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空家产去流放,嫡长女囤粮买兵杀疯了》 第1章 开局就抄家 沈知意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颠簸中恢复意识的。 上一秒她还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盯着电脑屏幕上新签的刚满十八岁的男艺人又换女朋友的词条,开始新一轮的洗白。 下一秒,无数陌生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了她的脑海。 忠勇侯府嫡长女,年方十六,同名沈知意,父亲忠勇侯沈擎渊、兄长沈栖砚、妹妹沈知微、三皇子萧辰礼、通敌叛国、抄家…… 一个个关键词伴随着原主短暂人生中的喜怒哀乐,撞击着她的神经。 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冰冷的电脑屏幕,而是古色古香的雕花床幔和略显陈旧的家具。 “大小姐,您终于醒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在旁边响起。 穿着浅绿比甲的小丫鬟扑到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 “您都昏睡大半天了,可吓死奴婢了!” 记忆迅速整合、归档。 眼前的小丫鬟名叫青黛,是她的贴身婢女。 而原主,是因为听闻府上即将大难临头,惊惧交加之下,失足跌入池塘,香消玉殒,这才让她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乘虚而入。 她,沈知意,国内著名娱乐公司王牌经纪人,擅长带男团、女团这种团体艺人。 在她手里就没有捧不红的,这次是个例外! 秦家太子爷非要来娱乐圈浪,说是体验生活。 签了才短短十五天,挂榜十四天! 连轴转十四天,这不,她这个王牌经纪人闭眼的功夫,就被送到了这里。 冤啊! 此刻,大脑的惯性操作让她迅速压制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现状分析:她穿越了,身份是即将被抄家的侯府千金。 从原主的记忆和当前府内慌乱情绪判断,“上榜”已进入倒计时。 “我没事,”想到这里,沈知意开口,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却有一种奇异的镇定,“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青黛抽噎着:“侯爷两天前被召进宫,至今未归,府里的人都慌了。 管家都快压不住了……大小姐,他们都说……都说我们侯府要完了……” 沈知意掀被下床,脚步虽有些虚浮,眼神却格外坚定。 “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 她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隙,冷静地观察着外面慌乱跑动的人影。 新的挑战又来了!难道这世上还有比秦少更难带的艺人? “去,把忠伯悄悄请来,别惊动任何人。 忠伯,忠勇侯府的老管家,头发花白,背脊却挺得笔直,此刻他脸上满是凝重与悲戚。 见到沈知意醒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 “大小姐,您……”忠伯欲言又止。 “忠伯,时间紧迫,客套话免了。” 沈知意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稳与干脆,与她平日娇弱的形象判若两人。 “告诉我,府里现在还能绝对信任,且手脚利落、家眷不在府中的下人,有几人?” 忠伯一愣,被大小姐这直击核心的问题问住了,下意识回答。 “老奴算一个,后厨负责采买的王五,马房的黑柱,还有……还有两个护院,他们的家小都在城外庄子上。” “好。”沈知意点头,大脑飞速运转,如同在进行一场极限压力面试。 “父亲书房密室的位置,除了他和您,还有谁知道?” “只有老奴。”忠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立刻去做三件事。”沈知意语速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一,您亲自去密室,将里面所有的金锭、银票,以及那几盒未经雕琢的玉石取出来,不要动那些显眼的古董摆设。 第二,让王五和黑柱准备好两辆看似运泔水的板车,在西南角门待命。 第三,让那两名护院换上便服,在角门接应。” “大小姐,您这是要……”忠伯瞳孔一缩,私自转移财产,这可是大罪! “忠伯,”沈知意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抄家的旨意随时会到,这些东西留在府里,要么充入国库,要么落入仇敌之手。 拿出来,是我们沈家上下百余口人日后活下去的唯一资本。 您是想看着侯爷和夫人在流放路上冻饿而死,还是想看着少爷小姐们任人欺凌?” 她的话语像一把锤子,敲在忠伯心上。 他看着大小姐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一股莫名的信心油然而生。 这位自小看着长大的大小姐,似乎在一夕之间,拥有了让人信任的魄力。 “老奴明白了!”忠伯一咬牙,脸上的犹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老奴这就去办!” 看着忠伯的背影,沈知意松了一口气。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这个道理贯通古今。 如今好歹是保住了点钱,情况不算太差。 忠伯刚领命离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阵粗暴的撞门声和甲胄碰撞的铿锵声便从前院传来。 “圣旨到!忠勇侯府一干人等,即刻跪迎!” 尖锐的宣旨声划破了侯府最后的宁静。 大批身穿铁甲的禁军涌入,迅速控制各处门户,驱赶着惊慌失措的下人前往前院集合。 沈知意在青黛的搀扶下走出房门,脸上已适时地带上了一丝符合原主性格的惶恐与苍白,但眼神深处却是异于往常的冷静。 她看着周围。 母亲林氏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 妹妹沈知微更是吓得瑟瑟发抖,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袖。 大哥沈栖砚双拳紧握,虎目圆睁,满脸的不屈与愤怒,却被两名禁军死死按住肩膀。 宣旨太监面无表情地展开明黄色的绢布,用毫无平仄的声调念出了那道决定命运的旨意。 “……忠勇侯沈擎渊,身受国恩,不思报效,反生异心,通敌叛国…… 证据确凿,罪无可赦!着褫夺爵位,抄没家产,府中一应人等收押候审。 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充入教坊司……” “冤枉!我父亲冤枉!”沈栖砚猛地抬起头,嘶声怒吼。 “闭嘴!”一名禁军队长上前,一脚踹在沈栖砚的腿弯处,迫使他跪倒在地。 场面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女人的哭声,男人的怒斥声,禁军的呵骂声交织在一起。 沈知意一边紧紧搂住几乎晕厥的母亲和妹妹,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视全场。 看到忠伯混在人群中,悄悄对她递来一个确定的眼神,随即又低下头,恢复了老仆的卑微。 她心中稍定,第一步棋,走对了。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哟,这就是沈家大小姐吧?果然有几分姿色,可惜啊,马上就要进那烟花钱柳之地了。” 说话的是宣旨太监身边的一个小太监,眼神猥琐地在沈知意身上打转。 沈知意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受惊的模样,微微侧身,避开那令人作呕的视线。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教坊司?流放?不,她沈知意的人生规划里,从来没有这两项。 忠勇侯府上下百余口,如同牲口一般被铁链锁拿,押往阴暗潮湿的诏狱。 沈知意走在队伍中,冰冷的镣铐摩擦着细嫩的皮肤,带来刺痛的触感。 狱中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令人作呕。 家人被粗暴地推进一个大的牢房,女眷们的哭泣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绝望的气息几乎要将人吞噬。 沈擎渊,曾经的忠勇侯,此刻仿佛一夜苍老了二十岁。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神空洞地望着唯一透进些许光线的狭窄窗口,喃喃道。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为何,为何陛下您非要陷臣于不忠不义……” 沈知意没有哭,也没有抱怨。 她默默地扶着母亲和妹妹坐在相对干燥的草堆上,然后走到父亲面前,平静地开口:“父亲,现在不是求死的时候。” 沈擎渊猛地抬头,看向这个似乎变得陌生的女儿。 “我们死了,沈家的冤屈就永无昭雪之日。” 沈知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牢房中每个人的耳中。 “幕后构陷我们的人,会踩着沈家的尸骨,享受荣华富贵。 大哥的抱负,妹妹的未来,母亲的牵挂,难道都要随着这莫须有的罪名一起埋葬吗?” 她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惶惑的族人,最终定格在兄长沈栖砚脸上。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等死,而是想办法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才有未来。” 沈栖砚看着妹妹那双在黑暗中依然熠熠生辉的眸子。 胸中的愤懑与绝望,竟奇异地被一股新生的力量所取代。 然而,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狱卒讨好的话语。 “大人,您小心脚下,这地方脏……” 一个穿着锦袍,面容隐藏在阴影中的身影停在牢门外。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缓缓扫过牢内的沈家众人,最终,落在了沈知意的身上。 一个尖细阴冷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轻轻响起。 “呦,没瞧出来呀,沈大小姐竟有如此胆魄! 不过,有贵人托我给忠勇侯府众人带句话,这,才只是开始,且有的受!” 第2章 诏狱之中的希望 阴冷潮湿的诏狱,因那神秘来客的一句话,温度仿佛又骤降了几分。 “这,才只是开始。” 那尖细阴冷的声音,就像毒蛇的信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牢房的空气中舔舐着,那种黏腻的感觉,让人既害怕又恶心。 锦袍身影说完,便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只留下牢内死一般的寂静。 贵人? 未知的人,未知的身份,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原本还强撑着一丝体面的母亲林氏,彻底崩溃,软倒在草堆上,无声地流泪。 妹妹沈知微更是吓得小脸煞白,死死攥住沈知意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身体抖的厉害。 “是他!肯定是三皇子!” 父亲沈擎渊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指节瞬间渗出血丝。 他脸上不再是空洞的死寂,而是燃起了熊熊的怒火与一种被彻底背叛的痛楚。 “我沈家为他李家江山出生入死,他竟为一个不知真假的流言,如此赶尽杀绝!” 大哥沈栖砚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铁链被他挣得哗啦作响,恨不能立刻冲出去与那仇人同归于尽。 恐慌、愤怒、绝望…… 负面情绪如同瘟疫般在狭小的牢房里蔓延。 下人们更是瑟瑟发抖,仿佛已经预想到自己即将要面对的酷刑。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因那明确威胁而泛起的寒意。 恐惧解决不了问题,愤怒只会让人失去理智。 现在,需要的不是情绪宣泄,而是冷静的分析和有效的行动。 她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然后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沈家的核心成员。 “父亲,母亲,大哥,”她的声音清晰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敌人越是想看我们崩溃,我们越不能让他们如愿。” 沈擎渊猛地看向女儿,眼中带着血丝:“璃儿,到了此刻,你还想说些什么? 我敢笃定那人是三皇子,前日他拉拢我,被我当场拒绝,随即便有此祸。 意儿,那可是三皇子!如今我们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动弹不得!” 鱼肉又如何!沈知意的字典里就没有认输! “正因为他是三皇子,我们才更不能坐以待毙。” 沈知意走到牢房中央,尽管镣铐加身,衣衫狼狈,但脊梁挺得笔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气度。 “他为何要特意派人来威胁? 是因为他心虚,因为他知道所谓的那些罪名根本站不住脚! 他怕我们不死,怕我们留下后患!” 她环视众人,眼神锐利如刀,开始了她在异世界的第一次危机项目启动会。 “当前,我们面临的困境是蒙受不白之冤,身陷囹圄。 外部有强大对手持续打压,内部团队士气崩溃,生存资源匮乏。” 她用的词汇古怪,但奇异地,所有人都听懂了其中的意思。 “只是,我们的总目标,不是虚无缥缈的以死明志,而是生存。”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活下去,不顾一切地活下去! 只有活着,才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也只有活着,才能让仇敌付出代价,让忠勇侯这个名号更加响亮!” 沈栖砚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妹妹。 “知意,你掉水里摔坏脑子了? 这里是诏狱!痴人说梦话呢!外面全是他们的人!” “这有什么!外面是他们的人,我们就先从我们能掌控的地方开始。” 沈知意逻辑清晰,开始下达指令,如同在分配任务。 她看向父母,“父亲,请您收起赴死的想法,现在的上位者,要的是我们沈家满门忠烈死无葬身之地! 母亲也请您振作起来,您是这个家的长辈,您若倒了,一众家眷会更慌。” 她又看向沈栖砚:“大哥,你的勇武不是用来在牢里无能狂怒的。 保护好家人,保存体力,未来更需要你的力量。” 随后,她转向忠伯和几位老仆,“忠伯,清点我们身上还剩下的、未被搜走的细软,哪怕是几块碎银,一支银簪。 同时,摸清这层牢狱的守卫换班规律,以及哪位狱卒看起来相对可以沟通。” 她目光扫过几位旁支叔伯和年轻力壮的男丁。 “会拳脚的,协助我大哥保护老弱。 心思细密的,留意狱中动静,收集一切可能的信息。 女眷,照顾好孩子和病人,互相打气。” 她的话语条理分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奇异的感染力,如同在众人漆黑一片的前路上,划亮了一根火柴。 沈擎渊看着女儿,眼神复杂无比,有震惊,有陌生。 但更多的,是一种在绝境中看到微光的悸动。 他沉默良久,最终,郑重地点了点头。 林氏在女儿的注视下,也勉强止住了哭泣,用袖子擦干眼泪,将小女儿沈知微紧紧搂在怀里。 沈栖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开始用目光巡视牢房内的每一个角落,寻找着牢里潜在的风险。 忠伯立刻行动起来,低声与几位老仆和女眷沟通,开始隐秘地清点所剩无几的财物。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脚步声和狱卒不耐烦的吆喝:“吃饭了!都死过来!” 两个狱卒抬着一个散发着馊味的木桶,粗暴地将几个黑乎乎的、看不清原貌的窝头和一些浑浊的菜汤通过栅栏缝隙扔了进来。 食物落地,沾满了灰尘和草屑。 几个饿极了的下人下意识地想冲过去抢,却被沈栖砚一声低喝拦住:“都别动!” 所有人都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走上前,没有去看那些令人作呕的食物,而是将目光投向门外那两个一脸不耐烦的狱卒。 她迅速观察着二人。 年长一些的那个眼神浑浊,透着麻木不仁。 年轻的那个则眉头微蹙,看着地上的食物,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学过的心理学派上用场! 年轻狱卒可能就是第一个突破口! 沈知意从袖中摸出一个抄家时藏起来的小巧但成色极好的珍珠耳坠。 她走到栅栏边,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个年轻狱卒。 “这位差大哥,”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悦耳,没有丝毫卑微乞怜,反而像在陈述一件公平的交易。 “我们这里有几个孩子和病人,这样的食物实在难以下咽。 可否劳烦您,用这个,换些干净的水和能入口的馒头?” 年轻狱卒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颗圆润的珍珠上,闪过一丝贪婪。 他下意识地看向年长的同伴。 年长狱卒嗤笑一声:“哟,还以为自己是侯府千金呢?进了这里……” “差大哥,”沈知意打断他,目光依旧看着年轻狱卒,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今日行个方便,他日未必没有回报。 况且,沈家如今是被流放,又不是被杀头! 若是真有体弱的死在这里,上面追查下来,对二位也未必是好事,不是吗?” 她的话,既点明了利益,又暗示了潜在风险,还留了个他日回报的诱惑。 年轻狱卒明显意动了,他拉了拉同伴的袖子,低声道:“王头,反正也不费什么事,要不……” 年长狱卒看了看珍珠,又看了看沈知意那沉静得不像囚犯的脸,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年轻狱卒迅速捡起耳坠,揣入怀中,低声道:“等着。” 片刻后,他返回,悄悄塞进来一包用干净油纸包着的白面馒头,还有一小壶清水。 当干净的食物和水分发下去,尤其是孩子们和病弱的母亲喝到清水时,牢房内那种濒死的绝望气息,终于被驱散了一丝。 沈知意将最软的一个馒头递给母亲,自己则掰了一小块,慢慢地咀嚼着。 她的举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无论环境多恶劣,都有改变的可能。 沈栖砚看着妹妹,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需要保护的娇弱的妹妹,而是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信服与依靠。 他开始主动安排人手轮流守夜,警惕可能的偷袭。 沈擎渊沉默地吃着馒头,原本死灰般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点点星火。 他看着女儿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心中那个以死证清白的念头,开始动摇。 忠伯暗中对沈知意汇报:“大小姐,财物清点好了,还剩一些碎银和几件小首饰。 另外,老奴观察,守卫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刚才那个年轻的狱卒姓李,似乎能利用。” 沈知意微微颔首,心中快速盘算。 如今家人算是稳住了,接下来便是想办法获取更多外部信息,并设法拿到之前让忠伯藏起来的财物。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个在哪里都适用。 然而,就在沈家众人因为这微小但至关重要的胜利而稍稍提振士气时,牢房角落里,一个负责照顾病人的小厮突然发出一声低呼: “不好了!三房的小少爷浑身滚烫,开始说胡话了!” 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沉。 在这缺医少药的诏狱里,一场高烧,足以夺走一个年幼的生命。 才刚刚重振的士气,可不能就这么被泄了! 沈知意立刻起身,快步走向角落,心中凛然。 新的危机,已不容回避地砸到了面前,比起带艺人,在这里带着家人活下去也不是件易事! 第3章 改流放 诏狱的阴冷尚在骨髓中盘踞,一道新的旨意便已下达。 即刻流放,不得延误。 流放?全部流放? 心中的疑惑愈浓,沈知意还是没忍住,问了衙役,“敢问大哥,沈家男女全部流放?” “你没长耳朵!我再说一遍,沈家人即刻流放,不得延误!” “可……” “可什么可!你们这群叛国贼,算你们运气好! 要不是燕王殿下作保,你们这些个小姐们怕早就成了教坊司的头牌了!” 燕王殿下?沈知意想了一圈都没想到原主一家和他有啥交集! 所幸没有充入教坊司,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沈知意松了一口气。 还真是只要好好活着,万事皆有可能。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她总能想到办法让所有人都活下去! 沉重的镣铐再次锁上手脚,沈家众人被粗暴地驱赶出牢房,押解到诏狱门口。 清晨的微光刺得人眼睛发疼,却也照见了彼此更加憔悴的面容。 三房的小少爷在经过沈知意一夜的物理降温后,高热暂时退去,但依旧虚弱地伏在母亲背上,小脸蜡黄。 这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如同一记警钟,让所有人都清醒地认识到,前途漫漫,万事皆有可能。 押解的官差早已候在门外,约莫十余人。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粗壮、面色黧黑、眼神里透着精明与不耐的中年衙役,姓王,众人喊他王长吏。 他腰间挎着刀,手里拎着鞭子,目光扫过沈家众人,如同打量一群待宰的牲畜。 “都磨蹭什么?赶紧走!”王长吏一声厉喝,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从这儿到北地三千里,路上谁要是掉队了,可别怪老夫手里的鞭子不认人!” 队伍在压抑的哭泣和镣铐的拖曳声中,艰难地开始了移动。 京城繁华的街道就在不远处,却与他们再无干系。 路人投来或怜悯、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如同针扎般落在身上。 没走出两里地,新的问题又接踵而来。 沉重的镣铐磨破了脚踝,年幼的孩子体力不支,女眷们更是气喘吁吁。 而官差们显然没有提供任何饮水和食物的意思,只是不断呵斥驱赶。 太阳逐渐升高,炙烤着大地。 口干舌燥,腹中饥饿,绝望的情绪再次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沈知意默默观察着一切。 她看到王长吏虽然严厉,但眼神主要聚焦在尽快赶路上,并非以折磨人为乐。 她看到其他官差虽然冷漠,但并未主动上前殴打,这意味着,一切尚有余地。 中午时分,队伍被勒令在一片光秃秃的土坡旁休息。 没有任何食物和水分配,官差们自己则围坐在一起,拿出干粮和水囊,旁若无人地吃喝起来。 沈知微渴得嘴唇干裂,小声啜泣起来。 林氏心疼地搂着女儿,却毫无办法。 沈擎渊脸色铁青,沈栖砚拳头紧握,目光死死盯着那些官差的水囊,几乎要喷出火来。 不能再等了。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无视脚踝传来的刺痛,站起身,朝着王长吏走去。 “站住!你想干什么?”一名官差立刻上前阻拦,手按在刀柄上。 沈知意停下脚步,目光越过他,直接看向王长吏,声音平静无波:“王长吏,我想和您谈一笔生意。” 王长吏啃着干粮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皮,斜睨着她,嗤笑一声。 “生意?沈大小姐,你还当自己是金枝玉叶呢? 你现在是个犯人!有什么资格跟老夫谈生意?” “正因为我曾是侯府千金,所以我才知道,有些东西,比明面上的金银更方便,也更有用。” 沈知意不卑不亢,从怀中一支成色极好的赤金簪子。 “比如这个。” 阳光下,金簪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王长吏和其他官差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王长吏此行押解我们,是公务,想必辛苦,酬劳也有限。” 沈知意缓缓说道,如同在陈述一个规培计划。 “我可以让王长吏和诸位兄弟,这一路上,过得舒服些,或许也能赚得比俸禄更多。” 王长吏眼神闪烁,明显动了心,但依旧警惕:“你想怎么赚?” “很简单。”沈知意将金簪托在掌心。 “我把这次流放,看作一个项目。 我们安全到达流放地,就是项目成功验收。 而这支金簪,只是项目启动资金。” 她开始引入现代管理的方法。 “这支金簪,价值百两。 我现在就可以交给您,只是它要作为我们接下来百里路程的保障。”她清晰地说道。 “在这百里之内,我们需要基本的饮水和食物,需要治疗伤口的简单药物,老弱妇孺不能受到刻意驱赶。 百里之后,若我们队伍无人非正常减员,精神状态尚可,我会再支付同等价值的东西。” 王长吏愣住了,她押解犯人十几年,头一次听到有人把行贿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这不像是在求饶,倒像是在跟她签订契约。 “以此类推,每安全行进百里,支付一笔。 直到最终到达流放地,我会支付最后一笔,也是最大的一笔。” 沈知意目光笃定地看着王长吏,“王长吏,细水长流,远比杀鸡取卵要划算。 我们若都死在半路,您不仅拿不到后续的银子,回到京城,恐怕还要落个监管不力的罪名。 再者,我们沈家如何获罪,恐怕您也是有点门路的,万一有一天……得不偿失啊。” 王长吏沉默了,她盯着沈知意,似乎在权衡利弊。 她身后的官差们也窃窃私语,显然都被这新颖的押解方式和可观收益打动了。 “王长吏,”之前那个在狱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官差李狗儿低声劝道。 “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反正咱们也得把他们押到地方,顺手的事儿,还能多拿不少……” 王长吏眼神变幻,最终,一把抓过沈知意手中的金簪,掂量了一下,塞入怀中,脸上挤出一丝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沈大小姐,倒是个明白人。 行,就按你说的办! 老夫倒要看看,你这所谓项目能不能做到底!” 他转身对众官差吆喝道:“都听见了?给这群‘财神爷’弄点水和吃的来! 动作都给我轻点,别把咱们的财路给折腾没了!” 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很快,几袋清水和一些虽然粗糙但干净不少的干粮被分发了下来。 虽然依旧简陋,但对于濒临崩溃的流放队伍而言,无异于久旱甘霖。 沈家众人看着沈知意,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劫后余生的激动。 他们不明白什么是项目,但他们知道,是大小姐用她那不可思议的智慧和勇气,为他们争取到了活下去的基本条件。 沈知意将水分给最需要的人,自己只喝了一小口。 她知道,这仅仅是第一步。 用金钱维系的关系最为脆弱,必须尽快建立起内部的秩序和凝聚力,才能应对未来更大的挑战。 然而,就在众人因为获得饮水而稍稍放松时,队伍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一个粗鲁的吼声: “妈的!凭什么老子就只能分到这么一点水! 而他们这一大家子却能喝足! 肯定是你们这些当官的把好的都藏起来了!”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猛地站了起来,正是之前在狱中就有过冲突迹象的张屠户。 他一把推开身边一个试图劝阻他的沈家旁支子弟,红着眼睛,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 他不由分说地朝着正在分发食物的官差和沈知意的方向冲了过来。 “把水和吃的都交出来!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看着眼前壮汉的挑衅,王长吏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怀疑。 此次押解,除了沈家一家子,还有几个作恶的犯人。 沈知意一直说着他们,他倒是忽略了这几个人。 王长吏脸色一沉,手按在了鞭子上,但眼神却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似乎想看看沈知意如何处理那几个人。 沈栖砚怒吼一声:“张屠户,你找死!”就要上前阻拦。 “大哥,且慢。”沈知意却抬手拦住了他。 她上前一步,平静地看着状若疯魔的张屠户,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她知道,这是树立权威、明确规则的最佳时机。 管理一个团队,恩威必须并施。 “张屠户,”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水是按照人头公平分配的,所有人都一样。” “放屁!老子不信!”张屠户挥舞着拳头,唾沫横飞。 “你信或不信,规则就是规则。” 沈知意目光渐冷。 “你现在的行为,是在破坏我们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生存环境,是在损害我们所有人的利益。 我可以明白告诉你,因为你的鲁莽,接下来十里路,你的水配额,扣除一半。” “你敢!”张屠户目眦欲裂。 “你看我敢不敢。”沈知意语气冰冷。 “王长吏,”她转向官差头领,“麻烦您做个见证。 若他再敢闹事,影响了行程,他便不再是我项目中的人员,您可随意处置。” 王长吏一听,立刻来了精神,鞭子一指张屠户。 “听见没有?再闹,老夫抽你鞭子! 一个杀人犯,活不活得到结尾,没人会注意到!” 利益被直接掐开,官差们看向张屠户的眼神顿时变得不善起来。 张屠户被这突如其来的联合压制弄懵了,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他看看面色冷峻的沈知意,又看看虎视眈眈的官差和面露不满的沈氏一行人,终于意识到,自己触犯了众怒。 他悻悻地啐了一口,不甘地退回了原地。 沈知意环视众人,朗声道:“都听清楚了! 从现在起,一切行动听指挥,资源按需分配,有功则赏,有过则罚! 谁敢再无故生事,破坏大局,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经过金簪谈判和张屠户事件,她在这个流放团队中的核心地位和权威,初步确立。 然而,沈知意的心并未完全放下。 她抬头看了看愈发阴沉闷热的天色,眉头微蹙。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4章 患难与共 沈知意的警告和张屠户的暂时退却,并未让压抑的气氛缓解多久。 天空愈发阴沉,乌云如同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了下来,闷热的空气几乎让人窒息。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要下大雨了!”队伍里有人惊慌地喊道。 在野外遭遇暴雨,对于一支装备简陋、镣铐加身的流放队伍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王长吏看着天色,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挥舞鞭子厉声催促。 “快!都给我走快点!前面找个能避雨的地方!” 然而,官道两旁多是旷野,最近的村落望山跑死马。 队伍在泥泞中艰难跋涉,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沈知意心中警铃大作。 她快速对沈栖砚道:“大哥,通知下去,所有人把能挡雨的东西都拿出来,油布、厚衣服,优先照顾孩子和生病的人! 忠伯,组织几个腿脚利索的,沿途注意寻找山洞或崖壁凹陷处!” 她的指令迅速被传递下去。 在生存压力下,人们虽然慌乱,但不再是完全无头的苍蝇。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起初稀疏,瞬间就连成了瓢泼大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雨水冰冷刺骨,很快便将所有人浇透。 镣铐变得冰冷沉重,道路泥泞不堪,不断有人滑倒,孩子的哭声、女人的惊呼声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微弱。 “大小姐!那边!那边好像有个山坳!” 一个被派出去探路的少年顶着大雨跑回来,指着官道右侧一片模糊的山影喊道。 “所有人!向右前方山坳移动!互相搀扶,不要走散!” 沈知意抹去脸上的雨水,声音在雷声和雨声中依然保持着镇定,如同指引方向的灯塔。 队伍在王长吏的默许和沈家内部的协作下,艰难地转向,朝着那处可能的庇护所挪动。 幸运的是,那确实是一个颇为宽敞的山坳,上方有突出的岩石遮挡。 虽然无法完全避开风雨,但至少能提供一个喘息之机。 众人挤进相对干燥的区域内,如同落汤鸡般狼狈不堪,冷得瑟瑟发抖。 几个体质稍弱的女眷已经开始不住地咳嗽。 “清点人数,检查有无人员受伤丢失!”沈知意一边拧着衣角的水,一边下令。 沈栖砚和忠伯立刻行动起来。 “大小姐,人都齐了,有几个擦伤,不碍事。”忠伯很快汇报。 暂时安全了。 但危机并未解除。 大雨将所有人都浇了个透,加上寒冷的天气,极易可能诱发疾病,而如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根本没地方去买药物。 沈知意目光扫过蜷缩在一起取暖的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里一堆不知何人收集的一堆相对干燥的枯枝和落叶上。 那是之前探路的人本能地带回来的。 “生火。”她果断道。 “生火?”王长吏皱眉,“这鬼天气,哪里能生得起来?就算生起来,烟也太大……” “必须生火。”沈知意语气坚决。 “不然不用等到流放地,今晚就会有人病倒,甚至冻死。王长吏,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她再次提起利益,王长吏撇撇嘴,没再反对,只是示意官差们帮忙看着点。 然而,尝试用火折子点燃湿柴的族人失败了多次,浓烟呛得人直咳嗽,火苗却始终未能燃起。 随着天色暗沉,寒冷也增加了几分,希望再次变得渺茫。 就在这时,沈知意走了过去。 她虽然没有野外生存经验,但基本的物理化学知识还在。 她指挥道:“不要直接用大块的湿柴。 把枯叶和最细的干枝放在最下面,稍微架空,保持通风。 再把粗一点的湿柴放在火堆旁边烤着,等烤干了再陆续加进去。” 她亲自调整了柴火的堆叠方式,形成了一个利于空气流通的结构。 再次尝试引火,这一次,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微弱的火苗终于蹿了起来,并逐渐引燃了细柴,越烧越旺。 橘红色的火焰跳动起来,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宝贵的温暖。 所有人不自觉地向着火堆靠近了几分,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温暖带来了生机,也似乎助长了一些人的心思。 一直阴沉着脸蹲在角落的张屠户,此刻盯着那跳跃的火焰,又看了看围在火堆最内侧、被沈知意特意安排靠近热源的几个孩子和老弱。 尤其是那个病恹恹的三房小少爷,他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与不满。 当负责分发烤热干粮的人将一块明显小了一圈的饼子递给他时,这股子不满终于爆发了。 “妈的!”张屠户猛地将饼子摔在地上,踩着脚怒吼。 “又是这样!好的都紧着那些病秧子、小崽子! 老子出了多少力气了!又是推车又是扛行李,就配吃这狗都不吃的东西! 给个破饼子不说,还不够塞牙缝!” 他这次学乖了,没有直接冲着官差或沈知意叫嚷,而是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内部的资源分配。 像他那样的壮汉队伍中有好几个,他吃不饱,别人也差不多! 与其孤身奋战,自讨苦吃,不如煽动其他同样觉得分配不公的壮劳力,多点成算。 “就是……我们也饿啊……”果然,有几个男丁小声附和起来,眼神闪烁。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 团结刚刚凝聚,就面临着从内部被撕裂的风险。 沈栖砚怒目而视,刚要开口,沈知意却再次抬手阻止了他。 她知道,单纯依靠武力压制,无法根治问题。 管理,需要的是制度,需要的是一种让人心服口服的规则。 她站起身,走到火堆旁,捡起被张屠户扔掉的饼子,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平静地看向他,也看向所有面露不满的人。 “张屠户,你觉得你力气大,出力多,所以应该分得更多,是吗?” “难道不是吗?”张屠户梗着脖子,身后的几人也随声附和着。 “好。”沈知意点头,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肯定了他的说法。 “那我问你,从下雨到现在,你除了跟着队伍走,可曾主动探路? 可曾帮忙收集柴火?可曾协助搀扶老弱? 我记得你好像在队伍最慌乱的时候,只顾着自己躲雨,甚至推搡他人?” 张屠户被问得一窒,脸涨得通红,支吾着答不上来。 他确实只顾着自己。 “我现在宣布一条新规矩。”沈知意转向所有人,声音清晰地盖过了雨声。 “从明日开始,我们内部实行工分制!” “何为工分制?”众人都露出疑惑的神情。 “很简单。”沈知意解释道。 “除了基本的生存物资保障,额外的食物、更好的位置、乃至未来到达流放地后优先选择住所的权利,都将与工分挂钩!” “主动探路、寻找水源、食物、收集柴火、协助老弱、维护秩序、有一技之长并能派上用场! 所有这些对团队有贡献的行为,都将记录工分! 反之,无故闹事、破坏团结、偷奸耍滑,则扣罚工分! 每日公示,公平公开!” 她目光如炬,盯着张屠户:“你不是觉得你力气大吗? 力气大是优势,但不是你无理取闹的资本! 要知道比你力气大的人多的是,缺你一个不少! 明天开始,探路、背负额外物资这些重活,你都可以做。 做得好,工分自然高,分配的资源就多! 你若不愿,就老老实实遵守基本分配,别再抱怨!” 她又看向那几个附和的男丁:“你们也一样!想要更多,就用行动来换! 我们现在的敌人,是天灾,是流放的路途,是想要我们命的仇人,而不是身边的族人! 永远都要记住,内讧,只有死路一条!”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尤其是那些原本有些小心思的壮劳力,眼睛顿时亮了。 这规则,公平!有力气、肯干活,就能过得更好! 听到此番解释,张屠户彻底哑火了。 他看着沈知意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在所有人发难之前,就已经给出了一条靠力气就能换取好处的明路。 很明显,这条明路很受用,周围人明显被她所说的所谓的新规则吸引,不再支持他的“不服气”。 此刻的他像一只被戳破的皮球,悻悻地坐了回去,捡起那块被他扔掉的饼子,默默啃了起来。 恩威并施,规则至上,果然,到哪都好使。 沈知意用一场及时的雨和一次内部的冲突,成功地建立起了一套更精细、更可持续的内部管理制度。 雨渐渐小了,火堆噼啪作响,温暖着每个人的身体,也将最初的那份绝望逐渐烧成灰。 而那套从未听说过的工分制,此刻在所有人的心中生根发芽。 在这漆黑而又寒冷的夜里,仿佛点燃了很多人心中的希望之火,让那股子寒冷无所遁形。 然而,就在众人沉浸在新规则带来的思考与规划中时,守在坳口警惕外界的沈栖砚,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紧张道: “妹妹,外面好像有动静,不止一匹马,朝着我们这边来了。” 所有人心头一紧,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 第5章 雨夜遇袭 沈栖砚低沉而紧张的声音,让山坳内所有人瞬间汗毛倒竖。 马蹄声! 不止一匹! 在这荒郊野岭,又刚刚下过暴雨的深夜,寻常商旅绝不会在此刻赶路。 就别说那队人是径直朝着他们这处隐蔽的山坳而来。 “抄家伙!都起来!”王长吏反应极快,厉喝一声,率先抽出了腰刀。 他手下的官差们也纷纷惊醒,持刀握棍,迅速在坳口结成简单的防御阵型。 王长吏的脸上再无之前的散漫,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军伍的肃杀。 他们可以克扣犯人,虐待犯人,但若犯人在他们手上被劫杀,那就是失职大罪。 看着严阵以待的官差,沈家众人直接乱成一团。 女眷们吓得面无血色,紧紧抱在一起,孩子们被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呜咽。 “慌什么!”沈知意清冷的声音响起,她面子上看着不慌乱,实则心脏狂跳不止。 活了两世,这还是头一遭遇到刺杀,刺激害怕又夹杂着兴奋! 只是,她一贯养成的经验,越是危急,她的大脑越是高速运转。 “大哥,你带所有能动弹的男丁,拿起能找到的木棍、石头,到官差身后协防! 忠伯,带人把火堆移到坳口内侧,用湿柴制造浓烟,扰敌视线! 女眷和孩子全部退到最里面岩壁下蹲着,尽量不要出声!” 沈知意本能的将老弱妇孺安顿了起来,没了她们的尖叫与孩子的哭嚎,混乱的场面拉瞬间变得可控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就连张屠户,在听到沈知意命令的瞬间,也下意识地捡起一根粗壮的断木,红着眼睛站到了沈栖砚身侧。 马蹄声在坳口外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密集而轻捷的脚步声,以及兵刃出鞘的细微摩擦声。 黑暗中,隐约可见十数道黑影分散开,呈扇形向着山坳包围过来。 他们动作整齐,无声无息,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里面的听着!”一个沙哑而充满杀气的男声在外面响起。 “我等只取沈家男丁性命,闲杂人等滚开,可免一死!” 看来这刺杀之人还算是有点良心,没有将沈家赶尽杀绝! 知道杀沈家男丁沈家一众女眷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王长吏脸色铁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虽是押解官差,但也曾是军中悍卒,对方如此明目张胆,视他们如无物,激起了他的凶性。 “放你娘的屁!老子是朝廷命官,押解钦犯!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劫杀官差?” “朝廷命官?”外面的声音带着讥讽,“你们也算朝廷命官?顶多就算个跑腿的吧!哈哈哈!” 那群黑影笑得前俯后仰,根本没把王长吏等的官差放在眼里。 “让你们押解犯人,你们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咋不去金銮殿上,同皇上吃酒呢!” “哈哈哈,看你们有啥本事!杀了你们,推到山匪头上,谁又知道?” 黑影们一人一句,嘲笑着挡在最前沿的押送官差! “兄弟们,拿出实力,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 黑暗中看不清王长吏的脸色,但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肃杀。 他的话音未落,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小心冷箭!”沈栖砚眼疾手快,猛地将身旁一名官差推开。 “噗!” 一支弩箭深深钉入那名官差刚才站立的地面,尾羽剧颤。 “杀!” 几乎在弩箭射出的同时,外面的杀手发动了攻击! 十数道黑影如同猎豹般扑入坳口,刀光在微弱的天光与跳跃的火光映照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 “冲!大家顶住!我们不能被他们小看了!” 王长吏怒吼,官差们依靠地形,勉强组成防线。 刀棍相交,发出刺耳的撞击声,瞬间便有惨叫声响起,一名官差手臂中刀,鲜血淋漓。 沈家这边的男丁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不少人吓得腿软。 沈栖砚目眦欲裂,手持一根夺来的哨棍,舞得虎虎生风。 他勉强挡住一名杀手的劈砍,却被震得连连后退,实力差距悬殊。 看来杀手是真的没有说大话! “扔石头!照着脸砸!” 沈知意躲在官差防线后方,冷静地指挥着沈家男丁。 她深知,在这种级别的厮杀中,他们所以然人数多,但这些乌合之众正面抗衡就是送死,必须用尽一切非常规手段。 慌乱的人们下意识地听从。 一时间,石块、土块如同雨点般朝着冲来的杀手砸去。 这些攻击虽不致命,却有效地干扰了杀手的节奏,为前方苦苦支撑的官差分担了不小的压力。 张屠户嗷嗷叫着,抡起手中的巨木,疯狂地朝周围挥舞着。 一个试图绕过防线的杀手猝不及防被扫中腰腹,闷哼一声倒退数步。 “工分!老子这是大工分!” 张屠户一击得手,兴奋得满脸通红。 之前的慌乱已经消失殆尽,他开始有目的的去攻击。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杀手们武功高强,配合默契,招招致命。 官差们凭借血性和地形勉强支撑,但已有数人挂彩,防线摇摇欲坠。 沈栖砚身上也添了几道血痕,全靠一股悍勇之气在支撑。 沈知意心急如焚,这样下去,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她的目光飞快扫过战场,突然定格在堆放在坳口内侧尚未完全用完的湿柴上。 烟雾弹?! 看到眼前那堆正冒着浓烟的火堆,一个冒险的计划瞬间在她脑中成型。 “大哥!王长吏!把他们引到火堆这边来!” 沈知意大声喊道,同时对着沈家众人大叫:“所有人,把湿柴往火堆里扔!快!” 沈栖砚和王长吏虽不明所以,但此刻沈知意的指令已成了他们下意识的依靠。 官差们且战且退,有意将战圈向冒着浓烟的火堆方向引去。 而沈家众人,在求生欲的驱使下,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他们七手八脚地将那些半干不湿的柴火迅速扔进火堆。 带着火焰的火堆在被投入大量的湿柴后,几乎看不到火了。 火堆上瞬间涌出大量白色烟雾,如同瞬间释放的烟雾弹,迅速弥漫了整个坳口区域。 视线骤然受阻! “咳咳……怎么回事?” “我看不见了!” 无论是杀手还是官差,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浓烟打了个措手不及,咳嗽声、惊叫声响成一片。 原本清晰的战局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就是现在!”沈知意的声音在烟雾中穿透力极强,“自己人靠声音辨认!敌人靠近就攻击!” 这对于训练有素的杀手而言是极大的削弱,他们空有一身本领,却发挥不出来。 而对于本就处于劣势、依靠本能和地形的防守方来说,这混乱却是最好的掩护! 沈栖砚和王长吏立刻领会了意图,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对同伴声音的辨别,在烟雾中发起反击。 局势互转。 而杀手们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彼此难以呼应,甚至出现了误伤。 而此时,山坳前的密林里,燕王一行人停下了脚步,远远地观看着眼前的厮杀。 “有意思!” “确实有意思,王爷你看那个沈家大小姐,瞧这还真是个有胆识的,一个闺阁女子,在这种时候能临危不乱。 战场上的士兵都不见得有她那样的胆识!在下佩服!”燕王身边的侍卫忍不住开口。 “有意思?玖柒,你来预测一下,这场暗杀谁会赢?”燕王凌厉的眼神扫过玖柒。 “王爷恕罪,属下多嘴了!” 玖柒还是第一次见自家王爷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子露出那样的眼神,这沈家大小姐还真是不一样! “知道多嘴就领罚! 两分钟,解决这场厮杀,否则一百军棍! 我们先走了,你随后追上来。” 玖柒丝毫不敢耽搁,立马加入战斗! 一百军棍,不死也得养个把月! 燕王看了一眼人群中的少女,脸上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有了玖柒的暗中相助,再加上烟雾助势。 战局,在这一刻发生了意想不到的逆转! 浓烟渐渐被山风吹散,坳内的景象也清晰起来。 地上躺着五六具杀手的尸体。 剩余的杀手见事不可为,发出一声唿哨,毫不犹豫地转身撤入黑暗之中。 来得快,去得也快。 山坳内,一片狼藉。 官差倒了三个,不知生死,其余人人带伤。 沈家男丁也有数人受伤,所幸无人死亡。 沈栖砚拄着哨棍,气喘吁吁,肩头一道刀伤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衫。 劫后余生的寂静笼罩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呻吟。 王长吏捂着胳膊上一道血口,走到沈知意面前。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残余的惊悸,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与忌惮。 半晌,张了张嘴,最终只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多谢。” 若非沈知意急中生智制造烟雾,他们今晚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里。 沈知意摇了摇头,顾不上多说,立刻指挥还能动的人。 “先救人!检查伤势,包扎止血!把我们的伤药都拿出来!” 她的镇定和高效再次稳住了人心。 人们默默地行动起来,照顾伤员,清理现场。 张屠户一屁股坐在地上。 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抡木头而磨破皮的手,又看了看沈知意忙碌的背影,眼神彻底变了。 回想到自己之前对沈知意的无礼,羞愧的低下了头。 如今的他再无半分不服,只剩下一种近乎迷信的敬畏。 沈知意蹲在沈栖砚身边,小心翼翼地用撕下的干净衣襟为他包扎伤口。 看着兄长苍白的脸,心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后怕与凛然。 本想着流放会是一场艰难而又辛苦地迁徙。 谁知道才出门不久,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安排了追杀。 情况远比她想象的更残酷,更危险。 她刚为沈栖砚包扎好伤口,负责清点杀手尸体的忠伯,脸色苍白地走了过来。 他的手中捧着一块从杀手头领尸体上搜出的令牌,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大小姐……您看这个。” 那令牌非金非铁,黝黑沉重,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背面,则是一个清晰的篆文——“燕”。 第6章 生机 沈知意摩挲这手里的令牌,“杀手是燕王派来的?不至于吧,前脚救,后脚杀!” 沈知意想不明白,索性便不去想了。 谁派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下来。 此时的驿站内,玖柒跪在燕王面前,整个人蔫蔫地。 “王爷,属下真不是故意把令牌丢的!” “肯定是昨夜打斗,不小心被人砍断了系绳掉落了!” 令牌是燕王手里的镇北军的身份象征,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块,比命重要。 丢了令牌,玖柒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如今朝堂内气氛焦灼,万一被皇上误会,那燕王的处境就更加为难了! “属下这就返回去找!”玖柒见燕王一直不说话,准备返回去找。 “站住!回去领五十军棍!”燕王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他想到昨晚沈知意的果敢,一股莫名的信任打心底生出。 他有点好奇,想知道沈知意在见到那个令牌时,会做出何种反应。 清晨的寒意渗入骨髓,远比诏狱的潮湿更加刺人。 沈知意在妹妹沈知微压抑的咳嗽声中睁开眼。 昨夜厮杀的血腥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而那枚刻着“燕”字的冰冷令牌,更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母亲林氏紧紧搂着依旧昏沉的小女儿,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随着昨夜那场死斗消散了大半。 父亲沈擎渊靠着冰冷的石壁,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他的愤怒、困惑与不解交替出现,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大哥沈栖砚则像一头负伤的豹子,虽闭目假寐,但身体始终紧绷。 包扎好的肩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警惕着外界的风吹草动。 空气凝固般沉重。 那令牌代表的含义太过骇人,北地燕王,那是能与朝廷分庭抗礼的存在。 他们的流放地就在北地。 杀手不可能是燕王派来的,那就是他也派人帮助他们了! 难怪昨天一开始那么费劲,烟雾起来以后,突然就变得轻松了。 杀手再怎么被影响,实力也在,比他们这群带着锁链的犯人强了不知多少倍! 难道他三番两次插手相救,带着什么目的? 只是如今的沈家已今非昔比!拉拢根本就不可能! 沈知意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让自己注意力回到当下。 前途已非渺茫二字可以形容,简直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大、大小姐……”一个带着些许怯懦和试探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那个昨夜险些被弩箭射穿的年轻官差李肃。 他手里端着一碗明显比往日稠厚许多的米粥和两个白面馒头,正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此刻的他,脸上带着一丝与他身份不符的、近乎讨好的神色。 “该……该用早饭了。” 他补充道,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沈知意。 这一幕让所有沈家人都愣住了。 以往的早饭,不过是些能硌掉牙的馊硬窝头和漂浮着烂叶子的浑浊菜汤,何时见过这样近乎正常的食物? 沈知意心中雪亮,知道是那劫后余生的感恩。 她面上不动声色,平静地起身接过,淡淡道:“有劳。” 李狗儿受宠若惊般连连摆手,声音压得更低。 “是王长吏吩咐的,说后面的流放路还长着呢,得……得保证‘项目’顺利进行。” 他模仿着项目这个陌生词汇,显得有些拗口,但意思传达得明确。 几乎同时,王长吏那粗壮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外。 他胳膊上也胡乱缠着布条,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显得蜡黄。 但那双三角眼里,昨日残留的轻蔑和暴躁已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取代。 有劫后余生的余悸,有对未来的算计,更有对沈知意那份临危不乱、急中生智的审视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 他干咳一声,嗓音沙哑,却没了往日的厉色。 “都抓紧吃!吃完收拾东西,今天要过燕子峡,路不好走,别磨磨蹭蹭耽误工夫!” 这态度,比起之前非打即骂的催命符,已是天壤之别。 简单的早饭过后,沉重的镣铐再次锁上手脚,发出冰冷的撞击声。 队伍被驱赶着,离开了这座充满血腥的山坳,重新踏上了北去的流放之路。 与之前任何一段路程都不同,官差们的态度发生了肉眼可见的转变。 呵斥声虽然依旧存在,但少了那份刻意折辱的恶意。 当有年老体弱的族人踉跄跌倒时,附近的官差虽仍会骂骂咧咧,却不再挥鞭,反而会允许旁人上前搀扶。 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也因此有了一丝人性化的弹性。 经过这次刺杀,王长吏和他的手下,深知为了完成任务,他们必须像沈知意的规则低头。 抛开金银不说,冲着那些上位者的野心,若是沈家人有了万一,他们也活不了! 沈知意默默观察着这一切,心中并无多少欣慰,只有冰冷的权衡与计算。 用金钱和利益维系的关系最为脆弱,也最直接有效。 在自身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这是必要的妥协,是生存的智慧。 她的目光扫过自家的队伍。 经过昨夜生死一线的考验,族人们脸上除了刻骨的疲惫,似乎也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目睹希望微光而强行催生出的麻木的坚韧。 他们看向沈知意的眼神,依赖更深,甚至开始带上了一点近乎盲目的信服。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依旧在涌动。 她注意到,那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张屠户。 在分发中午那明显改善了的干粮和清水时,虽然没再像之前那样公然跳出来抢夺。 但一双眼睛却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分发给几个体弱妇孺和孩子的份额。 他三两口吞下自己那份明显多了一些的干粮,舔着嘴角的残渣。 他的目光在其他人手中稍少些的食物上贪婪地扫过,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拳头下意识地攥紧。 “看什么看?吃你的!再乱瞄老子抽你!” 旁边一个官差注意到他不善的眼神,扬了扬鞭子呵斥道。 张屠户悻悻地低下头,嘴里不清不楚地嘟囔了一句。 但紧握的拳头和脖颈上凸起的青筋,暴露了他内心汹涌的不平。 沈知意心中了然。 初期的“平均分配”在稳定人心、共渡难关时是有效的策略,但绝非长久之计。 它无法激励积极性,更无法平息像张屠户这种自恃有力气、觉得付出与回报不匹配者内心的怨气。 内部的管理制度,必须升级迭代。 她一边随着队伍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艰难前行,一边在脑中飞速构思、推演。 资源与权力的公平,是一种激励,古今都一样。 她需要一套更精细的、能量化个人贡献、并能即时反馈的规则体系。 下午的行进相对平稳。 官差态度的转变,再加上昨夜那场厮杀耗尽了许多人的心力,队伍陷入了一种疲惫而诡异的沉默。 一路上,就只有镣铐摩擦和脚步拖沓的声音在荒野中回响。 沈知意利用一次短暂的休息机会,忍着脚踝被镣铐磨破的疼痛,将父亲、兄长和忠伯聚到一处相对避风的土坡后,低声说出了自己酝酿已久的想法。 “父亲,大哥,忠伯,眼下的情况,光靠金银维系官差还不够。 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我们自身也需要一套更明确、更公平的规矩来凝聚人心。” 沈擎渊眉头微蹙,他半生戎马,习惯了军中以号令和军法维系秩序。 听到女儿的话,他深感无力。 面对这种需要精细运作的管理模式,他切实地感到陌生且力不从心。 “意儿,你的意思是……?” “我们不能,也不应该再继续吃大锅饭了。” 沈知意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不远处正闷头啃干粮,浑身散发着不满气息的张屠户。 “有人力气大肯吃苦,有人心思灵巧有技艺,也有人……只会哭泣等待救济。 贡献不同,承担的风险不同,若待遇长期一样,必生怨怼。 我们往后要走的路还长着呢,遇上的事情更多。 这样下去,迟早会瓦解我们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人心。” 沈栖砚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他性情耿直,对这些内部纷争最为头疼,感觉管理这些散漫的族人比上阵杀敌还要耗费心神。 “妹妹说得对!那张屠户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不处理好,迟早要出大事!” “所以,我打算从明日开始,正式推行‘工分制’。” 沈知意言简意赅地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按劳分配,量化贡献。 比如,主动探路、额外背负公共行李、协助老弱病残前行、有一技之长并能切实解决团队困难的,都可以根据难度和效果记录相应的‘工分’。 这些‘工分’可以累积,用于兑换更好的食物、更轻便的镣铐,甚至在到达流放地后,优先选择住处、分配土地。”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 “反之,偷奸耍滑、惹是生非、破坏团结、无故拖累队伍者,则视情节轻重扣罚工分,严重者,削减其基本配给。” 忠伯浑浊的老眼里瞬间迸发出光彩,他激动地压低声音。 “大小姐此法甚妙! 老奴看可行! 如此一来,便能人尽其才,让肯出力的人得到实惠,让偷懒的人无所遁形,这才是长久之道啊!” 沈擎渊沉思良久,看着女儿那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洞悉人心的眼神,终于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意儿,你思虑周详,为父自叹不如。 你放手去做吧,父亲和你大哥,定当全力支持。” 得到沈父的首肯,沈知意心中稍定。 在下次官差催促启程前,她寻了个机会,走到正在检查装备的王长吏身边,坦然将自己的内部管理计划告知。 王长吏听完,三角眼里精光闪烁,掂量了一下腰间似乎都沉重了些的银钱袋子,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贪婪和佩服的古怪笑容。 “沈大小姐,你这还真是七窍玲珑,跟传闻中不一样。 我这你只需要记住你当初的承诺。 只要你不玩什么花样,爱怎么折腾随你。 不过……”他话锋一转,拍了拍腰间的鞭子,语气森然。 “谁要是因为你们内部闹事,耽误了赶路,或者惹出什么麻烦,可别怪老夫这鞭子不认人!” “长吏放心。”沈知意迎着她的目光,淡然却笃定地回应。 “规矩既立,自当严格执行。 稳定内部,也是为了更快、更安全地抵达目的地,不影响您的。” 再次启程前,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地,沈知意让官差稍作等待。 她站在一块稍高的土坡上,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茫然、疲惫或带着些许期盼的脸。 随后,她清晰而有力地将“工分制”的初步规则宣布了一遍。 她没有引用圣贤道理,也没有空画大饼。 只条理分明地列出了哪些是加分项,哪些是扣分项,以及工分能切实兑换到什么。 话音落下,人群中出现了明显的骚动。 大多数底层的下人、仆役和一些家境早已没落的旁支子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们原本就是被忽视、被边缘化的群体,如今看到了一条清晰的、可以通过自身努力改变处境的上升通道! 几个原本因绝望而目光呆滞的年轻人,眼神里重新燃起了火苗,下意识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 而张屠户先是一愣,似乎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别的没有,就是有一身仿佛永远用不完的蛮力!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挤到人群前面,瓮声瓮气地嚷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大小姐!你说的话可算数? 俺老张以后多背行李,多干活,就能多吃肉? 还能换轻省镣铐?” “自然算数。” 沈知意语气肯定,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不仅多吃,若贡献突出,积累的工分多,将来到了地方,分配住所、田地,你皆有优先选择之权。” “好!好啊!哈哈!”张屠户兴奋地一拍大腿,咧开大嘴笑了起来。 看向沈知意的眼神第一次没了抵触和怨恨,反而充满了热切和一种找到方向的亢奋。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为此欣喜。 几个平日里惯会偷懒耍滑、或是自持身份、放不下架子的原侯府远亲,脸上则露出了不以为然、甚至隐隐抵触的神色。 彼此交换着眼神,嘴角撇着,显然对这需要“劳作”才能换取好处的制度极为不满。 沈知意将这一切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并无波澜。 改革总会触动一部分既得利益者,或是一些沉溺于旧梦不愿醒来的人。 她需要的,是建立一套能让大多数人都看到希望、并愿意为之奋斗的新秩序。 新制度的宣布,如同给这支死气沉沉的队伍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接下来的路程中,变化开始悄然发生。 主动帮忙背负公共行李的人多了起来,搀扶老弱病残的行动变得更加积极自然。 甚至连在前方探路的人都更加卖力仔细,希望能发现水源或安全宿营地来换取工分。 整个队伍的行进效率和内部氛围,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提升、缓和了许多。 王长吏骑在马上,看着这支似乎活过来了的队伍,眼神愈发复杂难明。 沈知意走在队伍中,感受着脚下逐渐变得坚硬、夹杂着碎石的冻土,和迎面吹来的、带着北方荒原特有凛冽与干燥的寒风。 她知道,他们正在真正远离中原的温润与繁华,逼近那片传说中苦寒贫瘠的流放之地。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灰蒙蒙、仿佛与地面连接在一起的天际线。 那里的云层压得极低,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铅灰色,正在缓慢地向着他们行进的方向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