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代风华》 1、池鱼(捉虫) 初秋时节,萧寒悄至。 池鱼身弱,昨日秋蝉刚鸣,今早便有些起热。但书院今日授课的夫子诨名“鬼见愁”,池鱼不想择日被他单拎出来考察功课,就强灌了一碗药,带着满身倦意赶了过来。 她来得比平日晚些,到时,斋内学生几乎都已到齐,除了几个掐点惯犯。刻意压低的嬉笑声在池鱼抬脚迈进书斋时,戛然而止,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眼神戏虐,像是等着看好戏般。 池鱼垂下眼睫,正照常往自己的座位走去,然而略一抬眼,便立即顿在原地。果不其然,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被旁人占了去。 见池鱼看了过来,坐在那儿的姑娘弯了弯月牙眼:“程姑娘,我感觉这儿坐着比旁的地方都舒坦,所以便擅自换了下。程姑娘心善,应该不会在意的吧。” 没等池鱼开口,另一人便笑骂道:“怎么个舒坦法?莫不是别人的就是香的?” 那姑娘抬起下巴,不服气道:“什么叫她的,这位置一开始便是我先坐的,只不过后来徐祭酒说她吹不得冷风,我才和她调了位置。凡事都要讲个先来后到,怎么就成了她的了?” 池鱼想起来了。 这话说的半真半假,她的确吹不得长时间的冷风,徐祭酒也知道这件事,但他向来是冷眼旁观,从来没管过。 原因无他。 池鱼一忠门孤女,明明在上京有家宅不住,反而陪着太子顾渊住在东宫,因此在长安城的名声不好。而这位徐祭酒乃三朝元老,儒学大家,最重“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在徐祭酒眼里,她也就凭着父辈荫庇,跟“忠”沾了边。 至于后来两人位置的调换,一开始就是那姑娘自个提出来的。 北梁的国子监原来并不招收女子,世家贵女们的学业大多由府内自请教书先生来授课。这个法子虽是方便,但教学效果尤其不好。上京出名的学士屈指可数,大多都是在国子监兼任,既要处理政务,又要传道授业,平时忙得很,一般不好请。 但若是请来的夫子们名不经传,便总容易被那些世家贵女们捉弄。即便事后夫子们向家中长辈告状,几番训斥所起的作用也微乎其微。 所以上京的世家们一合计,干脆直接求承安帝在国子监附近再开办一个书院,只供世家中未出阁的女子们读书学习。这样一来省得自家操心,二来方便促进世家之间的往来。 由于斋内全是女子,为了避嫌,夫子们大多不爱在学生的座位间游走监督,因此池鱼原先坐在最角落靠窗的位置,便成了最适合上课偷摸开小差的宝地。 这才是那姑娘当初要求与池鱼换位的真实原因。 想到这,池鱼往原先的位置瞥了一眼,果然看到了被人弄得凌乱不堪的书案,以及那向两边敞开的窗木,正被初秋的寒风吹得吱吱作响。 今日闹这一出的目的已经显而易见:不是她的座位坐着舒坦,而是故意刁难她会心里舒坦。 池鱼既没动怒,也未多言,只是平静地与那姑娘对视几息,便淡淡一笑:“好。” 言罢,转身走到书斋最角落,顶着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抬手关窗。 “碰——” 其中一扇窗应声掉落,幸亏池鱼反应快,才险些躲了过去。 不知是谁突然发出一声叹息:“真是可惜了。” 池鱼循声望去,却只看见原先聚在一起看她笑话的姑娘们都散了开,原先被簇拥在内的人这才露了面。 林钰。 当朝林太傅嫡女,皇后的亲侄女,上京众多世家贵女中的翘楚,也是昨日顾渊于金銮殿亲自求娶的未婚妻。 那一瞬间,池鱼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两人简单对视一眼,林钰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倨傲,不等池鱼有所反应,便收回视线,垂眸翻看手中的诗经。 恰巧此时授课的鬼见愁匆匆进屋,一眼便发现了只剩一半的窗棂,两道白眉拧在一起:“怎么回事?” 有人道:“程姑娘今早又要换回原先的座位,却不小心弄坏了窗木。” 另一人趁机嬉笑道:“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程姑娘这是不但丢了不属于她的金窝,还丢了自个的草窝。所以说人啊,还是要有些自知之明,不是你的东西,强占着也无济于事。” 鬼见愁一心醉于研读古文,虽然听不懂她们之间的弯弯绕绕,但也不至于犯糊涂。程池鱼这个学生聪慧谦卑,最懂藏拙,平时从不与人红脸,眼下这情形,显然是被人抱团欺负了。 鬼见愁用戒尺敲了敲书案,板着一张脸:“程姑娘,若是嫌冷,老夫可让书童传话给你的侍女,给你送件御寒之物。” 姑娘们的贴身侍女不允许进书院,都是在院外候着。 池鱼谢过夫子,温声拒绝。 见此,鬼见愁便不再多言,又敲了敲书案,开始今日的授课。 虽是初秋,这晨风也比往日来得冷冽。池鱼垂下长袖,藏于案下,试图遮挡住阵阵凉意。 效果微乎其微。 她本就畏寒,哪怕在夏日,手脚也是异于旁人的冰凉。这会儿她除了额头和面颊有些滚烫,全身上下无一处暖意。 耳畔夫子抑扬顿挫的声音随着阵阵凉风忽近忽远,池鱼难得出了神。 上京的人常常唤她程姑娘、程池鱼,而鲜少有人知道,她没来上京之前并不姓程,也并非忠门之后。 她无名无姓,是被少年顾渊从尸山血海中捡来的小孩。 那会儿是成平十六年,也就是七年前。 南诏突然举兵北上,沿着都泥江,一路攻破至柳州,所到之处烽烟四起,血流成河。数万手无寸铁的百姓成了流民,忙不迭地往北逃命。 池鱼便是其中一员。 她睁眼就发现在自己身处柳州城郊外的乱葬岗之中,不知前尘往事,只有浑身上下已经溃烂流脓的伤口,昭示着她昏睡前曾经历过什么。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求生的欲望迫使她咬着牙从腐烂的尸堆爬出来,跟随大批流民往北走。但当时她已是病得寸步难行,不过半日的路程,她就被大部队就被远远地甩在后面。饥饿和病痛逼着她躺在路边的尸骨中慢慢等死。 便是在此时,她遇到了顾渊。 少年一身白衣,皎如皓月,冷俊非凡,缓步行于尸堆中,神色从容,似乎是这人间炼狱中唯一的神。 在少年从她身侧路过之际,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扯住了少年迎风飘动的衣袍。 一片雪白顿时落了一团丑陋的血污。 她甚至来不及出声求救,就彻底昏死过去,等再次睁眼时,她已身处距柳州万里之外的三清山,并且有了新的名字。 池鱼。 在那好长一段时间之后,她才知道少年姓甚名谁,身份又是何等尊贵,又为何会在三清山带发修行。 顾渊予她名字,授她诗书,教她谋略。她便陪着他在青灯古佛前,念了七年的经书,敲了七年的木鱼。 直至去年初春,北梁储君顾宣因醉酒调戏宫妃被废,不知为何,最不可能成为太子的顾渊却被承安帝紧急召回上京,成了东宫的新主人。 而她顶着新身份随其入京,顾渊则以为了偿还其父程将军舍命相护的恩情作为原由,把她接进东宫照顾。 但事实上,真正的程家遗女早已在六年前,随着程将军一起惨死于刺客刀下。 …… 这种半听半神游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下学,纷杂的声音和从窗外飘进来的湿意收拢了池鱼飘散的思绪。 下雨了。 池鱼掩唇低低地咳嗽两声,在心里叹了口气,这雨落得实在突然,估计春莺这会儿应该去找伞了。 池鱼收拾好桌案上的东西,就往书院大门赶去。如她所料,果真不见春莺那丫头的身影,她只能站在屋檐下先等着。没一会儿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面色焦急。 “小姐,真是倒霉透顶了,”春莺发愁道,“咱们的马夫出恭摔断了腿,没法赶车。” 池鱼微微皱眉:“严重吗?” 春莺苦着一张脸:“小姐,您这会儿还担心他做什么,咱们这要是撑着伞走回府,您明日铁定病得起不来床。” 话音刚落,一辆马车缓缓在主仆旁边停下。车帘被人从里面掀起,一个妙龄少女探出半个身子,笑吟吟道:“程姑娘。” 池鱼见过她。 林钰的侍女,如兰。 如兰语气关切:“我家小姐见姑娘迟迟不走,便让奴婢问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池鱼如实相告。 如兰回身和车内的人说了些什么,片刻便又扭过身:“东宫和太傅府位于同一条街,程姑娘若不嫌弃,可与我们同行。” 是了。 自废太子顾宣因醉酒调戏宫妃而被贬至安南,承安帝便下令将东宫迁出皇宫。哪怕是后来顾渊被召回上京,立为储君,也是一直居住在新东宫。 从林家的马车停在她们面前的那一刻,池鱼就大概猜到林钰是何目的,只是可怜了马夫,因她受了无妄之灾。 左右早晚都躲不过,她只淡淡一笑:“如此便有劳了。” 池鱼交代完春莺自个回府后,在如兰的搀扶下,坐上林家的马车。 应是提前交代过,池鱼刚一坐稳,如兰便撑伞下车同行。车厢内燃着冷香,味道浅淡不腻人,厚重的车帘笔直垂落,笼住了香气的同时,也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林钰替她倒了一杯热茶,推了过去:“暖暖身子。” 池鱼谢过,茶水入喉,粘附在手脚的凉意顿时消散了些。 林钰盯着她的动作,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就不怕我下毒?” 池鱼摇头:“林姑娘若要害我,无须自己动手。” 林钰听出了话外之音,却也不屑解释今日书斋闹剧,并非她受意为之,而是那群人为了讨好她的擅作主张。 在上京,趋炎附势是常态。 “我和太子殿下虽是昨日才定亲,但也接触了快一年,”林钰平静道,“不过,太子殿下整日忙于政事,陪我的时间不多,所以我对他的一些喜好也不甚了解。这不久之后,我便要嫁进东宫——” 林钰顿了顿,抬眸:“程姑娘的父亲程将军乃太子殿下的亲卫,听人说他在三清山离世后,你便一直呆在太子殿下身边,呆了六年。想必对太子殿下的一些喜好习惯了解甚多,今日凑巧聚在一起,不知道程姑娘方不方便告知一二?” 明面上是问话,实则却是在敲打。池鱼听得明白,却依旧面色平静地装糊涂,只顺着林钰的问题往下答,将顾渊平日的一些生活习惯挑了些合适说的,如实说了。 言罢,林钰也没作声,不晓得听没听进去。两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品茶,都未再开口,直到马车半路停下。 如兰掀起车帘,看向一旁的林钰:“小姐,皇后那边来人了,让您现在进宫。” 林钰没想到皇后会在这个时候找自己,闻言,便让池鱼先在此地等会儿,她这就派人寻辆马车送她回府。 池鱼放下茶杯,温声道:“东宫离此地不远,劳烦林姑娘借把伞与我,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回去便可。” 道谢后,池鱼撑着如兰递过来的纸伞下了马车。等车轴再次转动,驶离原地一会儿,车厢内的安静才再次被打破。 如兰一直在外面屏气凝神地听着两人谈话,有些心急:“小姐,您就说些这么无痛无痒的话?” 林钰从暗格里拿出一个紫檀木匣,取出前不久皇后赐给她的金钗和巴掌大的铜镜。她让如兰举着铜镜,自己则慢条斯理地戴上金钗,整理发髻:“她是个聪明人,有些话即使我不说,她也未必不能明白。” 她仔细端详着映在铜镜中的脸,脑海里却跃出程池鱼的五官:“长了那样一张脸,怪不得太子会喜欢。” 如兰赶紧道:“奴婢瞧着小姐比她好看多了,小姐可是上京公认的第一美人,哪里是她那种乡野丫头比得上的!” 恭维的话听的多了,林钰压根不放在心上。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不过能当上太子妃,可不是光靠一张脸就行。 顾渊现在需要的是势力,而非美人。 她那混账表哥顾宣的太子之位未被废除之前,承安帝就已经长年病卧床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活不了多久。于是,朝中一些大臣暗中陆陆续续地站队,随时准备迎接北梁新皇。 承安帝本就生性多疑,顾宣在这个节骨眼上弄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丑闻后,承安帝更加忌惮那些已经成年的皇子们。 而顾渊不一样,他整整七年都远在三清山当个不问政事的和尚,母家又早已因季美人的死而被驱逐出京,他身后能有什么势力? 承安帝应该就是看中了顾渊身后无党羽支持,才命他接替顾宣,成为新储君。否则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之位,无论如何也不会落到他头上。 而顾渊想要坐稳自己东宫之主的位置,就必须要有自己可以依靠的势力,否则随时都有被承安帝寻个由头换下来的风险。而想要防范这种风险,和世家贵族联姻便是最省时省力的办法。 顾渊幼时曾养于皇后膝下数年,皇后和林太傅又都不想这太子之位落到旁家手里,所以便主动向顾渊抛出橄榄枝,定下这门亲事,顺便试图以此控制住顾渊。 相互利用又相互忌惮,这便是她林家和顾渊的关系。 想到这,林钰又不禁联想到另一件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事:“这上京城的权贵可并非什么信男善女,太子归京后,为何要把程池鱼推至众人面前?” 准她长住东宫不说,还让她破例和其他世家贵女一般去书院…… 太子不可能不明白,他若想坐稳储君之位,总归是要娶世家贵女为太子妃,到时候程池鱼定然会成为众矢之的。此事于她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林钰若有所思。 除非此事于太子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如兰听得眉头紧皱:“小姐,你同情她做甚?” 林钰扫了眼池鱼用过的茶杯,摆摆手示意如兰撤下去:“并非同情,只是有些想不明白。”。”《 》 2、冷香(修) 池鱼走得慢,与林钰道别后,没一会儿春莺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春莺一路小跑至池鱼面前,细细打量着自家姑娘,紧张道:“那林姑娘可曾为难小姐?” 池鱼任由春莺打量,缓声道:“并无。” 春莺松了口气,天知道她看到自家姑娘坐上林家马车时有多害怕,万一程姑娘有个好歹,太子非得让人扒了她的皮。 末了,春莺又立马叉起腰,面色愤懑:“奴婢就知道,林家人哪有这么好心,会愿意送小姐回府!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她明知小姐身体不好,竟还在这雨天把人半路赶下车,真是歹毒心肠。” 念及那杯热茶,池鱼温声替林钰解释了一番。 谁知春莺听了更是恼火:“鬼知道这是不是她为了刁难小姐而想出来的借口。奴婢算是看明白了,她啊,就是嫉妒小姐。” 听到这话,池鱼只觉得十分好笑。她垂眸看着自己被雨水溅湿的裙?,回想起适才她说起顾渊喜好时林钰心不在焉的模样,无奈摇头。 她身上并无林钰想要却没有的东西,何来嫉妒一说。 池鱼无意背后论人长短,话锋一转,岔开话题:“你今日这伞是从何处借来的?” 春莺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到了别处,小心翼翼地瞟了眼池鱼,有些犹豫道:“……好像是燕昭世子。” 池鱼愣了下,随后难得蹙起眉,以示不满。 原因无他,这位世子的名声实在是臭,与受万民爱戴的燕昭王属于两个极端。 燕昭王统辖幽州,是以,宗族内的嫡亲并不在上京。原先这位世子爷也是长住幽州的,几日前却突然独身南下,入了上京城。池鱼听顾渊提过此事,与近来西戎和北梁的战事有关。 顾渊虽说的不多,但她也大概能猜出事情的始末。 年初西戎东迁,举兵进犯北梁西境,仅三个月的功夫便攻破了最西边的维州,次月西戎继续往东边的訾州进攻。因訾州地势易守难攻,再加上有重兵把守,西戎久居不下,于是便分出一部分兵力绕道南下,转而攻打离南诏国最近的安南。 南诏自从七年前战败后,作为北梁的附属国一直安分守己,年年纳贡。而今西戎把爪牙伸向北梁的安南,承安帝便派遣使臣前往南诏,意欲和南诏联手共同击退西戎。 但据使臣信中所述,南诏新皇似乎并不想插手此事,每每提及打仗的事情,总以“国家大事,需以慎重考虑”为由,岔开话题。 而由于没了地理优势,西戎一路势如破竹,连攻安南三城,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座城池,便是如今废太子顾宣驻守之地。 因此,承安帝动了让幽州的燕昭王与西戎抗衡的念头。只不过心有犹豫,所以先寻了一个由头将燕昭王唯一的儿子召入上京。 都说虎父无犬子,燕昭王威名赫赫,生的儿子却不成气候。进京半月,成日吃喝嫖赌,惹出一箩筐令人不耻的烂摊子。偏偏承安帝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做做样子,几番口头教训后,还是任由这位世子花天酒地,胡作非为。 和这种纨绔子弟沾上关系,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见池鱼目露不悦,春莺忙不迭地解释:“起初奴婢也不知愿意借伞之人是哪家公子,是领过伞之后,听身旁人唤他名号才知道他就是燕昭世子。” “罢了,”池鱼不想和那人扯上半点关系,“待天晴之后,你便立即把东西送至世子的府邸。” 春莺忍不住泛起了嘀咕:“一把伞而已,说不准燕昭王世子根本没放在心上。” 池鱼神色淡淡,只当没听到。 她并不觉得那位世子会好心借伞给一个陌生的侍女。 …… 与此同时,两位年轻男子驻足于此国子监集贤门前。其中一人身穿玄色金丝祥云暗纹劲装,腰间系着九环白玉蹀躞带,正懒洋洋地靠着集贤门前的漆红圆柱,一边欣赏着上京城的秋雨,一边和身侧的男子搭话。忽地一阵凉风吹过,冷意顺着衣襟拂过脖颈,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楚闻年皱了皱鼻子:“谁又在背后说我坏话?” 温贺却故意揶揄:“咱们燕昭世子生得如花似玉,又揣着一副菩萨心肠,怎会有人舍得说世子坏话?” “没完了是吧,”楚闻年抬起长腿,佯装要踹过去,笑骂道,“不就借出去一把伞吗,你唠唠叨叨一路了,烦不烦?” 温贺哼笑一声,直白道:“你哪有这么好心?” 楚闻年抬头望了眼灰蒙蒙的天空,没为自己辩解。他平日的确不是什么善心的主,之所以主动借给那侍女伞,无非是因为她家那位程姑娘。 入京之初,楚闻年曾远远见过那程池鱼一面。五六分相像的眉眼,已是足够勾起他藏了七年的记忆。 楚闻年当即便命人将程池鱼背景查了个底朝天。侍卫说这人原名叫程念,从小在三清山的程家祖宅生活,后来其父程将军负责护送顾渊前往三清庙时遭遇刺客,护主而死,程念自此改名为程池鱼,一直陪在顾渊身边,在寺庙吃斋念佛。 并不是他要找的人。 一旁的温贺注意到他的反常,赶紧提醒道:“子珩,你可别装色胚装上了瘾,那姑娘可是太子的人。” 楚闻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轻嗤一声:“我好歹走过大江南北,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岂能是什么小鱼小虾都能入得了我的眼。” 温贺懒得反驳,无奈地摇摇头,干脆说起了正事:“太子那边还没派人联系你?” 正说着,温家的马车从不远的拐角处缓缓驶来。 “没,”楚闻年站直身子,拂去衣袍上落的雨滴,“但估摸着也就这两天的事。” 温贺感慨道:“不愧是能在和尚庙呆了七年的人,他竟能忍到现在。” 马车停下,楚闻年阔步跃上车辕,闻言,回头挑眉一笑:“找我哪有找老头子有用,能统领二十万幽州铁骑的人是燕昭王,可不是臭名昭著的燕昭世子。” …… 回到东宫,春莺立马差人备好热水,又催促池鱼泡了好一会儿温汤,以驱散这一身的寒气。尽管如此,还是抵不住来势汹汹的病气,当日午休过后,池鱼面颊潮红,浑身滚烫如热汤。 春莺吓得半死,一边忙前忙后地伺候着,寸步不敢离开,一边让人去请经常给池鱼看病的张太医。好在张太医住的地方离东宫不远,半刻钟的车程便赶了过来,几番折腾下,黄昏之际,池鱼的体温才勉强降了些。 春莺亲自送张太医出府。 “这可是今日淋了雨?”张太医面色严肃,“程姑娘的身子虽是比常人弱了些,但无缘无故地,也不至于突然病得如此厉害。” 春莺不知今日书斋内发生了何事,只把林钰半路把人扔下车的事情说了遍。张太医是太子的人,是以,她说起话来便也少了些许顾及。 张太医长叹一声,世家里的这些事他实在爱莫能助,只能托春莺转告太子,让程姑娘这些日子最好告假,好好呆在东宫休息,以免再出意外。 两人走到东宫大门外,春莺忍不住叫住要离开的张太医,有些踌躇:“我家姑娘这身子……就真没个法子彻底养好?” 张太医沉默片刻,这个问题之前太子也问过他。 程姑娘这孱弱的身子骨并非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而是因为后天受伤过重,却没能得到及时的治疗所致,这是根本原因。 除此之外,程姑娘平时喜好研究制毒,所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自身多多少少也受各种毒性的影响。这两种诱因撞到一起,她这身体便比常人更加虚弱。 原本他也对程姑娘的病根束手无策,好在太子殿下从别处寻了好些半两值千金的贵重药材和一些奇效偏方,这才勉勉强强吊着程姑娘的命。 张太医不敢妄言,谨慎地斟酌言辞:“程姑娘只是身子弱,并无绝症,换句话说,只要平日娇贵地养着,便没什么大问题。” 这也是他当初回答太子的一番说辞。 想到这,张太医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至今还记得那会儿太子听到这话时眼中深藏的笑意。 他听到这位新太子说,这样也挺好,以免他日离了本宫,还能好好地活着。 …… 傍晚用膳,池鱼搅动着白玉碗中的清粥,神色恹恹。春莺劝道:“小姐,今日一整天你只喝了几碗药,你好歹吃几口,要不然等太子殿下回来,奴婢没法交差。” “吃不下,”池鱼唇齿中充斥着药材的酸苦,薄唇微抿,“等殿下回来,你就说我已经吃过——” “撒谎可不是好习惯。” 人未到,声先至。 春莺赶忙跪地,在心中万分庆幸刚才自己没答应下来。 顾渊的身影映在刺绣山水屏风,很快便出现在池鱼的视线内,她想从床榻起身,被走来的顾渊一把按住,神色冷淡:“又不好好吃饭。” 顾渊应刚从皇宫处理完政事,还未来得及褪下官服,他靠近时,池鱼甚至能感受到衣袖间夹藏的丝丝寒意。 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 她忍不住低低咳嗽几声。 顾渊从她手里接过粥碗,热度适宜,他舀了半勺递到池鱼唇边:“吃一点。” 池鱼忍着胃中翻涌的恶心,咽了下去。如此几次,她实在受不住了,偏过头去:“殿下。” 顾渊微微蹙眉,虽是不满,却也没再逼她,把粥碗交给春莺,用丝帕替池鱼擦去唇角的粥渍,语气缓了下来:“今日你和林钰都说了些什么?” 自进京起,顾渊便派了两个暗卫暗中跟着她,所以池鱼也没想着能瞒过去。她言简意赅地说了遍,抬眼观察着顾渊的神色,见他微拧眉心明显是舒展了。 顾渊将人搂在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轻声道:“放心,本宫已经替你向书院那边告了假,这几天你就安心呆在院里养病,今日之事绝不会再发生。” 顾渊挥手,示意春莺退下。等房门被人从外面关上,他才继续道:“小鱼,你该是明白的,和林家嫡女成亲,只是利益交换。” 池鱼垂眸。 她当然明白,从她知晓顾渊身份和野心的时候便明白了。自他们入京,朝中各路势力蠢蠢欲动,凡是想和顾渊攀上关系的大臣,没有一人不想把自己的女儿嫁到东宫。 正因如此,她在面对林钰时才会如此平静且坦然。因为她清楚,即使未来的太子妃不是林钰,也定然会是另一个世家贵女。 总归不会是她。 似是察觉了池鱼此刻心中所想,顾渊伸手捉住她的下巴,将其转过脸来。四目相视,顾渊眉眼间温柔溺人:“小鱼,你才是东宫真正的太子妃。” 池鱼静静注视着顾渊温润如玉的眉眼,忽然在想,在她不知道地方,眼前人是不是也曾用这种目光注视着另一个人。 察觉到她的分神,顾渊手指不自觉地加重力道,听到池鱼闷哼一声,才松了劲,他不满道:“在想什么?” 池鱼笑了笑,苍白的容颜刹那间生动起来。她视线缓缓下移,最后停于顾渊的薄唇,又倏地撩起眼皮,不期然撞入他眼中,用仅能两人听见的声音,慢慢道:“在想我今天喝了几碗药,要不要……分殿下一点尝尝……” 顿时,顾眼眸暗了暗,抬手放下帷幔。周围的光线瞬间黯淡,不可言说的暧昧弥漫在幽闭的空间,顾渊俯身去亲池鱼时,却被一根纤瘦的手指抵在唇间。 池鱼语气温温柔柔,说出来的话却是半分都不留情:“我今日起了热,好不容易才退了下来,张太医特别嘱咐过,不可行房。” 顾渊脸色刷地一黑,他捉住那根作孽的手指,咬牙切齿:“小鱼。” 池鱼更加柔声细语:“时候不早了,殿下还是快些歇息吧。” 顾及到池鱼的身体,顾渊忍了忍,强压下小腹处的火气,沉声道:“下不为例。” 黑暗中,池鱼明眸中的温度随着顾渊褪去外衣的动作,逐渐冷却。 顾渊进屋时衣袖间携带的那股冷香,她还有印象,是今日林钰车厢内点燃的熏香。《 》 3、玉玦 夜阑人静,万家灯火沉醉在泼墨夜色中,唯有枝头皎月孤冷高悬。浓密的乌云一片接着一片地笼住银辉,不知过了多久,几声鸟鸣此起彼伏,丝缕天光破穹而出。 池鱼从睡梦中清醒时,已是日上三杆,枕边人早已不见。春莺在外室听见动静,快步绕过屏风伺候着洗漱。 梳妆台案上放着一个精致小巧的红漆木雕方盒,盒盖上缀以珠玉,饰以花纹,流光溢彩。 春莺察觉到池鱼的视线,笑着解释:“今早殿下卯时离开之后,差人送过来的,说小姐您之前不是丢了贴身玉佩吗,殿下就专门派人花重金又重新给您寻来一个更好的。” 说着,便替池鱼小心翼翼地打开方盒。 那是一枚坠着墨绿流苏的蟠虺纹玉玦,玉色乳白,纹饰秀美,的的确确是个罕见的贵重玩意儿。 春莺禁不住感叹:“只怕翻遍整个上京城,也再难寻到能与它媲美的玉饰。” 相比春莺的欣喜,池鱼的反应甚至能算得上是冷淡,她随手扣上方盒,慢慢道:“放起来吧。” 春莺惊讶:“小姐,您不戴上?” 她顿了顿,专门又强调了一遍:“这可是太子殿下特地命人寻的,要是放在别处生灰,殿下会不高兴的。” 闻言,池鱼忽地一笑,望着铜镜里的自己,轻声重复:“是啊,这可是殿下特地为我寻的宝贝。” 玉玦,玉有缺则为玦。 玦者,乃遇满则缺。 顾渊这是借此告诫她,不可自满,不可自以为是。 池鱼摇摇头,忽然感到一阵好笑。 昨日林钰以问话为由,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今日顾渊借以玉玦,予以告诫。 这样看来,他们俩倒真如上京百姓所言,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池鱼心中所想的再多,面上却是分毫不显。犹豫半响,到底还是把这东西系在了腰间。 他喜欢,她便照做。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只是在三清山上时,她心甘情愿。 如今来到上京,她却开始厌倦了。 起初意识到这种情绪变化时,池鱼还会反思自己,是不是真如顾渊口中所说的那样,太恃宠而骄。可等到她时不时听到有关未来太子妃人选的事宜,时不时闻到顾渊身上那些不属于她的脂粉香,她便逐渐明白。 不是她越来越恃宠而骄,而是她越来越感受不到顾渊所给出的回应。毫无保留的感情换来的是处处斟酌和权衡的利益,长此以往,池鱼再难劝慰自己。 春莺满心欢喜地替池鱼挽鬓插簪,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常情绪。窗棂外旭日和熙,枝头的鸟儿也纷纷雀跃的鸣唱,似乎只有池鱼的平静与这片欢愉格格不入。 她不属于东宫。 也不属于这繁华的上京城。 早膳过后,春莺记着池鱼的昨日叮嘱,立马派人把燕昭世子借的伞送至府上,很快,家丁回来复命,那把油纸伞怎么送回去的,又怎么拿了回来。 家丁如实禀告:“楚府的管家说这不是他们世子的伞,说什么都不肯收。” 池鱼隐隐觉得这其中应是有什么缘故,但她对这位燕昭世子的了解实在不多,没有深想。反正她已经派人把东西送还回去了,这之后若是如她所担忧的那样,会有人故意以此做文章,她也能替自己作出辩解。 于是,池鱼只是让春莺先把这伞放到院中放杂物的储物间,之后便没再记挂这件事。 自从顾渊命人送来玉玦后,几乎很少现身于池鱼的院子,整日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夜宿皇宫。池鱼告假在府的一个月里,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直到十月中旬,春莺出府替她抓药回来的时候,莫名其妙地皱着一张小脸,像是出了天大的祸事一般。 当初她刚入京时,她住的院子里共有十多个侍女伺候着。池鱼喜静,便让顾渊把人都撤了,只留下了春莺和厨娘两人。 人一少,她便能分出精力对两人上心。 厨娘早已嫁人成家,丈夫是名更夫,两人住在东城门附近的居民巷,育有二子一女,生活还算美满。每逢过节,池鱼便赏给厨娘一些衣布银钱,偶尔得了些新奇玩意儿,还会托厨娘带回家送给她的几个孩子。 而春莺是家奴,听管家说是她父母为了供小儿子读书,所以将她卖了换些银钱。再加上春莺是她的贴身侍女,整日陪着她,是以,平日池鱼对春莺就更关心些。衣食住行,样样没有亏了她,待遇比顾渊院子里的大侍女还要好上数倍。 这会儿见她愁眉苦脸地回来,池鱼误以为她在外面受人欺负了,都在心里想着如何不牵扯东宫给她出气了,却听春莺带着哭腔道:“小姐,宫里的绣娘来了。” 闻言,池鱼怔了怔,几息间便想明白了缘由。这绣娘应该是为了顾渊的婚服一事,至于为何明明顾渊整日都呆在皇宫处理政事,绣娘却非要多此一举地来东宫,原因也不难猜出。 十有八九是宫里那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授意。林皇后是林钰的亲姑姑,会这样做实在是正常。 她笑了笑,递给春莺一方丝帕,让她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有些无奈:“你哭得这么伤心,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面对池鱼的从容,春莺显得十分不解,她抽抽嗒嗒道:“小姐,这要是不算大事,还有什么能算得上大事!” 春莺神色凄然:“林钰没嫁进东宫之前,都敢那样刁难您,她要真成了太子妃,哪还有小姐您好果子吃!” 池鱼没去怪罪春莺的言语不当,只是温言劝道:“马车一事应不是林姑娘的本意,我又不傻,自是心里有数。” 春莺完全听不进心里去,反而更加焦急:“小姐,要不然您今晚差人给太子殿下送句话,就说想他了,让他来陪陪您。这要是等到林钰嫁过来,您还哪有机会争宠啊!” 太子好些日子没来她们院里了,春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尤其是见到池鱼对此毫无波澜的淡然模样,更是急得六神无主,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这番话失了分寸。 “春莺,”池鱼神色淡了些,语气却还一如既往的和缓,“我好像有些胸闷,这日头正好,你扶我去外面庭院里晒会太阳。” 春莺再迟钝,这会儿也该反应过来她逾矩了。春莺赶紧收住声,胡乱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照着吩咐,扶着池鱼离开房间。 池鱼住的庭院叫桃花坞,院子中央有一方小水池,假山巍峨,浮萍翠绿。水池底部铺满了黑卵石,一眼望去,恍若一方洗墨池。 池鱼躺在摆放在水池边的藤椅上,春莺照例取来鱼食交给她。池鱼一边倚靠着藤椅,一边舀着鱼食,轻洒出去。片刻功夫,便见四只鳞色各异的锦鲤从各处浮萍下游窜而出,汇聚于鱼食落下的地方,野劲十足,却也风华万千。 春莺有心开口说话,想掩盖住适才的事情,便小心问道:“小姐,这四只锦鲤可是对您有什么特殊意义?” 这无疑是句废话。 春莺在问出口后就后悔了。 原先桃花坞并无水池,这处景致乃是她家姑娘入住前,太子殿下特地命人去修建的。而其目的,就是为了给这四只锦鲤一个足够宽敞舒服的地方。 它们是池鱼从三清山带过来的,从前见池鱼每次都是亲自喂食这些锦鲤,春莺就问过一遍。她有些懊恼地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窥了一眼池鱼,见她神色如常,便微微松了口气。 池鱼喂完一勺鱼食,将瓷碗递给春莺,耐心道:“它们是殿下送的。” 池鱼没有过往的记忆,所以顾渊便把救她回去的日子作为她的生辰。这几只锦鲤便是她在三清山过第一个生辰时,顾渊送她的礼物。 他给她起名池鱼,便送了她一方水池和六只小鱼。四只游于池中,两只游于她的左腕处和右肩。 思及此,池鱼下意识地摸住左腕,衣袖随着几缕细风飘动,藏于其中的一只鲜红游鲤若隐若现。 风和日暖,池鱼闭着眼睛在藤椅上躺了没一会儿,倦意便席卷而来。恰好这会儿离午时还有一段时间,池鱼便打算先回房小憩一会儿,等醒来再用些午膳。 然而她刚刚起身,眼尾余光扫过院门时,倏地顿住。 一个陌生的玄衣男子正往这边走来。 池鱼茫然一瞬。 府中新来的侍卫?可那男子的衣着打扮又并非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东西。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男子已经走至院门前。身旁的春莺这才注意到来人,忍不住惊呼一声:“燕昭世子?!” 随后便想起前不久自家姑娘的叮嘱,下意识地往前一步,挡在了池鱼前面。 楚闻年忍不住挑起眉,当即明白过来这是不欢迎他的意思,却还是故意坏心眼儿地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惊得春莺攥紧拳头,一派严阵以待的势头。 春莺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小心提醒道:“世子,此处是我家小姐的住处,您可是找错了地方?” 楚闻年视线略过春莺,光明正大地落到池鱼身上,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语气无辜:“真是不好意思,我只是迷路了,无意打扰程姑娘休息。” 池鱼:“……” 如此拙劣的借口,她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去拆穿更合适。 楚闻年随口瞎编的谎话,也没指望旁人能信,但他出现在东宫,最初的确与程池鱼无关,而是顾渊相邀。只不过他来得不巧,顾渊被皇宫里的一些事绊住了脚,算算时间,眼下这会儿应该正在回府的路上。 他在厅堂等得无趣,便和府上的管家说了声,让他带自己四处逛逛,结果没想到逛到半路,宫里来了人。管家一听是皇后娘娘派的人,怕生出事端,便先寻了一处石亭,让楚闻年歇会儿,他自己则去应付皇后的人了。 然而好巧不巧,那处石亭地势较高,且正对桃花坞,楚闻年随意一瞥,便看到了在庭院中央的程池鱼。 女子躺在藤椅上,明眸微阖,睡容恬静,鬓角的几缕青丝软绵绵地垂在衣襟前,透着几分动人的娇憨。 鬼使神差的,他走了过来。 楚闻年从未如此像现在这般怀疑过自己。 明明知道她并非自己苦寻无果的人,视线却还是忍不住落到她身上,难不住真被温贺那张破嘴说中了,他这些年装色胚装上瘾了? 知道自己名声臭,人家不欢迎自己,楚闻年逗完人后便作了罢,正欲开口寻个理由离开,却听那位自始而终未开口的程姑娘忽然道:“春莺,你去把上次世子借给你的伞拿来物归原主,顺便替世子指路,也算还了恩情。” 语调平缓,不急不慢。 虽是温柔,却难掩疏离。 楚闻年好笑地看了她一眼,瞬间改了主意,一脸认真地纠正:“那把伞是我特意借给姑娘的。” “是吗?我竟不知,”池鱼淡淡一笑,“既然如此,那我就谢过世子了。” 说罢,微微欠身,行以一礼。 一言一行都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楚闻年偏偏得寸进尺:“倘若今日不是我来此,姑娘是不是打算私自留着它?” 池鱼从未见过如此没脸没皮的人,她强忍厌恶,暗暗警示:“太子府从来都不缺一把伞。” 忖了忖,她又解释起前不久曾让人去楚府归还此物,只不过没人愿意收下。 楚闻年想起来了。 他入京后便嘱咐楚府上下,除非圣旨,否则没有他的允许,不能放任何人或物进楚府。 春莺早已在池鱼吩咐后,就着急忙慌地跑到储物间拿伞去了,没一会儿便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两人面前,双手奉上那把油纸伞,强颜欢笑:“世子。” 楚闻年垂眸轻扫了一眼,无动于衷,反而看向不远处的池鱼,慢条斯理道:“既是借给姑娘的伞,不应该由姑娘自己交还与我吗?” 空气陡然陷入沉寂。 池鱼默了几息,轻轻点头:“世子所言极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她缓步走过去,在春莺欲言又止的目光中,双手接过纸伞,转而递到楚闻年面前。 楚闻年的身高和顾渊差不多,池鱼仅到两人的锁骨处,因此,随着她的靠近,楚闻年的目光也随之缓慢下移,最后停在那双微垂的长睫上。 一点胭脂未染,却胜芙蓉万千。 楚闻年错开视线,一边伸手去拿纸伞,一边心不在焉地想,怪不得脸色看起来那么差。 而池鱼丝毫不知面前人心中所想,她这会儿只盼着楚闻年赶紧离开。说不担心这纨绔世子会刻意为难是假,他再混账也是燕昭王独子,他日想在这人身上讨回教训,绝非易事。 她刻意放缓了呼吸,余光看到楚闻年即将要握住伞身的手,正准备暗暗松了口气,却又瞥见这人动作倏地一顿。 池鱼不可察觉地蹙起眉。 然而不待她深想,只听面前人低声念道:“池鱼思故渊……原来你的名字竟是这样来的?” 池鱼错愕抬眸,却见楚闻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无意间露出的左腕。她顿时难掩心惊,迅速松了开纸伞,将双手垂于身侧。 而随着她这一动作,纸伞陡然下落,眼见着要掉在地上,又被另一只宽大修长的手一把接住。 池鱼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终日的平静和从容终于有了裂痕。 “怕我?”楚闻年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与池鱼对视,似笑非笑,“我又不吃人。”《 》 4、惩罚 池鱼并不关心楚闻年吃不吃人,她在看见顾渊出现在院门的那一刻,只担心他吃不吃人。 察觉到池鱼错开的视线,楚闻年转过身,果然看到了已经从皇宫赶回来的太子殿下。他神色自若,恍若适才逗趣人家养在府中的美人不是他,笑吟吟地行过礼:“太子殿下,您可让我好等。” 顾渊眼底的冷冽在楚闻年转过身时,便被一片淡然掩盖,平静道:“是本宫考虑不周,怠慢了子珩。” 他顿了顿,温笑道:“只是不知子珩怎么会寻到此处?莫不是与小鱼认识?” 这话虽是对着楚闻年说的,视线却是落到了他面前的池鱼身上。 池鱼不由攥紧了藏在宽袖中的手指,只有她清楚这片看似平静的祥和下,蕴藏着怎样的风暴。 顾渊最厌恶她与旁的男子走得过近,左腕和右肩的两条刺青锦鲤便是这样来的。 一条是因为之前她瞒他救了一个哑巴少年,还将人藏在了三清庙附近的山洞里养伤。另一条则因为是入京不久,她和春莺出府闲逛时被一男子看中,那人竟当着众人的面作了一首诗赠予她,以表爱慕。 更不要说眼下的对象还是浪名在外燕昭世子。 她此时不好轻易开口,不然只会更加惹怒顾渊,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这嘴上没个轻重的世子爷不要乱说话就好。 楚闻年似是没察觉到彼时藏在池鱼和顾渊之间的暗流涌动,语气自然:“这个啊,说出来我都不好意思。上京和幽州两地的府邸风格不同,本是让管家四处带我逛逛瞧瞧,结果没想到宫里来了人,他半路离开应付去了。” 楚闻年笑道:“没了带路的,这深宅大院我也逛不明白,一时间竟迷了路,误闯此地打扰了这位姑娘休息。” “至于这伞,”楚闻年忽然抬手,指了指池鱼身侧的春莺,“前不久借给这丫头的,没想到竟能在此处再遇,忍不住聊了几句。” 说到这,他冲满脸慌色的春莺一挑眉,笑得有些匪气:“原来你叫小鱼啊,名字倒怪可爱的。” 池鱼勉强克制住了心慌。 这人总算还有点人性,没为难她。 顾渊神色淡淡,也不知道信没信,只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也没去纠正楚闻年的“误会”。 顾渊:“既是有过借伞之情,你便送世子去厅堂先歇着,本宫等会儿就过去。” 这话自然是顺着楚闻年的说辞,对春莺说的。 春莺还不算太笨,怕多犹豫一秒就会惹太子殿下怀疑,赶忙走到楚闻年身边,恭恭敬敬地把人带离桃花坞。 片刻的功夫,只剩下池鱼和顾渊两人留在原地。 风声静悄悄的,池鱼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顾渊抬手,轻描淡写地看了她一眼:“小鱼,过来。” 池鱼垂下眸,知道了他的意思。 不管楚闻年嘴里的话是真是假,他都不会全信。 她缓步走过去,刚一靠近,顾渊便阴着脸将人一把拉到面前,拿出一方丝帕给池鱼擦手,声音冷沉:“离他远点。” 与适才平静温和的模样截然相反。 顾渊的手劲很大,内心的浮躁甚至让他自动忽略了池鱼越发苍白的脸色。直到擦到他自己满意了,才收了力气,随手将那丝帕扔在地上,握住池鱼已经泛红的手指。 顾渊见池鱼不吭声,不耐烦地皱起眉:“为何不说话。” 池鱼忍着十指处传来的痛意,扯了扯唇角:“殿下不是打算拉拢楚家吗?我若是和燕昭世子走得近些,不是更加有利于殿下的宏图大业吗?” 北梁谁人不知,燕昭王是有多溺爱这个独子。拉拢楚闻年作为后援,就是拉拢住了那二十万幽州铁骑作为靠山。 她语气柔和,只是眼底淡淡的冷意愈发浓重:“好在我还有一张还算过得去的脸,万一很合燕昭世子的口味,倒也算帮了殿下不是?” 顾渊彻底动了怒,矜贵眉眼染着化不开的阴鸷:“你说什么?” 池鱼点完火,就有些后悔了。 即使心里舒坦了,但最后受罪的还是她。 顾渊脸色难看,手劲也没个轻重,似乎是要把池鱼的双手嵌入自己的血肉之中。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薄唇轻启:“本宫是要拉拢党羽夺权不假,可无论何时,也用不着让心上人去勾引别人的这种算计。” 池鱼忍着痛,刚平缓下来的情绪再次有了起伏:“心上人?殿下的心上,哪里会放着除您以外的任何人。” 一语落下,周遭静可闻针。 好一会儿,池鱼才听到顾渊开口,声音像淬了毒一样阴冷。 “小鱼,本宫是不是太宠着你了?” …… 从这日起,两人彻底陷入从未有过的冷战。以往在三清山上两人生气,总是池鱼不忍心,先软下身段去哄顾渊。且平日池鱼性格温顺,再加上三清山上烦心事少得可怜,两人很少会争吵。 来到上京之后,他们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 春莺也不敢多劝,只能在心里干着急。日子一直平静到半月后,顾渊差人送了一张簪花请柬到桃花坞,春莺满心欢喜,以为这是池鱼和太子破冰的前兆。而当她把请柬拿到池鱼面前时,却没想到自家小姐只是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毫无其他反应。 春莺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怎么了?” 池鱼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簪花请柬上的内容递给她看。春莺跟着池鱼读过几本书,自是认识一些字,大致浏览一遍后,脸色刷地发白。 这是林钰生辰的请柬。 春莺咬着下唇:“小姐,您要是不想去,可以去求求殿下,他会心软的。” 池鱼面色平静如水,只嘱咐春莺让她把东西收好,多余的话一字未说。 心软?他要真的会心软,就不会让她出席这种场合,这是摆明了要羞辱她,给她个教训。 …… 林钰的生辰晚宴定在三日后。 到了那日,池鱼的衣着打扮如往日一般,并不显得刻意。上个摔断腿的马夫已经领了池鱼给的银钱回家养病了,新来的马夫年龄和之前的差不多大,池鱼记性不错,曾在顾渊身边的侍卫中见过他。 躲在暗处的四只眼睛还不够,还要再加一双。不过这三人未必能跟着她进林府,毕竟太傅家的侍卫总不能是摆设。 一路无话。 到了林府,守在大门口迎宾的家丁似乎认识她,看到池鱼递来的请柬后,面面相觑,表情是说不出的古怪。 池鱼恍若未觉,自顾随着络绎不绝地宾客往里走。她没来过林府,便缓步跟在两个衣着华丽的女子身后。两人相谈甚欢,听谈话内容,其中一人应是林钰的闺中密友。 池鱼无意去听她们在聊什么,确定两人识路后,便分心观察着所行之路的周边布置,以免今晚提前离席时,还要拜托林府的人带路。 “哎,别往那边看。” 前面两人谈话的声音陡然降了下来,说这话的女子表情讳莫如深:“不吉利。” 两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太招人,池鱼不由回了回神,顺着另一人扭头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是一条幽深蜿蜒的小路,曲径两侧的石宫灯内空空如也,看起来阴森至极,与来时的繁华截然不同。 另一人被勾起了好奇心,忍不住问道:“为何?可是有什么家宅秘辛?好姐姐,快与我说说,我保证不告诉旁人。” “这你算是问对人了,”那人哼笑一声,低声道,“其实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林太傅的一房侧室因受不了正房的刁难,投湖自尽了。只不过没想到自从那侧室死了后,每逢深夜,经过那边湖的人总能听到有女子哭泣的声音。” 另一人低低地惊呼一声:“闹鬼?” “真真假假我可就不清楚了,”那人道,“但是林太傅对鬼神一事向来敏感,前不久还请来一个驱鬼方士来府内做法,至今没个下文。” 话题说到这就结束了,因为再往前就是宴席的位置。 池鱼寻了一处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可饶是如此,自她入席后,便有纷纷杂杂的视线接二连三地投了过来。 这其中就包括不远处的顾渊和林钰。 林钰下意识抬眸,不动声色地瞥向身侧的顾渊,见他神情自若,仅仅只是扫过一眼池鱼所在的位置,便继续和刑部侍郎温贺攀谈。 林钰有些诧异。 在程池鱼出现之前,她并不清楚前几日顾渊问她要的请柬所作何用。换句话说,池鱼能出席她的生辰宴,完全是顾渊的意思。 她不可察觉地蹙了下柳眉,不明白这人到底想干什么?此举明显是把程池鱼放到了火架上炙烤,若是为了讨好她爹,直接把人迁出东宫不更好吗?何必如此? 只是以林钰的立场,她再看不惯顾渊的做法,也只能跟着视若无睹。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心善的主儿,没那么多路见不平一声吼的正义感,要不然早在程池鱼屡次在书院被人为难时就出手了。 顾渊还在和温贺闲聊,语气听不出丝毫异常:“怎的不见子珩?” “害,”温贺大大咧咧地笑着,有些无奈,“太子殿下还不清楚他啊,指不定躲哪调戏小姑娘呢。” 说罢,又怕林钰这个东道主生气,赶忙替楚闻年说句好话:“林姑娘放心,来时我特地嘱咐过世子了,不会让他在宴席上闯出祸端。” 林钰心不在焉地听着,表面淡笑应着,心里却暗暗冷嘲:真要闯出祸来还能把楚闻年拖出去打一顿不成?安南战事吃紧,承安帝有心派遣燕昭王南下御敌,这会儿哪个不长脑子的蠢货敢和他儿子不痛快。 …… 相比顾渊和林钰这边的风平浪静,池鱼那处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波涛汹涌。凡是识得她身份的人,都忍不住看几眼,有人怜悯,也有人嘲弄。 却也都不约而同地想:美人和权势比起来,到底是后者更重要。 对此,池鱼照单全收,神情无波无澜,比顾渊还平静。只是急坏了身后的春莺,她已经瞧见好些个登徒浪子看向池鱼时垂涎猥琐的目光了,这会儿只想赶紧寻个机会带着她家姑娘离开是非之地。 可她不会如池鱼一般明白,今日的惩罚未发生,顾渊是不会轻易放人离开的。 宴席很快正式开始了,几个身姿婀娜的舞娘在正中央翩然起舞,一曲结束,引得众人拍手称赞。 只有一个肥头大耳的男子晃悠悠地站起身,不怀好意地笑道:“这些算什么美人,要论美,上京城内还当得论程姑娘担得起这名声。” 短短一句话,算是将宴席上所有的贵女得罪了遍。更有恼火者,已经在心里暗骂这色欲熏心的肥猪,竟然敢踩着她们夸赞程池鱼。她们是何等尊贵,程家在她们眼里也就比上京城的寻常百姓好点,把程池鱼和她们作比,岂不是作践了她们! 张楠这会儿已经喝得分不清南北,丝毫没有注意到宴席上因他这句话而引起的异常,嘿嘿一笑:“也不知道程姑娘能不能登台献一舞,好让我们大家欣赏一下美人的风采。” 全场鸦雀无声。 却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坐在宴席正前方。那位太子殿下正慢条斯理地替未来的太子妃夹菜,丝毫没有表态解围的意思。 池鱼也在看他。 她手里还握着白玉杯,杯壁上传来的冰冷凉意,在她触及顾渊眼底的淡漠时达到顶峰。 她垂下长睫,掩住眸中的情绪。 原来惩罚在这。 池鱼放下白玉杯,慢慢起身,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微微一笑:“林姑娘于我有同窗之情,太子殿下于我有照拂之情,今日献丑,以一舞用作生辰贺礼,还望林姑娘和太子殿下莫要嫌弃。” 银月高悬,竹笙悦耳。 她于宴席中央起舞,素手纤纤,婉转流连。裙裾迎着静谧的微风飘飞,轻纱透着月光,如朦胧的雾一般缥缈。 很快,曲尽舞终。 池鱼额头上已经渗出晶莹的汗珠,她强抑着急促的呼吸,直直地望向高高在上的顾渊,不作一声。 殿下,您满意了? 不知是谁带头先鼓了掌,紧接着掌声阵阵,打破了黑夜笼罩住的寂静。等声音渐息,池鱼才缓缓开口,借以身体不适为由率先离席。 顾渊准了。 春莺慌忙上前扶着池鱼离开,路过某处的时候,池鱼脚步故意顿了顿,往张楠的位置轻轻一瞥,眼尾蕴着欲语还休的笑意,顿时撩得张楠眼睛都直了。等池鱼离开没一会儿,他便偷偷地跟着离了席。《 》 5、秘密 张楠喝得晕头转向,只能勉强看清前方有个纤弱的身影,他满心急躁地跟在后面,但碍于跌跌撞撞的步伐,始终和池鱼保持一定的距离。 “美人……”张楠不断地嘟囔着,脸上横肉一颤一颤的,“你等……等我啊……太子不要你,大爷我……疼你。” 池鱼面无表情地听着背后之人的污言秽语,一边控制着两人的距离,一边将人引到记忆中的那条无人曲径。 曲径尽头便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泊。 池鱼在湖边的石阶停下,转过身。穹顶冷月高挂,几缕稀薄的银辉软绵绵地垂落于池鱼的青丝和裙?,将她冰冷的神情半隐于黑暗中。 可惜张楠醉到眼前出现重影,这幅场景落到在他眼中,只觉得池鱼多了一丝虚幻缥缈的神性,馋得他眼睛发愣,更加急不可耐地扑了过去。 池鱼甚至没亲自动手,轻巧往旁边一躲,只听“扑腾”一声,水花四溅,弄湿了她的裙?。 池鱼淡淡地扫了一眼在水中胡乱挣扎的人,抬步便走,却在下一刻陡然变了脸色。 她来时的那条曲径树木葱郁,一抹玄色从中跃下,稳稳当当地落到地上。来人从暗处慢悠悠地走出,手里还拎着一个白玉酒壶,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几滴琼浆从细长壶嘴中溅出。 池鱼强装镇定,却还是忍不住后退半步。 楚闻年揉了揉额角,月光映亮了他似醉非醉的黑眸:“喝酒都喝出幻觉了……” 他直直地看着池鱼,低低一笑:“怎么还看到有人跳河了呢?” …… 春莺在林府大门外焦急地等着。 从宴席出来时,自家姑娘突然说还有些事要处理,让她先走一步。眼下春莺已经等了半刻钟,还不见池鱼从里面出来,不免有些着急,担忧她被人拦住为难。 春莺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找人,心心念念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线内,春莺赶忙迎了上去,嘴唇刚动了动,却瞥见池鱼略微难看的脸色,下意识收了声。 等坐上马车,春莺才问道:“小姐,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池鱼缓缓摇了摇头:“只是有些累了。” 话落,强忍一路的情绪才悄无声息地外泄。她轻轻掀起车帘,往后看了两眼,确定只有沉沉的夜色,微微松了口气。 池鱼闭目,乱糟糟的思绪逐渐被理清。 她倒不是怕设计张楠落水的事被抖出去。她既然选择做了,就已经把被人发现的事情考虑在内。而之所以选择在那片湖泊动手,根本目的也不是为了给自己所做的事情行个方便,而是为了顾渊之后处理烂摊子时有个稍微站得住脚的理由。 池鱼太了解顾渊了。 今日她若不出手,说不准哪天就能听到那人的死讯。 池鱼从未觉得自己有多良善,别人若是有意伤她性命,她自会以同样的恶意予以反击。张楠今日之举羞辱了她,固然可恨,但要真论起此事的源头,罪魁祸首应是顾渊。 顾渊定是在之前暗示过张楠,她对他无甚重要,要不然张楠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羞辱她。可偏偏顾渊又偏执,他的东西,是绝不能容忍有人垂涎惦记的。 今日过后,张楠必要遭殃。 所以,她才自己动了手,既是给张楠一些教训和警醒,也是为了安抚顾渊。张楠虽然可恶,但也不至于因此赔了性命。且若是来日真因此死在了顾渊手上,那阎王又会把这笔命债记在谁的头上? 顾渊双手已经沾了多少鲜血,池鱼不清楚。但只要她的心还在顾渊那儿,就不想佛家所说的因果报应降落在他身上。 池鱼在心里叹了口气,有些烦躁。 动手之前,池鱼就考虑了被人发现的情况,但那顶多是林府的仆从。宴席刚刚开始,众宾客几乎都在席中,况且那小径位置偏僻,黑灯瞎火的,一般客人是不会从那儿经过的。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唯一的变数会是突然出现的楚闻年,她印象中,宴席开始前后,并无这人的身影。 要是楚闻年将此事说了出去,以他的身份,后续若让顾渊利用林府闹鬼一事进行遮掩就有些难了。 不过…… 池鱼脑海忍不住跃出和楚闻年擦肩而过时的场景。 ——那人俯下身,带着醉人的酒香靠近她,小声问道:“程姑娘,这算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吗?” 既然是他说的秘密,只希望这位世子爷真能守口如瓶。 怀着这一点点希冀,池鱼带着朦胧的醉意昏昏睡去。 …… 直到深夜,池鱼的桃花坞才再次燃起灯烛。 顾渊推门时,池鱼便醒了,只是并未做出反应。等到床帏外的顾渊脱下外衣,掀帘上床时,才缓缓睁了眼,却仍是背对着他。 一直强健有力的手臂拦住她的细腰,轻轻一拢,池鱼的后背便紧紧被一片熟悉的温暖包裹住。 顾渊声音沉沉:“你走后没多久,张楠落水了。” 池鱼没吭声。 顾渊哼笑一声,揉了揉她腰间的软肉:“说话,自己做的事还要本宫替你收拾烂摊子,小鱼,你好大的胆子。” 虽是这样说,但语气却并无怪罪之意。 池鱼这才慢慢开口:“殿下若是不愿,也可以大公无私,把我交到刑部。” “本宫要真是能舍得,”顾渊忽然翻身,两手撑在池鱼耳侧,沉沉地看着她,“哪还能容忍你与本宫放肆多回。” 池鱼抿紧粉唇,偏过头,不去看他。 顾渊腾出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小鱼,今日的教训你且好好记着。倘若失了本宫的庇护,在这上京城内属于你的下场,只会比被张楠那种酒囊饭袋羞辱还要凄惨百倍……千倍。” 池鱼默了一会儿,却淡淡地笑了:“殿下舍不得。” 她慢条斯理地用指尖描摹顾渊的眉眼,吐息如兰:“殿下曾经不是说过吗,我永远是你的。” 今夜她本想将楚闻年看见的事情说出来,万一这人诓她,也好让顾渊做好准备,以免到时候处理起来也头疼。 可现在她不想说了。 似乎给这位太子殿下填些堵,也没什么不好。 …… 次日一早,张楠落水的事情就传开了,如池鱼预想的一样,原因多归咎于林府闹鬼一事。 当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有人怀疑到池鱼身上,但最后都让顾渊用法子压下去了。至于张楠本人,他这会儿酒劲过了,自然能想明白前后因果。张家在上京的地位,勉勉强强够得上世家的尾巴,这事要是落到林家嫡系子弟的头上,肯定是要闹个没完。但张楠不能,他不敢再得罪顾渊,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张楠想着宴席上的事情就此结束,他继续花天酒地,逍遥快活,可偏偏有人不肯放过他。落水一事盖棺定论没几日,刑部的人突然登门拜访,说他前不久侵犯有夫之妇,人证物证齐全,把人从张府直接带到了大牢。 之后张楠从前干过大大小小的破事一箩筐的全被捅了出来,张父忙前忙后地找关系,刑部才勉强宽大处理,从徒刑两年改为杖刑八十。 据说行刑过后,张楠几乎半身不遂。 关于张楠的下场,春莺说得津津有味,池鱼心不在焉地听着,她还在想楚闻年的事情。落水一事已过了数日,现在看来,她所担心的事情应该不会发生了。 “小姐?小姐?” 池鱼回了回神,柔声道:“怎么了?” 春莺问:“今日书院那边派人来问了。” 池鱼明白了。 她已经一月有余未去书院了,算算日子,顾渊给她告假的时间早已过了。 池鱼想了想,点头应了。 …… 叶落知秋,院中的一棵粗壮的银杏树下,满地碎金。池鱼欣赏了一眼那别致的景色便关了窗,端坐在书案前,双手捧着梅兰竹菊袖炉,静静地温习课本。 忽然余光一晃,似乎是前面的人转过了身。 池鱼正在翻书的手指一顿,抬眸。 她记得这人,叫余兰芳。两人之间关系浅淡,并不相熟,甚至没说过几句话。但池鱼也有印象,这人不是往日为难她的那群人。 余兰芳笑吟吟地和她打招呼,询问她怎么请了这么久的假。 池鱼自然不能说实情,只笑了笑,温声道:“生了场病,在府中调养身子。” 余兰芳却突然靠近,小声问道:“是因为上个月林钰她们捉弄你吗?” 听到她提到林钰,池鱼下意识地往林钰的座位看了过去,人并没有来。还有平日和林钰走得近的几人也不在。 余兰芳瞧见她的视线,解释道:“林钰告假了。” 池鱼了然。 怪不得今日会有人和她搭话。 “听人说是因为前不久林府失了窃。” 余兰芳顿了顿,把后半句“婚期在即,为了确保人身安全”咽了回去。 池鱼无甚在意余兰芳的异常,只是听到这里时,脑海不受控地跃出一个人。为了印证猜想,她轻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一点都没听说过。” “好像是……林钰生辰宴那晚。”余兰芳也不确定,她也是听旁人说的。 有人说是御赐之物。 有人说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说法五花八门的,谁也弄不清林府到底丢了什么东西,反正十分重要就是了。 池鱼有些出神。 那晚遇到楚闻年真是巧合?自己与他并无多少交情,他没有把看到的事情说出去,到底是因为懒得多管闲事,还是因为……他当时也干了见不得光的事情。 当时那句“我们之间的秘密”,其实不是单指她设计让张楠落水一事…… 可是为什么呢? 只要他那会儿不出现,池鱼未必能发现他的踪影。 余兰芳闲着无聊,好不容易找到人聊天,还要在说些什么,却听见夫戒尺敲书案的声音,赶忙转过身坐正。 还在想事情的池鱼没来得及反应,回过神的瞬间刚好和鬼见愁看了一个对眼。 池鱼顿时心有不妙。 果不其然,请假多日再加上被瞅见说小话,池鱼在上课没多久,就被鬼见愁点名回答问题。 问的还是她还未温习过的内容。 池鱼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苍白的脸颊因窘迫而泛起一层薄薄的粉色。她几次张了张口,但陌生的问题实在让她无从下嘴。 眼看着鬼见愁的脸色愈来愈铁青,几声极其轻微的敲击声从身旁紧闭的木窗传来,紧接着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随着敲击的声响一齐送入她耳中。 池鱼愣了愣,立马反应过来,赶在鬼见愁发火之前说了问题的正确答案。 鬼见愁这才勉勉强强地满意,放过了她。 池鱼心有余悸地轻呼一口气,悄悄将木窗开了一道缝,往外看去。映入眼帘的除了蜿蜒曲折的抄手游廊,便只剩下那棵巨大的银杏树,风吹过,恍若人间雨。 仿佛适才她听到的声音,只是一场属于她的幻觉。《 》 6、阿清 书院抄手游廊尽头,温贺随手拍掉落在肩膀上的银杏叶,哼笑着睨了楚闻年一眼,阴阳怪气道:“我好歹走过大江南北,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也不是什么小鱼小虾都能入得了我的眼。” 楚闻年:“……” 多么熟悉的一句话,净让他难得被人噎住。 “我这算是还她一个人情。” 楚闻年清了清嗓,佯装淡定:“那晚,我潜入林太傅书房偷账本时,被她看见了行踪,她未声张。” 提起这事楚闻年便一肚子火气。 他那晚从林太傅书房里翻走的账本,早就被人做了手脚,是个假的! 一开始,楚闻年还以为是那个滑不溜秋的老泥鳅警惕心强,特地弄了一个假账本混淆视线,后来却见林府因为账本的事闹得人仰马翻,这才回过味。 他这是被人给利用了。 楚闻年手中的假账本根本不是林太傅的东西,而是先他一步偷走账本之人的手笔。那人十有八九是猜到了想趁林府宴席偷账本的还有旁的势力,所以才在偷走真账本的同时,用提前制好的假账本糊弄下一个来偷账本的人。 至于这么做的原因倒是不难猜。 这个账本有多重要,从林太傅这几日上朝时阴森可怖的脸就能看出来,此物关系到整个林氏一族的安危。如此宝贝要是落到旁人手里,也就相当于把林氏一族的命根子交了出去。 所以,一旦后来者被假账本糊弄过去,拿着这玩意儿和林家作对或是谈条件,几乎等同于自掘坟墓。这样偷偷换走账本的人就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同时做到借刀杀人和转移嫌疑。 思及此,楚闻年眉眼冷了冷。 要不是他清楚其中的一笔账目,险些就中了计。 “编,接着编,”温贺没注意到他的异常,继续调侃,“我还不清楚你的轻功?你要是能随便就被一个弱女子发现踪迹,五殿下会让你去偷账本?” 五殿下顾容瑾,就是温贺如今效忠的对象。 温贺上下打量楚闻年一眼,毫不犹豫地下了结论:“除非你主动现身。” 楚闻年:“……” 倒是挺会猜。 温贺一看他这反应,便知道自己说对了,得意地挑了挑眉:“我好歹是个刑部侍郎,至今经手的案子大大小小也有百十来件,你这点小心思也想瞒得住我?” 他和楚闻年少时便相识,私交甚好,平日没旁人在时,两人都不讲究那些礼仪尊卑和繁文缛节,调侃对方起来丝毫不手软。 楚闻年毫不留情地锤了他一拳,冷笑道:“收起你对本世子那些肮脏龌龊的揣测。” 温贺“嘶”了一声,忍不住瞪他:你小子还真下死手! 温贺不甘心,继续道:“那你倒是说说,为何帮她?你可别忘了,她是顾渊的人,换句话说,她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楚闻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偏头看了眼那棵离他们越来越远的银杏树,眼神有些复杂:“她的眉眼和阿清有点像。” 温贺愣住了。 世人只知楚闻年出身高贵,却鲜少有人知道他也曾如流民一般颠沛流离过。 楚闻年十岁那年被奸人追杀,生母为了保护他,受辱惨死刀下。而彼时燕昭王还在千里之外的沙场上浴血奋战,替承安帝开拓疆土,对此丝毫不知情。 没有亲人庇佑,为了活命,少年被迫四处奔走流浪,借以躲避接连不断的追杀,最后隐名埋姓,被柳州的一户人家收养三年。 直至南诏出兵北上,柳州战乱,那户人家也如大多城中百姓一样,惨死于南诏士兵的虐杀之中。而因出城给家中幼妹买生辰礼物的少年,阴差阳错地躲过此劫。 他翻遍了整个柳州城内的尸体,也只找到了那对夫妻的尸身,而他们唯一的小女儿阿清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些往事都是楚闻年说给他听的,温贺了解他,他听到的这个版本估计是经过加工改编的,不然以楚闻年的脾性,早就单枪匹马跑到南诏,去刺杀当初下令屠城的将领。 不会等到现在都毫无作为。 温贺也大概能猜到,那户人家的惨祸十有八九和林家有点关系。不然凭楚闻年的秉性,绝无可能跑到上京来掺合皇子争权这趟浑水。 只不过楚闻年不愿说,他问了也是无济于事。 温贺叹了口气:“你都找了整整七年,那小姑娘失踪时才多大啊,都说女大十八变,你现在连个画像都没有——” 他顿了顿,狠下心道:“即使那小姑娘没死,她现在站在你面前你也未必认识,说不准早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你们两人就已经擦肩而过了。” 闻言,楚闻年扭过头,冷嗖嗖地看着他。 温贺咽了下口水,后悔了:“好好好,咱们不说这个了。” 楚闻年脸色却还是不好看。 温贺这话虽然是实话,但他始终不愿意承认。 楚闻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有三件。 第一是没能好好保护好母亲。 第二是在柳州战乱时他却身处异地。 第三是幼时顽劣叛逆,只愿意静下心去学武,却不爱沾琴棋书画。这就间接导致后来柳州战乱,他想利用阿清的画像找人时的无能为力。 温贺的那番话,算是正中了最后一个。 柳州战乱,他找不到有能力的人去画阿清的画像,自己也画不出来。 眼见楚闻年的情绪越来越不对劲,温贺赶紧转移话题:“你还没说为什么要故意在程姑娘面前现身,总不能神机妙算,算到了今日她有此劫,提前为刚才的报恩谋划由头。” 这话自然是他闭着眼睛瞎说的。 两人今日会出现在此处,是因为国子监的人说徐祭酒在这。 前几日徐祭酒听闻又有人进献给承安帝几粒丹药,说是有延年益寿的功效,当即入宫谏言,以晋哀帝司马丕为例子,劝承安帝不要相信这些民间方士,惹得承安帝大怒,罚了徐祭酒半年俸禄以示惩戒。 要是这样也就罢了,谁曾想当晚徐祭酒回府时,马匹不知为何突然受了惊,徐祭酒断了根肋骨。 但凡有点心眼的人都能看出这是谁的手笔,可偏偏徐祭酒固执,昨日刚刚能下得了床,今日就又要入宫继续劝诫。 徐祭酒曾是顾容瑾的恩师,不忍老师再因此受罪,但出于一些顾忌,所以只能托温贺前来给徐祭酒带几句话。而楚闻年,则完全是被温贺硬拉过来的。 “这么操心,你不入宫做嬷嬷实在可惜了,”楚闻年斜温贺一眼,懒羊羊道,“放心,只要你们殿下还遵守约定,只要我还在上京,那我定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什么叫‘你们殿下’,”温贺瞪他,“楚子珩,你存心气我是吧?” 楚闻年挑眉,加快步伐:“你说是就是。” 身后的温贺暴跳如雷,几步追了上去,像从前一样,狠狠用自己的肩膀去撞楚闻年的肩膀。 可惜论武,楚闻年能甩温贺几条街,轻轻一躲,便让温贺扑了一个空。他没心没肺地笑了笑,却在拐角处的时候最后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窗,想起了适才温贺的问题。 为什么故意现身…… 还能为什么。 因为那附近有个装神弄鬼的仆从正往湖泊这边走,他当时要没刻意现身拦了程池鱼一会儿,按照她的脚速,两人铁定碰个正着。 这黑灯瞎火的,那仆从又打扮得青面獠牙,程池鱼那连他都害怕的小破胆子,要是撞见了“女鬼”,还不得被吓昏过去。 他对林府的宅私不感兴趣,他露面,只是单纯不想看见程池鱼在他眼皮底子下出事。 …… 书院下学之后,余兰芳殷勤地拉着池鱼的手,约她去白马寺祈福,说是那儿有棵特别灵的姻缘树,让她也去试一试。 池鱼每隔几个月就会去白马寺布粥施药,自然也就听说过余兰芳口中的姻缘树,不过对此没有什么兴趣,并未专门去看过。 余兰芳却极力推荐她去,嘴里说的话看似是处处为了她着想,实则池鱼心里明白,这人不过是之前和林钰有过龌龊,至于具体是什么,她并不清楚。 但听余兰芳话里话外的意思,池鱼猜可能是余兰芳喜欢的郎君心仪林钰。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池鱼估摸着余兰芳应是觉得她们两人同病相怜,所以看她的眼神总带了一丝“同仇敌忾”的意味。 池鱼想了想,便同意了。 再过不久就是布粥施药的日子,她刚好去寺庙和住持商量一下此事,到时候好借用一些人手。 …… 到地方后,池鱼本来是打算陪余兰芳去看姻缘树之后,再去办自己的事情,但没想到进寺庙后先碰见了住持。 池鱼便让余兰芳先过去,她自己和住持说会儿话就去姻缘树那儿找她。余兰芳一听是关于布粥施药的事情,便失了兴趣,点头同意了。 池鱼不好意思让旁人多等她,没和住持多聊,确定了下次布粥施药的具体日子后,就过去找她了。结果人刚到地方,却见余兰芳小跑过来,神情尴尬地拦住了她。 余兰芳踌躇道:“池鱼……要不然咱们还是改天再来吧。” 事出古怪必有因。 池鱼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往余兰芳跑来的方向望了过去,只一眼,便明白了这其中的原因。 灿如烈火的姻缘树下,是顾渊和林钰。 余兰芳立即摆手,连忙自证清白:“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太子……我不是故意的!” 池鱼收回视线,淡淡地笑了笑:“我知道。” 余兰芳尴尬地挠了挠手指,违心道:“那个……咱们还是走吧,其实这姻缘树也不见得有多灵验,都是三人成虎,胡乱传的。” 池鱼却平静道:“既然都来了,为何要无功而返?” 说罢,池鱼抬步便走了过去。 若是日后顾渊和林钰成亲了,这样的事情便如同家常便饭一般常见。她如今吃不下饭,日后也定是见不得此景。 但无论如何,她选择的路,是一定要走到头的。 余兰芳见她走,只能硬着头皮追了上去。她刻意落后一步,偷瞄着池鱼的反应,在心里慌慌张张地思考着,他们四人要是真的碰上了,自己要如何才能在腥风血雨中全身而退。 但余兰芳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在她们往那边走的时候,恰好顾渊和林钰挂完了红绸,转身从另一侧离开了。 余兰芳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顺便冒出一丝丝的遗憾:其实如果波及不到她,她还挺想看看林钰和池鱼正面交锋的场景。 虽然是池鱼说的不要无功而返,但最后挂上红绸祈祷姻缘的还是只有余兰芳一个人。 余兰芳忍不住问:“你真的不挂一个?” 池鱼缓缓摇头,抬眸看向适才顾渊挂红绸的位置。 他们之间,由他决定开始,便由她选择结束。《 》 7、白罂 余兰芳的府邸和池鱼稍后要去的药铺不同路。从白马寺出来后,两人各自乘上自家的马车,相互道别。 池鱼坐稳后,便准备让马夫行车,却听余兰芳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传了过来。池鱼大概知道余兰芳想说什么,虽然她由衷地觉得没什么必要,但还是撩起窗牖,看向另一侧的马车。 她恬静的面容上挂着淡淡的笑:“怎么了?” 余兰芳欲言又止。 今日碰见顾渊和林钰的事情的确是个意外,但如果没有她的提议,此事也没有发生的可能。因此,她多多少少有一点愧疚。 想到这,余兰芳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地开口:“过两日东明湖有场诗会,你诗词歌赋一向斐然,可要来凑个热闹?要是去的话,明日我便将那簪花请柬带到书院给你。” 池鱼温声婉拒。 余兰芳没料到她会拒绝,脸色有些挂不住,强忍着不悦,抛下一句“也好”,便冷硬地命令坐在车辕上的马夫先行车离开。 春莺忍了一路没开口,余兰芳一走,她便愤愤道:“小姐还没生气,她气什么!” 池鱼道倒没怎么纠结于此事。 余兰芳一开始与她搭话不过就是闲着无聊,又恰好因为顾渊,她和林钰的关系在众人眼里尴尬又对立,所以才主动向池鱼抛来橄榄枝。 上京城的尊卑是刻在骨子里的,池鱼好歹在这儿生活了数月,不至于天真到犯了糊涂,真当人家一时得趣的友好,是真心想与她交朋友。 既然不是真心相待,所以余兰芳的喜怒哀乐对于池鱼而言,实在无关紧要。她耐着性子安抚了春莺几句,吩咐马夫先别回东宫,绕道去趟坐春堂。 池鱼很喜欢经商一事,但顾渊对她的这项兴趣却异常反感。在三清山上时,两人屡次因此闹得不愉快。后来顾渊被立为新太子,得召归京,要求池鱼与他同行。 池鱼自知无法拒绝,便趁机提了想在上京开间药铺的意愿,说他归京之后,定会忙于政事,无法陪她。而她总不能成日闷在庭院里无事可做,所以开间小药铺,权当解闷。 这回顾渊倒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但为了避免池鱼操劳,所以选在上京城最偏僻的街道开了这间坐春堂,等伙计账房都配备齐全后,才交给池鱼打理。 坐春堂位置偏僻,客流量比寻常药铺少了很多,池鱼到地方时,堂内只有一两个病人等着郎中察看病症。 账房先生看到池鱼,连忙从柜台后面走出,恭敬道:“东家。” 池鱼环视一遍堂内,没有找到熟悉的身影:“阿野不在?” 阿野就是当初她在三清山瞒着顾渊救下的哑巴少年。那会儿少年因中毒过深而浑身溃烂发脓,昏死在三清山的一处河流附近的灌木丛中,像极了当初躺在尸堆里绝望等死的她。所以池鱼才冒着顾渊动怒的风险,救下奄奄一息的少年。 池鱼来上京之前,曾给过阿野一笔钱,让他想去哪就去哪儿。但这小孩死脑筋,说不什么都不愿意离开池鱼。 大字不识的少年沉默地比划着:解毒三日,报恩三年。 池鱼看得出少年的赤诚,所以在坐春堂招人时,让少年自己去应聘了药堂伙计。自此,少年也算在上京有了安身之处。 而这些自然是瞒着顾渊的。 但好在对于药堂招人这种小事,顾渊向来不过问,只交给下面的人去办,而旁人又不认识阿野。故而一直到现在,顾渊都不知道当初池鱼瞒着他救下的少年,如今竟然跟着他们也来到了上京。 …… 池鱼从回忆中抽身,账房先生正给自己解释着:“阿野这会儿去给人送药了,算算时间,怕是午时左右才能回来。” 账房先生在说这话时,语气不自觉带了丝羡意,池鱼听出来了,却也只当不知情。 除了阿野,药堂里的其他人谁也不知晓池鱼的身份,更不清楚她和当今太子殿下的关系。他们只知道东家姓程,大概是这上京城哪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对阿野这个药堂伙计格外青睐。 池鱼点了点头,说起了再过几日去白马寺布粥施药的事情。 账房先生笑道:“阿野那小子早些时候就已经提醒过我了,东家您放心,都快准备好了。” 池鱼倒没怎么惊讶,阿野这人向来心细。 正说话时,却见药堂的一位伙计急匆匆地从后院晾晒药材的地方跑出。这人本来是要去找正给人看诊的坐堂先生,抬眼一瞧,发现许久不见的东家来了,连忙掉转脚尖往池鱼这边走。 池鱼微微蹙眉,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东家,”伙计神情紧张,环顾了一遍四周后,才压低声音道,“咱们昨日新买进的药材……里面掺了别的东西。” 他咽了下口水,显然是被吓得不轻:“是白罂。” 闻言,池鱼和账房先生的脸色骤然一变,春莺更是惊得直接叫出了声:“什么!” 白罂,北梁的禁花。 少许入药可用以安神,用量过多,可致人生幻,其毒性和反噬作用与魏晋盛行的五石散比更令人胆战。 当年南诏之所以能仅凭八万军力就连攻至柳州城,就是因为此花。 那时柳州城有一奸商利用白罂制作“逍遥丸”,打着服用者可延年益寿、强身健体的幌子,在北梁安南附近各大药铺售卖。不仅如此,这奸商竟然在北梁和南诏打仗时,把逍遥丸以低于市价的价格,成批成批地卖到军营。刚开始的确有奇效,军营里的将士亢奋不已,连败南诏,将他们赶出北梁疆域。 可这几场胜利也直接将逍遥丸的名声彻底打响了。自此,争相购买的人上至达官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随着逍遥丸价格的水涨船高,它对人身体的反噬作用也逐渐显现出来。 一开始的精神焕发成了回光返照,日渐枯槁成了他们最终的归途,严重者甚至成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瘫子,更不要说从事劳务或者打仗了。 可即使如此,那些人也不能抗拒逍遥丸的诱惑,日复一日地购买服用,在清醒中沉沦于逍遥丸所给予的虚妄快感中。 是以,后来南诏反扑,安南无力抵抗。 ...... 听到是白罂,账房先生比那伙计还慌张,强撑着一口气才没瘫倒在地,他颤颤巍巍道:“你可别瞧错了,胡言乱语!” 伙计直呼冤枉:“绝对不会错。” 他知道池鱼懂药材,连忙道:“东家,您要是担心我看错了,您可以自己去后院瞧瞧。” 说罢,便领着三人往后院赶。 刚才伙计晾晒药材的笸萝正在院中央放着,满筐艳丽的凤仙花中,几片纯洁的白色花瓣尤其显眼。池鱼捻起其中一片,蹙着眉看了一会儿,又不放心,直接揪下一点放入口中。 春莺吓得小脸煞白:“小姐!” 池鱼摆摆手,将口中的东西吐到丝帕上,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应该是白罂没错。” 她虽没有亲自见过,但眼前这东西的主要特征和书中记载的分毫不差,故而认错的可能性极小。 正想着,池鱼突然感到一阵心悸。身体的这种异常反应一闪而过,她缓了缓,并未当回事。 “不可能,怎么可能呢......”账房先生往后踉跄一步,喃喃道,“种植白罂可是死罪啊,谁疯了不成,竟然敢沾染这玩意儿......” 池鱼还算冷静,偏头看向账房先生:“我记得购药一事向来是你负责。” 账房先生慌了神,忙不迭地解释:“东家,这跟我没有关系啊,我也不知道这里面会掺杂……我要是真知道了,就算是借我十个脑袋我也不敢买啊!” 池鱼当然清楚这不是账房先生故意为之,但眼下显然不是在意这种问题的时候,她淡声道:“这批药你是从哪里进购的?可还是之前的药商?” 账房先生眼神有些闪躲:“不……不是。” 池鱼难得能因顾渊以外的人动了气,她蹙眉:“之前的药商是我亲自选的,为何突然不吭不响地换了?” 账房先生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池鱼心下了然,直白道:“因为新药商给的价钱比之前的便宜,你想瞒着我换了药商,然后昧下剩余的钱。” “碰——” 账房先生跪在地上,哭道:“东家,对不起,都是我一时猪油蒙了心!是我该死!您身体不好,千万别因为我这种人动气!” 池鱼听得想冷笑。 这人但凡真的关心她的身体,就不会因为贪钱而闯出此等祸端。这件事要是被有心之人上报官府,池鱼这个东家少不了一顿牢狱之灾。 她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人,平静叙述:“我给你们的工钱比外面还高些,平时药堂的人少事也少,这样的差事你竟还不满足?” 账房先生悔不当初,但现在于他最重要的显然不是后悔,而是求饶。东家要是把这件事上报给了官府,且撇开白罂一事不谈,就只论吃回扣这一件事,就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这以后上京的商铺谁还敢雇佣他! 想到这,账房先生后背冷汗涔涔,一个劲地求饶,只希望平日里好脾气的东家能饶过他一次。 “行了,”池鱼被他哭得心烦意乱,“你昧钱的事情暂且不谈,先把白罂这事上报给官府,省得来日生出别的祸端。” 账房先生一听,忙不迭地起身:“好,好,我这就去报官!” “等下。”池鱼叫住他。 账房先生连忙转身,小心翼翼道:“东家还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 池鱼指了指院中晾晒的药材:“派几个人把新进的药材全部过筛一遍,看看里面可还夹藏白罂。” “另外,”池鱼表情平静,“你可清楚新商贩的来历和目前的住址?” “那人的住址我是知道的,”账房先生不敢和池鱼对视,心虚道,“但来历……我只知道他是南边的药贩子,名叫陈炜。” 池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不管那药贩子所言是真是假,白罂一事无外乎有两种可能。 一是这批药来历不明,所以那商贩也不知晓会有白罂的存在,不然也不会蠢到敢把这杀头的买卖做到天子脚下;二是那人之所以冒死来上京做买卖,其实是有别的图谋。 无论是哪种,这人都至关重要。 池鱼嘱咐道:“上报官府之前,你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说罢,池鱼怕账房先生又犯蠢坏了事,她又补充道:“只要抓到了那人,我就不会计较你这次的犯下的错事。” 闻言,账房先生大喜过望,一边心想东家果然是心软的人,一边感恩戴德,承诺绝不再犯。 池鱼听得面无表情,转身离开。 …… 坐春堂外,春莺生气道:“小姐,人善被人欺,您真就这样轻飘飘地原谅他?” 池鱼神色淡淡:“我何时说过原谅了?” 春莺眨了眨眼,不确定道:“可是小姐您刚才那番话......不就是原谅他的意思吗?” 池鱼解释道:“那是我怕他跑路坏事,故意诓他的。” 春莺惊讶地瞪圆了眼,显然是没能想到自家平日里温柔好说话的姑娘,竟然会做这种诓人的事情。 池鱼见她这幅神情,眉眼蕴了一丝笑意:“我待他不薄在先,他诓骗我在后,我又为何不能骗他一回?” 春莺呐呐地看着她:“……小姐说得对。” 两人回到东宫没多久,顾渊也回来了。彼时池鱼正在房中练字,听到脚步声时,没抬头便猜出了来人,右手一顿,豆大的墨汁渗透宣纸,临摹了大半天的字帖成了废品。 顾渊从外面进来时带着一股寒意,他在暖炉前站了一会儿,见池鱼无甚反应,不由皱起眉:“小鱼。” 池鱼这才抬眸,看了过去,淡淡一笑:“殿下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顾渊几步走到书案后面,抱住池鱼纤细的腰肢,低声道:“自然是想见你。” 话音刚落,他垂眸瞥见书案上崭新的字帖,陌生的字迹令他眉眼染上几分不悦,伸手握住池鱼的右手,带着她慢慢写下一个“渊”字。 顾渊松开手:“为何突然练了旁的字?” 一开始池鱼的琴棋书画都是顾渊手把手教的,其中自然也就包括这写字。池鱼一直临摹的字帖都是顾渊所写,长此以往,两人的字迹在外人眼里几乎分不出差异。 池鱼将笔杆放置于一旁的青玉笔山,温和道:“旧的练烦了,自然想写新的。”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可今日上午在白马寺发生的事情已经有人汇报给了顾渊,此刻他自是明白这其中蕴含的另一层意思。 顾渊默了片刻,岔开话题:“那坐春堂的账房先生可是做了什么错事?怎么听暗卫说你今日动了火气。” “暗卫既然都看到了,殿下还用多此一举地问我?”池鱼笑了笑,“他们难道没全部说与殿下听吗?” “又顶嘴。” 顾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手中的软肉,语气算不上责备:“你不是不喜欢他们靠得太近?那两个人不过是个侍卫,你总不能要求他们有顺风耳的神力。” 池鱼却道:“殿下既然知我不喜,为何还要做?” 顾渊声音沉了沉:“小鱼。” “没什么大事,”池鱼身上的尖刺又软了下来,平静道,“殿下用不着为这种小事分心。” 从坐春堂回来的时候,池鱼就在犹豫要不要和顾渊说此事。但她也知道,一但说了,顾渊势必会命人去查。可这样的话,阿野的存在就会成为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包。她斟酌再三,还是按照白日的决定,先交给官府处理。 听池鱼这样说,顾渊便不再过问。 他整日埋头于堆积如山的政事,除此之外,不仅要披着温良恭顺的外皮对付疑心病重的承安帝,还要分出心神假意和林家周旋……所以听到池鱼说是些琐事,他自然就懒得去管。 顾渊轻轻“嗯”了声,闻着池鱼青丝间的淡香,倦意悄然袭来。他道:“陪本宫去榻上躺一会儿。” 池鱼:“殿下若是困了,自己——”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只觉得眼前一晃,她便被顾渊一把横空抱起。池鱼抿了抿唇,抬眸看向那冷硬的下颚角,不再出声。 ...... 与此同时,东街一条深巷内,两道高挑的身影一前一后地停在一户人家的院门前。 半掩的院门和门后掉落在地的木栓,令两人眉心紧紧拧起。温贺和楚闻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和担忧。 今日一早,便有好几个药铺的掌柜拿着掺着白罂的药材去官府,此事还未来得及上报,立马就被温贺的人压了下来。刑部彻夜调查此事,很快就查出凡是出了问题的药铺,都和一位姓陈的药贩子近期做过交易。 两人立即想到了林家账本。 楚闻年所得知的其中一笔账目,正是有关白罂的药材生意。 楚闻年这些年一直暗中在调查有关白罂的事情,但始终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直到两年前,他发现林家名下的药材生意中有一味名为“月芝”的药材,交易数量极小,且价格高昂。 楚闻年隐隐意识到不对劲,立马亲自去查。他跑遍了安南境内所有的药铺,所有人都一口咬定从未听过这味药材。 而林家那边应该也觉察到了有人在调查他们,行径更为隐蔽。 直到今年初春,楚闻年之前费尽心思塞到林家的暗棋传出口信,月芝就是白罂。但也正因此,这颗藏了许久的暗棋暴露在林家人眼中,被处以极刑。 幽州这些年为了消除承安帝的猜忌,几乎没有势力残余在上京。所以,楚闻年想要彻查林家私贩禁品这件事,就必须要借助上京的势力。《 》 8、伪装 楚闻年屏住呼吸,凝神去听院子里的动静,确定好无声响后,才慢慢推门进去,温贺紧随其后。 院内空荡荡的,除了一片过分诡异的死寂之外,没什么异常。正对院门的堂屋房门紧闭,然而随着两人脚步地缓慢逼近,一股夹藏在冷风中铁锈腥味,若隐若现地袭来。 楚闻年眉眼变得冷峻,立马取下腰间的短刃。无须多言,身旁的温贺心领神会,一个箭步冲了过去,踹门而入。 只听“哐当”一声。 伴随着房门的倒塌,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一具肤色青灰的男尸倒在血泊之中,毫无生气。周围的家具摆放凌乱无序,视线所及之处,皆为狼藉。 温贺有些不甘心,几步绕过地上的碎瓷片,俯身去探男人的鼻息,末了,抬头看向楚闻年,沉着脸摇了摇头。 楚闻年脸色也不好看。 他们来晚一步。 尸体脖颈处的伤痕深至两寸,血渍黑红,四肢僵冷,显然是死了有一段时间。 温贺神色复杂:“估计刑部里有林家的眼线,这事没能彻底压下去。” 他环视四周,问道:“现在怎么——” 话音未落,一声短促的呼吸声引起了两人的警觉。楚闻年最先反应过来,循着声源望了过去,一块蓝灰色的布料在门外边角处快速闪过。他当即追了出去,猛抛匕首,锋利的刀刃划破空气,毫不留情地刺入那人的大腿。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庭院。 楚闻年阔步走至那人面前,利索地拔下匕首,温热的血液随之飞溅而出,弄脏了楚闻年的鞋靴。 沾着鲜血的刀刃,灵活一晃,眨眼间便抵在那人的咽喉处。楚闻年冷眼打量着那张因痛苦而狰狞不堪的面容,质问:“谁派你来的?” 那人捂着大腿的伤口,嘴唇泛白,也不知是痛的还是吓的,只哆哆嗦嗦道:“我……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发誓!” 身后的温贺赶了过来,视线落到那人袒露出的虎口,拧起眉:“他不是练家子。” 楚闻年这才收了短刃,掀起眼皮打量着这人,心里有了猜测:“你不认识我?” 那人疯狂摇头,怕是稍微犹豫一点,就性命不保。 楚闻年了然:“你是来找陈老板的?” “……是,”那人嘴唇哆嗦着,忙不迭地和屋里的死人撇清关系,“陈老板卖给我们药铺的药材出了问题,我只来找他就是想问个清楚。” 说罢,他惨白着脸,硬生生挤出一抹难看的笑:“想来贵人也是和我同样的受害者,您放心,今日之事我肯定不会乱说!我就在离此地不远的坐春堂当账房先生,您可以派人监督我,要是我乱说……就让我五马分尸!” 楚闻年愣了愣,盯着他:“你是坐春堂的人?” 账房先生也懵了一瞬,下意识点了点头,忍不住在心里叫苦连天。早知今日会生出事端,打死他他也不会踏足此地半步。他不过是想先瞒着程姑娘,用白罂的事情敲诈陈老板一番,好填补他吃回扣的钱,谁曾想竟让他撞见了凶杀现场! 楚闻年一下直起身,背对着旭光,神色被掩在暗处看不清楚。 温贺意识到不对劲,忙问:“怎么了?这坐春堂——” 楚闻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淡淡地吐了三个字:“程池鱼。” 他曾让人调查过程池鱼,自然也就清楚她名下有一间药铺。 温贺脸色变得严峻。 无须多言,这是怀疑到了太子身上。 程池鱼是顾渊的人,顾渊目前又和林家属于同一阵营,陈老板的死明显和白罂有关,而凶杀现场出现了坐春堂的人…… 倘若这个账房先生来自别的任何一家药铺,都不会令他们起疑,毕竟药材这事今日一早便有好几家药铺掌柜找到官府。 可偏偏这坐春堂间接和林家有关。 空气沉寂片刻,楚闻年才淡淡开了口:“你回去让你们东家去趟九重仙,至于理由,自己编,总之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蹊跷。” 他顿了顿,目光阴沉:“此事若是办砸,北梁四境之内,绝无你的容身之处。” 等账房先生一瘸一拐地离开,温贺用胳膊肘戳了戳身旁人,低声问:“要真如我们猜的那般,你真要动程池鱼?” 楚闻年捻了捻指腹沾染的粘稠血迹,神情有几分疲倦的寡淡:“只是长得像而已。” 一副皮囊不至于让他得了失心疯。 楚闻年望了一眼账房先生离开的背影,转身往堂屋走:“找人看着他,我不放心。” 眼下他们是没法在短时间内从顾渊或者林家人套出话,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把程池鱼“请”过来了。 …… 事实证明楚闻年的顾虑是多余的。 账房先生并不清楚池鱼的住址,只按照之前东家的嘱咐,像往常送账本一样,写了一封信交给中间人,再由那人把转递给东家。 池鱼这边很快就收到了信。 彼时她刚刚在春莺的念叨中喝了半碗燕窝粥,正在心里酝酿着如何寻个理由把剩下的半碗粥让春莺撤下去,这封突如其来的信恰好给了她一个机会。 春莺探头往信纸上瞅了几眼,池鱼眼角余光扫到了她这一小动作,知道春莺识字不全,所以并未刻意提防。 待她看完后,春莺才问道:“可是账房先生又捅了什么篓子?” 池鱼缓缓摇头,把薄纸叠好放回信封:“他说不止我们一家药铺出了这种事情,但那卖药材的商贩眼下已经跑了,现在上京的几个药铺掌柜邀我去九重仙商量一下此事。” 春莺面露不悦,嘟囔道:“小姐,要不然咱们告诉太子殿下吧,也省得你操劳。” “如今我连吃饭这种小事都要烦扰殿下,已经很愧疚了,”池鱼莞尔一笑,温言细语,“既然不止我们一家药铺出了这样的事,那官府调查时便不会为难我们。你且放心,即使没有殿下出面,也不会有事的。” 虽然前半句是特意说给春莺听的,但后半句的的确确是她心中所想。此事关联白罂,没有十足的把握,她总不至于在这时候犯蠢去逞强,到时候要真出了意外,纵使有顾渊在后面兜底,她也少不了吃一顿苦头。 春莺尴尬地错开视线,等她回过神,池鱼已经走到内室穿上了白狐薄氅。精致小巧的下巴陷在一片毛绒中,一双明眸乌黑剔透,眼尾处的瓷白肌肤透着水墨般的浅绯,显得温柔又多情。 春莺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池鱼如约来到酒楼九重仙,账房先生早已在楼下等候多时,看到熟悉的马车缓缓驶来,忙不迭地拖着伤腿迎了上去。 池鱼踩着脚凳下车时,注意到了他一瘸一拐的走势,出声询问原因。账房先生只说是今日着急去报官,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受了一点伤。 闻言,池鱼语气缓了缓:“那你就别上楼了,在下面歇会儿,要是还没用过午膳便可在此处吃些,等会儿我会让人替你结账。” 账房先生不由心生愧疚,但一回想到大腿处的刀伤,以及那冰冷的刀刃,便只能狠了狠心,顺着东家的话接了下去,然后佯装平静,找来店小二带路。 他目送着楼梯上那道纤瘦的背影,确定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后,赶紧从酒楼后门溜了。 …… 店小二领着人到二楼最里面的一处雅间停下,替两人开了门。房间内很安静,池鱼刚进去时便警惕地察觉到一丝丝不对劲。 不对。 如果真如账房先生信中所言,有好几家药铺掌柜在此处商讨对策,又怎么会如此安静? 不等想明白原因,池鱼一把攥住春莺的手腕,转身就要走。然而终究是晚了一步,房门在她们有所行动的那一刹那,便被人从外面关上了。 池鱼攥紧手心,稳住心神。 一道高大俊挺的身影从屏风后面慢悠悠地走到桌案旁坐下,慢条斯理地斟了两杯热茶。 春莺偷瞥到那人的脸庞,吓得魂不附体:“燕昭世子!” 楚闻年好整以暇地看了过来,语气透着几分无奈:“看你吓的,这点多学学你主子,瞧瞧,她可比你淡定多了。” 池鱼这才转过身,压下心中纷杂的情绪,莞尔:“世子这是何意?又怎么会与我药铺的账房先生相识?” “这个就要问问程姑娘自己了,”楚闻年下颚微抬,示意池鱼坐到对面,“程姑娘体弱,今日天冷,我特地让人备了热茶,上等的君山银针,程姑娘不妨尝一尝。” “喝茶就不用了,”池鱼目光温柔,“毕竟我与世子仅有两面之缘,还没到能坐在一处品茶闲聊的程度,更何况世子身份尊贵,我等也不配与世子同席。” “哦,也对,”楚闻年恍若未闻,自顾自地品起了茶,笑道,“程姑娘住在东宫,又是太子殿下的心肝宝,想来见过的好东西多了去,自然看不上这等寒酸玩意儿。” 池鱼没说话,心里却已是对楚闻年话里话外的刻薄感到不耐烦。 她竟然有些浮躁。 意识到这一点,池鱼不由愣了愣。 楚闻年这话确实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可是来上京这么久,比这还刺耳的话她听的多了去,早已能够做到不显山不露水,今日却被楚闻年这三言两句挑动起了情绪。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复杂。再抬眼,温顺的模样已是被不近人情的冷淡悄然抹去几分。 “世子非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池鱼道,“倘若是之前有无意得罪世子的地方,我可以为此道歉。只是还请世子高抬贵手,放我离开。” 楚闻年眼皮掀了掀,薄唇噙着凉薄的笑:“我何时拦过你,不让你离开?” 四目对视,池鱼了然。 这是不打算轻易放人的意思。 她站在原处,静了一会儿,抬步往桌案走过去,却被春莺一把抓住手臂。 春莺声音都在发颤:“小姐……” 池鱼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松开,然后走到楚闻年对面的位置,推开那两扇雕花木窗。 冷风一下子争先恐后地涌进,池鱼掩唇低咳几声,眼尾那动人的薄红更甚,宛如冰天雪地中的一朵寒梅。 楚闻年看出了她的用意,却也没有阻拦。 “世子,从此地离开的法子不止一条,”池鱼站在那儿,眉眼清冷,“我虽不像世子说的那样,是太子殿下的心肝宝,但到底有几年的情分在。我若出了什么意外,太子殿下绝不会视若无睹。” “如今安南战事吃紧,纵使燕昭王亲自领兵去迎战,想来也须得一段时间,”她声音平静又轻缓,听不出丝毫敌意,“所以我在想,世子在这上京城所停留的时间自然也不会太短。如此,世子还是最好不要和东宫的主人有什么龌龊才好。” 楚闻年握住杯壁的手指悄然收紧。 短短几句话,就将他如今的处境暗暗地点了出来。 没错。 倘若老头子真的领兵南下,抵御西戎,承安帝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寻个合适的理由,把自己软禁在上京城,以防老头子生出不二之心。 幽州那二十万铁骑,不仅要守北梁江山和黎民的安危,还要防北梁九五至尊的忌惮。 楚闻年听得面无表情,却忽然抬起右臂。 “碰——”的一声,精致的瓷杯顿时四分五裂,热茶飞溅,弄湿了池鱼的裙摆。 楚闻年淡淡一笑:“不好意思,手滑了。” 说罢,他垂眸扫了眼满地的碎瓷片,面露惜色:“一时失手,想来只要给够了店家赔偿,他也不会过分计较。” 池鱼攥紧藏于袖中的掌心。 楚闻年又重新拿了一个杯子,给自己斟茶:“我只是觉得和程姑娘分外投缘,想与姑娘交个朋友罢了。无奈太子殿下金屋藏娇——” 说到此处时,他故意顿了顿,往敞开的窗户外瞥了瞥,平静地戳破适才池鱼开窗的真实目的:“把姑娘看得太紧了,就连出行都要派两个人暗中保护着,所以才不得已出此下策,绕个圈子请姑娘过来。程姑娘如此防着我,倒是好让人伤心。” 池鱼是真的感觉到了头疼。 也是当真明白过来,为何顾渊动了拉拢楚闻年的念头。或许这其中不仅是因为威名赫赫的燕昭王,还有这个扮猪吃老虎的燕昭世子。 想明白这一点,池鱼反而冷静了下来。 既然楚闻年并不像传闻中那般废物不堪,想来今日诓她来此,是当真有事。 池鱼索性直接顺着楚闻年的意思坐了下来,接着他的话继续说了下去:“既然世子已经绕过圈子把我引到此处,就不要再耗费心神。世子金贵,有话不妨直说。” 楚闻年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陈老板死了。” 池鱼茫然一瞬,眼神不解:“我并不认识什么陈老板——” 一语未尽,她脑海闪过今日上午坐春堂发生的种种,以及账房先生那条突然瘸了的腿,一瞬间心里有了猜想。 她抿了抿唇:“可是个药贩?” 楚闻年点头。 池鱼松了口气,实话实说:“我既不认识他,也从未和他有过接触,购置药材一事向来是我药铺的账房先生负责。” 她顿了顿,几经犹豫,还是把白罂的事情告诉了楚闻年。如池鱼所料,在她说出白罂的瞬间,她明显察觉到楚闻年眼底的温度冷了下来。 池鱼借着喝茶的姿势错开彼此的视线。 果然,楚闻年是在调查白罂。 唇瓣快要碰到杯壁的时候,池鱼又倏地将杯沿拿开,佯装用丝帕擦去唇角的水渍,垂下眼睫,挡住其中的探究和深思。 就是不知道这件事和林家丢失的东西有没有关系。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楚闻年沉沉开口:“我如何信你?” 池鱼却是弯起唇角,神情娴雅:“世子只要往下查,自会辨明我今日所言是真是假。” 在没弄清楚闻年今日此举的真实意图前,池鱼突然被这浪名在外的纨绔关在此地,自然是警惕又慌张。 可事情发展到如今,已经很清晰了。 楚闻年今日诓她至此,是怀疑白罂一事和陈老板之死与她有关。但这两件事情只要楚闻年有心往下继续查,定然会明白她所言非虚。只不过在他没查明之前,怕是她说的任何一个字他都不会全信。 而池鱼也不需要楚闻年此刻就能相信她。 只是无论如何,他既然要扮猪吃老虎,且要瞒得了世人和承安帝,势必是个极其小心谨慎之人。 这样一个人,但凡有点懂得权衡利弊的脑子,都不会选在此刻害她。 想到这,池鱼轻轻将杯子放置于茶案,起身行礼:“我所知道的只有这些,世子若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行告辞。” 楚闻年黑眸沉沉,紧紧地握着茶杯,不言一词。直到池鱼快走到房门前,他才有所动作。 杯子脱手飞出,直直地擦过池鱼的手臂,撞向房木。瓷片顿时炸裂四散,其中一片堪堪擦过池鱼垂落的衣袖,“呲啦”一声,布帛被利器划开。 春莺忍不住尖叫出声。 楚闻年冷漠的嗓音从背后传来:“太子知道这件事吗?” 池鱼轻扫一眼被人弄坏的衣袖,淡淡道:“他若知道,无论如何,我今日都是出不来的。”《 》 9、刺杀 直到乘上马车,池鱼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放松。身旁的春莺一脸惊魂未定,方帕在手中绞了又绞,面色发白。 “小姐……” 春莺欲言又止。 池鱼大概知道春莺要说什么,无非是告诉太子殿下一类的话。池鱼自然明白,这无疑是当下最稳妥的方法,也省了很多麻烦。但说实话,她心底并不想这样做。 一是因为阿野的存在。 二是因为她终究会离开东宫。 当初顾渊说的没错,在这上京城,一旦失去他的庇护,短时间内池鱼会活得举步维艰。这些困境,不仅来自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世家权贵,还来自顾渊本人。 他不可能轻易放她离开。 而池鱼不了解楚闻年的为人。 这人若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要是知道她将关于他的事情全部告诉了顾渊,待她来日离了东宫,又如何应对楚闻年的记恨? 到那时候,好好活着对池鱼来说已是一个难题,这种时候还与人结仇,无疑是自讨苦吃。民不与官斗,这是更古不变的世俗道理。 所以,她不想与楚闻年结下梁子。 池鱼安抚地拍了拍春莺的手,佯装不知她眼底的深意。 夜色在一声声叫卖中缓缓拉开序幕,池鱼撩开窗牖,往身后灯火通明的酒楼遥遥望去,二楼敞开的雕花木窗还敞开着,只是不见半点人影。 池鱼松了手。 窗牖微微晃动,几缕光线趁机溜进车厢内,在池鱼眼底投出一片不深不浅的阴影。 今日之事,势必会被暗卫禀报给顾渊。当时她为了确保自身安危,推开了雅间的窗户,也不知那躲在暗处的两人究竟看没看见楚闻年。 若是真被他们瞧见了,顾渊估计又要发火,而她如何解释此事,也成了麻烦事。 想到这,池鱼身上那两处锦鲤刺青似乎活了过来,悠闲地摆动着鱼尾,全然不顾因为它们的存在而给池鱼带来的痛苦。 池鱼抿了抿唇,眸光黯然。 这时,马车毫无征兆地停下,打断了池鱼的思绪。车夫的声音从车帘外传了进来:“小姐,前面有江湖耍杂的戏班,围观的百姓有些多,此时通行怕是有些困难,需不需要变道而行?” 这种事情倒也常见,池鱼并没在意,淡淡“嗯”了声,便疲惫地阖上眼睛,开始思索今晚如何应对顾渊。 然而,突然的变故完全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不知行到了何处,一道冷冽的风声呼啸而来,“锵”地一声炸响,金属相撞的刺耳音迫使池鱼呼吸一滞,攥紧了掌心。 马夫跳下车辕,高喊:“小姐,别出来!” 无须解释,池鱼已经明白此时此刻是何变故——半道截杀! 弄清楚眼下处境的同时,她脑海里当即跃出一张极其可憎的脸。池鱼死死咬住银牙,往日温婉消失殆尽,明眸中的冷意胜似腊月寒霜。 楚闻年! 目前除了他,池鱼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可她也不解。 这人莫不是真的疯了不成!即使她死在了九重仙之外的地方,只要顾渊知道她今日所见之人是谁,他势必不会善罢甘休。 马车外兵刃相接的声响接连不断,池鱼紧紧地搂着春莺,悬在嗓子眼的心脏摇摇欲坠。车帘垂落,她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却辨别出了在这阵阵惨叫中有熟悉的声音。 很快,在一声凄厉长嘶后,车厢剧烈晃动。春莺没能坐稳,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一仰,后脑勺狠狠地撞到车壁一侧,当即昏死过去。而池鱼反应迅速,双手死死扣着车窗,直至指甲渗出血丝,才勉强稳住身形。 车帘晃动间,池鱼看到了被砍落在地的马头。刺鼻的血腥味顿时在夜色中弥散,引得她直犯恶心。 不等池鱼平复情绪,一个蒙面的男人掀起了车帘,眼中杀意不掩,手里的长刀泛着令人毛骨悚里的冷光。 池鱼脸色刷地惨白,藏在衣袖中的金簪被她死死攥着。那是她专门用来防身用的东西,簪尖内藏有她研制的剧毒。 她当初好不容易才活了下来,绝不能死,更不能死在她讨厌的上京城。 池鱼的心跳声在刹那间消失,她紧咬下唇,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人的动作,只待他挥刀靠近的瞬间,抬手刺过去。 她已然是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可几息间,局面却陡然反转。 一把剑刺穿了黑衣刺客的胸膛。 池鱼的手臂停在半空中,她呆呆地注视着这一幕,不待她反应过来,剑刃被人猛地抽出,上一刻还杀气腾腾的黑衣刺客,这一刻却成了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池鱼慌乱抬眼,不期然,撞入一双黝黑深沉的眼眸中。 正是她适才怀疑的对象。 楚闻年。 那人眉眼处被溅了几滴血,鲜艳夺目的颜色替他那双冷峻寒目增添了一丝诡异的妖冶。楚闻年只淡淡地瞥了池鱼一眼,冷嘲热讽:“还不下来,是打算呆在这等死吗?” 池鱼这才看清外面的情形。 来的刺客很多,除了地上躺的几具尸体,还剩下十几个人。他们各个手握兵器,目露杀气,像是随时都会扑过来撕碎他们的饿狼。 楚闻年根本没给池鱼反应的时间,直接粗鲁地把人拽下车厢,一手挥剑,一手护人。 可刀剑无眼,刺客数量又不少,没一会儿池鱼的衣裙就多了几道刀痕。随后,她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眼角余光闪过一道银光,她呼吸停滞。 一个原本应该死去的黑衣刺客,突然跳起,举刀向池鱼砍了过来。求生的本能迫使池鱼往前扑了过去,一把环住楚闻年的腰腹,借着巧劲躲到了他身后。 楚闻年一脚踹开飞扑过来的刺客,又抬剑对上那把寒刀,用力一顶,直接将刀刃切出一道裂痕。 那人本来就是垂死挣扎,没多少力气,被这一震,刀柄脱手飞出,整个人也随之轰然倒地。 楚闻年一把攥住池鱼的手腕,将人从身上扒开,皮笑肉不笑:“程姑娘投怀送抱的时机可真是巧啊。” 他一边阴阳怪气,一边加重手上的力道,池鱼吃痛一声,紧握在掌中的金簪从袖中掉了下来。 池鱼自然知道这一举动会激怒楚闻年,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做。即使楚闻年的出现替她化解了一个危机,她也做不到把自己的性命全然寄托在他身上。 池鱼剧烈地咳嗽几声,呼吸急促地解释:“簪子上有毒,只有我能解。” 她咬着下唇,有气无力地威胁:“我要是死了,你也别想活。” 楚闻年这才注意到自己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血痕,而那掉落在地的金簪上正沾着一抹刺眼的红。 楚闻年面色陡然阴沉:“不知死活。” 他冒着风险出手相救,这女人却恩将仇报,竟然敢暗算他?! 楚闻年当即就想把人扔在这里自生自灭,可视线掠过那双泛着薄红的明眸,恻隐之心再次暗暗涌动。 他咬着后槽牙,暗骂几声,到底还是没能狠下心把人丢下。楚闻年冷笑:“今日过后,你应该好好感谢你的生身父母。” 给了你这样一双眉眼。 像极了阿清。 …… 小半柱香的时间,周围才归于沉寂。 楚闻年杀了最后一个刺客,随手将手中沾满鲜血的剑扔到地上,转眸看向小脸惨白的池鱼,表情阴森。 池鱼忍不住后退了几步,却被他一把揽住后腰,拉了回去。两人此刻的距离实在太近了,池鱼心底的不安蠢蠢欲动,她甚至能清楚地感知到楚闻年的心跳。 她抬手抵在楚闻年的胸膛处,对上他那没什么感情的目光,动了动唇,打算开口道歉。不料,还未等她出声,楚闻年冷不防地抬起胳膊,用手背覆上她的唇。 一股铁锈味在唇舌间悄然弥漫。 池鱼愣在原地。 他在给她喝他的血。 楚闻年这才松了手,趁池鱼晃神的瞬间,弯腰撕下她的衣裙一角,迅速将两人的手腕牢牢地绑在一起。 “我不打女人,但凡事都有例外,”楚闻年面无表情地摆弄着布条死结,沉声威胁,“程姑娘,你最好不要让我破了例。”《 》 10、容身 池鱼自知理亏,低眉垂眼地道歉。头顶处传来一声不咸不淡的冷哼,以示不屑。 危机已然散去,池鱼这才有精力分心去注意其他事情。她和楚闻年此刻正站在血泊中间,放眼望去,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荒地上。 幽深的夜色吞噬掉了夺目的颜色,唯留下片片晕染不开的暗红,像一条万鬼行过的黄泉。 周遭枯树林立,萧瑟寒风呜咽不断,将错综繁杂的树枝吹得吱吱怪叫。此处情景,定然不是在城内,而是郊外。 池鱼后知后觉,下意识去寻找马夫的身影。 “别看了,”楚闻年随手摸了一把下颚,粘稠的触感令他俊眉拧起,“逃跑的时候被我一剑给斩了。” 脑袋也不知道滚到哪去了。 说到这,他毫不留情地讥讽:“顾渊派人整日看着你,结果却是引狼入室,派了一个别家的贼。” 此处没有清醒的第三人,楚闻年直呼太子名讳,说起话来毫无顾忌。池鱼只当没听见,她现在只关心是谁要杀她。 池鱼踌躇道:“世子知道这贼是哪家的人?” “大概知道。”楚闻年回答得干脆。 池鱼抬眼看他,抿了抿唇。 “我可不是顾渊,不吃你这套,”楚闻年抱臂冷笑,“你只需要告诉我——凭什么?” 适才这女人拿他挡刀,还借机暗算他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这会儿竟然还有脸问他问题。 思及此,楚闻年脸色更臭了。他不耐烦地错开视线,抬步就要往别处走,却是忘了自己手腕上的布条,身后的池鱼被他往前用力一带,毫无防备地摔了出去。 楚闻年反应迅速,在池鱼摔倒之前,一把搂住她的细腰,将人捞了回来,两人的距离再次近在咫尺。 四目相视,一滴血顺着楚闻年锋利的下颚角无声坠落,轻轻砸在池鱼苍白的面颊,绽开一朵娇小红花。 可惜芳华转瞬即逝,化为一道另类泪痕。 楚闻年不知想到了什么,恍惚一瞬,忽然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神色晦暗不明,在夜幕中看不真切。 池鱼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渗出。 楚闻年按耐不住地烦躁:“又怎么了?” “崴到了脚,”池鱼想了想,又轻轻补充了一句,“就刚才。” 楚闻年:“……” 这是怪他的意思? 楚闻年视线下垂,落到绑在两人手腕的布条上,心底有些后悔这么做了。这人看着娇娇弱弱,暗算起人却是毫不留情。他如今中了她的毒,自然怕她再耍什么花招,所以出此下策,将人绑在身边,也安心些。 谁曾想,这一举动竟是给他自己添了麻烦。 意识到这一点,楚闻年不禁拧起眉,想了想,索性掏出匕首割断这累赘布条,出声询问:“自己能走吗?” 池鱼缓缓摇头,如实相告:“有些困难。” 楚闻年睨了她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池鱼从这份冷漠里察觉到一丝丝幽怨。她微微一愣,回想起刚才种种,那点残留的愧疚再次涌上心头。 她犹豫着,正准备说些什么来挽回上一句话的真实用意,却见身前的楚闻年忽然蹲下身,嗓音冷沉:“上来。” 池鱼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稳稳地趴在了楚闻年宽健的后背。 一股暖意顺着两人紧紧相贴的地方悄然散开,驱散了寒夜的冷。记忆中,池鱼从未和顾渊以外的男人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不安、羞愧、惊讶……纷杂的情绪轮番在她眼底呈现,最终化为一句极轻的“谢谢”。 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而同时,她也几乎可以确定下来,楚闻年对她没有恶意。 弄清楚这一点,池鱼心中的警戒慢慢消散,窘迫和愧疚占据了顶峰。她垂下长睫,一缕月辉描摹着那抹卷翘的弧度,显得恬静温柔。 “这毒只要在三个时辰内服下解药就不会有事,”池鱼轻声解释,“世子且放心,等我们安然进了城,我会把解药给你。” 说来也巧,池鱼本没有随身携带解药的习惯,唯独今晚是个例外。这金簪上的毒她刚研制出来不久,解药也是近几日才配出的,一毒一药,都装在相同的白瓷瓶中。今日她出来得匆忙,弄混了两者,误将解药当成了毒药。 楚闻年抬步的动作一顿:“解药在你身上?” 池鱼心底的警惕隐隐又有冒出头的趋势,她瞥了一眼楚闻年的侧颜,从容地编织一个谎言:“除了解药,我身上还有其他三种和它模样一般的毒药,世子可要自己试着找找?” 楚闻年:“……” 好歹毒的女人。 池鱼声音又软了下来,转移话题:“世子心善,我侍女还在马车内,不知——” 话还没说完,就被楚闻年不耐烦地打断:“你就是上天派来麻烦我的。” 池鱼不吭声了。 楚闻年不满:“帮了你这么多,说几句都不成?” “当然可以,”池鱼道,“救命之恩重于泰山,世子救我,我却……世子心底不痛快也是应该的,只是我那小侍女自幼便被父母卖为家奴,原本被选到东宫里做活,应该是因祸得福的差事,却不料受我拖累……” “行了,她不会有事。” 楚闻年听不下去了,他不清楚这番话几分真几分假,也懒的知道:“救你之前我已经用法子通知了温侍郎,稍后他就会赶过来。” 池鱼还要在说些什么,刚开了头,就被楚闻年恶狠狠地堵了回去:“再多话,就把你扔在这等死。” 池鱼:“……” 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既然你的人会来,为何还要多此一举背我行走?我们就呆在原处等候,不行吗?” 楚闻年面无表情:“你要是想和尸堆待在一处,我也没意见。” 池鱼一怔,神情讷讷。 楚闻年稳步行至一处背风地:“下来。” 池鱼慌忙松手,从他背上跃下,虽然刻意放轻了动作,但双脚落地时,她还是疼得唇瓣发颤。 楚闻年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偏偏还要凑过去幸灾乐祸一番:“怎么了,程姑娘?可是脚踝又痛了?需不需要我多此一举替你揉揉?” 池鱼双颊染上一层薄红,又羞又恼,借着朦胧夜色作为遮掩,瞪了楚闻年一眼。之后,无论楚闻年如何挑衅,她都装聋作哑,不再理会他分毫。 夜色愈深,林间里时不时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月光裹着秋寒,在池鱼薄氅上附上一层霜冷,她强忍着喉间密密麻麻的痒意,两手缩在宽大的袖间阻隔外界的寒气。 楚闻年则掏出方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上残留的血迹,末了,随手扔到池鱼怀中。 池鱼没动。 楚闻年扫过她面颊上沾染的那道血痕,言简意赅:“我身上只带了这一个。” 池鱼轻声道谢,却只是把那方帕子叠好,放置一边。 楚闻年也没管她。 爱用不用。 两人在背风处等了没一会儿,有车轴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沉默。温贺跳下马车,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片刻,这才快步走到池鱼面前,把手中的袖炉递了过去,笑呵呵地缓和气氛:“程姑娘,又见面了。” 今日傍晚,池鱼从九重仙离开后没多久,他和楚闻年也相继道别。他要回刑部处理事务,楚闻年则是要出城替五皇子顾容瑾办些事情。谁曾想,他前脚刚迈进刑部的政事房,后脚就有人匆匆跑来禀报,并送来他和楚闻年特制的鸣镝。 温贺问清楚发现这鸣镝的大概方位,当即就从刑部往城外赶,连身上的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下。鸣镝一事完全属于意料之外,所以温贺绞尽脑汁也猜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了避人耳目,他没选择骑快马,而是带着几个心腹,乘坐马车赶了过来。 在看到池鱼和满地尸体的瞬间,温贺便意识到自己的这个选择是选对了,也大概能猜出事情的始末。 温贺似笑非笑地瞟了楚闻年一眼,维持着表面的从容,命人放好脚凳,好方便池鱼坐上马车。 只不过温贺并不清楚池鱼崴脚一事,碍于他所带的仆从都是男子,所以并未命人去搀扶池鱼。 直到温贺瞧见池鱼别扭的走路姿势,以及那苍白无色的小脸,才恍然大悟。他下意识去看楚闻年,却见这人一脸与我无关的淡漠,抱臂而观,冷眼瞧着池鱼艰难移动,丝毫没有去帮忙的意思。 温贺在心里白了楚闻年一眼,救都救了,还装什么呢? 他犹豫片刻,上前询问:“程姑娘,可需要我搭把手?” 池鱼动了动唇,正要婉言拒绝,却被楚闻年抢先一步。只听他阴阳怪气道:“程姑娘身残志坚,何须你多此一举。有这闲工夫,赶紧带着你的人处理处理这些尸体。” 池鱼抿紧唇瓣,不理他。 楚闻年身高腿长,几步就掠过池鱼,轻巧地坐上马车,只留给外面的人一个潇洒肆意的背影。 温贺讪笑道:“程姑娘别介意,世子他只是脾气不好,并无恶意。” 池鱼淡淡一笑:“我知道。” 话落,她又同温贺说了春莺的安危问题,得到温贺的保证后,她才继续往前走,一边抓着车厢稳住身体,一边忍痛踩着脚凳。 车帘倏地被人一把掀开,楚闻年从里面探出半张脸,垂眼打量着池鱼破烂裙摆下的绣花鞋,俊眉微扬:“看着怪疼的。” 池鱼:“……” 她努力维持着此刻的温婉,神情平静:“也就一般吧,总归用不着旁人多此一举地帮忙。” 一语未尽,一阵凉风拂面而过,车帘重新垂落。 等池鱼靠着自己的耐力坐到车厢内,身上穿的里衣早已被汗水浸湿,黏附在肌肤之上。她借着裙摆的遮掩,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脚踝,心里大概对伤势有了一个底。 楚闻年屈指敲了几下桌案:“解药。” 池鱼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褐色药丸。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她还特地将它们都递到楚闻年面前,让他先选。 楚闻年却连眼皮都没抬,对池鱼表示的自证无动于衷。他倚靠着车壁,神情不变:“各分成两半,你我各取其中一半。” 池鱼有些哑然,却也照做。 楚闻年这才肯接过药丸,等他确定池鱼吃下后毫无异常,慢悠悠地将两半药丸扔进嘴里,弥漫在舌尖的苦涩顿时令他拧紧了眉心。 池鱼察觉到他想吐出来,温声提醒:“世子,我此行只带了这两颗解药。” 楚闻年黑着脸,咽了回去。 他瞄了几眼池鱼毫无异样的脸色,忍不住问:“你不嫌苦?” 池鱼轻声解释:“习惯了。” 楚闻年恍然。 他差点忘了,这人是个药罐子。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相互嫌弃,一路无话,直到马车缓缓在东宫的大门前停下。 楚闻年耳力远胜常人,马车停下的瞬间,他便察觉到有阵凌乱的脚步正在往这里赶来。楚闻年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眼。 果不其然,顾渊的身影出现在朱红大门前。 坐在对面的池鱼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楚闻年明显感到她忽然有些不安,在她起身之前,他故意伸手拽住车帘,挡住了她的去路。 池鱼抬眼,眸中蕴藏薄怒。 楚闻年视若无睹,他直直地盯着池鱼,眼神意味深长:“程姑娘,天大地大,唯有上京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楚闻年说这话时的声音很轻,乍一听,有种缠绵悱恻的温柔。没由来的,池鱼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马车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两人听见顾渊的声音。 “小鱼,还不下来?” 楚闻年松了手,低声道:“你好自为之。” 恰好同一时间,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寒风一股脑地涌进,池鱼忍不住打了一个冷噤。《 》 11、取舍 看清顾渊那双黑眸里的平和时,池鱼的心重重一跳。她记的身上的痛,也记的顾渊这样的眼神。 来上京之前,阿野曾经问过她,既然害怕,为什么不选择离开。 池鱼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 因为是选择,所以要取舍。 池鱼是个没有过往的人,她清醒后便遭遇着人间炼狱,是顾渊救她于水火。未曾相熟的那段时间,他寡言少语,却也细致入微。请遍天下名医,寻遍天下灵药,保住了她的命。 这是恩。 所以,她曾视他为神明。 后来日日夜夜的相处,让她知晓了顾渊的真实身份,也看清了藏于顾渊内心深处的阴暗。以退为进,表面远离权力斗争中心,实则躲在三清山卧薪尝胆,足不出户,却对上京城的勾心斗角如数家珍——这样一个人,他的野心注定是横跨在两人之间的鸿沟。 北梁上至达官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讲究一个门当户对,阶级的僭越虽然也有,但终究是少数。 可即使如此,即使她看得再清楚,她还是不可自拔地深陷于顾渊曾所给予她的美好。 这是情。 所以,她明知会遭遇什么,还是陪着他来了上京。 顾渊给她的痛是真,可偏偏那份爱也是真。池鱼不是傻子,她曾在三清山切身感受过这份美好。只是如今两人成了这幅面和心不和的局面,无非是顾渊在取舍中选择了权,她在取舍中选择了他。 道不同,不相为谋。 …… 四目相视,顾渊向她伸出手:“下来。” 池鱼垂下眼睫,轻声道:“我脚崴了。” 顾渊这才注意到她沾满血迹和污垢的裙摆,不可察觉地皱了皱眉。犹豫片刻,他俯身过去,一把将人横抱下车。 几番动作,车厢内的暖意烟消云散,只余留一片冷。楚闻年懒洋洋地倚靠着软垫,眼皮没什么精神地耷拉着,像极了游戏人间的浪子,对世间一切纷扰都事不关己。 只是若温贺在场,肯定能从他这幅要死不死的懒散模样,看出那不为人知的不爽。 顾渊轻轻拍了拍池鱼的肩膀,池鱼心领神会,将额头埋在他的脖颈,冰凉的肌肤触碰到一处温热,眨眼间又被寒夜的风吹散。 有仆从在旁边拽着车帘,隔着一段距离,楚闻年和顾渊一上一下,静静对视,前者扯了扯薄唇,语气无奈:“救人时不小心闪了腰,还望太子殿下莫要怪罪。” “子珩救了本宫的人,”顾渊平静一笑,“本宫该是谢你的,怎么会不分清红白地怪你。” 他垂眸扫了过怀中人脸颊处的血痕,心中的冷漠消散了些:“既然你也受了伤,本宫就不留你在东宫喝茶了。他日子珩若是有什么需要本宫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轻飘飘的一句承诺,谁也没真的犯蠢去当真。 楚闻年客套两句,命人启程离开。 看守池鱼的那两个暗卫临死前放了烟竹,消息被人送到顾渊这边后,他立马明白池鱼遭遇了什么。 人一走,顾渊表面的平和消失不见,偏头吩咐身后的侍卫:“派人去叫张太医。” 他抱着池鱼,阔步往府中走,一路沉着脸没说话,直到回了桃花坞,把人放到软榻上,才开口:“怎么回事?” 暗卫已死,顾渊对池鱼今日的行程并不清楚,只能猜到她遭遇了不测。 池鱼没立马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了转自己的手腕,忍着痛:“殿下,你弄疼我了。” 自从进了屋,顾渊就一直攥着池鱼的左腕,那是刺青所在的地方,也是今日楚闻年用布条捆绑的地方。原本那块肌肤就因池鱼差点摔倒而被布条勒得通红,现在又落在顾渊手里,他发起疯来根本毫无顾忌,几息间,那只锦鲤的颜色已经鲜艳欲滴。 虽是美得动人,但也痛得难忍。 听到池鱼的痛吟,顾渊下意识松了劲儿,只是仍没有放开手的意思。他不咸不淡地评价:“这么娇气,还总乱跑,你不疼谁能疼?” 池鱼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笑:“人家都已经把贼塞到了东宫,即使我今日没出府,谁又知道他日会不会在府中动手?” 她平静抬眸,与顾渊对视:“只要我一日还待在上京,我这条命,就会被人惦记着。” 顾渊敏捷地察觉到什么,盯着她:“你想走?” 池鱼淡淡道:“我只想活着。” 顾渊心头烦躁抑不住地翻滚,白日里被承安帝明里暗里的羞辱贬低所生出的恨意,被堆积如山的政务所累出的倦意,此刻全都突破压制,汇聚在一起。 顾渊目光沉沉:“你最该想的,是在本宫身边安生呆着。” 他偏过头,命人端来一盆清水,亲自动手浸湿布帛,给池鱼擦去脸颊处的血痕。 血迹吹了冷风,早已干涸。哪怕是用沾水的帕子去擦,也并非一擦就净。顾渊动作很轻,目光一寸不移地盯着那片细腻白皙的肌肤,沉默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直到那处碍眼的血渍被抹去。 顾渊伸手贴在池鱼干净的面颊上,拇指微微用力,指腹便陷入一片柔软中。他低头,视线落在池鱼有些干裂的唇瓣上,语气和缓一些:“马夫的事情是本宫安排不当,本宫向小鱼保证,以后此等风险绝不会再发生。” “但是——” 他眼神变了变,高挺的鼻尖忽然凑近,碰了碰池鱼的眉眼,一个轻吻稳稳地落在她的额头上。 “小鱼,”顾渊低声威胁,“不该有的念头,你最好不要有。本宫不是每次都会容忍你放肆,这辈子,你能去的地方只有本宫怀里。生同眠,死同墓,知道了吗?” 池鱼闭了闭眼,任由顾渊把她抱在怀中。这人一身官服,衣襟间都是墨香和龙涎香交织的味道。 她不喜欢。 无论闻了多久,她还是最习惯三清庙里烧的檀香。 可惜顾渊不是佛祖座下忠实的信徒,她亦不是。 池鱼没有去惹怒他,顺着他的意思答应下来。今日她与楚闻年同乘马车回府已是在顾渊的理智上玩火,此事若非有他识人不清的过错,今夜池鱼定然少不了一顿责罚。 顾渊的心情平复了些,他把玩着池鱼垂落于肩的几缕青丝,想到了另一件事:“春莺死了?” 池鱼:“没有,晚些时候就该被温侍郎送回东宫。” “她倒是好硬的命,”顾渊眼神凉薄,淡淡道,“护主不利,活着还不如死了。” 池鱼不可察觉地蹙了蹙眉:“殿下。” 顾渊知道她的意思,不悦道:“一个贱婢而已。” 池鱼压着心头的火气,替春莺解释:“刺客来袭时,她舍命护过我。” 顾渊:“这难道不是她的本分吗?” 池鱼抿紧唇瓣,去握顾渊的手。 十指交缠,紧紧相扣。 她软下声音,替春莺求情:“殿下,我这人念旧,这点你不是不知道。春莺平日里做事麻利细心,把我照顾得很好,我不想换人伺候。” 顾渊不情愿地嗯了声:“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等她回来,让她自己去管家那儿领十杖。” 池鱼:“殿下——” 顾渊不耐烦地打断:“你若再求情,本宫便让管家多加十杖。” 池鱼只得闭嘴。 顾渊不想让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浪费他的时间,很快就换了话题,重新询问起今日的事情。 池鱼早就想好了措辞,平静回道:“今日坐春堂的账房先生派人传话与我,说前些时候的新药贩出了事情,让我去九重仙一趟。” “等到了地方我才发现被他诓了,九重仙里并没有人。”池鱼说得面不红心不跳,三言两句就把账房先生和刺客的存在挂上了钩,“我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始终不见人来,便乘马车回府。那会儿天色已黑,马夫借故绕道出城,紧接着便是遭遇刺客,被路过的温侍郎和燕昭世子救下。” 来时的路上,池鱼已经问过楚闻年账房先生的事情了。那人这会儿已经被刑部的人扣住,池鱼便趁机向温侍郎告发账房先生吃回扣一事,并拜托温侍郎给他捎句话,表明自己和东宫太子的关系。 账房先生虽然犯过蠢,但到底也是个有几分聪明在身上的明白人。他要是知道自己坑骗的东家是上京城内人尽皆知的程池鱼,定然会清楚这件事情若被太子知道,他一家老小的性命估计都保不住。 拿捏住旁人的命门,再想让他做事势必能得偿所愿。池鱼深谙这点,所以才选择这般做。再加上楚闻年也一定不会把九重仙的事情说出来,此事全都推给账房先生是对任何人都再稳妥不过的方法。 而账房先生也应该能明白,他得罪不了燕昭世子,也得罪不起东宫太子,最好的办法就是自裁谢罪,让池鱼和燕昭世子看在他愿意以死守口的份上,饶过他的家人。 当时给温侍郎说这些话时,楚闻年也在场,他听了池鱼的嘱托后,立马明白过来她是何用意,无不讥讽道:“程姑娘看着一副柔弱无害的模样,竟不想生了一副佛口蛇心的心肠。” 池鱼淡淡一笑:“这条人命不落到我手里,也终究会落到世子手里。世子今日救我一命,我自然要领情,替世子承担一些业障。”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天衣无缝,楚闻年被怼得哑口无言。 …… 回了回神,池鱼谈起了幕后真凶的事情:“是林家吗?” 虽是疑问,但她的语气却十分平静。两人都明白,目前除了林家,池鱼的存在并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困扰。 顾渊目前还不知白罂的事情,自然会把账房先生也误认为是林家派遣的奸细,只是他不理解,若真是单纯为了给林钰清除日后的障碍,何必闹这么大的动静? 他和林家再面和心不和,归根结底,现在也有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利益关系。他屡次三番地警告林家不要动池鱼,林太傅刚丢了账本,眼下正是需要低调的时候,按理说不应该会犯蠢去招惹太子府。 顾渊心烦意乱。 恰好张太医来了,他顺势起身,刻意略去这个话题。 池鱼心底了然,也没有再提。 她只是专心在心里想着,等顾渊发现白罂的事情后,万一要彻查坐春堂,如何隐去阿野的存在。顾渊办事的速度很快,留给她的时间最多至明日一早。 想明白这一点,等张太医离开后,池鱼忽然抬手扯住顾渊的衣袖,柔声道:“殿下,明日恰好是休沐,你能留在东宫陪我吗?”《 》 12、求饶 顾渊同意了。 平日顾渊即使是留在东宫,也只在自己的书房处理政务。池鱼这会儿崴了脚,行走不便,顾渊自然不可能让她去书房作陪。于是,池鱼便利用晚膳前的时间,让平时给坐春堂传递消息的人给看诊先生带封书信。 上面写着:乌头三两。 这是句只有池鱼和阿野才能听得懂的暗语。 乌头既可入药救人,也可作毒害人,这中间的界限要取决于剂量,而三两的乌头足以危及人的性命,池鱼借此暗示阿野如今所面临的处境。 池鱼笔尖一顿。 账房先生是必死无疑的,而林家又似乎和白罂有些关系……这时候只要阿野“无故消失”,哪怕是顾渊查到了,也很容易就把阿野归为同账房先生一般的存在。 阿野平时以聋哑示人,可事实上,他只是后天因中毒太深才不能说话,其耳力与常人无异。 顾渊也知道这点。 正因如此,阿野的这份伪装可以用作障眼法。 现在顾渊和林家相互合作又防备,且顾渊不会为了她和林家翻脸——这次刺杀就是最好的证明。所以,只要让顾渊误以为阿野和账房先生皆为林家暗棋,那问题便可以迎刃而解。 为了避免意外,池鱼还特地利用不久之后去白马寺施药的事情作为遮掩,虚虚实实混在一起,旁人乍一听很难生疑。 消息送得很快,坐春堂这边的伙计听到时,才刚刚聚在一起用完晚膳不久。坐堂先生看完信,便立即命人去准备信中所写的药材,但在看到乌头二字时不由心生疑惑。 抓药的伙计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异常,他挠了挠头,十分不解:“东家要我们准备这个做什么?以往所施的药贴中也都没有需要这味药。” 看诊先生也迷糊了。 经过几次接触,他猜测,他们的这位年轻东家对岐黄之术应是所知匪浅,按理说,应该不会出现写错的情况。 角落里,一个正在收拾碗筷的少年忽然停下动作,沉沉地看了过来。看诊先生察觉到少年的视线,不由问了一句:“除了账房,平时也就你和东家最能说得上话,你可知道这是何意思?” 少年却重新低下头,继续收拾桌案上的碗筷,一声不吭。抓药的伙计“哎”了一声,赶紧提醒看诊先生:“郎中,你又忘了,这小子又聋又哑。” 看诊先生恍然。 这也不能全怪他记性不好,主要是平日里少年即使不会说话,也能通过观察旁人的嘴巴张合,大致辨别出所言何意。是以,往常他们之间偶尔的几次交流基本上都毫无障碍,这恰恰总给看诊先生一种“正常人”的错觉。 对于信上那莫名其妙的“乌头三两”,坐春堂的众人特地讨论了一番,最后稳妥起见,他们把三两的乌头单拎出来包好,其他药材仍然照旧准备。 少年沉默地收拾完桌子上的狼藉之后,借着送碗筷的功夫,悄无声息地从坐春堂的后门离开。 彼时,夜色已深。 少年没走远,在坐春堂的周围绕了几圈,最后停在一家荒废许久的宅院外。院内种了一棵歪脖子枣树,枝干粗壮,错综复杂地交缠在一起,从远处看,只能看到一团团黑影相互簇拥。 少年站在原处静了会儿,在确定附近没人之后,灵活地攀墙而过,跳上那棵歪脖子树。借着夜色,借着枝干,他尽量将自己与黑暗融为一体,然后一动不动地眺望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坐春堂。 不知过了多久,鸡鸣几声,破晓时分。一阵凌乱的马蹄声纷乱而至,惊醒了坐春堂里的人。 今日当值的坐堂先生披着棉褂,匆匆从后院赶来开门,抬头一看来人披甲配刀,吓得困意顿消。 为首的人亮了腰牌,表明身份是太子近卫,随后便带人涌进坐春堂到处搜查,丝毫没给坐春堂的人反应时间,等到他们被强制聚到后院中央,才缓缓回了回神。 为首的侍卫扫了一圈众人,冷眉紧皱:“你们的账房不在?” 他们几人来坐春堂之前,先寻着地址去了账房先生的家,但并未找到他人。他夫人称他可能留在了药铺,所以他们又快马加鞭赶来此地。 坐堂先生赶紧解释:“他昨日便没回来过。” 这时,另一个侍卫上前附耳低语:“没翻到什么,但是……好像少了一个人。”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伙计隐隐听到了这话,下意识向周围看去,这才发现那个哑巴不见了! 他还没弄清楚眼前状况,只觉得来者不善,他赶忙出声:“是阿野,他和账房先生一起不见了!” 为首的侍卫立马看了过去。 …… 东宫书房内,顾渊听了侍卫汇报的内容,手中用来批阅奏折的朱砂毛笔“咔嚓”一声,断了两半。他随手将其扔在桌案上,阔步往桃花坞走。 春莺昨晚就已经被刑部的人送了回来,当时她只是受惊昏死了过去,并未受伤,所以休息了一晚后,就正常地早起照顾池鱼。 顾渊进院时,池鱼还没醒,而春莺就正在房门前捧着暖炉候着。看到顾渊难看的脸色,春莺跪地行礼时,恨不能把头埋在地里。 她还以为顾渊是来怪罪她的,仅凭一口气吊着神智,直到听见顾渊沉声询问坐春堂出现白罂的事情。 春莺不敢隐瞒丝毫,赶紧如实禀告。可等她说完,却是等不到顾渊的反应。春莺心里正七上八下地打着鼓,肩膀忽然剧烈一痛,整个人被一股强劲的力道踹得仰面朝天。 春莺痛懵了。 她一抬眼,正对上顾渊那双杀意难掩的眼睛,整个人如坠冰窖。 顾渊居高临下地看着春莺,眼底的冷漠像是在打量一件死物:“这么大事情,为什么没有汇报给本宫?” 他就说林太傅为何会在本应该低调的时候却派人暗杀池鱼,原来因果在这儿呢。 春莺慌忙从地上爬起来,额头求饶。 顾渊听得烦躁。 白罂为何流入京都药铺,那是林家需要操心的事,于他而言无甚重要,他在意的是他的小鱼竟然有意瞒着他! 顾渊抬了抬手,示意身后的侍卫动手。谁知,那刀身刚刚出鞘,却听一声低低的咳嗽声从房内传来,侍卫动作一顿,便见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披着银狐大氅开了房门。 侍卫瞄了眼太子殿下,犹豫着收了刀。 “是我没让她说,”池鱼倚靠着门槛,神情恹恹,“殿下若是要杀,也应该杀我才对。” 此言一出,四周死寂。 好一会儿,才听顾渊开口,打破了这份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 “小鱼。”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像是被人用牙齿碾碎了千百遍。 “殿下为何要生气?”池鱼神情淡淡,仿佛昨晚还温柔提出相陪的人不是她,“白罂一事是被我拦了下来,殿下因此动怒,按理说应该由我承担这份怒火,何故牵连他人?” 顾渊忽然抬手掐住池鱼的细颈,只是微微一用力,她那白得过分的脸颊就已经泛起了一层薄红。 春莺和侍卫的脸色骤然一变! 顾渊是真动了杀意,但当他看到池鱼那双明眸因痛苦而蒙上的水雾,手指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他狠狠地剜了池鱼一眼,松了手。 池鱼本就站不稳,经此一遭,直接顺着门框软绵绵地瘫坐在地,捂着胸口剧烈咳嗽。 顾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等她缓了一会儿,才慢慢道:“看来之前的教训你还是没记住。” “小鱼,”顾渊蹲下身,凑到池鱼耳边低语,“本宫花了多少心力才把你从阎王那里抢回来……你的命是本宫救的,在本宫腻了之前,都不会让你死。” 池鱼垂着头,耳鬓的几缕青丝顺势而落,挡住了她的神情。 顾渊语气中的威胁丝毫不加掩饰:“但你要清楚,这世间令人生不如死的法子多的是。” 没人比池鱼更了解顾渊。 因此,也没有人比她更能体会到此刻顾渊声音中蕴藏的杀气。 池鱼眼眶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涩。 没有一刻……没有一刻能比现在更让她看清了她和顾渊的未来。 池鱼晃了晃神。 她知道那些话会激怒顾渊,也知道这人不再会如从前一般耐着性子哄她两句,可她偏偏还是选择说了。 常言说,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从前池鱼对这份偏爱视若珍宝,不敢任性。可当她意识到顾渊变了,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不断被各种利益和权力扯远,她开始慌了。 以前被池鱼隐藏得很好的尖刺开始时不时地冒了出来,刺向顾渊的同时,也扎伤了她自己。可她控制不住,似乎只有通过这种办法,才能让她感受到这份偏爱仍然还存在着。 池鱼心中苦涩万分。 她曾以为自己和话本中那些为爱变得面目全非的女子不同,可现在看来,她也落了俗套。 顾渊站起身,铁了心想要给池鱼一个难以忘怀的教训,偏头吩咐侍卫:“把这贱婢拖下去杀了。” “我错了!” 池鱼倏地抬手攥住顾渊的衣袍,声音都在发颤:“殿下,您别这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殿下,我听话,坐春堂我不要了,我以后也不再和您顶嘴……” 池鱼再也强忍不住,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感到难堪,不是因为周围有人,而是因为自己曾经的执着。 她竟然还想等到顾渊大婚之时才彻底死心。 “求求您了,殿下……” 顾渊没说话。 他是应该高兴的,可当他真的看着池鱼卑微至尘埃,他又突然开始生出了些悔意,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然逝去,只是这种感受转瞬即逝,很快就被一股莫名的烦躁替代。 “行了。” 顾渊压着翻涌的情绪,缓声道:“小鱼,别让我失望。” 一语落下,他只是轻轻一扯,衣袍一角便从池鱼的手中滑落。没有再犹豫,顾渊转身离开。 池鱼失力摔倒在地,狼狈不已。 春莺见此,忍着痛,忙不迭地却把人扶起来。春莺想要说些什么,可才死里逃生的她还心有余悸,几次张了张口,都没能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春莺望着顾渊绝情的背影,心想,这样或许也很好,只要程姑娘真的听话,至少从今以后她就不用再担心程姑娘失宠的事情了。 只是春莺不太明白。 为什么明明太子殿下都已经将此事翻篇了,程姑娘还哭得这样伤心。 自照顾程姑娘后,春莺从未见过她流泪,即使和太子殿下闹不愉快,顶多比往日沉默了些,连红眼眶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这样一个人,却在事情结束之后哭得不能自已…… 春莺不明白,而等她看到程姑娘变得比往日还要温柔听话,误以为程姑娘是开始想明白了时——她更是永远都不会明白。 那不是开始,而是结束。《 》 13、南诏(修) 皇宫永乐殿内,熏香袅袅,绕梁三尺。一个内侍低着头,脚步匆匆地绕过百鸟朝凤花纹绣坐屏,跪地行礼,打断了偏殿内交谈甚欢的姑侄二人。 林皇后看清来人的模样,不动声色地屏退正在殿内清扫的侍女,只留下自己的心腹。等殿门被人从外面关上,内侍方才开口禀报从外面传递进宫的消息。 林钰安静地坐在一旁,细细品着刚沏好的热茶,听到内侍以“程池鱼”三字作为开头,动作一顿,不由抬眼看了过去。 内侍将昨日池鱼遇刺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遍,以及今早天一亮坐春堂内所发生的事情。 林皇后听得眉头紧皱:“竟是没死?” 殿内上下,无人敢接话。 “倒是个命大的。” 林皇后冷笑几声,眼角略显拥挤的皱纹变得不近人情。 林钰立马就明白过来这内侍口中的刺杀是怎么一回事,她从一开始的惊讶,听到这里,心里只剩下几丝无奈:待此事传开,不管这场刺杀的幕后主使是皇后娘娘还是她爹,总归在旁人眼里,这刺杀的原因总归是绕不开她这个准太子妃。 “不对,”林皇后想到了什么,蛾眉蹙起,“兄长昨日派了多少人?” 内侍如实回道:“十七人。” “荒唐!” 林皇后勃然大怒,凤袖一扫,桌案上的杯盏果碟顿时碎了一地。 她满脸写着难以置信:“程池鱼身边不过只有两个暗卫,派了十七个人,竟是让她好好活着?!” 除了震怒,她更多的是不解。刚开始林皇后得知兄长林太傅要派人刺杀程池鱼时,她就不太明白。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而已,只是长得好看些,等顾渊和林钰的婚事一成,再想绕过顾渊去杀她,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触怒顾渊?实在得不偿失。 内侍吓得一哆嗦,慌忙解释:“据探子的消息,当晚程池鱼脱险后是坐着温侍郎的马车回府的。” 林皇后对这个称呼并不熟悉,内侍又赶忙补充:“这人是燕昭世子的朋友,常伴世子左右。” 这样一形容,林皇后倒是想起来了。燕昭世子几次入宫觐见承安帝的时候,她都在场,故而对他身边的人都有些印象。 林皇后目露鄙夷。 到底是个空一副皮囊的狐狸媚子,竟是敢在顾渊眼皮子底下和外男有所牵扯。 不知联想到了什么,林皇后脸色忽然变得更加难看几分。一旁的林钰看得分明,大概猜到是因为何事。 七殿下顾青棠的婚事。 林皇后膝下共育有二子一女,三个孩子虽是一母同胞,但性子却是大相径庭。 二殿下顾宣,也就是如今被贬到安南驻守的废太子,性情恶劣暴虐,胆大妄为,名声极差,若不是承安帝顾忌林氏一族的权势,早就废了他,也不至于等到顾宣调戏宫妃的时候。 六殿下顾青骋和七殿下顾青棠乃是龙凤胎,前者桀骜,痴迷于军事,未曾及冠便早早地随军驻扎于北梁西境,并且立下不少战功,是当之无愧的少年英雄。后者娇纵却不任性,是个古灵精怪的孩子,也是目前唯一适龄婚配的公主。 如今安南战事告急,南诏至今无所表示,燕昭王南下御敌是迟早要发生的事情。可承安帝疑心重啊,七年前他还没病卧床榻时,就因怕燕昭王功高盖主,下令让原本有机会一举灭了南诏的幽州铁骑放弃乘胜追击,撤兵回朝。 更不要说现在了。 承安帝忌惮已经成年的皇子,忌惮为自己镇守江山的将士,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让燕昭王领兵南下? 打蛇打七寸,燕昭王的七寸就是他的独子楚闻年。只要把燕昭世子留在眼皮子底下,承安帝便可放下心,让燕昭王南下御敌。 但怎么留,因何留,才能既不让众人对此置喙,也不会让燕昭王轻易拒绝…… 毫无疑问,让楚闻年做驸马是此前最省力的法子。 北梁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驸马爷有两不得:不得在朝任职,不得离开公主封地。 只要将上京城内某县或者京畿地界赏给顾青棠当作封地,再用婚事将楚闻年和顾青棠绑在一起,烦扰承安帝的麻烦便可以暂且得到解决。 但这些仅仅只是承安帝自己的想法,把女儿当做掌上明珠的林皇后不乐意,整日流连于莺莺燕燕的燕昭世子也未必乐意。 林皇后气郁难疏,便起身要去御花园散散心。而林钰原本想开口告辞的,见此,也只能暂时收回心思,耐着性子陪着皇后去散步。 一路上林皇后与她说了很多体己话,但翻来覆去,也只有那几件事。林钰心不在焉地听着,面上却是恭顺。 不过谈到她和顾渊的婚事时,林钰多少还是听了些。 顾渊算是林皇后的半个养子。 顾渊生母逝世不久,便被林皇后接到了永乐宫养了一段时间,这其中缘由自然不可能是因为心善——是嫉妒。 顾渊的生母生了一副倾国倾城的好模样,承安帝早些年去江南游山玩水时,碰到她在青楼卖艺。承安帝对其一见钟情,不理会身边大臣的劝解,直接把人接回皇宫,隐去她的过往,封为季美人。 凭着一副好皮囊和温婉可人的性子,季美人在这深宫内圣宠不减。后宫佳丽三千,这样长久的恩宠,必然会给她这种没权没势的女子带来灾难。 众嫔妃嫉妒她,林皇后也是。 季美人与人私通一事,林钰那会儿尚且年幼,不知真假,但她敢肯定,这其中肯定少不了林皇后推波助澜。 顾渊被林皇后接到永乐宫后,林钰去宫里找青棠玩时,总会碰到他。除了顾宣爱欺辱他,永乐宫的内侍婢女们也暗戳戳地捉弄他。每一次碰面,林钰总能在他脸上发现新伤痕。 总之,顾渊在永乐宫的日子几乎可以算得上是生不如死。要不然他也没必要放着皇子不当,却偏偏跑到三清山当个和尚。 而顾渊所经历的这些,自然也是林皇后默许的。林钰很了解她这个姑姑——坐久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她惯会借刀杀人。 …… 林皇后应是看出了林钰的心不在焉,也没了兴趣继续说下去,只是拍了拍林钰的手,语重心长地嘱咐:“本宫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比本宫那三个孩子都懂事。你该是最明白的,我们这些人,婚姻一事从来都是为了利益,而非情爱。” 林钰面色未变,淡笑应声。 又逛了一会儿,林皇后打算折回永乐宫,林钰也趁机提出了告辞,只是这边林皇后正要点头同意,不知看到了什么,神情一变,眉宇间难掩厌恶。 林钰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对上一双清凌凌的水眸。 那人白衣胜雪,怀中抱了一只金蓝异瞳的黑猫,静静地站在石亭下,恍若天仙。 林钰知道她。 七年前南诏国战败后,送南诏的圣女后代来北梁和亲。眼前这人便是当初的和亲人选,如今的惠安妃。《 》 14、初雪 后宫佳丽三千,多的是施尽浑身解术去魅惑承安帝的妃嫔。林皇后贵为一国之母,从承安帝还是皇子时便陪在他身边,几十年的时间,她早就过了会因为那些莺莺燕燕而动怒的阶段。 在她眼里,无非都是些乱蹦跶的秋后蚂蚱,早死晚死的不同而已。但在众多曾获得圣宠的嫔妃中,林皇后唯独容忍不了两个人。 一个是已经死去的季美人; 另一个就是林钰眼前的这位惠安妃; 林钰闲得无聊的时候,也曾想过原因,倒也不难猜。 一是这两人容貌姿色皆为极品,一般的庸脂俗粉比不了;二是她们两人还都与旁人不同,从未去刻意迎合承安帝,但哪怕如此,圣宠也只增不减; 而这两样,恰恰都是林皇后无论如何也比不了的。 林钰略感好笑。 这人啊,越是对自己得不到且没有的东西,在看到别人拥有且还拥有得毫不费力的时候,就越抓耳挠腮。 林皇后就是这样。 在看到惠安妃的那一刻,林钰便闻到了腥风血雨的气息,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不动声色地远离战场。 果不其然,在惠安妃选择低下头逗弄怀中的黑猫,而并非走过来行礼的时候,林皇后动了怒。只不过最先开口的人不是她,而是她身边最会看眼色的大宫女。 那侍女上前一步,抬高了声音:“宫里是最讲究尊卑礼仪的地方,阿猫阿狗入了宫都要学规矩,到底是上不了排面的东西,学了这么久竟是都没学会。” 这嗓音尖锐刺耳,惠安妃果然再次望了过来,极其轻微地蹙了蹙眉,站在原处默了片刻,才缓缓提步。 “皇后娘娘。” 惠安妃行礼。 林钰瞧见她那极其敷衍的动作,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林钰和惠安妃接触过几次,印象中,她绝不是这种不知轻重和礼数的人。更何况如今南诏对北梁提出的合作视而不见,作为曾经的南诏子民,惠安妃的处境正尴尬着,本应该是竭力收敛锋芒的时候,怎么今日会如此蠢笨? 林皇后冷笑:“本宫还以为自己受不起你这礼,现在看来,倒也不是受不起。” 一语未落,惠安妃怀中的黑猫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剧烈挣扎起来,猛地从惠安妃怀中蹦出,龇牙咧嘴地扑向和林皇后。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林皇后更甚。她慌张地后退,想躲开扑过来的黑团,却还是没能躲掉,被这畜生撞了一个满怀,狼狈地踉跄几步。若不是身旁的侍女手急眼快,扶住了林皇后,她险些要在众人面前出丑摔倒。 林钰当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放肆!” 林皇后脸色铁青,一双凤目蕴着冷冽的怒气:“终究是养不熟的畜生,来人,给本宫捉起来杀了。” “谁敢,”惠安妃不急不慢地阻拦,“这猫乃是圣上亲赐,御赐之物——谁敢杀?” 惠安妃直直地望着林皇后,唇角噙了一抹淡笑:“皇后娘娘也说了,不过是个养不熟的畜生,您一国之母,又何必和一个畜生计较呢?” “说的倒也是,”林皇后压下心中怒火,却是难掩语气中的狠戾,“养不教父之过,这畜生犯下的过错自然要由教养它的人代为受过。” 话罢,无需林皇后吩咐,她身后那几个侍女一涌上前,不顾惠安妃身边人的尖叫,直接擒住她的双臂,用力一按。 “碰”的一声。 惠安妃双膝跪地,痛得小脸惨白。 林皇后走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好好跪着吧,跪够两个时辰再起。” 惠安妃挣扎不动,又羞又恼:“我是南诏和北梁和睦的纽带,你敢如此对我?!” “和睦?” 林皇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掩唇笑了起来:“真是荒谬啊。” 她上下打量着惠安妃,欣赏着美人的狼狈,掀唇讥讽:“如今西戎正在进犯北梁南境,安南三城接连失守,圣上派使者前往南诏送信,意欲联同南诏共抗西戎,可你们南诏是何反应?” 整整数月,不曾表态。 林皇后顿了顿,眼神轻蔑:“当初可是你们南诏求着与我北梁和亲,现在北梁有难,南诏却作壁上观,惠安妃啊,你说说,北梁和南诏哪来和睦一说?” 林皇后微微俯下身,伸手捏住惠安妃精巧的下巴,毫不留情地用力:“待日后幽州铁骑踏平西戎孽畜,就以你们南诏今时今日的冷眼旁观,别说杀了你的那只畜生,就算是杀了你,也未尝不可。” 林皇后嫌弃地松了手,侍女瞥见她的神色,赶忙递过来的帕子。林皇后用力擦了擦手指,然后故意羞辱人似的,将帕子扔到惠安妃双膝旁。 闹剧就此结束。 林钰跟着林皇后掉头离开,只是在某处拐角时,回头望了一眼狼狈跪地的惠安妃,心中泛起一丝转瞬即逝的怜悯。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和惠安妃属于同一类人。 林钰收回视线。 就是不知道,她们最终的结局会不会一样。 但林钰怎么也没想到,惠安妃的结局会到来的这样快。 …… 自从刺杀一事不明所以地落了帷幕,顾渊和池鱼单方面冷战了几日,后来见池鱼亲自来书房替他研墨,这才消了气。之后几日,他倒来过几次桃花坞,还带着好些贵重玩意儿,池鱼一一都笑着收下,然后温柔地依偎在顾渊怀中,轻声细语地说着今日看了什么书,做了什么事。 其实这些哪怕不用池鱼说,顾渊也能知道的一清二楚。他又派了好些双眼睛留在了桃花坞,只是这次,池鱼对此并未表示任何不满。 池鱼的温顺,让顾渊有种恍惚,仿佛他们又回到了遥远的三清山。只是在看到那满书案的政务时,又被强制拉回现实。 “殿下,燕昭世子派人送来一样东西,”侍卫手中托着一个长方木盒,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语气,“是给程姑娘的。” 顾渊正烦躁地揉着眉心,闻此,动作一顿,黑眸中的寒气压都压不住。 “打开。” 侍卫照做。 木盒中的东西是一套嫩黄色衣裙,仅一眼,顾渊便摆摆手,面无表情地吩咐:“扔了。” 侍卫迅速带着东西离开顾渊的视线,书房外,春莺正踌躇地等,见有人从房中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侍卫把木盒重新交给春莺,公事公办地转述:“殿下说把这东西扔了。” 春莺瞪大了眼:“不告诉小姐一声吗?” 侍卫冷漠:“你可以自己试试。” 春莺回想起了前几日太子殿下下令要杀她的场景,心底犯怵,赶忙抱着木盒匆匆离开。 春莺本来打算瞒着池鱼,把东西拿到厨房烧了,但等她看到里面的东西时,又舍不得。金丝珠缀,这么好的样式和布料,只怕是上京城的名门贵女们也未必会有。 春莺不免动了私心,将这衣裙藏了起来。 ……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渊和林钰的婚事也日渐逼近,宫里的人来得更加频繁,应该是要准备布置府邸了。 直到某日晌午,本该照例在皇宫处理政务的顾渊出现在桃花坞时,池鱼便意识到事情终于快要结束了。 所以当她听到顾渊提议说,长闷在院里不好,让她去郊外的别苑透透气时,池鱼一句也没有多问,只是乖乖说好。 顾渊的执行力很强,当天下午便命人备好马车,准备送池鱼搬去新别苑。顾渊说新住处什么东西都备齐了,所以临走的时候,除了一些衣物,池鱼只把那四只游鲤带走了,其余的什么都没带。 也包括前不久顾渊送她的那枚玉玦。 离开桃花坞的院子时,池鱼瞒着春莺,随手把那枚玉玦丢在了院墙附近的花丛中。 别苑不大,但胜在环境幽静,四面环山抱水,的确是个养病的好去处。等池鱼安然在新地方住下,顾渊留了二十几个护卫,就又忙不迭地赶回上京城。 当晚,初雪降至。 一夜之间,白雪皑皑。 池鱼倚靠在窗口,屋内暖意胜春,屋外瑞雪纷飞。她忍不住伸出手,接住了几片纯白的雪花,只可惜美丽转瞬既逝,只留下几滴晶莹的水珠。 春莺看到这一幕,吓得赶忙走过来将窗户关上,嗔怪道:“小姐,你的伤寒还未好全,不能开窗。” 池鱼浅浅地笑了笑,眉宇间缠绕的病气却让她看起来脆弱无比:“下雪了。” 春莺不明所以。 池鱼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顾渊果然忘了。 因为身体的原因,她最讨厌冬天。在三清三上时,顾渊曾向她保证,以后年年初雪,他都陪着她,直到这场雪停。 池鱼被春莺搀扶着来到外室用早膳,桌案中间放了一口白玉宽口缸,四抹艳丽的颜色与窗外的纯白形成鲜明对比。 池鱼静静看着它们,有些出神。 三清山上的诺言到了上京城,一句都做不得真。 春莺在一旁催促她快些用膳,池鱼回了回神,慢慢地用汤勺拨弄着碗里的清粥,小口小口地抿着,直到一碗清粥见了底。 池鱼用方帕擦去唇角的粥渍,平静吩咐:“找条河流,把它们放了吧。” 春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 池鱼耐着性子又吩咐一遍。 春莺满脸惊愕,小心翼翼地提醒:“这是太子殿下送您的东西……” “我知道,”池鱼轻声道,“可既然送我了,不就是我的东西吗?我有权处置它们的去处。” 春莺不解:“可为什么啊?小姐您不喜欢它们了吗?” 池鱼缓缓摇头:“只是不想看见它们被拘在这里。” “但是……”春莺犹豫不已,继续劝道,“这种天气,要是放它们回河流,它们未必能存活。” 池鱼却笑:“这不是旁人所担心的事情,它们想活,自然要想着法子去活,至于结果如何……” 她又将视线转回白玉缸,低声喃喃:“谁知道呢。”《 》 15、玩意 既然决定要走,池鱼打算临行前去程家祭拜一下程将军,毕竟今时今日她顶着人家亲生女儿的名头成了上京城的茶后谈资,于情于理都不应该走得毫无愧疚。 池鱼把去程家祠堂的事情托侍卫转达给顾渊,顾渊也没多想,只嘱咐侍卫跟随。 进上京城的时候,池鱼特地让赶车的侍卫绕道从坐春堂所在的地方经过。 药铺的牌匾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拆掉,落雪积压在屋檐一角,两扇紧闭的木门向路人无声告别。 “走——” 池鱼眼角余光扫过某处,倏地一顿,正要放开窗牖的手指不松反紧。 车厢内的春莺察觉到池鱼的不对劲,探过头,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除了满地的白雪和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乞丐,没什么特别之处。 春莺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小姐?” 池鱼不动声色地掩去眸底的情绪,微微一笑:“我瞧那孩子有些可怜,你去附近买些汤饼给他。” 说罢,她又重新望向马车外,招了招手,温声道:“小孩,你过来一下。” 闻声,那沉默驻足在街角的少年终于挪动了脚步,肩上堆积的薄雪随着他的动作簌簌飘落。 见到此景,守在外面的侍卫们纷纷握住了腰间配戴的武器,其中一人忍不住劝道:“程姑娘,您要是动了善心,大可吩咐我们去给那乞丐一些钱财,何必把人叫过来,万一生出变故,伤了您呢?” 池鱼神色平静:“你都说了是我的善心,那这份属于我的善哪有假手于人的道理?他日黄泉地府,阎王清算善恶时,这份善是算我的,还是算你的?” 更何况阿野不是变故,更不会伤她。 那侍卫被怼得哑口无言。 等阿野走到眼前,池鱼才又回头轻声催促春莺下车去买东西。 春莺略感不满,但刚才见到了那侍卫是如何吃瘪的,她还是收回了满腹的牢骚,掀帘下车。 池鱼怔怔地注视着一窗之隔的少年,看到他肩上落的雪,黑睫上凝的霜,以及被冷风吹得通红的双耳,一双明眸忍不住泛起一层朦胧的薄雾。 池鱼了解阿野。 联系不到她,他定是日日都守在这里。 为了避免周围的侍卫看出异常,她强压下心头酸楚,将手中的暖炉递了出去。 池鱼轻声道:“拿着。” 阿野却固执地摇了摇头,用手比划着:我没事。 池鱼不理他,那只探出窗口的手同样固执地停在半空中,似乎少年不接走暖炉,她就不收回手。 瞧着那纤弱苍白的指尖,阿野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拗不过池鱼,伸手接过。 一瞬间,掌心的暖意如同有了生命的藤蔓,迅速蔓延至五脏六腑,驱散了初冬的寒。 池鱼身子往车厢内移了移,确定马车外的侍卫看不到她时,她抿着唇,同样用手比划:我打算离开了。 阿野沉寂的黑眸微微一动,好似有春意破冰而出。 池鱼默了默,下定决心:你想个法子去找燕昭世子,让他三日后上午去趟白马寺。 阿野没见过楚闻年,却听过这人的名号,知道他是个声名狼藉的纨绔。阿野忍不住张了张嘴,但下一刻,他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紧紧地闭上薄唇。 春莺动作很快,根本没留给两人多余的时间,对话到这里只能被迫匆匆结束。 春莺把买来的热食一股脑地塞到少年怀中,像怕是触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迅速收回手,赶忙掀起车帘,上了马车。 春莺低声催促,池鱼没办法,再待下去免不了惹人生疑,她让春莺再拿些银钱给少年,这才松了手。 窗牖重新落下。 隔绝了少年缄默的视线。 …… 除了刚入京的那天,池鱼来过一次程家宅院,之后便再也没来过。时隔大半年,池鱼再次踏足,心中歉意不减反浓。 程家嫡亲现如今只有一个老太太,也就是程将军的母亲,池鱼名义上的祖母。人丁稀少,府内的仆从自然都遣散得差不多了,给池鱼开门的是程府的老管家。老人见来人是她,神情僵硬半响,这才缓缓侧过身,把人往里面领。 程家祠堂外人禁止入内,春莺和侍卫都被拦在祠堂外,池鱼跟在老管家后面,点香跪拜。 起身插香之际,老管家俯下佝偻的背脊,抚去桌案上无意掉落的香灰,嗓音沙哑:“您要走了吗?” 池鱼手一顿,眼神错愕。 她没接这话,而老管家似乎也没有真的想讨一个答案的意思,自顾自地说道:“走了也好,程家在上京城也能清净了。” 祠堂内的牌位已过半百,池鱼感到老管家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原本死气沉沉的红木忽然有了生命,幻化成了一双双眼睛,冷酷地盯着跪在蒲绒垫上的自己。 池鱼难堪地垂下头。 好在老管家并没有打算为难她,继续道:“好了,您可以走了。” 池鱼攥着掌心,低声致歉。 老管家却笑了笑,只道:“姑娘,我是个半只脚迈进棺材里的人,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 他顿了顿,轻叹一声:“我知道您是个好孩子,世家贵族的琐事我们掺合不了,只愿您所求皆愿,能得善终——这也是老太太意思。”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池鱼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此时此刻才听明白了。 原来他们都知道…… 对上老人那双已经难掩浑浊的眼睛,池鱼难得在程家的列祖列宗面前感到一阵平和。 她忍不住去问:“您和……老太太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老管家往祠堂外望了眼,平静道:“见到您的第一面。” 他伸手虚扶起池鱼,从她手里接过香烛,仔仔细细地插进香炉:“您生得太招人了,程家的孩子比不得。” 老管家咳嗽两声,笑容有些复杂:“更何况哪有至亲之人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只不过是迫于生存之道,不得不接受高位之人所安排的这一切。 池鱼哑然。 祭拜结束之后,老管家亲自送她离开。临别之际,又一辆马车驶来,缓缓在程宅的大门前停下,先见一只纤纤玉手从车厢内探出,继而一个蒙着白纱的女子下了车,缓步走到老管家面前:“程伯。” 老管家笑吟吟地点了点头,面容慈祥:“秦姑娘来了啊,老太太今一早还在念叨您呢。” 秦婉清弯了弯眼,眼波似水:“是我不懂事了,前些日子因些琐事没能来看望老太太和您。” 老管家摆了摆手,转而作起了介绍池鱼的身份,听到“程将军的女儿”五个字,秦婉清明显红了眼眶,她上前一步,握住池鱼的手,那声音不自觉地颤抖:“总算见到姑娘了……” 池鱼愣了愣,但考虑到老管家对这女子的态度,她没有挣脱。 秦婉清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尴尬地松开手,解释道:“一时激动,失了分寸,还望姑娘莫怪。” 池鱼笑了笑:“自然不会。” 秦婉清抹去眼角的湿意,赶忙解释:“我祖籍太原,那会儿山匪横行的时候,程将军曾救过我一命,是我的大恩人。如今我来上京探亲,就想着来程府看看,没想到......” 后面的话秦婉清没说,但池鱼心里清楚,她缓缓摇了摇头,反过来轻声安慰对方。 池鱼不是程家女,更不曾见过程将军,自然也不清楚他救过人,又救了谁。但这位秦姑娘所说的太原就是三清山的所在地,池鱼听顾渊说起过,程将军的确曾受命在太原剿过匪,所以这番话听起来倒没什么异常之处。 池鱼不是健谈之人,更何况还是和不认识的人,简单聊了两句后,她便寻个借口离开。倒是春莺似乎对秦婉清感兴趣得很,坐马车离开之际,她还频频回首去看秦婉清。 “小姐......”春莺若有所思,“您有没有觉得秦姑娘的眉眼和您有几分相似?” 池鱼怔了怔。 由于是初遇,她还真没有仔细去观察秦姑娘的长相,更何况人家还带了面纱,她猜测可能是脸上有什么瑕疵或是别的原因,出于礼貌,她不好把视线过多停留人家的脸上。但是听到春莺这样一说,她再仔细一回想,倒还真有几分如春莺所说的感觉。 不过这世人万千,哪怕真的有些人明明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长得相似,也并非什么罕见之事。所以池鱼并未放在心上,只当巧合而已。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和这位秦姑娘的缘分还没走到尽头。 当天她竟是和这位秦姑娘再次碰了面,只不过这回是在别苑附近的地方。 两辆马车相继从两个分岔路口驶来,池鱼彼时正在车厢内闭目休憩,还没注意到这一巧合,直到听到一声柔柔的“程姑娘”。 春莺探出个脑袋,往外瞧,惊讶道:“小姐,是今日在程府遇见的秦姑娘。” 不等池鱼思索怎么会如此巧合,秦婉清已经下马车走了过来。 素衣款款动人,说不出的温婉。 可惜秦婉清还未靠近,就被周遭的侍卫拦住了,她顿时目露窘态,歉意道:“是我唐突了。” 春莺替池鱼半掀窗牖,露出大半张脸,面容恬静。她微微颔首,莞尔一笑:“秦姑娘莫要怕,他们只是奉命行事,并无恶意。” 秦婉清摇了摇头:“我知道姑娘是好人,又怎么会怕您身边的人呢?” 她目光柔软,却看得池鱼心底不自觉涌上一阵难言的古怪。 像。 她们二人的眉眼似乎真的太像了。 池鱼敛了敛眸,慢慢将话题拉回自己想弄清楚的事情上:“秦姑娘应是落我一步,怎么这一路上我却没能瞧见姑娘?” 秦婉清愕然片刻,她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赶忙解释:“姑娘莫要误会,我并没有跟踪您。我去的时候不太巧,老太太已经睡着了,故而没有久留于程府。” “至于......”她回头望了眼来时的路,语气有些迟疑,“姑娘,您所走的这条道是绕了远的。” 池鱼立马联想到了前不久刺杀一事,面色稍变,有侍卫立马解释道:“确实是绕了远。” 那人顿了顿,欲言又止。 池鱼抿了抿唇,大概猜出了缘由:“是太子殿下吩咐的?” 侍卫迟疑地点点头,面色有些尴尬。 池鱼明白了。 如果不绕远路,他们出城的时候应该就会经过东宫。算算日子,这会儿东宫已经成了高挂红绸彩带了。 只不过去的时候她自个已经吩咐了,要从坐春堂所在的街巷经过,这才阴差阳错地没绕这条所谓的远路。 弄清楚原因,池鱼便没再纠结于这个问题,轻描淡写地翻了篇:“这样说,秦姑娘也住在这附近?” 秦婉清点头。 池鱼笑了笑:“倒真是巧了。” …… 秦婉清的马车所停的位置恰好靠前一点,池鱼目送她的身影入了车厢内,才缓缓收回视线。 池鱼轻轻叩了叩车壁,声音淡淡:“别苑附近还有其他住处?” 离得最近的侍卫回话道:“是,还有一处庭院,离姑娘您住的地方不远。” 侍卫想了想,猜到了她的担心,又补充道:“姑娘放心,都已经调查过了。住在那户的人家是上京城某位权贵养在外面的玩意儿,构不成危险……” 一语未尽,身后的人忽然踢了他一脚,侍卫恼怒回头,却对上伙伴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立马收住嘴,神情懊悔。 马车里坐的这位程姑娘,又何尝不是太子殿下养在外面的玩意儿呢?《 》 16、故意 有了这两次的巧合,之后秦婉清再主动登门拜访,池鱼反而觉得正常。几次接触下来,两人也算相谈甚欢。 只不过秦婉清从未解释过她当初来上京是为了探亲,又为何今时今日做了别家的金丝雀。池鱼对旁人的秘密没有过多的探知欲,探亲一事是真是假,于她而言都无甚重要。 她现在唯一在意的是如何离开。 与阿野说的三日后,正是之前决定布粥施药的时间。池鱼赶在三日之期的前夕,托侍卫给顾渊带了几句话,把人从东宫哄来了别苑。 池鱼了解顾渊,知道他想听什么,愿意听什么,软肋何在,逆鳞何在。她躺在顾渊怀里,在心里挑挑拣拣出了几句话,先是适度卖个惨,然后再提出明日去白马寺布粥施药的事情。 顾渊下巴抵在池鱼柔软的发间,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落在掌心的几缕青丝,闻言,不由收紧了手指,神色莫测。 他淡淡道:“这种事情交给旁人去做就行了,你何必亲自劳累?倘若不放心,本宫便多派几个人手替你看着。” 寺庙香客众多,人多眼杂,不是个安全的去处。池鱼也知道顾渊不会轻易同意,平静道:“此事一直是我亲自去办,坐春堂如今已经没了,所以这应是我最后一次操办。” 她蹭了蹭顾渊的脖颈,长睫随着细弱的呼吸微微颤动,有意无意地撩动着凸起的喉结。 顾渊叹了口气,揉了一把池鱼细腰上的软肉,制止她这些小伎俩:“好好说话。” 比起顾渊的躁动,池鱼眸中一片清明。她对顾渊的制止充耳不闻,不急不慢地继续道:“殿下,您该最是知道的,我这人做事喜欢有始有终。更何况,我之所以决定在寺庙布粥施药,是为了给您祈福……关于您的一切,我都不愿假手于人。” 此言一出,房间安静下来。 池鱼视线受阻,看不见顾渊的神情,但对于这份沉默,她却并不紧张,反而平和地数着耳畔处传来的心跳声。 一下……两下…… 又重又快。 数到第十下的时候,池鱼视线一晃,忽然被一股力道强制压在被褥上,青丝凌乱,动作间被无意扯开的衣领处,露出一抹纯洁的白。 顾渊盯着身下的人,目光从那动人的眉眼,一寸一寸地移到两瓣粉嫩的薄唇,忍不住扬眉:“今日是不是偷了懒,少喝了一碗药?” 池鱼轻轻笑了笑,明知故问:“殿下为何会这样问?” 顾渊低声道:“嘴太甜了。” …… 顾渊和林钰的婚期在即,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顾渊没留宿于别苑,简单地陪池鱼用了晚膳,就急匆匆地赶回去了。 池鱼也不想浪费心神去逢场作戏,顾渊的离开,是她求之不得的事情。 明日楚闻年能否来白马寺,至今是一个未知,池鱼心中藏了事情,睡得也不安稳,次日天将破晓,她就醒了,春莺听到内室动静的时候,还小吃了一惊。 一如往常,池鱼洗漱后用罢早膳,便准备动身前往白马寺,不过临走之际,却在别苑门口遇到了秦婉清。 秦婉清本来是来此和池鱼说说闲话的,这会儿听闻池鱼要动身去白马寺布粥施药,左右都是闲着无事可做,也想跟着过去。 池鱼思索片刻,便同意了。 顾渊昨日提前吩咐过,等池鱼她们到了白马寺,离寺庙大门外不远的空地处已经支好了摊子,热食升起的白雾袅袅不绝。 池鱼的心思虽然系在楚闻年的出现上,但对于布粥施药这事还是亲力亲为,与僧人们一起给排队的人们盛粥拿药。 起初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其中一处施粥的摊子周围突然传来争吵声,不等池鱼派人过去瞧瞧,骚动已经迅速蔓延至她们这边来。 原本井然有序的队伍一下子就乱了套,众人一哄而抢,守在周围的侍卫立马将池鱼包围起来,但无奈人流太多,动作间,池鱼不小心绊了一下,撞到一个端着热粥的老妇。 池鱼脸色一白。 粥碗被打翻,眼看着那滚烫的汤水直直地泼了过来,秦婉清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直接挡在了她的面前。 一声痛叫后,秦婉清的右手又红又肿。 池鱼不由愣住。 还不待她有所反映,秦婉清又俯下身想去捡掉在地上的荷包,池鱼神情微凛,抢在她之前把东西拿走了。 怕秦婉清误会,也怕耽误她手上的烫伤,池鱼言简意赅地解释:“荷包里面装的是毒,我有时会戴着防身。” 侍卫们这会儿已经把她们和骚乱的人群隔离出来,池鱼从地上捡了些积雪,包裹在方帕里,给秦婉清手上被烫得红肿的地方降温。 秦婉清额头细汗涔涔,却硬是咬着下唇一声没吭。 池鱼是真没想到这人会出手相救,她垂下眼睫,轻声致歉。面前的秦婉清已经是强颜欢笑,却仍是反过来安慰她。 池鱼心中愧意更甚。 另一边的骚动很快被平息,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呵斥,拥挤的人群纷纷让出一条道来,最打眼的一抹玄色身影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池鱼察觉动静,忽一抬眸,正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黑眸。 楚闻年手里握着一条银色马鞭,伴随着徐徐的脚步,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大腿处的衣袍,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一股松弛的散漫感。 似乎此地不是寺庙,而是花楼。 迎着池鱼投过来的目光,楚闻年最终站定在侍卫围成的人墙之外,与她相隔半臂距离。 只听楚闻年轻嗤一声,讥讽的意味丝毫无加掩饰:“好像每回碰见姑娘,姑娘都是如此狼狈。” 他顿了顿,恶劣地掀起薄唇:“莫不是故意为之,好引本世子出手相救。” 池鱼面色不变,平静地迎上楚闻年的嘲弄,只是在旁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她将眼角的余光落到了藏身于人群中的一个乞丐少年身上。若是有细心之人瞧见,定然能发现这少年就是刚才闹事的人之一。 池鱼垂眸,掩去淡漠。 楚闻年说的没错,这次,她的确是故意为之。这场骚乱,只有秦婉清的出手相救是意料之外。《 》 17、婚期 池鱼不清楚楚闻年那句正中靶心的话是无意还是有意,她面上不显山不显水,温声细语地道谢,在旁人眼中似乎只是顶着挖苦还要低眉顺眼去迎合的弱女子。 这样一比较,反倒是适才出手制止骚乱的楚闻年好似穷凶极恶的坏人,但这对于他本人来说,却未必不是件好事。 楚闻年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被侍卫围在中间的池鱼。仅仅只是几日不见,没想到这人脸色又差了些,纤弱的身躯仿佛逢风一吹就倒。 一开始听到府上的人说有位程姑娘托人相约玉于白马寺时,楚闻年还觉得是在胡扯。那女人之前避他如蛇蝎,怎么会无缘无故地约他见面? 莫不是为了感谢前些时候他送过去的那件衣裙?如果是这样,属实没有必要。遭遇刺杀那晚,他因池鱼的不知好歹,一时动怒撕了她的裙摆用作绳子。 等他回府之后,再一细想,总觉得所行之事不妥。 当晚楚闻年辗转反侧了一宿。 比起歉意,他心中更多的是不解。 往日他做的混账事比这还不妥的,一把手都数不过来,怎么对象换成了程池鱼,他就这么优柔寡断。 楚闻年感到心梗。 她凭什么? 就凭她那张脸吗? 楚闻年郁闷至极。 如果非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似乎这样也说得通。 但楚闻年不喜欢被人随意牵着鼻子走,所以起初他并不想应下这场邀约,但没曾想温贺说今日要陪他母亲来白马寺听经。考虑到平日温母待他很好,楚闻年便也陪着来了。 他发誓,绝对不是为了程池鱼。 被人在心中念叨的温贺措不及防地打了一个喷嚏,他刚刚领着人压下骚乱,正往楚闻年这边赶,甫一靠近,却瞧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温贺顿时感到恍然。 他两步并一步地走过去,故意用肩膀撞了撞楚闻年,压低声音耳语:“好你个楚子珩,我就说你今日怎么突然转了性,也要跟着过来,原来源头——” 温贺瞄了一眼程池鱼,悄声揶揄:“在这呢。” 楚闻年面无异色,只当温贺在放屁。 刻薄地挖苦完程池鱼,梗在胸口中的郁闷终于也随之消散,等再次对上程池鱼的目光,楚闻年勉强称得上是心平气和。 这儿人多眼杂,楚闻年也没把话说的太明白,只含糊道:“我总不能白来这一趟,程姑娘觉得呢?” “世子说的是,”池鱼施施然一笑,目光平和,“世子心善,几次出手相救,这份恩情我始终铭记。他日世子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一定竭尽相助。” 今日之前,池鱼想了很多措辞。 如何消解她之前与楚闻年的过节,如何能说服楚闻年与她合作……但等到楚闻年真的出现在这里,她的纠结反而一下子找到了突破口。 她平静地回想起之前的几次接触,不知道是不是她多想,这位世子爷对她......似乎真的有些特别。但无论事实究竟是不是如她所想的那样,今日一事之后,池鱼至少有一点可以明确——可以借助楚闻年当作跳板,离开上京。 池鱼看向身边的侍卫,心中苦涩。 顾渊将她视为她自己的所有物,定然不会轻易放她离开。她一介孤女在上京城无依无靠,想要如愿以偿地摆脱北梁太子,势必要借助外力,单靠她自己的力量,别说离开京城了,就算想瞒着顾渊走出别苑都难。 可即使现在她找上了扮猪吃老虎的楚闻年,随之而来的也有一个大问题正摆在她面前。 有资本才能谈合作。 楚闻年想要什么?她能给他什么? 池鱼不了解楚闻年,自然不清楚如何对症下药。思前想后,她最后只说了那句“竭力相助”。 谢完楚闻年之后,池鱼也没忘了他身边的温侍郎,再次谢过今日之事。 本来正在看热闹的温贺倏地被当事人点名,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连连摆手。 一旁的楚闻年看得心中不爽。 明明事情是他解决的,温贺只是做了善后的工作,姓程的莫不是吃饱了撑得没事干,谢温贺做什么? 想到此处,楚闻年面露不虞,尤其是瞧见池鱼唇边轻漾的笑意,脸色跟着臭了几分。 他心想,我都救了你好几次,怎么和我就爱耷拉着脸,跟旁人就笑得如沐春风?果真是个没良心的。 全然忽略了适才池鱼与他道谢时的温声细语。 楚闻年冷冷地瞧着池鱼,硬邦邦地问:“没了?” 他问得太突然,池鱼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回了回神,才明白楚闻年此言何意,认真思索片刻,缓缓摇头。 楚闻年被活活气笑了。 就这屁大点事,竟还要让他亲自来一趟? 楚闻年转身就走。 身后的温贺一脸懵逼,怎么好端端的突然翻了脸? 温贺慌忙同池鱼告辞,忙不迭地追了上去,一把搂住楚闻年的肩膀:“怎么了这是?谁家火药塞你嘴里了?” 楚闻年面无表情:“别管。” 温贺后知后觉,往身后望了一眼,嘲笑道:“不是你自己非要英雄救美,怎么还突然怪起了人家?真是难伺候。” 楚闻年停下脚步,难以置信:“我非要?” 温贺目光坦然:“难道不是吗?” 楚闻年面色复杂:“以前怎么不知道你竟是个半瞎呢。” 温贺哼笑,全然不搭理楚闻年的挖苦,自顾自道:“也不知道刚才是谁不顾我的阻拦出手平息了这场骚乱,怎么?世子您如此怜香惜玉,怎么不怜惜怜惜我?” 楚闻年转了转手腕,冷笑一声:“也行,今日就别随你母亲回去了,先陪我去趟楚府的练武场吧。” 温贺怂了,摸了摸鼻子,悻悻道:“……瞧瞧你,说着玩呢,怎么还当了真。” 楚闻年懒得搭理他,抬步就走。 …… 从白马寺离开,温贺随着母亲回了府邸,楚闻年则照常去了一间花楼。 一进门,七八双手便扑了过来,浓烈的胭脂香熏得楚闻年头昏脑胀,可偏偏此地鱼龙混杂,多的是来寻欢作乐的达官贵族,他只能伸手搂了两个,然后一边与怀中的姑娘调笑,一边扫视周围,悠哉悠哉地上了二楼,进到最里面的一间雅阁。 甫一进去,楚闻年便顺势将两个姑娘推出门外,还特地在她们腰间塞了一些银票,吊儿郎当道:“我先休息会儿,半个时辰之后穿着你们最漂亮的衣裙过来找我。” 姑娘们笑如银铃,拿着钱先满意足地下了楼。 待笑声远去,楚闻年才放心地关上门,绕过屏风往里走,对着坐在茶案旁下棋的墨绿衫男人作辑:“殿下。” 五皇子顾容瑾随手将指间的黑棋扔回棋笥,笑道:“说了多少次,私底下子珩与我不必如此在意这些繁文缛节,显得生疏。” 楚闻年顺势走到顾容瑾对面坐下,闻言,微微一笑:“该有的礼节不能少,但情谊仍在。” 顾容瑾哈哈大笑,清秀的眉眼间流露着与之不符的利爽。 两人今日约在此处见面,不是为了谈天说地,而是有要紧事,故而,双方都没有闲聊的意思,快速将话拉到正题上。 “我已经派人一一排查了可能抢在我们之前拿走账本的人,”谈及此,顾容瑾面色有些凝重,他缓缓摇头,“可惜无一处传来消息。” 楚闻年沉思片刻,脑海里跃出一个人:“东宫那儿查了吗?” 顾容瑾苦笑一声:“就算是我有心思去查,也安排不进去人。上次刺杀一事结束后,太子将东宫上下彻底查了一遍,我估计现在各方势力的手都暂且伸不进去。” “不过……” 不知想到了什么,顾容瑾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楚闻年,笑容有些意味深长:“有个人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对上顾容瑾如此的眼神,楚闻年心底大致有了猜测,不由皱了皱眉:“犯不着让无辜之人涉险。” 其实他一直不太明白顾渊对程池鱼的感情:若说在意,也的确能看出顾渊对她的情谊,只不过深浅难说,要不然为何要把程池鱼推倒众人面前?顾渊那样心思缜密的人,怎回不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可若说不在意,也纯属是睁着眼睛乱讲。楚闻年不傻,能从顾渊看程池鱼的眼神中瞧见情谊。 “做什么这么武断,再说了,未必人家自己不愿意,”顾容瑾无奈一笑,替他斟了杯热茶,意味深长道,“婚期在即,不妨一试。” 说到此处,楚闻年忽然想起了今日救下程池鱼后,她与自己说的一句话。 ——世子心善,几次出手相救,这份恩情我始终铭记。他日世子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一定竭尽相助。 楚闻年这会儿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什么,他若有所思地叩了叩茶案,心想,程池鱼约自己于白马寺相见,真的只是为了表达谢意? 还是说…… 不等他想明白这个问题,顾容瑾却提起了另一件事。 “说到婚事……”顾容瑾笑了笑,眼神狭促,“你父亲不出两日就要抵达上京,到那时候,你和青棠的婚事估计就要被抬上来了。” 楚闻年轻嗤:“那老不死的尽管赐,我若不想娶,有的是上百种法子给他搅黄了。” 顾容瑾无奈摇头,却对他的大不敬视若无睹,只叹道:“你啊你……” …… 等上京城的初雪融化,顾渊和林钰的婚期也随之而来。 春莺一整天都小心翼翼地说话,生怕一个不留神提到了太子殿下,惹得姑娘伤心,为此,她还特地去了秦婉清的住处,将人请过来陪池鱼说话解闷,避免她胡思乱想。 事实证明,春莺这个决策似乎是对的,房内的两人相谈甚欢,甚至隐隐能听到池鱼的笑声。 春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还是忍不住担心,她家姑娘当真能对此毫无波澜? 有同样担忧的除了春莺,还有秦婉清。所说从进门开始,池鱼的情绪就很稳定,但越是如此,她越是不安。 临近傍晚,天色彻底暗了下去,上京城的夜空却被声声爆竹驱散黑暗。 漫天烟火,璀璨夺目。 池鱼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手中的绣品,对外面的热闹喧嚣毫无反应。 倒是秦婉清先忍不住,一把握住她的手,语气诚恳:“姑娘……” 池鱼抬眸,抿唇一笑:“怎么了?” 秦婉清掌心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她小心地望了眼门外,紧张道:“你想不想离开?” 这本是一句意料之外的话,但池鱼却淡定得可怕。她静静地与秦婉清对视,半响,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想离开。”《 》 18、白衣 秦婉清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她似乎没料到池鱼的这番回答,瞬间不知所措起来:“姑娘......我没别的意思......我,我只是想帮帮你,让你开心一点......” 池鱼:“我明白,但世事如饮水,冷暖自知。” 秦婉清愣愣地看着她,许久,缓缓垂下头:“姑娘说的是。” 烟花轰鸣的声音不知响了多久,别苑离得远,视觉上的震撼远胜听觉,但对处于东宫附近的某些人来说,这场浩大璀璨的烟火,只带来了听觉上的噪杂。 楚闻年就是其中之一。 太子大婚,前往东宫的宾客络绎不绝,平时没机会瞧见过新东宫内部是何景致的人,这会儿也都有了光明正大的机会。 楚闻年随着人流第二次迈进东宫的大门,一袭霜白的圆领宽衣袍,头束玉环银纹祥冠,俊逸矜贵,与旁日桀骜的玄色劲装截然不同。 这身装扮若是放到平常,人们瞧见了只觉得贵气,但偏偏眼下这个是喜庆得不能再喜庆的场合,楚闻年这一身白得晃眼的衣衫,往东宫那儿随便一杵,都是诡异得扎眼。 温贺偏头过去,凑到楚闻年耳畔附近,咬牙切齿:“祖宗嘞,你这是来东宫奔丧还是来道喜的?你可别忘了待会儿要干什么,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你是吧。” 楚闻年听得心不在焉,满脑子都在回忆上次来东宫闲逛时的路线,语气敷衍:“白猫黑猫,能抓耗子的都是好猫,你管我穿什么,能穿衣服过来给他道喜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温贺气得差点倒仰。 他暗暗翻了一个白眼,从紧咬的后槽牙间硬生生挤出一句话:“我就看你待会儿怎么找账本。” 说完,温贺也懒得管他了。周围人多眼杂,他强忍着把人扒光扔出去的冲动,维持着面上摇摇欲坠的平静。 两人入了席,晚宴还没开始,隐隐能听见旁边几人的窃窃私语,所聊之事左右绕不过今日的主人公顾渊。先是说东宫的金屋藏娇,后又谈北梁婚俗,最后又把话题定位在了东宫搬迁一事。 几人唏嘘,暗戳戳地表示顾渊这太子之位接在顾宣后面,也真是倒霉透顶了,再加上顾渊生母季美人那事,承安帝防他这个儿子就和防贼似的,哪怕是坏了旧俗宫礼,也要平息自己的猜忌。 楚闻年听得无趣,视线不停地掠过周遭的角角落落,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潜入书房拿账本的路线和经过,臂膀忽然被一股力道推着往前一倾。 思绪被打断,他不可察觉地皱了皱眉,往罪魁祸首的方向斜了过一眼。温贺还没来得及胳膊肘,迎上楚闻年凉嗖嗖的眼神,他轻咳一声,用眼角余光往另一处瞥了瞥,楚闻年循着这个方向看过去,瞧见顾渊一身红衣,正徐徐往这边走来。 楚闻年心领神会,却仍是保持着之前懒散的姿态,反而是刚才偷偷议论顾渊的那些人着急收了声,一派恭敬。等顾渊快走到他面前时,楚闻年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手中握了一杯温酒。 顾渊又不蠢,犯不着会把楚闻年这番胡说八道的话当真,他淡笑:“自上次子珩拒绝了本宫的提议,本宫还以为子珩不待见东宫,现在看来,倒是本宫多想了。” 楚闻年惯是懒得应付这些场面话,他在心里冷眼瞧着面前这位矜贵文雅的皇子,只觉得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分外令人厌恶。 楚闻年不由跑了跑神,想到了另一个同样爱逢场作戏的人。 他心情一瞬间差到了极点。 程池鱼那总爱装模作样的习惯十有八九是跟顾渊这厮学的。 楚闻年扯了扯薄唇,假笑:“买卖不成仁义在,更何况我胸无大志,这辈子投了个好胎,只想安安分分地当我的燕昭世子,能混吃等死就成。太子殿下说的那些,实在是抬举我了。” 顾渊但笑不语。 倘若楚闻年真如传闻中那般是个只知道花天酒地的纨绔,早在踏入上京城的那一刻,就被闻着味道赶来的豺狼竞相叼走了。 想到这,顾渊眸底冷了冷。 西戎转而进攻安南之际,他便猜到承安帝势必会赶在出兵前,把燕昭世子弄到上京。所以他早早地就派过人去调查楚闻年的一举一动,而并非只是听传言如何如何。 可偏偏下属调查的结果与传闻相差无几,因此,顾渊也曾打消过他自己的疑虑,直到他无意得知一件事。 三年前隆冬,燕昭王出兵战北鹘,曾因雪崩被困于贺兰山一带。当时援兵所处的位置至少需要五日的时间才能赶过去营救。而按照常理,雪融开山也须得半个月左右。山内粮草奇缺,冰天雪地,山外敌军逼压,虎视眈眈; 就在这种不可能离开贺兰山的情况下,燕昭王不知怎么竟从山中逃出了来,只领着埋伏在附近的两千骑兵,夜袭北鹘驻扎在山下的军营,给困在山中的将士搏出一线生机。 那会儿战捷的消息传到上京,举城哗然,对燕昭王的英明神武歌颂得愈发夸张——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北梁战神身上,包括顾渊本人。 直到他专门派人去调查楚闻年。 有消息称,夜袭北鹘那晚,领军的燕昭王胸口中了一箭,但事后,除了“受伤”的燕昭王,总是泡在青楼喝花酒的燕昭世子也久居府邸一段时间。 有了疑虑后,之前所有看似正常的事情都显得可疑起来。 顾渊就是这样。 他怀疑当时夜袭北鹘的人并不是燕昭王,而是燕昭世子楚闻年。 思及此,顾渊借着俯身斟酒的功夫,用仅能两人听见的声音,慢条斯理道:“他顾容瑾能给的东西,本宫也能给。他给不了的东西,本宫仍然能给。” 不等楚闻年反应,顾渊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不见你父亲?本宫这些日子忙于婚事,未能替燕昭王接风洗尘,还想借这个机会敬他几杯酒。” “老头子向来不爱掺和这种场合,”楚闻年皮笑肉不笑,“太子殿下怕是又要遗憾一次了。” 顾渊抿了口酒,不急不缓:“没事,以后未必没有机会。” 等人走,温贺赶忙凑了过去,声音有些紧张:“他何时知道你和五皇子……” 楚闻年轻嗤,盯着顾渊远去的背影,一口饮尽杯中酒,他面无表情:“你当他这太子之位真是天上掉馅饼砸出来的?” 温贺神情敛了敛,默不作声。 楚闻年算了算时间,估摸着宴席快开始了,准备抽身离开一会儿。温贺瞥见了他的动作,手急眼快地拽住他,无声质问:祖宗,你真就打算这样去? 楚闻年冲顾渊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眼神无声:倘若东西真在他手里,你真就以为今夜他没有防备? 温贺仅犹豫一瞬,再回神,已经不见了楚闻年的身影。 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楚闻年先是摸到一处隐蔽处,快速解下罩在外面的衣袍,露出藏在其中的玄色劲装,一路踩着阴影摸到后院。 可惜前院灯火通明,后院也是华烛不灭,再加上周围有侍卫巡逻,留给楚闻年活动的时间实在少得可怜。 尤其是顾渊的书院附近,留守于此处的侍卫们丝毫没有轮值的意思,这显然没办法在此刻动手。 事情和楚闻年的心中所料相差无几,因此,他倒没怎么失望,只暗暗掂量着账本在顾渊这里的可能性有多大后,便再次借着阴影,悄然隐入黑暗。 绕了没一会儿,楚闻年一抬头,头顶上方的院门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 桃花坞。 整座东宫亮如白昼,红绸胜火,唯独此处是个例外。 楚闻年面不红心不跳:“怎么还迷路了呢。” 周围黑灯瞎火,毫无动静,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楚闻年仰头望了眼银月。 这个时辰显然不是休息的时候,更何况那震耳欲聋的烟花爆竹才刚结束不久,没道理能睡得着。 楚闻年正犹豫着要不要溜进去探查一番,余光扫到一处时,倏地顿住。清冷的月光透过树枝交错的间隙,落在一块莹白无瑕的玉玦。 楚闻年认出了那是池鱼东西。 他捡起玉玦,指腹慢慢磨磋着玉身上凹凸有致的花纹,对于桃花坞的这份安静,他心中有了一个猜测。 为了验证准确性,楚闻年抽身回到原处换回衣物,趁着回席的途中,拦住了一个东宫侍女,直截了当地打听起了程池鱼的下落。 侍女并不认识楚闻年的身份,但瞧着他的装扮不俗,又不敢随意欺瞒,犹犹豫豫了好一会儿,觉得此事并不是什么秘密,索性便说了。 楚闻年怔了怔。 算算日子,上次两人在白马寺碰面的时候,程池鱼已经搬出了东宫。 再次回到宴席,温贺立马探头过去:“怎么样?” 楚闻年摇头。 温贺叹了口气:“有林府在前面做了例子,哪怕东西真在这儿,咱们也不好拿。” 楚闻年不吭声,他静静地把玩着手中青玉杯蛊,思绪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日世子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一定竭尽相助。 楚闻年越琢磨这句话,越觉得程池鱼是别有深意。 倘若……倘若真的呢? 楚闻年敛眸,收紧手指。 那程池鱼的确如顾容瑾所说的那样,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这边楚闻年正纠结着,另一边一匹快马从皇宫飞驰而来,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赶到了东宫。 而彼时承安帝刚刚落座高位。 内侍绕过人群,在承安帝耳畔低语几句,便见他脸色变了又变,一双病浊的眼珠阴气沉沉。 下面的宾客也都不是来此专门吃宴的,自打那内侍一出现,众人的视线便统一被吸引过去。 这会儿见承安帝神情不对,纷纷挺直了背脊,意识到应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眨眼间,热闹的喜庆轰然散去,唯留下一阵难以言喻的威压,令人难以喘息。 而与此同时,五皇子顾容瑾的背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人俯身耳语一番,顾容瑾瞬间望向了楚闻年。 四目相视。 顾容瑾动了动唇:惠安妃死了。《 》 19、中毒 晚宴进行到一半,以承安帝和林皇后的匆然离席而戛然而止。 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上京城其他各方势力也相继收到了从宫中传来的消息,纷纷寻个理由离席。 曲未终,宾客散尽。 顾渊也早已无心他事,得知惠安妃的死讯后,他只想快些进宫。待人一走完,他立马快马加鞭地赶去皇宫。 但终究是来晚一步。 这个案子被交到邢部那里,由温侍郎负责。 惠安妃的寝殿长庆宫被禁军里三圈外三圈围成了铁桶,看完惠安妃的尸体,承安帝面色阴沉地从殿中走出。 殿外,长庆宫的所有内侍宫婢乌泱泱地跪了一片,低低的抽泣声伴随着颤抖的身躯毫不停歇。 承安帝还在病中,能撑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他眼下人还能清醒地站在众人面前,全靠一口怒火吊着。他扫了眼跪在台阶下瑟瑟发抖的宫人,目光犹如毒蛇般阴冷。 “你刚才说什么?” 沙哑的嗓音如同在砾石滚动而出的碎屑,沾着冷风中的湿气,紧紧黏附在人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上,令人头皮发麻。 跪在最前面的宫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可偏偏还要竭力咬着舌头,不让自己的哭声惊扰到眼前这位九五至尊。 “皇后娘娘......前几日皇后娘娘罚了惠安妃,还说,还说只要等燕昭王败了西戎,就要杀了......杀了惠安妃。” 林皇后就站在承安帝身侧,听完宫女所述,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皇后抬起手理了理耳鬓的碎发,坦然地迎上承安帝威压的目光,淡淡开口:“惠安妃先是见到本宫不行礼,后又故意使法子让那只畜生吓我,本宫罚她跪两个时辰,以示惩戒,这有什么问题吗?” “至于杀不杀她......”林皇后冷笑一声,声音沉了沉,一字一顿道,“本宫记的,本宫的原话可不是这样说的。” 话音刚落,那宫女惊慌失措地磕头认错,再开口已经是被吓得语无伦次,完全没有再审下去的必要。 承安帝听得心火旺盛,手一挥,围守在宫人们身旁的禁军手起刀落,鲜血飞溅在积雪上,艳如红梅。 顾渊赶来的时候正瞧见这一幕,他望着站在高处面无表情的承安帝,深埋记忆中血腥场景久经数年,再次翻涌起来。 当初他母亲,也是这样被杀的。 只不过,刽子手是承安帝自己。 时隔太久,顾渊已经记不清了,那时母亲的哀求是不是也如这群宫侍一般凄厉,承安帝的眼神是不是比此刻还要冰冷。 但当他把目光仔仔细细地扫过承安帝枯槁消瘦的面容,心中恶意如海啸般波涛汹涌。 顾渊在想,总有一天…… 父皇啊父皇,总有一天,你的下场也会是如此。 承安帝下了死命令,惠安妃的死被强制压了下来,但与此同时,林皇后也被软禁在永乐宫。 原因并不在于那宫女颠三倒四的指认,而是稍后不久,温侍郎查出的蛛丝马迹。 在承安帝下令处死长庆宫所有宫人之前,温贺已经依次问过话了。 惠安妃死相安然,单单从尸体外部看不出什么异常。温贺觉得蹊跷,于是向承安帝请命验尸,最终仵作给出答案,惠安妃应该是死于中毒。 可至于是什么毒,仵作们却是毫无头绪,只得转而去找太医院的太医们。 顾渊出现在长庆宫的时候,派去太医院传话的人刚走不久。等承安帝摆驾离开,前后脚的功夫,太医院的众人才赶了过来。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太医们急得满头大汗,却仍然没能给出一个满意的答案。 长庆宫内,站在温贺身后的一个侍从弓着腰,低着头,眼角余光却紧紧地盯着安然躺在床榻上的美人。 待听完太医们的陈述,他慢慢将目光转向殿内其他物品上,压着声音低语:“去查吃食。” 温贺不动声色地睨了他一眼,无声警告:我知道,你别出声。 顿了顿,他佯装掩唇低咳,将头偏过去:“顾渊也来了,你小心一点。” 只不过承安帝下了命令,除了查案的人和太医,其余人等一律不可进殿。是以,从顾渊出现至今,仍在外面呆着。也幸亏如此,楚闻年借用外物稍微改了容貌这事,才少了几分被发现的危机。 不然以顾渊的警觉性,很难说不会发生什么棘手的事情。 温贺派人先将惠安妃的寝殿搜个底朝天,很快,在一块掉落在犄角旮旯的糕点上发现了蹊跷。 那糕点里有毒。 仵作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令惠安妃致死的毒药就来源于此。 糕点被交给太医们去琢磨,温贺领着几人去调查这东西的来源。现在长庆宫的宫人们全被诛杀殆尽,温贺无法,只能转而去找负责各宫吃食的司膳司。 本来温贺也没报太大希望,毕竟妃嫔们在各宫中一般都有专门负责自己吃食的厨子,专门去找司膳司去做膳食的情况也有,但这是那些位分较高的妃子才有的权利。 所以是少数。 惠安妃位列妃位,又逢圣宠,虽然近些时日因为南诏装聋作哑的事情,承安帝对其冷落些许,但支使司膳司去做膳食的本事还是有的。 可偏偏事情棘手的地方在于惠安妃是南诏人。 南诏和北梁的饮食文化有着天南地北的差异,因此,惠安妃的膳食多由当初从南诏自带的厨娘负责,极少派人去司膳司。 不抱希望是一回事,顺着往下查又是另外一回事。只是温贺本来没想自己过去,楚闻年却悄悄摸摸地踢了他一脚。 楚闻年低声提醒:“莫忘了,死的人可是惠安妃。” 温贺一拍脑门,顿觉恍然。 惠安妃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死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事本身就是一个蹊跷。 说实话,林皇后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不至于拎不清轻重,选在这时候杀惠安妃。惠安妃的死如果真和她扯上关系,对她自己,对林氏,甚至对整个北梁都是百害而无一利的。 林皇后能坐稳凤鸾椅这么多年,让承安帝挑不出错处,定然不会是个只知道争风吃醋的蠢货。 楚闻年只是借用了一些江湖伎俩模糊了容貌,但若让有心之人仔细去瞧,还是能发现一些端倪的。所以,楚闻年碍于身份,不能到处在皇宫跑,温贺便自个领着几人去司膳司调查一圈。 不曾想还真让他查到了一些。 宫人说,今晚惠安妃派身边的侍女来司膳司要些香兰叶用来做糕点。 香兰叶? 温贺曾听她母亲说过这玩意儿。 香兰叶是舶来品,生长于南诏,经常用作给茶点或是荷包衣物等提香,在北梁算是只有王公贵族才用得起的罕物。现在如今南境正在打仗,能流入北梁的香兰叶更是少得可怜,司膳司中的香兰叶存量也只有那么一些。 刚好长庆宫那侍女来的不凑巧,最后一点香兰叶永乐宫做了新式糕点,用作晚膳。 说到这,温贺忍不住问:“今晚皇后娘娘不是要去东宫吗?为何还要嘱咐你们备膳?” 宫人如实道:“贵人们的事情奴婢们只照做,不多问。” 温贺思量片刻,大致猜出由头。 他略感好笑,林皇后竟然防顾渊防到如此,竟然连东宫里的东西都不敢吃。 还真是母慈子孝啊。 温贺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往下问:“之后呢?” 宫人面露难色,犹豫半响,才吞吞吐吐说了下去:“奴婢们谁也不敢得罪,于是便自作主张,把那份用香兰叶做成的糕点分成了两份。” 话落,又忙不迭地跪地,哀求温贺不要把此事告诉皇后娘娘。 兹事体大,温贺还没弄清局面的时候定然不可能轻易答应对方什么,只是道:“在此之前,永乐宫的人有没有接触过那份糕点?” 宫人点头,忐忑道:“一份的量分成两份,永乐宫的人一眼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奴婢们只得说在皇后娘娘吩咐之前,长庆宫先一步来了,同样点名要了香兰叶。” 这样一说,直接颠倒了先后顺序,而永乐宫的人又是先来司膳司取的糕点,一听是长庆宫先要的香兰叶,自然是不大乐意让步。只是林皇后贵为一国之母,若是因为这种事情和惠安妃起了争执,传出去之后,定然是贻笑大方。 所以,永乐宫的人便要求先选糕点,挑挑拣拣之后,才把剩余的部分留给了长庆宫。 等惠安妃派人来取糕点的时候,司膳司便将真正的事实说了遍,长庆宫的人是后来者,本就理亏,所以便没计较什么。 温贺不由多看了那宫人几眼,心有感慨:果然啊,能在皇宫安然活下去的,定然都是人精。 温贺把能问的都问了,确定了永乐宫的人在长庆宫侍女取走东西之前,就已经接触过了糕点。 只不过这样看来,林皇后身上的嫌疑似乎又坐实了些。 但糕点掺毒这事,司膳司内部也有嫌疑,温贺命下属把凡是碰过糕点的人统统暂时关押起来,后又去永乐宫,问林皇后要走了那名取糕点的宫人。 林皇后态度坦然,听了温贺的请求之后甚至没有为难他,只是淡淡道:“本宫的清白眼下全系在了温侍郎身上,还愿温侍郎能给本宫沉冤得雪。” 如果惠安妃的死真和林皇后有关系,温贺定然会使尽浑身本领把林皇后摁死在了凶手的身份上。 但若真是没有的事情,温贺也不至于无中生有。林家人不是泛泛之辈,若温贺真的那么做了,搞不好一个差错,就会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所以温贺面上恭敬,回道:“自然。” 带走了那名嫌疑犯,温贺没着急去审问,转而回了趟长庆宫,他担心楚闻年自己在那儿会出什么事。 顾渊还在殿外等着,温贺匆匆行礼之后,便直径进殿。 温贺和顾渊讲话的时候,楚闻年就听到了动静,甫一进殿,他便将目光投了过去。 温贺心领神会,几步走到他面前,言简意赅地将调查的经过说了遍,而后顿了顿,询问道:“现在审?” 楚闻年沉思片刻,缓缓摇头:“先让你的人去审,我们去查毒。” 温贺没回来之前,太医们围着那块糕点研究了许久,最终只能模模糊糊说出其中几味药草,对案子没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楚闻年听完之后,只觉得头痛。 医者不善毒,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冷不丁地,他脑海跃出一个温柔又致命的笑颜,心思沉了沉。 程池鱼精于毒药一道。 当即,楚闻年便让温贺留在长庆宫的人去查程池鱼现如今所住的地方。 温贺回来的时候,恰好他派出去的人有了消息,说程池鱼在京郊外的一处别苑。 楚闻年把接下来的想法告诉了温贺,温贺听完之后,忍不住多问了句:“是个办法,但程池鱼是顾渊的人,她会愿意帮我们吗?” 楚闻年心里也没谱,但他还是道:“我救了她这么多次,帮点小忙怎么了,又不是让她去杀顾渊。” 温贺:“……” 你倒是敢想啊。 两人一拍即合,楚闻年在温贺的掩护下,从偏处离开长庆宫,两人在宫门外碰头,正准备骑马离开,却被突然冒出来的顾渊拦住。 楚闻年和温贺相视一眼,谁也没先开口,直到顾渊出声询问两人的去处。 楚闻年瞅着顾渊这一身红衣就觉得厌烦,心中冷笑连连:还能去干什么,找你相好去。 想归想,他嘴上却还是美化了一下措辞,慢条斯理道:“长夜漫漫,孤独空虚,自然是去找我那相好。”《 》 20、相似 顾渊不知所云,但总归清楚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温侍郎是绝不可能跟着楚闻年出去鬼混,不过当下他重心也不在于此。 时间紧急,顾渊省去虚伪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道:“温侍郎,此案虽然交由你手,但本宫还是要多说一句。” 这话是对着温贺说的,可顾渊却是看向了一旁站姿懒散的楚闻年。 他继续道:“惠安妃死得突然,却也并非完全出人意料。所以除了永乐宫那儿,本宫建议温侍郎还是要分些心思去找找与南诏有关系的人或物。” 聪明人讲话点到为止。 顾渊转身离开。 “他这话说的是一点都没错,”温贺盯着顾渊逐渐湮没在黑暗中的身影,若有所思,“可他都明明知道你我乃是五皇子阵营的——” 温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楚闻年,不解道:“还提醒我们做什么?” 楚闻年翻身上马,单手拽紧缰绳:“此事关乎北梁整个南境的安危,他好歹是个太子,能心系于此也正常。” 西戎进兵安南,安南连败三城,虽说有些地理优势可做抵御,但瞧瞧这局势估计也拖不了多久。而承安帝前不久给南诏写信求兵共抗西戎,但迟迟等不到消息。 现如今惠安妃死了,此消息一旦传到南诏,莫说出兵相助了,南诏若有心思,只怕会趁此机会一同为难北梁。 到时候七年前的战祸将再次重演,且有了西戎的加持,怕是北梁整个南部的百姓都要遭受硝烟的摧残。 可现在怕就怕在,惠安妃的死不是林皇后设计故意为之,而是南诏自导自演,顾渊适才说的那些话,就是为了提醒他们此种可能性。 闻此,温贺略有惭愧:“倒是我狭隘了。” 按照打听来的地址,楚闻年和温贺快马加鞭赶到了程池鱼所住的别苑,根本没来得及靠近,远远就瞧见院墙四周分散而站的侍卫。两人对视一眼,都否定了光明正大进去找人这条路。 进不去,就只能想办法让里面的人出来。可这似乎又是个难题。 温贺忽然想到了一个法子,迫不及待地问道:“子珩,你可还记得那日在白马寺碰见程姑娘时,她身边还有一个蒙面的姑娘?” 楚闻年蹙起眉,满脸疑惑:“我怎么没印象。” 温贺白他一眼,心想,为什么没印象,你自己心底没点数? 但这话温贺没说出来,毕竟天塌下来都有楚闻年的嘴顶着,说了也是白说。 于是温贺只敷衍道:“你贵人多忘事,也正常。” 楚闻年楚闻年正想再问,却见温贺双眼倏地放光,快速翻身下马。他循着温贺跑去的方向看过去,一个面戴素纱的女子正脚步盈盈地往别苑的位置走,他瞧着有几分眼熟,但没等他回忆起在哪儿见过,却被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吸引了去。 一时间,竟是没回过神。 而另一侧,秦婉清也因温贺的出声停下了脚步,转身看过来,目露惊诧。 温贺正在仔细斟酌着言辞,试着询问道:“姑娘还记得我们?” 秦婉清视线掠过温贺,落在不远处的楚闻年身上,迟疑一瞬,点点头:“两位公子可是程姑娘的朋友?” “正是正是,”温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尽量委婉地表达诉求,“今日我们两人来此是为了求程姑娘帮个小忙的,只是……” 秦婉清下意识望向了别苑的方向,凭借着较高的地势,看清了那围守院墙的侍卫们。 她沉思片刻,没有擅自答应下来,只是谨慎道:“我恰好要过去给程姑娘送些东西,可替两位公子带句话,但其他的事情自然要以程姑娘的意愿为主,我不能做任何担保。” “这是自然的,”温贺立即答应下来,“如此,便劳烦姑娘了。” 待秦婉清走后,温贺细瞧着楚闻年的神情,才渐渐回过味来,也不禁然愣了愣。他本能地攥住楚闻年的肩膀,低声道:“你冷静点,回去之后我会让人去查那姑娘的来历。” 顿了顿,虽然觉得有些残忍,但温贺还是忍不住表明一个事实:“当初你归京后见程池鱼的第一面,不是也觉得她像阿清吗?可她偏偏不是。” 楚闻年自然也是明白温贺的意思,缄默半响,点点头。 温贺没见过阿清,自然不清楚那丫头是何模样,又是何种脾性。令他怔然的原因并不仅仅在于那双眉眼,还有另一件事。 楚闻年悄然敛眸。 与其说适才那女子和阿清像,倒不如说她和程池鱼极为相似。无论是从那双眼波流转的含情眼,还是温婉却不失精明的气质,在他这个外人看来,都是恰到好处的相像。 他心中涌上一股难言的古怪。 世人万千,模样相似并不奇怪。可短时间内能凑到同一个地方,确实是小之又小的可能性。 但楚闻年不清楚那女子是何来历,自然也就无法去分析这种巧合的真实性。 两人在别苑附近没等太久,半柱香的时间,便远远望见有人备好马车停在院门前,很快,程池鱼和秦婉清两人相继登上车厢。 见此,楚闻年不可察觉地松了口气,他知道,让程池鱼帮忙辨毒这事基本上算是成了。 两人远远地跟在马车后面,顺着秦婉清来时的路,没一会儿,视线中又出现了一座雅致院落。 楚闻年和温贺赶在她们马车停下之前,迅速绕道而行,从隐蔽处直接翻墙而入。 片刻功夫,池鱼和秦婉清也进了院子,只不过身后仍然跟着几个侍卫。 池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景致,一路穿过游廊,随着秦婉清来到她的闺房,至此,那十几双眼睛才被暂时隔绝在外。 秦婉清紧绷的肩膀软绵绵地塌了下来,她紧张地握住池鱼的手,小声道:“姑娘在此等着,我这就去找他们来。” “不用,”池鱼拦住她,偏过头望向仅有一道屏风相隔的内室,淡淡道,“他们已经在这了。” 话落,屏风另一面赫然映着两道修长的黑影,秦婉清惊得后退半步,面上的白纱随着她的动作缓缓浮动。 楚闻年从里面走出,不过顾及到敞开的房门,他也只是露了个面,眼风扫过程池鱼那尖细瓷白的下巴时,忍不住皱眉。 这人,怎么又瘦得这样厉害。《 》 21、阎王 为了避免外面的耳目察觉到房内的动静,秦婉清找来一把古琴弹奏,筝鸣悦耳,恰到掩盖住其余三人的低声交谈。 屋里燃着暖炉,暖意烘人,池鱼身上的月白大氅却仍没脱下,除了拨弄琴弦的秦婉清在外室,池鱼和另外两人皆坐在屏风内侧交谈。温贺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所放的东西正是在惠安妃寝殿中发现的有毒糕点。 池鱼看着那块精致小巧的糕点,有些不明所以。 自那日分别,关于用来当作说服楚闻年的筹码,她想了许久,但始终不算满意。她目前所拥有的,几乎都是属于顾渊的,除了能帮楚闻年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她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可以作为利益交换。 而问题难就难在,楚闻年遇到的难题,她未必有能力相帮。所以当她听到秦婉清说楚闻年和温贺来找她帮忙时,说不惊喜那是假的。 楚闻年既然能想到找她,那基本就意味着至少在他眼里,她是最合适的人选,要不然也不会自寻麻烦来专门找她。 因此,池鱼虽然不明白是何事,却也一点都不急。 温贺偏头看了眼楚闻年,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自己先说了:“姑娘应该已经听你朋友说了,我们二人近日来此是为了寻你帮忙的,姑娘若能解决此事,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只要在我们能力之内,但说无妨。” 池鱼没着急答应:“你们绕过太子来找我,想必应是站在他的对立面。有一点我须得提前说明,太子虽然成了亲,但他于我有恩,我不会帮你们对付他。” 这短短的一句话,所表明的东西可太多了, 温贺不由愣了愣。 虽然成了亲......于我有恩...... 温贺下意识看向了楚闻年。 程池鱼这是要和顾渊断了的意思? 谁知楚闻年听了却是一顿冷嘲:“都说长得漂亮的女人薄情寡义,我见程姑娘就独独不同。” 温贺的心重重一跳,狠狠地拽了拽楚闻年的衣袖,偏过头咬牙切齿:“祖宗哎,现在可是咱们有事相求,你可闭嘴吧。” 楚闻年手一抬,直接了当地扯回衣袖,坦然地对上池鱼的目光:“怕什么,程姑娘既然同意出来见面,想必她自己也有事情需要我们帮忙。” 说到这,他顿了顿,眼神讥诮:“我可不觉得程姑娘是会对其他人知恩图报的脾性。” 温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温贺只能硬着头皮地胡说八道:“姑娘莫怪,世子这人最爱口是心非,他只是说话难听了些,并......没有恶意。” 池鱼淡淡一笑,从容不迫地接话:“因为一些事情,世子会对我有误会也实属正常。” 楚闻年神情冷漠,没再说话。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要是非追究一个原因,大概是见不得程池鱼顶着那张脸去作践她自己。 一旁的温贺赶紧将话题重新拉回正事上,他保证道:“姑娘大可放心,我们只是听闻姑娘善于研毒,今日来此是想求姑娘给瞧一瞧,这掺和在糕点里的东西是什么?” 怪不得会找她。 池鱼微微松了口气,这才接过木盒。 别的不敢说,但涉及与“毒”有关的事情,她还是有七八分的把握,余下几分源于她未曾了解到的部分。 因为身体的原因,她从前曾跟着一个住在三清庙里的老头学岐黄之术,接触用毒是她放弃走治病救人这条路之后的事情。 顾渊对她这项爱好似乎很满意,到处搜罗一些相关的古籍资料,池鱼要是遇到书中记载但现实中难寻的草药,他也会专门派人去找。有了这样的支持,几乎生长在北梁四境内角角落落的草药,池鱼都能叫上名字,说出其具体特性。 当然,也不止于此。 就拿此刻来说,约莫半刻钟的功夫,池鱼慢慢阖上木盒。 “我不知晓这味毒叫什么,”池鱼如实道,“但却识得这其中的一味药。” 她默了默,慢慢斟酌道:“我觉得应该是你们想知道的东西。” 温贺快要被池鱼这副不急不缓的样子给急死了,在心底叹了口气,忙道:“姑娘说就是了。” “书中称它‘鸢’,”池鱼将东西交还给温贺,“但南诏当地人多习惯叫它‘阎王’,味甜,只可做毒不能入药。” 阎王叫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饶是早早就已经有了猜想,但真当进一步落实后,楚闻年的心还是沉了沉。 他抿紧薄唇,眸色有些淡:“你可确定?” 池鱼:“世子若不信我,也可去寻其他人瞧瞧。” 她熟读的医书古籍,多为走遍天下山河海川的能人先辈所著,书中所记的内容,自然不可能仅仅只局限于北梁境内。 之前在三清山的时候,顾渊有一段时间似乎和南诏那边联系密切,但对方是谁,又是因为何事……这些池鱼统统不清楚,不过却借着这个机会,让顾渊帮忙去找只生长在南诏境内的草药。 “阎王”就是其中一味。 此行目的既已达成,楚闻年和温贺便没有久留此地的理由,秦婉清早早地替他们开了后窗。临走之前,楚闻年回身望了一眼池鱼,语气听不出喜怒:“想好了再来找我。” 言语不祥,但池鱼听懂了,她掩在宽袖中的手掌悄无声息地攥紧。 等木窗重新关上,房间恢复寂静,秦婉清秀致的柳眉微微蹙起,低声询问:“姑娘,其中一位可是燕昭世子?” 适才仅有一块屏风相隔,说听不到他们的谈话是假,所以池鱼也没打算瞒她:“嗯。” 秦婉清脸色变了变,言辞恳切:“我虽然不清楚姑娘要做什么,但与虎谋皮绝非易事。” 闻言,池鱼只一笑。 与虎谋皮确实并非上策,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只是这些话没必要说给旁人听,池鱼轻声道:“今日之事,还望秦姑娘替我保密。” 秦婉清:“这是自然。” 从秦婉清的住处离开,一路上,池鱼仔细回想着近来上京城所发生的事情,以及和南诏有关的人或事。 虽然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池鱼也不想不明不白地替人做了刀、杀了人。 未知就意味着不可控,池鱼不害怕楚闻年将要做的事情,她怕的是祸殃自身。 但池鱼想来想去,唯一能联想到的人,也只有那位南诏的圣女后代。 楚闻年和温贺听到“南诏”二字时的表情太奇怪,池鱼想不往这方面想都难。 只是不等她弄清楚这其中的因和果,顾渊突然来了别苑。 这并不是令池鱼最惊讶的事情,她没想到的是,顾渊也带了一块糕点。 他一袭红衣,在朦胧天色中美得刺眼。 池鱼垂眸,心中猜测此事应是十万火急,如若不然,顾渊也不会忙得连换下婚服再来寻她的时间都没有。 顾渊此行的目的和楚闻年相同,也是让她去辨毒。池鱼接过东西,仔细观摩着,几乎可以笃定这糕点就是两个时辰前楚闻年送过来的那块,只是不知顾渊用了什么法子,从他那里取走了。 池鱼佯装从未见过此物,一边当着顾渊的面做做样子,一边佯装随意地问起原因:“可是京中哪位权贵中了毒?” 顾渊下意识想否认,但眼风扫过不远处的梳妆镜,那鲜艳的颜色实在夺目。他顿了顿,知道这会儿不适合扯谎瞒池鱼,继而改了口:“是惠安妃。” 池鱼一愣。 顾渊察觉到她的异常:“怎么了?你可瞧出来了什么?” 几息间,池鱼便已经收敛好自己的神情,缓缓摇了摇头,平静道:“殿下,恕我无能。” 顾渊神情沉了下去,根本不信:“小鱼,本宫知道你的本事。” 池鱼却淡定反问:“太子殿下既然不信我,又何必要放着千金春宵不度,跑这么远来问我?” 听到池鱼提起他和林钰的婚事,顾渊忍不住皱起眉:“本宫知道你在生气,但此事非同小可,你要不在这时候闹脾气。” 见池鱼没说话,顾渊压了压心头翻涌的烦躁,继续道:“本宫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娶林钰只是逼不得已。早在三清山的时候,你不就清楚了吗?没有她,还会有别人。” 池鱼只静静地看着他。 房内暖烛摇曳,却驱不散黎明前的寒意。 顾渊叹了口气,将人拉入怀中,下巴埋在池鱼的青丝中,耐着性子轻哄:“来京至今,你受了多少委屈,本宫都知道。再忍忍好不好,就当是为了本宫。小鱼,你该是最清楚的,本宫走到如今都经历了什么。” “但你放心,本宫绝不会让这份委屈持续太久,等来年初春,就把你接回去。” 池鱼扯了扯唇角:“回去做什么?做妾吗?” 她只是轻轻一推,顾渊搭在她腰间的手便轻而易举地落了下来。 顾渊神色难看:“是侧妃。” “但在我眼里,那就是妾。” 池鱼抬眸看着顾渊,笑了笑,慢条斯理地用顾渊自己的话来堵他:“早在三清山的时候,你不就清楚了吗?我可以为了利益给一个不喜欢的人伏低做小,但绝不可能为了真心嫁与心上人做妾。” 池鱼说话很慢,听起来有种心不在焉的淡漠:“你平日不喜我与旁人亲近,我亦是如此。我是你养大的,你做不到的大度,我也做不到。” 顾渊彻底压不住心火,目光阴冷如刀:“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还想离开本宫不成?” 今日发生的事情耗费了顾渊所有的心神,而在池鱼面前,他又惯常会卸下那些伪装,听到这些冷冰冰的话从她口中说出,顾渊几乎没了理智。 他一把捏住池鱼的脸颊,恶狠狠道:“本宫看你是安稳日子过久了,有些失心疯。这上京城到处是豺狼虎豹,你长了这样一张脸,你觉得离开本宫,你能安然度过几日?” 说完,顾渊头疼地闭了闭眼:“小鱼,为什么你总是记不住教训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