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冬序[破镜重圆]》
1. 第 1 章
《引冬序》
文/姜温夏
晋江文学城首发
2026.01.03
霍予珩的人生有两种颜色,黎冬离开后寡淡如冬的灰白,和鲜明如黎冬的斑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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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医生,这是弹珠吗?”
一只被麻醉昏睡的红隼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着一张无菌巾,腹部位置开出的几厘米缺口处鲜血斑斑,黎冬从打开的红隼腹部小心夹出一颗血淋淋圆球,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是泥丸。”
硬度很强的泥丸。
她将泥丸放进弯盘,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身边助手几声低骂,用斯洛文尼亚语和一旁的志愿者喋喋不休地说起弹弓危害,晃见黎冬沉静的侧脸才止声。
黎冬动作利落,已经独自完成止血,伤口缝合也接近尾声,只顾吐槽完全忘记本职工作的助手一时脸颊发烫,手上找着事情做,又用英语问起黎冬:“黎医生,这次临时请您回来做手术,有没有耽误您回国呀?”
“没关系,明天的飞机。”
黎冬将红隼伤口缝合好,检查好它的状态,示意助手将它转移到特殊看护室。
“谢天谢地,”助理说道,“黎医生,您真的不考虑留在斯洛文尼亚吗,这里虽然没有中国地大物博,可工作轻松,景色优美,还有抢着搭讪求婚的帅哥。”
助理20岁出头,正是畅想爱情的年纪。她还记得夏天的一场暴雨过后,一位先生送来只鹦鹉,是黎医生收诊的,第二天那位先生又来了,抱着玫瑰半跪在地上跟黎医生求婚,黎医生还没说话,从旁边蹦出个小不点,挺着小胸脯站在男人面前,上下打量他,“你是在跟我老婆求婚吗?”
男人惊恐地看向孩子,又以疑问的眼神看向黎冬。
黎冬靠在桌沿上,讳莫如深地抱臂点头,助理不敢言。
男人走后,助理抱起黎右点着他鼻子打趣:“你挡了妈妈多少桃花呀!”
黎右不服:“他们都没有我daddy帅!”
黎冬笑着摇头,她来到斯洛文尼亚一年有余,一直在这里的野生动物救助站工作,儿子黎右今年3岁,到了入园年龄,斯洛文尼亚华人少,当地语言难学,并不适合学龄儿童长期居住生活,家里人又提了几次,黎冬决定辞去工作回国定居。
这边的工作已经在半个月前交接好,没想到黎右生了一场病,硬生生拖了十天才好,机票不得不改签,母子二人下午在家快乐地收拾行李时,黎冬接到求助电话。
一只红隼没控制好飞行高度,迎面撞上一辆公交车后当场昏迷,有好心人将红隼送到救助站,康复师检查后发现除了口腔撞击出血及羽毛损伤,这只红隼最大的问题是腹腔内有一颗弹珠。
救助站资历高的那位高级康复师这周在野外联系不上,助手尝试联系曾在这里工作的黎冬,希望她能给予指导建议,没想到黎冬还没离开斯洛文尼亚,很快赶了过来。
这颗弹珠应该已经打进去一段时间,红隼腹部伤口处血液有凝固现象,从X片中看起来弹珠紧挨着肝脏,情况十分危险,做手术取弹珠风险极高,不取弹珠的话这只红隼只有死路一条。
黎冬当机立断制定好手术治疗方案。
手术过程顺利,黎冬将术后注意事项事无巨细地交代给助手,助手担心记不牢,用手机录了音,又拿纸笔记下要点,写了满满两页纸后抱着黎冬叹气:“还是很舍不得您。”
黎冬虽然只在这里待了一年,已经是他们的主心骨,强大,内核稳定,好像没有什么是她解决不了的事情,而且她在的这一年,收到的捐助款比往年翻了三倍。
黎冬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干净漂亮的脸,她将手套褪掉,拥抱住助手,笑着拍拍她的背,“我的手机号码不变,可以一直保持联络。”
“那太好啦!”助理是这里少有的会讲当地语言、英语,也会一点汉语的人,和黎冬日常交流最多,此刻不舍地拥抱了一下黎冬,想起一件事,“我那天在桌子底下发现了一张您的照片。”
“我的?”
“嗯嗯,可能是夹在哪本书里掉出来的,”助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交给黎冬,又说,“小右在隔壁和Gigil玩耍,我去喊他过来。”
Gigil是一只养在救助站的小狗,三个月大。
黎冬点头,两指撑开信封,低头去抽里面的照片。
这张以哥大标志性建筑Low Memorial Librar为背景的三男一女合照中,她站在右二位置,笑盈盈看向镜头,虽说距离并没有刻意拉近,神态也自然,可最右侧男人低眉看向她的视线,依旧勾缠出难以言说的暧昧。
“小右睡着了。”助手攥着手机站在门口,小声朝黎冬招手。
黎冬抽回思绪,将照片放回信封,收好口,收进大衣口袋跟了上去。
隔壁房间灯光暖黄,热烘烘的室温下窗子半开着,黎右两只小手攥着遥控器,脸颊热成淡粉色,正睡在……小狗软乎乎的新窝里。
窝边一只关机的机械狗玩具。
被抢了地盘的可怜真小狗只得半趴在黎右身上,像件厚实的黑色小皮袄。
黎冬过去时小狗正睁着眼,眨巴眨巴地看向门口两人,嘴上哼唧两声没过来,只短短的尾巴摇了摇。
这画面太过可爱,黎冬拿出手机拍下一张照片,收好黎右的玩具,这才拿上他的小外套裹起他出门。
一月份的斯洛文尼亚温度和北城相仿,夜晚静谧,天蓝得像丝绒,裹挟着海风味道的风一吹,黎右便醒了,“妈妈你忙完了吗?”
黎冬应一声,将外套裹得更严实了些。
三岁小朋友的小手肉乎乎的,揉揉眼睛,抱紧黎冬脖颈,在她侧脸上亲了一口,“我还没和Gigil告别。”
说完扭故了两下,利落地滑出她怀抱,衣服也不穿地朝Gigil房间跑,把刚趴进窝里的小狗抱起来,珍重地和他顶了好久额头,小声说了句再见,又和救助站的一众叔叔阿姨拥抱告别,这才牵上黎冬的手离开。
路过车子时,黎冬将他的玩具狗放进后备箱,牵着他走出救助站。
“妈妈,不开车回家吗?”黎右问。
“今天是我们留在这里的最后一个夜晚,小右愿意陪妈妈再欣赏一次夜景吗?”黎冬低下头,语气温和。
实则是黎右精力旺盛,特别费妈,刚刚又睡了那一觉,现在不消耗掉他的体力,晚上十二点前别想睡。
“好哦!”
黎右答应下来,松开黎冬手蹬着小短腿往前跑了一段,又折返回来,仰起头问:“妈妈,我们的车也是留给daddy吗?”
黎冬在这里生活一年有余,买了房子,东西也没少置办,她不打算卖房,便将钥匙留给好友言西,让他偶尔过来照看下。
“是言西叔叔。”黎冬抬指敲在黎右脑门儿上,纠正他称呼。
“可是daddy说,再有大孩子说我没有daddy的时候就报他名字,他去把他们揍得屁股开花!”
“叔叔的意思是daddy不在也没人能欺负你。”
“那等daddy回来了我再喊言西叔叔,”鬼灵精的黎右跑远,“是妈妈说别人有的小右都有,小右不能没有daddy!”
黎冬头痛得揉额角,也不知道自己当初生下黎右的决定是对是错,她儿子什么都好,机灵可爱,在斯洛文尼亚这个i人天堂硬生生长成了小社牛,远比普通三岁小孩要聪慧许多,她的生活也跟着多姿多彩,只是儿子这执拗的脾气秉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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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茉的视频通话在这时拨了过来。
两地时差六个多小时,此时的北城已经步入深夜,镜头中姜茉进门脱掉身上大衣,靳行简拎着她的包跟在身后。
两人寒暄几句,步入正题。
姜茉坐进沙发里,接过靳行简递过来的温水,孩子们都睡了,她的音量不高,“幼儿园那边已经审核通过小右的入学资料,开年入园没问题,在那之前走一个面试流程就好。”
马上就要过年,园方已经放假,姜茉报了几个年后日期,“冬冬你看要约在哪天?”
这座城市主干道两侧布满各色餐厅和咖啡店,黎右没再乱跑,远远站在想去的餐厅外等黎冬,黎冬选好日期,关于面试流程,她特意做过了解,也知道这家幼儿园是出了名的亲子活动多。
她正想问什么,姜茉又开口:“你放心,为难的问题园方不会问,面试那天爸爸会和你一起去,他还说呀,亲子活动你没时间去的话,他这个外公去陪小右参加。”
心口处暖洋洋的,一切的担忧已经被家人提前抚平,黎冬没说客套的感谢话,走到餐厅门口,将手机交给黎右,让他和姜茉姨姨聊一会儿。
点好餐时,黎右隔空亲了姨姨一口,道晚安后挂断视频。
“妈妈,你的手机上有两个长着翅膀的小信封。”
黎右将手机递过来,目光飞向不远处的儿童游乐装置,“妈妈,我可以过去玩吗?”
“去吧,注意安全,不要跟陌生人离开。”
“知道啦!”
黎右从餐椅上滑下去,噔噔噔地跑向游戏区,两三句话的功夫顺利和原本在那儿玩耍的一个小女孩儿拉上小手。
黎冬笑着收回目光。
邮件是北城野生动物救助中心发来的。
按照原计划,她应该在一周前抵达北城,休整几天后开始新工作,黎右一病十天,她跟新单位请了假,落地北城的第二天就要去工作。
发来的邮件有两封,一封系统欢迎邮件,一封下月值班安排。
临近春节,许多公司陆续放假,救助中心却是全年无休,考虑到她是新成员,中心安排她在年前熟悉工作环境,正月初六那天值班,之后正常上班。
工作安排没有问题,黎冬正要放下手机,一条微信消息滑入。
是新同事杨柳。
【杨柳:黎医生,下周一要去市郊救助基地,我把你拉到群里啊】
杨柳动作麻利,黎冬还没回复,就被拉入一个名为“黎山救助基地”的微信群聊,手机叮咚叮咚连响。
【杨柳:@霍予珩 @方淮霍总,方助,陈医生下周开始休产假,期间救助基地工作由黎冬医生负责】
心脏像是被人倏地握住,骤然紧缩成一团,黎冬望着突兀出现在眼前的名字,悬停在屏幕上方的指尖一颤。
霍予珩怎么会……
手机上的叮咚声响将她的思绪撤回。
杨柳发送完群消息来私聊她,迅速交代:【黎医生,霍总是咱们救助中心的财神爷,钱多事少,进群后从来没出现过,不过我们有个大事小情地要在群里走个过场,你有事情和方助理对接就好!】
【黎医生你到群里冒个泡哦,方助理在西欧出差,和你同一个时区,这会儿应该刚到晚上】
缓缓舒出一口气,黎冬应下。
【黎冬:大家好,我是黎冬,以后几个月救助基地工作由我负责】
下一秒,两条消息同时出现在群里,她的话被挤到屏幕中央。
【方淮:黎医生您好,黎山救助基地目前建设到第三阶段,以后每月我会和您对接基地情况】
视线匆匆略过第一条,黎冬的目光滑向许久没见的名字。
【霍予珩:欢迎回国。】
2. 第 2 章
用过晚餐,再走回家,不过九点。
黎右精神饱满得像只刚吃饱饭的小老虎,满身的力气等着撒。
黎冬脱下大衣搭在沙发背脊上,将黎右的小行李箱敞开,“把没装的东西装装好,再检查一遍有没有落下的。”
“OK, mommy!”
“说中文。”
“没问题,我最爱的妈妈!”
是只甜甜的小老虎呢。
黎冬笑着走到另一边,打开保险柜,抱出一大一小两个色泽陈旧温润的黄花梨木匣,分别写着“黎冬”“黎右”名字。
黎右凑过来,将写有自己名字的木匣打开,倒出里面的东西清点,纸张褶皱的纸飞机、不起眼的小石头、不知道哪里捡来的小树杈、塑封保存的金黄树叶,几张拍摄模糊的照片,玩到缺了一只手臂的变形金刚……
最后把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放在最上面,拍了两下,小嘴嘟囔着:“我要带着这些信回中国,爸爸生日的时候送给他。”
黎冬嘴角一抽,看他抱着木匣跑到行李箱边,撅着小屁股把里面的衣服往旁边挪,为小木匣让出位置。
她低下头打开自己的大木匣。
木匣宽大,里面却空荡。
一只玉梨,一把钥匙,一个蓝色丝绒首饰盒,和黎右的出生信息。
目光在蓝色首饰盒上微顿,黎冬将这些取出放在随身包包内。黎右仍在快乐地捣鼓自己的行李箱,黎冬将大衣内的信封放进木匣,又拉开抽屉拿出最底层的相框,倒叩着放进去。
言西这周在意大利,黎冬把车钥匙放在家里,发消息让他回来后去救助站开车,又拜托他帮忙邮寄一箱新整理出来的物品。
晚上十点,母子二人洗过香喷喷的澡,黎冬押着黎右上床。
黎右两岁时已经可以自己单独睡,只是前几天生病后一直赖在妈妈身边,黎冬索性将他的房间收拾出来,提前盖好防尘布。
在床上翻了几个跟斗,在黎冬关灯前抓住一只奥特曼躺回自己的小枕头上,黎右小嘴巴一张一合。
“妈妈,你说Gigil会想我吗?”
“妈妈,北城下雪了吗?我回去可以和哥哥姐姐堆雪人吗?”
“妈妈,daddy说中国外卖很快,我们坐外卖车回去是不是更快呀?”
“妈妈,为什么外公姓姜,姨姨姓姜,你却姓黎,我也姓黎呀,我们两个是跟着妈妈姓吗?”
黎冬已经习惯儿子天马行空的问题,关灯躺上床,一一解答,到最后一个问题时她想了想,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世,拍着黎右的背小声说:“姨姨是外公的亲生女儿,跟着外公姓姜,妈妈呢,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后来被两位叔叔阿姨领养后到了美国,过了一段不太好的生活,再后来遇到了你外公,那时候妈妈觉得呀,自己的黎明终于来了,所以把姓改成了黎。”
她被姜商辰收养时十多岁,姜商辰像待女儿一样待她,说可以喊他爸爸,那时候她不明白姜商辰资助了那么多孩子,为什么唯独对她格外好,再加上她起初对他有防备心,后来敬畏居多,便一直喊他叔叔,一直到她自以为隐蔽的在国外生下黎右,姜商辰专门过来一趟,没有多问也没有责备,只再次让她改口,让黎右喊他外公。
姜商辰的商业版图遍布全球,在北美和中国商界都有一席之地,她知道这一声“爸爸”背后暗含的庇护之意。
“虽然妈妈不是外公亲生的小孩,但外公非常疼妈妈的哦,”黎冬亲了亲儿子的额头,“也会非常疼你的。”
三岁多的黎右宝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臂抱住黎冬的脖子,“就像daddy不是我的亲生爸爸也非常疼我一样,对不对呀?”
这令人头痛的称呼……
“言西叔叔。”黎冬再次尝试纠正。
然而黎右陷在自己的逻辑里出不来,“妈妈,daddy不跟我们回国,中国的大孩子说我没有daddy的时候怎么办呀?”
黎右交际能力满分,鬼点子多,很多同龄甚至大他一两岁的孩子爱和他玩,只是突如其来的恶意总让人措手不及,上次几个高他一头的七八岁孩子找上他,围着他大声喊他没有爸爸,黎右窝着一泡眼泪,握着小拳头大喊“没有爸爸我也是最棒的”,可小孩子的行为不会骗人,那之后,黎右对“有daddy”这件事显而易见地执着起来。
黎冬心中歉疚难安,轻轻抚摸黎右额头,“可以和妈妈讲,妈妈来保护你。”
黎右扎进她怀里,声音闷闷的,稚声稚气,“可是我是小男子汉,是要保护妈妈的。”
眼窝有温暖热气聚拢,黎冬还没开口,黎右又仰起头,关灯已经有一段时间,黎冬能看到他清亮天真的眸光。
“妈妈,daddy说我的亲生daddy不会回来了,那我们回中国再找个daddy吧!”
“……”
以为在买白菜吗?
言西背着她都教了黎右些什么啊?
那点窝心的欣慰顷刻间散了,黎冬现在想先敲她儿子再敲言西,可儿子这么可爱哪里舍得敲,黎冬闭上眼睛佯装睡意浓重,“妈妈现在好困哦。”
黎右立马坐起身,他对哄妈妈睡觉的游戏乐此不疲,小小的手掌轻轻抚摸过黎冬的眼皮、鼻子、嘴巴、耳朵,有样学样地学她哄他,嘴上慢慢念,“小眼睛睡着咯,小鼻子睡着咯,小嘴巴睡着咯、小耳朵睡着咯……”
“吧唧”一声,黎右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你的小宝贝爱你哟!”
乖乖地躺在她身旁,不再说话。
等枕边的呼吸声均匀,黎冬睁开眼睛,摸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夜色浓重,手机屏幕骤然亮起的白光刺得她眯起眼。
不用点开微信群聊,也能看到那个人的名字,以及那一句意味不明的“欢迎回国”。
……
斯洛文尼亚没有直飞北城的航班,黎冬带黎右从卢布尔雅那机场出发,经阿姆斯特丹转机,再飞北城。
黎右从来没坐过这么久的飞机,把自己小书包里的玩具玩了个遍,看了半小时动画片,和隔壁乘客嗨聊一个小时,又和黎冬玩了两个小时,终于电量耗光闭眼睡觉。
黎冬趁机休息。
飞机进入北城上空时黎右趴在舷窗边向下望,小嘴圆张,鳞次栉比的城市建筑,巍峨的远山,在晨光中染上一层明亮耀眼的黄,今年立春早,前几日落过的那场雪还缀在枝头,隐约可见的几点斑白,都让黎右称赞不已。
临近春节,机场大厅人流如织,黎冬左右手各一只行李箱,叮嘱黎右握好行李箱把手,抬头看向索引牌,确认停车场楼层。
等她低下头时,原本紧握着行李箱把手的黎右不见了。
黎冬心中倏然一空,手脚发软,她喊了几声黎右名字,没有得到回应,拉着行李箱慌乱地四下寻找,有旅客为她让开路,有旅客瞥她一眼,事不关己地收回目光后匆忙追赶自己的行程。
机场大厅面积有限,黎冬此刻却有种天地茫茫的感觉。黎右再机灵也不过是个三岁小孩,如果真的走丢了……
大衣口袋里的电话响了许久,黎冬腾出一只手接起,嘈杂的机场大厅中,姜茉声线雀跃,正为马上能见到她和黎右而欣喜。
“冬冬,我们到机场了,你现在——”
“茉茉,”黎冬嗓音里忍不住带上哭腔,“小右不见了。”
“他刚刚就在我身边,一转眼就不见了。”
“你别急,”姜茉语调急切,声线还算稳定,“把你的位置告诉我,我们马上到——”
“好——” 黎冬轻轻吸了一下鼻子,不抱希望地转过身,一道幼小的身影穿过层层人群,跑向即将走出机场大厅的男人一把抱住他腿,被带得向前扑倒,男人及时停下脚步去扶,伸出的手在半空迟疑了一下,最终握住黎右手臂,等站稳后松开。
黎右仰着头看男人,似乎喊了一声爸爸。
那男人背影清贵挺拔,剪裁合体的黑色大衣,里面衬衣领口规整,再往上的那段脖颈修长,有种病态的白。
他停在那,放下手里的电话,低着头打量仰头看他的孩子。
黎冬心头一紧,丢开行李箱往那边走,嗓音发颤,“茉茉,我看到霍予珩了。”
人潮涌动中,男人回过头,露出一张斯文淡漠的,再熟悉不过的脸。
他隔着人群眺望,似乎是在寻找谁。
姜茉再说什么,黎冬已经听不到,耳边只剩翻涌的心跳声。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阻止这场相遇。
她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紧盯着重新看向黎右的霍予珩,跌跌撞撞地加快脚步分开人群,站到霍予珩面前时已经气喘吁吁。
几年没见,霍予珩身形上没有太大变化,只眉眼间比过去成熟,他低着头,目光从黎右五官上细致滑过。
来不及整理失序的心跳,黎冬将碎发挽至耳后,拉住黎右的手将他拽到身边,唇边扯出一个得体的笑,抱歉道:“不好意思,孩子认错人了。”
又低身安抚仍一直望着男人的黎右:“他不是你daddy,只是身形像。”
霍予珩抬起头,目光缓缓落在正说话的她身上,黎冬直起身子,尽量自然地和他对视,霍予珩却像是不认识般,目光平静淡然地从她脸上滑过,未发一言转身离开。
机场大厅出口处行人纷纷,阵阵寒风从脚下涌入,黎冬紧握住黎右的手,看霍予珩抬起手臂,将手机贴至耳边。
修长干净的右手无名指上一枚白金戒指。
“妈妈,我手疼。”
黎冬恍然回过神,松开手上力道,虚惊一场后身体脱力,她蹲下身将黎右揽在怀里,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屁股,“不能乱跑知道吗?”
“知道了,”黎右抱住她脖子,小脸偏向出口方向,声音沮丧,“对不起,妈妈。”
余光中男人站在出口处等人,风鼓起他黑色大衣的下摆,黎冬拉住黎右的手,反身回去拿行李箱,去和姜茉汇合。
握着手机的指节因太过用力而泛白,霍予珩放下手机,沉默着回过头,机场大厅内暖气窣窣,那道纤细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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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的身影拉着小男孩步履轻盈,缓缓融进人群。
即便下过一场雪,北城的空气仍干燥,行李箱被靳行简沈怀京接走,黎右被姜茉抱在怀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三人心照不宣地没提霍予珩。
黎冬拢紧大衣领口,悄悄消化内心的余波。
她在榕湖的房间被清洁一新,之前征求过三位小朋友的意见,黎右的床加在姜茉的孩子姜岁桉和靳岁柠的房间,三个小朋友年龄相仿,之前在视频中已经熟悉,很快玩到一起。
晚上,姜商辰把黎冬叫到书房。
过段时间榕湖前的道路要翻新,这边交通不再便利,榕湖这一处的房子已经有些年份,因为是姜茉已故母亲生前居住过的地方,姜商辰一直不愿搬走,这次打算在此期间重新修缮。
“那段时间我在美国,姜茉靳行简暂时回天樾居住,”姜商辰推给黎冬几把钥匙,“这几处房子你看看,有天樾的,也有别处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她的工作安排,默了半晌,姜商辰问她,“孩子爸爸那边需要我处理吗?”
“不用。”黎冬下意识拒绝。
她的回答太快,姜商辰锐利的目光直视过来,好像下一秒就要剖白她的心思。
黎冬轻轻咽了一下嗓子,解释:“我自己处理。”
其实也不用处理,他已经戴了戒指。
回房以后正要睡时,房门被抱着枕头的姜茉敲响。
黎冬有些意外,她刚吹好头发,一头墨色长发披在肩头,整个人柔软温和,笑着轻扬眉梢,“你今晚睡这儿明天靳行简肯定要找机会刺我几句。”
“怕他呢,我和爸爸给你撑腰,”姜茉爬上黎冬的床,“而且那也得看他还有没有力气。”
临过来之前,她去敲了儿童房的门,说爸爸/舅舅要给他们讲睡前故事,三个小家伙抱着小枕头光着小脚丫就冲过去了,看那精神头儿,不磨两个小时睡不着。
两人想到靳行简被三个孩子围拢的画面笑得东倒西歪,上次她们睡在一起还是姜茉结婚前,一晃几年过去,再一次并排躺在床上时都有些感慨,听到对方的喟叹又齐齐笑出声。
姜茉儿时在福利院和黎冬相识,黎冬被领养走后两人分开,后面兜兜转转许多年又重新相遇,是胜似亲人的存在。
黎冬闭着眼睛听姜茉东拉西扯,突然被捅了下腰,“靳行简说霍予珩给你们救助中心的基地捐款了,你们两个会不会时常碰面?”
姜茉终于憋不住问了出来。
“不会碰面。”黎冬后来问了负责基地工作的陈医生,霍予珩所在的HoLi研发集团捐款后只每月和方淮方助理有一次邮件往来,唯一的一次碰面,也是方助理自己过来。
姜茉打了个哈欠往她身边凑,小声嘟囔,“我以为他捐款是算准了你早晚会回国呢。”
不会。
黎冬在心里慢声答。
今天碰面都在装作不认识她,那天那句“欢迎回国”也仅仅是基本礼貌吧。
在路上劳累一天,黎右走丢,再加上不期然遇见霍予珩,黎冬身心俱疲,往姜茉的方向窝了窝,靠着她,过了很久才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黎冬筋骨依然疲惫,黎右却已经恢复成了满血的小老虎,腻在姜商辰身边,看她穿上外套时跑过来抱着她的腿晃了晃,“妈妈,你是不是很累呀?今天不要去上班了吧。”
黎冬笑着拍拍他的头,“妈妈昨天和同事讲好今天要去工作,不能爽约哦。”
杨柳昨晚和她讲好今天早上过来接她,两分钟前物业打来电话确认访客,是杨柳到了。
“那好吧,你不要太累。”
他拉了下黎冬,让她蹲下,在她耳边悄悄说:“昨天晚上小柠姐姐说咱们家的女人都是要做大老板的,在家里数钱就行,舅舅这样的男人是打工仔,我和小桉哥哥长大以后也是打工仔,是要出去挣钱的。妈妈你别急,等我长大了换我出去工作。”
黎冬被这样的解释逗笑,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院外,她揉了揉黎右的脑袋,“那妈妈等你长大。”
说完起身,推开门出去。
风有些大,她脚步迟疑地朝黑色迈巴赫走去。
副驾的门被推开,下来一个中等身量的女孩,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一张圆润可爱的脸,脸颊上几颗浅浅的雀斑,愣愣地看了她几秒,眯起眼笑着和她打招呼,“黎医生,我是杨柳,你坐后排好吗?”
那笑容有请求意味。
黎冬这才发现,驾驶位上是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年轻男人隔着车窗朝她点头,后排车门缓缓开启。
入目处,是男人劲瘦的脚腕,以及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
他身量很高,两条长腿相叠,黑色西装裤裹住修长有力的双腿,宽松的裤管边缘随着冲进车内的冬风轻荡,黑色西装裤上随意搭着的那只手骨感分明,皮肤格外的白。
北城的冬风吹得人骨缝发紧,黎冬脚跟一动想反身回去拿车钥匙,车里男人姿势未变,淡薄却熟悉的声线钉住她脚步。
“黎医生。”
3. 第 3 章
杨柳不安地在座位上动了下。
黎冬在野保人中很有名气,杨柳很早就听过她,知道她谦和有礼好相处,从网络面试以及后续沟通来看,黎冬给她的印象也是如此,包括面试那一天她儿子误闯镜头,隔着网络甜甜地喊她们姨姨,又为自己的行为道歉,可爱又大方的模样也能侧面反映出家长性情。
现在上车后便一言不发垂眼坐着,是因为旁边的霍总吗?
工作关系,杨柳远远见过几次霍予珩,和之前听说的一样,斯文冷淡,皮囊精致优雅,举手投足间极有涵养和魅力。
杨柳想起在群里一言不发的霍总前几日忽然欢迎黎医生入职,心生好奇,悄悄从后视镜观察。
后排外形登对的两人一人垂眸翻阅文件,一人转头看向窗外,气质泾渭分明的一冷一暖。
距离目的地还有一个半小时车程,车内只有音乐声,杨柳是个活泼性子,受不了这样的沉闷,憋了五分钟后咳了一声,从腿下提起一个玩具盒,抱在怀里扭头向后,打破沉默:“黎医生。”
黎冬扭回头,露出招牌式的弯唇微笑:“叫我黎冬就好。”
杨柳被这笑容晃了下,“那好,这是大家准备的见面礼,因为还不知道你的喜好,所以买了玩具送小右。”
“太客气了,”黎冬温和道谢,目光扫过玩具包装,“小右——”
“方淮,”霍予珩翻过一页文件,纸张折叠时带出清脆声响,“调低音量。”
车内温度、湿度、音乐声量都是按照霍予珩喜好调试过的,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方淮应声操作时目光透过后视镜一瞥,霍予珩单手抵额,看不清表情,那姿势是在说吵。
听出他意思的黎冬默了片刻,再开口时音量低下去许多,“小右最喜欢机器狗,收到一定会开心的。”
男人的手离开额头,搭在膝上,眉心烦躁稍纵即逝。
“那太好了。”
送礼物送到心坎上的杨柳放下心,后排不好放置玩具,她先放到脚下,提醒黎冬回来时记得拿走。
“我们回来也搭,”黎冬罕见地在称呼上卡了壳,“霍总的车吗?”
提到这件事杨柳笑眯了眼,再加上霍总特意让方助理调低音量方便她和黎冬交谈,只觉得他极好相处。
“对呀,今天真的多亏霍总,我的车刚出救助中心就坏了,正巧霍总和方助理今天也过去,就顺便把我捎上了,再一起过来接你。多谢啊霍总。”
被点到名的男人没有马上回应,像是在等待什么,空气有片刻凝滞。
黎冬轻缓吐出一口气,弯唇:“那多谢霍总了。”
“举手之劳。”霍予珩嗓音淡淡,未抬眸,像是没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神经大条的杨柳并没有察觉出异样,转头看向驾驶位,“也谢谢方助理,天气预报今天下午有雪,我特怕雪天开车。”
“不客气。”方淮口吻温和,没有提及今天的行程是霍总昨晚临时决定的。
前排交谈声断断续续,黎冬扭头看向窗外。
或许是距离太近,或许是她对他的味道太过熟悉,自从上车后,那层浅冷干燥的木质香便萦绕在她鼻息间,自行打开她身体里的记忆,翻到有关于它的那一页。
注意到这个味道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后来也听室友提过几次。
那时她和沈怀京在哥大读书,靳行简周末经常从剑桥市来纽约,有时是他自己,有时是和霍予珩一起。
从小在福利院长大,被领养后又到美国,她遇到太多人,经过太多事,对人有敏锐的直觉。
霍予珩给她的第一感觉是不宜靠近。
她也和他保持距离。
有次靳行简和沈怀京在外面谈事情,霍予珩单独来接她吃饭,刚好遇到她室友回来。
那天晚上她和室友一起料理食材时——
“他真的是单身吗?”
“你闻到过他身上的味道吗?”
“那味道危险又迷人,一直在勾引我,无法想象他将我压在身下,用那种疯狂又理智的目光注视我,像是想把我吃掉,呼吸沉重地嗅我脖颈……”
室友的描述大胆又色.情,她微红着颈摇头。
后来。
带着薄茧的指腹碾过她殷红的唇瓣,一寸一寸,顺着下颌线摩挲到颈。
霍予珩手腕压着她的,十指紧扣,掌心的汗与她交融,他俯身,鼻尖抵上她侧颈,身上若有似无的冷香在她鼻间浮动。
明知道他危险,她仍轻颤着靠近。
霍予珩垂眸,鼻尖爱恋地轻蹭过她颈上娇嫩的肌肤,声音轻而哑。
“黎黎,红了。”
窸窣的一阵声响将黎冬从回忆中扯回,杨柳脱掉身上的冲锋衣抱在怀里,撑着手在脸颊边扇了几下,侧身时瞟到黎冬,“黎医生你脖子怎么那么红?”
纤长的睫毛一颤,黎冬面上维持淡定,微笑着接口:“忘记脱外套。”
今天出外勤,她穿了一身黑色软壳冲锋衣裤,将上衣脱下搭在膝上,露出里面的紧身速干衣。她个子只有162cm,不算高,身材比例却极为优越,脖颈修长漂亮,脸颊被热气蒸成淡粉。
似乎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黎冬转过头,与霍予珩对视上,他整个人冷峻漠然地背靠黑色皮质座椅坐着,目光在她颈上逗留几秒后收回目光,叫了一声“方淮”。
无需他多言,方淮将空调温度调低。
……
“黎山救助基地嘛,因为背靠黎山得名,是两年前开始建设的,咱们救助中心那儿''病房''不够住,那些伤残严重不能放归自然的野生动物,主要是鸟类就安置到这边,也算是让它们老有所依。”
杨柳介绍黎冬和基地的康复师认识过后,带她深入基地。
霍予珩和方淮则被工作人员带去三期工程处。
今天北城温度在零下,杨柳将冲锋衣拉链拉到脖颈处,说话时嘴边呼出大团白汽。
“当时刚好我们和C大于思川老师团队一起做鸟相调查,发现黎山林相植被非常适合鸟类生存,就选在这儿了。”
黎冬打开手里粗糙的手绘地图,基地占地面积广,这一侧稍偏僻,与国道隔着一道防护林,另一侧紧靠植物园,如果打通,那么可以——
“我们现在在这儿,这儿是三期,”杨柳指尖在地图上一点一点,“旁边就是北城植物园,霍总之前提出三期建成后可以和植物园打通,建造一条生态旅游通道,让游客在深度体验中理解野保。冬冬,我记得你面试的时候也提过野保理念和创收结合的想法。诶?”
杨柳一拍手,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事,“霍总是从纽约回来的,你以前也在那儿,那你们俩有没有在同一个野保公益组织呆过啊?认识吗?”
风卷着潮冷的风吹过面颊,黎冬指尖一顿,收起地图,淡笑着回答:“没有。”
“那好吧。”杨柳没再追问,继续往前走。
黎冬紧跟在她身后。
冬季草木枯竭,鞋底踩在上枯枝发出咔嚓细响,惊动了山间林雀。
抬起头,一只纵纹腹小鸮正扑棱着翅膀飞走。
杨柳目光追随几秒,笑容干净纯粹:“看来明年春天需要再做一次鸟相调查。”
附近树上装置着人工巢箱,杨柳边走边指给黎冬看,又讲了后期种植的草木种类,“这样鸟儿们的温饱问题也就解决了。”
救助基地占地面积广阔,又是在山野,两人没能走完全程杨柳已经气喘吁吁,她热得将冲锋衣拉链一拉到底,“太久没出来,体力跟不上了。”
又看向面色红润呼吸平缓的黎冬,“怎么你完全没事儿啊?”
“想知道秘诀吗?”黎冬笑问,有些热,她把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位置。
“什么秘诀啊?”
“家里有个高精力宝宝。”
黎右从小就是个高精力宝宝,可以不睡午觉从早玩到晚,在斯洛文尼亚时,她高薪聘请了两位年轻育儿师一起带黎右,实在是因为一位育儿师吃不消。
她的精力属于正常人类范畴,起初休息日独自带黎右时比上班还累,后来她给黎右报了运动课程,带着满格电量宝宝去上课,下课时领到一个半格电量宝宝,消耗到剩余5%电量时再带回家充电。
隔着网络见过黎右的杨柳本就对他喜爱得不得了,听着黎冬的描述,迅速脑补出一个犯困到揉着眼睛,同时头顶5%电量图标的可爱宝宝,心脏快要软成一团。
两人边聊边往回走,到基地办公室黎冬翻看手机,上午黎右用靳行简的微信发来语音,告诉她他和舅舅去“上班”了,又问她上班累不累,稚声稚气地说着想她。
笑着回复完,她问杨柳,“今天下午有什么安排?”
工作邮件中今天的任务只笼统说明出外勤。
杨柳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型手持吸尘器递给她,让她清理鞋面和裤腿上的浮尘,“没啦,我今天的任务就是带你过来实地转转,早上秦姐特意说了,今天特别冷,你又是第一天上班,让你这边完事直接回家就行。嘿嘿,沾你的光,我也能早点儿回家。一会儿我带你去吃饭呀?白露介绍了一个地方,说绝了!”
白露是和救助中心长期合作的摄影师,黎冬在救助中心的相关报道中见过她拍摄的照片。
下午不用工作,黎冬乐得轻松,“你带路,我请你。”
她抬腕看时间,正好中午12点,当即决定,“走吧。”
“别呀,今天午餐可以报销,”杨柳笑着拉住她,“也得等霍总他们回来一起。”
“他们也去?”黎冬迟疑了。
“一会儿我问问。”
正说着,杂乱的脚步声接近,门被拉开,风裹着寒气涌入。
黎冬抬眼,工作人员带着霍予珩和方淮进来,他们开车去三期,全程脚不沾地,到院子里才下车,鞋裤和来时一样整洁,只肩膀上落了细雪。
似乎还没忙完,几人神情专注,边聊边往里走。
黎冬看过一眼便收回目光,低头捣鼓手机,黎右又发来语音消息,她将手机贴在耳边,黎右告诉她他“下班”了,有礼物要送给她。
有人裹着寒气从身边经过,不用抬头,她也知道是谁。
迅速将音量调低,黎冬往门口方向挪动,低声回复黎右,告诉他几位姨姨准备了礼物送他,把黎右高兴坏了。
放下手机,杨柳的声音传了过来:“霍总方助理中午有安排吗?没有的话我和黎医生请您二位吃个饭吧。”
霍予珩那边已经结束工作,杨柳站在他对面,悄悄打手势让她过去。
杨柳话里带上她,明显是要为她拉好感,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拆台,可也不担心。
霍予珩不喜交际,还有洁癖,极少在外面餐厅吃饭。
“那就麻烦二位了。”霍予珩淡淡开口,答应下来。
黎冬眼睫扇动,目光不自觉地长久地落到他身上,直到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和她对视。
看来只是吃一顿饭。
黎冬放下心。
助理方淮掩下心中诧异,急忙通知将下午两点的会议推后,时间待定。
杨柳说的地方在十几公里外,到达时地面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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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积了一层薄雪,路面留下两道深色车辙。
三进的中式院落,他们被请到第二层,接待的是一个半大孩子,手脚麻利地端上零食小吃,又沏上一壶热茶,问过他们忌口食材便走了。
“这里菜单由老板来定。”屋子里暖气很足,角落里的加湿器冒着袅袅细烟,杨柳边脱外套边解释。
桌子是长方桌,黎冬最后进去时只剩霍予珩对面位置,便坐了过去。
Holi是高科技企业,救助中心是公益组织,四人不熟,可这难不倒拥有地道老北城人热情的杨柳,谈天气聊风俗,再说几句即将到来的春节。
桌子不大,黎冬与霍予珩的距离与车里相仿,若有似无的冷木香又飘过来,不同的是,这次她坐在霍予珩对面,避无可避,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她都会不自觉关注到。
坐了很久,她抬腕看时间,只过去两分钟。
时间变得异常难熬,黎冬垂下眼,端起热茶佯装慢品,袅袅白汽熏着鼻尖,冲淡了冷香味道,对面的人再也看不到,她才感觉好了些。
话题进行到一半时,刚刚的半大孩子和一个年轻男人推门进来,两人话不多,只进进出出,一盘一盘把菜往桌上摆,黎冬袖子被扯了一下,她端着热茶偏头,杨柳也偏过头,压低声线,“别的不说,老板真的很绝。”
黎冬跟着望过去,年轻老板刚出门,只留下一个高瘦身影,等他再进来时她仔细看了几眼,高个,寸头,锋利冷峻的标准帅哥脸,怎么看怎么和厨师不搭边,她点头,小声认同,“很帅。”
杨柳清下嗓子,有几分矜持地坐直身体。
“天气冷,羊肉萝卜汤送给各位,慢用。”年轻男人说完离开,关门前往里望了一眼。
汤是盛在小碗里送进来的,冒着腾腾热气,在今天这种阴冷天气格外有吸引力,杨柳悄悄搓了搓手,准备喝时又放下勺子,承担起活络气氛的角色。
话题中心是Holi。
杨柳很喜欢黎冬那一边的板栗排骨,夹了几次,黎冬干脆将板栗排骨和干煎鸡块调换位置,方便杨柳。
鸡块外焦里嫩,卖相极佳,黎冬夹起一块送入口中,清新的柠檬香溢满口腔,咀嚼的动作一顿,她抬眼看向霍予珩。
霍予珩像是胃口不佳,右手执筷夹了一次便放下,目光正从那盘板栗排骨挪到她身上。
杨柳正问他问题,见他没答,跟着他的目光看向黎冬。
方淮也看过去。
将鸡块咽下,黎冬大方笑笑,目光不着痕迹地从霍予珩身上移开,看向杨柳,说道:“这道干煎鸡块是用柠檬调味的”。
“哦是吗?没看到柠檬片哎,”杨柳夹起一块鸡块,咬了两口眼前一亮,“嗯,太好吃了!”
她热情地招呼,“霍总,方助理,你们也尝尝。”
说完又夹了一块。
方淮探筷,加走一块。
“是么。”霍予珩淡声反问,重新拿起筷子。
黎冬捏紧手里的筷子,喉咙极轻地吞咽一下,接上杨柳之前的话,“是淋了柠檬汁。”
在她的注视下,霍予珩夹起鸡块送入口中缓慢咀嚼,似乎觉得味道不错,咽下后执筷又去夹,“确实淋了柠檬汁。”
捏着筷子的手指收紧到指节处发白,黎冬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从他身上偏开。
“你们两个舌头真厉害,我只能吃出来好吃,”旁边杨柳突然出声,“霍总和黎医生野保理念相近,没想到在美食上一样是高手,你们两个如果早在纽约认识,那一定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话音一落,桌上瞬时安静下来。
“很好的朋友。”
霍予珩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唇角,似乎在咀嚼“朋友”一词的含义。
黎冬眼睫一颤。
这时,门上被轻敲两下,老板托着甜点进来,杨柳放下筷子开玩笑,“老板,又是免费的吗?”
甜点被分成四份,装在精致瓷碟中,年轻老板一一摆在几人面前,“米酒桂花冻,送几位尝尝。”
最后一个瓷碟摆到黎冬面前,他站在她旁边没走,“米酒是用今年新米自己酿制,桂花蜜是秋后的天然蜂蜜,口感会比世面上清甜。”
他面相冷,眉宇间带着点不耐烦,看起来并不好相处,这会儿多说了几句,似乎是在期待他们品尝。
他进来这一打岔,“朋友”的话题似乎被掀过去了,黎冬正巧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和霍予珩起争执,在老板的注视下拿起调羹,挖了一块送入口中,满意地点了点头,“酒的味道刚刚好,桂花蜜也新鲜,很清甜。”
年轻老板面色一松,笑了出来,压了一张名片到她手边,“以后想吃可以打这个电话。”
说完就走了。
名片上信息不多,只有“林醒”、“摄影师”和电话号码,黑金色字迹被压凹进白色纸片,简约精致。
是不是给错了?
黎冬有点懵,杨柳暧昧地朝她眨了眨眼睛,凑过来看,“哦,是他,他很出名的!他怎么还开私房菜?!”
“叮”的一声脆响,两人抬起头,霍予珩姿态优雅地将调羹放回瓷碟,他面前的甜点未动,目光稳稳落在黎冬身上,轻扯了下唇角,“黎医生对菜品这么有研究,不如品评一下那道板栗排骨。”
他人靠着椅背,嗓音幽凉,目光也凉,不像是邀请品评,倒像是在找茬。
神经大条如杨柳也察觉出气氛微妙,目光在黎冬和霍予珩身上溜来溜去。
亲眼目睹霍总把板栗排骨挪到黎医生面前,又被黎医生挪走的方淮大气不敢出。
4. 第 4 章
窗外的雪花扑簌落下,温度极低,原来附着在外层窗玻璃上的水渍凝结成冰花,室内热气蒸腾,内层玻璃上一层雾气,四方的屋子像是被这两道玻璃阻隔成独立的空间,时间是单独计时的,比外界缓慢许多,慢到杨柳手心出了汗。
黎冬目光和霍予珩的对撞,寸步不让,不知道过去多久,她忽而笑了,摇着头拒绝道:“板栗太甜了,以前爱吃,现在不行了。”
霍予珩脸色黑沉,气氛比黎冬开口前更加凝滞,杨柳僵笑着试图挽救,夹了一块板栗嚼啊嚼,“哈哈哈我试试,我特别爱吃甜的,从小到大一直爱吃,换牙都比同龄人早……”
接下来的气氛都不算好,杨柳努力找着话题,方淮适当地附和几句,其余两人一言不发。
等几人快吃完时杨柳出去结账。
方淮跟了出去。
“吧嗒”一声。
霍予珩放下筷子,抽出纸巾轻拭唇角,慢条斯理地将纸巾折起,扯了下唇角,似是轻嘲。
“几年没见,黎医生口味换得快,撒谎也是不打草稿了。”
黎冬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板栗排骨是她以前最爱的菜。
她上午只和杨柳说她和霍予珩并没有在同一个野保组织呆过,为了减少不必要的追问,并没有回答两人是否认识。
杨柳顺理成章地误会了。
将碟子里最后一口桂花冻吃完,黎冬面色平静地放下调羹,抬起头与霍予珩对视,“不多尝试,怎么知道自己真正爱吃什么。”
明信片依然在她手边压着,霍予珩冷瞥一眼,“黎医生打算怎么尝试,辞去工作留在这里?还是打个电话叫到眼前?”
他冷笑一声,点了点头,“也是,一走了之和欲擒故纵都是黎医生擅长的。”
男人话音讥讽,语义含糊,不像是在说那道甜点,黎冬听得直皱眉,积攒的不快一起上涌:“霍予珩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我们现在的关系只是你赞助了救助基地,而我负责和贵集团的方助理对接,你完全可以不出现——”
“你以为我特意为你来的?”霍予珩截断她的话。
黎冬默然,胸口几度起伏,目光落到他右手上,戒臂上的线条错落有致,如同横卧的山脊,横亘在两人之间。
“我没有这个意思,您的行程是您的自由。”
她声音放轻,说着恭敬的话,霍予珩却听得胸口又涩又堵,一口气团在肺里不断膨胀,胀得他胸口发疼。
房间安静下来,似乎有一根弦紧绷在两人之间,一呼一吸都踩在弦上,嗡嗡作响,时刻会崩断。
门外有脚步声接近,黎冬回神般拿起桌上名片,收进包内,站起身时唇边挽出微笑,“希望霍总珍惜身体,和霍太太百年好合。”
指尖一僵,喉结克制地滚动,霍予珩冷冷瞥她一眼,推开椅子,一言不发地拎起外套走了。
回程时雪仍在下,车里没人再说话,杨柳隔着毛衣来回搓着手臂,后视镜中后排的两人一个倚靠进皮质座椅里,正闭着眼睛,一个头偏向车窗外,纤长的睫毛垂下来。
“方助理,在前面停一下,等我一会儿可以吗?”杨柳小声说。
中午付过账单又开完发票,她正想借卫生间用,霍予珩拎着西装外套神色冷峻地从房间出来。
天寒地冻,她裹着冲锋衣都冷,霍予珩穿着单薄的衬衫马甲,像是一无所觉,穿过风雪径直去了外院。
没几秒,黎冬面色平静地从房间出来。
她当时没敢问,也没敢耽搁时间。
方淮停下车,杨柳拉好冲锋衣拉链开门出去,穿过马路,朝对面的卫生间跑去。
黎冬她慢慢动了下僵硬的脖子,睁开眼睛,余光中另一侧的男人没动,眼眸仍旧闭着。
“方助理,也等我一下。”
黎冬轻声嘱托,推开门,下车后再轻轻关上。
下一秒霍予珩睁开眼睛,清下嗓音,不适地拧眉。
嘴里和喉咙像被麻痹过,脖子上一片痒意,原本的冷白皮肤泛起淡粉。
“霍总,”方淮也觉出不对劲,霍予珩平时极少参加商务宴请,去的几次也很少动筷,因此,他一直不知道霍予珩对哪种食物过敏,“前面有家药店,我——”
霍予珩目光偏向车外,慢慢挪动,像是追着谁的背影,没一会儿,唇角微不可查地上扬。
方淮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纤细的身影一闪,黎冬推门进入药店。
有人去买药,方淮放下心,没再继续说。
雪花落在挡风玻璃上,融成一片雾色,雨刮器滑过,视野再度清晰。
杨柳小跑着先回来,她脱掉外套,又搓了搓手臂。
没多久,后排车门打开,黎冬拎着药店袋子进来,外面空气太凉,她的鼻头耳垂被冻成淡粉,一抬头,霍予珩已经醒过来,正望着她。
眉眼间的冷峻怒意已经全然散了。
黎冬目光在他脖颈上短暂停留一秒,坐好,活动了一下被冻得冷白僵硬的指骨,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从药袋中拿出一盒西替利嗪,“杨柳,你是不是过敏了?”
又拿出一瓶水,拧松瓶盖一起递过去。
杨柳感激涕零地接过,“呜呜呜感谢,黎医生你真的明察秋毫心细如发!”
今天吃饭时她没说自己对羊肉过敏,想着或许别人爱吃,万一真有羊肉她不碰就行,没想到最后老板送了羊肉萝卜汤。
那汤实在太香了,勾得她身体里的馋虫不停扭动……
到最后没忍住,都喝了。
黎冬笑笑没说话。
人都回来了,方淮却没启动车子。
黎冬坐在他正后方,他看不到她买了几盒药。
同在后排的霍予珩却看得一清二楚,黎冬的药袋已经空了。
看到她进药店的欣喜一扫而空。
“方淮,开车。”他冷声提醒。
方淮没敢迟疑,发动车子。
杨柳按药量吃好药,将药盒递回去,方淮瞥了一眼后视镜,祈祷明察秋毫心细如发的黎医生也能发现他家老板的过敏症状。
然而——
黎冬笑着摆手,将空药袋收起来,“你收好,这药要吃几次。”
“好的!”杨柳喜笑颜开地收起药盒,嘴上喋喋不休,“冬冬我请你喝柠檬水吧,C大那儿有一家做的特别好喝,明儿个咱就在热气腾腾的暖气屋子里喝冷饮!”
“好呀。”
黎医生语气轻快,车后排的老板脸色彻底冷下来,视线偏向窗外。
方淮默默收回目光。
进入市区后杨柳最先下车。
黎冬在下一个繁华地段叫停,这里距离榕湖仍有一段距离,她打算叫辆车回去。
霍予珩的过敏症状比刚返程时更加明显,嗓子像打过麻药般一片木然,脖颈上的皮肤粉红,喉结不时滑滚,像在极力忍耐。
车子缓慢启动,后视镜中女人纤细的身影逐渐浸没在风雪中。
“霍总,”方淮忽然出声,“黎医生的东西忘记拿。”
那玩具盒很大,他看杨柳在副驾要缩腿坐着,返程前便把玩具盒放到后备箱,那两人下车时都忘了。
“前面路口可以掉头。”他提醒。
这里距离黎医生家半小时车程,雪天不好打车,家里人来接需要时间,他们现在送过去还来得及。
方淮放缓车速,等待指示。
风雪打着旋儿地下落,雪比刚刚大了,后视镜中已经看不到人影,霍予珩收回目光,闭上眼,“回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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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开会。”
雪花纷纷扬扬,路边行道树枝桠挑白,悬挂的红灯笼很快戴上雪帽,飞雪之下,车辆往来,北城的故事感就这么一点点在冬日午后冒了出来。
临近春节,商场早早贴满喜庆装饰,北城又难得下雪,熙攘的街上满是热闹。
黎冬朝四周望了一圈,紧绷的神经慢慢松散下来。
昨天的机场碰面,今天的同车之行,都在她预期之外,几年没见,他的性格比过去锋利许多。
沁凉的雪落在脸上,黎冬回神,拿出手机。
被姜商辰收养后,她在经济和生活上再没有过短缺,但仍习惯遇事自己处理,因此第一时间是想到叫车回家,而不是让司机来接。
手机在低温室外表现得像迟暮老人,反应迟缓,过了好一会儿才到叫车页面,黎冬被“前方等待17位,预计等待20分钟”惊到,正考虑要不要去商场里等一会儿,一对母女过来,母亲拎着大小购物袋,孩子兴高采烈地抱着玩具盒。
把玩具落在霍予珩车上了。
黎冬心想。
她侧过头,霍予珩的车早就没了影子。
如果是自己买的,落就落了,可那是同事的心意。
犹豫良久,黎冬打开微信。
群里都是工作消息,她点开群成员,找到霍予珩的名字,物是人非,她换了号码,他也换了,新号码头像是一张窗景照片,白雪积压在窗棂上,光线昏暗的窗外一轮红日,分不清是日出还是日落。
黎冬没再多看,将他添加到通讯录。
操作完这一切,她轻哎一声,嘴边呼出一团白汽。
真的是昏了头了,她加方淮不是更好吗?
没找到撤回申请选项,黎冬想了想,还是加了方淮。
霍予珩今天不是在找她茬儿就是在和她吵架,不一定会理她。
叫车页面更新至等待还剩15位,预计等待时间却仍是20分钟,两个好友申请都没有反应。
黎冬轻皱眉头,正准备取消行程去商场临时给黎右买一份礼物,一辆黑色红旗停在身旁,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玩世不恭的脸。
“黎医生,去榕湖吗?” 沈怀京隔着车窗笑问。
车上没其他人,黎冬拉开车门坐上副驾。
“同事送小右的机器狗被我落在霍予珩车上了,”她系上安全带直言,声音里有些疲惫,“今天中午我刚跟小右预告要给他带回家。”
沈怀京开车前看了她一眼,并不惊讶她遇上霍予珩的事,只说:“我带你找他去。”
黎冬没出声。
其实算下来,霍予珩是靳行简的同学,沈怀京和靳行简是发小,两人都更早认识霍予珩,抛开这一层关系,几人在生意上也有往来,她和霍予珩分手这事他们没有问过原因,在情感上却倾向于她这一方。
现在霍予珩和方淮都没回复,沈怀京带她找上门去,有种长兄为自己撑腰打上门的感觉。
黎冬安心地低下头取消手机上的行程,通知栏弹出杨柳发来的微信消息。
【杨柳:冬冬你别忘记拿玩具】
只是不知道怎么发在了工作群。
黎冬没再管那么多,回复:【确实忘了。】
她正要顺势@方淮,问他们到哪里了,聊天框里又跳出来一条消息。
【方淮:我们刚到公司,黎医生方便过来拿一趟吗?】
同时,方淮的好友请求通过,私聊她说,下午的会议马上开始,抱歉没办法帮她送过去。
对方客气礼貌,这里距离Holi又不远,黎冬请他帮忙放在前台。
另一条好友申请迟迟没有动静,黎冬看过一眼关闭手机。
雪又大了几分,黑色红旗破开雪路,稳稳朝前驶去。
5. 第 5 章
落雪的午后室内早昧,从Holi顶层俯瞰,大半个北城亮起或明或暗的灯光,好似提前进入夜晚。
“霍总,黎医生一会儿过来。”方淮站在办公桌前开口。
他和黎冬的交流在群内进行,不必详细汇报,霍总一看便知。
“嗯,”霍予珩目光迟迟没能从手机屏幕上移开,“通知下去,三十分钟后开会。”
方淮应了声好,稍缓后又道:“天樾管家问您今年春节是否过去。”
两年前,霍予珩买下天樾一套别墅,本来计划秋天入住,因为新产品发布事项一直耽搁到现在。
那边人员齐备,快到过年了也不见霍总入住,便来问了他。
“让他们放假吧,”霍予珩关闭手机,沉吟片刻,“通知管家,春节后我搬过去。”
方淮应下,站在原地没动,霍予珩抬起头,“还有事?”
他眉头微皱,少见地透露出些许烦躁,方淮语气更加小心翼翼:“黎医生说把玩具放到前台。”
空气中有片刻静默,方淮好像听到了窗外的簌簌落雪声。
工作群的对话霍予珩看到了,他目光缓缓下沉,落到方淮脚边的玩具盒上,和Holi的科技产品机器狗不同,包装盒上一只黑白玩具机器狗,圆头圆脑,模样笨拙,盒子上一行小字:适用年龄3岁及以上。
不辨喜怒的“嗯”了一声,霍予珩抽出一支香烟起身,站到落地窗旁背对这边,他的脖颈微垂,常示人前的精锐不在,那根夹在指间的香烟迟迟未点燃,目光投向窗外的落雪,迟缓地眨了下眼,像是累极了,嗓音中满是倦怠,“出去吧。”
方淮退出办公室,下发会议时间后打电话给行政,霍予珩胃不好,中午又没怎么吃饭,方淮让行政送点吃食上来,顺便拿上一盒过敏药,又交代把他桌边的玩具放到前台,着重说明一会儿有一位黎女士过来取,让前台不可怠慢。
手机一震,老同学林源发来消息:【晚上出来喝一杯?】
林源在靳行简手下做事,同是高科技公司,同是助理,两人的境况却大相径庭,原本工作狂的靳总在成家,特别是育有一儿一女后,大半心思放在家庭上,平时交给林源的工作事项渐多,假期却极其爽快,例如春节假期,比国家法定节日多上一周。
他们霍总……
方淮是霍予珩三年前回国后开始跟在他身边的,自诩是全公司最了解他的人,这会儿也摸不透他和黎医生的过往,以及对黎医生的想法。
昨晚落地后临时更改今天上午行程,推迟下午会议,刚刚像是着急回来开会,到公司后知道黎医生一会儿要过来忽然又不急了,可又没有要见黎医生的意思。
方淮又将今天发生的事在脑海中捋了一遍,明白过来,黎医生知道霍总对柠檬过敏是真的,买过敏药后没给霍总吃也是真的。
这两人到底怎么……
手机震动声打断他的思绪,仍是林源:【来不来?】
方淮回绝他,也没再去想老板的感情生活,开始准备一会儿的会议资料。
……
黎冬到达Holi是在十分钟后。
识别到车牌号,道闸杆抬起,沈怀京熟门熟路地将车开进车库入口,通道顶部采用星空顶设计,两旁白色壁灯随车辆行进依次点亮,像行驶在一条星光隧道中。
沈怀京大咧咧地把车停在霍予珩的车旁,跟她一起下车。
哒哒哒的声响自远及近,一只巡逻机器狗经过两人身旁时停下,转头对准两人,沈怀京饶有兴致地拉着黎冬停下,“别急着走,让它给你表演个节目。”
“小霍,”沈怀京双手揣兜唤了一声,机器狗没反应,他笑一声也不介意,跟黎冬小声交代,“被改回去了,哎没事,豆豆。”
这次机器狗脸部的摄像头似乎闪了一下,操着机械音开口:“小沈,有何贵干?”
“嘿,这么没规矩。”沈怀京不愿意。
原本面无表情的黎冬噗嗤一声笑了,随即又抿起唇角。
恍惚间,记忆被拉回年少时。
她是见过机器狗LF的最初雏形的。
那时她和沈怀京同在哥大上学,霍予珩周末常过来,后来便在哥大附近租了一套公寓。
公寓是三室房型,其中一室被拿来做工作室,满载他的想法。
一次她过来时,霍予珩和沈怀京正窝在工作室,霍予珩低头校准传感器,沈怀京靠在桌边滔滔不绝。
“你别光想着让它在工业领域发光发热,你想想怎么让它陪我聊天。”
“你不说话,它不说话,每次来你这都闷死了。”
沈怀京抱怨两句,霍予珩终于回他一句:“谁让你来。”
沈怀京嘿一声,他这人没脸没皮惯了,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根本戳不到他,仍在输出他的想法。
“给它取名了没?就叫小霍吧。”
“将来我一叫它小霍,它就回我,''沈少爷,有何指教?''”
当时站在门口的黎冬也是噗嗤一声笑出声,沈怀京出来拉拢她,“你说是不是?你叫''小霍'',它回你,''小黎同学,有何指教''。”
“我不要跟你一样的。”她说。
“那你想一句。”沈怀京好脾气地问,好像一切是他说了算似的,又问她明天那场名人演讲还想不想去,他找人拿了两张票。
霍予珩放下手里的事,瞥过来一眼。
她对情绪感知敏锐,可当时注意力正被沈怀京和机器狗占着,那时并不知道他在生气。
她当时没想出来让''小霍''回应什么,也没过去打扰霍予珩,拎上刚买来的食材进了厨房。
她不算爱下厨,只是出国几年仍是中国胃,和其他同学租住在一起,不好用姜商辰挪给她的中国厨师,只能硬生生逼着自己学了几道菜。
淘米时感知到有人过来,她往旁边靠,自觉地让出一半位置,柔软的黑色衣袖擦过她手臂,冷白修长的手指淋过水,洗净,霍予珩没走,他身上那股浅浅淡淡的冷木香也在。
水槽不大,他在这里,她转身都困难,把米饭蒸上后她催他走。
霍予珩朝她摆在台面上的菜看了两眼,低声问她要做什么。
她手腕上溅了一滴米水,还没容她自己动手,霍予珩的手伸过来,轻轻抹去,手指圈着她手腕便没放。
工作室里那只机器狗是他一个零件一个零件拼接而成,指腹被磨出一层薄茧,此刻这层薄茧暧昧地贴合她手腕内侧怦跳的脉搏。
她的心思晃了神,“干煎柠檬鸡。”
迟迟不见回应,抬起头与霍予珩对视上。
他的黑色眼眸中带着一点蓝色,窗外的光打进来,漂亮得如同沐光的玻璃珠,霍予珩眼睫半垂掩住眸色,声线不辨喜怒,“上次沈怀京说想吃的那道菜。”
“嗯。”
她从记事起就在孤儿院,后来被领养,一直要仰人鼻息,老师或者家长高兴了,她的日子便能好过,因此她从小就会记住周围人喜好,儿时会不动声色地讨好,长大后面对朋友,便会真心地付出。
“明天的讲座你要和沈怀京一起去吗?”霍予珩注视着她的眼睛,有几分压迫感。
她察觉出几分不对劲,笑了起来,“去呀。”
哥大大部分讲座是免费的,明天那场讲座考虑到名人效应和座位限制,收取了部分费用。
一开票便被抢光了。
视线内霍予珩的俊颜忽地放大,唇角被很轻地咬了下,她吃痛地低声惊呼,声音被他吞没,鼻息间是他身上的味道,唇瓣被他含住,带着热意的舌尖撬开她唇齿。
沈怀京在旁边房间打电话,起初她还能听清他在说什么,后来只顾拽着霍予珩衣袖。
她被霍予珩亲得喘不上气,想要躲开,反被他掐住下颌吻得更紧,霍予珩单手抱起她放在台上,腿挤着她的,将她吻得流出眼泪才放开,她往后靠了靠,避开他温热的鼻息,轻喘着气明知故问逗他,“你是不高兴了吗?”
那时他们在一起已经有一段日子,一开始没告诉关系亲近的靳行简和沈怀京,后来她想着那两人也不笨应该能看出来,便没专门提过。
霍予珩指腹揉了下她唇角,仍保持着随时可以吻到她的距离,“明天早点回来,陪你吃过晚餐我再走。”
他们两人都很忙,霍予珩周末过来其实是为了陪她,淡淡的愧疚感涌上心头,没等她说什么,沈怀京出现在厨房门口,错愕地看向他们,几秒钟后笑着骂了一句。
眼前的沈怀京不遗余力地逗弄着机器狗。
“豆豆,鞠躬。”
“好狗,豆豆,比爱心。”
黎冬收回纷乱的思绪,先一步朝电梯走去,沈怀京跟上她步子,最后下达指令,“豆豆,原地翻跟头,180个。”
Holi总部大楼大堂采用空间流线设计,视觉效果极具未来感,来往人员都是精英装扮,一身黑色冲锋衣的黎冬一出现马上成为焦点,保安刚要上前询问,瞧见她身后的沈怀京后恭敬颔首,“沈总。”
沈怀京虽然不常来,Holi股东的身份却是实打实摆在那的,出电梯时来了一通电话,他慢着步子走在后面,黎冬脚步轻盈,有一年轻女人在前台那询问,黎冬站在两步外等待,两个人的对话声一字不漏地传过来。
“予珩哥订的哪家餐厅呀?”女人掐着嗓音问。
因着这个名字,黎冬打量女人几眼。
黑色浅口细高跟,大半脚面和脚踝露在外面,黑色长裙垂到小腿处,外面罩了一件红色大衣,棕色长卷发,挎着一只香奈儿黑金hobo,整个人袅娜生姿。
方清缇。
黎冬对此人并不陌生。
她和霍予珩在一起之前,方清缇一直在追霍予珩。
“不好意思方小姐,我不方便透露霍总行程。”前台行政年纪不大,笑容甜美得体。
方清缇却不买账,“要不是我手机没电予珩哥又在开会我还用来问你?”
低眼瞥她胸牌,“苏小寒,真拿着鸡毛当令箭了?!”
她语气生硬咄咄逼人,苏小寒仍没有退让,“不好意思方小姐。”
“油盐不进!”方清缇伸出手指点向苏小寒,“我爸是这的股东,开你就是——”
伸出的手指被握住。
“方清缇,”在一旁的黎冬听不下去,“你爸那么厉害你不去问你爸,在这里为难别人算什么。”
她将方清缇手指下压,和前台说明来意。
“黎女士您好,”苏小寒目光感激,“可以稍等一下吗?您的物品很快送下来。”
过敏药不是公司常备药,接到电话后她的同事马上冒雪出去买,这会儿人还没回来,顶楼的物品也就没拿下来。
等黎冬点头,她将人让向会客区,忙打电话给行政部其他同事去一趟顶楼,又催买药的同事动作麻利点。
方总助要的药,多半是霍总用的。
会客区几排真皮沙发,只沈怀京一人闲坐着打电话,黎冬正要过去,被一声“黎冬姐”留住。
方清缇握住被攥得发疼的手指,目光挑剔地在她身上溜了一圈,“真的是你呀黎冬姐,几年没见险些认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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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两人都是娇小身材,黎冬今天出野外,穿着平底登山靴,踩着10厘米细高跟的方清缇在身高气势上占了上风,她以前就对黎冬颇多怨言,刚刚又被折了面子,心里一团邪火:“还在搞你那个什么动物保护啊,风吹日晒的,怪不得皮肤状态这么差。”
她忽地凑近,哟了一声,“你注意点保养哦,不然要长皱纹的。”
方清缇音量不大,可两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骗不了人,保安正要过去,被沈怀京拦住,“两位女士的私事。”
黎冬脾气好,素来很少和人争执,可并不代表好欺负,对方上来就是一副招人嫌的样子,她也没客气。
“几年没见,方小姐倒是没变,野调无腔依然如旧,虽然我高你一届,但按年龄算,您可足足大我两岁呢,”黎冬笑得轻松,“您还没长皱纹,哪里轮得到我。”
她读书时跳级,毕业也早,重音咬在“您”字上,直往方清缇心口戳。
方清缇脸色微变,往前迈了一步,见周围人不时投射过来的目光,咬牙保持着体面,“小两岁又怎么样,还不是生了孩子也没人要。”
她好像找回了底气,姿态悠然地整理起领口,翘起的无名指上一枚戒指,“别想着回来找予珩哥,你把他害得那么惨,他不会再要你,更不会要别人的野种。”
黎冬面色一凛,目光从她手指上移开,抬眼静静盯着方清缇,直把人盯得后背微湿,伸手握住她手腕,回过身微笑问苏小寒,“请问洗手间怎么走?”
苏小寒抬起头,利落地指了个方向,黎冬拉上方清缇就走。
她手劲大,步子沉,方清缇被拖得踉跄着脚步跟在她身后,“黎冬你要干什么?!放开我!这是予珩哥和我爸的公司,你要是敢动我,他们饶不了你!”
保安见状再次上前,沈怀京轻轻一抬手,保安又退了回去。
苏小寒压抑住心底隐秘的兴奋。
方清缇自己经营着一家珠宝工作室,Holi B轮融资时她爸爸成为股东之一,方清缇常借此往Holi跑,借机追霍总。
刚刚方清缇和黎女士站位距离前台极近,她听了个七七八八,吃了一嘴瓜却不敢声张,方清缇自视甚高,平时不把她们行政放在眼里,今天踢到铁板,她不介意顺手指个路,可又怕真的出什么事,忙给方总助拨电话,方总助不知在忙什么,电话打到第二通才接,她还没将事情说完,洗手间通道方向拐出一道身影。
黎冬和拉着方清缇离开时一样,黑色冲锋衣,黑色登山靴,婉约柔和的气质被收进利落的步子里,目光坚韧凛然,颊边碎发顺着风飘向耳侧。
女人帅起来就没男人什么事了。
苏小寒心想。
等黎冬经过前台没停留,径直朝电梯方向走,她才缓过神,“黎女士,您的物品马上下来。”
沈怀京站起身,闲适地跟在黎冬身后,回头朝她笑笑,“先放霍总那儿,明天我过来拿。”
电话还在接通中,方总助的声音传过来:“黎女士走了?”
“走了。”
“方小姐呢?”方总助停顿几秒问。
“方小姐,”洗手间通道方向拐出一道狼狈身影,方清缇衣冠完整,眼泪流了满脸却不敢哭出声,捂住红肿的脸迅速走了,苏小寒瞪圆眼睛,而后叹了口气,听不出是惋惜还是舒心,“方小姐大概年前不会再来骚扰霍总了。”
“骚扰”两字一出,她忙噤声,恨不得梆梆给自己两拳,怎么就顺口说了真心话呢,方总助每沉默一秒,她的心脏便提高一分,好在那边很快吩咐她:“把过敏药送上来。”
她忙应一声,大厅的玻璃门开,买药的同事嘴边呼着白汽进来,另一个方向的电梯门合拢。
“明天我跟方总提一句。”下行的电梯里沈怀京开口。
方清缇他也认识,被家里人娇惯坏了,只是平时不敢犯到他眼前。
他没问方清缇说了什么话给黎冬添堵,只怕她的气没撒够,他开口告诉方家,方家自然会掂量着办。
黎冬指尖动了动,没有哪个妈妈能容忍自己的孩子被那样说,霍予珩的太太不行,霍予珩的女朋友也不行。
她刚刚是真的动了气,也就没留着手劲儿,此时掌心一阵发麻,那股热胀感还没退去。
“不用,已经解决了。”
沈怀京观察了一会儿她神色,没再说别的。
黎冬心里却乱糟糟的,解决完方清缇,她才有空去想方清缇的话,她害霍予珩什么了?
电梯门开她也没注意,跟着沈怀京走出去,哒哒哒的声响由远及近,她抬起头。
历史好像重演一般,机器狗巡逻到两人跟前,转过身。
“哟,翻完跟头儿了。”
沈怀京一抬眉,饶有兴致地停下脚步。
多年好友,黎冬不用看都知道他在想什么,抬手揉了下额角,果然听到他开口:“豆豆。”
这次两人站得近,机器狗好像难以分辨,脸部一闪一闪没了下一步动作,黎冬心头仍烦乱,等得失去耐心,正要拉沈怀京离开,机器狗偏向她这一侧,几度低头抬头。
这次是真的卡了壳,足足十几秒没有下一步动作,黎冬没再等,先行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身后忽地响起一板一眼的机械音——
“没良心的黎医生,这么久不回家,是不是不要狗狗了?”
周遭瞬时安静下来,只有机器狗哒哒追过来的声响,像是要找她替谁索要一个答案。
黎冬心脏猛颤了下,停下脚步,慢慢地,轻轻地,空咽了下酸胀干涩的喉咙。
6. 第 6 章
折腾一通,车到榕湖时正值傍晚。
院子里灯光柔亮,一道幼小身影站得板直,黎右戴了一顶蓝色飞行员帽,护目镜别在头顶,脸蛋儿奶气,姿态神气,正稚声稚气地给边牧下达口令。
听到车声黎右看过来,大喊了一声“妈妈”撇下边牧哒哒哒地跑了出来。
姜商辰站在门庭下的台阶上,他身材高大挺拔,保养得当,没有一点年过五十的样子,西裤、衬衫加马甲,绅士派头十足。
“妈妈!”黎右小炮弹一样扑过来抱住黎冬的腿,仰起一张小脸看她,“妈妈你今天工作辛苦不辛苦呀?”
又朝她身后看,“机器狗狗呢?”
“你妈妈今天非常辛苦,”下车的沈怀京代答,他一把捞起黎右抱在怀里,“所以舅舅来抱你。机器狗狗说今天想陪自己的妈妈,明天再来陪右右好吗?”
“唔……”黎右小手挠挠脑袋,看向疲惫的妈妈,大度地让步,“好叭!”
又抱住沈怀京脖子,“那舅舅今天工作辛苦不辛苦呀?”
“舅舅今天去和舅妈约会了,一点儿也不辛苦。”
“什么是约会?”
“约会就是……”
三人边聊边往里走,上台阶后黎冬略显生疏地喊了声爸爸,姜商辰点头,一进门,黎右从沈怀京怀里扭下来,迫不及待地拉着黎冬去看神秘礼物。
屋子里温暖如春,紧缩了一路的心情舒展开,身后姜商辰询问沈怀京婚礼筹备情况的声音越来越远。
“妈妈,你闭上眼睛哦。”黎右拉着黎冬上了二楼,来到她的房间门口。
黎冬扬眉,无声指了下门内,见黎右郑重点头,弯起唇角配合地闭上眼睛,做一个不扫兴的妈妈。
眼前一片昏暗,她被一只热乎软绵的小手拉着进门,一步一步往前走,啪哒一声开关响,眼皮处一层浅淡暖色薄光时,黎右晃了晃她的手,“好啦妈妈,可以看咯。”
她有收拾桌面的习惯,因此睁开眼睛时,被一桌子琳琅满目的礼物晃了下。
漂亮的本子、笔、白雪公主水杯、各色小零食、梳子、漂亮的发圈、一管口红、一块小蛋糕、一个变形金刚……
黎冬欣喜的“哇”了一声,脑子稍微一转明白过来,黎右白天跟着靳行简去“上班”,大概把他办公桌那的东西依样“复制”后,按照自己的审美买回家,送给即将上班的她。
黎右爬上桌边的椅子,迫不及待地介绍起来,“妈妈,这个白雪公主水杯送给你,要多多喝水保持健康,肚子饿了记得吃零食,也要分给姨姨们吃,好朋友要分享的对不对?遇到坏人时变形金刚会替我保护你……”
最后把蛋糕捧到她眼前,小舌头舔了下嘴唇,“妈妈今天工作辛苦了,请吃小蛋糕!”
黎冬心里暖融融一片,看他馋嘴的模样又想笑,她插了一块蛋糕递到自己嘴边,见黎右眼睛都瞪圆了又递给他,“右右今天为妈妈准备了这么多神秘礼物,妈妈好开心呀,第一口小蛋糕奖励右右好不好?”
黎右舔了舔嘴唇,张开嘴巴又闭上,最后坚定摇头,“姨姨下班有小蛋糕吃,妈妈也要有,妈妈你吃。”
原来是这样。
黎冬自己先吃一块,又喂黎右,问黎右为什么给她准备礼物。
“就像我要上学妈妈给我准备书包呀,”黎右一口吃掉蛋糕,“我也要给妈妈准备书包。”
心脏里满满胀胀,黎冬俯身抱住黎右,三岁多的小朋友身上还有一股清淡的奶味,小身子软绵绵的,流失的力气仿佛又回到黎冬身体里。
她忽然想起并没有给黎右留零花钱,“哪里来的钱呀?”
“我赚的!”
黎右小手探进口袋,掏啊掏,哗啦啦地洒了一把金豆子到桌面上,一脸骄傲,“外公让我和哥哥姐姐数数,从一数到十就有十颗金豆豆,我拿到的金豆豆最多啦。”
他坐到凳子上晃着小腿,“妈妈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
黎右更骄傲了:“我用汉语数了一遍,用英文数了一遍,又用斯洛文尼亚语数了一遍!妈妈我厉害吗?”
“厉害!”黎冬点他鼻尖。
外公放水水平也很厉害。
一会儿要吃晚饭,黎冬只让黎右吃了几口就将蛋糕收了起来,没想到这个小家伙一直惦记着,晚饭后小跟屁虫一样跟到她房间,赖着吃完蛋糕跑回儿童房,没一会儿门被敲响,姜茉怀里抱着黎右,黎右怀里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过来:“小柠檬发烧了。”
孩子们免疫力低,混住在一起容易互相传染,小柠檬和哥哥以前经常一病病一窝,刚刚一发现小柠檬发烧,姜茉忙把黎右送过来。
黎冬刚回复完言西消息,言西回到斯洛文尼亚后把她的车开走了,看过她留在那的纸箱问她着急吗,知道不着急后告诉她他过段时间回国时一起带回来,又问了她和黎右回国后的情况。
黎冬放下手机抱过黎右:“那你们今晚怎么睡?”
“我带小桉,靳行简带小柠檬。”
黎右对这个安排很满意,他已经洗好,身上一套汪汪小狗睡衣,把自己的小枕头摆到黎冬枕头旁,等妈妈换上相同图案睡衣上床后挨着她躺好,叭叭叭地讲起今天白天的事,舅舅公司的大楼多么高大,路上的车多么多,姨姨工作的地方多么漂亮,边牧狗狗多么聪明。
黎冬轻声应着,不时接上一句,估摸着黎右的剩余电量。
从早上7点到现在,黎右已经清醒14个小时,属于超长待机了。
等他讲完边牧狗狗,黎冬闭着眼睛轻拍他的背,“宝贝还有多少电量啊?”
“马上要没了,”黎右声音稚嫩明晰,小脸贴着她手臂,“等妈妈讲完《神奇校车》就没电了,舅舅昨晚没讲完。”
“这本妈妈需要看过绘本再讲,”小柠檬不舒服已经休息了,她不好过去找书,“明天晚上妈妈讲给你听好不好?”
“好叭。”
“那我们今天——”
“讲daddy!”黎右兴奋地打断。
黎冬笑,再次纠正她:“是言西叔叔。”
“妈妈,我想听爸爸的故事,你可以讲给我听吗?”
空气静默下来,夜色昏暗,黎冬睁开眼,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呼吸放轻,“为什么想听爸爸的故事呀?”
“昨天晚上跟哥哥姐姐去舅舅房间睡觉,舅舅的胳膊很硬很结实,哥哥姐姐可以踩上去,可是舅舅只有两条手臂,虽然后来我也踩了,但是要是爸爸在,哥哥姐姐和我可以一起踩,那该多开心呀!”
“妈妈,”黎右眸色天真明亮,“我的爸爸会和舅舅一样,有强壮的手臂吗?”
……
潮湿的浴室内水汽弥漫,原本流畅的手臂肌肉线条布满红疹,霍予珩像是一无所觉,披上睡袍从浴室出来。
床头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视频循环播放。
“没良心的黎医生,这么久不回家,是不是不要狗狗了?”
一板一眼的电子机械音好像有了感情,视频中的女人背对镜头,缓缓停住脚步,垂在腿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她没回头,也没动,独自站在那,像是在静静消化情绪。
指尖一揿,屏幕外的霍予珩俯身,按下暂停键,瘦削的身形拉出一道孤独的影子,柔和的屏幕光晕映在冷白的下颌上,他垂着眼眸,视线久久停留在那抹纤细的背影上。
黎冬不知道,那天他们乘坐同一航班归国,她在卢布尔雅那登机,他在阿姆斯特丹登机。
比起北城机场,他在飞机上更早见到她。
她变化很大,人比以前清瘦,可气色更好,短发留长,明媚化作温婉,言谈举止少了俏皮,沉淀出柔和的味道,看向黎右的目光轻柔,幸福溢于言表。
她在变得越来越好。
可这些改变都不是因为他。
也与他无关。
发梢未擦净的水滴滴落在手机屏幕上,将视频中女人的脸晕染得模糊。
记忆退潮,室内除了此处明亮,周遭一片昏暗寂寥。
霍予珩直起身,落地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路蔓延至厨房,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咔嚓的声响像按下暂停键。
她想照顾人时细致而妥帖,面向体弱的女孩子,递过去水瓶前会贴心拧松瓶盖。
想对谁置若罔闻时,也会忽视得彻底。
唇角勾起自嘲的笑,冰水入喉,喉咙处被麻痹的木然感淡了一些,那股堵塞的涩意却翻然上涌。
回到床边坐了很久,霍予珩起身,步入主卧内的衣帽间。
两排衣柜依墙而立,他走到一排衣柜尽头,拉开,感应灯随之亮起,柔和的光晕倾洒向悬挂的几件女式衣裙。
霍予珩站在衣柜前,目光黏连在裙子上,心底想被触碰的渴望越来越强烈,他伸出手,指腹落在衣袖上时猛地收回,嘭的一声将柜门关上。
深呼吸几许,再次回到床边。
那道身影仍背对他。
久久盯视屏幕的眼眸涌出干涩的痛,霍予珩眨了下眼,指尖在屏幕上再揿一下。
嗒、嗒的脚步声后,镜头中出现男人修长笔直的腿,沈怀京拍了拍黎冬的肩膀,一起向车位走去。
哒哒的落地声响,机器狗的巡逻路线和两人一致,紧跟在后面,也就记录下上车时沈怀京的问话——
“那句是你选定的欢迎语吗?”
不是。
不是。
那天沈怀京撞见两人接吻后给靳行简拨视频说要一起声讨两人,靳行简正在忙,往这边瞅了两眼一句话也没说,一场声讨最后变成沈怀京的单口相声,他说够了吃饱了倒也识趣,早早找借口走了。
厨房剩了许多柠檬,她偏好酸酸甜甜的味道,做饭时熬了柠檬果蜜冷藏,这会儿拿出冰块去做柠檬水,霍予珩站在她身侧,手臂若有似无地贴上她的:“想让机器狗回应你什么?”
“真的能回应吗?”
“可以。”
“让我想想啊,”她将柠檬洗净,切片,捣出汁,加了柠檬果蜜、冰块和矿泉水,“我们两个好久才能见上一次,要不这样,我喊它''小霍'',它就说‘黎医生,近日可好?’”
“不行,”霍予珩将她抱到干净的台面上,双手撑在她身侧,手臂贴着她的,“以后不能超过一个月不见。”
“那万一超过了怎么办呢?”
“那你会听到它说,‘没良心的黎医生,这么久不回家,是不是不要狗狗了?’”
他的鼻梁挺拔,鼻尖却意外的软,轻蹭她时带着无边的柔软和眷恋,是与他外形截然相反的温柔,软下音调的话听得她心脏泛起一片潮意,他起伏热烫的呼吸在她唇边,睫毛快要扫到她的脸颊。
她的呼吸开始不畅,心里紧张又期待,歪着头缓解情绪,笑着问:“这话是小霍想说的话,还是霍予珩想说的呀?”
男人没说话,那双黑沉的眼眸静静凝视她,像诱人深入的漩涡,等她陷入,沉沦,纠缠。
脸颊涌上一股燥意,她脸红心跳地挪开视线,拿起一旁的柠檬水抿了一口。
冰凉沁甜的口感清退些许脸上的热度,她仰着脸,贴近他的唇,问他:“霍予珩,你要尝尝吗?”
霍予珩的视线在柠檬水上扫过,落到她的唇上,什么都没说。
她却似乎听到他问:尝它,还是你?
……
黎右一整夜睡得安稳,体温正常,黎冬挥散真实而陈旧的梦境放心去上班。
北城野生动物救助中心坐落在C大校园内,家里的车一台比一台招摇,停在哪里都会引来围观,黎冬今天干脆让司机送。
到校门口下车,抱出黎右为她准备的开工“书包”纸箱,在门卫处道明来意,值班室保安给救助中心拨了一通电话才放她进门。
年关将近,假期留校的学生寥寥,除了必经主路上的几行脚印和车辙,其余部分的雪面完好。
高树白枝,松柏层叠,整个校园空旷清朗。
黎冬呼吸着入肺沁凉的空气,昨晚梦境里那份过于真实的黏稠情绪慢慢被压了下去。
咯吱咯吱的踩雪抓地声极为治愈,团团白汽从口中呼出,她抱着纸箱走了一段,一辆黑车驶到身旁停下。
“黎冬。”
秦姐降下车窗喊她上来。
秦姐名叫秦穗安,四十岁出头,留短发,干练豁达。
野保人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呆的时间久了,自然而然就会认识许多人。
六年前秦穗安和黎冬共同参加一项国际野保会议边会,各自为议题奔走,那项会议华人面孔少,两人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自然而然地认识。
后来两人又碰过几面,她见证秦穗安从怀孕、结婚生子到离婚,看过她精神世界的崩塌和重塑,一点一点变得更好。这次秦穗安得知她回国,问她要不要来救助中心,她没拒绝。
黎冬抱着纸箱上车,今天气温比昨天更低,这么几分钟的时间指尖已经冰凉,黎冬轻轻蜷了蜷。
“现在学校放假没人,等过完年行政岗上班,让杨柳带你去办一个车辆通行证,办公室有张临时的,你先暂时拿去用几天。”
秦穗安以为没有通行证她才没开车,说完后落过来几眼,笑了:“把你儿子零食带过来了?””
黎冬也笑:“他担心我初来乍到交不到朋友,让我带过来分给大家吃。”
黎右的社交技巧就是先给糖给玩具给零食给情绪,初步建立友谊后再巩固自己的核心地位,黎冬出门前黎右大方的把自己的零食贡献出一半,也就导致了她从拎包出门到抱箱子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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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零食政策确实好用,黎冬和同事的关系迅速拉近。
救助中心人员结构简单,和她同组的有5人。
“陈医生今天产检,之后开始休假,你们要到明年夏天才能见到,杨柳你昨天见过,这位是桃始华。”秦穗安介绍。
桃始华是个腼腆姑娘,戴眼镜,衣着朴实,瘦而高,朝黎冬温柔笑笑。
“还有小闻,闻雨生,咱们这里唯一的男丁,被东北借走了,春节后还回来,”秦穗安翻值班表,“初六那天他和你一起值班。”
今年春节假期从除夕到初六,前六天每天一人值班,最后这天大概担心黎冬初来乍到不适应,安排了两人。
杨柳在这时举起手,秦穗安没抬头:“说。”
“老大我申请换到初六和冬冬一起!”
“又要逃相亲?”
杨柳头一缩,嘴上狡辩:“一个人值班太闷了。”
“你和小闻商量。”
“好咧!”
杨柳换上工作服,带黎冬熟悉救助中心布局和日常,巡查病房、喂食、记录病历,顺便介绍其他组别成员认识,一通忙活下来已经十一点半,回到办公室时每人桌面上一个精致大红礼盒,昨天落在霍予珩车上的机器狗玩具立在黎冬桌边。
方淮一身笔挺西装,背对门口,正与秦穗安交谈。
“啊它怎么会在这儿?!”杨柳扯着黎冬衣角小声尖叫,“我就是怕你自己搬起来太费劲儿昨天才特意带着它的。”
结果兜了一圈又回到这里,那她不是白忙活了么!
方淮闻声回头,杨柳忙挤出笑容:“方助理来啦。”
方淮颔首:“杨医生身体好些吗?”
“好些好些,”见对方如此关心自己,杨柳好脾气地回,“方助理今年怎么专程跑一趟?”
Holi每年都会制作新春礼盒发放给员工,因着黎山救助站的关系,救助中心这边也会拿到,往年都是小助理送过来。
“黎医生的玩具昨天落在霍总车上,霍总差我送来。”
方淮转向黎冬,“昨天实在抱歉,霍总过敏发作,前台行政去买药时耽搁了时间,没来得及把玩具放过去,让您白跑一趟。”
“没关系。”黎冬面色无异,感谢方淮。
“霍总也过敏了啊?”杨柳惊讶,“怪不得昨天我看他脖子有点红,早知道昨天在车上也让霍总吃药了,霍总过敏严重吗?”
方淮目光不露痕迹地扫过黎冬,“起了红疹。”
黎冬垂眸,拉开椅子坐下,礼盒挪到一边,杨柳说她的电子病历系统开了权限,之前陈医生负责的几只野生动物病历挪到了她这。
“啊那很严重了,得吃几天药吧。”
有人敲门,喊杨医生拿外卖,杨柳过去拎了大包小包的外卖进来,她今天兑现承诺请黎冬喝柠檬水,办公室人员人均有份,还多出来一杯,正好拆开递给方淮,“霍总也是羊肉过敏了吧。”
黎冬拆了柠檬水,慢慢吸了一口,低头敲打键盘。
浅淡清新的酸甜口感,确实不错。
方淮踌躇片刻还是接过来:“霍总是柠檬过敏。”
这是什么小众过敏?
杨柳惊了,就连一旁的桃始华也抬起头,不过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转移,有人打来救助电话,咬牙切齿地称一只猫头鹰钻进自家鸽子笼,把养了10年的鸽子吃了,又无奈地说这只猫头鹰自己困在笼子里出不来,翅膀像是有问题,问是不是要送来救助中心。
挂断电话后桃始华小声叫秦穗安,说无影灯像是有问题,昨天给大鵟去脚垫清创时,无影灯闪了几下,杨柳回过头小声插话:“分析仪启动太慢了,反应也慢,每次做血液分析能给我急出一头汗。”
黎冬弯唇笑,杨柳带她去手术间时也提过,说救助中心的仪器设备都是“奶奶”,让她操作时不要着急,因为着急也是白着急,“奶奶”自有自己的节奏。
有外人在,秦穗安及时打断杨柳,叫黎冬:“年后写邮件申请资金。”
她略作思考,又加了一句:“也准备资料募捐吧。”
“对,”杨柳赞同,“资金不知道能不能申请下来呢,就算申请下来,到咱们这一层也不一定能买台像样的设备。”
这个话题不宜深入,黎冬和秦穗安同时沉默下来。
方淮事情已经办完,不好再打扰,提出离开。
一会儿那只受伤的猫头鹰要被送过来,几人抓紧时间吃午饭,康复师大多性格包容,救助中心人员之间又没有明显的上下级关系,午餐时段格外热闹。
Holi刚送过来礼盒,话题也是围绕着它。
杨柳手快,已经将礼盒拆了,一打开便觉得不对劲,除了企业台历,往年常见的购物卡、春联、盲盒等这些常见礼品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数码相机、和一款小巧的口袋机器人。
杨柳的手有些抖,“方助理没送错吧?不会错拿了送客户的礼盒送我们吧?”
这款口袋机器人是Holi新品,第一批预购名额一上架来就被抢购一空。
“不是,礼盒上写了字。”桃始华指着礼盒一角上的黑色笔记。
写的不是名字,而是她们姓氏的拼音。
“怎么还写字,难道每个人的不一样吗?”杨柳嘀咕。
一个纸团飞来,精准地砸在杨柳脑袋上,秦穗安的声音随之而来:“想法这么多,明年的报告全部你写。”
杨柳嘿嘿笑着推脱,放下台历,打开餐盒,眼睛溜向一直沉默的黎冬。
“冬冬,你说这次是不是又沾了你的光?”
桃始华抬起头,目光中难掩探究,秦穗安也望了过来。
黎冬将脚边礼盒推至桌下,掩住盒子一角的“lili”,相比其他人的单个姓氏,这样带有回忆性质的称呼太过暧昧,她莞尔:“是我沾你们的光,你们辛苦一年,我刚来单位就收到礼盒。”
“No,No,No,”杨柳咬着筷子回忆昨天的情形,下定结论,“我觉得霍总对你有点意思,今年的礼盒才会与众不同。”
“昨天林醒对你示好的时候霍总那样子有点像吃醋。”
桃始华秦穗安目光一动不动,对昨天的事格外好奇。
黎冬放下筷子摇头,“霍总有女朋友,昨天他大概,”她斟酌措辞,“大概是习惯了员工顺从,看我这种不顺着他的人——”
“没有啊。”杨柳打断她。
“嗯?”
“霍总没有女朋友,”杨柳肯定,“他是单身。”
单身吗?
可她分明看到方清缇和她戴着同一款戒指。
嗡的一声,手机一震,微信列表多出一个名字。
【霍予珩: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