汪家的好处,那商贾在诏狱已经全都招了,有人证物证。” 朱由校嘴角微勾,心中已经有对付这些跪谏臣子们的办法了。 而另外一边。 左顺门外的汉白玉石阶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白光,二百余朝臣的绯色官袍连成一片赤潮。 韩爌跪在队列最前端,三梁朝冠垂下的青绶已被汗水浸透,仍倔强地昂首直视紧闭的宫门。 忽听得朱漆铜钉门吱呀作响,王体乾捧着明黄圣谕疾步而出。 “圣上口谕——“尖细的嗓音刺破闷热的空气,前排几个年轻御史的膝盖不自觉地颤了颤。 “尔等若是我大明之臣,便莫要误国事,此时离去,朕既往不咎。” 王体乾的目光扫过杨涟绷紧的后颈,刻意将最后八字咬得极重:“若执迷不悟,勿谓朕言之不预也!“ 人群中顿时泛起涟漪。 齐党工部侍郎张凤翔的笏板当啷落地,沾了尘土的补子随急促呼吸剧烈起伏。 他正是被弹劾的臣子,自家的清白,自家心里清楚,他内心挣扎无比。 此刻退却,陛下会饶了他吗? 与张凤祥有同样想法的不在少数。 后列突然传来衣料摩擦声,三个六科给事中正欲起身,却被韩爌猛然回头的目光钉在原地。 “诸君岂忘正德朝左顺门血谏!“杨涟突然高呼,前额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血珠顺着石纹蜿蜒成细流。 “吾等头颅可断,大明脊梁不可折!“ 话音未落,吏部文选司郎中已踉跄退至廊柱阴影中。 王体乾眯眼看着人群裂隙渐生,注意到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廷元悄悄抹去额间冷汗。 西风忽起,将孙承宗官袍上的云雁补子吹得猎猎作响。 他表情很是挣扎。 离开,得罪同僚,得罪党臣,便是重用,也无施展余地。 留下来,惹怒陛下,恐有杖毙之危。 孙承宗深深叹了一口气,党争党争,谁又能脱离这个旋涡呢? 王体乾见众臣之中,有人起身了又坐下去,知晓火候还差一点。 他心中忧虑。 不知道陛下还有什么招式,否则任由这些朝臣跪谏,内廷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而朱由校的招式很快就使出来了。 左顺门外,走出魏朝,以及一行锦衣卫。 魏朝一甩蟒袍洒金袖,从锦匣中抽出的青皮奏折哗啦展开。 十六名锦衣卫自庑廊两侧鱼贯而出,飞鱼服鳞甲刮过石阶的声响令跪列后方骤起骚动。 魏朝当着跪谏百官的面,说道:“都察院云南道御史房可壮、山西道监察御史刘重庆、河南道监察御史夏之令.尔等收受晋商王家孝敬,人证物证具在,今竟敢在左顺门外聚众闹事,陛下有命,对于此等蠹虫,先廷杖八十,再押入诏狱,以儆效尤!” (本章完) 第60章 雷霆之威,血染宫门 “我等冤枉,我等冤枉啊!” 都察院御史房可壮、刘重庆、夏之令等人极力喊冤。 “贪官还敢狡辩?” 尖啸声刺穿闷热,御史尚未抬头便被两名力士钳住臂膀。 前面陛下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你不珍惜,便别怪君父的铁拳了。 锦衣卫动作极快,这几个御史当即被拉出跪谏的官员序列,直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当即廷仗。 血肉飞溅的廷杖声裹挟着腐臭血气,房可壮等人脊背血肉模糊,碎布混着血沫黏在刑凳上。 “啊啊啊啊~” 惨叫声不绝于耳。 御史刘重庆咬断半截舌头,血沫喷溅在杨涟衣袍下摆:“阉竖.祸国” 话未说完便被力士拽起双臂拖下丹墀,砖地拖出两道暗红血痕。 御史的惨呼混着杨涟的怒骂在宫墙间回荡:“阉竖安敢辱我士林!” 血沫溅上汉白玉栏,那个曾联名弹劾方从哲的江西道御史,此刻正将乌纱帽沿死死压住眉眼。 铁血镇压之下,一些来邀直名的臣子怕了。 杨涟以头抢地嘶吼:“诸君不见正德朝血溅丹墀乎!“ “妖氛蔽日,正气长存!”韩爌的嘶喊已带嘶哑,却压不住此起彼伏的笏板落地声。 左顺门的阴影里,二十具裹着官袍的躯体正被拖出长长血痕。 左顺门外跪谏群臣面色惨白如纸,户部给事中膝行欲退,却被韩爌以笏板抵住肩头:“尔等忘了''血溅丹墀骨作磬''的誓言么!“ 陛下以为用此等手段,就能让他们惧怕了? 打! 难道能把我们都打死不成? 杨涟双眼通红,喊道:“阉竖鹰犬敢杖杀言官,明日史笔当诛其九族!” 他那架势,就差说,来打我,将我往死里去打! 魏朝看着韩爌与杨涟等人的反应,心中隐隐有些惧怕,但脸上还是缀着冷笑。 已经做这些言官嘴中的奸宦了,这个时候后退,难道他们便会放过自己了吗? 魏朝撕扯着嗓子说道:“陛下口谕:尔等若是我大明之臣,便莫要误国事,此时离去,朕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勿谓朕言之不预也!” 皇帝的口谕,原封不动,再说了一遍。 然而这一遍口谕,配上地上的血迹,无疑比上次更有说服力。 终于。 有人顶不住了。 东林党的人,还能摄于韩爌与杨涟的威仪,不敢离去,但是一同前来,背着弹劾的齐楚浙党官员,心知自己屁股根本不干净,此时若是不走,恐怕革职廷仗,屁股开花,之后再下诏狱的,便是他们了。 陆陆续续,有人开始离开。 韩爌见此情形,简直是想要骂娘了。 你们这些齐楚浙党的人,干嘛和我等一道跪谏? 软骨头的家伙,现在居然要坏事! “诸君,天下自有正道在,我等行正道之事,陛下难道会助奸邪?” 韩爌环视众人,再言道:“我等身家清白之人,不惧廷仗,陛下能够吓倒软骨头,却吓不住我们。” 周嘉谟亦是在一边说道:“我等皆是当了几十年的官儿,水里进火里出,六部办差,外省民间闯荡出来的铁骨头、硬汉子!便是被廷仗致死,或是在诏狱受刑而死,我等还有清名在人间,届时流芳百世,留名千古,不失有谏臣君子之名!” “血溅丹墀骨作磬,天下自有正气清!” 这些人,当真是不怕死啊! 王体乾越看越心惊,然而,他心中并不多少惊惧。 妄图逼宫君上。 臣子耶? 反贼耶! 乾清宫,东暖阁。 王体乾再次递上来左顺门外跪谏的名单。 比之前的一百九十二个人的名单,又少了许多。 只剩下一百一十六人了。 其中有二十人,是已经丢到诏狱去了。 至于其他的,都是胆破开溜了。 “皇爷,对那些走掉的官员,可要处理?” 走掉的人里面,必定有不干净的。 而且这种人很多。 “无妨。” 朱由校不怕贪官,反而怕清官。 你是贪官,便有把柄在手,以后他的命令,这些官员岂敢不从? 反而是那些清官,仗着自己身家清白,便可以屡屡抗命。 不为朱由校所喜。 因为按照正常的流程,你根本拿捏不了他。 这也是为何在体制内,领导喜欢提拔会来事,有把柄在手的下属。 “那这些还在跪谏的臣子,现如今该如何处理?” 朱由校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着时辰,说道:“传膳罢。” 吃饱喝足了,才能和那些臣子干仗。 朱由校可不会像万历一般,干不过臣子就摆烂装死,自己气自己。 我不仅不生气,还要你们气个半死。 王体乾对皇帝的心性佩服得五体投地。 陛下胜券在握,恐怕此番外臣跪谏,已无作用。 而且 革职的臣僚数目如此之多,这个时候皇帝提拔上来的臣子,大多也是顺从圣意的。 陛下的触角,已经渐渐深入朝堂了。 与二十多日前的毫无根基相比,如今陛下的话,在朝臣之中,已经颇具份量了。 午膳之后,朱由校美美的睡了个午觉,过了午时,这才从东暖阁的罗汉床上起身。 此刻在左顺门外,秋阳灼灼,虽不毒辣,但是照在没吃午饭,甚至早饭都没吃多少的跪谏群臣身上,自然也是痛苦难忍。 为了今日跪谏,众人早上吃的也是干的,水压根不敢多喝,以免上厕所。 不少人已经是头晕目眩,嘴唇干裂。 吱吖~ 左顺门再次被打开。 原本被秋阳照得虚弱的韩爌与杨涟等人,顿时挺直腰杆。 他们倒是要看看,皇帝陛下,你还有什么招式! 王体乾领着十六个锦衣卫,至群臣身前。 跪谏群臣之中不少人,见到锦衣卫,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过,此时王体乾不是来抓人的,他是替皇帝,行诛心之计的。 “陛下口谕:宣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孙承宗入宫面圣!” 跪伏在地的孙承宗愣了一下,双手骤然紧握,眼中却是闪过迷茫之色。 韩爌杨涟等人皆将目光聚集在孙承宗身上。 “稚绳,咱们可是刀枪里滚出来的咱可别丢份啊!” “对,精神点!” “让陛下知晓我们东林党人的骨头,比金铁还硬!” 跪谏群臣一个个化身拱火大师,恨不得唆使孙承宗和皇帝打上一架。 孙承宗心中苦涩,却只是缓缓起身,因为跪得久了,还一个踉跄,差点摔了。 他对着众人行了一礼,复而跟着王体乾,进入幽深的甬道。 此一去. 性命难保,前途未卜啊! 孙承宗藏在袖口中的手紧紧握拳,指甲扎破手掌犹不知痛。 难道,想要为大明做点实事,就这么难吗? (本章完) 第61章 雨露君恩,敢不效死(求追读) 第61章 雨露君恩,敢不效死(求追读~) 宫道绵长。 这条路,孙承宗走过许多次,但今日这一次,却是走得分外煎熬。 孙承宗回想着自己的过往。 他自幼聪慧,六岁就能对联,十六岁应童子试,以第二名的优秀成绩补博士弟子员。 十七岁时在科试中夺魁,获得“食饩”的特权,不过此后十多年间,就未能在举业上有所进展。 万历二十一年,他参加选贡考试,以名列第五的优异成绩而入选监生。 期间叶向高出任国子监司业,孙承宗也成为他的学生。 翌年,孙承宗在顺天乡试中举,但后续仕途依旧波折。 直到万历三十二年,年过四十的孙承宗终于通过会试,并在殿试高中榜眼,依例授翰林院编修,主要负责修起居注、编纂文书、主持考试等差事。 但宦海沉浮,他不肯逢迎上司前辈,在官场上不得志,又因党争,两次回乡。 今岁,红丸案爆发,大行皇帝骤然驾崩。 礼部侍郎孙慎行为首的东林党人要求从重追究方从哲的责任,孙承宗则不赞成,只要求处罚直接当事人李可灼。 孙慎行是孙承宗的座师,认为他背叛自己,方从哲也对孙承宗不满。 他属于是两边不讨好。 如今被皇帝点名召见,他只觉得前途灰暗,心中生出了辞官归隐的想法。 这烂世道,这破朝廷,这是人待的地方? 毁灭吧!赶紧的! 孙承宗思绪繁杂,宫道虽绵长,但很快便到了乾清宫,进入了东暖阁,见到了御座之上大明的新君。 或许是无欲无求了,孙承宗此刻居然抬头望向御座,看着这个登基不到旬月,便搅得大明朝廷风云变色的大明皇帝。 少年天子身着玄色团龙常服,头戴翼善冠,腰缠玉带。 眉如墨画斜飞入鬓,眼尾微扬,眸光清冷似含霜,鼻梁高挺如悬胆,团龙纹在肩头随呼吸起伏,如蛰伏之龙欲破云出。 “孙卿,朕衣着难道有不妥?” 御座上的天子开口,孙承宗当即回过神来,跪伏而下。 “臣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孙承宗,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之后,才告罪般说道:“臣一时恍惚,还请陛下治臣失仪之罪。” “既然是神情恍惚,朕赦你无罪,起来罢。” 孙承宗低沉着头,这下子是真不敢抬头面刺皇帝了。 “赐座。” 太监搬来黄花梨圈椅。 孙承宗困惑了。 陛下召他过来,难道不是问罪? 他方才归隐的情绪都酝酿好了。 但这气氛似乎有点不对啊! 孙承宗晕晕乎乎的,半个屁股坐在圈椅上,总感觉浑身不对劲,像是犯了错的学生面对班主任一般。 “孙卿今日为何要在左顺门跪谏?” 为何? 孙承宗仔细想了一下,还是咬咬牙,说道:“陛下重用奸宦,大兴诏狱,亲小人而远贤臣,孤臣在左顺门外跪谏,望陛下迷途知返,专心国事。” 朱由校静静的盯着面前这个身材高大、孔武有力,留着关云长一样长须的臣子。 片刻之后,朱由校这才开口。 “你说朕重用奸宦,谁是奸宦?” 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孙承宗也豁出去了。 亲近皇帝有用吗? 没用。 万历朝,唯有结党之臣,方才有作为,而事君孤臣,往往结局惨淡,一事无成。 “魏朝、魏忠贤、王体乾!” 朱由校平静的问道:“他们有何罪过?” “魏朝为内廷之长,然欺君罔上,专权乱政,败坏纲常,不思教导陛下亲贤臣而远小人;忠贤以廷杖为乐,以酷刑为戏,欺君蔑祖,破灭纲常;屠戮忠良,草菅士命!王体乾奴婢而已,却敢辱骂朝官,种种逆迹,罄竹难书!” 一边的魏朝绷不住了,赶忙跪伏而下。 “皇爷,奴婢冤枉。” 朱由校直接无视了魏朝,眼神锐利,语气也渐渐加重。 “谁是小人,谁是贤臣?” 孙承宗额头渐渐冒汗,藏在朝服袖口中的手也紧紧攥着,但他语气依旧平稳。 “奸宦是小人,败坏朝纲,挑起党争的是小人。一心为国,甚至愿为其而死的,是贤臣。” 朱由校讥讽道:“贪赃枉法的是贤臣?党同伐异的是贤臣?结党营私的是贤臣?逼宫君父的是贤臣?” 孙承宗闻言,张了张嘴,这下子是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陛下所言,是实话。 “独你们是忠臣,良臣,贤臣?”朱由校露出嘉靖嘴脸。 孙承宗从圈椅上起身,跪伏而下。 “臣惶恐,臣有罪!” 朱由校整理表情,道:“你有何罪?” “冒犯君上,死罪。” “朕说你无罪!” 朱由校从御座上起身,漫步而下,将孙承宗搀扶而起。 “有罪的,是左顺门外的那些伪君子!” 朱由校倏然戟指东林,怒叱如雷霆:“这帮人头戴高冠腰系博带,动不动就以清流自居。可辽东军饷百万两,全被他们挥霍在秦淮河的画舫之上;边疆告急的烽火,只换来这些腐儒的酸臭文章!爱卿今日在左顺门外长跪,岂是出于本心?不过是被那群小人挟持,硬逼着你这麒麟般的人物屈膝罢了!” “满朝禽兽,皆私党争,而不思治国报国,两京一十三省皆是饥寒待毙之婴儿,刀俎待割之鱼肉,可他们知否?” 孙承宗被皇帝搀扶,心中感动。 “朕知卿铁骨铮铮,昔为叶公高足,宁触逆鳞不事谄媚,乃戡乱治国之臣,朕素闻你有军事才干,何故淹没于党争之中,党争误国,卿岂不知?” 孙承宗闻言,虎目含泪,虬髯颤颤。 “陛下,臣.” “孙卿是怕步了熊廷弼的后尘?” 皇帝此话,是说到孙承宗心里去了。 熊廷弼有才干,有能力,但却性烈如火,多次公开斥责官员腐败,如痛骂兵部尚书张鹤鸣尸位素餐,得罪朝中权贵。 并且不善权谋,熊廷弼专注军事,忽视朝中舆论,未结党自保。 东林党把控言路,齐楚浙党操纵司法,使其陷入孤立。 到如今落到被满朝弹劾的下场,若非皇帝保他,恐怕早就被革了辽东经略之职。 而且,就算其待在辽东经略的位置上,弹劾他的奏章还是会如雪花一般飘来。 一旦有一点点做不好的地方,必会被无限放大。 想要做什么事情,难啊~ “臣,有施展抱负之志,然若不结党自保,抱负如何施展?” “卿愿名扬青史,朕如何不成全,何须结党?” 说着,朱由校将这辈子和上辈子最悲伤的事情想了一遍,两行清泪旋即而下,当场化身刘玄德。 “朕冲龄继位,内朝外朝皆不受控,登基旬月不到,便有臣僚跪谏逼宫,外有建奴虎视眈眈,四夷侵犯,天灾不断,流民四起,几有燎原之势,孙卿,朕怕啊!” 朱由校箍住孙承宗的肩膀,双目带泪望向孙承宗的眼睛,直视灵魂。 “朕怕哪一天,流民攻破紫禁城,我大明数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朕怕建奴攻破山海关,华夏衣冠复为异族奴;卿有济世之能,敢为朕横刀立马,效卫霍故事否?” 孙承宗心中震动。 面对着君父如此真挚之言,配上那两行清泪,孙承宗感觉自己简直是混蛋。 一股读过圣贤书,自灵魂而上的愧疚感直冲脑门。 孙承宗当即伏地泣血,几乎是用喊着的声音说道:“臣本边塞布衣,蒙陛下拔于泥涂。纵使肝脑涂地,必为陛下守此巍巍长城!建奴若想入关,流民敢有生事先从老臣尸身上踏过!“ (本章完) 第62章 分化瓦解,何为用臣(求追读!) 在朱由校一波刘备式的表演之后,孙承宗当即刨开心肺,亦是真诚待大明天子。 去他娘的党争! 所有的违心、隐忍、担忧,都滚开吧! 君父如此相求,他若是不拼命保护,还能算人吗? 若真是如此,那他孙承宗几十年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 “好好好。” 朱由校面露喜色,当即将孙承宗搀扶起来,说道: “朕今日才真正明白什么才是国家栋梁!爱卿不惧艰险、不计私利,将儒家天下为公的操守展现得淋漓尽致。 当年诸葛亮受刘备托孤,还需先帝三顾茅庐相请;如今辽东战火未平,爱卿却能在党争的浊流中坚守清誉,实在是我大明朝的擎天白玉柱!” 言罢解下腰间蟠龙玉佩,郑重置于其掌心:“自今日起,卿乃朕腹心之臣,凡九边军务、吏部铨选,卿皆可直奏御前,朕与大明中兴之业,全托付于卿了!” 自古真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动人心。 在朱由校一套组合拳下去,孙承宗郑重其事的接过御赐蟠龙玉佩,复而跪伏在地,一双虎目已经哭成泪人,壮硕的身躯啜泣如同小儿,倒是有一种强烈的反差感。 “臣孙承宗,敢不效死!” “孙卿快快请起。” 能臣贤臣,朱由校都是要用的。 所谓奸臣佞臣,有利用价值的时候,朱由校也是会用的。 毕竟人都是复杂的,你既可以是忠臣、能臣,也能是贪官。 不同时期的人,想法也是不一样,行为也会不一样。 就像世界上没有相同的一片叶子一般,万事万物,都是不断发展的。 就譬如张居正,万历初年的改革家,功绩不必多说,然贪污却也是有明文记载的。 在其改革盐法时,两淮盐商向其子张嗣修行贿 30万两白银,换取盐引配额。 以及张居正死后两年被抄家,据《明神宗实录》载,抄得黄金 2400两、白银 10.7万两,田产一万四百余亩。 明代首辅正常年俸约 1000石米(折银约 500两),张居正家族财富远超俸禄水平,显然钱财来路不明。 但若是现在有张居正这样的人,朱由校能不用吗? 当然要用! 朱由校的用人准则很简单:贤时则用,不贤则黜。 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你贪污受贿,只要不太过分,他可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但如果没有利用价值了 那朕就要跟你讲讲《大明律》了。 这是御下之道,亦是帝王权术。 “你且去六部,莫要再左顺门外了。” 孙承宗点头,缓缓起身,正要告辞。 但似乎他想到了什么一般,面色复杂,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一般,这才说道:“陛下,臣下之前听到风闻,诏狱将有变。” 有变? 朱由校眉头微皱。 “何变?” 既然已经彻底站队皇帝,孙承宗也是豁出去了。 “有犯官欲死谏。” 朱由校瞳孔微缩,眼中刹时杀气四溢。 “北镇抚司专管诏狱事务,便是有人要寻死,岂能死成?” 诏狱轮班监视,每监舍配三名狱卒,十二时辰轮值,记录囚犯一举一动。 若囚犯自杀,当值狱卒处杖刑、降级,甚至抵命。 后世,杨涟在诏狱之中想要自杀,尝试吞碎石、撞枷锁、针刺喉部,均被狱卒阻止。 在诏狱,自杀可没那么简单。 孙承宗缓缓说道:“北镇抚司中,未尝没有东林党的人。” “好啊好啊!”朱由校被气笑了。 这糟心的大明朝。 内阁、科道、六部,地方,甚至连内廷锦衣卫都被外臣渗透了。 这些人,未免把手伸得太长了罢? 朱由校语气渐渐冰冷。 “以死谏君,行逼宫之事,朕是昏君、暴君耶?” 孙承宗闻言,跪伏低头,不敢言语。 朱由校转头看向魏朝,说道:“你去北镇抚司,撤换了三日内值守锦衣卫、狱卒,让魏忠贤换上得体可信的下属。” 魏朝也知晓此事的严重程度。 “奴婢即刻就去!” 若是有官员在诏狱以死明志,再写些什么绝命诗、血书谏言,在东林党人的舆论扩大之下,必定会掀起一股朝堂风暴。 届时,一些不知情的人,必会被煽动。 左顺门外的跪谏,将愈演愈烈。 他好不容易分化瓦解,软硬兼施,即将平息跪谏风波。 没想到他们还有后手! 若不是收服了孙承宗,恐他将会十分被动。 这些贼人,是要逼朕后退一步,杀奸宦,罢方从哲。 不然便要背上暴君之名。 然,杀奸宦,如断臂膀,罢方从哲,似自缚手脚。 他们是要一个傀儡皇帝,而不是一个雄君明主。 呵! 当真是大明的好臣子,朕的好臣子! 此刻。 距紫禁城东华门约 1.5公里处的北镇抚司胡同。 诏狱天牢南监。 此处关押着待审官员,每间监牢墙体厚达 1米,无窗,仅铁门上方开一掌宽透气孔。 监牢昏暗,仅靠火把照明,烟雾缭绕。 腐肉、血腥、粪便混合,加入硫磺粉(防瘟疫)后,气味更是刺鼻。 周朝瑞蜷缩在霉烂的草席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新押入的官员被狱卒拖行过道时,铁链刮过石板的刺响混着惨嚎,令他后颈寒毛倒竖。 南监深处忽然爆出一声嘶吼:“陛下!臣等赤心可鉴日月啊!“ 尾音尚未落尽,便化作皮肉遭杖击的闷响。 隔壁传来礼科都给事中亓诗教沙哑的冷笑:“今日左顺门血谏,今日诏狱绝命,诸公可算得偿所愿?“ 到了被放入诏狱,亓诗教还是镇定自若。 他现在仍旧以为自己背后有人。 有当朝首辅方从哲,有当今陛下! 自己下诏狱,不过是为了平息舆论而已。 等到陛下与方阁老收拾了东林党人之后,他自然得自由,被重用。 是故,便是在诏狱之中,他也有闲情逸致看东林党人的笑话。 “亓诗教,你当真是疯子!” 话音未落,三四个血肉模糊的人影已被掷进对面牢房。 周朝瑞透过透气孔窥见其中一人绯袍残片,分明是都察院云南道御史房可壮,此刻却如破布般瘫在尿渍里,右腿不自然地扭曲着。 咕噜~ 周朝瑞暗自吞咽了一口口水。 他原本以为,群臣在左顺门跪谏陛下,他便有救了。 然而,局势的发展,已经彻底失控了。 他周朝瑞可还有活路? ps: 关于张居正被抄家的田产,《明神宗实录》卷152,万历十二年八月丙辰条载: “追查张居正江陵、荆州、武昌三处田产,计地一万四百余亩。” 后世传言的一万顷,系谣言,已修改。 如《万历野获编》的夸张,沈德符在卷九称:“江陵田宅跨府连县,至不能数,人谓楚中一藩王。”此文学化描述被后世误解为“万顷”。 顾秉谦等编《三朝要典》时,将张居正田产夸大为“万顷”,以佐证其“跋扈”。 清初计六奇《明季北略》讹传:“张太岳田产跨八府,计万顷有余”,系将冯保、严嵩等案例张冠李戴。 实际房产分布范围为以下: 江陵县:祖产及购置约5000亩,主要种植棉花(据《张文忠公行实》)。 武昌府:门生潘季驯所赠学田2000亩,用于资助江陵书院。 荆州卫:军屯转民田3400亩,系隆庆五年合法购得(《万历会计录》湖广卷)。 (本章完) 第63章 血书绝命,酒水太凉(求追读!!) 踏踏踏~ 南监过道,两个狱卒手握笔毫、《监舍日志》,一间间牢房巡视。 他们腰间携带铜铃,遇突发情况摇铃示警,全狱戒严。 巡视一通之后,稍年轻的狱卒松了一口气,模样跳脱。 “赵叔,无任何异常,走,吃酒去。” 年轻狱卒乃是军户子弟,其父曾任职北镇抚司,他通过举荐和考核,得了一个北镇抚司狱卒的铁饭碗,如今才在诏狱上值旬月不到。 年长狱卒赵叔闻言顿住脚步,枯皱的眼皮下射出锐利目光:“莫急,甲字七号房的门闩有撬痕。“ 年轻狱卒凑近铁栅栏张望,囚犯蜷缩在草席上毫无动静,哂笑道:“赵叔忒谨慎,这酸儒绝食三日,哪有力气.“ 话音未落,赵叔已掏出铜匙开锁。 斑驳铁门吱呀作响间,他左手按住腰间铜铃,右手闪电般掀开囚犯衣襟,最后发现什么东西都没有,这才松了口气。 虽然没有异常,但赵叔却也没有完全放松,他冷声道:“北镇抚司铁律,诏狱重犯若自戕,当值者连坐。“ 他将铜铃系绳在腕上缠紧三圈,说道:“去取参汤筒。“ 年轻狱卒端着鎏金鹤嘴壶折返时,正见赵叔钳住囚犯下颚。 那文士喉间发出嗬嗬响动,参汤混着胆汁从鼻孔喷溅而出,在霉斑遍布的砖地上汇成暗褐色溪流。 “莫作妇人之仁!“ 赵叔劈手夺过铜壶,鹤嘴壶口卡进囚犯臼齿缝隙:“万历年间,有御史绝食八日,镇抚使命人将羊肠插喉灌入米浆,你当诏狱为何备着三寸宽的束腰铁箍?“ 囚徒突然暴起,后脑重重撞向石壁。 赵叔早将铜铃抵在墙砖间,金铁交鸣声里,四名佩绣春刀的番子破门而入。 年轻狱卒望着铁箍勒进囚犯肋下的青紫淤痕,终于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话:“诏狱里的冤魂,从来不是饿死的。“ 完成这些工作之后,狱卒赵叔这才放松下来,阴沉的老脸露出些许笑颜,转头看向年轻狱卒,说道: “关押在诏狱中的都是大人物,只要我们不犯错,这饭碗我们就可以吃一辈子,若是犯了错,里面人是什么下场,我们便是什么下场。” 年轻狱卒脸色发白,沉重的点了点头,再也不敢似之前那般轻浮了。 而巡视的狱卒离开之后,一张阴沉的脸,在诏狱甬道昏暗的灯火中明灭出现。 此人膀大腰圆,身穿青蓝色七品武官服,方形补子绣海马纹,腰带绣春刀,正是北镇抚司诏狱今日轮值的小旗张三。 张三缓步走到周朝瑞所在的监牢,他的手指在铁栅上叩出三长两短的暗号,袖中滑落的青瓷瓶磕在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 周朝瑞盯着在尿渍里滚动的瓷瓶,喉结剧烈颤动,仿佛那东西正化作毒蛇朝他吐信。 “绍兴三十年梨花白,掺了孔雀胆的。“酒香混着苦杏仁味漫进牢房。 “当年杨继盛弹劾严嵩前痛饮此酒,今科都谏有幸效仿前贤“ 周朝瑞突然扑到透气孔前,指甲在石壁上抓出白痕:“此是何意?” 周朝瑞面色泛白,唇齿打颤,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扶着墙壁。 北镇抚司小旗沉默片刻,缓缓说道:“诸公左顺门外跪谏无能成功,陛下分化瓦解使人心离散,周都谏,唯有流血牺牲,方才能护住我大明的朗朗乾坤。” 这是要牺牲我? 用我的血,来护住大明朝的朗朗乾坤? 只是 我还没活够,换个人成吗? 张三见此人懦懦的样子,面颊之上,也是显出了狠色。 “你们东林讲学时的《君子九戒》呢?见危授命谓之仁,临阵脱逃谓之怯!“ 周朝瑞闻言,身子更是颤抖,不知道是怕的,还是羞的。 “卯时三刻换防后,轮值的便不是我,而是阉党,那阉党走狗的手段,想必你不想要知道。” 见周朝瑞还是无动于衷,北镇抚司小旗眉头紧皱,似有深意的问道:“听说周都谏家乡在东昌府?令郎今岁刚进县学吧?“ 周朝瑞浑身一震,眼中露出惊惧之色。 “你要干什么?” “我只是提醒一下你而已。” 张三继续说道: “司礼监消息,陛下将下诏令,对都谏等行刑,查是否有结党之罪,诏狱的刑罚,不知道都谏承不承受得住?就算受得住,这一身皮肉,可还堪用?” 诏狱刑罚基本上都是惨绝人寰的。 锡蛇灌顶、土囊压杀、鼠弹筝、琵琶刑、刷洗. 用一个刑,基本上人就没了大半了。 “这当真有陛下诏令?” “在下何至于要诓骗都谏?只是要让都谏死得有尊严罢了。“ 周朝瑞瞳孔骤缩,青瓷瓶在他掌心沁出冷汗。 “血书自可里衣写。” 张三的话语毫无感情。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然臣宁鸣而死不默而生,这话当用指血写在里衣上。“ 周朝瑞突然发狂似的扯开中衣,一口咬破食指,钻心的疼痛让他眉头紧皱。 但他还是忍着痛,以里衣做纸,写着血书。 外面的梆子声穿透狱墙,张三突然变了脸色。 他听见甬道尽头传来熟悉的铁靴声,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许显纯亲信百户的云头履。 绣春刀猛地劈碎瓷瓶,琥珀色毒酒溅在周朝瑞脸上:“喝!” 周朝瑞在极度惊惧中竟真的伸出舌头,疯狂舔舐着脸上的毒液。 然后,又似想到了什么一般,将毒水全部吐出来。 北镇抚司小旗张三急了。 “周都谏难道欲坏大事?” 周朝瑞脸上鼻涕眼泪一起落下,面色扭曲至可笑的程度。 他低着头,无颜抬头看向面前的锦衣卫,只是癔症一般的低头自语道:“我不怕死,我不怕死,是这酒水太凉了。” “我周朝瑞是清官,我周朝瑞没有结党!” 周朝瑞将鸩水摔碎,怒吼道:“是酒水太凉了,不是我周朝瑞怕死!” 我只是不想死! 我不想死啊! 他的面容狰狞无比。 凭什么要我去死? (本章完) 第64章 魑魅魍魉,众正盈朝 诏狱南监。 一群锦衣卫走在长长的监牢甬道上。 为首的,乃是一个面色阴翳的中年人,他身着青袍獬豸,刀鞘狴犴,望之森然。 正是北镇抚司的镇抚使许显纯。 许显纯为定兴军户,祖上世袭锦衣卫小旗,父许国威任保定卫指挥佥事。 万历四十一年其中武进士,三甲第七十二名,授锦衣卫试百户(从六品)。 其初任锦衣卫南镇抚司理刑官,审理卫所内部案件,因“善揣上意、刑讯果决”渐露头角。 当然,在官场之中,你会干活,是得不到很快升迁的。 魏朝提督东厂之后,他第一个上前摆尾谄媚,将魏朝舔爽了之后,获封北镇抚司理刑千户,专司诏狱刑讯。 而没过多久,魏忠贤暂替魏朝提督东厂,在其他人都在观望的时候,许显纯第一个下注。 他明确投靠魏忠贤,并且给了投名状:帮助魏忠贤清洗东厂、锦衣卫中残留的王安、魏朝的心腹。 因此,他很快又被魏忠贤升为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 从从六品的试百户到正六品的百户,许显纯花了七年的时间。 然而从正六品的百户到从四品的镇抚使,他却只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幸进之臣为何遭人唾弃? 在许显纯看来,无非是这些人嫉妒罢了。 火把在阴湿的砖壁上拖出扭曲暗影。 这位北镇抚使鹰目扫过铁栅时,鼻翼忽地抽动。 他眉头微皱,盖因为这空气中的味道不对,霉腐血腥中混着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开门。“ 鎏金错银的绣春刀鞘抵住甲字一号牢门,锁链应声坠地。 周朝瑞蜷缩在角落草席上,沾着毒酒的衣襟正随急促呼吸起伏,蜡黄面皮在见到来人飞鱼补子的瞬间褪成死灰。 地上的青瓷碎片很是显眼,只是被慌忙的踢到角落,如今开门之后,被看得一清二楚。 许显纯俯身拾起青瓷碎片,拇指摩挲釉面残留的琥珀液痕:“三十年梨花白?” 他阴鸷笑声惊起墙缝里两只黑鼠,讥讽道:“你们东林党人一个个都说清廉,然而,翠云轩的扬州瘦马、醉仙楼的花魁,都是你们玩剩下的,这种好酒,我一个月的俸禄都不见得能喝上几盅,你们倒舍得下本钱。” 言罢,许显纯刀尖突然挑开囚犯中衣,猩红字迹如蜈蚣般爬满素绢里衣。 周朝瑞喉间发出濒死困兽般的呜咽,却被铁箍般的五指掐住下颌,毒酒残渍在火光下泛着诡异青紫。 “雷霆雨露.宁鸣而死?“许显纯逐字念出血书,鱼纹袖口金线映得他面容半明半暗。 “周都给事中的指血倒比奏疏朱批更艳三分,好胆色!” 许显纯转身盯着战栗的囚徒,鱼袍玉带在牢房投下巨兽般的黑影:“本官记得张三今日卯时换防,他是东林党的人?” 话音未落,周朝瑞突然暴起撞向墙角,却被绣春刀鞘重重砸在太阳穴。 这个许显纯的名声,他早有耳闻。 其生性残酷,频兴大狱,善用毒刑,还伪造狱词。 落在他手里,还不如死了算。 面对着周朝瑞哀求的眼神,许显纯只是冷笑,心中升起施虐的快感。 他靴底碾住他颤抖的右手,嘴角微勾,冷声道:“诏狱死谏?老祖爷说得没错,你们东林党连寻死都要摆出个忠臣架势。” “我不是寻死,我也没有死谏。” 许显纯冷笑一声,说道:“满身血书,这还不是死谏?只不过恰巧本官来得及时。” 周朝瑞当即说道:“若我死谏,此刻已身死,镇抚使还能与我交谈?” 许显纯摸着下颚,点了点头,说道:“你所言不差,但” 他阴恻恻一笑,说道:“本官就是要用刑,不然你的话,我不相信!” 周朝瑞目眦欲裂,想要反抗,却被几个锦衣卫番子箍住,朝着有阎罗殿之称的刑房而去,连话都说不出口。 到了刑房,许显纯当即大型伺候。 啊啊啊啊~ 周朝瑞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腥臭刑房里响起皮肉焦糊声,许显纯接过番子递来的雪缎帕子擦手,朝身后挥了挥:“把周朝瑞的证词,连同血衣送交司礼监——记得说是周都谏畏罪自戕未遂。” “另外.” 许显纯眯眼望着通风口飘入的半片柳叶,嘴角扯出森冷笑意:“传令九门,缉拿擅离职守的北镇抚司小旗张三,记着,要活的。” 这周朝瑞简直是个软骨头,他的看家本事都还没用出来就招了。 许显纯意犹未尽,只得找扛住的人来折磨了。 敢在北镇抚司当叛徒,做东林党人的走狗? 谁给你的胆子? 魏忠贤得到血衣与证词,老脸上彻底咧开笑容。 “显纯吾儿还是得力的,不过,只是畏罪自戕如何够?明明是东林党人撺掇周朝瑞死谏,这是结党乱政之罪!” 魏忠贤蟒袍微动:“证词再加上这一条,让周朝瑞签字画押了,再送过来。” 作为下属,魏忠贤要急领导之所急。 现在有什么罪名,能够让左顺门外那些逆臣阴谋破灭? 结党乱政便可! 若这结党乱政的证据切切实实的摆出来,那些人跪谏,是真的为了大明,还是为了党同伐异? 当然 他只需要将刀握好,要不要砍下来,还得等陛下的诏命。 当所有东西都准备齐全之后,魏忠贤当即朝着乾清宫而去。 一路畅通无阻。 魏忠贤很快进入东暖阁中。 哪怕在外面权势滔天,然而进入东暖阁之后,魏忠贤就像是个鹌鹑一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奴婢拜见皇爷,皇爷英明神武,诏狱之中,果然有人欲行死谏,而且此人还是被逼着死谏的,幸得许显纯去得及时,才没有让奸人得逞,这是吏部都给中事周朝瑞的血书和证词。” 魏朝面无表情的接过血书与证词,双手捧着,跪伏在地。 朱由校接过证词,翻看起来。 看完了之后,他瞥了魏忠贤一眼。 “周朝瑞可还好?” 魏忠贤知晓皇帝的意思。 作为人证,肯定是不能有事的。 “陛下放心,北镇抚司的人盯着,绝对死不了。” 朱由校指节在紫檀御案上轻叩两记,说道:“许显纯现任何职?” “回皇爷的话,北镇抚司镇抚使,从四品。“魏忠贤额头贴着金砖,模样恭敬。 “拟旨。“ 朱由校轻声说道:“司礼监随堂太监魏忠贤,缉逆有功,赐坐蟒一袭、斗牛纹玉带。镇抚使许显纯勤勉忠谨,着加授锦衣卫指挥佥事,赐飞鱼过肩蟒服。“ 魏忠贤浑身一颤,坐蟒乃仅次于龙纹的殊荣,自嘉靖朝严嵩倒台后,内臣再未得此恩赏。 他五体投地高呼:“奴婢叩谢天恩!“ 而一旁的魏朝,已经是看得眼红了。 说实话,他酸了。 我尽心竭力伺候陛下,这蟒袍怎么也要有我一件? (本章完) 第65章 敛财之术,忠不可言 “王体乾。” 皇帝如同深潭的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王体乾。 “奴婢在。” 对于魏忠贤的得势,王体乾并没有羡慕。 烈火烹油,一时的成败说不了什么。 能在波涛中屹立不倒,方显本事。 不管谁得势,只要他忠心侍奉陛下,那谁都扳不倒他。 “传谕诸臣:朕非桀纣,尔等岂为比干?左顺门伏阙之举,限明旦前悉罢之。若仍执迷,三尺法不宥。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忠义奸佞,自有公论。勿谓言之不预也!” 他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你们这些臣子,正道不成,阴谋也败,该低头就得低头。 若还不服输,那他这个君父,也没有惯着调皮孩子的意思。 该重拳出击的时候,就必须出重拳! “奴婢领命!” 王体乾离去之后,朱由校看向魏忠贤,问道:“北镇抚司出现叛徒,可见锦衣卫中,别有用心者,绝对也是有的,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杜绝此事出现,若再有此等问题,朕拿你是问!” 皇帝语气铁冷,魏忠贤干咽了一口唾沫,心中沉重。 他点了点头,说道:“奴婢一定整饬锦衣卫,将其变做皇爷手中最忠诚、最锋利的爪牙。” 魏忠贤的态度,朱由校很满意。 他这个做领导的,只需要识人有明,分配任务即可,微末的小事,无须亲自过问,去思考解决之道。 下属无法解决便换人;若下属搞砸,则问责换人。 皇帝手底下的团队,不容无能者。 “前些日子抄家贪墨的事情,可查清楚了?”朱由校意有所指。 魏忠贤当然明白皇帝的意思。 他从胸口内袋取出一本小册,双手举过头顶,说道:“这是那些胆大妄为之人,贪墨的银两,还有那些商贾为赎罪而出的孝敬,请皇爷御览。” 魏朝接过小册之后,便将其递至御前。 现在太仓空空,他这个皇帝也是穷光蛋皇帝。 见到有钱,朱由校动作都快了几分。 打开小册,朱由校翻到最后面,眼睛一亮。 “一百五十万两?” 魏朝闻言,瞳孔一缩。 这魏狗,居然如此会敛财? 而魏忠贤则是向前爬了一步,邀功一般说道:“皇爷,其中有三十万两,是那些不长眼的蠹虫隐瞒不报的,主要是那些字画古董,各个价值千金,至于其他一百二十万两,则是晋商、徽商、闽商、鲁商.为求活命,主动送来的孝敬。” 这个时代,官商勾结,已是常态。 此番抄家定罪,拔出萝卜带出泥,扯出了不少商贾。 对清流官员不好处理,对你们这些士农工商中最底层的,还不好下手? 这些人自然是被魏忠贤狠狠压榨。 而朱由校对这些事情自然也是门清。 那些官员虽然贪污受贿,但抄家所得合起来也不至于有六十万两? 这里面,估计有很多是锦衣卫吐出来的钱财。 为的,便是迎逢上意,讨得他的欢心。 而商贾的钱财,恐怕也不是自愿,而是被迫。 但. 只要惹不出乱子,不乱了大局,朱由校都不会追究。 他重用魏忠贤的其中一个原因,何尝不是因为要敛财呢? 他可不想成为崇祯。 崇祯十七年,为应对李自成大军压境,崇祯下令皇亲国戚、文武百官捐饷。 尽管规定“以三万为上等”,但最终仅募集20万两白银,远不足以缓解军饷危机。 他那愚蠢的欧豆豆朱由检的所作所为,简直是将大明皇帝的脸给丢尽了。 是那些人没钱吗? 不! 他们一个个肚满肠肥,每日挥金如土,只是不为国而已。 大明养士两百多年,换来的却是一群不顾国家、自私自利的蛀虫,文臣们可不在乎头上的主子是谁,因为不管朝代如何更替,他们始终能高居庙堂之上。 是故有恃无恐。 李自成攻入京城后,从他们手中搜刮出七千多万两银子,与此相比,崇祯筹集的那二十万两简直就是个笑话。 可惜他是大明这艘破船的掌舵者,不然,真想狠狠拷打手底下的这帮勋贵、贪官。 如此一来,我辽东还会缺经费? 赈灾款还会没有? 只是,这些人和他是一伙的,他这个皇帝不可能背叛自己的阶级。 他可不想在乾清宫睡得好好的,被宫女勒脖子。 当然。 该处理还是要处理。 一下子全部处理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但分批处理,提拔新贵替换,那却又是可能的。 猪要一头一头杀,钱要慢慢的收回来。 只要手腕好,天天可以过年。 不过这些事情,都需要从长计议。 “魏忠贤,朕没有看错你。” 得到皇帝夸赞,魏忠贤笑得嘴都要裂到耳朵根子去了。 “为皇爷效命,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谄媚之后,他又道:“奴婢之所以不将贪墨直接上报,还是不想要让这些钱到国库去,那些个臣子,指不定如何贪墨,而到了内帑,便是皇爷说了算的。” 说着,魏忠贤抹了抹眼泪,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他伏地泣曰:“世人都说大明天子住在紫禁城的琼楼玉宇中,享受着后宫嫔妃的侍奉。可陛下看看您住的乾清宫——主殿烧毁至今未修,藻井积灰足有三寸厚,房梁柱子朽烂得像被虫蛀过,金砖裂缝大得能爬进蚂蚁。前几日暴雨突至,寝殿的屋檐漏水如注,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 “今得商贾献金百二十万,奴婢要他们年后再送百万两过来,到时便可命工部选楠木千根自蜀道起运。待来年春暖,必使九重宫阙焕若新裁,雕甍绣闼耀如日华!” 难怪在历史上,这魏忠贤能够得到天启重用。 实在是太会为领导着想了。 这不是忠臣,谁是忠臣? 魏忠贤,当真是忠不可言! 朱由校笑着说道:“国家困难,大兴殿宇为何?朕苦一苦不要紧,边军若苦,将哗变;百姓若苦,将生事。你的一番好意,朕心领了,朕望你好生办差,多为国事。” 朱由校好似无意的感慨道:“若能有个千百万两,朕也就不必为辽饷的事情发愁了。” 魏忠贤、魏朝见此,纷纷跪伏而下。 “奴婢不能为皇爷分忧,万死。” “让皇爷受委屈,奴婢岂有颜面苟活?”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起来罢,便望着你们,多为朕分忧。” 该暗示暗示,敛财可以,有他就会重赏。 但惹出了事情 该甩锅时,他必甩锅。 毕竟朕朕四季常服不过八套,换干洗湿,节俭得很呐! 另外一边,左顺门外,韩爌等人犹在跪谏。 只不过此刻他们不淡定了,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诏狱一点消息都没有。 周朝瑞他们死没死? 孙承宗进去之后就没出来过。 到底,陛下用了什么手段? 不少人已经开始慌了! (本章完) 第66章 负隅顽抗,中出叛徒 太阳早已经落下了。 夜幕笼罩整个紫禁城。 左顺门外昏暗一片,只有些许宫灯,散播些许光明。 但这这光明随着夜风闪烁不定,仿若随时都要熄灭一般。 “韩阁老,怎么孙侍郎进去了几个时辰,还没有出来?” 一起来跪谏的臣子们,心里已经开始慌了。 “莫要慌张,坚持守住,就有办法!” 韩爌在一边加油打气,然而,他喉咙干涩,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任谁一天没吃饭跪在地上,也会这样。 孙慎行在一边说道:“我这个学生虽然有些顽固,但大是大非面前,他是拎得清的,如今,恐怕是被抓拿到诏狱去了。” 说着,孙慎行面露凄色,呜咽一声,唉声道:“惜我承宗,本有大才,却罹此大难。” 杨涟在一边宽慰道:“侍郎宽心,稚绳虽去,然其精神永存!” 吏部尚书周嘉谟听着,怎么感觉渐渐变味了? 就算是打入诏狱,也还没死吧? 怎么听起来像是死了一般? 他叹了口气,说道:“如今跪谏的人,只剩下六十多人,看来,陛下是不要我等这样的臣僚了,明日即告老归乡。” 君择臣,臣择君。 周嘉谟心累了。 他不伺候了! “尚书为何说此等丧气话?” 韩爌虽然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锐利无比,里面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他没有输,也不会认输! 大明朝,绝对不能被如今的奸佞之人所掌控! “陛下若不退,我等便死在此处,让天下人看看,这是什么朝廷!” 东林党操控舆论,在士林之中影响力巨大。 一番舆论宣传,加上左顺门跪谏,可以让很多人打消出仕的念头。 这便是韩爌坚持的原因。 难道我大明朝,真的不要官员治国了吗? 难道陛下,你真的不爱惜羽毛? 吱吖~ 左顺门打开。 提灯太监手中八宝琉璃灯的惨白光线刺破黑暗,映得青砖地面泛起森冷幽光,十余名锦衣卫鱼皮靴踏地声沉闷如雷,惊起栖在宫墙上的寒鸦,扑棱棱飞向铅云密布的夜空。 韩爌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浑浊眼底迸出一丝希冀,沙哑嗓音带着颤抖:“陛下终是……” 话音未落,却见王体乾咳嗽一声,细长眼梢掠过跪伏人群,嘴角勾起讥诮弧度。 他展开黄绫卷轴,尖利嗓音如冰锥刺破死寂:“上谕!” 锦衣卫齐刷刷按刀半跪,甲胄铿锵声惊得孙慎行膝下一软。 “朕非桀纣,尔等岂为比干?”王体乾每念一句,手中灯笼便晃过一张惨白面孔。 “左顺门伏阙之举,限明旦前悉罢之。若仍执迷,三尺法不宥!” “勿谓言之不预也!” 王体乾阴恻恻的尾音在黑暗里回荡。 杨涟猛然抬头,额角青筋暴起,嘶声欲辩:“臣等赤心……”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王体乾冷笑打断:“杨给事中可听真了?雷霆雨露,莫非天恩!若你识趣,就此退去,今日之事,陛下可既往不咎,你还是我大明朝的臣子。” 灯笼陡然照向周嘉谟,老尚书以袖掩面,指缝间渗出浑浊泪痕,喃喃道:“告老…该告老了…” 韩爌却似未闻末日宣判,枯槁手指死死抠住砖缝,嘶吼如困兽:“陛下岂不知!聚党乱政者乃阉竖——” 我们才是忠臣! 他们是反贼! 陛下怎么就不明白,陛下怎么就不知道呢? 王体乾看向韩爌身后的众人,说道:“尔等在诏狱行结党乱政之事,已有确凿证据,若还不知悔改,到了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在诏狱的,就是诸位了。” 王体乾说完,转身离去。 留下癫狂的韩爌、愤怒的杨涟、痛苦的周嘉谟,以及惊惧的东林诸臣。 “这阉竖所言之结党营私,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身后,有都察院的御史问道。 韩爌转身,叹气道:“是周朝瑞他们欲行死谏,只是没能成功而已。” 此事隐秘,只有几人知道而已。 便是告病在家的次辅刘一燝都不知道。 杨涟、周嘉谟、孙慎行还有孙承宗! 韩爌眼中骤锐利。 我们中出了一个叛徒! 这个叛徒,可是你孙承宗? 还是说,周朝瑞他们怕死? 就在这个时候,宫门再次被打开,在这次来的不是阉竖,而是身着官袍的的孙承宗。 宫灯昏黄,众人看不清孙承宗的面色,而韩爌却是骤然起身,前去箍住孙承宗,却不想跪得太久了,没走几步便摔了下来。 他死死的盯着孙承宗,吼道:“孙高阳,是不是你出卖了我们?” 听到韩爌此话,杨涟也变得激动起来,眼神如勾。 “孙侍郎,你入宫数个时辰,到底做了什么?” 孙慎行则是爬着挡在孙承宗与韩爌、杨涟中间,说道:“这其中必有误会,这是阉党的离间之计,我们切不可中计!” 说完,他转身看向孙承宗,急切的说道:“稚绳,快跟他们解释一番,误会自然解开了。” 孙承宗低沉着头,沉默片刻之后,他说道:“恩师,他们没有误会,诏狱结党死谏之事,是我告诉陛下的。” 韩爌布满血丝的双目死死盯着孙承宗,枯瘦指节掐进青砖缝隙发出刺耳刮擦声。 他猛地撑起佝偻身躯,膝盖处沾满的尘埃簌簌而落。 “竖子安敢!“ 韩爌嘶哑的怒吼裹挟着血腥气喷薄而出。 他没想到,没想到啊! 孙承宗这个浓眉大眼的,居然为了幸进,出卖了他们! 他双目赤红,望向孙承宗,仿佛要将他吃了一般 “吾等在左顺门外冒死跪谏之时,尔竟在乾清宫做那阉竖的入幕之宾!“ 杨涟倏地暴起,官袍下摆撕裂在宫砖棱角上。 他踉跄着扑向孙承宗,青筋虬结的右手揪住其绯色补服,腰间玉带在挣扎间磕出清脆裂响。 “陛下给你吃了什么迷药,竟使你出卖同僚性命?“他赤红的眼角几欲迸裂,唾沫星子溅在孙承宗低垂的眉骨。 “今日诏狱里拷掠周朝瑞的烙铁,明日便会烫在你脊梁上!“ 孙慎行踉跄着挤进两人之间,苍老的面庞在宫灯下泛起蜡黄。 他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扣住杨涟腕骨,鹤补服肩头的仙鹤在剧烈颤抖中歪斜了金线。 “稚绳定有苦衷.“ 老人浑浊泪水沿着法令纹蜿蜒,打湿花白胡须,几乎以哀求的口吻对着孙承宗说道: “当初在国子监论史,你说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稚绳,你和诸君解释清楚,方才不过是你癔症了,你没有这么做,也不是这样想的。“ 周遭跪谏的臣子们惊惧后退,宫灯将他们的影子扭曲成张牙舞爪的鬼魅。 孙承宗始终垂首不语,乌纱帽两侧的展角在夜风中轻颤,投下的阴影恰好掩住他紧抿的唇角。 韩爌突然发出夜枭般的惨笑,枯槁手指戳向对方胸前绣着的孔雀补子:“瞧瞧这禽鸟!果真是择木而栖的伶俐畜生!“ (本章完) 第67章 聚党乱政,流三千里 嘶~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 林北不要再忍了! 孙承宗猛然昂首,夜风骤然掀起他绯色官袍下摆,金丝孔雀补子在宫灯下迸出凛凛寒光。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利刃般扫过众人,左颊一道青筋突突跳动,喉间滚出雷霆般的暴喝。 “够了!“ 他的声音浑厚,声浪震得宫墙簌簌落灰,韩爌踉跄后退半步。 孙承宗踏碎满地月光,展角乌纱几乎要戳到杨涟惨白的鼻尖,腰间玉带在激烈动作中甩出清脆裂响。 “尔等摸着良心问问!“ 他染着血痂的手指划过跪谏人群,官靴将青砖踏得咚咚作响 “左顺门前跪的是赤胆忠心?是清流风骨?呸!“ 孙承宗模样很是猖狂,唾沫星子飞溅在琉璃宫灯上。 那压抑许久的癫狂,也自他躯体之内彻底释放。 孙承宗的形状,让在场的众人目瞪口呆,一时之间,居然连反驳都忘了。 “诸位,不过是用膝盖博直名,拿头颅换权势!“ 孙承宗突然扯开衣襟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三根肋骨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看看!我孙高阳为辽东将士筹措粮草时饿脱了形,尔等却在秦淮河画舫谈什么君子不党!“ 言罢,他猛地拽起瘫坐的周嘉谟,厉声说道:“周部堂,你吏部考功司的册子可敢拿来晒晒?多少边关干吏被你们按着''浮躁''考评,多少清谈废物顶着''卓异''升迁!“ 周嘉谟面色扭曲,张嘴欲言,却发现说不出来声音。 因为孙承宗所言不虚。 但他心中并无愧疚。 那些个边地将门,边关胥吏,他们的军报多少造假,能当得了真? 我辈清流,若不提拔,如何众正盈朝? 孙承宗见周嘉谟眼中并无半点悔意,声调陡然悲怆。 “蓟镇军士半年无饷,你们却青梅煮酒,夜夜笙歌!建奴铁骑屡次犯边,你们倒有闲心在左顺门外跪谏!“ 孙承宗放下周嘉谟,转身却突然抓起韩爌枯爪按在自己心口 “摸啊!韩阁老,这颗心烫得能烙饼——烫的是城外冻毙的民夫,烫的是黄河漂满的尸首!“ 紧接着,孙承宗从袖中甩出染血供状砸在杨涟脸上。 “周朝瑞连烙铁都没见就尿了裤子!诏狱里招供的同党姓名,够填满整面宣纸!” “哈哈哈~” 孙承宗像是疯了一般,突然仰天狂笑,笑声在左顺门外回荡不止。 “多妙啊!你们逼陛下用厂卫,转头就骂阉党乱政,这可不正是尔等结党营私,才让陛下宁信净身之人不信衣冠禽兽!“ 言罢,他猛地撕开官袍露出脊背鞭痕,旧伤疤在月光下如同沟壑。 “这三十七道鞭痕,是当年我在边地遇马贼时挨的!” 他转身暴喝如惊雷炸响,质问道:“你们呢?你们脊梁上只有廷杖的烂疮!” “再行跪谏,后果,诸位已知,承宗不再赘言!” 宣泄一番之后,孙承宗只感觉堆砌在心中的块垒,被彻底击碎了。 爽! 太爽了! 之前我居然委曲求全,期许着攀附结党来报国。 我当时真是瞎了狗眼了。 而孙承宗话说完之后,诸臣也是开始有反应了。 “疯了,疯了,孙高阳疯了!” 不知道谁惊叫一声,跪伏在众人之后的跪谏诸臣,一个个都惊慌起身。 “我等欲报国,这不是结党之罪!” “韩阁老,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跪谏岂是邀直名?陛下若当真如此以为,我走便是!” “我们是忠臣,是清流,哪来的结党乱政,这是污蔑!” 陆陆续续,又有人离开了。 他们是想邀直名,但并不想死。 如果韩爌能赢,他们躺赢,便是跪着,得罪了皇帝又如何? 毕竟天塌了有个儿高的顶着。 直名有了,日后升迁的资本也有了。 但如果韩爌必输。 他们还在此处跪谏,岂不是要跟着韩爌他们一道送死? 谁愿意死呢? 他们加入东林党,一部分是理念相同,另一部分,何尝不是因为结党了之后,升迁才快,才不至于连进入权力中心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这一切都没了,还等什么? 跑啊! 人越走越多。 最后,左顺门外,只剩寥寥几人而已。 “呵呵呵~” 韩爌居然笑出声来了,但那眼神无声,分明全是绝望之色。 “孙高阳,你攀附阉党,做幸进之臣,你罪大恶极!” 孙承宗将座师孙慎行搀扶起来,他不想争辩太多,只是淡然而语:“历史会告诉你答案的。” 陛下为了保护他,故意让他留在宫中。 但他执意要出宫面对众人。 便是要拯救一部分人,一部分和他一样的人。 太多人,因为自保,因为仕途,而被迫结党。 另外,便是报君黄金台上意。 他不想真的让君上背上暴君之名。 至于满朝谩骂,何惧有之? 他自可提携玉龙为君死! 幸臣也罢,佞臣也好。 只要陛下重用,只要能报国,他都受着! 孙承宗搀扶着孙慎行离去。 周嘉谟苦笑两声,拍了拍裤脚的灰尘,亦是失意离去。 只余韩爌与杨涟跪伏在左顺门外。 韩爌转头看向杨涟,说道:“文孺,且去罢。” 他输了,输得一塌糊涂。 权势,已经和他渐行渐远了。 跪谏夺权,跪谏也夺不了权。 韩爌面无血色,眼神中满是死志。 或许,刘一燝是对的。 但他至少抗争过,他没有背弃自己的理想。 他韩爌,有始有终,是清流之臣!是大明忠臣! 而杨涟听到韩爌此语,顿时急了。 “辅臣,这是什么话?难道我杨涟怕死?” 韩爌摇了摇头,说道:“我知你不惧死,但不应该死在此处,跪谏之事,是我一手挑起的,有什么罪过,我一人扛了便是,在叶公他们未入朝之前,朝堂的大局,还需要有人来稳住。” 他似交代后事一般说道:“朝中,不能少了清正之士。” 杨涟感动得眼泪直流,终于是缓缓起身了。 他心中不知道是庆幸还是难过。 他又一次没能似海刚峰一般,坚持到底。 最终。 左顺门外,只剩下一个韩爌。 夜很深沉,但终有亮起的时候。 新的一天,太阳缓缓升起。 当第一缕阳光照射进入紫禁城,左顺门亦是缓缓打开。 魏朝展开明黄卷轴,嗓音尖利穿透晨雾:“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东阁大学士韩爌身为辅臣,不思匡扶社稷,反行聚党乱政之事。其罪有三:一曰结党乱政,聚众左顺门跪谏逼宫,妄以膝骨胁天子;二曰纵容考功司颠倒贤愚,以''浮躁''黜边关干吏,凭''卓异''擢清谈无能之臣。三曰贪污受贿.“ “朕本欲以谋逆论处.” 魏朝忽然停顿,鹰目扫过韩爌剧烈颤抖的肩胛,继续念道:“然念尔万历二十六年督修永定河堤,尚存微功。着即革去所有官职,籍没家产充作辽饷,流三千里至琼州儋州。其子孙五代不得科考,门生故旧凡涉周朝瑞等供述者,交都察院严核!“ 韩爌连接旨都不能,直接晕死过去。 一场跪谏风波,对于朱由校来说,有惊无险过去了。 然而这件事,却已经在朝局之中,甚至在天下之间,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 …… PS: 五一上架,届时爆更。 还在榜上几日,请诸君助我爆一爆前面的菊花。 月票投起来! (本章完) 第68章 新朝雅政,雨露君恩 泰昌元年,十月初一。 左顺门跪谏,已经是近十日前的事情了。 对于群臣跪谏,皇帝并没有牵连他人,只是将韩爌抄家罢职,流放三千里。 至于其余臣僚,并没有立即做什么处置。 只不过,随着时间流逝,锦衣卫的刀剑一一落下。 许多关键职位上的官员,多因为贪污受贿,或是被查出结党营私之罪,被一撸到底。 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处死的处死! 而空出来的位置,则填补上那些肯做实事,或是渴望幸进,唯皇权马首是瞻的官员。 这几日,北京城的老百姓可谓是吃足了瓜,今日谁被抄家,明日谁被东市斩首,后天谁又被游街。 简直像是社戏一般,每日都有重头戏。 百姓已经看出来,咱们的这个陛下,是要做事的皇帝,与之前那些罢朝不管事的皇帝不一样! 杀杀杀! 这些个贪官污吏,就得杀光了才好! 不过 朱由校也明白,一味的血色威胁,是治标不治本的,还会让君臣离心。 到底,他还是需要一些臣子来专心处理国事,治理国家的。 是故,对于罪责比较严重的,朱由校才会命人抄家流放处死。 轻罪的,并没有马上去下手。 雷霆之下,群臣惶惶。 最明显的,便是这些日子来,辞官的奏疏那是越来越多了。 这些奏疏,朱由校全都留中不发。 稍稍惩戒,就想撂挑子不干了? 他可不答应! 今日朔望朝,朱由校要振奋臣心,以及,在稍掌权之后,他终于是可以推出一些新政了。 此刻。 天将亮微亮。 初冬之日,紫禁城已显酷寒。 寅时三刻,百官陆陆续续于午门外候朝。 比起一个月前,此番侯朝的官员少了很多。 官员之中,站位还是泾渭分明,一边簇拥在内阁次辅刘一燝、吏部尚书周嘉谟、杨涟等人身边,一边簇拥在内阁首辅方从哲、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廷元等人身边。 倒是有几个孤魂野鬼,如在东林党人眼中做了叛徒的孙承宗,压根没有响应左顺门跪谏的袁可立等, 这两人孤独侍立,两方谁也不接纳。 时候到了,锦衣卫力士挥静鞭三响,响如炸雷,全场肃静。 鸿胪寺官员在午门外高呼:“群臣入班!” 紧接着,鸿胪寺官员引导百官入殿前广场。 文官着赤罗衣、青缘赤裳,武官着虎豹补服,持笏板,按品级在皇极门前列队。 此刻已是卯时。 大明皇帝朱由校穿十二章纹衮冕,乘舆出乾清宫至皇极殿丹陛,乐奏《飞龙引》,侍卫列戟于殿门两侧。 锦衣卫鸣鞭,鸿胪寺官员高喊:“恭迎皇帝陛下升座!” 群臣亦是高呼:“恭迎皇帝陛下升座!” 很快,皇帝入殿升御座,内侍举华盖、执拂尘分立左右,尚宝司官员捧玉玺置案。 鸿胪寺赞礼官唱:“鞠躬”。 百官行四拜礼。 赞礼官唱:“山呼”。 百官拱手加额高呼“万岁”三次,再行四拜礼。 “众爱卿平身。” 繁杂的仪式之后,翰林院官员上前捧表笺进元日贺表。 鸿胪寺卿李宗延上前接过贺表,持贺表宣读: “伏惟天启维新,日月重光。 伏愿陛下垂拱而治,永固皇图于磐石;天佑大明,长保泰运于金瓯。 谨奉表称贺以闻!” 贺表也就是吉利话,鸿胪寺卿读完之后。 孙如游整肃衣冠,自文官班列中趋步出班,笏板高举奏道: “臣礼部右侍郎孙如游谨奏陛下!天启改元,陛下圣德昭彰,今岁冬月祥瑞频现。山东布政司奏报,曲阜孔林忽生九穗嘉禾,其茎赤若丹砂,穗垂如璎珞。此乃圣人故里应王道之兆,正合《尚书》‘天降秬鬯,德馨神歆’之象。” 他声音微颤却愈发激昂:“又河南巡抚八百里加急来报,嵩山紫气氤氲三日不散,有白鹿现于启母阙,角生并蒂灵芝。昔《瑞应图》载''王者承天景命,则白鹿现世''。今冬雷震动而霜不杀草,此皆昭示陛下当发新政,顺天应人!” 奏祥瑞在朱由校看来,是骗人的把戏,但在这个时代,却也是政治需要。 没有祥瑞,他朱由校登基岂不是上天都不愿,那他还能称天子? 朱由校公式一笑,道:“孙卿此奏,倒叫朕想起太祖高皇帝《瑞麦诏》。” 他指尖轻叩龙椅螭首,冕旒珠玉摇曳生辉:“传旨光禄寺,今岁冬至祭天加太牢三牲。着翰林院拟《祥瑞录》,将白鹿图形颁行天下。” 进表与奏事之后,接下来便是赐宴与赏赐。 朔望朝与常朝不同,他是“礼制为表,权术为里”的皇权展演,重点是施恩,不是议事。 然而今日是左顺门跪谏之事后的第一次朝会,朱由校自然也是要说些什么的。 只见他的声音,在御座之上缓缓而出。 “朕膺天命,御极以来,夙夜惕厉。前遣缇骑整饬吏治,实因蠹虫蚀柱、国将不国,非此则社稷危矣!然刑过三木则失中正,朕观《吕刑》有云’刑罚世轻世重’,今特颁恩诏: 凡轻罪者,姑念其初犯,限十日内输赃于司农,朕不究既往。” 朱由校此话一出,一些惴惴不安的臣僚,终于是将悬着的心放下去了,这些日子来,他们是狎妓也不敢,吃睡也胆颤,就怕锦衣卫突然来敲门。 现如今陛下大赦前罪,殿陛之间,许多朝臣纷纷跪伏,道:“陛下圣明!” 魏朝当即手握明黄圣旨,在殿下宣读: “新政昭昭:汰冗员以省浮费,开言路以纳忠谏;设养济院以恤鳏寡,免北直隶秋赋以安黎庶。复命工部铸新式火器,立讲武堂以强兵备;敕翰林院修《农政辑要》,劝课农桑以固国本。 着令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杨涟督查通州运河漕运;起复左光斗原职,令其巡视黄河,赈灾治河;擢升孙承宗为兵部尚书,巡抚辽东;擢升袁可立为尚宝司卿,特署司事、侍经筵” 一系列的人事变动,让朝臣瞠目。 这是新政啊! 内阁首辅方从哲当即上前称赞道:“此皆尧舜之政,禹汤之仁也。臣等虽驽钝,敢不效犬马之劳?当恪守“清、慎、勤“三字,夙夜匪懈以奉明诏。” 其余臣工诺诺无言,最后却只得硬着头道:“陛下圣明,皇明幸甚!” 新政虽好,然触及许多人的利益。 新政 能推行得下去吗? (本章完) 第69章 圣君阳谋,铁笔做剑 十月朔望朝,皇帝即下新政。 有人欢喜,有人愁。 文渊阁中,方从哲与刘一燝相对而坐。 没了韩爌之后,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少了很多。 “阁老,陛下可会太急了一些?如此多的新政,或许初衷是好的,然而,漕运、赈灾,辽东之事都事关重大,陛下未经内阁商议,便骤下中旨,是否有些不合程序?” 程序? 韩爌被流放之后,科道被陛下把持之后,谁敢封驳陛下中旨? 方从哲对于做傀儡内阁已经习惯了,没有得到过什么权力,自然也不会贪恋什么权力。 万历朝时如此。 天启朝亦如此。 他缓缓说道:“圣心难测,我等只需要实心做事即可,太祖皇帝之时,中旨亦是不需要内阁商议,只要是正经事,我等有何理由驳回?陛下有鸿鹄之志,我等自当效命。” 刘一燝是怕事情搞砸了,是怕此政推行下去难度太大。 “朝野汹汹,万一再有官员跪谏反对,该如何是好?” 刘一燝忧心忡忡。 “朝野汹汹?次揆不知诏狱中的获罪御史?东市人头滚滚?还是说韩阁老的下场,还不够让这些人警醒的吗?” 换做是之前,皇帝肯定是不敢下新政的。 然而,跪谏风波余波尚在,谁敢死谏? 若敢阳奉阴违,是嫌诏狱的伙食太好吗? 这都是陛下计划好的? 方从哲意味深长,说道:“陛下不喜党争,贪污必罚,结党亦是,次揆可要小心了。” 方从哲已是孤臣。 他带领着齐楚浙党挑起与东林党的党争,导致两派元气大伤。 东林党恨他是比秦桧还祸国的奸臣。 齐楚浙党骂他简直不是人,将他以杨国忠、主父偃做比。 他现在里外不是人,却也难得轻松。 他完成了陛下的任务,如今得到了嘉靖之时严嵩的待遇。 凡是弹劾他的奏章,都被留中了。 此刻他方从哲是无法被选中的状态。 骂吧骂吧! 还能把我骂死了不成? 而刘一燝长叹一口气,终于是无话可说了。 当日韩爌左顺门跪谏,他之所以没去,是早早看出了这是送死的事情。 他劝不动韩爌,只得保全自身。 为此,东林党内,对他的非议也不少。 但刘一燝觉得自己冤枉啊! 如果韩爌当日愿意听他的话,如今的朝局何至于变得如此? 陛下在朝廷之中的威严日盛,中旨要发就发,漕运要查就查,朝臣居然不敢反对。 若是在跪谏之前,陛下可敢用新政?可敢在如此多敏感问题上发中旨? 刘一燝闭眼叹息,心中感慨: 这就是陛下的手段吗? 这当然是朱由校的手段了。 不出雷霆手段,臣民如何知晓他才是大明朝的主人? 此刻,乾清宫东暖阁。 朱由校与魏忠贤正算着账。 此番动用厂位,抄家无数,加上部分官员退的赃款,所得银两有三百万两之多。 这些官员一个个说自己是清流,结果一抄家,田地无算,金银满仓,家中美妾奴仆成群,当真是好清流。 有这么一大笔数字,也是解了朱由校的燃眉之急。 有钱了,新政才能推行得开。 不然,一分钱难倒大丈夫,没钱,你这个皇帝还有多少人会认你? 不过,清查贪腐的这三百万两,数量还是不够,只能算是启动资金罢了。 真正的大头,一是盐铁,二是漕运、三是地方,四是军饷贪墨。 两淮盐场年盐税流失达 200万两,甚至这个数目更多,若追查十年积弊,至少可得 2000万两。 而如今,朱由校便是要动手将这些钱追回中央。 难度自然是有的,朱由校也不期许着一下子便将所有问题解决,能先解决一点是一点。 趁着处置左顺门跪谏的余威,朱由校自然是要把能办的事,尽量去办了。 “魏忠贤,三百万两不少,但离朕心中期许的数字,相差还甚远,潜藏在暗处的赃款,你要给朕揪出他们来。” 魏朝的关系与魏忠贤的关系,在朱由校有意无意的挑拨之下,可以用势同水火来形容。 魏忠贤在前面抄家,魏朝便在后面监督。 愣是让魏忠贤不敢贪腐分毫。 然而. 他不敢贪腐,但胆子大的人还是有的。 虽然合计也只有几十万两,但几十万两那也是钱啊! 朕的钱! 魏忠贤狠狠剐了一眼魏朝,当即说道:“奴婢这就去清查,胆敢贪污过一贯的,奴婢自剥皮实草,以儆效尤!” 所以说,酷吏是怎样的,最终决定的,是上面决策的人。 历史上魏忠贤贪墨无数,草菅人命,如今在朱由校的手中,却似张汤、郅都一般,成为大明神剑! 就在这个时候,王体乾匆匆而至,对着朱由校说道:“陛下,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杨涟、监察御史左光斗已在阁外。” 朱由校点了点头,对着魏忠贤说道:“忠贤,你事情办的不错,再给你三千锦衣卫增补名额,这三千人不必拘泥于京师,而是下放各地,监察天下。” 魏忠贤眼睛登时一亮。 他虽然无法直接贪污,但是,手中的权柄多了,些许孝敬也能积少成多。 他当即说道:“奴婢必定将差事办好,请皇爷放一百个心!” “下去罢。” 魏忠贤屁颠屁颠离去,而在魏忠贤离去不久,杨涟与左光斗便低头入内。 杨涟还似有一身傲骨,虽低着头,但腰挺得很直。 左光斗则谦卑到了极点,弯腰躬行,头恨不得埋在胸口之中。 “臣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杨涟(御史左光斗),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御座之上,朱由校面无表情,道:“朕安,起来罢。” 杨涟率先起身,而左光斗不知道是屁股还没好完全,颇为缓慢的爬了起来。 “朕今日召你们过来,便是因为朔望朝那天大的差事,如今朕交到你们手上了。” 杨涟巡漕运,左光斗治黄河,赈灾安民。 这两个差事,都不简单。 甚至可以说是困难重重,稍不小心,恐怕就有人头落地的风险。 凡是涉及到钱财利益的,都没那么容易搞定。 左光斗当即跪伏而下,顿首再拜,说道: “臣本待罪之身,蒙圣天子不弃鄙陋,起于草野而授节钺。前愆未涤,今恩愈隆,虽九死亦难报涓埃! 臣闻大禹疏九河,胼胝三过其门;王景治汴渠,垂功千载之业。今黄河浊浪滔天,饿殍蔽野,此正臣衔木填海之时,当效精卫衔石之志。若不能使灾黎得粟,流徙安宅,疏浚河道以复禹迹,固堤防患以绝溃决,臣愿自沉于浊流,以谢陛下知遇!” 语罢以额触地,声如裂帛,高声喊道:“水患不平,臣死不归!“ 韩爌的下场,以及他自身被去职之后,这些同僚的表现,已经让他惊醒过来了。 和陛下斗没有好下场。 如今只有务实做事,方才能够得到重用,方才能够进入台阁。 对于左光斗的表态,朱由校很是满意。 “朕便等着御史的好消息。” 朱由校转头望向杨涟,说道:“佥都御史有难处?” 杨涟暗自咽了一口唾沫,头皮有些发麻。 督查漕运,这极有可能是要掉脑袋的。 做成了掉脑袋,做不成,也要掉脑袋。 这差事,他不想干啊! 然而,他话还没说出来,皇帝的话却已经出来了。 “佥都御史昔比干剖心,以海瑞抬棺自醒,如今,难道是怕了?” 呵! 之前不是自比海瑞? 现在遇事想要退缩? 你的节操呢? (本章完) 第70章 直上青云,诸君助我上三江! 仰赖诸君鼎力支持,下周本书有机会PK上三江! 编辑已经通知了。 但说实话,本书的追读还是有些不够,上三江的机会比较渺茫。 这最后一口气,我希望诸君能帮我续上! 而作者君亦是会拼尽全力,登名三江! 三江是看星期一的追读,下星期一作者君加更两章,日更万字! 还请诸位星期一一定要追读到最新章节! 作者君前面的承诺依旧有效:上三江,日万三个月! 还请诸君助我圆梦! 拜托了! 作者君顿首再拜! 第71章 清流用法,宫中盗宝 话已至此,杨涟知晓,自己若是推脱此事,那真要背上只会清谈,而不务实事的骂名了。 现在是被皇帝抵在悬崖边上,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他别无选择。 哎~ 拼了! 之前他一直自诩海刚峰,却没有做到过一次海刚峰。 如今,便是死,也要捍卫我杨涟的清名! 杨涟唇齿相咬,振衣而拜,目眦几裂,道:“陛下何轻臣至此!昔比干剖心非为邀名,海瑞抬棺岂图身免?臣虽愚钝,亦知谏台风骨在知行合一。“ 朱由校以指节叩御案,声轻,但意重千钧:“漕运岁糜二百万石,胥吏剥船工如剔腐鼠。尔前日奏疏谓''清浊自分,水陆可辨'',今赐尔尚方剑,可敢断这千里浊流?“ 我能说不敢? 现在不敢也得敢! 杨涟咬牙切齿,额头触地,铿然作响,撕扯着喉咙喊道:“臣愿效周忱潜行查仓之法,仿潘季驯束水冲沙之策。若不能使糟粮颗粒归廪,贪蠹无所遁形,请悬首临清闸口以谢天下!“ “好!” 朱由校当即从御座走下去,将杨涟与左光斗搀扶起来。 他目似寒星直扫二人,道:“善!杨卿骨鲠可碎金石,左卿沉毅能镇波涛。朕赐杨涟漕运钦差关防,许尔节制通州运河漕兵,可调用京营定漕;授左光斗河道总督印信,准尔调用九边屯军。” “剑来!” 朱由校大喊一声。 魏朝手持两把宝剑上前。 “此剑斩六品以下蠹吏不必请旨!若遇藩王阻挠.” 朱由校眼神锐利,道:“届时诸位可便宜行事。” 杨涟捧剑长揖及地:“臣当效于谦治漕时焚毁私牒,使千里运河不见半片夹带!” 左光斗亦是说道:“若黄河清淤少一寸,请斩臣首级填堤基!” 朱由校抚掌大笑,声却似九幽而出,让人遍体生寒:“今冬漕粮少一粒,朕便取尔等家小充饥民口粮。” 语罢掷出两枚金符,符上“如朕亲临“四字在灯光中森然可怖。 两人一手握着尚方宝剑,一手拿着金符,并不觉得是荣耀,反而心情十分沉重。 火线提拔,所谓何事? 唯卖命效死耳! 杨涟与左光斗心事重重离开。 魏朝在两人离开之后,则是有些担心的上前说道:“陛下,之前杨涟在左顺门外跪谏,分明不是忠臣,陛下将如此机要之事交于他手,可会.” 朱由校呵呵一笑,说道:“做好你份内的事情就好。” 魏忠贤步步紧逼,魏朝也感受到压力了。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为皇帝分忧,然而,马奎的拙劣表演,还是不如余则成的金佛。 朱由校不缺摇首摆尾,只会赞叹的太监。 他需要的是能替他分忧的太监。 魏朝闻言,自然不敢继续说了。 对于杨涟与左光斗的用法,朱由校早就在准备中了。 如今他就给杨涟,给左光斗他们这些言官一个做事的机会。 若是有能力,他自然重重提拔,但若是能力不够,日后就不要在朝堂之上狺狺狂吠了。 至于忠诚,难道东林党人就不忠诚吗? 实际上关于儒家的道德,君君臣臣,他们还是会严格遵守的。 不然,李自成攻破北京城之后,那些殉国之臣,从哪里来的? 对这些人来说,如果能搏名,死反而没有那么可怕。 “陛下,该用午膳了。” 尚膳监掌印太监黄骅躬身上前请旨。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到:“用膳!” 今日早早起身,朱由校早餐都没吃多少,如今确实是有些饿了。 尚膳监掌印太监黄骅闻言,躬身退出殿外,轻击掌三声,廊下早已候着的二十余名青衣太监便捧着朱漆食盒鱼贯而入。 众人足踏软底宫靴,步履轻捷无声,自殿门至御案间分作两列,如雁阵般次第展开。 为首的典膳太监以黄绸托着银针试毒牌,趋步至御前将金丝楠木嵌螺钿膳桌布开,另有四名太监同步抖开四幅素绢,将东南西北四面围成风障。 食盒启处,先见青玉荷叶盘托着的樱桃肉,琥珀色肉块上淋着新熬的糖色,犹自腾着热气;紧随其后的霁蓝釉莲瓣碗盛着鸡髓笋,嫩黄笋尖浸在乳白高汤里,浮着两粒枸杞如朱砂点翠。 传膳太监唱名声抑扬有致:“龙泉窑粉青贯耳瓶奉玉田胭脂米。” 话音未落,捧着缠枝牡丹纹执壶的小太监已跪呈玫瑰露,壶嘴飘出的白雾在殿柱透进的日光里氤氲如纱。 黄骅亲执乌木包银筷,从每道菜心夹取少许置于试毒银碟,确定无毒之后,这才呈上御前。 自从守孝期过后,这皇帝的膳食终于是好起来了。 朱由校胃口大开,但每一道菜都吃相同的份量,并不表现出自己的喜好来。 当皇帝确实爽,但皇帝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便是吃饭,都要小心翼翼,谨防下毒。 朱由校感叹一声:“用膳尚要试毒,到底是谁欲害朕?” 尚膳监和司礼监伺候的太监闻言,一个个懦懦不敢言,只是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起来罢,朕没有怪罪你们的意思。” 大权渐在握,内廷,得要清理了。 翌日。 天方亮。 朱由校御经筵,才回到东暖阁,便有侍奉太监上前说道: “启禀陛下,魏忠贤求见!” 朱由校愣了一下。 平时都是他召见,魏忠贤方才来的,怎么现在他没有召见,这个魏忠贤也过来了? 必定是有要事! 朱由校思索片刻,还是说道:“让他进来。” 魏忠贤趋步进殿,模样谦卑小心,但眼底却是闪过一丝暴虐,他怀中紧抱一摞染血供词。 昨日他听下人回禀皇帝说过的话,顿时揣测出了皇帝的心思。 陛下要清理内廷? 那他便给皇爷一个由头! 哼! 此番不给那魏朝老儿一个好看,他就不叫魏忠贤! 魏忠贤行至御前三步处扑通跪倒,额头将金砖磕得咚咚作响:“奴婢斗胆惊扰圣驾,实因北镇抚司昨夜在承运库擒获盗宝逆贼!“ 言毕双手高举过顶,捧上一卷泛黄账册。 “此乃掌库太监王吉祥的供词,万历年间至今,宫中遗失的宣德炉、成化斗彩尽在其中!“ 这个掌库太监王吉祥,之前是魏朝推举的。 朱由校看向魏忠贤,算是知晓这阉人的算盘了。 这时魏忠贤膝行两步,从袖中抖出块团龙玉佩:“贼人招供时咬碎蜡丸,此物从王吉祥肠中取出。“ 暖阁地龙烧得极旺,朱由校的眼睛却是亮起来了。 不是找不到清理内廷的由头吗? 现在这由头竟主动送上门来了。 魏忠贤啊! 你果然忠不可言! (本章完) 第72章 荡清奸佞,忠贞盈廷 东暖阁内。 皇帝朱由校的眼神锐利。 “牵扯几何?“皇帝声音似淬火钢刀。 “回皇爷的话。“ 魏忠贤喉结滚动,他知晓此举必定会惹怒宫中宦官群体,更是会让外朝的人也恨他入骨。 毕竟这些名单之中,有很多太监都与外朝有联系的。 但. 更多的人,是依附于魏朝的爪牙。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魏忠贤不是君子,而是小人。 小人报仇是一天到晚的。 现在给他逮着机会了,他自然要狠狠地报复回去。 “十二监、四司、八局,二十四衙门中,有一百多名宦官参与其中,其中不乏地位显赫者。 另有” 他忽然以头抢地,带着哭腔道:“老奴不敢说!“ “说!“朱由校早就知道他要提谁了。 “司礼监秉笔太监魏朝数日前私运一车辽东野山参出宫,奴婢不敢妄言上监,还请陛下圣断。“ 说着,便将这一百多人的名单递上去。 朱由校打开书册,这密密麻麻的人里面,有很多都是十二监的掌权太监。 内官监、御用监、司设监、御马监、神宫监、尚膳监 皆在名单之上。 人名后面,还附带着盗宝的次数,物品。 可见魏忠贤对此事是极为上心的,有了十足的证据,这才来御前告魏朝的御状。 “好,很好!” 朱由校看向身着座蟒袍服的魏忠贤,笑着说道:“宫中盗宝,朕绝不姑息!” 魏忠贤面露喜色,心中十分期待: 难道陛下要对魏朝动手了? 然后将自己提拔到司礼监大太监的位置上去? 然而,皇帝只字不提魏朝,反而眼神灼灼的看向魏忠贤,说道:“宫中宦官,有谁与外朝勾结的,你可有查清了?” 魏忠贤愣了一下,马上后背冷汗直流。 他是聪明人,一下子便明白了皇帝的话中之意。 皇爷这是要借宫中盗宝一事,清理外朝眼线! 魏忠贤只是震悚片刻,便很快将恐惧驱散而去。 我有陛下撑腰,我怕什么? 并且,因皇帝的圣意转变,他很快调转枪头。 将重点从对付魏朝,转到对付外朝去。 他当即说道:“陛下给奴婢几日时间,必将此事查得一清二楚。” 朱由校点了点头,说道:“此事暂不必声张,查清结果了,再行雷霆一击,另外,寻一批忠诚能用的宦官出来,记住,是绝对忠心于朕的,其中若有渣子,罪过朕算在你头上。” 原本以为能够在宫中安插亲信,魏忠贤差点笑出声来了。 结果听到后面这一句,一时之间又有些患得患失。 绝对忠心的人,他手底下可不多啊! 只能去提拔真正的底层太监了。 魏忠贤离去之后,朱由校很快派人去司礼监,将魏朝唤了过来。 这厮最近的所作所为,当真是有些昏了头了。 若再不醒目,那就去给大行皇帝守陵去。 说到守陵。 王安那厮,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而此刻,在司礼监的魏朝还以为皇帝是询问政事,急忙让手底下太监抱着许多奏疏来到东暖阁。 “奴婢魏朝,拜见皇爷!” 朱由校并没有让魏朝起身,而是问道:“辽东的野山参可滋补?” 魏朝闻言,浑身一颤。 他头对着大理石地板,眼中却露出狠色,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是魏忠贤那狗宦! 告状告到他头上去了! “启禀皇爷,陛下之前曾言,宫中无用的物品太多,可转运至皇庄售卖些许,以补内廷之用,前几日倒是运送了一车陈年野山参出宫贩卖。” 朱由校闻言,愣了一下。 感情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咳咳。 朱由校咳嗽一声,但面色如常。 做领导,最重要的就是脸皮要厚。 “起来吧。” 待魏朝起身之后,朱由校再说道:“宫中近来盗宝之事盛行,你可知此事?” 魏朝心中肃然。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了,并且还收了不少的孝敬。 “此事,奴婢知晓一二。” 魏朝顿时知晓魏忠贤告的是什么御状了。 “将不干净的人剔除了,莫要坏了自己的清白,另外,你替朕招募一批忠心太监,朕将有用处。” 魏朝当即磕头领命,他知晓这是陛下在保全他。 肥硕的老太监心中感激不已。 “另外,与外朝勾结的名单,你搜寻统计一番,交由魏忠贤,他自会处理。” 魏朝点头说道:“奴婢领命。” “对了,王安如今可还在庆陵了?”朱由校冷不丁的问了这么一句。 魏朝脊背发凉,额头骤然冒出冷汗。 他支支吾吾,却只能说道:“启奏陛下,王安一把老骨头,在几日前便没了。” 朱由校眼睛一眯,这些人的手脚当真迅猛。 见皇帝不说话,魏朝还以为朱由校是生气了,赶忙在一边解释道:“此事断无后续手尾,并且,锦衣卫清查之时,也发现这老阉贪污受贿,家有巨款,一人身家,竟有五十万两白银之多,如今魏忠贤正在造册,准备将赃款送至内廷。” 好家伙! 今日不问上一句,这五十万两岂不是没了? 他手底下的亲信尚且如此,那满朝官员,又有多少人瞒着他呢? 肃贪肃贪。 然而人性本贪,不每日敲打,自会变性。 朱由校指尖轻叩龙纹镇纸,望着殿外翻涌的冬云沉吟道:“魏朝,你认为朕是昏悖之君?糊涂了吗?“ 魏朝闻言,跪伏在地,屁股撅得老高,心中惊惧无比。 “奴婢知罪,请皇爷责罚。” 他与魏忠贤确有贪墨银钱的想法,但还没干啊。 魏朝偷偷瞥了一眼面色阴沉的天启皇帝,赶忙收回视线,身体如筛糠一般颤抖。 看来,关于钱财是陛下的底线,日后他是万不敢再触碰了。 “好生清理自个儿,不给朕一个满意的答复,日后不必来侍奉了。” 魏朝闻言,胆战心惊,刚要说什么,结果御座之上,呵斥声皱起: “滚” 魏朝闻言,哪敢再说什么,在东暖阁打滚,真正意义上的滚出去了。 皇帝盛怒,门口中本欲进来的张之极与骆养停下脚步。 然御座之上金口已开。 “进来!” 张之极与骆养性两人只得是硬着头皮便进入东暖阁中。 “卑职张之极(骆养性)拜见陛下。” 朱由校从御座中起身,面上并无怒色,仿佛之前的怒音龙吟只是两人看到的假象。 在宫人的侍奉下,朱由校褪去常服,换了一身轻便武服。 张之极教授的五禽戏,他已经学会了,如今日日操练,身体确实好上不少。 加之作息规律,又不好女色,如无意外,自是身体康健。 少召几次御医,朱由校觉得自己还能多活几年。 明朝的御医,那可是专门治死皇帝的。 想到此处,朱由校锻炼身体的念头就更强烈了。 “摆驾箭亭!” 箭亭位于紫禁城东部景运门外,毗邻奉先殿,皇帝及皇子练习骑射、检阅侍卫武艺的专用场地,设箭靶、马道,可容纳数百人操演。 冬风飒飒,箭亭校场上。 骆养性在圣前演练八段锦。 只见他双脚开立,双手自腹前缓缓上托至头顶,掌心向上,目随手移,稍停后下落。 骆养性一本正经,因为是教授天子,显然十分紧张,说话也是结结巴巴的。 “启启禀陛下,这这是''两手托天理三焦'',上托时时吸气,下落时呼呼.呼呼气。” 朱由校见其模样,安抚道:“不必紧张。” 见陛下不似盛怒模样,骆养性果然镇定了不少,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启禀陛下,这招有疏通三焦,改善气血循环,缓解肩颈僵硬的作用。” 之后,又开始演练第二式‘左右开弓似射雕’。 朱由校跟着练,冬阳徐徐,很是出了一身大汗。 而本来紧绷着的张之极也放松了下来。 他叼着不知道从哪里的来的草根,倚在校场边上的武器架上,看着骆养性笨拙的教着皇帝功夫,心里已经是想着等一下下值之后讥讽骆养性的话了。 这个木头虽然闷闷的,但逗他着急了,甚有意思,还怪可爱的。 张之极猛然摇头,不可置信的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的想法好像有点不对劲? 这丘八,又笨又无趣,哪里可爱了? 而另外一边,朱由校已经是练完三遍八段锦了。 八段锦对他这种久坐的人很有帮助,出了一身汗之后,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这时候,他看到一边看戏的张之极,对其招了招手。 张之极一秒正经,腰杆挺直,顺带将草根咽了下去,恭敬的走到皇帝面前。 “陛下有何吩咐?” 朱由校接过张芸儿递来的绢巾,一边擦汗,一边问道:“英国公府掌管京营,你来说说,京营如今的情况。” 张之极闻言,心中顿时发苦。 然而面对着皇帝的询问,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回上一句。 “卑职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由校点了点头,说道:“回乾清宫!” 内廷要整顿,京营,也要做动一动的准备了! (本章完) 第73章 京营弊端,徐徐图之 西沉冬阳将御辇的鎏金螭首映得煌煌刺目。 仪仗司掌印太监一甩云帚,十六名抬辇太监齐刷刷矮身,辇杆上錾刻的龙纹恰似活过来般在暮色里游弋。 “起驾!“ 王体乾的唱喙声一起,数百名大汉将军齐动。 骆养性垂首疾趋在御辇左后方,教授皇帝武艺,激动之情现在还未散去。 倒是张之极大剌剌缀在队尾,腰间绣春刀随着步伐轻晃,刀鞘上“忠“字银纹在暮色里忽明忽暗。 骆养性见张之极兴致不高,当即上前,颇为兴奋的说道:“方才你见我招式了吗?陛下都夸我武艺高强。” 张之极有气无力的瞥了骆养性一眼,说道:“武艺高强?” 他嗤笑一声,撇了撇嘴,讥讽道:“托天的架势,倒像是醉春楼的小娘子踮着脚尖够葡萄架,只不过人家姑娘是罗裙底下藏春色,您这飞鱼服后头倒憋着个响雷!” “你那腰胯扭得比秦淮河的画舫娘还浪三分!赶明儿教坊司排演新舞,定要请您去做掌舵教习!” 说着还捏着嗓子学起龟公腔调:“各位客官瞧好了,咱们骆教头这套''老树盘根式'',保管您练得金枪不倒夜夜笙歌!“ 然而,讥讽两声之后,张之极又恢复有力无气,生无可恋的模样。 刚才那几句话,不过是敷衍他这个小兄弟罢了。 骆养性早就适应了张之极混不吝的模样,见这厮居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赶忙劝导。 “陛下向你问策,这是多好的事情,我要还没有呢!你倒是像是心怡的头牌姑娘被人强了一般。” 好了,木头疙瘩也会说荤段子了。 张之极白了骆养性一眼,没好气道:“你这榆木脑袋,陛下要是向你问策,那我大明该完了。” 说完拍了拍衣袖,说道:“本千户的烦恼,你这臭百户这辈子都不会明白的。” 京营京营。 他为陛下心腹,又不能说假话。 但说了真话. 英国公府能好得了? 愁啊! 骆养性抱胸冷哼一声,傲娇的撇过头去,故意不理会张之极。 不过是靠着国公府世子的身份得到的千户之位,好似靠自己本事挣来的一般,好不要脸! 箭亭离乾清宫并不远,很快御驾便到了东暖阁,皇帝入殿之后,张之极紧随其后,骆养性却是被挡在殿外,只得满眼羡慕的看着张之极进去。 朱由校在御座之上坐定后,喝了一口茶水。 他眉头微皱,这茶水苦涩,一看就是陈茶。 但他现今无心计较这些,转头看向张之极,问道:“英国公府掌京营多年,你在国公府耳濡目染之下,应知晓京营的问题,说说罢。” 张之极张了张嘴,然而话还没说出来,就被朱由校提前预判了。 “莫要再说这不懂那不懂了,这是欺君之罪!你乃功勋之后,要有些担当。” 张之极口舌发苦,一副死了爹的模样。 但此刻,他被皇帝逼上绝路了,却也只得迎头而上了。 爹,苦一苦你,日后英国公府有儿子在,败不了! 张之极在线卖爹。 “启奏陛下,卑职以为,京营的问题有八。” 朱由校颔首点头,示意张之极继续说下去。 “其一,乃是军籍虚冒,空饷横行。京营名义兵力10万,实际不足3万,军官虚报名额冒领军饷。” 空饷之事,英国公府自然有参与。 但这是系统性贪污,只要是京营之将,就没有哪一个是不吃空饷的。 对于这一点,朱由校早就清楚了。 《明熹宗实录》卷12记载:五军营名册载兵3万,实存仅8000,参将一级的都能吞饷逾万两。 见皇帝兴致勃勃,张之极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其二,乃是训练废弛,战力低下,这一点,我父亲已经上过折子了。京营火器锈蚀,盔甲破损,战马老弱,士兵“执木棍充枪矛,持竹弓代火铳”。并且,士兵多市井无赖,操练敷衍,遇检阅则临时雇乞丐充数。” 朱由校眉头微皱,但还是没有做什么反应,只是食指轻轻敲击御案,似在深思。 张之极犹豫片刻,还是继续说道: “其三,便是将门世袭,腐败成风。” 自己骂自己,张之极倒是第一次。 然圣天子在前,他不敢藏私,只得一五一十说道:“京营提督、总兵多世袭勋贵,毫无军事经验。并且,监军太监克扣粮饷,插手人事,如之前司礼监王安党羽刘朝掌控神机营火药调配。” 像是英国公,成国公,基本上都是娇生惯养的,武艺或许有练,但没有下过基层,具体的战法战术,也只是从兵书上习得而已。 这样的人去带兵打仗,那结果可想而知。 “其四.” 张之极洋洋洒洒,竟说了八条京营弊端。 朱由校听完之后,心中略微沉重。 京营问题,其实就是大明体质腐化的直接体现。 要想整治京营,要动的利益有点多。 事关兵权,容不得朱由校不小心。 他沉吟片刻,问道:“若朕要整肃京营,你有什么建议?” 张之极早就知晓皇帝有整肃京营之心。 实际上,只要上位的皇帝,都有这个想法。 譬如正德皇帝,便通过重用边将,调宣府总兵江彬入京,统领四镇边军(宣府、大同、延绥、辽东)组建“外四家”,与京营混编,引入实战经验。 并自封“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亲赴宣府、大同督战,提振京营士气,掌控京营,清洗庸将。 一度效果不错。 世宗皇帝,神宗皇帝,皆有整顿京营之举。 就不知道陛下要学谁。 张之极深吸一口气,袖中手指掐得发白: “卑职有三策可徐徐图之。其一,令兵部与锦衣卫合查军籍,以实发饷银之数为饵,许虚报者自首减罪,抗命者连坐追赃; 其二,于西山设新军营,选良家子另练精兵,待其成军再逐步裁汰旧营; 其三,派文官巡视京营,弹劾贪腐将领!“ 不过,张之极也知晓此事非常敏感与危险。 他撩袍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然京营牵涉二十六卫所、七十三勋爵,若操切行事,恐重演正德年间边军哗变之祸啊!“ 事关兵权,当慎之又慎。 这是要砸人饭碗的事情,自然要往最坏的方面去想。 “京营战斗力低下,朕心忧国家啊!” 练卒必先除积弊。 京营这块烂疮若是不拔除了,京营兵卒的战斗力,就绝对好不了。 而且,他这个皇帝,急需要一支能打胜仗,服从指挥的军队,能为他改革撑腰。 但要拔除,得手中有兵才行。 朱由校眼神闪烁,心中却已经是有计策了。 “陛下,此事需要徐徐图之。”张之极在一边说道。 “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朕如何不知?” 朱由校给了张之极一颗定心丸,说道:“英国公府乃是国之柱石,这一点,朕是知晓的。” 张之极跪伏在地,说道:“英国公府,必定为陛下效死!” 如今英国公府已经是彻底和皇帝绑定在一起,皇帝掌权,则其得势。 若皇帝失势,那些文官必定将英国公踩死。 如今英国公府是不效死,也不行了。 尤其是他张之极,爹都卖了,哪还有其他选择? (本章完) 第74章 辽东之议,招兵入京 明朝皇帝的一天,是朴实枯燥且无聊的。 除了上朝、议政、学习之外,好似没有其他的事情做。 难怪明朝皇帝有杂七杂八的爱好,譬如说做木工、好炼丹,淫后宫。 纯无聊的。 尤其是现在的朱由校,连夜生活都没有,翻“绿头牌”择人也体验不了,晚上熄灯了就是睡。 从这点来说,后世的人各个都比他这个皇帝还快活: 刷着手机短视频,吹着空调玩游戏,想看哪种美女都有,兴致来了就打开一段在线荷官性感发牌的视频,开始手艺活。 当真是醉生梦死,纸醉金迷。 当然,也不是说宫里没有皇帝娱乐的地方。 譬如说朱由校可以去西苑泛舟,北海、中海为皇室游船、垂钓之所,正德帝曾于冰面办“冰嬉”。 不过朱由校考虑到自己易溶于水的特性,近来又对外臣大打出手,这事还是算了吧。 如今多出来的时间,他要么打打五禽戏、学学八段锦,要么就是研读医书,内经,难经,伤寒,本草经,金匮要略,脉经,千金方这些。 争取小病自己调理。 至于大病? 他作息规律,节制养生,年纪轻轻的,正常不会有大病。 除此之外,便是批阅奏章,召臣子问对,勤政以治国。 这些日子以来,对于大明朝的情况,朱由校也是越来越了解了。 当然,越是了解,就越是头痛。 之前他掌控了御马监,可以说是在紫禁城无忧。 然而,若是要将自己的影响力撒播到北直隶、南直隶。 非彻底掌控京营不可。 对于京营问题,朱由校召见了即将前往的辽东的孙承宗,以及被他破格提拔的袁可立,此二人前来问对。 孙承宗与皇帝交心之后,已是孤臣模样。 入了东暖阁之后,当即跪伏而下,行礼拜见皇帝。 而袁可立起复不久,又被新君破格提拔,心中只有感恩。 此刻亦是郑重行礼。 “臣尚宝司卿袁可立,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朱由校面上带笑,说道:“二位都是朕的股肱臂膀,起来罢。” 魏朝很是醒目,知道谁才是皇帝的心腹之臣,如今搬来圈椅,对着两人说道:“皇爷惦念二位,快请坐。” 两人在端坐圈椅,腰杆挺得绷直,那模样,好似等着校长训话的学生一般。 “孙卿,朕知你有实事之才,故让你巡抚辽东,到了辽东,你与辽东经略熊廷弼要同心戮力,解决好辽东问题,若发现有什么问题,及时上奏。” 孙承宗当即点头。 “辽东危如累卵,臣必定不负陛下重托。” 让孙承宗去辽东考察考察,不求有什么进展,只求辽东局势不要似历史一般彻底糜烂。 “太仓空虚,辽东靡耗甚众,孙卿定策之时,也要考虑国家的能力,莫要抵御了建奴,百姓却被压榨到到处造反的地步。” 被皇帝点了一下,孙承宗面有异色,他确实是有大修防线的意思,只是还没写出奏章来而已,不想陛下居然能未卜先知? 孙承宗思索片刻,索性便将自己的御敌之策禀呈皇帝。 他稽首而奏,说道:“臣启奏陛下,臣确有修城固边之策,缮城筑堡固费帑金,然以数岁计之则殊有裨益。昔汉武筑朔方城,虽劳师动众,终弭匈奴之患;唐宗置受降城,虽糜费百万,竟省边军之戍。 今辽东诸堡倾圮如败絮,虏骑朝发而夕至,岁调客兵糜饷何止百万?若得缮雉堞、浚壕堑、联烽燧,使百里相望,虏至则坚壁清野,退则出奇邀击,三载可成永久之固。 此所谓''工费虽巨,省饷实多;将士少折,国本愈厚'',伏惟圣裁!“ 朱由校缓缓说道:“世上没有攻不破的城池,再坚固的堡垒,也会从内部攻破,靡费甚重,后勤无法保障,若被攻破,岂非工费靡巨,耗饷实多;将士多折,国本愈薄?” 历史上,孙承宗以山海关为后盾,宁远、锦州为前沿,构筑纵深防御体系。 沿线筑造大小堡垒数十座(如大凌河堡、松山堡),屯田驻军,形成“以守为攻”的战略态势。 短期之内,确实有不小的成效,宁远之战、宁锦之战,都是以建奴败退,明军胜利结尾。 然而,防线耗银颇巨,却不能对建奴有大的杀伤,只能击败,不能歼灭。 加之官场、将门贪墨,土地兼并严重,屯田失败,驻军逃散,大明版的‘马奇诺防线’只是外面看起来厉害而已。 到了后面,建奴战略调整。 皇太极多次绕过山海关,从喜峰口、墙子岭破口,直逼北京,围困锦州、松山,切断补给线,迫使明军野战。 所谓的永久之固,也不过固了几年而已。 “结堡寨,是在打呆仗,孙卿此去辽东,无须担忧战败,有朕在你身后顶着,没人能够将你弹劾下去。” 实际上,孙承宗之所以采取守势,其实也是怕出错。 不仅仅是孙承宗,整个大明的将领,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因为你一犯错,战败了,那就是被一撸到底,更惨的是直接传首九边,抄家灭族。 这谁顶得住? 孙承宗点了点头。 “臣谨记圣训。” 辽东问题谈完,朱由校马上进入此次召见的主题。 “京营本是拱卫京城,驱除鞑虏、保境安民之强军,然近年以来,战斗力却不如边军,是何道理?” 永乐时期,京营战斗力十足,朱棣五征蒙古,震慑草原诸部,带的就是京营。 如今,莫说是征蒙古了,能守住北京城就谢天谢地了。 到了崇祯之时,京营接敌即溃,北京城一日都没能守住。 京营犹如纸糊一般。 孙承宗不假思索的说道:“启奏陛下,盖因虚报兵额、军户逃亡、训练荒废、装备陈旧之故也。” 他痛陈利害:“寻常改革,恐有难变动,唯有一法,可解顽疾。” 朱由校眼睛一亮,问道:“是何办法?” 孙承宗正襟危坐,奏对曰:“调用边军!” 说完,孙承宗当即解释起来。 “臣观京营之弊,非一日之寒。军籍如虚账,老弱充行伍;甲仗尽朽蠹,校场生蒿莱。若以寻常考选之法,恐蠹吏上下其手,奸宄暗通款曲,终成扬汤止沸。“ 朱由校蹙眉曰:“然则边军可解?“ “陛下明鉴。“ 孙承宗稽首续言:“九边将士久历锋镝,如朔风淬刃,其锋自利。昔唐室倚神策健儿肃清禁军,宋祖遣殿前精锐整饬厢兵。今若简宣大、蓟辽之骁锐入卫神京,一可汰弱留强,二可震慑奸宄。更使京营观边军操演,如病羸见虎兕,安敢再尸位素餐?“ 袁可立拊掌接道:“孙公所言大善!昔年戚南塘练浙兵,必先斩惰卒立威。今以百战之师为砥石,汰京营之腐锈,诚如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 朱由校闻言,已有定计。 “二卿谋国之言,深得朕心。外军入京,非但整武备,实乃破门户之桎梏。着兵部即议调南兵(浙兵)三千、戚家旧部五百,入驻校场,朕当亲阅!” PS: 明日四更万字,量大管饱! 追读关乎三江PK。 请诸君明日一定要追读到最新章节! 另外,读者朋友们说皇帝动手太急了,其实还好,现在只是对内廷下手,对京营动手还是准备阶段,并没有同步进行,后面还有后招。 至于为何逼迫甚紧,也是伏笔。 诸君且耐心后看,自有分晓。 (其实还是更新太少的原因) (本章完) 第75章 天鉴肃贪,皇权试探(求追读!) 浙兵可以说是明军的精锐。 核心骨干是戚继光在义乌招募四千矿工。 因矿工纪律性强、吃苦耐劳,成为浙兵主力。 浙兵擅长山地作战与近身肉搏,纪律严明,抗倭时以“鸳鸯阵”闻名。 后来从处州补充兵源,处州多山民,彪悍善战,与义乌兵合称“乌处兵”。 处州兵多充任鸟铳手、藤牌手,配合义乌矿工的长枪兵。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浙兵又在其他地区募兵,宁波、台州渔民,擅水战,后随浙兵北调蓟镇,参与边防。 万历后期卫所制崩溃,吸纳了不少的逃亡军户及流民,导致战斗力下降。 当然,浙兵的战斗力比如今的这些京营纨绔来说,那还是要厉害很多的。 毕竟浙兵还参与过万历援朝,被日军称“南兵猛于虎”。 如此精兵,自然要握在手中,作为天子亲军之用。 如今朱由校清理了科道官员,内阁大多也是他的人。 兵部尚书就在眼前。 朱由校中旨一发,没有敢驳回。 若是在未让朝臣吃到他皇之一拳的之前,他发中旨调外军入京,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被封驳归还的。 至于他们封驳的借口,自然是五花八门。 但现在时代变了。 袁可立在一边却是有些担忧的说道:“陛下,三千兵卒,可会太少了一些?” 京营号称十万人,三千人浙兵进入其中,连点风浪都掀不起来。 “袁卿放心,朕自有安排。” 他命兵部调三千人入京,京营的那些人自然会如袁可立一般想法。 三千人? 有甚用? 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像样的反抗。 然而,召三千浙兵入京,只是朱由校的明招而已。 他还准备有暗招! 不过,既然是隐秘的事情,就先按下不表。 袁可立忧心忡忡,但想到这些日子来新君的手段,也就先将心暂时放回去了。 新君不似那种想一出是一出的人。 此事他必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另外,朕还有一事,要交由袁卿。” 袁可立愣了一下,当即问道:“不知陛下所谓何事?” 他方才起复,能够得到陛下圣眷,亦是感激涕零,不想还有重任托付? “朕承天命,御极肃贪,非惟刑戮而已。当立《天鉴》以昭炯戒,效宋《洗冤》录案牍,法太祖《大诰》明典刑。凡蠹国害民者,皆勒其罪状,剖其肺肠,使天下知墨吏如鼎烹之鲋,虽九转亦难脱罪网!” 没错。 朱由校要编写一本书,在一定程度上夺取东林党的话语权! 他扫视孙承宗与袁可立两人。 袁可立双目圆睁,枯瘦指节骤然攥紧。 他历经三朝的霜鬓无风自动,似秋苇承露般微微发颤,枯槁面皮上竟泛起病态潮红。 孙承宗在震惊之后,马上恢复原色。 他想道:这是陛下干得出来的事情。 观两人震惊之色后,朱由校继续说道:“此书成,着礼部颁行学宫。凡童子试必诵其纲,乡会试必考其要,殿试策问当引为绳墨。使士子未入仕先畏法,既食禄常惕厉。朕以刀笔铸镜,照见五蕴皆空;以丹青画皮,尽显百鬼魑形!” 他的声音愈发激昂。 “后世有司若读此鉴而蹈覆辙,非愚则狂,当以人彘饲豺虎。尔曹其勉之!“ 皇帝将话说完,这下子,就连孙承宗也绷不住了。 若是将此书放入科举,那些被写入书籍的贪官污吏,那可谓是遗臭万年了。 但此书. 必定会遭到士林强烈反对。 因为这动摇到了东林党人,乃至所有文官系统的根基。 历史上,也不是没有皇帝这么干过。 永乐十二年颁行《四书五经大全》,统一科举解释权,彻底排除其他学派(如陆九渊心学)。 嘉靖十年以“大礼议”为由,要求策论题增加《孝经》内容,但未突破四书五经框架。 孝宗曾欲增《大学衍义》为科举书目,遭内阁首辅刘健反对,称“祖宗成法不可轻改”。 万历二十二年欲将张居正《四书直解》列为科考参考,遭御史弹劾“以私乱公”而罢。 也就是说,在明初的时候,皇帝还是说话算话的,插手科举制还能成功。 越到后期,皇帝的话就越不管用。 文臣对科举的把控更加深入。 到了如今,可以这么说,科举是文官系统自治的堡垒,皇权仅能在边缘调整。 因此,袁可立斟酌片刻,还是说道:“臣闻圣王制法,必因时势。今《天鉴》之录,诚如明镜悬堂,然骤改取士之制,恐失天下士子之心。昔孝庙欲增《大学衍义》,刘文靖以''祖宗成法不可轻改''谏止;神宗推《四书直解》,言官劾以''私乱公义''而罢。非不欲清吏治,实恐矫枉过甚,反伤国本。” 陛下,你疑似有些太激进了。 而朱由校却不这么认为,他诘问道:“卿不见嘉靖朝严氏父子乎?门生故吏遍天下,罪状昭昭而无人敢劾!” “陛下明鉴!” 袁可立见皇帝铁了心,苍声愈急:“永乐颁《五经大全》在开国鼎新之际,今承平二百五十年,士林根系深固。若强令童子诵《天鉴》,犹使新苗灌以沸汤;令进士引为绳墨,必致铨选尽成党争。伏望缓图之,先颁州县以警墨吏。” “迂腐!” 朱由校皱眉,若他连袁可立都说不过,如何说动天下人,然后插手科举? 皇帝厉声驳斥道:“朕闻宋时包孝肃铸贪泉碑,未闻士子因此不第。尔等总以''祖制''搪塞,岂不知太祖《大诰》初颁时,何尝不是新制?“ 孙承宗见势不妙,急趋前解围:“袁公非阻圣意,实虑清流借机诽谤。不若仿《洗冤录》例,命刑部编纂成册,暂不列为经义.” 朱由校仰天而笑,说道:“二卿何其愚也!朕使贪吏之名永镌青简,正为破其''清流''幻象。尔等可记得万历三十八年科场案?那些自诩清正的考官,收受的贿银可曾少过阉党!” 袁可立汗透重衫,犹自抗辩:“然科举乃抡才大典,若与刑狱相杂,恐寒门学子” “寒门?” 朱由校嗤笑一声,他不知该说袁可立是聪明,还是愚蠢。 “真正寒门岂读得起四书朱注?朕就是要让蒙童开卷即见《天鉴》,使''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混账话,从此绝于天地之间!” 大明朝到了如今。 祖制还要盲目遵守? 明明知道这事是对大明朝来说是好事,却因伤及某些人的利益,而以祖制抗辩。 明明知道有些事情对大明是有害的,却因有利于某些人的利益,而坐看其祸乱国家。 他御极近月,左顺门跪谏的大场面都见过了。 如今满朝大半都是他提拔上来的官员。 朱由校倒是要学赵高‘指鹿为马’,看看这朝堂之上,到底还有多少‘清流’! 你们 还敢党争吗? 不服? 来个集体辞职给朕看看! (本章完) 第76章 狗咬狗骨,皇帝吃饱(求追读!!) 东暖阁内。 君臣相对无言,沉默许久。 见皇帝意已决,孙承宗开口打破了沉默。 “编修《天鉴肃贪录》尚需时日,陛下先不急着发诏。” 朱由校也不傻。 他自是要掌了兵权,再插手科举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如今东暖阁内知道此事的,只有他们三人,周遭的人都被斥退了。 孙承宗是孤臣,袁可立则在外面被称为幸进之臣。 两人在文官中风评极差。 他们两人是可信之臣,此事必能保密。 当然,此事传出去了,也无所谓。 他不置可否即可,毕竟没下诏之前,都是风闻、谣言。 文官也不敢拿这个来弹劾. 除非他不要命了。 “待书编修成了之后,朕自会下诏,如今朕欲让元辅挂名主编,礼部尚书孙如游主编《天鉴肃贪录》,礼部左侍郎兼侍读学士顾秉谦、少詹事黄立极、翰林院检讨冯铨、以及袁卿为编修,司礼监太监王体乾为宦官监修,共同编纂此书。” 袁可立闻言,知晓此事是陛下早有谋划的。 如今既然已经箭在弦上,那便不得不发了。 袁可立紧闭双眼,突然觉得自己确实是失了锐气。 他回想自己的生平,人生如影,历历在目: 他是万历十七年中的进士,初授苏州府推官,任内严惩豪强,清理积案,被百姓称“袁青天”。 到了万历二十三年,任山西道监察御史,弹劾权贵,整顿吏治,声震朝野。 他的刚直敢谏,却也让他在官场中直陷泥潭。 仅一年之后,他因反对矿税太监陈增横征暴敛,上《请罢矿税疏》,触怒万历帝,被革职归乡 26年。 归隐期间著《抚畿疏草》《弗过堂集》,针砭时弊,倡言改革。 如今他见到皇帝有改革之志,心中是分外欢喜的。 只是,之前他看透了官场的腐朽,党争的丑恶本质,让他心中充满担忧。 然. 如今陛下都不怕,他怕什么? 他今年已经五十有九,还有多少年活头? 既然新君如此有胆魄,那他也做那初生的牛犊,狠狠闯一闯! 他的眼睛骤然变得锐利,语气也变得坚定许多。 “微臣自当效力编修此书!” 朱由校颔首点头,感叹道:“朕纵有雄心、廓清寰宇之志,然仍需忠臣能臣辅弼,袁卿深得朕心,卿不负朕,朕必不负卿。”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袁可立当即跪伏而下,表态道: “臣本朽木,蒙陛下雷霆雨露之恩,起废籍于林泉。昔遭斥逐廿六载,未尝敢忘君父;今膺《天鉴肃贪》编修之任,更当沥胆披肝。愿效汲黯折槛之忠,行包拯破柱之直,虽刀锯鼎镬在前,必使墨吏无所遁形。此身既许社稷,惟鞠躬尽瘁而已!” 朱由校亲下御座,将袁可立搀扶起来,说道:“编修此书有大功,朕才好提拔袁卿,朕将来指望袁卿为朕分忧,为国效力。” 编纂《天鉴肃贪录》,是朱由校一石三鸟之计。 其一是掌握舆论,展现新朝肃贪风气。 其二是插手科举,试探朝臣。 其三则是提拔亲信,使其有功而居于要职。 再与两人深交片刻,朱由校本意欲与两人共进晚膳,以示恩宠。 但二人称词不敢,便纷纷告辞离去。 两位心腹之臣离去之后,朱由校则是重新坐回御座,温书、批阅奏章。 夕阳西下,乾清宫朱漆廊柱被暮色沁得愈发深黯。 黄门太监称东厂提督太监魏忠贤求见。 朱由校却故意晾着那魏阉,继续批阅奏章。 直至批阅奏章累了。 朱由校伸了伸懒腰,对着一旁服侍的张芸儿说道:“叫魏忠贤进来。” 魏忠贤已经是在东暖阁外等了半个时辰有余,但这东厂提督太监心中不敢有埋怨,反而惴惴不安。 今日,王体乾有意无意的提醒他,陛下已经知道了王安的事情。 闻听此事,魏忠贤顿时魂都快被吓散了,赶忙前来拜见。 事关钱财,这可是陛下的底线! 魏忠贤快步入阁,麻溜的跪伏下去,道:“奴婢魏忠贤,拜见皇爷!” 朱由校也不叫他起来,只是问道:“来此作甚?朕的差事办好了?” 咕噜~ 魏忠贤干咽了一口唾沫,说道:“宫中盗宝之事,尚在彻查,已经有不少成效,奴婢今日来,主要为两件事情。” 朱由校倚靠在御座之上,淡然道:“说来听听。” 魏忠贤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说道:“三日前,奴婢的手下发现王安在庆陵享殿畏罪自杀了,这是他死前的遗书,将自己的罪责陈明清楚了。” 说着,就要将王安的遗书递上来。 朱由校眉头微皱,敲了敲御案,语气加重了三分。 “说重点!” 畏罪自杀还交代罪证? 这与后世老美背后中八枪,排除他杀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当朕是三岁小孩呢? 魏忠贤将遗书收回去,又从袖口中拿出一本小册。 “启奏陛下,这是奴婢根据王安供述罪证,抄得的王安贪赃受贿所得赃款赃物,尽在其中。” 朱由校面色稍霁,道:“拿上来。” 魏忠贤不敢起身,跪爬直上御前,双手呈于头顶。 朱由校打开小册,里面的东西让他也为之咋舌。 金银细软计白银三十八万七千两,赤金四百两,多为十两制式金锭,间杂高丽进贡狗头金三块;通惠钱庄见票即兑银票十二万两,暗印盐商徽记。 珠玉珍玩有南海夜明珠一对;和田青玉山子一座;宋官窑月白釉三足炉内藏东珠百颗;缅甸红宝石十八枚。 至于其他物件,当真是眼花缭乱。 这哪里只五十万两? 这魏朝,给魏忠贤诓骗了还不自知。 “此事朕怎么不知?” 砰砰砰~ 魏忠贤连连磕头,说道:“启奏皇爷,奴婢清查账册尚未完成,本想着给陛下一个惊喜,万不敢有欺瞒陛下之意。” 此番抄家王安,他准备给皇帝至少七成,然后给魏朝两成,自己留了一成,便是故意要坑害魏朝的。 本想着借机上位的,给自己来个惊喜的。 没想到魏朝那厮居然将此事招了。 皇帝知晓此事之前说此事,跟知晓此事后说此事,那有着天大的差别。 这下子不仅没有惊喜,反而有惊吓了。 为保全自身,他只得是将所有赃款都呈于御前。 魏忠贤心牙关暗咬间,心里已把魏朝祖宗十八代都嚼成了渣: ‘魏朝这没卵子的阉狗!连贪墨钱财的胆子都没有?你娘当初怎不把你溺死在粪桶里!’ “你说的是真话?”账册上的内容朱由校很是满意,因此语气也轻快了不少。 魏忠贤赶忙伸出右手,指天为誓。 “奴婢若有半句虚言,定不得好死!” 这奴婢,就是要时时敲打。 不过若是每次敲打,都能得钱百万,那他也乐得如此。 “你要来禀告的第二件事,是何事?” 魏忠贤眼底狠色一闪而逝。 魏朝,你敢举报我,就别怪我举报你了! “奴婢查实,御马监下四卫营虚报兵额、军护逃亡、训练荒废、军械走私、扰民劫掠,请陛下彻查四卫营!” (本章完) 第77章 四卫糜烂,驱虎吞狼(求追读!!!) 御马监是魏朝的势力范围。 魏忠贤要打击魏朝,自然是要对其势力范围出手了。 他魏忠贤是要做司礼监大太监的人,怎么允许自己的头上多一个老祖宗? 对于御马监下辖四卫的问题,朱由校早就心知肚明了。 之所以还没动手,因为这是御马监下辖四卫把守紫禁城与宫禁,地位十分重要。 相比于京营,这是皇帝直属的军事力量。 现在他尚要任用,对他的问题自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说看吧。” 对于下面的人狗咬狗,朱由校是乐见其成的。 若是下面的人铁板一块,那王安的赃款他能拿这么多? 底下的各种龌龊他岂能知晓? 斗吧! 你们斗起来,朕才能放心。 魏忠贤当即从手中拿出一本小册,将其举于头顶,缓缓说道:“这是奴婢搜寻得到的证据,千真万确,还请皇爷御览。” 朱由校接过小册,打开来细细端详,里面的内容让朱由校为之心惊。 魏忠贤则是在一边厉声说道: “勇士营黄册载一万二千人。查实存者不过七千,虚冒兵额至少五千:其中三千人系已故军户仍吃空饷,如百户张德昌私藏万历三十八年阵亡名录册,冒领军饷达九载;余二千系京郊泼皮挂名,如南城“铁头蛟“王二虎等八十三人,实为赌坊打手,月领饷银却从未点卯。 旗手卫掌銮仪金瓜,然军械走私骇人听闻:十日前,有人私售新铸三眼铳二百杆于山西响马,每杆折银三十两;卫库现存永乐年制铁甲七百领,实则虫蛀霉烂不可用,新甲皆被倒卖,兵卒操练时竟以纸糊甲胄充数。 金吾前卫屯田尽遭侵占,通州军田六千四百亩中,参将强占三千亩植牡丹贡奉魏府;余田租银尽入私囊。 金吾后卫 册末附有铁证” 朱由校刚看的时候,眉头紧皱,不过越看下去,心中越有明悟。 这的确是四卫营的问题。 四卫营烂了,和京营一样烂到骨子里面去了。 但上面有关魏朝的罪证,恐怕并不是所有都是魏朝做的。 魏朝掌御马监才多少日子? 又是侵占屯田,又是贩军械走私。 人魏朝又不是超人。 一个月时间能干这么多缺德事? 这里面有很多,都是之前的烂摊子,只不过魏忠贤将所有屎盆子都往魏朝头上扣罢了。 思及此,朱由校深吸一口气,说道:“四卫糜烂,远超朕的预料,魏忠贤,此事你仍要彻查清楚。” 他意有所指道:“到时候,整肃四卫之事,朕便交由你手,魏朝昏聩了,老糊涂了,朕手底下要有能做事,敢做事的人。” 魏忠贤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一般,整个人顿时亢奋起来了。 “奴婢忠贤,必定将此事彻查清楚,不放过任何一个有罪之人!” 他魏忠贤苦等多日的上位机会。 终于来了! “下去吧。” “奴婢告退。” 魏忠贤恭恭敬敬的退出东暖阁。 而看着魏忠贤离去的背影,朱由校眼睛微眯。 魏朝确实有些不堪用了,但要他现在倒台,倒也还不急。 他是朱由校手中的一枚棋子,关键时刻,可以兑子。 是故 他如今不仅不会责骂魏朝,还要重用他。 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你不多敛些财,朕抄家的时候,哪来的银子? 朱由校当即召见魏朝。 魏朝很快便到东暖阁,前来拜见。 实际上,他在司礼监中,已经是得到手下通报魏忠贤拜见皇帝的消息。 是故魏朝一直惴惴不安,在乾清宫外等候。 魏忠贤去见陛下,能有什么好事? 一定又在皇爷面前说他的坏话! 东暖阁中檀香四溢,有凝心静气之效。 然而魏朝却是右眼皮狂跳,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般。 “奴婢魏朝,拜见皇爷。” 魏朝跪伏而下,连头都不敢抬得太高。 不想御座之上,却有笑声传来。 “魏朝,起来罢。” 魏朝愣了一下,看着御座之上,皇帝面颊竟带喜色。 皇帝都笑了,那证明他没什么事情。 魏朝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陛下,司礼监送来了二十份奏疏。” 魏朝身后小太监将奏疏放在御案上面又将批阅好的奏章带走。 朱由校看了那二十份奏疏,眉头微皱。 好吧~ 只要是个正常人,就不会一天到晚想着工作。 现在内阁几乎将所有的奏章都上发司礼监。 之前还有筛选的。 而魏朝自然也不敢将奏章留中,因此也将奏章送到乾清宫来批阅。 现在的朱由校,当真是体验到了朱元璋当时的感受了。 一天批阅的政事有一百多件。 这些臣子,虽然不敢明面反对他,但却通过这样隐晦的方式,想要累死他这个皇帝,消磨他的热情。 能够天天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和宫女玩玩数金鱼的游戏,谁愿意每日埋首案牍,批阅奏章? 这些臣子,怕是数着日子,看他几时怠政。 然. 心有大志者,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你们将奏章全部送上来,我批阅便是了,看最后谁耐得过谁。 前朝皇帝因懒政而丢掉的权力。 朕如今自将勤政夺回! “这个册子,你去看看。” 朱由校将魏忠贤查抄王安府邸的册子扔在魏朝脚下。 魏朝俯身捡来细看,发现这里面的数字,居然和魏忠贤跟他说的有天壤之别。 这里面哪止五十万两? 可恶! 那狗贼要他一起担风险,还要诓骗他? 魏朝怒火中烧,如果念头可以杀人的话,他已经将魏忠贤杀了几十遍了。 “皇爷,奴婢万死,不知竟有如此数目,是那魏忠贤私藏了赃款!” 魏朝跪伏在地,磕头请罪。 朱由校呵呵一笑,说道:“朕如何会怪罪你?都是你的功劳,若非你将此事捅破,那魏忠贤也不会如实呈报数目。” 皇帝感慨一声,拖着很长的尾音:“魏朝,你有功啊!” 魏朝闻此言,根本没听出话外之音,圆肥的大脸上,喜得连眼睛都快消失了,那是开心得不得了。 “能为皇爷分忧,那是奴婢的天大的荣幸,奴婢不敢居功。” 朱由校轻声说道:“朕赏罚分明,有功就得赏,魏朝听赏!” 魏朝当即磕头。 “奴婢在。” 朱由校用慵懒的声音说道:“司礼监秉笔太监魏朝,有为朕分忧之功,擢升为司礼监掌印太监,赐坐蟒一袭、斗牛纹玉带,纹银一百两。” 魏朝大喜过望,叩头如捣蒜一般,激动说道:“奴婢谢陛下圣恩,日后定然加倍侍奉陛下,为陛下分忧。” 朱由校不动声色,意有所指道:“魏忠贤手握厂卫大权,手底下若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你要及时禀告于朕,可知?” 这事哪用陛下你说? 那畜牲如此待我,我魏朝若是抓到他的辫子,还不狠狠地告他! 是故,魏朝恶狠狠的说道:“奴婢领命!” 朱由校眯了眯眼,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将繁杂思绪抛飞出去。 让英雄去查英雄,让好汉去查好汉! 此乃驱虎吞狼,帝王权术是也! (本章完) 第78章 蝇营狗苟,清理内廷(求追读!!!! 泰昌元年十月初五。 入冬之后,天气越来越酷寒。 寅时一刻。 紫禁城尚被黑暗笼罩,寒气逼人,宫墙边上,甚至生起了冰花。 紫禁城西南隅,位于紫禁城乾清宫东侧的“内东路”,紧邻日精门,与御药房、尚膳监相邻之处,乃是皇帝存放内帑之处,名曰内承运库。 此地存放御用金银器皿、珠宝玉器、外国贡品,保管皇室重要财物,如皇帝大婚金册、赏赐功臣的金器等。 可谓是紫禁城中最金光闪闪的地方。 也因此地为重地,御马监四卫营轮班巡逻,库房外围设岗哨,夜间增派火铳手。 并且设置了三重门禁: 第一重:库院大门,由锦衣卫把守。 第二重:库房门,需司礼监、内官监、御用监三把钥匙同时开启。 第三重:地窖铁门,钥匙存于乾清宫,仅皇帝亲信宦官知晓位置。 寅时的寒风卷着细碎冰碴刮过内承运库的朱红门墙,檐角铜铃在黑暗中发出碎玉般的轻响。 三名蟒袍宦官在库院大门前站成三角,御马监刘用暗青斗牛服上银线蟒纹被灯笼映得发冷,他袖笼里火铳营的调令木牌正抵着手腕,今夜轮值的火铳手早被他换成了心腹。 内宫监张德裹着玄狐皮大氅,腰间鎏金钥匙随着他跺脚取暖的动作叮当乱响,那是内官监掌管的第二重门钥匙。 “皇爷大婚用的嵌宝金壶统共一百零八件。“ 御用监李明慢悠悠展开黄绫册子,孔雀补子锦袍在灯笼下泛着幽蓝光泽,指尖虚虚点着墨迹未干的数目。 新君登基,明年便开始选秀了,御用监早早的便开始准备大婚的物品。 当然,摆放在众人前面的金器远不止一百零八件,至于这多了的,懂的都懂。 “马厩的金丝辔头要得急,修缮马具也需要金丝。“刘用突然提高声调。 他环视众人,说道:“我需要五百两金丝。” 御用监太监李明心中嗤笑,什么马具修缮,需要用到五百两金丝? 能用五十两就算不错了。 但众人皆有默契。 开了第二重库房门之后,值守的锦衣卫将金器搬入库房之中,还剩下了二十件金器。 李明缓缓说道:“这些都是不合格的金器,扔了怪可惜的。” 内宫监太监张德笑着说道:“还是按照旧例,运出宫去再说。” 他们这些宫里面的太监,和外面的镇守太监不同,镇守太监可以上下其手,有人给孝敬。 他们在宫中,没有这个便利,便只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不从宫里拿点东西出去,他们如何在退养之后吃香的喝辣的? 至于前几日库管太监被抓了,他们为何还敢顶风作案? 这不是废话吗? 他们有靠山! 司礼监大太监魏朝、东厂提督太监魏忠贤就是他们的后台,前几日还收过他们的孝敬。 有老祖宗、东厂提督太监在,谁敢查他们? “让直殿监的‘净军’前来清扫污秽,这些东西,就让小火者装入粪车,送出宫去。” 直殿监隶属宦官二十四衙门,专司清扫宫殿、运送秽物,设“净军”百人(多为罪宦充任)。 至于小火者,则是低级宦官的别称。 很快这些‘污秽’就被清扫,分门别类的装入恭桶夹层之中。 这些粪桶原本是特制的,桶底无夹层,桶身无缝隙,以松木制成,遇水膨胀更难拆卸。 然鼠有鼠道,经过一番改造,又成了运宝的工具。 粪车此番经东华门出宫。 东华门值守的卫士正是上直二十六卫中的金吾卫,负责官员、物资进出查验。 其实直殿监粪车队伍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那便是走玄武门。 但玄武门是京营下辖的神枢营协防,这是勋贵的人,一般若是夹带什么东西,都不走此处。 寅时三刻。 寒风阵阵,吹得人瑟瑟发抖。 三十余驾粪车刚抵东华门,领头的净军宦官便觉异样。 平日倚着朱漆门打盹的金吾卫竟换了飞鱼服,寒风中翻卷的猩红斗篷下,绣春刀鞘正泛着青芒。 不对劲! 锦衣卫值守的是午门与左右顺门,怎么到东华门来了? 然而,领头的净军宦官还没做出反应,锦衣卫就已经围了上来了。 “掀桶。“ 锦衣卫千户屈指叩了叩粪车松木桶身,玄色皮弁下双眼如鹰隼,对粪车的恶臭视若无睹。 “圣上有旨,凡出宫物件,需严查。” 直殿监小火者攥着麻绳的手倏地发白。 最前头的粪车已传来“咔嗒“脆响,两名番子驾轻就熟的用铁钩撬开桶底暗格,镶满红蓝宝石的鎏金执壶骨碌碌滚落满地,黄绫包裹的名贵书画更是散落一地。 显然他们事先都知道这些东西藏匿的位置。 有细作! 有内奸! 我们中出了叛徒! 正在直殿监众人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一声尖利之声,更是将众人吓得差点瘫软在地。 “厂公到!“ 暗处忽亮起十六盏羊角灯,映得魏忠贤紫貂斗篷上的金线螭纹活似盘踞的毒蟒。 他踩着满地碎尘踱近,苍白面皮在灯火下泛着青瓷般冷光,腰间悬着的东厂牙牌随着脚步轻晃。 而于此同时,刘用、李明、张德三人,被锦衣卫番子押解至粪车侧畔,摆踹了小腿,当即跪伏在魏忠贤面前。 “魏公饶命!“御马监刘用膝行两步,暗青斗牛服沾满粪水泥浆。 今日这架势,明显是魏忠贤提前有准备的。 明明他提前给过孝敬了,怎么魏忠贤还来抓他? 难道是给的不够? 刘用想要活着,小声说道:“奴婢愿出白银三千两,还请厂公高抬贵手!” 见魏忠贤无动于衷,刘用意有所指,沉声说道:“奴婢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老祖宗的人。” 他刻意将掌印太监重读。 如今魏朝名正言顺坐上司礼监大太监的位置,在刘用看来,魏忠贤必定忌惮几分。 哪知魏忠贤闻言,眼中杀意更甚。 “咱家怎不知道宫中有个老祖宗?” 见魏忠贤丝毫不顾及魏朝的面子,刘用咽了口唾沫,再言道:“奴婢愿献出通州三进宅子“ 话音未落,绣春刀已架住他脖颈。 “不,奴婢愿意献出全身身家,尽数都赠与厂公!” 绣春刀刺痛脖颈,刘用彻底慌了。 內宫监太监张德、御用监太监李明亦是磕头如捣蒜,他们屎尿都被吓出来了,极力哀求道:“我等愿意将身家财产,都赠与厂公,还请厂公饶我等一命。” 面对众人的哀求,魏忠贤只是冷笑。 “你们都是陛下爪牙,蒙受君恩,如今居然行此欺君之事,鬼神夺走了你们的魂魄,还妄想饶命?” 魏忠贤俯身拾起一枚嵌东珠的龙凤金扣,指尖摩挲着扣面“万历御制“的錾刻小字。 你们的财产,是陛下的,还需你们给? 难道我不会抄家? 想到此处,魏忠贤嗤笑一声,他扬手将金扣掷向宫墙,眼神杀气四溢,咬着牙嘶吼道: “抄! 刹那间玄武门外火把如龙,数百厂卫按照事先安排的路线,踹开各监朱门。 御药房内正往药匣塞和田玉佩的典药太监,尚膳监灶台下埋着的汝窑天青釉葵花洗,连同内官监廊柱中暗藏的金丝楠木匣 尽数暴露在雪亮火光下。 掌刑千户抖开七尺长的洒金名册,每念一个名字,便有铁链哗啦作响。 “李明,私吞御用监金丝五百两” “张德,盗取内承运库贡品三十七件” “刘用,擅调火铳营以谋私利.” 至卯初晨钟响起时,北镇抚司诏狱已塞满褪了太监袍服的罪宦。 内廷中的魑魅魍魉,被扫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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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9章 帝御经筵,抄家致富 今日一大早。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 朱由校与内阁阁臣、六部堂官、翰林院学士在乾清宫御经筵。 殿陛之下,主讲、侍读的官员们一个个都眉头紧皱,有精无彩,似乎心事重重。 今早紫禁城中锦衣卫的动作很大,尤其是那些被抓捕的太监,很多都是与外朝勾连的。 这些人里面,在宫中或多或少,都有眼线。 因为担心皇帝借题发挥,牵连众人,自然一个个心有戚戚。 毕竟,《问刑条例》中的“交通内官”罪有明文规定:凡外官私通宦官、行贿请托者,无论是否谋利,皆杖一百、流三千里,重者绞刑。 若皇帝按律法从事,京城必定流血漂橹! 但自万历以来,尤其是大行皇帝以来,谁没有在宫中有个眼线? 宫里没个眼线,朝堂上还混得下去? 如今遇到了圣断的君主,若是要拿此定罪,他们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们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就怕皇帝用刀俎来杀! 这个时候,主讲官方从哲、刘一燝看到自己今日主讲的《尚书·周官》,心中顿时明悟。 《尚书·周官》详述周代设官分职,强调“明王立政,不惟其官,惟其人”,主张选贤任能,各司其职。 难怪陛下钦点此篇,这是暗示,还是警告? 众人的反应,尽数映入皇帝眼中。 而在诸臣猜疑之际,朱由校说话了。 “卿等可知《周官》''明王立政,不惟其官,惟其人''之深意?” 侍读诸臣屏息俯首,但见方从哲应曰:“圣训煌煌,乃谓设官分职当量才授任。” 方从哲何等老油条,当即上前和皇帝打起配合。 朱由校抚案曰:“然!昔周公制礼,六卿各掌其典。今观《问刑条例》,''交通内官''者杖百流徙,此非苛法,实为护持朝纲。” 语至此,朱由校目扫阶下,见殿下不少人双股微颤,皇帝复道:“朕观近来奏牍,外朝议政动辄探听司礼监风声,此非人臣之体!” 有侍读学士惶然出列:“陛下烛照万里,臣等臣等” 刘一燝亦是上前说道:“陛下,此皆风闻也!” 朱由校今日并非问罪,而是警告。 并且是最后一次警告! 他振袖而起,语气渐渐重了一些,说道:“尔等既讲《周官》,当知''居宠思危,罔不惟畏''!若内外勾连如蛛丝结网,则官职僭乱,政令不行,届时非惟诸卿难逃三尺法,朕亦愧对列祖!” 皇帝声震殿宇,绕梁回旋,绵延不止。 满堂朱紫皆顿首而拜:“臣等谨记圣谕!“ 汗渍浸透刘一燝绯袍,忽觉经筵所陈《周官》字字化作枷锁,沉沉压于肩头。 他看着手中的朱熹批语:‘官各有守,不可交杂。内外相维,则国体尊。’更是沉默不语。 中央集权的巅峰朝代的皇帝,在逐渐收回其权柄。 这次是皇帝的警告,下次,恐怕真的是要依法处置了。 毕竟,有罪,陛下是真的会杀人的! 这不是在开玩笑! 经筵之后,朱由校至东暖阁处理政务。 而彻夜未眠的魏忠贤,顶着两个黑眼圈,恭恭敬敬的先入殿请安。 “奴婢魏忠贤,恭请皇爷万寿金安!”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赐座。” 魏忠贤才坐下去,便又起身,从胸口中拿出一本小册。 太监有逢迎、谄媚君上之能,魏忠贤更是其中翘楚。 如今他渐渐摸出了皇帝的部分喜好。 那便是钱! 只要他能够给皇爷搞到钱,皇爷必是会恩赏,必会重用! 因此,即便是诏狱中的那些罪宦还没有完全审完,他便将已经拷得的金银钱财,献于御上。 他的忠诚,可谓天日可鉴! 你的盐我的醋,他魏忠贤心中只有一个太阳! 那就是大明朝的皇帝陛下! “皇爷,这些那些辜负圣恩之人贪墨的部分金银财货,还请陛下御览。” 朱由校面无表情接过小册,认认真真的开始阅览。 小册以蝇头小楷分门别类,条陈细目间泛着墨香。 其中有金银之属、珠玉珍玩、异邦贡品、文房古物、宅邸田契。 条条目目实在是太多了。 譬如金银之属就有金丝蟠龙辔头、赤金砖、各式金器等。 珠玉珍玩的名目就更多了。 南洋血珀十八子念珠、和田羊脂玉佩、汝窑天青釉葵花洗、东珠等等等等。 差点没将朱由校看晕了,还好在册尾有朱砂批注: 「以上诸项折银约一百七十二万两,另有待估古玩字画四百余箱。各监罪宦另供出工部虚报宫瓦价银、光禄寺克扣祭祀三牲等事九桩,容奴婢另本奏闻。」 自己继位以来,得钱的方式主要不是收税,而是抄家。 说起来,也是搞笑。 抄完文臣抄中官。 当然,这不是长久之策。 但却是来钱最快、最多,对大明伤害最小的方式。 我大明自有国情在。 朱由校圣颜带笑,对着魏忠贤说道:“忠贤忠贤,果然又忠又贤,这事情你办得甚得朕心,城南的这处三进宅子,朕赐你在宫外的落脚处。” 魏忠贤喜笑颜开,朗声说道:“谢陛下厚赏,仰赖陛下洪福,奴婢方才能有此成效,区区微功,不值一哂。” 马屁拍完之后,魏忠贤继续表示:“陛下放心,诏狱的那些罪宦,以及牵连出来的罪臣,奴婢一定继续拷问,让他们把贪墨的银子,全部吐出来!” 朱由校思索片刻,说道:“涉及到外臣的,先记下名单,引而不发。” 虽然不知道皇帝有什么打算,但这不是他该想的问题。 魏忠贤当即说道:“奴婢遵命!” 只是,他似又想到了什么一般,脸上有着迟疑之色,说道:“陛下,名单中有五人与外朝有勾连,怎么不顺带处置了?这些人都有些腌臜事,顺带拿下不难。” 而且皇帝留下的这五人,在魏忠贤看来,都是有大大的隐患。 两人是司礼监的,一人是御马监的,一人是直殿监的。 这四个监的太监,权势有轻重,但都有一个特点。 那就是可以通行全宫。 还有一个是尚膳监的,这可是关乎陛下性命的要职。 留着这些人,这不是定时炸弹吗? 然而皇帝嘴角微勾,说道:“这五个人,朕有大用,你只需派人暗中监视即可,莫要打草惊蛇。” 虽然不知道皇帝的心思,但魏忠贤却是跪伏而下,当即领命。 (本章完) 第80章 勾栏公狎,漕运之难 东城勾栏胡同。 教坊司。 上厅天香阁。 天香阁小院青砖铺地,墙角几丛绿竹掩着石桌,桌上散着未收的狼毫笔、洇了墨的宣纸,一旁榧木棋盘还留着半局残棋。 廊下挂着把蕉叶式古琴,琴穗被风吹得轻晃。 方才隔着帘幕弹琴的勾栏官妓柳如烟早避到厢房,只剩窗边绣架上未画完的《漕河春晓图》丝线泛着微光。 杨涟捏着酒盏歪在藤枕上,衣襟沾了蟹黄也浑不在意:“上月苏州那批漕粮,怎的还在淮安搁着?” 他心事重重,便是到教坊司取乐,都丝毫不安生。 漕运漕运。 现在他闭眼就是漕运,做梦都在通州运河上巡漕运。 左光斗嗤笑着扯开锦服领口,黑子啪地拍在棋盘上:“河道衙门那帮蠹虫,修堤的银子怕都进了瘦马轿子!” 他同样心事重重,满脑子都是赈灾治河。 但心再如死灰,如今到了教坊司,也先享受再说。 平常为了清名,这地方想来也犹豫。 每日清粥寡水,糟糠之妻,哪能痛快? 如今要去治河,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该享受享受,该吃喝吃喝。 人生在世须尽欢! 教坊司名厨烹制的“教坊司宴”,菜品如“鹿鸣八珍”“鹤舞双脆”等,寻常地方是吃不到的看,之后到了黄泛区,有窝窝头啃就不错了。 这种日子,恐怕很久不会有了。 钱谦益醉醺醺拿笔蘸着酒水,在粉墙上写“莫听穿林打叶声”,忽然扭头问添酒的侍女:“小娘子可知东坡这句该配什么曲?” 侍女方才十六七岁,唇红齿白,嫩的出水,但资本却十分丰厚,稍一动弹,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杨涟见钱谦益买醉的模样,心中腻歪。 我等重任加身,性命几不保,你倒是喝得开心,故意寻我开心是吧? 杨涟面似黑锅,登时起身,有些不悦的说道:“受之,此地在下无心消受,亦无福消受,告辞!” “别介!” 钱谦益当即拉住杨涟的手,说道:“别浪费钱某求来的甲等票引,你以为这教坊司上厅好进?” “票引”是明代官方授予的召勾栏女许可凭证,由礼部教坊司统一管理。 持票引者可合法召教坊司官妓陪宴,无引者视为“私狎”,按《大明律》杖八十。 其中,甲等票引,限三品以上官员,可召上厅头等官妓,享全席宴乐(酒菜、歌舞、诗赋酬和)。 钱谦益的甲等票引,还是向周嘉谟求来的。 见杨涟还是一副倨傲的模样,钱谦益将其强拉入座,再将那个丰腴侍女推入他的怀抱。 这种作为,自然招致杨涟的勃然大怒。 钱谦益,你敢辱我?! 当然。 在勃然大怒之前,他的手已经在某些关键部位上过足了瘾。 “我杨涟岂是这种人?” 杨涟脸不红心不跳,义正言辞反问。 钱谦益呵呵一笑,说道:“柳姑娘可是江南大家,好不容易北上一趟,你倒如此扫兴?” 说着,他对着厢房里间喊道:“柳大家,你再不出来,杨都谏可要走了。” 很快,厢房中,便传来媚到骨子里的声音。 “小女子招待不周,还请客官莫要怪罪。” 珠帘轻响处,柳如烟自厢房款步而出。 但见那月白交领褙子裹着水红细腰,素罗披帛垂若流云,腰间宫绦系着枚和田玉环,行动时隐隐有瑞香盈袖。 明明没露出多少肉来,却似媚骨天成,一颦一笑,皆挑逗男人犯罪。 钱谦益阅女无数,见此女模样,还是呆滞片刻,倒是杨涟看了一眼,便撇过头去了。 钱谦益男女之事上脑,看到美女自然动心,然杨涟心中只有漕运,便是这勾栏女脱光衣服出来,他都不会多看一眼.两眼。 “柳大家不仅才名远播,竟如此国色天香,怕是西施貂蝉在世,也不过如此。” 柳如烟捂嘴一笑,说道:“钱郎谬赞,妾本庸脂俗粉,哪能比西施貂蝉?” “在下眼中,便是西施貂蝉,也不如柳大家。” 杨涟见这对狗男女当着他的面调情,更不想待在此地了。 “公务缠身,告辞了。” 恶心! 恶心! 干这种事情我都关着灯,你们倒好? 当着我的面白日宣淫起来了! “文孺太没耐心了些,今召柳大家前来,正是因为她认识不少三教九流之人,尤其是通州运河上下,青帮、漕帮以及漕运衙门,柳大家都认识不少人,知晓不少辛秘,文孺不打听一些?” 杨涟闻言,终于止住了脚步。 “不想柳大家居然还有这个门路。” 柳如烟苦笑一声,面有悲戚,说道:“我本漕帮女子,被牙子卖到江南入风尘” 对于勾栏女的苦难,杨涟没兴趣多了解。 毕竟,这个时代,哪个女子愿意入风尘? 好赌的爸,残疾的妈,上学的弟弟和破碎的她。 她们的苦难,怕是一天都说不完。 因此杨涟直接打断柳如烟的话,问道:“陛下派我巡查通州漕运,你说,该从何处着手?” 对于杨涟的不解风情,柳如烟并不介怀。 她从事服侍人的行业,自然是要将客人伺候好的,尤其是名声比较大的客人,一旦能与之传出佳话,她的身价亦能水涨船高。 是故,柳如烟思索片刻,缓声道:“奴家不过运河里漂的浮萍,哪懂什么漕政。倒是上月给通州卫指挥使抚琴时,听得几句醉话。“ 她上前为杨涟倒了一杯酒,柔声道:“杨大人可知,通惠河二十四闸,春汛时要吃五道''冰敬炭敬''才肯提闸?这些纤夫领的工食银,经了工部河道衙门、漕运总兵府、通州仓场三遍筛子,落到手里只够换掺沙的陈米。“ 杨涟眉头微皱,再问道:“这些我略有耳闻,有个问题,我倒是要问上一问,漕运中最难查的是什么?” 见杨涟已经坐定,柳如烟莞然一笑,道: “最难巡查的怕是''漂没''。奴家亲眼见过整船漕粮在张家湾''沉没'',当夜就有二十辆骡车从芦苇荡钻出来。那些押运的军汉,白日还在粮船上啃硬面饼,入夜就换了锦袍在钞关外吃花酒。“ 杨涟将美酒一饮而尽,沉默片刻,再问道:“如果这些我都要巡查,结果如何?” 柳如烟娇躯一颤,说道:“都谏可知,通州到杭州这段运河,养活了多少人?” 杨涟摇了摇头。 柳如烟轻声道:“从通州到杭州,有十二大帮、九大漕口,其中漕丁五万、漕军近万、漕口官吏与工匠六千、漕口周边酒肆、客栈、脚店,码头力夫、仓库看守.以及他们家族与附属人口,有近百万人,百万漕工衣食所系,杨都谏有这个胆魄?” 这时代的漕帮青帮,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些帮派组织严密,有残酷的漕规、家法、和江湖义气维系体系。 人数众多,能量巨大。 你将他们的饭碗给掀了,你看他们会不会让山河变色? 一旦闹出乱子,他这个巡漕御史的头,可够砍? 和柳如烟交谈一会儿,杨涟的心更加沉重了。 巡漕之难,难于上青天! 怎么感觉此番巡漕,极有可能把自己的小命给巡没了? 海刚峰,难做啊! ps: 月票还差两百多够一千。 有月票的兄弟们投一投。 不然 作者君飘零半生,可要拜义父了! m9(`д)!!!! (本章完) 第81章 清流本质,落魄勋贵(求月票!) “文孺莫要自己吓自己。” 钱谦益上前揽住柳如烟的细腰,后者娇躯微颤,黛眉轻骤,最终却也没有挣脱,只得是半倚在这醉酒风流才子的怀中,任由其不老实的手施为。 嗝~ 钱谦益打了个饱嗝。 他搂着柳如烟的手顺着宫绦摩挲玉环,醉眼斜睨着杨涟笑道:“文孺可记得万历三十五年淮安决堤?李修吾顶着河道衙门十二道弹章,硬是推行''漕船钉封法'',船过闸必烙官印,粮袋掺红土作记,单凭这手就让漂没减了三成!” 他指尖蘸着酒水在石桌上画圈,面颊通红,模样浪荡,但眼神却十分清亮。 “再说万历四十年的陈道亨,清丈河淤时把通州仓场书吏吊在桅杆上抽鞭子,抽得漕口那帮蠹虫跪着补了八万石亏空!” 柳如烟被揉得轻喘一声,钱谦益却恍若未觉,拎起蟹钳敲着杨涟的酒盏: “这两尊真佛现下都在南京养老,你杨都谏既要效法海刚峰,何不学海瑞当年''以旧制破旧弊''?明日我就修书讨要他们的《漕弊疏》,你揣着前朝漕督的棺材本去通州,他们两人之前的旧部,或许有些堪用。” 他忽然贴着杨涟耳朵压低声音:“百万漕工再凶,凶得过拿着《漕运则例》当刀使的‘杨刚峰?’” 杨涟闻言,眼睛逐渐锐利,腰杆不自觉挺直了不少。 “妙哉!”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杨涟端起酒杯,对着钱谦益说道:“这一杯,我敬受之。” “哈哈哈!就是要如此!” 钱谦益一把夺过青瓷提梁倒灌壶,根本不去拿酒杯,径自仰头张嘴,胡饮海喝起来。 但酒没喝下去多少,大多倒在柳如烟身上了。 “快哉,快哉!” 他眼神迷离,看着怀中沾酒湿了衣衫的美人,忍不住舔了舔唇角。 柳如烟月白褙子浸透成半透明的绡纱,紧贴着水红主腰勾勒出蝴蝶骨的轮廓,瑞香宫绦缠着的玉环随着急促呼吸在湿衣下起伏。 “奴家失仪了“ 她慌忙用素罗披帛遮掩,却不知沾了酒水的披帛反而将锁骨下朱砂痣映得清晰。 水痕顺着主腰金线牡丹的纹路蜿蜒,在石青马面裙上晕开深浅不一的云纹。 “柳大家,不如今夜,可要到鹊桥相会?” 钱谦益眼中冒火,开一局的邪火都快压不住了。 天香阁主人黛眉紧皱,对钱谦益厌恶极了,她心中思量:说是风流才子,不过是色中饿鬼罢了。 柳如烟下身被细针刺得微痛,连忙起身,说道:“教坊司的规矩,客官不会不知道吧?” 这教坊司的票引仅限教坊司内设宴厅,禁私宅召妓或外带官妓。 若是有此事,那便是狎私妓,按大明律是要杖八十,并且革职查办的。 “规矩是人定的,只要柳大家愿意,钱某舍命陪美人又如何?” 清流清流。 柳如烟对于这些男人的嘴脸,早就一清二楚了。 表面上说的冠冕堂皇,但其实各个都是色胆包天,各种癖好,一个比一个变态。 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若她不出名之时,只得委身自保,但如今他可不是雏儿。 只见她黛眉微皱,娇喝一声,道:“客官请自重!” 钱谦益冷哼一声,说道:“给脸不要脸,敢不从我?当心我写书坏你名声,无有附雅风月之人,便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如何?日后只得去娼馆求活!” 见两人有吵起来的架势,杨涟说道:“算了,受之,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不必与风尘女子一般见识,走罢!” 今日他吃了大餐,过了手瘾,对巡漕之事也有了破局之法,他心满意足。 而钱谦益到底还顾忌名声,冷哼一声,便径直离去。 “伺候不周,这钱,爷不付了!” 白嫖,就是这么理直气壮! 今夜他要去翠云轩找匹扬州瘦马,彻夜奔腾,柳如烟,自有你求我的时候! 。。。 东林党人在教坊司、烟柳之地醉生梦死,风花雪月。 而大明朝的皇帝,还在东暖阁批阅着奏章。 一日连坐数个时辰,朱由校脖子都有些酸痛了。 张芸儿黛眉微皱,小嘴嘟嘟,说道:“陛下,还是歇息歇息罢,这些奏章哪里批阅得完?” 奏章如山,批阅了一堆,又来一堆。 朱由校闭眼后躺,伸了个懒腰。 连续批阅奏章,头确实是昏昏沉沉的。 但,作为新君,这却也是最快熟悉朝政,熟悉大明帝国的方式。 当然 他也不至于一直做牛马。 毕竟一直高强度处理国事,身体可能会吃不消。 等他熟悉国政之后,便可择一二亲信臣子,直接在乾清宫组个小机构,专门处理国事。 恩~ 不如叫军机处如何? 权力拿回来之后,万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不过,一想到争权的龌龊事,朱由校头就有点痛,他拉住张芸儿的手,将其放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后者驾轻就熟的帮着朱由校按摩,白嫩小手轻柔,皇帝的头靠在软嫩大腿靠垫上,嗅着些许少女体香,稍去疲劳。 未久,东暖阁外传来宦官的声音。 “陛下,定远侯邓绍煜、永康侯徐应垣、丰城侯李承祚,已在阁外候旨。” 朱由校闻言,睁开假寐的双眼,缓缓起身,示意张芸儿出阁,之后对着阁外轻声道:“让他们进来。” 很快。 三袭华贵蟒袍卷着沉水香踏入东暖阁。 定远侯邓绍煜玄色云雁补子下压着金丝攒珠革带,玉梁冠缨带垂在紧绷的下颌旁他借着躬身行礼的姿势,将掌心渗出的汗渍悄悄蹭在绛紫膝襕上。 永康侯徐应垣孔雀纹妆花纱袍随脚步泛起粼粼波光,却在瞥见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时骤然凝滞,手臂在袖中微微发颤,不知是兴奋还是惶恐。 最年轻的丰城侯李承祚不久前方才在圣恩之下袭爵,到底藏不住眼底精芒。 他玄青织金过肩蟒纹氅衣下隐约露出银鱼袋,蹀躞带上七宝坠子随急促呼吸叮咚作响。 “臣邓绍煜(徐应垣、李承祚),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朕安,起来吧。”朱由校龙目生光,细细打量这三个勋贵。 侍奉太监搬来三个小凳,三位勋贵谢恩之后,这才敢虚坐小凳之上,但他们的紧张,却是肉眼可见的。 这也怪不得他们。 盖因这三个勋贵,都是落魄勋贵,和英国公、成国公这些掌权的显贵勋贵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定远侯始祖邓愈为明初名将,然自万历朝后,定远侯一脉无显赫人物,被排挤出军事要职。 如今甚至到了禄田被侵吞,家族财力薄弱,难以维持勋贵体面的程度。 便是这一身勋贵袍服,都是典卖了家当换回来的。 永康侯是靖难功臣徐忠的后人,然因家族长期未参与战事,渐失军事话语权,如今他这个永康侯任锦衣卫指挥佥事,还要对太监卑躬屈膝。 丰城侯的始祖李彬为永乐朝名将,但丰城侯府亦是衰落。 并且李承祚家中还有兄弟争爵,最后是皇帝钦点让他袭爵丰城侯。 如今各家的境地难堪,三人面对皇帝,如何能够泰然自处? (本章完) 第82章 暗募亲军,钓鱼执法(求月票!) 东暖阁中。 朱由校看着御下坐立不安的三人,轻声道:“你们三人皆受祖上荫庇,方才有侯爵之位,然而,二百余年过去了,家族衰落,可觉得辱没了先祖名声?” 定远侯邓绍煜当即起身说道:“先祖功劳历历在目,当年靖难之役,祖上率三千铁鹞卫截断南军粮道,臣如今闻之,亦觉振奋非常,恨不得效仿先祖,为国尽忠。今家族衰落,臣正有振兴侯府之志!” 此刻不表现,何时表现? 他定远侯府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 禄田被占,收入锐减。 不抓住这个机会,那定远侯府真要完了。 永康侯徐应垣、丰城侯李承祚亦是上前表忠心。 “陛下今日召见,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臣等都无二话,谨遵圣命,必为陛下效死,为大明尽忠,不辱没先祖风采!” “好!” 朱由校颔首点头,眼中有欣慰之色。 他之所以召见这三人,是他手下确实缺少忠诚能用的人。 大明勋贵,尤其是落魄的大明勋贵,只要稍微任用,恩宠一加,其忠诚度,比之外臣肯定是要高出许多。 勋贵的利益与皇帝的利益,是高度一致的。 尤其是在他落魄的时候。 朱由校事先已经让锦衣卫调查过这三人的底细,这三人能力不错,且没有什么狎妓吃花酒的坏习惯。 这算是还有得救的勋贵。 思及此,朱由校目露精光,缓缓说道: “朕自御极以来,朝臣逼迫,勋贵推诿,边地凶懈,国事难行,四卫糜烂,京营难掌,大明朝到了朕的手中,已是风雨飘摇,朕怕哪一日,国将不国,民将不民。” 三人老老实实的听着,手中的拳头那是越握越紧,激动的心砰砰直跳。 “京营要是烂一点,我大明朝就要烂一片,京营若是全烂了,各地百姓就要揭竿而起!是故,朕有整顿京营之心!” 此话一出,三人眼中俱是一亮。 但紧随其后的,便是担忧。 他们虽然是勋贵,但在京营之中早没了影响力,此番若是去整顿京营,恐怕有背后中三刀、畏罪自杀的危险。 “陛下,臣等便是万死,也要为陛下分忧,然整顿京营,我等便是搏命而为,亦难为之。” 京营涉及到的利益太多了。 这是个深坑。 “朕也不是要让你们去送死。” 朱由校看着眉头紧皱的三人,说道:“京营糜烂,难以入手,朕欲在西山设锐健营,在丰台设近卫营,统称羽林,诸位以为如何?” 募兵? 三人眼中当即一亮。 “若是招募兵卒,确实可行,不过兵部可会同意?”定远侯邓绍煜一时间又忧心忡忡起来了。 “此事乃朕密旨,无须通过兵部。” 当然 就算是过兵部,谁敢阻止? 众人闻之,一时间犹疑不定起来了。 朱由校见这三人的模样,顿时知晓他们的想法。 他当即嗤笑一声,目光扫视三人,冷笑着问道:“怎么,你们怕了?” 见三人懦懦不敢言的模样,朱由校继续讥讽道:“我大明的勋贵,何时变得如此瞻前顾后,畏畏缩缩?你们先祖能取得侯府的功业,没有锐意进取的胆子,能成吗?” 砰~ 朱由校重拍御案,让三人一个哆嗦,差点从小凳上摔下来。 “看看你们的样子!若连这个胆子都没有,还想振兴侯府?我大明朝勋贵之所以到如今没几个堪用的,便是因胆小如鼠,瞻前顾后,未有先祖之志,已有鼠辈之怯,如此作为,焉能取得先祖功业?” 皇帝冷哼一声,长叹一声,道:“你们若惧,那便滚出东暖阁,朕倒也看清了我大明的勋贵的本事,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朽木不可雕也!朕日后重用外臣罢了。” 皇帝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们还敢抗命? 小命还要不要了? 定远侯邓绍煜眼中闪过决绝之色。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定远侯府已经落魄成这个样子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干了兄弟们! 定远侯邓绍煜当即起身,跪伏而下,高声喊道: “微臣愿意为陛下赴汤蹈火,冲锋陷阵!” 或许为了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程度,他咬咬牙,又低吼道: “若有违誓言,臣定身谢大明,定远侯府九族诛灭!” 好狠的军令状! 永康侯徐应垣、丰城侯李承祚对视一眼,也知晓自己没有其他的选择,纷纷跪伏而下,说道: “微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若有违誓言,臣定身谢大明,永康侯府(丰城侯府)九族诛灭!” 这下子,朱由校才对三人的反应稍微满意。 “定远侯!” “臣在。”邓绍煜等待皇帝命令。 “朕命你在北直隶招募精壮流民、良家子,组西山锐健营,将其家眷,一同安置在皇庄之中,兵额三千!之后,远赴山东,招募青壮七千人。” 流民盘踞京城之外,很有可能生乱,抽调其青壮,化为己用,未尝不是处理流民的好办法。 定远侯邓绍煜当即道:“臣领命!” 招募一万兵员,这是何等大权? 就算是不贪,漏点水下来,定远侯府的日子,都会滋润起来。 他定远侯府的兴盛,就看这一次的了。 朱由校再看向永康侯徐应垣、丰城侯李承祚,说道:“你二人一人赴河南,招收灾民青壮;一人赴浙江义乌,招收矿工、青壮,组亲卫军,每人兵额一万。” “臣领命!” 当然,朱由校也不是只下命令,不加后续的人。 “一应支出,无须你们烦劳,但丑话说在前面,朕对你们授予重任,便望你们不要做贪污受贿,欺压百姓的事情,将差事搞砸了。 宫中太监会随行监督,锦衣卫更是昼夜亲随,汝等须尽忠尽责,莫要负了朕的厚望。” 说到此处。 朱由校眼中瞳孔微缩,杀气四溢。 锵! 他将御座侧畔兵器架上的永乐宝剑拔出,直接朝御案一角削去。 宝剑锋利,御案一角登时被宝剑分离。 朱由校寒光扫射三人,寒声道:“若有负朕望,此御案,便是你们的下场!” 扑通~ 三人麻溜的跪伏而下,振振有词道:“臣定不负陛下重望,若有违,便如此案!” 皇帝满意点头:还算醒目。 “起来吧!” 朱由校瞥了这三人一眼,淡淡说道:“若是将这差事办好了,朕的恩赏,足够让尔等重振家业,这大明的荣光,朕不会独享!” 三人得到皇帝的承诺,干劲更足了。 “臣定办好募兵差事,不负陛下重望!” 将募兵之事安排妥当之后,朱由校也轻松了不少。 待浙兵入京,加上新晋勋贵所募新兵,京营旧兵,这就是三方制衡的局面。 众所周知,三角形具有稳定性。 之后他便可以大刀阔斧改革了。 当然 募兵制之事,毕竟是暗中进行的,若要让百官承认、京营缄口,就需要他的后招了。 就此时,东暖阁外,魏忠贤疾步而至。 经中官通报,魏忠贤快步进入阁中。 “奴婢魏忠贤,拜见皇爷。” 行礼之后,魏忠贤喘着粗气,急匆匆说道:“陛下,锦衣卫这些日子跟踪尚膳监太监李雄,发现他与定罪的商贾有勾连!” 皇帝闻言,眼中一亮,兴致大起。 之前清理内廷的时候,朱由校故意留下五个太监,明知他们有罪证,却没有下手,反而提拔他们到关键位置上。 是闲的没事做吗? 不! 他是要钓鱼执法! 现在,终于有人开始有动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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