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密教流亡到哥谭》
1. Chapter 1
刺耳的哄笑声,清脆的酒杯碰撞声,筹码划过桌面的哗啦哗啦声。
香烟混杂啤酒,遮不住汗臭的劣质香水,一点微不可查的血气。
这是佛罗伦萨街头再普通不过的一座小酒馆。然而和它那些生意兴隆的同类不同,所有从它旁边经过的人都神色匆匆,跟没长眼似的,半点不往里面看。
只因此地被精妙的无形之术防护。不知晓痛苦的,不能穿透黑暗;不具备伟力的,无法进入门扉。
而且考虑到这个酒馆背后的势力究竟做的是什么生意,貌不惊人的它,也就变得不容侵犯、极具威严起来了:
这里是“清算人”的分部之一。
人活着,就会死。
这虽然看起来很像一句废话,但假使如果有一种手段,能够把人们的寿命,变幻成记录在账簿上的一串串数字,再通过金钱、权力、军火和美色等种种手段,使其流通起来进行交换,那么,假使你大权在握、富可敌国,那你还会死吗?
自然不会了。
“清算人”就是这样一个蜚声国际的武装势力。其组织成员分布在各个城市中,与顾客进行谈判——当然有的时候也免不了进行一些“自愿的慷慨捐赠”——以收获寿命、金钱、珠宝和当地权威的关注。①
眼下清算人的生意做得蒸蒸日上,但凡有点脑子的,就不敢轻视这个密教组织。
因此,当酒馆大门突然被推开时,所有或坐或站的人,都齐齐将诧异的、警惕的、玩味的目光投向来者,也就很正常了。
在无数人的注视中,黑发红眸的女子大步踏入这间酒馆。
她的长发梳成低马尾垂在肩上,黑衬衫外面套着件考究的羊毛大衣,马裤塞在锃亮的长靴里,勾勒出她修长笔直的小腿。行走起来,大衣衣摆微微向两边分开,便能看见她腰间捆着OWB枪套,斜插两把德式HK_P7。
明明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酒馆,然而,她只要一踏进这里,整个弥漫着酒精和烟味的空间,都仿佛要为之一清。
因为那是最极致的锋锐与寒冷,而这种气息,只会出现在视人命如草芥、杀人如吃饭喝水睡觉一样寻常的亡命之徒身上。
退一万步讲,别的不说,光看她腰间那两把连保险都没有,拔出来就能进行死亡快射的手/枪,就知道这人绝对是个狠角色。
因此,哪怕她一言不发,只是站在那里,再从门口走进来而已,但所有人竟都莫名觉得,有一柄利刃迎面劈来,风声猎猎,刀身雪亮,锋芒毕露,出鞘就要饮血。
一瞬间,大笑声,谈话声和酒杯碰撞声全都停止了。
大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从外投来的光线。昏黄的灯光下,一枚雕刻精美的黄铜筹码不知道从谁的桌上一路滚落,直直撞在她的靴尖,慢慢放倒,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叮”的脆响。
也正是这一声脆响,就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数位原本或坐在角落里冷眼旁观,或在吧台前漫不经心品酒,或位于众人簇拥中心的清算人小头目齐齐起身,飞速向她走来。
不少普通清算人,已经摆出了一副“等下死的时候血别溅我身上”的态度,避之不及绕开,生怕被卷入争斗,尸骨无存。
结果这些小头目,这些清算人里仅次于首领的高级干部,随便一个,都能靠一己之力,在欧洲小国掀起腥风血雨的恶徒,竟在来者的面前毫不犹豫单膝跪下,齐声道:
“阿娅小姐!”
连小头目都跪下来行礼了,还有人敢站着么?
数息之间,酒馆内响起好一阵叮铃哐啷的桌椅翻倒、杯碟碰撞的声音。无数人或茫然或恍然大悟半跪下来,朝向她所在的方向,参差不齐地开口附和:
“阿娅小姐!”
直到此时,自从来到这个接头点,就始终保持沉默的女子终于开口了。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里烟味太重了,很呛。”
成天在生死边缘游走的人,除去心理变态能以杀戮为乐的,哪个不用烟草、酒精、美色和各种药物麻痹自己?但既然她这么说了,那么,就再也不会有人辩解,不会有人有异议。
立刻有人鲤鱼打挺地从地上弹射起来,三步爆冲十米,飞奔到窗边去开窗通风。手上还有烟的人连滚带爬冲到垃圾桶旁边熄烟,数人喃喃念诵咒术,空中便蔓延开冬日的风。
只三秒,原本气味污浊、声音嘈杂的酒馆,顿时变得澄静、沉默,如白雪覆盖过的荒野。
此时,再站在这里显得突兀的,便不是不速之客“阿娅小姐”了,而是一干清算人。
在这一片寂静得令人汗毛倒立,澄澈得几乎毫无生机的气息中,黑发红眸的女子说的第二句话是:
“我奉首领之命,前来追杀叛逃的‘赫达·德雷克’。”
酒馆老板跌跌撞撞从吧台后踉跄出来,陪着笑将一个火漆封口的文件袋塞进女子手中:“我之前就担心,按照目标展现出来的超强武力和智慧,普通的小头目根本对付不了他。”
“但既然来的是阿娅小姐,那就没问题了!这么多年来,不管是追杀叛徒还是探险寻宝,阿娅小姐都从未失手,眼下这小子竟然撞在您手里,真是他倒了八辈子血霉,希望他下辈子能投个好胎吧。”
黑发女子不置可否地接过文件袋,随即侧头一瞥,对某位不知何时已经挤到她身边的年轻男子轻声道:
“你想死吗?”
男子面色一白,将手从她的大衣口袋里抽出,顺便把已经夹在指间的钱夹塞了回去,一滴几不可查的冷汗从他鬓角缓缓滑落。
他的动作不可谓不轻,不快。
在被清算人组织作为特工招揽进来之前,他是那条街上手法最好的小偷,偷过的珠宝、名表、现金和各种证件数不胜数,甚至靠着这一手本事,置办了数套百万豪宅。
哪怕现代社会已经有了无孔不入的监控,二十年间,警方也没能抓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耀武扬威,这家伙就差没脱裤子在警方头上直接拉屎了。
被清算人招揽后,他便始终修行“蛾”准则的无形之术。这一准则象征着变化与混沌,最顶级的小偷加上最合拍的无形之术,简直就等于给哈利·■特配备了除你武器,本该如虎添翼、锦上添花——
然而,抱着“让我试试这个女人到底有几斤几两”想法的前大盗、现清算人特工,刚把手伸进去,就被她逮了个正着。
不像是“被害者”发现了“小偷”,而是“以人类为食的掠食者”,发现锅里的炖鸡正在吃配菜土豆。
完全降维打击的观察。何等轻而易举,易如反掌。
清算人特工顶着她毫无感情的注视,和数位同僚已经与看死人无异的眼神,结结巴巴辩解道:“久仰阿娅小姐大名……我、我只是想看看您是不是名副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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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黑发女子点点头,说出了她今天在此地的最后一句话:
“那就是想。”
说完,她便将文件袋夹在大衣内侧,如来时一样沉默而笔直地离开了,将一堆还没敢从地上起来的清算人同僚们扔在了原地,半点和这些无名之辈打招呼的意思都没有。
众清算人或劫后余生或茫然地从地上爬起。一阵冷风打着旋儿从门缝挤进来,催逼得一个沉不住气的年轻清算人嘴一哆嗦,没把住门,将心底的疑惑脱口而出:
“多么傲慢!但她到底是什么人呢?”
酒馆老板一边收拾刚刚翻倒摔碎的玻璃杯,一边回答道:
“你不知道她吗?也难怪,普通的清算人接触不到她很正常。”
在一干人或好奇或恐惧的目光下,酒馆老板将来者的身份娓娓道来:
“她是首领最宠爱、最信任的养女,阿娅。”
“十八岁那年,她升成了小头目,成为了清算人历史上最年轻的高级干部,这是首领送给她的成年礼物。”
立时便有人笑骂道:“你没说实话,老狗!首领有那么多的亲生子女和养子养女,他是不会因为区区一个‘收养’的关系,就对人另眼相看的!”
酒馆老板也笑道:“是啊,首领有那么多的孩子,可他为什么只偏爱这一个呢?”
他抬眼望向一旁僵硬地坐着的,试图偷走阿娅钱包的清算人特工,叹了口气道:
“因为她的确有傲慢的资本。她经手的寿命有千百年之久,她诛灭的叛徒无一幸存,她杀死的各种超自然生物数不胜数。”
“她曾经挑起过两国战争,从中攫取金钱、权力、科技和寿命,又在当局的追捕下翩然离去,不留一点踪迹。如此算来,或间接或直接死在她手里的人,已有十万人之多。”
——十万人。
这个数字可以出现在战场上,成为钢铁洪流下的冤魂;可以出现在历史书上,成为大人物们荣誉的勋章。
但如果出现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而这个人刚刚还从你身边经过了的话,在你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那一刻,你就会觉得,风里都带着血气。
有人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我怎么觉得,空气里好像真的有血味?”
酒馆老板不语,只推了一下那个试图从阿娅口袋里偷东西的清算人特工。
只这么轻轻一推,他的头,就平滑地从颈子上落了下来,随后,鲜血才爆涌而出。
谁也没看见阿娅是怎么做到的,她便杀死了这个胆敢冒犯她、试探她的同僚。
人体内有那么多的骨骼和血肉,支撑着头的颈骨更是重中之重,然而,这一刀下去,切口竟然有相当一部分是平滑的,而且足足数分钟过去,他的尸体都竟然未曾倒下,饶是刀尖舔血的清算人们,都未能察觉他的死亡。
锋利的刀,就该搭配更锋利的刀法,才能日日饮血,得以饗足;能掌控这种绝世凶器的,便唯有比它更锋利、更尖锐、更可怕、更威严的人。
不知何时死去的特工的头颅,“砰”一声砸在地板上,鲜血飞溅,骨髓横流,红红白白混作一滩好不热闹。众清算人噤若寒蝉望去,此时,墙上的大钟连敲八下,钟摆摇动间,向所有人无声而庄严地宣告:
她说了四句话,接了一个任务,杀了今天的第一个人。
现在是早上八点,现在,她要去杀第二个。
2. Chapter 2
阿娅亲手杀死过许多叛徒。
这些叛徒,无论男女老少,见到她的第一反应都是绝望。
因为清算人的首领既然已经派出了他最锋利的这把刀,那么,带回来的便只能有两种东西:
第一,叛徒的头;第二,阿娅的死。
再不会有第三种可能。
总之,叛徒们在最初的绝望后,其反应也是五花八门大不相同:
有人会狗急跳墙,试图和阿娅决一死战;有人会求饶,试图用自己的迷途知返换得性命。
有人花言巧语打感情牌,试图让阿娅看在这么多年的同僚情谊的份上,放自己一马,也有人会许以重利,想买通她。
——然而,然而。
和她决一死战的,眼下都已化作枯骨一具,不知埋在何方;对她求饶的,死前受尽酷刑,伤痕累累,甚至被折磨得不再求饶,但求一死。
与她推心置腹的,死前被割下嘴唇、拔掉舌头,避免这一条巧舌在死后能找到虚界的道路,从亡者的世界重返人间;许以重金的,便要将性命也一同许诺出去,成就她愈发鼎盛的威名,和日益攀升的存款数字。①
——然而,然而。
此次的叛徒绝非常人,阿娅站在旅馆的房间门前,彬彬有礼地敲了敲门,竟然从门内得到了一个相当体面的、甚至带着笑意的回答:
“请进,清算人小姐。”
“我等你很久了。”
阿娅应声推门而入,倒吓了这位背门而坐的叛徒一跳,使得他原本含笑的声音里都带了一点不可思议的疑惑:
“……你完全不设防的吗,我让你进来,你就真的进来?”
很少有人能跟阿娅用如此平常的口吻聊天。
追杀时如此,日常也如此,因为清算人的首领杜弗尔,如恶龙看守珍宝一样将她拘在身边,手把手教她下棋、出千和杀人,更是在众人面前许诺,“这是我未来的继承者”。②
故而知道她身份的,噤若寒蝉,战战兢兢;不知道她身份的,更无与她交谈的可能。
这对阿娅来说,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就好像往日只负责与钢铁对撞的利刃,今日竟然要用来切断白云。
这种柔软的、明亮的、飘荡不休的东西,要如何切得断呢?于是恰如这把利刃无法切断云彩与棉花糖一样,阿娅也一板一眼地回答了这位“叛徒”的问题:
“无所谓,因为不管你设置了怎样的陷阱,最后都得死。”
这人怔了一下,却不曾害怕,只笑道:“……天哪,你竟然真的是这个样子。”
说话间,他蹬了一下地,那把破破烂烂的椅子“吱嘎吱嘎”地转了过来,使得从进门起,便始终背对着阿娅的他,终于与阿娅面对面相见。
他有一张俊秀得称得上细致的面容,黑发柔顺地贴在颈间,宝石蓝的双眼里闪动着笑意,细细望去,却又能看见一点淬火钢刃般的冷冽。温文尔雅的表象和潜藏其下的战士气质融合在一起,使得他宛如一柄收在鞘中的名刃,仪态优雅,线条流畅。
但只要是有战斗本能的好手,见到他便该知晓,这把刀出鞘时必将精准无误,虽不见血,却同样致命。
而阿娅就是这样一个识货的人。
他们遥遥相望,一站一坐。一个站在暗处,面向明亮的窗口,红眸被映照得宛如血钻;一个坐在渐次浓郁的晨光下,于是他的面容与神情,便有一半都藏在黑暗里了。
阿娅望着面前的英俊男子,声音里竟有一点罕见的茫然:“你不是那个叛徒。你是谁?”
这人狡黠地笑了起来:“我当然是‘德雷克’啊。”
阿娅简直要被绕糊涂了。
她这一辈子活到现在二十年,不是在杀人,就是在学杀人,要么就是在去杀人的路上,清算人首领杜弗尔对她的偏科式教育,使得她变成了这样一个奇怪的矛盾体:
她能拆解无数复杂的机器,能杀人不眨眼地一晚上灭掉一个家族,能够轻松辨别出话语的真假,以肉/体凡胎扛下数百种毒药,精通世界上所有的格斗方式,甚至可以在无氧低温的极端条件下存活十分钟——
但她不能一个人去星巴克买咖啡。
因为她会觉得整个店里都是居心叵测的敌人,然后因为种种奇怪理由暴起,砍死、炸死、毒死、烧死、扫射死五分钟以内,光临过这家店的所有顾客。
然而也正因如此,阿娅才得以知道,面前这个人说的都是真的:
他是“德雷克”。
他等了自己很久。
他甚至敢关心一个不知何时就会杀死他的人。
问题是,这种超稀有生物哪怕出现在真空的月球上,出现在八千米深的马里亚纳海沟,出现在已经炸得灰飞烟灭了的氪星废墟里,都不可能存在于清算人组织!
阿娅垂下眼,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文件,认认真真又核对了一次,却找不到半点端倪:
“情报上显示,‘赫达·德雷克’是背叛了我们的叛徒,所以我前来诛杀她。”
“但你不是清算人。如果组织里有这样的好手,我绝对不会忘记。”
德雷克依然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
这是很不寻常的事情,因为哪怕是瘸子,在一个杀人如麻、身上的煞气几乎都要凝成实体的人面前,也该挣扎着动两下以示害怕。
但他就这么双手交叠,支着下巴,饶有兴味地坐在那里,胸有成竹、优哉游哉地和阿娅说话:
“所以你不杀我,是因为不想滥杀无辜吗?”
阿娅诚实道:“不,是因为我从你的身上嗅到了富豪的气息。”
她端详着面前黑发蓝眼的俊秀男子,却不像是女人在看男人,更像是磨刀霍霍的屠夫,在心满意足地打量一只软乎乎、白花花、肥墩墩的可爱小绵羊:
“有钱人最爱和清算人做生意,用金钱购买寿命,以求长生不老。所以我想,你或早或晚,一定会愿意从我这里买些东西。”
德雷克又笑了起来,探究道:“如果我不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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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生意呢?”
阿娅理直气壮道:“不做就不做。那你告诉我,‘赫达·德雷克’去了哪里?”
德雷克像是被阿娅的理所应当给震到了似的,沉默了三秒,干巴巴地问:
“你就这么直接问吗?不许诺什么利益,也不给我任何东西?如果我是掩护这个叛徒逃走的同谋,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话音未落,黑发红眸的女子陡然拔刀暴起!
第一刀斩碎了正面窗户和墙壁,使得德雷克不得不飞扑向前,免得被砸死在潮水般倾泻下的落石和泥沙下;第二刀直接劈碎了地板、劈穿了两层楼房,断掉了他所有的上下逃生之路。
随即,火光冲天,硝烟弥漫,巨大的爆炸声从地底传来,整座房子都摇晃着发出悲鸣,在隆然的巨响声中颓然倾往一侧。
三层的小楼房哪里经得起几十公斤的TNT!这简直就是用高射炮打蚊子,让菲尔兹奖得主去教小学生算十以内的加减法!
在如此豪横的、不计后果的、当量过剩的爆炸中,整座大楼都在向下塌陷,唯有一抹雪亮得非人间能有的刀光,刺穿砖石、硝烟和尘土直直冲天,一刀将德雷克的衣领钉死在废墟顶端,仅剩的一块凸起的断墙上:
再近一点,他的脖子就要被斩断,重演之前那位清算人特工的悲剧;再松一点,他就要从摇摇欲坠的楼上滚落下去,摔断双腿。
阿娅一脚踏在面前男子的肩膀上,卸掉他两条胳膊,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宛如嗜血的猛兽反向捕猎了人类。
直到倒塌停止,尘埃散尽,她才抽出手/枪,用枪管拍了拍德雷克的脸,彬彬有礼道:
“现在,请说。”
——咔哒。
电光石火之间,灰头土脸的年轻男子竟好似完全没有察觉到骨头脱臼的疼痛,甚至借着这个方便的姿势,挣脱了半边身子,随后不知从哪里抽出一副手铐,飞速把两人铐在了一起。
阿娅不理解,并大为震撼。
她已经很多年都没见过这么无害的反抗手段了,这么一看,此人纯良得简直像一只白白胖胖的柯尔鸭,饱满的胸脯和圆滚滚的屁股上都是蓬松的鸭绒,橙黄色的小脚掌还会呱唧呱唧作响。
于是阿娅单手插进手铐,轻轻一挣,就把这副精钢手铐像撕纸片一样扯成了碎块,对面前的男子单刀直入发问:
“养你要多少钱?”
德雷克的表情之前一直十分平静,让人恍惚间就有种“万事尽在他掌控下”的错觉。
哪怕刚刚目睹了阿娅近乎人形哥斯拉的力量,他看向阿娅的眼神里,也没有半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意料之中,理应如此”的钦佩和赞赏。
直到阿娅问出这句话,他脸上的表情才僵住了、裂开了。
一抹薄红从他的耳根飞速扩散开来,他欲言又止地看了阿娅好半晌,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最后,却只是有气无力道:
“……要不我们还是谈谈‘叛徒’去向的问题吧。”
3. Chapter 3
“全名?”
“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
“年龄?”
“22。”
“与‘赫达·德雷克’的关系是?”
“朋友。”
阿娅停顿了一下,诚恳发问:“我看起来像是很好骗的蠢货么?”
德雷克比她更诚恳:“小姐,如果你真能说服她接受我的求婚,我将不胜感激。”
阿娅又想了想,还是没能想通,为什么共享一个姓氏、甚至能用性命掩护对方撤离的人,却只是“朋友”:
如果不喜欢,那为什么会这么做?如果喜欢,直接抢过来不就行了?如果抢来的人想逃跑,就打断腿关起来,威胁洗脑、注销户籍、伪造死亡证明,这一套下来,不就把爱人牢牢握在手心里了?此人却如此优柔寡断,真是荒谬。
最终,阿娅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果然专业的事情就应该让专业的人来做。她不适合打听情报,只适合杀人。
于是她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活动了一下手腕,把指关节按得咔哒咔哒响:“你如果说出她的去向,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德雷克从善如流:“好吧,那我说。”
——阿娅遗憾地放下了手。
德雷克:“根本就没这个人。我编造了这套假身份,把它放进清算人的系统,因为我知道,按照这个任务的紧急和困难程度,唯一会前来的人就是你。”
——阿娅面无表情地提起了拳头。
然而就在她一拳把这人打得颧骨开裂之前,来自清算人首领的信息,已经先一步抵达了阿娅的通讯器:
【停止追杀,把活着的原目标带回来。】
——阿娅满头雾水地放下了手。
德雷克往阿娅身后看去,突然很轻地笑了一声:“噗。”
阿娅用余光一瞥,就知道这家伙在笑什么了:
他们身后是一家停业休整的超市。超市半边都被爆炸波及得蒙满了灰尘,门口摆着的硕大的招财猫却完好无损,这猫的手还在一上一下一起一落地摇。
阿娅沉默了三秒钟,随即抬起头来,对面前的年轻男子诚恳道:
“你可以大声笑,我不介意。但要加钱。”
德雷克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给自己脱臼的胳膊做了个紧急复位:
“真不巧,我没带钱。”
阿娅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刚隔着一件衬衫,都能摸到的劲腰和腹肌,觉得按照这人的单薄穿着,的确不像是能把钱带在身上的样子。但如果真想从这人身上敲点什么出来,也不是不行,把他卖给经常搞淫趴的那帮杯教疯子就很有赚头,便循循善诱道:“这个可以有。”
德雷克看了阿娅一眼,竟好像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似的,被气笑了:“……这个真没有。”
阿娅失望地叹了口气,伸手就去抓德雷克的衣领,打算像拖麻袋一样把人带回最近的联络点,就在此时,德雷克却突然说话了:
“可我有另外的东西要给你。”
“是一张不记名的十年份灰烬账簿。”
执掌寿命的司辰名为“昕旦”,灰烬账簿是她用于管理和决定寿命的工具。她允许包括清算人在内的少数几个组织使用灰烬账簿,进行寿命交易……当然,负责交易的清算人可以在其中吃点回扣,让自己也能活得久一点。①
但从古至今,只要是跟“长生不老”相关的交易,就都不太好做。谁会轻易把自己的寿命卖出去呢?毕竟钱没了可以再赚,但命没了,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因此,哪怕是清算人首领杜弗尔本人,想要一口气拿出百年以上的灰烬账簿,也不太可能;哪怕十年份的灰烬账簿,能无视任何伤情和疾病,把只剩一口气的人从死亡的边缘活蹦乱跳带回,阿娅也从来没用过十年份的灰烬账簿疗伤,只能在有空的时候去住院疗养,没空的时候就自己硬抗。
可想而知,这张承载着四亿次人类心跳的、价值十年寿命的支票,有多珍贵。
区区“价值连城”根本描绘不出它的十之一二,因为那些为了追求长生不老而近乎疯狂的政客、富豪和科学家,是真的可以为了得到它,而毁灭一个国家!
于是,德雷克话音未落,便十分有先见之明地一个后仰,堪堪躲过阿娅朝他脖子的肘击,反手抓住阿娅的脚踝,试图把阿娅拖倒在地。
阿娅条件反射下,一记扫堂腿踢出,人类肉/体极限力量的八百公斤,带着沉重的、可怖的风声咆哮而来,只要德雷克松手的速度慢上一秒,他这整条胳膊就得粉碎性骨折!
他不松手,这条胳膊就得断掉;但他如果松手,那么接下来就是阿娅的主场。
黑发女子饿虎扑食般将他撞倒在地,死死压在他身上,双手掐住德雷克的脖子,却再也没有拔刀和动枪了,那双血钻一样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警惕、野心和贪婪:
“给我!!!”
德雷克努力挣扎了一下,没能成功,只好一边徒劳地掰着阿娅的手,一边从衬衫内侧的口袋掏出张写有罗马数字“X”的羊皮纸,呛咳着断断续续开口:
“我要求……进行无形之术修习者之间的……等价交换。”
——司辰之间诚然有“交换”的行为。众司辰在第一栖木首次交换秘密,扎迦利和科基尔交换了“伟大伤疤”的寓言,基尔夫人和阿迪姆互相交换谚语。②
司辰们如此行为,人类便也如此效仿,以求能够如司辰般,获得更多、更强大的力量。
于是,在交换黄金时,你大可言而无信;但假使你要交换的,是生命、力量、祝福、诅咒等一切与无形之术相关的东西时,你最好诚心诚意。
这番话说出口,阿娅看向他的眼神再度发生了变化,从一开始的“看死人”到“看肥羊”再到“看宠物”,眼下,在这张支票出现的那一刻,她才终于把面前的人,当成“人”来看:
“当然可以,德雷克先生。”
她不仅松开了手,把德雷克从地上拉起来,甚至还态度殷勤地给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因为在数次交锋中,此人身上的衣服早就被阿娅的武器开了不知道多少裂口,好一个“千丝万缕”。
——总之,你别管这个行为有用没有用,你就说态度到位不到位吧。对一个都没怎么接受过社会化训练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她最高级的社交礼仪了!
换正常人来,多半会尴尬一下,不管是因为“刚刚差点被我不分青红皂白打死的人,竟然不计前嫌卖给我这么好的东西”,还是单纯因为几乎半裸的战损版帅哥很有诱惑力。
但阿娅半点多余的感情也没有,只伸出手,摊开在德雷克的面前,冷静道:
“我名下能直接动用的现金有六亿,持有十七家跨国银行的核心股权,分布在欧美各国的豪宅、马场、庄园共有两百处,不计在任何国家名下的稀土矿、油田和金矿十座,利润率在百分之三百以上的军火交易线有八条。”
“只要你愿意把这张支票卖给我,不管你看上什么,提摩西·德雷克,只管取走,我必不反悔。”
黑发蓝眼的年轻男子揉了揉颈侧正飞速变成深红色的掐痕,却好似半点疼痛也没察觉,只定定望向阿娅:
“我只交换三件东西。”
“第一,请叫我‘提姆’,我的家人和朋友都这样称呼我。”
阿娅飞速改口:“好的,提姆。你还要什么?”
提姆继续道:“第二,我要你发誓,这张灰烬账簿只能用在你自己身上。”
这一次阿娅沉默了很久,才皱着眉瞪了回去,冷声道:“我很强,我不需要。首领说过,所有散落在外的灰烬账簿都应该收归回去——”
“你需要的。”提姆低头看了看她的腹部,确信道,“因为我知道,你已用自身的血肉为代价,穿过蜘蛛之门。”③
“昕旦让你们有权使用灰烬账簿,将权柄从‘神灵’下放到‘人类’。作为代价,清算人不得进入漫宿,或者不能轻易进入漫宿,否则便会引来众多司辰的注意,这将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因此,你们的首领杜弗尔,不仅禁止任何清算人前往神龛,更不允许你们进入漫宿,供奉、祭拜和追随司辰,他不希望卷入漫宿的争斗。”
“说明白一点,他在把你们所有人都当耗材用,你也只不过是其中最好用的一块罢了。”
他伸手在阿娅的面前停留了数秒,让阿娅能完全看清他的动作,才缓缓将手拢在阿娅后颈,替阿娅把散乱的马尾拨开,就像人类在投喂流浪猫前,要让这可怜的小动物闻清自己的气味、知道自己是前来帮助它的无害的人一样:
“近年来,他派给你的任务愈发繁重、危险。你不想死,就只能自行修习更高级的无形之术,提升自己的能力,而这无疑是违禁之举。”
“即便清算人里,有少数天赋异禀、无师自通了无形之术的,这些人从踏入漫宿的那一刻,就决定了他们永远不会被你们吸纳进核心的边缘人物的命运。更何况清算人恶名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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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你想求学,可谁能教你?”
“所以你只能从辛苦搜罗到的零碎资料中,探寻在漫宿中攀升的办法,就这样一知半解、跌跌撞撞攀升到蜘蛛之门,并在此处献出了自己的一半内脏,作为血肉的祭品。”
被汗水、鲜血和烟尘黏在颈侧的发丝,一根根从阿娅的皮肤上脱离下去,触感分明,引发连绵的、轻微的战栗。
如此慢条斯理的动作,明明应该是在表示友好,却莫名让阿娅有种被注视、被剖析、被/操控的束缚感和压迫感,连带着他这一声似笑非笑的叹息,都一并变得令人寒毛直竖:
“你就是拖着这具少了半幅内脏的身躯,横跨过半个大陆来追杀我的吗?多辛苦啊,好姑娘。”
阿娅感觉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但这种感觉,却与以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以前,在她连成年人的小腿高都没有的年纪,连名字都没有,只是首领无数子女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她常常见到浑浊的、鄙视的、色/欲熏心的各种眼神,挣扎着躲过无数想要利用她、杀死她、玩弄她的手。
直到后来,她在一次反抗中,把试图猥亵她的三个成年男性捅了个两死一伤,收到信息赶来的杜弗尔饶有兴味地看了她很久,才纡尊降贵将她单手抱起,对所有人宣布了她正式的名字,“阿娅”,并把她接到身边亲自教养。
幼时的阴影延续至今,久久挥之不去,故而在阿娅的眼中,人和人的亲密接触,永远都带着令人作呕、毛骨悚然的恶心和滑腻。
然而为什么提姆带给她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呢?
——因为人描绘不出,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没见过有钱人的创作者,永远写不出真正的一掷千金、纸醉金迷;一辈子遵纪守法的好牛马,在被压榨得流干了血泪后,却连报复社会,都不知道要从何做起。
同理可证,没有爱过人也从没被好好爱过的一把刀,在冰天雪地里孤身一人跋涉过二十年后,突然被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温暖裹了满怀时,她的反应也只能有两个:
这是我斩不断的东西。这是和以前截然不同的东西。
于是到头来,她明明能半秒之内,就把提姆乱动的那只手给折断十指,却只是浑身紧绷地站在原地,任由提姆给她整理好了头发、立好了衬衫领口,才僵硬道:
“……你只剩最后一个机会了。”
“那么,拿去吧。”提姆收回手,隔空点了点阿娅的大衣口袋。阿娅这才发现,这家伙趁自己全神贯注戒备他那只手时,竟然偷偷把灰烬账簿塞了进去:
“我想要的,刚刚已经都得到了。”
天色已然大亮了。再过数分钟,“黎明”就要消失,“上午”转而到来。想要用十年份的灰烬账簿疗伤,只有在黎明时使用,才能起效。④
谁也不知道阿娅在作出这个选择之前,到底思考了多久。
或许在今日之前,她就想过要谋私,要为自己打算,先把自己缺失的内脏补回来再说;也有可能她对清算人、对首领兼养父的忠诚自始至终都无需质疑,只不过在今天,面对如此巨大的利益时,才被冲昏了头脑,做出了一个热血上头的决定。
总之,就在黎明最后几分钟的尾巴尖尖上,那张支票被点燃了。
与有形世界的物理规则和生物常识截然相反,火焰灼烧之下,这张正在沉默燃烧的支票,没散发出任何蛋白质的臭味,唯有冷冽的、甚至带有金属味儿的气息幽幽透骨。
最后一颗火星落下,最后一道寒风掠过,来自不知何许人的、以十年计的四亿道心跳声,在阿娅耳边一瞬响彻,震耳欲聋。
她空虚多年的腹内终于得以充盈,长出血肉,新生的器官随着她的每一次深吸气欢畅蠕动,始终隐隐作痛的五脏六腑,正飞速平息下去。
前所未有的生命力在阿娅的血管中迸发流淌、鼓噪欢呼,冲刷掉沉积多年的苍白与死寂,连指尖与发梢都在产生愉悦的酥麻和战栗。
一整个春天在她身体里爆发,那么生机勃勃,那么充满希望,欣欣向荣得让阿娅几乎都有些飘飘然了。
于是在这一刻,她不仅胆敢畅想,“就算首领要责怪我、处罚我,有这张十年的支票,我也不算亏”,更敢去思考某些她从来都避犹不及的问题:
我明明经手了千百年的寿命,可为什么自己,竟然连疗伤用的区区十年,都不能拥有?
如果这真的是“重视”,我为何会窘迫至此?
4. Chapter 4
“姓名?”
“阿娅。”
被临时抓来审问阿娅的这个小头目,刚刚升上来不到一个月,不光没见过首领杜弗尔,连同伴的脸都没认熟,自然也就还没来得及听说“阿娅”这个对绝大多数高级干部来说,都如雷贯耳的名字。
于是他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好奇起来了,试图和阿娅进行一番深入交流:“这是什么拟声词吗?”
身上没任务的阿娅已经掩下了所有的锋芒和杀气,正处于“薛定谔的正常人”的状态。
不得不说,这种状态下的她看起来还蛮赏心悦目的,鼻梁高,眼窝深,黑发红眸的配色更是标准的浓颜系美人,难怪这个小头目一直在拼命和她搭话,语气还是该死的温和,半点不像审问,更像约会。
可惜阿娅根本不吃这套,杀人机器的脑子里根本没这根弦,只一板一眼回答道:“不,这就是我的名字。”
小头目心想,怪不得让我来审,这个只有仨字母、还有两个字母是重复的名字,对文盲实在太友好了,四舍五入就是她对我友好,看来我有戏,便歪歪扭扭地在表格上写下“Aya”,又继续道:
“性别?”
阿娅礼貌反问:“你瞎吗?”
小头目咕哝:“我是尊重政治正确的那帮少数群体……好吧好吧,给你写上,女性,太好了。年龄?”
阿娅毫无波澜:“20。”
小头目又刷刷写了两笔,这才进入今天的重头戏,坐直了一点,问道:“你之前和‘赫达·德雷克’,有什么交集吗?”
阿娅回答得理直气壮,哪怕她刚刚从提姆的手里白吃了一张十年的灰烬账簿,她的脸上也没有半点心虚:“素不相识。”
“唔,这就奇怪了。”小头目砸了咂嘴,终于把氛围往正常审问的方向拉回来了一点,“那根据数据显示,你在此之前的任务完成率是100%,哪怕让你从一个旅规模的武装力量手里偷东西,你也能圆满完成任务。”
“这个德雷克,难道比三千名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雇佣兵都强吗?他是怎么逃脱的?”
阿娅毫无感情地棒读:“我与他一番激战,打得有来有回,互不相让,正在我打算用刀刺穿他心脏时,他却将身一扭,反从我刀下走跑了。”
小头目大喜过望,一边说话一边伸出手去,想摸一摸阿娅的脸和手:“我知道这个!这是Tik tok上很火的一个梗,你也觉得蛮有意思的对不对?等审问结束后,我们换一下联系方式,以后还可以出去喝咖啡看电影——”
“——等一下,等一下,弄错了!”另一名小头目从走廊上旋风也似的刮了过来,把沿路的所有人都撞了个东倒西歪,才得以用最快的速度抵达阿娅所在的审讯室门口。
他暴/力破门而入,面色铁青,一把把同僚不守规矩的手扯下来:“他妈的,你脑子里进屎了吧,找死!这是阿娅小姐,是首领钦定的继承人!”
小头目手忙脚乱地给阿娅松绑,一边赔笑道歉,一边恶狠狠地用眼神,把之前那位同僚凌迟了至少三千刀:
“就算她没完成任务,也自然有首领过问,倒是你在这里装起逼来了,摆什么谱呢!阿娅小姐,实在对不住,他刚升上来,还不认识您,只是对着任务报告走流程……”
天可怜见的,他就是去放了个水——虽然这水放了一小时,怎么看怎么是年纪轻轻就前列腺增生……好吧,他承认他是带薪摸鱼去了——结果等他一回来,就有这样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等着他:
你回来啦?没关系,虽然你放了一个小时的水,而你勤快的好同事在这一个小时里也没闲着,兢兢业业给你拉了一坨大的!
“首领的继承人”这个词组一出来,两人的脸色就已经青到可以合并同类项了,于是善良的阿娅决定发挥一下同僚情谊,帮助一下他们恢复呼吸:
“我竟然不知道,审问的流程里竟然包含‘交换私人联系方式’这一项。”
两人的脸色立刻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加点水搅和搅和就能直接拿去刮腻子刷大白。阿娅施施然站起,对上气不接下气跟着跑过来的清算人们伸手:
“我的个人物品呢?”
小头目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还带了一堆普通清算人,只不过他能够一路晋升上来,自然有自己的本事,就比如在跑路特别快这一项上,快得他这边都开始给阿娅滑跪第三轮了,那些负责运送东西的特工和刺客,才气喘吁吁赶到,喘得好像下一秒就能在肺里开两个风箱批发工厂,一边一个:
“都……都在这里了,阿娅小姐,请您清点!”
杀手对自己武器的熟悉程度,就像平常人知道左手如何交握右手。阿娅只是接过这个平平无奇的黑色双肩包,连掂都不用,就知道里面除去自己的武器外,还放了一些额外的东西,便问:
“是我之前申请的个人日常用品下来了吗?”
阿娅的社会化训练做得不是很好——好吧几乎就没有——平日里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去靶场练枪,把训练用的假人大卸八块,哪怕是接收和汇报任务,也都只交给相关人员代为处理,或在特制的联络器上完成。
以至于在信息工业飞速发展的当下,她不光没有手机电脑等通讯娱乐一体化用具,甚至连许多流行文化都不懂。明明对最新款的枪械弹药了如指掌、如数家珍,却半点都不知道现在的流行风尚是什么,该买怎样的衣服、做怎样的打扮,就连刚刚跟小头目交流时用到的那个梗,都是从旁人手机上偷窥到的。
众清算人只要听说过阿娅的名字,就自然知道她的这个无伤大雅的小问题。因此,在“个人日常用品”一词从她口中说出后,所有知道她这个“与世隔绝”习惯的清算人,都表示出了相当程度的惊讶:
“都在这里了。一听说是阿娅小姐申请的,我们便紧急调动了装备改造部,对市面上最高端的产品进行了优化改造,以确保最后抵达你手中的,都能兼顾简约性和实用性。”
“只是阿娅小姐,您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呢?是平常跟您对接的后勤人员,有哪里让您不开心了吗?”
阿娅淡淡道:“不,只是因为我想要了,有问题吗?”
得到了答案的清算人偷偷擦擦冷汗,长出一口气,赔笑道:“当然没有,很乐意为您服务!以后再有需求,直接告诉我们就好,我们将竭尽全力为您提供支援。”
众人一边说着,一边簇拥着阿娅出门,把那两个小头目扔在了审讯室,半个眼神都没再给他们。
后赶来的小头目死死瞪着自己的搭档,就差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了,开始了心惊肉跳的对账:“……你还干了什么?”
被盘问的这人还觉得自己很冤枉:“我只是摸了摸她的手而已,怎么,她是什么浑身都是剧毒的怪物吗,碰都不能碰一下,否则就要死?”
他自然觉得冤枉,毕竟都被送到这里来了,谁能一点亏都不吃?真当清算人是什么慈善组织是吧?
况且他也不是蠢人,看了这女人的资料后,就知道十几年下来,任务完成率还能保持在100%,是多么吓人的一件事。
所以,他根本不敢像对待那些犯下无可弥补的大错,被送进来的蠢货那样放肆,只是摸了摸她的小手,还像正常男女搭讪调情那样,要了她的联系方式,已经很亲切友好了。
他这么想,但他的同僚不这么想。
前一个小头目已经不敢再问什么了,只用一种怜悯的、同情的眼神,把胆敢调戏阿娅的这家伙上下打量了一番,就好像在打量一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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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了。”
“这样吧,我让你做个明白鬼,别等你死得不明不白,要从虚界爬回来找我,我才叫冤枉呢。”
“这么说吧,哪怕你现在已经成为了小头目,也得过上相当一段时间,通过考察,或者像我的手下那样,和她合作过,才能有幸得知她的存在。像今天这样,让你提前知道了她的名字,都算得上是特例了。”
“你觉得,首领为什么要把她看管得这么严?”
被问及的小头目一怔,努力回忆了一下“阿娅”这个名号,惊讶不已地发现,地位这么高的“继承人”,十余年来,竟然一点乱七八糟的消息都不曾传出,捂得那叫一个严实。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一切与她相关的信息,从身份到名字到样貌,都被某种更高、更有力、更可怕的存在牢牢把控着。
而这个存在不仅在精心筛选能够接触到她的人,又把对阿娅信息的知情权,完全控制在了值得信任的部分成员的圈子里。
——这还说明什么?
还说明她半点没有弄权的意思,直到现在还是孤狼一条,连自己的势力都没有,而这显然不是正常的“继承人”的情况。
她十几年来都没有消极怠工,但也没有滥杀、虐杀而引发大规模的善后和社会新闻;而且她从来没想过,要搞什么救赎啊逃离啊之类的小说最爱戏码,一丁点儿的情感联系都不曾和外人产生。
就像一台高效、简洁而无情的杀人机器,跟除草机似的,开到哪里,就要把哪里精准地剃一下。
——但人是不可能变成机器的。
如果一个人,真的能够数十年如一日地投身任务,比机器还像机器,连生长过程中最容易因为激素波动惹出麻烦的青少年时期,都不曾闹出半点事来,那么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是有人故意要把她变成这个样子的。
是那个比“继承人”地位更高的、可怕的存在,手把手把她变成这个样子的。
他乐于见得她变得符合自己的期望,乐于看到她完全沿着自己划下的道路成长,却不想看到这件完美的作品和外人产生交集,不愿意看到她的身上,带有一星半点来自外人的痕迹。
——那么,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一念至此,某种让杀人无数的清算人小头目,都觉得有些别扭、恶心和难以置信的东西,突然就从心口涌上来了,把他本来就不算聪明的脑仁搅了个乱七八糟:
他只是杀人的罪犯,不是变态,完全不能理解这种做法!
这不对,这肯定不对……但这竟然也说得通!越是地位高的人,掌控欲就越强。以此来推,谁能拒绝一个从思想到行为再到外貌,都是自己手把手养出来的,百分百符合自己口味的……玩偶,宠物,武器,继承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只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只是摸了摸她的手,在同僚的口中,却就已经预订了死亡的结局,因为他得罪的不仅仅是“继承人”,更是“污染了首领最完美的作品”:
“不——”
小头目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下一秒,他整个人就被均匀涂抹在审讯室里了。
从天花板到墙壁再到地板,连原本闪烁着光芒的显示屏上,都挂上了黏糊糊的血浆和肉酱,一截肠子更是直接挂在了窗上,风一吹,便摇摇晃晃。
现场仅存的活人汗涔涔地看着面前的血肉地狱,顿觉天旋地转,脑海一片空白,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
到最后,他只能僵硬地听着那道令人胆寒的声音从监视器处传出,指挥他清理这些还在蠕动、抽搐的血肉,就好像让再寻常不过的清洁工去打扫卫生:
“清理一下。”
5. Chapter 5
之前曾有不少清算人,明里暗里抱怨过阿娅“傲慢”,觉得阿娅根本不拿正眼看他们。
但如果这些人,跟这道声音的主人打过交道,就半点不会觉得阿娅目中无人了,只会觉得她格外友善可亲:
至少跟阿娅说话的时候,你还能有种“她在跟人交流”的感觉。
可这道低沉、磁性却冷漠的声音一出来,你都不用见到他,就能想象出他傲慢不逊的神情,无机质的眼神,以及把所有清算人,都当死人、垃圾、贱民和虫豸对待的,高高在上的口吻。
审讯室里唯一活着的这位小头目,已经抖成了一只缩头鹌鹑,一边上下牙打架,一边在心里咒骂已经被变成糊糊了的同僚一万遍,忽然听到那个声音再度传来,问道:
“阿娅申请了一些个人日常用品?”
小头目一个打挺站得笔直,大声回答道:“是的,首领!阿娅小姐在申请枪械弹药的补充和近战武器的保养之外,额外申请了一些手机电脑之类的通讯娱乐工具,相应报告已经递交给您了,请查阅!”
清算人首领——也就是杜弗尔——闻言,忽然笑了一声。
很难说这一声笑里,是好奇更多,还是嘲讽更多。总之落在小头目耳中,便是一种奇异的“没想到我养的小玩意儿竟然敢自己动弹了”,居高临下的好奇与宽纵:
“她竟然有了‘娱乐’和‘沟通’的概念?”
“真有趣。是谁把这种东西,放在她脑子里的?”
小头目抖若筛糠,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下一秒就变成糊在墙上的第二层,却还是强撑着回话:
“报告首领,除去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之外,没人跟阿娅小姐说话。她被押过来上交个人物品的时候,就在跟我们要这些东西了。”
摄像头上的红点闪动了几下,随即湮灭,再无半点动静。
小头目一看首领走了,终于放心长出一口气,腿软心跳地跌坐下去,结果两手往地上一撑,好家伙,直接抓了满手血浆和肉泥,不由得下意识惨叫一声:
“啊——!!!”
他这一嗓子没喊完,门又被推开了。阿娅探了个头进来,目光精准锁定了还在拼命甩手擦手的小头目,礼貌道:
“你好,有空吗?”
小头目已经快崩溃了。
他真的很想大喊一声没空,但他不敢。
很难说是“同僚在我面前被均匀涂抹开来”更让人胆战心惊,还是“首领随时可能折返,把我也做成人肉颜料在墙上玩涂鸦”更让人提心吊胆,抑或者是“这个隐形炸弹正在跟我搭话”更让人绝望。
总之最后,小头目还是挤出了一个绝望的笑容,谄媚道:“有的,阿娅小姐,当然有空。有什么是我能帮您的?”
阿娅目不斜视地走进来,就好像这间还在从天花板上,滴滴答答往下掉血肉混合物的房间,整洁得一尘不染似的,把手机递到了他面前:
“我需要一个能跟人沟通交流的账号。”
小头目抖着手接过手机:“您指的是哪个平台?”
“有很多平台吗?”阿娅想了想,“那就正常人会使用的全部吧。”
小头目试图不着痕迹地把自己和阿娅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点,然后开始运指如飞地给她注册账号。
都说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但落在这一刻,完全可以替换为恐惧是第一生产力。没几分钟,他就注册好了所有的账号,把手机还给了阿娅,恨不得下一秒就能送这个隐形炸弹出门:“都弄好了,阿娅小姐。”
阿娅一点头,拔腿就往门外走去。
小头目刚刚呼出半口气,庆幸自己的小命保住了,却见阿娅又折返回来,疑惑道:“我是不是该说‘谢谢’?”
小头目突然有了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死死盯着自己,如果目光有实体,那么他现在已经从脊椎开始被切成薄片了,赶忙道:
“您从哪里知道的这个词?不用,当然不用。”
“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好话,别再说了,阿娅小姐。”
阿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推门离开,再不曾回首。
小头目狠狠擦了把头上的冷汗,哆哆嗦嗦地转过头去,与藏在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来了个两两相对;更可怕的是,摄像头上的红点,不知何时已经亮起来了,很明显,杜弗尔把两人的交谈听了个七七八八,搞不好甚至听完了全程。
——噔!噔!咚!
——完了,死定了!!!
小头目的心中从没如此明显地有过对“死亡”的预感。
他甚至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血液一波又一波地冲刷着鼓胀的耳膜。自己好像正在开口说话,可这发虚的声音,竟也好似从天外传来似的,隔了一层,飘飘荡荡,分外模糊:
“哈哈,首领,原来您还在啊?”
杜弗尔半点跟他交谈的意思也没有,只言简意赅道:
“去查。”
小头目骤然得知自己躲过一劫,脑子一时间竟转不动了,只傻傻道:“啊?”
“去查她这段时间,都和什么人有过交集。”杜弗尔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小头目终于听清了隐藏在其中的,“竟有事情胆敢脱离我的掌控”的,被冒犯的愤怒,“阿娅根本不该知道这些。”
“我把她从世界和人群中隔离开来,手把手教她下棋、杀人。我把她的精神摧毁无数次又重建无数次,才得以铸就这把能够斩断一切的,我最宝贵的利刃。”
“她不怕疼,不会哭,不害怕痛苦,也不知道幸福。她不会开玩笑,更不会去寻求娱乐和放纵,因为她的这一生都只为清算人活着。”
“啪嗒”一声轻响,似乎是一枚棋子被落下的声音。这道声音落在小头目的耳中,就好像宣告了他的死缓,也宣告着名为“阿娅”的棋子,自始至终,都未能从棋局中逃离:
“你说,如果没有外人与她交谈,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带给了她、污染了她,她怎么会知道,要和人‘沟通’,还要跟人说‘谢谢’呢?”
小头目打了个寒颤,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可怜随时都有可能被首领迁怒弄死的自己,还是先同情看似风光、实则半点人身自由也没有的阿娅。
只不过这种感觉转瞬即逝。杜弗尔话音刚落,他便大喊一声“遵命”,爆冲出门去了,速度快得简直就像有剑齿兽在咬他的后脚跟,撞得门扇来回摇动不止。
杜弗尔一声令下,整个清算人组织便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以他为中心运转起来了。
如果说阿娅作为“继承人”,能调动的那些金钱和军火,算得上一头猛狮,那么此时此刻,受真正的首领调遣而运作起来的这个组织,便是一头哥斯拉一样的猛兽,还是张口就能轻轻松松吞掉十座世界最高楼的那种。
阿娅在这一年里,接触过的所有人、做过的所有任务、用过的东西和去过的地点等一切与她相关的东西,被飞速从数据库中抽调、筛查、简化、对比,最终汇总成薄薄的几页纸,在数分钟内,便呈到杜弗尔面前。
——然而出乎杜弗尔预料的是,他把这份资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也没能看出来什么异常。
就好像阿娅依然和从前一样,十余年如一日,在无数任务地点间沉默而忠诚地奔走。
杀人机器割过来,杀人机器推过去,噼里啪啦爆炸,丁零当啷剁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一星半点和外人产生交际的迹象也无。
说得再明白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提姆·德雷克”这个存在完全抹去了。
数据查不到,影像不存在。就连奉命赶回总部的阿娅,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瞒下了“提姆·德雷克”这个名字、这个人,硬生生撑过了杜弗尔本人的三轮拷问,才让这位冷酷残暴、聪明绝顶的首领,得出了两个结论:
第一,没人带坏她,这只是在出任务途中,见到了正常人之间的社交行为,进而对此进行的模仿,她依然是从前那个比狗都要听话的好女孩;
第二,这把刀在长久的奔走后,已经有些疲倦发钝了,连一个叛徒都带不回来。
这个叛徒的姓名、性别、动机等一切信息,其实都不重要;但传闻说此人偷走了十年份的灰烬账簿,这很重要。
所以杜弗尔刚听说这件事,便立刻改了主意,要阿娅将他活着带回:
没人能从清算人首领手里偷东西。只要他这么干了,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下场唯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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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唯有用鲜血和死亡,才能偿还对清算人首领的威严的挑衅!
——然后阿娅空手而归。
清算人里最锋利的刀一斩落空,未能饮血。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任务失败”的问题了,完全就是在把杜弗尔的面子扔在地上,啪嗒啪嗒踩着跳桑巴舞。
于是杜弗尔决定对阿娅进行一番调整。
比如说,把她从需要出外勤的一线,调到负责情报和间谍工作的信息部门。
再比如说,让她回想起,什么是真正的“暴力”和“恐惧”,让她定定神,收收心。
他握着阿娅的下巴,轻轻将阿娅的头从自己膝盖上抬起,铅灰色的狭长双眸里倒映着满地的血,愈发衬得他的声音讥诮、倨傲:
“或许是我对你抱有了过高的期望,看看,阿娅,离开我这么久,你也没长进多少。”
他的语调慢条斯理,摩挲着阿娅脖颈的手指也慢条斯理,半点不见他制住阿娅所有的反抗,将她无数次打倒在地时,那压倒一切、毁灭一切、残暴得近乎非人的力量。
只有真正掌握伟力、权能和生死的人,才有资格摆出从容不迫的样子,而这些东西,都是来去匆匆的“阿娅小姐”,所永远无法拥有的:
“好女孩,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不管你之前出于怎样的理由隐瞒我、欺骗我,只要这一次,你愿意如实相告,那么所有的旧账就都一笔勾销。你知道的,我说到做到。”
“但如果你负隅顽抗,要骗我骗到底,那么你最好祈祷,在我还活着的年岁里,你永远、永远都不会暴露。否则我一定会亲手折断你的脖颈,砍下你的头颅和四肢,让你的尸首连最好的裁缝都拼凑不全。”
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重。铅灰色的眼睛对上了深红色的双眸,宛如血漫过审讯室的水泥地板。
杜弗尔似笑非笑地望着被他完全把控住的阿娅,一瞬间竟有些百无聊赖,却也十分笃定,从这忠诚、天真、残暴、乖巧又可怜的小东西嘴里,不可能得到半句假话:
“那么阿娅,接下来,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说来惭愧,阿娅眼下趴在杜弗尔膝盖上的原因很简单。
半点温情脉脉的亲情氛围也没有,更没有脖子以下不能描写的BDSM情节,唯一能够令这段话被各大平台审核扣下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血腥暴力:
她浑身的骨头都被打断了。
阿娅不是没有反抗过。
或者说得再准确一点、再大逆不道一点,自她成年后,就无时无刻不在密谋如何还手,日日夜夜都在想,如何活得有尊严一点:
别的小头目身手还不如我,都能被下属们当做救世主一样信赖、畏惧和尊重,为什么我作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小头目,作为首领最倚重的继承人,在他的面前,却还是半点尊严都没有,活得连一条狗都不如?
他提供给我容身之处,教我如何使用刀枪,又把他的观念传授给我。
既如此,我难道不算更年轻的他吗?为何首领不能像尊重自己一样,尊重我呢?
但阿娅所有明里暗里的反抗,都没被杜弗尔放在眼里。
——不是镇压下去,而是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他实在太强大了。
这位年岁不知几何、来处也同样成谜的暴徒首领,只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就能带给人近乎窒息的威胁感。但凡是有些战斗本能的,就该从他身上,感受到如下信息:
不可违逆,不可战胜,不可逃脱。
可以说,在这次杜弗尔亲自出手的审问中,别管阿娅在这个过程中,爆发出了怎样撕心裂肺的惨叫,流了多少泪、多少血,直到最后,她竟然都把这个谎言给死死瞒住了,已经算得上是开天辟地的、长足的进步。
她的头发完全散开了,被汗水浸湿,如摊开的黑色蛛网般,黏在她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得犹如鬼魂的脸上。
年轻的继承人力气全无,挣扎不得,只能顺着杜弗尔的手抬起头,望向她的首领与引路人。
她咳出一口锈色的血,气若游丝却又斩钉截铁:
“没有,首领。”
“我忠心耿耿,故我无话可说。”
6. Chapter 6
很明显,杜弗尔不是什么慈父,也不是什么良师。
在他的认知里,孩子这玩意儿,就是个缩小脆弱版的成年人:
只要能听得懂话,就必须全盘接受他的精神洗脑和职业安排。最好一落地就能自如行走,不管怎么养都不会病死,养个几年就能派去出任务,清算人组织里兢兢业业的牛马就又可以喜加一。
——太恶毒了,跟杜弗尔一比,全世界的资本家都可以从路灯上被放下来,大赦天下。
很难说格外令人省心的阿娅的到来,到底把这种刻板印象加重到了什么程度。
总之,在省心地养了阿娅十几年后,杜弗尔已经习惯于自己的错误惯性思维,并流畅地做出了以下判断:
给她刀和枪,她就能学会杀人;
给她一份名单,她就会去追杀叛徒;
那么给她一条裙子,她就自然也能学会跳舞。
——太合理了,合理得简直就像意大利的玛格丽特披萨上,放满了草莓麻婆豆腐馅的饺子一样。
就这样,在一干清算人刺客和特工,同样满头雾水的注视下,左手拎着裙子和高跟鞋,右手提着一堆价值连城珠宝的阿娅,用尽她所有的社交本领,对前来传达杜弗尔命令的小头目彬彬有礼道:
“你和首领中肯定有一个人的脑子坏掉了,而那个人不会是首领。”
“再说一遍,这是要我去做什么?”
小头目能怎么办,他也心里苦啊:
后退一步是首领阴阳怪气的命令,前进一步是根本没法用正常人逻辑沟通的杀人机器,属实是前有狼后有虎。妈的,要不是留在这里,能时不时吃一口灰烬账簿的回扣给自己续命,他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小头目权衡了一下利弊,最后还是选择了遵从首领的命令,对阿娅重复了一遍:
“名为‘雅典人’的组织,和我们做的是同样买卖寿命的生意。只不过他们的经营范围主要在俄罗斯,且和我们因交易问题,发生过多次摩擦。”
“三天后,名为‘海洋绿洲’的超级游轮,将在俄罗斯的摩尔曼斯克港停靠。情报显示,他们将在游轮上,借游戏之名吸取大量的寿命和财富,且游轮上存在大量富豪,这些都是我们的客户和潜在客户,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简单粗暴炸掉了事。”
阿娅遗憾地撤回了一个“等海洋绿洲号行驶到公海,就用AGM-158C反舰导弹炸沉游轮”的,比恐怖分子还像恐怖分子的建议:
“那为什么一定要把‘乔装改扮混入会场’的任务交给我?我也可以做后勤工作的。”
小头目冷笑:“等您什么时候,不再下意识用‘杀光一切看见我的人,就等于没人看见我’的标准,去完成任务,我们一定会把后勤工作交给您。”
“在此之前,请您执行首领派下来的任务。首领没有下达错,我也没有传达错,您照着做就是了,我们将全力以赴协助您。”
阿娅:“啧。”
小头目:……你刚刚啧了一声,对吧!你刚刚不耐烦了,对吧!
不是,作为派给因外勤失误而下放到后勤组的失败者,这个看似惩罚的任务,只要聊聊天、喝喝酒、跳个舞再混进人堆里,就能完成,简直轻松得一批,真不知道有什么好抱怨的……哦,不对,做任务的是阿娅小姐。
——那没事了,是挺难的。其专业不对口程度,约等于让华尔街的金融精英,开手摇拖拉机去西伯利亚种土豆。
一瞬间,小头目的心态就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首领犯病糟蹋人才”,到“反正被糟蹋的不是我”,再到“首领你折腾了她就不能再折腾我们了哟”,属实把同僚情谊发挥到了极致。别问,问就是负数的情分也算情分:
“这次任务目标有三。”
“第一,从名为‘雅典人’的组织手下,抢先置换到更多的寿命,和他们竞争。”
阿娅:“没问题。”
小头目:“第二,尽量与他们的客户沟通交流,让他们知道,在雅典人之外,还有我们清算人,他们能给的,我们也能。当然,如果能再撬几个墙角过来,就更好不过了。”
阿娅:“知道了。”
小头目:“第三,一位来自美国的亿万富翁、商业大亨、慈善家、科学家、发明家、人类至上主义者,同时也是本次美国总统大选的竞选人之一,莱克斯·卢瑟,也会抵达海洋绿洲号,并在上面度过愉快的一周假期。您在完成前两项任务的同时,还要保护他的人身安全,前来接您的飞机将在一小时后降落。”
“现在,阿娅小姐,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阿娅:“有。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
小头目:???不要面无表情但一本正经地讲冷笑话啊!!!
他看了看若无其事的阿娅,又看了看一旁桌上正在播放搞笑视频的平板电脑,一时间竟不知道这个笑话是该接还是不该接:
如果她不是“阿娅小姐”,只是个普通清算人,那他不仅可以接话、开玩笑,甚至可以约她出去,不管是作为普通朋友交往,还是发展一下更深层的关系,都很有搞头。
毕竟在一干歪瓜裂枣的同僚里,能找到个五官老老实实待在它应该在的地方的人形生物,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更何况阿娅长得相当好看。
只要能忽视掉她周身几乎化作实体,把人切得七零八落的锋锐感,就会发现她眉眼深邃,秾丽又英气,只是看着,就让人有种“精神一振、眼前一亮”的感觉。
但问题就在这里。
她不光是个漂亮姑娘,还是最年轻的小头目,更是首领指定的继承人。
她浑身上下的每一处,从衣食住行到思想观念,从言行举止到生活喜好,无一不由杜弗尔亲手塑造,如皮格马利翁近乎病态地雕刻他的象牙少女。
不管首领愿意把她视若珍宝地捧在手心里,还是把她当做一把刀去用,抑或者眼下看似放弃了她,把重伤未愈的阿娅扔在这个分部半月之久,任她自生自灭,那都是上位者的权利,首领做什么都是正确的。
而他只不过是一介和阿娅平级的小头目,无论如何都没胆子凑上去。
——或者说得再明白一点。
如果首领把阿娅扔在这里,只是因为她任务失败了,让首领失望了,才短期内都不想看见她;结果等首领气头过去,再想起阿娅的时候,定睛一看,他最得意的杀人机器、圈养起来的珍宝,竟敢脱离自己的控制,变得有人味儿了……无奖竞猜,倒霉的会是谁?
小头目已经有点想夺门而出了。
结果他偷偷看了一下周围,发现这帮该死的下属早就溜之大吉,半个人影都没剩下,明摆着不想掺和进这件破事里。
小头目好无助。
他也想跑,但他跑不掉,他还得跟阿娅继续商讨任务细节呢。
他打死都不愿承认,之前阿娅杀人不眨眼的时候,没有吓到他,但眼下,她表现出来的这种“越来越像正常人”的感觉,才是实打实吓到他了!
正在他汗流浃背,不知如何回话时,阿娅突然换了个话题:“这个莱克斯·卢瑟,之前和你有过交流吗?”
小头目如蒙大赦,赶紧也把话题从之前“亲密无间开玩笑”的氛围,转换回眼下公事公办的口吻:
“对,大概五年前,我差点和他做成一笔交易。”
“他原拟用价值三百亿的政坛人脉、尖端科技、各国机密、军火和公司股份,跟我们交换三十年的寿命,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他又改了主意,总之没能做成。”
阿娅一直都抱着那堆她等下要用来伪装的衣物,看起来就像一颗人形圣诞树,身上挂满了各种丁铃当啷的挂件。
小头目原本想帮她分担一下重负的,她却不动声色后退一步,避开了同僚的手,继续问道:
“那么他有没有做不该做的事情,比如打听我们的情报之类的?”
小头目:“……您如果是抱着‘如果这家伙不老实,就可以名正言顺杀掉,这样就不用做任务了’的想法来问的,那我只能很遗憾地告诉您,没有,至少明面上没有。”
阿娅:“啧。”
小头目:“您又在遗憾个什么劲儿啊!”
“总之,他在合作期间,虽然对‘长生不死’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渴求,但在试图打听我们是如何获取寿命,并将其折合成灰烬账簿的时候,遭到了明确的拒绝,随后就再也没越界。”
“这场失败的交易结束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商谈过,直到这几天,他主动找上门来,说自己手上有一件超乎人类力量的武器,想要以此交换一年份的寿命,我们才再度搭上话。”
他说着说着,情不自禁地抱怨了起来,看来不管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还是杀人如麻的罪犯,在面对“想一出是一出的甲方”时,内心的崩溃都是等量的:
“真该死啊,都说了我的负责范围是德国境内,不要因为当年我出差的时候,和莱克斯·卢瑟做过一笔交易——还是一笔没能成功的交易——就把这家伙再次扔给我!真不想和这些美国佬打交道,那边的势力网也太错综复杂了一点!”
“今天刚跟人做了交易,明天就发现他买这些东西,是为了去对付超级英雄的,后天一帮正义之士就要拖家带口来给自己的朋友找场子了,真他妈烦人。”
“相信我,阿娅小姐,首领选您来完成这个任务,绝对有这方面的考量,想用您来对抗那帮穿着紧身戏服到处主持正义的太平洋警察,毕竟您的身手是他亲自教导出来的嘛。既然有您在,那想必这次的任务就一定能成功!”
被突然硬拍了一波马屁的阿娅面上却没有什么喜色,只点点头,彬彬有礼道:“谢谢你的夸奖。但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我太强了,而是你们都太弱了呢?”
小头目:这天是一秒钟也聊不下去了。如果不知道哪门子的司辰想惩罚我,直接来我梦里弄死我就行,不要把我派到阿娅小姐身边接受折磨。
阿娅自觉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便开始从身上往下卸东西,一边把这些精美的衣物、昂贵的珠宝,像堆垃圾一样堆在桌子上,一边头也不回发问:
“我要换衣服。你是打算留在这里被我切成碎块,还是发扬一下绅士精神,去外面等?”
小头目闻言,赶忙看了看时间,惊恐不已地发现,现在距离预订好的启程的时间,只剩不到四十分钟了。
他连滚带爬爆冲出门,却又在彻底迈出门前的那一刻停下了脚步,不放心地问道:
“阿娅小姐,您知道我们这里是信息后勤部,对吧?”
阿娅:“真是感谢你的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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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提醒,我竟然从来不知道我不识字,是个文盲。”
小头目:“不是这个意思……是这样的,阿娅小姐,如果您还是外勤部门的一线人员,我们自然会为您提供协助,从身份到装扮都打理得妥当,让您能安心做任务。”
“但您既然已经被下放到这里了,就得自己动手。当然,您也可以选择让随便哪个清算人来帮您,但我无法担保这人不是卧底,更不知道他会不会借着帮您化妆的名头割断您的喉咙,所以还请您自己来吧。”
阿娅只沉默了不到三秒钟,随后一半自信一半超级自信地回答:“没关系,我可以现学现卖。”
信心十足的阿娅,打开了自己的手机!
学习能力超强的阿娅,打开了Tik tok上最火的美妆视频!
心不灵但至少手巧的阿娅,开始往自己的脸上糊东西了!
这里一层那里一层,涂涂抹抹描描画画,她就这样照着视频的操作抄作业,硬生生在脸上弄了半小时,乍一看竟然还真能初具人形,眼睛是鼻子,鼻子是嘴巴的……好吧,说实话就是新手上路,技术平平,但胜在没出大岔子,全靠那张脸撑着,竟然还有种诡异的“看得过去”的优秀水平。
小头目在一旁目睹了全程,目瞪口呆,实在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
说真的,哪怕大半个月过去,大家都已经习惯了“阿娅小姐正在使用手机”这件事,这个场面也有点太超纲了,大致等于山顶洞人正在照着荒野求生的节目学习如何织毛衣:
“真是不可思议,我以为按照大部分人的平均动手能力,您接下来应该弄个奇丑无比的东西出来才对。”
“想多了。”阿娅拎起提包,又撩起裙子,试图把她心爱的两把手/枪捆在大腿上,没能成功,只好遗憾地把热武器换成了两把匕首,身上带着武器,她心里才觉得安全了些,“只要我想,就没有什么事不能成功。”
小头目在阿娅撩起裙子的那一刻,两眼就不知道往哪里看了。从他青红交加的面色来看,此人估计现在只想戳瞎自己的双眼以保全性命,否则鬼知道杜弗尔会不会突然追究这件事,只能结结巴巴道:
“好……那行,就这么办!我出去等您换衣服,十分钟后出发……千万记得保护好卢瑟先生!”
等他手忙脚乱、头也不回夺门而出后,阿娅这才从一旁的衣物堆下面抽出一只手机,是她刚刚借着衣物的掩护,从这位小头目身上摸过来的,半点没惊动他。
黑发红眸的年轻女子倚在桌边,一上一下地抛着玩刚刚从小头目身上摸过来的手机,又自言自语了一遍:
“只要我想,就没有什么事不能成功。”
然后阿娅打开了通讯列表,按照字母顺序往下一划,果然查到了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这个名字。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些天来,她一直跟个互联网老鼠似的,这里戳一戳,那里啃一啃,总算绕开了清算人对她有意无意的信息封锁,借助大数据的便利,抠到了一些边角信息:
好消息,自己之前的感觉没错,这家伙果然是有钱人;
坏消息,他是美国人,而阿娅本就封闭的行动范围和社交圈,更是从来没离开过欧洲。
这么说吧,要不是正义联盟打上天的瞭望塔还在那里杵着,阿娅连这个组织的全名都不知道。
于是阿娅选中了这个小头目,试图从他这里得到一些能够与提姆再度取得联系的交流手段。
众所周知,只要你能吃苦,那你就会有吃不完的苦。
同理可证,既然这个小头目,之前和莱克斯·卢瑟对接过,那么在人人都对“充满了穿着紧身戏服主持正义的太平洋警察”的美国避之不及的时候,他就肯定会被派去,继续做这边的生意。
既然提姆也是有钱人,那么,这个小头目的手里,有能联系上提姆的方式的概率,也就大大增加了。
事实证明阿娅的猜测是对的。
上帝为你关上了一扇门,就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同理可证,既然阿娅的情商在人际交往和日常生活中,已经抢先占领洼地,那么在做任务的时候,她的智商就又恢复正常了。
短暂的成功给了阿娅极大的鼓励。于是,她以前所未有的信心,对着这个名字,发过去了一句在各大社交平台里,都被异口同声推荐为“最能打开局面的第一句沟通用语”的话:
“在吗?”
但提姆没回复。
不仅如此,阿娅火热的自信,以及比自信更火热的对灰烬账簿的渴求,全都变成了冷冰冰的红色感叹号,好一场酣畅淋漓的两级反转。
很明显,这位小头目虽然负责和美国的潜在买家对接,但提姆半点没有从清算人这里购买寿命的意思,甚至都把人拉黑了。
这种非暴/力不合作、施加暴/力更不合作的态度,跟白送阿娅一张十年份灰烬账簿的操作,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阿娅是反应不过来,“他对我格外特殊”这一点的。
以她在人际交往上,只略胜草履虫一筹的脑子,唯一能看到的事情,就是她跟提姆的沟通,以自己单方面的失败而告终。
被兜头泼了冷水,格外难以置信的阿娅:???
——好小子!!!我记住你了,我这辈子都记得你!!!
7. Chapter 7
水晶吊灯的光从高处泼洒下来,在光洁的地面上反射出大片璀璨的光芒,又在晶莹剔透的高脚杯、光彩夺目的宝石和锃亮的家具摆设之间折射,最终化作一片令人目眩的光海,在宴会厅里沉沉浮浮。
轮盘球的哒哒轻跳,扑克牌滑过绿色呢面的沙沙声,骰子撞在赌台边缘的脆响,混合着压低的笑语、惊叹和偶尔抑制不住的懊恼低咒,汇成这片海上不夜城令人血脉偾张的背景音。
浮光魅影,奢华富丽。
多少普通人终其一生赚到的钱,甚至都无法在这些赌桌上走一遭,然而这只是“海洋绿洲”号上,再普通不过的冰山一角。
因此,有资格站在这处赌场的,无一不是人中精英。
而在这种“一砖头砸到十个人,其中有九个是亿万富翁”的情况下,如果还有人能够站在所有人之上,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品评一切、观察一切,那么,这个人就是毋庸置疑的天之骄子,十亿里挑一的幸运儿。
——很明显,莱克斯·卢瑟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面容瘦削,线条清晰如雕刻,高而宽的额头下,是一双幽绿的、狼一样的眼睛。
不管以什么标准来判断,他都算不上英俊,甚至因为有一个寸草不生的光头,而显得愈发病态、古怪。
然而,一旦把他的身家财富,也衡量进这个判断标准里的话,那么莱克斯·卢瑟无疑是世界上最英俊的人之一。
哪怕眼下,卢瑟只是端着一杯再简单不过的冰水,站在赌场二层环绕平台的阴影里,前来找他攀谈的人也络绎不绝:
“卢瑟先生,之前说的那笔交易,您看……”
“听说下个月哥谭有一场地下拍卖会,将拍卖一些有意思的小玩意儿。如果你对此感兴趣,请务必联系我。”
“先生,这是那边的女士们给您送的酒。”
“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呢?这些小妞儿真没眼色。来吧,兄弟,我带你去找点乐子。”
他不在这里时,这只不过是赌场里采光不好的角落之一;他现在站在这里,于是不多久,此处便往来者众,宾客云集。
这个局面对想要和卢瑟社交的人来说,很友好,但对某些想要暗中和他取得联系的人来说,就没那么乐观了。
就比如正站在一楼大厅角落里,正借着建筑和采光的死角,把自己隐藏起来的阿娅,和负责协助她的小头目。
在雅典人没有现身时,阿娅也不会贸然露面,毕竟眼下他们正置身俄罗斯,在敌人的地盘上,当然要谨慎行事。
——但此时,游轮已经起航一小时了。
有人已经在赌桌上,输掉了半片非洲大陆的一年GDP;有人痛饮美酒,醉得不知今夕何夕;更有人携女伴悄然退场,明摆着要去搞一些不允许发生的脖子以下的事情。
直到此时,雅典人还是没有出现,小头目的思考重点才终于发生了变化:
“有没有可能,这是个陷阱?他们放出假消息,说要在海洋绿洲号上商讨生意,事实上是要把我们困在这里?”
阿娅虚心求教:“哇,我竟不知道,你也有被如此重视的潜力。”
小头目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时间只想解下铜头皮带,把这个狂妄的狗比同僚抽得如陀螺般旋转——开玩笑的,他怎么敢呢,哈哈,只是想想过过瘾都让人觉得格外心虚——最后只能不情不愿地更正道:
“……好吧,好吧,说得精确一点,如果雅典人真的布下了陷阱,那么他们唯一的目标只有您!”
“但如果他们真是这么打算的,那么他们要谋划的,就必然是格外可怕的东西。您少安毋躁,我去联系接应人员,核实情况。”
正在小头目想要用特制的、在公海上航行都能有满格信号的联络器,和同僚们取得联系时,阿娅突然叫停了他所有的动作,因为一道陌生的身影,已经如鬼魅般,突然出现在了卢瑟的身边:
“等等,不用了。”
“那是雅典人的苏斯金,我认得他。”①
小头目闻言,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提起一口气来,只觉这颗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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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膛里跳得上上下下、忐忐忑忑、好不热闹:
很难说他是觉得,“太好了,雅典人在船上,这不是个陷阱,我不会被卷进争端,保全了这条小命”,正因此欣喜;还是觉得“天塌了,阿娅小姐为什么跟敌对阵营的家伙看起来关系不错的样子,等汇报任务首领问起来的时候,我会不会又成为这两人PLAY的一环”,正在心底痛骂所有不当人的领导和领导二代。
但不管是杜弗尔还是阿娅,都是他得罪不起的。
于是到头来,小头目也只能迁怒骂一句卢瑟。
因为卢瑟选的那个位置太刁钻了。离他太近,就没有办法纵观全场,保证自己的安全;但离他远一些,就会被挡在这一圈来跟他社交的人外面:
“这家伙是什么父母双亡缺爱自闭的天才孤儿吗,非要选这么个位置?真难为这些普通人怎么找过来的。”
阿娅冷静解答:“可能因为他的光头反光,明亮如灯塔坐标。”
刚刚还憋了一肚子火的小头目,突然觉得自己的苹果肌正在不受控制地做引体向上:
住嘴啊,死嘴,不要笑!想想你的任务,想想首领的喜怒无常,想想……哈哈,反光!!!
正在他一个没憋住,笑出来的当口,阿娅已经轻盈如一尾游鱼般,从他身边离开了。
望着阿娅远去的背影,小头目突然就不生气了。
他不仅不生气了,甚至觉得有些微妙的可惜与同情:
……哎,真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如果阿娅小姐不是首领的养女,如果她不是清算人暴徒,按照她这种面无表情一本正经说怪话的性子,当她只是个普通人时,该是多么年轻、聪明、漂亮又快活的好姑娘啊。
这个危险的想法,只在他的脑海里停留了很短暂的一瞬息,就倏忽消失,再也不见,半点痕迹也不剩下。
因为阿娅已经直直走到了灯光下,穿过众人正在翩翩起舞的舞池,如一柄出鞘的、迎面劈来的利剑,一路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了莱克斯·卢瑟的面前。
8. Chapter 8
莱克斯·卢瑟觉得很无聊。
说实话,当你有钱到了某种程度后,是真的会觉得,做什么都很无聊的:
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做什么就一定能成功。所谓的梦想和热血,都是可以明码标价买到的东西,整个世界对你来说都唾手可得,你还有什么好去努力的呢?
他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前来和他攀谈的人们,锐利如鹰隼般的眼扫过一具具被美衣华服包裹着、被珠宝首饰装点着的身躯,掠过楼下无数张因酒精或胜利而涨红的脸庞,只觉难以控制的厌倦涌上心头。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些人,便宛如观看在丝绸里蠕动的蚕和蛆,因为不管是辛勤劳作的益虫还是食腐昆虫,在他眼里都没区别:
只是一句不走心的回答,就能引得这么多人如蒙大赦、欣喜若狂……真是太无趣了,怪不得那么多富豪最后都走上了变态的道路。
幸好卢瑟可以骄傲地认为,自己不是变态。
毕竟他这辈子唯一热衷的、持之以恒的兴趣,就是对付超人。
而超人显然是个智力正常、武力爆表的成年男人……成年外星人,能和卢瑟打得有来有回,这可比他的“朋友”们,把暴虐和摧毁的欲望,发泄在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女孩们身上,健康多了。
简而言之,他不违法,但他实在缺德。
而今天,富有的、缺德的、秃头的、无聊的卢瑟,遇到了一个让他竟然能提起兴趣的人。
——你从水中经过,我必与你同在;你趟过江河,水必不漫过你;你从火中行过,必不被烧,火焰也不着在你身上。①
谁也没反应过来,她是怎么出现在舞池里的。
不,说得再准确一点,她都已经横穿过整个舞池了,这种半点不顾周围人眼光的、我行我素的行为,明明应该引起无数人的注意,却除了被她注视着,因此感受到了危险的卢瑟本人之外,愣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
她黑色的中长发束成马尾,垂在一侧,身着一袭黑色缎面吊带长裙,上身剪裁贴合,下摆弧度流畅,随着她的步伐,荡漾得如水波般轻盈。
除去一对及肘的黑色长手套外,她的身上再无别的装饰,连最普通的耳环、项链和手镯都没有。
如果不看她左眼眼角,那像是胎记又像是纹身,呈放射形蔓延开来的灿金色纹路,那么,她就不光没有珠宝,甚至连妆容都平平无奇得堪称寡淡。
这样简单得近乎寒酸的装扮,如果出现在随便别的什么人身上,只会叫人嘲笑“不会穿衣服的穷鬼”;但放在她身上,便只让人有一个感想:
她的确不需要这些累赘的外物以妆点自身。因为她周身萦绕着的,那种似乎能斩断一切、摧毁一切又重建一切的锐气,已使她熠熠生辉,骄傲夺目如大星,无人敢端详,更无人敢攫其锋芒。
而在她抬起头来,隔着大半个舞池、攒动的人头和明光浮沉的灯海,准确地望向卢瑟的时候,便仿佛当头一刀,锐不可当,避无可避。
即便卢瑟不是什么虔诚的基督教徒,然而这一刻,他的脑海里,竟只剩下这样的词句:
三位天使吹号,就有烧着的大星好像火把,从天上落下来。
哎,明亮之星,早晨之子啊,你竟从天坠落!你的心为何将你逼去?你的眼为何冒出火星?②
——危险逼近了,大星落下来了。
赌场区域喊声震天,觥筹交错;舞池内裙摆飘飘,轻歌妙舞;大厅内比肩接踵,衣香鬓影。
多么热闹的尘世的图景,多么令人沉醉的富丽。
然而她穿行其中,却轻盈得像一缕没有实体的烟,一片随风转折的羽毛,一个永远不会被人注意到的幽灵。
一个醉醺醺的胖子正踉踉跄跄从赌桌旁跌出来,眼看着就要扑到她身上了,她却只是微微一侧身,便行云流水从这人身边掠过,甚至还让出了一个绝妙的位置,让大惊之下前来搀扶贵客的侍应生,能够刚好将此人扶起:
“先生,您没事吧?我带您去醒醒酒。”
这胖子酒还没醒,只不停地嘟囔和抱怨自己今晚的坏运气,全部心神都放在了赌桌上,看来很想不知死活地再回去玩两把,想要一战翻身回本。
侍应生也被他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如果让贵客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摔个大马趴,今天他在地上摔得有多惨,等游轮靠岸的时候,被解职的自己只会摔得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贵客的身体和精神都不能摔在地上,这样他们才能舒舒服服、心甘情愿地继续掏钱啊!
两人相视一笑,插曲瞬间平息。
如此一来,不管是巧合还是有意,本来就因为种种诡异的原因,没能注意到她的人,更是直接把她忽略过去了,半点都没注意到,自己身边刚刚经过了一个看起来特别突兀的人。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个小插曲,甚至都没有改变她平稳的、坚定的、笔直的脚步,连带着她垂在脸旁的发丝,都不曾多动哪怕一分。
——这大星落在江河的三分之一和众水的泉源上,众水因此变苦,就死了许多人。
卢瑟能注意到的异常,雅典人自然也能注意到。
而雅典人此次派出的精锐干员苏斯金,曾在机缘巧合下和阿娅打过交道。
说得再明白一点,他不光认得阿娅这张英丽明艳、但因杀气过盛让大部分人都不敢记得的脸,更知道她直来直往的行事方式。
于是苏斯金耸了耸肩,立刻终结了和卢瑟刚谈到一半的生意。
他起身的动作那叫一个干脆利落,活像有人在背后举着刀,磨刀霍霍要割他腰子:
“好吧,看来我们的老对手派出了他最得意的心肝宝贝。”
“那么接下来的谈话就不是我能参与的了,卢瑟先生,等您和她谈完后,我再过来。”
如果说之前,卢瑟只是对这个身手敏捷、气场强大、却不知道为什么愣是能不被任何人注意到的漂亮姑娘,有十分的兴趣,在苏斯金表现出“避其锋芒”的态度后,他对她的兴趣,就飙升到了一百二十万分:
“何必这么着急呢,先生?没有人会在海洋绿洲号上动手的。”
苏斯金呵呵冷笑:“难说。”
卢瑟倒是持反对意见,他对此很有信心。
因为在他看来,不管是清算人还是雅典人,都是给某些至高的可怕存在打工的打工人,而他又正好是亿万富翁、企业家。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对打工人“拿多少钱做多少事”、“下班等于出狱”、“恨不得天天带薪上厕所”的心理活动,已经把握得炉火纯青。
而这样的一群打工人,是没有必要冒着风险,在这种地方大动干戈的。
于是卢瑟自信道:“现在,海洋绿洲号已驶入公海,远离大陆,雷达信号显示,周围也没有能来接应的人。”
“先生,谁要是在这里动手,谁就是想要和敌人同归于尽的疯子。”
苏斯金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阿娅,觉得头皮有点发麻:
“你要找疯子吗,卢瑟先生?太巧了,这里就有一个,而我绝对没有说你的意思。”
说完,他便一跃而起,在众人诧异不解的注视下,连滚带爬地夺门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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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
也正是在他的身影消失在二楼的那一刻,黑发红眸、眼角纹有璀璨金芒的女子,在卢瑟的面前坐了下来。
在坐下来后,她才看似有礼地象征性询问了一下:
“你好,卢瑟先生,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卢瑟有些被气笑了。
他刚想说“你坐都坐下来了才问这个,是不是晚了一些”,然而在这句调侃说出口前,他的眼睛和大脑,便抢先向他发出了警告:
这不是普通的女人,也不是普通的间谍、刺客等,以轻盈灵巧闻名的专业人士。
她坐下时的姿态堪称放松,甚至有些慵懒,与楼下那群绷紧了神经的赌客形成鲜明对比。
但卢瑟注意到,她的脚尖始终指向一个可以最快转向任何方向的角度,肩背的线条在松弛中,也保持着奇异的、随时可以爆发的弹性。
不仅如此,在她坐下来的那一刻,周围若有若无的好奇目光,竟然渐渐消失了。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调整所有人的注意力,在由金钱、酒精、权力和地位描摹出来的这幅华美的画面上,陡然出现一把刀,一把能吹毛断发的、锋利的刀,正在将这一片区域慢慢割下。
——我若磨我闪亮的刀,就必报复我的敌人。我的刀要吃肉,乃是仇敌中首领之头的肉。③
和上来后,至少遵守了正常人的社交礼节,礼貌地进行了一下问候和套近乎的苏斯金不同,这位气场凛然、相貌端丽的不速之客,自从坐下后,只说了三句话:
“我叫‘阿娅’,隶属于清算人。”
“他刚刚跟你做的所有生意,我们清算人也都能做。”
“综上所述,请优先考虑我们,卢瑟先生,如果你拒绝,我就只能十分遗憾地把你砍死在这里。”
没有一个脏字,甚至还用了十分礼貌的、“请”“遗憾”之类的字眼,但被阿娅这么一表达,传递出来的让人七窍生烟的感觉,就从十分变成了十万分。
卢瑟已经不是“有些被气笑了”,他是真的被气笑了,并十分好奇,清算人的首领是不是色令智昏,才派这么个狂暴大猩猩来谈生意:
“阿娅小姐,你觉得如果我死在游轮上,我的势力能放过你么?”
阿娅轻轻掀动了一下睫毛,自下而上注视着他。
明澈得近乎寒冷的目光,从她那对浓密如羽扇的睫毛后投射过来,一瞬间,竟让人有种被锋利的刀刃当胸剖开的刺痛错觉:
“你会答应我的,卢瑟先生,因为我将给出一个你绝对无法拒绝的条件。”
伴随着阿娅的话语,二十万吨的游轮突然微不可查地震动了一下。
这一下实在太微小了,微小得让还在忙着寻欢作乐的人们,完全无法察觉,却能让逐渐绷紧了神经的卢瑟,刹那间停止呼吸。
他瞳孔震动之下,只听阿娅又继续道:
“如果莱克斯·卢瑟死在海洋绿洲号上,的确会让你的势力进行疯狂反扑;但如果海洋绿洲号被炸沉了,那么全世界都会为此震动,认为这是一次有预谋的恐怖组织袭击。”
“全球势力大洗牌之下,清算人得到的,只会更多,你的势力失去的,也只会更多。届时,又有谁能为你伸张正义,主持公道呢?”
这一刻,毛发倒竖——不对,应该说汗毛倒竖,因为某人的光头上寸草不生——的卢瑟,终于感受到了无聊和厌倦之外的,别的东西。
这种东西成分很复杂,但总地来说,可以归纳为两种情绪:
第一,好奇;
第二,恐惧。
9. Chapter 9
厚重的木门隔开了来自外界的喧嚣,一丝杂音也无。
窗明几净的会议室的空气中,浮动着顶级陈年干邑特有的香醇。
然而同时浮动着的,还有某种比昂贵的美酒更浓郁的东西,那就是阿娅的杀意。
哪怕莱克斯·卢瑟,在意识到“这真他妈是个会炸沉游轮同归于尽的疯子”的下一秒,就双手高举过头,表现出了百分之一千的合作意愿,结果他和清算人都坐在专门的会议室里,正儿八经地开始讨价还价了,阿娅的杀意也没有减淡半分。
卢瑟不适地往左挪了挪。
阿娅的注视如影随形。
卢瑟僵硬地蠕动回了原地。
阿娅的目光也随之移动。
卢瑟忍无可忍,简单地、克制地怒了一下:“……阿娅小姐,你到底在看什么?”
阿娅认真道:“在你落笔签字之前,我会一直一直盯着你的。”
卢瑟已经不太想跟这个明摆着听不懂人话的家伙沟通了。
他转向小头目,和善而咬牙切齿地问道:“你们首领派她来,是真心想要跟人谈生意的吗?”
小头目已经被阿娅如此简单粗暴,但行之有效的“交易手段”给惊呆了。
他把自己之前说过的话来来回回在脑子里倒腾了三遍,才确定自己的确说过“保护莱克斯·卢瑟安全”这样的话,不由得喃喃道:
“……阿娅小姐,咱们一开始说好的,不是这样的吧?”
卢瑟在得到这个答案后,立刻转向阿娅,怒气冲冲又惊疑不定地质问道:
“所以你没有在游轮底仓里放几百吨炸药,对吧?”
阿娅诚实道:“的确没有,那太贵了。我正戴罪在身,停职查看,可供我调遣的人和资源几近于无,为什么要自费上班呢?”
觉得自己被愚弄了的卢瑟怒而拍桌:“岂有此理!你——”
阿娅继续道:“但我放了三只剑齿兽,十条幼妹。”
发现卢瑟一脸迷茫,明摆着对这两种无形之术制造出来的怪物的底细,一无所知;而且旁边的小头目也半懂不懂的,显然乖乖受杜弗尔“清算人不得进入漫宿,不得追奉司辰”的禁令束缚,也同样不知道这两种怪物有何等杀伤力,于是阿娅贴心解释道:
“剑齿兽是名为‘狮子匠’的司辰的产物。它们很难被杀死,而且寿命极长,活动的时候,能引发地震。这三只剑齿兽是我的得意之作,每只都能引发十级地震。”①
“幼妹是与名为‘蚁母’的司辰有亲缘关系的巨蛇。它齿若石笋,口若血盆,舌头的厚度堪比人的肩膀,身长足以缠绕房屋。我在制造这十条幼妹的时候,参考了尘世巨蟒耶梦加得的尺寸和力量,每一条都能生吞鱼雷并毫发无伤。”
说完,阿娅想了想,又给出了等量代换出来的,更加明确的结果,真是太贴心了:
“简而言之,约等于我放了一枚小型核弹在船舱里,这可比单纯放炸药要高效和省钱多了。”
此言一出,卢瑟又面色苍白、冷汗涔涔地坐下了,属实是能屈能伸。
与此同时,终于后知后觉听懂“剑齿兽”和“幼妹”有多危险的小头目,也发自肺腑地惨叫了起来:
“阿娅小姐!你下次行动之前,请务必把你要去哪里、做什么,完完全全一点不漏地告诉我们所有人!”
阿娅觉得自己很无辜,真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我告诉你们了啊。”
小头目气若游丝:“有吗?什么时候?”
阿娅:“刚刚。”
小头目和卢瑟对视了一眼。
这一刻,两人竟然抛弃了身份、阵营、贫富、国籍等种种因素,达成同一共识:
有没有人能来把这个小混蛋抽一顿啊,最好把她抽得像陀螺一样旋转!就这样一路旋转跳跃闭着眼,从欧洲横跨到南极洲去,这辈子都不要回来!
然而不管这两人的内心如何崩溃呐喊,至少明面上,大家都保住了平稳的表象,开始有来有往地商讨生意:
“……不行,我们最多只能出售给您十年。”
“区区十年,能用来做什么?伟大的科学发明、跨时代的科技飞跃,所耗费的时间无不以数十年、数百年为单位,你们却只卖给我区区十年?这跟卖给准备攀登珠穆朗玛峰的登山客,一根只能在海拔两百米以下的平原地区使用的登山杖一样,根本没什么用!”
“当然,当然。如果您手头有足够的金钱、政治和军事资源,我们可以相应放宽出售给您的寿命年限。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卢瑟先生,你最多想要购买多少年的寿命?”
“如果我说越多越好,上不封顶,会不会显得太贪婪了?”
“……哈哈。您去跟阿娅小姐坐一桌。”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一模一样皮笑肉不笑的假笑,随即又同时看向阿娅,明摆着在等她说点什么,好让双方都有台阶可下,也能以她那过分强悍的武力值,确保一下本次交易的底线。
但阿娅什么也没说。
她只专心摩挲着面前的水杯,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杯中的清水,以及在水中浮浮沉沉,发出轻微碰撞声的冰块,专注得像是在看水火不容的仇敌,又像是在看生死相许的爱人。
这么描述听起来似乎很美好,但如果放在现实中,就有点瘆人了:
一个刚刚还在说要炸掉游轮的反社会、反人类的杀手,眼下突然沉浸在了她自己的世界里,怎么叫都叫不出来。
无奖竞猜,她接下来是会被害妄想症发作,突然暴起,开始无差别砍瓜切菜一样砍人,顺便让舱底的那十几只怪物同时发动起来配合她,还是会一直这么乖巧、安静而无害地沉默下去?
谁敢赌?正常人多半是不敢赌的,因为赌输了,自己的小命也该丢了。眼下最保险的做法,就是赶紧谈完生意,让她自个儿阵营的人把她给弄下船去。
但卢瑟不是正常人。
他望着正在魂游天外的阿娅,突然心头一动,只一瞬间,就有了个大胆的想法,甚至把这个想法的利弊,都一并在脑海里过完了:
看她的行事作风,应该是专门培养出来的“武器”,所以才会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却又拥有如此可怖的、非人的力量。
但她又说自己是戴罪之身,这个小头目也没有反驳,所以她才会从一线外勤部门,被调到这种负责人情往来、交易纠纷等各种琐碎事务的地方。
可如果我想买下她呢?如果我想让这把刀为我所用呢?如果我想让清算人的“阿娅小姐”,变成莱克斯·卢瑟的“贴身保镖”呢?
用脚趾头想想都能得出答案,没有任何一个时间,比现在更划算了!
——莱克斯·卢瑟,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亿万富翁,和普通人的生活的距离太过遥远,从他出生至今的数十年间,都没有过“去超市疯狂抢购打折商品”的经验。
——但这不妨碍他对阿娅的价值做出相应判断,因为逐利是商人的本能,追逐力量和强权,又是人类的本能。
总之,等阿娅意识到此间的氛围过分安静,抬起眼来的时候,就对上了卢瑟若有所思的眼神。
小头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支开了,眼下整个会议室里,只有阿娅和卢瑟面面相觑。
卢瑟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过。
他阅尽人类乃至外星科技的巅峰与禁忌,但清算人给出的如此玄妙的,能够将“寿命”量化成数字,并记成账簿进行交易的方法,还是让他产生了危险的兴趣。
而阿娅既然能被派来进行交易,那么,她就肯定也懂得,如何使用这份力量。
也就是说,如果真的能把阿娅买到手,就等于出一份的钱,同时拿到两样东西!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交易吗?
于是卢瑟看向阿娅的眼神里,便难以自抑地带上了一份狂热,而这份狂热换在以往,只在他与超人针锋相对时出现过:
“的确是很令人惊叹的……产品,阿娅小姐。原谅我,姑且将你们的灰烬账簿称为‘产品’吧,因为在现有的语言体系里,竟然没有一个词语,能用来形容它的非凡与奇妙。”
“但买家要如何确认,买来的时间属于自己,而非某种精巧的幻象?”
阿娅想了想,发现想要跟非无形之术修习者解释司辰和寿命的这一档子破事,真的太麻烦了。
她前所未有地怀念起,能够正常沟通,还知道“等价交换”的提姆,连带着也没给卢瑟什么好脸色,属实是人比人气死人:
“信不过的话,您可以不做这笔生意。”
卢瑟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浅得几乎没有牵动唇角,却愈发显出他眼里澎湃汹涌的志在必得。
之前,卢瑟会在阿娅的威胁下手足无措,只是因为从来没见过这种一言不合,就要跟人同归于尽,哪怕闹得全球风云变幻也在所不惜的疯子。
但一旦看穿了阿娅作为“武器”的本质,那么,他天才的头脑就要重新逐渐占据上风:
“我刚刚听你的同僚说,十年份的灰烬账簿,有着能够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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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起死回生的妙用。如果我自愿成为试验品的话,你能为我现场演示一下么?”
阿娅觉得这句话里似乎有圈套,但还是诚实道:
“他说的没错。只要在黎明时分点燃十年份的灰烬账簿,就能治愈一切伤口,哪怕人都已经被剁成肉泥了,只要魂魄尚未前往虚界,也一样能把人抢救回来,眨眼间变得生龙活虎。”
“如此珍贵的东西,我手头怎么可能有多余的存货?”
卢瑟闻言,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如冰锥,试图刺破她平静的表象:“阿娅小姐,你看,这对你来说未免太不公平。”
“你经手了多少人的寿命,一百人,一千人,一万人?你又售卖过多少岁月,十年,一百年,一千年?这么多比黄金都要珍贵的东西,从你的手上流淌过去,你却什么都不曾留下,可见清算人对你并不好。”
“你的姓名、权力和地位,全都来自首领的恩赐。他要你生,你便生;他要你死,你便死。一个连性命都没有办法握在自己手里的人,有什么‘活着’可言?”
阿娅突然沉默了一下。
她在遇到提姆之前,从来不曾疑惑过这个问题;在偷吃了那一张十年的灰烬账簿后,才悄然滋生出叛逆的想法。
以至于眼下,当同样萍水相逢的莱克斯·卢瑟,竟然也能说出类似的话语时,阿娅的内心,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为什么人人都看得出来,可我却一无所知?
如果他再来的早一些,我是不是会真的被他说动?
卢瑟见阿娅沉默不语,还以为是自己的挑拨离间起到了作用,试图乘胜追击:“但如果你来我这里,阿娅小姐,我将保证,你能得到的东西只会更多。”
卢瑟有种莫名的预感,这个小混蛋的可怖武力、她在无形之术上的造诣、她一旦认准了目标就绝对不会更改的意志……无一不合用,无一不超群。
好一件价值连城的人形兵器!竟把他实验室里的那些超人克隆体,都衬得相形见绌了。
他是商人,他从来不做亏本的生意。同时,一个合格的商人自然知道,如果想要换得此种珍宝,就要开出足够有诚意的条件,比如——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巨大的古蛇正在嘶嘶诱惑着那女子摘取树上的禁果:
“只要你愿意改换门庭,为我所用,哪怕只是短暂地跟我签上几年的雇佣合同,我都会让你过得比在清算人好一万倍。”
“为我工作吧,阿娅小姐。你不必再经手这些繁琐的交易,更不必亲身涉险,只负责我的人身安全,时不时为我解决一些小麻烦即可。作为报酬,我将分享给你金钱、权力和寿命,如果你还有别的想要的东西,只要你开口,我就一定能为你取来。”
“我和清算人的交易已经结束了。我用一件‘秘密武器’,和卢瑟科技公司2%的股份,换得五年寿命,但我和你的交易才刚刚开始。你意下如何?”
这次,阿娅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久。
她似乎在认真考虑卢瑟的条件,又好像在怀念什么人,最终,她抬起头,对着志在必得的卢瑟微微地笑了起来。
这一笑之下,她眼角灿金的纹路也随之弯曲、蔓延,如大星携光焰从天而降,绮丽又明艳,映得她红宝石般的双眸里,竟然萌生出一点前所未有的生机:
“不久前也有人跟我说过同样的话,但他给出的条件比你更好,甚至没要求我为他卖命,也没有取走我的任何东西。”
“太可惜了,卢瑟先生,你来晚一步,我还是觉得,他更好些。”
卢瑟陷入了一阵罕见的,几乎让他失语的凝滞。
他给出了足够让任何强者心跳加速的诱饵,却只得到了“来晚一步”的反馈,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的切入点是对的,说服方向也是对的,甚至给出的诱惑也是对的,但该死的就是晚了一步,竟至全盘皆输,溃不成军。
对一个字面意义上的和实际意义上的、聪明绝顶的天才来说,“运气不好”,比单纯的“失败”更让人糟心!
卢瑟的内心陡然涌出一股狂暴的、怨毒的怒意。他死死盯着阿娅的面容,就好像能从这张突然有了活人味儿的脸上,看出答案来似的:
“……是啊,太不巧了。”
“那么,我有这个荣幸,知道我是输在谁的手里么?”
然而在阿娅做出答复之前,一道震耳欲聋、响彻天地的爆炸声,如山崩般,从游轮的底部传来:
“轰!!!”
10. Chapter 10
灯光熄灭了,赌局停止了。音乐、舞蹈、谈话和酒会,宛如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所有的浮华喧嚣,在第一波爆炸传来时,便戛然而止,海洋绿洲号一瞬间从纸醉金迷的天堂碎裂回人间。
金属扭曲的吱嘎声,玻璃炸碎的爆裂声,和承重结构发出的痛苦呻/吟混合在一起,这象征着不祥的巨响震耳欲聋。
刺耳的警报撕裂空气,猩红色应急灯疯狂旋转,将一张张惊恐茫然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而来自外界的纷乱脚步声、此起彼伏的惊恐尖叫,自然而然也同步传到了这间会议室里。
毕竟会议室的密闭性再怎么良好,当初建造的时候,也只是冲着“信息保密”去的,而不是“临时避难点”。
几乎在这些纷乱声音传来的同一秒,阿娅的眼神就变了。
她飞快起身,甩掉高跟鞋,扑向门口,动作敏捷得让旁观的卢瑟甚至只能看得见残影,一丝一毫的卡顿都不曾有。
与此同时,两把雪亮的匕首如流水般,温顺而飞速地挣脱了裙摆的掩盖,滑到了她手上。
谈判,或者说卢瑟单方面认为的谈判,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着持刀迎火而立的阿娅,一时间连思考“到底是谁炸的游轮”这个问题的余裕都没有了,因为他的全副心神,已然被面前的女子占据。
什么能凌驾在金钱与权力之上?什么能够让操控世界经济命脉,如吃饭喝水般寻常的商业巨鳄,都情不自禁低下他那高贵的、聪明的、傲慢的、价值千金的头颅?
只有暴/力。最极致的暴/力。
蓬勃的火光从阿娅的眼角溢出。原来她眼角的纹路并非纹身,而是被无形之术引发的火焰留下的灼痕。
这一抹灿金深铭入骨,于是,每当她的战意与力量如烈火般爆燃之时,她的眉眼也一并灼灼,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就在这火光蓬勃而起的那一刻,之前那个明艳秾丽,却又安静得近乎死板,跟个没有灵魂的泥胎木偶似的年轻女子的形容,就像一张轻飘飘的画皮似的,被撕下来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斑斓猛虎,在火光和硝烟中,睁开了她狂喜的、锐利的、同样傲慢的眼。
——这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亿万里挑一的幸运儿。
大门被粗暴地炸开,在迎面扑来的热浪里,三名身着黑色作战服、头戴全覆盖战术头盔的身影闯入,二话不说就抬着重机枪,对阿娅来了一番扫射,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从头盔下传出:
“已确认目标所在,请求最高程度火力支援!”
火舌喷吐,弹壳如落雨般倾泻在地面。子弹铺天盖地向阿娅袭来。
与此同时,之前被卢瑟支开的小头目折返回来,拉着他往柜台后面躲,同时挥舞着阿格劳福提斯花的蜡烛,撑开一道弥漫着蔷薇香气的屏障。①
不得不说,这根蜡烛真的泛用性太强了。只要点燃并挥舞,就能散发出可以扭曲认知、甚至短暂阻挡有形之物的屏障。
这玩意儿放在受杜弗尔禁令限制,因此不得进入漫宿的清算人小头目手里,那叫一个如鱼得水,这才使得他能和卢瑟一起躲在角落里,险之又险避开了第一波火力压制。
但他们能躲,阿娅却不能。
或者说,在听到自己被列为“目标”,而且这个目标需要动用最高程度的火力支援的时候,她的战意便已然沸腾。
——不是“不能躲”,是不想躲、不屑于躲!
这三个雅典人的站位太刁钻了。暴雨般倾泻而下的子弹形成了交叉火力网,精准地笼罩了阿娅的周身要害,并封死了她可能逃往的各个方位。
可问题是,阿娅自始至终,都没想过要逃。
于是,几乎在枪声爆响的同一秒,阿娅不仅没有退让,反而欺身迎上!
她的身体以一种近乎无视惯性定律的方式,向前方滑出,轻盈如魅影,飘荡如鬼魂。明明面对的,是钢铁和火焰交织而成的洪流,她却如行走在雨中一般自如,甚至滴水不沾。
子弹擦着她的肩颈、腰侧掠过,打在背后的酒柜和壁画上,酒液、木框和玻璃爆裂开来,四下飞溅。
然而,不管是子弹还是四处乱飞的杂物,在即将撞上她的那一刻,竟陡然失却了所有的力气,就这样直愣愣地栽入地面。
只一眨眼,这轻灵得让人心生恐惧的黑影,便已欺至三人面前。
这三位雅典人在闭上眼睛前,只来得及看见最后一样东西,同时映在他们眼底:
一把光洁的匕首,刀身雪亮如镜,倒映着一双冷淡的、厌倦的、嘲讽的眼。
与这冰雪般的一瞥同时传来的,还有一声嘲讽:
“不过如此。”
“砰砰砰”三道沉闷的响声传来,三位雅典人的小卒已陈尸在地。他们的喉管被切开,鲜血汩汩流淌,没过阿娅赤裸的脚趾,温暖地、黏腻地、缠绵地无声宣告她的胜利。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五秒钟,清算人小头目手中的阿格劳福提斯花的蜡烛,只燃烧了不过几毫米;三位雅典人的先锋打出去的子弹,有将近五千枚;然而想要终结这一切乱象,只要一人足矣。
阿娅赤足踏过三具尸体。她的呼吸甚至都没有因为这短暂的交锋,而变快分毫,因为这点小冲突甚至不够她热身。
直到此时,被她的利刃一并切开的数颗子弹,才叮叮当当地落到地面。
她都兴冲冲地走到门口了——别问卢瑟是怎么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这种情绪来的,反正他就是能看出来——又突然想起,身后的角落里还躲着两个人,其中有一个还是自己需要保护的任务目标,不由得发出一声烦躁的感叹:
“啧。”
但这一次,小头目可算是能理直气壮地辩驳了!真是风水轮流转,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您又在不耐烦个什么劲儿啊!阿娅小姐,恕我直言,雅典人这次果然就是冲着你来的!”
“我和卢瑟先生受你牵连,遭了这无妄之灾,我俩才是最该抱怨的那个!你刚刚在交易时突然陷入沉默,是察觉到有人潜入了吗?那你为什么不说?”
阿娅歪了歪头,耐心地听完这一串崩溃后,给出了一个百分百答非所问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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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要么跟我走,要么留下等死。”
小头目愤怒大叫:“转人工!!!”
阿娅话音未落,第二波爆炸声从游轮底部传来。
这次的爆炸声势更加浩大,哪怕他们身在高层,也能依稀听到海水汹涌倒灌进来的声音。
船身开始左右摇晃,没被之前的枪林弹雨打碎的美酒,开始咕噜咕噜地从架子上滚下,摔在地上跌得粉碎。
阿娅只侧耳聆听了不到一秒,就隔着无数层钢铁和二十层楼的高度,精准地判断出了这是什么级别的火力:
“噪音太大了。是俄产的VA-111‘暴风’超空泡鱼雷,还一口气打了八枚,真是下血本啊。”
小头目露出了比格怀疑脸的表情包:“是我听错了吗,你听起来好像很骄傲的样子。”
阿娅冷静颔首:“输给我你无需自卑。”
小头目持续愤怒大叫,假以时日,这份愤怒没准真能把他从一个大活人变成比格犬:“没人跟你讨论这个!!!”
船身左右晃动的幅度更大了。窗外依稀能听见直升飞机的旋翼叶片飞速拨动声,雪亮的探照灯随之打下,新一轮扫射声由远及近逼来。
而且这一次,连没有经受过相应训练的普通人卢瑟,都能听得见雅典人们在喊什么:
“无关人员闪开,我们只杀一个人!”
卢瑟的脸色有些发白,不知道是惊吓所致,还是游轮的摇晃幅度太大了,把他晃得有些晕船。总之,和他苍白的面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锐利如常的眼神,甚至带着一丝被这场面激发出的、扭曲的兴奋:
“看来你引来了不受欢迎的客人——”
只可惜卢瑟的这番话没能说完,连带着下面本来应该跟上的,类似于“你如果在我麾下做事,我绝对不会让你受到这种待遇”,和“开个价,然后自觉一点出去吸引火力”的话,也全都被堵回了肚子里。
因为下一秒,阿娅突然伸手,勒住了卢瑟的脖子,像拖拽空麻袋一样,轻轻松松拖到了自己面前。
她甚至还贴心地给卢瑟摆了个方便走路的姿势,随后,才用那两把银光闪烁的刀,抵上了他的喉咙,礼貌道:
“尊老爱幼,绅士先行。”
——没有一丝犹豫,稳稳把资本家护至身前!
卢瑟:“……你在拿我挡枪,是吧?”
阿娅:“啧。”
卢瑟终于体会到了小头目的崩溃从何而来:不是,被你拿来挡枪的是我,你在那里遗憾个屁啊?!
再说一遍,莱克斯·卢瑟,亿万富翁、商业大亨、慈善家、科学家、发明家,本次美国总统大选的竞选人之一,坚持人类至上主义。
他把一切人类范畴之外的存在,都当成潜在的敌人;然而真把普通的人类放在他面前,卢瑟又会觉得对方太弱了,不愿纡尊降贵和普通人交谈。
十分傲慢,但没法批评;不算违法,但相当缺德。
直到今天,他遇到了更缺德的狂暴大猩猩。
而人类很明显是无法战胜大猩猩的,哪怕是已经“聪明绝顶”了的莱克斯·卢瑟,也不行。
11. Chapter 11
莱克斯·卢瑟的一生,从未有过如此真诚的时节。
他看着对面黑压压的、数以百计、全副武装的士兵,发自内心地感叹了一句脏话:
“Fuck。”
“脑子不好的人,有一个清算人的阿娅就够了,你们雅典人又来掺和什么,苏斯金先生?”
为首的士兵掀起防护镜,果然是之前和卢瑟商讨生意未果的苏斯金。
他状似惭愧地对卢瑟点点头,事实上嘴里说的话倒半点不客气:
“哎,真是太抱歉了,卢瑟先生。按理来说,咱们马上就要做成这笔交易了,还在其他领域多有往来,于情于理,都不该把您卷进这件事里的。”
在苏斯金的话语声中,数百人齐齐拉动枪栓。步枪、霰/弹/枪、冲锋枪、机枪、手枪,数也数不清的黑压压枪口对准三人,蓄势待发:
“但我们的首领认为,如果能在这里杀死杜弗尔的继承人,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
如果说之前那三位雅典人倾泻下的五千枚子弹,只能算得上小试牛刀,那么这一次,便是真正的火力全开。
无数火舌从阴影处喷吐而出,一秒钟便能打出数万颗子弹,弹壳坠地的声音如雨点般密集。
密密麻麻的蜂窝状碎裂点上一秒刚出现在墙壁上,下一刻便连同整条走廊,都尽数被化作碎石和粉尘,只有数面坚强的承重墙和水泥柱撑着,才让整座建筑物不至于坍塌下来,砸死所有人。
与此同时,数十道刺眼的白光炸开。
在600万坎德拉强度的闪光弹刺激下,只要是肉/体凡胎的人类,就不可能睁得开眼。而某些更高强度的武器,也正好在此时加入战场,破片手榴弹,手持火箭炮,轻量迫击炮,简直跟不要钱一样疯狂砸下!
整个空间被交织的强火力笼罩,巨大的火球以阿娅三人为中心爆裂开来。
海洋绿洲号这一层的近百面窗户,在这一刻齐齐冲出一道尾焰,仅仅是爆炸余韵的冲击波,就能击碎防弹玻璃,甚至把整个船舱都炸得往下塌了五厘米。
这还没完。
枪声此起彼伏,弹片和碎屑四下喷溅,爆炸声震耳欲聋。
火焰混合着黑烟冲天而起,强光时不时撕裂烟雾,在不知何时投掷来的催/泪/弹引发的刺鼻气味中,巨大的十八层船舱,正以缓慢而无可阻挡的态势,缓缓倾斜倒下——
钢筋熔断,承重墙碎裂,结构失稳,二次塌陷!
然而也正是在这一刻,所有的子弹、所有的爆炸、所有的混乱,都奇异地终止了。
小头目本来都以为自己要被日的一声打成糊糊了,就算不会变成糊糊,在这种程度的火力压制下,也至少得变成筛子和肉饼。
然而他不仅没有死,甚至毫发无伤,连头发都没掉一根。
他颤颤巍巍地抱着头蹲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睁开眼,随即看到了他毕生难忘的景象。
阿娅逆光站在他和卢瑟身前,只抬起一只手,便止住了此处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变化、所有的生机。
她的头发已经完全散开了,散乱如美杜莎的蛇发,凝固在空中。
空气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无形的波纹从她的指间扩散开来,所过之处,仿佛被注入万吨重铅,就这样诡异地凝滞住了,甚至连正在倒塌的高楼和沉没的巨轮,都被强行停了下来。
原本站在最前方,试图等火力一平息,就冲上去和阿娅短兵相接的数位雅典人,凭着多年来在火与血里打滚磨炼出的战斗本能,感受到了某种令人肝胆俱裂的杀意:
在生死面前,什么权力什么地位什么报酬,都是狗屁!
于是,不管苏斯金再怎么厉声喝止,最前方的数十人竟充耳不闻,纷纷拔腿便跑——
只可惜迟了。
无形的波纹所过之处,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出声,便化作齑粉。血液被蒸干,骨肉被磨碎,在这股更强大、更残忍、更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力量面前,区区人类武器带来的火力,完全不值一提。
扬起的烟尘不再飘荡,飞溅的火光一并定格。刚刚脱膛而出的枪弹,就这样一寸、一寸被逼得原路倒退,连带着所有的枪声、爆炸、呐喊、哀嚎,也一并被这绝对的力量强行抹去了。
以阿娅为分界线,整个船舱里的画面,竟诡异地分成两半:
在她身后,是瞠目结舌、满头冷汗的同伴;在她身前,是正在被扩散开来的无形的波纹,硬生生挤压扯碎逼退的敌人。且这一范围还在不断扩大,一呼一吸间,方才还火光遍地的船舱,便逐渐安静下来,静得如被白雪覆盖的、死寂的荒野。
——无形之术的修习者,能够将自身追奉的密传,以某种方式表露出来,这便是“影响”。
说得再明白一些,就是你信仰什么,就能营造出相应的氛围。
假使你追奉的,是以辉光著称的“灯”,那么你获得的影响,便能够明亮得让所有颜色都褪至纯白。①
假使你追奉的,是以混沌著称的“蛾”,那么你获得的影响,便能扭曲思想、扭曲感情、产生幻觉。②
谁也不知道阿娅甘冒首领的禁令,偷偷修习无形之术,已经把她追奉的象征蛮力和斗争的“刃”,修习到了哪一级。
总之今日,在两个组织火力相接、以命相搏的这一刻,最高阶十五阶“刃”的影响,就这么从她手中漫不经心挥洒下来。
比生命更珍贵,比暴/力更可怖,比死亡更尖锐,却被她运用得如臂指使、得心应手,傲慢、冰冷而不容违逆地,碾压过一切胆敢在她面前存在的敌人。
谁人能得到司辰的注视?谁人能将战局扭转?③
——唯她而已。
苏斯金瞳孔剧震之下,也来不及顾及自家首领的命令了,只想着能逃出去再说。
他二话不说,从破裂的舷窗一跃而出,甚至都无暇顾及身边的雅典人同僚,什么战友情义同事情谊,在这一刻被他尽数甩在了脑后,因为他的大脑里,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逃得越远越好!!!
一艘漆黑的潜艇从水面下缓缓浮出,将海面上倒映着的火焰光影分开如碎金。
在此之前,这是雅典人用来运输士兵的工具;然而此刻,它却只能用来逃亡。
接应人员刚和苏斯金汇合,便开足马力撤离现场。苏斯金甚至还能听见有好几人崩溃的声音从潜艇里传来:
“……清算人到底在船舱里放了什么啊!”
“从这里进去的人,全都一秒失联,讯息全无,连鱼雷都硬生生失踪了十发,把压箱底的陈年老货全都算上了,才炸沉这艘船!”
“苏斯金?苏斯金,你听得见我们说话吗?”
苏斯金当然听得见。
只不过他无暇作答。
因为他刚刚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便叫苏斯金肝胆欲裂、魂飞魄散,并十分确信自己逃跑的行为是正确的:
那一整层楼都被炸空了。
以他们之前所在的那一层为分界线,剩下的十七层就这样诡异地悬空浮在那里,被十五阶“刃”的影响硬生生串了起来,像是被随手插在架子上的土豆片烤串一样,滑稽程度与恐怖程度成正比。
最恐怖的还不在这里。
一道耳熟得让人咬牙切齿的声音,突然就横空插入了雅典人的内部通讯,对苏斯金认真道:
“我会把你的同僚所剩无几的尸体,全都留在原地。”
“不想被前来善后的各国海警,认出你们的身份,进而对雅典人开启剿灭活动的话,就把你今天交换到的寿命,全都赔给我。”
“赔你妈!”苏斯金百忙之中抽空怒骂道,“你到底在船底放了什么……OKOK,我看见了……你疯子吧,敢造这么大型号的幼妹,也不怕它吃了你?”
“而且你的幼妹生吞了我们十颗鱼雷,我还没跟你要这个钱呢!”
“真不巧,我没有母亲。”阿娅正色道,“如果你认为,我今天的行动给你的预算造成了负担,你也可以人身攻击我最尊敬的父亲。”
苏斯金只是想了一下阿娅名义上的“父亲”是谁,就觉得心跳骤停,呼吸不能:
住口吧小混蛋,谁敢啊!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伶牙俐齿!
颤巍巍从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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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起来的小头目,被阿娅的话语震得脑海一片空白,一时间都不知道从哪里吐槽,是先谴责往日里对首领再恭敬忠心不过的阿娅,眼下竟然有如此大不敬的言论,还是先质问,她为什么和敌对阵营的苏斯金能混得这么熟。
然而到最后,小头目也没说什么。
因为一个能弹指间就摧毁数百平方米内的有形之物的家伙,想要转过来,把他像抹除一块灰尘一样消灭掉,实在再容易不过了。
于是到头来,他也只有气无力地表扬了阿娅一句:
“……谢谢你啊,阿娅小姐,谢天谢地你还记得我们今天是来抢雅典人的生意的。”
阿娅理直气壮:“你别管过程,只看结果,我们成功了没有吧。”
小头目干笑了两声:“哈哈,那简直成功得不能再成功了——什么人?!”
不知何时,原本被十五阶刃之影响震晕过去的卢瑟,已经被悄无声息出现在这里的年轻人背了起来。
这位年轻的不速之客,在发现阿娅等人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后,也不曾躲避,甚至大大方方打了个招呼,声音里带着一种生机勃勃的朝气和笑意:
“你好,美丽的女士。很抱歉不得不打断你们的交谈,但卢瑟先生之前交代过我,说一旦听到这边有什么异常声音,就得来把他带走。”
他套着一件黑色皮衣,深色战服勾勒出他年轻的躯体和漂亮的肌肉线条,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却又乱得相当潇洒有型,活像拿发胶定型过一样。
——问题是,这副装扮可以出现在开着摩托艇兜风的帅哥身上,也可以出现在骑机车上学放学的男大学生身上,但万万不能出现在,还残存着“刃”之影响的战场里。
哪怕最高阶的十五阶刃之影响“破局之力”,正在缓缓退化成次一级的十阶刃之影响“狂怒的气氛”,此地也不是普通人能够轻易涉足的。
因为一旦贸然横插进来,下场只会像之前被碾做粉末的雅典人一样,尸骨无存。
阿娅凝视着来者的头发很久,久到他都有些脸红了,才突然开口,问了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是来之前特意抓了一下发型吗?”
在她一瞬不瞬的注视下,黑发的年轻人连说话,都情不自禁结巴了起来:
“啊……嗯……可以这么说吧,是的。”
阿娅闻言,立刻收回目光,垂下眼睛以示友好,顺便将两把差点就蠢蠢欲动捅出去了的匕首收回身后,干脆利落道:
“请便。”
来者明显梗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刚刚还专注地望着他的阿娅,竟然变卦变得这么快。
但他毕竟和卢瑟是一方的,再怎么不舍,也只能又委屈又迷茫地看了阿娅最后一眼,随即缓缓升入高空,眨眼间便消失不见,动作快得在空中拖曳出一连串震耳欲聋的音爆。
此时,被这个突发状况震得言语不能的小头目,才反应过来,阿娅那个看似莫名其妙的问题意欲何为:
“能够在高阶的‘刃’之影响下毫发无伤,甚至能让接触到的人的状态和他本人一样平稳……不会错,这就是‘生物力场’,这家伙是超人。”
海风呼啸着从身边掠过,残骸燃烧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无数惨叫和呻吟从废墟里传来,清算人的善后队伍姗姗来迟——是的没错,这支队伍不仅负责封口和消除记忆,甚至还会给有价值的人疗伤——警笛声此起彼伏,雪亮的探照灯直直打在甲板上,却不敢往阿娅身上多照一分。
然而阿娅却仿佛对这些外界纷扰都失却了感知,只蹙眉望向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疑惑道:
“……奇怪。我怎么记得,之前的‘超人’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个举世闻名的老好人,难道不应该在暴动发生的第一时间,就跨洋飞过来,把游轮扛回港口,将所有的争端都扼杀在摇篮里吗?”
小头目耸了耸肩:“谁知道呢?反正这个代号的拥有者,不久前换人了,不管我们怎么打听,也无法知晓内情,正义联盟的保密工作做得可真好。”
“走吧,阿娅小姐,我们回去向首领复命。”
12.Chapter 12
然而阿娅并没有得到她应有的褒奖。
取而代之的,是杜弗尔的怒火。
不,这么说不太准确。因为地位高到杜弗尔这个程度后,他已经不需要展露过分强烈的感情变化,只要一声冷嘲,一个眼神,便能把深知他脾性和力量的人吓得魂飞魄散。
他翘着腿坐在高背软椅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阿娅的头发,就像是在摸一只小猫小狗似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宽纵和一点几不可查的恼怒。
因为在他看来,不管阿娅再怎么闹腾,也不可能逃出自己的手掌心,他理应应该给这个可怜的、不懂事的小家伙一些耐心。
就好像养了猫猫狗狗的人,再怎么心累,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做出抛弃和杀死之类的恶行一样。
他这次没有惩罚阿娅,也是同样的道理。
人类在发现自家的猫猫狗狗竟然会用按钮之后,第一反应就是“你竟然能学会”。
可想而知,当杜弗尔知晓,阿娅在公海上闹出来的动静,险些连联X国都惊动了,他的第一反应也是:
“阿娅,好女孩,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你还以为你是继承人,所以整个组织就都要给你闹出来的烂摊子无偿善后,是吗?”
阿娅单膝跪在他的座前,温驯地垂下头,回禀道:
“首领,我没有这么想。”
她已经换回了从前出外勤时最常穿的那套衣服,枪带捆在腰间,长靴勾勒得她的小腿修长笔直,利落又英丽,与在豪华游轮上,身着黑裙,美得宛如一抹幽魂的女子判若两人。
当这样一个身手超群的人,臣服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任谁的心底都会涌现出巨大的成就感,而这种成就感再搭配上超常完成的任务,自然足以抵消一部分的怒火。
于是杜弗尔耐心追问:“那你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呢?”
阿娅抬起头来,似乎有某种格外尖锐的东西,在她的眼底一闪而过,又瞬间被隐藏起来了:
“我在想,只有把事情闹大,雅典人才会趁乱跟上我。”
她话音刚落,一道狭长尖锐的影刺,以超越视觉的速度,从阿娅脚下的影子中跃出,猛地窜向杜弗尔的咽喉!
在这道影刺窜出的同时,一道身影仿佛从二维平面被吐了出来一样,从阿娅身畔欺身而上。
那是个身着暗色贴身皮甲的男人,动作流畅得宛如一尾游鱼。
他左手持刀,半秒内与阿娅接连对刀十六下,每一下都激起铿锵的金属声和猛烈的火花,右手则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短铳,枪口准确锁定了杜弗尔的心脏。
枪身铭文闪动,入骨的寒意、令人战栗不已的恐惧和蓬勃得能刺破皮肤的杀气,一同爆裂开来:
十四阶的冬之密传“狼言”,只要说出,就足以逼疯一个人;十四阶的刃之密传“武力之秘”,持有它的人甚至能以肉身撕裂一辆装甲车。①
清算人不敢小瞧雅典人,同样,雅典人也不敢小瞧他们。
因此,杜弗尔派出了自己最得力的继承者,去“大材小用”地完成区区一个交易任务;而雅典人也同样派出了他们身手最好的刺客,跟在阿娅等人的身后,潜入了清算人总部,把野心都写在脸上了:
弄不死小的,就弄死老的;就算弄不死,也得看看他有几斤几两。
不管有没有鱼,先捞上一把再说!这就是钓鱼佬……啊不雅典人的标志性作风!
这场刺杀发生在呼吸之间,刺客的身影已经模糊成了一道虚影,快得连监控器都无法捕捉。
然而,杜弗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甚至翻了一页阿娅提交上来的报告,在“沙”的一声纸张轻响中,对着满纸的“一切正常”嗤笑一声,不知道是在评价阿娅,还是在评价雅典人的刺客念诵出的、足以把人活生生逼疯的十四阶冬之密传:
“一派胡言。”
如果这一刻,有人能够停下时间,从旁观看这一幕的话,就会发现这三方势力,明明应该是清算人对雅典人形成碾压之势,却呈现出一种截然相反的情况。
雅典人刺客的扳机已经扣下了。同样刻着十四阶冬之密传“狼言”和十四阶刃之密传“武力之秘”的银弹眨眼间便跃出枪膛,光焰喷吐。
——假使这一枪真能命中,按照传说中“想要杀死清算人首领,需要一颗银弹”的说法,杜弗尔至少也得重伤。②
阿娅却没有召来能对抗如此高阶密传的十五阶刃之影响“破局之力”。不仅如此,她甚至都没有抽出腰间的两把HK_P7,只是单纯用随身佩刀挡下刺客的近战攻击而已。
——如果说她不愿意召唤“破局之力”,是因为她顾忌杜弗尔的禁令,“清算人不可进入漫宿”,所以不敢把一看就是从漫宿里捞出来的最高阶刃之影响往外拿,那么她连枪都不开,又是为了什么呢?
与此同时,杜弗尔抬起手指,轻轻向前拂了一下空气。他的动作是那么轻柔,像在拂开昂贵丝绸上的一粒微尘,又像是在无声嘲讽,“对付你,多一根手指都不配”。
——“嗤啦”一声轻响传来,那根本不存在的丝绸裂开的声音,竟响起了。
扭曲的影子瞬间消散,如暴露在炽阳下的积雪一般无影无踪。银弹虽然击中了他的胸口,却别说重伤了,甚至连一丝破皮也无,都未能撕裂他考究的黑天鹅绒三件套。
下一秒,那名雅典人刺客,连带着他跃起的姿态、瞄准的动作和眼中凝聚的决绝杀意,便全都凝固了。
紧接着,一道极细、极亮、笔直的红线,眨眼间便出现在他身体中央,从额头直连脚底。
一闪而现,一闪而灭。
然后,这个刺客就从世界上消失了。
没有鲜血,没有咒骂,没有不甘,甚至连惨叫也无。
上一秒他诧异的神情,尚且停驻在阿娅的视网膜上,下一秒,他整个人,连带着那把枪,还有那枚根本没能起到作用的子弹,便被压缩成两片极薄、边缘整齐的影像,眨眼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阿娅召唤来的十五阶刃之影响“破局之力”,其实也有类似的效果。在海洋绿洲号上,曾有数百名雅典人被这股狂暴而野蛮的力量一瞬化作齑粉。
然而她那时,必须将全副心神都投注在手中的力量上,才能让“破局之力”不至于从游轮上溢出,能百分百发挥其威力;可眼下,杜弗尔只是轻轻弹了弹手指,便达成了跟她类似、甚至比她更好的效果。
无论是扭曲的影子,还是彻骨的寒意与精神攻击,抑或者是专门为杜弗尔量身打造的那枚银弹,在清算人首领的随手一拂之下,便消失殆尽,连接近他的资格都没有。
在满室死寂中,十几个被此地刚刚爆发出的巨响,惊得破门而入的小头目,才后知后觉、满目茫然地站在空荡荡的室内。
为首一位小头目鼓起勇气对杜弗尔小心翼翼发问:
“首领,刚刚这是……?”
杜弗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帮人立刻噤若寒蝉地退下去了,动作快得仿佛慢一秒,就会有人被随机抽去喂剑齿兽一样。
之前曾和阿娅在海洋绿洲号上合作过的小头目,也赫然在列。他下意识瞥了阿娅一眼,心里竟然生出一点劫后余生的滋味:
太好了,幸好不是阿娅小姐和首领打起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首领残暴了些,傲慢了些,喜怒无常了些,手段铁血了些……既不是个好人,更不是个好父亲,但他至少是个优秀的统治者,这一点,从清算人在全球范围内日益扩大的规模,便可见一斑。
能被这样的人选做继承人,难道不是足够光荣的事情吗?
既如此,首领和阿娅小姐之间,也不会有什么不死不休的纷争……吧?
一干清算人离开后,杜弗尔这才随手合上了阿娅的报告,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小小虫豸乱舞之下扰了清静,根本不值一提。
他铁灰色的双眸掠过阿娅,又投向刺客消失的那片空地,语气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你竟然没能拦下他?”
阿娅再度单膝跪下,对着坐在高处的杜弗尔低头,如中世纪的骑士觐见她发誓要毕生效忠的君王:
“在首领面前,不敢贸然开枪,是大不敬。”
杜弗尔百无聊赖地用两根手指敲打着椅子的扶手,“哒哒哒”的声音规律又空洞,叫人不由自主便心底发虚、发冷:
“那你又为什么敢拔刀呢?这同样是冒犯。”
阿娅就这样直挺挺地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得仿佛雕塑。
但如果世界上真有这样,兼具狂暴与静默、力量与美丽、炽热的杀气与冰冷的言辞的雕塑,那么,即便是能够填满整个罗马斗兽场的金子,也不能与她匹敌:
“因为此刀为首领所赐。”
“我和我的刀都是您的所有物,又何谈冒犯呢?”
杜弗尔闻言,终于短促地笑了一声,像是在嘲讽阿娅的谨慎,又像是在欣慰于她的愚忠:
“行了,你下去吧。”
阿娅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只觉冷汗将背后都浸透了。量身定制的黑色丝绸衬衫湿哒哒、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一时间竟有种让人作呕的、过分亲密的反胃。
她从地上站起,正面杜弗尔倒退了五步,才转过身准备离开——
然而下一秒,她又被杜弗尔叫住了:“等等。”
阿娅立刻停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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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转过身来,重新半跪下去,心中惊涛骇浪翻涌不已,然而面上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请您吩咐。”
杜弗尔想了想,道:“莱克斯·卢瑟不是交易给我们一件武器么?还夸口说,这件武器除了寿命短些之外,没有任何缺点,甚至能够比肩超人。”
“我要你启程前往哥谭,将这件秘密武器带回清算人总部。”
阿娅立刻追问道:“这么说,他比我还要强么?”
这样的阿娅无疑极大程度地取悦了杜弗尔。
她通过“将前来试探的雅典人刺客带到首领面前并杀死他”的方式,力挫雅典人锐气,洗脱了自己“故意把动静闹大”的嫌疑;又通过在海洋绿洲号上收到的、丰厚得不像话的寿命,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眼下她直截了当的发问,再度把自己框死在了“不通人情世故的兵器”的身份上,而这恰恰是杜弗尔多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情。
因此,在杜弗尔心里,她之前的那次失手,完全是意外,可以既往不咎。
于是他对阿娅的态度,也一并柔和了几分。
严格说来,杜弗尔其实是个相当英俊的男人。
这种英俊更多地表现在气质方面。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不动声色的力量感,以及饱经世事后才有的通透,都和他的欲望和锋芒一起,被收敛起来了,如橡树般历尽风霜又深沉厚重。③
而且昕旦赐下的,让清算人能够使用灰烬账簿的荣耀,让这位暴徒首领的所有状态,都保持在了盛年时期。
他的脸上还残存着积年战斗留下的伤疤,最大的一道甚至贯穿了他左脸,使得他的左眼呈现出不正常的、银白与灿金交错的颜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海崖般疤痕累累。
然而也正因如此,这张脸和他的气质结合在一起,就更有一种独属于成熟男人的魅力。
他是法意混血,又是贵族出身,按理来说,身上总该有一点风流倜傥的气息,却被他常年身居高位、杀伐果断带来的残忍感压了下去。
因此,即便他顶着半边脸的伤疤,也能赢得一句“有种别样的英俊”的客观评价,却依然没人敢长时间直视他,竟然和同样没人敢细看的阿娅,在这方面不谋而同了。
他的目光有着与年龄相称的穿透力,居高临下地投在阿娅身上的那一刻,阿娅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利刃拂过,因为只有最极致的恐惧,才能带来这种都能凝作实体的冰冷:
“他连人类都不是,和他相比有什么意义呢?但如果真要相较,那么他自然要胜过你。”
阿娅喃喃道:“我会变得更强的。”
杜弗尔闻言,只一怔,便奇异地微笑了起来,不知道是在嘲讽她的不自量力,还是欣慰于她的忠诚:“但愿如此。”
他的左眼和阿娅一样,都留有蜿蜒的、被火焰灼烧过也似的纹路。这么乍一看,还真让人有种错觉,觉得阿娅是他亲生的孩子。
然而阿娅眼角的纹路,完全是对他的拙劣模仿。
只这一条,就决定了她必须要花费胜过杜弗尔的亲生子们数百倍、数千倍的努力,才能从无数人中脱颖而出的,劳累的命运。
而且仅仅是这样的模仿,就要她换掉心脏、换掉骨髓、抽空全身血液换成新的,如此,才能拥有大地之血十之一二的力量。
这力量每每发动,都在她血管里奔涌燃烧,如烈焰滔天,险些烧得她骨髓都被熬干,烧得她浑身的血肉都焦枯下去。④
可杜弗尔根本不用经受这一切。这个傲慢的、强大的男人,只是站在那里,就自然而然拥有阿娅一切想要拥有的东西:
纯净的大地之血,清算人遍及全球的势力,无人能敌的力量,富可倾国的财富……
这样的一个人,要如何没有吸引力呢?
被这样一双铅灰的、银白的、灿金的眼睛望着的时候,谁能不心动呢?
于是阿娅一瞬间听得自己心跳如擂鼓。
如果清算人的心跳声,也能和前来交换寿命的人类一样,在灰烬账簿上量化出来,她今日的心跳声,便能累积出最险恶的寒冬、最恶毒的盛夏。
——她坐在自己的家门口,坐在城中高处的座位上,说:“偷来的水是甜的,暗吃的饼是好的。”⑤
——便有阴魂从她那里升起,因着她的野望潜藏在阴间的深处,深而又深。看啊,她的根所生的,是背叛的毒蛇;她的心所生的,是狂怒的飞龙。
这一刻,阿娅已经被今日的连番变故,惊得有些混沌的脑海里,猛然蹦出两个格外清晰的想法:
第一,此次前往美国,可能是前所未有的逃跑良机;
第二,银子弹对杜弗尔没用,她将来应该准备点别的。
13.Chapter 13
阿娅正蹲在一堆乱石后面。
更正,全副武装的阿娅,正一反常态,格外谨慎地蹲在一堆乱石后面,并且身边还同样蹲着个全副武装的壮汉。
但阿娅谨慎地想了想,决定还是把这个形容词再更正一下:
毕竟别人屋檐下嘛,当然要入乡随俗,尊重一下美利坚合众国正盛行的政治正确性别划分。
所以蹲在她旁边的,可能不是一个壮汉,也可能只是个胸部平坦、肌肉强健的女性。
当然,也有可能是一只硕大的沃尔玛购物袋,或者一架强壮的武装直升飞机。
——主要是这人的头上顶着个红枣一样的头盔!谁家好人会把这玩意儿顶在头上啊,而且从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也是加密过的,笑死,根本分不清男女。
——不要说什么女性和男性的骨骼肌肉是有区别的。无形之术的修行者,修到最后都能“我不做人了”,丢掉人类的形体,吃人、吸脑髓、献祭、把爱人弄死再复活做成行尸,桩桩件件无所不通,转变一下性别什么的,合理合法,而且无害。
于是阿娅在头脑风暴了三十秒后,毅然决然地向对面同样在沉默观察她的人形生物,率先伸出友谊之手:
“你好,直升机。”
红头罩:???
红头罩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来没这么操蛋过。
当然,这也可能是某种报应。
他下午三点的时候,还在跟某位金盆洗手的老太太罪犯谈话,询问是谁吞掉了她入狱改造期间的地盘和势力。
在得到了答案是“黑面具”后,他傍晚六点便拦下这位黑/帮大佬的车,两枪轰开防弹玻璃,把人拦下来,强势发出入伙请求。
然后就是现在,半夜十二点,为了考验他的入伙请求的确可信,黑面具决定派给他一个任务:
自己花大价钱,从某位欧洲神秘买家手里拦截下来的“秘密武器”即将经过哥谭,需要红头罩前去把这份秘密武器领回来。
——他当时用拉开保险栓的手/枪顶着黑面具的下巴,说出“希望我们有合作机会”这句话的语气,有多笃定、多狂傲,眼下这个正在眨巴着眼,一动不动对自己伸着手的家伙的语气,也同样有多自信满满。
他飞速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吐糟压了回去,结果定睛一看,因为自己一直没回握那只手,这家伙甚至还微微皱着眉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从善如流地换了个称呼。
就好像她真想用这种面无表情的神态和荒谬的称呼,表现自己的友好一样:
“沃尔玛购物袋?也行。”
红头罩沉默了一下:“这个不行。”
为了避免和这个薛定谔般“善解人意”的家伙陷入逻辑混战,红头罩不得不快刀斩乱麻,率先出击:
“女士,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也是黑面具请来的帮手?”
阿娅回忆了一下她这几个周上网时,经常看见的哥谭市民在网上阴暗爬行扭曲发疯最常说的一句话,决定把这句话拿过来活学活用,以求拉近与面前这个一看就是哥谭本地人的距离:
“不知道,黑面具是谁?我是臭外地的。”
红头罩的头盔里突然出现了一声气音,很小,就像是被逗乐了却又没憋住,情不自禁泄露出的一声笑:
“连黑面具的名字都没听说过?女士,我能看出来你身手不错,但哥谭真不适合你们这些体面人来混,你还是回家吃妈妈的奶去吧。”
阿娅诚恳道:“我没有妈妈。”
红头罩沉默片刻,语气和缓了些,却依然没有放弃劝说阿娅离开哥谭:
“……那回家抱着你爸爸的大腿哭去。”
阿娅的回答愈发诚恳:“我的生父查无此人,我的养父上个月刚把我浑身骨头都打断了一遍。谢谢你的建议,但可行性不高。”
红头罩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
虽然从一个光滑闪亮的头盔上,很难看出人类的神情变化,但阿娅就是能感受到,对面半夜惊醒了,都得起来扇自己一巴掌:
真该死啊我!
正在此时,第三道声音丝滑地加入了他们的谈话,自然得就好像她不是不速之客,而是自始至终都在参与他们交谈的老朋友一样:
“你怎么看出她是个体面人的?我就看不出来。”
红头罩下意识便回答:“她穿的这件大衣是Loro Piana的骆马毛定制款,大概五十万美金一件,谁家正常人穿这个出来打架火拼——不对,你又是谁啊?!”
他迅速反手拔枪,同时在头盔里的红外热成像仪的帮助下,准确地找到了这个正藏在黑暗里,和他们说话的家伙。
结果红头罩再偏过头去一看,这个小混蛋,这个体面人、讲究人、穿着几百万的奢侈高定就敢出来拼刀拼抢打打杀杀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小混蛋,竟然慢吞吞抬起头来,单凭一双肉眼,就和自己锁定了同一个地方。
他要借助最先进的科技,才能完成的事情,竟然被这个人轻轻松松用血肉之躯就完成了,这如何不令人毛骨悚然?
虽然很多人开玩笑的时候,都会说“成年男性极度愤怒之下可以手撕核弹”,但如果当真的有这么个人,还是个你看不清深浅的年轻女人站在你面前,请问,你的第一反应是保持距离,还是逃跑?
红头罩就这样卡住了。
往前走,是黑暗里蓄势待发,宛如猛虎、敌友不明的家伙;往旁边走,是面无表情,但莫名让人觉得她就是在兴致勃勃的外地来的杀手。
哪边是最优选?
很明显,哪边都不是。
这局面烂得就像美国大选,甚至大选的局面都比眼下好。
毕竟美国大选只要在两个烂苹果之间挑一个不太烂的,就能应付了事;但放在眼下,一不小心选错了,就会丢掉小命、尸骨无存!
于是红头罩决定先发制人。
哥谭新上任的地下黑/帮头子身形结实,穿着紧身作战服、皮衣和牛仔裤,结实的大腿上捆着枪带。如果不看他扣在头上的那个头盔,仅凭身材断定,此人也火辣得要命。
他平端两把满弹的格/洛/克G22,竟分毫不曾手抖,皮衣挽起的袖口和手套间,露出一节麦色的小臂,十分公平地把两把枪的枪口分给了一人一只,就这么门户大开、“胸怀宽广”地发问:
“女士们,让我们心平气和地谈谈吧。”
“如果这辆列车上有你们要的东西,而我们的目标又互不冲突,那我们为什么不合作呢?”
“等列车到站后,我们平分上面的东西,你们意下如何?”
很不幸,从黑暗中走出来的这人,完全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这个女人身高超过六英尺,骨架宽大,隆起的肌肉线条漂亮得让人心惊。
这样流畅的线条,根本不是在健身房里举举铁、喝喝蛋白/粉就能养出来的漂亮花架子,而是经年累月在沙漠上与敌人斗争,才能锻造出的实用形态。
她只是站在这里而已,浑身便充满蓄势待发的张力,仿佛绷紧的弓弦。一头橙红色的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的真言套索闪动着金芒,背后一人高的巨大战斧寒光闪烁。
铁质的护额勾勒出她轮廓分明、野性十足的面容,颧骨与下颌线如同斧削般锋利,眼神锐利如鹰隼,充满毫不妥协、跃跃欲试的挑战欲。
她掠过了红头罩——因为她明显地感受到,这人虽然看起来不好惹,事实上却良心未泯,转而将目光转向阿娅——因为从这家伙的身上,她甚至感受不到一星半点儿的“活人味儿”。
而恰恰是这样的人,才最危险。
于是束着高马尾的红发女人,往身后伸出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握住巨斧斧柄,对阿娅沉声道:
“我的战斗本能告诉我,你是方圆百里内,最危险的人。”
“战士!我是来自芭娜-麦朵尔的希腊诸神后裔,与狩猎女神同名的‘阿尔忒弥斯’是我的大名。敢问我要如何称呼你?”
只可惜阿娅没搭理任何人。
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一片黑暗的远方,低声道:
“既然情报有误,又来不及核对……那么很抱歉,我要拿走这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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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的,全部东西。”
“你疯了吧?”红头罩难以置信道,“不是,你的Boss给你多少钱,值得你这么为他卖命?”
阿娅不曾偏过头去看他,只动了动那双血钻一样的眼珠瞥了现场唯一的男人一眼,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不屑的冷笑。
虽然清算人内部人人都知晓,首领杜弗尔和他选定的继承人“阿娅小姐”之间毫无血缘关系,认为这也算是首领知人善用的铁证之一,但这一刻,她的神态竟然跟杜弗尔有着十成十的相似。
甚至都不用阿娅多说什么,红头罩就感受到了那股微妙的,对自己战斗力的鄙视:“……等下,小混蛋。你在瞧不起我,对吧?”
阿尔忒弥斯终于抓到了机会,见缝插针地嘲讽了一下。
毕竟在芭娜-麦朵尔里,整个领地里生活的都是女性。
所以一旦来到外界,见证过“男人最烂能有多烂”后,阿尔忒弥斯在面对一男一女两个敌人的时候,下意识也会觉得,如果真要选定一个敌手,让她有跟自己交手、从自己手上分走东西的荣幸,那么她一定会选择这个和自己性别一样的人:
“不如你也回去抱着妈妈的腿哭?”
此言一出,红头罩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机会。
他这憋屈的一晚上,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次,虽然扬眉吐气的方式也相当地狱就是了:
“好巧啊,我也是孤儿。”
“我的亲生父母都死了,我的养父兼导师还在失踪。我他妈的早上六点爬起来做生意开店赚钱,满城跑了一天好打听情报,半夜十二点还得来跟你们打架火拼,连轴转得万念俱灰,连最黑心的资本家看了,都要给我跪下道歉。”
阿尔忒弥斯:……这天没法聊了!在场三个人加起来,凑不齐一个活着的、完整的父母,是吗?!这命运真该死啊!
红头罩和阿尔忒弥斯对视一眼——你别管阿尔忒弥斯怎么跟一个头盔对视,芭娜-麦朵尔的半神自有她过人之处——同时确定了两点:
第一,这家伙是个坚强过头、野性难驯的泼皮,不能以常理相待,打心理战术根本没用;
第二……等等没有第二了,旁边的那个小混蛋在干什么啊?!是不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被放出来了?!
两人齐齐转头望去,只见阿娅缓缓从身后抽出佩刀。
此刀乃铸之长生者,波辛德的霍科博尔德耗费数年时光锻造而成。
清算人的首领杜弗尔花了大价钱,用足以打下一个欧洲小国的资源,换来了这把神兵利器,又把它当做成年礼物,慷慨而随意地赠送给了阿娅,作为她升任小头目的贺礼。
这把刀上刻画着十阶象征蛮力与斗争的“刃”密传、八阶象征冶炼与铸造的“铸”密传,八阶象征沉默与死亡的“冬”密传。
此乃人间冶炼技术之大成,须得日日饮血,才能保持锋利。
不是顶尖的刀客,不能驾驭此等利刃;不是杀人如麻的暴徒,甚至不能令它饗足半分。
何等锋利的一把刀啊!哪怕是对武器一无所知的普通人,在见到她的这把无名佩刀的那一刻,也该知晓,这样的一把武器,再配上这样的使用者,才是真正的人刀合一。
而当她们真的人刀合一的时候,所展现出的锋芒,便能切断砖石、人骨、钢铁、水流和时光。
就在阿娅抽出刀的那一刻,前方带着硕大夜灯的旧式火车,便带着隆然的噪音和呼啸的风声,掠过黑漆漆的松林,由远方快速逼近。
然而,就在红头罩和阿尔忒弥斯,这两个强悍的人类和半神,都被无可抗逆的物理远离低气压给逼得停滞了片刻的那一瞬,黑发红眸的女子竟浑不曾被干扰似的,顷刻拔刀跃起,兜头一刀毫不犹豫斩下——
也正是在这一瞬,风里传来一声波斯语的高歌。歌者声音高亢柔美,非人的尾韵直抵苍穹:
你无法体会我的激愤心情,以为我不会把钢刀执在手中?
我是雄狮,但在你眼中却是绵羊。
啊!人怎能躲避命中注定之事,她怎能逃避自己的命运?①
14.丽姬娅
超越人类的存在,吞吃自己的子嗣,又因着手握漫宿各门的钥匙,而免于“吞吃子嗣后变成怪物”的命运。
此类生物名为“丽姬娅”。
她们从不眨眼,她们年轻美丽。她们皮肤皱缩,牙齿遍布,因为所有的表象对她们而言,只不过是一层皮。①
当这样可怖的存在出现时,哪怕是清算人的首领杜弗尔,也不敢攫其锋芒,只能退避。
然而不知道阿娅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这一刀劈出去,有着能断裂山脉、干枯河流的力量,实在收不住,总之,她这一刀竟然半点收住势头的意思也没有,就这么来势汹汹地往来者的头上铿然落下!
祂吟唱古老的语言轻车熟路,如剧院里的花腔女高音,卖弄她最自得的技艺。只不过歌唱家收取金钱,而祂则饱餐尸体:
“每当你心起杀机,恶生胆边,你的匕首就会被鲜血沾染。”
“如若天命要置你于死地,你身上的汗毛也似钢刀般竖立!”②
结果这看似娱乐的技艺,这神之又神、忽如其来、令人心神俱震的歌声,竟真能挡下阿娅的全力一击!
——铛!
这是第一道声音。
阿娅和她那无往不利的刀,这一次,竟未能中断这位丽姬娅的歌喉。无形的歌声和有形的长刀相撞,千万道无形的波纹,便从两股力量交汇的地方浩浩荡荡传出!
雪亮的火车车灯在阿娅的刀身上破碎成无数片华光,流转不休。
麦色肌肤,浓眉深目,赫然一副饱满端庄的印度贵妇模样的苏洛恰那张开嘴唇,从那吞吃过不知多少人的喉间,发出一声半真半假、半怒半笑的喟叹:
“杜弗尔之女,你竟不畏惧我么?你也不知晓我么?”
“你昔年在这暴徒的重重封锁下,偷偷进入漫宿,以自身血肉为祭品,强行通过蜘蛛之门,还是手握蜘蛛之门钥匙的我,为你放行的呢!”
空气在她的话语中扭曲,也在阿娅顷刻间召唤来的十五阶刃影响“破局之力”的逼迫下扭曲。
两股强大得可怖的力量在一起,进行着无声的角争,竟然陷入了奇异的僵持。这一瞬,不管是哥谭市里始终注视着此地的凡人们,还是漫宿里的司辰,竟齐齐将目光投注此处,再也无法移转。
——呲啦,哐当,呲啦。
这是第二道声音。
阿娅感到手臂传来一阵酸麻,因为苏洛恰那正在被逐渐激怒,露出她的本来面目和真正力量。
她那美妇人的皮被蜕下了,飞速坍塌成一团只有皱巴巴的皮肤和密密麻麻牙齿的不可名状之物,对着阿娅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
与此同时,阿娅周身的血肉也在被丝丝缕缕撕开,连带着她们身后不知何时已被逼停在原地的车厢,也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逐渐从中弯折、裂开。
红头罩和阿尔忒弥斯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摒弃前嫌,在愈发稀薄而扭曲的空气中互相搀扶着撤离。
黑面具原本派来的、在天上不断盘旋的直升机,一个倏忽下未能及时拉起,便被卷入这两股抗衡的力量中,顷刻被扯做无数钢条,花一样绽放在空中,与血肉之雨混杂在一起,铺天盖地落下。
——轰隆隆隆!
这是第三道声音。
从天而降的钢条劈头盖脸砸下,稍有不慎就可能会被化作血泥;六节车厢齐齐截断,雪亮的灯光与爆裂的光焰,一瞬间照得这荒野惨白,纤毫毕露。
能够将集现代科技之大成的产物化作这般模样,这该是何等可怕的力量?
然而也正因如此,这个之前能顶着火车行驶的强风、流畅而毫无阻碍地扑上去进行攻击,眼下在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徒手扯断火车的丽姬娅面前,竟然也分毫不退的阿娅,便更像个怪物了。
她一击不中,立刻撤离;苏洛恰那如影随形,洄游跟上。
阿尔忒弥斯下意识想要追上前去,却被红头罩拦了下来,指向原本位于车厢内部,眼下已经暴露在空气里的一个高大的培养皿:
“这是你要找的武器吗?”
阿尔忒弥斯被这么一打断,险些就按照生物本能进入“战斗爽战斗爽”的死循环的脑子,终于冷静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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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而这一瞬,也足够她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不,我要找的是一把神器,它的名字是‘弑日之弓’。”
红头罩看着这个被泡在罐子里,身形高大,面容崎岖,皮肤却呈现出一种格外不正常的、僵尸也似的青灰色,甚至还穿着跟从前的超人一模一样的红蓝配色制服的家伙,喃喃道:
“那麻烦了。这东西不能落到外面那小混蛋的手里。”
阿尔忒弥斯立刻反驳:“她才不是小混蛋,她是个合格的战士——”
忽然一声大笑从远处传来,伴随着清晰传入众人耳中的咀嚼肌肉和骨骼的声音,之前还震撼得让人骨头都发痛的锐利感,眼下竟奇异地消弭了下去:
“苏洛恰那·阿摩伐舍!”
“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你喜欢吗?”
阿尔忒弥斯探出头去,便见到了她毕生难忘的景象:
阿娅浑身浴血,拄刀伫立;一个正在逐渐恢复人类外壳的女子正从她面前直起身来,不再与她为敌。
苏洛恰那的身下和嘴边,全都是已经分辨不出原形了的血肉。但如果认真辨别一下这位被吃掉的倒霉蛋身上的服装,便不难看出,他的衣服和阿娅是同一制式的,只不过穿得没有阿娅好而已。
而且更令人掉san的是,这家伙的头颅竟然还在说话。那人的嘴一张一合,涌现出无比恶毒的诅咒,却因着它已经从躯壳上脱离下来了,而声音渐渐减弱,几近于无:
“……阿娅小姐?你连……首领派来协助你的人,也要杀死么?”
“你是要背叛清算人么?”
阿娅却不曾回答他,只亲眼看着他的最后一块头皮都连毛带皮地被苏洛恰那吞下,才松了口气;而被这顿美餐安抚了情绪的苏洛恰那,也友好地对阿娅展现出一个笑容:
“好孩子,总算没有像你的父亲一样混账。”
“今天我没有吃掉你。你想要什么?快说。”
阿尔忒弥斯收回了从只剩一个摇摇欲坠的钢铁架子的车厢里探出的头,丝滑改口,从善如流:“你说得对,她是。”
15.包吃包住
众所周知,卷款潜逃的立案标准,依据卷款人身份和卷款金额确定。
可想而知,当整个组织都不是正经上市公司,而是杀人放火无所不包的地下组织,连带着卷走的“款”,也不是金钱这样便于定罪量刑的财物,而是虚无缥缈的寿命的时候,就很难判定此人有没有罪了。
综上所述,苏洛恰那带着一言难尽的表情,听阿娅说完了她伟大的卷款潜逃计划的底气何在:
“所以他必不可能大张旗鼓寻找我,我的名声是清白的。”①
苏洛恰那突然觉得牙根有点发痒,很想在洋洋得意的阿娅身上再啃一口。
毕竟在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丽姬娅眼里,自信满满干坏事的阿娅,看起来就像是鬼鬼祟祟准备在人类杯子里洗脚的奶牛缅因猫,都是一样活力满满的神经病:
自信得可爱,但实在神经;强壮且能打,但实在神经!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苏洛恰那和阿娅聊起了天:
“恕我直言,如果你的名声是清白的,那所有丽姬娅都是儿童权益保护机构的中坚力量。”
“顺便提一下,我对你的逃跑计划表示强烈支持,毕竟能让那家伙丢脸的机会可不多,还丢了个大的,天哪,我只是想一想,都觉得开心。”
说着说着,苏洛恰那倒是真的好奇起来了。毕竟长生者极度渴求新鲜感,如此漫长而枯燥的人生,的确需要一些新鲜东西来调味:②
“可你为什么一定要有一份清白的履历呢?难不成你在为日后的平静生活做准备?”
“容我多嘴一句,这些年来,受不了清算人的手段、良心发现、想要从这个组织逃走的人比比皆是。你是杜弗尔最锋利、最珍爱的一把刀,你应该处理过许多这样的叛徒。”
“即便如此,你也想逃走么?你就不怕失败么?”
阿娅冷静道:“我觉得没问题。苏洛恰那,V我50,倾听我的逃跑计划。”
苏洛恰那兴味盎然地把阿娅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给了阿娅一个比“V我50”更宝贵、更慷慨的许诺。看来不管是人类还是非人类,都会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干坏事的时候不计成本:
“你带给了我血肉,暂时平复我吞噬的渴求,我也理应给你一些有用的东西作为回报。”
“换做往常,我会给你三份人脉,叫你在此地能够与官方搭上线,让军队为你所用,和掌权者谈笑风生。”
“但哥谭这座城市不易相与。此地有潜藏着的恶魔、通往地狱的大门、全世界最毒的毒药、凡人的怨恨与诅咒、六大宇宙根源力量之一、活着的和死去的旧神、外星侵略者留下的陷阱——”③
阿娅情不自禁地感叹了一下:“真是人杰地灵啊。”
苏洛恰那面不改色继续道:“——所以我会给你一份格外与众不同的人脉。”
“即,当你再度踏入哥谭时,你一定会得到一次涵盖医疗、金钱、装备、政治人脉等各方面的帮助,且这份帮助将持续到你离开哥谭为止。”
她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阿娅立刻打了个响指,在指尖燃起一团火送了上去。④
苏洛恰那满意地抽了一口丁香味的烟:
“如果你认为这份人脉的价值足够珍贵,那么就说说你的逃跑计划吧,我愿闻其详。”
阿娅立刻跟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的逃亡计划全都倒了出来:
“首先,我将连夜飞回欧洲,中途在巴黎进行看似转机、实则卷款的活动。”
“这是个繁华的城市,名流云集,出手阔绰,每年这座城市吞吐的寿命额度,在欧洲都数一数二。如果我想要趁着首领还没反应过来,卷走尽可能多的灰烬账簿,那么,资源丰富、交通便利的巴黎,无疑是最优选。”
苏洛恰那点点头,中肯评价:“有理有据。”
阿娅继续道:“然后,我将带上我能找到的所有的武器,且战且退,一路逃跑,隐姓埋名。”
“逃跑的时候,我会先选择有你们丽姬娅存在的城市。这样,即便杜弗尔通过某种方式,知道了我的去向,因为忌惮你们,所以他即便想要亲身前来抓捕我,也得仔细考量一番,我的时间和安排就能宽裕下来。”
苏洛恰那咂咂嘴,抱怨道:“我们不做白工。”
阿娅自信满满地为这个逃脱计划一锤定音:“最后,我将选择哥谭作为终点站,前往阿卡姆疯人院自首!”
苏洛恰那:???
正在旁边不知道是要走还是要留下来,听听这家伙还有什么惊天动地想法的红头罩:???
阿尔忒弥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都一副被雷劈过的样子,但我也象征性惊讶一下,啊?
红头罩作为在场唯一一个哥谭市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觉得很有必要问问阿娅这么做的原因,要是能顺便打消她这个念头,更好不过。
毕竟自蝙蝠侠成功刺杀达克赛德,却被达克赛德放射出的欧米伽射线击中,生死不知下落不明后,这座本就充满暴/力、犯罪和黑暗的城市,失去了它最有力的压制者,已经进入了无政府状态。
以警察和公检法人员为首的政府工作人员,死亡率和辞职率一路飙升;爆炸现场、抢劫案件比比皆是,在路上走着走着,随处可见横七竖八、死相奇怪的尸体。
各大公立医院地下诊所的医生哪怕都加班加得快要过劳死了,各医疗机构人员依然爆满。
黑面具把阿卡姆的罪犯都释放了出来,归拢到自己麾下,打算组成一个超级犯罪集团;蝙蝠侠最强大的敌人小丑不知所踪,搞不好又在哪里策划大型恐怖事件了;红头罩刚把自己的势力归拢起来,就撞上这么一兜子事,更是憋了一肚子火。
在这样乱成一锅粥、人人都想趁乱喝上一口的当口,像阿娅这样武力超群、身份不明、还该死的跟非人类生物有点关系的家伙,要是能少来给他那一大家子已经忙得焦头烂额的兄弟姐妹们添乱,红头罩发誓,他会真心感谢不知是男是女、是白是蓝、是死是活的耶稣的:
“说真的,女士,按照你的身手,不管去哪里都能过得很好,为什么一定要来哥谭呢?难不成哥谭和阿卡姆,在外面的风评很好么?”
他这番话说的颇有火气。
考虑到此人曾经死在代号为“小丑”的罪犯手里,结果红头罩都死而复生了,这家伙还在不停犯罪,甚至能因为“废死派”和“精神异常”的辩护屡屡逃脱法律的惩罚,所以他会把已经对阿娅提得很高了的戒心再往上提一提,也很正常。
阿娅有问必答,且十分诚恳:
“这倒没有。我最近才有接触外界的想法和自由,之前从来不曾听说过哥谭,更别说阿卡姆了。”
苏洛恰那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我作证,她说的是真的。”
“可怜一个小姑娘,别人五六岁的时候,还在父母怀里撒娇呢,她就开始学杀人了,这么多年来半点和外界沟通的自由都没有。年轻人,你要她从哪里获取知识呢?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红头罩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毕竟他虽然也是贫民窟出身的穷人,但自从被蝙蝠侠收养后,就再没回到过这种“连读书的机会都没有”的苦日子,一时间他觉得自己不存在的良心都要重新长出来了:“你……”
阿娅对此人的天人交战视而不见,继续面无表情但兴致勃勃地分享自己对“阿卡姆疯人院”的见解:
“总之,根据我这几个月来搜集到的信息表明,只要抗辩得当,能给出自己‘精神异常’的证据,那么就可以在阿卡姆里包吃包住,不会被判死刑。”
“那我的精神实在太不健全了,完全符合这个标准。”
“苏洛恰那,你放心,我一定可以混进阿卡姆。等我一混进去,我一定第一时间打开大门,请你进去吃顿好的!”
红头罩的面色扭曲了起来:“这没什么好放心的吧!反而让人更不放心了!”
这一刻,红头罩前所未有地怀念起他的养父兼导师蝙蝠侠。
虽然老头子平时不长嘴了一点,疑似人到中年愈发自闭多疑了一点,自从超人失踪后行事风格更加封建专/制了一点……但至少他是个正常人,养出来的这一家子年轻人也姑且算正常吧!
这个一言不合就要吃人放火、打打杀杀、还恨不得把阿卡姆疯人院当成包吃包住的度假胜地的,是什么级别的神经病啊!
阿娅闻言,诧异地转过头去,把红头罩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才失望地砸了咂嘴:
“啧。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红头罩:……不是,你有什么好失望的?而且你又在那里对什么失望啊小混蛋!到底是什么组织能培养出这种人形狂暴大猩猩,估计整个组织都凑不出一颗完整的良心!
很难说他现在是想先把阿娅敲晕,让复杂的局面简单化一点,还是先把自己敲晕,毕竟逃避虽然不能解决问题,但真的可以逃避问题。
结果就在红头罩下定决心之前,他的通讯器先一步响起来了。
漆黑的蝙蝠标志从屏幕上一闪而过,紧接着取而代之出现的,是黑色圆形徽章里,框着一只金黄色小鸟侧面剪影的图案:
红罗宾。
红头罩只觉一个头瞬间变成两个大。
他苦大仇深地看了看通讯器,又警惕地看了看面前的阿娅等人,最终还是决定先一步离开此处,去旁边接听一下这家伙的通讯:
“你最好有足够重要的理由打扰我,小子!”
红罗宾从那边传来的声音很疲惫,好像整个人的意气都被摧折了,只是听着,便让人觉得有一只狼狈的小鸟,在警惕地梳理自己断折的羽毛:
“……神奇女侠致电,说跟你们同行的那位亚马逊人,是她的姐妹。她武艺超群,意志坚强,又身负重要使命,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芭娜-麦朵尔之外的地方。”
“我建议你还是不要掺和进黑面具的‘犯罪帝国大业’中去的好。夜翼和我会接手哥谭各项事务的,劳驾你把她护送去正义联盟如何?”
红头罩回头看了看阿尔忒弥斯健壮的胸脯、能徒手勒断人颈骨的胳膊、一脚滑铲能铲死霸王龙的体格,沉默三秒,诚恳发问:
“你就是在想办法让我离开哥谭,对吧?”
他的火气卷土重来,甚至更胜以往。
阿娅没法沟通,是因为她的情商和智商都摆在这里了,上升空间很大,但上升潜力很小,红头罩不敢骂她智障,纯属害怕她真是智障。
可红罗宾呢?
这个全家最聪明的年轻人,掌控欲强烈得恨不得让所有事情都一板一眼、规规矩矩待在他安排好的地方的家伙,凭什么用这种“都给你安排好了”的口吻,命令他去做事?!
结果红头罩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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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说什么,红罗宾那边就单方面结束了通讯。
红头罩死死盯了通讯器十秒钟,默念了不知道多少遍“大敌当前一致对外”,才把冲回蝙蝠洞,痛殴变得越来越独裁的红罗宾一顿的念头,给强行压了下去。
结果他一转头,就看见阿娅两眼亮晶晶地,蹲在离他不到半米的钢架上,正居高临下地打量他手里的通讯器。
如果人类的眼神也能拥有实体,那么按照阿娅的目光火热程度,红罗宾已经从电话的另一边被洗涮干净拖扯出来呈上来了。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可怕了,这绝对能让任何一个人汗毛倒竖。
红头罩绝非等闲之辈。
他是蝙蝠系义警里少数用枪的、亦正亦邪的家伙,通过拉萨路池死而复生后,获得了强壮的体魄、一定程度的魔法能力,不管是用刀还是用枪都有两下子,甚至能够跟蝙蝠侠打个有来有回。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久经训练、经验丰富的战士,在不知不觉间,被人逼近了身旁半米之内的极度危险的距离,他竟然还对此毫无察觉。
——或者说得再明白点,阿娅今天能偷偷摸到他身边,饶有兴味地等他打完电话;明天就能同样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扭断红头罩的脖子!
连红头罩都无法察觉到她,那蝙蝠系的义警里,还有谁能与之抗衡?哪怕是蝙蝠家族的年轻一代里,最强的格斗专家、武术大师卡珊德拉,也只能跟她堪堪打个平手吧?
问题是,卡珊德拉只是个没有超能力的普通人类,但这个小混蛋明摆着跟神秘侧关系匪浅。搞不好她跟卡珊德拉对战的结果都得是一九开,而胜率为九成的那一方,绝对不会是卡珊德拉!
如果她真的来了哥谭,还有谁能控制得了这个高危因素?本来就乱成一锅粥的局面真要变成八宝粥了是吧!
这一刻,满背冷汗的红头罩,竟立时将他对蝙蝠侠衣钵和名号的继承与竞争心,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在看什么?”
阿娅的眼神持续火热中,比看情人更炽热,比看爱人更温柔,毕竟换任何一个清算人来,在面对十年份灰烬账簿的时候,都会露出同样的眼神:
“你刚刚正在跟什么人说话?我听他的声音格外耳熟。”
一瞬间,红头罩的脑海里警铃大作。
虽然他和红罗宾现在的关系纯属对抗路,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真的能把自己的兄弟兼战友兼竞争对手,拱手送到敌人的面前:
“这不关你的事情吧,女士。”
阿娅想了想,换了个问法,甚至为了得到这个答案,而做出了一个格外有力的承诺:
“那我只问一个问题,得到答案后就走。”
“请告诉我,他聪明吗?”
红头罩可疑地沉默了一下,努力把险些脱口而出的“你如果是武力值爆表的没心没肺小混蛋,那他就是控制欲爆表的超级聪明小变态”这句又恶毒又贴切的话咽了回去,给出了一个相对来说还算公平的评价:
“……很聪明。”
阿娅满意地点了点头,也不再说什么,只两三下起跃间,便轻盈而敏捷地从红头罩的视野里消失了。
红头罩:……不对!!!大事不好!!!
结果还没等红头罩纠结出个结果来,乐于助人的阿尔忒弥斯便先行一步,二话不说拦腰把红头罩给扛了起来: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对哥谭很熟。”
“太好了,小伙子,给我带路吧!我听说哥谭原本定在上个月的拍卖会延期了,而那里面有不少好东西。你想办法把我偷渡进去,我要看看我的‘弑日之弓’在不在里面。”
红头罩大声吐槽:“那是你的武器吗,你就‘我的’‘我的’这么叫?——不对,你先放我下来!”
“她叫什么名字?”阿尔忒弥斯对他的挣扎充耳不闻,转向苏洛恰那,好奇道,“总不能真的是‘阿娅’吧?”
苏洛恰那饶有兴味地笑了笑,也不回答,却也不反驳,只问: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亚马逊人?”
之前阿娅、红头罩和阿尔忒弥斯对峙时,在场三个人都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父母;唯一一个名额,还是阿尔忒弥斯凭一己之力凑出来的。
她的名字、她的身手、她的战斗意识,都是由芭娜-麦朵尔的母亲们与姐妹们传授;她是唯一一个从长辈那里,获得了包含期望、爱意和尊重的正式名字的人。她有着与古希腊里的狩猎女神一模一样的名字,于是她的骁勇善战、刚烈勇猛,便也要与传说中的女神如出同源。
因此,阿尔忒弥斯便敏锐地察觉到了,“阿娅”这个名字有多单薄:
“这根本不像个正经名字,更像个类似于‘啊呀’的拟声词,或者是不上心的人在脑海里按照首字母扒拉了一下,随便给她取的。”
“她的导师如果真的重视她,又如何会给她这样一个名字?我没有在这个名字里,感受到任何祝福、赞美和期许的痕迹。”
“可她是战士,是要靠刀剑和武力,抢夺、主宰、操控自己命运的人!这样的人,会心甘情愿地永远沉沦在恶人留下的阴影里么?这个名字,真的配得上她么?”
苏洛恰那又抽了一口丁香味的烟,丰满秾丽的面庞在黑暗里模糊下去了,连带着她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在陡然涌出的黑暗里:
“谁知道呢?”
16.六道伤口
鬼知道这一天发生了什么,总之,巴黎的治安达到了半个世纪以来的最好巅峰。
没有风驰电掣从身边路过一把扯走背包和项链的飞车党,也没有破破烂烂从你身边经过,你的口袋也会变得破破烂烂的小偷,甚至连地下交易都停止了,“零元购”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一夜间,这座城市,便拥有了与它的盛名相匹配的极高的市民素质。
但与此同时,也有许多身穿黑衣的人,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路口。
他们不善言辞,只以口哨和响指声作为沟通信号。偶有两人在同一条路上相遇,也只沉默一点头,眼神交换之下满是腾腾杀气。①
只要他们竖起领子,将面容常在阴影里,杀气腾腾地走进任何一家旅馆,对匆匆迎上来的这一区域的负责人出示某种东西,便能长驱直入,把所有的顾客都从房间里赶出来。
而且不管是昂贵的五星级酒店,还是藏在小巷子里的黑店,甚至在住宿地点之外的别的东西,比如咖啡厅、酒馆、图书馆,甚至市政府的大楼,都没能逃脱这帮黑衣人的检查。
从衣柜到窗帘到书架背后再到床底,每处能藏人的地方,都被他们用刀枪掀了个底朝天。枪声此起彼伏,刀剑的刻痕遍布在木头与砖石上。
在今日安静得近乎诡异的巴黎,这帮黑衣人造成的种种动静,竟然是唯一象征着暴力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推移过去,钟表长长短短的指针不知转了多少圈。
然而,不管他们搜查过多少建筑物,即便他们的足迹已经印在了巴黎的每个区、每条街道上,被他们持在手中的那张通缉令上的,名为“阿娅”的女子,依然不见踪影。
那么,被他们如此大张旗鼓、如临大敌寻找的家伙,究竟在哪里呢?
——阿娅正扒在巴黎圣母院的塔尖上,和迎风转动的大公鸡风向标面面相觑。
自从得到苏洛恰那的许诺后,阿娅便在回程途中,抽出空来,花重金聘请了一位叫“康斯坦丁”的、据说只要给够钱什么活儿都能干的魔法师,要求他制作一个能够将自己一秒钟传送到哥谭的传送门。
好消息,康斯坦丁十分爽快地接下了这个单子,半点也不害怕来自清算人的追杀。
坏消息,他要钱的速度和出货程度成反比。
其出货速度之慢,唯有重金吃谷,结果都付款半年了,谷子的生产进度还一动未动的,ACG写作/爱好者读作倒霉蛋,能与之匹敌。
面对阿娅一迭声的逼问,康斯坦丁振振有词:
“都说了哥谭是多少魔法师均不愿涉足的禁区!这里的超自然力量太多了,想要突破重重封锁本就难上加难,更何况你要求的传送门,还必须是从你那个方向打开的?”
“你再坚持十二个小时吧,十二个小时之后,我一定能把你传送过来。”
于是阿娅开始了漫长而惊心动魄的等待。
——说漫长,是因为距离她偷走巴黎所有的灰烬账簿,也就是77年的人类寿命至今,已经有十个小时了。
十个小时过去,整座巴黎俨然已经被清算人完全掌控。
他们来去匆匆,步履急促,恨不得掘地三尺把阿娅给搜索出来,再把叛徒的头颅呈上去,好平息首领的愤怒。
在这样高强度的搜查下,即便是从小就接受专业训练的阿娅,也不得不通过频繁更换藏身地点、更改自己的样貌、在不同的地方放出烟雾弹调虎离山等方式,转移老同事们的注意力。
清算人的巡逻圈正在渐次收紧,他们动用的设备也越来越高端。
从普通的监控和猎犬到红外线成像仪,再到现在在整座城市上空飞来飞去的无人机矩阵网,就这样低效但有用地,把阿娅的藏身地的范围一步步缩小、逼紧,最终让她只能停留在巴黎圣母院,这唯一一个借着“世界文化遗产”的名头,能短暂免于清算人毒手的标志性建筑物里。
只可惜清算人的势力遍布全球,深入每一个国家,因为对“长生不老”的追求,是每个手握大权的人最后都想得到的东西。既然如此,能够交易寿命的清算人,又如何不被权贵们奉为座上宾呢?
哪怕是巴黎圣母院这样的世界文化遗产,清算人想要得到“入内搜查”的许可,也只不过是几小时就能完成的事情。
此时,距离康斯坦丁许诺的“十二小时后,你就可以通过传送门抵达哥谭”的时限,还有最后两小时。
——说惊心动魄,是因为阿娅实在太了解杜弗尔。
杜弗尔或许不了解阿娅,因为高位者无需自降身段,在意下位者的心理活动;但阿娅为了在杜弗尔手下讨生活,已经把这个老登了解得相当透彻了。
假如要搞一个杜弗尔心理活动分析大会,并且禁止杜弗尔本人参加,那么在此次比赛里,阿娅自谦第二,就没人敢拿第一。
于是阿娅一想到杜弗尔铁青的、扭曲的、狰狞的面色,就情不自禁想笑。
结果就在她险些笑起来的下一秒,就和神情复杂的某个小头目对上了双眼。
这个小头目,赫然便是之前在海洋绿洲号游轮上,和阿娅短暂合作过的那位。
他自下而上地望着轻盈地站在高处,仅凭单手就能把自己吊在塔顶的雕花上的阿娅,一时间有种错觉,这家伙根本没有背叛,还是清算人里威名鼎盛的“阿娅小姐”。
当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什么人的时候,那种与杜弗尔格外相似的威严,竟也同样让人张口结舌,面红耳赤,不能言语。
而正是因为他在清算人组织里待了很多年,又和阿娅深度合作过,因此他不仅知道,阿娅在组织里高贵又微妙的地位,连带着杜弗尔对她的培养方式,小头目也略知一二。
于是他并没有按照杜弗尔傲慢、决绝而恶毒的命令所说的那样,“一见到那个叛徒就告诉我”,而是不解发问:
“阿娅小姐,你知道的吧?没人能从清算人首领手里偷东西,即便是他的继承者、他的孩子,也不能例外。”
阿娅笑了起来。
这一次,她的笑容里竟然不带半点阴霾,更没有任何疯狂、怨恨、不甘等负面情绪的痕迹。
在浪漫之都常年阴沉沉的天空下,她的这个笑容竟然璀璨得让人不敢直视,有种格外轻松、意气风发、一尘不染的快乐:
“先生,我比你更清楚这个。从前被派去追杀这些叛徒的,不都是我么?他们会得到怎样的待遇,放在我身上,自然也一样,毫无例外可言。”
“但我就是要从他手上偷东西,我有我的理由。”②
小头目愈发疑惑,追问道:“可这是为什么啊?是首领对你不好么?”
“以前你在外勤组出任务的时候,首领允许你动用各国军事机密级别的最先进的武器,政治、经济、军工等各大领域的助力应有尽有。”
“哪怕后来,你因为追杀叛徒失手,可他也只是收回了你外勤组的身份,挂在你名下的那些数不胜数的豪宅、油田、金矿、钻矿,半点都没动,依然是你的所有物。”
“甚至今天,在截止你偷走77年寿命的信息传来的前一刻,首领还在为你规划新开一条军火走私路线……你为什么要背叛呢?是不是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阿娅闻言,突然问了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他当时很生气么?”
小头目下意识浑身哆嗦了一下,颤声道:“他气疯了。”
——当“阿娅小姐偷走了整个巴黎的77年灰烬账簿”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杜弗尔的面色铁青得近乎狰狞。
就像阿娅之前做的那样,在杜弗尔手下讨生活,最宝贵的品质主要有以下两点:
第一,特别能打;
第二,会看他脸色。
因此,几乎在杜弗尔暴怒的前一秒,众清算人便齐齐跪在了地上,半点不敢抬头,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声,生怕下一秒就因为“还在呼吸”,被杜弗尔涂在墙上当绘画颜料用。
阿娅的叛逃,本来就足够让人怒火中烧了,而她甚至还卷走了77年的灰烬账簿;最要命的是,这个消息是在杜弗尔跟各国黑手党、地下组织、秘密结社和海盗等势力商谈的时候,传过来的。
这已经不是单纯地把杜弗尔的脸面,扔在地上踩了。
这简直等于当着全球所有地下势力的面,在堂堂清算人首领脸上左右开弓地来了二十个耳光,每一声都像是在对他发出无形的嘲笑:
看看,看看,就这,还清算人的首领呢,连自己的继承人都要背叛你,可见你不仅没有识人之明,甚至连留得住人的威严都没有。
你对她的培养付诸东流,你对她的信任被尽数辜负,你对她这把刀不计成本的供养,眼下全都打了水漂。
好一笔稳赔不赚的亏本买卖,好一个无能的、失职的首领,好一个连自己的得力干将都留不住的,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于是,等杜弗尔关闭了会议视频,转过来对一干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声的小头目们下令的时候,那声音里的狠意都能淬出千万把钢刀,恨不得就这样一片一片把阿娅削成肉泥:
“……去找。”
一想到这个命令,放在以前,都是由他下达给阿娅,再由阿娅去执行,且无论如何都不会失败;结果眼下,竟然要他亲自去执行,杜弗尔的心中便涌起一股近乎不习惯的、不甘的暴怒:
“哪怕把整座城市都倒过来,也要把这个叛徒送回我手里。”
“一旦有她的消息,便立刻通知我,我要去亲手拆了她的骨头、喝光她的血、扒下她的皮!”
——结果在听了小头目战战兢兢的转述后,阿娅的神情竟然变得更快乐了,就好像她终于卸下了什么重负,验证了什么绝世难题似的。
她缓缓从身侧抽出长刀,刀身在逐渐从云层中显露出来的、苍白的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冰冷的痕迹。
在阿娅看不到的地方,她那些由杜弗尔赐下的财产,正在被飞速冻结;原本在“户主”和“所有者”那些栏目里,都写着她的名字的豪宅游艇矿藏等物,也在同时发生着所有权的转移。
千万道数据流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奔涌而过,远胜过亿万黄金的财富正从她身上飞速流逝。
上一次整个清算人组织如此高效的全球行动起来,还是为了追查所谓的“赫达·德雷克”的身份——虽然事后查明,那只不过是个假身份,真正的小偷的信息至今为止也只有阿娅知道,他叫“提姆”——而这一次,却是为了用来对付阿娅。
曾经前去追杀的,正在经历背叛;曾经富可敌国的,也变得一贫如洗。
曾经发誓要赢得尊重的,终于得到了对手的愤怒和正视;曾经野心勃勃的,眼下正怀揣七十七年的寿命,与她昔日的归属势不两立。
这如何不算一种宿命呢?这如何不算是前后呼应呢?
这一刻,她只觉一刀两断,一了百了,身无束缚,万事皆轻。
无有过往,无有未来,天高地远,唯她一人而已。
所有的虚名、所有的荣耀、所有的财富,都被杜弗尔从她身上强行剥离下来了,以至于眼下,她唯一持有的,唯一依靠的,便只有这把刀,和她自己。
她凝视着远方某个正在急速袭来的、杀意澎湃的身影,举刀相对,在愈发萧瑟、寒冷,几乎能将水汽都凝结成冰的长风中低声道:
“这些东西都很好,没有人会不喜欢。”
“但我想要的是……比这些普通的有形之物加在一起,都要宝贵的、无有形体的东西!”
话音未落,杜弗尔已经攻至身畔;她同样悍然拔枪,抽刀对上,半步不让!
电光石火间,她展现出了比之前面对雅典人的刺客时,更强悍的实力。
只一眨眼,两人刀对刀、枪对枪一路摩擦出来的火花,便从巴黎圣母院的尖塔顶一路下滑,向外延去,快得完全看不清两人的身影,只有不断迸裂出来的强光和爆炸,能指明他们的去向。
从陆地到河边,从湖泊到云间。街道皲裂,高楼坍塌,河水逆流,路灯倒下。
数秒钟内,整个巴黎大城区的上空便成为紧急禁飞区域;又数息过后,应急警报响起,自然灾害局开始发布紧急避难通知。普通人们根本就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得按照新闻广播里的指示,就近寻找掩体,惶惶而不知何去何从。
寒光一闪,高楼被一刀切开,再一闪,如地震过后般的裂缝,便随机出现在这片城市的每一条街道上。
银芒不绝于眼,爆炸声震耳欲聋。一百万平方公里的法兰西首都的中心,就这样被横扫过来,碾压过去,顷刻之间,再无一处完好无损。
熊熊烈火冲天而起,染红了巴黎的半边天空,将黯淡的上午映照得宛如辉煌的黄昏。千百羽白鸽振翅而起,落下千百羽,却转瞬便被从云层里淅淅沥沥落下的血,染得鲜红,一片腥气。
洁白庄严的巴黎圣母院,在此起彼伏的铿锵金属声、呼啸风声、隆然爆炸声中倒下,激起烟尘如万军过境,连带着她之前攀爬过的尖顶,也层层坍塌,委顿尘埃。
在这座举世闻名的伟大建筑彻底塌下去的那一瞬,清算人首领和他曾经的继承者之间的战斗,也胜负已分。
——她从高空坠落下去。
杜弗尔一脚蹬开他用来当立足点的直升机,借反冲力和高度的双重优势一跃而下,和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手持的长刀分毫不差捅向她的心脏。
但她半点没有认输的意思,更没有束手就擒的意思。
年轻的前继承者、现叛徒、连一个正式的名字也不曾拥有的无名者,同样抽刀对上,哪怕劣势尽显,也不曾逃走,因为不拼至最后一刻,她的反抗,在杜弗尔的眼里,便始终是个笑话!
年长者,年轻者。首领,叛徒。导师,学徒。养父,养女。有无数个词语可以用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然而在此刻,只有一个最贴切:
胜者,败者。
这是蕴含着杜弗尔怒火攻心的全力一击,是以她现在的实力,万万无法挡下的一击。
最后一次两刀相撞后,即便她的佩刀,是格外珍贵的神兵利器,也再难以为继,瞬息便化作碎片,与她衣襟猎猎发也猎猎的身影,一并往地面遥遥坠去。
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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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尔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望了望那把刀的碎片,恍惚间想起,啊,这好像是我送给她的、庆祝她成为小头目的成年礼物。
可眼下,这把刀碎了。
似乎连带着从前半真半假的爱戴与培养、似有似无的师生情谊、爱恨交织的领路人与继承者的情分,也都碎裂在了这一道金石相击的大声里。
直到这一刻,杜弗尔才有了种“我的继承人背叛了我”的,姗姗来迟的恼羞成怒和难以置信。
他再也无法维持之前那种冷漠傲慢、不容拒绝的姿态了,那张伤痕累累却依然英俊成熟的脸上,竟罕见地显出一点怒意与疑惑交杂的神色:
“阿娅,你怎么敢背叛我?难道我对你不够好么?”
她张开双手朝向天空,仿佛是在遥遥拥抱她的养父、她的导师、她曾经的首领和现在的大敌,也仿佛是在庆贺她虽然落败,却终于被杜弗尔当做平等的“人”看在眼里了,看啊,这个傲慢的男人竟然认真询问她的心路历程:
“不,这不是我的名字!”
——她从高空坠落下去。
在势均力敌、甚至自己略弱一等的战场上,阿娅根本无暇进入只能靠恍惚和睡眠进入的漫宿,取得最高阶的刃之影响,只能勉强靠密传对敌。
只可惜十五阶“刃”密传发出的攻击落空,只可惜她的佩刀碎裂,手无寸铁。
风声呼啸着掠过耳畔,满口都是腥甜的气息。年轻的女子在风中高声大笑,眼角光焰流转不息,炽热如鲜血,璀璨如流金,笑他的怒火、他的自信,也笑她的背叛、她的命运:③
“你分明对所谓的‘好’和‘不好’一清二楚,老东西!”
“你给我的,都是金矿、豪宅、武器这种能够用钱买到的俗物,却从不曾给我哪怕一张灰烬账簿,看来你也知道什么东西最珍贵!”
在这番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分明听见虚空中,有无影无踪却切实存在的锁链,正在铮铮断落,名为“狮子匠”的、象征反抗的司辰,正在漫宿里对她发出同样的大笑和叹息:
我的追随者啊,有形如何胜过无形?若非花言巧语的诓骗,金钱怎配换取寿命!④
多么浅显的道理,可为什么她时至今日才懂?
如果不是从提姆手里,吃到了一张十年的灰烬账簿,“外人”的慷慨和“养父”的吝啬形成了格外鲜明的对比,她恐怕今日,都还被束缚在那黄金的牢笼里吧?
于是她拖着支离断裂的骨头,含着满口的血,一字一句都是怒火满盈。
今日之前,她从来不敢直呼杜弗尔大名;今日之后,这个名字在她口中,便与仇敌无异:
“如果我真的是继承人,会只有这样的待遇吗?”
“杜弗尔!你根本没有把我,当成值得尊重的人看!”
杜弗尔难以置信地一怔,随即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是一刀挥出:
“阿娅,你太傻了。只要你善于忍耐、善于等待,等你继承了清算人,这些东西不都是你的吗?为何非要急在一时呢?”
“你还有什么别的理由,一并说来!‘尊严’和‘价值’这样的托词,骗骗别人可以,但绝对骗不过我,骗不过你的导师和首领!”
“因为我太了解你了,阿娅!哪怕我不必看见你、尊重你,也一样能了解你,因着无人不知晓他的肉中肉、骨中骨!”
——她从高空坠落下去。
杜弗尔这一刀轻描淡写,但手无寸铁的她根本无法挡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左手断裂、右腿粉碎。
在刚刚的无数次交锋里,她绝望地发现,所有凡人的武器对杜弗尔竟全都无效。而她的佩刀被杜弗尔击碎了,十五阶“刃”密传也正在陷入冷却,再也没有什么,能挡下杜弗尔的杀意了。
她身上的六道伤口,三道粉碎肢体,使她半身不遂;两道折断骨头,让她无法为战;还有一道,正正砍在她的大动脉上,鲜血正汩汩流出,如各国的神话传说里,行至末日的那一刻,必有天降血雨。
——她从高空坠落下去。
准确地说来,她不是从巴黎圣母院的塔尖落下来的。
她是一路被从地上打飞到河边,再从河边被抡飞到天上,最后在直升飞机的炮火压制下,在杜弗尔的全力一击下,从数千米的高空,穿云掠风地,如流星般被击落下来的。
鲜血流过她的鬓发,将她的黑发浸得濡湿又饱足。
她昂贵的衣衫已经变得破破烂烂,那个曾经在清算人里,被养得油光水滑、因此替杜弗尔做事也格外卖力的“阿娅小姐”的影子,时至今日,终于消失在这满身的狼藉中了。
她眯起眼睛逆着光看向杜弗尔,一时间,竟再想不到别的办法来打败这个傲慢、冷酷又强大的男人:
我难道不是已经做到人类的极限了么?我难道不是已经做到最好了么?我的密传在冷却,武器已用光,似这般战至最后一刻,已经竭尽全力,精疲力竭……
可为什么,我还是会觉得不甘心呢?
水汽凝结在她蜿蜒着灿金花纹的眼角,冰花凝结在她的发里。这一滴水从她眼角滑落,却滑到一半,染上了她的血,使得这一滴本该软弱的眼泪,变成了满含怒意的呼号:
“我是为了我自己!”
“你有什么呢?”杜弗尔嘲笑道,“可怜的小东西。”
“你的姓名不是你的,你的身手乃我亲授,你的思想是我一手塑造,你的财富已被剥夺,你身体里涌动的大地之血,都是我的慷慨赐予。”
“何等大言不惭的叛徒啊,竟然能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都口出狂言,说是为了‘自己’!”
——她从高空坠落下去。
杜弗尔的最后一击,终于逼近眼前。
她打杜弗尔一下,最多只能造成一个伤口,甚至还有落空的可能;但杜弗尔只要打她一下,便肯定会出现两道伤口。
伤口叠加至七个,便足以让最强大的人类死去,可二比一的数量,根本就无法“战至最后一刻”,拙劣的背叛者便要死去。
这是何等不公平的、令人绝望的对战啊,难怪杜弗尔几乎从不亲自出手解决叛徒,因为他只要出手,便必然获胜,又要如何获取猫鼠之斗一样的快乐呢?
然而也正是这一瞬,她留下的后手发动了。
一道散发着不祥紫光的传送门,在她身下轻盈地展开。
她落入其中,便如倦鸟归巢,在传送门关闭的最后一刻,她只来得及看见杜弗尔震颤锁紧的瞳孔、脱手而来的利刃、和他满含狂怒的言语:
“阿娅!该死的小畜生,你逃不掉的!”
年轻的流亡者放心地闭上了双眼,露出一抹挑衅的微笑,随即带着浑身的血迹、全在要害的创口与褴褛的衣衫,狠狠砸在屋顶,彻裂砖瓦无数,惊飞野猫一群。
哥谭的夜无星无月,唯有风里带着血气,然而今晚的血气格外浓重。
在骨碌碌的滚动声中,在哐啷哐啷的砖瓦撞击声中,在愈发微弱、近乎死亡的喘息声中,一个浑身浴血的人形物体,就这样生死不明地,滚到了红罗宾的面前。
17.名字
红罗宾不是心血来潮出现在这里的,更不是遵循什么狗屁的“宿命的指引”,才会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出现在根本就不是他负责的地盘上。
他来到这里的原因只有一个:
苏洛恰那今晚亲自造访了蝙蝠洞。
如果你隐藏在地下,用瀑布封住入口,设置了无数道机械密码和生物密码作为安全保障,里面还存着大量领先世界科技水平的高科技武器的基地,突然被不明生物闯入,而且这个不明生物还是你们之前一直努力接触的、超越人类甚至以人类为食物的危险存在,你会怎么做?
——红罗宾差点就拉响蝙蝠洞里最高级别的警报,通知全体蝙蝠义警回援或避难。
在丽姬娅这种级别的、真正的危险面前,就别管大家之前为了争夺蝙蝠侠的名号和衣钵,恨不得把对方的狗脑子都打出来了,先齐心协力活下去才是!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这个不明生物亲自前来,不是为了把常年夜巡、饱经锻炼、因此口感一定很好的义警们,一口一口嘎嘣嘎嘣吃掉,而是为了寻求合作,甚至给出了十分慷慨的许诺,如果他愿意去支援一个人,丽姬娅愿意亲自出手,平息哥谭市内所有魔法侧的暴动呢?
——红罗宾……红罗宾没能反应过来。
说实话,他那聪明的大脑都停止运行了至少一秒钟。
提姆从没见过这么朴实无华的招数。
他当年根据种种蛛丝马迹,推断出蝙蝠侠和罗宾的真实身份,随即上门堵住了布鲁斯,毛遂自荐成为了新的罗宾。
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他的这份聪慧和谨慎,曾无数次帮助他逃脱险境,战胜敌人。
因此,在提姆的认知里,所有的合作势必都要伴随着反复试探、谨慎求证、来回多次拉扯,才能成功。
——然后苏洛恰那就在短短半个晚上,完成了“突袭式造访、达成合作、把真正的合作对象带到提姆面前”的一串丝滑小连招。
红罗宾看了看脚下这一坨只能勉强看得出是人类的血肉混合物,又看了看一旁环抱着双手,半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明摆着是在看热闹的苏洛恰那,只觉头大如斗:
“你确定她还能活吗?正常人重伤到这个地步,早就可以准备后事了。”
质疑归质疑,但红罗宾还是飞速从万能腰带里抽出肾上腺素、医用敷料、针线和绷带,给这团人形生物做了个简单的抢救:
“红头罩一改最近愈发暴力的作风,破天荒地回了一次蝙蝠洞,认为我们当下的任务是停止纷争、一致对外,还说‘很快就会有新势力加入哥谭’,这就是他说的那个人吗?”
苏洛恰那含笑颔首:“就是她。”
她望着红罗宾严肃的神情,心想,得让这家伙对“自己正在面对一个多大的烂摊子”一事有个明确的认知,便多说了几句,权作提醒:
“但她脾气不是很好,而且在经历了此番恶战后,对所有人都抱有戒心,不会随意和外人接触……”
红罗宾突然出声,打断了苏洛恰那的解释:“劳驾,你说这叫‘抱有戒心’?”
苏洛恰那循声望去,突然停下了所有的言语,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模糊的、柔和的、饶有兴味的轻叹:“……啊。”
原来,正在两人交谈间,刚刚还躺在地上,呼吸和脉搏都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那坨血肉,忽然坚强地蠕动了一下。
一只血淋淋的、筋骨尽断的手,从勉强还能称得上是“衣物”的破布条里探了出来,一把抓住红罗宾的脚踝,死死掐住,把他拖了个踉跄,往自己的方向慢慢拖过去,一道嘶哑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找到你了。”
她的声音低哑得近乎于无,甚至还有轻微的血泡涌动声不断浮现,因为她喉咙上最深的那一刀,已经斩断了她的动脉和气管。
如果不是她本身的体质特殊,再加上红罗宾的抢救手法极为专业、老练,她连说话怕是都说不出来。
但即便如此,她唯一完好的那只左眼,依然在死死地盯着提姆,从她的话语和眼神里,甚至都能读出某种病态的狂喜:
“提摩西·约翰逊·德雷克,你就算是死,我也记得!”
被陡然叫破了真实身份的红罗宾收拢了披风,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和不忍,随即又被更深的疑虑掩盖下去了:
“呃,谢谢,我很荣幸?”
现场之血腥,气氛之诡异,唯有贞子本人出演《五十度灰》和《暮光之城》,才能与之匹敌。
苏洛恰那才不管这个,她倒是看得很开心,甚至跟海豹拍肚皮一样“啪啪啪”地鼓起了掌:“哇,她看来很喜欢你呢。”
提姆焦头烂额,一时间都不知道是先吐槽苏洛恰那“你没事可干就去边上站着去”,还是先把这家伙从地上铲起来:
毕竟按照她的伤情来看,也只能用“铲”这个动词了,随便换个别的什么动词,都让人觉得她剩下的肢体会如奶油般化开。
于是提姆努力挣扎了一下,试图让自己从眼下这个“两人加起来能活动的四肢不超过四条”的奇妙姿势里挣脱出来,方便他对这家伙进行后续搬运。
结果不管他怎么挣扎,都没有用。
一点用也没有。
这就很诡异了,诡异得让红罗宾不由得都有点毛骨悚然:
……这不对,这很不对。
哪怕顾忌着对方是伤员,他没敢太用力,生怕给这人造成雪上加霜的二次伤害,但刚刚那一挣,已经完全足够从一个身负重伤之人的桎梏下逃脱了。
但他不仅没能挣开这家伙的手,甚至还觉得,她的手更用力了一点,就像某种咬住猎物就不会松口的毒蛇,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把她心仪的猎物拖回巢里。
她眼下重伤垂危,浑身上下的骨头都没有一块好的,半边身子的肢体都已经被打成了肉酱,正从屋顶排水管往下一块块慢慢滑落。
结果就是这么一个已经不能算得上人形,只能叫血肉混合物的东西,竟然还能一把抓住他的脚踝,而且不管他怎么挣扎,都没有办法挣脱……
那么,当她没有重伤的时候呢?
她全盛时期的战斗力,能有多强?
他在哥谭局势如此混乱之时,答应对此人提供救援,以换取丽姬娅的帮助,真的不是走投无路之下做出的一个错误选择吗?
红罗宾目光闪烁不定地看了气息奄奄的黑发女子好一会儿,蹲下身去,坚定地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再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来,用披风裹着她,把她拢在怀里,这才对苏洛恰那发问:
“你管这叫‘喜欢’?”
苏洛恰那笑道:“如果这不算‘喜欢’的话,还有什么算呢,小伙子?”
虽然大家心知肚明,肯定不是这么一码事,毕竟这种程度的战斗、伤情和帮助,根本不能用普通的“感情纠纷”去概括,但这并不妨碍苏洛恰那看热闹不嫌事大——
更正,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看热闹不嫌事大了,纯属是一边提水救火,一边往火上浇油。别问,问就是人类行为观察记录的乐子人:
“毕竟她真正不喜欢的人,除去她实在无法杀死的毕生大敌之外,都已经长眠在六尺之下的冷冰冰的泥土里啦。”
“而且这个小混蛋特别没心没肺。她在原来的组织里,没有半个值得信任的亲朋好友,但这糟糕的人际关系,有一大半原因应该归咎于她自己。”
“哪怕爱戴她、敬畏她的人数不胜数,可她从来不愿记得同僚的姓名,因为在这样一个信奉绝对暴/力的人面前,凡是比她弱的,便不配与她同行。”
“可她不仅在看见你的身影、听见你的声音的那一刻,便认出了你的真实身份,甚至还记得你的名字。这如果不算‘喜欢’,那么世界上便再也没有人会去追逐长生、财富与权力了!”
红罗宾诧异地低下头去,下意识想要掂量一下被他抱在怀里的这家伙的重量,却又硬生生止住了所有的动作,生怕扯到她浑身无处不在的伤口;
这么个看起来轻飘飘的家伙,竟然有如此傲慢、冷酷而残暴的性格吗?
不,这么说也不对,毕竟她现在的“轻飘飘”,是因为至少有一半身子被打飞了。
她离开了原有的组织,她与曾经的同伴刀剑相向。她身受重伤流亡至哥谭,而哥谭恰好是我的城市。
如果她真是被作为武器培养的,那么在她被如此粗暴地折断后,我为何不能将其重铸,将其收为己用?
他的思考只用了很短暂的几秒钟,然而也正是在这几秒之内,苏洛恰那的身形逐渐隐没在黑暗里,连带着她周身佩戴的闪闪发光的金饰、大块的珠宝、色泽明丽的沙丽,也一并消隐无踪,终至于无: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把她交给你,而你要动用你所有的医疗、科技和经济等领域的助力,让她康复起来,重回巅峰时期,并竭尽所能为她提供她所需要的帮助。”
“这个交易的有效期,截止到蝙蝠侠回归哥谭为止。当然,如果你在接手了这个麻烦后,没有被她折腾得心力交瘁,而且始终坚信蝙蝠侠没有死的话。”
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红罗宾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
“他不会死的。”
毕竟自从蝙蝠侠失踪后,人人都认为他绝不可能在欧米伽射线下幸存,就连正义联盟官方,都险些要判定蝙蝠侠的状态为“死亡”了。
哥谭失去了它最强悍的义警,正陷入水深火热,正义联盟更是群龙无首。
在这样一团乱的情况下,唯有红罗宾一人认为“蝙蝠侠还有可能活着”,可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他。
人人都觉得红罗宾是被噩耗吓傻了,崩溃了,才不得不捏出这种谎话来蒙骗自己。
近日,围绕着这件事发生的争执越来越多,几乎都要把原本好好一个思维敏捷的义警,给训练成开口必争执“蝙蝠侠没死”的条件反射来了。
幸好苏洛恰那无意与他争论。
或者说,在她已经看完了足够的乐子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地,便愈发衬得红罗宾的执着和辩解,宛如一个孤零零的、连回响都激不起的笑话。
在呼啸的夜风里,年轻的义警轻盈地越过无数窗棂。被收在背后的长棍在路灯的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因着原本应该在他身后飘荡的披风,眼下正用来裹住他怀中的、生死不明的女子。
他的蓝眸微微眯起,像是在看路,又像是在看向一片混乱的、叵测的未来;像是在对这位无名的刺客许诺她的未来,又像是在独断专行地,决定哥谭的命运:
“……你也不会。”
【十二小时后】
她还没睁开眼,便能感觉到,自己周身的伤情都得到了极好的照料:
伤口处做了简单缝合,断骨处被夹板包扎和固定了起来,被打得凹陷进去、形成气肺了的胸部做了导流和包扎固定,无数她连见都没见过的高科技仪器,正在她的病床边闪动着冰冷而昂贵的光泽。
等她缓慢地睁开眼后,呈现在面前的景象便更令人震惊: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安全屋。
或者说,在此之前,这里的确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落脚点;但为了对她进行抢救,短短半日内,这间小房子,就已经被改造得,哪怕在这里进行最高难度的颈椎脱位修复手术,都没有问题的程度了。
不仅如此,她还看见了正伏在床边打盹的提姆。
这家伙明显熬了个狠的。他的眉心已蹙出了两条浅浅的纹路,眼下也有一点青黑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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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时都微微皱着眉,一看就是思虑过重、放心不下的、爱操心的命。
——是提姆!是曾经给她吃了一口十年份的灰烬账簿,让她补全了内脏的绝世大好人!
一瞬间她两眼放光,如果不是她动弹不能,只恨不得把提姆给薅起来亲两口,再看看他手里还有没有多余的灰烬账簿。
虽然她还不能动,但她的眼睛会说话!可怕得很!
总之,这道惊喜的目光实在太炙热了,硬生生把两天都没怎么睡好,全都在哥谭四处乱跑打击犯罪的红罗宾给吓醒了:
“……女士,你在看什么?”
结果他一开口,她的眼神忽然就黯淡了下去。
就像是等了很久爸妈许诺的“给你买只小猫咪养”的宠物抵达家中后,才发现这根本就不是自己期待的正常小猫咪,而是一只无毛猫。
她又细细看了一下提姆,终于分辨出了两人之间微妙的不同:
相貌是一样的,制服也是一样的,这种“身负重担几近崩溃,却又强撑着不肯示弱”的倔强和要强,也是一样的。
但最大的不同,便是他们的眼神。
之前那个提姆,虽然在看待别的事情时,也同样谨慎,但至少在面对她的时候,却能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像是已经与她相识许久、了解了她的本质、甚至乐得配合她的思考方式和行事作风的包容和熟稔。
可眼下这个正蹙眉端详着她的年轻人,明显和她格外陌生,正在用前一个提姆端详“外物”的眼神,来打量她、分析她。
于是在一秒钟不到的时间里,在她的认知里,提姆的地位就从“值得饲养的柯尔鸭”,一路跌落到了“十分聪明但我就是不想养的无毛猫”的地步了。
满盈的失落和沮丧几乎要从她的双眼溢出,连带着她险些脱口而出的话语,也化作一声惋惜的叹息:
“哎。”
提姆:……不是,等等,你在失望什么啊!
但对她的这番反应,提姆也的确有些不适。
如果她的眼神不曾黯淡下去,如果她能够一直一直用这种久别重逢、满含爱意、喜悦而信赖的眼神注视着自己……那岂不是就说明,她是可以被用“感情”操控的?
既然能操控,就能被分析;既然能被分析,就可以被无害化;只要能被无害化,就可以被利用、被吸纳、被完全同化成自己的东西。
然而眼下,他唯一能抓住的、险些束缚住她的缰绳,竟要消失了。
更要命的是,提姆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
——当然,如果提姆愿意和莱克斯·卢瑟谈一谈的话,双方一定可以在“明明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失败了”这一点上,跨越立场达成共识:
笑死,根本就没有任何地方出了岔子,单纯是聪明过头的这帮天才,没办法理解还处于混沌狂暴状态下的大猩猩的世界而已。
在察觉到这位无名刺客对自己的“喜欢”正在飞速消弭后,提姆立刻换了个话题,有点像正在努力开屏的孔雀,想让对面的人意识到,“就算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我也一样有价值”:
“苏洛恰那让我来接应你。你叫什么名字?我给你做个假身份,以后行动起来可以更方便些。”
她怔了一下,回答道:“我没有名字。”
她话音刚落,一种幽微的、阴暗的满足感,便从提姆心底涌了上来:
就好像如果他能给这家伙起名,如果他能赋予她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标记……那这可比之前的“疑似故人”,好上一万倍!
毕竟如果按照之前的路数来,她能看见的、信赖的,永远都只是那个“提姆”;但如果自己给她起一个名字,以后她每被用这个名字称呼一次,就等于被无声无形地提醒一下,“你和现在的这个提姆关系更密切”。
日久天长,她还能记得上一个人么?她会和谁关系更亲近,这不是显而易见的、明摆着的事情么?
于是提姆露出了一个看似温和、实则不容拒绝的笑容,欺身上前,垂下来的影子完全把她包裹在里面了,握着她的手询问道:
“那我给你起一个吧。”
“不如就叫‘赫达’怎么样?意为‘战争’。”
黑发红眸的女子瞳孔紧缩,下意识挣扎了一下,然而这一次,风水轮流转,竟轮到被包扎得结结实实的她,无法挣脱提姆看似温柔、实则强硬的束缚了。
——她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她跟之前那个提姆会面的时候,就从他的口里听说过这个名字。
只不过彼时,“赫达·德雷克”这个身份,虽说是叛徒,实则完全就是个空壳子,只是那个提姆用来吸引她上钩,让她前来追杀自己的幌子而已。
于是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这是叛徒的名字,怎么能给自己用呢?
但紧接着,她又反应了过来,自己现在已经离开了清算人,还和杜弗尔真刀实枪地打了一架,把他的面子按在地上踩,整个巴黎城区都被他们之间的斗争搅得一团糟。
如果她不是叛徒,那还有谁是呢?
于是她近乎赌气地应声道:“好,那就叫这个名字吧。”
提姆略微怔了一下,随即满意地笑了起来。
他伸出手,笼在赫达的颈后,手指依次活动,一点点将她已经清洗干净的头发,从脖子上拨开、理顺,便宛如将一把断损重铸的刀握在手中,将一只迷途的羔羊,引回他的牢笼里:
“好姑娘。”
——就这样,杜弗尔的继承人,清算人的小头目,这个蜚声国际的武装与密教势力里最锋利的一把刀“阿娅小姐”,终于在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死去了。
——但“赫达”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