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悔婚后,我成了皇帝的心尖宠》 第1章 嫡姐悔婚了 日头刚过午时,安国公府的后院里本该是最静的时候。 一只绣花鞋重重地踩在回廊的青石板上,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翠儿提着裙角,发髻散乱,额头上全是汗珠。她顾不得擦,只是埋着头往前冲,有好几次险些绊倒在台阶上。 刚转过垂花门,她就一头撞在了一个宽厚的胸膛上。 管家苏全捂着胸口,向后退了两步才站稳。他刚要张嘴训斥,却看清了撞他的人是大小姐房里的大丫鬟。 翠儿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双手死死抓住苏全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张着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几声嘶哑的气音,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全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明日便是大小姐入宫的大日子,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出岔子。 “慌什么!”苏全压低声音喝道,“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翠儿咽了一口唾沫,终于挤出了声音:“大小姐……大小姐她说,她不嫁了!” 苏全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一把捂住翠儿的嘴,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才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拽着她的胳膊就往正厅的方向拖。 此时的正厅,气氛比外面的日头还要毒辣。 一只上好的青花瓷茶盏碎在地上,茶水溅湿了地毯,几片茶叶孤零零地贴在紫檀木椅脚上。 安国公苏振雄站在厅堂中央,胸口剧烈起伏。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跪在地上的女子,手指不住地颤抖。 跪着的正是安国公府的嫡长女,苏凌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白裙,并未施粉黛,脊背却挺得笔直。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决绝。 “你再说一遍。”苏振雄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凌玥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地在大厅里回荡:“父亲,女儿不愿入宫。女儿已经有了心悦之人,除了他,女儿谁都不嫁。” “混账!” 苏振雄抬起手,一巴掌就要扇下去。 苏凌玥不躲不闪,只是闭上了眼睛。 巴掌在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了。苏振雄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狠狠地甩了一下袖子,背过身去。 “心悦之人?”苏振雄冷笑一声,“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应当知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现在告诉我,你有了心悦之人?是哪家的混小子,勾了你的魂?” 苏凌玥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柔情:“是镇北将军府的少将军,陆云帆。我们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宫门深似海,那不是女儿要去的地方。” 听到“陆云帆”三个字,苏振雄转过身,眉头拧成了川字。 “陆家那小子?”苏振雄在厅内踱了两步,“陆家虽然也是勋贵,但他不过是个从三品的游击将军。你要为了他,抗旨不遵?” 苏凌玥叩首道:“父亲,陆郎说了,他爱我敬我,我也爱他。他答应过我,会去求陛下收回成命的。我们是真心相爱,求父亲成全!” “成全?” 苏振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了几声,随即笑声戛然而止。 他几步走到苏凌玥面前,蹲下身子,视线与她平齐。 “凌玥,你自幼聪明,怎么今日如此糊涂?”苏振雄盯着她的眼睛,“圣旨已下,礼部已经备好了册封大典,宫里的迎亲仪仗明日一早就会停在府门口。这个时候,你说你不嫁了?你让他去求陛下?你这是要拿我们安国公府上下三百口人的性命,去成全你的儿女私情!” 苏凌玥的脸色白了几分,但她依然咬着牙:“父亲,陛下也是人,也会讲道理。只要我们诚心恳求……” “那是天子!” 一直坐在上首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苏老夫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苏凌玥。”老夫人缓缓开口,“你跪了半个时辰,脑子里想的全是那个陆云帆。你可曾想过你的祖母,你的父亲,还有这府里的兄弟姐妹?” 苏凌玥转过身,对着老夫人磕了一个头:“祖母,孙女正是因为想过,才不愿入宫做一个行尸走肉。孙女若是过得不幸福,这个家族又要荣耀何用?” 老夫人将手中的佛珠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啪的一声,清脆刺耳。 “放肆!”老夫人站起身,在此刻显露出掌家几十年的凌厉,“家族荣耀?你以为你这一身的锦衣玉食,你从小学的琴棋书画,是谁给你的?是安国公府!如今家族需要你入宫维系圣眷,你却跟我谈幸福?” 老夫人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苏凌玥面前。 “你说那陆云帆去求陛下?真是天真得可笑。欺君之罪,株连九族。只要他敢开口,不仅我们苏家要死,他们陆家也跑不了!你以为这是话本子里的才子佳人私奔?这是把两家人的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 苏凌玥的身子晃了晃。她看着平日里最疼爱她的祖母,此刻那张脸上只有冷漠和算计。 “可是……可是我已经答应了陆郎……”苏凌玥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们约好了,若是不能在一起,便……” “便如何?”苏振雄厉声喝道,“便殉情吗?好啊,你若是想死,我现在就成全你。总好过明日抗旨,连累全家被满门抄斩!” 正厅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苏凌玥压抑的啜泣声。 苏振雄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的怒火渐渐变成了无力。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一炷香的时间,你自己想清楚。要么,你自己穿上嫁衣,风风光光地做你的皇妃;要么,我就让人把你绑起来,塞进花轿里抬进宫去!” 说完,苏振雄看都不再看她一眼,拂袖走出了正厅。 厅内只剩下老夫人和苏凌玥。 老夫人看着地上的孙女,眼中的失望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评估货物般的冷光。她太了解这个孙女了,外柔内刚,若是真逼急了,指不定会在花轿里做出什么事来。若是入宫后是个死人,那苏家照样是死罪。 必须要有一个万全之策。 老夫人的目光在苏凌玥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移开了视线。 她招了招手,一直候在角落里的心腹张嬷嬷立刻躬身走了过来。 “老夫人。”张嬷嬷低声唤道。 老夫人侧过头,在张嬷嬷耳边低语了几句。张嬷嬷听着听着,身子猛地一震,脸上露出了惊愕的神色。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苏凌玥,又看了看老夫人。 “这……老夫人,这能行吗?那是欺……” “住口。”老夫人打断了她,“这是唯一的法子。只要人进了宫,那是谁还重要吗?陛下要的是安国公府的女儿,要的是这份表态。至于是不是苏凌玥,只要那盖头不掀开,谁知道?” 张嬷嬷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了头:“是,老奴明白了。” 老夫人眯起眼睛,目光穿过正厅的大门,望向了后院偏僻的一角。 “去把二小姐请来。” …… 安国公府的西北角,有一处名为锦绣阁的小院。 这里离正厅最远,平日里除了送饭的婆子,鲜少有人踏足。院子里的花草长得有些杂乱,却透着一股子野趣。 此时,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窗棂上。 苏锦鲤侧身躺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丝被。她没有梳发髻,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散落在枕头上。 她的左手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书,右手正捏着一块奶香菱粉糕往嘴里送。 “嗯……”苏锦鲤嚼了两下,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一条缝。这糕点是厨房刚做出来的,还带着热气,入口即化,甜度适中,一点也不腻人。 她翻了一页书。书名叫《霸道王爷俏丫鬟》,正看到精彩处:王爷为了丫鬟,要遣散府里的所有姬妾。 苏锦鲤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王爷怕不是个傻子?有人替他管家,有人替他应酬,还有这么多美女看,他竟然全都不要了?换做是我,我就天天躺着,让这些姬妾给我轮流讲笑话。 想归想,书还是要看的。 她看得入神,手里的糕点碎屑不小心掉了一些在书页上。 苏锦鲤皱了皱眉头。 她不想坐起来清理,那样太累了。 她试着鼓起腮帮子,对着书页吹了一口气。 呼—— 碎屑飞了起来,有些落在了地上,有些却飞到了她的鼻尖上。 苏锦鲤叹了一口气。生活总是充满了这些小小的挑战。她伸出舌尖,极其自然地把鼻尖上的碎屑卷进了嘴里。 嗯,不能浪费。 院子外面隐约传来了一些嘈杂声。似乎有人在跑动,还有人喊叫的声音。 苏锦鲤的耳朵动了动。 她并没有起身去查看的意思。在这安国公府里,只要火没烧到锦绣阁,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父亲有他的宏图霸业,嫡姐有她的似锦前程,而她苏锦鲤,只需要做一个不给人添乱、也不让人注意的透明人就好。 她的梦想很宏大:混吃等死,寿终正寝。 等嫡姐明天进了宫,当了皇妃,家里的地位更稳固了。到时候,父亲大概会随便给她指一门婚事。只要对方家里有点钱,不缺她一口饭吃,最好夫君再纳个十几房小妾,别来烦她,那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想到这里,苏锦鲤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又捏起一块糕点,准备迎接书中那个俏丫鬟的悲惨身世。 就在这时,门轴转动的声音打破了锦绣阁的宁静。 吱呀—— 苏锦鲤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有些费力地转过头,看向门口。平日里,这个时候连贴身丫鬟小桃都会被她打发去睡觉,谁会这个时候来? 门被推开了。 逆着光,站着一个略显富态的身影。那是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平日里在府中地位极高,连苏凌玥见了都要给几分面子。 此刻,张嬷嬷正站在门口,目光复杂地看着榻上那个毫无坐相的二小姐。 苏锦鲤嘴里还含着半块糕点,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屯粮的仓鼠。她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张嬷嬷。 这是要干嘛?难道厨房发现我多拿了一盘糕点,派人来兴师问罪了? 张嬷嬷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僵硬。她迈过门槛,走到苏锦鲤面前,福了福身。 这个礼行得比平日里任何时候都要重。 “二小姐。”张嬷嬷的声音有些干涩,“老夫人请您去正厅一趟。” 苏锦鲤愣住了。 她费力地把嘴里的糕点咽了下去,差点噎着。她拍了拍胸口,有些不确定地问:“嬷嬷,是不是弄错了?姐姐在正厅吗?” 一般正厅有事,都是找姐姐,什么时候轮到她这个庶女了? 张嬷嬷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二小姐去了便知。有些事,怕是只有二小姐能帮得上忙了。” 苏锦鲤看着张嬷嬷那张严肃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她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手里的半块糕点,又看了一眼还没看完的话本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今天的午觉是睡不成了。 她慢吞吞地从榻上爬起来,穿上鞋,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裙摆。 “走吧。”苏锦鲤嘟囔了一句,“希望能在晚饭前回得来,今晚厨房可是做了红烧蹄髈的。” 她不知道的是,这扇门一跨出去,她这辈子都很难再回来吃这顿红烧蹄髈了。 第2章 天大的好消息! 苏锦鲤跟在张嬷嬷身后,脚步迈得不快不慢。 回廊两侧的竹帘低垂,挡住了午后的斜阳。往日里,这时候总有几个偷懒的小丫鬟聚在这儿磕牙闲聊,或是几个婆子凑在一起纳鞋底。 今日却静得有些古怪。 几个端着托盘的路过丫鬟,脑袋恨不得缩进脖子里,脚下生风,连个眼神都不敢乱飘。 苏锦鲤瞧着她们慌张的背影,心里琢磨起来:这是怎么了?莫不是祖母大寿要提前办,大家都在忙着给寿宴试菜? 想到试菜,她那点因为午觉被打断的郁闷散了不少。上次寿宴,厨房做的那道水晶肘子,皮软肉烂,滋味着实不错。 她甚至开始盘算,若是这回能试菜,得提醒厨房多放点冰糖。 张嬷嬷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只有手里那串钥匙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到了正厅门口,张嬷嬷停下脚步,侧身撩起厚重的锦缎门帘。 一股浓烈的檀香混着陈茶的气味扑面而来。 苏锦鲤迈过门槛,视线在厅内扫了一圈。 地上那一滩茶渍还没干,碎瓷片被人扫到了角落,但地毯上还留着深色的印记。 正厅中央,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嫡姐苏凌玥跪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是哭狠了。 父亲安国公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假山,背影透着一股要把假山瞪穿的火气。 祖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串佛珠转得飞快,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这阵仗,比过年祭祖还要吓人。 苏锦鲤立刻收敛了心神,眼观鼻,鼻观心,乖巧地走到角落里站好。 看来不是试菜。 她有些遗憾地撇了撇嘴,缩回袖子里的手指无聊地绕着衣带。这么差的气氛,估计晚饭也没人有心思张罗了,那道红烧蹄髈怕是要泡汤。 厅内静得只有苏凌玥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半晌,老夫人手中的佛珠突然停住了。 “锦鲤。” 老夫人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 苏锦鲤听话地抬起头,应了一声:“孙女在。” 老夫人招了招手。 苏锦鲤往前挪了几步,站到了大厅中央,正好站在苏凌玥身后半步的位置。 老夫人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苏锦鲤脸上。 这张脸,眉眼间与地上的苏凌玥有七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书卷气的清高,多了几分没心没肺的圆润。脸颊上有肉,气色红润,一看就是个心宽体胖的主。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许久,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锦鲤,”老夫人缓缓开口,“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件关乎我安国公府生死存亡的大事,要托付于你。” 生死存亡? 苏锦鲤眨了眨眼。 这么严重? 难道是府里的银库被老鼠搬空了?还是父亲在朝堂上被人弹劾,要抄家了? 如果是抄家,那以后是不是就没有月钱领了?那她岂不是连街口的烧饼都买不起了? 想到这里,苏锦鲤的眉头皱了起来。 安国公转过身,大步走到苏锦鲤面前。 他看着这个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的庶女,语气沉痛:“锦鲤,你姐姐糊涂啊!” 苏锦鲤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苏凌玥。 苏凌玥身子抖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了。 安国公指着苏凌玥,咬牙切齿地说道:“明日便是大婚之期,她竟然为了一个男人,要悔婚!还要那个男人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苏锦鲤愣了一下。 悔婚? 这可是皇家的婚事。 她虽然不爱动脑子,但也知道,皇家的脸面比天还大。敢打皇帝的脸,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 安国公继续说道:“那是欺君之罪!陛下若是震怒,咱们安国公府上下三百口人,一个都活不了!到时候,别说荣华富贵,就是想留个全尸都难!” 苏锦鲤脑子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全家都要死? 那也就是包括她?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没有水晶肘子,没有菱粉糕,没有红烧蹄髈,连街口的烧饼都吃不到了。 这可不行。 苏锦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露出了几分真切的担忧。 老夫人一直观察着她的表情。 见她眉头紧锁,一脸愁容,老夫人心里稍定。到底还是苏家的女儿,知道家族荣辱,知道害怕。 知道害怕就好办。 老夫人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悲壮:“如今大错已铸,你姐姐心意已决,指望不上了。但皇家的婚约不能废,圣旨不能违。” 她顿了顿,目光死死地锁住苏锦鲤的眼睛。 “锦鲤,你与你姐姐身形相貌相似,又是我们国公府的女儿。为了这一大家子的性命,为了你父亲的官声,家族需要你。” 苏锦鲤还在算计着如果全家被流放,路上能不能带点牛肉干。 听到这话,她茫然地抬起头:“啊?” 老夫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明日,你代替你姐姐,穿上嫁衣,入宫为妃。” 正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凌玥猛地抬起头,转过身看着苏锦鲤。 她那双哭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愧疚,嘴唇动了动,声音哽咽:“锦鲤……是姐姐对不起你……姐姐为了追求真爱,连累了你……宫门深似海,姐姐知道那是个火坑,可……可姐姐真的没有办法……” 安国公瞪了苏凌玥一眼,让她闭嘴。 他走到苏锦鲤面前,换上了一副慈父的面孔,语重心长地说道:“锦鲤,你莫要听你姐姐胡说。什么火坑?那是皇宫!是天下最富贵的地方!” 安国公伸出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饼。 “入了宫,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娘娘。你住的是金碧辉煌的宫殿,穿的是绫罗绸缎。这天下最好的东西,都会先送到宫里去。你若能诞下皇子,那更是贵不可言,咱们苏家也要仰仗你的鼻息。” 安国公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苏锦鲤宠冠六宫的场景。 “而且,陛下正值壮年,英明神武。你能伺候陛下,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锦鲤,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大造化!” 安国公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苏锦鲤。 他知道这个庶女平日里有些憨傻,也不知道能不能听懂其中的利害关系。 若是她哭闹起来,不肯上轿,那今日少不得要动用家法,强行把人绑了。 老夫人也握紧了手中的佛珠,给一旁的张嬷嬷使了个眼色。 张嬷嬷心领神会,悄悄往苏锦鲤身后挪了两步,随时准备按住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锦鲤身上。 等待着她的爆发。 等待着她的眼泪。 等待着她像每一个被迫替嫁的女子一样,哭喊着命运的不公。 苏锦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眼珠子转了转,脑子里的【咸鱼心法】正在高速运转,将刚才接收到的信息进行分类处理。 第一条信息:替姐姐嫁人。 翻译:换个地方待着。从安国公府的后院,换到皇宫的后院。只要不用她去边疆打仗,在哪待着不是待着? 第二条信息:欺君之罪,满门抄斩。 翻译:如果不去,就得死。死了就没吃的。这个选项直接排除。 第三条信息:皇宫里有天下最好的东西,吃穿用度都是顶级的。 这条信息在苏锦鲤的脑海里炸开了一朵烟花。 最好的东西? 她想起以前听人说过,宫里的御膳房汇集了天南地北的名厨,有八大菜系,有一百零八道满汉全席,有点心局,有尚食局…… 听说宫里的娘娘们,每天什么都不用干,早上起来就有人伺候梳洗,饭菜直接端到嘴边。 不用像在府里这样,还要晨昏定省给祖母请安。 不用像姐姐那样,还要学琴棋书画,还要管家对账。 父亲刚才说什么来着?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岂不是说,除了皇帝,没人管得了她? 只要她不惹皇帝生气,那岂不是……想睡到几时就睡到几时?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而且,这是替嫁。 全家都欠她一个人情。 以后若是想要点零花钱,想要点好东西,父亲和祖母还好意思不给? 苏锦鲤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这哪里是火坑? 这分明是天上掉馅饼,直接砸进了嘴里! 这简直就是一个包吃包住、终身养老、还没有KPI考核的顶级养老院啊! 而且还是带编制的! 她看着还在抹眼泪的姐姐,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同情。 姐姐真是读书读傻了。 放着这么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嫁给那个什么将军。听说将军府里乱得很,婆婆难伺候,妯娌爱掐尖,还要帮着夫君应酬同僚。 那是人过的日子吗? 那是牛马过的日子! 苏锦鲤深吸了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悲痛一点,毕竟这种场合,笑出声来不太合适。 但是嘴角实在有些压不住。 她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严肃一些。 安国公见她半天不说话,以为她是被吓傻了,连忙又加了一把火:“锦鲤,你放心。只要你答应,你的嫁妆,公中再加三成!你生母那边的亲戚,我也都会妥善安排!” 苏锦鲤回过神来。 她看着满脸焦急的父亲,看着神色凝重的老夫人,看着哭得不能自已的姐姐。 既然都要去养老了,那有些核心待遇,必须得问清楚。 这关系到未来几十年的生活质量。 苏锦鲤清了清嗓子。 正厅里的空气瞬间紧绷,安国公的手都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苏锦鲤抬起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看向老夫人。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连声音都没有一丝颤抖。 她十分认真、十分诚恳地问道: “祖母,宫里……是不是顿顿都有刚才那种菱粉糕吃?” “……” 安国公张着的嘴忘了一半,下巴僵在半空。 老夫人手里那串转得飞快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了腿上。 苏凌玥的一声哭嗝卡在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怪响,瞪大了眼睛看着妹妹,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身后的张嬷嬷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 风吹过回廊,卷起几片落叶。 正厅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刚才……她问了什么? 菱粉糕? 在那生死存亡、家族荣辱、泼天富贵面前,她关心的……竟然是一块糕点?! 第3章 全家哭,我独笑! 正厅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石头。 那一问之后,没有人说话。 只有远处不知哪棵树上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老夫人握着佛珠的手僵在半空,那颗紫檀木珠子被她捏出了汗。她盯着苏锦鲤,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活了六十岁。 经历过先皇驾崩,见过夺嫡之争,斗过无数后宅妇人。 她想过苏锦鲤会哭。 想过苏锦鲤会闹。 甚至想过苏锦鲤会吓得昏死过去。 唯独没想过,她会问菱粉糕。 那是菱粉糕吗? 那是安国公府的脸面,是三百口人的性命,是皇权的威压! 老夫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气音。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张嬷嬷。 张嬷嬷也是一脸活见鬼的表情。 她低下头,拼命咬着下嘴唇,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 安国公苏振雄站在窗前,原本背在身后的手,此刻尴尬地垂在身侧。他看着这个平日里被他忽视的庶女,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怪物。 “你……” 苏振雄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飘。 “你刚才问什么?” 苏锦鲤站在大厅中央。 她没有察觉到气氛的诡异。 或许察觉到了,但她不在乎。 在她的世界里,吃饭是头等大事,比天塌下来还要大。 她眨了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角,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块糕点的味道。 “父亲,”苏锦鲤重复道,语气比刚才还要诚恳,“女儿问,宫里是不是顿顿都有菱粉糕吃?刚才那块菱粉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女儿没吃够。” 苏振雄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 那股憋在胸口的怒火,竟然奇迹般地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无力感。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大道理。 什么家族大义。 什么光宗耀祖。 什么身为苏家女儿的责任。 现在,这些话全都被这一块菱粉糕给堵了回去。 跟一个傻子谈大义,是对牛弹琴。 跟一个吃货谈责任,是浪费口舌。 苏振雄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眼前的荒唐画面。 “有。” 他咬着牙说道。 “宫里什么都有。别说菱粉糕,就是龙肝凤髓,只要你想吃,御膳房也能给你做出来。” 苏锦鲤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光芒比刚才听到“荣华富贵”时还要耀眼。 她往前走了一步,迫不及待地追问:“那有蟹黄包吗?要那种皮薄得像纸,一咬开流一勺油的。” 苏振雄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有。” “有佛跳墙吗?要用鲍鱼、海参、鱼唇炖上三天三夜的那种。” “有。” “有熊掌吗?听说那东西大补。” “有!都有!” 苏振雄有些不耐烦了,声音提高了几分,“皇宫大内,集天下之养,怎么会缺你一口吃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苏锦鲤脸上的表情变了。 原本那种被迫营业的茫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她双手合十,轻轻拍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太好了。” 苏锦鲤由衷地感叹道。 “父亲刚才说,入宫是去享福的。女儿原本还以为父亲是在哄我,没想到是真的。既然伙食这么好,那女儿就放心了。” 她这一脸“赚到了”的表情,让跪在地上的苏凌玥彻底忘了哭。 苏凌玥抬起头,看着自家妹妹。 她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慢慢直起了腰杆。 刚才那种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愧疚感,正在一点点退潮。 原本,她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为了自己的爱情,把亲妹妹推向了火坑。 可现在看看苏锦鲤这副模样? 这是火坑吗? 在她眼里,这分明就是个装满了食物的米缸! 苏凌玥心里冷笑了一声。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她苏凌玥追求的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她要的是灵魂的共鸣,是自由的天空。 而苏锦鲤呢? 她只看得到眼前的米粒。 只要给她一口吃的,哪怕是把她关在笼子里,她也能乐出声来。 这等人,俗不可耐。 既然她只想要吃的,那就让她去宫里吃个够吧。自己这也算是成全了她,各取所需,何来亏欠? 想到这里,苏凌玥眼中的泪水干了。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微微扬起下巴,看向苏锦鲤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歉意,多了几分高高在上的怜悯。 “锦鲤,”苏凌玥开口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既然你愿意,那是再好不过。宫中虽富贵,但也规矩森严。你进去后,只管吃喝便是,莫要多嘴多舌,免得给家里招灾。” 这话听着是叮嘱,实则是警告。 警告她是个没脑子的,进宫闭嘴就行。 苏锦鲤转过头,看了一眼这位嫡姐。 她心里也在叹气。 姐姐真是读书读傻了。 放着皇宫那种包吃包住、还有公费医疗的好单位不去,非要跑去将军府当牛做马。 听说那将军府的老夫人是个厉害角色,每日天不亮就要儿媳妇去立规矩。 听说那将军还有两个青梅竹马的表妹,整日赖在府里不走。 听说那将军常年驻守边关,一年回不来几次。 这哪里是嫁人? 这分明是去服苦役。 苏锦鲤摇了摇头。 算了,人各有志。 既然姐姐想去吃苦,那就让她去吧。自己去宫里帮她把那份福给享了。 苏锦鲤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老夫人和安国公。 “祖母,父亲。” 她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老夫人心里一紧。 怎么?这丫头反应过来了?要反悔? 她握紧了拐杖,准备随时叫人动手。 苏锦鲤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说道:“既然姐姐不想去,那我去。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安国公眉头一皱。 果然。 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刚才的傻气怕不是装出来的? 现在是要狮子大开口了? 要钱? 要权? 还是要给她的生母抬位份? 安国公在心里迅速盘算着价码。只要她肯上轿,这些身外之物,给了也就给了。 “你说。”安国公沉声道,“只要不过分,父亲都依你。” 正厅里的气氛再次紧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苏锦鲤的“条件”。 苏锦鲤看着安国公,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能不能……把咱们家大厨房的王厨子带进宫去?” 噗嗤—— 角落里的张嬷嬷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她赶紧捂住嘴,把头埋到了胸口,肩膀抖得像是在筛糠。 安国公的表情僵住了。 老夫人的拐杖差点滑脱手。 苏锦鲤似乎没察觉到众人的异常,还在一本正经地解释:“我看过话本子,听说人都恋旧,胃也恋旧。宫里的厨子虽然好,但我怕他们做不出咱们家樱桃肉的那个味儿。万一我吃不好,心情就不好。心情不好,在陛下面前就容易说错话……” “行了!” 安国公猛地一挥手,打断了她的碎碎念。 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这辈子在朝堂上跟人勾心斗角,都没今天这么累。 “带!” 安国公咬牙切齿地说道。 “别说一个王厨子,你要是愿意,我把整个大厨房连锅带灶都给你搬进宫去!” 苏锦鲤眼睛一亮:“真的?那我想把王厨子用的那口卤肉的大缸也带上,那是老卤,味道正。” “带!” 安国公吼道,“现在就让人去搬!还有什么?还要带什么?” 苏锦鲤认真地想了想:“没了。只要有王厨子,我就放心了。” 她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那种要把牢底坐穿……不,要把皇宫吃穿的坚定神情。 “那女儿这就回去收拾东西了。” 苏锦鲤对着老夫人和安国公福了福身,动作竟然比刚进来时轻快了不少。 “女儿告退。” 说完,她转身就走。 那脚步轻盈得像是要去赴宴,而不是去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老夫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这丫头……”老夫人摇了摇头,“是个有福的。傻人有傻福。” 安国公冷哼一声:“傻点好。傻点听话。若是像凌玥这样太有主意,反而是祸害。” 说完,他冷冷地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苏凌玥。 “还不滚回你的院子去?明日锦鲤上了轿,你就给我滚去庄子上待嫁!这辈子别让我再看见你那副为了男人要死要活的样子!” 苏凌玥咬着嘴唇,从地上爬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父亲和祖母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带着一股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 但在安国公眼里,那就是个笑话。 …… 半个时辰后。 锦绣阁。 原本冷清的小院,此刻热闹得像是过年。 一箱箱东西如流水般被送了进来。 那是老夫人私库里的好东西。 那是安国公为了安抚女儿特意批下来的赏赐。 整匹的云锦,成套的赤金头面,还有那一盒盒从库房里翻出来的顶级燕窝、人参。 更有御膳房送来的食盒,摆满了一整张桌子。 丫鬟春桃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却不知道该擦哪里。 她看着这满屋子的富贵,眼眶红红的。 “小姐……” 春桃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苏锦鲤正坐在桌边,手里抓着一只刚送来的酱鸭腿,吃得满嘴流油。 听到春桃的哭声,她抬起头,含糊不清地问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春桃摇摇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小姐,您怎么还吃得下啊?那可是皇宫啊!那是虎狼窝!奴婢听人说,宫里的娘娘们为了争宠,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下毒、陷害、巫蛊……您这么单纯,进去了还不被人连皮带骨吞了?” 春桃越说越伤心。 “而且,那是替嫁啊!万一陛下发现了,那是欺君之罪,是要砍头的!您为了大小姐,为了这个家,牺牲太大了……” 苏锦鲤咽下嘴里的鸭肉。 她抽出帕子擦了擦手,又擦了擦嘴。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那个装满珍珠的红漆盒边,随手抓了一把。 圆润的珍珠在她指间滑动,发出悦耳的声响。 “春桃。” 苏锦鲤举起一颗拇指大的东珠,对着阳光照了照。 “你看这珠子,圆吗?” 春桃抽噎着点头:“圆。” “亮吗?” “亮。” “这一颗,够咱们以前一个月的月钱吗?” 春桃愣了一下:“够……够一年的。” “那不就结了。” 苏锦鲤把珠子扔回盒子里,发出一声脆响。 她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一屋子的金银珠宝,也像是在拥抱她即将到来的美好未来。 “哭什么哭?” 苏锦鲤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看看这些东西。昨天咱们有吗?没有。明天咱们还会有更多。” 她指了指桌上的酱鸭腿。 “以前想吃个鸭腿,还要看大厨房管事的脸色。现在呢?我想吃鸭腿,他们就把整只鸭子送来,还得问我咸淡合不合适。” “王厨子也要跟着咱们一起去。以后我想吃樱桃肉就吃樱桃肉,想吃水晶肘子就吃水晶肘子。” 苏锦鲤走到春桃面前,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傻丫头。” “这是去享福,不是去送死。” “什么争宠?什么手段?只要咱们不争,谁会来跟咱们斗?” “我就想找个地方躺着,吃好喝好,长命百岁。” “这宫里,不用生孩子,不用管家,不用伺候公婆。每天睁眼就是吃,闭眼就是睡。这不是神仙日子是什么?” 春桃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看着自家小姐那张红润的脸,突然觉得,小姐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苏锦鲤拍了拍春桃的肩膀。 “行了,别哭了。去,把那盒珍珠收起来。再去拿两只酱鸭腿,咱们路上吃。” 她重新坐回桌边,捏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糕,塞进嘴里。 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苏锦鲤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 “入宫真是太好了!” “你看,这还没正式上任呢,福利就这么好了!” “我已经开始期待明天的早餐了。” 春桃:“……” 她看着自家小姐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把到了嘴边的“可是”又咽了回去。 或许,小姐真的能在那吃人的皇宫里,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毕竟,谁会去跟一条只想晒太阳的咸鱼过不去呢? 第4章 姐姐,谢谢你的成全! 夜深了,安国公府的灯火却还未全歇。 琳琅轩内,一盏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打在桌案上。 苏凌玥坐在桌边,手指轻轻抚摸着面前的一个青布包袱。包袱很小,只装了两身换洗的素色衣裳,还有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一些碎银子和几件不起眼的首饰。 这是她为明日准备的全部家当。 为了那个名为自由的梦,为了那个许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男子,她即将抛弃这国公府嫡长女的尊荣,抛弃这满屋子的锦衣玉食。 这值得吗? 苏凌玥的手指微微收紧,抓皱了包袱皮。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值得。那是爱情,是话本子里才有的可歌可泣,是脱离樊笼复返自然的畅快。 窗外传来一阵喧闹声,打破了琳琅轩的死寂。 苏凌玥皱了皱眉,看向门口。 她的贴身大丫鬟翠儿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愤愤不平的神色。 “怎么了?”苏凌玥轻声问道,“外头怎么这样吵?” 翠儿撇了撇嘴,往西边的方向努了努嘴:“还不是锦绣阁那位。刚才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又去了,说是老夫人怕二小姐明日受委屈,特意开了私库,赏了一整套南海珍珠头面。听说那珠子每一颗都有莲子那么大,在此刻的夜里都发着光呢。” 苏凌玥的手指猛地顿住。 南海珍珠头面。 那是母亲当年的嫁妆,老夫人一直视若珍宝,连她及笄那年想要讨来戴戴,老夫人都不曾松口。 如今,竟然就这样随手赏给了那个庶出的妹妹? 一股酸涩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像是吞了一颗没熟透的青梅。 翠儿还在喋喋不休:“不仅如此,大厨房的人也在往那边搬东西。一箱箱的干货、补品,流水似的送进去。奴婢刚才路过,看见那院子里灯火通明,下人们进进出出,热闹得像是要过大年。” 苏凌玥看了一眼自己手边那个寒酸的青布包袱。 一边是即将远走天涯、前途未卜的凄清。 一边是坐享其成、满门荣宠的富贵。 这种强烈的落差,让她那颗原本坚定的心,产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摇晃。 “大小姐,”翠儿小声说道,“您说,这二小姐是不是因祸得福了?这替嫁的事儿,明明是……怎么到头来,倒像是她占了天大的便宜?” “住口。” 苏凌玥冷冷地打断了她。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吹散了那股酸涩。 “她是去替我受罪的。”苏凌玥挺直了脊背,声音恢复了清冷,“宫门深似海,进去了就是一辈子的囚鸟。那些珍珠,那些补品,不过是给囚徒的断头饭罢了。我有什么好羡慕的?我要的是海阔天空,是陆郎的真心。” 说完这番话,她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是的,她是追求真爱的鸿鹄,苏锦鲤只是贪图安逸的燕雀。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苏凌玥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个包袱。 “走吧。” “去哪?”翠儿愣了一下。 “去锦绣阁。”苏凌玥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嘴角勾起一抹悲天悯人的弧度,“明日我就要走了,这一去,怕是今生再难相见。我去看看二妹妹,毕竟……她是代我受过。我这个做长姐的,总该去安慰安慰她。” …… 锦绣阁。 正如翠儿所说,这里热闹得不像话。 院子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红漆木箱,几个婆子正拿着封条往上贴。 屋子里更是人声鼎沸。 苏锦鲤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指着地上的几个大竹筐,指挥着面前的一个胖子。 那胖子正是安国公府大厨房的掌勺,王大厨。 此刻,王大厨脸上泛着油光,一脸的兴奋,手里还提着一把亮闪闪的菜刀,腰间别着一根擀面杖。 “王师傅,这金华火腿带了几只?”苏锦鲤用笔杆子点了点册子。 “回二小姐,带了十只!”王大厨拍着胸脯,“都是陈年的老腿,用来吊汤最鲜不过。” “太少了。”苏锦鲤摇摇头,“再去库房搬十只。宫里虽然什么都有,但我怕万一我想吃个火腿炖肘子,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么正宗的。有备无患。” “好嘞!小的这就让人去搬!” “还有那个干贝,要那种一泡就发的。还有这几坛子秋油,这可是咱们府里晒了三年的,外面买不到,都带上,一定要封好口,别洒了。” 苏锦鲤像个即将出征的大将军,正在清点她的粮草。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即将入宫的惶恐,反而洋溢着一种丰收的喜悦。 春桃在一旁忙得脚不沾地,手里抱着一堆瓶瓶罐罐,嘴里还在念叨:“小姐,这梅子酱要不要带?还有您最爱吃的酸笋……” “带!都带!”苏锦鲤大手一挥,“凡是能吃的,耐放的,都给我装上。哪怕宫里吃不完,赏人也是极好的。”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屋子里的嘈杂声瞬间小了下去。 王大厨回头一看,连忙把手里的菜刀往身后藏了藏,躬身行礼:“大小姐。” 苏锦鲤从一堆干货里抬起头。 只见苏凌玥站在门口,一身素白的衣裙,在这满屋子的红红火火中显得格格不入。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愁绪,眼神复杂地看着屋子里的一切。 “姐姐?” 苏锦鲤有些意外。 这大晚上的,她不忙着收拾细软准备私奔,跑我这儿来干嘛? 苏凌玥迈过门槛,视线扫过地上那一筐筐的食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妹妹,”苏凌玥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叹息,“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在操心这些口腹之欲?” 她走到苏锦鲤面前,伸出手,想要握住妹妹的手,以示安抚。 “姐姐知道你心里苦。你若是想哭,便哭出来吧。在姐姐面前,不必强颜欢笑。” 苏锦鲤愣了一下。 苦? 强颜欢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刚记好的食材清单,又看了看苏凌玥那张写满了“我对不起你,但我为了真爱没办法”的脸。 苏锦鲤把册子往春桃怀里一塞。 然后,她反手一把抓住了苏凌玥的手。 抓得很紧。 紧到苏凌玥都觉得有些疼。 “姐姐!” 苏锦鲤的声音清脆响亮,甚至带着几分颤音。 苏凌玥心里一沉。果然,妹妹还是怕的,这是要跟我哭诉了吗?她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说辞,比如“这是命”,比如“为了家族”,比如“你会明白我的”。 然而,下一刻,苏锦鲤的话让她差点咬到舌头。 “姐姐!你来得正好!我正要谢谢你呢!” 苏锦鲤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满是真诚,看不到一丝虚假,“要不是你悔婚,这么好的差事哪轮得到我呀!我刚才还在跟王师傅说呢,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直接砸进了我嘴里!” 苏凌玥准备好的悲情表情僵在了脸上。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苏锦鲤:“好……差事?” “那当然!”苏锦鲤用力点了点头,拉着苏凌玥走到那堆食材旁边,“姐姐你想啊,父亲说了,入宫以后,我就是娘娘。不用管家看账本,不用早起给婆婆请安,不用应付那些七大姑八大姨。每天都有几十个宫女太监围着我转,我想喝水有人递杯子,想穿衣有人伸袖子。” 苏锦鲤掰着手指头数着好处。 “最重要的是,吃的啊!御膳房听说有一百零八个灶头,汇集了天下的名厨。我想吃甜的就有甜的,想吃咸的就有咸的。这不就是神仙过的日子吗?” 苏凌玥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庸俗。 太庸俗了。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这个迷途的羔羊拉回到“正常”的价值观上来。 “锦鲤,”苏凌玥打断了她,“你只看到了眼前的安逸,却没看到背后的凄凉。宫墙高耸,一旦进去,你就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自由。” 她加重了语气,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 “你想什么时候出门踏青便去踏青吗?你想去西湖看雪便去看雪吗?你不能。你只能在那四四方方的天底下,看着日升日落,直到老死。那种窒息感,难道不可怕吗?” 苏锦鲤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 “出门踏青要走路,很累的。去西湖看雪要坐马车,还要吹冷风,更累。” 苏锦鲤诚实地回答。 “我平时在府里,也不爱出门啊。我就喜欢在院子里躺着晒太阳。宫里的院子肯定比这儿大,太阳肯定也比这儿足。只要没人赶我起来干活,那就是最大的自由。” 苏凌玥被噎了一下。 她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懒散之人。 她不甘心地又抛出了第二个杀手锏:“那……那知心人呢?入宫之后,你面对的是拥有三宫六院的帝王。他不会给你唯一的爱,你也不会有懂你的知己。漫漫长夜,你只能对着孤灯独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种孤独,你受得了吗?” 说到这里,苏凌玥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神圣的光辉。 “就像我和陆郎。我们可以吟诗作对,可以月下抚琴。我们要的是心灵的契合,是灵魂的共鸣。这才是活着,锦鲤,你懂吗?” 苏锦鲤眨了眨眼。 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憨笑的王大厨。 “知心人?”苏锦鲤指了指王大厨,“姐姐,我有啊。王师傅就是我的知己。” 苏凌玥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一个厨子?” “厨子怎么了?”苏锦鲤一脸的不服气,“王师傅懂我。我只要皱皱眉,他就知道我是想吃酸的还是辣的。我只要说一句‘今日天气不错’,他就知道该给我炖一盅莲子羹去火。我们不需要吟诗作对,我们只要看着那锅红烧肉在火上咕嘟咕嘟冒泡,心就能连在一起。” 苏锦鲤说着,脸上露出了梦幻般的表情。 “那种默契,那种满足感。姐姐,你不觉得,找个饭搭子,比找个能吟诗的知心人,要实惠得多吗?” 苏凌玥看着苏锦鲤,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饭搭子? 实惠? 她在跟她谈灵魂,她在跟她谈红烧肉? 这就好比她在这个弹奏高山流水,对方却在那儿敲着饭碗喊饿。 根本就是鸡同鸭讲。 苏凌玥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原本是带着优越感来的,是来施舍同情的,是想看着妹妹感激涕零或者惶恐不安,以此来证明自己选择的正确和崇高。 可现在,她只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她的那些崇高的理想,在苏锦鲤那朴素得近乎粗暴的生存逻辑面前,被击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你……” 苏凌玥指着苏锦鲤,手指微微颤抖。 “你真是……不可理喻!朽木不可雕也!” 她最后只能憋出这两句文绉绉的骂词。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被气死,或者被那满屋子的火腿味儿熏晕过去。 “罢了,既然你以此为乐,那便随你吧!只盼你将来在那冷冰冰的宫里,守着你的红烧肉哭的时候,别后悔今日的无知!” 说完,苏凌玥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脚步匆忙得像是身后有狗在追。 “姐姐慢走啊!” 苏锦鲤在她身后热情地挥手,“路上小心,别绊着了!若是以后想吃樱桃肉了,记得写信给我,我让王师傅给你留着!” 苏凌玥的身影在门口踉跄了一下,随即跑得更快了,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热闹。 王大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问道:“二小姐,大小姐这是……怎么了?好像气得不轻。” 苏锦鲤收回目光,走到桌边,拿起一块刚才还没吃完的杏仁酥。 “没事。” 她咬了一口酥饼,酥皮掉渣,满口留香。 “姐姐她是读书读多了,想得太复杂。她觉得我不懂她的快乐,我也觉得她不懂我的快乐。大家各乐各的,挺好。” 春桃在一旁有些担忧:“小姐,您刚才那些话,是不是太……太直白了?大小姐毕竟是去……若是以后她过得不好……” 苏锦鲤咽下嘴里的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看着门口那片漆黑的夜色,眼神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清明。 “春桃。” “奴婢在。” “其实姐姐人挺好的。她把这个位置让给了我,自己去跳那个火坑。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很伟大。” 苏锦鲤叹了口气,拿起那个装满话梅的罐子,抱在怀里。 “希望她以后真的能过上她想要的那种喝风饮露、吟诗作对的日子吧。希望她不要后悔。” 说到这里,苏锦鲤摇了摇头,一脸惋惜地补充了一句: “毕竟……宫外的伙食,肯定是没宫里好的。将军府的厨子,我看悬。” 春桃看着自家小姐那一脸真诚的担忧,突然觉得,大小姐今晚来这一趟,真的是自取其辱。 在这位只认吃喝的主子面前,任何煽情和清高,都不过是用来下饭的佐料罢了。 第5章 宫斗培训?摸鱼培训! 寅时刚过,天色黑得像口锅底。 锦绣阁内,烛火已经把屋子照得通亮。 苏锦鲤正缩在被窝里,做着一个香甜的梦。梦里有一座酱肘子堆成的山,她正拿着一把大勺子,准备从山脚开始挖。刚挖了一勺,肘子山突然晃动起来,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小姐!小姐醒醒!吉时要到了!” 春桃的声音在耳边炸响,伴随着肩膀被人剧烈摇晃的感觉。 苏锦鲤猛地睁开眼,酱肘子山碎了一地。她迷迷糊糊地看着床顶的帐幔,脑子里还是懵的。 屋子里站满了人。 五六个身穿暗红色比甲的嬷嬷,手里捧着脸盆、毛巾、香胰子、漱口盂,一字排开站在床前。她们脸上没有一点笑意,板着脸盯着床上的苏锦鲤,那架势不像是在伺候新娘子起床,倒像是来押送犯人上刑场。 苏锦鲤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泪花,身子往被窝里缩了缩:“春桃,再睡一刻钟。就一刻钟。” 为首的一个老嬷嬷走上前,手里拿着一条浸了冷水的帕子。她没有说话,直接把帕子往苏锦鲤脸上一敷。 刺骨的凉意瞬间钻进毛孔。 苏锦鲤怪叫一声,从床上弹了起来。 瞌睡虫被这一下彻底吓跑了。她瞪着那个老嬷嬷,还没来得及发火,就被另外两个嬷嬷一左一右架了起来,直接拖到了梳妆台前。 “开始吧。”老嬷嬷冷冷地发号施令。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苏锦鲤觉得自己像是一块面团,被人搓圆捏扁。 先是开脸。 喜娘拿着两根细细的棉线,在手里绞成一股,沾了粉,在她脸上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弹动。棉线绞掉脸上细微的绒毛,带来一阵阵密集的刺痛。 “哎哟!疼!疼疼疼!” 苏锦鲤疼得直吸凉气,手抓着椅子扶手,“轻点!喜娘你这是在拔毛还是在剥皮?” 喜娘手里的动作没停,嘴里说着吉祥话:“新娘子忍忍,这叫开脸,开了脸以后日子过得顺亮,脸皮子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苏锦鲤翻了个白眼:“脸皮子嫩有什么用?又不当饭吃。” 好不容易熬过了开脸,接着是上妆。 厚重的粉一层层往脸上扑,呛得她想打喷嚏又不敢打,生怕把粉震掉了还要重来。 那描眉的嬷嬷拿着黛笔,凑得极近。苏锦鲤坐得久了,那股子困劲儿又上来了。她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鸡啄米。 嬷嬷刚画好左边的眉峰,苏锦鲤脑袋猛地往下一沉。 黛笔一滑,一道黑线直接拉到了太阳穴。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 描眉嬷嬷的手抖了抖,脸都绿了:“二小姐!您行行好,别睡了!这要是误了吉时,奴婢们担待不起啊!” 苏锦鲤猛地惊醒,看着镜子里那条飞出天际的眉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抱歉,昨晚梦见吃肘子,太累了。” 嬷嬷深吸一口气,拿帕子擦掉那道黑线,重新开始画。 等到上口脂的时候,苏锦鲤终于来精神了。 那是宫里赏下来的玫瑰胭脂,带着一股浓郁的甜香味。嬷嬷用小指挑了一点,刚抹在苏锦鲤的下唇上,她下意识地伸出舌头,卷了一下。 甜的。 还带着果味。 嬷嬷的手僵住了。她看着苏锦鲤嘴唇上缺了一块的胭脂,嘴角抽搐:“二小姐……这胭脂,不是吃的。” 苏锦鲤砸吧砸吧嘴:“味道不错,能不能再抹厚点?” 嬷嬷的手颤抖着,忍辱负重地又挑了一大块,迅速抹匀,然后像防贼一样飞快地收回了手。 妆化好了,接着是更衣。 里衣、中衣、衬裙、外裙、大袖衫、霞帔…… 一层压着一层,每一层都有繁复的刺绣和沉重的滚边。苏锦鲤觉得自己像是个被层层包裹的粽子,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也太重了。”苏锦鲤动了动胳膊,发现抬起来都费劲,“穿成这样,待会儿怎么走路?” “娘娘只需走几步路便可上轿。”喜娘一边给她系腰带,一边勒紧,“腰要细,才显得身段好。” “别勒了!再勒早饭都吃不下了!”苏锦鲤抗议道。 最后,是那顶凤冠。 纯金打造,上面镶嵌着九只凤凰,每只凤凰嘴里都衔着一串长长的珍珠流苏,更有无数红蓝宝石点缀其中。 那老嬷嬷双手捧着凤冠,小心翼翼地放在苏锦鲤的头顶。 咚。 苏锦鲤觉得脖子发出一声脆响。 脑袋瞬间被压得低了下去,脖颈上的筋都被拉直了。 “我的脖子……”苏锦鲤用手托着凤冠,一脸痛苦,“这东西起码有十斤重!嬷嬷,能不能换个轻点的?比如用木头刷层金漆那种?” 屋子里的嬷嬷们没一个敢接话。 木头刷漆? 这话要是传出去,那就是大不敬。 苏锦鲤还在抱怨:“戴着这玩意儿,以后吃饭还怎么低头?一低头,这珠子不全掉进汤碗里了?” 喜娘在一旁赔笑道:“娘娘,您入了宫便是主子。主子用膳,自有宫人在旁布菜,喂到您嘴边,哪需要您亲自低头?” 苏锦鲤原本还要再抱怨几句,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 她顶着十斤重的凤冠,猛地转过头看着喜娘,动作灵活得惊人:“真的?有人喂?不用自己动手?” 喜娘点点头:“自然是真的。” “那敢情好!” 苏锦鲤松开托着凤冠的手,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重就重吧,为了这待遇,值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 “老夫人到。” 屋子里的丫鬟嬷嬷们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老夫人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诰命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的目光落在盛装打扮的苏锦鲤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恍惚。 像。 真像。 若是不开口说话,这就活脱脱是那个惊才绝艳的苏凌玥。 老夫人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我有话要嘱咐二小姐。” 众人鱼贯而出,屋里只剩下祖孙二人,还有春桃站在角落里候着。 老夫人走到苏锦鲤面前,拉起她的手。那只手上戴满了金玉戒指,有些硌人。 “锦鲤,”老夫人的声音低沉严肃,“这扇门一出,你就不是苏家的二小姐,而是大衍王朝的贵妃。宫里不比家里,那里步步惊心,一句话说错,便可能万劫不复。” 苏锦鲤眨了眨眼,点点头:“祖母放心,我会好好吃饭,不乱说话。” 老夫人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个孙女脑子简单,必须要教她一些保命的手段。 “你要记住几个人。” 老夫人开始传授她毕生的斗争经验,“皇后娘娘出身王家,乃是世家之首,地位稳固。她在宫中一言九鼎,掌管六宫事宜。你对她,要敬,要顺,不可有丝毫违逆。” 苏锦鲤听着,脑子里的转换器开始工作。 掌管六宫事宜? 那就是管饭的。 她是食堂的大管家。得罪了管家,饭菜肯定就要缺斤少两。 苏锦鲤郑重地点头:“孙女明白了。皇后娘娘就是我的衣食父母,我一定把她当亲娘一样供着,绝不给她添堵。” 老夫人见她听进去了,接着说道:“还有高慧妃。她虽然位份在你之下,但她有太后撑腰,又是陛下潜邸时的老人,性子最是骄纵跋扈。你若是遇上她,能避则避,不要与她争锋。” 苏锦鲤继续转换。 骄纵跋扈? 那就是喜欢抢食的。 这种人最讨厌,吃饭的时候肯定喜欢霸占好菜。既然她有后台,那我看到她就端着碗躲远点,去别的桌吃。 “孙女记住了。看到高慧妃,我就绕道走,绝不跟她抢东西。”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最后压低了声音,说到了最关键的一点。 “至于陛下……” 老夫人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伴君如伴虎。陛下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你要懂得揣摩圣意,不可过于谄媚,显得轻浮;也不可过于疏远,显得冷淡。要若即若离,欲擒故纵,方能长久。” 苏锦鲤皱起了眉头。 这一条有点难懂。 不可太近,也不可太远? 她想了想,把这个逻辑套用在了吃饭上。 如果陛下在吃饭,我不能凑太近,显得像是在讨饭;也不能离太远,那样夹不到菜。 至于欲擒故纵…… 是不是说,陛下让我吃的时候,我先假装不饿,等他再劝一次,我再大口吃? 这样显得比较矜持? 苏锦鲤觉得自己悟了。 “祖母,孙女懂了。”苏锦鲤一脸自信,“对待陛下,要有分寸。该张嘴的时候张嘴,不该张嘴的时候闭嘴。陛下给的赏赐,要先推辞一下再收,不能显得太贪财。” 老夫人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仔细一想,似乎也没什么大毛病。 对于这个孙女,她也不指望能去争宠夺嫡,能在这后宫里平平安安活下去,保住苏家的颜面,便已是万幸。 “罢了。” 老夫人拍了拍苏锦鲤的手背,眼神里终于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怜惜,“总而言之,记住一句话:少说话,多吃饭,保住性命最重要。只要你活着,安国公府就是你的后盾。” 这句话苏锦鲤听得最顺耳。 多吃饭,保命。 这是她的强项。 “祖母放心!”苏锦鲤反手握住老夫人的手,用力摇了摇,“这条家训,孙女一定刻在脑门上,时刻不敢忘!” 老夫人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毫无杂质的眼睛,心里那些沉重的算计和担忧,突然轻了一些。 或许,在这充满了阴谋诡计的后宫里,这样一个傻丫头,反而能活得比谁都好? “吉时已到——” 门外传来司礼太监尖细高亢的唱报声。 老夫人收回手,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那个威严的安国公府老太君。 “去吧。” 喜娘走上前,拿起那块绣着龙凤呈祥的大红盖头,猛地一扬。 红色的丝绸缓缓落下,遮住了苏锦鲤的视线,也遮住了她那张略显稚气的脸。 世界变成了一片红色。 苏锦鲤在春桃和喜娘的搀扶下,跨出了锦绣阁的门槛。 沉重的凤冠压得她不得不挺直脖子,厚重的霞帔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像是一个被精心包装好的礼物,即将被送往那个全天下最尊贵、也最危险的地方。 一路走到府门口。 鼓乐声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硝烟味呛进了鼻子里。 安国公苏振雄和夫人站在台阶上。 苏振雄看着那个身穿嫁衣的身影,张了张嘴,想要嘱咐几句光耀门楣的话,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一声长叹。 “上轿——” 苏锦鲤被扶到了花轿前。 轿帘已经被掀开。 就在她弯腰准备钻进轿子的一瞬间,她突然停住了动作。 身边的喜娘吓了一跳,以为新娘子要反悔,刚要开口劝慰。 只见苏锦鲤微微侧过头,隔着盖头,把嘴凑到了扶着她右臂的春桃耳边。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喧闹的锣鼓声中,依然清晰地传进了春桃的耳朵里。 “春桃。” 春桃连忙凑过去,眼泪含在眼圈里:“小姐,您有什么吩咐?是要带话给老爷吗?” 苏锦鲤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紧张和严肃,比刚才听老夫人训话时还要认真。 “我让你藏在袖子里的那两块酱牛肉干,你带上了吗?” 春桃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苏锦鲤没听到回答,有些急了:“带没带?我怕路上饿。这花轿要抬两个时辰呢,没吃的我可熬不住。” 春桃吸了吸鼻子,强忍着又哭又笑的冲动,重重地点了点头,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袖口。 “带了。奴婢还给您揣了个热烧饼。” 盖头下,苏锦鲤长舒了一口气。 “那就好。” 她心满意足地弯下腰,动作利落地钻进了花轿。 只要有吃的,去哪儿不是去? 轿帘落下。 八个轿夫同时发力,花轿稳稳地抬了起来。 苏锦鲤坐在摇摇晃晃的轿子里,伸手摸了摸肚子,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笑容。 皇宫,顶级食堂,我来了。 第6章 开开心心上花轿! 吉时已到。 安国公府的大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敞开。门外,两条长龙般的迎亲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鞭炮声如同炸雷一般在耳边响起,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呛得门口的石狮子仿佛都眯起了眼。鼓乐班子早就铆足了劲,唢呐吹得震天响,那是只有皇家娶亲才有的排场和调门。 八个身穿红衣、腰系金带的壮汉走到花轿前,同时也哈腰沉肩,随着一声高亢的“起轿——”,那顶装饰着金龙彩凤、垂着无数流苏的大红花轿,稳稳地离开了地面。 轿身只是微微晃了一晃,便如同行在水面上一般平稳。 苏锦鲤坐在轿子里,只觉得屁股底下一沉,接着便是一阵有节奏的轻微摇晃。 盖头遮住了视线,眼前只有一片晃眼的红。 外面的喧嚣声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传进来时已经变得有些发闷。 起初的一刻钟,苏锦鲤还保持着端庄的坐姿。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一层层繁复的嫁衣铺满了整个轿厢,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端坐在云端的菩萨。 但这种“端庄”并没有维持太久。 随着轿子出了公爵府所在的宁荣街,拐上了最为宽阔的朱雀大街,外面的声浪陡然高了起来。 那是围观的百姓。 京城里早早就传遍了,今日是安国公府的小姐入宫封妃的大日子。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伸长了脖子,对着那浩浩荡荡的仪仗指指点点。 “瞧瞧这排场,那是御林军开道啊!” “听说这位娘娘是国色天香,也不知道长什么样。” “那肯定跟天仙似的,不然能进宫享福?” 苏锦鲤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的议论声,眼皮子开始打架。 天仙? 天仙现在只想睡觉。 这花轿虽然稳,但这么一直摇晃着,就像是个巨大的摇篮。加上早上起得太早,那股子困劲儿又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苏锦鲤的身子慢慢软了下来。 她先是把挺直的腰板松了松,然后悄悄把交叠的手放开,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 “春桃。” 苏锦鲤微微侧头,对着坐在轿子角落小板凳上的春桃喊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做贼。 春桃正紧张地绞着手里的帕子,听到喊声,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从板凳上滑下去。 “小姐……娘娘,奴婢在。”春桃压着嗓子回应,眼睛还不放心地往轿帘缝隙处瞄,生怕外面有人听见。 “别那么紧张。” 苏锦鲤把腿稍微伸直了一些,虽然前面被大袖衫挡着看不见,但脚趾头总算是能动弹了,“这轿子还要走多久?” 春桃估算了一下时辰:“回娘娘,咱们刚上朱雀大街。按着礼部的规矩,要在城里绕上一圈,名为‘夸官’,实则是为了让百姓瞻仰皇家威仪。怎么着……也还得走上一个半时辰才能到宫门口。” 一个半时辰? 苏锦鲤在盖头下翻了个白眼。 那就是三个小时。 这哪里是结婚,这分明是拉练。 肚子十分配合地发出了一声“咕噜”的抗议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春桃的脸都白了:“娘娘,您……您饿了?” 苏锦鲤叹了口气,隔着盖头摸了摸肚子:“早起就喝了两口水,能不饿吗?刚才那些人又是给我抹粉又是勒腰带的,我连个鸡蛋都没捞着吃。” 说完,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春桃的胳膊。 “拿来。” 春桃装傻:“拿……拿什么?” “别装。”苏锦鲤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还有几分早就预谋好的兴奋,“我知道你藏在袖子里的。快点,趁现在外面锣鼓声大,没人注意。” 春桃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四下看了看,确信这轿子密封得很好,除了那个晃动的轿帘缝隙,外面绝对看不见里面。 她哆哆嗦嗦地伸出手,从宽大的袖口深处,摸出了一个油纸包。 那油纸包叠得方方正正,虽然包了好几层,但还是隐隐透出一股子诱人的酱香味。 苏锦鲤一把抓过油纸包,动作快得像是那包里装的是救命的解药。 “我的亲人啊。” 苏锦鲤感叹了一声。 她并没有急着揭开盖头。那盖头是金线绣的,沉得很,若是掀开再盖回去,很容易弄乱发髻。 她凭着手感,将油纸包放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剥开。 第一层油纸。 第二层油纸。 一股浓郁的、混合着八角、桂皮、花椒和陈年老卤的肉香,瞬间在轿子里炸开。 苏锦鲤深吸了一口鼻子,感觉魂儿都归位了。 这是安国公府大厨房王师傅的拿手绝活——五香风干酱牛肉。选的是上好的牛腱子肉,先卤后风干,肉质紧实,越嚼越香,而且不流油,不脏手,简直是居家旅行、上轿偷吃的必备良品。 苏锦鲤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条牛肉干。 她微微仰起头,利用盖头下方的空隙,精准地将牛肉干送到了嘴边。 咬住。 用力一扯。 牛肉干纹理分明,带着一股子韧劲。 苏锦鲤慢慢地嚼着。她不敢嚼得太快,怕动作幅度大,牵动了头上的凤冠流苏乱晃,让人看出端倪。 她就像一只藏在红布下的仓鼠,两颊微微鼓动,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咀嚼声。 “嗯……” 苏锦鲤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王师傅这次的手艺又有长进。这花椒放得刚刚好,麻酥酥的,开胃。” 春桃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她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外面是百姓的欢呼声:“恭贺皇妃娘娘入宫——!” 里面是自家小姐的点评声:“这块有点硬,嚼得腮帮子疼。”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春桃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场荒诞的梦。 “娘娘,您慢点吃,别噎着。”春桃小声提醒,顺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竹筒,“奴婢还带了点水,您要不要润润喉?” 苏锦鲤眼睛一亮,腾出一只手接过竹筒:“春桃,你真是我的贴心小棉袄。等进了宫,我一定让王师傅单独给你开个小灶。” 就在苏锦鲤喝了一口水,准备向第二块牛肉干发起进攻的时候,变故突生。 轿子像是压到了路面上的一块碎石,猛地往左边倾斜了一下。 虽然轿夫们极力稳住,但这突如其来的颠簸,对于正在“偷吃”的苏锦鲤来说,无异于一场地震。 她手里捏着的半块牛肉干,因为惯性,直接脱手飞了出去。 “我的肉!” 苏锦鲤低呼一声。 眼看着那块深褐色的肉干就要飞出盖头的范围,落在鲜红耀眼的嫁衣上。 若是染了油渍,待会儿下轿被看见,那可就是大不敬的罪过。 说时迟那时快。 苏锦鲤展现出了她作为一名资深吃货的惊人反应速度。 她顾不得头上的凤冠有多重,上半身猛地往前一探,左手如闪电般伸出。 啪。 稳稳接住。 那块牛肉干在距离嫁衣只有一寸的地方被截获。 苏锦鲤长舒了一口气,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好险。” 她把肉干重新塞进嘴里,压了压惊,“差点就浪费了。这可是五香的,掉在地上多可惜。” 春桃吓得脸都绿了,手里的帕子都被绞烂了:“娘娘!您没事吧?有没有碰到头?” “没事,这凤冠结实着呢。”苏锦鲤摆摆手,调整了一下坐姿,重新恢复了端庄的样子,“就是刚才那一下太猛,脖子有点酸。” 轿子重新恢复了平稳。 外面的礼官似乎也察觉到了刚才的颠簸,高声喊了一句:“路面不平,请娘娘安坐——!” 那声音尖细高亢,透着轿帘传进来,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苏锦鲤撇了撇嘴,把手里剩下的牛肉干塞进嘴里,有些含糊地说道:“嗓门这么大,吓得我都不敢嚼了。” 她三两下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 肚子里的饥饿感压下去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新的焦虑。 苏锦鲤把剩下的半包牛肉干重新包好,递给春桃,示意她收起来。 “春桃,”苏锦鲤问道,“你说,待会儿到了宫里,是先拜天地,还是先吃饭?” 春桃把油纸包塞回袖子里,想了想说道:“奴婢听嬷嬷说,要先去奉先殿祭拜祖宗,然后去坤宁宫拜见皇后娘娘,最后还要受百官朝贺……这一套流程走下来,估计得好几个时辰。” “什么?!” 苏锦鲤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度,然后又赶紧压低,“好几个时辰?那岂不是要饿死人?” 她开始后悔刚才只吃了两块牛肉干。 “那……那中间有没有茶歇?或者赐点点心什么的?”苏锦鲤不死心地问。 春桃摇摇头:“这个奴婢也不知道。不过奴婢听说,皇家规矩大,那种场合下,就算有点心摆在桌上,那也是看样子的,不能真吃。” 看样子的? 不能真吃? 苏锦鲤觉得眼前一黑。 这哪里是去享福,这分明是去渡劫。 她靠在轿厢壁上,脑子里开始飞快地运转。 如果不能吃桌上的,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春桃,”苏锦鲤严肃地说道,“你袖子里那个烧饼还在吗?” “在的,娘娘。” “好。待会儿下了轿,你一定要跟紧我。万一中间有空档,哪怕是更衣的时候,你也得把烧饼给我塞两口。不然我这身子骨,怕是撑不到开席。” 春桃看着自家小姐那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心里既好笑又心酸。 别人家的小姐出嫁,担心的是夫君是否体贴,公婆是否严厉。 自家小姐担心的,却是会不会饿肚子。 这关注点,真的是独一份。 轿子晃晃悠悠地继续前行。 外面的喧嚣声渐渐变了。 原本嘈杂的百姓议论声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的安静。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还有兵器铠甲碰撞发出的铿锵声。 鼓乐声也变得更加庄重宏大,那是皇家乐队特有的钟吕之音。 “娘娘,”春桃有些紧张地抓住了轿子的一角,“好像……进宫门了。” 苏锦鲤立刻坐直了身子。 她能感觉到轿子经过了一道长长的门洞,外面的光线暗了一下,然后又重新亮了起来。 一种不同于市井的、带着几分压抑和威严的气息,顺着轿帘的缝隙钻了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味道。 不是脂粉香,也不是饭菜香。 那是沉香、龙涎香混合在一起的,只有在最尊贵的庙堂之上才会有的味道。 苏锦鲤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皇宫的味道啊。” 她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还好,这味道里没有发霉的气味,说明这里的居住环境确实不错,通风良好,适合养老。 轿子缓缓停了下来。 轿身微微前倾,那是轿夫们在落轿。 “吉时已到——!” 轿外,一个极为洪亮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无数人下跪行礼的声音,衣料摩擦声汇成一片海浪。 “恭迎贵妃娘娘入宫——!” “请新娘下轿——!” 喜娘的声音就在轿帘外响起,带着喜气洋洋的调子。 轿内,春桃正进行着最后一场紧张的“善后工作”。 她飞快地掏出手帕,在苏锦鲤的嘴角用力擦了擦,仔细检查有没有留下牛肉干的碎屑或者是酱汁的痕迹。 “娘娘,这边还有点油光。”春桃小声说着,又擦了一下。 苏锦鲤配合地抿了抿嘴,顺便用舌尖顶了顶牙齿,确认没有肉丝塞牙。 “好了吗?”苏锦鲤问。 “好了。”春桃收起帕子,迅速帮苏锦鲤理了理有些压皱的大袖衫,“娘娘,一定要端住。” 苏锦鲤点点头。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双手重新交叠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轿帘被一只手掀开。 外面的光线一下子涌了进来。 苏锦鲤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正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轿门口。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许还有嫉妒和不屑。 但这都不重要。 苏锦鲤在喜娘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她迈出一只脚,那双绣着金凤的红鞋稳稳地踩在了铺着红毯的御道上。 这一刻,安国公府的庶女苏锦鲤,正式踏入了这座名为皇宫的巨大牢笼。 但在她的脑子里,没有权谋争斗,没有步步惊心。 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迫切,如同黑夜里的灯塔一般指引着她前进的方向: “终于到饭点了!” “这可是皇家的婚宴啊,不知道第一道菜会不会上那个传说中的万寿无疆大肘子?” 怀着对即将到来的“开席”的无限憧憬和敬意,苏锦鲤微微低着头,在万众瞩目之下,迈着端庄优雅的步伐,一步步走向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她的步伐坚定而有力。 那是奔向食堂的步伐。 第7章 这门,这墙,都是顶配啊! 脚下的红毯厚得像是一层积雪,每踩一步都要往下陷半分。 苏锦鲤低着头,视线只能看到自己那双绣着金凤的红鞋尖,还有前方引路太监那扫来扫去的拂尘。 周围静得可怕。 明明这大殿外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御林军,大殿内跪满了前来朝贺的文武百官,可就是听不到一点人声。只有风吹过大殿飞檐时发出的呜呜声,还有她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这种安静带着一种巨大的压迫感。 就像是一块看不见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头顶,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锦鲤跟着喜娘的指引,机械地迈着步子。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数,试图分散一下对胃部空虚的关注。袖子里的那半个烧饼早就凉透了,硬邦邦地硌着手腕,但这会儿是大典,众目睽睽之下,别说吃烧饼,就是咽口唾沫都得小心翼翼。 “跪——” 礼赞官的声音在大殿上方回荡,像是从云端传下来的。 苏锦鲤膝盖一弯,噗通一声跪在了垫子上。 “拜——” 苏锦鲤上半身伏地,脑门磕在了手背上。 这动作她在府里练了几百遍,早就成了身体本能。她甚至不用过脑子,就能做得标准无比,挑不出一丝错处。 她悄悄抬起眼皮,透过盖头的流苏缝隙,往上看了一眼。 极远的高处,在那九级丹陛之上,坐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 太远了。 看不清脸。 只能看到那顶冕旒上垂下来的玉珠,还有那一身晃眼的金光。 那就是皇帝萧承渊。 大衍王朝的主人。 也就是她未来的大老板,以及这张长期饭票的签发人。 苏锦鲤在心里给这位“大老板”行了个注目礼。 老板好。 老板辛苦了。 老板什么时候能讲完话让我们去吃饭? 上面的那个黄色身影似乎动了一下,紧接着传来一个低沉、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平身。” 苏锦鲤跟着众人谢恩起立。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简直就是一场对体力和耐力的双重折磨。 跪下。 磕头。 起立。 再跪下。 再磕头。 苏锦鲤觉得自己像个被提着线的木偶,一遍遍重复着这些枯燥的动作。头上的凤冠随着动作摇晃,压得她颈椎生疼。肚子里的饥饿感经过这一番折腾,更是变本加厉地翻涌上来。 咕噜—— 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幸好此时旁边的礼乐班子正好敲了一下编钟,那一声“当”的巨响,完美地掩盖了她的肚子叫。 苏锦鲤长舒一口气。 这皇家礼乐,还是有点用处的。 …… 大典终于结束。 苏锦鲤觉得自己像是跑了十公里负重越野,两条腿都在打颤。 但流程还没走完。 按照规矩,新晋妃嫔要先去凤仪宫拜见皇后,这是“入职”后的第一次部门报到。 凤仪宫。 这里的气氛比太和殿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也仅仅是稍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为昂贵的龙涎香。 苏锦鲤被引进了正殿。她低着头,眼角的余光扫过地上的金砖。那砖面光亮如镜,能照出人影,据说每一块都价值千金。 真有钱啊。 苏锦鲤在心里感叹。这么贵的砖铺在地上让人踩,这皇家的装修预算真是充足。 “臣妾苏氏,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苏锦鲤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上方传来一个温和端庄的声音:“苏妹妹免礼。赐座。” 苏锦鲤谢恩后,在左侧的一张紫檀木椅上坐下了,屁股只敢沾半个边。 她微微抬头,终于看清了这位直属领导的模样。 皇后王氏,出身世家大族,长得不算绝美,但通身那种雍容华贵的气度,却是旁人学不来的。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凤袍,头上戴着九尾凤钗,脸上挂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 坐在皇后旁边的,正是那个明黄色的身影——皇帝萧承渊。 他换下了沉重的大朝服,穿了一身常服,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玉扳指,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 “苏妹妹出身公卿世家,果然知书达理。” 皇后开口了,语气听不出喜怒,全是场面话,“入了宫,咱们便是姐妹。你要尽心侍奉陛下,与六宫姐妹和睦相处,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苏锦鲤赶紧把老夫人教的那些套话背了一遍:“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臣妾愚钝,日后还请娘娘多加提点。” 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老板您放心,我会乖乖听话,不惹事,不炸刺,您指哪我打哪。 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新来的,看着倒是个安分的。不像之前那个高慧妃,刚进宫的时候眼珠子乱转,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 “妹妹一路劳顿,想必也是乏了。” 皇后挥了挥手,对着身边的宫女说道,“给苏才人上茶,再端几碟点心来。” 点心!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苏锦鲤混沌的大脑。 她原本有些呆滞的眼神,瞬间聚焦。 宫女们鱼贯而入。 托盘放在了苏锦鲤手边的小几上。 一盏雨前龙井,碧绿的茶汤散发着清香。 更要命的是那三个碟子。 第一碟,是晶莹剔透的水晶桂花糕,里面夹着肉眼可见的糖桂花,颤巍巍的,像是少女的肌肤。 第二碟,是烤得金黄酥脆的奶酥卷,上面撒着一层薄薄的芝麻,奶香味霸道地往鼻子里钻。 第三碟,是做成兔子形状的枣泥山药糕,小兔子圆滚滚的,红眼睛是用枸杞点的,可爱得让人想一口吞掉。 咕咚。 苏锦鲤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发誓,她真的不是故意的。这是人类面对顶级美食时最本能的生理反应。 太香了。 这就是御膳房的手艺吗? 光是闻着这个味儿,就比府里做得要精细十倍! 苏锦鲤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动。她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伸手抓一块塞进嘴里。 哪怕一块也好。 但是她不能。 这是在凤仪宫。 上面坐着皇帝和皇后。 这是领导在给你“训话”时给的“恩典”,不是真的让你来吃自助餐的。 按照规矩,她应该谢恩,然后端起茶杯沾沾唇,表示领受了这份心意,至于点心,那纯粹是摆设,谁要是真敢大口吃,那就是失仪,是大不敬。 苏锦鲤低着头,死死地盯着那块桂花糕。 她在心里和它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桂花糕啊桂花糕,你为什么长得这么好看?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你就摆在我手边,离我只有三寸远。 可是这三寸,就是天涯海角。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你在盘子里,我却不能吃你。 苏锦鲤的心在滴血。 这种看得见、闻得着、却吃不着的痛苦,比刚才跪在那儿磕头还要难受一百倍。 她甚至开始后悔。早知道这样,刚才在轿子那个烧饼,就应该让春桃硬塞进自己嘴里。 上首的座位上。 萧承渊手里转着玉扳指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一直没说话,只是冷眼旁观。 这种新妃入宫的戏码,他看了太多遍。每个人都是战战兢兢,说着言不由衷的恭维话,脸上带着千篇一律的假笑。 无趣至极。 但是,这个苏才人……似乎有点不一样? 萧承渊微微眯起眼睛。 从刚才点心端上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发现,这位苏才人的头虽然一直低着,恭顺得很,但她的视线焦点,似乎并不在地上,也不在前方。 她的眼神,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死死地粘在手边的那碟桂花糕上。 甚至,他还捕捉到了她喉咙极其细微的一次滚动。 那是……在咽口水? 萧承渊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饿了? 安国公府是没给她吃饭吗? 还是说,这是一种新的邀宠手段?故意装出一副天真贪吃的模样,想以此来引起他的注意,标榜自己的与众不同? 如果是后者,那这演技未免也太逼真了些。 那种发自内心的渴望,那种爱而不得的幽怨,简直比那些梨园里的戏子演得还要传神。 萧承渊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有点意思。 但也仅仅是有点意思而已。 在这后宫里,为了争宠,装疯卖傻的、装病装弱的、装清高装才女的,他见得多了。 装吃货? 这路子倒是新鲜,但也未必能走得远。 皇后并没有察觉到这一幕。她按照惯例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见苏锦鲤一直低眉顺眼,也没什么出格的举动,便觉得有些乏了。 “好了。” 皇后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茶叶沫子,“本宫也乏了。苏妹妹初入宫,想必还没去过自己的宫殿。来人,送苏才人回宫歇息。” 这就……完了? 苏锦鲤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后迅速转化为狂喜。 终于下班了! 她赶紧站起身,动作利落地行礼告退:“臣妾告退。谢皇上、皇后娘娘恩典。” 说完,她在宫女的引导下,退出了正殿。 临出门前,她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几。 再见了,我的桂花糕。 再见了,我的小兔子。 如果有缘,希望下次能在我的餐桌上见到你们。 …… 出了凤仪宫。 苏锦鲤坐上了一顶软轿。 这轿子比来时的花轿要轻便许多,也没有遮挡视线的盖头。 她靠在软垫上,撩起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景色。 一道道红色的宫墙,一座座金黄的琉璃瓦顶。 这里很大。 大得像是一座迷宫。 这里的墙很高。 高得连鸟都飞不出去。 这里的门很厚。 厚得一关上,就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苏锦鲤看着这一切,心里却在做着另一番评估。 这墙高好啊,防贼,安全系数高。 这门厚好啊,隔音,睡觉不怕吵。 这宫殿多好啊,说明房间多,以后可以专门弄一间放零食,一间放干货,一间当熏肉房。 轿子走了约莫两刻钟,周围的景色渐渐变得清幽起来。 不像前面那样金碧辉煌,路边的树木多了些,花草也更随意些。 “娘娘,到了。” 引路的太监尖声说道。 轿子停在了一座宫殿前。 苏锦鲤下了轿,抬头看去。 朱红色的大门有些斑驳,但擦拭得很干净。门头上悬着一块蓝底金字的牌匾,上面写着三个大字: 【锦鲤宫】 这就是她以后要生活几十年的地方。 这就是她的顶级养老院。 “恭喜娘娘回宫——” 门口早早就候着的几个太监宫女,齐刷刷地跪下磕头。 苏锦鲤挥了挥手:“都起来吧。” 她迈过门槛,走进了院子。 院子不小,铺着青石板。左边种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右边有一口井,角落里甚至还开辟了一小块花圃,只是现在还没种什么花草,光秃秃的。 引路太监交代了几句日常规矩,领了赏钱,便退下了。 大门吱呀一声关上。 随着那一声落锁的轻响,外界的喧嚣、皇权的威压、礼教的束缚,统统被关在了门外。 这里,是她的地盘了。 一直跟在身后的春桃,此时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看着这虽然不算奢华但胜在清净的院子,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娘娘!” 春桃指着正殿的方向,“您快看,这寝殿好大啊!刚才奴婢瞧见里面还有暖阁呢!咱们先把东西归置归置,您累了一天了,要不要先……” 春桃的话还没说完,就见自家小姐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苏锦鲤几步走到院子中央的那张石桌旁。 她抬起手,动作极其粗鲁、毫无仪态可言地抓住了头顶那顶象征着身份和荣耀的纯金凤冠。 用力一拔。 “哐当——” 一声巨响。 那顶价值连城、镶满了宝石的凤冠,被她像扔破烂一样,重重地扔在了石桌上。几颗珍珠被震得脱落下来,在石桌上蹦跶了几下,滚到了地上。 苏锦鲤如释重负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伸手揉了揉已经被压出一道红印子的脖颈,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毫无形象地瘫坐在了石凳上。 “哎哟我的娘哎……” 苏锦鲤呻吟了一声,“脖子都要断了。这哪里是凤冠,这分明是刑具。” 春桃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跑过去想要把凤冠捧起来:“娘娘!这可是御赐之物!不能乱扔啊!要是摔坏了……” “坏了就坏了,大不了赔钱。” 苏锦鲤摆了摆手,打断了春桃的惊呼。 她转过头,那双刚才在凤仪宫里还显得有些呆滞的眼睛,此刻正冒着绿光。 她捂着已经叫唤了一路的肚子,盯着春桃,下达了她作为这一宫之主的第一个、也是最急迫的一个命令。 声音凄厉,如同饿狼咆哮: “春桃!别管那个破帽子了!” “快!” “去给我找找小厨房在哪!” “本宫要饿死了!!” 第8章 初见锦鲤宫,风水宝地! 日头偏西,把锦鲤宫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石桌上那顶金灿灿的凤冠歪在一边,流苏乱糟糟地缠在一起,像是被人遗弃的鸟窝。几颗掉落的珍珠滚在石缝里,没人去捡。 苏锦鲤在院子里转圈。 她左手捂着肚子,右手背在身后,脚步迈得飞快。每走一圈,她就要往后罩房的方向看一眼。 “这皇宫大是大,就是太大了。” 苏锦鲤停下脚步,喘了口气,“取个饭还要跑这么远。要是把人饿死了,这算工伤吗?” 站在廊下的几个太监宫女面面相觑。 他们是内务府分拨到锦鲤宫伺候的“老人”。领头的大太监叫小李子,是个机灵的,平日里最会察言观色。可今天,他觉得自己这双眼睛白长了。 这位新主子,路数太野。 进门先扔凤冠,坐下就喊饿。这会儿又在院子里像拉磨的驴一样转圈,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工伤”。 这哪像是大家闺秀?倒像是饿了三天的难民。 小李子缩着脖子,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声。 就在苏锦鲤转到第十八圈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春桃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脸上红扑扑的,却挂着笑。 “娘娘!娘娘!” 春桃一边跑一边喊,手里还挥舞着一块帕子,“找到了!就在后头!是个独立的小院,灶台都是新的!” 苏锦鲤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一刻,她仿佛不是在看春桃,而是在看一尊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王师傅呢?”苏锦鲤几步冲上去,抓着春桃的胳膊问,“看见食材了吗?有没有肉?” “有!”春桃用力点头,“王师傅已经进去了。内务府刚送来的份例,有活鱼,有里脊,还有半扇排骨!王师傅说,那是今早刚杀的猪,肉色正红着呢!” 苏锦鲤咽了一口唾沫。 半扇排骨。 这四个字在她脑海里盘旋,比刚才大典上的礼乐还要动听。 “走!” 苏锦鲤大手一挥,也不管什么仪态了,提着裙摆就往后院冲,“去视察战场!” 小李子和几个宫女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一股子烟火气扑面而来。 这小厨房确实不错。 三间宽敞的大瓦房,窗户开得大,光线通透。中间是一排青砖砌成的灶台,三口大铁锅黑得发亮。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铲子、勺子,擦得锃亮。 案板上,王大厨已经把袖子撸到了胳膊肘。 他手里握着一把厚背菜刀,正对着那半扇排骨比划。见到苏锦鲤进来,王大厨把刀往案板上一剁,发出“哆”的一声脆响。 “二小姐……呃,娘娘!” 王大厨满脸红光,指着那一堆食材,“这宫里的东西就是不一样!您看这鳜鱼,背上的花纹多清楚,还在蹦呢!还有这笋,刚挖出来的,掐一下都能出水!” 苏锦鲤凑过去,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条被绑着还在甩尾巴的鳜鱼。 鱼尾巴啪的一下打在她手指上,力道十足。 “好鱼。” 苏锦鲤满意地点头,收回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老王,这可是咱们入宫的第一顿饭,也就是入伙饭。你得拿出看家本事来,别给咱们国公府丢脸。” 王大厨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娘娘放心!今儿个我就做一道松鼠鳜鱼,一道糖醋小排,再来个蟹粉狮子头,一定要把这头一炮打响!” “还要个汤。”苏锦鲤补充道,“嗓子干,要喝汤。” “那就来个莼菜银鱼羹,滑溜,顺嗓子!” “准了!” 苏锦鲤找了个小马扎,在门口坐了下来,“我就在这儿看着。你快点,火开大点。” 小李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哪有主子坐在厨房门口等饭吃的?那油烟味儿多呛人啊? 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娘娘,这儿烟熏火燎的,污了您的凤体。要不您回正殿歇着?饭好了奴才给您端过去?” 苏锦鲤摆摆手,头都没回:“你不懂。看着饭菜一点点变熟,那是享受。闻着油烟味儿,我心里踏实。” 小李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得,这位主子是个怪人。 厨房里很快就热闹起来。 王大厨一旦握住刀,整个人就变了。刀光闪烁,那条鳜鱼眨眼间就被去了骨,鱼肉被切成了菱形花刀,提起来像是一串葡萄。 油锅烧热,青烟冒起。 王大厨拎着鱼尾巴,往锅里一丢。 滋啦—— 剧烈的油爆声响起,紧接着就是一股浓郁的焦香味。 苏锦鲤坐在马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香。 这才是活着的味道。 比太和殿那股子冷冰冰的龙涎香好闻一万倍。 …… 半个时辰后。 锦鲤宫正殿的圆桌上,摆满了盘子。 中间那道松鼠鳜鱼,炸得金黄酥脆,昂首翘尾,红亮的糖醋汁浇在上面,还在冒着热气。 旁边的糖醋小排色泽红润,每一块都裹满了酱汁。 还有四个拳头大的蟹粉狮子头,卧在清亮的汤水里,上面飘着几颗翠绿的菜心。 苏锦鲤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筷子,眼睛都在放光。 她没有急着动筷,而是先进行了一个庄重的仪式——深呼吸。 “老王。”苏锦鲤赞叹道,“你这手艺,没退步。” 站在一旁伺候的王大厨嘿嘿一笑,搓了搓手:“那是,给娘娘做饭,小的哪敢马虎。” 苏锦鲤不再废话,伸出筷子,精准地夹起一块鱼肉。 送入口中。 外皮酥脆,内里鲜嫩,酸甜适口的酱汁在舌尖炸开。 苏锦鲤眯起了眼睛,腮帮子鼓动着。 又夹了一块排骨。 肉质紧实,酸甜入味,骨头都酥了。 她吃得很快,但并不粗鲁。那是常年为了抢食练出来的本事,动作行云流水,每一口都塞得满满当当。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苏锦鲤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春桃、小李子,还有另外两个宫女秋菊和冬梅,站在一旁伺候布菜。 他们低着头,可是喉咙却在不由自主地滚动。 太香了。 宫里的下人虽然吃得不差,但那都是大锅饭。哪里闻过这么精致的小灶香味? 尤其是那个松鼠鳜鱼,那股子酸甜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都要爬出来了。 咕噜。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叫了一声。 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 苏锦鲤吃饭的动作停住了。 她嘴里还叼着半个狮子头,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小李子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跪下:“奴才失仪!奴才该死!” 其他的宫女太监也吓得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在宫里,御前失仪可是要挨板子的。 苏锦鲤把嘴里的狮子头咽下去,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起来。” 苏锦鲤的声音不辨喜怒。 众人不敢动。 “我让你们起来。”苏锦鲤加重了语气,“都跪着干嘛?跪着能把肚子跪饱吗?” 小李子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不明白主子是什么意思。 苏锦鲤看了看桌上还剩下大半的菜,又看了看这群面黄肌瘦的下人。 她虽然是个咸鱼,但也知道一个道理: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以后在这宫里混日子,还得靠这些人打掩护。 “老王。” 苏锦鲤喊了一声。 “小的在。” “厨房里还剩多少排骨?” “回娘娘,还有一半没烧呢。” “去,把那一半也烧了。多放点糖。”苏锦鲤指了指地上的几个人,“再把那条草鱼也炖了,弄一大盆,多放豆腐和粉条。” 王大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响亮地应了一声:“好嘞!小的这就去!” 苏锦鲤看着地上的众人:“都别跪着了。等会儿老王做好了,你们就在偏殿支张桌子,大家伙儿一块吃。今天是入伙饭,见者有份。” 小李子傻了。 秋菊和冬梅也傻了。 入宫这么多年,他们见过赏钱的,见过赏首饰的,甚至见过赏板子的。 唯独没见过赏饭的。 而且还是专门让大厨给他们现做! “娘娘……”小李子声音有些发颤,“这不合规矩……” “在锦鲤宫,我的话就是规矩。” 苏锦鲤又夹了一筷子鱼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把肚子填饱了,才有力气给我干活。要是谁饿晕了,我还得找太医,多麻烦。” 她挥了挥筷子,像是在赶苍蝇:“行了,都别在这儿戳着了,看着你们咽口水,我也吃不踏实。都去厨房帮老王打下手去,早做完早吃。” 众人面面相觑。 片刻之后,小李子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谢娘娘恩典!” 这一声谢,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真心实意。 其他几人也跟着磕头,眼圈都红了。 在这冷冰冰的皇宫里,能遇上这么一位肯把下人当人看的主子,那是祖坟冒青烟的福气。 众人退下后,屋子里只剩下苏锦鲤和春桃。 苏锦鲤终于不用端着了。她解开了领口的一颗盘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下舒坦了。” 她摸了摸微圆的肚子,靠在椅背上,“春桃,把这盘子撤了吧。这狮子头不错,给我也留一个晚上当宵夜。” …… 吃饱喝足。 人生最大的两件事解决了一件,剩下的就是另一件了。 苏锦鲤端着一杯消食的山楂水,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正殿。 此时午后的阳光正好。 金色的光斑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上跳跃。 苏锦鲤背着手,开始正式打量这个院子。 这院子位置偏僻,离御花园远,离皇帝的乾清宫更远。这对别的妃子来说是死地,对她来说却是宝地。 没人来,就清净。 院子里没什么名贵的花草,但是胜在茂盛。 左边墙角是一丛紫藤萝,花期刚过,挂满了豆荚一样的果实。右边是一片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 最妙的是院子正中央。 那里长着一棵巨大的老槐树。 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如同一把巨伞,遮住了半个院子的阳光。 苏锦鲤走到树下。 一阵微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带来一丝凉意。 她抬起头,看着那密密层层的绿叶,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风水宝地啊。” 苏锦鲤感叹道。 这里既通风,又遮阳。既能听到鸟叫,又听不到外面的人声。 简直就是为了睡觉而生的。 她围着大树转了两圈,选定了一个绝佳的角度。 “小李子!” 苏锦鲤喊了一嗓子。 刚才吃了排骨的小李子,此刻正浑身是劲儿地在廊下擦柱子。听到主子召唤,那是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奴才在!娘娘有什么吩咐?” 苏锦鲤指了指树下的那块空地,又指了指正殿。 “去,把寝殿里那张贵妃榻给我搬出来。” 小李子愣了一下:“娘娘,那是紫檀木的,沉着呢。而且那是睡觉用的……” “让你搬就搬。”苏锦鲤不耐烦地说道,“对了,还有那个软垫,要最厚的那个。再拿床薄被子来。” “嗻!” 小李子不敢多问,招呼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哼哧哼哧地进了屋。 不一会儿,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贵妃榻就被抬了出来,稳稳地放在了老槐树下。 苏锦鲤指挥着他们调整角度。 “往左一点……对,再往后一点,避开那个树杈,别让鸟屎掉我脸上。” 一番折腾后,位置终于定好了。 软垫铺好,薄被放好。 旁边还放了一个小几,上面摆着茶壶和一盘没吃完的点心。 苏锦鲤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走到榻前,踢掉脚上的鞋子,整个人往上一倒。 软垫陷了下去,包裹住她的身体。 槐树的阴凉笼罩着她,鼻尖是淡淡的草木香气。 苏锦鲤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侧身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搭在肚子上。 她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发自灵魂深处的、满足至极的喟叹: “啊……” “这才叫日子。”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斑驳的树影,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本宫的‘御座’了。” “谁也别想把本宫从这儿赶下去。” 春桃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那副没骨头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要是让外人看见,堂堂贵妃娘娘,大白天的在院子里挺尸,成何体统? 可是看着小姐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春桃又觉得,这样也挺好。 管他什么体统不体统。 只要小姐高兴,这就是最好的体统。 苏锦鲤打了个哈欠,眼皮子开始打架。 饭气攻心,正是睡觉的好时候。 她迷迷糊糊地想:不知道晚饭老王会做什么?最好有红烧肉…… 带着对红烧肉的憧憬,新晋的苏才人,在她的“御座”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呼噜声,轻微而有节奏地响了起来。 第9章 我的嫁妆里有什么好吃的? 日头彻底偏西了,锦鲤宫院子里的光影变得斑驳陆离。 老槐树下,苏锦鲤翻了个身,身上的薄被滑落了一半。她哼唧了一声,慢慢睁开了眼。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连梦都没做一个。 她坐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舒坦。” 苏锦鲤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睡眼,看着头顶翠绿的树冠,发了一会儿呆。 睡醒了。 然后呢? 一种名为“无聊”的情绪,随着清醒的意识慢慢爬上了心头。 这就是养老生活的副作用。不用上班,不用打卡,不用应付老板,大把大把的时间就像是不要钱的沙子,从指缝里往下漏。 “春桃。” 苏锦鲤懒洋洋地喊了一声。 正在廊下指挥着小太监擦窗户的春桃赶紧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 “娘娘,您醒了?是要喝水还是更衣?” 苏锦鲤摇摇头,瘫在贵妃榻上,像是一条失去了梦想的咸鱼:“都不想。我就是觉得……有点闲。你说,这个点儿,宫里是不是该发下午茶了?” 春桃看了一眼天色,无奈地笑道:“娘娘,这才申时刚过。晚膳得等到酉时呢。宫里没有下午茶的例,除非您自己传膳房做。” “还要等一个时辰啊……” 苏锦鲤长叹一口气,觉得人生无望。 刚吃饱没多久,现在传膳也吃不下。可是不吃东西,嘴巴又寂寞。 “娘娘若是觉得闷,不如去库房看看?”春桃提议道,“刚才内务府把夫人的陪嫁都送进来了,足足一百二十抬,把西配殿的库房都塞满了。奴婢正愁着怎么归置呢,要不您去过过目?” 苏锦鲤的耳朵动了动。 盘点家当? 这听起来虽然不如吃东西有意思,但也算是正经事。毕竟以后几十年的养老钱都在那里面了。 “行吧。” 苏锦鲤从榻上滑下来,踢着鞋子,“去看看。万一母亲在里面塞了什么陈年的普洱,或者是哪家老字号的点心匣子,那咱们今天下午就有事干了。” …… 西配殿的库房大门一推开,一股子混合着樟木、沉香和陈年织物的味道扑面而来。 苏锦鲤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里面的光线。 好家伙。 虽然早知道安国公府有钱,但这视觉冲击力还是有点大。 一个个红漆描金的大箱子码得整整齐齐,一直堆到了房顶。地上还摆着几个半开的箱子,那是春桃刚才正在清点的。 几个小太监和小宫女手里拿着账册,正围着那些箱子,一个个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见到苏锦鲤进来,众人赶紧行礼。 “都起来吧。” 苏锦鲤挥挥手,径直走到离门口最近的一个箱子前。 箱盖开着。 里面是一整套红宝石头面。 最大的那颗镶嵌在步摇顶端,足有鸽子蛋大小,颜色红得发黑,在昏暗的库房里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娘娘,您看这个!” 春桃激动地指着那支步摇,“这是老夫人当年的陪嫁,说是叫‘鸽血红’,全京城都找不出第二颗这么大的!奴婢刚才看了一眼,比皇后娘娘头上那支凤钗上的宝石还要透亮呢!” 宫女秋菊也在一旁附和,眼睛里全是羡慕的小星星:“真美啊……戴上这个,娘娘一定是六宫最艳压群芳的主子。” 苏锦鲤伸手把那支步摇拿了起来。 沉甸甸的。 她对着门口的光照了照。 宝石内部纯净无瑕,透出一股子浓郁的红光。 “嗯。” 苏锦鲤点了点头,给出了她的评价,“确实不错。这个红色,很正。” 春桃一脸期待地等着下文。 苏锦鲤咂吧了一下嘴:“让我想起了前门大街那家老字号卖的冰糖葫芦。就是那种裹了厚厚一层糖稀,红得透亮,咬一口嘎嘣脆的那种。” 春桃:“……” 秋菊:“……” 苏锦鲤把价值连城的步摇随手扔回了箱子里,发出一声脆响,吓得众人心头一颤。 “收起来吧。”苏锦鲤拍了拍手,“看着怪馋人的。” 她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箱子里装的是玉器。 一块整雕的羊脂白玉摆件,雕的是“瓜瓞绵绵”,玉质细腻油润,白得像是凝固的油脂。 “这个也好。” 苏锦鲤摸了摸那块玉,“手感真滑。像不像刚做好的杏仁豆腐?还是加了双倍牛奶的那种。” 第三个箱子是金条。 黄澄澄的金条码得整整齐齐,金光几乎要闪瞎人的眼。 苏锦鲤拿起一根,放在嘴里咬了一下。 没咬动。 “太硬了。”她嫌弃地把金条丢回去,“要是换成金华火腿就好了,那个切片蒸一蒸还能下饭。这东西除了沉,没别的用处。” 小李子跟在后面拿着账册,手里的笔都在抖。 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视金钱如粪土到这个地步的主子。 别的娘娘看嫁妆,那是看底气,看荣耀,看争宠的资本。 这位娘娘看嫁妆,是在看菜谱。 红的是糖葫芦,白的是豆腐,黄的是……大概是油炸糕? 苏锦鲤一路走马观花。 一百二十抬嫁妆,绫罗绸缎她嫌热,古玩字画她嫌占地方,珍珠玛瑙她嫌不能吃。 转了一圈下来,她有些失望。 “母亲也真是的。”苏锦鲤嘟囔道,“怎么竟塞些没用的东西?好歹放两坛子自家酿的桂花酒,或者两包南边的笋干也好啊。” 春桃在后面苦笑:“娘娘,这可是老夫人的一片苦心。有了这些东西,您在宫里打点上下,或者将来有个什么急用,那是万万不愁的。” “知道知道。” 苏锦鲤摆摆手,“留着吧,都锁好。以后万一哪天御膳房不给饭吃了,拿去换馒头也是好的。” 就在她准备打道回府,继续回榻上躺着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角落里的一个小箱子。 那是个樟木箱,比别的箱子都要小一号,也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描金装饰,看着十分朴素。 “那里面是什么?”苏锦鲤问。 “回娘娘,那是老夫人特意吩咐装进去的书籍。”春桃看了一眼账册,“说是给娘娘解闷用的。” 书? 苏锦鲤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看书。一看书就犯困,比安眠药还管用。 但既然是母亲特意交代的,她还是走了过去。 箱盖打开。 一股子书墨香飘了出来。 最上面是一摞厚厚的《女则》、《女诫》,还有什么《列女传》。 苏锦鲤翻了个白眼。 这是怕她在宫里忘了三从四德,特意送来让她复习的? “没意思。” 她把那些书拨拉到一边,往下翻了翻。 突然,她的手停住了。 在箱子的最底层,压着一本厚厚的、线装的蓝皮书。书封有些旧了,边角都磨起了毛,显然是经常被人翻阅的。 封面上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百草录》。 苏锦鲤愣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 就在她上花轿的前一天晚上,母亲把这本书塞进了她的箱底。 当时母亲拉着她的手,神色异常严肃,语重心长地说:“锦鲤,宫中人心叵测,暗箭难防。这本书是你外祖父当年游历天下时编纂的,里面记载了天下各种草木药石的性状。你带着它,闲来无事多翻翻。多识草木,可明心,亦可防身。” 当时苏锦鲤满脑子都是能不能带厨子的问题,根本没往心里去,只听到了“草木”两个字。 现在想来,母亲这是在给她送保命符啊。 宫斗剧里不是常演吗?什么夹竹桃粉、红花汤、鹤顶红……懂点药理,确实能防身。 苏锦鲤把书拿了出来。 挺沉。 她随手翻开一页。 密密麻麻的小楷,配着精细的插图。 【断肠草:又名钩吻。生于阴湿处。叶对生,卵形。根叶剧毒,误食者腹痛如绞,七窍流血而亡。解法:……】 苏锦鲤看了一眼那张画着骷髅头的插图,只觉得脊背发凉。 “这也太吓人了。” 她啪的一声把书合上,“看这个晚上会做噩梦的。还会影响食欲。” 她正准备把书扔回去,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母亲说,这书里记载了天下各种草木。 那岂不是说……除了毒草,也有香料? 也有野菜? 也有能吃的东西? 苏锦鲤的手顿住了。 她重新打开书,但这回学聪明了,直接跳过了前面那些画着骷髅头、写着“剧毒”、“慎用”的章节。 她像是在翻找藏宝图一样,快速地往后翻。 中篇是药材。 人参、黄然、当归…… “这个炖鸡不错。”苏锦鲤指着当归的插图点评了一句,“就是味儿有点冲。” 她继续往后翻。 终于,翻到了书的最后一部分。 【附录:异域香料考及食材相宜相克简表】。 苏锦鲤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亮度,比刚才看到鸽血红宝石时还要亮上十倍。 “找到了!” 她惊喜地叫出了声。 这一章里,没有那些吓人的毒药,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散发着香气的名字。 胡椒、丁香、肉桂、豆蔻…… 还有各种食材的搭配禁忌。 比如螃蟹不能和柿子一起吃,吃了会肚子疼;蜂蜜不能和葱一起吃…… 这哪里是医书? 这分明就是一本名为《大衍王朝顶级食材百科全书》的绝世秘籍啊! 苏锦鲤捧着书,如获至宝。 她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箱子上,连刚才嫌弃的金条硌着屁股都感觉不到了。 “春桃!点灯!把灯拿近点!” 苏锦鲤兴奋地指挥道,“我要好好研读一下这本书。这才是真正的传家宝啊!” 春桃赶紧提着灯笼凑过来,一脸纳闷:“娘娘,您不是最讨厌看书吗?怎么这会儿看得这么起劲?” “你不懂。” 苏锦鲤头也不抬,手指在书页上快速滑动,“以前看的那些书,那是催眠的。这本书不一样,这书里……有香味。” 她翻到了一页,指着上面的一幅插图。 画上是一种细碎的、褐色的颗粒状香料。 【安息茴:产自西域安息国。气味辛烈浓郁,性温。可去腥膻,增食欲。若以炭火炙烤羊肉时撒之,其香可飘十里,令人垂涎三尺。】 苏锦鲤死死地盯着那行字。 炭火炙烤羊肉。 香飘十里。 垂涎三尺。 她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幅画面: 架在炭火上的羊腿滋滋冒油,表皮烤得焦黄酥脆。一把褐色的粉末撒上去,瞬间激发出一种霸道而浓烈的异香,混合着肉香,直冲天灵盖。 咕咚。 苏锦鲤咽了一口唾沫。 这口水咽得比在凤仪宫看桂花糕时还要响亮。 她以前只吃过炖羊肉、煮羊肉,虽然鲜美,但总觉得少点什么。 原来……羊肉还可以这么吃? 还有这种神仙佐料? “安息茴……”苏锦鲤喃喃自语,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听名字就像是个好吃的。”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求知(食)若渴的光芒。 “春桃。” 苏锦鲤指着书上的那行字,语气严肃得像是在下达一道圣旨。 “你快来看看这个。” 春桃凑过去看了一眼:“安息茴?这是什么?药材吗?” “什么药材!这是烤肉的灵魂!” 苏锦鲤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书上说了,这东西配羊肉是一绝!咱们府里以前从来没用过这个,肯定是王师傅不知道!” 她合上书,紧紧地抱在怀里,生怕被人抢走似的。 “你记一下,现在就记下来。” 苏锦鲤吩咐道,“明天一早,你就去找内务府的人。问问他们,咱们锦鲤宫的份例里,有没有这个叫‘安息茴’的东西。” “如果有,不管多少,全给我领回来!” “如果没有,就问问哪里能弄到。是不是要用银子买?要是能买到,就去那个金条箱子里拿金条去换!” 春桃看着自家小姐那副狂热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 “娘娘,您刚才还嫌弃金条咬不动呢。” “此一时彼一时。”苏锦鲤一脸正色,“金条是死的,但这安息茴……它能让羊肉活过来!” 她站起身,抱着那本厚厚的《百草录》,心满意足地走出了库房。 外面天色已晚,宫灯初上。 苏锦鲤走在回寝殿的路上,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她原本还在担心这漫长的宫廷生活会无聊。 现在看来,有了这本宝书,她的后半生有着落了。 她要把这书里的每一种香料都找出来,每一种食材搭配都试一遍。 至于母亲扉页上写的什么“人心叵测”、“防身自保”…… 苏锦鲤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 在她看来,只要吃得好,身体就好。身体好,就是最大的防身。 “春桃。” 苏锦鲤回头喊了一句。 “记得跟王师傅说一声,让他明天留两条羊后腿。要肥瘦相间的那种。” “咱们明天,吃烧烤!” 夜风吹过锦鲤宫的院墙,卷起几片落叶。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和阴谋的深宫大院里,这位新晋的贵妃娘娘,怀揣着一本救命的医书,满脑子想的却是明天的烤羊腿该撒多少孜然。 命运的齿轮,就在这一刻,伴随着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悄然转动了。 而那本被她视为“食谱”的《百草录》,在未来的某一天,将会以一种她意想不到的方式,成为她在这后宫之中最锋利的武器。 但现在。 它只是烤羊肉的说明书。 第10章 养老生活,我来啦! 酉时三刻,敬事房的太监捧着托盘进了锦鲤宫。 这太监姓赵,一脸喜气,进门就冲着苏锦鲤打千儿:“恭喜小主,贺喜小主!万岁爷今儿个翻了您的牌子,让您准备着,亥时便过来。” 这一嗓子,把锦鲤宫上下的魂儿都喊飞了。 春桃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哐当一声磕在桌角上。小李子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原地转了个圈,不知道该先迈哪条腿。 “娘娘!这可是头一份的恩宠啊!” 春桃回过神来,一把抓住苏锦鲤的袖子,“大婚当日留宿,这是规矩,可也没见哪个刚入宫的主子能让万岁爷这么早传旨的!快快快,小李子,去备热水!秋菊,去把那套海棠红的寝衣找出来!还有那个西域进贡的合欢香,赶紧点上!” 整个锦鲤宫瞬间炸了锅。 烧水的烧水,熏衣服的熏衣服,几个宫女恨不得把地砖都重新擦一遍。 苏锦鲤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那本《百草录》。 她看着这一屋子乱窜的人,皱了皱眉。 “停。” 苏锦鲤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那种特有的、慢悠悠的调子,却让所有人都定住了。 “慌什么?” 苏锦鲤合上书,把书放在一边,“不就是老板……不就是万岁爷要来吗?又不是老虎要来吃人。” “娘娘哎!”春桃急得直跺脚,“这可是侍寝!咱们得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万岁爷看啊!要是这第一晚没伺候好,以后可就……” “伺候?” 苏锦鲤歪了歪头,“春桃,你觉得万岁爷这个时候过来,最缺的是什么?” 春桃愣住了:“这……自然是美色……是温存……” “错。” 苏锦鲤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是休息。是吃饭。”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你想啊,万岁爷处理了一天国事,又是大典又是宴席的,肯定累得半死。这时候你给他弄得满屋子香气熏人,再穿得大红大绿在他眼前晃,他能不烦吗?” 春桃张了张嘴,觉得自家小姐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苏锦鲤没给她思考的时间,直接下达了指令。 “把那些香都撤了。屋子里就留着原本的檀香,那个味儿淡,安神。” “那套海棠红的寝衣也不要。给我找套棉布的,宽松点的,要透气的。睡觉就要穿得舒服,穿得跟个粽子似的怎么睡?” 春桃傻眼了:“棉布?那多素啊……” “素才好,看着不累眼。” 苏锦鲤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的小李子。 “小李子,去告诉王厨子。不用备什么精致的点心了,那些东西看着好看,不顶饿。让他把灶上的火捅旺了,炖一锅莲子鸡汤。要用老母鸡,多放点红枣和枸杞。再切两盘爽口的小菜,比如那个酸辣黄瓜条,还有卤好的牛肉也切一盘。” 小李子听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娘娘……这是要给万岁爷吃……宵夜?” “不然呢?”苏锦鲤理直气壮,“万岁爷也是人,是人就会饿。大晚上的,喝口热汤比看什么歌舞都强。” “快去!要是万岁爷来了汤还没好,我就拿你是问!” 小李子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跑向了小厨房。 春桃看着自家主子这一通反向操作,心里七上八下的。 别的宫里都在拼命往身上抹香粉,自家主子倒好,满屋子飘的都是鸡汤味。 这……这能行吗? …… 亥时。 更鼓敲了三下。 宫门口传来了太监尖细的唱报声:“皇上驾到——” 苏锦鲤领着锦鲤宫的一众宫人,跪在正殿门口接驾。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挽了个松松的髻,脸上未施粉黛,只在唇上点了一点口脂。 脚步声近了。 一双明黄色的靴子停在了她面前。 “平身。”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苏锦鲤谢恩起身,抬头看向这位大衍王朝的帝王。 萧承渊长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眉宇间总锁着一股郁气,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他身上的龙袍已经换成了常服,但那股子久居上位的威压依然让人不敢直视。 萧承渊也在打量着苏锦鲤。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浓妆艳抹、极力想要展示自己的女人。 可眼前的女子,清汤寡水,素净得像是一株刚出水的芙蓉。她站在那里,神色坦然,眼神清澈,没有半分媚态,倒像是在等候一位归家的故人。 最重要的是…… 萧承渊吸了吸鼻子。 空气中没有那种让他头疼的脂粉香气,也没有甜腻的熏香。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醇厚的肉香味,混杂着红枣的清甜。 咕噜。 萧承渊那尊贵的龙体,在这一刻发出了极其微弱、但十分诚实的抗议声。 苏锦鲤耳朵尖,听到了。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恭敬的神色:“陛下日理万机,辛苦了。臣妾备了些清淡的汤水,陛下要不要先用一点,暖暖胃?” 萧承渊有些意外。 以往去别的宫里,嫔妃们总是急着奉茶、抚琴、甚至跳舞,生怕冷落了他。 问他饿不饿的,这还是头一个。 “也好。” 萧承渊点了点头,抬脚走进了正殿。 屋内灯火通明,却不刺眼。几盏宫灯罩了纱罩,光线柔和。 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鸡汤,还有几碟小菜。 萧承渊坐下,苏锦鲤并没有像寻常嫔妃那样在一旁站着布菜,而是十分自然地盛了一碗汤,双手递到了他面前。 “陛下,这汤撇了油,不腻的。” 萧承渊接过汤碗,喝了一口。 热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原本因为劳累而紧绷的身体,竟奇迹般地松弛了几分。 “不错。” 萧承渊给出了评价。 苏锦鲤笑了。那笑容不带一丝讨好,纯粹是因为自己的“待客之道”得到了认可。 就在萧承渊刚夹起一块酸辣黄瓜条准备送入口中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太监王公公神色匆匆地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密封的竹筒。 “皇上!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 萧承渊的手一顿,筷子上的黄瓜条掉回了盘子里。 他脸上的那一丝松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峻与肃杀。 “呈上来。” 王公公不敢怠慢,赶紧将竹筒呈上。 萧承渊一把抓过竹筒,捏碎封泥,抽出里面的羊皮纸。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眉头越锁越紧,最后几乎拧成了一个死结。 “混账!” 萧承渊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汤碗里的勺子叮当作响,“鞑靼这群蛮子,竟敢趁着朕大婚之际偷袭边关!” 整个寝殿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春桃和小李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里。 完了。 春桃心里哀嚎。 好不容易把万岁爷哄好了,这下全完了。这军报一来,万岁爷哪还有心思留宿? 按照惯例,遇到这种紧急军情,皇帝通常会立刻摆驾御书房,召集军机大臣议事。 萧承渊确实也是这么想的。 他站起身,正要开口吩咐王公公摆驾。 一只白皙的手,端着一个精致的小碟子,悄无声息地伸到了他面前。 碟子里是几块切得薄薄的酱牛肉。 “陛下。” 苏锦鲤的声音很轻,没有惊恐,也没有劝慰,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御书房离这儿有点远,大臣们进宫也需要时间。您这会儿赶过去,也是干等着。” 萧承渊低头,看着那个端着碟子的人。 苏锦鲤仰着头,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真诚:“不如您就在这儿先把这封折子批了,顺便把这点肉吃了。打仗是个力气活,您是主心骨,要是饿着肚子,脑子转得慢,那才误事呢。” 王公公倒吸一口凉气。 这苏才人胆子也太大了!竟敢说万岁爷脑子转得慢? 萧承渊也愣了一下。 他看着苏锦鲤,又看了看那碟牛肉。 自从登基以来,身边的人对他只有敬畏,只有顺从。从没有人敢在他发火的时候,端着一盘肉劝他先吃饱再说。 可奇怪的是,这番话听着大逆不道,却又该死的有道理。 他确实饿了。 而且从这里回御书房,再等大臣,确实需要半个时辰。 萧承渊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 “拿笔墨来。” “是!” 王公公赶紧从随身的百宝囊里掏出笔墨纸砚,在桌案的一角铺开。 萧承渊一边嚼着牛肉,一边提笔在羊皮纸上飞快地批示。 苏锦鲤没有打扰他。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时不时地给他添一点热茶,或者把那碟小菜往他手边推一推。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一只怕惊扰了主人的猫。 一刻钟后。 萧承渊放下了笔。 他长舒一口气,感觉心头的火气消散了不少。那几块牛肉下肚,胃里暖洋洋的,连带着思绪都清晰了许多。 “王大伴。” 萧承渊将批好的军报递给王公公,“即刻送往兵部,令兵部尚书按此方略调兵。” “遵旨。” 王公公双手接过,转身退下。 寝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萧承渊转过头,看向一直在旁边陪着的苏锦鲤。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今晚是他们的大婚之夜。 而他刚才,竟然把新娘子晾在一边,埋头处理公务。 这若是换了别的妃子,此刻恐怕早就委屈得红了眼圈,或者变着法子撒娇求安慰了。 可苏锦鲤没有。 她正指挥着春桃把桌上的空盘子撤下去,脸上带着一种“终于把客人招待好了”的轻松表情。 “苏才人。” 萧承渊喊了她一声。 苏锦鲤转过身,福了福身:“陛下忙完了?” 萧承渊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张宽大的龙凤喜床上。 红烛高照,锦被堆叠。 那是今晚该去的地方。 “安置吧。”萧承渊站起身,向着床榻走去。 苏锦鲤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然后转身走向了窗边的那个软榻。 那软榻上原本放着几个靠枕,此刻却已经铺好了一床薄被,还有一个绣着鸳鸯的枕头。 萧承渊停下脚步,眉头微皱:“你做什么?” 苏锦鲤抱起那个枕头,转过身面对着萧承渊。 她脸上的表情诚恳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陛下,”苏锦鲤指了指那张大床,“今儿个出了这么大的事,您肯定累坏了,脑子里还得想着边关的战事。您需要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萧承渊不解:“所以?” “所以,您睡床。” 苏锦鲤拍了拍怀里的枕头,指了指身后的软榻,“臣妾睡这儿。” 萧承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分床?” 他不可思议地问道,“今晚是大婚,你要朕独守空房?” “不是独守空房。”苏锦鲤纠正道,“咱们在一个屋子里,就是没在一张床上。”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压低了声音,像是要说什么难以启齿的秘密。 “陛下,臣妾有个毛病。睡觉不老实。” 苏锦鲤一脸的痛心疾首,“臣妾睡觉爱磨牙,还爱踢被子。有时候做梦还会打拳。您是千金之躯,要是臣妾半夜一脚把您踹醒了,或者把您的被子抢走了,害您着凉生病,那臣妾就是大衍的罪人啊!” 萧承渊看着她。 他阅人无数,能看透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伪装。 可此刻,看着苏锦鲤那双写满了“我是为了你好”的眼睛,他竟然一时分不清她是真的在担心,还是在找借口。 磨牙? 踢被子? 这借口拙劣得有些好笑。 可偏偏从她嘴里说出来,配上那副认真的表情,竟让人无法反驳。 更重要的是…… 萧承渊确实很累。 军报虽然批了,但他脑子里还在推演着战局。此刻若是要他去应付那些床笫之间的云雨之事,他只觉得疲惫。 他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安静的、能让他彻底放松的睡眠。 “你……” 萧承渊张了张嘴,最后无奈地笑了一声。 “你倒是体贴。” 这句“体贴”,不知道是夸奖还是讽刺。 苏锦鲤就当是夸奖听了。她笑眯眯地点头:“谢陛下夸奖。那臣妾这就安置了?” 说完,她也不等萧承渊答应,直接把枕头往软榻上一扔,脱了外面的罩衫,钻进了被窝里。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萧承渊站在大床边,看着那个已经把自己裹成蚕蛹的背影,半晌无语。 他摇了摇头,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太监宫女们早就被遣了出去,留了两盏长明灯。 萧承渊躺在宽大的喜床上。 床榻柔软,被褥上带着淡淡的阳光味道。 没有了身边人的纠缠,没有了必须履行的义务,这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侧过头,看向窗边的方向。 那里,苏锦鲤已经睡着了。 她的呼吸绵长而均匀,偶尔还会发出轻微的哼唧声,像是一只吃饱喝足的小猪。 萧承渊听着这声音,原本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竟奇迹般地一点点松弛下来。 边关的战火,朝堂的倾轧,后宫的算计……这些纷杂的念头,在这有节奏的呼吸声中,渐渐远去。 这锦鲤宫,似乎真的有些不同。 没有战战兢兢的讨好,只有一碗热汤,和一份让他独睡的“体贴”。 萧承渊勾了勾唇角。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 这苏才人……或许真是个睡觉不老实的。 明日若是她真的磨牙,朕便罚她…… 罚她什么呢? 还没想出个结果,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这位大衍王朝最勤勉、也最疲惫的帝王,在他大婚的夜晚,在这个名为锦鲤宫的偏僻宫殿里,伴随着另一个女人的呼吸声,沉沉地睡去。 一夜无梦。 第11章 一顿早餐引发的“特权” 窗外的鸟叫了第三遍。 晨光透过窗棂纸,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块块亮斑。 萧承渊睁开眼。 没有往常醒来时的头昏脑涨,也没有因为批阅奏折过晚而带来的肩颈酸痛。这一觉,他睡得格外沉,连个梦都没做。 他侧过头。 身边的枕头是空的,被褥整整齐齐,没人动过。 视线越过红木圆桌,落在窗边的软榻上。 那里拱起一团被子。 一缕乌黑的头发从被子里探出来,垂在榻边。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很有节奏。 萧承渊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昨夜的记忆涌上来。 没有红浪翻滚,没有软玉温香。只有一碗鸡汤,一碟牛肉,还有一个抱着枕头非要分床睡的女人。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软榻边。 苏锦鲤整个人缩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睡得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水光。 忽然,她的鼻子抽动了两下。 一下。 两下。 那是闻到了某种气味的本能反应。 紧接着,她的肚子发出“咕噜”一声巨响。 这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苏锦鲤猛地睁开了眼。 没有刚醒时的迷茫,那双眼睛瞬间聚焦,直勾勾地盯着正殿大门的方向。 那是早膳送来的方向。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站在榻边的皇帝,只是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嘟囔了一句:“肉包子。还有……小米粥。” 萧承渊:“……” 他咳嗽了一声。 苏锦鲤吓了一激灵,这才看到面前站着个大活人。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似乎在辨认眼前这个人是谁。过了三息,她想起来了。 这是老板。 这是昨晚蹭了她一碗鸡汤、还霸占了她大床的老板。 苏锦鲤从被窝里坐起来,也不下地行礼,只是揉了揉眼睛,顺便擦了一下嘴角。 “陛下早。” 她指了指肚子,一脸坦然,“臣妾饿了。” 萧承渊看着她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还有那件宽松得不像样子的棉布寝衣。 后宫嫔妃见驾,哪个不是梳妆整齐,盛装打扮? 这副模样的,她是头一个。 “传膳。” 萧承渊转过身,对外头喊了一句。 大门推开。 李德全领着一众太监宫女鱼贯而入。有的端着洗漱用具,有的捧着龙袍,有的提着食盒。 春桃跟在后面,手里捧着苏锦鲤的衣裳,急得满头大汗。 “娘娘!快更衣梳洗!” 春桃压低声音,“万岁爷都要用膳了,您这还穿着寝衣呢!成何体统!” 苏锦鲤看了一眼桌上正在往外摆的早膳。 热气腾腾的小笼包,晶莹剔透的水晶饺,熬出了米油的小米粥,还有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 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来不及了。” 苏锦鲤从软榻上跳下来,踢上鞋子。 她绕过春桃,径直走到桌边坐下。 “衣服什么时候都能穿,这包子凉了就没汤了。” 春桃手里的衣服差点掉在地上。 李德全正在伺候萧承渊洗脸,听到这话,手里的帕子抖了一下。 这苏才人……是真没把万岁爷当外人啊。 萧承渊擦了脸,走过来坐下。 他对面,苏锦鲤已经拿起了筷子。 没有试毒太监,没有布菜宫女。 苏锦鲤夹起一个沉甸甸的灌汤包,放在面前的碟子里。她先是在包子皮上淋了一点醋,然后低下头,凑近包子。 “嘶——” 她小心翼翼地咬破一个小口,对着破口吹了吹气。 热气裹着肉香飘散开来。 萧承渊看着她的动作,没动筷子。 平日里用膳,都是太监把菜夹到碟子里,还要把骨头剔了,把鱼刺挑了。灌汤包这种东西,送到他嘴边的时候,通常已经温了,里面的汤汁也凝固了大半。 苏锦鲤吸溜一口,把包子里的汤汁吸进嘴里。 她闭上眼,喉咙滚动一下,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色。 “鲜。” 她给出了一个字的评价。 睁开眼,见萧承渊还坐着不动。 苏锦鲤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自己碟子里的包子,又看了看萧承渊面前空荡荡的碗碟。 老板还没动筷子。 自己先吃了。 这好像……有点不合规矩? 苏锦鲤想了想,伸出筷子。 她夹起笼屉里最大、最圆润的一个灌汤包,稳稳地放在了萧承渊的碟子里。 “陛下,您吃。” 苏锦鲤拿着筷子比划了一下,“这个要趁热。您像我刚才那样,先要在边上咬个小口,把里面的汤吸掉。千万别一口吞,那汤烫着呢,能把舌头烫起泡。” 李德全在一旁看着,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给万岁爷夹菜? 那是御前侍膳太监的活儿! 而且,这也太没规矩了! 他刚要上前一步提醒,萧承渊抬起了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萧承渊低头看着碟子里的包子。 皮很薄,能隐约看到里面的肉馅和晃动的汤汁。醋顺着褶皱流下来,浸润了面皮。 他学着苏锦鲤的样子,夹起包子,凑到嘴边。 咬破一个小口。 一股浓郁的蒸汽冲了出来。 他吸了一口。 滚烫的汤汁裹挟着鲜美的肉味,瞬间充满了口腔。舌尖被烫得微微发麻,但这股热度却让人觉得痛快。 确实鲜。 比那些温吞吞的御膳,多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活气。 萧承渊两三口吃掉了一个包子。 “不错。” 他点了点头。 苏锦鲤笑了。她把自己碟子里那个包子也吃了,然后把筷子伸向了油条。 “陛下,您尝尝这个。” 苏锦鲤夹了一根油条,没有直接吃,而是把它按进了面前的小米粥里。 油条吸饱了米汤,变得绵软。 “油条配粥,绝配。”苏锦鲤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王厨子炸油条是一绝,不加明矾,用的是鸡蛋和面,又脆又香。” 萧承渊看了一眼李德全。 李德全立马会意,拿起一根油条,也泡进了萧承渊的粥碗里。 萧承渊尝了一口。 吸满了米油的油条,既有米的清香,又有油炸面食的焦香。软糯中带着一丝韧劲。 这种吃法,他在宫里从未见过。 宫里的粥,那是用来养生的,里面放的是燕窝、是海参。谁会往里面泡这种市井小食? 可偏偏,这味道极好。 一顿早膳,吃得不像是在皇宫,倒像是在寻常百姓家的饭桌上。 苏锦鲤是个合格的饭搭子。 她嘴巴不停,筷子也不停。 “这个水晶饺馅儿大,里面放了笋丁,脆生生的。” “这个酱黄瓜解腻,您来一块。” “这碗豆浆没放糖,原味的才好喝。” 她自己吃得香,也不忘给萧承渊推荐。 萧承渊在她的带动下,不知不觉间,竟喝了两碗粥,吃了三个包子,还有半根油条。 平日里,他早膳不过是略动几筷子,喝半碗粥也就罢了。 吃完最后一口,萧承渊放下筷子。 胃里满满当当,身上也暖洋洋的。 李德全递上茶水漱口。 萧承渊看着对面还在和半个鸡蛋奋斗的苏锦鲤。 她嘴边沾了一点米粒,毫无察觉。头发松松垮垮地垂着,有一缕掉进了衣领里。 若是换了旁人,这便是御前失仪。 可此刻,萧承渊只觉得顺眼。 这锦鲤宫里,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没有战战兢兢的伺候。 只有热气腾腾的饭菜,还有一个真心实意觉得饭菜好吃的女人。 这份烟火气,在冷冰冰的紫禁城里,太稀罕了。 “陛下吃饱了吗?” 苏锦鲤咽下鸡蛋,抬头问道。 “嗯。” 萧承渊站起身。 天光大亮,前面的朝会要开始了。 他张开双臂,李德全赶紧上前,伺候他穿上龙袍,系上玉带,戴上冕旒。 那个坐在桌边吃早饭的男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威严的大衍天子。 苏锦鲤也赶紧站起来。 她没换衣服,还是那身寝衣,站在一旁行礼。 “臣妾恭送陛下。” 萧承渊低头看着她。 “你……” 他顿了顿,“接着吃吧。” 说完,他大步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萧承渊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锦鲤已经重新坐回了桌边,正把剩下的半根油条往嘴里塞。 春桃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似乎在催她赶紧去梳妆打扮。 萧承渊知道那是为了什么。 按照祖制,妃嫔每日寅时便要起身,梳妆更衣,前往凤仪宫向皇后晨省。 一群女人聚在一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行着繁琐的礼。 若是让苏锦鲤也去…… 她得早起一个时辰。 得穿上那些繁琐的衣裳。 得在那群女人面前端着架子,连口热粥都喝不上。 萧承渊皱了皱眉。 那样的话,这锦鲤宫里的烟火气,怕是也要散了。 他不想看到苏锦鲤变成那个样子。 至少,在他想来吃顿热乎饭的时候,他不希望看到一张疲惫困倦的脸。 “李德全。” 萧承渊轻声唤道。 李德全赶紧凑过去:“奴才在。” 萧承渊在李德全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德全的眼睛瞪圆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殿内的方向,随即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萧承渊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殿内。 苏锦鲤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 她摸了摸肚子,打了个饱嗝。 “舒服。” 春桃把衣服捧过来,一脸焦急:“娘娘!快别舒服了!时辰不早了!还得去凤仪宫请安呢!要是去晚了,皇后娘娘怪罪下来,那可是要罚跪的!” 请安? 苏锦鲤的脸垮了下来。 早起打卡。 这是她这辈子最痛恨的事情。 没有之一。 “能不能请病假?”苏锦鲤试图挣扎,“就说我昨晚……呃,吃撑了?” “娘娘!”春桃都要急哭了,“这种理由怎么能说出口?快穿衣服吧!” 苏锦鲤叹了口气,认命地站起身,伸开双臂,准备接受那层层叠叠的束缚。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原本已经离开的李德全,竟然又折返了回来。 他手里拿着拂尘,满脸笑容,站在正殿门口,高声唱喏: “传皇上口谕——” 苏锦鲤一愣,赶紧带着众人跪下。 李德全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锦鲤宫: “苏才人侍驾有功,温婉可人,深得朕心。” “特许其日后无需参加晨省,安心在锦鲤宫休养。” “钦此——” 正殿里一片死寂。 春桃手里捧着的衣服,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小李子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脱臼。 跪在地上的苏锦鲤,猛地抬起头。 她看着李德全那张笑成菊花的老脸,脑子里只有三个字在回荡: 不用了? 不用晨省了? 不用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听那一屋子女人叽叽喳喳了? 这……这是什么神仙旨意?! 这哪里是口谕? 这分明就是一张永久有效的“免打卡金牌”啊! “娘娘?” 李德全见她发愣,笑着提醒道,“还不谢恩?” 苏锦鲤回过神来。 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最后化作了一种要把地板磕穿的诚恳。 “臣妾……谢主隆恩!!” 这一声谢,比昨晚那碗鸡汤还要真诚一百倍。 李德全走了。 苏锦鲤从地上爬起来。 她看着地上的那堆衣服,又看了看还没收拾下去的早膳残席。 “春桃。” 苏锦鲤转身,走向软榻。 “把衣服收起来。” 她踢掉鞋子,重新钻回了那个还有余温的被窝。 “把门关上。” 苏锦鲤拉起被子,盖住脑袋。 “本宫要睡个回笼觉。” “谁也别来吵我。” …… 同一时刻。 这道口谕就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后宫湖面。 凤仪宫。 皇后正在由宫女梳妆。 听到太监的回报,她手里那支正要插进发髻的凤钗,停在了半空。 “免除晨省?” 皇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头微微皱起。 入宫这么多年,除了有孕的妃嫔,从未有人有过这种特权。 就连当年盛宠一时的高慧妃,也不曾有过。 “这位苏才人……”皇后放下凤钗,眼神深邃,“看来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啊。” 而在咸福宫。 “啪!” 一只名贵的定窑茶盏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碎片四溅。 高慧妃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那张美艳的脸上满是怒容。 “凭什么?!” 高慧妃尖叫道,“她一个刚进宫的才人,凭什么免除晨省?本宫伺候皇上这么多年,风雨无阻去给皇后请安,她算个什么东西?!” “娘娘息怒!” 满屋子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高慧妃咬着牙,眼神里像是淬了毒。 “苏锦鲤……” 她念着这个名字,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敢在本宫面前摆谱。” “咱们走着瞧!” 一场针对锦鲤宫的风暴,正在这道让人眼红的口谕中,悄然酝酿。 而风暴中心的苏锦鲤,此刻正抱着枕头,嘴角挂着口水,在梦里啃着一只巨大的、不用早起的酱肘子。 第12章 后宫震动!来自卷王的“问候”! 那道明黄色的口谕,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深潭,把后宫这潭死水搅得浑浊不堪。 消息长了腿,不到半个时辰,就钻进了东西六宫的每一个门缝。 凤仪宫。 皇后王氏正站在紫檀木的大案前,手里拿着一把银剪子,在修剪一盆新送来的牡丹。 那是洛阳进贡的“魏紫”,花盘硕大,层层叠叠,开得正艳。 贴身的大宫女紫鹃快步走进来,脚步有些急。她在案前停下,压低了声音:“娘娘,敬事房那边传来消息,皇上刚才下了口谕,许了锦鲤宫那位……今后免除晨省。”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朵开得最好的魏紫,连着半截花枝掉了下来,砸在案桌上,花瓣颤了两下,不动了。 皇后手里的剪子停在半空。 她看着那朵落花,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过了片刻,她放下剪子,拿起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 “皇上体恤新人,是好事。” 皇后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苏才人昨夜初次侍寝,想必是累着了。皇上免了她的礼,那是皇恩浩荡。” 紫鹃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皇后的脸色:“可是娘娘,这不合规矩。自太祖立朝以来,除了有孕的嫔妃,还从未有过免除晨省的先例。就连当年的高慧妃……” “你也说是当年了。” 皇后把帕子扔在托盘里,转身坐回凤座上,“高慧妃当年那是仗着太后撑腰,皇上敬重太后,才给了她几分体面。可这苏才人,凭的是什么?” 紫鹃不敢接话。 皇后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凭她昨晚那碗鸡汤?还是凭她今早那顿不合规矩的早膳?” 她喝了一口茶,眼神有些冷。 “这后宫里,不怕有宠的,就怕不守规矩的。有了第一个特例,就会有第二个。皇上这是在告诉本宫,这后宫的规矩,他想改就能改。” 皇后把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 “把那盆花撤下去。好好的一盆花,剪坏了就不好看了。” …… 瑶光宫。 这里是高慧妃的住处,也是六宫之中,除了凤仪宫外最奢华的所在。 “砰!” 一只上好的定窑白瓷茶盏飞了出去,撞在红漆柱子上,摔了个粉碎。热茶溅了一地,冒着白气。 满屋子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额头贴着地砖,瑟瑟发抖。 高慧妃站在屋子中央,胸口剧烈起伏。她头上那支赤金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乱颤,发出叮当的乱响。 “凭什么?!” 高慧妃指着锦鲤宫的方向,声音尖利,“她一个刚进宫的才人,连个封号都没有,凭什么免除晨省?!” 她转过身,一把抓过桌上的一个花瓶,那是皇上上个月才赏的。 “本宫进宫三年!这三年里,本宫哪天不是寅时起身?哪天不是风雨无阻去给皇后请安?哪怕是生病发热,本宫都不敢告假!” “为了练那支惊鸿舞,本宫大冬天光着脚在冰面上跳,脚底板都磨烂了!为了能跟皇上说上几句话,本宫把《资治通鉴》都背下来了!” 高慧妃的眼睛赤红,那是熬夜苦读和练舞熬出来的血丝。 她是这后宫里的“卷王”。 她坚信,只要够努力,够拼命,就能得到皇上的宠爱,就能在这后宫站稳脚跟。 可是现在,现实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一个乡下来的庶女。 一个只会吃的饭桶。 就因为陪皇上吃了一顿早饭,就得到了她梦寐以求都得不到的特权? 这简直是把她的努力踩在脚底下摩擦! “不公平!” 高慧妃举起花瓶就要砸。 “娘娘!娘娘息怒啊!” 她的心腹大宫女彩云扑上来,抱住她的腿,“这可是皇上御赐的!砸不得啊!若是传出去,那是大不敬!” 高慧妃的手僵在半空。 她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恨恨地把花瓶顿回桌子上。 “本宫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高慧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气得浑身发抖,“皇上这是被那个狐媚子灌了什么迷魂汤?温婉可人?深得朕心?她哪里温婉了?听说她昨晚连寝衣都没换,就敢跟皇上用膳!这是大不敬!是失仪!” 彩云从地上爬起来,给高慧妃顺着气。 “娘娘,您先别急。” 彩云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说道,“这未必是坏事。皇上越是宠她,把她捧得越高,这后宫里盯着她的人就越多。您看,皇后娘娘那边虽然没动静,但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 “本宫管不了别人怎么想!” 高慧妃一把推开彩云,“本宫只知道,这口气不出,本宫今晚睡不着觉!” 彩云被推了个趔趄,站稳后又凑了上来。 “娘娘,既然您气不过,那咱们何不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 “咱们去看看这位新妹妹。” 彩云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笑,“咱们也不干别的,就说是姐妹情深,去探望探望。您是妃位,她是才人。按照规矩,她得给您行大礼,得恭恭敬敬地把您迎进去。” 高慧妃的眼睛亮了一下。 “而且,”彩云继续说道,“皇上不是免了她的晨省吗?那咱们就这个时候去。这会儿正好是晨省结束的时辰。咱们带着大张旗鼓的赏赐去,把动静闹大点。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位苏才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若是她礼数不周,或者有什么把柄落在咱们手里……” 彩云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那到时候,皇上也不能说什么。毕竟,是您去‘关爱’新人,是她不懂规矩。” 高慧妃慢慢地冷静下来。 她伸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主意。” 她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个不可一世的高贵妃。 “来人,给本宫更衣。换那件织金的百鸟朝凤裙,戴那套点翠的头面。” “再去库房里,挑几样‘好东西’。要那种看着贵重,实则没什么用处的。比如那个半人高的珊瑚树,还有那几匹颜色老气的云锦。” 高慧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锐利如刀。 “本宫倒要亲自去会会这位苏才人。看看她那张嘴,除了会吃,还会说什么!” …… 锦鲤宫。 与外界的风雨欲来不同,这里此刻正是一派岁月静好。 或者说,是过分静好了。 苏锦鲤正躺在院子中央的那张贵妃榻上。 就在一刻钟前,当李德全宣布完那道口谕,并且带着人离开后,苏锦鲤立刻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春桃。” 当时她一脸严肃地抓着春桃的手,“为了感谢皇上的隆恩,为了不辜负皇上的期望,本宫决定,贯彻落实这道口谕的精神。” 春桃一脸懵:“怎么落实?” “皇上说让我‘安心休养’。”苏锦鲤指了指那张榻,“所以,我要睡觉。” “可是娘娘……”春桃急得直跺脚,“这也太……太那个了。咱们是不是该去谢恩?或者抄两卷经书表示一下诚意?” “那是抗旨。” 苏锦鲤义正言辞,“皇上让你休息,你去抄经,那就是跟皇上对着干。那是大不敬。” 说完,她就脱了鞋,爬上了榻。 春桃被这套歪理邪说彻底打败了。 此刻,日头升得老高,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洒下斑驳的光点。 苏锦鲤睡得很沉。 她不仅睡了,而且睡姿极其豪放。 她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型摊在榻上,一只脚露在被子外面,还时不时地抖两下。头歪在软枕上,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丝可疑的晶莹液体。 呼——噜—— 轻微的鼾声,有节奏地在院子里回荡。 春桃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给自家主子赶着并不存在的蚊子。 她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发愁。 这可是后宫啊。 昨晚那是运气好,碰上皇上心情好。 可这运气能一直好下去吗? 那道口谕现在肯定传遍了六宫,指不定多少双眼睛正盯着锦鲤宫呢。自家小姐倒好,心安理得地在这儿睡大觉,连个防备都没有。 “唉……” 春桃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小李子从大门口跑了进来,脸色煞白,像是见了鬼。 他跑得太急,在台阶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怎么了?”春桃压低声音喝道,“慌什么!别吵醒了娘娘!” 小李子顾不上喘气,指着大门的方向,手指头都在哆嗦。 “来……来了!” “谁来了?” “瑶……瑶光宫的……高慧妃娘娘!” 春桃手里的扇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高慧妃? 那个传说中跋扈善妒、连皇后都要避让三分的卷王? 她怎么来了? 还没等春桃反应过来,门外就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那种只有大仪仗才能发出的、衣料摩擦和佩环撞击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个太监尖细高亢的唱喏声,声音大得像是要震破人的耳膜: “慧妃娘娘驾到——!”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直接越过了锦鲤宫的院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 春桃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地看向软榻上的苏锦鲤。 苏锦鲤翻了个身。 她吧唧了一下嘴,把那只露在外面的脚缩回了被子里,然后抓过被角蒙住头。 “别吵……” 被子里传出一声含糊的嘟囔,“这肘子还没炖烂呢……” 春桃:“……” 小李子:“……” 完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 大门口。 两排太监率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拂尘、香炉、仪扇,分列两旁。 紧接着,是十几个抬着红漆箱子的太监,一个个鼻孔朝天,把箱子往院子里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 最后,是一顶八人抬的华丽软轿。 轿帘掀开。 一只戴着满绿翡翠镯子的手伸了出来,搭在彩云的手背上。 高慧妃下了轿。 她今日穿了一身织金的百鸟朝凤裙,头上戴着那套点翠的头面,阳光一照,整个人金光闪闪,刺得人睁不开眼。 她站在院门口,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扫视了一圈。 没有预想中的跪迎。 没有诚惶诚恐的苏才人。 只有两个吓得像鹌鹑一样的下人,站在院子中央的一棵大树下。 以及,那棵大树下的一张榻。 还有榻上那一坨鼓鼓囊囊的被子。 高慧妃愣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场面。 苏锦鲤或许会得意洋洋地炫耀,或许会假装谦卑地行礼,甚至可能会闭门不见。 但她万万没想到,会是眼前这一幕。 “苏才人呢?” 高慧妃冷冷地问道,“本宫亲自来探望,她就是这么接驾的?” 小李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 “回……回娘娘话……” 小李子结结巴巴,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滴,“我家主子……我家主子她……” “她怎么了?” 高慧妃往前走了两步,眼神锐利如刀,“病了?还是残了?连床都下不了了?” 彩云在一旁冷笑道:“我看苏才人是恃宠而骄吧?仗着皇上免了晨省,就不把慧妃娘娘放在眼里了?” “不是!不是!” 春桃也跪了下来,急得快哭了,“我家主子是……是遵旨休养!” “遵旨休养?” 高慧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她目光锁定那团被子,大步走了过去。 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到近前,她停下脚步。 呼——噜—— 一声极其清晰、极其悠扬的鼾声,从被子里传了出来。 高慧妃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团被子。 睡觉? 在这光天化日之下? 在院子里? 而且还打呼噜?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她高慧妃每日闻鸡起舞,读书练字,时刻保持着最完美的仪态,生怕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可这个苏锦鲤! 她竟然敢活得这么……这么像一头猪! “放肆!” 高慧妃厉声喝道。 “给本宫把她叫醒!” 这一声怒喝,含着内力(虽然她没有),声音极大。 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 苏锦鲤慢慢地把被子拉下来,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鸡窝。脸上还有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嘴角那丝晶莹的口水还没干。 她眯着眼,看着逆光站在面前那个金光闪闪的人影。 那光太刺眼了。 苏锦鲤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眼前。 “谁啊?” 她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浓的起床气。 “大中午的……扰人清梦,是要遭雷劈的。” 高慧妃:“……” 彩云:“……” 满院子的太监宫女:“……”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树上的蝉,不知死活地叫了一声。 高慧妃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指着榻上的苏锦鲤,气得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她精心准备的下马威。 她挑选的那些赏赐。 她想好的那些敲打的话术。 在这一刻,全都打在了棉花上。 甚至连棉花都不是。 是打在了一团正在发酵的面团上。 苏锦鲤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 好家伙。 穿得跟个金元宝似的。 这谁啊? 这么有钱? 苏锦鲤脑子里的弦稍微搭上了一根。她想起了昨天老夫人的培训内容。 骄纵跋扈。 太后撑腰。 喜欢抢食。 高慧妃? 苏锦鲤眨了眨眼。 她从榻上坐起来,也没穿鞋,就那么盘着腿坐在那儿。 然后,她对着那个快要气炸了的“金元宝”,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无比真诚的笑容。 “原来是慧妃娘娘啊。” 苏锦鲤指了指自己嘴角的口水,又指了指天上的太阳。 “您也是来补觉的吗?” “这树底下凉快,要不……给您挪个地儿?” 第13章 咸鱼的“社交哲学”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蝉鸣。 苏锦鲤盘腿坐在榻上,一只手还挡在额前遮着阳光。她刚才那句“给您挪个地儿”,说得无比自然,甚至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热情。 高慧妃站在那儿,头上的金步摇在阳光下晃出一道刺眼的光圈。 她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像鸡窝、脸上带印子、嘴角挂口水的女人,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两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就是那个“温婉可人”? 这就是那个“深得朕心”? 皇上的眼睛是被浆糊糊住了吗? “放肆!” 高慧妃还没开口,她身边的彩云先炸了。彩云上前一步,指着苏锦鲤的鼻子,声调尖细,“大胆苏才人!见了慧妃娘娘不行大礼,还敢出言调笑?你把宫规置于何地?把娘娘的脸面置于何地?” 这一嗓子太尖,把树上的蝉都吓得停了叫声。 苏锦鲤被震得缩了缩脖子。 她脑子里的那团浆糊终于被震散了一些。 哦。 不是来补觉的。 是来找茬的。 苏锦鲤叹了口气,心里有些遗憾。这回笼觉刚睡到一半,正是最香的时候,可惜了。 她慢吞吞地把腿从榻上挪下来。 因为盘得太久,腿麻了。 脚刚沾地,苏锦鲤身子一歪,差点跪在地上。幸好春桃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这一歪,在高慧妃眼里,却变成了心虚和腿软。 高慧妃心里的火气稍微顺了一些。 到底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知道怕就好。 她冷哼一声,拂了拂衣袖,下巴抬得高高的:“苏才人,本宫好心来看你,你就是这么接驾的?这锦鲤宫的规矩,看来还得本宫教教你。” 苏锦鲤借着春桃的力气站稳了。 她感觉腿上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又酸又麻。 她揉了揉僵硬的脸,努力挤出一个恭顺的表情。 “臣妾……给慧妃娘娘请安。” 苏锦鲤福了福身,动作有些迟缓,看着软绵绵的,“娘娘恕罪。臣妾不知娘娘驾到,未能远迎,实在是……有心无力。” 高慧妃看着她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冷笑道:“有心无力?本宫看你是恃宠而骄吧?怎么,有了皇上的口谕,连本宫都不放在眼里了?” 这就是道送命题。 若是回答“没有”,那就得解释为什么大白天睡觉不接驾。 若是回答“不敢”,那就得跪下认错领罚。 满院子的宫女太监都屏住了呼吸,替这位新主子捏了一把汗。 苏锦鲤却没觉得这是个难题。 在她的逻辑里,遇到这种必须解释但又很难解释的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甩锅。 而且要甩给一个对方绝对惹不起的人。 苏锦鲤抬起头,眼眶适时地红了一圈。 她没化妆,此刻脸色苍白(饿的),头发凌乱(睡的),身形摇晃(腿麻),看着确实有几分楚楚可怜的病态。 “姐姐误会了。” 苏锦鲤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虚弱劲儿,“臣妾哪里敢不把姐姐放在眼里?实在是……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高慧妃皱眉:“什么身不由己?” 苏锦鲤咬了咬嘴唇,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羞涩和无奈。 “昨夜……昨夜侍奉皇上……”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皇上他……实在是……臣妾身子骨弱,没经住折腾。今早起来,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连骨头缝都是疼的。” 高慧妃的脸瞬间绿了。 身后的彩云脸也白了。 在场的宫女太监们全都低下了头,耳朵却竖得像兔子一样。 这是能听的吗? 这是不花钱能听的内容吗? 苏锦鲤却像是没看到众人的反应,继续用那种软绵绵的语气“诉苦”。 “皇上也是体恤臣妾,这才下了口谕,让臣妾安心休养。” 她抬起眼皮,无辜地看着高慧妃,“姐姐您也知道,那是圣旨。皇上让臣妾休养,臣妾若是不睡,那就是抗旨。臣妾这也是为了听皇上的话,这才贪睡了些……没想到冲撞了姐姐。” 苏锦鲤说着,又要往下跪,“若是姐姐觉得臣妾做得不对,那臣妾这就去跟皇上请罪,说臣妾不该听皇上的话,不该休息……” “你给本宫站好!” 高慧妃厉声喝止。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那支金步摇晃得都要掉下来了。 这一招太毒了。 真的太毒了。 明面上是在认错,实际上字字句句都在炫耀! 什么“经不住折腾”? 什么“浑身散了架”?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昨晚皇上对她有多宠爱,有多疯狂吗? 高慧妃嫉妒得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她入宫三年,皇上对她虽然也有过宠爱,但也从未到这种“散架”的地步! 而且,苏锦鲤把皇上搬出来当挡箭牌,让她怎么接? 她能说皇上不对吗? 她能说“皇上让你睡你也不能真睡”吗? 那传到皇上耳朵里,就是她高慧妃善妒,连皇上的旨意都敢违抗! 这一拳,高慧妃用了十分的力气,结果却打在了一团沾了油的棉花上。 不仅没伤到对方分毫,反而把自己恶心得够呛。 “你……” 高慧妃指着苏锦鲤,手指头都在哆嗦。 她想骂人。 想骂这个不要脸的狐媚子。 可是看着苏锦鲤那副“我真的很虚弱、我都是听老板话”的老实模样,那些骂人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苏锦鲤见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刀。 “姐姐,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苏锦鲤关切地往前走了一步,“是不是这日头太毒了?要不……您还是来榻上躺会儿?臣妾让人给您拿个新枕头?” “不必了!” 高慧妃猛地后退一步,像是避瘟神一样避开了苏锦鲤。 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被这个女人气得当场晕过去。 今天的下马威,算是彻底搞砸了。 不仅没立威,反而被塞了一嘴的狗粮。 “既然妹妹身子不适,那就好生歇着吧!” 高慧妃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本宫宫里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刚走两步,她突然停住了。 不行。 不能就这么走了。 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那她高慧妃的脸往哪搁?明天整个后宫都会笑话她! 必须得做点什么,哪怕是恶心恶心她也好。 高慧妃转过身,目光落在身后那十几个抬着箱子的太监身上。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对了,本宫今日来,特意给妹妹挑了几样贺礼。” 高慧妃指了指那些箱子,“都是本宫库房里的好东西,妹妹可千万别嫌弃。” 她一挥手:“抬上来!” 太监们立刻上前,打开了箱盖。 阳光下,一片五光十色,晃得人眼晕。 那是四座半人高的琉璃珊瑚树。 通体用彩色琉璃烧制而成,枝杈繁复,每一根枝条上都挂着琉璃做的小花小果。看着倒是流光溢彩,富丽堂皇。 但苏锦鲤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东西…… 看着挺贵。 但是这颜色也太俗了。红配绿,紫配黄,跟唱大戏似的。 最关键的是,这玩意儿它是玻璃(琉璃)脆啊。 摆在屋子里,占地方不说,还得像供祖宗一样供着。万一哪天走路不小心碰倒了,碎了一地渣子,还得费劲去扫。 “这可是西域进贡的琉璃。” 高慧妃看着苏锦鲤皱眉的样子,心里总算痛快了一点,“本宫一直舍不得摆出来。想着妹妹这里清冷,摆上这些,也能添几分喜气。” “彩云,让人给苏才人搬进去。就摆在正殿最显眼的位置,也好让妹妹日日看着,念着本宫的好。” 高慧妃加重了语气。 这就是个烫手山芋。 你要是摆着,看着恶心,还占地方。 你要是收起来,那就是对高位嫔妃的不敬,是不识抬举。 你要是打碎了,那更是大罪过。 高慧妃终于找回了一点场子,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高傲。 “多谢姐姐赏赐。” 苏锦鲤行了个礼,脸上看不出喜怒,“姐姐破费了。” “妹妹喜欢就好。” 高慧妃冷哼一声,重新搭上彩云的手,“摆驾回宫!” 太监那尖细的唱喏声再次响起。 “恭送慧妃娘娘——”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如同来时一样,卷着一阵香风和尘土,呼啦啦地走了。 锦鲤宫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院子中央,多了那四座花花绿绿的琉璃珊瑚树,在阳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苏锦鲤站在原地,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直到那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口,她才直起腰。 “哎哟……” 她锤了锤腰,长出一口气,“总算是走了。这大中午的,也不嫌热。” 春桃和小李子从地上爬起来,两个人背后的衣服都湿透了。 刚才那一幕,简直比唱戏还精彩。 自家主子不仅没吃亏,还把高慧妃气得脸都绿了。这手段,这定力,简直是深藏不露啊! “娘娘!” 春桃一脸崇拜地凑过来,“您刚才那番话,说得太绝了!把慧妃娘娘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说什么了?” 苏锦鲤打了个哈欠,一脸茫然,“我说的都是实话啊。确实是皇上让我休息的嘛。” 她踢着鞋子,走到那四座珊瑚树面前。 苏锦鲤围着这几个大家伙转了两圈。 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凉的琉璃枝杈。 “啧。” 苏锦鲤砸吧了一下嘴,一脸的嫌弃。 “春桃。” “奴婢在。” “你说,这慧妃娘娘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 春桃吓得赶紧捂嘴:“娘娘慎言!” 苏锦鲤指着那珊瑚树:“你看这东西,又不能吃,又不能用。摆在屋里还怕撞着,当柴火烧都嫌它不着火。除了招灰,还有什么用?” 她叹了口气,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 “这么大的个头,这么多人抬过来,多费劲啊。” “她要是真想送礼,哪怕赏我两斤五花肉呢?那多实在啊。红烧也好,回锅也罢,好歹能填饱肚子。” “再不济,送两坛子腌菜也是好的。” 苏锦鲤摇了摇头,对高慧妃的品味表示了深切的同情。 “把这堆破烂搬到库房去吧。别摆在正殿,看着眼晕,影响我食欲。” 苏锦鲤挥了挥手,转身又爬回了她的榻上。 “行了,别吵我了。刚才梦见吃肘子,刚啃了一半就被叫醒了。我得赶紧睡回去,看看还能不能接上。” 说完,她把被子一蒙,再次进入了梦乡。 …… 锦鲤宫的大门口。 一个穿着粉色比甲的小宫女,正蹲在墙角假装系鞋带。 她是高慧妃特意留下来“听墙角”的。 苏锦鲤的那番话,一字不漏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脑子不好使……” “破烂……” “还不如两斤五花肉……” 小宫女听得心惊肉跳。 她系好鞋带,站起身,飞快地朝着瑶光宫的方向跑去。 一刻钟后。 瑶光宫内。 “啪!” 又一只价值连城的粉彩花瓶,在高慧妃的脚下变成了碎片。 “五花肉?!” 高慧妃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震得屋顶的灰尘都落了下来。 “她说本宫赏的东西是破烂?!还不如猪肉?!” “她是猪吗?!”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高慧妃气得眼前发黑,身子晃了两晃,一屁股跌坐在软榻上。 彩云赶紧给她抚着胸口顺气:“娘娘息怒!娘娘保重凤体啊!” 高慧妃抓着彩云的手,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眼神里燃烧着熊熊怒火。 “苏锦鲤……” “本宫与你势不两立!” “你给本宫等着!过几日的御花园赏花宴,本宫若是不让你当众出丑,跪在地上求饶,本宫就不姓高!” 第14章 一碗甜汤引发的“血案” 瑶光宫的正殿里,日头偏西,暑气还没散尽。 那个被派去锦鲤宫听墙角的小宫女,此刻正跪在地上,脑门抵着冰凉的金砖,身子抖得像是在筛糠。 高慧妃坐在那张铺着凉席的软榻上。她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绣着百鸟朝凤,此时却被她捏得变了形。 “你再说一遍。” 高慧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她说本宫赏的那四座琉璃珊瑚树,是什么?” 小宫女咽了一口唾沫,声音细若蚊蝇:“回……回娘娘的话,苏才人说……说是破烂。” “还有呢?” “还说……还说又不能吃又不能用,看着眼晕,还不如……” “不如什么?说!”高慧妃猛地一拍桌子。 小宫女吓得眼泪直接掉了下来,闭着眼睛喊道:“还不如赏她两斤五花肉实在!说红烧也好,回锅也罢,好歹能填饱肚子!” 啪! 高慧妃手里的团扇狠狠地砸在了小宫女的头上。 “放肆!混账!不知好歹的东西!” 高慧妃气得从榻上跳了下来。她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步摇上的珠翠乱颤,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五花肉?!” “她竟然拿本宫珍藏的琉璃珊瑚树跟猪肉比?!” “那是西域进贡的!那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在她眼里竟然比不上两斤肥肉?!” 高慧妃觉得自己受到了这辈子最大的侮辱。 若是苏锦鲤嫌弃东西不好,那是眼光高。 若是苏锦鲤把东西扔了,那是脾气大。 可她偏偏拿猪肉来比!这不仅仅是在侮辱那几棵树,更是在羞辱她高慧妃的品味,羞辱她高贵的身份! “娘娘息怒!” 彩云赶紧上前,一边给高慧妃顺气,一边冲地上的小宫女挥手,示意她赶紧滚。 “这苏才人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妇!”彩云劝道,“她懂什么琉璃?在她眼里,也就只有那些个吃喝拉撒的俗事。您跟这种人置气,那是跌了您的份。” “本宫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高慧妃一把推开彩云,扶着桌角,手指甲把桌面刮得滋滋作响。 “她不是爱吃吗?” 高慧妃的眼神突然变得阴毒起来,“她不是觉得五花肉实在吗?好,很好。” “本宫就让她吃个够。” 她转过身,看向一直候在门口的心腹太监王得全。 “王得全。” “奴才在。”王得全躬身跑了进来。 “内务府今天是不是该给各宫送夏日的银丝炭了?” “回娘娘,正是。这银丝炭是用来煮茶和小厨房生火用的,无烟无尘,是定例。” “你去。” 高慧妃压低了声音,招手让王得全凑近,“去弄点巴豆霜来。要磨得最细的那种。” 王得全一愣:“娘娘,这……” “怕什么?又不要她的命。” 高慧妃冷笑道,“把那巴豆霜混在银丝炭的炭粉里,重新压实了。只要那炭一烧起来,药性就会顺着烟气钻进食物里,钻进水里。” “她不是有个小厨房吗?她不是爱做饭吗?” “本宫要让她吃什么吐什么,拉到下不了床!” “看她到时候还有没有力气跟本宫谈五花肉!” 王得全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这法子阴损,却隐蔽。谁能想到炭里会有问题?就算查出来,那是内务府的事,怎么也赖不到瑶光宫头上。 “奴才明白。”王得全脸上露出一抹奸笑,“奴才这就去办。保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那是内务府‘孝敬’给新贵人的,谁敢疑心?” 高慧妃重新坐回榻上,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带着一股苦涩味。 但此刻喝在高慧妃嘴里,却觉得无比甘甜。 “苏锦鲤。” 她看着窗外锦鲤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不是想吃吗?本宫让你吃个痛快。” …… 锦鲤宫,小厨房。 这里可没有瑶光宫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只有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三口大锅一字排开。 中间那口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绿色的汤汁翻滚着,一股子清甜的豆香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苏锦鲤没穿那身碍事的宫装,换了一身轻便的窄袖短袄,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的大勺子,正站在灶台边。 “老王,火小点。” 苏锦鲤指挥道,“绿豆沙讲究个‘沙’字。得用文火慢熬,把豆皮熬化了,豆沙熬出来,那才叫地道。” 王厨子正蹲在灶坑前,手里拿着把蒲扇,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 “娘娘,您这法子真神了。” 王厨子一边扇风一边吸溜鼻子,“小的做了三十年饭,头回见煮绿豆汤还往里加陈皮的。” 苏锦鲤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她从旁边的案板上拿起那本厚厚的《百草录》。书页已经翻开,上面还压着一块切剩下的陈皮。 “这就是知识的力量。” 苏锦鲤指着书上的一行字,“书上说了,‘陈皮性温,理气健脾。绿豆性寒,清热解毒。二者同煮,既能中和寒性,免得伤了脾胃,又能增添一股异香’。” 她放下书,拿起勺子在锅里搅了搅。 随着她的动作,一股混合着豆香和橘皮清香的味道飘了出来。那味道不腻,透着股子清爽,正好解这夏日的暑气。 春桃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个白瓷碗,早就馋得直咽口水。 “小姐,好了没啊?”春桃眼巴巴地看着锅里,“再熬下去,汤都要干了。” “急什么。” 苏锦鲤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尝了一口。 绵软。 细腻。 豆沙在舌尖化开,带着陈皮特有的回甘。 “嗯……” 苏锦鲤眯起眼睛,摇了摇头,“差点意思。” “还差啥?”王厨子赶紧站起来,“糖放够了啊,刚才小的尝了,挺甜的。” “不是甜不甜的事。” 苏锦鲤把勺子放下,转身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一个罐子上。 “老王,那是咱们从府里带来的桂花蜜吗?” “是啊,那是去年的秋蜜。” “加一勺。”苏锦鲤打了个响指,“出锅前加一勺桂花蜜。那种花香,能把陈皮的味道再提一个档次。” 王厨子眼睛一亮,二话不说,抱起罐子就往锅里加。 搅拌。 融合。 再次开锅的时候,那种香气简直绝了。 苏锦鲤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上午应付高慧妃死了那一堆脑细胞,此刻终于全都补回来了。 “出锅!” 苏锦鲤大手一挥,“先盛出来晾着。等凉透了,再用井水冰镇一下。晚上咱们就在院子里,一边乘凉,一边喝这‘锦鲤特制绿豆沙’。” 厨房里一片欢呼。 小李子和几个打下手的小太监,虽然干的是粗活,但此刻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跟着这位主子,别的不好说,这嘴是一点亏都不吃。 就在大家忙着盛汤、刷锅、收拾灶台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吗?”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内务府送东西来了。” 苏锦鲤正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绿豆沙,准备拿到通风口去晾着。听到声音,她停下了脚步。 王厨子擦了擦手,迎了出去。 “哟,这位公公面生啊。”王厨子笑呵呵地打招呼,“送什么来了?” 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盖着油布的竹筐。为首的那个小太监低着头,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看王厨子的眼睛。 “是……是银丝炭。” 那个小太监说道,“上面吩咐了,锦鲤宫是新晋的贵人,这夏日的用度不能缺。这是刚从库房领出来的顶级银丝炭,给小厨房备着的。” 王厨子掀开油布看了一眼。 筐里装着黑黝黝的木炭,一根根只有手指粗细,切得整整齐齐,泛着银光。确实是好东西,这种炭烧起来没烟,火头还旺。 “得嘞,替娘娘谢过内务府的公公。” 王厨子也没多想,招呼小李子,“来,搭把手,把这筐炭抬进柴房去。” 那个送炭的小太监见东西送到了,明显松了一口气。 “既然送到了,那咱家就回去复命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慢着。”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让那个小太监的背影僵了一下。 苏锦鲤端着碗,慢悠悠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走到那个竹筐前,把碗递给旁边的春桃。 “小姐?”春桃不解,“怎么了?” 苏锦鲤没说话。 她围着那个竹筐转了半圈,鼻子轻轻抽动了两下。 一下。 两下。 她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厨房里原本有浓郁的绿豆沙香味,还有柴火燃烧后的烟火味。但这股味道,却在这复杂的香气中,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 如果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 有点苦。 有点涩。 像是……苦杏仁? 苏锦鲤的脑子里,那本《百草录》的内容自动翻页。 第十七章,毒草篇。 【巴豆:性热,味辛,有大毒。】 【其霜色白无味。然若混于炭火之中,经高温催发,其烟气带有一丝微弱之苦杏味。常人难辨。】 【吸入烟气,或烟气熏染食物,食之则腹痛如绞,泄泻不止,伤津耗液。重者可致脱水而亡。】 苏锦鲤的眼神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吃的憨憨。此刻,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护食”的光芒。 有人要在她的饭碗里下毒? 这是触碰了底线。 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苏锦鲤伸出手,从筐里拿起一根木炭。 木炭很轻,表面有些粉末。她用指腹搓了搓,那粉末细腻得有些过分,不像是普通的炭灰。 她把手指凑到鼻尖,再次闻了闻。 没错。 就是那个味儿。 虽然被木炭原本的味道掩盖了九成九,但逃不过她这个为了吃能闻出二里地外红烧肉味道的鼻子。 那个送炭的小太监已经满头大汗了。 他转过身,强挤出一个笑脸:“苏才人,还有什么吩咐吗?这炭……有什么问题吗?” 苏锦鲤看着他。 看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着他不敢直视的眼睛,看着他绞在一起的双手。 “没问题。” 苏锦鲤突然笑了。 她把那根木炭扔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这炭挺好的。看着就金贵。” 小太监长出了一口气,腿都软了:“那就好,那就好。那奴才告退了。” 说完,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锦鲤宫。 王厨子和小李子已经抬起了筐,准备往柴房送。 “等等。” 苏锦鲤叫住了他们。 “娘娘?”王厨子一脸懵,“不是说没问题吗?” 苏锦鲤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走到春桃身边,端回那碗绿豆沙,喝了一口压压惊。 “老王。” 苏锦鲤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 “这炭,确实是好炭。也就是加了点料,能让人拉肚子拉到见阎王的好料。” 哐当。 王厨子手一抖,筐子摔在地上,几根木炭滚了出来。 “啥?!” 王厨子吓得嗓子都劈叉了,“毒……毒药?!” 春桃更是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拉住苏锦鲤:“小姐!您刚才还摸了!快洗手!快传太医!” “慌什么。” 苏锦鲤淡定地摆摆手,“这东西不烧起来没事。摸一下又不掉块肉。” 她指了指地上的木炭。 “这手段,一看就是那位‘五花肉’娘娘的手笔。除了她,也没人这么恨不得我拉肚子了。” “那……那怎么办?”小李子带着哭腔,“咱们把它扔了吧?或者交给皇上?” “扔了?” 苏锦鲤瞪了他一眼,“这可是物证。扔了以后拿什么说理?” “交给皇上?” 苏锦鲤摇摇头,“现在交上去,人家可以说是内务府弄错了,或者是炭本身受潮了。咱们又没证据说是谁干的,到时候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那才麻烦。” 她看着那筐黑漆漆的木炭,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 既然你想让我拉肚子。 既然你想毁了我的小厨房。 那这笔账,咱们就得好好算算。 “老王。” 苏锦鲤吩咐道,“把这筐炭收起来。找个单独的空屋子,最好是那种不通风的柴房,把它锁进去。用油布盖严实了,别让味儿散出来。” “记住,一根都不许用。咱们做饭,还是用咱们自己带来的炭。” “是是是!”王厨子连连点头,“小的这就去办!哪怕是用劈柴烧火,小的也不敢用这玩意儿啊!” “春桃。” 苏锦鲤转过头,看着一脸惊恐的丫鬟。 她突然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 “别怕。这宫里有人想害咱们,那是咱们的福气。说明咱们碍着人家的眼了。” “去,把那个送炭的小太监的名字、长相,都给我记下来。哪怕是去内务府打听,也要把他的底细摸清楚。” “这筐炭,咱们先替那位娘娘存着。” 苏锦鲤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绿豆沙。 甜丝丝的,带着陈皮的清香。 “等到哪天风向对了,咱们再连本带利地,把这份‘大礼’给她还回去。” “到时候,咱们也请她尝尝,这加了料的烧烤,是个什么滋味。” 春桃看着自家小姐。 她发现,小姐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慵懒和散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让人安心的精明。 那本《百草录》,正静静地躺在案板上。 风吹过书页,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 苏锦鲤伸手合上书。 “行了,都别愣着了。” 她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老王,晚上除了绿豆沙,再烤几个羊肉串吧。用咱们自己的炭,撒上那个安息茴。” “我倒要看看,吃饱了肚子,谁还能算计得过谁。” 夕阳西下。 锦鲤宫的小厨房里,重新恢复了热闹。 只是在那热闹之下,多了一份小心,也多了一份同仇敌忾的默契。 而在那间阴暗的柴房里。 那筐加了料的银丝炭,正静静地躺在角落里,像是一条蛰伏的毒蛇,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 好戏,才刚刚开场。 第15章 皇后的“敲打” 次日清晨,东边的日头刚冒了个尖儿。 锦鲤宫里,春桃端着铜盆进屋,手一抖,水差点洒出来。 她看见苏锦鲤已经坐在妆台前了。 自家主子没赖床。 不仅没赖床,甚至连衣裳都穿好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头发梳了个乖巧的垂云髻,手里正捏着一支素银簪子比划。 “娘娘?”春桃把铜盆放下,“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锦鲤把簪子插进发髻里,对着铜镜照了照。 “今儿个是个好日子。” 苏锦鲤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皇上虽然免了我的晨省,但这礼尚往来的规矩不能废。慧妃姐姐昨日那么‘关照’我,送了那么重的礼。我这个做妹妹的,要是不去皇后娘娘面前替她表表功,那不是显得我不懂事吗?” 她转过身,指了指院子角落。 那里放着个盖着油布的竹筐。 “叫上小李子,把那筐宝贝抬上。” 苏锦鲤嘴角勾起一抹笑,“咱们去凤仪宫。让六宫的姐妹们都开开眼,见识见识慧妃姐姐的大手笔。” …… 凤仪宫正殿。 地龙烧得暖烘烘的,瑞脑香的烟气在鎏金博山炉里袅袅升起。 皇后端坐在凤座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眼皮半垂,听着底下的妃嫔们说话。 高慧妃坐在左首第一位。 她今日穿了一身胭脂红的遍地金织锦,脸上敷了厚粉,嘴唇涂得殷红。她手里捏着帕子,眼神不住地往殿门口瞟。 按照那个药量,苏锦鲤这会儿应该拉得下不了床了。 只要苏锦鲤今日告病,她就有话头。 她可以说苏锦鲤福薄,受不起皇上的恩宠。也可以说苏锦鲤娇气,刚免了晨省就开始装病邀宠。 总之,只要苏锦鲤倒霉,她就高兴。 底下的丽嫔手里剥着橘子,笑着凑趣:“慧妃娘娘今日气色真好,可是遇上了什么喜事?” 高慧妃睨了她一眼,嘴角微扬:“本宫能有什么喜事?不过是昨日去看了看新来的苏才人,见她是个懂事的,心里宽慰罢了。” “娘娘真是菩萨心肠。”丽嫔奉承道,“听说您还赏了不少好东西?” “不过是些玩物,给她解解闷。” 高慧妃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护甲,“也就是本宫心善,看不得新人受冷落……” 话音未落,殿门口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 “苏才人到——” 高慧妃的手指一僵,护甲刮在茶盏上,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殿内说话的声音瞬间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那个本该躺在床上哎呦叫唤的人,此刻正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 苏锦鲤面色红润,步履稳健。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哼哧哼哧地抬着一个盖着油布的大竹筐。那竹筐看着有些脏旧,跟这金碧辉煌的凤仪宫格格不入。 高慧妃的眼皮跳了两下。 怎么回事? 没用? 还是没烧? 苏锦鲤走到殿中央,规规矩矩地跪下,给皇后行了个大礼。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放下茶盏,目光在那竹筐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锦鲤脸上。 “苏才人,皇上不是免了你的晨省吗?怎么今日来得这么早?” 苏锦鲤直起身,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憨直的笑容。 “回娘娘的话。” 苏锦鲤转过身,对着高慧妃福了福,“臣妾今日来,是特意来感谢慧妃姐姐的。” 高慧妃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谢本宫?”高慧妃强撑着笑脸,“妹妹客气了,不过是些许赏赐,何足挂齿。” “那怎么行!” 苏锦鲤一脸认真,“姐姐昨日不仅亲自来看臣妾,还赏了那么贵重的珊瑚树。更让臣妾感动的是,姐姐连臣妾小厨房的用度都想到了,特意让人送来了一筐顶级的银丝炭。” 她指了指身后的竹筐。 “臣妾从没见过这么好的炭,心里惶恐。想着这样的好东西,臣妾不敢独享,也不敢私藏。所以特意抬过来,请皇后娘娘过目,也想让各位姐妹们都沾沾姐姐的光。” 大殿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送炭? 高慧妃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下人了? 皇后挑了挑眉,身子微微前倾:“哦?慧妃赏的炭?抬上来本宫瞧瞧。” 两个小太监把竹筐抬到了大殿正中。 苏锦鲤上前,一把掀开了油布。 黑黝黝的木炭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看着确实是上好的银丝炭,切口整齐,泛着银光。 皇后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 “这炭看着确实不错。”皇后淡淡地说道,“慧妃有心了。” 高慧妃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傻子没发现。 她刚想开口谦虚两句,就把这事儿揭过去。 苏锦鲤却突然皱起了鼻子。 她凑近那筐炭,用力吸了两下,脸上露出了那种“求知若渴”的表情。 “娘娘。” 苏锦鲤抬起头,看着皇后,“臣妾有个疑问,想请教娘娘。” “你说。” “这炭……”苏锦鲤挠了挠头,“它有一股味儿。” 高慧妃的手猛地攥紧了帕子。 苏锦鲤继续说道:“臣妾鼻子灵,闻着这炭里头,好像带着一股子苦杏仁的味儿。挺香的,就是有点冲。臣妾昨晚试着烧了一小块,结果熏得臣妾有些头晕胸闷,还有点想吐。” 她一脸天真地看着高慧妃。 “姐姐,这是不是什么西域进贡的新品种?叫什么‘杏仁香炭’之类的?是不是臣妾身子骨太贱,受不起这种熏香的好东西?” “杏仁味?” 皇后的眼神瞬间变了。 她掌管六宫多年,什么阴私手段没见过? 炭里有味儿,那绝不是什么好事。 高慧妃的脸白了。她刚想站起来辩解,皇后已经开口了。 “容嬷嬷。” 皇后喊了一声。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严肃的老嬷嬷从皇后身后走了出来。这是皇后的陪嫁,懂医理,更是宫里的老人精。 “去看看。”皇后指了指那筐炭。 容嬷嬷应了一声,走到竹筐前。 她先是低头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接着,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银针,在那木炭表面刮了刮,刮下一点细腻的粉末。 她沾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尖下细细地嗅。 高慧妃坐在椅子上,感觉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她想说话,可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大殿里安静得吓人。 只能听见容嬷嬷那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半晌。 容嬷嬷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她转过身,对着皇后跪下,声音沉稳,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回禀娘娘。” “这炭里,混了巴豆霜。” 轰—— 大殿里像是炸了个雷。 妃嫔们吓得花容失色,纷纷拿帕子捂住口鼻,像是那筐炭是什么吃人的猛兽。 巴豆霜! 那是泻药!是毒! 若是在密封的屋子里烧起来,那烟气吸进去,或者是熏了食物,轻则上吐下泻,重则脱水伤身! 这是要害人性命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像刀子一样扎向了高慧妃。 高慧妃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皇后娘娘!” 高慧妃的声音都在发颤,“冤枉啊!臣妾冤枉!臣妾只是让人送了内务府领来的银丝炭,绝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巴豆霜!定是……定是底下那群奴才办事不力,或者是内务府的人搞错了!” 她不能认。 打死也不能认。 这要是认了,那就是谋害嫔妃的大罪! 皇后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办事不力?” 皇后冷笑一声,“慧妃,你宫里的人,什么时候办事这么不力了?送给苏才人的东西,竟然能混进这种虎狼之药?” “臣妾真的不知情!”高慧妃眼泪流了下来,妆都花了,“臣妾与苏妹妹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她?定是有人陷害臣妾!” 就在这时,苏锦鲤突然发话了。 她捂着胸口,一脸的后怕,眼睛瞪得溜圆。 “天哪……” 苏锦鲤声音发颤,“原来……原来这东西有毒?臣妾还以为是姐姐特意赏的熏香呢!昨晚臣妾要是多烧两块,这会儿是不是就……” 她身子晃了晃,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春桃赶紧扶住她。 苏锦鲤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高慧妃,突然往前走了一步,跪在了高慧妃身边。 “皇后娘娘!” 苏锦鲤抬起头,一脸诚恳地看着皇后,“您别怪罪慧妃姐姐。姐姐对臣妾那么好,连珊瑚树都舍得赏,怎么会害臣妾呢?” “这肯定是个误会!” 苏锦鲤言辞恳切地为高慧妃“开脱”,“想必是这巴豆霜长得像炭粉,姐姐宫里的下人不小心弄混了。或者是这炭本身就长得特别,姐姐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姐姐定是一片好心,只是……只是这好心差点办了坏事。” 高慧妃听着这话,差点没一口血喷出来。 这哪里是求情? 这是在往她心窝子上捅刀子! 什么叫长得像?巴豆霜是白的,炭粉是黑的,瞎子才看不出来! 什么叫一片好心办坏事?这就是坐实了东西是她送的! 皇后看着苏锦鲤那副“傻白甜”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是个聪明的。 知道借刀杀人,还把刀柄递得这么顺手。 既然刀都递过来了,她这个做皇后的,自然要好好用一用。 “苏才人,你太良善了。” 皇后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后宫里,不是谁都像你这般单纯。” 皇后转过头,目光如电,射向高慧妃。 “慧妃。” “东西是你宫里送出去的,人是你指派的。你说你不知情,谁能作证?” “就算你真的不知情,那就是治下不严,识人不明!” 皇后猛地一拍凤椅扶手。 “身为众妃之首,不仅不能友爱新人,反而送出这种害人的东西。若是今日苏才人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皇上若是知道了,你该如何交代?” 高慧妃趴在地上,浑身冰凉。 她知道,今天这跟头是栽定了。 皇后这是抓住了把柄,要狠狠地踩她一脚。 “臣妾……臣妾知罪。”高慧妃咬着牙,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是臣妾疏忽,臣妾愿领责罚。” “念在未铸成大错,苏才人又替你求情的份上。” 皇后收起怒容,恢复了那副端庄的模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传本宫懿旨。” “慧妃高氏,行事不端,赏赐不当,致使宫闱不宁。罚闭门思过半月,抄写宫规十遍。罚俸三月。” “这筐炭,没收。” “至于你宫里那些经手的奴才,全部送去慎刑司,严加审问!本宫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高慧妃的身子软了下去。 完了。 她的心腹太监王得全,肯定是保不住了。 而且闭门半月,抄写宫规,这面子算是丢尽了。 “谢……皇后娘娘恩典。”高慧妃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皇后转头看向苏锦鲤,脸上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苏才人受惊了。” “你是个好的,识大体,懂进退。” “传本宫的话,赏苏才人上等血燕两盒,安神香十盒,锦缎四匹。再让太医院送些补品过去,好好压压惊。” 苏锦鲤立刻磕头谢恩,脸上笑开了花。 “谢皇后娘娘赏赐!娘娘真好,娘娘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这场闹剧,在皇后的威严和苏锦鲤的“感激”中落幕了。 高慧妃失魂落魄地站起来,由彩云扶着,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她今日不仅没害成苏锦鲤,反而折损了心腹,丢了脸面,还被皇后抓住了把柄。 她恨啊。 恨得牙根痒痒。 苏锦鲤领了赏赐,也带着春桃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两拨人撞上了。 高慧妃停下脚步,恶狠狠地瞪着苏锦鲤,眼神像是要吃人。 “苏才人。” 高慧妃压低了声音,语气森然,“你好手段。今日之耻,本宫记下了。” 苏锦鲤眨了眨眼。 她停下脚步,并没有像高慧妃预想的那样露出得意的嘴脸。 相反,她往高慧妃身边凑了凑。 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人畜无害的表情。 她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 “慧妃姐姐,你别难过了。” “其实吧,我也不是非要告状。” 苏锦鲤叹了口气,一脸的惋惜。 “就是那炭吧,确实不能烧,烧了容易拉肚子,影响我吃饭。” “姐姐若是真心疼妹妹,下次别送这些花里胡哨还要命的东西了。” 苏锦鲤抬起头,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满含期待地看着脸色铁青的高慧妃。 “姐姐,以后赏东西,能直接赏五花肉吗?” “要肥瘦相间的那种。” “那个……臣妹爱吃。” 高慧妃的瞳孔猛地收缩。 五花肉。 又是五花肉! 一股腥甜的气息涌上喉咙。 高慧妃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晃,如果没有彩云死死撑着,她怕是当场就要撅过去。 “你……你……” 高慧妃翻着白眼,指着苏锦鲤,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锦鲤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默认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 苏锦鲤开心地拍了拍手,“多谢姐姐!姐姐慢走!姐姐回去好好休息!” 说完,她带着春桃,迈着欢快的步子,蹦蹦跳跳地走了。 只留下高慧妃站在风口里,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闷气。 “回宫……” 高慧妃虚弱地说道。 “本宫要……杀了她……” 第16章 主角的“沉默”!最高级的蔑视! 凤仪宫那场大戏散场后,消息像是长了翅膀,半个时辰就传遍了东西六宫。 锦鲤宫里,气氛热烈得像是过年。 小李子指挥着几个小太监,把皇后赏赐下来的那几箱东西搬进库房。箱子落地的声音沉闷厚重,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春桃跟在苏锦鲤身后,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走路都带风。 “娘娘,您是没瞧见!” 春桃一边给苏锦鲤解斗篷,一边眉飞色舞地比划,“咱们走出大殿的时候,高慧妃那个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比那没熟的茄子还难看!还有丽嫔她们,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刚才那个巴结的眼神,奴婢看着都解气!” 苏锦鲤走到软塌边,身子一歪,把自己摔进了软枕堆里。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嗯。” 苏锦鲤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显然对高慧妃的脸色没什么兴趣。 春桃还在兴奋头上:“娘娘,您这招‘借力打力’实在是高!既收拾了那个想害人的太监,又让高慧妃吃了哑巴亏,连皇后娘娘都对您另眼相看。经此一役,看以后这宫里谁还敢小瞧咱们锦鲤宫!” 苏锦鲤揉了揉脸,让自己清醒一点。 她伸手指了指桌上那个红漆描金的盒子。 “那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春桃愣了一下,顺着她的手看过去:“那是皇后娘娘赏的血燕啊。听说这一盏就值百金呢。” “你去看看成色。” 苏锦鲤来了精神,从榻上坐直了身子,“是整盏的还是碎燕?有没有杂质?” 春桃无奈,只好走过去打开盒子。 “娘娘,是整盏的,色泽通透,红得像玛瑙似的,一点杂质都没有。” “好东西。” 苏锦鲤满意地点点头,重新躺了回去,“你去告诉老王,今晚就炖上。别放红枣,那玩意儿燥热。用牛乳炖,多放点冰糖。我上午费了不少脑子,得补补糖分。” 春桃:“……” 她看着自家主子那副“万事大吉,唯吃独尊”的模样,刚燃起来的斗志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娘娘,”春桃叹了口气,“您就不趁着这个机会,整顿一下宫务?或者是……哪怕是给各宫回个礼,拉拢一下人心也好啊。” 苏锦鲤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拉拢人心?” 她闭上眼睛,“太累了。而且人心隔肚皮,拉拢来了还得防着背叛,不如吃进肚子里的燕窝实在。” “行了,别念叨了。我饿了,让老王先把那道水晶肘子端上来垫垫。” …… 午后,日头偏西。 锦鲤宫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先来的是丽嫔宫里的掌事宫女,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食盒,说是丽嫔娘娘亲手做的点心,特意送来给苏才人压惊。 接着是娴妃宫里的太监,送来了一尊白玉观音,说是给苏才人保平安。 就连平日里最势利眼的内务府,也派人送来了几匹新进贡的云锦,说是给才人做夏衫。 一时间,锦鲤宫门庭若市。 那些曾经对这个偏僻宫殿不屑一顾的人,如今都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一个个凑了上来。 要么是真心示好,想抱大腿。 要么是心怀鬼胎,想来探探这位“扮猪吃虎”的新宠妃到底有多少斤两。 春桃站在门口,看着那一拨又一拨的人,心里有些发慌。她跑回正殿,想请示苏锦鲤该见谁,该回绝谁。 掀开帘子,她看到了让她无语凝噎的一幕。 正殿里静悄悄的。 苏锦鲤正躺在那张紫檀木的罗汉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睡得昏天黑地。 桌上放着一只空了的肘子盘,骨头被剔得干干净净。 春桃走过去,轻声唤道:“娘娘?娘娘?” 苏锦鲤皱了皱眉,翻个身,嘟囔了一句:“别吵……再来一碗……” 春桃没办法,只能大着胆子推了推她:“娘娘,外面来了好多人。丽嫔、娴妃那边都派人来了,说是要见您。您看……” 苏锦鲤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 “见我?” 她迷迷糊糊地说道,“见我干什么?我又不是猴子。” “她们是来示好的,也是来探口风的。”春桃低声解释,“这时候您要是谁都不见,会不会显得太……” “太什么?” 苏锦鲤打断了她,“太狂妄?太不懂事?”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春桃,你记性不好啊。” “皇上的口谕是怎么说的?” 春桃下意识地回答:“皇上说,特许娘娘无需晨省,安心休养。” “那不就结了。” 苏锦鲤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小,“皇上让我休养。我要是这时候爬起来去跟她们寒暄,去收礼,去勾心斗角,那就是没把皇上的话放在心上。” “去,把门关上。” “就说我身子不适,受了惊吓,正在遵旨静养,概不见客。” “东西……除了吃的,别的都退回去。” “谁要是赖着不走,你就告诉她,让她去找皇上说理去。” 说完,苏锦鲤头一歪,秒睡。 春桃看着自家主子那张写满了“不想上班”的脸,愣了半晌,最后只能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锦鲤宫的大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门外那些等着看戏、等着巴结、等着试探的人,全都吃了闭门羹。 “苏才人这是什么意思?” 丽嫔的宫女看着紧闭的大门,有些恼火,“咱们娘娘好心送东西来,她连面都不露?” 旁边娴妃的太监倒是笑了笑:“看来这位苏才人,是个聪明人啊。知道风头太盛,要避其锋芒。高,实在是高。” 众人议论纷纷,最后只能悻悻而归。 而在锦鲤宫内。 苏锦鲤这一觉,睡得那叫一个踏实。 外面洪水滔天,关我屁事。 只要不耽误我晚上喝那碗冰糖炖血燕,这天就塌不下来。 …… 傍晚,御书房。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纱洒在金砖上。 萧承渊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李德全。” 萧承渊开口,“今儿个后宫里,是不是挺热闹?” 李德全一直候在一旁,听到问话,立刻上前一步,弓着身子笑道:“回万岁爷的话,确实热闹。今儿个凤仪宫那场晨省,可谓是精彩纷呈。” “哦?”萧承渊端起茶盏,“说来听听。” 李德全清了清嗓子,绘声绘色地把白天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从苏锦鲤带着木炭去“表功”,到她如何“天真”地指出炭里有味,再到容嬷嬷验出巴豆霜,最后皇后发落高慧妃。 萧承渊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这苏才人……” 萧承渊淡淡地说道,“倒是有些运道。那个送炭的太监,审了吗?” “慎刑司那边刚动刑,还没招,不过也就是个替死鬼。”李德全说道,“这事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慧妃娘娘气不过,想给苏才人一点教训。” 萧承渊冷笑一声:“高氏这些年,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不过……”李德全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万岁爷,这事儿最后还有个尾声,您肯定猜不到。” “什么尾声?” “苏才人领了赏赐出来,路过跪在地上的慧妃娘娘身边时,特意停下来说了一句话。” 李德全学着苏锦鲤那种憨憨的语气,说道:“她说,‘姐姐,以后赏东西,能直接赏五花肉吗?那个……臣妹爱吃。’” “噗——” 萧承渊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他放下茶盏,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肩膀忍不住抖动起来。 “五花肉?” 萧承渊笑出了声,“她当着高氏的面,要五花肉?” “千真万确。”李德全也憋着笑,“当时慧妃娘娘脸都绿了,差点没晕过去。” 萧承渊笑了一会儿,慢慢停了下来。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这个苏锦鲤……” “受了委屈,不哭不闹。抓住了把柄,不急不躁。借着皇后的手收拾了人,最后还要杀人诛心,补上一刀。” 萧承渊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做完这一切,她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在宫里摆酒庆功?还是在跟下人商量下一步怎么乘胜追击?” 李德全摇了摇头。 “都不是。” “据锦鲤宫那边传来的消息,苏才人回宫后,就把门关了。说是遵旨休养,谁也不见。她……睡了一下午,这会儿刚起,正在等御膳房送晚膳呢。”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萧承渊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中闪过一丝浓厚的兴趣。 若是换了旁人,今日大获全胜,此时定是心潮澎湃,难以入眠。要么是在盘算如何利用这份圣宠更进一步,要么是在担心高氏日后的报复。 可她呢? 关门。 睡觉。 等吃饭。 仿佛白天那场惊心动魄的宫斗,对她来说,还没有晚饭吃什么重要。 这份心性,究竟是天性通透到了极致,还是城府深沉到了连他也看不透的地步? “有意思。” 萧承渊站起身,理了理龙袍的下摆。 “摆驾。” 李德全一愣:“万岁爷,去哪?今儿个敬事房还没递牌子……” “不去后宫。” 萧承渊往外走去,脚步轻快,“去锦鲤宫。不用通报,朕倒要看看,这位苏才人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月上柳梢。 锦鲤宫里静悄悄的。 大门紧闭,把外界的纷扰都关在了外面。 萧承渊没有让人摆仪仗,只带了李德全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锦鲤宫门外。 守门的太监正靠着门柱打瞌睡,猛地看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张嘴喊,就被李德全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嘘。” 李德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挥手让人退下。 萧承渊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没有点太多的灯,只有廊下挂着两盏羊角灯,发出晕黄的光。 正殿里没有声音。 萧承渊的目光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院子中央的那棵大槐树下。 那里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坐在石凳上。 是苏锦鲤。 她并没有在吃那顿心心念念的晚饭。 也没有在和宫女太监们谈笑风生。 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借着廊下的灯光,看得聚精会神。 她的坐姿很不雅观。 一只脚踩在石凳的横杠上,身子前倾,脸都要贴到书页上了。 萧承渊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近。 他想知道,这个让后宫鸡飞狗跳的女人,在这个胜利的夜晚,到底在读什么书? 是《女则》? 是兵法? 还是什么前朝的宫斗秘闻? 离得近了,他听到了苏锦鲤的自言自语。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兴奋。 “……原来如此。” 苏锦鲤手指在书页上划过,嘴里念念有词,“松茸性娇,不可水洗,需用竹刀刮去泥土……这倒是讲究。” 萧承渊愣了一下。 松茸? 苏锦鲤翻了一页,继续念道:“……若要炖鸡,需先将松茸切片,用绍兴黄酒浸泡一刻钟。如此,方能最大限度激发其山野之鲜气,酒香入汤,鲜掉眉毛……” 她读到这里,忍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发出一声感慨。 “啧,学到了学到了。” 苏锦鲤合上书,一脸的意犹未尽,“以前老王都是直接扔锅里炖,怪不得总觉得差点味儿。明儿个正好有内务府送来的新松茸,得让他试试这个法子。” 她抱着那本书,像抱着什么绝世珍宝。 书皮在灯光下显露出三个大字——《百草录》。 一本正经的医书,硬是被她读成了菜谱。 萧承渊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他在御书房里推演了半天她的心思。 他以为她在韬光养晦。 他以为她在复盘棋局。 结果呢? 她在研究怎么炖鸡?! 白天把高慧妃逼得差点吐血,晚上把整个后宫拒之门外。 做完这一切,她心里想的,竟然只是松茸要不要用酒泡? 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紧接着,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轻松感。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的皇宫里。 只有她。 把“吃”这件事,当成了比天还大的正经事。 萧承渊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看着她抱着书还在那儿摇头晃脑地琢磨味道。 他突然不想出声打断她了。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听着她念叨着“火腿要切薄片”、“竹笋要取中段”。 原来,这就是她所谓的“休养”。 不争输赢,只争朝夕……的一碗汤。 李德全站在更远的地方,看着自家万岁爷那副似笑非笑、甚至带着几分宠溺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这位苏才人,怕是真的要飞上枝头了。 别人是用手段争宠。 她是真的……凭本事(吃)争宠啊。 “咳。” 萧承渊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苏锦鲤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手里的《百草录》差点掉在地上。 她回过头,看到那个站在阴影里的明黄色身影,眼睛瞪得溜圆。 “老……老板?” 苏锦鲤脱口而出。 随即,她反应过来,赶紧从石凳上跳下来,也不管书了,胡乱行了个礼。 “那个……皇上?” “您怎么来了?也没个动静?” 她看了看萧承渊,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讲炖鸡的书,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 “那个……臣妾这是在……在学习。” 苏锦鲤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学习如何更好地……养生。” 萧承渊看着她那副心虚的样子,嘴角终于忍不住扬了起来。 “是吗?” 他迈步走过来,目光落在书皮上。 “朕刚才好像听见,爱妃在研究……怎么把眉毛鲜掉?” 苏锦鲤:“……” 完了。 被听见了。 这下高人的形象全毁了。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眨了眨眼,问道:“那……陛下要不要尝尝?臣妾觉得,按照这个方子炖出来的汤,肯定比昨晚那碗还好喝。” 萧承渊看着她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鬼使神差地。 他点了点头。 “好。” “朕等着喝你的汤。” 第17章 来自皇帝的“夜宵” 夜色如水,锦鲤宫的院子里,只剩下偶尔响起的虫鸣。 萧承渊那句“朕等着喝你的汤”,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得苏锦鲤头皮发麻。 她猛地转过身。 手里的《百草录》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了脚边。 萧承渊站在廊下的阴影里,负手而立。月光洒在他的肩头,给那身明黄色的常服镀上了一层冷光。 李德全缩着脖子站在更远的地方,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 苏锦鲤眨了眨眼。 她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书,又看了一眼面前的皇帝,最后才反应过来该干什么。 “臣妾……参见皇上。” 苏锦鲤刚要跪下去,就被一只手托住了胳膊。 萧承渊的手掌很大,掌心温热,带着一层薄薄的茧。 “免了。” 萧承渊收回手,目光落在地上那本书上,“爱妃还没告诉朕,这书里除了教人怎么辨认巴豆霜,还教了什么?” 苏锦鲤脸上一热。 她赶紧蹲下身,把书捡起来,胡乱拍了拍上面的灰。 “皇上恕罪。” 苏锦鲤把书抱在怀里,一脸的尴尬,“臣妾这也是……现学现卖。白天那是凑巧,晚上这才是……正经事。” “正经事?” 萧承渊挑了挑眉,走到石桌旁坐下。石凳有些凉,他却没在意,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苏锦鲤,“朕刚才听见,你在念叨松茸和黄酒?这也是正经事?” 苏锦鲤见他没生气,胆子也大了起来。 说到吃,那是她的专业领域。在专业领域,她是自信的,是不容置疑的。 “当然是正经事。” 苏锦鲤走到石桌对面,却没有坐下,而是把书摊开在桌面上,指着其中一行字。 “陛下您看。” 她的手指白皙圆润,指尖点在那行墨迹上。 “书上说了,松茸乃是山野之珍,性娇气傲。若是用水洗,那股子鲜气就被洗没了一半。得用竹刀刮去泥土,再用湿布擦。” 苏锦鲤越说越来劲,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最关键的是这一步。” 她指着那行小字,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上扬,“入汤之前,需用陈年的绍兴黄酒浸泡一刻钟。酒能行气,亦能发散。这黄酒一激,松茸骨子里的那股鲜味就全跑出来了,融进鸡汤里,那才是真正的鲜掉眉毛。” 萧承渊看着她。 她离得很近。 身上没有那些嫔妃惯用的浓郁香粉味,只有一股淡淡的、像是刚洗过的皂角清香,还夹杂着一点……绿豆沙的甜味? 她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没有“臣妾惶恐”,没有“陛下圣明”。 只有“松茸性傲”、“黄酒行气”。 这种感觉,很新奇。 像是在听钦天监讲星象,又像是在听户部尚书讲钱粮。 虽然讲的是吃,但那种一本正经的架势,让萧承渊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似乎真的是一件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 “所以,”萧承渊开口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你大半夜不睡觉,就是为了研究怎么让一只鸡死得其所?” 苏锦鲤愣了一下。 她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民以食为天嘛。这鸡既然都要下锅了,咱们总得对得起它长的那身肉不是?” 萧承渊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歪理,听着还挺顺耳。 “既然你说得这么神乎其神。” 萧承渊手指轻轻敲了敲石桌,“光说不练假把式。朕今晚倒要看看,这只鸡到底能不能对得起它那身肉。” 苏锦鲤眼睛一亮。 这是要现场考核? 没问题。 理论知识已经掌握,接下来就是实践出真知。 “陛下稍等!” 苏锦鲤一把抓起桌上的书,转身就往小厨房跑,一边跑一边喊,“老王!老王!别睡了!来活了!把那只芦花鸡拎出来!还有那坛子十年陈酿的花雕!” 李德全站在远处,看着那位像兔子一样窜出去的苏才人,下巴差点掉地上。 这……这就把万岁爷扔这儿了? 也不奉茶? 也不伺候?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萧承渊。 萧承渊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丝……期待? 小厨房里很快传来了动静。 剁肉声,烧火声,还有苏锦鲤指挥若定的声音。 “切块!别太小!太小了肉就柴了!” “酒!倒酒!淹过松茸就行,别倒多了,那是汤,不是醉鸡!” “火大点!先大火滚开,再转文火!” 萧承渊听着这些声音,觉得比丝竹管弦还要生动些。 这宫里太静了。 静得让人发慌。 每个人都在屏息凝神,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 唯独这锦鲤宫,有着一股子活蹦乱跳的烟火气。 约莫过了两刻钟。 一阵浓郁的香气从厨房飘了出来。 那香气霸道得很,不像御膳房那种经过层层过滤的精致香气,而是一种原始的、粗犷的、直钻人肺腑的肉香和酒香。 苏锦鲤端着一个白瓷汤盅,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她身后跟着满头大汗的王厨子,手里端着两碟小菜。 “陛下,久等了。” 苏锦鲤把汤盅放在石桌上,拿起勺子,“小心烫。” 盖子一掀。 一股热气腾空而起。 汤色清亮金黄,上面飘着几片褐色的松茸和几颗红色的枸杞。没有多余的油脂,看着就清爽。 萧承渊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入口滚烫。 紧接着,一股复合的鲜味在口腔里炸开。 鸡肉的醇厚,松茸的异香,还有黄酒挥发后留下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三种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没有谁抢了谁的风头,却又彼此成就。 萧承渊咽了下去。 胃里涌起一股暖流,顺着经络流向四肢百骸。 一天的疲惫,在这一口汤里,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如何?” 苏锦鲤凑过来,一脸期待地看着他,“臣妾没骗您吧?是不是比直接炖的要鲜?” 萧承渊又喝了一口。 “尚可。” 他给出了一个矜持的评价。 苏锦鲤撇了撇嘴。 尚可? 这明明是绝顶美味好不好?老板这嘴也太刁了。 “陛下要是觉得一般,那这剩下的……” 苏锦鲤盯着汤盅,咽了口口水,“臣妾就代劳了?” 萧承渊手里的勺子没停,又舀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 “食不言,寝不语。” 他淡淡地说道。 苏锦鲤:“……” 行吧。 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她转身坐在另一张石凳上,眼巴巴地看着萧承渊一口接一口地喝汤。 王厨子端上来的两碟小菜也很别致。 一碟是胭脂萝卜,酸甜脆爽。 一碟是香油拌的笋尖,清淡解腻。 萧承渊平日里晚膳用得少,今日却不知不觉把一盅汤喝了个底朝天,连那两碟小菜也吃得干干净净。 李德全在旁边看着,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万岁爷今晚的胃口,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要好。 吃完最后一口,萧承渊放下勺子。 李德全赶紧递上帕子。 萧承渊擦了擦嘴,觉得浑身舒畅。 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正盯着空碗发呆的苏锦鲤。 “没吃饱?”萧承渊问。 苏锦鲤回过神,摇摇头:“臣妾晚上吃过燕窝了。就是觉得……可惜了那几片松茸,那是精华啊。” 萧承渊失笑。 “你这脑子里,除了吃,还装得下别的东西吗?” “装得下啊。” 苏锦鲤认真地回答,“还装得下睡觉。” 萧承渊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那双眼睛清澈见底,一眼就能望到底。 没有欲望。 没有算计。 只有最纯粹的本能。 在这深宫里,这样的纯粹,比那价值连城的血燕还要稀有。 “苏锦鲤。” 萧承渊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臣妾在。” “你对食疗,似乎颇有心得?” 苏锦鲤挺起胸膛:“那是自然。臣妾从小就爱钻研这个。哪种食材补气,哪种食材去火,哪种食材相克,臣妾门儿清。” 她指了指那本《百草录》。 “这书上说的虽然是药,但在臣妾看来,药补不如食补。是药三分毒,饭菜才养人。” 萧承渊点了点头。 药补不如食补。 这话太医也说过,但太医开出来的那些药膳,一股子中药味,难吃得要命。 哪里像今晚这碗鸡汤,既是美味,又能滋补。 萧承渊站起身。 夜风有些凉了。 “既然如此。” 萧承渊看着苏锦鲤,眼神深邃,“朕交给你一个差事。” 苏锦鲤一愣,本能地警惕起来。 差事? 不会是要让她管账吧?还是让她去绣花? 那可不行。 那是加班。 “陛下……”苏锦鲤试探着问道,“什么差事?难吗?累吗?影响睡觉吗?” 萧承渊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不难。” “也不累。” “更不影响你睡觉。” 苏锦鲤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陛下请吩咐。” 萧承渊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步。 “朕近来国事繁忙,时常觉得胸闷气短,食欲不振。御膳房做的那些东西,精致是精致,但吃进嘴里,总觉得少了几分滋味。”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苏锦鲤。 “你既通晓食性,又做得一手好羹汤。” “朕便命你,为朕拟一份七日的食谱。” 苏锦鲤眨了眨眼。 食谱? 也就是菜单? 这也叫差事? 这不就是她每天躺在床上最爱琢磨的事儿吗? “只是写菜单?”苏锦鲤确认道,“不用臣妾亲自做?” “若是你能亲自做,自然更好。” 萧承渊说道,“不过御膳房有规矩,嫔妃不得随意下厨。你只管写方子,注明做法、火候、配料。剩下的,让御膳房去做。” “记住,要开胃,要滋补,还要……像今晚这碗汤一样,有滋味。” 萧承渊加重了语气。 苏锦鲤乐了。 这活儿她熟啊! 给老板制定饮食计划,这可是高级营养师的待遇。而且只要动动笔杆子,不用烟熏火燎的,多划算。 “臣妾遵旨!” 苏锦鲤答应得极其干脆,“陛下放心,臣妾一定拿出看家本领,保管让您每天吃饭都像过年一样。” 萧承渊看着她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心情大好。 “若是有效……” 萧承渊顿了顿,俯下身,凑到苏锦鲤耳边。 “朕,重重有赏。” 热气喷洒在耳廓上,有些痒。 苏锦鲤缩了缩脖子,脑子里只剩下“重重有赏”四个大字。 赏什么? 金子? 银子? 还是更多的五花肉? “谢主隆恩!” 苏锦鲤大声说道。 萧承渊直起腰,心情愉悦地转身往外走。 李德全赶紧跟上,手里提着的羊角灯晃晃悠悠。 走到门口,萧承渊突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话。 “明早的早膳,朕想喝鸭子汤。你看着办。” 说完,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苏锦鲤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鸭子汤?” 她摸了摸下巴,开始琢磨,“秋天鸭子正肥,性凉去燥。倒是适合。不过光喝汤太单调了,得配点什么呢?” “对了,鸭架子可以熬汤,鸭肉可以片下来做烤鸭,鸭油可以烙饼……” 苏锦鲤越想越饿。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正探头探脑的春桃和王厨子。 “老王。” 苏锦鲤打了个响指,“明早咱们也吃鸭子。你去挑两只最肥的,一只送御膳房给皇上,一只咱们自己留着。” “春桃,备笔墨。” “本宫要开始写作业了。” …… 这一夜,锦鲤宫的灯火亮了很久。 苏锦鲤趴在桌子上,咬着笔杆子,时而皱眉沉思,时而奋笔疾书。 而在不远处的御书房。 萧承渊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却半天没有翻页。 他的胃里暖洋洋的。 那是久违的、被食物填满的踏实感。 “李德全。” “奴才在。” “去查查那个苏才人进宫前的底细。” 萧承渊的声音很轻,“朕想知道,安国公府那个除了争权夺利什么都不会的地方,是怎么养出这么……特别的一个人的。” “是。” 李德全应了一声,正要退下。 “还有。” 萧承渊放下奏折,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明早去御膳房传旨,苏才人送去的方子,让他们照做,不得有误。谁要是敢因为她是才人就怠慢了……” “朕砍了他的脑袋。” 李德全浑身一凛。 “奴才遵旨。” 他退出了御书房,看着外面的夜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后宫的风向,怕是真的要变了。 一份食谱。 一碗鸡汤。 这位苏才人,硬是用一把勺子,撬开了帝王那颗坚硬如铁的心。 只是,这宫里的其他人,怕是坐不住了。 那些盯着皇上宠爱的眼睛,那些渴望皇上垂怜的心,在得知苏锦鲤不仅免了晨省,还承包了皇上的胃之后,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这份“御赐”的食谱,究竟是通往荣华富贵的捷径,还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此刻正沉浸在“鸭子的一百种吃法”中的苏锦鲤,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觉得,这份兼职,干得挺开心。 既能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还能顺便赚点外快。 这就是她理想中的——带薪摸鱼啊。 第18章 一份“烫手”的食谱 寅时三刻。 锦鲤宫的书案上,蜡烛已经换了三根。 烛火跳了两下,爆出一个灯花。 苏锦鲤趴在桌上,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捏着一支秃了毛的笔。她眼底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面前的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又被墨团涂得乱七八糟。 《百草录》摊在一旁,书页被翻得卷了边。 “小姐。” 春桃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把一碗热腾腾的粳米粥放在桌角。 “您这是一宿没睡?”春桃看着那张写满字的纸,“天都快亮了。您这是写食谱呢,还是考状元呢?” 苏锦鲤扔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骨头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你不懂。” 苏锦鲤端起粥碗,吸溜了一大口,“这叫学术研究。皇上把胃交给我了,这就是把半个江山交给我了。要是做不好,那就是砸我苏锦鲤的金字招牌。” 她指了指纸上的一行字。 “你看,这道‘荷叶粉蒸肉’,要是用新鲜荷叶,味道清香。要是用干荷叶,味道醇厚。皇上现在的口味偏淡,我是用鲜的还是干的?” 春桃听不懂。 她只知道,自从昨晚皇上走后,自家小姐就像是被鬼附了身。不睡懒觉了,不喊饿了,抱着那本医书啃了一宿。 这消息就像长了腿,一夜之间传遍了后宫。 此时此刻,这后宫里睡不着觉的,不止苏锦鲤一个。 瑶光宫里。 高慧妃刚听说这事,手里的象牙梳子就被撅断了。 “拟食谱?” 高慧妃看着镜子里那张憔悴的脸,“她一个才人,凭什么插手皇上的膳食?那是御膳房的事!那是皇后的事!她算哪根葱?” 凤仪宫里。 皇后刚起身,听着紫鹃的回禀,正在戴护甲的手顿了一下。 “由她去。” 皇后淡淡地说道,“皇上的口味刁钻,御膳房那帮老油条伺候了这么多年,都时不时要挨骂。她一个刚进宫的新人,真以为看了两本医书就能当厨神了?这份恩宠,烫手得很。” 而反应最大的,是御膳房。 御膳房总管刘福全,正坐在值房里,手里拿着一块鹿皮,细细地擦拭着那把御赐的金刀。 他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师父。” 一个小太监凑过来,“听说那位苏才人今儿个要来咱们这儿?” 刘福全冷笑一声,把刀插回鞘里。 “来就来呗。” “这是把咱们御膳房当菜市场了?想来就来,想改食谱就改食谱?” 刘福全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总管服。 “咱家倒要看看,这位苏才人是有三头六臂,还是长了条金舌头。敢在咱们这群行家面前班门弄斧。” …… 巳时。 苏锦鲤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抹了抹嘴。 “走。”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墨点,“去御膳房。” 春桃一愣:“小姐,咱们不是有小厨房吗?去御膳房干嘛?” “闭门造车那是死路一条。” 苏锦鲤拿起那张涂改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塞进袖子里,“我要给皇上做饭,得先知道他平时都吃些什么,有什么忌口,爱吃咸的还是甜的。这叫市场调研。” 主仆二人出了锦鲤宫,直奔御膳房而去。 御膳房在皇宫的西南角,离得老远就能闻见一股子油烟味和饭菜香。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面人声鼎沸。 剁肉的笃笃声,炒菜的刺啦声,还有掌勺太监吆五喝六的指挥声,混成一片。 苏锦鲤迈过高高的门槛。 原本热火朝天的院子,突然静了一瞬。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有的好奇,有的不屑,有的带着明显的敌意。 苏锦鲤像是没看见这些眼神,大大方方地往里走。 “哟,苏才人。” 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响起。 刘福全从正房里迎了出来。他生得白白胖胖,一脸的油光,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像个弥勒佛,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您可是稀客。” 刘福全拱了拱手,腰都没弯一下,“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要是想吃什么,派个小太监来说一声,咱家让人给您送去便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沾这一身的油烟气。”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赶人。 苏锦鲤笑了笑。 她打量了一下刘福全。这人身上穿着深蓝色的总管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看样子在这御膳房是一手遮天的主儿。 “刘总管客气了。” 苏锦鲤也不恼,语气温和,“我这次来,不是为了自己吃。是奉了皇上的口谕,要为陛下拟定一份七日的食谱。有些事儿拿不准,特来向刘总管请教。” 刘福全眉毛一挑。 果然是为了这事儿。 “哎哟,那可是天大的正事。” 刘福全脸上的假笑更深了,“苏才人客气,请教不敢当。咱家这御膳房,也就是替皇上跑腿做饭的粗人。您是主子,又是读书人,咱家哪敢指点您啊。” 苏锦鲤没接他这阴阳怪气的话茬。 她直接开门见山:“刘总管,我想查阅一下皇上近一个月的起居注,特别是关于膳食的那部分。皇上哪顿饭吃得多,哪顿吃得少,哪道菜动了筷子,哪道菜原样撤下。这些都有记录吧?” 刘福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看着憨憨的小才人,一开口就切中要害。 这些记录当然有。 那是御膳房的命根子,是他们揣摩圣意、保住脑袋的法宝。 怎么可能给一个外人看? “这……” 刘福全露出一脸的为难,“苏才人,不是咱家不给您面子。这起居注乃是宫中机密,那是给太后、皇后和皇上自己看的。除了这三位主子,也就只有总管太监能查阅。您这……” 他上下打量了苏锦鲤一眼,意思很明显:你位份不够。 苏锦鲤点了点头。 规矩确实是这么个规矩。 “那食材清单呢?” 苏锦鲤退而求其次,“我想看看今日各地上贡的食材名录。新鲜的有哪些,陈年的有哪些,产地是哪儿。这个总不算是机密吧?” 刘福全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奈。 “才人有所不知啊。” 刘福全两手一摊,“这食材刚送进宫,内务府那边还没完全入库登记呢。咱们御膳房取用,那都得有条子,有记录。这手续要是没走完,咱家也不能随便把单子拿出来。万一出了差错,少了样东西,咱家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这就是纯粹的推诿了。 食材都已经在锅里炒着了,怎么可能没登记? 苏锦鲤看着刘福全那张写满了“别来沾边”的脸。 她明白了。 这是行业壁垒。 人家这是把她当成了来抢饭碗的,正在这儿给她摆龙门阵呢。 春桃在一旁听得火起,刚要张嘴理论,被苏锦鲤伸手拦住了。 苏锦鲤非但没生气,反而露出了一副“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状。 “刘总管说得对。” 苏锦鲤一脸诚恳,“宫里规矩大,是我唐突了。既然这些都不能看,那我就不让总管为难了。” 刘福全心里冷笑。 到底是个雏儿,两句话就打发了。 “那才人慢走,咱家还得去给皇上备午膳,就不远送了。”刘福全转身就要回屋。 “慢着。” 苏锦鲤叫住了他。 刘福全不耐烦地回过头:“才人还有何吩咐?” 苏锦鲤没看他,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院子中央那几口正在喷着火舌的大灶。 “刘总管。” 苏锦鲤指着那灶火,“咱们御膳房用的炭,是银丝炭还是红罗炭?” 刘福全一愣。 这算什么问题? “自然是红罗炭。”刘福全下意识地回答,“只有小厨房煮茶才用银丝炭,大灶爆炒,得用火力猛的红罗炭。” “那红罗炭是哪儿产的?” 苏锦鲤追问,“是通州产的,还是宣府产的?” 刘福全皱起了眉头:“宣府的。怎么了?” “那就对了。” 苏锦鲤点了点头,一脸的专业,“宣府的红罗炭虽然耐烧,但烟气略重,带股松香味。若是用来烤鸭子,这股味儿能增香。但若是用来炖清汤,这味儿就容易窜进汤里,坏了鲜味。” 她转过身,指着旁边案板上一排砂锅。 “还有这锅。咱们炖鸡汤,是用紫砂锅,还是白瓷锅?” 刘福全被问住了。 他是个总管,负责管理和贪……咳,负责管理。具体做菜那是厨子的事。 “这……都有用。”刘福全含糊其辞。 “那可不行。” 苏锦鲤摇了摇头,一脸严肃,“紫砂透气,适合炖老鸭,肉不柴。白瓷锁温,适合炖乳鸽,汤清亮。若是弄混了,这汤的味道就差了一成。” 她看着刘福全,眼神清澈而犀利。 “刘总管,皇上最近食欲不振,说不定就是因为这炭没用对,锅没选好。这细节虽小,但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啊。” 刘福全的脸色变了。 从刚才的敷衍,变成了一丝惊疑。 这小才人…… 好像不是个只会吃的草包? 这几句话,句句都在点子上。 “才人说笑了。”刘福全勉强挤出一丝笑,“咱们御膳房的厨子都是家传的手艺,这些道理哪能不懂?才人若是没别的事……” “没事了。” 苏锦鲤拍了拍手,脸上的严肃瞬间消失,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笑,“我就是随口一问。既然刘总管这儿什么都查不到,那我就回去自己琢磨了。” “告辞。” 说完,苏锦鲤转身就走。 没有任何留恋,也没有任何愤怒。 就像是一个来逛菜市场的买家,没看到合心意的菜,转身去下一家。 刘福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藕荷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肥肉。 “这苏才人……” 刘福全眯起眼睛,“有点邪门。” …… 回锦鲤宫的路上。 春桃气鼓鼓地跟在后面。 “小姐!那个刘福全太过分了!” 春桃忍不住抱怨,“什么机密?什么手续?分明就是不想给!他是怕您做出了好吃的,抢了御膳房的风头!您刚才怎么不拿皇上的口谕压他?” 苏锦鲤走在前面,脚步轻快。 她随手折了一根路边的狗尾巴草,在手里转着圈。 “压他有什么用?” 苏锦鲤哼了一声,“他是御膳房的老油条,在这宫里根深叶茂。我拿口谕压他,他表面上给了,背地里给我一份假的记录,或者是给我弄点次等的食材,我上哪说理去?” “强扭的瓜不甜,强要的数据不准。” 苏锦鲤把狗尾巴草扔进池塘里,看着它飘远。 “那怎么办?”春桃急了,“没有记录,没有食材清单,这食谱怎么写?咱们总不能瞎编吧?” 苏锦鲤停下脚步。 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足,照得人暖洋洋的。 “谁说要瞎编了?” 苏锦鲤转过身,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斗志”的光芒。 “既然官道走不通,那咱们就走野路子。” “我就不信,离了张屠夫,我还得吃带毛猪?” 回到锦鲤宫。 苏锦鲤大步流星地走进正殿,一屁股坐在书案前。 她猛地灌了一大口凉茶,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春桃!” 苏锦鲤喊道。 “奴婢在!” “你现在就去内务府。” 苏锦鲤眼神锐利,“别找那个管事的,找那个负责采买的小太监。给他塞点银子,就说本宫要搞学术研究,让他把宫里所有食材的种类、产地、上市的时令,只要是个大概的单子,都给我抄一份来!” “这种大路货的消息,不涉密,给钱就能买。” “是!”春桃领命而去。 “老王!” 苏锦鲤又喊道。 王厨子正围着围裙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勺子:“娘娘有何吩咐?” 苏锦鲤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考验你职业素养的时候到了。” “你给我好好回忆一下。上次皇上在咱们这儿吃的那顿宵夜,还有那次早膳。” “那盅鸡汤,他喝了几口?剩了多少?” “那碟胭脂萝卜,他是夹了一筷子,还是两筷子?” “那盘笋尖,他是先吃的尖儿,还是先吃的根儿?” 王厨子愣住了,挠了挠头:“这……小的得想想。” “想!” 苏锦鲤拍了拍桌子,“一个细节都别放过!哪怕是他吃饭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或者是喝汤的时候顿了一下,都给我抠出来!” “御膳房不给数据,咱们就自己建数据库!” “我就不信,凭我这双眼睛,再加上咱们的实战经验,摸不透老板那张嘴!” 王厨子看着自家主子那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也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娘娘放心!小的这就去想!哪怕把脑袋想破了,也把皇上嚼了几下给想出来!” 苏锦鲤重新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宣纸。 既然御膳房想搞技术封锁。 那她苏锦鲤,就搞独立研发。 这场关于“胃”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19章 御膳房的“交锋” 接下来的三日,锦鲤宫的大门紧闭,谢绝了一切访客。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原本用来纳凉的石桌,此刻铺满了宣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被朱砂圈了出来,有的被墨团涂掉。风一吹,纸张哗啦啦作响,像是在翻动着什么机密卷宗。 苏锦鲤盘腿坐在石凳上,手里抓着一只烧鸡腿,嘴里还要指挥江山。 “老王,你确定?” 苏锦鲤啃了一口鸡肉,含糊不清地问道,“上次皇上吃那道糟溜鱼片,是先吃的鱼肉,还是先喝的汤?” 王厨子站在一旁,腰上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他皱着眉头,苦思冥想,脑门上渗出一层细汗。 “回娘娘,小的记得真切。” 王厨子笃定地说道,“皇上先是用勺子撇了撇汤面上的浮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才夹了一块鱼片。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再没动过。” “那就是嫌油腻了。” 苏锦鲤把鸡腿骨头扔进盘子里,拿起笔,在那张名为《老板口味偏好分析表》的大纸上,重重地记了一笔。 “记下来:喜清淡,厌重油。糟溜鱼片需改用清汤打底,勾芡要薄,最好是用藕粉。” 春桃抱着一摞厚厚的册子从殿内跑出来,气喘吁吁地把东西往石桌上一堆。 “小姐,找着了!” 春桃擦了擦汗,“这是内务府那边抄来的,上个月各宫领用食材的流水单子。奴婢花了五两银子才买通那个管事的。” 苏锦鲤眼睛一亮,把手上的油在帕子上随便擦了擦,伸手就把册子抓了过来。 “五两银子花得值。” 苏锦鲤飞快地翻动着册子,目光如炬,“只要有了这个,我就能知道这宫里什么东西最紧俏,什么东西没人要。皇上若是想吃点新鲜的,咱们就能从这没人要的东西里下手。” 她翻到一页,手指点了点。 “你看,这‘鱼腥草’,御膳房从来不领,倒是太医院偶尔领去入药。这说明什么?” 春桃茫然地摇头。 “说明皇上还没尝过这口野味!”苏锦鲤嘿嘿一笑,“若是做得好了,这就是独一份的惊喜。若是做得不好……那就是惊吓。先记上,列为备选方案。” 整个锦鲤宫,就像是一个高速运转的作坊。 没有丝竹管弦,只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没有吟诗作对,只有关于咸淡火候的争论声。 就连负责扫洒的小太监,走路都带风,生怕耽误了主子的大事。 这种热火朝天的景象,哪怕隔着两道宫墙,都能闻见那股子要把皇宫吃穿的劲头。 …… 御膳房,总管值房。 刘福全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半天没送进嘴里。茶水已经凉透了,上面飘着的一层茶沫子,看着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乱糟糟的。 “你是说……” 刘福全放下茶盏,瓷杯磕在桌面上,发出“得”的一声,“那锦鲤宫里,整日都在研究菜谱?还从内务府弄去了食材名录?”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是刘福全的徒弟,名叫小喜子。 “师父,千真万确。” 小喜子一脸的愤愤不平,“这几日,锦鲤宫那边的烟囱就没断过火。听说那个王厨子,整天试菜,把锦鲤宫的下人都喂胖了一圈。宫里都传遍了,说苏才人要凭着这一手厨艺,把皇上的胃给锁死在锦鲤宫呢。” 刘福全冷笑一声,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锁死?”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屋子里踱了两步,“她当咱家这御膳房是摆设?当咱家这几十年的手艺是白给的?” 小喜子凑上前,压低了声音:“师父,您可不能大意啊。这苏才人有点邪门。上次她来咱们这儿,问的那些话,句句都在点子上。要是真让她把那份食谱弄成了,皇上一高兴,以后这宫里的膳食,岂不是都要听她的?” 这句话,戳到了刘福全的肺管子。 他是御膳房的总管。 在这宫里,除了主子们,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刘公公? 就是因为他手里握着掌勺的大权,握着给皇上进膳的门路。 若是苏锦鲤真的上位了,成了皇上的“专属营养师”,那他这个总管,往哪儿摆?岂不是成了给她打下手的火头军? 这是动了他的蛋糕。 更是打他的脸。 “哼。” 刘福全停下脚步,眼里闪过一丝阴狠,“想踩着咱家的脑袋上位?她还嫩了点。” “师父,那咱们怎么办?”小喜子问,“要不要在她呈上去的菜里……”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啪! 刘福全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蠢货!” 刘福全骂道,“在菜里动手脚?你是嫌命长了?那是给皇上吃的!若是查出来,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你想死别拉上咱家!” 小喜子捂着脸,唯唯诺诺地不敢吱声。 刘福全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对付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用不着那些下作手段。” “她不是要研发新菜吗?她不是要试菜吗?” 刘福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是连锅都揭不开了,我看她拿什么做菜,拿什么去讨好皇上。” 他招了招手,示意小喜子附耳过来。 “去。” 刘福全低声吩咐,“传咱家的话给负责分发食材的张公公。就说……近来宫里食材紧缺,各宫都要削减用度。锦鲤宫那边,既然才人要‘休养’,那就吃点清淡的,别送那些大鱼大肉的,免得虚不受补。” “至于送什么……” 刘福全看着窗外,眼神阴冷,“把那些咱们挑剩下的、不入流的边角料,给她送过去。只要没毒,没坏,那就是好东西。” “咱家倒要看看,她能不能用烂菜叶子,做出花儿来。” …… 次日清晨。 锦鲤宫的小厨房门口,早早地就候着几个人。 王厨子磨好了刀,把案板擦得锃亮。 春桃拿着苏锦鲤昨晚刚拟好的单子,一脸的期待。 “今儿个要做‘金汤扣肉’和‘翡翠虾仁’。” 春桃念叨着,“小姐说了,这扣肉要用上好的五花三层,虾仁要用刚捞上来的河虾,个头要均匀。” 苏锦鲤站在一旁,手里端着杯漱口水,正仰着头咕噜咕噜地漱口。 “来了来了!” 守门的小太监跑进来通报,“内务府送食材的人来了!” 几个人立刻迎了上去。 只见两个太监抬着一个巨大的食盒走了进来。那食盒看着倒是挺气派,红漆描金,上面还贴着内务府的封条。 为首的太监是个生面孔,长着一双三角眼,看着就不面善。 “苏才人宫里的份例到了。” 三角眼太监把食盒往地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也没行礼,只是随手拱了拱,“才人请点收吧。” 春桃皱了皱眉。 这态度,比往日里那个负责送货的公公差远了。 不过她也没多计较,只要东西好就行。她上前一步,伸手掀开了食盒的盖子。 盖子一开。 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夹杂着烂菜叶子的霉味,扑面而来。 春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王厨子伸长了脖子往里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原本应该装着上好五花肉的格子里,堆着一堆碎肉。 那是真正的碎肉。 有剃剩下的排骨边,有带着淋巴的肥油,还有几块看着像是猪脖子上的皮,上面还带着未刮干净的猪毛。 旁边的格子里,本该是鲜活乱蹦的河虾。 此刻却躺着一堆小拇指大小的杂鱼烂虾。有的鱼翻了肚皮,眼睛发白;有的虾掉了头,身子软趴趴的。 再看那青菜。 原本应该是脆嫩的菜心,现在全是一堆老帮子。叶子发黄,上面还带着虫眼,根部甚至有些腐烂发黑。 “这……” 王厨子手里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指着食盒,手指都在哆嗦,“这是给人吃的吗?这是喂猪的吧!”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 她猛地抬起头,瞪着那个三角眼太监:“公公!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娘娘可是才人!是皇上亲口吩咐要休养的主子!你们就送这些破烂货来?” 三角眼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姑娘这话说的,怎么能叫破烂货呢?” 他伸出脚尖,踢了踢食盒,“这可都是内务府精挑细选出来的。这肉,虽然碎了点,但也是猪身上的肉,怎么就不能吃了?这鱼虾,虽然个头小了点,但那也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新鲜着呢。至于这菜……” 他翻了个白眼,“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宫里各处都紧缺。连娘娘们宫里都削减了用度,苏才人这边,自然也要体谅体谅内务府的难处。” “你放屁!” 王厨子是个粗人,忍不住爆了粗口,“我刚才路过御膳房,看见他们往里抬的都是整扇的猪肉,活蹦乱跳的大鲤鱼!怎么到了我们这儿就是青黄不接了?” 三角眼太监脸色一沉。 “老东西,嘴巴放干净点。” 他冷哼一声,“那是给万岁爷备的,你能跟万岁爷比?既然东西送到了,爱要不要。不要的话,咱家这就抬走,你们自个儿去喝西北风吧!” 说完,他也不等苏锦鲤发话,转身就要走。 “你站住!”春桃冲上去就要拉人。 “春桃。” 一直没说话的苏锦鲤,突然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镇定。 春桃停下脚步,眼圈通红地回过头:“小姐!他们欺人太甚!这东西要是做了,且不说皇上能不能吃,就是咱们吃了都要闹肚子啊!” 苏锦鲤把手里的漱口水吐在花坛里。 她慢悠悠地走到食盒前。 低头。 看了看那堆碎肉。 又看了看那堆杂鱼。 最后伸手翻了翻那些烂菜叶。 那个三角眼太监停下脚步,转过身,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他倒要看看,这位平日里只会吃喝的主子,是被气哭,还是去告状。 告状也没用。 这可是刘总管吩咐的,理由正当,就算是闹到皇后那里,顶多也就是个“办事不力”,动摇不了根本。 苏锦鲤没有哭。 也没有骂人。 她只是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手指,从那堆杂鱼里拈起一条只有小指长短的鱼。 鱼很小。 没什么肉,全是刺和鳞片。 放在御膳房,这东西连熬汤都嫌腥,直接就是倒进泔水桶的命。 “啧。” 苏锦鲤把鱼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照了照。 “公公刚才说,这是内务府精挑细选的?”苏锦鲤问道。 三角眼太监昂着头:“自然。” “选得好啊。” 苏锦鲤点了点头,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这鱼虽然小,但却是正宗的‘麦穗鱼’。这种鱼长不大,但肉质紧实,骨头酥脆。只有懂行的人才知道它的妙处。” 三角眼太监愣了一下。 他哪懂什么麦穗鱼,他只知道这是从大鱼肚子里漏出来的杂鱼。 苏锦鲤又拿起那块带着淋巴的肥肉边角料。 “这肉,看着是碎了点。” 她用手按了按,“但却是猪身上最活泛的肉。若是用来炼油,那油渣可是人间美味。”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 “替我谢谢刘总管。” 苏锦鲤看着那个太监,眼神清亮,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反而带着一种发现了宝藏的兴奋。 “告诉他,这礼,我收下了。” “他这是雪中送炭,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 三角眼太监彻底懵了。 这人是不是傻了? 给她送垃圾,她还说谢谢?还说是雪中送炭? “既然才人喜欢……那……那咱家就告退了。” 太监觉得这地方有点邪门,也不敢多待,带着人匆匆忙忙地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锦鲤宫的人,对着那一大盒“垃圾”发愁。 王厨子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把菜刀往旁边一扔。 “娘娘哎。” 王厨子一脸的绝望,“您就别苦中作乐了。这玩意儿怎么做啊?这鱼全是刺,这肉全是油,这菜全是筋。做出来给狗吃,狗都得摇头。” “咱们的食谱,这下算是彻底黄了。” 春桃也气得抹眼泪:“奴婢这就去找皇上!这也太欺负人了!” “找什么皇上。” 苏锦鲤摆了摆手,走到王厨子身边,踢了踢他的脚。 “起来。” 苏锦鲤指着那堆食材,“谁说这是垃圾?” “老王,你做了半辈子御膳,难道只会做那些大鱼大肉?只会做那些摆在盘子里好看,吃进嘴里没味儿的东西?” 王厨子愣住了。 他看着苏锦鲤。 自家主子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颓废。相反,她的眼睛里燃烧着一团火,那是他对厨艺最痴迷时才有的眼神。 “这……”王厨子结结巴巴地说道,“可是……这些确实是废料啊。” “废料?” 苏锦鲤冷笑一声。 她转身跑进正殿,片刻后,抱着那本《百草录》跑了出来。 哗啦啦。 书页翻动。 苏锦鲤的手指停在了一页发黄的纸上。 那一章的标题写着几个大字——【拾遗·废料妙用篇】。 “书上说了。” 苏锦鲤指着书页,语速飞快,“‘鱼鳞者,鱼之甲也。富含胶质。洗净,裹以淀粉,油炸至金黄,酥脆如纸,可补钙壮骨。’这叫‘椒盐龙鳞’!” 她又指着下一行。 “‘鱼肠者,鱼之脏也。去其污秽,取其油脂。与蛋液同炒,鲜香无比,胜过蟹黄。’这叫‘赛蟹黄’!” 她把书往王厨子怀里一塞。 “还有这老菜帮子。” 苏锦鲤指着那堆烂菜叶,“把烂的去掉,剩下那硬得咬不动的梗子,切成丝,用盐杀出水,再用辣油和醋一泼。那口感,比笋丝还脆!这叫‘响油菜根’!” 苏锦鲤越说越兴奋。 她看着那堆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的食材,仿佛看到了一桌满汉全席。 “老王,春桃。” 苏锦鲤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胳膊。 “御膳房想看咱们的笑话。” “想让咱们无米下锅,想让咱们在皇上面前丢脸。” 她拿起那把菜刀,在手里掂了掂,刀锋闪过一道寒光。 “那咱们今天,就给那位刘总管,好好上一课。” 苏锦鲤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眼神比刀锋还要亮。 “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做——” “变、废、为、宝!” 第20章 咸鱼的“学术成果” 日头偏西,把锦鲤宫小厨房的窗纸晒得滚烫。 案板上那堆被御膳房弃如敝履的“垃圾”,依旧摊在那儿。 王厨子手里攥着一把菜刀,看着那堆东西,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他做了三十年饭,伺候过先皇,伺候过太妃,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可拿着烂菜叶子和肉铺下脚料做给皇上吃,这还是头一遭。 “娘娘。” 王厨子把刀往案板上一磕,发出哐的一声,“这活儿没法干。这菜叶子都黄了,要是硬做,那是欺君。这肉全是淋巴和筋膜,怎么炖都是一股子骚味。至于这鱼……” 他指了指盆里那些翻着白肚皮的小杂鱼,“全是刺,肉又少,猫都不吃。” 春桃在一旁也是一脸的愁容:“小姐,要不咱们还是拿银子去宫外买点好的吧?哪怕贵点,也比用这些强啊。” 苏锦鲤没理会他们的抱怨。 她手里拿着那本《百草录》,正翻得哗哗作响。 “老王。” 苏锦鲤头也不抬,“你觉得这是垃圾,那是你没找对法子。书上说了,‘物无美恶,过则为灾,适则为宝’。” 她把书摊开,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你看这儿。‘菘菜经霜雪,叶黄而甘。若去水风干,其味愈浓,如蜜如饴。’” 苏锦鲤放下书,拿起那颗蔫头耷脑的白菜。她动作利落地把外面那层腐烂的叶子剥掉,只留下里面发黄发软的菜心。 “这不叫烂菜。这叫‘陈菜’。” 苏锦鲤把菜心扔给王厨子,“切碎。越碎越好。然后放进锅里,不放油,小火干焙,直到把最后一点水分都焙干,闻到焦糖味儿为止。” 王厨子愣了一下:“焙干?那不成了干草了?” “那叫‘菜酥’。” 苏锦鲤眼神笃定,“焙干之后,混进粳米里熬粥。米油能把菜里的甜味全激发出来。这叫‘黄金翡翠粥’。” 她又拿起那块全是筋膜的排骨边。 “这东西,肉少筋多,硬得硌牙。” 苏锦鲤用手指按了按那层白色的筋膜,“但若是把这层筋膜炖化了呢?那是什么?” 王厨子下意识地接话:“那是胶?” “对!那是胶原!” 苏锦鲤打了个响指,“那是能让汤汁变得粘稠挂勺的好东西!老王,起锅烧油,多放糖色,把这东西煸炒到金黄,然后加黄酒、加水,小火慢炖两个时辰。记住,一定要把那层筋炖化了,炖成一抖就能掉下来的程度。” “这叫‘赛熊掌’。”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盆小杂鱼上。 “至于这个……” 苏锦鲤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皓腕,“这个最麻烦,但也最鲜。老王,你先把鱼蒸熟了。然后找块干净的纱布,把鱼肉包起来,用擀面杖碾碎。” “碾碎之后,把鱼刺挑出来。剩下的鱼肉泥,加蛋清,加淀粉,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 “最后下进清鸡汤里,做成鱼羹。” 苏锦鲤看着王厨子,嘴角勾起一抹笑:“这鱼虽小,但却是野生野长的,那股子鲜灵劲儿,是大鱼比不了的。只要去了刺,这就是顶级的‘雪绒羹’。” 王厨子听着这一套套的理论,脑子里像是开了个铺子,嗡嗡直响。 他看了看自家主子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又看了看案板上的东西。 反正已经这样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 “得嘞!” 王厨子一咬牙,重新拎起菜刀,“既然娘娘有令,那小的就陪娘娘疯一把!要是做砸了,大不了小的把脑袋赔给皇上!” ……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锦鲤宫的小厨房里,上演了一场化腐朽为神奇的戏法。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空气中原本弥漫的那股腥臭味,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霸道、极其复杂的香气。 那香气里,有米粥的醇厚,有糖色的焦香,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鲜甜。 路过锦鲤宫外墙的小太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肚里的馋虫咕噜噜直叫。 “这也太香了……” “锦鲤宫这是做什么好吃的呢?闻着像是红烧肉,又不太像……” 厨房内。 王厨子满头大汗,手里拿着长勺,正小心翼翼地从砂锅里舀起一勺浓稠红亮的汤汁,浇在那盘炖得酥烂的“排骨边”上。 汤汁挂在肉上,颤颤巍巍,红润透亮,看着就像是一整块上好的红玛瑙。 另一边的灶台上,砂锅里的粥正咕嘟咕嘟冒着泡。米粒已经开花,混着金黄色的菜酥,散发着一股子粮食特有的甜香。 而那碗鱼羹,洁白如雪,漂浮在清澈的汤面上,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白云。 “出锅!” 随着王厨子一声吆喝,三道菜被端上了桌案。 苏锦鲤拿着筷子,早就等在一旁了。 春桃和小李子也围了过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咽着口水。 “尝尝。” 苏锦鲤指了指那盘‘赛熊掌’,“老王,你是大厨,你先来。” 王厨子擦了擦手,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盘东西。这真的是那堆没人要的下脚料做的?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那肉炖得太烂了,筷子稍稍用力,就陷了进去。 放进嘴里。 不用嚼。 舌头一抿,那层厚厚的筋膜就化开了。浓郁的酱汁在口腔里爆开,带着肉香和脂香,却没有一丝油腻。那种胶质粘在嘴唇上,让人忍不住想要舔一舔。 王厨子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他嚼了两下,那仅有的一点瘦肉也吸饱了汤汁,嫩得像豆腐。 “这……” 王厨子放下筷子,看着苏锦鲤,嘴唇都在哆嗦,“娘娘,这……这比真正的红烧肉还好吃!这口感,软糯Q弹,真有点熊掌的意思!” “再尝尝这个。”苏锦鲤把鱼羹推过去。 王厨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鲜。 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没有一点腥味,更没有一点刺。鱼肉被打成了茸,入口即化,只留下一股子清甜。 “神了……” 王厨子喃喃自语,“这麦穗鱼竟然能做出这种味道……” 最后是那碗粥。 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点像乡下人吃的糊糊。 可一口喝下去,那种经过烘焙后的菜干特有的焦香,混合着米油的滑润,瞬间抚平了胃里的所有躁动。 暖洋洋的,舒坦极了。 春桃和小李子也忍不住了,一人盛了一碗,吃得头都不抬。 “好吃!太好吃了!” “呜呜呜,这比御膳房送来的还好!” 王厨子看着这三道菜,突然眼眶一红。 他转过身,对着苏锦鲤,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娘娘!” 王厨子声音哽咽,“老奴做了这半辈子饭,一直以为只有好食材才能做出好菜。今日……老奴算是开了眼了!娘娘这才是真本事!是化腐朽为神奇的真本事!” “老奴服了!心服口服!” 他对着苏锦鲤磕了个头。这不是奴才对主子的礼,这是徒弟对师父的礼。 苏锦鲤笑了。 她伸手把王厨子扶起来。 “行了,别跪了。赶紧趁热吃。” 苏锦鲤拿起一块‘赛熊掌’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记住了,这世上没有垃圾食材,只有垃圾厨子。只要心思用到了,萝卜白菜也能做出花儿来。” 她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晚,御膳房那边的灯火也该亮了。 “刘总管想断我的粮,想看我的笑话。” 苏锦鲤咽下嘴里的肉,眼神清亮,“那我就让他看看,我是怎么用他扔掉的垃圾,做出一桌满汉全席的。” …… 夜深人静。 锦鲤宫的正殿里,依旧亮着灯。 苏锦鲤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上好的宣纸。 旁边放着那三道菜的空盘子,还有那本被翻烂了的《百草录》。 “这就是最后的冲刺了。” 苏锦鲤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她没有像寻常写奏折那样,一行行地罗列菜名。 她在纸的最上端,用正楷端端正正地写下了几个大字——《呈陛下御览·七日养胃食单》。 第一页。 她画了一只Q版的小鸭子。圆滚滚的,憨态可掬,正张着嘴巴要喝汤。 在鸭子旁边,她写下了第一日的菜名:【陈皮老鸭汤】。 下面紧跟着两行小字: 【食材性味】:鸭肉性凉,入肺肾经;陈皮性温,理气健脾。 【搭配原理】:秋燥伤肺,以鸭润之;恐其太凉,佐以陈皮中和。二者相合,滋阴而不碍胃,清补而不滋腻。 【烹饪要点】:需用三年以上老鸭,紫砂锅文火慢煨四个时辰,撇去浮油,只取清汤。 写完这些,她又在旁边加了一句:【适宜陛下若觉口干舌燥、心烦气躁时饮用。】 第二页。 她画了一根胖乎乎的排骨,旁边还画了个大拇指。 菜名:【红烧赛熊掌】。 【食材性味】:猪肉筋膜,富含胶质,补腰脚,益气力。 【搭配原理】:…… 苏锦鲤越写越顺手。 她把这几日研究的心得,连同《百草录》里的药理知识,还有王厨子的实践经验,全部融合在了一起。 这不仅仅是一份菜单。 这是一篇关于“吃”的学术论文。 是一份针对萧承渊个人体质定制的营养方案。 更是一份充满了生活情趣和烟火气的绘本。 每一道菜,都有理有据。 每一幅画,都透着可爱。 直到月上中天,苏锦鲤才放下了笔。 她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看着面前这一沓厚厚的宣纸。 一共七页,二十一道菜。 从清晨的粥品,到午膳的主菜,再到晚间的小食,甚至连夜宵的汤水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完美。” 苏锦鲤拿起纸张,轻轻吹干上面的墨迹。 她看着那个Q版的小鸭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知道那位整天板着脸的皇帝陛下,看到这只鸭子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是觉得荒唐? 还是觉得……有点意思? 春桃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看见自家小姐正对着几张纸傻笑。 “小姐,写完了?”春桃凑过来看了一眼,惊讶地张大了嘴,“这……这也是奏折?这也太……太花哨了吧?” “这叫图文并茂。” 苏锦鲤小心翼翼地把食谱卷起来,用一根红丝带系好。 “那些大臣写的奏折,满篇的之乎者也,看着就头疼。我要是皇上,我也不爱看。” 她拍了拍那卷食谱,像是在拍一砖头金子。 “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先要抓住他的胃。要想抓住他的胃,先得抓住他的眼球。” 苏锦鲤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发出了抗议。 “搞定!” 苏锦鲤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那种完成暑假作业后的轻松和解脱。 “明天一早,就把这东西交上去。这个月的KPI,算是圆满完成了。”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御膳房的方向。 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刘总管不是说我不懂规矩吗?不是说我不专业吗?” “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专业。” “这份作业交上去,怕是这后宫的御膳房,要变天了。” 苏锦鲤打了个哈欠,把食谱往春桃怀里一塞。 “收好。明早让小李子送去御书房。” “我要睡觉了。哪怕是天塌下来,也别叫醒我。” 说完,她一头栽倒在床上,裹紧了被子。 三秒钟后,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春桃抱着那卷沉甸甸的食谱,看着自家主子秒睡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这份食谱会引来多大的风波。 她只知道,自家小姐这回,是真的要把这死气沉沉的后宫,给搅合得热火朝天了。 这哪里是食谱。 这分明是一封向旧势力宣战的战书,裹着糖衣,却藏着雷霆。 第21章 一份震惊御书房的“奏折” 清晨,御书房内的空气沉闷得像是暴雨前的低压。 龙涎香的烟气直直地往上升,散不开,积聚在房梁上。 萧承渊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这是河道总督递上来的折子,淮河大堤修了三年,银子花了五百万两,结果今年汛期还没到,大堤先塌了个口子。 “混账。” 萧承渊把奏折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站在一旁的李德全浑身一哆嗦,把头埋得更低了。 桌角摆着的早膳,已经凉透了。 一碗梗米粥,上面结了一层厚厚的米皮。几碟精致的小菜,动都没动过。萧承渊看了一眼那毫无新意的早膳,只觉得胃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撤下去。” 萧承渊挥了挥手,声音透着一股子烦躁,“看着心烦。” 李德全赶紧招手让小太监把膳桌撤了。他心里暗暗叫苦,万岁爷这几日食欲不振,脾气也是越发暴躁,底下这帮伺候的人,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 就在这时,门外的小太监探头探脑。 李德全瞪了一眼,悄步走出去。 没过一会儿,他捧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走了进来。那锦盒不是宫里常用的规制,上面也没贴封条,而是系着一根粉红色的丝带,还打了个怪模怪样的蝴蝶结。 “万岁爷。”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开口,生怕触了霉头,“锦鲤宫那边让人送东西来了。” 萧承渊正在揉眉心,听到“锦鲤宫”三个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那根粉红色的丝带上。 那股子烦躁,莫名地散去了一丝。 “呈上来。” 李德全松了一口气,赶紧把锦盒放在御案上,手脚麻利地解开丝带。 盒盖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卷宣纸。 不是奏折那种硬邦邦的折页,而是一卷画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似乎还夹杂着一点……食物的香气? 萧承渊伸手拿起画轴。 入手沉甸甸的,纸张用的是上好的洒金宣,摸着手感极佳。 “她倒是舍得下本钱。” 萧承渊轻哼了一声,嘴角却微微上扬。他手腕一抖,缓缓展开了画轴。 第一眼。 萧承渊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密密麻麻的菜名,或者是一板一眼的药理分析。 结果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鸭子。 一只画得圆滚滚、憨态可掬、正张着嘴巴似乎在嘎嘎叫的鸭子。那鸭子画风清奇,线条简单,却神韵十足,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在鸭子旁边,用娟秀的小楷写着几个大字——【第一日:陈皮老鸭汤】。 萧承渊的目光往下移。 下面不是枯燥的文字,而是图文并茂的解说。 【食材性味】:老鸭,性凉,滋五脏之阴;陈皮,性温,理气健脾,燥湿化痰。 在这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天平。左边放着一只鸭子,写着“凉”;右边放着一块橘皮,写着“温”。天平稳稳地保持着平衡。 意思一目了然:阴阳调和。 萧承渊的眼睛亮了亮。 这比太医院那些老学究写的医案,要生动得太多。 他继续往下看。 【搭配原理】:陛下乃一国之君,日理万机,心火易旺。然秋燥伤金,若只用凉药去火,恐伤脾胃。故以老鸭滋阴润燥,佐以陈皮行气宽中。汤色清亮而不油腻,入口甘润而不滋腻。 【烹饪要点】:需取三年以上之麻鸭,以紫砂锅文火慢煨四个时辰。撇去浮油三次,只取中段清汤。 在这段文字的末尾,还有一行用朱砂笔特意标注的小字: “陛下若觉晨起口干、心烦气躁,此汤最宜。饮后哪怕不想吃东西,也能润润喉咙,让胃里舒坦些。” 萧承渊看着那行朱砂小字。 他的手指在“心烦气躁”四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四个字,精准地戳中了他此刻的状态。 满朝文武,都在盯着他手里的朱笔,盯着他批阅的奏折,盯着他屁股底下的龙椅。 只有这个苏锦鲤。 隔着两道宫墙,隔着一个晚上。 她精准地预判了他的不适,并且用一种近乎哄孩子的温柔方式,把解决办法送到了他面前。 萧承渊没有说话,继续往后翻。 第二日。 画的是一块胖乎乎的肉,旁边画了个大拇指。 【红烧赛熊掌】。 “食材取自猪身筋膜,富含胶质,最能补益腰膝。口感软糯,入口即化,无需费力咀嚼,便能满口留香……” 第三日。 画的是一条正吐着泡泡的小鱼。 【雪绒鱼茸羹】。 “取野生麦穗鱼,去刺留肉,打成鱼茸。鲜美无双,且极易克化。陛下若是批折子累了,不想动筷子,喝一碗这个,既饱腹又不积食……” 一页接着一页。 每一道菜,都有理有据。 每一幅画,都透着巧思。 这哪里是一份食谱? 这是一份关于他萧承渊身体状况的深度调研报告。是一份详尽到极致的健康管理方案。 甚至可以说,这是一封没有一个“爱”字,却处处透着关怀的家书。 萧承渊看着看着,紧皱的眉头不知不觉间彻底舒展开了。 他甚至觉得,看着这些画上的食物,胃里那股堵得慌的感觉消散了不少,竟然隐隐有了一丝饥饿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 “御膳房总管刘福全求见,呈今日午膳单子。” 萧承渊收起嘴角的笑意,将画轴慢慢卷好,放在手边。 “宣。” 刘福全躬着身子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本黄缎面的折子。他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谄笑,满脸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奴才给万岁爷请安。” 刘福全跪下磕头,双手高举折子,“这是奴才们拟定的今日午膳菜单,请万岁爷过目。” 李德全走过去接过来,呈到御案上。 萧承渊随手翻开。 入眼便是一串华丽至极的菜名。 【龙凤呈祥】、【金玉满堂】、【万寿无疆】、【福禄双全】…… 萧承渊看着这些字,只觉得一阵眼晕。 “刘福全。” 萧承渊指着第一道菜,声音淡淡的,“这道‘龙凤呈祥’,是什么?” 刘福全以为皇上来了兴致,赶紧直起腰,一脸自豪地介绍:“回万岁爷,这是用山东进贡的蛇肉,配上三百只童子鸡的舌头,烩制而成。蛇为龙,鸡为凤,寓意……” “够了。” 萧承渊打断了他。 三百只鸡,只取舌头。 这就是御膳房所谓的“用心”。 他又指了指第二道,“这‘金玉满堂’呢?” “这是用金箔裹着玉米粒,配上极品的绿松石磨成的粉……” “啪!” 黄缎面的折子被狠狠地摔在了刘福全的脸上。 刘福全吓得浑身一抖,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万岁爷息怒!奴才……奴才该死!” 萧承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趴在地上的胖子。 “金箔?绿松石?” 萧承渊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朕让你做饭,是让你做给人吃的,不是让你做给神仙看的!这一桌子东西,看着花团锦簇,吃到嘴里是什么味儿,你自己尝过吗?” “三百只鸡,就为了那一盘子舌头?朕的江山,就是被你们这种铺张浪费给败光的!” 刘福全趴在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不明白。 以前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这可是御膳房几十年传下来的规矩,是祖宗家法,怎么今天突然就不行了? “奴才……奴才知罪!奴才这就去换!换些清淡的!” 刘福全哆哆嗦嗦地说道。 “不必了。” 萧承渊重新坐回龙椅上。 他的手,按在了那卷画轴上。 左边,是御膳房那本冷冰冰、充满铜臭味和形式主义的菜单。 右边,是苏锦鲤那卷充满了烟火气、充满了人情味和科学道理的画轴。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一个是在敷衍了事,把做饭当成捞油水、显摆手艺的工具。 一个是在用心钻研,把做饭当成调理身体、抚慰人心的良药。 萧承渊闭了闭眼。 他想起了昨晚那碗鸡汤的味道。 想起了苏锦鲤趴在石桌上,认真分析松茸和黄酒时的样子。 再看看眼前这个只会用金箔和蛇肉来糊弄他的奴才。 高下立判。 “刘福全。” 萧承渊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这平静之下,藏着雷霆。 “你在御膳房总管这个位子上,坐了多少年了?” 刘福全颤声道:“回……回万岁爷,二十年了。” “二十年。” 萧承渊冷笑一声,“二十年,你除了学会怎么把菜名取得花里胡哨,除了学会怎么糟蹋东西,你还学会了什么?朕的胃口一日不如一日,你可曾想过为何?你可曾为此翻过一本医书?研究过一种食材?” 刘福全哑口无言。 他不需要研究。 他只需要按照规矩,把那些贵重的、显示皇家气派的食材做熟了端上来就行。至于皇上爱不爱吃,那是皇上的事,只要不出错,那就是大功一件。 这二十年来,他一直都是这么混过来的。 可今天,他混到头了。 “你老了。” 萧承渊淡淡地给出了判决,“脑子僵了,手艺也废了。” 他转过头,看向李德全。 “传朕口谕。” 李德全赶紧躬身:“奴才在。” 萧承渊的手指在画轴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回荡在御书房内。 “即日起,朕之一日三餐,包括夜宵点心,全权由锦鲤宫苏才人拟定食单。” 趴在地上的刘福全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全权拟定? 那御膳房干什么? 萧承渊没看他,继续说道:“御膳房只需按照苏才人的方子制作,不得有丝毫删减,不得有丝毫篡改。火候、用料,皆以苏才人的要求为准。” “若是苏才人嫌你们手艺不行,要用她自己的人,你们就给朕把灶台让出来!” 这还没完。 萧承渊想起了昨晚苏锦鲤说的“废料妙用”,想起了那堆被御膳房扔掉的食材。 他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另,传旨内务府。” “锦鲤宫所需之一切食材用度,直接从各地进贡的最优贡品中拨付。无需经过御膳房,无需走刘福全的账。” “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哪怕她要天上的星星,你们也得给朕想办法摘下来!” 这一道旨意,如同晴天霹雳,直接劈在了刘福全的天灵盖上。 无需经过御膳房? 这就是剥夺了他对食材的分配权! 全权拟定食单? 这就是剥夺了他对御膳的话语权! 从今往后,他这个御膳房总管,彻底成了一个空壳子,成了给那个小才人打下手的伙夫头子! 刘福全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彻底瘫在了地上。 完了。 全完了。 他费尽心机想要打压苏锦鲤,想要断她的粮,结果却把自己手里的权,拱手送到了人家手上。 “滚下去。” 萧承渊厌恶地挥了挥手,“看着你,朕就没胃口。” 两个侍卫走进来,像拖死狗一样,把面如死灰的刘福全拖了出去。 御书房重新恢复了安静。 萧承渊拿起那卷画轴,重新打开,看着那个Q版的小鸭子。 心情又好了起来。 “李德全。” “奴才在。” “把这第一页撕下来,送去御膳房。告诉他们,朕午膳就要吃这个‘陈皮老鸭汤’。若是做出来的味道不如苏才人做得好……” 萧承渊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 “那就让他们把舌头留下来,给那道‘龙凤呈祥’加个菜吧。” 李德全浑身一凛。 “奴才遵旨!” 李德全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宣纸,却觉得重逾千斤。 他后退着出了御书房。 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御膳房的方向,李德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变天了。 这后宫的格局,因为一份画着鸭子的食谱,彻底变了。 那个还在锦鲤宫睡大觉的主子,怕是做梦也想不到。 她这一觉醒来。 手里握着的,不再是一把锅铲。 而是这紫禁城里,最令人眼红的、甚至能左右帝王心情的——滔天权柄。 第22章 龙心大悦与“独家授权” 御膳房。 日头升到了头顶,正是备午膳最忙的时候。 几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火苗子蹿起三尺高。掌勺的太监光着膀子,手里的铁大勺敲得锅沿当当响。切墩的案板上,菜刀上下翻飞,剁肉声连成了一片闷雷。油烟气、肉香气、醋酸味,混杂在一起,直往房梁上钻。 往日里,刘福全刘总管这时候总会背着手,在过道里来回踱步。他会骂这个火候大了,踢那个切菜慢了,那一身深蓝色的总管服,就是这御膳房里的天。 可今日,那天塌了。 刘福全坐在值房的太师椅上。 他头上的帽子歪了,也没扶。那一身总是熨帖的绸缎袍子,此刻皱巴巴地堆在肚子上。 他双眼发直,盯着脚尖前的一块地砖,眼珠子半天没转一下。 两个徒弟守在门口,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外头的厨子们虽然手还在动,耳朵却都竖了起来。眼神乱飘,互相递着眼色。 “听说了吗?” 一个切菜的小太监压低了声音,手里的刀却没停,“师父刚才去御书房送菜单,是被侍卫拖出来的。” 旁边的掌勺太监舀了一勺油,滋啦一声倒进锅里,借着炒菜的声音掩护道:“我也看见了。那脸色,比死猪肉还白。我看啊,这回悬了。” “那位苏才人,真有这么大本事?” “嘘!别瞎打听。当心咱们也跟着吃挂落。” 正议论着,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尖细高亢的唱喏。 声音穿透了嘈杂的炒菜声,像是一根针扎进了众人的耳朵里。 “御前总管李公公——到!” 这一嗓子,把御膳房里的火气瞬间浇灭了。 当当当。 几把菜刀掉在案板上。 正在颠勺的太监手一抖,半锅菜扣进了灶膛里,腾起一股黑烟。 没人顾得上救火。 所有人扔下手里的活计,也不管手上是不是沾着油污,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额头贴在满是油腻的地砖上,屁股撅得老高。 值房里,刘福全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像是被人抽了骨头,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使不上劲。他扶着桌角,挣扎了两下,最终还是瘫坐了回去。 李德全迈过高高的门槛。 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手里也没拿什么刑具,只捧着一卷明黄色的东西。 但他每走一步,地上的太监厨子们就把头埋得更低一分。 李德全走到大堂中央,站定。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排排熄了火的灶台,扫过那些低垂的脑袋,最后落在了值房门口那道瘫软的身影上。 没有一丝温度。 “刘福全。”李德全喊了一声。 刘福全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 他在李德全脚边跪下,那身肥肉像是一滩烂泥。 “奴……奴才在。” 李德全没让他起来。 他展开手里那卷明黄色的东西。 那是圣意。 “传万岁爷口谕。” 李德全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却字字清晰,像是钉子一样钉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御膳房总管刘福全,掌管御膳二十载,尸位素餐,不思进取。所呈菜单,奢靡无度,徒有其表。着,革去总管之职,罚俸三年,留用察看。” 御膳房里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革职。 这在御膳房的历史上,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刘福全趴在地上,身子剧烈地颤抖着。他张着嘴,像是离了水的鱼,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李德全没理会他,继续念道。 “另,万岁爷有旨。” “即日起,朕之一日三餐,包括夜宵点心,全权由锦鲤宫苏才人拟定食单。” “御膳房上下,需按方制作。苏才人如何写,尔等便如何做。火候、用料、工序,皆以苏才人之意为准。不得有丝毫删减,不得有丝毫篡改,更不得妄自揣测,自作聪明。” 这句话一出,跪在地上的厨子们猛地抬起头。 几百双眼睛里,写满了震惊。 全权拟定? 那岂不是说,以后皇上吃什么,全是那位苏才人说了算? 他们这些御厨,成了只会挥勺子的木偶? 李德全看着众人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接着抛出了最后一道雷。 “为保食材新鲜,免生枝节。即日起,锦鲤宫所需之一切食材用度,由内务府从各地进贡的最优贡品中直接拨付。” “无需经过御膳房。” “无需造册登记。” “无需刘福全点头。” 轰隆。 这几句话,像是几道炸雷,直接把御膳房的天灵盖给掀了。 无需经过御膳房? 这就是断了他们的根。 以前,后宫的嫔妃想要吃点好的,想要点紧俏的食材,哪个不得看御膳房的脸色?哪个不得给刘总管塞银子? 这是御膳房最大的油水,也是他们拿捏各宫主子的底气。 现在,皇上把这底气给抽了。 直接给了那个苏才人。 刘福全趴在地上,指甲抠进了地砖缝里。指尖渗出了血,他也感觉不到疼。 完了。 彻底完了。 他想给苏锦鲤断粮,想让她无米下锅。结果皇上直接给了她一把尚方宝剑,不仅开了粮仓,还把他的粮道给断了。 李德全合上圣旨。 他把那卷明黄色的布帛递给身后的小太监,然后背着手,在大堂里走了两圈。 靴底踩在地砖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没人敢说话。 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各位都听明白了吗?” 李德全停在一个灶台前,伸出手指,在案板上抹了一把。指尖沾上了一层油腻。 他嫌弃地掏出帕子擦了擦手。 “咱家多句嘴,给各位提个醒。” 李德全转过身,目光如刀,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苏才人拟的这方子,那是万岁爷心尖上的东西。万岁爷今儿个在御书房说了,看了苏才人的食单,龙心大悦,胃口大开。” “这意味着什么,不用咱家教你们吧?” 他指了指地上的刘福全。 “谁要是手艺好,做出来的菜能入了苏才人的眼,能让万岁爷多动两筷子,那这御膳房总管的位子,也不是不能坐。” “可谁要是还敢动歪脑筋……” 李德全的声音沉了下来,“比如在食材上做手脚,在火候上耍滑头,或者是阴奉阳违……” “那刘福全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 “不。” 李德全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或许还不如他。毕竟万岁爷说了,谁敢怠慢,是要把舌头留下来的。” 几个胆小的太监直接吓尿了裤子。 一股尿骚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李德全皱了皱眉,没再多留。 “旨意传到了,各位好自为之。” 说完,他一甩拂尘,转身便走。 小太监们跟在身后,如同来时一样,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御膳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才有人敢动弹。 一个平时被刘福全打压的副管事,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了一眼还趴在地上的刘福全,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恭敬,只剩下嘲讽。 “哟,刘公公。” 副管事阴阳怪气地说道,“地上凉,您还是赶紧起来吧。万一冻坏了身子,以后谁给苏才人刷锅洗碗啊?” 刘福全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 那张平日里油光满面的脸,此刻灰败得像张旧纸。 周围的厨子太监们也都站了起来。 没人去扶他。 大家都在躲着他的目光,有的甚至开始窃窃私语,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谁都听懂了李公公的话。 御膳房的天变了。 以前是刘福全说了算。 现在,是锦鲤宫那位说了算。 谁能抱上那位的大腿,谁就是这御膳房未来的主子。 角落里,点心房的灶台前。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默默地站起身。 他姓王,单名一个德字。是御膳房做苏式点心的一把好手,因为性子木讷,不会溜须拍马,一直被刘福全压着,只能做些边缘的活计。 王德此时正盯着锦鲤宫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那位苏才人刚入宫时,因为吃了他的点心,特意让人传话来夸了一句“手艺地道”。 那时候,刘福全还嘲笑他,说他只会做这种不上台面的东西,讨好一个没前途的小才人。 可现在呢? 风水轮流转。 王德转过身,看着案板上刚出炉的一笼“荷花酥”。 那酥皮层层叠叠,炸得恰到好处,粉嫩得像真的荷花一样。 “小六子。” 王德招了招手。 一个小徒弟跑了过来,脸上还挂着刚才吓出来的泪痕:“师父?” 王德拿起一块干净的湿布,把手擦了又擦,直到指缝里没有一点面粉。 “去库房,拿那个描金填漆的食盒来。” 王德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决断。 “把这笼荷花酥,还有那盘枣泥山药糕,装好了。” 小六子一愣:“师父,这……这是给哪宫娘娘备的?今儿个还没人传膳呢。” “给锦鲤宫。” 王德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把荷花酥夹进食盒里,摆成一个好看的花型。 “送去的时候,机灵点。” “就说……这是老奴新琢磨出来的样子,特意拿来孝敬苏才人,请主子赏脸品鉴,指点一二。” 小六子瞪大了眼睛:“师父,这时候给锦鲤宫送东西?刘总管还在这儿呢,这要是被他看见……” 王德看了一眼那边瘫在地上、已经无人问津的刘福全。 他盖上食盒的盖子,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他?” 王德摇了摇头,拿起围裙擦了擦案板。 “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御膳房,以后得听写方子的人说话。” “去吧。送到了,苏才人若是问起,你就说,老奴记得才人爱吃甜口,特意少放了油,多加了蜂蜜。” 小六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提着食盒,像个做贼的一样,顺着墙根溜了出去。 王德看着徒弟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重新拿起面团,开始揉捏。 这面团,软硬适中,正是最好塑形的时候。 就像这御膳房的人心。 旧的规矩碎了,新的规矩还没立起来。 这时候,谁先递上第一块砖,谁就能在新主子那里,占个好位置。 而锦鲤宫的那位。 能凭着一道方子就把刘福全拉下马。 这种人,绝不是只会吃的草包。 跟着她,或许这辈子,还能再往上走一步。 御膳房里,炉火重新燃了起来。 锅铲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每个人挥勺的力道,似乎都比往日里,多了一份别样的心思。 所有人都在等着。 等着苏才人的第一张食单送过来。 那是圣旨。 也是他们通往荣华富贵的登天梯。 第23章 御膳房的“大地震” 这一觉,苏锦鲤睡得昏天黑地。 等她睁开眼时,日头已经晒到了床尾。窗外的麻雀叫得欢实,偶尔还有几声知了的嘶鸣,衬得这午后的锦鲤宫格外安逸。 她翻了个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浑身的骨头节都在噼啪作响。 “春桃。” 苏锦鲤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什么时辰了?是不是该传午膳了?” 话音刚落,一道粉色的人影就冲到了床前。 春桃手里端着铜盆,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是刚吞了两颗灯泡。她把铜盆往架子上一放,水花溅出来几滴也没顾上擦。 “小姐!您可算醒了!” 春桃的声音都在抖,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亢奋,“出大事了!天大的喜事!” 苏锦鲤慢吞吞地坐起来,把脚塞进鞋子里。 “什么喜事?” 她打了个哈欠,“是不是御膳房今天做了红烧狮子头?还是内务府又送新进贡的蜜瓜来了?” “哎呀,不是吃的!” 春桃急得跺脚,拿过帕子给苏锦鲤擦脸,手劲大得差点把她的皮搓掉一层。 “是御膳房!刚才李公公亲自去传的旨!那个总是拿鼻孔看人的刘福全,被皇上革职了!罚俸三年,留用察看!” 苏锦鲤擦脸的手顿了一下。 哦。 那个三角眼胖子。 “革就革呗。”苏锦鲤把帕子扔进水里,“他做的菜油太重,早该换换手艺了。” “不仅如此!” 春桃激动得音调都拔高了,“皇上下旨了,以后皇上的一日三餐,全由小姐您说了算!您写什么,御膳房就得做什么!而且,咱们宫里要用的食材,内务府直接送最好的来,再也不用看那个刘福全的脸色了!” 苏锦鲤正在穿外衫的手停住了。 她眨了眨眼,脑子里的那一团浆糊终于散去了一些。 不用看刘福全的脸色? 内务府直接送最好的?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以后她想吃那只下蛋的老母鸡,就不用再去跟御膳房扯皮说这是只老公鸡。 意味着,她想用那坛子埋在树底下十年的女儿红做菜,内务府就得乖乖给她挖出来。 苏锦鲤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哪是升官发财? 这分明是把粮仓的钥匙直接挂在了她的裤腰带上! “真的?” 苏锦鲤抓住春桃的袖子,“以后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没人敢给我送烂菜叶子了?” “千真万确!”春桃重重地点头,“现在整个后宫都传遍了,说小姐您是厨神下凡,把皇上的胃给收得服服帖帖的!” 苏锦鲤一拍大腿。 “好!” 她高兴地在地上转了两圈,“太好了!这下可以放开手脚了!老王上次说想试那个‘佛跳墙’,一直嫌鲍鱼个头不够大。这回我看谁还敢卡我的鲍鱼!” 她重新坐回梳妆台前,拿起梳子,动作都比平日里快了几分。 “快快快,给我梳头。梳那个最简单的发髻,别耽误我吃午饭。今儿个高兴,让老王加两个菜!” 春桃看着自家小姐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别的嫔妃要是得了这泼天的权柄,早就忙着接见各宫的贺礼,或者去皇后面前谢恩了。 自家这位倒好。 满脑子除了吃,还是吃。 不过…… 春桃看着镜子里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子,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或许正是因为小姐这份纯粹,才能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活得比谁都自在吧。 …… 午膳还没传上来,殿外的小太监先进来通报了。 “才人主子。” 小太监躬着身,“御膳房点心局的王师傅,派了他的徒弟小禄子来,说是给主子送点心尝尝鲜。” 苏锦鲤正拿着一本《各省贡品名录》看得津津有味,闻言抬起头。 “王师傅?” 她想了想。 那个做荷花酥的老头? 手艺倒是地道,只是在那乌烟瘴气的御膳房里,一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让他进来。” 苏锦鲤合上册子,来了几分兴致。 这刘福全刚倒台,就有人上门送吃的。 看来这御膳房里,也不全是瞎子。 片刻后,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太监提着食盒走了进来。他长得白净,眉清目秀,只是那一双眼睛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奴才小禄子,给苏才人请安。” 小禄子跪在地上,把食盒放在身侧,脑门紧紧贴着地砖,声音有些发抖。 他是真的怕。 师父让他来送礼,说是这位主子懂行。 可外头都传这位主子脾气古怪,连刘总管都被她弄得翻了船。自己要是哪句话说错了,会不会也被留下来当菜引子? “起来吧。” 苏锦鲤的声音听着倒是温和,“你师父让你送什么来了?” 小禄子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打开食盒。 一股子清雅的甜香飘了出来。 “回主子。” 小禄子端出一碟点心,小心翼翼地捧到苏锦鲤面前的桌上,“这是师父今儿个新做的‘三色荷花酥’。师父说,才人主子是行家,特意做了送来,请主子赏脸尝尝,指点一二。” 苏锦鲤看了一眼那碟子。 白瓷盘里,摆着三朵含苞待放的“荷花”。 一朵粉红,那是用了红曲米粉。 一朵翠绿,那是用了菠菜汁。 一朵鹅黄,那是用了南瓜泥。 每一朵都做得极尽精巧,层层叠叠的酥皮向外翻卷,中间露出一点点枣泥馅料,看着就像是真花一样,娇嫩得让人不忍下口。 “手艺不错。” 苏锦鲤赞了一句。 春桃递过一双银筷子。 苏锦鲤夹起那朵粉红色的,轻轻咬了一口。 咔嚓。 酥皮在齿间碎裂,发出极其细微的脆响。紧接着,枣泥的绵软甜香在舌尖化开。 苏锦鲤闭上眼,细细嚼了嚼。 咽下去。 她放下筷子,没有立刻说话。 小禄子站在一旁,手心里全是汗。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苏锦鲤的脸色,见她面无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不好吃? 还是师父这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这酥皮,起了九层。” 苏锦鲤突然开口了。 她拿着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叫‘九层玲珑酥’。若是手劲大一分,皮就硬了;若是手劲小一分,皮就散了。你师父这揉面的功夫,确实是炉火纯青,这宫里找不出第二个。” 小禄子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喜色。 然而,苏锦鲤的话锋一转。 “只是……” 苏锦鲤指了指那剩下半块荷花酥,“这最后一道炸制的工序,油温略高了一成。” 小禄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苏锦鲤看着他,眼神清亮如镜。 “荷花酥讲究的是低温慢炸,让酥皮像花一样慢慢开。若是油温高了,花开得虽快,但最外层的那层皮就会带上一丝火气,吃着微微有些发苦,盖住了枣泥的甜。” “还有,起锅的时候,沥油的时间短了。” 苏锦鲤又指了指盘底,“你看,这盘子上留了一圈极淡的油渍。真正的上品,吃完之后,盘中应如新洗,不见丝毫油光。” 大殿里一片死寂。 春桃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吃着只觉得香甜酥脆,哪里吃得出什么火气、油光? 小禄子的腿一软,噗通一声又跪下了。 这一次,他跪得比刚才还要实诚。 “主子……主子明鉴!” 小禄子的声音都在颤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震惊。 太准了。 简直神了。 这道荷花酥,确实是师父揉的面,但最后下锅炸的时候,师父去看了别的灶,是他守着的油锅。 当时他有些心急,想着赶紧炸完好送来,就把火稍微拨大了一点点。 真的就只有一点点。 连师父回来尝的时候,都没说得这么细,只说“略急了些”。 可这位从来没下过御膳房灶台的苏才人,只咬了一口,就把他的那点小心思,看得透透的。 “是奴才……是奴才学艺不精!” 小禄子对着地上重重磕了个头,“这最后一道工序,是奴才动的手。奴才想着趁热送来,就……就急了些。污了主子的口,奴才该死!” 他没有推脱,直接认了。 苏锦鲤看着跪在地上的小禄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孩子,倒是诚实。 在这个喜欢推诿扯皮的后宫里,肯认错、肯担责的手艺人,比那精雕细琢的点心还要难得。 “起来吧。” 苏锦鲤摆了摆手,“我也不是要罚你。咱们这是探讨手艺,不是问罪。” 小禄子战战兢兢地爬起来,看着苏锦鲤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那是对强者的敬畏。 在手艺人的世界里,谁的舌头灵,谁的本事大,谁就是爷。 这位苏才人,那是祖师爷赏饭吃的主儿。 “春桃。” 苏锦鲤唤了一声。 春桃立刻捧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放着两个银锭子,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宣纸。 “这两个锭子,赏你跑腿。” 苏锦鲤指了指银子。 小禄子连忙谢恩。 “至于这个……” 苏锦鲤拿起那张宣纸。 纸上墨迹未干,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 “这是给你的,带回去给你师父。” 苏锦鲤把纸递给小禄子,“你师父的中式酥皮做得好,但我这儿有个西域传来的法子,叫‘奶酥’。不炸,用烤的。” 小禄子双手接过,一脸的茫然。 烤? 点心还能烤? “这方子里,要用到一种叫‘黄油’的东西。” 苏锦鲤解释道,“就是把牛乳不停地搅打,打出来的那个油脂。用它起酥,比猪油更香,带着一股子奶味。再刷上一层蛋黄液,烤出来金黄酥脆,入口即化。” 她看着小禄子,眼神里带着几分期许。 “告诉你师父,这方子有些难。火候、配比,都得重新摸索。我写了个大概,剩下的,就看他的本事了。” “若是做成了,记得送来给我尝尝。” 小禄子捧着那张纸,觉得比手里的银子还要沉。 这是方子啊。 在御膳房,一道秘方那就是传家宝,是师父传徒弟都要留一手的宝贝。 这位苏才人,就这么随随便便地给他了? 还说是……交流? “主子……” 小禄子喉咙有些发紧,“这……这么贵重的东西……” “一张纸而已,有什么贵重的。” 苏锦鲤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绿色的荷花酥,“好手艺要是藏着掖着,那就死了。只有大家一起琢磨,这好吃的才能越来越多。” 她咬了一口点心,含糊不清地挥了挥手。 “行了,去吧。趁热回去,这方子要是凉了……哦不对,这纸凉了没事。回去让你师父趁热打铁。” 小禄子把那张纸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他又对着苏锦鲤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都磕得咚咚响。 “奴才……奴才替师父,谢主子赏!” 说完,他提着空食盒,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位苏才人正眯着眼睛,像只晒太阳的猫一样,享受着那块荷花酥。 阳光洒在她身上,镀着一层金边。 小禄子摸了摸胸口的方子,突然觉得,这御膳房的天,变得也没那么可怕了。 跟着这样一位懂行、大方、又不摆架子的主子。 哪怕是做个烧火的太监,好像也有了奔头。 …… 入夜。 御膳房点心局,灯火通明。 几十个灶台都歇了火,只有最里面的那个案台前,还围着几个人。 王师傅手里捧着那张宣纸,手有些抖。 他把纸凑到灯下,反反复复地看了三遍。 “黄油……搅打牛乳……” 王师傅喃喃自语,“这种法子,闻所未闻。这……这真的能行?” 小禄子站在一旁,一脸的笃定:“师父,苏才人说了,这叫‘奶酥’。她连您那荷花酥最后油温高了一成都能吃出来,这方子肯定错不了!” 王师傅深吸一口气。 他把纸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头,用镇纸压好。 “拿牛乳来!” 王师傅挽起袖子,眼神里燃烧着一股久违的火焰。那是遇到了难题,想要攻克它的兴奋。 “今晚谁也不许睡!” “咱们照着这方子,试!” 一个时辰后。 一股前所未有的浓郁奶香,从那个特制的土窑里飘了出来。 那香味霸道得很,不同于猪油的荤香,也不同于植物油的清香,而是一种甜腻、醇厚、让人闻着就觉得幸福的味道。 王师傅拿着铁钳,把烤盘拖了出来。 盘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块金黄色的小圆饼。表面刷了蛋液,烤出了漂亮的焦褐色裂纹。 王师傅顾不上烫,捏起一块,吹了两口气,塞进嘴里。 酥。 掉渣一样的酥。 奶香在口腔里爆炸,混合着蛋黄的香味,瞬间填满了每一个味蕾。 “成了……” 王师傅嚼着奶酥,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他做了一辈子点心。 一直守着老祖宗传下来的那点东西,以为这就是顶天了。 可今天,一张纸,给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师父,您怎么哭了?”小禄子吓了一跳。 王师傅擦了一把老脸,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奶酥。 他又看了一眼锦鲤宫的方向。 那里漆黑一片,那位主子怕是早就睡了。 “禄子。” 王师傅的声音有些哽咽,“咱们这回,是遇到贵人了。” “刘福全那个老东西,只会盯着咱们用了多少油,省了多少面。他懂个屁的手艺!” “可这位苏主子……” 王师傅把那张沾了面粉的宣纸捧起来,像是捧着圣旨。 “她是真把咱们当人看啊。” “她是真懂咱们这些手艺人的心啊。” 王师傅转过身,对着徒弟们喝道:“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往后,锦鲤宫要什么,咱们就给什么!哪怕苏才人要天上的月亮做饼,咱们也得想办法给她烙出来!” “是!” 几个徒弟齐声应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热乎劲。 王师傅把那块奶酥咽了下去。 甜。 真甜。 这日子,总算是有点滋味了。 就在御膳房点心局为了新方子欢欣鼓舞的时候。 凤仪宫。 皇后坐在凤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久久没有喝。 她听着紫鹃的汇报,眉头微微蹙起。 “你是说,刘福全倒了,御膳房现在都听那苏才人的了?” “是。”紫鹃低声道,“连那个倔脾气的王师傅,今晚都连夜试制苏才人给的新方子,听说还哭了一场,说是遇到了知音。” 皇后放下茶盏,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有些冷。 “有点意思。” 皇后拨弄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本宫原本以为,她只是个爱吃的傻丫头。没想到,这手里还真有点东西。” “用一道菜,收买一个人的胃。” “用一张纸,收买一群人的心。” “这手段,比高慧妃那种只会砸东西的蠢货,高明多了。” 皇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既然她这么爱吃,那本宫怎么能不成人之美呢?” “紫鹃。” “奴婢在。” “去,给锦鲤宫传个话。” 皇后转过身,眼神幽深,“明日本宫在御花园设‘百花宴’,请各宫姐妹品茶赏花。特意嘱咐苏才人,一定要来。” “本宫倒要看看,这位新晋的‘食神’,到底有多大的胃口,能不能吃得下本宫这桌‘下午茶’。” 第24章 来自皇后的“下午茶” 锦鲤宫的小厨房里,奶香味正浓。 王厨子蹲在那个刚砌好的土窑前,手里拿着把蒲扇,盯着窑口的温度。 苏锦鲤站在一旁,手里捏着那张昨晚刚写好的“奶酥”方子,还在做最后的调整。 “老王,这次的蛋液刷得厚了点。”苏锦鲤指了指刚出炉的一盘样品,“颜色太深,看着像是在火里滚过一遭。下次少刷一层,要那种淡淡的金黄色,才显着贵气。” 王厨子连忙点头,拿笔在手背上记着。 就在这时,正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平日里小太监那种急匆匆的碎步,而是沉稳、有力,甚至带着点拖沓的节奏。 春桃掀开帘子跑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小姐!快别弄这些了!” 春桃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外面,“凤仪宫的掌事姑姑来了。说是皇后娘娘传您过去说话。” 苏锦鲤手里的动作没停,还在研究那块烤焦的奶酥。 “说什么?”她随口问道。 “说是请您去喝茶,赏花,还有……吃点心。”春桃急得都要哭了,“小姐,这哪是喝茶啊,这分明是鸿门宴!您刚拿了御膳房的大权,皇后娘娘这就坐不住了,指不定要在茶里下什么药,或者是给您立规矩呢!” 苏锦鲤终于抬起了头。 她把手里的奶酥扔回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残渣。 “吃点心?” 苏锦鲤的眼睛亮了一下,“说是哪儿的点心了吗?” 春桃一愣:“好像说是……新得的江南细点。” “江南细点?” 苏锦鲤解下围裙,往春桃怀里一塞,“那肯定比御膳房例份送来的强。那是皇后的小灶,平日里可吃不着。” 她走到水盆边,洗净了手,又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走。” 苏锦鲤脚步轻快,甚至比刚才研究菜谱时还要积极,“去凤仪宫。去晚了,点心凉了就不好吃了。” 春桃抱着围裙,看着自家主子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叹口气,认命地跟了上去。 鸿门宴就鸿门宴吧。 只要有吃的,自家小姐怕是连阎王殿都敢去闯一闯。 …… 凤仪宫。 这里是六宫之主的地盘,气派自然与别处不同。 殿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走上去没有一点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冽的沉水香,闻着让人头脑清醒,却也让人不敢大口呼吸。 皇后端坐在主位的凤榻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常服,头上没戴繁复的凤冠,只插了一支赤金的凤凰步摇。那凤凰口中衔着的红宝石,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闪着寒光。 苏锦鲤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没立刻叫起。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用盖碗轻轻撇着茶沫。瓷盖碰着茶碗,发出清脆的“叮”声。 大殿里静悄悄的。 过了好一会儿,皇后才像是刚看见底下跪着个人似的,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苏才人来了?快起来。” 皇后招了招手,“赐座。” 旁边的宫女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下首。 苏锦鲤谢了恩,坐下。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皇后身上,而是第一时间扫向了皇后手边的那个紫檀木的小几。 那里摆着一个攒盒。 攒盒盖子开着,里面摆着四样点心。 梅花酥、枣泥糕、云片卷,还有一样看着像是桂花糖藕。 每一地样都做得极尽精巧,色泽诱人。 苏锦鲤咽了一口唾沫。 皇后一直观察着苏锦鲤。见她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点心,心里冷笑了一声。 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庶女。 几块点心就勾走了魂。 “本宫听说,皇上把御膳房的事儿,都交给你了?”皇后开口问道,语气像是拉家常。 苏锦鲤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是。皇上说御膳房做饭太难吃,让臣妾帮忙看着点。” 帮忙看着点? 皇后挑了挑眉。 这话说得轻巧。 那是把整个后宫的饭碗都端到了自己手里。 “妹妹好福气。” 皇后笑了笑,从攒盒里捏起一块梅花酥,却没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这御膳房的差事,可是个肥缺,也是个烫手的山芋。皇上信任你,那是你的造化。只是这宫里的事,往往是福祸相依。” 她话锋一转。 “妹妹进宫晚,有些旧事,怕是没听说过。” 苏锦鲤眨了眨眼,一脸的好奇:“什么旧事?是关于哪道菜失传了吗?” 皇后手里的梅花酥差点捏碎。 她深吸一口气,维持着脸上的端庄。 “是关于人的。” 皇后放下点心,目光变得悠远,“先帝爷在世时,宫里有位丽妃。那也是个妙人,长得美,也会讨先帝欢心。先帝宠她,甚至为了她,要把御花园里的牡丹全都铲了,种她喜欢的芍药。” 苏锦鲤听得很认真。 铲牡丹种芍药?这工程量不小啊。 “那时候,丽妃风头无两,连当时的皇后都要避其锋芒。” 皇后的声音低沉下来,“她不仅管着御花园,后来还插手内务府,甚至连前朝官员的升迁,她都要过问几句。” “可是后来呢?” 皇后看着苏锦鲤,眼神变得锐利,“先帝爷驾崩的那天晚上,新皇登基的第一道旨意,就是赐了她三尺白绫。”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股沉水香的味道,似乎变得有些呛人。 这是一个警告。 赤裸裸的警告。 告诉你,别以为有了皇上的宠爱就能为所欲为。权力这东西,能把你捧上天,也能把你摔得粉身碎骨。丽妃就是前车之鉴。 皇后讲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等着看苏锦鲤惊恐、表忠心的反应。 苏锦鲤坐在绣墩上,眉头紧锁。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惋惜,有同情,还有一种痛心疾首。 过了半晌,苏锦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太可怜了。”苏锦鲤摇着头说道。 皇后满意地点头。看来是听懂了。 “是啊,红颜薄命,不懂收敛,终究是……” “我是说,那位丽妃娘娘太可怜了。” 苏锦鲤打断了皇后的话,一脸认真地分析道,“她为什么要插手前朝的事儿?肯定是因为宫里的日子太无聊了,饭菜太难吃了!” “噗——” 皇后刚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她拿帕子掩住嘴,咳了两声,瞪大了眼睛看着苏锦鲤。 你在说什么? 苏锦鲤却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她站起身,走到皇后面前,指手画脚地比划着。 “娘娘您想啊。要是御膳房天天变着花样给丽妃娘娘做好吃的。早上是蟹黄包,中午是烤乳猪,晚上是佛跳墙。吃完了还得散步消食,还得研究明早吃什么。” “她哪还有那个闲工夫去管什么大臣升迁?哪还有心思去铲牡丹花?” 苏锦鲤一拍手,下了结论。 “归根结底,还是先帝爷那会儿的御膳房不行!厨子手艺太差,没把主子伺候好,这才惹出了后面的祸事!” “要是那时候就有像王师傅那样的好手艺,丽妃娘娘肯定早就吃得心满意足,在那儿躺平养老了,哪还会落得个三尺白绫的下场?” 皇后拿着帕子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苏锦鲤那张写满了“我是为了你好”的真诚脸庞,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逻辑…… 听着荒谬至极。 可仔细一琢磨,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如果一个人每天只想吃喝,确实没空去搞阴谋诡计。 就像眼前这位。 手里握着那么大的权力,结果只想着怎么做奶酥。 皇后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团气,上不去下不来的。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敲打话术,什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什么“在其位谋其政”,现在全都被这“厨子不行论”给堵回去了。 跟一个满脑子只有红烧肉的人谈政治风险,就像是对着一头牛弹琴。 牛不仅听不懂,还嫌你吵着它吃草了。 皇后觉得有些累。 那是心累。 她挥了挥手,脸上的端庄差点挂不住。 “行了。” 皇后揉了揉太阳穴,“本宫乏了。苏才人若是没别的事,就退下吧。” 这场“鸿门宴”,还没开始上菜,就被掀了桌子。 “是。” 苏锦鲤也不多留。她本来就是冲着点心来的,结果光听故事了,点心一口没吃着,心里还有点遗憾。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臣妾告退。” 转身。 往外走。 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苏锦鲤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 皇后正准备让人把那盘没动的点心撤下去,见她回头,动作一顿:“还有事?” 苏锦鲤看着那个攒盒。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专业,那是属于“项目总监”的审视目光。 “皇后娘娘。” 苏锦鲤指了指那盘梅花酥,“臣妾斗胆问一句。这盘点心,可是御膳房点心局的王师傅亲手做的?” 皇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是。王德的手艺是宫里最好的,本宫的小食向来只让他做。” “果然。” 苏锦鲤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今儿个下午,王师傅也让人给臣妾宫里送了一盘梅花酥。” 苏锦鲤说道,“不过臣妾那盘,酥皮起了九层。而娘娘这盘……” 她眯起眼睛,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精准地扫视着那块点心的切面。 “这盘起了十一层。” 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皇后看着那盘点心,又看向苏锦鲤。 苏锦鲤笑了笑,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对技术的赞叹。 “这多出来的两层,极考验功夫。多一分力则破,少一分力则厚。王师傅在给娘娘做点心时,这揉面的手劲儿,比给臣妾做的时候,多用了三成的心思。” “可见在王师傅心里,娘娘才是这后宫真正懂得品鉴的行家。臣妾那儿,不过是练手罢了。” 说完这番话。 苏锦鲤再次福了福身,转身跨出了门槛。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只有春桃跟在后面,一脸的茫然,不知道自家小姐最后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凤仪宫内。 皇后坐在凤榻上,久久没有动弹。 她看着那盘梅花酥。 之前她从未注意过这酥皮有几层。在她眼里,这不过是一盘精致的吃食,是彰显她身份的点缀。 可苏锦鲤一眼就看出来了。 九层和十一层。 这种细微的差别,若不是真正的行家,若不是对食物有着极度的敏感,根本不可能发现。 “十一层……” 皇后伸手捏起一块梅花酥,轻轻一捏,酥皮扑簌簌地落下,确实比寻常的要薄许多。 “紫鹃。” 皇后唤了一声。 紫鹃连忙上前:“娘娘。” “你说,这苏才人……” 皇后看着指尖的碎屑,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她是真傻,还是在跟本宫装傻?” 她用荒谬的逻辑化解了本宫的敲打。 又用这最后一眼,点破了御膳房对本宫的敬畏。 她在告诉本宫,她知道谁才是老大,她也知道御膳房的那些小心思。 但这番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又像是纯粹的关于点心的探讨。 让人抓不住把柄,却又忍不住心生忌惮。 “奴婢……奴婢也看不透。”紫鹃低声道,“不过,看她刚才那副馋样,倒不像是装的。” 皇后把梅花酥扔回盘子里,拍了拍手。 “不管是真傻还是装傻。” 皇后站起身,理了理衣摆,“只要她还在这后宫里,只要她还管着皇上的膳食,这盘棋,就才刚刚开始。” “不过……” 皇后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她说得倒也没错。这有了好吃的,心情确实会好些。” “传膳吧。让王德再做一笼梅花酥来,本宫要好好数数,到底是不是十一层。” …… 锦鲤宫的路上。 春桃跟在苏锦鲤身后,小声问道:“小姐,您最后干嘛非要说那点心的事儿啊?皇后娘娘的脸色都变了。” 苏锦鲤走在前面,脚步轻快。 “因为那是事实啊。” 苏锦鲤耸了耸肩,“老王那手艺,确实是看人下菜碟。给皇后的就是顶配版,给我的就是标配版。我就是想告诉他,别以为我吃不出来。” “下次让他给我做十二层的。” 春桃:“……” 合着您就是在纠结少吃了两层酥皮? “那那个丽妃的故事呢?”春桃又问,“您真觉得是因为饭不好吃?” 苏锦鲤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看着红墙黄瓦的宫墙。 夕阳西下,把这深宫大院染成了一片血红。 “春桃。” 苏锦鲤的声音难得正经了几分,“这宫里的人,都太聪明了。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争。” “她们争宠,争权,争一口气。” “可争到最后,又有几个人能真正坐下来,安安稳稳地吃顿热乎饭呢?” 她摸了摸肚子。 “丽妃也好,皇后也好,她们都活得太累了。” “我不想那么累。” 苏锦鲤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我只想把那两层少掉的酥皮给补回来。” “走快点,老王的奶酥应该烤好了。去晚了,又要被小李子偷吃了。” 春桃看着自家小姐的背影,摇了摇头,却又忍不住笑了。 是啊。 在这步步惊心的后宫里。 或许只有像小姐这样,一心只为了两层酥皮较劲的人,才能活得最长久,也最快活吧。 第25章 这大概是皇帝最放松的一个下午 (注:此章为A级爽点,承接上文苏锦鲤在皇后处“蹭吃”失败,回到锦鲤宫准备享用自制美食,结果引来了“大老板”的剧情。) 锦鲤宫的小厨房外。 王厨子蹲在地上,正对着那个土窑发愁。 窑里的火已经熄了,余温正好。那盘按照苏才人方子改良过的“黄金奶酥”,正散发着一股霸道的香气。 香气顺着风,飘过了宫墙,飘进了正从御书房出来遛弯的萧承渊鼻子里。 萧承渊今天心情不错。 中午喝了那道“陈皮老鸭汤”,胃里那种堵得慌的感觉消散了不少。下午批折子的时候,甚至感觉比往日顺畅了许多。 批完折子,李德全问要不要传晚膳。 萧承渊摆了摆手。御膳房那些东西,哪怕换了方子,吃来吃去也就是那个味儿。 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那个画着鸭子的画轴。 “去锦鲤宫走走。” 萧承渊抬脚就往那个方向走。 李德全一愣,赶紧跟上,心里暗道:这锦鲤宫的运道,是真的来了。 刚走到锦鲤宫门口,萧承渊就闻到了那股子奶香味。 不同于脂粉的甜腻,这香味里带着一股子粮食烘烤后的焦香,勾得人馋虫直动。 萧承渊没让人通报。 他挥退了仪仗,只带着李德全,悄无声息地走进了院子。 一进院子,就看见了让他哭笑不得的一幕。 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摆着一张躺椅。 苏锦鲤毫无形象地瘫在上面,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而在她面前,那个王厨子正拿着铁钳,从土窑里往外夹点心。 “小心点,别碎了。” 苏锦鲤指挥着,“那块颜色深的给我,我就爱吃焦边的。” “好嘞主子!”王厨子把一块烤得金黄焦脆的奶酥放在盘子里,屁颠屁颠地端过来。 苏锦鲤伸手去拿,刚要往嘴里送。 一片阴影突然挡住了她的阳光。 “谁啊?别挡着光,这奶酥要对着光看才……” 苏锦鲤不满地嘟囔着,抬起头。 手里的奶酥吧嗒一声掉在了盘子里。 面前站着一个穿着明黄色常服的男人。 剑眉星目,身材挺拔。只是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戏谑,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以及她掉在盘子里的那块奶酥。 “皇……皇上?” 苏锦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从躺椅上弹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行礼,却发现自己一只脚还光着——刚才瘫着舒服,把鞋给蹬了。 她只能金鸡独立般地站着,两只手背在身后,试图用裙摆遮住那只光脚丫。 “臣……臣妾给皇上请安。” 姿势怪异,摇摇欲坠。 萧承渊看着她这副滑稽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上扬。 在这后宫里,他见多了衣着得体、行礼如仪的嫔妃。每个人见了他,都是一副战战兢兢、或是含羞带怯的模样。 像苏锦鲤这样,光着脚、为了护食而一脸惊慌的,还是头一个。 “免礼。” 萧承渊走到石桌旁,自顾自地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盘刚出炉的奶酥上。 “这就是你折腾出来的新花样?” 苏锦鲤见他没计较自己失仪,偷偷松了口气,赶紧把脚塞回鞋子里。 “回皇上,这是臣妾瞎琢磨的‘黄金奶酥’。” 苏锦鲤蹭过去,端起盘子,有些不舍地往萧承渊面前推了推,“您……尝尝?” 那是试探。 更是心疼。 这一炉统共就烤了六块,刚才老王试吃了一块,掉了一块渣,现在就剩四块了。 萧承渊看出了她眼里的不舍。 他觉得有趣。 这天下都是他的,连她也是他的。竟然还有人舍不得给他吃一块点心? 萧承渊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起一块奶酥。 还热着。 放进嘴里。 咔嚓。 一声脆响。 浓郁的奶香在口腔里爆开,混合着蛋黄的咸香和一丝丝焦糖的甜味。口感酥松得不可思议,轻轻一抿就化了,没有半点面粉的生涩。 萧承渊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味道,比御膳房那些虽然精致但甜得发腻的点心,要好上太多。 最关键的是,那种热乎乎的、刚出炉的烟火气。 “不错。” 萧承渊咽下去,给出了评价。 然后,他在苏锦鲤绝望的目光中,又伸出手,拿起了第二块。 苏锦鲤的嘴扁了扁。 她是真的饿了。在皇后那儿坐了半天冷板凳,回来连口水都没喝上。 “皇上。” 苏锦鲤忍不住开口了,“这东西……干噎,要不臣妾给您倒杯茶?” 潜台词:别光吃啊,喝点水占占肚子。 萧承渊哪能听不出她的意思。 他慢条斯理地吃完第二块,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不用。” 萧承渊看着她,“朕不渴。朕就是觉得,这东西比朕午膳用的那道‘龙凤呈祥’要顺口。” 他指了指身边的石凳。 “坐。” 苏锦鲤规规矩矩地坐下,眼睛还是盯着剩下的两块奶酥。 “朕看了你递上来的食单。” 萧承渊开口道,“画得不错。那是鸭子?” 苏锦鲤点头:“是鸭子。” “为何要画?” “因为文字太枯燥了呀。”苏锦鲤理所当然地说道,“皇上您每天看那么多奏折,全是密密麻麻的字,看着多累。臣妾想着,画个画,您看着也能解解乏。” 萧承渊愣了一下。 解乏。 就为了这么个简单的理由? 没有为了邀功,没有为了展示才艺,仅仅是因为觉得他看奏折累? 萧承渊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软软的。 “你倒是……有心了。” 萧承渊的声音柔和了几分。 他转头看向正在忙活的王厨子,又看了看这个虽然不大,却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小院子。 没有熏香,只有烤点心的味道。 没有丝竹,只有知了的叫声。 没有规矩,只有一盘被两个人盯着的奶酥。 萧承渊突然觉得,这里比那座金碧辉煌的御书房,要舒服得多。 他身体向后一靠,学着苏锦鲤刚才的样子,有些慵懒地靠在石桌边。 “还有吗?”萧承渊问。 苏锦鲤警惕地护住盘子:“没了。真没了。” 萧承渊失笑。 “朕是问,这种画,还有吗?” “哦。”苏锦鲤松了口气,“有啊。臣妾脑子里多的是。皇上要是爱看,臣妾下次给您画个猪,画个‘红烧狮子头’。” “好。” 萧承渊点了点头,“朕等着。” 他没有再伸手去拿那剩下的奶酥。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苏锦鲤像只小仓鼠一样,飞快地把那两块点心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夕阳西下。 金色的余晖洒满的小院。 这一刻,大衍王朝的皇帝陛下,忘记了淮河的水患,忘记了边疆的战事,忘记了朝堂的倾轧。 他只是觉得自己是个普通的食客。 在这个充满了奶香味的下午,和一个只知道吃的女子,分享了一盘并不精致,但却足够温暖的点心。 这是他登基三年来。 最放松的一个下午。 第25章 这大概是皇帝最放松的一个下午 御书房内,李德全把腰弯成了虾米,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忍笑忍得辛苦。 “万岁爷,当时皇后娘娘那脸色,据紫鹃那丫头说,精彩得像是开了染坊。” 李德全绘声绘色地学舌,“苏才人说,那位丽妃娘娘之所以干政,全是因为宫里厨子手艺不行。若是顿顿有蟹黄包、佛跳墙吃,谁还有闲工夫去管前朝的事儿?” 啪嗒。 萧承渊手里的朱笔掉在了折子上,晕开一团红墨。 他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身后的龙椅发出一声轻响,这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竟是仰头大笑起来。 “厨子不行?” 萧承渊笑得肩膀都在抖,“亏她想得出来。满朝文武弹劾丽妃,说的都是魅惑君上、祸乱朝纲。到了她嘴里,竟成了一场没吃饱饭引发的祸事。” 李德全赶紧递上一杯茶:“万岁爷,您慢点笑。不过您别说,苏才人这歪理,听着还真有点让人没法反驳。” 萧承渊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压下笑意。 他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金红色的光铺满了琉璃瓦。 “这一天天的,前朝吵,后宫斗,也就她那儿,能有点新鲜动静。” 萧承渊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走。” 李德全一甩拂尘:“万岁爷,摆驾锦鲤宫?” “不摆驾。” 萧承渊摆了摆手,“咱们去看看,这位要把后宫太平寄托在厨子身上的苏才人,这会儿又在折腾什么吃食。” …… 还没进锦鲤宫的院门,一股霸道的烟火气就先冲了出来。 那不是寻常御膳房那种精细的炖煮味儿,而是一股子生猛的、混合着油脂焦香和某种奇异香料味道的浓烟。 守门的小太监刚要张嘴喊“皇上驾到”,就被李德全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萧承渊背着手,迈过门槛。 院子里,烟熏火燎。 原本那块用来赏花看月的空地上,架起了一个半人高的铁架子。架子底下,炭火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铁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两排肉串。 那是羊肉。 肥瘦相间,切成了拇指大小的方块,被铁签子串着。 此时,那羊肉里的油脂被炭火逼了出来,滋滋作响,滴在炭火上,腾起一股白烟。 苏锦鲤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腰间围着一块碎花布围裙,正叉着腰,站在下风口。 “老王!手别抖!” 苏锦鲤大声喊道,声音穿透了滋滋的烤肉声,“翻面!快翻面!这羊肉讲究的就是个外焦里嫩,你这一犹豫,肉就老了!” 王厨子满头大汗,手里抓着一把铁签子,在火上飞快地翻转。 “主子,这火太旺了,小的怕烤糊了!” “糊不了!” 苏锦鲤抓起旁边的一个小瓷罐,手指捏起一撮灰褐色的粉末。 “看好了!这就是灵魂!” 她手腕一抖。 那撮粉末均匀地洒在滋滋冒油的肉串上。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异香瞬间在院子里炸开。 那是孜然的味道,混着辣椒粉的辛辣,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里。 “好香!” 旁边打下手的春桃和小李子齐齐吸了吸鼻子,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苏锦鲤满意地点点头,又抓起一把盐,姿势豪迈地撒了下去。 “行了!这把成了!” 她把蒲扇往腰后一插,伸手就要去拿那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 “给朕一串。”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苏锦鲤的手一抖。 刚拿到手里的肉串,差点戳到王厨子的脸上。 王厨子吓得往后一跳,手里的铁签子当啷一声掉在架子上。 满院子的人回头。 只见那个穿着明黄色便服的男人,正站在烟雾缭绕中,微微眯着眼,目光锁定在那把烤好的肉串上。 “皇……皇上?!” 春桃和小李子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王厨子更是吓得差点把手伸进炭火里,连滚带爬地跪下:“奴才该死!奴才不知圣驾光临……” 苏锦鲤手里还举着那串肉。 她看看肉,又看看萧承渊。 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坏了,这串刚撒了孜然,正热乎,要是凉了就不好吃了。 “免了。” 萧承渊挥了挥手,甚至没看地上跪着的人一眼。 他走到烤架前,也不嫌烟熏,凑近了看那排还在滋滋作响的肉串。 “这就是你说的……后宫安定的秘诀?” 萧承渊转头看向苏锦鲤,嘴角带着一抹戏谑。 苏锦鲤回过神来。 她赶紧把手里那串肉递过去,脸上堆起那种推销员特有的热情笑容。 “陛下,这是臣妾新研发的‘西域风情烤羊肉’!” 苏锦鲤说道,“这上面的粉末叫安息茴,是臣妾从《百草录》里翻出来的。书上说它能去腥解腻,醒脾开胃。您尝尝?” 李德全刚想上前试毒。 萧承渊已经伸手接了过来。 铁签子有些烫手。 肉块表面烤得焦黄,还在往下滴油。那一粒粒孜然粘在肉上,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萧承渊没有犹豫,张嘴咬了一口。 呲。 滚烫的油脂在嘴里溅开。 烫! 萧承渊下意识地吸了口凉气。 紧接着,是辣。 辣椒粉的刺激瞬间唤醒了舌头。 再然后,是羊肉的鲜嫩和孜然的异香,混合着炭火特有的烟熏味,直冲天灵盖。 这味道…… 太野了。 不像御膳房做的羊肉,要用葱姜料酒把那股子膻味去得干干净净,甚至吃不出是羊肉。 这肉串,保留了羊肉原本的野性,却又被那股奇异的香料驯服,变成了一种极其霸道的美味。 萧承渊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喉咙里火辣辣的,胃里却暖洋洋的。 痛快! “好!” 萧承渊大喝一声,“这肉,有劲儿!” 他三两口吃完了那一串,把铁签子往旁边的盘子里一扔。 “李德全。” “奴才在。” “搬个凳子来。” 萧承渊指了指苏锦鲤刚才坐过的那个小马扎,“就那个。” 李德全一愣:“万岁爷,这……这不合规矩,太矮了,怕委屈了龙体……” “哪那么多废话。” 萧承渊自己走过去,一撩袍角,也不嫌那马扎上可能沾了灰,直接坐了下去。 这个高度,正好跟烤架平齐。 热浪扑面而来,熏得人脸发烫。 “给朕拿一把生的来。” 萧承渊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朕刚才看你烤得挺有意思。朕也来试试。” 院子里的人都傻了。 皇上……要亲自烤肉? 这要是传出去,御史台那帮老头子不得把金銮殿的柱子撞断了? 苏锦鲤却是眼睛一亮。 她一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在她看来,撸串这种事,就是要自己动手才香。 “老王!愣着干嘛!” 苏锦鲤踢了踢还跪在地上的王厨子,“快给皇上拿肉啊!挑那种肥瘦相间的!” 王厨子颤颤巍巍地递上一把生肉串。 萧承渊接过来,学着王厨子的样子,把肉串架在火上。 滋滋滋。 油滴下来,火苗蹿起。 “翻面!翻面!” 苏锦鲤在一旁咋咋呼呼地指挥,“陛下,快翻!这边的肉变色了就要翻!不然就糊了!” 萧承渊手忙脚乱地翻动着签子。 他握笔能定江山,握剑能斩敌首。 可握着这几根滑溜溜的铁签子,却觉得比批奏折还难。 “哎呀,那个掉了!” 苏锦鲤指着一串掉进炭灰里的肉,一脸的心疼,“我的肉……” 萧承渊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朕赔你。” “撒料!撒料!” 苏锦鲤又递给他那个装孜然的小罐子,“手腕要抖!要均匀!哎对对对!就是这样!有点那个意思了!” 烟雾缭绕中。 萧承渊的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鼻尖上沾了一点炭灰。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和生动。 他盯着那几串肉,看着它们从鲜红变成焦黄,听着油花爆裂的声音,闻着那股越来越浓的香味。 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从心底升起。 这就是做饭? 这就是烟火气? “好了!” 苏锦鲤大喊一声,“可以吃了!” 萧承渊拿起那一把肉串。 有的烤焦了,黑乎乎的。有的还没完全变色,看着有点生。 卖相极差。 要是御膳房敢端这种东西上来,刘福全的脑袋早就搬家了。 可萧承渊看着这几串肉,却觉得比什么龙肝凤髓都顺眼。 他拿起一串,吹了吹,咬了一口。 有点苦。是烤焦了的地方。 有点生。是里面的肉没熟透。 但萧承渊却大口大口地嚼着,吃得津津有味。 “好吃。”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苏锦鲤也不客气,从他手里抢过一串看起来烤得最好的。 “这串归我了!算是刚才那串掉进灰里的赔偿!” 李德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角直抽抽。 抢皇上的食? 还要赔偿? 这苏才人,怕是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可他转头看去,自家万岁爷不仅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把手里剩下的都推了过去。 “都给你!朕再烤!” …… 月亮升起来了。 炭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点红色的余烬。 院子里摆了一张矮桌。 桌上放着一大盆刚从井水里镇过的酸梅汤,还冒着丝丝凉气。 萧承渊和苏锦鲤并排坐着,一人手里捧着一个大海碗。 “嗝——” 苏锦鲤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满足地摸了摸肚子。 “舒服。” 她瘫在椅子上,看着头顶的星空,“吃饱了肉,再喝一口冰镇酸梅汤,神仙也不换。” 萧承渊学着她的样子,也靠在椅背上。 他身上的龙袍已经脱了,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的小臂上还沾着点油渍。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酸梅汤。 酸甜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了刚才吃肉的燥热。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周围的宫人都被遣得远远的。 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没有君臣,没有规矩。 只有两个刚吃饱饭的人。 “苏锦鲤。” 萧承渊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在夜色中听着格外清晰。 苏锦鲤转过头:“嗯?” 萧承渊没有看她,而是仰着头,看着那条横贯天际的银河。 “你是不是觉得……” 萧承渊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做个才人,每天窝在这个小院子里,也挺开心的?” 苏锦鲤把碗放下,舔了舔嘴角的酸梅渍。 她想都没想,理所当然地点头。 “是啊。” 苏锦鲤掰着手指头,“你看,我有地方住,这房子还不用交租子。我有饭吃,想吃什么内务府就送什么。我也不用干活,不用像春桃她们那样天天伺候人。没事晒晒太阳,研究研究菜谱。多好。” 萧承渊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是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泉水。 没有欲望。 没有算计。 只有最纯粹的、对当下生活的满足。 萧承渊沉默了许久。 他慢慢地转回视线,重新看向那片浩瀚却遥不可及的星空。 他将身体彻底放松,深深地陷进椅子里。 一声长叹,从他的胸腔里溢出。 “有时候……” 萧承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 “朕真羡慕你。” 苏锦鲤愣了一下。 羡慕我? 你是皇帝哎。 全天下都是你的,你想吃多少羊肉串就吃多少,你想让谁给你烤就让谁给你烤。 你羡慕我一个混吃等死的小才人? 萧承渊闭上了眼睛。 眉宇间那股平日里总是压抑着的威严散去了,露出了一层深深的疲惫。 “不像朕。” 他苦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坐拥天下,富有四海。” “却连一顿安生饭,都吃不上。” 苏锦鲤看着他。 此时此刻,坐在她身边的,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衍天子。 而只是一个累坏了的、饥肠辘辘的普通男人。 他身上背着江山社稷,背着黎民百姓,背着祖宗基业。 每一顿饭,都是政治。 每一句话,都是博弈。 苏锦鲤突然觉得,手里的酸梅汤,好像没刚才那么甜了。 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桌上的木勺,从盆里舀了一勺酸梅汤,倒进萧承渊的碗里。 哗啦。 水声打破了寂静。 “陛下。” 苏锦鲤的声音很轻快,打破了那种沉重的气氛。 “想吃安生饭,那就吃呗。” 萧承渊睁开眼,看着她。 苏锦鲤耸了耸肩,一脸的天真与霸道。 “这天下都是您的饭桌。谁敢在饭桌上惹您不高兴,您就不让他上桌吃饭。” “把他赶下去,换个能让您吃得开心的人上来。” “就像刘福全做的菜不好吃,您就换了我。这多简单。” 萧承渊愣住了。 他看着苏锦鲤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简单? 朝堂上的事,哪里有这么简单?那是盘根错节的势力,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利益。 可是…… 萧承渊看着碗里晃动的酸梅汤。 如果不让他上桌吃饭…… 如果不让他上桌…… 一道闪电般的念头,突然划过他的脑海。 他一直纠结于如何平衡各方势力,如何在那些老臣的夹缝中求生存。 却忘了,他是制定规则的人。 他是那个决定谁能上桌吃饭的人。 萧承渊猛地坐直了身子。 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清明与锐利。 “不让他上桌……” 萧承渊喃喃自语,随即,他转头看向苏锦鲤,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你说得对。” 萧承渊端起那碗酸梅汤,一饮而尽。 “朕是皇帝。” “这桌子,是朕的。” “谁让朕吃不好饭,朕就掀了他的桌子!” 啪! 大海碗重重地扣在桌上。 萧承渊站起身,身上的月白中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一刻,苏锦鲤觉得,那个霸气的帝王又回来了。 但又有些不一样。 以前的霸气,带着沉重。 现在的霸气,带着一股子……刚吃饱饭后的底气。 “李德全!” 萧承渊朗声喝道。 一直在院门外候着的李德全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奴才在!” “摆驾回宫!” 萧承渊大步向外走去,经过苏锦鲤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伸手。 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把她刚梳好的发髻揉得乱糟糟的。 “这顿饭,朕吃得很开心。” 萧承渊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记着,欠朕的红烧狮子头,下次补上。” 说完,他大笑着走出了锦鲤宫,脚步轻快得像个刚打赢了架的少年。 苏锦鲤捂着被揉乱的头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莫名其妙……” 她嘟囔了一句,重新躺回椅子里。 “吃饱了就跑,也不知道给点赏赐。哪怕把这顿肉钱给报了也好啊。” 她打了个哈欠,困意涌了上来。 “算了,明天再找他算账。” “春桃!收摊!睡觉!” 第26章 皇帝的吐槽大会 夜风吹过锦鲤宫的墙头,把炭火最后一丝余温也吹散了。 苏锦鲤手里的那串羊肉还没吃完。 她听着萧承渊那句“吃不上安生饭”,嘴里的肉突然就不香了。 她把铁签子放回盘子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为什么?” 苏锦鲤歪着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您是皇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吃饭的桌子是您的,碗筷是您的,连做饭的厨子都是您的。谁敢不让您吃饭?” 萧承渊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个装酸梅汤的大海碗。 冰块撞击碗壁,哗啦哗啦响。 “因为有人不想让朕吃得太舒坦。” 萧承渊喝了一口汤,喉结滚动,“朕想修河堤,他们说国库空虚。朕想整顿吏治,他们说祖宗之法不可变。就连朕想多吃一道菜,都有人跳出来说,不合规矩,恐生奢靡之风。” 苏锦鲤眨了眨眼。 这听着确实挺烦人。 “那就把他们赶出去啊。” 苏锦鲤理所当然地说道,“谁让您不痛快,就不让他上桌。饿他两顿,看他还多不多嘴。” 萧承渊笑了。 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 “赶出去?” 萧承渊摇摇头,“若是能赶,朕早就赶了。可惜,这桌子上坐的人,每一个身后都连着一片根基。赶走一个,桌子就得晃一晃。赶走两个,这桌子怕是就要塌了。” 他看着头顶的星空,声音有些飘忽。 “就像今儿个早朝。” “淮河的水患报上来半个月了,折子压在案头,朕急得嘴角起泡。结果呢?” 萧承渊冷哼一声,“整整一个时辰。丞相王大年,带着一帮文臣,引经据典,说秋日围猎,文官当在左,以示教化之功。” “太尉霍震,领着一群武将,拍桌子瞪眼,说围猎乃是兵事,武将当在先,以示军威之盛。” “两个人,为了谁走在前头,谁走在后头,在金銮殿上吵得唾沫横飞。” “朕坐在上面,看着他们吵。” 萧承渊把碗重重地顿在桌上,“那一刻,朕真想把龙案上的砚台扔下去,砸破他们的脑袋。” 苏锦鲤听着。 她不懂什么左啊右的,也不懂什么教化军威。 但她听懂了一件事。 两个人,为了个排位,耽误了正事。 “这不就是抢地盘嘛。” 苏锦鲤嘟囔了一句。 萧承渊转过头看她:“抢地盘?” “对啊。” 苏锦鲤坐直了身子,双手比划着,“这事儿我熟。以前在安国公府,后厨里也是天天这么吵。” 萧承渊挑了挑眉。 拿安国公府的后厨比朝堂? 有点意思。 “您说说看。”萧承渊来了兴致,“你们府里的后厨,怎么吵?” 苏锦鲤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说书先生的架势。 “我们府里,有个管采买的张大厨,那是家里的老人,管着进货的油水,腰杆子硬得很。还有一个管宴席的李管事,那是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房,专门负责体面活,说话也冲。” “有一次,庄子上送来了一块上好的五花肉。那肉肥瘦相间,看着就喜人。” 苏锦鲤咽了口唾沫,似乎还在回味那块肉。 “张大厨说,这肉是他费劲巴力从庄子上挑来的,理应归他,拿去做红烧肉,给老爷下酒。” “李管事不干了。他说过两天府里要宴请贵客,这肉必须留着做东坡肉,上桌才有面子。” “两个人就在厨房里吵。” “张大厨说李管事只会摆花架子,不懂食材的辛苦。李管事说张大厨是个粗人,不懂府里的体面。” “吵得锅里的油都冒烟了,菜还没下锅。” 萧承渊听着,眼神微微闪动。 这一幕,跟金銮殿上何其相似。 文官说武将粗鄙,只会动刀枪。武将说文官酸腐,只会耍嘴皮子。 “后来呢?”萧承渊问,“这块肉归谁了?” 苏锦鲤一拍大腿。 “后来我娘来了。” “我娘是当家主母。她一进厨房,看见这俩人还在那儿脸红脖子粗地争。” “她二话没说,拿起案板上的菜刀。” 苏锦鲤做了个劈砍的动作,手起刀落,带风。 “咔嚓一声。” “那块五花肉,从中间一分为二。” “张大厨拿一半,去做红烧肉。李管事拿一半,去做东坡肉。” 萧承渊愣住了。 劈开了? “这……”萧承渊皱眉,“一块肉劈开了,分量就不够了。红烧肉不够一盘,东坡肉也不成方圆。这两人能乐意?” “当然不乐意啊。” 苏锦鲤耸耸肩,“张大厨嫌肉少了,做出来不够塞牙缝。李管事嫌肉形坏了,摆盘不好看。两人都拉着脸,憋着一肚子气。” “可是。” 苏锦鲤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的,“他们虽然不高兴,但这菜好歹是做出来了。老爷晚上喝上了酒,贵客来了也看见了肉。” “最重要的是。” 苏锦鲤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从那以后,这张大厨和李管事,谁也不敢再跟我娘叫板。他们都知道,要是再吵,这肉谁也别想吃,全得让我娘拿去喂狗。”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子在叫。 萧承渊盯着苏锦鲤。 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戏谑,慢慢变得凝重,最后化作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泉。 分肉。 把一块完整的利益,一刀切开。 让两边都拿一点,但谁都拿不够。 两边都不满意,两边都有怨气。 但两边为了保住手里那仅有的一半,都得看那个拿刀人的脸色。 这不就是……制衡? 这就是帝王心术里最核心的手段——分而治之,相互牵制。 他在朝堂上苦苦维持了三年的局面,不就是这块被劈开的五花肉吗? 给丞相一点权,让他压着太尉。 给太尉一点兵,让他盯着丞相。 谁也别想一家独大,谁也别想把对方彻底吃掉。 只有这样,坐在中间的那个拿刀人,也就是他这个皇帝,才能坐得稳,睡得着。 “分肉……” 萧承渊喃喃自语,“好一个分肉。”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她嘴角还沾着点孜然粉,坐没坐相地瘫在椅子里,一脸天真地等着他的评价。 她究竟是真傻? 还是看透了这世间最本质的道理? 安国公府…… 那是百年的世家,是这大衍朝里根基最深的一棵大树。苏振雄那个老狐狸,平日里装得忠心耿耿,实则滑不留手。 他教出来的女儿,怎么可能只是个只会吃的草包? 可是。 萧承渊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里面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丝试探。只有纯粹的、对于那个故事结局的得意。 “陛下?” 苏锦鲤见他不说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臣妾说得对不对?是不是只要把肉分了,他们就不吵了?” 萧承渊回过神。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压了下去。 “对。” 萧承渊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你说得很对。只要把肉分了,他们就不吵了。” 哪怕他们心里恨得牙痒痒。 哪怕这肉做得不伦不类。 但这灶台的火,总算是能接着烧下去了。 “我就说嘛。” 苏锦鲤得意地扬起下巴,“这是过日子的智慧。那些大臣也是人,是人就得吃饭,就得抢肉。陛下您只要手里握着刀,想怎么切就怎么切,哪轮得到他们指手画脚。” 萧承渊看着她。 握着刀。 是啊。 他才是那个握刀的人。 为什么要在意那块肉切得好不好看? 为什么要在意那两个厨子高不高兴? 只要这肉还在案板上,只要刀还在他手里,这就够了。 萧承渊站起身。 夜露深重,沾湿了他的衣摆。 “时候不早了。” 萧承渊理了理袖口,恢复了平日里的威严,“你早些歇着吧。” 苏锦鲤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陛下这就要走了?不再吃两串?” “不吃了。” 萧承渊看着她,眼神复杂,“今晚这顿,朕吃得很饱。比过去三年都要饱。”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李德全。” 一直像个木桩子一样守在门外的李德全赶紧跑过来:“奴才在。” “把朕书房里,那方端砚拿来。” 李德全猛地抬起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端砚? 那是万岁爷最心爱的一方砚台,产自老坑,石眼翠绿,名叫“松风”。平日里连皇后娘娘想借去赏玩两天,万岁爷都没舍得。 现在要拿来? 给这位苏才人? “万岁爷,那可是……” “去拿。” 萧承渊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还有,传朕口谕。”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一脸茫然的苏锦鲤。 “以后苏才人若是有了什么新的……心得,不管是用在做菜上的,还是用在分肉上的。都可以写下来,让人直接呈给朕看。” “朕准她,直达御前。” 李德全浑身一震。 直达御前。 这四个字的分量,比那方端砚还要重。 这意味着,这位苏才人的折子,不用经过内阁,不用经过司礼监,可以直接送到皇帝的手里。 这是把她当成了心腹? 还是当成了……谋士? 李德全不敢多想,只能深深地弯下腰:“奴才遵旨。” …… 半个时辰后。 苏锦鲤坐在正殿的桌前,看着摆在面前的那个紫檀木盒子。 盒子打开。 一方墨色的砚台静静地躺在黄绸布上。 砚台质地细腻,如同婴儿的肌肤。上面雕着松下听风的图案,刀工古朴,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苏锦鲤伸手摸了摸。 凉凉的,滑滑的。 “这就是赏赐?” 苏锦鲤一脸的嫌弃,“一方破石头?还不如赏我两坛子好酒呢。” 春桃站在一旁,激动得手都在抖。 “小姐!您小点声!” 春桃压低声音,“这是端砚!是文房四宝里的极品!听说这一方砚台,能在京城换两套三进的大宅子呢!” “换宅子?” 苏锦鲤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假的?这么值钱?” “当然是真的!” 春桃说道,“而且李公公说了,这是皇上用的东西。赏给您,那是天大的体面。意思是让您以后多读书,多写字。” 苏锦鲤撇了撇嘴。 多读书多写字? 这是嫌她没文化? “皇上也是奇怪。” 苏锦鲤合上盖子,“明明是他自己在那儿抱怨朝政,我说个分猪肉的事儿给他解闷,怎么还送起砚台来了?难道是想让我给他写菜谱?” 她摇了摇头,想不通就不想了。 反正这东西值钱就行。 “春桃,收起来。” 苏锦鲤打了个哈欠,“锁进库房里,跟那堆金瓜子放在一起。万一哪天宫里混不下去了,就把这石头卖了,咱们出宫买地种红薯去。” 春桃:“……” 自家小姐这脑回路,怕是女娲捏人的时候手滑了一下。 皇上赏砚台,那是让您红袖添香,那是让您参赞机务。 您倒好。 想着卖了换红薯? 春桃无奈地抱起盒子,往库房走去。 苏锦鲤看着空荡荡的桌面。 她突然想起了刚才萧承渊离开时的眼神。 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妃子。 倒像是在看一个……同伙? “分肉……” 苏锦鲤托着下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这朝堂上的事儿,难道真跟分肉一样?” “那这帮大臣也太没出息了。为了块肉吵成那样。” 她站起身,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苏锦鲤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管他呢。” “只要别来分我碗里的肉就行。” “睡觉。” 锦鲤宫的灯熄了。 而养心殿的灯,却亮了一整夜。 萧承渊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一把裁纸刀。 面前摆着一张白纸。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圆。 然后,手中的刀落下。 嗤。 纸张一分为二。 切口平整,毫不拖泥带水。 “分而治之。” 萧承渊看着那两半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苏锦鲤啊苏锦鲤。” “你到底是无心插柳,还是……深藏不露?” “不过,既然你给了朕这把刀。” “那朕,就好好用用。” 他放下刀,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那里是安国公府的方向。 “苏振雄。” 萧承渊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响,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意。 “你最好祈祷,你的女儿,真的只是个想吃肉的傻子。” “否则……” “这块肉,朕怕是要连着你的手,一起剁下来。” 第27章 赏赐?可以换成蜂蜜吗? 日头刚爬上墙头,锦鲤宫的窗纸就被晒得发亮。 苏锦鲤坐在书案前,两只手托着下巴,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桌上那个紫檀木盒子。盒子敞开着,里头躺着那方昨夜李德全送来的端砚。 砚台色泽如墨,入手温润,右上角雕着“平安如意”四个篆字,砚池边还刻着几竿修竹,看着雅致得很。 “春桃。” 苏锦鲤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方砚台,硬邦邦的。 “你说,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春桃正在整理床铺,闻言凑了过来,脸上挂着喜色:“小姐,这还用问?这是天大的体面!奴婢听说了,这方端砚可是老坑的料子,叫‘松风’,是万岁爷平日里最喜欢的。他赏给您,那是希望您能红袖添香,多读些诗书,做个知书达理的解语花呢。” “红袖添香?” 苏锦鲤撇了撇嘴,“那还不如给我添碗饭。这石头又不能吃,又不能喝,摆在这儿还占地方。” 她把砚台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 “这么重。”苏锦鲤皱起眉头,“要是拿去砸核桃,倒是顺手,可惜这面太滑,核桃容易溜走。” 春桃吓了一跳,赶紧伸手虚拦着:“哎哟我的祖宗!这可是御赐之物!砸核桃?您要是把这上面的花纹磕坏了一点,那可是大不敬的罪过!” 苏锦鲤把砚台放回去,发出一声闷响。 “不能吃,不能砸,还得供着。” 苏锦鲤叹了口气,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像是一条失去了梦想的咸鱼,“这哪是赏赐,这是请了个祖宗回来。早知道昨晚就该跟他说,把这石头换成两坛子蜂蜜,哪怕换成两斤猪头肉也行啊。” 春桃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去倒茶:“小姐您就知足吧。别的宫里想要还没有呢。您看高慧妃,求了皇上好几次想要个墨宝,皇上都没给。您这一得了就是一方砚台,传出去不知道多少人眼红。” “眼红?” 苏锦鲤翻了个白眼,“谁爱要谁拿去。我只要我的烤茄子。” 提到烤茄子,苏锦鲤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昨天那顿烤羊肉吃得虽然爽,但到底是肉食,早上起来嘴里有点发腻。她特意吩咐了王厨子,中午做一道蒜蓉烤茄子,解解腻。 正说着,王厨子的大嗓门从院子里传了进来。 “哎呀,这破玩意儿!怎么就捣不烂呢!” 紧接着是一阵当当当的敲击声,听着就让人牙酸。 苏锦鲤直起身子,冲着窗外喊了一嗓子:“老王!一大早的,你拆房子呢?” 帘子一掀,王厨子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个粗瓷的大碗,碗里装着半碗蒜瓣。 “主子,不是小的想弄出动静。” 王厨子一脸的愁容,把碗往桌上一搁,“您看这蒜。咱们宫里那个石臼,内壁太糙了,坑坑洼洼的。这蒜捣下去,只能碎,成不了泥。做蒜蓉茄子,这蒜要是成不了泥,那香味就出不来,口感也渣得慌。” 苏锦鲤探头看了一眼。 确实,那蒜瓣被砸得东一块西一块,大小不一,看着就没食欲。 “那就多捣几下。”苏锦鲤说道。 “捣了啊!”王厨子摊开手,“捣了半天了,手腕都酸了。这石臼不行就是不行,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个质地细发、表面光滑的家伙事儿。”王厨子比划着,“得硬,得沉,还得滑溜。那样捣出来的蒜,才能出胶,才能成泥。” 质地细发。 表面光滑。 还得硬,得沉。 苏锦鲤的目光,慢慢地,慢慢地,移向了桌上那方端砚。 那砚台,墨黑如玉。 那砚池,光滑如镜。 那分量,刚才她掂过,砸死一头牛都够了。 苏锦鲤的眼睛,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老王。” 苏锦鲤伸手指着那方砚台,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你看这个……行不行?” 王厨子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一瞬间,他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这……” 王厨子结结巴巴,“主子,这是砚台啊!这是写字用的!这是御赐的……” “我知道是御赐的。” 苏锦鲤打断了他,直接把砚台抱了起来,“皇上昨晚说了,物尽其用。这东西摆在这儿是看,拿去捣蒜也是用。再说了,这石头这么好,不用来捣蒜,岂不是可惜了?” 她转头看向已经石化在原地的春桃。 “春桃,去把那根玉簪子拿来。” “哪……哪根?”春桃的声音都在抖。 “就那根最粗的,羊脂玉的,头上有个圆疙瘩那个。”苏锦鲤催促道,“那个手感好,正好当杵子用。” …… 一刻钟后。 锦鲤宫的院子里,出现了一幕足以载入大衍王朝后宫史册的画面。 那张平日里用来喝茶晒太阳的石桌上,摆着那方价值连城的“松风”端砚。 苏锦鲤挽着袖子,坐在石凳上。 她左手扶着砚台,右手握着那根羊脂玉簪。 砚池里,没有墨汁,只有满满当当的紫皮蒜瓣。 “咚!咚!咚!” 玉簪的圆头落在砚池里,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不得不说,这端砚果然是极品。 那石质细腻得不像话,蒜瓣在里面被挤压、研磨,没有丝毫的阻滞感。砚池的弧度设计得极为精妙,蒜汁顺着池壁滑落,汇聚在底部,没有浪费一滴。 “好东西啊!” 苏锦鲤一边捣,一边感叹,“这手感,绝了!老王,你看这蒜泥,是不是比刚才那个细?” 王厨子站在一旁,看着那被蒜汁浸泡的“平安如意”四个字,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细……确实细……” 王厨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就是这味儿……有点冲。” 这哪里是蒜味冲? 这是大逆不道的味儿冲啊! “加点盐!” 苏锦鲤指挥道,“再来点香油!就在这砚台里拌!这石头不吃油,拌出来肯定香!” 春桃站在廊下,手里紧紧攥着帕子,嘴里念念有词:“看不见我,看不见我……这要是让皇上知道了,咱们锦鲤宫怕是要变成冷宫了……” 然而,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尤其是在这闲得发慌的后宫里。 锦鲤宫虽然偏僻,但也不是与世隔绝。路过的宫女太监,送水的杂役,还有各宫派来的眼线,很快就把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传了出去。 …… 瑶光宫。 高慧妃正在修剪一盆名贵的兰花。 “你说什么?” 高慧妃手里的剪刀一顿,咔嚓一声,剪掉了一个花骨朵,“她用御赐的端砚……捣蒜?” 跪在地上的小宫女头都不敢抬:“是。奴婢亲眼看见的。苏才人就在院子里,用那方‘松风’砚捣蒜,还……还加了香油,说是要做烤茄子。” “哈哈哈哈!” 高慧妃愣了片刻,突然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把剪刀往桌上一扔。 “蠢货!真是个扶不上墙的蠢货!” 高慧妃笑得直不起腰,“本宫还以为她有什么手段,能把皇上迷得五迷三道的。原来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丫头!那是端砚啊!是文人的脸面!她竟然拿来捣蒜?”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眼神变得轻蔑无比。 “这种人,根本不配做本宫的对手。皇上一时新鲜也就罢了,等这新鲜劲儿一过,想起她这副粗鄙的样子,只会觉得恶心。” …… 咸福宫佛堂。 娴妃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闭着眼睛念经。 心腹嬷嬷低声汇报了锦鲤宫的事。 娴妃的手指停住了。 “捣蒜?” 娴妃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用御赐之物捣蒜,这是大不敬。可她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院子里做,不怕人看,不怕人说。” 嬷嬷低声道:“娘娘,这苏才人是不是脑子不太灵光?” “不灵光?” 娴妃摇了摇头,重新闭上眼,“大巧若拙,大智若愚。她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她只在乎吃,不在乎权,也不在乎皇上的赏赐代表了什么。” “在这后宫里,没有野心的人,才是最安全的。” “此女……不可小觑。” …… 御书房。 萧承渊刚批完一摞关于西北军饷的折子,正觉得脖子有些酸。 李德全从外面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古怪。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强忍着某种惊恐。 “怎么了?” 萧承渊放下朱笔,活动了一下手腕,“那帮老家伙又在朝堂上吵起来了?” “回万岁爷,不是前朝的事。” 李德全躬着身子,声音有些发飘,“是……是锦鲤宫那边。” 萧承渊的动作一顿。 他现在听到“锦鲤宫”三个字,条件反射地就会觉得心情好转。 “她又怎么了?” 萧承渊嘴角勾起一抹笑,“是又研究出什么新菜了?还是又有什么歪理邪说?” “是有新菜……” 李德全咽了口唾沫,“苏才人说要做‘蒜蓉烤茄子’。只是……只是御膳房送去的蒜臼不好用,苏才人她……” “她怎么了?” “她把您昨晚赏的那方‘松风’端砚,拿去……拿去捣蒜了。” 御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萧承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捣蒜?” 萧承渊重复了一遍,“用朕的端砚?捣蒜?” “是。”李德全把头埋到了胸口,“听说……听说苏才人还夸那砚台石质细腻,出蒜泥快。这会儿……这会儿怕是已经拌上香油了。” 萧承渊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那方自己正在用的、同款不同色的端砚。 脑海里浮现出苏锦鲤挽着袖子,拿着玉簪,在那方价值连城的砚台里咚咚咚捣蒜的画面。 那画面太美。 美得让他有些不敢直视。 “噗……” 萧承渊突然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紧接着,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 萧承渊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着李德全,手指都在抖。 “捣蒜……她竟然拿去捣蒜!” “满朝文武,谁得了朕的赏赐不是供在祖宗牌位前?就连皇后,得了朕一幅字,都要专门修个阁子挂起来。” “唯独她!” “唯独她苏锦鲤!” 萧承渊一边笑一边摇头,“她是真没把朕当外人啊!她是真敢用啊!” 李德全偷偷抬眼,看着狂笑不止的万岁爷。 他跟了皇上二十年,从未见过皇上笑得如此……肆无忌惮。 没有愤怒。 没有责怪。 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像是看到了自家傻孩子做了蠢事时的那种宠溺和无奈。 “万岁爷。”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要不要让内务府去把砚台收回来?那毕竟是……” “收什么收?” 萧承渊止住笑,擦了擦眼角,“既然赏了她,那就是她的东西。她爱用来捣蒜还是砸核桃,随她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锦鲤宫的方向。 眼神里满是笑意。 “这宫里,虚情假意的人太多了。把朕的赏赐当圣旨供着,心里却都在算计着能换多少好处。” “只有她。” “她是真的觉得,那石头好用。” “这份实在,比什么诗词歌赋都强。” 萧承渊转过身,心情大好。 “李德全。” “奴才在。” “去内务府库房找找。” 萧承渊吩咐道,“朕记得前朝进贡过一套金杵玉臼,是用整块的和田青玉雕的,杵子是足金的。本来是用来捣药的。” “找出来,给苏才人送去。” 李德全瞪大了眼睛:“万岁爷,您这是……” “告诉她。” 萧承渊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让她省着点用那方砚台。毕竟那是石头,捣多了容易掉渣,牙碜。” “这套金杵玉臼,结实,耐用。” “让她以后用这个捣。” 萧承渊顿了顿,想起她用的那个“玉簪”。 “再告诉她,别拿发簪去捣辣椒。万一断了,还得朕再赔她一根。” 李德全听着这道匪夷所思的旨意,心里已经麻木了。 这哪里是赏赐。 这是把苏才人往天上宠啊。 用端砚捣蒜不仅不罚,还怕她工具不趁手,特意送一套金的玉的去给她捣? 这以后,这后宫里,还有谁敢说苏才人半个不字? “奴才……遵旨。” 李德全领命退下。 走到门口时,他又听见里面传来了万岁爷的笑声。 还有一句低语。 “蒜蓉烤茄子……听着好像还不错。晚膳朕也尝尝。” 李德全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在门槛上。 完了。 这大衍朝的后宫,以后怕是要改姓“吃”了。 …… 锦鲤宫。 蒜蓉烤茄子出锅了。 茄子被烤得软烂,皮皱皱巴巴的,从中间剖开。 里面铺满了那一层用端砚捣出来的、细腻无比的蒜蓉。 蒜蓉吸饱了茄子的汁水和香油,金黄金黄的,散发着让人无法抗拒的香气。 苏锦鲤夹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 软糯。 鲜香。 蒜味浓郁却不辣口,茄肉入口即化。 “好吃!” 苏锦鲤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老王,这砚台果然没白用!这口感,比用石臼捣出来的强百倍!” 正吃着,李德全捧着一个锦盒走了进来。 “苏才人,万岁爷有赏。” 苏锦鲤放下筷子,嘴上还沾着蒜蓉油:“又有赏?这次是什么?要是还是石头,我这桌子可放不下了。” 李德全打开锦盒。 金光闪闪。 玉色温润。 一套精致无比的金杵玉臼,静静地躺在里面。 “万岁爷口谕。” 李德全忍着笑,“皇上说,怕才人那方砚台掉渣,特意赏这套家伙事儿给才人捣蒜用。还说,让才人别用发簪了,断了怪可惜的。” 苏锦鲤看着那根金灿灿的杵子。 眼睛瞬间变成了钱币的形状。 金的! 这可是硬通货! “替我谢主隆恩!” 苏锦鲤一把抓起那根金杵,在手里掂了掂,“皇上真是太贴心了!这东西看着就结实!下次捣辣椒肯定带劲!” 她转头看向春桃。 “春桃,把那方砚台洗干净,收起来吧。” “既然有了这金家伙,那块石头就退休吧。” 春桃:“……” 王厨子:“……” 李德全:“……” 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地给那方身价连城、却只当了一次蒜臼的端砚点了一根蜡。 而苏锦鲤已经重新拿起了筷子,对准了剩下的半个茄子。 “这金杵玉臼捣出来的蒜,肯定更香。” “明天试试捣个芝麻酱!” 阳光洒在锦鲤宫的院子里。 那根金杵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像是这后宫里,最荒唐,却又最真实的注脚。 第28章 全后宫都知道了那个傻子! 日头正毒。 锦鲤宫的院门大开。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领头的依旧是御前总管李德全,身后跟着四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抬着一个紫檀木的大箱子。 箱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德全甩了甩拂尘,脸上的笑意比这日头还要灿烂。 “苏才人,接赏吧。” 苏锦鲤刚把那方满是蒜味儿的端砚刷洗干净,正愁没地儿放。听见动静,她甩着手上的水珠走了出来。 “这又是哪一出?”苏锦鲤看着那箱子,“皇上不会又赏石头吧?我这屋里可真没地儿摆了。” 李德全上前一步,伸手掀开了箱盖。 阳光照进箱子里,反射出一片晃眼的光。 院子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只见红色的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套物件。 一个海碗大小的臼,通体温润洁白,没有一丝杂色,竟是用整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的。臼壁厚实,打磨得光可鉴人。 旁边放着一根半尺长的杵。 金灿灿的。 那是足金打造的,手柄处还刻着防滑的云纹,头部磨得圆润锃亮。 “这……” 苏锦鲤的眼睛直了。她两步跨过去,伸手把那根金杵抓在手里。 沉。 坠手。 这分量,起码得有两斤金子。 “好东西!”苏锦鲤赞了一声,伸手敲了敲那玉臼。 叮。 声音清脆悦耳,像是玉佩相击。 李德全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杆,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了几分,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 “万岁爷口谕。” 苏锦鲤赶紧把金杵抱在怀里,稍微弯了弯腰。 “皇上说了,赏苏才人金杵玉臼一套。这东西结实,耐造,让苏才人以后捣蒜、捣药,尽管用这个。” 李德全顿了顿,学着萧承渊的语气,又补了一句。 “还说,让才人省着点用那方端砚。也别再拿发簪去捣辣椒了,万一断了,还得朕再赔你一根。” 话音刚落。 锦鲤宫院子里,不论是春桃、王厨子,还是洒扫的小太监,肩膀都开始剧烈地抖动。 大家都在死命地憋着笑。 这也太…… 太宠着了。 若是换了别的嫔妃,敢拿御赐之物捣蒜,早就被打入冷宫了。可到了自家主子这儿,皇上不仅没罚,还怕她工具不趁手,特意送了套金的来。 苏锦鲤却没笑。 她一脸的感动。 “皇上真是……太懂我了!” 苏锦鲤摩挲着那根金杵,像是抚摸着绝世珍宝,“这金子软硬适中,用来捣东西最是有劲儿。这玉臼不吃味儿,洗洗就能换样东西捣。太实用了!” 她转头看向李德全。 “李公公,替我谢主隆恩!就说我今晚就用这个捣辣椒,保证不断!” 李德全嘴角抽了抽。 “奴才……一定带到。” 李德全带着人走了。 锦鲤宫的大门关上了,但这道口谕,却像是长了翅膀,飞出了这偏僻的宫墙,钻进了后宫每一个角落。 …… 未央宫后的水井旁。 两个负责洗衣的小宫女正在打水。 “哎,听说了吗?” 穿绿衣的宫女压低声音,一脸的神秘,“锦鲤宫那位苏才人,今儿个又得赏了。” “又赏了?” 另一个粉衣宫女把木桶扔进井里,“不是昨天才赏了端砚吗?听说她拿去捣蒜了,这可是大不敬,皇上没罚她?” “罚?” 绿衣宫女撇了撇嘴,“皇上不仅没罚,还赏了一套金杵玉臼!说是怕她把发簪弄断了!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天呐。” 粉衣宫女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绳子都忘了拉,“这也太……太傻了吧?皇上怎么会喜欢这种傻乎乎的主子?” “这就叫傻人有傻福呗。” 绿衣宫女叹了口气,一脸的羡慕,“听说那位主子脑子里缺根筋,整天就知道吃。皇上大概是看惯了聪明人,突然见着个傻子,觉得新鲜,当个乐子养着呢。” “也是。傻子才好呢,没心眼,皇上在那儿待着不累。” …… 瑶光宫。 书案上堆满了抄写好的宫规。 高慧妃跪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她的手腕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但还是咬着牙,一笔一划地写着。 “娘娘。” 贴身宫女小翠推门进来,脸色难看,欲言又止。 “说。”高慧妃头也不抬,“那傻子被罚了吗?” 用端砚捣蒜。 这种蠢事,也就苏锦鲤做得出来。高慧妃等了一上午,就等着皇上的雷霆之怒。 小翠噗通一声跪下。 “回娘娘……没罚。” 高慧妃手里的笔一顿,一滴墨汁落在纸上,晕染开来。 “没罚?” “不仅没罚……”小翠的声音越来越小,“皇上还……还赏了一套金杵玉臼给苏才人。说是……说是怕她工具不趁手。” 咔嚓。 那支上好的狼毫笔,在高慧妃手里断成了两截。 断裂的竹刺扎进了掌心,渗出一颗血珠。 高慧妃却感觉不到疼。 她死死地盯着那滴晕开的墨迹,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有团火在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金杵玉臼……” 高慧妃喃喃自语,声音尖利得有些变调,“怕她工具不趁手?”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桌上的宫规全部扫落在地。 哗啦啦。 纸张漫天飞舞。 “凭什么!” 高慧妃嘶吼道,“本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为了讨皇上欢心,本宫苦练茶艺,熟读诗书!本宫这双手,是用来研磨红袖添香的!” “她苏锦鲤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只知道吃的蠢货!一个拿端砚捣蒜的傻子!” “皇上宁愿宠一个傻子,也不愿多看本宫一眼?” 高慧妃跌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地的狼藉。 她的骄傲,她的自尊,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如果苏锦鲤是用手段赢了她,她或许还会不服,还会想着反击。 可现在。 她发现自己输给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这种无力感,比输给皇后还要让她绝望。 “娘娘……”小翠吓得浑身发抖。 “滚!” 高慧妃捂着脸,指缝里渗出绝望的声音,“都给本宫滚出去!” …… 凤仪宫。 皇后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红梅。 容嬷嬷站在一旁,低声汇报着外面的传言。 “现在满宫都在传,说苏才人是个傻子。皇上就是图个新鲜,养个乐子。” 咔嚓。 一枝多余的梅枝被剪断,掉在桌上。 皇后放下剪刀,拿起那枝梅花看了看。 “傻子?” 皇后轻笑了一声,眼神有些凉,“这宫里,谁都可以是傻子,唯独皇上不是。” “若是真傻,皇上能把一日三餐的权柄交给她?” “若是真傻,她能把御膳房那些老油条收拾得服服帖帖?” 容嬷嬷皱眉:“那娘娘的意思是……这苏才人在装傻?” “装也好,真也罢。” 皇后把梅枝扔进炭盆里,看着它被火舌吞没,“皇上这次赏金杵玉臼,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他在护着她。” “他在告诉这后宫所有人,苏锦鲤无论做什么出格的事,都是他默许的。谁要是敢拿规矩去压她,那就是在打皇上的脸。” 皇后站起身,拍了拍手。 “传令下去。” “以后锦鲤宫那边的事,不必再特意来报了。只要她不来动本宫的权柄,她爱捣蒜就捣蒜,爱捣药就捣药。” “本宫是六宫之主,犯不着跟一个‘傻子’计较。” 容嬷嬷躬身:“是,老奴明白。” …… 锦鲤宫。 外界的惊涛骇浪,丝毫没有影响到这座偏僻小院的快乐。 此时此刻,苏锦鲤正坐在石桌前,玩得不亦乐乎。 那玉臼里,装满了炒熟去皮的花生米。 苏锦鲤握着那根沉甸甸的金杵,一下一下地捣着。 咚。 咚。 咚。 金杵落在玉臼里,声音沉闷而有质感。 花生米被捣碎,油脂被挤压出来,一股浓郁的坚果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好用!真好用!” 苏锦鲤一边捣,一边赞叹,“这金子就是压手,不用使多大劲,这花生就碎了。而且这玉壁滑溜,一点都不沾。” 王厨子在一旁端着个大碗等着接花生碎。 “主子,这可是做‘七宝冰粉’的关键。” 王厨子咽了口唾沫,“这花生碎不能太细,得有颗粒感,嚼着才香。但这也不能太粗,太粗了费牙。” “放心吧。” 苏锦鲤手腕一抖,金杵转了个圈,“这力道我拿捏得死死的。” 不一会儿,一碗粗细均匀、油光发亮的花生碎就捣好了。 苏锦鲤又抓了一把黑芝麻扔进去。 接着捣。 咚咚咚的声音,像是一首欢快的鼓点。 春桃蹲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眉头却越皱越紧。 她刚刚去内务府领炭火,听到那些小太监在背后的指指点点。 “傻子”、“憨货”、“没脑子”…… 这些词像是针一样扎在春桃心里。 自家小姐明明那么聪明,那么通透,怎么能让人这么编排? …… 入夜。 锦鲤宫掌了灯。 晚膳很简单,一碗清汤面,配上苏锦鲤心心念念的“七宝冰粉”。 冰粉是用薜荔籽搓出来的,晶莹剔透,晃晃悠悠。上面浇了红糖水,铺满了刚才捣好的花生碎、黑芝麻,还放了山楂糕丁、葡萄干和几勺酒酿。 苏锦鲤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冰凉。 香甜。 花生碎的酥脆和冰粉的软滑在嘴里碰撞,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好吃。” 苏锦鲤满足地叹了口气。 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欲言又止的春桃。 “怎么了?” 苏锦鲤又挖了一勺,“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脸拉得比苦瓜还长。谁欺负你了?” 春桃咬了咬嘴唇,终于忍不住了。 “小姐!” 春桃眼圈有点红,“您还有心思吃呢!现在外面……外面都在传您的闲话!” “传什么?” “传您……传您是……”春桃有些说不出口,“说是‘傻才人’。说您没脑子,拿御赐之物当玩具。说皇上宠您就是像宠个……宠个猫儿狗儿似的。” 春桃越说越委屈,“明明您不是那样的!您比她们都聪明!她们凭什么这么说您?” 苏锦鲤听着,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她慢条斯理地把嘴里的冰粉咽下去。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傻笑,也不是那种冷笑。 而是一种像狐狸一样,狡黠又通透的笑。 苏锦鲤放下勺子,用金杵敲了敲玉臼的边沿。 当。 一声脆响。 “傻子?” 苏锦鲤托着下巴,看着春桃,“傻子好啊。” 春桃愣住了:“小姐,您气糊涂了?被人骂傻子还好?” “当然好。” 苏锦鲤指了指门外漆黑的夜色,“春桃,你想想。这后宫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 “皇后,高慧妃,娴妃……哪一个不是长了八百个心眼子?哪一个不是恨不得把别人踩下去,自己爬上来?” 苏锦鲤拿起一颗葡萄干,扔进嘴里。 “在这样的地方,要是让人觉得你聪明,觉得你有野心,那你就成了靶子。” “她们会盯着你,算计你,防备你。你吃口饭得验毒,走步路得看坑,睡觉都得睁只眼。” “那多累啊。” 苏锦鲤摇摇头,“我可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春桃眨了眨眼,似乎有点明白了。 “可是……” “没有可是。” 苏锦鲤打断了她,眼神清亮,“现在好了。全后宫都觉得我是个只会吃的傻子。” “谁会跟一个傻子真正计较呢?赢了傻子不光彩,输给傻子更丢人。” “谁又会去防备一个傻子呢?她们觉得我没威胁,就不会把心思花在我身上。” 苏锦鲤拿起金杵,在手里转了个漂亮的圈。 “她们忙着斗她们的,我忙着吃我的。” “这金杵玉臼,我拿来捣花生,她们笑我暴殄天物。可这花生吃到我嘴里,那是实实在在的香。” “名声这东西,又不能吃,又不能喝。” “只要皇上护着我,只要御膳房听我的,只要我能安安心心地在这锦鲤宫里研究我的美食,过我的神仙日子。” “让她们说去呗。” 苏锦鲤重新拿起勺子,挖起最后一块山楂糕。 她看着春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春桃,你要记住。” “这世上,真正的聪明人,从来不把聪明写在脸上。” “装傻充愣,让人看不起,让人不设防。” “这不叫傻。” 苏锦鲤把山楂糕送进嘴里,酸甜的味道让她眯起了眼。 “这叫‘大智若愚’。” “是咱们咸鱼一族,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活得最滋润的独门秘籍。” 春桃呆呆地看着自家小姐。 烛光下,苏锦鲤的那张脸依旧带着几分稚气,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光芒,却比这屋里的烛火还要亮,还要深。 春桃突然觉得,自己以前真是白活了。 她一直以为小姐是运气好。 现在才知道,这哪里是运气。 这分明是把这世道人心,看得透透的。 “小姐……” 春桃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了崇拜的神色,“奴婢懂了。以后谁再骂您傻,奴婢就在心里笑话她们瞎!” “这就对了。” 苏锦鲤把碗底舔干净,放下碗。 “行了,别琢磨了。把这金杵玉臼洗干净收好。” 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明天还要早起呢。我突然想起来,这玉臼不仅能捣花生,用来捣糯米做年糕肯定也不错。” “明天让老王泡点糯米,咱们试试‘黄金年糕’!” 苏锦鲤站起身,趿拉着鞋往床边走去。 一边走,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有肉吃肉,有酒喝酒,神仙日子赛过天……” 锦鲤宫的灯熄了。 夜色深沉。 整个后宫都在议论着那个“傻才人”的荒唐事。 却没人知道。 这个“傻子”,正躲在被窝里,做着关于年糕和红烧肉的美梦,睡得比谁都香甜。 而这层“傻子”的保护色,就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将所有的风雨和算计,都挡在了锦鲤宫的墙外。 只留下一方充满了烟火气的、绝对安全的小天地。 第29章 高慧妃的嫉妒之火! 瑶光宫的大门紧闭。 院子里的落叶积了一层,没人打扫。几个粗使宫女缩在墙角,手里拿着扫帚,却不敢动弹。 正殿里更是静得吓人。 高慧妃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憔悴的脸。她没施粉黛,眼底有着两团乌青。 自从被皇上罚了禁足,这瑶光宫就成了半个冷宫。往日里那些踏破门槛来巴结的嫔妃,如今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就连内务府送来的炭火,都比往日少了三成。 “娘娘。” 贴身宫女小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 “您多少吃一点吧。这是奴婢特意去求了御膳房,好不容易才讨来的。” 高慧妃没动。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 窗外是红墙黄瓦,是那片原本属于她的、此时却热闹非凡的后宫。 “外面在传什么?” 高慧妃的声音有些哑,“说。” 小翠手一抖,勺子磕在碗边,发出叮的一声。 “没……没什么。”小翠低着头,“就是些闲话。” “本宫让你说!” 高慧妃猛地回过头,眼神里带着血丝。 小翠噗通一声跪下。 “回娘娘……外面都在传锦鲤宫的事。” “说苏才人……苏才人是个有福气的。” “说皇上昨儿个又赏了东西。是一套足金打造的杵,还有一块羊脂玉雕的臼。说是……说是怕苏才人捣蒜累着手。” 哗啦。 高慧妃手一挥。 那碗温热的燕窝粥被扫落在地。 白瓷碗摔得粉碎,黏稠的粥溅了一地,也溅到了高慧妃的裙角上。 “捣蒜?” 高慧妃站起身,脚踩着那些碎瓷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本宫为了练这笔字,手腕都要断了。皇上没看过一眼。” “她拿御赐的端砚捣蒜,皇上不仅不罚,还赏金赐玉?” 高慧妃胸口剧烈起伏。 她想不通。 她是太尉之女,出身名门。她自幼学习琴棋书画,学习如何做一个端庄得体的嫔妃。她入宫三年,步步为营,处处维持着大家闺秀的体面。 可现在。 这一切体面,竟然输给了一个只会吃的傻子? “娘娘息怒!” 小翠跪行两步,抱住高慧妃的腿,“您别跟那个苏才人一般见识!那就是个没脑子的憨货!皇上就是图个新鲜,拿她当个逗闷子的玩意儿罢了!” “新鲜?” 高慧妃冷笑一声。 她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风灌了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是啊。皇上见惯了咱们这些守规矩的,突然见着个撒泼打滚的,自然觉得新鲜。” “就像是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也想尝尝那路边的野菜。” “可野菜终究是野菜。” 高慧妃的手指抠住窗棂,指甲深深地陷入木头里,“上不得台面。登不了大雅之堂。” 她的眼神变了。 原本的愤怒和委屈,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阴冷的算计。 既然皇上喜欢“傻子”。 既然皇上觉得那股子“乡土气”有意思。 那她就要让皇上好好看看,这所谓的“野趣”,在真正的富贵和品味面前,是多么的粗鄙和可笑。 “小翠。” 高慧妃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往日的高傲。 “今儿个是禁足的最后一天吧?” “是。”小翠点头,“过了今晚子时,娘娘就解禁了。” “好。” 高慧妃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传本宫的话,去内务府领对牌。” “本宫要办宴。” “办一场这后宫里,前所未有的盛宴。” …… 次日清晨。 瑶光宫一扫往日的颓废。 宫女太监们进进出出,洒扫庭院,擦拭桌椅。一盆盆名贵的菊花被搬了进来,摆成了各种造型。 高慧妃坐在正殿的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请帖。 她正亲自拟定宾客名单。 “皇后那边,要去请。” 高慧妃提笔写下皇后的名字,“娴妃、德妃,也都请上。” 她停下笔,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还有……锦鲤宫。” 高慧妃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苏才人是如今的红人,这宴会若是少了她,岂不是少了很多乐子?” “娘娘,这菜单……” 瑶光宫的掌事太监拿着一张单子,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太奢靡了些?若是皇上知道了……” “奢靡?” 高慧妃拿过单子,扫了一眼。 “这叫排场。这叫底蕴。” 她指着第一行。 “西域进贡的‘琉璃葡萄’。那是本宫父亲托了西域的商队,用冰块镇着,跑死了三匹马才送进京的。一共就两筐,皇上那里一筐,本宫这里一筐。连皇后宫里都没有。” 她又指着第二行。 “东海的‘七头鲍’。那是渔民潜入深海,百里挑一才摸上来的。个头大,肉质厚,极其难得。” “还有这‘女儿红’。” 高慧妃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这是本宫出生那年,父亲埋在太尉府桂花树下的。埋了整整二十年,酒香醇厚,千金难求。” 她把单子拍在桌上。 “就要这些。” “把这些菜名,都给本宫写在请帖上。写大一点,写清楚一点。” “本宫要让那个只会捣蒜的村姑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吃。” “她那些烤串、大蒜、猪大肠,也就是给下等人填肚子的饲料。” “这种集天地灵气、费尽人力物力的珍馐,才是主子们该享用的美味。” 掌事太监听着这一连串的豪言壮语,冷汗都要下来了。 这哪里是办宴会。 这分明是在炫富。 是在拿太尉府的家底,去砸那个苏才人的脸。 “是,奴才这就去办。”太监不敢多嘴,领了单子匆匆退下。 高慧妃站起身,走到那一盆盆盛开的菊花前。 她伸手抚摸着一片花瓣。 “苏锦鲤。” 高慧妃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本宫倒要看看,当你坐在本宫这堆金积玉的宴席上,看着这些你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东西时,你那张傻脸,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本宫要让你知道。” “你也配谈吃?” “你也配跟本宫争?” …… 锦鲤宫。 苏锦鲤正蹲在地上,研究她的新玩具。 那根金杵被她擦得锃亮,此时正头朝下,立在玉臼里。 “老王,这金子好像有点软。” 苏锦鲤指着杵头上的一个小坑,“刚才捣核桃的时候,磕了一下。你看,这儿有个印子。” 王厨子正端着一盘刚做好的核桃酥,闻言凑过来看了一眼。 “主子,那是足金。足金本来就软。” 王厨子心疼地看着那根金杵,“您悠着点用啊。这要是磕坏了,小的没法跟皇上交代。” “坏了就融了打个镯子。” 苏锦鲤不在意地挥挥手,“反正这东西也就是个锤子。” 正说着,春桃从外面跑了进来。 手里捏着一张红艳艳的帖子。 那帖子做得极考究,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红纸,还没走近,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 “小姐!不好了!” 春桃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白了,“瑶光宫那边送帖子来了!” “瑶光宫?” 苏锦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高慧妃放出来了?” “是啊!刚解禁就送帖子!” 春桃把请帖递过去,手都在抖,“说是要在瑶光宫办什么‘秋日赏菊宴’,请后宫所有的娘娘都去。” “小姐,您可千万不能去啊!” 春桃急得直跺脚,“这摆明了就是鸿门宴!她之前被罚禁足,就是因为陷害您。现在刚出来就请客,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呢!说不定要在酒里下毒,或者是找人推您下水……” 苏锦鲤接过请帖。 她没理会春桃的碎碎念。 她的目光,直接略过了那些客套的排比句,略过了那些文绉绉的“赏花弄月”。 直接锁定了最后那一排特意加粗、加大的字。 【特备珍馐,以飨众姐妹:】 【西域贡品·琉璃葡萄】 【东海秘制·冰镇七头鲍】 【二十年陈酿·太尉府女儿红】 【江南织造·金丝蜜枣糕】 …… 苏锦鲤的瞳孔猛地收缩。 然后放大。 再放大。 一道耀眼的光芒,从她的眼底迸发出来。 “琉璃葡萄?” 苏锦鲤念着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是那种皮薄如纸、果肉透明、没有籽儿、咬一口全是甜水的葡萄?” “七头鲍?” 她咽了一口唾沫,“一只就有巴掌大?肉厚得能当牛排煎?” “还有这女儿红……” 苏锦鲤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醇厚的酒香。 “小姐!” 春桃见自家主子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您听见奴婢说话了吗?这宴咱们不能去!那是龙潭虎穴啊!” 啪。 苏锦鲤一把抓住了春桃的手。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 “去。” 苏锦鲤看着春桃,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宣布一道圣旨。 “为什么不去?” “必须去!” 春桃傻了:“小姐?您没发烧吧?高慧妃肯定没安好心啊!” “她安没安好心我不知道。” 苏锦鲤指着请帖上的字,手指头戳得邦邦响,“但我知道,这葡萄肯定好吃!这鲍鱼肯定鲜!这酒肯定香!” 她转身就把请帖塞进怀里,贴身放好。 生怕这帖子长翅膀飞了。 “春桃,你糊涂啊。” 苏锦鲤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家丫鬟,“这是免费的大餐!是咱们平日里想吃都吃不着的贡品!高慧妃那个冤大头愿意拿出来请客,咱们要是不去,那不是傻子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 苏锦鲤打断了她。 她现在的脑子里,全是一排排的鲍鱼在跳舞,一串串的葡萄在唱歌。 什么鸿门宴。 什么阴谋诡计。 在七头鲍面前,那都是浮云。 “快快快!” 苏锦鲤一边往寝殿跑,一边大声喊道,“春桃!把我的衣柜打开!” 春桃不得不跟上去:“小姐,您要找哪件衣服?是那件蜀锦的百褶裙,还是那件绣海棠的对襟袄?那种场合,得穿得体面些,不能让瑶光宫比下去。” “体面个屁!” 苏锦鲤冲到衣柜前,把那些紧身的、收腰的、显身材的衣服统统扒拉到一边。 她翻箱倒柜,终于从最底下扯出一件宽大的、没有腰身的藕荷色长袍。 “就这件!” 苏锦鲤把衣服往身上一比划,满意地点点头。 “这件宽松!不勒肚子!” 她转过头,看着目瞪口呆的春桃和王厨子,脸上露出了一个属于战士即将奔赴战场的坚毅表情。 “那种场合,是要去战斗的。” “穿那么紧,吃两口就饱了,那不就亏了吗?” “咱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苏锦鲤举起拳头。 “吃回本!” “吃到高慧妃心疼!吃到她后悔办这个宴会!” 王厨子看着自家主子那副饿狼下山的模样,默默地咽了口唾沫。 他突然有点同情那位高慧妃了。 您想炫富。 您想摆阔。 可您招惹谁不好,非要招惹这么一位…… 为了吃能把命都豁出去的主儿。 这哪里是赏花宴。 这分明是把一只成了精的饕餮,请进了自家的米缸啊。 …… 瑶光宫。 高慧妃打了个喷嚏。 “娘娘,您没事吧?”小翠赶紧递上帕子。 “没事。” 高慧妃揉了揉鼻子,看着满院子摆放整齐的桌椅,还有那些正被小心翼翼摆上桌的精致餐具。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估计是有人在背后嫉妒本宫呢。” “帖子都送到了吗?” “送到了。”小翠回道,“锦鲤宫那边也接了。听说苏才人当时正在院子里玩那根金杵呢。” “哼。” 高慧妃轻蔑地哼了一声,“还在玩那些粗鄙的东西。” “明天。” 高慧妃站起身,张开双臂,仿佛已经拥抱了胜利。 “明天,本宫就要让她知道。” “什么是云泥之别。” “什么是她这辈子都跨越不了的,阶层的鸿沟。” 夜幕降临。 两座宫殿。 两个女人。 一个在憧憬着用奢华羞辱对手。 一个在憧憬着用胃口消灭对手。 一场关于“品味”与“食量”的巅峰对决,即将在明日的瑶光宫,拉开大幕。 第30章 赏菊宴上的“品味”对决 瑶光宫今日的热闹,把秋老虎的余威都压下去了几分。 满院子的菊花开得泼辣,金的如球,白的如丝,紫的如霞。花丛中摆着几十张紫檀木的小几,上面铺着苏绣的桌布,连压桌角的镇纸都是和田玉雕的狮子。 嫔妃们穿梭其中,衣香鬓影。 德妃穿了一身织金的牡丹裙,头上的步摇随着步子晃出细碎的光。娴妃手里拿着把团扇,虽然穿得素净,那料子却是寸锦寸金的云锦。就连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的几个答应,今日也把自己压箱底的首饰都戴了出来。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 每个人都在用衣裳、首饰、脂粉,来丈量自己在这后宫里的分量。 “苏才人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院门口响起。 原本嘈杂的说话声,像被刀切断了一样,瞬间停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扫向门口。大家都想看看,那个拿御赐端砚捣蒜、被传成“傻子”的苏才人,今日会是个什么模样。 一只脚跨进了门槛。 是一双软底的绣花鞋,看着就舒服,但不够挺拔。 紧接着,苏锦鲤走了进来。 人群里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苏锦鲤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长袍。那是真真正正的长袍,没有收腰,没有繁复的刺绣,宽宽大大的袖子垂下来,风一吹,显得空荡荡的。头发也没梳高髻,只挽了个简单的纂儿,插了一根碧玉簪子。 在一群勒着腰身、挺胸抬头的嫔妃中间,她就像是个误入百花园的村姑。 或者是,一个准备上床睡觉的闲人。 春桃跟在后面,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扯了扯自家小姐的袖子,小声提醒:“小姐,您……您收着点肚子。” 苏锦鲤却像是没听见。 她的眼睛根本没看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也没看主位上那个气场全开的高慧妃。 她的眼珠子,像是个雷达,精准地锁定了每一张桌子上的…… 吃食。 “那是糟鹅掌?”苏锦鲤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看着色泽不错,就是不知道酒味透没透。” “那是水晶肘子?”她又换了个方向,“皮冻看着挺弹,应该熬到位了。” 她就这样一路走,一路看,脸上挂着那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喜悦。 高慧妃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宫装,凤眼含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这种场合,不看人,不看花,光盯着那几盘菜。真是饿死鬼投胎,没见过世面。 “苏妹妹来了。” 高慧妃开了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威严,“快入座吧。本宫还以为妹妹在忙着捣蒜,忘了时辰呢。” 底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苏锦鲤也不恼,笑眯眯地行了个礼:“给娘娘请安。娘娘请客,有好吃的,臣妾怎么会忘?就算是在捣蒜,那也得放下杵子跑过来啊。” 她这话说是自嘲,听着却实在。 高慧妃眼里的鄙夷更甚。 “既然来了,就坐吧。” 高慧妃指了指末席的一个位置,“今日这宴,本宫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妹妹可要好好尝尝,毕竟这种东西,也就是在本宫这儿能见到。” 苏锦鲤欢天喜地地坐下。 那个位置虽然偏,但是离传菜的过道近。 好位置! “开宴。” 高慧妃挥了挥手。 丝竹声起,一队宫女鱼贯而入。 前面的菜式虽然精致,但也都是宫里常见的。众人吃得矜持,更多的是在互相攀谈,夸赞高慧妃这院子里的菊花开得好,夸赞她今日的气色好。 苏锦鲤不管那些。 她拿起筷子,埋头苦干。那盘糟鹅掌,她一个人啃了大半盘,吃得嘴唇油亮。 酒过三巡。 高慧妃拍了拍手。 音乐停了。 “各位姐妹。” 高慧妃站起身,环视全场,脸上露出了那种即将展示稀世珍宝的傲然,“前面的不过是些开胃小菜。今日请大家来,主要是为了尝尝两样难得的东西。” 她一招手。 两个太监抬着一个巨大的冰鉴走了上来。 冰鉴打开,白色的寒气冒了出来。 里面躺着两串紫得发黑、晶莹剔透的葡萄。 “琉璃葡萄。” 高慧妃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产自西域火焰山下。皮薄如纸,无籽多汁。为了保鲜,商队是用冰块镇着,七天七夜跑死了三匹马才送进京的。统共就两筐,皇上赏了本宫一筐。” “哇——” 嫔妃们配合地发出惊叹声。 “这就是传说中的琉璃葡萄?看着就像宝石一样!” “娘娘真是好福气,皇上心里到底还是最惦记您的。” “咱们今日可是沾了娘娘的光了。” 宫女们小心翼翼地将葡萄剪开,每人分得几颗,放在玉碟里。 苏锦鲤看着面前那几颗紫得透亮的葡萄。 她拿起一颗,没剥皮,直接扔进嘴里。 咬破。 汁水在嘴里炸开。 甜。 确实甜。那种甜度是普通葡萄达不到的,带着一股子阳光暴晒后的焦糖味。 苏锦鲤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心里暗道:可惜了,路途太远,虽然用了冰,但蒂头已经有点软了,那股子鲜脆劲儿少了两分。不过在这个年代,能吃到这样的,也算是极品了。 她三两口把剩下的几颗吃完,连皮都没吐。 高慧妃一直在观察苏锦鲤。 见她吃得狼吞虎咽,像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心里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高慧妃再次拍手。 这一次,上来的不是太监,而是八个穿着青衣的宫女。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描金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白玉碗。 碗底铺满了碎冰。 冰上,卧着一只硕大的鲍鱼。 那鲍鱼足有巴掌大,肉质肥厚,色泽淡黄,切成了薄如蝉翼的片,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形状。 “东海七头鲍。” 高慧妃指着那鲍鱼,语气里满是炫耀,“这是深海里捞上来的老鲍,一只便是一岁。渔民要潜入百尺深海,九死一生才能摸上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这种顶级的食材,最讲究个‘鲜’字。若是煮了炖了,那就俗了。” “本宫特意让人用碎冰镇着,保持它的原汁原味。吃的时候,只蘸一点点特制的酱油,入口脆嫩,那才是大海的味道。” “这也正是本宫想要告诉各位妹妹的。” 高慧妃昂起下巴,意有所指,“吃东西,讲究的是个品味,是个格调。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拿来乱炖,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拿来火烤。” 这话一出,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这是在点苏锦鲤呢。 谁不知道苏锦鲤在锦鲤宫里天天烤羊肉串、烤茄子? 众人的目光,带着戏谑和同情,投向了角落里的苏锦鲤。 苏锦鲤正拿着筷子,夹起一片鲍鱼。 那鲍鱼片切得极薄,透着光,在冰块的映衬下,确实好看。 她蘸了点酱油,送进嘴里。 嚼了嚼。 咯吱咯吱。 脆是真脆。 凉也是真凉。 苏锦鲤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高慧妃一直盯着她,自然没错过这个表情。 “苏妹妹。” 高慧妃突然开口,声音穿透了人群,“看你吃得这般认真,想必在家中,是没见过这等海中珍馐吧?” 苏锦鲤咽下鲍鱼,放下筷子。 她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不快,却透着一股子从容。 “回娘娘。” 苏锦鲤抬起头,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憨厚的笑,“臣妾家里虽然也吃海鲜,但这般大的七头鲍,确实少见。娘娘这里,果然都是好东西。” 高慧妃满意地笑了。 果然是个土包子,被震住了。 “那你觉得,本宫这道‘冰镇鲍鱼’,滋味如何啊?” 高慧妃追问道,“比起你宫里那些烟熏火燎的烤串,是不是更显得清雅高洁?” 这是个坑。 要是说好,那就是承认自己以前吃的都是垃圾,承认自己土。 要是说不好,那就是不识抬举,当众打高慧妃的脸。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等着看苏锦鲤怎么接招。 苏锦鲤看着高慧妃,又看了看面前那盘还没吃完的鲍鱼。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 一种仿佛看见了绝世名画被人泼了墨汁、看见了上好的丝绸被人剪成了抹布般的、痛心疾首的严肃。 “娘娘。” 苏锦鲤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晰,“食材是好食材。这鲍鱼肉质紧实,裙边肥厚,确是七头鲍中的上品。用冰镇的手法保持其鲜脆,想法也是对的。” 高慧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算你识相。 然而,苏锦鲤话锋一转。 “就是……” 苏锦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有点浪费了。” 高慧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周围的嫔妃们也都愣住了。 浪费? 这可是价值连城的七头鲍!高慧妃拿出来请客,你竟然说浪费? “你说什么?”高慧妃的声音冷了下来,“苏才人,你若是吃不惯,大可以不吃。本宫这好东西,只给懂的人吃。” “臣妾正是因为懂,才觉得可惜啊!” 苏锦鲤站起身,指着那盘鲍鱼,眼神里满是痛惜。 “娘娘,这七头鲍长在深海,吸天地之灵气,最珍贵的不是它的‘脆’,而是它肉里藏着的那些胶质,是那股子浓郁的鲜甜。” “您现在把它生切了,用冰镇着。” 苏锦鲤摊开手,“那冰气一激,鲍鱼的肉就收紧了,胶质出不来,鲜味也被锁死了。吃进嘴里,除了跟嚼萝卜一样的脆劲儿,还能吃出什么来?” “这就像是……” 苏锦鲤想了个比喻,“就像是让一位绝世美人,穿着棉袄跳舞。虽然也能看出是个人,但这身段、这风韵,全被挡住了啊!” 噗嗤。 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高慧妃的脸黑成了锅底。 “一派胡言!” 高慧妃拍案而起,“这是东海那边最推崇的吃法!叫‘刺身’!你一个整天只知道烤串的粗人,懂什么叫原汁原味?” “原汁原味不是生吃。” 苏锦鲤半步不退,此时此刻,在美食的尊严面前,她不是咸鱼,她是斗士。 “这么好的鲍鱼,若是拿来用老母鸡、火腿、干贝熬的高汤,小火慢煨三天三夜,做成‘溏心鲍’。” 苏锦鲤一边说,一边比划,“那汤汁浓郁金黄,鲍鱼软糯弹牙,一刀切下去,中间是半凝固的溏心,入口即化,那鲜味能顺着喉咙一直鲜到天灵盖!” 咕咚。 旁边有个嫔妃没忍住,咽了好大一口口水。 在这寂静的院子里,听得格外真切。 苏锦鲤没停。 “若是不想这么麻烦,那就切成薄片,用特制的酱油、小米辣、香醋调个捞汁,做成‘捞汁鲍鱼’。那酸辣鲜香,既开胃又解馋。” “再不济。” 苏锦鲤看了高慧妃一眼,“哪怕是用蒜蓉、粉丝,放在炭火上烤一烤。那蒜香激发了鲍鱼的鲜,粉丝吸饱了汤汁,滋滋冒油……”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闻到了那个味道。 “那也比这冷冰冰、硬邦邦的冰块强啊!” 苏锦鲤重新坐下,看着面前那碗剩下的鲍鱼,拿起筷子,却怎么也下不去手了。 她把碗往外推了推,一脸的遗憾。 “可惜了。” “这么好的东西,就这么被冻死了。” “真是……暴殄天物啊。” 风吹过瑶光宫的院子。 菊花摇曳。 却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苏锦鲤,又看看自己面前那碗冰镇鲍鱼。 刚才还觉得高雅、清贵的冰鲍,此刻在苏锦鲤那番活色生香的描述下,突然变得索然无味。 甚至有点……寒酸。 是啊。 除了凉和脆,确实没什么味儿。 哪比得上那什么“溏心鲍”、“捞汁鲍”、“蒜蓉烤鲍”听着带劲? 高慧妃站在主位上。 她的手在袖子里发抖。 她精心准备的、想要用来羞辱苏锦鲤的“品味盛宴”。 被苏锦鲤用几句话,变成了一场“浪费食材”的闹剧。 她引以为傲的“贵族吃法”,被贬低成了不懂吃的“外行”。 更可气的是。 她看着底下那些嫔妃的表情。 那些人虽然不敢明说,但眼神里分明写着:苏才人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啊……这冰鲍确实不太好吃啊…… “苏!锦!鲤!” 高慧妃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苏锦鲤抬起头,一脸的无辜。 “娘娘,臣妾说错了吗?要不……” 她眨了眨眼,真诚地建议道,“把这些剩下的鲍鱼撤下去,让臣妾带回锦鲤宫?臣妾那儿有刚得的金杵玉臼,捣点蒜泥,给娘娘做个蒜蓉的尝尝?” “毕竟,不能浪费粮食啊。” 咔嚓。 高慧妃手里那只和田玉的酒杯,被她生生捏碎了。 酒水洒了一手。 “滚!” 高慧妃指着门口,声音尖利,“给本宫滚出去!” 苏锦鲤麻溜地站起来。 “好嘞。谢娘娘款待。” 她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松了口气。这冰鲍吃得胃里凉飕飕的,正好回去烤个地瓜暖暖胃。 她行了个礼,带着春桃,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还能听见她跟春桃的嘀咕声。 “春桃,刚才那个糟鹅掌没吃完,有点可惜。回头让老王也做点,多放点陈年花雕,那味儿才正……” 苏锦鲤走了。 留下一院子的嫔妃,和气得浑身发抖的高慧妃。 还有那一桌子,突然就不香了的“珍馐美味”。 这场“品味”的对决。 那个穿着宽松长袍、只想吃回本的“傻子”。 完胜。 第31章 高慧妃的阴谋,御花园偶遇! 瑶光宫的宴席上,死一般的沉寂。 那盘被苏锦鲤点评为“暴殄天物”的冰镇鲍鱼,此刻还冒着丝丝寒气,却像是一块烫手的烙铁,摆在高慧妃面前。 高慧妃坐在主位上,身子挺得笔直。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甲已经掐进了肉里。 那股钻心的疼,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她看着底下那个还在用筷子戳鲍鱼裙边的苏锦鲤。 这个女人,不仅是个只会吃的饭桶,更是一根搅屎棍。她那一通歪理邪说,把这场精心准备的炫耀,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周围那些嫔妃,虽然都低着头不敢说话,但那眼神乱飘,时不时交换个眼色。 高慧妃不用看也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她们在笑。 笑她高慧妃拿着太尉府的家底,摆了一桌子“被糟蹋”的食材。 “好。” 高慧妃突然开了口。 她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反而透着股阴森。 “苏妹妹果然是个懂行的。既然妹妹觉得这鲍鱼冰着吃可惜,那就撤下去吧。” 她一挥手。 宫女们赶紧上前,把那些还剩了大半的鲍鱼撤走。 苏锦鲤眼巴巴地看着那盘子被端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别扔,我带回去煮粥”。 但高慧妃没给她机会。 “今日这宴,本宫乏了。” 高慧妃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各位妹妹都散了吧。” 众嫔妃如蒙大赦。 这顿饭吃得实在压抑,又是炫富又是打脸的,再待下去指不定还要出什么幺蛾子。 大家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苏锦鲤也跟着站起来。 她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眼睛却一直往旁边的一张小几上瞟。 那里放着一碟“蟹粉酥”。 那是宴席开始前上的点心,做得极精致,一层层起酥,里面裹着满满的蟹黄和蟹肉。刚才光顾着吃葡萄和鲍鱼,这碟点心还没来得及动。 “春桃。” 苏锦鲤小声嘀咕,“那个蟹粉酥,你去问问能不能打包。我看都没动过,扔了怪可惜的。” 春桃吓得脸都白了,死命拽着自家小姐的袖子往外走。 这种时候还想着打包?没看见高慧妃的眼神都要吃人了吗! 苏锦鲤有些不情愿地被春桃拖着往外挪。 就在她快要跨出瑶光宫大门的时候。 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 “苏妹妹留步。” 苏锦鲤停下脚步,回头。 高慧妃正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刚才那股子阴森劲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发寒的“亲切”。 “妹妹今日给了本宫这么大的‘指点’,本宫还没好好谢过妹妹呢。” 高慧妃提着裙摆,一步步走下来。 她走到苏锦鲤面前,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挽住了苏锦鲤的胳膊。 “这御花园里的菊花开得正好。妹妹若是还没吃饱,不如陪本宫走走?本宫让人把那碟蟹粉酥包好,一会儿送到你宫里去。” 听到“蟹粉酥”三个字,苏锦鲤的眼睛亮了。 “真的?” 苏锦鲤反手握住高慧妃的手,一脸的诚恳,“娘娘真是太客气了!那就麻烦娘娘让人包严实点,别把酥皮碰碎了。” 周围还没走远的嫔妃们,听见这话,脚下都是一个踉跄。 这苏才人…… 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这时候还敢跟高慧妃去逛御花园?那不是把自己往老虎嘴里送吗? 娴妃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带着人快步走了。 这种神仙打架的事,还是离远点好。 …… 瑶光宫外的御花园,此时暮色四合。 宫灯还没完全亮起来,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光线有些昏暗。 高慧妃挽着苏锦鲤,走在前面。 春桃和小翠带着几个宫女远远地跟在后面。 其中一个小宫女,手里捧着个食盒,里面装的正是苏锦鲤心心念念的蟹粉酥。 “苏妹妹。” 高慧妃走得很慢,声音压得很低,“你入宫也有日子了。这宫里的规矩,学得如何了?” 苏锦鲤还在回头看那个食盒,漫不经心地回答:“还行吧。这规矩不就是吃饭不能吧唧嘴,睡觉不能打呼噜吗?” 高慧妃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着苏锦鲤那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欠揍的脸。 “妹妹真是个妙人。” 高慧妃的手指收紧,掐住了苏锦鲤的手腕,“只是这宫里,还有一条规矩,叫尊卑有序,叫长幼有别。” “今日本宫教你个乖。” “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有些风头能出,有些风头……是要命的。” 苏锦鲤皱了皱眉。 这高慧妃的手劲儿挺大,掐得她有点疼。 “娘娘说得对。” 苏锦鲤试图把手抽回来,“就像那鲍鱼,有些做法好吃,有些做法就是浪费。这都是道理。” 又是鲍鱼。 高慧妃眼底的怒火彻底压不住了。 她本想再说两句场面话,铺垫一下。 现在看来,对付这种蠢货,根本不需要铺垫。 两人正好走到一处假山旁。 这里是个拐角,旁边是一池子锦鲤,前面是一条有些湿滑的青石路。 “苏妹妹。” 高慧妃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苏锦鲤。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诡异的笑。 “你不是喜欢吃吗?” “本宫这就让你吃个够。” 话音未落。 高慧妃突然发难。 她并没有去推苏锦鲤。 相反,她猛地向后仰去,同时双手死死地拽住苏锦鲤的袖子,借着这股力道,把苏锦鲤往自己身上带。 这动作极快,又极狠。 苏锦鲤根本没防备,被拽得一个踉跄,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 就在两人即将撞在一起的瞬间。 高慧妃松开了手。 她身子一歪,向后倒去。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御花园的宁静。 这声音极其有穿透力,把树上栖息的几只乌鸦都惊飞了。 噗通。 高慧妃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摔得很有技巧。 身子侧着着地,避开了尾椎骨,却故意让手掌在粗糙的石子路上擦过。 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头上的凤钗歪了,几缕头发散落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原本华丽的宫装沾满了泥土。 这副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苏锦鲤因为惯性,向前冲了几步,勉强扶住假山才站稳。 她一脸懵逼地回过头。 地上的高慧妃已经抬起了头。 那张刚才还满是阴毒的脸上,此刻挂满了泪珠。眼眶通红,嘴唇颤抖,看着就像是被恶霸欺凌的小媳妇。 “苏妹妹……” 高慧妃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大得足以让周围所有人听见。 “本宫知道……你不满今日的招待……” “可你……可你也不能因为一盘鲍鱼,就推本宫啊……” 后面跟着的宫女太监们都傻了。 小翠反应最快。 “娘娘!” 小翠发出一声比高慧妃还要惨烈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杀人了!杀人了!苏才人把慧妃娘娘推倒了!” 这一嗓子,把周围还没走远的嫔妃们全招回来了。 原本冷清的御花园,瞬间变得人声鼎沸。 “怎么回事?” “天呐!慧妃娘娘摔了!” “流血了!快看,娘娘的手流血了!” 众人围了上来,指指点点。 高慧妃躺在小翠怀里,举着那只流血的手,哭得梨花带雨。 “本宫好意送苏妹妹出来……谁知……谁知说到那盘鲍鱼……苏妹妹突然发怒……” 她抽噎着,眼神却透过人群,死死地盯着苏锦鲤。 那种眼神,带着胜利者的快意。 蠢货。 这下看你怎么辩。 在这后宫里,推搡高位嫔妃,是大不敬。导致嫔妃受伤,更是重罪。 就算皇上再宠你,众目睽睽之下,你也逃不掉一个“恃宠而骄、目无尊卑”的罪名! “苏才人!” 一个平时依附高慧妃的贵人跳了出来,指着苏锦鲤骂道,“你虽得宠,也不能如此无法无天!慧妃娘娘可是从二品,你一个小小的才人,竟敢动手?” “就是!太不像话了!” “这要是伤了凤体,你担待得起吗?” 指责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春桃吓得浑身发抖,冲过来挡在苏锦鲤面前。 “不是的!不是我家小姐!” 春桃哭着喊,“是娘娘自己摔的!我家小姐没推她!” “住口!” 小翠厉声喝道,“你的意思是娘娘自己摔自己?娘娘金枝玉叶,会为了陷害一个才人伤了自己的身子?你这贱婢,满口胡言!” 春桃百口莫辩,急得眼泪直掉。 她转头看向自家小姐。 “小姐!您说话啊!您快告诉她们,不是您推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锦鲤身上。 等着看她惊慌失措,等着看她跪地求饶,或者像个泼妇一样撒泼辩解。 然而。 苏锦鲤站在那里。 她没有看地上的高慧妃。 也没有看周围指责她的人群。 甚至连挡在身前的春桃都没看。 她的身体僵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眼神空洞而绝望。 那是一种巨大的、无法弥补的悲伤。 就像是眼睁睁看着自家的房子塌了,或者是刚取出来的银票被风刮跑了。 高慧妃哭了一会儿,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苏锦鲤怎么没反应? 是被吓傻了? 高慧妃透过指缝,顺着苏锦鲤的目光看去。 那里是青石路的一侧。 刚才因为场面混乱,那个捧着食盒的小宫女被人撞了一下。 食盒翻了。 盖子滚到了一边。 那碟金黄酥脆、层层起酥、裹满了蟹黄蟹肉的“蟹粉酥”。 此时正凄惨地躺在地上。 有的碎成了渣,有的沾满了泥,有的被踩了一脚,变成了一摊黄泥。 空气中还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蟹油香。 苏锦鲤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呜咽。 她抬起手。 手指颤抖着,指着那片狼藉的地面。 这一刻。 高慧妃的哭声、小翠的喊声、众人的指责声,在她耳朵里统统消失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几块碎掉的酥皮。 那是她惦记了一晚上的宵夜。 那是她忍受了高慧妃一晚上的废话,才换来的战利品。 没了。 全没了。 “我的……” 苏锦鲤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真真正正的、发自肺腑的悲痛。 “我的蟹粉酥啊——!” 这一嗓子,嚎得那是惊天地泣鬼神。 比刚才高慧妃那声尖叫还要凄惨三分。 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是跪高慧妃,是跪点心),双手在虚空中抓了抓,似乎想要把那些碎渣拼起来。 “这可是刚出炉的啊!” “这可是裹了满满蟹黄的啊!” “我一口都还没吃呢!” 苏锦鲤捶胸顿足,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哪个杀千刀的撞翻了我的食盒!这可是粮食啊!这可是美味啊!” 全场死寂。 刚才还在义愤填膺指责她的嫔妃们,一个个张着嘴,下巴都快掉在地上了。 高慧妃躺在地上,举着流血的手,哭声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看着那个为了几块点心哭得死去活来的苏锦鲤。 脑子里一片空白。 剧本…… 不是这么写的啊。 你不应该关心一下被你“推倒”的我吗? 你不应该担心一下自己即将面临的惩罚吗? 你为了几块破点心哭成这样? 把你即将被治罪的事实置于何地? 把本宫这个受害者置于何地? “苏……苏才人……” 那个刚才骂得最凶的贵人,此刻也有点懵,“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慧妃娘娘受伤了……” “受伤?” 苏锦鲤猛地回过头。 那张脸上挂满了泪痕,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只被抢了食的护食狗。 “她受伤关我屁事!” 苏锦鲤指着地上的点心渣,“它碎了!它碎得拼都拼不起来了!这是不可挽回的损失!这是对食物的亵渎!” 她转头看向那个撞翻食盒的小宫女。 “你赔我!” 苏锦鲤哭喊道,“你赔我蟹粉酥!这可是加了姜汁去腥、用猪油起酥的上品!你就这么给我糟蹋了!” 那小宫女被这气势吓傻了,也跟着哭了起来:“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御花园里。 原本是一场严肃的、充满政治阴谋的栽赃陷害现场。 此刻变成了一场为了几块点心而引发的追悼会。 高慧妃躺在地上。 地上的石子硌得她生疼,手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可此时此刻。 她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 她赌上了自己的尊严,用上了苦肉计,甚至不惜自残。 结果在苏锦鲤眼里。 她这个从二品的妃子,还不如地上那块沾了泥的蟹粉酥重要。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高慧妃突然不想哭了。 她甚至有点想笑。 她到底是在跟一个什么样的怪物斗啊? “娘娘……” 小翠也有点不知所措,“这……这还传太医吗?” 高慧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传。” 她咬着牙,声音微弱却坚定,“为什么不传?本宫的手还在流血。本宫是被推倒的。” “不管她哭得再惨。” “推倒宫嫔,这个罪名,她赖不掉。” “让皇上……让皇上来评评理。” 此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御花园。 “大老远就听见这里鬼哭狼嚎的。” 萧承渊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冷意,“都在闹什么?” 众人一惊,齐刷刷地跪下。 “参见皇上!” 苏锦鲤还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块还算完整的蟹粉酥碎片。 她抬头,看见萧承渊。 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里,并没有看见救星的喜悦,也没有看见审判者的恐惧。 她举起手里的碎片,对着萧承渊,哽咽着告状。 “皇上……” “你看……” “碎了……全碎了……” 萧承渊看着满地狼藉,看着躺在地上装死的高慧妃,又看着举着点心碎片哭得鼻涕冒泡的苏锦鲤。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就是传说中的……宫斗? 第32章 苏锦鲤:今天的目标是新品桂花糕! 御花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高慧妃躺在地上,眼角的泪珠要掉不掉。她保持着那种“楚楚可怜”的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胳膊都开始发酸。 但没人看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地粘在那个蹲在地上的苏锦鲤身上。 苏锦鲤的背影看着有些萧瑟。 她蹲在那堆狼藉的点心前,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小姐!” 春桃死命抱着苏锦鲤的胳膊,不让她去捡地上的东西,“不能吃啊!真不能吃!这都沾了泥了!吃了会闹肚子的!” “我不吃……” 苏锦鲤带着哭腔,声音颤抖,“我就看看……我就再看它最后一眼……” 她伸出手,指尖颤巍巍地触碰了一下那块碎成两半的蟹粉酥。 那一半还沾着点蟹黄,金灿灿的,在夕阳下泛着油光。 “呜呜呜……” 苏锦鲤终于忍不住了,放声大哭,“我的蟹粉酥啊!我还没尝过味儿呢!它还是热乎的啊!” 这一嗓子,嚎得比刚才还要凄惨。 周围的嫔妃们面面相觑。 有人想笑,又不敢笑。有人觉得荒唐,却又忍不住被这股悲伤的情绪感染。 “这苏才人……也太……” 丽嫔小声跟旁边的娴妃嘀咕,“太那个了吧?不就是碟点心吗?至于吗?” 娴妃没说话,只是看着苏锦鲤,眼神有些复杂。 至于吗? 对于一个把吃当成天的人来说,这大概就是天塌了。 高慧妃躺在地上,听着那哭声,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她费尽心机演的这出苦肉计,现在成什么了? 成了给一碟点心陪葬的背景板? “苏锦鲤!” 高慧妃终于忍不住了,她从地上撑起身子,顾不得手上的伤,指着苏锦鲤骂道,“你少在这儿装疯卖傻!你推了本宫,现在还想赖账不成?” 苏锦鲤没理她。 她正忙着给那碟蟹粉酥做最后的告别。 “你们知道这碟点心有多难得吗?” 苏锦鲤一边抹眼泪,一边对着围观的人群控诉,“这是御膳房的王师傅,今儿个一大早,特意让人去阳澄湖捞上来的大闸蟹!而且只要母蟹!只要蟹黄最满的那种!” 她伸出手指比划着。 “一只蟹,才能拆出这么一小勺蟹黄!这碟子里,足足用了十只蟹啊!” “十只啊!” 苏锦鲤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为了这碟酥,王师傅熬了半宿的猪油!这酥皮,每一层都薄如蝉翼,至少叠了十二层!这工艺,这火候,那是多少年的功夫啊!” “我盯了它一整晚!” 苏锦鲤指着自己的眼睛,“我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就盼着宴会结束,能把它带回去,配上一壶热茶,好好品尝一下这秋天的第一口鲜!” “现在呢?” 她指着地上那摊烂泥,“全没了!全毁了!” “这是暴殄天物啊!这是对食物的亵渎啊!” 苏锦鲤越说越伤心,越说越觉得委屈。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刚才撞翻食盒的小宫女。 那眼神,比看着杀父仇人还要凶狠。 “你赔我!” 苏锦鲤哭喊道,“你赔我这十只大闸蟹!你赔我王师傅半宿的心血!你赔我这破碎的心!” 小宫女吓得浑身哆嗦,跪在地上只会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周围的嫔妃们听着听着,竟然觉得…… 好像是挺可惜的。 阳澄湖的大闸蟹,那可是贡品,一年也就进贡那么几筐。这蟹粉酥做得这么讲究,平时确实难得一见。 “也是。” 丽嫔小声说道,“这么好的东西,就这么糟蹋了,确实让人心疼。” “可不是嘛。” 另一个贵人也附和道,“我刚才也看见了,那酥皮确实做得好,看着就香。” 风向变了。 原本是一场针对苏锦鲤的审判大会。 现在变成了一场关于“蟹粉酥之死”的追悼会。 高慧妃坐在地上,看着这群被带偏了节奏的女人,气得浑身发抖。 她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 她堂堂一个贵妃,受了伤,被人推倒在地。 结果还没一碟点心受到的关注多? 这还有天理吗? 还有王法吗? “都给本宫闭嘴!” 高慧妃尖叫一声,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嘶哑,“你们都瞎了吗?本宫在这儿躺着呢!本宫的手流血了!你们不关心本宫,倒去关心一碟破点心?” 众人被这一嗓子吼得回过神来。 大家这才想起来,哦,对,地上还躺着一位呢。 “慧妃娘娘息怒。” 娴妃淡淡地开口,“咱们也是被苏才人这……这真情流露给惊着了。来人,还不快扶娘娘起来?传太医了吗?” 几个宫女这才手忙脚乱地上去扶高慧妃。 高慧妃甩开她们的手。 她不需要搀扶。 她需要的是公道。 是让苏锦鲤付出代价的公道。 “不用扶!” 高慧妃咬着牙,自己站了起来。她举着那只流血的手,指着还在地上哭丧的苏锦鲤。 “苏锦鲤!” 高慧妃一步步走过去,眼神阴毒,“你别以为装疯卖傻就能混过去!你推搡本宫,致使本宫受伤,这是事实!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 “你毁了本宫的宴会,又伤了本宫的身子。” “这笔账,咱们今天必须算清楚!” 苏锦鲤终于停止了哭泣。 她吸了吸鼻子,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 她看着高慧妃。 那双眼睛里还含着泪水,但眼神却变得有些奇怪。 不是害怕。 也不是愧疚。 而是一种……看傻子的眼神。 “娘娘。” 苏锦鲤指了指地上的点心渣,“您说我推您?” “难道不是吗?”高慧妃冷笑。 “那我为什么要推您?”苏锦鲤问。 “因为你嫉妒本宫!因为你不满本宫的招待!” “嫉妒?” 苏锦鲤指了指自己,“我嫉妒您什么?嫉妒您把鲍鱼冻成冰块?还是嫉妒您把葡萄放软了?” “至于招待不周……” 苏锦鲤叹了口气,“您这蟹粉酥做得挺好的啊。我要是不满意,我会盯着它一晚上吗?我会为了它哭成这样吗?” 她摊开手,一脸的无辜。 “我为了这碟点心,连命都能豁出去。我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推您?万一推了您,您一生气,不给我点心了怎么办?” “这逻辑不通啊。” 高慧妃愣住了。 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这……好像有点道理? 对于一个吃货来说,为了吃的,确实什么都能忍。推人这种损人不利己(还可能导致没吃的)的事儿,确实不像是她会干的。 “你……你这是狡辩!” 高慧妃气急败坏,“那你怎么解释刚才的事?本宫好端端地走着,怎么会摔倒?” “那得问您自己啊。” 苏锦鲤眨了眨眼,“是不是鞋底滑了?还是……您想碰瓷?” “碰瓷?!” 高慧妃尖叫道,“本宫堂堂贵妃,会碰你一个小才人的瓷?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那可说不准。” 苏锦鲤小声嘀咕,“毕竟您连给点心下巴豆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这话声音极小,只有离得近的几个人听见了。 高慧妃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是她的痛脚。 是她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你胡说!” 高慧妃彻底失控了,她扬起手,就要往苏锦鲤脸上扇去,“本宫撕烂你的嘴!” 苏锦鲤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皇上驾到——!” 一声极其洪亮、极其威严的唱喏声,从御花园的入口处传来。 这声音如同定身咒。 高慧妃的手僵在半空。 苏锦鲤缩脖子的动作也停住了。 满园子的嫔妃、宫女、太监,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哗啦啦地跪了一地。 “恭迎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萧承渊身穿明黄色龙袍,头戴金冠,在一众侍卫和太监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眉头紧锁,薄唇紧抿,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他原本是在御书房批折子。 结果听到李德全回报,说瑶光宫这边闹起来了,好像还见了血。 他这才放下折子,匆匆赶来。 刚走进御花园,他就看见了这堪称“精彩”的一幕。 高慧妃披头散发,满手是血,正举着巴掌要打人。 苏锦鲤缩着脖子,脸上挂着泪痕,手里还捏着一块脏兮兮的点心渣。 地上是一片狼藉。 碎掉的盘子,烂掉的点心,还有一地的泥土。 这哪是后宫? 这分明是菜市场打架现场。 “都给朕住手!” 萧承渊厉喝一声。 高慧妃的手哆嗦了一下,慢慢放了下来。她转过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瞬间决堤。 “皇上!” 高慧妃哭喊道,“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苏才人……苏才人她欺人太甚!” 萧承渊没理她。 他的目光落在了苏锦鲤身上。 苏锦鲤也跪在地上。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萧承渊看着她手里那块点心渣。 又看了看她那张哭花了的小脸。 不知为何,心里的那股火气,突然就散了一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 深深的无奈。 “苏锦鲤。” 萧承渊喊了她的名字。 苏锦鲤抬起头。 那双眼睛红通通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 “你也给朕解释解释。” 萧承渊指了指地上的狼藉,“这又是演的哪一出?为了块点心,连命都不要了?” 苏锦鲤吸了吸鼻子。 她举起手里的点心渣,递向萧承渊。 “皇上……” 她的声音哽咽,带着无限的委屈。 “您看……” “碎了……” “全碎了……” 萧承渊看着那块沾了泥的点心。 又看着苏锦鲤那副如丧考妣的样子。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女人。 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朕是在问你为什么打架。 你跟朕说点心碎了? “碎了就碎了。” 萧承渊没好气地说道,“朕让御膳房再给你做一盘就是了。至于哭成这样吗?” 苏锦鲤摇摇头。 “不一样的。” 她认真地说道,“这是第一盘。第一盘总是最好的。而且……” 她看了看高慧妃,又看了看萧承渊。 “而且,这是臣妾凭本事挣来的。” “凭本事?”萧承渊挑眉。 “是啊。” 苏锦鲤指了指高慧妃,“臣妾陪慧妃娘娘聊了半天鲍鱼的做法,费了好多口水,才换来这盘点心的。这是劳动所得。” “结果还没吃到嘴,就没了。” “臣妾心里苦啊。” 萧承渊听着这番歪理,差点气笑了。 合着在你眼里,陪高慧妃聊天是干活?这点心是工钱? 他转头看向高慧妃。 高慧妃跪在地上,听着苏锦鲤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 “皇上!您别听她胡说!” 高慧妃抬起头,举着那只受伤的手,“她推了臣妾!您看臣妾的手!都流血了!她是想害死臣妾啊!” 萧承渊看着那只手。 确实破了皮,流了血。 但看着并不深,也就是擦伤。 “推你?” 萧承渊淡淡地问道,“她为什么要推你?” “因为……因为她嫉妒臣妾!” 高慧妃咬着牙,“她嫉妒臣妾家世好,嫉妒臣妾得宠,所以怀恨在心!” 萧承渊看了一眼苏锦鲤。 苏锦鲤还在那儿心疼点心渣呢。 嫉妒? 这丫头要是知道嫉妒两个字怎么写,朕就把这御花园的假山吞下去。 “行了。” 萧承渊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都起来吧。大庭广众之下,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皇上!” 高慧妃不甘心,“难道就这么算了?臣妾这伤……” “朕会让人送最好的金疮药给你。” 萧承渊打断了她,语气冷了几分,“慧妃,你是老人了。有些事,别做得太难看。”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 高慧妃的身子一僵。 她听出来了。 皇上这是在……护着苏锦鲤? 哪怕她受了伤,哪怕苏锦鲤“行凶”在先,皇上依然选择相信那个傻子? “臣妾……遵旨。” 高慧妃低下了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萧承渊不再看她。 他走到苏锦鲤面前,伸出手。 “起来。” 苏锦鲤愣了一下,把手里的点心渣扔掉,在裙子上擦了擦手,才把手递给萧承渊。 萧承渊一把将她拉起来。 “走吧。” “去哪?”苏锦鲤问。 “回锦鲤宫。” 萧承渊看着她那张花猫脸,“朕饿了。听说你那儿有新做的桂花糕?朕去尝尝。” 苏锦鲤的眼睛瞬间亮了。 “有!有!刚出炉的!热乎着呢!” 她立刻忘了刚才的悲伤,拉着萧承渊就要走,“皇上快走!去晚了就不酥了!” 萧承渊任由她拉着,大步向外走去。 路过高慧妃身边时,他连个眼神都没给。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跪在地上、心如死灰的高慧妃。 夕阳的余晖洒在御花园里。 那碟碎掉的蟹粉酥,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嘲笑着这场原本精心策划、最后却荒唐收场的闹剧。 第33章 皇帝驾到! 御花园里,夕阳的余晖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萧承渊的目光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跪在地上的高慧妃。她衣衫不整,头发散乱,手上还带着血,看着确实有几分凄惨。 他也看到了蹲在不远处的苏锦鲤。她背对着他,还在那儿抽抽搭搭地哭,手里捏着一块脏兮兮的点心,像是在给什么亲人送终。 “陛下!” 高慧妃见萧承渊看过来,以为机会来了。她膝行两步,哭声更加凄厉,甚至带着几分颤音,那是把毕生的演技都用上了。 “您要为臣妾做主啊!” 高慧妃举起那只流血的手,“苏才人……苏才人她……她不仅推倒了臣妾,还……还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臣妾!臣妾好心请她赴宴,她却……她却……” 她哽咽着,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周围的嫔妃们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谁都知道,这是神仙打架。 一个是宠冠六宫多年的贵妃,一个是刚得了圣心的新人。 皇上会帮谁? 萧承渊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苏锦鲤身上。 那个女人,似乎还没意识到他的到来。 “苏锦鲤。” 萧承渊喊了一声。 蹲在地上的苏锦鲤,身子一僵。 她慢慢地转过头。 那张脸上,挂满了泪珠。鼻头红红的,眼睛肿得像桃子。嘴角还沾着一点点心渣。 她看见了萧承渊。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迸发出一道光。 那不是看到救星的光。 那是看到了……希望的光。 “皇上——!” 苏锦鲤发出一声悲鸣。 她把手里的点心渣一扔,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李德全吓了一跳,正要上前阻拦,却被萧承渊抬手制止了。 苏锦鲤冲到萧承渊面前。 她没有下跪行礼。 也没有像高慧妃那样哭诉冤屈。 她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举动。 她扑通一声跪下,然后一把抱住了萧承渊的大腿。 抱得很紧。 脸还蹭在了萧承渊那明黄色的龙袍上,把眼泪鼻涕全蹭了上去。 “皇上啊!” 苏锦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您要为臣妾做主啊!您要为臣妾的蟹粉酥做主啊!” 萧承渊的身子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腿上的挂件。 蟹粉酥? 做主? “它死得好惨啊!” 苏锦鲤指着远处那片狼藉的地面,哭得撕心裂肺,“它本该在臣妾的肚子里,安详地走完它作为一块点心光荣的一生!它本该变成臣妾身上的肉,陪着臣妾一起变老的!” “可现在……” “它却惨死在这冰冷的泥土里!被人踩烂了!被人糟蹋了!” “那是王师傅熬了半宿的猪油啊!那是十只大闸蟹的精华啊!” “呜呜呜……” 苏锦鲤越说越伤心,把头埋在萧承渊的腿上,哭得浑身发抖。 全场死寂。 高慧妃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 她张着嘴,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她在告状,说自己被人推倒了。 苏锦鲤在告状,说点心被人踩了。 这……这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啊! 萧承渊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腿上这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女人。 又看了看地上那个一脸懵逼的高慧妃。 他突然觉得,这后宫的争斗,真是…… 荒唐又可笑。 “够了!” 萧承渊沉声喝道。 苏锦鲤的哭声顿了一下,打了个哭嗝,又接着哭。 “都给朕闭嘴!” 萧承渊加重了语气,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锦鲤这才慢慢止住了哭声,抽抽搭搭地松开了手,却还跪在地上,仰着头,一脸委屈地看着他。 萧承渊低头看着自己的龙袍。 那一块被眼泪鼻涕浸湿的印记,格外显眼。 他揉了揉眉心。 “成何体统!” 萧承渊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高慧妃身上。 “一个贵妃,一个才人。” “竟为了区区一碟点心,在这御花园大动干戈,哭哭啼啼!” “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话我大衍王朝的后宫,竟是如此光景!笑话朕的后宫,连碟点心都吃不起吗?” 高慧妃愣住了。 点心? 这怎么就成了为了点心打架了? “皇上!不是点心!”高慧妃急了,“是苏才人推了臣妾!臣妾是被……” “住口!” 萧承渊打断了她,眼神冷得像冰。 “高慧妃。” “你是贵妃,是众妃之首。理应宽厚待人,友爱姐妹。” “苏才人年幼,性子憨直,不懂规矩。你身为姐姐,不加教导也就罢了,竟然还跟她一般见识,甚至闹到这般地步?” “你说她推你?” 萧承渊指了指苏锦鲤,“你看她那样,除了吃,她还有力气推人吗?” 众人看去。 苏锦鲤正眼巴巴地盯着远处那碟碎掉的点心,完全没听他们在说什么。 那副样子,确实不像是会害人的。 倒像是个丢了糖的孩子。 “臣妾……”高慧妃百口莫辩。 “朕看你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没事找事!” 萧承渊冷冷地给出了判决。 “慧妃高氏,身为贵妃,不能容人,治下不严,以致惊扰宴席,冲撞了朕的爱妃……和她的点心。” “即日起,禁足瑶光宫一月,罚俸三月!” “回去给朕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轰隆。 高慧妃如遭雷击。 她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禁足。 又是禁足。 她精心策划的鸿门宴,她苦心孤诣的苦肉计。 最后换来的,竟然是这么个结果? “皇上……冤枉啊……”高慧妃的声音微弱得像是蚊子哼哼。 “带下去!” 萧承渊一挥手。 两个太监上前,也不顾高慧妃的挣扎,架起她就往外拖。 “皇上!臣妾不服!臣妾不服啊!” 高慧妃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御花园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嫔妃们跪在地上,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被皇上的怒火波及。 萧承渊转过身。 他看着还跪在地上的苏锦鲤。 苏锦鲤还在抽泣。 她似乎根本没听到高慧妃被罚了,也没听到自己被封为“爱妃”。 她的眼里,依然只有那碟死去的蟹粉酥。 “还没哭够?” 萧承渊叹了口气。 他弯下腰。 伸出手。 一把抓住了苏锦鲤的胳膊,稍微用力,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苏锦鲤站不稳,晃了两下,才勉强站住。 她抬起头,看着萧承渊。 那双眼睛里,还含着两泡泪,要掉不掉的,看着怪可怜的。 “皇上……” 苏锦鲤吸了吸鼻子,“我的蟹粉酥……” 萧承渊看着她。 无奈。 宠溺。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 “行了。” 萧承渊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珠。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别哭了。” “多大点事。” 他转过身,面对着跪了一地的嫔妃和宫人。 声音提高了几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御花园。 “不就是一碟蟹粉酥吗?” “朕让御膳房的王师傅,以后只给你一个人做!” “天天做!” “让你吃到腻为止!” 全场哗然。 嫔妃们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只给她一个人做? 天天做? 这是什么恩宠? 这是把御膳房当成她的私厨了吗? 苏锦鲤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萧承渊。 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但眼睛里的光芒,却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真的吗?” 苏锦鲤不敢相信地问道,“天天都有?” “真的。”萧承渊点头。 “那……” 苏锦鲤眨了眨眼,得寸进尺地问道,“可以加双份蟹黄吗?” 萧承渊笑了。 笑声爽朗,驱散了御花园里的阴霾。 “准了!” “不仅加双份蟹黄,还让他给你多放点猪油,把那酥皮再多起两层!” “谢主隆恩!” 苏锦鲤破涕为笑。 她也不管什么规矩了,一把抓住萧承渊的袖子,“皇上真好!皇上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萧承渊任由她抓着。 他看着她那张笑开花了的脸,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走吧。” 萧承渊拉着她,“回宫。朕饿了,陪朕去吃点别的。” “好嘞!” 苏锦鲤欢快地答应着,脚步轻快地跟在萧承渊身边。 两人并肩离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身后。 一众嫔妃还跪在地上。 她们看着那两个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羡慕。 嫉妒。 还有深深的无力。 高慧妃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她输给了一个为了点心可以不要命、可以不要脸、可以把皇上当成衣食父母的“傻子”。 而这个“傻子”。 如今手里握着御膳房的大权,有着皇上的独宠,还有了专属的点心特供。 在这后宫里。 谁还能动得了她? 谁还敢动她? 角落里。 娴妃慢慢地站起身。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那个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傻人有傻福。” “但这福气……” “怕是也要让人眼红了。” 她摇了摇头,带着人走了。 御花园里,只剩下那一地狼藉的点心渣。 还有风中残留的。 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蟹油香。 第34章 一战成名,咸鱼不好惹! 夜深了,瑶光宫的大门上贴了两张交叉的封条。 白纸黑字,在夜风中扑簌簌地响。 宫里的灯都熄了,只有佛堂里还亮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高慧妃跪在蒲团上。 她身上的华服已经换成了素衣,头上那支金步摇也不见了,只有一根木簪挽着发髻。 “女德,女子之行,婉娩听从……” 她手里握着笔,一遍遍地抄写着宫规。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写出来的。 她想不通。 她真的想不通。 为什么? 为什么她苦心经营了三年,步步为营,处处小心,最后却输给了一个只会吃的傻子? “双份蟹黄……” 高慧妃停下笔,喃喃自语。 白天苏锦鲤那句得寸进尺的话,像是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口上,拔都拔不出来。 她输了。 不仅输了恩宠,输了面子,还输给了那该死的双份蟹黄。 “苏锦鲤……” 高慧妃咬着牙,眼泪滴在宣纸上,晕开了一团墨迹。 “本宫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只要本宫还在这个宫里,咱们就没完!” …… 与此同时,锦鲤宫。 这里热闹得像是过年。 正殿里灯火通明,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点心。 最中间的那盘,堆得像座小山。 金黄色的酥皮,层层叠叠,每一层都薄如蝉翼。咬开一口,里面是满满当当的蟹黄,流着油,冒着香气。 这就是传说中的“至尊豪华版”蟹粉酥。 御膳房的王师傅,为了表忠心,把自己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了。这酥皮,比给皇上做的还要多两层;这馅料,比给皇后做的还要足。 苏锦鲤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块,吃得满嘴流油。 “好吃!” 苏锦鲤由衷地赞叹,“这双份蟹黄就是不一样!一口下去,全是满足感!” 春桃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那副幸福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 “小姐,您慢点吃。” 春桃递上一杯茶,“王师傅说了,以后这蟹粉酥,您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管够!” “嗯嗯!” 苏锦鲤连连点头,“老王是个实诚人,这朋友能处!” 她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 “对了,春桃。” 苏锦鲤一边吃一边问,“今儿个去内务府领月例,那个管事的没为难你吧?” “哪敢啊!” 春桃一听这个就来劲了,“小姐您是不知道,那个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张公公,今儿个见了我,那叫一个亲热!一口一个‘春桃姑娘’,叫得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不仅月例给的是双份的,还特意让人送了两筐新进贡的蜜瓜,说是给小姐尝鲜。” 苏锦鲤笑了。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啊。” 她咬了一口蟹粉酥,“比这蟹黄还香。” …… 第二天。 苏锦鲤起了个大早。 不是为了晨省,是为了消食。昨天晚上那盘蟹粉酥吃得有点多,胃里积了食。 她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带着春桃去御花园散步。 刚走到御花园门口,就碰见了几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嫔妃。 那是丽嫔和两个贵人,正聚在一起赏花。 看见苏锦鲤走过来,几个人像是见了鬼一样,脸色一变。 “快走快走!” 丽嫔压低声音,拉着那两个贵人就往旁边的小路上躲,“那是苏才人!别惹她!” “听说她连慧妃娘娘都敢推!皇上还护着她!” “可不是嘛!这就是个疯子!咱们躲远点!” 几个人像是老鼠见了猫,贴着墙根溜了。 苏锦鲤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仓皇逃窜的背影,有点懵。 “春桃。” 苏锦鲤指了指自己,“我有那么可怕吗?我又不吃人。” 春桃在一旁偷笑:“小姐,她们那是怕您。现在全宫上下都知道,您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谁敢惹您啊?” 苏锦鲤摸了摸鼻子。 “也是。” 她耸了耸肩,“怕我就好。省得她们天天来烦我,耽误我研究食谱。” 她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只要是碰到人的,不管是嫔妃还是宫女太监,一个个都恭恭敬敬地行礼,然后飞快地让路。 那种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苏锦鲤觉得,这感觉还挺爽的。 就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一样,清净,自在。 …… 回到锦鲤宫。 苏锦鲤往软榻上一躺,舒服地叹了口气。 春桃走过来,一边给她捏着肩膀,一边有些担忧地开口。 “小姐。” 春桃的声音有些低,“虽然现在大家都怕您,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啊。” “怎么说?”苏锦鲤闭着眼睛享受着。 “奴婢听说,连皇后娘娘宫里的人,都在议论您呢。” 春桃忧心忡忡,“说您恃宠而骄,行事乖张。还说……说您是‘祸水’,迟早要惹出大乱子。” “而且,您看今天那些嫔妃的态度,那是把您当成了洪水猛兽啊。这名声要是坏了,万一哪天皇上……” 春桃没敢往下说。 但意思很明显。 花无百日红。万一哪天失宠了,这些平日里积攒下的怨气,就会变成射向她的毒箭。 苏锦鲤睁开眼。 她看着春桃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突然笑了。 “春桃啊。” 苏锦鲤坐起身,拿起桌上那块还没吃完的奶酥,咬了一口。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春桃不解。 苏锦鲤嚼着奶酥,慢悠悠地说道:“你觉得,她们怕我,是因为我厉害吗?” 春桃点头:“当然啊!您连慧妃娘娘都斗倒了!” “错。” 苏锦鲤摇了摇头,“她们不是怕我。她们是怕皇上。” 她指了指头顶的天。 “我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皇上默许的?哪一件不是皇上撑腰的?” “用端砚捣蒜,皇上赏金杵。推了高慧妃,皇上罚她禁足。我要吃蟹粉酥,皇上就让御膳房给我特供。” “在她们眼里,我就是一个被皇上宠坏了的、不懂规矩的傻子。” “可正因为我是个‘傻子’,皇上才愿意宠着我。” 苏锦鲤咽下嘴里的点心,眼神变得清亮无比。 “春桃,你有没有想过,皇上为什么这么宠我?” 春桃愣住了:“因为……因为小姐您做的饭好吃?” “那只是其一。” 苏锦鲤伸出一根手指,“更重要的是,我好用。” “好用?” “对。” 苏锦鲤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你想啊,皇上天天面对那些朝堂上的老狐狸,还有后宫里这些心思深沉的女人,累不累?” “累啊。” “所以,他需要一个地方放松。需要一个不用动脑子、不用防备的地方。” 苏锦鲤指了指这间屋子。 “锦鲤宫,就是这个地方。我,就是那个让他放松的人。” “而且。” 苏锦鲤的眼神变得深邃了几分,“皇上还需要一块挡箭牌。” “挡箭牌?”春桃彻底糊涂了。 “这后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想见皇上?哪个不想邀宠?皇上要是每个都见,那不得累死?” “现在好了。有了我这个‘恃宠而骄’的苏才人。” “皇上不想见谁了,就可以说‘朕要去锦鲤宫陪苏才人吃饭’。那些嫔妃敢有意见吗?不敢。因为我不好惹,因为我‘傻’,因为我会撒泼打滚。” “皇上不想去的宴会,就可以说‘苏才人又闹着要吃这个要吃那个’,推得干干净净。” 苏锦鲤一拍大腿。 “咱们啊,就是在替皇上挡灾呢!” “这块挡箭牌,咱们必须当得理直气壮!” “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千万不能客气,千万不能懂事。” “咱们越是不懂事,越是能把这‘祸水’的名头坐实了,皇上就越高兴,越觉得咱们有用。” “这叫什么?” 苏锦鲤看着春桃,眨了眨眼。 “这叫‘奉旨作妖’。” “咱们这是在给皇上分忧呢!皇上能不护着咱们吗?” 春桃张大了嘴巴。 她看着自家小姐,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这是什么神逻辑? 明明是自己贪吃贪睡,怎么到了小姐嘴里,就成了替皇上分忧的大功臣了? 可是…… 仔细一想,好像还真他娘的有道理! “小姐……” 春桃咽了口唾沫,“您……您真是太高了!奴婢这辈子都赶不上您!” “行了,别拍马屁了。” 苏锦鲤重新躺回软榻上,舒服地眯起眼睛。 “既然咱们是功臣,那就得好好享受这胜利的果实。” “去,告诉老王。” “晚上我想吃‘松鼠鳜鱼’。让他把那个糖醋汁调得浓一点,我喜欢酸口的。” “还有,那个‘七宝冰粉’,今晚给我加双份的花生碎!” “是!” 春桃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跑向小厨房。 那脚步轻快得,像是要去领赏。 苏锦鲤躺在榻上,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 她摸了摸肚子。 “挡箭牌就挡箭牌吧。” “只要这挡箭牌是金子做的,还能管饭。” “我乐意当一辈子。”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个传说中“不好惹”的苏才人。 那个让全后宫都忌惮的“傻子”。 此刻正做着关于松鼠鳜鱼的美梦,嘴角挂着一丝幸福的微笑。 这大概就是…… 大智若愚的最高境界吧。 第35章 平静的养老日常与晋升 日子就像是锦鲤宫小厨房里慢火煨着的鸡汤,咕嘟咕嘟,平淡而有滋味。 自从“赏菊宴”一战成名,苏锦鲤彻底坐实了“不好惹”的名头。 那些想来看笑话的,想来巴结的,想来下绊子的,全都被挡在了宫门外。没人愿意去触这个霉头,谁知道这位“傻才人”下一秒会不会又为了个馒头,跑到皇上面前哭天抢地? 于是,锦鲤宫成了这后宫里唯一的净土。 清晨,寅时。 凤仪宫的灯火已经亮了,嫔妃们排着队,顶着晨露去给皇后请安。而在锦鲤宫,苏锦鲤正把自己裹成个蚕蛹,睡得昏天黑地。 她甚至在梦里还在指挥王厨子:“火小点……再小点……这叫花鸡要煨着才香……” 巳时。 太阳升到了头顶。 苏锦鲤终于起了身。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寝衣,趿拉着鞋,走到院子里那棵大槐树下。 那里摆着她的“御座”——那张紫檀木的贵妃榻。 旁边新添了一个半人高的大木箱,里面塞满了从内务府弄来的硝石和冰块。这是苏锦鲤发明的“土冰箱”。 她打开箱盖,从里面拿出一碗冰镇好的燕窝牛乳羹。 “啊……” 苏锦鲤喝了一口,凉丝丝,甜滋滋,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春桃。” 苏锦鲤喊了一声,“把我的那个‘宝贝’拿来。” 春桃抱着一把琵琶跑了过来。 不是用来弹的。 苏锦鲤把琵琶往怀里一抱,摆了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造型,然后就开始——闭目养神。 “这叫熏陶。” 苏锦鲤振振有词,“听着这琵琶声,感觉我整个人都高雅了不少。虽然我不会弹,但我抱着它,气质这一块就拿捏住了。” 春桃:“……” 行吧。 您开心就好。 午后。 苏锦鲤又不闲着了。 她指挥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在院子的一角挖坑。 “再深点!再深点!” 苏锦鲤拿着把小铲子比划,“这叫花鸡要埋在土里,上面得烧火。坑浅了火不够旺,鸡就不熟。” 旁边还开辟了一块菜地。 没种花,没种草。 种的全是葱姜蒜,还有几株从御药房“顺”来的紫苏和薄荷。 “这叫‘食材培育基地’。” 苏锦鲤得意洋洋地给这块地命名,“以后想吃个葱油拌面,随手一拔就是一把葱,多方便。” 整个锦鲤宫,充满了这种不务正业、却又生机勃勃的气息。 …… 御书房。 萧承渊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李德全。” 萧承渊开口,“什么时辰了?” “回万岁爷,申时了。”李德全递上一杯参茶,“您批了一天的折子,也该歇歇了。” 萧承渊接过茶,喝了一口。 “这几日,朕觉得身子爽利了不少。” 萧承渊活动了一下肩膀,“以前看这么久的折子,早就头昏脑涨,胸口发闷。这几日倒是精神头十足,连胃口都好了。” “那是万岁爷洪福齐天。” 李德全笑着说道,“不过,这也多亏了锦鲤宫那位苏才人。太医院的院使都说了,您这是脾胃调和,气血两旺。那份‘七日食谱’,确实是有奇效。” 萧承渊闻言,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他想起了那个总能带给他惊喜的小才人。 “她今日又在做什么?”萧承渊随口问道。 李德全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忍着笑回道:“回万岁爷,听锦鲤宫那边传来的消息,苏才人今日……正在院子里和泥巴。” “和泥巴?”萧承渊一愣。 “说是要做什么‘叫花鸡’。” 李德全解释道,“要把鸡裹上泥,埋在土里烧。苏才人嫌小太监和的泥不够劲道,正自己挽着袖子在泥坑里踩呢。” 萧承渊:“……”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后宫嫔妃。 一个才人。 挽着裤腿,光着脚,在泥坑里踩泥巴。 这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这丫头……” 萧承渊失笑摇头,“总是能弄出点新鲜花样。由她去吧,别让她玩火烧了宫殿就行。” 他放下茶盏,沉吟片刻。 “李德全。” “奴才在。” “拟旨。” 萧承渊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苏才人调理圣躬有功,朕心甚慰。这功劳,不能不赏。” “传朕旨意。” “晋封苏才人为婕妤。” “赐封号,‘锦’。” 李德全心头一跳。 婕妤。 这可是正三品的位份。 从才人到婕妤,连跳两级。而且还赐了封号。 这在后宫里,可是独一份的恩宠。 “奴才遵旨!”李德全躬身领命,心里暗道:这锦鲤宫的苏主子,怕是真的要一飞冲天了。 …… 傍晚。 锦鲤宫的院子里,弥漫着一股焦土味和肉香味。 那个埋着叫花鸡的土坑上,火已经熄了,只剩下滚烫的红土。 苏锦鲤一身泥点子,脸上还蹭了一块黑灰,正蹲在坑边,两眼放光。 “老王!快挖!快挖!” 苏锦鲤催促道,“我都闻见香味了!肯定熟了!” 王厨子拿着铁锹,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土拨开。 一个被烧得硬邦邦的泥疙瘩露了出来。 “当心烫!” 王厨子用铁钳把泥疙瘩夹出来,放在地上的托盘里。 苏锦鲤拿起一根擀面杖。 “看我的!” 她举起擀面杖,用力一敲。 咔嚓。 泥壳碎裂。 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鸡肉香气,混合着荷叶的清香,瞬间爆炸开来。 “哇——” 苏锦鲤发出一声惊叹,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就在这时。 院门口传来一声高亢的唱喏。 “圣旨到——!” 苏锦鲤手里的擀面杖还没放下,就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她回头。 只见李德全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带着一队太监,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锦鲤宫苏氏接旨。” 苏锦鲤赶紧把擀面杖一扔,胡乱擦了擦手上的泥,带着春桃和王厨子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李德全的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锦鲤宫。 “才人苏氏,性情纯孝,温婉可人,侍奉圣躬,克尽其诚。其所进之食谱,于龙体大有裨益,朕心甚慰。” “特晋封为‘婕妤’。” “赐封号‘锦’。” “以示嘉奖。钦此!” 院子里静悄悄的。 春桃和王厨子激动得浑身发抖,头磕在地砖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锦鲤跪在地上,有点懵。 婕妤? 那是多大的官?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换算着。 才人的月例是十两银子,婕妤好像是……五十两? 才人的份例是一斤肉,婕妤好像是……三斤? 还能用冰? 还能用绸缎? 苏锦鲤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这哪是升官啊。 这是涨工资!这是发福利! “臣妾……谢主隆恩!” 苏锦鲤这一声谢,喊得格外响亮。 李德全笑着把圣旨交到苏锦鲤手里。 “恭喜锦婕妤,贺喜锦婕妤。” 李德全看着苏锦鲤那张花猫脸,忍俊不禁,“您这可是双喜临门啊。” “双喜?”苏锦鲤不解,“除了涨……除了晋封,还有什么喜?” 李德全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 “还有一事。” “安国公夫人前日递了牌子,说是想念女儿,想入宫探望。皇上已经准了。” “不日,夫人便可入宫了。” 苏锦鲤愣住了。 母亲? 那个总是板着脸教她规矩,却又偷偷往她嫁妆箱子里塞医书的母亲? 那个总是嫌她吃得多,却又让厨房给她留鸡腿的母亲? 苏锦鲤的眼圈突然有点红。 入宫这么久,虽然日子过得滋润,但说不想家,那是假的。 她想那个唠叨的母亲。 更想…… 苏锦鲤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了李德全的袖子。 那只手上还沾着泥,在李德全那身干净的总管服上印了个黑手印。 “李公公!” 苏锦鲤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真的吗?我娘真的能来了?” “千真万确。”李德全笑着点头。 “太好了!” 苏锦鲤一蹦三尺高。 “李公公,麻烦您个事儿!” 苏锦鲤眼神热切,“您能不能派人去跟我娘传个话?” 李德全一愣:“婕妤有什么体己话要带给夫人?” “不是体己话!” 苏锦鲤咽了口唾沫,一脸的向往。 “您让她来的时候,千万千万,给我带一只城西那家‘福满楼’的烤鸭!” “要刚出炉的!” “皮要脆!肉要嫩!还得配上他们家特制的甜面酱和荷叶饼!” “我都好久没吃了!可想死我了!” 李德全:“……” 他看着这位新晋的、前途无量的锦婕妤。 看着她那一脸馋相,看着她袖子上的泥点子。 李德全突然觉得。 这位主子,是真的…… 不一般。 别人升了婕妤,想的是怎么固宠,怎么光耀门楣。 她想的,是一只烤鸭。 “奴才……一定带到。” 李德全无奈地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苏锦鲤抱着圣旨,看着李德全的背影,乐得合不拢嘴。 “春桃!老王!” 苏锦鲤转身,大手一挥。 “快!把那只叫花鸡扒开!” “今儿个高兴!咱们吃鸡庆祝!” “等过两天我娘来了,咱们还有烤鸭吃!” 锦鲤宫里,欢声笑语。 而在那红墙之外。 安国公府。 安国公夫人手里捏着那块入宫的令牌,神色复杂。 她看着窗外。 那里是将军府的方向。 那里住着她的另一个女儿,那个为了“真爱”而悔婚的嫡长女,苏凌玥。 “也不知道锦鲤在宫里过得怎么样……” 夫人叹了口气,“听说宫里规矩大,吃人不吐骨头。她那个傻丫头,怕是受了不少委屈吧。” “还有凌玥……” “听说将军府那边,日子也不好过啊。” 一场关于“姐妹殊途”的对比大戏。 即将在那只烤鸭的香气中。 拉开帷幕。 第36章 宫外的世界:姐姐的“奋斗” 卯时刚过,京城的天色还泛着青灰,雾气笼罩着青石板路。 镇北将军府的后院,一盏孤灯亮了起来。 “少夫人,该起了。” 贴身丫鬟彩云轻手轻脚地撩开床幔,手里端着一盆温水。 苏凌玥翻了个身,只觉得浑身的骨头像是被车轮碾过一般酸痛。昨夜核对账本直到三更,这会儿脑子里还嗡嗡作响。她下意识地想再赖一会儿床,就像在安国公府做大小姐时那样。 但她很快清醒过来。 这里不是国公府,是将军府。 “什么时辰了?”苏凌玥揉了揉酸涩的眼角,声音沙哑。 “卯时二刻了。”彩云低声提醒,“老夫人那边,这时候该起了。若是去晚了,怕是又要听闲话。” 苏凌玥身子一僵,随即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没有地龙。 将军府崇尚节俭,除了老夫人的松鹤堂,别的院子都不烧地龙,只给两个炭盆。半夜炭火灭了,屋子里冷得像冰窖。 苏凌玥打了个哆嗦,任由彩云伺候着穿衣洗漱。 铜镜里,那张曾经娇艳欲滴的脸,如今眼底挂着两团青黑,即使扑了粉,也掩不住几分憔悴。 “少夫人,今儿个穿这件绯红的褙子吧?显气色。”彩云建议道。 苏凌玥摇摇头:“穿那件青色的。婆婆不喜欢我穿得太艳,说是不庄重,像个……” 她吞回了“戏子”两个字,那是婆婆上次指桑骂槐的话。 收拾妥当,苏凌玥提着裙摆,匆匆赶往松鹤堂。 …… 同一时刻,皇宫,锦鲤宫。 屋内的地龙烧得正旺,暖烘烘的像是个阳春三月。 苏锦鲤整个人裹在锦被里,睡得四仰八叉。一只脚伸在外面,白嫩嫩的脚丫子还无意识地勾了勾。 春桃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往加湿的铜炉里添了一勺橘子皮水,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橘子香。 她看了一眼自家主子,嘴角含笑,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关好了门。 不用请安,不用立规矩。 这就是锦婕妤的特权。 …… 松鹤堂内。 陆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手里转着一串佛珠。 苏凌玥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公筷,正小心翼翼地给婆婆布菜。 桌上的早膳很简单。一碟咸菜,几个馒头,还有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唯一精细点的,是苏凌玥面前那碗官燕。 那是她用自己的嫁妆银子买的。 陆老夫人喝了一口粥,眼皮子撩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碗燕窝上。 “凌玥啊。” 老夫人慢条斯理地开口,“云帆在军中,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功名。这一两银子,那是多少血汗换来的。” 苏凌玥的手一顿,低头道:“媳妇省得。” “你既省得,这过日子的排场,就该收收。” 老夫人指了指那碗燕窝,“咱们陆家是武将人家,不兴那些世家大族的娇贵习气。这一碗燕窝,够全府上下一天的嚼用了。年轻人,身子骨结实,吃点五谷杂粮最养人,何必非要吃这些劳什子?” 苏凌玥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在娘家时,每日早起必定是一盏血燕,那是用冰糖和红枣煨了一宿的。如今嫁了人,吃点最下等的官燕,还要被说是“娇贵”。 “母亲教训得是。” 苏锦鲤垂下眼帘,将那碗一口没动的燕窝推到一边,“媳妇明日便不吃了。” 老夫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夹了一筷子咸菜:“这就对了。过日子嘛,细水长流。” 苏凌玥低头喝着那碗清汤寡水的小米粥,米粒硬得划嗓子。 她想起出嫁前,母亲拉着她的手说:“凌玥,陆家门第虽低,但那是你选的。你说你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娘依你。只是这日后的苦,你得自己咽。” 当时她昂着头,满心都是为了爱情对抗世俗的豪情。 如今这豪情,混着小米粥咽下去,只有一股子酸涩味。 …… 用过早膳,苏凌玥回到自己的院子,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管家老刘就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找上门来。 “少夫人。” 老刘一脸的愁苦,“在这个节骨眼上麻烦您,实在是不好意思。只是这账上……实在是转不开了。” 苏凌玥接过账册,翻开看了看。 赤字。 全是赤字。 “怎么回事?”苏凌玥皱眉,“月初不是刚发了俸禄吗?” “哎哟,我的少夫人。” 老刘拍着大腿,“将军那是三品武官,俸禄是有数的。可这人情往来没数啊!前儿个兵部侍郎过寿,送了一百两。昨儿个军中修缮兵器,将军又自掏腰包补了亏空。” “这不,今儿个一大早,请柬又来了。” 老刘递上一张红彤彤的帖子。 “骠骑营的张副将喜得贵子,要办满月酒。这位张副将是将军的顶头上司,这礼……轻不得。” 苏凌玥揉了揉太阳穴:“要多少?” “按规矩,怎么也得……五十两。”老刘伸出五根手指,“还得是现银,或者是拿得出手的老物件。” 五十两。 苏锦鲤在国公府时,打赏下人都不止这个数。 可现在,这五十两却成了压在将军府头上的一座山。 “账上还有多少?”苏凌玥问。 “不到二十两了。”老刘苦着脸,“这还得留着采买下个月的米面油盐。若是都拿去随礼,全府上下就要喝西北风了。” 苏凌玥看着那张烫金的请帖,只觉得那上面的“喜”字格外刺眼。 她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进内室。 片刻后,她拿着一个锦盒走了出来。 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做工精细,翠羽鲜亮,那是她陪嫁里数得着的好东西。 “拿去当了吧。” 苏凌玥把盒子递给老刘,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死当。能多换点银子。” 老刘一惊:“少夫人,这可是您的嫁妆……” “拿去!” 苏凌玥加重了语气,“将军在外面要脸面。这份礼若是不送,或者送轻了,他在军中怎么抬得起头?” 老刘接过盒子,深深地鞠了一躬:“少夫人大义。老奴替将军谢过少夫人。” 老刘走了。 苏凌玥看着空荡荡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金步摇的凉意。 那是母亲特意找京城最好的工匠打的,说是留着以后给女儿做传家宝。 …… 锦鲤宫。 李德全带着几个小太监,抬着两箱子东西进了院子。 “锦婕妤,这是西域新贡的玛瑙和宝石,皇上挑了成色最好的,让给您送来。” 箱子打开。 红的像火,绿的像水,满满当当两箱子宝石,在阳光下闪瞎人眼。 苏锦鲤正坐在院子里啃梨,看了一眼那两箱东西,眉头皱成了川字。 “怎么又送石头啊?” 苏锦鲤一脸的嫌弃,“上次赏的那堆翡翠还没地儿放呢。这玩意儿又不能吃,还占地方。李公公,能不能跟皇上商量商量,折成银子给我?或者换成两头猪也行啊。” 李德全擦了擦汗:“婕妤说笑了。这可是皇上的心意。” 苏锦鲤叹了口气,挥挥手让春桃把箱子抬进库房。 “这日子没法过了。” 苏锦鲤嘟囔着,“库房都要爆了。下回得让老王把库房扩建一下,不然我的腊肉都没地方挂了。” …… 夜幕降临。 将军府的书房里亮起了灯。 陆云帆一身酒气地推门进来,盔甲还没卸,上面沾着尘土。 苏锦鲤放下手中的针线,迎了上去。 “回来了?厨房备了醒酒汤,我让人给你端来。”苏锦鲤伸手去解他的披风。 陆云帆一把推开了她的手。 力道有点大,苏凌玥踉跄了一下,撞在桌角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苏凌玥忍着疼问。 陆云帆走到椅子上坐下,把头盔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怎么了?你还问我怎么了?” 陆云帆红着眼睛,声音里满是暴躁,“今儿个兵部的调令下来了!那个副统领的位置,给了赵家那小子!他才进军营几天?连马都骑不稳!就因为他爹是兵部侍郎!” 苏凌玥皱眉:“这事儿……咱们不是早就知道没指望吗?” “没指望?” 陆云帆猛地抬头,盯着苏凌玥,“若是有人肯帮我一把,怎么会没指望?” “你爹是安国公!是超品公爵!他只要在兵部尚书面前说一句话,哪怕只是咳嗽一声,这位置就是我的!” “可他呢?他不闻不问!任由女婿被人欺负!” 苏凌玥的心凉了半截。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就是那个曾在月下发誓,说要靠自己双手给她挣一个诰命的男人。 “云帆。” 苏凌玥的声音有些冷,“当初咱们成亲时,是你自己在父亲面前立誓,说你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不屑于攀附权贵,要靠军功说话。父亲正是看重你这份骨气,才把女儿嫁给你。” “如今受了挫,你反倒怪起我父亲来了?” “骨气?” 陆云帆冷笑一声,站起身,逼近苏凌玥,“骨气能当饭吃吗?骨气能让我升官吗?你们这些世家小姐,从小锦衣玉食,哪里知道我们这些底层武将爬得有多难!” “你既然嫁了我,咱们就是一体的。你爹不帮我,就是看不起我!就是看不起你!” “你……” 苏凌玥气得浑身发抖,“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 陆云帆指着大门,“对,我没本事,我让你受委屈了!你若是后悔了,大可以回你的国公府去!去做你的大小姐!” 说完,他抓起桌上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直奔前院书房而去。 门被摔得震天响。 苏凌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颤抖的门扉。 桌上的醒酒汤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油皮。 她慢慢地坐下来,手捂着刚才撞疼的腰。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手背上。 这就是她选的路。 这就是她为了所谓的“真爱”,不惜与家族决裂也要嫁的良人。 一地鸡毛。 …… 深夜。 苏凌玥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凉的。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刚才的争吵,不去想那支当掉的金步摇。 “没关系的。” 苏凌玥在心里对自己说,“至少我是自由的。我不用像宫里的女人那样,整天对着四方天,等着皇帝的临幸。我不用跟三千佳丽争宠。云帆只是心情不好,他心里是有我的。”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锦鲤……” 她想起了那个替她入宫的妹妹。 “她在宫里,一定过得更苦吧。” “没有自由,没有爱情。还要面对那个喜怒无常的君王,面对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妃嫔。她那个性子,怕是连话都不敢说,只能躲在被子里哭吧。” 想到这里,苏凌玥心里的苦涩竟然淡了一些。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心理。 只要还有人比自己过得更惨,那自己的苦难仿佛就有了意义,变成了一种为了理想而付出的代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彩云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少夫人,国公府那边来信了。” 苏凌玥一下子坐了起来:“说什么?” “说是夫人递了牌子,明日就要入宫探望……探望锦婕妤。” “婕妤?” 苏凌玥一愣,“她升位份了?” 彩云点头:“是。听说是……是因为给皇上进献了什么东西,皇上一高兴就封了。” 苏凌玥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一股酸意涌上心头,但转瞬即逝。 “进献东西?” 苏凌玥冷笑一声,“怕是用了什么不入流的手段吧。在这深宫里,爬得越高,摔得越惨。她升得这么快,那就是成了众矢之的。高处不胜寒,她现在的日子,指不定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苏锦鲤在宫中被众人排挤、在皇上面前强颜欢笑的凄惨模样。 一种强烈的“长姐责任感”油然而生。 苏凌玥招手让彩云近前。 “彩云。” 苏凌玥压低声音,“你去悄悄给母亲传个话。” “让母亲进宫后,一定要仔仔细细地看看,锦鲤到底过得怎么样。看她是不是瘦了,是不是受了委屈不敢说。” “若是她缺了银子打点,或者缺了什么用度,让母亲一定告诉我。” 苏凌玥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一种悲悯而坚定的神情。 “我如今虽然也难,手头也不宽裕。但总归是在宫外,有些门路。” “我当掉几件首饰,也能凑些银子给她送去。” “无论如何,那是我的亲妹妹。是我让她替我受了这份罪。”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那个吃人的地方受苦。” 彩云听得眼圈红了:“少夫人,您真是太善良了。锦婕妤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感动哭的。” 苏凌玥叹了口气,重新躺下。 这一夜,她睡得稍微安稳了一些。 因为她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可以保护妹妹的姐姐,还是那个为了家族做出“牺牲”和“补救”的高尚之人。 她并不知道。 此时此刻的苏锦鲤,正因为听说母亲要来,激动得在床上打滚,满脑子想的都是—— 明天那只城西福满楼的烤鸭,到底是片着吃,还是卷着吃? 第37章 母亲入宫,震惊的眼神 安国公府的大门口,两辆马车停在那儿。 安国公夫人一身正装,按品大妆,头上戴着沉甸甸的诰命冠,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帕子被汗水浸湿了一角。 今日是她入宫探视的日子。 “娘。” 身后传来一声唤。 苏凌玥扶着丫鬟的手,从府里走了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衣,脸上扑了厚厚的粉,却还是遮不住眼底那一圈乌青。 “凌玥,你怎么出来了?”安国公夫人有些心疼地看着大女儿,“不是让你在屋里歇着吗?将军府那边的事,够你操心的了。” 苏凌玥摇摇头,走到母亲跟前。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母亲手里。 “这是女儿的一点心意。” 苏凌玥的声音压得很低,“宫里是个见钱眼开的地方。锦鲤那个性子,我不放心。这些银子,您带进去给她。让她别舍不得花,该打点的就打点。” 安国公夫人掂了掂那个荷包。 很沉。 那是苏凌玥当掉了陪嫁首饰换来的现银。 “你自己也不宽裕……”夫人想推回去。 “娘!” 苏凌玥按住母亲的手,眼神坚定,带着一种悲壮的自我感动,“我是姐姐。当初是我……是我让她替我受了这份罪。如今我在宫外,虽然日子过得紧巴些,但总比她在那种吃人的地方强。您告诉她,若是不够,只管开口。我就算砸锅卖铁,也护她周全。” 安国公夫人看着大女儿那张憔悴的脸,眼眶一热。 “好孩子。” 夫人拍了拍苏凌玥的手背,将那个荷包,连同自己准备的厚厚一沓银票,一起塞进了宽大的袖袋里。 “我一定带到。” ……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安国公夫人坐在车里,随着车厢晃动。她的手一直按着袖口,那里装着两个女儿的“救命钱”。 车窗外的喧嚣声越来越小。 那是到了宫门口了。 下了马车,换乘软轿。 红墙黄瓦,高耸入云。天空被这四方的墙壁割裂成窄窄的一条。 压抑。 这是安国公夫人唯一的感受。 她想起了小女儿苏锦鲤。那个丫头自小就没什么心眼,平日里也就是贪吃些、懒散些。如今被扔进这狼窝里,还是顶替姐姐进来的,指不定受了多少白眼。 “锦婕妤……” 夫人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封号。 外人只道是皇恩浩荡,连升两级。可作为一个母亲,她只觉得心惊肉跳。 在这后宫里,没有无缘无故的恩宠。 苏锦鲤既无绝色之姿,又无过人才情,更不懂那些勾心斗角的手段。她能爬到婕妤的位置,不知是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在皇上面前如何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才换来的。 哪怕是高慧妃那样家世显赫的人,都被罚了禁足。 锦鲤一个庶女,怕是被当成了出头鸟,被架在火上烤。 “夫人,到了。” 引路的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软轿停了下来。 安国公夫人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她得坚强些,不能在女儿面前哭,免得惹女儿伤心。 她掀开轿帘,走了下来。 这里是一条略显偏僻的宫道。 “这便是锦鲤宫了。”太监躬身指路,脸上堆满了笑,那种笑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讨好,“锦婕妤可是个有福气的,这地界儿清静,是个养人的好地方。” 夫人听了,心里却是一酸。 清静? 那不就是偏僻吗? 说是养人,怕是被发配到了角落里无人问津吧。这太监嘴里的恭维,不过是看在国公府的面子上,说的场面话罢了。 “有劳公公。” 夫人示意身边的嬷嬷给了赏银,然后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向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虚掩着。 还没进去,一股子奇怪的味道就飘了出来。 不是宫里常见的檀香味,也不是脂粉味。 而是一股…… 甜腻腻的,像是刚出炉的糖糕,又混杂着一丝烤肉的焦香,还有淡淡的薄荷清气。 这味道,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夫人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了一阵乐声。 不是丝竹管弦,倒像是谁拿树叶子吹出来的小调,不成曲调,却透着股懒洋洋的欢快。 “吱呀——” 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春桃那张圆圆的脸露了出来。 看见安国公夫人,春桃眼睛一亮,连忙提着裙摆跑出来,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 “奴婢给夫人请安!夫人万福金安!” 夫人看着春桃。 这丫头…… 怎么看着比在府里时还圆润了一圈?脸上的肉都鼓起来了,气色红润得像是涂了胭脂。身上穿的也不是普通的宫女服制,那料子看着倒像是只有主子才能用的细棉,透气又吸汗。 “起来吧。” 夫人虚扶了一把,声音有些发紧,“你们主子呢?她在屋里歇着吗?身子可还好?” 春桃笑得见牙不见眼。 “回夫人,主子身子好着呢!正在院子里等着您呢!您快请进!” 夫人点了点头,抬脚迈过了门槛。 她在心里做好了准备。 准备看到一个萧瑟的院落,几棵枯树,满地落叶。 准备看到一个瘦骨嶙峋、强颜欢笑的女儿,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站在风口里瑟瑟发抖。 然而。 当她绕过影壁,看清院内景象的那一刻。 安国公夫人的脚,就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她那一肚子的安慰话,那一袖子的银票,还有那满心的悲悯和担忧。 在这一瞬间。 全都变成了空白。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锦鲤宫的院子里。 院子中央,并没有枯树。 而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树荫如盖,洒下一片清凉。 树荫下,摆着一张极其宽大、极其奢华的紫檀木贵妃榻。榻上铺着厚厚的软垫,那是用上好的云锦做的面子,看着就软得陷人。 她的女儿。 那个她以为正在受苦受难的苏锦鲤。 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张榻上。 她身上没有穿那种勒得人喘不过气的宫装,也没有戴那些沉甸甸的首饰。 她穿了一身极其宽松的、藕荷色的丝绸衣裳。那是家常的样式,领口微微敞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 头发也没梳髻,只用一根玉带松松地绑在脑后。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宫女,跪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羽毛扇,不急不缓地给她扇着风。 榻边的小几上,放着一个奇怪的木箱子,正冒着丝丝白气。 苏锦鲤伸出一只手。 另一个宫女立刻从那木箱子里取出一块切好的、红艳艳的西瓜,用竹签插着,送到了她的嘴边。 苏锦鲤张嘴,咬了一口。 那西瓜显然是冰镇过的,她惬意地眯起了眼睛,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唔……这瓜甜!老王挑瓜的眼光见长啊。” 这还不算完。 在贵妃榻的另一侧,还坐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 小太监手里捧着一本话本子,正绘声绘色地念着: “……说时迟那时快,那霸道将军一把揽住美人的腰,深情地说道:‘这天下与你,我都要!’” 苏锦鲤嚼着西瓜,含糊不清地点评:“俗!太俗了!还不如直接给那个美人买只烧鸡来得实在。” “娘娘说得是。”小太监立马附和,“那咱们换一本?换那个《御膳房风云》?” “行,换那个。” 这一幕。 就像是一幅画。 一幅名为《极致享乐图》的画。 这里没有冷宫的凄凉,没有宫斗的硝烟,没有规矩的束缚。 只有满院子的阳光,满院子的香气,和满院子的慵懒。 安国公夫人死死地盯着躺在榻上的女儿。 那张脸。 那张原本只有巴掌大的小脸,如今圆润了整整一圈。下巴上的肉有了弧度,脸颊上透着健康的粉色,皮肤细腻得像是剥了壳的鸡蛋,在阳光下几乎要发光。 那副样子。 哪里有半点受苦的迹象? 哪里有半点被欺负的模样? 这分明比在安国公府做大小姐的时候,还要滋润,还要自在,还要像个祖宗! 一阵风吹过。 安国公夫人觉得袖子里那沉甸甸的荷包,突然变得有些烫手。 那是大女儿苏凌玥当了首饰换来的“救命钱”。 是苏凌玥一边熬夜算账,一边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体己”。 是为了“拯救”这个据说在宫里受尽折磨的妹妹。 可是现在。 看着眼前这个吃着冰镇西瓜、听着话本子、被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苏锦鲤。 安国公夫人突然觉得。 这笔钱。 简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荒谬的笑话。 “小……小姐?” 春桃见夫人愣在原地不动,小声提醒了一句,“夫人来了。” 榻上的苏锦鲤听见动静,猛地睁开眼睛。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坐了起来。 嘴角的西瓜汁还没擦干净。 看见站在院门口、一脸呆滞的母亲,苏锦鲤的眼睛瞬间亮了。 比看见西瓜还要亮。 比看见烤鸡还要亮。 “娘!” 苏锦鲤一声欢呼,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跳下榻,向着安国公夫人冲了过来。 “您终于来了!” “我想死您了!” 她扑过来,一把抱住夫人的胳膊。 “我的烤鸭呢?” 苏锦鲤眼巴巴地看着夫人的身后,又看了看夫人的袖子,“福满楼的烤鸭带来了吗?还有甜面酱!还有荷叶饼!我早饭都没吃饱,就留着肚子等这一口呢!” 安国公夫人被女儿这一扑,身子晃了晃。 她低头看着女儿那张写满了“馋”字的脸。 又看了看女儿那明显紧绷了不少的腰身。 千言万语。 满腹的担忧。 还有苏凌玥那句悲壮的“护她周全”。 在这一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了一阵无语的沉默。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 “你……这日子……过得挺好啊?” 第38章 有一种苦,叫姐姐觉得你苦 锦鲤宫的院子里,日头正好,风也轻柔。 安国公夫人站在那棵大槐树下,看着那个向自己冲过来的身影,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一路上,她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见面时要先抱头痛哭,再细细询问女儿受了多少委屈,最后一定要把家里的难处和姐姐的牺牲说得感人肺腑,好让这没心没肺的小女儿知道感恩。 所有的词儿都到了嘴边。 “娘!” 苏锦鲤像个炮弹一样冲过来,带起一阵香风。她一把抓住夫人的胳膊,眼睛却越过夫人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后面嬷嬷手里提着的那个食盒。 “带来了吗?” 苏锦鲤咽了口唾沫,声音急切,“福满楼的烤鸭!还热着吗?皮塌了没?这玩意儿就得趁热吃,皮才脆,凉了就只剩一嘴油了!” 安国公夫人那一嗓子“我的儿啊”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张着嘴,看着面前这张放大的脸。 刚才隔得远没看真切,这会儿凑近了,那视觉冲击力简直是扑面而来。 这脸盘子,比在家做姑娘时圆润了一整圈。皮肤白里透红,水嫩得像是刚剥壳的菱角。下巴上甚至有了点肉乎乎的弧度,笑起来的时候,还隐约能看见个小双下巴。 “鲤儿……” 夫人有些艰难地开口,手颤抖着抚上苏锦鲤的脸颊,“你……你怎么胖成这样了?” 话一出口,夫人的心头猛地一跳。 不对。 宫里那是虎狼窝,怎么可能养人? 她想起了以前听过的那些传闻。说是宫里湿气重,有些妃嫔受了委屈日夜哭泣,身子骨虚了,就会浮肿。 对,一定是浮肿! 夫人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我的儿啊!你受苦了!是不是身子不爽利?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只能躲在被窝里哭?你看这脸肿的……” 苏锦鲤正伸手去够那个食盒,听见这话,动作一顿。 她捏了捏自己脸颊上的肉。 弹弹的,手感极好。 “娘,您说什么呢?” 苏锦鲤一边把食盒接过来打开,一边毫不在意地说道,“这不是肿,这是实打实的肉。都怪御膳房新来的那个江南厨子,做的糖醋小排太绝了,酸甜适口,那一盘子我连汤汁都能拌两碗饭。还有皇上,非让王师傅天天给我做蟹粉酥,那是大油大糖的东西,能不长肉吗?” 食盒盖子打开。 一股浓郁的烤鸭香气扑鼻而来。 苏锦鲤深吸一口气,一脸陶醉:“好香!还是那个味儿!” 安国公夫人看着女儿那副馋样,脑子里嗡嗡作响。 糖醋小排?蟹粉酥?皇上非让做?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是在……炫耀? 不,不可能。 这一定是这丫头为了不让自己担心,故意编出来的瞎话。这宫里的饭菜都有定例,她一个刚晋升的婕妤,哪能天天吃这些? “进屋说,进屋说。” 夫人抹了抹眼角,拉着苏锦鲤往内殿走。有些话,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说。 进了内殿,春桃极有眼色地把门关上,守在外面。 屋子里静悄悄的。 夫人拉着苏锦鲤在软榻上坐下,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紫檀木的家具,云锦的坐垫,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看着就名贵的瓷器。角落里的铜炉烧着银丝炭,一点烟火气都没有,暖得让人想睡觉。 这排场…… 夫人心里又是一沉。 这得花多少银子打点啊? 这丫头为了维持这表面的光鲜,怕是把带来的嫁妆都填进去了吧? “儿啊。” 夫人紧紧握住苏锦鲤的手,语重心长,“在这没外人,你不必跟娘强撑。娘知道,这宫里的日子难过,处处都要银子铺路。那些个太监宫女,都是看人下菜碟的势利眼,没钱寸步难行。” 苏锦鲤正准备去洗手吃烤鸭,被母亲拉着,只能老实坐着。 “还行吧。” 苏锦鲤想了想,“也没怎么花钱。太监宫女们都挺好的,我也没打点过谁啊。” “你这孩子,就是嘴硬!” 夫人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眼圈又红了,“你姐姐都跟我说了。宫里不比家里,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姐姐……她心里挂念你。” 提到苏凌玥,夫人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既有心疼,又有骄傲。 “你姐姐在将军府,日子也不容易。将军府规矩大,开销也大,姑爷在军中又是那种刚直的性子,不屑钻营,这府里府外全靠你姐姐一个人撑着。” 夫人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掏袖子里的荷包。 “可即便如此,听说你晋了位份,你姐姐还是担心你在宫里被人眼红,怕你手头紧,被人欺负。” 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被放在了苏锦鲤的手心。 荷包是旧的,边角有些磨损。 “这里面,有五十两银子。” 夫人的声音哽咽了,“这是你姐姐把她最心爱的那支赤金点翠步摇当了,才凑出来的。还有这一千两银票,是娘给你准备的。” 夫人把一沓厚厚的银票塞进苏锦鲤手里。 “你拿着。别苦了自己。该打点就打点,要是想吃点好的,就拿钱去御膳房买,别总是吃那些残羹冷炙。娘知道你馋,但在宫里,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苏锦鲤低头。 手里那个荷包还带着母亲的体温。 她打开荷包。 里面是几锭碎银子,还有几张面额不大的银票。那些银票皱皱巴巴的,边角有些发黄,一看就是被人攒了许久,又在手里攥了许久的。 这五十两。 对于现在的锦鲤宫来说,可能也就是王师傅做一顿“至尊版蟹粉酥”的食材钱。 可对于苏凌玥来说,却要当掉心爱的首饰。 苏锦鲤看着那些碎银子,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她没有感动。 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深深的……困惑。 “当了步摇?” 苏锦鲤抬起头,真诚地发问,“姐姐家……已经穷成这样了吗?” 夫人一愣。 “这……也不是穷。”夫人有些尴尬,“是姑爷清廉,将军府开销又大……” “连五十两现银都拿不出来,还要当首饰?” 苏锦鲤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同情,“那也太惨了。我听说那个什么副将生儿子,将军府还要送礼。姐姐把嫁妆都贴进去了吧?” 夫人叹了口气:“是为了姑爷的前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姐姐懂事,顾大局。” “顾大局也不能饿肚子啊。” 苏锦鲤把手里的荷包和银票往桌上一放。 她站起身,走到那个巨大的紫檀木梳妆台前。 “娘,您等会儿。” 苏锦鲤拉开了最底下的那个抽屉。 “哗啦——” 一声清脆的、悦耳的、充满金钱味道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内殿里响起。 夫人下意识地伸长脖子看过去。 只一眼。 她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抽屉里,没有梳子,没有胭脂水粉。 满满当当,全是金子。 有金瓜子,金花生,金元宝,还有各种金镶玉的小玩意儿。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闪烁着让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旁边还有一个敞开的盒子,里面堆着一堆东海的大珍珠,个个都有龙眼大,圆润饱满,随随便便滚落着。 “这……” 夫人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苏锦鲤随手抓了一把金瓜子。 就像是在抓真瓜子一样,抓了满满一大把。 她走回来,拉过母亲的手,把那把金瓜子塞进母亲手里。 “娘,这些您拿回去。” 苏锦鲤一脸的认真,“这钱我不能要。姐姐都惨成那样了,还要当首饰给我凑钱,我要是拿了,那还是人吗?” 夫人捧着那把沉甸甸的金瓜子,手都在抖。 这一把下去,少说也有二三十两金子。换成银子,那是二三百两啊! “这……这都是哪来的?”夫人声音发颤。 “皇上赏的啊。” 苏锦鲤重新坐下来,拿起一只鸭腿,“前儿个陪皇上听戏,我给他剥了个橘子,他就赏了一把。昨儿个我给他讲了个笑话,他又赏了一把。库房里还有好几箱子别的,什么玛瑙啊珊瑚啊,我也用不上,都堆灰了。” 她一边啃鸭腿,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娘,这些金瓜子您带回去,给姐姐赎当吧。堂堂将军夫人,当首饰过日子,传出去多丢安国公府的人啊。” “还有,让姐姐别那么抠搜。该吃吃,该喝喝。要是实在没钱了,就跟我说。我现在别的没有,就是钱多,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夫人看着手里的金瓜子。 又看了看桌上那个皱巴巴的荷包。 那是苏凌玥熬红了眼、受尽了委屈才凑出来的五十两。 那是她引以为傲的、大女儿为了家族做出的“牺牲”和“大义”。 此刻,在那把随手抓来的金瓜子面前。 显得那么寒酸。 那么可笑。 那么……多余。 “你……” 夫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原本想好的剧本是:母女抱头痛哭,她拿出银子救济女儿,女儿感激涕零,发誓要在这宫里好好活下去。 可现在的剧本是:女儿吃着烤鸭,随手甩给她一把金子,让她去救济那个“穷得揭不开锅”的大姐。 这反差太大,大得让她的脑子直接宕机了。 “对了,娘。” 苏锦鲤吃得满嘴流油,突然想起了什么。 “春桃!去把那个红漆盒子拿来!” 春桃应声而去,很快抱来了一个精致的红漆描金的大盒子。 苏锦鲤把盒子推到母亲面前。 “娘,这里面是几斤阿胶,还有几盒宫廷秘制的‘玉容膏’。” 苏锦鲤擦了擦手,“这些都是贡品,也是皇上赏的。我也用不完。您带回去,给姐姐。” 夫人机械地接过盒子:“给你姐姐?” “是啊。” 苏锦鲤叹了口气,一脸的心疼。 “我听说将军府规矩大,姐姐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伺候婆婆,还得管家理事,还要操心姐夫的前程。这得多累啊!” “女人啊,一操劳就老得快。” 苏锦鲤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虚空中的苏凌玥。 “您看我,天天睡到自然醒,吃了睡睡了吃,这皮肤才养得好。姐姐那么辛苦,肯定都有皱纹了吧?这玉容膏去皱纹最好了,让她赶紧抹抹。” “还有那阿胶,补气血的。让她多吃点,别舍不得。身子垮了,姐夫指不定就要纳妾了。” 每一句话。 每一个字。 都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夫人的心窝上。 扎在苏凌玥那个所谓“追求真爱”、“追求自由”的谎言上。 夫人看着眼前这个面色红润、眼神清澈的小女儿。 她是真的在关心姐姐。 她是真的觉得姐姐过得惨。 可这种真诚,比任何恶毒的嘲讽都要伤人。 因为它揭开了一个残酷的真相: 那个在宫外为了“自由”和“奋斗”而卷生卷死的嫡姐,活成了一个笑话。 而这个被家族推出来“顶包”受罪的庶妹,却活成了人生赢家。 “娘?” 苏锦鲤见母亲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您怎么了?是不是这烤鸭太香了?来,给您卷一个!” 她麻利地拿起一张荷包饼,夹了两片鸭肉,蘸了甜面酱,放上葱丝,卷好,递到母亲嘴边。 夫人看着那个卷饼。 又看着满桌子的金银珠宝。 她突然觉得一阵眩晕。 “我不吃……” 夫人推开卷饼,站起身。她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就要窒息了。 “时候不早了,我……我也该回去了。” 她把桌上的金瓜子、红漆盒子,一股脑地揽进怀里。动作有些慌乱,像是在逃避什么。 “这些东西……我都带给你姐姐。” “你……你好好的。” 夫人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 “哎?娘!您这就走了?” 苏锦鲤手里还拿着那个卷饼,追到门口,“再坐会儿呗!晚上还有松鼠鳜鱼呢!” 夫人头也不回,摆了摆手。 她怕再待下去,她会忍不住哭出来。不是为锦鲤哭,是为凌玥哭,是为她自己那可笑的偏见哭。 苏锦鲤站在锦鲤宫的大门口,倚着门框。 她手里拿着那只啃了一半的鸭腿,看着母亲那略显狼狈的背影。 “奇怪。” 苏锦鲤咬了一口鸭肉,含糊不清地嘟囔,“娘怎么走得这么急?是不是也觉得姐姐太惨了,急着回去送钱?” 她摇了摇头,一脸的感慨。 “哎,姐姐真是太不容易了。” “娘,您回去跟姐姐说一声啊!” 苏锦鲤突然冲着母亲的背影喊道,声音清脆,穿透力极强。 “要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别硬撑着!” “让她递个牌子进宫来找我!” “我这儿包吃包住!还有皇上御赐的温泉呢!” “让她也来享享福!啊?” 前面的身影猛地一晃,差点摔倒。 安国公夫人没有回头,反而走得更快了,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消失在了宫道的尽头。 苏锦鲤满意地收回视线。 “春桃。” “奴婢在。” “把这只烤鸭撤下去,凉了不好吃了。让老王把那只‘至尊叫花鸡’端上来。” “是!” 苏锦鲤转身回屋,步履轻快。 而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外。 风卷起几片落叶。 这场关于“幸”与“不幸”的较量。 在这一刻。 胜负已分。 而且是……完胜。 第39章 诛心!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镇北将军府。 天色黑透了,正厅里点了灯。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比平日里丰盛些,有一道红烧肘子,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 陆云帆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酒杯,眉头皱出一个“川”字。 他刚从军营回来,卸了甲,身上还带着一股子汗味和尘土气。 “夫君。” 苏凌玥坐在他对面,执壶给他添了一杯酒。 “今日在营里,可还顺心?” 陆云帆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顺心?” 他把酒杯重重磕在桌上,“赵家那小子,连马都不会骑,今日竟升了校尉。就因为他爹是兵部侍郎。我呢?我在死人堆里爬了三年,还是个副将。” 苏凌玥的手顿了一下。 她放下酒壶,夹了一块肘子皮,放到陆云帆碗里。 “夫君莫急。” 苏凌玥的声音放得很轻,“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再者说,咱们也不是全然没有指望。” 陆云帆抬眼看她:“指望?指望你爹?” “不是爹。” 苏凌玥摇摇头,身子微微前倾,“是锦鲤。” 听到这个名字,陆云帆愣了一下。 “二妹?”他嗤笑一声,“她在宫里自身难保,能帮上什么忙?” 苏凌玥笑了。 那是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 “夫君有所不知。今日母亲入宫去探望二妹了。” 苏凌玥压低声音,“我知道二妹在宫里艰难。她那个性子,不懂钻营,又没钱打点,肯定过得苦。我特意让母亲带了话,还拿了五十两银子去。” 陆云帆看着她:“五十两?咱们账上还有钱?” “我把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当了。” 苏凌玥说得云淡风轻,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悲壮,“那是我的陪嫁,我舍不得。但为了咱们这个家,为了二妹,也顾不得了。” 陆云帆动容了。 他伸出手,握住苏凌玥的手。 “夫人……让你受委屈了。” 苏凌玥反握住他的手,眼里闪着光。 “我不委屈。只要二妹能念着咱们的好。她是宫里的婕妤,哪怕不得宠,只要能在皇上面前替你美言几句,哪怕只是提一提你的名字,你的前程就有指望了。” “这就叫雪中送炭。” 苏凌玥挺直了腰杆,“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她在宫里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咱们给她送钱送关怀。这份情,她得记一辈子。” 陆云帆点了点头,眼里的阴霾散去不少。 “还是夫人想得周全。” 陆云帆端起酒杯,“若真能如此,咱们这日子,就有盼头了。” 苏凌玥看着丈夫舒展的眉头,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 这就是她要的。 虽然日子清苦,虽然要当首饰,但她是这个家的主心骨,是丈夫的依靠,是妹妹的救世主。 这种掌控全局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报——” 门房的小厮跑了进来。 “少夫人,安国公夫人到了,车就在门口。” 苏凌玥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 “快!随我迎出去!” 她拉着陆云帆,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母亲回来了。 带着妹妹感激涕零的话,带着妹妹凄惨现状的消息,回来了。 …… 大门口。 安国公夫人的马车停在那儿。 苏凌玥迎上前,还没开口,就看见母亲从车上下来。 母亲的神色很不对劲。 没有意料之中的痛心疾首,也没有预想中的红着眼眶。 母亲的脸有些僵硬,眼神飘忽,甚至不敢看苏凌玥的眼睛。那种表情,就像是怀里揣了个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留也不是。 “娘。” 苏凌玥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锦鲤出事了? 难道是被打入冷宫了?还是…… “娘,您说话啊!”苏凌玥急切地扶住母亲,“锦鲤怎么样了?她是不是瘦脱相了?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我的银子她收了吗?” 安国公夫人看着大女儿。 看着她那张因为操劳而略显憔悴的脸,看着她眼里那种急切的、想要施展“拯救”欲望的光。 夫人张了张嘴。 话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进去说。” 夫人叹了口气,脚步有些沉重。 进了正厅。 陆云帆也在,行了礼,站在一旁。他也很关心这位姨妹的情况,毕竟这关系到他的前程。 屏退了下人。 屋里只剩下三人。 苏凌玥给母亲倒了杯茶,手有点抖:“娘,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锦鲤她……” 安国公夫人没喝茶。 她把手伸进宽大的袖子里。 掏出了那个旧荷包。 正是苏凌玥早上给她的那个。 “给你。” 夫人把荷包放在桌上,推到苏凌玥面前。 苏凌玥愣住了。 “娘,这是何意?”她不解,“锦鲤没收?她是嫌少?还是怕拿了咱们的钱,连累咱们?” 苏凌玥眼圈一红,“这傻丫头,都什么时候了,还替我们着想……” “不是。” 夫人打断了她。 夫人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像是被人塞了一嘴黄连,又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她没收。” 夫人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红漆描金的盒子,还有一个沉甸甸的锦囊。 “不仅没收,她还让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苏凌玥看着那个红漆盒子。 上面的描金工艺极好,那是宫里的物件。 “带东西?”苏凌玥有些茫然,“她……她哪来的东西?” 夫人没说话。 她解开那个锦囊的绳子。 手一抖。 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桌上。 “哗啦——” 清脆的撞击声。 金色的光芒,在烛火下炸开,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是一把金瓜子。 还有金花生,金元宝。 足足抓了一大把,堆在桌上,像个小山包。 陆云帆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上前一步,死死地盯着那堆金子。 苏凌玥也傻了。 她看了看桌上的金瓜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只有五十两碎银子的旧荷包。 这对比。 太惨烈。 太刺眼。 “娘……这……这是……”苏凌玥的声音在发颤。 “这是皇上赏的。” 夫人闭了闭眼,硬着头皮开口。 她必须得说。 与其让女儿活在幻想里,不如让她认清现实。 “锦鲤说,这些金瓜子,是她给皇上剥橘子、讲笑话,皇上随手赏的零嘴钱。” “零嘴钱?”苏凌玥重复了一遍。 “对。” 夫人指了指那个旧荷包。 “她说,听说将军府日子艰难,连贺礼都凑不齐,还让你当了嫁妆。她心里……难过。” “她说,堂堂将军夫人,当首饰过日子,太丢安国公府的人了。” “这些金瓜子,让你拿去赎当。” “让你别那么抠搜,该吃吃,该喝喝。要是钱不够了,就跟她说。她说她现在别的没有,就是钱多,花不完。” 死寂。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爆了个灯花,啪的一声。 苏凌玥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她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抽在了她的脸上。 左右开弓。 打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她省吃俭用,她当掉心爱的首饰,她怀着巨大的优越感和悲悯心,去“救济”妹妹。 结果。 妹妹随手抓了一把金子,像打发叫花子一样,让她去“赎当”。 这就是她所谓的“雪中送炭”? 这分明是炭火泼在了脸上! “还有这个。” 夫人打开那个红漆盒子。 里面是几块黑亮如漆的阿胶,还有几盒白玉般的膏体。 一股子药香飘了出来。 “这是阿胶,还有宫廷秘制的‘玉容膏’。” 夫人不敢看大女儿的脸,低着头继续转述。 “锦鲤说……听说将军府规矩大。” “听说你天不亮就要起床伺候婆婆,还要管家理事,还要操心姑爷的前程。” “她说……女人一操劳就老得快。” “她说看我这脸色,猜你肯定都有皱纹了。” 苏凌玥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指尖冰凉。 “她说这玉容膏去皱纹最好,让你赶紧抹抹。” “还有这阿胶,让你补补气血。别把身子熬垮了……不然……” 夫人顿住了。 “不然什么?”陆云帆突然开口追问。 “不然……”夫人看了一眼女婿,“不然姑爷指不定就要纳妾了。” 陆云帆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眼神却没离开那堆金子。 苏凌玥的手,慢慢地从脸上滑落。 她看着那一盒盒御赐的贡品。 老得快。 有皱纹。 熬垮了身子。 每一句,都是大实话。 每一句,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扎在她最痛的地方。 她为了这个家,熬干了心血。 结果在妹妹眼里,她就是一个操劳过度、人老珠黄、还穷得叮当响的可怜虫? “她……她真是这么说的?” 苏凌玥的声音嘶哑,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是。” 夫人叹了口气,站起身。 “还有最后一句。” 夫人走到门口,背对着女儿,说出了那句最诛心的话。 “锦鲤说,你要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别硬撑。” “让你递个牌子进宫找她。” “她那儿包吃包住,还有皇上御赐的温泉。” “让你去……享享福。” 说完这句,安国公夫人逃也似地走了。 她没脸再待下去了。 大厅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那堆金瓜子在桌上闪闪发光。 苏凌玥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发抖。 她看着那个旧荷包。 那个曾经代表着她“大义”和“牺牲”的荷包。 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个笑话。 “我就说嘛!” 一个声音突然打破了沉默。 陆云帆猛地扑到桌边,抓起一颗金瓜子,放在嘴里咬了一下。 真金。 软的。 “全是真金!” 陆云帆两眼放光,一脸的狂喜,“还有这做工!宫里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他转过头,看向苏凌玥。 脸上没有半分对妻子的心疼,只有一种发现了金矿的兴奋。 “夫人!你怎么不早说?” 陆云帆埋怨道,“二妹在宫里这么受宠?连皇上赏的金瓜子都能随手送人?这得是多大的恩宠啊!” “可笑咱们之前还担心她受苦。” “人家这日子,那是神仙过的啊!” 苏凌玥看着丈夫那张贪婪的脸。 心里的寒意一点点蔓延。 “她……她在羞辱我。” 苏凌玥喃喃道,“你没听出来吗?她在羞辱我!” “什么羞辱?” 陆云帆不以为然,把金瓜子往怀里揣,“这是亲姐妹的帮衬!二妹这是念着旧情呢!” “既然她都发话了,让咱们去‘享福’。” 陆云帆拍了拍桌子,“那咱们得去啊!夫人,你明日就递牌子!咱们进宫去!” “只要见到了二妹,让她在皇上面前替我说句话,我这差事不就成了吗?” “说不定,还能再赏点什么。” 陆云帆看着那盒阿胶,“这玩意儿也值不少钱,拿到药铺去卖了,能换不少银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喜滋滋地收拾桌上的东西。 完全没有注意到,苏凌玥的指甲已经掐进了肉里。 鲜血渗了出来。 …… 深夜。 陆云帆已经睡了,呼噜声震天响。 他今晚很高兴,喝了不少酒,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 苏凌玥独自坐在外间的桌前。 那堆金瓜子已经被陆云帆收起来了,锁进了柜子里。 桌上只剩下那盒打开的玉容膏。 白色的膏体,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苏凌玥拿起铜镜。 镜子里,是一张憔悴的、暗黄的脸。 眼角确实有了细纹。 才十八岁啊。 她才十八岁,怎么看着像二十八岁? 她伸出手,挖了一点玉容膏,抹在脸上。 冰凉。 细腻。 那是贡品,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苏凌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无声无息,却汹涌澎湃。 她为了所谓的“真爱”,为了“自由”,拒绝了入宫。 她以为自己选了一条虽然艰难但光荣的路。 她以为妹妹是那个替罪羊,是那个在深宫里哭泣的可怜虫。 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妹妹在宫里吃着烤鸭,数着金子,泡着温泉,受着皇上的独宠。 而她。 在宫外伺候婆婆,应付妯娌,当首饰贴补家用,还要忍受丈夫的无能和势利。 “凭什么……” 苏凌玥的声音在颤抖。 她抓起那个玉容膏的盒子,狠狠地砸在地上。 “啪!” 盒子碎了。 白色的膏体溅了一地。 “凭什么!” 苏凌玥趴在桌上,压抑地哭出声来。 “那原本……是我的人生啊!” 如果不悔婚。 如果不嫁给陆云帆。 现在住在锦鲤宫,吃着御膳,受着恩宠,随手打赏金瓜子的人…… 应该是她苏凌玥! 是她亲手把这泼天的富贵,推给了那个一无是处的庶妹! 后悔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但很快,另一种情绪压过了后悔。 那是嫉妒。 疯狂的、扭曲的嫉妒。 苏凌玥抬起头。 那双哭红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悲悯和优越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怨毒的火光。 “苏锦鲤……” 她念着这个名字,咬牙切齿。 “你不过是个替身。” “你凭什么过得比我好?” “既然你让我去‘享福’……” 苏凌玥看着地上碎裂的玉容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 “我去。” “姐姐倒要看看,你那锦鲤宫的温泉,到底有多暖和。” “姐姐也要看看,当你拥有的一切被夺走时,你还能不能笑得这么开心。” 窗外。 月亮被乌云遮住。 风起了。 将军府的后院里,一朵原本开得正好的花,在风中悄然凋零。 那个曾经骄傲的国公府嫡女死了。 活下来的。 是一个被嫉妒扭曲了灵魂的怨妇。 以及一个…… 即将入局的新的敌人。 第40章 后悔的种子,已经种下! 瑶光宫的大门紧闭着。 门口贴着的封条被风吹起一角,发出扑棱棱的声响。 殿内光线昏暗。高慧妃坐在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梳齿刮过头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窗户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高慧妃的手停住。 她放下梳子,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一只手伸进来,递过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蜡丸。 高慧妃接过来,关上窗。 她捏碎蜡丸,展开里面卷着的纸条。字很小,密密麻麻。 看完。 高慧妃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过纸张,卷起黑灰。 “小翠。” 高慧妃喊了一声。 小翠从外间走进来,低着头:“娘娘。” “给太尉府传个话。” 高慧妃看着指尖沾染的黑灰,那是纸条烧尽后的残余,“让父亲查查,镇北将军府跟宫里的采买,有没有搭上线的。” 小翠抬头,有些不解。 “娘娘,咱们现在还在禁足……” “正因为禁足,才要找腿。” 高慧妃吹掉指尖的灰,“苏家那两姐妹,不像表面那么亲热。安国公夫人前脚刚出宫,后脚将军府就砸了东西。这火,烧得挺旺。” 她重新坐回妆台前,拿起那支断了一截的凤钗。 “既然苏家大小姐心里有火,本宫就给她递把柴。” “告诉父亲,想办法给苏凌玥递个话。就说……本宫久仰她的才名,想求一副她的墨宝。” …… 镇北将军府。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陆云帆昨夜喝多了酒,吐了一地,下人刚清理过,但那股酸臭味还混在空气里。 苏凌玥坐在书桌前。 面前铺着一张宣纸。 她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汁聚成一滴,落下来,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少夫人。” 门外传来管家老刘的声音。 苏凌玥手一抖,笔尖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进来。”苏凌玥放下笔。 老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帖子,神色有些古怪。 “宫里采买司的张公公刚才来了。” 老刘把帖子递过来,“说是……瑶光宫的那位,想求少夫人一副字。” 苏凌玥接过帖子。 那是高慧妃的帖子。 她看着帖子上的凤纹,手指摩挲着那凹凸不平的纹路。 瑶光宫。高慧妃。 那个被妹妹斗倒了、正在禁足的女人。 苏凌玥的目光落在桌角。 那里放着一个碎掉的瓷盒,正是昨晚被她砸碎的玉容膏。白色的膏体已经干了,黏在地上,像是一块丑陋的疤。 “知道了。” 苏凌玥把帖子收进袖子里,“你下去吧。” 老刘退出去,带上了门。 苏凌玥重新拿起笔。 她在纸上写下“慧妃娘娘亲启”几个字。 手有些抖。 这是通敌。这是背叛。 若是被父亲知道,若是被陆云帆知道…… 苏凌玥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她想起了那把金瓜子。想起了妹妹让她去宫里“享福”的话。想起了陆云帆昨晚抱着金子睡觉的贪婪嘴脸。 “享福……” 苏凌玥冷笑一声。 她在纸上写:“妹虽愚钝,亦知唇亡齿寒……” 写到一半,外面突然传来陆云帆的大嗓门。 “夫人!我的官服呢?今儿个要去兵部点卯!” 苏凌玥吓了一跳。 她慌乱地把桌上的纸揉成一团,随手塞进了桌边的废纸篓里。 “来了!” 苏凌玥应了一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走出书房。 她去给陆云帆找官服,伺候他穿戴。陆云帆一边穿衣,一边还念叨着:“改天一定要进宫去找二妹,那把金瓜子成色真好……” 苏凌玥低着头,给他系腰带的手猛地收紧。 陆云帆被勒得咳嗽了两声:“轻点!” 送走了陆云帆。 苏凌玥回到书房。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 这一次,她的手没抖。 她写得很快。字迹工整,言辞恳切。表达了对慧妃娘娘的敬仰,表达了愿意为娘娘效劳的决心。 写完。 折好。 装进信封。 她叫来心腹丫鬟彩云。 “把这个,夹在给张公公的回礼里。”苏凌玥把信封递过去,“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彩云接过去,塞进怀里,匆匆走了。 苏凌玥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她看着空荡荡的书房。 那种因为背叛而产生的恐惧感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复仇的快感。 “少夫人。” 一个小丫鬟探头探脑地走进来,手里提着个布包。 “这是什么?”苏凌玥问。 “这是昨儿个夫人留下的。”小丫鬟把布包放在桌上,“说是安国公府带来的笋干,本来是要带进宫给二小姐的,走得急,落在这儿了。” 笋干。 家乡的味道。 苏锦鲤最爱吃这个炖老鸭。 苏凌玥看着那个布包。 “少夫人,这……还要送进宫去吗?”小丫鬟问。 苏凌玥沉默了片刻。 “送。” 她开口,“为什么不送?这是母亲的一片心意。咱们做姐姐的,怎么能昧下妹妹的东西?” “你去收拾一下,找个盒子装起来,让人送去宫门口,就说是家里补送的。” “是。” 小丫鬟打开布包。 里面的笋干很干,硬邦邦的。 她找来一个木盒,把笋干放进去。 盒子有点大,笋干在里面晃荡,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这不行,得塞点东西垫着,不然颠碎了。” 小丫鬟左右看了看。 桌子旁边有个废纸篓。 她弯腰,从里面抓出一个纸团。 那是苏凌玥刚才写废了、随手扔掉的那张。 小丫鬟也没多想,把纸团塞进木盒的缝隙里,晃了晃。 不响了。 “好了。” 小丫鬟盖上盖子,捧着盒子走了出去。 苏凌玥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 她完全忘了那个纸团的事。 她的脑子里,全是高慧妃收到她的回信后,会如何对付苏锦鲤的画面。 …… 锦鲤宫。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苏锦鲤躺在廊下的躺椅上,手里拿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 “春桃。” 苏锦鲤喊了一声,“有点渴。弄碗酸梅汤来。” 春桃从屋里跑出来:“小姐,刚吃了烤鸭,又吃苹果,再喝酸梅汤,您这肚子受得了吗?” “受得了。” 苏锦鲤咔嚓咬了一口苹果,“我这肚子是铁打的。”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捧着个木盒子跑进来。 “婕妤,宫门口送来的。” 小太监把盒子递给春桃,“说是安国公府补送的,昨儿个夫人落下的。” “娘送来的?” 苏锦鲤坐起身,“快打开看看!是不是忘带什么好吃的了?” 春桃把盒子放在小几上,打开盖子。 一股子晒干的竹笋味飘了出来。 “是笋干!” 苏锦鲤眼睛一亮,“太好了!老王昨儿还说缺这个味儿吊汤呢!快,拿去给老王,让他晚上做笋干老鸭煲!” 春桃伸手去拿笋干。 拿到底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纸团。 “这是什么?” 春桃把纸团拿出来,“垫盒子的?” 苏锦鲤凑过去看了一眼。 纸团皱皱巴巴的,上面还有墨迹。 “可能是哪张废纸吧。” 苏锦鲤不在意地挥挥手,“扔了吧。” 春桃转身要往炭盆里扔。 苏锦鲤的目光在那个纸团上扫过。 突然。 她的动作停住了。 “等等。” 苏锦鲤伸出手,“拿来我看看。” 春桃把纸团递给她。 苏锦鲤接过纸团,慢慢地展开。 纸被揉得很烂,有些地方墨迹晕开了。 但字迹还算清晰。 那种簪花小楷,笔锋婉转,却在勾连处带着一股子刻意的锋利。 这是苏凌玥的字。 苏锦鲤从小被逼着练字,临摹的就是这个字帖。她认得比认自己的手还要清楚。 她抚平纸张。 上面的字断断续续。 “……妹虽愚钝……” “……亦知唇亡齿寒……” “……若娘娘有意,愿为驱策……” “……共除……” 后面的字被墨点盖住了,看不清。 苏锦鲤的手指停在那句“若娘娘有意”上。 娘娘。 如今这宫里,能让苏凌玥这般低声下气、又要与之结盟的“娘娘”,除了那个刚被她气得禁足的高慧妃,还能有谁? 苏锦鲤看着那张纸。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手里的苹果也不香了。 她把苹果放在小几上。 “春桃。” 苏锦鲤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像她。 “小姐,怎么了?” 春桃正在收拾笋干,听见声音不对,回头看了一眼。 “这上面写了什么?”春桃凑过来。 “没什么。” 苏锦鲤把纸条折起来。 “写了一些……笑话。” “笑话?”春桃不解。 “是啊。” 苏锦鲤看着手里的纸条,“有人嫌日子过得太安稳,想找点刺激。有人觉得自己太聪明,把别人都当傻子。” 她站起身,走到那个烧着银丝炭的铜炉旁。 炉火很旺,红通通的。 苏锦鲤把纸条扔了进去。 火苗瞬间卷了上来,舔舐着纸张。 黑色的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后化为灰烬。 “唇亡齿寒。” 苏锦鲤看着那团灰烬,轻声念了一遍。 “姐姐啊姐姐。” “你这书读得好。可惜,道理没读明白。” “咱们是姐妹,是安国公府的女儿。你若是安分守己,我在宫里吃肉,总少不了你一口汤喝。” “可你偏偏要跟外人联手,来砸我的饭碗。” 苏锦鲤转过身,重新拿起那个苹果。 “咔嚓。” 她狠狠地咬了一口。 汁水四溢。 “既然你想玩。” 苏锦鲤嚼着苹果,腮帮子鼓鼓的。 她的眼神变得清亮无比,透着一股子平日里没有的锐利。 “那我就陪你玩玩。” “春桃!” “奴婢在!” “去跟老王说,晚上的老鸭煲,多放点姜。” “姜?”春桃一愣,“小姐平日里不是最讨厌吃姜吗?” “是啊。” 苏锦鲤咽下嘴里的苹果,嘴角勾起一抹笑。 “可现在天冷了。” “有些东西,得辣一点,才能驱寒。” “也得辣一点,才能让人知道……” “这咸鱼,也是有刺的。” 风吹过锦鲤宫的院子。 大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苏锦鲤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那片四四方方的天。 宫墙外,是姐姐的嫉妒。 宫墙内,是妃嫔的算计。 那张原本用来包裹笋干的废纸,像是一封战书。 后悔的种子已经种下。 破土而出的,将是带着毒刺的藤蔓。 苏锦鲤拍了拍手上的苹果汁。 “来吧。” 她轻声说道。 “我等着。” 第41章 那封被烧掉的信 铜盆里的炭火吞没最后一角信纸。 火星跳了两下,熄灭。 盆底只剩下一撮灰白的粉末,随着窗缝漏进来的风打了个旋。 苏锦鲤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铜拨子,轻轻敲在盆沿上。“叮”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内殿里荡开。她手腕一抖,铜拨子探入灰烬,将那堆刚烧完的残渣彻底搅散,混入原本的木炭灰里,再分不出彼此。 春桃站在两步外,双手绞着帕子,眼睛死死盯着那盆灰。 “主子。”春桃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音,“那上面……写了什么?” 那张纸条是夹在苏凌玥送来的那堆“废稿”里的。原本是用来垫着那封假惺惺的家书,却因为纸张折叠的痕迹不对,被苏锦鲤抽了出来。 苏锦鲤扔下铜拨子,拍了拍手上的浮灰。她没有立刻回答,转身走到那张紫檀木的大案前。案上摆着一盘没吃完的蟹粉酥,还有半盏凉透的碧螺春。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冲淡了嘴里原本的甜腻。 “没什么。”苏锦鲤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木案上,声音平稳,“一张催命符。” 春桃倒吸一口凉气,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她几步冲到案前,压着嗓子:“催命符?是大姑娘……还是那位?”她手指指了指长春宫的方向。 苏锦鲤没说话。她伸手捏起一块蟹粉酥,举在眼前端详。酥皮层层叠叠,金黄诱人,散发着油脂和蟹黄的香气。 “都有。”苏锦鲤手指一松,蟹粉酥落回盘中,摔成了碎渣,“她们联手了。” 那一纸残片上字迹潦草,显是匆忙写就又揉弃的草稿。上面只断断续续写着几个词:“饮食”、“过敏”、“借刀”、“亲蚕礼”。 字迹是苏凌玥的。 苏锦鲤太熟悉这笔字了。从小到大,苏凌玥就是用这笔娟秀的小楷,抄写着最端正的女德经,博得满京城的贤名。也是用这笔字,在父亲面前列出一张张苏锦鲤“顽劣不堪”的罪状。 苏锦鲤绕过书案,走到窗边。 夜色沉沉,宫墙高耸。 她脑海里浮现出五岁那年的画面。 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安国公府的后花园里,桂花开得正好。 十岁的苏凌玥穿着一身崭新的粉霞锦缎裙,头上戴着赤金步摇,像个精致的瓷娃娃。她手里捧着一碟刚出炉的点心,笑盈盈地走到蹲在泥地里玩蚂蚁的苏锦鲤面前。 “二妹妹,这是小厨房新做的杏仁酥,可香了,尝尝?” 那时的苏锦鲤傻乎乎地张嘴,一口吞了下去。 又香又甜。 半个时辰后,苏锦鲤喉咙肿得像塞了一团棉花,呼吸困难,全身起满了红斑,整个人在床上抽搐。郎中灌了三碗催吐的药汤,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苏凌玥站在床边,哭得梨花带雨,帕子湿透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妹妹不能吃杏仁……我只是想给妹妹尝尝好吃的……” 父亲心疼地抱着苏凌玥哄,母亲责怪下人没看好二小姐。 没有人注意到,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苏锦鲤,透过肿胀眼皮的缝隙,看到了苏凌玥转身时,嘴角那一撇极快的笑意。 那是苏锦鲤第一次知道,原来这就叫“借刀杀人”。 原来,最了解你口味的人,往往也是最知道哪一种食物能要你命的人。 “主子?”春桃见她发呆,轻轻唤了一声,“咱们怎么办?要不……告诉皇上?” “告诉皇上什么?”苏锦鲤回过神,目光从窗外的月亮移回春桃脸上,“说我姐姐给我写了封信,要害我?信呢?灰都在盆里了。再说,那只是几个词,连不成句,拿出去也没人信。” 她走回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宣纸。 “研墨。” 春桃不敢多问,连忙拿起墨锭。 墨汁在砚台中化开,浓黑如夜。苏锦鲤提笔,饱蘸墨汁,却没写字。 她在纸的左侧画了一个圈。 笔尖在圈里点了点。“这是高慧妃。”她轻声说,“有权,有势,但脑子不够好使,容易冲动。” 她在纸的右侧又画了一个圈。 “这是苏凌玥。”笔尖重重一顿,“有心机,够狠,最重要的是……她了解我。她知道我爱吃什么,怕什么,甚至知道我睡觉喜欢朝哪边翻身。” 春桃看着那两个圈,脸色发白:“那她们凑在一起……” “高慧妃是刀,苏凌玥是握刀的手。”苏锦鲤在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线,将它们连起来,“苏凌玥提供情报,高慧妃提供手段。这叫……精准打击。” 苏锦鲤的手腕移动,在纸的正上方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这是皇上。” 她在“皇上”和自己之间,画了一条粗粗的直线。 “这是咱们的保命符。”苏锦鲤看着那个大圈,“只要皇上还觉得我是个单纯无害、只知道吃的饭桶,这道符就破不了。” 但笔尖停在半空,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可是,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苏锦鲤扔下笔,看着那团墨渍,“既然姐姐把手伸进来了,我就不能再只当个饭桶了。” 她站起身,将那张画着圈的宣纸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纸篓。 “春桃。” 苏锦鲤的声音变了。 往日那种懒洋洋、软绵绵的语调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春桃从未听过的冷静与肃杀。就像是那次在御花园,主子一眼看穿那碗“加料”的莲子羹时一样。 春桃挺直了腰背:“奴婢在。” “传我的话下去,锦鲤宫从今晚起,立几条新规矩。”苏锦鲤双手撑在案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第一,小厨房那边,除了御膳房老王亲自送来的食盒,其他任何人送来的东西,不管是皇后宫里的赏赐,还是各宫娘娘的馈赠,哪怕是一把瓜子,都要经过银针试毒。” 春桃点头:“奴婢记下了。” “光试毒不够。”苏锦鲤眯了眯眼,“还要找个懂药理的嬷嬷验过。若是没有现成的,就去太医院请,或者……你去翻翻我那本《百草录》,把上面关于食物相克的篇章背下来。” “奴婢这就去背!” “第二。”苏锦鲤伸出两根手指,“把咱们宫里那些洒扫的、看门的,全都过一遍筛子。特别是最近三个月新进来的,或者跟长春宫那边哪怕说过一句话的,全都调到外院去,不许靠近内殿半步。” “是。” “第三。”苏锦鲤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这最重要的一条,你去办。” 她招手示意春桃靠近。 春桃凑过耳朵。 “明天一早,你去找老王拿早膳。装作无意间跟他闲聊。”苏锦鲤的声音压得极低,“让他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人向御膳房打听我的饮食喜好。特别是……” 苏锦鲤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有没有人问起,我对‘花生’、‘海鲜’或者‘杏仁’这类东西,有没有什么忌口。” 春桃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主子是怕她们在食材里动手脚?” “苏凌玥知道我小时候吃杏仁差点死掉。”苏锦鲤重新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向后一靠,恢复了那个慵懒的姿势,但眼底的寒意未散,“她如果想杀我,绝不会用鹤顶红那种蠢东西。她会用我最爱吃的菜,藏着能要我命的引子。” “奴婢明白了!”春桃咬牙切齿,“奴婢这就去安排。若是有人敢打听,奴婢让老王把那人的名字记下来,回头咱们……” “不。”苏锦鲤打断她,“记下来就好,不要打草惊蛇。” 她伸手从盘子里捏起一块完好的蟹粉酥,放在鼻尖闻了闻。 “既然姐姐想玩,那我就陪她玩玩。” “她想给我送‘好吃的’,我就得张着嘴等着。”苏锦鲤一口咬下蟹粉酥的一角,酥皮在齿间碎裂,“只不过,这东西最后是进我的肚子,还是喂了狗,那就由不得她了。” 殿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苏锦鲤咽下嘴里的点心,拍了拍手。 “行了,撤了吧。我要睡了。” 春桃收拾好书案,端着茶盏退了出去。 内殿里只剩下苏锦鲤一人。 她没有立刻去睡,而是走到那个铜盆前。 盆里的火星早就灭透了,只剩下一盆死灰。 “苏凌玥。” 她在黑暗中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你最好祈祷,你的手段能比这盆灰更干净些。” 苏锦鲤转过身,走向那张铺着厚厚锦被的雕花大床。她踢掉鞋子,整个人钻进被窝,将自己裹成一个蚕蛹。 闭上眼的前一刻,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早膳的菜单。 水晶虾饺、鸭油烧饼、还有老王新研制的豆浆。 吃饱了,才有力气斗妖精。 夜色笼罩着锦鲤宫,这座看似平静的宫殿,像一只蛰伏的兽,在黑暗中睁着眼。 第42章 京城流言起 镇北将军府,东苑。 晨光刚透进窗棂,苏凌玥坐在妆台前。 丫鬟红杏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走过来,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宝光流转。 “少夫人,今日是尚书夫人的寿宴,戴这支步摇正显得气派。” 苏凌玥瞥了一眼那步摇,没动。她伸手拉开妆台最底层的抽屉,翻捡了一会儿,摸出一支素银簪子。簪头是一朵还没指甲盖大的梅花,银色有些发乌。 “收起来。”苏凌玥把那支素银簪子递给红杏,“给我戴这个。” 红杏愣住,捧着匣子的手没敢收回:“少夫人,这……这是您未出阁时戴的旧物,样式早就不兴了。今日去的都是京中有头脸的夫人,您若是……” “让你戴就戴。”苏凌玥打断她,语气并无波澜,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人脸色略显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红杏不敢多言,放下匣子,小心翼翼地将那支旧银簪斜插进苏凌玥的发髻。 苏凌玥左右端详了一番,又伸手从衣架上挑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裙。这裙子洗的次数多了,领口的绣花有些泛白,裙摆处甚至起了几个不起眼的毛球。 “胭脂也不必点了。”苏凌玥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备车。” 红杏跟在身后,看着主子这一身素净得有些寒酸的打扮,终是忍不住小声嘀咕:“少夫人这样去,怕是要被那些夫人笑话。” 苏凌玥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红杏一眼。 “笑话?”她嘴角微微勾起,又迅速压平,“我要的就是她们的笑话。只有我过得苦,才能让人知道,宫里那位过得有多好。” 马车辘辘,驶向尚书府。 尚书府的花厅里早已衣香鬓影。京城的贵妇们三五成群,手里摇着团扇,嘴里聊着最新的京城八卦。 苏凌玥跨进门槛的时候,原本热闹的花厅静了一瞬。 她这一身月白旧裙,在一众锦衣华服中显得格外扎眼。 “哟,这不是苏大姑娘……哦不对,是陆少夫人吗?”一位穿着宝蓝缎面旗装的妇人走了过来,是吏部侍郎的夫人王氏。 王氏上下打量着苏凌玥,目光在那支发乌的银簪上停了停,掩着嘴笑:“怎么这般素净?不知道的,还以为将军府短了少夫人的吃穿呢。” 周围几个夫人也围了过来,目光各异。 苏凌玥垂下眼帘,手指绞着帕子,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王夫人说笑了。将军府……自然是好的。只是近日……近日有些琐事,没心思打扮。” “什么琐事?”王氏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莫不是因为宫里那位?” 这话一出,周围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前几日宫里传出消息,安国公府的庶女苏才人晋了婕妤,还得了个“锦”字的封号,风头无两。 苏凌玥的身子僵了一下。她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二妹妹……二妹妹是有福气的。她晋了位份,我这个做姐姐的,心里只有高兴的份。” “既然高兴,怎么看着这般憔悴?”另一位李夫人插嘴道,“听说那苏婕妤在宫里极受宠,皇上赏的东西流水似的进了锦鲤宫。你是她亲姐姐,她就没让人捎点什么出来接济接济?” 苏凌玥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袖子里。 “妹妹……妹妹在宫里也不容易。”她声音有些发颤,“她要打点上下,花销大。家里……家里不拖累她就是好的了,哪能指望她接济。” “哎哟,这话说的。”王氏撇撇嘴,“亲姐妹还分这么清?听说将军府最近手头紧,陆小将军还当了把佩剑。你这做姐姐的过得紧巴巴,她在宫里吃香喝辣,这理儿可说不过去。” 苏凌玥咬着嘴唇,眼圈一下子红了。 “别说了。”她摇摇头,转身欲走,“是我没本事,给妹妹丢人了。” 这一转身,动作急了些。 她宽大的袖袍甩动,一只绣工精致的荷包从袖袋里滑了出来。 “啪嗒”一声,荷包落在青石砖地上,系带松开。 “哗啦——” 十几颗金灿灿的东西滚了出来,散落一地。 那是金瓜子。 每一颗都铸成精巧的南瓜形状,上面还刻着宫里的印记。在日头下,这十几颗金瓜子闪着耀眼的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花厅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地上那堆金子,又看看苏凌玥那一身旧衣裳。 这反差实在太大了。 苏凌玥像是被烫着了一样,慌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金瓜子。 “这……这是……”王氏瞪大了眼,“这是宫里出来的物件吧?” 苏凌玥捡金子的手抖得厉害。她把金瓜子一把抓进手里,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是……是妹妹给的。” 她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却让周围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前几日……我实在没法子,当了当初的嫁妆镯子给夫君应酬。妹妹知道了,让人送了这一把金瓜子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 “既给了金子,那是好事啊,你哭什么?”李夫人不解。 苏凌玥抬起头,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妹妹让人带话来说……”她吸了吸鼻子,“说我不争气,身为嫡姐,却连副嫁妆都守不住,还要当东西过日子,丢了她在宫里的脸面。这些金子……是赏我赎当的,让我以后……以后别再拿这种穷酸事去烦她。” “嘶——”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王氏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换成了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这也太过了吧!那是亲姐姐!给钱就给钱,怎么还带羞辱人的?” “就是啊。”李夫人也皱起眉,“宫里的娘娘就了不起了?咱们这种人家,最讲究的就是长幼有序,孝悌传家。她一个庶女爬上去,倒是把嫡姐踩进泥里了。” “我有钱也不敢花啊。”苏凌玥把那把金瓜子死死捂在胸口,“这是妹妹的‘赏赐’,我若是花了,岂不是坐实了我是个只会打秋风的穷亲戚?” 她哭得梨花带雨,身子摇摇欲坠。 “各位夫人,求求你们,千万别把这事传出去。妹妹如今正得宠,若是传出什么闲话,皇上怪罪下来……我……我担待不起。” 在场的夫人们互相交换着眼神。 嘴上说着“放心”,眼里的八卦之火却烧得更旺了。 这种“宠妃欺压嫡姐”、“庶女得志猖狂”的戏码,向来是京城后宅最爱嚼的舌根。 宴席还没散,苏凌玥就借口身子不适,匆匆离去。 马车上。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苏凌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把金瓜子,在手里慢慢把玩。 “少夫人。”红杏递过来一方湿帕子,“您演得真像,刚才奴婢看王夫人的脸色都变了。” 苏凌玥接过帕子,擦了擦脸,随手将那把金瓜子扔回匣子里。 “这才哪到哪。”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这把火,还得烧得更旺些。” …… 三日后。 京城最大的茶馆,一品楼。 大堂里座无虚席,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满堂皆静。 “书接上回!咱们今儿不说那前朝旧事,单说这当今的一桩奇闻——《恶毒妃仗势欺亲姐》!” 说书先生口沫横飞,折扇摇得飞起。 “话说那苏家二女,入了宫,得了宠,那眼睛便长到了头顶上!家中嫡姐日子艰难,变卖嫁妆度日。这苏妃子倒好,非但不帮衬,反倒遣了太监出宫,将一把金瓜子砸在嫡姐脸上!” 底下的茶客听得入神,有人忍不住问:“砸脸上?这么狠?” “可不是嘛!”说书先生眉毛一竖,“那妃子说了:‘拿着这些钱滚远点,莫要拿你那些穷酸气熏着本宫的锦绣前程!’各位听听,这是人话吗?” “呸!什么东西!” “这就是忘本!白眼狼!” “听说她在宫里一顿饭就要吃掉几十两银子,家里姐姐却连件新衣裳都穿不起,真是造孽!” 茶客们群情激愤,骂声一片。 二楼的雅座,竹帘半卷。 一个面皮白净、下巴光洁的中年男人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极品大红袍。他听着楼下的骂声,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他是长春宫的总管太监,王德。 “讲得不错。”王德放下茶盏,从怀里摸出一锭十两重的银子,随手扔在桌上。 旁边的小二连忙点头哈腰地收起银子:“爷,您满意就好。” “但这火候,还差了点。”王德站起身,理了理并没有褶皱的袍角。 他压低了声音,目光像毒蛇一样盯着楼下的说书先生。 “去,告诉你们班主。下回讲这苏妃子的时候,再加点料。” 小二愣了一下:“加……加什么料?” 王德冷笑一声:“就说她在宫里为了吃一口鲜荔枝,逼死过跑马的驿卒。再传她在闺阁时就手脚不干净,偷过嫡姐的首饰。” 小二吓得一哆嗦:“这……这要是传到官府耳朵里……” “怕什么?”王德斜了他一眼,“法不责众。再说了,这京城里的嘴,谁能堵得住?” 他转身往外走,扔下最后一句话。 “只要这名声臭了,就算是皇上,也不好再护着那块臭肉。” 楼下,醒木再次拍响。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叫好声、咒骂声混成一片,顺着茶馆的窗户飘出去,融进京城熙熙攘攘的风里。 风向,变了。 第43章 高慧妃的推波助澜 瑶光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 高慧妃手里握着一把纯银的小剪子,正对着窗台上一盆素心兰比划。 “咔嚓”一声。 一朵开得正好的兰花掉了下来,落在泥盆边上。 王德跪在脚踏边,身子伏得很低,声音却透着股压不住的兴奋劲儿:“娘娘,您是没瞧见那场面。听说镇北将军府那位少夫人,在尚书府的花厅里哭得那叫一个惨。眼泪说来就来,还要强撑着笑,把那把金瓜子往怀里捂。” 高慧妃用剪子尖挑起那朵落花,看了两眼,随手扔进旁边的渣斗里。 “苏凌玥那个蠢货,这次脑子倒是转得快。”高慧妃吹了吹剪子上的浮灰,“本宫原本以为她只会撒泼打滚,没想到还能演这么一出苦情戏。” “可不是嘛。”王德直起身,满脸堆笑,“现如今京城里都传遍了。说锦婕妤……哦不,说苏氏仗着皇恩浩荡,不顾娘家死活,逼着嫡姐变卖嫁妆,还拿金瓜子羞辱人。” 高慧妃放下剪子,接过宫女递来的热帕子擦手。 “光是这些,还不够。” 她把帕子扔回托盘里,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姐妹不和,顶多说是家务事。皇上听了,顶多皱皱眉,觉得苏家家教不严。这把火要是只烧到这儿,过两天也就灭了。” 王德一愣:“那娘娘的意思是?” 高慧妃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拉开那只描金的大抽屉。 里面躺着厚厚一叠银票,那是太尉府前日刚送进来的。 她伸手抓起那一叠银票,转身扔到王德面前。银票散开,铺了一地。 “拿去。” 王德看着地上的银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么多?娘娘要奴才买什么?” “买嘴。” 高慧妃坐回软榻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去京城里找那些说书的、唱戏的,还有桥洞底下那些要饭的乞丐头子。把钱撒下去,让他们把嘴给本宫张开。” 王德跪爬着把银票捡起来,揣进怀里:“娘娘要他们说什么?” “就说……”高慧妃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着,“苏家那个庶女,从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说她在闺阁里就骄横跋扈,顶撞父母,不敬尊长。”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道寒光。 “再编几个具体的段子。比如……她为了抢嫡姐的一块玉佩,趁着没人,把嫡姐推进了后花园的池塘里。若不是下人发现得早,苏凌玥早就没命了。” 王德倒吸一口凉气:“娘娘,这……这是要把她的名声往死里整啊。” “名声?”高慧妃冷笑一声,“宫里的女人,没了名声,比没了命还惨。她不是爱装傻吗?本宫就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那张傻脸皮底下,藏着一颗多毒的心。” 王德连连磕头:“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去办,保管明日一早,这京城里的风,全都往锦鲤宫那边刮!” 高慧妃摆摆手:“去吧。做得干净点,别让人抓住尾巴。” 王德揣着银票,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高慧妃重新拿起那把银剪子,对着兰花剩下的叶子看了看。 “咔嚓。” 又一片叶子落地。 “苏锦鲤,本宫倒要看看,这次皇上还能不能护得住你这块臭肉。” …… 京城,一品楼。 天色刚擦黑,茶馆里却正是热闹的时候。 大堂里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提着长嘴铜壶,在桌椅间穿梭。 说书先生老张坐在台子上,手里捏着把折扇,正讲得起劲。只是今日这本子,讲的不再是前朝的《隋唐演义》,而是新出炉的《恶毒妖妃传》。 “啪!” 醒木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碗盖子乱跳。 “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那苏家二女入了宫,便翻脸不认人。今儿咱们再说说,这妖妃未入宫前的那些个腌臜事儿!” 老张灌了一口茶,把袖子一撸,唾沫横飞。 “话说那年冬至,大雪封门。苏家嫡长女心疼妹妹体弱,特意把自己房里的银丝炭省下来,送去给那庶妹取暖。谁承想?这苏二女非但不领情,反而指着嫡姐的鼻子骂,说那是打发叫花子的下等货!” 底下的茶客一片哗然。 “这也太不是东西了!” “亲姐姐送炭还要骂?良心被狗吃了?” 老张见火候到了,把折扇一合,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这还不算完!那苏二女见嫡姐腰间挂着块暖玉,心生嫉妒,竟趁着两人去池边赏梅的时候,假装脚滑,一把将嫡姐推进了冰窟窿里!” “啊?!” 有人拍案而起:“这是谋杀啊!小小年纪就这么狠毒?” “可不是嘛!”老张叹了口气,一脸惋惜,“那苏家大小姐落了水,从此落下了病根。可那苏二女呢?仗着生母受宠,不仅没受罚,反倒倒打一耙,说是姐姐自己不小心。这等心肠,如今竟做了皇上的宠妃,咱们大衍的后宫,还能安宁吗?” 二楼雅座的帘子后面,王德听着底下的骂声,满意地点点头。 他对面的乞丐头子“烂牙苏”正把玩着一锭银子,满口黄牙笑得露了出来。 “公公放心。”烂牙苏把银子往怀里一揣,拍着胸脯,“只要银子到位,别说推下水,就是说她吃了亲爹的肉,我也能让手下那帮小崽子编成顺口溜,唱得满大街都知道。” 王德斜了他一眼:“吃人肉就免了,太假没人信。就照着‘不孝’、‘不悌’、‘失德’这几个路子编。越详细越好,越让人恨得牙痒痒越好。” “得嘞!”烂牙苏抓起桌上的烧鸡,撕下一条腿塞进嘴里,“您就瞧好吧。” …… 夜深了。 御史台的衙门里,还亮着一盏孤灯。 年轻的监察御史赵元,正伏在案前疾书。 他眉头紧锁,笔锋在纸上划出凌厉的墨痕。案边放着一封来自太尉府的私信,信封已经被拆开,扔在一旁。 赵元停下笔,看着刚写好的奏折标题——《参后宫苏氏媚惑君王、有亏私德疏》。 他是个读书人,原本最讲究证据。 但这封奏折里引用的,大多是今日街头巷尾听来的传闻。 “苏氏女,闺阁失行,入宫失德。上不敬父母,下不友手足。逼姊典当嫁妆以充私欲,更曾谋害长姊性命……” 赵元看着这些文字,心里也有些犯嘀咕。这些事儿,大多没有实证。 但他想起太尉大人的承诺——只要这封奏折递上去,他在吏部的考核就能得个“优”。 再说了,无风不起浪。既然全京城都在传,那还能有假? 赵元咬了咬牙,在奏折末尾写下最后一句:“臣闻,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今苏氏德行败坏,若不严惩,恐污圣听,乱宫闱,损我国本!臣请陛下,废黜苏氏,以正视听!” 他放下笔,吹干墨迹,将奏折郑重地装进匣子。 窗外的风刮得更紧了,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 皇宫,西角门。 几个负责采买的小太监推着车,趁着关宫门前的最后一刻赶了回来。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哎,听说了吗?”一个小太监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 “听说什么?” “今儿在城里,那些说书的可都讲疯了。”那小太监往四周瞅了瞅,见没人注意,才凑到同伴耳边,“说是锦鲤宫那位,以前在家里杀过人!” “啊?真的假的?”同伴吓得差点把车推歪了。 “那还能有假?说是为了抢首饰,把亲姐姐推进冰窟窿里,差点淹死。还有人看见她在宫外当铺的掌柜面前撒泼,非要姐姐把嫁妆卖了给她换银子花。” “啧啧啧。”同伴咂着嘴,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看不出来啊。平日里见她笑眯眯的,见谁都客气,没想到心这么黑。” 车队拐了个弯,正好能远远看见锦鲤宫的琉璃瓦顶。 往常,小太监们经过这儿,都要羡慕地多看两眼。毕竟那里头住着最得宠的主子,听说连宫女太监吃的都是御膳房的剩菜。 可今天,几人的目光却变了。 那眼神里带着鄙夷,带着畏惧,还有几分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这种人也能当婕妤,咱们皇上怕是被灌了迷魂汤吧。” “嘘!不想活了?” 领头的老太监回头瞪了一眼:“赶紧走!这宫里的天要变了,少嚼舌根子,小心把脑袋嚼没了!” 小太监们缩了缩脖子,推着车加快了脚步。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那股子从市井里卷起来的脏水,终于顺着这道缝隙,流进了这红墙黄瓦的深宫大院。 锦鲤宫里,灯火通明。 苏锦鲤正坐在桌前,用银勺子挖着一碗刚送来的冰糖雪梨。 “春桃,你看这梨炖得是不是有点火大了?”她皱着眉头,舀起一块有些软烂的梨肉,“口感不行,不够脆。” 春桃正要答话,忽然觉得后背一凉,打了个喷嚏。 “主子,是不是变天了?”春桃揉了揉鼻子,走去关窗。 苏锦鲤放下勺子,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不知为何,她觉得今晚的风,刮得格外刺耳,像是有人在耳边磨牙。 第44章 春桃的愤怒 日头刚爬上宫墙,锦鲤宫的窗纱被照得透亮。 苏锦鲤坐在紫檀木圆桌前,手里拿着一双象牙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面前的空碗。 “叮、叮、叮。” 节奏轻快,像是在催促。 她昨晚睡前特意点了水晶虾饺,老王手艺好,皮薄得像纸,透过皮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虾肉,一口咬下去,汤汁能鲜掉眉毛。 算算时辰,春桃该回来了。 “砰!” 殿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撞开。 两扇雕花木门弹在墙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苏锦鲤筷子一停,抬头看去。 春桃提着那只描金的大食盒,像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她走得急,脚下的步子迈得极大,到了桌前也没收住劲,手里那个沉甸甸的食盒“咚”地一声砸在桌面上。 盖子被震得跳了一下,几滴热汤顺着盒缝流了出来,淌在光洁的桌面上。 苏锦鲤心疼地抽了口冷气。 “哎哟我的姑奶奶。”她放下筷子,连忙伸手去揭盖子,“这是跟谁置气呢?拿虾饺撒什么气,这要是皮破了,汤漏没了,可就不好吃了。” 她揭开盖子,热气腾腾地冒上来。 还好,四只虾饺虽然挤在了一起,皮倒是没破。 苏锦鲤松了口气,拿起筷子就要夹。 “主子!” 春桃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苏锦鲤手一抖,刚夹起来的虾饺又掉回了盘子里。 她转头看向春桃。 这丫头平时咋咋呼呼,此刻却红着一双眼睛,眼皮肿得像核桃,鼻尖也是红的。她胸口剧烈起伏着,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怎么了这是?”苏锦鲤收起玩笑的神色,放下筷子,“去御膳房拿个早膳,还能把自己拿哭了?” “奴婢……奴婢没哭!” 春桃吸了吸鼻子,眼泪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 “那是被烟熏的?”苏锦鲤掏出帕子递过去。 春桃没接帕子,反手用袖子胡乱在脸上一抹,咬着牙说道:“主子,您还有心思吃!您是不知道外面那些人……那些人的嘴有多脏!” 苏锦鲤挑了挑眉:“怎么,御膳房有人给你气受?” “何止是气受!”春桃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以前奴婢去御膳房,那些个太监宫女哪个不是姐姐长姐姐短,争着给咱们拿食盒?今儿倒好,奴婢刚进门,原本排队的人全都散开了,像躲瘟神一样躲着奴婢。” 苏锦鲤听着,伸手把盘子里的虾饺拨正了些。 “躲着就躲着呗,不用排队还不好?” “要是只躲着也就罢了。”春桃眼泪又涌了出来,“长春宫那个叫翠云的,仗着高慧妃最近又抖起来了,站在人群里阴阳怪气。她说……她说有些人面皮真厚,在宫外逼死亲姐姐,在宫里还能吃得下饭。要是换了她,早找根绳子吊死在歪脖子树上了,省得给祖宗丢人!” 苏锦鲤夹虾饺的动作没停。 她稳稳地夹起一只,放在醋碟里蘸了蘸。 “还有呢?” 春桃见主子这副模样,更急了,跺了跺脚:“还有御膳房那个切墩的小太监,平日里没少吃咱们赏的点心。今儿奴婢去拿醋,他竟敢把醋瓶子往那一摔,说没了!还小声嘀咕,说给这种不孝不悌的人吃醋,那是糟蹋东西!” 苏锦鲤把蘸了醋的虾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皮韧肉弹,鲜香四溢。 她咽下去,又夹起第二只。 “就这些?” “这还不够吗?”春桃瞪大了眼睛,“现在满宫里都在传,说您……说您五岁的时候,为了抢大小姐的一块玉佩,把大小姐推进了后花园的池塘里,差点把人淹死。还说您入宫前,逼着大小姐变卖嫁妆给您换银子,大小姐不肯,您就在当铺门口撒泼打滚……” 春桃越说越气,身子都在发抖。 “她们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您当时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都编出来了!奴婢想上去跟她们理论,结果那一圈人都围上来指指点点,说咱们锦鲤宫的主子失德,奴才也是狗仗人势!” 苏锦鲤吃完了第二只虾饺。 她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茶盏漱了漱口,然后不紧不慢地看向春桃。 “哭完了?” 春桃抽噎着点头。 “哭完了就过来,坐下。”苏锦鲤指了指旁边的圆凳。 春桃有些别扭地坐下,眼睛还红着。 苏锦鲤把剩下那两只虾饺往她面前一推:“吃了。” “奴婢气都气饱了,吃不下!” “那正好,省粮食。”苏锦鲤把盘子拖回来,却没动筷子,只是看着春桃,“你这丫头,平时看着机灵,怎么一遇到事儿脑子就成了浆糊?” 她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 “她们说我五岁推苏凌玥下水。你见过苏凌玥十岁的样子没?” 春桃愣了一下,摇摇头。 “我见过。”苏锦鲤指了指自己的腰,“那时候她十岁,吃得那叫一个好,身量比现在的你还壮实两圈。我那时候五岁,瘦得跟只猴似的,风一吹都能跑。推她?我是天生神力,还是练了什么隔山打牛的功夫?” 春桃眨了眨眼,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还有。”苏锦鲤接着说,“抢嫁妆?苏凌玥那是将军府,这几年陆云帆那个败家子早就把家底败得差不多了。她那些嫁妆,除了几件过时的金银首饰,还能有什么值钱玩意儿?” 苏锦鲤随手拿起桌上的茶盏,在手里晃了晃。 “就这只汝窑的杯子,能买她半个嫁妆箱子。我放着宫里成堆的赏赐不要,去抢她那点破烂?我是打算出宫开废品铺子吗?” “噗嗤。” 春桃没忍住,鼻涕泡都笑出来了。她连忙捂住嘴,又觉得自己刚哭完就笑不太庄重,赶紧板起脸。 “可是……可是她们说得那么难听……” “嘴长在别人身上,你还能给缝上不成?”苏锦鲤把盘子重新推到春桃面前,“名声这东西,既不能吃,又不能当被子盖。她们爱说就让她们说去,说到嘴皮子磨破了,我也不会少块肉。” 她拿起筷子,塞进春桃手里。 “只要皇上没下旨断了我的粮,没收了我的银子,我就依然是这宫里过得最舒服的人。为了几句屁话把自己气得吃不下饭,那才是真的亏本买卖。” 春桃握着筷子,看着盘子里晶莹剔透的虾饺,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在御膳房受了一肚子气,确实还没吃早饭。 “主子说得对。”春桃夹起一只虾饺,狠狠咬了一口,像是咬在那个叫翠云的宫女身上,“不吃白不吃!奴婢才不跟她们一般见识!” 苏锦鲤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吃饱了才有力气骂回去。” 殿内的气氛缓和下来,多了几分平日里的烟火气。 春桃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道:“不过主子,这谣言传得这么凶,连御膳房的小太监都敢给脸色,万一……万一传到皇上耳朵里……” 她话音未落。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尖细高亢的嗓音。 “皇上驾到——!” 这声音来得太快,太急,完全没有往日那种拉长了调子的悠闲,倒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喊出来的。 春桃吓得一哆嗦,最后一口虾饺差点卡在喉咙里。她连忙扔下筷子,站起身胡乱抹了把嘴。 苏锦鲤也愣了一下。 往日萧承渊来锦鲤宫,都是未到晚膳时分就让人先通传,或者干脆悄悄摸进来给她个惊喜。 从未像今日这般,大清早的,火急火燎。 厚重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进来的不是那一身明黄龙袍,而是一个穿着深蓝蟒袍的身影。 御前总管李德全。 他跑得太急,帽子都有些歪了,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李德全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还坐在桌边的苏锦鲤。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躬身行礼、满脸堆笑地喊“给娘娘请安”,而是趁着身后那明黄身影还没跨过门槛的瞬间,飞快地冲苏锦鲤挤了挤眼睛。 那眼神里全是焦急。 他抬起手,在胸口位置做了一个往下压的手势,又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迅速把手垂下,退到一旁跪下。 苏锦鲤原本要去拿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是“闭嘴”、“压火”、“小心”的意思。 李德全是宫里的老人精,跟了萧承渊二十年,最懂皇帝的心思。能让他这般失态示警,说明事情已经大到了连他也兜不住的地步。 看来,这谣言的风暴,比她想象的还要猛烈。 那股子从京城卷起来的脏水,终于冲破了宫门,甚至淋湿了皇帝的龙袍。 苏锦鲤缓缓放下手。 她看着门口那道越来越近的明黄身影,脸上的轻松神色一点点褪去。 大家长来问责了。 这一次,能不能靠“装傻”和“吃”混过去,她心里也没底。 第45章 皇帝的耳目 萧承渊跨进门槛的时候,带进了一股子寒气。 他身后跟着的一众宫女太监没敢进屋,齐刷刷地跪在殿外的廊檐下,额头贴着地砖,大气都不敢出。 李德全缩着脖子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那顶御用的明黄暖帽,眼皮子直跳。今儿早朝,御史台那帮老头子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十几本奏折轮番往上递,全是参奏锦婕妤失德的。 那词儿用得,什么“狐媚惑主”、“有亏私德”、“不孝不悌”,好像这大衍国的江山就要毁在一个吃货手里似的。 萧承渊在金銮殿上摔了茶盏,下了朝连衣服都没换,直奔锦鲤宫而来。 李德全刚才在门口拼命给苏锦鲤使眼色,又是摆手又是努嘴,暗示主子赶紧跪下请罪,哪怕装个样子哭两声也行。 可这位倒好。 萧承渊大步走到圆桌前,脚步声重得像是在跺地。 苏锦鲤正张大了嘴,手里的筷子夹着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正要往嘴里送。 看见那抹明黄色的人影突然杵在跟前,她手一抖。 “啪叽。” 虾饺没进嘴,掉回了醋碟里。醋汁溅起来,在那张白嫩的脸颊上点了一颗黑痣。 苏锦鲤愣住了。 她没看萧承渊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而是死死盯着醋碟里那只皮破了、馅露出来的虾饺,眉毛瞬间塌了下来,那表情比丢了一百两银子还难受。 “爱妃真是好兴致。” 萧承渊冷笑一声,撩起袍角,大马金刀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外面为了你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御史台的唾沫星子都快把朕淹了。你倒好,躲在这儿吃得满嘴流油?”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春桃早就吓得跪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 苏锦鲤终于把视线从虾饺上移开,抬起头。她也不擦脸上的醋渍,眨巴了两下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萧承渊。 “陛下……您怎么来了?” 萧承渊气得想笑。合着朕这一路带着杀气过来,她以为朕是来串门的? “朕不能来?”萧承渊伸手在桌子上重重一拍,震得碗碟乱响,“朕要是再不来,这后宫怕是要被你翻过来了!” “陛下消消气,手疼不疼?” 苏锦鲤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却不是去请罪,而是伸手把那个装虾饺的笼屉往萧承渊面前推了推。 “天大的事,也不能饿着肚子说啊。陛下刚下朝吧?肯定没用膳。” 她重新拿了一双干净筷子,夹起一只完好的虾饺,递到萧承渊嘴边。 “这是老王刚出锅的,用了三层笋丁吊鲜味,趁热吃,皮才有嚼劲。” 李德全站在旁边,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可是“断头饭”啊!这时候不求饶,还敢给皇上喂食?这是嫌命长了? 萧承渊看着递到嘴边的虾饺,又看看苏锦鲤那双清澈得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睛。 这女人,是真的不知道怕,还是傻得彻底? 满朝文武都在骂她恶毒,可她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一只护食的猫,好不容易才舍得把爪子下的鱼分给他一口。 鬼使神差地,萧承渊张了嘴。 虾饺入口。 表皮软糯弹牙,虾仁鲜甜,笋丁脆嫩,滚烫的汤汁在舌尖爆开,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早朝带来的那一肚子冷气。 萧承渊嚼了两下,紧绷的下颌线条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下来。 这味道,确实不错。 苏锦鲤见他吃了,脸上露出个满意的笑,顺手拿起帕子,想去给萧承渊擦嘴。手伸到一半,想起自己脸上还有醋渍,又讪讪地收回来,先把自己擦干净了。 “陛下好吃吗?” 萧承渊咽下嘴里的东西,哼了一声:“别跟朕嬉皮笑脸。朕问你,外面传你逼迫长姐变卖嫁妆,还在闺阁时就谋害亲姐性命,这些事,你怎么说?” 他盯着苏锦鲤的眼睛,帝王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只要她有一丝慌乱,或者眼神闪躲,萧承渊就会立刻叫大理寺介入。他宠她,是因为她简单,若是这份简单也是装出来的,那这后宫,就留不得她。 苏锦鲤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放下帕子,重新坐回圆凳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难得摆出了一副正经样子。 “陛下,臣妾要是说,臣妾没做过,您信吗?” “朕只信证据。”萧承渊敲了敲桌子,“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苏凌玥在宫外哭得死去活来,连当铺的票据都有人翻出来了。你说你没做,那你那一匣子金瓜子,怎么会在苏凌玥手里?” 苏锦鲤撇了撇嘴。 “那是臣妾看她穷得连件新衣裳都穿不起,才赏给她的。” “赏?”萧承渊挑眉。 “是啊。”苏锦鲤指了指自己这满屋子的摆设,“陛下您看看,臣妾这屋里,哪个不是价值连城的宝贝?那多宝阁上的珊瑚树,那墙上挂的名家字画,还有陛下赏的那几箱子东珠。” 她摊开手,一脸嫌弃。 “臣妾守着陛下这座金山银山,天天吃着御膳房的特供,日子过得神仙都不换。我去抢苏凌玥那点破烂嫁妆干什么?抢回来当柴烧吗?我还嫌搬着累手呢。” 萧承渊愣了一下。 这逻辑……竟然该死的通顺。 是啊,她连每天早上去给皇后请安都嫌累,能躺着绝不坐着,为了吃口热乎的能琢磨出个土冰箱来。这样一个懒到骨子里的人,会费尽心机去搞宅斗? 图什么?图苏凌玥那几件过时的首饰? 苏锦鲤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至于说我五岁推她下水……陛下,您见过苏凌玥吗?” 萧承渊回忆了一下,摇摇头。那什么少夫人,只是个命妇,他哪有印象。 “她比臣妾大五岁。”苏锦鲤比划了一下,“那时候她壮得跟小牛犊似的,臣妾瘦得跟猴一样。我要推她?除非我是天生神力,或者是练了什么隔山打牛的功夫。” 她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拿起筷子又夹了个虾饺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编故事的人也不动动脑子,为了黑我,连常识都不要了。” 萧承渊看着她鼓囊囊的腮帮子,心里的火气彻底散了。 他想起早朝时,那个御史唾沫横飞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这个只知道吃的女人。 这哪是什么心机深沉的毒妇,分明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憨货。 “李伴伴。”萧承渊转头看向一直装死的李德全。 李德全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奴才在。” “外面的事儿,查得怎么样了?” 李德全腰弯得更低了,声音却很稳:“回万岁爷,奴才早已让人去查了。那流言起得蹊跷,最初是从几场夫人的赏花宴上传出来的。而且……”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萧承渊一眼。 “而且,奴才查到,最近太尉府那边的账房,往宫外支了不少银子。那些银子最后流向了京城的几个大戏班子,还有……城南的丐帮。” 萧承渊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太尉府。高慧妃。 好啊。 朕在前朝为了国事焦头烂额,他们在后面为了点争风吃醋的破事,不惜动用家族势力,搅得满城风雨,甚至把手伸到了御史台,想利用舆论来逼朕废妃? 这是把朕当傻子耍呢? “还有那个镇北将军府的陆云帆。”李德全补了一刀,“听说他在赌坊输了不少,正愁没银子还债。偏巧这时候,少夫人就当了嫁妆。” 真相昭然若揭。 一个缺钱的赌鬼丈夫,一个嫉妒妹妹的虚荣姐姐,再加上一个想要铲除异己的宫妃。 这三方凑在一起,唱了一出好戏。 萧承渊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他伸手,在苏锦鲤肉乎乎的脸上捏了一把。手感极好,软绵绵的。 “行了,吃你的吧。” 苏锦鲤被捏得脸变形,嘴里的虾饺差点喷出来。她费劲地咽下去,揉了揉脸:“陛下不生气了?” “朕生什么气?”萧承渊站起身,理了理袍子,“跟一群跳梁小丑生气,朕还嫌掉价。” 他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半笼虾饺,顺手端了起来。 “这个朕带走了,回去当宵夜。” 苏锦鲤眼巴巴地看着那笼虾饺,伸了伸手,想挽留,又不敢。 那是她最后的三个啊! 萧承渊看着她那副肉痛的表情,心情大好,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他停下脚步。 春桃还跪在地上发抖。 萧承渊没有回头,声音却沉得像铁。 “李德全。” “奴才在。” “传朕的口谕给九门提督。”萧承渊看着门外高高的宫墙,语气森然,“京城里最近蚊子太多,嗡嗡乱叫,扰人心烦。让他给朕好好查查,是哪几只老鼠在阴沟里嚼舌根。既然太尉府银子多得没处花,那就……让户部去查查他们的账,看看是不是每一笔银子都来路正当!” 李德全精神一振,响亮地应了一声:“嗻!奴才这就去传旨!” 萧承渊大步迈出门槛,明黄的身影消失在阳光下。 殿内。 苏锦鲤听着那句杀气腾腾的口谕,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她拿起筷子,在空了的笼屉边缘敲了一下。 “春桃,起来吧。” 春桃腿都软了,扶着桌子才勉强站起来:“主子……皇上这是……” “这是给咱们撑腰呢。” 苏锦鲤夹起一根咸菜丝,放进嘴里细细嚼着。 “高慧妃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她以为利用舆论能逼皇上废了我,却忘了,皇上最恨的,就是别人教他做事。” “那……咱们没事了?”春桃抹了把冷汗。 “暂时没事了。”苏锦鲤看着那只空荡荡的醋碟,“不过,姐姐那边,还得再添把火。” 她放下筷子,眼神变得幽深。 “既然她那么喜欢演戏,喜欢装可怜,那我就送她个更大的舞台。” “春桃,去把那封信写好。这次,不用藏着掖着,光明正大地让李德全送出宫去。” “写给谁?” “写给安国公夫人,我那好母亲。”苏锦鲤笑了笑,“就说……我在宫里想家了,想请母亲和姐姐入宫,吃顿便饭。” 第46章 苏凌玥的“家书” “哗啦——” 一只青花瓷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擦过苏凌玥的裙角。 镇北将军府东苑的卧房里,陆云帆胸口剧烈起伏,脖子上青筋暴起,一根手指几乎戳到了苏凌玥的鼻尖上。 “没钱?你堂堂安国公府嫡女,嫁妆铺了十里红妆,现在跟我说拿不出五百两?” 苏凌玥站在一地狼藉中,身子晃了晃。她身上穿着那件半旧的月白绸衣,袖口有些发皱。那是前几日为了进宫赴宴特意找出来的旧衣裳,如今穿在身上,却像是真的穷酸。 “陆云帆,你还要脸吗?”苏凌玥死死咬着嘴唇,声音发颤,“成亲不到三年,我的嫁妆铺子让你卖了两间,田产让你抵了赌债。就连我陪嫁的首饰,也被你拿去哄那些青楼里的粉头!现在你要打点兵部的差事,又来找我要钱?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啪!” 一记耳光重重甩在苏凌玥脸上。 苏凌玥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陆云帆收回手,眼神阴鸷,再没了当年求娶时的温文尔雅,只剩下一股子穷途末路的癫狂。 “闭嘴!你个丧门星!”陆云帆啐了一口,“要不是为了娶你,我也不会为了排场借那么多印子钱!现在跟我哭穷?你那个好妹妹在宫里当婕妤,听说皇上赏的东西堆满了库房,随便漏点出来都够咱们吃三年!” 提到苏锦鲤,陆云帆的眼睛亮得吓人,透着一股贪婪的光。 他上前一步,拽住苏凌玥的衣领,把她往书案前拖。 “如今外面都在骂她,说她逼死亲姐,说她不孝不悌。她现在肯定怕得要死,正愁没处花钱消灾呢。你这就给她写信!让她拿钱出来封你的口!哪怕只是手指缝里漏一点,也够老子把兵部那帮吸血鬼喂饱了!” 苏凌玥被拽得踉踉跄跄,腰撞在硬木桌角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陆云帆把她按在椅子上,随手抓起一张信纸拍在桌上,又把毛笔塞进她手里。 “写!要是又要不来钱,你也别在将军府待了,滚回你的安国公府去!” 陆云帆骂完,一脚踹开挡路的碎瓷片,摔门而去。 屋内陷入死寂。 苏凌玥伏在桌案上,肩膀耸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慢慢直起身子,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 镜子里的女人发髻散乱,左脸红肿,眼中满是红血丝。这就是她千挑万选、甚至不惜从妹妹手里抢来的“良人”。 这就是她费尽心机得来的“正妻”尊荣。 苏凌玥看着手里的毛笔,笔尖上还残留着干涸的墨迹。 陆云帆虽然是个混账,但有一句话说得没错。 苏锦鲤现在是众矢之的。 宫里宫外都在骂她,御史台在参她。那个傻丫头从小就胆小怕事,现在肯定吓坏了。这时候,如果自己这个“受害者”肯出面帮她说几句好话,她肯定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钱。 苏凌玥看着空荡荡的首饰盒。 她太需要钱了。 只要有了钱,她就能堵上陆云帆的嘴,就能赎回那些当掉的首饰,就能重新在那群看笑话的贵妇面前挺直腰杆。 至于妹妹…… 反正她在宫里吃穿不愁,皇上又宠她,拿点银子出来救济姐姐,也是应当的。 苏凌玥深吸一口气,开始研墨。 墨汁在砚台中化开,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松烟味。 她提笔,蘸墨。 原本因为愤怒而颤抖的手,在落笔的那一刻,变得出奇的稳。 那是她从小练就的童子功——哪怕心里恨得想杀人,写出来的字,依然要端庄秀丽,透着大家闺秀的温婉与体面。 “二妹亲启:” 苏凌玥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继续写下去。 “自妹妹入宫,一别数月,姐姐日夜悬心,食不知味。闻得妹妹晋位婕妤,姐姐喜极而泣,只愿妹妹在宫中顺遂,莫要挂念家中。” 写到“顺遂”二字时,笔尖重重压了一下,墨迹洇开一团黑点。 “奈何近日京中流言纷纷,皆言妹妹得势忘本,不顾手足。姐姐深知妹妹品性纯良,定是外人误会。为帮妹妹澄清,姐姐已将最后几支步摇变卖,用于上下打点,只求能堵住悠悠众口。” 苏凌玥写到这里,停下来看了看。 那几支步摇确实卖了,不过不是为了打点,而是为了给陆云帆还赌债。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苏锦鲤知道,姐姐为了她,已经倾家荡产了。 “然将军府清贫,姐姐独木难支,实在无力再为妹妹周旋。家中父母年迈,若因这些谣言伤了身子,妹妹于心何忍?” “若妹妹念及骨肉亲情,还望能‘稍表寸心’。一来以安父母之心,二来……姐姐手中有了余钱,也好有底气继续在宫外为妹妹奔走,洗清那些不实之词。” “姐姐并非贪图钱财,实乃无奈之举。望妹妹体谅。” 洋洋洒洒三页纸。 字字泣血,句句情深。 既有长姐的关怀,又有无奈的诉苦,最后还隐晦地提出了“交易”条件——给钱,我就帮你洗白;不给钱,这谣言就继续传下去。 苏凌玥放下笔,拿起信纸轻轻吹干墨迹。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口。 “红杏。” 一直守在门口的丫鬟推门进来,看到地上的狼藉,吓得缩了缩脖子。 “把这封信送去安国公府,交给母亲。”苏凌玥把信递过去,声音嘶哑,“告诉母亲,这是我给二妹的家书,让她务必想办法,托人送进宫去。就说……事关二妹的生死前程。” 红杏接过信,慌忙退了出去。 苏凌玥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在赌。 赌那个从小被她欺负到大的傻妹妹,还是像以前一样好骗。 …… 皇宫,锦鲤宫。 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窗纱洒在内殿的金砖地上。 苏锦鲤刚送走了那位难伺候的“大家长”,这会儿正半躺在贵妃榻上,手里拿着一根孔雀羽毛,逗弄着那只刚抱回来的流浪猫。 那猫浑身雪白,只有尾巴尖是一撮黑毛,正追着羽毛扑腾。 “主子。” 春桃掀帘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表情有些古怪。 “刚才安国公府托人递进来的,说是……大小姐给您的家书。还要那个传信的小太监带话,说是什么……十万火急,事关您的前程。” 苏锦鲤手里的羽毛一停。 那只猫趁机扑上去,一口咬住羽毛,得逞地喵了一声。 “家书?”苏锦鲤松开手,任由猫叼着羽毛跑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苏凌玥还能给我写信?” 她坐起身,接过那封信。 信封上是熟悉的娟秀字迹,写着“二妹亲启”。 苏锦鲤挑了挑眉,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三张信纸。 展开第一页。 一股淡淡的墨香飘出来,混合着信纸上特有的熏香味道,闻着倒是雅致。 苏锦鲤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开头,随即嘴角微微上扬。 接着往下看。 看到第二页时,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甚至发出了“啧啧”的声音。 看到第三页结尾处,她直接笑出了声,把信纸往榻上一拍。 “精彩。” 苏锦鲤一边笑一边摇头,“真是精彩。这文笔,这情真意切,不去写话本子真是可惜了苏家这位大才女。” 春桃正给猫倒水,听见动静凑过来:“主子,大小姐信里说什么了?是不是道歉了?还是承认那些谣言是她放的了?” “道歉?” 苏锦鲤拿起信纸,手指在那一行行漂亮的字迹上弹了弹,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想多了。我这位好姐姐,这是来‘化缘’来了。” “化缘?”春桃不解。 苏锦鲤把信递到春桃面前,指着第一段。 “来,我给你翻译翻译。” “你看这句‘日夜悬心,食不知味’。”苏锦鲤手指点了点,“翻译过来就是——你怎么还没死?你在宫里吃香喝辣,我在外面气得吃不下饭。” 春桃瞪大了眼睛:“啊?是这个意思?” “再看这句。”苏锦鲤手指向下滑,“‘为帮妹妹澄清,姐姐已将最后几支步摇变卖,用于上下打点’。” 她冷笑一声:“这话的意思是——我为了整你,花了不少银子买通说书人和乞丐。现在我钱花光了,甚至连首饰都卖了,我很穷,我很惨。” 春桃气得脸都红了:“她还好意思说!那些谣言不就是她花钱买的吗?现在还赖在您头上?” “别急,重点在后面。” 苏锦鲤翻到第三页,指着那句“稍表寸心”。 “这才是整封信的核心。”她慢悠悠地说道,“翻译过来就是——赶紧打钱。没有一千两银子,这事儿没完。你要是不给钱,我就继续在外面卖惨,让爹娘也跟着骂你不孝,让全京城的人都戳你脊梁骨。” 春桃一把抢过信纸,恨不得把它撕碎了:“这也太不要脸了!明明是她造谣害您,现在还要勒索您?这哪里是家书,分明就是劫匪的勒索信!” “别撕。” 苏锦鲤拦住春桃的手,把信拿回来,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 “这可是证据。将来到了关键时刻,这封信能把她那张‘贤良淑德’的皮扒得干干净净。”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案上摆着那方御赐的端砚,墨汁还没干透。 “主子,您要做什么?”春桃跟过来。 “回信啊。” 苏锦鲤拿起一支狼毫笔,在墨池里蘸了蘸,笔尖吸饱了墨汁,黑得发亮。 “既然姐姐这么‘想’我,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来问候我的钱包,我不回封信,岂不是太不懂事了?” 春桃气鼓鼓地铺开一张宣纸:“主子,您可得骂回去!狠狠地骂!就写……就写她不要脸,写她心黑手毒!” 苏锦鲤摇摇头。 “骂人多累啊,还得费脑子想词儿。而且,对于那种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人来说,骂她反而显得我急了。” 她提笔,悬腕。 笔锋落下,在洁白的宣纸上游走。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引经据典。 只有两个字。 巨大、狂草、透着一股子“关我屁事”的嚣张劲儿。 **“没钱。”** 苏锦鲤写完,把笔往笔山上一扔。 “好了。” 她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看着那两个字,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叫——大道至简。” 春桃看着那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主子,您这……这也太绝了。大小姐要是看见这两个字,怕是能气得当场背过气去。” “背过气去才好呢。” 苏锦鲤拿起信纸,折都没折,直接塞进一个空白信封里。 “去,找个腿脚快的太监,把这封信送出宫去。务必亲手交到安国公夫人手里,让她转交给我那位好姐姐。” 她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告诉传信的人,就说……锦婕妤在宫里‘感动’坏了,特意写了回信,请姐姐务必‘细细品读’。” 春桃接过信,脆生生地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奴婢都能想象出大小姐那张脸会绿成什么样了!” 春桃拿着信跑出去了,脚步轻快得像只刚偷到了油的小老鼠。 殿内恢复了安静。 苏锦鲤重新躺回贵妃榻上,把那只小白猫抱进怀里顺毛。 “喵——” 猫咪舒服地眯起眼。 “你看,做人就要像猫一样。”苏锦鲤捏了捏猫耳朵,“给吃的就蹭蹭,不想理的时候,谁叫都不回头。” 她看着窗外那一角四四方方的天。 苏凌玥想跟她玩道德绑架? 可惜了。 她是条咸鱼。 咸鱼是没有道德的,只有食欲。 想从铁公鸡身上拔毛? 做梦去吧。 第47章 咸鱼的回信 春桃手里握着一块墨锭,在端砚里缓缓打磨。墨汁浓稠,散发着一股子龙脑香气。这是西域进贡的李廷圭墨,平日里连皇上都舍不得多用,今儿却被苏锦鲤拿了出来。 案上铺着一张雪白的宣纸。纸面光洁,纹理细密,透着一股韧劲。 “主子。”春桃磨着墨,看了一眼那纸,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给大小姐回信,用得着这澄心堂纸吗?这一张纸拿到外面铺子里,够换咱们锦鲤宫半个月的菜钱了。” 苏锦鲤坐在圈椅里,手里转着一根狼毫笔。她伸手摸了摸那纸面,指尖传来玉石般的触感。 “这就叫排扬。” 苏锦鲤把笔尖在墨池里饱蘸了一下,墨汁顺着笔锋滴落,在砚台上晕开一个小点。 “姐姐在信里哭穷,说她连步摇都卖了。我做妹妹的,自然得让她看看,我在宫里过得是什么日子。这种看得见、摸不着,闻得到、吃不到的富贵,才最扎人心窝子。” 她站起身,挽起袖子,提笔悬腕。 笔锋落下。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点婉转。 墨汁在纸上肆意流淌,渗透纸背。 春桃探头看去。 纸上只有两个大字。字写得极大,占满了整张澄心堂纸。笔画粗细不一,结构松散,透着一股子“爱谁谁”的敷衍劲儿。 **没钱。** 在这两个字旁边,苏锦鲤手腕一抖,又画了一个圆圈,圈里点了两点当眼睛,画了一道弯钩当嘴巴。 是个笑脸。 “行了。” 苏锦鲤把笔往笔山上一扔,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 她拉开抽屉,翻出一个烫金的信封。这信封是宫里特制的,封口处印着云纹,纸张厚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把那张写着“没钱”的澄心堂纸折了两折,塞进信封。 想了想,她又从多宝阁的格子里,摸出一片薄薄的金叶子。 这不是通用的金银,而是内务府打造的书签。做得极薄,镂空雕着玉兰花,看着金光闪闪,其实分量极轻,换不了二两银子。 苏锦鲤把金叶子塞进信封,封口。 “送去吧。”她把信递给春桃,“告诉送信的小太监,务必亲手交到姐姐手里。就说……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请姐姐务必收好。” …… 镇北将军府,正厅。 陆云帆背着手,在厅里来回踱步。他的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显得有些急躁。 苏凌玥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水已经凉透了,她却一口没喝,只是一遍遍地用指腹摩挲着杯沿。 “这都什么时辰了?”陆云帆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门口,“宫里还没动静?” 苏凌玥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夫君稍安勿躁。”她理了理裙摆,声音虽然镇定,眼神却往院门口飘了好几次,“宫里规矩大,送信出来要走好几道手续。妹妹那人我了解,她最看重名声,也最耳根子软。我的信写得那样恳切,她只要看了,定会想办法筹钱。” 陆云帆哼了一声,重新走动起来。 “最好是这样。兵部那个缺,多少人盯着。要是再拿不出银子打点,这位置就让别人顶了。” 他搓了搓手,眼里冒出贪婪的光。 “你说,她能给多少?五百两?” 苏凌玥抿了抿嘴唇:“我在信里暗示了一千两。她如今得宠,皇上赏的东西随便拿出来两件,也不止这个数。为了堵我的嘴,为了不让爹娘知道她‘不孝’,这一千两,她咬咬牙也就出了。” “一千两……” 陆云帆停下脚步,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好得很!等银子到了,先拿五百两去兵部把事办了。剩下五百两……先把我在赌坊欠的那三百两利钱还上。还有二百两……” 他看向苏凌玥,脸上堆起笑:“夫人前些日子不是看中了珍宝阁那支翡翠簪子吗?咱们去买了!” 苏凌玥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一丝羞涩的笑意。 “只要夫君的前程有着落,我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满头大汗地跑进厅里,手里捧着一个明黄色的信封。 “少爷!少夫人!宫里来人了!说是锦婕妤给少夫人的回信!” 陆云帆眼睛一亮,几步冲过去,一把从管家手里夺过信封。 信封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子宫里特有的龙脑香气,闻着就让人觉得富贵。 “这么厚?”陆云帆捏了捏信封,脸上狂喜,“看来是有戏!这里面怕是塞了不少银票!” 苏凌玥也站起身,快步走到他身边,呼吸急促了几分。 “快拆开看看。” 陆云帆也没拿剪刀,直接用手撕开了封口的火漆。 “哗啦。” 他把信封口朝下,用力一抖。 没有银票飘落。 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滑了出来。 伴随着信纸掉出来的,还有一片金灿灿的东西,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金子!” 陆云帆眼疾手快,弯腰捡起那片金叶子。 拿在手里,他愣了一下。 太轻了。 薄得像纸,稍微一用力就要变形。这哪里是金锭,分明就是个玩意儿。 “这算什么?”陆云帆皱起眉,把金叶子举到眼前,“一片书签?这也值不了一两银子啊!银票呢?” 他去抖那个空信封,里面空空如也。 苏凌玥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一把抢过陆云帆手里那张折好的信纸。 “也许……也许银票夹在信纸里。” 她的手有些抖,指甲划过那光洁的澄心堂纸,发出刺耳的声音。 纸张展开。 一股浓郁的墨香扑面而来。 苏凌玥瞪大了眼睛,视线落在纸面上。 没有银票。 没有寒暄。 没有道歉。 只有两个墨迹淋漓、张牙舞爪的大字,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 **没钱。** 那字旁边,还有一个简笔画出来的笑脸,弯钩一样的嘴巴似乎正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贪婪与算计。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陆云帆凑过来,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 “没钱?” 他念出那两个字,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不可置信的尖锐。 “她说什么?没钱?!” 苏凌玥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两个字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手里捧着的不是纸,而是烧红的烙铁。 “这……这不可能……”苏凌玥嘴唇哆嗦着,“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这么回我……” 陆云帆一把抢过那张价值连城的澄心堂纸。 他翻来覆去地看,试图从纸缝里找出藏着的银票,或者找出哪怕一句承诺给钱的话。 可是没有。 除了“没钱”和那个滑稽的笑脸,什么都没有。 “哈!” 陆云帆怒极反笑。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苏凌玥的脸上。 “这就是你说的好妹妹?这就是你信誓旦旦说的一千两?!” 纸团砸在苏凌玥的额头上,弹落在地,滚了两圈,停在那片薄薄的金叶子旁边。 陆云帆指着地上的东西,唾沫星子喷了苏凌玥一脸。 “拿张破纸,塞个破书签,就把你打发了?她是把你当要饭的呢!还是个讨人嫌的要饭的!” “看看你干的好事!写信去求人家,结果呢?人家拿这几个字羞辱你!苏凌玥,你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苏凌玥身子晃了晃,向后退了一步,撞在桌角上。 腰间的剧痛让她清醒了几分,却又陷入更深的绝望。 没有钱。 兵部的差事要黄,赌坊的债要到期,而她刚刚还在做着买翡翠簪子的美梦。 羞愤、绝望、怨毒,种种情绪像毒蛇一样缠上她的心头。 “不是这样的……不是……” 苏凌玥想要辩解,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她两眼一翻,身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她重重地摔在太师椅上,手背撞在扶手上,传来钻心的疼。 陆云帆看着瘫在椅子上的妻子,眼里没有半点怜惜,只有厌恶。 “装死?你就这点本事?” 他啐了一口,捡起地上那片金叶子,用力捏成一团,揣进怀里。 “蚊子腿也是肉,这玩意儿好歹是金的,能换壶酒钱。” 陆云帆看都不看苏凌玥一眼,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没钱就别在老子面前碍眼!要是这债还不上,你就等着那些赌坊的人上门来搬东西吧!” 脚步声远去。 厅里只剩下苏凌玥一人。 她并没有真的晕过去。刚才那一倒,几分是气急攻心,几分是想博取丈夫的同情。 可现在,听着那绝情的脚步声,她的心彻底凉了。 苏凌玥慢慢睁开眼,视线落在地上那团被揉皱的澄心堂纸上。 那是贡纸。 她在安国公府的时候见过,父亲只有在写最重要的奏折时才舍得用一张。 苏锦鲤那个贱人,用这么好的纸,就为了写“没钱”两个字来羞辱她。 苏凌玥慢慢滑坐在地上,伸手抓起那个纸团。 指甲深深地掐进纸里,刺破了掌心,渗出血珠,染红了那两个墨字。 “好……好得很……” 苏凌玥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渗出来,带着一股子阴森的寒意。 “苏锦鲤,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你不是在乎名声吗?你不是不给钱吗?” 她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疯狂的光。 “那我就让母亲亲自进宫去问你要!我看你敢不敢当着母亲的面,说这两个字!” 苏凌玥扶着桌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红杏!备车!我要回安国公府!” 第48章 把谣言当笑话 萧承渊随手翻开一本奏折,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 又是参奏苏锦鲤的。 这已经是今儿个第五本了。那个御史台的赵元,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一天三封折子,辞藻华丽,引经据典,把苏锦鲤骂得仿佛是祸国殃民的妲己再世。 什么“闺阁失德”,什么“不孝不悌”,甚至连“私通外男”这种捕风捉影的帽子都敢往上扣。 萧承渊把奏折往案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个赵元,若是把这份钻研劲儿用在治水上,黄河早清了。” 李德全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赔笑:“万岁爷息怒。这御史嘛,也就是靠嘴皮子吃饭。您若是不爱看,奴才这就让人把这些折子压下去。” “压得住折子,压不住悠悠众口。” 萧承渊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他虽然下了旨意让九门提督去查,但流言这东西,就像是那下水道里的老鼠,抓不尽,杀不绝。只要有一张嘴还在说,就能传进千百只耳朵里。 他倒是不怕这些,他是怕那个傻乎乎的小婕妤受不住。 苏锦鲤进宫这些日子,除了吃就是睡,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如今突然被泼了这么大一盆脏水,连亲姐姐都跳出来踩她一脚,换了谁能受得了? 搞不好这会儿正躲在被子里哭呢。 想到这儿,萧承渊坐不住了。 “摆驾锦鲤宫。”他站起身,理了理龙袍,“朕去看看她。” …… 还没走到锦鲤宫的大门口,萧承渊就觉得不对劲。 往常这时候,各宫都在午歇,安静得很。可今日,这锦鲤宫里却传出一阵阵喧哗声,时不时还夹杂着爆笑。 “哈哈哈哈!主子您太逗了!” “哎哟我不行了,肚子疼!” 萧承渊脚步一顿,转头看了李德全一眼。 李德全也是一脸茫然:“这……这是哭还是笑啊?” 萧承渊摆摆手,示意不用通报。他放轻脚步,走到虚掩的宫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看。 这一看,差点没把下巴惊掉。 只见锦鲤宫的院子里,那张平日里用来摆点心的石桌上,此刻正站着一个人。 苏锦鲤。 她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折扇,把袖子撸到了胳膊肘,一只脚踩在石凳上,正说得眉飞色舞。 底下围坐着一圈宫女太监,就连那个平日里最稳重的老王,也端着个茶缸子蹲在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 “咱们接着说这第四条谣言!” 苏锦鲤把手里的折扇往手心里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说我‘入宫前,为了抢夺长姐的姻缘,曾给长姐下过泻药’!” 底下的小宫女春桃立刻配合地捧哏:“主子,真的吗?您真下过药?” 苏锦鲤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表情极其生动。 “泻药?我要是有那本事,我为什么不给自己下点开胃药?那时候我一顿只能吃三个馒头,正愁胃口不够大呢!” “再说抢姻缘。”苏锦鲤嗤笑一声,“你们也不想想,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怎么把厨房里的肘子偷出来,哪有空管男人?在我眼里,男人还没那肘子香呢!抢姻缘?我要是真动手,那也是去抢个好厨子回来!” “哈哈哈哈!”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老王笑得手里的茶缸子都端不稳了,茶水洒了一地。 苏锦鲤显然还没过瘾,折扇一摇,接着说道: “还有这条,更离谱!说我‘私德败坏,奢靡无度,为了吃口鲜荔枝逼死驿卒’。” 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不可置信。 “拜托,这造谣的人有没有脑子?荔枝那是岭南的贡品,一年统共就进贡那么几筐,全都在皇上和太后那儿呢。我就算想吃,我敢让驿卒跑死马?我是嫌自己脑袋在脖子上长得太牢固了吗?” “再说奢靡。”苏锦鲤摊开手,一脸无辜,“我除了吃点好的,穿点软的,我干啥了?我是去赌钱了,还是去强抢民男了?这届造谣的水平不行啊,一点想象力都没有!要编也编个像样的,比如……说我其实是天上的饕餮转世,专门下凡来吃穷国库的,这听着多带劲!” “噗嗤。” 门口传来一声没忍住的笑声。 院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门口。只见那一身明黄龙袍的萧承渊,正站在那儿,肩膀还在微微耸动,显然是忍笑忍得很辛苦。 “皇……皇上?!”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哗啦啦跪倒一片。 苏锦鲤正站在石桌上摆造型,见状吓得脚下一滑,“哎哟”一声就往后栽去。 “小心!” 萧承渊眼疾手快,两步跨过去,一把接住了那个从天而降的身影。 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 苏锦鲤惊魂未定地抓着萧承渊的衣襟,眨了眨眼:“陛……陛下?您走路怎么没声儿啊?吓死臣妾了。” 萧承渊把她放下来,看着她那双还闪烁着兴奋光芒的眼睛,无奈地摇摇头。 “朕要是让人通报,还能听到这么精彩的‘单口相声’吗?” 他伸手点了点苏锦鲤的额头。 “朕原本还担心你想不开,特意来看看。现在看来,朕是白操心了。你这心眼儿,比那莲藕还多,全是窟窿眼儿透着气呢。” 苏锦鲤嘿嘿一笑,也不觉得尴尬。她拉着萧承渊在石凳上坐下,顺手从盘子里剥了颗葡萄递过去。 “陛下,臣妾心大着呢。嘴长在别人身上,她们爱说就说呗。反正臣妾又没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萧承渊张嘴吃了葡萄,甜津津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可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萧承渊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认真,“朕不想让你背着这些骂名。朕打算明日就下旨,为你澄清这些谣言,再治那几个造谣者的罪。” “别!” 苏锦鲤突然打断了他。 她收起了脸上的嬉笑,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陛下,现在澄清,太早了。” “太早?”萧承渊一愣。 苏锦鲤点点头,又剥了一颗葡萄,却没递给皇帝,而是自己丢进了嘴里。 “那些人现在正传得起劲呢,觉得自己抓住了我的把柄,恨不得把这事儿闹得全天下都知道。这时候您要是下旨澄清,她们只会说您偏听偏信,是被我这个‘妖妃’迷惑了。到时候,谣言不但止不住,反而会传得更凶。” 萧承渊皱起眉:“那依你的意思,就这么由着她们泼脏水?” “当然不是。” 苏锦鲤嚼着葡萄,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像只算计着偷鸡的小狐狸。 “陛下,您听说过一句话吗?叫——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让子弹……飞?”萧承渊重复着这个新鲜的词儿,若有所思。 “对。”苏锦鲤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就是让谣言传得再离谱一点,再大一点。等到所有人都信以为真,等到那个造谣的人——比如我那位好姐姐,还有那位高娘娘——觉得自己赢定了,甚至把底牌都亮出来的时候……” 她做了个手掌下切的动作,眼神一厉。 “咱们再把真相‘啪’地一下甩在她们脸上。那时候,她们爬得有多高,摔得就有多惨。这脸打起来,才叫一个响亮呢。” 萧承渊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她明明是在说着算计人的话,可那双眼睛却依然清澈透亮,没有半点阴霾。 这看似玩笑的话语背后,竟藏着深谙人性的智慧。欲扬先抑,后发制人。这哪里是个傻婕妤,分明是个天生的谋略家。 萧承渊心中微微一震。 他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这个女人。她就像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每一页都有新的惊喜。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萧承渊喃喃自语,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好。” 他伸手握住苏锦鲤的手,眼神变得坚定而温柔。 “那就依爱妃所言。朕倒要看看,这出戏,她们还能唱出什么花样来。” 苏锦鲤反握住他的手,笑得眉眼弯弯。 “陛下圣明!那……为了庆祝咱们达成共识,今晚是不是该加个菜?臣妾想吃御膳房的松鼠桂鱼了。” 萧承渊:“……” 刚刚升起的那点感动瞬间烟消云散。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他没好气地捏了捏她的脸,却还是转头对李德全吩咐道:“听见了吗?晚上加一道松鼠桂鱼。再让老王做个八宝鸭子,朕也要留下来吃。” “嗻!” 李德全响亮地应了一声,心里却在嘀咕:得,这哪是来安慰人的,分明是来蹭饭的。 院子里的笑声再次响起,比之前的更大了些。 而在这笑声之外,宫墙之外的风雨,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