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无限怪谈斩鬼神》 1、瑞雪兆丰年 暴雨倾盆。 从黎夜这个角度望过去,北边的那栋教学楼几乎被乌云吞去了大半,只留一小截在狂风中瑟瑟发抖。 “嗡,嗡...” 她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拿出不停震动的手机,视线落在屏幕上一连串陌生的号码上。 略有些冷淡的眸子闪过一丝茫然。 她从不网购也不叫外卖,知道她手机号的人很少。 大概是打错了。 有雨滴落到了屏幕炸起细小的水花。她往后退了两步,视线重新落在那些已经连成一片的雨幕上。 黎夜喜欢下雨,噼啪的雨声让她觉得安宁。 “嗡嗡…” 依旧是那串号码。 她微微蹙眉,直到掌心传来轻微的麻痹感,才按下了通话键。 “你好。哪位?” 和她极具距离感的长相不同,黎夜的声音很暖。用老二的话来说,以她这种淡漠的性子能在寝室成为团宠,就是因为这把自带buff的好嗓子。 “是黎厌吧?” 黎夜的睫毛被风吹得轻轻一颤,她很久没听到有人这样叫她了。 女人的声音很温柔,“我是你...林阿姨,咱们之前见过面的,就是住你妈妈对面的那家。” “嗯。您好。” 她看着地上不断被激起的雨水,静静等待手机另一头的下文。 沉默。 “小黎…”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你妈妈她...她去世了...” 闪电伴着轰隆的雷声划破云层,那架势似是要将这天空一分为二。 女人后来说了什么,黎夜应该是听到了,但仔细回想又什么都记不起来。 嘟嘟嘟的一阵忙音后,她也只能记的起那句‘你妈妈有些东西托我转交给你。如果方便的话,这个礼拜六能来一趟w市么?’和自己平静到不能再平静的‘好’。 星期六,晴,w市。 林舒亚和她电话里的声音一样温柔,是黎女士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出于好意便说了诸多比如‘你妈妈其实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只是不擅长沟通’之类的话。 黎夜领她的情,只安静地听着不作反驳。 送走林舒亚,黎夜有一下没一下地搅拌着杯里的咖啡。手边放着文件袋和一个电磁炉大小的黑色箱子。 她很难想象黎女士是以怎样的心情将房子和存款作为遗产留给她这个女儿,但想必该是既厌恶又无可奈何的,一如她看自己时的表情。 她端起杯子,有些自嘲地牵了牵唇角,瞥见手边的黑箱,眸光不由微微一沉。咖啡漾起涟漪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顺着唇瓣滑进口腔,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打了个旋才弥漫开来。 w市即便是晴天,空气里也掺杂着沿海城市独有的水气,闷热而粘腻。 黎夜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久到她曾以为自己会被一直禁锢在这里。 取消了原本定好的车票,沿街找了家连锁酒店,接过前台递来的房卡,无视大堂里那些有意无意对她行注目礼的路人,径直上了电梯。直至房门关闭,那种宛若被人扼住喉咙的窒息感才有所好转。 她将背包放在床边,打开拉链,指尖略过文件袋,落在了那只通体漆黑的箱子上。 黑箱浑然一体像是某种金属,入手冰凉,上手却很轻,甚至比一般的木箱还要轻上许多。 黎夜见过它,在12岁生日那天。那也是黎女士唯一一次像个普通母亲那样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她如何打开箱子。 也许是年幼的自己太过天真,所以那天的记忆才会如此清晰。 黎夜闭了闭眼。 沿着箱子的边缘仔细摸索,直到摸到一处针尖大小的凹槽。她取下背包上的卡通胸针,用针尖轻轻一顶,随着一声清脆的‘哒’,箱子的锁孔弹了出来。她捏住凸起的锁孔逆时针旋转一圈半。 ‘咔哒’一声轻响,两样东西静静躺在里面---一张布满了蜘蛛网般裂纹的黑白双色面具和一本上了锁的红色笔记本。 她第一次见到如此与众不同的面具,目光瞬间定格在了上面。 面具的七窍完全封闭,左边从额头延至左脸颊是纯黑色,右边则是从右脸颊延至下巴都是纯白色。眼睛一白一黑,看上去像是被做成了面具的太极。 她小心翼翼的将面具托在掌心,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有温度的,算不上柔软,很干燥,上面的裂纹更像是渗进去的纹路。 黎夜的手指无意识地沿着面具的轮廓游走。 “戴上它...” 有人在她耳边轻声低喃。 “...是你的...” 她的...么? 她的眼神变得疑惑。一种微妙的熟悉感油然而生,但仅存的理智又在疯狂发出警告,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东西。 意识被割裂成了两半。 “你想...知道...” “...答案...” 那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语气充满诱惑。黎夜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抚摸面具的手指逐渐收紧。 距离一寸寸拉近。 面具触碰到脸颊,顷刻间变得柔软。先前的温度荡然无存,她感觉自己被按进了冷冽的深潭。 黎夜打了个激灵,反手去揭,但面具几乎完全长在了脸上,如同菟丝花汲取养分不停地依附缠绕。 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视线受阻,她只能俯下来身四处摸索,好在背包距离不远,伸手一捞拽起背包,扯着一角将里头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面具已经严丝合缝地贴在了脸上。 ‘哗啦---’。 一串钥匙被她攥在手里,黎夜快速分辨着挂在上面的东西。 窒息感越来越清晰。 ‘哗啦---’。 钥匙掉在了地上。 黎夜俯下身,胸腔里的氧气越来越少。 金属冰凉的触感划过掌心。 找到了。 来不及欣喜,窒息感已经逼近头顶,太阳穴鼓鼓的跳动,凸起的血管如同毒蛇攀上了通红的脖颈。 黎夜手下的动作变得凌乱,房间里充斥着钥匙胡乱碰撞发出的声音。 一把小小的折叠刀被展开。 她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地向脸上刺去。 刀尖在离面具两三毫米的位置停了下来,手腕被什么东西攥住,紧接着脚底一空,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狠狠扯了下去。 黎夜重心不稳一个踉跄坐在了地上。 掌心是刺骨的凉,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她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了掌心。 下...雪了? “呦,又来一个。” 黎夜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条件反射地抬头。 四个穿着老式白色棉袄的人站在对面的雪地里,身上有一种时代错乱的分裂感。 说话的是一个有着一头亚麻色大波浪的女人,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她冲黎夜挥了挥手,笑得风情万种,身后是浓到化不开的白雾。 女人身侧站着两女一男。 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垂着眼,眼圈通红,脸上写满了无措。另外的一男一女,男的架着一副无框眼镜,身材挺拔,一股子精英范儿,看不出什么情绪。女的长相清纯,神情有些紧绷,但样子还算冷静。 这明显不是同一拨人。 拍了拍身上的雪花,她脸上的面具不见了,衣服也早就不是自己原来的那套,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纯白的斜襟长袄,和那四人一模一样。 她这是在哪儿? “阿嚏---” 黎夜回头。 一个染了头灰发的青年坐在雪地里,揉着有些发红的鼻头,一脸茫然看着周围,看到黎夜,明显一愣。 “你...” 他的眼神陡然一变,未出口的话被挤压成变了调的尖叫,哆哆嗦嗦指着波浪/女的身后,一副见鬼了的表情。 众人齐齐转身。 一双无形的手从下往上将漫天的白雾掀开。 先前还死寂的如同荒野,此时充斥着狗吠声,孩子的嬉闹声,老人的咳嗽声,男人女人的说笑声... 黎夜想听清对话的内容,但始终隔着一层。声音由近到远,转瞬消失不见。 一座挂满了红灯笼的小村庄暴露在众人眼前。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村子就像是镜头里的画面被人操控着向后移动,停在了离他们不远不近的位置。 众人面面相觑。 本该是充满烟火气的景象,此刻透露着几分怪异和荒诞。 黎夜看着不远处的村庄,抿了抿唇,被衣袖遮住的手慢慢收紧。 波浪/女瞟了眼村庄的方向,“看来人是到齐了。”回头看向几人,挑了挑眉,“六个。运气还不错。” “姐姐,”马尾女孩拉了拉波浪/女的衣角,怯怯地开口,“你刚刚说的...鬼,是真的么?” 鬼...么? 黎夜目光一滞,下意识抚上脸颊。 波浪/女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先走吧。”她看了眼村庄地方向,“有什么路上再说。” “你们要带我去哪?!” 灰发男见几人要走,眼神警惕,“我...我可告诉你们,我爸妈只是普通的下岗工人,没钱给你们的!” 清纯女嗤笑,眼镜男则是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转身就走。 见没人搭理自己,灰发男脸上一烫,仍旧嘴硬道,“要走你们走!我...我哪儿都不去!” 波浪/女一边将头发扎成揪,一边侧头朝着灰发男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帅哥,与其担心我们会对你做什么,不如想想你来这之前...在做什么?” 灰发男被问得一愣,眼神流露出一丝的茫然,很快,茫然变成了惊恐。 他在飞机上! 女人指着正一点点重新聚集起来白雾,“想死的话,这儿其实也还算不错,最起码风景还挺好的。”说完头也不回地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看着几人渐渐拉远的背影,灰发男终于发狠般啐了口唾沫,用力一碾,追了上去。 路上几人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分别是波浪/女楚熙,眼镜男张一轩,清纯女冯月薇,马尾女常欣欣,灰发男陆丰。 这里是另一个空间。 和网络上五花八门的无限流小说差不多,他们是被选中的任务者,是被诅咒缠上的人。 黎夜不怎么上网,对于众人口中的无限流,也只从室友那听到过。 不同于小说他们没有所谓的金手指,运气和脑子是唯一的武器。 至于被谁选中,怎么选中,这里是异空间还是平行世界没人清楚。 只一点,想要活着离开就必须要完成任务,失败就会死,没有例外。 情报非常少,黎夜的视线在楚熙身上停留了片刻,又从冯月薇移到了张一轩。 他们三个都是至少通关一次的老手。 眼前的村庄就是这次的任务地点。想要离开这儿,单打独斗并不现实,她还没自大到以为凭一己之力可以逃出生天。 但合作...以她一个新人的身份,就是抱大腿都得排队。 信息不对等,注定合作后的关系不对等,很容易被推出去当炮灰。没人会愿意把自己用命摸索出来的经验免费提供给别人。 只能靠自己。 至于其他... 黎夜侧头看了眼被浓雾重新遮蔽的道路,不是眼下的自己能解决的。 气氛沉闷,只有鞋子落在雪上的沙沙声。呼出的热气与冷冽的空气交缠使得鼻腔附近都是粘腻的水汽。 灰发男陆丰最先忍不住,折断了挡在他眼前的一节树枝,“可为什么是我啊?!我努力工作不从不干坏事,为什么偏偏要我遇到这种事!” 清纯女冯月薇撇嘴,对这种没用的抱怨似乎很是反感,“这里谁不是良好公民?为什么?命不好呗!觉得冤枉,可以回去啊!” 陆丰下意识回头,身后的白雾如影随形。他咽了口唾沫,指着常欣欣,“那她刚刚说的...鬼...是什么意思?” “鬼?” 冯月薇瞥了他一眼,语气嘲讽又怜悯,“你是电影没看过还是贞子不知道?就是能把你四分五裂的东西。” 见陆丰抿唇,她啧了一声露出个恶劣的笑,“那我就说的明白点,任务点里不仅有恶鬼,有怪物,还有各种你想的到或想不到的东西。” 她故意用一种压抑的语气说道,“我上个任务就是和厉鬼玩捉迷藏。29个人,你猜最后剩几个?” 冯月薇伸出三个手指,一根一根点过去,“1,2,3…” “3个。” 陆丰瑟缩了一下,常欣欣忍不住发出呜咽。 张一轩回头,常欣欣被他没什么情绪的眼神吓的一缩,将盈满了眼眶的泪水全给憋了回去。 空气变得更加粘稠。 黎夜倒不觉得自己算是‘天灾’这波的,硬要划阵营也该属于‘人祸’。 纤长的睫毛微微低垂,在眼底落下浅浅的阴影。 那张面具... 黎夜抬头望向眼前的村庄,闭合的唇微微绷紧,那又怎样,她已经死了,但自己要活着。 炊烟袅袅,天与地连成了一片纯白的幕布,衬得村庄如同画卷里的世外桃源。 村口立着一块巨石,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暗红色的油漆顺着雕刻出的凹槽勾勒出三个大字---丰年村。 油漆掉了一些,从远处看更像是王午村。 几个穿着红色棉袄的孩子笑闹着跑开,躲在一旁的树后害羞又好奇地偷看他们,眼神清澈,模样纯真还带着点土气。 和正常的小孩儿一样。 黎夜眼神微暗。 一个皮肤黝黑笑起来缺了颗门牙的男孩,被推搡着出来。他扭捏地走到黎夜面前,那模样像是鼓足了勇气。 “是...是楚姐姐么?村长爷爷...让...让我带你们进村。” 黎夜没来得及回答,就听陆丰发出了一声高分贝的尖叫。 男孩儿被吓的一激灵,拔腿就跑,几个孩子也跟着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这是什么!这是tm是什么!血!操,全tm是血!” 陆丰神情癫狂,脸因恐惧而涨的通红,两只手来回不停地搓着手,指节泛白,手背鼓起道道青筋,眼睛紧盯着不远处的雪地。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落到一团红色的东西上,那是一块看上去像是被鲜血浸满了的红色手帕。 冯月薇眼睛一亮,推开身侧的常欣欣第一个围上去。 楚熙和张一轩对视一眼,将雪地里那团红色摊开铺在了地上。 黎夜用力嗅了嗅,没有味道。 不是血。 鲜红的帕子上,用颜色更深的红色写上了两行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字迹。 她呢喃着念出了上面的字,“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什么意思? 黎夜后退一步,回头看向陆丰。 陆丰左手被染成了血红一片,不论他怎么揉搓,那抹鲜艳的红色都纹丝不动,像是融进了他的皮肉。 “擦不掉,md怎么会擦不掉!”陆丰神情越发狰狞,下手也越来越用力。 “我劝你最好停下来。”楚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陆丰身侧。 “如果你的血和这东西混在了一起,到时候可能就不是死这么简单了。”《 》 2、瑞雪兆丰年 “会被永远留在任务点,成为这里的npc。” 楚熙在众人惊惧的眼神下缓缓吐出几个字。 “npc?!” 陆丰停下动作,惊愕的表情僵在脸上,“什...什么意思?” “没玩过游戏?”楚熙的唇边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就是那种被设定成固定程序的---工具人。” “你的意思是…这儿全是游戏里的那种npc?!”陆丰有点难以置信,“刚刚那些小孩儿看上去和一般农村小孩儿也没什么区别啊!” “呵...” 冯月薇忍不住嗤笑出声,“能在一秒钟内把你四分五裂的孩子,你确定还是孩子?” 陆丰闭上了嘴,但眼睛仍旧看着楚熙,希望从她那得到答案。 “差不多吧。”楚熙看向村口,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黎夜拇指轻轻摩挲食指指节,npc…么。 “手帕消失了!” 常欣欣的惊呼抢走了所有人的注意。黎夜偏头,放置手帕的位置空空如也。 “少了...少了!” 陆丰看向自己的手,表情因过度激动而出现了短暂的扭曲,张着嘴发出令人不适的笑。 所有的视线都聚集在陆丰的左手上,红色印记如退潮般快速散去,很快便消失不见。 楚熙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那是任务提示,每次任务都会随机出现在一名任务者身上。” 黎夜蹙眉,应该远不止如此。冯月薇眼里的兴奋和看见陆丰时如释重负的表情,她没有错过。 她看了眼还处在兴奋中的陆丰,有种不好的感觉。如果手帕是提示,那红色印记代表什么? “那这个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到底是什么意思?” 常欣欣突然开口,“做什么样的事,就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这是让我们调查村里的隐秘么?” 见没人搭话,她咬着指甲继续分析,“像这种偏远的老村子,腌臜事该很多吧?比如什么沉塘啦,共妻啦,棒打生子啦,抢亲啦,还有那种强/暴新娘的闹洞房...这不都是这种封建老村子会干的事嘛!” 众人:涉猎真广... 常欣欣一边瑟瑟发抖一边眼神乱瞟,像是下一秒就有东西扑出来咬她一口,“要真是这样的话,这些人死的都超级惨,变成鬼肯定超凶!” 众人:呵呵... 她眼睛突然一亮,求助似地看向楚熙,“楚姐姐,你是前辈,比我们有经验,像是黑狗血,桃木剑,护身符,黑驴蹄子这些辟邪的东西带了么?” 冯月薇翻了个白眼,“我说小妹妹,你小说电视看多了吧?身上衣服都被换了个遍,还指望能有什么?别说那些东西没有用,就是有用也带不进来。” 常欣欣像是被霜打蔫儿了的茄子,不吱声了。 天色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雪。 “欣欣说的那些是个调查方向。”楚熙率先迈进村子,“走吧。先去找村长。” 如今小向导跑了,他们只能自己进村子。 好在最起码村长是知道楚熙的,找到他说不定能知道这次的任务。 村口进去是一段凹凸不平的黄泥路。黄泥和融化的白雪混在一起,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红灯笼,门上的‘福’和对联该是刚贴不久,院子里拴着狗,它们见了陌生人也不叫唤,抬头看一眼就继续趴在地上。 “这也太安静了吧?这么大一个村子怎么一个人都没有...该不会是个荒村吧?” 常欣欣安静了没一会儿,脑洞又开始满天飞,她压低了声音,“会不会我们六个就是这个村仅剩村民?或者是死了的村民在找替身,进哪家的院子就是哪家的替身。” 冯月薇被她疑神疑鬼的样子弄得有点心烦,嘲讽道:“那刚刚那群小孩儿是什么?” “幻觉啊!”常欣欣理直气壮,“我们都没有伸手去碰过,谁知道是真的假的!” 冯月薇被她气笑了,随便指了一间院子,厨房的灶台上放着的许多玉米,“你见过鬼吃玉米?” 不知是刚刚楚熙的认同让她有了底气,还是一直被冯月薇怼来了脾气,“有可能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她一改先前的软弱回怼,“那有本事你进去摸摸看啊!” 冯月薇一噎。 “不是幻觉。” 冯月薇和常欣欣同时回头。 张一轩挑眉,其他人也惊讶地看向黎夜。 黎夜神色淡淡,“我摸到了那孩子的衣角,是实物,不是幻觉。” 冯月薇神情一松,瞥了眼常欣欣,没再继续针锋相对。 常欣欣反倒不依不饶起来,“可我说的也有道理啊,就算小孩子不是幻觉,村子也有可能,越是看上去正常越是有猫腻。” “也不算正常。”黎夜瞥了眼脚下,语气很淡,“太干净了。” 常欣欣指着地上胡乱摆放的务农工具,“哪儿干...”话说到一半止住了声音,“你是说...味道?” 黎夜看了常欣欣一眼,没说话。 楚熙和张一轩没有反应,像是早就发现了。只有冯月薇脸色有些难看。 “味道?”陆丰仰着头使劲嗅了嗅,“没有啊!” “白痴。” 陆丰眼底的怒气一闪而过。但还是露出个讨好的笑,“冯姐说的是,是我太笨了。” “鸡。” 常欣欣有些看不过去,“这村里鸡鸭牛羊...什么都没有。” 陆丰眼睛一亮,兴奋起来,“对!我奶家也在农村,家家都养鸡鸭,养牛羊,经常到处都是屎,那味道简直了!” “可这本来也不是什么正常的村子啊!没有又能说明什么?” 常欣欣的这盆冷水把陆丰泼了个透心凉。是啊!他们依旧两眼抓瞎什么都不知道。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回应他们的只有无声的沉默。 “踏踏踏...” 一个小小的身影闯进他们的视线,提着的心刚要放下,就看到了男孩身后不远处跟着乌泱泱一大群人。 不由摒住了呼吸。 人群由远及近,有男有女,每个人身上都是同款的老式斜襟棉袄,男的深蓝,女的紫红。 他们没有对陌生人的关注和好奇,对外人到来似乎早就见怪不怪,随意瞟一眼就走回了自家院子。 黎夜看着他们的背影如有所思,同样表情的还有张一轩和楚熙。 没一会儿,周围乒乒乓乓有了声响,扫地的,劈柴的,切菜的...整个村子活了起来。 紧绷的情绪在这种充满烟火气的氛围得到了一丝微妙的抚慰。 “几位...” 众人齐齐看向声音来源。 空气有一瞬变得迟滞。 那是一张精致到恰到好处的脸。如同画卷里走出的翩翩少年,让人不禁感叹这世上竟有如此绝色的人。 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面前,之前的小男孩躲在他身后不好意思地挠着头。 “抱歉,怠慢了各位。” 少年应该是处在变声期,嗓音有些沙哑。 他面上带着温柔和煦的笑,一身大红棉袄也遮不住身上那股别样的矜贵优雅。像是长在蒲公英里的牡丹,看上去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时间不早了,我带几位去见村长吧。” 少年很健谈,一路上介绍了许多村里的风土人情。几人只安静地听着,眼下情况不明,没人敢贸然开口。 “到了。” 这是一间四合院风格的院落。门口挂着的红灯笼正散发着淡淡的光芒,院门大开,一只黄色的土狗趴在地上。 他率先迈入门槛,几人跟着踏进院子。 “还挺干...” 常欣欣小声咕哝,说到一半突然噤了声,她捂住嘴,眼睛不受控制的四处乱瞄。 原来黎夜说的太干净了,不止是没有家禽,这个村里的地面、房顶、所有摆放在外面的东西全都没有一点被大雪覆盖过的痕迹。 黄狗奔向少年,亲昵地蹭着他的腿,尾巴兴奋的来回摇摆,身后的铁链跟着哗啦哗啦的响。 少年冲身后几人歉意的笑笑,指尖轻抚黄狗的脑袋,“乖,村里来了客人,让小元陪你玩。” 被叫到名字的男孩眼睛一亮,立马兴奋地跑到了黄狗边上,用小手一下下蹭着狗头。 很快,少年便将几人领进了堂屋,对主位坐着的老人道,“爷爷,客人们已经到了。” 老人一身深蓝长袄,满头银丝梳的一丝不苟,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沟壑,腰背挺得很直,俨然一副贵族门庭走出的大家长模样。 他看向少年,“那几个功课不合格的,你过去看看。” “知道了,爷爷。”少年冲几人点头,转身离开了堂屋。 “你们张老师已经和我打过招呼了。”老人拿起桌上的茶杯,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 没人开口,都在等他的下文。 老人神情严肃,眉头皱成一个浅浅的‘川’,“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但有一句话叫入乡随俗。” 他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个人,“祭农神是我们丰年村的大事,你们看归看,写归写,但请不要做多余的事。” 几人对视一眼,任务有了---祭农神。 见六人都认真点头,老人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点,抿了一口茶,“哪位是楚熙同学?” 几人视线落在楚熙身上。 黎夜蹙眉,这是第二次从村子里的人嘴里听到楚熙的名字了。 “我是。”楚熙往前迈了一步。 老人点头,将茶杯放回桌上。 “祭祀一共三天。村里的屋子住不下你们六个,得分开。既然你是领队,就由你来安排。一会儿阿谨会带你们过去。” 楚熙点头,刚想说点什么,就见老人挥挥手,摆出送客的姿态,“天色不早了,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吧。” 常欣欣和陆丰一头雾水,这就好了? 她偷瞄了一眼楚熙,又看了眼身边的冯月薇,见她们都没说什么,也就安心地跟着往外走。 “村长。” 众人停下脚步,诧异地看向说话的人。 “您知道...后稷么?”《 》 3、瑞雪兆丰年 堂屋内的光线变得昏暗。 张一轩推了推眼镜,瞥了眼一半身形被阴影藏匿的黎夜,神情晦暗不明。 楚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刺啦。’ 村长划燃手边的火柴,火光在他手中明明灭灭,点亮了一旁的灯盏,目光落在黎夜身上。 他的眼里没有这个年龄老人该有的浑浊,清澈的像是能看透人心。 老人的视线冰冷而锐利,黎夜站在原地没有动。 气氛僵持。 常欣欣颤抖着将手伸进口袋,冯月薇指节攥得发白,陆丰往后挪了两步,做好了势头不对立马就跑的准备。 “唉...” 村长叹了口气,他抬了抬手,“坐吧。” 几人神色各异地坐在了下来。 椅子很硬,很凉,常欣欣不自在的挪了挪。 “村里祭的农神并不是后稷。” 黎夜呼吸一紧。 “而是救了我们全村的恩人。” 众人屏息凝神。 火光摇曳,烛光明明灭灭映衬在村长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们村子的土地算不上肥沃,但每年的收成也勉强够大伙儿糊口。但在我十四岁那年,村里突然闹了饥荒,地里颗粒无收。” “好在家家都还有点存粮,再去山上挖点野菜,摘点野果,也还能过活。” “那时候大家还都觉得再坚持一下,田里的状况就能好一些。但这样的日子却持续了很久...” “能走的都走了,但大多数村民都没地方可去。世道乱,其实哪儿都一样。” “再后来山里的野菜野果也越来越少,有些地方就连树皮都扒了,想要找点吃的只能去更远的山头。” 村长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时候,“人不是什么时候都是人...” 他长长地吐出口气,才接着道,“有些人饿疯了,把主意打到了孩子身上...”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们开始以为是孩子们太饿跑别的山里找吃的,摔在那儿了,才一直找不到。可后来丢孩子的越来越多,我阿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些先前还饿的走不动路的人,找起孩子来格外卖力,脸色也比之前好了不止一点。” “再后来山神收童男童女的消息在临近的几个村里流传开了。我爹这才知道,不止我们村,附近几个村里都丢了孩子。” “他开始跟踪他们,可一连好几天都没有收获,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猜错了。” “直到一天半夜,他看到有人溜出了村子就悄悄跟在了后面。他们一直走,走到了后山坟地半山腰的一个山洞。 “洞口前站着许多人影,他这才发现参与的人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尤其是当他看到两个被捆起来的孩子和那一口大锅,恐惧更是达到了顶点。” 黎夜眸光轻闪,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我爹跑了。他不敢回头,更不敢想象那些孩子的惨状。他当时跑的太急,在山脚下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跤,摔得不轻。后来他壮着胆子爬过去看,绊他的竟然是个”人,一摸还有呼吸,就把人给背回家了。” “那人叫严梁,在我家待了两天,家里把仅剩的米全都给他做了米汤,我那时候还挺不高兴的...”老人笑了笑,眼里流露出怀念的情绪。 “我爹一直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真要直接说出真相,村里免不了要大闹一场。我们这边虽然人多,但体力压根比不上那帮吃饱了的。” “他想来想去,最后决定悄悄聚集那些丢了孩子和没有参与的人家,告诉了他们真相。” “有人信,自然就有不信的,我爹就带他们去了那个山洞。他们看到洞壁上,地上全是血迹,里面藏着一口大锅,大大小小的骨头堆在角落。” “场面当时就失控了,失去孩子的那几户根本听不进去劝,哭嚎着就要去找那帮人算账,我爹费了很大的劲儿才给拉住了,再后来他们商量半夜趁那帮人睡着,再一户户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后来呢?”见村长突然停了下来,常欣欣忍不住问道。 “后来?后来计划失败了...”村长苦笑了一声。 “怎么会?!”陆丰一脸的难以置信。 “被打的措手不及的不是他们,而是我们。”村长叹了口气,脸色也有些难看。 “参与的不止那十几户,还有更多。他们是轮流去那个山洞的,其中还有丢孩子的两家...他们吃了自己的孩子...” 常欣欣瞪大眼睛捂住了嘴巴。 “他们已经不是人了,是怪物。” 村长眼神阴郁,唇角微微下垂,脸上的皱纹在烛火的映衬下更深了。 “我们就那样被绑着扔在地上,场面很混乱,有人在骂,有人在哭,有人在求饶。” “我被他们拽起来,刀抵在脖子上,他们说我爹多管闲事,要拿我第一个开刀。我当时太害怕了,哭着让我爹救我,我爹给他们磕头,但他们只是笑。” “严梁爬出来,趴在那些人脚下,他说吃小孩有什么意思,要吃就吃他,他能让他们永生。” 村长神情像是哀伤又像是愤怒,“那些人笑得更厉害,笑他脑子不正常,我现在还记得他当时表情,说的话。他说,‘试试嘛,万一是是真的呢?反正你们怎么都不吃亏...’” 老人的眼睛变得浑浊,声音里带着颤抖,“他们被他说动了。将我扔到一边...” 他闭了闭眼,露出个苦涩的笑,“我活了下来,他被带走了。我们被关在院子里,我没听到他的惨叫,但没多久就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我们都知道那是什么...我吐了,边哭边吐,我骂他们,一直骂。” 村长长长吁了口气,“我不知道自己骂了多久。嗓子哑了就躺在地上哭。外面很吵,突然彭地一声巨响,我们都吓了一跳。” “再后来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我爹帮我咬开了绳子。门锁了,我扒着门缝,没有人,除了一口大锅什么都没有,外面的人凭空消失了。” “当晚村里下了第一场大雪。第二天有人发现被雪覆盖的田地里长满了差不多有半截高的玉米,水稻,和小麦。” 黎夜蹙眉,欲言又止。 老人像是看出她的想法,“很神奇,对吧?它们的周期和适应的环境、季节都不同,却在同时生长,开花,结果。” 几人都点头。 村长望向敞开的大门,眼神渐渐变得空洞,像是失去了焦距。 “第二晚村里又下了大雪,一开始我们还担心它们会被冻死,一大早就跑去看,结果它们竟然已经全部成熟了。村里迎来了生机,每个人都是笑着去收割的,谁都不觉得累,一直忙到晚上才勉强收割了大半。” “第三晚同样是下雪。我们一大早就兴冲冲去收割,没想到剩下的小半粮食全部都烂在了地里。我们感觉可惜的同时又觉得庆幸。” 村长按了按眼角,“那晚我们每个人都做了同样的梦,梦到严梁笑着和我们告别...” “再后来我爹和剩下的村民们一起打了石像,盖了庙,定了祭奠的日子。对于我们来说他才是带给村里丰收和希望的农神。” “这不也是你们过来的目的?” 村长的目光重新聚集在六人身上,“与其让你们被所谓的好奇心驱使,影响到村里的祭祀,还不如告诉你们真相。” 他按了按眉心,拿起一旁的茶壶,声音有些疲惫,“该说的我都说了,还是那句话,你们看归看,写归写,但不要影响祭祀。”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是那个叫阿谨的少年。他手里拿着水壶,“爷爷,我这有刚烧好的。” 老人点头,拍拍阿谨的肩膀,“阿谨,带他们去休息吧。” 阿谨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几位,请跟我来吧。” 可能是对村里有了一些了解,也可能是村长给他们的感觉并没那么可怕。几人再和阿谨相处也少了一开始的那份拘谨。 除了黎夜和张一轩,其他四人都和他搭了话。 也是这个时候,他们才知道村长口中的住不下,是让几人分别住在不同地方的意思。 “阿谨,不能商量一下么?我们女生都怕黑,想住一起。”常欣欣双手合十,做出拜托的动作。 陆丰一下子跳起来,“什么叫你们女生怕黑,我们男生也怕的好嘛!阿谨小兄弟,让我们住一块吧!我们一点都不怕挤。” 阿谨摇头,露出个歉意的笑,“抱歉,几位。一户最多只能住一位。按理说村里最近是不接待外人的...那六家也是抽签后做出的决定。” “可是...” “已经给你们造成很多不便了,我们会遵守村里的规矩。” 常欣欣还想说什么,楚熙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气氛又沉寂下来。 阿谨指着不远处的一间小院,回头看向众人,“前面就是李阿婆家了,不如几位商量下谁去住...” “这个李阿婆,家里有几口人啊?”说话的是冯月薇。 “就她和王婶。” “我住吧!” 冯月薇赶忙开口,下意识瞥了眼楚熙的方向,又很快收回目光。 黎夜蹙眉。 张一轩和楚熙,也很快选定了住处。 本来还战战兢兢迟迟做不了决定的陆丰和常欣欣也回过味来,分配的住处是按照人口递增来安排的。 第一户2个,第二户3个,第3户4个...以此类推。看那几个老人急吼吼的样子,也猜到人越少大概率越安全。 两人都想选择下一家,相互瞪视,谁都不肯妥协,但很快便以陆丰暴力威胁成功作为结局。 常欣欣红着眼眶,不敢跟黎夜对视。 她嘴唇嗫嚅,声音含混地对黎夜说了声对不起,便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跟第五个户主进了院子。 红色的光晕随风摇曳,两人映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来回摆动,一前一后走向最后的住处。 那户人家姓刘,家里一共有七口,是这次主家人口最多的一户。 对于住户人数的多少,黎夜其实没有多少想法。 这儿一定有它自己的一套运行准则。鬼杀人的前提一定是触发或是违背了某种禁忌、规则。 那东西千辛万苦把他们送到这个地方总该有其他目的。要是单纯地为了看他们死,随便一个意外要来的轻松许多。 而且看楚熙张一轩一路的反应,这东西就算有其他恶趣味,也一定不是随机选择,而是有迹可循的。 黎夜垂眸看着地上一前一后几乎贴在一起的影子,错开了几步。 所以住在哪儿危险程度应该都差不多,不会出现完全靠运气决定生死的情况。 至于村长... 她问的问题其实很偏门。 即使在现实世界知道后稷的也不多,如果不是选修了民俗相关的课程,她也不会知道。 虽然每个地方的民俗也有所差异,但农村祭祀大多数都是祭山神、土地,很少有祭农神这样正式的叫法,这才下意识提到后稷。 黎夜并不完全相信那些所谓‘老人’说的话。 她想看看村长的反应,顺便验证楚熙口中npc的说法是否是真的,然后就是这里跟现实会不会存在某种联系。 但试探的结果出乎意料的好,甚至有些太好了。 村长最起码不是楚熙口中被设定成固定程序的npc,不仅知道后稷,还说了很多有关村子的事。 就像你费劲巴拉的准备了一堆自我介绍和材料战战兢兢去应聘,结果发现老总是你亲爹的那种惊喜。 黎夜眸光微敛,也不一定。她也许只是让村长提前把这个故事告诉他们。 故事。 村长话里的漏洞太多,作为一个年幼的旁观者,他描述的细节也太过详细。 但也不是全无收获,有用的信息在掺杂在里面,比如他们的田地三天就完成庄稼的生长到枯萎。 这是他们来这的目的,说谎太容易被揭穿,还会让他们产生怀疑。 再比如那个叫严梁的人。村里有他的石像,村长没办法做假。 故事里还有多少有用的信息,目前为止,她还不能肯定。 有夜风轻轻吹拂黎夜的发丝。 她闭了闭眼,这里真实的让她觉得可怕。这儿更像是一直被藏匿在现实之下的世界,从她进来的这一刻,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你好像并不介意被你的‘朋友们’排挤在最后。”《 》 4、瑞雪兆丰年 朋友们被加了重音。 阿谨唇边含笑看着黎夜。 那双眼里藏匿着黑夜与星辰。不似凤眸般凌厉也不似桃花眼般轻佻,自成一派,仿佛天上地下仅此一双。 少年的嘲讽倒没让黎夜觉得有多意外。 这人一开始给自己的感觉就不太好。就像...她思考了一会儿,脑海里有了形象,一朵穿着礼服的食人花。 但她没有细究的打算也不想和这人有过多接触,只点头淡淡“嗯”了一声。 “你讨厌我。为什么?我好像没有得罪你。” 少年这话题转的她有些懵。其实谈不上什么喜恶,只是觉得这人没有表现出的那样无害,下意识保持距离而已。 本来摇头就能解决的事,黎厌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直接回道,“连一个陌生人的想法都在意,不累么?我对你没有喜恶,你也没必要为一个不相关的人在意。” 说完就后悔了。 阿谨微一挑眉。 黎夜抿了下有些干燥的唇。她很少有这么尖锐的时候,可能是少年那句为什么里的疑惑和不解让她想起了年幼的自己。 情绪失控是致命的,尤其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地方。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并不是真的那样洒脱和无所畏惧。 “抱歉。不该置喙你的隐私。” 阿谨摇头,唇边的笑意渐深,眼睛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略有些苍白的皮肤在灯笼的映衬下多了几分血色,“说的也是...是我唐突了。” 他用舌尖轻轻舔了下唇角,神情依旧谦和有礼,“不过,你确定想看么?” 少年后面几个字说的声音很轻,黎夜听的不是很真切。 “什么?” 恍惚间,她看到少年身后展开了一个巨大的黑洞,里面充斥着阴暗、压抑、痛苦和能吞噬一切的孤寂与荒芜。 ‘哗啦哗啦...” 铁链摩擦地面的声音刺得她耳膜一疼,条件反射地捂住耳朵。 下一刻尖锐的哭声,痛苦的哀嚎,愤怒的咆哮还有很多她分辨不出来的声音糅杂在一起,逼得她后退了好几步。 少年蓦地笑了,眼神里多了几分邪性。 黎夜一下子清醒过来。 阿谨漆黑的眸子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确实。还不熟。” 那是一种被大型肉食动物盯上的感觉。 黎夜脸色难看,直视少年的眼睛。这人十有八九不是‘人’。要是真动起手来,自己能活下来的几率估计连百分之一都没有。 阿谨恢复了之前的彬彬有礼,“刘叔家就在前面,天色不早了,我们走吧。” 黎夜点头却没有动作,直到对方转身,她绷紧的后背才慢慢放松下来。 没人再开口。 周围很安静,但即便是农村,也太过安静了。 把黎夜送到刘家,阿谨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彬彬有礼,“刘叔,辛苦你们了。” 刘强笑着对阿谨摆摆手。他个子不高,笑容憨厚,是个看上去很老实的中年汉子。 阿谨转头看向黎夜,礼貌道,“早些休息。” “谢谢。”黎夜点头,转身跟着刘强进了院门。 院内几间屋子透出了些许暗淡的光亮,屋内隐约有人影在走动。刘强没有带她见家人的意思,直接领她去了客房。 屋内昏黄的光映得他原本就有些粗糙的脸像是蒙上了一层浅浅的灰色。 刘强站在门口指着房间里那张不怎么大木床,不好意思地冲黎夜笑笑,示意她好好休息。 “刘叔。”黎夜叫住他,初见村民时的那种怪异感再次涌上心头。 刘强露出询问的眼神。 “能麻烦您给我送一杯水么?” 刘强眼底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微笑着点头,转身走出房间。 听得到却不说话。 哑巴...么。 除了孩子,阿谨和村长,她目前没有听到过其他人的声音。是不能说话,还是她太敏感了? “咚咚咚...” 黎夜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她皮肤很白,眼底一片青黑,身上紫红的袄子有些空荡,看上去有些憔悴。她一只手拿着水杯,另一只手端着个搪瓷碗,里面装着一根玉米和几个小圆饼。 “刘婶?” 女人颔首,露出个笑,她的笑容很淡,眼角有淡淡的愁色。 黎夜伸手帮忙,刘婶摇摇头,进屋将东西放在了靠墙的矮桌上。她的动作很快,等黎夜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转身离开。 女人背影有些单薄,后背却挺得笔直。她收回视线,将门合上。 屋内飘散着食物淡淡的甜香气,乳黄的玉米颗粒饱满,小圆饼两面金黄,带着诱人的点点油光。 黎夜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三天是个很意思的时间。不吃不喝,人最多可以坚持三天。 祭的是农神,村长的故事又和粮食有关,她拿不准这个地方的食水会不会有问题。 她舔了下有些干燥的唇,开始四处打量。 房里只简单摆了桌、椅、床。桌椅是一套的,木制,有些矮。房间看着老旧却没有一般老屋的那股霉味,像是有人经常打扫和整理。 这儿原先应该是给小孩子住的。 光线突然暗下来。 她走到灯前才发现油碟里的灯芯快烧完了。透过窗户往外看,院里一片漆黑。 睡这么早? 来不及多想,她抬起矮桌,走到门口的位置,桌子落地时轻轻一震,大碗往前蹭了一下,露出了碗底白色的一角。 灯光越来越暗。 黎夜赶忙抽出来,快步走到灯前,那是一张折成了三角形的白纸。折纸的人似乎格外有耐心,三角形一个穿插着另一个,拆到最后,房间只剩零星的一点微光。 她将摊开的纸对准光源。 ‘噗’。 灯灭了,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纸张被攥紧发出沙沙的声响,紧接着是略微有点踉跄的脚步声,随着衣料摩擦的一阵窸窸窣窣后,房间彻底归于平静。 与之相反的,是黎夜砰砰狂跳的心脏。手里紧紧捏着纸条,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手腕脉搏强劲的跳动。 “狗儿叫舌头掉” 什么意思? 狗叫的时候舌头会掉,所以它们才不叫么,还是说张叔他们之所以不说话是因为没有了舌头... 可为什么还要养狗呢,没有狗叫不就不会有人掉舌头了么?但他们不仅养了还每户都养,也就一定是有必须养的理由。 会是什么呢... 那个张婶又是怎么回事? 各种纷杂凌乱的思绪在安静的夜色下狂欢,黎夜如同自虐般的放弃挣扎,任由它们在脑海里肆意叫嚣。 可无法证实的猜测,再多也只能是猜测。 她盯着漆黑的头顶看了很久,缓缓叹了口气,纷乱的想法同时噤声。 她翻了个身,老旧的木板床发出绵长的吱嘎声。 床板很硬,即便垫了一层厚厚的被褥仍旧有些硌,被子散发着一股被淡淡的香味,不是洗涤剂的味道,而是被阳光照射后留下的气味。 黎夜拢了拢被子,闭眼养神。 没有月亮,漆黑的夜幕笼住了整座村庄。 本以为来在这儿的第一晚将会是个不眠之夜。可村庄的夜晚太过宁静,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了警惕,小憩成了深眠。 “汪汪汪...” 天边的鱼肚白还没来得及泛起来。村子里就响起了第一声狗叫,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叫声并不杂乱,一间间院子接连响起,接力赛一般。 黎夜睁开眼睛的刹那,有孩子笑声响彻在耳边。 “找到你了。” 一只冰冷的小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死死地按在床板上,掌心像是攥了把石子,硌的她手腕生疼。 她下意识偏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嘻嘻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她一下子明白了字条的意思,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姐姐,你看到我阿爹了么?”稚嫩的童声在黎夜耳边响起,同时另一只手也被人压住。 那双手像是两条冰冷滑腻布满坚硬鳞片的怪物,顺着她的手臂不断攀沿,划破她的手臂,胳膊,最后在肩膀的位置停下来。 鲜血顺着伤口渗到被褥,又沿着床边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积成小小的一滩。 越是危机的时候,黎夜反倒愈发冷静下来。 狗叫是信号! 叫的时候不能睁眼,睁眼会被找到。但自己的舌头还在,所以舌头掉是因为别的原因。 “他说要好陪我一起玩的,可我等了好久,他都没有来...”童声里透着沮丧和失落。 脚踝蓦地一凉,黎夜不由一颤。有东西沿着小腿一圈圈盘桓而上,划过的位置留下了深浅不一的伤口,沾着伤口渗出的血绕着膝盖的位置一圈一圈缠了起来。 “姐姐,你是来陪我玩的么?”声音很快雀跃起来。 沉默。 她隐隐有了某种猜测。 四只手同时猛地用力下压,‘咔嚓...’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黎夜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眼睛几乎要充血,她紧咬牙关,死死压下卡在喉咙里的闷哼。 但那四只手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它们越缠越紧。 “喀拉,喀拉...” 是骨头被碾压的声音。 “呃!” 短促的痛呼很快被她咽了下去。嘴唇几乎被咬烂,鲜血眼泪混在了一起,强烈的疼痛让她整张脸都变得扭曲。 四只手同时停下了动作,疼痛骤然消失。 不对。 黎夜看向身侧。 消失的不是痛感,是她的四肢! 有什么趴在了她身上。她呼吸一窒,心脏被人狠狠攥住。 那东西慢慢俯下身凑近她耳边,用难以压制的兴奋语调一字一句,“我...看...到...了...”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鼻间发出呼哧呼哧喘息声。 不能被看到舌头! “姐姐,陪我玩...好么?”分不出男女的童声不再欢快,而是带着掩藏不住的恶意。 黎夜没有吭声。 “啧。”童声状似惋惜。 腐烂发霉的气味顷刻充斥了整个房间。 一双肿胀滑腻的手从她脑后缓缓探出蒙住了她的眼睛,黎夜甚至能感觉到上面的腐肉随着它的动作一块块掉在枕头上,发出粘腻的啪嗒声。 紧接着另一双同样腐烂的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然后是鼻子。 刺鼻的气味让黎夜出现了短暂的晕眩,但剧烈的疼痛又让她很快清醒过来。粗砺的手掌在她脸颊上拖出一道一道的血痕,最后慢慢滑到了唇角。 “好。”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黎夜听到了自己沙哑的声音和孩童欢快的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 5、瑞雪兆丰年 头顶是灰蒙蒙的一片,身下是略微有些潮湿的土地。 黎夜的眼睛睁开又闭上,大脑昏昏沉沉,像是睡了很久,又像是很久没睡。 鼻间萦绕着淡淡的土腥气,指尖捻起地上一小撮泥土,轻轻一碾,略带黏腻的触感让她从有些混乱的思绪里挣脱出来。 身体没有异样,先前的伤口也全都消失不见。 幻觉...么? 她无从得知。 但黎夜的直觉一向很准也相信自己对危险的感知。如果拒绝,她的舌头很有可能就得提前搬家了。 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除了脚下这一小块空地,目之所及的是望不到边际的绿色。 一根根电线杆粗细的植物根茎直入云霄,大片大片的叶子瀑布似的垂挂下来。 如果不是那些被层层外皮包裹着的巨型果实跟自己平常看到的一样,她还真的没办法把眼前这庞大的植物和“玉米”联系在一起。 “嘻嘻...” 黎夜迈出的脚一顿。 玉米地里静悄悄的。 错觉? 手腕突然一紧,黎夜反手去握,却抓了个空。什么都没有,只有玉米秆摇晃发出细微的声响。 “嘻嘻....” 声音在背后响起,她猛地转身,依旧空荡荡的。 “嘿嘿...” 耳边响起小孩子恶作剧得逞后窃喜的偷笑。 笑声接二连三,叶片晃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大。黎夜什么都看不到,却能感觉到这里有许多的孩子。他们嬉笑奔跑,念起了童谣: “一二三木头人。 一二三, 我们都是木头人。 一不许动, 二不许笑, 三不许露出小白牙, 四不许眼睛轻轻眨, 五不许大声喊妈妈...” 他们声音欢快,不知疲倦,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一二三木头人..”像是被赋予了某种魔力,黎夜不自觉跟着呢喃出声,“…五不许大声喊妈妈。” 童谣戛然而止。 一点莹白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望向天空,簌簌的雪花像是漫天的蒲公英,肆意飞舞。 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黎夜下意识往后退,但那东西的速度太快,蹭着脸颊窜了上去,被碰到的地方瞬间多了一道细长的口子。 破土而出的声音接二连三,它们蹭着她的背后,胳膊和小腿,好在空地不大又有衣服阻挡,伤口并不深,只破了点皮。 黎夜支着身子大口喘气,这才有机会看清差点把自己戳成筛子的是个什么东西——密密麻麻的玉米秆耸入云霄,天空被它们切割分裂,碎成了一块块独立又完整拼图。 “扑通,扑通...” 她如同置身于深海的孤岛,下一秒就要淹没在绿色巨浪里。 心脏越跳越快,一下下撞击着胸口,像是有了自我的意识,发了疯似的想要跳出禁锢它的身体。 数不清的绿色在黎夜的注视下渐渐加深,化作了一间昏暗狭小的阁楼。 爬满污渍的灰色墙壁上钻出许多白色的不规则人影,他们朝她伸出变了形的手,咚咚的心跳也变成了拍门,求饶,啜泣和尖叫。 黎夜弯下腰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可她的肺早就成了漏气的皮球。不正常的心跳和窒息让她忍不住一阵干呕。 “唔...” 血腥味蔓延开来,画面破碎。剧烈的疼痛让那些不受控制的记忆逐渐归位。 黎夜眼圈通红,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跪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子。 挑衅?警告?还是...常规流程? 黎夜脸色难看。这个地方在操控她的记忆。 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嘻嘻...” 不同于之前那些声音的稚嫩,这个笑像是在回应黎夜刚刚的疑问,带着示威的嘲弄和毫不遮掩的恶意。 “姐姐...” 笑声豁然而止,周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有东西圈住了她的脖颈。 黎夜僵在原地,冰冷湿滑的气息抵住了她的咽喉。 “姐姐可别被看到了哦...”声音轻的像是梦呓,但每个字都长出了手脚挨个钻进她的耳朵。 “不被看到,就能离开了?”黎夜垂眸,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嘻嘻...姐姐,赢了的人当然是想离开就能离开的呀!” “那如果...输了呢?” 脖子上缠绕的东西渐渐收紧。 “输了么?”声音里带了点苦恼。 “那样的话...”但很快兴奋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绝佳的法子,“那姐姐就能永远永远地陪着我了!” 黎夜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知道是被这话惊的还是被脖子上的东西给冻到了。 “不被看到,就赢了?” “姐姐...” 黎夜脖颈一凉,有温热的液体顺着锁骨下滑,“你还真是贪心。找到我...姐姐,找到我就告诉你。” 沙砾般细小的雪花缓缓飘落。 束缚感顿消。 覆上脖颈上的掌心一片粘腻,伤口又细又长,黎夜扯下一片干净的衣角,简单做了包扎。 “沙沙...” 她警觉地看向声音来源,拨开挡在眼前的叶子,一道身影忽然窜了出来,纯白的一小团,一边跑一边咯咯笑着,两只羊角辫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女孩儿的身影很快隐没在玉米地里,白色的身影时隐时现。 被动挨打不是她的行事风格,黎夜没多犹豫跟了上去。待在原地固然相对安全,但同样的也会失去寻找线索的机会。而且她也不觉得那东西会好心到没有时间限制。 黎夜保持一定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忽地蹙起了眉头。 尽管到处都是紧挨的绿色,但女孩儿的背影却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只要一抬头不管哪个角度都能看到那团白色。 她放慢了脚步。 不要被看见...是不能被女孩看到么? 黎夜停在了原地。 女孩儿也像是有感应一般蓦地停下来,站在了两根玉米秆的中间。长长的叶片低垂着,挡住了大半身体。 她低垂着脑袋,肩膀轻轻耸动,像是在小声呜咽。 黎夜盯着那个瘦小的背影,往后退了两步。 女孩儿弓下身,脊柱高高隆起,身体抖动的频率越来越快,白色的上衣凸起又凹陷,喉间发出宛若野兽濒死前刺耳的叫声。 黎夜心中警铃大作,刚要转身,面前的身影突然抬起了头。 “一,二,三,木头人。”她的声音不大却如同老旧发条转动时一样刺耳,黎夜心脏猛地抽紧,再想动作已然来不及。 女孩儿保持躬身的姿势,脑袋已经转了180度。 原本眼睛的位置塞满了半腐烂的玉米粒,墨绿色的汁液顺着鼓囊囊的脸颊缓缓滑落,两颊皮肤被撑的很薄,青黑色的血管下是密密麻麻的黑色颗粒,鼻子和嘴被挤在一边,像个畸形的怪物。 强烈的视觉冲击让她喉头一紧,恶心感还没来的及涌上来,便被更强烈的危机感包围。 数十,数百,甚至数千道目光齐齐望向黎夜。她像个被狂热信徒献出的祭品,暴露在无数疯狂、嗜血的眼神下。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和死亡的距离如此接近,近到只要轻轻眨动一下眼睛。 “喀拉喀拉...” 女孩儿的头仍在转动,颈骨相互摩擦,挤在眼眶的玉米粒不堪重负,争先恐后的掉出来。 细密的汗珠布满黎夜的额头,眼睛涨的酸疼,蒙上了一层浅浅的水光。 时间在静止中无限拉长,变得格外难熬。 身体开始无声的抗议。细胞相互挤压,肌肉来回拉扯,痛感在煎熬里滋长。只剩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保持不动。 终于,女孩的脑袋彻底转了过去,被死亡凝视的感觉也骤然消失。 黎夜绷紧的肌肉放松下来,但眉头仍紧紧扣在一起,眼里没有死里逃生的喜悦。 不动就不会被看到。 60秒。 这次她能保持一分钟不动,不眨眼,下一次不一定有这个好运。 还有游戏规则... 脑海里的记忆并不清晰,只隐约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是玩过的。可除了知道被盯着的时候不能动以外,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已经记不清了。 铡刀悬在头顶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在感知到自己情绪上的燥动后。 黎夜盯着那团依旧单薄的白色身影,拨开挡在手边叶子。 这地方不仅能操控她的记忆,还在影响她的情绪,时间越久,对她越不利。 周围静悄悄的。 汗水打湿了耳畔的发丝,黎夜像是回到了儿时,眼前只有那个小小的背影。 她离得近了。 叶片晃动的沙沙声也跟着小心翼翼。 更近了。近到一伸手就能碰到女孩的发丝。 黎夜一怔,漆黑的瞳孔瞬间蒙上了阴霾。 刚刚还衣着正常的女孩,这会儿除了脑袋,其他位置全部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而那些积雪没有融化也没有掉落,像是...穿在了她的身上。 她用舌尖刮擦着破开的软肉,血腥味蔓延开来,持续的疼痛让她隐隐躁动的心绪逐渐平稳。 从她下决定的那一刻起,黎夜的目光就从未女孩身上挪开过。 那么... 她眯起眼睛往后退了一步,女孩身上又变回了正常的白色长衫。 雪... 只有近到一定距离才能看到。 黎夜抬起手,雪花落在掌心很快就融化了,和残留的血渍混合在一起。 雪对这个村子有着某种特殊的意义。 黎夜脑海里快速梳理着所有的信息: 被雪包裹的孩子... 失约的木头人游戏... 等不到的父亲... 会掉舌头的大人... 还有祭祀期间只要被雪覆盖,就会长出食物的土地... 这样的土地需要的会是普通的种子么? 饶是黎夜自认在感情上比一般人淡漠,心还是忍不住狠狠颤了一下,目光复杂地看着只有脑袋还露在外面的小小一团。 “一二三木头人。” 女孩的口令来的猝不及防,黎夜甚至来不及收回脸上的情绪,身体已经先一步定格在了原地。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直直望了过来。眼眶空荡荡的,里面的东西已经消失不见。 墨绿汁液成了干掉的浆糊,在肿胀的面皮上绷出一道道褶皱。埋在血管下的黑色颗粒向外蠕动牵扯着变了形的鼻子和嘴。 黎夜身上的汗毛根根竖起,呼吸难以抑制地变得紊乱。 那种熟悉的窥视感又来了! 她如同一道摆在餐桌上的珍馐被贪婪饥饿的食客包围,恨不得用眼神将她分食殆尽。 露骨的目光和酸疼的手臂让黎夜倍感煎熬。她希望时间能快一点再快一点,可女孩儿黑洞洞的眼眶却始终保持着和她对视的位置。 “咔嚓---” 黎夜的心猛地一沉,有了不好的预感。《 》 6、瑞雪兆丰年 又是咔嚓一声。 这回明显要比之前更响,像是冰面支撑不住即将破碎前发出的哀鸣,在寂静的玉米地里格外清晰。 女孩儿头顶裂开了一道缝,无数细小的绿色绒毛从缝隙里冒了出来,脸颊的皮肤也渐渐变得透明。 绒毛轻轻蠕动,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长大。 黎夜这才看清那压根不是什么绒毛而是而是一棵棵绿色的幼苗。 一条条菌丝状的根系相互纠缠取代了原本青黑的血管,穿过空荡荡的眼眶向下延伸,钻进了女孩儿被白雪覆盖住的身体。 69。 70。 每默念一个数字,就像有只无形的手在黎夜的微垂睫毛上搭上一根火柴。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布满血丝的眼瞳上蒙上了一层水光,眼泪越聚越多,连呼吸都变得不再顺畅。 可眼前的女孩儿非但没有模糊,反倒是越来越清晰。 附着在她身上的白雪,正在剥落,它们散落在地面,直接融化在了脚下的泥土里。 白雪剥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女孩的身体也越来越小。 黎夜只能看到不停向下坠落的白色。 渐渐地只有拳头大小,再到只有乒乓球的大小。 直到女孩的身体随着最后一颗雪花的落下,不见了。 她已经没了人形。 如同一只漂浮在深海里的水母,头顶垂下的绿叶遮住了空洞的眼眶,脑袋下连接着无数丝状的根系,飘散在空气里,有几根甚至贴在了黎夜的脸上。 它们太细了,黎夜只能感受到脸颊上微微的痒。她甚至来不及感到恶心,脸上的的触感就已经消失不见。 那些触须自动剥离,一根根掉在了地上,蚯蚓似的扭动了几下,蓦地钻进了地底。 女孩儿的脑袋下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坠着。 她的头突然歪了一下,在半空中晃动了几下。 又歪了一下。 这回的幅度更大了一些,根须绷成了一条直线,扯着女孩儿向下坠。 大片的绿色占据了黎夜的视线。 86。 87。 窥视感消失。 黎夜视线下移。 女孩儿已经消失了,只留一团挤在粗壮玉米秆之间绿色的植物。叶子被迫直立或弯曲,像是一个被欺负了的小孩,看上去有点可怜。 她闭上眼睛慢慢蹲了下来。 不被看到不是离开这里的方法... 只有找到他…才能赢。 可他在哪儿… ******** 楚熙一头波浪卷散乱着,被她胡乱打了个结,有绿色的汁液沾在袖口上,地上散落着零星几片破碎的叶子。 她低着头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这次的任务怎么看,自己都有着绝对的优势。而且,那个脑子不太好的新人陆丰才是被打上记号的人,再不济也该是冯月薇或者住在最后一户的那个倒霉蛋才对。 怎么都不该轮到自己。 那个手绢,楚熙是没说实话,准确的说,她没说完整。 那是线索不假,却不是免费的。得到它的人会被打上标记,会成为鬼怪们的‘宠儿’。 比如冯月薇那个捉迷藏的任务。 按理说大家在不违规的情况下,被找到的概率基本一致。 但被打上标记的人一定会是第一个被找到的,他们身上的标记对鬼怪来说就是黑夜里的灯塔。 他们对它是又爱又恨,因为出现的时间,人物随机,所以根本没办法强行找到得到线索的人。 有经验的老人如果被找上,都会第一时间选择隐藏,任谁都不会愿意分享自己拿命换来的线索。 至于新人,免费得到的线索,谁会不想要呢?新人本来就是死亡率最高的一批家伙,死之前做点贡献,也算是死的有价值了… 在这里,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即便这份运气带有人为的成分。 而这次的选住处,也算是人为的运气。但选择同样存在未知,谁都说不准住户人数是多好还是少好。 楚熙也不能确定,所以她才选择了中间的位置,住在了第三户。 但她能肯定自己一定不会是那个最倒霉的,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她手里有其他人不知道的线索。 她见过村长口中的张老师,在另一个任务世界里。 所以要么就是全体强制触发,要么就是自己做了什么。 可自己昨晚什么都没做,食物也没吃。今早眼睛一睁,看到的就是这里,然后就被强制玩什么一二三木头人。 楚熙抬起头,这应该是一场全体强制参加的游戏。 她左半边脸已经彻底植物化,被绿色覆盖的五官已经模糊,长长的叶子垂落在肩膀上,绿色的汁液顺着叶尖滴答滴答的滑落。 她表情阴郁,配上另一半异化的脸看上去十分狰狞。 那死孩子每转一次头,后面就会越来越慢,快到最后时她实在忍不住眨了下眼睛,左边脸就开始异化。 好在第一局游戏已经结束。 还有两局。 楚熙捏紧了拳头,完好的右眼里闪过一丝厉色。 ****** 其他人发生了什么,黎夜不知道也并不关心。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世界上能依靠和信任的只有自己。 她抬头看着眼被割的四分五裂的天空,雪终于停了,把手按在了身侧的玉米秆上。 “找到你了。” 这就是她的答案。 孩子是种子。这里的每根玉米都代表一个小孩。 所以她才看不到他们,只能看到摇晃的叶子,听到嬉闹的声音。 但这个任务里,雪是特殊的。对于那些孩子更是一种限制。 黎夜注意到,只有雪停的时候,自己才能听到他和他们的声音,感受到他们的存在。 雪将他们变成了两种状态:下雪的时候是植物,雪停了才算孩子。 所有的玉米全都一模一样,规则不可能让她在数不尽的玉米当中找出一棵独属于他的。 这不现实。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他代表了所有的孩童,每个孩童都是他。 周围静的只能听到她微微有些不稳的呼吸。 什么都没发生。 黎夜的表情变得凝重。 错了么... “错了呦,姐姐...”带着幸灾乐祸的童声回答了黎夜的疑问,“啧啧啧...真可惜啊...” 黎夜眉头紧锁,不去理会声音的恶意,脑子里快速整理着相关的信息。 她到底遗漏了什么... “唉...可是错了就要接受惩罚...”声音带着装模装样的惋惜,“要不然游戏还有什么意义呢?” “你说是吧,姐姐?” 黎夜一下子跪在了地上,额角青筋凸起。她捂住脸颊,咬紧了牙关。先前被划出地伤口钻心的疼,有东西撕开了血肉正在往外钻。 鲜血混着绿色的汁液,一滴滴落在地上,一根根丝状的根系钻出伤口漂浮在指缝之间。 疼痛还没结束,身上的其他伤口也开始蠢蠢欲动。 痒。 无法克制的痒。 尤其是脖子。 黎夜能感受到被包裹住的喉咙里有东西在爬动,她忍不住用指尖碰了一下,被烙铁灼烧般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呵。你们大人就是喜欢自作聪明。” 黎夜额头沁满了冷汗,倒在地上。 “姐姐,你还有两次机会喽!啊,也不对。万一你提前留下来的话,可能...就没有两次机会了。” 钻心的痛和蚀骨的痒如退去的潮水渐渐散去。 黎夜蹙眉,失去痛感不是件好事。 一朵雪花落在她的脸颊上,它却并没有融化,而是紧紧贴在了皮肤上。 她完全感受不到凉意。 脸颊上的根须仍在摇摆,伤口附近皮肤也不再柔软。 她正在异化。 “大丫,乖闺女…醒醒…” 声音很轻,刻意压的很低。 异化带来的幻觉…么? “嘘…你阿妈和弟弟睡了,咱们别吵醒他们。” “大丫不是一直想跟阿爸玩游戏么?走…阿爸现在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那是你阿妈逗你玩呢,哪有什么吃人的怪物,大丫看到过怪物么?” “那就是了嘛,咱们去玩你最喜欢的一二三木头人,好不好?” 黎夜瞳孔一缩,看到了正在说话的东西。 一条巴掌大颜色鲜红正在上下弹动的舌头!!! “大丫啊…” 那东西正从女孩留下的那小捧植物中间钻出来,下面还连着细长的菌丝状的根系。 舌头在吸取养分,每弹动一下,就有一片叶子变成灰烬。 “你别怕。阿爸还能害你?你看,招娣不也被绑着呢嘛!还有大妮…这就是个游戏,你别怕,啊…” “大丫,别哭,别哭…你是姐姐,你阿弟和你阿妈饿了好几天了,你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饿死么…” “阿爸是没办法啊!你别怪阿爸,你留在这,你留在这长出来,咱们一家人就能得救了…” “阿爸也想种自己啊!可家里要是没个爷们,你们迟早也得被别人害!咱家不能绝了后...” “是阿爸对不住你!可咱走也走不了,逃也逃不掉…” “大丫啊,你是阿爸的好闺女,乖女儿…阿爸也舍不得你!可…可与其跟着阿爸受罪,还不如下辈子投个好胎,早点享福去…” 黎夜拳头捏的咯吱作响。 周围的叶片全部化成了灰烬,那条已经有脸盆大小的猩红舌头在触须的牵引下来回摆动,像只永远喂不饱的野兽。 黎夜蹙眉,情景重现? 这是村长故事的后续。 不过想想也知道村长是在说谎了。一个被好人救下的村子,怎么想都不该是被诅咒成一个必须用活人才能长出粮食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白色长袄,扯出了一个冷笑,原来自己这帮人就是这次的种子啊! 这是线索,毋庸置疑。但她不觉得那东西会那么好心。 看着那来回晃动的肥硕舌头,黎夜后退了几步,表情厌恶。 “啪!” 正在摇摆的舌头却突然炸开了。《 》 7、瑞雪兆丰年 没有喷溅的鲜血,没有散落的碎肉,黎夜眼前只有一团炸开的褐色烟雾,转眼就消散了个干净。 她盯着那片灰烬,微曲的睫毛低垂着,若有所思。忽地她眼底划过诧异,下意识舔了下干裂的唇。 灰烬里并不是什么都没有,黎夜瞳孔上清晰倒映着一棵小小的嫩绿的幼苗。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里只有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本来以为只有孩子才可以。但好像不是。大人也是行的。那些被成为种子的大人去哪了?” 没人回答她的问题。 黎夜也没有等答案的打算,她轻轻点了下伤口钻出来的细长根须,“他们被用作了消耗,对么。就像...我。” 她蹲下身,手指轻触地面,“只有我们这些同样被当作种子的大人才可以。对吧。” 根须瞬间绷得笔直,黎夜被拽的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脸颊上的触须张牙舞爪,尾尖齐齐对准她的眼球。 她歪着身子,掩去眼底的情绪,一手撑地,“这就生气了?” 黎夜深吸一口气,微微撑起身,半跪在地上,垂眸看着已经覆盖在手背上的那层薄薄的雪花,“我知道雪对你没影响。” 她终于知道自己之前忽略什么了,是窥视。推开那些根须,“你要能杀我,早就杀了。” 游戏开始到结束,始终在下雪,玉米该只是玉米才对... 盯着她的不是那些孩子,是那个声音的主人。 雪对他没有作用。 或者说那个声音和这些孩子不一样。 他不是种子。 果然,熟悉的童音响了起来。 “姐姐,你知道么...孩子的想法很单纯。” 那声音难得的平静,“即便父母骗他们去死,他们的执念也只是完成那场没能开始的游戏。” 声音突然变得狠厉,“但那些大人只会说谎。” “没了舌头也就不会说谎。”黎夜认同的地点头,“从源头上决绝问题,想法很纯粹。” 那声音兴奋起来,“姐姐,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吧?!你和那些大人不一样,你留下来陪我们吧,我绝对不会把你当养料的!” “真的么?”黎夜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当然了。我是不会撒谎的。”声音信誓旦旦。 “那...连在他们身上的舌头,怎么办?”她舔了下变的有些僵硬的嘴唇,“或者说打算把我种上几次用来消耗那些让你头疼的舌头?” 沉默。 “不说点什么拖延下时间么?” 气氛安静的有些诡异。 不止那东西想拖延时间,黎夜也想。 她一边思考他究竟会在哪儿,一边继续用语言刺激分散他的注意力,“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小女孩儿,而是被当作种子的大人…” “她,或者说我们,很好用吧?消耗掉再长出来,然后继续帮你处理掉那些…舌头。” 她眼里没什么情绪,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片被腐蚀后留下的灰烬。 黎夜蹲在地上,手指轻轻捻起一小撮泥土,用力一碾,泥土簌簌落下,只剩有些发黑的指尖,“舌头和孩子之间应该是存在某种联系…” 沾着灰黑印记的指尖指着自己脸上的触须,“他们被这东西绑在了一起。” “可为什么呢…” 黎夜自问自答,“是血缘,对吧?所以你只能转移…无法消除。” 脖子上的触须狠狠一扯,黎夜一下子摔在了地上。脸被人死死压着,抬不起来。 果然她身体异化的速度变慢了。 黎夜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不是百分百正确,但看这东西的反应,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她一半的脸几乎要陷进泥土里,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你…你在…保护…他们…” 身上的皮肉被撕裂,脖颈上的布条瞬间破碎,飘落在地上。但之前的那种骨骼血肉被吞并的感觉却消失了。 疼痛重新回归身体,并没有因为之前的屏蔽而变得迟钝。 黎夜痛的脸颊抽搐,眼尾却漾起了极淡的笑。 她知道他在哪了。 能一直保护这一大片玉米的,就只有脚下的这片土地。 她把满是白雪的手按在了这片玉米地上,声音极轻,“找…到…你…” 黎夜的声音戛然而止。 铺天盖地的雪花顷刻间将她围拢成了一个巨大的雪球…… “咳咳咳…” 黎夜猛地起身,口鼻被白雪灌入时那种冰冷的窒息感仍停留在她的感官上。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 铺满了发黄的旧报纸窗户让房间看上去更加昏暗,微弱的光线透过门缝,只能勉强看得清屋内的情况。 桌子抵在门口,搪瓷碗孤零零的摆在上面,几个模糊的黑影搭在碗口边缘。 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从冰冷的被窝里抽出冻的有些发麻的双腿,黎夜捡起掉落在床边的纸团,冷淡的眼眸覆上了一层暗芒。 这里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 她捏紧手中的纸团,不知道他们这只临时队伍还能剩下几个人。 而实际情况也确实让黎夜大吃一惊。 六个人竟一个都没少。 除了张一轩仍旧勉强保持住了那股子精英范儿,其他几个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独自坐在角落里得陆丰。 从黎夜进来,就一直听到他在那碎碎念,一会哭一会笑,显然是被吓得失了神智。 “大家应该都玩了那个游戏了吧?”楚熙打破了眼前沉闷的气氛。 除了陆丰和看上去正在发呆的张一轩,其余人都僵硬地点头。 “我们都简单地说一下自己游戏的经过,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她见没人有异议,就继续道,“那就由我先来吧。我醒来就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玉米地...” 楚熙的第一句话就让黎夜瞳孔一震。但她很快收敛了情绪,垂眼看着地面,静静地听她讲述。 同样是一二三木头人。 但不同的是她的游戏规则很明确。需要触碰到喊口令的孩子,完成三次游戏即可通关。 在过程中如果被看到就会随机植物化身体的一个部位,她在完全植物化之前完成了游戏。 冯月薇舔了一下干裂的唇,立马有血丝渗了出来,“我和楚熙姐经历的差不多...” 但黎夜立马就看出来她隐瞒了一些事。 “呵...”张一轩嗤笑了一声。 楚熙显然也看出来她有所隐瞒,她语气淡淡,“月薇,这不是竞争任务,线索越多,存活率越高。你觉得凭你一个人,能在接下来两天安然无恙?” 冯月薇先前还有些挣扎的眼神在楚熙这句话说完后立马变成了惊恐,这是要将她排除在队伍之外的意思啊! 她扯出了一个有些难看的笑,“楚熙姐,我还没缓过劲,有些事没讲清楚,你...你别介意。” 也不等楚熙反应,她便开始重新讲述,这次讲的很详细,前面确实和楚熙差不多,不同的是惩罚方式。 楚熙是植物化,而她则是会被雪覆盖。 黎夜看着声音颤抖眼神里依旧充满了恐惧的冯月薇,微微蹙起了眉头,她的眼里为什么没有死里逃生的喜悦? “你赢了么?”张一轩突然出声,问出了黎夜心中的疑问。 “什么?”冯月薇沉浸在自己的恐惧里,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张一轩眼神冷漠,又重复了一遍,“你赢了么?” 这句话让冯月薇的恐惧达到了顶峰。 她输了。 在那之前她已经完全被雪包裹住了。 但奇怪的是看上去快要情绪暴走的冯月薇,突然安静了下来。 她垂着头,没有说话,但周围人都猜到了答案。 气氛愈发沉重。 “不管怎么样,你还活着,不是么?”那声音柔和,温暖,带着让人难以拒绝的心安。 冯月薇抬起头,眼神空洞而迷茫,她分辨不出是谁在说话。 “你还活着。冯月薇。” 她的视线重新聚焦,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是啊,她已经回来了,她还活着。 她感激地看向黎夜,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对方已经收回了视线。 有了冯月薇的前车之鉴,常欣欣尽管满脸惊恐,但仍咬着指甲哆哆嗦嗦地讲了一遍自己的经历。 不出所料,她的惩罚方式也不一样,只是谁都没想到,竟会是舌头——如果被看到,就会被玉米上的舌头随机吞掉一个部位。 讲到最后地时候,常欣欣还是忍不住哭出了声,“我也失败了,呜呜呜...就剩...就剩一个...头,我就剩一个...头了...” 听到这,几人面面相觑,这遭遇确实有点太惨烈了。 黎夜看了眼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常欣欣又看了眼角落里半疯的陆丰,目光复杂。 这个常欣欣... 楚熙若有所思,“你们在住的地方,听到过有人说话么?” “没有...”常欣欣抽噎着,仍不忘回答问话。 冯月薇也摇头。 楚熙看向张一轩和黎夜。 在两人都表示没有后,楚熙点头,“我之前怀疑他们是哑巴。但现在,我觉得他们应该是没有舌头。” 黎夜多看了楚熙两眼。 常欣欣又开始咬指甲,指甲被她咬的凹凸不平,“没...没有舌头...他们...村子里这么多人都没有?” “其他人还不清楚。但村长,阿谨,还有那个小元他们肯定是有的。一会儿找其他村民试探一下。” 楚熙一边分析,一边看向黎夜,“黎夜,你呢?” 人类是个很奇怪的种群。 每个人都渴望与众不同,但当身边真的出现那样的人却会又下意识去排斥。尤其在这样一个充满位置和危险的地方,这种排斥会尤为的强烈。 她不能完全隐瞒,更不能全盘脱出。 黎夜抬眸,直视楚熙的眼睛,神色平静,“我...” “呃…呃…” 像是老人濒死前发出的哀鸣。 众人的目光纷纷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角落里的陆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自言自语。他背对着众人,身体前后摇摆,正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呻/吟。《 》 8、瑞雪兆丰年 “陆…丰?” 楚熙站在原地,试探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没有回应。 陆丰的头越埋越低,几乎要钻进双腿之间,呻/吟声也变得沉闷。 “楚熙姐,他...他怎么了?” 楚熙看了眼躲在她身后鼻尖通红的常欣欣,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黎夜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陆丰颤抖的背影上,总感觉哪里有些不一样了。 “陆丰?”楚熙往前走了几步,再次唤道。 这回陆丰像是听到了呼唤,他停止了呻/吟,身体前倾,如同一个突然被定格的老式摆钟,看上去惊悚又滑稽。 楚熙停下脚步,有了种不太好的预感。 陆丰忽然动了。 他支撑着身子吃力地一点点站起来,身体前倾一手扶着腰,另一手像是在捧着肚子。 黎夜皱眉,这人是…胖了么? 陆丰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令人难受的嚓嚓声。 “他这…这是怎么了啊?”常欣欣犹豫着往前走了几步,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是...生病...”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场景,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瞳孔在一瞬的放大后大脑似乎才重新接受到信号,一声高亢的尖叫就要脱口而出。 身后一双微凉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常欣欣打了个冷颤,哆嗦着向后瞟,泛着冷光的金属镜框闯进了她的视线。 “安静。” 张一轩有些不耐烦这个只会哭叫的新人,他放开捂着常欣欣的手,任由对方脱力地摔在地上,皱眉看着眼前的怪物。 是的。怪物。 陆丰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像个被小朋友恶搞捏出来的彩泥人偶。 鼓胀的脸颊占据了整张脸的四分之三,眼睛和鼻子挤到了额头,嘴巴则缩到了下巴的位置。腹部高高隆起,时不时还蠕动一下。 黎夜舌尖扫过微干的唇,有淡淡的血腥味。她很快压下了眼前画面带来的不适,毕竟更恶心的她都见过,好歹陆丰的皮肤还是正常的。 但身后的冯月薇就没那么强大的适应能力了。她面色苍白,别开视线,强自忍了一会儿还是没能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救...救...” 陆丰头顶的眼睛血红一片,眼珠还在拼命地下移,像是想要看清身前的众人,缩在角落里的嘴艰难开合说着含混不清的话。 他一只手捧住肚子,一只手向前伸,“救...我...救...” 下一刻,张开的嘴猝不及防咧到了耳后,并快速向上蔓延,整张脸最后就只剩下了一张嘴。 “救...我...”巨大的嘴一张一合,仍旧在发出求救。 黎夜瞳孔一震,无数舌头挤在漆黑的口腔里摆动,像在配合陆丰发音。 身后响起了椅子倒地和踉跄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而是淡漠而专注地看着面前伸手求救的陆丰。 她忽地眸光一动。 在楚熙和张一轩震惊的目光下,黎夜窜到了陆丰身后,用力一挥,只听嘶啦一声,陆丰身上的白色长袄就那样轻易地被暴力扯开,并以极快的速度全部塞进了那张巨大的嘴里。 求救声戛然而止。 黎夜看得清楚。那团白色像是活了过来,开始在黑洞般的口腔里游走,紧跟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传了出来,第二声,第三声… 惨叫响起又消失,此起彼伏。 黎夜柔软的睫毛遮住了略有些冷淡的眼。 它们在彼此消耗。 “砰”的一下,陆丰摔倒在地。 楚熙眼神阴郁地看着那团白色钻进陆丰腹腔,先前还如同怀胎十月的肚子竟就那样平坦了下来。 他的身形竟也在一声声或尖锐或沉闷的惨叫声里渐渐恢复了人样。 “呵。”张一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瞥了眼已经失去意识的陆丰,又扫了眼面无表情的黎夜一语双关,“收获不少。” 黎夜没有应声,丝毫没有救人一命的惊喜,只垂着头眼神淡淡地看着地上躺着的人。直到仅剩的一点白色从他嘴里钻出来化成了一小堆灰烬,她眼里才有了点别的情绪。 “楚熙...姐?”常欣欣和冯月薇相互搀扶着,没有了之前的针锋相对。 从她们一同往外逃时起,两人间似乎就有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先前的尖利惨叫让她俩头皮发麻,光是由声音引发的各种恐怖想象就足以把她们吓个半死。 一直到里面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才决定结伴进屋看看,但也只敢远远站在门外。 见无人应声,冯月薇试探性地喊了句,“黎夜?” “嗯。” 冯月薇眼睛一亮,和常欣欣对视了一眼。两人蹑手蹑脚地往门口地方向走了几步,小心翼翼地伸长脖子往屋里看。 直接对上了张一轩似笑非笑的眼。 常欣欣低下头,却被冯月薇以一种略微偏强硬的姿态拉进了屋门。 冯月薇可不管张一轩什么眼神。 她曾听人提起过张一轩,说这人性子孤傲,独来独往,从不与人合作。而且新人在他眼里和死人没有分别。 自己在他眼里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新人。 所以哪怕他很厉害,她绝对不会花力气去讨好一个与她而言没有任何帮助的人。 况且她也不觉得自己逃跑有哪有什么不对,求生是本能,她只是不想死而已。 常欣欣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缓解一下眼下尴尬的气氛。 她其实是有点心虚的,即使理智上认为自己在那样惊悚而又未知的情况,离开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理性上这种抛弃队友独自逃跑,又回来捡现成的这种行为让她觉得羞愧。 只是她还没来的及开口,就听到一个沙哑的略带了点熟悉的声音说道,“我昨晚…好像…好像是被人叫出去了…” 常欣欣瞪大眼睛,捂住嘴,看向同样一脸错愕的冯月薇。 陆丰竟然没死?! 她们这时也顾不上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龃龉,而是竖起了耳朵,听起陆丰的讲述。 “我一开始以为自己是在做梦…”陆丰裹紧了盖在身上的老旧桌布。 “但是…”他抬起脚鞋底朝上,看向黎夜,“上面有很多泥。” 黎夜看着陆丰鞋底已经变得有些干燥的泥土,若有所思。 “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么?”楚熙开口问。 陆丰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黎夜。 他那时候处在一种很奇怪的状态,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却能看的到,闻得到。 他知道是黎夜救了自己。 在鬼门关经历了一回,有些东西悄悄改变了。 楚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还记得么?”黎夜看向陆丰。 “嗯。还记得。我看到有很多人在田里。他们微笑着看我,像是等了很久。奇怪的是我明明不认识他们,却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有孩子么?”黎夜突然开口。 陆丰一愣,下意识点头,“有,有的。” 张一轩挑眉,微微牵动了下唇角,看黎夜的眼神越发意味深长,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黎夜示意陆丰继续。 “他们说我们是一样的。是家人,要我去他们那儿,他们会保护我。” “然后你就去了?!”常欣欣突然插嘴,一脸的难以置信,“一般人都不会相信这种鬼话吧?” 陆丰抬头看她。 常欣欣讪讪地笑了一下,“不是…就是觉得这种话有点…” 扯淡。何止是扯淡,但凡智商大于20的都能知道是假的。 但她咽下了后面两个字,没有说出口。 “我很难形容那种感觉。”陆丰有些着急地看向黎夜,那样子像是怕她也觉得自己很蠢。 “就像…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见到了绿洲…就像见到亲人时那种安心的,温暖的,终于能松一口气的感觉。” 幻觉么?常欣欣的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如果看到等着她的哥哥…自己十有八九也得中招。 黎夜则想起了那片玉米地对自己情绪的影响。 这是知道自己对温情没什么渴望,就转而让她想起那些不怎么美好的回忆么? 啧。 她在心中冷笑,还挺人性化,知道因人而异。 陆丰见黎夜眼里没有嘲讽鄙夷,心下稍安,才继续道,“我刚要跟着他们往地下隧道走,就有一个壮汉喊住了我。” “他说‘小子,脑子再不清醒,你就要死喽。’我当时一下子就懵了。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又喊‘你看看你到底是在哪儿嘛?’我低头一看,先前还亮着暖黄色光的楼道,一下变成了一个漆黑的大土坑。” “我一下子就清醒了,然后,然后就看到我膝盖以下已经全让土给埋了…” “我死命挣扎,大喊大叫,但他们完全不理我,还在一下一下地往我身上填土。” “那个时候我满脑子都是自己要死了,有点记不清了,我好像是求那个壮汉救我来着…” “下一秒,他就往坑里扔了一根很粗的麻绳…” “那些人就不动了,也不拿土埋我了,反倒是用一种怨毒…又像是愤恨的眼神看着我俩,嘴里像是在嘟囔着什么。” “那绳子太滑了,我抓了好几次都没抓住…” 陆丰打了个激灵,像是回忆起了昨晚宛如噩梦的经历。 “他一拉我上来,就拽着我拼了命地跑。他说那些是过去闹灾荒死了的人。因为是饿死的,所以变成鬼以后就喜欢隔三差五地把人往地里种。” 黎夜听到这,想起了陆丰那满嘴舌头的样子,就知道这事还有后续,“你什么时候发现那个壮汉有问题的?” 其实大半夜的有那么个村民出现在田埂,本身就是件很奇怪的事。 但陆丰本就不算聪明,恐惧之后,脑子更是卡得死死的。 他嘴唇哆嗦,张了张嘴,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陆丰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漆黑的夜晚,他跟在壮汉身后,庆幸自己福大命大,命不该绝。甚至还天真地幻想着自己会像小说里的男主角那样从此人生开挂。 然后,他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周围太黑了。 他看不清脚下的路,但却能看清男人的背影和他衣摆上颜色更深的补丁。 男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声不支的?陆丰想不起来了。 有人享受黑暗的静谧,能在其中的得到平静,但有些人只会被激发出无限的遐想和...恐惧。 陆丰是后者。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有人在外面喊他的名字,他很害怕,躲进被窝...然后呢?他想不来了。 再有意识就遇到了那帮人...很多当时没有注意到的细节,此刻全部清晰了起来。 男人出现,他清醒过来,然后发现自己被活/埋,男人扔绳子救自己,然后他们就不动了,怨毒地看着自己... 不对。 不是自己,他们是看着男人和...他手里的绳子。 绳子呢? 那么粗的绳子他放哪儿了,又是从哪里拿出来的?陆丰这才时才真正感觉到诡异,大半夜哪个正常人会拿着绳子在外面瞎逛的?! 还有…他们当时在说什么? 陆丰越走越慢,他一边自我安慰一定是自己想多了,一边又忍不住一遍遍回想那些人不停张合的嘴。 口型在他的脑海里渐渐变慢,一张一合,像是镜头下的慢放,陆丰下意识跟着念出了声:“他、也、不、是、人...” 他呆在原地。 惊恐地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停住脚步的男人。 “他知道了~”是个女人的声音。 “嗯。他知道了。”声音粗噶的男人回应。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另一个尖利的声音回复。 “可惜了...这后生看着细皮嫩肉的...”老人吞了口口水,听上去很是惋惜。 “可惜了,可惜了。”年轻的男声说道。 “哎呀呀,真是太可惜了!” “闭嘴。”壮汉低吼了一句,瞬间噤声。 陆丰吓得双腿齐齐打摆子,几乎要站立不住。 “真是麻烦啊!乖乖被吃掉不好么?相信我,这是你最美好的死法。” 壮汉转过了头。 陆丰狠狠揉了把眼睛,看向黎夜,“那是我这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东西。” 常欣欣咽了口唾沫,心想,那是你不知道自己之前的样子,要见了估计排名得换一换。 但吐槽归吐槽。但她还是很想知道陆丰到底看了什么。 “咳...咳...” 陆丰一下子跪在了地上,他一手撑着地,一手捂住了嘴,身上的桌布没有了束缚立马滑了下来。 常欣欣条件反射地“啊”了一声。 黎夜蹙眉,眼底闪过疑惑,转眼就变成了了然,最后化作一丝极浅淡的怜悯。 一个眨眼便消失不见。 陆丰抬起头,他的眼睛几乎要充血,剧烈地咳嗽让他说不出一个字,他挣扎着向黎夜伸出手,眼里满是恐惧和祈求…《 》 9、瑞雪兆丰年 “他...” 常欣欣看着几乎要背过气的陆丰有些无措,犹豫着就要把他扶起来。 刚迈出去一步,就被身后的冯月薇一把拉住了,“你不要命了!” 冯月薇一边使眼色一边将她往后拽。 常欣欣张了张嘴,不再吭声,任由冯月薇将她拉到身后。 “咳咳咳...” 陆丰越咳越厉害,伸出去的手再也渐渐无力支撑,黎夜的沉默成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强烈的恐惧让他忍不住颤栗。 他要死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是他?! 不甘像是雨后的春笋。 他明明已经得救了!是黎夜救了他啊! 他甚至在那一刻对自己发誓一定要好好报答她,哪怕自己可能会死... 可为什么这次她不救自己了?是自己没有利用价值了吗?! 不甘瞬间破土,却生成了愤怒和怨恨,就像陆丰已经变质了的灵魂。 都是她的错! 他的眼睛肿胀的发疼,脖颈上青筋暴起。接连不断的咳嗽让他几乎来不及呼吸。 混乱的思维让他的内心只剩怨怼。 她不该给自己希望,更不该在给了他希望后这么轻易的放弃他!!! 他争扎着站了起来,然后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直直扑向了身前的黎夜。 一切来的猝不及防。 “唔…” 陆丰这一下使出了全力,黎夜被他扑到在地,后脑和腰背都受到了冲撞,她痛苦地闷哼了一声。 强烈的冲击让她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就是这短短几秒,压在她身上的陆丰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吐出一粒黑色的种子。 “啪嗒。” 掉在了黎夜脸上。 冰凉的触感让她身子一颤,反手就是一个耳光,陆丰头一偏,嘴里又吐出来好几粒种子。 其余人见状,纷纷往后躲。 黎夜一手阻止陆丰的靠近,另一种手一点点去够身侧的桌布。 还差一点… 略有些粗糙的质感从指尖传来。 她勾过桌布猛地堵住了陆丰的嘴,双手用力狠狠一推,他的身体竟以那样奇怪的姿势弯曲了过去。 黎夜眼中的震惊不比任何人少。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立马从地上爬起来。 随着她的起身,陆丰的身体立马恢复了原样,如果不是那块掉落的桌布,黎夜甚至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咳咳咳...” 耳边充斥着陆丰的咳嗽,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响亮。 他的嘴撑到了一个人类无法张开的程度,血红的双眼高高凸起,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痛苦的表情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胆寒。 喉咙也在不停的咳嗽里变得沙哑,像是破了风箱的手风琴,粗嘎而难听。 “呕…” 成千上万的种子齐齐从陆丰嘴里涌了出来。 “啊!” 刺耳的尖叫还是被眼前这惊悚的一幕给引了出来。 只是这回尖叫的不是常欣欣,而是冯月薇。 她指着陆丰,脸色苍白,完全没有了最初的淡定,连话都说不利索,“他…怎…怎么会…” 只短短一分钟不到,陆丰面前已经堆积了很多的种子,他的身型也从成年男人的正常体型缩成了只有十几岁的少年大小。 黎夜看着快要滑到自己脚边种子往后退了一步,指尖摩挲着今早在张强家找到的铁片,神情晦暗。 黑色的种子比西瓜籽要小一点,扁平而光滑。比起种子,它看上去更像是被打磨过千百遍的玉石。 但很奇怪,她第一眼看到这东西,就知道这是种子。 她看着眨眼间身体便只有五六岁孩子大小的陆丰,抿了抿唇,收回了铁片。 来不及了。 他变化的速度太快,况且实验的成本太高,搞不好还要搭上自己一条命。 身后响起了常欣欣压抑的抽泣。 陆丰的身体已经缩成只有婴儿大小,不变的是大张的嘴和不停外涌的种子。 成年人的长相配上短小的四肢,让人有种难以言喻的怪异和惊悚感。 楚熙皱眉,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别过了眼。 陆丰就那样在众人眼前消失了。 只留下了一堆小山似的黑色种子。 沉默。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常欣欣终于绷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不安和迷茫。 这回却没有人再出声喝止。 他们神情不一,沉默地像是在借由这哭声掩藏自己心中泛起的那一丝惶然。 “黎夜,你对陆丰做了什么?” 楚熙的声音很轻,听上去就像是一句简单的询问。但这话本身就有问题,就感觉陆丰的死是黎夜造成的一样。 果然常欣欣和冯月薇两人的脸色立刻就变了,看向黎夜的眼神带了点怀疑和戒备。 楚熙的本意是几人同时施压,然后从黎夜身上获取更多更详细的情报,但她忽略了黎夜不是冯月薇。 短短一天的时间,这些恐怖的经历让黎夜在心境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楚熙打的什么算盘,黎夜再清楚不过。合作的前提是平等和信任,既然没办法(合作),单打独斗她也不怵。 而且,只要她手里的情报够分量,就不怕收集不到更多的线索。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支看上去是共同进退,实际自为战的队伍,不要也罢。 “我对他做了什么,你不是看到了么?”黎夜神色淡然,“我救了他。” “可他还是死了。”楚熙步步紧逼,仍不打算放弃。 “那就是他触犯的规则不止一个,我能猜到第一个,却猜不到第二个。没人规定我救他一次,就必须救他第二次吧?” “规则?什么规则?”常欣欣一脸茫然,“我怎么不知道?” 冯月薇抿了抿唇,小声地在她耳边讲解着任务世界里隐藏的规则和红色手绢既是线索又是靶子的事实。 常欣欣听罢崩溃地大喊,“所以呢?你们故意不告诉我们这些所谓的规则,是想让我们替你们去死?!是你们...是你们杀了陆丰!你们这群杀人犯!” 冯月薇直接甩了她一个巴掌,“你以为这里是哪里?!你家吗!清醒点,常欣欣!没人有义务告诉你任何事!” 常欣欣一声不坑瘫软在了地上,只有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黎夜懒得继续看这场闹剧,转身就要走。 楚熙拦在了她面前,“黎夜,我承认在新人里你算得上出类拔萃,但一个人的力量终归是有限。你就是再厉害能比得上我们4个?” “别算上我。”张一轩扶了扶眼睛,神情淡漠,丝毫没有给楚熙面子的意思。 楚熙神情一变,脸色有些难看。 她和张一轩算是老相识了。 这人说好听点是个独行侠,说难听点就是个只进不出的蟾蜍。尤其喜欢套新人的情报,但偏偏身手还好,新人就算明知道自己被套也没办法,打不过。 楚熙就是认准了这家伙也想知道黎夜手里的线索,才直接把他也划到了自己的队伍里。 “楚小姐。”黎夜的声音冷漠里透着疏离,“抱歉,我没有自我奉献的习惯。” 她停顿了一下,直视楚熙的眼睛,“当然,你可以威胁我,我也可以给你假消息,谁都不占便宜。但是...”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个人,“我喜欢公平交易,崇尚等价交换。欢迎找我交换情报,来者不拒。” 说罢黎夜就要往外走。 “等等。”楚熙再次叫住了黎夜。 “既然如此,你是不是也该说下你今早的经历,才对得起你所谓的公平交易?” 见黎夜点头,楚熙心中一喜。 下一秒就听她语气淡定,“可我已经给过你们了。” 楚熙皱眉,就听黎夜继续道,“我救了陆丰,他提供的情报因我而存在。而且,比起你的,他的情报明显物超所值,不是么?” 楚熙听出来她话里有话,还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黎夜手里的情报应该很重要,她不想把人得罪死了。 黎夜走到门口,转身又道,“对了,我是用陆丰身上的衣服救了他。” 这话明显是对冯月薇和常欣欣说的,她俩齐齐一愣。 衣服? 目光碰撞,两人对视了一眼便很快错开。 黎夜低垂着眼眸,瞥了眼那堆小山似的种子,敛去了眼底的情绪。没有了楚熙的阻拦,她很快便走出了村长家的院子。 整个村子在黎夜眼里像是突然从死寂清醒过来。 先前院子里又是哭又是叫的闹腾,外面安静的像是死了,这会儿事情了结了,外面倒是热闹了。 黎夜深深呼出一口气,即便知道这些村民有问题,但看到他们忙碌的身影,她心头的阴霾还是不由散了不少。 人类果然是群居动物。 一间敞开的小院,一个头发略微有些发白的大娘正在整理竹篾上的东西。 她抬起的脚还没迈出去,就被身后的人喊住了。 “等一下。” 黎夜转头,叫住她的人是张一轩。 “什么事?”她的神情十分冷淡。 张一轩眉毛轻挑,露出个极浅淡的笑,伸出自己的右手,“要合作么?” “为什么?”黎夜探究的目光犀利而直白,她的唇瓣抿成了一条直线,并没有因为张一轩的示好而有半分的软化。 “你很适合这里。”张一轩先是答非所问,而后才回答她的问题。“我的直觉告诉我,跟你合作,我会看到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抱歉。”黎夜摇头,“我没办法信任你。” “为什么?我看上去很不靠谱?”张一轩追问。 “嗯。” 黎夜的回答干脆而直接。 张一轩料到自己可能会失败,却没想到黎夜竟连一点谈判的余地都不给他。 “那…你交换信息么?”张一轩推一下眼睛,黎夜的态度让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之前免费从你那得到了不少信息,为了表示谢意,这回就由我先说吧…” 黎夜微一挑眉,不置可否。 却不成想张一轩第一句话就让她呆在了原地。 “我和陆丰一样,昨晚也离开了房间…”《 》 10、瑞雪兆丰年 “而且...我也没参与‘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 黎夜眸光微动,倒是没有太意外,张一轩说自己没在房间的时候,她就隐隐有了猜测。 她觉得陆丰也没参与。 陆丰昨晚应该是在外面待了一整宿,否则他的鞋底的泥土不该只是干了一部分。 其次以他的心理承受能力,真要是连着两次恐怖的经历,估计早就崩坏了。 而张一轩话里的那个“也”,让她的猜测彻底坐实。 果然,下一刻听他说道,“我套过陆丰的话,在他变成怪物之前。当然,还有其他人...” 说完还用一脸‘我有先见之明吧,快夸我’的表情看向她。 黎夜压根没搭理他,她的大脑正在快速运转。 如果不在房间就能逃过这个游戏的话...自己兜里的纸条又是怎么回事? 避开游戏的planb么? 她想起了纸上的内容:“狗儿叫舌头掉。” 不对。 只要狗叫的时候睁开眼睛,就一定会被抓进游戏。 村子只有这么大,他们不可能听不到狗叫。 离开房间根本有用... 除非张一轩和陆丰在狗叫的时候闭眼了。 张一轩的话还有可能。而陆丰...他要有这个能力就不会死的稀里糊涂了。 但张一轩真的知道这个规则么? “你在外面待了一整夜?” 张一轩耸肩,表情遗憾,“我也不想啊,但谁让我找不到回去的路呢。” 黎夜的心猛地收紧。然后她听到自己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说出自己的推测。 “你没听到狗叫。” “狗叫?” 张一轩看了眼身侧敞开的院门里拴着的一只深棕的狗,微垂的三角眼耷拉着,懒洋洋的趴在地上,没一点农村土狗撒欢的样子。 “这的狗还会叫呢!倒是有意思...” 张一轩说着狗有意思,却是目光灼灼地看向黎夜。 黎夜面无表情,任他打量,看来张一轩是不知道狗的事了。她摩挲着指节,思绪像是泄了闸的洪水。 村子其实不算大,就算是夜晚,以张一轩的能力不该找不到回去的路。 其次就是狗叫。 每家每户都有狗,叫声那么响,持续时间又很长,说是整个村子都跟着叫声震动都不夸张,不可能会有听不到的人。 除非... 她的表情变得复杂,“村子的白天和晚上是独立的两个空间。” 张一轩挑眉,倒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 “和聪明人说话果然让人心情愉悦。”他伸了个懒腰,“哎呀,好久没感到这么轻松了。” “你昨晚遇到了什么?” “说这件事前...”张一轩笑得一脸和善,“你是不是也该礼尚往一下,透露点线索?” 他靠近了两步,微微俯身,“比如,你为什么会把这个...”他揪起身上衣领的一角,“塞到陆丰的嘴里。” 黎夜蹙眉,她不喜欢陌生人离得太近,不由后退了两步,脑海里却已经回忆起今早的事。 今早清醒后,她就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自己不是警惕心低的人,在这样一个陌生而充满未知危险的环境她绝不可能睡着。 更不会在得到跟狗相关得线索后,还在‘狗儿叫’的情况下睁开眼睛。 但事实就是她睡着了,而且睡的很沉。 她那时就想难道待在房间里会被强制睡着? 但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然后,她就找了一个防身的武器---一块边缘算得上锋利的铁片。 等和其他人碰面,她又得知了一个重磅信息:自己和他们经历的有所不同,得到的线索也天差地别。 不同于其他人需要结合彼此的经历来总结线索。 黎夜掌握了最关键的线索。 这个村子过去发生过什么,以至于颗粒无收,只能以人为种。 而他们现在就是所谓的种子。 村民失去舌头是因为那些被当成种子的孩子。 虽然村长讲的故事是假的,但雪会催化种子成长却是真的。 但陆丰的异化确实让人猝不及防,那满嘴的舌头和惊悚的样子就能把正常人的san值掉光。 黎夜却从他那非人样子里感觉到几分熟悉,他像极了那个田里的被当成消耗品的小女孩。 区别是女孩一次只用消耗一个,而陆丰则是被寄生了一大群。 黎夜淡淡的吐出两个字,“实验。” 张一轩听后难得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实验?” 她淡定地点头然后简单讲了一下她在游戏里得到的线索。 张一轩的表情越来越严肃,他抿着唇,一语不发,像是在思考。 “按照你的线索,我们的身份是种子。而舌头和种子会相互消耗,陆丰之所以被舌头完全寄生,一个是它们数量太多,还有一个就是他并没有完全植物化,所以这种消耗很有限。” 黎夜点头,“但这衣服不同,它不仅象征我们种子的身份,还代表了...雪。这里的雪被赋予了特别的意义,它对种子有影响,同理,对舌头应该也有特殊的作用才对。” 张一轩点头,表情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赏和一点若有似无的试探,“要不是一开始看到了你一脸懵的表情,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装成新人的老手了。” 见她仍就一副天生不会笑的样子不搭理自己,张一轩忍不住调侃,“你和雪山唯一的区别就是,你会走路。” 黎夜瞥了他一眼,“有没有人说过,你安静的时候比较讨喜?” 张一轩一愣,下意识摇头。 开玩笑!过去一起做的任务里傻子太多,不是哭就是叫,他能高兴的起来也是有鬼了,所以他大多数时间都是安静的,自然没人会这样说,当然也可能是...他们不敢。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有趣的人了,如果她能成长起来... 张一轩眼神一暗,也许就可以去那里试试了。 但眼下唯一的问题是:这个新人似乎很不待见他。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见她一脸认真地看向自己,“那现在有了。” 张一轩耸肩,在唇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然后继续开口,“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的经历和楚熙她们不一样?” “线索。” 黎夜在听到冯月薇口中那块作为线索的红帕子的“副作用”时,就想到了自己。 线索意味着风险,那块红帕子是,自己手中的这张纸条同样也是。 她得到了线索,所以要进入更恐怖的游戏,她完成了比其他人更困难的游戏,因此得到了更多的线索和...特殊的奖励。 高风险意味着高回报,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她很满意,这很公平。 “那又为什么偏偏是你得到这个线索呢?” 黎夜眉间不由地微微蹙起,“什么意思?” 张一轩一看她的表情就猜到了她的想法,“你是不是以为这是随机的?” 黎夜抿唇,思考了一会儿,“你是说...住处?” “没错。你和那个冯...冯...” “冯月薇。” “对。其实你和她是各有百分之50的几率。” 张一轩见黎夜露出沉思的表情,他像个教授学生知识的老师循循善诱道,“这种任务里很明确有数字递增或者递减关系的都属于有迹可循,基本上就是要么第一个,要么最后一个。” 黎夜若有所思,“这算是任务世界不成文的规定?” “不,这是经验。当然也不一定是绝对的,只是我没遇到过其他情况。” 张一轩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还有一种就是完全没有规律可言,全看命运,要么是机遇,要么是死。这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公平。” “确实。”黎夜认同他的说法,“谢谢。” 张一轩唇角一扬,算是接受了她的道谢。 “那么,你昨晚到底经历了什么?” 张一轩嘴角抽了抽,这人还真是一分钟都不愿意浪费。 但他还是把话题引回了正规,“但在说这个之前我得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 “你昨晚吃东西了么?” 黎夜舔了下有些干燥的唇,摇头。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你吃了?” “嗯。” 她知道张一轩不会平白问这么个问题,蓦地眸光一动,“只有你吃了,是么。” “没错。” 黎夜下了结论,“所以你没被影响,没有睡着。” 她曾想过会不会是房主一家用了迷药,还检查了油碟是不是里面掺了什么。但就是没想过会是因为自己没吃送来的晚饭。 “为什么?” 她很不解。 在听过村长那个跟粮食有关的故事后,为了安全起见基本都会选择不碰村民拿来的食水才对。 张一轩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机密。” 见黎夜没有再问下去的意思,他走近一步,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但是嘛...你要是做我的搭档,我就告诉你。这可是我的独门秘诀。” “你指的是这次任务,还是包括以后的?” “当然是长期队友了,这可是我的身家性命,就交易一次,太亏了。” “我能学会?” “呃...”张一轩难得的卡壳了。 黎夜却没有感到沮丧,张一轩透露的信息量太大了,她的心脏砰砰狂跳,像是下一秒就要跳出胸口。 第一,这里可以组队。 第二,张一轩可能有什么特殊的手段或者...他手里有什么特殊的东西,而且这个东西可以无视规则或是被规则允许能带进来。 她想起那张诡异的面具,会是后者么… 但黎夜不能问。 张一轩主动透露情报,她收集起来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但如果是她问,性质上于她而言就不一样了。 她不喜欢欠人情。 黎夜的睫毛微微低垂着,她没办法信任别人,更没办法和其他人长期保持比较亲近的关系。否则也不会在和室友们关系变亲密后选择搬出去住了。 她没有回答张一轩那个看似玩笑的邀请,而是将话题重新引回目前的线索上,“陆丰说过他是被人叫醒的,并在不清醒的情况下出现在外面,所以他和你并不在同一个空间。” 黎夜冷淡的眉眼看不出任何情绪,“他之所以会出去是因为那块血手绢。” 忽地,她的眸光填上了几分冷色,“也就是说陆丰之所以会遇到舌头鬼,是因为每晚都会有一个被叫醒然后被迫离开房间的人。” 张一轩点头嗯了一声,“但现在靶子消失了。” 游戏失败的冯月薇和常欣欣没死,但被叫出去的陆丰却死了。如果不是他没找到破局的关键。 那就是...这是一个必死局! 所以,即使明天狗叫的时候不睁眼,留在房间里的人中一定会有一个被叫出去,然后遇到舌头鬼。 只有夜晚离开房间,才能完全避开两拨鬼怪的袭击。 但真的那么简单么? “所以你昨晚到底遇到了什么?” 张一轩沉默了一会儿,他看向黎夜,语气严肃,“我看到了另一个村子。”《 》 11、瑞雪兆丰年 “另一个村子?” 黎夜眼眸微敛,像是在思考这句话的含义。 张一轩的语气依旧严肃,“嗯。那是一处和这里完全不同的村子,腐败而破旧。而且…里面全是半异化状态的怪物。” “他们攻击你了?” 张一轩摇头,“它们没发现我。但...” 他撩起了左手的袖子。 黎夜蹙眉看着他露出手臂的内侧,她的瞳孔里清晰倒映着张一轩裸露皮肤上长出的一排嫩绿小芽和一个红绿交杂的狰狞伤口,眼底的震惊一闪而过。 “你异化了。”她的语气没什么变化,“碰到雪了?” 张一轩放下袖子,“没有。但我怀疑进入那个村子,会加快我们的异化速度。” “如果接下来两天都要进入那里的话,很有可能撑不到第三天的祭祀结束,就已经先一步完全异化。”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黎夜,“所以我们要提早结束祭祀。” “提早结束?”饶是黎夜再淡定,听到这个消息,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张一轩点头,这也是他找黎夜的主要的原因。 他已经异化,而且异化速度有多快,他能撑到什么时候,谁都说不准。如果不找个聪明人合作,他可能就得留在这儿了。 他扶了扶眼镜,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自己还有事情没完成,绝不能停在这里。 “对。除了完成原住民提供的通关条件以外, 还有一个适用于所有任务世界,算是一个隐藏的规则。” “那就是通过寻找到这里存在的原因从而得到提前离开的方法。” 黎夜按了按被衣袖遮住的右手腕,“你的意思是只要找到这个村子变成这样的原因,就能从这个原因里推测出怎么样提前结束祭祀?” “嗯。怎么...?” 她的表情并没有因为得知有提前离开的方法而变得轻松,反倒是愈发的沉寂。 张一轩见她蹙着眉一言不发,知道她在思考,于是不再开口,尽量保持安静。 其实黎夜在知道自己种子的身份后,心里就一直有个疑问。村长让他们参加三天祭祀,可在第三天晚上的那场雪后,庄稼会全部腐烂。 那作为种子的他们又会怎么样呢? 但现在张一轩说任务是可以提前结束的,这就完美的解决了她心里的担忧和疑问。 可还有什么不对... 新人呢? 新人不可能知道这个隐藏规则,就连冯月薇都不一定知道。所以对于新人来说这可能是一场必死局。 这已经不仅仅是信息上的差异了,已然上升到了生与死的差距。 实在太过不合理。 还是说种子不会受到影响,过了第三天晚上就能安全离开? 黎夜垂眸,真的是这样么... 在张一轩印象里她的情绪一直都是极淡的,即便有,也往往转瞬即逝。但这一刻他在黎夜眼里看到了浓到化不开的疑惑。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她似乎没有等张一轩回答的意思,“村长说的那个故事里,没有播种,只有成长和丰收。” 黎夜似乎是在和他讨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说,从播种那一刻才是祭祀真正的开始,那么地里的庄稼之所以会腐烂会不会是因为...祭祀结束了?” 她的眼睛像是重新找到了焦点,慢慢聚焦在了张一轩身上。 “三天的时间,很可能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简单意义上的三天...只是村长为什么要在时间上混淆我们?不是祭祀一结束我们就能自动离开么?” 张一轩的脸色也很不好看,“没那么简单。像这种只有时间却没有具体任务的世界,都必须找到正确的离开时间。” “比如这里,我们就必须找到祭祀真正的结束时间。只要撑到那个时间,哪怕你只剩一口气也能回去。” “但如果到了离开的时间,你却没有意识到...那么就是任务失败。” 任务失败就是死。 黎夜叹了口气,眼里的疑惑散了大半。果然自己还是太天真了。如果只要等待就能完成任务的话确实太简单了。 即便每晚都会有一个人必死。 三天,三个。 最高一半的死亡率,而且这一半大概率还都是新人。按这样的死亡率,只要撑过新人期,存活率就会大大提高,确实不太可能。 “去地里看看吧。”张一轩提议,“剩下的我们路上边走边说。” 黎夜扫了眼他被异化植物微微顶起来的衣袖,眸光渐渐收敛,这人确实给自己提供了很多情报。 两天,最多三天。 还在自己的承受范围内,便轻轻点了下头。 张一轩暗自松了口气,他知道黎夜这是同意和自己结盟的意思,不枉他以退为进,用情报打动她。 他按住手臂内测,目光深沉地看着黎夜的背影,希望这次依旧能赌对。 下一秒,张一轩换上了人畜无害的笑脸,快走几步,追上了前面的身影。 “欸,别走那么快嘛!你知道吗?得亏我经验丰富,要不然换个人百分百会被那帮怪物发现。” “那些怪物...真的,连科幻片都不敢那么拍,简直了!感觉就像是什么科学怪人制造出来的反人类生物。” “我看到一个半边脸不知道是水稻还是小麦的家伙,他的另一半脸竟然还是正常的;还有一个胳膊变成了长长的地瓜藤,上面结满了地瓜,拖出去能有好几米...” “......” 这一路上,张一轩的嘴就没停过,也亏得他优秀的记忆力和语言表达能力,把昨晚见到的每个怪物都描述的十分有画面感,才没有因为黎夜的沉默而尴尬冷场。 很快,他们看到了那一大片白茫茫的土地。两人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样一幕。 “你猜到了吧?” “昨晚下雪了吧?” 两人同时出声。 黎夜点头,“总要给新人一点活路,用这里来提示祭祀时间有问题最适合不过。” 张一轩看向黎夜,又将实现落到了眼前的那片雪白,“下了。我在房间里听到了雪花落下来的沙沙声。” 农田里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白雪下隐隐有绿色的小芽颤巍巍地冒了一点儿小头。 张一轩盯着雪花下嫩绿的小芽,忽然问道,“你说我们进村的时候,为什么会一个人都没有?” “你的意思是,”黎夜的眼神变得幽深,“他们在...播种。” “嗯。” 张一轩看着其中一根嫩芽顶开了头顶的一点儿积雪,“祭祀也许从昨天我们迈入村口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而村民应该是因为祭祀的某种规则限制,让他们必须在那个时间段完成播种。” “所以村长才会在明知道我们要来的情况下只派几个孩子过来接,进村的时候也见不到半个人影。” 张一轩的目光转向黎夜,“祭祀的第一天是昨天。我们也不是这次祭祀的种子,而是...下一次的储备粮。” 另一边。 自打张一轩跟着黎夜离开以后,楚熙就有了种不太好的预感。 一个张一轩就够让她头疼的了,再加一个黎夜... 张一轩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因为黎夜手里的线索? 楚熙想到了自己的任务。 眼神立马变得冰冷。 谁都不能阻止她。 瞥了一眼陆丰留下的那一堆种子,她将目光落在了发呆的冯月薇和默默流泪的常欣欣身上,“我们也走吧。在这里想要活命,就得打起精神来。” 她叹了口气,“你们也看到了,现在只有我们三个能相互帮助。虽然黎夜手里应该有很关键的线索,但我刚刚也尽力了。尽管那可能会在关键情况下救我们一命,但她不愿意透露也没办法,毕竟是人家得到的...” 常欣欣抿了抿唇,“可她说可以交换。” “你有能交换的东西?”冯月薇看她。 常欣欣瞬间不吭声了。 楚熙见她们不再说话,从兜里拿出了一样东西,“这是我通关木头人得到的线索,你们看看吧。” 两人的眼睛都是一亮,激动地看向她手上摊开的白纸,但上面只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种子”。 什么意思? 常欣欣看向冯月薇,见她也一头雾水,便求助地看向楚熙。 楚熙语气平静,却说出了让她们目瞪口呆的话,“这就是我们的身份。我们就是祭农神的种子。” 田地和田地之外像是被分割开的两个世界,一边银装素裹一边片雪未沾。 黎夜和张一轩坐在离田埂不远的石墩上,从他们这个角度看过去,怪异别扭的感觉更加明显。 黎夜在听完张一轩昨晚经历的详细经过后,陷入了沉思。 张一轩则一副累坏老子的表情,难得地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黎夜才开口,“你提到昨晚油灯熄灭后出现的嘶吼声,我并没有听到,很可能不是这个村子的声音。” 张一轩趴在自己的膝盖上,声音有些沙哑,“嗯,跟你讲了一遍,我才发现了一些昨晚没注意到的疑点。” 他清了清嗓子,觉得舒服了点才继续,“门外的那些怪物只是吼叫,却从始至终都没有进来的意思,而且叫声一直持续到下了雪才消失。” 他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甚至带了点咬牙切齿,“我被摆了一道,它们在阻止我出去。” 阴沟里翻船尤其还是被怪物推翻在沟里的感觉让他十分的不爽。 黎夜也有觉得是那些东西故意的,她分析道,“也可能它们在等下雪。雪于我们而言是致命的危险,对它们可不一定。” 张一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回头看向她,不经意的问道,“欸,那个陆丰之所以最后还是死了,是因为…” 他抖了抖了抖身上的白色长袄,“衣服没了吧?” 黎夜起身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淡淡嗯了一声。 起初她救陆丰只是想印证自己的猜测,事实上她也确实成功了,并从他身上得到了一些重要的线索。 但说来也是讽刺,最重要的那条线索却是由他最后的死亡带来的。 那就是身上的这件衣服绝对不能失去。 她瞥了眼张一轩的手臂,“你已经异化,后期会不会影响神志还不确定。还是尽量离其他人远一点,那个楚熙…别最后没死在怪物手里,反倒死在人为上。” 黎夜对楚熙算不上熟悉,也不是因为她耍心计而对她防备。 在这个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死掉的地方,没点心计的人都活不到第二次任务。 只是她对人的气场很敏感,楚熙的气场很怪异,让她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哦,天呐,我的冰山搭档竟然开始关心我了。我简直太感动了!”张一轩故作捧心状,配上他那张精英范儿十足的脸,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他夸张的张开双臂像是要过来拥抱黎夜,那略带猥琐的样子哪儿还有先前的冷静睿智。 黎夜嘴角抽了抽像是什么都没听到,转身就走。 “别走啊,搭档,等等我啊…”张一轩赶紧跟上黎夜她,“缓解下气氛嘛,年纪轻轻的看你这眉头皱的,你还在上大学吧?” 见黎夜不吱声,张一轩也不觉得尴尬,他推了下眼镜,“现在的大学生都这么不苟言笑了么?比起我们那会儿还真是不一样了。” 他刚刚的确是想知道黎夜在现实生活的信息,如果这次失去消息,以后再在一个任务遇到的概率太小了,难得有合眼的队友人选,他不想放弃。 但人与人之间相处,要讲究那个度,他可以偶尔和黎夜开个小玩笑,但不会不尊重她的感受。 既然黎夜不愿意透露,张一轩也不会强求。 他收回了玩笑的表情,认真地看向黎夜,“在这里,是不允许自相残杀的,因为对方在死后24小时内会变成厉鬼报仇。” “那超过24小时呢?”这倒是让黎夜安心了不少,她并不想在躲避怪物的同时,还要防备人。 “我还以为你会问陆丰呢…”张一轩有些无语地看向黎夜,“超过24小时,厉鬼就会消失。但我还没见过能有人逃脱的。” 黎夜若有所思,“那你的意思是不管是不是亲自动手,只要导致别人死亡,就会被报复?” 张一轩摇头,“这取决于死掉的那个人死的时候是不是清楚自己死亡的原因和被他指认的凶手是否真的动手了。” “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黎夜眼神微暗,“那也就是说,如果陆丰知道没有衣服会死也知道是我扒了他的衣服导致了他的死亡。而我也确实扒了,这样,他就能报复我?” “但假如他不知道这个规则,或者他以为是其他原因导致了他的死亡,再或者不是我扒的。他就变不成厉鬼,报不了仇?” “嗯,就是这个意思。”张一轩点头。 “还真是公平公正的人性化服务。”黎夜难得当着外人的面吐槽。 “我的意思虽然大多数人在知道这个规则后,会有所忌惮,也能让那些想通过杀人获得线索的人收敛一些。” 张一轩目光幽深,“但防人之心不可无。真要是想杀人,并且不让对方察觉的方法太多了。” 黎夜神情微冷。确实,这个规则的漏洞太多了。不鼓励杀人,但也不绝对禁止,倒是有意思。 “既然已经有了打算,接下来我们各自还得再准备一些晚上要用的东西。天黑前会和。” 她这话说的虽然不算特别直白,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既然消息已经交换完了,接下来就分开行动。 张一轩原本还想说一起行动,但想想,他们两人分开的效率确实会更高。 “注意安全。” 黎夜淡淡“嗯”了一声,先一步离开。 和张一轩的合作确实让她收获了远超于自己提供信息的价值。 她知道张一轩是因为想和自己组队才会告诉她那些消息。也猜到他可能还有其他自己不知道的打算。 但她并不想深究。因为她绝对不可能和任何人以任何形式绑定在一起。 把信任和后背交托给另一个完全独立的人于黎夜而言是件非常危险的事。 可不管怎么样自己确实这场交易的受益人,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帮他离开这个任务。 黎夜正走着,却被人挡住了去路。 她面无表情地看向对方。 那人抿了抿唇,“黎夜,我可以和你做交易么?”《 》 12、瑞雪兆丰年 一盏盏被风吹的微微摇曳的红灯笼为丰年村的傍晚,增添了几分生气与热闹。 黎夜和张一轩简单的碰面之后,得知对方和自己一样,都没什么收获。 不管他们说什么问什么,村民们就是不开口,有些更是干脆当作没听见,直接回屋锁门。 村民这样的态度,意味着从他们嘴里得不到任何线索。 不过两人也不算太失望,他们之前就有猜测这里的村民很可能压根就没有舌头。 两人也讨论了陆丰昨晚见到的舌头鬼。他们目前还没弄明白同样都是没有舌头,为什么有些是村民,有些却成了鬼怪。 而村长作为这里唯一能说话的成年人,这个局说不定能在他身上破开。 两人前后去找了村长,但都没见到人。从阿谨那儿得到的消息是村长病了,暂不见客。 村长的回避的态度,让两人都感到了奇怪。 两人的调查陷入了短暂的僵局。 “你也试过了吧?”张一轩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黎夜。 “整个村子完全被大雾包围,除了这儿,我们哪儿都去不了。” “嗯。” 黎夜和张一轩分开不久,就去了村口,入眼的便是漫天的浓雾。 她站在村口并没有考虑太久,就钻进了进去。 里面和普通的雾气没多大区别,空气潮湿,能见度很低。 走了一会儿,雾气渐渐变得稀薄,她加快了脚步,印入眼帘的却是那块醒目的写着“丰年村”的巨石。 她又回到了村口。 黎夜收回思绪,看向脸色从见面起就不算太好的张一轩,“晚上还有个人跟我们一起行动。” 对方却只是挑了挑眉,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连那人是谁都没有问。 黎夜多解释了一句,“这是我和她单方面的交易。她只是跟着我,你不用理会。” 她偏头看了眼张一轩的手臂,轻皱了下眉头,“你的手…” 张一轩撩开衣袖,“异化的速度比我之前预测的要慢一些,算是个好消息。” 裸露出来左手手臂上已经长满绿色的幼苗,连原本狰狞的伤口也被幼苗覆盖。 好在将近一天的时间也只是从手臂内侧蔓延至外侧,胳膊的位置目前并没有波及到。 异化意味着痛苦,硬生生从血肉里生长出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生命体,想想也知道会有多疼。 “你怎么样?”黎夜难得的关心了一句。 张一轩勾了勾有些发白的唇角,“撑的住。” 简单说了一下晚上需要准备的事项,两人便分开了。 有微弱的亮光从院子里透出来,黎夜看到村民们忙碌的身影,也闻到了熟悉的食物的香气。 她已经快两天没吃东西了。之前心里被各种事情缠着没太多的感觉。 这会儿五脏庙被香味勾引着,隐隐有了想要造反的势头。 她揉了揉有些抽痛的胃,加快了脚步。 刘强家的院门敞开着,有浓烟从房顶的烟囱里飘散出去,在昏暗天空的映衬下,变成了不详的黑色。 隔壁的房间和厨房里都有人。她走进院子,瞥了窗户上映出的人影,黎夜停下了脚步。 她在心中默数,“1,2,3,4,5,6,7,8,9。” 多了一个。 厨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刘婶看到门口的黎夜明显一愣,苍白的脸上很快露出了一个笑,她以为黎夜饿了,便指了指身后的厨房,意思是一会儿就能吃饭了。 黎夜点头回了个笑,走之前瞥了眼窗户上随着油灯摇曳的人影。 7个。 多出来的那个已经不见了。 眼花了么… 黎夜的房间屋门敞开了条缝,隐约有微弱的光线透出来。 油灯已经被点亮了,她快走了几步,看了看里面的灯芯,比昨天的要长一点。 她看了眼窗外渐渐变暗的天色,拿出了一枚铁片和一把的旧镰刀。 黎夜穿过大雾时捡到了这把镰刀,手柄上有很多细小的裂纹,刀口虽然被她打磨过,但看上去仍旧锈迹斑斑。 她把铁片放回口袋,将镰刀藏在了枕头下面。 没一会儿,刘婶一手拿着水杯,一手端着食物进来了。 仍旧是昨晚的那个搪瓷碗。里面的东西换成了两个白软的馒头,两个金黄的小圆饼,和两个煮熟的土豆。 送走了刘婶,黎夜拿起矮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看着散发着热气和香味的食物。 不知道怎么的,她突然就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在邻居家看过的一部动画片《千与千寻》。 里面的千寻父母因为吃了供给客人的食物变成了猪,千寻则是因为没有吃那个世界的东西差点消失。 而现在的自己,她看着碗里的食物,她不知道选错了会怎么样,她也没那个心思去了解。 张一轩的秘密比她想的还要多。他的神情那样严肃,告诉她只能吃保留食物原样的那个。 她拿起了煮熟的那颗土豆,拨开那层薄薄的皮,露出了里面金黄的瓤,轻轻咬了一口,口感软糯,回味香甜。 她露出了一个不太明显的笑。 孩子的想法既简单又让人好笑。她那时候就曾幻想着如果她也能像电视里的千寻那样救了妈妈,她是不是也会像千寻妈妈爱千寻那样爱自己。 黎夜又咬了一口土豆,连带着那些封存许久的记忆,一起被吞到了肚子里。 两个土豆很快就被吃完了,黎夜看着剩下的食物,没有再吃的意思,拿起桌上的空杯子,起身去了屋外。 回来的时候,她手上拿着杯水和一些破布条。 布条是问刘婶要的。 她拿出枕头底下的镰刀,开始一圈一圈的缠在手柄上,她可不想武器挥到一半,刀头就已经自己甩出去了。 房间油灯散发的光亮渐渐变得昏暗,黎夜也给镰刀打上了最后一个死结。 她靠在椅子上,握着镰刀闭目养神。 “哧”地一声,油灯灭了。 黎夜睁开了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她握着镰刀,扶着矮桌摸索着向门口走去。 “砰!” 有什么东西狠狠砸在了门上,连带着整个房间都震动了一下。 黎夜攥紧了镰刀,将手放在了门上。 “别…别开门…” 她推门的动作一滞,是张一轩的声音。 黎夜靠近门边,蹲下身,没有吭声。她听到了门外急促而痛苦的喘/息声,和隐约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低低地吼叫声。 “外…外面全是怪物…”门外的张一轩极为费力地挪了一下身子,痛哼声被他压抑在了喉间。 “黎夜…千万…千万别出来…”他靠近门缝,像是压制着极大的痛苦在和黎夜说话。 她的身影隐匿在黑暗之中,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漆黑的瞳孔比起黑夜还要深邃。 她握住了镰刀。 蓦地,门外响起了一声声尖利的嘶吼,如同在为发现猎物即将饱食一顿而感到兴奋,震的她耳膜生疼。 门外张一轩的惨叫只来得及发出一半,便被撕咬和咀嚼的声音淹没了。 喷洒的鲜血溅到了门窗上。血腥味顺着门缝钻进来,黎夜看到了窗户上洒满了比夜色更浓的斑驳痕迹。 她深深吸了口气,没有犹豫,直接将门狠狠一推。 随着“吱呀”一声,屋外闭眼的光线直直透了进来,撕咬声、咀嚼声瞬间消失不见。 黎夜踏出房门,身后的屋子就那样消失了,像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没有狼藉一地的尸体,没有形容恐怖的怪物。 只有溪流潺潺的水声和一群正在河边洗衣服的妇女。 怎么…回事? “欸,你们晓得吧?村长的那个大儿子今天要从城里回来了。” “哪个能不晓得嘛,说是那边要留他给城里边的娃娃上课咧。那句话咋说的嘛,肥水…肥水不流外人田!他是个有良心的,说是要回来教咱们的娃儿读书。” “你送你家大丫去读书不?” “大丫想去,读书也没啥不好的,再说了,村长不是说不花钱的嘛!” “女娃子有啥好读的呦…要我说,女娃子嫁个好人家比啥都强!” “哎,要不把你家闺女也送去上学呀,听说人还没娶亲呢,说不准就看上了呢!要成了,那可是村长家的儿媳妇儿嘞!” “……”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手下洗衣服的动作不停,嘴里的话也不停。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突然出现手里还握着镰刀的黎夜。 她收起镰刀,往那帮妇女身前凑了凑,“请问…” 没人搭理她。 不对。 是她们根本就看不到她… 这算是什么,情景重现? 黎夜还没来得及细想,画面突然一转。 她出现在了一间教室里。 这里一看就知道由堂屋改造的,一张张小桌子小凳子整齐的摆在里头。 桌椅的前方挂着一块儿涂满了黑漆的木板。一张算不得正规的讲台立在当中,上面还放着几本书。 黎夜刚伸手想翻一翻,耳边却突然传来了磕磕绊绊的读书声。 她一回头,教室里坐满了孩子。有的几岁,有的十几岁的,他们坐在一起,表情兴奋又认真。 黎夜看向讲台,一个20多岁的年轻男人一身白色长褂,拿着书,认真地听着他们诵读,时不时的还会纠正几句。 男人长相清俊,眉眼柔和,说话时自带三分笑意,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放松和亲近的感觉。 他是谁? 她盯着男人,试图将他和自己见过的人做对比。 没一个能对的上。他身上的气质很特殊,如果自己见过不会认不出来。 正想着,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严老师!” 年轻男人回头。 女孩的脸红扑扑的,有些害羞地将书递到年轻男人面前,指着其中一段。 男人指着书上的内容耐心地给女孩儿讲解。 但那女孩儿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时不时地就要偷瞄男人几眼。 黎夜蹙眉,这个女孩儿怎么那么像刘婶?! 画面又是一转。 两个男人正在油灯下看书。 其中一个是严老师,另一个男人同样英俊,只是眉眼间微微蹙着,透着淡淡的疏离,看上去有些不苟言笑。 “最近来上学的孩子越来越少了。”严老师放下书,他按着眉心,神色担忧。 “嗯。”男人看向严老师,神色变得柔和,“最近村里状况不太好。民以食为天,地里收成不好,孩子们也无心读书。” 严老师犹豫着开口,“我那还有些钱,要不去城里换些粮食?” 男人神色冷了下来,“你帮的了他们一次,还能次次都靠你?人心最是贪得无厌,你帮他们是情分,他们可不一定那么想!” “那件事都过了那么久了…” 话到一半就被男人打断了,男人眉头微皱,“这事用不着咱们操心。” 严老师还想说什么,男人走过来,将人拥进了怀里。 “还有3天,等给你爹守完孝,我就带你离开。” 严老师眉眼间有些不舍,“咱们真的要走么?那些孩子…” 男人刚想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响。 “谁?!” 男人一把拉开门,走了出去。 黎夜跟在男人身后,眼前这两个人明显是关键。 她先前就看到窗外有人影晃动,但她只能看着,根本出不去。 屋外什么都没有。男人看向沉沉的夜色,脸色越发地难看。 男人的侧脸让她突然有种微妙的熟悉感,这人…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走到男人面前,对着男人的脸仔细打量。 眼睛,鼻子,嘴… 黎夜心跳猛的加速。 他竟然是…村长?!《 》 13、瑞雪兆丰年 男人看向了她。 他的脸渐渐变得模糊,周围的一切像是被人强行打上了马赛克。 模糊的色块在黎夜眼前逐渐放大,她感到一阵头晕,再睁眼,已是白茫茫的一片。 她被人推搡着走在雪地里,耳边全是嗡嗡的杂音。身上的绳子勒进伤口,每走一步都像是钝刀子割肉般扯着疼。 痛。很痛。 黎夜挣扎着想抬起眼,被身后的人狠狠一推,踉跄着摔在了地上。 冰凉的雪花钻进被绳子磨得滚烫的伤口,她躺在雪地上,没有挣扎,甚至有些贪恋地将身子贴的更近。 短暂的麻痹让她不禁发出了低低地喟叹。 有人将她狠狠拽起来,又用力踹了一脚。 “妈的,果然是个婊/子,被男人推地上都他娘的能叫出声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鄙夷。 “真他娘的恶心,好好的男人不当,非得跑去给男人搞…真给他们老严家长脸!”另一个年轻男人附和道。 “得亏老村长死了,不然估计得被他这宝贝儿子气的棺材板儿都压不住!” 男人们充满恶意的笑声混杂在一起。 黎夜的眼里却透出一丝茫然。 他们在说…谁? 我…又是谁? “可惜那姘头不在,要不然也用不着这么麻烦!欸,你们说男人也能搞么?” “你他娘的恶不恶心?!不会被这婊/子传染了吧?!”这回声音里不止有鄙夷还有厌恶。 “滚!老子就随便问问,妈的,别几把瞎说!” “你他娘的让谁滚呢!” 两人的声音听上去火药味十足,像是下一秒就要打起来。 “行了,都他妈给老子闭嘴!妈的,冻死了!谁他妈再吵,老子让他脱光了在这打一架!” 说话的是一个壮硕的中年男人,双眼微凸,表情凶狠,几个年轻人缩了缩脖子,那两个吵架的更是直接闭了嘴。 他走到黎夜身边,皱着眉,用黑黄的满是皲裂的手轻轻一提,一下子就把人拉了起来。 他瞥了眼被绳子上的血染红的掌心,眼里闪过一丝不忍,抿了抿唇,还是走到了最前面。 而后面那两个被骂年轻人表情阴郁,他们看着脚步不稳的黎夜,和其他几人对视一眼,围了上去。 他们像是野猫戏耍老鼠那样你一下我一下推搡着她。 黎夜原本清醒了一些的脑子在拉扯间变得混沌。 呼出的白气在唇鼻之间凝成细碎的冰渣,但她一点都不冷,相反,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燃烧起来。 眼皮越来越重。 人和人,人和物全都重叠在了一起。她感觉自己脚下一空,下意识想要抓住点什么,然后被人狠狠一推,彻底没了知觉。 “严梁…” 是谁在说话? “严梁你可认罪?!” 黎夜用力支撑起眼皮,火光明明灭灭,她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一堆模糊的轮廓。 但毕竟是自己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即便看不见,她也知道,这是在村里的农田里。 还有这些人,即便是不看只听声音,他也都能分辨的出哪个是叔,哪个是伯,哪个是姨,哪个又是婶。 每个人她都无比熟悉,但现在他们却都不约而同地用另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她。 厌恶,鄙夷,唾弃。 “什么…罪?”黎夜嘴里轻轻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再问自己,又像是在反问说话的人。 “你身为男人,却和其他男人苟/合,竟然还敢恬不知耻地问什么罪?!” 苍老的声音因愤怒而带着颤抖。黎夜听出来了,这是自己曾经最敬重的四叔公。 “要不是你干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村里能遭此横祸!” “因为…我?” 黎夜呢喃着,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我都不知道村里灾荒竟然是因为我…” 她撑起脑袋,如果不是被绑在木桩上,这会儿估计已经站不稳了,她看向说话的老人,“我还以为…是因为我爹…留下来的…钱财。” 四叔公脸色一变,“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如果不是你和男人苟/合,山神又怎么会降罪到我们村子?!你回来之前,村里风调雨顺,偏偏你一回来,村里就闹起饥荒!不是你又会是谁?!” “你爹留下的那点家业,替你赎罪都不够!能顶得上全村上下近百口的人命么!” 黎夜看着这个年过古稀的老人为了给自己定罪,脸颊通红脖颈青筋暴露的模样,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凉。 “就是…这人自己不知廉耻,连累全村人跟着遭报应…” “要不是这天杀的,咱们哪儿能天天只吃野菜?大人都无所谓,娃儿不能跟着这么吃啊!真是丧门星!” “这挨千刀的,不能留!沉塘!” “沉塘!” “沉塘!” “……” 她看着那些人厌恶鄙夷的嘴脸,自嘲的一笑,原来这些就是她一心想要帮助的人啊! “哎呀,我不活了!” 一声嚎哭打断了众人的激愤。 “娘,娘你干啥呢!快起来!”女孩儿眼圈通红,她看了眼被绑住木桩上的黎夜,又伸手想把地上嚎哭的女人拽起来。 “起什么起!你知道什么?!大牛可是你亲弟弟!” 女人抬手就是一个耳光,“这天杀的喜欢的是男人!是男人!你这当姐的就不心疼?!” “一想到大牛去上过学,我这心里就说不出的恶心!他要是把这恶心的病传染给咱们家大牛,可咋整?!咱们老刘家可得断后了!” 即便到了眼下这个地步,但黎夜还是难以置信地看向张婶,怎么都没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 一块石头砸在了黎夜的头上。 血顺着额头流流到了下巴。 “我让你祸害我儿子!” 第二块石头砸了过来。黎夜用带血的眼睛看着他们。 那两个扔石头的似乎是被她的眼神吓到,不由往后退了两步。 第三块扔在了她的胸口。 第四块眼睛。 第五块手臂。 第六块胸口… 第七块… 疼。 黎夜后悔了。 她后悔不听爹的话,非要回村里实现自己所谓的梦想。 她后悔不听他的话,没把人心贪得无厌放在心上。 他…? 黎夜的脑子有一瞬间的混沌,痛觉也跟着变得迟钝。 爹…? 血液流失带来的麻痹感有一瞬间的停滞。 她的脑海里蓦地闪过一双带着恨意和厌恶眼睛,心跟着狠狠抽了一下。 这是谁…?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整个人颤抖起来,她是谁?! “黎女士…”声音轻的几乎听不到。 黎夜睁开了眼睛。 她想起来了。 石子诡异地停留在半空。 村民们保持着扔石头或者捡石头的动作,疯狂狰狞的表情在他们脸上定格了。 束缚和疼痛同时消失,黎夜活动了一下手腕,看向村民们时眼里的厌恶一闪而逝。 她转过身,看到了真正的严梁。 他被绑在木桩上,已经分辨不出五官的脸肿胀青紫,衣服破损,裸露在外的皮肤看不到一块好肉。 血浸染红了衣服和捆绑他的麻绳,顺着他的脚一直流进了这片他从小生活的土地。 黎夜走上前,将手轻轻盖在了他的眼睛上,轻声低语,“别看了,他们不值得。” 掌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扫了一下,她拿开手,严梁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有雪花落在了她的发丝上。 黎夜一秒都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 14、瑞雪兆丰年 漫天的雪花如同猎人撒下的一张巨网,恨不得将整个村庄都装进去。 黎夜蜷缩在窗户边上的墙角,将身形完全隐匿在黑暗里。 她极力控制着呼吸,但右手腕时不时地就抽动一下,让她不得不用另一手按住。 手掌下的触感并不是柔软光滑的,而是略微僵硬的凸起。 “1,0,4”。 黎夜在心里默念着指尖反馈回来的数字。 这就是她通关木头人得到的特殊奖励。 她被白雪团团围住的时候,那东西也在里面。 他用冰冷的小手环住了她的脖子,“姐姐,你是第一个找到我的人…我好开心!不如…” “我给你一个特殊的奖励…好不好?” “让我想想…”他没给黎夜回答的机会,“第一次60秒,第二次87秒,一共…” 黎夜知道他说的是女孩两次回头,她坚持下来的时间。 147秒。 这是她可以在雪里的时间。 没有这份奖励,刚刚被雪沾上的那一刻,她就该变成和外面那些游荡的村民一样的异化怪物。 她想起了他将数字刻在自己手腕时说的话,“姐姐。希望…你能喜欢我给你的这份奖励…” 喜欢和特殊被他加了重音,里头的恶意刻意又明显。 可那又怎样? “雪”算的上是这里最大boss。能无视它的作用,别说2分钟,哪怕就是几秒,结局也可能是生与死的区别。 只是她没想到,每倒数一秒,手腕上原来的数字消失的同时会重新刻上新的。 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她掐住早已结痂却仍在轻轻颤抖的手腕。 那家伙的恶意原来在这里。 还剩104秒… 黎夜垂下眼眸,绷紧的唇瓣扯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比起成为怪物,这点儿疼,是她赚到了。 只要等到雪停… 黎夜掐住手腕的动作倏地一顿,她握紧了手里的镰刀,漆黑的眸子隐进黑暗,放缓了呼吸。 没有一丝光线的房间里静悄悄的。 错觉么? 不。 雪花落地的沙沙声里掺杂了一些别的动静。 黎夜侧耳倾听,视觉的削弱让她听觉变得更加敏锐—— “嚓…嚓…” 像是有什么蹭着地面拖行,又像是树枝拖动与地面摩擦的发出的声响。 她想起了张一轩形容的那个双手变成地瓜藤的村民。长长的瓜藤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发出嚓嚓的声响。 那声音不紧不慢,似乎正朝着自己所在的院子靠近。 果然下一秒… “吱呀——” 老旧的院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叫,像是在给房里的黎夜作出最后的警告。 “嚓…嚓…” 那东西没有停留,而是继续一点一点向着她所在的房间靠近。 黎夜的眉头拧在了一起,眼神也沉了下来。这东西明显不是在胡乱寻找,而是冲着她来的! 嚓嚓的声响越来越近。 是什么让它锁定了自己? 她的思绪转的飞快。 这东西是有什么特殊的本事么?否则出现的不该只有它一个才对。 是什么… 体温?气息?还是声音? 应该都不是… 她的瞳孔一震。 难道是—— 血腥味儿。 声音戛然而止。 周围又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黎夜屏住呼吸,最后的嚓嚓声离她很近,近到似乎只有一堵墙的距离。 她心中隐约有了猜测,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 下一秒—— 窗户上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明明周围没有半分光线,明明她连自己手里的镰刀都看不见,但地上那团形状怪异的阴影却是那样的显眼。 如同在黑暗之上覆上了一层更深的黑色。 那东西正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势贴在窗户上往里窥视! 像是想透过这片布满灰尘和蛛网的玻璃看到猎物的身影。 一阵剧烈的嚓嚓声后,地上的阴影倾斜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后竟然一动不动了。 死寂。 黎夜只能听到自己压抑的呼吸和沉闷的心跳。 别扭,但又说不上哪里让她觉得怪异。这种奇怪的僵持让她有种说不出的…烦躁。 她盯着地上的阴影。 一动不动的别扭姿势,还有几乎是正对着自己的角度… 黎夜呼吸陡然一变。 她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一点点抬起了头—— 直接对上了窗外那双不知道窥视了多久的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眼珠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倾斜着。 中间黑色的瞳孔只有花生仁大小,边缘扩散成了丝状,像是掉进了牛奶里的墨,和旁边的眼白混合在一起。 她终于知道先前那股没由来的烦躁究竟来自哪里---它在看她。 它的瞳仁在眼眶里突然开始缓慢的上下移动。 黎夜看不清它的脸,但她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东西是在笑。 它在笑。 黎夜鼻尖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它将身体贴的更近,玻璃不堪重负发出喀拉喀拉的声响。 黎夜看到了大团的墨绿色的藤蔓,梧桐叶一般的大片叶子,边缘围满了细密的倒刺。 藤蔓从它的头顶垂落下来,浑浊的眼球挤在玻璃上,像是下一秒就会爆开。 “喀拉...” 窗户上出现了一条细长的裂纹。 她握着镰刀的掌心全是汗,死死的盯着窗外的怪物。 它要进来了! 这个认知刚传递到黎夜的意识,她握着镰刀的手就突然一顿。 不,不对。 它从一开始就可以进来了! 黎夜不觉得一扇玻璃窗加一扇老旧的木门能挡住外面的东西。 所以...它在等什么? 自己躲进来就为了等雪停... 那它呢? 只是为了让她...恐惧么? 不对... 它是在拖延时间!它也在等雪停!!! 雪的确能让他们异化,但这个过程很可能不是一蹴而就的。 那会不会... 黎夜抬起了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窗外的怪物。尽管它的眼睛仍旧贴在窗户上,却不像之前贴的那样近。 她飞快起身,趁怪物没反应过来,手中的镰刀直冲它头顶而去。 “哗!” 窗户瞬间破裂。 顾不得四处飞散的玻璃碎片,黎夜的镰刀扎进它的头顶,她钩住上面的藤蔓,另一只手狠狠一扯,直接将那东西的上半身拽进了房间。 它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嚎叫。 但不是怪物的嘶吼,而是人类的叫声。 异化果然需要时间。必须一直待在雪里直到雪停下,异化才算完成,到那时他们才是真正的怪物。 黎夜看着上半身已经变回了人类的躯体但挂在窗外的下半身仍旧保持着藤蔓状态的村民,眸光沉了沉。 是个年轻的男性村民。 黎夜见过他,以严梁的视角,是抓他的那几个人之一。 她拔下了插在他头顶的镰刀,对他的痛呼充耳不闻,将窗外的藤蔓继续往往屋里里拽。 但藤蔓却像是被什么卡住了,根本拽不动。 黎夜蹙眉扫了眼窗外的藤蔓,没有犹豫,手起刀落,狠狠砍了上去。 另一边。 靠在墙边休息的张一轩乍听到惨叫,一下子捏紧了手里的东西。 但紧绷的情绪很快放松下来。这声音明显是男人的,不是黎夜,那就一定是这个村里的村民了。 对啊,黎夜! 张一轩突然眸光一亮。 能在这儿干出反杀怪物这种事的人一定是她! 他靠近门缝,天空只有零星的几朵雪花还在缓缓飘落。 刚刚的声音听上去似乎离自己不远,他的目光落在了附近的几间屋子上。 是哪个呢? 张一轩一下子僵在了原地,他的目光陡然一凝,终于知道黎夜在哪儿了。 在他的视线里有五六个异化村民正同时朝着一间院子走去! …… 黎夜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觉。 她靠在墙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和草腥味混杂一起的气味,呛得她忍不住一阵干呕。 屋内一片狼藉。 一个只有上半身的男人倒在地上。满地都是黑红与墨绿混合的液体和夹杂在其中的一些类似碎肉之类的东西。 黎夜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另一只手轻轻握了上去,像是在给自己无声的安慰。 “这种事总要经历的...”她闭上眼,轻声对自己说道:“黎夜,你做的很好。”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再睁眼,脆弱和挣扎已经消失不见,有的只是深不见底的平静。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黎夜第一反应就是握紧手上的镰刀,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窗边,快速向外一探。 院门口里站着五个异化的怪物。它们没有靠近,而是死死盯着窗户的方向。 雪快要停了。 五个。数量太多了。 如果不是出其不意的偷袭,打了对方个措手不及,之前那个怪物根本不可能解决的那么顺利。 她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同时能有办法同时对付五个怪物。 黎夜绷紧的唇被她抿的发白。 要...死在这了么? 她握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黎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开始飞快地分析眼下的情况。 张一轩昨晚几乎逃了一整晚都没撞到一个怪物,而自己却同时被五个盯上。 这概率相当于被五道雷同时劈中。 是什么吸引的这帮怪物突然来围攻自己? 如果第一只是自己手腕上零星掉的几滴血,那这五个呢? 而且...它们这在团队合作? 她立马否定了这个想法。 如果它们要能像群居动物那样懂得合作,张一轩绝不可能有躲在暗处观察它们的机会,而且第一个怪物在发现自己后是打算吃独食的。 不是合作,却同时被吸引... 黎夜的目光落在了那半截身体上。 它们…是被这东西吸引过来的!《 》 15、瑞雪兆丰年 张一轩头抵着门板,眼神颓然的靠在门边。他摘掉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太阳穴。 五个怪物。 黎夜凶多吉少。 救她的念头,只是飞快得在脑子里掠了一下,快到他根本没考虑去做这事儿的可能性。 最初找黎夜合作也只是为了能更稳妥的自救,顺便再卖个人情。 虽然黎夜确实是让他起了组队的念头,她也的确很有趣,但这些不过是临时起意冲动之下的念头罢了。 救她,要是举手之劳,他的手还是很愿意伸一伸的,但现在的话,性价比实在太低。 两人成功脱身的概率几乎无限接近于0,而全军覆没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99.9。 尽管如此,他的目光还是下意识落到了被自己握在手里的东西上。 他撇了撇嘴,若无其事地别过了视线。 但那道小小的门缝就像是咧嘴微笑的潘多拉魔盒,引/诱着他前去一探究竟。 只看一眼。 外面静悄悄的,除了偶尔有几朵雪花落下来,什么都没有。 他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不再去关注黎夜那边的情况,而是将视线挪回自己的手臂上。 自打进入这个空间,上面的幼苗就没再扩散。 他撸起袖子,这不是什么好事。而且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自己身体内部很可能已经发生了变化。 张一轩指尖轻轻摩挲着镜架,眼神晦暗不明。 片刻之后,他指尖一顿,将眼镜重新架回鼻梁,闭上了眼。 再睁眼,镜片表面已经蒙上了一层灰黑色的雾气。 张一轩脸上的血色快速褪去,嘴唇却变得愈发的艳红,如同纯白的被单配上了滴血的玫瑰。 他脖颈僵硬,像是生锈的发条难以活动。随着咔咔声不断的响起,慢慢低下了头。 灰色的雾气将他的身体包裹住,无数深黑色的丝状物正从幼苗根部的位置缓缓向体内其他方向游走。 他血液流动的速度也十分的缓慢,他的血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红色,而是掺杂了别的什么颜色。 是...? 镜片上的雾气更浓颜色也更深。 是—— 墨绿色芝麻大小的...种子! 两行血泪从镜片后滑落。 张一轩猛地闭上眼睛,眼镜上的灰雾一下子就散了。 来不及擦掉脸颊上的血,便感到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用手撑住地面,缓了好一会儿,呼吸才逐渐平稳,不禁露出一个苦笑。 果然,看的越仔细,付出的代价就会越大。 他按住胸口,等雪一停下,就得抓紧机会离开,自己离那边不远。走慢了怕是很有可能会殃及他这条池鱼。 既然黎夜那条线没法继续,那他就只能走自己这条了。 人呐,果然还是得靠自己! 张一轩那边什么想法,黎夜不知道,不过就算知道了,她也不会觉得哪里不对。合作合作,有利可图才会合作。 不过她现在也没时间想其他事,门口那五个怪物就够她头疼的了。 只是他们为什么不进院子,而是要守在院外? 是怕自己...逃跑? 恐怕不单单是这样。 它们这种警惕的状态,明显不是冲她,反倒是更像在相互制约,相互...防备。 看来这帮家伙都想吃独食,但却又都担心对方会抢先,所以才会全部堵在院门口。 形成了这种微妙又奇怪的平衡。不是它们不想进来,而是彼此忌惮,不能进来! 窗外雪花还在零星飘落,但已经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小。 黎夜并没有因为短暂的安全而有所松懈。 她盯着地上的半具尸体。 吸引它们的,要么是叫声,要么就是气味。 如果是叫声,那他们的主要目标就是人,是黎夜,这于她非常的不利。 但如果是气味,那它们主要的目标就是尸体,而她最多算‘意外之财’,她能利用的东西就多了。 虽然她更偏向后者,但... 黎夜握紧镰刀,对着尸体的一只手掌砍了下去。 黑红墨绿的汁液顺着伤口流了出来,房间里那股血和草混合的腥气更浓了。 院子里传来了一阵骚动。 黎夜的唇紧紧抿着。她拿起掉落的手掌,断面流出的汁液一路滴到了窗边。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它们相互推搡。 但只有一只除外。 那是一个大半身体全都被黄色叶子覆盖,身上结满了黄绿色的豆荚的怪物。 头顶垂下几根稀稀拉拉稻草似的长发,脸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只眼睛露在外面,身体虽然臃肿,但体型却十分高大。 它站在中间,始终盯着黎夜,没有理会其它怪物的动作。 她在那只唯一裸露在外的眼睛,看到了贪婪。 黎夜垂下了眼眸,看向了自己手上的东西,然后用力一抛,扔向了最中间的怪物。 手掌越过它的头顶,一下就被它身后的怪物抢了过去,它发出了愤怒的低吼,但却没有动作,身后的怪物抱着得到的东西撒腿就往外跑。 其他几只犹豫着,却并没有跑出去追。 看来都不算太傻。 黎夜转身回到了房间。 一阵忙活,房间里的气味已经浓到呼吸都困难。 她将分割好的东西挪到了窗边。院子的怪物们闻到气味,蠢蠢欲动。 黎夜在它们围上来前先一步把东西抛了出去。 每次都是朝着中间怪物的方向,但每次都会故意偏一点,然后被其他怪物抢走。 几次下来,黄叶怪物也看出来黎夜是故意的,它目光里满是愤怒,朝着黎夜发出愤怒的咆哮。 黎夜不为所动,仍旧一脸淡定地扔肉。 而其他几只怪物可能原本就有些忌惮中间的这只,所以配合抢肉的时候,也渐渐有了默契,每次都能顺利地抢走。 她举起了最大一块放在窗边,露出一个略带讥讽的笑,眼神挑衅地看向中间的怪物。 “最后...” 话还没说完,黄叶怪物已经低吼着朝窗子的方向冲过来。 黎夜对它的戏耍已经让它失去了理智,直直地朝着黎夜扑了过来。 黎夜反手一抽,往后一退,怪物直接撞进窗户,强大的冲力使得它的上半身直接钻到了屋子里。 痛苦的嚎叫声撕心裂肺。 只是不论它再怎么翻滚扭曲,也改变不了身体已经变回人类的躯体的事实。 而它的下半身由于太过臃肿,竟然直接卡在了窗户上。再加上窗框边缘的碎玻璃嵌进了它的身体,导致卡的更严实。 黎夜看着被它堵得严严实实的窗子,唇角不明显地勾了勾。 希望待会外面那几个怪物不要让她失望。 房间再次陷入黑暗。 黎夜拎着那块最大的肉,另一只手握紧镰刀,一点点挪到了门边。 接下来只要等雪停... 她靠在门边,外面似乎又重新达成了某种新的平衡。 很安静。 她忽然想起室友曾说过的一句话:时间之所以会在等待中变得漫长,是因为被赋予了额外的意义。 眉间的郁气散了几分,她竟难得的在这样危机四伏的黑暗里感觉到了些许的宁静。 “嚓嚓...” 黎夜漆黑的瞳孔异常明亮,她压低了呼吸,做出了推门的姿势。 终于。 雪停了。 窗框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咯吱声,连带着地上的身体也跟着颤动了几下发出了几声微弱到忽略不计的呻吟。 比起自己,恢复人形的同类果然更得它们喜爱。 她轻轻推开门,露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缝。 一片类似梧桐叶但边缘围了满细密倒刺的叶子一下子钻了进来。 她的瞳孔骤缩,心瞬间跌到了谷底。 呵... 瞥了眼自己手边仅剩的一块肉,怪不得自己拽不动这东西的藤蔓,原来它拖延时间的目的不止是等雪停,还彻底封住了出口。 竟然打算直接来个探囊取物!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咯吱咯吱!” 窗框剧烈摇晃发出尖锐刺耳的咯吱声,连同地上的身体也在来回晃动,窗户那儿根本撑不了多久。 四只怪物抢半具身体...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黎夜抽出镰刀顺着开出的门缝开始割那些堵门的藤蔓。刀刃算不上锋利但对于异化村民身上的植物却意外的好用。 大概是因为即便它们异化了,但本质仍旧是庄稼。而锄具对于庄稼而言,哪怕不锋利,也是无法抵抗的存在。 “砰!” 窗框碎裂,边缘砖块脱落,堵住窗户的怪物被拽出去了! 下一刻—— 低吼声,撕咬声,打斗声交织在一起。血和植物混合的腥气飘散在空旷的院落里。 黎夜手下的动作越来越快,时间越久对她而言越是危险。 再拖下去,一会儿要面对的可就不是外面缠斗的这几只了,这味道只会引来更多的怪物! 黎夜割断最后一根藤蔓,极轻的沙沙声让她推门的动作一顿。一个半边身子异化的怪物已经从窗户那儿爬进来了! 她没有犹豫,直接将手里的肉块用力丢出了窗外。 那怪物像是看到了肉骨头的狗,立刻追了上去。 打斗声更加激烈。 她刚要推门,就听到有人大喊:“黎夜,别开门!” 紧接着有什么砸在了门上,黎夜听到了凄厉的惨叫,看到了冲天的火光,闻到了煤油和烧焦的气味。 “快!快出来!更多的怪物要来了!” 黎夜一推门就看到了正在拿着煤油灯和三个怪物对峙的张一轩。 她下意识看了眼地上躺着那个怪物。 这东西看上去竟有几分眼熟! 她蹲下来仔细一看,这人… 她怎么都有没想到,地上那具尸体的主人竟会是她所住房间的户主——刘强! 张一轩一边用油灯威胁驱赶它们,一边对黎夜吼道:“快过来!” 煤油灯的光线时明时暗,但那些怪物却似乎十分的忌惮。 见黎夜跑到自己身边,张一轩立马把油灯往怪物身前递去,看到它们惊恐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两人谁都没犹豫,转身撒腿狂奔。《 》 16、瑞雪兆丰年 小路昏暗,油灯晃动。 张一轩领着黎夜左绕右拐,钻进了一间漆黑的院子。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门的两边,张一轩灭掉油灯,房间里只剩两人急促的喘/息声。 “灯光会吸引它们。”张一轩缓过劲儿,打破了沉默,“它们对光线和气味比较敏感。” “谢谢。” 黎夜的声音很轻却非常的清晰。 “哈,我们是搭档嘛!”张一轩的表情有一瞬的不自在,“再说了,要不是你自救到位,我也没机会捡现成的道谢嘛。” 他原本不想说后面这句话的。 但这个黎夜这个人比他原本以为的还要...怪异。 就是怪异。 不像新人,不像老人,甚至沉稳的不太像个...人。 一挑五。 张一轩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逃脱,但他知道即便自己能(逃脱),也绝对不会像黎夜这样毫发无伤。 在小屋里他能算是清晰地听到黎夜那边的动静。乱糟糟的吼叫带着兴奋,让他一度以为黎夜已经被它们分食殆尽。 直到他听到了第二声濒死的嘶吼。 他承认自己那一刻激动的难以自已,狠狠为黎夜松了口气。 然后就安静了?! 就这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是...同归于尽了么? 他抓心挠肝的想要知道那边究竟怎么样了。 直到雪停。 他最后还是违背了自己一贯的原则,偷偷地跑去看了情况。 一具半人的尸体躺在地上,两只怪物在打架,一只在爬窗,另一只躲在门外。 什么情况?! 黎夜呢? 难道还在屋子里?! 直到看到她从里面扔出东西引走了爬窗的怪物,准备开门。 他终于忍不住叫出声,将其中一盏油灯扔到了门口的怪物身上。 他原本也是想借着‘救命’的恩情做点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黎夜这句谢谢让他感觉到有些不一样。似乎不止是道谢,更像一种...承诺。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又不是什么懵懂的新人,都什么时候了,自己还会有这么感性的一面。 张一轩的表情隐在黑暗里。 不过是轻飘飘的道谢罢了,又不是没听过。 两人都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而是略有些生硬的将话题转到了这次的任务上。 张一轩的经历和黎夜一样,两人都看到了这个村子真正的过去。 严梁不是村长故事里的那个牺牲自己,给村里带来希望的“英雄”,而是曾试图给这个村子希望结果被村民乱石砸死的“罪人”。 “也就是说这个村子之所以会要以活人为种,很可能是严梁死后的报复。这也验证了那条‘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任务线索。” 黎夜知道张一轩的总结应该没有问题,但她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可村长是怎么回事?” 张一轩纳闷,“村长?” 他有些反应不过来,不知道黎夜的话题怎么一下子转到村长身上。 结果下一秒他就听黎夜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他和严梁是一对。” “什么?!” 她不明白为什么张一轩的反应会这么大,“你没看到?” “看到什...” 张一轩看到了,只是当时一下子见到两个男人抱在一起,下意识觉得很别扭。但也只是别扭而已,人家也没吃自己家大米,他也没那个闲心去置喙别人的感情。 可他也看了啊!怎么没看出来是村长... “你怎么认出来的?” “你还记得么,我问村长问题的时候,他看了我很久。” 张一轩明白她这话的意思了,村长当时看了她多久,她也就看了村长多久。 他回想当时的场景,原来她不是强自镇定,而是真的镇定。不禁暗自叹了口气,也许有些人可能就是天生与其他人不一样。 他拉回了有些跑偏的思绪,自己身上的种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爆发,于是赶紧将话题重新引回线索上。 “如果村长和严梁是一对,怎么严梁死了,他还当上村长了?” “你怎么样了?”黎夜却没有接着张一轩的问题分析下去。 “嗯?”张一轩愣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 他刚要撸袖子,想起屋里没光也看不到,于是开口道:“没再蔓延,但...不算太好。” 黎夜沉默了一会儿,“祭祀结束的时间是明晚雪停的那一刻。还有近乎一整天的时间。” 张一轩也猜到了离开的时间。 今晚已经是第二场(雪)了,明晚是最后一天。 雪代表祭祀仍在继续,雪停的那一刻才是祭祀真正的结束。 但也只有那一刻。 所以明晚他们必须时刻关注雪花的动向,否则错过时间,作为第三场雪后的种子,他们极可能跟着未收割的庄稼一起腐烂。 张一轩明白黎夜的意思,也知道她没有问出的后半句是什么。 他...能撑到那个时候么? “我不知道。”张一轩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明早的自己还能不能保持人形。 黎夜没再吭声。 气氛变得有些沉重,连呼吸都令人感到压抑。 “你还记得那个暗恋严梁的姑娘么?” 黎夜的话题转的太快,张一轩感觉先前压抑的氛围像是自己的错觉。 他想了想,“嗯,记得。” “我现在住的就她家。还有,我杀了她丈夫。” 张一轩觉得自己脑子有些不够用,“等会儿,黎夜你等会...” 他捋了捋思绪:“什么叫你杀了她丈夫?” “院子里那具尸体,就是她丈夫。” “你是说,村民晚上也会变成这里的怪物?” 黎夜摇头,“数量不对。” 她简单的讲了一下自己杀第一个怪物的经过,“他的样子没有变,还是当年抓严梁时的那个样子。但刘强,他是现在的长相。” “你的意思是,这里的怪物一部分是现在的村民,但另一部分是当年的那些年人?” “嗯。当年那些直接导致严梁死亡的人应该都被困在了这里。而晚上需要进入这里变成怪物的村民应该只有少部分。” 张一轩回想昨天看到的那一大帮子村民,如果全部变成怪物,的确是太少了。他觉得以黎夜这种绝不说废话的性格,肯定不止是说说,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下一刻就听她淡淡地开口:“需要晚上变成怪物的村民就是我们六个人所在住处的户主。” 张一轩皱眉,他想起了那个叫阿谨的少年,他在分房的时候曾说住处是抽签决定的。 什么时候才会用到抽签这种筛选的方法? 大家都不愿意却又不得不去做一件事的时候。 如果仅仅只是招待,随便安排一处空着的院子就能把他们六个打发了。 “至于你一开始问的那个问题,刘婶应该能给我们答案。” 张一轩被黎夜不停跳转的思维弄得有点晕,一下子想不起来自己一开始问了什么,但村里人没舌头啊,怎么开口? 黎夜像是知道他的疑问,“我之前一直以为村民之所以不能说话,是因为没有舌头...” 但后面黎夜发现了不对劲。那就是木头人游戏里最后出现的那条猩红的舌头和陆丰遇到的舌头鬼。 同样是没了舌头,为什么有些人还活着,有些人却死了? 死了的都是过去种了自己孩子的村民,而且,那个东西会大发慈悲的饶这些人一命么? 还有那些村民,他们从始至终都没人张开嘴... 所以这些人是不一样的。 “被拔掉舌头的人应该全部都变成了舌头鬼,而村民们不是没有舌头,而是有什么限制了他们说话。” 张一轩听后,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他一直认为自己算是很聪明的那种人,否则也不会一直活到现在。 但这一刻,他有点怀疑自己。 这家伙还是人么? 记住进村以后的所有细节也就算了,还能将这些全部串起来找到线索。不管是下结论还是推翻之前的结论都坚定地不带一点犹豫。 张一轩知道以黎夜现在掌握的线索根本不需要再继续,不出意外,苟到明晚雪停,就能离开。 看现在这架势,怕是要走另一条提前结束祭祀的路了。 至于为什么,张一轩心知肚明。 她不想欠自己人情。 不过张一轩也不想矫情地说什么不用管我之类的废话,他就是不想死,想活着。 顶多这次要是真活下来,下次就再告诉她一个情报,就当是报答了。 他勾了勾唇,神情轻松了很多,语气里竟有点摆烂的意味,“那请问我们的黎大侦探,限制村民说话的到底是什么?” 黎夜那边沉默几秒,像是对张一轩的突然抽风十分无语,但她还是作了回答:“只是一些猜测,但得明天试一试。” “说说呗,反正离天亮还有一会儿呢!”张一轩有些好奇。 “你觉得户主是什么?” 张一轩感觉自己已经有些习惯黎夜的跳跃式思维了。也有了应对方式,那就是不管对方的问题有多让自己觉得割裂,只要回答就好。跟着她的思路走,反正对方从不说废话。 “能自己单独开个户口本?” 安静。 见黎夜完全不搭理自己,他也没给自己找台阶,接着刚刚的问题继续回答,“一家之主吧。” “嗯。我觉得这个村子的一家之主应该就是字面的这个意思。” 张一轩若有所思,“如果每个院子都是一所监狱的话,那户主就相当于典狱长。住在里面的犯人都必须听话,但如果典狱长死了...” 那么那座监狱的犯人就会获得短暂自由。 黎夜觉得张一轩这个比喻实在很贴切。 就是监狱。 自打她住进刘家,这种感觉就一直萦绕在她的周围,她对这种窒息的气氛太熟悉了。 尽管刘强表现的亲和憨厚,但那种长时间形成的家庭氛围做不了假,人下意识的反应也做不了假。 永远待在房间的其他6个人和永远独自在厨房忙碌的刘婶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有一点说不通啊!”张一轩皱着眉,“那就是身为典狱长的户主,为什么也不说话?” “那个玩游戏的东西讨厌说谎的大人。”黎夜提醒道。 “这的村民不能说谎!”张一轩很快反应过来。 “说谎是人的天性之一,不自觉发大或缩小事情的这种行为也是说谎,说谎会死,所以干脆不说话!” “嗯。” “可是这样的话,这个户主的身份岂不是很鸡肋?” 话刚一出口,他已经先一步反映过来。户主不允许(说话)和自己不想(说话)是完全两个不同的概念。再一个户主的权力也肯定不止不让村民说话这么简单。 张一轩摸着下巴,“这样的话,你说的那个刘婶,她还会说么?” “我之前得到的那条‘狗儿叫,舌头掉’的纸条是刘婶藏在碗底的。” 这倒是让张一轩有点意外,“原住民主动提供线索?” 他本来以为黎夜的线索是房间里找到的,没想到竟然是原住民主动提供的。 这倒是有意思了。 没等黎夜问,他便主动回答道:“原住民可以提供线索,但通常是你查到某条线索或者完成某项任务后,通过原住民给你提供相应的线索,说白了就是奖励。但主动找上门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张一轩眯起眼睛,“这里确实和我之前去过的任务世界有所不同,难度增加了不说,就连原住民也更像人。” 原住民... 这是黎夜第二次从张一轩嘴里听到这个词,比起npc,原住民的确更符合这些人的身份。 她低垂着眼眸,微翘的睫毛轻轻煽动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但很快又将想法压了下去。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任务,至于那张面具...也必须先出去才能处理。 “这个刘婶看来还是个关键。”张一轩若有若思。 “嗯。我现在睡的这个房间之前应该是小孩子住的。” 黎夜又开了一个张一轩听不太懂的头,但他没说话,安静地等她的下文。 “桌椅很贴心的做了适合小孩子的尺寸,房间很干净,被子也经常晒。说明她很细心也很爱自己的孩子。而小孩子大多依赖熟悉的环境,即便是招呼客人大多也不会把孩子的儿童房让出来。” 她停顿了一下,“再加上这个村子,小孩子没有限制的...他们可以说话,但刘婶家完全听不到孩子的声音。” “她的孩子死了。”张一轩做了最后的总结。 “嗯。而且傍晚的时候,我看到了有9道人影。但刘婶走出厨房后,其他的影子都在。只要厨房的两道(影子)消失了。” “你怀疑她的孩子一直跟在她身边?” 张一轩刚想吐槽这里得鬼怪也太多了一点,就听黎夜说出了一句让他头皮发麻的话。 “我怀疑她的孩子就是拉我玩游戏的那个东西,她给我线索是想让我死在木头人游戏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