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喵与长公主的同居日记》 第1 章 艰难的铲屎官一家 大业六年。 二月二，龙抬头。 远山的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下河村的土路上便响起了急促的铜锣声。 老村长牛德禄佝偻着背，将手里的铜锣敲得震天响，嘶哑的嗓音在晨雾里回荡。 “起了起了！” “龙抬头了，该下地了！” 崔三娘从潮湿的薄席上惊醒，她下意识摸向身旁，三岁的女儿正蜷缩在破棉絮里，怀里紧抱着枯草，小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察觉到温度降下来不少后，她这才轻舒了一口气。 昨夜芽儿染了风寒。 一直挨到三更才堪堪睡下。 孩子向来懂事，并没有哭闹，反而还在安慰她，可身为娘亲，看着却是心如刀绞。 听到外面的动静，芽儿缓缓睁开眼睛，满脸困倦的揉搓着眼角，房屋里光线昏暗，她只能看见娘亲将打满布丁的短衫系好。 崔三娘把门板推开。 门外蒙蒙亮的光线照亮了她身上粗粝的灰色，潮湿的春风裹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女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阿娘？” “我好像听到……” “听到村长爷爷的声音了。” 听到女儿的声音突然响起，崔三娘赶忙折返回来，俯下身子，笑着轻声安抚道。 “芽儿乖，再睡会儿。 “娘去给你熬些黍米汤……” 年仅十九岁的妇人。 声音却比实际年龄苍老十岁。 芽儿乖乖的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一定听话懂事，可那双明亮黝黑的眼睛，却在不断扫视着屋内角落，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灶台冷得像块冰。 崔三娘从陶罐底刮出最后一把黍米，突然听见里屋传来婆婆李梁氏的咳嗽声。 “娘，你怎么也醒了。” “地里的营生交给我就好。” 她急忙舀了满瓢水，将黍米分成两半，一半熬粥，一半留着晌午当干粮，这才赶忙转身走向了侧屋，迎向了婆婆李梁氏。 “三娘啊……” 李梁氏轻拍着她的手背，将一把好似枯草般的东西拿了出来，放进了儿媳的手里。 “把这个掺在粥里……” “刘郎中说了，对芽儿有好处。” 昨夜替刘家缝补衣裳到三更，指尖还留着麻线的粗糙触感，但李梁氏早已习惯。 这是半把晒干的蒲公英，眼下还没到生出蒲公英的季节，要是去县里买，怎么着也得要三枚白钱，崔三娘不由得的笑了起来。 “知道了，娘！” 她没问婆婆这是哪来的。 家里有些什么东西她心知肚明。 这半把蒲公英，是偷的也好，是抢的也罢，只要能把芽儿治好，她什么都不在乎。 问多了，平白让自己担心，心气内结，则百病生焉，为了芽儿，她还不能倒下。 李梁氏平静的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走进里屋，默默换上了适合下地干活的破衣服。 村长的破锣声越来越响。 崔三娘匆匆将黍米蒲公英煮成稀汤，自己仅抿了两口，便全都喂给了女儿。 “娘，我不饿，你吃……” 芽儿依旧是那样的懂事，她知道娘亲今天要去农忙，自然不肯占用这少有的粮食，哪怕肚里已然咕咕叫了起来。 “娘不饿。” “芽儿快些吃。” “长大了，就能帮娘干活了。” 崔三娘象征性的又抿了一口。 而后便把陶碗放在了女儿的面前，满眼欣慰与疼爱的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瓜。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可整个下河村，都找不出比芽儿还要懂事的孩子，只可惜，芽儿不是个男孩。 思绪至此。 她不由得露出了一丝遗憾。 “嗯，阿娘！” “芽儿一定会快快长大！” 芽儿小小的吸溜了两口，并没有将碗里的粥喝完，她想等到了晌午给阿娘送过去。 “阿娘……” “阿耶什么时候回来啊……” 不知为何，女孩突然想起了父亲。 父亲在的时候，阿娘便不会这么累，家里也不会缺粮，有时甚至还能吃到肉。 这个问题像把钝刀。 日日凌迟着崔三娘的心口。 她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暴雨夜。 衙役们粗暴的砸开了家门，男人李铁山被不由分说锁走的背影，那晚他回头喊的最后一句话是：“等运河修到洛口……” “等芽儿会数麦穗的时候。”她如今总是这样回答，手指悄悄抹去眼角渗出的泪光， 曾经青涩的面庞，此时已然有了风霜刻下的细纹，可那双杏眼里的光芒，却比初嫁时更加倔强，这个家她必须替男人撑住了。 天光渐亮，周围的土屋陆续传来了喧闹声，没有鸡鸣犬吠，也没有牛马嘶鸣。 只因去年收秋税的时候，能抵粮的活物，都被里长带着衙役搜刮得差不多了。 村口老槐树下，稀稀拉拉聚着人影，村长牛德禄数着到场的人家，胡子气得直颤。 “二十三户……入你娘嘞……” “能下地的男人还没锄头多！”他浑浊的老眼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了崔三娘的身上。 “李家媳妇，你婆婆的病……” “能下地！” 还不等崔三娘回话。 婆婆李梁氏便已经扛着锈锄走进了人群，沧桑的面容上刻着生铁般的冷硬。 如今下地干活，她不仅仅是为了家里的生计，更怀着一丝莫名的恨意。 恨谁呢？ 李梁氏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恨的人太多。 辽阔的田野里，村民们的劳作现场，透着几分悲壮，郑家嫂子在前头拉犁，麻绳深深勒进了她的肩膀，六十岁的王婆子跪在田里点种，每挪一步都要捶打僵硬的膝盖。 几个半大孩子拉着村里唯一的一头老牛，细瘦的胳膊绷得发青，但却不敢放松。 下河村不像其他村那般，各耕各户的田，而是由村长牛德禄带领，集体耕种，耕完一户，再去下一户，老牛绝对不能出事。 “日忒爹滴……” “朝廷要粮不要命……” 郑家嫂子喘着粗气，嘴里不停的骂骂咧咧，她男人被征去辽东三年，到现在连个口信都没捎回来过，是死是活也不知道。 崔三娘默默接过她肩上的麻绳，这时的绳子已被血浸成了褐色，但郑家嫂子却是毫不在意，就像是拍尘土般，随意揉着肩膀。 “狗杂的……” “每天这血流的比下面还多！” 崔三娘脸红的低下了头，就当没听到，继续拉起了犁耙，豆大的汗水不停滴落…… —————— 太阳彻底升至高空。 热辣的光线像是烧红的烙铁。 芽儿偷偷溜出了房门，穿着不合脚的草鞋踩在生冷的泥地上，快步向村尾跑去。 枯黄瘦弱的小脸被太阳烤得通红。 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可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丧彪……丧彪……” “你在这里吗？芽儿来找你啦！” 她压低声音呼唤着。 手指有些不安的蜷在掌心。 村尾那片密林在大山脚下，树影在热浪中微微晃动，仿佛藏着无数个晃动的恶鬼。 芽儿显得有些害怕，但一想起丧彪可能就在附近，她的呼声不禁又大胆了一些。 “丧彪，芽儿来找你啦……” 第2 章 猫猫的脾气大的很！ 突然间。 灌木丛簌簌响动。 芽儿神色一紧，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只见一只姜黄色的大猫钻了出来，脏脏的皮毛上粘满了苍耳子，尾巴微微翘起，三只花色各异的野猫也同样叼着东西，紧紧跟在它身后，像支凯旋归来的猫猫小分队。 “丧彪？” 芽儿神色错愕的眨了眨眼睛，小手无意识的揉向眼皮，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虽然每次与丧彪见面，丧彪的毛色都会发生变化，可眼前猫猫的体型明显不对劲！ 芽儿伸出自己的小巴掌，对着姜黄色的大猫横着比划了一下，又竖着比划了一下。 她清楚的记得，昨天的丧彪还只有她巴掌大，而今天，却已经快赶上她的小臂了。 “丧彪……” 芽儿歪着头，小脸上写满了困惑。 她蹲下身来，试探性的戳了戳姜黄色大猫的脑门，大猫很是嫌弃的躲到一旁，不过芽儿并不在意，而是颇有些期待的询问道。 “你是不是偷吃神仙的东西了？” “能给芽儿找一份吗，芽儿小小的，不会吃很多，就一点点，能让芽儿多长三四岁就好，这样芽儿就可以去帮阿娘种地了。” 芽儿捏着拇指与食指，小嘴抿成直线，眸光闪闪的看着大猫，透着说不出的急切。 父亲曾经给她讲过好多话本。 那些精怪动物，在吃了神仙的宝物后，就会变的大大的，或变成人形，去找书生。 至于为什么要找书生。 阿耶支支吾吾的，从来都不跟她说，不过芽儿不会去找书生，芽儿要去帮阿娘！ “喵呜～～！”(??_??) 就在这时。 充斥着不满的猫吟声从树梢传来。 撩人心弦的尾音被拖得老长，就像是在抗议着什么，宛如一个被怠慢的小主子。 “欸？！” 似有所感。 芽儿猛的抬头望去。 只见斑驳树影间，一双琥珀色的猫瞳正居高临下的睨着她，左眼竖贯一道伤疤，明明只是小小的一只，却透着几分凶恶暴躁。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那团黑茸茸的身影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勾勒出些许耀眼的金红色暗纹，宛如焦墨勾金，华丽且低调。 “丧彪！” “哇，你今天好漂亮啊！” 芽儿脱口而出，声音脆生生的，眼睛也一下子的亮了起来，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 猫猫没有做声。 而是眯着琥珀色的猫瞳，颇有些冷淡的注视着小女孩，尾尖暗戳戳的摇晃了几次。 看到不甚热情的猫猫，芽儿眨了眨眼，当即意识到自己的错认，让猫猫不开心了。 但她并不尴尬，反而笑嘻嘻的踮起脚尖，想要伸手够到那只威风凛凛的小玄猫。 “芽儿没有认错哦。” “芽儿只是想要摸摸大黄猫。” 她仰着脸，软糯糯的解释着，神色天真无辜，仿佛刚才脱口而出的名字是另一个。 圆润饱满的杏眼虽盛着乖巧，可嘴角却悄悄翘起几分弧度，隐隐透出一丝狡黠。 不过很显然，年纪尚且稚嫩的她低估了猫猫的敏锐，更低估了猫猫的霸道脾气。 “嗖！” 黑影如利箭般从树梢疾掠而下。 丧彪精准的砸在姜黄大猫的背上，前爪左右开弓，“啪啪”几下，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大猫猝不及防，被拍翻在地连连打滚。 但它不敢逃，更不敢反抗，只能惨兮兮的翻身露出肚皮，止不住的咽呜求饶。 “嘶哈！！！” 丧彪压低前身，脊背弓起，浑身黑毛炸开，像一团暴怒的乌云，死死的按着姜黄大猫的脑袋，齿缝间挤出极具威慑的低吼。 特喵的，当小弟的。 居然敢勾引大哥的铲屎官。 你不想活了喵？！ 芽儿呆在原地。 她还从没见过丧彪这么生气。 “别打了，丧彪。”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慌乱的颤音，见小玄猫仍不依不饶的挥舞着利爪，扬起不少血痕与毛絮，芽儿急得跺了跺脚。 “别打了，别打了……” 她赶忙壮着胆子凑近，软乎乎的小手干脆利落的环住了丧彪的腰腹，把小玄猫抱离了战场。 突然腾空的瞬间，使得丧彪明显僵了一瞬，锋利的爪子还保持着进攻的姿势。 它低头看了看环住自己的纤细手臂，又抬眼望向芽儿近在咫尺的脸庞，爪尖这才缓缓缩回肉垫，尾巴不耐烦的甩动着，在芽儿的手腕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两下。 【给你三秒钟，解释清楚。】 察觉到空气中那股酸溜溜的不满，芽儿当即向怀里的丧彪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别生气嘛！” “芽儿还害着病呢。” “认错……认错也是正常的……” 见小玄猫的眼里依旧充斥着不满，芽儿眨巴着眼睛，语气可怜巴巴的求饶道。 “真的……” “芽儿最喜欢丧彪啦。” “只是芽儿昨日好难受，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就想……想你想的厉害……” 说到这里。 稚嫩的嗓音竟突然打了个颤，隐隐透着几分哽咽，三岁的孩童本就连“死亡”二字都说不利索，更别提明白生与死的距离。 可芽儿不同。 她不想离开阿娘，她不想离开祖母，她还想缩在阿耶的怀里，听阿耶讲那些话本。 “芽儿才不要回黑漆漆的地方……” 小女孩无意识的呢喃着。 突然被自己吓住般睁圆了眼睛。 回去？回哪里？ 为什么脑海里会浮现出无边际的漆黑，芽儿困惑的低下头，恰好对上丧彪那格外圆润的漆黑瞳孔，猫眼里映出自己苍白的脸。 那神情既像是迷路的孩子。 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怖的东西。 就在这时，丧彪昂起了猫猫头，凑近芽儿，湿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就连甩来甩去的尾巴，也缠上了小女孩的手腕。 这是猫猫独特的原谅方式。 芽儿忍不住笑出了声。 脑海里的漆黑与后怕彻底消失不见，她轻挠着丧彪的下巴，语气软软糯糯的说道。 “芽儿以后再也不摸别的猫猫了，就摸丧彪，好不好呀，你就原谅芽儿吧～” 丧彪自鼻腔呼哧了一声，直起身体，将爪子按在了芽儿的脸上，像是在宣示主权。 【记好了。】 【你只能给本喵铲屎。】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张牙舞爪的气势也平复了下来，算是勉强原谅了铲屎官的疏忽大意，毕竟铲屎官还没有想起自己。 虽然芽儿听不懂猫语。 但她就是知道丧彪对她表露出的意思。 自从小女孩记事起，丧彪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声呼噜，甚至是每一次甩尾的弧度，在她心里，都能自动翻译成最直白的情绪。 甚至是这个看似荒唐的名字，都是丧彪亲口告诉她的，尽管芽儿根本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给丧彪起的这个怪名字。 芽儿曾将这个秘密告诉过崔三娘，但崔三娘也只是笑容无奈的揉了揉她的发顶。 “小丫头想养猫想魔怔了。” 毕竟在大人的眼里，小孩子和动物的对话，不过是充满童趣的幻想游戏罢了…… 第3 章 所谓老人，不过而立 密林边缘的草地上。 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下斑驳光影。 女孩清脆的笑声在林间回荡，她挥舞着手中的狗尾草，乐此不疲的戏逗着猫猫们。 猫猫们围着她扑腾打转，五六只毛茸茸的爪子在空中来回抓挠，带起细小的草屑。 芽儿故意将草穗晃的忽左忽右。 引得猫群像喝醉了似的东倒西歪。 姜黄色的大猫甚至笨拙的撞上同伴，两只毛团瞬间滚作一团，发出气恼的喵呜声。 “咯咯咯……” “哎呀，大黄你好笨呀～” 芽儿顿时笑的东倒西歪。 圆溜溜的杏眼也眯成了两轮月牙。 不远处的老树桩上。 丧彪慵懒的摊开了漆黑的身躯，像一匹被阳光熨开的绸缎，细碎的光斑在油亮的皮毛上流淌，将它勾勒成一块会呼吸的墨玉。 琥珀色的兽瞳微微眯起。 竖瞳里盛着三分不屑与七分躁动。 【真笨……】 【区区一根破草而已。】 【铲屎官怎么还不献来？】 【等你们抓到了……】 【本喵勉为其难收下也不是不行。】 猫猫的思维极其发散，很少能连在一起，堪称动物界的神经病，高傲的眼神黏在晃动的草穗上，耳朵不自觉的跟着摆动。 蠢蠢欲动的意味流露其中，哪怕后腿已经绷成满弓，却还要故作镇定的舔舔前爪。 烈日逐渐升至高空。 灼热的阳光刺的人脸疼。 可天气依旧是吹的是初春的冷风。 芽儿不自觉的打了个哆嗦，这时她这才注意到时间已经不早了，自己的衣襟也早已被汗水浸透，正凉飕飕的贴在背上。 小姑娘突然“啊”了一声。 赶忙将草穗丢下，站起身来，日头都偏到树梢了，阿娘的午食还没送去呢！ 她匆匆拢起地上散落的“杂草”。 也不知是猫猫们今早从哪个田埂边叼来的，嫩绿的叶尖上还沾着露水的痕迹。 芽儿并没有嫌弃这些礼物，而是像往常一般，打算把这些都收拢进自己的匣子里。 “丧彪，快走快走……” “阿娘和祖母要饿肚子了。” 察觉到铲屎官的急切。 小玄猫这才懒懒的打了个哈欠，而后轻巧的跃下树桩，落地时四爪如同踩着云朵般柔软，毛茸茸的尾巴高高竖起，带着几分矜持的卷曲，不疾不徐的跟在了芽儿身后。 猫猫们并没有跟上自家老大。 仍在扑咬着那根被遗落的草穗。 猫猫是独居动物，而下河村，早被丧彪的气味标记得明明白白，没有它的允许，即便是这些所谓的小弟，也不能越界半步…… 小姑娘蹦跳着往家跑去。 草鞋踩在土路上扬起细小的尘埃。 正当她将清晨剩下的凉粥都倒进陶罐，准备出门时，嘈杂的喧闹声自远处传来。 芽儿警惕的躲在了门口，透过门缝观察着外面，丧彪见铲屎官一动不动，转而也好奇的跳上了土墙头，探出猫猫头看了起来。 只见不远处的村口。 穿着差服的衙役正顺着田埂走来，里长刘有财敲着铜锣走在最前面，召集着村民。 正在地里忙碌的村民听到锣声，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村长牛德禄，走上田埂。 “县尊有令。” “每亩加征两斗助军粮！” 田野里顿时炸开了锅，王家老娘直接瘫坐在了田埂上，拍着大腿哭喊了起来。 “天爷啊！”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她家五个儿子被征兵征走了四个，剩下一个去服劳役，到现在也没个音讯传回。 崔三娘扶着额头，眼前有些发黑。 即便是粗略算来，自家的三亩地要征九斗的税，就算是风调雨顺也不定能凑齐啊！ “肃静！” 衙役们抽刀出鞘。 冷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刘有财的三角眼扫过脸色巨变的众人，最后定格在了妇孺的身上，见一些村妇张口就要骂人，他微微皱眉，故意提高声调。 “别嚷嚷！” “若秋税收得齐。” “或许你们男人还能全须全尾回来。” “朝廷远征琉球，税若收不齐，你们男人就得随军服劳役，我这可是在帮你们！” 里长的话像块沉甸甸的石头砸了下来，可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哪懂得什么力役劳役这两个毫不相干的事情里的弯弯绕？ 只能是当官的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有人吃惊的看向了彼此。 激动的探讨声逐渐弥漫开来 横竖不过再多捱一年，只要自家的男人能够全须全尾的回来，就算是啃树皮嚼草根，这日子也总能熬出头。 人群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年轻的张家媳妇轻晃着怀里的孩子，疲倦黯淡的眼眸里微微亮起一丝光芒。 等娃会叫爹的时候。 总该能见着他的阿耶了吧？ 唯独几个上了岁数的老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村长牛德禄的拳头紧了又松，终究还是没出声，只是默默的叹了口气。 活到这把年纪，早看透了世事，有些话，说出来反倒断了会乡亲们最后的念想。 只不过。 听着刘有财唾沫横飞的保证。 老人们佝偻的背脊又弯下去了几分，像棵被霜打蔫的老菘菜，身上的生气变得愈发低迷，今年饿死的人，也该轮到他们了…… 这些所谓的老人。 实际上的年岁也不过三四十。 李梁氏眼神冷冷的望着里长刘有财油光发亮的缎面长衫，眼底的憎恨又多了几分。 六年前征徭役时。 县衙来征人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当时不也说什么“挖完渠就放人回家？”到后来，村西头埋了多少衣冠冢…… —————— 颐指气使的宣讲。 逐渐变成了模糊的白噪音。 丧彪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缓缓趴了下来，毛绒绒的尾巴尖在土墙上轻轻拍打。 外面的那群两脚兽。 不过是在重复它早已看腻的把戏。 强壮的欺负弱小的，嗓门大的压制沉默的，连猫猫争夺地盘都比这来得直白痛快。 真是无聊…… 它低头舔舐着前爪，将染上灰尘的爪毛梳理的服服帖帖，炙热的阳光映照在五彩斑斓的黑色皮毛上，蒸腾出暖烘烘的气息。 忽然。 粉嫩的鼻尖微动，胡须颤了颤，微风里飘来一丝熟悉的肉香味，还掺杂着麦香气。 猫猫当即顺风望去。 那味道来自衙役后面的老马。 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松松垮垮的挂在马鞍上，正随着马匹不耐的踏步而轻轻晃动。 “丧彪？！” 芽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可猫猫已然化作一道残影，姿态轻盈的跃下了土墙，肉垫无声的踏过尘土。 它贴着墙根潜行，借着衙役视线的死角，纵身窜上马背，精准的咬住包袱系带。 马匹仍在不耐的跺着前踢，衙役们也正警惕的观察着下河村村民，对此毫无察觉。 看似小巧的丧彪，叼起大它三倍的战利品，尾巴高高翘起，三步两窜的回到墙头。 “哗啦……” 包袱坠地。 丧彪用尾巴拍了拍芽儿的小腿。 催促着铲屎官赶快打开它的战利品。 芽儿蹲在地上，小心翼翼的解开沾着猫口水的包袱，干硬的肉条，油煎的鱼干，焦黄的烙饼，在粗布上一下子摊滑开来。 小女孩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丧彪端坐在旁，慢条斯理的舔着爪子，琥珀色的猫眼里写满倨傲，仿佛在说。 【吃吧，铲屎官，本王赏的。】 【等等……那个小鱼干留下！】 第4 章 愚蠢的两脚兽 最后一缕残阳染红了田地。 在村长牛德禄的吆喝声中，村民们终于歇了下来，只有几个妇人还在借着最后的天光补种，老人们佝偻着背检查起了田垄。 崔三娘拖着步子走上了田埂。 左肩的粗布衣衫早已被血渍浸透。 暗红的痕迹在灰褐的布料上洇开，每走一步，布料与伤口的连接处就会传来刺痛。 但崔三娘对此却毫不在意，她现在只想快点回家，看看女儿的病好些了没…… “李家媳妇……” 村长牛德禄在无人注意的时候走了过来，怀里摸出个布包，悄悄塞给了崔三娘。 “这是我家剩的黍种，你明儿在田边角种上，秋税收得狠，好歹让孩子活下去。” “村长……” 还不等崔三娘推辞。 老村长便头也不回的走向了下一户，夜风送来断续的私语，有人商量去县里卖女儿换粮，有人在骂官府比蝗灾还狠…… “收着吧。” 婆婆李梁氏打断了崔三娘的顾虑。 她按住了儿媳的手腕，青筋在干瘪的皮肤下蜿蜒。“这是他欠咱们的。” 崔三娘的唇角动了动。 最终还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知道了娘……” 最后的残阳将婆媳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破败的土墙上，像被风压弯的枯树。 听到门扉“吱呀”的声响。 芽儿赤着脚从屋里奔了出来，看到母亲和祖母的身影，眼睛顿时变得亮晶晶的。 “祖母！” 小姑娘张开手臂扑向李梁氏，却被李梁氏冷着脸侧身避开，沾着泥点的指尖从孙女的发髻掠过，只留下一股铁锈汗酸的气味。 冷硬的面庞仅是点了点头。 便让开孙女，走进了黑漆漆的里屋。 望着祖母的背影。 芽儿满眼失落的低下了头。 崔三娘急忙蹲下身子，用尚且干净的右手轻抚着女儿的脸颊，温声安慰道。 “芽儿乖，祖母只是累了。” “芽儿知道……” 芽儿眼神看似懵懂的点了点头。 祖母其实对她很好，就连晌午的那碗粥，祖母都没有喝，而是冷着脸喂给了她。 但小女孩知道，祖母并不喜欢她，有好多次的夜晚，她总能听到祖母在院子里发出贯彻肺腑的叹息。“要是男孩就好了……” 看着在田里干活的狗儿哥。 芽儿总会莫名的露出羡慕的眼神。 明亮的月色逐渐升起，照亮了黑漆漆的房屋，半碗照得见人影的野菜稀粥下肚后，崔三娘跪在床前，小心翼翼的挖出个匣子。 月光在白钱上流动。 她指尖摩挲着每一枚冰凉的轮廓。 七十二枚五铢钱，比上月又少三枚。 崔三娘喉头滚动着，一声叹息终究没能压住，混着泪意哽在了胸口，她借着月光反复数着那几十枚白钱，指尖不停的发颤。 今年的税赋比去年又重了三成。 便是把最后的家当都抵上，怕是也填不满衙役手里的那本账，最终还是要人命去填。 这可怎么办啊…… 察觉到母亲眼底的煎熬，芽儿的眼睛转了转，随即噔噔噔的跑向了灶台，丧彪趴在灶沿上，好奇的注视着铲屎官。 由于屋里太过漆黑。 崔三娘并没有发现这只小玄猫的存在。 灶台边突然传来“哗啦”的响动。 芽儿踮脚够着陶罐，小脸憋得通红，她从陶罐里头捧出个草编的盒子，献宝似的递到了母亲崔三娘的眼前：“给阿娘……” “芽儿的宝贝都在里面，可以换好多好多钱钱，阿娘不要哭，芽儿好心疼……” “芽儿乖……” 看着女儿那乖巧可爱的模样。 崔三娘不禁破涕为笑，为了让女儿放心，她下意识的接过略显沉重的小盒，但在掀开盖子的瞬间，却不受控制的惊呼出声。 “我的天……” 这声低呼惊动了里屋的李梁氏。 老妇握着漆黑的柴刀大步跨出，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渗人的冷光，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浑浊的眼里迸发出狼一般的狠色。 “怎么了，三娘！” 崔三娘嘴唇颤抖。 指尖几乎要捏碎草盒的边缘。 她缓缓抬头，眼底的泪光还未散去，先前的绝望，被某种近乎恐惧的惊喜所取代。 “娘……” “你……你快看……” 李梁氏闻声，皱眉走了过来，当看清草盒里静静躺着的东西，她的瞳孔陡然凝固。 月光斜斜地洒进屋内，照亮了草盒里的物件，盒底整整齐齐铺着一层干枯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几根人参须子蜷曲其间，黄褐色的表皮上还带着泥土的痕迹。 星星点点的碎银块，零散的嵌在草药缝隙里，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 是一颗堪称奇异的琉璃珠子。 它静静躺在中央，表面流转着澄澈的光晕，珠子内部似乎封存着一缕雾气，随着角度的变换，那雾气竟如活物般缓缓游动。 崔三娘颤抖着手指轻触珠面。 却又在触到的一瞬间，似扎刺般缩回。 婆婆李梁氏瞬间恢复了理智，她猛的按住了盒盖，而后提着柴刀走出门外，在院子里扫视着四周，并静静的倾听着什么。 彻底确认没人后，她这才走回屋里，把门关严，屋里没了光线，变的一片漆黑。 “哪来的？” 李梁氏嗓音压得极低，枯瘦的身子似儿媳一般，缓缓跪坐在床前，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虽看不清儿媳的神情。 但她却能感到儿媳的目光正转向一旁。 芽儿此时正蹲坐在娘亲的身边。 孩子的感知最是敏感，尽管李梁氏没有明显的表露出来，可她还是察觉到了娘亲与祖母那既惊又喜的语气。 她随即转身看向灶台。 小手朝着最漆黑的地方兴奋的招着。 “丧彪！快来！你给芽儿的漂亮石头，好像真的值好多钱钱……” 年仅三岁的她哪里见过银两。 只知道这些亮闪闪的小石子真的很好看，包括那个被丧彪玩腻了的透明石头。 黑影里。 琥珀色的猫眼倏的亮起。 丧彪轻盈的跃下灶台，迈着优雅的步子踱到了小小的铲屎官身边，漆黑如墨的皮毛，在零碎的月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芽儿迫不及待的抱起了猫猫，小脸在绒毛里蹭了蹭，而后喜滋滋的抬头看向祖母。 “是丧彪带回来的！” “它说这些漂亮石头可以换小鱼干。” “可芽儿一直都没有找到小鱼干……” 丧彪抬起肉垫，一边嫌弃的抵住了铲屎官的蹭脸，一边倨傲的昂起猫猫头，尾尖得意的卷成个小勾，活像个等着领赏的功臣。 殊不知，婆媳二人听到这话后，顿时起了一身的白毛汗，崔三娘更是一把抓住了芽儿的肩膀，嗓音隐隐发颤的急声询问道。 “芽儿，告诉娘亲。” “这些东西还有别人看过吗？” 第5 章 日久见喵心 “没有，阿娘……” 芽儿很是认真的摇了摇头。 虽然她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 但每次丧彪叼着新宝贝回来时，猫瞳里闪烁的骄傲与得意她都看得懂。 这是猫猫们送给芽儿的礼物，芽儿当然要小心藏起来，不然就会被狗儿他们抢走。 “丧彪可小气了……” 小姑娘突然瘪了瘪嘴。 伸出个连牙印都没有的食指。 “阿耶走的时候，芽儿想要给阿耶的，可丧彪把芽儿拦住了，还咬了芽儿一口。” 说着，芽儿气鼓鼓的瞄向了蹲在身边的丧彪，小玄猫正慢条斯理的舔着爪子，对铲屎官的控诉毫不在意，只有耳朵微妙的转了转，颇有几分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意味。 “老天爷保佑……” 李梁氏忽的松了口气。 布满皱纹的眼皮止不住的颤动。 她曾给城里大户当过奶娘，自然识的琉璃有多珍贵，可望着那颗幽光流转的珠子，她心底满是后怕，似是看到了致命的毒药。 眼下世道愈发的艰难。 官不是官，民不是民，老百姓的命，恰似那在风雨里飘摇的油灯，说灭就灭。 这颗琉璃珠子，对她来说，根本不是什么横财，而是悬在全家老小头上的铡刀。 “幸好拦住了……” 崔三娘的额头也渗满冷汗，她与婆婆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皆映着心知肚明的惊惧。 若是那晚，被差役瞧见这颗珠子，恐怕此刻，她们早已成了村西头上的一抔黄土。 她低头看向神色懵懂的芽儿，又转向的小小的玄猫，逐渐蹙起眉头，语气疑惑道。 “等等……” “我怎么记得……” “丧彪不是一只花狸子吗？” 对于这只总黏着芽儿的狸奴。 崔三娘和李梁氏其实并不陌生。 三年前芽儿落地的那个雪夜，一只瘦骨嶙峋的母猫不知何时，竟翻进了院墙，在满是积雪的柴垛里，产下一只狸崽便断了气。 听到院子里好似夜枭般的哀嚎。 男人李铁山端着油灯走出，只见母猫肚皮鼓胀，怕是还有没来得及出生的死胎。 【产猫丧门，大凶之兆。】 男人脸色骤变，连夜用黄土盖着那窝猫尸与还未睁眼的丧彪，径直扔去了河沟里。 谁曾想两个月后，灶台边竟多了只花斑小狸奴，正幽幽的望着他，那道贯穿左眼的疤痕竟与那只死去的母猫如出一辙。 “猫……猫鬼……” 李铁山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这些年朝廷颁的《猫鬼律》越发严苛，连带着市井间都传着“狸奴通阴”的谣言，贵人们见了都要绕道走，更别说是寻常农户。 再加上产猫丧门的邪事。 李铁山瞬间感到了彻骨的寒意，他生怕这只猫鬼，会在某天取走他一家人的性命。 当他抄起柴刀，准备和这只“猫鬼”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这只“猫鬼”又消失在了灶台上，仿佛刚才所看到的，只是他的幻觉。 但李铁山很清楚，这只“猫鬼”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忧愁之下，竟变得日渐消瘦。 他总在夜深人静时突然惊醒，当听到细微的响动时，便会下意识的摸向枕下柴刀。 崔三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自家男人每次瞥见灶台旁那抹花斑身影，手指都会骤然收紧，显得格外警惕。 直到某个飘着细雨的清晨。 丧彪再次出现在了屋内，向来闻声而动的李铁山，这次竟只是叹了口气，而后讨饶似的，往灶台跟前放了一条河鱼…… 至此，崔三娘才从男人的叙述中拼凑出事情原委，一时间，竟连她也紧张了起来。 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 家里并无祸事发生，那只花斑狸子总在晌午时悄然出现，蹲在灶台静静望着屋内。 待到日头爬过屋檐，又悄无声息的跃出院墙，仿佛只是来确认什么重要的事情。 李家的米缸没见少，灶台上的干菜也完好无损，连院里的鸡雏都没丢过半只…… 夫妻二人这才逐渐放下心来。 直到那个闷热的午后，两岁的芽儿跌跌撞撞的追着丧彪，竟攥住了狸子的尾巴。 眼见猫狸子吃痛炸了毛。 护女心切的李铁山当即抄起扫帚就要冲过去，但却见那高高举起的爪子悬在半空，最终也只是轻轻拍掉了小姑娘脸上的草屑。 阳光倾泄在院子里，在那双琥珀色的猫眼里投下细碎金斑，竟莫名透着几分神异。 李铁山怔在原地，他看的很清楚，那里头盛着的，分明是一种近乎于无奈的纵容。 “莫管了，这小狸子与芽儿有缘，横竖从不上桌，饿了自己会逮耗子……”婆婆李梁氏将儿子手里的扫帚拿了下来。 “娘，你说……” “这狸子是不是成精了？” 李铁山有些出神的喃喃道。 然而，迎接他的，却是老娘那毫不收力的一巴掌，李铁山当即抱着后脑叫了起来。 “管好你的破嘴！” “这是只野狸子，跟咱家没关系！” “哎呦呵！知道了娘，您这打铁的功夫什么时候能撂下啊，疼死我了……” 李梁氏恨铁不成钢的瞪着儿子，崔三娘看着憨憨的男人，却是捂着嘴笑眯了眼角。 —————— 回忆起往昔。 崔三娘的眼神愈发疑惑。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逐渐被串联在一起。 寻常狸奴半岁便能长成，可丧彪这只狸子的体型却始终如初，三年多过去，它仍是小小的一只，也就比芽儿的小手大上一圈。 “丧彪会变颜色哦～” “昨天它还是黄灿灿的呢！” 芽儿挺起小胸膛，双手叉腰，消瘦的小脸上写满了得意，就像是在炫耀着什么。 “嘶……” 崔三娘与李梁氏的目光在半空相撞，婆媳二人不约而同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李梁氏枯瘦的手掌一把攥住了孙女的手腕，向来冷硬的嗓音，这次变得又低又柔。 “芽儿，这件事往后烂在肚子里，若叫外人知道，你就再也见不着丧彪了……” 听到祖母格外郑重的警告，小女孩下意识的捂住了嘴巴，并忙不迭的点起了头。 “芽儿知道了！” “芽儿一定听祖母的话！” “好，芽儿乖……” 李梁氏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微舒展，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孙女发顶，将一缕翘起的碎发别到耳后，芽儿顿时开心的笑了起来。 但这抹罕见的温柔转瞬即逝。 老妇将目光投向了草盒内，那枚幽光流转的琉璃珠子，被她利落的收进衣襟内侧。 这颗珠子她得藏起来。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外人看到。 看向儿媳时。 她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相依为命的默契，让崔三娘瞬间明白了婆婆李梁氏的意思。 她当即将草盒里的碎银拣出，放进了自己的木盒里，并在床下又深挖了起来，新掘的土坑越来越深，直到能埋下整个手臂。 这些银钱够买好几年的太平，可现在若是花出去，无异于举着火把穿过干草堆。 家有黄金外有秤。 不少人都商量起了卖儿女的事，李家但凡有一点不对劲，就是在往死路上走！ 她不得不谨慎！ 第6 章 你们两脚兽真是太失礼了！ 灰白的日头刚漫过东山，村长牛德禄就已经蹲在了老槐树的树根上，等待了起来。 粗糙的手指掐断一株刚冒头的嫩草，塞进嘴里，缓缓咀嚼了几下，嫩茎在齿间嚼出苦涩的汁水，但他仍露出了几分享受。 今天他并没有扯着嗓子催村民下地，昨夜此起彼伏的哭嚎声，已经替他催过了。 为了凑足秋税，为了自家的男人，为了在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村民们不得不掏出压箱底的东西，或许是新织的麻布，或许是剩下的粮种，又或许是家里的儿女…… 庄稼人没得选。 就像田里的麦穗，熟了就得低头。 —————— 野菜汤在陶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崔三娘将干粮掰成小块投入汤中，粗糙的麦饼在热汤里软化，腾起淡淡的麦香。 芽儿在灶台旁止不住的咽口水。 崔三娘见此，不由得抿唇笑了起来，她将一块干粮沾了沾汤，塞进了芽儿的嘴里。 “唔……” “阿娘……真香……” 芽儿满脸回味的眯起了眼睛。 那些衙役的干粮都是细粮，可不像村民吃的那样，光是咽下，都要费好大的力气。 “可不准跟外人说。” “不然娘亲和丧彪都会被衙役抓走。” “听到了吗，芽儿……” 虽然女儿很懂事，但崔三娘还是不放心的再次叮嘱了起来，芽儿很是认真的点着头，稚嫩的眼眸溢满了打死也不说的坚定。 “芽儿知道了，娘亲！” 崔三娘笑着揉了揉女儿的脸蛋，随后便将罐里的汤饼盛出，放到了李梁氏的面前。 她没敢把肉干加进去。 那香气太招人了，隔着院墙都能闻到。 “你也快吃吧……” 李梁氏微微点头，随即就着汤饼，小口咬起了咸香的肉干，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这些东西她们不能留着。 万一被人看到了，便是要命的祸事，干脆早早吃完，也能补补身子上的亏空…… 芽儿小口小口吸溜着汤饼。 圆溜溜的眼睛逐渐弯成了月牙，看着阿娘和祖母吃得额头冒汗，她比自己吃了蜜还开心，小脚丫在板凳下欢快的晃啊晃。 至于手里的肉干她只吃了一口。 剩下的肉干，她想要喂给丧彪吃。 晨食过后，崔三娘和李梁氏蹲在灶台边，各自掐了把野菜塞进嘴里，苦涩的菜叶在齿间反复碾磨，冲淡了嘴里残留的肉香。 直到确定闻不出半点油腥，婆媳二人这才扛起磨得发亮的锄头，先后走出了房门。 今天是耕李家那三亩薄田的日子，村里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她们必须比旁人起得更早，干得更狠，才能在这村里挣出活路。 芽儿踮着脚尖趴在窗框上，目送着祖母和娘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她刚要转身，便看到灶台上出现一团雪白的身影，丧彪蹲在那里，悠悠的望着她。 今天的猫猫不是玄猫，而是一只通体纯白的猫猫，浑身的毛发似雪绒般蓬松干净，在晨光下几近透明，仿佛马上就会融化。 “你终于回来啦！” 小姑娘的喜地张开手臂，像只欢快的小雀儿扑向灶台，丧彪的猫眼闪过一丝无奈，但还是任由铲屎官把自己搂进了怀里。 “你今天好漂亮呀～～” 芽儿迫不及待的把脸埋进那团柔软的白毛里，却被一只粉嫩的肉垫抵住了额头。 “喵呜……” 【别太过分了啊。】 丧彪很是嫌弃的别过了脸。 对它来说，两脚兽毫无距离感，能让对方抱，也只是看在了每天给它梳毛的份上。 “芽儿只是太想你了嘛～” 很显然，芽儿早就摸透了猫猫的脾性， 她狡黠的眯起杏眼，抱着丧彪在床榻上打了个滚，随后从衣襟里摸出了她省下的肉干。 肉干刚凑到丧彪的面前。 粉色的鼻尖就忍不住抽动起来。 可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却偏要昂得高高的，琥珀色的猫眼斜睨着芽儿，尾尖微微卷曲，活像个等着番邦臣子进贡的君王。 “喵嗷～～～” 这声叫唤拖得老长。 明晃晃的写着“还不快呈上来”。 芽儿憋着笑，故意把肉干晃到左边，又突然移到右边，丧彪的那毛绒绒的耳朵跟着食物转来转去，脖子却是怎么也不肯低下。 直到小姑娘把肉干恭恭敬敬的捧到它嘴边，它这才纡尊降贵般的张开了嘴。 “咔哒”一声轻响。 丧彪的尖牙若有似无的擦过芽儿细嫩的指尖，像是一记不轻不重的警告。 芽儿不但没躲，反而笑得眉眼弯弯，小脑袋跟着丧彪咀嚼的节奏一点一点的。 “丧彪好乖哦~” “你是最最漂亮的狸子～” 她忍不住伸出食指。 轻轻点了点猫儿湿漉漉的鼻头。 丧彪立刻嫌弃的别过脸，可那条蓬松的小尾巴却诚实的环上了芽儿的手腕，尾尖还勾着个愉悦的小弧度。 【继续夸，不要停，以后这就是猫主子用餐必备的礼仪……】 将肉干吃完后。 丧彪慢条斯理的舔了舔嘴角，优雅的踱步到床榻中央，像一团融化的雪球般懒懒的瘫了下来，它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雪白的肚皮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粉嫩的肉垫微微张开，毛茸茸的尾尖轻轻勾动。 这是猫主子难得的恩赐。 示意铲屎官可以继续陪它玩。 芽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手迫不及待的伸向那团看起来柔软至极的绒毛。 “喵嗷！” 就在指尖触碰到肚皮的瞬间。 丧彪的身体猛的一颤，四只爪子条件反射般锁住芽儿的手腕，锋利的爪尖从肉垫中弹出，在即将划破皮肤的刹那硬生生停住。 还不等芽儿反应过来，丧彪后腿一蹬，将她的手踹开，随后一个鲤鱼打挺蹿起。 猫猫跳到窗沿上。 骂骂咧咧的看向了铲屎官。 “欸？” 芽儿有些委屈的扁了扁嘴。 “不是你让芽儿摸肚皮吗？” 丧彪的白眼几乎翻到了天灵盖，它嗷呜嗷呜的骂了起来，胡须止不住的颤抖。 露肚皮是邀请你玩，不是让你直接上手，愚蠢的铲屎官，你这是对猫猫的亵渎。 就像你的朋友对你打招呼。 你却直接把手伸进了人家的裘裤里。 更何况是猫主子，你这是大不敬喵！ 愚蠢的铲屎官！(◣_◢) 在芽儿震惊的眼神中。 丧彪气呼呼的甩着尾巴。 它决定至少一天……不，半天……呃……半个时辰！(??_??) 都不要理这个不懂规矩的铲屎官！ “哎呀～～” 芽儿拖长了尾音，小手合十作求饶状，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对着丧彪委屈道。 “芽儿不知道嘛～” “你就原谅芽儿吧，求你了……” 然而，这副可怜巴巴的表情还没维持三秒，狡黠的眸光便又从杏眼里溜了出来。 芽儿偷偷打量着丧彪那粉嫩雪白的肚皮，藏在身后的手指悄悄屈伸着，仿佛已经想象到了揉捏那团柔软绒毛的触感。 丧彪警惕的后退了半步。 它太了解这个狡猾的铲屎官了，嘴上说着道歉，眼神却明明白白的写着下次还敢，穿白大褂的时候这样，变小了依旧这样。 呵！ 本喵才不相信！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一群孩子的呼喊声。 “芽儿！芽儿！” “快出来玩啊，春喜姐姐也来啦！” 第7 章 蝼蚁的血泪经验 “是小花她们！” “还有春喜姐姐！” 听到小伙伴们雀跃的呼唤声，芽儿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可下一秒，她又困惑的歪了歪头，春喜姐姐这时候不是该在田里吗？ “芽儿！快出来呀！” “来啦！来啦！等等我！” 墙外的嬉闹声勾得人心尖发痒，脑海里突然闪过的疑惑，转瞬便被这声给冲散了。 芽儿一个骨碌从床沿翻下。 灰扑扑的脚丫踩着不合脚的草鞋，喜滋滋的冲出了门外，宛如扑向春光的小云雀。 丧彪蹲在床沿上。 漆黑灵动的猫瞳瞪得滚圆。 看着铲屎官头也不回的背影，它气呼呼的磨起了爪子，尾巴“啪啪”的甩了起来。 【几个意思？】 【这就不哄猫了？】 【你的诚意都被狗吃了吗？！】 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嗷呜声。 丧彪从窗台一跃而下，远远的跟在芽儿身后，竖起了抗议的尾巴，远远望去，就像团会移动的蒲公英，正气呼呼的追着风跑。 —————— “到我了！轮到我了！” “给我给我~” “我要小蝴蝶！” 村口的槐树荫下，七八岁的女娃们闹哄哄的围在春喜身边，正七嘴八舌的嚷嚷着。 几根嫩草在少女指间翻飞。 眨眼间就变出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年纪最小的芽儿被挤在最前头，杏眸睁得圆溜溜的，小脸几乎要贴到了春喜手上，她并不想麻烦春喜姐姐，但她想要学会，给娘亲祖母编蝴蝶，还要给丧彪编个小老鼠。 “好啦好啦，别着急。” “一个一个来，都会有的……” 春喜勉强扯出一个笑脸，将草蝴蝶递出去后，下意识的扯了扯自己的裙摆，她身上的蓝布裙洗得发白，裙摆也堪堪遮住脚面。 可这是她最好的衣服。 往常日子里，哪舍得穿出来。 灵巧的手指再次挑起两根青草，三缠两绕的，一只耳朵支棱的草兔子就蹦了出来。 女娃们的惊叹声顿时炸开了锅，你推我挤间，小手举得老高，争先恐后的想要下一个草编玩具，但却无人注意到春喜的怪异。 唯有芽儿看到春喜姐姐低垂的眼睫，那双向来温柔明媚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说不出的黯淡，像是被人突然掐灭的烛火。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因脑海突然出现了一段她并不理解的思维。 【除非你能帮上忙，否则莫要开口问，问了又不能帮，等于给别人的伤口撒盐。】 芽儿低头望着草鞋里露出的脚趾，小小的，沾着泥星子，她这样的小人儿，连自己的照顾不好，又能为春喜姐姐做些什么呢？ 最终她也只能假装没看见。 继续跟着其他女娃一起拍手欢笑。 只是这回，原本似云雀般的笑声里，少了些许雀跃，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闷…… 不远处的田埂上。 几个生面孔的汉子正望着这一幕，眯缝着眼睛，嘴里啧啧有声，腰间鼓鼓的褡裢偶尔发出铜钱碰撞的轻响。 “这个牙口不行……” “那个看着倒也还伶俐……” 伴随着交头接耳的嘀咕声里，一个穿暗花绸衫的妇人缓步走出，腕上的银镯随着步伐叮当作响，目光似秤砣般落在春喜身上。 看那纤细却有力的手腕，量那虽粗糙却端正的面容，最后定格在灵巧的指尖。 “这个不错……” “六子，打听着，去探探底。” “还有那个最小的，可以多给点……” “晓得了，花娘子！” 妇人漫不经心的掸着袖口，眼神却始终没离开过女娃们，那异常平静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人，而像是在看石头，只有深不见底的冷漠与寻常。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 春喜的指尖微微发抖，却把草茎编得更快了，她故意让二丫去捡最远的草茎，好叫远处的人牙子，能看清那轻快有力的腿脚。 “春喜姐姐，再编一只嘛！” 小花软糯的嗓音传来。 春喜浑身一颤，手上的动作却未停，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喉间的哽咽和着血腥味一起咽下，看似寻常的扯出一抹淡笑。 “好，姐姐再给你编个小兔子……” 老槐树下的嬉闹声依旧清脆。 女娃们你追我赶，像是一群无忧无虑的小云雀，春喜将手里的草蝴蝶编了一只又一只，分发给眼巴巴望着她的女娃们…… 这就是下河村百姓的活法。 是穷苦人摸爬滚打琢磨出的经验，是藏着血与泪的智慧，是为了活命的痛楚。 倘若村民主动去县里求卖。 只会被狠狠压价，五贯钱能压成三贯，三贯钱能压成一贯，但若是让这些闻讯而来的人牙子远远瞧着，看到这些活蹦乱跳的好苗子，反倒会主动抬价…… 可孩子们不懂。 她们只当是寻常的游戏。 每个女娃都笑得天真烂漫。 二丫举着草编的兔子，蹦蹦跳跳的追着芽儿跑，眼里盛满了纯粹的欢喜。 唯有春喜知道。 那藏在欢闹下的。 是怎般撕心裂肺的无奈。 “滚！！！” 李梁氏的怒吼声响彻田野。 她当即抡起锄头，朝着人牙子劈头盖脸的砸了过去，锄刃随着土渣划出一道寒光。 人牙子慌忙侧身闪避，锄头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再敢胡沁一个字，老婆子拼了这条命也要砸烂你这张腌臜脸！” 老妇人的眼珠里布满血丝，宛如被激怒的母狼，猛的拔出锄头，又要追上去拼命。 郑家媳妇赶忙上前抱住李梁氏。 人牙子踉跄跑上田埂，随后转过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点，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好个乞索婆！” “有你求阿耶我开价的时候！” 眼见李梁氏挣脱束缚，挥起锄头要追，人牙子转身就逃，但还不忘回头撂句狠话。 “等饿得啃树皮时！” “七贯钱可就要变三贯……” “老娘活撕了你这张贱嘴！” 这回不等李梁氏出手，崔三娘便先将自己的锄头狠狠掷了出去，锄刃擦着人牙子的脚跟落下，“咚”的钉进松软的田埂上…… “哎呀，李家的！” “这是要干什么呀！” “难不成非要有人饿死才好！” 村长牛德禄跑上前来，拍着大腿直跺脚，几名妇人把手左右张开，这才堪堪拦住了暴怒的李梁氏和正要冲上前的崔三娘。 “消消气！消消气！” “这还不是没办法嘛！” “呸！！！” 李梁氏猛地甩开郑家媳妇。 枯瘦的身躯挺得笔直，目光好似刀子般剜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些游移的眼神，讪笑的面孔，见此全都心虚的别开了脸。 “老婆子我就算饿死！” “也绝不会动卖孙女的心思！” 王婶子缩在人群后头，不死心的探出半个身子，朝崔三娘挤眉弄眼道。 “李家媳妇……” “那可是七贯足钱啊，你当真不卖？” 她盘算得清楚，崔三娘的锄头已经掷了出去了，总不能再抄件家伙什砸她。 崔三娘缓缓抬头，平日里温顺和善的妇人眼神竟厉得骇人，像是两把刺骨的锥子。 “芽儿是铁山留下的独苗。” “我李崔氏就是把骨头碾成粉，把肉熬成酱，也会喂饱她，用不着你们操心！” 随着最后一字落下。 李家的三亩薄田上鸦雀无声。 连最爱嚼舌根的赵寡妇都缩起了脖子。 第8 章 不存在的希望 为了把孩子交割出去。 田里干活的村民都早早散了去。 几个妇人趁着最后的天光，聚在老槐树下做起了草编活计，粗糙的手指在干草间翻飞缠绕，草茎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阿耶……我不走……” “求你了……别卖了我……” “我听话……我再也不吃饭了……” “阿娘……阿娘……救救我……”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隐隐传来。 但妇人们都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垂的更低了，豆大的泪珠，止不住的砸落地面。 张家媳妇的牙齿咬得咯咯响，肩膀不停的颤抖着，男人被征了徭役，男娃才四岁，家里粟米也见了底，她只能把二丫卖掉。 有什么亏欠的，只能下辈子还了！ 王婶子手里的动作突然停了。 她眯起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李家的院墙，听到院墙内隐隐传来芽儿清脆的笑声，她的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腥苦难忍的郁气。 “呸！” 她突然啐出一口浓痰，混着因卖孙女而积攒的怨气，在地上砸出个浑浊的印子。 “装什么清高！” “早晚有她跪着去牙行的时候……” “未必是去牙行……” 赵寡妇突然“嗤”的笑出了声。 渗人的笑声里，竟隐隐透着几分扭曲与快意，似是已经想象到了更恶毒的场景。 几个妇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没有再说什么，草编声又窸窸窣窣的响了起来。 她们也曾搂着女儿哭到昏厥，也曾在深夜里摸过空荡荡的小枕头，但当绝望成为常态，人心就会长出畸形的自我保护意识。 倘若所有人都卖了女儿，良心的重担就能均摊，若所有娘亲都沾了血，就没人能站在高处指责谁，若整个村子的女人都沉在泥潭里，便不会有人记得谁干净的模样…… 她们盯着李梁氏，崔三娘。 就像溺死鬼盯着走进河畔的新人。 既盼着新人与她们一样溺死在河里，又隐隐渴望看到新人就站在那里不要动，那至少证明，世上还存在她们不愿承认的希望。 “丧彪～丧彪～” “你瞧～这是什么～” 院子里，芽儿蹲在丧彪的面前，攥着一根草绳，草绳的另一端，系着春喜编的草兔子，此刻正随着她的晃动在空中跳来跳去。 丧彪原本懒洋洋的瘫在柴堆上，琥珀色的猫眼半眯着，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 可当那草兔子“簌”的掠过鼻尖时，它的耳朵猛的竖起，尾巴也不自觉的开始摆动。 【呵，愚蠢的铲屎官。】 【你以为我还会玩这幼稚的……】 奈何，猫猫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等丧彪回过神时，自己已经一个飞扑蹿了出去，雪白的爪子精准的抓住了草编的猎物。 “哇～” “丧彪你好厉害啊！” 芽儿满脸崇拜的拍着手掌。 只不过这一拍，又把草兔子甩向了另一边，白猫猫毛发微炸，后腿一蹬又追了过去，完全忘了“绝不理这蠢丫头”的誓言…… 直到暮色四合。 崔三娘的呼唤声在屋里响起。 芽儿这才一把抱起丧彪，小跑着往屋里赶去，至于那只草编兔子，已然被丧彪咬在了嘴里，死活不愿松口。(¤﹏¤) 【额滴！都似额滴！】 夜深人静。 崔三娘倚在床边，目光温柔的望着床榻上的小人儿，芽儿困得眼皮直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却还强撑着对丧彪挥手。 “晚……晚安……丧彪……” “明天……明天再玩哦……” 话音未落，便已经歪在枕头上睡熟了，手里还攥着那根被咬得毛毛糙糙的草绳。 丧彪蹲在窗台上，琥珀色的猫眼在黑暗中莹莹发亮，听到芽儿的声音，它嫌弃的舔着被揉乱的毛发，尾尖却诚实的勾了勾。 【愚蠢的铲屎官！】 【再逆着毛摸，本喵就卸你的职位！】 夜风送来阵阵窸窣声。 下河村外的河沟旁，几只野猫正此起彼伏的“喵呜”叫着，大黄用爪子扒拉着新逮的田鼠，灰斑猫在追着飞舞的草屑转圈，最彪的那只狸花，正试图和水里的倒影打架。 丧彪的耳朵转了转。 雪白的爪子无声的跃上了墙头。 它回头看了眼熟睡的芽儿，轻轻“喵”了一声，随后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墙外。 夜晚才是猫猫的狂欢时刻，它要带着小弟们笑傲山林，抓几只真兔子吃！ 启明星孤悬天际。 清冷的月光笼罩着下河村。 李梁氏倒提着一柄柴刀，走出了里屋，枯瘦的手指轻轻推醒了熟睡中的崔三娘。 崔三娘陡然惊醒。 “三娘，我走了……” 老妇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崔三娘的心头，她猛的坐起身，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婆母背着个灰布包袱，佝偻的身体在视野里投下一道单薄的剪影。 “娘……” “你不能走！” 崔三娘紧紧抓住了婆婆的手，刻意压低的嗓音里满是颤抖，她一个劲的摇着头。 “要走也是我走啊……” 婆婆李梁氏想要做什么，崔三娘瞬间便看了出来，但她并不认为事情已经到了如此地步，盒里的碎银，足够她们再撑三五年。 然而，李梁氏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她太清楚那些妇人的心思了，嫉妒就像野火，迟早会把这个家烧得干干净净。 与其等芽儿被盯上。 不如自己先踏出这道门。 况且现在的世道愈发艰难，只要心狠，说不准，还能给家里的娘俩趟出一条活路！ “我必须走！” “三娘，芽儿就靠你了，琉璃珠子我带走，放在家里是个祸害。” 李梁氏狠着心挣脱了儿媳的手，语气平静且冷硬的继续道。 “天一亮，就去找牛德禄，告诉他，老妇人进山打猎去了，当年在辽东，他欠你公爹一条命，现在，到他还的时候了！” 说罢。 李梁氏便干脆的走出了房门。 仿佛毫无留恋一般，头也不回。 夜风吹起斑白的发丝，露出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眸，年纪不过四旬的她，宛如一棵倔强的枯草，正散发着最后的生命力。 她不是不想再回头看看。 她是怕自己心软，更怕自己畏惧。 “告诉芽儿……” “等她嫁人的时候，祖母一定回来！” 四十而卒，妇人之常。 按照常理，她的年纪也差不多了。 更何况少一张嘴，就多一条活路，这是她这个当家人，最后能为这个家做的事。 至于未来如何，暂且留个念想吧。 崔三娘赤着脚追出了院门。 看着婆母的背影消失在夜幕，她无意识的抓紧了门板，唇角微动，似想说些什么。 可所有的话都哽在了胸口。 最后也只化作一道隐隐颤抖的哀声。 “娘……路上小心……小心呐……” 第9 章 兽王踏裂荒原寂 夜雾渐浓 渗人的寒意彻底笼罩山林。 而这看似寂静的夜晚，实则是另一场喧嚣的开始，黑暗成了动物最好的保护色，无数生灵走出洞穴，展开了属于它们的盛宴。 夜风送来山魈的啼叫。 树冠顿时惊起一片扑棱棱的振翅声。 不远处，黄喉貂闪电般窜出，尖牙没入野兔的颈动脉，凄厉的咽呜声转瞬即逝。 两只螳螂为争夺地盘而展开厮杀，纤细的长腿在枝叶间，纠缠成诡异的几何图案。 浑身伤痕的孤狼正俯身啜饮着山泉，在它身后，跟着几双充满杀意的绿眸…… 丧彪蹲在岩壁上。 俯瞰着这场永不停歇的盛宴。 灌木丛中窸窣窜动的刺猬，溪边饮水的野鹿，还有那些在树梢间跳跃的松鼠，每一处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它竖起的耳朵。 这是猫猫最爱的夜间剧场，有时候兴致来了，它还会纵身跃下，加入这场狂欢。 来自猫科动物的天性，会让它在追逐中故意放慢脚步，让猎物以为有机会逃脱，然后在最后一刻猛然加速，精准的按住目标。 直到玩腻了，再吃下猎物。 只不过，今晚的猫猫们格外兴奋。 而作为猫猫们的王者，丧彪决定端住自己的王者姿态，毕竟，猎物最肥美的肉，终究还是会被小弟们献到它的面前。 岩壁下方。 猫群正上演着一场血腥的狂欢，玳瑁猫截断了野鹿的退路，两只三花猫从枯树上飞扑而下时，死死的抓住了野鹿的脖颈，大黄凶狠的撕咬着野鹿的喉咙，发出阵阵咽呜。 随着野鹿踉跄了几步。 其余野猫也顺势扑了上去。 猎物绝望的挣扎声与猫群兴奋的呼噜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望着小弟们为争夺猎物而互相龇牙。 丧彪的喉间发出了愉悦的呼噜声，就像是在欣赏一场专为它准备的献祭仪式。 【虽然它们没你聪明。】 【但它们可比你听话多了，247。】 最机灵的三花猫叼着血淋淋的鹿心跃上岩台，丧彪微微俯身，漫不经心的享用了起来，剩下的，则赏给了翘首以盼的小弟们。 黯淡的月光下，猫群蹲伏在下方，大快朵颐的模样，宛如臣民在朝拜他们的君王。 ————— 享用过宵夜后。 丧彪的心情大好。 它带领着这群毛茸茸的跟班，在山林间肆意奔跑，肉垫踩碎枯枝的声音此起彼伏。 惊起的山雀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却成了猫群追逐的新目标，它们的身影在漆黑的阴影下忽隐忽现，宛如一群快乐的幽灵。 这才是猫生该有的模样。 自由，狂野，肆意，无拘无束。 突然间，猫群停了下来。 丧彪的鼻尖微微抽动了几下。 它闻到了比鹿肉更诱人的气味。 油脂炙烤的焦香混着粗盐粒的咸腥，像钩子般拽着它的味蕾，猫群也逐渐骚动了起来，大黄甚至淌下了亮晶晶的口水。 猫群顺着气味翻过土坡。 耀眼的火光刺破了林间夜色。 只见几名裹着皮裘的猎户，正围坐在岩石垒成的火塘边，大声咒骂着什么，铁叉上串着的几只野兔，正滋滋冒着油花。 猫群们警惕的蹲伏了下来。 唯独丧彪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它认得那个正在转动烤叉的疤脸汉子，那个两脚兽叫尉文通，去年冬天来了一群流民，村长牛德禄去找隔壁村求援，就是这人挎着猎弓，领着一帮两脚兽赶跑了流民。 “县里的那群狗官!” “征不来富户的税，就来加我们的税，逼得乡亲们卖女卖地，我入他娘的！” 火堆噼啪作响，油脂滴落在炭火上，腾起一阵青烟，年轻猎户把刀剁进树桩，露出好似饿狼般的眼神，看向身边的疤脸汉子。 “阿兄，干脆我们……” “住口！” 粗粝的声音骤然响起，尉文通借着心里恨意，掰下兔腿，径直塞进了弟弟的嘴里，顿时将其烫了个倒仰。“吃你的肉！” “脖子上顶着几个脑袋！” “就敢说这等诛九族的浑话？” 他眉头紧皱的扫视着其余猎户。 然而，众人并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反倒认同起了年轻猎户的想法，显得颇为坦然。 络腮胡猎户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大朗，三娃子话糙理不糙。” 他抬手在脖颈处比划着。“前日我去镇上卖獐子，正撞见那群穿狗皮的在河口村抓人……” 话到此处。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突然哑了几分。 “那刘木匠的孙女，才七岁啊，还没锄头高，硬生生被铁链拴了去……” “好个狗杂碎。” “分明是那郭家的要收地！” “县里的狗官收了他的银子！” “狼狈为奸！” 火堆旁响起几声沉闷的捶地声。 很显然，这种荒唐的理由根本哄不了百姓，可那些抓人的胥吏难道不知道，这理由的荒唐吗？他们当然知道，可他们不在乎。 火星突然炸开，照亮老猎户沟壑纵横的脸，隐隐颤抖的叹息声，自他的喉间溢出。 “去年秋收，我亲眼看见陈家庄的寡妇，抱着两个饿死的娃子跳了河……” 尉文通手中的树枝“咔嚓”断裂，丝丝鲜血顺着掌心溢出，可他却浑然不觉。 他想起了自家那五亩薄田，昨日里长带着税吏来过，说岁末要征什么“剿匪饷”。 可这深山老林的。 他进来了多少趟，哪来的匪？！ “大朗……” 老猎户闷着声继续道。 “我想去郭家当佃户，人家嫌我老，我想把田卖了，那管事的，才出半吊钱……” 其余猎户猛的看向了他，眼里满是惊愕，显然是没料到，竟还有这样的事发生。 “今年的税更重了。” “我家怕是也撑不下去了……” 火堆逐渐黯淡了几分。 没有人添柴，也没有人再开口。 就在这时。 林间突然传来腐叶断裂的脆响。 所有人下意识的摸向了武器，尉文通的猎弓也猛的拉满，箭簇对准了晃动的灌木。 只见一只纯白色的狸崽走了出来。 看到指向它的箭簇，狸崽也并未害怕，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反倒露出了几分轻蔑。 尉文通等人愣了愣神，这么小的狸崽，没在这老林子里被叼了去，当真也是稀奇。 “看着倒是惹人怜……” 尉文通缓缓放下猎弓。 从烤兔上撕下条肉扔给了丧彪。 正常来说，野兽是不会轻易靠近火源的，更何况是天性警惕的狸子，在猎户的眼里，若不是饿惨了，幼崽哪会独自出现。 “吃吧……” “吃饱了，藏起来……” 面对掉在不远处的肉块。 丧彪脑袋歪了歪，连看都没看，尉文通见此也没当回事，只以为这是动物天性里的警觉，他缓缓收回手臂，没有再去理会。 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是人呢？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想起村里的乡亲，眼里的憎恨与坚定，不觉间又多了几分。 “再等等，赵伯……” “等麦收后……看看年景……” 第10 章 赭毡慵卧虎，金钿叩冰瓷 晨光微熹。 天边泛起蟹壳青的色泽。 丧彪叼着焦黄油亮的烤兔子，轻盈的跃过斑驳的土墙，熟门熟路的蹿到正屋门前。 它习惯性的想从门缝挤进去，但却被烤兔卡住了身形，油乎乎的兔腿抵住了门板，在它雪白绵软的皮毛上蹭出一道褐色油渍。 每只猫猫都是重度洁癖。 丧彪也不例外。 它很是嫌弃的甩了甩脑袋，将烤兔丢开，而后便低下头，舔舐起了皮毛，每舔一下，它都要停顿片刻，检查是否还有残留。 这是猫科动物特有的优雅与偏执。 前爪轮流抬起，连肉垫缝隙都不放过，尾巴高高翘起，一节节的清理到尾尖，到最后还不忘翘起后腿，清洁自己的小铃铛。 直至确认每一根毛发都恢复了蓬松干净，它才满意的“喵”了一声，不过这次它并没有再去叼起烤兔，而是在门外等了起来。 “吱呀……” 老旧的门板突然打开。 崔三娘红肿着眼眶出现，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她正要迈步，却猛的僵在了原地。 只见丧彪正端坐在门槛外，眸光幽幽的看着她，尾巴微微甩动，透着几分不耐。 在它身侧，赫然摆着一只烤野兔，兔肉早已凉透，焦褐的表皮上还沾着几片枯叶。 微风卷起碎叶，带来阵阵肉香。 “哇……” “是烤兔子……” “丧彪你真厉害！” 芽儿坐在吱呀作响的矮凳上，小手捧着早已凉透的兔腿，吃的好不香甜，她晃荡着小脚丫，每咬一口都要发出唔唔的赞叹声。 “芽儿真是太屁服你啦～” 小姑娘含糊不清的喊着。 油亮的小脸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膜拜吧，仆人。】 【这是本喵赏给你的……】 猫猫端坐在桌角，昂起骄傲的猫猫头，尾巴优雅的环绕前爪，那神态，活像个凯旋而归的将军，连胡须都不由得翘起了几分。 “这兔子……” “是从哪弄来的啊？” 崔三娘的声音有些发虚。 眼睛更是止不住的往门外瞟去。 往日婆婆在家时，她的心里总有个托靠，如今，家里只靠她一人，她又怎能不心虚。 眼下就连咀嚼软骨，她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生怕被这只烤兔子的主人听到…… 【愚蠢。】 【自然是两脚兽献给本喵的。】 见芽儿也疑惑的看向自己，丧彪的眼里顿时露出了一抹鄙夷，脑袋又昂起了半寸。 (￣^￣) 几十双泛着幽光的猫瞳，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如同深山里飘荡的鬼火。 面对如此邪异的场景，猎户们脸色惨白，瞬间僵在了原地，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都别动……” “狼要命，狸要魂啊……” 尉文通更是没想到，看似无助的狸崽，背后居然跟着这么多野狸，真是活见鬼了。 且不说。 狸子与巫蛊之祸有着联系。 自朝廷颁布《猫鬼律》之后，民间对狸子邪祟多有忌惮，更重要的是，狸子抓人的伤口不深不浅，却能让人疼得死去活来。 倘若这几十只都扑上来。 那跟凌迟可真没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猎户们不由得咽起了口水。 好在，这些野狸并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有丧彪迈着不紧不慢的猫步走向火塘，粉嫩的肉垫轻轻按在兔肉上，像是戳了个印记。 它抬眸与尉文通对视。 琥珀色的猫眼闪烁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也不知为何。 尉文通居然明白了猫猫的意思。 他慌忙将烤兔子从铁叉上捋下，也顾不得烫，左右手一倒，便尽数丢向了猫群。 片刻后。 丧彪带着小弟们隐入夜色。 望着毛绒绒的“劫匪”叼走了自己的烤兔子，猎户们逐渐回过神来，脸色变得铁青。 “他娘的！” “这狗入的世道！” “连畜生都学会拦路打劫了！” “哈，生平罕见啊……” 唯独尉文通的笑声显得格外突兀，他摩挲着眉骨上的箭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姓刘的狗腿子倒也没说错。” “这山里面果真藏着匪……” 他的语气顿了顿，而后咬着牙冷笑道。“可这山外面，又何尝没有匪！” 火堆突然“噼啪”炸开一颗火星，照亮了众人惊愕的面容，最年轻的猎户喉结滚了滚，声音发颤，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阿兄？！” 尉文通“铮”的拔出猎刀，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弧度，仿佛已经看见了县衙的朱漆大门上溅开的朵朵血花。 “明日下山，召集人手！” “待到势起，老子领着你们去县城，也他娘的抢他几只烤兔子！” 他望着远处县城的方向，蓦然想起了那只白猫的睥睨眼神，畜生尚且知道抢食，他们这些大活人，倒是活得连畜生都不如了！ —————— 村西头的乱石岗上。 新垒的黄土包格外刺眼。 芽儿小小的身子整个扑在粗糙的木碑上，哭得撕心裂肺，泪水混着泥土在脸上冲出几道沟壑，崔三娘跪在嶙峋的碎石地上，十指深深抠进土中，指节刮出道道血丝。 “婆母！” “儿媳不孝啊！” 她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 周围站着的村民无不摇头叹息。 谁曾想，李梁氏一介妇人，也敢进山打猎，最终丧命在虎狼口中，实在令人扼腕。 就连赵寡妇等人也露出了几分哀容。 老村长牛德禄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后，浑浊的老眼扫过众人，随即重重咳嗽一声。 “都散了吧！” “让她们娘俩好好送送人……” 村民们闻言散去。 只剩下李家娘俩在墓前哭泣。 直到周围再无人影，老村长牛德禄这才缓缓走到了崔三娘的面前，压低嗓音道。 “事情都办妥了。” “别让孩子哭坏，早些回去吧。” “叔父，我代婆母……” 眼见崔三娘红着眼眶就要拜下，村长牛德禄赶忙拉住了她，随后皱着眉急声道。 “莫要如此！” “是我老牛欠你李家的，往后好好过日子就是，再有什么事，你就来找我，咱俩家的交情，不是一条命那么简单……”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原地。 李梁氏离去的当天，崔三娘就找到了他，尽管话里说的是进山打猎，可牛德禄还是明白了李梁氏的去向，这也在他的意料里。 这个一生刚强的妇人。 哪肯如老狗般饿死，怎会看着儿媳孙女被这浊世碾碎，倒不如，与这世道搏一搏！ 根据隋律。 逃户者亲眷当受连坐之罪。 虽说这年月，山野林间平白少个人，早已算不得新鲜，但为了不让胥吏找到借口祸害人，牛德禄还是唤来了小儿子，父子二人趁夜，向着县城外的乱葬岗摸去。 乱葬岗上磷火浮动。 新坟旧冢间时有野狗窜过。 牛德禄翻检多时，终于找到了一具与李梁氏相近的尸体，他这才将望风的小儿子喊来，把汗巾系在口鼻处，与小儿子合力，将尸身连夜扛进了村后的深山密林里。 待安置妥当，天色已然蒙蒙亮，但他还是不放心的找到崔三娘，细心叮嘱了一番。 “过两日，你只管来找我……” 到了今日晌午。 面对崔三娘凄厉的哭喊，牛德禄当即领着村里仅剩的汉子进山，寻起了李梁氏。 不出他所料，那尸首早被豺狼撕扯得面目全非，残肢散落林间，唯有衣料依稀可辨。 众人见状，无不摇头叹息。 “果真是李梁氏。” 自此，李梁氏的下落，便算是有了交代，任谁也摘不出个毛病来…… 第11 章 朝避猛虎，夕避蛇，磨牙吮血，杀戮麻 芽儿近来总是恍惚。 祖母死在了山里，娘亲早出晚归，就连那些玩伴，也都突然消失在了村里，她独自坐在老槐树下，眼神虚虚的望着远方。 她仿佛看到了祖母扛着锄头归来，一言不发的拉着她的手回家，看到了小花突然从草垛后跳出，咯咯笑着拽向她的辫子，看到了春喜姐姐向她招手，递出编好的草兔子。 这些不断闪过的画面。 宛如被春风卷起的草屑，逐渐被吹的无影无踪，老槐树下的寂静压得人胸口发闷。 寻常的三岁娃子哪里会想这么多，向来都是今天的事情明天忘，偏生芽儿不一样。 这丫头能记得住许多事情。 去年冬日祖母藏在柴垛下的铁片，前月隔壁王婶家飘来的肉香，甚至于半年前，阿耶离家时的呼唤，娘亲一字一句的叮嘱。 这些琐碎竟都堆在她那小脑袋瓜里，排得齐整，就像是用针线一桩桩的缝了进去。 甚至有些不清不楚的道理。 有时也会莫名的从她的脑子里冒出。 前日货郎来村里卖杂货时，芽儿盯着他新进的针头线脑看了半晌，忽然仰脸问道。 “刘阿伯……” “人死了还会感到饿吗？” 听到这话。 货郎惊的险些将货担子翻倒。 正常来说，这话自然不可能是孩子能想出的，必是何时听了大人嚼舌根，才记下。 可货郎看的清楚，芽儿说这话时，眼睛变得黑沉沉的，倒像是真琢磨过生死似的。 尤其是今儿个清晨，芽儿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竟是。“娘，我梦见我变成大人了，可累……” 这话没头没脑的。 说完芽儿便扭头扫摸起了丧彪的踪影，仿佛这略显沧桑的语调不是从她嘴里说出。 崔三娘怔了怔。 终究也只是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民间的解梦一说，向来灵活，好似面团一般，可圆可扁，全靠心中所想，嘴里所说，若是梦见坏的，那便是反梦，若是梦见好的，又会当做吉兆，视成未来的模样。 崔三娘下意识的想着，人活一世，若只是累的话，芽儿倒也算是有福气了…… “唉……” 微风吹过老槐树。 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格外清爽。 芽儿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老气横秋的叹了一声，随后便低下头，继续给丧彪梳起了毛发，微微紧绷的小脸蛋显得格外认真。 现在的她。 只剩下娘亲和丧彪了。 木梳划过虎斑猫的脊背，丧彪舒服的伸展着身子，对女孩泛红的眼眶视若无睹。 猫不懂什么叫生离死别。 两脚兽的悲欢也与它无关。 它的世界很简单，只有四季轮回，只有虫鸣鸟叫，只有铲屎官那娴熟的撸猫手法。 “呼噜噜……” 惬意的呼噜声自猫猫的喉间回荡。 丧彪懒洋洋的翻了个身，平躺在芽儿怀里，就好似人在睡觉一般，前爪与后腿绷得笔直，舒服的连带着尾尖都轻颤了起来。 见芽儿识相的避开了肚皮，它主动将脑袋贴向了芽儿的手心，就像是对小女娃的赏赐。【继续，铲屎官，力道刚刚好……】 就在这时。 村口突然传来阵阵叱骂。 村长牛德禄带着村里的男人，提着钉耙锄头，急匆匆的向着村口跑了过去，路过老槐树时，牛家的小儿子仅来得及低喝一声。 “快回家去，芽儿！” “把院门子栓好，躲起来！” 丧彪一个激灵翻身而起，耳朵好奇的转向了声音源头，一双猫瞳也变得亮晶晶的。 猫猫向来喜欢看热闹。 芽儿也没有立即回去，而是躲在了老槐树后，小心翼翼的探出头来，看向了村口。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好些个不认得的面孔，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身上的衣服宛如块破布，只能勉强裹着好似骨架般的身体。 “是流民……” 芽儿有些害怕的瞪大了眼睛。 要说这些庄稼人最害怕的，就是蝗灾，而这些不知道何处而来的流民，更甚蝗灾。 她还记得去年的那次流民潮。 那些佝偻的身影祸害了不少村子，刚抽穗的麦苗被连根拔起，连麦秆都没剩下，下河村周边的树皮被剥得精光，野果野菜，甚至刚冒头的草芽，都被流民吃得一干二净。 祖母曾压低声音说过。 邻村的朱老汉家最是凄惨，半夜里流民撞开房门，不仅抢光了地窖里最后半袋黍米，还把哭喊的媳妇和闺女都拖进了深山。 第二天，人们在林子里发现了朱老汉的尸体，枯瘦的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柴刀，指节都掰断了，身上的衣服被扒了个精光。 芽儿至今也忘不了。 祖母讲话时，眼神里闪烁着的恐惧。 流民，已经不算是人了！ 这是所有村民的共识， 最先发现流民的郑家婶子，此刻正攥着柴刀，堵在了被撕开的篱笆缺口。 明明手在发抖，可她仍像被激怒的母狼般大声叱骂着，挡住了那些贪婪的目光。 村长牛德禄带着十几个男人赶了过来，在篱笆内排成人墙，将钉耙和锄头竖起，组成一道森然的防线，似是随时都会打出去。 “滚！” “都给我滚远！” 村长牛德禄的吼声犹如炸雷，这个平日里总是佝偻着背，说话慢声细语的老头，此刻却像变了个人，眼里满是吃人般的凶狠。 他猛的抡起锄头，砸向篱笆，骤然响起的破空声，吓得最靠前的流民踉跄后退。 “活腻了是不是！” “再让老子看见你们，老子就把你们全剁碎了埋进地里当杂肥！” 男人们见此，也都举起了锄头，大声呵叱着流民离去，额角青筋暴起，仿佛面对的不是同类，而是一群随时会扑上来的饿狼。 流民渐渐退进了林子里。 但他们没有彻底离去，而是就这么不远不近的盯着下河村，树影婆娑间，是一双双饥饿到了极致的黑眸，泛着幽绿色的光芒。 “入他娘的！” 老村长牛德禄脸色铁青，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的盯着远处晃动的流民身影。 下河村拢共就二十二户，七十多口人，多是妇孺老弱，村东头郑家媳妇刚出月子，西头赵家就剩个瞎眼老太太带着六岁的孙子，这要是让那群饿红眼的畜生闯进来…… “三郎！” 他突然暴喝一声。 “带上两个后生，去县衙报官，就说流民聚众要闹出人命了！” 说罢。 枯瘦的手指又猛的指向人群。 “张家老二！你腿脚快，带上刀，带人去河口村求援，走老林子那条近道！” 紧接着。 他转头又揪住一个半大少年。 “狗儿！去上河村找你舅公，就说我老牛借他们猎户的弓箭使使！” “剩下的，去准备火把，磨刀！” 他每喊一声，嗓音就嘶哑一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男人们闻言当即行动了起来。 “芽儿！” “快跟娘回家！” 崔三娘的声音突然响起。 藏在老槐树后面的芽儿顿时打了个激灵，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崔三娘便拦腰抱起了她，急匆匆的向着家里跑去。 官府贴的告示是张纸，村长敲的铜锣是个响，真要想活命，还得看自家的门槛够不够高，万一乱起来，谁还能顾上她们娘俩？ 第12 章 深山月黑风雨晦 夜幕如墨汁般倾泻而下。 将下河村裹进令人窒息的黑暗里。 崔三娘跪在灶台旁，指甲缝里塞满了黄泥，直到刨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土洞，她这才站起身来，拉过了神情忐忑的女儿。 “芽儿乖，躲在这里面……” 芽儿被她放进了土洞里，冰凉的小手死死的攥住崔三娘的衣角，眼底满含泪光。 “阿娘，你别走……” 带着哭腔的哀求像钝刀般割着崔三娘的心，崔三娘喉头滚动，挤出的牵强的笑容。 “阿娘很快就回来。” “芽儿要听话，切莫出声。” 说着，她狠着心，掰开了女儿的小手，芽儿的眼泪砸在她的手背，烫得惊人。 “芽儿知道了。” “芽儿等着娘回来。” 猫猫是最喜欢钻洞的。 看到铲屎官进了洞里，丧彪跳下桌角，也想跟着一起钻进去，但却被崔三娘拦了下来，她害怕猫猫的叫声，引来流民的注意。 看着崔三娘用水缸堵住了洞口，丧彪靠近缸沿，漆黑的猫瞳缩成细线，前爪试探性的扒拉着封口的黄泥，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丧彪……” 崔三娘将丧彪抱到了屋外。 她蹲下身子与猫猫平视，指尖轻抚过猫猫油亮的皮毛，刻意压低的嗓音微微颤抖。 “你若真有灵性……” “就千万不要靠近芽儿，就在这院子里，倘若是有外人进来，便把他引走……” 话到一半，崔三娘突然觉得自己似是有些魔怔了，剩下那些想要说的话，又都被她缓缓咽了回去，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丧彪歪了歪头，耳朵尖抖了抖，突然转身跳上柴垛，把自己盘成毛团，卧了下去。 见猫猫没有再去找芽儿。 崔三娘的眼中顿时泛起了一丝亮光。 她双手合十，向着猫猫拜了拜，就像是在拜庙里的神佛一般，显得格外虔诚。 紧接着，她转身走进屋内，拿起扫帚将水缸周围的湿土痕迹彻底清理干净后，用指节叩了叩水缸，压着嗓音最后叮嘱道。 “芽儿。” “不管是谁叫你，都莫要出声，一旦被人发现，你就再也见不到阿娘了……” “芽儿知道了……” 水缸下传来闷闷的啜泣。 就在崔三娘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凄厉的惨叫声，她当即抄起锄头冲出了院门，眼神狠戾的打量起了各处。 此时此刻。 村道上到处都是火把，照得人脸明灭不定，村长牛德禄带着男人们来回巡视，铁器碰撞声此起彼伏，像是在警告着什么。 张家老二拖着个血葫芦似的人影走来，那流民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天灵盖的凹陷处正汩汩冒着血沫，可即便如此，他还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死死盯着周围人影。 “求……求你……” “给口吃的……给口……” 莫名而来的力气涌现，枯枝般的手指突然抓住张家老二的裤脚。 “我娘饿死了……我娃也快……”话未说完，那手便软软的垂了下去。 围观的妇人们攥着剪刀菜刀，目光冷漠的注视着眼底的流民，郑家媳妇突然恶狠狠的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尸体上。 她们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睛。 那里面盛着的不是哀求，而是催命的符咒，倘若今夜心软施舍半碗粥，明日涌来的流民，就会把她们啃的连骨头都不剩。 十里外的许家村，在七年前，就是因为这些流民，变成了一座荒无人烟的鬼村！ “三郎。” “带着人去田那边！” “恶鬼进村了，千万不要留手。” 村长牛德禄脸色难看的安排道。 崔三娘跟着牛家老三，向着田地的方向跑了过去，那里可是她家的命根子。 越来越多的黑影游荡在夜色里，汉子们的怒喝声此起彼伏，弓弦声接连炸响。 田地里簌簌作响，一钉耙砸下去，竟是个女人正在挖着栗种吃，孙家的井台边趴着个黑影，正大口吞咽着孙家藏起来的窝头。 被揪住的流民不哭不喊，只是机械的咀嚼着嘴里混着血的食物，直到锄头狠狠落下时，喉管里还发着呼噜呼噜的吞咽声。 赵寡妇的儿子被抓住了，哭喊声响彻夜幕，张家老二当即带着人赶了过去。 当救下赵寡妇的孩子，抓住流民时，那孩子的臂膀已然少了一个，赵寡妇赤红着眼猛的扑上前去，嘶吼着咬穿了流民的喉咙。 饥饿让流民变成了褪去人皮的豺狼，也让下河村的人，变成了穿上人皮的豺狼…… —————— “快快快……” “这院里没人，快进来……” 窸窣的声音隐隐传来，三个佝偻的黑影出现在墙头，利落的翻进了李家的土墙。 察觉到院里没人后。 黑影径直向着屋里的灶台跑去。 丧彪自柴垛上跃下，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泛着幽光，好似夜枭般的哈气声响起。 这样的声音在夜晚格外明显。 正要走进屋内的流民顿时打了个激灵。 但当他们发现声音的源头，只是一只还没巴掌大的狸奴后，便再也没去管它，为首的流民也只是皱眉瞥了它一眼。 且不提狸子难抓，饿急眼的流民，哪里肯花力气，去抓这种还不够塞牙缝的狸崽。 他们径直扑向灶台。 疯狂翻找着任何能够入口的东西。 崔三娘本在瓦罐里藏了两个掺着麸皮的窝头，她特意将碎块撒在显眼处，只为了防止万一有流民闯入，吃完后好尽快离开。 “王大，有窝头……” 流民们如获至宝的争抢着窝头，枯瘦的手指在陶罐里疯狂扒拉着，连罐底的泥垢都要挖出，舔它个干干净净。 可这点吃食哪够填饱饥肠？ “他奶奶的……” 见屋里再也找不到半粒粮食。 那流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凹陷的眼窝里燃着骇人的凶光，他当即抄起半截柴棍，发疯似的砸向灶台，瓦罐应声而碎。 饿到极点的人。 哪还顾得上什么仁义道德？ 你不给他粮食吃，那便是死罪。 眼见那流民要将水缸砸碎，缓步走进屋里的丧彪突然弓起背脊，发出一声不似猫类的咆哮，宛如下山饿虎震得门板簌簌作响。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三个流民眼神惊恐的看向门口。 只见丧彪巴掌大的猫躯，竟好似吹气般迅速膨胀，脊椎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骇人的弯钩利爪，突出暴涨的肉垫，深深扎进了地面，花狸特有的虎斑纹扭曲变幻，瞬息间，竟化作了真真正正的兽王纹。 每块肌肉都如钢铁般虬结隆起，血盆大口间垂落着粘稠的涎液，森白獠牙足有小儿手臂长短，呼出的热气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原本圆润的猫瞳此刻吊起凶戾的棱角，琥珀色的虹膜上布满血丝，倒映着流民们惊恐扭曲的面容。 “嗷呜！！！” 恐怖的咆哮声如同闷雷炸裂。 连空气都被震出肉眼可见的波纹。 灶房里的陶罐在这声咆哮中嗡嗡共振，梁木上的陈年老灰簌簌落下，几个流民被震得耳膜生疼，裤管下渐渐洇出深色水渍。 这哪里是狸崽，分明是山君现世！ 第13 章 欲攫人肉血模糊。 “妖……妖怪……” “不不……山君爷爷！” “山君爷爷饶命啊……饶命啊！” 三个流民瞬间瘫软在地，试图磕头求饶，但却无法控制这份恐惧，身体难以动弹，喉咙里挤出的呜咽声，也好似被掐住了脖子的野狗，掺杂着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下一秒，恶风呼啸。 黑黄相间的残影猛的纵身跃起。 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噗嗤！” 厚实的虎掌狠狠拍向流民。 五根弯钩般的趾甲穿胸而过，将人拍飞的瞬间，撕扯出大片的碎肉与骨渣。 旁边的汉子瞪着眼还未反应过来，硕大的虎头便已咬住了他的脖颈，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人便好似破布般被甩在了水缸上。 水缸应声碎裂。 汉子的头颅以诡异的角度歪折。 鲜血如瀑喷溅，将地面染成了暗红色。 “救命……救命！” 领头的流民试图逃跑，却被钢鞭般的虎尾扫中膝盖，“咔”的一声脆响，惨叫声骤起，双腿膝盖呈直角折断，骨茬刺破裤管。 丧彪回身一爪拍下。 那人的脑袋便似西瓜般爆裂开来。 仅仅瞬息。 屋内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丧彪喉间滚动着低沉的呼噜声，在黑暗中回荡，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震得地面残余的陶片微微颤动。 正所谓。 白额藏山雾，金睛烁火流。 深山月黑风雨晦，欲攫人肉血模糊。 老虎缓缓甩动着耳尖沾染的鲜血，鲜血甩在土墙上，发出黏腻的“啪嗒”声。 随后又仔细的的舔舐起了前爪，布满倒刺的舌头刮过爪缝，带起细碎的血肉残渣。 丧彪是只爱干净的猫猫。 无论何时，都要保持住猫猫的威仪。 “丧彪，快吐出来，吐出来，他们的肉肉不好吃，臭臭的，吃了会坏肚子的……” 就在这时。 芽儿的声音从地底闷闷的传来。 大老虎动作一滞，微微低头，垂眸看向了水缸，暗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缩成细线。 流民的尸体砸烂了水缸，也恰好撞开了缸底暗洞的遮掩，暴露出三指宽的缝隙。 缝隙后。 是芽儿那黑黝黝的眼眸。 那双眼眸出奇的平静，没有恐惧，也没有惊慌，有的只是家长般的认真与责怪。 丧彪迈步走向水缸。 肉垫将地面压出浅浅的凹痕。 它伸出虎爪把残破的水缸扒拉开，随着“哗啦”一声脆响，水缸被轻易掀翻，滚到墙角撞得粉碎，暴露出了缩在洞里的小人儿。 芽儿扶着洞壁慢慢站起，细瘦的手臂上还沾着泥痕，当看清丧彪颈毛上凝结的血块时，小手颤巍巍的抬起，想要替猫猫擦去。 丧彪的鼻息突然变得轻柔了几分，它微微低头配合着铲屎官的动作，鼻腔呼出的白雾轻轻拂过，吹动了芽儿额前细软的碎发。 【好了，别擦了。】 【本喵可以自己清理……】 眼看血污越抹越多。 丧彪很是嫌弃的甩了甩头，喉间挤出一声不满的呜咽，暗金色的虎眸斜睨着芽儿。 铲屎官越擦越脏。 它漂亮的毛发都快结成绺了。 芽儿讪讪的收回手，可下一秒，又突然扑向了猫猫，把整个人都埋进了沾满血污的颈毛里，带着哭腔的童音闷闷传来。 “丧彪，娘亲还在外面。” “你去帮帮她好不好，呜呜……” 猫猫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 除了它亲封的铲屎官。 其他两脚兽的死活与它何干？ “求求你了……” 芽儿抬起泪眼，小手揪住一撮虎毛。 见丧彪依旧无动于衷，她突然松开手，踉跄着跑向灶台，咬着嘴唇，吭哧瘪肚的拖起流民残肢，一步一挪的将其盖在洞口处。 随后，芽儿钻进洞口，双手抱着膝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语气异常坚定的说道。 “芽儿就在这里等。” “不出声，不动弹，等着你们回来。” 黯淡的月光从尸骸缝隙漏入。 照见她脏兮兮的小脸上落下两道泪痕。 “求你了，丧彪。” “芽儿不能失去娘亲……” 就在这时，丧彪的耳朵突然动了动，远处隐约传来崔三娘声嘶力竭的呼喊，它看了看芽儿，最终还是甩着尾巴，走向了门外。 —————— 夜色漆黑如墨。 跑进村里的流民越来越多，枯瘦的身影好似鬼魅一般，疯狂刨食着田里的栗种。 崔三娘和村里的女人们来回奔突。 散乱的发髻上沾满草屑，粗布衣裳早已被汗水浸透，愤怒的嘶吼厉喝此起彼伏。 东边的流民刚被赶走，西边田埂上又冒出几道身影，这些饿鬼像田鼠般灵活，总能在女人们转身的间隙里窜回田地。 张家媳妇一个不察，就被扯住了裤脚，手里的火把掉落在地，若不是崔三娘眼疾手快一锄头砸下去，怕是早被拖了去。 最骇人的是赵寡妇，她的左肩血肉模糊，被流民生生的咬下了一块肉。 可那疯婆子却浑然不觉，为了给自己的娃子报仇，只顾着抡起柴刀追砍。 下河村的男人在村里来往不歇，村长牛德禄的铜锣声越来越远，混着此起彼伏的惨叫，眼下他们已然顾不上田地里的流民了。 “刘婶子！去帮翠翠！” 崔三娘声嘶力竭的喊着，一锄头砸在某个流民肩头，那汉子惨叫一声，却仍不死心的向她扑来，试图将她拉扯进人群里。 “大兄！我来帮你！” 就在这混乱之际，一个矮小的身影突然从阴影中窜出，手中寒光一闪，竟是把简陋的铁条，毫不迟疑的劈向了崔三娘的后心！ 伴随着剧痛袭来，崔三娘眼前一黑，应声倒地，手里的锄头也那汉子被夺了去。 千钧一发之际，腥风骤起。 黄黑相间的巨影从天而降，碗口大的虎掌挟着破空声拍下，“噗”的一声闷响，那汉子的脑袋瞬间爆裂，污秽溅了崔三娘满背。 大老虎回身又是一扑，手持铁条的流民瞬间被利爪撕碎，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夜幕。 “老……老虎！” “山君！山君进村了！” “快跑！快跑！刘家老四被吃了！” 也不知是谁先喊出声，空旷的田野里顿时炸开了锅，尖叫声哭嚎声此起彼伏。 下河村的女人们四散奔逃，流民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向着夜幕里跑去，众人哪还顾得上争斗，只恨少生两条腿。 丧彪傲然立于火光中，沾血的鬃毛无风自动，它睥睨着作鸟兽散的人群，突然怒声咆哮，狂暴的吼声竟活生生吓死两个流民。 崔三娘昏沉的躺在地上，望着这头似曾相识的猛兽，那道贯穿左眼的伤疤，与丧彪的疤痕一般无二。 但还不等她细想。 脑海便涌起一阵昏沉。 崔三娘彻底昏死了过去。 第14 章 玄尾扫星屑，翻墙戏落虹 崔三娘是被一阵刺痛惊醒的，她艰难的撑开眼皮，发现天光已经大亮， 细碎的阳光透过窗缝。 在自己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喉间仍泛着丝丝血腥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背部撕裂般的疼痛。 “阿娘，你醒啦……” 芽儿沙哑的呜咽从身侧传来。 小女娃也不知守了多久，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泪痕，眼皮也肿的好似两颗核桃。 见娘亲眼底泛起担忧。 她慌忙用手抹了把脸，却把昨夜沾到的血渍和泥土都蹭在了脸上，活像只花脸猫。 “阿娘，芽儿没事。” “昨晚是村长把你送回来的……” 说着说着，想起昨晚的混乱，芽儿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难过，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阿娘你疼不疼……呜呜……” “芽儿好害怕……害怕你……呜……” 小女娃哭的直抽抽。 崔三娘强忍着疼痛，缓缓抬手，轻轻抚向女儿的头顶，苍白的唇角扯起一抹微笑。 “芽儿不哭。” “阿娘无事，很快就会好了……” 说话间，她转眸看向四周。 浓烈的药味混杂着血气弥漫在屋内，灶台上的陶罐里熬煮着草药，还在咕嘟作响。 地面一片狼藉，暗红色的血迹渗的到处都是，水缸与陶罐的碎片都被堆在了墙角。 窗台上，巴掌大的小橘猫蜷成毛球，在阳光的映照下，皮毛泛着蜜糖般的光泽，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正睡的格外香甜。 “芽儿乖……” “阿娘很快就好起来了。” 崔三娘轻声安慰着女儿。 她突然想起了昨夜那双暗金色的凶眸，究竟是梦是真，她居然有些恍惚了…… “三娘！” 就在这时，牛家媳妇走进了屋里，看见崔三娘醒来，她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眼底的青黑显示她也是一夜未眠。 “你可算醒了……” “翠翠……” 崔三娘勉强一笑。 伸手轻拍着牛家媳妇儿的手背。 “外面怎么样了？” “放心吧，都安稳下来了……” 牛家媳妇儿走到灶台前，将药盛出，而后回到床边，熟练的扶起了崔三娘，将滚烫的药碗凑到唇前，苦涩的气息扑面而来。 芽儿乖巧的退到一旁，小手紧张的绞动着，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娘亲的面容。 “药烫，慢些喝……” 牛家媳妇用袖口擦了擦崔三娘嘴角的药渍，说起了昨晚的事情，为突出重要，她刻意放慢了语速，并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昨夜我公爹带着人跑了十里地，硬是敲开许家村郎中的门，外面流民多，那老郎中本来不肯出诊，硬是我公爹跪着求来的。” 她不知两家旧日渊源，只道是牛家实打实的舍了脸面，花了钱才求来这剂救命药。 庄稼人的家底子薄，没钱没粮，所以向来都是借碗还碗，救命还命，以人情论往来，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过来的。 所以这活命之恩。 她得让崔三娘心里亮堂着。 崔三娘苍白的唇角浮起一丝浅笑，她并不打算和牛家媳妇说清两家的渊源，略显虚弱的嗓音虽轻，却也是字字分明。 “劳烦村长费心了。” “这份恩情，李家记在心上。" “嗨，这话怎么说的……” 牛家媳妇闻言顿时也高兴了起来。 人情债，人情债。 认了才叫债，不认那便什么都不是。 而在另一边，芽儿正静悄悄的坐在小圆凳上，当察觉到娘亲苍白的脸颊，逐渐泛起了红润，紧绷的小脸这才缓缓放松了下来。 昨夜郎中离开前，随口说道，药里要是再有些人参就好了，可农户之家，又怎会有如此金贵之物，众人也就当做没有听见。 但芽儿却把这事记了下来。 趁着牛家媳妇不在，她偷偷从盒子里翻出了几根人参须子，丢进了熬药的陶罐里。 见娘亲冲她眨了眨眼，芽儿顿时喜笑颜开了起来，圆溜溜的小眼睛也眯成了月牙。 正当崔三娘咽下最后一口药汁。 院外忽然传来零星的马蹄声，村长牛德禄那沙哑的嗓音混在马蹄声里，倒是格外明显，刻意拔高的调门里甚至透着几分讨好。 “慢走慢走。” “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见崔三娘疑惑的看向自己，牛家媳妇当即开口解释道：“尉家村的人来了，来了不少呢，外面的那些流民，也被他们带走了。 崔三娘面露了然的点了点头。 “你先歇着吧。” “晌午我再过来给你熬药。” “真是麻烦你了……” “这叫什么话，都是应该的。” 牛家媳妇将空碗放回了桌上，转身看向崔三娘的同时，俯身摸了摸芽儿的小脑袋。 “芽儿乖，守着你阿娘。” “若是有什么事，就去找婶子。” “芽儿知道了！” 小女娃神情认真的点着头。 “芽儿这孩子真是伶俐。” “可比我家那泥猴省心多了。” 牛家媳妇笑了笑，将崔三娘重新扶着躺了下来后，这才向着屋外走去，当她再次看到地上大片的血污时，似是想说些什么。 但看着崔三娘那虚弱的面容。 为了不让她担心，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昨夜众人抬着昏迷的崔三娘跌跌撞撞闯进院子时，火把的光亮照见屋内一片狼藉。 破碎的陶片散落满地，地面上凝结着大片黑褐色的血渍，墙根还躺着几具残缺不全的尸首，最骇人的，是那碗口大的爪印。 见看不到芽儿的身影。 众人只以为芽儿被山君叼了去。 “造孽啊……” 几个妇人红着眼圈开始收拾残局。 赵家婆子搬开尸体时，发现了隐蔽的地洞，芽儿就蜷在里面，小脸上沾满泥灰，唯独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得惊人。 赵家婆子顿时惊呼出声。 女人们看清后，更是面面相觑。 这屋里满地的尸骸，显然是遭到了山君的袭击，可这孩子，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要知道，动物的嗅觉最是灵敏，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下，也只能默诵着菩萨保佑…… —————— 牛家媳妇迈出院门时。 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阳光撒入屋内，将芽儿小小的身影映成一幅剪影，那孩子正小心翼翼的给崔三娘掖着被角，动作稚拙却又认真。 她心里突然一动。 【芽儿这小女娃大难不死，倒也是个福大的，将来若是给自己娃子当个媳妇……】 “啧！” 思绪至此。 牛家媳妇突然轻啧一声。 【就是这养狸子的习惯，不怎么好。】 因为朝廷颁布的《猫鬼律》，百姓对狸子多有忌讳，她皱着眉看着窗口，不由得摇了摇头，随后便快步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此刻阳光正好。 谁又能把昨晚那只暴虐的山君与窗台上打呼噜的小毛团联系起来呢？ 第15 章 被点燃的火星 “丧彪？丧彪？” 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 在猫猫的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芽儿踮着脚尖，用指尖轻戳着柴垛上的灰蓝色毛球，奈何丧彪睡得昏天黑地，对此毫无反应，只有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你最近真的好懒啊……” 小女娃撅起嘴，捏了捏丧彪的耳朵尖，感到瘙痒的丧彪无意识的甩开了她，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只有尾巴不耐烦的勾了勾。 自从变过老虎后。 丧彪就变得愈发嗜睡了。 起初，芽儿只觉得它懒，像块晒化的饴糖，整天瘫在柴垛上打盹，可渐渐的，她发现了不对劲，丧彪的睡，不是寻常狸子那般慵懒的假寐，而是沉甸甸的疲惫与昏沉。 她逐渐担心了起来。 甚至有些害怕，害怕丧彪睡得太深，以至于忘记吃东西，最后在不觉间饿死过去。 “你可要好好的哦～” “芽儿真的好担心你和娘亲……” 芽儿轻抚着猫猫的头，默默叹了口气，而后从怀里摸出半块窝头，掰碎了放在了丧彪身边，好让猫猫醒来后，能有口吃食。 阳光下，猫猫的胡须微微颤动。 仿佛正回味着昨夜那只肥美的山鸡。 事实上，丧彪确实比往日倦怠了些，那场变身耗去了它太多气力，但它终究是只猫，昼伏夜出，晨昏颠倒才是天性，昨晚山里的小动物可是遭了大殃。 芽儿自然不知道这些。 等她沉入梦乡时。 丧彪才会慢悠悠的睁开眼睛。 【喵要出去玩啦～】 【欸？铲屎官又睡着了？】 【她可真懒啊……】(￣△￣) —————— 接连数日过去。 崔三娘的气色渐渐好转。 已然能忍着背痛下床做些轻省的活计。 村长牛德禄本打算让小儿子再去县里抓两副药，然而牛三郎回来时却是满脸惶恐。 只因如今的县城四门紧闭。 守城兵卒刀剑出鞘，如临大敌。 各式各样的流言开始像野草般疯长，有人说看见八百里加急往州府报信，有人说县令连夜将家眷送出了城，各个村庄的气氛也开始变得诡异，村长牛德禄严禁村民出村。 最骇人的是。 最早从县里出来的老王头亲眼看见，县衙门前的旗杆上，挂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据说是有流民刺杀县尉，被县尉当场斩首。 三更时分。 北边的天际线突然泛起红光 起初村里人并没有在意，直到那抹红光越来越亮，竟把半边天都染成了血色。 天刚蒙蒙亮，几个逃难的货郎跌跌撞撞闯的进了村子，同时也带来个骇人的消息。 县城破了！ 尉文通领着几千号流民，里应外合，打进了城门，县衙的朱漆大门被撞得四分五裂，郭家大院烧起的黑烟遮天蔽日，连县尉都被砍了脑袋，吊在了城门楼上。 至此。 雁门县彻底陷入了混乱。 那些流民才不会管自己杀抢的，到底是不是富户，他们只知道，把自己身上的苦难报复在别人身上，就连尉文通也无法阻止。 “混账！都是些混账！” 村长牛德禄拍着大腿骂声连连。 他望着北边尚未散尽的烟柱，脸上的皱纹里嵌满了绝望。 按大隋律例，乱民起事，离村者以通匪论处，全村连坐，今早他召集村民，居然少了好几个汉子，问及家里人，竟也说不知。 “村长！” “这可咋整啊！” 郑家儿媳的脸上满是焦急。 她的小叔子也在消失的男人之中，与其一同消失的，还有王家，孙家的男人，以及赵寡妇，不用想也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听闻叛军占了雁门县的消息，各个村子里的青壮在沉默了瞬息后，都沸腾了。 这些年，朝廷的粮税一道比一道急，县衙的差役比蝗虫还狠，没少逼出人命。 如今倒好。 有人先把天捅破了！ 这消息好似野火一般，烧得那些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心头发烫，他们红着眼睛，喘着粗气，就像是突然闻见血腥味的饿狼。 什么王法，什么连坐？ 快要被逼死的人哪还管这些？ 横竖都是个死，不如拼他个鱼死网破！ “怎么办？” 村长牛德禄看向郑家儿媳，气的浑身发抖，苍老的面容浮起一层死灰般的颜色。 “我怎么知道？！” “我特娘的怎么知道！！！” 怒雷般的吼声骤然炸响，老村长的脖颈上青筋暴起，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丝丝恨意。 “你怎么不拿草绳把他勒死！” “你知不知道，等朝廷大军一到，咱们全村老少都得给那几个混账东西陪葬！” 当过州兵的他最是清楚。 什么叫贼来如梳，兵来如篦。 更别提是平叛的官兵，那些活阎王从来不讲什么道理，眼里只有军功簿上的数字。 十年前的辽东平乱。 他与李家的男人同在一伍。 因为上官的命令，数个村子被他们屠得鸡犬不留，就为凑够“斩获乱民”的数目，边陲之地，杀良冒功，哪里是什么稀奇事！ 更何况，他们下河村确确实实出了投贼的后生，这罪名，跳进河里也洗不清啊！ “报应啊……报应啊……” 村长牛德禄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周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几个妇人搂着孩子，绝望的蹲在了地上，也不知谁家的娃子突然哭闹起来，立刻被母亲死死捂住嘴，那闷在掌心的呜咽声，宛如待宰的羔羊。 滴滴热泪掉落脸庞。 芽儿有些茫然的仰头看向娘亲。 “阿耶！” 牛家三郎突然从人群里窜了出来，他一把推开了郑家儿媳，眼睛红得像是淬了火。 “不如咱们也去投了尉将军！” “听说他们攻破县城后，当场砸开官仓，白花花的米粮就堆在街上任人取用！” 这突如其来的话。 就像是火星溅进了干草堆。 众人的呼吸顿时粗重了起来，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不自觉的摸着空瘪的肚皮。 看着小儿子的面容，村长牛德禄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更是阵阵发黑。 听到有粮。 众人的眼神也都变了。 就像饿狼嗅到血腥味，泛起了贪婪与疯狂的绿光。 “放你娘的狗臭屁！” 牛德禄突然暴起，枯瘦的身躯涌现出了惊人的力量，他抡起拐杖向着小儿子砸去。 “你当朝廷是吃素的？” “你他娘的见过平叛的大军吗！那黑压压的，看不见边际的军伍阵仗你见过吗！光是脚步声，都能震聋你狗日的耳朵！” “就那群片甲没有的流民？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尉将军？去他娘的尉将军，你他娘的要是想死，老子现在就成全了你！” 伴随着咬牙切齿的怒骂声，拐杖狠狠砸在了牛三郎肩头，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可牛三郎硬是挺着脖子一动不动。 牛德禄越骂越心凉，这个平日里最孝顺的小儿子，此刻眼里燃着极其陌生的火焰，他逐渐停下了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牛三郎抬手揉了揉肩膀头子，看着脸色惨白的老父亲，最后竟咧嘴笑了起来。 “阿耶，横竖都是个死，饿死是死，战死也是死，可万一要是成了……” 话音还未落下。 村长牛德禄便硬挺挺的倒了下去。 “阿耶？阿耶！” “村长！村长！！！” 第16 章 被裹挟的村民 日头偏西，尉家村的人来了。 崔三娘在灶前熬着粥，听见外头嘈杂声起，她心头一惊，木勺“咚”的掉进了锅里。 晌午时，她便听到牛家媳妇说，尉家村在各个村里招买人马，没成想来的这般快。 “阿娘？” 芽儿轻轻攥住了她的衣角。 孩子虽不懂事，却也能从大人们惶惶的神色里嗅出不安，更何况是熟悉的娘亲。 “芽儿乖，别出声……” 崔三娘将芽儿揽到身后。 随即便弓着腰，小心翼翼的挪到了院门前，透过门板裂缝，察看起了外面的动静。 丧彪则不像她这般小心。 猫猫醒来后，慢条斯理的舔完右爪，又转去梳理肚皮上的绒毛，待到全身都收拾妥帖干净后，这才从柴垛轻盈的跃上墙头。 探出毛绒绒的猫猫头。 居高临下的看起了外面的热闹。 只见村口的土路上正停着一辆粮车，尉文通的弟弟尉成通踩着车板，神色得意的喊着话，鲜艳的红绸腰带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乡亲们！” “想必县里的事儿，你们都听说了，那些该死的狗官，都被老子亲手砍了！” “下河村与尉家村互为邻里，我大兄可没忘了你们，你们不来，他便叫我，给你们送些粮食，以全咱们的邻里之谊……” 听到喊话声。 下河村的村民全都围了过来，看着高高垒起的粮包，不禁发出了饿狼似的喘息声。 崔三娘看见牛家三郎三两下就蹿上了粮车，这个平日最腼腆的后生，此刻正瞪着血红的眼睛，抓起把带壳的糙米就往嘴里塞。 米粒卡在喉咙里，呛得他直咳嗽，可他还是咧着沾满糠皮的嘴在哈哈大笑。 “反的好！” “老子跟你们干了！” 张家老二突然嚎了一嗓子。 人群顿时像炸了窝的马蜂，有人扯开粮袋，黄澄澄的粟米泻下来，在尘土里蹦跳。 几个妇人跪在地上，边哭边用衣襟兜粮，哪怕谷粒磨破了指腹，也没人去在意。 下河村的村民很清楚，尉家村的人来这里干什么，无非是买命罢了，可眼下反也是死，不反也是死，倒不如痛快做个饱死鬼。 崔三娘的后背逐渐渗满冷汗。 她清楚的记得这种眼神，那晚流民洗劫下河村时，就是泛着这般吃人的幽光。 走！ 必须走！ 这个念头不断撞击着她的脑海。 撞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崔三娘当即转身，小跑着回到屋内，她一把扯开炕席，摸出早就备好的包袱，里头是半块盐巴，几件旧衣以及蒸好的麦饼。 至于那些碎银。 她早就缝进了芽儿的衣服里。 县衙砍人头的场面她见过，整整齐齐的一家人，刹那间就变成了无头的尸体，所以前路再险，也比留在这里当反贼强。 她可以死，芽儿不能死！ 然而，当崔三娘拉着芽儿，手刚搭上门闩时，却听见外头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她顺着门缝往外瞧，心猛的沉了下去。 只见那些持刀的汉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自家院外的土路上，人人额前系着刺目的红巾，眼神凶狠且肆意的打量着四周。 铜锣声突然炸响。 牛家三郎的声音在村口回荡。 “尉将军仁义！要带咱乡亲去县里过好日子咧！乡亲们！快回去收拾细软啊！到了县里，尉将军还给咱们分粮！” 那调门拔得老高。 活像是在戏台上唱词。 “完了……” 崔三娘双目失神的喃喃着。 芽儿紧紧抿着嘴角，不敢出声，她感觉娘亲的手突然变得无比冰凉，攥得她生疼。 ——————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整个县城被染成了一片凄艳的赤色。 夯土城墙上，几面残破的旗帜在晚风中无力的飘动着，旗上的字迹模糊难辨…… 下河村的村民们被带进了县城里。 老村长牛德禄面容惨白的躺在车板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轻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原本兴高采烈的村民，在进入县城的瞬间，全都安静了下来，脸色逐渐变得惨白。 土黄色的街道上，暗红的血渍纵横交错，有些甚至还未干透，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的堆在街角，散发着难闻的腥臭味。 崔三娘紧紧抱着芽儿。 身体不自觉的颤抖了起来。 她清楚的看到，不远处有个布老虎被泡在了血泊中，鲜艳的颜色已经被染得发黑。 粮行的米缸被砸得粉碎，门口散落的栗米上沾着黑红的脚印，更骇人的是县衙前的景象，朱漆大门被撞得粉碎，门板上密密麻麻插着箭矢，石狮子的头颅也不翼而飞。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臭。 几个醉醺醺的红巾汉子正从当铺里拖出了几个梨花木箱，绫罗绸缎赫然搭在箱沿。 街对面，一个白发老妪呆呆的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具无头尸身，也无人去管她。 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 呜咽声很快传染了整个队伍。 牛家三郎的铜锣“咣当”掉在地上，骨碌碌的滚进路边的血洼里，他难以置信的看向了尉成通，嘴唇颤颤，好半天都出不来声。 然而，尉成通只是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他看着牛三郎，语调轻松的说道。 “三郎，别看他们可怜，咱们啃树皮，卖儿卖女的时候，人家嚼的可是细粮……” 话虽如此，可村民们显然再也高兴不起来了，队伍里的气氛逐渐变得沉闷。 丧彪在房檐上跳来跳去，不远不近的跟在了村民队伍的左右，毛绒绒的耳朵警觉的转动着，琥珀色的猫眼泛起一丝好奇。 它听见不远处的宅子里，传来了女子撕心裂肺的惨叫，和男人们醉醺醺的狂笑声。 正当它想要去看看时。 车队停在了一个大宅院前。 相比于那些难以把控的流民，尉文通显然更相信这些邻里乡亲，这也正是尉成通带人，把十里八乡的村民都带来县城的原因。 “都给老子听好了！” 尉成通扯着嗓子大喊道。 “吾家大兄仁义，念着乡里乡亲的情分，特意把这郭家别院赏给你们住！” 夕阳照进门内。 映着满地的狼藉和碎瓷，尉成通夸张的挥舞着手臂，靴底碾过一幅被撕烂的字画。 “看清楚了，乡亲们！” “过去，这可是咱们连门槛都摸不着的地方，如今……可都是你们的了……” 尉成通逐渐压低嗓音。 自喉间溢出的狞笑透着丝丝疯狂。 下河村的村民们怔怔的站在原地，浑浊的眼珠里渐渐泛起异样的光彩，他们看着描金画栋的廊柱，看着屋内被砸烂的屏风。 呼吸变得愈发粗重。 尉成通见状咧嘴一笑，满口黄牙间还沾着肉丝，他重重拍了拍牛三郎的肩膀。 “天黑后，记得来正院。” “兄弟带你去开开眼界！” 压低的声音里带着黏腻的笑意。 而随着笑意落下，尉成通也晃荡着走出了院门，其余红巾汉子纷纷跟上了他。 待到他们的脚步声远去。 偏院里突然炸开嗡嗡的议论。 就在这时，郑家媳妇突然冲进了最近的厢房里，其余村民见状，也纷纷回过神来。 家里有男人的，理直气壮的抢到了最好的正房，而没男人的则叫骂着抢起了厢房。 只有崔三娘还站在原地。 芽儿被她紧紧的抱在怀里，怯生生的看着四周，黝黑的小眼睛里流露出丝丝畏惧。 那些亲切和蔼的叔伯婶婶。 此时此刻，仿佛变成了吃人的恶鬼。 第17 章 小人物的智慧 “撒手！这是我的！” “放你娘的屁，这是我屋里的！” “你的屋？狗屁！这地方姓郭姓尉！就是不姓牛，这东西！谁看到就是谁的！” 郭家别院的正房内。 锦帐罗衾被撕的支离破碎。 瓷器碎片散落满地，拔步床前扔着一只绣花鞋，金丝牡丹上沾着黑褐色的血渍。 村民们涌入屋内抢做一团。 屋内散落的书籍绸缎等杂物，虽然破损居多，但对他们来说，依旧是泼天的财富。 屈指可数的男人们搬抢着屋里的家具，许家老娘正偷偷往怀里藏碎玉镯子，王婶子与张家媳妇为一截染血的锦缎撕打在一起。 就连牛家儿媳，也拉着牛三郎加入了争抢，言语动作间，再无曾经的和气与情分。 丧彪蹲踞在侧房的飞檐上。 居高临下的睥睨着这场闹剧。 在它眼中，这些红着眼争夺财物的两脚兽，与山林里争夺腐肉的鬣狗并无二致。 多有趣的场景啊…… 这些两脚兽总算撕下了虚伪的面具，露出藏在皮囊下的本相，相比起往日里弯腰耕种的呆板，此刻，为一块碎瓷片打得头破血流的模样，反倒更让猫猫觉得无比顺眼。 毕竟在动物的世界里。 弱肉强食才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礼让？怜悯？ 那是违背天性的可笑情绪。 只可惜。 自家的铲屎官弱的可怜。 看着面露哀色的崔三娘，丧彪露出了嫌弃的眼神，随即自喉间发出短促的警告声。 “嗷呜！” 要么打，要么逃。 傻站着等死是怎么回事？ 利爪不长眼，獠牙不分人，更何况是红了眼的两脚兽，猛兽争斗的时候，就连虫子都知道找个缝隙躲起来，这人怎么这么笨？ 似乎是听到了丧彪的警告。 崔三娘浑身一颤，顿时回过神来。 她慌忙看向四周，试图透过混乱的人群，寻找到一处能够让她娘俩躲藏的地方。 当看到一扇不起眼的偏门时。 她当即抱紧芽儿，快步走了进去。 偏门的背后。 是一片焦黑的竹林。 残阳透过焦黑的竹林间隙，将青石板上的血迹照得格外妖异，那些暗褐色的污渍早已干涸，却仍保持着喷溅时的狰狞形态。 焦糊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崔三娘强忍着心底的恐惧，捂住芽儿的眼睛，继续向着竹林深处走去，丧彪高高竖着尾巴，脚步一颠一颠的跟在母女身后。 微风卷来几缕枯叶。 猫猫不时追着枯叶扑腾一番。 看起来开心极了。 听到身后熟悉的动静，崔三娘把芽儿往怀里搂了搂，发颤的呼吸略微平稳了些许。 这一路上。 因为有芽儿的提醒。 她总能看到丧彪那若即若离的身影。 有时在屋檐踱步，有时在树梢跃动，时而在草间嬉戏，时而在身后追风捕叶。 崔三娘不懂猫猫的神异。 也不明白猫猫为何总是守在芽儿身边。 她只能将这一切归结为最朴素的认知，将这份庇佑，当作天地间最自然的道理。 “山君老爷保佑……” 伴随着虔诚的默念声。 崔三娘走到了青石板路的尽头。 眼前赫然出现一排灰扑扑的倒座房。 房屋窗口支离破碎，门板歪斜的挂在门轴上，露出了里面被洗劫一空的狼藉。 但崔三娘并没急着走进去，而是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四周，最终走向最偏僻的角落。 那里有间低矮的柴房，房外堆着不少木柴，凌冽的木质清香遮住了周围的血腥气。 崔三娘的眼神逐渐亮了起来。 这柴房虽简陋，却胜在位置隐蔽。 尽管茅草顶塌了半边，可门窗却是完好无损，唯有糊窗用的粗纱年久无人打理，被撕扯的不像样，宛如是被风刮烂的蜘蛛网。 很显然，即便是那些贪婪疯狂的叛军，也对这间低矮破败的柴房提不起任何兴致。 “就住这了！” 走进柴房后。 崔三娘的笑容愈发满意。 不仅是因为柴房的偏僻，更是因为，她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柴垛后，藏着一个狗洞！ —————— 随着残阳被黑暗吞噬。 县城逐渐陷入了深沉的夜幕。 趁着最后的天光，崔三娘摸进倒座房里搜寻，将厚实干净的被褥都抱走后，她又返回屋内，蹲下身子，熟练的叩击起了地面。 这里虽然是下人的屋子。 可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在这座深宅大院里，下人们自有一套生存的智慧。 依靠着同为小人物的思维。 崔三娘逐渐搜出了不少好东西。 衣箱后的砖缝是虚的，抽出青砖后，里面赫然藏着半袋发硬的肉干，还有裹着油纸的咸鱼干，以及两串被汗渍浸黑的白钱。 她转身叩了叩床榻下的木板，空洞的回响暴露了夹层，掀开后居然是半袋精米。 崔三娘将米袋提出，而后又下意识的敲了敲地面，不曾想，浮土下居然还藏着一个小木盒，碎银与白钱在盒子里哗哗作响。 想必是哪个丫鬟攒的嫁妆。 思索间，她喜滋滋的抱出了木盒子。 而最让她意外的收获是在房梁上，看似不起眼的包袱里，竟藏着满满当当的鸡蛋，以及半袋子熟栗米与一小包甜糕。 崔三娘的顿时笑出了声，这些下人藏东西的本事，倒是比府里的主人还精明。 眼瞧着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她这才便拖着战利品，好似做贼般溜向了柴房。 丧彪突然从阴影里窜出，嘴里叼着只油亮油亮的烧鸡，猫瞳里闪烁着得意的光芒。 趁着娘亲还没有回来。 芽儿懂事的收拾起了柴房。 她吭哧瘪肚的将竹枝扎成扫把，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扫净了地上的蛛网与鼠粪。 随后，她又去院角花坛挖来些许湿泥，掺着草屑碎布头堵住了漏风的墙缝。 将这些干完后。 小女娃已然累的满头大汗。 蓦然间，一股子浓郁的肉香味传进了她的鼻尖，小女娃的鼻翼微微耸动了几下，小脑袋不由自主的顺着味道飘来的方向转去。 只见丧彪蹲踞在窗沿，正按着一只肥硕的烧鸡，吃得极有章法，它先撕下最肥美的鸡腿肉，而后再慢条斯理的舔食着油脂…… 清浅的呼噜声里满是享受。 就好像是在故意馋芽儿一般。 小女娃自然不出所料的流起了口水。 那烧鸡足有猫猫的两倍大，焦黄油亮的鸡皮光是看着，都溢满了难以想象的香味。 “肉肉是臭的……” “芽儿不爱吃……臭的要命……” “芽儿真的不爱吃……” 小女娃咽了咽口水，而后便自顾自的安慰起了自己，唯独那圆溜溜的眼睛越瞪越大，几乎要掉进了烧鸡里。 丧彪库嗤库嗤的笑了起来，尾巴更是高高竖起，犹如旗杆一般，充满了愉悦感。 想当年，铲屎官穿白大褂时，就是这样在它面前吃的，如今猫猫终于报复回来了！ 喵哈哈哈哈！＼(^ω^)／ “芽儿～” “瞧阿娘给你带什么回来啦～” 崔三娘那难掩笑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第18 章 气鼓鼓的猫猫 “好好吃啊～” 芽儿捧着甜糕，小口小口咬着，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糖霜沾在鼻尖上也不管。 听到女儿每咬一口，都发出与丧彪一般的“唔唔”声，崔三娘的眼眶不禁有些发酸。 颠沛流离至此，能安然咽下一口甜食，有一间遮风挡雨的居所，已然是上天莫大的恩赐，可她并不觉得，这是幸福。 男人音讯全无，婆婆生死不知，娘俩前路渺茫，如今这般，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她们就像是被大浪裹挟的沙砾，不知该去往何处，也无法决定自己去往何处…… “阿娘也吃嘛～” 芽儿突然举起被啃得坑坑洼洼的甜糕，踮着脚尖往娘亲嘴边送去，糖霜蹭到崔三娘略微干裂的嘴唇上，甜得有些发疼。 “芽儿真乖……” 崔三娘的嘴角扯起些许弧度。 就着女儿的小手咬下了一角甜糕。 香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泛不起半分欢愉，喉咙也好似堵着团浸水的棉絮。 “果真好吃，芽儿多吃些。” 她轻轻抚过女儿头顶，嘴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仿佛这份甜糕是什么稀世美味。 见娘亲也喜欢吃，芽儿仰起脏兮兮的小脸，开心的不得了，连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芽儿饱饱的，娘亲吃～” “娘亲也吃饱了。” 女儿的饭量多少，身为娘亲，崔三娘又怎会不知，而这份过分的懂事，也让她的眼眶愈发红润，为了不被发现，崔三娘将芽儿搂进怀里，一滴热泪悄无声息的落了下来。 “剩下就留着明早吃吧。” “娘亲明早再给你煮些栗米粥……” “好呀好呀！”芽儿在娘亲的怀里开心的蹦跶了起来。“芽儿最喜欢娘亲煮的粥了。” 丧彪蹲在窗沿上，啃鸡腿的动作越来越敷衍，犬齿在骨头上磨来磨去，琥珀色的猫瞳却黏在那块金黄色的甜糕上难以移开。 【怎么还不献来！】 “喵呀！” 见芽儿把甜糕收了起来。 丧彪气得一爪子拍飞了鸡骨头，连绵的呼噜声里溢满了控诉，活像个讨债的祖宗。 “丧彪……” “糕糕不好吃，你吃肉肉就好了。” 芽儿悄悄对丧彪眨了眨眼。 猫猫顿时气的连毛都炸了起来。 【喵呀！！！】 【这该死的铲屎官！】 【本喵要撤她的职！撤她的职！】 ——————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晚风掠过焦黑的竹林，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好似无数冤魂在窃窃私语。 幽暗的柴房内。 芽儿蜷在厚实的芦花被中，小脸在睡梦中泛着安宁的红晕，崔三娘则紧紧捂着女儿的耳畔，眼睛瞪的大大的，脸色略显苍白。 郭家大院的方向，女子的哭嚎撕开夜晚的寂静，先是尖利的求饶咒骂，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最后化作非人的嘶吼。 伴随着叛军醉醺醺的哄笑。 布帛撕裂的“刺啦”声接连不断。 柴房距离郭府大院仅有一墙之隔，这些声音不受控制的钻进了柴房，犹如无形的钝刀一般，肆意折磨着崔三娘的心脏与良知。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崔三娘浑浑噩噩的睁开了酸涩的双眼，感到脑袋有些眩晕。 不过，她依旧强撑起精神，悄声走出柴房，而后径直走进倒座房里，简单打扫了一番，便熟练的架起柴堆，熬煮起了栗米粥。 如今最危险的，不是那些明火执仗的叛军，反倒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邻。 县城里早已乱了套，粮铺被抢得精光，布庄也遭了殃，就算抢着银钱又能怎样？ 崔三娘相信。 经过了一夜的冷静，下河村的村民会逐渐意识到粮食的重要性，并发现这片竹林。 她不想让人知道她们娘俩真正住在哪，所以便要伪造出在倒座房里生活的假象。 果不其然。 太阳刚刚露头，村里的女人们便三三两两涌进了竹林，眼睛滴溜溜的扫视着偏院的各个角落，像是要把每寸土都翻过来似的。 王婶子最先瞧见了崔三娘，见她正缩在低矮的倒座房里洗衣裳，登时就嗤笑出声。 “哟？” “这不是李家媳妇吗？” “怎么住到这种地方来了？” 众人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崔三娘没有抬头，只是淡淡的开口道。 “家里就我们娘俩，哪里收拾得了大屋子，有个地方遮风挡雨就好了……” “这地方多潮啊！” “去前面住着吧，还有空屋子。” 刘家二嫂嘴上虽是这么说着，可脖子却伸得老长，目光也一个劲的往门缝里钻。 倒座房矮小，一眼就能望到底，见除了一张大通铺外，只有两口被砸烂的衣箱，她不由得撇了撇嘴，眼底也透出几分快意。 “有什么可抢的。” “都把老娘的脚崴了。” “下人住的地方能有什么呀？” 周婶子倒是没有掩饰自己的来意，从另一间倒座房出来后，她满脸鄙夷的啐了一口，并顺手抱起了墙角处的一个空瓦盆。 总归不能白来一趟。 其她女人见此，也纷纷跑进了其他的倒座房里，将屋里能用的杂物都抱了出来。 牛家媳妇并没有跟着去抢。 只因崔三娘向她问起了老村长的身体。 “昨晚上郎中看过了。” “灌了两剂药，才勉强醒了过来。” “怕是不怎么好，老爷子被气坏了。”牛家媳妇默默叹了口气，脸上泛起一丝愁容。 老村长牛德禄虽然醒了，但也只能断断续续的说两句话，听着公爹有气无力的怒斥，她和自家男人也逐渐恢复了理智。 这些叛军虽然自称起义，可显然不是什么善类，看着县里的惨状，看着他们的所作所为，夫妻二人的心底着实后怕了起来。 “与豺狼为伍，终为虎狼所噬。” 这是老村长昏睡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唉……” 崔三娘神色郁郁的摇了摇头。 老村长牛德禄若是还好，多少还有人能拿些主意，镇得住场面，可眼下…… 她下意识的瞥了一眼四周。 村里的女人们还在争抢着散落的杂物，粗布袖口在推搡中撕裂，咒骂声越拔越高，可眼神却不住的往别人袖口，衣襟上瞟。 生怕别人的怀里。 藏着自己不知道的银钱与米粮。 崔三娘原本平静的唇角扯起一抹讥讽。 “罢了……” “听天由命吧。” 牛家媳妇心里空落落的，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来这里。 不是为了抢些什么。 而是想听听崔三娘有什么主意，哪怕只是一句“会好的”也可。 奈何对方亦是无话可说，仿佛已经看到了朝廷大军来袭，看到了众人未来的死局。 就如同公爹醒来后一般。 浑浊苍老的眼眸里溢满了绝望。 第19 章 烈日军行戈相拨 一场春雨来的又快又急。 整个县城都陷入了雨雾朦胧之中。 雨水汇成细流，冲刷着郭府的大门。 那些“替天行道”的血色标语渐渐化开，顺势流淌，犹如一道道猩红刺眼的泪痕。 “嗷呜！嗷呜！嗷呜！” 丧彪轻盈的跃上院墙，骂骂咧咧的向着偏院跑去，尾尖不停抖落着雨渍，粉嫩的肉垫踩过墙上砖石，留下一串梅花般的湿痕。 猫猫在外面玩的正值开心，一场瓢泼般的急雨下来，把它新认的小弟全都冲跑了。 众所周知。(??ω??) 猫猫是最讨厌水的。 现在，讨厌水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阿娘，药好了……” 浓郁的药味弥漫在柴房的各个角落。 芽儿跪在草铺边，小心翼翼的吹凉药汤，这才把药递到了崔三娘的面前，捧着粗瓷碗的小手微微发抖，生怕浪费一滴药液。 “嚏！” 丧彪刚窜进窗就猛的打了个喷嚏。 胡须上沾着的雨珠被甩得到处都是。 它满眼嫌弃的甩掉身上的水渍，琥珀色的猫瞳扫过崔三娘苍白的面容，而后便从窗沿跃下，走到柴堆旁，懒洋洋的烤起火来。 这两脚兽前日打水时旧伤迸裂，再加上接连几日的提心吊胆，如今连起身都困难。 随着药碗见底，芽儿急忙踮起脚尖，小手费力的托住娘亲的后腰，想要帮她躺下。 奈何人小力微，细瘦的手臂不停发颤，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小脸也涨得通红。 崔三娘强忍着后背的撕痛，缓缓躺下身来，苍白的嘴角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意。 “芽儿真是长大了……” “别担心，阿娘睡一觉就好了。” 她轻抚着女儿细软的发梢，声音轻得像是飘落的柳絮，还未落地就渐渐散了。 崔三娘很清楚。 自己一旦出现意外。 芽儿在这乱局里怕是连三天都活不过。 于是在倒下当晚，她就让芽儿悄悄叫来了牛家媳妇，面对神情冷淡的牛家媳妇，她没费半点力气寒暄，而是直接亮出了底牌。 “留在郭府必死无疑。” “但这院里有条逃命的路。” “翠翠，这条路只有我才知道。” “只要你带来郎中，帮我抓药，朝廷大军入城时，我可以带着牛家人逃出去……” 崔三娘早就探清楚了退路。 柴房狗洞的后面，通着一条狭窄的小巷，这条巷子里仅有两户废弃的土房，其中一户土房已然坍塌，但却藏着一个地窖。 最重要的是。 这两户土房的门户位置很是隐蔽。 更准确的说，是被郭府的院墙强行堵住了门前通道，若有人想要在巷里行走，必须得侧着身贴墙挪动，且还得是瘦弱之人。 听到崔三娘的话。 牛家媳妇当即就变了脸色。 窗外的风声掩盖了她急促的呼吸。 翌日，牛三郎带来了半截染血的人参，他没有多问一句逃命的事，只是在临走前，意味深长道：“往后芽儿就是我的孩子。” 小人物在这乱世求活。 靠的就是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望着牛三郎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崔三娘绷紧的脊背终于一点点的松懈了下来，藏在被褥下的右手缓缓松开，那把磨得发亮的柴刀“当啷”一声落在了草席上。 下河村的男人都被编入了叛军里，身披甲胄手持大刀，在尉文通的带领下，整日操练不停，逐渐成了叛军里的核心与精锐。 在每日都有肉食的供给下。 十里八村的青壮皆成了尉文通的死忠。 牛三郎如今也是军中的小头目，腰间挂着象征身份的腰牌，步履行进间，那趾高气扬的气度与从前佝偻着背的模样判若两人。 所以牛家人究竟想不想走，崔三娘也不确定，奈何，这是她娘俩唯一活命的机会。 —————— 日子一天天过去。 县城里的空气逐渐变得压抑。 就连那些混日子的红巾汉子都收敛了醉态，手里的酒坛换成了磨得锃亮的腰刀。 箭垛后面堆满了擂石滚木。 女墙外的缝隙里插满了削尖的竹签。 尉文通的心腹们开始频繁出入郭府，争吵声越发频繁，伙房的肉食供应突然减半，取而代之的，是不断发往城头的粗粮饼子。 有个醉汉在街上嚷嚷着：“朝廷大军马上就要来了，县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然而。 这人当晚就被吊在了城门楼上，破晓时分，抬头看去，已变成了一具青紫的尸首。 不过这些都与猫猫无关。 接连数日的大雨让猫猫烦躁的很。 眼下终于雨过天晴，丧彪趴在城墙最高的角楼上，懒洋洋的享受起了阳光。 白绒绒的皮毛在阳光的映照下，活像一团刚弹好的棉花，变得蓬松且绵软。 琥珀色的猫眼漫不经心的望着南方的天际线，那里的飞鸟最近变的格外躁动，总是一惊一乍的成群惊起，猫猫看着眼馋极了。 鸟儿这种生物。 对猫猫来说，是比鱼还完美的食物。 既能玩，又能吃，要说唯一的缺点，那就是毛太多，拔起来简直不要太麻烦。 “喵呜～～” 丧彪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打算翻身换个面继续晒太阳。 然而就在这时，肉垫下方传来细微的震颤，犹如地底蛰伏的巨兽正在缓缓翻身，随着时间推移，砖缝间的沙砾开始簌簌跳动。 猫猫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两只毛绒绒的耳朵笔直的竖起。 随着肉垫下的异动愈发明显，漆黑深邃的瞳孔扩张到极致，变得圆润且透亮，天边扬起的滚滚烟尘逐渐倒映其中…… “轰！轰！轰！” 闷雷般的脚步声碾过大地，远方的地平线，黑压压的军阵如潮水般涌现，烈日映照下，兵卒身上的玄甲泛出铁锈般的血光。 “是官……官兵……” “官兵来了……官兵来了！！！” 凄厉的嘶吼声接连响起。 城楼上的叛军惊恐的瞪大了眼睛。 说到底，叛军里的大多数人。 都不过是个连乡县都未出过的庄稼汉。 他们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光是那扑面而来的军阵威压，都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不少人的脸色开始变得惨白，就连双腿都不受控制的打起了摆子，裤管渐渐洇出深色水痕，更有甚者，直接瘫坐在了箭垛旁。 猎猎作响的“忠武”大纛，仿佛就在耳畔，那旗帜每前进一步，城头的尿骚味就又重一分，叛军慌乱的尖叫声也拔的更高了。 “斯哈！！！” 丧彪弓起腰背，浑身的毛发不受控制的炸了起来，那不断轰鸣的踏步声，宛如山洪爆发一般，震得它肉垫发麻，一只面对天地之威时的渺小与无力，逐渐席卷猫猫全身。 猫猫突然一个转身窜下城墙。 速度快得在身后拖出一道白色残影。 【打不过，得逃！】 猫猫的生存法则简单且直接。 与此同时，尉文通带着亲信踏上城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抹白影闪过，那狸子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消失在垛口之下。 顿感熟悉的他下意识的停下了脚步。 但随即便被亲卫急促的禀报拉回现实。 “将军，敌军已至三里外！” “传我命令！” 尉文通冷哼一声，快步登上城头，手里的长刀直指城外军阵，声音嘶哑如裂帛。 “弓箭手就位！” “滚木礌石全给老子堆上垛口！” “各门死守，敢退半步者，杀无赦！” 地平线上，隋军的旌旗已然清晰可见，森严的军阵正以碾压之势缓缓推进…… 第20 章 时难年荒世业空 “喵呜呜！” 丧彪一头扎进柴房时，浑身的白毛仍旧根根倒竖，活像是一团白绒绒的蒲公英。 急促的怪叫从猫儿喉咙里迸出，音调忽高忽低，时而尖锐如哨，时而低沉似吼。 “嗷呜！嗷呜！嗷呜！” 崔三娘抬眸看向丧彪，缝补衣裳的针尖顿在了半空，神色茫然的眨着眼睛，这位山君爷爷向来傲得很，今日怎的如此失态？ “芽儿快回来！” “丧彪好像有话要说！” 意识到有事发生。 她赶忙冲着门外招呼了起来。 听到娘亲的呼唤，正在竹林里抓虫玩的芽儿噔噔噔的跑了回来，额头还泛着细汗。 “丧彪你终于回来啦！” “芽儿给你编了个草兔子……” 说话间，女娃蹲下身子就要抱丧彪。 “嗷呜！！嗷呜！！” 可丧彪眼下哪里还顾得上草兔子，它叼起芽儿的裤腿往外拖，将女娃扯了个踉跄。 猫猫的生存哲学向来简单。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在唯生存论的丛林法则里，从没有死战不退的愚勇，只有审时度势的清醒。 城外不断传来的震颤。 正顺着猫猫的肉垫直窜天灵盖。 这种摧枯拉朽般的震动，早已刻进了猫猫的本能，山崩滚落的巨石，洪水破堤的闷响，飓风撕碎山林的呼啸，与其一般无二。 天灾势不可挡。 这是天地给予动物最直白的警告。 “阿娘……” 芽儿这时也听明白了猫猫的警告，她扭头看向崔三娘，小脸紧绷的指向外面。 “丧彪说，城外来了好多披铁壳的人，他们走路“咚咚”响，把地都震得发抖。” “它要带着我跑。” 说话间，芽儿看了看猫猫，随后便直接扑进了崔三娘的怀里，语气恋恋不舍道。 “丧彪你走吧。” “芽儿要跟娘亲在一起……” “嗷嗷嗷！”(◣_◢) 丧彪看着铲屎官，气的直拍尾巴。 “是朝廷的大军来了！” 崔三娘瞬间便意识到了什么，她将芽儿牢牢箍在怀里，脸色也变得愈发苍白。 她承认丧彪颇具神异。 可朝廷大军围城，一只巴掌大的狸子，一个三岁多的女娃子，又能跑到哪里去？ “现在不能走。”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响起，崔三娘的瞳孔随之猛的收缩，但却仍保持着面上的镇定。 她缓缓蹲下身来，认真的看向丧彪，微微发颤的指尖，轻捋着猫儿炸毛的后脊。 “大军暂时打不进来。” “等天黑，天黑了才好走……” 无论是躲进地窖，还是让丧彪带着芽儿逃，都必须等到天黑，等到大军入城再说。 与此同时。 朝廷大军在城外列阵完毕。 连半刻停歇都没有，便发起了总攻。 零星的箭矢似警告般射向城头，叛军小校还不等蹲下，箭矢便钉穿了他的咽喉。 猎猎作响的“忠武”大纛下。 隋将杨伯泉微微昂首，轻蔑的扫向城头那些手忙脚乱的叛军，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安营扎寨？ 有这个必要吗！ 不过是群不知死活的泥腿子罢了。 也配谈招降二字？ “前军，攻城！" 伴随着命令传出，战鼓轰鸣阵阵。 密密麻麻的箭矢撕裂天际，黑压压的军阵踏着地动山摇的步伐，向着城墙碾去，远远望去，犹如数道移动的金属城墙。 “举盾！举盾！” 尉文通在城楼上拼命嘶吼着下令，可他的声音完全淹没在了此起彼伏的惨叫里，但好在，那些十里八乡的青壮还保持着理智。 云梯勾住城墙的瞬间。 滚木擂石从女墙倾泻而下。 攻城锤在数十名壮汉的推动下，移到了城门前，每一次撞击，都震得墙垛上的叛军站立不稳，个别叛军甚至吓得直接从城头跳了下去，却在半空被箭矢射成了刺猬…… 城内的街巷早已乱作一团。 牛三郎领着一队红巾汉子手持利刃，挨家挨户踹门，腰间的铜锣被他敲得震天响。 “男丁全去城南集合！” “女人孩子全都去拆房运石！” 喊杀震天的城墙下。 白发老翁扛起比自己还高的门板，妇人背着婴孩，颤巍巍的抱着石头，有个跛脚少年动作稍慢，便立即被鞭子抽得满地打滚。 夕阳渐渐西沉。 天际的云霞由赤红褪为暗紫。 隋将杨伯泉按剑立于军阵前，鎏金头盔下的眉头越锁越紧，他望着城墙上那些摇摇欲坠却仍在死守的身影，竟默默叹了口气。 他承认，他小看了这些叛军。 更小看了这些泥腿子对朝廷的憎恨。 云梯再次被推翻，砸起丈高的尘土，叛军抱着登上城墙的隋军径直从城楼跃下。 借着黯淡的天色，他看清了那副恐惧的面容，这本该是个在田间种地的庄稼汉…… “左右军压上！” “先登者赏千金！” “将军，城里的百姓？” “一个不留！” 朝廷的镇压从来不只是平息叛乱。 城破之时，连啼哭的婴孩都要成为警示后来者的祭品，这不是残忍，而是牧民之术，以儆效尤远比忠孝仁义更深入人心…… —————— 随着夜幕彻底降临。 县城也陷入了一片漆黑。 老村长牛德禄躺在榻上，艰难的看向了儿子牛三郎，枯瘦的手掌无力的垂在榻边。 “走……都走……” “带着娃……躲起来……” “不管他们说什……都莫信……” 老人嘶哑的声音混着痰音，每说一个字，凹陷的胸口就剧烈起伏一次，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剧咳，被褥上溅开点点血沫。 “阿耶！” “孩儿不孝……” 牛三郎突然像被抽了骨头，重重的跪了下来，三个响头混着热泪砸在青砖上。 此时的他，穿着一身破衣烂衫，那套尉文通赐下的甲胄，早已被他扔在了外面。 牛家媳妇拽着孩子跪在一旁，嘴唇颤抖着没敢出声，眼泪却把怀里的包袱打湿了一片，孩子懵懂的想要上前，抓住祖父枯柴般的手掌，却被她死死的揽进了怀里。 “走……走……” 老村长的手突然动了动。 浑浊的眼眸艰难的看向了小孙子。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再说不出“好好活着”这样的话，最终，老人干裂的嘴唇微弱的翕动了两下，扯出个难看的笑。 “阿耶……” 牛三郎望着父亲，拳头攥得发抖，似是还想说些什么，但他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其中还隐隐夹杂着叛军绝望的嘶吼。 城终究是破了！ 牛三郎的脊背猛的僵直，耳畔嗡嗡作响，他死死盯着父亲再也不会起伏的胸口，双眼赤红，直到媳妇含泪拽着他的衣角。 “走啊……快走啊……” 牛三郎缓缓起身，泪如雨下。 半生扶犁，汗滴禾下，只求仓廪丰足，妻儿温饱，奈何徭役吃人，赋税如虎，下河村纵使披星戴月，终难逃鬻儿卖女之厄。 他负气从戎，甘为叛卒。 只道是为父子妻儿挣条活路。 如今王师破城，方知从逆如赴渊，回望来路，稻花香里，尽是血色，早知今日，他宁可饿死沟渠，也不作乱臣贼子！ 可怜老父临终，犹唤离去，稚子懵懂，迫染逆籍，天苍苍兮欲雨，路茫茫兮何归？ 第21 章 猫猫快被勒死了 偏院的竹林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 竹叶摩挲声掩住了牛家人慌乱的脚步。 牛三郎带着妻儿行至深处，却不见崔三娘的踪影，唯有几盏油灯零星亮着，微弱的火光随风摇曳，在漆黑的夜幕里格外刺眼。 “这……” 牛家媳妇神色微怔。 但牛三郎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把油灯收起来，走……” 他拉着孩子走在了最前面，跟着油灯的指引迈入柴房，顺着微光望去，柴房的东南角垒满杂物与柴垛，柴垛旁是黝黑的狗洞。 “三娘她……” 牛家媳妇俯身拾起一盏将熄的油灯，昏黄的火苗在她惊疑的瞳孔里跳动，两家约好一同逃离，可眼下哪有崔三娘母女的踪迹。 “走吧。” “她已经带着芽儿走了。” 牛三郎苦笑着摇了摇头。 如今这般情况，人人自危，崔三娘能给他指条活路，已然是念着父辈的关系了。 乡里乡亲的情分。 早在离开下河村时就彻底没了。 他最后望了眼城门的方向，那里的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杀喊声渐低，随后他便钻进了狗洞里，后背蹭到洞壁，湿冷渗人。 “好躲处！” “翠儿，快进来。” “记得用柴垛把洞口盖上。” 听到男人那边略显激动的低呼。 牛家媳妇赶忙推着孩子紧随其后。 晚风打着旋的掠过竹林，枝叶摩挲的沙沙声渐歇，漆黑一片的竹林也陷入了死寂。 琥珀色的猫瞳在黑暗中倏然亮起，如同两盏幽幽的鬼火，丧彪从院墙一跃而下，三步两窜跑到倒座房的门前，轻轻喵了一声。 倒座房的门轴被上了油。 推开时连刺耳的“吱呀”声都没有。 崔三娘牵着芽儿从房内走出，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四周，当注意到天边燃起的火光时，她的眼神微怔，不禁浮起了一丝恐惧。 “芽儿莫出声……” 她摸了摸芽儿发顶。 随即便让女儿先回到柴房里。 芽儿抱着丧彪，很是懂事的坐在了柴垛旁，只是那黑黝黝的眼睛，止不住的向着天边的火光看去，透着几分好奇与畏惧…… 崔三娘抄起墙角的竹扫帚，沿着柴房外围走了一圈，仔细扫去地上的脚印，尤其是竹林里的青石板路，她从腰间解下布囊，抓出早已备好的浮土，指尖搓动着均匀撒开。 将牛家人留下的痕迹彻底清除后，她这才回到柴房，竖起耳朵听起了街上的动静。 她并不相信牛三郎。 哪怕对方承诺芽儿会是他的孩子。 可事实是，一旦发生意外，芽儿将是牛家人的第一个替死鬼，换成她，亦会这样。 与其把命交到别人手里，不如攥在自己掌心，所以，她选择带着芽儿留在这里。 朝廷大军入城。 必然会连夜搜查叛军乱党。 柴房附近早已被她摸透，若官兵搜柴房，她便带着芽儿钻狗洞，入窄巷，进地窖，若官兵搜窄巷，她便带着芽儿回柴房。 靠着夜色遮掩。 逃过这劫应是不难，即便最后真的被发现，丧彪也可以带着芽儿连夜离去，自己拼着这条命，大抵也可以拖延一二。 思绪至此。 崔三娘的眼神愈发坚定。 —————— 马蹄声如闷雷碾过街道，刀剑碰撞的锐响混着凄厉的哀嚎，由远及近，愈发渗人。 县城内火光冲天。 叛军溃散奔逃，却被铁甲森森的官兵截住去路，长刀劈下，血溅三尺，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马蹄践踏尸骨的闷响。 “挨家挨户搜！” “一个叛贼都不准放过！” 官兵的怒喝声刺破夜色。 刺眼的火把排成长龙，照亮了县城的各个街巷，躲在家里的妇人哭喊着被拖出了院门，孩童的啼哭声刚起，便被粗暴掐断。 “这边还有间屋子！” 杂乱的靴声踏过碎石路。 崔三娘浑身绷紧，捂住了芽儿的嘴。 她能清晰的听到，官兵发现了窄巷里的土房，见门户难入，便直接翻进了院里，门板被猛的踹开，柜箱翻倒的声音格外刺耳。 “余头儿，没人！” 听到手下的禀告。 领头的校尉从院墙跳下，眯着眼打量起了四周，火把的焰光映着他的半边脸，刀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像条蜈蚣似的扭动着。 他鼻翼微动，嗅了嗅。 周围只有陈年的霉味和干草的土腥。 狠厉的目光随意瞥向那扇被青砖院墙几乎堵死的院门，领头校尉不禁嗤笑了一声。 门后钻出的野草足有半人高，墙根下积着厚厚的枯枝，这哪是住人的地方？ 分明就是个大号的活棺材。 这种被高门富户逼到绝路的破落户，他见得多了，前年抄检河西刘家时，后巷就有这么一处，院门被刘家的管家拿石头砌死。 里头一家五口被逼的流浪街头。 待找到时，只剩下个男娃子还活着。 “反？” “把人逼到了绝路。” “不反又能如何……” 他微不可闻的喃喃自语道。 一名面相凶恶的官兵踩着坍塌的土墙，举起火把，随意朝着隔壁的破败土房照了照，入眼尽是荒芜，杂草丛生，废墟遍地。 他拍了拍甲胄上的灰，转身跳下土墙。 “忒娘的……” “余头儿，隔壁也没人！” “行了……” 领头校尉没好气的摆了摆手。 “莫浪费时间，赶紧往前搜！这种绝户地，就算搜出人来，又能榨出几个油水？” 说罢，他便利落的翻出了院墙，身后的士卒们忙不迭的跟上，窄巷逐渐恢复寂静。 几近坍塌的土墙下，牛三郎趴在地上，死死捂着儿子的嘴，牛家媳妇同样将自己埋进了土堆里，闭着眼不敢呼吸，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一家子这才大口喘息了起来。 可即便如此。 他们也不敢动弹。 生怕官兵再杀个回马枪。 方才那官兵踩着的地方，恰好就在他们的头顶，幸好现在是夜晚，官兵手里的火把照了个灯下黑，这才让他们躲过了一劫…… 与此同时。 崔三娘也紧紧抱着女儿，冷汗早已渗透了衣襟，趁着官兵还没闯进郭府，她悄悄顺着狗洞探出头来，目光沿着窄巷看向街面。 窄巷尽头的火光骤然刺入眼帘。 她浑身一僵，猛的把头缩了回来，后脑重重磕在狗洞上沿，腐土的碎屑簌簌落下。 尽管疼痛难忍。 可崔三娘硬是咬着牙不敢出声。 窄巷尽头，那领头校尉正举着火把，冷冷的注视着窄巷内，随风跳动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扭曲得像是索命无常。 “来个瘦杆子，进去瞧瞧。”粗嘎的嗓音混着铠甲碰撞声。“方才那草丛好像动了。” 崔三娘死死咬住下唇。 惊恐的眼眸里透着一丝绝望。 怀里的芽儿似乎也感到危险，将丧彪抱的死紧，猫猫吐出舌头，快要喘不上气了。 “喵呜！”(??_??) 丧彪不满的拍着芽儿的手背。 而后一个扭身，从芽儿的怀里落下，仅仅眨眼的功夫，便顺着狗洞蹿了出去。 “直娘贼！” “这腌臜地方……” 巷子极窄，身形瘦高的士卒骂骂咧咧的挤进巷口，艰难移动着，墙上的土块随着摩擦簌簌掉落，火把光亮在窄巷内愈发通透。 就在这时。 一道白影“嗖”的从草丛里窜出。 “额贼！” 士卒惊得一个缩身。 高高举着的火把险些脱了手。 但见那白影快如闪电，后腿一蹬便跃上土墙，转眼就消失在了断壁残垣间。 校尉看的分明。 冰冷的眸光从丧彪消失地方移开 “罢了，出来吧，一只狸子而已。” 第22 章 叛军？百姓？油水罢了 此时此刻。 前院已然乱成了一团。 也不知是哪个胆大的，竟用门闩死死顶住了大门，可作为尉文通叛军的老巢，郭府附近的宅院，皆是官兵重点搜查的地方。 他们又怎会放过这里。 “轰！！！” 伴随着剧烈的轰鸣，包铜的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朱漆大门被撞的四分五裂。 碎木飞溅中。 数十名官兵提着染血的长刀涌入，眼底泛着贪婪且冷漠的笑意，随风摇曳的火把，在地面映照出狰狞的影子，好似恶鬼一般。 院里的妇孺尽数蜷缩在廊下。 孩童的啼哭刚起就被娘亲用衣襟闷住。 “一群蠢妇！” “浪费爷的力气。” 领头的余校尉刀尖还在滴血，靴底踏过门槛时带起一串血印，眼底溢满了杀气。 “院里的人都给爷滚出来！” “若是叫爷搜到了，杀无赦！！！” 最后三字似炸雷般在院中回荡。 下河村的妇孺齐刷刷的打起了哆嗦，躲在屋里的人更是浑身瘫软的倒在地上，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是一个劲的牙齿打颤。 见院里一片死寂。 余校尉自鼻腔里挤出声冷笑，伴随着铁甲哗哗的碰撞声，他随意的向前摆了摆手。 “搜！” 这个漫不经心的动作。 宛如解开野兽锁链的讯号。 官兵顿时似饿狼般冲向各个房屋。 最壮的几人抬脚就踹，看似厚实的雕花门板像纸糊般碎裂，有人直接挺枪捅穿窗棂，染血的枪头差点扎中躲在窗下的王婶子。 “滚出来！” 满脸横肉的士卒揪着张家媳妇的发髻就往外拖，发丝连着头皮，被扯下缕缕血丝。 张二狗哭喊着要抱住娘亲，却被另一官兵抬脚踹开，瘦弱的身子撞在门前石阶上，当即呕出口血沫，眼看就要喘不上气来。 “我的娃！我的娃！” “饶命啊！大人！饶命啊！” “我们不是叛军！” “大人，草民不是叛军。” “草民也是被他们掳来的……” 许家婆子刚想上去讨饶，长刀便已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刀刃压进皮肉的瞬间，许家婆子瘫倒在地，不停哆嗦的裤管湿了一片。 官兵们泛起戏谑的笑容。 持刀者故意用刀背拍打着她的脸颊。 “不是叛军，还能住这院子？” “难不成，你和那尉文通沾着亲？” 听到这话。 好似天塌了一般。 许家婆子浑浊的眼珠猛的凸出，胸膛剧烈起伏，她试图辩解，可舌尖刚碰到牙就尝到了满嘴苦味，不停哆嗦的身子突然僵住。 “咚”的一声闷响，老婆子的后脑勺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胆汁混着血丝从嘴角溢出。 “祖母！祖母！” 许家男娃哭喊着想要上前，却被身后官兵死死的踩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其余官兵见此亦是毫不在意，反倒齐齐哄笑了起来。 不多时。 院内已跪满了瑟瑟发抖的村民。 余校尉踱到人群前，忽然俯身，沾血的刀尖挑起了王婶子的下巴，轻声笑道。 “说……” “你和叛军是什么关系？” 王婶子吓得连哭都忘了，只会摇头。 下一秒，寒光闪过，众人还没看清，王婶子的半个脑袋便已飞了出去，血柱喷在影壁上，将松鹤延年的砖雕糊成一片猩红。 “啊！！！” 几个妇人脸色惨白的晕死了过去。 “大人开恩啊！” 有人突然磕起了脑袋。 众人见此纷纷回过神来，将脑袋狠狠的磕向了青砖，没几下额前便糊满了血痕。 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哭喊声响彻院内。 “我们都是下河村的农户……” “尉文通那贼子入村，见人就捆……” “吾等若是反贼，天打雷劈啊……” 余校尉的嘴角扯出一抹讥讽。 这些看似老实巴交的农户庄稼汉，说起谎来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当真是可笑至极。 但他并没有拆穿，而是用刀鞘挑起村民涕泗横流的脸颊，佯装可怜的啧啧摇头道。 “既如此……” 跪着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原本喧闹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余校尉眯着眼，打量着这些眼神闪烁的村民，就像在看待宰的羊，琢磨谁先挨刀。 “一条命，十贯钱。” “不交者，以叛军逆贼论处！” —————— 与此同时。 几名官兵晃着火把闯进了偏院，他们踢开半掩的偏门，骂骂咧咧的走进了竹林里。 “真他娘的晦气！” 领头的官兵朝地上啐了一口，手里长刀好似泄愤般劈砍着两旁的竹枝。 “那老妇给我指了个村长的屋子，爷还当是什么富户，感情是个死老头子……” “富户？” “哪有什么富户？” 其余官兵听到这话，不由得讥笑了起来。“你这对招子，好似那出气的一般。” 走在最后的官兵将火把高高举起，眯着眼打量着四周的漆黑，嘴里随口调侃道。 “要说这招子啊。” “还得是余头儿的亮，那些个田舍奴怀里揣着多少白钱，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官兵们一边闲聊，一边向着倒座房走去，铁甲随着步伐发出哗哗的声响 为首的络腮胡用火把照了照地面的浮土，嘴里嚼着从前院顺来的腌干菜，含糊不清的说着荤话。 “这窝子流民贱种倒是惯会享受。” “老子在军营里呆了十年，都见不到这老些个娘们，话说，把她们都杀了，倒是可惜了些，还不如先让兄弟们爽一爽……” 火把随着说话节奏左右晃动，橙黄的火光扫过黝黑的倒座房，看不到半分人影。 “村里的娘们有甚可耍的。” “那手上的老茧，比爷的脚后跟还糙。” “等分了赏钱，咱回郡里好好耍耍，那簪花楼的婆姨，嫩的能掐出水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几个兵痞顿时发出心照不宣的怪笑，有个年轻的面皮薄，耳根都红透了。 也就在这时。 前院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 歇斯底里的哭喊声与求饶声划破夜幕。 “行了，还看个卵子！” 领头的络腮胡官兵“呸”的吐出口中的菜渣，褐色的残渣粘在倒座房斑驳的墙皮上。 “这鬼地方连耗子都没有。” “回去！” “看看余头儿榨出多少油水来。” 火把随着转身的动作划出道弧线。 摇曳的火光掠过倒座房的背后，隐隐照亮了柴房边缘，但众人只顾着谈论能分到多少赏银，谁也没注意到那转瞬即逝的幽暗。 走在最后的那个年轻官兵，甚至哼起了家乡的下流小调，仿佛此时此刻，他已经感受到了拿着赏银，回到郡里潇洒的惬意。 丧彪蹲坐在屋檐上，看着火光没入竹林，而后便跳上窄巷的墙头，嗷呜了一声。 听到猫猫的呼唤。 芽儿在崔三娘的怀里动了动，娘俩这才从窄巷的草丛里爬起，顺着狗洞钻回柴房。 第23 章 那些填不饱的欲望 见铲屎官在柴房里躲好。 丧彪三步两蹿的跃入竹林，跟上火把的光芒，跳上前院屋檐，看起了热闹，琥珀色的眸光倒映着血色，逐渐流露出丝丝不解。 它见过野狼扑杀羔羊，见过鹰隼攫取野兔，甚至它自己都会戏弄垂死的猎物。 可动物的杀戮都是有缘由的。 狼要饱腹，鹰要喂雏，猫要吃肉。 而眼前的这些两脚兽，明明已经抢走了可以换小鱼干的小铁片，却还要杀死同类，他们既不啃咬尸体饱腹，也不拖回巢穴。 对于这种毫无缘由的杀戮。 对于这种同类之间的自相残杀。 猫猫并不是很懂，猫猫只是觉得这样好浪费，就像它曾把吃剩的麻雀丢在铲屎官枕边，可芽儿不仅没吃，还尖叫着扔了出去。 丧彪歪了歪头。 耳尖捕捉着此起彼伏的濒死喘息。 那些声音像被它按住后颈的老鼠，短促且破碎，嘴角还带着湿漉漉的血沫子。 也许两脚兽的规矩就是这样？ 他们杀戮却不进食，掠夺却又丢弃，生命对他们来说，是可以随意浪费的资源。 丧彪的尾尖轻轻甩动。 猫瞳里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真好啊……】 它眯起眼睛。 想象着自己何时也能如此奢侈，身边到处都是取之不竭，吃之不尽的猎物。 捉到肥美的老鼠，只吃最嫩的腿肉，剩下的随意丢开，逮住扑棱的麻雀，啄两口就厌了，任由尸体在阳光下腐烂…… 可下一刻。 丧彪的胡须猛的颤了颤，它突然觉得，这样的猫猫，是坏猫猫，这样做，是不对的，铲屎官也不会让它这么做。 或许两脚兽的“浪费”，本身就是另一种饥饿，是一种永远填不满的，扭曲的欲望。 曾经的记忆逐渐流淌在猫猫脑海。 那些铲屎官曾对它说的话，那些它原本听不懂的话，在猫猫心底隐隐泛起波澜。 它无声的跃下屋檐，溜回柴房。 猫猫要去找铲屎官，虽然现在的铲屎官又蠢又胆小，但至少 ，不会把食物丢掉！ “饶……饶命……” 雪亮的刀锋自赵寡妇的下巴捅了进去，刀尖从后脑穿出，带着黏稠的鲜血和碎骨。 她跪倒在地，喉咙里“咕噜咕噜”冒着血泡，眼底的光芒迅速消散。 周围的村民亦是如此，官兵收完银钱后狞笑着挥起了刀，绝望的嘶吼响彻夜幕。 “不是说交了银钱就能活吗！” 周家嫂子惊恐的大喊着。 她的银簪还斜插在官兵腰包里。 余校尉随手甩下刀刃残血，扭动着发酸的脖颈，喉间挤出一抹渗人的冷笑。 “十贯钱，一条命。” “我说过“活”这个字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刀光闪过，女人应声倒地，逐渐黯淡的眼眸，被鲜血缓缓浸染。 直到天色蒙蒙亮。 最后一声惨叫从县学内传出。 身着青衫的尸体压着《论语》，鲜红的血渍在“仁者爱人”四字上晕开。 朝廷大军走出城外，开始集结，号角声直入云霄，满载银钱的木箱在马车上吱呀作响，箱缝里漏着半幅绣着鸳鸯的喜帕。 城角的乱葬坑里，尸体像柴垛般层层堆叠，浓烟扭曲着升腾，像一条漆黑的巨蟒直蹿天际，令人作呕的焦臭味连风都吹不散。 武将只负责平叛。 至于之后的事，那归文官管。 —————— 县城如今静得像座坟。 没有更夫的梆子声，没有醉汉的喧哗，连野狗都躲得无影无踪，只有裹挟着焦臭味的晚风，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游荡，时而掀起某家门前的碎布，时而撞响歪斜的窗棂。 门轴扭动的“吱呀”声。 宛如是谁在暗处的幽幽叹息。 也许是那晚的惨叫太过凄厉。 芽儿连着好几日都没能睡个整觉，只要一合眼，小女娃的耳边就会响起刀劈入骨的顿挫，还有那似人非人的哀嚎，就像是被梦魇住了般，泪水不断顺着紧闭的双眼渗出。 崔三娘的病原本已经好转，这几日却又发起了低烧，昏沉中，她攥着被角喃喃道。 “别点灯……他们会看见……” “芽儿……快回来……小心……” 清晨的阳光并没带来暖意。 反而还会让人莫名的身体发寒。 但好在，崔三娘的烧渐渐退了，蜡黄的面皮上总算透出点活人气，只是身子软的一点力气都没有，还需要芽儿照顾。 见瓦罐里没了水。 芽儿鼓起勇气跑出了柴房。 井沿上还留着几道黑红的指印，像是曾有人拼命扒住边缘，最终却还是被拖了去。 芽儿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用叶子编的小碗，好半天都不敢靠近，直到丧彪慢悠悠的走了过来，贴着她的小腿转了一圈。 小女娃这才强撑着胆子，将这个草编的小碗投入井内，一点一点的打起了水…… 奈何米缸也快见了底。 回到柴房后，芽儿踮着脚，用木勺刮了半天，才舀出半碗栗米，而后小脸通红的跑到柴堆旁，熟练的熬煮起了栗米粥。 就在这时。 丧彪从窗沿跳了进来。 听到身后熟悉的“嗷呜”声，芽儿黯淡的眼眸陡然亮起一丝微光，她笑着扭头看去。 只见猫猫竟拖回来一块腊肉。 “呀，丧彪！” “你总能带回好吃的！” “你真是太厉害了！” 芽儿刚要迈步去接过腊肉，却突然僵在了原地，黑黝黝的眼眸盯着腊肉看了许久，竟忽的弯腰干呕起来，吐出的全是酸水。 片刻后。 芽儿缓缓撑起了身子。 嘴角还残留着些许污渍。 可当她抬起头时，那双总是湿漉漉的杏眼里，竟透出冰凌般的冷光，就像是蒙尘的琉璃突然被擦亮，折射出不属于她的锐利。 “795，我们得离开这。” “这座城里随时可能爆发瘟疫。” “再待下去，阿娘会死的……” 稚嫩的嗓音很轻。 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最重要的是，小女娃连吐字的方式都变了调，像是另一个人在借用芽儿的身体。 丧彪的尾巴下意识的甩了甩，可紧接着，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尾尖倏的僵直，猫瞳缩成两道细线，浑身毛发猛的炸开。 “嗷呜？！！” 【铲屎官你想起我了？！】 芽儿忽的眨了眨眼。 黝黑的眼眸闪过一抹恍惚，再抬眼时，里头已恢复了孩童特有的懵懂水光。 她困惑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而后又看向了好似见鬼般的丧彪。 “丧彪？” “你怎么了？” 小女娃的声音软软糯糯，还带着呕吐后引起的鼻音，猫猫甚至看到她把嘴角的污渍又舔了回去，浑身毛发不禁又炸开几分。 【没什么！】 【你快去给猫漱口！！！】 【呕！】 猫猫张开大嘴干呕了起来。 第24 章 暴躁老太独孤氏 雁门县被朝廷平叛大军屠尽的消息，宛如野火燎原，没几日，就烧遍了北境三郡。 附近的县令派衙役去探虚实。 有好事者也结伴跟了去，可待到回来时，没有一人不是失魂落魄的模样，更有甚者，整张脸都扭曲的不似人形，那既不是惊恐，也不是悲痛，而是种身为蝼蚁的绝望。 “都屠干净了！” “连附近的村子都没放过！” “据说尉文通那逆贼跑了，朝廷大军还在搜查乱匪，喊着宁杀错，不放过啊！” “雁门县里的百姓一个没留！” “遭瘟的兵痞，咱们百姓何辜啊！！！” 令人崩溃的恐慌似瘟疫般开始蔓延。 邻近乡县的百姓纷纷收拾行囊，拖家带口的向着城门奔逃，生怕被这场混乱裹挟。 “回去！” “都回去！” “没有过所不得离县！！！” 各县的衙役举着盖有朱印的安民告示想要拦阻，但却被逃难的人潮冲得七零八落，有些衙役甚至已经带着家人混进了人潮里。 “不能走！” “谁都不能走！” “无过所擅自离县者，视作逃亡，按大隋律令，当杖一百，流三千里！” 县丞声嘶力竭的警告着。 可仅仅瞬息就被淹没在了人潮里。 过所？路引？ 现在谁还顾得上那个？ 杖也好，流放也罢。 总比留在原地等死来的强。 充满恐慌与愤怒的人群，宛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冲破面前阻拦，朝着南方涌去…… —————— 黄沙漫卷，天地昏沉。 官道上挤满了逃难的人流，百姓像一队队灰扑扑的蚂蚁，在烟尘里缓慢蠕动着。 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层黄土，却遮不住眼底的惊惶，他们不时回头张望，仿佛身后的地平线上，随时都会腾起铁骑的烟尘。 芽儿扶着崔三娘走在人潮里。 奈何崔三娘身体虚弱，每走一步都要摇晃几下，芽儿咬着牙扶着娘亲，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尽管她知道自己出不上什么力，可还是希望娘亲能够走的轻松一些。 宛如棵倔强的小树苗。 硬要撑住即将倾倒的老树。 “阿娘，慢些……” 豆大的汗珠从芽儿的额角滚落，在脏脏的小脸上冲出几道泥沟，女娃的草鞋早已磨破了底，每走一步，沙石就硌得脚心生疼。 然而，崔三娘的脚步越来越慢，像是灌了铅似的，嘴唇也泛着不正常的苍白，她垂眸看向身边。“芽儿，去路边歇会儿吧……” 话还未说完。 强烈的眩晕感传来。 崔三娘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后仰去，芽儿赶紧用双手顶住她的后背，瘦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是把娘亲又撑了起来。 “阿娘！阿娘！” 芽儿急的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怎么样了！你怎么样了！” 听到女儿的呼唤，崔三娘的眼皮颤了颤，下意识的咬了咬舌尖，趁着痛意，强撑开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女儿哭花的小脸。 “阿娘没事……” “就是走的太久了……” “歇歇就好……歇歇就好……” 她气若游丝的安慰着。 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快走！快走！” 就在这时，跟在娘俩身后的白发老翁焦躁的催促了起来，嘶哑的嗓音止不住的发颤。“官兵杀红了眼，再不快点……” 白发老翁的话音还未落下。 脚步突然僵在了原地，布满沟壑的老脸瞬间血色尽褪，腿也不受控制的颤了起来。 “官兵来了！！！” 也不知是谁吼了一声。 原本缓慢前行的队伍顿时炸开了锅 乌泱泱的百姓像受惊的羊群四散奔逃。 黄沙飞扬中，一支肃整的队伍顺着官道，自南朝北而来，百余名披甲骑士分列两侧，玄色甲胄在阳光下泛着铁锈般的冷光，腰间横刀随着战马的步伐有节奏的晃动着。 队伍正中。 三辆黑漆马车缓缓前行。 车辕上“李”字旌旗猎猎作响，后面跟着的则是绣有“唐”字的绛色大纛…… “阿娘！” 崔三娘被人潮猛的撞了一下，瞬间踉跄着摔倒在了路边，芽儿哭喊着扑到娘亲身上，却又被慌不择路的人踢得翻滚了几圈。 打猎归来的丧彪恰好看到这一幕。 琥珀色的猫瞳瞬间缩成细线，嘴里叼着的野兔被它丢下，玄色毛发尽数炸起，伴随着夜枭似的嘶鸣，黑影挟着腥风扑向人群。 “嘶哈！” 眼见一个壮汉正要踩到芽儿身上。 森白的利齿精准的咬住汉子咽喉，利齿刺破皮肤的闷响清晰可闻，汉子惊恐的惨叫戛然而止，鲜血喷溅在丧彪漆黑的皮毛上。 看似渺小的躯体。 爆发出了摧枯拉朽的力量。 丧彪甩头撕扯，将汉子猛的甩离芽儿身旁，落地瞬间，喉间滚动着低沉的咆哮，涎水混着血沫从齿缝滴落，每一个仓皇靠近的人，都会迎来它泛着幽光的凶戾眼神。 只不过。 四散奔逃的百姓并没有注意到丧彪 也没有人停下查看这突如其来的杀戮。 在这生死攸关的逃亡路上，一个突然倒下的身影，仅仅是个需要绕过的障碍物罢了，就像避开路旁的一块石头，一截断木。 有人被血迹滑了一下，也只是踉跄了几步就继续向前奔逃，连头都不曾回一下。 恐惧已经吞噬了所有多余的注意力，此时此刻，活命才是百姓们唯一的念头。 而壮汉的躯体横陈在路上，像一道天然的屏障，让慌不择路的人流自动分开，反倒为崔三娘和芽儿隔出了一小片安全的空间。 偶尔有人往这边瞥一眼，看到的也不过是又倒在路边的一家子而已，在这条逃难的路上，这样的场景实在太过寻常…… 察觉到官道上的混乱，队列中央的马车锦帘微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挑开帘角。 帘角掀起处。 露出一张不怒自威的面容。 老妇人看似五十出头，剑眉斜飞入鬓，岁月在她眼角刻下皱纹，却没能磨去那与生俱来的凌厉气势，花白的发丝用一根乌木簪简单绾起，额前几缕碎发被风沙吹得飞扬。 此刻，这双眼眸正冷冷的扫视着官道上的乱象，目光所及之处，仿佛连飞扬的尘土都为之一滞。 “怎么回事？” 低缓的声音虽不大。 却带着莫名的肃杀之气。 随行的侍卫统领立刻勒马回身，横刀内敛，抱拳的同时躬身垂眸。“回老夫人，这些流民应是北边逃难来的……” “北边？” “那里竟然有灾？” 独孤氏的声音陡然拔高。 指节在车窗上拍出沉闷的响声。 “叔娘子这楼烦太守是怎么当的！” 李渊幼时的浑号砸在众人心头，几个亲兵不约而同的别过脸去，侍卫统领的头也几乎埋进了胸甲里，仿佛选择性的聋了一般。 第25 章 婆媳之间 听到后面马车里的动静。 窦氏轻轻叹了口气，而后便抬手示意侍女打起车帘，扶着丫鬟的手缓步下了马车。 素色襦裙随着风沙飞舞。 但她的步伐却不见丝毫凌乱。 衣襟绣着的几支牡丹微微摇曳，发间一支白玉簪，倒是衬得整个人愈发雍容脱俗。 窦氏行至独孤氏车前 素手轻拢衣襟，指尖掠过衣缘时，腕间玉镯与金丝梅花扣相击，发出清越的声响。 “是队伍惊了前方的流民。” “娘亲可还安好？” 这声问候恰似三月春风。 温软中却带着不容轻慢的端庄。 “我能有何事。” “上来说话，惠娘！” 马车内传来独孤氏的声音。 听着生脆凌厉，宛如出鞘横刀，但尾音却是微微上扬，透着几分微不可察的亲近。 “也是，娘亲这通身的气派，真真是见过大阵仗的，倒是儿媳被吓了一跳……” 窦氏莞尔一笑。 被什么吓了一跳？ 是四散奔逃的流民百姓，还是独孤氏的薄怒叱责，窦氏并没有说明，但语调里那抹微挑的促狭，却又像是把什么都说出了口。 说话间，丫鬟扶着她提裙登车，窦氏又特意在帘外顿了顿，待独孤氏没好气的虚扶了一把，她这才眉眼含笑的进了车厢落座。 这个看似细微的停顿。 却让紧张的气氛松动了三分。 见独孤氏眼底怒意未消，窦氏唇角微抿，从丫鬟捧着的漆盘中从容取过一盏冰镇酪饮，腰身笔挺却又柔和的跪坐了下来。 “暑气灼热。” "娘亲不妨用盏酪饮，去去火气。" 说着，她将瓷盏轻轻推过案几。 “火气？” “我哪里的火气？！” 独孤氏剑眉骤然扬起，玄色广袖带起一阵风，重重拍在案几，瓷盏中的乳浆晃出几滴，马车内外的仆人闻声，顿时噤若寒蝉。 “怎得！” “你也嫌我老婆子脾气不好了？” 随着年纪增长，独孤氏的身子骨日渐病弱，可她生性刚硬要强，哪肯示人以弱。 国公府上下皆道是老夫人的脾气变得越发古怪，稍有不顺便要发作，妯娌们除请安外更是能躲则躲，唯有窦氏日日守在身边。 而听到这话，窦氏也不恼，反而就着婆婆发怒的姿势，捂住了独孤氏那暴着青筋的手背，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道。 “娘亲说笑了。” “孩儿可是爱煞了您这脾气。” “待到了楼烦，还得靠娘亲这副雷霆手段，才能镇住那些滑吏。” “四郎满腹都是装糊涂的功夫，但凡得您三分真传，哪还会像现在这般头疼……” 独孤氏瞪着眼睛。 却见儿媳忽然眨了下左眼。 这个带着几分少女气的狡黠表情，让老夫人紧抿的嘴角不自觉的松了松，她端起酪饮猛灌一口，眼眸微眯，透着几分傲然。 “哼……” “叔娘子若有你这张嘴。” “莫说别的，官面上倒也能省不少事。” 她知道儿媳这是在哄着她，可这心底就是舒坦不少，连带着眼里的火气都散了去。 都说人越老心越小。 望着婆母渐舒的眉头，窦氏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指腹轻轻摩挲着独孤氏的掌心。 “娘亲莫要小瞧四郎。” “四郎胸有韬略，官场上的事自是不值一提，天下勋贵，五姓七望，就算不顾着李氏，也不敢得罪独孤氏。” “只是这北边的事情，大抵都绕不过空饷走私这类的勾当，四郎这装糊涂，和稀泥的能耐，在真金白银上可不好使……” 柔声细语的嗓音里透着丝丝笑意。 就连独孤氏都不由自主的翻了个白眼。 不得不说，李渊那优柔寡断的性子，放在寻常人家怕是要误事，可偏偏在这官场上，倒还成了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独孤氏每每想起。 都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朝中各方势力角力时，他总能恰到好处的保持距离，文臣武将，勋贵寒门争得头破血流之际，他反倒靠着左右逢源全身而退。 这般本事。 倒也称得上是一门“学问”。 独孤氏年轻时最看不惯这等作风，可如今年岁渐长世事洞明，反倒看得愈发透彻。 国公府已位极人臣，实在不需要什么锐意进取之辈，天下大势至此，李渊的持盈守成，反倒更需要几分智慧与忍耐…… “哼！” 独孤氏轻哼了一声，目光透过被风吹起的窗帘，定格在了横陈于官道上的男尸。 “你倒也不必哄我这老婆子。” “若叔娘子摆平了官场上的事，坐稳了这楼烦太守之位，这些饿殍又从何处来？” “只怕是又出了什么变故……” 窦氏眉心微蹙，下意识的回想起近几月来李渊的家书，可信里皆无大灾大难之说。 她当即看向帘外，语气淡淡道。 “荆统领。” “带几个明白人来问话。” “诺！” 马车外，甲胄声震响。 —————— “跑的到快……” 微风卷起阵阵黄沙。 裴荣啐了一口满嘴的沙子，随意踢开路边的箩筐，筐子倒翻在地，晒干的野菜和干粮顿时撒满了路面，在尘土中打着旋儿。 “入你娘，裴荣。” 身后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 刘老五骂骂咧咧的弯下腰来，捡起了地上的黍米饼，在甲衣上蹭了蹭。“够老子嚼半日的军粮，倒叫你糟践了……” “外来的吃食你也敢碰？” “若是犯了疫病。” “老子第一个砍了你的脑袋。” 裴荣冷着脸瞥了他一眼。 刘老五正要把黍米饼塞进嘴里，听到这话，动作陡然一滞，他没好气的瞪着裴荣，最终还是满脸可惜的把黍米饼丢回了筐里。 裴荣懒得再去理会这人。 冷漠晦涩的眸光扫向官道各处。 方才还挤满流民的黄土路，此刻竟空荡得能听见风声，七零八落的杂物洒满路面。 道路两旁的林子里，数抹黑影动作踉跄，时隐时现，眼看就要消失在了视野里。 “来几个人！上马去追！” 裴荣的喝令声还未落下。 五匹战马已嘶鸣着冲了出去，玄甲骑士们俯身于马背，护臂撞得鞍鞯叮当作响。 正当裴荣转身欲走时，忽听得路旁传来细弱的抽泣声，断断续续的混在风沙里。 他的右手瞬间按上刀柄，眼底浮起一丝凶光，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了过去，草叶上的倒刺刮过铁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然而下一秒。 他紧绷的肩膀便放松了下来。 只见半人高的蒿草下，一个不大点的女娃，正趴在妇人身上，哭的直打颤，肩膀一抽一抽的抖着，泣声沉闷，像是怕被听见。 妇人双眼紧闭，脸色惨白，散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头上，胸口正微弱的起伏着。 草叶摩擦的轻响惊动了女娃。 芽儿猛的扭头看去，沾满尘土的小脸上挂着两道泪痕，当看到一名浑身玄甲的军汉正冷冷的盯着自己，黝黑的眼睛陡然瞪大。 雁门县的惨叫仿佛再次自耳畔响起。 芽儿顿时面露绝望的大哭道。 “丧彪！” “救命啊！！！” 第26 章 好个恶狸孽畜！ “嘶哈！” 伴随着夜枭般的嘶鸣。 一道黑影自枯草丛中暴射而出。 裴荣本能的偏头闪避，却仍慢了半拍，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三道血淋淋的爪痕自额头划至唇角，皮肉翻卷如裂帛。 温热的血珠四散。 溅落在芽儿惨白的小脸上。 “锵！” 腰刀出鞘的铮鸣撕裂空气。 刀身在烈阳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弧。 裴荣后撤半步，身形微沉，肩背绷紧，犹如拉满的弓弦，横刀斜护胸前，这正是军中搏杀的起手势，刀锋所向，不死不休。 鲜血顺着他的眼睑滑落，凝成粘稠的血珠，尽管视野内一片猩红，但他的神情依旧不变，刀柄在掌心攥得咯咯作响，惊怒的眸光猛然扫向四周，并下意识的厉声暴喝道。 “唐国公府护卫在此！” “鼠辈安敢放……” 然而。 厉喝声还未落下。 他便看清了袭击者的样貌。 冷漠凶戾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愕，正欲变换攻势的横刀，也突然凝在了半空。 只见一只小小的玄猫，正死死的护在女娃的身前，背弓如豹毛发悚立，琥珀色的猫瞳缩成两道细缝，喉间滚动着低沉的嘶吼。 贯穿左眼的伤疤，透着难言的凶狠。 “好个畜生！” 裴荣抹了把脸上的鲜血，颇有些恼火的低骂了一声，但语气里却再没先前的杀意。 不得不说，这小东西护主的架势，倒是比大兴城里，那些见利忘义的禽兽强得多。 “倒是个忠义的……” 他反手将横刀插回鞘中。 铁器相撞的铮鸣吓得芽儿浑身一颤。 丧彪当即就要扑上前去，奈何芽儿那脏兮兮的小手正攥着尾巴，裴荣瞧见那畜生明明被拽得身子一歪，却仍不肯退后半步，森白的獠牙愈发醒目，他不由得嗤笑了一声。 想他裴荣在沙场上斩敌无数，如今倒叫个野狸子破了相，当真是叫人恨的牙痒，他这半生的凶名，怕是都被这一爪子挠没了。 “罢了……” 裴荣摇了摇头，眸光随意扫过娘俩，向来冷漠的眼神，闪过一抹罕见的不忍。 崔三娘面色苍白，胸口的起伏愈发微弱，像盏将尽的油灯，芽儿正死死的搂着玄猫，一点一点往娘亲身边蹭，破烂的草鞋里露出渗血的脚丫，拖出几道蜿蜒的红痕。 北境的风沙，向来只埋活人不埋骨，这孤儿寡母的，能不能活到明日，都还难说。 “某家自认倒霉，你这小畜生，也不知能护她护到几时，某就不多添孽障了……” 叹息过后，裴荣便要就此离去。 黄沙卷着沙粒掠过伤口，带起几分刺痛，他抬手扶过伤口，不由得轻嘶了一声。 “娘的，这爪子还挺长！”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自他身后传来，甲叶碰撞声由远及近，刘老五提着横刀疾步而来，身后还跟着几名玄甲卫士。 “老裴！” “这是怎得了？！” 当看到裴荣脸上骇人的伤口，刘老五的声音陡然拔高，持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三步并做两步抢到裴荣身侧，刀锋斜指前方，目光如鹰隼般扫向四周。 待看清草丛里只是个抱着狸子的女娃和一个半死不活的妇人后，他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松弛了几分，但手里的横刀仍未放下。 “人跑了？” “我带人去追！” 他咬着牙凝声问道。 声音虽低，却掩不住那股子狠劲。 “用不着……” “不过是一爪子罢了。” “遭了畜生的道，没什么大不了的。” 裴荣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 正所谓，大丈夫事无不可对人言，这事儿丢人归丢人，可他并不打算隐瞒，等到回去后，荆统领必然问起，他该说还得说。 “畜生？！” 刘老五的眼睛陡然瞪圆。 待看清裴荣的伤口后，他难以置信的瞥向小女娃怀里，那只还没他巴掌大的狸子。 “是被这还没断奶的狸子抓的？！” 还不等裴荣点头，刘老五便已经放声大笑了起来，眼角甚至挤出一抹泪花，在他身后，也不知是哪个促狭鬼吹了声口哨。 “哎呦……” “可惜了裴队正的脸面。” “教坊司的姑娘怕是要心疼坏了。” 裴荣铁青着脸，伤口愈发火辣辣的疼，最可恨的，是那玄猫似通人性，竟又亮出来爪子，琥珀色的猫瞳里透着几分凶狠。 “裴狗儿，你也有今天！” 刘老五笑得浑身铁甲哗啦作响。 蒲扇般的巴掌重重拍在了裴荣肩头。 “这光荣战绩，待回了营里，老子非要讲上个七天七夜不可……” 裴荣闻言眼角猛的抽搐，脸上伤口顿时又渗大片血渍，他冷着脸甩开了搭在肩头的手，转身就要走，却被刘老五拽住护腕。 “急什么！” “你方才那声鬼叫，吓老子一哆嗦，还不许你阿耶我笑两声找补回来？” 话到此处，刘老五逐渐收起笑脸，将手里的横刀收回刀鞘，语气低沉道。 “老夫人也听见动静了。” “统领叫某来拎你回去问话。” 说罢，他又在裴荣染血的衣襟上掸了掸。“只是你这副尊容，怕是又要挨训喽。” “聒噪！” 听到是老夫人要问话。 裴荣赶忙挣开刘老五的手，转身就要离去，然而，刚迈出两步却又硬生生的刹住。 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几息后，他长叹了一声。 忽的又转身走了回来，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芽儿跟前，丧彪瞬间弓起了脊背，向这个不知好歹的两脚兽，发出了威胁的哈气声。 要不是铲屎官不让它吃人。 这两脚兽的铁壳早被它吐出来了。 不过，裴荣并没有理会丧彪，而是停在距离芽儿的两步外，保持警惕的同时，缓缓蹲伏下身，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询问道。 “小丫头。” “想不想救你阿娘？” 芽儿望着这个满脸是血的凶悍军汉，突然打了个哭嗝，小脑袋却用力点了下去。 “恩公若能救阿娘，芽儿愿为恩公当牛做马！就算救不了，芽儿也愿为恩公立长牌位，只求恩公能为阿娘寻条活路！” “芽儿愿意一命换一命！” 看似还不晓世事的年纪，竟能说出这般话来，不仅仅是裴荣，就连刘老五等玄甲卫士，眼神里也不禁流露出了几分惊异。 “莫要撒谎。” “莫要贸然动作。” “你阿娘便有一线生机。” 裴荣微微颔首，染血的掌心缓缓朝着芽儿伸出，然而下一秒，他便好似针扎般，猛的抽了回来，丧彪的爪尖擦着他指尖划过。 “好个孽畜！” 裴荣瞬间脸色铁青。 指着丧彪的手背青筋暴起。 最可气的是，这畜生居然慢条斯理的舔起了爪子，活像个得胜的将军在擦拭佩剑。 芽儿不知所措的看看丧彪，又看看裴荣那凶神恶煞的面容，突然把丧彪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丧彪顿时被勒出了舌头…… 刘老五的风凉话从身后传来：“咱们裴队正今儿算是跟这野狸结下梁子喽……” “把这恶狸丢下。” “不然某得陪着你阿娘一起死！” 裴荣咬牙切齿的瞪着丧彪。 第27 章 懂事的孩子 “啪！” 瓷盏被猛的砸在了地面。 碎瓷混着酪饮溅在了流民裤脚上。 站在马车前的流民扑通一声，跪倒一片，将额头死死抵着黄土，脊背抖如筛糠。 “丧尽天良的臭丘八！” 听闻尉文通叛乱，以及雁门县所发生的惨剧，独孤氏一掌拍在了案几上，咬牙切齿的嗓音好似淬了冰一般，透着渗人的寒意。 “如此祸事竟得也敢做出！” “真当我大隋的王法是摆设不成！” 窦氏轻轻按住她发抖的手腕，强压着自己心底的郁气，温声细语的安抚道。 “娘亲息怒。” “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此等祸事，想来也无法瞒住，梁毗，裴蕴等诸位御史大臣，自会上表弹劾……” 说着，窦氏的目光扫过流民们溃烂的脚踝与满是血痕的外伤，眉头不自觉的轻蹙，她敲了敲车窗框，轻声唤道：“墨梅。” 马车旁的侍女立即躬身向前，窦氏的声音温润，却又字字清晰。“去取些干粮来，再备些外伤药。” 说到这，她语气顿了顿，而后又特意补充道：“用霁青釉的小药瓶装。” “诺……” 墨梅会意的点头。 上好的霁青釉小瓶，即便用完了药，也能在当铺里能换得些许银钱，这对寻常百姓来说，已然是难得的财富了。 不一会儿。 荆统领便带着几名玄甲侍卫开始分发。 流民们起初瑟缩着不敢上前。 直到看见那细粮制成的面饼，和从未见过的华彩瓷瓶，眼中才亮起了些许微光。 瘦骨嶙峋的老汉颤抖着接过药瓶，仿佛捧着的不是药，而是活下去的希望，紧接着，他重重的叩在了硬土上，嗓音嘶哑道。 “夫人大恩大德，小老儿无以为报，唯愿夫人长命百岁，愿府上公侯万代！” 跪在他后头的妇人也捧着干粮哭嚎大哭了起来。“菩萨显灵啊，菩萨显灵啊！” “去吧……” “往北走，去楼烦郡，没有过所路引也无妨，有人会安置你们的，好好生活。” 窦氏轻叹着摆了摆手。 眼底透着几分悲悯与无奈。 流民们深深的望了一眼马车后的旗帜，在玄甲侍卫的注视下，弓着腰缓缓后退，直到转过官道旁的柳树林，才敢拔足狂奔。 “造孽啊……” 独孤氏摩挲着手里的珠串，试图平复些许心情，奈何鹰眸里烧着的两簇怒火，久久无法散去，身为勋贵，她对朝廷的雷霆手段自有几分了解，可这不是杀良冒功的理由！ 窦氏正欲开口劝慰，忽听到不远处传来阵阵诧异的低呼，她下意识的抬眼望去。 只见满脸是血的裴荣，正带着一个瘦小的女娃缓步而来，那孩子怯生生的攥着裴荣的衣角，步履虚弱，似是随时都可能跌倒。 刘老五跟在裴荣后面。 背上驮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妇人。 妇人的手臂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散乱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半边毫无血色的脸颊。 独孤氏的目光在女娃的身上停留片刻，眉头越皱越紧，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统领荆肆则面露不悦。 指节在刀柄上缓缓收紧。 裴荣身为国公府的家将，武艺自是不俗，可眼下，追几个饿殍般的流民，竟会负伤，在他眼中，无异于不可饶恕的懈怠。 “大同？” 待看清裴荣脸上那颇有些骇人的疤痕后，窦氏的眼底溢出几分惊诧。 “你怎得伤成这样？！” 话音还未落下，她便转向身旁侍女。“墨梅，还不快去叫府医……” 墨梅匆匆向着后面的马车走去。 “啧，小狗儿。” 独孤氏微微倾身，眸光锐利的打量着裴荣脸上的三道爪痕，忽然轻笑了一声。 “你这是叫山里的猞猁给挠了？” 裴荣面露窘迫，这位在阵前能独挑数骑的悍卒，此刻竟被老夫人看得耳根发烫。 他下意识的抬手想摸伤口。 却又在半途硬生生改成抱拳姿势。 结果扯动伤处，疼得眼角微微抽搐。 “回老夫人。” “是末将疏忽大意……”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吞进了肚子里，直到身后传来“噗”的漏气声。 刘老五憋笑憋得脸色涨红。 裴荣不着痕迹的狠狠瞪了他一眼。 “疏忽大意？不对！” 独孤氏指尖轻叩案几，满眼嫌弃的瞥了一眼裴荣，语调颇有些不满的哼声道。 “小狗儿你是老身看着长大的。” “疏忽大意可不是你的性子，怎得，见老身年迈眼花了，你也想哄骗老身不成？” 这话虽是戏谑之言。 但在裴荣耳中无异于雷霆炸响。 他当即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神情严肃的将受伤经过，一五一十的讲述了出来。 统领荆肆的脸色逐渐发黑。 特别是听到凶手只是个狸崽时，冰冷的目光犹如淬了毒的箭矢般，狠狠射向裴荣。 他并没怀疑裴荣言语有虚。 国公府的家将皆是老夫人一手栽培，在这些将士的心中，老夫人不仅是主上，更似慈母，尤其是裴荣。 当年陇西大旱，五岁的他为护住半块救命的糠饼，被人打得气息奄奄倒在路边，是老夫人亲手喂的参汤，将他救活了过来。 莫说是脸上的这道爪痕，就是要裴荣当场抹脖子，这汉子也绝不会眨一下眼睛。 所以，这更能说明，这混账的懈怠！ 察觉到荆统领愈发不善的目光，裴荣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心底更是止不住叫苦。 独孤氏却突然轻笑出声，连带着眼底的怒火郁气都消散了不少，她饶有兴致的看向芽儿。“小娘子，你是哪里人啊？” 阿娘确实反复叮嘱过。 绝不能向外人吐露自己的来路。 但芽儿仍记得裴荣的话，为了让娘亲活下来，稚嫩的眸光里映出视死如归的决绝。 小女娃扑通跪地。 额头结结实实的磕了下去。 “回婆婆话！” 带着哭腔的童音脆生生的，宛如被冻伤的嫩芽，但却在颤抖中，透着一股子倔强。 “芽儿是雁门县下河村人士。” 话音落下的瞬间，芽儿抬起小脸，被泪水洗过的眸子亮得惊人，倒映着老夫人凌厉压迫的面容，宛如仰望救苦救难的菩萨。 “雁门县？！” “不是都被……” 窦氏眉微挑，眼底闪过一抹惊色，话到唇边又生生的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叹息。 独孤氏的目光则落在崔三娘身上，流露出一丝诧异与感慨，能在铁骑屠城时护着幼女活下来，这女子究竟经历过什么？ “来，小娘子。” 独孤氏忽然放柔了嗓音，朝芽儿招了招手，看似凌厉的面容在日头下泛着暖光。 “到婆婆跟前来，跟婆婆好好讲讲，你和你娘亲是怎么逃出雁门县的……” 芽儿犹豫着往前蹭了半步。 又突然回头看向了还在昏迷的娘亲。 独孤氏的目光在女娃和崔三娘之间轻轻一转，便了然于心，她当即看向刘老五。 还未开口。 刘老五就已心领神会。 而后便背着崔三娘往后方马车走去。 芽儿下意识的想要追过去，却又硬生生的刹住了脚步，望着娘亲离去的背影，滴滴泪水在面颊上冲出两道白痕。 看着孝顺懂事的芽儿。 独孤氏微不可察的勾起了唇角。 第28 章 玄狸护主，天地佑之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车队在蜿蜒的官道上徐徐行进。 玄色旌旗上，金线绣制的“唐”字在朔风中猎猎翻卷，马蹄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掩盖住了车厢内的童声。 “后来……” “我们被带进了县里……” 芽儿蜷在车厢角落，脊背紧贴雕花车壁，她颤声讲述着过往，瘦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生怕弄脏面前供她坐的锦缎软垫。 独孤氏垂眸浅啜茶汤。 青瓷盏沿掩去眸底闪过的思量。 雁门惨剧固然令人扼腕，但事情已然发生，眼下她更在意的是，身为北境三郡太守之一的李渊，是否会因此事受到牵连。 而在这滩血水里。 又能捞出多少对国公府有利的筹码。 雁门生变，民心浮动，北境不宁，朝中的那些豺狼饿虎，怕是又要趁机大做文章。 这滩血水若能善加利用。 未必不能成为收拢名望的垫脚石。 只是这步棋，既要让圣人看到李家的忠耿，又不能显得过于钻营，就像这盏中的茶沫，既要浮得恰到好处，又不能溢出盏沿。 望着茶汤中的倒影。 独孤氏忽然有些厌烦的蹙眉。 这世道，连悲悯都要算准分量，就像此刻对这女娃的怜惜，七分真里总要掺着三分算计，这并非她所愿，可她不得不这样。 岁月是最无情的刻刀。 当年那个纵马踏碎长安花的独孤四娘，如今只剩下一副被金玉包裹的朽骨。 少女时策马扬鞭的锐气。 早被这煌煌浊世一点点的蚀尽了。 十八岁的自己意气风发，敢为妹妹提着剑闯进东宫要人，现如今，六十八岁的自己连说句真心话，都要在唇齿间碾过三遍。 老国公临终前说得对，活得久了，谁都会变成自己年轻时最厌恶的那种人…… 想着想着。 独孤氏默默叹了口气。 窦氏接过侍女捧来的海棠酥，将点心放到案几，缓缓推至女娃触手可及之处，酥皮泛着蜜色油光，浓郁的甜香在车厢里漫开。 芽儿的喉头不自觉的动了动。 但她却刻意挪开了视线，语速也快了几分，像是要借由话语压下腹中的饥鸣。 那些不愿回想的记忆被她尽力拼凑，每个字都说的小心翼翼，她牢牢记着，躺在后面马车里的娘亲，命脉就系在自己的舌尖。 “城门被攻破了。” “阿娘搂着我躲在柴房里……” 在断断续续的讲述中。 窦氏渐渐拼凑出了可怖的图景。 妇孺的哀泣，军汉的狞笑，焚毁的城垣，染血的旌旗，在她心头激起层层涟漪。 她不由得闭上眼睛，手中的锦帕被攥得死紧，胸口剧烈起伏，似有巨石压在心头。 直到芽儿讲起了丧彪。 “婆婆，丧彪可聪明啦！” “县里没吃的时候，它总能找到最甜的野枣子，还有被藏起来的腊肉……” “后来实在没吃的了。” “它就带着我和阿娘离开了县里……” 脆生生的童音打破了空气里的凝滞，女娃满是恐惧的眼眸，逐渐绽放出了久违的光彩，宛如阴霾里突然透进的一缕晨曦。 说到兴起时，芽儿甚至忘了拘谨，脏兮兮的小手不自觉的比划起了独属于猫猫的傲娇模样，连带着嘴角都扬起小小的弧度。 独孤氏缓缓放下茶盏。 剑眉微扬，眸底闪过一抹惊异，脑海里那好似乱麻般的思绪，也渐渐被转移。 她活了这大半辈子，骑过吐谷浑进贡的舞马，养过西域献上的拂菻狗，喂过南海送来的仙鹤，却从未听过这般通人性的狸子。 窦氏也不由得松开了锦帕。 身子向前倾了倾，面露几分稀奇。 她想起了去岁在大兴国寺见过的老龟。 当时住持说那龟有佛性，通人言，如今看来，倒不如这女娃嘴里的狸子来得灵性。 “狸子们最听它的话了。” “丧彪每天晚上都会带着它们……” 似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太多无关的事情，芽儿欢快的声音忽然一滞。 方才还神采飞扬的小脸也瞬间黯淡了下来，瘦小的身子不自觉的往后缩了缩。 “当真稀奇……”独孤氏对此却毫不在意，她轻叩案几，浮起一丝淡笑。“这狸子倒比有些人更懂忠义。” “小娘子，那狸子何在？” 窦氏眨着眼，细细打量着芽儿，向来端庄的眉眼，难得流露出几分闺阁时的好奇。 按照这女娃的讲述。 她与那狸子乃是同日同时降生。 真真是玄狸性灵，随主庇荫，昼伏夜行，祸福先兆，实乃罕见之异。 窦氏忽然想起了《搜神记》里，那些关于精怪报恩的典故，那狸子莫不是上天专门派来护佑这女娃的？ 这等玄奇之事，向来都是道听途说。 现如今，玄狸护主的事实就在眼前，她又怎能不亲眼看看，这位唐国公夫人，终究还是暴露了对精怪志异的那点子猎奇心思。 独孤氏也露出了近似的神情。 锐利的眸子里竟露出几分少女的鲜活。 去岁元宵，东突厥进献了一只海东青，其羽如霜雪，目似点漆，威武雄壮，据说还能辨朝臣忠奸，就连圣人都称奇不已。 而这女娃所述的玄狸，主惊而觉，庇孤忘死，相较于那只海东青，怕是不遑多让。 这般灵物，莫说豢养。 便是寻常得见，都属机缘。 独孤氏不由得心头微动，暗忖将这玄狸带回府中，只是丧彪这个名字也太过难听。 芽儿怯生生的抬眸。 恰好对上婆媳二人灼灼的目光，小丫头不安的抿了抿唇，声音细若蚊呐。 “裴将军说……说丧彪野性难驯……怕它抓伤贵人……就让我把它丢下了……” “什么！” “丢下了？！” 窦氏猛然挺身，杏眸圆睁，那副模样活像是听说有人把和氏璧扔进了茅厕里。 独孤氏更是险些没喘上气。 “丢哪了？！”她咬牙切齿的问道，似是恨不得把裴荣也丢了，这遭天谴的犊子！ 芽儿被这阵仗吓得往后一缩。 但她很快从两位贵人热切的眼神中，读出了她们对丧彪的喜爱，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突然多了几分灵动。 她像只偷油的小老鼠般，先是小心翼翼的掀起车帘一角，探头向外张望，确认裴荣的身影不在附近后，立刻缩回脑袋，脏兮兮的小手拢在嘴边，用气音悄悄道。 “其实……” “丧彪一直都跟着芽儿呢。” 听到这话，独孤氏眼神微怔，顿时绽开笑容，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窦氏则赶忙向前倾身，步摇下的流苏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好孩子，快唤它进来瞧瞧。” 芽儿眼睛一亮，正要起身凑向车窗，似是突然想起来什么，竖起食指抵在唇前。 “婆婆，夫人……” “可千万不能告诉裴将军啊。” “裴将军说了，丧彪要是跟着芽儿，伤到贵人，他就得跟着阿娘一起死了。” “不过你们放心，婆婆和夫人是好人，丧彪一定不会伤害你们的，芽儿保证！” 这鬼灵精的模样，活脱脱是个做坏事怕被大人发现的小丫头，仿佛想起了远在京城的女儿，窦氏点头的同时不由得轻笑出声。 独孤氏则是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放心。” “裴狗儿敢多说一个字。” “老身让他的屁股裂成八瓣。” “娘……” 窦氏颇有些嗔怪的看向婆母。 但却被独孤氏侧眼无视了过去。 第29 章 驯兽？不，是驯人！ 车帘内传来的只言片语。 让统领荆肆的眉峰越蹙越深。 他不动声色的调整马身站位，将半边身子挡在了车窗前，拇指缓缓抵至刀镡，护腕下的肌腱如弓弦般绷紧，寒眸扫向四周。 那畜生颇为怪异。 既能伤得了裴荣，便说明其野性之强，倘若在车厢里发起狂来，后果不堪设想。 “老夫人，那野狸……” 他正欲开口阻拦。 便被独孤氏一记眼刀钉在原地，指尖叩在窗棂上的脆响，分明就是“闭嘴”的意思。 统领荆肆的喉结滚动了下，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只得将后半句话生生咽回肚里。 只是那好似利刃般的眸光，不动声色的瞥向了车厢内的两名侍女，透着几分警告。 墨梅无声的挪到了独孤氏的身边 藏在广袖下的手指已扣住了三根长针。 青兰则借着添茶的动作。 将身子卡在芽儿与窦氏之间。 两名侍女的呼吸放得极轻，看似低眉顺目，实则浑身的每一寸肌肉都已悄然绷紧。 马车外，统领荆肆打出手势暗号，引得几名玄甲卫悄然围拢，夕阳映照在出鞘半寸的横刀上，在车辕投下几道森冷的寒光。 整个车队的气氛骤然凝滞。 连拉车的骏马都敏感的竖起了耳朵。 芽儿对此却浑然不觉，她将小手拢在嘴边，对着车窗外细声细气的呼唤道。 “丧彪……丧彪……” 这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到谁一般。 独孤氏不由得眼角微抽，这悄悄话似的吼法，当真让人又气又笑，她正欲开口，却忽的听到，车顶传来“嗒”的一声轻响。 “统领，在你头上！” “锵！” 随着侍卫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马车外抽刀出鞘的铮鸣连成一片。 统领荆肆只觉得头顶传来一丝异样的触感，轻若鸿毛却又令人莫名的毛骨悚然。 这位身经百战的统领竟瞬间僵在了马背上，寒眸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以他的身手，竟丝毫未能察觉到，这畜生是何时近的身。 夕阳斜照下。 但见那只玄猫正慵懒的蹲踞在盔顶上，漆黑的皮毛泛着血锈般的光泽，毛茸茸的尾巴悠然垂落，尾尖在荆肆的面前轻轻晃动， 猫瞳泛着妖异的幽光。 居高临下的睥睨着车厢的方向。 最令人心惊的是它现身的方式，没有脚步声，亦没有风声，它出现得是如此突兀，就仿佛是从阴影里直接凝成实质。 “丧彪……” 芽儿那细若蚊呐的呼唤声再次响起。 丧彪忽然歪了歪头，耳尖微微抖动，下一刻，它轻盈的跃下盔顶，落在了马车的门帘外，迈着猫步，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 —————— “这……” 窦氏檀口微张。 眼底的诧异几乎要溢出来。 “这便是那狸子？” 毕竟，芽儿口中的丧彪，是与其同生共死的伙伴，是威风凛凛的猫大王，是趋吉避凶的灵狸，更是伤到裴荣这等悍将的凶物。 然而。 映入众人眼帘的。 却仅是只不及掌大的幼狸。 窦氏细细打量着这只黑乎乎的小毛团，神色略显失望的同时，又流露出几分喜爱。 若非要寻些不同，便是那道竖贯猫瞳的伤疤，将这幼狸衬出几分奶凶奶凶的意味。 似是感知到窦氏的视线。 丧彪忽的驻足，缓缓抬首看去。 “喵呜？” 琥珀色的猫瞳与妇人对视片刻，竟透出几分通晓人意的疑惑之色。 见窦氏眸中并无恶意，丧彪歪了歪头，自喉间发出一声绵软的“咪呜”，粉舌轻扫鼻尖，随后便迈着从容的猫步走向了芽儿。 墨梅紧绷的身体不自觉的松弛了几分，她与青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见了掩不住的喜爱。 毕竟，这小狸子灵巧可爱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软三分。 丧彪对众人的目光视若无睹。 兀自踱到芽儿身边，抬起前爪在她的裤腿上踩了踩，留下泥渍勾勒的梅花小印。 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跳上案几，叼出一块酥酪，姿态轻盈的跃下锦垫，往垫子中央一瘫，旁若无人的吃了起来。 看这架势。 全然是将这里当作了自己的地盘。 “好一个猫大王，倒是会摆谱……” 似是看出了什么。 独孤氏忽的轻笑出声。 这灵狸的瘫卧之姿，倒与当年她在太极殿里所见的如出一辙，圣人倚着龙榻，也是这般漫不经心的睥睨众臣，吃着茶点。 尤其那尾尖悠然拍打的节奏。 活脱脱是上位者敲击扶手的做派。 独孤氏越看越是喜爱，寻常狸奴见人便惊走，闻声则遁形，何曾见过这般气度？ “墨梅……”她忽然开口，嗓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兴致。“取些鹿肉脯来。” 丧彪似有所感，懒洋洋抬起眼眸，那琥珀色的竖瞳里，分明流转着“识相”二字。 独孤氏眼眸微眯。 看向丧彪的眼神里浮起一丝玩味。 她接过墨梅递来的肉脯，并没有直接送到猫猫面前，而是在指尖翘了翘，语气淡淡道。“可要吃？” “喵？” 丧彪忽然抬头。 琥珀色的竖瞳直直望来。 独孤氏不避不让，指节在案面轻叩，似是在催促一般，这是她驯鹰时的惯用手法。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欲取其心，必先示之以恩，欲得其忠，须使其知恩之所出，这非是施舍，乃是教其明主仆之分，晓尊卑之序。 猫猫耳尖微动，步履轻盈的跃上案几，向着独孤氏踱步而来，然而，就在独孤氏露出势在必得的笑意时，猫猫却在距手三寸处突然驻足，抬起前爪，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嗷呜！” 猫猫的脑袋微微昂起。 活像个等着臣子跪迎的君王。 “？？！” 老夫人笑意陡然僵住，鹰眸微微睁大，她下意识的看向芽儿，语气难以置信道：“这狸子什么意思？” 芽儿眨了眨眼，怯生生的回答道：“丧彪……问……问您……” “您也要当它的铲……铲屎官吗？” 车厢内霎时死寂。 独孤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其实，她看出了猫猫的意思，但理智却让她不敢相信，自己所面对的事实。 她活了大半辈子。 还是头一回被个畜生招安！ 两名侍女死死的咬住嘴唇，憋得肩膀直抖，就连窦氏都猛的呛咳了起来。 然而下一秒。 众人突然回过神来，窦氏与独孤氏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窦氏轻声询问道。 “小娘子，你能听懂狸子讲话？” 若这丫头当真通晓兽语。 那眼前这一人一狸，怕都不是凡物。 芽儿被众人灼灼的目光吓得往后缩了缩，手指无意识的绞着衣角，嗓音嗫喏道。 “芽儿能听懂丧彪的话。” “其它狸子的话，只能知道个大概。” 还是大概？！ 墨梅与青兰四目相对，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色。 这丫头竟真能辨出兽语？ 第30 章 猫猫快乐草 芽儿口中的“铲屎官”三字虽然粗鄙，但却再明白不过，既冠以“官”名，便是臣属之职，而“铲屎”二字，更是直白得令人发指。 灵狸又如何？ 堂堂柱国勋贵之女，唐国公府老夫人，又岂能沦为此等贱役？当真是荒唐至极！ 马车内。 一人一猫隔空对视了许久。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结成了实质。 “呵……” 独孤氏不怒反笑。 越是难驯的兽，驯服后越是忠心。 当年陇西进献的白虎，在铁笼里绝食七日，最终不还得乖乖戴上金项圈？ 东突厥送来的海东青，看着何等桀骜神异，如今不也立在了圣人的金架上？ 这玄狸越是摆出主子做派。 反倒愈发激起了她驯服的兴致。 而面对独孤氏那充满压迫感的眼神，丧彪亦是毫不示弱，它将肉垫收回，稳稳端坐在案几之上，毛茸茸的脑袋再次抬高几分。 微微眯起的猫瞳里，竟透出几分居高临下的睥睨，仿佛是在说：“本喵允你多看两眼，已是莫大的恩典，还不赶快谢恩……” 独孤氏暗自磨起了牙齿。 自打她出生起，便是那高高在上的圣人，也未曾用这等眼神看过她。 偏生这小东西不仅敢，还做得如此理所当然，活似她才是该俯首称臣的那个！ 当真是活见鬼了！ —————— 暮色渐沉 官道上的车队早已停下休整。 统领荆肆带着玄甲卫在营地四周立起了营火，火光将帐篷的影子拉得老长，随着晚风微微摇曳，侍女端着漆盘铜盆穿梭其间。 然而。 马车内的对峙却仍在继续。 独孤氏不动如松，唯有指尖在案几上叩出“嗒嗒”的声响，每下都像是无形的威压。 丧彪更是将倨傲之态做到了极致。 不足巴掌大的身子硬是撑出了猛虎般的气势，不仅将毛茸茸的胸膛挺得老高，就连那根尾巴都始终以固定的幅度左右摆动。 摩挲案面的“沙沙”声。 与叩案的声响形成了诡异的和鸣。 墨梅捧着晚膳在车外候了半晌。 愣是没敢进去打扰这场无声的较量。 “夫人……” 身为独孤氏的贴身婢女。 青兰急得直跺脚，她求助般的望向窦氏，却见对方也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位向来八面玲珑的国公夫人，面对如此荒唐的场面，竟也是束手无策。 车厢内的马车里的一人一猫，活似两名绝世剑客在比拼意志，谁也不肯率先低头。 早在停车前。 车内的众人便已被训斥了一顿。 她本想让芽儿劝劝丧彪，却听玄狸的喉间挤出一声低吼，芽儿登时便委屈的挤出了小金豆子，直到现在，人还是一抽一抽的。 窦氏至此，才露出几分恍然。 她习惯性的将芽儿与狸子的关系，理解为稚童豢养狸奴，实则却是灵物庇佑凡人。 世间主仆之分，并不是看谁给谁喂食，而是看谁离不得谁，不仅仅是她，恐怕就连婆母，眼下也囿于心中之俗见，而不自知。 事实上。 独孤氏已经想到了这点。 但她的骄傲偏生咽不下这口气。 当年在陇西熬鹰，三日三夜不眠不休都熬过来了，她岂会在这小畜生面前认输？ 奈何鬓角渗出的细汗骗不得人，独孤氏的脖颈青筋隐现，腰背更是坐的生疼。 丧彪此刻也是苦不堪言，作为一只猫，生性慵懒好动，脾气性格最是矛盾，眼下能保持端庄，蹲坐一个时辰已然是个奇迹了。 墨梅站在车帘外。 清冷的眸子里满是焦急。 老夫人没看出来，她却看的分明。 这狸子明明困得脑袋直点，却还要龇着牙强撑，当察觉到她的目光时，又会绷直身子，甩动尾巴，硬摆出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原想着灵狸通性，是件好事。 可这灵性也忒过了些，老夫人的身子骨本就不好，再拖下去，怕是要出大问题！ 好在这时。 芽儿瘦小的身影出现在帐外。 对这个可怜又坚强的小丫头，青兰颇有好感，她叮嘱身边的侍女守好夫人后，便快步迎上前去，唇角勾起一抹柔和的浅笑。 “小芽儿。” “怎得不陪你的娘亲啊？” 经过府中医正施针用药，一剂参附汤灌下，崔三娘灰败的面色总算透出几分活气。 此刻她正在后面的帐子内中昏睡。 芽儿脸上的笑容，也肉眼可见的溢了出来，特别是看到青兰后，她扬起手里攥着的一株绿茎，好似献宝一般，呈到青兰面前。 “青兰姐姐。” “我找到带走丧彪的法子啦！” 青兰定睛一看，见绿茎叶缘还带着细密的锯齿，不由得“咦”了一声，眼前的绿茎分明是株姜芥，府里厨下常用它来烹鱼去腥。 “这不是姜芥吗？” 正疑惑间。 忽见芽儿狡黠一笑。 将草叶在指尖捻了捻，顿时，一股清冽中带着辛辣的异香弥漫开来。 “这是猫薄荷！” “丧彪最喜欢它的味道啦！” 芽儿胸有成竹般挺起了胸膛。 其实她并不认识这株绿茎，只是在医正的匣子里看到这株绿茎的一瞬间，脑海里便浮现出了猫薄荷这个词汇，其中还有猫猫在地上打滚的模样，宛如村里喝醉的酒鬼。 眼看老夫人愈发难耐。 青兰哪里还顾得上这是姜芥还是什么猫薄荷，她当即便带着芽儿走到了车辕旁。 只见芽儿将手里的绿茎尽数碾碎，把挤出的汁液涂满了手掌后，便鼓起小脸，顺着夜风，将气味全都吹进了车厢内。 原本昏昏欲睡的丧彪陡然来了精神。 毛绒绒的耳朵瞬间竖起，鼻头剧烈抽动，缩成细线的猫瞳也瞪得浑圆。 喵呀！这味道？！！(¤﹏¤) 下一刻。 猫猫猛的窜出车厢。 将还在愣神的独孤氏丢在了身后。 只见这黑乎乎的毛团子，窜出车帘，不管不顾的撞进了芽儿的怀里，自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活像个讨糖吃的孩童。 “咦？！” 青兰神色惊讶的眨了眨眼。 她素来精通药理，姜芥性温味辛，用药只作祛风解表之用。 何曾见过这般令狸奴痴狂的奇效？ 猫猫四爪朝天，抱着芽儿的手又蹭又舔，琥珀色的猫眼眯成细缝，哪还有半分灵兽威仪，哪还有半点与老夫人对峙的倨傲。 “这当真是……” 青兰以袖掩唇。 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 丧彪这幅这模样，倒与当年老国公误服寒食散后，在庭院中披发长歌的荒唐姿态如出一辙，只是眼前这小兽憨态可掬，比那等魏晋名士的风流姿态，更添几分天真意趣。 墨梅悄悄凑近，低声道。 “小芽儿。” “快让我也摸摸它……” 眼下可是难得的机会。 芽儿自然也不会拒绝。 她巴不得所有人都能喜欢丧彪。 随着白皙的指尖陷入那团墨色绒毛，瞬间便被绵密细密的触感所包裹，丧彪的皮毛比最上等的貂绒还要细软三分，温热柔软的身子在掌心微微起伏，带着鲜活的生命力。 “唔……” “它真是好让人怜啊！” 青兰这时也凑上手来，发出了满足的喟叹声，眼神水汪汪的，都快拉出丝来，就连这几日的疲惫与紧张都似是消散了不少。 猫猫：“嘶溜嘶溜嘶溜！” (¤﹏¤) 第31 章 会变色的猫猫 晨光熹微。 随着一缕金芒刺破云层。 车队再次踏上了前往楼烦郡的路途。 “嘶……” 马车内，独孤氏猛的倒抽一口冷气，额头沁出一层细汗，却仍紧咬牙关不肯呼痛。 她绷紧腰背趴在软榻上。 织金锦缎的榻面被她攥出几道皱痕。 “老夫人，奴婢再轻些？” 青兰跪坐在侧，指尖微蜷，不敢再多施加力道，然而，独孤氏却恶狠狠的冷哼道。 “怎得？” “老身还能被你按死不成？！” “用力！” 察觉到老夫人的嗓音里透着几分恼火，青兰也只得无奈应声道：“奴婢明白了。” 老夫人几年前纵马伤过腰，却偏不肯承认自己年岁已高，非要逞强，与一只狸崽较劲，当真是倔得跟年轻时一模一样。 随着指尖顺着腰身的筋络推按，独孤氏疼得眼角直跳，却仍梗着脖子不肯服软。 “嘶……哈……” 她原想着睡一觉便能恢复，哪知今早起身时，腰身僵得如同经年的磨盘，稍一动作便咯吱作响，就连走路都透着几分艰难。 此刻。 青兰的指尖每按过一处穴位。 都像是有锥子在撬动她的骨头缝里。 “倔驴似的狸子……” “老身非要……非要……嘶……” 独孤氏暗自骂个不停。 可眼神却是止不住的向着车帘外瞟。 不得不说，对于丧彪这只灵狸，她是打心眼里喜欢，奈何针尖对麦芒，就连晨起时的偶遇，这一人一猫都会不约而同的昂起下巴，刻意走向不同方向，活似那前世冤家。 与此同时 丧彪正蜷在后面的马车里酣睡。 阳光透过车帘缝隙，洒下斑驳的光晕，将它金灿灿的皮毛，映照得格外耀眼。 芽儿换了身粗布新衣。 眼巴巴的守在崔三娘的身边。 昨夜崔三娘虽醒转几次，可每次都很快便昏睡了过去，芽儿小小的手掌始终攥着娘亲的衣角，生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同车的三个丫鬟围坐在侧。 眼神满是稀罕的盯着丧彪。 就连平日里舍不得吃的蜜饯果脯，都被她们掏了出来，在猫猫身边堆成小山。 “小祖宗，尝一口吧……” 穿柳绿短衫的小丫鬟压低声音，将蜜饯往小金狸的跟前凑了凑，其余两名丫鬟也眼巴巴的瞅着，眸底溢满了爱煞猫猫的光芒。 然而丧彪只是耳尖抖了抖，连眼睛都懒得睁，尾巴一甩盖住脑袋，继续呼呼大睡。 在这场人与猫的对峙里。 耗损的可不止是猫猫的体力，意志与气势的碰撞，简直比追捕猎物还要累猫。 猫猫不仅要维持威严的蹲姿，还得时刻绷紧神经与那老两脚兽进行眼神交锋。 此刻堆在它身边的，就算是小鱼干，也提不起它丝毫兴致，猫猫只想好好补个觉。 直至日上三竿。 国公府的车队暂时停下休整。 丧彪这才不情不愿的伸了个懒腰。 躺在软垫上的猫躯好似弓弦般绷紧，粉嫩的肉垫缓缓舒展开来，如花开般绽放。 车上的三名丫鬟早已下车，做起了伺候人的活计，芽儿则趴在崔三娘的身边，睡的正是香甜，细软的发丝随着微风起伏。 丧彪慢条斯理的舔遍全身毛发，仔仔细细的为自己的新皮毛整理了一番后，这才昂首挺胸的跃下车辕，活似将要上朝的君王。 微风传来缕缕肉香。 勾得猫猫的胡须直颤，只见这小祖宗尾巴一竖，踏着轻快的猫步向气味源头奔去。 阳光为它镀了层金边。 灿金色的皮毛流转着绸缎般的光泽。 看到丧彪的瞬间，墨梅震惊的瞪大了眼睛，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这团金影已然凌空跃起，毫不客气的蹿进了车厢里。 车帘晃动的刹那。 还能瞥见尾尖得意的打了个旋儿。 —————— “娘亲……” “这道肉羹可还顺口？” “嗯，尚可……” 随着一团金灿灿的影子窜入车厢。 车厢内的对话戛然而止。 面对这不速之客。 青兰下意识的就要驱赶，但当她看到丧彪那贯穿左眼的疤痕时，抬起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眼眸也不敢置信的瞪了起来。 “咦？” 窦氏同时也注意到了这点，她眨了眨眼，檀口微张，神情显得有些错愕且茫然。 “这是昨日那狸崽？” “它……它不是玄色的吗？” “确实是玄色。” 独孤氏先是肯定的点了点头，随后眼眸微眯，将猫猫从头到尾扫视三遍，最后定格在那道熟悉的疤痕上，语气罕见的迟疑道。 “可今儿个……” “怎得变成金色了？” 众人面面相觑，活像是看见了妖怪。 然而。 丧彪却毫不在意众人的惊愕。 它跃上案几后，先是歪头打量了一圈案几上的吃食，接着不急不缓的舔了舔前爪，而后，这才纡尊降贵般缓缓踱到了食盒前。 只是这趾高气昂的架势。 仿佛不是在讨食，而是在验收贡品。 就连独孤氏都被它气笑了，这孽障，倒比那些来府上打秋风的穷亲戚还会摆谱。 “罢了……” “天授灵狸，自有神异之处。” “无需大惊小怪，把嘴巴闭紧就好。” 独孤氏淡淡瞥向了车厢内的丫鬟，丫鬟们纷纷点头称是，不敢再向猫猫多看半眼。 “这孽畜，倒是会挑……” 独孤氏的目光落在丧彪身上，鼻间轻哼一声，可眼底漾起的喜爱，却是再也藏不住半分，那股子势在必得的想法也愈发强烈。 她指尖微动。 终究还是没有伸出。 转而朝身边的青兰递了个眼色。 青兰当即会意，转身取出一盏青瓷小碟，而后从食盒中拣出肉羹鱼脍，菜鳖冷修羊等食物，在碟中摆出精巧雅致的样式。 她强忍着笑意，将瓷碟恭恭敬敬的推到了猫猫的面前，脸颊浮起浅浅的酒窝道。 “小祖宗，请用膳吧？” “喵嗷～” 猫猫仰头瞥了青兰一眼。 琥珀色的猫瞳里闪过一丝满意，粉嫩的肉垫在青兰还未撤回的手背上拍了拍。 这是猫主子难得的嘉许。 丧彪的眼神格外有灵性，屋内众人皆看出了这份满意，独孤氏不禁翻了个白眼，窦氏也不由得掩嘴轻笑了起来。 待到碟里的食物吃完。 丧彪抬眸看向青兰，用爪子点点碟子边缘，而后低下头，就着老夫人手边的茶汤润了润嗓子，这派头宛如等着布菜的国公爷。 见青兰下意识的看向自己，独孤氏暗自咬了咬牙，而后没好气的摆了摆手。 “给它给它！” “真是上辈子欠这孽畜的！” 这一餐，独孤氏与窦氏竟比平日多用了半碗饭，倒非庖厨手艺精进，实在是猫猫用膳的姿态太过赏心悦目，勾的人心痒，恨不得上前好好搓一搓这颗金灿灿的猫猫头。 待车队重新启程时。 丧彪早已大剌剌的躺在了锦垫上。 每当车轮碾过碎石，它的尾巴便会随着颠簸微微晃动，显得格外悠哉自得。 窦氏不禁摇头轻笑。 “这狸子，当真是叫人羡慕的紧……” 第32 章 鲜活的生命 两日后，日头正晒。 灼热的阳光炙烤着黄土官道。 马蹄扬起的尘埃在热浪中久久不散。 楼烦郡的城墙终于映入眼帘，城门前排着蜿蜒的长队，挑担的货郎，推车的农夫，挎篮的妇人，在日头下俱是汗流浃背。 当听到远处马蹄声阵阵，众人下意识的回头，但见烟尘中“唐”“李”旌旗猎猎，玄甲映日生寒，充满压迫的威势扑面而来。 “唐国公府？” “是太守大人的旗帜！” 有见识者忽的惊呼了一声，百姓顿时如潮水般退向两侧，慌乱的磕碰声夹杂其中。 城门令当即向着城门内大声喝令道。 “快清道，是太守大人的家眷！” 守兵们闻声，随即便驱赶起了来不及避让的商贩，情急下，甚至帮着推起了牛车。 太守府的管家早早候在了城门处，看到旌旗的瞬间，他赶忙吩咐身旁的小厮回府禀报，而后便撩起袍服下摆，小跑出了城门。 “哈哈，叔严！” 人未至，声已到。 管家李忠的脸上堆满笑意。 他停在队伍前的丈余处，不敢再贸然上前，只是拱手深深一揖，嗓音里透着几分爽朗与熟稔。“当真是许久未见了！” “路上可还平安？” “老夫人与夫人可还安康？” 队伍并未停下。 马蹄踏在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统领荆肆勒马上前，居高临下的看向李忠，他本欲拱手回礼，眉峰却陡然蹙起。 “忠六！” “你怎得又胖了！” “派你跟着国公爷，是让你照顾国公爷，不是让国公爷照顾你！” “这个……这个……” 管家李忠讪笑着刚要解释。 统领荆肆便已不耐烦的摆手道。 “罢了，日后再找你算账！” 说着，他瞪了李忠一眼，甩鞭指向队伍后方。“去后面见礼吧，别在这儿挡道。” 李忠无奈苦笑了一声，不敢再多言一句，只得连连拱手，快步向着马车走去…… ——————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洞。 微凉的阴影短暂的遮去了烈日。 丧彪懒懒的趴在马车顶上，打了个悠长的哈欠，而后又习惯性的舔舐起了毛发。 微风裹挟着丝丝烟火气传来。 它晃悠着爬起身来，粉舌不自觉的舔着鼻尖，琥珀色的猫瞳倒映出了热闹的景象。 楼烦郡的长街上。 市井喧嚣如潮水般涌来。 胡食店的伙计赤着膀子，油亮的手臂伸进烤炉内，将刚烤好的馕饼勾出。 街角酒肆里突然爆发出阵阵哄笑，身穿薄纱红裙的胡姬踩着鼓点旋转，银铃在白皙的脚踝处叮当作响，引得醉汉们怪叫连连。 茶寮二楼的雕窗半掩，《折杨柳》的调子混着茶雾，在晒得发烫的街面蜿蜒流淌。 看到国公府的车队。 街道两侧的摊贩慌忙收拾着货架后撤，生怕挡住车队惹恼贵人，给自己带来麻烦。 坊墙后探出几个扎总角的小脑袋。 最胆大的举着木刀想要跟上去，却被同伴死死拽住衣角，艳羡的目光随车队远去。 “胡饼！” “刚出炉的胡饼！” “带馅儿的胡饼喂！” 随着诱人的焦香味传来。 丧彪倏的蹿下了车顶，轻盈的落在小摊的案板上，竟未发出一丝声响，它歪着毛绒绒的脑袋，斜睨向还在吆喝的小贩。 那人满脸油汗。 正挥舞着蒲扇驱赶着烤炉的热气。 全然没注意到这近在咫尺的小强盗。 丧彪叼起刚出炉的胡饼，甩了甩脑袋，将饼子上的热气驱散后，尝试性的啃了两口，芝麻香气在舌尖绽开，羊肉鲜而不腻。 猫猫满意的眯起眼睛，胡须愉悦的抖了几下，但就在这时，小贩突然看到了猫猫。 “好个畜生！” 怒喝声骤然炸响。 气急败坏的小贩刚抡起擀面杖，丧彪便化作一道残影，三两个起落就蹿回了马车。 小贩举着擀面杖僵在原地。 意识到这是太守大人府里的狸子。 他的脸色“唰”的白了下来，举起的胳膊慢慢垂落，膝盖也不受控制的打起了颤。 但好在，路过他摊前的玄甲骑士，仅仅只是瞥了他一眼，而后自腰间一抹，一枚银锞子精准的落入了陶碗，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军……军爷……” 小贩结结巴巴的想要道谢，却见那玄甲侍卫轻磕马腹，头也不回的跟上了车队…… 车厢内，芽儿扒着车窗，满眼惊叹的看着热闹的街景，宛如在看另一个世界。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她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猫猫叼着胡饼自车帘处钻了进来。 “呀！” “是胡饼！” 小女娃的眼睛倏的亮了起来，脸蛋上顿时绽开了两个小酒窝，仿佛她早已忘了前几日被猫猫吼哭时的委屈。 转身的瞬间，张开胳膊便扑了上来，丧彪还未来得及放下胡饼，就被搂了个满怀。 “丧彪最厉害啦！” 芽儿把小脸埋进蓬松的皮毛里蹭啊蹭，全然没注意自己的胳膊正紧紧勒着猫脖子。 丧彪被勒得吐出半截舌头，肉垫悬在半空徒劳的抓挠着，尾尖焦躁的拍打着坐垫。 （ΩДΩ） 本喵严重怀疑这铲屎官还在记仇！ 喵要撤你的职！喵要撤你的职！ 丧彪骂骂咧咧的腹诽着。 好在仅是片刻，芽儿便松开了丧彪，并将胡饼撕开，分给了同车的三名丫鬟，这一路上，三名丫鬟对她们母女二人多有照顾。 芽儿心里一直都记得她们的好，整日姐姐姐姐的叫个不停，小嘴那叫一个甜…… 至于丧彪吃过的那一边。 则被她毫不嫌弃的吃了进去。 “娘亲！” “是羊肉馅的！” 感受到从未吃过的油香，芽儿眼睛顿时变得亮晶晶的，她赶忙将最后一小块胡饼，递到了崔三娘的唇边，喜滋滋的催促着。 “阿娘快吃，好香好香啊！” “芽儿乖……” 崔三娘靠着软枕，唇边浮起一丝浅笑，比起前些日子那气若游丝的模样，如今的她已然能半坐起身，枯瘦的手指也有了力气。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肉汁混着芝麻香在舌尖化开，莫名而来的暖流自心底蔓延。 一阵穿堂风掠过。 青布车帘被忽的扬起。 阳光泼在芽儿仰起的小脸上，照出了鼻尖还沾着的几点芝麻，照出了女儿的喜悦。 崔三娘忽然屏住了呼吸。 昏迷不醒时，她梦见自己沉在漆黑的冰河里，芽儿的哭声自水面上传来，可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抓不住那只伸向自己的小手。 而现在。 这只暖烘烘的小手就在她的面前。 “娘亲怎么哭啦？” 芽儿突然凑近，带着胡饼香气的小手慌慌张张的去擦她逐渐湿润的眼角。“是不是烫到了，芽儿给你吹吹……” “没有烫到。” “娘亲只是觉得……真香……” “等娘亲病好了，也要给芽儿做……” 崔三娘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泪水无声滚落，她又哭又笑的用指尖拭去泪珠，感受着女儿传递给她的温度与爱意。 能活着，真好…… 第33 章 猫猫的新地盘 车队碾过青石路。 终于停在了楼烦郡太守府前。 李渊早已领着府中管事，妾室静候多时，官袍被汗水浸得微湿，显然已经站了许久，看到马车的瞬间，他赶忙迎了上去。 “娘亲一路辛苦……” “边去！” “老身还没老到要人搀！ ” 独孤氏还不等儿子说完，便甩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的迈入府门，丝毫不给面子。 袖摆扫过李渊指尖。 掀起一阵凛冽的沉香气。 然而，李渊的脸上却不见半分恼意，脸上的笑容反而愈发浓郁，他赶忙跟上了独孤氏，温软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少年时的孺慕。 “母亲慢些走。” “孩儿还有事要请教……” 不同于其他豪门勋贵。 独孤氏出身鲜卑贵胄，且不提鲜卑旧俗以母为重妻为尊，母族之威犹在父系之上。 当年老国公李昞骤逝时，灵堂里的白幡还没挂稳，各路宗亲便似豺狼般围了上来。 是这位鲜卑贵女当庭而立，将七岁的李渊严严实实的掩在身后，手持横刀将老国公的檀木供案劈作两半，赤红着眼看向堂下。 直言，谁再敢妄言一句，她便带着李渊返回独孤氏，日后与陇西李氏不死不休！ 独孤氏鹰目含威环视。 满堂宾客俱被这凛冽杀气所慑。 方才还喧嚷不休的族老们瞬间噤若寒蝉，原本最跋扈的那位，竟缩进了人堆里。 所以李渊这满脸讨好的情态。 在府中侍奉多年的老仆早见怪不怪。 随着李渊的身影没入影壁，府前顿时喧嚷了起来。 仆役们扛着箱笼重物鱼贯而入，小丫鬟们抱着妆奁瓷瓶来回穿梭，细碎的脚步声如骤雨般密集。 两名妾室上前敛衽为礼，窦氏含笑颔首，赐下两枚玉镯，眉眼间俱是主母雍容。 芽儿抱着丧彪站在马车旁，神色茫然的看着四周，崔三娘脸色仍有些苍白，但好在已然能够行走，只是神情颇为忐忑，母女二人在这匆忙的锦绣堆里，显得格格不入。 “二位随奴婢来……” 好在这时，青兰步履轻盈的走了过来，她轻轻扶住了崔三娘的臂弯，力道恰到好处，既不显得殷勤惹人局促，又不失稳妥。 “去哪啊，青兰姐姐。” 芽儿神情疑惑的眨了眨眼。 “当然是住的地方啊。” “老夫人早就给你们安排好了。” 青兰垂眸轻笑，视线落在丧彪的身上，心底暗道，这小丫头，倒是个有福气的。 芽儿仰头望向娘亲，见崔三娘抿唇点了点头，这才放心的迈开小腿，跟上了青兰。 穿过垂花门时，青兰微微侧身，素手撩起低垂的花枝藤蔓，免得刮蹭到母女二人。 阳光透过枝叶间隙，投下斑驳的光影，丧彪蹿下芽儿的怀抱，在地上伸起懒腰，一阵微风袭来，卷起碎叶，它当即追了过去。 来到了新的地盘，猫猫的尾巴也好似旗杆般竖了起来，透着说不出的愉悦与肆意。 “欸……” 见猫猫跑远。 青兰下意识的想要阻止。 但还不等她出声，猫猫已然没了踪影。 察觉到青兰眼底的焦急与慌乱，芽儿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口，嗓音脆生生的安抚道。 “没关系，青兰姐姐，等丧彪玩够了，就会回来啦，它总有法子找到芽儿的……” 说着，她望向丧彪消失的拱门，眸底漾着掩不住的艳羡，她也想跟着猫猫一起去。 不远处的花园，几株早樱自墙垛探出粉白色的花枝，风过时簌簌的落着花瓣。 花园拱门外，一丛丛映山红正泼辣辣的绽放着，映得青砖墙都明亮了几分。 “喵呜呜～～” 丧彪欢快的叫声隔着院墙传来。 隐约间还能听见它扑腾花枝的声响。 “呼……” “那便好……” 青兰轻抚胸口。 紧绷的肩背也松下了几分。 老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安排好丧彪的住处，新到地方，莫让狸子跑丢了踪影。 这话说来轻巧。 那小祖宗，上能抢老夫人的茶汤，下敢夺荆统领的炙肉，这些天来无影去无踪的。 哪是她这等寻常人能看住的？ 奈何仆人本分如此，主子给一分脸面，下人就要还十分忠心，就是天大的难处，也得想法子解决，而不是把问题再抛给主子。 穿过几重月洞门。 青兰引着母女二人来到一处侧院。 这里是府中丫鬟住的院子，但不同于其她丫鬟那挤在一起的大通铺，崔三娘母女二人住的是专为府中管事嬷嬷备的屋子。 屋子里的陈设虽不奢华，却收拾得极为清爽，木榻上铺着新浆洗的蓝花布褥，窗下摆着一张榆木小案，案旁的衣箱擦得锃亮。 “就住这里如何？” “离厨房近，取水也便宜……” 青兰笑盈盈的看向了崔三娘。 “这……这……” “青兰姑娘……这不合适吧？” 然而，崔三娘却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她立在门槛处，竟有些不敢踏进。 这屋子虽说是给下人住的。 可青砖墁地，雕花窗棂，比她在娘家时，见过的里正宅院，还要齐整三分…… “哪有什么不合适的。” 青兰意味深长的勾起了唇角。 “既是老夫人亲口吩咐的体面，我们这当下人的，只管挺直腰杆受着便是，这府里上上下下，还没人敢嚼这个舌根……” “下人？” 崔三娘神情微怔，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原本满是茫然的眼眸，逐渐回过神来。 下人这两个字，落在耳中，可比想象里沉重得多，并不是轻贱，反倒像床沉甸甸的被褥，啪的一声，按在了她飘摇的命数上。 从前在乡间。 她见过里正家的仆妇。 虽也是伺候人的，可那细布衣裳，铜簪绾发，就连说话声，都比寻常农妇高三分。 更莫说遇上灾年时，当家仆的反倒能喝上稠粥，而她们这些自在民，却要啃树皮。 “阿娘……” “我们以后就要住在这了吗？” 芽儿忽然拽了拽她的衣角。 蜡黄的小脸上洋溢着几分雀跃。 崔三娘望着女儿映在光里的笑脸，刚想说话，喉头却突然哽住。 入了这国公府，虽说规矩森严，可孩子再也不必跟着她，过那朝不保夕的苦日子。 未来说不定，还能跟着府里的丫鬟，学些攒命的活计，与小姐们，学得几分道理。 “阿娘？ 见娘亲迟迟不语，芽儿仰着小脸，看向了崔三娘，乌溜溜的眼眸里浮起些许疑惑。 崔三娘缓缓蹲下身子，枯瘦的指尖轻抚着芽儿瘦弱的肩膀，温声细语的叮嘱着。 “对，以后我们就住这，芽儿要听话，不光听娘的话，还有听你青兰姐姐的话。” “芽儿一定听话！” 小女娃乖巧的点了点头。 而后，她仰头看向青兰，见对方眉眼弯弯的望着自己，竟也不由的咧嘴笑了起来。 待到崔三娘再起身时，掌心费力的撑着膝盖，窗外的阳光斜斜切入，正好照亮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她朝青兰深深福了一礼。 “青兰姑娘，三娘是个农家妇，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可我们乡下人最认一个理，受了别人的活命之恩，就得拿命记着……” 略显颤抖的嗓音逐渐稳了下来。 “还请你转告老夫人。” “她的大恩大德，崔三娘永世难忘！” 这“下人”二字，对崔三娘这样的流民百姓来说，从来都不是枷锁和压迫，而是上天终肯递下的一把登云梯，一口活命饭！ 第34 章 签契 风动帷幔。 穿堂风掠过雕花槛窗，将满室的热气吹散，带来丝丝清爽，独孤氏斜倚着汉榻，眼眸微阖，任微风拂过，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后，她忽的开口。 “你的意思是说……” “雁门县的事，与太原王氏有涉？” 李渊吹着手里的茶汤，神情多有恼火，但最终还是被压了下去，他摇头叹息道。 “八九不离十。” “孩儿派人调查过……” “那些叛军用的甲胄弓弩，皆是将作监制式，乃尉文通那逆贼在莫壁谷所劫，那地方易守难攻，正是王氏走私的必经之路。” “杨伯泉所率大军，说是在灭压叛乱，震慑天下，但在我看来，更像是在灭口。” “圣人才处置了荥阳郑氏的走私案，那洞林房自己的血还没擦干净，这些个蠹虫倒好，盐铁不够，如今连军械都敢动！” “当真是不知死活！” 说着，李渊冷笑了一声。 手中茶盏也被他重重搁在案上。 “若杨素尚在，我看谁还有这等狗胆！” 他虽然远在北地，但却看的很清楚。 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好似纷乱如麻，实则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门阀掣肘”而已。 对杨广来说，如逆鳞藏针，目中含沙，纵使文景复生，亦难耐这昼夜放血之痛。 待到这隐秘见光之日，便是恶龙噬人之时，就是不知，太原王氏的宗祠内，又该推哪一房的子弟上那血淋淋的断头台？ 独孤氏忽的嗤笑了一声。 她这个孩子啊，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语气里的那股子酸味，隔着三丈远都能闻见。 什么“祸国殃民”，什么“动摇国本”，说到底，还不是眼红那太原王氏，吃得满嘴流油，偏生他唐国公府，连口汤都喝不上？ 如今倒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说到底，不过是既想分一杯羹，又怕烫着嘴。 “闭嘴吧。” “又馋又怕……” “说出去也不嫌丢人！” 她没好气的斜瞥了李渊一眼，见自己的小心思被拆穿，李渊颇有些心虚的偏过了头，宛如闯祸的孩童一般。 身为唐国公，想要做此等机密大事，难免疑惧交加，他既不敢用府中幕僚，怕遭反噬，又不敢落笔留墨，恐成把柄。 踌躇再三，只得将娘亲接来。 既能帮他参详谋划，又能稳住阵脚。 独孤氏指尖轻叩案几。 眼尾描的细纹里藏着几分锐利。 “此事可做。” “你身为楼烦太守，想要运物北上，本就难绕过你，只是你这人，惯会左右逢源，如此骑墙作态，叫那太原王氏如何信你？” “母亲教训的是……” 李渊面上赧然。 却掩不住眼底的灼灼精光。 有了这笔源源不断的横财，足够他在河东郡再暗养三千铁骑，或许还能在太原…… 还不等李渊想完。 独孤氏一句话又将他从梦里拽了出来。 “但不是现在！” “娘亲，这是为何！？” 李渊闻声猛的站起身来。 面露疑惑的同时，又透着几分焦急，好似即将到手的钱财，又从口袋里飞了出去。 独孤氏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等着，着什么急！” “真当内外侯官是吃干饭的不成？！” “楼烦郡你还没坐稳，怎敢肖想其他！” 李渊忽觉背脊一凉，如冷水浇顶般，浑身一颤，方才被贪欲蒙蔽的神智逐渐清明。 “内外侯官……” 他暗自磋磨了一声。 透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但随后便对着独孤氏深深拜了下去。 “多亏母亲点醒孩儿。” “孩儿险些步了那郑氏的后尘……” “坐着！” “别在老身眼前晃悠！” “烦人！” 独孤氏抬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待压下几分火气后，颇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她这儿子哪都好，就是优柔寡断的让人火大，要么如履薄冰，要么似匹夫搏命。 若不是身子骨实在是不行了，今儿说什么也得给他来上几十鞭子，好长长记性！ 似乎是察觉到了娘亲的蠢蠢欲动，李渊忽觉脊背一凉，赶忙屈膝坐回蒲团，冷汗顺着眉骨滑落，双手也规矩的叠放在了膝头。 屋内的空气逐渐凝固。 铜漏滴答声显得格外刺耳。 独孤氏的指尖轻抚着茶盏纹路，似是还在思索着什么，任由沉默在母子之间蔓延。 雁门县的血案闹得沸沸扬扬。 手段之酷烈，绝非门阀惯常的作风。 在她看来，倒像是有人在将事情刻意做绝，这并非震慑天下，更像是在恐吓天下。 这般行事。 哪里像是为了走私牟利？ 分明是要将北地三郡的水彻底搅浑。 如此冒冒然的卷入其中，与找死何异？真当圣人的刀，斩不到他这个亲戚身上吗？ 思绪至此。 独孤氏的手又痒了起来。 好在这时，珠帘轻响。 青兰碎步而入，对着屋内二人福礼。 “老夫人，人已安置好了，那崔娘子直言以命记恩，奴婢瞧着，倒是个知恩的。” 似是听到了什么好消息。 独孤氏紧蹙的眉梢逐渐舒展开来。 屋里的气氛也陡然松动了几分。 “命？” “老身要她的命作甚，不过是个苦命人罢了，大难不死，尚有几分运道，给她安排个轻省活计，往后好好活着就是了。” “老夫人慈悲。” “奴婢代崔娘子谢恩……” 青兰双手交叠于腹前，屈膝福礼，随后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略显迟疑的开口道。 “奴婢不知……” “李家母女该签何等契书？” 唐国公府世代蓄奴，府中下人皆是家生子，家生子即便是婚配嫁娶，也都由主母指婚，所出子女，自然入籍为奴。 若遇府中人手不足，亦只是从下面的庄户里挑选健仆，鲜少自外采买，故而府中奴契，历来都是死契，非立大功者不得放归。 青兰的祖母。 曾经就是老夫人的贴身侍女。 独孤氏闻言。 指尖轻叩案面，沉吟了片刻。 “芽儿签活契，十年为期，那小丫头我看着心喜，待学好规矩，就放在我身边。” “当个抱猫的丫鬟即可。” “至于李崔氏……”独孤氏略微顿了顿，语气淡淡道。“就按庄户的例，签死契。” 崔三娘对独孤氏而言。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与从牙行里采买的仆妇更无差别。 能让她特殊对待，也仅是因为那个能通狸语的小丫头，和叫她恨的牙痒的灵狸。 她虽有几分善心。 但毕竟是门阀贵族，高高在上。 这点善心，向来只施舍给有趣的人和物，以及受唐国公府庇佑的庄户，这世上的苦难人到处都是，她哪里慈悲的来…… 既说以命记恩。 那签死契自然是理所应当。 第35 章 天下狸奴，孰敢称珍 待青兰的裙角消失在门外。 李渊眉峰微蹙，身子不自觉的向前倾了倾，宛如幼时向母亲讨教诗文一般，和缓的声音里含着三分迟疑，裹着七分孺慕。 “母亲？” “可是庄上选的使唤人不得用？” “孩儿明日就遣人回京……” 话未说完。 独孤氏便抬手打断了李渊。 她眼尾微挑，望向面露忧色的儿子，向来凌厉的眉宇渐渐舒展，浮起难得的柔和。 “后宅琐事，何须你来过问。” “有惠娘在，你只管操心你自己的事。” “只需记得一条，既是老身带回府的物件，你就少来沾手……” 李渊眨了眨眼，面露错愕，他竟从这略显倦懒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护食的意味。 国公爷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 连带着腰间玉佩都跟着轻颤了起来。 “母亲怎得如此打趣孩儿。” “就好像孩儿抢过母亲什么似的。” 他贵为唐国公，自幼随侍宫闱，姨母更是与今上并称“二圣”的文献皇后，宫内御赐之物堆满库房，有什么奇珍异宝不曾见过？ 纵使算不得富甲天下，也断不至于觊觎自家娘亲院里的物事，更何况，他也不敢。 恰在此时。 窗外传来几不可闻的呜咽声。 棕黄色的狸影自窗棂跃入，丧彪轻盈的落在青砖地上，粉嫩的鼻尖微微耸动。 独孤氏见此，不由得唇角微扬。 自打知晓这灵狸痴迷于姜芥之气，她便命丫鬟特制了一批掺着姜芥汁的熏香。 她轻抬臂弯，利用袖口，将案几上鎏金香炉的青烟往空中带了带。 丧彪耳尖猛的一抖。 胡须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它先是警惕的环顾向四周，继而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般，蹿向了独孤氏的膝头。 “哪来的孽畜？” 李渊霍然起身，正欲唤人将这突然闯入的野狸撵出，却被某人一记眼刀钉在原地。 “母亲？” 国公爷眼神茫然的看着她。 只见猫猫肆无忌惮的跃上汉榻，在独孤氏的裙裾上踩出朵朵梅花，而后蹿至案几，在青烟缭绕的香炉旁，抱着香炉打起滚来。 充满惬意的呼噜声随之响起。 “小孽障……” “这姜芥香可还对你的胃口？” 看着眼前的花斑毛球。 独孤氏忽的低笑了一声，将指尖悬在丧彪耳畔的三寸处，忽轻忽重的打起转来。 丧彪起初还绷着身子。 琥珀色的猫瞳警惕的眯起几分。 但不多时，它便败在猫薄荷的刺激，以及某人娴熟的揉捏之下，舒服的闭上了眼睛，连尾尖都舒展开来，露出绵软的肚皮。 丝丝阳光射入屋内，映亮了独孤氏的面容，更映亮了她唇畔那抹得逞的笑意。 到底是让她摸清了这孽障的软肋。 “这孽障往后就养在我跟前了。” “你且离它远些，若是叫它挠伤了，可莫怪老身没提点过你……” 说话间，独孤氏饶有兴致的捏住了猫猫的肉垫，锋利的猫爪“噌”的弹出半寸寒芒。 “养这只野狸？” 察觉到母亲眼底的宠溺。 国公爷的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 眼前这只野狸，毛色驳杂似秋后荒草，既无乌云狸之威仪，亦无玉尺狸之雍容，更遑论西域狮猫那金丝银缕的煌煌气度。 他颇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分明就是只土狸，如此粗鄙野物，怎配养在母亲的身边，说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娘亲……” 李渊倾身向前。 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乡间土狸野性难驯，性情最是喜怒无常，若是不慎伤了您，叫孩儿如何是好。” 话到此处。 他扫过猫猫半露的爪尖。 那尖锐的弧度看得他眼皮直跳。 “不如孩儿命人去寻只雪狮子，通体如雪，眼似琉璃，气度不凡，养着也体面。” “雪狮子？” 独孤氏眉梢一挑，冷哼了一声，眼底的嫌弃几乎要溢了出来，连带着看向李渊的眼神都透出了几分“有眼无珠”的意味。 “那等俗物，也配养在老身跟前？” “俗物？” 李渊眼眸微瞪。 神情浮起一丝荒唐之色。 雪狮子是俗物，那您手里的是什么？ 察觉到儿子眼底的质问，独孤氏轻搔着猫猫后颈，鹰眸微垂间，流露出几分睥睨。 “此乃灵狸，日易一色！” “通人性灾厄，晓吉凶祸福，自雁门那尸山血海里，带出了李家母女，裴狗儿不过近前三步，便险些被这孽障撕了喉咙。” 烟雾袅袅中，独孤氏下颚微抬，唇边笑意如刀，露出了与猫猫一般的倨傲之色。 “叔娘子……” “试问这般灵狸当前。” “天下狸奴，孰敢称珍？” 李渊闻言面色骤变。 母亲的话，他向来深信不疑。 他猛的起身，腰间玉带砰然撞上案几，惊颤的眸光定格了在猫猫的身上，仿佛此时此刻，独孤氏的颈间正横着一柄无形利刃。 “阿娘……” “你莫要乱动……” “孩儿……孩儿这就……” 裴荣身手如何，李渊最是了解。 这狸子虽不过巴掌大小，活似毛团一般，可野狸终究是野狸，纵是通灵，也难改其凶性，母亲年事已高，若其突然发难…… 思绪如电光闪过。 李渊的后背逐渐沁出一层薄汗。 但还不等他开口唤人，独孤氏便从腰后抽出了一截乌沉沉的马鞭，眼神颇为不善。 “坐下！” “莫说老身无事。” “就是老身今日薨在此处。” “你堂堂国公爷，怎能如此失态？” 看到这熟悉的马鞭。 李渊险些被噎得背过气去。 他双拳紧握，死死盯着猫猫，但最终还是在独孤氏那凌厉的目光下，颓然落座。 “母亲莫要胡言，孩儿坐下便是……” “好了，且宽心…… 独孤氏将马鞭收回，端起案上的茶汤，老神在在的抿了一口，随后抬眸瞥向李渊。 “这孽障被那小丫头教得极好，只要你不去招惹它，它便懒得理会于你。” “况且我也说了，这灵狸极通人性，自是与一般野物不同，往后你瞧着就是……” 恰在此时，香炉内的青烟散尽，随着最后一缕细雾袅袅升腾，在空气中化作无形。 丧彪抖了抖耳朵。 浑身松弛的肌肉渐渐恢复了正常。 似是感到了口渴 猫猫竟直接立起身子，前爪毫不客气的按在了独孤氏执盏的腕间，将独孤氏手里的茶盏按了下来，还不等独孤氏反应，它便已将头扎进了茶盏，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真是个没脸没皮的……” 独孤氏轻叱一声，指尖在猫猫的耳朵上不轻不重的弹了一下，但丧彪却懒得理会。 独孤氏的茶汤颇具鲜卑特色。 里面混杂着乳酪，橘皮，红枣等甜物，口感近似于奶茶，猫猫喝着颇为满意。 “绿竹。” “取些肉脯来，再盛碗新鲜的羊乳。” 独孤氏的眼风扫过身侧的侍女，口吻虽嫌弃，可挠着猫猫后颈的动作却轻柔得很。 绿竹偷瞄了猫猫一眼。 随即俯身称诺，缓步退出了屋内。 望着眼前这一幕。 李渊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几分。 那野狸此刻只顾埋头喝茶，哪能看出半分凶性，倒像是寻常人家养的玩宠…… 片刻后。 丧彪喝完了瓷盏里的茶汤。 如往常一般，梳理起了自己的胡须。 李渊越瞧越有趣，为讨自家母亲欢心，他竟也举起手中瓷盏，对着猫猫啧声轻唤。 “嘬嘬嘬……” 丧彪耳尖一抖。 琥珀色的猫瞳缓缓转向声源。 见李渊举盏示意，它竟煞有介事的点了点毛脑袋，前爪一推，将独孤氏的空茶盏拱到了案几边缘，而后端坐如仪，尾巴优雅的环住前爪，仰头冲李渊发出了同样的呼唤。 “嘬嘬嘬……” 这架势，活似主子在等奴才添茶。 李渊：？？？(??????) 独孤氏顿时抚掌大笑。 国公爷心思灵巧，自然看出了猫猫的意思，举盏的手僵在半空，竟不知该落该起。 “哎呦……” 独孤氏擦去眼角泪花。 腕间的金丝玉镯撞得叮咚作响。 “好个孽障。” “倒使唤起国公爷来了。” “叔娘子，愣着做甚，还不快来添茶！” 听到这揶揄之言，李渊的脸色更黑了。 第36 章 剃光头啦 与此同时。 当得知芽儿签的是活契后。 崔三娘浑身一颤，双膝重重砸在了青石地上，眼泪夺眶而出，对着青兰便磕起了头来，哽咽得语不成调。 “谢……谢姑娘大恩……” 青兰正暗自艳羡的望着芽儿。 忽见崔三娘这般姿态，她慌忙上前搀扶，稳稳托住对方臂弯，皱着眉头急声道。 “快起来！” “这等大礼岂是随意行的？若叫旁人瞧见，还当是我青兰不懂规矩！” 说着，她谨慎的看向屋外，确认无人后，这才稍稍松了力道，肃容正色道。 “李崔氏，你且记好。” “既入唐国公府为仆，尔等一言一行皆系主家颜面，纵是府外遇见王侯公卿，未得主子示下，亦不可行跪拜大礼。” “这规矩……” “可比你的命还重三分！” 见崔三娘面露几分肃然，青兰终是缓了脸色，随后俯身掸去崔三娘膝上的尘土，轻声细语道。“若真要谢……” “待日后见了主子，再行大礼也不迟，只是在这之前，你还得学会规矩才行。” 崔三娘深吸了一口气。 而后抬起衣袖，将泪痕尽数拭去，再抬眸时，原本惶惑的眼神竟透出了几分坚毅。 “奴婢明白了。” “方才失礼之处，还请姑娘宽恕。” 见崔三娘这就代入了身份，青兰眉梢轻挑，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她微微颔首道。 “无妨……” “你初来乍到，慢慢学着便是，莫要辜负了老夫人的恩典，待管事嬷嬷教过规矩，我可是要亲自考校的……” 在崔三娘感激的目光中，青兰又细细叮嘱了几句，待到母女二人将仪容整理妥帖后，她这才领着崔三娘与芽儿走出了房门。 三人沿着回廊缓步前行。 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处僻静偏院。 院门悬着黑漆匾额，匾上刻着“慎德斋”三个大字，笔力沉凝，透着一股子肃穆。 院中的青石板被日头烤得发烫。 七八个身着靛青布裙的女童，此刻正顶着瓷盏，在日头下站得笔直，一动也不动。 细密的汗珠顺着脖颈滑落。 在衣领和后脊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一名面容肃穆的嬷嬷手持乌木戒尺，在女童间缓步穿行，黑沉沉的戒尺不时抽向某个颤抖的肩头，淡漠的嗓音冷硬如铁。 “四戒，立必端肃，行不摇裙……” “五戒，言不及贵，语不涉私……” 她每念一句，院内女童便齐声跟诵一句，略显稚嫩的嗓音，在喉间绷得发颤。 看到青兰领人踏入院内，这位嬷嬷并没有理会，直至条规诵毕，她这才微微颔首。 “歇一刻……” “整衣冠，拭汗渍。” 女童们如蒙大赦，却不敢喧哗，只是默默的擦去汗渍，咬着牙揉捏起酸胀的双腿。 有几个胆大的偷瞄了芽儿一眼，但立刻便被嬷嬷冷硬的声音惊得缩回了脖子。 “新来的……” 嬷嬷眸光微沉，乌沉沉的戒尺点向青石地面。“小的站第一列首位，大的去第三列末位。” 崔三娘尚在愣神。 便觉衣角被轻轻一扯，低头正对上芽儿那亮晶晶的眸子，女娃冲着娘亲眨了眨眼，随即便松开小手，迈着稳稳当当的步子走向了队列前方。 看那挺直的背脊。 竟已有了几分府中丫鬟的仪态。 崔三娘见此赶忙跟上，学着其她女童那般，垂首而立，粗糙的手指紧紧贴着裙缝。 见严嬷嬷走近，青兰当即屈膝行礼，唇角含着丝丝笑意，透着几分亲切的意味。 “严嬷嬷近来可好？” “尚可……” “还有其他交代？” 严嬷嬷沉声询问了一嘴，只是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淡漠的神情里尽是逐客之意。 青兰却也不恼，似是早已习惯，她略微上前半步，俯身在严嬷嬷的耳畔低语几句。 严嬷嬷眉头一皱，目光如刀般刮过崔三娘和芽儿，隐隐流露出几分不满与质疑，但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的开口道。 “晓得了…… “这儿没你的事了。” 青兰含笑福身，临走前不忘向崔三娘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至于芽儿。 这小丫头倒是适应得极快。 只见她小心翼翼的将瓷盏顶在头上，学着身边女童的模样挺直腰板，练起了站姿。 —————— “一戒，食不言，匙无响……” “二戒，饮无声，啜有度……” 片刻后，院内的诵读声再度响起。 严嬷嬷手持乌木戒尺，缓步穿行于女童队列之间，眼角余光不时扫向崔三娘与芽儿母女，冷硬的面容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院内女童皆是家生子。 唯有这对母女是外来之人，作为掌管仆役调教的嬷嬷，她不得不格外谨慎。 只不过。 芽儿的表现却令她颇为意外。 这小丫头最是年幼，本就是连话都说不清的年纪，但却将瓷盏顶得极稳，纤细的脖颈挺得笔直，诵读时的吐字亦是格外清晰。 崔三娘的身子骨虽略显虚弱，却仍咬牙坚持着标准姿势，看上去倒是颇有毅力。 严嬷嬷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直至夕阳将院墙染成橘红，这堂严苛的训导课才堪堪结束，当其他女童正列队前往膳堂时，严嬷嬷却抬手拦下了崔三娘母女。 “跟老身来……” 她没有理会崔三娘疑惑，而是径直走进了西厢房，崔三娘拉着芽儿赶忙跟了上去。 只见屋内早已备好了柏木浴桶。 蒸腾的热气中飘浮着刺鼻的药草味。 而在浴桶旁的桌案上，整齐的摆放着剃刀药粉，以及素色的中衣和靛青色的新衣。 “按府中惯例，凡新入府的丫鬟杂役，皆需剃发驱虫，以汤药净体，更换新衣，一防外疾传入内帷，二断俗缘尽忠主家。” 严嬷嬷拿起剃刀，看向了崔三娘，透着几分冷冽，似要剖开这妇人的肝胆瞧瞧。 “你们谁先来？” 崔三娘指尖微颤，下意识的抚上鬓角，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抗拒，她并未读过书，也不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道理。 但她却知道。 剃发乃是衙门惩治恶徒的“髡刑”。 每逢春耕前后，县太爷便会令差役当街剃去一批恶徒的头发，以示惩罚，而那些光着脑袋的犯人，总会被追着丢石子唾骂。 “阿娘……” 芽儿忽然拽了拽她的衣角，就像是碰到了天大的好事，喜滋滋的眯起了眼睛。 “芽儿要先来，这些天实在太热了，头发黏在脖子上，实在难受的很……” 说着，她便自顾自的爬上了胡凳，两条小腿悬空轻晃，细软的额发被汗水黏在腮边，酒窝深深映出，倒显出几分伶俐可爱。 “嬷嬷～嬷嬷～” “先给芽儿剃，剃的光光的～” 严嬷嬷面上虽仍绷着张冷脸。 可眼底那层寒霜却在悄然间化了几分。 这些年来，被她剃发的家生子丫鬟，哪个不是哭天抢地，撕心裂肺，有那性子烈，好颜色的，甚至要挨顿板子才能成事。 眼前这小丫头倒是稀奇。 她不由的多瞧了芽儿两眼，蓦然觉得这双圆溜溜的杏眼竟是亮得惊人，看着倒比府里那些心思深沉的家生子多了几分灵气。 不知不觉间，剃刀落下的动作，竟比往常轻了三分，药粉扬起的尘雾里，严嬷嬷紧绷的嘴角也微不可察的松了松。 “好了，下去吧……” 片刻后，严嬷嬷收刀退后一步，一个水灵灵的小沙弥随之出现在了崔三娘的眼前。 不得不说。 看着倒是比先前更添几分伶俐。 芽儿摸着青茬茬的头顶，发根在掌心扎出细密的痒意，惹得她“咯咯”笑出声来。 崔三娘唇角不自觉的勾起。 心底的那丝抗拒也忽的散了去。 她深吸一口气，径直坐在了胡凳上。 “劳烦嬷嬷费心……” 比起老夫人的活命之恩。 区区几缕青丝又算得了什么？ 既入了唐国公府的门楣，这条性命便该系在主家身上，荣辱由主，生死随君…… 第37 章 世家？地头蛇罢了！ 暮色四合时分。 太守府已是灯火通明。 得知唐国公府的老夫人驾临，楼烦郡内大小世家的车驾纷纷驶来，挤满了府前长街，官员皆着正式冠服，携家眷前来拜谒。 后院花厅内。 窦氏正含笑招待着各家女眷。 但见她身着一袭碧水织金襦裙，衣袂间的暗纹隐现鸾鸟穿花之姿，举止从容间，既有世家女的端方，又不失武勋媳的爽利。 女眷们不禁暗自赞叹。 “这便是京城的贵妇……” “到底是国公夫人，这般气度……” 前院正堂则是另一番光景。 李渊正与各世家的家主谈笑言欢，眼底始终洋溢着和煦的笑意，国公爷向来以宽厚著称，即便是对末流小吏，亦是礼数周全。 可就这面团儿似的性子。 却也让某些人生出了几分轻慢。 底下的滑吏见风使舵，报上来的文书也愈发敷衍，横竖国公爷最重“和气”二字。 然而，独孤氏的到来，犹如一柄利剑，骤然划破了这层和气的假象，楼烦郡的大小世家，上下官员，皆嗅出了不寻常的意味。 就在这时。 众人忽闻堂外环佩叮当。 但见八名侍女掌灯开道，独孤氏拄着紫檀鸠杖缓步而来，满头银丝绾成高髻，一双鹰眸不怒自威，五凤衔珠步摇垂下的东珠正悬在额间，此乃文献皇后亲赐，贵不可言。 老夫人目光扫过之处，大小世家的家主只觉后颈微凉，堂内官员纷纷躬身行礼。 独孤氏微微颔首，紫檀鸠杖“咚”的叩上台阶，生冷桀骜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善。 “老身途经楼烦，倒是叨扰诸位了。” 话音还未落下。 堂内顿时响起一片不敢之声。 “老夫人折煞吾等了！” “能得您驾临，实乃楼烦三生之幸。” “此乃吾等天大的福分……” “下官等日日盼着给您请安……” 听得前院动静隐隐传来，窦氏执盏的动作微顿，但旋即便若无其事的饮了下去。 女眷们面面相觑，却见这位国公夫人的笑意分毫未淡，反而变得愈发和煦，仿佛早料定老夫人所到之处，必是这般雷霆之势。 但好在。 随着丝竹声起，宴席渐入佳境。 独孤氏眼底的寒霜终是化开了三分。 堂内的气氛也随之松动，在李渊的频频举杯下，众人僵硬的身体渐渐舒展开来。 丫鬟们手捧漆盘鱼贯而入。 来自大兴城的珍馐美馔依次呈上。 北境三郡虽坐拥市利，商队往来不绝，但终究是边陲苦寒之地，纵有万贯家财，也难敌商路阻隔，更兼匈奴袭扰，民生维艰。 寻常时节。 便是世家豪富设宴，也不过是些鹿脯，河鲜，野韭之属，何曾见过这般美味珍馐？ 这头一道，便是雕成牡丹状的雪蛤羹，盏中的汤汁凝而不散，紧接着，莼花鲙也呈了上来，冰鉴上薄如蝉翼的刀工令人惊叹。 北境菜肴素来粗犷。 透着边塞特有的豪放之气。 而出自尚食局的珍馐，却将江南的灵秀与宫廷的雍容融于一味，即便是最简单的槐叶冷淘，也被摆出了精致如玉的缠枝纹。 年轻官员看着眼前的醍醐饼，小声吞咽着口水，不敢轻易下箸，他们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在北境之地，尝到尚食局的手艺。 与此同时的后院花厅内。 窦氏正为女眷们介绍着席间珍馐。 “这道驼蹄羹，原料皆是西域进贡，这是尚食局特有的百花酿髓，取四季干花，用辽东海参配鹌鹑脑髓煨成，最是养颜……” 花厅内逐渐惊叹声四起。 向来矜持的女眷们皆忍不住交头接耳，即便是绢扇掩面，也难遮其眼底的艳羡。 这一场宴席。 胜过千言万语的敲打。 琥珀盏内汤羹尚冒着热气。 席间众人却已品出了别样的滋味。 真正的威仪，不只是靠疾言厉色，也有此刻的满堂珍馐，看似温软惬意，却比刀剑更叫人清醒，地位的差距，远非钱财可比。 北境世家纵有万顷良田，却养不出这等精绝雍容的排场，边塞与京城的距离，岂止是重重关山？这就是世代簪缨积淀的底气！ 席间诸位世家家主的笑容愈发殷切，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出几分惶然，看向李渊的眼神里，也再无曾经的轻慢之意。 世家与世家的区别。 当真比人和豚犬的区别都大！ —————— 不知何时。 堂内的谈笑声渐渐低了下来。 众人忽见一只野狸自梁间掠过，而后稳稳落在了一名侍女的肩头，然而，那侍女却好似恍若未觉，依旧低眉顺目的捧着酒壶。 野狸俯身跃下，径直落在了老夫人的食案上，尾巴碰触瓷盏，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碎叶草茎挂满了狸子的皮毛，猫爪上还沾着泥点子，活似刚从花圃里打滚归来。 席间几位官员陡然变了脸色。 唯有国公爷满脸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狸崽子倒是愈发胆大了。 白日里初见时，那双琥珀色的猫瞳还满是警惕，在屋内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向独孤氏，就像是在询问：【这是你家吗？】 而现在。 这双猫瞳里只剩下了一句话。 【这是你家吗！】 丧彪蹿至独孤氏的手旁，看着案几上的生鱼片，晶亮的猫瞳逐渐瞪得浑圆，毛茸茸的爪子好似不受控制般，伸向了金齑玉脍。 “孽障。” “这也是你能碰的？” 独孤氏用银箸轻轻一挡，嘴里虽是在训斥，但眼角的笑纹却不由得深了几分。 原来是老夫人的狸奴。 堂下官员见状，皆默默松了口气。 面对挡住自己的银箸，猫猫径直抬爪拍到了一边，而后毫不客气的吃起了生鱼片。 “这泼皮……” 独孤氏依旧没有动怒。 反而亲手为它摘去毛间的杂物。 青兰会意的捧来瓷碟，拣了最肥美的鱼腩与炙肉，放在了金齑玉脍旁边，猫猫尾巴微翘，很是满意的在青兰的手上拍了两下。 将碟里的食物吃完后。 猫猫意犹未尽的舔了舔鼻尖。 紧接着，它纵身跃下主案，大剌剌的巡梭起宴席，它先是跳上了李渊的食案，粉鼻凑近那盏驼峰羹嗅了又嗅，随后又转悠到王郡丞的跟前，眼巴巴盯着小炉里的炙羊肉。 不多时，宴席便被它转了个遍。 “这……” 被盯上的官员僵在原地。 下意识的看向了老夫人的脸色。 似是看出了猫猫的意思，独孤氏不禁嗤笑出声，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意趣调侃道。“这孽障倒是会挑，专盯着好菜瞧。” 满堂顿时响起善意的笑声。 王郡丞趁机捧起酒盏，腰身向前倾了倾，语气恭敬道：“连山野狸奴都晓得亲近贵人，由此可见，老夫人仁德泽被万物。” 这话虽透着几分谄媚，但独孤氏还是微微抬起酒盏，唇角罕见的勾起了一抹弧度。 “王郡丞过奖了……”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 王郡丞喜不自胜的将酒饮尽。 独孤氏放下酒盏，回眸看向青兰。 “挑些清淡的，去给那小丫头送些，瞧瞧这孽障，怕是已经盘算起该抢谁的了。” 青兰不由得抿唇一笑。 “诺……” 第38 章 奴婢谢主子赏 后宅的灯火渐次暗了下来。 只余几盏素纱灯笼在廊下摇曳。 前院飘来的《春莺啭》穿过重重院落，到了这偏院已是断断续续，笙箫琵琶几不可闻，反倒衬得小丫鬟们住的偏院愈发寂静。 小丫鬟们早都溜了出去。 她们不敢近前院露脸，却又压不住满心的好奇，只得三三两两聚在花园的假山后。 屏息凝神，倾听着韶音曼妙。 夜风轻轻吹拂，清脆的铃声与羯鼓交相辉映，笛声似早莺试啼，笙管如新羽振翅。 梳双鬟的小丫鬟绒花最是活泼 听着听着竟跟着节拍晃起脑袋来。 其余丫鬟亦是面面相觑，皆在对方亮晶晶的眼眸里，瞧见了同样的雀跃与惊叹。 这一刻，什么规矩体统，都被她们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夜风，曲韵，和少女们藏不住的喜悦与享受。“真好听啊！” 寂静的偏院里。 芽儿孤零零的坐在院子里，光溜溜的小脑袋映着月光，活似个剥了壳的鸡蛋，院子里的小丫鬟都不理她，这让芽儿有些失落。 “真是的……” “出去玩也不叫上我……” 她仰头望着天上星河。 不知不觉间，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哟？” “小和尚饿啦？” “可要奴婢给你带些斋饭？” 黑漆漆的月洞门外。 突然传来一道温婉的笑声。 芽儿猛的转头看去，只见青兰正提着食盒走了过来，丧彪蹲在她的肩头，脑袋微微昂起，尾巴尖还打了个勾，显得好不得意。 “丧彪！” “青兰姐姐！” 芽儿眼睛一亮。 当即便欢快的扑了上去。 看着这颗小光头，青兰忍俊不禁的笑出了声，她将食盒放到石凳后，抱起了芽儿。 “小芽儿，晌午规训可累？” “不累不累～” 芽儿忙不迭摇起了头，小脑袋在月光下晃出个圈来。“严嬷嬷可好啦！” 她掰着手指细数着今天的事情。 “严嬷嬷给芽儿和娘亲剃了头，凉丝丝的一点都不疼，后来又带我们洗了澡，木桶有好多药材，最后还给芽儿发了新衣。” 说着，她揪起衣服的一角。 “你看，青兰姐姐。” “还是染色的，可好看啦～” 相比曾经的破衣烂衫，国公府发给小丫鬟的靛青布裙，对芽儿来说，好到了极点。 听着这连珠炮似的话，青兰没有露出丝毫不耐烦，眼底反而浮起了温软的笑意。 这小丫头兴奋时鼻尖会微微发红，她看着芽儿，就像是看到了儿时的自己。 那时全府的丫鬟见着严嬷嬷都绕道走，偏她死皮赖脸的黏着，气得老太太直骂“膏药精”，可若不是这嘴硬心软的老嬷嬷不停的提点，她早不知挨了多少顿板子。 在这国公府里，天真最是致命，多少丫鬟因着一时心软，被算计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小丫头，当真是好命。】 待到芽儿说完，青兰这才笑盈盈的将她放下，打开了食盒盖子，三层屉格里的珍馐美馔，在透亮的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哇……” 芽儿的小嘴逐渐张大。 圆溜溜的杏眸里泛起丝丝亮光。 “青兰姐姐，这是吃的吗？” 食盒里这些玲珑剔透的吃食，她只在梦里梦到过，至于吃到嘴里，她想都不敢想。 “小傻子，这当然是吃的。” 青兰被这小模样逗笑了。 葱白的指尖当即捻起一枚蜜渍金桔，趁着芽儿的嘴巴还没合拢，喂进了她的嘴里。 “唔！” 芽儿被塞了满口甜香。 腮帮顿时鼓成了个小包子。 蜜糖裹着的金桔在舌尖化开，先是一缕清苦，继而漫出沁人的甘甜，芽儿的眼睛顿时眯成月牙，连小脑袋都幸福得晃了起来。 “喏～” “这都是老夫人赏你的……” 青兰用帕子拭去她嘴角溢出的蜜汁，但还不等她说完，丧彪便突然从她肩头窜下，蹲在石桌上，满眼不忿的拍打起食盒盖子。 桌面顿时“哗啦”作响个不停。 “喵嗷嗷！呜呜！” “这……这是怎么了……”似是看出了猫猫显露出的气愤，青兰满脸茫然的眨着眼。 “善啵朔……” “这是它赏给我的……” 芽儿嘟嘟哝哝的给青兰翻译着，糖渍金桔格外甜，这让她舍不得咬，更舍不得咽。 青兰闻言顿时笑弯了眉眼，她微微俯身，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丧彪粉嫩的鼻尖， “你这小泼皮。” “连老夫人的赏也敢抢功？” 猫猫听到这话。 琥珀色的猫瞳瞪得更圆了。 肉垫不断拍打着食盒盖子，在寂静的院落里激起一连串“哗啦哗啦”的嘈杂声响，颇有股子，你必须把话说清楚的恼火意味。 “好好好……” 青兰拖长了声调，既无奈又认真的改口道。“这吃食是咱小祖宗赏的，可满意了？” 说着。 她又从食盒里拣了块炙羊肉。 恭恭敬敬的递到了猫主子的面前。 “喏，这个也记在您账上。” 丧彪这才停下拍打，叼起炙羊肉时，还不忘用尾巴拍了拍青兰的手腕，表示满意。 将炙羊肉咽下后。 猫猫迈着猫步走到石桌边缘，忽然驻足昂首，尾巴微微翘起，身上的绒毛被夜风轻轻拂动，活像位正在等待臣民朝见的君王。 青兰愣了愣神。 转头又看向身旁的芽儿。 “小芽儿，这又是何意？” “嘶……”芽儿吸溜着口水，笑眯眯的解释道：“青兰姐姐，丧彪这是要赏你呢！” “它准你摸它脑袋啦。” “这可不是谁都有的福分哦！” 月光映照着丧彪的眼眸，在猫猫的眼底镀上了一层光晕，竟莫名透着丝丝神异。 “嗷呜……” 丧彪不耐烦的催促了一声。 青兰略显迟疑的伸出了手，指尖刚触到那柔软的绒毛，就听见“呼噜呼噜”的声音从猫猫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猫猫甚至纡尊降贵的往前凑了半步，把脑门往掌心顶了顶。 “奴婢谢主子赏。” 青兰开心的抿着嘴，指尖也有些发烫，这哪是在摸猫，分明是接了道御赐的恩典。 只不过。 这般微妙的感觉仅持续了短短几息。 丧彪忽然抽身退开，自顾自的清理起了毛发，仿佛方才与青兰的亲昵只是场幻觉。 【女人……】 【不要太贪心。】 猫猫斜睨了一眼青兰。 对它来说，这府里的女性两脚兽，味道都太过刺鼻，唯有独孤氏与青兰身上那若有似无的猫薄荷味，能让它勉强接受一些。 “青兰姐姐，你也吃嘛～” 见猫主子赏赐完毕，芽儿迫不及待的拽起青兰的手往食盒边拉，青兰最后看了一眼猫猫，轻轻抽回手，笑着捏向芽儿的脸蛋。 “小和尚自己吃吧。” “姐姐该回去伺候老夫人了。” “记得分给娘亲，莫要贪嘴吃撑了。” “可是……” 还不等芽儿挽留，青兰便摆着手，转身走出了偏院，素青色的裙裾拂过门框，在廊下灯笼的映照下，渐渐融入了夜色深处。 第39 章 窦氏的小癖好 夜色渐沉。 前院的喧闹声终于散尽。 李忠管家敛袖肃立于府门外，送别着往来宾客，躬身揖礼间，尽是阅尽人情的从容，既不显得谄媚，又无半分怠慢。 “王大人慢行，更深露重，在下已命人在轿中备下暖炉，路上也好驱驱寒气。” “赵将军留神……” “外头风紧，可要添件斗篷？” 数名青衣小厮分列于长街两侧，手持羊角琉璃灯，将路面映的纤毫毕现，宾客马车缓缓驶离府前，渐次隐入漆黑的长街尽头。 待到最后一辆马车驶远，管家李忠方才直起微酸的腰背，脸上的淡笑也瞬间敛去。 “闭府熄灯……” —————— 与此同时。 李渊已带着几分薄醉回到后院，见他的步履略显蹒跚，墨梅连忙上前搀住了他的手臂，随行的小厮见状，识趣的退出了院子。 “夫人……” “老爷回来了！” “春杏，快去准备醒酒汤。” 屋内，窦氏早已备好了温水巾帕。 随着李渊被墨梅搀到了榻上，她拧干帕子，亲手为李渊细细拭去额间薄汗，随后又解开他腰间的玉带，为其换上轻软的寝衣。 “让丫鬟们伺候便是……” 李渊声音微哑，带着薄醉的鼻音，然而，他望向妻子的目光却格外清明，似是将这久别重逢的思念，尽数都化在了眼底。 窦氏闻言轻笑，手中动作未停，指尖抚平李渊衣襟的褶皱后，径直点向李渊鼻尖，故意拖长的尾音里，隐隐带着一丝嗔怪。 “怎得，一年多未见……” “妾身连为夫君更衣的资格都没了？” “一年多未见，你倒是更促狭了！” 李渊一把抓住了窦氏的手腕，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但这一动，却牵动了酒意，眼前不由得开始发晕，额间也渗出些许汗珠。 “好了，快歇了吧。” “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窦氏不紧不慢将帕子放下，而后扶着李渊缓缓躺了下来，一手垫在脑后，一手拉过锦衾，动作熟稔得仿佛从未分别过一般。 李渊闭目躺下后，感受着窦氏的指尖在他额角轻轻转动，久违的温度与气息，逐渐沁入心脾，不多时，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见李渊的呼吸变得绵长。 窦氏这才缓缓起身，放下了帷帐，纱帐垂落的瞬间，朱红色的唇角微微扬起。 “墨梅！” “快快快，快帮我摘了……” 充满解脱感的嗓音陡然传出。 窦氏走到外屋的瞬间，就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般，歪斜的瘫在了汉榻上，就连那总是笔挺的腰身，也在此刻彻底松垮了下来。 身为贴身丫鬟，墨梅不禁抿嘴偷笑。 她见怪不怪的凑到窦氏身旁，指尖熟稔的探向发髻，将繁复的发饰尽数收入妆奁。 “夫人今日可是累着了？” 墨梅小声说着闲话。 手上的动作却是愈发流畅。 “累？” “我哪天不累？” 窦氏懒洋洋的翻了个白眼，自喉间溢出一声轻哼，明明还是那温婉娴淑的嗓音，此刻却像浸了蜜般，透着几分黏糊糊的感觉。 墨梅瞧着好笑。 方才在宴席上，连唇角弧度都要抿到恰到好处的国公夫人，眼下却好似咸鱼一般。 她小心翼翼的解开最后的盘发结，手中的青丝瞬间如瀑般倾泻而下，发丝间残留的沉香味，随着发髻散开，在室内氤氲开来。 “唔……” 随着头皮放松，窦氏舒服的叹了口气，随后，她斜眼瞥向里屋，鼻尖微微皱起。 “这一天天的，累的要死。” “临了临了，还得伺候这面团子。” “他怎么不去找那两个小妾去！” 恹恹的抱怨声里透着几分酸气，但更多的还是嫌弃，若将“舒坦日子”和“打发男人”当做两个选项，她会毫不犹豫的选第二个。 “夫人慎言……” 墨梅低声提醒道。 眼神下意识的瞥向了里屋。 她手中的玉梳仍梳理着长发，随着细密的梳齿划过头皮，窦氏舒坦的眯起了眼睛。 “慎什么言……” 窦氏很是嫌弃的撇了撇嘴。 “二十多年的夫妻，这面团子早把我看透了，有什么可演的，他若敢挑我的不是，明儿我就叫建成在河东郡踹他的窝子。” 墨梅手里一颤，紧紧的闭上了嘴巴，主家夫妻间的体己话，无论是戏语也好，还是另有深意也罢，都不是一个婢子该多舌的。 见墨梅不说话，窦氏也不在意，她悠哉悠哉的翘起指尖，欣赏着上面新染的蔻丹。 “至于他那些个莺莺燕燕……” “二凤和三娘子早就想收拾了。” “每日争争吵吵的，平白惹人心烦。” “倒不如都砍了省事……” 身为唐国公府的主母，她的这份底气，何止是娘家的威势，和妆奁里厚厚的地契？ 李渊若真惹得她不高兴。 这话里的事情，也不是不能做。 “好了，不说这糟心事了。” “墨梅，让小厨房备些宵夜来。” “都快饿死我了……” 窦氏毫无形象的揉着肚子，尾音拖得老长，看向墨梅的眼神，竟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哪里还有半分四平八稳的主母模样？ 宴席之上，为了保持国公府的气度，窦氏箸不过三举，肴虽满案，仅是略沾唇齿，待到席散时，她也只勉强喝了个水饱而已。 墨梅望着自家夫人这副模样，眼底浮起几分无奈的笑意，好似哄孩子般柔声道： “夫人，三更梆子都敲过了。” “夜深纳食，易伤脾阳，就来一盏雕胡饭如何，奴婢再温些鱼汤，给您泡着吃。” “鱼汤泡饭？”窦氏眼神一亮，赶忙摆手催促道。“好好好，快去快去！” 相比起那些细致考究的珍馐美馔，其实她更钟意那种捧着青瓷大碗，唏哩呼噜吃饭的痛快感，食案上的冷蟾儿羹再鲜美，也比不上一碗粘稠软糯的鱼汤泡饭来得实在。 只是这样的小癖好，实在是有失体统，窦氏也只能藏在深闺里，一个人偷偷享受。 不多时。 墨梅捧着漆盘。 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 窦氏倏的起身，踢掉绣鞋，赤足踩上西域进贡的绒毯，迫不及待的揭开了盖子。 用高汤煨透的雕胡饭粒粒晶莹如玉，最妙是那盏乳白色的鱼汤，汤面凝着层琥珀色的胶质，随着漆盘晃动微微轻颤。 揭开盖子的瞬间，混着陈皮清香的鲜味扑面而来，如有实质般，勾得人舌底生津。 恰在此时，半阖的窗外忽的传来一声“喵呜”，尾音还打着颤，活像是含着口水。 只见一道棕影闪过。 丧彪竟从窗缝里窜了出来。 作为昼伏夜出的猫科动物，此时正是它最活跃的时候，而小厨房内传出的鱼香味，对于馋嘴的猫猫来说，不亚于嗅觉炸弹，即使隔着老远，它都能闻得到。 丧彪直勾勾的盯着鱼汤。 琥珀色的猫瞳随着汤匙移动，粉鼻更是止不住的抽动，连胡须都激动得直抖。 窦氏举着瓷匙的手僵在半空，与这个不速之客大眼瞪小眼，半晌，她眨了眨眼，鬼使神差的将汤匙往前递了递。 “呃……来点？” “喵呜！” 【懂事嗷！】(¤﹏¤) 第40 章 猫猫看得懂哦 不知过了多久。 李渊在朦胧中醒来，只觉喉间干渴难耐，他正要唤人，却嗅到一股浓郁的鲜香。 他下意识的勾起帷帐。 半眯着惺忪的睡眼朝外间望去。 只见烛影摇红间，窦氏披散着青丝，赤足盘坐在汉榻上，捧着青瓷碗，两颊鼓动不停，鼻尖沁着丝丝细汗，连口脂都吃花了。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 那只肆无忌惮的狸崽子居然也在。 猫猫挨着窦氏腿边蹲坐，毛茸茸的前爪扒着小碗，把整颗脑袋都埋了进去，满足的咽呜声此起彼伏，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如何，小不点？” “这鱼汤泡饭，可合你心意？” “光喝鱼汤哪能品出其中三味？” 窦氏搅动着碗里的鱼汤泡饭，看着愈发粘稠挂汁的米粒，她的脸颊逐渐露出个浅浅的梨涡，眼底也漾起了难掩的得意。 “待下回，我请你吃羊肉馎饦。” “出锅后绕碗淋一圈香醋，那滋味……” 伴随着津津有味的描述，窦氏啧啧有声的舔了舔唇角，宛如与老友论食的老饕客。 而听到这话，丧彪的尾巴也竖了起来，毛绒绒的脑袋在碗沿里连点，沾着饭粒的胡须直颤，并发出了“呼噜”声不断应和。 【好好好，本喵准了！】 来到这世上三年多。 猫猫终于碰到懂事的铲屎官了。 望着这一幕。 李渊不由的哑然失笑。 这个在人前永远端庄得体的夫人，此刻腮帮子鼓鼓的，连发丝吃到了嘴里也不顾。 他忽然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国公府大喜的当夜，那个躲在外间偷吃胡饼的少女，尽管岁月流逝，也没将这骨子鲜活劲给磨去。 突然听到这微不可闻的笑声。 丧彪猛的抬起脑袋来，转向里屋，耳朵也警觉的竖了起来，琥珀色的猫瞳缩成细线。 猫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 让窦氏也下意识看了过去，唇边还沾着几颗饭粒，当看到李渊不知何时竟然坐起了身来，她眼中的尴尬瞬间化作向来的从容。 “四郎要吃些吗？” “妾身特意让厨下备了雕胡饭。” 见一人一猫盯着自己，李渊揉着额角也不说话，屋内顿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寂静。 “呃……” “夫人，雕胡饭没了。” “要再做的话，需一个时辰。” 墨梅半捂着脸，颇有些无奈的低声道。 窦氏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听不出这是客气话吗？这深更半夜的，有什么好吃的！ 然而，没成想。 李渊竟撩开帷帐站起了身来，面上虽有几分酒意未消的倦色，声音却是清明如常。 “去，吩咐厨下备一份羊肉馎饦，我与夫人分着吃……”走到外间，他语气微顿，而后又补了句。“记着，香醋要出锅时淋。” 这话看似说得平铺直叙，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还是泄露了李渊此刻的真实心绪。 意识到夫人的话被听了去，墨梅瞬间就绷不住了，略带颤音的“诺”声还没落下，她便死死攥着拳头，咬着唇快步走出了屋子。 瞥见李渊眼底的那抹促狭。 窦氏索性也不装了，她捧起青瓷碗，三两口就把剩下的鱼汤饭扒拉进了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藏食的松鼠，一边嚼，还一边瞪向李渊，那眼神活似被撞破偷腥的狸子。 三分羞恼不说。 还掺着七分破罐子破摔的蛮横。 李渊也不说话，只是将茶水沏入杯里，轻笑着将茶盏递到了窦氏的面前，这般作态，更是让窦氏这通虚张声势变成了笑话。 “怎得！” “我就吃了，又待如何？！” 眼见窦氏就要恼羞成怒。 李渊赶忙做到她身旁，轻轻揽住妻子的肩头，眼含笑意，颇有些低声下气的说道。 “夫人莫恼……” “待下回，渊绝不起身，便是如厕，渊也要解决在榻上，等夫人吃完再说。” “呸呸呸……” “你不恶心，我还恶心呢。” “堂堂国公，怎能说出这般浑话！” 窦氏险些没能憋住笑，硬是唬着脸，抬手捶向了李渊的胸膛，李渊也不怪，反而大笑了起来，夫妻间的情话逐渐在屋内蔓延。 对于两脚兽间的眉眼官司，丧彪全然不感兴趣，将碗里泡饭吃完后，它后腿一蹬，径直跃上案几，姿态优雅的梳抹起了毛发。 待梳理干净后。 猫猫懒洋洋的团在案几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拍起了桌面，琥珀色的猫瞳半睁半闭，但却始终关注着紧闭的门口。 那洒了香醋的羊肉馎饦。 它可是打定主意要分一杯羹的。 然而，莹白的月光渐渐西移，透过半阖的窗口，将猫猫的影子拉得老长，墨梅的身影却是始终没能出现，猫猫等得无聊，开始用爪子拨弄起案上的茶盏，尾巴随意晃动。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了窸窣声。 猫猫下意识的回头看去。 只见那夫妻间的情话早已停歇，李渊揽着窦氏的腰肢转入了里间帷幔，国公夫人低着头，绯红的耳垂在烛光下一闪而逝，方才还凶巴巴瞪人的气势，早不知丢去了哪里。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让丧彪的瞳孔逐渐放大，尾巴也陡然僵在了半空，毛茸茸的脑袋微微歪斜，耳朵不自觉的转动着，捕捉起了里间传出的动静。 (??????) 烛花“啪”的爆了个蕊。 映得纱帐上相依的影子微微晃动。 —————— 晨光微熹时。 檐下麻雀的啁啾声穿透窗纱。 李渊在难忍的胸闷气短中醒来，他拧眉垂目，看向了胸口的重物，只见一团漆黑如墨的毛球，正大喇喇的盘踞在自己的胸口。 也不知昨晚何时，这狸子竟溜进帷幔，将他当作了暖炉，李渊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怪不得他这一晚的梦，不是被人追杀，就是掉进河里，逃窜间，硬是蹶的喘不过气来。 “来人！” “把这孽障给吾丢出去！” 李渊大怒，当即就要撑身而起。 谁料丧彪醒的更快，后腿在他下巴上借力一蹬，肉垫结结实实的盖在了国公爷的脸上，猝不及防下，李渊的头被按回了玉枕。 “反了反了！” 国公爷的脸色瞬间酱紫。 “孽畜！” “你给我站住！” “别叫我抓到你，否则……” 睡意朦胧间，窦氏被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惊醒，她随手扯过外衫披上，推门而出。 但见庭院里一片狼藉。 李渊汲着便鞋，寝衣下摆胡乱扎在腰间，正挥舞马鞭，追赶着一道敏捷的黑影。 猫猫灵活得很，时而窜上假山，时而掠过花丛，时而接力反弹，李渊追得气喘吁吁，额头满是汗水，却愣是连根猫毛都没碰着。 丫鬟们被他命着去围堵，反倒被猫猫耍得团团转，有个身着杏衫的丫头扑得太急，一脚踩进锦鲤池边的青苔，直接扑进水里。 另一个捧着铜盆的，被玄狸从胯下一钻，惊得将盆中的洗脸水泼了旁人满身。 站在廊下的墨梅急的直跺脚。 晨光穿过树荫。 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丧彪蹲在院内的假山上，悠闲的舔着前爪，时不时好似挑衅一般，冲着叉腰喘气的国公爷“喵嗷”一声，透着几分难掩的轻蔑。 李渊被气得脸皮都抖了起来。 窦氏扶着门框，顿时笑得浑身发软。 第41 章 猫猫的“好”玩伴 下河村的日子是值得怀念的，春日扑蝶，夏夜捉萤，秋时撵着松鼠满树窜，冬日带着小弟笑傲山林，欢快的喵声响彻林野。 而相比起外面的广阔天地。 太守府的高墙则显得有些乏味。 至少对丧彪来说，这里就像是个镶金嵌玉的牢笼，当然，丧彪自是不懂得什么是世家的体面，更不懂得什么是国公府的底蕴。 这些是两脚兽才会考虑的事情。 猫猫是无拘无束的。 不光是身体，思想亦是如此。 它才不在乎什么雕梁画栋，它只觉得这方天地，比外头那些黄扑扑的笼子多了几分颜色，可再好看的景致，日日瞧着也腻味。 池塘里的锦鲤养得再肥美，终究不如溪水里那些会蹦跶的小鱼苗吃着够劲。 最烦喵的。 是它吃老鼠都要被管。 昨儿它刚抓到只老鼠，就被铲屎官抱了起来，就连爪子上的血都被擦的一干二净。 真是让喵生气！ 同样无趣的，还有那些绣花的丫鬟，见它靠近就如临大敌，生怕被爪子勾坏了绣绷上的鸳鸯，有个胆大的甚至敢弹它的鼻头。 偌大的牢笼，竟连个能痛快扑咬的活物都没有，除了那位气急败坏的国公爷…… 欸！！！(¤﹏¤) 偏院的飞檐上。 晒太阳的猫猫突然来了精神。 那日与李渊的一场追逐，倒是叫猫猫发现了新乐子，李渊提着马鞭狂奔的模样，在丧彪眼里，比自己追逐的麂子还要有意思。 麂子受惊只会直愣愣的窜，而这个两脚兽被惹急了，花样可是比山里的野物还多。 不仅会组织人手围追堵截，甚至还会亲自爬树翻墙，那暴跳如雷的模样，就好似被马蜂蜇了鼻头的熊瞎子，当真是有趣的紧。 这样的玩伴。 在山里可找不到第二个！ —————— 花园的八角凉亭内，亭角悬着的铜铃在微风中轻响，与悦耳的琵琶声交相辉映。 伶人素手拨弦，一曲《春江曲》自檀槽间流淌而出，初时如珠落玉盘，清脆爽利， 转而又似细雨绵绵，慢慢浸入听者的耳中。 “嗯……” 独孤氏斜倚着凭栏，眼眸微阖，指腹随着琵琶的节奏，在栏上敲出“哒哒”的轻响。 随着最后一缕泛音缓缓消散。 独孤氏眼眸微睁，浮着几分赞赏。 “赏……” 这个字吐得虽轻。 却让伶人浑身一震，赶忙伏地谢恩。 独孤氏摆了摆手，语气淡淡道。 “收进府里吧，这手轮指功夫，便是放在大兴城的教坊里，也是拔尖的……” “奴婢叩谢老夫人恩典！” 伶人将头深深埋了下去。 略显哽咽的嗓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 她在北境弹了二十余年琵琶，虽略有薄名，但却也被污言秽语骂过，被酒肆的掌柜撵过，唯独没曾想过，会得贵人这般青眼。 曾经在酒肆花坊，那些醉汉掷来的赏钱，从不是为了琴声，如今在太守府，连廊下侍立的丫鬟都听得懂“轻拢慢捻”的妙处。 这对伶人来说。 已然是实现了毕生的追求。 从此，她再也不用对着满堂醉客，弹那支被改得俗不可耐的《玉树后庭花》了。 “好了，且退下吧。” 独孤氏此时已侧首望向了池塘。 收一个伶人而已，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上心的事，就像寻常百姓买了个新巧的泥娃娃，摆在屋里赏玩，图个新鲜罢了。 青兰会意的摆了摆手。 立即有丫鬟引着那伶人退下。 或许是忽然沉寂的弦音，又或许是飞檐上的铜铃停止了晃动，周围变得格外安静。 独孤氏微微蹙起眉头，鹰眸如利刃般扫过回廊，心底蓦然觉得，似是少了点什么。 片刻后，她突然开口问道。 “青兰……” “这几日怎的不见那孽障？” 青兰正为她打扇的手顿了顿，丹红的唇角微不可察的抽动了几下。“丧……那狸奴近来……忙着陪着国公爷玩耍呢。” “陪叔娘子玩？” 独孤氏的眉梢顿时挑高半寸，她侧眸看向青兰，打量着青兰脸上说不出的怪异。 “不对……” “你这小丫头话里有话。" “回老夫人，其实国公爷也烦的很……” 还不等青兰把话说完，花园的镂空围墙外，突然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众人下意识的看了过去。 只见十来个家丁举着网兜跑进了花园，管家李忠紧随其后，跑得幞头都歪了，最醒目的，是爬在墙上的那个绛紫色身影。 “左边！左边！” “蠢材！它跑进花圃里了！” “快给老子抓住它！” “李忠！李忠！人都死哪去了！" “府里就这么点人手吗！” “他……他这是作甚？” 独孤氏的鹰眸逐渐瞪圆，流露出几分荒唐与离谱，看着那个向来持重的儿子，如今竟好似山里的野猴一般，她逐渐磨起牙来。 “混账！” “……” 青兰紧咬唇瓣，死死的低着头，肩膀可疑的抖动着，连扇子都打歪了方向。 其余丫鬟亦是低下了脑袋，同时还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不敢朝那个方向再看一眼，唯恐笑出声来。 “老夫人，还请息怒。” 在独孤氏恼火的目光中，青兰俯身讲述起了缘由。“其实也不怪国公爷……” 最近一段时间。 丧彪彻底认准了李渊这个“玩伴”。 国公爷在书房批阅文书时，总听得梁上窸窣作响，还不待他抬头，一团黑影便凌空扑下，踩着他的脸，落在了桌子上，把茶水打翻了不说，还踩花了墨迹未干的奏章。 “孽畜！！！” 国公爷哪里能忍，书房内霎时间鸡飞狗跳，奈何直到天黑，他也能没抓住丧彪。 夜半他去妾室院里，更是难得消停。 烛火吹灭的瞬间，屋内冒出一对发光的猫瞳，活像两盏催命的鬼火。 新纳的柳姨娘见此，直接晕死过去，国公爷更是被惊的性致全无，脸色黝黑难看。 “来人！来人！” “给我杀了这孽畜！杀了这孽畜！” 夜色漫长，后宅又是一顿鸡飞狗跳，连带着翌日出门视察，李渊的眼底都是一片青黑。 接连设下七次围捕都失败后。 李渊的脾气肉眼可见的暴躁了起来，管家李忠见此，只得小心翼翼的进言道。 “老爷，老奴瞧着……” “这狸子活似那街头耍赖的顽童。” “您越是追打，它越来劲儿，不若您晾它几日？说不准，它也就消停下来了……” “就依你所言！” 李渊咬牙切齿的闭上了眼睛。 谁曾想，真正的磨难也就此开启。 夜半时分，李渊紧闭双眼躺在榻上，假装起了熟睡，连呼吸都刻意放得绵长。 纱帐外渐渐响起窸窣声。 伴随着一阵微风，熟悉呼噜声在他的耳畔响起，丧彪在李渊的耳畔嗅来嗅去，国公爷强忍着耳廓湿痒，硬是咬着牙没有动弹。 然而，那毛团子却是得寸进尺，竟直接跃上锦被，四只爪子轮番在李渊胸口踩踏，似是恨不得将其踩醒过来，才肯罢休。 国公爷憋得脸色涨红。 但不得不说，那狸子的呼噜声，似是带着几分催眠的作用，李渊逐渐有了困意。 再加上那踩踏的力道也恰到好处，好似按摩揉捏一般，他紧绷的身体也逐渐放松了下来。 随着困意来袭。 迷蒙间，他又被一阵“啪嗒啪嗒”的声音吵醒，李渊强忍怒意，眯着眼向帐外看去。 只见月光洒落的纱幔外，猫猫把头埋进他的茶盏里，尾巴高高翘起，喝的好不痛快。 李渊：(??д??╬)！！！ 众所周知。 猫猫不爱喝自己的水，只爱喝两脚兽杯里的水，对猫猫而言，这不亚于国窖。 待猫猫好不容易喝完，李渊再次感到了更深的困意，就在他将睡未睡之际，猫猫突然好似疯了一般，在屋里肆意跑动了起来。 除去肉垫落地时的重响，桌凳门窗被蹬踹撞击的声音，亦是此起彼伏。 眼下别说屋里有只狸子。 这样的动静。 就说是有个刺客，也不足为奇。 李渊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攥着拳头，最终还是强自按下了额角崩起的青筋。 正当他逐渐陷入熟睡时。 那令人焦躁的跑蹿声陡然袭来。 猫猫窜入帷幔，借力反蹬床柱，重重落在了李渊胸口，犹如锤头凌空骤然落下。 “呕！”（ΩДΩ） 李渊身体猛的仰起，眼球暴突，好悬一口老血喷出，随即暴怒的嘶吼声响彻院内。 “刺客，有刺客！” “速速来人，给吾将此獠镇杀于此！” 猫猫：＼(^o^)／ 第42 章 丫鬟们的小心思 青兰将近日诸事一一道来，独孤氏听罢，把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混乱，唇角泛起一抹嗤笑：“呵，倒是个会作怪的。” 那小孽障分明是在戏耍众人取乐。 时而跃上飞檐，时而钻入花丛，眼看即将逃离，却又要在人堆里绕上几个来回，霎时间又是一阵人仰马翻，痛呼声此起彼伏。 这个踩了那个的脚，那个撞了这个的头，定眼瞧去，网兜又罩住了管家的脑袋。 眼见那孽障冲着自己跑来，李渊提着松垮的裤腰猛扑上前，奈何这狸子好似水做的一般，腰身随意一扭，竟从他指缝间滑出。 国公爷气得咬牙切齿，急忙转身追起了那抹黑影，一人一猫在花园子里来回打转。 身后跟着的家仆虽然着急，却是不敢贸然上前，生怕再把网兜扣在国公爷的头上。 每当李渊力竭时，丧彪便会故意放缓速度，待玩伴喘匀了气，又欢脱的窜了出去。 偶尔还要回头瞅两眼。 琥珀色的猫瞳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国公爷何尝看不出这孽障的戏弄之意，只见他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布满皱纹的面皮被气得直颤，连带胡须都跟着一抖一抖的。 “欺人太甚！” “这孽畜欺人太甚！！！” “李忠！去叫人！去叫人！” 八角凉亭内，也不知是哪个丫鬟没能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宛如投石入水。 霎时间，满亭的丫鬟们都掩着帕子笑弯了腰，连带着鬓边的珠花都颤个不停。 独孤氏斜倚凭栏，鹰眸微眯，没好气的扫视了一圈，众人立时噤若寒蝉，低下了脑袋，只余下几缕压抑的轻笑在风中飘散。 “罢了……” 独孤氏缓缓站起身来，语气淡淡道。 “且由着他俩闹吧，横竖这些日子追着那孽障满园跑，腰身倒是消减了不少，瞧着也比往日精神了些，倒还有些好处……” 看着暴跳如雷的国公爷，她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即转身向着凉亭外走去。 “青兰，去告诉严嬷嬷。” “调教丫鬟的进度可以再快些，虽说规矩要紧，但也该体谅体谅国公爷的难处。” “有那抱猫丫鬟，也能落些清净。” “诺……” 青兰点着头抿唇应下。 —————— 老夫人的话。 好似一阵风般传遍了太守府。 就连慎德斋里，正在学规矩的小丫鬟也都知道了这个消息，趁着严嬷嬷不在，几个稍大些的丫鬟已经凑在一处咬起了耳朵。 “娇儿，听说了吗？” “老夫人要挑个抱猫的丫鬟呢！” “可不是？” “说是要性子温顺，手脚轻巧的……” “哎呀，若能是选上了。” “岂不是可以在老夫人的身边伺候？” “绿柳，你想不想去？” “我不行的，严嬷嬷说我笨手笨脚的，将来能去茶水间里盯炉子都算是造化了。” 她们低垂着眉眼，看似是在说闲话，实则唇间吐出的话语，都裹挟着试探的意味。 这个说“西院赏赐最丰厚”，那个接“东厢差事最清闲”，字字句句都藏着小心思。 别看这些丫鬟最大的不过十三岁，可她们都是家生子，自打会走路，便在父母身边耳濡目染，哪个管事与厨下有亲，哪位姨娘与府下沾故，就连主家喜好都记得门儿清。 能入老夫人院里的差事。 可是府里丫鬟争破头的香饽饽。 虽说老夫人治家严谨，极重规矩，可对待院里伺候的丫鬟却是格外宽厚。 晨起梳头时若手重了，不过得一句“毛手毛脚”的轻斥，打翻茶盏，也只需跪听半刻钟的训，只要不坏规矩，就不会有重罚。 相比起其他院里，动辄罚月钱，挨板子，洗秽桶的手段，老夫人简直就是菩萨心肠，更别提，老夫人院里的活计还轻省…… 这会儿慎德斋的小丫鬟们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打着算盘，殊不知，严嬷嬷此刻正立在廊柱后，将这群小丫鬟的心思尽收眼底。 就在众人对此议论纷纷时，唯有芽儿和崔三娘对这事儿表现的不怎么在意。 她们心里跟明镜似的，自然知道这抱猫丫鬟指的是谁，就算这人不是芽儿，她们也懒得费神去猜，这不是丫鬟该考虑的事情。 特别是芽儿。 眼下她只对严嬷嬷教的字格外上心。 她蹲在院角的树坑旁，拿着一截树枝，不断在泥地上划拉着“李”字，每写好一次，她脸上的酒窝便越深一分，显得开心极了。 崔三娘则站得笔直。 目光低垂，不断练习着沏茶的规矩。 她心里清楚，府里的家生子们瞧不上她这样的外来户，若芽儿被选上，那些若有似无的排挤，恐怕就要变成明晃晃的敌意了。 与其琢磨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不如先把眼前的规矩学扎实，免得被人揪出错处。 夜幕低垂。 府中渐渐安静了下来。 玩累了的丧彪甩着尾巴，慢悠悠溜回了芽儿的屋子，崔三娘坐在桌边，借着油灯的光亮琢磨绣活，针脚细密的绣着一方帕子。 芽儿则盘腿坐在榻上，喜滋滋的讲述着今天的事情，并对着丧彪炫耀起了自己的字。 “喏，这是“李”字，这是“安”字，严嬷嬷说，芽儿的这几个写得最好！” 丧彪则懒洋洋的趴在她头顶，尾巴一甩一甩的，偶尔低头舔两下她青茬茬的脑袋，权当是老大对小弟的奖赏。 芽儿也不嫌痒，反而笑得眼睛弯弯。 相比于这屋里的安宁。 管家李忠的房里却是快要闹翻了天。 “阿耶！” “我就要去当抱猫丫鬟！”李忠的小女儿李娇儿跺着脚，一张尖瘦的小脸涨得通红。 “凭什么让那外来野丫头去老夫人跟前露脸？我是家生子，我比她体面多了！” 管家李忠冷冷的瞪了女儿一眼。 “胡闹！我告诉你的已经够多了，那是老夫人亲自点的，轮得到你挑三拣四？” “我不管！”李娇儿一把扯住了李忠的袖子，声音拔得愈发尖细。“您不是管家吗？” “您去跟老爷说说，换我去！那个芽儿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老夫人跟前伺候？” 李忠的妻子何氏在一旁帮腔。 “她爹，娇儿说得在理，那野丫头来历不明，哪比得上咱们娇儿知根知底？” “再说了，能在老夫人跟前得脸的差事，可不能便宜了外人……” 管家李忠被吵得脑仁疼，重重一拍桌子，眉目竖起，对着妻女大声呵斥道。 “闭嘴！” “小的蠢大的更蠢！” “后宅的事与老爷何干，自有老夫人与夫人做主，你们这是要我往刀口上撞？” 李娇儿见硬的不行。 立刻换了副面孔，眼泪说来就来。 “阿耶，您就疼疼女儿吧，我若是能去老夫人院里，咱家往后也能多个体面，把老夫人伺候高兴了，说不得还能脱了奴籍。” 说着，还抽抽搭搭的抹起了眼泪。 管家李忠看着小女儿这副模样。 既恼火又无奈，最终只能叹了口气。 “此事莫要再想。” “阿耶最多只能帮你去夫人院里。” “老夫人那里，谁都插不上手……” 说罢，他便甩手走出了房门，独留下女儿在身后哭个不停，何氏也只能低声安抚。 第43 章 常无欲，以观其妙 碧空如洗，纤云不染。 和煦的东风拂过庭前垂柳，嫩绿的枝条轻轻摇曳了起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窦氏端坐在园中石凳。 待丫鬟们将饭食次第排开，她这才素手轻抬，将一盏青瓷碗徐徐推到了案几对面。 “这是专为你做的羊肉馎饦。” “取三月乳羊后腿肉，细切如缕，佐以新韭，陈皮，桂皮，文火慢煨整宿。” “且尝尝，可还合你胃口？” 石案上的瓷碟里。 还配着几样时令小菜，嫩蕨拌芝麻，莼菜羹，腌渍的樱桃脯，俱都摆成花样。 微风轻轻拂过，带来羊肉馎饦蒸腾的热气，混着园中盛放的花香，味道愈发鲜美。 然而，丧彪却没有急着吃。 它先拿粉鼻嗅了嗅，琥珀色的猫瞳微微转动，随后瞥向对面黑着脸的李渊，尾巴一卷，蹲坐在桌面，慢悠悠的清理起了爪子。 “哎呀……” “这是嫌老爷脸色难看呢。” 窦氏以袖掩唇，眼底藏着几分戏谑。“妾身可是为您说情呢，夫君怎能如此待客。” 我怎能如此待客？ 这还是客吗，这都快成它家了！ 李渊额角青筋直跳。 被窦氏这番言语气的说不出话来。 昨夜他刚揽着陆姨娘躺下，就发现这孽畜正蹲在桌案上盯着他看，并且还满眼嫌弃的摇了摇头，活似是在品鉴他刚才的动作。 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日子当真没法过了！ 奈何他就是抓不到这孽畜。 无奈之下，他只好求到独孤氏那里，赶巧窦氏也在，便将这活揽进了自己手里。 这些日子，猫猫总是半夜来她屋里，向她讨要宵夜，窦氏自然无有不允，毕竟好吃的一起吃，那才叫香，这一来二去的，她与猫猫也变得愈发相熟，似经年的食友一般。 “四郎莫恼。” 窦氏憋着笑给李渊斟下一杯酒。“丧彪乃是灵狸，这些时日分明是在与您亲近，不信您瞧自己，身子可是愈发轻便？” “丧彪？”李渊险些气笑出声。“你且听听这名字，这是与人亲近的名字吗？！” 窦氏闻言一怔。 下意识的看向对面的猫猫。 只见猫儿此时正悠闲的清理着胡须，尾巴微微上扬，对李渊的恶意蛐蛐浑然不觉。 “四郎说得倒也在理……” 她不禁沉吟了片刻。 国公爷这话虽是挑毛病的气话，但也没什么错处，丧彪这名字，叫起来确实粗鄙。 与那市井间泼皮所唤的“虎爷”之流相似，哪里配得上唐国公府这般清贵之地？ “道德经有云。” “常无欲，以观其妙。” “往后…… “叫你妙妙如何？” 窦氏眼眸微亮，似询问般看向丧彪，可语气里的笃定，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喵？” 丧彪仰头看向她，眼神有些疑惑，它是能听懂两脚兽的话，可这什么无欲常，什么观其喵，它是一点都不懂，是谁想看它吗？ 窦氏见那猫猫歪着头，猫瞳里盈满懵懂之色，不禁莞尔，她用手指蘸了蘸酒液，在桌面上缓缓写出“常无欲，以观其妙”一行字，其中的“妙”字则被写的略微大了几分。 写罢，她开口解释道。 “妙妙且听好……” “这话出自道德经，小狸儿天性跳脱，追蝶扑影，猎物伤人，此乃生灵之欲。” “但你既能辨善恶，知进退，便该学会，真正的灵慧，不在于放纵欲望，而在于懂得何时收敛爪牙，此乃常无欲，唯有保持这点，你这似人般的狸儿，才能观世间之妙。” “喵呜？” 丧彪歪着小脑袋。 毛茸茸的耳朵尖轻轻抖了抖。 猫猫不懂，猫猫也懒得懂，什么妙啊妙的，哪有晒着太阳睡懒觉来得舒服？ “你与它解释这有何用？它又不是人，说到底也不过是只狸子，徒费口沫罢了。” 李渊轻哼了一声。 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或许吧……” 窦氏意味深长的摇了摇头。 随后她执起银箸，夹起一片寒羊脍，轻轻放进丧彪的碗里，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 “我总觉着，这小狸儿就像是小时候的玄霸，虽瞧着顽劣，可我说的话它都懂。” “说不定某天……” “就真的变成人了呢？” 仿佛是觉得自己这话说的甚是离谱。 话音未落，窦氏自己就先笑出了声，绢帕掩着唇角，可眸中的期待却是真切得很。 不同于男人的粗枝大叶。 身为女子，窦氏的心思更为细腻。 晚上与猫猫一起吃宵夜时，她总会自顾自的说些闲话，吐槽李渊和那些妾室，而猫猫竟似孩童听故事般，露出了专注的眼神。 有时还会气呼呼的拍爪子，那义愤填膺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打抱不平的小人儿。 至此她才明白。 所谓灵狸通性，非是寻常畜类可比，这毛团似的身子里，分明藏着一颗玲珑心…… 日影西斜。 庭前柳树筛下细碎的金光。 在窦氏的柔声劝说下，猫猫总算是被这顿饭哄得暂时休了战，倒也勉强可称作宾主尽欢，唯独国公爷离去时，仍旧是黑着脸。 毕竟，堂堂国公爷向一只狸子讲和，说出去，多少有些丢人，他越想越是窝火！ —————— 日头正烈。 丧彪回到偏院，蜷在屋檐上，晒得皮毛发烫，阳光暖融融的渗进骨缝，将它一身懒筋都烘得酥软。 慎德斋近来在加紧规训。 便是午时，也仅留了半个时辰的休息，崔三娘和芽儿索性也就不回来了，此刻的偏院，格外寂静，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 陌生的脚步声传来。 丧彪懒懒的掀起眼皮。 只见一个脸型尖细的小丫鬟，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眼睛滴溜溜的乱转，她轻咳一声，见四下无人，竟闪身钻进了芽儿房里。 不过几息的功夫，这丫鬟又匆匆跑了出来，略显忐忑的脸上，堆着掩不住的窃喜。 丧彪顿时生起几分好奇，它抖了抖耳朵，纵身跃下屋檐，蹿回了芽儿的屋里，顺着陌生的气味嗅去，轻盈的跳上了床榻。 它用爪子扒开芽儿的枕头。 忽见莹光一闪，竟是颗龙眼大的珍珠，在榻上熠熠生辉，这物件儿瞧着倒是稀罕，只是这惨白颜色，实在是不合猫爷的眼缘。 最重要的是。 它的铲屎官，只能它来赏！ 丧彪嫌弃的甩了甩尾巴，随后果断伸出前爪，将粉嫩的肉垫按在莹白的珠面上。 随着肉垫的按压。 珍珠表面泛起水纹般的流光。 不过须臾，便化作一颗剔透的琉璃珠，内里似有烟云流转，倒映着猫猫的胡须。 “喵～～” 看着这颗龙眼大的弹珠，丧彪得意的把枕头扒拉了回去，这可是以前铲屎官陪它一起玩的玩具，现在它又变回来了。 哼哼…… 欢呼吧，铲屎官！ 这次一定是本喵赢！＼(^o^)／ 欸，之前那颗弹珠呢？(??????) 第44 章 拙劣的演技，但却好使 午歇过后。 慎德斋内来了两位绣娘。 她们手持绣绷银针，以荷包为例，在小丫鬟们的注视下，教起了简单的针法绣技。 “今日教给你们的是锁边针和回针，虽是基础，可帕巾荷包都离不得这些针脚。” 小丫鬟们围坐成一圈，眼睛瞪得溜圆，只见赵绣娘的银针在绣绷上灵巧穿梭，针脚细密整齐，转眼间，就勾出排精致的锁边。 “仔细瞧好了。” “荷包的边角最易脱线。” “只有这样的针法才经得起用……” 崔三娘屏息凝神。 目光紧紧追随着赵绣娘翻飞的指尖。 别看这只是最简单的平针绣法，却因绣娘指尖上的巧劲，显现出了难言的韵味。 尽管在赵绣娘的嘴里，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女红技艺，连给主子绣小衣的资格都没有，可这却是她曾经想学也学不到的绝活。 她怔怔望着绣线。 心头蓦然泛起一丝苦涩。 若是在下河村时，自己能有这手“基础”，给县衙交纳足够的“输庸”，自家男人说不定就会留在家中，婆母更不会孤身离去。 李绣娘则在另一头，指点着几个年岁稍大有绣艺基础的丫鬟，手中动作更是利落。 “看好了……” “内房用的物件更要精细。” “汗巾子用平针，袜带用回字纹，若是主子们贴身的衣物，针脚还得再密三分。” 见这些日子里翻来覆去，学的皆是最常见的针法绣艺，小丫鬟绿柳拖着软糯的调子，凑到李绣娘身边，装可怜似的哀求道。 “好姐姐，好姐姐，这些针法阿娘早已经教过我们了，您再教些新鲜花样可好？” “新鲜花样？” 李绣娘闻言轻笑一声，眼角余光扫过剩余跃跃欲试的小丫鬟，最后连眼皮都没抬。 这些家生子最是难缠，她又不好直言得罪，可若开了这口子，往后怕是要没完没了。 江南绣坊里的老师傅们，哪个不是把看家本领捂得严严实实，便是交足银钱，也得先端茶递水伺候上三五年，才肯教个皮毛。 针法口诀要用暗语记，绣样图稿还得锁进箱子里，就连绣线配色都讲究自己去悟。 这三言两语的，就想让她教？ 她终于抬起眼来，貌似温和的眼神里透着几分疏离，像是看穿了她们的小心思。 “哪有什么新鲜花样。” "这绣活啊，全靠琢磨二字，平日里多留心主子衣物的针脚，比什么师傅都强。” 似是听出了语气里的拒绝。 几名小丫鬟讪笑着低下了脑袋。 就在这时，李娇儿突然“咦”了一声，她翻找着竹奁里的碎布头，动作越来越急，眼神愈发难看，连带着鬓边珠花都晃得乱颤。 “我那颗真珠呢？” “谁瞧见我那颗真珠了？！” 她声音陡然拔高，透着几分焦急，众人闻声都停下针线，神色吃惊的看向了她。 “方才明明就放在这儿的！” “我明明就收在这里的……” 李娇儿将竹奁掀翻，碎布头撒了一地，眼圈渐渐泛红，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哭腔。 “那真珠……” “可是夫人赐给我娘的嫁妆啊！” 屋里霎时间静得可怕。 丫鬟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得知今日绣课要绣荷包，众人都带来些小玩意儿，用以装点荷包，有带碎石玛瑙，有带彩绳流苏，都是些不值钱的零碎物件。 唯独李娇儿不同，她拿来一颗龙眼大的真珠，晌午短歇时，还特意朝众人显摆。 当时小丫鬟们围作一团。 对着泛着莹光的珠子啧啧称奇。 可谁都没敢去碰，因为众人心里很清楚，这等贵重物，稍有磕碰便是逾矩，若真起了贪念，轻则撵回庄子，重则直接发卖。 李绣娘与赵绣娘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抹讥诮，两人一个飞针走线，一个分线配色，任凭屋里闹得鸡飞狗跳，也没再抬头。 偶尔李娇儿的哭嚷声高了。 李绣娘才略微抬了抬眼，那眼神活像是在看教坊里蹩脚的伶人，就差一捧松子了。 后院里的腌臜事数不胜数，李娇儿这样的演技才哪到哪，看在管家李忠的份上，两个绣娘也懒得多嘴，只当是看出表演罢了。 崔三娘冷眼瞧着李娇儿作态，脸色略显难看，那丫头每哭两声，就要往自己这瞥一眼，心里想说的话，都快从眼里溢了出来。 毕竟年龄尚小。 比起下河村的那些刁妇。 李娇儿的的作态属实差些火候，但却也足够可怕，太守府内规矩森严，若那珠子真在她母女二人的身上，无异于灭顶之灾。 就在这时。 严嬷嬷推门走了进来。 屋里的空气霎时间凝住了。 严厉冷漠的眸光扫过满地狼藉，在李娇儿身上顿了顿，又掠过了起身福礼的绣娘。 李娇儿还保持着抽泣的姿势，可那哭声却像被掐住了脖子，硬生生的卡在了喉间。 “怎得？” “这是不想学了？” 严嬷嬷的声音不紧不慢。 但却让小丫鬟们齐刷刷的打了个寒颤，有个胆小的连手里的绣绷都掉在了地上。 唯有芽儿高高举起了小手。 不过她并没说话，而是等到严嬷嬷的目光投向了她，微微颔首示意，她这才开口。 “禀嬷嬷。” “娇儿姐姐的真珠丢了。” “说是午歇时还在屋子里呢……” 小丫头的嗓音脆生生的，毫无心虚之意，反而还透着义愤填膺，那颗珠子她也远远瞧过，当真是好看，丢了的话怪可惜的。 严嬷嬷面无表情的看向其他人。 “两两一对，搜身。” “崔三娘，你去搜李娇儿。” “小芽儿来我这，老身亲自搜！” 崔三娘搜李娇儿？ 这话不应该是李娇儿搜崔三娘吗？ 虽略有疑惑，但众人还是动了起来，李娇儿则愣在原地，神情错愕的看向严嬷嬷。 作为府里地位最高的家生子，她自然明白严嬷嬷话里的警告，这老婆子只一眼，就将这场戏看穿了七八分，可那又如何呢？ 她爹李忠可是国公府的外府管事，到了这楼烦边陲，更是升任了太守府的管家。 就冲这份体面。 这老货难道还敢当众拆她的台不成？ 面对走向自己的崔三娘。 李娇儿恶狠狠的剜了她一眼，随即便冷笑着昂起下巴，任由崔三娘翻检身上荷包。 “嬷嬷～嬷嬷～” 芽儿吧嗒吧嗒的跑到严嬷嬷的身前，好似要起飞一般，展开双臂，在严嬷嬷面前蹦跳了起来，脸上带着孩童玩闹似的雀跃。 “快来搜芽儿呀～” 严嬷嬷不由得眼角一抽。 且不说这靛青布裙本就没有口袋，这小不点身无长物，连荷包都没有，有什么可搜的，非要找个圆的，也就是那颗脑袋瓜了。 不过碍于公正，严嬷嬷还是俯身在芽儿身上摸索了起来，嘴角隐隐透着几分嫌弃。 瞧这傻憨憨的。 被人算计有什么可高兴的！ 第45 章 猫猫的醋白吃了 “禀嬷嬷……” “绿柳身上没有……” “绒花身上也没有……” “崔三娘身上也没有……” 片刻后，屋内落针可闻，丫鬟们的身子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她们互相交换着眼色，透着几分对李娇儿的不满。 严嬷嬷最恨底下人无事生非，若今日查不出个结果，在场众人都得去廊下跪瓷片。 严嬷嬷眼眸微垂。 看向李娇儿的眼神平静的可怕。 “既是午歇时丢的。” “可有人出过这慎德斋？” 听到这话。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窸窣声，小丫鬟们下意识的缩着脖子，你推我搡的交换起眼色。 绒花的嘴唇动了动。 却被绿柳偷偷拽了下衣角。 她们午歇时确实溜出去过，可若此时开口承认，岂不是平白惹来麻烦。 “回嬷嬷的话。” 春莺壮着胆子福了福身，嗓音怯怯道：“今日绣活紧，姐妹们用过饭就赶着回来分线，连净房都是一齐去的……” 说着，她神情恼火的瞪了眼李娇儿，赶忙补了句：“横竖奴婢是没见谁出去过。” 她大兄是玄甲骑的队正，阿耶曾是国公爷的近身侍卫，娘亲是后宅账房里的嬷嬷，若论这家生子的地位，她也不惧这李娇儿。 但凡是个有心眼的。 都能看得出这李娇儿在针对谁。 对于外来户她同样抵触，可李娇儿无事生非，要拉着她一起下水，那就得另说了！ 窗外的柳树沙沙作响，严嬷嬷盯了李娇儿半晌，突然开口，一字一句的询问道。 “李娇儿。” “你可看到有人出院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严嬷嬷语气里的森然，李娇儿不禁打了个寒颤，攥着袖口的手指发白，这老婆子的语气，分明是在逼她改口。 只要她说没看到。 这事就能当作她丢三落四揭过去。 可凭什么？ 李娇儿死死盯着芽儿，齿间咯咯作响，泪雨涟涟的眼眸，也逐渐泛起强烈的嫉恨。 凭什么要护着这小贱人。 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才进府几天？ 连规矩都没学全的贱胚子，凭什么就能去老夫人跟前伺候，凭什么这个人不是她！ 察觉到严嬷嬷越来越冷的目光。 李娇儿莫名感到了一股寒意，那股寒意顺着骨髓往上爬，冻得她心口发颤。 她死死的咬住了下唇，齿间尝到一丝血腥味，嫉恨的毒火与不安的寒意在她体内厮杀，搅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回……回嬷嬷的话……” 她直勾勾的盯着芽儿。 忽然间，心底的怨毒似浪潮般淹没了残存的理智，她指着崔三娘，声音尖得刺耳。 “就是她！” “我亲眼瞧见的！” “午歇时她往偏院方向去了！” 众人下意识的看向了崔三娘，严嬷嬷则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眼底毫无波澜。 这后院的风风雨雨，她见到太多了，相比之下，李娇儿这等栽赃的把戏，拙劣的令人发笑，若闹到主家跟前，简直就是找死。 欺主之罪，还需证据吗？ 单是这份心思，就够她死上万次。 可偏偏这事落在了她的手上，即便她是慎德斋的管教嬷嬷，可说到底也是个下人，在这世家豪门里，越是掌事越要懂得分寸。 处事当重规矩，评断需得公正，责罚必讲证据，此乃为下之道，反之便是僭越逾矩，坏了尊卑上下，此亦是欺主之罪。 思绪至此。 严嬷嬷抬眸看向了崔三娘。 “崔三娘，可还有话说？” 崔三娘深深的看了一眼李娇儿，随后向严嬷嬷福身行礼，语气很是平静的挑明道。 “禀嬷嬷。” “午歇期间，奴婢并未出过慎德斋。” “李娇儿这话实属污蔑……” “可敢让我搜屋！” 还不等崔三娘说完，李娇儿便抢声打断了她，看似委屈的眼眸里，迸出几分狠厉。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等外来户，手脚最是不干净，今日我倒要撕……” “放肆！” 严嬷嬷一声厉喝，常年执戒的手掌重重拍在桌案。“才学的规矩都喂狗了不成？” 搜屋这种事。 也是一个下人配提的？ “没……没……” “嬷嬷勿怪，是奴婢一时情急。” 李娇儿顿时白了脸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偏生还要强忍着福身行礼，只是那双细眼里的怨毒，直往严嬷嬷的心窝子里扎。 “嬷嬷消消气……” 芽儿怯生生地扯了扯严嬷嬷的衣袖，小手捧起她微红的掌心，轻轻吹起了气。 孩子的手指冰凉。 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娇儿姐姐的真珠丢了，着急也是常理，既然姐姐要寻，那就让她寻吧，芽儿和娘亲绝对没有拿她的东西……” 严嬷嬷不客气的将手抽回，面无表情的瞧着这个圆脑壳，似是怕被这傻气传染一般。 这话也是你能应的？！ 芽儿仰着小脸，一双杏眼湿漉漉的望着她，黑黝黝的眸子里溢满了天真懵懂。 崔三娘抬到半空的手微微一顿，终究还是落了下来，澄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然。 今日若执意阻拦，反倒落人口实，倒不如敞开门户任人寻搜，纵使真从屋里寻出那颗珠子，就是辩解，也挣得几分正气所依。 “我们母女孑然一身，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劳烦嬷嬷还奴婢一份清白……” 说着，崔三娘福身行了一礼。 平静如水的面容上尽是坦荡之意。 李娇儿的眼底则溢出一抹难掩的喜色。 “呵……” “倒都是些不怕死的。” 严嬷嬷冷笑了一声。 随即便甩袖走出了屋子。 屋内的丫鬟们你推我搡的跟了上去，两个绣娘交换个眼色，默默跟在了最后。 横竖今儿这出戏。 总要有人把风声递到各房各院去。 这般热闹，若是错过了，往后拿什么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 日头西斜。 就在猫猫翻身晒起肚皮的时候。 偏院里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众人跟着严嬷嬷，乌泱泱的涌进偏院，引得猫猫懒懒的掀开猫瞳，定睛瞧了过去。 只见严嬷嬷径直走进了崔三娘的房屋，其余丫鬟不敢擅入，唯有李娇儿生怕这老婆子偏袒这对母女，快步跟着走了进去。 崔三娘拉着芽儿的小手，站在门口，神情坦然的看着李娇儿似模似样的搜寻屋内。 屋里摆落本就简单，一眼望去，几乎尽收眼底，严嬷嬷连翻的兴致都没有，只是冷眼瞧着李娇儿掀开衣箱，又蹲身检查床底。 “喵呜？” 在丫鬟们惊愕的目光中，一只金灿灿的狸子突然从屋檐跃下，径直落在了芽儿青茬茬的头顶，并且还很是亲昵的舔了两口。 “娇儿姐姐的珠子丢了。” “正在芽儿的屋里找嘞……” 芽儿则喜滋滋的咧起了嘴角。 她抬手摸了摸丧彪暖融融的身子，并且煞有其事的给猫猫讲述起了事情经过。 “喵呜？！”【这珠子不是她赏你的？】丧彪猛的抬起了脑袋。(??????) “不是呀。”芽儿神情茫然的眨了眨眼，有些不理解猫猫为什么要这么想。 第46 章 若敢欺主，万死难赎 就在这时 李娇儿将手摸向了芽儿枕下。 随着指尖触到个圆润的物件，她的心头顿时涌上一阵狂喜，连看都没来得及细看，便急不可耐的将那物件捏在了指间。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将真珠高举过头，手腕故意抖得厉害，试图让珠子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彩，凸显其珍贵。 “找到了！” 李娇儿尖着嗓子喊道。 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得意。 “这就是我的真珠！”说着，她狠狠瞪向神色惊诧的崔三娘。“就是这贱坯子偷的！” 然而。 当看清那颗珠子后。 院子里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丫鬟们夸张的瞪圆了眼睛，活像是见了鬼一般，严嬷嬷原本板着的脸也逐渐变色，那双锐利的眼眸微微眯起，透着几分震惊。 “李娇儿……” “你说你丢的是颗真珠？” “还是说，这颗珠子就是你的？”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但却像把钝刀突然抵在了李娇儿的背脊，带来莫名的寒意，李娇儿心头猛的一颤，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慌忙将手收回，低头看向掌心。 刹那间，李娇儿瞳孔骤缩，原本细长的眼眸瞪得几乎要裂开，溢满了难以置信。 这根本不是她放的真珠！ 而是一颗价值连城的琉璃珠！ 炙热的阳光透过剔透的珠面，在地上投出变幻的光斑，珠内藏着一抹云烟，随着角度的变幻，似晨雾弥漫，又似烟霞氤氲。 “这……” “这怎么可能……” 李娇儿的手掌微微发颤。 原本朱红的唇色褪得比窗纸还白。 这等价值连城的宝物，莫说她家，便是国公府的库房，也未必能寻出，若认了是自家之物，她全家的性命怕是都要断送与此。 “嬷嬷明鉴！” 好似被烫着了一般，李娇儿指尖猛的一松，珠子“叮”的砸在地上，滚到芽儿面前。 她扑通一声重重跪倒。 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地面上。 “这物件绝不是奴婢的！” “奴婢全家也断不敢有这等东西！” 在世家大族的眼里，奴仆与田地器物无异，皆是主家私产，赐下赏物，也不过是如同为器物上漆一般，终究还是主子的物件。 那些个钗环首饰，赏你是体面。 可若真当成了自己的，便是忘了根本。 更何况，是这等来路不明的珍宝？ 奴才用上主子规制的东西，就像流民戴了甲胄弓弩，不是偷的，就是有人要谋反。 身为家生子。 李娇儿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就在这时，丧彪跳下芽儿的头顶，很是不满的瞥了李娇儿一眼，而后便叼起琉璃珠，三两下窜回头顶，自顾自的玩了起来。 琉璃珠子在芽儿的头顶滑来滑去，却总能被猫猫精准的扒拉回怀里，在严嬷嬷的注视下，芽儿不敢乱动，只是微微晃动脑袋，带着孩童般的雀跃，陪猫猫小小的玩闹着。 “是她们！” “这狸子是她们养的！” “这琉璃珠子也是她们的！” 见此，李娇儿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指着崔三娘母女，尖声叫嚷起来。 “她们是外人派进府里的细作！” 还不等崔三娘做出反应，站在她身后的小丫鬟纷纷逃也似的散了开，并不是针对崔三娘母女，而是怕李娇儿这疯子攀咬她们。 很显然，在她们眼里。 李娇儿就是在攀咬崔三娘。 不仅仅是她们，严嬷嬷亦是这么认为。 崔三娘母女的底细，早被查得清清楚楚，入府时，连换洗的衣裳都是现裁的。 别说是琉璃珠子。 就是木头疙瘩也没带进府里。 更何况，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哪个蠢的会拿这等稀世珍宝来收买流民，大隋的世家豪门是豪奢，可还没蠢到这般田地。 倒是李忠这些年经手的事情…… 思绪至此。 严嬷嬷的眼神愈发冷漠。 她懒得与这丫头继续演戏，真珠是丢了，还是被偷了，眼下已经不重要了，由于这颗琉璃的存在，这事已不是她能管的了。 “带下去……” 她突然摆了摆手。 像拂去衣袖上的尘埃般随意。 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立刻上前，铁钳般的手掌死死扣住李娇儿臂膀，显然是用了狠劲儿，李娇儿当即便疼的尖叫了起来。 “奴婢冤枉啊！” “这珠子是从崔三娘屋里搜出的！” “与奴婢无关啊！与奴婢无关啊！” 李娇儿的哭嚎撕心裂肺，绣鞋在青砖上刮出凌乱的痕迹，右边那个姓王的婆子见状，直接扯下腰间汗巾塞进她嘴里，粗布巾子带着汗酸味，呛得小丫鬟直翻白眼。 严嬷嬷冷眼瞧着李娇儿，许是善心发作，又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开口提醒道。 “李娇儿，这事里的个中缘由，老身懒得与你争辩，既有这珠子在，你就该明白，这事，不是任你一张嘴就能遮掩过去的。” “你若是个孝顺的，就该知道，把事情说清楚，或许还能给你爹娘挣条活路。” 听到这话。 李娇儿的身子剧烈颤抖了起来，原本梳得齐整的双鬟髻散开几缕发丝，粘在了汗湿的脸上，看向严嬷嬷的眼神里满是哀求。 “记住……” “你欺老身无妨。” “老身不会与你计较。” “但你若敢欺主，万死也难赎！” 严嬷嬷没有再去看她，而是回头看向了人群，粗使婆婆见此，当即将人拖了下去。 “春莺……” “去前院传话，就说……” 看着丫鬟堆里年岁最大的一个丫鬟，严嬷嬷语气顿了顿。“夫人要问中秋的礼单。” 春莺当即福身称诺，快步走出人群。 紧接着，在丫鬟们震惊的目光中，严嬷嬷略整衣襟，走到芽儿面前，竟对着猫猫行了个半礼，语气恭敬得好似在请示哪位贵人。 “老奴斗胆。” “可否借您贵物一用。” 芽儿圆睁着杏眼，小嘴微微张着，显然是没从严嬷嬷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回过神来。 崔三娘悄悄碰了碰女儿的肩膀。 芽儿这才如梦初醒，慌忙避让开来。 “嬷……嬷嬷……” 她结结巴巴的开口，不知该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丧彪突然在她的脑袋上拍了拍，轻轻喵呜了一声，芽儿像是得了什么勇气似的，怯生生的嗓音变得清亮了不少。 “丧彪说……” “要用十个小鱼干换……” “记得给它送回来，它还要玩。” 芽儿抬起手来，从丧彪的怀里取下琉璃珠子，随后双手高举过头，递向了严嬷嬷。 只是那稚嫩灵动的眸子里，透着几分羞赧，就好像要小鱼干的要求是她提的一般。 其余丫鬟则是倒吸一口冷气，眼里透着几分“这丫头疯了”的意味，只因在她们眼里，芽儿要的不是鱼干，而是这颗琉璃珠子。 严嬷嬷凝视了芽儿片刻，枯瘦的手掌稳稳接过琉璃，随后又对着猫猫福身一礼。 “老奴记下了，烦请贵人稍待……” 话音未落，凌厉的眼风已扫向众人，严嬷嬷手持宝珠，沉声安顿道。 “今日所见所闻，皆不得外传。” “敢有胡言乱语者，一律撵回庄子！” 院内丫鬟纷纷福身称是，包括两名看热闹的绣娘，此时脑袋也深深的低了下去。 “课程继续……” “还请二位绣娘费心。”说罢，严嬷嬷拢袖转身，快步走出了偏院。 第47 章 熟人相见 夕阳西斜，暮色如血。 慎德斋的飞檐翘角镀上了一层金红。 屋内寂静无声，小丫鬟们挤在窗边的绣墩上，一个个垂首敛目，绣着手里的荷包，始终与崔三娘母女保持着泾渭分明的距离。 只因在她们眼里。 李娇儿虽是个攀扯乱咬的疯子，可眼前这母女俩，却是敢拿命换银钱的主儿，这股子狠劲，比那失心疯的还叫人脊背发凉。 谁若沾上了，必是死路一条。 崔三娘垂首穿针。 对周遭的视线毫不在意。 芽儿则全然不觉，兀自摆弄着绣的乱七八糟的帕子，时不时还扯扯娘亲的袖子，问东问西，童言稚语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脆。 年纪尚小的她，并不懂的什么是人心，什么是世故，她只知道，今天替丧彪要小鱼干的时候，有些羞羞脸。(??_??) 日落远山。 随着膳堂放饭的梆子声响起，绣娘起身离去，小丫鬟们如蒙大赦般涌出了屋子。 体态肉乎乎的小丫鬟绿柳跑得太急，在门槛处绊了个趔趄，绣鞋都险些甩了出去。 崔三娘不急不缓的将针线收好，又将屋子洒扫了一遍，这才牵着芽儿去领晚膳。 偏院内。 丧彪正团在石桌上打盹。 毛绒绒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猫猫的生活总是这么惬意，没有新鲜事物的吸引，不到太阳下山，它绝不会醒来。 除非遭到了铲屎官的骚扰。 “丧彪～丧彪～” “快醒醒～要吃饭啦～” 在没经过猫猫的同意下，芽儿蹦跳着跑进偏院，一把将猫猫抱起，原地转起圈来。 猫猫睁开眼睛，满脸茫然感受着天旋地转，直到有些头晕，这才气呼呼的咬向了芽儿的手指，虽看着凶狠，但它并没有真咬。 芽儿自然也没有害怕，感受到手指处被啃咬的刺痒，她“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丧彪没好气的挣脱束缚。 跳到石桌上舔起了被弄乱的毛发。 “芽儿，莫闹了。” “快回屋去净手。” “汤饼泡久了就不好吃了。” 崔三娘端着两碗汤面，从月洞门内缓步走出，虽说今天的事叫人烦心，但看着女儿的笑容，她这心里便再也放不下其他事了。 “吃汤饼咯～” 芽儿好似云雀般。 在暮色里扑棱棱的飞了出去。 不一会儿，小丫头又风风火火的跑了出来，两只小手湿漉漉的滴着水，她蹑手蹑脚的朝着石桌逼近，试图把猫主子当擦手巾。 “喵呜！” 猫猫早就察觉到了动静，尾巴一甩就跳上了崔三娘的肩膀，居高临下的望着这个笨蛋铲屎官，琥珀色的猫瞳里满是嫌弃。 不管是前世今生。 这讨猫厌的习惯永远不会变。 “喵吗呜呜呜！”丧彪的尾巴高高翘起，骂骂咧咧的指责起了铲屎官的坏心眼。 “别生气嘛～” “芽儿请你吃汤饼～” “可香可香啦，快来呀～” 月色如纱，缓缓笼照小院。 青白的月光漫过石桌，将这一家子的身影投在白墙上，映出了丝丝惬意与温馨。 —————— “啊～～” “汤饼真好吃……” 芽儿拖着长音，小脑袋枕在石桌上，满足的眯起了眼睛，唇角在月光下泛着油光。 “可惜芽儿吃不下了……” 小女娃苦恼的揉着鼓鼓的肚皮，随后艰难的爬下石凳，差点被裙角绊了个趔趄。 她打算活动活动再吃。 让吃进去的面汤在肚子下面挤一挤。 丧彪早就瘫成了一张猫饼，芽儿给它分了半碗汤饼，奈何看不到一点肉丝，猫猫不想吃，可架不住铲屎官哄骗，最终还是吃了进去，难吃烫嘴，它再也不想吃第二回了。 崔三娘轻笑着拿过了芽儿的碗，将剩下的汤饼拨进自己碗里，三两口便吃的精光。 她意犹未尽的抿着唇角。 细粮的甜香在齿间弥漫，喉头因撑胀感泛起一丝酸意，这滋味让她想起了曾经的饥荒，那酸里带苦的滋味，她再也不想有了。 “嗝……” 崔三娘慌忙捂住嘴。 脸色泛红的向着四周看了看。 幸好，这院里的丫鬟都还没回来。 就在这时，月洞门外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青石板路上映出摇曳的灯影，一个穿着杏色襦衫的丫鬟提着绢纱灯笼走了进来。 当看到石桌旁的猫猫与芽儿时，她的眉眼顿时舒展开来，似是想要打个招呼，但随即便猛的顿住，像是记起了什么要紧事。 “咳……” 她以袖掩唇轻咳一声。 “崔三娘，李芽儿可在？” 崔三娘闻声心头一颤。 她赶忙起身，顺势将芽儿揽至身后，福身行礼间，声音也比平日低了三分。“奴婢正是崔三娘，不知姐姐有何吩咐？” “叫我秋菊便好。” “夫人有召，随我来吧……” 丫鬟的话音还未落地，芽儿突然从崔三娘身后探出小脑袋，月光下，她圆溜溜的眼睛倏的一亮，粉嫩的嘴唇张成了个“O”形。 “秋菊姐姐？！” 小女娃清脆的嗓音划破夜色。 她猛的挣开娘亲下意识阻拦的手，张开双臂就朝着秋菊扑去，秋菊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撞得后退半步，灯笼微微摇晃了起来。 “芽儿好想你呀！” 芽儿仰起小脸，鼻尖还沾着方才吃汤饼留下的油光，一双杏眼也变得亮晶晶的。 崔三娘这时才看清，来人正是路上照顾她的丫鬟之一，心底的不安顿时少了些许。 看着满眼思念的小女娃，秋菊的嘴角也不禁勾起，方才公事公办的表情渐渐融化。 “我也想你呀，小芽儿。” “可是姐姐真的好忙呢，以后你去多看看姐姐好不好，姐姐那里有好吃的……” 说话间。 她捏了捏芽儿的小脸蛋。 “好呀好呀～”芽儿止不住点头，双手画了个大大的圆。“芽儿以后天天去看姐姐！” 看到秋菊对芽儿的态度，崔三娘悬着的心这回彻底放了下来，她上前两步，深深屈膝拜了下去。“上次匆匆一别。” “三娘还未感谢姑娘照顾之恩……” 看着崔三娘略显紧张的神情，秋菊赶忙上前将她扶起，语气颇为意味深长的说道。 “这有什么可谢的，你能活下来已是不易，我也替你高兴，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兴许将来我还得沾些你的福气呢。” “若真有这天。” “三娘必报以恩德。” 许是听出了话里深意，崔三娘正色一礼，话音也咬得极重，似从肺腑挤出一般。 “三娘言重了。” “叙旧之话往后再说。” “莫要让夫人久等。” 秋菊闻言轻轻摇头，唇角噙着浅笑，说罢，她弯腰牵起芽儿的小手，转身向着院外走去，灯笼的光芒随着步伐轻晃。 崔三娘连忙跟上。 指尖下意识整理着衣襟上的褶皱。 丧彪突然从桌面窜起，毛茸茸的身影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轻盈的落在秋菊肩头。 “呀……” 秋菊身子一僵。 脖颈不自觉的缩了缩。 但随着这团温热在耳畔喵呜了一声，她的肩膀渐渐舒展开来，连脚步都变得轻飘飘的，被猫主子亲近的感觉，好到难以言喻。 秋菊开心的想跺脚。( ?? `ω?? )?? 第48 章 琉璃珠子的来历 静德堂内灯火通明。 檐下悬着的香炉吐出袅袅青烟。 崔三娘与芽儿迈进院门时，正瞧见管家李忠一家齐整整的跪在院内，李娇儿虽看着衣衫齐整，但却面色惨白，浑身抖个不停。 窦氏则端坐在院内的石桌旁。 桌上虽摆着水晶脍，胭脂鹅脯等时令珍馐，但她却对这些佳肴视若无睹，只是捻着那枚龙眼大的琉璃珠，饶有兴致的把玩着。 珠子在月光的映射下泛着银辉，随着珠身旋转，明净通透的内里流云浮动，却不知从何而来，似是真有一缕云烟被封印其中。 乍眼看去，好不稀奇。 “倒是个稀罕物……” 她唇角微扬，却不见多少喜色。 听到稀碎的脚步声，她漫不经心的抬眼看去，当瞥见丧彪的身影时，眸光微亮。 “妙妙，快来……”她随手搁下琉璃，朝着猫猫招了招手。“瞧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丧彪不耐烦的甩着尾巴，显然是对这个莫名其妙的名字不甚满意，可当夜风送来鲈鱼的香气时，它终究还是没能抵住诱惑。 猫猫自秋菊肩头跃下。 绸缎般的皮毛在月色中划过一道流光，转眼便蹲在了窦氏的面前，但那颗毛绒绒的脑袋还倔强的昂着，不肯完全屈服于美味。 见猫猫这副傲娇模样。 窦氏不由得掩唇轻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崔三娘拉着芽儿齐齐跪地，左手虚按右手，神色郑重的稽首拜下，发间木簪纹丝不动，连衣褶都规整得恰到好处。 “奴婢崔三娘，给夫人请安。” “奴婢芽儿，给夫人请安。” 芽儿在旁学得分毫不差，小小一团的身子伏成个规整的姿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起来吧……” 窦氏微微颔首。 目光在母女二人的身上打了个转。 情分归情分，规矩是规矩，对于死里逃生的崔三娘和芽儿，她确有几分好感。 但若想在这国公府里立住脚跟，光靠着这点情分可不够，规矩体统才是最要紧的。 况且，这对母女是老夫人抬举的人，倘若是个扶不上墙的，反倒叫人笑话，如今见她们行事稳妥，倒也不枉当初那一念之善。 “你们的心意，我都知道。” 窦氏唇角噙着一抹浅笑，语气里带着上位特有的慵懒，但却比平日多了三分温度。 “国公府世代簪缨，治家虽严，却从不苛待下人，往后寻常问安，行常礼便是。” 凡世家大族，皆以礼法传家，纵使仆役有过，亦不过交与管事依例惩处，只有那些骤富的新贵豪强，最易生出狎玩下人之心。 殊不知，这般作践天理，终有报应轮回，这也是世家大族最看不上他们的一点。 见芽儿好似小大人一般，随娘亲屈膝称诺，窦氏不禁莞尔一笑，朝着她招了招手。 “好孩子，过来。” 声音里的那份主母威仪仍在。 但却隐隐多了几分长辈般的慈爱。 芽儿闻言立即整了整衣摆，小脸绷得紧紧的，迈着甚是规整的步子走上前来，俨然摆出一副准备应对什么重大考校的模样。 却不料，窦氏突然伸手，将这小丫鬟揽到了身旁，随后从攒盒里拈了块松子糕。 “呐，快吃吧……”白皙的指尖在芽儿鼻尖轻点，留下一点糕粉，透着些许童趣。 “奴婢谢夫人赏！” 芽儿的眼睛倏的亮了起来。 双手接过时，还知道用袖子垫着。 她习惯性的掰了半块，放到了猫主子身前的空碟里，丧彪很是满意的拍了拍她的小手，而后才纡尊降贵般的低下了猫猫头。 一人一猫吃得甚是香甜。 最后连碎屑都舔得干干净净。 望着这对默契感十足的“主仆”，窦氏微微勾起唇角，眼底的意趣也愈发浓郁。 待到芽儿将松子糕吃完，她这才执起那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柔声细语的询问道。 “小芽儿……” “这颗珠子可是你的？” 芽儿有些忐忑的眨了眨眼。 她记得娘亲曾经再三叮嘱，绝不能让旁人知晓珠子的来历，可看着窦氏那温和且信任的目光，小丫头突然间有了自己的想法。 “回夫人话！” “这颗珠子不是奴婢的。” 窦氏闻言神色未变，嘴角依旧噙着笑意，只是眸光淡淡的瞥向了管家李忠一家。 何氏身子一歪直接晕厥过去，李娇儿更是两眼失神，好似傻了一般，唯独管家李忠神色依旧坦然，只是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这珠子是丧彪的。” 好在这时。 芽儿脆生生的继续补充道。 “以前家里也有一颗的，一直都是丧彪玩，后来它玩腻了，就给奴婢了，再后来就不见了，之前的那颗，比这个还小点呢！” 芽儿边说，边伸出小手比划着。 经过这两个月的调养，原本蜡黄枯瘦的小手如今已有了些许肉感，透着几分软糯。 丧彪也适时的“喵呜”了一声，尾巴尖得意的翘了翘，仿佛在佐证铲屎官的说辞。 窦氏指尖轻抚琉璃珠，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随后缓缓抬眸望向崔三娘，目光如蜻蜓点水般在崔三娘粗粝的指节上掠过。 她并不是不信芽儿。 只是这枚琉璃珠价值不菲，即便是国公府也不过十余颗而已，但质地却远逊于此。 猫猫就算再通灵性。 又如何能寻来这般稀罕物？ 这让她不得不怀疑，崔三娘是否还有她所不知道的身世。 注意到窦氏投来的眼神。 崔三娘当即会意，福身行礼道。 “还请夫人容禀，家中那枚琉璃珠确实是丧彪寻来的，至于从何处寻来，奴婢也不知，当时县里征税，家中又无粮可食……” 崔三娘将关于琉璃珠的事情尽数说出，包括婆母李梁氏假死脱身，带着珠子离去。 窦氏的眼神逐渐变得感慨。 “倒是个有胆识的……” 不得不说，这一家老弱妇孺，能从那等绝境中挣出一条命来，靠的不仅仅是猫猫。 这份临危不乱的决断，这般壮士断腕的果敢，若是男儿身，未必不能做出番事业。 “阿娘……” 得知祖母李梁氏并没有死，芽儿呆愣愣的看向崔三娘，乌溜溜的杏眸里溢满震惊。 自小懂事的她，硬是把涌到嘴边的欢呼给咽了回去，仅从喉间溢出几声小兽般的呜咽，激动雀跃的泪水在眼眶里来回打转。 祖母还活着！ 芽儿的祖母还活着！ 这个消息像蜜糖般在心底化开，甜得芽儿脚趾都在绣花鞋里蜷了起来，小丫头不禁暗自期待起了未来，再次见到祖母的那天。 第49 章 我窦惠就算饿死…… “李忠，起来吧。” 窦氏的声音不轻不重的落下。 管家李忠身形微顿，随即缓缓直起脊背，他跪得太久，膝盖早已麻木，起身时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却仍保持着管家的体面。 “这些年来，你随国公爷鞍前马后，风里雨里的奔波，这份忠心劳苦，我与国公爷都看在眼里，治家不严，原也不全怪你。” 话至此处，管家李忠已然泣不成声，窦氏语气微顿，再开口时，流露出一丝无奈。 “但国公府百年声誉，自有规矩方圆，罚你三月例银，李娇儿遣回太原老家。” “这般处置，你可心服？” 管家李忠闻言，双手相交，深深一揖到底，声音虽略显嘶哑，却也是字字铿锵。 “小的心悦诚服，谢夫人开恩。” 再起身时，李忠苍白的面容渐渐恢复了血色，他目光复杂的望向崔三娘母女，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夹杂着难掩的愧色。 倘若这娘俩咬死不认。 他李忠一家今夜必成刀下亡魂。 李娇儿的栽赃虽漏洞百出，但却处处透着阴狠毒辣之意，分明是要置人于死地，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谁愿为这腌臜货说情？ 国公府治家森严。 任你是得脸的管事嬷嬷，还是得用的贴身丫鬟，但凡触碰了忌讳，都逃不过府规。 包括他李忠在内。 说到底，是崔三娘母女以德报怨，才给了夫人为他李忠转圜的余地，以服众人心。 他家世代为奴，从曾祖起，便是历代国公爷的心腹，他李忠不怕死，哪怕夫人让他当场抹脖子谢罪，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只怕死得不明不白，只怕自己这条命，没的轻如鸿毛，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思绪至此。 管家李忠冷冷的瞥了女儿一眼。 随后，他不动声色的朝廊下扫去，几个粗使婆子当即会意，迈着碎步上前，架起了昏迷不醒的何氏，与眼神呆滞的李娇儿。 这丫头早已失了魂似的，双腿发软站不直，绣鞋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凌乱的痕迹。 李忠面沉如水，直到妻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他才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再转身时，他向着崔三娘母女的背影深深揖了一礼，哪怕这娘俩根本没有注意到。 就在这当口。 院墙外骤然传来一阵嘈杂。 先是阵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继而演变成一片纷乱的嘶鸣，其中夹杂着军士粗犷的呼喝，以及铁甲鳞片相互碰撞的“锵锵”声。 窦氏眉心微蹙，抬眸看向了前院方向，见隐隐有火光萦绕，她语气平静的开口道。 “墨梅。” “跟着李忠，去前面看个究竟。” “诺！” 侍立在侧的大丫鬟立即走出，桃红色的裙裾在青砖地上扫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还请夫人稍待……” 管家李忠躬身一礼，再起身时，方才的颓唐一扫而空，他快步走向月洞门，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到底是跟着国公见过风浪的。 窦氏微微颔首。 深邃的眸底透着几分赞许。 “秋菊，派人通知下去。” “各院人等，除巡夜护卫的婆子外，今夜无召不得出院门半步，违者重杖八十。” “诺！” 秋菊福身应和。 随着她抬手点名，几名丫鬟微微颔首，当即齐齐倒退三步，利落的转身，向着院外走去，就连裙裾飘起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好了，小芽儿……” 窦氏忽然伸手捏了捏芽儿的脸蛋，眼底的那抹主母威仪散去几分，透着些许温和。 “天色不早了。” “你也和你娘亲回去吧。” 正盯着桌上糕点咽口水的芽儿，闻声猛的回过神来，小丫头慌忙绷紧身子，像模像样的福了一礼，神情严肃且认真的应声道。 “奴婢告退……” 青岔岔的小脑袋垂得低低的，露出了后颈细软的绒毛，芽儿刚倒退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了脚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 “启禀夫人……”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而后又看向微微挑眉的窦氏，竟做出个想要说悄悄话的手势。 崔三娘见状神色一紧，她正要开口阻拦，却被窦氏一个抬指的动作打断。 只见这位雍容华贵的主母唇角微扬，居然真的俯下身来，凑到芽儿身旁，步摇垂下的珠串轻轻晃动，在两人间投下细碎光影。 “小芽儿还有什么话想说呀？” “夫人，丧彪说……” 芽儿踮起脚尖，圆润的小手拢成喇叭状凑到窦氏耳攀，嘴里还带着松子糕的甜香。 “如果你喜欢这个珠子的话，它还可以送你好多，但条件是，你得陪它玩弹珠。” “弹珠？” 窦氏疑惑的眨了眨眼。 “呃……” “就是一个蹲在地上的游戏。” “如果不方便，趴着也行……” 小丫头刻意压低的话语里，透着几分童言无忌的肆意，全然不顾这位主母的死活。 窦氏的眼里虽有几分震惊。 但更多的，是对这个弹珠游戏的谴责。 终于，芽儿一鼓作气说完游戏规则，就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般，退后了两步，眼睛忽闪忽闪的望着窦氏，小脸满是期待。 你在期待什么？ 窦氏颇有些无语的叹了口气。 “好了，你还是回去吧。” 窦氏摆了摆手，语气里透着几分难言的煎熬，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国公府的库房着火了，而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想她堂堂国公夫人，怎可能趴在地上玩这种孩童游戏，她就算是饿死，就算是…… 眼见芽儿就要离去。 窦氏似是也想起了什么。 “等等……” “夫人还请吩咐。” 崔三娘带着芽儿赶忙回身行礼。 窦氏指着正在大快朵颐的丧彪，语气颇为认真的提醒道。“芽儿，以后它叫妙妙。” “啊？” 芽儿的小脸顿时露出难色。 “可是……” “叫妙妙。” 窦氏打断得干脆利落。 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这个光头小丫鬟。 虽然没有以势压人的意味，但却透着几分执拗，就像是在争夺什么的孩童一般。 芽儿瞪圆了眼睛看向丧彪，毕竟这名字是丧彪自己起的，改不改还得猫猫说了算，况且，她还是觉得丧彪这个名字更有气势。 奈何。 猫猫这会儿吃的昏天黑地。 外面所发生的一切，它都毫无察觉。 “哦……”光头小丫鬟瘪了瘪嘴，垂头丧气的又行一礼。“奴婢遵命…… 望着小丫鬟气鼓鼓离去的背影。 窦氏渐渐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那种痛失几千万贯的煎熬，也在不觉间消失了几分。 第50 章 弥勒野火 “报！！！” “马邑郡急件！” 裴荣满身风尘扑进大帐。 呈上来的信件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李渊抬手接过信件，蹙眉看起信里的内容，烛火摇曳，映得他眉间沟壑愈发深沉。 北境三郡的民乱。 竟似约好了一般，同时燃起。 先是他郡下秀荣县被暴民围堵，县令郑德被乱民抓住，高挂在了旗帜上，浑身刻满血淋淋的“狗官”二字，可见对其恨意之深。 李渊接到急报时。 当即亲率三百玄甲骑连夜驰援。 好在，秀荣县尉刘展死守城墙，硬生生将乱民阻隔在外，李渊当即下令全军压上。 似是没料到李渊的反应竟如此之快，乱民匪首趁着人群骚动，当即便带着亲信逃离了队伍，动作之娴熟，显然早备好了退路。 余下的乱民本就是乌合之众，此刻群龙无首，数千人乱作一团，听到玄甲铁骑冲锋时的轰鸣，更是彻底腿软，开始四散逃窜。 不过盏茶的功夫。 秀荣县叛乱便被镇压了下去。 李渊并没有派人继续去追活口，这些乱民，说到底不过是被逼到绝处的百姓，县令郑德不思民生，任由豪强作乱，死有余辜。 若不是顾忌荥阳郑氏。 李渊早就将他撵出这楼烦郡了。 他原以为事情就此结束。 然而，雁门郡太守王丞，竟派人前来求援，郡内三县十八乡，竟有十二乡生出民变，沿途高呼“为雁门惨死冤魂讨还公道”。 眼下，马邑郡居然也送来求援信，信中尽是血字，字里行间透着难掩的惊恐：“乱民已聚众数万，皆头系白巾，口诵弥勒。” “居然是这帮家伙……” 李渊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很显然，这次的民变，并不是他所认为的那么简单，至于雁门马邑二郡的求援，他也无法顾及了。 有弥勒教这些疯子的存在。 北境三郡的乱象几乎是肉眼可见。 他必须先守住自己的楼烦郡。 “荆肆！” “立即派人去追！” “凡有活口，全部押回审问！” 随着一声令下，帐外玄甲骑轰然而动。 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帐外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呵斥声，李渊手中狼毫微顿，当即按剑而起，玄色大氅在身后翻卷如云。 “哗啦……” 帐帘被猛的掀开。 裴荣铁甲染霜，押着个灰衣人向营帐走来，那人浑身血污，粗布衣衫被晨露浸得透湿，却仍在牛筋绳的束缚下不断扭动挣扎。 就在李渊踏出营帐的刹那。 灰衣人突然停止了挣扎，他缓缓抬头，凌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双赤红眼眸，嘴角慢慢咧开，扯出个诡异的笑容，带着几分癫狂。 “弥勒下生，主世救民，免我苛税，赐我暖饱，白阳当兴，红阳灭尽……” “放肆，还不跪下！” 裴荣脸色一寒，厉声呵斥的同时，狠狠踹向了那人的膝窝，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咔嚓！” 灰衣人重重跪倒在地，却发出了“咯咯”的怪笑，他以头抵地，脖颈艰难扭动，将染血的面容缓缓转向李渊，狞笑间满是狂热。 “唐王……” “佛爷会一直看着你。” 话音未落。 他的额角青筋突然暴起。 只听的“咯嘣”一声脆响，那人紧咬牙关，鼻腔渗出污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短短几息，便用断舌的血生生憋死了自己，却仍瞪大眼睛，死死的盯着李渊。 李渊脸色骤变，他当即上前扯开那人后领，在火把摇曳的光线下，那人后颈下方赫然露出半朵莲花札青，透着几分阴鸷邪异。 “妖言惑众……” 李渊从齿缝间挤出这四个字，握着剑柄的指节逐渐发白，玄色大氅微微颤抖，但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那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妖人口里的“唐王”二字，可谓是歹毒至极，若传入大兴城圣听，莫说他李渊的项上人头，便是国公府的满门老小，怕也难存。 “国公爷息怒！” 裴荣赶忙单膝跪地。 其余玄甲骑亦是轰然拜下。 “传令下去……” 李渊倏然转身，那张素来温厚的面容此刻竟似铁铸般冷硬，连眉梢惯带的几分笑意也都化作了凛冽的杀机，透着丝丝狰狞。 “秀荣县下辖四乡。” “皆与弥勒教有染，屠尽！” “诺！！！” 玄甲骑轰然应声。 自北魏宣武帝始，这弥勒教便如附骨之疽，深植于民间，乃至朝堂，其话术诡谲，可使父子相噬，教耄耋老叟甘愿引颈就戮。 历代帝王皆视其为心腹大患，奈何弥勒野火，旋灭旋起，最终竟耗成了百年痼疾。 细究其源。 无非是世家豪门各怀鬼胎。 明面焚经毁像，暗里却纵容其势。 他们视弥勒教为一柄无主利刃，用得趁手时，便藏在袖中，见势不妙时，又可弃如敝履，陇西李氏，又何尝不是其中之一。 李渊负手而立。 眸光晦涩的看着地上的尸体。 最重要的是，每有妖人持“弥勒下生”之说惑乱黔首，必是王朝气数将颓之时…… —————— 又是半月过去。 北境三郡的乱象愈演愈烈。 雁门，马邑两郡的城门昼夜紧闭，城下流民如蚁，不得入门，谁是被乱象裹挟的百姓，谁是杀官造反的暴民，早已无从分辨。 驿道上快马不绝，急报一封封送往大兴城，却好似泥牛入海一般，久久不得回信。 楼烦郡虽有几分太平气象，但却也是用血浇出来的，秀荣县下辖四乡，被玄甲铁骑尽数屠灭，暗红色的县城城墙上挂满尸首。 有趁火打劫的山匪，也有与弥勒教私通的里正，北风吹过时，那些发青的脚掌还在空中摇曳，肃杀里透着几分难言的残忍。 不少心怀鬼胎的豪强见此，皆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眼神，再见到这位被他们戏称为“泥菩萨”的太守大人时，背脊渗满了冷汗。 可国公爷完全不在乎这些。 眼下的平静反倒更令他心悸，就像暴雨前的午后，闷热寂静，连蝉鸣声都听不到。 【唐王……】 【佛爷会一直看着你……】 那人死前的狞笑不断在他耳畔回荡。 太守府的书房内。 李渊盯着手里的书信，眉梢逐渐拧在了一起，透着几分对朝堂动作迟缓的不满。 整整半月过去了，那些蠢臣囊虫，居然还在争论“是剿是抚”的问题？。 不得不说。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一下 “报！！！” 门外亲兵来报的瞬间，李渊眼角猛的一跳，他赶忙放下书信，凝眸看向亲兵。 当听到“仍未寻得妖人踪迹”时，国公爷不禁怒意上头，抄起茶盏便掷在了地上。 “再去找！” “责令各县，加派人手，本国公有的是钱，抓到一个，验明正身，赏钱十贯！” “诺！” 随着亲兵离去。 李渊深吸了一口气，强自压下了怒火，这些弥勒教的贼寇，似是化入了北境的风沙，明明知道他们的存在，却始终抓不住。 可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明知有人盯着自己，他李渊岂是坐以待毙的主！ “阿武！” 唤声落下的瞬间。 一道削瘦的黑影自书架后无声走出，单膝跪地，将头深深低下。“奴婢在！” “那些妖人早晚得露头，派人前往雁门马邑两郡，潜入流民，伺机加入弥勒教，某倒要看看，这次，又是哪家挥出来的刀！” 李渊咬牙切齿的沉声道。 “诺！” 第51 章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 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芽儿“扑通”一下跪在堂前，小身板挺得笔直，双手交叠至额前，缓缓俯身拜下。 “奴婢芽儿……” “给老夫人请安。” 脆生生的童音在静室里格外清亮。 独孤氏斜倚着汉榻，指尖轻抚茶盏，看着堂下跪得端正的小人，眉目逐渐舒展。 这小丫头跪的颇为瓷实。 光是听着，就让人膝盖发凉。 新剪的西瓜头软软的贴在额前，活像剥了壳的嫩菱角，脑后一绺小辫用红绳系着，随着行礼动作轻轻晃动，似个小尾巴一般。 记得三个月前初见时，这小丫头还是个黑瘦的猴儿模样，枯黄的头发支棱着，破衣烂衫下，空空荡荡，活似只饿急了的麻雀。 如今养在府里。 模样已显出孩童特有的圆润。 脸蛋白里透粉，不禁让人想起刚出笼的米糕，就连指甲盖，都泛着健康的粉晕。 倒是个喜人的。 独孤氏满意的点了点头，正当她要开口夸赞时，一团花影突然闯入了她的视线。 丧彪踏着轻巧的猫步，三两步便跃上汉榻，挡在了主仆间，姿态端庄的蹲坐下来，毛茸茸的胸脯挺得老高，显得好不得意。 芽儿这顿稽首。 竟像是给它行的一般。 而它也接受的很是坦然，喉间溢出的“喵呜”声，拖得老长，就像是在说“平身”。 独孤氏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她盯着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狸子，眼角微微抽搐。 倒是个不要脸的！ 芽儿还保持着叩拜的姿势，听到丧彪的声音，她下意识抬眼看去，却恰好看到老夫人那格外不爽的神情，吓得又缩起了脑袋。 “好个孽障……” 独孤氏将茶盏重重放下。 她自幼便是那烈火般的性子，如今虽已年迈，可这暴躁的脾气，却是丝毫未减。 当年为给妹妹出气，敢在宫里按着嫔妃暴打的主，岂容狸奴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她冷笑着抄起手旁戒尺，打算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尝尝这竹笋炒肉的滋味。 却蓦然瞥见芽儿那瑟缩的小身板，隐隐颤抖了起来，似是被这声“孽障”吓的不轻。 “罢了……” 独孤氏忽然泄了气，将戒尺随手丢到一旁。“规矩学的不错，起来吧。” 说着，她转向身旁的青兰，神情已恢复之前的雍容淡然。“带这丫头下去吧，挑些好看物件，打扮打扮，往后瞧着也伶俐。” "诺......" 青兰屈膝福礼。 芽儿还跪在原地，杏眼睁得圆溜溜的，似是不明白老夫人话里的意思，直到青兰无声做了个“谢恩”的口型，她这才回过神来。 “咚！” 这记响头磕得实实在在。 连屋里的丫鬟都被吓了一跳。 “奴婢谢老夫人赏！” 芽儿的眼眸顿时变得亮晶晶的。 独孤氏被这动静惊得眉梢一跳，待看清芽儿泛红的额头，和那财迷似的模样，忍不住嘴角上扬，但还是故作嫌弃的别过了脸。 “好了……” “下去吧，往后用不着如此。” 就这小脑袋瓜，够磕几次的呀。 青兰领着芽儿向门外走去，紧紧抿着唇角，好不容易才忍下笑意，这丫头磕头倒是瓷实的很，声也够脆，就是怪费脑袋的。 丧彪跳下汉榻，跟在了芽儿身后，尾巴尖悠闲的晃啊晃，活像个看戏的闲散王爷。 望着芽儿消失的背影，独孤氏轻抿茶盏，将空盏放下后，语气漫不经心的问道。 “绿竹……” “你说给这丫头换个什么名儿好？” 侍立在侧的绿竹闻言抿唇一笑，手腕微旋，将茶汤斟得恰到好处，顺势换下空盏。 “能得老夫人亲口赐名，乃是天大的福分，不管起什么名，都够那小丫头欢喜得睡不着觉呢，奴婢瞧着可羡慕坏了……” “少在这儿犯酸。” 独孤氏没好气的笑骂一句。 “你们这些丫头，都是老身看着长大的，若说福气，也都也是有福的……” 话到此处，独孤氏忽然顿住。 目光落在窗外一株茂盛的桃树上，阳光透过枝叶，在窗棂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桃红色的花瓣随着幽香朵朵飘落。 这一幕，宛如灵机乍现。 独孤氏微微愣神，若有所思的喃喃道。 “《诗经》有云：桃之夭夭，其叶蓁蓁，这“小芽儿”总有抽条的那日，往后大名便唤作“蓁儿”罢，取枝繁叶茂之意……” 绿竹正要应和。 廊外忽然传来一阵见礼声。 李渊迈步走进了屋内，看到独孤氏的瞬间，他含着笑意躬身行礼，只是那眉宇间的疲惫，完全掩盖不住他眼底的焦灼。 “孩儿这些时日事务繁忙。” “时长未与母亲请安，还请母亲勿怪。” —————— “这是你荷香姐姐……” “这是你云香姐姐……” 青兰牵着芽儿沿着回廊徐行，不时进入院内的各个房里向芽儿介绍，青砖地上投下一大一小两道影子，倒真的好似对姐妹般。 早已得知芽儿身份的丫鬟，表现的都颇为热情，特别是茶水间里的青萝，平日里没什么杂活，整天盯着炉子枯燥乏味，全靠干果零食解闷，看到芽儿来，话多的说不完。 没一会儿的功夫。 芽儿的怀里就堆满了零食。 “好了，好了……” “往后我叫芽儿多来陪陪你就是了。” 青兰哭笑不得的将芽儿带出了茶水间，青萝颇为戏精的扒着门框，眼泪汪汪的目送着芽儿离去，看的芽儿都不好意思走了。 待行至西厢房前，青兰轻轻推开雕花门扉，带着芽儿走了进去，除去笑容深了几分，语气里也流露出了之前所没有的亲切。 “小芽儿。” “这是你海棠姐姐……” 芽儿立即并拢脚尖，双手交叠置于腰间，规规矩矩行了个福礼，细软的额发随着动作滑落额旁，露出了磕的红扑扑的额头。 “芽儿见过海棠姐姐。 声音软软糯糯的，听着就让人怜爱。 “哟？” “这是哪来的丫头？” 海棠手中银针微顿，顺势挑起柳叶眉，她生就一副凌厉相貌，一双明眸斜飞入鬓，不笑时，隐隐含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待看清眼前的小人儿。 她眉眼逐渐舒展开，将绣绷搁在堆满线团的笸箩里，俯身凑近，捏了捏芽儿脸蛋。 “生的真讨喜，就是瘦了些……” 青兰似嗔似怪的拍下海棠指尖。 “你总也不出绣房，院里传遍了的消息你竟也不知，这是老夫人点的抱猫丫鬟。” “哦，是她啊……” 海棠顿时露出一丝恍然。 但对于青兰的控诉却毫不在意。 有些消息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迟早都会面对，干嘛没事给自己平添烦恼。 与院里其他丫鬟不同。 海棠能留在老夫人跟前，全凭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绣工，寻常绣娘要半月才能完成的百子图，她不过三天便能绣得栩栩如生。 正因如此，海棠极少往老夫人跟前凑，她总独自坐在屋里做绣活，从不与外人交流，即便是老夫人传唤，她也是速去速回，不像其他丫鬟那般，总想借机多逗留片刻。 第52 章 猫猫也要有首饰！ 芽儿悄悄打量着海棠。 这姐姐一袭藕荷色衫子，衬得脖颈如新雪般白皙，最妙的是那双柔荑，似葱管一般，捻着银针的姿势比画里的人还要好看。 就在这当口。 忽听得“喵呜”一声。 丧彪不知何时，竟蹲在了汉榻上，琥珀色的眸子眯成细缝，尾巴愉悦的轻晃着，芽儿看得出来，这分明是猫猫作妖的前兆。 海棠面色骤变。 向来凌厉的神情顿时化作惊慌。 “小芽儿！快！” “快把这祖宗抱走，求你了！” 她手忙脚乱的拢着绣线，整个人扑在绣绷上，嗓音都变了调，眼眶也开始泛红，活像是被壮汉逼到墙角的少女，充满破碎感。 要说这府里谁最怵猫猫。 那么非她莫属。 她绣了好些天的松鹤图软枕，被这孽障当成了磨爪的玩意儿，那日她不过怒叱两声，这狸奴反倒变本加厉，蹿进高柜，三两下，便将她新裁的云锦给挠成了流苏帘子。 素来刚强的海棠。 当晚就哭湿了七块帕子。 直到青兰听说了这事儿，赶忙备上小鱼干，好说歹说，才将这猫祖宗请出绣房。 芽儿尚不知其中缘由。 见海棠惊慌失措的模样，只当是寻常怕猫，赶忙小跑上前，一把将丧彪搂进怀里。 猫猫倒也配合，顺势蜷成个毛团，还不忘冲海棠舔了舔鼻尖，活像个得势的恶霸。 “姐姐莫怕，我这就带妙妙走。” 芽儿忙不迭的行了个礼 随即便抱着猫猫退出了绣房。 海棠却仍紧抱着绣篮缩在榻角，满眼警惕的盯着猫猫，连发间那朵绢花都歪了，直到青兰忍着笑将门关上，她才长舒一口气。 “你呀……” “真如老夫人所言，是个小祸害。” 青兰摇头轻笑，指尖点向猫猫粉嫩的鼻尖，却被猫猫扭头躲开，动作里尽是不屑。 二人走至回廊转角处。 隐约还能听见惊魂未定的关窗声。 —————— 这一路行来，青兰为芽儿细说完了老夫人院里的规矩，除去内室贴身伺候的四名丫鬟外，外屋分管茶水，绣活，账目的共有八人，俱是老夫人从国公府里带来的大丫鬟。 芽儿悄悄将这些姐姐们的模样都刻进了心里，正值人生最美好的年纪，这些丫鬟们个个都似三月枝头初绽的花苞，水灵秀气。 小丫头不禁暗自羡慕。 想着自己以后也能这么好看就好了。 “这是账房。” “由你静檀姐姐管着。” 行至账房门前。 青兰的脚步忽然放轻，连呼吸都敛了几分，她规矩的停在外间，连隔帘都没有擅掀，这般谨慎模样，像在老夫人跟前似的。 芽儿见此。 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里间算珠碰撞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后一个着蓝色襦裙的丫鬟掀帘而出，冷冷的看着二人，对芽儿的行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何事？” 静檀生得极白，却非海棠那种莹润，而是像终年不见天日的冰雪，眼神莫名渗人。 芽儿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青兰则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瓜，随后从袖里抽出对牌，递到了静檀面前。 “老夫人有命，给这丫头挑几件首饰，还有绣房新裁的小衣裳，也一并取出。” 静檀垂眸看向对牌，待验明无误，她才略一侧眸，眼似寒霜般扫过芽儿的面庞。 倏的。 那双清冷的眸子微微一顿。 丧彪正懒懒的打着哈欠，前爪舒展着伸了个懒腰，肉垫像梅花似的绽开，又慢悠悠的收拢，静檀的睫毛几不可察的颤了颤。 “等着。” 她突然转身向里间走去，深蓝色的裙裾翻飞如浪，可若细看，便能发现，她不着痕迹的多看了猫猫两眼，隐隐透着几分克制。 青兰则露出了意料之中的戏谑。 不多时，静檀提着个靛蓝布包裹，和一个雕花的妆奁走了出来，那妆奁看着似食盒一般，却做得极为精巧，布满了抽屉暗格。 “衣裳。” 她将包裹搁在案上，青布解开一角。 几件叠得齐整的衣裳，随即露了出来，鹅黄的衫子如初春新柳，青绿襦裙似雨后新荷，领口袖缘皆绣着细碎的迎春花纹。 芽儿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她穿过最好的衣裳，也不过是娘亲用旧布改的夹袄。 眼前的这些料子，她只在梦里见到过，只是梦里的人太穷了，总是露着大腿，或者露着肚子，更有甚者，连屁股都遮不住。 “这是适合她的首饰。” 静檀将妆奁抽屉抽出，整齐摆在桌面，抽屉里铺着绸缎，分门别类的摆放着各种首饰，在阳光的映衬下，散发着夺目的光芒。 青兰笑着推了推芽儿。 “愣着作甚，去挑几样啊。” 小丫头的眼睛虽然亮晶晶的，可还是往后缩了缩，手指绞着袖口完全不敢上前。 自从随着猫猫逃离雁门县。 见识过沿途上的各种生离死别。 芽儿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世上，白花花的银钱能买命，黄澄澄的粮食能保命。 如今俨然变成了个小财迷。 可她更清楚，白花花的银钱，黄灿灿的栗米，也是杀人的刀，就像雁门县的那些叔伯婶子，他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才会死。 见芽儿的脸色逐渐苍白。 青兰似是明白了什么，她颇有些怜惜的揉了揉芽儿的脑袋，随后俯身温声道。 “小芽儿，你需谨记。” “这些物件，不仅仅是饰品，既然是老夫人亲赐，那便代表着国公府的脸面，任谁也动不得分毫，否则便是与国公府为敌。” “你无需害怕。” “曾经的事，绝不会再次发生。” “青兰姐姐，芽儿记下了……” 芽儿怯生生的点了点头，只是依旧不敢伸手，甚至还有后退的意思。 静檀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往日得赏的丫鬟，恨不得把头埋进里面，生怕错过一件好的，哪会像她这般，看见这些首饰，就像是看到了致命的毒药。 青兰无奈轻笑。 只好拉着芽儿走到桌前。 “姐姐给你挑可好？” 芽儿懵懂的点了点头，小手不自觉的攥紧了青兰的手指，杏眸里逐渐泛起依赖。 纯粹得像是山涧里未染尘的泉水。 青兰心头蓦的一软，唇角不自觉扬起，她牵着芽儿，指尖在妆奁里轻巧的拨弄着。 她先是捻起了一对绞丝金镯。 那金丝根根细若发丝，在阳光下流转着蜂蜜般的光泽，镯身轻晃时，缀着的五六个铃兰小铃便会发出细雨似的声响。 而后。 她又拣出枚羊脂玉雕的莲花锁。 莲花锁虽不过铜钱大小，却雕刻的极为精致，花瓣温润透光，花蕊处镶嵌着玛瑙粒，红得像是凝住的血珠。 最后她挑了几根头绳，乍看寻常，细瞧才发现里头织着金丝银线，随着光线变化时隐时现，宛若将星河裁成了发带。 “就这些吧……” 青兰拿起这些首饰，依次在芽儿身上比了比，随后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静檀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唯有在猫猫试图扒拉一个银铃铛时，眸光闪动了一下。 “等等……” “再加两样。” 在青兰见鬼似的目光中。 静檀拿出一个虎头形状的银铃铛，而后又从抽屉里拣出条银手链，放到芽儿面前。 冰冷的眸子微微低垂。 透着几分你最好识相的威胁意味。 芽儿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猫猫：(≧??≦)/懂事嗷！ 第53 章 你这脸比我都老 日头渐渐爬上中天。 阳光穿过藤蔓缠绕的廊架，在青石板路投下耀眼的光斑，如同撒落一地的金箔。 青兰牵着芽儿的小手缓步而行，唇角隐含笑意，仿佛透过芽儿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芽儿穿着鹅黄色的小襦裙，迈着紧张的小碎步，似是还不习惯这般好看的衣裳，她每走两步就要低头看看，生怕踢脏了裙摆。 新换的织金发带随着步伐轻晃，在阳光下闪着细碎微光，手臂稍一摆动，藏在金镯里的小铃，便会发出细雨绵绵似的沙沙声。 沿着回廊行去。 不时遇见各院的粗使丫鬟。 她们依旧穿着靛青布裙，头上系着头绳，腕间戴的银镯，算是她们仅有的首饰。 倒不是这些家生子出身的丫鬟买不起更好的，只是在这深宅大院里，什么身份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这都是定死的规矩。 唯有老夫人和夫人院中的大丫鬟，方能身着这绫罗绸缎，戴这精工首饰。 但这些丫鬟都是府里自幼栽培。 琴棋书画皆通晓，进退应答俱得体。 宴请世家贵族时，她们便是国公府行走的体统，主子眉头才蹙，她们便知要添什么茶，宾客酒杯稍倾，便晓得要避何等忌讳。 有些大丫鬟的气度。 甚至比寻常官家小姐还要强上三分。 所以，芽儿这一身鲜亮打扮，就显得突兀了起来，且不说，她是个陌生的外来户。 不过四五岁的稚龄，连自己的尿都未必憋得住，走路还不时的会被裙角绊个趔趄。 这般毛手毛脚的模样，莫说伺候主子，站在宾客面前，怕是都要丢尽阖府的脸面。 最让那些丫鬟心里泛酸的是。 芽儿腕上戴的绞丝金镯，胸口戴着的莲花玉锁，比后院那些姨娘的首饰还要精致。 众人看向芽儿的眼神愈发复杂了起来，有艳羡，有嫉妒，更多的则是难以置信。 面对这样的目光。 芽儿走的愈发谨小慎微。 浑身上下就好像被绳子绑住一般。 青兰也不提醒，只是看着这丫头憨憨的模样，觉得愈发好玩，且透着几分怀念。 她们这些大丫鬟。 谁不是从跌跌撞撞开始的。 尽管看着风光，可这其中的酸甜苦辣，也只有她们自己才能体会，既然早晚都要经历这一遭，倒不如让这小丫头提前习惯。 就在这时。 丧彪突然从假山后窜出。 犹如一阵清风，倏的穿过芽儿裙摆，发出玩耍邀请，在回廊里撒欢似的上蹿下跳。 虎头铃铛随着它的动作叮铃作响，猫猫也玩的愈发起劲儿，先是蹿上栏杆，后又跃上飞檐，低头看向铲屎官，发出几声催促。 看着猫主子这般愉悦。 芽儿紧绷的小脸也渐渐舒展开来。 孩童的天性终究压过了拘谨，她提起裙角，迈着小短腿追着猫猫在回廊里跑了起来，发带随风飘扬，活似只欢快的小云雀。 —————— “不行！” “孩儿绝不同意……” 待二人回到正院。 忽听得屋内传来怒音。 青兰猛的收住脚步，将芽儿往身后带了带，芽儿抱着丧彪，怯生生的缩起了脖子。 “你说不行就不行？” 看着怒目圆睁的李渊。 独孤氏微微抬首，手掌轻抚案几边缘，一双凌厉的鹰眸微微眯起，刀锋般的寒光自眸底渗出，透着几分睥睨。 “老身还没闭眼……” “国公府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母亲！” 李渊喉结滚动，正要上前。 拍案声重重落下，茶盏震得哐当作响。 “跪下！” 国公爷干脆利落的跪了下来。 “怎得？” 独孤氏冷笑了一声。 斑白鬓发在阳光下泛着铁灰色。 “当了几年的唐国公。” “竟连为娘的话都不听了？” 她忽然前倾身子，阴影如黑鸦般笼罩在李渊身上，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的。 “李渊……” “可要为娘尊你一声国公爷？” 李渊被这话激得浑身一颤，眼眶瞬间便红了起来，看向独孤氏的眼神里逐渐溢满了痛心，他双手紧握成拳，语气哽咽道。 “母亲！”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孩儿怎舍得让您以身犯险，您若是出了意外，这便是在孩儿的心口剜肉啊！” “剜肉？” 听到这话，独孤氏眼底的怒意更甚，她忽然抓起茶盏砸在了地上。“混账东西！” “不过几个跳梁小丑！” “也配堂堂国公爷剜心割肉？！” “不可啊娘！” “孩儿宁可自己出事，也不愿让阿娘以身犯险，今日您便是打死孩儿，孩儿也绝不能……” 话未说完，李渊便已嚎啕了起来，堂堂国公爷，此刻竟似稚子幼童般，哭的伤心。 李渊幼年丧父。 年仅七岁便遭群狼环伺。 能有今日的地位，全凭母亲独孤氏以铁腕护持，国公府里每一块砖石，都浸透着独孤氏的心血，从马夫到暗卫，阖府上下，尽是母亲亲手培植的势力，只为护李渊周全。 天下女子。 论谋略，论胆识。 除了那位文献皇后。 何人能及母亲半分？ 对于独孤氏，李渊视若北辰，不仅是血脉至亲，更是半生倚仗，凡有一言交代，皆重若千钧，每思养育之恩，心底满是崇奉。 独孤氏欲要以身作饵 。 将楼烦郡的弥勒教众悉数引出。 这其中的风险，李渊怎肯让母亲背负，一想到世上再无母亲护佑，他的胸口便好似被重锤击中般，痛得几乎呼吸不得。 独孤氏望着跪伏在地的儿子，那几近崩溃的嚎啕声也似钝刀般剐着她的心。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七岁的孩童，在父亲灵前哭到昏厥的模样。 满腔怒火霎时化作一声长叹。 眼角细密的纹路也逐渐泛起了湿意。 “莫哭……” “老身还没死呢！” 独孤氏缓缓起身，伺候在旁的绿竹赶忙上前，想要扶住她，但却被其猛的甩开。 “起来！” “还要老身扶你不成！” 她走到李渊面前。 声音虽哑，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李渊尝试了两次，奈何哭的太过用力，眼前阵阵发黑，居然有些乏力，察觉到老夫人的眼刀，绿竹赶忙上前，将他扶了起来。 独孤氏抽出手帕，擦拭起儿子那满脸的鼻涕眼泪，眸底透着嫌弃，但指尖却不由得抖了抖，上次这般抚摸他，还是加冠那日。 “四十多岁的人……” “倒学起三岁娃娃抹眼泪。” “倒也不怕丢人现眼！” “孩儿的丑态，母亲又不是没见过…… 察觉到独孤氏逐渐温和的语气，李渊下意识的咧嘴笑了起来，竟吹出了个鼻涕泡。 独孤氏：(??_??) 见是见过。 但你这脸看着比我都老。 属实有点恶心。 第54 章 要哭的惨，更要杀的痛。 李渊被当朝圣人戏称为“阿婆面”，倒也不是空穴来风，除了这好似妇人般的绵软性子，这张脸也确实显着老得过分。 或许是笑的次数太多，又或是常年在外的风霜被刻进了眉宇，他眼角的纹路层层叠叠，竟比年过六旬的独孤氏还要深刻几分。 此刻他仰着脸任由母亲擦拭。 笑的好不开心，就好似回到了儿时。 独孤氏捏着李渊的下巴左右端详，忽然嗤笑出声：“瞧瞧这满脸的褶子，当年给你取名时真该叫“李皱”才是。” 李渊闻言竟破涕为笑。 这一笑更是满脸褶子都挤作一团。 “娘亲叫什么，孩儿都爱听。” 原本凝结的气氛，逐渐舒缓开来。 独孤氏拉着李渊的衣袖，引他重新坐回汉榻，窗外微风阵阵，吹着桃树沙沙作响。 在她的眼神示意下。 绿竹无声摆开一套青瓷茶具。 “瞧你也哭累了。” “且让你尝尝新得的顾渚紫笋。” 独孤氏说着，亲自执起茶则，从茶笼中取出几片早已烘好的茶饼，随后手腕轻转，将茶饼置于茶碾中慢慢研磨，认真且细致。 茶炉上的泉水渐渐沸腾。 独孤氏用竹夹取来些许橘皮，薄荷，细盐投入沸水之中，待水涌如连珠时，她手腕一沉，将碾好的茶末徐徐倾入…… 霎时间。 茶香混着蒸腾的水汽弥漫开来。 “看茶。” 待茶煮好，独孤氏执起青瓷茶瓯，将浮着沫饽的茶汤缓缓注入李渊面前的盏中。 似是明白了什么。 李渊双手捧起茶盏，只见汤色澄碧，映着母亲鬓边的银丝，恍惚间，竟有些分不清是茶汤在晃，还是自己的手在颤。 “青兰。” 听到堂内唤名。 青兰略整衣袖，低声嘱咐芽儿就在这院里待着后，便快步走了进去，眉宇低垂。 “奴婢在……” “三日后，老身启程回大兴。” “母亲！不可！” 李渊脸色大变。 独孤氏不顾李渊挣扎，自李渊腰间扯下一枚鱼符，头也不抬的抛向青兰，青兰身形未动，只抬手一抄，鱼符便稳稳落入掌中。 “让小武子他们动起来。”独孤氏瞪了一眼李渊，语气不紧不慢的继续道：“这消息要藏，但还要让鱼闻到腥味，明白了吗？” “喏！” 青兰躬身领命。 随后便快步走了出去。 “母亲……” 李渊的喉头剧烈滚动着，眼底带着压抑的哀求，浑浊的泪水在沟壑纵横的脸上蜿蜒而下，鼻涕在胡须上挂出两道晶亮的细线。 独孤氏眼角微抽。 嫌弃的别过了脸，完全没眼去看。 谁知李渊愈发来劲，眼瞅着又要嚎啕，独孤氏“啪”的拍在案几上，震得茶汤溅出。 “憋回去！” “老身还没躺进棺材呢！” 李渊被这一喝惊得肩膀一抖，下意识的将鼻涕给吸溜了回去，独孤氏的脸都黑了。 但终究还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以为圣人当真不知北境之事？” “弥勒教乃疥癣之病，非猛药不可治，圣人岂能不知，不过是借着朝堂混乱，看看哪家和这弥勒教有染，好对症下药罢了。” 案几上的茶汤浮沫散尽，露了底下沉淀的茶末，独孤氏边说，边执匙缓缓搅动，锐利的眸底闪烁着几分晦涩。 “为臣之道……” “不是把问题捧到御前。” “而是要将御前的问题捧到自己手里。” 李渊逐渐冷静了下来。 看向母亲的眼神多了几分震惊，很显然，这“为臣之道”绝不是独孤氏会说的话，能说出此话，那就说明母亲有更大的图谋。 “吾儿，弥勒教之事……” “你解决不了，也不能解决。” “你是皇亲，但根在世家，不动是错，动也是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些贼寇，钉死在北境，不得再让这脓疮溃烂！” 她倾身向前。 锐利的鹰眸里泛着冷光。 “你要给圣人时间。” “你要让圣人看到我唐国公府的担当，你要把这笔无奈的“忠”字写在脸上！” “待到朝堂之事落定，北境的兵权，朝堂的话语权，圣人就该重新掂量掂量了。” 李渊瞳孔微缩。 怔怔的望着母亲的面容。 这哪是什么晋身之策，这分明是母亲要以身为饵，为他铺就一条染血的路啊！ 他止不住的摇头。 朝堂权柄算什么？北境兵权又算什么？他宁可永远做个闲散国公，只要母亲平安。 可这话刚一涌到嘴边。 就被独孤氏的眼神生生逼了回去。 “你以为老身单为朝廷做嫁衣？” 独孤氏忽的冷笑了一声，她用手指沾着茶汤，在案几上写画起了楼烦郡的地图，茶渍蜿蜒如蛇，将各个世家门阀连成蛛网。 “范阳卢氏，荥阳郑氏……” “这些年来在北境安插了多少暗桩？” “弥勒教的背后，必然是他们……” 李渊的脸色逐渐惨白，独孤氏分明是要他效仿曹操为父报仇之举，她要用自己的命，给他换一个名正言顺清洗北境的理由！ “记住……” 独孤氏突然捏住李渊下巴，眼底闪着骇人的寒光。“待大事落定，圣人发来旨意，你不仅要哭得伤心……”她一字一句的凝声道。“更要杀得痛快！” “母亲！” “何至于此啊！” 李渊满脸哀求的看着独孤氏。 独孤氏则颇有些恼火的瞪起了眼睛。 “你胡想些什么！” “老身又不是非要赔上这条命！” “能不死自然是好！” “待杀光这些钓出来的鱼，老身伤成何样，何时断气，还不是你说了算！索性老身也没几年好活了！这还不懂吗！” “孩儿省得！省得！” 李渊抓住独孤氏的衣袖，眼眶通红，平日里精于算计的眸子此刻蒙满了水雾。 “母亲定能长命百岁！” “何苦说这些……这些……” 他喉头一哽，竟再也说不下去。 “没出息的东西！” 独孤氏似是恨铁不成钢的骂了一句，可那指尖还是不由得抚上了李渊的脸颊，而后满眼无奈的轻叹了一声。 “老身原想着……” “咱国公府能一直安稳下去。” “可你姨母去得突然，杨广此子寡恩薄义，手段比其父还要狠辣三分！” “吾儿，你当看清，不是我们要争，是不得不争，你若还想像从前那般韬光养晦，悠游自在，迟早有一日会被他逼死……” 李渊紧紧攥住了拳头，有些事情他不是不知，否则也不会在河东郡暗蓄铁骑，让长子建成守在那，他只是不想以母亲为代价。 “若是小七还在就好了。” 独孤氏将茶盏饮尽，不由得又是一声长叹，向来凌厉的眸光流露出些许惆怅。 “那是条恶龙，卢郑两家想要对付他，哪有那么简单，区区一个弥勒教……” 文献皇后的离去，对唐国公府而言，同样是沉重打击，安稳的日子从此一去不回。 第55 章 渔夫钓鳖 昏暗的密室内。 烛火在斑驳的榆木案上微微摇曳，将墙上悬挂的弥勒法相映得忽明忽暗。 五道身影依次围在案前。 将密室内的光线彻底遮在案前。 为首者是个疤面汉子，左颊上一道蜈蚣状的伤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他缓缓展开张泛黄的楼烦舆图，摩挲出沙沙的声响。 “消息确凿？” “那老妪当真要逃离楼烦？” 他死死盯着舆图，手指顺着图上的线条划动，最终在“官道”二字上重重一叩。 “阿弥陀佛……” 回应他的是一声故作庄严的佛号，满脸横肉的大和尚捻着佛珠，唇角勾起抹冷笑。 “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亲眼瞧见，太守府的人往官驿运了不少马料，上等的栗米里掺着新鲜苜蓿，吃的可比咱们好多了。” “好啊……” 伴随着铁链轻响，站在一旁的披发头陀发出了渗人的狞笑，眼底有着几分癫狂，腕间断裂的锁链，也被他攥的“咯吱”作响。 “那李渊是出了名的孝顺，若将这老妪攥在掌心，何愁城门不开，纵事有不成，当着他的面送他母亲往生极乐，岂不快哉？” 这些时日，楼烦郡的教徒被李渊麾下的玄甲骑追剿得犹如地洞老鼠，原本香火鼎盛的九处暗坛，如今也寥寥无几，寻常百姓看他们如避蛇蝎，生怕被卷入这场杀身之祸。 屋内众人恨不得生嚼其肉。 “此话甚妙……” 立于左侧的青衫文士阴恻恻的接话。 “昔年伍子胥掘墓鞭尸，不过是为报父仇，如今某倒要看看，李渊这“孝子”究竟能为他母亲做到何等地步！” 就在众人杀意沸腾之际，桌角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冷哼，那声音不大，却似腊月冰棱突然坠地，霎时间，压住了满室喧嚣。 “诸位可曾见过渔夫钓鳖？” 但见一灰袍老者缓缓抬头，草绳束起的白发下，老脸沟壑纵横，虽看似寻常，偏生那双眼睛亮得骇人，透着几分难掩的气势。 “独孤氏那老妇，乃八柱国之后，将门贵女，世代簪缨，与文献皇后同出一脉。” “便是杨广贼子，也得尊其一声姨母，吾且问尔等，独孤信公的家风可有怕字？” “如今我圣教在北境三郡如野火燎原，那老妇偏选此时离城，只怕是在钓鳖啊！” 说罢，他蓦然冷笑了起来。 “好个直娘贼！” “那老虔婆竟当吾等是鳖？！” 披发头陀猛的拍案而起，在锁链的加持下，榆木桌面顿时裂开一道细纹，烛火剧烈摇晃间，映得他眼底的癫狂愈发狰狞可怖。 “呵……”青衫文士忽然轻笑了一声，嘴角噙着一丝自得。“高兄怕是多虑了。” “这等贵人，向来讲究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平日里，连喝盏茶都要三试五验。” “她挑此时离去。” “只怕楼烦郡里有了新的变故……” 大和尚忍不住插嘴。“高施主说的在理，有些事不得不防，世家心思诡谲……” “你懂什么！” 青衫文士突然拔高音调，打断了大和尚的话语声，透着几分嫌弃，随后他故作神秘的压低三分嗓音，眼中闪过些许自满得意。 “吾在荥阳郑氏当过三年幕僚，这些贵人的心思，岂是你们这些粗人能明白的？” “愚蠢！” “须知钓线越粗……” “就说明她要钓的鳖越大。” 灰袍老汉眉头紧蹙，径直开口怒叱。 青衫文士被惊得倒退半步，察觉到老汉眼底的鄙夷，他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嘴唇哆嗦着正要反驳，却被疤脸汉子暴喝制止。 “够了！” 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众人不约而同的看向了他。 只见疤脸汉子紧盯與图，眼底闪烁的凶光越来越盛，喉间逐渐挤出嘶哑的笑声。 “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 “老子不管这老虔婆是不是在钓鳖。” “但只要咱们这只鳖够大……”他语气微顿，粗糙的手指定格在了舆图的某处。 “照样能把她拖下水！” —————— 三日后，寅时刚过。 楼烦郡城门在晨雾中渐渐开启。 太守府的车队缓缓驶出城门，百名玄甲骑护持左右，唐国公府的旌旗猎猎翻卷。 车厢内，檀香袅袅。 却掩不住几分凝重的气息。 墨梅与青兰早已褪去襦裙，换上了利落的劲装，皮甲紧贴身形，腰间悬着短刃。 二人跪坐两侧，背脊挺得笔直。 目光如炬的警戒着车帘外的动静。 车厢角落处，芽儿搂着暖烘烘的猫猫，将自己缩成一小团，随着马车颠簸，她的小脑袋也一点一点的，额前碎发随之摇曳。 “不能睡……不能睡……” 小丫头迷迷糊糊的嘟囔着。 【身为贴身丫鬟，必要耳聪目明，时刻做好准备，主子一个眼神就要……】 严嬷嬷的训话似是还在她的耳畔回荡，可话还没结束，她眼前的视野就已经模糊了起来，脑海里的回响也逐渐远去…… 小孩子本就觉多。 更何况眼下天才蒙蒙亮。 芽儿的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只是那瞳孔早已扩散，活似话本里睁眼睡觉的张飞。 窦氏看着有趣。 不由得掩嘴轻笑了起来。 “笑什么！” “笑自己活够了不成？” 独孤氏鹰眸微眯，指尖重重戳向窦氏额头，却在触及肌肤时，不由的放轻了力道。 “堂堂的国公夫人。” “偏要跟着我这老不死的去赴险，” “当真是蠢到了极点！” 窦氏也不躲闪，反而就势将脸贴在了独孤氏的掌心，笑意温和且俏皮的开口道。 “蠢就蠢吧。” “聪明也未必是福。” “若那面团子来晚了，咱娘俩在一起也不孤单，好叫他一人哭上个死去活来……” “唉……” “你这又是何苦……” 独孤氏默默别过脸去。 却把窦氏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自打出府起，这儿媳骂也不动，撵也不走，就连坐车，都不愿回到自己的车里，生怕她这个婆母派人，将她单独拉回楼烦郡。 “娘亲哪里话……”窦氏唇角含笑，眼底却凝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是李家的儿媳，自当与您同进退，更何况……” 窦氏眼波流转。 忽然指向了昏昏欲睡的芽儿。 “娘亲连这小瞌睡虫都带上了，难不成还指望她给您扛刀？” 她故作不满的撇了撇嘴，但自己却先忍不住笑出了声，似是无法想象芽儿扛刀的样子，只怕是刀没扛起，先把自己摔个倒仰。 “胡说什么……” 独孤氏不轻不重的拍了她一下。 “这小丫头能跟你比吗？” 在独孤氏眼中，芽儿和猫猫的定位，从不是服侍她的丫鬟，和寻常饲养的狸奴，而是她养在身边的祥瑞，两者从死人堆里爬出的命数，透着一股子阎王爷也不收的福气。 带着这两个小东西，不过是图个心安，若当真要赴黄泉，有这福星傍身或能走得顺畅些，若能活命，权当是给府里添些福气。 这便是世族的思维，怜惜归怜惜，喜爱归喜爱，但她却将感性与理性分的极清，她既然救了芽儿一命，那这命便是她的了…… 就像园子里的牡丹再娇贵。 到底也比不得祠堂里的牌位要紧。 独孤氏轻叹了一声，望向芽儿的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微不可察的遗憾与怜惜…… 第56 章 今晚就歇在这了！ 车厢随着官道的颠簸轻轻摇曳 芽儿的小脑袋也随之起起伏伏，整个人逐渐向前倾去，最终“噗”的栽进了软垫里，小屁股高高翘起，活像只撅着尾巴的鹌鹑。 “奴婢在……” 小丫头嘴里仍在梦呓。 红润的唇角挂着晶亮的口水。 还在打盹的猫猫，被她猛的压在身下，顿时发出了“骂骂咧咧”的抗议声，费了好大劲才从软垫钻出，气呼呼的拍向芽儿脑袋。 看到这一幕。 车厢里顿时漾开一片轻笑。 “墨梅……” 窦氏忽然柔声唤道。 “把这小丫头抱过来吧。” “你们也都松快些，那些魑魅魍魉，怕是要等到夜色深沉，才敢现形呢……” 墨梅轻声应诺，随后小心翼翼的将睡得小脸通红的芽儿抱起，放在了窦氏的身边。 小丫头似是梦到了什么，竟自发的往窦氏怀里钻了钻，窦氏轻抚着芽儿的发顶，看着那稚嫩的小脸，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猫猫这时也跳上了软榻。 在独孤氏的腿上寻了个舒服位置，毫不客气的盘成一团，继续睡了起来。 独孤氏没好气的瞪着它，但最终也没有将猫猫丢下去，而是微微抬手，熟练的轻捋起了猫猫的背脊，惬意的呼噜声随即响起。 日头逐渐升起，玄甲骑的影子投在车窗的纱帘上，犹如一幅充满肃杀气息的铁画。 独孤氏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猫背。 眸光穿过晃动的车帘，逐渐变得深邃。 迷蒙间。 那帘上绣着的金丝莲花纹。 竟化作了长安旧宅的雕花窗棂。 往昔岁月如烟，恍然浮现于眼前。 她仿佛又看见了小妹独孤伽罗，倚在朱漆廊柱下，冲着她笑靥如花，十指翻飞间，五彩丝线已结成了精巧繁复的同心结。 “阿姊快来！” 少女的笑声穿透数十载光阴。 惊起了独孤氏尘封已久的记忆。 “四妹！” “慢些！慢些！” 二兄独孤善那无奈的呼喝隐隐回荡耳畔，当年与兄长策马南山时，也是这般迎着朝阳，马鞭掠过道旁野花，溅起一串露珠。 而今，兄长坟前青柏已亭亭如盖，伽罗凤冠上的明珠，也成了九重宫阙里的传说。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入。 映出她唇边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些鲜活的面容，温热的呼吸，仿佛就隔着这层薄薄的车帘，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独孤氏唇角的笑意愈发深邃。 此路并非险路，乃是她归家的坦途。 若此身终要化作一抔黄土，何不似父兄当年那般，死于刀兵之下，血染衣襟，为她独孤家再添一笔烈艳的朱砂？ “惠娘……” 独孤氏忽然开口。 貌似平静无波的嗓音里。 流露出一丝不容置喙的锐意。 “若事有不济，你即刻带着墨梅她们，自南突围，直奔大兴城，不得停留……” “娘亲！” “孩儿怎能留您一人……” 窦氏眼眸微睁，似是想再劝说些什么，但却被独孤氏径直抬手制止，她轻抚着儿媳的面庞，语气平静且决绝的说道。 “奉命行事！” “莫要让为娘死不瞑目！” “区区流寇乱匪，还不值得我唐国公搭上两条人命！” “儿媳……儿媳……” 窦氏紧攥着独孤氏的衣袖。 却在独孤氏的凝视下缓缓松开。 “谨遵慈命！” 她含着泪缓缓拜下。 —————— 残阳如血。 将马车染成了赭色。 芽儿垂着小脑袋坐在车厢角落，脸蛋红扑扑的，手指绞着袖口，好半天不敢出声。 上午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竟蜷在夫人身边，口水还洇湿了夫人的裙摆，可夫人只是轻笑着替她抿了抿散乱的鬓发，就连问话的语气都比平日里更柔三分：“睡得可香甜？” 这话问得芽儿耳根发烫。 连午食吃的枣糕都尝不出甜了。 随着车队再次启程，她学着青兰姐姐的模样，正襟危坐，把手虚按在腰间并不存在的佩剑上，看向车窗，眼睛更是瞪得浑圆。 这活似小门神的样子。 顿时逗乐了独孤氏与窦氏。 偏生丧彪这坏猫儿总来捣乱，要么用尾巴去挠芽儿的脚踝，要么咬着芽儿的袖口，要芽儿陪它玩，要么试图把芽儿扑倒在地。 这一通折腾下来，可把芽儿累的够呛，连额头也渗出了细汗。 外面的匪一个没见到。 车里的匪是一刻也不消停。 窦氏也不阻止，只是以帕掩唇，眼底洋溢着满满的笑意，横竖路途烦闷，看着这小丫头与猫儿逗趣，倒是叫人心宽了不少。 独孤氏虽不见笑。 可眼角的细纹却也淡了不少。 上次让她这般开怀的，还是玄霸追着元吉满院跑，哥俩打的好不热闹。 车厢摇摇晃晃似摇篮一般。 累的直喘气的芽儿，被丧彪压在身下，起也起不来，粉嫩的肉垫堵在她嘴上，更是连话都说不出，不多时，便被晃进了梦乡。 直到国公府的车队停在了官驿外，芽儿这才被青兰轻轻推醒，她茫然的眨了眨眼。 待看清抿着茶汤的老夫人，和冲她眨眼的夫人后，顿时如遭雷击般僵住了身子，稚嫩的小脸蛋上，更是露出了天塌了的表情。 (╥_╥)(??''ω''??) 裴荣按着刀柄从官驿踱出。 向统领荆肆比了个隐秘的手势，统领荆肆会意，当即转身走向马车，拱手敬声道。 “禀老夫人。” “驿内已用艾草熏过三遍。” “但山野之地，蚊虫难祛，裴队正已带人去熏了，还望老夫人恕罪……” 车帘后传来茶盏轻叩的脆响。 青兰素手挑开纱帘半角，眼神平静的瞥向站在官驿门外的几道身影，语气淡淡道。 “荆统领，老夫人有令。” “没什么可熏的，直接碾死便是。” “这里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是个不错的地方，告诉儿郎们，今晚就在这歇了！” 统领荆肆神色一凛。 右手猛的扣住腰间横刀。 “末将遵命！” 说罢，他便带着人向官驿走去。 驿丞刘德早已领着一众胥吏候在门外，见统领荆肆带人而来，他慌忙提起官袍前襟，疾趋数步，圆润的脸颊上堆满谄笑。 “大人远来辛苦！” “小驿简陋，还望海涵……” 还不等他话音落下，三道冰冷的寒芒几乎同时绽开，热辣的鲜血飙溅在他的脸上。 刘德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里还残留着玄甲卫抽刀时的残影，三名胥吏的头颅掉落在地，颈腔喷出渗人的血泉，残尸轰然倒下。 “饶命啊大人！” 剩余胥吏惊恐的跪倒在地。 刘德脸色惨白，官袍滴滴答答淌着热血，嘴唇不停的颤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统领荆肆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眸光暗沉，语气森冷的问道：“你是弥勒教的人？” 沿途官驿，国公府皆有明暗两线打前站，明线运送马料，暗线扮演客商，从驿丞到马夫，早已被摸透了底细。 眼下，驿内突然多出三个陌生面孔，只能说，这些弥勒教妖人，太不了解世家了。 第57 章 狸子睡的香！ 夜色如墨。 黯淡的月光在云隙间挣扎。 却终究无法撕破这浓稠的黑暗。 官驿柴房内，驿丞刘德的哀嚎断断续续传出：“大人明鉴……下官真不是……” “聒噪！” 话音未落，刘老五掀帘而入，这虬髯汉子冷笑着啐了一口：“若非老夫人慈悲……” 说着，铁钳般的大手捏住刘德下颌，但听“咔”的一声，哭嚎便化作了含糊的呜咽。 屋内跪着的驿卒皆瑟瑟发抖，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他们虽非弥勒教徒，却已有勾结谋逆之罪，哪怕是因家中老小皆被掳去。 此时此刻。 玄甲骑已将驿站团团围住。 在统领荆肆的命令下，官驿三面，皆被掘出丈宽的壕沟，沟底倒插着致命的竹刺。 正南方则被留出了通路，三重拒马架设于通路之上，每重拒马的后方，皆列着持槊甲士，在火把的映照下，铁甲森森。 荆肆按刀立于驿门前。 漆黑的面甲下，眸光冰冷渗人。 “弓手上房！” 伴随着最后一声命令，十余名劲卒背负强弓，动作利落的登上驿墙，翻身上房，箭囊中的雕翎，也逐渐隐入了夜幕之中。 整座官驿肃杀无声。 唯有铁甲摩擦的铿锵之声不时回荡。 俨然一副沙场老营的森严气象。 二楼南厢房，独孤氏凭窗而立，眸光幽深的看着远方，那里的黑松林，在夜幕映衬下，宛如此起彼伏的墨浪，透着几分唯美。 那里有她埋下的暗桩。 此刻正静静等待着她的命令。 静谧幽深的松林里，火油早已悄然洒遍，只消一粒火星，顷刻间便可烈焰冲天。 不仅可以向李渊示警。 更能将弥勒教的退路彻底封死。 今日看到那三名弥勒教徒时，她便明白，这场局已无需再演，弥勒教既已咬饵，就绝不会轻易松口，她的谋划，至此已成阳谋，双方皆心知肚明，只看谁更快一步。 夜风微凉。 拂动她鬓边一缕白发。 “如此谢幕……” “阵仗终究还是小了些。” “阿耶，你们该不会笑话我吧？” 许是官驿内的肃杀之气太过压抑，又或许是在白日里睡过了头。 芽儿此刻格外精神，好似一条小尾巴般，缀在青兰的身后转来转去，一双杏眼也瞪得圆溜溜的，透着几分好奇与胆怯。 小丫头并不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青兰姐姐的心情不是很好，那些穿着铁甲的叔伯也变得有些吓人，自己一定要乖乖的，能帮青兰姐姐做些什么才好。 猫猫似是也觉得好玩，竟也有样学样的跟在了芽儿的身后，翘着尾巴跑来跑去，步伐一颠一颠的，透着几分自在与欢快。 一人一猫，一前一后。 青兰只要一回头，便能看到两双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的望向她，芽儿的懵懂天真，猫儿的慵懒欢愉，仿佛是在等她一起玩。 “小芽儿……” “你老跟着我作甚？” 将手头的事情都安排好后，青兰终于忍不住，蹲下身子，捏了捏芽儿软乎的脸蛋。 芽儿眨了眨眼。 歪着头认真想了想。 “不知道呀……” 说完，她又扭头看向身后的猫猫，学青兰的语气问道：“丧彪，你老跟着我干嘛？” “喵呜？” 猫猫歪了歪脑袋，尾巴尖轻轻一勾，那看似无辜懵懂的模样，竟与芽儿如出一辙。 【不知道呀。】 猫猫的快乐向来简单，根本不需要任何缘由，只要自己觉得有趣就够了。 青兰瞧着这两个活宝，紧绷的心弦忽的一松，眼底也不自觉的漾开些许笑意，她揉了揉芽儿柔软的发顶，温声细语道。 “横竖你也睡不着。” “那便去陪老夫人吧，别忘了你是老夫人的抱猫丫鬟，陪老夫人才是头等大事。” “芽儿晓得啦！” 得到任务后，芽儿顿时来了精神，她当即抱起猫猫，迈着小短腿向楼上跑去。 猫猫在她怀里扭了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随后探出脑袋“喵”了一声，像是在跟青兰道别，青兰也下意识的向它摆了摆手。 望着芽儿离去的背影。 青兰缓缓放下了手，唇角也逐渐敛去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愧疚…… —————— 夜风渐起。 掠过檐角时发出低沉的呜咽。 乌云缓缓移开，清冷的月光终于挣脱束缚，如银练般倾泻，独孤氏被这突如其来的亮光惊醒，这才察觉，时间已然过了许久。 “小芽儿……”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她头也不回的问道。 声音在寂静的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回答她的只有窗外渐起的风声。 独孤氏微微蹙眉，转身望去，却看到了令她颇为无语的一幕。 只见芽儿歪坐在胡凳上，怀里还抱着那只玄色的小毛团，一人一猫竟具睡得香甜。 小丫头脑袋高高仰起，嘴角还挂着一点晶莹，猫儿也学着她的模样，毛茸茸的脑袋后仰在臂弯，粉嫩的小舌头微微吐出…… 独孤氏怔了怔，随即摇头失笑，说来陪她的是这丫头，到头来睡着的还是这丫头。 她缓步上前，指尖轻轻点了点芽儿的额头，小丫头却只是咂了咂嘴，非但没有醒来，反而把头歪向另一边，睡得更沉了。 猫儿倒是警觉，耳朵微微一动，睁开琥珀色的眼睛瞥了独孤氏一眼，见是她，便又安心的闭上猫瞳，继续打起了清浅的呼噜。 “也罢……” “就这样好好的睡吧。” “再睁眼，咱娘俩一起上奈何桥。” “下辈子，便收你做个女儿……” 独孤氏微不可察的叹息道，随后解下了肩上的织锦披风，轻轻盖在一人一猫身上。 就在这时。 青兰快步走进屋内，屈膝禀报。 “老夫人，斥候来报，西北方向尘烟大起，约有三千余人正向官驿合围而来。” “只三千余人？” 独孤氏眉梢微蹙。 隐隐意识到了弥勒教的计划。 以弥勒教在北境的势力，至少也该有近万人才对，如今仅三千人来此，怕是欲行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举，试图让李渊首尾不得相顾。 “果真是乌合之众。” “区区三千杂兵，就想吞掉我两百玄甲铁骑？怕是连牙缝都不够塞。” 独孤氏蓦然冷笑了一声。 眼角细纹间闪过一抹凌厉。 调虎离山？ 她今日便要这些囊虫看清，在这楼烦郡，谁才是虎！ 她倏然转身，看向青兰。 “传令，让裴荣点五十精骑，去给这些乱匪开开眼，不必恋战，凿穿两阵即回！” “诺！” 青兰肃然应声。 却在转身时被独孤氏叫住。 “还有，让裴狗儿替老身带句话，就说国公府的老夫人很想看看……” “他们的弥勒菩萨。” “能不能挡住我李家儿郎的马槊！” 略显沙哑的嗓音里，裹挟着百年门阀淬炼出的傲气，映衬着沙场铁血磨砺出的锋芒，更重要的，是那深刻在血脉里的睥睨。 第58 章 老夫人和夫人怎么办啊 战马不安的刨动着马蹄。 喷出的白气在寒夜中凝成团团白雾。 裴荣勒紧缰绳，面甲下的双眸微微眯起，夜风裹挟着诡异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像桑蚕在啃食桑叶，又像万千毒蛇游过荒草。 “来了！” “全军戒备！” 统领荆肆骤然暴喝。 伴随着横刀出鞘的铮鸣声，三重拒马被轰然推开，裴荣抬眼望去，但见血帛在夜幕中猎猎展开，上面用金粉写着“普度”二字。 影影绰绰的人潮如黑水般蔓延。 “玄甲骑！！！” 裴荣马槊斜指，震耳欲聋的呼喝声同时落下，重甲铿锵声中，战马嘶鸣人立而起。 “锋矢阵！凿穿！” 铁蹄重重砸地，宛如闷雷阵阵。 裴荣俯身马背，马槊化作一道银线，五十具玄甲重骑紧随其后，冲锋的速度越来越快，马蹄溅起的泥土混着草屑四散飞溅。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敌阵中惊恐的面容已清晰可见。 “杀！” 随着裴荣一声暴喝，马槊猛的刺出。 第一排弥勒教众尚未举起木盾，便已被槊尖挑飞，残躯还未落地，铁骑便似潮水般涌入，径直将阻拦者撞飞出去，踏成肉泥。 “凿穿！” “凿穿！” “杀！杀！杀！！！” 五十具铁骑组成楔形锋刃，势不可挡，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鲜血在空中绽放，残骸在铁蹄下翻飞，哀嚎与惨叫此起彼伏…… “随吾斩旗！！！” 裴荣的怒吼穿透战场。 伫立在官驿外的玄甲骑微微抬首，不约而同的握紧了手中兵刃，甲片摩擦声此起彼伏，面甲下的呼吸声也逐渐粗重了起来。 他们紧盯着远处厮杀的战场。 似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冲杀出去。 二百名玄甲骑，莫说是三千乌合之众，便是八千正规大军列阵以待，他们也有信心将其杀个对穿，这是无数血战铸就的底气。 “弓手就位！！！” 统领荆肆攥紧刀柄，厉喝出声。 弥勒教的匪首似是早已料到了这点。 黑压压的人潮，竟完全不顾阵中肆虐的铁骑，发疯似的向官驿涌来，似洪流一般。 那些弥勒教徒面目狰狞，眼中泛着狂热的猩红，冲在最前的教徒们肩扛木盾，身后的教众怀里鼓鼓囊囊，分明藏着火油罐子。 更远处，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正扛着撞木狂奔，木头上包着的森冷的铁皮…… 独孤氏的身影出现在窗后，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劲装，冷眼瞧着越来越近的敌潮，忽的轻笑了一声。“倒是小瞧了这些贼子。” “杀！” 汹涌的喊杀声响彻夜幕。 鸣镝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夜空。 刹那间，黑松林方向爆发出冲天火光，短短几息，熊熊烈焰将半个天际染成血色。 弥勒教匪首显然没有想到这点。 独孤氏的这把火，透着决绝，不光堵住了弥勒教的退路，也断了她向北求生的路。 弥勒教众冲锋的势态陡然一缓。 官驿屋顶上，玄甲弓手静伏在飞檐之后，铁胎弓弦缓缓张开，月光洒落箭矢，反射出道道寒芒，映照出一张张冷峻的面容。 “放！” 随着一声令下，箭矢骤然离弦。 冲在前方的几个教众刚举起火油罐子，便被箭矢精准的穿透了陶罐，火油顺着缺口倾洒，被油布裹缠的火箭紧随其后。 只听“轰”的一声。 爆燃的火团瞬间将他吞没，凄厉的哀嚎声中，几人化作扭曲的火球疯跑了起来。 第二排弓手默契的补上。 怀抱火油罐子的教众被一一点射。 汹涌的焰光将战场照的通亮。 “西北角！” 瞭望的士卒突然高喊。 只见数百名教众借着夜色掩护，已摸到沟壑外十步，刘老五冷笑一声，当即搭弓射箭，三支箭矢依次离弦，第一支射穿为首者的咽喉，第二支钉入其身后同伴的眉心，第三支是火箭，直接点燃了洒落地面的火油。 在接连爆燃的火光中。 数十道人影如蜡烛般扭曲融化。 独孤氏微微颔首，火光在她眸中跳动，这些百战老卒的箭术，终究没让她失望。 与此同时，裴荣也率领铁骑踏着血路疾驰而回，重甲上沾满碎肉与血浆，拒马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迅速合拢…… —————— 窗外的喊杀声震耳欲聋。 芽儿被猛的惊醒，她茫然四顾，正看见窦氏手持横刀，冷着脸立于独孤氏身侧。 刀锋映着烛光，在独孤氏苍老的面容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青兰与墨梅手持圆盾，护持在左右，其余丫鬟亦是手持刀兵，绣房里的海棠姐姐还冲芽儿笑了笑。 “丧……” “丧彪，有坏人来了！” 耳畔的厮杀声与记忆中的惨叫渐渐重合，芽儿仿佛又看见雁门县里的惨状，又闻到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小脸顿时变得刷白。 “举盾！” 窦氏突然厉喝。 几乎同时，三支羽箭接连射入。 狠狠的钉在了墨梅手持的圆盾上。 “弥勒下生，主世救民，免我苛税，赐我暖饱，白阳当兴，红阳灭尽……” 癫狂的诵经声如潮水般涌来。 数百名弥勒教徒在火光中发出了非人的嘶吼，深陷的眼窝里，跳动着病态的狂热。 “填壕！填壕！” 当丈宽的壕沟横亘眼前时，这些面黄肌瘦的农夫竟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一个白发老妪竟率先跃下，沟底竹刺瞬间穿透躯体。 “菩萨接引啦！” 更多教众前赴后继的跳入壕沟，转瞬间，数十具躯体便在沟底铺成了血肉浮桥。 “弥勒教……该死啊……” 独孤氏眸光阴沉。 窦氏则眼神震惊的看着这一幕。 身为这个时代的食肉者，她完全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恨与信念，会让这些百姓如此从容且疯狂的踏入死局…… “喵呜？” 仿佛是察觉到了芽儿的恐惧，早已醒来的猫猫从桌上跳下，钻进芽儿怀里，用粉嫩的肉垫拍着她的脸颊，似是在安慰着什么。 “丧彪怎么办啊？” “那些坏人又来了……” 芽儿将猫猫紧紧搂进怀里，似乎这样才能让自己更有安全感，猫猫被勒出了舌头。 “喵呜！喵呜呜呜！” 丧彪没好气的拍打着芽儿。 看向窗外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鄙夷。 或许是某种大人物的补偿心理，崔三娘并没有离开太守府，猫猫完全有信心把芽儿带出去，在太守府的这段日子里，猫猫吃的肚子溜圆，正是浑身力气无处发泄的时候。 “你要带我逃走？” 芽儿的杏眼瞪得溜圆。 小脑袋顿时摇得像是拨浪鼓。 “不行的不行的！” 她急得直跺脚，对着怀里的猫猫掰起了手指头，稚嫩的嗓音里带着哭腔。 “老夫人救了我和阿娘，夫人还给阿娘请了郎中，送了药，青兰姐姐教我规矩，给我送好吃的，墨梅姐姐带着我一起玩……” 她越说越急，眼眶都红了。 “还……还有青萝姐姐送我果子蜜饯，海棠姐姐给我梳好看的小辫……” “丧彪你逃吧。” 小丫头吸了吸鼻子，满眼不舍的望着猫猫，虽然怕的浑身发抖，但语气却格外坚定。“去找阿娘，芽儿不能走的…… 她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这屋里的人都待她极好，她一个都放不下，无论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却都是真真切切的对她好过。 她就要守着她们 就像阿娘说的，做人要知恩。 突然，一支流矢“哆”的钉在墙上，芽儿被吓得一哆嗦，可她还是放下了猫猫，迈着小短腿，固执的走向了独孤氏，仿佛这道单薄弱小的身影，似是真能挡住什么。 殊不知。 她刚才好似自言自语的话，都被这屋里人看在了眼里，青兰和墨梅默默红了眼眶。 第59 章 这狸子骂人很脏 “惠娘……” “准备走吧！” 独孤氏忽然开口。 语气里那不容置喙的决绝。 宛如一块石头重重砸在了窦氏心口。 窦氏霍然抬首，正对上独孤氏那凌厉的眼眸，她的嘴角微微颤动，似是还想再劝说几句，但最终也只扯出个似哭似笑的表情。 按照与李渊的约定，楼烦郡守军早该在火起的半个时辰内赶到，然眼下西北方的夜幕依旧漆黑，显然是被弥勒教拖住了脚步。 而官驿外的弥勒教众，却是越聚越多，如蚁附膻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已不止三千。 “对了……” “把这没心肝的拖油瓶也捎上吧。” 像是随口一提般，独孤氏再次出声，眼皮却始终耷拉着，没往芽儿那边看，貌似漫不经心的语气里，分明又掺着别的什么。 芽儿呆愣愣的瞧着她。 像是还在思索着拖油瓶指的是谁。 “青兰，你们也……” 独孤氏抬手拢了拢鬓边白发，忽然剧烈咳嗽了起来，消瘦的肩膀抖得厉害，窦氏见状，赶忙上前想扶，却被她径直抬手挡开。 她缓了口气，硬生生将咳嗽咽回去，只余下唇边一丝冷笑，像自嘲，又像是怅然。 “都走吧。” “活到这把年纪了。” “老身又何必再添一笔孽债。” “还望娘亲慢行……” 窦氏含着泪缓缓俯身拜下。 “老夫人！” 就在墨梅上前拉起芽儿时，却被这小不点突然挣脱，猛的扑上来，死死抱住了独孤氏的腿，小脸憋得通红，扯着嗓子嚎啕道。 “芽儿不走！” “芽儿不是拖油瓶！” “芽儿是老夫人的抱猫丫鬟。” “老夫人在哪，芽儿就在哪！！！” 她不懂自己被带到这的缘由是什么。 也不懂得老夫人口中的孽债是什么。 她只记得。 在那黄沙漫天的绝境时。 是老夫人救了她娘亲的命。 她只记得，小厨房送来糕点时，明明自己都没有流口水，可老夫人还是把盘里糕点分给了她，只骂了句 “没出息的小东西”。 她只记得。 在堂下站得腿发抖时。 是独孤氏把她拎到了软榻上…… 这些事对独孤氏来说，或许只是随手为之的施舍，也从未在意过，可对小小的芽儿来说，这便是她人生里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院子里那方狭小的天地。 亦是芽儿最珍惜的整个世界。 小丫头把脸埋进了独孤氏的腿里，哭的喘不上气来，眼泪鼻涕也瞬间糊满了裙装。 感受到膝上的濡湿。 独孤氏的脸色不由得黑了几分。 倘若血染衣襟，她便是到了地下，亦能昂首阔步，可若是满身鼻涕眼泪，怕是父兄要将她笑死，更不用提那向来嘴毒的小妹。 “放肆！” “还不松手！” “不松……呜呜……” “老夫人不要撵芽儿走……” 独孤氏下意识的想把这丫头踹开，可听到这傻到没命的哭嚎，终究还是气笑出声。 她将手轻轻的落在发抖的小脑袋上，似捋猫儿的背脊般，娴熟且温柔的捋了几下。 “老身没有撵你，只是突然想起了你娘还在等你回家，在外面待久了终究不好。” “老身也该回自己的家了……” 火光映出独孤氏眼底的复杂，三分无奈，两分自嘲，还有一丝她都难察的柔软。 “轰！” 窗外突然传来剧烈的撞击声。 独孤氏动作一滞，下意识侧身看去。 只见正北方的拒马阵前，十几个赤膊壮汉正扛着包铁撞木猛冲，三层拒马转眼间便被撞碎一层，断裂的木刺像獠牙般歪斜着。 “轰！” 又是一记重击。 拒马终于四分五裂。 弥勒教众顿时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如潮水般涌向第二层拒马，玄甲骑的马槊在拒马后不断刺出，最前排的教众如稻草般倒下。 剩余方向的战况更为惨烈 沟壕下的尸体堆成的了斜坡，数十名弥勒教众正手脚并用的攀爬着，有人被长矛贯穿了胸膛，却仍死死抓住矛杆不放，为身后同伴创造机会，鲜血顺着沟壁流成了小溪。 “裴狗儿！” “入你娘的田舍奴！” “你的油呢！快他娘的倒油！” 刘老五的怒骂似炸雷般滚过屋顶。 紧接着，十几个玄甲军扛着酒坛油罐，疾奔而出，数十个陶罐如雨点般砸向沟壕，浑菜油混着白面，在弥勒教众上身上溅开。 “放箭！” 屋顶上的弓手齐齐松开弓弦。 火箭拖着猩红的尾焰呼啸而下。 沟壕里的火舌“轰”的窜起三丈高，焦黑的尸体在火中扭曲爆裂，不时有烧成火人的教众惨叫着翻滚，将火势引向更多同伴。 浓烈的焦臭味裹着热浪扑面而来。 “好了……” “莫再耽搁时辰。” “青兰，墨梅，带着夫人走……” 见此惨状，独孤氏的眼底依旧毫无波澜，她抬手拎起芽儿的后领，硬生生从腿上扯开，丢给了青兰，语气里透着一丝决绝。 “老夫人……芽儿不走……” 芽儿在青兰怀里拼命挣扎，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大颗大颗的砸落，哭的好不凄惨。 “喵呜！” 猫猫突然从地上扑起，粉嫩的肉垫下，利爪寒光一闪，毫不客气的在青兰手背抓出三道血痕，琥珀色的眸光里露出几分威胁。 “嘶……” 青兰吃痛猛的缩手。 芽儿趁机挣脱，连滚带爬的扑向了独孤氏，细小的右腕上多了几道明显的红痕。 很显然。 方才情急之下，青兰并没有注意力道，唯有猫猫察觉到了铲屎官哭声里的痛意。 “孽障！” 独孤氏厉声呵斥 却不知是在骂猫还是骂人。 “这时候捣什么乱！” “来人，将这野狸驱走！！！” 芽儿把红肿的手腕藏进袖子里，吸着鼻子往独孤氏身边蹭，恋恋不舍的看着猫猫。 “丧彪你快走吧。” “芽儿就在这陪老夫人……芽儿会想你的……还有……你别忘了芽儿……” 说着说着。 小丫头的鼻涕泡又吹了起来。 “喵呜！” “喵呜呜哇！” 面对众人驱赶，丧彪突然窜上了芽儿的头顶，没好气的拍了拍她的脑袋，回眸瞥向独孤氏，琥珀色的猫瞳里竟似带着不屑。 紧接着。 便化作一道黑影。 纵身跃出窗棂外，融入了夜色。 独孤氏愣了愣神，颇有些难以置信的开口道。“这孽障方才是不是在骂老身？！” “没有哦，没有哦！” 芽儿慌忙摆动着小手，然而，面对独孤氏那犀利的眸光，终是心虚的移开了眼睛。 “丧彪是只乖猫猫……” “不会骂人的……更不会骂老夫人……” 事实上，猫猫骂起人来真的很脏，脏到芽儿无法理解的那种。(╥_╥) 第60 章 有狸子！有狸子！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唯有大和尚手中佛珠碰撞的声音。 “阿弥陀佛……” “不愧是李家的玄甲骑！” 他微微眯起双眸，看似虔诚的合十赞叹，可那拖长的尾音里，却闪过一丝狠厉。 “高老兄……” “待到事成，我亲自为你表功。” 疤脸汉子冷冷的望着官驿外的火光，那道狰狞可怖的疤痕下，隐隐透着几分庆幸。 若不是高盛道这老汉提醒，他们这些人怕是都要葬身在黑松林里了。 思绪至此。 他冷冷的瞥向了身旁的青衫文士。 青衫文士的脸色格外难看，他本想辩解几句，但却被这一眼，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高盛道佝偻着腰背，缓缓从大和尚的身后走出，眼神莫名复杂的望着馆驿处的火光，似在回忆着什么，又似在思索着什么。 “慕容堂主言重了。” “这算是哪门子的功劳，毕竟，老朽与那独孤氏也算是老交情了……” 他语气淡淡的。 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稳。 “咱还等什么？！” 这时，披发头陀突然从夜幕里走出，他满脸的迫不及待，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疯狂。 “时候差不多了！” “吾来亲自带队，将那老虔婆抓来！” 在他身后，站着一众弥勒教的精锐教众，这些教众皆体形健硕，身着甲胄，与前方那些普通的教众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不……” “时间不多了。” “这次，某亲自带队！” 疤脸汉子陡然转身，扫向了身后的精锐教众，弥勒教众见此，瞬间振奋起来，呼吸变得粗重，眼底也逐渐泛起了狂热的血丝。 “弥勒下生，主世救民！免我苛税，赐我暖饱！白阳当兴，红阳灭尽！” “兄弟们，随我杀！” 伴随着狂热的怒喝。 疤脸汉子大步朝着官驿冲去。 “杀！杀！杀！！！” “白阳当兴，红阳灭尽！” 弥勒教众见状，瞬间青筋暴起，口中高诵经文，犹如一股汹涌的黑色浪潮，紧跟在疤脸汉子的身后，朝着驿站席卷而去…… —————— “顶住！顶住！” “刘老五你他娘的死哪了！” 官驿外，箭矢如雨，火光肆虐。 喊杀声如怒涛翻涌，刀光里血肉横飞。 裴荣怒吼着不断挥刀，浑身的甲片皆被血污浸染，弥勒教众疯狂的嘶吼着，灼热的火光忽明忽暗，映照出一张张扭曲面容。 倏然。 一道黑影切入裴荣视线 快得几乎失真，就像是被一缕微风撕碎的阴影，在刀锋与血沫的缝隙间游走翻飞。 所过之处。 弥勒教众的喉咙皆无声绽裂，鲜血尚未喷溅，那黑影便已闪至下一人身侧，利爪如勾，寒光一瞬，又是一颗头颅歪斜的坠地。 尸身甚至来不及倒下。 便被身后更加疯狂的教众踏碎。 混乱中，无人察觉这诡异的杀戮，直到第十具，第二十具尸体接连栽倒，终于有弥勒教徒惊觉，可还未等他们呼喊，那黑影已如鬼魅般掠过，精准割开下一人的颈侧。 血雾喷溅的刹那。 那黑影已消失在了人潮深处。 统领荆肆的刀逐渐慢了几分，森冷的瞳孔骤然紧缩，他看的分明，那黑影在乱军之中如履平地，每一次闪现，必有一人毙命。 疯狂的弥勒教众毫无察觉，仿佛那只是一道错觉，依旧视死如归的冲杀着。 可地上的尸首却在不断增加。 冲击拒马的力量也在不断的减弱。 终于，那诡异的黑影停驻一瞬，蹲坐在碎裂的拒马上，颇有些烦躁的舔了舔溅射在胸脯上的血污，琥珀色的竖瞳幽幽闪烁。 裴荣终于看清了，他夸张的瞪大了眼睛，活似见鬼了一般。“统……统领……” 这哪里是狸崽子？ 分明就是阎王爷的勾魂使！ “闭嘴！” “老子的眼没瞎！” 荆肆同样震惊，但他并没有表露出来，有这狸子加入，玄甲骑的压力骤降三分，可庆幸的同时，他的背脊也升起了三分寒意。 就这要人命的玩意。 日夜陪在老夫人和国公爷的身侧？ 他真该死啊！！！ 就在统领荆肆眨眼的瞬间，猫猫纵身一跃，身影倏然消散，如同被风卷走的残烬。 他下意识的搜寻了起来。 可视野里除了嘶吼与金铁交鸣，竟寻不到半点猫猫的痕迹，只有尸体在无声增加。 生命的消散像是错觉。 却又真实得令人毛骨悚然。 不断有弥勒教众的喉间突然绽开血线，而后直挺挺的栽倒，有人正举刀欲劈，却陡然僵住，有人挺矛欲刺，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脖颈，竟不知何时绽开，不断喷涌着热血。 不少玄甲骑也察觉到了这点。 面甲下的怒眸微微收缩，逐渐流露出了一丝连他们自己也难以察觉到的惊恐。 他们见过沙场绞肉，见过万军冲阵，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杀戮，宛如冤魂索命一般。 快得来不及反应。 静得仿佛只是夜风拂过。 最终连死，都不知到底遇见了什么。 “兄弟们！” “白阳当兴，红阳灭尽！” “送这些隋狗到菩萨面前忏悔！” 伴随着澎湃的怒喝，疤脸汉子带着精锐教众赶到，披发头陀与大和尚手持戒刀，率先劈向最后的拒马，仅仅几下便彻底劈碎。 弥勒教众见状愈发疯狂。 嘶吼着随他们冲击起玄甲骑的盾阵。 “盾阵！顶住！” 统领荆肆的喝令沉冷如铁。 玄甲骑的阵线在教众冲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盾面不断溅起刺目的火星。 前排甲士的靴底碾入血泥。 伴随着“退！进！”的交替号令中，盾隙间突然刺出数十杆长槊，寒光在瞬息间闪过，弥勒教众好似被割的麦子般不断倒下。 可浪潮依旧无休无止，新涌上的精锐教众踩着同伴尸首跃起，疯狂冲击着盾阵。 整条防线犹如浪里孤舟，在令人心悸的咯吱声中，竟被推的向后犁出半尺的血沟。 统领荆肆看着近在咫尺的大和尚等人，眸光微凝，闪过一丝怒色，这些人不是普通教众，而是弥勒教蓄养多年的护法金刚！ 就在这时。 夜幕里闪过一抹不合常理的漆黑。 就像是宣纸上陡然洇开的墨滴。 最前面的几个精锐教众，突然毫无征兆的扑倒在地，脖颈间皮肉翻卷，鲜血淋漓，口中发出“呵呵”的声响。 紧接着，冲击拒马的教众也开始接二连三的倒地，他们的身体抽搐着，鲜血飙溅四周，脖颈处蔓延出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不对！” “这里面有鬼！” 大和尚突然暴喝一声，声如炸雷。 然而，话音未落，他浑身瞬间汗毛倒竖，多年厮杀的本能，让他猛的抬起左臂挡在喉前，几乎同时，阴冷的锐风陡然擦过。 “嗤……” 皮肉撕裂的声音微不可闻。 但剧痛却如毒蛇般顺着臂骨蹿了上来。 大和尚惊恐的凝眸看去，只见三道爪痕横贯小臂，切面平整得可怕，最深处甚至能看见骨茬，而鲜血，这才后知后觉的涌出。 第61 章 这狸子凶得很！ “疯陀子！当心！” “暗处藏了个看……看不见的……” 大和尚的吼声里罕见的带着颤音。 然而，话音未落，他的瞳孔陡然凝固。 只见那道鬼魅般的黑影，此刻正蹲在一名教众的头顶，借着摇曳的火光，他终于看清的黑影的身形，居然是只巴掌大的玄狸！ 琥珀色的猫瞳微微眯起，居高临下的睨向四周混乱的人群，眸底流转着掠食者特有的从容与轻蔑，颇有股“尔等蝼蚁”的傲然。 唯有那不停摆动的尾巴，让人瞧出了一丝不耐烦的气息，就像是在嫌弃之前杀人的效率太过低下，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残忍。 “是狸妖！” “是成了精的狸妖！” 大和尚难以置信的看着猫猫，手中戒刀开始隐隐颤抖，冷汗混着血水浸透了僧袍。 他看的真切，那猫瞳里流转的光芒，哪里是野兽该有的眼神，分明是经文话本里的妖怪化作猫形，在戏耍他们这些凡夫俗子！ “疯陀子快退！” “有狸妖混在阵中杀人！” 大和尚脸色惨白，原本洪亮的嗓音竟破了调，他踉跄着向后退去，被尸体绊了一跤，竟也不顾体面，手脚并用往人堆里钻。 神通不及天数。 人又岂能斗得过妖？！ 腕间的念珠陡然崩断，三十余载的信念，在这超乎常理的事实面前，倾刻崩塌。 “堂主！” “堂主小心呐！” 他寻着疤脸汉子的方向奔去，僧鞋踩在血泥里跌跌撞撞，险些再次摔倒，但就在这踉跄间，他瑟缩的眸光下意识的瞥向身后。 只见始终躲在人后的青衫文士，此刻正诡异的仰着脑袋，修长的手指痉挛着抓向脖颈，却无法抑制住自指缝喷溅的鲜血。 在那喷溅的血雾中。 隐约闪过一道诡异的狸影。 “它来了！” “它追着贫僧来了！” 大和尚突然剧烈的干呕了起来，但却只吐出几口酸水，他恍然意识到，原来人在面对超越理解的存在时，连恐惧都是滞后的。 这种恐惧。 让他的五脏六腑都抽搐了起来。 疤脸汉子这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铜铃般的狠眸扫过战场，心头猛的一沉，眼前的景象与局势，竟莫名透着一丝邪性。 按理说。 他亲手调教的八百金刚众。 早该撕开玄甲骑的龟壳阵了。 可眼下，就连阵外十步，都横七竖八的躺着上百具尸首，似有堵看不见的墙存在，每次冲锋到墙内，总有人莫名其妙的倒下。 就在这时。 大和尚的嘶吼声隐隐传来。 他下意识的寻声看去，只见大和尚面容扭曲，正连滚带爬的向他跑来，而在其身后的五步外，青衫文士正捂着喉咙，莫名其妙的栽倒在地，脖颈间喷出的鲜血格外刺眼。 “疯陀子！” “快去帮和尚！” “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疤脸汉子的瞳孔骤然紧缩。 方才在他视线边缘，分明有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听到身后的暴喝，披发头陀瞬间停下脚步，扭转视线，在乱军里寻找起了大和尚的身影，浑浊的眼眸里，疯狂之色愈发浓郁。 只见大和尚的身后。 教众正如割倒的麦子般接连扑倒。 没有喊杀声，没有兵刃相交，只有尸体栽进血泊的闷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 “来人！” “后面混进人来了！” “跟着我杀光他们！！！” 乱象之下，看的并不真切，披发头陀只当是有玄甲骑混进了人群，于是当即便带着十数名精锐教众，向着大和尚的方向涌去。 “死和尚！” “你特娘的怎么在这？” “混进来的玄甲骑在哪！” 待跑到近前，披发头陀一把揪住大和尚染血的僧袍，癫狂的眼眸顺势扫向四周。 但却一个人影都没看到，只有横七竖八的尸体倒在地上，满地尸首死状皆大致相同，神情惊恐且茫然，喉间鲜血不断涌出。 “没有……” “没有……玄甲骑……” 大和尚的嘴唇哆嗦着，戒刀也不知丢在何处，他眼神惊恐的扫视着四周，压抑的嘶吼声里带着某种濒临崩溃的颤音。 “是狸妖！是狸妖！” “疯陀子！小心……它在那！” 他突然抬手指向了半空，身体更是一个劲的向后瑟缩着，显然是被猫猫吓破了胆。 披发头陀下意识的看去。 只见那杆丈高的弥勒旌旗上，正蹲着只巴掌大的狸崽子，那狸子歪着头，费力的舔舐着皮毛，幽暗的猫瞳里透着满满的烦躁。 猫猫素来是重度洁癖患者。 平日里总是将自己打理得油光水滑。 然而这通杀戮下来，原本似绸缎般的皮毛彻底变了模样，鲜血在它身上肆意流淌，随着微风拂过，毛发也尽数结痂打起绺来。 丧彪烦不胜烦的甩了甩头，耳朵微微向后压，发出几声发泄似的“呜呜”声，爪子也不耐烦的抓挠起了黏在一堆的毛发。 奈何越抓越乱。 这让猫猫的情绪愈发焦躁。 【喵呀！】 【烦死个喵啦！！！】 【这些两脚兽怎么杀不光啊！】 丧彪极其恼火的骂骂咧咧着，看向下方两脚兽的眼神，也逐渐变得冰冷了起来。 “呵？” “就这小畜生？” “大和尚你念经魇着了吧？” 披发头陀突然大笑了几声，戒刀在掌心转了个刀花，眼底虽仍留着几分警惕，但相比之前如临大敌的紧张，已然放松了许多。 莫说仅是只区区的狸子，便是山里的豺狼恶犬，他都不知杀了凡几。 然而还不等他笑声落下。 那道狸影突然自旌旗顶端纵身跃下。 “小心！” “那狸子下来了！” 大和尚没有理会披发头陀的嘲笑，而是瞪大了眼睛，神情愈发惊恐的尖叫了起来。 “疯陀子，不要大意！” “那狸子凶得很啊！！！” “够了！” 披发头陀颇有些不耐的打断了他。 看到大和尚这般惊恐的模样。 他的心底也莫名升起了一丝恍惚。 这种隐隐的不对劲，让他本就烦躁的情绪变得更加糟糕，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区区一只狸子能凶到哪去！” 说着，他将戒刀微微抬起，死死的盯着半空，唇角浮起一抹狰狞且癫狂的笑意。 “某杀给你看便是……” 然而，还不等他把话说完。 “吼！！！” 震耳欲聋的虎啸声响彻夜空。 扑至半空的狸影似吹气般扭曲暴涨，突出肉垫的猫爪，眨眼间变成了骇人的弯钩。 漆黑如墨的皮毛，仅仅瞬息，就化作了真真正正的斑斓兽王纹，皮毛下的肌肉如钢铁般虬结隆起，森白的獠牙间，是黏湿的涎液。 圆润的猫瞳吊起凶戾的棱角，溢满暴虐气息的暗金色虎眸里，充斥着最原始的欲望。 看着自半空扑下的斑斓巨虎。 披发头陀唇角处的狞笑陡然僵住。 “欸？”(??????) 第62 章 此乃祥瑞，真正的祥瑞 “轰隆！” 地动山摇般的颤感隐隐传来。 宛如彗星坠落大地，弥勒教众的后方，霎时间血雨腥风骤起，残肢断臂如同被狂风卷落的枯叶，裹着血雨，不断从半空落下。 “欸？” (??????)(??????)(??????) 看到猫猫陡然变成斑斓巨虎。 立于窗后观战的独孤氏等人，亦是瞬间神情呆滞，嘴唇微张，发不出半点的声音。 窦氏凝滞的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紧接着，便是那贯彻肺腑般的震撼。 这三轮变半挂的一幕。 宛如重锤横空袭来，轰向了众人的脑海，不仅仅让当事人猝不及防，即便是作为同阵营的观战者，此刻也被惊得不知所措。 唯有芽儿茫然的看着众人，还没窗口高的小丫头，此时根本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那些精锐教众，在斑斓巨虎摧枯拉朽的力量面前，犹如腐木般，脆弱得不堪一击。 仅是随意的一爪下去，便有数名精锐教众七零八落的飞了出去，暗红的鲜血如喷泉般从伤口处涌出，在空中形成一片片血雾。 霎时间，人仰马翻。 混乱惊恐的人堆里，凄厉痛苦的惨叫声，甚至压过了前方正在激烈厮杀的怒吼。 “小芽儿……” “你整日便是与它睡在一起？” 青兰最先回过神来，她脸色颇有些苍白的看着芽儿，眼底流露着丝丝惊悚。 就这小丫头的体格。 还不够那头巨虎塞牙缝的。 “谁？” “丧彪吗？” 芽儿眨了眨眼，略显疑惑的点了点头。 “对呀，丧彪抱着可暖和了。” “青兰姐姐你也想抱着丧彪睡嘛？” “不不不……不必了……” 青兰忙不迭的摇起了头，她下意识的摸着手背上的三道血痕，眼底闪过一丝庆幸。 之前心里对猫猫的埋怨尽数消散。 “小芽儿……” 这时，独孤氏也回过了神来。 她深深的看着芽儿，似是也想从这小丫头的身上瞧出什么神异之处，但终究还是没从那双懵懂天真的眸子里，看出半点隐秘。 芽儿睁着微红的杏眼，歪着头，一脸不解的回望着独孤氏，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独孤氏眼角微微抽搐。 无论如何，她也看不出，外面那头斑斓巨虎，和这傻乎乎的小丫头能有什么关联。 总不能。 这丫头也是狸子变得吧？ “你可知，那猫儿能变山君？” 几息后，她试探性的问了一句，眼神依旧紧紧的盯着芽儿，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 “咦！” “丧彪变成大猫猫了吗？” 芽儿像是突然被点醒，顿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但眼神依然平淡，就像是正在与独孤氏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知道呀！” “丧彪以前就变过哦～” 她脆生生的回答着，顺势指向了不远处的床架，而后用另一只手也在空中画了个大大的圆，天真的语气里满是自豪与欢快。 “丧彪能变这么大。” “只可惜它不让芽儿骑，只肯叼着芽儿走。”说着，她气鼓鼓的鼓起了小脸蛋。 你还想骑？！ 众人满脸无语的看着她，那表情就像吃了酸梅一样，皆颇有些牙疼的咧着嘴。 在她们眼中，这丫头傻兮兮的，似乎什么都不知道，依旧沉浸在孩子的世界观里。 外面那头斑斓巨虎，几乎与这屋子一般大，光是远远看去，就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皮毛下绵延起伏的肌肉，充满了野性的压迫感，每一根毛发都散发着暴虐的气息。 与这丫头口中的“大猫猫”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众人虽觉得又好笑又无语，但同时，看向芽儿的眼神里，也流露出了一丝忌惮。 “此乃祥瑞。” “真真正正的祥瑞……” 不知何时，独孤氏已然看向了窗外，锐利的眸子里，映出来西北方逐渐亮起的火光，掌心逐渐攥紧窗棂，透着几分愉悦。 “祥瑞？” 众人面面相觑，海棠等婢女更是交头接耳，眼中惊疑不定，窦氏眉头微蹙，思索再三，正欲开口劝解，却被独孤氏抬手止住。 她目光灼灼的看着夜幕的西北方。 苍老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玄狸通灵，天授其能，知吉凶，晓祸福，善变化，若避灾则尾扫东南，若纳吉则爪印西北，三番四次，救主于危难……” 就在这时，地面开始微微震颤，案几上的茶盏泛起波纹，众人下意识的看向窗外。 但见夜幕的西北方，火光宛若游龙，黑压压的影子如潮水般涌出，“李”字旌旗若隐若现，这分明就是国公爷亲率的铁骑到了！ 墨梅突然跪地叩首。“恭喜老夫人，贺喜老夫人，真真是天佑李氏！” 其余丫鬟也瞬间反应了过来，齐齐跪地，难掩激动的颤声着。“天佑李氏！” 独孤氏突然抚掌大笑。 笑声中隐隐透着几分癫狂。 “不错，此乃天佑我李氏，畜生尚且知天命，尔等凡夫，反倒疑神疑鬼，这孽障若不是祥瑞，难道要等凤凰栖庭才算么？” 说罢，她倏然转身，看向了芽儿。 芽儿不知所措的眨了眨眼，而后赶忙也跪了下来，语气懵懂且茫然的小声道。 “恭喜老夫人……” “呃……天……佑李氏！” 似是觉得自己反应的挺快。 小丫头颇有些开心的咧嘴笑了起来。 业务熟练度+1 脑海里莫名浮出了这样的字幕。 独孤氏缓缓上前，俯身抱起了芽儿，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神色郑重的开口道。 “往后……” “你便叫蓁儿，李蓁儿。” 念及李字，她的语气又重了几分。 “啊……嗯……” 芽儿蹙眉思索着，似是在想自己该怎么回答，紧接着，杏眸微亮，而后小脸严肃的开口道。“奴婢谢老夫人赐名！” 错了，是赐姓！ 屋内丫鬟皆满眼艳羡的看着她。 独孤氏并没有提醒，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抱着芽儿走向窗前，指向了远处的血雨腥风。“蓁儿，叫那孽障回来吧……” —————— “吼！！！” 暴虐的虎啸声轰鸣四方。 如有实质般震碎了不少人的肝胆。 强烈的恐惧在人群中蔓延，面对那浑身血污的山君杀神，弥勒教众彻底炸了锅。 有人往沟壕里跳，有人对着四周乱砍，更有甚者，开始往同伴身后缩，他们宁愿面对玄甲骑的刀，也不想被远处的山君吃掉。 疤脸汉子惊怒交加的怒喝着。 “都给某冷静！” “不过是一只畜生罢了，有何可惧！” “菩萨自会送吾等往生极乐！” 然而，他的声音却无法掩盖弥勒教众心中的恐惧，只因世人皆知为虎作伥，这伥鬼，不就是从山君老爷嘴里出来的吗！ 菩萨？ 菩萨真的能管的住如此大的山君吗？ 第63 章 大猫猫：呵……呸！ “不准退！” “退者立斩！” 疤脸汉子声如裂帛，长刀在火光中抡出猩红的弧线，试图逃跑的教徒脖颈一凉，脑袋已滚出三丈远，尸身还保持着奔跑姿势。 左脸的那道旧疤此刻紫得发亮，随着怒吼不断扭曲，活像真有毒虫在皮下游走。 “弥勒降世，就在今日！！！” “别管那只畜生，给吾杀进官驿！” 他声嘶力竭的吼着，夜风卷着血腥味灌进他张大的嘴里，任何试图从他身边逃跑的弥勒教众，都会被他毫不留情的砍杀在地。 然而，随着阴影笼罩头顶，他才发现教众们惊恐的目光，早已越过自己望向后方。 腥风骤起。 那斑斓巨虎自乱军之中扑出。 但听一声震天虎啸，气浪翻涌间，附近火把齐齐熄灭，硕大的前爪仅是随意一扫，包铁盾牌便如纸糊般碎裂，精锐教徒尚未及反应，便已横飞出去，残肢混着碎甲迸溅。 余众神色皆是骇然，仓皇逃命的尖叫声不绝于耳，有那腿软的，直接瘫坐在地，裤裆已是一片湿热，更有甚者跪地磕起了头。 “畜生！” 眼瞧巨虎扑来，疤脸汉子目眦欲裂，当即扬起长刀，迎着比马车还大的虎首劈下。 “给某家死来！！！” 然而，巨虎仅是随意一眼。 血盆大口陡然张开，森白獠牙挂着黏液当头罩下，疤脸汉子只觉半边身子一凉，整条臂膀连带着半边锁骨，已被利齿贯穿。 紧接着，虎头猛甩，他整个人似破布般被抡起，脊椎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伴随着剧痛弥漫，疤脸汉子剩下的半张脸还凝固着狰狞的表情，渐黑的视野里，自己的左臂连带着半边肋骨，被甩飞至半空。 “妖……妖孽……” 在教众惊恐绝望的目光中，热腾腾的血浆喷洒夜空，堂主的尸体画出丈余的扇形。 斑斓巨虎微微侧首。 充满暴虐与压迫感的凶眸，在夜幕里散发着令人胆裂的幽光，它迈着沉重的步伐，在人群里逡巡，似是在挑选下一波猎物。 就在这时，它突然停下步伐，圆润的耳朵微微抖动，似是听到了什么特别的声音。 漫不经心的凶眸瞬间聚焦。 直直的看向了不远处的官驿窗口。 只见自家铲屎官正在窗后，努力仰着小脑袋瓜，双手拢在嘴旁，似在喊着什么。 “丧彪！丧彪！” “哦……好吧……” “夫人放心，奴婢记下啦……” 芽儿颇有些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而后看向窗外，一边喊着，一边伸出手，朝着巨虎的方向挥舞着，绒毛似的眉梢微微蹙起。 “妙妙！妙妙！” “快回来吧！不许吃肉肉！” “他们的肉臭臭的！” “芽儿这里有香香的肉！” “听到没有，不许吃他们的肉肉！” 芽儿最后又强调了一遍。 语气格外认真，隐隐透着几分嗔怪。 在这嘈杂的环境中，铲屎官的嗓音虽显的微不可闻，但对猫猫来说，却是清晰的很。 “嗤！！！” 斑斓巨虎歪了歪脑袋。 露出了个近乎嫌弃的表情。 但它还是将口鼻处的血浆喷出，好似一口暗红色的浓痰，猛的糊在了下面的弥勒教众身上，暗金色的凶眸里流露出一丝可惜。 【老鼠不让吃，人也不让吃，这铲屎官穿白大褂的时候烦猫，变小后更加烦猫！】 【还有，这是什么破名字？】 丧彪的喉咙里翻涌着闷雷似的低吼，随后便向着官驿缓缓走去，旗杆似的粗壮虎尾烦躁的甩来甩去，将路过的教众尽数拍飞。 就像是小孩子在发脾气。 哪怕是路边狗都得挨上一巴掌。 随着斑斓巨虎的缓缓靠近。 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守卫官驿的玄甲骑，虽纹丝不动，可甲胄下已是冷汗涔涔，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看向这头巨虎的眼里满是骇然。 哪怕青兰早已告知。 这头斑斓巨虎并不是敌人，但生物面对恐惧的本能，并不是轻易就能压下的。 他们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不敢有丝毫的轻举妄动，生怕将这头斑斓巨虎激怒。 然而，下一秒。 在玄甲骑震惊错愕的目光中，那头气势汹汹的斑斓巨虎，突然像是泄气般，浑身气势迅速消散，身体也开始肉眼可见的缩小。 那宛如钢针般的胡须，逐渐变得柔软细密，凶戾的斑斓皮毛，也渐渐变成了玄色。 短短几息间。 原本威风凛凛的巨虎。 竟然变成了一只小巧玲珑的玄狸。 它没有理会玄甲骑那呆滞的眼神，三步两窜的便穿过了盾阵的缝隙，溜进馆驿里。 “这……” 统领荆肆缓缓摘下面甲。 向来冷漠的眼眸里满是不可思议。 屋顶上的几个弓手更是险些摔了下来，刘老五拼命揉着眼睛，结结巴巴道。“真是见鬼了，老子莫不是中了妖法？” 唯有裴荣咧嘴一笑。 浑身甲片随着笑声铮铮作响。 “某就知道……” “这狸子凶恶，岂是凡物！” 这几个月来，因为脸上这道疤，他被身边的混账们好一顿嘲笑，就连统领荆肆都没给他什么好脸色，如今总算是出了口恶气。 就在这时。 地面的震颤陡然强烈。 玄甲骑们霍然抬首，但见西北方的夜幕里尘烟蔽月，蹄声阵阵，如闷雷碾过大地。 “是国公爷的援军！” 不知谁先喊出声，众人只见“李”字旌旗猎猎翻卷，当先一队玄甲骑呈楔形突进，马槊平举如林，径直冲杀进了溃逃的人群里。 “轰！！！” “杀！杀！杀！” 洪流狠狠撞入弥勒教后阵，哀嚎与残肢在气浪中翻涌，有些教徒想乞降，却被愤怒的马蹄踏碎了胸骨，丝毫没有留活口的意思。 李渊本应率兵早至，却遭弥勒教连环算计，先有乱民围攻县府，迫其遣兵救援，后有死士沿途袭扰，陷阱无算，逼他绕路。 原本不足半个时辰的路，竟叫他生生绕了近一个时辰，如今母亲发妻生死未卜，他恨不得嚼其骨，饮其血，又怎能放过一人！ 血色浸透夜幕。 断矛残旗间哀声遍野。 “母亲！惠娘！” 李渊率兵直奔驿前，当看到独孤氏立于窗后，怔怔的看着他，他顿时笑出了眼泪。 而在独孤氏的身后。 骂骂咧咧的喵呜声不绝于耳。 青兰等丫鬟满脸叹服的看着小芽儿。 只见浑身是血的猫猫被其按在铜盆里洗起了澡，无论猫猫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铲屎官那捏向后颈皮的手，霎时间水花四溅。 【喵要撤你的职！】 【喵要撤你的职！】 【喵要撤……呼噜呼噜……职……呼噜呼噜……大胆……呼噜呼噜……】 第64 章 我叫蓁儿，李蓁儿 猫猫日易一色，并不是毫无由来，乃是随性而变，而这其中的玄机，唯蓁儿知晓。 若见橘色。 这便是“饕餮相”现矣。 此刻的猫猫团如绣球，任人揉捏亦不恼，唯见珍馐美馔时，便眸放精光，但切记一点，无论如何，都不要这时去拿它吃食。 倘若化雪色 则是“疑忌相”出现。 猫猫会常踞高案，性情高冷，见人影便会警身，就连吃饭，都得是蓁儿先吃，它方肯浅尝，颇有股子太监给皇帝试膳的意味。 “总之，这个时候的妙妙，你们千万不要去吓唬它，否则……” 蓁儿说着说着，忽然伸手揉了揉后臀，脸颊微微鼓起，隐隐流露出一丝气恼。 那日也是她顽皮，见猫儿化作通体雪色，蹲在窗边活像一团新雪，便起了促狭心思，蹑手蹑脚绕到背后，突然“哇呜”一声。 谁知那白影炸毛跃起。 竟在半空拧身，冲着她扑来。 蓁儿慌不择路，被追得满屋乱窜，最后绊在门槛外，猫猫当即按住她后襟，对着肉厚的地方就是一顿啃咬，骂骂咧咧个不停。 虽没破皮，可那尖牙硌在肉上的滋味，属实不怎么好受，那时的蓁儿哭了一整天。 围在蓁儿身边的丫鬟们，此刻已经完全顾不上吃手里的干粮了，她们的脸上满是诧异与惊奇，目光齐刷刷的聚焦在蓁儿身上。 同时，她们也留意到了蓁儿的小动作，显然，小丫头已经在猫猫那吃了不小的亏。 可这些丫鬟心里更清楚。 她们与小蓁儿的情况截然不同。 这小丫头犯在猫猫手里，顶多也就是被咬上两口，挠上几下，疼上几日也就罢了。 但她们若是犯在这猫祖宗的手里，那后果可就严重得多了，怕是连双鞋都留不下。 不得不说，猫猫给她们留下的心理阴影，大的超乎想象，一想起那晚血腥暴虐的场景，这些丫鬟皆是脸色苍白，身子也总会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眼底溢满了不安。 即便老夫人已然下了封口令。 可她们仍会在私下里，谈论猫猫的恐怖，以至于这些天，都不敢接近猫猫半步。 直到墨梅忽的反应过来。 总是这么怕着也不是个办法，倒不如找蓁儿这小丫头问清楚猫祖宗的忌讳，将来也好避着点，不至于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众丫鬟听了。 顿时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索性便趁着午歇一窝蜂的围了上来。 坐在马车里用膳的独孤氏与窦氏，原本正聊着回长安的事，忽听得外面阵阵惊呼，于是便也放下手中碗筷，侧耳倾听了起来。 “这孽障的性情竟如此多变？” 看着在软垫上酣睡的毛团子，独孤氏眉梢微挑，眼底顿时多了几分嫌弃与探究。 “倒是有趣……” 窦氏不由得抿唇一笑。 此时她才反应了过来，每每夜半来找她吃宵夜的猫猫，似乎大多时候都是橘色的。 也就在这时。 蓁儿脆生生的讲解声继续传来。 婆媳二人随即定神听去。 “若现玄色，这便是“缠人相”，绕足攀裙，捕影扑人，虽然看着高冷，但其实这时的妙妙，才是最是活泼粘人的时候……” 说着，蓁儿喜滋滋的眯起了眼。 “这个时候的妙妙也最安全。” “无论你怎么跟它玩，它都不会恼。” “看着与你若即若离，可若是你唤它，它绝对会第一时间跑来找你……” 丫鬟们面面相觑，赶忙把这个花色的猫猫记在心里，更有甚者，掏出了刻刀竹签。 “倘若虎斑纹现，则成了“夜游神”，更漏五响犹精神抖擞，闹腾的最是厉害……” 说到这里。 芽儿颇有些犯愁的叹了口气。 颇有几分过来人的老气横秋之感。 “这时候的妙妙也很安全，但你必须要陪它玩，一晚上都不会消停，累人的紧。” 每七日之期，猫猫便有两日，会身现虎斑纹，那银黑相间的纹路，恰似天工绘就，华丽中带着几分可爱，唯独磨人磨的厉害。 蓁儿正是嗜睡贪眠的年纪，哪里受得了这般彻夜的玩耍，现如今，她一看到这银黑相间的花色，小脑袋瓜便疼的厉害。 就在这时。 青兰突然面露郑重的询问道。 “蓁儿……” “你可知妙妙最危险的时候？” 这话宛如石子投入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其余丫鬟闻声，顿时心神一凛，齐刷刷的看向蓁儿，眼底流露出几分惊惶与不安。 生怕听漏了接下来的每个字。 “嘘……” 蓁儿突然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做贼似的向着马车看了看，见猫猫仍在车里睡的安稳，才向前凑了凑，用压低几分的气音道。 “最危险的是狸花纹……” 说着她又看了看马车。 似是生怕猫猫听到自己说它坏话。 青兰等丫鬟也不自觉的跟着俯身，七八个珠钗凑作一堆，顿时叮当作响。 “我管这叫“镇关西”相。” “凶得很哩，前天裴荣大叔的马，就因为多瞧了它一眼，便被它按在泥地里揍。” 小丫头瞪圆了杏眼，用手比划着，神情煞是严肃的补充道。“到现在，脖子上的毛都是秃的……” “反正这时候的妙妙。” “你们还是不要轻易接近的好。” 对蓁儿来说，丧彪永远都是只好猫，她口中的危险，顶多也就是被追着打而已，但在这些丫头的眼里，那便是被猫生吞入腹。 众人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在马车里陪侍的秋菊更是脸色刷白，见猫猫翻身时，漫不经心的瞧了她一眼，她瞬间僵住了身子，嗓音发颤的看向了独孤氏。 “老夫人，夫人……” “奴婢这这这算不算多看它一眼啊？” “算个屁……” 独孤氏轻嗤一声，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案几，见窦氏眉间泛起一丝忧色，她索性便开口解释道：“莫被那丫头带偏了。” “太平经有云：“天地之大德曰生”，既是天授祥瑞，又怎会是残忍嗜杀之性。” “叔娘子对其喊打喊杀。” “尔等可见叔娘子受了什么伤？” “这……倒也没有……” 窦氏神色渐舒的点了点头。 独孤氏继而侧眸看向了车窗外，语气里颇有几分感慨的叹声道。“若说危险……” “那也是这丫头哭的时候最危险。” 听罢，窦氏默默松了口气，随后颇有些好笑的白了一眼车窗外。“这丫头怎的说得如此害怕，倒叫人平白担心。” “是她害怕而已。” “世间狸子最是厌水。” 独孤氏幸灾乐祸的瞥向猫猫。 “那日，这蠢丫头将这孽障当鱼似的，按进水里好一通涮洗，你叫这孽障如何气顺。” “变作狸花纹时，这孽障确实是暴躁性子，但眼下这暴躁，针对的可不是别人……” 说着，她眼底的笑意又深几分。 离开官驿后，她们并没有回楼烦，而是按照原计划，一路向南，踏上了回长安的路，而就在这些日子里，小丫头被连续几日都是狸花纹的猫猫欺负惨了，能不害怕吗？ 镇关西相？ 这名字倒是贴切的很。 颇有几分街头恶霸绿林悍匪之意。 似是想起了蓁儿在猫猫面前委屈巴巴讨饶的样子，窦氏也不由得掩唇轻笑了起来。 第65 章 老夫人坏心眼 尽管圣人已东迁洛阳。 但作为旧都。 大兴城依旧繁华不减。 巍峨的城墙高逾十丈，青灰色的砖石上爬满了岁月风霜的痕迹，朱雀大街贯穿南北，倒映着夕阳余晖，宛若金河缓缓流淌。 随着国公府的车队驶入城中，沿途商旅皆赶忙避让，看到旌旗上的“李”“唐”二字，路旁百姓也纷纷躬身行礼，面露几分敬意。 街角飘来胡商炙烤羊肉的焦香，裹挟着波斯铺子里的香料芬芳，竟显得愈发诱人。 圆润的猫猫头猛的破出窗帘。 冲着香味的源头，耸动起了鼻尖。 坐在窗下的蓁儿憋屈的鼓着脸颊，任由猫猫在她头顶踩来踩去，不敢多说一个字。 今天的猫猫依旧是狸花纹。 小丫头但凡想要接近猫猫，迎来的便是毫不客气的猫猫拳，虽然不甚疼，却也能将她打的晕头转向，这让蓁儿既委屈又气恼。 这一路上，独孤氏甚至还会在一旁不断怂恿这丫头再接再厉，然而，看着被猫猫拳接连打趴下的蓁儿，她都快笑出了眼泪。 “老夫人是坏心眼……” 在青兰惊悚的目光中，蓁儿委屈巴巴的说出了堪称大不敬的一句话，可独孤氏非但没有在意，反而还很是自得的承认了下来。 “说的不错……” 独孤氏端起茶盏。 语气意味深长的说道。 “这世道啊，好心肠的都填了沟壑。” “如老身这般善踞高位者，又有哪个不是如狼似虎之徒？就好似这茶，闻着香，饮下去才知……”她语气微顿，轻抿了一口。 “烫嘴。” “……”(??????) 听到这话，蓁儿眼中尽是懵懂。 好半晌，她才翻起眼睛，看向了盘踞在自己脑袋高位的猫猫，语气认真的回答道。 “妙妙是好猫猫。” “狼和虎都打不过它……” 车厢内，独孤氏又是一阵大笑。 转过靖善坊。 车队的前方豁然开朗。 国公府的黑漆大门威严矗立。 门楣上“敕造唐国公府”的金匾，在夕阳下依旧熠熠生辉，管家远远望见旗号，早已命人净街焚香，府中家眷尽数出迎远望。 “恭迎老夫人，夫人回府……” 伴随着悠长的唱礼声，众人齐齐躬身下拜，影壁前乌压压跪着数十仆役，仆妇捧着铜盆白帕，跪候在最前方，待主净手入府。 府中子弟皆按序而立，锦袍玉带在夕阳下泛着柔光，齐声问安之声惊起一片栖雀。 然而，独孤氏并没有出现。 只有窦氏搭着墨梅的手臂缓步下车。 雍容沉静的眸光扫过人群，见其中没有四子李元吉的身影，眉间霎时凝起寒霜，但这份不悦很快被压下，转而化作一抹端肃。 “众人且退……” “二郎去取我院内软轿来。” “管家速持我名帖，延请周，王二位太医，再召长安城擅治金疮的郎中来府。” “这段时间。” “国公府闭门谢客。” “无我准许，府中子弟不得擅自出府！” “通知玄霸，去将三胡押回来！” 话音未落，李世民猛的抬头看向马车，向来沉稳的眼眸闪过一丝诧异，只见那车轮辐条间竟凝着层层血垢，泛出诡异的紫黑。 意识到途中有变。 府前众人神色俱是一惊。 老管家迅速离去，几名女眷似是想要哭上几声，却见窦氏一记眼风扫来，好似那三九天的冰棱，霎时间，冻住了所有骚动。 “还愣着作甚？” 墨梅突然出声呵斥道。 “各房速回本位，茶房速备热水，药房熬煮参汤，府中仆妇皆到松鹤堂外听用！” 短短几息。 众人迅速散去，府外也空了大半， 蓁儿趴着车窗，眼神呆呆的看着外面，嘴里不禁喃喃自语道：“妙妙你快看，墨梅姐姐好威风哦……” 猫猫很是不屑的扭过了脑袋，佯装昏迷的独孤氏则是嫌弃的撇了撇嘴，乍眼看去，这一人一猫，倒是颇有几分心有灵犀之意。 【这有什么威风的。】 【这铲屎官（小丫头）好没眼光！】 —————— 不同于太守府的表面奢华。 唐国公府更像是一部厚重的史书。 承载着世家豪门数百年的荣耀与传奇。 府中的每处细节，都像是在诉说着过往的辉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池沼相映成趣，奇花异草争奇斗艳，宛如仙境一般。 猫猫一进府，就跑的没了踪影。 “这里真漂亮啊……” 至少在蓁儿眼里，仙境就是这样的。 松鹤堂内，人来人往，却不见丝毫喧闹，丫鬟们端着熏香穿梭于各个房间，仆妇们则忙着搬运车队杂物，按顺序归档入库。 静檀带着几名账房的丫鬟，冷着脸伫立于院内，看着从面前掠过的器物，手中的鎏金算盘，不时“噼啪”响起，透着几分震慑。 海棠则带着绣房的丫鬟，亲自搬运起了布匹，生怕绢丝布面被仆妇的糙手破了相。 在府内丫鬟诧异的目光中。 蓁儿迈着小短腿从内堂走出，而后规规矩矩的坐在了廊下，一双黝黑杏眸好奇的打量着人群，却又因初来乍到显得有些拘谨。 没有老夫人传唤，她也不知该做些什么，这么小小的一团，既帮不上什么忙，又怕给姐姐们添乱，只能在这里静静的坐着。 好在青萝秋菊等大丫鬟，每每路过廊下，都会过来捏捏蓁儿的小脸蛋，倘若荷包里有零食，便会将荷包一起塞进蓁儿怀里。 不多时。 蓁儿怀里便多了七八个荷包。 小丫头很是懵懂的往嘴里塞起了干果。 虽然她肚子不饿，也不懂墨梅姐姐为什么要她在这吃干果就好，但蓁儿一定听话！ 【坏了……】 【蓁儿有点吃不下了。】 【要是丧彪在就好了。】 片刻后，见怀里还有四五个荷包满满的，蓁儿颇有些发愁的看向了四周，并在心里默念起了猫猫的旧名字，因为叫妙妙时，猫猫最多只是扬扬尾巴，示意自己听到了。 至于是否理会，完全看猫猫的心情。 “李玄霸！” “你这黄狗儿，快给小爷撒手！” 就在这时，一声尖细的怒喝突然撕裂庭院内的肃穆，蓁儿下意识的看了过去。 只见月洞门外，两个半大的少年拉扯着闯了进来，周围的丫鬟仆妇赶忙福身行礼。 “三爷，四爷……” 李元吉身着绛纱单衣，面容略显稚嫩，虽肤色偏于黄白，偏生此刻涨红了脸，活像只炸了毛的锦鸡，被死死拎着后脖领。 押着他的人却截然不同。 李玄霸虽面容青涩，但那身形却似青松般挺拔，玄色劲装下肌肉线条分明，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眸，透着几分森冷与凶狠。 他语气淡淡的低声道。 “祖母回来了。” “再嚷，打断你的腿……” 面对这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李元吉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猛的甩开李玄霸的手，脸色难看的整起衣襟，将骂人的话都咽了回去。 作为兄弟，他最是清楚。 李玄霸这头自幼在军营摔打出的倔驴愣种，向来无情，断腿之言，绝不是说说而已，若无大哥父亲阻拦，他早就成了残废。 第66 章 猫猫：让你看看谁是爷 “喵呜？” 蓁儿忽觉膝头一沉。 却见那猫猫不知何时已端坐裙间。 脑袋微仰的看着她，琥珀色的猫瞳倒映着她的小脸，尾巴重重的拍打着她的罗裙，就像是在催促着什么，流露着几分不耐烦。 猫猫向来傲娇，即便心里对铲屎官的呼唤格外雀跃，也不会表露出半点，但蓁儿却对此心知肚明，杏眸深处顿时亮起了光芒。 “丧彪快看～” “蓁儿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吃的哦。” “有肉脯……小鱼干……还有杏仁……” 小丫头当即拆开荷包，讨好起了猫猫。 与此同时，李元吉铁青着脸走进了松鹤堂，迎面撞见个抱着云锦的丫鬟正屈膝行礼，漆黑的眼底戾气闪过，抬臂便是一搡。 “滚开！” 那丫鬟顿时被推了个趔趄，后腰重重撞在了廊柱上，怀中云锦哗啦一声散落满地。 但她却顾不得揉搓痛处。 慌忙翻身跪正，额头死死抵着砖面。 “四爷恕罪……” 垂落的鬓发间隐约可见惨白的面色。 李元吉没有多说半字，而是发泄似的，抬起一脚将她踹到了一旁，径直走了过去， 李玄霸眼眸微眯，渐渐攥紧的拳头绷起几道青筋，但却在嗅到药味时，生生压下了怒意。 廊柱阴影里。 蓁儿对此浑然未觉。 她正捧着荷包讨好着猫猫。 “你闻，这个小鱼干可好吃啦……” 话音未落，身后忽有掌风袭来，在墨梅等丫鬟惊恐的目光中，李元吉的巴掌重重落在蓁儿后颈，并裹挟着指桑骂槐似的怒斥。 “哪来的贱婢！” “你也敢藐视小爷？” “啊呀！” 蓁儿猛的扑摔出去，荷包脱手飞出，干果肉脯如天女散花般洒落，蹲在蓁儿身旁的猫猫愣住了神，叼着的鱼干也被刮在地上。 猫猫：卧槽？(??????) 院里顿时一片死寂，秋菊脸色惨白，手中的铜盆顿时“咣当”坠地，热水溅湿了李玄霸的袍角，李玄霸则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三爷四爷，速走！” 静檀面无表情的提醒道。 然而，下一秒，猫猫缓缓立起，浑身毛发炸开，喉间溢着夜枭般的低吼，尾巴也不再摆动，琥珀色的凶眸死死的盯着李元吉。 “嗷呜！！！” 还不等李元吉反应过来。 棕黑相间的狸影陡然掠向半空。 裹挟着凶狠的力道蹬踹向他的胸膛，空气里发出“倏”的爆鸣，活似铁锤当胸砸来。 “轰！” 李元吉眼球暴突，整个人瞬间打着旋的飞了出去，擦过李玄霸的肩头，悍然撞断了两根湘妃竹，而后又重重砸翻了青石案几。 李玄霸：(??????)？？？ “所有人不得妄动！” “三爷四爷快走！” “再迟就要出人命了！” 墨梅几乎是扑到了蓁儿身边，赶忙将做势欲哭的小丫头抱进了怀里，虽嘴上不断的说着安抚之词，但她的脸色却是煞白如纸。 若让这猫祖宗现了真身。 整座国公府怕都要血流成河。 而此时此刻，猫猫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喉间的嘶吼声愈发凄厉，隐隐裹挟着野兽的震吼，它借着廊柱反弹的力道，自半射出，利爪寒光森然，直取李元吉咽喉而去！ 狸花猫的性子最是霸道凶狠。 莫说李元吉打了它的铲屎官，掉了它的小鱼干，便是方才多瞧它一眼，它都要将人按在地上，教对方认清，这儿是谁的地盘！ 李玄霸这时也反应了过来。 这狸子的力道怕是有些不对劲吧？ “畜生尔敢！” 察觉到嘶鸣声里的杀意，他顾不得多想，当即箭步上前，挡住了身后的李元吉，浑身肌肉紧绷，双臂交叉格挡于身前。 然而，猫猫撞向他的瞬间，他竟听到了金戈交击般的铮鸣声，霎时间火星四溅。 少年人猛的退了三步，眼神难以置信的看向护臂，只见由生铁锻铸，内衬牛皮的护臂竟被撕开了三道裂口，隐隐可见肉色。 “墨梅？！” “这是哪来的狸子？” 他的眼底蓦然闪过一丝慌乱。 这特娘的是狸子？ 这力道说是老虎也不为过了吧？ 猫猫落地转身，琥珀色的猫瞳里，凶意未减，似真正的猛兽般，缓缓踱向李玄霸。 李元吉则在地上痛苦的呻吟着，脸色惨白如纸，胸骨似是断裂，几乎喘不上气来。 好在这时。 蓁儿略显哽咽的声音传来。 “妙妙，快回来。” “蓁儿没事的，四爷也是不小心，他不能死的，要是死了蓁儿就得带着你流浪了。 院内众人满脸荒唐的看向了她？ 带着狸子流浪？ 你这丫头想的也忒好了吧？ 殊不知，这都是墨梅教于蓁儿的说法，灵狸通性，本就非一般灵物可比，眼下更是处于暴躁的性子，她哪敢教蓁儿出言威胁 “嗷呜！” “喵呜呜呜！” 猫猫回眸瞥了她一眼，浑身的气势逐渐收敛了几分，肉垫下的利爪也缩了回去，但这充满压迫感的步伐，却是没有减慢分毫。 “小蓁儿？” “这猫祖宗究竟是何意？” 墨梅赶忙看向了怀里的蓁儿，蓁儿吸了吸红彤彤的鼻子，颇有些气鼓鼓的小声道。 “妙妙说……” “主子的事情小孩别管。” “就算不把这两脚兽撕成死老鼠，它也得教这两脚兽明白，这儿是谁的地盘，让三爷四爷往后见他，得贴着墙根走……” 等等？ 这不是国公爷的地盘吗？ 墨梅神色茫然的眨了眨眼。 还不等她劝蓁儿多说两句，就听到“砰”的一声闷响，李玄霸那健硕的身板竟到飞了出去，接连砸断了几根竹子，撞在了墙上。 猫猫几乎如影随形般。 不等李玄霸强忍着胸口震痛，翻身站起，便是一个飞扑，糊上了他的脸，看似绵软的肉垫在他下颚一蹬，似铁锤横空袭来。 “呃……” 李玄霸当即眼前一黑。 整个人便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众人见此，神色顿时骇然，哪里还敢听墨梅的，纷纷扑了上去，试图救下李玄霸。 而猫猫此时已凌空折转。 嘶吼着直扑向瘫软在地的李元吉。 “啊！！！” “快来人！来人！” “救吾！救吾！这孽畜要吃吾！” 方才还气若游丝的李元吉，此刻竟抱着头开始满地打滚，织金锦袍也沾满了尘土。 猫猫在他身上来回腾跃。 每落一处，必带起一声杀猪般的惨嚎，钢鞭似的尾巴不时抽在他的脸上，留下道道红痕，肉垫每每拍下，便好似木棒抽击。 李元吉的脑海一个劲的泛白光。 “夫人……” “这……不太好吧……” 青兰在屋内有些担忧的看着蓁儿。 李元吉出不出事，她并不在乎，她只担心会连累到蓁儿，毕竟这丫头什么都不懂。 窦氏则眸光平静的看着院外，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似是看着颇为兴起。 “有什么不好的。”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将来必给国公府惹祸，吃点教训，长长记性又何妨……” 第67 章 这是哪来的小姐？ “哇呜呜！嗷呜呜！” “呜喵呜呜呜呜！嗷呜呜！” 狸花猫向来都是猫界恶霸，浑身花纹好似纹着过肩龙一般，走起路来都透着几分戾气，不仅下手狠，嘴里骂的更是脏的吓人。 蓁儿起初还喊着“别打了”，待听清猫猫那抑扬顿挫的叫骂，顿时惊得杏眼圆睁，小嘴张得几乎能塞进鸡蛋，她慌忙改口劝道。 “妙……” “妙妙！别骂了！” “这……这都哪学的浑话！” “阿娘说了……讲脏话不是好猫猫！” 猫猫闻言，竟抽空扭头“呸”的吐出了几绺头发，唇角胡须微微咧起，琥珀色的猫瞳里尽是不屑，接连拍下的肉垫又狠三分。 李元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头脸也肉眼可见的青肿了起来。 好在这时，青兰撩起门帘，窦氏缓步而出，满院的丫鬟仆妇霎时间跪倒一片，几个粗使婆子竟发起抖来，脸色也逐渐苍白。 主子遇险，她们未能上前护主，按府中规矩，就算是将其发卖出去，也不为过。 “都起来吧……” 然而，窦氏却只是随意摆了摆手，裙裾掠过满地狼藉，径直走到眼眶微红的蓁儿跟前，抽出手帕，轻轻擦拭着小丫头的泪痕。 “小蓁儿……” “先去把妙妙抱起来吧。” 伴随着温和的嗓音，她顺势瞥了眼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李元吉，唇角泛起一丝嫌弃。 “若还没出气……” “叫妙妙明日再打也不迟。” “嘶……” 院内众人闻言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几个心思沉稳的管事嬷嬷微微怔神，眼底蓦然闪过一丝震惊，不识得蓁儿的丫鬟也猛的瞪大了眼睛，齐齐看向墨梅怀里的丫头。 虽然她们知道。 夫人向来不待见四爷。 但四爷毕竟是主子，这小丫头究竟是何来路，竟能让主母为她撑腰至此，以至于连主子的颜面也不顾，况且这其中还有三爷！ “奴婢遵命……” 蓁儿很是乖巧的点了点小脑袋，随后便从墨梅怀里走出，迈着小碎步跑向了猫猫。 她虽年岁尚小。 却也算尝了不少世事冷暖。 自然也觉察得出老夫人与夫人待她的偏宠，看似笨拙的外表下，心却似明镜一般。 老夫人递给她的果茶，总是会多几勺蜂蜜，夫人赏给她的小袄，是主子才配用的云锦，即便她偶尔犯了错，也只是嘴上嫌弃。 但她更记得娘亲病重时延医的恩情，更记得老夫人赐她姓名时的郑重，更记得自己的身份，更记得这条命是怎么捡回来的。 兴许是稚嫩懵懂。 又兴许是那份天授福运。 窦氏也时常凝视这丫头的眼睛。 这眸子清亮得如同山间新雪，与这世上的其他人截然不同，从不见半分惧色，有的只是种近乎虔诚的敬意，纯粹的毫无杂质。 暗暗称奇的同时。 她也不禁越看越是喜爱。 —————— “嗷呜呜呜！” 就在猫儿打得兴起时，蓁儿走到它的身后，将这炸毛的小祖宗拦腰抱起，软嫩的手指熟稔的捋过凌乱的背毛，顺带挠向耳根。 “呼噜噜……”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猫猫顿时泄了气，感受到脊背后的舒适，猫猫索性也不再纠缠，身子一软窝进怀里，偏还不忘从蓁儿臂弯探出半个脑袋，龇着牙冲李元吉“哈”个不停。 那骂骂咧咧的腔调。 活像是市井泼皮在撂狠话。 【给爷等着！】 【下回见着，脑壳都给你捶扁！】 窦氏见状不禁唇角微扬，她若无其事的拂过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这才悠悠开口。 “将三爷四爷扶回去吧。” “索性刚来的郎中们，开了不少伤药，内服外用的，倒也不算是白费了。” 说罢，她便揽着蓁儿，步履从容的走回了内堂，独留下满院的丫鬟仆妇神情错愕。 “这不会是国公爷的……” “住嘴，主子的闲话也敢论？” 随着李元吉和李玄霸被几名健妇抬出了松鹤堂，院里的议论声逐渐蔓延开来，管事婆婆见此赶忙呵斥，议论声骤停，但丫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皆是欲言又止。 平日里。 四爷李元吉飞扬跋扈。 没少挨二爷和三爷的揍。 这事儿在府里也算是稀松平常，就算是老管家，在夫人的命令下，也没少动鞭子。 可今儿个情况不同，这挨揍的人里还有三爷李玄霸呢，她们心里又怎能不犯嘀咕？ 这小丫头究竟是何背景？她们这些下人又该以何种姿态对待？这其中若是有半点疏忽，对她们来说，可都是足以要命的…… 待得院子里的事情忙完。 几个管事婆婆簇拥着秋菊，你推我搡的挤在月洞门外的僻静处，压低嗓音询问道。 “好姑娘……” “您就给老奴透个底儿吧！” 见秋菊似是还在顾虑着什么，另一个管事婆婆赶忙从袖口抽出一支金钗，不容分说的塞进了秋菊的手里，皱着眉急声询问道。 “看在姑姑的面子上。” “你就挑点不重要的说。” “那小娘子到底是哪家的贵人？” “方才夫人揽她的架势，倒像是……” 这话刚到舌尖，便被她猛的咽了回去，总不好说像是嫡小姐，可若说，这是国公爷在楼烦郡诞下的小姐，连时间也对不上啊。 秋菊满眼无奈的摇了摇头，眼角余光往月洞门的方向一飘，这才捏着绣帕掩口道。 “花姑姑，老夫人下了封口令，奴婢实在是不能多说，你老别可见怪……” “哎呦，你就快说吧。” 几个管家婆婆好一顿催促，今儿这事儿若是弄不明白，她们怕是连觉都睡不着。 秋菊蹙眉思索片刻，这才拣着能说的提醒道。“这小丫头不是主子，是老夫人身边的抱猫丫鬟，可您也别把她当做真丫鬟。” “还有那只狸子……” “不对，是那只猫祖宗……”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心有余悸的拍着胸口。“那个更是惹不得，敢追着国公爷揍的主，老夫人都拿它没脾气。” “欸！” “多了的话，您几位也别问。” 她抬起手来，拦住了管事婆婆们想要脱口而出的疑问，最后硬是咬着牙，沉声道。 “看着往日恩情，奴婢豁出命，多提醒您几位一嘴，这狸子可听得懂你们说什么，宁可去招惹四爷，也别去招惹这猫祖宗！” 说罢，她便转身走向了月洞门，独留下几个管事婆婆瞪着眼面面相觑…… 第68 章 李世民见过姑姑 “祖母！” “您这是要吓死孙儿不成？” 李世民“腾”的站起身来，案几上的茶盏被袖风陡然带翻，一双剑眉紧紧蹙起，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惊悸，似是已然看到了险境。 谁能想到。 独孤氏竟敢以此万金之躯作饵，只为引来弥勒教那些乌合杂寇，便是彻底剿灭了又能如何，若有损失，国公府上下怎能担起。 更何况，这其中还有他母亲窦氏。 “坐下！” 独孤氏眉梢微蹙，将茶盏重重一顿，面上虽带着几分嫌弃，可嘴角却是翘得不住。 “老身随你祖父征战时，你阿耶还在吃奶呢，区区几千流匪贼寇，算得了什么！” “都快议亲的人了，怎得还是这般毛毛躁躁，老身是在教你，看看这等战法！” “如何？ “比你去岁剿匪可利索多了。” 说着，她颇有些自得的摇了摇头，语气里更是难掩炫耀之意，哪里还有半分唐国公府老夫人的持重端庄，倒像个孩子似的。 若论这府里。 谁最投独孤氏的脾气。 那便非二郎李世民莫属。 当阖府上下皆战战兢兢，当将她当做是个垂垂等死的老妇供着时，唯有这胆大包天的小子，敢在去岁重阳日，带她策马南山。 虽说后来她把腰闪了，导致祖孙二人皆在榻上躺了月余，可那日张弓搭箭的恣意快活，比什么灵芝参汤，都更让她精神焕发。 只可惜。 这孙儿看着结实，却不甚抗打。 “祖母，瞧您这话说的，孙儿带兵前去剿匪，和您以身犯险，怎能混做一谈？” 李世民满脸荒唐的叉着腰。 险些被独孤氏的不讲理气笑出声。 好在这时，忽闻环佩叮咚，祖孙二人下意识的看向门外，只见窦氏揽着蓁儿款款而入，小丫头怀里蜷着猫猫，步履略显瑟缩。 瞧见窦氏嘴角含笑，独孤氏不由眉梢微挑，随手端起茶盏，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 “方才外面吵吵嚷嚷。” “可是三胡那混账又在闹事？” “母亲明鉴……” 窦氏施施然的在一旁落座，目光在蓁儿和正在舔毛的猫猫之间转了转，唇角微扬。 “倒也没闹出大乱子，那混账来了脾气，打翻了蓁儿的零嘴儿，还没等这小丫头嚎出来，便叫妙妙按在地上收拾了一顿。” “这下算是彻底老实了。” “我估摸着，得躺个三五日。” “哼……” “倒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独孤氏很是嫌弃的瞥了猫猫一眼，显然在她眼里，李元吉和猫猫都不是啥好玩意，当注意到猫猫的毛色，她不禁轻咦了一声。 “这孽障居然没下死手？” 窦氏闻言，蓦然嗤笑了一声。 “怎会不下，若非大德眼疾手快，今日这国公府，怕是要挂白幡了……” 看似调侃般的语气里，竟隐隐透着一丝恨铁不成钢般的怒意，似是对李元吉，又似是对自己，万般无奈心酸，尽数溶于其中。 当年李元吉出生之时，模样着实与常人不同，窄额尖颚，与胡人竟生的极其相似。 唐国公府世代簪缨，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李元吉这般模样，若传将出去，岂不是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丢尽家族颜面？ 这世间道理，对女子本就严苛。 窦氏心中骇然，当即便想丢掉李元吉。 虽说后来，李元吉还是被心软的李渊留了下来，可那几年，长安城内的风言风语，对窦氏而言，就像是一根刺，不仅扎在了她心里，也深深扎进了国公府众人的心底。 如今李元吉日渐成长，面容轮廓也愈发清晰，眉宇间也有了几分李渊的影子，传其是胡人之子的风言风语，此时也早已消散。 窦氏瞧着李元吉长大。 心中那股愧疚始终未曾抹去，她曾数次放下身段，试图修复母子之间产生的裂痕。 然而，李元吉的性情却似脱缰野马般，愈发暴戾无常，行事乖张，全然不顾礼法道义，竟似是真要把这胡人之子的名头坐实。 窦氏眼见着他这般模样，心中的希望一点点破灭，那颗原本酸涩的愧疚之心，也渐渐被寒意笼罩，最终彻底对他冷漠了下去。 —————— 婆媳二人说得兴起。 倒是把李世民晾在了一旁。 李世民听得云里雾里，这“妙妙”究竟是何方悍将，竟能让祖母母亲这般另眼相待？ 听出“妙妙”与这丫头有关。 他不由的挑眉打量起了蓁儿，小丫头此时正低头给怀里的猫猫顺毛，时不时被猫尾轻轻拍打手背，像是在给她纠正方向一般。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蓁儿眼神懵懂的抬头看向了李世民。 只见那少年将军端坐如松，一袭玄色劲装衬得肩宽腰窄，剑眉斜飞入鬓，唇畔天生三分上扬，倒把些杀伐气化作了朗月清风。 那双锐利的眼眸，与老夫人极其相似，此刻却因疑惑微微睁大，倒显出几分稚气。 大抵是被这眼神看的有些不适。 小丫头下意识的迈起小短腿，噔噔噔的跑到了独孤氏的身旁，似往常一般，抱着猫猫，端端正正的当起了自己的抱猫小丫鬟。 婆媳二人的闲聊也被这动静打断。 兴许是看出来蓁儿对陌生人的瑟缩。 独孤氏轻哼了一声“没出息”，但还是大手一抬，将这小丫头拉到身旁，让其稳稳坐了下来，蓁儿不由得往独孤氏身旁蹭了蹭。 “祖母？” “这丫头是哪家的小娘子？” 见二人姿态如此亲近。 李世民面露几分疑惑的询问道。 “自然是我李家的！” 独孤氏眉梢挑起三寸，颇有几分得意的揉了揉自家的两个祥瑞，唯有猫猫很是不给面子的躲了开，并挥起肉垫似警告般拍去。 “瞧你那小气样……” 独孤氏“啧”的一声收回了手，手指在袖中不甘的蜷起，偏还要端着架子斜睨猫猫。 李世民下意识的以为，蓁儿是自陇西来的亲戚，随即敛袖拱手，颇具礼节的问道。 “不知小娘子是哪房贵亲？” “世民该如何称呼？” 话语之间，虽是在问候蓁儿，实则却是看向了独孤氏，毕竟这小丫头年岁太小，眼下怕是连话都说不清。 但好在，蓁儿还记得严嬷嬷的教导，见李世民竟然向她行礼，她神色略显慌乱的想要起身，但却被独孤氏突然按住了肩膀。 “老夫人？” 蓁儿眼神懵懂的看向独孤氏。 却见独孤氏眼尾忽的漾起几道细纹，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她整了整衣襟，端出十二分的正经神色，语气淡淡道。 “她叫李蓁儿。” “你且唤声''姑姑''便是。” 在窦氏满脸懵逼的注视中，李世民面露恍然，当即整肃衣冠，双手合揖稳稳拜下。 “原是长辈！” “李世民见过蓁儿姑姑。” 这一揖如青松折腰。 行云流水间自带三分沙场锐气。 第69 章 姑姑？姑姑！？ 蓁儿见此，顿时杏眼圆睁。 她慌忙将猫猫放下，从独孤氏臂弯挣脱，在避开李世民揖礼的同时，十指交叠于额前，微微欠身，嗓音略显发颤的恭声道。 “奴婢蓁儿，见过二公子。” 青兰姐姐曾经对她说过。 主子的戏言是恩典，做下人的，却不能把这戏言当真，否则便是僭越，就好比那笼里的金雀，再得宠，也不能忘了自己是禽。 蓁儿将这些话都深深刻在了心里。 殊不知，独孤氏此刻正斜睨着她的背影，凌厉深邃的眸子里漾着几分嗔色，唇角微微下撇，活像个被小辈拂了心意的长者。 窦氏则注意到了这点，神色里的错愕逐渐隐没，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斟酌与迟疑。 “祖母……” 李世民无奈望向独孤氏，眼底浮起几分了然，他自幼在祖母膝下长大，对祖母的脾性再熟悉不过，这分明是来逗趣他的戏码。 对此他并没有恼火。 眼底的笑意反倒更深了几分。 “不必多礼……” 看着蓁儿稚嫩的脸颊，李世民的语气又放柔三分，温润的声线好似玉磬轻击一般。 “如今你年岁尚小，又得祖母爱重，待你将来到了执掌库钥的年岁，这声''姑姑''世民唤来也是应当，便当是提前讨个彩头。” “奴婢……呃……” 就在蓁儿不知该如何应答的时候，独孤氏轻哼了一声，径直抬手，又将这丫头揽回身旁，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戳了下小脸蛋。 “你这小糊涂蛋，真是蠢的要死，天天抱着这孽障，也不多学学它那厚脸皮……” 方才李世民行礼时，被放回榻上的猫猫坐的稳如泰山，非但没躲，反而将毛茸茸的脑袋又昂高了几分，并冲着李世民拖长音“喵呜”了一声，活似位受惯叩拜的老祖宗。 “啊？” 蓁儿捂着粉腮，杏眼里雾气蒙蒙，神情依旧茫然，显然是没参透老夫人话中机锋。 可这小丫头自有几分灵巧在身。 她忽然绽开个甜津津的笑脸，梨涡深陷，活像是盛了蜜，这样的笑容太过纯粹，倒把独孤氏的满腔嗔怪，尽数化作了无奈。 “傻兮兮的……” 独孤氏偏过了脸。 却掩不住逐渐上扬的嘴角。 这小东西，分明没听懂话，却偏生知道怎么讨人欢心，倒是跟那恶狸截然相反。 她不由得瞪了猫猫一眼，这孽障倒是能听懂人话，可偏能将人气的火冒三丈！ 猫猫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随即便跃下汉榻，高高竖起尾巴，三步两窜的跳出了窗外，对于独孤氏的气恼，全全视而不见。 得亏国公府最不缺的就是吃食，那日变完老虎的消耗，至此已经全部补充回来了。 就是白日里愈发犯困，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似的，需要猫猫进行短期休眠。 奈何猫猫天生一副反骨。 不光对旁人张牙舞爪，便是对自己也毫不留情，大脑和身体完全是两副指挥系统。 短期休眠？ 休它喵的什么眠？ 猫猫这个年纪怎么能睡得着？ 猫猫要耍，去自由自在的耍！ ——————(≧??≦)/ 暮色四合。 国公府的灯火依次点亮，松鹤堂也悄然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唯有值守的丫鬟在院里偷偷低语闲聊，或是仰头遥望着夜幕星辰。 绿竹领着蓁儿，穿过回廊，来到了一处相对僻静，却又距离松鹤堂并不远的偏院。 这里是府中大丫鬟们的居所。 与那些普通丫鬟的大通铺不同。 这里皆是两三人一间的小屋，院内院外被收拾的干净整洁，透着几分温馨与宁静。 绿竹一边走着，一边侧头看向各屋，心里暗自盘算着，该将蓁儿安置在哪屋，毕竟这丫头年岁还小，多少需要旁人照顾一下。 就在这时，静檀从月洞门外走了进来，一袭素色的襦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冷。 “静檀……” “静檀姐姐安好……” 一大一小齐齐福身打起了招呼。 看到绿竹和蓁儿时，静檀突然停下了脚步，将目光落在蓁儿的身上，缓缓开口道。 “我屋里有空铺，让她跟我来吧。” 说罢，她便自顾自的转身，走回了屋里，轻盈且坚定的步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绿竹则略显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但紧接着，她便似是明白了什么，垂眸看向了小小一团的蓁儿，眼神显得颇为复杂，有羡慕有期待，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她揉了揉蓁儿的脑袋瓜，轻声细语的说道：“去吧，跟上你静檀姐姐，往后你便和她住在一个屋子里，可要好好听话。” 说着，她顺手一指。 “我住在那边的屋子，往后你若是有事，静檀不在的话，也可以去那边找我。” 松鹤堂里的丫鬟，哪个不是心有玲珑，自那夜亲眼目睹山君显威，又见老夫人亲自为这丫头撑腰，早已把利害关系掂量清了。 蓁儿年岁尚小，心思纯净，亦无骄矜之色，她们不免升起了几分真心相交的念头。 “蓁儿明白了！” “蓁儿一定听姐姐们的话！” 小丫头很是乖巧的点了点头。 就在她要迈步离去的时候，绿竹再次叫住了她，而后屈膝蹲身，语气很是认真的叮嘱道。“小蓁儿，静檀可是极有本事的人。” “你若能将她的本事学会三分，将来便是嫁人，都有那官宦之家，求着娶你。” “莫要与她耍小性子，明白了吗？” 在这个院子里，有资格被尊称为“姑姑”的大丫鬟，唯有静檀一人，只因她掌管着老夫人的账库，因此，她的屋子虽大，但却也只有她一人居住，院里的丫鬟皆不敢擅入。 如今蓁儿住了进去，显然是老夫人有了让这小丫头将来掌执库钥的想法。 绿竹的担忧便是来自于此。 这丫头傻憨憨的，将来若是被人哄骗，那可是要命的大事，她不得不多叮嘱几句。 嫁人之事，对于蓁儿来说太过遥远，她甚至都未曾想过，可绿竹那压低嗓音的叮嘱，却让她的心头，涌起了暖融融的欢喜。 娘亲虽不在身旁。 可关心她的人却是一个都没少。 而有些话，就像是冬日里突然得到的暖手炉，蓁儿虽不明白为何要给，却也知道，自己要把这“暖手炉”紧紧的捂在怀里。 “绿竹姐姐放心！” “蓁儿一定乖乖的！” “绝对不让静檀姐姐烦心。” 小丫头很是认真的点着小脑袋。 见绿竹站起身来，抬手向她示意快回屋吧，蓁儿这才扬起笑脸，向绿竹摆了摆手，抱紧自己的小包袱，噔噔噔的跑进了屋内。 第70 章 不值钱的猫猫与猫奴 将一切都收拾得妥当后。 蓁儿裹着被褥，小小一团蜷在榻上，嗓音软糯的道了声。“静檀姐姐晚安。” 静檀正坐在桌前。 手里捧着一本《九章算术》，眉头微微蹙起，似是正沉浸在复杂的算题之中。 听到蓁儿的声音，她缓缓抬起头来，清冷的眸光落在了鼓起的小被包上。 她虽未听闻过“晚安”一词。 但以她的聪慧，瞬间便明白了，这大抵就是“善眠”“安歇”之类的意思。 只是在她看来，这般带着乡间质朴气息的俚语，对于蓁儿来说，已然不再合适了。 不过，她并未多说什么。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夜色如墨，偏院内外万籁俱寂，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更衬得这夜愈发深沉静。 察觉到蓁儿逐渐绵长的鼻息，静檀将手中的书卷放回书架，走到桌前吹熄了烛火。 刹那间，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唯有窗外的盈盈月色，透过窗纱，映出些许光亮。 她缓缓走到窗边，伸手将窗户开了道小小的缝隙，微凉的夜风顺着窗户缝隙溜了进来，轻轻撩动着她的发丝。 静檀就这样静静站在窗后，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外面，眼神中隐隐带着一丝期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四更的梆子响过三巡。 她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重。 就在她几乎快要困得撑不住，那道熟悉的狸影终于出现在窗外，灵巧的跃上窗棂。 少女猛的清醒了过来。 素来如霜的面容倏然化开一线，唇角也不自觉的牵起个极浅的弧度，她下意识上前两步，走进了月光下，似是想要看清楚些。 然而，猫猫刚一落地，冷不防对上一张在月色下惨白如纸的人脸，瞬间惊得蹦了起来，四爪同时离地，足足得有两尺多高。 “喵嗷！” 变了调的嘶嚎划破静夜。 丧彪在空中扭身转体，眨眼间便蹿到了窗户的后面，猫瞳瞪得溜圆，活似见了鬼。 静檀也被这变故惊得倒退半步。 直到猫猫回过神来，将脑袋小心翼翼的探出些许，警惕的张望了一番，待看清窗内静檀的身影后，这才骂骂咧咧的走了进来。 【吓死个喵了！】 【你站在这里干嘛！！！】 在太守府时，静檀的算盘旁总会放着一碟鲜美的小鱼干，猫猫没少去她那里吃喝。 倒也算是个熟人，不然猫猫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狗东西按在地上打一顿。 似是意识到自己吓到了猫猫。 静檀神情陡然松动，她赶忙俯低身子，指尖轻轻搭在窗棂，连嗓音都放得极软。 “莫怕莫怕……” “是我呀，你还记得我吗？” 这般温言细语，与平日里执掌账册，令丫鬟们噤若寒蝉的样子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就连那生人勿近的寒意都消融了几分。 “喵呜～～” 猫猫懒懒的应了一声。 尾尖在静檀的腕间掠过，而后便轻盈的跃至地面，带着几分倦意，径直朝着蓁儿的床榻走去，玩了半宿，也是时候打个盹了。 腕间的那一丝瘙痒，宛如挠在了心底，静檀眸光微动，当即走到博古架前，取下了一个桑皮纸包，解开绳口，露出里面的酥炸小鱼干。 她指尖轻捻，对着猫猫的方向微微一扬，特制的鱼干顿时散出一股混着橘皮清香的咸鲜气息，其中还隐隐夹杂着姜芥味。 “丧彪？” “可要尝尝我亲手做的小鱼干？” 她唤得极轻，却是字字清晰。 满府丫鬟都跟着夫人唤“妙妙”，唯有她看得出，猫猫被唤“妙妙”时，只会露出爱搭不理的样子，唯有“丧彪”能让它竖起耳朵。 猫猫顿时停下了脚步。 粉嫩的鼻尖微微耸动，身子也不由自主的转向了静檀，屋子里弥漫的味道甚是浓烈，顺着鼻子，直接窜进了猫猫的心坎里。 “喵呜呜呜～～～” 【新铲屎官，本喵认可你的地位了！】 猫猫迈着小碎步颠了过来，每走一步，毛茸茸的尾巴就晃悠两下，透着几分愉悦。 静檀当即蹲下身子。 掌心托着小鱼干，递到猫猫面前。 为了示以主子的奖赏，猫猫先用脑袋蹭了蹭静檀的手背，在静檀堪称惊喜的目光下，叼住起小鱼干，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见猫猫吃得胡须直颤，似是格外满意，静檀忍不住伸出指尖，碰了碰那对毛耳朵。 “丧彪……” “今夜宿在我榻上可好？” 这声音柔的似能滴出水来。 猫猫则懒洋洋的瞥了她一眼。 想得美。 区区一条小鱼干而已。 就想让本喵陪睡，本喵看起来，难不成是什么很下贱的猫猫吗？ “五条小鱼干！” 见猫猫不为所动，静檀急忙加码，指尖更是下意识的摸向了身后的桑皮纸包。 丧彪虽然没回应。 但它的尾巴却突然停止了甩动。 “六条如何？” 静檀瞬间便察觉到了这点，但猫猫也不傻，它已经看到小鱼干是从哪里抽出的了。 猫猫咽下嘴里的小鱼干，当即走到静檀身后，将肉垫按在纸包上，猫瞳瞪得溜圆。 “喵呜！”【喵全都要！】 静檀的眼底霎时间漾开笑意，她忙不迭解开纸包，将十条酥鱼恭恭敬敬的排开，并且还特意挑了条最肥的鱼，推到猫猫面前。 “好好好～” “都依小主子所言。” 猫猫的底线是十条小鱼干，她记下了！ (￣^￣)(??ε｀*) 天光初透。 院外已传来洒扫的沙沙声。 静檀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眸，迷蒙间只觉得颊边暖融融一团，甚是舒适宜人。 她轻轻扭动的脑袋。 只见一团蓝灰色毛球正霸占着她的绣枕，圆脸挤成个扁团子，粉鼻随着呼吸微微翕动，最招人的，是那微微起伏的小肚皮。 指尖悬在半空。 终究还是蜷了回来。 少女抿唇轻笑，眼底清冷化开三分。 狸奴天性警惕，强求反倒不美，横竖来日方长，待猫猫彻底习惯了她，早晚有一天，她也能像那个小丫头般，随意撸猫！ —————— 独孤氏遇袭重伤的消息。 犹如野火燎原，不过旬日，便从大兴城的朱雀大街烧到了东都洛阳的天街。 茶肆酒楼的谈资，官衙府邸的密议，皆绕不开这桩有关弥勒教和唐国公府大案。 “吵啊！接着吵啊！” “瞧瞧这群逆贼嚣张到了何等地步！” 乾阳殿内，御史大夫裴蕴涨红着脸，当庭摔了笏板，此举虽大不敬，但杨广却没有露出丝毫在意的神色，身形反倒愈发松弛。 他斜倚着御座，指尖在扶手上轻叩，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眼神淡漠的注视着众人反应，郑卢两家的官员则是面色骤变。 裴蕴这老狐狸！ 分明是在借题发挥！ 第71 章 龙椅养人 朝堂之上。 众臣争执之声如市井喧嚷。 杨广眸光低垂，漫不经心的摩挲着扶手纹路，唇角逐渐掠起几分无趣，满朝朱紫，在他眼中，竟与撕咬腐肉的野犬毫无区别。 他岂会不知。 这些世家的骨子里。 仍在做着“王与马共天下”的美梦。 然而，彼时局势，突厥铁骑纵横朔漠，如利刃悬于北疆，吐谷浑部虎踞河湟，似毒蛇蛰伏西陲，各方异族皆对中原虎视眈眈。 他是帝王，胸襟本该浩渺，目光亦不能囿于一州一地之得失，一家一姓之兴衰。 奈何内忧亦炽，五姓七望把持州郡，如春秋诸侯各怀异心，关陇门阀阴蓄甲兵，似汉末豪强割据一方，百官挟私利以抗王命。 此等局面，若不加以整治。 大隋必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他不得不将目光，重新拉回一家一姓的泥沼里，对于一名帝王来说，这简直就是侮辱，似猛虎困于牢笼，空有利爪不得伸张。 “退朝……” 就在百官争得面红耳赤之际，杨广振袖而起径自离去，独留下朝堂内的一片喧嚣。 十二道旒珠下。 杨广低垂的眼眸幽深如渊。 他欲实现混一戎夏之宏愿，必得斩断世家之私途，革除门阀之积弊，将大权集于一身，如此方能政令畅达，方能致天下归心。 北境之事，着实令他意外。 他原已备好棋局，只待北境的世家暗线尽数浮出，再遣心腹，以雷霆手段灭尽，将这烂摊子收拾干净，才好专心于南方诸事。 岂料出了独孤氏这档子事，李渊又是出了名的孝顺，自然不会忍下这口气，这意外之喜，倒比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更合圣心。 至于独孤氏是否真的重伤。 既请了御医，杨广又怎会不知真相，很显然，独孤氏并不打算对他有任何隐瞒。 不得不说，杨广是真心佩服这位姨母，如此担当忠心，多少让他都有些“感动”了。 只可惜，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以至于，他对独孤家的女子，都有一定的戒心。 在权力的诱惑面前。 所谓的忠心往往最经不起考验。 所以，这“唐国公府”究竟是否是真的忠悃素著，他还需要亲眼看过，亲自验过！ “阿芈，去告诉阿婆面。” “北境的乱子就交给他了。” “我给他三个月的时间，任他折腾。” 杨广忽然轻笑了一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气度，旒珠后的深眸闪过一丝狡黠，似是在谋划着一个更大的局。 “三个月后叫他回京述职。” “我们兄弟也有些日子没叙叙旧了……” 他允许李渊在这三个月内，尽情展现其唐国公的赤忱忠心，他倒想看看，这急了眼的面团子，会是个什么样子…… —————— “门下：唐国公母独孤氏，夙著勋劳，忽遭狂逆，朕闻讯震悼，特赐官药珍材，以资调摄，卿宜仰体朕怀，善奉慈闱，俟疾愈可入朝面慰，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宣旨太监的嗓音在唐国公府正堂回荡，李世民身着玄衣，领着满府家眷躬身而拜。 “臣李世民，代祖母谢陛下垂爱！” 少年将军的声音清越如剑鸣，脊背却是弯得恭谨，管家适时捧上早已备好的锦匣。 传旨太监王德突然堆起满脸笑纹，迈着碎步凑到李世民跟前，特意低声补充道。 “陛下口谕，说老夫人当年教他射箭的扳指，至今还收在私库里……” 李世民眸光微顿，似有一丝意外与慎重在眼底闪过，但旋即便身姿一正，以极为恭谨之态躬身下拜，声音沉稳且掷地有声。 “臣定将陛下口谕一字不差的带到。” “那奴婢便先告退了……” 随着传旨太监王德离去，国公府的大门缓缓合拢，府内众人也三三两两的回到了各房，只余下几声微不可闻的议论飘散沿途。 李世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圣旨，眸光微沉，反复思量着口谕里的每一个字。 片刻后。 他径直转身。 朝着松鹤堂走去。 松鹤堂内药香氤氲，独孤氏正倚着软榻手执一本《开蒙要训》，教蓁儿跟着念，小丫头瞪着一双的杏眸，学的倒是颇为认真。 “祖母……” 他快步上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然后将旨意的内容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独孤氏。 末了提及那枚扳指时，独孤氏竟忽的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龙椅果然养人，便是那恶龙，居然也学会怀柔心术了，当真是一年一个样啊。”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书，目光看向窗外，似是在回忆着什么，随后将书“啪”的合拢。 “倒也不必担心。” “想来，这是将北境之事交给了你阿耶，叫你阿耶，去做那搅动风云的棍棒。” “那家伙素来寡恩薄义，若换做他人，事有不成，丢了便是，但我这老婆子，就差把心刨出来，叫他看看是红是黑了……” “这朝堂之上，难得有人如此赤忱，他便是心里有疑，也不会对你阿耶做这等事，说这肉麻话，无非是让叫咱们心安罢了。” “原来如此。” 李世民当即面露恍然。 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安静，唯有铜漏滴答作响，独孤氏执起礼单，随意的扫了两眼后，便侧眸看向了身旁的小不点。 蓁儿懵懂的眨了眨眼，见独孤氏似有指派，她忙站起身来，脱离了小透明的状态。 “去吧……” “将这些御赐之物拣选半数，带人送去夫人院里，全当是活动活动。” 独孤氏将礼单递给蓁儿。 略显慵懒的尾音里透着一丝戏谑。 听到这话。 蓁儿不敢置信的指着自己，又怯生生的望向礼单，连声音都不由得拔高了几分。 “啊？我？！” “瞧瞧这没出息的样。”独孤氏颇有些嫌弃的横了她一眼。“这不还有你侄儿在吗？” 李世民眉梢微挑。 看着手足无措的小丫头，当即也生起几分促狭，他忽的振袖而起，向蓁儿端端正正的行了个叉手礼，语气里含着难掩的笑意。 “还望姑姑得了赏钱。” “莫要忘了我这引路的侄儿。” 就这样，蓁儿被李世民半扶半推的带出了房门，院中景象顿时唬得她一个激灵。 只见十来个仆妇如雁翅般排开，朱漆礼箱从廊下直堆到月洞门外，阳光在鎏金箱扣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她眼睛直发晕。 霎时间，她好似被强塞进大雷音寺的小沙弥，连“阿弥陀佛”该从哪句念起都忘了。 “我……奴婢……这……” 小丫头结结巴巴的比划着。 李世民在她身旁憋笑，憋得腰间鱼带都在发颤，却还一本正经的指着最大的箱子。 “姑姑不如先搬这个？” 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大的箱子，蓁儿顿时惊的打了个嗝，并满眼控诉的看向李世民。 你是在开玩笑吧？一定是吧！ 第72 章 小小的成长 眼见蓁儿急得眼眶泛红。 李世民这才收敛了几分逗弄之意，他微微抬了抬下颌，声线甚至都没提高半分。 “将御赐赏物分半，送往夫人院中。” 话音刚落，满院的丫鬟仆妇便已动了起来，绿竹执簿点验，云香启箱分装，粗使婆子们扛抬箱笼时，连呼吸都屏得格外整齐。 不过片刻。 朱漆礼匣便已列成长龙，静候发落。 众人肃立一旁，看向了蓁儿，与蓁儿相熟的几个大丫鬟甚至悄悄朝蓁儿眨了眨眼。 看着这一幕，蓁儿则显得有些恍惚，似是想起了晌午时分，独孤氏对她所说的话。 【哦？】 【你想揽差事？】 【啧，倒也未尝不可。】 看着满脸茫然的蓁儿，独孤氏眸底微光闪烁，尾音拖得意味深长，略显枯瘦的指尖挑起蓁儿下颌，丝毫不顾这小丫头说的是想要“找活干”，而不是天差地别的“揽差事”。 【但在这之前……】 【你得把这架上的书都记在心里。】 独孤氏将目光瞥向了屋外洒扫的丫鬟。 【正所谓，圣人执要，四方来效，上位者持纲挈领，但示其意，下位者承流宣化，自尽其能，你要干的活，可不是那些……】 渐渐的。 蓁儿眼中怯意褪去几分。 在李世民略显讶然的目光中，她对着满院仆妇微微颔首，随后转身向他福身一礼。 “还请二公子先行……” 声线虽软，气度却已不同。 随后蓁儿率着一众仆妇。 排成长列朝向夫人的院落行去。 奈何她年纪尚幼，身量娇小，那双小短腿每走两步，就得小跑三步，这才能勉强撵上李世民那雷厉风行的步子。 没一会儿的功夫。 她的额前便已沁出了细汗，走的也越来越慢，待拐过后花园的太湖石，李世民那道挺拔的背影，便彻底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但好在，到了这里。 她已经认出了路径，随即迈着小短腿转向廊下，原本急促的小碎步渐渐变得平缓。 阳光透过藤叶间隙，在她杏色的衫裙上投下摇曳的光斑，在这光影间，小小一团的身影，竟莫名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仆妇们扛着沉甸甸的箱笼，紧紧跟在她身后，额间沁出丝丝薄汗，却不敢逾越半步，脸上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与不满。 “见过蓁儿姐姐……” “蓁儿姐姐安好……” 沿途遇着的丫鬟纷纷退至两旁，屈膝行礼间，眼角余光止不住的往这好命的丫头身上瞟，流露出几分或艳羡，或妒忌的颜色。 —————— “啪嗒……” 窦氏指间的云子落在棋盘上。 眼见棋盘里蜿蜒的黑龙将殁，她依旧留出了一线生机，偏生蹲踞在桌上的猫猫突然探爪，雪白的肉垫“唰”的将白子推了回去。 气口瞬间被堵得严严实实。 “哎呦……” “输了输了……” “姐姐这帮手好生厉害。” 万氏掩唇轻笑，指尖虚点猫猫鼻尖，眼底映着几分惊异，完全看不出输棋的沮丧。 “喵呜～～” 猫猫高高昂起脑袋，喉间尾音拖得百转千回，琥珀色的猫瞳斜睨窦氏，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还不是得靠本喵”的得意劲儿。 “捣乱……” 窦氏则没好气的屈指轻弹猫猫耳朵，猫猫却是灵巧的一偏头，让她的指尖落了空。 万氏这人素来深居简出，与人少有争端，今日突然来此陪她下棋，必是心有所求。 窦氏原想借着棋局慢谈。 谁料猫猫竟半点情面都不给，方才那一爪封喉，倒像是替她把拒绝的话都说尽了。 不过，更让她诧异的是，这恼人的狸子居然会下棋，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妹妹今日来此……” 为了不让万氏多想，窦氏索性也就直问道。“可是为了五郎的事？” 听窦氏竟主动问起，言语间并无拒绝之意，万氏眼底笑意未减，但心里却是暗暗松了口气，连带着肩颈的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姐姐明鉴。” 万氏微微倾身，显得极为恭顺。 “智云那孩子近来学业有所精进，突然又对丹青画事入了迷，连晨课都要带着画具，昨个还缠着二爷要观张僧繇的真迹。”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期盼恳切的神色。“妹妹想着，若能请得名家指点一二……” “我还当是何事。” “竟也值得妹妹如此谨慎。” “郑大家的高徒近日正在崇业坊设帐，我明日遣人去请便是……” 窦氏忽然开口，并侧眸向着身边的墨梅看了一眼，见万氏面露惊喜，她又补充道。 “五郎天资聪颖，若得名师指点，日后未必不能如郑大家一般，成就一番盛名。” “明日巳时，你带五郎来我院里，我亲自领他拜师见礼……” 貌似温和平缓的语气里，隐隐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主母屈尊携庶子拜谒名师，此等恩遇，对侧室而言，无疑是天大的体面。 万氏眼眶倏的便红了。 她忽的想起李智云晌午散学归来，似献宝般捧起画纸，让她观摩，仰起小脸问她。 【姨娘，我画的可好？】 “好好好……” “妾身代五郎谢过夫人……” 她慌忙站起身来，说着就要给窦氏行下大礼，但却被窦氏一把扶住。 “这又是做什么？”窦氏眉头微蹙，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五郎也是我李家的血脉，我既为嫡母，这些原就是分内之事。” “妾身……妾身……” 万氏只觉得喉咙发紧，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世上的主母，可不是都如窦氏一般。 正恍惚间，墨梅已捧着紫檀匣子近前，窦氏微微抬手，示意墨梅放下。 “这方辟雍砚，是我赠与五郎的开笔礼，他既爱丹青，正合用……” 万氏看着匣子，心口发烫，紧接着，便深深福下身去，这次窦氏没再拦着。 “妾身……” “代五郎谢夫人恩典。” “夫人如此厚爱，五郎定当铭记于心，日后必会勤勉向学，不负夫人期望！” “好了，快起来吧……” 就在这时，猫猫突然抬起肉垫，拍向窦氏的臂弯，琥珀色的猫瞳里透着一丝质问。 “喵呜！喵嗷嗷！” 【喵的礼物呢！】 输棋的都有礼物，凭什么赢棋的没有。 虽没听懂，可那双猫瞳却是格外灵性，窦氏神色微怔，瞬间便明白了猫猫的意思。 她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你呀，当真如娘亲所说……”没脸没皮的。 后半句话，她并没有说出口，但还是侧眸看向了墨梅，语气颇有些好笑的说道。 “去准备晚膳吧。” “给这小祖宗加份八和齑配鱼脍。” 猫猫眼神一亮，而后颇为满意的拍了拍窦氏，蹲姿微微直立，毛绒绒的脑袋微微前倾，示意窦氏可以摸两下，以表奖赏。 第73 章 穿着这甲胄，你跑不快 “嗯？” 走出花园后。 李世民脚步微顿，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只见窦氏的云韶院外，树影婆娑处似是有道熟悉的人影，一身甲胄寒光，颇有些耀眼。 几名丫鬟站在远处。 交头接耳的掩口轻笑着什么。 男人？ 他面色一寒，当即疾步上前。 待走近了些，才发现这人身形健硕，虽背对着自己，看不到面容，却也能依稀辨认出这其中的熟悉，特别是腰间的那柄横刀。 李世民眼中的寒意缓缓褪去。 “三弟？” “你躲在这里作甚？” 他失笑的拍向那人肩膀。 只见李玄霸身着重甲，连护颈都严严实实的扣着，活像个铁罐子，偏生这铁罐子，正扒着院墙漏窗，面色凝重的张望着什么。 听到身后动静。 李玄霸陡然回头，头盔“哐当”一声撞在墙上，当即便好似做贼般，猛的蹲了下来。 “二……二哥？！” 他捂着撞歪的头盔。 面甲下露出一双圆睁的眸子。 “怎的这般打扮？” “这么晚了，可是要去军营？” 李世民颇有些无奈的将他拉了起来。 李玄霸抬手解开颌下系带，将面甲“咔嗒”一声掀开，露出一副略显尴尬的笑容。 “不是去军营。” “祖母院里那恶狸实在是凶得很。” “今日我见它跑到了母亲这里，担心这孽畜发狂，伤到母亲，干脆便穿上这身铠甲，守在外面，总归是能稳妥些……” 他声音越说越低，显得有些羞耻。 毕竟旁人若见他这副阵仗，不免要笑他小题大做，不过一只狸奴而已，何至于此？ 可那日他虽晕的干脆。 却是看清了那恶狸的眼神。 琥珀色的猫瞳里闪烁着凶光，这哪里是家养的玩物，分明是山间择人而噬的猛兽。 几个偷眼瞧热闹的丫鬟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李玄霸顿时连耳根都红透了，活像只煮熟的虾子，他羞恼的踢了踢铁靴，却只听“哐当”一声，把铺地的青砖都踏了条裂缝。 就在这当口。 院内忽的传来一声喵呜。 那叫声拖得老长，活像是在质问着什么，李玄霸神色一惊，下意识的挡在了李世民的身前，手掌径直按向刀柄，冷声低喝道。 “兄长速速退后！” “嗯？” “院外出声的可是大德？” 窦氏温润的嗓音自院内传出。 还不等话音落下，墨梅便从月洞门内走了出来，待看墙外身影，她顿时愣在了原地。 只见李世民负手而立，李玄霸却浑身裹在重铠里，活似个铁铸的傀儡戏人偶。 “奴婢给二爷，三爷请安。” 但她很快就收敛了讶色，只是屈膝行礼时，仍忍不住瞥向李玄霸那身铠甲，透着几分疑惑…… —————— “哈哈哈哈哈！” 听得李玄霸身着重甲的缘由。 窦氏先是一怔，旋即以袖掩唇，难得笑出了声来，眼角泛起丝丝泪花，金钗的流苏更是随着笑声晃动，透着些许难言的荒唐。 “你这傻孩子……” “怎的想出这般法子来！” 万氏在一旁紧紧的咬着唇角，手中帕子绞了又松，但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赶忙用帕子掩住唇角，轻声笑道。“三公子纯孝……” “这般心思，倒是难得。” 说罢又慌忙低头，生怕自己失态。 李玄霸被笑得脸色涨红，他瞪起眼眸，气恼的看向了桌面，只见那猫猫正大摇大摆的喝着窦氏茶盏里的茶，他随即沉声道。 “母亲切莫要小瞧这恶狸，那日它仅是随意一蹬，孩儿便倒飞了出去……” “为娘没有小瞧……噗嗤……” 窦氏话未说完，便又破了功。 墨梅秋菊等大丫鬟，此时也死死的低着脑袋，脖颈憋得通红，袖口亦是不住的抖。 “母亲何故不信孩儿！” 李玄霸面露几分恼火。 终究是少年心性，这笑声听在他耳中，倒比被那恶狸再踹晕一次，还要难受几分。 窦氏见状，连忙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笑意，她向着李玄霸摆着手，抿着嘴角道。 “吾儿莫恼。” “为娘没有不信你。” “为娘只是想着，若妙妙真的扑来凶你，你这身甲胄太过沉重，反倒跑不快。” 跑不快？ 李玄霸神情一愣。 然而下一秒，院里顿时爆发出阵阵笑声，包括窦氏在内，曾经见过凶虎肆虐的大丫鬟，都已经把腿掐青了，终是没能忍住。 【本喵叫你先跑四十米。】 猫猫则很是轻蔑的睨着李玄霸。 “三弟莫恼。” “母亲可比你还清楚这狸子的本领。” 眼见李玄霸气的浑身发抖，李世民赶忙拍了拍他的肩膀，继而在他耳畔低语道。 “三弟，祖母与我说过，此乃天授灵狸，通人性，晓祸福，非同一般，有些话母亲不能与你明说，你心里清楚便是……” 说话间，他目光沉沉的锁住猫猫。 他与李玄霸所说的话，便是祖母独孤氏告诉他的所有，但他总觉得，依照祖母的性格，这狸子绝不仅仅只有话里这么简单。 李玄霸神情微怔。 看着又偷喝起万氏茶盏的猫猫。 眼眸逐渐瞪圆，流露出几分难以置信。 院内笑声渐止，窦氏也平复下了心绪，她看着满眼错愕的李玄霸，正色道。 “二凤说的没错，大德啊，为娘知晓你孝心，只是这法子实在欠妥。” “妙妙虽凶，却也通人性，识得善恶好坏，你往后莫要惹它，为娘也自会注意。” “好了，你且进屋去，将这重甲脱了，梳洗一番，一会儿陪为娘一起用膳……” 就在这时。 月洞门外传来阵阵脚步声。 众人下意识的看了过去，只见蓁儿正昂着小脑袋，指挥着仆妇摆放箱笼，软糯的小脸绷的紧紧的，活像只学人持家的小雀儿。 墨梅赶忙带人迎了上去。 窦氏则有些意外的挑起了眉梢。 似是明白了独孤氏的意思，她又笑着指向了小蓁儿，侧头对着李玄霸交代道。 “这小姑姑你也莫惹……” “小姑姑？” 李玄霸茫然的眨了眨眼。 看到铲屎官，猫猫倏的跳下桌面，只见它三步两窜，轻盈的掠过石阶，最后竟如一片云絮般，精准的扑进了蓁儿的怀里。 “哎呀！” 蓁儿险些被这团突如其来的“乌云踏雪”撞个踉跄，待站稳脚跟，却见猫猫早已在她怀里寻了个舒服姿势，懒懒的打起了哈欠。 “我说怎得找不到你。” “原来你在夫人这呀？” 蓁儿顿时喜滋滋的眯起了眼睛，嘴角不由自主上扬了几分，映出两个浅浅的梨涡，随后，她便熟练的给猫猫梳理起了毛发。 今天的猫猫格外特别，背部的黑色好似墨汁一般，腹部和肉垫则是雪一样的白色。 在这之前。 猫猫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变化。 第74 章 奶牛猫，神经质的颜色 待到墨梅清点结束。 蓁儿抱着猫猫上前见礼，窦氏接过礼单却不展看，只是笑吟吟的望着这小不点。 “小蓁儿这趟差事办得漂亮，既细心又周全，倒是没辜负老夫人的这番重托。” “秋菊，看赏……” 这带着几分宠溺，活似是在哄孩子般的语气一出口，李玄霸不由得撇了撇嘴，毕竟他们这些当儿子的，都没让窦氏这般哄过。 看不下去的他。 当即走向内堂，准备换下重甲。 秋菊则缓步走上前来，从荷包里拿出两枚元宝状的小银锭，轻轻放进蓁儿的手心。 看着如此精致的小元宝。 小丫头的眼睛顿时瞪得圆溜溜的。 “蓁儿姑姑。”李世民忽然拖长调子，剑眉微挑，眼底漾起了几分促狭。“既得了赏钱，可莫要忘了我这带路的侄儿啊……” “啊？” 蓁儿难以置信的瞪向他。 活像只即将要被抢了食的松鼠。 你真要啊？ 你忘了你二公子的身份了吗！ 圆溜溜的杏眸里霎时间溢满了控诉。 奈何，李世民毫无放过她的意思，修长的手掌径直摊开在她面前，指尖还故意勾了勾。 蓁儿低头瞅了瞅掌心里圆润可爱的小银锭，又抬眼望了望那位笑得凤眼弯弯的二公子，白嫩软糯的小腮帮似吹气般鼓了起来。 在众人忍俊不禁的目光中。 她踮起脚尖把元宝拍在李世民掌心。 “喏！” 收回小手的瞬间。 蓁儿心疼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剩下的那枚小银锭，则被她匆匆装进了自己的小荷包，似是生怕李世民抢走一般。 见她这副模样，满院顿时笑倒一片，连万氏都笑得钗环乱颤，窦氏则是哭笑不得的白了李世民一眼，透着几分难掩的嫌弃。 就在这时，原本窝在蓁儿怀里的猫猫，突然跳出了小丫头的臂弯，以一种近乎滑稽的姿势高耸背脊，踮着肉垫蹿向了李世民。 偏生这般古怪的跑姿竟快得惊人，还不等李世民反应过来，手里的小元宝便被猫猫夺了去，猫猫一蹦一跳的跑到了一旁，向李世民发出挑衅似的咽呜声，猫瞳瞪得浑圆。 “……”(??????) 蓁儿呆呆的看着猫猫 在她眼里，猫猫的样子出现了很大的问题，跑起来后腿竟比前腿还快三分，整个身子歪歪扭扭的打着旋儿，宛如喝醉了一般。 不仅没了平日里的高冷。 甚至还有些发癔症般的混乱感。 不论是跑起来的动作，还是那七拐八绕的嘶鸣声，都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鬼畜。 “妙妙！”蓁儿提着裙摆急急追去，嗓音里带着哭腔。“你是不是生病了？” 见蓁儿急匆匆的跑了过来，猫猫歪了歪头，猫瞳里泛起一丝怪笑，还不等小丫头蹲下，它倏然伸出爪子，绊向了蓁儿的脚踝。 “呀！” 小丫鬟惊呼着向前扑去，但好在，秋菊似是早已预料般，快步上前，抱住了蓁儿。 见自己的恶作剧没得逞。 猫猫骂骂咧咧的看向了秋菊。 蓁儿惊魂未定的抬头，正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猫瞳，只见猫猫咧开嘴呜呜咽咽，胡须神经质的抖动着，活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狈。 “妙妙，你这是怎么了！” 小丫鬟完全顾不上自己，她看着从里到外都不对劲的猫猫，眼泪唰的就流了下来。 然而，猫猫竟又蹿向了不远处的丫鬟，一头扎进了丫鬟的杏色裙摆上，扑腾着打起了滚来，丫鬟的裙裾顿时如浪花般翻涌。 丫鬟瞬间僵着身子，不敢再动。 只因根据之前的经验，她若动了，猫猫只会闹的更加厉害，甚至会撕坏她的裙摆。 李世民则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 对于这只倍受祖母和母亲看重的狸子，他有着莫大的好奇心。 见蓁儿哭的可怜。 窦氏无奈的向秋菊招了招手，秋菊会意，当即拉着蓁儿小手，将她领到窦氏身边。 在万氏略显吃惊的眼神中，窦氏姿态格外亲近的将蓁儿揽进了怀里，用手轻轻拍着小丫鬟的后背，语气温和的安抚道。 “小蓁儿莫哭。” “妙妙并没有生病。” 蓁儿靠在窦氏怀里，听着这温柔的话语，心里的害怕稍稍退去一些，可还是忍不住抽抽搭搭的，看向猫猫的眼神满是担忧。 “蓁儿你之前不是说过么。” “妙妙毛色一变，性情也会跟着变。” “如今这乌云覆雪般的毛色，好似那阴阳两极，看着行止无常，但也实属正常。” 晌午日头正烈时。 猫猫在花园子里发起癫来。 先是追着尾巴疯转，后又扑进花丛里横着跳竖着飞，但凡有丫鬟路过，必要上前作恶一番，不少丫鬟的裙摆被猫猫撕成布条。 此起彼伏的哭声也传进了云韶院。 当窦氏带着墨梅等丫鬟出来察看时，竟看到猫猫扑进池塘里，学着鱼儿游起了泳。 在这之后的各种离谱行为。 更是让窦氏等人看的目瞪口呆。 为防止猫猫伤到人，窦氏只好派人拿出各式各样的肉脯鱼干，将猫猫引回云韶院。 拘在院里不过个把时辰，屋檐上方忽传来几声瓦片轻响，墨梅等人下意识的看去。 但见猫猫竟端坐在飞檐上，沐浴着西斜日光，浑身毛发一丝不乱，琥珀色的猫瞳半睁半阖，庄严宝相竟如祠里的貔貅石雕般。 这一蹲。 便是半个多时辰。 正当丫鬟们松口气时。 檐上突然坠下石子，正好砸在了秋菊的头上，还不等秋菊叉腰怒视，便见那团乌云似的影子掠下，精准扑倒捧着瓜果的丫鬟。 随着茶盘倾覆的脆响，猫猫叼着串葡萄，蹿进了内室，丫鬟们面色骤变，当即就追了进去，霎时间内室一片混乱。 待到万氏前来拜访。 满院的仆妇丫鬟皆鬓发散乱。 秋菊瘫坐在回廊下，望着又被猫猫扯碎的裙摆，两眼无神的喃喃道。“这哪是祥瑞，分明是讨债的祖宗……” 李玄霸听闻消息，这才身着重甲前来。 只不过，等他来时，猫猫已然恢复了正常，正蹲在院内石桌上，陪窦氏下起了棋。 “虽不正常，倒也正常？” 听完窦氏的分析，蓁儿满眼懵懂的看向窦氏，隐隐流露出一种不明觉厉的崇拜感。 “不愧是夫人，懂得真多……” 窦氏闻言，不禁唇角微抽，说实话，对于这样的夸奖，她感受不到丝毫的成就感。 就在这时。 游廊尽头转出一列提盒的丫鬟。 墨柳走在最前方，当看到猫猫又抽起了疯来，她脸色微变，当即停在了月洞门外。 她身后跟着四个捧着承盘的丫鬟，雪白的瓷盏里雾气萦绕，胭脂鹅脯的娇红隐现其中，堆叠的水晶鱼脍，更是泛着莹润的光泽。 仿佛是闻到了诱人的气味，原本还在闹腾的猫猫突然安静了下来，琥珀色的猫瞳直直看向月洞门外。(¤﹏¤) 墨柳等丫鬟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第75 章 简直礼崩乐坏！ 好在，猫猫弹射至月洞门处时。 周身那股子癫狂劲儿竟戛然而止。 原本瞪得浑圆，满是神经质的琥珀色猫瞳，渐渐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毛绒绒的猫猫头微微上扬几分，露出了惯常的高冷模样。 它步子一转，不紧不慢的踱向石桌，身上的每根毛发，都透着股拒人千里的清贵。 云韶院内外的丫鬟们，可以说是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猫猫再这样折腾下去，夫人疯不疯，她们不知道，反正她们是要疯了。 墨柳赶忙安排丫鬟们布膳。 猫猫跃上石桌，慢条斯理的清理起了舔毛发，到最后，它翘起后腿，见蓁儿直勾勾的瞧着它，尾巴一甩，挡住了蓁儿的视线。 “嘶溜嘶溜嘶溜……” “嘁，小气鬼，又不是没见过……” 蓁儿撇了撇嘴，从窦氏怀里走了出来。 就在她打算行礼告退，回松鹤堂复命时，窦氏竟再次拉住了她，随后便吩咐墨梅，再添张高凳，要蓁儿陪着她一起用膳。 丫鬟们闻声，顿时面露惊惶。 就连李世民和李玄霸都显得有些错愕，万氏虽神情未变，但却盯着蓁儿看了许久。 国公府世代簪缨，最重规矩体统。 窦氏执掌中馈以来，凡事皆依祖制家法，从无偏私，阖府上下，无不心服，丫鬟仆役纵有微功，亦不敢逾越半分主仆界限。 今日下人与主子同席而食。 实乃坏了百年勋戚府邸的根基。 “母亲……” 李世民微微皱起了眉头。 向来不拘小节的他此刻也有些迟疑。 国公府中并非没有得宠的丫鬟，蓁儿这丫头软糯可人，他瞧着也确有几分顺眼，况且她还是松鹤堂的丫鬟，沾着祖母的体面。 可越是这样。 越不能由着这份恩宠坏了规矩。 今日许她破例，明日便有人效仿，今日容她逾矩，来日便是害她失了分寸，世家勋贵里的恩宠，从来都不是纵容，而是约束。 他垂眸看向了蓁儿。 但见这小人儿正无措的看着窦氏，像只受惊的小鹿，显然也明白几分这里的道理。 “喊我作甚？” 窦氏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温和的目光如水般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气度。 “你不是自称，是这小丫头的侄儿吗，如今连见面礼都收了，怎又反倒不认了？” “此乃戏言……” 李世民哭笑不得，正要辩解，却见窦氏那深邃的眸光，正意味深长的看着他，那眼神似有千言万语，将不能说的话都说尽了。 少年将军顿时愣在了原地。 脑海里电光一闪，似是明白了什么，他面露震惊的看向蓁儿，透着几分难以置信。 母亲窦氏乃世家贵女，性格如何，他最是清楚，平白无故，怎会对下人如此上心，更别提是为下人，坏了国公府的规矩。 便是他这等亲子，也没有这般待遇。 如此想来，无论是祖母，还是母亲口中的那句“侄儿”，也仅是听起来是个“玩笑”。 可…… 可她凭什么？！ 李世民下意识的看向了李玄霸，似是想寻个答案，却见李玄霸也在茫然的看着他。 “好了，用膳吧。” 窦氏执起茶盏，轻抿一口，茶香袅袅间，她不紧不慢的开口道：“蓁儿到我身边来，莫去管妙妙，妙妙自有秋菊伺候……” 蓁儿身子发僵。 似泥塑般被墨梅搀上了高凳。 随后墨梅垂眸敛目，肃立于蓁儿身侧，那双素来与她笑闹无忌的眼里，此刻却像是隔了层薄雾，再寻不见半分往日里的随意。 而随着窦氏的话音落下。 李世民与李玄霸瞳孔骤然紧缩。 这时他们才反应过来，那只恶狸，居然也端踞在筵席之旁，俨然如主人般占着一方席位，秋菊手执银箸，正在为这恶狸布菜。 疯了！ 简直是疯了！ 面对这人兽共筵的骇人景象，兄弟二人骇然的瞪起了眼睛，他们看了看窦氏，又看向这恶狸，何止是逾矩，简直是礼崩乐坏！ —————— 随着暮色四合。 残阳渐渐隐入天际深处。 云韶院的烛火与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薄纱灯罩，在地面投下摇曳光影。 李世民带着李玄霸走了出来，兄弟二人的眼底虽满是疑惑，但眼下时辰已然不早，后宅戌时落锁，若想问什么，也得等明日。 紧接着。 云韶院响起一阵惊呼。 猫猫倏的“飞”出了月洞门，凌空猛的扭了个癫狂的旋子，活像个毛茸茸的黑白小旋风，“嗖”的一声便隐入了夜幕，只留下一连串荒唐又肆无忌惮的喵呜声在廊下回荡。 不多时，万氏轻拍着胸口，携着侍女走出月洞门，步履不急不缓的向着花园踱去。 那里并不是她回院的路。 但却是回松鹤堂的必经之路。 在秋菊的引领下，蓁儿脚步僵硬的踱出院门，方才的膳食虽好吃，但她这小小的脑袋瓜里，想的更多的是，自己犯了多少错。 很显然。 窦氏的“纵容”之举。 也颠覆了她这个小丫鬟的思想。 拂过耳畔的晚风带着几分不真切的嗡鸣，不觉间，她已随着秋菊拐进了后花园。 园中石灯已次第点亮。 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摇曳。 就在这时，秋菊停下了脚步，蓁儿下意识抬眼，猛的瞧见不远处的花架下立着个袅娜身影，正是万姨娘带着丫鬟在赏夜景。 她赶忙敛衽屈膝。 随着秋菊垂首恭声道。 “奴婢见过万姨娘……” 万氏闻声转过头来，目光在她稚嫩的脸上停留片刻，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莫要多礼。” 她声音温软，抬手虚虚一扶。“你这孩子，小小年纪的，规矩倒是记得牢靠……”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个绣工精致的金丝荷包，姿态从容的递到了蓁儿的面前。 “今日夫人赏了妾身两匹蜀地缭绫，妾身心里正欢喜着呢，恰逢你过来，这荷包你拿着，也沾沾这份喜气，莫要推辞……” 蓁儿怔怔看着荷包上的宝石坠子，一时间竟忘了去接，万氏也不催促，只是唇角笑意又深了些许，隐隐透出几分热络的意味。 秋菊悄悄点了点蓁儿肩头，小丫鬟当即便反应了过来，赶忙伸手接下，屈膝福礼。 “奴婢谢万姨娘赏。” “赏什么呀，莫要言重了。” 万氏唇角衔着清浅笑意，素手轻轻捏了捏蓁儿的小脸蛋。“我素来喜爱伶俐守矩的孩子，日后若得了闲，常来我屋里坐坐。” 说罢。 她便带着丫鬟离开了花园。 秋菊也带着蓁儿继续向松鹤堂走去。 蓁儿握着沉甸甸的金丝荷包，心头被这分量压的慌慌的，竟比方才在云韶院更叫人无措，毕竟她与万姨娘素不相识。 母亲曾经说过。 没有人会对她无缘无故的好。 万姨娘的理由虽然看似自然，但更像是哄孩子的理由，蓁儿虽小却也能察觉的到。 她低着头。 沿着青石小径一步步挪着。 起初，她脑中仍是一团被惊吓后的浆糊，可走着走着，掌心冰冷的触感，却像是一滴滴冰水，渐渐渗进了她混沌的思绪里。 忽然间。 她脚步猛的一顿，抬起头来，看向了与前院一墙之隔的漏窗，那里似有人影闪过。 方才还盛满惶惑与懵懂的眸子，像是被风吹散了迷雾，骤然透出几分锐利的清明。 【795，别玩了！】 第76 章 堪比死亡的威胁 “秋菊姐姐。” “就送到这里吧……” 后花园外的长廊下，蓁儿忽的停住了脚步，转身朝着秋菊浅浅一福，脆生生的嗓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亲近。 “劳烦姐姐相送至此。” “蓁儿已是心下难安，前头灯火通明，路径再熟稔不过了，夫人院里事务繁忙，全凭姐姐调度，蓁儿断不敢再耽搁姐姐……” 说话间。 她目光恳切的望了眼来时路。 暗示秋菊在云韶院职责所在，又将缘由归咎于自己，全然一副懂事又体贴的模样。 “哎呦……” “你这小丫头。” “怎得突然这般会讲话了。” 听到蓁儿这般老成的话语声。 秋菊先是一怔，随即眼底便泛起了一抹讶然，毕竟这小丫头年岁如此稚嫩，再配上这庄重言辞，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违和感。 但这却是极其难得。 寻常人家的孩子哪有她这般懂事。 秋菊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来。 “真也不知你哪儿学来的腔调，倒还真像是个掌事的小姑姑，回去后，我可得和墨梅她们好好演演你这股子劲儿……” 蓁儿脸蛋微红。 似是有些羞赧的低下了头。 “姐姐莫笑话蓁儿啦。” “好好好，不笑话你就是了。” 秋菊用帕子掩住了微翘的唇角。 见小丫头神情恳切，前方拐过长廊就是松鹤堂，她索性也不再坚持，只是叮嘱道。 “既如此，姐姐便偷个懒，先回院里去了，你自个儿仔细着脚下，这石子路白日里瞧着好看，夜来却滑得很，莫要摔着了。” “蓁儿省得的～” “多谢秋菊姐姐提点。” 小丫鬟顿时笑得眉眼弯弯，清浅的梨涡里盛满甜意，她高高举起胳膊，踮起脚尖，朝着一步三回头的秋菊轻快的摆动了起来。 “姐姐回去也慢些走！” 清脆的嗓音裹着夜风，送出老远，直到秋菊的身影消失在夜幕，她这才放下了手。 眼角笑意瞬间收敛。 方才还盈满娇憨烂漫的笑容，此刻只剩下一片不符合年龄的沉静与淡漠。 晚风拂过额前碎发。 也吹散了刻意营造的稚气。 就在这时，假山后猝然传来阵阵窸窣，一道黑白相间的影子陡然窜出，四肢极不协调的扭动着，透出一种癫狂的抽搐劲儿。 琥珀色的猫瞳在阴影里灼灼发亮，活似两簇跳跃的鬼火，再配上那副张牙舞爪，近乎邪异的行走姿态，寻常丫鬟瞧了，只怕要骇得魂飞魄散，当真以为是哪路邪祟显了形。 唯独蓁儿怔了怔神。 稚嫩的小脸倏的黑了下来。 眼见那黑影后腿一蹬，似“抱脸虫”般直直扑向她的面门，小丫鬟几乎是本能的侧身躲过，右手精准探出，凌空一抓，便稳稳扼住了那孽畜的后颈皮。 猫猫瞬间浑身一僵，所有嚣张气焰戛然而止，徒留四爪悬空，尾巴不甘的扭动着。 “喵呜呜！呜嗷嗷！” 【撒开！】 【你给爷撒开！】 【信不信爷在你床上撒尿！】 骂骂咧咧的咽呜声响彻夜幕。 蓁儿面无表情的凑到猫猫耳畔，以一种冷冽低沉，完全不似其年纪的声线缓缓道。 “现在，变回原来的毛色。” “否则，我亲手摘了你的毛铃铛。” 遭到这极其熟悉的死亡威胁，猫猫的尾巴陡然僵硬，连胡须都被吓得不敢再颤。 紧接着，它身上那黑白相接的毛色仿佛被水晕开的墨迹般，泛起一阵诡异的涟漪，变幻融合，逐渐化作一团浓稠如墨的玄黑。 闪烁着神经质的琥珀色猫瞳，也倏然收敛了狂气，变得圆润且乖顺，甚至小心翼翼的避开蓁儿视线，喉间溢出极讨好的一声。 “喵呜～～～”(●°ω°●) 臭美是猫猫的底线，日易一色是猫猫的原则，但在这样的铲屎官面前，猫猫可以毫无原则与底线。(??_??)(????ω????)忠诚！ “丧彪，我的时间不多。” “现在记清楚我交代你的事情。” 蓁儿没有再废话下去，黝黑的杏眸闪过一丝与稚嫩面容截然不符的冷冽与漠然。 她这具身躯太过年幼脆弱，还未完善的脑体组织，时刻被汹涌而至的记忆碎片撑得胀痛，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庞杂知识与冰冷数据，让她不得不暂时屏蔽自己的思维。 以至于。 现在的她就好似人格分裂一般。 “接下来几日，我会用木头削出折叠手驽的雏形和几个关键零件。” 她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得惊人。 “你的任务，是将这些零件的纤维素结构彻底重组，转化为聚丙烯腈基碳纤维复合材质，记住，是三维编织结构！” “我要它的比强度和模量达到最优。” 她语气微顿，目光锐利的盯在猫瞳上。 “还有弩弦，纤维素基底要完全替换，我要它变成高度取向的聚对苯二甲酰对苯二胺分子链，结晶度和取向度超过98%。” 此刻这双稚嫩的眼眸里，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冰冷逻辑，这份强烈的反差堪称极端。 “喵……呜？” 猫猫困惑的眨了眨眼。 毛绒绒的尾巴尖下意识的勾了起来。 蓁儿眼皮猛的一跳，几乎是本能的捏住了尾巴根的下方，皮笑肉不笑的勾起唇角。 “因为你的无聊……” “老娘花了一辈子的青春！” “教你材料科学基础，高分子化学基础和机械力学基础，虽说你学的像屎一样！” “但你最好别告诉老娘，这些最基础的知识点，都跟着你的猫屎一起消化掉了！” “喵呜呜！”(??﹏??) 【没有哦！没有哦！】 猫猫似拨浪鼓般摇起了头，感受到铲屎官指尖的力度，急得就差开口说出人话了。 “你最好没忘！” 蓁儿咬牙切齿的松开了手。 她并不是人格分裂，芽儿所感知到的一切，她也能清晰感知到，只是她将自己关进了记忆深处的牢笼里，无法表达出来而已。 但也正因如此。 她对周遭的恶意格外敏感。 无论是洒扫丫鬟看似不经意扫视，还是总在松鹤堂外路过的小厮，甚至是在花园漏窗后，那一闪即逝的窥伺，她都动若观火。 若不是秋菊同行。 此刻她怕是已经被人绑了去。 至于背后的人是谁，几乎不用多想，若换做旁人，她直接让猫猫咬死便是，但作为国公府的嫡子，李元吉不能死在猫猫手里。 这其中的代价与风险。 远非她现在的身份所能承载。 至于独孤氏的想法，她看得分明，那七分偏宠呵护里，藏着三分不易察觉的盘算。 她和猫猫所展现出的“祥瑞”，在这国公府乃至更远的未来，皆是值得下注的筹码。 对此。 她并不抵触。 反倒觉的理所当然。 在这等级森严的世道里，纯粹的善意本就是奢望，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足够好，依附于一个足够强大的背景，接受一份“情谊与算计”的庇护，无疑是最明智的选择。 互利互惠，各取所需。 这本就是世间最稳固的纽带。 事实上，她更担心独孤氏和窦氏对她好的过分…… “最后一件事！” “李元吉不能杀也不能残。” “但我要让他这半年都下不了床！” 夜风忽的拂过，蓁儿凌冽的眸光逐渐变得懵懂稚嫩，她看着止不住点头的猫猫，神色闪过一丝恍然，随即颇为惊喜的开口道。 “呀，妙妙！” “原来你一天里能换两种颜色？！” 猫猫微微抬头，幽幽的猫瞳里满是控诉。(^o^)(??_??) 第77 章 崩溃的李元吉 这段时间。 由于国公府朱门紧闭。 府邸内外皆是一片罕见的沉寂。 偏声前院西侧的那处院落，总会爆发出瓷器迸裂的脆响，期间还夹杂着少年人特有的尖利咒骂，蛮横的撕扯着国公府的宁静。 “废物！” “统统都是废物！” 李元吉将手中茶盏重重掷在地上。 稚气的面容因暴怒而变得扭曲，手中的马鞭划破空气，狠狠抽打着院内数名小厮。 小厮们身上的粗布短衫，早已被抽得褴褛不堪，内里皮开肉绽，血痕纵横交错。 更有两三仆役支撑不住。 软软的瘫倒在地，渐渐昏死过去。 饶是如此，那些尚存一丝清醒的，竟无一人敢闪躲避让，纵然痛得浑身战栗，也只将头颅深深抵着砖石，止不住的哀颤道。 “郎君息怒！” “郎君息怒啊！” 字字句句皆是惶恐。 竟无半分是为自己的性命求饶。 在李元吉身旁，侍立着一名年岁稍长的侍女，眼见这般情景，眼底掠过一丝不忍。 她迟疑片刻，终是上前半步，垂首敛目，声音放得极其轻柔，小心翼翼的劝道。 “四郎明鉴。” “前院后宅界限分明，规矩森严，他们便是有泼天的胆子，也不敢擅闯后宅啊。” “况且，那丫鬟终日不离松鹤堂左右，他们又如何下手，不如，不如就算了……” “住嘴！” “善意姑姑，此事与你无关。” 李元吉冷冷的瞪了身旁的侍女一眼，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睛充斥着道道血丝。“若再替他人求情，休怪吾不顾情面！” 他又何尝不知这般道理？ 可一想到那日被只孽畜埋头殴打的奇耻大辱，他就恨不得将那疯狸剥皮抽骨，这口怨气堵在心口，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就在他再次举起马鞭。 要将这股怒火彻底倾泻而出时。 “喵呜~” 略显慵懒，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咽呜声，轻飘飘的自院内假山的方向传来。 李元吉猛的抬头。 只见那只该死的疯狸子，竟不知何时端坐在了假山之上，尾尖悠闲的轻轻晃动着。 琥珀色的猫瞳居高斜睨着他。 那瞳孔里的灵性格外引人注目。 李元吉身旁的侍女陈善意微微怔神，不知为何，她竟从中瞧出了几分嘲弄与轻蔑。 “孽畜！” “你竟还敢来！” 李元吉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这该死的疯狸子真乃是自投罗网！ “来人！” “给吾抓住这孽畜！” “本郎君要亲手活剐了它！” 话音尚未落下。 院里还能动弹的小厮仆役纷纷起身，不管不顾的向着假山涌去，李元吉更是红眼嘶吼着，抄起手边的茶壶就狠狠的砸了过去！ 然而下一秒。 假山上的狸花猫陡然窜出！ 蜂拥而至的仆役小厮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打着旋的飞了出去，猫猫左蹬右踹，借着反弹的力道，避开了飞来的茶壶。 仅仅瞬息，李元吉只觉眼前一花，胸膛骤然一痛，竟是被那猫爪结结实实的挠了一把，血痕浸透碎布，叫他火辣辣的疼。 他还未来的及惨叫。 猫猫已借力蹬在他肩头，后腿猛的一踹，力道大得惊人，竟让他直接倒飞回了屋内，重重砸在了桌上，桌身轰然碎裂倒塌。 侍女陈善意脸色骤白。 不等她开口呼救，猫猫便好似飞一般的弹射进了屋内，狠狠砸在了李元吉的胸膛。 这宛如重锤凌空砸落的一下，使得李元吉猛的惨叫出声，身体对折而起。 紧接着，猫猫的肉垫左右开弓。 快得只能看到残影，噼里啪啦照着他的头脸就是一通毫无章法的乱拍。 “嗷！！！” “滚开！你这该死的畜生！” 李元吉被彻底打懵了，呼吸愈发困难，眼前更是晕乎乎的一片，只能徒劳的挥舞着手臂格挡，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凶狠气焰？ 他的发髻衣襟被抓的稀碎。 脸上顷刻间布满了交错的梅花印。 天旋地转间，他只觉得这疯狸的力气虽没那日大，但每爪都带着十足的羞辱意味。 “来人！快来人！” “顺子，快去后院找夫人！” “阿贵，快去找管家带人来！” 侍女陈善意急声吩咐完旁人。 当即提起裙摆快步冲进了屋内，眼见李元吉喊的凄惨，她竟不管不顾的合身扑上，将李元吉护在身下，试图挡住狸子的袭击。 其余小厮也纷纷涌进屋内，不顾身上伤痕，个个面露惊恐的抓向了猫猫。 只因他们心里清楚，四少爷若真有个闪失，他们这些近前伺候的下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逃不脱干系！ 然而，猫猫却将这混乱的场面，当成了游戏，在这罗网般的围捕中，它身形迅捷的穿梭于空隙间，总能避开向它抓来的手掌。 不时还会窜上李元吉头顶，硬生生扯下几缕发髻，时而至李元吉身后，后腿发力猛的一蹬，照着他臀股之处便是狠狠一爪。 李元吉脸色瞬间涨紫，“嗷”的一嗓子跳了起来，在他身上挡着的陈善意也被掀开。 “快逃！” “少爷！快逃啊！” 眼见实在无人能拦住这恶狸。 侍女陈善意赶忙护住李元吉的头脸，搀着浑身疼痛的李元吉，向着院外快步奔逃。 猫猫兴奋的“嗷呜”了一声，跃至半空，接连踹翻几名挡路的小厮后，一个折反“飞”出屋门，追着李鼠鼠的背影就杀了过去。 当真好似逗玩老鼠一般。 猫猫时快时慢，任由李元吉逃窜。 眼见李元吉快要逃出前院，它又会突然从前面窜出，吓的李元吉连滚带爬的调转方向奔逃。 霎时间。 前院一片鸡飞狗跳。 瓷器碎裂声，李元吉的痛呼惨叫声，猫猫骇人的驱赶声混做一团，但凡有小厮仆役试图靠近，便会被猫猫果断的踹翻在地。 这场游戏是猫猫与两脚老鼠的游戏，在两脚老鼠趴下之前，它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快来人！快来人！” “去找那小丫鬟！去找那小丫鬟！” 老管家急得直拍大腿。 好不容易有小厮带来了渔网，却不料仅仅是一瞬间，渔网便被猫猫的爪子撕了个稀烂，甚至还险些罩住李元吉与侍女陈善意。 意识到前院无人能帮自己。 李元吉的眼里满是绝望与愤怒。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世家体面，涕泪横流的甩开了陈善意，双手抱头，一个劲儿的向后院狂奔，完全不顾那恶狸会出现在哪里。 “救命！” “祖母！救命啊！” “快把它弄走！弄走啊！” 几近崩溃的惨叫声传进了松鹤堂。 猫猫则愉悦的跟在李元吉身后，不时追上，给他满是碎布头的屁股来一爪，听着李元吉那堪称凄厉的哭嚎声，玩得不亦乐乎。 (≧??≦)/(??﹏??) 第78 章 独孤氏的嫌弃 松鹤堂内。 蓁儿将狼毫笔轻轻搁至笔山。 随即拿起桌上墨迹未干的宣纸，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向外间，她仰起小脸，将手中的宣纸高高捧起，澄澈的眸子里满是期待。 “老夫人～” “蓁儿写好啦！” 独孤氏将李渊的书信放置一旁，抬手拈起面前的宣纸，对着日头微微眯起了眼眸。 宣纸上的几行“李”字，笔画歪斜，结构松散，墨色更是深浅斑驳，洇染处几乎糊作一团，边缘处还蹭着几道黑手印，将原本素白的纸张染得更是狼藉，实在是难称工整。 她唇角微不可察的勾了勾。 不得不说，她也有些年头，没看到过这般丑字了，现在看着，倒也颇有几分意趣。 随后，她将宣纸搁置案面，朝着满脸墨渍的小人儿撇了撇嘴，语气里透着丝嫌弃。 “也就还……凑合吧……” 见老夫人并没有言好。 蓁儿有些失落的低下了小脑袋。 看到面前小人儿露出这副可怜模样，独孤氏语气微顿，险些气笑出声，怎么着，她还得昧着良心，将这字夸出朵花来不成？ “行了，别在这拘着了。” “自个儿去院里歇息玩耍片刻，待到了晡时，老身再考教你前日背的千字文……” 向来严厉的语气。 在不知不觉间软和了三分。 “奴婢谢过老夫人！” 听到这话，蓁儿的眼睛倏的亮了起来，她当即像只得了赦令的小云雀，喜滋滋的行了个礼后，便蹦蹦跳跳的“飞”出了堂屋。 看着蓁儿欢快离去的背影，独孤氏不由得轻哼一声，似是不屑，又带着几分嗔怪。 她再次拿起案上的宣纸，对着日头端详了起来，她倒要瞧瞧，这蠢丫头究竟是哪来的底气，还敢眼巴巴的等着她夸赞。 片刻后。 独孤氏撇着嘴放下了宣纸。 浸淫世家数十载的眼光，与那份属于独孤家的骄傲，让她实在无法违心的说出半句褒奖之词。 总不能说，这旁边蹭的几道黑手印，倒印得轮廓分明，像是个十足的手印吧？ 随后，她抬眸看向了青兰。 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 “去……” “将这墨宝，收进我那匣子里。” “待这蠢丫头将来及笄，出落成大姑娘时，提醒我拿出来，好好臊臊她的面皮。” 青兰强忍着笑意。 从独孤氏手中接过了宣纸。 独孤氏阖着眼摆了摆手，示意青兰赶快拿走，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让她污了眼睛。 “小小年纪，字写成这般模样，竟还想着听老身奉承，真真是不知所谓，哼……” 最后的那一抹轻哼，与其说是责备，倒不如说，更像是掺杂着纵容的调侃。 屋内侍立的丫鬟们皆听出了话里的言不由衷，看向彼此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好笑。 老夫人向来都是这般嘴硬心软。 刺眼的阳光透过廊庑。 在院里洒下一片静谧温暖的光斑。 走出堂屋后，蓁儿提着一个小布兜，寻了处僻静地方，蜷起小小的身子坐了下来。 随后，她从布兜里掏出一截早已备好的木头，和一柄小巧锋利的刻刀，低着小脑袋，专心致志的摆弄了起来。 细软的的手指虽然力微。 但握刀的姿态却是异乎寻常的稳定。 每一刀都刻得极有章法，随着木屑簌簌落下，渐渐显现出个粗糙的弩身轮廓来。 大丫鬟绿竹从旁经过，瞧着那木头的形状有几分眼熟，不禁停步俯身，柔声问道。 “小蓁儿……” “你这是在做什么？” “拿这刻刀也不怕划伤了手？” 蓁儿闻声抬起小脸，看到来人是绿柳，澄澈的杏眸顿时弯成月牙，她举起手中初具形态的弩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与雀跃。 “裴荣大叔的弓弩好生威风，蓁儿也想做一个，待做成了，就能保护老夫人啦！” 她说着，又从随身的小布兜里掏出一根略粗的棉线，似献宝一般，举到绿柳面前。 “绿柳姐姐你瞧～” “蓁儿的弩弦编的好不好！” 瞧着软塌塌的棉线，再联想到玄甲骑那冷硬威武的制式弓弩，绿柳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弯下腰。 揉了揉蓁儿细软的发顶。 温和的语气里满是宠溺与调侃。 “咱们蓁儿这弩弦编得真不错，瞧着就结实，等你的神弩造好了，姐姐们的身家性命，可都要靠你来保护喽！” 蓁儿一听。 喜滋滋的点头应道。 “嗯！没问题！” “蓁儿一定会保护好姐姐们！” 稚嫩的嗓音里充满了被认可的喜悦。 —————— “哦？” “保护我？” 正在给李渊写回信的独孤氏，听到绿柳强忍着笑意的转述，忽然又想起那小丫头写几个字都手抖的笨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 不过她并未当真，只觉的是孩童的一时兴起，家里的那些孙儿，幼时哪个不曾举着木刀竹剑，嚷嚷着要做大将军保卫家门？ 这般稚气的“雄心”，她见得多了。 “倒是难为这孩子有这份心。”独孤氏的语气虽然不屑，但却带着一丝难掩的纵容。 “由这小丫头玩去吧，只是仔细别让刻刀伤了手，绿竹，你叫人多看顾着些……” “喏，奴婢这就去。” 绿竹笑着应下，旋即转身轻掀帘栊，走到屋外，叮嘱院里的丫鬟留心廊下的蓁儿。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喧哗与惊叫隐隐从前院方向传来，打破了松鹤堂的宁静。 绿竹眉梢微蹙。 尚未来得及派人去看个究竟，几声凄厉至极的惨嚎声便已撕裂空气，骤然迫近。 “祖母！” “祖母救我啊！！” 那声音尖锐的变了调。 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与痛苦。 “快来人！把这疯狸赶走！” “快啊……嗷！！！” 紧接着，又是一声更加惨烈的痛呼，这声音由远及近，竟像是直冲着松鹤堂而来。 “是四爷？！” 院里的几个丫鬟瞬间反应了过来。 独孤氏也听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她先是蹙眉，待辨清那哭爹喊娘的求救声竟出自那素来骄横的孙儿之口，脸色倏然一沉。 “青兰！” “去抱上蓁儿，先把那孽障拦下。” “之后……” “带着那两个孽障一起来见老身！” 她甚至无需细思，整个国公府，能将李元吉逼得如此狼狈哭嚎的，也只有猫猫了。 怪不得整日都未曾见这孽障。 原是溜出去憋着这样一桩“大功”！ 第79 章 你指啥！再指下试试！ 面对神出鬼没的猫猫。 李元吉的眼睛瞪得几乎裂眦，他拼尽全力狂奔，胸腔如破风箱般剧烈起伏，直至最后一丝力气耗尽，他直挺挺的扑摔在地上。 他拼命的想要撑起身子。 双腿胡乱蹬踹，却始终爬不起来。 猫猫不急不缓的向他逼近，背脊线条如猎豹般起伏伸缩，喉间溢出低沉的嘶鸣，每一声音节，都裹挟着纯粹的野性与威胁。 “来人！” “快来人啊！” “人都死哪里去了！” 李元吉目眦欲裂的大叫着。 好在这时，青兰终于抱着蓁儿赶到了。 “妙妙！” “别打啦！别打啦！” “快回来，老夫人要生气啦！” 在前院众人惊愕失语的注视下。 原本攻势凶悍的恶狸，闻声竟停下了脚步，只是那双凶戾的猫瞳仍在盯着李元吉，尾巴微微摇曳，俨然一副尚未尽兴的模样。 “快回来，妙妙！” “蓁儿这里有好吃的哦～” 蓁儿跳下青兰怀抱，用哄孩子般的语气，向猫猫招起手来，奈何她本就是个孩子，众人看到这一幕，眼底皆是说不出的怪异。 猫猫三步两窜的跳进了蓁儿的怀里，慵懒悠哉的梳理起了毛发，没再去瞧李元吉。 “老夫人有召。” “带四少爷去松鹤堂。” 随着青兰话音落下，浑身衣衫褴褛，布满血印的李元吉这才得以喘息，侍女陈善意赶忙带着几名小厮将他扶起，送入松鹤堂。 几乎同时，得了消息的窦氏也带着一众仆妇，不紧不慢的赶了过来，看到浑身颤抖的李元吉，她的唇角微不可察的翘了一下。 —————— 片刻后。 众人涌入松鹤堂正厅。 空气里的氛围也逐渐凝重了起来。 独孤氏端坐于上首，面沉如水，不见半分波澜，听得李元吉哀哀的嚎哭，求祖母为自己做主，独孤氏鹰眸微垂，淡淡睨向他。 “跪下……” 那平稳的语调似有千钧重。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缓缓荡开。 抱着猫猫的蓁儿闻言，脸色一白，下意识的便要屈膝，但却被身后的窦氏一把轻轻拎住了后领，止住了这憨丫头的动作。 “夫人？” 蓁儿茫然抬头，一双盈着水汽的杏眸无措的望向窦氏，却见窦氏微微垂首，迎上她的视线，眼底含着清晰可见的宽慰与安抚。 “莫怕……” “老夫人不是在说你。” 见蓁儿茫然的点着小脑袋，窦氏暗自松了口气，将这憨丫头轻轻揽到自己的身旁。 要知道。 眼前的猫猫可是狸花纹。 别看眼下温顺的很，若这憨丫头嚎啕起来，这满堂的人莫说跪下，怕是躺着都难。 察觉到独孤氏眼底积聚的怒意。 侍女陈善意心头一紧，赶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的将在地上装死的李元吉搀扶起来，引着不住喊痛的他规规矩矩的跪稳。 国公府上下皆知。 老夫人眼里容不得半点沙砾。 莫说李元吉此刻只是看着凄惨，就是真的只剩下一口气，只要是老夫人发话，便是含着血爬，也得爬起来，跪的端端正正。 装死？ 老夫人只会让你真死。 “说吧……” “你如何招惹了它，竟落得如此模样？” 独孤氏指尖轻叩案几，眸光沉静的落在李元吉满身的狼藉上，看不出丝毫喜怒。 但很显然。 这话已然将事定了性质。 非猫猫之错，乃是这孽孙的错。 侍女陈善意不敢置信的看向了独孤氏，毕竟按照旧例，国公府的体面重于一切，以下犯上本就是死罪，况且还是嫡孙李元吉。 无论事实缘由如何，错的只能是下人，维护尊卑秩序，便是维护国公府不容侵犯的体面，真相在对错之上，从不在体面之前。 即便真要惩戒李元吉，也必是关起门来私下处置，断无当着下人的面训斥的道理。 李元吉年岁尚小。 自然没意识到这话里的含义。 此刻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眼泪鼻涕不受控的淌着，伤口剧痛好似刀剐一般，不断向着皮肉下方蔓延。 面对独孤氏沉静的审视。 李元吉目光游移，始终不敢与那双锐利的眸子相接，他唇齿开合数次，支吾半晌，终究还是没有吐露实情，只含糊其辞的道。 “孙……孙儿并未招惹……” “是这畜生突然发了狂，见人就扑！” “定是那丫鬟指使！” “还请祖母为孙儿做主啊！” 话说一半，他猛的扭身，手臂直直指向瑟缩在窦氏身旁的蓁儿，纵然浑身疼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他却硬生生咬紧了牙关。 唯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翻涌着几乎凝成实质的恨意，死死的钉在蓁儿身上。 看到这骇人的模样，蓁儿吓得小脸一白，下意识的往窦氏的身后缩了缩。 然而。 她怀里的猫猫却炸了毛。 面对李元吉那充满恶意的目光。 猫猫猛的昂起头颅，肌肉倏然绷紧，喉间滚出低沉威胁的呼噜声，猫瞳瞪得浑圆。 “嗷喵喵！” 【你指啥！】 “喵呜呜呜！”【你再指下试试！】 不知为何，堂内众人皆听懂了猫猫的这声嘶吼，李元吉似被火燎般猛的缩回手指。 眼中原本的恨意陡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瞬间溢满的惊惧。 他慌忙转向独孤氏，脸色愈发苍白，尖锐的嗓音微微拔高，透着几分难以置信。 “祖母，您瞧见了没有！” “这恶狸孽畜在此，还敢威胁孙儿！” “啧……” 独孤氏不爽的轻啧了一声。 她的性情向来凌厉，哪有耐心和李元吉在谁对谁错上掰扯不休，更何况对象还是只不通人言的猫猫，和她那傻兮兮的小丫头。 再加上她年事已高，懒费这般心力，更不愿为此大动干戈，闹得府里人心惶惶。 最终，她眸光淡淡的掠过李元吉，看似平静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耐烦的意味。 “老身最后问你一次。” “究竟做了何事，惹得妙妙这般恼火？” 李元吉闻言，眼底的惊愕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屈辱所取代，他声音发颤，带着几分尖锐。“祖母！” “您……您宁可信这疯狸……信那低贱的下人……也不愿信孙儿？！” 见他如此执迷不悟。 独孤氏心下顿生厌烦，懒得多言，只朝身旁挥了挥手，语气倦懒的开口道。 “带下去吧，让府医仔细瞧瞧，横竖库里治外伤的膏药还富余得很，不必节省。” “母亲！” “您为何不语！” “您为何不语啊！！！” 李元吉被侍女搀扶着向外走去，却仍挣扎着扭过头，嗓音因愤怒不甘而变得嘶哑。 “祖母她……” “她竟为了只畜生和下贱胚子！如此折辱孩儿！她这是要让畜生骑在我头上……” 话至半截，窦氏一个无奈的眼风扫过，墨梅即刻会意，快步上前捂住了李元吉的口鼻，将那大逆不道的嘶吼硬生生堵了回去。 “快！” “快送四少爷回房！” 墨梅低声呵斥着小厮加快速度。 窦氏冷着脸。 望着儿子被半推半架的带离了出去。 她虽不喜此子顽劣乖张，但她终究不愿见其就此断送了前程，乃至于性命。 婆母独孤氏年岁虽高，可脾性却是愈发的雷厉狠决，对外人狠，对自己更狠。 倘若真被这逆子激怒，她老人家临走前顺手将这不成器的逆孙捎带上，倒也并非什么稀奇事…… 第80 章 什么叫高智商啊！（蓁儿叉腰） 既然李元吉不肯吐露实情。 独孤氏自然也失了追根究底的心思，只淡淡道了句“孽障自有天收”，便不再过问。 可自此之后。 但凡李元吉伤势稍愈，能下地走动，猫猫必定似债主般，从各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将其狠狠掼倒在地，结结实实的一顿教训。 直至李元吉涕泗横流的晕厥过去，猫猫才会停下殴打，意犹未尽的踱步而去。 霎时间。 前院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纵有小厮赶至松鹤堂或云韶院外求救，却也都无一例外的被守门婆子拦了下来，只得了一句“主子正歇着，不便打扰”的推诿。 独孤氏与窦氏似早有默契。 对于此等“小事”皆不予理会。 任那嘴硬的鸭子在猫爪下自求多福。 而那些奉命窥探蓁儿的目光，如今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惧和终日提心吊胆的疲惫。 毕竟，猫猫每次将李元吉痛殴一顿，李元吉转头便会将这满腔的屈辱与怒火，倾泻到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下人身上，甚至犹有过之，他们除了咬紧牙关承受，又能如何？ —————— 时间迅速更迭。 转眼之间，便已入了秋。 庭前草木褪去了盛夏的浓翠，叶片边缘渐渐染上一圈朦胧的金黄，微风拂过，带来簌簌轻响，为这天气染上几分清冽的凉意。 松鹤堂内。 香炉中逸出缕缕青烟。 稚嫩软糯的背诵声萦绕在屋内。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 就在这时。 李世民裹着些许风尘，快步走了进来，见独孤氏正全神贯注的考教着蓁儿，仅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少年将军不禁心神一凛。 他当即敛息静气，躬身一礼。 随后便走到一旁，稳稳跪坐了下来。 尽管肩背依旧挺得笔直，但那微蹙的眉宇间，还是透出了几分难掩的无奈与凝重。 他刚从军营归来，便听得下人向他讲述了这段时间里，府中发生的种种闹剧，尽管他与李元吉不甚亲厚，甚至颇厌其乖张。 然身为国公府嫡子。 维护门庭体统乃分内之责。 纵使李元吉有错在先，但其同为国公府的嫡子，也不该终日被一狸奴追撵折辱。 祖母慈心，怜惜这小丫鬟。 可尊卑有别，倘若继续放任下去。 旁人只会议论唐国公府尊卑颠倒，竟纵容畜生，丫鬟欺凌主子，这样的议论若传扬开来，损害乃是整个国公府的清誉威望。 倒不若。 今日便劝祖母赐予其名分。 虽说有些突兀且荒唐，可也算是对外面有了个冠冕堂皇的交代，否则长此以往，恐寒了宗亲故旧之心…… 思绪至此，李世民抬起手来，正欲开口打断蓁儿的背诵，却冷不防的迎上了独孤氏骤然扫来的一记凌厉眼风。 察觉到那不容置疑的威压。 李世民硬是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那双惯于运筹帷幄的英眸微微一怔，随即便不敢置信的瞪了起来，溢满了错愕。 祖母这般神色。 莫不是将他错当作四弟了？！ 独孤氏端坐在汉榻之上，幽邃的眸光再次回到了蓁儿的身上，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与惊异。 “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蓁儿对此却是毫无察觉。 只是乖巧的跪坐在锦垫上，抱着还在打盹的猫猫，眨巴着杏眸，将这段艰深的《孟子·告子上》，一字一句的背诵了出来。 这其间毫无滞涩思索之态。 仿佛这篇文章生来便印在她的脑子里。 李世民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眼里的无奈与焦躁悄然褪去，并逐渐被一种难以掩饰的惊异所取代。 他自幼熟读兵书，比谁都清楚，背诵这等艰深文章，需要何等深厚的功底与记性。 这小丫鬟年不过稚龄，竟能如此娴熟背诵，也难怪祖母如此爱重她，确实罕见！ 侍立在侧的青兰等丫鬟屏气凝神，悄然交换着目光，透着几分“司空见惯”的赞叹。 这段日子以来。 老夫人教，小丫鬟学。 从《急就章》《千字文》到《论语》《孝经》，进度之快，已远超于寻常蒙学。 蓁儿这憨憨的小丫头，虽连字都不识，更不解文中深意，却能过耳不忘背诵如流。 独孤氏虽面上不显。 心下却是不由得暗自惊诧。 世家子弟中，自幼聪慧者并不少见，但那多是族中倾力栽培，受名师熏陶所致。 似蓁儿这般出身的“杂草”，竟有如此能力，已非一句“天赋异禀”所能轻轻概括的了。 独孤氏心念微动。 顿时生出几分探究之意。 在这之后，索性连《尚书》《孟子》《荀子》也一并教于蓁儿背诵，她倒是想要瞧瞧，这憨憨的傻丫头，极限究竟在何处。 蓁儿并不知独孤氏心中波澜，只是觉的这些文章听着虽拗口，记下来却不算难事。 既然老夫人要她背，她便乖乖的背，横竖老夫人念过一遍，她便能记在心里，毫不费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随着《孟子·尽心下》最后一句“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的背诵声落下。 满室檀香仿佛都为之一凝。 李世民双拳紧攥，倒吸一口凉气，他难以置信的瞪起眼眸，望向那个跪坐在软垫上的小小身影。 不过四五岁而已。 究竟是怎么背下来的！ 其余丫鬟亦是激动的挥起了拳头。 蓁儿浑然不觉自己引起了怎样的震动，只仰起一张软糯的小脸，看向榻上的老夫人，清澈的杏眸里盛满了渴望夸赞的期待。 “好啊……” 独孤氏轻舒了一口气。 自须臾间的失神中悠悠醒转。 眸底微不可察的晦涩，犹如一缕薄雾，悄然泯于无形，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熠熠生辉的烈火，恰似那晚看到的虎啸惊天。 “好！好！好！” 她不由的抚掌大笑，凝视蓁儿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瑰宝。 “世人皆言……” “祥瑞乃白鹿现世，有凤来仪，殊不知，天赐灵慧，方是这人间真正的祥瑞！” 李世民无奈的看向独孤氏，似是觉得祖母这般夸赞太过言重，他不由得开口提醒。 “祖母……” “能诵背经典不过是记性好而已。” “唯有通晓天地至理，明辨人心善恶，以慧心照亮浊世，方不负天授祥瑞之名。” “您这般盛誉，若传扬出去，恐非保全之道，反倒是给这丫头招致无妄之灾……” 李世民的话语并无虚饰。 皆是出于一番实心实意的考量。 眼见蓁儿这般天赋异禀，纵然是见惯了英才的他，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惜才之心。 “啊？” 唯有蓁儿懵懂的眨着眼睛。 完全不明白祖孙二人话里的意思。 第81 章 生而知之，真正的祥瑞 “只是记性好而已？” 听得李世民这般提醒。 独孤氏蓦然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讥诮，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了李世民身上。 “二凤……” “你当老身这数十载岁月是虚度的不成，何等惊才绝艳，过目不忘之辈我不曾见过，若单只是记性好，怎配称作祥瑞？！” 她的语气微微一顿。 指尖轻敲着案面上的《九章算术》。 “你且记住，天赐异禀，宿慧天生，能窥常人所不能窥之理，解常人所不能解之惑，这才是上天予我李家的祥瑞与昭示！” 独孤氏把蓁儿招至身旁。 转而将深沉的目光投向了案面，案上的这本《九章算术》是静檀在昨晚呈上来的。 略显枯黄的书封表面，满是褶皱裂纹，似是被用力紧攥良久，留下了清晰的指痕。 独孤氏原本只想着晚间无事，索性吩咐静檀去为蓁儿启蒙数术基础，可不曾想，还不到一个时辰，静檀便又回到了松鹤堂。 那副素来沉静冷漠的面容，竟罕见的笼上了一层恍惚，眼底的那一抹震撼更是难以散尽，就像是窥见了某种超乎常理的天命。 “启禀老夫人。” “那丫头天授灵慧。” “奴婢……实是教无可教……” 看着静檀匆匆离去的背影。 独孤氏眸中的神色逐渐转为探究。 也是直至此时，她才真正起了心思，要仔细考教一番蓁儿这个“祥瑞”的深浅。 这部《九章算术》中所载的诸多算题，早在晌午用膳时，她便已经逐一考过了。 明明那小丫头只顾着吃，可一听到她出的算题，那鼓囊囊的小嘴，就好似不受控制般，连想都不用想，就把答案利落的说了出来，如此诡异的画面，她怕是到死都难忘。 见李世民眼中仍有质疑。 独孤氏蓦然敛起笑意，而后随手执起狼毫，看似不经意的在纸页上写下数道算题，继而微微侧眸，示意青兰拿去给李世民。 李世民茫然的接过素笺。 但见素白的纸页上疾书数问，甚是眼熟，分别出自方田（面积计算），衰分（按等分配），少广（开方运算），均输（平均与距离），盈不足累（等量关系或线性方程），题目由浅入深，皆是九章算术之精髓。 “二凤……” “老身知你来此为何。” “今日你便与这蠢丫头比一比。” “若你先她答出，老身便亲自出面解决此事，若你答不出，便要答应老身一事。” “如何？” 独孤氏神情悠哉的轻吹着茶盏，而后将微凉的茶水递到了蓁儿嘴前，将她“奴婢才不是蠢丫头”的嗫喏抱怨声给堵了回去。 “祖母既有此雅兴……” “世民权当是彩衣娱亲，试上一试。” 李世民眉梢微挑，看向蓁儿的目光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探究，而是多了几分审慎。 他了解祖母独孤氏的性格，祖母既然敢这么说，便是对这赌，有着百分百的把握。 然则，他自幼博览群书，执掌千军，于数术一道，亦颇有钻研，又怎会轻易认输。 当下他便唤人取来纸笔，虽惊讶蓁儿这小丫鬟的异常，却也激起了他的较量之心。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听得李世民彩衣娱亲之言。 独孤氏心情颇好的调侃了他一句。 少年将军虽心有骄傲，但对祖母的戏谑并不在意，而是直接执笔，埋头算了起来。 毕竟。 百闻不如一见，百见不如一验。 恰在此时，蜷在蓁儿怀里的猫猫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猫爪好似花瓣般绽开，那双金丝绒般的毛耳朵，下意识的轻轻抖了抖。 “妙妙，你醒啦～” 蓁儿喜滋滋的眯起了眼眸。 每次看到橘色的猫猫，她总是格外的开心，这时的猫猫懒得要命，任她随便搓揉。 “喵嗷～” 猫猫眯起惺忪的睡眼。 瞧见蓁儿正虚护着茶盏小口啜饮，当即便伸出了肉垫，软软的扒住了蓁儿手腕，喉间溢出的猫吟，都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喵嗷呜～～” 【铲屎的，本喵口好渴……】 琥珀色的猫瞳直勾勾的盯着茶盏，这其中的意图，简直再明显不过。(¤﹏¤) 铲屎官的水～国窖！ 蓁儿自然也不会拒绝。 在独孤氏那嫌弃的注视下，蓁儿嘿嘿一笑，似讨好般的接过茶盏，小心翼翼的将盏沿凑到猫猫嘴边，猫猫懒得连身子都不愿翻动一下，只是一个劲的伸着粉嫩的小舌头。 “吧嗒吧嗒吧嗒……” “好了，那我们也开始吧。” 独孤氏见李世民很快便算完了两道题，微不可察的勾起了唇角，随即也不管蓁儿有没有准备好，便慢悠悠的开口念起了题目。 “蓁儿，今有田广十二步，纵十八步，老身且问你：为田几何？” 蓁儿看着猫猫，小心翼翼的倾斜着茶盏，看似根本没有在意题目，嘴唇却是不受控般的直接说出了答案。“二百一十六步。” 堂下的李世民笔触微顿，看了看自己的答案后，眼神颇有些诧异的看向了蓁儿。 怪哉，这小丫头居然会心筹？！ 还不等他细想，独孤氏微微一笑，继续开口问道。“蓁儿，今有大夫，不更，簪褭，上造，公士五人，共猎得五鹿。” “老身欲以爵次分之，各得几何？” 蓁儿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生怕把茶水溢到猫猫的身上，注意力完全不在此，但依旧是那般不假思索的模样，开口答道。 “大夫得一鹿三分鹿之二，不更得一鹿三分鹿之一，簪褭得一鹿，上造得三分鹿之二，公士得三分鹿之一……” 李世民眼神微凝。 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答题的就好像不是蓁儿本人一般，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 独孤氏淡淡瞥了他一眼，继续开口问出了第三题。“蓁儿，今有积一万五千六百二十五步，老身且问你为方几何？” 话音还没落下，蓁儿想都未想的开口道。“一百二十五步。” 李世民蓦然紧攥毛笔，果断放弃了继续答题，而是微微倾身，死死的盯着蓁儿。 “蓁儿，今有程传委输。” “空车日行七十里，重车日行五十里。今载太仓粟输上林，五日三返。” “老身问你，太仓去上林几何？” 这道题的难度可以说是直线上升，便是李世民也要算上个把时辰，独孤氏意味深长的看着蓁儿的眼睛，然而蓁儿依旧是不假思索的道。“四十八里有余。” 独孤氏仍是那般从容，她慢悠悠的念着最后一题，将空茶盏从蓁儿的手里取出。 “蓁儿，今有良马与驽马发长安至洛阳。良马日行二百四十里，驽马日行一百五十里。驽马先行一十二日，问良马几何日追及之？追及之时各行程几何？” “良马需二十日追及驽马。” “追及之时，两马各行四千八百里。” 察觉到李世民的注视，蓁儿抬眸看了过去，明明心不在此，但却是应声即答，数额精准，毫厘不差，仿佛答案本就映在眼前。 霎时间，满室寂然。 尽管晌午时分已然见过了这惊人的一幕，可青兰等丫鬟依旧露出了难掩的惊叹。 李世民则是面露震惊，他甚至隐隐觉得，答题的绝不是这小丫鬟！ 他终于搁下了狼毫笔，凝视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小人儿，沉着声音问道。 “小丫鬟……” “这些数术之理。” “你是从何而知？何人教导？” 蓁儿眨着懵懂的眼睛，完全不明白这样的考量是什么意思，只是略显疑惑的答道。 “回二公子。” “这个……也需要人教吗？” 见李世民瞪着眼睛，神情有几分扭曲，小丫鬟有些害怕的缩到了独孤氏怀里，赶忙补充道。“蓁儿只是听见问题，便知道答案了，难道你们不是这样吗？” 李世民顿时气笑出声。 你们？ 哪里来的你们？！ 这世上的人怎么可能是这样的？！ 小丫鬟语气坦然，全然不知这“便知道”三字，在皓首穷经的学者听来，是何等的石破天惊，又是何等的气人！ “这便是生而知之啊……” 独孤氏眼角的笑意愈发深邃。 第82 章 李世民：吾李家单抽出的SSR，你特喵的要融号？ 世家是血缘政治与文化资本的复合体，其强大从不系于一时权财之盛衰，而是在于代际相承，可对社会资源进行持续的收割。 欲使此力长盛不衰。 最紧要者，莫过于延揽英才。 所以从本质上讲，这也是一种帝王术。 无论是世家，亦或是帝王，他们看待人才，似饕餮看待珍馐，这样特殊的贪婪，是一种深植于血脉，近乎于偏执的收集癖。 良田阡陌，金玉满堂。 不过是在收集过程中顺手撷取的附庸。 凡有一技之长者，无论是经世济民之才，亦或是雕虫篆刻之技，但可为门阀增势添彩，皆会遭其以势压之，以利诱之，以名束之，直至英才甘为驱策，成其族中爪牙。 此间残酷，犹胜刀兵。 刀兵戕害肉身，而此术夺人志气。 使四方英才在浑然不觉间，便将毕生才智，满腔热血，尽数付诸于他人之锦缎，自己却仍沉浸在“知遇之恩”的幻梦豪情之中。 直至暮年回首。 方惊觉一生汲汲。 竟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而这般经营门第，笼络英才的思量，世代簪缨的国公府又怎会不懂，李世民更是深谙此道，军中宿卫亲信，皆是他亲手发掘。 生而知之者。 古往今来，掰着指头又有几何？ 眼前这小丫鬟，乃是祖母道旁所捡，未费府中半分心力栽培，懵懂间，自显其能。 若这都不算是天降祥瑞。 难不成那门板上长出来的灵芝才算么？ 见祖母独孤氏正似笑非笑的瞧着自己，李世民倏然起身，步履沉稳的行至堂中，向独孤氏躬身一礼，声音清朗且笃定的说道。 “如今父兄皆不在府中，世民居长，教导幼弟，整肃门风，自是世民分内之责。” “近期之事，乃元吉言行失当。” “恳请祖母稍待片刻，世民必秉公处置，给蓁儿姑姑一个交代……” 说罢，他便转身走向了松鹤堂外。 从本质上讲，“折节”乃是世家的风险投资，用最小的成本，绑定四方来效的英才。 面对这天降祥瑞，祖母为固国公府根基，尚能不辞辛劳，以情动之，以恩络之，他李世民身为李氏嫡脉，又岂能居于人后！ 李元吉遭祥瑞殴打，必是心有邪祟，如今，他这位兄长便要将此“邪祟”彻底驱逐！ “啊？” “什么交代啊？” 蓁儿满脸茫然的看着李世民的背影。 猫猫则悠闲的在她怀里甩动着尾巴，琥珀色的猫瞳微微闭阖，又懒懒的打起盹来。 不多时，前院再度传来了人仰马翻的声音，哭嚎之声穿透重重院墙，直入松鹤堂。 “二爷！二爷开恩啊！” 侍女陈善意凄声哀恳，夹杂着哭腔。“四郎君年纪尚小，筋骨未成，实在经不起这般责罚呀！” 小厮则慌不择路的嘶声惊呼。“四爷，快！快往后院躲……” 鸡飞狗跳的混乱中，李元吉又惊又怒的厉喝声骤起：“李世民，吾与你不共戴……” 话音未落，却猛的化作一声惨嚎。 “嗷！！！” “住手……吾要告于兄长！” “吾要告……父……嗷！！！” “祖母救命……母亲救命啊……嗷！” 马鞭破风的锐响与痛彻心扉的嘶吼此起彼伏，俨然一派家法森严，不容忤逆之势。 蓁儿的杏眸顿时睁得圆溜溜的，就连猫猫也竖起耳朵，捕捉起了前院传来的动静。 独孤氏端起茶盏，忽的轻笑了一声。“莫在这拘着了，去瞧热闹吧。” “蓁儿不是想瞧热闹哦” “是要去给老夫人打探消息。” 小丫鬟晃着小脑袋，自欺欺人的辩解了一句，随后便像只被放出笼的小云雀，迈开小短腿，噔噔噔的一路小跑冲出了松鹤堂。 侍立在侧的丫鬟们皆掩唇轻笑，目光追着她欢快的背影，眼底不禁闪过一丝羡慕。 虽说府里规矩森严，可这爱瞧热闹的性子，谁心里又没有几分呢？ 云韶院内一片宁静。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斑驳的暖意，窦氏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懒洋洋的翻动着摊在膝头的账册。 就在这时，前院隐隐传来的求救声飘入了耳中，她微微挑起眉梢，唇角逐渐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故作惆怅的叹了口气。 “今儿倒是个看热闹的好天气。” “可惜啊，账目冗杂，忙得脱不开身。” 略显促狭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惋惜，反倒是透着几分乐见其成的悠然，墨梅当即会意，快步走出院门，嘱咐起了看门的婆子。 “夫人事务繁忙。” “无论谁来，都不得打扰。” “若有擅闯者，直接送由二爷处置。” 看门婆子赶忙福身应道。“老妇遵命……” 夕阳西斜，金灿灿的余晖将国公府的朱甍碧瓦染了层暖色，透着几分难得的安宁。 李玄霸风尘仆仆的自军营归来，铠甲还未卸下，便听得身边小厮讲述起了前院最近发生的事情，听罢，他当即悔的直拍大腿。 “这等大事，怎偏生少了我！” “我也是他李元吉的嫡亲兄长，父兄不在，这等教导幼弟，整顿门风的要紧事，二哥竟独揽了去，岂不令我徒负兄长之名？” 他越想越是不平。 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片刻后，他抄起马鞭，快步走出自己的文焕院，不顾小厮阻拦，径直闯进了西院。 “李玄霸！你要作……嗷！” “你疯了不成……嗷！” “来人……嗷……快来人救吾……嗷！” 霎时间，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侍女陈善意的嗓子都已经哭哑了。 “三爷！三爷开恩啊！ “四郎君已经受过二爷惩戒了，他已经知道错了，实在经不起你再责罚一遍呀！” 云韶院内。 窦氏正在用着晚膳。 得知前院又乱起来的消息。 “真不愧是吾李家祥瑞。” 她当即将手中空碗递了出去，悠然自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愉悦。 “墨梅，添饭……” “记得多浇些鱼汤，要浓些。” 似是想起什么，她语气微顿，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让厨下备好宵夜，本夫人今晚要宴客！” —————— 夜幕低垂，星子稀疏，廊下的灯笼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 吃得肚皮滚圆的猫猫，迈着蹒跚的步子，一摇三晃的从云韶院的门里踱了出来。 那根总是高高翘起的尾巴。 此时都不堪重负的耷拉了下来。 猫猫每走几步，便不得不停下歇一歇，琥珀色的猫瞳里满是餍足，喉咙里溢着低沉的呼噜声，全然一副酒足饭饱的酣然模样。 直至回到偏院。 很是艰难的翻过窗棂。 才发现蓁儿正幽幽的看着它。 “喵呀！”（ΩДΩ） 第83 章 别以为喵不懂行情 时值秋收。 国公府下的庄子粟米盈仓。 庄子管事日日遣人驰报收成数目。 账册如流水般递入云韶院，就连静檀也被临时借调进了院内账房，协理秋赋核算。 这些天需至深夜。 她才能踏着月色疲惫而归。 此时的屋子里，只有蓁儿一人而已。 烛火摇曳下，小丫鬟正低头摆弄着手里精心削磨的手弩木件，将其一一组合成套。 不多时，两柄精巧绝伦的折叠手弩，终于在她手里成型，弩臂可向内翻转折叠，弩机处卡榫咬合精准，零件衔接处缝隙紧凑。 待她折回原貌，各个部件严丝合缝，虽仍是木质，却流露着一种特殊的机械美感。 只是外形略显圆润质朴。 宛如两柄稍显厚重的短尺，又好似稚子嬉戏时的玩物，乍眼瞧去，并不怎么起眼。 就在这时。 窗棂处传来一阵窸窣碎响。 蓁儿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吃得肚皮滚圆的猫猫，正颇为艰难的扒拉着窗框，试图翻进屋子里，后腿凌空蹬了两下，才勉强借力，跃过了窗槛。 随后，它便像个失控的毛线团，咕噜噜的滚了下来，四仰八叉的摔在了静檀榻上。 小丫鬟眼角微抽的看着这蠢猫。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猫猫抬起圆滚滚的脑袋，恰好对上铲屎官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宛如见鬼了一般，猫猫浑身绒毛竖立，“喵嗷”一嗓子惊的跳了起来，蹿得颇高！ 【你怎么又出来了喵！】 “别废话！” “我的时间不多！” 蓁儿快步走向了猫猫。 眼下她脑仁涨的生疼，实在是懒得和这蠢猫吵嘴，况且上辈子已经和这家伙吵的够够的了，要不是打不过…… “执行预设物质重构协议。” “基础木质素纤维素模板全面替换。” “键能强化至军用级抗拉……” 说话间，手弩被放在了猫猫的面前。 “喵嗷！”【这就是你求喵的态度？！】 猫猫虽看似不情愿，但还是伸出了毛茸茸的肉垫，轻轻按在了折叠手弩的表面。 霎时间，木质纹理似流水般波动扭曲，原本略显粗糙的木质，在猫猫的能力下迅速重塑，渐渐化作一种黝黑轻盈的奇异材质。 材质表面织纹隐显，透着几分冷冽。 猫猫也肉眼可见的萎靡了下来，耳朵软软的耷拉着，整只猫在榻上摊成了一张饼。 它现在尚处在幼生期，扭曲外物，远比改变自身形态更耗能量，更何况是如此精密的纤维重构，短短几息就掏空了猫的身体。 蓁儿眸光微凝，似是想起了什么，她猛的一拍额头，随即又压低声音催促道。 “丧彪，再坚持坚持，我在手弩上涂过清漆，我还需要你把清漆转化一下，变成可见光伪装涂层，与原有木质完全一致！” “喵呜……” 猫猫无力的哼唧一声，连尾巴都懒得再动一下。【不行了，喵一滴都不剩了……】 作为编号-795的专属研究员，蓁儿岂会不知猫猫幼生期的能力阈值。 见猫猫彻底摆烂。 蓁儿赶忙将其抱起，对着毛茸茸的脑门重重亲了一口，随即罕见的放软声音哄道。 “这是最后一步了。” “丧彪，再坚持一下……” 她强忍着脑中针扎似的胀痛，抛出诱饵。“待得空，我亲手给你做酥炸小鱼干。” 毛绒绒的猫耳骤然竖起。 原本眯起的猫瞳也瞬间睁了起来。 铲屎官做鱼的手艺可是最最好的！ “喵呜……喵嗷！” 【两顿！】(¤﹏¤) 【你刚才偷亲喵，占大便宜了！】 【按你们两脚兽的规矩，得加价！】 【别以为喵不懂行情！】 “两顿就两顿！” 蓁儿咬牙应了下来，额间已经渗出了细汗，脑仁处的胀痛几乎已到达了承受极限。 猫猫当即便把肉垫放在了手弩上。 喉间似是有些吃力的溢出了低吼声。 紧接着，黝黑凌冽的弩身表面又泛起了一层微光，迅速转化成了惟妙惟肖的木纹漆色，甚至模拟出了木材的细微划痕与肌理。 “喵呀……” 【喵还要吃一顿……】 猫猫扑通一下趴了下来。 尾巴有气无力的甩动了两下。 “妙妙，你快瞧！” 小丫鬟原本沉静冷淡的语调陡然一变，瞬间恢复了往日那般清脆欢快的稚嫩嗓音。 她好似献宝般。 将榻上的手弩推到猫猫眼前。 “蓁儿做的手弩可威风啦～” “喵嗷……”(??_??) 猫猫气呼呼的瞪了她一眼。 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咕噜。 就像是在谴责铲屎官溜的太快，它还没来得及说清，第二顿鱼要清蒸还是酱焖！ 奈何，铺天盖地的困意席卷而来，猫猫还没多谴责几句，便脑袋一歪，沉沉的睡了过去，软绵绵的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 翌日清晨，曦光微透。 蓁儿在膳房用过早膳后，将仍在酣睡的猫猫装进小布兜，便欢欢喜喜的跑进了松鹤堂，想要向老夫人炫耀她组装好的手弩。 然而。 独孤氏这时也在用膳。 见蓁儿蹦着跳进了门槛，软糯的小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的笑容，独孤氏的唇角不禁掠起一抹弧度，她当即招手示意。 “过来，陪老身再用些……” 还不等蓁儿反应过来，青兰便将她拉到独孤氏身旁的绣墩坐了下来，绿竹也顺势端来一碗温热的杏酪粥，轻轻放至蓁儿面前。 蓁儿就这样懵懵的吃了起来。 霎时间，连自己刚才想要干什么都忘了，直至把小肚皮撑得圆鼓鼓的。 独孤氏瞧了瞧蓁儿，又瞥向在布兜里睡得四仰八叉的猫猫，心情着实又舒展了不少，不知不觉间，竟比平日多用了半碗粥。 青兰等人见状。 顿时交换了个欣喜的眼神。 就在这时，静檀步履从容的踏入堂内，先是向独孤氏恭敬一礼，而后送上了一封字条。“禀老夫人，夫人那边想借蓁儿一用。” “借蓁儿？” 独孤氏眉梢微挑，垂眸看向了字条里的内容，随即轻笑出声，隐隐透着几分讥讽。 她抬眸看向蓁儿懵懂的小脸。 语气里的几分欣慰夹杂着一缕嫌弃。 “你这憨丫头倒也成宝了，罢了，便让她随你去吧，只是仔细些，莫要累着她。” “奴婢遵命！” 静檀福身一礼。 随即便带着蓁儿离开了松鹤堂。 望着一大一小离去的背影，独孤氏眼底盈着的几分笑意逐渐敛去，侧眸看向青兰。 “青兰，准备纸笔……” “诺！” 李渊在北境杀的痛快。 郑卢两家终是扛不住压力，遣人送来赔礼，若再装聋作哑，李渊便要将其在北境的资产统统扣上“弥勒余孽”的罪名一并荡平。 独孤氏岂会将这些赔礼放在眼里，东西照单全收，这本就是郑卢两家该付的代价。 然圣人的旨意亦不可轻忽。 只因这关乎着唐国公府的未来…… 第84 章 墨梅，去趟前院 郑卢两家送来的赔礼。 除却明面上的金银绢帛，古籍文献，珍宝药材用以掩饰外，还涵盖了北境多处田庄的地契，以及今年本应早已入了库的岁赋。 而在这些账册内，还有更为关键的交换，诸如擢升李氏子弟官阶，为其子弟扬名文坛等暗约，其名目之繁杂，牵连之深远，已远超常例，云韶院的账册顿时堆积如山。 算珠的疾响声不绝于耳。 账房内的丫鬟们忙的焦头烂额。 见人手实在支应不及，静檀便向窦氏提议将蓁儿这“祥瑞”借来应急，窦氏闻言，似是想起了什么，眼底倏然掠过一抹意趣。 昨日李世民来请安时。 确曾满眼赞叹的提及过“祥瑞”的神异。 见静檀真的带回了蓁儿，窦氏不禁升起了几分好奇，索性敛裙起身，亲自移步至账房，欲亲眼瞧瞧这“祥瑞”究竟有几分真章。 “马邑郡郑氏三庄，永业田二千四百亩，亩纳粟米一石二斗，蒿粮亩附加三升，秆草亩征五束，请核总数……” “粟米二千八百八十石，蒿粮七十二石，秆草一万二千束，另帛折钱一百五十贯。” “楼烦郡郑氏草场，残马三百匹折钱，劣牛八十头折钱，牛皮二十张，马革三十张皆按官价折钱，请核总钱……” “残马四千五百贯，劣牛六千四百贯，牛皮一百六十贯，马革二百一十贯，总计折钱一万一千二百七十贯。” “雁门郡郑氏铁矿，官课铁锭五千斤，每百斤折钱五贯，溢额二千三百斤，每百斤折钱八贯，耗炭税钱四十贯，请核岁课总钱……” “官课折钱二百五十贯，溢额折钱一百八十四贯，耗炭税四十贯，岁课总钱四百七十四贯。” 但见静檀与几个丫鬟语速极快的念诵着各项收支数目，话音还未落下，蓁儿已不假思索的报出了结果，数额精准，分毫不差。 最重要的是。 这小丫鬟还在拿着小鱼干，试图引诱猫猫醒来，看上去心思完全不在账目上。 窦氏初时还端着茶盏神态悠闲，随着账册依次堆叠，她渐渐坐直了身子，瞪起一双凤眸看向蓁儿，连茶汤凉了都浑然不觉。 “这……这账对吗？” 墨竹满眼的不敢置信，蓁儿嘴里说的数目，在她的眼里，好似是随口乱说的一般。 “后面的我跟不上。” “但前面的……全都无误！” 墨梅的拇指不断在指节处滑动，袖口微颤，向来平静的眸光，此刻溢满了震惊。 随着账房里的算盘声越来越小，只余下稚嫩的童声萦绕在屋内，窦氏面无表情的侧过了眼眸。“墨梅，取我戒尺，去趟前院！” “打断戒尺为止……” 她一字一句的叮嘱道。 “诺！”(◣_◢) 若论这国公府中，谁最盼着门第世代昌隆，永葆富贵，反倒不是国公李渊，亦非夫人窦氏，而是墨梅这些荣辱与系的家生子。 墨梅转身时的步子里满是杀气。 不多时，前院再次传来凄厉的哭嚎声。 “你放肆……啊！” “阿耶……救吾……嗷！” “兄长……嗷……我快不……嗷！” —————— 不过短短数日。 蓁儿的“神算”之名传遍了国公府。 丫鬟小厮再见她时，眼神已悄然变了意味，恭敬的问候声里，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尤其是眼见李元吉因这小丫鬟，从三日一顿打变成了一日三顿打，更是心生畏惧。 “见过蓁儿姑姑……” “姑姑，这是奴婢新绣的荷包。” “姑姑安好，最近膳房里……” 面对骤然涌来的奉承与礼物，蓁儿只觉的茫然无措，她对这些人情世故全然不通。 那些突然热络的笑脸，对她来说，比李元吉那狠戾的眼神还叫人头皮发麻。 丫鬟们塞来的香囊绣帕，她一个也不敢接，对方越是热络，她越是跑得飞快。 活像是身后有好多鬼在撵。 还在打盹的猫猫都被勒出了舌头。 墨梅等人见此，顿时笑的前仰后合。 但不得不说。 云韶院许久未曾这般“热闹”过了。 府中不少丫鬟婆子心下计量，只觉眼下与蓁儿搭上关系最是容易，毕竟蓁儿只是个小女娃，岁数小心思浅，想必几句好话，些许零嘴儿，便能哄得这小丫头亲近。 于是每日总有各房的人寻着由头过来，面上堆着殷勤的笑，一口一个“蓁儿姑姑”叫得亲热，可那笑意底下，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就像在看一件奇货可居的玩物。 墨梅等大丫鬟也懒得提醒。 毕竟“私心”这种东西，谁又没有呢？ 半个月后，随着云韶院的账目理清，蓁儿终于回到了松鹤堂，腰间的三个荷包鼓鼓囊囊的，全都是窦氏赏给她的金银小元宝。 最显眼的，是那本就软糯的小脸肉眼可见的圆润了几分，没见着丝毫劳累之苦。 要知道，那些账房里的丫鬟，精气神都被耗去了大半，这些日子都喝起了补药来。 但即便如此。 老夫人还是放了蓁儿几日假。 这小丫鬟虽得了闲，可却是哪里也不敢去，生怕再被院外的丫鬟们围起来奉承。 随性，她便抱着总是睡不醒的猫猫，在松鹤堂的各个房里溜达闲逛。 当然，除了绣房。 海棠姐姐最近在绣老夫人的寿礼。 看见猫猫的脸色，比看见了鬼还可怕。 好在蓁儿去得最勤的地方是茶水房，青萝姐姐总会塞给她数不清的零嘴。 那张圆胖的白皙脸蛋下，总有着说不完的八卦，从府里哪个小厮又挨了训，到长安街头新开的零嘴铺子，从早到晚滔滔不绝。 蓁儿捧着小脸听得一愣一愣的，清澈的杏眸里，渐渐盛满对外面那方天地的好奇。 如此闲适的日子很快便过去了。 这日清晨，蓁儿正与一众丫鬟在膳房用朝食，刚咬了一口胡饼，却见睡了许久的猫猫缓缓睁开了猫瞳，懒洋洋的打起了哈欠。 “呀……” “妙妙，你终于醒啦。” “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 蓁儿惊喜的看向了怀里的猫猫。 猫猫也不客气，直接咬起了蓁儿手里的胡饼，偶尔还喝一口蓁儿碗里的栗米粥，蓁儿也不嫌弃，一人一猫将粥喝了个精光。 今日的猫猫仍是通体玄黑，只是原本仅巴掌大小的身形，不知不觉间已长至两掌有余，毛绒绒的一团，显得愈发可爱圆润。 周遭的丫鬟皆小心翼翼的觑着猫猫。 猫猫每抬起一次脑袋，丫鬟们便会不自觉的将呼吸放得更轻，生怕惊到这小煞星。 待到吃饱喝足，猫猫大摇大摆的跳出了蓁儿怀里，打算找个地方去松松筋骨。 紧接着，它便化作一道残影，“嗖”的向前院溜去。 “哎呀！” “妙妙别去啦！” “四少爷已经知道错啦！” 似是看出了猫猫的去向，蓁儿赶忙惊呼一声，试图跑出膳房，拦下猫猫，然而等她跨出门槛时，猫猫早已跑的无影无踪。 屋内用饭的丫鬟们皆是一怔，待反应过来，众人的眼底涌起难以置信的震惊。 “它……它这又是要……” “还……还打啊？！”（ΩДΩ） 第85 章 仁善过度，非德乃怯 时隔多日。 前院再度传来了熟悉的哭嚎声，其间还夹杂着器物倾倒的碎裂声，与仆从的嘶喊。 独孤氏手中汤匙微微一顿。 她不由得皱起眉头，看向了前院方向。 “嗯？” “今儿又是谁气儿不顺了？” “绿柳，去瞧瞧，能拦就拦下来。” 李元吉虽说不成器，可到底是她的嫡亲孙儿，三天两头的被兄长这般教训，实在有些不成体统，说出去，外人还当是庶出的。 不对。 还不如庶出的呢。 就算是李智云也没被这般打过啊。 片刻后，绿柳轻步趋入内室，眼底含着几分无奈，见老夫人看来，随即福身禀道。 “回老夫人……” “是妙妙在追打四少爷。” “奴婢无能，实在是拦不住那小祖宗，方才已经派人去找蓁儿了。” “哦？” “那便无事了……” 独孤氏闻言神情微怔，随即眉宇便舒展开来，仿佛刚才那丝不悦从未存在过一般。 “那孽障睡了这么久。 “醒了倒是一刻也闲不住。” 说着，她又从容的用起了朝食，前院那兵荒马乱的动静，也好似成了助兴的鼓乐。 最近猫猫这嗜睡的模样，她也看在了眼里，尽管已经问过蓁儿，但心底还是不免有些担忧，直至她察觉到了猫猫的体型变化。 照常理而言，猫猫与蓁儿同岁，如今已该是四肢舒展，体态矫健的成年狸子。 可妙妙养在府里这些时日，身形却仍只有巴掌大小，绒毛细软，眸色清澈，俨然一副刚足三四月的幼崽模样，丝毫未见成长。 这般情形。 任谁瞧了都觉的有些反常。 然独孤氏却是不禁想起那些话本里记载的精怪，诸如修炼千载，仍能化作幼童的山魈，又或是貌若稚子，却洞悉世情的狐仙。 猫猫既是天授祥瑞。 有些非凡特质倒也不足为奇。 就在这时。 蓁儿抱着黑炭似的猫猫，蹦蹦跳跳的跑回了松鹤堂，腕间的绞丝金镯，随着她那欢快的步伐簌簌轻响，小脸也变得红扑扑的。 跑进屋内后。 蓁儿当即收敛起步子，规规矩矩的敛衽屈膝，向独孤氏行了个似模似样的福礼，姿态虽仍带稚气，却已初具世家女眷的风仪。 只不过这般姿态，维持不过瞬息，她按不住心中得意，献宝似的将猫猫高高举起。 “老夫人～您瞧！” “蓁儿今儿跑得可快啦，妙妙被奴婢抢回来的时候，四少爷还没晕倒呢！” 猫猫在她手中软绵绵的垂着四肢，黑黝黝的猫猫头摆出副“本喵尚未尽兴”的臭脸。 还敢炫耀？ 青兰等人的唇角抽了抽。 好一个还没晕倒，也就是这小丫头，但凡换做旁人，早就被玄甲骑剁成馄饨馅了。 然而。 独孤氏却是颇为满意的点着头。 “小蓁儿做的不错。” “去吧，找你静檀姐姐领赏。” 屋里的丫鬟们皆牙酸的咧起了嘴。 “奴婢谢老夫人赏～” 这小财迷一听有赏，一双杏眸倏的便亮了起来，似是盛满了星子，她当即欢天喜地的行了个大礼，脸颊映出的梨涡满是甜意。 见独孤氏嫌弃的摆了摆手，她宛如一只欢快的小云雀，当即便迈着小短腿“飞”了出去，只留下一串细碎愉悦的金镯摇曳声。 “老夫人……” 望着蓁儿欢快远去的背影，青兰眉间微蹙，迟疑了片刻后，终是低声进言道。 “恕奴婢多嘴。” “您这般纵着这丫头，只怕……”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忧惧，并非是心存刁难，而是唯恐这小小人儿因一时恩宠便失了分寸，将来行差踏错。 毕竟蓁儿眼下终究只是个得脸的婢女，并非府中正经过名的义女，若养成骄纵之性，他日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独孤氏自然听懂了青兰的未尽之言，但她却只是淡然一笑，眼底透着了然与从容。 “娇纵？” “这可不是骄纵。” “既入吾李氏门庭，承老身栽培，便该长出世家女的风骨与气度，那些畏缩怯懦，卑顺无骨的奴婢性子，早早剔除了才好。” 她轻轻拨弄着茶盏。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至于往后？” “你还不知这憨丫头的性子吗，老身只怕给了她身份，这憨丫头都不愿意接着。” “只是这仁善无度……非德乃怯……更非立身之道……老身还需找个机会……” 话至最后，独孤氏的声音也逐渐低了下来，看似冷硬的呢喃透着一丝隐隐的无奈。 对于蓁儿的未来。 独孤氏早有打算，只是眼下时机未至。 她刻意留其婢女的身份，就是要这憨丫头自幼便得看清，这世间冷暖，人心深浅。 她要雕琢的。 是一个能够撑起门楣的世家女。 而非骤然得势，目空一切的暴发户。 似蓁儿这般性格，唯有从微末处体察人情冷暖，于琐碎间洞明世态虚实，将来立于高处，方能不为浮华所惑，不因陡峭而惶。 就在这时，独孤氏似是想到了什么，竟然露出了个颇有些头疼的无奈。 国公府能得双瑞并现。 本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奈何这天赐的造化，却偏生走了极端，一个善得近乎懵懂，一个恶得肆无忌惮。 李元吉终究是国公府正儿八经的嫡孙，隔三差五便被只狸子追打得哭爹喊娘，满院奔逃，确实是有失体统。 总得想个妥帖的法子，好教那孽障寻个新鲜处撒欢，莫再死盯着元吉一人磋磨。 “近日寒意渐深。” “军营中想必暂无紧要军务。” “去瞧瞧二郎可在府中，若他不在，待他归来时，遣人传话，叫他来见老身……” “诺！” 青兰福身一礼。 —————— 与此同时。 李元吉瘫卧在榻，稍一牵动便觉浑身剧痛，侍女陈善意在一旁红着眼眶为他敷药。 如今他一见到那恶狸身影，便禁不住浑身发抖，可惧意之下，一股更加强烈的恨意与屈辱却在心底愈烧愈烈。 恨那恶狸作孽。 更恨引那恶狸入府的小贱婢！ 这偌大的国公府，上下人等都冷眼瞧他笑话，且不说无一人真心护他，反将他视若仇寇般殴打，好似那小贱婢才是府中嫡女。 钻心的疼痛刺醒了他混沌的脑子。 李元吉眸光微顿，当即甩开侍女陈善意的手，强忍着剧痛，坐起了身来，嘶声唤过一名心腹小厮，压着嗓子吩咐道。 “去……” “去府外给爷养一批人。” “要身手好的，胆大肯拼的！” “记住，绝不可泄露爷的身份。” “郎君，万万不可啊！” 那小厮闻言，霎时间脸色惨白，双膝一软便“扑通”跪倒在地，声音止不住的发颤。 “若走漏了半点风声，莫说夫人那里饶不了您，便是老夫人那边……” 见这话似是无用，小厮赶忙匍匐着向前蹭了半步，压低嗓音急声补充道。 “您贵为国公府嫡子。” “何苦与那来历不明的小贱婢纠缠？” “蠢货！” “胡想些什么！” 李元吉一脚将小厮踹翻在地。 他喘着粗气，似是几乎气笑出声。 “你们护不住爷，还不准爷养一批能护着的人吗！大不了爷躲出府外还不行吗！” “快滚！记得爷说的话！” “小的明白了！” “小的这就去办！” 小厮闻言神色微怔，顿时松了口气，他忙不迭的应着，随即便快步退出了屋子。 唯有侍女陈善意目光复杂的望着面容扭曲的李元吉，她唇瓣微动，终究却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眼底满是无奈与忧色。 第86 章 圣人论？世家论？帝王论？ 十月深秋，晨光熹微。 晨间的空气已透出凛冽的寒意。 猫猫在睡梦中忽然觉的喘不过气来，待它睁开睡眼，才发现自己被静檀紧紧的揽在怀中，整个身子都陷进了两脚兽的软肉里。 它不满的咽呜了几声。 粉嫩绵软的肉垫好一顿推搡。 这才从那过分热情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自打猫猫长大了不少，一身皮毛也变得更加丰厚柔软，宛如云朵般蓬松，静檀就愈发的沉醉于抱着这“活汤婆子”入眠。 猫猫先开始是拒绝的。 奈何这狡猾的女子“加了钱”。 “嗷呜！” 伴随着嫌弃的咽呜声。 猫猫纵身跃上桌子，径直将脑袋埋进了蓁儿的青瓷杯里，大口大口的嘶溜了起来。 “吧嗒吧嗒吧嗒……”^????^ ?? 饮罢，它便自顾自的蹲坐下来，认认真真的清理起了绒毛，从胡须到尾尖，一寸也不放过，当然啦，还有喵最宝贵的小铃铛。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 将它黄澄澄的皮毛映得流光溢彩。 这些时日里，静檀没少偷喂它好东西，什么黄芪炖鹌鹑，茯苓乳羹，补得猫猫精力过盛，连雷打不动的懒觉都少睡了许多。 猫猫其实对此很是不满。 白天不睡觉的猫，那还能叫猫吗！ 但架不住这些药膳真的好好吃，猫猫的神经质，让它的脑子和身体天天互殴。 屋里的动静终于吵醒了榻上的两人。 静檀最先起身，自行更衣洗漱妥当后，便将睡意朦胧的蓁儿从榻上牵起，待蓁儿洗漱完毕，静檀熟稔的为她挽起了双丫髻。 紧接着，她又从首饰盒里挑出了璎珞项圈给这丫头戴上，腕间的金跳脱，也换做了新的莲纹样式，这都是她亲手给蓁儿挑的。 一大一小洗漱收拾间。 总不忘顺手在猫猫身上摸一把。 静檀还晓得先将手擦干，蓁儿却是直接将这毛团子当成了擦手巾，猫猫好不容易舔顺的毛发，不多时便被蓁儿揉得乱七八糟。 (??ε｀*)(??д??╬) 【两脚兽真是烦死个喵啦！】猫猫甩着尾巴，骂骂咧咧的跑出了屋子。 —————— 松鹤堂内。 青烟自香炉袅袅升起。 如丝如缕的萦绕在梁柱之间。 独孤氏端坐于榻上，手捧一卷《荀子·性恶》，为跪坐在她面前的蓁儿，讲解着其中的微言大义，雍容平和的嗓音缓缓流淌。 然而蓁儿却是越听越迷糊，秀气的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小疙瘩，她忽然仰起脸，满眼困惑的打断了独孤氏的讲解。 “老，老夫人……” “若圣人之言皆无误，孟子倡‘性本善’，荀子主‘性本恶’ ，蓁儿到底该听谁的呢？” 自离开下河村，蓁儿便被历史的洪流推入了这滚滚红尘之中，饿殍倒毙路旁，少年割肉奉母，乱民破家灭门，妇孺舍身引寇。 这世间的善恶百态。 尽数呈现在了她的眼前。 只是那时的她，尚且自顾不暇，哪有心思去想这些人间惨剧背后的根由与悖论。 而今，那些曾被苦难模糊了的画面，在独孤氏平静的讲解声里，逐渐变得清晰。 那些关于善恶性习，圣凡之辩的宏大命题，似潮水般，冲击着她尚未成熟的心智，蓁儿的小脑袋瓜也逐渐陷入了宕机…… 听得蓁儿的提问。 独孤氏的话语声陡然停顿。 她垂眸看向面前这小小的人儿，目光在那张写满懵懂与执拗的小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逐渐泛起一丝极为明亮且欣慰的光芒。 她不惧蓁儿顽劣难驯，却独怕她一味盲从，圣贤典籍固然字字珠玑，然制定规则之人，与遵守规则之人，所见所思截然不同。 独孤氏唇角微扬。 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圣人之言，是镜是灯，可照前路，却非枷锁，蓁儿，今日你能问出此言，相较于之前背诵的千章万句，更令老身欣慰。” 得到夸赞的蓁儿虽仍显懵懂。 却仍忍不住喜滋滋的弯起了眉眼。 那双澄澈的杏眸里也光芒愈盛，似要将独孤氏接下来的每个字，都深深刻进心里。 “孟子倡‘性本善’，荀子主‘性本恶’，二者并不相悖，而是观照世相的不同视角。” “圣贤们皆认同。” “人性是道德治世的基础。” “而世间种种，皆有善恶两面。” “只不过，孟子更看重善的倾向，视其如水，主张引导世人，荀子更注意恶的可能，视其如火，主张世人防范。” “所以，世人多以为孟荀二者之学，犹如水火相克，互不相容，然老身却以为，此二圣非但无悖，反倒似双轨并行。” “皆是从不同方向承袭孔圣衣钵。” “并将夫子之道拓展得更为丰沛周全。” “是以孟子重仁，阐发本心之善，荀子重礼，洞察习性之弊，蓁儿，你可明了？” 独孤氏垂眸看向蓁儿，书页被她猛的合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但却震耳欲聋。 “老夫人……” “你好厉害啊！” 蓁儿怔怔的仰望着她，杏眸睁得圆溜溜的，目光里盛满了近乎纯粹的震撼与崇拜。 看着小丫鬟傻乎乎的样子，独孤氏的唇角不禁勾了起来，眼神里泛起一丝自得，她才不会说，这道理也是她的老师教给她的。 但下一秒。 独孤氏自得的神情，突然郑重了几分，并说出一句令蓁儿更加震惊的话。 “当然了……” “这般道理都是哄酸儒玩的。” “你了解过便好。” “你要学的，绝非是这些空中楼阁。” 不得不说，独孤氏的见解本就与世俗主流相悖，而这突如其来的话更是惊世骇俗，若是叫那些儒生听了去，只怕要当场呕血。 在青兰凌厉的眼神示意下。 堂内侍立的丫鬟顿时将脑袋垂得更低。 她们深知，老夫人的一些话如同掠过耳畔的风，出了这道门，便该散得干干净净。 独孤氏重新翻开书页，轻叩着书中看似相对矛盾的微言大义，眼神变得愈发深沉。 “孟子与荀子的分歧，其真正核心，并非是对人性善恶的探究，而是提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治世方略。” “儒家着眼于治心，强调礼乐教化，旨在唤醒人心固有的善端，使民自趋仁义。” “法家侧重于治行，主张严刑峻法，旨在以威势约束行止，使民畏而不敢逾矩。” “一者培其根，一者纠其枝。” “两者看似相悖，实则皆是为了实现天下之治，当然，要用哪一者，还需看清时势与人心，更要看……” 深邃的话语声戛然而止。 察觉到蓁儿眼中逐渐积聚的茫然，独孤氏忽然自嘲似的轻笑一声，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笑自己因这憨丫头的崇拜而上了头。 更是笑自己昏了头。 这连胎毛都没褪尽的小丫头，此刻又怎能参透这些雕琢“世家”的手段…… 第87 章 破防的两脚兽 “好了。” “今日的课业便到此为止。” 独孤氏瞥了眼窗外的日头，见时辰也差不多了，便向着蓁儿摆了摆手，语气意味深长道。“去玩吧，记得把妙妙也带上……” “谢老夫人教导。” 蓁儿并未听出其中深意，但还是规规矩矩的敛衽行礼，而后，她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雀跃，脚步轻快的蹦跳着出了松鹤堂。 望着蓁儿欢快离去的背影。 独孤氏的唇角不禁微微扬起。 如此鲜活的光景，总会让她这般年岁的老人感到宽慰的同时，又心生几许感慨。 曾几何时，她也这般奔跑过…… 伴随着微不可察的轻叹，独孤氏侧首望向一旁的绿竹，语气也恢复了一贯的淡然。 “去吩咐绣房。” “紧着给蓁儿裁几件厚实冬衣，料子选鲜亮喜庆的，领口袖缘多衬些狐绒……” “诺！” 绿竹当即福身应道。 此刻蓁儿正蹦跳着行至后花园，忽然看到猫猫那金灿灿的身影，竟蹲踞在池塘边。 猫猫凝望着平静的湖面，尾尖轻轻扫动，也不知在琢磨什么，蓁儿面露好奇，悄悄凑近猫猫身旁，也蹲下身来一同望向水面。 天气渐寒，池水已带薄凉，鱼儿早已潜沉池底，水面上只余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不知不觉间，一人一猫对着空荡的池塘发怔许久，就在这时，清朗且熟悉的嗓音忽的在蓁儿身后响起，透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怀恩，这狸子在这傻愣愣的蹲了大半个时辰，你说它这是在琢磨什么事呢？” “回二爷，依小的看呐。” “八成是馋塘里的鱼儿了，捞又捞不着，吃也吃不到，您瞧它那眼神直的……” 李世民负手立于廊下，面上虽是与小厮怀恩调侃着对池水发呆的猫猫，目光却始终定格在蓁儿的身上，笑意里藏着些许促狭。 恰在此时。 蓁儿忽的回过头来看向二人。 她虽没听懂话语里的打趣，但稚嫩的小脸却写满了认真，语气更是笃定的纠正道。 “不是哦……” “妙妙没有馋鱼，它是在享受生活。” “享受生活？” 李世民与身旁的小厮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中同时流露出几分惊讶，但紧接着，便流露出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 这并非讥嘲，而是猝不及防被这份稚子独有的天真所击中时，一种无奈且荒唐的哑然，就像是看到幼时的自己，与鸟儿对话。 猫猫再神异，也不过是只狸子。 又怎会似人般懂得什么是享受生活？ “是呀～” 蓁儿站起身来，双手叉腰。 就像是在传授什么了不得的真理。 “您想呀，二少爷。” “妙妙衣食无忧，从来都不必为银钱俗物烦心，更无需畏惧这世上的人心险恶。” “它又不像您，需得日日穿着甲胄去军营操练，为国事家事殚精竭虑，也不似怀恩哥，从早到晚都得听候差遣，奔波劳碌。” 小丫鬟说得头头是道。 竟显出几分超脱年纪的通透。 “妙妙什么都不必做，想睡到几时就几时，它只需要静静的享受这份自在，哪怕只是对着枯池里的鱼儿发呆，也极幸福的。” 秋风掠过廊下。 拂动她额前细软的碎发。 猫猫恰在此时慵懒的甩了甩尾巴，眯起猫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并随口舔着胸口的绒毛，俨然将这份“享受”诠释得淋漓尽致。 李世民与怀恩闻言皆是一怔，似是没听清般愣在原地，将这稚语在脑中转了几圈。 待细品过其中意味，主仆二人皆不约而同的轻嘶了一声，脸上更是露出了一种牙酸似的古怪神情，就像是被猛灌了口老陈醋。 小厮怀恩不禁抬手按了按胸口。 这小丫鬟寥寥数语，怎得比那战场上的流矢还利，精准的扎在了他最酸楚的地方。 紧接着，他又看向李世民，毕竟自家主子有多辛苦，没人比他这贴身小厮更清楚了。 世家子弟虽生来锦衣玉食，然自垂髫之年便需晨起苦读，午后习练骑射，言行举止皆受礼法拘束，稍有过失便遭严师训诫。 致其稍长，更需周旋于权势倾轧之间，时刻权衡利害得失，竟无一日全享自在。 反观这霸道狸子，终日饱食酣睡，嬉戏自适，既无课业之累，亦无世务之扰。 喜怒皆随性，行止皆由心。 反倒是将这人间清福享了个十成十。 两相对照，竟不知这投胎转世，究竟是入了朱门幸，还是堕了畜生道苦？ 但好在，李世民很快便回过神来，笑自己差点被这丫头绕昏了头，他眉梢微挑看向蓁儿，温醇的语气里透着一丝铮然之气。 “小姑姑此言差矣。” “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世民肩扛祖宗基业，百姓生计，读书习武，律己修身，岂是为求一己之闲适？” “更何况，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昔年孔子困于陈蔡，弦歌不辍，这世间真正的享受，从来不在饱食安寝，而在尽己之责，成人之美。” 他越说越是神采飞扬。 眸中光华流转，犹如映日星辰。 “眼下妙妙得其闲趣，悠游度日，我等亦担其重任，砥砺前行，万物各有其分，各得其所，岂不正是这般各有其妙？” 这番话既不失贵胄的从容气度，又蕴着少年郎的凌云意气，连一旁垂首的小厮怀恩都不自觉的挺直了脊背。 唯有蓁儿仰着小脸，一双杏眸里盛满了纯粹的茫然，甚至还隐隐透出几分嫌弃。 毕竟她只是个小丫鬟，方才也只是在说妙妙的事，二少爷同她讲这些大道理作甚？ 察觉到蓁儿那毫不掩饰的嫌弃。 李世民张了张嘴，好似一口老血堵在心头，但最终也只化作了一声无奈的轻笑。 方才那番引经据典的慷慨陈词，倒成了打扰这位小姑姑“享受生活”的陈词滥调。 好在这时，小厮怀恩轻咳一声，朝李世民微不可察的递了个眼色，低声提醒着。 “二爷，时辰差不多了。” “您与长孙公子约好午时……” 经这一提。 李世民骤然想起，自己来此的正事。 方才得到下人回报，李元吉已能下地。 为防他再被那“祥瑞”揍得爬不起床来，祖母特地吩咐他带上蓁儿出门暂避，最好能找些乐子，顺势引开那狸子的注意。 他当即敛起谈兴。 眉眼含笑的对蓁儿说道。 “蓁儿姑姑，今日西市围聚了不少胡商杂戏，可愿随世民前去享受生活？” “……”(??_??) 蓁儿沉默了片刻，随即一把抱起猫猫，后退数步，满眼警惕的看向了李世民。 老夫人说过。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李世民：“？？？”(??????) 第88 章 青兰：二爷，我是在担心你 “备马，备车！” 李世民面沉如水，大步踏出了国公府的朱门，周身气压低得骇人，连门卫都下意识的垂首屏息，小厮怀恩迈着碎步紧随其后。 不多时，蓁儿也被青兰带了出来，青兰朝着李世民恭敬的福身一礼，温声细语道。 “今日便劳二爷费心了。” “老夫人交代，勿要让蓁儿磕着碰着。” 说着，她将蓁儿小心牵到身前，仔细替她理了理微微歪斜的衣襟，又低声叮嘱道。 “跟着二爷要听话，莫要淘气。” 蓁儿抱着猫猫，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你还不愿意了？】 李世民见此险些气笑出声。 方才后花园里那句“老夫人救命啊！有人要拐带蓁儿！”的呼救，堪称石破天惊。 他不过才朝这小丫头走了半步，话都未出口，这小丫鬟便好似受惊的兔子般，一溜烟的跑出了花园，叫嚷着直奔松鹤堂而去。 待李世民追至院内，却见祖母独孤氏面若寒霜，倒提长剑，带着手持棍棒的仆妇疾步而出，俨然一副要贼人镇杀当场的气势。 四目相对的刹那。 独孤氏的神情陡然愣住。 似是明白了什么，她回头瞥了眼躲在自己身后，揪着她衣角探头探脑的蓁儿，又看了看面前一脸铁青的孙儿，顿时失笑出声。 “原是你这猢狲惹的祸！” 她摇着头收剑入鞘，含笑骂道。 “瞧你把这小丫头吓的。” “老身还真以为来了那不要命的贼人！” 听到这话里话外皆是埋怨自己的意思，李世民反手指着自己，满眼的难以置信。 他实在想不通。 在这“小丫鬟”的面前。 自己怎得和李元吉一个待遇？ 好在误会解除后，经得青兰温言哄劝，蓁儿终是抱着猫猫，一步一蹭的挪向前院。 就在这时，马夫驾着马车稳稳停在了府门前，车辕稍一停稳，马夫便已利落的跃下车架，向着李世民躬身揖礼。 “行了，回去吧。” 李世民朝青兰摆了摆手，语气笃定道。“有某在，这傻丫头出不了差池……” 青兰目光掠过在蓁儿怀里打滚的猫猫，又瞥向一脸自信的李世民，唇瓣微动，终是将那句“奴婢是怕您出事”的谏言咽了回去。 她依礼深深一福。 悄无声息的退回了朱门之内。 虽被蓁儿气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但李世民还不至于和一稚童计较，他俯身探臂，亲手架起蓁儿，将这小丫鬟抱上了车辕，动作间，甚至不忘提醒她抱好猫猫。 蓁儿乖巧的点了点头。 只是看向李世民的眼神仍有些警惕，似是生怕这个“抢她小元宝”的坏人将她卖给人牙子，或是抢走她身上剩下的小元宝。 毕竟自她有记忆以来。 在外皆是跟在崔三娘和老夫人的身边，从未单独与生人出去过，心中难免忐忑。 察觉到蓁儿的警惕。 李世民的眼角不禁抽了抽。 他没好气的瞪了这小丫鬟一眼，随即便走到马车的另一侧，动作潇洒的翻身上马。 见李世民策马前行。 马夫荆柒与小厮怀恩也利落的跃上了车辕，马夫荆柒回头朝着蓁儿憨厚一笑。“小娘子可要坐稳喽，咱们这便出发了。” “嗯嗯……” 蓁儿点着小脑袋。 稳稳当当的坐在了软垫上。 看着蓁儿这乖巧可人的模样，荆柒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抬手放下车帘，随着前方街景被遮住，马车也开始缓缓驶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稳的辘辘轻响，载着蓁儿融入了长安的人潮里。 蓁儿与猫猫一齐扒着车窗。 两双圆溜溜的眼眸瞪得老大，一眨不眨的盯着窗外流转的街景，眸底满是新鲜。 喧闹的市井人声，酒肆里躁动的鼓乐，挑担叫卖的小贩，嬉戏追逐的童稚，官宦豪商的马车逐一掠过，皆是罕见的鲜活世相。 李世民端坐于马背，虽仍唬着脸默不作声，但余光瞥见那一人一猫同步的好奇姿态时，紧抿的唇角微不可察的松动了半分…… —————— 随着马车渐行渐远。 驶入一片幽静广袤的园林之中。 车窗外熙熙攘攘的繁华街景，与错落有致的青砖瓦舍也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秋日林木，映衬出满地的斑驳。 隐隐传来的虫鸣鸟叫。 让车厢内的猫猫愈发兴奋。 即便它今日身披一袭金丝橘色的慵懒皮毛，也难以掩住那份蠢蠢欲动的野性。 静檀连日喂下的滋补药膳，在猫猫体内似是化作了熊熊燃烧的火炉，炽热而澎湃。 猫猫恨不得立刻寻得一处宽阔之地，尽情的奔跑撒欢，宣泄出这积蓄已久的躁动。 “喵呜呜～～” 听到猫猫喉间溢出迫不及待的低吼。 蓁儿神情一怔，慌忙伸出小手急切的在猫猫面前摆动，并压低嗓音劝阻道。 “不行的，妙妙！” “这里可不能变大猫猫！” “会吓坏别人的！” 莫说她本就不傻，即便真是个痴儿，在独孤氏的悉心教导下，也早已明白了猫猫的神异，不敢再像过去那般，视作理所当然。 若叫外人发现，猫猫就会被抓去切片的奇怪想法，也浮现在了小丫鬟的脑海里。 蓁儿弱小可怜又无助。 怎么可能拦住那些抓猫猫的坏人。 “喵嗷嗷嗷！” 猫猫不耐烦的抓挠起了软垫，琥珀色的猫瞳微微收缩，车窗外的虫鸣鸟叫，对猫猫来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怎会轻易放弃。 “变小些？” “变小些也不成呀……” “你是狸子，大猫猫是老虎……” 蓁儿一个劲的摇着小脑袋，试图用科学的方法，向猫猫说清，狸子和老虎的区别。 实在抵不住铲屎官的啰嗦，猫猫不满的甩动着尾巴，喉咙深深的咽呜一声，终是不情不愿的团成一团，只拿屁股对着蓁儿。 活像个逆父哐当一声甩上门。 彻底拒绝了和辛苦持家的女儿沟通。 见猫猫似是真的生了气，蓁儿讪讪的抿了抿嘴，伸出白皙的食指，小心翼翼的戳了戳那团厚实圆润，背对着她的橘色毛屁股。 猫猫的尾巴啪的甩了过去，似是在说莫挨老子，但它并未真的用力，蓁儿甚至没有感觉到疼，反而觉得痒痒的。 她歪着小脑袋思忖再三，看了看车窗外，终是凑到猫猫耳畔，用气音悄悄许诺道。 “好妙妙，别生气啦……” “蓁儿一会儿给你找个顶顶僻静，半个人影都没有的地方，随你怎么撒欢～” “嗯？好不好？” 猫猫的耳朵微不可察的抖动了一下，琥珀色的猫瞳逐渐斜睨向了自家的铲屎官。 蓁儿见此，赶忙喜滋滋的补充道。 “但你要记得，不能变得太大哦，就变成普通的大猫猫就好。” 沉默了片刻后。 猫猫倏的把头又扭了回去。(??ε｀) 蓁儿：“啊？”(??????) “臭妙妙，你不要太过分啦！” 小丫鬟也是有脾气哒！ 第89 章 盛世风流态 芙蓉园内，秋色正浓。 金风拂过池水，荡起层层碎金涟漪，残荷摇曳间，偶有锦鲤跃波，溅起玉珠数点。 文人墨客三五成群，或吟诗于水榭，或泼墨于石案，酒盏浮香间谈笑风生，看似矜持内敛的笑意里，隐隐透着几分自得。 池畔两侧银杏铺金，丹枫似火，壮丽的山水景观与碧瓦朱甍的亭台楼阁相映成趣。 不少官宦家的小姐们携婢嬉游，云鬓珠钗摇曳生光，榴裙罗带拂过萋萋芳草，莺啼笑语间，对着不远处的文人墨客含羞侧眸。 水心亭中丝竹袅袅。 教坊乐伎轻拨琵琶慢拢筝。 几名世家子弟倚栏听曲，击节称赏，玉冠锦袍在秋日下流光溢彩，更有娇憨稚童追着纸鸢奔过草坪，绣鞋踏碎落叶簌簌作响。 放眼望去，满园皆是盛世风流态。 蓁儿趴在车窗边，一双杏眸瞪得浑圆，小嘴无意识的张着，已然彻底看痴了去。 她何曾见过这般景象？ 国公府里的园景虽也精美华贵，可与这丝竹萦绕的皇家林苑相较，竟也失了颜色。 这些衣锦簪缨的贵人，与长安市街里为生计奔走的百姓，分明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这才是真正的长安啊……” 小丫鬟无意识的喃喃着。 稚嫩的眸光里盛满了懵懂的震撼。 “二郎！当真是许久未见！” “淳德兄！别来无恙！你何时从东都回来的？王世叔近日康泰否？” 见李世民策马而来，不少相识的贵族子弟皆向他打起了招呼，他当即勒缰下马，无论熟稔与否皆含笑还礼，姿态从容且洒脱。 “呦，这不是李家二郎么，今日怎得闲来此游玩，真真是稀客！” “崔世兄莫要打趣世民，你能从案牍里脱身，才是真正的稀奇事！” “此番是陪令妹出游？” “哦？不知令妹现在何处？” “还不快引某前去拜见？哈哈！” 少年郎一袭玄色骑装，身姿挺拔如松，金冠束起墨发，眉眼间英气逼人，举手投足间，尽显将门贵胄的雍容气度与少年意气。 不远处，几位世家小姐悄悄执起团扇，半掩容颜，眼波不受控的频频流转在他身上，眸光湛湛，绢扇后的脸颊飞起一丝红云。 “那便是李家二郎？” “长的好生英武，听说还未议亲呢。” “去，你这人，真是不知羞。” “议没议亲的，与吾等何干？” “谁说无关，杨家妹妹最近不是……” “哎呀，还不住嘴！” 随着李世民暂缓步伐，马夫荆柒勒起缰绳，一声轻吁，马车在道旁徐徐停稳。 有些人也注意到了车窗后的蓁儿，乌溜溜的杏眸里盛满了好奇，白皙软糯的小脸和一颗猫猫头紧紧并排，小心的打量着外界。 (??????)(¤﹏¤) 这灵动鲜活的画面，透着几分童趣，令人顿觉莞尔，目光也不由的多看了几眼。 见李世民并未出言介绍，便也无人冒昧相询，只是温和含笑的朝着蓁儿颔首致意。 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蓁儿的耳尖霎时泛起薄红，她慌忙将半张脸埋下窗沿，只余一双杏眸在沿上忽闪，流露出些许瑟缩。 见铲屎官这般模样，猫猫歪着脑袋瞧她片刻，似是觉得有趣般，也缩下些许脑袋，只露出琥珀色的猫瞳打量着四周。 偏生那对毛绒绒的猫耳不受控制，随着窗外的寒暄轻轻抖动，在阳光下透出几分粉嫩的薄皮，活像两片会动的金丝花瓣。 “兰芝，你瞧……” “咦，车里有只狸子？” “笑死人了，瞧那小丫头的模样。” 几个世家小姐瞧着一人一猫完全同步的景象，以及猫猫那机敏灵动的眸子，眼底不禁泛起几分藏不住的喜爱与戏谑。 眼见有人想要上前来摸，猫猫倏的把头缩了回去，连带着蓁儿也赶忙把自己缩进车里。 再次看到这几近同步的一幕。 几名世家小姐不禁掩唇轻颤了起来。 —————— 好在短暂的寒暄过后，李世民牵上马匹走出了人群，马车缓缓跟在他后面，直至走到一处临水的僻静小亭，他这才停了下来。 那亭中似是早已有人等候。 见到他的身影，便远远起身相迎。 李世民将手中缰绳随意抛给候在一旁的小厮怀恩，随即便行至车旁，屈指叩窗。 蓁儿闻声，赶忙抱着猫猫走了出来。 “蓁儿姑姑。” “这一路秋色可还入眼？” 李世民眼含笑意，伸出手将小丫鬟稳稳抱下车来，蓁儿似是也忘了之前的警惕，一双杏眸弯作新月，颊边梨涡里盛满了欣喜。 “好看，又大又漂亮。” “比府里的园子好看多啦！” 说着她还下意识的搂紧怀中的猫猫，猫猫适时的“喵呜”一声，像在附和她的赞叹。 见小丫鬟变得这般雀跃。 李世民也不由的朗声笑了起来。 而后，他便领着蓁儿缓步走向了小亭，亭中二人也随之走出相迎，眼底含着笑意。 为首的青年男子约莫弱冠之年，面容清俊温雅，顾盼间自带几分儒雅，唇角噙着一抹谦和，虽衣着并不奢华，仅一袭青衫素袍，却更衬得身姿挺拔如竹，气度从容。 “辅机，久等了。” 李世民含笑拱手，风姿潇洒。 长孙无忌连忙还礼，笑容温润：“不久不久，二郎言重了。” 说话间，他将目光落向李世民身侧的蓁儿，略带几分慎重的询问道。“这位是……” 李世民很是自然的介绍道。 “这是我府里的小姑姑，祖母特地吩咐我带她出来透透气……” “小姑姑？” 长孙无忌神情微怔，毕竟长孙家与国公府也算世交，他对国公府女眷皆有所知，于是便下意识认为这是陇西老家新来的亲戚。 见李世民看向自己，蓁儿当即便反应过来，赶忙依着平日所学的规矩，像模像样的敛衽一礼，细声细气道：“蓁儿见过公子。” “不敢不敢！” 长孙无忌见状陡然侧身避让。 非但未受这一礼，反而整肃衣冠，朝着蓁儿规规矩矩的长揖还礼，语气郑重道。 “晚辈长孙无忌，见过姑姑。” 这小娘子年岁小，尚且懵懂，但他却不能不懂事，这辈分礼数，容不得丝毫错乱。 “啊？”(??????) 蓁儿错愕的眨了眨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倏的一下，躲到了李世民身后，避开这一礼，对着长孙无忌连连摆手。 “不不……不是的……蓁儿是姑姑……但不是二少爷的姑姑……公子认错了……” 谁知李世民见状仅是唇角微勾，眼底掠过一丝戏谑的笑意，并未出言解释其中误会，反而伸手扶起长孙无忌，语气随意道。 “好了辅机，莫要多礼。” “这般拘谨，倒把这孩子吓到。” 长孙无忌闻言直起腰身。 目光在蓁儿错愕的小脸，和李世民促狭的眉眼间一转，心下顿时闪过几分了然。 这“小姑姑”的称谓。 怕是国公府里的哪桩趣谈。 他倒也不深究，而是敛了肃容，对着蓁儿含笑打趣道：“倒是在下迂腐了，还望小姑姑莫怪。” 见自己平白占了人家便宜。 蓁儿粉嫩白皙的耳尖倏的红了几分。 第90 章 秋游闲趣 好在这时，李世民的目光转向长孙无忌身后的少女，含笑问道：“这位小娘子是？” 长孙无忌瞥了李世民一眼，喉间故意发出一声轻哼，他缓缓拖长了语调道。 “此乃吾家姨母，高……” “兄长！” 话还未说完，站在他身后的长孙无垢猛的拽了下他的衣袖，脸颊泛起一抹红晕，眼神嗔怪的瞪了长孙无忌一眼。“休要胡言！” 见妹妹眼含几分警告，长孙无忌轻咳一声，随即收起戏谑之色，语气略显宠溺的笑道。“这是舍妹无垢。” “今日乃家父祭日，某担心她一人在家郁结于心，索性便带她出来散散心……” 望着眼前身形单薄的少女。 李世民的眼中不禁掠过一丝怜惜。 长安城里的世家勋贵皆知。 去岁右骁卫将军长孙晟猝然病逝，长孙兄妹与其母高氏，尚未来得及拭干泪水，便被嫡子长孙安业逐出了将军府。 幸得其舅父高士廉仗义收留，将这孤苦无依的母子三人接回府中照料，兄妹二人方得在这风雨飘摇之际，有一安身立命之所。 长孙无垢这时也上前一步，盈盈一福，细软的嗓音如春莺初啼：“无垢见过世兄……” “妹子不必多礼。” 李世民虚抬手示意，目光在她身上短暂掠过，少女眉凝轻愁，虽衣着素雅却难掩其中清丽，他随即朗声一笑，看向长孙无忌。 “今日倒真是巧了，你我二人平日纵马挽弓，今日倒是齐齐当上了伴游的小厮。” 听得李世民所言，长孙无忌瞬间会意，为哄妹妹愁眉舒展，他当即抚掌附和道。 “甚巧，甚巧，看来这芙蓉园的秋色，合该是专候着咱们两家妹妹来散心的！” 听得二人话里话外的奉承。 长孙无垢也不禁抿起了嘴角，并顺势看向蓁儿，两位小姑娘悄悄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几分羞怯与好奇。 特别是长孙无垢，她盯着蓁儿怀里的猫猫看了许久，眼底不由得泛起一丝喜爱。 —————— 秋色正浓。 阳光透过云层，在亭角飞檐投下略显凌乱的光斑，将案上琳琅满目的食碟，映得熠熠生辉，宛如碎金洒落。 茶香随着微风徐徐漫开。 与各色精致吃食的香气交织萦绕。 石案中央的葵口攒盒内，盛着四时果脯，两侧瓷盘堆叠着玉露团酪，奶香扑鼻。 花折鹅糕松软如云，冷蟾儿酥剔透晶莹，最惹猫注目的，是那烤鹿腿，表皮烤得焦黄酥脆，肉香混着茱萸的辛香阵阵袭来。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凭栏对坐，纵论着近日朝野轶事，与边关军报，时而为某桩趣闻抚掌大笑，时而因某段妙论击节称叹。 长孙无垢与蓁儿则默默的填着肚子。 猫猫的蹲在蓁儿膝头，不时用毛茸茸的爪子扒拉一下她的手背，琥珀色的圆瞳直勾勾盯着炙鹿肉，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就好似是催促一般。 蓁儿忙不迭的捻起自己碟里的鹿肉，送到猫猫嘴边，小声安抚着什么，再晚片刻，她怕猫猫亲自去对面的桂花林里抓鹿来吃。 看到猫猫这憨娇可爱的模样。 长孙无垢不由莞尔，她随即拈起一瓣莲花状的虾肉丸，小心翼翼递到猫猫嘴边，悄声询问道。“妙妙，你要尝尝这虾肉吗？” 这个名字还是她从蓁儿口中听来的。 猫猫懒洋洋的抬眸瞥了她一眼，竟直接扭过了头去，尾巴尖不耐烦的甩了甩。 长孙无垢顿时面露失落，纤指捏着银箸也不知如何是好，蓁儿见状，捂着嘴巴小声提醒道。“长孙姐姐……” “你叫‘妙妙’它是不会理人的。” “那该唤什么？”长孙无垢疑惑的眨了眨眼，身体不由得向蓁儿凑近几分。 “要叫丧彪……” 蓁儿一本正经的解释着。 “妙妙是夫人起的名儿。” “但丧彪自己不爱听，除了我唤它，旁人这么叫，它都是爱搭不理的。” “丧彪？” 长孙无垢轻轻念着这名字，忍不住掩口轻笑。“好生凶悍的名字，听着倒像话本里的山大王，一点也不相配……” 可随着话音落下，她的目光掠过贯穿猫猫左眼的伤疤，忽又觉得这名字与这隐隐而来的桀骜气质意外相契，于是她重新夹着虾肉丸子，送到猫猫面前，试探着轻唤道。 “丧彪？” “这虾肉丸子可鲜了，你要尝尝吗？” 猫猫的耳尖倏的一动，竟真的转过头来，见少女清亮的眸子里满是期待，它这才“勉为其难”的张嘴衔去，纤长的胡子随着咀嚼轻轻颤动。 这般灵动的情态，看得少女心尖一软，就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随后她便再顾不得自己用膳，只与蓁儿一道投喂起了猫猫。 两个小姑娘凑在一处，一个执银匙喂羹，一个捧瓷碟接渣，动作好不轻柔谄媚。 看到如此场景。 长孙无忌颇有些泛酸的咂了咂嘴。 “这狸子倒比某还会享福……” 他可是从未得过妹妹这般悉心照拂。 李世民却只是闲啜了口茶汤，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仅是唇角微微撇了几分。 这恶狸在国公府，上至祖母下至婢女，哪个不是这般，恨不得将心肝都掏与它。 真是奇哉怪也，他从哪都看不出这恶狸“祥瑞”在何处，难不成，会揍李元吉便是祥瑞？那晋阳老宅的那头老虎，岂不是更祥？ 猫猫吃饱喝足，自是不肯再安分下去，它当即从蓁儿膝头跃下，自顾自的窜向不远处的桂花林，短短几息便消失在了树影间。 “呀，丧彪跑了！” 长孙无垢下意识起身，罗裙拂过石凳，面露急色便要追去，却被蓁儿拉住了手腕。 “长孙姐姐勿忧。” “妙妙撒够欢自会回来的。” 小丫头老气横秋的摆摆手。 只是那稚嫩的眉宇间透着一丝无奈。 “当真？” 长孙无垢将信将疑的蹙起秀眉。 正所谓狸性难驯，昔年在将军府中，也有姨娘养过狸奴，但跑丢之后，无一归来，她看着猫猫离去的方向，实是放心不下。 “长孙姐姐，那林子里没什么人吧？”蓁儿随口问了一嘴，语气里透着莫名的意味。 “这桂花林在芙蓉园的最里侧，一般是没什么人的，要不我还是去寻一寻吧，你就在这等着……” 长孙无垢担忧的绞着帕子，澄澈的眸光仍追着那片桂花林，说着便要往亭外走去。 “我还是跟姐姐一起吧。” 蓁儿见她忧心忡忡，索性便拍拍襦裙起身，横竖她也吃饱了，就去林子里走上一遭，防止猫猫把人吓到，也权当是消食了。 “二少爷，蓁儿想去外面转转……” 随后，蓁儿转向李世民，像模像样的敛衽一礼，李世民见状也只是随意的摆了摆手，唇角含笑道：“去吧，自在玩耍便是。” 今日本就是带这小丫鬟出来散心，那桂花林看似幽深，实则不过园中一隅，且有园里的仆从远远跟着，出不了什么差池。 见李世民同意。 小丫鬟喜滋滋的跑向亭外。 两个小姑娘遂携手往林中走去，裙裾拂过青石小路的草茎，惊起几只觅食的雀鸟。 第91 章 世家气运之说 “大哥，你瞧！” 距离桂花林不远处的阁楼内，一名负责望风的壮汉突然压低声音，抬手指向窗外。 屋内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七名壮汉纷纷从胡凳上弹起身来，聚至窗边，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名少女正携手一名稚童有说有笑的走进了桂花林。 “动手吧大哥！” 最年轻的汉子按捺不住，粗粝的手掌已摸向了腰间的麻绳，语气里透着几分惊喜。 “两个小丫头片子罢了，咱摸进林子里，捂住嘴往麻袋里一塞，扛着就能走！”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浑浊的眼底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这些壮汉套着锦缎圆领袍，腰间缠着毫不相配的羊皮护腰，鎏金的发冠歪斜的扣在头顶，反倒衬得那满脸的横肉愈发狰狞。 举手投足间，更透着一股与身衣衫格格不入的粗犷，宛如偷穿了官爷衣裳的悍匪。 领头的络腮胡大汉缓缓摇头。 虬髯随着下颌摆动扫过胸前玉佩。 那是他花五贯钱从西市淘来的劣质仿品，若不是芙蓉园乃皇家园林，非官宦贵族不得入内，他才懒得置办这些零碎行头。 “急个鸟！” 他啐了口浓痰，目光阴沉的扫过众人。 “这俩个黄毛丫头是好绑，可莫忘了芙蓉园的规矩，这地方的出入口皆有禁军把守，一旦闹出动静，咱们一个都别想溜！” 众人闻言皆皱起了眉头。 看向彼此的目光中透着一丝急躁。 要知道，这小丫鬟乃是后宅女眷，轻易不出府门，他们在靖善坊守了数日，都无法得见，如今得到金主传来的消息，他们一路尾随车驾，路上能够动手的机会寥寥无几。 络腮胡大汉冷冷的瞪向众人。 “都给老子沉住气！等她们出园再动手，这到了手的钱，有命挣也得有命花！” “大哥……”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大不了咱一路杀出去……” 望风的壮汉则显得颇为执拗。 要论这些人里，谁最急躁，莫过于他，他整日望风，望的眼睛都花了，若是错过这次机会，再让那小丫鬟回到国公府里，下回动手，还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 “杀杀杀！” “杀你个蠢驴头！” 虬髯大汉怒骂一声，蒲扇般的手掌狠狠掴向他后脑，顿时将那汉子拍得一个趔趄。 望风壮汉眼前金星乱冒，他捂着脑袋，耳中嗡鸣不止，好半晌才晃着脑袋嘶气道。 “大……大哥……” “弟兄们这不是急着回漳南吗？” “建德大兄已经来信催……” “老子看你是要急得投胎！” 虬髯大汉越听越气，抬手便要再给这人一个教训，但看到弟兄们皆是一副认同的样子，他终是放下手来，没好气的瞪了一眼。 “都给老子围过来。” “事儿得办，家也得回！” “记住，这是长安！不是漳南！” “由不得你们胡来！” 说着，他招呼众人围到他的身边，从袖口抖出张揉皱的麻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的画着路线图，笔迹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 “老子这些天琢磨的可不是绑人。” “看好了，园子西门外两里是通济坊，坊门朝南开，过了十字街就是龙首渠……” “咱们在渠边柳树林动手！” “那里是右候卫换防的空子，水深芦苇高，咱们现在就去准备筏子，得了手直接顺流漂到渭河渡口，那边有老子备好的船。” “着啊！” 众人满脸叹服的看向虬髯大汉。 这条路是返回国公府的必经之路，虽是大道，但因害怕冲撞权贵，鲜有百姓来此，既无官兵巡守，人烟又稀，正是下手良机。 虬髯大汉转身踱至窗边。 盯着远处渐渐消失在林里的身影。 “都别犯傻，养咱的人不简单，这些钱是炭火盆里的栗子，捏早了会烫死人的！” “吾等都听大哥的！” 众人齐齐叉手揖礼，方才躁动的心绪也彻底平复了下来，年轻汉子将麻绳也重新缠回腰间，看向虬髯大汉的眼神里满是敬佩。 “走吧……” “这也没什么可盯的了。” “这些狗娘养的当真是投的好胎！” “老子越看越是来气！” 虬髯大汉冷哼了一声。 随即便转身向着楼梯走去。 众人闻言，皆露出了相同神情，向着窗外啐了一口，紧随其后，隐入楼梯阴影间。 —————— 与此同时。 望着长孙无垢牵着蓁儿的手步入桂花林，笑语如银铃般随风飘来，长孙无忌不禁微微眯起眼眸，眸底透出些许欣慰之意。 “二郎……” “这‘小姑姑’到底是何许人也，能劳你亲自作陪的，怕不是寻常人家吧？” 见妹妹难得展颜。 长孙无忌不由的心下微动。 他自然乐得见妹妹相交些许好友，最好一扫往日郁结，然世家交往最重门第，这“小姑姑”究竟是何来历，尚需他探寻一二。 “她是祖母的抱猫丫鬟，但……” 李世民闻言微微挑眉，指尖轻叩石案，似笑非笑的睨了他一眼：“辅机啊辅机，你还真当某方才说的‘小姑姑’是句戏言不成？” 对于长孙无忌这般不着痕迹的探询，李世民非但不以为忤，反倒觉的理应如此。 世家子弟相交。 最忌不明根底，不辨门庭。 若长孙无忌因他这个‘介绍人’，便对莫名出现的‘小姑姑’毫无戒心，任凭妹妹与之亲近，那才真真是失了世家子应有的谨慎，这反倒会让李世民觉得此人不堪托付。 “竟真是如此？” 长孙无忌颇有些震惊的看向桂花林。 毕竟，以老夫人独孤氏的年纪，将这丫鬟收至家臣也好，纳至孙妾也罢，再不济也可收为义孙，何以偏偏择了“义女”这名份？ 但凡知晓世家规矩之人，闻听此事的第一反应，绝非感到荒唐，而是立刻揣度其背后的关节，这丫头究竟是何来历？背后牵扯着哪方势力？与陇西李氏又有何关联？ 余音散入茶香。 唯见李世民意味深长的举盏啜茶。 “有吾在，你且宽心，这声‘小姑姑’你多叫几次，绝对不亏……” 须知，世家于“气运”之说，向来奉为圭臬，此非虚妄玄谈，乃是世间不破之常理。 文采灼灼是气运，名动四海是气运，权倾朝野是气运，堆金积玉亦是气运…… 气运盛则族运亨通，气运衰则门庭凋敝，故而世家子弟自幼便被教导，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而这“天”，便是气运所钟。 更何况。 是这玄之又玄的“祥瑞”。 李世民虽与长孙无忌相识不长，但能将蓁儿带来见他，已然是对此人莫大的认可。 第92 章 李世民：？？？ “丧彪～丧彪～” “我们来找你啦～快出来吧～” 长孙无垢提着裙裾，穿梭在桂花林间，她微微低着头，向着四处扫视，清越沉静的嗓音里隐隐带着几分担忧与期待。 阳光透过桂花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光影，落在她白皙的脸庞上，更添几分柔美。 “妙妙……” “妙妙，你在哪呀……” 蓁儿紧跟在少女的身后，虽也抬手轻唤了几声，可那双杏眸却是机警的四下张望着，生怕大猫猫突然窜出，吓到长孙无垢。 秋风阵阵拂过。 浓郁的桂花香气扑鼻而来。 蓁儿轻轻吸了吸鼻子，不由得露出几分惬意，但目光始终都没离开过林木深处。 就在这时，树影摇曳，一道斑斓虎影倏然掠过，虽只一瞬，却惊得蓁儿心头猛跳。 她赶忙扯住身前的衣袖。 指着相反的方向结结巴巴道。 “长孙……长孙姐姐……” “我瞧见妙妙往那边跑啦！” 小丫鬟极少撒谎，话音落下的瞬间，耳根都涨得通红，语气僵硬得如同在念戏文。 好在长孙无垢并未察觉，仅是柔柔一笑，便牵起蓁儿小手，向着手指的方向走去。“那我们快些去追……” 今日的猫猫通体金丝绒密，在秋日的映照下，流淌着蜜糖般的光泽，蹲坐时圆头圆脑的模样，活似只矜贵非凡的金丝小老虎。 这般玲珑可爱的模样，倘若真的走丢了，长孙无垢怕是要心疼的连觉都睡不着了。 就在两人离开后不久。 丧彪追着一只灰兔陡然蹿出。 在斑驳的阳光下，金底黑纹的皮毛显得流光溢彩，虎躯虽壮，却异常矫捷，无论灰兔如何左突右闪，都无法摆脱身后的追击。 琥珀色的虎瞳燃烧着纯粹的兴奋，每一次扑跃都带起劲风呼啸，碗口大的厚实肉垫重重拍落，震得枝头桂花如雨般簌簌而下。 明明虎爪已触到兔尾，却偏要玩心大起的收力，用肉垫将惊慌的灰兔拨得团团转。 粗壮虎尾不自觉的翘成个问号，看似呲牙咧嘴的凶猛神态里，隐隐透着一股子狸奴特有的狡黠与灵动……(¤﹏¤) —————— 日头逐渐西斜，二人相伴穿行于桂花林间，沁人的甜香萦绕周身，长孙无垢终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柔声与蓁儿闲聊了起来。 毕竟这“小姑姑”的称谓来得突兀，于讲究门第渊源的世家而言，实在匪夷所思。 这般不合常理之事。 自然勾起了世家女追根究底的本能。 蓁儿则下意识的抿了抿唇角。 历经颠沛流离的她，虽天真稚嫩，却也深知人心险恶，对外人的警惕心从未减少。 过往的事情，留给她太多阴影，纵使长孙无垢温柔可亲，也很难走进蓁儿的心里。 正当她思忖如何搪塞时，林深处忽传来一声隐约虎啸，为将长孙无垢的注意力引开，蓁儿只得故作轻松的絮叨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 “丧彪可厉害可厉害啦！” 小丫鬟边说边夸张的比划着，那些被猫猫一爪子解决的事情，也被说得跌宕起伏。 “天呐！” “竟是丧彪护你逃出来的？！” 长孙无垢轻掩朱唇，眸中盈满水光。 待听得蓁儿自雁门县逃离后，一路行来的艰险，夜遇饿狼，昼避流寇，几度生死关头皆是被猫猫奋爪相救，她早已泪落连珠。 罗帕拭不尽腮边清泪。 竟似比亲身经历的蓁儿还要伤怀。 后又闻得蓁儿被国公府收留，老夫人更是留于身边，日日亲自教导，她又忍不住破涕为笑，俯身轻抚蓁儿发顶，满眼疼惜道。 “这真是你的造化……” 温和怜惜的嗓音里。 隐隐透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惊叹。 长孙无垢并非不谙世事的深闺少女。 她所惊异的，不单是猫猫救主的玄奇，而是蓁儿的“鸿运”，一个无依无靠的稚童，于兵荒马乱中辗转求生，已是万险之绝境。 而今竟能登堂入室，成为国公府老夫人的贴身丫鬟，已非寻常“运气”二字可道。 不过说来也奇。 听着蓁儿种种遭遇，长孙无垢的心中郁结竟在不觉间散去，与这般生死劫难相比，她被赶出家门的“经历”实在是不值一提。 唯有一事萦绕心头，久久难散。 老夫人独孤氏虽年事已高，可历经世事沉浮，何等的眼高于顶，怎会对一稚童如此青睐，甚至于让国公府的嫡子相陪游玩？ 难不成是想要纳妾？ 长孙无垢渐渐蹙起了秀眉。 纳妾之事在世家大族中虽属寻常。 可蓁儿分明还是个未解风情的垂髫稚子，而李世民已然及冠，若他当真存了这般心思，简直枉读圣贤书，与禽兽何异！ “别说我的事啦……”蓁儿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仰起小脸绽开个甜甜的笑意。“反正那些苦日子都过去啦！” “姐姐还是给蓁儿讲讲你自己吧……” 长孙无垢被她晃得心软，不由莞尔，她轻抚过垂落的桂枝，温和的声音似春风拂面。“我啊……其实也简单。” “平日里，不过是在家看看话本，练练琴筝，偶尔帮母亲打理些琐事，儿时最盼着的，便是阿耶归家时带的胡麻饼……” “你知道吗。” “西市金屑斋的饼滋味最好！” “知道知道，青萝姐姐与蓁儿说过，蓁儿还打算给老夫人和夫人也带回去些呢！” 随着她说起了吃食，蓁儿顿时来了几分精神，只是忆起往昔，长孙无垢的眼底不禁掠过一丝怅然，特别是在今天这个日子里。 不知不觉间。 二人信步徐行，竟已穿出了桂花林。 但见不远处，马夫已然赶来车驾，小厮也正整理着马鞍，李世民与长孙无忌正并肩坐在湖畔垂柳之下，各执一青竹钓竿，畅意的谈笑声隐隐传来，俨然已静候她们多时。 “那时我娘和我说……哎呀！” 长孙无垢骤然回神，轻蹙蛾眉。 “我们还未寻到丧彪呢……” 蓁儿却浑不在意的摆摆手，眨着圆溜溜的杏眸笑道：“姐姐不必担心！等咱们回去时，妙妙自然就回来了……” “可……” “别可是啦，蓁儿都走累啦……” 说着，她便把将信将疑的长孙无垢拉了过去，好不容易才将人带出林子，她又岂会再引着往回走。 此时此刻，小丫鬟觉得自己真是机智极了，回去后一定要找老夫人好好炫耀一番。 眼见二人终于归来。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相视一笑，从容收起了钓竿，长孙无忌笑着打趣道：“可是被桂香迷了归路？” 长孙无垢嗔怪的瞪了他一眼。 李世民亦是眼含笑意的望着她们。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长孙无垢看自己的眼神似是有些不善，甚至透着几分嫌弃。 (??????)(??????) 第93 章 二爷，妙妙说有肉…… 远山衔日，倦鸟归林。 天边的云朵逐渐染上了金边。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齐齐挽缰踏镫，衣袂翻飞间，已利落的跨上了鞍鞯。 少年郎勒缰顿首，腰身如弦满月，尽显沙场淬炼的英武之气，世家子策马抬眸，仪态似竹迎风，自带诗书浸染的清贵风仪。 毕竟有女眷在场，就是素来沉稳的李世民，也难免生出几分扬才露己之心，手下缰绳一抖，便欲催马踏个回旋。 奈何长孙无垢径直走向了蓁儿。 竟连眼角余光都未扫过马背上的英姿。 皆是少年桀骜郎，长孙无忌见状，又怎会不知李世民心中所想，他不禁嘴角轻瞥。“二郎这招游龙回雪，今日怕是明珠投暗了。” “咳……何来此话……”李世民讪讪收势，摸了摸鼻尖。“今日不是有你在吗……” 长孙无忌顿时面露嫌色。 与此同时，长孙无垢轻轻拉住了蓁儿的手腕，柔声细语道：“蓁儿妹妹与我同乘可好，待到坊门分别时，再换车也不迟……” 还不待蓁儿反应，长孙无垢的侍女已含笑将她稳稳抱上了马车，小丫鬟无措的回首望向李世民，却见他微微颔首，示意无妨。 虽说长孙无垢此举稍显孟浪，可若不是有她在此相伴，李世民一少年郎君，着实不知该如何陪蓁儿这小丫鬟相处嬉游。 不得不说，长孙无垢算是帮了他一个大忙，对此依依惜别的情谊，他当然也理解。 随着马车徐徐前行。 忽见一道金影猝然掠过草坪，犹如离弦之箭般几个腾转，便精准的跃上了车架。 “呀！” “丧彪真的回来了！” 见猫猫钻入车帘，长孙无垢又惊又喜，忍不住伸手抚向猫猫脊背，虽被猫猫不客气的躲了开，可她仍是那副爱不释手的神情。 “这小东西当真灵性。” “竟知道蓁儿你在我车上……” 然而，看到猫猫的瞬间，蓁儿竟不由得托腮叹气，细眉微微蹙起，眸中满是无奈。 “长孙姐姐还是莫夸了。” “它这是嫌咱们扰了它的兴呢。” 只见猫猫浑身毛躁的背对着二人，尾巴重重甩动，喉间溢出呼噜呼噜的闷响，俨然是一副尚未尽兴便被强行召回的不忿姿态。 长孙无垢不禁掩唇轻笑。 “丧彪终究是只狸奴，活泼好动本就是天性，今日未尽兴又何妨？待回了国公府后，自有宽敞庭院容它嬉闹……” 蓁儿却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你不懂”的惆怅。 “它要只是好动就好了……” 说着，她解下荷包，从包里拈起一片肉脯，在猫猫鼻尖前轻晃，语气似哄孩子般。 “妙妙～” “可要尝尝这个？” 她将肉脯又凑近了些。 鲜甜可口的香气丝丝缕缕逸散。 “这可是老夫人专给你备的，厨下用崖蜜加三奈子文火煨了整宿，香得很哦……” 长孙无垢看的分明。 猫猫的耳尖倏的一动，却硬是强忍着不抬头去咬，尾尖却是已然悄悄卷起个小勾。 这般矜贵傲娇的模样。 分明是要等着蓁儿再哄上几句。 如此灵动似人的姿态，惹得长孙无垢顿时笑出声来，竟忘了闺门仪态，钗上金蝶乱颤，眼波流转间尽是藏不住的欢愉与羡慕。 —————— 伴随着一路上的隐隐笑声。 马车驶出了芙蓉园西门，穿过人声鼎沸的通济坊，窗外街景渐由繁华楼阁，转为疏落民居，直至最后一片萧疏柳林映入眼帘。 夕阳将枝干拉出长长的黑影，路旁两侧荒草渐深，道上往来行人，早已稀疏渐无，唯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格外清晰。 “老夫人最近可还安康？” “舅父最近还念及此事，意欲拜访……” 长孙无忌正与李世民并肩闲聊。 李世民还未开口回答，忽觉四周寂静过甚，连归巢雀鸟的啁啾都彻底消失了去，他不由得蹙起眉头，下意识按剑环顾。 “吁！” “辅机，快去马车后面……” 他勒缰低喝的同时。 车内原本慵卧的猫猫陡然暴起，背脊戎毛倒竖，朝着车帘外龇出尖牙，发出威吓般的嘶哈声，正轻抚猫猫的长孙无垢被惊得缩回了指尖，满眼无措的看向蓁儿。 “长孙姐姐莫怕……” 蓁儿脸色微变，先是软声安抚了一下长孙无垢，随即便掀起车帘，向着前方的李世民急声喊道。“二爷，妙妙说这里有肉……” “不对不对！妙妙说这里有歹人！” “知道了！” “荆柒！准备突围！” 李世民闻声眸光骤凛，当即拔出佩剑，长孙无忌同时勒马转身，疾驰至车后护卫。 见行迹已然败露。 埋伏于路旁的虬髯大汉，猛的爬起身来，伴随着一声暴喝，手中长刀高高扬起。 “动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数名手持长刀的壮汉自荒草丛中暴起，迅速分成前后两股，呈包抄之势汹汹而来。 同时，他们将预先砍倒的树干，拖拽至道路中央，彻底断绝了马车前后的去路。 “放肆！” “尔等可知拦的是谁的车驾！” “嫌命长了不成！” 李世民横剑而立，正欲上前阻拦。 却见那虬髯大汉对其厉喝充耳不闻，只冷笑着挥手下令，三名持刀壮汉应声而出。 这三人虽是草莽打扮，却不死斗，进退游走间暗合军阵章法，只为将人缠在原地。 小厮怀恩急忙上前支援。 其余匪徒则似饿狼般，直扑马车而去，长孙无忌见状，挥剑欲护，却瞬间被两把长刀围住，刀光剑影间险象环生，难以抽身。 “好狗胆！” 马夫荆柒怒喝一声，与长孙家的车夫并肩迎上剩余匪徒，众匪持刀凶悍，然荆柒却毫无惧色，手中马鞭如毒蛇甩出，卷住当先一人手腕，就势夺刀反劈！ 寒光一闪而过。 那匪徒尚未反应，便已血溅当场。 虬髯大汉瞅准空隙，当即快步冲向无人守护的马车，用刀劈开车帘，欲探身而入。 “啊！” 长孙无垢惊惧的尖叫声骤然响起。 “观音婢！！！” 那声音似利刃般，直刺长孙无忌心头，他睚眦欲裂的看向马车，眼中满是血丝。 然而下一秒。 金黑相间的虎影自车厢内暴起，一头吊睛白额猛虎赫然冲出车帘，暴虐的虎啸声震慑林野，虎爪重重拍向虬髯大汉的胸膛。 虬髯大汉脸上的狠戾陡然凝固。 只听得“咔嚓”一声，胸骨彻底凹陷，身形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掼出了三丈之外。 不待众人回过神来。 浑身暴虐的吊睛白额虎纵身跃起。 恶风呼啸间，直扑马夫荆柒身旁。 粗壮厚重的虎掌携千钧之力悍然拍落，一名匪徒的脑袋竟被生生掼进胸腔，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鲜血喷涌而出。 长尾如钢鞭般猛扫，另一人当即被拦腰掀飞，惨叫声还未响起，便重重撞上了道旁柳树，脊柱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腥风呼啸间。 暗金色的虎瞳溢满了嗜血的凶光。 第94 章 他娘的，还是长安口音 “嗷呜！！！” 暴虐的虎啸声似闷雷滚动。 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穿透耳膜咽喉，直抵五脏六腑，连地面的碎石都随之震颤，周遭的空气似被无形气浪挤压而出。 距离最近的荆柒脸色骤变，只觉胸口气血翻涌，长孙家的马夫却是双目暴凸，被生生震晕了过去，整个人直挺挺的后仰倒地。 李世民握剑的五指骤然收紧，手背青筋暴起，眼底倒映着凭空出现的兽王，溢满了不敢置信，似是要将这景象生生烙进瞳孔。 最重要的。 是那道贯穿左眼的伤疤。 马车里有什么玩意他还不知道吗？ 所以这头吊睛白额虎，真的叫妙妙？ 思绪至此，他下意识的侧眸，看向了染满血渍的马车，喉结不受控的滚动了几番。 这般嗜血凶神。 观音婢安有命在？！ 长孙无忌面色惨然，嘴唇血色尽褪，肩头刀伤处，鲜血汩汩，染透半幅青衫，但他却仍怔怔的僵立原地，连剧痛都浑然不觉。 他并非初逢猛虎之辈。 然眼前这头，虎眸棱角可怖，肌肉虬结涌动，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凶戾之气，与其说是老虎，倒不如说是九幽踏出的恶煞。 霎时间，一众匪徒也僵在原地，只怔怔的望着虎掌下爆开的血雾，连呼吸都窒在喉间，方才的凶悍气焰荡然无存，持刀的手亦是不住颤抖，有人甚至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当真是活见鬼了！ 这玩意从哪个旮旯冒出来的？！ “天杀的世家纨绔！” “竟敢在车里豢养这等凶物……” 发颤的咒骂声还未落下，猛虎骤然回首低吼，腥风骤起，恶风随身，直直扑向长孙无忌身旁，涎液沿着尺长獠牙滴落黄土。 随着弯刀般的虎爪突现，但听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匪徒上半身似破布般，被切的七零八落，倒飞而出，污秽浆液溅射三尺。 另一名匪徒惊恐尖叫，转身欲逃，却被那吊睛白额猛虎凌空扑倒，血盆大口径直咬住其头颅，只听咔嚓一声，脊柱应声而断。 无头尸身轰然倒地。 长孙无忌的坐骑惊得四肢颤颤，僵硬在原地不敢动弹，唯有哀鸣着闭目待死。 长孙无忌亦是缓缓阖上了双眼。 想到观音婢已然香消玉殒，他只觉的心如刀绞，痛彻骨髓，而今无颜回府面对母亲，不若就此了断，黄泉路上与妹妹作个伴。 谁知就在这时。 马车里突然传来略显熟悉的喝止声。 “妙妙！不许吃！” “他的脑袋臭臭的！吃了会拉肚子！” “蓁儿这里还有好吃吃！！！” 稚气未脱的嗓音，竟似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的死寂，堪称荒谬的想法瞬间浮现。 长孙无忌猛的睁开了眼睛。 不敢置信的向着残破的车帘看去。 只见长孙无垢紧紧缩在车内，死死攥着袖口，看到这虎啸噬人的可怖景象，向来温柔似水的眸子里，唯剩难掩的茫然与惊骇。 要知道。 猫猫化虎的骇人瞬间。 长孙无垢连眼睛都忘了眨动。 若非蓁儿在一旁软语安抚，只怕她早已如身旁的侍女般被吓的晕死了过去。 蓁儿则笨拙的趴在车架上，小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架外，两条腿悬空乱晃，绷着脚尖试图够到地面，嘴里还在不住的嚷嚷着。 “臭妙妙！” “不许再弄得满身血！” “蓁儿这次才不要给你刷牙！” 话音未落，她一个重心不稳，竟从车架上跌了下来，“噗通”一声摔坐在地。 这下跌得结实，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赶忙伸出小手揉着屁股，眼眶倏的红了几分，小丫鬟瘪起小嘴，气鼓鼓的看向猫猫。 “快吐出来！” “碰到水你比猪都难按！” “嗤……” 丧彪睨了铲屎官一眼，暗金色的虎眸里满是逆子般的嘲笑，但它还是甩头喷出衔在口中的残骸，滚烫腥臭的血雾泼溅而出。 将长孙无忌淋得满头满身皆是猩红。 猫猫没去看他一眼，而是迈着从容的步伐向剩余匪徒逼近，凶戾的虎眸里泛着猫抓老鼠般的意趣，似是在等着匪徒逃跑一般。 脊背肌肉如波浪般虬结涌动。 每踏一步，渗人的压迫感便重一分。 眼见这头吊睛白额虎朝自己这里走来，李世民身子陡然一紧，纵然心知这是猫猫所化，然直面百兽之王的那份致命威慑，仍叫他本能的汗毛倒竖，心跳也开始不断加快。 胯下战马不安的连连踏蹄，小厮怀恩虽面无人色，却仍强撑着护在了他的身前。 至于那最后三名匪徒，虽仍举着长刀，但双腿却是颤个不停，似是想要后退，却又不听使唤，裤腿逐渐漫开了腥臊的水渍。 “别……别过来……” “老五……快快快……快走……” 这些皆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行伍汉子，又何曾畏忌过死亡，他们真正恐惧的，是那“为虎作伥”的故老传说。 怕的是死后魂魄被虎妖拘役，迫害亲人故旧，永世不得超生，连轮回都成了奢望。 “三哥……我……动不了……” “你……你们……先走……” 相比于山林里的普通恶虎，此等威势，此等凶残，不是山君还能是什么？！ 李世民见此，微微蹙眉，打算持剑干脆利落的解决掉这三人，然而剑锋方举，却突然听到身后，自丧彪喉间滚出的低沉咆哮。 诡异的是。 他竟辨出了这吼声里的意味。 【额滴！都似额滴！】 直娘贼！居然还是地道的长安腔调。 李世民的动作陡然僵住，看向丧彪的眼眸逐渐瞪大，隐隐流露出几分离谱与荒唐。 祖母说的灵狸通性。 原来是这么个通性法？！ 眼见这吊睛白额虎步步逼近，虎眸里的兴奋嗜血，逐渐化作对猎物感到无趣的冷漠。 “它……来了……来了……” “逃不掉……逃不掉的……” “三哥……我们是不是……要变成伥鬼了……我不要变伥鬼……我不要……” “杀……杀了它……杀了它！！！” 剩余匪徒的心神终于崩溃，不断乱颤的瞳孔里布满了血丝，他们面容扭曲的举刀扑向丧彪，歇斯底里的吼声里满是绝望。 然而，随着虎掌拍落，最前面的人首级应声爆裂，红白之物四溅纷飞，渗人的利齿如钢闸般猛然合拢，衔住另一人腰腹，甩头间脏腑凌空泼洒，腥热血气霎时弥漫林野。 猛虎纵身再度扑袭。 最后一人竟如老鼠般被死死按在地面，凄厉恐惧的惨叫刚划破长空，便随着“咔嚓”一声脆响，彻底化作血雾。 血雾弥漫中，这头吊睛白额猛虎，慵懒的打着哈欠，似是意犹未尽，它刚想舔舐爪尖，却因身后扑来的小人儿，停下了动作。 “不许舔！臭死了！” “你要敢舔……就……就……就不许再用蓁儿的杯子喝水！” 在李世民等人难以言喻的震惊目光下，小丫鬟气鼓鼓的揪着这头凶煞恶虎的绒毛，似是要把自己的头塞进恶虎的獠牙里一般。 但好在。 恶虎抬起肉垫。 满眼嫌弃的推开了这颗小脑袋。 第95 章 告诉大德，不许打三胡 何为山君！ 其威势未发，腥风已席卷林壑，爪牙未现，百兽已尽皆俯首，麋鹿屈膝待戮，狐兔闭目引颈，目光所及之地，无敢遁逃者。 盖因皆知君威如狱。 避无可避，唯俯首受死而已。 【这是祥瑞！】 【这是吾李家的祥瑞！】 【祖母不愧是祖母！】 李世民胸中热血如沸，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滚烫，看向丧彪的眸光，似有星火燎原。 如此摧枯拉朽的凶威，方是真正的百兽君王，与寻常山虎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然而下一秒。 似是不堪蓁儿的连声嘟囔。 丧彪悻悻收爪，从身下血肉移开，凶戾骇人的身形也如泄气般倏的收缩，转眼又变回了金丝茸茸的猫猫，显得好不灵动可爱。 它猛的跃上蓁儿发顶。 恶狠狠的舔舐起小丫鬟的额发。 【铲屎官！】 【你最好给本喵搞清楚身份！】 猫猫的尾巴胡乱甩动，喉间的咽呜声也拖得老长，俨然是个被唠叨烦了的主子。 “哈？” “你凭什么嫌弃蓁儿……” “蓁儿都没有……” 小丫鬟不满的和猫猫吵起嘴来。 就在这时，马夫荆柒也为长孙无忌包扎好了伤口，长孙无垢赶忙下了马车，满眼心疼的将长孙无忌稳稳搀起，向李世民走去。 李世民见状，当即跃下马背。 “辅机伤势可还撑得住？” 他一把扶住长孙无忌未受伤的左臂，目光急急扫过其染血的肩头，见伤口算不得深，血也被药止住，他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长孙无忌乃将门之后，自幼习练弓马刀枪，实非寻常书生可比，这处伤口只是因乍闻妹妹惊呼，心神骤分，才教人钻了空子。 再加上这些匪徒终是顾忌国公府的威势，未敢真下死手，刀锋也只作阻拦之势。 “些许小伤罢了，不必挂怀。” 长孙无忌摆手示意无碍，随即神色渐沉。“二郎，某观这些匪徒行事章法，恐非为你我而来……” 说着。 他目光凝重的看向了蓁儿。 更准确的说，还有蓁儿怀里的猫猫。 玄奇诡谲之事，素来只存于志怪野谈，而今亲眼得见狸化山君，血溅荒林，纵是自幼熟读圣贤书如长孙无忌，亦觉心神剧震。 是妖是祥，早已不再重要。 天地玄机，岂囿于人间善恶之辩？ 重要的是，如此动摇常理之事，若传扬出去，恐引天下哗然，甚至招致圣人垂询，届时这小丫鬟与国公府，究竟是福是祸？ 思绪至此。 长孙无忌的眼神愈发深邃。 唐国公府得此祥瑞，又意味着什么？ 猫猫这时正被小丫鬟拿绢帕擦拭着血污，最重要的，还是逆着毛擦，猫猫快要气炸了，喉间发出威胁的咕噜声，不停的在蓁儿怀里挣扎，奈何被抓住了命运的后颈皮。 在场众人皆下意识的后退半步。 看向蓁儿的眼神里混着敬佩与骇然。 这就是抱猫丫鬟？ 这笑话可一点都不好笑！ “辅机放心。” “此事的来龙去脉吾已清楚。” 李世民微微拱手，面带愧色的看向了长孙兄妹：“还请辅机先随某回国公府，让府医仔细诊治一番。” 此番言语虽恳切。 但双方却是心知肚明。 这灵狸化虎的秘事，绝不容半分外泄，若换作他人，李世民早已一剑封喉，横竖有满地的匪徒尸首作证，任谁也说不出错来。 盖因长孙无忌乃是至交，李世民才不得不将其先带回国公府，交由祖母决断，在国公府与个人情感面前，便是他，也没得选。 至于这些匪徒的幕后主使，李世民心中已然明了，蓁儿深居后宅，常伴祖母左右，人际关系简单，性情单纯，更是无从结怨。 能如此精准掌握其出行时机，且与这小丫鬟结怨，还需用这等下三滥手段的，除却府中那个屡教不改的蠢材，再无他人！ 一想到挚友被其连累。 李世民只觉的胸中怒火翻涌。 这时，马夫荆柒与小厮怀恩，也默默走到了长孙兄妹的背后，掌心虚按腰间刀柄。 “二郎……” “某知你为难。” 长孙无忌缓缓开口。 略显苍白的面容浮起一抹苦笑。 “但看在你我之间的情谊……” 说话间，他看向了身旁的长孙无垢。 虽知此求未必能成，可但凡有一丝的可能性，他都得让妹妹活下来。“某这条贱命死不足惜，唯有舍妹年幼……” 话音还未落下，长孙无垢反握住他冰凉的手指，眸光清亮如雪：“兄长莫要胡言。” 随后，她向着李世民盈盈一礼，裙裾染血，却是仪态端方。“还请世兄先行遣人回府，命府医备好金疮药及止血散，家兄失血颇多，伤势实在延误不得了……” “妹子放心……” 李世民郑重颔首，目光扫过长孙无垢时露出几分赞赏。“某定会护你二人周全。” 随即，他侧首对小厮怀恩令道：“速速回府通传，命府医候在门外！” “诺！” 小厮怀恩拱手一礼。 当即跃上长孙无忌的马绝尘而去。 “我们这便动身……” 见李世民亲手搀着兄长向马车走去，似是还有话想要私下交代，长孙无垢顺势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的走向了蓁儿，冰凉的指尖轻轻抚向小丫鬟的脑袋瓜。 “蓁儿妹妹。” “看来姐姐要厚颜叨扰你了……” 话语声里虽有几分笑意，却难掩颤音。 “啊……好啊……” 蓁儿仰起小脸，瞅着长孙无垢发白的嘴唇，似是瞧出了这其中的勉强。 她老气横秋的摇了摇头，微微绷紧小脸，试图想起弥勒教围攻结束那晚，老夫人安抚青兰等人的话。“呃……姐姐莫怕……” “妙妙已经吃饱了，不会吃你们的。” 说罢，她还颇为肯定的点了点头。 长孙无垢指尖一僵，笑得愈发勉强。 “多谢妹妹宽慰……” 说实话，她的后颈凉的有些发疼。 —————— 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渐渐沉入西山，坊市净街的鼓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小厮怀恩疾驰至国公府前，勒马跃下，对着迎上来的门房急声道。“备好刀伤药，速传府医至门外候着！” 说罢，他不再多言。 径直穿过影壁朝着后院奔去。 “禀老夫人……” 绿竹轻步踏入内室，低声禀道，“二爷身边的小厮求见，瞧着神色惶急。” 独孤氏正执卷倚在软榻上，闻言眸色一寒，当即搁下手中的《战国策》，抬眸望向帘外。“让他进来说话……” 听完小厮怀恩的禀报，独孤氏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执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将杯里的茶汤一饮而尽，试图将心底的火气压下。 奈何…… “青兰，去唤大德。” “命他亲自将三胡押入祠堂，告诉他，不许动三胡，让其跪稳了便好……” “待晚些…… “老身要亲自给那畜生一个教训！” “诺！” 青兰冷面一礼。 第96 章 长孙无忌：出来玩，把妹妹玩丢了，焯！ 踏入国公府后。 所见景象与长孙无忌预想的截然不同。 府医细致的为他处理了肩伤，随后几名侍女恭敬的引他与妹妹至厢房更衣梳洗，待二人收拾齐整，方被引至后院松鹤堂。 恭恭敬敬的见礼过后。 独孤氏并未显露丝毫狠戾之态。 反而如同寻常长辈般与他闲话家常。 言语间甚至坦然提起其父长孙晟，以及两家自西魏北周时便结下的渊源，将他们母子三人赶出家门的主使，长孙安业的生母，亦是独孤家的女儿，对此独孤氏毫不避讳。 独孤家的女儿性情刚强，大兴城的世家勋贵人尽皆知，将长孙母子三人逐出家门，虽显得薄情寡义，却实在算不得意外。 后宅之争。 素来如此残酷。 若依独孤氏性情，为绝后患，必会命人将长孙母子三人彻底铲除，方可高枕无忧。 听完这话。 长孙无忌不禁喉结微动。 他原本对那对母子恨入骨髓，此时此刻，却莫名生出了一丝荒谬的庆幸与感激。 看向独孤氏的眼神也略微有些色变。 独孤氏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唇角，并未在意长孙无忌的眼神，而是继续说起了其他。 整场谈话如春风拂面，始终未触及灵狸化虎之事，长孙无忌虽恭敬应答，脑子里却一团雾水，看向独孤氏的眼神也愈发谨慎。 而在另一旁。 窦氏神情温和的执着长孙无垢的手低声细语着，也不知说了什么，竟惹得少女面泛霞色，连耳尖都似是要红的滴出血来。 松鹤堂的廊下。 李世民紧蹙剑眉来回踱步，看着紧紧闭合的房门，他数次欲推门而入，但皆被守门的丫鬟齐齐拦下。 “二爷恕罪……” “老夫人特意吩咐，不得任何人打扰。” 绿柳福身挡在门前。 声音虽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李世民只得攥紧拳头，退回廊下，目光死死的盯着紧闭的屋门，神情里满是焦急。 “嗷呜呜！” “嗷呜！嗷嗷嗷！呜呜呜！” “哎呀，臭妙妙你别动啦！” 蓁儿则蹲在院子里，将炸毛的猫猫按进铜盆好一通涮洗，水花“噼里啪啦”溅得老高，把她的襦裙染出了深浅不一的水痕。 “蓁儿的裙子都湿啦！” “蓁儿要生气啦，蓁儿真的要生气啦！” 小丫鬟气鼓鼓的瞪圆了杏眸，忽然伸出小手捏住猫猫的后颈皮，原本扑腾不休的猫猫顿时浑身一僵，连炸起的毛都塌了下来。 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猫瞳瞪得滚圆，嘴里呜咽不断，依旧对着蓁儿骂骂咧咧个不停。 七八个丫鬟围在旁边，瞧着这打仗似的场面，个个掩唇笑弯了腰，特别是云韶院来的丫鬟笑得最是欢畅，头上珠钗簌簌乱颤。 有两个年纪稍小的丫鬟欲上前帮忙，但却被秋菊等大丫鬟眼含警告的拦了下来。 秋菊轻点其中一人的额头。 “莫要添乱，这小祖宗也就蓁儿姑姑能这般摆弄，若换旁人，脸早被挠花了。” 小丫鬟闻言脸色骤变，赶忙捂着脸退回了人群里，众婢见此皆掩口轻笑，唯有几名大丫鬟的眼中带着心照不宣的惧意…… 不知过了多久，檀木门终于“吱呀”一声开启，见长孙无忌兄妹被丫鬟引着出来，李世民赶忙迎上前去，一把攥住了好友手腕。 “辅机？！” 谁知长孙无忌竟猛的甩开了他，眼神愤懑的瞪了他一眼，随即便头也不回的跟着引路丫鬟向前行去，徒留李世民怔立原地。 长孙无垢见状，忙上前两步，对着李世民轻声解释道。“世兄勿怪，老夫人待我们极为周到，兄长他……只是今日遭逢大变，心情有些郁结。” “大变？” 李世民茫然的皱起了眉头。 长孙无垢眼波微转，看向李世民的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但也只是堪堪留下一句。“兄长并非对世兄不满……” 说罢，她向着李世民敛衽一礼，裙裾轻旋间，已隐去了眼底异色，随着墨竹提灯引路，婷婷袅袅的向着后院客房行去。 李世民依旧满脸茫然的看着她，灯笼暖光在少女珠翠上流转，渐渐隐入廊庑深处。 暮色已深。 时下已然宵禁。 兄妹二人皆被安排留宿于国公府。 —————— 堂内烛影摇曳。 独孤氏执起茶盏，轻抿了一口，目光似不经意般扫向窦氏。“如何？” 窦氏唇角含笑。 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难得的伶俐人儿，谈吐间可见长孙家的教养，进退有度，从容大方，更难得是，遭逢今日之变仍不失仪态……” 她语气微顿，声音压低几分。 “这般品貌气度，配二凤倒是相宜，就是年龄稍微小了点。” 独孤氏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将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语气略显淡然却带着决断。 “等上两年便是，长孙家的女儿，倒是担得起吾李家的门楣，明日你便遣人递帖，将高俭请来，老身亲自与他说……”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烛花“啪”的爆开。 映亮了婆媳二人心照不宣的笑意。 早在年初，窦氏就已为李世民与李玄霸相看起了各家贵女，但却总觉的差些意思。 直至今日婆母将她请来…… 随着长孙无垢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窦氏竟然顿觉云开月明，心中郁结豁然通畅。 此女仪态端方。 谈吐间既守礼又不失灵动。 恰似一株新绽的白玉兰，纵经风雨仍亭亭而立，更难得的是眉目间，那股沉静且从容的气度，分明是当家主母的器局。 如此闺秀，合该入吾李氏门楣！ 就在这时，李世民快步走进堂内，虽眼底藏着几分焦灼，仍持仪向祖母与母亲行礼，正欲开口询问，却被独孤氏抬手止住。 老夫人眼底的笑意早已敛去，只是淡淡的睨向了他，语气悠长道：“都看见了？” 李世民神情微怔，当即便意识到了祖母在问什么，满是英气的眉宇，随之流露出了几分郑重与叹服。 “孙儿看得分明，能得此天授之机，祖母方是吾李家真正的祥瑞！ 独孤氏闻言顿时嗤笑出声，唇角微撇。 “莫要拿着好话搪塞老身，老身只问你，这声‘小姑姑’，你可叫得心服？” 李世民下意识瞥向身后门外。 但见蓁儿那活祖宗，正把猫猫从铜盆里拎起，活似拧手巾般，拧起了猫猫，李世民逐渐骇然的眼眸，不由得抽搐了几下。 “心服口服！” 他躬身长拜了下去 谁若不服，自去抱那狸子便是！ 看到李世民这般神情，独孤氏不禁轻笑出声，语气里略带几分戏谑的说道。“既然心服，小姑姑今日受了惊，你这做侄儿的当如何？” 闻得此言，李世民骤然抬头，眸中怒意勃发，随即咬牙狠声道。“世民省得，今日不将那孽障打出粪秽，孙儿便是不孝！” “不孝”二字震得窦氏一怔，毕竟这词，对当世的任何人来说，都是最极端的苛责。 还不等她劝阻，李世民已疾步而出，窦氏不禁有些担忧的看向了独孤氏。“娘……” “放心……” 独孤氏悠哉悠哉的从榻上起身，抬手招来青兰为她更衣，唇角掠过一丝冷笑。 “二凤自有分寸，况且，老身这把年纪，捶不痛那孽畜，且让他先去热热手。” 至于为何不让李玄霸打，独孤氏怕自己去的时候，那孽障已经被这憨货打死了。 与儿子李渊交不交代的暂且两说，她这把年纪了，实在是忍不下这口气，更看不得后辈儿孙里，竟能有如此蠢货！ 第97 章 你是温暖的雪 岁暮年终。 漫天大雪席卷长安。 朱雀大街的积雪深可没膝，车马行进皆显艰难，对权贵而言，这银装素裹的景象反倒更添几分雅趣，诗会宴饮竟比平日更盛。 然对寻常百姓而言 这却是个分外难熬的严冬。 茅檐草舍时有被积雪压垮之危，柴薪炭火价格日日飞涨，坊间受风寒重病者更是不计其数，外围坊市也时有冻毙的尸体拉出。 长安作为旧都。 官吏本应对雪患早有章法。 奈何东都洛阳的批文迟迟未至，大兴长安两县县令不敢擅动官仓粮饷，只得命各坊市暂且设立暖棚，收容些许无家可归者。 好在不少世家权贵为搏清名。 当即派遣仆从向各坊市施舍银钱米粮，延医赠药，又组织壮丁清扫积雪，城内局势方得暂稳，只是冻毙于街巷者仍日有所闻。 这座素来繁华的都城。 终是流露出了几分罕见的寂寥。 胡商小贩缩颈叫卖，呵出的白气，转眼便散入寒风，仿佛整座城都在瑟缩着熬冬。 独孤氏身裹锦貂大氅，独坐在院中暖亭，身旁的泥炉正咕嘟咕嘟煎着茶汤，白汽氤氲缭绕，将她凌厉的眉眼衬出几分悲伤。 她出神的望着纷扬的雪花，似是在观赏雪景，两个畏寒的小家伙，则早已被她揽进了怀中，活像是揣着两只毛茸茸的汤婆子。 蓁儿蜷在锦貂大氅里。 怔怔的望着亭外皑皑积雪。 那双澄澈稚嫩的杏眸中，看不见丝毫孩童应有的雀跃与兴奋，反倒凝着几分惧色。 犹记的下河村那场大雪，村口的两户人家皆被冻死在了屋内，常与她嬉戏的玩伴接连咳了三日，最终也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这场纷扬的大雪于她而言，从来都不是诗家吟咏的风雅景致，而是刻入骨血的灾难，眼前的每一片雪花，都是亡魂的叹息。 就在这时，一阵寒风掠过亭檐，卷着几星雪花飘入亭内，但见那雪花恰好落在猫猫粉嫩的鼻尖上，它下意识的伸出舌尖舔去。 感受到这冰凉的触感。 琥珀色的猫瞳倏然眯成细线，喉间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尾尖也惬意的卷了个小勾。 看到这一幕。 蓁儿颇有些好奇的凑近了猫猫。 “妙妙，雪是什么味道的？” 她可不敢吃雪，娘说过吃了要死人的。 “喵呜～～” 猫猫慵懒的打了个哈欠，自喉间溢出的尾音拖得老长。【凉的，软软的，好像还有点甜。】 蓁儿捏了捏它的肉垫，总觉得这描述像是在说猫猫自己，今日的猫猫通体雪白，毛茸茸的，还总摆着副爱搭不理的高冷模样。 察觉到铲屎官的目光。 猫猫默不作声的翻了个身，露出了柔软的白肚皮，这是它邀请玩耍的惯用姿态。 得到默许的蓁儿眼睛一亮。 随即小心翼翼的将鼻尖埋进猫猫蓬松的毛发里，轻轻蹭了蹭，甚至还偷偷舔了舔。 “热的，软软的，有点甜。” 略显伤感的眼眸渐渐漾开笑意。 “妙妙，你是热的雪……” 猫猫斜睨了铲屎官一眼，权当这是句夸奖，并理所应当的昂起了毛茸茸的小脑袋。 不同于怀里弥漫的温馨。 独孤氏仰望着天际，蓦然叹了口气。 “这可是长安啊……”沧桑的尾音消散在风雪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 —————— 这日清晨。 连绵数日的大雪终于停歇，久违的晴光穿透云层，将国公府的檐角照得晶莹剔透。 国公府一改往日肃穆。 仆役丫鬟穿梭如织，扫雪铺毡。 后院的女眷们皆换上了绣纹新颖的袄裙，鬓间珠翠流光，到处都透着一丝喜庆。 不仅是因国公爷李渊自东都述职归来，大少爷李建成亦从河东郡返家，云韶院内，更是传来了三小姐李秀宁的书信，言明今日将携姑爷柴绍与刚出生的长子归宁省亲。 在老夫人的吩咐下。 蓁儿换上了一身鹅黄色锦袄，领缘镶着雪白的狐绒，袖口露出半截绯色绉纱中单。 下穿一袭石榴红的襦裙，裙襕用金线绣着嬉春的云雀，跑动时云雀似在裙间翻飞。 青兰甚至专门为她挽了一对双螺髻，髻形圆润俏皮，宛如一对毛绒绒的猫耳朵。 髻上各簪一朵狐绒编织的小海棠。 当小丫鬟感到不适，想要对着铜镜扭动时，海棠下的珠串便会在她软糯的腮边簌簌轻晃，没几下，蓁儿便瘪着嘴不敢再动了。 只因这珠串抽着她的小脸生疼。 “老夫人，您瞧！” 不多时，青兰满眼稀罕的将蓁儿引至独孤氏面前，小丫鬟抱着正打盹的玄色猫猫，走起路来动作格外僵硬，生怕把裙摆踢脏。 姿态虽稚拙拘谨。 却透着一丝难得的贵气。 “嗯，不错……” 独孤氏轻挑眉梢。 唇角顿时漾起满意的笑纹。 这一身鹅黄配玄黑，恰似暗夜托明月，两个“祥瑞”立在一处，自成一番圆满气象。 合景合时，喜气！ 就在这时，绿竹步履轻捷的走进屋内，见到蓁儿的装扮，顿时眼底一亮，却仍先规规矩矩向老夫人福身一礼，脆声禀道。 “禀老夫人……” “管家遣人来报，国公爷仪仗已入金光门，大少爷与三小姐的车驾也随行在侧。” “居然碰到一起了？” “甚好甚好，一个两个都要哭啼啼的，听得老身脑仁疼，倒不如叫他们今日凑堆哭去，省得一趟趟的闹心……” 独孤氏颇为嫌弃的撇撇嘴，随后扶案起身，顺手摸了摸蓁儿的小脑袋瓜，“走吧，且去前厅候着，横竖躲不过这场热闹……” —————— 随着仪仗旌旗映入眼帘。 国公府外的人群渐渐喧腾起来。 金瓜斧钺在雪光中森然列阵，车驾尚未停稳，窦氏已领着阖府上下于阶前齐齐敛衽。 “恭迎国公爷回府……” 李渊稳步踏下马车，见着这般阵仗，他不禁放声大笑，当即快步上前扶起发妻。 “夫人快快起身！” “自家人何须拘此虚礼。” 宽厚手掌在窦氏臂间微微一握，透着贯彻肺腑的温度，随后，李渊抬眸看向人群。 “吾儿何在？” “孩儿在此！” 李世民与李玄霸应声出列，身姿如松柏初挺，英武不凡，李元吉与李智云紧随其后，俱是锦衣玉带，也都有了世家贵子的气象。 见儿子们身量皆拔高不少，眉宇间也有了几分静气，李渊抚须颔首，眼底漾开欣慰的笑意，待瞥到李元吉时，却骤然凝滞。 但见李元吉那青涩的面庞上，已是泪痕交错，见李渊看向自己，更是瞬间嚎啕大哭。“父亲……父亲……您可算回来了！” 李渊心头蓦然一软，只当幼子思父情切，不由温声道。“痴儿，莫哭莫哭……” 在李世民等人发黑的面色下，李元吉一把抱住了李渊大腿，哭的几乎昏厥了过去。 “您再不回来，孩儿就要被打死了！” 李渊：？？？(??????) 第98 章 猫猫：好玩伴！李渊：谢邀！ “愣着作甚！” “把这混账带下去！” 窦氏柳眉倏然倒竖，先是狠狠剜过李世民与李玄霸，旋即又掠过嚎啕不止的李元吉，眼底闪过一丝难掩的厌弃与恼火。 此处乃是国公府正门。 保不齐有哪家耳目隐于暗处。 这般哭闹拉扯，披发跣足的丑态，若被有心人窥去，不需半日便能传遍京中世家。 国公府的体面，李氏的门风。 倒是被这不省心的孽障败了个干净！ 李世民当即反应过来，迅速上前捂住李元吉的嘴，李玄霸则一把架起李元吉，两人配合默契，不由分说的将李元吉拖回府内。 “呜开呜……混呜……” “父呜……兄长……救呜……” 李元吉惊恐的瞪起眼睛，徒劳的蹬踹着双腿，发出呜呜闷响，但终究敌不过两位兄长的力气，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朱门深处。 李渊怔在原地，望着儿子们远去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无措，他转向窦氏，面露迟疑道：“夫人……这……这是？” 窦氏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恼火，深吸了一口气后，神色稍缓，随即无奈的轻摇螓首。 “夫君久别方归，这家宅琐事，容后再议也不迟，眼下最要紧的，是速去拜见母亲，莫要失了礼数。” 得亏李元吉是嫡子，纵有不是，旁人最多叹句孺子难教，但凡哭嚎的是李智云，她这向来持正的主母名声，只怕是白绢染墨。 就在这时，李建成与李秀宁一家快步而来，李建成见到母亲，眼眶霎时泛红，却仍保持着嫡长子的仪态，只是喉结微微滚动。 “孩儿拜见母亲！” “嗣昌见过太夫人……” 柴绍含笑上前一步，整襟敛袖，向着窦氏深深一揖，举手投间自带着股沉稳气度。 日光掠过他棱角分明的面庞，剑眉浓密，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刚毅却不失文雅。 “母亲近来可安好？” “女儿不孝，未能常侍左右……” 李秀宁难抑制心中激荡，向来凌厉的眼眸此刻已是水光潋滟，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猛的将李渊挤开，握住了窦氏的手腕。 李渊猝不及防被女儿撞开，不由得瞪圆了眼睛，奈何对这个女儿，他向来没什么脾气，最终只是轻哼一声，悻悻的捋了捋胡须，退开半步，任由母女二人执手相望。 “好好好……” “嗣昌莫要多礼” “吾儿快随为娘入府……” 望着久别的儿女，窦氏的鼻尖亦是一酸，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也只得压下心头激荡，维持着庄重姿态，引众人相偕进府。 绕过影壁。 看到这熟悉的飞檐斗拱。 李渊与李建成交换了一个眼神，父子二人的唇角，皆不约而同的漾开一丝笑意，在外时刻紧绷的心弦，在此刻变得松弛轻快。 这几年来身处边塞的谨慎周旋，官场上的言不由衷，乃至于路途中的风尘困顿，在这一刻，皆被这熟悉的景象涤荡干净。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门一槛，皆是最可靠的壁垒，守护着李氏血脉里最深的安宁。 —————— 松鹤堂内。 丫鬟们早已分列院中，见李渊等人进来，齐齐屈身下拜，莺声燕语盈满庭院。 “拜见国公爷！” “拜见大少爷，三小姐，姑爷！” 蓁儿亦在人群中，紧紧挨着青兰，怀中抱着猫猫，低眉垂首，姿态恭谨端庄。 李渊含笑颔首。 “好，好，都起来吧。” 说罢，他又转向身后管家。“李忠，这些丫鬟侍奉老夫人尽心，统统有赏！” 就在他回眸之际，目光忽的看到了蓁儿怀里的猫猫，丧彪恰在此时慵懒抬头，琥珀色的猫瞳在看到李渊时，竟突然来了精神。 “喵呜？”(¤﹏¤) 这位国公爷可是猫猫的最佳玩伴，如今府里的丫鬟仆役都绕着猫猫走，闲来无事的猫猫已经想念他许久了。 李渊呼吸猛的一窒，那撕裂夜幕的虎啸仿佛又一次炸响在耳畔，彻骨的寒意顺着后脊倏然窜起，他竟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 在太守府时。 独孤氏总是温言劝他，猫猫只是在与其玩耍，他堂堂国公爷又何必与一狸子计较。 彼时的李渊，也只当是母亲偏爱这只孽畜，闻得此言，他也只能苦笑应承，直至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看到了真正的山君！ 国公爷那时才明白。 这祖宗确实是在与他玩耍！ 窦氏将他这番窘态尽收眼底。 唇角不由弯起一丝戏谑的弧度。 李渊察觉失态，当即握拳掩口，重重咳嗽了一声掩饰尴尬，随即胡乱指向院外。 “青兰。” “带这丫头去前头……” “去见见那个……那个谁……” 青兰何等机敏，当即会意，拉着尚在茫然的蓁儿向着院外走去，谁知猫猫竟从蓁儿怀中跃出，向着李渊颠儿颠儿跑来，尾巴高高竖起，喉间发出了催促玩耍的咽呜声。 李渊眼角狠狠一抽，再顾不得什么国公威仪，急急向着前厅快走数步，那略显仓皇的背影，活似是后头有厉鬼索命一般。 李建成等人微微侧首。 眼神颇有些好奇的看了一眼蓁儿。 这小丫头虽站在丫鬟的行列里，可这通身的打扮颇显贵气，与丫鬟可是毫不相干。 他不由微微倾身。 向身旁的李秀宁低声问道。 “三妹可曾见过这小娘子？” “怎的先前从未听得半点风声？” 李秀宁亦是回首凝眸。 对着蓁儿的背影细细打量了一番后，不禁轻咦了一声，眼底同样浮起几分探究。 “确实眼生得紧。” “莫不是哪位姨娘的女儿？” “竟能养在祖母院里被这般对待？” 兄妹二人真正在意的，并非蓁儿本身，而是两人离府不过三年，府里多了个孩子竟也无人告知，该不会是父亲养外室了吧？ 不应该啊？ 堂堂国公爷何至于此？ 母亲也不是那善妒的性子呀。 况且，祖母独孤氏对后院的莺莺燕燕向来没什么好脸，即便是庶出的子女，等闲也难入松鹤堂半步，更别说养一外室的孩子。 望着李渊那近乎仓皇的背影，兄妹二人越想越不对劲，李秀宁素来性子直率，难藏心事，当下便扯住窦氏的袖口，剑眉倒竖。 “娘亲！” “阿耶可是养外室了？” 能让李渊养在外面，窦氏又不准入府的，也只有那些秦楼楚馆的风月女子了。 “他敢……咳……” 窦氏眼眸一瞪，忽觉失仪，忙掩唇轻咳一声，面容再次恢复了慈和的主母仪态。 这番变脸功夫行云流水。 李建成与李秀宁却是见怪不怪。 “为娘是说，你爹断不会如此不知轻重，放心好了，有为娘在，府里乱不了。” 窦氏语气转淡，却字字清晰。 毕竟，有些物件是共用的，她可以忍耐脏，洗洗凑合能使，但绝对忍不了烂。 早在成婚之时，她便与李渊有言在先，纳妾无妨，但须得是身家清白的良家子。 李渊乃世家子，当然知晓这其中厉害，便是真去那簪花楼里会友，也只摸不碰，勋贵豪门中，得脏病而死的人，可不在少数。 窦氏何等敏锐，捕捉到儿女眼中猜疑，她眉梢微微一扬，顿时没好气的嗔怪道。 “一个个的……” “都把心思歪到哪里去了？” 似儿时那般，她在李建成与李秀宁的额头上重重一戳，带着几分无奈与好笑。 “莫要胡猜乱想，平白辱没你阿耶清誉，至于蓁儿那小丫头，老夫人疼爱的紧，你们都护着点，就当是嫡亲的小姑姑……” “嫡亲的小姑姑？！” 李建成倏然瞪眼。 祖母养外室了？不对不对！ 李秀宁下意识抽了自己一巴掌。 祖父早逝，这嫡亲又是从何而来？！ 第99 章 猫猫：这货AA+(¤﹏¤) 刚一踏入前厅。 李渊便“扑通”一声跪倒在独孤氏面前，看着母亲似又苍老了几分的面容，数月来的牵挂与愧疚，在此刻尽数化作涕泪纵横。 “孩儿拜见母亲！” “未能常侍膝下，是孩儿不孝！” 他哭得毫无形象，本就老成的面容，皱作一团，犹如踩扁的包子，哪里还有半分国公威仪。 李建成等人见状，行到一半的揖礼，连忙顺势收回，也随着李渊，齐齐跪倒一片。 “孙儿拜见祖母！” 望着祖母愈发苍老的容颜，李秀宁的眼眶倏的就红了，三个月前，惊闻祖母重伤垂危的噩耗，她当场便要奔回长安。 奈何腹中胎儿正值不稳。 医官再三叮嘱她需静养安胎。 柴绍见她情绪激动，竟急得不顾仪态，几乎要撩袍跪下来求她，言辞里满是痛心。 李秀宁望着柴绍焦虑的面容，终是强压下心如刀绞的痛楚，咬着唇瘫坐回了榻上。 好在母亲窦氏亲笔书信送至，再三嘱咐她切勿忧心劳顿，她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信中虽未明说，但母女间默契，还是让李秀宁看出几分端倪，意识到了祖母无碍。 如今见到祖母的白发，那份深藏的愧疚与后怕再度翻涌而上，化作泪珠潸然而下。 听到这满室的悲泣，独孤氏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掌心重重拍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霎时打破了这堪称悲情的场面。 “好了！” “这屋里可是挂起白幡了？老身好端端的在这儿，都哭得这般凄惨是要给谁看！” 嗓音略显沙哑，却依旧威仪不减。 李渊被独孤氏喝得一愣，慌忙抬起涕泪纵横的脸，连声应道。“母亲莫要恼火，孩儿这便……这便……” 话还未说完。 他的鼻间竟吹出了个鼻涕泡。 独孤氏简直没眼再看，她嫌弃的撇过头去，顺手从袖中抽出一方手帕，瞅也不瞅便朝着李渊丢了过去，颇有些恼火的斥道。 “还不快擦干净！” “堂堂国公爷成何体统！” “是……是……孩儿这就……” 就在李渊停下哭声，拭去脸上泪痕的时候，外头却陡然传来蓁儿撕心裂肺的嚎啕。 围着李渊打转的猫猫倏然抬头，圆润可爱的琥珀色猫瞳，骤然迸发出瘆人的凶戾。 还不待众人反应。 猫猫已化作残影射出门外。 李建成方才就已经注意到了猫猫，此刻见到这近乎于诡异的速度，不禁神色一凛。 独孤氏更是猛的站起身来。 “绿柳！” “外头怎么回事！” 听到老夫人的沉声呼喝，大丫鬟绿柳疾步从堂外转入，向着独孤氏敛衽回禀。 “老夫人息怒。” “外面并无大事，是蓁儿的娘亲也回来了，小丫头思念得紧，一时情绪激动，抱着崔三娘哭得狠了些……” 绿柳正说着，猫猫又竖着尾巴，颠儿颠儿的跑了回来，嘴里还不满的发出“呜呜嗷嗷”的哼唧声，似在骂骂咧咧的抱怨着。 铲屎官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竟要往猫猫的身上蹭，良心真是大大的坏啦！ 幸亏本喵跑得快！ 见这小祖宗安然返回。 独孤氏与李渊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对了，娘亲……” 听着蓁儿的嚎啕声，李渊忽然想起了方才李元吉那副狼狈嚎啕的模样，不由得转向独孤氏，小心翼翼的询问道。 “三胡近来可是惹您不快了？” 他深知窦氏的性子。 纵是李元吉言行有失，最多也不过厉声斥责几句，断不会将孩子逼到那般境地。 那混小子向来桀骜，能哭得如此凄惨，怕是真的触怒了老太太，才得了这般教训。 独孤氏淡淡瞥了李渊一眼，目光似不经意般掠过了站在李渊身后的柴绍与李秀宁。 “此事不急，容后再议。” “你们一路风尘，都先下去梳洗整顿，一会儿都来老身这儿用膳……” 独孤氏并非不信任李秀宁，恰恰相反，正是出于对这嫡亲孙女的深切疼爱，她才不得不将已到嘴边的话，又缓缓咽了回去。 李秀宁是柴家明媒正娶的宗妇，肩上担着柴家的荣辱，言行皆需以柴氏门庭为先。 此时若轻易透露，无异于将最疼爱的孙女置于两难之境，独孤氏历经风雨，深谙这其中的厉害，她不忍见孙女为此蒙上忧惧。 一切，还需等待更为稳妥的时机。 思绪至此，她语气微顿，看向李秀宁和柴绍的眼神里漾开一丝笑意。“嗣昌，记得和三娘子将老身的重外孙抱来瞧瞧……” “孙婿领命，还请祖母稍待。”柴绍含笑躬身，看似恭谨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亲切。 李秀宁亦是笑盈盈的上前几步，轻轻挽住独孤氏的手臂，甚是罕见的软声撒娇道。 “祖母可莫忘了。” “还得给您的小重孙取个小字呢！” “这可是您早先答应了的。” 独孤氏被她晃得没法，脸上虽还端着几分严肃，眼角细纹却已藏不住笑意，只得没好气的瞪了一眼。“忘不了忘不了！你这泼皮，都已经当娘了，怎得还是这般磨人！” 说着，她便摆手撵起了人。 “快去快去，收拾利落了再过来！” 众人见她虽嘴上嫌弃，眉目间却已是慈爱融融，皆知老太太心中受用，便笑着行礼告退，就在众人堪堪走出门外时，独孤氏忽又开口：“建成，老身还有话与你说……” 这一声唤得轻缓。 却让李建成脚步倏顿，赶忙走向祖母。 独孤氏并未急于开口，而是点燃了螭纹香炉里早已备好的熏香。 随着青烟自炉盖中袅袅逸出，凝成一道幽细烟柱，清冷甘馥的姜芥香在室内漫开。 正欲追出门的猫猫忽的刹住脚步，鼻尖急促的耸动几下，圆溜溜的猫瞳陡然亮起。 下一秒。 它竟放弃了骚扰李渊。 而是化作一道残影窜回案上。 毛茸茸的脑袋亲昵的蹭过独孤氏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整个身子也绵软的瘫倒在香炉旁，抱着炉身在案面上打起了滚来。 喉间溢出惬意的呼噜声。 彻底沉醉于这片氤氲香气之中。 独孤氏垂眸看着撒娇卖痴的猫猫，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随即抬眼望向静立一旁的李建成，神色复归沉静。 “建成……” “祖母要与你谈谈元吉的事，那孩子最听你的话，你必须将这事稳妥的处理好。” “祖母放心！” 李建成神色一凛，当即拱手拜下。“建成身为兄长，定当担好教导幼弟之责。” “不止这些……” 独孤氏缓缓摇头。 轻抚着惬意到四爪朝天的猫猫。 “天授吾李家祥瑞……” 随着她的话音徐徐流淌，李建成眉梢微蹙，初时还带着几分疑惑的神情渐渐凝固。 向来沉稳的眼眸。 因难以置信而缓缓睁大。 逐步震惊的目光从祖母那波澜不惊的面容上怔怔移开，最终死死定格在猫猫身上。 他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生怕胸口处那好似擂鼓的心跳声传出，将这“祥瑞”惊走。 “蓁儿那丫头亦然……” “无论是你阿耶，还是你，都要将她当做真真正正的李家女儿看待……” “孙儿省得！” 李建成神情郑重的点着头。 灼热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猫猫身上。 难以言喻的躁动自他心底窜起，迅速席卷四肢百骸，那绝非寻常的喜爱之情，而是一种糅杂着敬畏，顿悟与蓬勃野心的震颤。 第100 章 娘亲的芽儿 身为唐国公府的嫡长子。 李建成绝非仅是名份上的尊荣。 有些事情，纵是不便直接干预，却也必须透彻知晓这其中关窍，这并非出于争权的私心，而是作为继承者，定要以“稳”为先。 正所谓。 知而不越位，谋而合其度。 独孤氏常常教导他的“持重”二字，不是光站那摆谱就行，而是心里必要有本明账。 通晓家族内外脉络，明晰朝堂动向与未来隐忧，如此方能真正辅佐李渊统揽大局。 这也正是独孤氏将其独唤跟前，将“祥瑞”之事，与其彻底剖析解释清楚的原因。 要知道，此等关乎天赐的秘辛，绝非寻常家事可比，其中分寸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何处可借势而为，何处需谨守缄默，何时该显于天下，何时又该藏于家宅，万般思量若不当面点透，纵是国公爷也难免错判。 “家族之衰……” “往往始于内部之溃！” 独孤氏的语气虽平缓， 但字字句句如烙印般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建成，作为一家之嫡长。” “你的眼界器量，必须在你的兄弟之上，当看得更远，想得更深，担得更重！” 话音落下的瞬间。 李建成神色骤然一肃，纷杂心思顷刻收束，他整了整衣冠，面向独孤氏深深一揖。“孙儿谨遵祖母教诲，一刻不敢或忘！” “好，老身知你稳妥。” “必不负今日之言，快下去歇息吧……” 独孤氏微微颔首。 眼底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慰。 纵观长安城中诸多世家子弟，或耽于享乐或止于清谈，能如建成这般文武兼备，持重有度者，实属凤毛麟角，真乃李氏之幸。 “孙儿告退……” 李建成收礼起身，稳步退出屋内。 直至走入院中，被廊下的穿堂风拂过，才发觉掌心不知何时，竟已沁出一层薄汗。 祖母的话仍在他耳畔回荡。 他抬眼望向耀眼的府邸重檐，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明晰的方向感同时降临。 —————— 松鹤堂外，蓁儿蜷在崔三娘怀里，小脸深深埋在那熟悉的衣襟间，哭得浑身发颤。 “娘亲……芽儿好想娘亲……” “芽儿天天做梦……都在梦娘亲……” 她可以是任何人的蓁儿，但在娘亲这里，她只是芽儿，是娘亲用心血浇灌，用思念喂养，豁出性命也要护在怀里的小野草。 “莫哭……” “娘亲也想芽儿……” 崔三娘亦是红了眼眶，她不停的收拢臂弯，仿佛怀中抱着的不是女儿，而是她颠沛流离的人生里，唯一能够抓住，且失而复得的珍宝，生怕一松手，便会再度消失不见。 方才初见时，她几乎不敢相认，眼前这个穿着黄绸襦裙，腕戴玉镯，面色红润的小娘子，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瘦小枯黄的模样。 就在这时。 李建成自月洞门内悄然转出，阳光在他的云纹锦袍上流淌，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看到母女二人相拥哽咽。 他没有急于出声，只是静立在那里，目光柔和的看着沉浸于重逢悲喜中的母女，唇边似有一缕极淡，却又意味深长的慨叹。 他绝非那些只知走马章台，醉心于风月的纨绔子弟，身为唐国公府的嫡长子，他很早便跟随父亲李渊学习着处理家族事务。 对于民间稼穑之艰，赋税之重，吏治之弊，也早已有了远超同龄人的深切认知。 雁门县传来的密报，字里行间皆浸着百姓的血泪，其间种种酷烈手段，令人发指。 然而，这便是冰冷而坚硬的现实。 身而为人，目睹苦难而生出恻隐之心，本是天性使然，可对他来说，悲悯之后，心里所剩的，只有无尽的漠然。 他并非局外人。 他甚至无法全然否认，在家族利益的驱动下，自己也曾做出过类似的选择，默许过某种混乱不公，乃至于残忍的的存在。 此刻去义正辞严的谴责他人。 岂非如同在谴责镜子里的自己？ 某种深刻且无力的自嘲，自心底悄然蔓延开来，原来道德的枷锁，最先铐住的，正是看清这一切，却又难以挣脱的人。 直至他彻底将所谓的“道德”抹去。 似是听到这声微不可察的叹息，崔三娘抬眸看去，见到李建成的瞬间，她赶忙松开蓁儿，拉着女儿一同福身下拜，姿态恭谨。 “奴婢崔氏，见过大爷。” 蓁儿也随之跟着学舌，小脑袋还低垂着，连人也没看清，便带着哭腔含糊道。 “蓁……蓁儿……嗝……见过大爷……” 奈何她哭得满脸涕泪交错。 这般仪态，实在是算不得雅观。 “不必多礼。” 李建成不禁轻笑出声。 抬手虚扶间，态度自然且温和。 祖母早已提点过他，这崔三娘虽名义上仍是奴婢，但他却不能以寻常奴仆视之。 留着这主仆名分。 不过是为施恩留个由头。 待得蓁儿及笄，再放归自由身也不迟。 思绪至此他目光下落，见这位‘小姑姑’哭得可怜，竟在崔三娘无措的注视下，屈尊蹲下身来，用袖袍轻轻为蓁儿拭去满脸泪痕与鼻涕，语气里带着鲜少示人的暖意。 “小姑姑生得这般可爱。” “若哭花了脸，岂不可惜？” “噢……” 蓁儿茫然的眨着湿漉漉的杏眸，愣愣的看着李建成，竟莫名觉得他笑的甚是好看。 模子哥？ 这没由来的怪词让她自己都迷糊了。 却见李建成此刻已然正了神色，温润的眼底透出几分郑重，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还请蓁儿姑姑稍待，三胡冲撞之事，建成必定给你一个交代，日后尽可安心。” “啊？” 蓁儿的眼神愈发懵懂。 不过李建成却是不甚在意，这位‘小姑姑’总有长大的时候，若自己欺其年幼，将此事得过且过，祖母所做的一切岂不白费。 天授祥瑞，气运所钟。 与祥瑞作对，岂不是与天作对！ 他揉了揉蓁儿的小脑袋瓜，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径直走向了前院，柔和的面容逐渐变得冷硬，并随口安排小厮去取马鞭来。 他身为唐国公嫡长子，未来爵位的继承者，此刻在蓁儿面前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 这并非是出于怜幼，而是源于对“祥瑞”之名的重视，以及与对祖母的绝对遵从。 世家大族的处事之道。 从来都深埋在这些看似微末的细节里。 他是嫡长子，肩上负着整个宗族的兴衰荣辱，纵对幼弟爱护有加，也绝非一己私情能够左右，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与桎梏。 只因李元吉真正损害的，不是蓁儿，而是唐国公府的气运，有些话他不便说，但今日却必须教其明白，何为敬畏，何为责任！ 第101 章 没疯，但也差不多了 “大爷！” “不要啊大爷！” “大爷！求您开恩啊！” “四爷年纪还小，经不起这般责罚啊！” 凄厉的哭嚎声自前院响起，侍女陈善意跪倒在地，朝着李建成连连叩首，顷刻间额头便是已是一片青紫，眼中溢满了痛心。 “三胡……” “吾再问你一遍，你可知错！” 然而，李建成却恍若未闻，手中马鞭破空而下，发出骇人锐响，竟生生断裂开来。 地上，李元吉痛得满地翻滚，锦袍撕裂，露出底下道道血痕，涕泪与尘土混了满脸，接连发出不似人声的哀鸣与质问。 “兄长！为何……” “为何要这般对我……我不服……啊！！” 听得他犹自嘴硬。 李建成眼中不忍逐渐消失，他神色漠然的丢掉马鞭，侧眸看向小厮，语气淡淡道。 “再取鞭来……” 与李世民和李玄霸单纯的泄愤不同。 他乃是嫡长子，国公府的荣辱，注定系于他一身，从某种角度而言，李元吉的无知行径，便是在掘他李建成的根基与未来。 “吾不服……啊！” “区区贱婢……啊……啊！” “阿耶救吾……啊……啊！” “嗷……李建成……你……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西院，李建成手下的马鞭愈发狠戾，每一下都挟着刺耳的呼啸。 李元吉皮肉上的血痕越来越多。 奈何他生性顽劣执拗，即便痛极，也绝不肯低头，更何况打他的，是他最敬爱的兄长，胸口积累的怨气也随之变得愈发炽烈。 “还不知错！” 李建成的面色依旧沉如寒铁，眼底不见半分往日里的温润，只余一片冰冷的决绝。 如今时局动荡，天下暗流汹涌。 陇西李氏正处在风口浪尖，国公府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若李氏基业，将来真要因这孽障的狂妄无知，出现不可挽回的损失。 倒不如由他亲手将其打废，彻底绝了其惹是生非的可能，困于方寸之地，当一个庸碌无能的富贵闲人，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思绪至此。 他眼底眸光一暗。 腕间力道逐渐又重三分。 不远处的李世民与李玄霸皆不约而同的倒抽一口凉气，素日嚣张的幼弟受此严惩，二人心下虽觉的痛快，可也显得更为震惊。 素来温润儒雅的大哥，此刻竟显露出了近乎陌生的狠厉，这是他们从未想到过的。 李玄霸罕见的露出些许不忍。 恨不得拔剑出鞘，给李元吉一个痛快。 李世民则眉梢微蹙，目光紧随着那一道道落下的鞭影，眼底逐渐掠过一丝明悟。 李建成在想什么。 可以说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随着李元吉声音渐弱，彻底昏死过去，李秀宁与柴绍疾步赶来，见此脸色骤变。 “大哥！快住手！” 李秀宁抓住了扬起的鞭子。 柴绍则急忙俯身去查看李元吉的伤势。 待看清李元吉背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惨状，李秀宁瞳孔骤然一缩，猛的侧眸看向李建成，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大哥，便是三胡行事再荒唐，冲撞了祖母，你又何至于发如此大火？” “这简直是要他的命啊！” 李建成闻声，并未坦言解释，而是沉沉的叹了一口气，他松开马鞭，揉了揉眉心，脸上掠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与无奈，低声道。 “三妹，此事你莫要怪我，若非我抢先下了重手，便是阿耶震怒亲自动家法了。” “三胡若再不知悔改。” “要面对的，就是性命之虞。” 他语气说不上重。 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深意。 “他这是做什么了？” 李秀宁神情错愕的看向了李元吉，在侍女陈善意的哀求下，柴绍也顾不得些许规矩，径直越过李建成，忙命人将府医找来。 李建成倒也不在意，早在他抽第一鞭的时候，管家就已经带着府医在院外候着了。 就在李元吉被小厮抬起时，青兰步履轻盈的从院外走入，行至众人面前恭敬一礼。 “大爷，三小姐，姑爷……” “老夫人命奴婢来请各位回后院用膳。” 她目光扫过昏厥的李元吉，神色未变，垂眸转向李建成，继续温声道。 “老夫人还让奴婢带话给大少爷。” “凡事勿急，四郎君性子执拗，非一日可成，有些事需得慢慢磨砺才好……” 李建成听得祖母传话，神色蓦然一怔，随即恍然，抬手重重一拍前额，苦笑道。 “是了……” “我竟是糊涂了！” 方才他的全副心神皆被“祥瑞”之说与对国公府危机的忧虑所占据，行事不免操切过狠，竟忘了父亲平日教导的润物无声之理。 但不得不说。 许是祖母早已看出了这点。 故意让他打完，才叫丫鬟前来提醒。 “罢罢罢……” “今日也合该吾长份记性。” 李建成摇着头，径直向院外走去。 话说千遍，不如事教一遍，经此一事，李建成自然又多一分静气，况且鞭子又没抽他身上，独孤氏巴不得这般好事多来些呢。 至于李元吉，谁在乎呢？ 李世民与李玄霸对视了一眼，极有默契的耸了耸肩，随即便迈步上前，拽住了想要进屋查看的李秀宁与柴绍。 “诶诶……别拽……” “李二凤……你皮痒了不是！” “大德大德……慢点慢点……” 夫妻二人最后回望了一眼房门，侍女陈善意哭的颇为揪心，李秀宁眼中尽是不忍，柴绍眉头紧锁，却也深知不宜再多干预。 夫妻二人终是步履踉跄的被李世民与李玄霸拉出了院门，路上李秀宁没少逼问李元吉的事情，因有柴绍在场，李世民不便多说，最终只是颇为无奈的把事儿揽下一半。 “那混账东西，居然派人劫杀于吾。” 柴绍不敢置信的瞪起了眼睛。 李元吉才多大啊，居然已是如此狠戾？ “什么？！” 李秀宁更是眉眼圆睁，一股怒火直冲顶心，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身体竟比思绪更快一步，转身便要朝西院冲去。 瞧这凶狠架势。 竟像是要去找李元吉算账。 好在李世民眼疾手快，一把稳稳拉住她的手臂。“三姐！三姐！冷静！冷静！大哥已经惩戒过了，你再去就要出人命了！” 李秀宁被这一拦，冲势骤止，这才猛的回过神来，想起了李元吉皮开肉绽的惨状。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气息几乎难以平复，继而她咬牙切齿的看向身旁的李世民与李玄霸，声音因惊怒而微微发颤。 “那混账，怎敢胡闹至此！” “他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不成？！” 李玄霸甚少说谎，被这凌厉的目光一扫，不禁讪讪的偏过头去，避开了对视。 李世民则是想起了猫猫，以及李元吉那蠢到令人发指的行为，不由得咂了咂嘴。 “反正……差不多……” 语气里莫名透着一丝敬佩。 第102 章 猫猫：喵不受嗟来之食，李建成：说得好！ 松鹤堂内，珍馐罗列，堂下伶人轻拨琵琶，乐音潺潺如流水，席间不乏觥筹交错。 看似骨肉团圆，笑语喧阗的和乐景象，却隐隐透着一丝说不出的怪异，特别是对李秀宁而言，微微蹙起的剑眉里满是诧异。 只见猫猫正蹲踞在独孤氏的案几上，慢条斯理的享用着青兰为它夹来的鱼脍。 吃到惬意处。 它还会把目光投到其余菜上。 其中意味不言而喻，而独孤氏也只是笑骂一句，虽脸上透着几分嫌弃，但还不待青兰出手，她便已经给猫猫夹了过来。 琥珀色的猫瞳微微眯起，颇为赞许的看向独孤氏，流露出一种既享受又略带挑剔的傲娇神情，全然一副理所应当的主子派头。 “二凤……” 李秀宁眼眸微瞪，透着一丝离谱。 她随即微微侧身，拽了拽李世民的衣摆，将声音压低了几分。“那狸子是怎么回事，祖母怎得对其如此纵容？” 她深知祖母最重规矩礼数，治家向来严谨，便是家中小辈，也不容半分僭越，更莫说容忍一只牲畜，跃上主案与人同席而食。 眼前这番景象。 着实是颠覆了她的认知。 但她更清楚，这绝非祖母作风，其中必另有玄机，狐疑却又笃定的眼神落于身旁。 “那狸子嘛……” 李世民略微沉吟，眼神下意识的瞥向了不远处的猫猫，嘴角竟不由的抽搐了一瞬。 案上的猫猫似是吃的差不多了，正慵懒的清理着胡须，毛绒绒的猫猫头微微歪斜，粉嫩的舌头有一下没一下的舔舐起了肉垫。 远远看去，好似一团甜糯的黑绵糕，让人心底不由得发软，忍不住就想伸手去摸。 但这都是欺骗！(╯°□°）╯ 李世民在心底咆哮着，他实在难以将眼前这小东西，与那暴虐的山君联系在一起。 但事实就是如此。 荒诞而确凿，他亦是亲眼所见！ 少年将军终是露出了个牙酸的神色，仿佛刚咬了一口极酸的果子，他凑近李秀宁，压低嗓音，语气里透着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三姐……” “这事儿我没法说，你得问祖母，反正眼下，你就当那狸子是咱的祖宗吧……” 左来也算不上吃亏。 李世民在心底默默安慰着自己。 听到这话，李秀宁表情微怔，眼神里的错愕与茫然瞬间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弟弟戏弄后的愠怒与荒谬。 她突然觉得，李元吉没疯，疯的是这个满口胡言的李世民，自己这才出嫁几年啊，这皮紧了的猢狲，安敢如此戏她？ 这等认狸为祖的疯话。 他怎得不敢和阿耶去说？ 真当自己生完孩子，手里没力了不成！ 就在李秀宁准备捏住李世民的耳朵，好让这皮猴重温一番来自阿姐的“疼爱”之时。 猫猫陡然跃下案几，不过三两下起落，便又跃上了李渊的食案，肆无忌惮的走到了国公爷身前，也不管国公爷是否乐意。 它将头探入酒盏。 自顾自的啜饮了起来。 李渊的眼角微微抽搐，但他并没抬手驱赶，更没出声呵斥，只是轻哼一声，带着几分认命般的纵容，默许了这小祖宗的放肆。 酒盏里的液体好似是某种甜醇的醪糟，颇合猫猫口味，它竟将其舔舐得一干二净。 怎么个意思？ 李秀宁顿时僵在原地。 阿耶的脾气如今竟好到如此地步？ 喝得心满意足后，猫猫舔了舔鼻尖，迈着轻盈的步子，又径直走向旁边的李建成。 李建成早已注意到了猫猫。 唇角顿时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自盘里夹起一块焦香四溢的炙肉，细心吹温了些，这才微微俯身，递到猫猫嘴边，语气和煦的低问道：“可要尝尝这个？” 谁知猫猫只是轻瞥其一眼，随即闻也不闻便掠过炙肉，纵身跃上了李玄霸的食案。 李建成毫不在意的轻笑着。 转而将这块炙肉送入了自己嘴里。 自午膳伊始。 他就始终分神，留意着猫猫的举动。 但见其逡巡于各色珍馐之间，凡是被猫猫那双眸子扫过的菜肴，便如同已是它的所有之物般，吃起来毫无顾忌。 好似是在享受人间供奉。 总是透着股理所应当的气势。 席间众人，唯有祖母才有资格喂它，当然，与其说是“喂”，倒不如换成“贡”更为妥当，就这，还需看“祥瑞”的心情是否愉悦。 祖母这般姿态，当真是从未见过。 李建成的心底也逐渐多了一份谨慎。 方才他主动递上炙肉，看似是在投喂，实则确是一次试探，意在验证心中之猜想。 如今见猫猫果真露出一副“尔等俗物也配献于御前”的嫌弃模样，他非但不恼，反倒还深深松了口气，眼神也变得愈发热切。 终究是天赐祥瑞。 岂能以寻常狸奴视之？ 而在另一旁，猫猫注意到了盘里烤得焦黄油亮的烧鹅，它正要伸爪，却见李玄霸眼疾手快，一把便将最肥美的鹅腿掰了下来。 他不仅牢牢抓在手里。 还向猫猫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想吃啊……” “去找祖母要，这可是我的！” 关于护食这一习惯，他可谓是完美继承了母亲窦氏的秉性，更何况是最爱的烧鹅。 谁知这般举动。 反倒激起了猫猫的叛逆心。 尔既不愿上供，那喵便自行来取。 琥珀色的猫瞳顿时泛起狩猎般的欲望。 只见猫猫纵身一窜，径直撞进了李玄霸的怀里，后腿在其胸膛猛的借力一蹬。 “诶！” 李玄霸猝不及防下。 直接被蹬得向后倒仰过去。 猫猫算准时机，借力凌空跃起，一口衔住鹅腿，身姿优雅扭转，稳稳落在食案上。 它叼着比它身子还大的鹅腿，居高临下的睨着李玄霸，露出了极为嘲讽的眼神。 继而，它当着李玄霸的面，慢条斯理的扯下几口鹅肉，喉间故意发出嚣张至极的咽呜，很显然猫猫并不是为了果腹，它纯粹就是要欣赏，两脚兽那气急败坏的憋屈模样。 “恶狸！” 李玄霸从地上爬起，胸口的衣袍还留着方才被猫爪蹬踏的油渍梅花印，他瞪着蹲踞在案头的猫猫强盗，气得声音都在发颤。 “今日你抢吾鹅腿！” “吾李玄霸定与你不共戴天！” 若非眼下乃是家宴，祖母阿耶都在看着他，他说什么也要挽起袖子，好生与这无法无天的恶狸大战三百回合，一雪夺食之耻。 听得此言，猫猫微微歪头，露出一个极其拟人化的嗤笑表情，自喉间溢出的咽呜声慵懒且悠长。“嗷呜？”(￣^￣) 【咋滴，你能打死我？】 不知为何，李玄霸居然听懂了猫猫的意思，但他并没留意，而是想起了那日被猫猫一脚蹬晕的画面，青涩的面容瞬间涨红。 然而，李秀宁却是脸色骤变。 只因她也听懂了这狸子在说什么！ 她神色惊恐的看向还在看戏的李世民。 “二凤，家里养妖怪了？！” 第103 章 此乃逗人棒 “吁！” “莫要胡说！” 听到这话，李世民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下意识的掰下鹅腿，不由分说的塞进了李秀宁微张的嘴里，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仪态。 不等李秀宁面露惊怒。 他便压着嗓子急声解释道。 “三姐，此乃灵狸。” “你我之言它皆能听懂……” 亲眼见证过山君出行的他，比谁都清楚，猫猫的本体有多么恐怖，自那以后，他看向蓁儿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谨慎与敬佩。 毕竟。 也只有那小祖宗。 能把这猫祖宗当成帕子拧。 那直摧肺腑的虎啸，宛如闷雷，犹在他耳畔震荡，至今想起，李世民仍心有余悸。 他并不是没有猎过老虎。 但山君是老虎，老虎未必是山君。 “你……” 李秀宁眼底的惊怒逐渐平复。 只因她注意到，李世民塞给她鹅腿的同时，目光下意识的，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陪李渊叙话的柴绍，透着一丝隐隐的避讳。 若是别人，自然看不出。 但李世民是她从小带到大的。 仅是这一眼，便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虽终认定自己仍是李家的女儿，可“柴氏妇”这个身份，终究如同一层无形的薄纱，横亘在她与这座自幼长大的府邸之间。 有些关乎家族根基的隐秘。 兄弟们选择对柴绍缄默，自然也会对她有所保留，但这并非是将她刻意隔绝于外。 恰恰相反。 这是出于对她的回护与考量。 李秀宁深知父兄秉性。 有些事情，她知道得越少，反倒越是安全稳妥，不至于陷入夫家与娘家两难之境。 “装模装样……” 李秀宁没好气的白了李世民一眼，不再执着于追问，而是恶狠狠的撕咬起了鹅腿，只是目光仍旧不由自主的飘向猫猫。 “灵狸……” 她在心底默默咀嚼着这个词。 无论是猫猫从容睥睨的姿态，亦或是不似畜类的清贵与灵性，以及祖母，父兄对它的纵容，皆指向一个结论。 那就是这“灵狸”的身上，定然藏着关乎于国公府绝不能与外人道的重大隐秘…… 就在这时，婴儿的啼哭声突然响起，打断了李秀宁的思绪，也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李秀宁蓦然回神。 蹙眉看向了身后的奶娘。 “孩子怎么了？” “这……这……奴婢也不知……” 只见奶娘面露焦灼，检查完襁褓后，正依照往常的法子轻拍慢摇的安抚着婴儿，奈何哭声却未有半分止歇，反而愈演愈烈。 “方才已喂过了奶……” 奶娘低声嘟囔着，额角已急出了细汗。 “喵呜？” 猫猫也被这哭声引起了注意。 它将鹅腿丢到一旁，自案几轻盈跃下，三两下便窜至近前，毫不客气的踩上了奶娘肩膀，探出猫猫头，好奇的打量起了婴儿。 奶娘顿时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抬袖遮掩，将婴儿紧紧的护在怀里，生怕猫猫探爪伤到小公子。 她看的分明，猫猫乃是老夫人的爱宠，自己这条命，在贵人眼中，恐怕还抵不上这狸子身上的一根毛珍贵，岂敢有半分怠慢？ “夫……夫人……” 她神情惶恐的看向李秀宁。 “喵呜！” 猫猫似是有些不满，伸出肉垫没好气的在奶娘的脸上轻拍了一下，琥珀色的猫瞳里流露出几分催促与不容置疑。 “无妨，让它看……” 李秀宁纤指微抬，示意奶娘不必惊慌，锐利的明眸却在紧紧盯着猫猫的身影，眼底流转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惊疑。 她敏锐的察觉到，并非所有人都能听懂猫猫的话，这份认知让她对猫猫愈发好奇。 奶娘闻声，颤巍巍的放下衣袖。 只见猫猫凑近婴儿，粉嫩的鼻尖轻轻耸动，仔细嗅了嗅那奶呼呼的小脑袋，又伸出带着倒刺的舌头，在婴儿额头上舔了一下。 猫猫咂了咂嘴。 就像是在回味这股奶味。 它歪着猫猫头，琥珀色的猫瞳里闪过一丝困惑，发出了略显疑问的咽呜声。 “喵呜？”【这味不对啊……】 在它敏锐的感知里，这只两脚兽幼崽身上散发出的气味，与李秀宁极为相似，应是至亲血脉无疑，可那襁褓内外，散发着浓烈的奶香气，却并非来自李秀宁本人。 这便触发了一套，完全基于猫科逻辑的推理，它下意识的认为，李秀宁将自己的崽遗弃了，转而交给另一只“母猫”去喂养。 这在猫猫的世界观里。 实在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于是，它倏的抬头，目光灼灼的盯着李秀宁，猫瞳里流露出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 “嗷呜呜呜……” “喵呜喵呜……喵呜……” 【你不要你的幼崽了吗？】 【既然不要了，那给喵来养好不好，喵肯定能把他养大，教会他狩猎的技巧！】 【喵抓猎物可厉害啦！】 它甚至已经开始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起了奶娘，似在评估这位“代理母猫”是否称职，并认真考虑着自己接手抚养的可能性。 “谁说我不要了！” 李秀宁的脸色骤然一黑。 在奶娘疑惑且惶恐的目光中。 她赶忙站起身来，一把便将哭闹的婴儿从奶娘怀中接过，紧紧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毕竟，阖府上下对待猫猫的态度，实在是太过诡异，她是真的有些害怕，这狸子便是真把孩子抢走，祖母也不会说些什么。 “喵呜呜……” “喵呜呜呜呜……” 【再考虑考虑嘛，喵带幼崽也很厉害哦，喵的铲屎官现在都已经四岁啦！】 【是喵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哦～】 伴随着得意的咽呜声，猫猫倏然蹿上了李秀宁的肩头，稳稳立定的同时，骄傲的甩出了自己的尾巴，在婴儿的眼前抖了抖。 就像是在展示自己的业务技能。 殊不知，听完猫猫的话，李秀宁的脸色都绿了，合着你在这吃肉，我儿子要吃屎？ 说来也奇。 婴儿的哭闹声竟逐渐停止。 转而化作一阵“咯咯咯”的清脆笑声。 柴令武睁着泪眼朦胧的眼睛，伸出小手便要去抓那晃动的尾巴，猫猫故意抬高尾巴，让他抓了个空，旋即又轻轻垂下引诱。 在奶娘诧异的目光下，一婴一猫，就这样嬉戏起来，一个笑得开心一个逗得自得。 【此乃逗人棒。】 【两脚兽，效果如何？】 猫猫微微昂起脑袋，胡须得意洋洋的轻晃着，流露出一副居功至伟的骄傲模样。 “不怎么样！” 李秀宁眉心一蹦。 见猫猫爬至她的臂弯，想要继续进行“业务展示”，李秀宁心头一紧，赶忙抱着孩子快步走向了独孤氏，眼底透着几分荒谬。 “祖母，您快管管它……” 对于猫猫的热情。 她浑身的毛孔都写满了抗拒。 第104 章 未来的呜喵王 “喵呜呜……” 还不等独孤氏开口。 猫猫便已轻盈的跃上了案几。 仰着毛绒绒的小脑袋，发出一连串理直气壮的“嗷呜”声，那琥珀色的猫瞳直勾勾的盯着婴儿，向其索要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这个“两脚兽族群”里谁说了算，猫猫早就看出来了，在猫猫眼里，它向铲屎官讨要一个幼崽来养，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你要养他？” 独孤氏诧异的看向猫猫，又瞥了眼襁褓中咿咿呀呀的婴儿，隐隐露出了一丝好笑，她沉吟了片刻，似是认真思索了一番。 “嗯……倒也不是不行……” 李秀宁眼角微微抽搐了两下，一股混杂着荒谬气恼，又想笑的复杂情绪直冲头顶。 “祖母……” 正当她想要开口制止时，却被独孤氏一记清淡却极具威仪的眼风制止。 不同于旁人。 独孤氏最是了解猫猫的脾性。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顺毛驴，就连拉出来的屎都带着反骨，她越是强硬阻止，猫猫便越要拧着来，届时才是真正的麻烦不断。 察觉到独孤氏眼中传递的安抚与暗示，李秀宁深深吸了口气，压下了心头翻涌的荒谬与离谱，这才让自己重新冷静了下来。 【还是你的眼光好，大铲屎官。】 见族群的统治者同意，猫猫立刻高兴的凑上前，用脑袋亲昵的蹭着独孤氏的掌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示以喵的奖励。 独孤氏顺势揉搓起了猫猫，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她慢悠悠的问道。 “只是……” “这孩子若是饿了。” “你可知该喂他什么？” “喵呜！”【当然知道！】 猫猫下意识的翘起后腿，扭头看向腹部，当看到小铃铛时，它猛的僵住了动作，仿佛才意识到，它面临着一个关键的问题。 李秀宁险些气笑出声。 怎么着，你还想拿那个喂不成？！ 猫猫愣了愣神，颇有些懊恼的摇了摇头，发出几声含糊的“喵呜”，似乎在嘟囔。 【喵呀！】 【喵差点忘了，喵是只公猫猫！】 旋即，它转身跳到案几另一端，随意梭巡一番，叼起一根比婴儿脑袋还大的棒骨，晃悠悠的拖了回来，“当啷”一声扔在独孤氏的面前，然后昂起头，得意洋洋的喵呜着。 【看！够幼崽吃好几天啦！】 看着那根硕大且油光锃亮的棒骨，李秀宁扶着额头几乎将牙咬碎，额角青筋直跳。 而独孤氏却已是忍俊不禁，抚掌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对猫猫天真又霸道的溺爱。 “喵呜？” 猫猫疑惑的歪了歪头。 不明白独孤氏为什么在笑。 它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不光是个公猫，压根不具备哺乳的硬件，而且同样作为幼崽，它根本没有半点抚养幼崽的经验。 在它简单纯粹的认知里，提供了食物，并且表达了愿意保护抚养的态度，就已经尽到了“养家”的责任，猫猫理当受到表扬。 毕竟蓁儿就是它这样养大的！ “妙妙，老身问你，你还记得老身第一次见到你和蓁儿时，蓁儿是什么样的吗？” 独孤氏拭去眼角笑出的泪花，神色逐渐变得郑重，看向猫猫的眼神里透着抹唏嘘。 “嗷呜呜……” 猫猫抖了抖耳朵。 几乎是下意识的应了一声。 【喵记得，铲屎官那时好瘦……】 然而，话未“说”完，它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琥珀色的猫瞳茫然的眨了眨，先前那副理直气壮，得意洋洋的神气迅速消退。 它终于想起，最初被这个“两脚兽族群”接纳时，铲屎官是何等的孱弱，也正是大铲屎官给予了食物与庇护，才让她得以存活。 它也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作为铲屎官的猫大王，自己实在是有些不合格…… 猫猫沮丧的甩了甩尾巴。 毛绒绒的耳朵一点点的耷拉了下来。 察觉到猫猫的低落，独孤氏伸出手来，轻柔的抚摸着猫猫的小脑袋，语气和缓而包容，就像是在开导一位挫败的晚辈。 “无妨的，妙妙……” “你生来便是天地灵物，逍遥独往，率性而为，未历世事，有疏漏亦是常情。” 猫猫的耳朵忽然抖了抖。 “当然，你若想要成为真正的领袖，便需知晓，权柄之下，更重担当与仁心，这并非与生俱来，还需要你慢慢体悟学习。” 独孤氏将猫猫抱了起来，锐利的眼眸与那对略显沮丧的猫瞳平视，言辞恳切而庄重，就像在与一位地位对等的盟友立约。 “不若你我做个约定？” “待你日后真正通晓了何为责任，历练出足以庇护后辈的胸襟与能耐，老身便亲自将这孩儿交予你教导抚养，如何？” 与府中其他或敬畏或宠爱。 或仅视猫猫为凶兽的人截然不同。 独孤氏从一开始，便将这猫猫放在了与其平等的位置上对话，乃至于这样的博弈。 这份尊重，并非出于寻常的怜爱，而是出于对未知力量的深刻敬畏，亦出于一位历经沧桑的家族掌舵人，对未来的深远考量。 在独孤氏的眼中，猫猫与蓁儿所承载的份量，远比李世民等人所认知的更为重大。 “喵呀！” 猫猫的眼睛倏的亮了起来。 它甚至举起了自己的爪爪，努力张开粉嫩的肉垫，笨拙又认真的模仿两脚兽的样子，想要与独孤氏击掌为誓，独孤氏自然也不会扫猫猫的性，她眼含笑意的拍向肉垫。 李秀宁见状，终是不着痕迹的轻舒了一口气，在她看来，祖母这番话分明是缓兵之计，高明的糊弄住了这不通世情的灵狸。 见猫猫的注意力已被成功转移，不再纠缠抢孩子的事，她忙趁机凑近独孤氏身侧，罕见流露出一丝女儿情态，软声撒娇道。 “祖母，您可莫要忘了你我之前的约定呀，令武的小字还等着你取呢……” “哈哈哈……” 看到这疯丫头露出这般憨娇模样，独孤氏被逗得的抿起了嘴角，不由得摇头轻笑。 “好好好…… “老身早已想妥，岂会忘却？” “柴令武，如圭如璋，令闻令望，威强睿德，克祸定乱，钜鹿郡公取得好名字。” 柴绍之父柴慎，在北周时担任骠骑大将军，获封钜鹿郡公，与李昞交往甚密，于三年前去世，令武二字，便是他生前留下的。 独孤氏眼神怀念的感叹道。 “至于小字的话，便叫佑宁吧！” 她微微侧首，目光转向堂下的柴绍，唇角含着笑意问道：“如何啊，嗣昌？这孩子的小字，你可还中意？” 柴绍闻声，当即霍然起身，英俊的面容上绽开难以抑制的喜色，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极为郑重的向着独孤氏深深一揖。 “祖母所赐，慈爱尽显！‘令武’之名，刚强理直，‘佑宁’小字，福泽深远。” “得祖母如此厚爱，是我儿之大幸！孙婿深信，有此嘉名庇佑，我与秀宁的孩儿，定能逢凶化吉，一生安康！” 第105 章 一生大笑能几回 “好好好……” “你与秀宁满意便好。” 独孤氏微微颔首，眉眼间尽是欣慰之色，她轻轻拍着身旁李秀宁的手背，眼底流转着几分暖意，以及对岁月流逝的感慨。 “孙儿谢过祖母～” “听到了吗，往后你的小字是佑宁。” 李秀宁抱着孩子，一边逗弄着婴儿的小手，一边心满意足的回到座位，恰逢堂下伶人更换曲目，丝竹之声转而变得轻快活泼。 屋内的气氛逐渐热烈了起来。 独孤氏将猫猫揽在怀中，饶有兴致的用指尖为猫猫搔着下巴，猫猫舒服得眯起眼来，喉咙里发出阵阵绵长而惬意的呼噜声。 “妙妙……” 独孤氏微微垂首，眼底流露出几分促狭，她对着彻底瘫软在怀里的猫猫开口道。 “若按着辈分来论，佑宁这孩子也算是蓁儿的孙辈呢，你同样做为长辈，未来与他见面，可打算备下什么见面礼予他？” “喵呜？” 猫猫倏的抬起脑袋。(??????) 圆润的猫瞳里写满了纯粹的好奇。 【见面礼？那是什么好东西？是小鱼干，还是能扑着玩的球？喵有好多哦！】 “唔……” “姑且是玩的吧……” 独孤氏不禁被猫猫那馋嘴又贪玩的小模样逗笑，为了不让未来的柴令武收到一份发霉的小鱼干，她很是耐心的向猫猫解释道。 “依照这世间的规矩，优秀的师长接纳学生，或是长辈初见喜爱的晚辈，都会赐下一份‘贽见礼’，以示期许与关爱……” “嗷呜？！” 猫猫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它一个翻身，从独孤氏的怀里跃出，稳稳的落在案几上，尾巴高高的竖了起来，透着说不出的雀跃。 【既是喵赐下的礼物。】 【那一定会是最最最棒哒！】 它在心底得意洋洋的想着，完全将“师长”这个它并不太理解的词，自动替换成了自己认知里最威风，最厉害的“领袖”职位。 它并不明白人类社会中“师长”所承载的传道授业之责，只是单纯的将这视为一个需要赠礼，证明自己领袖地位的隆重仪式。 琥珀色的猫瞳扫视着食案，最终定格在一颗做得惟妙惟肖，犹如红玉般的荔枝肉丸上，它当即上前俯身叼起，而后转身跃步，将荔枝肉丸放在了独孤氏摊开的掌心之中。 温热的油渍在掌心缓缓溢散。 “喵呜～喵呜呜～” 【这颗肉丸又大又圆。】 【幼崽一定会喜欢喵的礼物哒！】 独孤氏眉梢微挑，并未急于定论，只是目光沉静的注视着猫猫接下来的动作，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探究与期待。 只见猫猫抬起前爪。 将肉垫轻轻按在了荔枝肉丸上。 下一刻，肉丸表面竟荡开一层似水波般的涟漪，整颗丸子被蒙上了一层薄雾，而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变得澄澈且透明。 随着薄雾散开，荔枝肉丸彻底化作一枚晶莹剔透，形如荔枝的琉璃宝珠，珠内泛着淡淡的红雾，在烛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芒。 独孤氏的瞳孔骤然紧缩。 看向猫猫的眼神变得愈发明亮。 【老身果然没猜错！】 —————— 夜幕低垂。 国公府门前却是车马如流。 煌煌灯火将国公府照得恍如白昼。 得知李渊被圣人授予卫尉少卿一职，并得以留任东都的消息后，与李渊有旧的官员们自是第一时间便携礼登门，而那些素无往来的世家官员，拜帖亦如雪片般递入府中。 前院厅堂内。 更是一番热闹景象。 堂下伶人拨弄着琵琶箜篌，珍馐美馔似流水般呈上，侍女们步履轻盈的穿梭于宾客之间，与席间勋贵行酒令的畅笑交织一处。 “惧内者，饮一杯！” “若有不认者，饮三杯！” 满面红光的宇文士及举着令筹，高声念出酒令，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引来满堂哄笑，不少勋贵皆带着促狭的目光望向李渊。 李渊是却是浑不在意，反而乐呵呵的捋了捋胡须，大手一挥。“认与不认，又有何妨，夫人贤德，某敬之爱之，岂是惧内？” 说罢，竟主动端起酒盏，连饮三杯，姿态洒脱，尽显豪气，顿时又引来阵阵叫好。 与楼烦郡的应酬不同，再度与好友相聚，李渊笑得格外开怀，刚一放下酒盏，便抬手招来侍女，从令筒中又抽出一支令筹。 “来来来……” “建成，为父也帮你抽一支！” 待国公爷眯起眼眸，看清筹上所刻文字时，眉梢倏的挑起三分，脸上瞬间绽开一种混合着促狭，与难以启齿的灿烂笑意。 “咳……这个……” 他强忍着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大笑，肩膀微颤，故意将令筹递到李建成眼前，略带几分微醺的语气里，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为父实在念不出口。” “此令还是吾儿亲自来念吧。” 在众人戏谑的目光下，李建成从容接过令筹，只见筹上刻着【未娶者，饮一杯】的字样，他唇角微扬，正欲轻松饮下这一杯，却冷不防的瞥见令筹背面还刻着一行小字。 【未娶但有妾室者，饮三杯！】 他顿时愕然，捏着那枚令筹哭笑不得。“这……未娶但有妾者，竟要饮三杯？” “何止三杯！”李渊见状，立刻抚掌大笑，竟然带头起哄。“吾儿建成虽未娶妻。” “然院中早有佳人相伴，依令当饮，一妾三杯，三妾便是九杯！诸君以为然否？” “对极对极！” 席间与李家相熟的勋贵官员闻言，顿时爆发出了更大的笑声，纷纷拍案附和。 “大郎君少年风流，合该饮九杯！” “速满上，速满上！” “今日必要见一见建成公子的海量！” 在一片善意的哄笑声中，李建成只能摇头苦笑，认命的接过侍女斟满的酒盏，露出一副“今日栽到尔等手中”的无奈模样。 “诶，诸君此言差矣！” 就在这时，李世民忽然朗声开口，他看着正待“受刑”的兄长，唇角噙起一抹显而易见的坏笑，透出几分唯恐天下不乱的揶揄。 “方才父亲只算了府中佳人，倘若算上河东郡的妾室，吾大哥当喝十五杯！” 此言一出，满座先是一静。 随即便爆发出了更响亮的哄笑声。 李建成又气又笑的指着弟弟李世民。 “世民，你……” “哈哈哈哈，兄长勿怪，小弟这可都是依令直言，秉公计算啊，你还等什么？” 李世民与李玄霸对视一眼，兄弟二人齐齐向着李建成行了个叉手礼，唇角那抹毫不掩饰的戏谑里，满是对兄长的“敬佩”之色。 当然，这看似促狭的笑容。 也含着几分对兄长真情实意的敬重。 作为唐国公府的嫡长子，李建成很早就开始跟随父亲李渊学习处理起了家族事务。 协理族中部曲，人情往来。 乃至一些不便宣之于口的暗中经营。 这些职责沉重而繁杂。 常常需要他四处奔波，权衡各方利害，实在难以安定下来仔细考量自己的婚事。 加之李渊与窦氏对其期望甚高，对未来嫡长媳的门第品性的要求极为严苛，寻常女子难以入眼，这才使得他的婚事一拖再拖。 对于兄长的付出。 李世民和李玄霸皆看在眼里。 不远处，同样回京述职的郑继伯缓缓放下酒杯，看向李建成的眼神多了几分思索。 第106 章 一边一口，赛神仙 与前院的热闹景象不同。 国公府的后院，此刻正浸润在静谧之中，月色洒落院墙，映出几名丫鬟的身形，偶尔听得几声窃笑，倒衬得四周愈发安静。 蓁儿在屋子里忙来忙去。 好不容易才帮着母亲将屋子收拾妥当。 崔三娘静立一旁，目光柔和却难掩惊异的望着自家女儿，眼前的小人儿，虽是通身的气度，但干起活来，竟比往日更加从容。 那专注的神情和娴熟的动作。 皆流露出了被仔细教养过的妥帖。 思绪至此，崔三娘心头猛的一动，她虽不能完全猜透老夫人深如瀚海的心思，却也能从这蛛丝马迹中，隐隐摸到些许边际。 老夫人对蓁儿的栽培。 绝非是栽培寻常大丫鬟的路数。 此时此刻，在崔三娘的眼里，她的宝贝芽儿，将来必定不会像其他丫鬟那样，许配给庄里管事或是前院小厮，简单了此一生。 能得到这般用心的教养。 最不济也该是府中某位公子的贵妾，这已是她所能想象到的，女儿最好的出路了。 念及此处，一股滚烫的感激之情涌上崔三娘的心头，激得她鼻尖发酸，眼眶发热。 她恨不得此刻就冲到院外。 对着松鹤堂的方向重重叩头谢恩。 莫说是眼下这般衣食无忧的安稳日子，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便是蓁儿那仿佛镀着一层金光的未来，她连梦都不曾梦到过。 “阿娘～” 待最后将床铺整理妥当后，蓁儿便眨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拉住了崔三娘的衣角，软声央求着，往后想同娘亲住在一起。 崔三娘心里虽软得一塌糊涂。 但还是硬着心肠拒绝了女儿。 她早不是村里那个无知的妇人了，如今既入国公府，她便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 老夫人特意将蓁儿与静檀姑姑安排在同屋，便是给了女儿天大的体面和前程，她又怎能贸然坏了女儿的未来。 她轻抚着蓁儿细嫩的脸颊。 温声细语的安抚着蹙眉的小丫鬟。 “傻孩子，你现在是老夫人身边的人了，要比任何人都有规矩，这事岂是奴婢说了算的，往后你要好好跟着静檀姑姑……” 话还未说完，蓁儿竟学着丧彪耍赖时的模样，一个纵身埋头扎进了被褥里，将自己滚成一根春卷，并闷声闷气的哼唧着。 “芽儿不要……” “芽儿就要和娘亲睡，静檀姐姐才不会管芽儿的闲事，芽儿现在也是姑姑……” 小丫鬟试图用自己尚显稚嫩的理解，去说服娘亲，奈何崔三娘的性子，早已被磨得极为谨慎，闻言也只是温和且坚定的摇着头，她伸手来，替女儿理了理发顶。 “芽儿，府里的规矩体统，不是孩儿家想的那么简单，老夫人既对你已有安排，我们便该感恩领受，岂能再由着性子添乱？” 崔三娘深知今日的安稳，是何等来之不易，她丝毫不敢行差踏错，女儿的“胡言”在她听来，更需耐心引导，绝不能就此纵容。 其实午膳时分，青兰就已经来过一趟，本是传话叫蓁儿一起去松鹤堂用膳，可小丫鬟亦步亦趋的黏着娘亲，满脸都是一副生怕娘亲又不见了的可怜模样，说什么也不走。 青兰最终也只能无奈离去。 当时的崔三娘，脸色刷的就白了。 好在老夫人宽厚仁善，并未如崔三娘所恐惧的那般，追究蓁儿的过错，反倒让青兰亲自送来了午膳与几样点心作为赏赐。 待青兰笑盈盈的转身离去后。 崔三娘提着的心才重重落回了实处，经此一遭，她哪还敢再让蓁儿继续任性下去。 “芽儿不听娘亲的话了吗？” 崔三娘好似生气般把脸唬了下来。 蓁儿小心翼翼的探出被沿，只露出一双泪汪汪的杏眸，她望着娘亲，呼吸里裹着一丝明显的哽咽，继而软糯又委屈的嘟囔道。 “芽儿听话……” “娘亲，就一晚好不好。” “芽儿想闻着娘亲的味道睡……” 看到女儿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崔三娘好不容易硬起的心肠，瞬间又软成了烂泥。 “一会儿静檀姑姑回来，你自去与她说，若是人家不允，千万不可多言纠缠。” “听明白了吗！” 虽然入府才短短半日，但崔三娘凭借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已然看得分明，她家这小不点的脸面，可比一般的丫鬟大多了。 “芽儿知道啦～” 眼泪汪汪的杏眸瞬间变得雀跃。 看到女儿赖唧唧的脱了绣鞋，好似个泥鳅般在被窝蛄蛹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眸子偷瞄自己，崔三娘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她当即抬手，不轻不重的在鼓囊囊的小屁股上拍了一把，恶着语气道。“臭丫头，往后再没规矩，就先把你的屁股打开花！” “哎呦……” 只听得“春卷”里当即便传来一声夸张的痛呼，紧接着，就是一连串憋不住的轻脆笑声，崔三娘将这“小春卷”揽进怀里，不禁也笑了起来，仿佛正抱着世上最踏实的温暖。 —————— 翌日清晨。 霜寒刺骨，呵气成雾。 天色虽尚且暗沉，但丫鬟们低低的交谈声，以及洒扫地面的沙沙声，已逐渐响起。 李秀宁所居的栖霞院里。 骤然爆发出一道凄厉的尖叫声。 只见两名丫鬟从屋内跑出，脸色惨白如纸，与正准备进门的李秀宁撞了个满怀。 看到丫鬟这副惊恐的模样。 李秀宁眉梢紧蹙，一把将丫鬟推开。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吾儿怎么了！” “夫人……屋里……有老鼠……” 丫鬟吓得牙齿都在打颤，手指哆哆嗦嗦的指向屋内，连个整句都说不出来，李秀宁哪有耐心听她说完，当即快步走进了屋里。 下一秒，剑眉陡然竖起。 只见房间中央的圆桌上，赫然摆满了死相各异的老鼠，就像某种精心准备的“见面礼”，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威胁的意味。 “还愣在那里作甚！”李秀宁步履未停，朝着门外厉声喝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将这些腌臜东西清理出去！” 话音未落。 人已大步流星的踏入里间。 奶娘此时正僵立在床榻旁，一动也不敢动，惊恐的眼眸死死盯着床铺的方向。 李秀宁惊怒的神情也陡然凝固。 只见一只通体橘色的狸子，正悠闲的蹲踞在柴令武的旁边，它一边舔着左爪按住的老鼠，一边又低头啃着右爪下的炙鹿肉。 时不时的，还要舔一口柴令武。 琥珀色的猫瞳满足的眯起，尾巴尖惬意的轻轻晃动着，俨然一副享受至极的模样。 “喵呜呜呜～” “喵呜～～喵嗷呜～～” 在柴令武咯咯的笑声中，猫猫也自喉间发出了抑扬顿挫的咽呜，就像是在交流般。 【熟的香，生的鲜。】 【一边一口，赛神仙。】 【崽啊，你以后也要学会像喵这样吃东西，这才有滋味，不过铲屎官好像说过，你们两脚兽幼崽不能吃生的，真可惜……】 【喵现在也不能吃了……】 猫猫很是遗憾的又舔了两口老鼠，就像是在解瘾一般，借着鼠味，撕咬起了炙肉。 李秀宁看得脸色发绿，她当即扑上前去，将柴令武抱进怀里，冲着猫猫怒吼道。 “孽畜！” “还不快滚！！！” 第107 章 李秀宁：阿耶，我与你心连心，你与我玩脑筋？！ “你……” “这便要回了？” 李渊凝望着女儿李秀宁，虎目之中竟泛起些许水光，万般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回！” “现在！立刻就得回！” 李秀宁眉心一蹦，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挤出了这句话，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 “就……” “就不能再多留些时日吗？” “眼看就要到正旦了……” 李渊的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哀求的意味，他试图去拉女儿的衣袖挽留，不远处的柴绍见此，扶着青紫的额角，无奈的叹了口气。 “不能！” “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李秀宁猛的甩开李渊。 恼火忿然的眼神里溢满了决绝。 原本她们夫妇是打算等到正旦前，与李渊一道返回东都的，可如今，看到李渊视她如救命稻草的样子，她是一天也忍不了了。 自打那日她将猫猫轰出栖霞院，并严令禁止丫鬟仆役再放它进来后，她便遭到了这只恶狸孽畜全方位，且无死角的精准报复。 茶碗里喝出蜚蠊，已是家常便饭。 天知道她当时还以为是红枣，嚼下去后，那爆浆之感让她至今想来都头皮发麻！ 而这还只是开胃菜，最让她崩溃的是，这记仇的孽畜混账，专挑夜半时分作案！ 挠窗藏鞋。 扰人清静也就罢了。 最让李秀宁无法忍受的是。 这恶狸总能悄无声息的溜进内室，用尾尖的那撮毛，极有耐心的去挠她的后背。 那细微又持续的痒意，似有人不断去挠她的心尖，能硬生生的将她从睡梦中搅醒。 这还不算完，那恶狸孽畜，竟还把她的痒痒挠给藏了起来，简直缺德到了极点！ 李秀宁难耐背后瘙痒，正欲推醒睡在身旁的柴绍，却见柴绍早已昏沉了过去，其额角处，赫然留着一朵梅花状的青紫爪印。 “孽畜！” “拿命来！！！” 李秀宁的理智瞬间崩断，她再也顾不得许多，竟直接扑向了猫猫。 奈何猫猫的身形快如鬼魅，任凭她如何追撵扑击，气的上蹿下跳的，连根猫毛都碰不到，自己反倒累得气喘吁吁，鬓发散乱。 而后背那块挠不到的地方，则不断传来钻心的痒意，几乎要将她逼疯，夜半烛光透过纸窗，映衬出一道似癫狂般的抽搐剪影。 李秀宁背着手转来转去。 向来沉稳的面容，此刻几近狰狞。 老娘挠不到啊！(╯°□°）╯ 至于她为何不喊丫鬟进来，被一只狸子玩弄到崩溃，她李秀宁还丢不起那个人！ 猫猫本就是昼伏夜出的生物。 眼见李秀宁身形矫健，扑抓间竟比那个只会笨拙躲闪，嗷嗷叫唤的李渊有趣得多。 自是将其视为了绝佳的新玩具。 而后夜夜前来“宠幸”，玩得不亦乐乎。 接连数日遭到这等折磨，李秀宁已是身心俱疲，眼下挂起了连脂粉都遮不住的青黑，原本清亮有神的明眸也布满了血丝。 忍无可忍的她，再也也顾不得平日里的仪态，当即脚步匆匆的冲进了松鹤堂。 看到祖母的瞬间，李秀宁宛如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性情刚强如她，便是斧钺加身，也不会喊个痛字。 奈何猫猫的行为。 比牢狱逼供的酷刑更甚。 缺德加三级，简直太折磨人了！ 谁知独孤氏听完她的控诉，非但没有显露出半分同情或震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一般，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你啊你……”她指着正在蓁儿怀里打盹的猫猫，语气里满是拿它没招的纵容与宠溺。“亏你能想出如此折磨人的法子……” 猫猫连眼皮都没掀。 但尾巴却颇为得意的勾了起来。 见猫猫不肯松口，独孤氏也只好无奈的安抚道。“无妨无妨，想当初，它也是这般与你阿耶玩耍的，你且忍忍便过去了……” 忍忍就过去了？ 她如何还能忍得下去！ 李秀宁算是看明白了，再在这国公府待上几日，她势必要与这恶狸同归于尽！ —————— 回到栖霞院后。 她当即命人收拾起了行囊。 得闻李秀宁竟要回东都，好不容易才清闲了几日的李渊顿时慌了神，他忙不迭的赶至府门处，一把拉住女儿的手，言辞恳切。 “吾儿，何至于此！” “眼看便是正旦，再多住些时日吧……” 李秀宁原本还有些不忍。 但电光石火间，她突然想起了祖母的话。【它当初也是这么跟你阿耶玩的……】 她猛的看向了李渊眼眸，面露几分狐疑，李渊的目光不禁有些闪躲，察觉到这其中的不对劲，李秀宁终是忍不住气极而笑。 好好好！ 孩儿与您心连心！ 你竟与孩儿动脑筋？！ 意识到自己成了父亲的挡箭牌，李秀宁顿时气的脸色涨红，更是一刻也待不下去。 她毫不客气的甩开了李渊的手。“父亲不必再劝！女儿今日是非走不可！” 说罢，她便抱起柴令武，步履决绝的登上了马车，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再多给。 柴绍抚着额角处的青紫，顿时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最近他的睡眠质量颇好，就是不知磕在了哪，这处青紫竟一日比一日疼。 “动作快些！” “你那脑瓜子可还要乎？” 听得李秀宁那满是火气的催促。 柴绍只得转向李渊，深深作了一揖，脸上写满了无可奈何的苦笑：“丈人勿怪，非是小婿不愿多留，实在是……唉……嗣昌就此告辞，望丈人保重！” 说罢。 他也登上了马车。 望着马车绝尘而去的背影。 李渊徒劳的伸着手，脸上写满“悲痛欲绝”，似生离死别般，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爷，天寒风紧。” “您还是别在这风口站着了。” 李忠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的劝慰着。 望着早已看不见踪影的马车，李渊面色沉重的叹了一口气，待他转过身时，眼角竟猛的一抽，只见猫猫正蹲在门槛处看着他。 “喵呜～～” 猫猫歪着脑袋。 甜滋滋的冲他叫了一声。 【快来一起玩呀！】(¤﹏¤) “悠悠苍天，何薄于吾……” 李渊捂着额头，瞬间感到天都塌了。 “老爷……要不……” “咱还是去求求老夫人吧……”李忠也看得心头突突直跳，他赶忙压低声音建议着。 “祥瑞”背后的深浅。 他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 如今哪还敢像从前那般，带着家丁仆役去追打驱赶，况且，他们也根本追不上啊！ “走！” 李渊哪还敢在原地停留。 生怕不远处的“活祖宗”扑将过来。 但他刚迈两步，便猛的停了下来，看着堵在门槛处的猫猫，国公爷深吸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他不动声色的对李忠悄声道。 “不能走正门！” “备车绕道，从后门入府！” “爷英明！” 李忠一拍额头，满脸叹服。 第108 章 小丫鬟的直球攻势 对于猫猫的肆无忌惮。 独孤氏并非是真的毫无办法。 她只是觉得，自从猫猫进入府内，这座深沉的国公府里，又多了几分久违的鲜活。 眼下看着李渊与她诉苦。 她都觉得一阵莫名的顺心畅意。 偌大的国公府，钟鸣鼎食之家，又岂能不起龌龊，只不过是无人敢往她这带罢了。 即便是李秀宁，自从嫁为人妇后，每次归宁，那笑容里也总掺着几分难掩的谨慎。 这样的笑容里。 透着一股子让她不喜的虚假。 独孤氏不喜欢，看着便心生厌烦。 那日她在李秀宁面前放声大笑，并非全然是因猫猫的霸道，更多的，是在笑李秀宁这疯丫头被逼到跳脚，气急败坏的模样。 恍惚间。 她似又看到了那鲜活莽撞的真性情。 若论起“莽撞”二字，年少时的李秀宁，比李玄霸还要更胜三分，松鹤堂的玉器瓷瓶，古玩摆设，可没少遭这疯丫头的毒手。 那时怎的不见她这般小心？ 独孤氏不喜欢看到一家人变得如此，甚至连说句话，都要在肠子里面绕上三绕。 虽然…… 她心下也明白。 随着子孙渐长，门庭愈盛，这份无可避免的生份与规矩，终将如影随形。 “好了好了……” “为娘知你辛苦，堂堂的国公爷，竟被只狸子欺负至此，瞧你那点出息……” 独孤氏很是嫌弃的瞥了眼李渊。 “狸子？” 李渊则瞪大眼睛，指向蓁儿怀里的毛团子，嘴唇微微颤动，硬是气的说不出话来。 娘，你凭良心讲，这真是狸子吗！！！ 独孤氏实在是懒得理他，只是从容的抬起手来，朝着房梁上的某处阴影轻轻一招。 “阿衡，你来……” 话音未落，一道消瘦的身影似羽毛般，顺着梁柱背面的幽暗处悄然落下，走出时的脚步竟未发出一丝声响，继而半跪于堂下。 暗卫深深的低着脑袋，姿态恭谨异常，除了腰后插着一柄短剑外，身着一袭玄色劲装，看不出丝毫特殊，唯有那双眸子极冷。 “呀……” 蓁儿的杏眸瞪得圆溜溜的。 并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猫猫。 她日日在松鹤堂里玩耍，竟从未察觉这屋里还藏着其他人，她下意识的看向青兰。 只见青兰的神情毫无波动，反而伸手揉了揉蓁儿的脑袋以示安抚，很显然，屋里暗卫的存在，她身为贴身大丫鬟，本就知晓。 “阿衡……” “自今夜起，府中所有暗卫，无论男女，每日需轮流分出五人，陪妙妙玩耍。” 独孤氏的声音平稳无波。 却隐隐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深沉。 “诺……” 暗卫阿衡微微顿首。 对于独孤氏的安排没有丝毫异议。 虽说这话听着有点荒唐，可她的心里很清楚，蓁儿怀里的猫猫到底有多可怕，无论他们这些暗卫如何小心对待，都不为过。 独孤氏看着懒洋洋的猫猫。 深邃锐利的眸子里透出一丝狡黠。 “切记……” “妙妙乃天地所钟的灵物，灵性非凡，只要心中不存恶念，它便不会伤害尔等。” “其感知敏锐，远超尔等想象。” “无论是潜行匿踪，追踪暗杀，还是于方寸间腾挪闪避，尔等皆要细细体会。” “如何借力，如何隐匿气息，如何于瞬息间判断进退，若能窥得其中一二门道，化入尔等的训练，必获难以估量的裨益……” 随着暗卫阿衡悄无声息的退去，独孤氏伸手将蓁儿轻轻揽到怀里，语气也变得家常了许多，隐隐带着几分无奈且纵容的笑意。 “回头你可莫忘了告诉这孽障。” “老身给它寻了几个玩伴，专程夜里来陪它玩那你那‘躲猫猫’的游戏，叫它玩归玩，有点分寸，可不许真将人伤着了。” 听到这话，蓁儿的眼眸倏的亮了起来，她仰起小脸，满眼期待的望向独孤氏。 “老夫人，老夫人！” “那蓁儿晚上可以一起玩吗？” “蓁儿躲猫猫也很厉害的！” 独孤氏闻言，没好气的撇了撇嘴，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小丫鬟光洁的额头。 “想得倒美！” “白天还不够你玩吗？” “小孩子家家的，夜里就得乖乖早睡，白日还有功课要学呢，哪能由着你胡闹。” “噢……” 小丫鬟的希望落空，宛如被戳破的糯米球，虽脸颊微微鼓起，但整个人却是泄了气。 这模样既委屈又可爱。 顿时惹得独孤氏眼底笑意又深几分。 “还是娘亲英明！此法甚妙！” 李渊立刻笑着拱手恭维，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钦佩。“孩儿愚钝，怎的就未能想到这般两全其美的法子呢？” 独孤氏却丝毫不吃他这套，而是不耐烦的白了他一眼，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去去去……” “少在老身面前卖乖耍滑。” “该作甚作甚，莫要在此碍眼。” 她岂会不知自家儿子的心思？ 李渊哪里是“想不到”，分明是在顾虑她的想法，不敢对猫动用手段，怕触怒于她。 再者，若无蓁儿在旁转圜嘱咐，寻常人谁敢大半夜去袭击猫猫，唯一的结果，便是如送夜宵，连骨头渣子都寻不回来半点儿。 其实，李渊本可与独孤氏明言。 然而，有些话在唇齿间转了几转，终究还是化作了笑语和一句轻飘飘的恭维，变成一种权衡利弊后的“不敢想”与“不能为”。 独孤氏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她也并未责怪李渊，只是看着那份完美无缺的恭顺，一丝难以言喻的“孤独”悄然漫上心头。 这份孤寂感。 并非源于无人相伴左右。 而是源于至亲之间，也难以全然摒弃那与生俱来的身份枷锁与地位束缚。 身处世家，便是母子之间，一言一行皆需衡量分寸，再也不复昔日那般纯粹坦然。 望着李渊渐行渐远的背影。 独孤氏逐渐陷入恍神，那身影沉稳健硕，步履间，流露着堂堂国公的挺拔威严。 可她看到的，却是许多年前，那个还会肆无忌惮的牵着她的手，仰着沾满糖渍的小脸，大胆与她索要糖麻花吃的男孩身影…… 似是察觉到了独孤氏身上那转瞬即逝的低落与寂寥，蓁儿伸出小手，轻轻握住了独孤氏的手，仰着小脸怯生生的询问道。 “老夫人……” “您心情不好吗？” 独孤氏微微一怔，随即缓缓勾起嘴角，自鼻间轻哼出一丝似叹似笑的气音，反手将那软呼呼的小手裹在了掌心，轻轻摩挲着。 “怎么会？” “老身只是忽然觉得……” “这人啊，一旦长大了，可真累。” 说话间，她用另一只手轻轻刮了下蓁儿的脸蛋，目光中掺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宠溺。 “所以你呀……” “可以慢些长大，也能多松快几年。” “蓁儿不怕累！” 小丫鬟一听，立刻踮起脚尖，像是要证明什么一般，表情很是认真的说道。 “蓁儿长大了要变得很厉害很厉害，这样就可以帮老夫人，让老夫人再也不累！” 话音未落，她便一头扎进独孤氏怀里，用尽全力紧紧的抱住独孤氏，试图用这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传递她所能想到的安慰。 而这突如其来的拥抱，顿时将还在酣睡的猫猫挤成了猫饼，连猫瞳都挤凸了出来。 独孤氏眸光微顿，怔怔的看着小丫鬟，不知不觉间，竟欣慰的大笑了起来，她伸手将蓁儿紧紧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好好好……” “快些长大也好，老身若能看到……” 第109章 蓁儿成了小管家 天色蒙蒙亮，晨曦微露。 后院的小厨房已升起袅袅炊烟。 院内弥漫着米粥与蒸点的温热香气。 厨房内人影攒动，切菜烹炒声，低声交谈声此起彼伏，放眼看去，一片忙碌景象。 就在这时。 一道挺秀的身影自门外踏入。 三年光阴倏忽而过，昔日在老夫人身边懵懂稚嫩的小丫鬟，如今身量，已悄然拔高不少，气度从容，透着几分亭亭玉立之姿。 “见过蓁儿姑姑……” 小厨房内的仆妇丫鬟见状，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敛衽垂首，向她恭敬的福身行礼。 “莫要多礼。” “抓紧时辰做事要紧。” 蓁儿掌心虚抬，示意众人各归其位。 尚带几分软糯的嗓音里，透着与年龄极其不符的清晰果决，似是不容一丝拖沓。 话音甫落，她便已迈开步子，在小厨房内徐徐巡视起来，时而伸指轻触蒸笼，感知火候，时而踮脚细看，汤盅内的食材成色。 那些正在忙碌的仆妇丫鬟，虽手里活计未停，可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的向她飘去。 蓁儿身着一袭杏色杭绸襦裙，发髻也梳的一丝不苟，虽仅簪着一支简洁的琉璃珠花，可这通身装扮，却是精练而不失贵气。 最引人注目的。 是她那愈发精致的脸蛋。 柔和稚嫩的眉眼里，竟凝着一抹与老夫人极为相似的冷冽，虽年岁尚浅，却自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着实令人无法轻视。 “这碟酥饼火候略过。” “下次提前半刻起锅，晚之则……” 话未说完，轻盈的脚步倏然顿住，澄澈微凉的杏眸眯起半分，定格在不该出现的酥饼上，蓁儿看向负责面点的仆妇，语气微沉。 “荆婆婆……” “我记得松鹤堂的膳单上，并无酥饼一味，油重糖多早已禁止，这是怎么回事？” 自前年李建成的婚事尘埃落定。 诸般劳累暂告段落后，独孤氏体内积年的病灶突然爆发，竟直接一病不起，那段时日，汤药如流水般送入，却宛如石沉大海。 见御医摇头离去。 国公府上下皆似天塌一般。 就在李渊渐感绝望之际，老夫人的病情却不知何故，竟又奇迹般的渐渐好转起来。 外人只道是老夫人洪福齐天。 唯有青兰等贴身的丫鬟隐约知晓，此番转机，与蓁儿有着莫大干系，似是用了什么罕见法子，硬是将老夫人从鬼门关前拉回。 自那之后。 松鹤堂内许多细务，尤其是关乎于饮食起居，医药调理之事，皆由蓁儿一手接管。 独孤氏的身子日渐康复。 气色相较往日也变得愈发朗健。 荆婆婆闻言，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她赶忙上前，脸上堆满苦笑的躬身回答道。“是老奴疏忽大意了，还请小娘子责罚……” 蓁儿冷眼瞧向荆婆婆。 然而，这份冰冷的审视，仅维持了片刻，便迅速消融，转而化作气鼓鼓的嗔恼。 “荆婆婆，你莫要欺我年幼，这事若是不说明白，往后松鹤堂别想进一份点心。” 荆婆婆曾是暗卫出身，心思缜密远超常人，即便如今退进了小厨房，也断无可能出现这般疏忽大意之举，这分明是在自己面前，唱了出丢車保帅的戏码，真真是气人！ 蓁儿瞪着杏眸，脸颊也鼓了起来。 “小娘子切莫如此。” “老奴说了便是，可不敢为难老夫人！” 听得这番威胁，荆婆婆顿时慌了神，她连连摆着沾满白面的手解释道。“昨夜青兰传话过来，夫人吩咐要再加几道硬菜，说是今早要留二爷和新妇娘子一同用膳……” 昨日李世民大婚礼成。 依循规矩，今晨需带新妇长孙一同前往松鹤堂，拜见高堂尊亲，行盥馈之礼，以示孝道，此乃婚后第一要礼，最是郑重不过。 “不行！” “往后青兰姐姐再来传话……” “尔等当以老夫人身体为重，决不可再听一言，否则皆以府规处置！” 蓁儿小手一摆，气鼓鼓的否了独孤氏的夜半吩咐，略显稚嫩的语气毫无转圜余地。 盥馈之礼。 乃新妇奉汤食，以示孝道。 这分明是老夫人自个儿嘴馋难耐，欲要借此由头，吃那早已禁止的重油重糖之物。 “老妇尊命……” 荆婆婆与众人无奈拜下。 “云韶院那边的早膳呢？” 蓁儿目光扫过备好的食盒，继续问道。 “回蓁儿姑姑话，夫人那边并无话传来，一切膳食仍由姑姑做主，只是……” 不远处，另一个婆婆略显迟疑道。 “墨梅姑娘昨夜递话，说夫人近日夜里易饥，想……想添一道夜宵……” “不行！” 蓁儿依旧是小手一摆。 干脆利落的再度拒绝，甚至懒得多问。 两月前，窦氏因李世民大婚之事，接连操劳数日，不甚染了风寒，汤药一连服下数日，病情却不见丝毫转圜，反有加重之势。 就在众人忧心之际。 猫猫带着蓁儿夜半走进了云韶院。 无人知晓内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只知翌日清晨，窦氏的寒热竟奇迹般的退去，虽然仍显虚弱，但病势已明显好转。 经此一事，连云韶院的一应膳食调理，医药关照诸事，也悉数交与蓁儿，即便窦氏夜夜叫苦，院里的丫鬟也不敢有半句非议。 对于墨梅等人来说，蓁儿已不再是“祥瑞”那么简单了，窦氏病的多重，她们比谁都清楚，如此手段，便说是神仙也不为过。 “荆婆婆莫要为难，你们依照膳谱继续准备，老夫人的早膳，我再添两道小菜便是……” 察觉到荆婆婆满脸愁容，蓁儿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即转身吩咐道。“绒花，去将东边那个小灶起火，荆婆婆，你与我来……” 见蓁儿又要传授新的膳谱，荆婆婆眼中精光一闪，布满皱纹的面容，顿时绽开一抹难掩的欣喜，她赶忙走到灶台旁做好准备。 “小娘子，今日要做什么？” 蓁儿左右看了看食材，微微颔首道。“今儿教您老菜新做，既合时节，又养人。” “老菜新做？” 荆婆婆茫然的眨了眨眼。 “这第一道，叫金齑玉脍粥。” “光听名字，您就知道怎么做了吧。” 蓁儿不由得笑了起来，莫名透着几分促狭，这道菜说普通点，就是生滚鱼片粥。 随后，她又指向了窗前泡好的麦仁和一小罐羊酪。“第二道，是酪浇胡麻麦仁。” “上笼将这麦仁蒸好放温，再取这酸羊酪，少兑些蜂蜜和捣炒过的胡麻粉，浇上去搅和匀便是，粗粮细做，顶饱又顺气。” 说实在的，这两道餐食虽有几分新意，但却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甚至有些简陋，就好似那东市路旁的小食一般。 荆婆婆听得颇有些为难，但看着蓁儿那笃定的神色，她也只能无奈的拿起菜刀。 “小娘子巧思，老奴这便试试！” “就是这鱼肉腥味难去，与粥难溶，调味上是甜是咸，小娘子还需多多提点……” 第110章 祥瑞嘛，干什么都正常 “礼成！” 随着赞者一声悠长的唱诵。 李世民携长孙无垢依礼拜完了少数尊亲长辈，便算是正式认全了国公府内的亲戚。 由于圣人二次东征高句丽。 李渊奉旨督运粮草，事关重大，国公爷信不过外人，故而便带走了国公府内的诸多兄弟子侄，部曲管事，前去辽东怀远效力。 只是如此一来。 府中难免显得人手紧缺。 相较于前年李建成大婚，宾客如云，仆从如织的热闹场面，李世民的大婚，虽礼仪周全，庄重不减，但终是在人气上显得简朴了些，透着几分因时局无奈而导致的冷清。 但好在，无论是李世民还是长孙无垢，皆对此毫不在意，心底反倒透着些许轻松。 这两年来，天下水旱连连，各地暴乱频发，加之圣人不断兴兵东征高句丽，耗费钱粮无数，征发民夫不止，大军死伤惨重。 便是旧都长安与东都洛阳。 亦是十里闻悲声，闾里见白缟。 在此等时局之下，凡武勋世家，圣人所重，哪一家不是男儿出征，府邸冷清？ 相比那些殁于辽东，连婚礼都等不回来的儿郎，今日能顺利完婚，已是莫大幸事。 “早就听闻高家教养极严。” “今日见了新娘子，方知所言不虚。” “眼神清正，不飘不躁，是能安稳过日子的，二郎性子跳脱些，正需这样一位沉静贤良的内助扶持规劝，当真是桩好姻缘。” “吾见其眉宇盈满澄明之气，此非徒具其表，实乃心有大慧，性秉贞静之相，吾李家得此新妇，如得美玉盈庭啊……” 在一片和缓的笑意与温言称赞声中，国公府的亲眷也皆依礼退出了松鹤堂，只留下窦氏与李世民夫妻二人陪着独孤氏说话。 “唉……” 见室内再无外人。 李世民顿时长舒一口气。 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骨头般，毫无形象的瘫靠在坐榻上，并夸张的伸了个懒腰。 世家勋贵的婚礼，纵使排场简省了些，可该有的规矩仪程却是一样也少不得，来来往往，叩拜起立，应对酬答，这一整套流程下来，当真是比他在军营里操练一日还累。 相较于他的原形毕露。 长孙无垢却依旧保持着仪态。 她并未随李世民一同放松，而是落落大方的走到了窦氏身旁，姿态端庄的跪坐下来，为窦氏斟上了一杯热茶，轻声细语道。 “母亲今日劳累了。” “饮些茶水解解乏吧。” 相比于仪式里奉上的汤羹，这盏茶反倒更显真心实意，也毫无新妇的拘谨与生疏。 “你也歇歇吧，不必如此……” 窦氏含笑接过茶盏。 独孤氏则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 这般繁琐的婚仪礼程，她这辈子经历了太多次，早已麻木，若非李渊远在辽东，她实在是不愿端坐于此，应付这整日的喧嚣。 就在这时，青兰领着几名丫鬟，提着食盒款步而入，福身一礼后，开始布设早膳。 独孤氏顿时来了精神。 她当即直起腰身，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急切，不耐烦的摆手道。“好了好了……” “正事既毕，便先用膳吧！” 然而，随着一道道膳食摆上案几，独孤氏那满眼的期待逐渐凝固，继而转为错愕与不满，她指着桌上的清淡粥点，连连发问。 “老身昨日特意要的酥饼呢？那灶上煨了一夜的羊膘肉呢？青兰，怎又是这等水汪汪的菜叶子？这是要将老身当兔子养吗？” “禀老夫人……” 青兰正欲硬着头皮回话。 却见蓁儿这小丫鬟绷着一张小脸，领着两个手提食盒的丫鬟，从门外走了进来。 独孤氏脸上的惊怒与抱怨瞬间收敛。 转而转变为一抹近乎乖巧的心虚之色。 她目光游移的飘向青兰，故意用一种格外平淡，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语气夸赞道。 “嗯，青兰啊……” “瞧瞧今儿这菜色。” “翠绿欲滴，看着就……就挺脆生……” 青兰赶忙垂首，强忍笑意与独孤氏打着配合。“老夫人英明，此菜甚是爽口……” “蓁儿见过老夫人，夫人。” “见过二爷，二娘子。” 蓁儿步履沉稳的走至堂下。 她先是向着座上的独孤氏与窦氏行了一礼，又转向李世民与长孙无垢微微一福，仪态从容淡然，丝毫不逊于世家出身的娘子。 李世民见状，赶忙起身整理衣襟，同时用眼神示意长孙无垢，夫妻二人极有默契的向蓁儿回礼，毫无曾经那略显随意的态度。 “后宅诸事繁杂。” “蓁儿姑姑实在辛苦……” 长孙无垢则悄悄向蓁儿眨了眨眼。 “二爷二娘子言重了，这是蓁儿该做的。”蓁儿白了她一眼，侧身避开了回礼。 这三年来，府里的这几位，对她多有亲近礼遇，当然，除了李元吉，独孤氏也早已放话，不许蓁儿以“奴婢”自称，在外人看来，这份礼遇多少有些“尊卑不分”的意味。 蓁儿虽开始有些惶惑。 但到后来，便将这归结为自己救了老夫人性命，主子们心怀感激，故而格外优容。 时间一长，也已见怪不怪。 可自己究竟是何身份，小丫鬟始终都清醒的很，并未生出半分骄矜忘形之态，所以对于李建成等人的行礼，她更是从未接过。 “蓁儿姑姑哪里话……”李世民目光灼灼的看着蓁儿。“就凭姑姑昨日赠予观音婢的那盏琉璃荷花，也值得世民此番礼敬……” 昨夜，长孙无垢核对礼单时，看到【李蓁儿，烛台一盏】的字样，不禁会心一笑。 这几年来，长孙无垢与蓁儿之间的书信往来从未间断，几乎日日一封，少女间的心事与烦恼，皆化作了纸上的悄悄话，对丧彪和李世民的吐槽，让两人的感情愈发深厚。 所以看到蓁儿的贺礼。 长孙无垢并未感到丝毫意外。 只是在打开礼盒的瞬间，看到那拳头大的琉璃莲花时，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如此通体晶莹，毫无瑕疵的极品琉璃器，她还从未见过，莲叶层层叠叠，栩栩如生，仿佛是真正的莲花一般，轻薄的吓人。 当她喊来李世民时。 李世民的表情亦是颇为精彩。 他太清楚这物件的价值了，如此纯净剔透，雕工精绝的琉璃器，若是拿将出去，世家佛门必趋之若鹜，乃是真正的价值连城！ 而蓁儿，仅将其当做烛台。 “这……这……” 面对长孙无垢的不知所措，李世民也只能满眼叹服道。“祥瑞嘛，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再加个点石成金……倒也正常……” 又睡了整整一天的猫猫骂骂咧咧。 要知道，在此之前，为了救回心衰的窦氏，它已经睡了两个月了，这才刚刚醒来。 蓁儿：(○??3｀)??(??_??) 第111章 坏猫坏猫～ 独孤氏在病体康复后不久。 便带着李渊走进了祠堂，焚香净手后，由李渊亲自执笔，于历代先祖牌位之前，将“李蓁儿”三个字，录入了唐国公府的族谱。 这并非简单添个名字而已，其位置排列，称谓写法皆含深意，虽然表明其非嫡出血脉，但可享有宗族供养，位置排于前列。 至于排的多前？ 李元吉反正是在她后面。 也不知为何，也许是冥冥之中有所感应，独孤氏从李渊手中接过紫毫笔的瞬间，一个堪称荒谬的念头，倏然划过她的脑海。 恍惚间，她竟想让李渊将“妙妙”的名字也一并录于族谱，这莫名而来的念头，来得如此突兀强烈，让她的心脏也狂跳了几下。 “娘亲，可是身体不适？” 李渊满是担忧的询问声，让独孤氏猛的清醒了过来，她自嘲似的拍了拍额头，并对着面露疑惑的李渊，颇感好笑的直言道。 “瞧为娘病了这一场，竟有些昏了头，方才老身竟想着，是否要让吾儿将妙妙的大名也请入谱中……” “啊？” 李渊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啊什么啊，老身只是想想而已，妙妙再灵性非凡，受天地钟爱，终究也只是一只狸子，岂能真与人伦宗法相提并论……” 独孤氏没好气的白了儿子一眼，言语间虽带几分调侃，却也透着一丝难掩的惋惜。 随后，她双手托起紫毫笔，笔毫朝左，恭谨的奉还至香案右侧的笔山，紧接着，侧身接过族谱，将其放回了供桌内侧的暗匣。 谨慎且笃定的姿态里。 皆透露着对宗法礼制的敬畏。 在此之后，独孤氏接连三日，独自进入祠堂，跪于案下，焚香奠酒，虔诚祷告。 这并非是祈求福祉。 而是于袅袅青烟中，向列祖列宗禀明此举缘由，陈说蓁儿不愧“祥瑞”之名，于家族有救护之功，其性纯良，其行堪嘉，故破例纳其名于谱牒，恳请先人允准并庇佑此女。 此事极为隐秘，除却李渊，李建成李世民等人知晓，便是连蓁儿本人也蒙在鼓里。 至于族老日后是否会提出异议？ 独孤氏从没想过这点，待到他日祥瑞显现于世，这帮老家伙怕是要求着赶着，恨不能立刻将这“祥瑞”的名字，恭恭敬敬的请入陇西的宗谱里，以壮李氏门楣，光耀宗族。 李建成等人得知此事与祖母布局后，对这位名义上仍是丫鬟，实则已跻身族谱的“姑姑”，自是心怀郑重，不敢有丝毫怠慢。 最重要的是。 李蓁儿的名字既是李渊亲笔，且序于李元吉之前，那就说明，若未来某日，李渊须在二者间做出取舍，这个嫡子他亦可放弃。 为了李元吉的小命，李建成在回河东郡之前，终是决定，将李元吉也一并带离…… ——————— 就在蓁儿与李世民夫妻交谈时。 独孤氏心虚的微微偏过头来，嘴唇微不可察的动了几下，向青兰挤出细微的气音。 “青兰，怎么回事？” “阿衡他们去哪了，不是早吩咐了吗，让他们想个办法，把这丫头引出小厨房。” 青兰闻言，眼角不禁抽搐了一下，她凑近半步，用极低的声音无奈的回禀道。 “老夫人……” “奴婢也是刚刚知晓，昨夜妙妙玩得兴起，府里三十七名暗卫，自阿衡往下，皆是一个都爬不起来了，实在是无人可用啊。” 话说至此。 青兰的心底蓦然闪过一丝庆幸。 自打暗卫奉命陪那小祖宗玩耍。 他们的“好日子”便算是彻底到了头。 每日不是被那神出鬼没的身影，偷袭得精疲力尽，便是被各种匪夷所思的暗算，考验身心极限，将活蟹放进被子里已是常规。 最让个别暗卫崩溃的是，猫猫将他们治“牝痔”的膏药，换做了生漆（痔疮膏换成痒痒粉），其道德之败坏，简直令人发指。 相比之下，暗卫最“幸福”的时光，竟莫过于两年前老夫人病重，蓁儿昼夜在旁侍疾，猫猫也莫名其妙的睡了整整两个多月。 “孽障，安敢坏吾好事！” 独孤氏瞪着眼睛看向了身后。 只见通体暗蓝的猫猫，此刻正仰面朝天的睡在锦垫上，睡姿竟与人一般无二。 毛茸茸的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四肢舒展摊开，细微的呼噜声里满是惬意。 猫猫睡得很香，完全没有理会独孤氏。 “唉……” “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独孤氏颇为哀怨的叹了口气，她回头看向颜色寡淡的肉食绿菜，尾音拉得老长，不禁流露出几分孩子般的委屈。 她正欲再抱怨几句，却见蓁儿走上来，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金齑玉脍粥和一小盏酪浇胡麻麦仁，轻轻摆放在了她的面前。 独孤氏赶忙闭上了嘴巴。 小丫鬟也不开口，只是瞪起好似会说话般的杏眸，眨也不眨的盯着眼神飘忽的独孤氏，微微鼓起的脸颊里，满是气恼与无奈。 就像是在说：您怎么又来了！ 不仅仅是独孤氏，整个国公府的饮食风格，皆深烙着鲜卑旧俗与关陇武家的豪迈。 餐桌上多见肥羊，炙鹿等炙烤肉类，寻常菜肴也多以重油重料，厚味重糖为主，烹调出来自是甘香醇美，极尽丰腴之能事。 这般饮食，于征战四方的李渊等人而言，自是补充体力，抵御寒暑的上佳之选。 可对年事已高的独孤氏来说。 却是不断在给衰老的身体增添负担。 府医并非没有苦口婆心的劝谏过此事，反复陈说其中利害，然而独孤氏这一辈子的饮食习惯，早已深入骨髓，岂是说改就改。 “口腹之欲，人之常情。” “戎马一生，岂能淡食而终。” 她总是以这两句话为由搪塞过去。 直至两年前，独孤氏罹患急症，颅内血脉严重淤塞，血栓遍布，一度昏厥不醒。 众医束手无策，皆言回天乏术。 猫猫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将颅内的淤阻疏通，把独孤氏从鬼门关前抢了回来。 蓁儿哪里懂得什么高深医术。 只不过是脑海里，那些莫名而来的想法在不断涌现，让她渐渐明白了一些事情。 老夫人若再向往日那般放纵，毫无节制的享用油腻厚味之物，那便是在重蹈覆辙。 猫猫还未长大。 到那时，任谁也救不了她。 因此，蓁儿才会如此坚持，甚至不惜“忤逆”老夫人，也要严格管控其饮食。 包括窦氏在内。 后宅女眷本就深居简出。 再加上她以往饮食不忌，夜宵常以浓稠的肉汤浇饭，或以羊汤泡饼为主，高脂高盐长期积累，难以消化，身体又怎能受得了。 若非蓁儿曾让猫猫备了点名叫硝酸甘油的药片，只怕窦氏那夜是真要回天乏术了。 “唉……” 思绪至此，蓁儿不禁重重叹了口气。 这些大人当真是不省心，偌大的国公府，要不是有丧彪在，怕是早就散了…… “老夫人……” 还不等小丫鬟开口，独孤氏赶忙抬手，做出了一个“打住”的手势，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妥协又有点委屈的神情。 “莫说了，莫说了……” “老身听你安排便是……” 说话间，她执起银箸，夹起一筷青笋塞进了嘴里，她一边嚼着，一边朝小丫鬟挤出一抹笑容，试图表现出她对青笋的满意。 只是这笑容。 怎么看都与李渊很像。 当真是比哭还要难看上几分。 蓁儿满眼嫌弃的摇了摇头，不得不说，这份嫌弃很有独孤氏看李渊的精髓…… 第112章 天下乱始 但好在。 蓁儿准备的这两道新菜。 终是让独孤氏的眉头舒展开了，浅尝过后，她不由得眯起眼眸，满意的点了点头。 酪浇胡麻麦仁酸甜适口。 胡麻炒熟碾碎后的焦香贯彻肺腑。 金齑玉脍粥鲜嫩可口，口感糜烂温润，姜末，橘皮丝以及那捣碎的芥子末，辛香复合，再加上几滴小磨香油，令人唇齿生津。 “这粥真不错……” 独孤氏细细品味着。 方才那点委屈早已烟消云散。 “虽然看着单调了些，但滋味甚美。” 清粥小菜也并非是毫无滋味，独孤氏的抗拒，只不过是习惯了浓烈丰腴的鲜卑口味，一时间，难以适应这般清淡饮食罢了。 长孙无垢仍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端庄，只是手里的瓷盏中已是粒米不剩，她将最后一点酪浆送入口中，才意犹未尽的放下瓷盏。 最近气候渐热，难免让人食欲不振，这酸甜交织的味道，当真是叫她胃口大开。 新妇子悄悄看向小丫鬟。 恰巧蓁儿也看了过来，四目相对之下，长孙无垢借着宽大袖摆的遮掩，朝着蓁儿的方向，悄悄比划了几个简单又可爱的手势。 她先是指尖虚点唇边示意“好吃”，最后又伸出两根手指，在案面微曲，好似小人儿跪下了一般，做出“还想再要”的祈求模样。 收到好姐妹的这份无声盛赞。 蓁儿的唇角控制不住的向上扬起。 在她的眼神示意下，站在她身后的丫鬟当即会意，缓缓退后几步，从食盒里取出酥饼与酪浇胡麻麦仁，呈送到长孙无垢面前。 世家的婚礼仪程极为繁琐苛细，为防止在重要场合失仪，长孙无垢直到今早都未曾吃过一顿饱饭，若非她的贴身丫鬟藏了蜜水与干果，就凭她这身子骨，怕是早饿晕了。 看着面前金灿灿的酥饼。 长孙无垢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趁着无人注意，她抬手抚唇，隔空送了蓁儿一个亲亲，小丫鬟嫌弃的撇过了脸。 长孙无垢对此毫不在意。 反而低下头窃窃的笑了起来。 这几年来，蓁儿的性格也成熟了许多，在外人看来，这是源于静檀和老夫人的教导，但在她眼里，这分明就是另一个妙妙。 小丫鬟虽总摆出副嫌弃挑剔的模样，可藏在嫌弃背后的，却是十足的可靠与用心。 早膳结束。 就在李世民准备告退时。 老管家步履匆匆的自堂外快步走入，神色也不似往常，眼底凝着一层罕见的凝重。 他径直行至独孤氏座前。 躬身奉上一封插着翎羽的信件。 “禀老夫人！” “黎阳急报！楚国公杨玄感于黎阳举兵造反，聚众五万余，欲剑指东都……” 众人脸上的笑意骤然冻结。 李世民则颇为震惊的瞪起了眼睛。 独孤氏面色依旧沉静，不见丝毫波澜。 青兰快步上前，从老管家手中接过急报，迈着碎步，躬身呈至老夫人面前。 独孤氏不疾不徐的将瓷盏搁在案上，这才拿起信纸，垂眸细细阅览起来。 “呵……” 片刻后，她轻笑了一声，将信纸投进了身旁的香炉之中，任其化为一片灰烬。 “愚蠢……” “不过是损耗了些许钱粮部曲而已，难不成，竟比整个宗族的基业还要重要？” “弘农杨氏……” “这是嫌日子过得太安稳了么？” 看似淡漠的语气里。 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圣人接连发动东征，其目的之一，就是为了消耗世家门阀所积财富与私兵部曲，这本是一场天子与世家之间心照不宣的博弈。 但他们小觑了天子的野心。 也小觑了杨广的狠戾与决绝。 高句丽乃弹丸小国，从来就不足为虑，甚至压根就没有资格，成为棋盘上的对手。 真正的棋局。 始终是在大隋庙堂之上。 这是一场无声却惨烈无比的博弈。 世家门阀凭借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吞天子“十目”之兵，天子则于无声处落子，果断噬其“百目”之积累，手段残酷且狠辣。 不少世家子弟死在了沙场之上，双方你来我往，渐渐打出了真火，直至百万大军灰飞烟灭，最终仅余千余人逃回辽东城下。 杨广折损颇巨，又岂肯善罢甘休。 故而此次东征，其规模声势，皆更甚从前，恍若一场倾尽气血的豪赌，就看双方谁先支撑不住，彻底耗尽最后的底蕴与耐心。 眼见自家底蕴在不断的被掏空，有些人终是按捺不住，选择了这条铤而走险的路。 但在独孤氏看来。 这无疑是条自取灭亡的绝路。 只因作为旁观者，独孤氏所看到的，远不止于这场豪赌背后的血腥，她同样看到了杨广那歇斯底里的执念，以及那滔天怒火。 须知，当今天子圣人。 亦是出身于弘农杨氏里的一脉。 没有牺牲，大到无法接受，也没有背叛，小到可以原谅，独孤氏太了解杨广了，一旦杨玄感失败，那便是弘农杨氏的末路！ 独孤氏伸手将蓁儿揽入怀中。 抱着这么一个实实在在的祥瑞，她心底那份悬而未定的焦灼，也略微沉静了几分。 蓁儿眨着眼睛，依偎在独孤氏怀里，一动也不敢动，像这般被当做吉祥物的经历，她和猫猫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了??.??。 随后。 独孤氏抬手遣出屋内丫鬟。 将目光投向了李世民，深邃锐利的瞳孔里流露着一家之主临事决断的凝练与清醒。 “二凤……” “以老身的名义，修书陇西，告诉他们，杨玄感之事，若有谁敢暗自参与，老身亲自披甲，把他们一个不留，全都剿了！” 听到祖母那铿锵决绝的话。 李世民神色一凛，当即迅速起身，整理衣袍，极为郑重的躬身拜下，声音沉肃道。 “孙儿谨遵祖母之命！ 他比谁都清楚，祖母绝非虚言恫吓。 独孤氏指节轻叩案几，沉吟良久方再度开口。“再修书与你阿耶……” “天下乱始，乃家门存亡之秋，他在驾前侍奉三载，乃是圣人对他的考较，昔日左右逢源之策，已是取祸之道，不可为之。” “若能取得圣心。” “我国公府当有鲲鹏之变！” “孙儿领命！” 李世民神色郑重的点了点头。 察觉到李世民眼中一闪而过的迟疑，独孤氏眉梢微挑，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怎的，你认为杨玄感尚有胜算？” “不……”李世民眸光一凝，当即斩钉截铁道。“杨玄感必败无疑。” 第113章 杨广：美滴很，美滴很 “哦？” “怎么说？” 见李世民语气如此笃定，独孤氏不禁来了些许兴趣，顿时升起了几分考教于他的想法，李世民当即向前半步，拱手沉声道。 “杨玄感一介文臣，本不知兵。” “其麾下所谓将帅，多系于关陇各家所出的子弟，名义归附，实则各怀盘算。” “这些人或有几分真本事，但却无一人，是在疆场上搏杀出来的武勋宿将，军伍之事，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如今杨玄感弃潼关之险不取，竟直扑东都硬撼天下坚城，实乃自绝生路。” “越王杨侗虽年少，却非庸主，由他带兵守城，再加上东都守备充足，粮秣充盈，耗到东征大军回转，自是毫无难度……” 话到此处，李世民神情微怔，锐利英武的眸子闪过一抹恍然与忌惮，他语气喃喃道。“世家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很显然，不仅是独孤氏，便是幕后盘算者也知，杨玄感必败无疑，可怜其堂堂楚国公，礼部尚书，也不过是一枚死棋罢了。 “好……” 独孤氏眼中欣慰之色愈浓。 她微微颔首，目光仿佛已穿透时光，见兄弟二人一守宗祠，一开太平的煌煌气象。 “二郎有此见识。” “已不逊于你兄长分毫。” 稍作停顿后，她话锋微转，带着考较之意开口询问道：“若使你身处杨玄感之位，受世家推崇，举非常之事，该当如何？” 李世民闻言略一沉吟。 指尖略沾茶水，在案面画出几道线条。 “若由孙儿执掌兵权，当分兵三路。” “先遣玄霸率精锐直取潼关，据关中地利，与援军周旋，二命大哥领轻骑游弋于东都外围，截粮道，扰军心……” “孙儿自率一军东出涿郡，扼守临榆关天险，锁死圣驾东征大军的归路，届时若得关陇世家为内应，或可有三分胜算……” 李世民眉峰渐锁。 心底竟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杨玄感此举何止是兵行险着，分明是盲人策马，纵是不知兵事，亦不该鲁莽至斯。 除非…… 冰冷的念头骤然刺入脑海。 【除非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献祭，杨玄感本人，也是这场献祭的主导者，以身为饵，以命为棋，赌一个滔天变数。】 “当真……狠绝。” 李世民倒抽一口凉气。 唇齿舌间也沁出了几分寒意。 “这何止是壮士断腕……” 这一刻，他对这些百年门阀的掌舵人，又多几分忌惮，皆是能割肉饲虎的狠角色，而更令他心悸的，则是远在辽东的天子。 以苍生为弈，以山河为枰。 将这些狠角逼到不得不舍車保帅。 李世民下意识的望向了东都洛阳的方向，眼底第一次浮现出了真正的敬畏之色。 “倘若……” 下一秒，他似是想到了什么。 眼神猛的转向了独孤氏的身后。 “倘若能将妙妙献于圣驾，便是三路大军失一路，孙儿的胜算，也可再添三成！” 六成胜算已堪一搏。 面对心里的恐惧，这位少年将军胸中翻涌的不是畏避，而是近乎于酷烈的决绝，方才那对天子的敬畏，已在算计中碾作齑粉。 “……” 独孤氏眼角一抽。(??_??) 脸上原本欣慰的笑意逐渐淡去。 好个混账，安敢将吾李氏“祥瑞”当做死士，此举也不怕遭雷劈，信不信老身先将你送至驾前，于圣人面前当个宦官太监！ 有此英武不凡的太监，想必便是圣人，也会日日赞叹。“美滴很，美滴很……” 要知道，杨广是出了名的颜控。 察觉到祖母眼底泛起的不善，长孙无垢悄悄伸手，勾了勾李世民的后摆，李世民回神抬眸，恰好对上祖母那深不见底的目光。 他不禁脊背一凉，当即躬身告退。 “此乃戏言。” “孙儿这便回去修书……” 话音未落，他便牵着长孙无垢快步走出了松鹤堂，望着儿子仓促离去的身影，窦氏不禁摇头轻笑，独孤氏亦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自那场大病初愈。 她便将蓁儿和猫猫当成了命根子。 日日要亲眼见着她们安好，方能心安。 此刻听得李世民竟打起这般主意，不由气极反笑，这混账倒是什么都敢说。 死士？ 依她看。 这胆大包天的猢狲，才最像死士！ 就在这时，猫猫的耳朵轻轻一颤，粉嫩的鼻尖微耸，似是嗅到了蓁儿的气味，原本四仰八叉的睡姿悄然反转，摊成一根猫条。 而后，便见猫猫寻着味道，身子一耸一耸，蛄蛹着朝蓁儿的方向蹭去，最终稳稳窝进了蓁儿的怀里，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 自始至终。 猫猫连眼皮都未曾撩开半分。 独孤氏看到这一幕。 心里顿时软的一塌糊涂。 不过她并没有打扰猫猫，只是看着蓁儿将猫猫揽入怀中，小心翼翼的给它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生怕惊扰到猫猫的清梦。 只因二人皆知。 这个颜色的猫猫虽是最安静的，但也是最记仇，最小心眼的，听不得一句坏话。 若是与你亲近起来，恨不得将人的脸颊头发舔个遍，极尽亲昵之态，可若是哪处不小心惹恼了它，它便能立刻将人视作仇敌。 轻则爱搭不理，重则暗中使绊。 定要叫人吃遍了苦头才肯罢休片刻。 暗卫看到狸花纹的猫猫时，顶多也就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毕竟狸花猫最是霸气，从不屑于欺负弱者，但若是暗蓝色的猫猫，暗卫便是被打死了，也得被猫猫鞭尸不止。 蓁儿将蓝猫猫称作“睚眦相”，也幸亏李世民的话没被猫猫听到，否则这一整天，他那院里怕是都要不得安生…… —————— 杨玄感骤然起兵，声势极为浩大。 不过半月之间，那些对朝廷积怨已深的勋贵，文人便纷纷前往投效，叛军麾下迅速聚集起数万之众，霎时间从者如云。 由于杨玄感不断开仓赈济。 众多饥寒交迫的百姓，也纷纷加入了叛军，东都洛阳周边百余里烽烟四起…… 可这白送而来的粮米。 实则是世间最昂贵的东西。 松鹤堂内，从老夫人处听得这些来自前方的消息后，蓁儿的脸色逐日变得沉郁低落，眸中常带着一丝难以化开的忧色。 只因这开仓放粮，百姓景从的事件，勾起了她深埋于心的惨痛记忆，那些下河村的乡邻，当年何尝不是如此被裹挟进了洪流。 如今听闻历史重演。 她好似又看到了无数个熟悉的身影，或茫然无措，或争先恐后的奔向绝望的未来。 “莫哭，莫哭……” 崔三娘抱着女儿安慰了好几天。 看着铲屎官眼泪涟涟，猫猫最近也暴躁了许多，但凡是它看不顺眼的，都得挨上一巴掌，巧的很，猫猫现在看谁都不顺眼！ “喵嗷！”(◣_◢) 看到猫猫在前院拦路，李玄霸动作一僵，当即转身，面无表情的向着府外走去。 “三爷，你不能走啊……” 前院的小厮们连哭带嚎的拦了过去。 第114章 诗写的不错，以后别写了 松鹤堂的书房内。 蓁儿正于里间独自练字。 昔日那好似胡写乱画的字迹，如今已隐约透出几分秀挺，然而今日，她并未临摹帖上的诗词，只是执笔反复书写着同一句话。 “天地不仁。” “以万物为刍狗。”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漆黑的墨迹在纸上洇开，每一笔都似是带着沉甸甸的疑问，她搁下手中狼毫，凝视着纸张，稚嫩的面容渐渐笼上一层郁愤。 她不明白。 既然这天下皆是刍狗。 你的命是刍狗，我的命亦是刍狗。 你的万里江山是狗，我的半亩方塘也是狗，可凭什么，你的狗就比我的狗重要，凭什么，你的命就比我的命重要！ 升斗小民只是想要活着，从未有过什么伟大的志向，可为何活的如此艰难，为何要为“刍狗”的野心，就随便被裹挟着去送死？ 你是刍狗，我也是刍狗。 凭什么，你就能逼着我去送死！ 难以言喻的火气自心底窜起，烧得小丫鬟指尖发颤，那是一种混合着不甘与愤怒的情绪，她仿佛又听到了村民在雁门的哀嚎。 宣纸上的墨迹，逐渐褪去了以往的温润与含蓄，变得嶙峋且锋利，力透纸背的一笔一划里，皆弥漫着如刀似刃的杀气。 【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 覆地翻天岂由命，斩孽何需借血潮！】 【世贼豪强曰可杀！视民刍狗曰可杀！ 盘剥膏血曰可杀！纵奢啖肉曰可杀！ 无仁无义无生路，万民怒曰杀杀杀！】 【生而非为逐鹿来，何须朱门黄金台， 公卿状元皆如畜，不过刀下肥豕材，传令天下莫封刃，戮尽人间虎狼灾！】 小丫鬟猛的将狼毫笔掷于案上。 她紧咬着下唇，黑黝黝的杏眸死死盯着宣纸上的墨迹，眼底闪烁着一丝似委屈，更似暴戾的凶光，宛如变成了山君的猫猫。 辽东城外的百万人。 洛阳城外的数十万众。 又岂是纸面上的一组数字那么简单！ 此刻，她恨不得将这世间所有视百姓如尘埃的“豺狼刍狗”，全都吊死在路灯之上！ 路灯？ 路上怎么会有灯？ 为什么要把人挂在上面？ 突兀冒出的词汇让她自己都怔住了。 原本满是愤恨的眼眸闪过一丝茫然，蓁儿甩了甩头，习惯性的驱散了这没由来的熟悉，心底翻涌不息的狂潮也逐渐息下几分。 待到将今日的字课勉强写完。 小丫鬟叹了口气，默默收拾好桌案上杂乱的宣纸，捧在怀中，低着头向正堂走去。 “瞧瞧这小嘴撅的。” “又是谁惹到咱的蓁儿姑姑了？” 独孤氏正看着手里的信件，抬眼瞧见蓁儿绷着小脸走进来，不禁眉梢微挑，下意识的调侃了一句，周围丫鬟皆掩唇轻笑起来。 唯有蓁儿依旧鼓着粉腮，闷不吭声的走到独孤氏面前，将怀里的宣纸递了过去。 近来小丫鬟的情绪不高，独孤氏自然都看在眼里，但她并未在意，只当是小孩子的性情，向来时雨时晴，待过上几日便好了。 她顺手接过这摞宣纸。 姿态闲适的翻看了起来。 “嗯……” “最近这字倒是愈发进益了。” 看到纸上的小楷愈发秀挺，独孤氏不禁微微颔首，唇边泛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然而，随着她翻动纸页，目光扫过反复书写的同一句话，以及逐渐凌厉的笔锋时。 她的笑容渐渐凝固。 历经风霜的眉宇也悄然紧蹙。 字里行间弥漫出的杀意，竟让她这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也莫名感到了一丝心慌。 “嗯？” “忽有狂徒夜磨……” 当她的目光定格在最后一页时。 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原本慵懒倚靠在软榻上的身躯猛的绷直，竟瞬间坐得笔挺。 她难以置信的看着手里的诗。 又霍然抬头。 看向了神色依旧如常的小丫鬟。 “青兰！” “今日除了蓁儿之外。” “可还有旁人进过书房？” 独孤氏将纸页倒扣，声音陡然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厉色。 青兰神色一怔。 下意识的躬身回禀道。 “回老夫人，绝无旁人。” 书房重地，便是日常洒扫除尘，也一向只由她和绿柳二人打理，再加上暗卫日夜轮值看守，除却蓁儿外，断无旁人可能进入。 “嗯……” 独孤氏抬眸看向门外。 “青兰，你亲自去一趟书房，仔细搜查，只要是蓁儿近日写过的字，无论是成品还是练笔的废稿，一张不落的全部带来。” “诺！” 察觉到独孤氏话里的异样。 青兰不敢耽搁片刻，赶忙走向书房。 “你呀……” 独孤氏这才将目光转向了眼神依旧清澈的小丫鬟，看着她那全然不知事态严重的模样，不禁颇有些牙酸的倒嘶了一口凉气。 “这诗……” “写的很好，以后莫要再写了。” 独孤氏声音放得极柔，生怕吓到这小丫鬟，更准确的说，她是害怕惊扰到“祥瑞”，言语里的一字一句皆透着几分商量的意味。 似是仍有些不放心，独孤氏微微俯身，神情凝重的凑近蓁儿，压低了声音叮嘱道。 “蓁儿切记，于外人面前，这诗连半字都不可再提，便是三娘也不可，此诗关乎性命，稍有差池便是泼天大祸，记住了吗？” “噢……” 察觉到老夫人眼里的郑重。 小丫鬟眨了眨眼，乖巧的点着脑袋。 独孤氏虽极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却仍忍不住轻舒了口气，带着几分颤音，她抽出袖里的手帕，擦拭起额角渗出的涔涔冷汗。 这首诗里的字字句句，何止是大逆不道，其辞锋狠戾暴虐，怒意滔天，直指这九重宫阙与这万里乾坤，甚至包括了李氏。 其间蕴含的胆魄之狂，颠覆之绝，仅是看上一眼，都会让人肝胆俱裂，如坠冰窟。 此等骇人诗篇。 但凡有只言片语不慎流出。 足以顷刻间，毁掉整个唐国公府。 然而，独孤氏并未斥责蓁儿半句，只因在她看来，蓁儿不过一稚龄孩童，心性纯白如纸，如何能凭空撰出这般杀气纵横之作？ 此绝非人力所能为之，必是那“祥瑞”通灵，感知天下震荡，借蓁儿之手显化怒意！ 【天发杀机……】 独孤氏心念电转，一股深重的寒意自心底蔓延开来。【强秦二世而亡，眼前这煌煌大隋，难不成也要步其后尘？】 说实话，在这之前。 独孤氏从未想过大隋会有倾覆之危。 毕竟，当今圣人虽行事酷烈，却仍牢牢掌控着天下兵马，朝廷府库虽耗损颇巨，却远未到山穷水尽之境，四境之内，虽有民乱滋生，却也从未势成燎原，皆被迅速扑灭。 在这位老夫人的认知里。 眼下的大隋，至多不过是染了些疥癣之疾，略感疲敝罢了，远未伤及国本，只要世家与圣人的争端结束，便会立即回归正轨。 然而…… “天既弃之，其势岂能久持……” 她看向蓁儿的眼神逐渐晦涩，似是透过手中诗稿，窥见了某个令人心悸的未来。 蓁儿茫然歪头。(??????) 第115章 真正的凶星 不多时。 青兰便捧着一小叠废纸返回堂内。 事实上，这所谓的“废纸”并无几张，纸张终究是金贵事物，小丫鬟自幼清苦，深知物力维艰，平日里，练字习文极其珍惜。 即便是那些被归为“废纸”的，也早已被她的工整笔迹填得密密麻麻，正面反面皆无留白，笔迹层层叠叠，哪里舍得浪费半分。 独孤氏亲手展开细看，见纸张上并无与那骇人诗篇相关的字迹，心弦这才稍稍放松，随即便命青兰，将废纸悉数投入火盆。 至于那张真正的反诗。 独孤氏又细细的看了两遍，似是记在了心底，而后便也将其投入香炉，亲眼看着纸页焦黑，最终化为一片灰烬，与香灰相融。 紧绷的面容逐渐松缓。 就在这时，只听得“哐当”一声。 李玄霸竟从门外狼狈不堪的扑跌进来，身上甲胄歪斜凌乱，脸上更是青一块紫一块，似是刚被围殴过般，他满眼愤慨的喊道。 “祖母救命啊！” “那恶狸简直疯了！” “见人就打，完全不讲道理……” “胡说什么！” 独孤氏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孙儿绝无半句虚言！”李玄霸委屈的指着自己的脸。“您瞧瞧！这全是它打的！” “天见可怜，连福伯养的那两条猎犬，也都被它打进池塘里扑腾去了……” 独孤氏无奈长叹了一声，若妙妙当真发疯，你这憨孙焉还有命，活着跑来告状？ 她懒得与这脑筋不转弯的孙子争辩，转而将目光投向蓁儿，语气无奈的乖哄道。 “近来总见你心情不快。” “可是在府里待得烦闷了？” “没有呀……” 蓁儿下意识的刚要摇头。 却见独孤氏抛来个沉甸甸的荷包。 “既如此，便让玄霸陪你出去散散心如何，将妙妙也一并带上，听闻最近西市来了不少新奇物件，你正好代老身去瞧瞧……” “蓁儿并没……” 还不等小丫鬟摆着手说清。 青兰便已经在独孤氏的示意下，将蓁儿带出了门外，顺带着也将李玄霸拉了出来。 (??????)(??????) 就这样。 一大一小站在门外。 满眼茫然的对视起了彼此。 看到蓁儿手中那鼓囊囊的荷包，李玄霸眼神一亮，顿时将方才的委屈抛诸脑后，随即探手夺来荷包，迫不及待的翻看着。 “哈，这顿打当真不白挨！” “某瞧瞧祖母给了咱们多少花销！” “咱？” 蓁儿心头一颤。 随着他解开抽绳，满满当当的银稞子瞬间映入眼帘，每一枚都铸成了圆润的猫爪形状，肉垫分明，指尖微凸，做工精巧逼真。 透着满满的俏皮与童趣。 很显然，这是独孤氏以猫猫肉垫为模，特意熔铸的银锞子，当做寻常打赏来用。 “好好好！” “某家总算是发财了！” 李玄霸掂了掂荷包，粗略一估，竟有三十余两，堪比他半月份例，竟不由得眉开眼笑，而后在蓁儿震惊的注视下，揣进怀里。 紧接着。 便一溜烟的跑出了松鹤堂。 天见可怜！这世上哪有这般道理？堂堂国公府的公子爷，居然抢一小丫鬟的赏钱！ “李玄霸！” “你这强匪，快还我荷包！” 蓁儿从愕然中猛的惊醒，一双杏眸瞬间瞪得滚圆，气得脸颊绯红，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规矩，提起裙摆便急匆匆的追了出去。 望着消失在门外的身影。 独孤氏神色幽幽的长叹了一声。 说实在的，这个傻憨憨的小丫鬟，方才当真是把她吓到了，那反诗里所蕴含的颠覆性与磅礴杀气，绝非是寻常孩童所能企及。 天授祥瑞。 就好似星君临凡。 或予福运，或降灾殃。 她原本以为，猫猫与蓁儿之间的差别，犹如北斗与南斗之分野，界限分明。 特别是她与窦氏，皆被蓁儿从鬼门关里拉出之后，这种玄奇的感觉也愈发的清晰。 世人皆云：北斗注死，南斗注生。 她一直将心性纯良，不惹尘埃的蓁儿，视作南斗星般的存在，然而，她却是忘了，南斗六星之中，亦暗藏着七杀这等凶星！ 其性刚烈，其威暴戾。 一旦显化，便是尸山血海之兆。 如此翻天覆地的杀伐之气，绝非偶然。 恍惚间，独孤氏的心底，突然生起了一种毛骨悚然的预感，这看似懵懂天真的小丫鬟，早晚有一日，会应了这星象谶语…… 凝神许久。 她再度拿起了桌上的信件。 杨玄感起兵，声势浩大。 为防其势成野火，李渊临危受命，就任弘化郡留守，总领关西一十三郡兵马大权，旨在稳定西北局势，严防杨玄感之乱蔓延。 不得不说。 李渊那圆融通达，不激不随的性子，无论是在官场，还是在民间，皆是出了名的。 他并未急于弹压躁动的人心。 反而多方安抚地方豪强，震济贫苦，申明朝廷剿贼安民之大义，原本人心惶惶，一触即发的关西局势，竟意外的和缓了不少。 这也让杨广看到了李渊的能力。 若依照以往的想法，独孤氏必然会让李渊恪尽职守，全力以赴为朝廷东征大军回缓拖延时间，以表对当今圣人的忠心。 然而经此种种。 她的想法已悄然发生了转变。 眼下李渊被授予总领关西大权，看似是临危受命，恩宠有加，实则是如临深渊。 多疑如杨广。 绝不可能放心将如此重的权柄完全交给臣下，此举不过是迫于形势的权宜之计，李渊身边的眼睛与掣肘，绝对多了不止一倍。 可也正是这样。 李建成所在的河东郡当无人紧盯。 如此连接关陇与河北，民风彪悍，粮草丰裕，且远离东征主战场与中原叛乱中心之地，正是经营根基的绝佳之时，大有可为！ “青兰，研墨！” —————— “祖母当真是大方！” “刚好够买聚弦坊的那柄强弓。” 李玄霸一边沿着回廊快步走着，一边掂量着手里的荷包，心里已经开始美滋滋的盘算起了这笔“意外之财”该如何花销。 别看他是嫡出的公子。 可每月的份例却也是有严格定数的。 府中中馈由母亲窦氏掌管，最是讲究公平持重，若私下里给他多了，其他几房自然不肯，尤其是心思活络的二房婶娘那边，定会察觉，少不得要生闲话，闹到祖母面前。 因此，他平日里的花销，其实并不阔绰，如今得了这笔横财，自然是喜出望外。 “李玄霸！” “你还我荷包！” “那都是老夫人赏我的！” 蓁儿在他身后紧追不舍，跑得气喘吁吁，白皙粉嫩的脸颊因气恼而染得绯红，小财迷哪肯让这到了手的赏赐，被人抢走。 奈何李玄霸却是置若罔闻。 并且还加快了脚步，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弧度，显然是打定主意要独吞了。 在他想来，蓁儿这小丫头片子，能见识什么真正的好物件，左右不过是去西市买些针头线脑，零嘴玩意儿，哪值得如此银两。 待到出门，叫小厮赔她几个散钱便是。 李玄霸身形健硕，迈一步，顶得蓁儿小跑三步，眼看对方没了踪影，夺回荷包已然彻底无望，小丫鬟气鼓鼓的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原地。 黝黑的杏眸迅速泛红。 紧接着，小丫鬟猛的仰头，朝着天空放声大喊，虽带几分哭腔，却是异常的响亮。 “妙妙！！！” “有人抢我东西啦！！！” 李玄霸：(??_??) 你看，认真了不是？ 第116章 猫猫才没有脑子！ “噗……” “嘭嘭嘭啪！”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闷响。 李玄霸从唐国公府的大门内飞了出来，挟着一股劲风，重重的砸落在了青石街上。 但听得“哗啦”一声。 甲胄也七零八落的震散各处。 路过府门前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纷纷惊的向后避退，下意识的让出一片空地，而后错愕的看向趴在地上呻吟的身影。 “天爷啊……” “某家好像看见祖父了……” 李玄霸疼的五官紧皱，不仅胸口一阵气血翻涌，浑身的骨头也好似散了架，他捂着剧痛的胸膛，动作艰难的从地上撑起身子。 无论如何，他也想不通。 区区一只狸子，怎会有如此力道，看似渺小的躯体里，就好似藏着一只老虎。 “喵嗷！” 还不等他完全站起。 一声极具威慑力的咽呜声传来。 只见通体覆着狸花纹的猫猫，正带着委屈巴巴的小丫鬟从门内走出，琥珀色的猫瞳瞪得溜圆，正恶狠狠的盯着李玄霸，猫猫头微微歪斜，好似街头恶霸在向人挑衅一般。 最重要的是。 那微微隆起的肌肉。 溢满了凶狠霸道的压迫感。 “别……别打了……” 李玄霸见状，吓得一个激灵，也顾不得胸口疼痛，慌忙摆手告饶，带着几分颤音。 “某……嘶……” “某把银子还给她就是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踉跄着向后倒退，试图与这两个活祖宗保持距离，这恶狸邪门的紧，倘若再打下去，他怕是真的要没命了。 常年不离身的甲胄，早已被其拆碎，胸甲歪斜，臂缚脱落，一边袖子还勉强挂在肩上，竟活生生被打成了“文武袖”的装扮。 内衬的锦袍更是被撕成了烂布条，勉强挂在身上，随着微风拂过，露出了里面古铜色的肌肤，以及那纵横交错的旧日伤疤。 “三爷当真是个汉子！” 挤在门内的小厮不禁交口称赞。 相比李元吉那鬼哭狼嚎的怂包模样，李玄霸被猫猫当成球踹，摔得那般惨烈，竟硬是咬着牙没发出一声惨叫，着实令人钦佩。 “放你娘的屁！” “都特么眼瞎了不成！” 今日轮值护院的刘老五听得这话，没好气的回头，狠狠瞪向这群没见识的小厮。 “三爷那是不想喊？” “他特娘的分明是喊不出来！” 说着，他满眼忌惮的看向了猫猫。 “那活祖宗头一下，招呼的就是三爷的嘴，紧接着专照着他腿弯子踹，别说喊疼了，三爷气都喘不匀，连跑都没法跑。” “这特娘的是硬气？” “你们倒是给阿耶我硬气个瞧瞧，三爷这回可遭了大罪了！你们怎么不护着点！” 那你怎么不拦着啊？ 刘老五乃是家将，听到他的呵斥，挤在门内的小厮们皆不敢反驳，可还是露出了无奈的苦笑，其中一个胆大的缩着脖子回道。 “刘爷息怒……” “真不是小的们不想拦。” “小的们实在拦不住啊！您瞧瞧过堂那边，这会儿还躺着好几个没醒过来的呢！” “也不知是谁惹了这活祖宗，这些天，这活祖宗见人就打，您瞧小的这浑身……” “去去去！” 见这小厮伸手欲解腰带。 刘老五满眼嫌弃的摆手驱赶着。 山君现世那晚，他看得真真切切，那绝非人力可敌的恐怖景象，至今难以忘怀。 裴狗儿如今鼻孔都翘到天上去了。 相比之下，这帮小崽子能全须全尾的活着，都算那祖宗心情大好，何来脸面叫苦！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小厮凑近刘老五，他心有余悸的看向门外，压着嗓音问道。 “刘头儿，这活祖宗……” “究竟是从哪捡回来的啊？” “这可不是一般的狸子吧，您当初跟着老夫人一道从外边回来，可曾知晓底细？” “不该问的别问！” “怎么着，活腻了不成？” 刘老五看向小厮的眼神骤冷。 若非念及这小厮的兄长与自己乃是过命的袍泽，知根知底，晓他仅是口快并无他意，否则就凭这窥探府中隐秘的行径，刘老五早已直接将其拿下，扭送进刑房受审了。 看到这骇人的眼神。 小厮当即打了个哆嗦，脸色瞬间煞白，再不敢多言半句，瑟缩起脖子，闭上了嘴。 就在这时。 猫猫领着气鼓鼓的小丫鬟，走到了李玄霸的面前，李玄霸虽已将荷包双手奉还，可猫猫仍是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恶霸模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溢满了威胁之意。 看着这位步步紧逼的活祖宗，再看看它身后紧抿唇角的小丫鬟，李玄霸咽了咽口水，只得硬着头皮，朝着蓁儿拱手告饶。 “蓁儿姑姑，玄霸知错矣。” “今日二位的所有花销，无论看中什么，皆由某一力承担，您看这样可好？” 看着李玄霸狼狈又诚恳的模样，蓁儿抿着的嘴角微微松动，这才俯身抱起了猫猫。 “蓁儿谢过三爷破费……” 说着，她又向着李玄霸规规矩矩的福身行了一礼，语气里透着几分认真。 “方才三爷亦是玩笑之举，蓁儿一时情急，惊扰了三爷，还望三爷勿要怪罪……” “不敢不敢！” 李玄霸见状，下意识的侧身避开。 最重要的是，蓁儿怀里还抱着个祖宗。 他虽不知小丫鬟身上藏着何等内情，但就凭父兄皆对她礼遇有加，祖母与母亲更是待她如珠如宝的架势，他便不能受这一礼。 他只是性子憨直，并非愚笨无知，对于其中微妙，虽不过问，却也知晓几分轻重。 借个荷包而已。 尚可辩解为玩闹，无伤大雅。 倘若乱了内情下的规矩，那便是另一回事了，他可是亲眼见过大哥向这小丫鬟行晚辈礼，姑姑这个称呼，早已变得不再寻常。 “刘老五！” “还愣着作甚！快去备车！” 李玄霸忍着胸口的钝痛，揉了揉伤处，先是朝门内高喊了一声，随即转向蓁儿，努力挤出一个略显尴尬的苦笑，无奈拱手道。 “衣衫不整，恐失礼于人前，还请蓁儿姑姑稍待片刻，容玄霸回去换身衣裳……” 不得不说，有猫猫这尊“活祖宗”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盯着，便是李玄霸这向来行事莽撞，不拘小节的性子，此刻说起话来，竟也下意识的收敛了许多，遣词都文雅了不少。 望着李玄霸略显蹒跚的背影。 小丫鬟的眉梢逐渐蹙起了几分。 不知为何，那些狰狞的伤疤，莫名触动到了她的思绪，陌生的词汇接连浮现脑海。 她疑惑的眨了眨眼。 垂眸看向正悠闲舔爪的猫猫。 “妙妙，卸甲风和破伤风，是什么风？是像雪一样，沾上便会让人生病的风吗？” “喵呜？” 猫猫停下舔舐的动作，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歪斜着看向铲屎官，眼里满是茫然。 “你也不知道啊……” 蓁儿鼓起小脸陷入沉思。 片刻后，她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而后便将猫猫举抱到眼前，用那双水汪汪的杏眸望着它，软声软气的商量道。 “妙妙～你最厉害了！” “能不能再给蓁儿变些小药片出来？” “好像叫什么青霉素G的怪名字。” 猫猫被她举在半空，四肢自然下垂，闻言只是懒洋洋的掀了掀眼皮，果断拒绝道。 “喵呜！” 【才不要！】(??_??) 喵是很喜欢睡觉啦。 可也不能没日没夜睡呀！ 猫猫现在还是幼年期，越是复杂的物质扭曲，对它来说消耗也就越大，更何况还是一些废脑子的东西，猫猫才没有那些脑子！ 哼！(￣^￣)喵懒得想！ 第117章 大隋俱乐部 杨玄感造反一事，虽震动天下。 但却并未影响到长安城中百姓的生活。 街市依旧熙攘，坊门按时启闭，反倒是那些原本需送往东都的各类货物，因河道受阻，路途不安，眼下尽数转运至长安集散。 长安九市货物吞吐量骤增。 霎时间，竟显得比平时更为繁盛。 其中最为繁华的莫过于东西二市。 东市名曰“都会”，因毗邻皇城勋贵，市中所售多为“四方珍奇”，店铺也异常豪华。 诸如南海明珠，西域宝马，蜀锦吴绫，海外香料等奇珍异宝，主要供应于宗亲世家，街道清雅，物价亦非寻常人所能问津。 西市名曰“利人”，则更贴近市井民生，市场内所售，多为布帛粮秣，薪炭油盐等平民日常所需之物，交易活跃，人流如织。 三教九流汇聚于此。 喧嚣鼎沸之气远胜于东市。 李玄霸虽是世家子，却更偏爱这热闹喧腾，无拘无束的西市，这里不仅有他喜爱的美酒炙肉，还能淘换到西域的上好皮具。 最重要的是。 这鲜活真实的市井气殊为难得。 “妙妙！妙妙！” “你快看！你快看！” “这里有好多好吃的啊！” 蓁儿紧紧跟在李玄霸身侧，灵动的杏眸似是不够用般，不断打量四周，几乎看花了眼，源自孩童的雀跃与新奇，自梨涡蔓延。 街道两旁店肆林立。 各式各样的小食散发着诱人味道。 小丫鬟攥着荷包，哪个都想买，可又哪个都舍不得买，只是眼巴巴的看着。 李玄霸只顾着翻看摊位上的皮具，哪里还分得出半点心神，去留意身旁的小丫鬟。 注意到李玄霸的衣着，胡人摊贩拼尽全力的想要将一副嵌着宝石的马鞍推荐给他。 荆柒驾着马车，不疾不徐的跟在二人身后，但凡是蓁儿多看了一眼的，他都会安排小厮下车去买回来，黝黑的面容挂满笑意。 “劳驾～劳驾～” “尊贵的客人们，还请让一让～” 生硬古怪的官话吆喝在身后响起。 来自西域的驼队满载着货物，慢悠悠的穿过人群，浑厚的驼铃接连响起，来自骆驼身上的臭味，被浓郁的香料味彻底掩盖。 猫猫不由得打起了喷嚏。 看？看什么看！ 喵要把这些骆驼全都……啊嚏！ 实在受不了这复杂气味的猫猫，将脑袋埋进了蓁儿的怀里，尾巴烦躁的甩动着。 作为感官敏锐的动物。 猫猫对于这种复杂的环境非常不适应，生物的本能让它对喧嚣充满警惕与敌意。 好在与铲屎官相处以来，它虽不能完全理解，却也多少明白了一些两脚兽的社会行为，明白这吵闹的喊声，大多没有恶意。 只要铲屎官的状态轻松且愉悦。 也就说明这里大概率没有直接危险。 猫猫勉强按捺住了野性本能，没有亮出爪子将周围变得鸡飞狗跳，而是选择把头埋起来，进行一种眼不见为净的自我清静…… “好彩！！！” “舞的甚美！看赏！” 对面的酒肆里鼓铃阵阵。 小丫鬟下意识的扭头看了过去。 只见那酒肆内的胡台上，一位身姿曼妙的胡姬正随着急促欢快的鼓点飞旋起舞，薄纱裙裾飘飞翻卷，嫩白的大腿若隐若现。 脚踝上的金铃沙沙作响。 带着一种异域风情的特殊韵律。 酒肆内聚拢了不少看客，不时爆发出阵阵叫好，掌柜的笑容异常灿烂，随着赏钱接连落在台上，胡姬身上的薄纱又落下一片。 “妙妙你看，是金色的头发！” “她跳得可真好看啊，人也漂亮……” 蓁儿看得入神。 脸上写满了惊叹与纯粹的羡慕。 不知不觉间，她竟走向了酒肆，李玄霸正埋头与摊主讨价还价，对此毫无察觉。 跟在后面的荆柒却是慌了神。 他眼睁睁的看着这小祖宗一步步靠近那家胡姬酒肆，一只手抬起来又放下，竟不知该不该拦下，黝黑的面容上满是不知所措。 猫猫造成的心理阴影非同一般，便是他这般的厮杀汉，也鼓不起勇气贸然靠近。 在酒肆众人几近傻眼的注视下。 一位身着杭绸襦裙，怀抱狸奴的世家小姐，径直走了进来，全然不顾周遭投来的怪异视线，竟自顾自的寻了一处空位坐下。 而后她便仰起小脸，目不转睛的欣赏起了胡姬奔放的舞姿，仿佛置身于自家府邸。 “何掌柜！何掌柜！” “你老小子不要命了，还收钱？！” 听到周围有人提醒，掌柜下意识的转身看去，看到蓁儿的瞬间，蜡黄褶皱的面容瞬间煞白如纸，冷汗登时便冒了出来。 他在这西市经营多年。 岂能看不出这小姑娘通身的气派，绝非寻常富户，定是世家贵胄之千金，如此身份的娇客，他区区一介商户，焉敢上前驱赶？ 可若是不驱赶。 任由这位小祖宗坐在这污遭地。 万一待其府上长辈或护卫寻来，见到自家金枝玉叶竟在这里，震怒之下，莫说这小小酒肆能否开得下去，只怕连他都得完蛋。 轻纱随着旋转愈发减少，胡姬的动作也愈发的大胆奔放，汗水顺着额角不断滑落。 小丫鬟见她跳的辛苦。 竟学着周围看客的模样，向台上丢出了两枚猫爪银，若是百戏表演，或街头卖艺，这样的打赏还算正常，可这里是胡姬酒肆。 两枚精致的猫爪银。 无疑是看客最豪爽的催促。 旋转跃动间，胡姬的薄纱层层落下。 何掌柜早已急得满头大汗，看到这般场景，神色愈发惊恐，几乎快要昏厥了过去。 似是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蓁儿湛湛的眸光忽然凝固了几分。 周遭那火热贪婪的的目光，似乎并非仅仅是欣赏舞蹈那么简单。 按照以往流程，此刻的胡姬，该走入台下，让台下的酒客亲手帮她进行最后一步。 然而，何掌柜脸色惨白如纸。 他不敢高声叫喊，只得拼命的朝着舞台方向挤眉弄眼，双手疯狂的揪扯着自己的前襟，不断做出极其明显的“穿上”手势。 胡姬这时才注意到。 台下有位神色懵懂的小贵人。 她的心中顿时了然，舞步未慢分毫，在一个流畅的俯身旋转间，顺势用脚尖勾起纱衣，手腕轻旋间，便将其重新披覆肩上。 “哇……” 小丫鬟满眼惊叹的鼓起了掌。 国公府里的伶人舞姿向来含蓄，如此高难度的俯腰劈腿，她还从未见识过。 紧接着，借着鼓乐的韵律，胡姬将散落于地上的其他纱衣也依次拾起，虽节奏未断，但露出的肌肤已被迅速遮掩住了大半。 然而，这一举动。 当即引起了台下看客的不满。 一个喝得满面红光的闲汉，突然瞪起眼睛，猛的将酒碗顿在桌上，粗声叫嚷起来。 “唉！” “怎的又特娘的穿回去了！” “这直娘贼，爷的酒钱白花了？！” 另一个泼皮模样的男子更是口出污言，指着何掌柜与台上胡姬骂道。 “狗怂！诓骗老子酒钱是吧？” “刚才脱得好好的，这会儿装特娘的什么清高！何掌柜，告诉这贱婢，继续给爷脱！否则阿耶我亲自上台给她扒个精光！” 霎时间，夹杂着粗鄙笑骂和催促的污言秽语在酒肆内响起，场面变得混乱不堪…… 被打扰了兴致。 小丫鬟的眼神逐渐变得不善。 怀里的猫猫这时也把头探了出来。 第118章 猫猫的审美 “说的好……” 冰冷的声音陡然从酒肆门口传来。 这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瞬间盖过了店内的喧嚣，闲汉们的咒骂顿消，陷入死寂。 众人下意识的看向了门口。 只见李玄霸提着一副宝石马鞍，大步踏入店内，他先是快速看向了一旁，见到那尚带几分懵懂的小祖宗，嘴角不禁抽了一下。 随即，那摄人心魄的冷眸，便死死的锁定住了那几个叫嚣得最是起劲的闲汉。 “既然交了酒钱。” “焉有不看个痛快的道理。” 话音刚落，他手腕一抖，将两枚沉甸甸的猫爪银翻出，丢在了闹事闲汉的桌前，砸翻了桌上的酒碗，就像砸在了众人的心头。 “诶？”(??????) 蓁儿蓦然瞪大了眼睛。 她属实没想到李玄霸居然还偷藏了。 “酒钱，爷加倍赏你……” 李玄霸缓步上前，一把推开了试图说些什么的掌柜，黑沉沉的眼眸里透着瘆人的戾气，他盯着脸色惨白的闲汉，一字一句道。 “现在，给爷滚上台去跳，爷和在场诸位弟兄，今日也都想开开眼，看个尽兴！” “若是你扭扭捏捏，脱不干净，爷不介意帮你扒下一层皮来，给大伙儿助助兴！” 健硕的身影步步逼近。 投下的阴影将闲汉彻底笼罩。 闲汉眼底那点借酒壮胆的醉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惊恐。 “贵人饶命……” “小的……小的喝多了……” 李玄霸身上的锦袍质地，腰间玉带以及那通身的气度，绝非普通官宦子弟所能及。 这些常年混迹市井，最擅察言观色的泼皮闲汉，又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天壤之别？ 对他们而言，挨顿打不过是丢些颜面，可若真惹怒了这等权贵，那便是顷刻间就能丢了性命的祸事，以至于无人胆敢反抗。 对于闲汉的哀声求饶，李玄霸懒得理会，而是好似拖拽一条死狗般，单手便将其提起，反手抡出，狠狠掼砸在了胡台中央。 痛苦的惨叫声响彻酒肆。 胡姬早已躲到了一旁，瑟瑟发抖。 随即，李玄霸缓缓侧眸，看向了另外两个面无人色的闲汉，语气淡淡道。 “怎的？” “还愣着做甚？” “要爷亲自请你们登台？” 他心中怒火翻腾，岂是因为几个腌臜泼皮想看胡姬脱衣这等污糟事，而是因为蓁儿这小祖宗竟也被他们卷了进来。 小孩子懵懂无知，误入此地尚可原谅，可这些混迹风月场所的杂碎，又岂会不知其中的轻重，如此推波助澜，分明是存了看笑话的心思！这才是李玄霸勃然大怒的原因。 其中歹心可恨，其心亦是可诛！ 这污名一旦沾上，便如白绢染墨，再也洗涤不清，小丫鬟日后还如何许的出去。 在李玄霸的瞪视下。 喧闹的鼓铃声再次响起。 台上的闲汉哆哆嗦嗦的脱起了衣服。 也就在这时，蓁儿终于明白了，自己方才看的究竟是什么，黝黑的杏眸缓缓瞪起，写满了震惊与无措，小脸也逐渐涨得通红。 李玄霸随即把手伸出。 遮住了蓁儿浑圆的杏眸。 他冷冷环视了一圈四周，透着几分警告，酒肆内的众人皆瑟缩的低下了脑袋，而后，他便带着蓁儿转身走向了酒肆外。 奈何，猫猫却对这出“好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猫猫头好奇的探出臂弯，猫瞳因兴奋而微微放大，并试图从蓁儿的怀里跳出。 “妙妙！不许看！” 蓁儿虽被蒙着眼睛。 却仍能感觉到猫猫的不安分。 她当即凭着感觉伸手，捂住了猫猫的小脑袋，奈何猫猫一身反骨，何曾老老实实的听过谁的话？越是禁止的事，猫猫越要干。 “喵呜！” 它不满的发出抗议，脑袋一甩便挣脱了小手，紧接着，它攀上蓁儿的肩膀，探出猫猫头，兴致盎然的看起了泼皮的妖娆舞姿。 为了让蓁儿走慢些，猫猫甚至用尾巴抽了一下李玄霸，喉间溢出一丝警告的咽呜。 【两脚兽，站着别动！】 李玄霸向前迈出的脚步骤然僵止，他猛的低头，神色骇然的看向了猫猫。 倘若在此之前，猫猫对他说的话，更偏向于一种模糊的情绪感知，那么此刻，这无疑就是一句意图清晰，且带着口音的口语！ 他的脑海里甚至还有回响。 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它它它……它刚才……” 李玄霸不敢置信的瞪着眼睛，并语无伦次的指了指猫猫，又指了指台上那三个扭动得越发“妖娆”的闲汉，声音都变了调。 “它喜欢看……看这个？！” “嗯……” 蓁儿的小脸涨得通红。 就像是这话是她说的一般。 小丫鬟实在是不知道，他该如何向李玄霸解释猫猫的审美，这简直太难为情了！ “就是……妙妙……就是好奇……” 蓁儿羞赧的低下了脑袋。 别人不知道，但她却是清楚的很。 似胡姬那般肤白细腻，五官秀挺的异域美貌，在人类眼中或许是绝色，但在猫猫看来，则显得柔弱干瘦，甚至略显“恶心”。 尤其是这显眼的白皮肤。 放在野外，绝对是最佳的猎物。 反倒是台上那三个被迫起舞的闲汉，虽姿态笨拙僵硬，却个个肤色黝黑发亮，毛发浓密，身形粗壮结实，胳膊上腱子肉鼓胀。 这对猫猫来说，这是力量与生存能力的象征，是极其擅长捕猎的肤色，这种充满力量感的体魄，才更符合猫猫对“美”的评判。 所以，他们的舞姿虽然辣眼。 但在猫猫的眼里，却是充满了魅力。 听完蓁儿的解释。 李玄霸顿时露出一抹恍然。 他摸着下巴，再次将目光投向酒肆里那三个解开衣袍的闲汉，眼神逐渐变亮几分。 “照你这么一讲，某忽然也觉得，这戏码着实有点意思了！某也爱看！” “啊……啊？！”(??????) 蓁儿满脸震惊的后退了两步。 不得不说，这便是男人与女人的思维差别，她所说的，是猫猫的择偶标准，李玄霸所听到的，则是一种充满了野性的思维。 相比于外表，猫猫更看重力量。 它真正沉醉的，是那种猎物被迫向它低头，做出谄媚姿态时，所带来的那种征服感，以及那种凌驾于力量之上的支配感。 总得来说，两人都没错。 蓁儿在猫猫眼里，向来都是丑丑的，不过丑丑的也很可爱，猫猫还是会保护好她的，至于其他的，都这么丑了，还好意思摸喵？猫猫看向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带着嫌弃。 李玄霸叉着腰。 目光再次投向酒肆。 脸上也逐渐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区区几个市井闲汉被迫扭捏作态，终究是层次太低，还不足以让他体会到征服感。 可若是换做突厥可汗什么的，在他面前跳这种搔首弄姿的舞，那画面光是想想…… “哎呀，当真是美滴很……” 在蓁儿好似看变态般的目光中。 李玄霸忍不住嘿嘿嘿的低笑了起来。 第119章 有女杨氏，无根浮萍 离开呕声一片的酒肆后。 李玄霸总算恢复了点大人该有的模样。 途经酸酪摊时，他见蓁儿好奇的朝锅里的酸酪多瞧了几眼，当即便买下了两份。 将其中一份递给蓁儿后。 另一份则捧到了猫猫的面前。 英武不凡的眉宇间，毫不掩饰的透出一丝谄媚，与方才威风凛凛的模样判若两人。 若说以前的猫猫对他而言，只是只力气大得离谱，颇通人性的宠物，那么此刻，能清晰将话音直接打入他脑海的猫猫，便已彻底脱离了“凡物”范畴，宛如话本里的精怪。 他也终于明白了。 为何祖母会对其如此纵容。 大哥为何要将李元吉带去河东郡。 若再不将那混账玩意带走，就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脾性，早晚也要被猫猫打死。 李元吉脾气不好？ 开玩笑，这活祖宗的“脾气”就好了？ “蓁儿谢过三爷……” 小丫鬟很是乖巧的接过酸酪。 猫猫则对自己面前的酸酪理也不理，而是理所当然的凑近蓁儿，就着她递过来的木勺，你一口，我一口，分食起同一份酸酪。 这样的姿态熟练且又自然，仿佛天经地义般，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密与默契。 感受到浓郁的奶香与微酸的口感，一人一猫眼眸微眯，皆不约而同的发出了满足的喟叹，无论是神态还是声音都极其同步。 李玄霸见状，不禁暗自称奇。 世人对待牲畜，多半是视为工具，或是赏玩取乐的活物，即便是真心喜爱，甚至当做亲伴，也多少存着些“异类相斥”的界限。 难以真正做到毫无隔阂。 毕竟兽类舔爪磨牙，席地而卧等习性，在受礼仪熏陶的人看来，终是粗野不洁。 可蓁儿却截然不同，她对猫猫没有半分疏离，不仅坦然与之同碗分食，那下意识的笑意与依偎，无不流露着发自骨髓的亲昵。 仿佛猫猫并非异类畜生。 而是与她血脉相连的至亲家人。 这般情形，他当真是前所未见。 但不得不说，眼前这纯粹的一幕，确实自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力量，来自浊世的纷扰与烦忧，竟也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了许多。 李玄霸哈哈一笑。 将另一份酸酪尽数塞进嘴里。 全然不见半分世家子弟常见的矜贵。 “李二郎？” 就在这时，白皙的指尖忽然从旁伸出，带着试探的意味，轻轻点向李玄霸的后肩。 李玄霸下意识的转身，带着几分军伍之人的警惕望向来人，却见一位身着素色襦裙的少女站在蓁儿身后，眼底带着几分期盼。 待看清李玄霸的正脸后，少女脸上的笑容一滞，随即浮现出一抹错愕与窘迫的神情，她连忙后退半步，敛衽福身致歉。 “抱歉，这位郎君。” “是小女唐突，认错人了。” “啊，无妨！” 李玄霸毫不在意的摆摆手 他与二哥李世民确有几分眉眼相似，只是他的脸型更为方正粗犷，身形也远比李世民魁梧健硕得多。 若是不熟悉的人或许久未见。 偶尔认错也是常有之事，他早已习惯。 “小娘子可是要寻我家二哥？” 他颇为热心肠的追问道。“他近来事务繁忙，时常不见人影，小娘子若有事，尽可告知于某，某替你转达便是……” “倒也没什么要紧事……” 那少女闻言，却只是微微垂眸，轻轻摇了摇头，纤长的睫毛悄然眨动，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声音也略微低了几分。 “多谢郎君好意。” “只是看到熟人，想来打个招呼。” “熟人？” 李玄霸见少女看向蓁儿，略显疑惑的眨了眨眼，毕竟小丫鬟甚少出府，蓁儿见对方看着自己亦是满脸茫然，唇角还沾着酸酪。 见铲屎官只顾着发呆，迟迟没有下一步投喂的动作，猫猫有些不满的咽呜了一声，抬起爪子，拍了拍蓁儿的手背。 见她仍没反应，吃的正香的猫猫干脆立起腰身，压着蓁儿肩头，伸出带着细密倒刺的舌头，直接舔去了她唇角处沾着的酸酪。 “哎呀，妙妙！” 蓁儿这才猛的回过神来，察觉到嘴角湿漉漉的触感，她有些羞嗔的按下了猫猫头。 少女见状，不由掩唇轻笑。 她随即落落大方的自我介绍道。 “小女姓杨，家父杨恭道。” 她看着蓁儿和猫猫，继续解释道。 “之前与这位小娘子在芙蓉园赏花时曾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便觉得她怀中这狸奴灵性非凡，甚是可爱，心中总是惦念着想再瞧瞧，可惜总是无缘得见……” “原来是观王府的娘子。” 李玄霸闻言，神色顿时一肃，随即便收敛了身上的随意，向少女郑重的拱手还礼。 “李玄霸有礼了。” 然而，杨妙真却是看得出来，他的这份郑重，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戒备。 随着观王杨雄的离世，观王府已大不如前，可观王的子嗣们又怎会甘心如此。 杨玄感举兵反叛之时，她的父亲杨恭道，正是带着不少世家子弟投奔杨玄感的核心人物之一。 见李玄霸无甚谈意。 原本明亮的眸子闪过一丝萧瑟。 她此次前来长安，实是母亲察觉到了观王府的危险局势，为了替女儿谋一条生路，特意以“议亲”为名，将她送来了这里。 长安城内的勋贵们消息灵通，大多都知晓杨恭道被卷入叛乱的干系，因此无人敢轻易与她这一支有所牵扯，唯恐惹祸上身。 杨妙真自是明了这份冷遇背后的缘由。 但她并不在乎，既已成了无根的浮萍，生死又有何妨，于是她便带着丫鬟，在西市漫无目的的游逛起来，只想将这份热闹深深印入心底，权当死前留存一份鲜活的回忆。 当她看到李玄霸的侧脸时。 几乎枯寂的心头不禁猛的一跳。 恍惚间，她似是又回到了那年的芙蓉园，看到了那位策马而过的少年将军。 眉宇间英气逼人，顾盼间自信飞扬，洒脱的笑容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傲然，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的光亮，令人见之难忘。 彼时的情景瞬间涌上心头。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便想上前打声招呼，唇角甚至已牵起一丝羞涩的弧度。 然而，待李玄霸闻声转过来。 露出全然不同，且更显硬朗的正脸。 她才蓦然惊醒，眼前之人，并非那个惊艳了她整个人生的少年将军，瞬间消失的期待与淡淡的失落，最终交织成一声轻叹。 “世兄客气……” 杨妙真微微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黯然，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是小女唐突，讨扰世兄雅兴了。” 她语气微顿，努力维持着得体的仪态，而后抬手指向不远处一间装饰新颖的铺子，试图让自己的告别不显得那么突兀。 “那里有家新开的波斯邸，售卖的皮具包囊格外新奇别致，世兄若有闲暇，不妨带……带这位小娘子去逛逛看。” “小女这便告辞了。” 说罢，她对着李玄霸微微欠身，又转向蓁儿，勉强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摆了摆手后，便带着丫鬟，融入了熙攘的人潮。 看着少女惆怅的背影。 李玄霸微微摇头，蓦然叹了口气。 这无根浮萍，也不知最后花落谁家。 第120章 李元吉：我谢谢你们啊 “与观王府结亲？！” 松鹤堂内。 窦氏神情微凝，手中茶盏猛的一颤，险些洒出，她下意识的倾身向前，试图劝说。 “母亲，此事还需慎思！” “杨玄感叛逆，震动天下，杨恭道更是深陷其中，朝野上下皆对其避之如蛇蝎，我们此时若主动与之联姻，岂非自招祸患。” 要知道，没有什么背叛。 要比亲族的背叛更加令人愤怒。 便是相隔万里，窦氏也能想象到，当今圣人是何等的震怒，那凝满杀意的屠刀，怕是早已蓄势待发，只等着侯官将名单送上。 “慌什么……” 独孤氏仍旧安然端坐于榻上，她将手中的密信搁置，而后缓缓抬眸，看向了神情逐渐慌乱的窦氏，深邃的眸子不见丝毫波澜。 “你的担忧，老身岂会不知？” “可莫要忘了，观王杨雄乃圣人族叔，生前任太子太傅，官掌京兆，握兵马大权，圣人虽天性猜忌，却也对其信任有加……” “此间情感，非一言一语能够说清。” “虽观王府后辈不肖，牵连家族，但圣人念及旧情，对观王这一支脉，终究存着一份香火情面，岂会真愿见其彻底倾覆？” 杨恭道的背叛，确实令人愤怒，可若是在杨广眼里，他与痴傻无异，又如何怒的起来，到最后，也无非是替观王怒其不争。 对于人心。 尤其是宫阙里的那位。 独孤氏看得比谁都透彻。 小妹独孤伽罗不仅是宫闱之主，更是与文帝并称“二圣”的存在，对此口含天宪，称孤道寡之人的心思，她比任何人都要熟悉。 独孤伽罗入宫前后的变化。 身为嫡姐，独孤氏尽皆看在了眼里。 身居此位，要抛弃一切人性，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将心底仅有的人性看的极重。 她深知，与这等人物周旋，绝不可以常理度之，更不可轻信其表露出的任何性情与喜好，因为那只是层层伪饰下的帝王心术。 一味迎合圣人喜恶。 终将如履薄冰，倾覆亦在旦夕间。 “弘农杨氏罪该万死。” “陛下自当会以雷霆手段惩治。” “但他绝不会乐意看到弘农杨氏被天下人群起而攻之，踩入泥沼，那损害的，不仅是杨氏的根基，更是皇族的颜面与威严。” 独孤氏轻叩案面。 一字一句的向窦氏解释道。 “故而，在此关头，若谁急于跳出，划清界限，甚至肆意践踏杨氏以示忠诚。” “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在陛下眼中，此举非但不是忠谨，反倒是刻薄寡恩，藐视宗室，有些人，有些事，圣人打得骂得也杀得，但旁人不行！” 窦氏逐渐陷入深思。 眉宇间的忧虑缓缓化开。 取而代之的，是种豁然贯通的了然。 圣人所想，其核心意思简单且残酷，无非是在昭示，宗室血脉那不容置疑的尊贵。 天家的狗，便是杀了吃肉。 那骨头也比世家豪门金贵万分。 圣人可以亲自惩处叛逆的族亲，但这绝不意味着外人可以趁机轻贱杨氏门楣。 谁若在这个时候不知分寸的妄加指摘，那便不是在针对弘农杨氏，而是在藐视皇权本身，是在挑战圣人那不容侵犯的威严。 独孤氏的语气愈发松弛，她拿起案上的信件，送入香炉焚毁，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唐国公府，眼下正值风口浪尖，若想向陛下表露这份‘孤忠’，证明我李家绝非落井下石之辈，那这门亲，便非结不可！” “不仅要结。” “更要结得光明正大。” “要让陛下看到，叔娘子的卑微，看到唐国公府的尊奉王化，看到他杀狗剩下的肉，对我们来说，都是值得冒险的宝贝！” “儿媳明白了！” 窦氏当即起身，向着独孤氏敛衽一拜，眉宇间再无半分惶惑，唯有彻底的恍然。 只不过，在她起身时。 眼底又流露出了些许遗憾。 “只是可惜给大德相看好的娘子了，那可是窦家一等一的好女子，本想着……” “啧！” 还不等她说完，独孤氏便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随即摆手打断道。 “死脑筋，关大德何事？” “将那杨氏女许给三胡便是！” “真当咱稀罕观王府那块馊肉吗？” 窦氏闻言，眼神骤然一亮，好似拨云见日般，所有纠结顷刻消散，不禁喜笑颜开。 “娘亲英明！是孩儿愚钝了！” —————— 落日缓缓西沉。 将云霞浸染成瑰丽的绛紫色。 “吁……” 荆柒赶着的马车刚在国公府门前稳稳停住，车帘便“唰”的被一只小手掀开。 小丫鬟从车辕一跃而下，才堪堪站稳，便已迫不及待的从车帘后抱出了个双肩包。 “哎呦，小祖宗，您可慢点……” 荆柒看的头皮发麻。 只因猫猫也在双肩包里，随着背包甩动，露在外面的猫猫头也跟着甩了起来，幅度不可谓不大，荆柒生怕下一秒就甩断了。 “蓁儿知道啦，谢谢柒伯～” 小丫鬟扭头冲着荆柒嘿嘿一笑，转而便把背带挎上肩头，欢欢喜喜的跑向了大门。 “这小丫头……” 荆柒看着小丫鬟蹦蹦跳跳的背影，摸了摸腰间崭新的酒葫芦，不由得摇头轻笑。 蓁儿的背包上挂着的那一串葫芦挂坠，正随着小丫鬟欢快的步伐哗哗响个不停。 荆柒腰间的酒葫芦，便是小丫鬟一同买下，送与他的礼物，就连随车的小厮，也收到了一条好看的软皮腰带当做礼物。 小丫鬟高兴起来，着实买了不少东西。 “哎呦……” “可算把这俩祖宗伺候走了。” 李玄霸扶着腰下了马车。 那张向来神采飞扬的面容，此刻却是提不起半点精神，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腰间彻底干瘪的荷包，难以言喻的心酸直冲鼻腔。 国公府堂堂第一硬汉。 此刻的眼圈竟真有些微微泛红。 说实在的。 小丫鬟确实花不了几个银钱，看上的无非是些糖人面塑等吃食玩意，可那猫祖宗却在游逛珍禽店时，将只七彩鹦鹉给按死了。 虽然蓁儿说是鹦鹉骂猫猫在先。 可看着店主当场捶胸顿足，几乎要哭背气的样子，他李玄霸堂堂世家子，自诩是个讲究人，又怎会做那恃强凌弱之事。 众目睽睽下，他纵使心疼的滴血，也只能硬着头皮将剩余银两，尽数赔予那胡商。 不过在临走前，还是警告了那胡商店主，既然入了大隋，便让那鹦鹉说官话，那稀里糊涂的番语，谁能听懂，他去哪讲理！ 罪魁祸首：喵能听懂！(≧??≦)/ 在荆柒的招呼下，几名小厮上前，将马车上的吃食礼物，尽数向着松鹤堂搬去。 李玄霸则唉声叹气的回到了自己院里。 第121章 散财小丫鬟 “蓁儿回来啦～～” 小丫鬟一溜烟的跑到了松鹤堂。 猫猫则蹲在背包里，只从开口处露出一颗圆滚滚的猫猫头，眯起眼眸，下巴惬意的搁在背包边缘，享受着久违的猫包软轿。 几个小厮拎着各式各样的包裹，快步跟在蓁儿身后，里面装着从西市买来的各种新奇玩意，还有若有似无的甜香自包里蔓延。 “钱婆婆～米婆婆～！” “哎呦！小娘子回来啦！” 守在松鹤堂外的几名仆妇瞧见蓁儿，当即热情的迎了上来，脸上满是真切的笑容。 “这大包小包的……” “是买了什么新奇宝贝呀？” “是蓁儿带回来的礼物！” 小丫鬟的杏眸亮闪闪的，她先是扑进了一位面容慈祥的嬷嬷怀里，亲昵的蹭了蹭，而后转身，让小厮放下个格外厚实的包袱。 “米婆婆……” 蓁儿从里面翻出一副毛色厚密，手感扎实的护膝，献宝似的递到面前的嬷嬷手里。 “这是蓁儿特意给您买的！” “那个大胡子说是狼皮缝的，裹在膝上可热乎啦，往后您守夜就不怕腿疼了！” “哎呦！” “老奴谢过小娘子！” 米婆婆捧着护膝翻来覆去的看，顿时笑的眉不见眼，看向蓁儿的眼神愈发慈祥。 别看她们只是守门值夜的仆妇，但她们无一不是从暗卫里退下来的老人，个个身手不凡，亦是独孤氏绝对信赖的心腹亲随。 也正因如此。 蓁儿的身份她们最是清楚。 就连称呼都是“小娘子”，与常人相比，更显亲昵爱护，而非普通主仆的拘谨。 蓁儿又捧起一顶熊头帽，转向另一位身形略显健壮的仆妇，得意洋洋道。“钱婆婆，这是妙妙给您选的，戴着又暖和又精神！” “哈哈哈！” “这熊头当真威武。” “老奴谢小娘子赏，谢狸主子赏！” 钱婆婆当即便把帽子带了上去，很是满意的大笑了起来，配合她那略显粗犷的面容，若是在晚上，当真好似黑熊般吓人。 “马婆婆，这是您常念叨的那种缓解腰酸的药膏，那岭南邸的掌柜说可好使了～” “韩婆婆，还有这个……” “哎呦！哎呦！” 几位仆妇看着这堆显然是花了心思的礼物，彼此对视了一眼，竟都有些手足无措。 但紧接着，便齐齐化作了难以抑制的欣慰与疼爱，连眼角皱纹都舒展了不少。 “我们这些老骨头，竟也劳小娘子这般惦记着……这……这真是……” “哎呀，你们就别客气啦～” 小丫鬟摇晃着小脑瓜，看着婆婆们都戴上了自己送的礼物，顿时笑的眉眼弯弯。 “冬雪，春花……” 钱婆婆笑着朝院内唤了一声。 “快叫几个手脚麻利的出来，帮咱小娘子把这些宝贝包裹都接过去，仔细着些！” 话音刚刚落下，院里便应声走出几个衣着整洁，眉眼伶俐的丫鬟，纷纷上前从小厮的手里接过了那些沉甸甸的包裹。 蓁儿随即便跑进院里，开始挨个房间的转悠起来，欢快清脆的嗓音在廊下回荡。 “海棠姐姐～快看快看！” 进入绣房后，小丫鬟献宝似的从一个大包裹里抽出一条绣着缠枝海棠的披帛。 “这是蓁儿给你挑的，配你前日新做的那件杏色裙子正好！” “咦？！” “你这丫头，怎得乱花钱。” 海棠向来都是给别人绣披帛，此时收到了别人给自己的披帛，顿时吃惊的说不出话来，虽嘴上不说，可眼神却是愈发柔软。 相处多年。 蓁儿自然察觉得到海棠的惊喜。 霎时间，她笑的竟比海棠还要开心。 “春熙，秋花，快来快来，还有你们的……”不仅仅是相熟的大丫鬟，就连院子里的普通丫鬟也都得了蓁儿买回来的珠花。 “奴婢谢过蓁儿姑姑。” “蓁儿姑姑，这些珠花可真漂亮！” 小丫鬟虽然财迷，可一想到给院子里的丫鬟们买东西，便再也搂不住手脚，便是挑珠花，也都是镶着真珠碎玉，玛瑙金丝的。 丫鬟们哪里戴过这些？ 霎时间，松鹤堂内笑语连连，到处都是向蓁儿道谢的激动声音，小丫鬟脚步未停，又跑到另一个窗户的前面，踮起脚尖招呼。 “青萝姐姐，你快来！” “这是吴羊铺子新出的枣糕。” “蓁儿排了好久的队呢，你快尝尝是不是比东市的更甜，还有曲江楼的熏腊哦！” 听得蓁儿的呼唤，青萝当即带着两个小丫鬟快步迎了出来，看到食盒里琳琅满目的各色小食，她顿时吃惊的瞪起了眼，这竟都是她与蓁儿闲谈时，无意间提及的零嘴儿！ “哎呀！我的好蓁儿！” “你竟都记得！你才是姐姐的心头好！” 这个向来贪嘴的大丫鬟，瞬间惊喜的尖叫了起来，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上前一把将蓁儿搂进怀里，抱着小丫鬟转起了圈。 直到猫猫晕乎乎的嗷呜了起来，不满的伸出肉垫拍向青萝，她这才将蓁儿放下…… 就这样，蓁儿又东倒西歪的走向了账房，扶着门框晃了进去，看着她的背影，身后提着包裹的丫鬟们顿时笑作一团。 “静檀姐姐……呕……” “你快看，蓁儿给你带什么来啦！” 静檀抬起沉静的眸子，看向了站着都在打晃的蓁儿，颇有些无语的摇了摇头，院子里的喧闹声，她在账房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若换做以前，她早已派人出去呵斥了。 然而，看着面前的牛皮鞶囊，静檀微微挑眉，突然觉得，自己心底的那抹期待得到了莫大的满足，这小不点的眼光当真好。 待缓过劲后。 小丫鬟喜滋滋的给静檀介绍了起来。 “静檀姐姐你瞧，这里面有分层设隔，可以放算筹，笔墨，还有夹层能收契书。” 她一边说，一边拉开系带，将鞶囊里的精巧布局展示给静檀看，透着几分炫耀。 “往后你出门记账，可就方便多啦！” 这鞶囊以细韧的牛皮制成，表面泛着暗棕的光泽，针脚扎实匀称，边缘处由精巧的细纹铜片包裹，正中还嵌着铜质兰花图案。 看着既雅致又不失耐用。 静檀毫不客气的接了过来，向来不苟言笑的唇角，微不可察的上升了几个像素点，她甚至还特意观察了一下蓁儿的双肩包。 当然，重点是趴在包里的猫猫。 “你的鞶囊也很好看。” “是吧～是妙妙给蓁儿挑的～” 小丫鬟开心的在原地转起了圈。 鞶囊自先秦流传至今，早被纳为礼制衣冠的一部分，如今到了大隋，更是演变出诸多样式，俨然成了女子最爱用的随身物事。 嘚瑟完后。 蓁儿又拿出来几个鞶囊，皆是送与账房丫鬟的礼物，花色纷繁的丝质囊包，有的缀着流苏，有的嵌了细珠，无一不精致可爱。 向来只闻算盘沙沙，册页簌簌的账房，头一回荡起了难掩激动的惊呼声，丫鬟们纷纷围在了蓁儿身边，开心的挑起鞶囊来。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 大家纷纷转向蓁儿，齐齐福身一礼。 “奴婢谢过蓁儿姑姑！” 第122章 崔三娘小小的愿景 “老夫人～” “蓁儿和妙妙回来啦～” 人随声至，刚一进入内堂，小丫鬟便迫不及待的分发起了礼物，她先是给青兰递上盒西蔷薇香膏，又给绿柳塞了条蜀地披帛。 在一片欢喜的道谢声中。 蓁儿翻出各式各样的新奇巧物。 一一分赠给了侍立在堂内的丫鬟。 而后，她便迎着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眸，欢欢喜喜的小跑过去，裙裾轻旋间，她软软一歪，便偎至独孤氏身侧，继而钻入怀里。 “老夫人……” “您瞧蓁儿给您带了什么……” 小丫鬟雀跃的仰起脸，声音又软又糯，说话间，从怀中掏出了被体温捂得暖融融的暖手筒，在独孤氏颇为好笑的目光中，套在了她略显枯瘦的手上，并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可是妙妙和蓁儿一起挑的哦……” 暖手筒由猞猁狲皮精制而成，又称卧兔，表面毛色银灰均匀，蓬松丰盈，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是上品。 独孤氏年老体衰，时常手脚寒凉，蓁儿早已注意到了这点，她一边给独孤氏调整卧兔松紧，一边兴致勃勃的讲起了西市见闻。 从李玄霸对着酒肆裸男怪笑，说到曲江楼的饭菜，最后又说掌柜如何夸耀这猞猁狲皮，再道起如何与那回纥商人讨价还价…… 嘤声笑语如珠玉落盘。 独孤氏反复摩挲着卧兔，丝丝暖意不止焐热了手腕，更径直焐进了心窝，她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小女儿”，眼角的笑纹愈深。 李玄霸对着裸男怪笑？ 这算得了什么，对于这憨孙，她还是了解的，只要不是自家小女儿对着裸男怪笑便成，至于爱看胡姬跳舞更不算什么大事，独孤氏年轻那会儿，看的可不止有胡姬艳舞。 话语未尽，意蕴悠长。 “青兰……” “明日午膳，把国公爷养的那些胡姬都叫来，为咱的蓁儿姑姑好生跳跳，多年未赏，老身倒也有几分想念。” “皆是女子，脱个精光又能如何……” “老夫人！” 在蓁儿窘迫且羞赧的咽呜声中，独孤氏不由得大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历经世事的豁达与促狭，青兰亦是笑盈盈的福身应下。 在这后院里，那些胡姬虽名义上被称作“侍妾”，可在众人眼中，她们与廊下悬挂的鸟雀并无区别，不过是供人赏玩的物件罢了。 便是遇上诛连九族的大祸。 名册之上也根本轮不到她们的名字。 为主子献舞助兴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但好在，应蓁儿的强烈要求，明日荒唐撩人的节目，终是换成了普通的胡旋舞…… —————— 次日清晨。 崔三娘刚一踏入膳堂。 便引来不少丫鬟仆妇的注视。 “诶呀？” “崔娘子今日气色怎得这般好？” 正准备出门的婆子突然停下脚步，忍不住轻咦一声，随即出声询问，一旁的丫鬟也抬起头，盯着她的脸瞧了又瞧，面露恍然。 “这像是西市新出的胭脂吧？” “当真是滋润漂亮，衬得脸色真亮堂！” “可是蓁儿姑姑给您买的？” “哎呦，生了这女儿，当真是享福。” “有什么呀，还不是老夫人赏的体面。” 昨日松鹤堂和云韶院的丫鬟，皆得了蓁儿的礼物，消息传开后，当真是羡煞了其他院里的丫鬟，尤其是一些伺候姨娘的丫鬟。 她们看的最是分明，不少珠花银钗，皆是最新的款式，国公爷离府一年多，姨娘何来赏赐，这些个新款式，就连姨娘都没有。 霎时间，膳房里热闹了起来。 与地位超然的蓁儿不同，除了松鹤堂与云韶院的人对崔三娘还算客气外，其他院落里的仆妇丫鬟对她皆有几分眼红，言语间常夹着酸溜溜的嫉妒，软钉子也是接连不断。 “不过是生了个好女儿罢了。” “也不知将来造化多大。” “能有多大，给贵人做妾而已……” 对这些闲言碎语，崔三娘毫不在意的笑了笑，随即便坐下来独自用起了饭，这些人在国公府里待得久了，竟连自己的身份都快忘了，一个个倒先瞧不起“做妾”的来了。 一盘屎和一坨屎的区别在哪？ 相比于侍妾，她们这些为奴为婢的，不过是少了个盘子罢了，何来谁瞧不起谁呢？ 用时顺手，坏了便弃。 在主家的眼里，不都是一样的物件吗？ 崔三娘当然知道做妾的无奈。 可她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的一根杂草，能活到今日，已是老天爷开恩，在她看来，若蓁儿将来真能给府里贵人做妾，博得个一世衣食无忧，那她便是立时死了也情愿…… 崔三娘端起粗瓷碗。 将碗底最后一口米粥缓缓咽下。 那暖融融的粥水顺着喉咙滑入胃腹，驱散了清晨的最后一丝寒意，踏实而又熨贴的暖意自内而外弥漫开来，她的喉间不禁溢出一声极其轻缓的叹息，裹挟着深深的满足。 在这国公府外，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人到处都是，莫说让其做妾，便是做狗，都有人抢着来做，这些奴婢当真是吃得饱了。 至于自己的气色为何好？ 当然是因为蓁儿那孩子，她一介奴仆之身，何须涂脂抹粉，可终究是拗不过女儿那殷切期待的眼神，今早便试着蘸取了些许。 那香粉格外细腻，竟将她微黑的肤色遮的白皙不少，隐隐透出了几分过往的清秀。 听着周遭或真心或假意的夸赞，与那刻意让她听见的闲言，崔三娘转身走出了膳堂，嘴角逐渐弯起一抹极为通透的笑意。 她从不在乎自己活得怎样。 只要自己的女儿好，她便一切都好。 些许闲话罢了，她们说的越多，就说明女儿过的越好，听听又何妨，只当是乐子。 回到松鹤堂时。 晨光熹微，廊下尚静。 青萝等大丫鬟还未到来当值，只有值夜丫鬟守在茶水房的炉前，倚靠着柜边，一点一点的打瞌睡，手里的蒲扇都掉在了地上 “小月，小月……” “快回去歇息吧，这里交给我便是。” 崔三娘放轻脚步走近。 温声拍了拍那值夜丫鬟的肩头。 小月虽阖眼打着瞌睡，身子却仍绷着一根弦，这是长久以来值夜练就的警醒。 崔三娘的脚步虽轻，可就在靠近的刹那，小月还是倏的睁开了眼睛，眸中竟无多少睡意，反而透着一股子机敏劲儿。 待看清来人是崔三娘，她周身那点戒备瞬间消散，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松弛下来，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含糊不清道。 “是崔娘子啊……哈欠。” “您……您来得可真早……昨夜无人要水……这里面的东西都齐全……我先……” 她一边说着，一边如释重负般的起身，胡乱行了个礼，便也顾不上再多说什么，揉着惺忪的睡眼，迈着小碎步走回去补觉了。 崔三娘也不耽搁。 她先是拨出炉子里的旧灰，又从一旁的筠笼里拣出几块银霜炭，仔细添入炉中，而后又走到柜边，清点起了隔架里茶叶香料。 见数量无误。 她便取过一方细布。 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细细擦拭起了茶具，每一件器皿在她手中都被妥帖安置，位置分毫不差，显然是日复一日做惯了的。 炉子上的水汽缓缓弥漫。 模糊了她沉静且专注的面容。 “真好啊……” “当家的，你一定也在替芽儿高兴吧？” 每日清晨醒来，听到的是枝头的雀鸣，而非荒野的呼啸，指尖触到的是温热的粥碗，而非冰冷的刀柄，鼻间嗅到的是清冽的茶香与檀香，而非混杂着血腥味的焦臭…… 这般安稳的日子。 对崔三娘而言，已是命运的厚赐。 她只愿就这样不惹眼的活着。 手脚勤快些，本分踏实些，将自己缩进这深宅大院的一隅，就像无人留意的青苔。 若能再亲眼看着蓁儿平安长大。 那便是老天爷，对她最大的怜悯眷顾。 她，别无所求…… 第123章 蓁儿：大人也害怕一个人睡吗？独孤氏：啧 时值盛夏。 天气愈发酷热难当。 然而，洛阳城外的战况，却比烈日更为灼人，曾经的沃野已彻底沦为屠场，尸骸枕藉，血沃焦土，仿若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 杨玄感叛军久攻不下，开始逐渐撤退。 有幸从洛阳附近逃出的客商，回到长安后，个个面色如土，眼中盈满了挥之不散的惊悸，旁人问其所见，皆是难以成言。 短短几日，宇文述，屈突通，来护儿等大隋名将所率的主力已成合围之势，杨玄感叛军终是寡不敌众，没消几战便全军覆没。 紧接着，圣驾班师回都。 曾经权倾朝野的楚国公府，顷刻间迎来最为残酷的清算，即便杨玄感已死，可尸身仍被运到了洛阳闹市，处以分尸极刑，而后又暴尸三日，最终被剁碎焚毁，挫骨扬灰。 其兄弟子嗣，无论长幼，皆被搜拿处决，无一幸免，可见圣人对其恨意。 独孤氏得知这个消息后，抱着小丫鬟静坐许久，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阵阵唏嘘。 遥想当年，楚景武公杨素，何等强势，出将入相，权倾天下，便是先帝与当今圣人亦不得不暂避其锋芒，何等的威风赫赫。 岂料世事翻覆如此之速。 转眼之间，杨素一脉便已彻底断绝。 此番受杨玄感牵连，被推上刑场的世家子弟，足有上万，因此而流放边陲者，更是倍于此数，洛阳城内血雨腥风，人人自危。 但好在，一切皆未出独孤氏所料。 对于观王府这一脉。 天子确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杨恭道其人，在圣人眼中，确与痴傻无异，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和傻子计较。 观王长子杨恭仁，非但未受牵连，反因平叛有功，忠心耿耿，被圣人施以嘉奖。 而就在杨玄感兵败之前。 窦氏已与观王府悄然换过了婚书。 李渊在弘化郡得了家信，展开一看先是愕然，继而抚掌大笑，随即挥毫泼墨，连写数封家书寄出，信中极尽溢美肉麻之词。 【贤妻慧眼胜却千军！】 【早知卿乃吾之鸿福。】 【待为夫回府，定要与夫人……】 国公爷岂会不知这其中的利害，独孤氏的决断，几乎从无错漏，他心中唯有叹服。 但他同样欣赏窦氏的行动力。 一纸婚约，早一刻缔结与晚一刻落定，其意义几乎天差地别，这份胆识决断，与母亲的深谋远虑相辅相成，又别具一种锐气。 窦氏看着信纸内容脸上发烫，她翻着白眼将信纸揉成一团，而后对着墨梅轻啐道。 “这老不修的……” “如此年纪竟还这般油嘴滑舌！” 话虽是这般说，可窦氏的眼底依旧漾开一丝难以掩藏的得色，待的墨梅离去，她又小心将那信纸重新展平压好，收进了私匣。 心情大好的窦氏。 步履轻快的向松鹤堂走去。 在这偌大的后宅里，有些话她只能和婆母相谈，关乎家族之事，区区几个妾室岂有资格听闻？ 时值午后，堂内静谧。 只闻得窗外隐约传来几声蝉鸣。 独孤氏午歇刚醒，正倚着软榻喝茶缓神，眼底还带着几分初醒的慵懒，手旁放着展开的信件，显是已经看过了李渊的回信。 窦氏挑拣着信里的内容，与独孤氏说起了李渊的没出息，独孤氏亦是含笑摇头，拿着书信的内容，将李渊好生调侃了一番。 李渊这堂堂的国公爷。 向来都是婆媳二人的谈资。 独孤氏身后的榻上，蓁儿仍在酣睡，白皙的小脸微微泛红，对屋内谈笑一无所知。 夏日悠长，最易催人入眠，加上她年岁尚小，向来渴睡，独孤氏索性便在午歇时，将她留在身边，这段时日以来，她那“抱猫丫鬟”的名头几乎要被“陪睡丫鬟”所取代。 朝堂风云变幻，独孤氏虽深处内宅，亦能感受到那无声的压力，但若是抱着自家“祥瑞”午歇，她这心里当真是踏实了不少。 猫猫此时正瘫在蓁儿胸口，毛茸茸的下巴搁在柔嫩的脸颊上，整个身子都舒坦的铺展开来，睡得竟比小丫鬟还要惬意几分。 一人一猫微微起伏。 呼吸节奏都是一模一样。 独孤氏搁下信件时，侧眸瞧见蓁儿的额角硬是被猫猫捂出了细汗，不禁摇头失笑。 这俩小玩意，睡觉都要腻在一起。 “也不嫌热的慌……” 说话间，她伸出手，将猫猫从蓁儿脸上挪开，安放到小肚子上，全当是盖层小毯。 谁知猫猫竟连眼皮都懒得掀开，只从喉间溢出几声模糊不满的咽呜，随即便扭动着身子，慢吞吞蛄蛹回原处，再次将下巴搁回蓁儿脸上，仿佛那才是猫猫最舒适的枕头。 “唔……丧彪……” 小丫鬟发出几声梦呓。 小手无意识的抬起，轻捋几下猫猫，猫猫惬意的呼噜声随即响起，效果甚是催眠。 “啧……” 独孤氏没好气的轻啧了一声。 “这般痴缠，热死也活该……” 她低声笑骂了一句，倒也不再强求将猫猫从蓁儿脸上挪开，而是抬手取过信封，朝着一人一猫的方向，不紧不慢的扇了起来。 日影西斜，云霞渐红。 蓁儿这一觉睡得极香极沉。 被青兰唤醒时，她兀自揉着惺忪睡眼，茫然无措的望向四周，眸光水润迷蒙，小脸红扑扑的，全然一副懵懂可欺的糯软模样。 “快清醒清醒。” “老夫人唤你去用膳呢。” 青兰忍不住捏了捏小丫鬟的脸颊。 “啊……用膳？” “不要了，不要了……” 蓁儿怀里抱着浑身瘫软的猫猫，似还在梦里一般，用求饶般的语气道。“蓁儿刚吃了一大碗汤饼，肚子饱饱的，吃不下了。” 青兰听得哭笑不得。 只得无奈将蓁儿抱起，柔声提醒道。 “我的好姑姑诶，您说的那是午膳！这日头都落了，是该吃晚膳的时辰了……” 周围的丫鬟顿时笑弯了腰。 这小丫鬟当真是笑死个人，午后那碗扎实的汤饼下肚，便好似被下了蒙汗药般，直睡了个天昏地暗，竟连晨昏都颠倒了过去。 蓁儿：(??????)？ —————— “去吧……” “带着妙妙去松散松散筋骨。” 用罢晚膳，独孤氏漱了漱口，随后接过青兰递来的温帕子，一边拭手，一边对着仍在打哈欠的蓁儿嘱咐道。 “刚吃了饭莫要打瞌睡，仔细积了食，夜里又闹觉，去花园多转转再回去……” “蓁儿知道了……” “老夫人也要早点睡哦。” “如果害怕的话，蓁儿再来陪您。” 小丫鬟乖巧的点了点头。 随即便抱起猫猫小步踱出了厅堂。 独孤氏望着小丫鬟的背影，颇有些无语的摇着头，眼底泛起几分无可奈何的宠溺。 自打她留蓁儿一同午歇。 这憨丫鬟也不知是如何琢磨的。 竟将独孤氏当作了自己，认定老夫人害怕独自入睡，这才需她寸步不离的陪着…… 第124章 好欺负的李智云 恰至暮色初临。 庭院里漫起了凉丝丝的晚风。 蓁儿经这凉风一吹。 眼神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澄亮。 似煤球般的猫猫在她脚边穿梭跳跃，不时还扑进怀里，引得小丫鬟发出阵阵欢笑。 就在这时。 西园的月洞门走出一道身影。 小丫鬟下意识的看了过去，原是府里的五少爷李智云，只见他怀抱书兜，低着头，正慢吞吞的穿行花园，向着前院方向走去。 少年郎虽仍稚嫩，但眉目清秀，已隐隐有了几分李家人的英气，只是身形略显单薄，穿着件崭新的青色素面袍子，步履间总带着几分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谨慎与沉默。 看见了熟悉的身影，猫猫顿时抛下铲屎官，四爪发力，倏的便朝李智云扑了过去。 “哎呀！” 李智云猝不及防，被吓得一激灵，待看清猫猫，竟直接抱头蹲下，半点不敢反抗。 对于猫猫，李智云并不陌生。 在他的眼里，性格阴狠暴躁的四哥已是顶顶可怕的人物，而猫猫却能将其打的鬼哭狼嚎，这岂止是简简单单的“凶”字可言？ “喵呜～～” 猫猫好似炫耀般的看向蓁儿。 琥珀色的猫瞳里浮起亮闪闪的光芒。 【你看，他怕我诶！】 猫猫每次靠近李智云，他都会直接抱头蹲下，害怕的不得了，这让猫猫得意极了。 见他这般反应。 猫猫也觉出了几分趣味。 佯装凶恶的再次扑跃，果然，李智云又吓得缩紧肩膀，发出好不惊慌的“哎呀”声。 不得不说。 这反应极大的取悦了猫猫。 它乐此不疲的重复了起来，时而起身扑至肩头，时而故意用尾巴扫过他的脸颊。 “喵呜！”“哎呀！” “嗷呜！”“哎呀！” “汪汪！”“哎呀！” 在这暮色渐浓的花园内，一猫一人的叫声此起彼伏，竟显得格外热闹。 “妙妙，莫要胡闹！” 直至蓁儿追了过来。 将玩得正欢的猫猫搂进怀里。 这场单方面的“霸凌”方才告一段落。 李智云这才如蒙大赦般站起身来，青涩的面容犹带几分惊惶后的薄红，待看清蓁儿，他竟十分郑重的理了一下衣袍，朝着小丫鬟深深一揖，语气诚恳且紧张的开口道。 “智……智云……” “多谢蓁儿姑姑搭救……” 蓁儿习惯性的避开了这一礼，随即略带几分歉意的轻声道。“五爷受惊了，妙妙并无恶意，只是见您亲切，想要同您玩耍。” “啊……无……无妨……” 李智云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般，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 他看向正歪着头瞧他的猫猫，眼神里满是瑟缩与警惕，好似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今日天色已晚……” “智云……智云改日……改日再……” “告辞……”o(╥﹏╥)o 他话才说了个囫囵，便抱紧怀中书兜，转身就朝着前院方向走去，宛如逃跑一般。 “喵呜？！”(????ω????) 带着疑惑的咽呜声紧随其后。 【改日是哪日啊？】 李智云哪里还敢回头，只听得一声轻微的磕绊，他那单薄身影便已彻底消失在幽蓝的夜幕里，只余下慌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丧彪～～～” “以后切不可再这般吓唬五爷。” 小丫鬟无奈的揪了揪猫猫耳朵。 很显然，在她的眼里，李智云就是天生害怕动物的类型，可猫猫却以此为乐，这太欺负人了，奈何猫猫满身反骨，又怎会听。 小丫鬟话音未落，怀里的猫猫便倏然一挣，轻巧的跃出臂弯，稳稳落在地面散落的纸张上，姿态颇为不雅的蹭起了屁股。 尾巴更是高高翘起，挑衅意味颇浓。 毕竟在猫猫的眼里，它才是老大，小丫鬟作为铲屎官，才是那个需要乖乖听话的。 “诶？” 对于猫猫这般我行我素的姿态，蓁儿早已司空见惯，甚至全然生不起气来，她的注意力反倒被地上的那几张宣纸给吸引了去。 她俯身将猫猫揽回怀中。 顺势拾起被蹂躏过后的纸张。 只见纸张虽已褶皱，且被蹭得满是猫爪印记，但画迹并未模糊，是一幅容貌娟秀端庄的女子肖像，笔触间透着满满的认真。 “呀，是万姨娘！” 蓁儿轻抚过画中人的面庞，转而略带嗔怪的举起罪魁祸首，让猫猫看清它的杰作。 “丧彪！瞧瞧你干的好事！” “五爷辛辛苦苦给万姨娘画的像。” “全让你这屁股给毁啦！” 被毛铃铛拖出的墨痕格外显眼。 猫猫闻言，则是毫不在意的舔着爪子，非但没有半点认错姿态，甚至不耐的扭动起身子，挣脱蓁儿怀抱，稳稳落在了地上。 “喵呜！呜呜嗷～” 【喵要去玩啦！】 【大不了你再画一张赔他……】 【又不是没画过……】 它头也不回的朝着花园另一侧疾奔而去，尾巴高高翘起，马上就到每日最期待的玩耍时辰了，喵才不管什么画像不画像。 “丧彪！” 蓁儿嗔恼的跺了跺脚。 奈何猫猫眨眼间，便消失在了繁茂的花木深处，彻底没了踪影。 望着猫猫消失的方向。 小丫鬟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最终也只能小心抚平纸面褶皱，朝着偏院慢慢走去，苦巴巴的小脸上满是为难。 又不是没画过？ 蓁儿什么时候画过？ 坏猫，坏猫，总给蓁儿出难题！ 猫猫：(??_??)…… —————— 日头逐渐高升，炽烈的阳光透过窗棂，将内堂烘出几分闷热，课业结束后，小丫鬟便被独孤氏打发了出来，坐在廊下乘凉。 老人家年岁已高。 体感畏寒，素来讲究的是空气流通。 即便夏日用冰，也只在堂外檐下放置冰鉴，借由微风徐徐送入室内，丫鬟们绝不敢将冰盆直接置于起居的里间。 蓁儿倚着冰凉的廊柱。 心思却仍在惦记昨晚之事。 小丫鬟的心肠素来柔软善良，一想到李智云那失措的模样，和他笔下被猫猫蹭花的万姨娘，便觉得心中惴惴，很是过意不去。 哪怕她知道。 以李智云的性格，绝不会找她追究。 在外头疯玩了一整夜。 猫猫此刻正蜷在独孤氏身边，四脚朝天睡得昏天黑地，对于蓁儿的烦恼浑然不觉。 独孤氏闲来无事，在案上画起了猫猫的狸花纹，寥寥几笔，竟也画的惟妙惟肖…… 不知不觉间。 蓁儿晃悠到了茶水房。 毕竟无论何时，当孩子遇到困难，头一个念头，便是去寻找她最依赖的母亲。 然而当她掀开细竹帘，瞧见崔三娘正背对着门口，用火钳扒拉炉灰时，竟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愣在了原地，眼神逐渐深邃。 短短几息。 小丫鬟突然回神。 眸光里的深邃逐渐变作惊喜。 第125章 松鹤堂内小画圣 “诶？” 崔三娘正背对着门口。 将取出的盐罐归置到橱架深处。 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下意识的回头看去，只见蓁儿跑了进来，径直蹲在簸箕前翻起了银霜碳，不禁面露几分愕然。 “哎呦……” “你翻腾这炭灰作甚？” “慢着点，仔细烫了你的手！” “知道啦娘……” “我就拣块碳使，小心着呢……” 蓁儿头也不抬，嘴上应得乖巧，手上动作却是不停，她拈起一小块色泽乌黑的银霜碳，也顾不得小手黢黑，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当即起身，又急匆匆的跑出了茶水间。 “娘，我先走啦～” “诶……” 看着消失在竹帘外的身影。 崔三娘满眼无奈且宠溺的摇了摇头。 小丫鬟攥着炭块，一溜烟儿的穿过回廊，跑向了西厢的药房，这里虽挂着“药房”的名头，实则是一处颇为宽敞通透的院落。 刚一走进院里。 便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草木清苦味。 放入库房的药材，并非只是堆叠存放，若不经心养护，极易受潮霉变失了药性。 院中支着数个竹篾大匾，上面摊晒着各式各样的药材，墙角处还砌着几个小泥炉，几名仆妇穿梭其间，不时翻动着匾里药材。 “香雪姐姐，香雪姐姐……” 蓁儿对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她径直跑进了药房内堂，找到了负责药房的大丫鬟。 “诶？” “小蓁儿？” “可是老夫人需要用药？” 香雪看到蓁儿，当即放下手中药材，小跑出了药柜，神情里带着几分疑惑与急切。 “没有没有，老夫人好得很呢。”蓁儿连忙摆手，笑容依旧甜美乖巧。“是蓁儿想借姐姐的药碾子用一用。” “药碾子？” 香雪疑惑的眨了眨眼，她指了指墙角处沉甸甸的铜碾槽。“那家伙什可沉得很，你要做什么？我帮你弄便是了。” 蓁儿也不客气。 当即举起了手里的银霜炭。 “好姐姐，好姐姐，帮我把这个碾成细细的粉，要越细越好！” “碾碳成粉？” 香雪虽觉这要求稀奇。 却也没有多问，而是爽快的接过碳块，取过药杵，熟练的将碳块敲成了均匀的小碎块，随后倾入碾槽中，耐心的研磨了起来。 似是害怕忘了脑子里的画面。 蓁儿趁着空档，快步走到药柜旁，从一叠裁好的宣纸中抽出一张铺在柜面上，眉梢微微蹙起，对着空白的纸面比划起了构图。 恰在此时。 有个丫鬟捧着几包新药走过，蓁儿抬首望去，眼神陡然一亮，她随即抬手唤道。 “春柳，春柳！” 丫鬟春柳不敢怠慢，赶忙走了过来，对着蓁儿福身一礼。“奴婢见过蓁儿姑姑……” “好春柳～” “你那铜黛可还带着，借我用用可好？” 蓁儿微微倾身，冲着春柳比划了一个画画的动作，亮晶晶的杏眼里透着几分急切。 “啊……” 春柳不禁露出几分迟疑。 这铜黛可是她的心头好，在前院当差的兄长，好不容易才从西市捎回这么一支，可是让院里的丫鬟们暗暗羡慕了好一阵子。 铜黛质地细腻，画出的眉色深艳且匀净，便是出汗，也不会轻易掉色，远非她们平日用的黛石可比，她平时都不舍得用。 “放心好了！” 蓁儿瞬间便明白了春柳的顾虑。“待晚上回去，我还你一根新的螺子黛！” “真的？！” 听到“螺子黛”三字。 春柳的眼睛不敢置信的瞪了起来，那可是贡品级别的好东西，便是姨娘也用不上。 见蓁儿很是确定的点了点头，她当下再无半分犹豫，连忙从腰间荷包里掏出铜黛，倏的塞进了蓁儿手中，笑容里堆满了惊喜。 “姑姑快拿去用！” “好春柳，晚上我去找你！” 蓁儿握紧铜黛，朝着春柳眨了眨眼，随即便将注意力拉回纸面，独留下春柳还激动的站在原地，为这意外之喜而雀跃不已。 蓁儿怔怔的望着宣纸。 凝神回想着万姨娘的容貌特征。 那温婉的眉眼，柔和的眸光，总是微微上扬的唇角，以及发间剔透水润的玉簪…… 不知不觉间，她执起铜黛，运腕起笔，先是勾勒出了万姨娘的面部轮廓，笔触平稳且柔和，黛色深浅变化间，恰到好处的呈现出了女子丰润的脸颊与柔和的下颌线条。 “蓁儿，碳粉磨好……” 就在这时，香雪送来了碳粉，被研磨成细粉的银霜碳皆被放进小碗，当看到蓁儿正在用铜黛作画时，她不由得面露几分惊异。 蓁儿仍保持着全神贯注的状态。 她直接伸手，捻起了一小撮碳粉，在纸面抹蹭了起来，碳灰与铜黛虽非画材，却在她的小手下呈现出了极其丰富的层次。 或以指尖揉擦肌肤质感。 或以铜黛侧锋勾勒发丝衣纹。 不多时，一位栩栩如生，眉目传神的万姨娘便跃然于纸面，看上去好不生动。 香雪站在一旁，吃惊的瞪大了眼眸。 将万姨娘画完后，蓁儿稍作停顿，黢黑的小手摩挲着下巴，面露几分思索，随后她又抽来一张宣纸，描绘起了昨晚的李智云。 多做一幅，权当是赔礼道歉。 少年清瘦的面容需用更疏朗的线条。 她用稍润的黛笔，轻扫出李智云略显拘谨的眉眼与紧抿的唇线，随后又用极淡的炭粉轻染眼窝下方，印衬出几分青涩与局促。 衣袍褶皱，继续用铜黛勾勒，碳粉轻抹，凸显出了光影变幻，寥寥数笔，便画出了布料的质地和李智云的瘦削与挺拔…… “这是五爷？！” 香雪轻捂唇角。 瞬间便认出了蓁儿在画谁。 两幅肖像并置，虽只有灰黑二色，却层次丰富，神态宛然，万姨娘的风韵与李智云的腼腆跃然纸面，相比墨染更显立体。 她从没见过这般作画的方式。 香雪堪称诡异的神情，很快便引来了药房里其他丫鬟的注意，众人皆陆续停下了手中活计，带着些许好奇与疑惑围了过来。 当看到案上已然成型的肖像时。 屋里的丫鬟皆不约而同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惊呼。 “天爷……” “这……这画……是铜黛画的？” 春柳的眼睛瞪的浑圆。 完全不敢相信这是铜黛能画出来的。 纸面上的肖像，并非是她们看惯的工笔勾勒，平涂敷色，而是一种完全被光影塑造出的形象，鼻梁的挺拔，眼窝的深邃，甚至于脸颊的弧度，皆通过浓淡不一的灰黑色泽呈现得无比真实，仿佛真人入画一般。 “怎的……如此逼真？” 冬青的声音静静带着颤抖。 她下意识的伸出手指，似是想去触碰画中人的脸颊，但还是有些瑟缩的收了回来。 如此形象，当真是叫人有些害怕，她们既不敢靠得太近，又舍不得移开目光，脸上交织着震惊迷惑，以及对未知技艺的敬畏。 这种完全跳脱出传统绘画“六法”的图形之术，在她们看来，简直匪夷所思…… “诶……” “你们都围在那作甚？” 就在这时，墨梅从门外走了进来。 第126章 李智云：孩儿不去河东郡了！ 松鹤堂内，沉香袅袅。 窦氏与独孤氏围在案前，低头审视着这两幅以炭粉铜黛绘就的肖像，目光中皆流露着难掩的惊异，嘴里亦是不住的啧啧称奇。 “这憨丫头，还真是……”独孤氏指尖虚悬于纸面，不忍触碰那细腻的灰影与线条。 她这一生，赏过的画作不知凡几。 无论是前人的秀骨清像，还是当下的丰腴华彩，皆追求的是“心象”而非纯粹的“视象”，气韵生动，以形写神更是重中之重。 而眼前这两幅画。 则全然是另一番天地景象。 依靠炭粉浓淡层次的微妙变化，模拟出光线照耀的质感及光影关系，线条更强调视觉真实与直观感受，虽无“心象”却有神韵。 将瞬息间的神态。 皆凝固于纸上的黑白幻影之中。 “有趣……” “这并非我中原正统画法。” “但是……精妙写实，当真好彩！” 窦氏眸底神采奕奕，溢满了感慨。 婆媳二人皆知，这般画技虽在“逼真”二字达到了惊人境地，却与传统画法所推崇的重神轻形，意在笔先的写意美学大相径庭。 但对于一个年岁尚幼的小丫鬟而言，能无师自通掌握此等匪夷所思的技艺，无论其是否符合正统审美，都足以令人震撼不已。 窦氏不由得将目光转向蓁儿。 眼中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惊叹与探究。 然而下一秒，那凝重的神色瞬间消散，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窦氏忙用锦帕掩住了唇角。 只见蓁儿的额角鼻尖，脸颊下颚皆蹭满了碳粉，东一道西一道，一张俏生生的小脸硬是变成了昆仑奴，活似刚从煤堆里刨出。 唯独那双眼睛，仍显得清亮灵动，此刻正眨巴着，对窦氏的发笑感到些许茫然。 窦氏既好笑又心疼，她连忙朝身旁的墨梅招了招手，语气里满是无奈的宠溺。 “墨梅，快，快带这憨丫头下去好好梳洗一番，瞧瞧这都成了什么样子了……” 墨梅也早已忍俊不禁。 但还不等她动作，独孤氏霍然抬手。 “先不着急洗漱。” 说话间，独孤氏走回榻边坐下，一手置于案几，一手落于膝前，掀起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她看向满脸炭灰的小丫鬟，虽眼底含笑，但语气里却透着几分酸溜溜的意味。 “来来来……” “墨梅去把碳粉黛笔都备好。” “叫这小丫头先给老身画完再说。” “省得待会儿还得再洗一遍。” “身怀此等精妙画技，竟不先想着给老身画上一幅，藏掖至今，当真该打。” 独孤氏故作肃容。 指尖在案面轻轻一点。 “不过嘛……若此番画得好了，能博老身欢心，必定重重有赏！” “噢……” 蓁儿眨了眨杏眸。 瞬间便领会了老夫人话里的嗔怪。 她不禁喜滋滋的咧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衬着满脸碳灰，倒是愈发显眼。 小丫鬟看得分明，老夫人虽嘴上说着该打，可那眼神里，盛满了恨不得立刻将她揽入怀中，好好揉搓一番的疼爱与惊喜…… 此画法虽迥异于当下主流。 不重笔墨意趣而穷究直感光影，然其写形传神之逼真，刻画入微之精妙，已臻化境，足以另辟蹊径，开宗立派。 待他日机缘成熟。 广收门徒，悉心传授此绝艺。 何愁不能名动天下，声震四海？ 堂堂国公府，累世簪缨，门下名士云集，往来皆鸿儒，若倾力鼓吹，何愁捧不起这足以流芳百世的文坛盛名，画苑新宗？ 何为气运，这便是气运！ 独孤氏看向小丫鬟的眼神越来越亮。 —————— “嗯……不错……” 独孤氏端详着宣纸上的炭影。 向来威仪端肃的面容，此刻漾开层层笑意，就连眼角处的细密纹路都舒展开来。 “当真不错……瞧这眉眼神情。” “老身竟还有如此年轻飒爽的时候？” 画中的她，并非如今日这般端坐深堂的老妇人，而是依稀回到了二八韶华，锐利的眉宇间，飞扬着一股子策马扬鞭的英气。 小丫鬟的笔触捕捉到的不仅是容貌。 更是那段早已封存于岁月中的精气神。 窦氏在一旁看着，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羡慕，毕竟谁又不想记录下年轻时的容貌呢？ 奈何蓁儿已被墨梅带下去梳洗。 她只得暂缓心思，暗忖来日方长，自家的“小姑子”，到时定要画个十副八副才好。 就在这时。 青兰引着李智云步入堂内。 少年见到独孤氏与窦氏，立刻敛容正衣，规规矩矩的躬身长揖：“孙儿智云，拜见祖母，问母亲安……” “莫要多礼……” 独孤氏不甚在意的抬了抬手，眼下她的心思全都在画上，哪里还顾得上这个庶孙。 “来，智云，到近前来……” 窦氏含笑点头，拿起案上描绘万姨娘与李智云的画纸，递给李智云，缓缓温声道。 “昨日你的画都被妙妙毁了，蓁儿那丫头心善，看得出你用心颇深，实是不愿让你难过，这是她今日特意为你赔礼所画。” “瞧瞧看，可还满意？” “劳蓁儿姑姑费心，智云再画……” 李智云一边客气着，一边双手接过画纸，但当他看到那极为写实，宛若镜中倒影般的画像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般，瞳孔骤缩，竟愣在原地，连话都忘了继续说下去。 画中的母亲眉眼温柔，栩栩如生。 每一根发丝每一处褶皱，都被描绘得清晰可辨，恍若真人凝驻于纸上的缩影。 而另一幅画里的自己。 神态拘谨中带着一丝青涩，就连昨日那略显不安的眼神，都被捕捉得淋漓尽致。 这绝非他熟悉的任何画法！ 这简直就是一种近乎妖术般的再现！ 窦氏将李智云这震愕失神，如痴如醉的模样尽收眼底，她深知这个庶子自幼便醉心于书画，此刻见他这般反应，不禁莞尔。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寻常人见了这画只觉得“像”，唯有李智云这般真正懂行之人，才会被这毫无气韵写意的颠覆性技法所震撼，乃至于失态至此。 若是换了那些崇尚“重意轻形”的老学究，眼下只怕早已勃然变色，只会怒斥其为“匠气十足”，“堕入魔道”，随即愤而撕画。 谁知下一秒，李智云竟“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他仰头看向窦氏，双手颤抖的捧着画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激动坚决。 “母亲！” “孩儿想拜蓁儿姑姑为师，学习此等画技！求母亲成全！孩儿不愿去河东郡了！” 说着，他便深深的拜了下去。 似是窦氏若不同意，他便不愿起身。 窦氏见状，不禁面露错愕。 独孤氏这时也放下了画纸，凌厉的眉宇微微挑起三分，意味深长的看向了李智云。 安排李智云前往河东郡。 乃是其生母万氏苦苦求了窦氏许久，才得来的机会，万氏唯望这个儿子，能借此在家族中崭露头角，将来也好有个依凭。 李建成身为嫡长子，处事向来公允，对庶出的弟弟们并无轻视，反而多有提携。 故此，万氏才放心让儿子前去。 如今见李智云竟要为学画，而放弃这份前程，窦氏微微蹙眉，一时间竟沉吟不语。 李渊常年不在府内，后宅姬妾虽多，但男人不在，自然也就闹腾不起来。 窦氏过惯了这安生日子。 若因此事，使得万氏心生怨怼，打破了这份平静，未免因小失大，平白惹来麻烦。 思忖片刻，窦氏语气和缓道。 “此事关乎你的前程，吾岂能独断？” “你还需亲自去与你姨娘仔细商议，若她点头，吾这里自然无有不允……” 李智云一听事情还有转圜之机，并非直接被拒，顿时大喜过望，继而连忙叩首。 “孩儿谢母亲指点！” “孩儿这便去与姨娘说！” 说罢，他迅速起身，也顾不得礼仪，转身便飞奔出了松鹤堂，朝着后宅西园跑去。 窦氏颇有些头疼的轻嘶了一声，同为母亲，她完全能够想象到万氏接下来的心情。 第127章 小丫鬟也有能使唤的人啦 因李智云宁死不肯前往河东。 执意要留在府中与蓁儿学画之事。 万姨娘气得几乎都要昏厥了过去，连叱责声都变得虚弱无力，只剩指尖颤抖的指着跪在院外的儿子，半晌都说不出一句整话。 若非她深知窦氏性情。 怕是早已冲进云韶园吵了起来，假借学画之名，断其孩儿前程，她岂能善罢甘休。 “姨娘……” “您若不允，孩儿便长跪不起……” 院外传来李智云带着哭腔，却又异常执拗的声音，万姨娘闻言，愈是气得浑身发抖，泪水夺眶而出，她声音嘶哑的哭骂道。 “混账东西！” “既然这般不惜命！” “那便跪死在这里算了，呜呜呜……” 骂到最后，她自己也支撑不住，伏在屋里哀哀哭泣起来，心里是既绝望又心疼。 她不明白，这孩儿向来懂事。 为何如今却像是中了邪一般倔强。 后宅向来平静，如今出了这么一桩子事，闲来无事的姬妾，皆三三两两的寻着由头踱至西园，明为散步，实则瞧起了热闹。 看到性情向来温吞的李智云，此番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皆不由得暗自咋舌…… 孙姨娘紧紧揽着年岁尚幼的李元昌，手指用力点了点他的额角，唬着脸警告道。 “昌哥儿，听仔细了！” “将来你若敢有样学样，像西园那个不争气，违逆父母，罔顾前程，为娘立时便撞死在你面前！你可记牢了！” 李元昌忙不迭的连连点头，小手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襟，语气不屑的应道。“姨娘放心，昌儿绝不会像他这般自甘堕落……” 眼看这动静越来越大。 青兰捧着一卷画纸走进了西园。 不多时，在众人震惊愕然的目光下，青兰款步离去，李智云被院里丫鬟叫了进去，原本肝肠寸断的哭声，竟也逐渐没了动静。 要知道。 独孤氏可从来没管过后宅之事，看着青兰离去的背影，众人不禁面面相觑，面带病色的莫姨娘站在人群外，逐渐陷入了沉思。 三日后，天赦吉时。 宜祭祀，入学，拜师。 万姨娘一早便精心妆扮，领着李智云，向着松鹤堂走去，身后随着两名手捧红漆托盘的小厮，托盘之上，束脩六礼一应俱全。 规制上，虽不及拜当世大儒那般隆重，却已是庶子拜师，所能备下最郑重的体面。 按照常理而言。 主子若有兴致学些什么。 身为奴婢者自当倾囊相授。 此乃主家给予的体面，岂有让主子反过来对下人行拜师之理，这无异于自贱身份。 听闻这堪称荒谬的消息。 闲来无事的姨娘们皆心下好奇。 或假意赏花，或佯装路过，三三两两的聚在了松鹤堂附近的回廊亭阁内，交头接耳间，皆等着瞧这场，堪称前所未有的热闹。 孙姨娘更是暗自揣测。 以老夫人那般重视门风礼数的性子。 自是见不得如此悖逆常伦之举，定当会勃然变色，将这对母子怒斥出门。 然而，松鹤堂内早已布置妥当，香案清净，气氛庄重，独孤氏端坐于上首主位，被她抱在怀里的蓁儿，此时竟也换上了一套极为正式的衣裳，显然是被青兰特意装扮过。 看到这般场景。 万姨娘的笑容愈发灿烂，果真如她所想的那般，这小丫鬟绝非只是受宠这么简单！ 无论是独孤氏这地位超然的老封君，还是主持中馈的窦氏，她们婆媳二人，对那小丫鬟所流露出的，绝非是寻常主仆的照拂。 这些年来。 万姨娘看的分明。 却始终不敢肯定，直至今日。 在这深宅里，看不见的线，往往比明面上的尊卑更紧要，她猜不透全部，但却懂得敬畏这份“不寻常”，这便是她的生存之道。 “吉时已到！” 随着青兰的唱礼声落下。 李智云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的屈膝跪地，向着那位比他年岁还小，却正襟危坐的“小师父”端端正正的行下了三叩拜师之礼。 清朗的眸子里溢满了激动与期盼。 蓁儿虽绷紧小脸，试图维持几分老师应有的庄重模样，可那亮晶晶的杏眸里，却像是落进了细碎的阳光，满是喜滋滋的笑意。 她只知道，老夫人要她收下五爷做徒弟，将那画像的技艺传授于他，至于这背后所牵扯的深意与波澜，小丫鬟一概不知。 她心底的这份开心，只是因为，自己要有可以使唤的小徒弟啦！就像妙妙使唤她那般！(¤﹏¤) 就这样。 小丫鬟稳稳当当的受下了这一礼。 猫猫蜷在蓁儿的怀里，啃着小鱼干，看着李智云朝自己拜下，很是得意的摇晃起了尾巴，为了防止猫猫捣乱，静檀给蓁儿准备了一大包小鱼干，足够将这拜师礼撑过去。 “智云，你需谨记！”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既行此礼，尊师重道，不可或忘，身为李氏子孙，言行举止皆关乎门风家声。” “此番求学，非孩童嬉戏，当勤勉刻苦，方不负师长教诲与家族期许……” 听到头顶传来意味深长的戒言，李智云的神情愈发整肃，他当即俯身于地，再度深深一拜，语气清晰且坚定。 “孙儿谨遵祖母教诲，定当日夜不忘，身体力行，绝不敢有负师恩与家门！” “善！” 独孤氏微微颔首，垂眸看向了怀里的两个“小吉祥物”，心里不禁又踏实了几分。 “礼成……” 听得颂礼声隐隐传来，聚在堂外的姬妾看向彼此，眼底皆是说不出的茫然与荒唐。 —————— 李智云拜师之事，很快便传遍了前院。 二房子弟闻听此事，当场便骂了起来，他们平日里虽行事荒唐，但认一贱婢为师，简直是闻所未闻，岂不是比他们还要荒唐！ 奈何此事由独孤氏亲自主持，纵使心中如何不满，也只能强压下火气，私下抱怨几句，终是无人敢真到老夫人面前多置一词。 李世民与李玄霸闻听此事，则不由得看向彼此，略显错愕的神情里透着一丝惊讶。 【你与他说了？】 【没有啊？是你说的？】 【怎么可能，关于那俩小祖宗的事，你之前连某都瞒着，某能和他说些什么？】 兄弟二人向来心有灵犀。 仅是对视一眼，便能知晓对方心思。 毕竟按照常理来说。 画技不过是陶冶性情之物，何时皆可学得，而前往河东辅佐长兄，对庶子而言，乃是实打实的前程与机遇，岂容轻易放弃？ 庶子之路看似选择繁多。 实则逼仄异常，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很大程度上需仰仗嫡子的态度与心情。 远的不说，看看长孙无忌的处境便知，即便已与唐国公府结下姻亲，长孙安业那边的态度依旧冰冷生硬，不愿让其归家。 便是长孙无垢出嫁时的妆奁，都是看在独孤氏的情面上，勉勉强强的添置了几箱。 但不得不说，李智云这番看似任性荒唐，自毁前程的举动，倒也算是歪打正着。 为了将“祥瑞”留下。 祖母当真是殚精竭虑。 兄弟二人不禁暗自感叹。 第128章 天下之乱，多如牛毛 “徒弟徒弟！” 小丫鬟叉着腰望向身后。 软糯的嗓音里带着几分稚气与雀跃。 最重要的，是那一份初为人师的新鲜。 “快把画具备好，我和二娘子约好啦，今日要给她画像呢，这会儿日头刚刚好！” “哦哦！” “师父稍待，弟子这便来！” 李智云闻声，赶忙将画板夹在臂下，又把各式各样的画具，收拢进楠木箱里，随即便快步跟了上去，恭谨中透着些许殷勤。 不远处的水榭旁。 独孤氏在亭下乘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见“小师父”神气活现的在池边指挥，而李智云则熟练的摆弄着画架与画具，她不禁满眼嫌弃的撇了撇嘴，摇着头低声笑骂道。 “瞧瞧俩人这没出息的样……” 与其说，是给这小丫鬟找了个徒弟，倒不如说，是给她寻了个任劳任怨的小厮，身为国公府的少爷，李智云反倒还乐在其中。 当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自打那日行过拜师礼后。 蓁儿的身后便多了一条小尾巴。 无论这小丫鬟去哪，李智云总会恭谨的随行在侧，不仅将这声“师父”唤得极为顺口，更是抢着替小丫鬟打理起了一切琐事。 铺纸研墨，提拿画具，甚至不忘备上解渴的温茶，就像是在侍奉一位真正的大家。 不过难得的是。 他在画艺一道确有几分灵性。 在观摩了小丫鬟的几次示范后。 便结合自身对笔墨的理解，举一反三。 不仅亲自挑选木料，根据炭条的软硬浓淡，唤来工匠，制备出了一套深浅不一，粗细有致的炭笔。 还配上了专门磨笔的小刀，以及用于晕染的绵布团，盛放在精致的楠木盒中，献宝似的呈给蓁儿使用。 其心思之巧，准备之周详。 显然是真正将此事放在了心上。 而最令独孤氏发笑的是，不光蓁儿多了条小尾巴，猫猫也多了一只新的坐骑。 每每出行，它都会蹲踞在李智云头上，用尾巴指挥李智云方向，猫瞳居高临下，神态睥睨得意，就像是在巡视自己的疆域。 起初，李智云对猫猫尚存几分畏惧，行动间不免僵硬，然而时日稍长，那点恐惧便在日复一日的接触中消弭无形。 他的画箱里，除了必备的画具外，又多了不少猫猫喜爱的肉脯鱼干，用以供奉。 【两脚兽，路走宽了啊……】 猫猫撕咬着鲜香的小鱼干，尾巴微微摆动，很是满意的拍了拍李智云的脑袋…… ——————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正所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不知不觉间，池塘边对景而画的身影，已悄然抽条，隐隐透出几分高挑纤秀。 “妙妙！” “你又毁五郎的画！” “坏猫，今日非揪掉你胡子不可！” 凉亭之下，水波微漾。 映照着午后疏落刺眼的日光。 身着青衫的少年正凝神于画纸，当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叱责声，他赶忙侧眸望去，只见他方才精心绘就的肖像，竟又被撕毁。 李智云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无奈摇头，唇角泛起一丝颇为遗憾的笑意，轻声叹了口气。“许是画的不好吧……” 这些年来，但凡是他为蓁儿绘制的肖像，无论是藏于画匣，亦或是悬于书房，皆无一幸免，李智云对此，倒也早已习惯。 他收拢着残余的画纸，目光却是不自觉的越过亭台水榭，落在了花荫摇曳处。 只见自家的“小师父”正微提着裙裾，露出一截皓腕和绣鞋尖儿，又气又笑的追着一只迅捷如风的玄猫，粉嫩的脸颊微微鼓起。 阳光透过稀疏的花叶。 在蓁儿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眉宇之间虽仍存着几分少女的娇憨，但却已隐约透出了韶华初绽的明媚，猫猫似有意逗弄她，总在她即将抓到时扭身窜开，还不忘回头咽呜，像是嘲讽着铲屎官的无力。 见时候不早了。 李智云摇了摇头，敛去唇角无奈，随后便收拾起了石案上的画具，他将猫猫撕毁的残画小心抚平叠好，与其他完好的画稿分开收纳，又将炭笔一支支收入布囊。 待将一切整理妥当。 他便如往常无数个午后那般，提起画箱，悄无声息的向前院走去，只是在即将步入月洞门时，他再次回眸，看向花丛深处。 阳光在他清俊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光，澄澈干净的眼神中寻不见半分气恼，唯有多年沉淀下来的温和与包容，他缓缓开口道。 “师父……” “申时还有课业，智云便先回去了。” 这些年来，时局愈发动荡，府中为子弟安排的课业已悄然转变，诗书经义逐渐减少，反而多为骑射技击，排兵布阵之事。 李智云虽年纪尚轻，却也从这风向转变之中，隐隐察觉到了山雨欲来的沉重意味，不敢有丝毫懈怠。 如今长安尚维持着的表面平稳，但自杨玄感兵败身死后，其麾下溃散的将领，以及各路世家子弟，皆在各地，陆续掀起叛旗。 圣人手段酷烈，以清算杨玄感残党为由，肆意挥动屠刀，世家又怎会善罢甘休。 这些叛乱的背后。 几乎皆有世家的默许与支持。 杜伏威纵横江淮，窦建德虎踞河北，李密盘踞瓦岗，声势一时无两，皆成大患。 北疆之外，突厥屡屡南下，南境之中，历山飞聚众十万，攻城掠地，其余大小乱军多如牛毛，偌大的王朝，竟显出几分危象。 值此混乱之际，素得圣意的李渊被任命为山西河东抚慰大使，奉命前往镇压叛乱。 远离了洛阳的风波。 李渊颇有几分游龙入海般的酣畅。 不仅雷厉风行的镇压了地方叛乱，还借此千载良机，收纳了不少叛军与豪强。 李建成坐镇河东郡多年，于后方筹措粮秣，安抚地方，为李渊提供了坚实的后盾。 父子二人配合默契。 很快便稳住了山西河东的乱象。 然而，独孤氏在长安接到传信时，非但不喜，反而蹙紧了眉头，低声啐道。 “啧……这傻小子！” “当真是被那位哄昏了头不成！” 不得不说，杨广这些年对的李渊信重优待，确实让这位国公爷生出了几分感激，须知帝王垂首，对常人来说，是何等的魅惑。 但凡换做寻常将领。 得此帝王恩遇，恨不能以死报之。 【帝王之心，最是无情。】 【其所居者，九重至高之位，其所执者，四海兆民之命，故其恩威，非关喜怒，皆为制衡，其赏罚，无论亲疏，尽属权术。】 【昔日推心置腹之肱股，转瞬便可成倾覆社稷之隐忧，当年并肩浴血之手足，他朝亦难免功高震主之猜忌，吾儿莫要自误！】 看到独孤氏的来信。 李渊脸色骤变，一时间汗流浃背。 止不住的猛拍前额，怒骂自己昏了头。 第129章 蓁儿：猫猫看得懂哦！它马上就不是幼崽了…… 果真不出独孤氏所料。 李渊的“忠勤王事”非但未换来嘉赏，反而引来了杨广更深的猜忌。 很快，朝廷明升暗降。 改任李渊为太原留守，同时派出心腹王威，高君雅为副留守，名为辅佐实为监视。 惊觉自己险些招来大祸。 李渊当即收敛锋芒，故态复萌，终日纵情酒宴，广纳贿赂，作出一副贪图享乐之态，然锋芒已显，杨广岂会继续被他所骗。 内外侯官将李渊彻底盯死。 独孤氏深知危机并未解除，察觉到李渊难以施展，当即便派李世民携人前往太原。 李玄霸本欲同往。 不料临行前竟突发恶疾。 看似寻常的“卸甲风”，来势却极为凶猛，险些夺其性命，万幸蓁儿早有预感，提前备下了急救药物，这才抢回一条命来。 与此同时。 似是察觉到了国公府的动静。 内外侯官对国公府的监视日益森严。 独孤氏深知，杨广对李渊的怀疑已至顶点，为防万一，她开始秘密的将部分家眷，资财化整为零，悄然分批送往河东郡安置。 她深知，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大隋的侯官绝非庸碌之辈，国公府的任何异动，若被窥破，都足以成为帝王翻脸无情的借口。 可怜她年事已高。 却还得时不时的出府参加宴饮。 她本打算把蓁儿也送出去。 奈何这小丫鬟思敏锐又格外执拗，任凭她如何劝说，也不肯离去，最开始的那段时日，小丫鬟连晚上就寝，也要陪着独孤氏。 无奈之下，独孤氏也只能终日抱着猫猫，神情凝重的望着东北方向的天际，仿佛真成了那寻常人家的老婆子，低声唠叨着。 “倘若大厦倾颓，你定要认准了路，护着蓁儿……记住，只可带着她一人，无论如何也要逃出去，去太原，找到叔娘子……” “呼噜噜……” 昏昏欲睡的猫猫：(。-ω-)zzz 猫猫今年已经十一岁了，若照普通猫猫的寿命来算，它已经是只老猫了，但若按照收容物寿命来算，猫猫还是幼生期的崽崽。 最近突然嗜睡。 是因为马上就要进入成长期了。 —————— 这日热得邪乎。 暑气沉甸甸的压了下来。 一丝风也没，连知了都叫有气无力。 小丫鬟在榻上翻来覆去，纱衣黏腻的贴在身上，见自己实在睡不着，索性抱起身边热到吐舌头的猫猫，趿着绣鞋走向了东苑。 东苑原是姨娘们的花园，最是讲究个清凉雅致，庭内老树绵延，枝繁叶茂，景致翠绿幽深，光是看着，就透着一股子清爽气。 自从见识过姨娘吵架。 小丫鬟嫌吵闹，就再也不来了。 眼下倒好，窦氏带着姨娘去了河东郡，独留下几个没有子嗣的姬妾，在西园日日弹琴下棋，东苑空了下来，反倒便宜了她。 小丫鬟寻了处临水的太湖石，将手里的胡凳放下，靠着石头坐了下来。 她刚把猫猫放在身侧的石板上，猫猫便惬意的伸展开了身子，粉嫩的肉垫好似花瓣般，齐齐绽放开来，只是眼睛依旧紧闭，贴着石板上的一片沁凉，睡得倒是愈发香甜。 小丫鬟看着有趣，便用指尖揉捏起了肉垫，并时不时戳下小铃铛，猫猫睡得昏天黑地，实在是懒得理她，只能由着蓁儿蹂躏。 就在这时。 不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她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长孙无垢正带着丫鬟向这走来。 “观音婢！” 蓁儿又惊又喜的站了起来。 太湖石后突然跳出一道人影，顿时将长孙无垢吓了个激灵，当看清原来是蓁儿后，她这才拍着胸脯，没好气的白了对方一眼。 “哎呦，吓死我了。” “怎的和妙妙似的，突然窜出来吓人。” “明明是你胆小……” “快来快来，这边凉快！” 姐妹相见，自是欢喜。 蓁儿亲热的将长孙无垢拉到身边的凉荫里坐下，一抬眼，却瞧见长孙无垢的贴身丫鬟小铃儿则远远站着，踌躇原地不敢上前。 小丫鬟见状。 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捞起面前的猫猫，捉住一只软绵绵的肉垫，似与人打招呼般，向小铃儿摆了摆。 “小铃儿，别傻站着啦，去小厨房取些酸梅汤来，莫忘了放冰，再让钱婆婆切几样鲜果子来……” “诺！” 小铃儿顿时如蒙大赦。 当即提起裙边，一路小跑溜出了东苑。 那日路遇强匪，亲眼见到猫猫化作吊睛白额虎，在车里昏死过去的丫鬟便是她。 如今看见猫猫，就好似看见鬼了一般，说什么也不敢靠近，平日里更是能躲则躲。 看着丫鬟仓皇逃离的背影，长孙无奈的摇头轻笑，随即伸手揉搓起了猫猫的小肚皮，语气嗔怪道。“瞧你把人家吓的……” 猫猫只是哼唧几声，喉间回荡着惬意的咕噜，怎么看，都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不多时，吃食取来。 二人挨坐在水边的胡凳上，一遍撸着毫无抵抗能力的猫，一边含着冰镇后的杨梅琵琶，呜呜咽咽的说着闲话，毫无形象可言。 “妙妙还要睡多长时间啊？” “应该还有几天吧……” “可是吸够了那日月精华，要化形了？” “别胡说，妙妙才不是妖怪……” 池中红鲤在荷叶下懒懒游动，凉意逐渐漫上心头，竟也让人暂时忘了这恼人暑热。 “那它怎的突然就睡成这样了？” 长孙无垢挠着猫猫的下巴，似是想到了什么，原本好奇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自打二郎去了太原，妙妙晚上便不来我院里了，我还特意备了好几回夜宵呢，竟是一次都没来光顾过，全都浪费了……” “妙妙晚上还去你那儿？！” 蓁儿颇有些惊讶的眨了眨眼。 毕竟在她的印象里，猫猫在夜里的活动向来简单，不是在花园里玩耍，就是在檐上晒月亮，以及在半夜与暗卫打的昏天黑他。 “自然来的……” 长孙无垢答得理所当然。 对于猫猫的亲近，甚至有几分得意。 “我与二郎成亲那晚，它便一直赖在房里不肯走，之后几乎夜夜都来院里嬉闹。” 大婚之夜，祥瑞降福。 按照传说，这可是天大的运气。 李世民夫妇才不会傻到去驱赶猫猫。 “成亲那晚也在？！” 小丫鬟听得渐渐睁大了眼。 满是震惊的目光，在面泛桃花的长孙和猫猫之间来回逡巡，脸上也透出一丝可疑的薄红，她见四下无人，当即凑到长孙耳畔。 “你……你是说……” “你俩……妙妙也在屋里？！” “哎呀！” 长孙无垢闻言，霎时羞得满面通红，回手轻轻拍向蓁儿，语气透着些许嗔恼。 “小妮子，真不知羞！” “怎的这般话也敢问出口？” “难不成……你竟懂得这些？” 说到这，长孙无垢的笑容逐渐促狭。 蓁儿却是一拍额头，满脸惆怅的看向长孙无垢，语气里混着三分同情七分钦佩。 “蓁儿是不懂啦……” “这种事，老夫人和娘亲都没说过。” “但蓁儿敢肯定，妙妙定然看得懂！” 小丫鬟语气微顿，红着脸戳向了猫猫的小铃铛，颇有几分气恼和无奈。“它夜夜去你那，哪里是为了宵夜？” 毕竟是已然成婚的妇人。 小丫鬟的话，长孙无垢又怎会不懂。 她面上羞色倏然褪去，随即又迅速涌回，指着猫猫，惊得连声音都发起颤来。 “此……此话……当真？！” 蓁儿笑容灿烂，重重点头道。 “千真万确！现场表演哦！” 长孙无垢：啊！！！(」??????)?? 第130章 人是丑东西，喵最好看！ “诶？夏荷！” “你看到蓁儿了吗？” “春雪，春雪，可曾看到蓁儿？” 一整天都没见到蓁儿的身影。 端坐在松鹤堂里的老太太都快急眼了。 派人去问时，就连崔三娘都不知道蓁儿去了哪里，青兰等人步履匆匆的在前庭后院寻了好几圈，逢人便问，眉宇间满是焦急。 “回青兰姐姐话。” “奴婢没见着蓁儿姑姑。” 院里的丫鬟闻言连忙屈膝回话。 “这丫头，不会是悄悄出府了吧？” 青兰心下正自嘀咕。 目光突然停在了西墙角的树荫下。 只见一片阴凉下，赫然躺着两只狸子。 其中一只通体玄黑，毛发在微弱的阳光下泛着幽冷的红芒，一道疤痕贯穿右瞳，绵软可爱中透着几分凶狠，正是猫祖宗无疑。 它将一只从未见过的长毛三花彩狸牢牢按在了身前，不由分说的，一个劲的舔舐着对方脑袋上的绒毛，姿态是说不出的霸道。 那三花彩狸显然极不情愿。 它几次三番试图扭身逃跑，却总被丧彪精准的叼住后颈皮，又给生生拖回至身边。 三花彩狸见无法逃脱，最终只得无力的瘫软在地，露出一脸生无可恋的绝望模样。 “诶！妙妙！” “你何时醒来的？！” 见此情景，青兰顿时大喜过望，她快步向着猫猫走来，府里这两个小祖宗向来形影不离，只要能找到一个，另一个必在附近！ “咦？ “这是哪儿来的狸子？” “这毛色当真是鲜亮好看！” 她瞧那三花彩狸既可怜又可爱，不禁心生喜爱，说话间，便伸出手想要摸上两下。 谁知指尖还未触及。 便被丧彪一记喵喵拳不客气的拍开。 琥珀色的猫瞳微微抬起，颇有些不满的瞥向青兰，喉间溢出呜呜的警告声，就像是在宣布，这只三花彩狸是它的私有物一般。 “诶！” “你这小没良心的。” “不能摸你，还不能摸它吗？” 青兰没好气的瞪向猫猫。 看到青兰靠近，那三花彩狸顿时眼神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的挣脱丧彪钳制，三两下便蹿上青兰裙摆，一头扎进她怀里，呜喵呜喵的叫着，似是寻求起了庇护。 丧彪一见，顿时也着了急 二话不说同样纵身跃入青兰怀中，看样子，非要将这只小三花给重新叼回来不可。 “呜喵喵！！” “嗷呜～喵嗷嗷！！！” 见猫猫追来，三花彩狸惊得又从青兰臂弯跳出，丧彪立刻紧追其后，霎时间，两只猫猫以青兰为中心，一个没命逃，一个闹着追，绕着裙摆穿梭扑腾，打得好不火热。 青兰被它们绕的手忙脚乱，她几次试图出声，询问蓁儿去向，奈何如此混乱场面，抱怨的喵呜声此起彼伏，她根本插不上话。 更别提猫猫向来不爱理人。 除了蓁儿这个铲屎官，旁人唤其名字，最多也就是晃晃尾巴尖，示意听到了而已。 眼见问不出个所以然，青兰只好小心翼翼的引着这只三花彩狸，朝着松鹤堂走去。 毕竟在这府里。 也只有老夫人的话。 猫猫还能勉强听进几分。 —————— “嗯？” “这玉面狸从何而来？” 独孤氏正焦急的来回踱步。 忽被一阵细碎的追逐声扰了思绪。 她回头看去，只见猫猫正追着一只从未见过的长毛三花彩狸在堂前嬉闹，那三花彩狸毛色鲜亮，双瞳异色，是罕见的玉面相。 但独孤氏却是下意识的蹙起了眉头。 这来历不明的野狸，便是再好看，谁知身上带不带什么病气，传给了妙妙怎么办！ 她正欲唤人将其驱赶出去。 可话至嘴边，却又生生顿住。 她凝神细观，渐渐察觉出几分不寻常。 乍看之下，确是妙妙在“追打”这只三花，将其屡次扑倒压制，可细看其举止，竟无半点攻击凶狠之意，甚至从未亮爪龇牙。 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将那三花圈在身下，不厌其烦的舔舐着对方，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姿态也是显得异乎寻常的亲昵。 这般温柔耐心的模样。 她只在丧彪对待蓁儿时见过。 “可曾找到蓁儿那丫头了？” 独孤氏眸光深邃的盯着猫猫，头也未回的缓声问道，语气里带着难以察觉的凝重。 青兰闻声，连忙趋前一步。 “回老夫人的话，奴婢已将府中能寻的地方都寻遍了，并未见着小娘子的踪影。” 她略作停顿。 抬眼悄悄觑了觑老夫人的神色。 “奴婢想着，既然妙妙在此，小娘子定然也不会离得太远，许是躲在哪个角落贪玩或是歇着了，一时未曾留意到时辰。” “只是猫儿缠闹得实在厉害，奴婢难以问询，才想着先将妙妙引回您跟前。” “或许……或许小娘子见妙妙回来了，不多时便会自个儿寻来……” 青兰的声音渐低。 语气里带着些许忐忑与无奈。 国公府外，皆是侯官眼线，牵一发而动全身，她哪敢大张旗鼓的派人出府去寻。 “是回来了……” 独孤氏满眼震惊的喃喃着，还不等青兰面露疑惑，她便挥手屏退了屋里的丫鬟。 狸奴的天性最是警觉怕生。 可眼前这只玉面狸，却始终都在望着她，看似绚烂的异色猫瞳，显得格外熟悉，喉间的咽呜细微又可怜，像是在求救一般。 如此眼神…… 独孤氏可太熟悉了！ 这般带着些许懵懂依赖，又全然信任的光彩，如今在这只陌生狸奴的瞳中重现，如何不叫她心头剧震！ 除了青兰和暗卫阿衡。 屋里的丫鬟尽皆依序退出。 独孤氏缓步上前，俯下身，将被猫猫压在爪下的三花彩狸小心翼翼的抱进了怀里。 “老身认出你了。” “乖孩儿莫怕……” “这孽障当真是无法无天……” 深邃的眸子里满是骇然与疼惜。 丧彪虽未动手去打，但却是不满的围着独孤氏打起了转，仰起猫猫头，发出一连串拖长了调子的咽呜，就像是在抗议着什么。 “瞧你这烦人劲儿！” 独孤氏轻抚着怀里的小三花，没好气的瞪了猫猫一眼。“真将这丫头当做狸子了不成，有本事，你倒是变做人出来看看……” 好家伙。 这脑袋跟水洗了似的。 说话间她抽出手帕，给小三花擦拭起了脑袋，缩在她怀里的小三花逐渐镇定下来，随后将脑袋探出，满眼气恼的吐起了舌头。 “喵呜？”【变人？】 丧彪闻言，毛茸茸的脑袋一歪，琥珀色的猫瞳里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疑惑，随后，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拖长的，带着浓浓不屑的咽呜声，就像是在嘲笑这个提议的荒谬。 “喵呜呜嗷！” “喵呜呜～嗷呜嗷呜！” 【喵才不要变那种丑东西！】 【喵才是最好看的！】 咽呜声落下的瞬间，丧彪看向了独孤氏臂弯里的小三花，琥珀色的猫瞳顿时绽放出亮晶晶的光彩，宛如在看喵界的稀世珍宝。 第131章 郭德纲变张曼玉？不，是裴狗儿变萧皇后 在猫猫的认知体系里。 压根不存在“主人”这个概念。 哪怕是丧彪这样智商如人的收容物，亦是如此认为，蓁儿也好，她人也罢，在丧彪眼里，都是身体瘦弱且极其不灵活的傻猫。 顶多也就算是个同伴。 而且还是地位比它低的小弟。 为了寻求它的保护，日日上供食物。 至于像李元吉那种，不仅敢打翻它的小鱼干，还敢对“铲屎官”伸爪子的家伙，则被它归类为纯粹的“地盘侵略者”，是需要严肃驱逐和教训的对象，直到其主动奉上食物。 没错。 国公府已经是它的地盘了！ 至少丧彪是这么认为的，府里的每个角落，都有它的标记与足印，看似随意的夜间活动，其真实意义，就是在巡视喵的地盘。 而德高望重的独孤氏。 在它心中的地位，大概就相当于一位能力出众，任劳任怨的大管家，或者说，是一位极其好使唤，经验丰富的“首席铲屎官”。 不单单是社会认知。 丧彪就连审美也全然是猫科。 在这些“傻猫”眼里，或俊俏，或貌美的两脚兽，在丧彪看来，却是毛发稀疏，体型畸变，毫无美感的“丑东西”，包括小丫鬟。 唯有像三花彩狸那样，拥有蓬松华丽的被毛，匀称矫健的体态，以及恰到好处的毛色分布的，才是符合猫科审美的绝世美猫。 所以，当它醒来。 发现自己进入了成长期后。 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最亲近的蓁儿变成了一只猫，一只“不再畸形”的好猫。 【把丑东西变成漂亮东西，铲屎官一定会哭着感谢本喵的，喵真不愧是领袖～】 丧彪原本是这么想的。 直到它发现，蓁儿变成猫后，居然是一只三花彩狸，这种裴狗儿变成萧皇后的感觉虽然略显出戏，但却让猫猫欣喜若狂…… 随着夕阳西斜。 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散落满地。 不到两个时辰，在独孤氏的守护下，蜷在她怀里打瞌睡的三花彩狸，身形开始发生异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舒展膨胀。 独孤氏当即将小三花放至榻上。 在青兰与阿衡好似见鬼般的注视下。 小三花的皮毛缓缓变成了杏色襦裙，粉嫩的肉垫依次演化成了白皙的指尖，直到真真切切的变回了那个她们所熟悉的小丫鬟！ 这般离奇变化，远比之前猫猫化作山君，更令她们感到头皮发麻，且颠覆认知。 蓁儿眨了眨依旧澄澈的杏眸，眼底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 她开心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脸颊，似是正在确认这一切不是梦境。 “蓁儿，身子可有异样？” 独孤氏的语气虽仍保持着平静。 但那最后的尾音却有些微微颤抖。 “没有啊，蓁儿的身体棒棒的！” 小丫鬟抬起小臂，做了个充满力量的姿势，从人到猫，又从猫到人的视觉转换，格外新奇，尤其是刚才，她连空气里的尘埃都能看清，就连传来的声音都透着几分迟缓。 “喵呜……” 眼见着自家那只独一无二，华丽非凡的三花宝贝又变回了“光秃秃”的两脚模样。 丧彪心里的雀跃瞬间冷却，琥珀色的猫瞳里写满了失落与不满，它突然窜到蓁儿身边，抬起软软的肉垫，不轻不重的拍向她。 喉间溢出委屈又执拗的咕噜声。 【铲屎官……喵把你变回来吧……这样好丑……还是毛茸茸的三花喵最漂亮！】 “蓁儿才不丑！” 听懂猫猫的嫌弃，蓁儿顿时气鼓鼓的撅起了嘴，想起之前被这坏猫追着舔毛，强行扑倒的种种委屈，新仇旧恨顿时涌上心头。 她当即一个转身。 抓住还在喋喋抱怨的猫猫，将其结结实实压在了榻上，好一顿“凶狠”的揉搓报复，甚至还伸出舌头，恶狠狠的舔起了猫猫头。 “坏猫坏猫，欺负蓁儿的坏猫！” “喵呜！” 【喵呀！你休想篡位！】 这样的舔毛行为，在猫科动物的眼里，是莫大的冒犯，更是在挑衅它的领袖地位。 也就是蓁儿这个小丫鬟。 倘若是换做旁人，猫猫怕是早就一爪子过去了，还得是变成老虎的一爪子。 一猫一人挣扎嬉闹间。 丧彪瞅准空档，蹿出蓁儿掌心，一个纵身便跃上了她的头顶，四爪牢牢扒住小丫鬟的双螺髻，低下头恶狠狠的舔了起来。 “哎呀！” “不许舔！坏猫！” 蓁儿惊叫一声，连忙抬起手，将作威作福的猫猫抓了下来，紧紧抱在了怀里，她气鼓鼓的摸着潮湿凌乱的发髻，悄声抱怨道。 “静檀姐姐好不容易才编好的，都快被你弄散啦，坏猫坏猫！就会欺负我！” 猫猫舔了舔肉垫。 洋洋得意的瞥了蓁儿一眼。 愚蠢的铲屎官，地位之争，素来如此。 见自家“祥瑞”并无异样，独孤氏微悬的心这才悄然落下，微不可察的舒了一口气。 锐利的眸光随即淡淡扫向一旁。 仍处于震惊中的青兰与阿衡，被这目光一刺，顿时如冷水浇头，猛的回过神来，慌忙垂下眼帘，不敢再朝蓁儿那边多瞧一眼。 然而她们的心底却是浪潮滔天。 山君现世？ 依着她们的想法。 这更像是玄坛下凡。 能将人在猫形与人形之间随意变换，这不是通天彻地的仙家法术，又能是什么？！ “好了，传膳吧。” “让厨下添些蓁儿爱吃的。” “这小丫头今儿个当真是受委屈了……” 想起之前那只小三花可怜巴巴的眼神，独孤氏不禁莞尔，想想也能知道，突然变成狸子，无人能够认出自己，该是何等慌张。 而后，她又深深的看向了猫猫。 【喵才不要变成那种丑东西。】 猫猫的话仍旧在她耳畔回荡，她也记得非常清楚，是“不要”，而不是“不能”…… 神君在上，老身到底捡回来个什么？ 独孤氏突然觉得，自己是时候抽个空去道观里拜拜了，这狸子当真越看越吓人。 就在青兰走出门外的时候，绿柳神情严肃的快步走了进来，二人擦肩而过，看到蓁儿她先是神情一愣，但随即便低头禀声道。 “禀老夫人。” “阿武在外求见……” —————— “夫人……” 柴绍猛的将手中的密信按在案上，他不敢置信的看着李秀宁，脸色透着几分苍白。 坦白而言，自他察觉到，府里被内外侯官严密监视起，他便预感到国公府或将有非常之举，但他却万万没有料到，这动作竟是如此石破天惊，甚至毫无转圜准备的余地。 “如今侯官耳目遍布府外，监视如铁桶一般，若你我二人同行，目标显著……” 他强自压下心头的惊涛，神色沉重的看向李秀宁，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挣扎。 “恐怕……” “连这长安城门都难以逾越。” 他话语中的未尽之意，李秀宁岂会不懂，让柴绍率先离去，这是当前情势下最理智且无奈的选择，她只是难免有所失望。 既是夫妻，生同衾死同椁，面临危局，自当共同承担，便是冲不出去又如何？大不了携手共赴黄泉，也好过独留一人苟活。 “夫君自去便是。” 她将密信置于烛火，焰光升腾的同时，异常平静的嗓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保护好孩子，无需以我为念。” “事已至此，你我夫妻便再无退路！” 她终究不是那等沉溺于儿女情长，患得患失的寻常女子，那一闪而过的感性，很快便被骨子里继承自祖母的刚毅果决所取代。 柴绍所想，并无错处。 倘若夫妻二人皆死，孩子该当如何？ “夫人！” “你我一起走，便是死……” 柴绍一把攥住了她冰冷的指尖，喉结滚动间，李秀宁却已抽回手，将发髻上的一支玉簪抽出，啪的折断，半截塞进柴绍掌心。 她看着柴绍，一字一句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丝丝鲜血自柴绍攥紧的拳缝渗下。 第132章 猫猫的认知颠覆 “喵呜～” “喵呜呜呜～” 这些天来，猫猫对于将蓁儿重新变回三花的执念日益深重，几乎到了痴缠的地步。 无论蓁儿是去账房帮着盘账，还是在园中散步乘凉，亦或是回屋就寝，猫猫总会眼巴巴的望着她，不停用脑袋蹭她的脸颊，或是用爪子扒拉裙角，喉间溢出期待的咕噜。 【变回来嘛～】 【铲屎官变回来嘛～】 【这样光秃秃的真的好丑……】 蓁儿被它缠得实在无奈。 终是寻了空档，将猫猫抱到膝头，指着它的鼻尖，煞有介事的上起了启蒙教育课。 “丧彪，你要仔细听好哦……” 她将语速尽量放缓。 试图让每个字都印进猫猫头里。 “蓁儿是人，你是猫猫，我们是完全不一样的，蓁儿不是大猫猫，你也不是小小的人儿，我们是两个不同的……物种……” “就像……就像……” “你和老管家的大黄区别一样。” 猫猫闻言，瞳孔不敢置信的扩大。 【喵呀！】 【人原来是这么讨厌的生物吗！】 一想到那条总对着它疯狂摇尾巴，咧着大嘴流着哈喇子，还总想凑过来把它从头到脚舔一遍的蠢狗，猫猫就感到浑身炸毛。 它实在没想到，人原来和那蠢狗是同一物种，如果是这样，那铲屎官当真好看！ 至少铲屎官的舌头是香香的！ 小丫鬟沉吟片刻，似是觉得这个比喻，对猫猫来说还不够深刻，继而认真补充道。 “不，我们之间的区别。” “比你和大黄的区别还要大得多！” 见琥珀色的猫瞳逐渐从震惊转变为疑惑，蓁儿轻抚着猫猫的脊背，一字一句道。 “所以呀，人的审美和猫猫的审美也是不一样的，你觉得三花猫是天下第一美猫，可我们人看猫，会觉得每只猫都很可爱。” “我们才不会觉得猫猫丑！” 一想起猫猫对自己的嫌弃，小丫鬟就气不打一处来，她皱着鼻翼，没好气的弹了下猫猫的耳朵，随即便给它讲起了人的审美。 “人对同类的审美呢。” “是由内到外的……首先我们……” 丧彪仰着猫猫头，眼睛瞪得溜圆，瞳孔时而放大时而收缩，胡须也在微微颤抖，显然，它有些无法理解这“惊世骇俗”的言论。 在猫猫的世界观里，会动的，能陪它玩，还会给它小鱼干的，不就是各种各样的猫猫吗？怎么就突然变成其他“物种”了？ 这样的发现，简直比老鼠不再怕它，更让猫猫难以接受！ 蓦然间，丧彪感到了一阵失落。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这种陌生的情绪让它有些不知所措，原本竖立的耳朵渐渐耷拉下来，连喉间习惯性的呼噜也消失无踪，猫猫沮丧的趴了下去。 它隐隐意识到。 蓁儿不仅不是猫猫。 甚至还从来都不是它独属的小弟。 这个认知让猫猫心里酸溜溜的，整只猫都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蔫蔫的缩成一团。 察觉到猫猫的异常。 蓁儿的心底倏然颤了一下。 她正欲像往常一样软语安慰，表情却蓦的一怔，眼底那惯有的暖意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冷而锐利的光芒。 她将猫猫抱起，与自己平视，无奈的轻叹一声，用额头轻轻抵住猫猫湿润的鼻尖。 软软糯糯的嗓音陡然消失。 变作了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与深邃。 “795，你是我灵魂中永远无法分割的另一半，无论时空如何变幻，形态如何更迭，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无可替代……” “喵呜？” 【重要的人？喵不是人呀？】 丧彪疑惑的抬起猫猫头。 “你是收容物，是现实扭曲者，‘猫’不过是你最初的表象，你可以是任何形态……” 蓁儿向猫猫耐心解释着。 言语间流露着远超常理的认知。 “当你显现为猛虎时，你便是百兽之王，当你化形为人时，你便是芸芸众生，你的本质，从不被任何形态所局限。” “喵呜！” 猫猫沮丧的摇了摇尾巴。 【你说的喵都知道呀，等喵长大了，喵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可你不是……你都不是猫猫……你是丑丑的人……和狗一样……】 丑丑的？和狗一样？！ 蓁儿脸色微黑，但那清冷无奈的语气里，终究还是注入了一种近乎誓言的沉重与温柔。 “795……” “不……丧彪……”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蓁儿……我绝不能失去你。” 猫猫静静的听着，琥珀色的猫瞳里，倒映着蓁儿认真的小脸，虽然它能理解蓁儿的话语，可是心里的失落依旧没有散去。 自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 它一直将蓁儿视为唯一的，真正的同类，会陪它玩耍，懂它的情绪，和它分享秘密，可如今它才发现，原来铲屎官竟然和那些它不太看得上眼的“两脚兽”才是同类。 前所未有的孤独感。 瞬间淹没了它小小的胸膛。 猫猫不懂得这样的情绪，它只是觉得，在这个偌大的世里，仿佛只剩下了自己。 看着猫猫无精打采的模样。 蓁儿颇有些头疼的轻嘶了一声。 作为收容物-795的首席科研博士。 没人比她更了解，这只思维简单的猫科动物此刻在纠结什么，这是一种源于认知颠覆，以及社会依赖落空后的纯粹悲伤。 正如很久以前，被关在收容基地里的猫猫，尽管它对人类的语言一知半解，也总是固执的蜷在蓁儿的书案旁，听她讲述知识。 对猫猫而言。 这并非是为了掌握什么技能。 而是一种笨拙却真诚的尝试，它渴望通过理解蓁儿的世界，来确认彼此是能够共鸣的同类，以此来驱散它那与生俱来的孤寂。 它不是猫，也绝非人类。 它只是世界裂隙里产生的收容物，是令万物恐惧的异类，注定不被任何群体接纳。 思绪如电光般闪过。 蓁儿心下一软，妥协似的叹了口气。 她再次用额头轻蹭猫猫的鼻尖，眼神逐渐泛起一丝温和，而后语气郑重的承诺道。 “好啦，笨猫……” “我刚才说的都不算，听好了……” “我，李蓁儿，永远都是你最忠心的小弟，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看着猫猫依旧耷拉的耳朵。 蓁儿语气微顿，满眼无奈的笑了笑，随即便抛出了个让猫猫绝对无法拒绝的条件。 “而且，往后每过七天，我就专门抽出一天，让你把我变回猫，一整天都陪着你，只当你的专属小三花，这样总行了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笼罩着猫猫的失落瞬间消散。 猫猫的耳朵布灵灵的颤了起来，尾巴也重新高高翘起，猫瞳里焕发出明亮的光彩。 “喵呜～呜！！！”(¤﹏¤) 【喵呀！说话算话！】 【六天铲屎官，一天小三花！】 刻意拖长的尾音里透着难察的狡黠。 早在铲屎官说当喵永远的小弟时，喵就已经不伤心啦！哈哈，喵真是太聪明啦！ (¤﹏¤)(??_??) 第133章 离城逃亡 深夜，万籁俱寂。 唯有更漏声滴答作响。 蓁儿蜷在榻上陷入了沉睡，白皙的小脸显得格外恬静，清浅的呼吸在床帷蔓延。 猫猫四仰八叉的瘫在蓁儿的枕边，绵软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细密的呼噜声自喉间不断传出，竟睡得甚是酣畅香甜。 小丫鬟的条件自然不是白答应的。 猫猫也需为此做出“牺牲”。 首要一条。 便是要改掉那昼伏夜出的习性。 清晨回来的猫猫，总会扑向睡梦中的蓁儿，又蹭又舔，非要将她闹醒不可，蓁儿早已不堪其扰，如今说什么也要让猫猫改掉。 独孤氏侧躺在小丫鬟身旁，看似已然阖眼入睡，可手中的蒲扇却还在轻轻扇动，丝丝缕缕的微风下，卷起阵阵草木清香。 就在这时。 似是听到了什么动静。 睡在外间的青兰突然起身看向窗外。 只见阿衡自窗棂翻入，随后，悄无声息的步入内室，在独孤氏的榻前单膝跪地。 “禀老夫人。” “信件已传出，坊门那边皆安排妥当。” “只是……三小姐态度坚决，不愿独自先行撤离……她执意要与您一同出城……” “胡闹！” 独孤氏霍然睁开双眸。 眸中全无睡意，有的只是一片森寒。 她深知此举风险。 但时机紧迫，箭在弦上，她已然没空说服这倔孙女了，到最后，也只是幽幽一叹。 “罢了，便由她吧……” 说话间，独孤氏小心翼翼的翻身下榻，给蓁儿掖了掖被角，随后接过青兰递来的外袍，穿上外袍的同时，垂眸看向了阿衡。 “传令暗卫，兵分三路，挑选身形相似者，扮作老身模样，于丑时分头赶至通化，安化，延兴三门，吸引侯官视线。” “阿衡，你率领剩余暗卫，与荆肆汇合，在城南十里坡密林接应，待老身出城后，直奔鄠县山庄，玄霸会在那里接应。” “青兰……” 独孤氏随后看向了心腹大丫鬟。 “你与绿柳分散行动，带领府中剩余丫鬟小厮，散入城内暗宅，待明日寅时城门一开，即刻出城，赶往鄠县，不可延误！” 外面的侯官盯的是国公府的家眷。 对于这些“下人”的流动，并不在意。 况且，府里的小厮丫鬟，有多半早在半年前，就已陆陆续续的去了下面的庄子，如今留在府里的，不过是为了遮掩门面罢了。 “老夫人……” 青兰略显迟疑的低声问道。 “前院的郎君该如何安排？” 她指的是李渊已故兄弟的家眷。 独孤氏闻言微微愣神，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化为决然，她倏然叹了口气。 “罢了，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速去通知他们，愿意走的，一个时辰内收拾好细软，随老身一起行动吧。” 她一生育有四子一女。 可惜其余三子皆早逝，血脉凋零。 府里虽有些旁支子弟，如李博义，李奉慈之流，却多是放纵纨绔，不堪大用之辈，但终究是孙辈血亲，她也不能就此丢下…… —————— 夜色愈发浓稠。 将整个长安城紧紧包裹。 十余道身影在夜色中悄然移动，这些人皆是国公府剩余的家眷，他们紧跟着独孤氏，步履匆匆的向着东苑深处走去。 四周格外漆黑幽暗。 仅有灯笼的微光能照清脚下的路。 直到走到一处石桌，独孤氏这才停下了脚步，她微微侧眸看向身后，语气淡淡道。 “博义，奉慈，将这石桌移开。” “是，祖母！” 李奉慈，李博义兄弟二人不敢怠慢，应声间连忙上前，合力将这沉重的石桌推开，只见石桌下方，赫然露出了个幽深的地洞。 混合着泥土腥味的潮气扑面而来，余者皆面面相觑，她们竟不知，东苑有个地道。 独孤氏没有丝毫犹豫。 推开还在迟疑的兄弟二人，率先弯腰步入地洞石阶，眼底尚带着几分惺忪的蓁儿抱着猫猫，和长孙无垢紧跟在独孤氏的身侧。 随着地道内的潮气侵蚀。 小丫鬟眼中的困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和清明。 “有这般大祸，怎得不早说。” “早知如此，我便跟着去河东了……” 队伍末尾，二房的夫人许是因恐惧，又或是因疲惫，忍不住低声嘀咕抱怨了一句。 话音未落，蓁儿倏然回头。 一道冷冽如冰的目光直刺而去。 那夫人被这猝不及防的眼神一慑，好似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剩余的抱怨瞬间被卡在喉咙里，将她的脸色憋的酱紫。 她本能的竖起眉梢。 张口便要呵斥这不知尊卑的丫鬟。 然而，当她对上那双几乎与独孤氏如出一辙的眸子，正欲涌至嘴边的叱责，竟被硬生生吓了回去，只剩下满脸的惊疑与难堪。 李博义，李奉慈兄弟二人，虽平日里纨绔荒唐，但却也清楚，眼下绝非胡闹之时，他们带着几分警告意味的瞥了母亲一眼。 收到儿子们的目光，二房夫人这才彻底偃旗息鼓，悻悻然的低下脑袋，只是紧握灯柄的指尖微微泛白，透着几分恼火与慌张。 地道曲折幽深。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架木梯。 独孤氏停下脚步，看向蓁儿怀里的猫猫，她指着梯子上方，在猫猫耳畔低语道。 “妙妙，你先上去看看。” “那屋里可有不认识的人在。” 猫猫天性最爱钻洞探险，对这陌生地道非但不惧，反而兴奋异常，它当即从蓁儿臂弯跃下，三两下便悄无声息的蹿上了梯顶。 梯子顶端是一间废弃柴房的角落，猫猫从看似破碎的门板下，探出毛绒绒的小脑袋。刚一露眼，便对上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只见李秀宁身披轻甲，甲外裹着罩袍，正和一大汉低语，忽闻角落传来一声细微猫叫，她下意识的看向地道口，面露喜色。 地道内，蓁儿听到了猫猫的咽呜声，她轻轻摇了摇独孤氏的手腕，迅速低声道。 “老夫人……” “三小姐在上面，三宝叔也在。” 独孤氏轻舒了一口气，随即点了点头，率先上前的同时，示意众人依次攀上木梯。 当众人看到李秀宁时。 脸上皆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讶。 但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让他们即便在此等紧急时刻，也不忘礼数，男子拱手，女子福身，动作略显仓促，却仍带着世家仪态。 “见过三姐……” “三娘子安好……” “阿秀，你怎得也在这里？” “好了，闲话出城再叙……” 独孤氏将手微微抬起，示意众人肃静，随后，她看向了早已准备停当的马三宝。 马三宝身形健硕，面容坚毅，暗眸里满是肃杀，此刻正静静的等着独孤氏的指令。 “三宝，由你带路！” “直奔金光门。” “守将已然安排妥当。” “所有人中途不得停歇，人衔枚马摘铃，敢有延误者，落马者，无需返救，包括老身在内，可曾明白！” “末将领命！” 马三宝当即抱拳应下。 不等李秀宁出声，独孤氏已然走到她面前，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在她耳畔一字一顿的叮嘱着，每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 “秀宁，听仔细了。” “蓁儿与你同乘一骑。” 独孤氏用力按住了李秀宁的肩膀。 “记住，今日之形势，老身可死，你亦可死，但蓁儿，绝不可有半点损伤，她叫李蓁儿，老身义女，你阿耶亲手写入族谱！” 话音落下的瞬间。 李秀宁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其中的意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第134章 遭天厌之，徒呼奈何 长安城内实行严格的宵禁制度。 入夜之后，街鼓敲响，各坊市门户准时关闭，门闩落下的同时，也将座座里坊变成了独立的城池，街衢之间，唯有候卫巡逻。 凡无特许官牒，深夜出行者。 经候卫查获，轻则杖刑，重则问斩。 然而，此等森严禁令，若是在新都洛阳，尚能令行禁止，但眼下的长安，乃是旧都，留守官吏难免懈怠，权威也不比往昔。 对于勋贵门阀而言。 宵禁制度早已形同虚设。 见到国公府令牌，沿途各坊的守卒皆无人敢上前盘查，便是碰到尽责的候卫，话音还未出口，李秀宁便已冷冷挥鞭，将其抽翻在地，其余候卫见此，哪里还敢多言一字。 在这压抑的寂静中 国公府众人策马疾驰而过。 彻底没入了长街尾巷的黑暗处。 李秀宁早将一切顾忌抛诸脑后，她唯一的目的，便是利用这最后的特权，在内外侯官反应过来之前，带众人尽快冲出长安城。 巍峨的城墙轮廓在夜色显现，仿佛近在咫尺，李秀宁一马当先，身侧是马三宝等五名精锐甲士，独孤氏则带着众人紧随其后。 众人面色紧绷。 风声自耳畔呼啸而过。 但他们只能听到擂鼓般的心跳声。 蓁儿被李秀宁牢牢裹在怀中，紧贴着冰冷的甲胄，澄澈的杏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猫猫不时在她的怀里发出一声咽呜。 蓁儿的眉梢逐渐紧蹙。 她虽不能看到暗处的具体情形。 但猫猫却能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们。 好在，这一路上有惊无险，众人终是抵达了预定的出口，金光门下虽漆黑如墨，但在城门缝隙处，却有两盏灯笼随风摇曳，散发着昏黄的光晕，传递出早已约好的信号。 李秀宁见状。 当即一夹马腹，低喝一声。 “快走！” 身后众人心领神会，紧随其后，如同一道暗流，径直冲出了城门缝隙。 夜风随着马身呼啸席卷。 那城门守将自始至终垂首而立，一动不动，灯笼的光晕映照着他晦暗的脸庞，看不清表情。 直至马蹄声彻底远去，他这才整理衣甲，面向独孤氏离去的方向，双膝跪地，深深叩首，呼吸间带着几分颤抖。 “不错…… “看在你还老实的份上。” “就此自裁吧，你的妻儿某保了……” 随着灯笼熄灭，一道黑影缓步走到城门守将身前，城门守将看着他，虽面露几分祈求，但还是毅然拔出了佩刀，向喉间抹去。 “老夫人，恕季泰无能……” 作为杨广最为倚重的鹰犬。 内外侯官绝非庸碌无为之辈。 内候官监控皇室宗亲，与朝堂重臣，外候官则潜伏于将帅门阀之中，刺探机密。 此番针对唐国公府的行动，乃是内外侯官合力布控，足见杨广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他们早已察觉到国公府的不寻常。 当看到暗卫假扮的“独孤氏”深夜出府时，府外侯官并未擅动，世家行事老辣，布局向来环环相扣，岂会仅靠这看似明显的调虎离山之计，无非是探听虚实的诱饵罢了。 侯官都尉并没有理会这些诱饵。 而是直接将手下散至十二道城门处，手握敕令，带守门官兵捉拿任何胆敢擅近城门者，如有投敌叛降者，就地格杀。 然而，当他发现。 靠近金光门的人马竟如此之少，与预期中的规模相去甚远时，便果断放弃了计划。 侯官的目标，远不止一个独孤氏，或是几个无关紧要的家眷，而是要顺着这条线，将唐国公府埋在长安的势力，一网打尽！ —————— 月色黯淡，城外十里密林处，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伴随地面传来震颤，尖锐的呼哨声倏然划破寂静。 密林内顿时响起一片窸窣声，原本伏地隐蔽的人马纷纷起身，荆肆当即勒马出迎。 “身后有尾巴缀着！” “此地不宜久留，速速撤离！” 李秀宁速度未减，声音带着急促。 早在冲出金光门时，独孤氏就已经察觉到了守城门将的异样，但眼下绝不是与侯官纠缠的时候，此处距离长安太近，一旦被拖住，待大军闻讯追来，那便是插翅难飞。 “所有人！上马！” “按预定路线，急行！” 荆肆毫不迟疑，当即厉声下令，密林内的马匹嘶鸣阵阵，玄甲骑尽数冲出密林，将国公府家眷围在阵中，护持着冲向夜幕。 然而，就在他们奔至潦水时，异变陡生，石桥对岸，突然亮起数十支火把，火把下，一个身着玄色官袍的身影缓缓走出。 似鹰隼般的目光。 直接落在了独孤氏身上。 “老夫人，陛下念及旧情，特命末将在此恭候多时，这更深夜重的，是要去哪啊，可否出来与某一叙……” “宇文咎！” 李秀宁瞳孔骤缩。 此人乃是杨广真正的心腹，职任内侯都尉，常年伴驾左右，手段酷辣残忍，上至皇亲贵胄，下至朝堂百官，无不闻之色变。 她没想到，这人居然亲自来了！ 独孤氏眉梢微蹙，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意外与凝重，倘若监视国公府的幕后之人是他，那么自己被堵在这里，倒也不算意外。 北周皇族的遗脉，与关陇门阀之间，本就纠缠着国仇家恨的宿怨，为了复仇，此人早将各大关陇世家的明规暗例，研究透了。 在他面前，寻常的世家手段，确实皆难逃其法眼，最重要的是，既然对方堵在了前面，那就说明，在鄠县暗卫里，有他的人。 只不过，地位应该算不上高，不然的话，宇文咎早就带着侯官将国公府扑灭了。 “马三宝……” “准备护着秀宁突围。” “其余人，随老身拖住他们。” 独孤氏的唇角微不可察的动了几下，紧接着，她便勒马向前，走出队伍，挡在了李秀宁前面，霎时间，周围的空气几乎凝固。 在火光的映照下，桥对岸显现出一排早已严阵以待的精锐，更令人心惊的，是阵前架起的强弩，竟已然上弦，箭矢寒光闪烁。 马三宝带着李秀宁，不动声色的勒马后退，但宇文咎显然早有预料，只见其指尖微抬，一阵密集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咻咻咻！！！” 箭矢并非射向人马。 而是精准的钉在了队伍后方的空地上。 箭羽剧烈震颤，发出令人胆寒的嗡鸣。 这并非狙杀。 而是最严厉的警告。 再敢妄动一步，格杀勿论！ 独孤氏深吸了一口气，她面色平静的看着宇文咎，唇角逐渐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诚然，在这石桥上，强冲弩阵，无异于自寻死路，但事已至此，只怪尔等福薄，遭天厌之！ 就在这时，宇文咎再度开口，穿过夜幕的嗓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压迫。 “柴夫人……” “不妨一同出来见见如何？” “正好也能与某家说说，尊夫柴绍，此刻究竟身在何方？倒是让某一番好找啊。” 你瞧，来了不是？ 独孤氏忍不住摇头轻笑了起来。 第135章 你特么是被这玩意挠的？！ 只见李秀宁冷着脸轻勒缰绳。 胯下骏马向前踱出两步，将她与怀里的蓁儿暴露在了火光下，蓁儿的小脸半掩在李秀宁的斗篷里，杏一双眸显得格外平静。 当宇文咎看到蓁儿时。 他先是微微挑起眉梢，阴鸷的面庞闪过一缕思索，随即便化作了一种玩味与探究。 “哦？” 他拖长了声调。 故作恍然的拍了拍额头。 “这个小女娃，倒是颇受宠爱啊，如果某没记错的话，这就是那抱猫丫鬟？” “听说……” “国公府私下里，都管这小女娃称作‘祥瑞’？却不知，这‘祥’究竟应在何处啊？” 此言一出，便是毫不掩饰的揭破了国公府内部早已被侯官渗透的事实，宇文咎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彻底撕下独孤氏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顺便欣赏对方惊惶失措的模样。 然而，独孤氏闻言。 非但没有显露半分慌乱，反而冷不丁的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知“祥瑞”之名，却不知“祥”于何处？ 很显然。 府里潜伏的那些侯官。 到头来也不过是群摆设罢了。 看到独孤氏这般反应，宇文咎脸上的玩味瞬间消失，眼底流露出丝丝阴狠，他“锵”的一声，抽出腰间佩刀，刀尖直指李秀宁。 “柴夫人……” “还请……近前叙话！” 冰冷的语气拖得长长的，每个字都像黏稠的毒液，让人自心底感到不适。 “狗贼！你要杀便……” 李秀宁剑眉倒竖，正欲怒斥。 “去！” 独孤氏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深邃的眸光似笑非笑的看着宇文咎，唇角稍稍开阖，微不可闻的低语迅速传入李秀宁耳中。 “照他说的做，越近越好。” “无论看到什么，都莫要慌张，记得先把蓁儿抱回身后。” “蓁儿……” “乖乖在三娘子身后躲好……” 听得此言，李秀宁的动作猛然一滞，掌心下意识的攥紧了蓁儿，心底虽掀起浪潮般的惊疑，但脸上却没有显露出丝毫异样。 蓁儿则仰起小脸。 向独孤氏露出了个甜甜的笑容。 仿佛那闪烁着寒光的刀尖并不存在。 随着李秀宁驾马向前，小丫鬟扭转视线看向前方，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唇角勾起的弧度依旧乖巧，但眼底却染上了一层与年龄截然不符的冷漠，宛如在看死人一般。 猫猫从蓁儿的怀里跃出。 四足稳稳的蹲踞在高昂的马头之上。 棕黑相间的狸花纹，在火光的映照下，流露出一种与体型极其不符的沉稳与威仪。 丧彪微微昂头，居高临下的睨着宇文咎，琥珀色的猫瞳里闪烁着暗金色的幽光。 李秀宁勒住缰绳。 停在宇文咎的刀尖之前。 这个距离，已然能清晰看到对方脸上的阴鸷，宇文咎狞笑一声，语气森然开口道。 “柴夫人……” “某家最后问一次，柴绍在哪？” 见李秀宁冷笑不语，他猛的探出手来，一把抓住了马头上的猫猫，五指如钳般，逐渐扼紧猫猫的脖颈，似是要将猫猫当面捏死，以此作为警告，彻底摧垮李秀宁心防！ 李秀宁的神色依旧毫无波澜，早在柴绍离去时，她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莫说猫猫死，就是众人今晚皆死于此地，又待如何？ 然而，异变陡生！ 猫猫喉间萦绕着的呼噜声，逐渐变得低沉且粗粝，好似闷雷翻滚般的轰鸣，自小小的猫躯逸散，震得宇文咎的手掌微微发麻。 李秀宁脸色骤变，在那惊恐转为震惊的注视下，猫猫的身影开始膨胀扭曲，地面的火光，被一道不断扩大的阴影吞噬遮蔽。 而近在咫尺的宇文咎，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见鬼一般的骇然。 暗金色的斑斓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他的指间蔓延，原本睨着他的琥珀色猫瞳，此刻也被纯粹暴虐的血丝所彻底充斥。 娇小的四肢贲张虬结。 化为足以撕裂大地的恐怖利爪。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瞬息之间！ 不等众人回过神来，充满了暴虐气息的庞然巨兽，已将宇文咎按在了地上，后者如遭山岳压顶，筋骨齐齐断裂，猛的喷出一大口鲜血，眼中只剩下了濒死的绝望与骇然。 “嗷呜！！！！” 巨虎赫然张开血盆大口。 发出了一声震天撼地的咆哮。 狂暴的音波如有实质般，震得石桥微颤，几乎震碎了所有人的耳膜，火把上的焰火摇曳不定，将桥上的巨影映得愈发诡异。 原本杀气腾腾的侯官。 此刻皆已彻底僵直在了原地。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在他们惊恐万状的眼眸里，倒映着远超理解的恐怖景象，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恐惧，与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是……什么……” “妖……妖怪……山……山君……” 这好似山岳般庞大的老虎。 彻底摧垮了他们的理智与本能。 下一秒，毁灭降临。 巨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挥过。 站在最前方的弩阵，脆弱的宛如纸片，木渣裹挟着血雾爆起，紧接着，丧彪直接冲入侯官阵中，利爪撕扯，巨尾横扫，所过之处，筋骨断裂声，惊恐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宣告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戮有多么可怕。 看着不远处那地动山摇的恐怖身影。 一众玄甲骑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透骨的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那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对于绝对力量差距的恐惧。 他们下意识的看向了队伍里的裴荣，有人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和后怕问道。 “裴……裴狗儿，你特娘的之前……就是让这……这东西给挠了一把？” 裴荣闻言。 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甲。 露出了那道略显狰狞的鲜红伤疤。 他微微扬起下颚，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傲然与炫耀的神情，环视着四周同袍。 然而，预想中的敬佩并未出现，玄甲骑们看向他的眼神反而充满唾弃。 “直娘贼！” “安敢如此骗你阿耶！” “这特娘的也叫老虎？！” “你那脸皮莫不是铁铸的？！” 李秀宁僵坐在马背之上，仿佛一尊失了魂的雕塑，温热的液体溅上她的脸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缓缓转头，看向了独孤氏。 向来锐利的眼眸一片呆滞。 透着一种如在梦中的恍惚感。 眼前这修罗地狱般的景象，与祖母那异常镇定的侧脸，已经彻底超出了她的认知。 “这……” “这是祥瑞？” 听到孙女那堪称荒唐的语气。 独孤氏微微挑眉，很是肯定的点头。 “自是祥瑞无疑，你当妙妙是什么？” 李秀宁抬手扶额。 她已经无法直视妙妙这个名字了。 至于蓁儿，早在猫猫被抓时，为防止溅一身血，她便已果断躲到了李秀宁的身后。 此刻，她探出半个小脑袋，看着在血雨腥风中肆意撒欢，拍打得残肢横飞的猫猫，清冷的杏眸里溢满“又来了”的无奈与嫌弃。 只有她觉得。 给猫洗澡这件事，比造反难多了。 第136章 暂离险境 至始至终。 独孤氏都从未想过。 将蓁儿与猫猫纳入自己的筹划。 在她根深蒂固的观念里，“祥瑞”乃是上天所授的福泽，而非可供驱策的寻常力量。 她深信，冥冥之中福运自有定数 如同器中清水，用一分，便少一分。 若贪求无度，终将折损福运，届时非但祥瑞会离之而去，更可能招致反噬与灾殃。 因此，她宁可凭借凡俗的智谋与手段，去搏取那一线生机，也绝不愿轻易动用这“天授”之物，生怕触怒这冥冥中的定数。 当然，若有那不开眼的蠢徒，自恃威慑，妄图“欺天”，硬要往那刀口上撞…… 她自然也乐得，静看其如何自取灭亡，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又何须她折损福运。 “遭天厌之，焉能久存……” 独孤氏垂眸瞥了一眼面目狰狞的宇文咎头颅，意味深长的喃喃低语着，就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隐隐带着几分感慨。 “所有人！跟上！” 随着浑身是血的大老虎恢复原型，被蓁儿捏住后颈皮拎了回来，独孤氏当即扬鞭策马，带着神色恍惚的众人，奔向了夜幕。 后续赶来的侯官，当举着火把冲至石桥时，却被眼前的景象骇得魂飞魄散，烂泥般的血肉混着碎裂的兵甲铺满地面，浓重的血腥几乎令人作呕，哪里还能看出半点人形。 众人皆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漆黑的夜幕里，似有什么更恐怖的东西在等着，他们呆愣良久，终是不敢再踏前一步。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 李玄霸带人迎上了队伍。 尽管已抵达了鄠县，国公府众人的脸上仍残留着难以置信的呆滞，那摧枯拉朽般的恐怖场景，深深的印在了每个人的脑海里。 玄甲骑也保持着诡异的寂静，从未见过巨虎的玄甲骑，心脏依旧似擂鼓一般，那小山般巨大的虎躯，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若有似无的眼神不断向队伍前列瞟去。 只见浑身血渍的猫猫，正被蓁儿揪着后颈皮，好似拎着个不听话的布兜子般，悬在半空，向来睥睨众生的猫瞳半睁半闭，清清楚楚的写满了“不爽”和“不服气”几个大字。 老天爷…… 您能不能把这活祖宗抱好喽！ 之前在地道，想要呵斥蓁儿的二房夫人裴氏，此刻虽脸色依旧苍白，饱受惊吓与疲倦，可她看向蓁儿的眼神里，却透着火热。 这丫头年岁渐长，再过两年便是该议亲的年纪了，反正早晚都得许配人家，倒不如将她聘入我国公府二房，许个正妻的位置。 她此刻的盘算并非妄想。 而是全然看清了小丫鬟的价值。 李渊膝下的嫡子，皆已娶了正室夫人，若想将这小丫鬟纳入房中，充其量只能为妾室，可瞧那丫鬟通身的气派与那从头到尾的镇定，心气必然极高，绝无可能屈就妾室。 婆母独孤氏是何等的精明。 又怎可能将这丫鬟放出府外，如此盘算下来，整个国公府，门第合适且尚有适龄未婚郎君匹配的，便只剩下她所出的二房了！ 想到这里。 二房夫人裴氏心里愈发的激动。 就在这时，在李玄霸的带领下，众人到达了鄠县庄子的一处幽深宅院，他率先翻身下马，小心翼翼的将独孤氏扶下马来。 “祖母，您慢些……” “些许路程罢了，算得了什么。” 独孤氏借着力道稳稳落地，随手拍着李玄霸的手背宽慰，然而，微微蹙起的眉宇间，却还是露出了一丝难掩的疲惫与不适。 时值紧迫，她不欲让人为她过多挂怀，便抬眸看向李玄霸，不着痕迹的岔开了话题。“你的身子……近来觉得如何了？” 李玄霸闻言，当即挺直腰板，用力拍了拍胸膛。“祖母放心，孙儿如今吃得好睡得香，早已恢复如初，随时都可上阵冲杀！” 经过一段时日的调养，他的身子和力气已然恢复的七七八八，行动间，虽比不得巅峰时期的龙精虎猛，却也再无病弱之态。 “你还是老实点好。” “莫要让老夫人为你担心。” 蓁儿这时也赶了过来，自然而然的伸出小手，扶住了独孤氏的臂弯，眼底的冷冽与淡漠，在脱离险境后，已尽数消失，眸光重新变得清澈软糯，带着惯有的依赖与关切。 “额……” “玄霸听蓁儿姑姑的便是。” 李玄霸被一语点破，略显尴尬的挠了挠头，如今他面对蓁儿，少了几分随意，多了几分敬重，当然，对猫猫依旧是避之不及。 待得国公府家眷尽数走来。 独孤氏目光沉静的环视了一圈。 “荆肆，你带几名得力之人，立刻查验庄子内外，确保周全，布置好明暗哨位，不可有丝毫松懈……” “诺！” 荆肆当即抱拳躬身。 “玄霸，约束好你麾下儿郎，听你三姐指挥，先于此地暂作休整，但需谨记，甲不离身，马不卸鞍，随时待命……” “孙儿得令！” 李玄霸轰然应下。 “观音婢，你带着下人安顿家眷，清点人数，这院里的事，由你负责……” “孙媳领命！” 长孙无垢福身一礼。 略显疲惫的面容下是一片肃穆。 “其余人等，各司其职，没有老身的命令，不得随意走动，更不得出此庄园！” “诺……” 众人皆垂首敛目，齐声应道。 独孤氏最后深深的瞥了众人一眼，不再多言，转身便由蓁儿搀扶着，向宅院走去。 浑身血迹的猫猫，则高高竖着尾巴，步子一颠一颠，紧随其后，显得好不得意…… 看着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影壁后。 在场众人皆不约而同的舒了口气。 在下人的引导下，他们怀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快步走向了长孙无垢安排好的房间。 “三姐……” “怎么了这是？” 察觉到众人的异样，李玄霸走到李秀宁身边，颇有些疑惑的询问着，这一路上所发生的事儿，还没人与他详说。 “说来话长。” “眼下还不是细说的时候。” 李秀宁打断了他的追问。“你且随我来，马三宝，你们也跟上……”说罢，她便率先走向了玄甲骑的营地。 眼下虽得以暂脱险境，但李秀宁深知，此刻远非可高枕无忧之时，国公府在鄠县庄子所能倚仗的人马，满打满算不过百余，面对随时会到的大军围剿，无异于杯水车薪。 在逃来的路上。 她便将局势反复掂量过。 前有堵截，后无退路，想要按照原计划赶到太原，已然是痴人说梦，既然退无可退，逃无可逃，那便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逐渐在她的心底成形…… 第137章 岂不闻，一山不容二虎 国公府在鄠县的这处庄子。 虽隶属鄠县辖制，实则坐落于城之外数十里的一处僻静山坳之中，与其说这里是庄子，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座森严的坞堡。 外设土墙壕沟，角楼俯瞰四野，到处都是金铁与耕稼的气息，庄内聚居的，也非寻常农户，多是依附于李家的部曲及其家眷。 这些人家或习武备，或擅耕织。 是李家最基础的武装力量，其中关系盘根错节，与国公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李秀宁的组织下，庄里的妇人女子，尽数换上了库存的皮甲，以布带束发，与青壮部曲混合编伍，迅速整合成了一支兵马。 随其一声令下，队伍当即被分成两路，一路由她统帅，直指鄠县，夺取粮仓武库以为根基，另一路则由李玄霸带领，径直向西而去，联络那些已在关西掀起叛乱的义军。 当然，这些都与小丫鬟无关。 自石桥那夜起，对于，这位身份特殊的“小姑姑”，以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猫猫，李秀宁心中所持的态度，与独孤氏完全一致。 这可是真真正正的祥瑞！ 在这群雄并起，皆欲寻得天命，以证其位的乱世，试问，哪个有志于天下的世家，不会千方百计的想要将其牢牢掌控在手中？ “祥瑞”之事一旦提前暴露，届时李家要面对的，就远不止一个大隋了。 因此，将蓁儿和猫猫牢牢藏匿于这鄠县坞堡的日常烟火里，让她继续做一个不惹眼的“小丫鬟”，才是当下最稳妥的选择…… 思绪至此。 李秀宁不由得叹了口气。 说实话，她有点后悔让柴绍带走儿子了，察觉到李秀宁的神色似有不对，正在舆图上布置计划的马三宝，不由得开口问道。 “三小姐？” “可是末将有什么地方疏忽了？” “呃？” “那倒没有……” 李秀宁从沉思中回过神，语气略显随意的摆了摆手。“你办事我向来放心。” 而后她唇角微扬，带着几分玩笑之意。 “我只是忽然在想，倘若世间‘祥瑞’当真皆是天上星君下凡历劫，却是不知，咱们的那位‘小姑姑’，前世究竟是哪一位星官？” 这话本是句戏言。 意在舒缓战前紧绷的心绪。 奈何马三宝这人，性情耿直板正，向来不解这等风趣，听得此言，竟是极为认真的思索了片刻，而后郑重其事的抱拳回道。 “回三小姐，末将以为……” “以蓁儿娘子那徒手降服山君的威仪来看，必是西天伏虎罗汉临凡无疑！” “啊？” 李秀宁先是一愣。 随即便忍俊不禁的大笑了起来。 如此憨娇伶俐的女儿家，怎得会与那光头大和尚挂钩，可细想之下，她却又觉得马三宝这憨人所言，竟也隐隐透着几分歪理。 毕竟，蓁儿昨晚将猫猫摁进木盆，好似涮洗萝卜般的场景，当真是叫人终身难忘。 其震撼程度。 远超猫猫化身山君。 只不过，李秀宁却不这么认为。 今时不同往日，独孤氏早在昨晚，便已将“祥瑞”背后的隐秘尽数告知于她，对于蓁儿和猫猫，她也多了几番了解与盘算。 她斜睨着一本正经的马三宝，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语气略带几分戏谑道。 “三宝啊……” “岂不闻一山不容二虎？” 她故意顿了顿，语气悠悠的续上未尽之语。“除非……一公和一母，那小妮子的脾气，可没看着那么好啊……” 马三宝：“啊？”(??????) —————— 与此同时，随着青兰，绿柳等人带着丫鬟小厮们陆续安全抵达，庄内各项繁杂事务立刻被这些熟手接掌，一切变得井井有条。 独孤氏日日埋首于案牍之间。 长孙无垢开始想方设法的变卖起了嫁妆，竭力为即将起事的军队筹措钱粮军需。 海棠则领着崔三娘等一众擅长女红的妇人，日夜赶制起了将士所需的衣袍鞋袜。 庄子内外，忙的热火朝天。 唯有蓁儿变成了闲人，哪都用不到她。 小丫鬟倒也自得其乐，被静檀赶出账房后，她便抱着猫猫，在庄子里游逛了起来。 不得不说，这庄子里的景象，总能让她在恍惚间，看到昔日下河村的影子，田垄间有农人躬身劳作，屋舍旁有孩童追逐嬉闹，村头老树下，也总有几位闲话家常的老人。 蓁儿时不时的凑上前去，学着记忆中村里人的样子，用软糯的嗓音同他们打招呼。 起初，老人们见到这位府里来的“小贵人”，还颇为拘谨，言行间带着小心翼翼。 但时日稍长。 大家见她性子纯善活泼，毫无贵人的架子，便也渐渐放下顾虑，熟络了起来。 偶尔兴致来了，几位老人还会你一言我一语的给小丫鬟讲些乡野旧闻，奇谈趣事。 “山爷，后来呢，后来呢？” 蓁儿抱着猫猫，一双杏眸闪闪发亮，迫不及待的追问着故事的后续。 山爷含笑捋着胡须。 语气悠长的继续讲述道。 “可是那憨厚汉子的心里，并无意于那领村的小娘子，只得想方设法躲着走，谁知有一日农忙完了，汉子正要收拾农具回家，却被那小娘子猛的扑倒在了田垄里……” 话到此处，旁边几位老人竟不约而同的乐出了声，很显然，山爷并非是在讲什么荤故事，而他们也对此事知之甚详。 “哇……” 蓁儿顿时吃惊的瞪大了眼睛。 “那姑娘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呵，何止是胆大！” 山爷似是想起了当时情景，满脸懊悔的拍着膝盖。“那汉子是个实诚人，哪敢污了人家姑娘清白？见势不对，当即挣脱开来，丢下那娘子一人，就想跑出田垄回家。” “可谁知道，田埂旁猛的窜出五名大汉，一把将那汉子按在了地上，直嚷嚷着说他欺负了他们家妹子，要讨个说法……” “哦！！！” 小丫鬟瞬间面露恍然，这分明是那胆大娘子为了嫁给那汉子而使出的“手段”。 “山爷，山爷，后来呢！后来怎样了？” “后来啊……” 山爷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眼中竟蓦然流下了一滴浑浊的眼泪，带着满腔的惆怅。 “后来，那汉子百口莫辩。” “只能……只能娶了那娘子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几名老人顿时大笑起来，指着山爷笑得前仰后合，不住的摇头。 这哪里是什么别人的故事。 分明就是山爷自己的亲身经历。 意识到这点，蓁儿逐渐瞪圆了杏眸，她似是想笑，可看着山爷那懊悔的神情，终是悄悄捏住大腿，硬将这幸灾乐祸憋了回去。 “咳……山爷……内个……后来呢……他们成亲后……一定过的很幸福吧？” “幸福？” 山爷眨了眨眼，似是对这个词有些陌生，但也好似陷入了回忆，语气略显茫然。 “倒也还不错……” “那汉子虽然总被那五个舅兄按着打，可也总算是成了家，有了后，直到先帝东征高句丽，终是没人再欺负那汉子了……” 村口的笑声逐渐低沉，虽然还在笑，但却透着对世事的怅然，再无之前的欢快。 第138章 猫猫：陪喵来玩呀！ 不出月余。 局势便发生了惊人的转变。 李玄霸凭借李渊在关西重镇积攒下的名望，成功游说整合了关西地区的多股反隋义军，竟携上万兵马浩浩荡荡归来。 李秀宁的进展亦是势如破竹。 她亲率两百玄甲骑，以五百庄户部曲为中坚，以迅雷之势奇袭鄠县。 入城之后，她当即下令开仓放粮，同时打出旗号，公开招纳四方豪杰，凭借李氏名望，以及她收揽民心的举措，应者云集。 随后她趁此良机。 挥师连克周边数县。 兵锋所向，几无敌手。 当然，其中不乏早已对朝廷不满的官员，见到这万余人的军队，当即献城投降。 随着姐弟二人捷报频频。 原本笼罩国公府众人的生存危机，终是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迎来了转机。 独孤氏紧蹙多日的眉头。 也逐渐舒展开来，得以暂缓一口气。 说实在的，李渊在太原骤然起兵，此事多少有些突然，甚至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她最初只以为是时势所迫，儿子不得不反，直至近日收到李世民送来的密信，方才恍然大悟，闹了半天，这最后一步，竟是这孙儿逼着儿子干的，只是这手段颇为龌龊。 因“秽乱后宫”而造反。 这罪名，说出去也太难听了！ 终究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独孤氏暗搓搓的唾弃着李世民的手段。 与此同时。 奉命暗中清查内奸的阿衡，终于将潜伏于鄠县中的叛徒揪了出来，并将其押解至庄子内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准备执行家法。 院中已聚集了不少暗卫。 众人看向那被缚于木桩上的叛徒，眼神里尽是冰冷的愤怒，与难以理解的失望。 府中暗卫，多是独孤氏早年从饥荒战乱中亲手救下的孤儿，自小授以武艺，衣食无忧，乃至成家后，其妻儿也皆受李家庇护。 谁能想到。 如此活命之恩，养育之德。 竟也有人胆敢背弃！ “冯才……” “为何要背叛老夫人？” 阿衡面沉如水，缓缓拔出佩刀。 那被绑在木桩上的暗卫冯才虽浑身血迹斑斑，却并无丝毫惧色，反而抬起肿痛的眼皮，睨向阿衡，嘴角扯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呵……阿耶求她救我了吗？” “区区几顿饱饭，一件暖衣，就想让阿耶一辈子给你们当狗卖命？当真是笑话！” “混账话！” 阿衡怒极，险些一刀劈出。 “老夫人救你之时，给过你选择！是去是留，是农是卫，皆由你心，何曾强逼！” “选择？” 冯才啐出一口血沫，神情扭曲。 “那也算选择？” “离了李家，这世道老子能活几天？不过是换个地方当狗，换个方式捆绑罢了！” “当真是……” 阿衡被这话气的浑身发抖。 正当她准备一刀将冯才劈死之时。 一道熟悉的咽呜声打破了沉寂，常年守卫国公府的暗卫皆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众人赶忙向着声音源头转去，齐齐拱手行礼。 “属下等见过妙统领……” 自从暗卫统领阿武在某个夜晚，被猫猫按在地上揍了一顿后，这暗卫“统领”的虚名，便也就此易主了，在猫猫的世界观里，它的地盘，岂能容许有第二个“领袖”存在？ 独孤氏见猫猫对这名头执着。 便也乐得顺水推舟，随性就将这“暗卫统领”的称号给了它，权当是哄孩子开心。 至于原本的暗卫统领阿武，则被降职为“参军”，不过俸禄倒是反而翻了一倍，且依旧总领着暗卫的一切日常事务。 说白了。 活儿还是他干，名头却归了猫猫。 “熊娃子……” “你连只猫都打不过。” “还好意思问老身为什么？” 这番“有理有据”的责问传到阿武耳中，硬是气得这位铁打的汉子，整整三天没睡好觉，一闭眼就是那只狸花狸子的嚣张嘴脸。 那是猫吗？！(╯°□°）╯ 老祖宗您睁眼看看，那是猫吗！ 直到后来，李渊得知此事，面露几分同情，索性便拿自己的例子宽慰起了他。 “老夫都差点被那恶狸按着打一顿，你这又算得了什么？俸禄加了，权柄未失，且由那恶狸挂个虚名吧，大家也乐得清静。” 至此。 阿武终是悻悻然的咽下了这口气。 —————— 只见猫猫轻巧的从院墙跃下。 微微歪着脑袋，琥珀色的猫瞳好奇的打量着院子里的暗卫以及被绑在木桩上的人。 “喵嗷？” “嗷呜呜呜？” 【你们在干嘛？】 【聚在这里玩什么新游戏吗？】 它迈着从容矜贵的步子，向阿衡走来。 “禀妙统领……” 阿衡强压着怒火，简要将这叛徒背信弃义之事对猫猫说了一遍，猫猫一听，那双圆瞳顿时亮了起来，来了几分精神。 “喵呜呜？喵嗷！” 【他不跟你们玩了？】 【那让他跟喵玩可好？】 【你们最近不来找喵玩，喵好无聊！】 似撒娇般的咽呜里，隐隐透着捕猎前的兴奋，其中的意味也清晰传进了众人耳中，众人下意识的看向冯才，竟露出几分同情。 国公府里的暗卫，谁不知这猫祖宗的厉害与脾性，被它“训练”了数年，心里早已是又敬又畏，闻言自是无人敢有异议。 阿衡更是果断还刀入鞘。 侧身让开的同时，对着猫猫恭声道。 “此等背主之贼，该如何发落，但凭妙统领心意便是，不必顾忌轻重……” “喵呜！” 猫猫闻言，呼噜声愈发兴奋。 被紧紧束缚在木桩上的冯才，此刻更是惊恐到了极致，一双眼睛因骇然瞪得溜圆，密集的血丝瞬间爬满眼白，浑身剧烈颤抖。 他并不知道猫猫的存在，但猫猫的话语声，他却听得一清二楚，这世上，何曾有过禽兽能口吐人言，思绪如人般的先例？ 认知被颠覆的震骇。 混合着对未知妖异的恐惧。 瞬间浸透了他的脊背与头脑。 此时此刻，在他眼中，那只正在缓步靠近的狸子，不再是什么娇憨可爱的宠物，而是披着猫皮，受国公府豢养的索命妖怪！ “别……别来……” “妖怪……滚……滚开……” 他想要尖叫，可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一般，只能发出含糊的抽气声。 只见猫猫踱步到木桩前，纵身跃起，跳到冯才的肩膀，伸出爪子，在一众暗卫略显疑惑的目光中，将肉垫按在了他的额头上。 下一秒。 在众人震惊骇然的目光中。 冯才的身形竟开始萎缩变形，眨眼间，变成了一只硕大的灰毛老鼠，“吱”的一声，从骤然松开的绳索中，重重掉落在尘土里！ 猫猫顿时兴奋的喵呜了一声。 琥珀色的瞳仁缩成一条细缝，全身毛发微炸，摆出了猫科动物标准的捕猎姿态，而老鼠则被吓得魂飞魄散，本能的四处乱窜。 看着猫猫兴致勃勃的追着叫声凄厉的老鼠，玩得不亦乐乎，一众暗卫不由得咽了咽口水，看向彼此的同时，背脊处冷汗涔涔。 “妙统领……” “以后也不会这么跟我们玩吧……” 也不知是谁突然问了一嘴，好似一道寒风猛的刮过院落，众人皆不约而同的感到膝盖一软，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阿衡……” 有人颤巍巍的看向了阿衡。 “不必说了！” “我去找老夫……去求蓁儿姑姑！” 阿衡当即转身，逃也似的出了院子。 不得不说。 这差事，当真是越来越刺激了。 第139章 科研项目初步点亮 历史。 将战争的残酷。 记载成了金戈铁马的壮阔。 但事实上，每一个鲜活而独特的生命，皆是字里行间，被随意践踏的草芥与尘埃。 人在其中，无时无刻，不承受着希望被磨灭，挚爱被夺走的痛苦，而后被名为“大势”“大义”的洪流，彻底碾碎成齑粉。 这种痛入骨髓的无力，无处宣泄的痛楚，放入史书，也不过是寥寥几笔的概括。 李秀宁与李玄霸的进展越是顺利。 往往也就意味着，有更多生命的消逝。 最初从庄子里意气风发走出去的妇女儿郎，如今已有不少被送回，有些早已身亡，有些则已奄奄一息，只为见挚爱最后一面。 村东头的茅草屋内。 一名腹部腐烂，气息奄奄的年轻妇人，正无力的躺在草席上，苍白的手指轻抚着身旁稚子的脸颊，口中断断续续的哼着童谣。 “狗儿跳……那个狸儿闹……” “吾家小宝……吃糖糕……春风摇……那个柳叶俏……燕子点水绕……”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嘱咐些什么。 身处乱世，她这般微若浮萍的人，何曾有过选择余地，刀兵一起，便是身不由己。 她不求孩子能懂这其中的惨痛。 她只盼着，这熟悉的调子，能刻进孩子懵懂的记忆里，让他将来无论走到何方，都能记得自己，记得母亲的全部温柔与不舍。 “秋风起草黄了……门口霜雪快来到……月亮照不到……我的小阿宝……” 歌声渐弱，最终，她的手臂无力的垂落榻沿，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悲泣，送那妇人回来的女伍长蹲在屋外，早已哭成了泪人。 蓁儿静静的站在不远处，她看着这生离死别的一幕，没有再像过去那般哭泣，她只觉得一股无名怒火，在胸中不断翻腾灼烧。 可她究竟在愤怒什么？ 是这残酷且混乱的世道？是夺人性命的无情刀兵？还是这无可奈何的死亡本身？ 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只是很讨厌，讨厌这样的无力。 猫猫在她怀里，仰着猫猫头，看向四周嚎啕大哭的稚子，也莫名感到些许烦躁。 —————— 当天，蓁儿便钻进了膳房，在钱婆婆等人疑惑的目光中，在食材里翻找了许久。 她眉头紧蹙。 似是正努力回想着什么。 那些关于“青霉素”的碎片知识，逐渐被她拼凑了出来，但很快她便发现，研制“青霉素”的想法，在眼下是何等的不切实际。 莫说此刻根本寻不到培养基。 即便有了，那漫长的培养，提取过程，和极低的成功率，也远水解不了近渴，庄子里那些痛苦呻吟的伤兵，此时根本等不起。 浓重的无力感瞬间包裹住了她。 蓁儿的小脸逐渐写满了沮丧，她恹恹的坐在胡凳上，目光无意识的扫过墙角。 也就在这时 她那沮丧的神情陡然凝固。 视线瞬间定格在墙角处，那筐被人随意放置的胡蒜上，黝黑的杏眸逐渐亮了起来。 “来几个人！” “搬上那筐胡蒜……” “对了，还有那罐蜂蜜，跟我走！” 紧接着，蓁儿便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丫鬟，径直找向了掌管物资的静檀，她要去库房里搜些闲置的青铜器，当做冷凝器使用。 静檀虽没有阻拦蓁儿，但还是按照流程，派人去禀告了独孤氏。 独孤氏知蓁儿心肠软，最是见不得生死，近日因伤员众多而心情郁结，为了宽慰这小丫头，自是大手一挥，由得她随意。 如今这庄子里，值钱的器物早已变卖大半，换成了急需的粮秣与军资，库房中也确实只剩下些笨重且还未来得及融化的青铜。 蓁儿的目标极为明确，结合脑海里的认知，她开始指挥丫鬟，尝试提炼大蒜素。 她先是派人将庄内自酿的酒浆全部收集起来，又找来两名工匠，将青铜器略微改造一番，作出几套结构相对简单的冷凝装置。 利用这套器具。 她们开始反复蒸馏酒液。 丫鬟们虽不明白，但还是不断重复着蒸馏过程，十余坛粗酿，最终提炼出一小坛粗制乙醇，蓁儿略微嗅了嗅，被呛得直咳嗽。 在此期间。 她还命丫鬟们将胡蒜尽数捣碎成泥，摊放在院中空地上晾晒，不得不说，这蒜泥加乙醇的味道混在一起，当真是辛辣刺鼻。 这处临时居所不过是座两进院落，远不及国公府宽敞，辛辣的蒜味随风一吹，便弥漫到各处，熏得府中的家眷们头晕眼花。 就连独孤氏都被辣红了眼。 但这老太太硬是忍了下来，只要由得自家宝贝疙瘩高兴，蓁儿便是一把火点了这院子，独孤氏也只会拍手叫好，并再添点火。 只不过，这味道她能忍得，其他人却是忍不了，李奉慈向来脾气火爆，虽不及李元吉那混不吝，但这纨绔气性却是一点不差。 被这气味熏得忍无可忍。 他不顾哥哥李博义阻拦，当即冲出西厢，一把推开二进院的门，张口便要怒斥。 “混账东……” 谁知话未出口。 “嗖”的一声，一支小巧的弩箭竟直冲他面门而来，“咚”的一声闷响，箭矢擦着他的耳畔，深深钉入门板，尾羽仍在剧烈震颤。 “滚出去！” 只见蓁儿红着杏眸，恶狠狠的瞪向他，手中折叠弩的弓弦犹自嗡鸣，这生死一瞬的恐惧，使得李奉慈不受控的僵在了原地。 说实话。 蓁儿也被这气味熏得头昏脑涨，可一想到那妇人临终前哼唱的童谣，她这心里便如同针扎般疼痛，已然抱着猫猫哭了好几场。 铲屎官心情极度不佳。 猫猫自然也是相当的不爽。 它甚至不再维持平日的猫形，而是直接化作一头吊睛白额猛虎，日日夜夜的绕着蓁儿打转，看谁的眼神，都像是在看食物。 先前那个叛徒冯才。 早已被它一掌拍成了“鼠饼”。 此刻见铲屎官动怒，匍匐在一旁的丧彪当即站了起来，冲着李奉慈发出一声咆哮。 “嗷呜！！！” 那声浪如同闷雷炸响。 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脸色惨白的李奉慈看到这等阵仗，眼睛一翻，哼都没哼一声，登时便晕死了过去。 “二少爷！” 跟着李奉慈的小厮当即惊呼出声。 可看着虎视眈眈的山君，几名小厮双腿是一个劲儿的发颤，愣是一个也不敢上前。 蓁儿连看都未看他一眼。 见浸泡在乙醇里的蒜末差不多了，她便指挥着丫鬟用麻布夹着细纱，将浸泡后的液体反复过滤，最终得了一坛澄清的汁液。 随后，她亲自把控火候。 将滤液置于热水之上隔水加热。 澄澈的乙醇逐渐挥发，罐底最终剩下些许色泽深黄的辛辣液体，这便是经过粗制浓缩后，效用更为猛烈的“大蒜素”粗提物。 用来抑制炎症，有着此时难以想象的奇效，已是当下最快，也最可行的救命之法。 蓁儿没有时间进行试验，这种相对粗糙的提取手法，成功率本就颇高。 她让丫鬟继续照着此法制作，自己则拿起一小罐初成的浓缩大蒜素，跨过晕倒在地的李奉慈，头也不回的冲出了院门。 丧彪紧随其后，路过李奉慈时，则毫不客气的喷出了一股子虎尿，这味道浓烈刺鼻，与大蒜素简直不相上下…… 第140章 此乃天命所归！ “什么？” “要割掉腐肉？！” 庄子里姓侯的医官，听闻蓁儿提出的治疗方法，脸上顿时露出极大的迟疑与不忍。 刮骨疗伤之法古已有之，但过程甚是痛苦，若后续药石无效，无法遏制溃烂高热，此举无异于徒增伤者痛苦，堪比虐杀。 然而蓁儿的眼神里，却不见了往日的软糯，只剩下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与凌厉。 “照我说的做！” 她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压迫感。 山爷等几位老部曲，此时也闻讯赶来，当看到蓁儿那异常坚定的神色后，几人互相对视一眼，随即重重点头，沉声附和道。 “侯医官，听蓁儿姑娘的！” “如今庄里躺着的，皆是国公爷的部曲，我们这条命，本就是国公爷的！是死是活，赌上这一把，总比躺着等死强！” 侯医官看着众人决绝的眼神。 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那只吊睛白额猛虎正不耐烦的甩着尾巴，暗金色的瞳仁正一眨不眨的瞪着他，喉间溢着威胁似的呜噜声。 他的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到了嘴边的推脱硬生生咽了回去。 “罢…罢…罢！” “老夫今日便豁出去了！” 他无奈的一跺脚，只好硬着头皮，指挥药童用滚水烫煮过的薄刃小刀，手法利落的为一名伤势最重的汉子剜起了溃烂的皮肉。 整个过程。 他都能感觉背后的虎视眈眈。 下手更是丝毫不敢怠慢。 —————— “活了？” “当真活了？！” 当听闻那些垂垂等死的伤兵，敷用了蓁儿捣鼓出的“蒜膏”后，再辅以后续汤药，原本持续不退的高热，竟迅速消退，伤口的溃烂也得到了有效遏制，活命者十有五六。 独孤氏霍然从座上起身。 那双向来深邃从容的眼眸，此刻竟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之色所充斥，但她并非是因部曲得以活命，而感到欣喜若狂。 沙场征战，功成骨枯。 生死本是常事，她早已看惯。 真正让她心神俱震，乃至感到一缕敬畏的，是蓁儿这远超常人理解的“造化”之能！这已非寻常“祥瑞”之说，可一言以蔽之。 在她看来。 这简直就是逆天改命的雏形！ “天命如此！” “当真天命如此啊！” 独孤氏忍不住低声喃喃。 手指因心潮澎湃而微微颤抖。 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军伍之事，最怕的不是阵前厮杀，而是更为致命的“伤疫”。 多少曾叱咤沙场的骁勇，未曾马革裹尸，最终却倒在了后方的营帐之中，只因伤口化脓，高烧不止，在无尽的折磨中死去。 每逢大战，因伤疫堆积的尸体，其数目之巨，往往远超战阵上的直接伤亡，而这，才是真正吞噬精锐，瓦解士气的无底深渊。 如今这看似不起眼的“蒜膏”。 竟能将伤兵的存活率提升至六成！ 这就意味着，同样规模的军队，李家部曲的有效战力，老兵留存以及军心士气，将得到极其恐怖的提升，这已非寻常药石，而是足以扭转战局，奠定霸业的战略之物！ 最重要的是。 蓁儿此番用药之际，庄中伤兵的伤口皆已严重溃烂，情况可说是九死一生，倘若能在伤口初现之时就用上此膏，那又将如何？ 此乃…… 真正的天命所归！ “阿衡，青兰！” 独孤氏的声音陡然转厉。 侍立一旁的阿衡和青兰当即上前。 “传我命令！” “动用所有能动用的暗线，不惜代价，全力收拢周边郡县的酒水与胡蒜……” 她略一停顿，侧眸看向青兰。 “自今日起，一切杂务皆可放下，院中丫鬟悉数听你调遣，全力赶制那‘蒜膏’！” “诺！” 青兰赶忙福身一礼。 “对了……” 独孤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紧要之事，神色一紧，连忙转向绿柳，急声吩咐道。 “快去！” “立刻把那丫头给老身唤回来！” “庄子里病气杂乱，什么污秽都有，她一个娇娇弱弱的小丫头，身子骨怎么经得起这般冲撞？万一染了病气可如何是好！” “快去，让她赶紧回来歇着。” “还要做什么，让下人去操办便是！” 这番嘱咐，将方才那运筹帷幄的家主气势一扫而空，只剩下了对心头肉的担忧。 —————— 听得老夫人派人来催。 蓁儿却杵在原地犯了倔，她紧紧抿着嘴唇，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就是不肯挪步。 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 所倒映的，并不是那六成得以生还的庆幸，而是另外四成终究没能救回来的不甘。 十个人里仅仅抢回一半性命。 这个结果，离她心中那“一个都不能少”的执念，还差得太远太远，对小丫鬟来说，这分明就是一次未能尽全功的失败，此刻让她放下伤者，抽身离去，她又如何能甘心？ 绿柳见她这般执拗。 劝了几次也无用，正感无奈。 好在，丧彪早已等的不耐烦了，今天本该是铲屎官陪它玩的日子，可她却好几日都泡在这里，陪着这些两脚兽，这怎么能行！ 只见原本还在假寐的吊睛白额猛虎，晃了晃硕大的脑袋，慢悠悠的站起了身来。 它庞大的身躯一动。 周围的庄户们顿时骇然失色。 纷纷惊慌避让，让出了一大片空地。 在山爷等人畏惧且怪异的目光下，大老虎几步踱到了蓁儿身后，低头便用牙齿叼住了她后颈的衣领，试图将铲屎官直接拖走。 “哎呀！” “丧彪！不要拉我！” “蓁儿在这还有正事要做！” 奈何小丫鬟的脾气也上来，眼瞅自己无力反抗，她竟死死的扒住门框，不肯松手。 猫猫这下真有些生气了。 喉间溢出一声低沉却威势十足的咆哮。 随即，它抬起一只宽厚如蒲扇般的虎爪，将肉垫不轻不重的按在了蓁儿的背上。 紧接着，在所有人震惊骇然的注视下，蓁儿的身影竟在一阵微光中迅速缩小变形，眨眼间，从一个活生生的小丫鬟，变成了一只毛色艳丽，眼神懵懂的长毛三花彩狸。 “喵呜？” “呼噜噜噜……” 大老虎满意的甩了甩尾巴，再次俯首，竟叼住了小三花的后颈皮，如同叼着自己最心爱的玩具般，迈着沉稳而霸道的步子，无视身后一切，慢悠悠的朝着回家的路走去。 绿柳紧紧抿着嘴角。 强忍起笑意，快步跟了上去。 直到大老虎的身影消失，一片死寂的医棚前才霍然炸开了锅，庄户们猛的回过神来，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伴随着惊呼，众人齐齐向老虎离去的方向跪倒，磕头如捣蒜。 “是山君……不！” “是山神爷爷显灵了啊！” “山神爷爷保佑！狗娃子！” “快快！快给山神爷爷磕头！” “山神爷爷！山神爷爷保佑啊！” 惊呼声，跪拜声此起彼伏，众人脸上交织着极致的恐惧与虔诚，显然已将丧彪视为了庇护此地的神灵，而小丫鬟，便是庙祝！ 第141章 二弟莫哭，雪耻之事不必等来日！ 自李渊在晋阳誓师起兵。 李建成与李世民便分督左右两军。 兵锋所向，势如破竹，进展极其顺利。 此刻唐军大营虽被连绵秋雨笼罩，粮秣转运日益艰难，但全军士气仍如满弦之弓。 望着霍邑城头名将宋老生，将士们日日擦拭刀甲，只待云开雨霁，便要强攻而下。 然而，就在这时。 浑身透湿的驿使冲破雨幕直入中军大帐，他带来的消息，让所有将领面色骤变。 奉命镇守太原的李元吉，因畏惧刘武周来势，竟未做任何像样的抵抗，连夜带着妻妾与部分亲信，弃城奔逃。 那座囤积数年军粮。 攒着万千铠甲的龙兴之地。 就这么轻飘飘的落入了刘武周手里。 雨点噼啪打在帐顶，李渊握着军报的手指发白，他突然想起，离开晋阳时对幼子的千般叮咛，想起军中将士留在晋阳的家眷。 而现在，他们所有人。 都成了刘武周刀锋下的羔羊。 素来沉稳的国公爷微微颤抖了几下，眼前一黑，几欲昏厥，他猛的一把抱住身旁的李世民，竟嚎啕大哭起来，悲愤难以自抑。 “竖子误我！” “竖子误我李氏基业啊！” “天意如此……吾错矣……吾就不该听你们的……二凤啊……玄真啊……完了……这下全完了……” 后方基业尽失，对李渊而言，严重程度不亚于祖坟被掘，还是被自己亲儿子掘的。 “父亲莫哭！” “此事尚未至绝境！” “太原虽失，然我军精锐尽在此处，关中门户已近在咫尺，昔年汉高祖屡败于项羽，终有垓下之功，光武帝颠沛于河北，方成昆阳大捷。” “当务之急，乃速破宋老生直取长安，只要夺得京师，号令天下，届时以覆隋之威，携百战之师北返，何愁太原不复？” “望父亲暂敛悲怀。” “以此役告慰太原军民！” “我李世民来日，必雪今日之耻！” 话虽这么说，可李世民亦是又气又急，他紧咬着牙关，泪水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 李家父子皆是泪失禁体质，每逢大事，总不免先要痛哭一场，帐内的将领，多少都已经习惯了，反正哭完了，也就没事儿了。 况且，事已至此，断无转圜余地，唯有像李世民说的那般，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报！！！” “元吉公子回来了！” 传令兵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李建成猛的抹去眼角泪痕，再难抑制滔天怒火，便是把文书笔墨尽数扫落在地，仍觉胸中怒意难消，随即他不顾长孙顺德劝阻，狠狠抽出利剑，面色铁青的出了军帐。 “父亲，二弟莫哭！” “今日之耻！何必再等来日雪！” “快快快！快拦住大公子！” 看这要拿人祭旗的架势，裴寂顿时大惊失色，赶忙派人追上前去，众人围住李建成，好一阵苦苦哀求，奈何李建成素来气度温和，眼下老实人发火，岂是轻易能灭的。 恰在这时，暗卫统领阿武，带着满身泥泞掀帘而入，那张素来冷硬的面庞，此刻竟透着几分压不住的喜色。 他单膝跪地。 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筒。 “国公爷，老夫人亲笔！” 李渊赶忙拭去眼角残泪，接过竹筒时指尖仍在发颤，待他展开信笺，呜咽声渐止，紧蹙的眉峰缓缓舒展，紧接着，双目圆睁。 “苍天佑吾！” “苍天佑吾李氏啊！” 他猛然间仰天大笑，而这格外突兀，甚至略显癫狂的笑声，震得帐内众人面面相觑，刘文静甚至悄悄派人去寻了医官。 “什么刘武周，什么突厥铁骑，待的他日雪耻，皆不过是土鸡瓦狗尔！哈哈哈！”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 李渊将信笺塞进李世民手中，但见李世民目光急扫，唇角渐扬，终是化作大笑。 “当真是天佑吾李氏！” “吾李家祥瑞赐下神方！战后伤兵发热十愈八九，连染疫的战马都能救回来！” “二公子……我……” 见裴寂急得坐立不安，李世民随即便也把信笺递给了他，关于李家有祥瑞一事，李渊也曾与裴寂说过，裴寂赶忙抢过信纸细看，将信中所述看完后，他突然拍案赞叹。 “当真是祥瑞天赐，眼下当务之急，该速取霍邑，携此祥瑞之威，直捣关中！” “玄真此言，正合天意！” 李渊抚掌高喝，眼底燃起灼灼精光，他负手踱至军帐口，望着帐外的连绵雨幕。 值此大雨阻道，粮秣将尽，且后方根基尽失的绝境，恰逢天赐神药，解燃眉之急。 前有坚城雄关，后无退路可守，这冥冥之中的馈赠，岂不正是天命所归的明证！ 若这不是天意！ 那还有什么是天意！ “昔年光武得谶纬而兴汉祚，今日吾等获此神药，便是上天赐下的兵符！” “从此我军伤患旬日可愈，疫病再难肆虐，将士们冲锋陷阵，便知有祥瑞护佑。” “这等军心士气，岂是宋老生麾下那些久困孤城的疲卒能比？” 他猛然转身，看向众人。 “传令三军！” “待云开雨霁，吾要亲擂战鼓，让天下人皆瞪眼看清，什么叫做天命所归之师！” “诺！！！” 众将轰然领命。 —————— 深秋的庭院里。 枯叶不断随着秋风落下。 蓁儿憋足劲儿，冲向了卧在树荫下的斑斓猛虎，尽管她比往年长高了不少，可面对大老虎，依旧是那个永远长不大的铲屎官。 “快给蓁儿变回来！！！” 见小丫鬟张牙舞爪的扑来。 丧彪连眼皮都未抬，金纹相间的虎尾懒洋洋一甩，她便骨碌碌的滚进了毛茸茸的虎腹间，被粗壮的虎爪锁住。 还不等她挣扎，蒲团大的肉垫便按住了她的后背，带着倒刺的舌头，劈头盖脸的舔了下来。 “呜哇！” “丧彪！你蠢啐是个混蛋！" 不过三五下，精心梳好的双螺髻便塌成了滑稽的中分，碎发黏糊糊的贴在小脸上，蓁儿气得眼眶泛红，攥紧小拳头徒劳的捶打着大老虎。 自答应这祖宗化作三花猫陪玩。 她便被拿捏得死死的，如今丧彪终日保持着老虎模样，打也打不痛，扭也扭不动。 反倒是她。 日日被蹂躏的披头散发。 天天被独孤氏和长孙无垢嘲笑。 “快变回去！” “这样的你一点都不好看！” 小丫鬟在虎腹间打着滚耍赖。 丧彪自喉间发出愉悦的呼噜声，暗金色的兽瞳里浮着戏谑，见小丫鬟都爬不起来了，索性便叼着她后领，帮她重新站起来。 随后，又满眼期待的看向蓁儿。 做好了再让铲屎官向它冲锋的准备。 别看蓁儿和丧彪打的热闹，可这般景象落在国公府家眷的眼里，直叫人头皮发麻。 特别是蓁儿扒拉着虎头，一个劲把头往那血盆大口里塞，说什么也要揪出虎舌。 “天老爷！这丫鬟疯了吗！” “被那虎舌刮一下可是要见骨的！” 李奉慈两腿发软的扶着窗沿，身旁的哥哥李博义早已面无人色，尤其是想起母亲前日还盘算着要让孙儿娶这其过门，兄弟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不同的绝望。 天见可怜！ 谁家新妇会把脑袋塞进老虎嘴里？ 第142章 带喵一起玩呀！ “哇呜呜…… “老夫人……臭猫欺负我……” 蓁儿跌跌撞撞的扑进了独孤氏怀里，精心梳就的发髻被舔得根根倒竖，跑起来活像是蒲公英成精，杏黄的襦裙上满是泥印。 “呜呜嗝……” “它崇最就是个混蛋……” 小丫鬟攥着袖缘，哭得直打嗝。 独孤氏低头瞧着怀里小人儿，终是没忍住，唇角弯起又迅速压下，她取出帕子，细细蘸着蓁儿脸上的泪痕，罕见的温声哄道。 “乖囡莫哭……” “咱不跟那孽障一般见识。” “它既不愿变回去，便由着它。” “不要，呜呜嗝……” “坏猫就是想欺负我……呜呜呜……” “蓁儿要欺负回去……呜呜……” 蓁儿仰起哭花的小脸，鼻尖也红彤彤的，露出一副“请苍天，辩忠奸”的悲愤模样，独孤氏看着，心里顿时软的一塌糊涂。 她将蓁儿又往怀里揽紧几分。 随即抬起眼眸，看向了屋外的大老虎。 只见丧彪正在树下摊成金褐色的毛毯，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打着，闷雷似的呼噜声竟带着几分节奏，慵懒里透着丝丝得意。 “既然那孽障不愿变回狸子……” 独孤氏略微思索了片刻，忽的轻笑出声，而后意味深长的拍了拍蓁儿的后背。 “那蓁儿便不要陪它玩了。” “今日难得清闲，陪老身玩玩可好？” “啊？！” “陪老夫人玩？” 小丫鬟满眼茫然的抬头看去，粉雕玉琢的鼻尖竟不小心吹出个晶莹的鼻涕泡。 “玩……玩什么呀？” 软糯的语调里浸着一丝迟疑。 不是她小瞧这老太太，自那夜奔出长安，独孤氏的腰伤再次复发，如今晨起总要绿柳揉完后腰，方能起身，若真要跑跳…… 蓁儿悄悄瞥向丧彪，眼底掠过一丝舍身为国般的悲壮，与其让腰疾缠身的老夫人强撑着陪她玩闹，不如接着被坏猫欺负。 呜呜…… 蓁儿真是太勇敢了！╥﹏╥ 独孤氏将小丫鬟的天人交战尽收眼底，又怎会看不出，这憨憨在想什么，她哭笑不得的弹了下蓁儿的脑袋瓜，而后看向绿柳。 “将你那副叶子戏取来，昨夜听你们在外面打得欢实，倒把老身瘾头勾起来了。” “惊扰到老夫人，奴婢罪该万死！”绿柳吃惊的瞪起眼眸，随即慌忙跪地请罪。 “行了，莫要装可怜。”独孤氏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语气里透着些许嫌弃。“待会仔细教蓁儿认牌，今儿需得打个痛快……” 松鹤堂的丫鬟皆是人精。 岂会当真不知分寸的戏耍喧闹。 分明是这些机灵鬼是见自己近来殚精竭虑，连吃饭都绷着心弦，这才故意闹出些动静来，拐着弯劝她松快松快，独孤氏虽嘴上嫌弃丫鬟乱动脑筋，可心里却是受用的很。 不多时。 绿柳便捧着一盒叶子牌回到了屋里。 —————— “老夫人当真好牌！” “哎呦哎呦，真是吓死奴婢了。” “蓁儿这小妮子连吃带碰，筹数高的吓人，若叫她摸到花牌，奴婢这个月的月俸怕是都要丢个干净，老夫人当真是及时雨！” “哈哈哈哈，老夫人您瞧瞧，蓁儿这小脸无辜的，心里怕是早被钱眼填满了……” “青兰姐姐胡说，蓁儿哪有……” 满屋笑语随着纱窗飘出院落，正趴在树下晒太阳的丧彪忽然竖起了耳朵，圆润绒密的虎耳，宛如雷达般，悄悄转向了屋子。 随着屋里的骨牌碰撞声，与莺声燕语的笑闹愈发热闹，丧彪终是耐不住心中好奇，缓缓爬起身来，迈着慵懒的虎步踱进屋内。 但见满室浮光里。 小丫鬟捏着一手骨牌，神色紧张的缓缓搓开，看清牌面后，顿时笑的眉不见眼，好似那偷着鸡的小狐狸，看起了旁人的眼色。 这般神情。 又怎会让人不知摸了好牌。 青兰与绿柳对视了一眼，不由得掩唇轻笑了起来，独孤氏则眉挑三分，不动声色的瞥了眼正在缓缓靠近的大老虎，唇角微翘。 骨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蓁儿正捏着张“梅花”要打出去，忽觉鬓边扫过毛茸茸的触感，原是丧彪贼兮兮的凑到颊边，湿热的鼻息拂乱了她鬓角的碎发。 “哎呀别闹！” “蓁儿还气着呢，不想理你。” 小丫鬟气鼓鼓的推开碍事的虎头。 丧彪却浑不在意，鼻腔很是不屑的轻嗤了一声，随即便凑到了青兰与绿柳的身边，这个瞅瞅，那个嗅嗅，虎眸里溢满了好奇。 “碰！” 独孤氏将牌收走。 继而将目光投向了蓁儿。 仿佛根本没有看到猫猫一般。 青兰与绿柳悄然交换了个眼神，她俩自小服侍独孤氏，早将主子的眉梢眼角读得通透，此刻虽猜不透老夫人要做什么，但二人却很明白，要陪老夫人，将这出戏演热闹。 屋内的气氛愈发欢腾。 在绿柳的刻意相让下，蓁儿吃惊的捧着手里的牌，杏眸瞪得溜圆，待算清这局竟能翻三十番，顿时喜得连耳垂都透出了粉色。 “小财迷，瞧这点出息。” 独孤氏轻戳了下蓁儿的脑袋瓜。 小丫鬟也不在意，只顾对赢来的银锞子咯咯笑个不停，方才输钱的愁云瞬间散尽。 绿柳抿嘴轻笑，继续洗起了叶子牌。 在牌桌旁看了许久。 猫猫大抵也看出了些许规则。 只见它歪着虎头，随着众人起牌落牌不停转动，蒲团大的肉垫不时抬起，那跃跃欲试的模样，活似是瞧见了花园子里的蝴蝶。 “哎呀……” “蓁儿又输啦……” 小丫鬟恋恋不舍的掏出了两枚白钱。 “呼噜噜！” 猫猫终是没忍住，毛茸茸的虎头突然挤进牌局，爪子按上案几，震得骨牌乱颤。 “怎么？” “你也想玩？” 独孤氏拈起骨牌在虎瞳前徐徐翻转，深邃的眸子里透着一抹促狭。 “这你可玩不了。” “你这毛乎乎的爪子要怎么摸牌？” 眼见丧彪不愿缩回虎头，粗重的虎尾也甩得越发急躁，独孤氏摇头轻笑。“莫不是要用嘴叼着？那可就把底牌都露出来了。” 意识到独孤氏不愿带自己玩。 丧彪着急的转起了圈子，看着自己又大又厚的肉垫，喉间溢着不满的呜咽声，这声不似猛虎低吼，倒像是猫猫被抢了小鱼干。 蓁儿偷偷从牌隙间打量丧彪，唇角勾起一抹窃喜，她清楚的很，猫猫的好奇心，向来非同一般，更何况是看到了好玩的东西。 眼下看到玩不到。 这感觉堪比抓心挠肝。 忽然间，猫猫似是想到了什么，它盯着蓁儿和独孤氏看了片刻，竟突然窜了过来，与此同时，斑斓耀眼的皮毛泛起波纹华光。 肌肉虬结的虎躯在光晕中迅速收缩。 待强光散去，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垂髫童子，赤着脚跑到了独孤氏身旁，光不出溜的，二话不说，便踮脚抓起了桌上的骨牌。 “喵嗷！”【现在能玩了！】 满室寂静中，但见那孩童攥着抢来的骨牌，得意洋洋爬上锦墩，露出两颗小虎牙。 第143章 蓁儿怎么没有？！ “哗啦……” 绿柳手中的骨牌散落一地，青兰更是死死的捂着嘴巴，硬是将喉间惊呼堵了回去。 两人怔怔的望着白嫩嫩的猫猫。 不得不说，眼前的稚童竟与蓁儿幼时有八九分相似，除了那暗金色的兽瞳与贯穿右眼的疤痕，活脱脱是从蓁儿脸上拓下来的。 最叫人移不开眼的。 是那对微微颤动的猫猫耳。 玄色的绒毛聚成俏丽的簇缨，薄透的耳廓在日光下透出胭脂色的血管脉络。 当绿柳忍不住想要伸手时，那对三角耳竟灵巧的朝后一撇，带着猫猫特有的警觉。 更不必说。 身后那根毛绒绒的尾巴，此刻虽已化作麻绳粗细，却仍保留着相当的力道，似催促一般，不停拍打着桌腿，发出“咚咚”声响。 独孤氏执牌的手悬在半空。 尽管面无表情，可素来沉静的眸子已然掠起惊涛，她的指尖微微发颤，终是轻抚上丧彪头顶，猫猫习惯性的在她掌心蹭了蹭。 自那日窥破猫猫非不能变人，实乃未通人性之妙，不愿变人后，独孤氏的心底便埋下了些许想法，她深知，欲要引得猫猫褪去兽身，便要让它亲身体悟，爪牙的局限。 她原想着，趁此机会，还需再布上三五局，岂料猫猫的好奇心，远超出她的预料。 细密蓬松的触感在掌心漾开。 这发丝与皮毛截然不同的触感，让她的心跳都不由得加快了几分，掌心逐渐渗汗。 饶是她历遍半生风雨。 今日亲眼见得如此场面，仍觉着不可思议，这宛如神灵降世的神迹，偏又带着妖物幻形的诡谲，真是叫人既想跪拜又欲疾退。 “喵呜……嗷呜呜……” 【绿柳，快点洗牌！】 【喵能抓牌啦，带喵一起玩！】 尽管稚童依旧是喵言喵语。 这样的情景也显得格外怪异，但绿柳仍能感受到这其中的意思，她赶忙将地上的骨牌捡起，利落的整合起了桌上的叶子牌。 伴随着哗啦啦的洗牌声。 稚童整个人都几乎要趴到案上。 绒密的耳朵跟着微颤，暗金色的竖瞳时而缩成细线，时而滚圆如珠，屁股更是不自觉的左右摇摆了起来，就像是在准备狩猎。 在丧彪期待的眼神中。 骨牌被整齐砌好，还不等青兰起身让座，他便已自然而然的偎进了她的怀里，毛茸茸的耳尖正好抵住青兰的下颌。 青兰霎时间僵成木雕。 感受到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 她激动得指尖发颤，直想将这软乎乎的小家伙揉进怀里疼爱，可她终是不敢乱来。 “蓁儿？” “该你掷骰了……” 她声线发紧的提醒道。 谁知蓁儿盯着那稚童，乌溜溜的杏眼越瞪越圆，小眉头拧成了麻花，忽然，她伸出嫩生生的指头，气鼓鼓的指向对方。 “妙妙，你变得不对！” 丧彪以为铲屎官在说自己的耳朵和尾巴，他得意的甩了甩猫尾，从鼻子里哼出一道奶声奶气的咽呜声。 “喵嗷～” 【喵才不要变成光秃秃的丑样子。】 “坏猫，你才丑！” 不料蓁儿的指尖倏的往下移半尺，好似嘲笑般的道。“蓁儿才没有长这个丑东西！” “啪！” 绿柳与青兰齐齐拍额 袖缘后是逐渐泛红的脸颊。 独孤氏则再也绷不住，库嗤库嗤的笑声自喉间溢出，而后她扭头看向了身旁。 “青兰，快去海棠那，找几件孩子穿的衣裳，记得要好看的，再让海棠做几件。” “奴婢这就去！” 青兰将猫猫放到座位上。 强忍着笑意，快步走出了屋子。 “世间生灵分阴阳，妙妙原是山君，合该化作男童，不过是借了你的福相……” 好在，经过独孤氏的讲解，小丫鬟终是明白了男孩子和女娃的区别，也想起了在下河村时，那个总是光着屁股蛋跑的狗儿哥。 “嗷呜呜呜！” 在猫猫的连声催促下。 蓁儿不再纠结，当即拿起骰子掷于桌面，还不等绿柳数点，猫猫便扒住桌沿，急着抓向牌堆，将铲屎官的嫌弃抛至云外…… —————— 不得不说。 除却整日与猫猫厮混的蓁儿。 独孤氏才是最懂猫猫脾性的人。 几轮牌局下来，小丫鬟先前赢的银锞子早已叮叮当当滚进了猫猫面前，猫猫倒不稀罕银钱，只爱看蓁儿输牌后气鼓鼓的模样。 每每赢牌，便要翘起尾巴。 用尾巴尖将银锞子拨弄得哗哗作响。 正当蓁儿不服输的要继续时。 青兰捧着朱漆衣匣走回了屋里，但见匣中不仅叠着织金锦的圆领袍，孔雀罗的大袖衫，还有一套件猩红缎面绣着百花金纹的小褂襦裙，看向丧彪的眼神，更是闪闪发亮。 很显然。 她不光想给猫猫换男装。 独孤氏同样也察觉到了这点，她眉梢微挑，看向青兰的眼神里，透着丝丝赞许。 猫猫本就是个臭美的，单看它日易一色的习惯便知，这是它不知何时，向蓁儿这铲屎官学来的习惯，就好似人换衣服般。 “妙妙～” “你瞧这衣裳可还好看？” 随着青兰将衣裳缓缓展开，云霞倾泻而出，织金锦在夕阳的映照下淌出蜜色流光。 但见猫猫的眼眸倏的瞪起。 原先懒洋洋的尾巴也翘成了旗杆。 充满愉悦的呼噜声逐渐在喉间响起。 看到如此漂亮的“皮毛”，本就嫌弃光溜溜丑的猫猫，哪里还顾得上打牌，他当即三步两窜的跑向了青兰，接过了那件圆领袍。 奈何人形尚不熟练。 莫说连单衣都穿不利索。 就连系带都被缠成了死结， 急得猫猫在原地打起转来，嘴里更是喵呜呜的骂个不停，开始嫌弃起了人类皮毛。 好在青兰眼明手快。 忙上前替猫猫整理妥当。 待最后的鱼纹玉带扣归位，猫猫当即雀跃的跑出了屋子，织锦袍摆瞬间漾开粼粼波光，在夕阳的映照下，旋出流金般的弧线。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猫猫竟赤着脚啪嗒啪嗒跑回屋内。 穿不惯的靴子不知被他甩到哪个角落。 独孤氏见此，不由得摇头轻笑了起来，哪里舍得苛责半分，自然是由得猫猫随意。 青兰和绿柳则是双手捧心，看着猫猫的可爱劲，二人的脸上，早已溢满了姨母笑。 只见猫猫凑到了铜镜前，歪着脑袋左照右照，腰间玉佩随着他转圈叮咚脆响，绛红色的发带与玄黑的猫尾在身后翻飞成彩练。 看着镜中那唇红齿白的小郎君，对着自己龇起了两颗小虎牙，猫猫的耳朵支楞的愈发笔挺，那副顾盼自雄的得意模样，竟比长安城里最纨绔的世家子，还要骄纵许多。 蓁儿的眸子变得愈发闪亮。 她望着披锦着绣的猫猫，只觉得猫猫比自己年节穿新衣裳时，还要耀眼三分…… 第144章 猫猫想找玩伴，独孤氏：不，你不想！ “妙妙，再试试这套……” “甚美甚美，真乃卫玠在世……” 见猫猫在青兰毫无底线的吹捧下，竟难得的耐着性子，接连换了两套衣裳，还在铜镜前左顾右盼，翘着尾巴，臭美得不得了。 独孤氏唇角微翘，不禁暗自点头。 觉得这番“以物惑猫”的计策已然奏效。 然而，猫猫爱美之心固然真切，但那讨厌束缚，向往自由的天性，亦是根深蒂固。 随着炙羊肉的焦香从厨房飘来，猫猫鼻尖猛的轻耸几下，暗金色的瞳仁瞬间放大，什么华服美饰，仪态风度，瞬间抛至云外。 他毫不犹豫的转身向屋外跑去。 似是觉得衣裳太过束缚紧绷，限制了自己的速度，猫猫下意识的扯弄起了腰带，见三两下没能扯开，一阵波纹华光瞬间绽放。 随着细微的窸窣声。 华光散尽，锦缎袍服应声滑落在地，一道玄黑色的残影，自华服堆里一跃而出，头也不回的窜出了屋门，径直奔向厨房。 “嗷呜呜呜～～” 雀跃的咽呜声逐渐远去。 自从国公府上下全力筹措军需。 将所有肉食优先供给前线将士以来。 这院子里已是整整三日不见大荤了，就连猫猫最爱的炙肉都断了供应，这些时日，可把猫猫给馋坏了，此刻当真想念到不行。 独孤氏怔怔坐在原位。 方才那抹成竹在胸的微笑，彻底凝固在脸上，半晌，才化作一声哭笑不得的叹息。 “也罢……来日方长……” 蓁儿望着猫猫离去的背影。 黝黑的杏眸里浮起若有所思的光芒。 —————— 天气逐步转冷。 枯黄的叶片簌簌落地。 寒风裹挟着湿气，带来阵阵寒意。 为了全力支撑前线战事，鄠县庄子内的生活也变得异常拮据，国公府的家眷开始叫苦不迭，更有甚者，与长孙无垢吵了起来。 长孙无垢并未多言，而是邀请对方一起用膳，见长孙无垢同样是清粥小菜，难见荤腥后，二房夫人裴氏神色难看的甩袖离去。 她此刻的争执。 并非是单纯的无理取闹。 她只是害怕，国公府为了保全核心的嫡系血脉，会将二房率先推出去，作为牺牲。 此刻的吵闹。 不过是想借此机会。 试探一下管家者的态度和底线，看看在这危难关头，二房处于一个怎样的位置。 但很显然，是她多想了。 虽脸上难看，可心底却是舒了口气。 眼下庄内青壮，几乎尽数奔赴沙场，独孤氏绝不容许国公府家眷，在此刻露出半分奢靡之态，寒了前线将士与庄户部曲的心。 饮食起居，一切从简，往日精致的肴馔，皆被寻常粟米，与清淡菜羹所取代。 便是向来挑剔的李博义，李奉慈兄弟二人，此刻也不敢有半分抱怨流露，只因独孤氏早已放话，谁若有怨，便去前线厮杀。 那里的肉，管够管饱！ “喵呜呜呜！” 猫猫倒是没怨，但猫猫想去前线，猫猫想去玩，猫猫想吃炙肉，猫猫想找好玩伴。 看到猫猫从窗沿后探出半个脑袋。 琥珀色的猫瞳熠熠生辉。 独孤氏面无表情的把蓁儿搂进了怀里。 想都别想！(??_??)(??????) 好在，这让独孤氏提心吊胆的光景，并未持续太久，前线捷报随着物资频频传回。 李秀宁与李玄霸兵锋极盛，如今已横扫大半个关中，连克数城后，缴获的军资粮秣极为丰沛，此时此刻，大军已一路东出，兵锋直指渭北，准备与李渊的主力大军汇合。 为了安抚猫猫。 独孤氏当即下令。 宰杀送回庄里的羊只鸡禽。 将新鲜的肉食，分发给庄内每一户部曲家眷，共享这来之不易的胜利与甘甜。 “对了！” “吩咐厨房，多烤几条鱼！” 满是无奈的叹气声萦绕屋内。 这些天来，独孤氏将蓁儿看得比眼珠子还要紧，为了防止猫猫一时兴起，带着小丫鬟跑去危机四伏的前线凑热闹，她连夜里就寝，都得将蓁儿搂在怀里，才能稍稍安心。 李元吉丢了太原，都没这几天闹心，好在蓁儿的这份乖巧，当真让独孤氏欣慰…… 随着夜色降临。 浓郁的肉香弥漫在整个庄子上空。 独孤氏将大部分肉食，皆分赏给了庄里的部曲及其家眷，特别是那些已有儿郎女眷为国捐躯的门户，所得肉食粮赏更是丰厚。 留在府内的肉食本就不多。 分到国公府家眷手中的自然有限。 唯独蓁儿和猫猫各得了一条烤羊腿。 猫猫扒着羊腿，吃得摇头晃脑，愉悦的咽呜声此起彼伏，在迅速解决掉自己那份后，它习惯性舔了舔鼻尖，向着蓁儿走去。 毕竟，铲屎官的饭量向来小，以往吃不完的饭菜，最后总会悉数进了它的肚子。 然而这次，蓁儿却伸出手，抵住了那颗试图凑过来的猫猫头，没让猫猫得逞，杏眸深处泛起一抹狡黠，她软声软气的道。 “不行哦～” “娘亲还没吃到肉呢。” “这是蓁儿留给娘亲的～” 说话间，她将羊腿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嗯？” 坐在上首的独孤氏闻言，下意识的看向身旁侍立的青兰，为了让蓁儿能安心享用，她早已吩咐青兰给崔三娘送去了一份羊肉。 青兰亦是面露诧异。 她早已将此事办妥了呀？ 不过仅仅瞬息，独孤氏便轻笑出声，显然是瞧出了小丫鬟那话音背后的小心思。 只见被拒绝的猫猫，此刻正在蓁儿手心里使劲蹭着脑袋，一边发出撒娇般的呼噜，一边不死心的伸出爪子，悄悄去扒拉羊腿。 直到蓁儿将它整个抱进怀里。 点了点它湿漉漉的鼻尖，开出条件。 “想吃也可以～” “但你得变成人形才能吃。” 她佯装生气的皱起鼻翼，找了个听起来十分正当，实则纯属“莫须有”的罪名。 “你每次吃完肉，就弄得满嘴都是油，还总爱往我的枕头上蹭，娘亲好难洗！” 猫猫仰着脑袋。 琥珀色的圆瞳里满是茫然。 它怎么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 奈何猫猫对蓁儿的信任，向来是毫无底线，既然铲屎官这么说了，那它照做便是。 况且又不是没变过。 虽然丑丑的，但肉更重要。 伴随着柔和的微光闪烁，白白嫩嫩的猫耳稚童再次出现，丧彪稳稳当当的坐在了蓁儿怀里，尾巴也下意识的卷上了蓁儿臂弯。 不得不说 猫猫身上有股很香很香的味道。 蓁儿说不出来是什么味，但却特别熟悉，宛如家里的味道一般，令她格外安心。 蓁儿忍不住把脸埋进猫猫脖颈，深吸了一口，随即发出了惬意的气音，猫猫对此早已习惯，完全没理会她的动作，而是自顾自的抓起羊腿，毫无形象的大快朵颐起来。 第145章 人有理，猫不听 “怎么样，妙妙……” 蓁儿凑近那张油光锃亮的小脸，笑眯眯的问道，“变成人的样子吃羊腿，是不是更方便啦？” 随着最后一丝羊肉下肚。 丧彪意犹未尽的舔着鼻尖，随后甚是满足的打了个饱嗝，蓁儿那循循善诱的小模样，当真与独孤氏算计人的神态如出一辙。 然而，丧彪对此却是充耳不闻，铲屎官说得或许有道理，但喵大爷自有主张。 紧接着。 它便习惯性的清理起了自己。 猫猫虽仍保持着稚童模样，却很自然的低下头，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就像平时舔肉垫那般，认真的舔起了自己油渍渍的手指。 “妙妙！” 蓁儿急忙按住它的小手。 “这样不干净，你现在是人，人是不能舔手指的，要擦油，得用帕子来擦……” 她一边说着，一边抽出自己的绢帕，仔细的给猫猫擦起手和嘴角来，丧彪倒也配合，没有挣扎，只是睁着猫瞳任由她摆布。 可等蓁儿刚一擦完。 丧彪便立刻从她身上溜开，赤着小脚丫，”吧嗒吧嗒”的跑到了独孤氏的坐榻旁。 它甚至没有像人那样坐下，而是直接屈起双腿，用一个极其标准的猫咪蹲坐姿势。 随后，它便举起刚擦干净的小手，伸出舌头仔仔细细的舔舐了起来，继而用湿漉漉的小手，熟练的抹洗起了自己的脸颊。 “妙妙！” 蓁儿气鼓鼓的站起身来。 试图上前再次扭转猫猫的反骨。 独孤氏却是轻笑一声，先是摸了摸猫猫的脑袋，而后将蓁儿揽至身边，温声劝道。 “好了，蓁儿……” “妙妙一朝化作人形，兽性本能岂是朝夕可改？还需循序渐进，耐心引导才是，如今它肯化作人形进食，已是难得了……” “可是……” 小丫鬟撅着小嘴。 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情愿。 可见老夫人言辞肯定，她也只得乖乖听话，缓缓坐了下来，只是那双杏眸，依旧气鼓鼓的瞪着猫猫，就像在看不听话的逆子。 独孤氏轻抚着蓁儿的脑袋。 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宠溺。 随后，她执起酒盏，浅抿了一口李玄霸派人送回的醇浆，宽大的袖口随之垂落，姿态娴静且雍容，老封君的风范尽显无遗。 然而，就在这看似和谐的当口，清理完各处的猫猫，竟自然而然的抬起了右腿，尾巴也高高翘起，脑袋熟练的探了下去…… “噗！！！” 看到这“高难度”动作，独孤氏当即喷出酒来，方才的从容荡然无存，她一边用袖子掩住口鼻，一边急忙挥手，声音都变了调。 “快！快拦住他！蓁儿！快！” 蓁儿：唉(??_??)…… —————— 大业十三年。 秋风格外萧瑟凛冽。 竟比往年的冬日还要冻人肌骨。 在持续了数月动荡后，关中大地终于迎来了平静，但这平静的根源，并非战火止息，而是李渊亲率二十万大军，合围长安。 兵临城下，剑指宫阙。 这对蛰伏多年的唐国公府而言，意味着韬光养晦的终结，揭开了即将挥戈问鼎的序幕，百年门阀的格局，都将在此一举而变。 独孤氏自然不会继续安居于鄠县庄子，她当即点齐所有部曲，带着象征家族传承的印信，动身赶往了长安城外的中军大营。 这一趟，青兰绿柳皆未跟随。 唯有蓁儿抱着猫猫，紧随在她身侧。 就在车驾即将驶离鄠县之际，庄内所有庄户，无论老幼，皆自发的聚集在了道旁，向着车驾匍匐跪拜，送行之声此起彼伏。 当众人看到蓁儿抱着猫猫，在车窗后摆手告别时，脑袋磕得愈发虔诚，告别声也陡然拔高，充满了近乎狂热的敬畏与期盼。 世人皆斥国公府为叛逆。 但亲眼见证过山君显圣，亲身体验过祥瑞活人的他们，内心却是无比坚定的相信。 这，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狗屁的天命！” 春明门的城楼上，阴世师派遣麾下亲兵，将自己满腔的愤恨与鄙夷尽数吼出，声音在两军阵前回荡。 “李渊逆贼！” “尔等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欲意挟持幼主，妄称义兵，实乃国朝巨蠹！悖逆人伦，罔顾君恩，必遭天谴！待圣人降罪，尔等父子皆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些诛心之言。 似毒箭般射向唐军大营。 李渊立马于营门之外，听得真切，脸色瞬间气得铁青，鼻息因愤怒而剧烈颤抖。 “好个耳聋眼瞎的狂徒！” “吾李渊，誓要将其碎尸万段！” 他的手掌青筋暴起，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话来，声音因暴怒而陷入嘶哑。 他屡次向城内劝降，本不欲枉遭杀戮，既如此，那便让这可憎独夫，为大隋殉葬！ 就在这时。 营门将士忽然向两侧分开。 独孤氏的车驾缓缓驶至李渊身后。 随着车帘掀开，猫猫率先蹿出，刚一看到李渊，便喵呜呜的打起了招呼，蓁儿则扶着独孤氏稳步下了车架，向李渊福身行礼。 “母亲！” “你们怎么来了！” 李渊赶忙翻身下马，迎了上去。 独孤氏并未去听城头叫骂，甚至没有去安抚李渊，她只是目光平静的扫过军阵，看向了那些因城头咒骂，而面露忐忑的士卒。 “孩子们……” “朝廷指斥我李氏为叛逆，可这纲常崩坏，民不聊生的天下，可是叛逆所为？！” “苍生何辜，黎庶何罪？” “他们手无寸铁，面对暴政除了忍受，又能如何反抗？我李氏一族，世受百姓膏血供养，如今更得四方义士，以性命相托！” “若眼见这社稷崩摧，乾坤倾覆，而退缩不前，我李氏有何面目，对天下苍生？” “这摇摇欲坠的江山，这水深火热的兆民，若不由我李氏挺身而出，试问，这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拯救黎明百姓？！” “尔等的兄弟，是谁令他们埋骨异乡？尔等的父亲，是谁迫他们累死道旁，这一切苦难，可是李氏‘叛逆’加诸尔身的？！” “若百姓活无可活！” “我李氏便为这天下担了这叛逆之名！” “又有何妨！！！”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踏前一步，苍老的声音带着与全军同命的决绝，响彻云霄。 “天命不在杨！亦不在李！” “天命在于尔等！在于天下百姓！” “今日，老身便站在此处！与尔等同生共死，共取长安，为尔等血亲，为天下百姓！杀出一条活路！诛恶贼！立新君！” 此言一出。 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 瞬间点燃了全军将士积压的悲愤与血性，愤怒暴虐的咆哮声，齐齐响彻云霄。 “杀恶贼！立新君！” “杀恶贼！立新君！” 见唐军的士气突然恢复。 站在城头上的阴世师脸色骤变。 第146章 大唐，山君显世！ “无需再作口舌之争。” 就在这群情激愤之际，独孤氏终于看向了李渊，语气依旧淡然，却点破了关键。 “阴世师，骨仪……” “此二人皆出身于侯官，乃是死忠，与他们浪费唇舌，徒损士气，准备下令吧。” “母亲所言极是……” 李渊正深以为然，颔首欲答。 陡然间，城楼上，再次传来阴世师麾下亲兵的高声呼喝，其声充满了恶毒的得意。 “李渊逆贼！” “你睁开你的狗眼仔细看看……” “这！是！谁！” 话音未落，只见几名士卒粗暴的推搡着一个满面惊恐的少年，出现在了垛口之前。 李渊凝眉望去，只觉得那少年面容虽模糊，却甚是眼熟，心头不禁猛的一沉。 恰在此时，李建成驱马赶到阵前，当他看清城头那道少年身影时，不禁失声惊呼。 “元景？！” 他猛的回头，目光如利剑般刺向队伍后方，瞪向面露茫然的李元吉，厉声质问道。 “三胡！” “你不是说元景在养病吗！” 当年得知李智云宁死不肯前往河东，执意要留在府里学画，莫姨娘便悄悄动起了心思，她寻了个机会，私下里求见了窦氏。 言辞恳切间，希望能让自己的儿子李元景代替李智云，前往河东辅佐长兄李建成。 也好为家族尽一份力，谋个前程。 窦氏懒得为这等琐事多费唇舌，最终也只是淡淡应允，任由莫氏自行操办去了…… 李渊起兵时，李元景反应快，跟着李元吉逃出了河东，而刘武周袭击太原时，李元吉在外打猎游乐，只顾着自己和妻妾，慌乱之下，则直接将李元景，丢在了晋阳府里。 刘武周为了消耗隋唐双方兵力，听从属下谋士的建议，将李元景秘密送往了长安。 “大哥……你……” 李元吉在李建成的逼视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嗫嚅着，终是吐出半句话来。 “不过是个庶子罢了……” 关于李元景的事，他曾私下里和李建成说过，当时，李建成也只是骂了他一顿。 “待此间事了！” “某再与你细细清算！” 李渊强压着怒火，狠狠瞪了目光闪躲的李元吉一眼，独孤氏见此，也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心底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她还能说什么呢，在此等紧要关头，莫说城头上，只是一个庶出的孙儿，即便是她被缚于城头，也绝无半分讨价还价的余地。 双方都已押上了全部的赌注。 任何迟疑只会成为被利用的弱点。 要怪，也只能怪这孩儿的命数不济，最终成了这天下棋局中，被最先舍弃的棋子。 阴世师自然也懂得这般道理。 他看着城下李渊父子惊怒交加的神色，脸上露出一抹狞笑，索性不再多言，径直举起佩剑，在李渊的怒吼声中，狠狠挥下。 霎时间，血光飚溅。 李元景的头颅与身体瞬间分离。 阴世师抹了把脸颊处的鲜血，将满脸绝望的头颅高高举起，向李渊示威般的晃了晃，而后如同丢垃圾般，随手抛下了城墙。 唐军营门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马匹不安的唏捋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可闻。 独孤氏缓缓闭上了眼睛。 猫猫竖起了尾巴，挡住了蓁儿的视线。 “好个畜生！” 就在李渊睚眦欲裂。 正要挥手下令发起总攻之时。 春明门的城头之上，阴世师竟又遣士卒抬来了数具黑漆漆的棺椁，以及一堆牌位。 他们当着数万唐军的面。 将火油泼洒在棺椁与牌位之上，随即毫不留情的将这些东西从高高的城墙上推落。 紧接着。 一支熊熊燃烧的火箭被射下。 “轰！” 烈焰瞬间冲天而起，彻底吞噬了那些棺木与牌位，也灼烧着所有李氏族人的心脏。 “贼子！” “吾与尔不共戴天！” 李渊看得分明，眼眸充满血丝。 那正是他李家祖坟棺椁与祠堂牌位！ “噗！” 祖坟被掘，祖庙被毁。 如同万把钢刀瞬间刺穿了独孤氏的心脏，她浑身剧烈颤抖，脸色骤青，一口鲜血猛的喷溅而出，身形踉跄着向后倒去。 “老夫人！” 蓁儿惊呼一声，拼命撑住独孤氏瘫软下滑的身体，丧彪也猛的窜至近前，用脑袋蹭着独孤氏冰凉的脸颊，咽呜声里满是担忧。 独孤氏枯瘦的手颤抖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抓住蓁儿手腕，浑浊的眸子里迸射出滔天的恨意与疯狂的杀意，嗓音嘶哑破碎。 “杀……杀了他们……” “乖囡……妙妙……老身求你们……杀了那畜生……为父……报仇……血耻啊！” 最后三字，好似夜枭般凄厉。 看着独孤氏嘴角刺目的鲜血，感受到那撕心裂肺般的痛楚，一股前所未有，且冰冷刺骨的怒意，如潮水般，席卷至蓁儿全身。 她紧紧握住了独孤氏的手。 向来软糯的眸光绽放出了幽深的寒意。 “丧彪，那城头随你玩耍……” “嗷呜！”(◣_◢) 在阳光的映照下，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中，猫猫最后蹭了蹭独孤氏脸颊，而后猛的蹿了出去，矫健的猫躯在奔跑中急速膨胀。 每一步踏出，身形便暴涨一截。 棕黑相间的狸花纹，逐渐化为暴虐的斑斓之色，暗金色的猫瞳，被丝丝血红所充斥，柔软的四肢，贲张为撕裂大地的利爪。 短短瞬息之间。 充满暴虐气息的庞然巨兽，便取代了那娇小的狸花猫，狂奔向城墙，对着城头上的身影，发出了饱含无尽杀意与愤怒的咆哮！ “嗷呜！！！” —————— “李渊贼子！” “这便是你李家的下……” 春明门的城头之上，吼声戛然而止，阴世师及其麾下亲兵，此刻尽皆僵立在原地。 大地剧烈震颤，比城墙还要高出些许的山君，陡然显现，正朝着他们狂奔而来。 “这是……什么……” 阴世师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为极致的惊骇与茫然，他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牙齿因难抑的恐惧，而剧烈磕碰。 “是……是山君……” “唐军有……有山君庇佑……” 周围的守军更是魂飞魄散。 有人手中的兵器“哐当”坠地，有人双腿一软瘫坐下去，更有甚者，被这超越认知的景象吓得失禁，口中含糊不清的磕起头来。 “嗷呜！！！” 那震碎云霄的虎哮，如有实质般袭来，飓风撕裂旌旗，厚重的城墙，被震出裂缝。 猫猫没有跃上城头。 而是抬起了那宛如山岳般的巨爪。 带着摧枯拉朽的狂暴力量，朝着春明门城楼上的人影，以及两侧城墙，悍然拍下！ “轰隆！！！” 地动山摇，砖石翻涌。 在那山君降世般的巨爪下。 城墙似沙堡般不堪一击，瞬间崩塌出了巨大的缺口 ，城楼更是被直接拍碎，化作无数碎石断木，混着守军残肢，四散崩溅！ 烟尘冲天而起。 弥漫了小半个天空。 这并非战争，而是天灾般的碾碎！ “嗷呜！！！”(◣_◢) 第147章 苍天所授，天命在唐 恐怖的虎啸在废墟间反复震荡。 阴世师及其亲兵，犹如被无形的重锤迎面击中，眼珠瞬间暴突，七窍渗出鲜血，整个人僵直倒地，竟是被这声咆哮生生震毙！ 山君踏着城墙废墟。 如同一座因暴怒而喷薄的火山。 所过之处，地面震颤，哀嚎遍野。 距离城门稍远的隋军士卒，被彻底吓破了胆，或跪地叩首，或四散奔逃，眼底只剩下了得见神异的震骇，与穷途末路的疯狂！ 随着烟尘缓缓沉降。 崩塌的城墙废墟暴露在众人眼前。 而肆虐其上的山君，将一种蛮荒而恐怖的存在感，重重的压在每个见证者的心头。 唐军阵前，陷入一片死寂。 这样的寂静，远比之前，更为窒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源自本能的战栗。 无数士卒仰着头。 目光呆滞的望着那道恐怖巨影。 手中的长矛，横刀不由自主的垂落，许多人更是无意识的屈下了膝盖，李元吉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脸色逐渐惨白。 之前打自己的……就是这玩意？！ 在这极致的震撼与恐惧中，李建成却是双目赤红，猛的抓住了李渊手臂，因极度激动而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掩的癫狂。 “祥瑞……” “父亲！您看到了吗！” “这是吾家的祥瑞！活生生的祥瑞！” 他的嗓音越来越大，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直指那充满了暴虐的巨兽。 “苍天授命！这便是铁证！” “天命在我李氏！天命所归啊！！！” 李渊同样心神俱震，但他很快，便从这极致的惊骇中，捕捉到了千载难逢的战机。 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 猛的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那崩塌的废墟，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的怒吼道。 “将士们！” “都看见了吗？！” “此非人力可为，乃山君显圣！” “城上贼子，倒行逆施，掘我祖坟，焚我祠牌，辱我先灵，此等恶行，人神共愤！故上天降下神罚，摧其城垣，灭其气焰！” “这！便是天命！” 他看向军阵，扫过一张张惊魂未定又渐露狂热的脸庞，不断将“天命”二字，狠狠砸进军中将士的心底，嘶哑的声音再度拔高。 “祥瑞在吾！天命在唐！” “此等悖逆人伦，获罪于天之徒，人人得而诛之！三军听令，随吾杀入长安，清君侧，靖国难，匡扶正道，拯救黎民！！！” 李渊这番结合了天人感应，家族血仇与正义讨伐的怒吼，瞬间让唐军将士，将那因山君现世而产生的恐惧，转化为了对“天命所归”的狂热信仰，和对隋军的同仇敌忾！ “杀！！！” “匡扶正道，拯救黎民！” “清君侧，靖国难！” 震天的喊杀声，如海啸般爆发。 唐军士气瞬间攀升至顶点，无数将士红着眼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发起了总攻！ 与此同时。 李世民和李玄霸正督率大军，在安化门前对峙，等待着李渊发起总攻的命令，忽然间，数匹快马冲破烟尘，直抵帅旗之下。 “报！！！” 斥侯甚至来不及勒稳战马，便滚鞍而下，嗓音因激动震撼，而变得格外嘶哑。 “春明门……春明门已破！山君现世！一击……一击便摧垮了整段城墙，城门楼已成废墟！大将军已率主力杀入城中！” “特命二爷发起总攻！” 突如其来的捷报，似落雷般，狠狠劈在了李世民和李玄霸的心头，李玄霸猛的一把抓住了斥候衣甲，虎目圆睁，厉声追问道。 “你说什么？！” “山君？！何种山君？！” “尔是敌人派来的奸细不成！” 当听到“巨兽”，“一击摧城”的描述，李世民当即便联想到了蓁儿与猫猫，不同于李玄霸，他可是听祖母说过，丧彪曾经的事情，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狂喜冲上头顶。 他霍然转身，拔出佩剑。 直指向远处逐渐慌乱的安化门。 “天佑吾等，春明门已破！全军听令，总攻！踏平此门，与大将军会师皇城！” 金光门外。 李秀宁闻讯，亦是娇躯一震。 清丽的面容，先是掠过极致的惊愕，随即便化为一种混合着敬畏与决绝的坚毅，她没有丝毫犹豫，长枪遥指城头，厉声下令。 “春明门破，天命已显！” “我军岂能落后？众将士，随吾破城！” 对于春明门被破的真正缘由，李世民与李秀宁的默契颇深，绝口不提“祥瑞”二字。 他们深知，此等远超常人理解之事，若非亲眼得见，仅凭口耳相传，非但难以取信于人，反而极易被曲解为荒诞不经的谣传。 春明门被破，已是最振奋士气之事，妄言其他，只会让不明就里的将士心生惶恐，怀疑主帅心智失常，扰乱军心，得不偿失。 霎时间，东西两处战场杀声骤起，原本僵持的战局，因春明门被神迹般攻破的消息，瞬间倾斜，黑压压的洪流开始了冲锋！ —————— “老夫人……” “您好好歇着，蓁儿去去就回。” 蓁儿将意识昏沉的独孤氏小心安顿在营帐内，仔细掖好被角，这才转身走出营帐。 帐帘掀起的同时。 蓁儿眸光骤凝，落在了不远处。 只见李元吉正暴躁的召集着亲卫，显然是想趁大军入城，跟着进去捞取些许功劳。 小丫鬟的神情瞬间阴沉如水。 向来软糯的杏眸里此刻结满寒霜。 她没有丝毫迟疑，右手直接探入袖中，再抽出时，掌心已多了块深色木板，略微扭动几下后，木板延展变形，化作一架手弩。 没有任何警告。 甚至没有片刻的瞄准。 她径直抬手，扣下了扳机。 “嗖！” 弩箭破空而去，直接穿透了李元吉的肩胛骨，带着一蓬血花，余势未消，“咚”的一声，深深嵌入了李元吉身后的营门木桩上。 “啊！！！” 李元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当即捂着鲜血淋漓的肩膀踉跄倒地。 “有刺客！来人！有刺客！” 周围的亲卫们看得分明，他们齐齐拔出腰刀，下意识的将锋刃指向了蓁儿。 然而，面对步步逼近的小丫鬟，一众亲卫皆面露忐忑，竟无一人敢于上前阻拦，反而一步步向后退却，握刀的手掌微微颤抖。 蓁儿没有理会这些亲卫，而是直接穿过人群，抬起脚来，狠狠踩在了李元吉的伤口处，剧烈的疼痛让李元吉的惨叫都变了调。 与此同时，重新上弦的手弩抵在了李元吉的脑袋上，冰冷刺骨的弩尖紧贴皮肤。 小丫鬟的杏眸里杀意凛然。 “老夫人若有任何差池。” “李元吉，我要让你殉葬！” 周围亲卫脸色骤变。 死物陪葬，活人才叫殉葬。 第148章 已非隐忍蛰伏之时 “蓁儿姑娘息怒啊！” “万万不可啊！蓁儿姑娘！” “还请小娘子手下留情，四爷纵然有错，亦有国公爷和大公子事后处置……” 李元吉的亲卫们见状，赶忙纷纷出声劝慰，语气里满是焦急，但却不敢贸然上前。 他们虽是李元吉的亲兵。 但根子上皆是国公府的部曲。 其中更有几名出身于玄甲骑的老兵，与蓁儿亦说不上陌生，往日没少在府中见她。 小丫鬟对亲卫们的劝阻充耳不闻。 脚下反而又加了几分力道，反复碾压着李元吉血流不止的伤口，剧烈的疼痛，使得李元吉眼前发黑，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 她居高临下的睨着李元吉。 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凛冽。 “召集你手下所有兵马，随我入城！” “来……来人……啊……” 李元吉疼得浑身抽搐，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但他向来桀骜跋扈，此刻被一个小丫鬟当众踩在脚下，心底的羞愤远大于恐惧。 他不信，这贱婢敢杀他！ 他强忍着剧痛，猛的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向亲卫，睚眦欲裂的嘶吼道。 “尔等还愣着作甚！” “给某杀了这个犯上作乱的贱婢！” “喵呜……” 话音未落，一道血红的影子倏然窜回，蹲伏在了李元吉的胸口，琥珀色的猫瞳冰冷的扫向周围亲兵，喉间溢出威胁的呼噜声。 原本棕黑相间的狸花纹。 此时此刻，染满了黏稠的血浆。 李元吉的嘶吼戛然而止，汹涌的恐惧瞬间扼住他的喉咙，让他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惊恐的看着猫猫。 身体颤抖的愈发激烈。 亲兵统领眼见此景，当即不敢再有丝毫迟疑，“锵”的一声还刀入鞘，抱拳颤声道。 “末将等谨遵姑娘号令！” 别看此刻蹲坐在李元吉胸口上的，只是一只看似无害的狸子，但在这些亲卫的眼中，这分明是那尊暴戾恣睢的山君回来了。 片刻后，一队精锐骑兵护着蓁儿，似利剑般冲入了长安城，目标直指阴世师府邸！ “娘亲……” “孩儿不孝，你可还……” 就在蓁儿离开不久。 李渊满眼泪痕，踉跄着冲进了营帐，看到独孤氏无声无息的躺在榻上，他心头一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看就要悲声嚎啕。 “闭嘴……” 独孤氏的声音突然响起，虽略显虚弱，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她缓缓睁开眼眸，目光锐利的刺向李渊，沉声叱责道。 “你来老身这里作甚！” “好不晓事！还不快滚进城里主持大局！难道要让全军看着你在此哭丧吗？！” “娘亲……您……” 李渊茫然的眨巴着泪眼，不知所措的看向母亲，眼前的独孤氏，面色虽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言语有力，全然不似方才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要撒手人寰的模样。 “我什么我！” “为了你和你生的孽障，老身连这张脸都不要了，你给老身牢牢记住今日！” “倘若将来，你敢让蓁儿受得一丝委屈，莫说妙妙如何，他日老身就算闭了眼，也会从下面爬上来，教你晓得何为家法！” 这番狠厉到近乎诅咒的警告。 让如今的大将军不禁打了个寒颤。 祖坟被掘，祠堂被毁，此事对独孤氏的打击固然巨大，但远未到能击垮她的地步。 自从李家决定起兵那日起，无论何等惨烈的后果，她皆已在心底预演过了无数次。 她只是没想到，阴世师此人会如此恶毒，会如此的毫无底线，甚至于不计后果。 但凡阴世师姓杨，她都能理解三分！ 待那口淤血吐出，心潮稍平，她心中剩下的，便只有对阴世师滔天的恨意，她不仅要其死，更要其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若问这茫茫人世。 是否真有人能做到此事。 她或许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但她笃定，若真有此玄之又玄的存在，那么妙妙，必然位列其中！ 当然，更重要的是。 自李氏围攻长安的那一刻起，整个家族便已走上了万丈悬崖之巅，再无任何退路。 天下世族的目光。 皆如芒刺般聚焦于此。 值此乾坤未定之际，欲成那不世伟业，那面“正统”的大旗，便片刻不能倾颓，这“天命所归”的名分，更是容不得半分质疑。 如今已非隐忍蛰伏之时。 正是该以雷霆之势，让那些仍在观望的人，让那些心怀叵测的人，让那些矢志追随的人，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看到。 何为煌煌天命！何为李氏当兴！ —————— 一夜鏖战，烽火渐熄。 至黎明时分，随着最后一处负隅顽抗的隋军残部被剿灭，城内遍地的尸骸，开始被搬运清理，唐军迅速接管了各处城门，府库及要道，刀锋染血的兵卒交替巡逻于各坊。 早已备好的安民告示被张贴于各处，明确写出了唐军“吊民伐罪”的宗旨，约法三章，安抚百姓，并要开仓放粮，赈济贫弱。 至此，李渊及其麾下的势力，才算是在军事与民心上，初步掌控了这座象征着天下权柄，历经了数百年风雨而不倒的旧都。 在李建成，李世民，李秀宁等子女及一众核心将领的簇拥下，李渊终于驾马踏过广阳门，步入了这座他曾无数次仰望的皇宫。 与寻常的军事胜利不同。 春明门被“山君”摧毁的神迹，早已似野火般传遍全军，此刻，所有追随李渊的将领，看向他的眼神，皆充满了难掩的亢奋。 这不仅仅是对于统帅的尊崇。 更是对“天命所归”之人的顶礼膜拜。 就连向来沉稳的李建成，此刻也激动得浑身颤抖，他比任何人，都更能清晰的感受到，这条通往至尊之位的道路有多炙热。 是夜，大军暂且休整。 李渊下令犒赏三军，金银酒肉尽数分发至各营，让征战疲惫的士卒得以饱食安歇。 与此同时，在仁寿殿内，李渊设下宴席，与一路追随他浴血奋战，立下赫赫战功的将领们举杯相庆，畅快的笑声响彻殿内。 随着阴世师的府邸化作焦土。 蓁儿骑着猫猫赶回城外军营，然而，当她走进帐内时，却不见独孤氏的身影，好在李渊留下的亲卫及时出现，并恭声禀告道。 “小娘子勿忧。” “老夫人已被接进宫中安顿……” 听闻独孤氏入了皇宫。 蓁儿悬着的心这才落下了些许。 “丧彪，我们去找老夫人！” 说罢，她便翻身上虎，双手紧紧抓住了猫猫的颈毛，丧彪纵身一跃，化作一道肆虐的恶风，刮出营门，掠向了长安城的街道。 暴躁的虎啸声响彻夜幕。 对于大铲屎官的身体，丧彪也颇为担心，虽说平日不显，可猫猫真的是只好猫！ 要知道。 往日它都是叼着蓁儿跑的！ 骑？开什么玩笑！ 只有猫猫骑别人的份！(￣^￣) 值守宫门的将领乃是刘弘基，昨日围城时，他就在李渊身侧，亲眼见证了猫猫身化山君。 当看到“小祖宗”骑着“大祖宗”赶来，他哪敢阻拦半分，当即下令打开宫门，躬身垂首，恭恭敬敬的，将这一人一虎迎了进去。 第149章 小丫鬟的阴暗面 仁寿殿内烛火通明。 金猊香炉里青烟氤氲缭绕。 李渊高踞主位，眼底溢满胜利的喜悦，他满面红光的看向下首，缓缓举起酒樽。 “来来来！” “诸公且满饮此杯，饮胜！” 慷慨且豪迈的笑声。 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的喧哗。 “饮胜！” 殿中众将纷纷齐声应和。 李建成眼底满是畅意，与身旁的李世民相视而笑，兄弟二人举杯对饮，默契尽显。 裴寂笑得长须乱颤，长孙顺德更是容光焕发，刘文静早已不胜酒力，伏在案上，坐于下首的李靖，虽也依礼举杯，却始终正襟危坐，神色恭谨沉静，不似旁人那般放纵。 大殿之内，众将百态。 数月征战的疲惫，长久抑于心底的忧虑，皆在这酒香氤氲中，渐渐弥散开来…… 正当众人酒酣耳热之际。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沉重的殿门被亲卫缓缓推开，夜风裹着寒意卷入，负责搜捕宫禁的柴绍带着几人，快步走了进来。 “禀……” 柴绍刚欲开口奏报 两道身影便已踉跄着从他身旁撞过。 阴弘智，阴弘义兄弟二人，几乎是抢扑到了阶前，双腿一软便瘫跪下去，锦袍之上满是血污泥泞，透着一抹前所未有的狼狈。 “叔父救吾！” “求叔父救救吾兄妹！” “父亲所做之事，与吾等无关啊！” 阴弘智抬头时，眼中尽是血丝，声音嘶哑得破碎，而阴弘义的神情，则完全被恐惧所扭曲，他不停的回望身后，仿佛那索命的身影已然追来，口中只是癫狂反复的喃喃。 “她来了……她就要来了……” “我要死了……我们都要死了……” 除去兄弟二人这彻骨的惊惶，柴绍的身后，也传来了少女绝望的抽泣声，那幸存的阴家小妹，此时此刻，连哭都失去了力气。 殿内众人霎时一静。 或惊疑，或探究的目光齐齐看向李渊，李渊先是一怔，而后缓缓放下酒樽，那双惯见风浪的眼中，竟也罕见的掠起一丝荒唐。 “你……” “是在找某求救？” 他身体微微前倾。 就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在他看来，自己没有亲手诛灭阴氏满门，已然是莫大的宽容，谁曾想，阴世师的子嗣非但不知藏踪匿迹，反而主动送上门来，更荒谬的是，竟把他当作了救命菩萨？ 这是何其的可笑。 又是何其的……不寻常！ “是！是！” “求叔父救救吾等性命啊！” 阴弘智止不住的叩首，泪水与汗水混杂着从额角滑落，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侄儿知道，家父所为……” “实是伤透了叔父的心，万死难赎！” “然家父身为隋臣，彼时各为其主，奉的乃是王命！为臣尽忠，则必负私谊……” “此实乃身不由己之痛啊！” 他挣扎着抬起毫无血色的脸。 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凄声哀告道。 “恳请叔父念在两家往日的情分上，饶了侄儿这条性命，吾等兄妹求叔父开恩！” 他这番声泪俱下的陈情。 将“尽忠”与“旧情”并举，既点明了阴世师的立场，又试图用往日情分打动李渊。 不得不说，值此生死危局，大多数人早已心智溃散，此人竟能在仓惶之际，想出这番周全说辞，这份急智，确非常人所能及。 李世民不禁微微颔首。 李渊闻言眉头微蹙，方才那几分荒唐之色逐渐褪去，转而浮现出一丝凝重，他微微眯起眼眸，冷冷的看着阴弘智，沉声问道。 “尔父之行……” “天怒人怨，此乃公论。” “但某，并未下令诛灭你阴氏满门……” 眼下长安初定，唐军根基未稳。 此时无论是世家勋贵，亦或是寒门百姓无不心怀忐忑，若此时大兴杀伐，以血腥立威，非但不能收服人心，反而会引火烧身。 故而。 李渊与裴寂商议过后。 所定下的方略唯有二字：安抚。 他纵是对阴世师有切齿之恨，亦不得不隐忍下来，暂且将这私仇，置于天下之后，一切举措，皆以稳字为先，不清算不株连。 此举，正是要向天下昭示，李唐之气象，在于包容和秩序，而非复仇与恐怖。 至于蓁儿上门寻仇，他早已权衡过，无非是打骂泄愤罢了，至多再取几条人命，又能如何，这都在他能为蓁儿兜底的范畴内。 但很显然 阴弘智这状若疯魔的恐惧，无不透露着，蓁儿的所作所为，已超出了他的预料。 “今日去你府上了结恩怨的，非并是军中虎贲，乃某之义妹，替吾母出气罢了。” 李渊轻叹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意味深长的语气中，流露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蓁儿这小丫头，说到底，不过是一介女子，如何竟能让你兄弟狼狈至此？” “说说吧……” “你阴氏一门，究竟发生了何事？ 阴弘智岂能听不出李渊话中深意。 这是要将滔天大祸，轻描淡写的归为私怨，更是警告他言语谨慎，可脑海中那地狱般的景象再度翻涌，将他的理智瞬间冲垮。 极致的恐惧混杂着灭门的悲怮，让阴弘智再也抑制不住，竟在这大殿之上，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哭的涕泗横流。 “叔父……叔父啊！” 他几乎是爬行着向前几步。 伸出颤抖的手指，向李渊伸了出去。 “侄儿……侄儿不知那是何人！” “侄儿只看见……看见叔伯和几位兄长……被生生投入石磨……被碾作了……” 话说至此，突然堵塞，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干呕几声，才用破碎的哭腔继续道。 “吾阴氏剩余血脉，皆排着队，被弩箭贯穿，庭内的花草，被沸水活活烫死，他们连地上的蚁穴，都要用铁水灌进去啊……” 阴弘智话音未落，一旁蜷缩的阴弘义，似是被这话触动了濒临崩溃的神经，他猛的抬起头来，涣散的瞳孔中折射出丝丝癫狂。 “没了……全没了！” 他双手死死抓挠着自己的头发，身体剧烈的颤抖着，凄厉的哀嚎声断断续续，却又清晰得让殿中的每一个人都感到脊背发凉。 “他们……” “他们是要让我阴家绝户啊！” “那女人还要掘地三尺……连土里的蚯蚓都被揪了出来……竖着劈成两半……” “搜出的鸡蛋……他们都要拿起来摇……直到把蛋黄摇散……方肯罢休……” 蓁儿当着阴氏剩余家眷的面，将鸡蛋敲开检验的场景，再次浮现于兄弟二人脑海。 卧槽……(??????) 别说是李渊。 就连李世民等兄弟几人都傻了眼。 柴绍更是脸色骤白，他忽然觉得，自己将这兄妹三人带来，是个天大的错误。 这种远超出杀戮本身，且令人窒息的恶意，如同冰冷的毒蛇般，缠上了众人心头。 第150章 历史的转向 “祖母！！！” 与此同时。 李元吉也找到了独孤氏。 向来矜贵的发髻，此刻彻底散乱开来，衣袍上，还沾着昨夜的血污尘土，左肩被洞穿的箭伤，也因他的动作，再度渗出血迹。 然而。 李元吉对此却浑然不顾。 他连滚带爬的扑到独孤氏榻前，死死的攥住独孤氏的衣角，好似被彻底吓破了胆。 惶恐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 “救救孙儿……求您了……” “阴氏满门……太惨了……那李蓁儿狠毒得……简直不是人啊……孙儿知错了……孙儿再也不敢了……祖母救我啊……” 语无伦次的哭诉声中浸满了绝望。 昨夜，他被蓁儿一同带进了阴氏府邸，亲眼见证了那场，并非灭门泄愤，而是彻头彻尾，针对阴氏从肉体到精神的完全抹除。 他眼睁睁的看着，平日里软糯和善的小丫鬟，是如何面无表情的指挥亲兵，摧毁阴氏祠堂，将牌位磨粉，喂进阴氏男丁嘴里。 “挫骨扬灰” 他过去只在书里读过的词，但在昨晚，终于拥有了最具体而恐怖的形状，并且又听到了一个更新的词汇，名曰：“犁庭扫穴” 沉重的石磨轰隆转动。 粘稠的暗红从缝隙里不断溢出。 那一刻，被强行按在近前观看的他，只觉得那被投入磨盘，不止是阴氏男丁的躯体，仿佛连他的筋骨血肉也在被寸寸碾磨。 至此。 他看向蓁儿的眼神彻底变了。 曾经的凶狠桀骜消失的一干二净。 在他眼里，蓁儿的狠，远远超过了他。 独孤氏眉梢微挑，并没有对李元吉说什么，只是眼眸里浮起一丝满意，似是满意孙儿的幡然悔悟，又似是在满意蓁儿的狠绝。 毕竟。 这是个吃人的世道。 善良只会被刻在墓碑上。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宫人惊恐的尖叫声，紧接着，殿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推开。 光影交错间。 蓁儿骑在丧彪背上，缓缓踏入，幽邃冷漠的眸光，瞬间投向了抖如筛糠的李元吉。 “滚出去！” 清冷的呵斥声不含丝毫情绪。 却带着一种令李元吉胆裂的威压。 看到蓁儿出现，李元吉的脸色白的吓人，眼底满是骇然，而后，竟真的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的窜了出去，比来时更狼狈。 待得这碍眼身影消失。 蓁儿当即跃下虎背，向着独孤氏跑来，脸上那冰封似的凛冽瞬间消融，眉眼悄然弯起，竟又变回了那个软糯乖巧的小丫鬟。 “老夫人，您还好吗？” 蓁儿急步小跑至榻前，旋即蹲下身来，温热的小手紧紧握住了独孤氏微凉的掌心，似是恨不得要将自己的生气一并也渡过去。 丧彪也悄无声息的跟了来，骇人的虎头微微低垂，在独孤氏头顶轻嗅，鼻息温热。 独孤氏苍白的面容不见半分惊惧，反而绽开了慈祥且温和的笑意，她先伸手揉了揉蓁儿汗湿的额发，又顺手挠了挠丧彪脖颈。 “好，都好……” “太医令方才已来诊过脉了。” 深邃的眸光掠过蓁儿染血的衣襟，眼底泛起既怜惜又宽慰的柔光，她不由轻叹道。 “有乖囡妙妙替老身出这恶气，老身便此刻闭眼，也觉心中畅快，再无遗憾……” “老夫人莫要胡说！” 还不待她说完，蓁儿便已急得蹙眉，掌心愈发攥得紧实。“青兰姐姐一不在，您便这般说话！什么死啊活啊的……” 独孤氏反手轻拍她手背。 眼底泛起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 “痴儿，这有何说不得？” “待你到了吾这般年岁，静坐观心回顾往昔，方知浮生渺渺，终不过大梦一场。” “所谓生死，无非只是梦醒了而已，那一边的亲人，说不定已然摆好了宴席……” 话音未落，却见小丫鬟眼圈骤然泛红，泪珠成串般滴落，独孤氏心头一紧，忙将心头肉揽入怀中，通透豁达也都化作了不舍。 “莫哭……莫哭……” “老夫人才不会死！” 蓁儿将脸埋进独孤氏怀里，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微微发颤的嗓音里透着执拗。 “是极是极，蓁儿说的对……” 独孤氏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随即轻拍这小丫鬟的后背，语气里满是宠溺的哄道。 “老身还得看着你嫁人嘞……” “才不要……蓁儿要一直陪着阿娘和老夫人……哎呦……还有妙妙……行了吧！” “坏猫，就会欺负蓁儿……” 寝殿内，烛火温软。 许是哭累了，小丫鬟蜷在独孤氏怀中，呼吸渐渐绵长，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独孤氏怜爱的端详着怀中人儿的睡颜，轻轻为她拭去泪痕，随后自己也挪了挪身子，将这心头肉小心的揽进了锦被之中。 丧彪踱步至榻前，庞大的身躯温顺的伏在蓁儿身侧，恰好将床榻围住了大半，毛茸茸的虎头轻搭在了前爪上面，暗金色的凶瞳微微闭阖，喉间溢着低沉且平稳的呼噜声。 随着这好似安眠曲一般的呼噜，一老一少相拥而眠，猫猫的体温透过锦被，好似火炉一般，使得畏寒的二人，睡得愈发香甜。 ——————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 唐国公府邸门匾，换成了唐王府。 府邸依旧巍峨，却较往日冷清了许多。 李建成，李世民，李玄霸皆已开府别居，连年岁尚轻的李智云都搬了出去…… 蓁儿则突然被严嬷嬷唤了去 没日没夜的学起了陌生的规矩。 小丫鬟对此叫苦不迭，独孤氏却并未阻拦，只是意味深长的安抚着她，对于心头肉的疑惑，她也仅是轻笑道，到时就明白了。 至于李唐天命在身，遣山君破城的故事，虽堪称惊天动地，但传入坊间，却是意外的波澜不惊，唯有世家对此争论不休。 未曾亲历的百姓，在酒肆茶寮间聚作一团，唏嘘片刻后，也只是啧啧称奇一番，随后便各自散去，摇着头，继续为生计奔波。 毕竟。 越是乱世。 奇谈怪论也就越多。 于升斗小民而言，更重要的，是眼下的日子，奇闻异事再惊人，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远比不上明日米价更能牵动心神。 至于李渊拥立代王杨侑为帝，晋位大丞相，自封唐王的事，就更加无关紧要了。 百姓更多谈论的是，朝廷废除了不少苛政苛税，今年的年节，终是能好过起来了。 但这样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年节刚刚过去，还未等来春暖花开，江都惊变的消息，便如野火般传遍天下，随着杨广遇弑，大隋最后的体面彻底陷入崩塌。 不过旬月，李建成和李世民便率着一队仪仗，恭恭敬敬的停在了唐王府的门前。 伴随着礼部官员的注目与唱诵声。 独孤氏带着窦氏和蓁儿从容登车，朝着那座象征着至高权位的宫城缓缓驶去，车轮碾过石路，发出辘辘声响，拐出了靖善坊。 正如历史开始悄然转向。 第151章 小丫鬟升职啦 深宫的日子。 远比唐王府时繁杂百倍。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宫闱之事尤甚，前朝旧人，自是不能继续留任要害之位。 内庭六局二十四司，上百个职位空悬，宫里积压的账目，待重定的旧例规制，数百名宫人去留，桩桩件件都压在了窦氏肩头。 她将自己从王府带来的心腹丫鬟，尽数都派了出去，却仍是捉襟见肘，最后不得不从独孤氏那里“借”人，日日忙的焦头烂额。 夫君事业有成，儿女也已成家，妾室规矩懂事，本是含饴弄孙，安享清福的年纪，却硬是被逼着，走上了另一个“事业巅峰”。 每当夜深人静，立政殿内总是烛火摇曳，窦氏不止一次，将奏本摔在案上，抱着墨梅等人，嚎啕痛哭，嗓音里写满了委屈。 “造孽啊，造孽啊，早知这皇后当得如此辛苦，当初这反，为何不是建成来造！” “娘娘慎言！” “此话万万说不得啊！” 墨梅等人闻言，脸都吓绿了。 与深陷庶务的皇后相比，太后确实是格外的清闲，近来甚至教蓁儿弹起了琵琶。 偶尔前来问安的李渊，有时来了兴致，也会接过琵琶，亲自指点一二，不得不说，李渊这手精湛的琵琶，着实惊到了小丫鬟。 就连猫猫听到李渊弹琵琶时，都会安安静静的趴在蓁儿身旁，随着节奏摇脑袋…… 得闻这些消息。 苦不堪言的窦皇后。 晨起时的怨气堪比恶鬼。 不同于新都洛阳，长安乃是大隋旧都，天高皇帝远，经年累月下，贪腐之事如同蛀虫，几乎蚀空了柱梁，账面更是一团乱麻。 她真的是一眼也看不下去了。 “娘娘且慢忧心……” 墨梅忽然想到了什么，她下意识的合掌轻拍，凑到窦氏身旁，眼含喜色的说道。 “那些前朝宫人奸滑老练，城府颇深，张口规矩，闭口祖制，做事从不留把柄。” “如今他们将账目做的盘根错节，分明就是仗着熟悉旧制，欺吾等难以厘清，不如请小娘子出手整顿。” “让那些前朝积蠹也见见真章，让他们瞧个清楚，他们费尽心思做的烂帐，是何等简陋，但凡被小娘子查出半分错漏……” 说话间。 墨梅的眼神又冷三分。 “正好给其他宫人也紧紧皮子，让她们看清楚，何为尽忠职守，何为新朝法度！” “让蓁儿接手？” 窦皇后神情微怔，仅仅片刻，她眼底的倦色便如云开雾散，透出几分恍然与喜色。 她差点把自家的小“神算”给忘了。 “好好好！” 她抬眸看向了永安宫的方向，唇边终是绽出了连日来第一个舒心的笑意。“就让咱家的小宫正，也来会会这些前朝积弊！” —————— 不多时。 一纸朱批敕令倏然而至。 满脸茫然的蓁儿被任命为宫正司宫正，掌戒令纠禁，谪罚之事，官居正五品，此司不在二十四司之内，能管她的，唯有皇后。 大老虎好奇的凑了过来。 对着蓁儿手里的皇后令嗅了嗅。 “哎呀，妙妙你别捣乱……” 蓁儿被猫猫挤了个趔趄，但随即便回过神来，推开虎头，一溜烟的跑向了独孤氏。 “老夫人老夫人……” “皇后娘娘封蓁儿当官啦！” “是正五品的宫正呢！” 小丫鬟虽然还有些无措，但更多的则是惊喜，独孤氏拈着白玉棋子，将蓁儿的情态尽收眼底，唇角不由得漾开一丝笑意。 “哦？” “以后见了我们的宫正大人。” “老身是不是也该道上一声参见？” 和缓平静的嗓音里透着些许调侃。 蓁儿的小脸倏的就红了，她下意识的将敕书藏到身后，嗫喏着发出了细弱的抗议。 “老夫人又取笑人……” “小丫头不识好人心，老身平白取笑你作甚，如今皇帝初登大宝，前朝后宫皆在重塑纲纪，待到六月，你这‘官’就更大喽。” “区区五品官而已，就当是去耍吧，莫要累着自己，若有什么拿不定的主意，就去找皇后，这才哪到哪啊，她就想要偷懒？” “哼，美的她……” 独孤氏满眼嫌弃的撇了撇嘴。 “啊？” “官再大些？” 蓁儿闻言，杏眸顿时瞪得溜圆，她慌忙摆起手来。“不成的，不成的，蓁儿当不得大官，会给皇后娘娘坏事的。” 说着说着，她便扯住独孤氏的手腕轻轻晃了起来。“老夫人不要让蓁儿当大官……” “啧……” 独孤氏见她急得鼻尖都沁出汗来，忍不住轻笑出声，而后将蓁儿揽到跟前，指尖轻轻捏了捏那泛红的脸颊。 “傻囡囡，岂不闻，朝中有种官职，只需领俸禄，不必理实务？” “只领俸禄……不做事？” 小财迷的眸子倏的亮了起来，她忙不迭的对着独孤氏点起脑袋，珠钗随之轻颤。 “这个好！这个好！” “蓁儿就做陪老夫人的大官。” “这样的官蓁儿做得！” “好好好……” 独孤氏被这憨丫头逗得开怀。 “往后啊，咱的蓁儿就守着老身，那劳心劳力的差事，让他们自个儿争破头去！” 她抬眼望向了两仪殿的方向，话音里透着几分嫌弃，怀中的小人儿安心的蹭了蹭，全然没有留意，独孤氏那意味深长的语气。 这些时日，永安宫里热闹非凡，不光是李建成，李世民等皇子日日晨昏定省，连那些断联多年的陇西宗亲，也纷纷递帖求见。 独孤氏冷眼瞧着这满堂济济。 向来温和坦荡的李建成，看向李世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而那一向英武洒脱的孙儿，此时竟也显出几分不合性情的沉静。 更不必提那些旁支宗亲。 他们谄媚的笑容里藏着算计，贺词中裹着试探，李渊耳根子软是出了名的，这些人，俨然将永安宫当作了攫取利益的门路。 自打成了这新朝的太后。 独孤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她这颗心，倒像是从炉里掏出的残炭，外表尚存余温，内里却早被烧得通透，只剩一捧将熄的白灰，唯有蓁儿和妙妙能让她热乎几分。 也不知，她还能陪这丫头几年。 至于窦氏派蓁儿去做那宫正司的宫正，对独孤氏而言，倒也算是件好事，须知这幽深宫闱，人心之险恶，不亚于朝堂之争。 让这未经世事的憨丫头，亲眼瞧瞧那些阳奉阴违，笑里藏刀的腌臜手段，未必不是一剂能让她快速成长的苦口良药。 况且，自从阴家被灭。 她从李渊口中听说了具体细节后，便彻底证实了，自家这看似温软的乖女，绝非表面看去那般，纯然是只软糯可欺的小兔子。 须知，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能日日陪在老虎身边的，又岂会是吃素的？ 第152章 蓁儿：好官难做啊！ “宫正大人～” 绿柳迈着碎步走了进来，看向蓁儿的眼神里带着一抹戏谑，尾音也刻意拖长几分。 “尚服局将您的官服送来啦。” “人在外面候着，等着您过目呢。” “绿柳姐姐！” 听到这怪模怪样的语气，蓁儿不禁耳根微红，她嗔怪的瞪了绿柳一眼，却掩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而后便快步朝殿外跑去。 大老虎见状，也好奇的爬起身来，尾巴慵懒的摇晃着，不紧不慢的跟上了铲屎官。 望着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正在与独孤氏对弈的严嬷嬷，眉间不禁凝起一抹忧色。 别看她曾经只是国公府的教养嬷嬷。 年轻时，她可是文献皇后的贴身侍女之一，宫闱深处，那些见不得光的阴私手段，倾轧算计，她看得太多，也经历得太多了。 这丫头自打进府，心思纯良得近乎憨直，如今被推至风口浪尖，她怎能不担心？ “太后……” “宫正司掌刑罚纠察，最是得罪人，蓁儿那孩子心性单纯，老奴只怕……” “好了，莫要多想。” 独孤氏开口打断了她，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拈着一枚白玉棋子缓缓落下，唇角微翘，似是已然看到了什么。 “与祥瑞作对者，天必厌之。” “老身倒是有些好奇，究竟有哪些不长眼的，最终会撞在这丫头的手里……” 独孤氏抬眼看向严嬷嬷，眸中闪过一丝洞察世情的锐利与近乎顽皮的期待。 “阿秀，你说这丫头会怎么做呢？” 严嬷嬷微微怔神，隐隐听出了自己似是对蓁儿的性格，有些理解偏差，她略显迟疑的开口道。“总不会是喂老虎吧？” 话音未落，独孤氏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啧，胡说什么呢，妙妙才不会吃那些腌臜物……” 妙妙？(??_??) 严嬷嬷不禁眼角一抽。 其实，有句话她很早就想说了。 咱能不能换个名字？ “奴婢……” “谢宫正大人赏！” 尚服局的小太监捧着几枚白钱，指尖微微发凉，嗓音也颤的厉害，膝盖不停发抖。 这钱若是旁人赏的。 他只会觉得受了天大的折辱，出了永安宫，便得啐上一口，心底暗骂一声“寒酸”。 然而此刻，他非但不敢流露半分，反到要挤出十二分的感激，将那几枚白钱紧紧的攥在手心，就像是攥着能救他命的护身符。 别看这位新任的宫正大人，捧着官服欢欢喜喜的走了，可跟在她身边的老虎却留了下来，此时正围着这位小太监打转。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若有似无的温热鼻息，带着猛兽特有的压迫，拂过他的后颈。 小太监脸色惨白，动也不敢动。 他不明白这位活祖宗究竟想要干什么。 “妙妙！” “快来啊，蓁儿的官服可好看啦！” 就在这时，蓁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丧彪的鼻腔轻嗤了一声，暗金色的兽瞳留下个威胁的眼神后，便慢悠悠的走去了偏殿。 在猫猫的世界观里，体味也好，尿液也罢，都是划分地盘的存在，不巧的是，纵有香包遮掩，太监身上的味道也瞒不过猫猫。 对猫猫而言。 这不仅仅是“难闻”。 更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永和宫已经是它的地盘了！ 但好在，它也拥有几分人的逻辑，明白两脚兽和它不一样，他们并不靠气味划分地盘，人性压过兽性后，猫猫终是放过了他。 小太监不敢再多停留一秒。 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出了永和宫。 直到走出老远，背后那要命的压迫感才渐渐消失，他长长舒了口气，衣衫也早已被冷汗浸湿，将手里的白钱揣进了怀里后。 小太监拭去虚汗，回头望向宫门。 这赏钱…… 当真是烫手又保命。 与此同时，蓁儿将浅青色的宫正官服穿了起来，在铜镜前比划许久，心里只觉得威风极了，亮闪闪的杏眸里满是新奇与得意。 她甚至偷偷想着，等哪天和老夫人告假出宫，定要穿着这身官服让阿娘好生瞧瞧。 自离了鄠县庄子后，小丫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娘亲了，只听老夫人说，长孙无垢怀孕了，需要熟手照顾，便将崔三娘要了去。 “观音婢好讨厌。” “这么久了，也不说来找我玩……” 见无人在身边欣赏自己，小丫鬟不禁恹恹的叹了口气，猫猫在背后幽幽的看着她。 所以呢。 你叫喵来干什么？ 看你换衣服？(??_??) —————— 时间转瞬即逝。 蓁儿这股子新官上任的欢喜，热闹了不过三五日，便被现实碾得粉碎。 她原以为会如话本里那般，有属官前来禀事，有宫人因触犯宫规被她训诫。 她连如何板起脸来，故作冷酷的说“依宫规处置”这话，都对着铜镜练了数十回。 可事实上，宫正司内外静悄悄的。 除了第一日，循例来拜见的两名司正和两名典正外，只有女史不停的送来卷宗。 宫正司执掌刑宪。 面对的是层出不穷的宫闱纷争。 当然，更多的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今日有宫女窃盗，明日有宦官斗殴，后日又查出某人监守自盗，案牍如小山般堆叠在她案头，需要蓁儿批阅核验，出门裁定。 接连数日。 她不是在对簿公堂。 便是在六局之间穿梭巡查。 那些积年的老尚宫见了她，虽在恭敬的行礼，可眼底，却带着难察的疏离与轻蔑。 小丫鬟终是恹恹的撅起了嘴。 连窦皇后派人送来的糕点都没再动。 她趴在案上，看着层层叠叠的卷宗，指尖无意识的扒拉着毛笔，忽然觉得当官好无聊，原来话本里写的明察秋毫，竟是这样。 为了当个好官。 她甚至都没让妙妙跟来。 不过短短几日，那份亮闪闪的光彩，便从蓁儿的眼眸里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被庞杂事务，所浸泡出的“班味”。 独孤氏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但她并没有提醒什么，而是满眼促狭的向严嬷嬷蛐蛐起了这小丫鬟的笨拙与迟钝。 严嬷嬷满眼无语的看着这位太后。 一时之间，竟也不知该吐槽些什么。 不过蓁儿依旧没有丝毫放松，每日晨起，她还是会将这身官服穿得一丝不苟，认认真真的走进宫正司，做自己心里的好官。 只是会在偶然间，抬手揉一揉酸胀的额角，望着窗外四方的天，幽幽的叹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成长。 也有再也回不去的简单时光。 第153章 要命的叫醒服务 寅时三刻，晨光未透。 拾翠殿内沉香氤氲，帐幔间，暗金色的兽瞳倏然显现，就像瞬间点亮的琉璃盏。 猫猫慵懒的伏在榻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舌尖卷起时，露出了四颗锋利的犬齿。 见铲屎官仍蜷在锦被里。 猫猫鼻翼微皱，颇有些嫌弃的轻嗤了一声，而后便把爪子从蓁儿的头下抽了出来。 只听得“咚”的一声闷响。 蓁儿的脑袋瓜落在了瓷枕上，不过她并未觉到痛，只是眉心微蹙，睡得依旧深沉。 “呼噜噜……” 伴随着低沉的呼噜声。 丧彪缓缓站起身来，探爪向前，抻了个大大的懒腰，蓬松的尾巴绷得笔直，待抻得痛快了，才如往常一般低头舔舐起了肉垫。 待打理完浑身的绒毛后，它这才慢悠悠的围着铲屎官打起转来，猫猫熟练的避开了少女散落的青丝，将前爪轻轻搭在蓁儿心口，隔着锦被徐徐发力，开始了例行踩奶。 “唔……” 睡梦中的蓁儿只觉的胸口阵阵发闷，伴随着窒息感与轻微的阵痛越来越严重，她猛的睁开眼眸，直接对上了那双莹莹发光的金瞳，以及自己胸前，堪比两口海碗的肉垫。 “噗！！！” 她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小丫鬟脸色涨红，当即抬手抓住丧彪的颈毛，指尖深深陷入温热的皮毛间，而后颇有些崩溃的，摇晃起了这只数百斤的猫猫。 “蠢猫！” “要踩就变回原样！” “这一爪子下去会出人命的！” “喵呜？”(??????) 猫猫歪头看着她炸毛的模样，露出一副“你在说什么，喵不懂”的样子，奈何喉间的呼噜声愈发密集，其间的愉悦完全藏不住。 “啊！！！” “臭猫！你还敢装傻！” “蓁儿跟你拼啦！！！” 蓁儿气得杏眸浑圆，她一个翻身便骑上了虎背，扯起锦被，往猫猫那毛茸茸的老虎头上一罩，便抡起小拳头捶打了起来。 拳头落在厚实的皮毛上。 宛如凌乱的雨点敲打着棉絮。 丧彪惬意的眯起金瞳，喉间的呼噜反而愈发舒适，粗长虎尾悠闲的轻扫起了床幔。 就这点力道。 对猫猫来说，无异于按摩。 当真是舒服极了……(。-ω-) —————— 天色渐明。 曦光透过窗格，洒下朦胧清辉。 春熙拿着玉梳，动作轻柔的将蓁儿蓬乱的发丝一一理顺，嫩白的指尖灵活穿梭，挑起几缕发丝盘绕，固定，动作如行云流水。 “蓁儿姑姑。” “发髻梳成这样可好？” 她放下梳子，笑眯眯的看向了蓁儿，轻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哇，春熙……” “你挽发的手艺比静檀姐姐还好。” 蓁儿对着铜镜左瞧右看，喜得眉眼弯弯，方才那乱蓬蓬的头发，已然变成了饱满圆润的双螺髻，恰似猫猫警觉时竖起的双耳，随着她转头轻轻晃动，平添几分娇憨。 蓁儿忍不住伸手轻碰那对“猫耳朵”，镜中人影也同步动作，真如猫猫在顾影自怜。 “不是奴婢手艺好。” “是蓁儿姑姑长的愈发美了……” 还不等春熙笑着夸完，一颗老虎头突然凑了上来，张口便咬住了春熙的袖口，喉间溢出几声咽呜，示意春熙也给自己梳一梳。 “妙妙莫急……” “奴婢这就来，这就来……” 春熙笑容无奈的被猫猫拖走，步履踉跄间，忙向秋花使了个眼色，秋花会意，立即捧起青碧色的宫装上前，帮着蓁儿更衣。 自从入了宫后。 除了独孤氏的贴身丫鬟，原松鹤堂的大丫鬟，皆进了六局二十四司，担起了女官。 而余下的丫鬟，则被分派至蓁儿的拾翠殿与独孤氏的蓬莱殿侍奉，在这些自国公府时便侍奉的旧人眼中，蓁儿早已是主子了。 当然了。 还有妙妙这位猫主子。 放眼整个宫闱，唯有这两殿的宫女见到大老虎非但不惧，反到个个眉眼含笑，得知当初在府里四处捣乱的猫猫竟是山君后。 她们也仅是惊愕了一瞬。 随即涌上心头的，不是畏惧和惊慌，而是“自家猫猫竟这般厉害”的骄傲与狂喜。 如今，但凡看到大老虎踱步而来，这两殿的宫女，皆会悄悄将备好的肉干，奉送到它嘴边，亦或是抢着为大老虎梳理毛发。 毕竟在这深宫之中。 还有比山君更可靠的靠山么？ 丧彪也颇给这些旧人面子，即便正在假寐，若有相识的宫女靠近，与它打招呼，虎尾也会懒洋洋的轻晃两下，算是回应一声。 春熙跪坐在绒毯上，手持玉梳，顺着猫猫脊背缓缓梳理，梳齿过处，斑斓相间的虎纹皮毛如水波般漾开，泛起锦缎似的光泽。 猫猫惬意的浑身骨头都酥了，喉间滚出满足的呼噜声，庞大的身躯渐渐瘫软成了毛茸茸的一滩，连尾巴尖都舒服得微微颤动。 蓁儿正被秋花整理着钗环，当从镜中瞧见这幕，想起方才被猫猫欺负的惨状，不禁鼓起腮帮，隔着铜镜朝那摊虎饼瞪了一眼。 哼，坏猫！ (。-ω-) 猫猫眯着眸子，对此浑然不觉。 —————— 待梳洗妥当后。 蓁儿和猫猫走出拾翠殿，向着不远处的蓬莱殿走去，刚一进殿门，便看到了大娘子郑观音正端坐于殿内，陪老夫人用着早膳。 （李渊还未正式分封。） 殿内落针可闻，郑观音正襟危坐，连垂落耳畔的发丝，都凝着世家贵女的端雅，银箸玉匙在她手中不似食具，更像是件礼器。 “蓁儿给老夫人请安。” “蓁儿见过大娘子，请大娘子安。” 小丫鬟当即走上前来，敛衽行礼，猫猫在后面，懒懒的晃了下尾巴，算是打招呼。 “蓁儿姑姑莫要多礼……” 郑观音抬眸看向了她们，眼底微光闪烁，唇角也漾起丝丝笑意，和缓端庄的语气里透着几分亲热，这一切都显得恰到好处。 “如今新朝已立，往后这称呼该也改改了，当称祖母为太后娘娘，此乃礼法纲常，半分马虎不得，你的一言一行皆是……” “好了，都是自家人。” “私下里，无需讲究这些……” 独孤氏眉头微蹙，打断了郑观音的话，而后便朝着蓁儿招了招手，语气宠溺道。 “快来，挨着老身用膳。” “青兰，去把妙妙的炙肉搬来。” 话音未落，猫猫便掠过了蓁儿，熟门熟路的蹲坐在了独孤氏身旁特设的食案前。 青兰立即捧着金盘上前伺候，盘中层层叠叠的炙肉，正滋滋冒着油花，香气四溢。 满意的呼噜声随即响起。 郑观音呼吸微滞，但面上却仍是春风拂柳般的浅笑。“是孩儿迂腐了，祖母莫怪。” 独孤氏的打断，虽让她感到些许不适，但她并未因此而暗憎，仅仅只是瞬息，她看向蓁儿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重视与热切。 第154 章 未来的太子妃 “老身怪你作甚……” 郑观音的反应虽细微，但终是瞒不过独孤氏的眼眸，伴随着轻笑，苍老的面容掠起一抹欣慰的同时，也多了几分郑重的告诫。 “这九重宫阙，看似花团锦簇，实则迷人神智，昔年文帝宫中，多少娇娥初入时，皆怀持正之心，但终是毁在了权欲之中。” “这其间……” “也不乏你郑氏贵女。” “由此可见，欲要持正守心，不为浮华所惑，是何其的艰难，世事如潮，人心似舟，想要行稳致远，唯有以规矩为舟楫。” 悠长的语气里透着丝丝感慨，郑观音的神情也愈发严肃，似要记住话里的每个字。 “汝乃吾李家宗妇，日后亦当承继中宫，此间殿宇万千，人心纷杂，若无规矩，必上下失序，尊卑难辨，你亦难得清静。” “规矩立，则宫闱肃，宫闱肃，则天下安，此乃皇后和汝的责任，汝何错之有？” 郑观音虽神色平静，但心底泛起的感动与激荡，却让她的指节不禁颤抖了起来，独孤氏的认可，远比任何赏赐，都令她欣喜。 “但，唯有一点！” 独孤氏话音骤然低沉，虽情绪不显，但却好似惊雷炸响，使得郑观音心头一颤。 “蓁儿与妙妙，不在此列。” “你需明白，凤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重要的，不是梧桐，亦不是醴泉。” “非是吾李氏得此祥瑞，而是这祥瑞，独独落在了吾李氏门庭，此乃天命自择，你切要记住，规矩是死的，天命才是活的。” “关于她们的事。” “毗沙门应该也与你说了吧？” “夫君已然告知孙媳……”郑观音垂首敛目，强自压抑着心中的悸动。“天佑李氏，能得祥瑞护持，孙媳亦不胜荣幸。” 忆及初入府时，郑观音并不明白，李建成为何对蓁儿这一义女如此慎重，她虽循礼唤了蓁儿一声“姑姑”，但语气里，却带着门阀贵女天然的疏离，李建成也瞧出了这点。 当夜，红烛高照。 他执着妻子的手郑重嘱咐道。 “吾知荥阳郑氏门庭高华，然家中这位‘姑姑’，是祖母心尖血肉，望妻谨记，待她非但要持子侄礼，更需心存几分敬意。” “这非关辈分。” “而是关乎我李氏运数。” 李建成这短短几句话，虽未说清叙透，却已让郑观音，嗅到不寻常的气息，翌日奉茶，她特意将祖传的羊脂玉环赠予了蓁儿。 她看的分明，不光李渊面露赞赏，就连独孤氏和窦氏的眼里，也透出了几分认可。 说来有些荒唐，堂堂荥阳郑氏的嫡女，竟莫名觉得，若今日稍有失礼，往后在这唐国公府里，怕是连立足之地都要摇摇欲坠。 然而不过月余，她便带着这份疑虑，随李建成赶赴去了河东，直至长安城破那日，才从李建成激动振奋的口中，得知了真相。 “山君……” 郑观音默默看向了蓁儿。 【那你……又是什么呢？】 —————— “老夫人。” “蓁儿去上值啦……” 随着郑观音离去，蓁儿也向独孤氏告退，准备前往宫正司，猫猫见状，当即也要跟上铲屎官去玩，但却被小丫鬟拼命拦住。 “不行……” “你去了蓁儿就没法工作啦……” 在独孤氏饶有兴致的注视下，小丫鬟在殿门死死的抵着猫猫的大脑袋，小脸憋的涨红，绣鞋在青石板上嗤嗤作响，不断后撤。 猫猫只当是在嬉戏，非但不退，反而惬意的眯起兽瞳，一个劲的往蓁儿怀里蹭，当真是好一通折腾。(¤﹏¤) 蓁儿哪里推得动猫猫。 到最后被逼的没办法，只得将整个人都埋进了猫猫的嘴里，惹得猫猫好一阵干呕。 “呼噜噜！”(◣_◢) 猫猫终是气呼呼的回到了殿里，若它不退，这混蛋铲屎官，当真敢钻进它的肚里。 当然了。 猫猫一身反骨。 铲屎官怎能命令的了它！(￣^￣) 随着蓁儿小跑着出了月洞门，猫猫当即也远远的缀在了她后面，眼神格外得意。 从蓬莱殿出永安宫门，需得穿过三重殿宇，走得快也需两刻钟，再行至位于掖庭西侧的宫正司，则又是半个时辰的脚程。 青兰见蓁儿每日奔波劳累，曾提议给她备下轿辇，但却被小丫鬟果断摇头拒绝。 蓁儿心里始终清明的很。 纵使自己颇得老夫人宠溺，随着年龄渐长，也明白了自己和猫猫的特殊，但她始终是老夫人的抱猫丫鬟，这份本分从未敢忘。 正当她走出宫门时，却见郑观音立于路旁，身后只随着两名侍女，似在特意等候。 “蓁儿见过大娘子。” 小丫鬟当即福身一礼。 “蓁儿姑姑这是将我当作外人了？” 郑观音眼含笑意，赶忙上前，扶住了她行礼的动作，眉眼间的疏离早已化作春风，见蓁儿面露些许诧异，她索性直言询问道。 “前些日子，我听闻蓁儿姑姑任了宫正司宫正，这本是件好事，可方才用膳时，我见你神色倦怠，可是遇到难处了？” “正所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若蓁儿姑姑无人可问，不妨与我说说，别的不说，这管人的经验我还是有几分的……” 郑观音的话语间，透着些许熟稔与戏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看似刻意拉近关系的举动，由她做来，却显得行云流水。 蓁儿非但不觉突兀，反到觉的一股亲切之意扑面而来，那眉眼神态间流转的气韵，竟与李建成逗她时的样子，有七八分相似。 “呃……” 蓁儿挠了挠鼻尖。 颇有些不好意思的叹气道。 “其实倒也不算难事，就是……” 她将连日来，被琐务缠身的困扰大抵道出了些许，言语间，她并不觉得是别人的缘由，而是自己能力不足，辜负了皇后信任。 郑观音凝神静听，笑容未变。 待蓁儿说完，眸中倏的掠过寒芒。 “好一群欺主的刁奴！” 还不等蓁儿面露疑惑，郑观音凭着世家嫡女的经验，三言两语便与她剖明了关窍。 “六局二十四司的关节，在于钱帛，人事，监察三权相制，宫正司则立于三权之上，想查谁便查谁，不配合者依罪论处。” “她们这是欺你不知旧制，不谙宫中积弊，细务划分，六局往来，其中款曲深浅，皆被做了手脚不说，还让你顾不得查验。” “难怪六局二十四司如此糜烂，连执掌宫规的宫正司都烂透了根子，当真是……” 郑观音银牙紧咬，眼底透着几分恼火，奈何宫正司乃皇后直属，莫说她未被册封， 便是已被封为太子妃，也轮不到她插手。 她执起蓁儿的手。 指尖在她掌心勾勒出脉络。 “尚仪局的宫女争执，该交掖庭令处置，司膳房的杯盘缺损，自有少府监核销，各殿琐碎争执，应由各殿掌事处理，这些琐碎事物，不过是他们抛给你的迷魂散……” 郑观音将宫内规制细细道出，并将这些名义上归宫正司管，却还大不到由宫正司处理的度量，尽皆挑明，而后，她将蓁儿五指合拢，似要把所授的权术全都捏进她手里。 “从今日起，凡各殿呈来的琐务，皆有司正批复‘依制办理’发还，当你这双眼睛不再盯着蚊蝇，转而审视六局账册时，你且细细看好，那些蛀虫得慌乱成何样……” 春风掠过宫墙，吹动二人衣袂。 随着郑观音将最后的关隘点破，蓁儿忽然觉得，这位总端着架子的大娘子，此刻眼里所闪烁的得意与笃定，当真是美的耀眼。 第155 章 当官好玩极了 宫正司的官房内。 隐隐传出几句笑语轻谈。 典正王氏整理着今天需要上报给宫正的杂务，当她拿起司膳房昨日用度副录时，眉尖渐渐蹙起，随即转向身后，语气迟疑道。 “司正大人……” “这些用度副录，也要给那丫头看吗，这般数目，较常例恐逾三成不止，白纸黑字如此张扬，就这样呈报上去，我担心……” 这种事虽不归宫正司管。 但既然经手，便有查验之责。 莫看这些副录，平日只在架阁上落灰，可若真遇到了上命彻查，便是铁证如山。 “妹妹也忒多虑了……” 王氏的未尽之言，被嗤笑声打断。 司正张氏漫不经心的拨弄着珠串，眼底泛起几分淡然。 “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罢了，焉能看得出来这其中的门道，你瞧她看本子的蠢样，连“耗羡”和“羡余”的区别都分不明白……” 见王氏错愕的看向自己。 司正张氏逐渐面露几分得色。 “你莫当我这几日闲着，那丫头的来路，我早探明了，有几分能耐，我也试出来了，那些鸡零狗碎的事，足够叫她头疼，至于这要命东西，每天掺一份……” “呵……刚刚好……” 就在这时。 端坐在旁的司正徐氏轻咳了一声。 她吹着手中茶盏，阴阳怪气的接话道。 “要我说啊……” “张姐姐还是太谨慎了。” “别看整肃宫闱这火，烧的火热，可哪一回，不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真要干起活来，到最后，还不是下面的人说了算？” “咱们说什么，上面便信什么。” “就算真让咱们下去查，随便揪几个不开眼的就是了，这宫里有几个干净的呀？” “索性就把那陈年旧账，都推给那丫头算了，她想查就去查，咱们应付着来便是了，左来她也查不明白，万一将来事发，有了她的签押，咱也正好有个顶罪的不是？” 别看这话说的轻巧，可事实上，徐氏的心里也有些打鼓，新朝初立，整肃宫闱，能跟过去一样吗，眼下，她只想把烂帐都推出去，言语间，不过是探探张氏的口风罢了。 “糊涂！” 张氏面色骤寒，目光好似淬毒般看向了徐氏，二人共事十余载，徐氏话音里，那点借刀杀人的可笑算计，又岂能瞒得过她？ “他们的手脚不干净？” “怎得，你的袍袖就清白？” “六局二十四司，哪个月不往宫正司送冰敬炭敬？汝既然收了这些，就该明白，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道理！” 徐氏掌心一颤。 眼神不禁闪烁了起来。 宫正司内设正五品宫正一人，正六品司正两人，正七品典正四人，配属女史四人，这些年除了宫正外，众人皆听张氏调配。 眼见张氏面露几分怒意，徐氏不由得心慌了几分，再无之前那般坦然悠闲的样子。 “张……张姐姐息怒……” 还不等她结结巴巴的把话说完。 张氏便死死的盯着她，凝声打断道。 “这宫里的水有多深，你我皆清楚，宫正司攥着各局的把柄，各局何尝没留咱们的短处，若那丫头自己去查，自有人应付。” “可你若帮着那黄毛丫头把天捅破，你猜六局二十四司的人，会不会放过咱们？” “我……我……” 似是想到了什么。 徐氏的脸色逐渐变得惨白。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几名女史清脆且恭敬的问候声。“见过宫正大人……” 屋内霎时间安静了下来。 随着窗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进了隔壁的官房，张氏这才压低嗓音，最后叮嘱道。 “记住，那丫头是永安宫出来的，太后身边的红人，咱们不必得罪，也用不着认真，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点一点做！”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的指尖重重叩在了桌面的账册上。 —————— 春风渐起。 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 蓁儿神色暗沉的看着不远处。 这几日处理的文书，正凌乱的堆在那里，不是谁偷吃了御膳房的肉，就是调解哪个宫女打了另一个宫女，要么就是需要她实地去看的损耗批报，宛如层层叠叠的废纸。 除了前几日，有女史来搬外。 这几日里，便再也无人进来管过。 郑观音的话，仿佛还在她耳畔回荡，原来这些“要紧事”，皆是为她准备的迷魂阵。 “这便是当官吗……” 小丫鬟喃喃自语着。 喉间泛起一丝难言的酸涩。 女官们温顺恭敬的笑脸，此刻在记忆中竟都扭曲成了模糊的假面，她原以为，宫正司该如松鹤堂那般，同心同德，诸事顺遂。 可这看似恭顺的背后。 却暗藏着各式各样的算计。 甚至是将她推出去顶罪的杀机。 这身官服带来的，并不是老夫人那欣慰的眼神，而是无数双等着看她去死的戏谑。 “嘻嘻……” “当真是好玩极了！” 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小丫鬟的唇角泛起一抹甜笑。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三声轻叩。 “宫正大人。” “王典正派奴婢来送今日的……” 女史翠屏捧着文册推门而入，脸上挂着惯常的浅笑，但当她看向屋内时，脸上的笑意陡然凝固，后面的话，也被堵在了喉间。 只见蓁儿端坐案后，并未像往常那般，起身相迎，只是平静且冷漠的注视着她，就好似是在看死人一般，莫名透着些许瘆人。 “宫正大人恕罪！” 翠屏被这目光慑得双膝发软，怀里捧着的文册险些滑落，她慌忙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几分颤巍巍的惊惧。 “奴婢……奴婢……是见今日各司文书积压甚多，一时情急，这才忘了规矩……” “奴婢再也不敢了！”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 不仅是张氏这样的女官，就连底下当差的女史们，见这位新来的小宫正年纪轻，性子软，心底皆不免生出几分轻视与怠慢。 可她们不知道的是，这位看似寻常的小宫正，是太后亲手教养大的，在国公府的日子里，她读的是经史子集，习的是世家礼仪，言行举止间，浸透了世代簪缨的气度。 只是蓁儿始终记得。 自己是老夫人的抱猫丫鬟。 这份认知，让她甘愿收起锋芒，以最本分的姿态待人，但当她收起这份温和与善良时，骨子里的威仪，便也随之显露了出来。 当察觉到这份不同寻常。 翠屏这才惊觉自己错得离谱，心里的侥幸瞬间烟消云散，只剩满腔的懊悔与惶恐。 但蓁儿并没有理会她的态度。 “传命……” “宫正司全体，院中集合。” 听到头顶传来令人胆寒的声音，翠屏不禁身体一颤，她慌忙顿首。“奴婢遵命。” 说罢，她便快步出了屋子。 不多时，宫正司内的六名女官，四名女史及八名杂役太监，皆已在院中列队等候。 当看到蓁儿迈出房门的瞬间。 徐氏与张氏等人的瞳孔骤然紧缩。 第156 章 蓁儿的厌蠢症 宫闱沉浮，首重眼力。 久居宫禁的宫女太监，早已练出一双利眼，瞥一眼衣饰，便知身份，观片刻眉眼，就晓进退，嗅得一丝风声流转，既懂取舍。 各局掌印训诫下属时，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宫墙之内，差事出了疏漏，尚可弥补，可若眼力不济，便是自绝生路。” 张氏与徐氏在宫正司经营多年，自然深谙此道，当她们看见蓁儿迈出官房的那一刻起，便知她们先前，必是错判了这位宫正。 而且错得离谱！ 宫女之中，不乏罪臣之女，或选入宫廷的官家小姐，可这般骨子里的端仪，她们只在后宫娘娘的身上见过，还得是世家女！ 两人对视了一眼。 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惊悸。 —————— “自我踏入这宫正司之日起。 “所言所行，无不是以规矩为先。” 蓁儿的声音虽不高，却清晰的传遍了院落，隐隐透着一丝压迫感，她缓步走到众人面前，淡漠的眸光，逐一扫过每个人的脸。 “我自知不谙宫中深浅，便存了一份敬畏心，也诚心向诸位请教，可如今看来，竟是有人，错将我的虚心，当作了无能……” 话音落下的瞬间 院内静得仅能听见呼吸声。 张氏与徐氏的额角渗出了一丝冷汗。 只不过，这份洞察世情的“眼力”，并非人人皆有，人群之中，两名女史下意识的撇了撇嘴，交换了一个不以为然的眼神，一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更是没能忍住，嘴角蓦的勾起一抹讥讽，但很快便又压了回去。 这神情转瞬即逝。 可在蓁儿眼里却是无比清晰。 就好像她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啧……” “我就说，我不擅长嘴皮子上的活。” 面对此情此景，宫正大人摇着头，笑的甚是开心，而后缓缓抬起手，指向了女史。 “咻！” 尖锐的破空声猝然撕裂空气。 乌黑的暗影自袖口疾射，眨眼间，便没入了那名撇嘴女史的喉咙，她脸上的讥讽瞬间凝固，眼底满是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咳……呵……” 伴随着鲜血飚溅的气音。 她伸手想抓住身旁的女史，但终究只是徒劳，随即身子一软，便重重摔在了地上。 一切皆在电光火石之间，另一名女史瞳孔涣散，不敢置信的摸着脸颊，溅射在其脸上的鲜血缓缓流淌，带着令人战栗的温度。 这短暂的死寂。 被一声凄厉的尖叫陡然撕裂。 院中的宫女太监瞬间陷入混乱，有人双腿发软，瘫坐在地，有人失声惊叫，拼命向同伴身后躲藏，整个宫正司前院乱作一团。 然而，宫正大人对眼前的混乱，却是视若无睹，她甚至没去看一眼地上的尸身，只是垂下眼眸，不疾不徐的又取出一支弩箭。 “救命啊！” “宫正疯了，宫正疯了！” 就在这时，另一名女史跌跌撞撞的穿过人群，冲向了院门，并不断的尖叫求救。 “嗤……咚！” 弩箭离弦，破空而至。 精准的穿透了她的后背，力道之大，竟带着她的身体前冲了几步，而后射入门板。 女史瞬间扑倒在地。 她艰难的向前爬动了两下。 但终是死在了门槛前，再无声息。 “所有人……” 宫正大人终于将目光投向了混乱，瘆人的眸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量，沉沉的压下了满院的骚动与啜泣。 “三息之内，回到原位。” 躲在树后的司正张氏闻声，当即一把推开身旁的徐氏，踉跄着冲回了自己原先站立的位置，面色惨白，身体也抖得好似糠筛。 眼见蓁儿并未再次抬起手弩。 余下众人也强压下心底的惊惧，迈着战战兢兢的步伐，你推我搡的向原位走去。 然而，先前勾起唇角的小太监，则心虚的抬眼看向了蓁儿，恰好撞上蓁儿的视线。 只见这位宫正大人，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就好像是在欣赏一具会动弹的尸体，看似平静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与审视。 “不……” 莫名的惶恐瞬间攫住了心脏。 小太监猛的尖叫出声，他挥舞着手臂，试图拉住正要走回原位的同伴，不断后退。 “她疯了！她真的疯了！” “她完成不了皇后娘娘的差事。” “这是要拉着我们一起陪葬啊，大家快跑啊！一起冲出去！去找皇后娘娘！” 在他尖锐的煽动下，刚刚平复了些许的人群再次炸开，求生的本能瞬间压过了理智，众人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向院门。 “啧……” 蓁儿不耐咂舌。 她微微蹙起眉头，目光扫过拥挤不堪的人群，如同审视一批不合格的D级试验品。 作为收容物的科研人员。 她早已习惯了高效与精准，面对这群因恐惧而丧失理智，反复在同一错误中挣扎的宫人，她的心底顿时涌起一股难抑的排斥。 同一句指令。 她绝无兴趣再说第二遍。 当然，除了那只笨猫！ 要不……还是全都干掉算了？ 让这些能被轻易煽动情绪的人，留在身边听用，是她绝对无法忍受的事情，她不禁想起了静檀和青兰，那才是她需要的手下。 但就在这时。 冲在最前面的人，突然爆发出了更为惊恐的尖叫声，挤到门口的人潮，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墙壁，又以更快的速度涌了回来。 “老虎！” “快跑！快跑！” “有老虎！老虎进来了！” 只见院门处，一头吊睛白额猛虎正迈着慵懒的步子，不疾不徐的踏入院内，庞大的虎躯几乎堵死了门廊，暗金色的兽瞳冷冷扫过院内混乱，随即便又好奇的看向了蓁儿。 圆润绒密的耳朵微微抖动。 隐隐透着几分猫科动物的蠢萌。 “嗷呜？”(¤﹏¤) 【铲屎官，你在玩什么？！】 略微挑高的虎吟里，带着一种“你若不带喵一起玩，这事便没完”的执拗。 看到猫猫闪闪发亮的眼眸。 蓁儿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这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反骨，她实是再熟悉不过了。 她无奈的摇了摇头。 好似哄小孩一般开口道。 “我们在玩木头人的游戏。” “你要一起来吗？” 猫猫立刻“嗷呜”了一声，尾巴愉悦的勾起了一个弧度，心底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急切。 【木头人怎么玩！】 【快教喵！教喵一起玩！】 蓁儿抬眸看向人群。 歪着头，语气似笑非笑的开口道。 “规则是，谁动，就咬死谁。” 第157 章 我的规矩才是规矩 “呼噜噜……” 伴随着闷雷般的低吼。 丧彪围着人群踱起步来，斑斓相间的皮毛下，狂野的肌肉群微微涌动，随着步伐规律起伏，虎尾轻晃，仿佛随时都会暴起。 宫人们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你推我挤的缩成一团，压抑的啜泣声与牙齿打颤声清晰可闻，有人连站都站不稳，只能勉强支撑。 猫猫在转了几圈后。 不耐烦的朝蓁儿走了过来。 “嗷唔？”(??_??) 【他们怎么还不咬喵？】 对于游戏，猫猫还是很公平的，它觉得在自己咬别的两脚兽之前，应该先让两脚兽咬自己，毕竟要是自己先咬，就没得玩了。 “游戏还没开始呢……” 蓁儿神情微怔，不禁露出一丝好笑。 若是从前，这臭猫早扑上去了，说不定 还要强词夺理的狡辩“牙齿打颤也算动”，如今竟也讲起了公平，倒还真是成长了不少。 只不过。 天下万般死法，皆有人垂泪。 唯独蠢死的人，最是不值得怜悯。 蓁儿轻抚着凑过来的虎头，凛冽的眸光意味深长的看向了众人。“再说了，我是这的老大，我说谁动，才算是动了……” “嗷呜！” 丧彪忽然竖起耳朵，金瞳圆睁，毛绒绒的虎头轻撞了下蓁儿，很是认真的提醒道。 【喵是老大！铲屎官最多是老二！】 “好好好……” 小丫鬟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就是猫猫和狗子的不同。 就算她把道理说得天花乱坠，在猫猫眼里，她永远只是个伺候其吃喝拉撒的铲屎官，而不是那个能对它发号施令的饲养员。 蓁儿与丧彪旁若无人的交谈说笑，落在一众宫人眼中，却比白日见鬼更令人胆寒。 几个胆小的太监已然软倒在地，连哭都不敢出声，徐氏则死死攥着张氏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张氏却是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 蓁儿忽然抬起纤指，掠过那几个瘫软倒地的太监，定格在方才煽风点火的小太监身上，唇角弯起一抹弧度，嗓音甜糯如蜜。 “你瞧，他动了呢……” “冤枉啊！奴婢没动！” 小太监赶忙尖叫着跪倒在地。 “宫正大人饶命……宫正大人……” 话音未落，恶风骤然起，大老虎猛然转身，径直扑入人群，硕大的利爪将其按倒在地，只听咔嚓一声，鲜血顿时染红了地面。 其余宫人尽皆瘫软倒地。 虽猛虎立于眼前，却无一人再敢动弹，反而死死的捂着各自的嘴巴，连呼吸都憋了回去，因惊恐而突出的眼眸，溢满了绝望。 “记住……” 蓁儿环视着面无人色的众人。 “在宫正司，我的规矩才是规矩。” —————— “好了～” “妙妙你先回来吧。” 随着宫正大人宣布“游戏结束”。 丧彪很是不满的低吼了一声，但还是找了个太阳地匍匐了下来，暗金色的兽瞳带着几分人性化的期待，在一众宫人身上逡巡。 猫猫渴望有人能推翻铲屎官。 跑出来陪自己痛痛快快的玩一场。 刚才的它有点激动，还没等玩，就把那两脚兽一爪子给按死了，喵对此很是懊悔。 奈何，在惊魂未定的宫人眼中，猫猫的眼神极其恐怖，哪里还敢多看它一眼。 众人皆垂首敛目。 屏息等待着宫正大人的训话。 “徐司正……” 被点名的徐氏猛的一颤，几乎是瘫软着跪倒在地，朝着蓁儿的方向连连叩首。 “宫正大人饶命！宫正大人饶命啊！奴婢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白皙的额头瞬间一片青紫。 徐氏的心底仍存着一丝侥幸，自己是正六品女官，按制需皇后娘娘亲自发落，眼前这位小宫正，行事如此酷烈，在她看来，不过是狗急跳墙，未必真敢动有品级的女官。 然而下一秒，破空声骤起！ “嗤！” 弩箭瞬间贯穿了她的后脑。 徐氏身躯一震，匍匐倒地再无声息，见到这一幕，众人皆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 死亡的阴影愈发沉重，弥漫在鼻尖的血腥气，和余温尚在的尸身，皆在宣告着一个事实，任何侥幸与欺瞒，换来的只有死亡。 在丧彪的注视下，无人再敢挪动半步，连啜泣都死死的闷在喉间，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在死寂中蔓延。 “蠢话就不必多说了。” “午时我还要回去陪太后用膳。” “谁再浪费时间，就直接下去陪她吧。” 蓁儿缓缓放下手弩。 淡漠的视线径直转向张氏。 司正张氏虽脸色惨白如纸，但反应却是极快，她当即跪地伏身，嗓音颤颤道。 “宫正大人但有所问，下官……” “奴婢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蓁儿也不废话。“宫内积弊颇多，我初来乍到，尚无头绪，该从何查起，就由你，来给我讲讲。” “奴婢遵命！” 张氏深吸了一口气。 强压着战栗，迅速开口道。 “自前朝迁都以来，旧都宫苑渐成前朝旧人荣养之地，监管也日渐松懈。” “六局二十四司的拨款年年削减，这些盘踞多年的老人便开始……从各处敛财。” 说话间，她略微抬眸几分，见宫正大人的面色依旧毫无波澜，便赶紧继续道。 “但宫规纵使松弛，凡银钱过手，必留痕迹，若要彻查，账目便是关键，只是历年账册浩繁，若要逐一核对，恐需时日……” “依奴婢浅见，不如直接循旧例，先将有贪墨嫌疑的宫人财产罚没，逐出宫去。” “宫正司内备录齐全。” “皆存有她们的案底履历……” “先处理，后调查，绝无冤假错案！” 张氏所言，宛如竹筒倒豆子，不敢有丝毫隐瞒或迟疑，且还提出了她的处理方案，既能补足内库，还能在短时间内平息风波。 她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死，但她无比清楚，若此刻不说，便会立即步入徐氏后尘！ 眼前这位主，显然不是狗急跳墙，而是想要直接推倒重来，如此思维，绝不是一般宫人能有。 蓁儿见此，眉梢微挑三分。 司正张氏显然是看穿了她的想法。 深宫之中，向来最重规矩体统，若要令人心服，自当是循章办事，拿出真凭实据。 这本是宫闱处事的不二法门。 然而她偏偏是个不必守规矩的人。 规矩是给下人定的枷锁，却不是主子必须遵循的桎梏，她向来厌恶这无谓的试探与拉扯，如今既已心照不宣，倒省去了许多唇舌，能用刀说话的时候，何必再费心言辞？ 至于宫里的这摊烂账。 倒也真如张氏所言，与其费劲心力的去一一甄别清理，倒不如快刀斩乱麻…… 对宫正大人而言，这深宫不过是个亟待改造的陈旧系统，既然旧体系已然失灵，那就干脆推倒重来，建一套更高效的新秩序。 第158 章 快刀斩乱麻 “典正何在？” 听到宫正大人的唤名。 典正王氏浑身一颤，几乎是踉跄着从人群中抢步而出，猛的扑跪在地。“奴婢在！” 蓁儿略微垂眸。 凛冽的目光落在王氏身上。 “去北衙传令。 “就说我李蓁儿要调一队元从禁军……” 话音至此，蓁儿忽的蹙眉，语气微顿，跪在地上的张氏立即会意，赶忙开口提醒。 “大人，奴婢认为，当先往尚服局。” “听到了？” 蓁儿的视线重新转向典正王氏。 “奴婢明白！” 王氏慌忙叩首应道，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她匆匆站起身来，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院门，脚底被绊了一下都顾不得站稳。 按宫规。 六局所在后宫重地。 若无陛下手谕，禁卫根本不得擅入，可此时此刻，王氏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规矩。 身后弥漫的血腥气，比任何宫规都更让她恐惧，现在的她，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哪怕被禁军拘捕也在所不惜。 “张氏，带路……” “边走边与我说说六局里的门道。” 蓁儿扫过院内噤若寒蝉的众人。 “其余人等，都跟上……” 话音未落，她便已转身向着院外走去，猫猫霍然起身，迈着慢悠悠的虎步紧随其后，闷雷似的呼噜，震颤着每个人的心头。 张氏强压下心头惊惧，小步疾趋至蓁儿身侧半步的位置，不敢并行，更不敢落后。 她深吸了一口气。 用尽可能平稳的声线阐述道。 “宫正大人容禀。” “这六局之中，首重尚宫局，掌引见，传达之责，与各宫娘娘往来最密，其次是尚仪局，管礼仪起居，最是讲究规矩……” “呃……这两处最是难缠……” 她一边引路，一边仔细分说，声音在空旷的宫道里格外清晰，身后众人低着头，战战兢兢的跟着，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不少。 “至于尚服局，掌服御，珍宝，仪制等物，银钱往来最为繁杂，历年支取，采买，赏赐的账目也最为庞大，相比前两局……” “更好对付……” “可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账目越庞大，就说明破绽越多。 张氏的声音越来越低，生怕这位宫正大人以为自己小觑了她，然而蓁儿步履不停，只淡淡“嗯”了一声，张氏不禁轻舒了口气。 “再下来，便是尚食局……” 尚服局距离宫正司不算太远，穿过几道宫墙夹巷便至，尚服局宫人神情微怔，显然还未收到，宫正司发生变故的具体消息。 眼见宫正大人亲至，身旁紧跟着一头吊睛白额猛虎，身后则跟着面色惨白的宫正司众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悄然降临。 “奴婢见过宫正大人！” 守门的宫女太监慌忙行礼。 略显惊颤的嗓音隐隐提高了几分。 尚服局院内随之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位身着司正女官服色的中年妇人疾步自院内迎出，走到蓁儿身前三步处，稳稳站定，而后从容不迫的屈膝行礼。 “下官侯氏，忝掌司宝之职，不知宫正大人亲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说话间，她眼波微转。 不着痕迹的扫过紧跟在蓁儿身侧的张氏，当瞥见张氏那惨白如纸的面容，与微微发颤的指尖时，侯氏的心神不禁一凛。 她与张氏共事多年。 深知此人向来沉稳谨慎。 此刻竟能惶恐至此，也就是说，这位新任宫正大人，恐怕比传闻中更要令人心惊。 “不必多礼……” 蓁儿没有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平静的眸光直接越过候氏，投向了尚服局内里，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本官奉旨整饬宫闱。” “自即日起，查阅尚服局近十年所有账册，一应人员无令不得擅动，不得交接。” 说罢，她径直掠过侯氏，走进了尚服局，只留下一句淡淡的。“带路，去账房。” 还不等侯氏开口。 张氏一个激灵，率先应声道。 “诺！” 随后迎出的几位女官闻言，皆是脸色骤变，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查近十年账册？ 这分明是要将尚服局翻个底朝天！ 众人皆在宫中浸淫多年。 岂会听不出这话里深意，这绝非寻常巡查，而是冲着彻底清算而来，有人下意识的上前半步，嘴唇微动，似是想要进言阻拦。 可当她们看到那头亦步亦趋的老虎时，皆是心头一颤，想说的话都哽在了喉间，哪里还敢上前。 如此威慑之下。 众人只得垂首敛目。 任由这位宫正大人长驱直入。 蓁儿径直走进账房，推开虚掩的房门，只见屋内算珠声噼啪作响，担任尚服的海棠正与几位账房丫鬟埋首于账册间，当中还有个熟悉的身影格外醒目，正是静檀无疑。 这位向来沉稳干练的账房姑姑，此时此刻，眉宇间也染上了难掩的倦意与凝重。 海棠和静檀闻声抬头。 当看清来人是蓁儿，又瞥见紧随其后，探头探脑的妙妙时，海棠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当即快步上前，一把将蓁儿抱住。 “我的好妹妹，你可算来了！” 天见可怜。 她本就是个绣娘出身。 最是厌烦那些蝇营狗苟的算计，只愿守着自己的一针一线过清净日子，如今却硬是被赶鸭上架，和尚服局里的女官斗心眼。 这简直比她连夜赶绣活还要煎熬！ 如今看到蓁儿，当真是快要哭了出来。 静檀此刻也顾不上算账了，在满室女官惊骇的注视下，她快步走向了门口的吊睛白额猛虎，张开双臂，面无表情的搂住了那毛茸茸的老虎头，将整张脸都埋进了颈窝里。 只听得一口快意的吸气声。 而后便是一声满足的喟叹从喉间溢出。 连日来积压的疲惫与焦虑，都仿佛随着这口气尽数倾吐，猫猫这时竟也出奇的温顺，不仅没反抗，反而用脑袋蹭了蹭静檀。 没错，它闻到小鱼干了。 (¤﹏¤) “果然还是妙妙最解乏……” 静檀揉了揉柔软的虎耳，眼角眉梢皆舒展不少，说话间，她从怀里掏出包小鱼干。 “本想着昨日就给你送去。” “谁知忙的太晚了，一时竟也忘了。” “嗷呜……”(°□°） 猫猫完全没有计较。 而是直接张开血盆大口。 催促静檀一口气都给它倒进来。 只是这凶恶的虎头，更像是想要把静檀一口吞进肚里，外面的宫人看着腿都软了。 就在这时，一阵甲胄碰撞声传来，由远及近，打破了尚服局的宁静，只见一队北衙禁卫鱼贯而入，将尚服局外围的严严实实。 为首将领稳步走入院内，抱拳行礼的同时，洪亮的声音在庭院中回荡。 "末将刘老五！” “奉宫正大人之命！” “率元从禁军前来听候调遣！" 话音落下的瞬间，跟在他身后的将士们齐刷刷按刀而立，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院内女官尽皆脸色惨白。 第159 章 你的办法很快，但我的刀更快 宫闱重地，乃天子寝居之所。 历朝历代，皆是最为敏感的禁区。 而今竟有兵甲直入此间，此等行径，已非寻常逾矩，纵是亲王重臣，若无圣人明诏，亦不敢擅闯半步，其中深意细思极恐。 而看到北衙禁军的瞬间。 尚服局内的宫人无不骇然失色。 很显然，她们都想错了，这位小宫正的背后，不仅仅是皇后，而更重要的是，皇城之内，刀兵既起，就意味着再无转圜余地。 接下来，必是场腥风血雨的清洗。 “何至于此啊……” 绝望的悲鸣不知从何处响起。 随即便是接二连三的重物坠地声。 年轻的宫人瘫倒在地，更有甚者，以袖掩面，发出了压抑的啜泣，肩头不住颤动。 她们犹记得。 距上次兵甲入禁尚不足一年。 柴绍奉命肃清宫闱，后宫之内哀鸿遍野，直至今日，宫人仍能闻见风中未散的血腥气，而今再度看到兵甲，又怎能不惧？ “蓁儿……” 海棠目瞪口呆的看着门外。 “这是要作甚啊？” 宫正大人很是俏皮的眨了眨眼。 “自然是来救姐姐脱困呀。” 说罢，她转身走出账房，笑意尽敛，目光落在垂首侍立的张氏身上，语气淡漠道。 “指名，拿人，封库，缴账。” “由你来指挥，可有不明之事？” “奴婢遵命！” 张氏当即跪地，颤声应诺。 时至此刻，她哪里还敢有半点不明。 “你的法子不错，但还不够快。” “六局糜烂至此，乃前朝之过，吾等不得，皇后娘娘等不得，圣人亦等不得……” 蓁儿似笑非笑的看向院内。 “即日起，前朝烂账，不必再理，六局府库重新登记造册，凡有阻挠抗议者……” “杀无赦！” 这三个字如冰锥刺进每个人心头，还不等众人喘过气来，又听宫正大人轻笑道。 “至于旧账，何须细查？” “念在圣人恩德，特开天恩，三日内投案自首者，赃物不足十贯，既往不咎，十贯以上者，缴清赃物，逐出宫门……” “三日后，宫正司验账。” “凡签字画押者，查出一处错漏。” “无论多少……” 话音至此，宫正大人略微停顿，望着瞬间惨白的无数张脸，一字一句的笑语道。 “拖至永安门外，直接杖毙。” “有家产者，尽数抄没……” 最后半句化作呢喃。 比先前所有的话更加令人胆寒。 “反正……” “该回来的，总会回来。” —————— 永安宫蓬莱殿内。 鎏金香炉吐着清浅的花香。 下朝后，李渊褪去朝服，披着一件松垮深衣，来向独孤氏问安，顺便也蹭个午膳。 新朝初立，千头万绪的政务，搅得他心烦意乱，遇到难决之事，也总不自觉的想来寻母亲说道说道，这“遇事不决，开口喊娘”的毛病，古往今来的男子，大抵都逃不脱。 当然了。 他更想与独孤氏唠的是。 自家那突然变了秉性的“祥瑞”。 无论是阴府的血腥，还是宫正司内的狠戾，亦或是调兵封库拿人时的霸道，都让这位皇帝的心里有些打鼓，以至于略感茫然。 毕竟，家里养了多年的小白兔，张开嘴后，竟是满口獠牙，任谁见了都难以平静。 “念圣人恩德，特开天恩？” 听完暗卫禀报蓁儿在尚服局的言行，李渊摩挲着下巴，颇有些促狭的看向独孤氏。 “阿娘，您瞧瞧……” “调兵入宫不说。” “这丫头如今都敢假传圣旨了。” “瞧你个头！” 独孤氏没好气的瞥他一眼。 “才当几天皇帝啊，就会拿腔拿调了，有胆量，你自去与妙妙分说，还好意思提，这桩桩件件的，瞧把孩子累成什么样了！” 调兵入宫这等事。 终究是历代帝王的心头刺。 李渊自认算不得多疑之人，可自从坐上这龙椅，才真切体会到何为“高处不胜寒”。 若今日擅调禁军的是李建成，他都要疑心，这位向来孝顺的长子，是否要急着逼宫篡位，若是皇后所为，他也难免揣测外戚。 但唯独蓁儿。 他是半分疑心都生不出来。 倒不是李渊有多信任她的忠心，也不是他对自家的“祥瑞”有多么敬畏，而是这小丫鬟，但凡想刺王杀驾，根本用不着调兵。 当初妙妙还是只狸子时，一记火箭头锤，都能撞得他险些闭了气，如今这祖宗日日都是老虎的模样，若再来一记头锤…… 思绪至此。 李渊下意识的揉了揉胸口。 面露几分苦笑的向独孤氏拱了拱手。 “咳咳……还望娘亲怜惜孩儿，莫要将孩儿今日所言，告诉那位活祖宗……” 猫猫的小心眼。 在李渊这可是挂了号的。 独孤氏抬盏轻抿了一口茶汤，颇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老身才懒得说你闲话。” 话音未落。 熟悉的虎啸声在殿外响起。 大老虎驮着宫正大人猛的扑进殿内，随身裹挟的恶风，刮得帷幔翻飞，蓁儿被这急停晃得重心不稳，惊呼着从虎头滚了下来。 就这样滴溜溜的滚到了李渊面前 待帷幔落定，宫正大人钗环凌乱的趴在御前，披散的发髻遮住了半张俏脸，方才在尚服局的凛然威风，此刻已摔得七零八落。 “蓁儿见过……呕！” 小丫鬟猛的捂住了嘴巴。 这时候就别请安了，先咽回去好吗？ 望着滚到脚边的祥瑞，李渊嘴角微抽，眼见她还要挣扎着行礼，他连忙抬手扶起。 “莫要多礼，莫要多礼……” 再晚一步，他怕这丫头吐自己身上。 这样的祥瑞赐福，他实在是受之不起。 “嗤……” 丧彪看到李渊，朝李渊扬了扬脑袋，算是打了个招呼，随即便径直走向独孤氏，蹲踞在一旁的食案后，眸光幽幽的看向青兰。 (¤﹏¤) 快上饭，喵早就饿了。 粗壮的虎尾把案几敲的咚咚作响。 猫猫本是想叼着蓁儿回的，奈何宫正大人刚抖完威风，软糯温吞的性子又回来了。 众目睽睽之下。 她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 小丫鬟抱着虎头求了好久，许完鱼干，许烤肉，猫猫这才勉强让她攀了上来…… 随着青兰率宫人开始布膳。 蓁儿也终于抑制住了晕车的感觉。 她有气无力的坐在了猫猫旁边，案几下的小脚满是嗔恼的踹起了猫猫，猫猫对此毫无抵抗力，甚至还颇为舒适的转过了屁股。 “嗷呜？！” 随着滋滋冒油的羊腿呈上，暗金色的虎眸骤然亮了起来，猫猫正欲低头撕咬，却被铲屎官眼疾手快的环住脖颈，给拦了下来。 “妙妙！” 小丫鬟气鼓鼓的揪着虎耳。 “你是不是忘记什么啦！” 大老虎歪着虎头，思索了片刻后，似是想到了什么，随即便不耐烦的挣脱了铲屎官的束缚，在李渊震惊的注视下，华光骤现。 庞大的虎躯迅速缩小。 仅仅瞬息，就变成了一名猫耳稚童。 “喵呜！” 稚童开心的抓起了羊腿。 李渊：(」??????)??！！！ 第160 章 六局乱，六宫更乱 这孽障竟能化作人形？！ 这事儿着实把李渊给整不会了。 (??????)ヽ(=^??ω??^=)丿 原本预设的封赏事宜，此刻也被彻底打乱，若按他先前的谋划，循历朝典制，将妙妙敕封为护国神兽，铸金册奉于太庙配享。 既可昭示李氏承天受命。 又能借“天赐祥瑞”之说震慑四方。 可如今“祥瑞”竟能化形成人，性质就完全变了，甚至可以说，全无旧例可寻，是“祥瑞”还是“妖怪”，绝不是说说那么简单。 礼部的官员首先就得吵翻天。 历朝历代，太庙祭祀的典章里，可从没记录过，能化形为人的神兽，该如何册封？ 是按精怪论处？还是以仙神供奉？ 光是这个议题。 就足以让朝野争论不休。 只因如今天下未定，大唐天命之说，容不得丝毫错漏，世族门阀冷眼旁观，突厥铁骑虎视眈眈，佛道两家，也绝非省油的灯。 裴寂早已与他说过。 “祥瑞”之说，乃是把双刃剑。 若无法掌握天下舆论，立足于正统，便会被他人借题发挥，届时必将波涛汹涌。 “难啊……” 李渊重重的揉着额角。 从前纵马沙场，他只觉得天下是打下来的，如今坐在御座上，他才惊觉，这天下是“磨”出来的，过去他对杨广的那些不理解，如今看来，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丝线…… —————— 与此同时。 随着蓁儿的命令传出。 六局二十四司瞬间掀起千层浪。 张氏带着北衙禁军踏遍了六局，她每颤声念出一个名字，禁军便会立即将人拖走。 “冤枉啊！” “奴婢无罪！” “饶命啊！饶命啊！” “张玉娘！汝不得好死！！！” “我就是变成鬼……啊！” 凡有挣扎反抗者，禁军便会挥下横刀，滚烫的鲜血顷刻间溅满宫墙，咒骂，哭喊与绝望的哀嚎声，彻底撕裂了后宫的宁静。 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尚功局的司计率人对抗盘查，虽只是跪地哀求，堵住禁军去路，却也被长枪钉死在了地上，尚食局司膳见逃无可逃，最终抱着账册跳井，被禁军捞起时，肚里皆是金饼。 不过半日的功夫。 尚宫局内便已聚集了不少宫人，哀求声此起彼伏，宫人皆将希望皆寄托在了新任宫正秋菊的身上，盼她能向皇后娘娘求情。 然而，被众人堵在屋内的秋菊，却只是慢条斯理的拨弄着茶盏，听着屋外一句句“请宫正做主”的哀呼，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当初她初掌尚宫局，这些人里，有多少人阳奉阴违，拿着陈规旧例来搪塞欺瞒？ 真当她忘了不成！ 若非皇后娘娘信重于她，就凭她当初签押的那些文书，就足够她死上几个来回了。 有些界限，她秋菊不敢逾越，毕竟宫规森严，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蓁儿不同。 她是主子，是立在宫规之上的人。 在这深宫之中，“道理”从来就不是铁律，主子点了头，它才是道理，主子若不认，那便是最无用，也是最要命的废话！ 如今看见刀，知道怕了？ 之前讲道理的时候干什么去了？！ 秋菊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这清脆凛冽的动静虽小，但却让外面哀求的宫人心头一颤。“各自散去，配合宫正司调查……” “再有无故聚集者，皆以谋逆论处。” 听到这话，院内众人皆面露绝望。 六局府库皆被禁卫把守。 后宫里的哀嚎哭泣，渐渐化作死寂，唯有宫正司的马车昼夜通行，拉走各局账册。 各宫用度停摆，消息断绝，往日秩序井然的宫廷，逐渐陷入混乱，夜风吹过空旷的库房，掀起满地残页，宛如送葬的纸钱。 而李渊的妃嫔们，这时也都涌入了立政殿内，这些平日里娴静温婉的美人，此刻个个柳眉倒竖，言语间尽是绵里藏针的愤懑。 “皇后娘娘明鉴！” “那张氏行事未免太过酷烈……” “宫正司这般肆意，后宫人心惶惶…… “各局嚎哭不止，有违帝后圣德……” 为了在六局安插几个得力人手，她们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有的动用了娘家在朝里的暗线，有的则送出了难得一见的珍宝，更有甚者，不惜放下身段，与奴婢周旋示好。 这些投入，不只是为了利益，更是为了她们在后宫立足的根本，如今皆被连根拔起，往后在这深宫里，岂不是要任人拿捏？ 她们又怎能不痛心。 窦皇后端坐凤座，始终垂眸不语。 直到墨梅从宫正司内回来，在她耳畔低语了几句后，她眉梢微挑，随即便将茶盏丢在了地上，刺耳的破碎声让吵闹戛然而止。 “皇后娘娘恕罪！” 一众妃嫔垂首而立。 面露忐忑的偷瞄向窦皇后。 “新朝初立，内外皆敌，若不趁此刻肃清宫闱，你们以为自己还能安睡到几时？” 窦皇后缓缓起身。 凤目如电扫过众人不安的面容。 “尔等非要等刀架在脖子上，才悔恨当初吗？即日起，各宫禁足五日，焚香诵经，静思己过，期间膳食供应，一律由本宫亲自安排，再有妄议宫事者，一律逐出宫去！” 最后这话让所有妃嫔心头一冷。 皇后这是要把她们彻底捏在手里了。 —————— 至于宫正司，则门户紧闭。 将外界的喧嚣与恐慌彻底隔绝。 蓁儿召回静檀等一众账房丫鬟后，并未急于追查旧账，而是对宫正司进行了改制。 她将宫正司一分为二，一为审计，司度支审计，账目稽核，由静檀执掌，二曰慎刑，管宫规纠察，刑狱惩戒，由张氏代领。 如今的张氏，已然自绝于宫廷，踏出宫正司，无人不欲啖其肉，饮其血，盼她死无葬身之地，能保下她的，唯有宫正大人。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 宫正司内烛火通明，彻夜不熄。 蓁儿绘制了一种前所未见的表格。 这些纵横交错的格线，将纷繁的宫廷用度，清晰划分为“旧管，新收，开除，实在”等简易条目，使得钱粮流向一目了然。 这不仅是表格。 更是一套全新的账目规制。 往后的六局账目，皆以此为例。 “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每笔银钱流向，都必须在这两个方向上同时体现，相互印证，如此，账目便再难欺瞒我等……” 静檀停下手中笔记，忽的抬眸问道。“若遇折损陈耗，该当如何入账？” “设“折益”科目统理。” 蓁儿随意翻开一本旧账，指着尚仪局内的损耗，开始举例教学。“譬如库绢霉腐，借折益，贷绢料，月末汇入总账核销……” 见几个账房丫鬟仍面有惑色，蓁儿便干脆取来账目算盘，开始教她们现场推演实习，伴随着算珠碰撞声，借贷法渐次分明。 而此刻。 慎刑院外亦是人满为患。 六局的宫人望着紧闭的大门，宛如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每日辰时，随着院门开启，面色惨白的女官们皆忙踉跄奔入。 直至最后一晚，慎刑院的院门彻底关闭，来晚的几名宫人尽皆瘫软在了门外，面如死灰，怀里的金珠银饼散落一地…… 随着天光微亮，辰时的钟鸣响起。 宫正司的大门终于再度开启，首批学成的账房丫鬟鱼贯而出，臂下夹着新制账册，在静檀的带领下，分三人一组，走向六局。 第161 章 大唐后宫的KPI制度 莫看后宫血流遍地。 可怀揣侥幸者仍不在少数。 静檀等账房丫鬟被派回六局，只是为了确保宫廷事务得以运转，让皇后娘娘安心。 而真正的刀，则是审计院的女史们，她们随着宫正大人进入了更深层次的学习。 面前堆积如山的旧账。 每一本都是最好的实习教材。 “查出问题者……” “百里抽一，以资奖赏，上不封顶。" 宫正大人此言一出，宛如雷霆炸响。 女史们的眼底，瞬间燃起了炽热的光芒，原本还有些疲惫的双手，立刻在算珠上翻飞了起来，这些出身寒微的女子，第一次认识到，才智，竟能换来如此丰厚的回报！ 她们手持新式账册。 将那些模棱两可的惯例支出，那些来历不明的宫中用度，皆置于借贷法的审视下。 算珠碰撞声此起彼伏。 每当声响戛然而止，便有名字被朱笔圈出，而这些名册，很快就被送往了慎刑院。 无声无息的狩猎。 在账册的字里行间悄然进行。 张氏得令即动，不敢有丝毫怠慢。 她率领禁军按名索人，抄检宫室，昔日不可一世的宦官尚宫，如今皆如鸡犬般，被拖至永安门外，杖棍击肉的闷响，与凄厉绝望的哀嚎声昼夜不绝，整整七日方才渐息。 被抄没的金银贡品。 如流水般被运入了内库。 窦皇后望着逐渐充盈的内库，心中既惊又喜，欣喜于宫正司的立竿见影，更震惊于这些蛀虫竟敢在内帑中，蚕食至此等境地。 然而，在那惊怒之余，一抹清晰的痛惜，也在她的心底浮现，这世间，能识文断句的男子尚且不多，遑论通晓文墨的女子。 如今每倒下一名女官，无论其罪如何，于国于宫，皆是折损了来之不易的才具…… 随着宫闱秩序逐步恢复，一个严峻的问题也浮出了水面，六局二十四司，大量职位空悬，幸存的宫人不通文墨，难以任职。 六局官房内，公文案卷堆积如山，秋菊，海棠等宫正，纵是从黎明忙到深夜，效率也依然低下，特别是尚膳局的宫正青萝。 尚膳局的事务最是繁杂，这个胖胖的话痨姐姐，如今累的，已然连话都说不出了，当她看到蓁儿时，眼泪倏的就溢了出来。 “早知这样……” “在鄠县的时候，我就嫁了！” “你瞧瞧我瘦的，还不如给人带娃！” “呜呜呜……” 当年国公府众人逃至鄠县时，府中丫鬟们制成“大蒜素”后，尽数出府，帮忙救治伤员，生得圆润大气的青萝，因那份难得的热心与勤勉，颇得几位李家部曲将领的青眼。 彼时国公府前途未卜，生死难料，老夫人也不忍耽误于她，曾私下问过她的心意。 若这胖丫鬟愿意，便许她一份嫁妆，择一良人嫁了，也算在乱世之中，谋个依靠。 谁知青萝闻言，竟是跪地叩首，直言宁死也要留在府中，与老夫人共渡难关…… 如今李家得了天下，正是论功行赏之时，誓死不离的青萝，反倒累的想要嫁人。 那是挺累的了…… 宫正大人默默叹了口气。 说实在的，这段时日，她也累的够呛，每夜都是猫猫将她叼回拾翠殿安置。 然而，见到青萝姐姐如此憔悴，她心头一酸，心底那点倦意随之烟消云散，她用力抱住了青萝，软糯的嗓音里透着一丝坚决。 “姐姐再忍半月。” “蓁儿定让再让你胖回来！” 说罢，她转身快步奔向宫正司。 当夜，一套前所未有的《考成规制》便颁行到了尚膳局，此法将职位考评，分化为“德，能，勤，绩”四纲，其下，又细分钱粮优化，格物至新，训导成效，等十余项目。 每个项目，皆定下了“常额”与“优额”，完成常额不计功过，超出优额则按等授赏。 赏额最低十贯，最高百贯。 每年年初进行结算，优者破格擢升，劣者罚俸降职，连续三年垫底者，直接黜落。 “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 宫正大人的声音，宛如雷霆炸响。 而这部考成规制，也瞬间撕开了宫闱之中，论资排辈的旧例，原本敷衍度日的女官，看着彻底轰动的宫人，再也坐不住了。 眼见尚膳局变得热火朝天。 那笔原本遥不可及的巨额赏银，如今竟能堂堂正正的落入个人囊中，其余五局的底层宫人哪个不看得双眼发红，心痒难耐。 往日里，便是有些许油水可捞，也无不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慎便招来杀身之祸。 可如今，这赏银却是明晃晃的摆在了台面上，凭本事就能挣得，数额更是远超以往的零碎，试问谁不想拼上一把，搏个前程？ 不过数日。 宫正司门前再贴朱告。 【今设六局讲习班，授宫务、习文、数术三科，以三月为期，凡宫女内侍，不限品阶皆可报名，期满考核优异者，擢升重用，合格者，赏钱帛，不合格者，退回原司。】 这纸告示一出。 犹如在油锅中泼入清水，瞬间在六局二十四司里炸开，那些原本因尚膳局之事眼红心热的底层宫人，尽皆摩拳擦掌。 这可是明晃晃的登天梯。 更难得的是，此番竟不论品级，即便是最末等的宫人，也有了鱼跃龙门的机会！ 一时间，各司宫人奔走相告。 宫正司的报名处从早到晚排起长龙。 —————— 蓬莱殿内熏香缭绕。 蓁儿抱着猫耳稚童，在榻上睡得正沉。 为了让这连轴转的小丫头好生歇息。 午膳时分，独孤氏特意吩咐尚膳局备了一席地道的河东面宴，小丫鬟本就容易晕碳，饱食一顿面宴后，更是睡得天昏地暗。 猫猫也是如此，甚至还没变回老虎，就已经睡死在了铲屎官的怀里…… “这小脑袋瓜，怎么长的呢？” 独孤氏坐在榻边，轻抚着蓁儿的发丝，深邃的眸子里，有欣慰也有怜爱。 后宫虽也有考成法，但向来模糊不清，全凭妃嫔之言，亦或是尚宫局记录，其中可操作的空间太大，难免滋生不公与矛盾。 久而久之，惰性自生。 与其勤恳做事，不如服侍好主子。 但后宫之大，可不仅是为了伺候妃嫔。 而今蓁儿所立的这一套，条目清晰，赏罚分明，更难得的是人人皆可凭本事晋升。 颇有几分朝堂官员考成的气象。 大气堂皇，以实绩公论取代了过往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可谓是人心所向。 不过短短数日，那些原本惶惶不可终日的宫人，再看向宫正司众人的眼神，已截然不同，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信服。 而后宫之中的权利。 也尽数回到了窦皇后的手里。 只因有权延续这套考成的，只有皇后。 至于这其中还需补充的边边角角，宫正司已然全部交付给了尚宫局，不再多管，有秋菊亲眼盯着，自然不会再出疏漏…… 第162 章 永安长公主 “这个字念，猫……” “妙妙是只猫……猫……” “嗷呜～”(??????) 朦胧睡意中，蓁儿被断断续续的咽呜声唤醒，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来，循声看了过去，只见软榻旁，老夫人正执着一尾小鱼干，轻点着案面宣纸，教猫猫说话识字。 “不着急，慢慢来。” “看着老身的口型……猫……” 老夫人怀中，身化稚童的猫猫虽坐姿端正，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一直随着鱼干转动，不过猫猫还是张着小嘴努力模仿着。 “嗷呜～～～”(????ω????) “对了一点……” 独孤氏忍俊不禁，用帕子轻拭着猫猫嘴角流出的口水，继而又将小鱼干凑近些许。 “不用拖长音，再念，猫……” “妙妙是只漂亮的猫儿……猫……” “老吴～～”(≧??≦)/ 猫吟落下的瞬间，猫猫忽然向前一扑，叼走了独孤氏手中的鱼干，嚼动鱼干的同时，得意的眯起眸子，溢出满足的呼噜声。 独孤氏先是一怔。 随即失笑，轻点向猫猫额头。 “你这孽障，分明会念，偏要作怪。” 猫猫的聪慧远超常人想象，这段时日，每逢用膳，它便会自觉化作人形，甚至无师自通的学会了使勺子，舀起汤来纹丝不漏。 独孤氏见它学得快。 便兴致勃勃的教它使起箸来。 可对猫猫而言，变人吃饭本就是为了方便，勺子已经足够应付，那双细长小棍既夹不稳炙肉，又捞不起鱼羹，实在碍事得很。 猫猫虽很快就掌握了要领，却总会故意让肉掉回盘中，然后理直气壮的改用手抓。 说话也是同理，猫猫虽然已经学会，奈何他浑身反骨，宁被小鱼干逗得团团转，也绝不愿轻易开口，独孤氏自然也看的出来。 她轻捋着猫猫头，笑而不语。 她倒要看看，谁先耐不住这场博弈。 “妙妙！” “吃东西不能用手抓！” 眼见猫猫捧着剩下的小鱼干吃得正香，蓁儿顿时睡意全无，一个翻身便跃下软榻。 直接抓住了猫猫的小手。 试图将案上的一双银箸塞给他。 在教导猫猫学做人这件事上，蓁儿所展现的执着，远比独孤氏来得更为强烈。 对她而言，猫猫是家人。 是那段艰难岁月里互相依偎的温暖。 正因如此，她才比谁都急切的想要教会猫猫人的礼仪，想让猫猫变得和自己一样。 独孤氏见蓁儿醒来，眉眼间的笑纹不由深了几分，转头便吩咐青兰去准备晚膳。 而被制住的猫猫哪里肯依？ 它虽不敢真的用力挣脱，却故意扭着身子往后倒，带着蓁儿一起跌进了厚绒毯里。 粗长的尾巴缠住了蓁儿的脚踝，两人顿时滚作一团，就这，猫猫还捏着半截小鱼干，顽强的往嘴里塞，惹得蓁儿愈发气恼。 就在二人闹得难分难解之际。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绿柳引着一名身着绛紫宫袍的老太监缓步而入，见到独孤氏的瞬间，老太监立即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至极，不敢有丝毫怠慢。 “老奴参见太后娘娘。” “圣人有旨，请蓁儿娘子接旨。” 说话间。 老太监托起一卷明黄织锦圣旨。 蓁儿闻声一愣，手上力道稍松，猫猫趁机翻身将她反压在榻上，赤身稚童头顶猫耳轻颤，股后长尾摇曳，尽数显露于烛光下。 老太监抬眼时正撞见这幕，瞳孔骤然收缩，托举圣旨的双手微微一颤，又即刻稳住，他迅速垂眸，将惊骇尽数咽回腹中。 “起来吧……” 独孤氏微微颔首。 声音温淡却自带威仪。 随后，她侧过身来，掌心在猫猫臀侧不轻不重拍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 “莫再胡闹了。” “快些起来，让蓁儿接旨。” “喵呜？” 猫猫支楞起耳朵，扭头看向老太监。 【圣旨是什么？】 【为什么要铲屎官接？】 紧接着，他便跳下了软榻，赤着脚丫，吧嗒吧嗒的跑向老太监，围着他踱起步来，琥珀色的眸子里，透着几分对圣旨的好奇。 老太监虽始终眼观鼻，鼻观心的低着头，露出一副恭顺模样，但紧缩的瞳孔和微绷的下颌，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玄色的尾巴格外显眼。 但他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紧盯靴尖，权当什么都没看见。 独孤氏颇有些好笑的看着老太监，她和这老家伙，可算不上陌生，只是没想到这老家伙居然还活着，并且担起了内侍省知事。 不得不说。 四妹当真是给她留了不少家底。 独孤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怀念与感慨，有这老家伙在，李渊掌握内庭能省不少事。 而在另一边，蓁儿已匆忙整理好了凌乱的衣襟，在圣旨前躬身肃立，深吸了口气。 “宫正司宫正，李蓁儿，恭聆圣谕。” “圣人有旨……” 老太监嗓音清越如磬。 每个字都带着岁月修炼出的沉稳。 话音落下的瞬间，蓬莱殿内侍立的宫女们齐刷刷垂首跪拜，唯独猫猫非但不跪，反倒轻巧的攀上了老太监那笔挺的后背，毛绒绒的耳朵从他肩侧探出，充满了肆无忌惮。 与其他的内侍太监不同，老太监的身上并没有难闻且让猫猫感到不爽的气味。 感受到背脊传来的温热。 老太监的眼角不禁微微一抽。 但他的身形却依旧稳如磐石，连托举圣旨的双手都不曾晃动分毫，只有衣摆微飘。 “朕闻星汉垂辉，必有异禀夙成于幼，宗室含芳，实赖明德承于天眷，咨尔李氏蓁儿，朕之义妹，秉性温良，生而通慧。” “昔在藩邸，屡现其慧，化险为夷，今处宫阙，更彰祥瑞，诛邪正道……” “朕承景命，抚驭寰宇，念尔夙著勋劳，宜隆恩数，今册封尔为永安长公主，授以金册宝印，赐居拾翠殿，岁禄万石，增汤沐邑三千户，尔当永绥福履，无负恩荣。” “钦哉！ 随着老太监话音落下。 数名身着青绿官服的内侍应声而入。 手中的漆盘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最前方的九树花钗礼冠熠熠生辉，紧随其后的，便是织金青翟衣，缕金宝钿匣，青玉印绶等物，皆是大唐长公主的礼制服冠。 “长……长公主？！” 蓁儿猛的抬头，杏眼圆睁。 她难以置信的回头看向了独孤氏，指尖下意识的攥紧了衣角，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这突如其来的册封，非但没让她感到欣喜，反而像一块巨石突然砸进脑海，她不过是个抱猫丫鬟，如何能担得起长公主名号？ “不……这不合规矩……” “我……我不是……我是……” 她无意识的喃喃着。 看向独孤氏的眼神里满是慌乱。 就像是迷路的小兔子在寻求庇护。 第163 章 情债难偿 然而，独孤氏只是静静的坐在那，并向蓁儿招了招手，唇边噙着一抹宠溺的浅笑。 在她眼里，九树花钗礼冠，织金青翟衣穿戴在蓁儿身上，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至于自己的亲女儿，再往后排一排也无妨，待得将来，太子继位，将蓁儿封为大长公主，这长公主的名号，再给她也不迟。 “圣人特意嘱咐……” 还不等蓁儿起身去找独孤氏，老太监趋前两步，从袖中取出一枚金印，恭声道。 “长公主殿下可随时乘辇直入两仪殿，这方‘镇国永安’印，见印如朕亲临……” 说话间，他将金印递给了蓁儿。 随后，两名身着深青官服的鸿胪寺女官缓步上前，面容严肃间，向蓁儿敛衽为礼。 “三日后卯时正刻，请殿下于太极殿行受册大典，奴婢等奉旨为殿下教习仪注。” 然而，蓁儿却是恍若未闻，只捧着沉甸甸的金印，逃也似的跑向了独孤氏，独孤氏则直接张开双臂，将长公主殿下揽入怀里。 “怎么？” “小蓁儿不愿当吾李家女儿？” 宠溺慈和的笑语中透着几分戏谑。 蓁儿将脸颊轻靠进独孤氏肩头，声音有些闷闷的：“老夫人给的体面，蓁儿自是千万个愿意的……” 相较于方才的惶惑，此刻依偎进老夫人的怀里，蓁儿渐渐找回了冷静，只是那向来软糯的杏眸里，却漾着与年龄不符的无奈。 “可这长公主的名头……” “老夫人……实在是太重了……” 她悄悄攥紧独孤氏的衣袖，小声嘟囔。 “便是封个县主也尽够了，这般殊荣，蓁儿只怕撑不起，引得朝野非议……” “瞧他们谁敢！” 独孤氏颇为霸气的冷哼道。 事实上。 李蓁儿早已料到了此番局面。 无论是猫猫的神异，还是自己的知识，在世家眼中，皆是值得倾力争夺的瑰宝。 如今老夫人抢先将她纳入宗室，既是对她的爱护，更是一场不容拒绝的政治安排，无论如何，李唐都要将“天命”牢牢掌握。 这本是意料之中的棋局。 她也早已做好了成为棋子的准备。 只不过，老夫人实在是给的太多了。 不是县主，不是公主，而是与帝王同辈的长公主，这般远超预期的厚待，这份溢出“算计”以外的情感，令蓁儿多少有些无奈。 金银珠玉尚可计量，权势地位犹能权衡，唯独这份沉甸甸的真心，叫人接在手里滚烫，藏在心头灼热，却不知该如何称量。 独孤氏将能给的一切，都给了蓁儿，蓁儿会觉得受之不起，李蓁儿只觉情债难偿。 正当二人低语时，猫猫忽然揪住老太监的绛紫袍袖，气鼓鼓的跺着脚，神色不满。 “喵嗷嗷！” 【为什么没有喵的东西！】 清晰的话语声传入了老太监的脑海。 但好在，老太监经过初时的震惊，此刻已恢复了从容，他微微躬身，温言安抚道。 “虎君息怒。” “您的封号圣人还在斟酌。” “三日后定当与长公主一同受封。” 说话间，他从袖中取出个玉铃铛，铃铛外形是一枚威风凛凛的虎头，与猫猫原本的铃铛颇为相似，显然，李渊对此早有准备。 “这是圣人特赐的玉铃。” “特派老奴送来，予您暂作耍玩。” 猫猫接过玉铃嗅了嗅，忽然翘起尾巴蹭过老太监官袍，算是暂且饶了这“不懂事”的两脚兽，老太监紧绷的唇角，悄然泛起笑意。 不得不说。 猫猫的稚童模样实在惹人怜爱。 肤白玉貌尚在其次，最动人的是那猫瞳，清澈得似能映出人心，眼尾天然带着抹俏皮的绯红，任谁被这般注视都不免心软。 老太监虽早从圣人口中知晓这桩奇事，可亲眼见到这般灵物，自是另一番震撼。 “阿常……” “时间不早了，这便回去复命吧。” “待明日午时，你来老身这里叙叙旧。” 随着独孤氏的嗓音在殿内响起，老太监肖常倏然回神，他当即躬身应道。 “老奴谨遵太后懿旨。” 言罢，他便领着一众内侍退出了殿外，绿柳也适时带着鸿胪寺的女官们行礼告退。 —————— 待到众人散去。 “喵呜呜～”(≧??≦)/ 猫猫立即举着新得的玉铃窜到蓁儿面前炫耀了起来，铃铛随着动作发出叮叮脆响。 蓁儿见状，眸子不禁微转。 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狡黠。 她当即从独孤氏怀里挣出，命人将自己的织金青翟衣取来，随着裙裳在宫女手中舒展，华美的衣料在宫灯下转出炫目的光彩。 “妙妙，你说……” 蓁儿轻抚着青翟衣上繁复的金线绣纹，略显清冷的面容，此刻漾着满满的狡黠，连眉梢都挑着一抹令独孤氏掩唇莞尔的得意。 这神气活现的模样。 竟是比猫猫还要张扬几分。 “是这衣裳好看？” “还是你的皮毛更胜一筹？” 猫猫顿时竖起耳朵，不服气的绕着衣摆来回踱步，圆溜溜的猫瞳紧紧盯着那流光溢彩的衣料，虽满心不甘，但却不得不承认。 这织金缀玉的华服。 确实比自己的皮毛耀眼得多。 猫猫是不会撒谎的，猫猫只闹脾气。 “哎呀呀……真是可惜了……” 蓁儿见它神情气闷，故意拖长了语调，指尖轻轻点着衣袖上最精致的翟鸟纹样。 “堂堂猫主子的行头。” “竟比不过铲屎官的衣裳，等过几日大典之时，文武百官若是瞧见你这般……” 还不等她话音落下。 猫猫忽然伸手去抓那件青翟衣。 “喵呜呜！”(￣^￣) 【喵要穿这件衣服！】 “欸，这可不行……” 蓁儿一把将猫猫抱了回来。 语气甚是得意的继续炫耀着。 “妙妙，你是男孩，不能穿女子的衣服，就好比……你不会变成小三花。” “喵呀！”(」??????)?? 猫猫猛的把手缩了回来。 三花虽然是美猫，但向来都是雌性。 猫猫是威武雄壮的公猫猫，绝不可能变成三花，他瞬间便明白了人类服饰的区别。 不得不说，相比于蓁儿，李蓁儿对猫猫的了解，远远胜过了自己，堪称随意拿捏。 独孤氏不禁摇头轻笑，为了让这小祖宗穿上衣服，她们娘俩也算是绞尽脑汁了…… “喵呜！”【喵去要衣服！】 猫猫哪里受得了铲屎官比他还得意，铲屎官有漂亮的皮毛，作为猫主子又怎能没有，华光骤现，猫猫气得当场变回了玄猫。 而后，它便头也不回的跃出了殿门。 这分明是循着李渊的气息往后宫去了。 “欸……” 独孤氏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望着消失的影子，她无奈叹了口气，只得吩咐青兰。 “速去禀报圣人，就说是小祖宗带着脾气往他那去了，记得把妙妙的衣裳带去。” “诺！” 青兰小跑着出了殿门。 独孤氏这里一直都备着猫猫的衣服，奈何猫猫从来不穿，最后也只能暂时收起，眼下被蓁儿这一激，倒总算是有了用处…… 第164 章 好玩伴！喵来抓你！ 处理完案头堆积的奏疏。 李渊满心期待的走入了胡姬院。 相比中原贵女恪守礼教的拘谨，这些西域美人更显风情，那毫不掩饰的火热与奔放，确实是个能让人暂忘朝堂纷扰的妙处。 此刻他正蒙着一抹绡纱。 循着诱人的娇笑声扑捉起了软玉。 “陛下～往这儿来呀……” “陛下～且猜猜妾身藏在何处？” 殿内侍奉的胡姬显然深谙邀宠之道。 她们轻盈的旋动着身姿，躲避着李渊，但却时不时的将轻纱解开系扣，每当李渊触及衣袂时，她们便故意将其滑入李渊掌心。 随着李渊得意的揪扯。 缀满金铃的绡纱也随之层层散开。 如云雾消散青山显现，似晨露渐消莲瓣舒畅，这般若即若离的撩拨，既保留了西域的大胆奔放，又暗合中原欲说还休的风情。 李渊自是玩的不亦乐乎。 “哈哈……” “寡人看你往哪躲！” “喵呜？”(≧??≦)/ 【好玩伴！喵来找你啦！】 正当他要揽住那道渐近的温软时，窗棂处突然传来了熟悉的猫吟声，满室旖旎瞬间消散，李渊伸出的手臂，也陡然僵在半空。 他缓缓扯下蒙眼丝巾。 神情颇有些惆怅的看向窗棂。 “你来作甚？” 只见猫猫正歪头打量着他，琥珀色的猫瞳闪闪发亮，溢满了想要加入其中的雀跃。 “喵呜呜呜！”(≧??≦)/ 【带喵一起玩！带喵一起玩！】 猫猫显然已经忘了它来找李渊的目的。 见李渊久久不语，猫猫倏然跃下窗台，叼走他手中尚温的丝巾，用脑袋将丝巾往他的掌心里顶了顶，示意李渊快给猫猫系上。 “喵呜～嗷呜～” 【喵也要蒙眼睛！】 【喵来抓你！喵来抓你！】 你玩个鬼啊！(??_??) 猫猫带给李渊的心理阴影堪称深刻。 他盯着闪闪发亮的猫瞳，额角青筋隐隐抽动，但他还是将丝巾系在了猫猫头上。 “记得倒数五十个数……” 说罢，他便屏住呼吸，缓缓朝着殿门挪去，连衣料摩擦声都极轻，好似做贼一般。 两名胡姬满脸茫然的看着李渊。 刚一踏出殿门，李渊便提起袍角，疾步向外冲去，院外守候的宫人见此，虽不明白圣人为何如此，却也手忙脚乱的跟了上来。 “陛下，陛下……” “这是为何，可要奴婢……” “闭嘴！快跑！” 皇帝的背影显得格外仓惶。 【朕抓美人是为了睡觉！】 【难不成朕还要陪你睡觉不成！】 他咬紧牙关，头也不回的，朝永安宫方向狂奔，李渊深知这恶狸有多么的缠人，眼下能救自己的，唯有自家的那位长公主了。 若叫起居舍人记下“戊寅夜，帝披发跣足，奔于胡殿，为狸所戏。”他这位开国君主，怕是要成为千古笑谈。 然而。 就在他跨出宫门的刹那。 一道黑影倏然挟着风声迎面扑来。 “唉呀！” 猫猫重重砸在他脸上，宛如抱脸虫一般，裹挟着格外诡异的突袭感，包住了李渊的脸，随着一声惨叫，李渊顿时仰面倒地。 猫猫踩着他胸膛。 尾巴甚是得意的高高翘起。 那抹丝巾仍严严实实的包裹着猫猫头。 “救……救驾！” “有刺客！有刺客！” 随行太监吓得面无人色。 尖利刺耳的嗓音瞬间划破夜空。 一队千牛备身闻声而至，火把将宫道照得亮如白昼，只见圣人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似真的昏了过去一般，连呼吸都极缓。 胸口端坐着的始作俑者。 正用肉垫拍打李渊，不断催促着。 【喵抓到你啦！】 【快起来陪喵继续玩呀！】 李渊咬紧牙关，说什么也不愿起来，完全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试图将装晕进行到底，倘若此刻露出半分清醒，惹得这恶狸兴起，自己今晚怕是再无清静可言。 “荆统领，这……” 刘仁实刚一开口，就被荆肆抬手制住，其中亦有几名千年备身默默别开了脸，肩膀可疑的耸动着，显然他们对猫猫并不陌生。 唯有那名太监扑抢上去，带着哭腔摇晃起了李渊：“陛下！陛下！陛下您醒醒啊！” “……” 李渊眉心微蹦。 恨不得将这蠢货一掌拍死。 但好在这时，青兰带着一队宫女疾步而来，她们手中捧着漆盘，盘里叠着各式衣裳，其中甚至还有软甲玉冠等男子配饰。 待看清眼前景象。 青兰的嘴角猛然颤动，不禁露出了个甚是割裂的表情，眼神又惊又怕，可她却慌忙用袖口掩住脸颊，这才勉强压下喉间笑意。 “妙妙！” 她强自镇定的提高声调。“快来看呀，陛下特地给你准备的新衣裳，已经派人送来啦，长公主殿下正等着你回去比试呢！” 说话间。 她示意宫女们将宫灯举近。 暖黄的光晕照过金线绣成的纹路，流转出温润耀眼的光泽，猫猫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同时也想起了自己来这的目的。 “喵呜呜！” 猫猫轻拍着李渊的脸颊。 【好玩伴，喵要去和铲屎官比试新衣裳啦！你和母猫猫玩过头啦，一定要好好歇着，养足精神，过几天喵再来找你玩！】 猫猫并没有欺骗这个概念。 它见李渊瘫倒在地，便认定李渊是和那两个金发两脚兽玩累了，才爬不起身来。 随后，猫猫便抛下了“挺尸”的李渊，窜进了青兰怀中，并催促青兰快点回去。 “奴婢告退……” 青兰如蒙大赦，抱着猫猫转身便走，她甚至不敢向李渊行全礼，生怕猫猫留下来。 待得杂乱的脚步声远去。 “滚一边哭去！” “下回再把这恶狸放进来……” “寡人便让你去伺候它！” 李渊猛的拍开还在哭嚎的太监，撑着发麻的腰腿站起身来，抹了把额角冷汗，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不禁重重拍向了额头。 “速速摆驾立政殿！” 说着他便快步走向了相反方向。 待李渊走远，刘仁实忍不住凑近荆肆，压低声音问道：“荆统领，方才那只狸子？” 荆肆面无表情的叹了口气。“那位可不是狸子，是宫里的正经主子……” 刘仁实乃是右领都督刘弘基长子，深得圣心，一身家传武艺也颇为不俗，只是性情冲动了些，虽已娶妻成家，却还是少年气十足，荆肆念此，不得不肃容多叮嘱几句。 “切记，见着它，便当是看到了陛下，它让你做什么，便做什么，唯有一点，宁可自己受着，也万不能把它往陛下跟前引。” “莫要不当回事，便是你父亲看到这位，也得老老实实的行礼……” 但还不等荆肆说完，几名千牛备身突然笑出声来，显然是想起了某些不便明说的往事，刘仁实的眼神则显得愈发茫然。 第165 章 猫猫天下第一美！ 帝王膺受天命。 必现祥瑞以告万民。 今虽大唐初定，然海内未靖，诸侯犹怀观望，非有通天之瑞显现，何以镇抚八方？ 李渊原计划在册封大典时，让化作山君的猫猫驮自己入殿，以显神异，奈何最近政务繁杂，他竟将这般要紧事，忘在了脑后。 当他想起来后。 便匆忙赶往立政殿与窦皇后商议。 谁知窦皇后听罢，竟是一个劲的摆手。 “四郎莫要异想天开……” “妙妙的性子最是骄纵，莫说驮您，便是蓁儿它都鲜少肯背，您若强求，当心它当着群臣百官的面，当场化人形骑你头上。” “它敢？！” 想到在如此重要的场合，自己反要被那恶狸骑在头顶，接受百官朝拜，李渊顿时脸都绿了，可怒喝刚出口，底气便泄了三分。 妈的，这孽障是真的敢啊…… 带着满腹愁绪，李渊在立政殿歇下。 翌日，朝会刚散。 蓁儿抱着猫猫到两仪殿谢恩。 昨夜在“比美大赛”中夺得魁首的猫猫，此刻趾高气昂，即便窝在蓁儿臂弯，也仍高高的扬着下巴，尾巴微勾，显得好不得意。 从今往后，它就是最漂亮的喵！ “快去取铜镜来！” “让妙妙看看自己多漂亮。” “哎呦呦，快都来瞧瞧，连玉铃都知道，要跟着最漂亮的猫儿叮当响……” “如何，妙妙穿上这件，可比蓁儿漂亮多了，老身都看的移不开眼睛了……” 想起昨晚那好似潮水般涌来的夸赞，猫猫便恨不得立即化作人形，穿上漂亮的衣裳到处炫耀，连晨起时的心情，都格外雀跃。 殊不知，见猫猫上套。 独孤氏的脸都快笑麻了，李蓁儿虽看似挫败的鼓着小脸，可唇角却是溢满了好笑。 这笨猫无论多少岁，都是那么好骗，儿童心理学嘛，当真是适用于任何雄性…… “哇！” “妙妙你可太漂亮啦！” 随着眼底的凛冽化作软糯，蓁儿惊呼着将猫猫抱了起来，眼里满是亮晶晶的光芒。 独孤氏略显担忧的看着蓁儿的背影，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蓁儿性格转换时的变化。 自古慧极必伤。 此番情形，也不知是福是祸？ “菩萨保佑……” —————— 在老太监肖常的引路下，蓁儿抱着猫猫，走进两仪殿，见到李渊身影，当即敛衽垂首。“臣妹蓁儿，拜见圣人……” “恭惟陛下乾坤覆焘，雨露承恩，昨奉明诏，锡以徽章，感戴惶悚，特诣阙祗谢。” 猫猫敷衍的甩了甩尾巴，算是向好玩伴打过了招呼，只是猫猫头，依旧昂的老高。 李渊端坐案后，莫名觉出些许无奈，分明是自己在受礼，却无端端的生出了几分心虚，他轻咳了一声掩饰着尴尬。 “咳……自家人……” “不必多礼，到寡人近前来。” 还不等蓁儿起身，猫猫率先蹿了出去，眨眼间便跳上了李渊的案几，眼神颇为期待的看向了李渊，李渊下意识的后仰半分。 他真的是怕了这小祖宗了。 但好在。 猫猫并没有缠着他一起玩。 这是好奇的打量起了案上的玉玺。 玺上雕刻的玉螭虎格外灵动威风。 李渊清了清嗓，目光掠过蓁儿时，不自觉的放轻了声音：“蓁儿啊……寡人有桩事，想同你商议……” 少女立即端整仪容。 “陛下请讲，蓁儿万死不辞。” “就是……”李渊喉结微动，视线飘向正在扒拉玉玺的猫猫，小心翼翼道。“册封大典那日，可容寡人……骑着妙妙入殿？”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喵？” 还不等蓁儿回应，猫猫已倏然抬头，琥珀色的猫瞳略显不善的看向了李渊。 老弟？ 怎么个意思？ 眼见起居郎在不远处挥毫，蓁儿急忙上前将猫猫揽入怀中，借着宽袖的遮掩，轻抚起猫猫的后脊，略显为难的语气压的极低。 “陛下明鉴，非是蓁儿不愿……妙妙它……呃……您能打得过妙妙吗？” 李渊眼角一抽。 这孩子说的什么浑话！ 谁能打得过这玩意？不要命了？ “咳……” 他强作镇定的捋了捋胡须，注意到猫猫跃跃欲试的眼神，指尖不禁隐隐发颤。 “莫要胡言……” “寡人岂会和妙妙一般计较？” “哦……”(??????) 蓁儿乖乖闭上了嘴巴。 长公主殿下实在不敢再说下去了，若真让史册留下“帝为猫所殴”的记载，莫说圣人的颜面，便是整个皇室都要沦为千古笑谈。 天地君亲师的纲常，束缚着每一个人，包括蓁儿在内，奈何猫猫不懂王权，更不畏礼法，傲娇的猫瞳里，只有最原始的桀骜。 想骑喵？ 来来来，够胆舔舔喵的毛！ 看喵不把你的屎打出来！(￣^￣) 李渊望着猫猫，神情颓然的叹了口气。 其实他也就是试试。 万一呢？万一这恶狸愿意呢？ 他只要一想到，史官将写下“某年某月，帝乘山君，临轩受贺，百官震悚”这足以照耀汗青的场面，心里就像有团火在烧。 “罢了……” 李渊摇了摇头苦笑道。 “是寡人异想天开了……” 窗外春光正好，映得猫猫项圈上的玉铃铛熠熠生辉，那光芒刺得李渊眼睛发酸，这哪里是什么李氏祥瑞，分明是李氏的祖宗。 “蓁儿……” 无奈之下，李渊只好退而求其次。 “明日册封大典，还需妙妙显圣相助，震慑四方不臣，寡人想着，妙妙能否……” 说话间，他将希冀的目光投向猫猫，奈何猫猫依旧高高昂着脑袋，连个眼神都吝于给予，只有尾巴在不耐烦的拍着蓁儿手腕。 怎么个意思？ 红口白牙的就想要喵干活？ “陛下……” “妙妙这是要……赏赐呢……” 蓁儿悄悄瞥了一眼起居郎，为保留堂堂帝王的颜面，终是把“条件”换成了“赏赐”。 “要赏赐？！” “寡人给它的赏赐可……” 李渊错愕的眨了眨眼，然而话说一半，他突然意识到，明日对猫猫的封赏，都是李氏所需要的政治诉求，并不是猫猫想要的。 金册宝印也好，九旒冠冕也罢，于天生地养的祥瑞而言，怕还不如炙肉来的实在。 嘶…… 这恶狸到底想要什么呢？ 他揉着隐隐刺痛的额角，目光不经意间看到了猫猫悄悄瞥向他的动作，忽然间福至心灵。 “妙妙若肯相助，寡人便陪它玩上五……”见那对猫耳倏的转向自己，李渊急忙改口，伸出手指。“三日如何？” “喵呜！”【成交！】 话音落下的瞬间，猫猫猛的扭头看向了李渊，项圈玉铃叮当乱响，猫瞳闪闪发亮。 (¤﹏¤)(??_??) 察觉到猫猫那计谋得逞般的狡黠，李渊顿时悔青了肠子，整张脸也都皱在了一起。 苦也！ 方才若说一日。 这孽障怕是也会欢天喜地的应下！ 第166 章 强迫症猫猫的终极弱点 武德元年六月。 晨光尚未透进窗棂。 殿外已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宫人们正为大典做着最后的准备。 猫猫在沉闷的暖意中醒来，发现自己被蓁儿紧紧箍在胸前，整张脸都埋进了寝衣褶皱里，完全动弹不得，憋的都喘不过气了。 “喵呜！”【喵要憋死啦！】 猫猫的眸子瞪得浑圆，四只爪子齐齐发力，使劲蹬着蓁儿柔软的胸口，经过好一番挣扎，它才像颗毛茸茸的炮弹般，从被窝里倏然弹出，直接滚落在榻下，摔了个囫囵。 “喵呜呜！！！” 猫猫骂骂咧咧的趴了起来。 连毛都顾不上舔，它就跳回了榻上，气呼呼的抬起前爪，对着蓁儿好一阵拍打。 奈何一顿喵喵拳后，铲屎官只是额头微脏，蓁儿咂了咂嘴，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喵呀！” “铲屎官！混蛋！” 猫猫都被气出了人叫。 见无法拍醒铲屎官，报复心颇重的猫猫，直接跳上了蓁儿胸口，略微调整过位置后，便对着蓁儿的小脸，一屁股坐了下去。 “啊！” “丧彪你这个坏猫！” 蓁儿的尖叫声传出了殿外。 “殿下！” 春熙和秋风慌忙跑入殿内，只见寝榻上已乱作一团，锦被落地，蓁儿青丝散乱，正手忙脚乱的，试图将猫猫从脸上“撕”下来。 猫猫则四爪并用。 死死的扒住她的脑袋，尾巴炸的格外蓬松，喉咙里不断发出骂骂咧咧的咽呜声。 “喵呜呜呜！” 【铲屎官你的屁股长到上面了，喵差点被你憋死！快给喵变回以前的形状！】 “屁股？”蓁儿神情一愣，下意识摸向领口，紧接着脸色涨红。“死猫！那里才不是屁股！”霎时间，一人一猫打的愈发火热。 两名宫女顿时僵在了原地。 毕竟，这位猫主子是宫里最不能得罪的主，上前阻拦，怕伤了猫猫，不阻拦又怕殿下吃亏，二人只得眼睁睁的看着这场乱战。 好在不多时，这场人猫大战。 最终以猫猫单方面休战，宣布告终。 倒不是猫猫打不过铲屎官，实在是铲屎官太过狡诈，每当它准备反攻时，铲屎官便会逆着它的尾巴或背毛，胡乱的捋上一把。 这还了得！(??д??╬) 猫猫瞬间感觉整个喵都脏了。 浑身上下，都好似有蚂蚁在爬。 它不得不立刻停下攻势，扭转猫头，拼命的舔舐身上的乱发，然而它刚舔顺，那只可恶的手就又来了！ “喵嗷！”(◣_◢) 【喵呀！烦死个喵啦！】 如此往复循环，猫猫彻底陷入了“被撸乱 → 舔顺 → 又被撸乱”的绝望循环之中。 当蓁儿终于停手时。 猫猫已然累得连舌头都瘫在了外面。 春熙见“战斗”结束，赶忙小心翼翼的提醒道。“殿下，时辰不早了，该准备了……” “知道了……” 蓁儿大口喘着粗气。 头发乱蓬蓬的，宛如蒲公英成精一般。 待到缓的差不多了，她气恼的瞪了猫猫一眼，而后便捂着衣领，好似还没解气般，涨红着脸颊，眼神愤懑的走向春熙和秋花。 蠢猫！坏猫！那里才不是屁股！ —————— 作为大唐的长公主，蓁儿所要承担的，远不止是穿戴一些华服美饰，这般简单。 长公主之名，意味着她已从宗室女，正式成为了一个国家的象征，从此，她不仅是李唐皇室的女儿，更是天下女子的表率。 她的言行将载入史册。 她的仪态也将代表王朝的威仪。 春熙捧着葵口盆跪奉盥栉，秋花执玉梳小心盘绕着蓁儿及腰的青丝，八名司饰宫女鱼贯而入，手捧织金青翟衣，九树花钗礼冠，洒金披帛等物，依照规制层层穿戴。 “殿下且抬手……” 随着晨曦微露，女官为她理好了最后的系带，蓁儿在铜镜前，缓缓挺直脊背，镜中少女眼眸清亮，肩承日月，腰间环佩叮咚。 从今日起，她将是将要载入史册的永安长公主，亦是百姓口中“天家气象”的具象。 “呼噜噜……”(??????) 猫猫蹲在妆台上气鼓鼓的瞪着她。 “殿下，该去拜见太后了。” 整理妥当后，春熙等人缓缓后退了几步，看向蓁儿的眼神里，满是赞叹与憧憬，鸿胪寺与尚宫局的女官，亦是满眼震撼。 “走吧……” 蓁儿微微颔首。 向着拾翠殿外走去。 移步时青翟衣的绣金云纹流转生辉，裙裾摇曳间似霞光铺展，礼冠垂下的璎珞轻叩额心，每一步，都伴着玉珩轻碰时的清音。 随着蓁儿踏入蓬莱殿。 独孤氏正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锐利深邃的眼眸，逐渐陷入了回忆，不知为何，她竟想起了初入宫闱时的四妹…… “孩儿见过母后，请母后安……”蓁儿稳稳福身一礼，清冷的眸子里映着几分笑意。 晨光透过披帛映在少女身上，衬得她愈发肤光胜雪，花钗礼冠在乌鬓间轻颤，带着几分雍容，曾经那个在乱民里哭嚎的小不点，此刻，竟真的显露出了长公主的气度。 要知道。 李家成为皇室也没几日。 若说有什么皇族风范，纯属扯淡。 世家与皇族的气度风仪，绝非是读几卷书，习几年礼便能成就，亦非短期的迁越就能做到，这是数代簪缨，浸入骨髓的积淀。 是百年权柄，融于血脉的从容。 更是镌刻在姓氏里的文运与荣耀。 而此刻的蓁儿，不过静立在那里，便流露出了几分超脱，那种藐视一切的眸光与气度，独孤氏只在四妹成为皇后的那天见过。 她不必刻意展露任何仪态。 只因她本身，就是新的典范， “好好好……” 独孤氏眼底泛起水光 连说数个好字却再难成言。 良久之后，她缓缓走到蓁儿面前，轻抚向蓁儿略显青涩的脸颊，微微颤声道。 “去吧，吾儿……” “让天下人，让那些世家都看清楚。” “吾李氏的长公主，是何等的风采！” 几十年前，世家笑独孤家的女儿是胡风未化的蛮夷，几十年后，世家嘲李氏的女儿血脉粗野，现如今，她倒要让这些人看看。 何为凡禽羽类，何为凤凰祥瑞！ “孩儿……” “必不负李氏门楣！” 长公主神色端肃，深深拜下。 “喵呜呜……” 被青兰抱在怀里的猫猫突然出声。 琥珀色的猫瞳直勾勾的盯着某处，逐渐流露出了几分疑惑，肉垫也伸出去按了按。 【青兰，青兰……】 【你的屁股为什么也长在了这里？】 青兰神色一怔，脸颊逐渐涨红。 蓁儿端肃的面容也隐隐出现了裂痕。 “795！” 要知道，妈妈叫你全名的时候，事情的严重性已然不是一般的大了，奈何，猫猫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第167 章 长公主的分量 太极殿外，人声鼎沸。 曙光照耀在汉白玉的丹墀之上。 朱紫公卿皆肃立于御道两侧，宗室贵戚与文武勋臣们皆身着礼袍，众臣虽竭力维持威仪，眉梢眼角的喜色，却如何也压不住。 依照鸿胪寺排演的仪程。 蓁儿抱着臭着脸的猫猫，缓步走进了宗亲队列之中，位置恰在李秀宁的身前，而在蓁儿前方，李建成，李世民等嫡子位列最前，其后便是李孝恭，李道宗等宗室长辈。 当看到蓁儿的身影，众臣面露探究的同时，不禁议论纷纷，特别是那些世家官员。 对于这位长公主的消息，众人早已得知，但在之前，竟是半点风声都没有，这才是最诡异的地方，就像是圣人在刻意隐瞒。 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料到。 这位长公主殿下竟是这般气象。 “说实话……” “在这之前，我还有些不服，为何这长公主的名分，没有给到同安姑姑的身上。” 李秀宁看着蓁儿，忽的低笑出声，被沙场淬炼过的沉稳嗓音，隐隐透出几分惊叹。 要知道。 同安公主可是李渊的亲妹妹。 “但我现在服了……” “祖母的眼光，这辈子都没错过。” 这般气度威仪，便是那些前朝公主也没有，莫看蓁儿年岁尚小，可这压迫感极深的眼神，仅是轻轻一瞥，都会让人心头一颤。 李秀宁对此格外疑惑，她不明白，蓁儿的变化为何如此大，除了眉眼间，尚存几分旧影，皆与那软糯天真的小丫鬟判若两人。 “三娘子谬赞了……” “全赖圣人和老夫人信重罢了。” 蓁儿微微摇头，全然没放在心上，清越凛冽的嗓音里，再听不出半分从前的甜糯。 “喵呜呜~” 猫猫压低身子，暗戳戳的用脑袋报复着蓁儿的“屁股”，方才在蓬莱殿被按着打屁股的耻辱还记忆犹新，到现在猫屁屁还在疼。 察觉到猫猫的攻击方向，长公主殿下不禁眼角一抽，就在猫猫铆足力气，准备再度冲锋时，蓁儿不动声色的捏住它的后颈皮。 猫猫顿时浑身一僵。 只剩尾巴不服气的左右甩动着。 【放开喵！】 【有本事堂堂正正打一架！】 充满叛逆的咽呜声，在队列里响起。 蓁儿垂眸瞥它一眼，皮笑肉不笑的勾起了唇角，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气音低语道。 “你若再胡闹……” “我就把静檀给你的小鱼干全丢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鱼干都藏哪了。” 一想起这事，蓁儿就气不打一处来，她的所有肚兜，到现在，都是一股子鱼腥味。 “喵呀！”(」??????)?? 猫猫瞬间泄了气，尾巴也耷拉了下来，垮着小猫脸，暗戳戳的唾弃起了铲屎官。 【铲屎官是坏蛋……】 【铲屎官是屁股长歪的坏蛋……】 蓁儿白皙的额角顿时跳起了青筋。 而随着猫猫的咽呜声传出，原本平静的宗室队伍逐渐泛起涟漪，李道宗与李孝恭不约而同的回眸看来，将目光落在猫猫身上。 几名宗室长辈对视了一眼。 当即微微侧身，让开了自己的位置。 “殿下……” 李孝恭微微躬身，语气略显严肃。 “还请携虎君移步上前。” 在他身侧的李道宗等人，皆微微颔首，眼底透着一抹难掩的敬畏，那日长安城外，他们都亲眼见过，山君虎啸摧城的一幕。 如此震撼的场景，怕是至死都难忘。 见一众宗室长辈皆态度坚决，蓁儿迟疑片刻，终是轻叹一声，抱着猫猫缓步上前。 “多谢诸位长辈相让，蓁儿僭越了。” 眼瞧着李蓁儿和妙妙这两个活阎王离自己越来越近，李元吉脸色骤变，慌不迭的侧身让开了位置，险些与李玄霸撞个趔趄，李玄霸提溜起他的后脖领，随手丢在了身后。 自从李元吉丢了太原，他便一直对这犊子没什么好脸色，要不是李建成阻拦，李元吉今天未必能站着来这儿，参加册封大典。 李玄霸挤眉弄眼的朝猫猫打着招呼，猫猫臭着脸瞥了他一眼，尾巴微微摆动，算是回应，李玄霸嘿嘿一笑，对此毫不在意。 随着微风拂过，青翟衣的云纹熠熠生辉，衣摆轻盈的掠过了对方仓皇缩回的靴尖。 蓁儿亦没有多看李元吉一眼。 而是径直在他腾出的空位上从容立定。 这般视亲王如无物的气度，让始终观察着蓁儿动向的世家官员，不禁面露几分愕然。 要知道，李元吉的嚣张跋扈，可是出了名的，想不到，竟对这位长公主如此畏惧。 “啧……” 李世民喉间逸出一声轻笑，剑眉微挑，惯看沙场烽烟的眼眸里，漾起熟悉的促狭。 “这下可好……” “你倒是真成某的姑姑了。” 他稍稍侧身，欲让出更靠前的位置。 “总不能让你白叫这么些年。” 蓁儿轻睨了他一眼，并未再继续上前，只是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嫌弃与傲娇。 近日观音婢的来信，简直成了李世民的案底合集，“见着胡姬转圈就走不动道”这类控诉反复出现，字里行间都浸着咬牙切齿。 作为观音婢的闺蜜。 向来人模人样的李世民。 如今在蓁儿这里，已然身败名裂。 感受到这话里带刺的意味，李世民神情一怔，颇有些错愕的盯着蓁儿，毕竟那向来软糯好欺的小丫鬟，绝无可能说出这话来。 从前这丫头被逼急了，不是跺着脚去找祖母撑腰，就是气鼓鼓的唤猫猫来害人。 何时何地…… 学会这般阴阳怪气了？ “哼……” “某不与你一般见识。” “快带着虎君，往前站吧。” 李世民轻哼了一声，侧身让开位置。 “我在此处便好……” 蓁儿微微摇头，并没有继续向前。 若李世民让了，那前方即将受封太子的李建成又当如何，再往前走，反倒不妥，毕竟这次册封大典的主角，并不是她和妙妙。 “好了世民……” “时辰差不多了，你便站回来吧。” 李建成忽然温声开口，太子礼袍上的日月纹章，在晨光中流转生辉，他看向蓁儿与猫猫，眼底的笑意依旧是那么的柔和亲切。 这次册封大典，对李建成而言，极其重要，蓁儿和猫猫，确实不适合再上前了。 “蓁儿姑姑的位置刚刚好。” “按照族祠序齿而立，最是妥当。” 前些时日，他奉命修缮李氏族祠，亲眼看到了李渊亲笔手书的族谱，族中各人的分量，也在他心中逐渐量化，包括蓁儿在内。 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亲自抱着猫猫。 “御舆至！！！” 就在这时。 鸿胪寺卿的唱礼声穿透晨雾，太极殿前瞬间肃静，宗亲百官如麦浪般齐齐折腰。 李渊乘金银车自龙首道徐徐而上，十二章纹衮服在朝阳下耀如神人，随着御驾停稳，李渊缓缓起身，太常寺雅奏祭乐《昭和》，鸿胪寺卿那悠长的唱礼声再次传来。 “拜……” 宗亲百官齐声山呼，声震云霄。 “臣等恭迎陛下！伏惟皇帝万岁！” 第168 章 穿越千年的天命 “制曰……” 中书侍郎颜师古展开白麻诏书。 “立嫡长子建成为皇太子，授螭钮金印，领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 “封嫡次子世民为秦王，授雍州牧……” 每唱一诏，颜师古便换一卷诏书，鸿胪寺的官员趁此空隙，引着受封者出列谢恩。 太极殿外，宗亲百官虽神色肃穆，却难掩激荡，自古功高，莫过于从龙救驾，随着唱名声次第响起，多年蛰伏的苦心，沙场拼杀的伤痕，俱在此时，化作锦绣前程。 屈突通紧攥玉带，忆起这一路的血战，裴寂垂眸盯着笏板，眼前闪过晋阳宫深夜密议，就连最持重的李靖，呼吸也急促起来。 在此定鼎九州的时刻。 谁又能真正的保持心如止水？ “制曰……” “朕闻应龙翔则玄云聚，麒麟出则王道亨，咨尔山君临世，摧敌城而护国祚，此正昊天授命之证，朕借此神异，昭示寰宇。” “朕承乾纲，非以兵戈取天下，实乃玄穹眷命，祥瑞共襄，凡有血气，莫不尊亲，凡有识者，当晓顺逆……” “今特敕封山君为‘昭应显圣镇岳王’，秩同五岳，享中祀之礼，于其显灵之地，敕建神祠，赐终南山为汤沐邑，春秋祭祀，配享少牢，祠内塑神像，以供万民瞻拜……” “且令有司撰文勒石。” “记其护国佑民之功，使天下百姓，永知山君之德，凡我臣民，当共敬共畏，岁时致祭，不得有怠，神灵不昧，鉴此朕心。” “钦哉！” 诏书的余音仍在殿前回荡。 颜师古却已沉着脸放下诏书，眼神不善的看向了宗亲队列，不仅是他，文武百官的目光也齐刷刷的聚焦过来，好奇探究，乃至毫不掩饰的讥诮，在人群中无声蔓延开来。 “昭应显圣镇岳王？” 随着蓁儿抱着猫猫缓步而出，几名世家官员不禁低声嗤笑道。“李氏莫不是得了失心疯，竟将这么一只野狸子捧作祥瑞？” 天下玄奇之事何其多，但在这些饱读诗书的世家朝臣看来，大多不过是愚民的穿凿附会，将不懂之事，推托于鬼神之说。 他们万万没想到。 李唐皇室竟真给一只野狸，冠以“镇岳”之名，还秩同五岳，对他们来说，这不只是对礼法的亵渎，更是对正常之人的侮辱。 他们没瞎，更没有傻！ 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臣，此时已然气得浑身发抖，在他们心中，五岳乃是帝王祭祀天地的重要礼制象征，如今竟与狸奴并论。 “成何体统！” 颜师古的指节捏得发白。 若非独孤太后亲自出面，以性命担保，他宁可血溅丹墀，也绝不宣读这等荒唐诏书，为一狸奴野物册封，与淫祠何异？ 纵是李氏要假借天命，也该寻个像样的由头，寻个像样的野物，哪怕是封些过去的神灵呢，哪怕是贴了金箔的老虎呢！ 随着议论叱骂声的蔓延。 蓁儿的神色愈发冷漠，猫猫则攀在蓁儿肩头，好奇的打量着四周，当看到这身再普通不过的狸花纹，嗤笑声也愈发不加掩饰。 直到行至阶前，蓁儿俯身将猫猫放了下来，并低声嘱咐：“变得好看些，大些……你变得越威风，陛下便陪你玩得越久……” “喵呜……” 猫猫突然别开脸，蹲坐了下来，旁若无人般舔舐起了尾巴根，喵很生气，喵的屁股还在痛，喵不要听铲屎官的啰嗦！ 蓁儿顿时眼角微抽。 她又怎会看不出，这活祖宗的反骨又犯了，思索片刻后，她只得红着脸咬牙低语。 “大不了……回去……” “回去也让你打回来便是！” 眼见猫猫的目光滴溜溜的转向衣领，蓁儿不禁攥紧的拳头，额角青筋暴起。“都说了，这儿不是屁股……” “喵呜～”(￣^￣) 【说话算话，喵要打个痛快！】 见铲屎官投降认输，猫猫这才得意洋洋的转过身来，迈着慵懒的猫步朝李渊走去。 随着微光浮现。 第一步踏出，猫猫的身形骤长三尺，狸花纹化作雪白的云纹，第二步落地时，猫猫已如骏马大小，额间隐隐浮现出赤金竖纹。 太极殿前，顿时惊呼如潮。 颜师古神情彻底凝固，他不敢置信的看着玉阶上的身影，世家官员更是如遭雷击。 第五步迈出 猫猫竟高过了殿前铜鹤。 好似龙尾般的尾尖扫过汉白玉栏。 直至它走到李渊面前时，身形已与太极殿齐高，雪鬃如云，金瞳如日，爪尾峥嵘，周身绒毛流光溢彩，耳后隐现黑白羽翅。 “嗷呜！！！” 暴戾的虎啸声直入云霄。 太极殿上的瓦片发出碎裂的脆响。 百官一片死寂，原先气到浑身发抖的官员此刻抖的愈发激烈，笏板落地声更是不绝于耳，李渊则神情错愕且激动的站了起来。 “是螭虎！是螭虎啊！” 伴随着一声好似惨叫般的嚎啕，太极殿外顿时沸腾起来，白发苍苍的太常令突然挣脱搀扶，踉跄扑在玉阶前，额头重重叩响。 “不是山君！是螭虎啊！” “列祖列宗明鉴！不肖子孙竟得见螭虎现世，今日便是死也值得了！！！” 随着猫猫金瞳流转。 满朝朱紫如稻穗般层层跪伏。 一众世家官员目瞪口呆，皆好似做梦一般，年迈的宗亲，颤抖着用袖口擦拭着眼睛，年轻的官员则是神情癫狂的高呼道。 “武德！” “这才是真正的武德天命啊！” 何为螭虎？ 自秦汉以来，螭虎便是皇权天命的具象化，是趋吉避凶的祥瑞，那方传国玉玺之上盘踞的，正是这龙虎交融的神物，无数王侯将相的印钮，陵寝的石刻，皆以螭虎为镇。 自有记载以来，它只显身于礼器铭文之间，被世人虔诚供奉，而今，这只存在于典籍的神兽真正现世，群臣的认知轰然崩塌。 这不是祥瑞现世。 而是跨越千年的天命传承！ 颜师古神情恍惚的想要上前，可仅仅踏出了一步，便已不敢再动，生怕惊扰到了螭虎祥瑞，而此时此刻，宗亲尽数跪地高呼。 “陛下承天受命，德配天地！” “好啊……好啊……” 李渊扶着御座缓缓起身，指节亦在不住的颤抖，他凝视着眼前这尊吞吐云气的螭虎，胸中翻涌的热浪，几乎要冲破衮服束缚。 自黄帝驾螭虎巡狩四方，到传国玉玺上盘踞的螭虎钮式，螭虎始终是帝王受命的至高象征，而今，这千年传说竟化身显现，耀金色的瞳孔内，倒映着他激动难抑的身影。 “列祖列宗在上……” 李渊抱着猫猫的肉垫嚎啕了起来。 猫猫：喂，鼻涕！(??▂??) 喂喂！你的鼻涕！！！(??_??) 喵呀！你的鼻涕流下来啦！(??д??╬) 第169 章 猫猫脏了TAT 事实上，对猫猫而言。 这被世人奉若神明的螭虎真身。 不过是它新发现的一种漂亮皮毛。 就像人类两脚兽见到时兴的织金罗裙，总是忍不住，要披上身试试效果一般，可它万没想到，激动之下的李渊，是如此恶心。 看着黏哒哒的爪毛。 猫猫顿时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脏了。 新衣裳还没穿热乎就脏了。 连喵自己都脏了。o(╥﹏╥)o 螭虎瞬间变回猫猫，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般，蹿回了铲屎官的怀里，呜咽了起来。 “喵呜呜呜！” 【快带喵回去洗澡！】 【喵脏了，呜呜呜呜……】 猫生头一回，主动要求沐浴。 长公主殿下抱着猫猫，默默叹了口气，对天生洁癖的猫猫而言，这确实够糟心的。 是夜。 李渊在太极殿大宴群臣。 而那位白日里震慑百官的螭虎，此刻变作小小一只，泡在了沉香木浴桶里，将下巴搭在桶沿上，头顶带着似毛巾般的泡泡。 任凭铲屎官给它搓洗。 每搓一下，就会发出委屈的咪呜声。 春熙和秋花站在一旁，看的心都化了。 翌日，李渊再次来到蓬莱殿，试图与蓁儿商量，让猫猫去长安城内再展示一次时，猫猫瞬间炸起脊背，发出了威胁的哈气声。 很显然。 李渊已然不是喵的好玩伴了。 再敢靠近喵一步，喵就会动手打人！ 喵保证！会很疼！真的会很痛哒！ 喵呀！你别过来！(」??????)?? 面对步步逼近，厚着脸讪笑的皇帝，猫猫弓起背脊，步步后退，直到浑身炸毛的蹿出蓬莱殿，只留下一连串骂骂咧咧的咽呜。 对一只有洁癖的猫猫来说。 如今便是打李渊一下，都觉得好脏！ 猫猫骂骂咧咧。(??_??) —————— 眼见最近一段时间。 猫猫对皇帝实在是恶心的不轻。 无奈之下，独孤太后，只得吩咐蓁儿带猫猫出宫去散散心，盼着宫外的新鲜事物，盼着时间，能冲淡猫猫被鼻涕玷污的阴影。 长公主仪仗行出朱雀门时。 鎏金车顶在春日下折射出霞光。 百姓们纷纷驻足，透过摇曳的珠帘窥见车内朦胧的身影，那个抱着玄狸的华服少女，似从仕女图中走出的惊鸿，令人神往。 醉仙楼的雅阁内。 几位锦衣公子正凭栏远眺。 “螭虎之事，诸位都听说了吧？” 卢照行轻摇着酒盏，贪婪的目光死死锁在渐近的仪仗上，心头不禁升起几分火热。 “根据族内传来的消息。” “这位长公主不过是平民出身，年幼时，被那位老封君捡到，如今被册封于如此高位，只是因那螭虎祥瑞，只听她的话。” 看似漫不经心的语气里透着几分深意。 那日螭虎现世的景象，对世家而言，不亚于惊雷贯顶，这些经营百年的门阀，第一次在传承之外，感受到了真正的天命威压。 在世家眼中。 传国玉玺尚可说是死物。 但这趋吉避凶的神兽，却是活生生的天命凭证，这种认知，带来的危机感，比李渊攻入长安时更甚，毕竟刀兵之威尚可转圜。 可螭虎现世，就意味着，李唐所拥有的，是连他们千年积累都无法企及的天命。 试问天下门阀，谁不想拥有天命！ “倒是个难得的美人坯子……” 郑元礼指节轻叩窗棂，目光追着那架渐行渐远的车舆，眼底的渴望逐渐溢了出来，微微滚动的喉结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听闻那位长公主尚未婚配……” 话虽这么说，但事实上郑元礼心里也明白，娶到这位长公主的可能性，接近于无。 果不其然。 卢照行当即冷眼瞥去。 “陇西李氏的族老连日进宫商议，你真当皇室会将她外嫁？” “欸，进之兄……” “岂不闻世事无常乎？” 郑元礼的弟弟郑元义轻笑出声。 他拍着哥哥的肩膀，笑容似有所指。 “五姓七望千年根基，岂容李氏专美于前，他们想要坐稳这天下，怎能少的了吾等相助，家姐既为太子妃，吾兄长未必不能争上一争……” 随着郑元义的话音落下。 郑元礼的眼眸陡然亮了起来。 “吾弟言之有理……” 他望着车驾消失的方向，仿佛已看见荥阳郑氏的旌旗与螭虎祥云交织，若真能娶得这位长公主，他未尝不能执掌荥阳郑氏！ “是吗……” 卢照行意味不明的轻笑了一声。 他这句投石问路。 倒是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涟漪。 传闻中义薄云天的郑元义，看起来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耿直，倒是这文名颇盛的郑元礼，也不知被这郑元义当刀，用了几回。 这份兄弟情，还真是感人啊。 卢照行的唇角勾起了一抹难察的讥讽。 与此同时，站在郑元礼背后的郑元义，也露出了近似的表情，眼底透着一丝冷漠。 这位被族老们交口称赞的长兄，终究是读书读迂了，竟真以为，李氏会因这“五姓七望”的名头，就轻易许婚，当真是可笑。 族中传来的消息，不过是浮在最浅处的表象，若那位长公主，当真只是寻常民女，以李氏的手段，怕是早已将其拆骨入腹了。 想要与其联姻，岂会那么简单？ 但好在，有这位身份足够的嫡子在前探路，不论前方是锦绣前程，还是万丈深渊，于他郑元义而言，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雅阁内。 其余几名世家子弟皆陷入了沉思。 显然卢照行和郑元义的话，勾起了不少人的心思，天下之势，皆在姻亲血脉间流转，郑氏有郑观音，他们也未必没有亲眷在宫里…… —————— 秦王府的大门前。 长孙无垢身着王妃服制，按亲王正妃仪制率女官静立，待得长公主的车舆停稳。 她率先垂首行礼。 “妃妾参见长公主殿下。” 蓁儿搭着春熙的手背缓步下车，织金青翟衣的裙裾在车架上铺展如云，看到长孙无垢的瞬间，她本能的想向好姐妹扑去，却在触及到对方严谨的礼数时，生生停下脚步。 蓁儿忙绷紧小脸，按规制还以半礼。 “秦王妃请起。” 长孙无垢缓缓抬首，当她看向蓁儿时，蓁儿已然忍不住向她眨起了眼，透着几分俏皮，猫猫忽然自车辕跃下，向着大门走去。 看其雄赳赳的模样。 就好似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一般。 事实上，是猫猫昨日，将自己被铲屎官打屁股的仇报了回去，这会儿还得意着呢。 “殿下还请随妃妾入府……” 长孙无垢忽然上前半步，借着搀扶的动作握住蓁儿手腕，在宽袖遮掩下，轻轻挠了挠掌心，入门的瞬间，蓁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端了半日的威仪，瞬间冰消雪融。 二人这般依照皇室礼仪的相见，倒隐隐像是在玩幼时偷穿大人衣袍的游戏，端庄的举止间，总透着一丝难言的生涩与意趣…… 第170 章 猫猫的虚荣心 大典余韵未消。 李唐的兵锋已然直指泾州。 李世民携诸将远征，如今秦王府内的事物，皆由长孙无垢打理，一阵笑闹过后，她引着蓁儿穿向内堂，满庭仆从皆垂首行礼。 “参见长公主殿下！” 内堂门外，三名身着不同品级礼服的女子按序而立，京兆韦氏嫡女韦氏站在最前，眉宇间带着世家贵女的从容，身侧是前朝公主杨氏，云鬓间仍缀着象征隋室的金簪，而最末尾，则站着阴世师之女阴氏，脸色苍白。 依照礼制。 长公主驾临王府。 需由正妃率有品级的命妇迎谒。 至于那些未得册封的秦王府侍妾，莫说进堂侍奉，就连面见凤驾的资格都没有。 长孙无垢眼含笑意的介绍道。 “这几位都是二郎身边的知心人。” “平日里，也帮着妃妾料理府务……” “嗷呜！” 还不等长孙无垢说完，不满的咽呜声倏的响起，猫猫突然跃上她的肩头，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扫过耳畔，并抬起肉垫拍了拍她。 【为什么不给喵行礼！】 自那日册封大典过后，独孤氏特意将猫猫抱到膝头，一字一句的解释着“昭应显圣镇岳王”的含义，虽然猫猫听得昏昏欲睡。 但那“享春秋祭祀，祠内塑神像，供万民瞻拜”的话，却瞬间点亮了猫猫的眼眸。 【喵呀！喵呀！原来这个长长的名字……可以让所有两脚兽见到喵都低头！】 猫猫是这样理解的。 不得不说，这样的封赏。 完美击中了猫科动物与生俱来的等级观念，猫猫能有什么坏心思呢？猫猫只不过是想让所有两脚兽，都乖乖奉上小鱼干罢了。 如果能再拜上两下。 求着本喵收下，那就更好啦！ (??▂??)~(＾◇^)/ “除了老身和皇帝……” 独孤氏没好气的捏了捏猫猫。 她又怎会看不出这只小坏猫的心思。 猫猫：(??????)大铲屎官是大骗子！ 总之，自此以后，猫猫巡视宫廷的步伐愈发矜贵，接受拜礼时，尾巴也翘的更高了，青兰想如往常那般吸它，都会被它一爪拍开，当然啦，奉上小鱼干后，就可以了。 察觉到猫猫的不满。 长孙无垢不由得掩唇轻笑。 “虎君勿怪，是妃妾疏忽了。” 在韦氏等人错愕的目光中，她将猫猫轻轻的抱在怀里，好似捧着一尊神像般，向着众人介绍道：“这位便是昭应显圣镇岳王。” “喵呜！” 猫猫很是配合的昂起了猫猫头。 尾巴也很刻意的勾了个好看的弧度。 “妾身见过昭应显圣镇岳王！” 韦氏眸光一怔，随即赶忙敛衽施礼，杨妃紧随其后，眸光低垂，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阴氏则脸色惨白，颤巍巍的屈膝拜下。 周遭侍立的丫鬟们满眼震惊。 任谁也无法将这毛茸茸的小东西，和长安城里传的沸沸扬扬的镇岳王联系起来。 待长孙无垢引见完毕后，蓁儿眸光微转，缓步走向了瑟瑟发抖的阴氏，青翟衣的裙裾停在对方低垂的视线里，面无表情道。 “阴世师的女儿？” 阴氏浑身剧颤，眼底溢满了恐惧的泪光，几乎说不出话来。“是……卑妾……” “若本宫没记错……”蓁儿端详着她的面容，语气淡淡道：“阴氏满门皆已被本宫挫骨扬灰，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殿下明鉴！” 阴氏“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原本娇柔的嗓音里溢满了绝望。 “那日……那日兄长带着卑妾……躲在了假山密道……这才……这才……” 哽咽声断断续续，泪珠不断砸落青砖，洇开点点深痕，阴氏浑身无力的趴在地上。 蓁儿眸光幽深的凝视着她，片刻后，她迈步走进了内堂，裙裾掠过阴氏。“罢了，既是秦王收了你，便好生协助王妃理事。” 就在她跨入门槛的同时。 冷漠压迫的话语声刺入阴氏心脏。“莫让本宫找到借口，送你与家人团聚……” 阴氏闻声。 骤然眼睛一翻，晕死了过去。 “来人……” “快扶着阴姨娘回去歇息。” 长孙无垢抬手招来下人，随即便也跟上了蓁儿的步伐，进门前一刻，她侧眸看向了侍立原地的韦杨二人，语气仍是那般温和。 “你们也回去歇着吧……” 韦氏的指甲暗暗掐进掌心。 父兄嘱咐她务必要与长公主搭上话，如今却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她悄悄看向杨氏，见杨氏始终垂眸不语，只得无奈行礼。 “妾身告退……” —————— “好了，都退下吧……” 长孙无垢轻轻挥手，左右侍奉的丫鬟尽数走了出去，内堂里只剩下她与蓁儿两人。 长公主殿下见此，骤然松懈了下来，就像是收腹许久后的泄气，紧绷的下颌线条瞬间变得柔和，清冷傲然的气度也彻底消散。 那个软糯可人的小丫鬟，再次回到了长孙无垢的视线里，蓁儿揉了揉发酸的腮帮。 “哎呦……” “可算是没人了！” “观音婢！快让我摸摸大侄儿！” 随后，她便喜滋滋的扑进了长孙无垢怀中，被长孙无垢抱在怀里的猫猫见势不妙，赶忙窜出内堂，留下一连串骂骂咧咧的咽呜。 “莫要胡说。” “待孩子出生了……” “可是要叫你姑祖母的！” 长孙无垢扶着酸软的腰肢，却仍笑着将蓁儿揽入了怀中，见蓁儿完全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她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对方的脸颊。 就像是在确认。 这憨丫头是不是被人假扮的。 “你这小脸绷起来，当真是吓死个人了。”她下意识的多端详了几眼，此时此刻，她竟看不到长公主那威仪天成的半点影子。 “是吧～” 蓁儿颇有些的得意的眯起眼眸。 “蓁儿生气的样子，蓁儿自己都害怕。” 只要一生气，她的脑子就格外清醒，连杀人这种事，都会觉得理所应当，就像把梦里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给拽了出来。 只是这种摒弃感情的状态。 她自小就有，如今也早已习惯了。 长孙无垢抚过她后背的动作微微一顿。 说实话，蓁儿这句话，在她看来，完全不像戏言，更像是一种最简洁明了的叙述。 毕竟李氏的“祥瑞”，可不仅仅是猫猫。 发生在蓁儿身上的些许异样，在蓁儿眼里是正常的，但在旁人的眼里，可就难说了，这种反差极大的变化，多少有些瘆人。 恰在此时，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崔三娘端着茶盏，在小铃儿的引领下，进了内堂。 “阿娘！” 蓁儿面色一怔，顿时泪如雨下，仿佛在这瞬息间，她又变回了那个，在乱民里哭嚎的女娃，连哽咽，都带着跨越生死的委屈。 “芽儿！” 第171 章 猫猫可是镇岳王哒（叉腰） “喵呜呜~” 猫猫一溜烟窜出内堂后。 如同巡视自己新领地的君王，迈着悠闲肆意的步子，在秦王府后宅游逛了起来，秋花抱着包袱紧跟在后，额角早已沁出细汗。 两名引路丫鬟提着裙角小跑追着猫猫，奈何那团毛茸茸的身影，三两下便消失在了回廊间，眼看这位“镇岳王”不知钻进了哪处月洞门，几人只得沿着青石小径边走边唤。 “虎君……您在哪啊……” “殿下……殿下……您在这吗？” 比起昔日的国公府，秦王府的景致更显恢弘，正值春光烂漫，池畔的海棠落英缤纷，猫猫追着蝴蝶扑进花丛，仅是打了个滚的功夫，便叼着蝴蝶得意洋洋的走了出来。 玄色的绒毛上粘了不少碎花瓣。 至于那隐隐传来的呼唤声，猫猫只是勾了勾尾巴，表示“本王”听到了，至于回应，那才不是喵该做的事～ヽ(=^??ω??^=)丿 正当猫猫玩腻了蝴蝶，追累了春风，准备换个地方探险时，忽然嗅到一阵诱人的香气，随着微风吹来，猫猫鼻翼轻嗅，当即便循着香味，穿过池畔，跑进了一处凉亭里。 “呀！” 看到一只狸子跳上桌面。 正在炙烤鲜鱼的小丫鬟突然惊呼了一声，下意识的便想驱赶，为防鼠患，秦王府的膳房和库房皆养了几只狸子，只是格外凶人，府里的丫鬟便是看到了，也不敢靠近。 “荷香，怎么了？” 八角凉亭外。 坐着一名身穿水绿襦裙的少女，她正执着一根细竹竿，悠闲的逗弄着池里的锦鲤，竿头系着细线，时不时的还能钓上一条来。 在她身旁的案几上，摆着几碟糕点，以及刚刚烤好的锦鲤鱼块，散发着丝丝热气。 听到身后侍女的轻呼声，她下意识的回首问道，簪头的金丝流苏，随着动作轻晃。 “可是被热油烫着了？” “小姐，奴婢没事。” “是府里的狸子闻着味跑来了。” “奴……奴婢正在……赶……” 小丫鬟试图拿蒲扇驱赶猫猫，胳膊举的老长，整个人的身子又离得颇远，似是生怕被猫猫挠上一爪，怕的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快……快去……去……” (??_??) 猫猫微微歪着头。 露出一副看傻子似的眼神。 正当它要迈前一步时，小丫鬟猛的丢下蒲扇，哭丧着脸跑出了凉亭，一边惊呼着。 “娘呀！” “小姐……快跑快跑……” “那狸子来了……凶的很哩……” 李婉仪放下钓竿，哭笑不得的看着自家的小丫鬟，自这丫头喂膳房的狸子时，被狸子狠狠挠了一把后，便再不敢靠近狸子了。 只是当她把目光投向凉亭时。 青涩且澄澈的眸子不由得微微睁大。 只见猫猫端坐在桌沿，正居高临下的睨着仓惶逃跑的荷香，琥珀色的猫瞳里，流转着蜜糖般的光泽，透着一丝莫名的压迫感。 而这双甚是灵动的眸子里。 并没有寻常狸子的警惕与凶狠，反倒透着几分猫科动物特有的狡黠，就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正盘算着该如何戏弄一番。 “你莫要欺负荷香……” “我……我请你吃烤鱼可好？” 说实话，秦王府内的狸子颇多，但李婉仪从未见过，眼神如此灵动似人的狸子，也正因如此，她试探性的向猫猫搭起了话来。 “小姐，不要……” 荷香试图阻拦，可还不等她话音落下，桌上的狸影便猛的蹿了过来，小丫鬟脸色一白，赶忙一个转身，双手抱头蹲下。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小姐快跑……它来挠奴婢就好……” 谁知猫猫并没有理她，而是稳稳跳在了案几上，毛绒绒的脑袋微微上扬，喉间溢出一声细微的咽呜，就像是在说“成交”一般。 【好矜傲的狸子……】 不知为何，望着猫猫的身姿，李婉仪的心底忽然浮现一个荒诞的联想，这般昂首睥睨的神态，竟像极了父王带兵出征时的模样，同样的不可一世，同样的理所当然。 她下意识的攥紧了袖口。 被这大不敬的念头惊得有些心慌。 “喵呜！” 猫猫有些不满的催促了一声。 “这……这就奉上……” 李婉仪当即回过神来，匆忙执起银箸，夹起一块鱼肉，用手虚托着，送到猫猫面前，然而，就在猫猫俯首咬住鱼肉时，她的眼神逐渐愕然，嘴唇也不由自主的张开了。 “荷香，你方才……” “可曾……可曾与我说话？” 正抱着脑袋偷瞄猫猫的小丫鬟听到这话，颇有些茫然的眨了眨眼：“说了呀，奴婢方才提醒小姐快跑……” “不是这句！” 李婉仪的眼神渐渐染上惊异。 方才她分明听到一道甚是骄矜的催促。 【还不把烤鱼速速奉上！】 见猫猫吃完银箸上的鱼肉，她又试探性夹起一块，送到了猫猫的面前，猫猫微微抬头，琥珀色的猫瞳满是赞许的看了她一眼。 【这点鱼肉不够喵吃。】 【快让这个傻兮兮的两脚兽再去烤。】 随着脑海里再次响起清晰的话语声，李婉仪忽的指尖一颤，下意识看向荷香，而后便确信，自己竟真的听到了狸子的心声！ 不过，李婉仪并没有害怕。 青涩的眸子里反倒漾起了惊喜的涟漪。 在这方被绣架与规矩填满的后宅里，每日她所见的，不是莺飞草长，便是云卷云舒，连池中锦鲤抢食，也能算作一桩趣事。 趁着父王出征。 她偷偷来这里烤父王最爱的锦鲤。 都算是她所做的最刺激的一桩事情。 而今，竟遇上了会说话的狸子，于她而言，不亚于在千篇一律的妆匣里忽得明珠。 “荷香荷香，别蹲着了！” “快去烤鱼，把篓里的这条也烤了！” 她赶忙催促荷香再去烤些鱼来，待猫猫吃完最后一块鱼肉，便试探着伸手，小心且熟练的捏住了猫猫的后颈皮。 猫猫正舔着鼻尖。 猝不及防下被忽然提起。 整只猫都僵在了半空，琥珀色的猫瞳缓缓看向李婉仪，写满了难以置信般的茫然。 (??????)卧槽？ 李婉仪将这团毛球轻轻安置在膝头，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她却仍强作镇定的与猫猫商量道：“小狸儿，鱼肉不够了，我再给你钓几条，你就在这里休息可好？” 猫猫仰头盯着少女忐忑的模样，鼻尖终是轻哼一声，而后纡尊降贵般的，在少女柔软的裙裾上趴伏下来，尾尖懒懒的甩动着。 春日的暖阳格外柔和。 池畔微风习习，送来些许凉爽。 猫猫眯着眸子，粉嫩的肉垫在少女的腿上交替踩动，喉间发出的呼噜声渐趋绵长。 罢了。 些许失礼之举而已。 它懒洋洋的翻了个身，将最脆弱的肚皮暴露在微风中，喵身为尊贵的镇岳王，偶尔容忍一下两脚兽的僭越，倒也不是不行。 就是这腿踩上去…… 嗯……不如铲屎官的软…… 算了，有烤鱼在，倒也勉勉强强吧～ (。-ω-)zzz 随着少女颇为懂事的轻搔起了猫猫的耳根，猫猫的最后一丝牢骚，也彻底散去…… 第172 章 镇岳王还是个孩子啊 许是已经吃饱了。 池面的鱼线久久未动。 原本争相啄食的锦鲤早已散去。 猫猫支起上半身，盯着空空如也的钓竿，又扭头瞥向仍全神贯注握着鱼竿的少女，琥珀色的猫瞳里，渐渐凝出一抹嫌弃。 它倏然跃下膝头。 迈着慵懒的步子来到池畔，背对着池面将尾巴垂入水中，毛绒绒的尾尖，在碧水间摇曳，不过短短几息，便见水面翻涌而起。 一条肥美的金鳞锦鲤。 竟一口咬住了猫猫的尾巴。 还不等少女惊呼出声，猫猫腰身轻旋，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锦鲤在空中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啪”的落在了少女的裙裾旁。 锦鲤活蹦乱跳的拍打着青石板。 完成这番绝技后。 猫猫慢条斯理的舔了舔沾湿的尾巴，方才抬眸甩给目瞪口呆的少女一个嘲讽眼神。 【果然。】 【铲屎官说得对，傻子总是成群的。】 不知为何，少女竟读出了猫猫的嘲讽，白皙的脸颊渐渐染上薄红，属于资深钓鱼佬的尊严让她鼓起腮帮，不服气的嘟囔着。 “我……我要是也有尾巴。” “自然也能钓上来……这算什么……” 她心虚的攥紧钓竿。 试图维护钓鱼佬的最后一点体面。 “你根本不懂……真正的钓鱼之术……讲究的是人竿合一……你得用鱼竿……” (??_??) 猫猫歪着头。 再次露出了看傻子似的眼神。 喵虽然不是人。 但你这话真不像是人能说出来的。 猫猫确实对两脚兽缺乏理解，但猫猫不是傻子，李婉仪的心虚，它看的清清楚楚。 “我说的都是真的！” 李婉仪偏过脸硬着头皮狡辩着，耳根却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尔……尔不过是只猫而已……又怎会懂得钓鱼的精髓……” 不得不说，猫猫虽讨厌傻子。 但猫猫的好胜心，远远超过了傻子。 还不等李婉仪把话说完，猫猫突然纵身跃上了她的膝间，忽然华光流转，一名猫耳稚童突然显现，稳稳的坐在了少女的腿上。 紧接着，他一把夺过了鱼竿。 “你……” 李婉仪呼吸骤滞，眼底溢满了惊悚且震惊的光芒，唇瓣轻颤，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你……你……” 理智在叫嚣着危险，但少女的心底却沸腾着难言的震颤，就像无意间翻开了尘封的竹简，看见了从竹简里走出的山海经精怪。 猫耳聚成俏丽的簇缨，随着微风轻轻颤动，挠着她僵硬的下颚，感受到丝丝痒意传来，少女的恐惧逐渐消散，眼底浮起亮光。 就在这时。 花园内传来阵阵焦急的呼唤。 “殿下……殿下……您在哪啊！” “虎君……虎君……奴婢带你去用膳啊……您快出来吧……虎君……” 两名引路丫鬟带着秋花闯入花园，待看清池畔那个猫耳稚童时，秋花呼声骤停，眸光大亮，当即快步跑了过来，如释重负道。 “殿下，奴婢可算找着您了！” 猫猫可以化作人形的事情，拾翠殿的宫女皆知，特别是长公主按着猫猫打屁股时，猫猫就是人形，宫女们都看的清清楚楚…… “喵呀！” 原本聚拢的锦鲤应声四散。 猫猫气鼓鼓的瞪向秋花，毛茸茸的尾巴不满的竖了起来，两名引路丫鬟看到这一幕神色大骇，指着猫猫，颤抖的说不出话来。 若不是理智告诉她们。 眼前的猫耳稚童是镇岳王。 恐怕“妖怪”的尖叫声早已划破天际。 “不知这位娘子……” 秋花无奈的看向抱着猫猫的少女。 看到眼前女子是一身宫女装束，李婉仪连忙将猫猫轻轻放下，略微端正仪容。 “不必惊慌，我乃秦王长女……” 话音未落，她这才注意到猫猫周身毫无遮蔽，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侧身回避。 秋花则急忙解开包袱，取出早就备好的衣裳，近乎哀求的看向还在生气的猫猫。 “爷，奴婢求您了……” “咱们先把衣裳穿上可好？” 说话间，她赶忙抖开一件绣着螭虎纹的赤金肚兜，这样的纹路，除了皇帝以外，也只有猫猫敢用了，然而，猫猫却是满脸抗拒的用手推开，毛绒绒的尾巴不耐烦的甩着。 “嗷呜！” 【喵不穿！勒肚子！】 还不等秋花再开口劝说，猫猫早已迈开小短腿，赤着脚丫吧嗒吧嗒跑远了，黝黑的尾巴在风中扬起，似是在嘲笑秋花的徒劳。 “殿下……殿下……” “您等等奴婢……奴婢……” 秋花手忙脚乱的收拾着衣裳。 再抬头时，猫猫的身影早已消失。 她满眼无奈的叹了口气。 能让这位爷乖乖穿衣的，除了长公主和太后娘娘外，怕是再找不出第三个人了。 “多谢大娘子看顾王爷……” “奴婢还需去找王爷，这便告辞了。” “无妨……” 秋花匆匆敛衽一礼，抱紧包袱，随着猫猫离去的方向追去，两名引路丫鬟亦是慌张的跟了上去，踉跄迈步时险些被石阶绊倒。 焦急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李婉仪仍怔怔望着猫猫消失的方向。 眼底逐渐浮起几分荒唐与好笑。 “这便是……那位镇岳王？” 很显然，长安城里传得神乎其神的昭应显圣镇岳王，与方才那个光着屁股跑的猫耳稚童，在她心里，当真是割裂的一塌糊涂。 荷香这才战战兢兢的走过来。“小姐，那便是螭虎祥瑞吗，怎么瞧着……”小丫鬟憋了半晌，终是吐出了一句堪称大不敬的真言。“瞧着……像是话本里的妖怪啊……” “莫要胡说！” “镇岳王乃星君显圣。” “你也不怕被抓去打板子！” 李婉仪没好气的戳向荷香额头，看着荷香颇有些不服气的眼神，她忽然失笑出声。 原来这位高坐云端的镇岳王，还是个未通人性的孩子，竟连件衣裳都穿不利索…… —————— 为防世家那无孔不入的窥探。 独孤氏便干脆将崔三娘藏在秦王府内，封锁了所有消息，任谁也想不到，这个在茶水房内看茶的仆妇，竟是长公主的生母。 这般安排恰似给明珠蒙尘。 既断了世家拿捏蓁儿的手段，又全了母女相聚的私愿，也保住了崔三娘的性命。 待得将来。 李唐坐稳了天下。 再将崔三娘接出府来也不迟。 蓁儿自然也明白这般道理，她依偎在崔三娘的身边，不断诉说着最近发生的趣事。 从猫猫偷吃尚膳局鱼鲙。 到自己重整宫正司，再到太极殿前百官山呼的盛景，好似永远也说不完一般…… 崔三娘低头凝视女儿。 粗糙的指节轻抚过她的掌心。 她实是想不到，当初风雨飘摇的狗尾巴草，如今竟长成了九重宫阙里的琼枝玉叶，若是铁山能看到，婆母能看到，该多好啊。 一滴热泪落在蓁儿腮边。 崔三娘赶忙抬手用袖口拭去。 “阿娘莫哭……” 蓁儿满眼认真的看向崔三娘。 “芽儿已经长大了，可以保护自己和阿娘了，还有哦，芽儿已经派人去寻阿耶和祖母了，我们一家很快就可以团聚了……” “好好好……” 崔三娘抱着蓁儿。 喉间的咽呜声里满是喜悦。 第173 章 猫猫头槌～发射！ “好了，芽儿……” 接到长孙无垢的眼神示意。 崔三娘轻轻拭去眼角泪光，含笑起身，重新整理了下表情，布满薄茧的掌心抚过蓁儿发顶，将女儿鬓间歪斜的花钗轻轻扶正。 “阿娘该走了，你要好好的。” “芽儿省的，阿娘也要好好的……” 蓁儿乖巧的点了点头。 指尖缓缓松开母亲褪色的袖口。 秦王府终究不是能随心所欲的所在，府内人多眼杂，若叫崔三娘逗留太久，难免叫人看出端倪，蓁儿自然晓得这其中的利害。 更何况来日方长。 只要母亲安好，她并不纠结于一时。 望着那抹青灰身影端着漆盘，消失在门外，屋内霎时空寂，蓁儿不禁轻叹了一声。 多少次午夜梦回，她总能想起，那个在茅草屋里，蜷进娘亲怀里酣睡的孩童…… 就在这时。 堂外陡然炸开阵阵喧哗。 丫鬟们或惊骇，或好奇的尖叫如潮水般由远及近，伴随着踉跄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快拦住他！” “快快快！快来人！” “老天！哪来的妖怪！” “有尾巴！有尾巴！快叫护院！” 长孙无垢尚未来得及起身查看，但见一名猫耳稚童，赤条条的冲进了内堂，蓬松的长尾在身后快活的画着圈，脚丫满是泥渍。 向来沉静的目光陡然呆滞。 猫猫一进内堂，便看到了蓁儿，脸上顿时绽开了雀跃顽皮的笑意，蓁儿脸色微变。 下一秒，猫猫猛蹬地面。 整个人似炮弹般扎进了蓁儿怀里。 “噗！” 长公主瞬间杏眸圆睁，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撞得连退数步，一口老血险些喷出。 尚未平复的离情别绪。 霎时间被撞得烟消云散。 “说过多少回了……” 好不容易缓下了一口气后。 蓁儿揪起那对毛茸茸的猫耳，气得浑身都在发颤。“化形时不许扑人！不许扑人！” 猫猫顿时蜷起尾巴，琥珀色的猫瞳放大成两汪清泉看向蓁儿，喉间软软的“喵呜”了一声，如此认错姿态，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可蓁儿太熟悉这套路了。 这魂淡狸子认错时有多诚恳。 下次闯祸时，就有多理直气壮。 果然，还不等蓁儿松开猫耳，猫猫的尾巴已然悄悄探向案几，卷起了一块杏仁酥酪，趁着蓁儿眨眼，“嗖”的送到了嘴边。 “嗷呜……” 猫猫鼓着腮帮大嚼。 酥酪碎屑顺着嘴角簌簌落下。 很显然，本喵知道错了，但本喵就是不改的这一理念，始终刻在猫猫的骨子里。 而在另一旁。 长孙无垢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看着那张与蓁儿极其相似的稚嫩面孔，眼底浮起一丝恍然与好笑。 眼见丫鬟们举着鸡毛掸子，绳索等物慌慌张张的冲进来时，她当即抬手制止道。 “莫要无礼！” “此乃昭应显圣镇岳王。” “还不速速退下！” 随着话音落下，丫鬟们惊得目瞪口呆，在管事嬷嬷的催促下，众人慌忙退至院外。 “我的老天爷啊……” 院门外，一个梳着双环髻的丫鬟抚着胸口，稍稍有些气喘，微颤的嗓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意味，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 “我原以为……虎君是那样的……谁曾想……竟像个玉雪团子……还真是……” “莫要胡说！”旁边穿着藕荷色襦裙的丫鬟急忙拽她衣袖。“小心被虎君听到！” 虽说猫猫化形后的姿态不甚威严。 但毕竟是亲眼所见的祥瑞神异，一众丫鬟的眼底皆透着几分敬畏。 “春彩你莫要吓唬人，虎君长的那般怜人，哪里会和吾等计较。”另一名丫鬟眸光湛湛的打量着院内，恨不得再进去瞧一眼。 “唉……” “要是我也能抱抱虎君就好了。” “他看着好软和啊……” “我瞧着……可比那……” 年纪最长的郑嬷嬷闻言皱眉，当即上前，狠狠扭了这些丫鬟几下，出言警告道。 “休要胡沁！” “既是王爷真身，岂容尔等议论？” “哎呦！” “嬷嬷莫恼，奴婢知错了……” 院门外顿时一片笑闹。 待将一众丫鬟撵走后，郑嬷嬷颇有些无奈的瞥向了院内。“唉，怜人归怜人，就是这光着身子满院跑，实在是不成体统……” 作为国公府的老人，蓁儿亦在她眼底长大，对于总去膳房捣乱的猫猫，自然也不会陌生，凡事以体统为先的她，性情不免有些偏执，此时此刻，只想给猫猫把衣服穿好。 好在这时，秋花抱着包袱，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看到郑嬷嬷，她下意识的行礼。 “嬷嬷安好……” “好什么好！” 郑嬷嬷没好气的戳向她额头。“连主子都看不住，白长这岁数！”说着她回手指向了院门。“王爷刚进内堂，还不快去！” “多谢嬷嬷提醒！” 秋花顿时如蒙大赦，赶忙跑向院内。 —————— “记好了！” 与此同时的内堂。 蓁儿抱着猫猫，走到长孙无垢的面前，指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不放心的叮嘱着。 “观音婢有小宝宝了。” “你断不能再往她身上扑……” “喵呜？” 猫猫倏的竖起耳朵，琥珀色的猫瞳漾起几分惊奇，它试探着伸出小手，想要摸摸。 若换作旁人这般举动，自然是不能的，王妃万金之躯，如此行为堪称冒犯，但猫猫除外，长孙无垢非但不避，反而温柔的执起了猫猫的小手，轻轻按在腹上，笑意深邃。 试问这世间。 谁不愿让孩儿沾沾祥瑞的福泽呢？ 察觉到掌心传来的微妙胎动。 猫猫的耳尖“扑棱棱”的颤动了起来，它忽的把头贴了上去，喉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就像是在与腹里的孩儿对话一般。 恰在此时。 秋花气喘吁吁的走了进来。 当见到猫猫终于安分了下来，她几乎要喜极而泣，但凡她伺候的是别的主子，就凭跟丢主子这桩罪，她便该被罚去掖庭浣衣。 “殿下……” 她举着肚兜，凑近蓁儿，轻声央求道。“趁王爷高兴，咱先把衣裳穿了吧？” “嗷呜！”猫猫闻声抬头，尾巴颇有些不耐烦的甩了甩。【又来了！】 察觉到猫猫的抗拒。 长孙无垢忽然轻抚腹部，眼带几分期盼的看向了猫猫，唇角含笑，柔声细语道。 “妙妙，待我孩儿出世……” “你可愿带着他一同玩耍？” “喵呜？！” 猫猫倏的回头。 琥珀色的猫瞳里顿时冒起亮光。 当初没能叼着柴令武到处玩耍，不仅仅是李秀宁的遗憾，同样也是猫猫的遗憾。 “只是……” 长孙无垢忽然蹙眉。 颇有些哀愁的叹了口气。 “人若无衣，便如狸奴无皮，若我孩儿与你有样学样，只怕要沦为天下笑柄……” “喵呜！” 【喵穿！喵现在就穿！】 还不等她话音落下。 猫猫一个转身，狠狠扑向了秋花。 秋花：“噗！”（ΩДΩ） 蓁儿：(??_??)唉…… 第174 章 猫猫：当人好累啊 卯时过半。 晨光似薄纱般漫过窗棂。 春熙与秋花捧着香盒，轻手轻脚的走进了寝屋，一人更换隔夜残茶，一人点燃熏笼里的熏香，直至茶香氤氲满室，缕缕青烟自狻猊口中袅袅逸出，春熙这才到榻边轻唤。 “殿下，该起身了。” “秦王妃约您一起用早膳呢。” “哈欠……知道了……春熙……” 蓁儿睡意朦胧的坐了起来，双眼失神的看着空虚处，隔了好半会儿，才回过神来。 既是奉旨散心，蓁儿当然乐得在秦王府多盘桓几日，横竖老夫人不曾限定归期，她也正好将这“奉旨偷闲”的由头，用到极致。 不得不说。 蓁儿身上的反骨。 其实并不比猫猫的少。 至于在秦王府这片新地盘里，疯玩了整夜的猫猫，直到启明星升起，才溜回寝屋。 此刻它正四仰八叉的瘫在瓷枕旁，毛绒绒的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爪子似人一般，直溜溜的摆在两侧，嘴巴也微微张着。 全然是一副睡死了的模样。 “妙妙……妙妙？” 待得蓁儿梳妆完毕，她转身走到榻前，见这橘色的贪睡鬼怎得也叫不醒，只好无奈的翻了个白眼，而后直接伸手去捞。 昨日也不知是谁。 信誓旦旦的要早起穿衣。 说要给未来的小弟做好榜样。 只见猫猫浑身软得一塌糊涂，被蓁儿托起时，脑袋直接后仰，露出了乱糟糟的绒毛，尾巴直直垂落，连呼噜都没停顿片刻。 “说话不算话的小骗子！” 蓁儿轻戳着猫猫的额头，猫猫则闭眼往她怀里钻了钻，鼻尖无意识的向蓁儿臂弯埋去，完全是一副你戳你的，喵睡喵的样子。 (。-ω-)zzz(??_??) —————— 猫猫的睡眠向来零碎。 蓁儿与长孙无垢刚用完早膳。 案面上的毛团子终于传来了动静。 随着鲜香的味道飘近，猫猫颤了颤耳朵，粉嫩的鼻尖微微轻嗅，眸子尚未完全睁开，身体却已然循着猫科的本能动了起来。 “韦杨二人倒还好。” “只是那阴氏的小心思颇多。” “幸亏你来，我也好多清静些时日……” 长孙无垢忽的止住话头，含笑望向案面，但见那团小毛球边打哈欠边翻身，露出了橘黄色的肚皮认真舔舐，后腿高高翘起。 蓁儿则轻轻白了猫猫一眼。 饶是睡意未消，猫猫的尾巴仍严谨的卷在腹下，一如既往的注重隐私。 “谁稀得看似的……” 她低声嘟囔着，耳根却隐隐泛红。 事实上，趁着猫猫睡着亦或是不注意，长公主殿下，早已戳弹过不知多少次了。 就在这时，秋花捧着食盒近前。 盒盖才启，清蒸鲥鱼的鲜香便已漫开。 奈何金橘色的猫猫，正是最懒散的状态，舔完毛发后，再次瘫作猫饼，即便看到了最喜欢的食物，也只是慵懒的张开嘴巴。 理直气壮的等着秋花投喂。 “观音婢，不如再思量思量……” 蓁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瞧它这般模样，连人形都懒得化，梳洗要靠舔，用膳要人喂，将来怎能照看好孩儿，你生的又不是猫，难不成要当猫养?” “喵呀！” 猫猫忽然翻滚起身。 转眼间，便化作猫耳稚童。 它气鼓鼓的夺过银箸，忙不迭的夹起鱼肉塞进嘴里，汤汁溅了满腮也不管，只是满眼控诉的瞪向铲屎官，嘴里含含糊糊道。 “喵……自己会！” “铲屎官……坏心眼……” “观音……你……不要听……” 可怜猫猫遭算，再次被逼出人叫。 长公主与秦王妃对视了一眼。 眼底尽是意味深长的促狭之色。 猫猫胡乱吃了两口后，抢过秋花的帕子抹起了脸来，甚至还会下意识的舔上两下帕子，这较真的模样，当真是叫人忍俊不禁。 “秋花……穿……穿皮……” 猫猫急得耳朵乱颤，实在想不起“衣裳”怎么念，索性便夺过秋花身旁的包裹，自顾自的套起了肚兜，奈何他不会系肚兜的细带，被细带缠住了手指，越挣扎越绕得紧。 “喵呀！” 下一秒。 连人带着肚兜皆栽下案几。 白嫩的小短腿在布料里胡乱蹬动。 “噗嗤……” 长孙无垢见状连忙以袖掩唇，肩头却是止不住的轻颤，侍立在旁的郑嬷嬷急得直跺脚：“王妃慎笑！慎笑，当心惊着小郎君！” “爷……爷……” “您别动了……奴婢伺候您穿衣……” 眼见猫猫发出了暴躁的虎啸，秋花忙不迭扑上前去，将猫猫从肚兜里解救了出来。 “坏心眼……坏心眼……” 得救的猫猫气急败坏的踩起了肚兜。 蓁儿：“唉……”(??_??) 养猫不易，公主叹气。 随着秋花为猫猫穿好锦袍，束起嵌珠小金冠，最后系好玉带时，原先萌蠢可爱的猫耳稚童，彻底变作了英武灵动的小郎君。 胸前的螭虎纹熠熠生辉，随着他不安分的转动，悠长绵软的尾巴微微探出袍角…… “殿下莫动……” 秋花正要调整他歪斜的玉带。 猫猫却迫不及待的蹦到长孙无垢面前，琥珀色的猫瞳亮晶晶的望过来，就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能力，证明自己可以带好幼崽。 “喵呜！”(≧??≦)/ 【喵什么都会，喵可以带你的幼崽！】 秦王妃不禁呼吸微滞。 眼前这雪玉似的小郎君，既带着猫猫特有的机敏傲然，又被锦绣衬出几分天家贵气。 她不自觉的轻抚起腹部。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家孩儿的模样。 “还不行哦～”长孙无垢微微勾起唇角，在猫猫焦急的注视中缓缓摇头。 “嗷呜！” 猫猫的瞳孔瞬间缩成细线。 【喵呀！观音骗喵！】 【观音是大骗子！观音是大骗子！】 猫猫气鼓鼓的瞪向长孙无垢。 “你瞧……” 秦王妃从容一笑，伸出手来，帮猫猫重新整理起了玉带，而后柔声细语道。 “且不说，妙妙你尚未学通人言。” “小到未识青盐漱口，不会自理衣衫，大到不懂揖让周旋，不通四书五经……” (??????) 猫猫的眼神逐渐茫然且震惊。 而长孙无垢，也顺势将猫猫拉到身前，把猫猫的小手轻轻按在了自己腹间。“之前说的这些，可都需要妙妙你来教呀。” “我的孩儿是人，自是要学人言人礼，难不成，妙妙你要教他喵喵叫么？” “喵呜……” 猫猫的神情逐渐浮起几分为难。 【做人怎么这么累啊……】 很显然，喵是自由的，喵不想把自己束缚在人的规矩里，虽然他真的很想带幼崽。 看到猫猫流露出几分退缩。 长孙无垢当即意识到自己有些着急了。 “咳……” 她赶忙轻咳了一声。 “当然啦，这些事并不着急。” “我的孩儿还没出生，便是出生后，也需要长成几年，才能会跑会跳，和妙妙你学本领，所以妙妙要学的，也不急于一时。” “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去玩耍……” 长孙无垢揉了揉猫猫的脸蛋，有这么一个小可爱在身边，当真是很难让人不想动手动脚，长公主默默把闺蜜的手扒拉了下来。 小孩子揉脸流口水，你不知道吗！ (??▂??)(?? ∩??) 而随着长孙的话音落下，猫猫的耳朵也“扑棱棱”的抖了起来，他忽然觉得，时间还长，做人的功课似乎也没那么累…… 第175 章 娃有一个就够了，多了折寿 蓁儿一连在秦王府住了三日。 终是有人坐不住了，太子李建成借太子妃郑氏之名，在芙蓉园设下春日宴，泥金请柬洒满长安，邀尽了世家勋贵的后宅女眷。 蓁儿与秦王妃自然也收到了请柬，但她们并没深究这其后的暗涌，而是兴致勃勃的做起了春游的准备。 “你别说……” “这请柬来的正是时候！” 长孙无垢对着铜镜。 比量起了新裁的春衫襦裙。 眼尾漾着满满的欢喜与雀跃。 “太子妃当真贴心，还说带你去兴善寺逛逛呢，这下可有去处了，你还记得吗，上回咱们去芙蓉园时，你还没那石桌高呢。” “哈哈哈……” “跑起来，好似那大白鹅……” 自诊出喜脉那日起。 秦王府的嬷嬷们便彻底限制了长孙无垢的出行，连去后院赏花，都要被左右搀着。 时日一长。 秦王妃浑身的骨头都要僵了。 太子妃的这封请柬，堪称及时雨。 “太子妃相邀，总不好称病推拒。” 面对愁眉苦脸的郑嬷嬷，长孙无垢的牙花子都快笑出来了，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 虽说她现在的年岁也尚轻。 奈何不仅仅是岁月催人老，身居高位，任谁的心态也无法年轻，这身王妃的衣服穿得愈久，那份属于少女的鲜活也褪得愈快。 “岂不闻……” “先胖不算胖，后胖压塌炕？” 蓁儿放下手里的狼毫，将墨痕吹干后，没好气的白了闺蜜一眼，而后走到铜镜前。 看着镜里个头差不多的两人。 长公主眉梢微挑，语气略显得意道。 “那几年，你也不过是年龄占优罢了，这么些年过去了，也没见你长高多少。” “反倒是这腰身……啧啧……” 好好好，人身攻击是吧？ 长孙无垢皮笑肉不笑的勾起了唇角。“这话我且留着，待你将来有了娃……” “娃？” “这东西不是现成的吗？” 蓁儿满眼得意的轻笑了起来，随手将纸页递给春熙后，她意有所指的看向了外面。 “我有一个就够了，多了折寿……” “啊啊啊！” “臭猫！快松嘴！” “这条鱼吃了会折寿的！” 后花园的池畔乱作一团。 李婉仪整个人扑在岸边，双臂死死箍住拼命挣扎的龙须紫鳞锦鲤，猫猫则死死咬着鱼头，瞪着眸子，喉间溢出护食的呜噜声。 “喵呀！” “臭人！你快动手！” “不让喵吃鱼，才会折寿！” 从衣摆下探出的猫尾彻底炸毛。 “殿下！使不得啊！” 秋花急得都快哭了。“这是秦王殿下最心爱的‘紫玉龙睛’，吃了要出大事的！” 这哪是主子，分明是讨命的祖宗！ 荷香则瘫坐在一旁。 望着空荡荡的池塘欲哭无泪。 这几天，池里的锦鲤早被猫猫和李婉仪霍霍的差不多了，除了这条还在垂死挣扎的紫玉龙睛，池塘里哪还有半条锦鲤的影子？ 吃不吃这条，后果不都一样吗！ “喵嗷……” 猫猫终于想起了自己还能用手，于是当即伸出手来，直接捅进了紫玉龙睛的嘴里。 紫玉龙睛：（ΩДΩ）！ 李婉仪被鱼尾拍得满脸是水，发髻散乱的黏在颊边，嘴角甚至黏着鱼鳞，随着怀中锦鲤渐渐滑出，她又气又恼的开口哀求道。 “好狸儿！” “这鱼真不能吃！” “我求你了！父王回来要生气的！你是客，他不与你计较，可他会打我板子啊！” “喵保你无事！”猫猫含糊不清的发着誓，尾巴焦躁的甩动着。“他打你板子，喵就打他板子，快动手，喵要吃这条鱼！” “成交！” “老规矩，我要吃鱼头！” 李婉仪突然松劲。 青涩的眸子掠过一抹狐狸般的狡黠。 其实她想吃“紫玉龙睛”多时了，每次见它在池中悠然，都会想象其清蒸后的鲜美。 当然了，如果李世民能被打板子，那就更好了，哎呀呀，想想就美滴很，美滴很。 “知道啦！” 可猫猫哪能注意到这点，他当即将整条锦鲤抢进怀里，欢快的跑到了荷香的面前，忙不迭把鱼抛给荷香，小手急急的拍着她。 “荷香荷香，快烤快烤！” “烤好了，本喵有……有小鱼干！” 这些天，在某些人的诱导下，猫猫也开始说人言了，就连衣裳都穿的有模有样。 虽说，他总会忘记某个词。 譬如这次，将“赏钱”换成了“小鱼干”。 “奴婢谢王爷赏……” 荷香有气无力的将鱼抱进凉亭。 随着紫玉龙睛被荷香利落的剃光鳞片，秋花的眼底，逐渐浮起一种看透尘世的淡然，当然，更准确的说，是一种生无可恋。 “秋花姐姐……” “你说，这鱼是清蒸罪过小些。” “还是炙烤罪过小些……” 下刀时，荷香突然迟疑了片刻。 秋花则皮笑肉不笑的看向了荷香。 你确定……你说的是鱼？ —————— 时间转瞬即逝。 转眼便到了春日宴的日子。 长公主的车驾载着秦王妃缓缓驶向芙蓉园，后头则跟着韦氏的车驾，杨氏称病未出，而阴氏自那日后，光是听见“长公主”这三字便要浑身打颤，自然更不敢跟着露面。 车队行至朱雀大街时。 沿途百姓皆纷纷驻足观望。 倒不是对皇家仪仗好奇，而是他们皆看到了，在那华盖车顶上，竟坐着个身着绛色锦袍的猫耳稚童，绒密的尾巴在身后摇曳。 “额贼！” 卖胡饼的汉子揉着眼睛。 “刘老二！快掐俺一把！” “老子不会是看到妖怪了吧！” 还不等买菜的刘老二回话，站在一旁观望的茶博士直接抡起蒲扇，拍向汉子后脑。 “莫要胡言！” “那可是昭应显圣镇岳王！” 随着茶博士的话音传出，沿途的人群顿时骚动了起来，自去岁虎啸摧城起，长安百姓早从说书人口中听了千百回的虎君现世。 如今猫猫庙宇已立。 前往焚香拜诵者不计其数。 为了让猫猫更贴近百姓的感官，李渊命匠人在庙里的墙壁上，画上了猫猫变人时的模样，后续更是添上了化身螭虎的部分。 如今得见猫猫真身，车驾行过处，百姓尽皆伏拜犹如风吹麦浪，祈福声连绵不绝。 “镇岳王！镇岳王！” “还望神君护佑吾等全家！” 不少前往春日宴的世家子弟，同样也目睹了这颠覆常理的一幕。 崔家郎君满眼震惊。 常年在手里把玩的玉笔“吧嗒”落地。 即便摔成了两三截，他也浑然不觉。 “父亲……你错了……” 他无意识的喃喃着，忽然想起临走时父亲叮嘱“务必求得长公主青睐”时的神色。 车驾远去许久。 这些世家子弟却仍僵在原地。 他们突然意识到，家族在这之前，对长公主的所有谋划，在此刻被全数推翻…… 第176 章 神佛言，庙祝传 未化形时的猫猫，在世家勋贵眼中，不过是一方活的传国玉玺，他们以千年门阀固有的傲慢，秉持着一种冰冷的“器物观”。 既是器物。 便可窃取，可争夺，可毁弃。 在他们眼中。 李氏得瑞，不过是偶获天时，昔年王莽篡汉亦得白雉，此物既能易主，必要夺之。 彼时世家谋算有三。 一曰联姻渗透，若尚得长公主，既全了李唐的颜面，又可借驸马之便，亲近祥瑞，待长公主诞下子嗣，又何愁“祥瑞”不归。 二曰典章制约，这些时日，已然有不少世家官员奏请，立祥瑞典仪以束虎君爪牙，毕竟那摧城灭国的虎君，谁看了不胆寒？ 三曰谶纬攻讦，须知“祥瑞”是把双刃剑，天灾可归咎于它，人祸亦可嫁祸于它。 这些历经朝代更迭的门阀，早已将权谋之术淬炼得炉火纯青，即便最终不能将祥瑞夺去，他们也有十足把握，将其彻底毁掉。 然而直至今日，世家子弟于街市，亲眼看到猫耳稚童坐于车顶，尾曳春风，眸含星斗，长久以来的“器物观”在此刻彻底崩塌。 没有人比门阀更懂得“人心”二字。 也没有人，比他们更明白，一件似玉玺般的“死物”相比一个拥有意志情感，能思考可判断的“祥瑞”，到底是怎样的天差地别。 长公主的仪驾还未到芙蓉园。 世家的宗祠内，便已经吵作了一团。 “愚蠢！镇国神兽与镇国神君，岂可同日而语，强争祥瑞，不过犯上，亵渎神君，当遭天诛！尔等，是要吾卢氏死绝不成！” 卢氏的族老皆怒目圆睁。 恨不能将某些激进的小辈挨个溺死。 李氏身为皇族，尚需在规则之内，与世家周旋，可虎君怎会受人间规矩的束缚？ “祖父……” 崔氏宗祠内，各房家主屏息凝神，青烟缭绕间，众人皆看向了最前方的耄耋老者。 良久过后，老者终是开口。 “李唐承天之命，不可复逆。” “既不能夺祥瑞为己用，尔等当转而掌其说，释其道，专其意，顺势而为，效法先祖注疏六经，为虎君立典仪，为神迹定章法，为祥瑞做喉舌……” 满室静默中，老者忽然轻笑。 “真想亲眼见见这位神君啊……” 这非关虔信，而是独属于崔氏的生存之道，当婚宦仕途诸法皆黯时，唯握紧天人之间的话语权，方能使崔氏与李唐分庭抗礼。 崔氏各房家主闻言。 凝重的神色逐渐拨云见日。 何苦与祥瑞相争，李唐既已立庙供奉，吾等执帚洒扫，做个虔心庙祝总不过分吧？ “将那些奏本尽数撤回！” 郑氏宗祠内，郑氏宗老拄着鸠杖霍然起身，他环视着各房家主，眼底精光如电。 “各方子弟……” “只要是尚未婚嫁者，皆去赴宴！” 太子妃之位已落入郑氏囊中，这其中的利益往来，让郑氏吃的盆满钵满，既然联姻之道畅通，他们自当乘胜追击，何须它法。 “长公主要尚，神君更要近！”郑氏宗老鸠杖顿地，声震梁柱。“昔年吕不韦奇货可居，如今吾等更要将这双绝的买卖做好！” “老三，把你家的孙女都带上！” 满堂子弟当即闻令而动。 其中不乏伶俐者早已备好车马。 在郑氏眼中，无论是尚未长大的虎君，与稳坐于车架内的长公主，俱是能延续家族荣光的旷世奇珍，他们绝不可能放弃！ —————— 芙蓉园内。 曲江春水漾着碎金。 沿岸桃花海棠落英如雨。 太常寺的雅乐隔江飘来，庄重的编钟玉磬声里，缠绕着教坊丝竹的柔靡，身着锦绣的世家子与女眷愈聚愈多，笑语混作一团。 郑观音立于廊桥之上。 望着下方摩肩接踵的人群，柳眉微蹙，春日宴如此盛景，倒是出乎了她的预料。 这场春日宴，不单单是为了将蓁儿与猫猫从秦王府里带出，其更深的意义，是借此满园春色，进一步巩固李建成储君的地位。 “永安长公主驾到……” 就在这时。 礼官清越的唱喏声响起。 园内三三两两交谈的人群陡然静默，数百道目光齐刷刷的投向不远处，只见长公主的仪驾缓缓驶来，车顶隐隐坐着一道身影。 还不等车驾停稳，猫猫自华盖顶端飞跃而下，蓬松的长尾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灵动绵软的猫耳，顺着春风微微后倾。 见此情景。 周围顿时响起阵阵惊呼。 众人的眼底皆露出了难掩的震惊。 听说归听说。 可亲眼见到，就又是一回事儿了。 郑观音眸光微凝，向来矜贵从容的神情隐隐有些碎裂，写满了不可思议的愕然，直到蓁儿拉着猫猫走来，她才稍稍回过了神。 “永安见过太子妃。” 蓁儿敛衽为礼，神情依旧平静。 “姑姑莫要多礼……” 郑观音赶忙回以半礼。 而后，她转向正在好奇张望的猫猫，勉强稳住心神，神情郑重的行下大礼。 “拜见昭应显圣镇岳王……” “喵呀？” 猫猫歪头看向蓁儿。 它记得两脚兽这般躬身行礼，就像猫猫互相轻嗅脸颊，是表达友好的方式，可该怎样回应，猫猫的小脑袋却是一时间卡住了。 蓁儿颇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 而后对猫猫做了个叉手礼的动作。 猫猫顿时竖起耳朵，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恍然之色，它颇觉新奇的抬起手来，生疏的模仿着蓁儿的姿态，将手交叉置于胸前。 “啊……额……” 奈何刚一开嘴。 方才记起的词句就又溜走了。 猫猫略显焦躁的甩了甩尾巴，好在没几息，他便仰起头，理直气壮的作出了补救。 “大观音，你要摸尾巴吗？” 话音未落，猫猫的尾巴已然主动探到了郑观音的面前，尾尖俏皮的卷起了几分。 蓁儿见状，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气的是，这坏猫将自己教的事忘了个干净，笑的是，猫猫竟然奉献出了最高规格的待客礼。 她比谁都清楚。 猫猫有多讨厌被抓尾巴。 郑观音怔怔的望着眼前微微晃动的尾尖，竟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来，轻轻捏了捏。 指尖传来的触感软得不可思议，仿佛握住了一团温暖的云朵，又似抚过最上等的丝绒，如此舒适的触感，让她不禁有些失神。 然而，猫猫很快就“嗖”的收回了尾巴，并很是不满的瞪向郑观音，喉间发出低低的咕噜声。【是摸一下，喵的尾巴不能捏！】 “是妃妾唐突了，请王爷恕罪。” 郑观音当即回过神来，正色致歉，只是耳垂泛起了可疑的薄红，向来重规矩的她并没提醒猫猫失礼，反而暗暗唾弃起了自己。 垂在袖中的指尖仍不自觉的摩挲着，似是还在回味，方才那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 第177 章 猫猫万人迷 “臣妾携韦妹妹，请太子妃安……” 就在这气氛微妙之时，长孙无垢领着韦氏款款而至，双双向郑观音敛衽行礼，韦氏跟在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柔顺。 郑观音眸光微顿，随即便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暖笑，抬手虚扶道：“妹妹不必多礼，既来这春光正好处，合当好生游乐才是。” “妹妹身子重……” 说着，她指向不远处的水榭，“若是觉得乏了，那边备着茶点，尽可随意歇息。” 还不等长孙无垢致谢，郑观音又看向了蓁儿和猫猫，唇畔笑意倏然加深，她自然而然的执起了蓁儿的手，眼底透着几分亲昵。 “本宫便先带着永安姑姑，去认认各家姐妹，免得日后相见，反倒生分了去……” 蓁儿闻言神色微愕，而后她默默望向了长孙无垢，眼底透着几分无奈与嗔怪，既然来了这春日宴，该有的应酬终是躲不过的。 长孙无垢不禁抿唇轻笑。 这般情形，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 当初李世民初封秦王时，府中亦是连日宴饮，作为秦王妃，她亦需周旋于各家命妇之间，短短几日后，便已觉得头昏脑涨。 与蓁儿通信时，她还满是艳羡的写道。“唯愿似卿，闲卧拾翠殿，笑看云卷舒。” 如今，眼见蓁儿被太子妃半请半拽的引往人群，她竟颇有些幸灾乐祸的笑了起来。“甚好甚好，也和该轮你尝尝这滋味了……” 与寻常宴饮的拘谨不同。 春日宴自有一番闲适与自在。 世家子三三两两聚在溪边闲谈赏乐，女眷孩童则在落英缤纷处投壶嬉戏，即便偶有醉客，卧在花丛间小憩，也无人上前惊扰。 郑观音虽贵为太子妃。 但往来宾客也皆是含笑致意。 若非相邀，贸然打扰反显唐突失礼。 只有当太子妃主动走到某处时，那片区域的谈笑才会暂歇，众人齐齐执礼后又恢复闲适，只是这回有猫猫这个祥瑞在侧，就连最骄纵的王氏女都规规矩矩的行全了礼数。 “见过太子妃……” “见过镇岳王，见过永安殿下……” 同样作为世家女，没人比郑观音了解这些世家女的傲慢，当看到这些人，向自己规矩行礼时，心底的亢奋几乎都要溢了出来。 “这位是崔氏清河小房的嫡女……” “这位是王氏三房的小女，最得疼爱。” “永安见过诸位……” 蓁儿神情淡然的欠身回礼。 “不许捏哦，摸摸就可以了……” 猫猫虽忘了该如何回礼，但却很给面子的伸出了尾巴，只是眼底仍透着几分警惕。 “呀……” 郑氏嫡女低呼一声。 掌心尚未消散的痒意直透心底。 王家的嫡女面带狡黠的伸出手来，但猫猫却故意掠过了指尖，惹得少女娇嗔顿足。 这般欲拒还迎的姿态。 倒像是个深谙调情之道的风流客。 猫尾所到之处，顿时漾起阵阵欢笑。 崔氏小女最是天真烂漫，见猫猫这般灵巧可爱，早将平日学的闺训忘得一干二净。 她瞪圆了眼眸，试图抓住猫尾，但猫猫反应极快，尾巴倏然甩过，顺滑的绒毛从她的指缝溜出，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暖意。 “哎呀，再让我摸一下嘛……” 少女跺着绣鞋娇嗔，腮帮微微鼓起。 “喵呀！不行！” 见对方不依不饶抓来，猫猫直接翻身跃起，在一片惊呼里，似羽毛般轻盈灵巧的落于凭栏，琥珀色的眸子气鼓鼓的瞪向少女。 毛茸茸的猫耳机警的向后抿成飞机状，蓬松长尾在身后微微摇曳，整个人似猫般蹲踞，俨然一副“再靠近喵就跑”的戒备姿态。 如此傲娇机敏的模样，顿时惹得周围女眷掩唇轻笑，眼底尽是爱煞了猫猫的柔软。 那些平日里最重风仪的贵妇们，此刻竟也忘了持重，郑夫人的眼底满是渴望，王氏宗妇的手指，无意识的绞着帕子，连最是严肃的崔家老夫人，眼角也漾开细密的笑纹。 “镇岳王”的威仪，在众人心中逐渐淡化，站在她们面前的，分明是个惹人心尖发软的小猫妖。 蓁儿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般样子的猫猫，对女眷而言，不亚于平康坊里的花魁，看似懵懂无意的举动，比那些花魁的一颦一笑，更加撩动人心…… 只不过。 还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猫猫便开始不耐烦了起来。 毕竟在他的审美里，两脚兽除了年龄不同外，几乎长的都一样，他更习惯于用气味辨人，奈何，这些女眷的脂粉气太过混杂。 猫猫已经认不过来了。(??_??) 就在郑观音与崔氏老夫人寒暄时，猫猫突然跃下凭栏，三两步窜的跑出了人群。 “王爷且慢……” 郑观音的呼唤被抛在身后。 “太子妃由他去吧。” 崔老夫人拄着鸠杖含笑摇头，银丝在阳光下泛着慈祥的光泽：“镇岳王本就是天地灵物所化，何苦用凡尘缰锁困住？” “凡俗的蝇营苟且……” “于镇岳王而言，还不如一场蝶戏，吾等擅加打扰，已是莫大的罪过了……” 崔家老夫人话虽在说猫猫，但那双深邃的眸子却始终凝在蓁儿身上。 比起缥缈难测的虎君，她更看重的，是眼前这位足以能荫庇家族百年的长公主。 与其他世家不同。 她与独孤氏自幼手帕相交，数十载书信从未断过，虽然独孤氏在信中从未明说，可字里行间，那掩不住的得意，当真是气人。 而最重要的是。 她敏锐的察觉到。 信里所述的“祥瑞”不止是猫猫！ 她望着神色淡然的长公主殿下，历经沧桑的眼底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探究与疑惑。 —————— 猫猫离了人群。 在芙蓉园里跑的愈发自在。 不知不觉间，猫耳稚童的身影逐渐模糊，化作一团朦胧光晕，还不等华光散尽，锦袍玉带“窸窣”落了一地，金冠滚落草坪。 一只玄色的猫猫从锦袍里钻出。 “进之兄，还请……” 曲水畔的谈笑风生戛然而止，世家子弟们皆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酒盏银箸纷纷从指间滑落，在草坪上迸溅出晶莹的碎光。 自长公主仪驾驶入芙蓉园起。 这些看似纵情诗酒的世家子弟，眼角余光就始终牢牢的锁着那道机敏灵动的身影。 世间仙神玄奇之说，向来只流于文字口传，可当锦袍落地，玄猫现身的那一刻起，这些世家子弟的观念，再度遭到了冲击。 猫猫并没有理会周围的注视。 它时而蹲在太常寺的编钟架下，好奇的注视着声音源头，时而闯入舞姬间，抢走舞姬的丝带，时而蹲在池畔，欣赏着画舫上的响屐舞。 待到口渴了，便又闯入酒宴。 在众人忐忑的注视下，随意挑了一桌，蹲踞在案上，毫不客气的啜饮起了酒盏里的甜醪糟。 宴中宾客皆屏息凝神。 竟无一人敢贸然出声见礼。 似是生怕将这位“镇岳王”惊走。 至于那位被夺了酒盏的王氏小郎君，脸色逐渐涨红，竟激动的打起了颤来，仿佛收到了从未有过的赏赐。 待猫猫喝完醪糟，转而巡视起其他美食时，王氏小郎君迅速环顾四周，在众人的怒视下，将那只空盏飞快的揣入了怀中。 狗贼！尔敢！ 那是我崔家的酒盏！ 不远处的崔氏郎君牙都快咬碎了。 第178 章 你当铲屎官是白叫的吗 世家食脍，可谓极致风雅。 庖厨需取两尺的松江鲈，置于冰鉴中醒足时辰，待肉质紧绷，方能以玉刃开脍。 北派切如缕，南派片如纱。 最绝的是尚膳局的“蝴蝶脍”，两片相连，入水即展，形如彩蝶，薄如蝉翼。 食时必备橘蒜齑，姜韭酢，芥酱，豉汁等各色调料，是各家宴饮无法或缺的美食。 当然，这也是猫猫无法拒绝的美食，特别是搭配上橙齑酱，奈何…… “都说了。” “莫要再吃生食。” “每次吃完都臭的要命。” “再让我抓到，你便自己处理！” 就在猫猫即将咬住鱼脍时，蓁儿的指尖霍然从后方袭来，牢牢箍住了猫猫的腰身。 “喵呜呜呜呜！” 【铲屎官大坏蛋！】 【喵呀！放开喵！喵要吃！】 蓁儿径直将猫猫抱了起来，丝毫不顾猫猫那绝望的眼神，和不断前伸收缩的肉垫。 无论身处下河村还是繁华的长安，蓁儿对生食的抗拒始终如一，这份坚持倒非担心寄生虫，而是猫猫大快朵颐后的臭气熏天。 最要命的是。 小祖宗从不让旁人处理。 每每如厕完毕，必定叼着蓁儿的衣袖，理直气壮的要求铲屎官亲自为其掩埋战果。 独孤氏曾经也处理过。 甚至命人全部收集了起来。 她曾笃定祥瑞的“战果”也是宝物。 但仅过半月，她便再也不收集了，甚至撕了桌上的山海经，并下了最严的封口令。 事实证明，“祥瑞”的粪便也是粪便，从某种角度讲，甚至比人的更臭，这也就是猫猫，称独孤氏为“大铲屎官”的缘由。 起初蓁儿并未当回事。 毕竟，这是身为“铲屎官”的职责。 可自打猫猫显化人形，当众表演完那套惊世骇俗的舔毛绝技后，这事就彻底变味了。 如今猫猫每次如厕，长公主殿下不仅要像往常那样，给猫猫铲沙覆土，还得多出一道工序，那就是翻着白眼给猫猫擦拭菊花。 她绝对无法容忍。 那套“舔毛绝技”的再次现世。 面对疯狂挣扎的毛团子，蓁儿面无表情的咬牙道。“再碰生食，我就死给你看！” 猫猫终是悻悻的垂下了尾巴。 并暗戳戳的唾弃起了“铲屎官”的懈怠。 “吾等参见太子妃……” “拜见永安长公主殿下……” 见郑观音携着蓁儿步入曲水宴饮处。 原本散坐各处的世家子弟齐齐起身，但见广袖翻飞间，十余位锦衣郎君躬身揖礼，仪态或优雅，或潇洒，宛如经过尺规丈量。 “诸君不必多礼。” 郑观音虚手轻抬，眼含笑意。 “今日春光正好，正当尽兴才是。” 说着，她执起蓁儿的手腕，缓步穿行于曲水流觞之间，向蓁儿一一介绍了起来。 “这位是博陵崔氏安平房嫡次子崔毅，尤精琴艺，曾以一曲《流水》动长安……” “太子妃谬赞……” “区区小技，不足挂齿。” 崔毅从容抬手，向蓁儿叉手为礼。 唇角泛起的笑意如初融雪水，既不显得太过热络，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敬重与无奈。“崔明远见过永安殿下，见过镇岳王……” “崔君有礼了……” 蓁儿微微颔首致意。 猫猫还沉浸在痛失鱼脍的悲痛里。 对于崔毅的问候，并没有做出回应。 “这位是荥阳郑氏三房的嫡长子，郑元礼，擅作青绿山水，去年在洛阳牡丹会上的一幅《映月图》，颇得郑法士高徒盛赞。” “愧不敢当……” 被点到的郑元礼躬身长揖。 袖中露出的指尖因激动微微发颤。 每至一处，世家子弟尽皆折腰，看向蓁儿和猫猫的眼眸里，是难掩的热切与渴望。 郑观音唇角处的笑意愈发深邃。 这番看似寻常的引见，实则是以“天命”为饵，将绵延千年的门阀血脉，尽数系于东宫驰向未来的车辕之上。 李建成在远处的凭栏远眺。 修长的指尖在栏杆上轻轻叩击。 看着那些平素眼高于顶的世家子，此刻在蓁儿和猫猫面前尽显温顺，他向来沉静如水的情绪，不禁泛起一丝难以抑制的波澜。 如此满园春色…… 合该化作东宫最绚烂的景色！ “这位是清河崔氏小房嫡孙崔治……这位是荥阳郑氏三房次子郑元义……这位范阳卢氏北祖房的嫡长孙卢照行……这位……” 待郑观音将众人引见完毕。 终是有人按捺不住心底激荡。 郑元礼率先踏前一步，广袖垂落叉手为礼，时抬眼望向蓁儿时，眸中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失礼数又带着几分名士风流。 “终南山云海近日正逢一年佳期，破晓时金光漫涌，云涛翻卷宛若天宫织锦。” “元礼愿备好青牛温车，明日卯时，亲至宫门，邀殿下观霞，不知可愿同往？” 蓁儿眼底顿时掠过一丝错愕。 好狗贼！ 安敢如此唐突！ 周围世家子弟皆怒目而视。 不待蓁儿回应，崔毅已执玉笛上前，他含笑瞥了眼郑元礼，语气从容的开口道。 “元礼兄太过冒昧。” “云深露重，岂是凤驾宜往之处？” “明日大兴善寺有涅槃法会，宝暹法师将开讲《楞严》，在下恰与法师有旧，可为殿下备下听经雅座，不知殿下可有暇……” “法会？” 蓁儿下意识的眨了眨眼，并不是她想去，而是之前观音婢也曾和她说过此事。 贼子尔敢！ 郑元礼还以为长公主意动。 看向崔毅的眼神里泛起丝丝怒意。 众人观长公主神色，亦当其意动。 原本还端着门阀架子的郎君，当即再顾不得矜持，顷刻间纷纷上前相邀…… “法会冗长沉闷，岂是殿下该去之处？殿下，在下新置的吴郡画舫才最相宜……” 霎时间，邀约如柳絮纷飞。 有邀赏牡丹的，有约观马球的，连崔氏那位年龄最小的郎君都在红着脸邀请游猎。 蓁儿微微挑眉，眼底的软糯无措，逐渐浮起几分凌冽从容，这些世家子虽将贪婪藏在儒雅之下，但在她眼里，却是清晰可见。 “承蒙诸君厚爱，永安不胜感激……” 随着长公主清越的声音响起，满园喧闹霎时沉寂，蓁儿唇角微扬，勾勒出恰到好处的弧度，可那份笑意，未曾真正浸入眼底。 “太后娘娘特传懿旨。” “命永安明日回宫相伴，因而明日之约，只怕要辜负诸位美意了……” 眸光流转间。 掠过一张张难掩失落的面容。 李蓁儿的语气里又添了几分无奈。 “永安的时辰实在紧迫，若今日应了哪位郎君之约，恐要对其他君子失礼……” 话音未落。 已有心思灵敏者听出了弦外之音，这关乎时间的问题上，分明还留着几分余地！ 第179 章 白切黑的长公主 “但若不去……” “永安岂不是误了诸君美意。” 蓁儿面露几分为难，露出一丝好似少女贪玩，却又害怕长辈责罚似的踌躇，就在众人屏息凝神间，她忽从腰间解下一枚金铃。 素手轻扬下，金铃叮叮作响。 “明日永安还有半日时间。” “所幸今日春日宴，韶光正浓。” “不如与诸君行个雅令，也好教永安明日回宫时，能与太后娘娘道些缘由趣事，有诸君相伴，永安或能免受几分责怪……” “哦？” “殿下要行何令？” 崔毅率先笑问，面露几分意趣。 郑元礼等人也都目露期待，在他们看来，这位长公主分明是犯了选择之难，既向往终南云海的缥缈，又舍不得曲江画舫的雅趣，更对慈恩寺的法会，存着几分好奇。 可太后懿旨如山。 半日辰光如何能兼顾这许多邀约？ 眼下抛出个游戏，不过是女儿家既要全了礼数，又不愿得罪任何一方的周全之策。 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皆在彼此脸上看到了然的笑意，到底是深宫娇养的小娘子，就连推拒，都带着天真烂漫的心思。 唯有郑观音眉梢微蹙，心底隐隐泛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但随着蓁儿那向来懵懂无辜的笑脸浮现心底，这份不祥，也瞬间云散， 终究还是年幼。 但这般处置，也算妥当。 她与一众世家子生出了同样的想法。 蓁儿拾起青瓷杯，倒扣在金玲上。 又取来案面上的竹编小盘，反扣在案面左侧，那竹盘底部有支脚，形如军中圆盾。 而后眸光微扫，当即迈步上前，又从一面战鼓下，取出鼓槌，放在了案面右侧。 “此戏名曰惊铃。” 做好游戏道具的准备后，她回眸看向了一众世家子，眼尾漾起几分的雀跃与期待。 “二人对坐，轮流拍盏取盏。” 她一边说着，一边做出示范。 “若误拍铃响，当速举竹盘护住首级，另一人则需执此槌击其头顶，慢者受罚。” “三中则负，换人再战。” 说话间，蓁儿执起小臂粗的鼓槌，轻轻敲了敲竹盘，发出“噗噗”的闷响，而后好似还有些不放心的，摸了摸包裹鼓槌的红布。 “今日准备不足。” “这鼓槌还是稍硬了些，诸君勿要用力，莫伤了彼此和气，引得永安内疚……” 世家子们先是怔忡。 随即眼底便漫起新奇的光彩。 春日宴向来不是投壶便是流觞，行令游戏向来讲究雅制，何曾见过这般新奇游戏？ 在场众人皆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争胜之心顿时油然而生，郑元义不禁抚掌笑道。 “殿下真乃趣人！” “如此行令，当真透着几分惊险。” 郑元礼与崔明远对视一眼。 均在彼此眼中看到跃跃欲试的火光。 “此戏看着就甚是有趣。” 郑观音眼底掠过审度之色。 “不如由永安姑姑与本宫先作个示范？” 说话间，她优雅端坐在锦垫上，与蓁儿隔案相对，蓁儿当即绽开几分雀跃，忙不迭将竹盘推至对方手边，露出跃跃欲试之色。 “好啊！” “还劳崔郎君击节敲令。” “要匀速渐快就好。” “崔毅谨遵殿下之命……” 被点名的崔毅唇角微扬，当即跪坐一旁，手执银箸轻叩案面，发出雨打芭蕉般的脆响，周围世家子见此，皆面露几分忌色。 相比于其他人，能被长公主记名，崔毅已然胜出了一大截，郑元礼不禁暗自咬牙。 与此同时。 蓁儿与郑观音，已然随着节拍，轮流拍向倒扣的酒盏，不料第三轮时，郑观音突然翻腕拿起酒杯，蓁儿猝不及防拍中金铃。 听得“叮铃”清响。 蓁儿手忙脚乱的举起竹盘。 因为对规则不熟，郑观音慢了瞬息。 当她拿起鼓槌敲向蓁儿时，蓁儿已将竹盘护在了头顶，只是双眼紧闭，怕的不敢动弹，小脸都挤在一起，透着几分憨娇可爱。 “咦？” 郑观音看着鼓槌，面露几分异色。 她自小受家族规训，练得静气十足，没曾想金铃响起时，心脏竟也莫名颤了一下。 “好彩！” “太子妃好眼力！” “哈哈，殿下怎得如此害怕。” 周围的世家子顿时喝笑出声。 而此后的回合，蓁儿总在铃响时手忙脚乱，不是拿错鼓槌，便是差点将竹盘甩出。 三局过后，每每银箸停顿。 她便已经乱的不知该做什么了，如此又菜又爱玩的模样，不禁惹得满园郎君低笑。 郑观音初时还存着试探，但渐渐也被这憨态感染，下手时故意放慢半拍，看着蓁儿慌张伸手，不知抓什么的模样，愈发莞尔。 “不成了不成了！” “太子妃手也太快了！” 眼看再次铃响，蓁儿竟不再拿盘，而是直接将猫猫给顶在了头顶，杏眸急忙闭紧。 猫猫：(??_??)…… “嘶……” 在周围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里，郑观音脸色骤变，手中鼓槌急停，心脏都险些蹦了出来。 “阿弥陀佛……” 郑观音慌忙将鼓槌掷于案上。 匆匆起身后退两步，眼见猫猫摆出一副臭脸斜睨向自己，她顿时后颈微微发凉，若真敲在了镇岳王头上，她怕是吓也吓死了。 “本宫失礼了，还望镇岳王勿怪……” 她赶忙向猫猫屈膝一礼。 随后，她没好气的瞪向了蓁儿。“姑姑还不快把镇岳王放下，这如何使得！” “永安也害怕嘛……” 蓁儿将猫猫抱回怀里，仰头露出了个不好意思的甜笑，眼角还挂着惊出的泪花。 “下回万不可如此……” 这游戏确实玩不下去了，简直要命。 郑观音无奈摇头，随即迈步上前，将蓁儿扶了起来，顺势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待她转身再看向众人时，方才的惊慌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太子妃的端庄。 “此戏果然妙趣横生。” “不知哪位郎君愿拔取头筹？” “本宫可在此执箸敲令……” 见镇岳王只是气鼓鼓的团成了一团，一众世家子皆不着痕迹的轻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背渐渐松弛，背脊的白毛汗也随之风干。 “在下不才……” “愿为诸君抛砖引玉。” 郑元礼微整衣襟袖口，而后迈步上前，转身看向崔毅时，眉眼间沁着几分冷笑。 “明远兄，可敢与某一战乎？” 崔毅眸光微顿。 旋即扬起如春风般的浅笑。 “元礼兄相邀，自无不可。” 说罢，他从容跪坐在了郑元礼的对面，那未达眼底的温和笑意里，隐隐泛着讥诮。 第180 章 白切黑的长公主（二） “哒……哒……哒……” 伴随着银箸叩击案面的脆响。 崔郑二人随着节拍轮流拍向酒盏。 周遭观战的世家子们，也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目光紧锁在那只青瓷酒盏之上，他们此刻的心弦，竟比场上对弈者绷得更紧。 连郑观音都无意识的攥紧了袖角。 但不得不说，崔郑二人身为世家子，皆是弓马娴熟之辈，反应力自是不差，十数回合过去，盏翻铃静，竟无一人失手错按。 “好反应！” 人群中不知谁先喝破寂静。 霎时间激起阵阵私语低呼，世家子们或拊掌或扼腕，与郑氏交好者，不禁感叹道。 “明进兄几度凶险……” “吾看此局，元礼兄必胜无疑。” 话音未落。 便有崔氏的拥趸扬声反驳。“韦兄未免言之过早，崔兄虽偶有惊险，但风采依旧从容，反观元礼兄，倒是已有几分慌乱……” 议论声如春蚕食叶般沙沙蔓延。 唯有蓁儿神色依旧沉静，只是垂眸轻抚着气鼓鼓的猫猫，纤长白皙的指尖，绕着耳根转起圈来，猫猫不禁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但仅仅一瞬。 便被猫猫给憋了回去。 而后将脑袋猛的扎进了蓁儿臂弯。 【喵不想理你！】(?? ∩??) 蓁儿的唇角不禁勾起一抹弧度。 “某听闻，元礼兄昨日又纳一房小妾，如今已凑齐天罡之数，个个貌美如花……” 就在这时，崔毅忽然含笑发问。 “胡沁！我何曾……” 郑元礼神色骤变，他下意识看向蓁儿， 脱口反驳的刹那，掌心重重拍在了金铃上。 “叮铃！” 金铃清鸣未绝。 崔毅便已抡起鼓槌破空而下。 “砰！” “唔！！！” 郑元礼的额头瞬间浮起红痕。 他死命搓揉着额头，整张脸既惊又怒， 但面对长公主的注视，他竟死死咬着牙关，硬是将涌至唇边的痛呼，给生生咽下。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狗贼……尔敢使诈！” 郑元礼从牙缝里挤出指控。 崔毅却仍是那副风轻云淡的笑意。 “元礼兄怎可污人清白？永安殿下方才可未说，行令间不可闲聊……”说着，他转向蓁儿温和一笑。“殿下说是与不是？” 蓁儿茫然眨动着杏眸。 纤长的睫毛如受惊的蝶翼般轻颤。 “啊……好像是没说过……” 长公主软糯的尾音像是裹了蜜糖，而这副全然不谙世事的纯真模样，恰似一柄无形的小钩，精准的挠中了在场世家子的痒处。 “好好好，你我继续……” 郑元礼咬牙切齿的瞪向崔毅，转而面向郑观音时，勉强扯出一丝温和笑意。 “劳烦太子妃继续执令。” 郑观音的指尖微微蜷缩，但面上仍维持着端庄仪态：“郑郎君不必多礼，只是眼下不过嬉戏之乐，还望二位莫要太过较真。” 这话虽说得委婉。 但她心下却是止不住的腹诽。 她原以为崔毅最是守礼，谁料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行此盘外，气氛也变得剑拔弩张。 “哒……哒……哒……” 银箸击节声再度响起。 崔郑二人随着韵律探手取盏。 崔毅凝视着郑元礼的眼眸，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郑元礼则全神戒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心中暗誓绝不再中诡计。 但就在他翻盏欲放的刹那。 崔毅竟出乎意料的拍响了金铃。 “叮！” 清音未绝，郑元礼本能抓向鼓槌，但却捞了个空，只见崔毅早已将鼓槌抢下，带着破风声，狠狠劈向郑元礼额头处的青紫。 “啊！！！” 郑元礼应声倒地，双手死死捂住伤处，整个人如被投入油锅的活虾，剧烈翻滚，额角新伤叠旧伤，剧痛好似岩浆般灌入脑髓。 “违令！” “汝敢违令！啊——！！！” 郑元礼蜷在案几下方怒目嘶吼。 “哎呀！元礼兄勿怪！” 崔毅顿时面露惊慌，而后赶忙上前将郑元礼搀扶了起来，语气里藏着几分歉意。 “是在下失误，一时情急，抢错了物件，算某违令，这轮便算元礼兄胜可好？” 郑元礼一把将崔毅狠狠推开，目眦欲裂的瞪着这惺惺作态的孽畜，浑身气到颤抖。 狗贼！尔还敢演的更假些吗！什么叫他娘的算你输了！你阿耶我白白挨了这一棍！ 崔毅这番作态并未刻意遮掩。 因此，不止怒火中烧的郑元礼看得分明，连旁观的卢照行等人也都看了出来。 郑元义眉梢微挑，与身侧的王家兄弟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几位与郑氏有隙者更是毫不避讳的笑出声来，满是幸灾乐祸。 “好个失误！” “崔兄当真是妙到毫巅！” 满园贵子皆是人精。 岂会看不出这精心设计的盘外局？ 可正因如此，他们反倒更加觉的妙趣横生，比起那些风花雪月的陈腐游戏，这般暗藏机锋的较量，才是真正搔到了众人痒处。 当下便有人摩拳擦掌。 恨不得立时下场也玩上几次失误。 毕竟，在座众人，谁不是自幼在权谋中浸染长大的，这般既分高下，也决恩仇的把戏，可比投壶行令刺激多了。 “还请太子妃继续行令……” 看着双目赤红的族弟。 郑观音竟莫名觉得有些头疼。 好似挨棍的是自己一般。 “哒……哒……哒……” 银箸敲击案面的声响复又响起。 崔郑二人随着节拍，探手取盏，衣袂翻飞间，隐隐流露出几分肃杀与凝重。 此时此刻。 崔毅的眉宇间再不见丝毫戏谑。 方才那两次“盘外招”不过是宴间助兴的醴酪，若再不显露真章，不等明日，长安城里便该传出“崔氏子技穷使诈”的笑谈了。 在世家子的游戏里。 你可以装菜，但不能真的菜。 但见他翻盏迅捷利落，归位稳如泰山，即便郑元礼故意打乱节奏，动作也依旧沉稳，二十余合过后，周围渐渐响起低叹。 原先讽其“胜之不武”的议论，此刻皆化作“崔兄真乃妙人”的赞叹，卢照行等人神色逐渐凝重，郑观音也无意识的紧张了起来。 毕竟，郑元礼是她的族弟。 若明日能成功邀得长公主同游。 她在家族里的地位也将愈发重要，族里能给予的支持也会更多，那些向来精于算计的族老们，皆是一群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一想到新入东宫的那几位世家女，太子妃的唇角虽仍维持着完美的弧度，可眼底已然凝起薄冰。 人群之外。 李智云持酒独立，目光穿过纷扰，落在了那张看似懵懂无邪的娇颜上，他无奈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抹唯有自己才懂的苦笑。 满园贵子皆被那纯真皮相所惑，唯有他见识过“老师”的冷漠果决，此刻蓁儿越是天真无措，他心底的敬畏与悸动便越是翻涌。 春风卷起他的发梢。 仿佛也带来了那软糯的嗓音。 李智云忽的想起两年前的春日，蓁儿俯身教他新画法时，发梢掠过面颊的微痒。 “真是……惯会骗人。” 伴随着宠溺的轻笑。 李智云迈步走进了人群。 第181 章 这游戏，刘关张也得散 由于鼓槌外层包着粗布。 猛力敲击之下，疼痛不仅流于表面。 还好似钝刀劈柴一般，痛楚直透骨髓。 先前那两记重击余痛未消，震得郑元礼眼前阵阵发黑，后续两轮，全凭勉力支撑。 每次不过七八回合，便已溃不成军。 “元礼兄，承让……” 伴随着铃声脆响，崔毅最后一击轻若点水，在郑元礼的额前稍稍轻碰，便收回鼓槌，将世家子弟的风度，演绎得淋漓尽致。 可这风轻云淡的姿态。 于郑元礼而言反成锥心之辱。 他踉跄起身，从齿缝里挤出低吼。 “狗贼！尔使诈方胜，吾不服！” 话虽如此。 但郑远礼还是让了位置，世家的骄傲，容不得他作困兽之斗，再纠缠下去反倒失了体面，他虽怒火难消，却还没失去理智。 崔毅摇头轻笑，随后正襟危坐，微微抬手，朝四周从容揖礼。“崔某侥幸获胜，全赖元礼兄承让，此戏甚是有趣，在下贪玩，不知哪位世兄……愿与崔某续此雅戏？” 看似温润的眼眸里泛起几分自得。 周遭世家子闻言，皆不由的抬手轻触额头，之前还不觉如何，方才见郑元礼额头肿起的大包，这才看出，这狗贼下手有多黑。 再加上这货反应迅疾，心思敏捷，寻常人对上，怕是胜算渺茫还得白挨几记闷棍。 “某来！” 正当众人迟疑之际，郑元义应声踏出，看似忠厚沉稳的面容，泛起几分义愤填膺。 “崔兄才思敏捷。” “然前局多少有些胜之不武。” “小弟不才，愿为兄长扳回一局！” “元义贤弟当真名不虚传，请！” 崔毅敛袖展手相邀，姿态从容不迫，眼底笑意虽依旧温润，却隐隐透着几分讥讽。 真当旁人看不出吗？ 忠厚义气，不计得失？ 别逗了，这种人在世家里早死绝了。 除了郑元礼这个傻子，谁会看不出？ 横竖这家伙已然落败，他郑元义此刻挺身而出，不光是为博个“为兄复仇”的美名，倘若输了，自有前头败将顶着耻笑，若侥幸得胜，便是踩着崔郑两家嫡子，一跃登云。 如此稳赚不赔的买卖，纵使胜算渺茫，也值得他上前赌上一赌，横竖都不会吃亏。 郑元义阔步上前。 玄色劲装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看似豪迈的叉手礼下，掠过一抹精明的算计。 “有劳太子妃！” “勿要伤了和气……” 郑观音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哒……哒……哒……” 银箸击节声甫起，二人便迅速交替拍向酒杯，但刚一交手，崔毅便察觉到了异样。 郑元义竟比击节声快了半拍节奏，如此眼耳不同步的动作，着实搅得人心烦意乱。 “叮！” 金铃猝然脆响。 但见郑元义早已执起竹盘护在额前，鼓槌击在竹编上的闷响，与喝彩声同时迸发。 “好彩！” “元义贤弟好反应！” 随着喝彩声，郑元义缓缓放下竹盘，唇角微翘，他很清楚自己跟不上崔毅的反应，所以从始至终，便打着以守为攻的主意。 只要撑得比郑元礼更久，他便是胜，若能抽冷子反击一次，那更是意外之喜…… 崔毅放下鼓槌，忽而嗤笑。 “贤弟倒是深谙不动如山之道。” 他又怎会看不出郑元义的想法。 “崔兄谬赞……” 郑元义拱手还礼。 随着击节声再度响起。 崔毅骤然加快节奏，彻底与击节声脱离，郑元义多少有些手忙脚乱，金铃不时响起，但他仍守的密不透风，周围惊呼阵阵。 “好家伙……” “好彩……又守住了！” “哈……明远兄看来遇到对手了！” 郑元礼在人群里站着，脸色逐渐阴沉。 “崔兄……” “听闻你的外室寻到贵府了？” “确有此事……” “什么？！啊！！！” 铃响瞬间，郑元义趴在了地上，目眦欲裂，崔毅被他耗的火大，自是下手极重，他疼的眼前发黑，只觉得脑浆都被打出来了。 “哈哈哈哈！” 周围观战者顿时哄笑而起。 他们没想到，崔毅竟然有如此急智。 “丢人现眼……” 郑元礼幸灾乐祸的冷笑着。 “为兄失手，元义贤弟莫怪……” 崔毅颇为不屑的轻笑了一声。 “无妨……此乃……雅戏尔……” 郑元义缓缓起身，疼的面容扭曲，但还是强撑起体面，极其勉强的挤出一丝笑意。 “劳烦太子妃……” 郑观音满眼无奈的叹了口气。 然而不到五回合，郑元义再次趴在地上，整个人疼到打滚，神色里溢满了惊怒。 “狗……” 他下意识的想要怒骂出声，但看到崔毅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竟硬生生的忍了下来。 “崔兄好手段！” “嬉戏尔，侥幸与贤弟旗鼓相当。” 见崔毅说起风凉话，郑元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肺都快气炸了，恨不得掀案而起。 站着说话不腰疼！ 有本事换你来挨上一记闷棍试试！ 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僵硬的回应：“崔兄……过奖……” 惊怒交加的眼底燃起熊熊焰火。 若非顾及世家体面与自身形象，这根鼓槌，怕是早已嵌进崔毅那可恨的笑脸上了。 伴随着击节声响起。 郑元义双目赤红，带着破釜沉舟之势拍向案上酒盏，不曾想崔毅早有预料，手腕轻转将酒杯倏然翻开，郑元义瞬间拍响金铃。 “叮铃……” 这才第一回合。 包括郑元义在内的众人还未反应过来。 “砰！” 极其结实的闷响紧随其后，听得在场围观者头皮发麻，卢照行等人皆不约而同的捂住了前额，仿佛这一棍是落在了自己头上。 有的人甚至不自觉的后仰了半步。 “啊啊啊啊！” 凄厉的哀嚎响彻宴饮。 郑元义整个人扑倒在地，似磕头一般，疯狂揉搓着前额，眼泪鼻涕也不受控的糊了满脸，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公子的体面。 “啧啧啧……” 卢照行等人见此，咂舌不已。 崔毅狗贼琴艺超绝，手上功夫自然了得，再加上思维敏捷，想要胜之，怕是艰难，若再被打上两棍，当真是颜面尽失。 特别是在长公主面前，实在是划不来。 方才还摩拳擦掌的人。 此刻皆暗自咬紧了牙关。 倒不是惧怕崔毅，只是看着郑元义额上迅速隆起，且红中透紫的肿包，便觉得自己的额头，也开始突突作痛了起来。 崔毅狗贼！实非人子！ 一想起崔毅明日欲携长公主同游。 不少人都在心底暗戳戳的唾弃了起来。 当真是废物…… 见郑元义疼的爬都爬不起，郑观音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随后纤指微抬，两名宫女悄步上前，将仍在嚎啕的郑元义扶了下去。 “崔某侥幸，承让了……” 崔毅整了整微皱的衣袖，以正坐之姿，抬手揖礼，看向四周，唇畔噙着浅淡笑意。 “这惊铃之戏着实妙趣，不知还有哪位仁兄愿赏脸，陪崔某再续一局？” 看似淡然的语气泄出几分难掩的得意。 然而随着话音落下，周围顿时陷入短暂的寂静，一众世家子弟皆不禁面面相觑。 就在这气氛微妙之时。 一道清朗声线霍然自人群里响起。 “某来领教崔兄高招……” 正在看戏的蓁儿意外挑眉，看向人群。 第182 章 同样白切黑的徒弟 “见过五殿下……” 李智云的到来，顿时引起一阵疏落而不失礼数的问候，周遭的世家子弟们纷纷拱手行礼，动作虽齐整，眼底却难掩几分轻慢。 别看李智云是皇子，但在两年前，他在唐国公府里，也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庶子。 尽管如今的身份已然不同。 但在自视甚高的世家嫡子们眼中。 终是个根基浅薄的边缘人物，更何况至今未曾封王，些许敬意也不过是流于表面。 “诸君有礼了……” 李智云仿佛并未察觉到众人的态度，从容回礼后，径直行至崔毅案前，安然落座。 “此戏规则别致，趣味盎然。” 他抬眼看向崔毅，唇边漾开一抹浅笑，微微拱手一礼，语气也显得格外诚挚。 “崔兄巧思，智云钦佩不已，方才于席间观战，实乃见猎心喜，故不揣冒昧，想下场尝试一番，若有唐突，还望崔兄海涵。” 李智云笑容干净，甚至带着一丝天生的且恰到好处的无辜与怯懦，那是幼时常被李元吉欺凌所留下的印记，虽已被岁月磨平，可若是他愿意，仍能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来。 在外人看来，显得毫无攻击性。 唯有蓁儿，微不可察的轻嗤了一声。 原本蜷在她怀里的猫猫，当听到李智云的声音后，也下意识的抬头，看了过去， 崔毅闻言，眸光微闪，凝视着李智云的眼眸，隐隐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不过仅仅瞬息，他便眉峰舒展，化作一声朗声大笑。 “哈哈，五殿下过谦了！” “殿下肯赏脸，是崔某之幸，请！” 李智云微微侧身，向郑观音再度拱手，姿态放得极低。“有劳皇嫂费心主持……” “五弟莫要多礼。” “游戏而已，尽兴便好。” 郑观音唇角仍维持着完美的弧度，只是心下却悄然一蹙，这李智云平日里深居简从，不显山不露水，怎得今日会突然到此？ 毕竟是世家女出身，哪怕李智云显得再无害，她也不禁多思几分，甚至略有警惕。 思绪辗转间。 郑观音执起银箸轻敲案面。 “哒……哒……哒……” 崔毅与李智云相对而坐。 手掌交替拍向案几中央的酒杯。 起初节奏舒缓，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崔毅有意变换了几次拍击间隙，试图扰乱对方心绪，然李智云似是全然未觉其中机巧。 相比崔毅，他的反应总是慢半拍，举止间透着几分慌乱，仿佛全力应对已属不易。 只不过，随着回合交替。 他唇边的笑意却愈发明显，那神情不似作伪，倒像是真心沉醉在了这戏乐之中。 崔毅见此情景，唇角微不可闻的逸出一声轻笑，透着三分了然与七分嘲弄…… “叮……” 清越的铃音骤然划破空气。 李智云手忙脚乱的抓向竹盘，岂料忙中出错，指尖一滑，竟将竹盘直接甩飞了出去，周围顿时爆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 看在李唐皇室体面的份上，崔毅自然也没有认真计较的想法，那柄让郑元礼兄弟二人痛不欲生的鼓槌，此刻好似蜻蜓点水一般，在李智云额前轻轻一触，便收了回去。 “五殿下，承让了……” 崔毅语气平淡。 甚至懒得掩饰心底的那份乏味。 “哈哈，再来，再来！” “此戏当真是有趣得紧！” 李智云却丝毫没有察觉，反而抚掌大笑，接过侍女捡回的竹盘后，看向崔毅的目光闪闪发亮，语气中也满是真诚的后怕。 “莫看崔兄方才手下留情。” “某可是真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额……” 崔毅一时语塞。 不是……你还真就是来玩的啊？ 此时此刻，不仅仅是崔毅，连四周观战的世家子们，眼中也都不禁掠过一丝无奈。 这感觉，恰似一群血统高贵的烈马正为了配偶而激烈角逐时，冷不防混进一只羊驼，并且还在欢快的追着马王的屁股啃…… 李蓁儿默默翻了个白眼。 手下不动声色的捏住了猫猫的后颈皮，原本想要下场，替小弟出气的猫猫，顿时浑身一僵，琥珀色的猫瞳气鼓鼓的瞪向了不解风情的铲屎官，喉间溢出不满的呼噜声。 清脆的击节声再次响起。 然而不到五个回合，李智云便又一次落败，这一次，崔毅刻意放慢了动作，存了几分容让之心，好让这位五殿下能拿起竹盘。 岂料李智云动作虽快。 却依旧显得慌乱而笨拙。 宽大的衣袖甚至带翻了案几上的果碟，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狼狈，四周观战的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倒彩与嗤笑。 “崔兄，何以对五殿下如此手下留情，莫非是怕我等说你欺侮皇子？” “欸，王贤弟何故挑拨离间？” “哈哈哈哈……” 不少人扬声调侃。 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尽管这场游戏背后牵扯着非同寻常的意味，但眼见李智云这不成气候的表现，在场诸人心头紧绷的弦，也在不觉间松弛下来。 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纯粹的游戏。 李智云好似对四周讥诮浑然不觉，反倒笑吟吟的向众人拱手致意，神态颇为坦然。 当真是……丢尽颜面…… 郑观音眉心微蹙，她虽为世家牵线周旋，可终究是太子正妃，是李唐皇室的人。 眼见小叔子这般不成器，在外人面前出丑显眼，心头难免掠过一丝愠怒与难堪。 就在这时，李蓁儿忽然开口，貌似天真懵懂的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崔君，下一局还望多加小心……” 毕竟是自家徒弟，不好将人得罪死。 崔毅闻言挑眉，唇角笑意加深，只以为长公主是担心自己敲伤李智云，他当即回道。“殿下放心，崔某手下自有分寸。” 世家子弟风采。 依旧被他展现的潇洒翩翩。 “啧……” 李蓁儿微不可闻的轻嗤了一声，不再多言，只默默的剜了仍在憨笑的李智云一眼。 演的真浮夸！ 就在这瞬息之间。 李智云飞快的朝蓁儿眨了眨眼。 他岂会不懂师父的心思，这场惊铃戏，看似是游戏，实则却是场微缩的棋中局，只为利用世家子弟的好胜心，将这盘棋掀翻。 最重要的，是不脏手。 如此游戏。 又有长公主为饵。 哪怕是刘关张，都得被搅散。 奈何半路杀出个崔毅。 先前两记狠辣果决的鼓槌，不仅镇住了郑元礼兄弟，更是在所有世家子心头敲了一记警钟，让原本蠢蠢欲动的局面骤然冷却。 身为最贴心的徒弟，他李智云，怎能眼睁睁的看着师父与这崔毅狗贼单独出游。 莫说本就谁也去不成。 便是要去，也只能是他去！ 第183 章 大唐演王 “哒……哒……哒……” 清脆的击节声再度响起。 李智云面带几分讪笑，与面色淡然的崔毅轮流拍向茶杯，不出众人所料，不过三两回合，那金铃再次于李智云手中错按而响。 可这一回，情势骤变！ 崔毅探手抓向鼓槌，却抓了个空。 只见李智云手忙脚乱之中，竟抢先一步将鼓槌抓在手中，而后直接反手抽了出去。 “等……”（ΩДΩ） 崔毅瞳孔骤缩，神情惊恐，怒喝声尚未出口，那鼓槌便已裹挟着呼啸破空而来！ “砰！” 这一声闷响，结实得令人牙酸。 方才还从容自若的崔毅，竟被这一记毫无章法且可笑的横锤，直接抡翻在了地上！ 周围观战的世家子皆倒抽一口冷气。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痛吼骤响。 崔毅蜷缩在地，双手死死捂住额角。 指缝间的青紫迅速隆起，整个身体也因剧痛而不受控制的抽搐了起来，涕泗横流。 郑观音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蓁儿眨了眨眼，似是想笑，但终究是忍了下去。 短暂的死寂过后。 李智云仿佛这才回过神来。 他慌忙丢开鼓槌，无辜的面容瞬间堆满失措的惊慌与纯粹的愧疚，扑上前去搀扶。 “崔兄！崔兄！” “实在对不住……某……某方才太紧张了……抓错了！真是抓错了！你没事吧？” 他手忙脚乱的想将崔毅从地上扶起，语气里甚至隐隐透着几分哭腔，任谁看了，都只觉得这是个失手闯祸后吓坏了的少年郎。 崔毅蜷缩在地。 额角传来的剧痛直入脑髓，眼前更是阵阵发黑，然而在这一片眩晕与惊怒之中，他强忍着睁开眼眸，死死盯着李智云的面容。 他试图透过那张写满慌乱与无辜的脸，捕捉到任何一丝破绽，那微微颤抖的嘴角，究竟是惊慌的痉挛，还是竭力压抑的讥笑？ 畜生啊……畜生啊…… 刚才那一下，狠辣精准！ 并不像慌乱失措之人能使出的力道！ 这究竟是误打误撞？ 还是这狗贼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然而，李智云的表演滴水不漏，寻不出半分伪装的痕迹，与蓁儿学了多年画技，对于皮像骨像之间的掌控，他堪称炉火纯青。 察觉到长公主的目光正落在此处。 崔毅喉结滚动，最终竟是从嘴角处挤出一丝扭曲的笑意，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摇摇欲坠的风度，从牙缝里一字一句的迸出。 “殿下莫慌……” “崔某……无事……” 然而他话音未落，身体便是一个踉跄，脸色酱紫，任谁都看得出，他只是在强撑。 卢照行与身旁几人对视一眼。 彼此眼底都掠过一丝难掩的兴奋。 如此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千载难逢。 郑元礼更是激动得脸色涨红，看向李智云的目光，炽热得几乎要喷出火来。 快哉！快哉！ 干得漂亮！干的漂亮！ 他才不会管，这位五殿下是真懵懂还是假无意，这一槌，简直敲到了他的心坎上！ 唯有郑元义眉头紧锁，他捂着依旧隐隐作痛的额头，透过指缝细细观察着李智云。 或许是同类相斥的缘故。 他在李智云的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奈何李智云演的滴水不漏，就连他也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进而心中隐现不适。 “崔兄伤得这般重，岂能儿戏！” “快快……某背你下去寻医官！” 李智云语气焦急，说着便要弯腰俯身，情真意切得令人动容。 “不必！” 崔毅猛的挥袖推开了他。 因牵动伤处，面容略显扭曲。 他深吸一口气，恨恨的看向李智云。 “区区小伤，何足挂齿……” “此戏甚乐……某不思痛矣！” 眼看胜券在握，明日便能邀长公主出游，与祥瑞亲近，他怎能在此刻功亏一篑？ 李智云被他推开。 急切的面容上血色尽褪。 流露出浓浓的羞愧与难堪。 他怔怔的后退两步，似无地自容般，掩面转身疾步离去，背影都透着无言的仓惶。 蓁儿悄悄翻了个白眼。 这厚脸皮的家伙若再不赶紧离开，只怕下一刻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笑出声来了。 崔毅强撑着几乎要裂开的头颅，额角突突跳动，硬是挺直了脊背，端坐如松，朝着四周勉强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些许颤抖。 “崔某……侥幸……” “崔兄莫急，某来陪崔兄一戏！” “某也来！崔兄可要手下留情啊！” “崔兄！崔兄！某来！” 话刚出口，请战之声便此起彼伏。 方才被崔毅震慑不前的世家子们，此刻眼见崔毅脸色涨红，身姿微微晃动，分明是强弩之末，顿时争先恐后的涌上前来。 如同嗅到血腥气的鲨鱼。 王氏二房的嫡孙王盛动作最快，一个箭步便抢先在案前坐定，朝郑观音匆匆一礼。 “劳烦太子妃！” 随即他便看向了崔毅，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急切与幸灾乐祸，声音都尖锐了几分。 “崔兄，请！” 最后的“请”字尾音略长。 似是隐隐带着几分嘲讽与挑衅。 此刻在王盛眼中，头眼昏花的崔毅，已不再是那个令人畏惧的胜者，而是一块即将到嘴的肥肉，是一个可摘得胜果的垫脚石！ —————— 不远处，李智云凭栏独立 遥望着宴饮中喧嚣争胜的人群。 只是他的面色依旧泛白，眉眼间仍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愧色，透着浓浓的歉意。 就在这时，一道嘶哑含戾的嗓音在他身后蓦的响起：“行了，别演了。” “那帮蠢货现在可没空理你。” 李智云并未回头，甚至连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愧疚都没有一丝动摇，他只低声道。 “四哥误会了，小弟确是羞愧难当……” “哈哈哈哈哈！” 李元吉当即爆出一阵大笑，几乎笑的前仰后合 他重重拍打着李智云的肩膀，力道之大，像是恨不得要将李智云按进地里。 “知道老子从前为何总揍你么？” “就是因为你这副假惺惺的嘴脸，看着就让人手痒，某恨不得撕烂它！”他的喉间虽笑意翻滚，却隐隐透着一股难抑的躁怒。 李智云闻言，不禁默默叹了口气，眼眸深处冷光一闪而逝，语气却依旧平淡如常。 “照四哥这么说……” “您对大哥，莫非也心存怨恨？” 李元吉的笑声戛然而止。 像是被这句话骤然钉在了原地，他足足顿了片刻，才从唇角挤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忽而凑近耳畔，刻意压低嗓音，隐泛恶意。 “你喜欢那贱婢？” 他没有提名道姓，但彼此心知肚明。 “哪位？” 李智云眸光晦涩。 语气里却适时的透出几分茫然。 “呵……你就慢慢演吧。” 李元吉退开一步，双臂环抱。 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看好戏的神态。 “反正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风光出嫁。” 他扬了扬下巴，向来狠戾的眼眸，径直投向了那群争得面红耳赤的世家子弟。 “瞧瞧，他们在争什么？” “大唐初立，内外皆敌，你猜大嫂带她来这，是大哥的意思，还是父皇的授意？” 嘶哑的话音犹如带锯齿的匕首。 在李智云的心口缓缓抽插了起来。 然而，仅仅一瞬的凝滞。 李智云竟轻轻笑出了声，他转过头来，首次正眼看向李元吉，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责备。 “四哥！？” “且不论我做了什么，竟让你生出这等荒谬念头，永安姑姑乃是吾等长辈，你……你怎可对她存有如此禽兽不如的想法？” “你他娘……” 李元吉瞬间表情崩裂，他当即上前攥住李智云的领口，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小贼，你的书房隔间里，贴满了那贱婢的画像，你以为自己藏的很好吗！” 话音未落。 李智云眼底的笑意瞬间消散。 “四哥好手段。” “但我想四哥可能误会了。” “那只是小弟的练手之作而已。” “永安姑姑乃是小弟的老师，初学画时，小弟皆是以永安姑姑为像……” 他微微勾起的唇角掠过一抹讥讽。 第184 章 他爱明月，更恨明月 “好……好……好！” 李元吉怒极而笑，一声比一声阴沉，额角青筋微跳，紧接着，他好似泄愤一般，一拳砸在了李智云的脸上。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李智云翻身倒地，一道鲜红的血线顺着唇角缓缓渗出。 李元吉没再去看他，而是直接拂袖转身，带着一身未散的暴戾之气大步离去。 李智云重新站起身来，缓缓拭去唇角血迹，他望着李元吉愤而离去的背影，非但不怒，反倒低声笑了起来，流露出一丝轻蔑。 回到僻静的阁楼之中。 李元吉胸膛里积压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他猛的踹翻身前案几，随即犹如疯狂的野兽般，将视野里的一切，尽数摔在地上。 霎时间，青瓷化作齑粉。 珍玩玉器迸裂飞散，屋内狼藉遍地。 他并非气恼胁迫之计未成，真正让他几欲癫狂的，是那个如野狗般，可以随意踢打践踏的贱种，如今竟敢对他亮出獠牙，竟敢用那看似恭敬，实则挑衅的眼神与他对视！ 这种以下犯上的悖逆，这种脱离掌控的惊怒，远比胁迫失败，更让他感到耻辱。 “我早说过。” “是你太着急了……” “不过是区区几幅画而已。” 齐王妃杨氏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她静立在一旁，看着满地狼藉与丈夫起伏不定的背影，语气平淡的不带丝毫波澜。 “五弟早已不是那个任你拿捏的人了，而你对他的印象，却还固执的留在过去。” “莫看他是庶子……” “就凭他是长公主的弟子，地位就已非庶子可比，他已得势，又怎会任你胁迫。” “贱婢！” 李元吉霍然转身，双眼赤红的瞪向杨氏，挤出齿缝的声音，满是恨之欲死的怒火，而这里面的恨，不仅仅是针对李智云。 “少说风凉话！” “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急甚，他早晚会主动来寻你……” 杨氏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在李元吉恼怒且惊疑的注视下，步履从容的行至窗边。 幽邃的眸光越过喧嚣热闹的人群，落在了水榭亭台之中，那道娴静端丽的身影上。 长孙无垢轻抚小腹，在周围宗妇的戏谑下，面色微微泛红，眼底流露出几分幸福。 杨氏指尖微蜷，隐隐泛白。 “你是男人，自然不会明白……” 她的语气逐渐幽缓，仿佛正在陈述已然看到的未来。“情是比欲更难排解的东西。” “欲尚可自我排解。” “但‘情’是暗鬼，它会在每个深夜降临，啃噬他的心魄，让其痛苦落泪，使其辗转心碎，让他反复品尝无能为力的切肤之痛。” 杨氏语气微顿，忽而嗤笑了一声。 “他爱那天边明月，但未来，他会更恨那明月高悬，为何不独独照亮他一人……” —————— 随着时间悄然流逝。 原本还在等着与祥瑞亲近的世家女眷，见久候无果，皆逐渐察觉出几分不寻常，她们随即停下低声交谈，纷纷举目四顾。 直到叫骂声，乃至哀嚎声隐隐传来，她们这才注意到，这与宴饮格格不入的声音。 “欸，老夫人您瞧！” “那边……好生热闹啊。” 郑氏三房的嫡女轻扯着祖母衣袖。 微蹙的眉宇间漾起几分焦急与探究。 郑老夫人循声望去。 苍老的眸光逐渐凝滞。 与祥瑞结姻这种事，小辈们若主动凑上去，难免有失家族体面，而她此刻坐镇于此，正是要为自家儿孙，周全这份体面。 “乖女，走……” “随老身一起去瞧瞧。” “何等盛景，竟引得儿郎们如此忘形。” 她轻拍着孙女手背，迈步而出，一众女眷迤逦而行，随其围向了宴饮处的喧闹…… 刚一靠近。 一众女眷皆倒吸一口凉气。 郑老夫人亦是瞬间瞪大了眼睛。 只见宴席间，那些素来最是注重仪容风范的世家子们，此刻竟是人人挂彩，个个鼻青脸肿，额角“峥嵘”，看上去狼狈不堪。 伴随着又一声金铃脆响。 向来以温润如玉著称的孔家嫡孙，此刻竟是面目狰狞，一把抢起鼓槌，狠狠劈下。 崔毅虽反应极快，举盘相迎，但那力道着实带着几分强劲，竟连人带盘抡翻在地。 “哎呀呀！崔兄恕罪！” “孔某一时失手，绝非有意啊！” 孔家郎君当即抛下鼓槌，面带冷笑的起身，上前连连拱手，额上的青紫极其显眼。 “此局是孔某输了，心甘情愿！” 败下阵来的世家子们顿时爆出哄笑。 面对这些趁人之危的“狗贼”，崔毅自是毫不留情，下手也愈发狠厉，而受创颇深的世家子们也瞧出了他的难缠，在一句句“畜牲”“不当人子”的咒骂中，竟也是发了狠。 即便是自己输。 也要拼死给这狗贼一下！ 崔毅久守之下，难免有所疏漏，原本那张白皙温雅的面庞，已是青紫交错，肿痛难辨，哪还能看出半分平日里的风度与俊朗。 眼看事态逐渐失控。 郑观音早已面色铁青，愤而离席。 反倒是长公主殿下，看热闹不嫌事大，竟主动当起了裁判，她手中那根轻敲案面的银箸，此刻仿佛变成了拨弄炭火的火钩。 每一次起落，都引得战火更炽。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场搏杀终于进行至尾声，崔毅硬撑着击退了卢照行，在一众世家子戏谑的目光下，缓缓扶案起身。 “恭喜……崔兄！” 卢照行捂着额头，咬牙冷哼道。 “卢贤弟客气……” 崔毅身形剧烈一晃，用鼓槌死死抵住案面，才勉强没有倒下，他艰难的睁开肿胀的双眼，踉踉跄跄的行至蓁儿面前，用最后的气力，试图展现最潇洒的仪态，躬身行礼。 “殿下……明日之约……” 话还未说完，他身体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的扑倒在地，彻底晕厥过去。 李蓁儿垂眸望着倒地不醒的崔毅，轻轻叹了口气，隐隐裹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唉……” “崔君所邀，永安亦心向往之。” 她边说边抱着猫猫款款起身。 “奈何崔郎君伤重至此，明日……怕是连起身都难了，如此也只能暂且作罢……” 说罢，她不再多看地上身影一眼，抱着猫猫，在众人意味各异的目光中，步履从容的袅袅离去，带着一种事了拂衣去的干脆。 “嘶……” 郑老夫人不禁咋舌，心下喃喃道。 “老东西，你管这叫祥瑞？！” 饶是独孤氏贵为太后，在这位密友的嘴里也讨不了几分好。 有些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一局惊铃戏，几声金铃响，不仅将东宫拉拢世家的棋盘彻底掀翻，更是将世家子弟间，本就不多的兄弟感情，撕得血肉模糊。 “当真是好女子啊……” “吾郑氏当为其在所不惜！” 第185 章 猫猫快乐日！ “什么？” “哈哈哈哈哈！” 蓬莱殿内，听闻春日宴里的始末，独孤氏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眼角细密的纹路都随着舒展开来，眸中是掩不住的激赏与欣慰，俨然一派“我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 恰在此时，太子李建成入殿请安。 温润的眉宇凝着一缕挥之不去的忧色，虽说蓁儿这一闹，将他精心布置的棋局，搅得天翻地覆，可他心底却生不出半分恼怒。 那是他李唐的祥瑞。 是祖母的心头肉，父皇的掌中珠，自己这个未来的天下之主，又岂能不宠着纵着？ 他真正忧心的。 是蓁儿会误解他的想法。 身处权力中心，他早已习惯一言一行皆在谋划之中，或入他人棋局，或行自家筹谋，这本就是世家子与生俱来的生存法则。 他自幼耳濡目染，即便是李世民，李玄霸等兄弟，亦无人能跳出这套无形的桎梏。 但问题就在于，蓁儿不一样。 李建成亦是在事后才反应了过来。 更确切的说，他看得分明，蓁儿并非不懂世家的行事规则，而是这小祖宗自幼形成的处事之风，与俗世的框架堪称格格不入。 她更像睥睨众生的猫猫。 拥有一种近乎本能的锐利。 二者皆不屑于解决问题，而是更习惯解决制造问题的人，如此利落干脆一了百了。 这份超然于规则之外的“乱来”，反而让他这个习惯了规则的太子，感到几分无措。 正因如此，他才要匆匆入宫，想在自家“祥瑞”心生芥蒂前，寻得一个解释的机会。 独孤氏何等老辣，只一眼便看穿了这位长孙的来意与不安，她并未多言朝局利害。 而是望向殿外悠远的云天，深邃的眸光里，泛起洞悉一切的淡然与几分骄傲。 “回去吧，且放宽心。” “蓁儿那孩子，不会将这些许小事放在心上的，那孩子的傲骨与眼界，早已超越了一家一姓的得失，春日宴上这点风浪，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幅偶然得见的巧景罢了。” “看过，笑过，也就随风去了……” 若说这一生里，有什么事是独孤氏回想起来，仍能从心底泛起真切暖意的骄傲。 那绝非是母仪天下的尊荣。 而是多年前那个燥热的午后，她于漫天风尘中停下马车，向那个衣衫褴褛，在乱民里嚎啕痛哭的小丫头，伸出了手。 这一伸手，接起的并非只是一个孤女，而是大唐未来百年的国运，是一段超越了血脉，却胜似亲缘的羁绊，她死而无憾矣！ 至于蓁儿怀里的猫猫。 这活祖宗就不是人能捡来的。 若她非要归功于己，当真是脸厚赛墙，她独孤氏虽已年迈，但还不至于糊涂至此。 “这……” 李建成眼底掠过一丝凝滞。 毕竟如此超乎寻常的评价，向来皆是千古人杰，如今落在一个女子身上，哪怕是蓁儿，也让他的心底下意识的升起一缕惊疑。 独孤氏将太子的反应尽收眼底，如今大唐已立，没有什么事是不能说的，她向来不屑于做那等故作高深，反误了大事的蠢人。 独孤氏当即取过案头紫毫。 在一张素白的宣纸上挥毫泼墨。 抄下了蓁儿幼时曾写下的那首反诗。 “喏……” 她搁下紫毫，眸光感慨。 而后示意青兰将宣纸递给李建成。 “毗沙门，终有一日，你会坐上那个位置，但你须谨记，你并非世家的敌人，亦非世家的盟友，你是肩扛天下万民的君主。” 苍老的声线虽不高。 却重重敲在了李建成的心头。 “莫要等到天下百姓，最终将你抛弃。” “孩儿谨遵祖母教诲！” 李建成俯身行礼间，眼带几分疑惑的接过宣纸，目光垂落间，下意识的念出诗句。“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 只开头一句。 便好似惊雷劈入肺腑。 李建成的声音戛然而止，瞳孔逐渐收缩，捏着纸页的手，也因用力而瞬间泛白。 这薄薄的一张纸，此刻竟重逾千斤。 “此诗乃蓁儿七岁所作。” “那年隋帝东征，杨玄感造反，天下生灵涂炭，辽东埋骨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独孤氏似笑非笑的勾起唇角，对于太子冷汗涔涔的模样视若无睹，只语气唏嘘道。 “你若贤明，祥瑞自佑。” “可若有朝一日，你被祥瑞掀翻。” “那吾李氏当真是要遗臭万年喽……” 李建成闻言，不禁喉结滚动，原本挺拔的腰身逐渐弯曲，宛如被压上了什么一般。 这张宣纸的背后。 是祥瑞的警告，亦是帝王的责任。 —————— 翌日巳时。 微凉的晨风拂过秦王府的门前。 与长孙无垢依依话别后，蓁儿最后回望了一眼藏在府门里的单薄身影，而后眼眶微红的抱猫猫，转身登上了等候已久的车辇。 “吉时已至……” “昭应显圣镇岳王起驾回宫！” “銮仪启行，虎贲开道，伏请殿下安舆起行，顺承天祉，永绥福履！” 伴随着礼官清亮的唱喏声划破寂静，长公主的仪仗缓缓启动，向着皇城方向驶去。 至于为何唱名声是“昭应显圣镇岳王”，而非长公主的封号，自然是猫猫的命令。 那日出宫时，猫猫蹲坐车顶，听见礼官高唱蓁儿的封号，只觉得声势浩大，威风极了，作为铲屎官的主子，又怎能被其盖过。 于是，猫猫不光命令礼官，不仅往后出行，只能唱诵它这位镇岳王的名号，更是严令禁止礼官，再唱“铲屎官”的名衔。 喵必须是最威风哒！(≧??≦)/ 说实话，这莫名其妙的好胜心，颇让蓁儿无语，但谁让“猫猫”是主子呢？ 看着左右为难的礼官。 她也只能挥手同意了这个无理要求。 此时此刻，猫猫端坐在蓁儿怀中，听着响彻街巷的正是自己的王号，这才满意的甩了甩尾巴，琥珀色的猫瞳里透着丝丝得意。 但紧接着，猫猫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的仰起猫猫头，看向还在难过的铲屎官。 “怎么了，妙妙？” 察觉到猫猫的异动，蓁儿吸了吸发酸的鼻翼，低下头来，对上那双圆溜溜的猫瞳。 只见猫猫抬起肉垫。 毫不客气的按在了她的胸口。 向来灵动肆意的猫瞳里，闪烁的不再是平日里的张扬，反而漾开一抹近乎促狭的光彩，这眼神里，分明藏着不怀好意的算计。 “喵呜～” 拖长了尾音的猫吟声响起，甚至比平日里更加甜腻，似羽毛般，挠过了蓁儿心弦。 长公主殿下闻声，顿时瞳孔骤缩。 “妙妙等等……” 还不等她开口，车辇内光华顿现。 第186 章 猫猫今天就是王！ 蓬莱殿内，沉香袅袅。 独孤氏手捧书卷，似在静心，实则久久未翻一页，眼角余光亦频频望向殿外。 多日不见自家的两块心头肉。 她是食不知味，夜难安寝，只觉这偌大的宫殿都冷清了许多，看谁也都觉得厌烦。 李渊得知母亲心情不好，其间特意来了两趟，却硬是被老娘骂了四遍，见面骂一遍，离去时骂一遍，皇帝被骂的掩面而逃。 若非得知蓁儿今日便回。 李渊怕是早已下旨命其回宫了。 他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眼下想着两块心头肉即将归来，这位素来威仪深重的老太太，此刻眼角眉梢都舒展不少，就连唇边都噙着一抹掩不住的笑意。 “喵回来啦！”(≧??≦)/ 就在这时，一声清亮调皮的呼喊突然穿透殿门，紧接着，轻快且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并伴随着肆意的笑声，越来越清晰。 独孤氏闻声抬眸，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她眸光一怔，笑意也陡然凝在嘴角。 只见重新化作人形的猫猫，抱着一只不断挣扎的三花彩狸，像阵风似的三步两窜的闯了进来，身后的尾巴随着步伐摇来摇去。 被他禁锢的三花彩狸一见到独孤氏，当即“咪呜咪呜”的叫唤了起来，细弱的声音里悲愤难抑，圆溜溜的猫瞳更是写满了控诉。 “青兰青兰！” “喵饿啦！喵要吃鱼脍！” “绿柳绿柳！” “铲屎官也饿啦！给她出醋芹！” 猫猫一进殿门，便毫不客气的使唤起了殿里的宫女们，而变成三花猫的蓁儿，一听到“醋芹”二字，浑身毛发瞬间炸起，挣扎得愈发激烈，四只爪子在空中胡乱扑腾起来。 “喵呜呜呜！”【放开我！】 “喵呜！嗷呜呜呜！”【死猫！你敢！】 霎时间，悲愤的猫吟声响彻大殿。 醋芹是蓁儿最厌恶的食物，无论前世今生，不得不说，猫猫这一举动，不亚于给蓁儿喂屎，至少在长公主眼里，就是这样的！ 奈何小三花越挣扎。 猫猫眼底的坏笑就越浓郁。 而对于这只三花彩狸的身份，独孤氏心知肚明，每七天里，蓁儿总会有那么一天，会被妙妙变成小三花，陪着猫猫嬉闹玩耍。 虽说蓁儿并不怎么愿意。 奈何这件事儿根本由不得她。 可眼见心头肉被这般“虐待”，气愤的嗷嗷直叫，独孤氏终究是心疼了，她微微向前倾身，伸出手来，用和缓的语气商量道。 “妙妙，老身先替你抱着蓁儿，可好？你也好腾出手，痛痛快快的享用鱼脍……” 她知道蓁儿严禁猫猫用生食。 猫猫闻言，抱着怀里的小三花，歪头看向独孤氏，猫瞳里闪过一丝狡黠，随即猛的一个侧身，灵巧轻盈的躲开了独孤氏的手。 而后得意洋洋的斜着脑袋。 朝独孤氏做了个怪模怪样的鬼脸。 “不要！”ヽ(=^??ω??^=)丿 它拒绝得干脆利落，抱着“战利品”又蹦远了两步，就连尾巴都满是得逞般的雀跃。 独孤氏：“(；一_一)……” 蓁儿小三花：o(╥﹏╥)o…… 午膳时分，殿内气氛略显微妙。 独孤氏一边用着膳，一边忍不住频频叹气，目光更是止不住的向一旁瞟去。 只见猫猫正狼吞虎咽的享用着鱼脍，并且还学着往日里蓁儿照顾它的模样，不甚熟练的握着筷子，将醋芹递到小三花的嘴边。 当然，如果它在每次喂食前，不在小三花的脑袋上用力舔上一口，场面或许会更加顺眼，小三花四肢下垂，一脸的生无可恋。 熟的香，生的鲜，一边一口赛神仙。 这是猫猫的用膳格言，但蓁儿万没想到，她有朝一日，也有了死老鼠般的待遇。 小三花看着眼前的醋芹。 湛蓝色的猫瞳里写满了绝望与抗拒。 无论猫猫怎么塞，她硬是不开口。 “青兰，快想想办法……” 独孤氏看得心疼。 不住的朝身旁的青兰使眼色 然而，青兰却并未立即行动，她望着猫猫，眼眸微眨，脸上逐渐浮现起一抹惊奇。 她敏锐的发现，短短几日不见。 猫猫持箸的动作竟变得有模有样。 更让她惊讶的是，猫猫穿着这身锦袍，似乎也不再像以往那般，惹得猫猫抓挠扭动，浑身写满抗拒，如今竟显得颇为适应。 独孤氏顺着青兰的视线望去，同样注意到了猫猫的变化，眼底逐渐泛起一丝欣慰。 可这笑意还未达眼底。 便被小三花抗拒又可怜的咽呜打断。 两人当即回过神来。 眼下可不是感慨的时候。 “爷……” “殿下身上都沾了油渍……” 青兰眼眸微转，当即俯身，柔声细语的对猫猫劝道。“不如让奴婢先带殿下去沐浴梳洗，收拾干净了，您再同她玩耍可好？” 猫猫闻言，鼓着塞满鹿肉的脸颊，缓缓转过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猫瞳静静盯着青兰，竟隐隐透出一股颇具穿透力的压迫感。 这眼神看得青兰心头一虚。 就连后面劝解的话都噎在了喉间。 待猫猫将嘴里的鹿肉咽下，这才满足的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颇为神气的站起身。 “不用……” “喵去带她去洗澡！” 话音落下的瞬间，室内陡然一静。 青兰与独孤氏面面相觑，齐齐面露惊慌，而被猫猫箍在怀里的小三花，更是惊恐的“嗷呜”一声，四只爪子拼命的挥动挣扎。 然而，猫猫却笑得愈发恶劣，露出了白森森的小虎牙，随后，他格外熟练的拎住了小三花的后颈皮，将徒劳的挣扎瞬间镇压。 如此手法，与蓁儿一模一样。 “快拦住它！” 独孤氏急忙出声，可话音未落，猫猫便已抱紧它的“战利品”，如同一阵风般，“嗖”的窜出了大殿，只留下一串欢快的嬉笑声。 大殿内。 小三花绝望的咽呜隐隐回荡。 “坏喽……坏喽……” 独孤氏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拍着大腿，连连叹息，脸上写满了无可奈何的担忧。 —————— “爷——！” “您等等奴婢呀！” “等等……奴婢……奴婢跟不上了……” 春熙和秋花，领着拾翠殿的一众宫女内侍，提着裙摆气喘吁吁的追在猫猫身后。 按照常理。 她们虽也伺候猫猫，但更是长公主的侍从，岂能眼睁睁看着主子落入这般“险境”？ 奈何猫猫的身影快得惊人，抱着浑身僵硬的三花猫，在宫苑廊庑间穿行，仅仅几个腾挪转折，便彻底消失在朱门与回廊之后。 春熙和秋花猛的刹住脚步。 望着空荡荡的周遭急得直跺脚。 与此同时。 在御花园的金池旁，猫猫拎着满眼气恼的小三花，灵动狡黠的眸子里溢满了幸灾乐祸似的坏笑，以及“你也有今天”的得意。 小三花气的咬牙切齿。 好好好，丧彪，你最好只活这一天！ (¤﹏¤)(◣_◢) 第187 章 铲屎官的心理阴影 御花园金水池畔。 粼粼波光映着午后暖阳，柔软的微风，拂过湿润的毛发，竟带来一丝彻骨的寒意。 浑身湿透的小三花僵立在岸旁，任由猫猫用衣袍下摆笨拙的擦拭着自己，灵动的猫瞳瞪的老大，仿佛还未从惊恐里回过神来。 随着时间流逝，蓁儿原本满是恼火的猫瞳，渐渐漾开了一抹复杂的情绪，其中有几分无奈，几分好笑，更有一丝了然的感慨。 从前她为猫猫沐浴时。 只觉得这坏猫挣扎得毫无道理。 如今亲身体验，才真切感受到，对猫而言，洗澡这种事，是何等的折磨，浑身浸湿，绒毛黏腻沉重，仿佛披上了毡毯，而被按入水中的那一刻，来自本能的恐惧，更是如潮水般涌来，当真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洗罢寒颤不止，更是苦不堪言。 也难怪这坏猫心心念念要“报复”回来。 猫猫擦拭小三花的动作虽笨拙，却是出奇的轻柔，向来急躁肆意的神情，此刻也格外专注，就像是在擦拭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而这份细致。 与蓁儿照顾它时如出一辙。 小三花眼底的恼火也随之彻底消散。 “喵呜！” 【肚子不用擦！】 蓁儿抬起湿漉漉的肉垫，没好气的按住了猫猫的手，猫猫略显茫然的眨了眨眼，但随后便移开了手，并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毕竟，他也不爱被人碰肚子。 “喵呜！！！” 【屁股也不用！！！】 见布料移向不对劲的位置，蓁儿羞愤的叫声都变了调，肉垫内的利爪也炸出几分。 “凭什么！！！” 猫猫皱起眉头，猛的停下了动作。 他微微鼓起腮帮，一双琥珀色的猫瞳也逐渐瞪得溜圆，满是不解的看向了小三花。 在他简单的认知里，他与铲屎官向来都是宛如一体的存在，他连自己的肚皮和尾巴，都愿意毫无保留的交给铲屎官去抚摸。 可如今。 铲屎官却这也不让碰，那也不让摸！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就像有小爪子在心尖上挠，但猫猫不明白这种情绪，只觉得万分不公平，甚至有些生气。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 那就是铲屎官似乎要辞职。 猫猫不能给铲屎官当猫大王了。 这对猫猫来说，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事。 “喵呜……”【丧彪……】 “嗷呜……呜呜……”【你现在是人……不是猫……】蓁儿吭哧瘪肚，好半天才挤出声低低的咽呜，隐隐透着几分心虚与羞恼。 “啊……”(??????) 猫猫闻言，变得愈发困惑。 不过紧接着，他就犯起了些许执拗，猫猫向来都是猫的思维，对于人类的思维，他想不通就会不想，而不是选择去追根究底。 “不行！” “喵才不管！” “喵就要给你擦肚子！” “喵洗澡的时候！你还给喵挤……” “嗷呜呜呜！！！”(」??????)?? 【求你了！憋说了！我知道错了！】蓁儿羞愤的尖叫着，算是彻底给猫猫跪了。 此时此刻，她无比唾弃且悔恨，自己给猫猫挤肛门腺的行为，她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会在这只蠢猫的面前，抬不起头来。 猫猫：(￣^￣) 蓁儿：o(╥﹏╥)o呜呜…… 悲愤交加的咽呜声此起彼伏。 老天爷啊，谁知道你会变人啊！ “咪呜……”【丧彪，蓁儿陪你去抓蝴蝶好不好，只要你以后别再提这件事……】 当意识到铲屎官并非要“辞职”后。 猫猫心底的那点别扭瞬间烟消云散。 再听到小三花竟主动提出要陪他去抓蝴蝶，圆溜溜的猫瞳更是陡然瞪大，迸发出了璀璨的光彩，整个人肉眼可见的雀跃了起来，猫耳都欢快的颤动着，尾巴高高竖起。 “喵呀！”(¤﹏¤) “喵今天不欺负你啦！” “我们快去玩！”~(＾◇^)/ 猫猫当即将小三花重新搂进怀里，兴奋地“喵呜”了起来，宛如唱歌一般，而后便迈开急促且轻快的步伐，朝着花园深处跑去。 小三花蜷在猫猫暖烘烘的怀里，一双前爪紧张地合拢在头前，粉嫩的肉垫紧紧相贴，那姿态活像在拜佛祈愿。 她紧闭着猫眼，猫猫头微微低垂，心里疯狂的碎碎念道：【忘了这件事……忘了这件事……忘了这件事……】 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 在青石小径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猫猫与小三花在花丛间灵活的穿梭，惊起几只停歇的粉蝶，猫猫不断跳起，试图用手去够那翩跹的蝶翼，时而又会低下头，去看身旁的小三花，发出满足欢快的嬉笑声。 哪怕他并没有抓住蝴蝶。 可猫猫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有铲屎官在身边，就什么都够了。 小三花的动作起初还有些迟缓。 但渐渐的，也被这独属于猫科动物的纯粹所感染，眼见蝴蝶扇翅欲飞，它一个鱼跃翻转，咬住蝴蝶，向猫猫投去得意的目光。 不远处，窦皇后坐在水榭亭台之内，看着花园里的身影，不禁露出了深深的笑意。 “金池水漾锦鳞光，狸奴扑蝶嬉影双。莫道宫苑春色浅，茸爪拂过满庭芳……” 诗音袅袅，将这份独属于宫闱深处的闲趣与温情，悄然定格在了最后的春意之中。 —————— 武德元年的冬雪来得格外早。 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数日不息，将整个长安城都覆盖在了一片素白之中。 也就在这个凛冬，秦王李世民与魏王李玄霸于浅水原大破西秦铁骑，一举击溃薛仁杲，在尽收陇西后，凯旋班师，得胜回朝。 李渊闻讯大喜，于宫中连续设宴数日，对建功归来的两个儿子更是不吝封赏，金银绢帛如流水般赐下，恩宠之盛，一时无两。 在一片觥筹交错的喧闹中，齐王李元吉凑在太子李建成身旁，压低声音不断耳语。 李建成虽面露不悦。 数次抬手打断了这家伙的混账话。 但当他再次抬眼，看向那位接受百官贺喜的兄弟时，目光却不自觉的深沉了几分。 前朝之事，虽与后宫无关。 但皇后的立政殿内亦摆下了宴饮。 宗亲命妇皆齐聚于此，向皇后庆贺。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躬身趋步入内，径直来到了皇后窦氏的面前，喜声禀报道。 “启禀皇后娘娘，秦王府方才遣人来报，秦王妃殿下顺利诞下一位小王子！” 话音未落，席间的蓁儿与坐在她身边的猫猫几乎是同时起身，还不等窦氏面露喜色，两人便已冲出了温暖喧闹的立政殿，没入了殿外漫天的雪花之中…… 第188 章 那小畜生呢？ “快快快！都站好了！” “仪仗摆正！鼓乐准备！” 秦王府外，得知传说中的镇岳王与永安长公主要亲临，许敬宗竟主动请缨，担任起今日的引礼舍人，要亲自在府门调度唱礼。 此人虽新入秦王府不久，但凭借其才思敏捷，处事圆融的性子，颇得李世民看重，府内一应接待事宜，大多也会交由他打理。 按照常理，以他十八学士的身份，只需在内调度即可，此番却执意要在门外唱名。 在座同僚皆是明眼人。 岂会不知，他是想在两位贵人前露脸，不过众人也只是相视一笑，就由他去了。 不多时。 茫茫雪幕中。 逐渐浮现出一排鲜明的衔牌。 上书“昭应显圣镇岳王”七个大字。 许敬宗见状面色一喜，当即深吸一口气，立于中门之外，拉长声调高呼唱礼。 “昭——应——显——圣——镇——岳——王——到——！” 然而，“到”字的尾音尚未落下，一道玄色身影似闪电般横空掠过，不偏不倚的踩过许敬宗的脸上，借力反弹，径直窜入府门。 “哎呀！” 随着一声惨叫，许敬宗原地旋转半圈，一头扑进了旁边的雪堆，官帽都飞了出去。 “何……何人！” “何方狂徒，胆敢袭击朝廷命官！” 他头晕眼花的挣扎起身，捂着火辣的脸颊茫然四顾，嘴里不断怒斥，方才他只觉的被扇了一巴掌，脸颊剧痛，什么都没看清。 周围礼官们也是满脸愕然。 唯有管家李义怔了怔神，似是明白了什么，赶忙上前试图提醒，但就在此时，长公主的车驾已掠过仪仗，破开雪幕疾驰而至。 许敬宗不敢怠慢，当即推开管家，强忍着脸上的疼痛，慌忙捡起官帽，再次奔出，于中门外肃立，深吸了一口气，朗声唱喏。 “永——安——长——” “边儿去！” 唱礼未完，蓁儿已利落的跳下车辇，一脚将这个挡在门口的碍眼家伙踹开，而后拎起裙摆，头也不回的冲向了秦王府的后宅。 “哎呦喂……” 许敬宗再次惨叫着翻了出去，管家李义强忍着笑意，忙招呼小厮将许敬宗扶起。 “反了反了！” 许敬宗扶着歪斜的官帽，狼狈的从雪堆里挣扎起身，脸上混杂着雪沫与怒意。 他方才仰头而宣，根本没看清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从他面前冲过，还顺带给他一脚。 “哎呦……我的腰啊……” “尔等看到……究竟是哪个狂徒……” “我的许大人呐！您可别嚷嚷了！” 管家李义轻拍着他身上的雪沫，既是好笑又是无奈的压低声音道：“方才冲过去的，是镇岳王和永安长公主殿下啊！” “什么？！” 许敬宗闻言猛的一愣，下意识抬手摸向脸颊，一片青紫的猫爪印，变得愈发显眼。 但短暂的错愕后，他竟抚着脸上的猫爪印，仰天大笑了起来。“好！好！这一爪蹬得好！这一脚更是踢得妙啊！哈哈哈哈！” 周围观礼的同僚看着他这般情状，皆是无语望天，默默摇头，这位许学士的“急智”与“圆融”，今日可算是让他们看了个透彻。 就凭这张厚脸，便已堪称人才！ —————— “喵呀！” “这地方怎么绕来绕去！” “烦死个喵啦！” 秦王府后宅庭院颇深，回廊曲折，猫猫在几近相同的院落间窜来窜去，竟破天荒的迷了路，它当即跃上一座假山，四处张望。 就在这时。 它的耳尖忽的抖动了几下。 好似天线一般，收到了蓁儿的呼唤，这声音传过层层院落，隐隐带着几分焦急。 猫猫头倏然一转，纵身跃下假山，四爪触地的瞬间，猫躯陡然膨胀，伴随着一声低沉汹涌的虎啸，一头吊睛白额虎赫然显现。 狂野的虎躯猛的窜出，裹挟着恶风呼啸，跃上了高高的院墙，砖石在利爪下簌簌掉落，随即轻盈落地，穿行于隔各个院落。 沿途的丫鬟小厮无不骇然失色。 手中的物件噼里啪啦的摔了一地，更有胆小的，直接双眼一翻，尖叫着晕死过去。 然而，猫猫对于周遭的混乱视若无睹，暗金色的虎眸里只有一个方向。 与此同时，西院回廊下，蓁儿已被一群仆妇团团围住，院内丫鬟亦是挡在了外面。 “殿下使不得啊！” “产房尚未清净，血气冲撞贵人！” “殿下……殿下……老奴求您了！” “还不快滚开！！！” 仆妇们七嘴八舌的阻拦着，手臂挽着手臂结成一道人墙，蓁儿则被气的脸色涨红。 且不提血气冲撞纯属狗屁，观音婢年方二八，初次生产乃九死一生，她岂能不急！ 就在这僵持时刻。 她似有所感，突然抬眸望向院墙。 “死猫！过来按住她们！” “嗷呜！！！”(??д??╬) 回应她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 声浪裹挟着穿透肺腑的威压轰然荡开。 几名拦路的仆妇被这咆哮骇得魂飞魄散，有的当场晕厥，有的腿软瘫倒在地，剩余几个也是面无人色，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外围的丫鬟更是尖叫着四散而逃。 蓁儿毫不犹豫的冲破阻碍，猫猫不屑的轻嗤了一声，而后便跟上了铲屎官，推开房门的刹那，他迫不及待的率先窜进了内室。 房内的丫鬟与产婆眼见一头吊睛白额猛虎突然走入，先是齐齐一静，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紧接着，便接二连三的翻着白眼昏死过去，霎时间竟倒了一地。 猫猫对此浑不在意，他直接跨过满地“尸骸”，凑到了血腥气格外浓郁的床榻前。 蓁儿也三步并作两步跑来。 一人一虎两颗脑袋同时探入帷幔之内。 “观音婢！你怎么样了？” “嗷呜呜呜！”【崽子呢！崽子呢！】 长孙无垢虽面色苍白如纸，气息虚弱，但神智已恢复了不少，眼见猫猫的大虎头凑近自己不断嗅闻，又对上蓁儿焦急的眼神。 她眸光一怔，不禁轻笑出声，而后抬手揉了揉虎头，又轻轻握住蓁儿微凉的小手。 “当真胡闹……” “产房……岂是你能随便闯的……” 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 她并未出口让蓁儿离开，因为她心里明白，即便说了，这倔丫头也绝不会出去。 “你痛不痛啊？” 看着好友虚弱至此。 长公主的眼圈倏的就红了。 “已经不痛了，莫要担心……”长孙无垢晃了晃蓁儿的手，颇有些好笑的安抚着她。 蓁儿抬起泪眼。 目光在室内急切的搜寻。 “那小畜生呢？” 长孙无垢闻言，不禁一阵无语。 先前还一口一个“大侄儿”叫得亲热，怎的这孩子一落地，连物种都变了？ 第189 章 猫猫：你真废物 不多时，李世民也快马加鞭的回到了秦王府，匆匆跑进西园，长孙无忌紧随其后。 当看到仆妇丫鬟“尸横遍野”般倒了一地，李世民脸色骤变，几名醒转过来的仆妇连滚带爬的围拢过来，声音发颤的阻拦道。 “殿下莫入！” “万万不可进去啊殿下！” “里面有老虎！好大一头白额虎！” 李世民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底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当即推开仆妇，朗声大笑道。 “休得胡言！” “那是昭应显圣镇岳王！” “乃庇佑我大唐的虎君祥瑞！” 此时此刻，什么血气冲撞，什么产房禁忌，早已被他抛到九霄云外，这世上还有比祥瑞虎君亲临，为孩儿赐福更吉庆的事吗？ 而后，他便快步走向产房。 只留下仆妇丫鬟在惊惧中面面相觑。 镇岳王……之前不是一只狸子吗？ 长孙无忌没有再跟上去，而是焦灼的守在了外面，不住的向房门张望，他虽是王妃亲兄，但身为外臣，能踏入后院已属破例。 再进一步便是大不敬了。 “观音婢！” 李世民推门而入。 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只见蓁儿正小心翼翼的扶着长孙无垢服用补药，产婆和丫鬟缩在墙角，抖若糠筛，奶娘则抱着襁褓瘫坐在地，一动也不敢动。 而化作猛虎的猫猫，此时正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奶娘怀中的婴儿，暗金色的虎眸微微眯起几分，逐渐泛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呕……” 大老虎突然干呕了一声。 只因襁褓里的婴儿，在猫的审美里，活像一只被褪了毛的猫，浑身皱巴巴，红里透着白，丑得令猫目不忍视，甚至有些反胃。 李世民进门见状。 眼角不禁抽搐了一下。 但他此刻更牵挂爱妻，于是当即上前两步，从奶娘怀中接过襁褓，迎着长孙无垢那嗔怪却温柔的目光，快步走到榻边坐下。 “观音婢……” 微颤的嗓音里满是疼惜与激动。 “吾李世民何德何能，竟得你如此……” 夫妻二人目光交织，温情脉脉，仿佛周遭一切都已不存在，蓁儿在一旁看得脸色发黑，随即没好气的别过脸，走到了一旁。 唯独大老虎锲而不舍的跟了过来，虽然这崽子丑得让它恶心，但既然被自己认了做小弟，就不能随意抛弃，只不过…… 大老虎歪着脑袋，看看婴儿，又瞅瞅长孙无垢，暗金色的虎眸里渐渐浮起困惑。 紧接着，它突然跃上床榻。 在李世民和长孙无垢惊愕的注视下，凑到长孙无垢腹部嗅了又嗅，甚至用毛茸茸的虎头轻轻顶了顶，喉间发出疑惑的呜咽声。 “嗷呜？” 【你……你怎么就生了一个崽？】 大老虎忽然低吼了一声，再次看向长孙无垢的虎眸里竟闪过一丝暴戾与愤怒。 “呼噜噜！？” 【有人抢你的崽子？！】 沉闷的呼噜声好似闷雷般滚动。 长孙无垢一时愣住，完全没明白猫猫话中含义，她眨了眨眼，结结巴巴的回答道。 “没……没啊……” “妃妾就只生了这一个孩子……” 李世民亦是满脸的茫然。 好在这时，蓁儿无奈的扶额解释道。 “妙妙……人和猫是不一样的。” 她语气微顿，想了个猫能理解的说法。“一般来说，人一次只能生一个，特殊情况下也只能生两个，生三个更是难得一见。” “嗷呜？！” 大老虎的眸子瞬间瞪得溜圆。 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说的是真的！” 蓁儿颇为肯定的点着头。 猫猫闻言，缓缓看向了长孙无垢与李世民二人，虎眸里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鄙视。 “他……他什么意思！” 李世民脸色涨红，他虽没完全看懂这眼神，但那赤裸裸的鄙视，却被他看得分明，一股莫名的屈辱感瞬间涌上心头。 “啊……” “妙妙的意思是……”蓁儿拖长语调，漫不经心的瞥向李世民，红唇微翘，一字一顿的解释道。“你俩可真没用……” 对于李世民，她说话向来不客气。 眼见李世民脸色由红转青，长孙无垢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苍白的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戏谑。“二郎莫不是真糊涂了？” “妙妙乃是虎君，一胎孕育三四只幼崽实属寻常，难不成你还要与它比试这个？” 李世民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般拍向自己额头，话语间带着几分气笑。 “瞧某这脑子。” “近日当真是愈发不灵光了……” 不得不说，一孕傻三年这个定律，不仅仅是针对女人。 “你呀……” 长孙无垢轻笑着摇了摇头，眼底盈满温柔，随后她强撑起气力，从李世民手中接过襁褓，在丫鬟奶娘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将婴儿捧到了猫猫面前，甚至轻轻解开了襁褓。 “妃妾冒昧……” “恳请虎君为此子赐福……” 她声音虽弱，但却是格外坚定。 “嗷呜？”【赐福？】 猫猫歪着巨大的虎头。 暗金色的虎眸带着困惑看向蓁儿。 蓁儿蹙眉思索片刻，试探着解释道。 “额……” “大概就是，留下你的气息？” 大老虎闻言，圆溜溜的虎眸顿时一亮，尾巴高高翘起，作势就要转过老虎屁股来。 “不是！不是那样！” 蓁儿吓得脸色骤变，慌忙扑上前去，抱住了大老虎的脖颈。“祖宗！这可不行！” 天老爷，若真让这坏猫一泡虎尿喷下去，她这辈子都没脸见观音婢了！ 在蓁儿揪着虎耳的连连暗示下。 猫猫总算明白了要换个方式给气味。 它满脸嫌弃的睨着面前这皱巴巴的小东西，终究还是勉为其难的伸出带着倒刺的舌头，在婴儿身上快速且轻柔的舔了一下。 “哇！” 小家伙顿时放声大哭。 几乎同时，大老虎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咕噜声，它随即猛的扭开虎头。 “呕……” 猫猫终是没能忍住。 对着床边干哕起来，舌头伸的老长。 喵呀，这小玩意实在是太丑了！ 怎么个意思？！(??_??)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就在这气氛略显尴尬之际，门外适时传来了管家李义恭敬的通报声。 “殿下，宫中传旨使者已至前堂，言说陛下有诏书颁下，特为大公子贺！” “这便来！” “观音婢，你且休息。” “某去去就回……” 李世民闻声顿时神色一振，没好气的瞥了眼猫猫后，便快步走了出去。 前堂内，香案早已设好，宣旨太监面对迎接圣旨的李世民，展开卷轴，朗声宣读。 “门下：天下之本，肇自元良，宗社之延，实惟胤嗣，咨尔秦王嫡长子，诞秀华宗，禀灵宸极，今赐名承乾，特授其为恒山郡王，食邑三千户，永保禄位，以藩皇家。” “钦哉！” “儿臣，谢陛下隆恩！” 李世民恭敬接旨，眼底难掩喜色。 恒山乃五岳之北岳，地位尊崇，父皇以此地为封号，又赐下丰厚的食邑，其间荣宠不言而喻，而更重要的，则是这个名字…… 顾盼鹰扬的眸子悄然闪过一抹晦涩。 第190 章 独孤氏：逆子！李渊：狗怂！ “昏聩！愚蠢！” 蓬莱殿内，气氛格外凝重。 李渊垂首跪坐在堂下的软垫上，身形微微佝偻，面色涨红，脑袋几乎低到了胸口。 独孤氏则端坐上首，面色恼火沉肃，抬手指着下方的皇帝，不断的厉声斥骂着。 “得志便猖狂！” “尔连杨广都不如！” 昨日为李世民颁旨时，李渊尚沉浸在庆功宴的喧嚣之中，殿内气氛热烈，彼时酒至半酣，他的眉宇间，已然带着几分醺然。 且不提他本就爱煞了这个能征善战的嫡次子，此刻在群臣祝贺下，更是情难自抑，竟在拟旨时，亲自挥毫，写下“承乾”二字。 特为秦王嫡长子命名。 当时同在宴上的太子李建成见此，面色骤变，奈何圣旨已拟，加盖玉玺，为维护皇帝威严，他无法当场阻拦，只得强压心绪。 直到第二天。 他到蓬莱殿向太后问安。 才似不经意的将这事说了出来。 其实，昨日蓁儿回宫时，便已将秦王府里的事说与独孤氏听了，独孤氏何等精明，一听“承乾”之名便知不妥，但却隐而不发。 直至天明李渊下朝。 她才命人将皇帝“请”了过来 李渊前脚刚踏进殿门，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怒骂，此时此刻，“承乾”这两个字，宛如烧红的烙铁一般，烫得李渊坐立难安。 皇帝陛下悄悄环顾四周。 试图能找到救他于水火的人。 奈何窦皇后与太子李建成，此刻皆低眉顺眼的坐在下首，屏息静气，不敢出声。 蓁儿一早便去了宫正司，不见踪影，眼下唯一能救他的猫猫，则蜷缩在独孤氏的怀里，用肉垫紧紧捂着耳朵，睡得甚是香甜。 这逆子，有何事不能私下谈！ 李渊颇有些恼火的瞪了李建成一眼。 却不料被独孤氏看了个正着，她猛的站起身来，指尖颤抖的指着李渊，语气愈发痛心疾首。“逆子！你瞪什么瞪！” “建成是太子，是国之储君！” “你昨日之举，将他置于何地？” “几杯黄汤下肚，就不知道你是谁了吗！你是大唐的皇帝，不再是那个国公爷了！你是嫌他们兄弟之间，还不够扎眼吗？” “你这不是在爱惜世民，你这是在把他，把他们兄弟二人，都架在火上烤……” 李渊并非没有想到这些。 昨夜酒醒之后，这“承乾”二字便如一根细刺扎在心头，让他辗转反侧，悔意渐生。 但他觉得，两个儿子自幼感情颇深，在晋阳起兵时，更是并肩作战，生死相托，这份深厚的情谊，又岂会因名字就生出嫌隙？ 自己作为祖父，一时欣喜为孙儿赐名，纵有所逾矩，大抵也不至于酿成什么祸事。 更何况，圣旨已昭告天下。 如同泼出去的水，岂有收回的道理？ 存着这份侥幸与无奈，李渊逐渐睡了过去，却不想，今日刚一走进蓬莱殿，便被母亲看穿心思，句句诛心，骂得他体无完肤。 好在这时，窦皇后在案下轻轻拉了拉李建成的衣袖，李建成当即会意起身，而后步履沉稳的行至堂中，恭恭敬敬的撩袍跪地。 “祖母息怒……” “此事归根结底，是孙儿与世民往来不够密切，未能让朝野看到我们兄弟同心。” “父皇心疼世民在外征战，总想着多给其一些补偿，孙儿是长兄，本应为父皇分忧，却终是冷落了二弟，才叫父皇如此。” “若要责罚，孙儿甘愿受之。” “望祖母暂息雷霆，勿要伤了身子。” 清朗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 “罚？” 独孤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嘴角扯出些许弧度，语气颇有些怪异的冷笑道。“后宫不得干政，老身又怎配言罚……” “母亲言重了！” 李渊闻言慌忙起身，竟是踉跄着向前两步，朝着独孤氏深深一揖，语气发颤道。 “孩儿纵是身着龙袍，也永远是母亲的儿子！母亲要打要罚，儿绝无半句怨言！” 然而，独孤氏并没去看儿子那无地自容的模样，而是转身坐回凤榻，将睡得正香的猫猫重新揽入怀中，垂下眼睑轻捋了起来。 猫猫这身温热的触感。 总之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 没捋几下，独孤氏胸中翻腾的怒火，便悄然平息了大半，眉宇也渐渐舒展开来。 事已至此。 再多的斥责也已无用。 她今日这番疾言厉色，并非真要追究什么，不过是借此敲打，盼皇帝能彻底清醒。 他早已不是昔日的唐国公了，而是一言九鼎的帝王，李建成与李世民，也不再是能够兄友弟恭的国公之子，他们是嫡皇子，是天生的兄弟，更是皇权之下，注定的对手。 身为君父，李渊又怎能凭着个人喜恶行事，今日只是一个名字，来日又当如何？ 这李唐的江山。 难不成要重蹈前朝覆辙？ 察觉到独孤氏的情绪渐渐松弛。 窦皇后轻咳了一声，借着袖摆遮掩下，悄悄向朝李建成递去一个催促的眼神。 李建成与母亲素来默契。 见此他当即会意，不过他并未急于起身，而是保持着恭谨的跪姿，略微调整方向，朝着李渊微微倾身，声音放得低缓。 “父皇，薛仁杲归降一事，牵涉陇西全局，其部众是收编还是遣散，其本人是杀是囚，皆需父皇圣心独断，此刻诸相应在两仪殿候着了，不知父皇可要移驾商议？” 李渊闻言，向李建成递了个赞许的眼神，随即顺势起身，对着独孤氏拱手道。 “母亲，建成所言甚是。” “国事为重，孩儿还需与诸臣工商议。” “都滚！” 独孤氏连眼皮都懒得抬起。 下面的这些小动作，她又怎会不知。 “孩儿告退……” “孙儿告退……” 李建成恭敬起身，再行一礼，这才随李渊退出殿外，父子二人踏出蓬莱殿时，皆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而后齐齐松了口气。 “父皇，此事孩儿实……” 李建成斟酌着词句，正欲解释。 “欸……” “莫说这些浑话了。” 李渊抬手打断了他，他凝视着眼前蓄起青须的儿子，神色颇有些复杂的摇了摇头。 “你祖母说得对，寡人已不再是唐国公，你也不再是从前的世子了，身处此位，你我行事，岂能再如从前那般随心所欲？” “你是寡人的儿子，更是大唐的太子，有些话，你不便直言，为父心里都明白。” 他抬手拍了拍李建成的肩膀。 悠长的叹息声里带着说不出的重量。 “这太子之位，比皇帝之位更难做啊。” 李建成闻言，不禁眼眶一热。 他何曾像表面看上去那般从容，从小到大，不过是咬着牙一路硬撑罢了。 如今坐上这太子之位。 方才真切体会到真正的疲惫与无力。 李元吉对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好似刀子般扎在他的心口，便是他不信，可伤口仍在，血也在不断渗出，他如何能平静下来。 前朝废太子杨勇之事仍历历在目。 “爹……” 带着哽咽的呼唤脱口而出。 “啧……哭什么！” 李渊无奈摇头，带着一丝轻叹。 “为父从未怪过你。” 只是话音未落，他按在李建成肩头的手掌逐渐收紧，李建成吃痛，尚未反应过来，便听到李渊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的继续道。 “但下回若再要告状……” “务必要等你永安姑姑在场！” “哪怕她人不在，你也得想方设法把她找来！再不济也要把妙妙给寡人弄醒！” 说着说着，李渊越来越气。 另一只手不由得扯下了脚上的靴子。 “你这狗怂！光会点火，不知灭火！你这哪是告状，分明是想要为父的命啊！” 眼见那靴子高高扬起。 李建成吓得魂飞魄散，当即转身便跑。 自记事起，他便没再挨过打，若是今日被这靴子抡一顿，堂堂太子的颜面何存！ “狗怂！给寡人站住！！” 李渊提着靴子在后面紧追不舍，父子二人一前一后，鸡飞狗跳的跑出了永安宫…… 第191 章 猫猫进殿 翌日，太极殿内。 曦光透过高耸的殿窗。 化作几道光柱斜斜的倾泻了下来。 本该肃穆的殿内，早已是一片鼎沸，身着各色官袍的大臣挥舞着笏板，三五成群，与武将争的面红耳赤，宛如进了市集一般。 李世民则和李建成站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这件事，眉宇间泛着几分无奈与可惜。 薛仁杲此贼膂力过人，战功赫赫，勇猛果敢，号称万人敌，然其性情暴戾嗜杀，桀骜不驯，收之必反，杀之则陷大唐于不义。 兄弟二人皆陷入了纠结。 恰似当年吕布被缚白门楼，曹孟德数次犹豫反复，奈何此时，却无刘玄德在侧。 “你怎么不早杀了他呀……” “这不是最近脑子不灵光吗，自从观音婢怀胎，我感觉我们夫妇都蠢了不少。” 面对兄长的责备，李世民不禁哂笑。 “这算什么理由，当吾没孩子吗？”李建成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李元吉静立在二人身后，瞧着眼前这兄友弟恭的一幕，唇角不禁勾起一抹讥诮。 权力这种东西。 从不是感情能维系的。 对于这一点，李元吉无比确信。 当然，除了李玄霸那个住军营的傻子。 “陛下！” 就在这时，殷开山率先出列，完全不顾身边争吵，笏板高举看向李渊，神色凛然。 “薛贼父子肆虐陇右，屠城掠地，罪孽滔天！其部众手上沾满我大唐军民鲜血！” “今既被擒，若不明正典刑，悬首示众，何以告慰英灵，何以震慑天下不臣？” “臣以为，当斩！” 还不等他话音落下，封德彝立刻迈步而出，先是怒瞪了他一眼，随即言辞急切道。 “殷尚书之言，下官不敢苟同！” “陛下，我大唐初立，正需彰显天子气度，怀柔四海，薛仁杲既已投降，若杀之，恐寒了天下欲归附者之心！” “如今陇右初定，不少乱党仍在观望，一旦激变，后果不堪设想！臣恳请陛下，暂囚其于天牢，以示宽仁……” “此言荒谬！” “宽仁之事也当分人！” 屈突通按捺不住，声如洪钟。 “对这等豺狼之辈讲宽仁，便是对将士百姓的残忍！薛仁杲骁勇暴虐，留之必反，难道要养虎贻患，待其日后反噬吗？！” “屈突将军岂不闻‘杀降不祥’？！” 裴寂终于出列，语气严肃的看向四周。 “昔年白起之祸，项王之失，今日薛贼之败，皆因杀戮过甚！吾大唐新立，治国当以信义为本，既已受降，岂能出尔反尔？” 霎时间。 太极殿内争论声愈发高昂。 主张立斩者，多是与西秦有血海深仇的将领及注重法典的官员，主张囚禁乃至招抚者，则多是着眼于大局稳定的文臣与世家。 双方引经据典，争得面红耳赤，但随着李渊久久沉默不语，殿内的争吵也逐渐安静了下来，群臣纷纷归位，向李渊微微躬身。 “臣等失仪，望陛下恕罪……” 李渊高踞龙椅之上，面色沉凝，在缓缓扫过殿内济济群臣后，他忽然沉声开口。 “宣，降将薛仁杲上殿！” 很显然，是杀是囚他也很犹豫。 随着旨意传出，片刻后，一阵沉重且刺耳的铁链拖曳声自殿外由远及近传来，号称“秦帝”的薛仁杲，被四名千牛卫押解入殿。 他浑身缚着粗重的铁链，行走间哗啦作响，却依旧挺直了脊梁，一双凶眸布满了血丝与杀意，横肉虬结的脸上尽显桀骜。 他虽为降将，却非为自身性命而降，此刻见到李渊，自是满眼的轻蔑与愤怒。 “跪下！” 千牛卫按向他的肩膀。 然而却被薛仁杲猛的挣开，铁链铮鸣间踏前两步，喉间逐渐溢出狞笑，声震殿宇。 “李渊！” “我还当你何等面目！” “如今一观，原来也不过尔尔。” “汝不过是一矫饰伪善之徒！弄些祥瑞鬼祟之事，欺瞒天下，竟也配坐龙椅？！” “什么虎君祥瑞，什么天佑李唐！皆是尔笼络人心，窃取江山的伎俩！这世上若真有天命，我西秦岂会败于尔等废物！哈！” “狂妄！” “陛下！臣请斩此獠！” “逆贼！安敢对镇岳王不敬！” “陛下，臣请五……六马分尸！” 方才还主张怀柔囚禁的文臣们，此刻皆勃然变色，激愤的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不少笏板甚至飞出队伍，砸在了薛仁杲身上。 然而，就在这片鼎沸的喝骂声中。 御座之上却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 “呵……” 那笑声起初极低，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随即逐渐拔高，变得洪亮而恣意，最后竟化作一阵响彻太极殿的朗声大笑。 “哈哈哈……哈！” 汹涌的声浪逐渐静止。 满朝文武愕然望去，只见李渊抚掌而笑，仿佛听到了什么绝妙且荒唐的笑话。 薛仁杲被这反常笑声弄得一怔，眼神变得恼羞成怒，面色铁青的他正要再次喝骂。 “来人！” 李渊的笑声倏然收住。 他随意摆了摆手，看似平静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的传遍大殿。 “去请昭应显圣镇岳王，与永安长公主上殿，也让这位“秦帝”，看看何为天命！” 此刻的李渊，哪有半分被顶撞的愠怒，眉宇间尽是掩不住的得意与炫耀之意。 活像个得了糖块的孩童。 迫不及待的想要向没糖的孩子展示。 他何止是想让薛仁杲看，他甚至想抱着猫猫，亲自去到刘武周的阵前走一遭，去到突厥可汗的牙帐里转一圈。 让天下的势力都睁大眼睛瞧清楚！ 看见了吗？ 这，便是天命所归！ 这，便是寡人的底气！ 他要让猫猫这尊活生生的祥瑞，成为插在所有对手心头的一根刺，一根让他们寝食难安，嫉恨交加，却又无可奈何的尖刺！ —————— 不多时。 殿门外响起内侍悠长的唱礼声。 “昭应显圣镇岳王到——！” “永安长公主奉旨进殿——！” 还不等话音落下，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被缚的薛仁杲，都不由的看向了殿门。 只见一个身着文武袖锦袍的猫耳稚童，此时正紧蹙着眉头，满脸写着“被吵醒很不爽”的神情，迈着气冲冲的步子走了进来。 【化外之民？】 薛仁杲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眸。 眼前这猫耳稚童，外表看似是人，可那双眼睛，却绝非是人能拥有的，亦或者说，非常人所能有。 暗金色的兽瞳中央，黑色的竖瞳缩成一道危险的细线，正恼火的扫视着殿内群臣，隐隐透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压迫与诡异。 满殿文武，无论先前立场如何，此刻皆齐齐躬身，声音汇聚成整齐的洪流。 “臣等拜见昭应显圣镇岳王！” 第192 章 世家官员：狗皇帝！ “永安拜见圣人，伏惟陛下万安。” 清冷的嗓音在殿中响起。 蓁儿敛衽施礼，姿态端庄自持。 而在她身侧的猫猫，则不耐烦的双手叉腰，暗金色的竖瞳毫不客气的扫向李渊。 “叫喵来干嘛！” 稚嫩的嗓音里满是躁意。 周遭大臣见此纷纷倒吸凉气。 他们虽早已听闻虎君化人的传说，可亲眼见到这半人半兽的存在，仍觉心神震荡。 而面对这般无礼诘问，李渊非但不恼，反倒笑得见牙不见眼，他伸手指向薛仁杲。 “非是寡人寻你。” “是此人在殿上辱骂于你，言语不堪入耳，寡人实在听不下去，这才请你前来，也不知你能不能忍，反正寡人是忍不了……” 这狗皇帝！ 殿内群臣瞪眼看向李渊。 特别是世家出身的官员，看向李渊的眼神泛起几分离谱，有人甚至险些脱口开骂。 此獠为了借刀杀人。 当真是连脸皮都不要了！ 虎君乃祥瑞，这在大唐已成定论，所以虎君欲伐其罪，纵是帝王也无法阻拦，只因这并非律法之刑，而是被天命厌弃的象征。 届时，被诛者失去的不仅是性命，更是青史上的名节，宗庙里的牌位，乃至子孙后代挺直腰杆的底气，而这，才是真正的…… 永世不得超生！ 世家官员们悄然交换着眼神，皆在彼此的眼中看到决断，崔氏提出为祥瑞制定典仪的计划，此刻竟颇具几分高瞻远瞩的睿智。 虎君自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但帝王若动不动就能轻易请来虎君，且由着性子抬手便是一指，今日他能指薛仁杲，来日焉知不会指向这殿内的任何一人？ 这朝堂。 终究是人的朝堂。 他们必须为此立下规矩，请“祥瑞”出行的礼仪，绝不能简单，甚至要繁琐到极致。 短短瞬息，他们从斋戒沐浴到焚香祷告，从百官迎候到三请三让，都想了个遍。 总之，每一个环节都要极尽庄重冗长，定要让皇帝觉得，每请一次祥瑞，都堪比祭天大典，唯有让帝王心生厌烦，觉得劳师动众，他们这些世家官员，才能有片刻安心。 否则…… 众人瞥向猫猫。 皆暗自咽了咽口水。 若任凭这狗皇帝指来指去。 这满朝的文武大臣，谁能遭得住？ 对于李渊的话，猫猫自然不疑有他，在他的认知里，李渊不过是稍有权势的小弟。 他顺着李渊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个彪形大汉正斜睨着自己。 “哟？” 薛仁杲嗤笑着打量起猫猫。 “股后还插着条尾巴？” “李渊，你这是给他捅在哪儿了？” 如此污言秽语，猫猫自然没听懂，但那挑衅的目光，却是精准点燃了喵的怒火。 伴随着低沉危险的呜咽声。 猫猫走向薛仁杲，猫猫耳微微后倾。 “喵呀，你瞅啥？！” 薛仁杲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反唇相讥。 “某瞅你如……” “何”字尚未出口，恶风轰然袭来。 薛仁杲九尺雄躯竟打着旋的飞了出去，拽着铁链的四名千牛卫也随之踉跄扑倒，猫猫纵身追袭，爪风所过之处宛如金铁交鸣。 小小的拳爪裹挟着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恐怖力道，如雨点落下，薛仁杲身上的铁链哗啦作响，竟被生生砸到变形，且逐渐开裂。 “霍！！！” (??????)(??????)(??????) 殿内群臣皆吃惊的瞪大了双眼。 缚着百斤铁链的悍将竟被稚子一拳轰飞，如此画面反差，当真是令人咋舌哑然。 “妙妙今日怎如此暴躁？”察觉到猫猫的异样，李世民微微蹙眉，不禁问向了蓁儿。 “这家伙你们若要活的，就赶紧去拦着点。”蓁儿面色依旧平静，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今日的妙妙是‘狸花纹’。” 狸花纹？！ 李建成与李世民脸色骤变，甚至齐齐后退了一步，李世民下意识的把李建成揽入身后，李元吉更是面色惨白，躲到了殿柱后。 这特么的……谁爱拦谁拦去！ 眼神稍有不对，就挨打的事，李建成遭遇过一次，李世民遭遇过三次，李玄霸已经遭遇过七次了，李元吉则早已是不计其数。 猫猫打架的路数与常人截然不同，毫无章法却凶残无比，要么连抓带挠，要么连踢带踹，铁链铮鸣作响间，火星四处迸溅。 伴随着阵阵惨叫，薛仁杲那九尺雄躯被揍得满地翻滚，若非这些铁链替他挡下大半伤害，此刻只怕是早已被撕扯得不成人形。 “某不服！某不服啊！” 薛仁杲在惨叫声中爆发出不甘的嘶吼，双目圆睁欲裂，眼底密布的血丝透出眼眶。 “是汉子的，就给老子解开这身破链子！真刀真枪与某干一场！来啊！来啊！” 面对猫猫。 他的心底又惊又怒。 这“化外之民”确实厉害，他认！ 但若单凭能打就能算祥瑞，那他薛仁杲纵横陇右多年，怎么着也得算半个祥瑞吧！ 猫猫闻声，竟真的停了手。 他歪着头打量了薛仁杲片刻，毛绒绒的耳朵微微抖动，竟似是真在思考这个提议。 随后，在满殿惊骇的目光中，他伸手抓住那些精铁锁链，用力向外撕扯，只听“咔嚓”几声脆响，铁链被硬生生的扯成两截！ 见识到如此非人的力气。 薛仁杲面色震惊的后退了两步。 “给他刀喵。” 而后，猫猫扭头看向千牛卫。 稚嫩的声音里隐隐带着几分威仪。 见李渊浑不在意的摆了摆手，一名千牛卫当即会意，将自己的佩刀“哐当”一声，扔到了薛仁杲的脚边，宛如砸在了群臣心口。 薛仁杲伏身抄起长刀。 五指因用力而瞬间青筋暴起。 随着一声铮鸣，他直接拔刀出鞘，怒目圆睁，先前眼底的蔑视，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般的惨烈与杀气。 “来吧！” “今日便杀个你死我活！” 炸雷般的嘶吼，震得殿瓦嗡鸣。 猫猫习惯性的舔了舔掌心，似乎也觉得刚才打得不够痛快，在薛仁杲的怒视下，他周身空气突然扭曲，身体陡然膨胀变形。 “嗷呜！” 伴随着一声闷雷似的虎啸。 方才的猫耳稚童已然不见，站在原地的，是头巨大的吊睛白额猛虎，暗金色的竖瞳冰冷的注视着薛仁杲，肉垫下利爪微突。 “额？”(??????) 薛仁杲的眼神瞬间清澈。 只听得“哐当”一声，长刀落地，薛仁杲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所有的战意和怒气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恐惧。 但这份蚀骨的恐惧。 仅仅在他的心头停留了一瞬。 薛仁杲的面容，被一种近乎于癫狂的喜悦所覆盖，他死死着盯眼前略显懵逼的巨虎，嘴角不受控的向上扯动，最终化作狂笑。 第193 章 猫猫的头号小弟 “哈哈……哈哈哈！” “真的！居然真的有祥瑞！” 嘶哑的笑声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狂热，仿佛朝圣者终于得见神迹，先前所有的不甘，愤怒与质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薛仁杲纵横沙场半生，在尸山血海里几进几出，早已见惯了生死，看透了权欲。 什么天降祥瑞，什么帝王天命。 在他眼里，不过是统治者用来粉饰太平，愚弄万民的漂亮话罢了，只为了让士卒甘愿赴死，毕竟，他亦是统治者之一。 若这世间真有所谓的天命，那天下无辜的黎民百姓，为何要承受这般深重的苦难？ 若真有天道昭昭，似杨广那般倒行逆施的暴虐之君，又怎会坐上这九五至尊之位？ 他不信天命，不信轮回，只信自己手中的刀，所谓的暴虐弑杀，不过是他对天命发起的叛逆，若真有天命，为何他还活着？ 他之所以不服李唐，正是因为他对“天命”的厌恶，对虚伪者的嘲笑，然而眼前这一幕，却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认知。 人，怎么可能在他眼前…… 活生生的变成一头如此恐怖的巨兽？ 这绝非任何障眼法，亦或是江湖戏法所能解释的！而如此超越了凡人所能理解的力量，无疑就是实实在在，不容置疑的神迹！ 在绝对的神迹面前，他的勇武骄傲，他的不甘愤怒，都显得格外的可笑与渺小。 他的桀骜。 不允许向任何人投降。 但向神明跪拜，自是理所应当！ 这一刻，薛仁杲心中没有半分屈辱，反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荣耀。 能亲眼得见神迹，甚至有机会追随其后，这是何等难得的机缘与气运？ 所以，他跪了…… 跪得心服口服，跪得心甘情愿。 在群臣愕然的注视下，这位暴戾桀骜的西秦悍将，此时竟朝着巨虎五体投地，以最虔诚的姿态拜伏下去，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薛仁杲……愿降虎君！” “真心实意的愿降！今日能得见真神显圣，方知从前皆是虚妄！求虎君收留！某愿为座下驱策，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话音落下的瞬间。 薛仁杲扎扎实实的磕起了响头。 沉闷的声音不断回荡在太极殿内。 “哈哈哈！好！” 李渊见这悍将真心归降。 顿时抚掌大笑，欣然起身。 “薛卿既真心愿降，寡人便封你……” 然而，还不等李渊把话说完，薛仁杲却是抬起头来，对李渊报以一声冰冷的嗤笑。 “某降的是虎君，不是你，你是皇帝，某也是皇帝，怎配某降！莫要自作多情！” 说罢，薛仁杲又继续磕起了头。 李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面色由红转青，隐隐泛起几分恼火。 “嗷呜？” 见薛仁杲还在不停磕头。 猫猫不解的回过头来，望向蓁儿。 “他要当你的小弟。” “你收不收？不收就直接拍死。”长公主语气淡然，显然是对薛仁杲并不怎么在意。 “对对对！” 薛仁杲闻言赶忙应和。 神情狂热的看向了大老虎。 “虎君若不愿收某，某甘愿赴死！愿为虎君座下伥鬼，永世不入轮回！” “嘶……” 此话一出，满殿皆惊。 群臣面面相觑，皆为这狠绝至极的誓言所震撼，但也有几名武将，面露几分理解。 毕竟是镇岳王。 是行走在人间的真神。 纵观千年岁月，芸芸众生如过江之鲫，能有几人，亲眼得见神圣显化？又能有几人，得以触碰这超越凡俗的真实？ 薛仁杲若为虎君座下驱策，他日在那香火鼎盛的镇岳神庙之中，未必就不能有尊属于他的神像，受万民瞻仰，享千秋供奉！ 这哪里是投降？ 分明是在拜神求造化。 哪个不长眼的说这厮有勇无谋？ 看着面前的薛仁杲，猫猫的虎眸渐渐亮了起来，似乎对这提议产生了极大兴趣。 他忽然低吼一声，抬起巨大的肉垫，按在了薛仁杲的头顶，薛仁杲浑身猛的一颤，却没作任何动作，仿佛被按死也心甘情愿。 在群臣疑惑的注视下，异变陡生。 薛仁杲的身形开始扭曲膨胀，浓密如墨的虎毛刺破囚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滋生，覆盖全身，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 他的头颅在扭曲中变形，口鼻向前凸起，化作凶戾的虎吻，利齿森然，手脚膨胀变形，化作肌肉虬结的虎掌，利爪微微突出。 不过眨眼之间。 这位“秦帝”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头体型硕大的漆黑猛虎，周身肌肉贲张，兽瞳凶光四溢，喉间溢着低沉的虎啸。 满殿文武尽皆骇然失色。 李建成和李世民则面色涨红。 死寂之中只余下一片粗重的抽气声。 几位年迈的老臣瞪着眼眸，身形摇晃，若非身旁同僚急忙搀扶，几乎要瘫软在地。 “是……是妖……” 有人失声惊叫。 “住口！” 礼部侍郎当即厉声呵斥。 他整了整衣冠，眼中迸发出近乎狂热的光芒，朝着殿中两道庞大的虎影深深一揖。 “此乃镇岳王点化神将。” “是天佑大唐的煌煌圣兆！” “何人胆敢胡言乱语！亵渎真君！” “可……可这薛仁杲方才还是叛将……”仍有官员面色苍白的喃喃低语着。 “糊涂！” 裴寂当即出声驳斥。 “薛仁杲既受虎君点化，前尘尽消！此刻唯有神将，何来叛臣？！” 霎时间，殿内议论纷纷。 惊疑狂热，乃至于敬畏的种种情绪交织，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了虎影之上。 李渊猛的从龙椅上站起，宽大的袖袍剧烈颤抖，之前的恼火与忿忿，彻底消失殆尽，只剩下了难以抑制的狂喜与亢奋。 “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一声比一声洪亮。 而后竟不顾李建成和李世民的阻拦，快步走了下来，在蓁儿的陪同下，站到猫猫身后，指着黑虎，语气难掩激动的开口道。 “诸卿都看见了么？！” “昔年汉高祖斩白蛇起义，尚需借虚无传说以证天命，而今日，寡人有镇岳王显圣点化神将，活生生的祥瑞就在眼前！试问古今帝王，谁有寡人这般殊荣？！” 说到激荡处，他竟仰天大笑。 不少世家官员皆对其怒目而视。 直娘贼！李渊这狗怂当真是好命啊！ “传寡人旨意，敕封薛仁杲为……” “西秦镇魔虎将军，今日之事，着史官详加记载，昭告天下，朕要让四海皆知，这大唐江山，是得上天庇佑的！” 此刻的李渊，仿佛已经看到万邦来朝，四海臣服的盛景，激动得连指尖都在发麻。 就算他李渊指挥不动妙妙。 难道还不能向妙妙借只老虎来嘚瑟吗！ 一想到未来的刘武周，窦建德等人，皆化作猛虎，在太极殿外守门的景象，李渊的心底当真是美滴很。 他看向蓁儿，眼里满是期待。 长公主默默叹了口气，说实在的，这眼神太赤裸了，她不用猜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与此同时。 黑虎茫然低头，看向自己的身躯。 短暂的困惑过后，那双暗金的虎目中，逐渐迸发出近乎癫狂的喜悦，震耳欲聋的虎啸声骤然爆发，声浪裹挟着充沛的力量感。 太极殿内嗡鸣阵阵。 “嗷呜……” “啪！” 猫猫一巴掌扇歪了虎头。 喊什么喊！ 谁敢在喵面前喊！(??_??) 再喊头给你扇下来！ 暗金色的虎眸泛起一丝警告。 咆哮声戛然而止，薛仁杲当即俯下巨大的头颅，以最驯服的姿态，恭敬的匍匐在地，喉间溢出低沉且温顺的呼噜声…… 第194 章 武德三年的寒冷 武德三年冬。 又是一场鹅毛大雪覆满长安。 宫正司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屋里气氛的沉凝，李蓁儿端坐于案前，白皙的指尖缓缓划过账册，眉宇逐渐紧锁。 审计院的宫女们步履匆匆。 将一摞摞核验结果轻轻放在她手边。 书架顶端的瓷瓶里，猫猫蜷成毛茸茸的一团，睡得正酣，对蓁儿的烦扰浑然不觉，唯有那搭在瓶口的尾巴，时不时抖动一下。 “这样下去……不行啊。” 长公主缓缓放下账本，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不禁轻声叹息，语气里透着几分凝重。 近几日来，掖庭接连上报，有数名宫人冻毙，若连皇宫之内都是如此光景，那宫墙之外，缺衣少食的寻常百姓家，又该如何？ 蓁儿逐渐凝眉沉思了起来。 自猫猫显圣的消息传遍天下，各方势力随即纷纷效仿，掀起了册封“祥瑞”的风潮。 王世充立国称郑，宣得黑蛟庇佑，奉为圣兽，李轨于凉州登基，敕封白鹤为仙禽。 各地豪强有样学样，霎时间，金牛赤雀，玄龟白虎层出不穷，可谓“祥瑞”遍地。 莫说李渊被恶心得够呛。 连佛道两门的高人都坐不住了，他们不断派遣弟子门人，前往各地豪强查探真伪。 可那些豪强岂会让人轻易戳穿？ 假的终究真不了，所谓“祥瑞”不过是他们愚弄士卒百姓，为脸上贴金的手段罢了。 但大唐的祥瑞，可是真的。 佛道两家为争夺猫猫的阐释权，早已斗得不可开交，各个世家在背后煽风点火，甚至有人，直接以海量的钱粮，向李渊开价。 但好在，李渊抗住了诱惑。 只是足足在窦皇后那哭了两宿。 因蓁儿献上大蒜素的缘故，李唐军中伤兵存活率大增，老卒的比例远超诸雄。 李世民与李玄霸，凭借这支劲旅东征西讨，兵锋所指，所向披靡，奈何一路征战下来，耗费巨大，前朝府库遗产已去了大半。 朝堂之上，六部尚书吵翻了天。 为此后宫用度一减再减，窦皇后都愁白了头发，此刻岁末清账，账面上触目惊心的赤字，让蓁儿清晰的看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如今节流已至极限。 眼下唯一的出路，便是开源了。 她抬眼望向窗外的大雪，眸色渐深。 —————— 蓬莱殿内，炭火温暖。 虽驱走了寒意。 却驱不散岁月带来的沉沉暮气。 独孤氏斜倚在榻上，身形愈发佝偻，那双锐利的鹰眸，如今也已变得浑浊，时常说着话，便会昏昏睡去，不多时又骤然惊醒。 她接过蓁儿递来的纸页。 眯起眼，费力的辨认着上面的字迹。 “洗……炭……法？” 苍老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然而，随着她逐字逐句的细细看去，低垂的眼帘竟缓缓抬起，浑浊的眸光逐渐清明，竟再次泛起了久违的锐利神采。 “吾儿，此法……当真？” 她一把抓住蓁儿的手腕。 微凉的掌心因用力略显颤抖。 须知石炭虽丰，但却难以引燃，烟毒致命，令人望而却步，而世家豪门用的木炭，其价格更是昂贵，绝非升斗小民所能企及。 随着严寒加剧，长安也渐渐陷入了“柴荒”，往日里寻常的薪柴，如今价比粮秣，底层百姓已然支出无力。 若这“洗炭法”真能成功。 无论是官营匠作，亦或是酿酒制陶，煮盐等民间百业，其成本都将省去大半，往后民间物价会得以平抑，市井也能愈发繁荣。 这无异于，是为朝廷开辟了一条，堪比盐铁专营的全新利源，稳定且庞大，其利润，甚至足以将日渐空虚的国库重新补足。 而这所有的宏大图景，都比不上一个最简单也最沉重的事实，那就是洗炼后的石炭，能在冬日活人无数。 这不仅是开源节流。 更是泽被苍生的不世功德！ “老夫人莫要激动……” “甄太医可是叮嘱您好几次了！” 蓁儿被独孤氏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赶忙凝着眉，扶着独孤氏重新靠回软枕，掖好滑落的锦衾，语气里透着几分嗔怪。 “再说了，蓁儿还没试呢……” “就是今日看公文时，见有宫人因烧炭而毙，就想着既然石炭里的杂质多，烟大有毒，那就想个办法，给它洗掉不就好了？” “等我去下面的庄子里试试，您再乐也不迟……” 若是换作旁人，敢拿着如此异想天开，且毫无验证的想法，来涮独孤氏玩，哄这老太太空欢喜一场，怕是早被拖去杖毙了。 可唯独面对蓁儿。 独孤氏却是深信不疑。 她畅快的大笑了起来，露出了几乎快要掉光的牙齿，脸上的皱纹也都舒展了不少。 “好！好！” “好一个洗掉就好！” 笑罢，她从枕边摸出一枚触手温润的玉牌，颤巍巍的塞进了蓁儿的手中，眼底透着几分郑重与怀念，随即用指节敲了敲床沿。 殿柱的阴影后，暗卫阿衡无声而现，她快步走了过来，单膝跪于榻前，垂首听命。 “乖女，你且放手去试……” 独孤氏紧紧握着蓁儿的手，气息虽弱，语气却是斩钉截铁。“太原……那边的炭山……咱家……多的是！” 她喘了口气。 目光炯炯的看向阿衡。 “这牌子……是你的了……让阿衡带你……去下面的庄子……人手家伙事……都听你调派……你就是主子……” “等洗完这批石炭……老身带你……和叔娘子……做大买卖……狠狠敲他一笔。” 说到此处，独孤氏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抹促狭与狡猾，惹得蓁儿不禁勾起唇角。 然而，经过这番激动，老太太的精力也迅速衰退，话音渐渐低微，握着蓁儿的手也松了些许力道，而后再次昏沉的睡了过去。 “孩儿知道了。” “母亲勿忧，此法定能成功……” 蓁儿握着玉牌，笑着点了点头，但不知怎的，她的眼眶倏然一红，视线瞬间模糊。 她静静的看了独孤氏半晌，这才将独孤氏的手掖回锦被，旋即利落起身，看向阿衡，眉宇间浮起一抹与独孤氏极似的肃厉。 “点几名可靠工匠，轻车简从，不必惊动仪仗，去离宫最近的庄子……” “喏！” —————— 蓁儿前脚刚离开不久。 殿外便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只见猫猫骑在薛仁杲所化的黑虎背上，一路狂奔着冲进了蓬莱殿，暗金色的猫瞳四下张望，显然是在寻找铲屎官的踪影。 喵在宫正司睡得正香。 再一睁眼，铲屎官就不见了！ 青兰见状，连忙上前轻声禀告。 “爷，殿下刚刚出宫办事去了……” “喵呀！她出去了喵？！” 猫猫闻言，眸子顿时瞪得滚圆，腮帮子也气鼓鼓的胀起几分，他掰着手指细数起来。 铲屎官已经好几天没陪它玩了！ 至于几天，喵不想脱靴，数不过来。 不满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猫猫一扯黑虎的耳朵，指着殿外，发出了不满的呜咽。 “喵呜！”(￣^￣) 你不带喵玩，喵就自己去玩！ 黑虎低吼一声，当即调转方向，载着猫猫，化作一道黑色旋风，朝着宫外跑去…… 第195 章 李世民：某对不起吾儿 秦王府内人声鼎沸。 炽热的气氛将寒意驱散殆尽。 李世民高坐主位，面带笑意，看着麾下济济一堂的文臣武将，心底透着些许火热。 此时程知节已然喝得满面红光，他猛的站起身，举着硕大的酒盏，声若洪钟。 “殿下，俺老程这辈子没服过谁，唯有殿下，用兵如神，待俺们这些粗人更是推心置腹！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引来一片叫好。 房玄龄杜如晦等人指着他，颇有些哭笑不得，这话对他们来说，实在是糙到家了。 秦琼与罗士信略显沉默寡言，但此刻，也受到了程知节的感染，皆举杯向李世民郑重一揖，随即干脆利落的饮尽杯中酒。 尉迟敬德更是豪迈，他直接拎起酒坛，黝黑的面容满是畅快，眼眸瞪得好似铜铃。 “殿下！” “往日各为其主，敬德多有得罪！今日既入秦王府，某这条命，便交托于殿下！日后冲锋陷阵，殿下指东，敬德绝不往西！” 说罢，他便对着坛口痛饮起来。 同时还给程知节投去个不屑的眼神。 直娘贼！ 程知节哪里受得这鸟气。 当即便要拍案而起，但却被秦琼拦下。 李世民见此，不由得朗声大笑，同样也举起酒杯：“往日之事，不必再提，能得诸君相助，实乃世民之幸，今日不醉不归！” “敬秦王！” 满堂武将齐声应和，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一派肝胆相照，意气风发的景象。 唯有长孙无忌与房玄龄等人无奈摇头，自去年起，随着程知节等人的加入，这秦王府就愈发的像土匪窝了，当真是有辱斯文。 不过，他们的心情却是颇为火热。 随着李世民在战场上接连建功，威势日隆，即便遭到了太子的针对，但他们这些追随者的地位，也依旧水涨船高，愈发显赫。 前些时日，房玄龄的次子诞生，就连向来眼高于顶的范阳卢氏二房，竟也主动派人送来了厚礼，言辞间，亦是难得的客气。 虽说是送于其夫人卢氏。 但这其中的意味。 明眼人自然是心领神会。 就在这宾主尽欢，气氛正酣之际，一名下人步履匆匆的入内，在堂下高声急报。 “殿下，镇岳王来了！” 方才还带着几分酒意的李世民，眼神瞬间变得清醒，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快快快……” “快去后宅，将承乾藏起来！” “莫要让虎君瞧见，就说送去……” 想起当初猫猫把蓁儿变成小三花时，李世民还曾笑得前仰后合，可当这份“殊荣”落到自己的儿子身上，他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直到今日，李承乾虽已学会了说话，可还会时不时的冒出一声猫吟，甚至舔舔脚掌，李世民如今一想起这事儿，就肝疼。 知道的，这是秦王嫡子恒山郡王。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镇岳王亲生的！ 然而，李世民话音未落，殿门处便传来一阵劲风，只见猫猫骑着壮硕的黑虎，裹挟着风雪闯了进来，沉闷的呼噜声宛如闷雷。 黑虎缓缓扫视着全场。 暗金色的兽瞳溢满了凶戾。 满堂武将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程知节，尉迟敬德等人更是猛的站起身来，跨步上前，迅速挡在了李世民身前，眼神骇然。 他们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老虎。 长孙无忌等文臣的反应则截然不同，相比于这些新降武将，他们对猫猫更为熟悉。 房玄龄等人纷纷整理衣冠，与长孙无忌朝着猫猫所在的方向，恭敬的躬身长揖。 “臣等拜见镇岳王！” 礼毕过后，几人又转向那煞气腾腾的黑虎，客气的拱了拱手，语气透着几分熟稔。 “薛将军，别来无恙……” 黑虎听到问候，微微点着虎头，暴戾凶恶的目光扫过满殿酒坛，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巴，喉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咕噜声。 自打跟了虎君，他便彻底告别了过往纵情豪饮的日子，倒不是猫猫明令禁止，而是这位小祖宗滴酒不沾，他又哪敢独自酣醉？ 猫猫却是不管这些。 他骑在虎背上，双手叉腰，看向了被众人护在身后的李世民，小眉头紧紧皱起。 “二凤喵！” “你把承乾藏到哪里去啦喵！” 很显然，长孙无垢的反应更快。 李承乾早已被亲娘严严实实的藏起了。 程咬金等人面面相觑，罗士信与秦琼则怔怔的打量着猫猫，特别是那双猫耳，以及在猫猫身后摇曳的尾巴，眼里溢满了惊异。 镇岳王之事，他们早已听说。 原本只当是与王世充的黑蛟，李轨的白鹤一般无二，是大唐用来笼络人心的把戏。 直到此刻亲眼得见。 才惊觉这竟是实实在在的存在。 只不过…… 他们望着那骑在黑虎背上，气势汹汹质问秦王的猫耳稚童，众人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极其古怪的感觉。 这传说中的祥瑞。 未免也……太小只了些。 如此强烈的反差，若不是那黑虎威势骇人，程知节当真想要上前，把那猫耳稚童抱起揉搓一番，揪揪那根猫尾巴，分个真假。 “咳……” 随着李世民轻咳了一声。 众将也当即回过神来，齐齐行礼。 “臣等见过镇岳王……” 而后，李世民拍了拍秦琼的肩膀，穿过人群，走向了猫猫，语气颇有些头疼的道。 “承乾……还在午睡，镇岳王不如一同入席，待用过午膳，再与承乾玩耍如何？” “啊？” 猫猫气鼓鼓的神色瞬间消散。 琥珀色的猫瞳也随之微微眨动了几下。 “他还在睡觉啊喵？” 猫猫自己睡觉时就最讨厌被吵醒，将心比心之下，自然能理解，更何况铲屎官和猫猫说过，幼崽要多睡觉，才能快快长大…… 想到这里。 猫猫的那点不满当即烟消云散。 白皙的小鼻子轻轻抽动了几下，目光也被案几上滋滋冒油的炙鹿肉吸引了过去。 “好吧。”他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小脑袋，尾巴尖儿愉快的翘了翘。“那就先吃饭喵！” 在程知节众人近乎惊悚的注视下。 猫猫从黑虎背上一跃而下，就在他落地的瞬间，黑虎周身的光线与空气一阵扭曲，庞大的虎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收缩。 几乎只是眨眼之间。 煞气凛然的黑虎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身形魁梧，面容凶恶的昂藏大汉，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对着目瞪口呆的程知节等人抱拳一礼，声若洪钟。 “薛仁杲，见过诸位！” 第196 章 某对安乡侯神交已久 酒宴之上，气氛微妙。 猫猫毫不客气的踞坐在了李世民的身侧，与他同案而食，李世民倒没任何意外。 他亲自执起牛角小刀，手法熟练的为猫猫片起了炙羊腿，干起了布菜的活儿，反正这事儿，在唐国公府的时候，他也没少干。 猫猫倒是吃得酣畅淋漓。 没了铲屎官在一旁絮絮叨叨的提醒，他彻底放开了手脚，两只小手左右开弓，直接抓起片好的炙肉往嘴里塞，吃得油光满面。 满足的呜噜声不时响起，毛绒绒的尾巴在身后快活的甩来甩去，姿态甚是豪放…… “嘿嘿……” “老薛……薛将军！” 程知节颇为自来熟的端着酒盏，凑到了薛仁杲身边，亲自捧起酒坛，为薛仁杲斟了满满一盏，脸上堆着格外热络的笑容。 “俺老程是个粗人，就直说了……” “您这变老虎的本事……啧啧……当真威风八面……能不能……也教教俺老程？” 他一边说着好话。 一边笑容谄媚的将酒盏递了过来， 薛仁杲眉梢微挑，下意识的瞥向正在大快朵颐的猫猫，喉结滚动了一下，但终是强压下酒虫，摆手推拒，语气带着几分不舍。 “多谢程将军美意。” “薛某职责在身，实在不便饮酒。” “啊……无妨无妨！” “那吃肉！吃肉！哈哈！” “秦王府的庖厨手艺当真不赖。” 程知节毫无被拒的尴尬，立刻转身将自己案上的炙鹿肉端了过来，笑容依旧豪迈。 “这可是上好的鹿里脊，香着嘞！” 都是军伍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汉子，沙场之上，饿极了，什么肉没吃过，薛仁杲自然不嫌，更何况，这肉程知节确实未曾动过。 薛仁杲接过那盘鹿肉，抬眸看向程知节，为表谢意，嘴角微微向上扯动了几分。 “程将军太客气了……” 奈何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煞气逼人，强行牵动肌肉，非但毫无和善之感，反倒犹如猛兽龇牙，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狞恶。 程知节被“笑”的头皮一麻。 “至于这化虎之术，恕薛某无能为力，此乃虎君点化的神通，非人力所能及……” 薛仁杲对此倒是毫不在意。 他一边夹着肉，一边开口解释道。 “虎君在时，薛某可一直维持虎形，若虎君不在，至多一时辰，便会恢复人身。” “啊……原来如此……” 程知节颇为遗憾的咂了咂嘴。 “义贞！休得无礼！” “虎君之事，焉是你能打听的！” 察觉到这里的动静，秦琼没好气的轻踢了程知节一脚，随即转向薛仁杲，面露歉意，郑重抱拳道。“薛将军海涵，我这兄弟是个憨货，若有唐突，秦琼代他赔罪了。” “憨？” “秦将军莫要说笑。” “安乡侯之后，怎会有憨货。” 薛仁杲闻言，顿时哈哈大笑，他拍着程知节的肩膀，意味深长的看了秦琼一眼。 安乡侯便是程昱，曹丕称帝后，赐食邑八百户，子孙皆为列侯，自此，程氏便是东阿名门，其子孙，历经两晋南北朝而不败。 “你……认得某？” 程知节面色一惊，他上下打量着薛仁杲，眼神逐渐凝重，秦琼亦面露几分吃惊。 程知节的父亲，乃是北齐的大中正，相当于现在的吏部尚书，后又在前隋担任济州大都督，独揽军政，家世自是显赫，出身于这样的勋贵豪门，他又怎会真的是个憨货。 “自然不识得……” 薛仁杲大口嚼着鹿肉。 喉结滚动间便将肉块吞下。 他抬起眼，对着面露惊疑的程秦二人，嘿嘿狞笑着，凶戾的眸子里泛起一丝血光。 “只是某对安乡侯……神交已久。” 程知节与秦琼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悚。 直娘贼，这是个狠人啊！ 不知何时，屋外的鹅毛大雪已渐渐停歇，只余下零星雪沫，还在空中缓缓飘旋。 猫猫吃饱喝足。 惬意的舔了舔油乎乎的小手。 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了正事，暗金色的眼眸再次转向李世民，尾巴尖儿开始不耐烦的左右拍打软垫，发出颇为吓人的“啪啪”声。 “二凤！” “承乾还没睡醒喵？” 眼见这小祖宗的耐心即将告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再不告诉喵，喵就要闹”的熟悉表情，李世民心下无奈，知道若再拖延下去，这活祖宗折磨的对象便会换做自己。 终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儿啊…… 为父对不住你！ 他沉沉叹了口气，随即抬手招来贴身心腹怀恩，低声吩咐道：“带镇岳王去偏殿见世子，你带人盯着点，莫要让世子玩雪。” 谁？我？！ 怀恩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扭头看向猫猫，眼底满是绝望，奈何李世民的眼神更吓人，他也只能憋屈点头。 “小的遵命……” —————— 秦王府后宅，暖阁内茶香袅袅。 长孙无垢正坐于茶案前，素手烹煮着新茶，姿态娴雅，随着茶沫翻涌，她用银匙搅动，偶尔抬眸，隔窗欣赏着窗外的雪景。 就在这时，侍女铃儿脸色发白，步履慌乱的跑了进来，气息尚未喘匀，便急声道。 “王妃！不好了！王妃！” “啧……铃儿！” 长孙无垢微微蹙起柳眉，放下茶匙，语气带着几分责备，“你已是快要许配人家的人了，怎的还如此沉不住气，这般莽撞？” “奴婢失礼……” 铃儿被训得脚步一顿。 脸颊微微泛红，慌忙低下头去。 “秦王此刻尚在府中，天塌不下来。”长孙无垢语气放缓，重新端起刚斟好的茶盏，凑到唇边。“慢慢说，何事如此惊慌？” “是……是镇岳王，”铃儿喘了口气，声音依旧带着急切。“他找到世子殿下了！” “噗！” 长孙无垢闻言，刚到嘴边的热茶被猛的喷了出来，她霍然起身，声音都变了调。 “快！快！快……” 玲儿见状立刻会意，不等长孙无垢吩咐完，转身便朝着门外高声疾呼。 “来人！快来人！” “扶王妃去偏殿，去找世子！” 话音未落，几名仆妇当即走了进来，小心翼翼的将长孙无垢扶起，向门外走去。 “再派几个人！” 长孙无垢扶着腰，急声指挥着其他侍女。“先过去拦着！莫要让世子跑出去！” “若再像去岁那般，任由世子光着身子在雪里打滚，你们就都给我滚出秦王府！” 不得不说。 面对越来越像猫猫的儿子。 就连向来好脾气的长孙无垢也急了眼。 第197 章 崩溃的长孙无垢 “快！再快些！” 待得长孙无垢匆匆赶到偏院时，放眼望去，见园子里并没有出现猫猫带着李承乾在雪里打滚的景象，她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呼……” 她定了定心神，随即放轻脚步走到窗边向里张望，想看看猫猫和李承乾在做什么。 只见猫猫此时已变回了玄狸，正蹲踞在李承乾的面前，眼神严肃的看着他，尾巴有节奏的拍打着，犹如一位正在授课的严师。 李承乾身着锦袍，盘腿坐在猫猫对面，粉雕玉琢的小脸，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无奈，自己本来睡得好好的，却硬是被虎君喊醒。 “承乾喵！左手！握手！” 猫猫抬起自己的右爪，示意李承乾伸手来抓，就像铲屎官曾经教他分辨左右一般。 李承乾眨了眨眼。 乖乖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猫猫却很不满意的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是左手！握手喵！” 李承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小手，再次确认了一番，而后坚定的伸出了左手。 “不对不对喵……”猫猫急的尾巴高高翘起，语气很是认真的纠正道。“是左手喵！” 如此反复数次后，李承乾那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了然，不是自己分不清左右，而是“虎君”压根就没搞明白左右！ “唉……”(-_-) 他奶声奶气的叹了口气，然后，认命似的把自己的右手伸了出去，轻轻握住猫爪。 “喵呀！承乾真棒！” 猫猫顿时大喜过望。(≧??≦)/ 他用尾巴卷起一块早就备好的酥酪，在李承乾面前晃了晃，递到了李承乾的嘴边。 (??д??)(??????)(??????)(??????) 长孙无垢看得面色发黑。 额角青筋暴起，胸口也开始剧烈起伏。 怎么个意思！把吾儿当狗来训吗？！ 此时此刻，她无比后悔，当初对猫猫许下的承诺，同时也理解了太子妃的做法，东宫里的几个孩子，虽然对猫猫很是尊敬，但却不像李承乾这般亲昵，甚至会刻意远离。 “王妃……” “王妃莫要动气……” “当心孩子……当心孩子啊……” 几名仆妇顿时慌了神，忙急声安抚。 “去……”(??д??╬) 长孙无垢咬着牙看向铃儿。 “立刻，派人去寻长公主，告诉她，她若再不来管，吾今日就吊死在拾翠殿里！” 蓝田县的皇庄内。 数十口大缸整齐排列，里面盛满了经过粉碎后，在水中剧烈搅拌过的石炭浆液。 蓁儿站在一旁，仔细观察着缸中动静。待到浑浊的浆水逐渐沉淀分层，她立刻命工匠将不同层次的石炭分别捞出。 “都看清楚了……” 她指着分离出的三种物质。 对围拢过来的工匠详细解释道。 “沉底的是矸石，杂质最多，但并非毫无用处，可以用来烧制砖石或铺路……” 说着，她又指向了另一堆石炭。 “中间这层，色泽乌黑发亮，便是真正的石炭，亦可称煤，晒干后，其火力远比木炭，猛烈持久，可用于冶炼锻造和取暖。” 最后，她指向另一堆的炭渣。 “这些是煤渣，混合黄泥与生石灰，可以压制成型，晾干后便是“炭饼”，寻常百姓也买得起，足以替代日用柴薪……” 她环视众人，叮嘱着后续工序。 “煤料需摊开曝晒两日，务必使其完全干透，各步骤诸位务必谨记，事成有赏。” “喏！” 皇庄内的工匠皆听得极为认真，对他们而言，这位长公主殿下所言便是金科玉律。 没人敢去出声质疑。 至于成功与否，自有贵人去考量评判，而他们要做的，便是一丝不苟，分毫不差的将长公主吩咐的步骤完美执行出来…… 就在蓁儿叮嘱完最后的步骤时，阿衡悄无声息的走到了她的身后，躬身低语道。 “殿下，秦王府派人急报。” “何事？” 蓁儿头也未抬，目光仍停留在煤块上。 阿衡将头埋得更低，肩膀微不可察的抖动了几下，尽量用平稳的声线复述道。“秦王妃请您即刻前往王府，接回镇岳王……” 她语气顿了顿。 隐隐透着一丝古怪的艰难。 “王妃还说……若您去得迟了……她便……便吊死在拾翠殿的门前……” 蓁儿闻言猛的转过身来，脸上写满了错愕，她脱口而出。“妙妙又闯什么祸了？” 说着，她下意识的往怀里一摸，但却捞了个空，这时，她才恍然想起，自己今日做事匆匆忙忙，完全把猫猫忘在了脑后。 “坏了坏了……” “观音婢还怀着孩子……” “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 要知道，孕期的女人情绪本就不稳定。 蓁儿揉了揉眉心，看着眼前还需两日才能完全晾干的煤炭，知晓此刻急也无用，随后她迅速收敛心神，对着阿衡吩咐道。 “加派人手严守此地，在煤炭晾干，试烧成功之前，此间消息不得泄露半分……” “喏！” 阿衡肃然应命。 蓁儿点了点头，旋即不再多言，转身登上了一旁的马车，随着车夫挥动马鞭，马车朝着庄外疾驰而去，直奔秦王府方向…… —————— “你可算来了！” 蓁儿的脚刚踏进秦王府后院。 早已守在廊下的长孙无垢便冲上前来，紧紧抱住了她，眼泪顿时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倏的就落了下来，浸湿了蓁儿的肩头。 “你……你是不知道……” 长孙无垢语无伦次的控诉起来。 就在刚才，猫猫竟然开始教李承乾复习起了“猫式洗脸”，天知道，当她看见自家儿子，努力探头往胯下钻时，眼跟前都黑了。 万幸的是。 这种高难度动作。 并不是人类能够轻易完成的。 而李承乾如今也懂事了不少，在尝试失败后，似是意识到了，这个动作多少有些不雅，索性便乖乖停了下来，没再继续。 “你让人来叫我就是了……” 蓁儿听完这啼笑皆非的缘由，没好气的瞪了长孙无垢一眼。“什么吊死不死的话，你也敢胡乱说出口，多不吉利！” 长孙无垢却是气得咬牙切齿，心里暗暗发誓，待这死妮子自己生了孩子，她到要看其急不急眼，到时定要好好瞧这妮子的笑话！ 随着这念头一起。 长孙无垢她忽然意识到，蓁儿如今这年岁，也确实到了该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她当即抬起泪眼，仔细端详着眼前已亭亭玉立的好友，昔日略带稚气的眉眼如今已彻底长开，宛如玉兰初绽，清丽不可方物。 她看着看着，眼底的泪意未干，却逐渐流露出几分不怀好意，属于闺蜜间的坏笑。 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前些天太子妃还私下跟她感慨，说太后凤体近来愈发不稳。 陛下和太子皆在发愁蓁儿的婚事，想着能不能，让太后看到这块心头肉出嫁…… 第198 章 铲屎官坏坏的！ “妙妙～” “该回家啦，我给你做鱼吃哦！” 随着铲屎官的话音传来，正在榻上示范舔尾巴的猫猫，耳朵猛的一抖，倏的抬起了猫猫头看向窗外，琥珀色的猫瞳瞪得溜圆。 “喵走啦！” 下一秒，它扭头对着眼神茫然的李承乾匆匆交代了一句。“下次再教你抓老鼠喵！” 话音还未落下，猫猫便化作一道迅捷的玄色狸影，头也不回的窜向了窗口。 李承乾看着猫猫离去的背影。 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困惑。 年岁尚小的他，根本分不清虎君教的这些东西到底该不该学，只是隐约觉得脑袋好像有点痒，可痒的位置，似乎又不太对劲？ 就在他迷糊之际。 猫猫跃上窗棂，纵身向外一跳，身影在半空中舒展开来，随着一个轻巧的翻滚，落地的瞬间，猫猫化作一个约莫十岁左右，黑发金瞳的俊俏小男孩，扑向了长公主殿下。 这些年，在蓁儿的教导下。 猫猫对人形已不再那么抗拒，可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终究是改不掉的，比如这高兴起来就忘乎所以，直接扑人的习性。 “喵呀！” 猫猫抱着铲屎官的腰，仰起小脸，暗金色的眸子亮得惊人，之前因被“冷落”而积攒的那点小脾气，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铲屎官你回来啦！”(≧??≦)/ “喵要吃清蒸鱼、红烧鱼、香煎鱼、糖醋鱼、酸菜鱼、生腌鱼、香辣鱼……” 猫猫掰着指头，小嘴叭叭的报出一长串菜名，说着说着，还不争气的流起了口水。 “谁让你点菜了？”蓁儿没好气的伸手戳了戳猫猫额头。“只能选一样！” “喵呀！铲屎官大骗子！” 猫猫捂着被戳的额头，腮帮子瞬间鼓成了小球，气呼呼的瞪圆了眼睛。“刚才你又没说只能选一样喵！喵不管，喵全都吃！” 要知道，铲屎官平日里很少给猫猫做鱼，这般难得的机会，猫猫岂会轻易放过？ 见这小家伙开始胡搅蛮缠，蓁儿是既好气又好笑，她故意板起脸道。“既然如此，那我一样也不做了……” “喵呀！不行！” 猫猫一听这话哪里肯依。 当即便像踩了尾巴似的，“嗷”的一声跳了起来，整个人如同八爪鱼般紧紧缠抱住铲屎官，用脑袋一下下撞起了铲屎官的胸口。 嘴里还念念有词的控诉着。“铲屎官屁股大大的！道理小小的！骗喵多多的！” 倚在廊下的长孙无垢看到这幕，顿时笑得前仰后合，站在她身旁的仆妇被吓得脸色发白，恨不得赶忙上前，捂住猫祖宗的嘴。 “死猫！快闭嘴！” 但好在，脸色绯红的蓁儿已经抢先一步捂住了猫猫的嘴，将猫猫扒下来后，又羞又恼的捏起猫耳朵，半拖半拽的向府外走去。 “喵呀！快松手！” 猫猫踉踉跄跄的跟在她后面。 “恭送长公主殿下……” 长孙无垢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勉强扶着廊柱行了半礼，声音里满是戏谑的笑意。 猫猫艰难的扭过头来。 冲着长孙无垢做了个鬼脸。 “观音大坏蛋！”(?? ∩??) —————— 批阅完堆积如山的奏折后。 李渊揉着发酸的脖颈，踏入后宫，径直来到了尹昭容的寝殿，唇角泛起些许笑意。 尹昭容虽是新近入宫的妃嫔，入宫尚不足两年，但却以其独特的柔媚解意，深深攫取了李渊的心，容颜昳丽只是其次，更难得的是善察帝心，和那恰到好处的温言软语。 李渊心底的焦躁。 总能被其轻松安抚下来。 故而圣宠不衰，短短两年便从寻常宫嫔晋至正二品的昭容之位，风头一时无两…… “陛下……” 此刻见她身着轻软宫纱，云鬓微松，眼波流转间，自带一段风流韵致的迎上前来。 李渊只觉得堂上的纷争，奏折里的烦扰，顷刻间皆被这婀娜丽影驱散，他朗笑一声，张开双臂，彻底沉溺于这片温柔乡里。 烛影摇曳，椒房生暖。 待着云收雨歇，尹昭容偎在李渊身侧，玉指轻柔的为其按压着额角，舒缓疲惫。 “唉……” 李渊闭目享受片刻，却忽的叹了口气，微微蹙起的眉宇间，凝着抹化不开的愁绪。 “陛下～” “方才还好好的，这又是为何事烦忧？”酥骨的柔媚声，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李渊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纹饰，微微叹声：“还能为何，自是永安的婚事……” 随着蓁儿年岁渐长。 前来探察口风，明里暗里求亲的世家大族几乎踏破了门槛，可蓁儿不仅是李唐的长公主，更是李家祥瑞，身侧还有猫猫相伴。 若将她轻易许人，尤其是许给那些树大根深的世家，那无异于是在给李氏掘墓…… 可若是迟迟不为蓁儿定下亲事，莫说那些虎视眈眈的世家大族不会善罢甘休。 如今太后的身体日渐衰败，老太太最割舍不下的，便是蓁儿这块心头肉的终身大事，他身为人子，岂能让母后抱憾而去。 如此沉重的孝道与现实的考量，如同无形的枷锁与尖锥逼近，使得李渊彻夜难眠。 李渊虽未把话说尽。 但尹昭容的心底已大抵明了。 眼眸流转间，她忽然伏下身子，在李渊额前印下轻柔一吻，巧笑嫣然道：“陛下原是为这事发愁，依妾身看此事倒也不难。” “哦？” 李渊微微挑眉，侧眸看向她。 “既然不能将长公主殿下许给世家，那便许给陛下信得过的‘心腹’，不就好了，至于真许假许，还不是全凭陛下决断。” “真许假许……” 李渊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 原本晦暗的眼眸逐渐亮起几分。 是啊，将蓁儿“许配”出去，未必就需要真嫁，只要能暂时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让那些世家大族彻底死心，他便达到了目的。 而更重要的，是让母亲安心。 至于未来之事，自当蓁儿自己说了算。 然而，这亮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李渊飞扬的眉峰便又沉了下来，重新拧成一结。 即便只是权宜之计，这“假许”的人选又该是谁？此人必须足够可靠，能严守秘密，更要能承受住被世家报复的风波，甚至可能，在必要之时，被推出去平息各方怒火。 “哪有爱妃想的如此简单……” 李渊揉着尹昭容的手，意味深长的叹了口气。“朕的心腹之臣，诸如裴寂，萧瑀等人，谁不是世家大族出身？” 李渊哪敢把蓁儿许给他们，万一假戏真做，将蓁儿惹恼，他连喊输的资格都没有。 第199 章 小公主发大财 尹昭容闻言，顿时故作嗔怪的轻捶了他一下，眼波横流间，纤指滑入李渊衣襟。 “陛下好生健忘……” “难道妾身就不算陛下‘心腹’了么？” 李渊微微一怔，眼眸逐渐瞪圆，看向怀里娇媚的宠妃，似是明白了她的意有所指。 “你……？” 尹昭容见李渊神色松动，便顺势依偎得更紧了些，纤指撩拨间，柔声细语道。 “妾身家中有一幼弟。” “名唤尹狗……恒，年岁与长公主相仿，日日闭门苦读，满腹经纶，更难得的是品性纯良，府中至今连个侍妾都无……” “妾身家里并非世家大族，祖上不过一县令，绝不会打乱陛下的布局，尹恒若能得长公主青睐，乃是天大恩荣，尹家上下必对陛下感恩戴德，世代唯陛下马首是瞻……” 见李渊久久沉默不语，尹昭容原本轻柔的话语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她小心翼翼的垂下眼眸，偷偷觑向皇帝的神色。 李渊的面上并无太多表情。 只是眸光晦涩难明，一抹极淡的寒意一闪而逝，宛如错觉般，并未被尹昭容看到。 “有意思……” 见皇帝再度轻笑出声。 尹昭容忽的轻舒了一口气。 唇角也随之泛起了讨好的妩媚。 李渊一把将尹昭容揽入怀下，冷眼看着锦被涌动，他虽隐隐觉得此事不妥，蓁儿的性子他也了解几分，这般安排她定然不喜。 可转念想到太后日渐衰败的身体，以及各个世家豪门的逼迫，眼下看来，这似乎确实是个能兼顾各方，打破僵局的拙略之选。 至于那尹狗儿…… 待蓁儿嫁去，让其病故便是。 良久之后，李渊倒抽了口凉气，轻拍着尹昭容，没有赞同，却也未再出言反对。 “抽个空子……” “让尹恒来皇后宫里见个面。” —————— “退朝——！” 两日后。 李渊刚刚下朝，还未回到两仪殿处理后续政务，便被青兰拦下，恭请至蓬莱殿。 他刚踏入殿门，一股混合着烟火气的热浪便扑面而来，他定睛看去，只见殿中央竟安置着一个颇为粗犷的炼丹炉，炉口上方连接着铁皮卷成的烟道，直至蜿蜒出了殿外。 很显然。 这个“炼丹炉”是为取暖所用。 “霍！” 李渊面露几分诧异。 如今宫内用度紧缩，各宫炭火都有定量，他万万没想到，皇后竟会特批如此多的份额，在蓬莱殿内，架起这般浪费的炉子。 不过，他并没有在意，毕竟是给母亲所用，用再多也不心疼，只是隐隐有些疑惑。 “孩儿拜见母亲。” “伏惟母亲福寿安康。” 绕过滚烫的铁炉，他快步走到榻前，对着倚靠在软枕上的独孤氏躬身行礼。 “永安见过陛下。”坐在独孤氏身侧的蓁儿赶忙起身，敛衽一礼。 靠近炉火的地方。 猫猫正靠着黑虎肚皮上打盹。 听到李渊的动静，他懒洋洋的掀开眼皮瞥了李渊一眼，而后便又合上，指尖无意识的挠着脸颊，那黑虎更是连眼皮都懒得抬。 “行了……” “有什么可拜的，快过来坐吧。” 独孤氏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慵懒，她向李渊随意的摆了摆手，又把蓁儿拉到身旁。 绿柳搬来一个胡凳，安置在榻前。 李渊依言坐下，握住独孤氏愈发枯瘦的手，语气关切道：“阿娘身子可好些了？” 独孤氏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暂时还死不了，你把眼泪先给老身攒好了，到时候再哭……” “阿娘……” 李渊闻言，只能无奈苦笑。 “好了，闲话少叙。” 独孤氏稍稍坐直了些，浑浊的眼眸透出几分精明锐利的光芒。“老身今日有桩大买卖，要和你这个皇帝好好谈谈……” “买卖？” 李渊顿时面露几分郑重。 眼下的独孤氏，可没心力劲和他谈笑，而能和皇帝做的买卖，自然也不会一般。 “你瞧那……” 独孤氏抬手指向殿中的火炉。 “这炉子里，烧的并非木炭，而是经过‘洗炼’后的石炭，烟毒已除，火力却比木炭更猛，价钱更是不及木炭之十一。” 李渊是何等精明之人。 瞬间便抓住了独孤氏话里关键。 握着母亲的手掌不禁微微收紧了几分。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 独孤氏撇了撇嘴，慢悠悠的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来，递给了眼神早已绷紧的李渊。 “这石炭买卖……” “老身琢磨着，可分作三种。” 独孤氏指着写满字的纸张，缓缓开口。 “一为‘精炭’，专供官营匠作监，用于冶炼锻造，以求精钢，二为‘常炭’，寻常商户，富户皆可使用，商铺作坊，取暖炊饮皆宜，三为‘炭饼’，价格最为低廉，寻常百姓家也买得起，足可替代柴薪……” 此时，李渊已飞快扫完了纸页上所述的“洗炭法”，越看越是激动，脸色涨得通红，捏着纸页的手，都因狂喜而微微颤抖。 盐铁之利，贯穿古今。 其丰厚程度自不必多言。 如今有了这“洗炭法”，无异于为朝廷开辟了一条堪比盐铁，甚至更为庞大的利源！ “老身思量过了……” 独孤氏的声音将他从激动中拉回。 “前两项，精炭与常炭的买卖，规模巨大，牵涉官营，由你着人处置，纳入朝廷专营，至于这炭饼买卖，便交由蓁儿处置。” “皇帝，你可有异议？” “这……” 李渊下意识的便要反驳，将如此大利交给他人怎可，但他瞬间反应了过来，猛的看向一旁的蓁儿，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此法……竟是永安想出来的？” “逆子！”独孤氏抬起手来，不轻不重的给了他后脑一下，摇头笑骂道。“莫非你以为，我李家的祥瑞，就只有妙妙一个？” “使得！使得！” “再使得不过了！” 李渊忙不迭的点头，再看向蓁儿时，眼神已是闪闪发亮，宛如在看活的财神爷！ 这可是生而知之的祥瑞。 今日能拿出“洗炭法”，谁敢说，这丫头明日想不出更多点石成金的主意？ 将这炭饼的利处交给她。 既是酬功，亦是长远的投资！ “永安谢陛下厚赏……” 蓁儿依礼缓缓拜下，垂首时，唇角微不可察的勾起一抹雀跃，她虽贵为长公主，衣食住行皆由宫中供给，皇后拨给她的份例也从未短缺，可这份财迷，却是半分未减。 “诶！” 李渊大手一挥，笑得见眉不见眼。 “这算什么赏赐！” “寡人还要赐你座规制最高的公主府，让你在宫外，也有个自在舒心的去处！”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语气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疼惜。 然而，独孤氏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历经三朝风雨，对于帝王心术再熟悉不过。 她眼底的温和笑意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锐利的审视，隐隐带着几分质问。 “逆子，你想作甚？” 第200 章 天子之言，是真也是假 “呃……” 在独孤氏的凝视下，李渊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他略显心虚的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就是假意许婚。” “做场戏给外人看罢了……” “待到风头过去了，那尹家的小子是死是病，都由永安自行处置……”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 那尹狗儿的身份，莫说尚公主。 在公主府当个看门小吏都是侮辱。 可如今大唐根基未稳，内外交困，这已是能暂时稳住各方，打破僵局的唯一办法。 说罢，李渊便低下脑袋。 静待着母亲的狂风暴雨喷来。 谁知，独孤氏并未如想象中那般，厉声斥责于他，只是意味不明的轻叹了一声，转而将目光投向身旁的蓁儿，语气慈和道。 “乖女……此事，你看如何？” 她何尝不明白儿子的难处与权衡？ 可那些世家大族你惹不起，难道自家这宝贝就好欺负？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奈何，如今的她，早已没那心力与儿子争辩，索性便将这个问题直接抛给心头肉。 无论是当年那个懵懂无知的小丫鬟，还是如今这位名动长安的永安长公主，这两个“蓁儿”，皆是由她一手教养雕琢而成。 其间的机敏慧黠，冷漠果决。 乃至那看似软糯实则不容轻犯的傲骨。 没有人，比独孤氏更加了解。 这丫头，早已不是需要她庇护的雏鸟了，因此，独孤氏全然不担心，眼前这看似困局的“赐婚”，真能让这憨丫头吃了亏去。 她只是想要看看。 这被逼到眼前的“委屈”。 会换来怎样一番震慑人心的回应。 “好啊……” 蓁儿忽而抬眸，对着李渊绽开个甜美的笑容，这笑容看似纯真，可独孤氏却敏锐的捕捉到了蓁儿眼底神采的细微转变。 那带着几分冷冽和玩味的笑意。 老太太再熟悉不过了。 很显然，是自家的“长公主”出来了。 她微微侧首，看向了陷入愣神的李渊，唇角悄然勾起，露出几分等着看戏的悠然。 “啊？” 李渊颇有些诧异的眨了眨眼。 他着实没能料到，蓁儿会答应得如此痛快，甚至不带半分犹豫。 “皇兄莫要小看蓁儿……” 长公主似笑非笑的摇了摇头，语气轻缓间，隐隐透着一丝洞悉世情的通透。 “今日能有个尹恒，明日便会有崔恒，后日便会有王恒，与其日后与那些世家没完没了的周旋，徒惹皇兄为难，蓁儿何不现在就挑个最‘软’的柿子来捏？倒也省心省力。” 她这番话可谓直言不讳。 将利害关系剖析得明明白白。 李渊听在耳中，只觉得心中一块大石狠狠落地，眼神豁然开朗，不禁抚掌感慨。 “识大体，明大势！” “不愧是我李家的贵女！” “皇兄莫要捧蓁儿了……” 长公主不禁抿唇轻笑，语气虽淡，却透着几分嗔怪。“此事宜早不宜迟，若叫那些世家闻到了风声，莫怪蓁儿不答应啊……” “好好好！” “寡人这边去安排！” 李渊顿时大喜过望。 他正欲向独孤氏告别，却见老太太不知何时，已歪靠在软枕上，昏昏沉沉睡去。 皇帝当即噤声，不忍惊扰母亲的安眠，只是轻轻为母亲掖了掖滑落的锦被。 随后，他转向蓁儿。 神色郑重的行了个叉手礼。 蓁儿眉梢微挑，当即起身闪开。 李渊却并未在意，只是摇了摇头，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伤感与愧疚。 “母后凤体日渐消瘦……” “寡人身为天子，被政务所困，无暇在母亲榻前尽孝，这些时日，多亏有你代寡人承欢膝下，这份孝心，寡人铭记肺腑……” 他抬起头。 目光复杂的看向蓁儿。 语气里满是无奈与一丝恳切。 “此事，寡人亦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还望蓁儿，莫要因此记怪于寡人。” 他顿了顿声。 给出一个模糊却沉重的承诺。 “待得局势平稳……” “为兄，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罢，他便转身走出了蓬莱殿，蓁儿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不禁暗自叹了口气。 这便是皇帝啊。 这番情真意切的愧疚，这句沉甸甸的承诺，究竟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还是权衡利弊后的表演？ 蓁儿心底一片清明。 又带着一丝淡淡的凉意。 她发现，自己竟一丝一毫也分辨不出。 —————— “快快快！” “快将公子带回来！” 尹府内一片鸡飞狗跳。 尹昭容的贴身婢女面色铁青。 看着家主尹阿鼠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跳着脚呼喝仆役，褶皱涨红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似被天大的馅饼砸中了脑袋。 言语催促间。 又唯恐这只是一场幻梦。 直到日挂中天，烂醉如泥的尹狗儿，才被几名小厮，七手八脚的从外面抬了回来。 几大碗醒酒汤被硬灌下去后。 尹狗儿猛的翻身，对着痰盂剧烈呕吐了起来，秽物的酸臭瞬间弥漫四周，尹昭容的婢女后退几步，恨铁不成钢的磨起了牙。 “放……放肆……” “何人……敢如此对吾……” “吾阿姊乃……乃是……呕……” 待吐尽腹中污浊，尹狗儿这才在骂骂咧咧中，勉强恢复了几分神智，眼神迷蒙的他，看向了眼前激动到近乎癫狂的老父亲。 “吾儿！吾儿啊！” 尹阿鼠丝毫不介意儿子此刻的狼狈。 他双手死死抓住儿子的肩膀，用力摇晃着，声音因极致的兴奋，变得尖锐且颤抖。 “你的运道来了！” “天大的运道砸到咱尹家头上了！” “运……运道？” 尹狗儿微微歪着头，眼神依旧迷蒙，尚未从宿醉彻底清醒，他困惑的看向激动到面目都有些扭曲的父亲，不明白发生了何事。 “是长公主！” “是永安长公主啊！” 尹阿鼠激动的双手挥舞，唾沫全都溅到儿子脸上。“陛下开恩，要将长公主下嫁到咱们尹家！明日！明日就命你入宫觐见！” 他一边说，一边急得直跺脚。 恨不得让儿子现在就入宫，将这桩婚事立即敲定，生怕晚了一秒便会生出变故。 然而，冷眼旁观的尹昭容贴身婢女，却适时的泼下一盆冷水，声音不带丝毫温度。 “老爷莫要高兴得太早。” “娘娘特意让奴婢提醒……” “明日入宫，公子若还是往日那般不堪，非但这桩婚事必定告吹，恐怕连娘娘自身，也要受到圣人的严厉责罚……” 尹阿鼠闻言，神色猛的一僵，脸上的狂喜瞬间被惊惧所取代，他忙不迭的转向婢女，连连摆手保证道。 “不会！绝不会！” “姑娘放心，吾儿……吾儿马上便会洗心革面！”他急忙将瘫软的儿子用力扶正，指着那张俊脸道。“姑娘你看，凭吾儿这般相貌，明日入宫，定不会给娘娘丢人！” 第201 章 我是说，我不嫁人 平心而论。 尹昭容能得圣宠，容貌自是过人。 而作为她的亲弟弟，尹恒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眉眼俊朗，堪称风流倜傥。 只是此刻的他面色苍白，身形瘦弱，眼下的乌青和萎靡，无不透露着长期酒色消耗过度的痕迹。 “那便最好。” 尹昭容的婢女看着这对父子，眼中闪过一丝难察的鄙夷与无奈，她轻轻叹了口气。 “明日巳时，奴婢来接公子入宫。” “还望公子早做准备，莫让娘娘失望。” 曾几何时，尹阿鼠也是个本分的商人，老来得子尹狗儿，对其格外娇惯，那时的尹恒虽略显叛逆，却也算是个知上进的儿郎。 可自从尹昭容入选宫中。 圣眷日隆，尹家骤然显贵。 这父子二人在“贫穷乍富”的冲击下，心性彻底迷失，特别是在周围人的吹捧下，完全溺死在了这富贵荣华里，难以自拔…… 随着尹昭容的贴身婢女离去。 面容呆滞的尹狗儿这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看着身旁仍在激动到搓手踱步的父亲，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透着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置身于一场荒诞的梦境。 他猛的抬起手来。 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啪！” 清脆响亮的声音在院内回荡。 脸颊上那火辣辣的痛感随之蔓延。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震惊的瞪大了眼睛，最后的醉意被痛楚驱散，紧接着，他扭过头，死死抓住尹阿鼠的胳膊，声音颤抖道。 “父亲！父亲！” “你……你刚才说什么？！” “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 “什么？！” “你再说一遍？！” 拾翠殿内，长孙无垢听闻蓁儿明日便要与人议亲，惊得直接从绣墩上站起，身旁随侍的嬷嬷吓得脸色惨白，赶忙伸手去扶她。 她本是来蓬莱殿给太后请安，见老太太尚在安睡，便转道来蓁儿这里歇歇脚，说些体己话，谁承想，竟听到如此震惊的消息。 尤其是当听到议亲的对象，竟是连正经外戚都算不上的尹家子时，她更是觉得无法接受，这对长公主来说，简直就是侮辱。 “不对！！！” 看着蓁儿那副似笑非笑，好似根本没放在心上的模样，长孙无垢突然福至心灵，反应了过来，她瞪着蓁儿，语气笃定道。 “你绝不会嫁给他！” “既然都猜到了……” “还这般大惊小怪的瞎问什么。” 蓁儿白了她一眼，慵懒的向后一靠，满眼惬意的陷进了大老虎柔软温暖的肚皮里。 殿内炭炉烧得虽旺，但她却总觉得过于燥热，远不如猫猫这天然暖炉来得舒适…… 猫猫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金瞳半阖，舌尖掠过狰狞的虎牙，粗长有力的尾巴，在蓁儿手边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摇晃着。 “啧……” 长孙无垢见状，顿时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几分同情，又带点等着看好戏的兴致。 毕竟这丫头若是狠下心来，手段当真是骇人听闻，秦王府里那位阴氏，至今一听到关于长公主的事情，便会不停的做噩梦。 “话说回来……” 长孙无垢凑近了些。 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你这次能躲过去，那下次呢？” “尹家虽配不上你，可你早晚总是要嫁人的，你就从来没想过，将来要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嘁……” 蓁儿意味深长的抬起眉梢。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近乎叛逆的弧度。 “嫁人做什么？” “难道不嫁人，我就活不成了吗？” 这话便是表面听去，都好似惊雷一般，长孙无垢面露震惊，她死死的盯住蓁儿的眼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玩笑或赌气的痕迹。 然而。 蓁儿的杏眸似寒潭一般，平静无波。 “莫说胡话了……”长孙无垢的声音因惊愕而微微发紧。“难不成你要去做姑子？” 且不说李唐皇室，绝不容许长公主如此离经叛道，便是那些虎视眈眈的世家大族，也绝不会坐视长公主，跳出他们的视野。 “谁说我要做姑子了？” 蓁儿掌心一收。 轻轻握住了猫猫不安分的尾巴。 “我只是说……我不嫁人。” 这并非少女负气的妄言，而是一个清醒的灵魂，对好似既定般的命运发起无视。 “你不嫁人，难不成最后是要……” 长孙无垢话说一半，目光忽然落在了大老虎身上，惊世骇俗的念头猛的窜入脑海，她顿时瞪圆了眸子，指尖发颤的指向猫猫。 “你……” “你难道是要嫁给妙妙？！” 蓁儿看着她那副惊得花容失色的模样，颇有些嫌弃的撇了撇嘴：“怎么，不行吗？我若嫁给他，普天之下，何人敢反对？” 如此淡然的语气。 就像是在讨论晚膳吃什么一般。 “可……可他……” 长孙无垢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她本能的想说猫猫连人都不是，怎能婚嫁，可话到嘴边又猛的顿住，猫猫不仅能化为人形，更是朝廷正式册封的王爷爵位， 挣扎半晌，她只能勉强挤出半句毫无说服力的理由：“妙妙……还没长大呢！” “哈哈哈哈哈！” 蓁儿闻言，再也忍不住。 清脆且促狭的大笑声响彻殿内。 与此同时，猫猫被抓在掌心的尾巴倏的抽走，硕大的虎头不满的扭动了一下，瞪向了长孙无垢，虽然他不明白“嫁人”的意思。 可他却听出了长孙无垢的“轻视”。 见蓁儿笑得前仰后合，长孙无垢既是窘迫又是不解，她脸颊泛红的追问。 “你……你莫要逗我。” “你不会真的想着嫁给妙妙吧？” “再怎么样……你也得选个……” 面对镇岳王不满的目光，最关键的“人”字在她唇边盘旋许久，终究是没敢说出口。 “为什么不行……” 蓁儿拭去眼角笑出的泪花，目光渐渐沉淀下来，流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你知道吗，在这深宫之中，我见过太多因男女之爱，而迷失自己的疯子……” “皇后，太子妃，齐王妃，甚至……”她语气微顿，轻声道。“也包括你，观音婢。” “我？疯子？” “这话从何说起？！” 长孙无垢错愕的眨着眼，不知为何，她竟莫名觉得，今天的蓁儿似乎有些陌生。 “男女之爱。” “从来都不会得到圆满。” “得了千钱想万钱，做了皇帝想成仙。” “这是人性，谁都逃不开……” “无论是谁！” 蓁儿声音平静，却字字敲在人心。 “它让你患得患失，让你煎熬痛苦，让你在夜深人静时，反复批判，怀疑自己。” “它让你变得多疑，变得自私，甚至变得残忍，看看这宫墙里的女人们，哪个不曾是明媚少女？如今还剩几分当初的模样？” 长孙无垢的眼神逐渐茫然。 她想要反驳。 却发现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蓁儿的眼前仿佛掠过无数虚影，那些被感情生活，磨去了光彩的面容一一闪现。 “观音婢……” “人本就不是什么长情的动物，至死不渝的爱，本身就是违背天性的奢望。” “你看看圣人，看看太子，看看齐王，甚至……看看你的秦王。” 蓁儿的话语好似利刃一般。 长孙无垢嘴唇微微颤动，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来，那些她刻意忽略，或深或浅的伤痕，皆被好友毫不留情的撕扯开来。 “至于我为什么要嫁给妙妙？” “因为嫁给他，才是真真正正的圆满。” “我们的关系不是夫妻，却胜似夫妻。” 蓁儿的语气突然缓和了下来，她在大老虎那毛绒绒的怀抱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世人都说狸奴养不熟，可只有我知道，唯有妙妙是在违背天性的爱我……” 她好似玩闹般，捏起了猫猫肉垫。 “他是自由的狩猎者，是天性高傲的独居者，却总会陪伴在我身边，守着我回家，除了我，他不会对任何人袒露出肚皮……” “妙妙很好动，他的活动范围本该是整座长安城，可他心甘情愿为了我，困在这四方宫墙里，一年又一年，从未有过厌烦。” “他磨灭了自己的野性，违背了自己的本能，把他所能拥有的最纯粹，最完整的情感与爱意，全都给了我……” 长公主抬起眼帘，直视着长孙无垢。 “这样的他，我为什么不能嫁？” “而你的秦王，做得到这些吗？” 长孙无垢：……o(╥﹏╥)o……别骂了……别骂了……我知道错了…… 第202 章 蓁儿VS李蓁儿 【男人嘛……】 【还是从小养大的好……】 长孙无垢步履沉重的踏出拾翠殿，稀薄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心底的微酸。 蓁儿那番惊世骇俗的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间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作为秦王府的正妃。 自幼深受世家闺训的熏陶。 她早已学会用“贤德大度”的面具，将后宅里那些莺莺燕燕，视作理所当然的风景与陪衬，仿佛她们的存在，与自己毫无干系。 可她终究是血肉之躯。 有着最寻常不过的情感渴望。 付出了满腔真情与热烈。 又如何能不期着得到相等回应？ 曾几何时，她与李世民也曾有过耳鬓厮磨的浓情时光，可如今，那份本应属于她的情意，被李世民渐渐分摊给了太多人。 如同被不断稀释的美酒。 滋味越来越淡，回味越来越冷。 那颗曾为李世民炽热跳动的心，也在日复一日的等待揣测，与若有似无的失落中，慢慢沉寂，甚至开始不自觉的审视自身。 是否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周全，不够柔顺，才让他的目光，越来越多的流连别处？ 这并非性格使然。 而是人性最真实的渴求。 与被忽视后最自然的反应。 而令长孙无垢自己都感到惊异的是。 听完蓁儿那番离经叛道的剖析，她心中竟未生出半分被冒犯，亦或是被观念颠覆的震怒与不安，反而生出了一种深切的理解。 那丫头并非是在胡言乱语。 她只是用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撕开了男女之爱下，无数主母共同背负的隐痛…… 望着长孙无垢的背影消失在远处。 李蓁儿目光幽邃的摇了摇头，自背影里透出的那抹孤寂，让她觉得既可怜又无奈。 人生苦难，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如同无形的倒刺，折磨着世间的男男女女。 所以嘛，还是活得清醒些为好。 既是自家姐妹，蓁儿自然不愿眼睁睁的看着长孙无垢，在等待与猜忌中，渐渐磨去眼中的光彩，最终变成宫里的那些疯子…… “铲屎官，什么是嫁人？” 猫猫声音忽然自身后响起，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好奇，那硕大的虎头也扭转了过来，暗金色的兽瞳，一眨也不眨的盯住她。 “呃……” 长公主眉心微微一跳。 显然，想要让猫猫理解如此复杂的人伦概念，对她而言，多少有点艰难，李蓁儿语气略显敷衍的解释道。“就是……” “两个人一直生活在一起。” “永远不背叛对方，永远不分开。” “哦？” 猫猫眨了眨那双过于纯粹的兽瞳，歪着硕大的虎头，似是努力理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颇有些无趣的轻嗤道。 “那你早已经嫁给喵了……” 看到观音那一惊一乍的样子。 喵还以为“嫁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搞了半天，不就是他和铲屎官的关系吗？ 真是浪费喵的好奇心。(￣^￣) 看着猫猫那副“就这？”的傲娇模样，李蓁儿那清冷淡漠的唇畔，不禁勾起一抹弧度，透着极淡，却又格外深沉的占有欲。 “不……” 她伸出手来。 轻挠着大老虎的下巴。 语气格外严肃的纠正道。 “准确的说，是你……嫁给我了。” 别看这笨猫总摆出一副主子的架势，但在李蓁儿眼里，关系可不是这么论的，至于蓁儿，那就另当别论了，反正李蓁儿不认。 况且，聘猫之说，自古有之，她上辈子，可是正正经经付过“聘礼”的…… 当然，这个“自古”…… 指的并非眼下这个时代罢了。 “嗷呜？” 猫猫困惑的歪着大脑袋。 暗金色的虎眸里写满了不解。 毕竟对猫猫而言，什么“你嫁我”和“我嫁你”的，不都是同一回事吗，反正他和铲屎官注定是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的。 唯有李蓁儿微微挑眉。 还在用似笑非笑的目光打量着他。 如果有孩子的话…… 会是人类……还是猫呢？ 这个堪称魔鬼的念头，对于一个科研人员来说，着实是个充满诱惑力的课题…… 然而下一秒。 似银针轻刺般的细微痛感，在她脑海中倏然掠过，李蓁儿略显不满的蹙起了秀眉。 她原本以为，随着年龄增长，将那份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逐渐释放后，会自然而然的与原本的“蓁儿”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谁知随着时间流逝。 她等来的并非水乳交融，而是另一人格出现，两人共享一切，却有不同的性情与认知，更要命的是，她对精神医学毫无研究。 她与“蓁儿”之间。 完全分不出孰主孰次。 伴随着心底无声的懊恼，长公主眼底那抹属于研究者的冷静与淡漠，似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鲜活的暖意与羞赧。 蓁儿忽然伸手，有些气恼的揪住猫猫柔软厚实的耳廓，红着脸，一字一句叮嘱道。 “妙妙！”(o??o) “不许听那个坏女人的胡话！” 猫猫被揪得耳朵一抖，愈发茫然的眨巴着大眼睛，喉咙里发出略显委屈的呼噜声。 什么坏女人。 你叽里咕噜的说啥嘞？(??????) —————— 尽管在尹昭容婢女的提醒下，尹阿鼠下了封口令，但这堪称石破天惊的消息，依旧似长了翅膀般，不到半日，就传遍了长安。 “直娘贼！他也配？！” 卢府别院内，上好的青玉佩被狠狠掼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卢照行脸色铁青。 “狗皇帝！” “安敢如此辱没长公主！” “不当人子！不当人子！” 与此同时，崔毅更是气到浑身发抖。“议亲？某倒要看看，那田舍奴能否议成！” 霎时间，尹府门外车马塞道，拜帖如同雪片般纷至沓来，更有那等跋扈惯了的世家子，直接带着豪奴恶仆上门，隔门威胁，试图逼迫尹家父子，放弃这桩“僭越”的婚事。 “混账！混账！” “是谁！是谁把消息泄露出去的！” 尹府内，听得门外好似潮水般的叫骂，尹阿鼠气得暴跳如雷，却又心惊胆战。 好在他理智尚存，深知此时此刻，半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任凭外界如何风雨飘摇，他也只是咬紧牙关，对外称病，紧闭府门拒不见客。 而尹狗儿的那些狐朋狗友，眼下也都闻讯前来，半是庆贺，半是试探的邀其出门。 尹狗儿也深知事情的严重性。 此时亦是狠下了心肠，一概推拒。 父子二人就在这弥漫全府的紧张与恐惧中，硬生生熬到了第二日天明，府门外喧嚣的咒骂与叫嚷声，也在此时，渐渐散去。 “老爷！” “宫里来人啦！” 听得管家急声传报。 尹阿鼠顿时深舒了一口气，瘫软在地。 皇帝他惹不起，那些世家他更惹不起，此时此刻，他也不知，尚公主是福还是祸。 第203 章 大唐的第二位祥瑞 巳时逾半。 日头逐渐升至高空。 礼部赞引官执笏板朗声宣制。“奉懿旨：宣修文馆生员尹恒，入立政殿见驾！” 随着声音落下，八名内侍持雀扇引导，尹恒身着青绸襕衫，紧随其后，进入立政殿外宫门时，礼司仪郎的唱喏似鞭子般响起。 “趋——！” 尹恒浑身一颤，当即改为小步疾行。 面对一路上充满压迫感的宫廷礼仪，此时的他，已是汗流浃背，脸色愈发的苍白。 “宣……” “尹恒入殿觐见……” 立政殿外最后的唱喏缓缓落下，尹恒低着头，迈着谨慎的小碎步，躬身趋行入殿。 进宫前的路上，刺耳的辱骂声此起彼伏，若非皇室仪仗在侧，他只怕早已经被拖下马车带走，此时，他已生出了一丝悔意。 随着尹恒入殿。 殿内的三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窦皇后见其面色憔悴，身形单薄，不禁微微蹙眉，尹昭容更是气得指甲深掐掌心，恨不得当场给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一记耳光。 “学……学生尹恒……” 他声音发颤，依礼深深作揖。“拜见皇后娘娘，拜见永安长公主，拜见尹昭容。” 行礼间，他的眼角余光微抬，忍不住偷偷瞥向上首，当看清蓁儿那清丽绝俗的容貌，与通身的气度时，他的心头不禁狂喜。 嘴角更是控制不住的咧到了耳根。 窦皇后将尹昭容的怒意尽收眼底，虽微不可察的轻叹了一声，但还是温声安抚道。 “妹妹莫要动气，昨日尹府门前的风波，本宫亦有耳闻，世家子狂浪，你弟弟能谨守本分闭门不出，安然至今已是难得。” 尹昭容连忙起身行礼。 “皇后娘娘宽宏，嫔妾感激不尽！” 说着，她满眼歉然的看向了长公主。 “无妨……” 李蓁儿抬眸浅笑。 看向尹恒的目光，非但不露嫌恶，反而透着几分意趣，她意味深长的轻笑道。 “尹郎君临危不乱，颇有名士风范，观其形貌清瘦，倒有几分魏晋遗风……” 她轻抚着膝上的猫猫，猫猫则四脚朝天，睡得昏天黑地，对殿中之事浑然不觉。 尹昭容闻言，顿时面露喜色。 —————— 殿内的铜漏滴答作响。 每一响都敲在尹狗儿的心脏上。 窦皇后端坐凤座，强压下心头的无奈，依照章程垂询，声音平缓却带着丝丝威仪。 “尹生员，年岁几何？” 尹恒不敢抬头，声音发紧。 “回……回娘娘……学生……学生……今年……”吭哧瘪肚半天，他似是才想起词来。“学生今年……芳龄二八……” “嘎嘣”一声。 尹昭容瞬间攥紧了拳头。 长公主微微挑眉，连身子都后仰几分。 啧啧，这是哪里挑来的奇才。 窦皇后亦是深吸了一口气，但好在并没有发作出来，而是不急不缓的继续问道。 “平日里作何消遣？” “平日……平日……” 尹恒的额头沁出冷汗，支吾了片刻，才勉强挤出一句。“与……与三五好友，时常于雅集观游间，切……切磋诗艺……”这话说得格外虚浮，显然连他自己都缺乏底气。 窦皇后沉沉叹了口气。 “近来在读何书？” “在……在读昭明文选……”尹恒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几乎含在了嘴里。 说实话，问到这里，窦皇后已经没有兴趣再问下去了，这番对答，虽表面依礼而行，却将此人内在的空洞与浅薄暴露无遗。 尹家多少也算是半个皇亲。 然而，尹恒所谓的消遣，竟是流连于雅集园景，读的虽是《昭明文选》这等经典，但从这家伙口中说出，却无半分书香沉淀。 反倒像是临时抓来充门面的借口。 窦皇后握着扶手的指尖微微用力，心中的失望与不满，已逐渐升到了顶点，连带着看向尹昭容的眼神，也透露出几分寒意。 这就是“闭门苦读”的才子？ 这分明就是个沉溺声色的纨绔！ 察觉到皇后的不满，尹昭容低着脑袋，肩膀不自觉的颤抖了起来，心中暗恨不止。 奈何事已至此，窦皇后也只得看向蓁儿，语气里带着最后的期望与恳切。 “永安可还有话要问？” 这话明着是询问，实则是给蓁儿反悔的机会，但凡蓁儿流露半分不愿，她拼着老命与皇帝打一架，也要毁了这桩荒唐的婚事。 谁知李蓁儿仅是莞尔一笑。 眉眼好似新月般，微微弯起几分。 “永安并无所问。” 在窦皇后微变的脸色中，她似是想到了什么，侧眸向身后的贴身婢女春熙示意。 “不过在此之前。” “尚有件要事需与尹郎君交代。” 春熙应声而出，捧着漆盘走向了尹恒，盘中红绸衬着一架制作精美的纸鸢，纸鸢上画着一名少女和猫猫，焚香祷告的图案。 “尹昭容，尹郎君。” 李蓁儿再度开口。 只是这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学生在！” “嫔妾在！” 两人齐齐应声。 一个魂不守舍，一个心惊胆战。 “今日相看，永安甚是满意。” 话音落下，窦皇后那边顿时响起了磨牙声，然而，李蓁儿却是恍若未闻，继续道。 “但在亲事落定前。” “还需尹郎君办得一件事。” 听到此话，尹恒激动得声音发飘。 “长公主所命，万死不辞！”他痴望着那张芙蓉面，早将方才的惶恐抛到九霄云外。 “很好！”李蓁儿清脆击掌，看向尹恒的目光里盈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既然尹郎君应下此事，往后便算是一家人了。” 听到一家人三字，尹昭容与尹恒顿时激动的浑身颤抖，唯有窦皇后脸色黑了几分。 李蓁儿却是仿若未见。 清脆悦耳的声音在殿中清晰回荡。 “二位皆知我乃大唐长公主，却未必知晓这公主之尊，从何而来。今日我便告知一二，出自我口，入于你耳，绝不可外传。” “喏！” 二人连忙俯首应声，姿态恭谨至极。 “世人皆道，我李唐得虎君庇佑，有祥瑞傍身。”李蓁儿话音微顿，目光扫过下方两张屏息凝神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深笑。“但他们不知，我李唐……实有两大祥瑞。” “一为镇岳王，其二……”她指尖轻点自己心口，语出惊人。“便是本宫。” 话音落下的瞬间。 尹昭容与尹恒骇然抬头。 二人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尹昭容更是下意识的望向窦皇后，寻求确认，窦皇后虽不明白蓁儿要做什么，但还是神色笃定的向二人颔首，确认此事。 须知君无戏言，皇后亦是如此。 “虎君之来历，不便多言。”李蓁儿语气一转，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威仪。“今日，我便告知尔等本宫的来历……” 她缓缓起身，袖袂无风自动。 “吾父乃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居于神霄玉清府，执掌雷霆之权，总理万雷！” “府下设三省九司，三十六内院中司，东西华台，玄馆妙阁，四府六院及诸般仙曹神司。” “九天雷公将军，八方云雷将军，五方蛮雷使者，雷部总兵使者皆为其麾下神将，雷部三十六位雷公，代天行罚，布云施雨，皆需听从天尊号令……” 她每说一句，尹昭容与尹恒的脸色便涨红一分，待到后来，几乎要瘫软在地，这番话语中的信息与冲击，远超二人想象极限。 就连窦皇后也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尹郎君若想定下亲事。” “还需向吾父……呈上婚书！” 第204 章 强磁发冠，合金线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如此尊号最早载于宋代典籍之中。 然自先秦以来，在民间的普遍认知里，执掌雷霆，司职雷罚的神明，唯有那赤面雷公与电母，千百年流转，从未有过异议。 如今，长公主的一番言语，使得在场众人皆瞪大了眼睛，满脸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合着他们所尊奉的雷公。 不过是雷部巡天的三十六神将之一。 当然，所谓“神将”只是客气话，更直白的来说，不过是专司累活苦差的小卒子…… 此等惊世骇俗之语若出自常人。 在场众人只会将其视作疯言疯语。 但说这话的人，是将虎君当狸子摆弄的长公主，长安城中，关于她的谣言，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皇室越隐藏，百姓越是好奇。 有人说她是昆仑神女。 更有甚者，尊称她为西王母转世。 这些谣言，或真或假，或夸张离奇，皆为这位长公主增添了几分神秘莫测的色彩。 “大业六年……” “本宫蒙太后拾于草莽。” 李蓁儿轻抚猫猫，趁尹家姐弟俯首躬身之际，看向目瞪口呆的窦皇后，微微眨眼。 ??＞??o??——（ΩДΩ） “十年间，太后圣人待本宫如珠似宝，按理说，此事本也轮不到尔等，奈何既食唐粟，当偿唐恩，入此红尘便要了此因果。” 见尹昭容激动的泪流满面。 李蓁儿唇角微扬，语气愈发肃穆。 “尔等不必大张旗鼓，行那祭天告庙之礼，据钦天监所奏，近日天象有变，当有雷雨甘霖降于京畿。” “尹郎君可速寻良工，以赤铜为纸，朱砂为墨，将婚书铭刻其上，待雷云既至，择一空旷处，将铜册系于纸鸢，亲手放飞。” “若雷火不焚……” 她将未尽之言化作唇边笑意。 而尹家姐弟早已激动得几乎昏厥。 这哪里还是凡俗间的婚仪？分明是得上天见证的仙缘！相比起尚公主的殊荣，这无疑是更令人心驰神往的机缘！ “切记……”李蓁儿的声音陡然转冷，方才的笑意也尽数敛去 “今日直言，不得传出半字，事未发而先彰者，必夭于襁褓。” “若闹得满城风雨。” “这纸鸢怕是要换个人来放了。” 清冷深邃的杏眸里掠起淡淡的警告。 尹昭容闻言面色骤变，尹恒更是抖如糠筛，他们岂会不懂，这般机缘若传扬出去，莫说尹恒尚未定亲，便是已然三媒六聘，那些世家大族，也定会不择手段的取他性命！ “嫔妾（学生）谨记！” 两人当即躬身俯首，声音发颤。 “如此便好，速速回去准备吧。” 窦皇后见蓁儿再无吩咐，便神色复杂的挥袖令二人退下，二人刚一踏出立政殿，秋花便捧着一顶玄黑发冠迎来，语气恭敬道。 “尹公子留步……” “此发冠乃殿下赠予尹公子。” “尹恒！谢过殿下！” 尹恒神色一怔。 随即便接过这略显压手的“定情信物”，喜得指尖发颤，笑的见眉不见眼，尹昭容则一把揪住他的衣袖，疾言厉色的低声道。 “速去备好铜纸婚书。” “若误了大事，老娘活撕了你！” 此时此刻，尹昭容半点仪态也没了。 她当初在李渊面前提起此事，不过是存着有枣没枣打三杆子的侥幸，眼下天降机缘，如若落空，她怕是连上吊的心都有了。 “阿姊何必忧心！” 尹恒满不在乎的挑起眉梢，而后压低嗓音，凑到尹昭容近前。“小弟早已想到后手，若纸鸢有失，立时放出备用的便是。” 尹昭容闻言先是一惊 正要劝阻这歪门邪道的想法。 可一想到长公主的话，她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而后面色肃然的低声叮嘱道。 “工匠我来安排。” “万不可走漏风声！” “自然要劳烦阿姊费心安排。” 尹恒理所应当的应着，虚浮的目光痴缠在手里的发冠上，摩挲间他忽然眉头紧蹙，指尖触摸着冠身上的一道接缝，微微扭动下，缝隙变得愈发显眼，他当即面色大变。 疾步跑上前去。 拦住前方正要离去的秋花。 “你这贱婢！” “安敢将殿下信物损毁于我？！” 秋花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惊得一愣，随即神色便冷了下来，在尹恒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她一把夺过发冠，向两侧用力撕扯。 “咔嗒！” 发冠应声分成匀称的两半。 还不待尹恒发作，她又将发冠合拢，伴随着清脆的吸附声，发冠瞬间恢复如初。 “尹公子稍安勿躁。” 秋花将发冠递还给脸色惨白的尹恒，语气冷淡且从容的解释道。 “此发冠乃是东海慈石所制，暗合阴阳相生之理，殿下特意将其做成这般……” 说罢，她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尹恒，继而转身离去。“还望公子莫负这天赐良机……” —————— 望着尹家姐弟消失在殿门尽头。 窦皇后终是按捺不住，将目光投向蓁儿语气忐忑道。“蓁儿，你方才所言当真？” 长公主不禁摇头轻笑了起来。 “娘娘莫要开玩笑……” “若真有雷部天尊垂青，蓁儿头件事便是开坛作法，先把老夫人送上九霄享福。” 窦皇后脸色微黑。 这半天到底是谁和谁开玩笑？！ “那你为何……”看着蓁儿那漫不经心的姿态，她满眼疑惑的凝起眉梢，欲言又止。 方才蓁儿向她眨眼时。 她心里便明白了，这小丫头是在给尹家下套，可放个纸鸢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娘娘等着看好戏便是。”长公主狡黠的眨了眨眼，宛如偷吃到烧鸡的小狐狸。 而后她便将脸埋进猫猫那柔软的肚皮里，深吸了一口带着暖意的绒毛香气，发出一阵闷闷的嬉笑声，指尖也随之捏来捏去。 猫猫无意识的蹬了蹬后腿，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呼噜声，仿佛是在梦里的抱怨。 整个身子依旧软塌塌的瘫着。 任铲屎官搓圆捏扁，睡得天昏地暗。 那纸鸢其实没什么特殊，唯独那卷线，费了猫猫好大力气，为了掌控好铜锌合金线的比例，李蓁儿将猫猫榨的一滴也不剩…… 李蓁儿：(￣^￣) 我讲材料学的时候你在干嘛！ 猫猫：(??????)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当然了。 为了安抚这小祖宗，李蓁儿亦是许下了重诺，待到猫猫醒来，她便亲自下厨，为猫猫整治一席丰盛无比的全鱼宴…… 第205 章 雷声渐来 日头逐渐西斜。 宫门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世家勋贵的人皆三三两两聚集于此，等着尹恒出宫。 “出来了！” “那贼子出来了！” 也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霎时间，怒骂声宛如决堤的洪水般，在宫门外轰然爆发。 “田舍奴！安敢玷辱长公主！” “竖子！还不速速滚下来谢罪！” “尹家狗辈，尔也配！吾必取你狗命!” 各家的勋贵子弟,世家豪奴们群情激愤，几乎要冲垮宫门守卫的阻拦，有些冲动的人甚至已经挽起了袖子，试图上前拦人。 然而，尹恒却像只偷到油的老鼠，自始至终死死低着头，对周遭震天的骂声充耳不闻，脚下步伐急促，踉跄着扑向自家马车。 车夫早已严阵以待。 待他刚一钻进车厢，便猛的挥鞭。 在家丁们拼死组成的护卫圈中，马车强行冲开一条通路，朝着尹府后门疾驰而去。 车后，徒留一片更加汹涌的怒骂与不甘的喝止声，在朱雀大街上空久久回荡…… 不多时。 马车在府邸后巷停稳 尹恒抱着纸鸢和一卷沉甸甸的线圈，闪身钻入后门，至于那顶发冠，早已被他戴在了头上，哪怕压的有些头疼，也不愿取下。 “吾儿！” “吾儿回来了！” 听闻下人禀报，尹阿鼠急匆匆迎上前来，连鞋都没穿，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期盼。 “此番入宫觐见，结果如何？” “阿耶，那还用问？！” 尹恒得意洋洋的昂起头来。 特意用手指了指头顶的玄色发冠。 “有阿姊在旁说和，再加上孩儿我生得风流倜傥，气度不凡，长公主见之倾心，当庭便赠予我这顶发冠，以作定情信物！” “什么！” “哈哈哈！吾儿大事成矣！” 尹阿鼠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激动得跳了起来，当即便吩咐着摆下筵席庆祝。 至于府门外，再次响起的叫骂声，父子二人早就习以为常，便选择性的忽略过去。 随着夜幕缓缓降临。 尹府外的叫骂声依旧未止。 然府里已是酒过三巡，喝得满面通红的尹恒，一把搂住了尹阿鼠的肩膀，随口吐出嘴里的鸡骨头，舌头虽有些打结，但他的语气却是难以抑制的傲然。 “阿耶……你……你有所不知……咱们尹家……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了！” “什么皇亲国戚……” “咱们家……才不稀罕当……” “咱们尹家……是……是仙戚！” “你知道吗……是……是天上的亲戚！” 尹阿鼠此时还算清醒，听到这话，吓得忙不迭的去捂儿子的嘴，急声低呼道。 “吾儿慎言！” “莫要说这等大不敬的话！” “什么敬不敬的！” 尹恒一把甩开父亲的手，醉眼朦胧的痴笑了起来。“往后……都得是他们敬着吾！” “阿耶……你……你可知……” “你那儿媳……究竟是什么来历？” 随着拖长的话语声，尹恒猛的抬手，指向屋顶，嘴角微微露出几分神秘与得意。 尹阿鼠眼睛一亮，立刻凑近儿子，压低声音询问道：“我儿可是听到什么风声？！” “你……你听好了……” 尹恒凑到父亲耳边，喷着酒气，话音含混不清却又试图说得庄严且郑重。 “九……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你……你听说过吗！” “那……那是我老丈人！” “什么雷公电母的……” “那都是他手下……跑腿的小卒……” 他颠三倒四的说了一大通，最终体力不支，“噗通”一声趴倒在食案上，沉沉睡去。 尹阿鼠脸上的笑意逐渐凝固。 他只以为这是儿子兴奋过头下的酒后胡言，而后他满脸无奈的叹了口气，又是欢喜又是气恼的指挥下人将儿子搀扶回了房间。 然而，就在他转身离去的瞬间，始终在父子身后伺候的婢女，忽然抬起头来，用一种格外怪异的眼神，看向了尹恒的背影。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深夜，荥阳郑氏北祖二房的宅邸内，家主郑继伯捏着字迹潦草的密信，步履匆匆的穿过回廊，径直来到郑老夫人寝居外求见。 说实在的，初看这封来自尹府的密报，他也以为，是那尹家子在酒后胡言乱语。 信中所言，不仅断断续续。 更有许多同音别字，显得荒诞不经。 可当他忽然想起，母亲曾暗自与他提及过，“长公主乃祥瑞”的话时，他不禁心神剧震，再不敢怠慢，只得在这深夜前来求证。 “此话……” 郑老夫人就着昏黄的灯火，将密信反复看了两遍，沉默良久，眼神变得感慨且唏嘘，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 “未必是真，但绝非是假！” 自芙蓉园那匆匆一面。 她便已窥见了些许端倪。 这位长公主，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纯真和煦，软糯善良，被独孤氏亲手教养长大的心头肉，怎可能是一张不谙世事的白纸？ 区区一次相看。 便轻易将自己的“底细”和盘托出？ 这绝非是独孤氏的作风。 更不像是这位太后允许发生的事情。 如果虎君是李唐皇室的祥瑞，那么与之相比，同样被独孤氏称作“祥瑞”的长公主，又会是什么呢？ “祥瑞……原来应在此处……”她摇着头，低声喃喃着，语气中透着难以察觉的酸意与艳羡。“老东西，真是好大的运道！” “母亲，既如此……” 郑继伯眼底闪过一丝火热，但随即便被冷厉取代。“孩儿这便安排人手，定不能让那长公主，落在尹家这等破落户的手里！” “急什么！” 郑老夫人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如今这满长安城，盯着长公主的，又何止是我郑氏一家？那尹家子便是真将婚书送上了天，德不配位，死了也是白死！何须你亲自出手，平白脏了手，还落人把柄？” 她语气微顿。 浑浊的老眼中精光闪烁。 “你要明白，眼下真正的关隘，在于圣人根本不愿将长公主嫁入世家，眼下你该思量的是，如何能让圣人改变这个想法！” 郑继伯闻言。 脸上顿时露出恍然之色。 “孩儿愚钝，谨遵母亲教诲！” —————— 时间如流水般悄然逝去。 然而，有关长公主与尹家议亲的种种传闻，却并未随着时间淡去，反而如同陈年的酒酿，在长安的街巷坊间发酵得愈发浓烈。 那尹家子的名声，坊间早有定论，如此云泥之别，不光是百姓茶余饭后最热衷的谈资，亦是世家勋贵眼里挥之不去的焦点。 这一日，长安城上空铅云低垂，天色晦暗如暮，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沉闷。 还不等鸡鸣声响起。 尹府后门便已缓缓开启。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的驶出，碾过空旷的坊道，径直朝着城外而去。 然而，沉寂了数日的世家勋贵，并未真正放松对尹府的监视，这辆马车刚一出现，蛰伏在暗处的各路人马，便纷纷动了起来。 “跟上！” “快禀报大公子，那贼子出洞了！” “如此时辰，他这是作何去？” “难不成……是与长公主相会？” “呸！这般下贱田舍奴，也配！？” 数辆形制各异的马车，混在清晨稀疏的车流中，不远不近的缀在了后面，荥阳郑氏的马车追得最紧，直至追到了城外…… 第206 章 雷公：滚！ 似是察觉到了尾随者。 尹府的青篷马车刚一驶出明德门，便开始加速，径直拐向了人烟稀少的潏河河畔。 “快！别跟丢了！” 郑家马车内，面容精悍的管事略一凝眉，当即催促车夫，同时向着帘外打了个手势，两名护卫模样的骑手见状，赶忙分散到了侧翼方向，试图看清尹恒到底意欲何为。 直至追到潏河河畔处。 青篷马车这才停了下来，而尹恒下了马车后，则独自站在河畔，摆弄起一架纸鸢。 各家的管事与探子见状。 纷纷在视线可及处勒停了马匹。 他们并未刻意隐藏行踪，而是默契的散成一个松散半圆，面带惊疑的远远观望着。 “这贼子……” “莫不是吃饱了撑的？” “阴云密布的，跑来野外放纸鸢？” “莫急，且看看他耍的是什么把戏！” 郑家管事眯起眼眸，心中疑窦丛生，他可不信尹恒这么早跑出来，只是为了春游。 尹恒自然也瞥见了远处的身影。 然而此时的他，已然没了之前的惧意，反倒是暗暗松了口气，毕竟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那些世家子，便是再嚣张跋扈，也绝不敢在如此众目睽睽的地方，对他下杀手。 随着心头最大的担忧放下，他脸上的笑容自是再也抑制不住，愈发显得张扬得意。 他甚至故意转过身来，朝着远处那些窥探的身影，扬起一个充满挑衅意味的眼神。 恰在此时，与尹恒相交甚熟的狐朋狗友也闻讯赶了过来，他们见尹恒不在府里避风头，反而在此处摆弄纸鸢，不禁满心疑窦。 “你……” “郭家的那个……” 突然间，郑家管事朝着几名浪荡子扬了扬下巴，语气淡漠，带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其余管事眸光一亮，当即也招呼起来。 “那位可是李校尉的侄子？” “诶，孙侍郎家的那位，来来来！” 那几名狐朋狗友，听到有人叫出了自己的来历，皆下意识的循声望去，见是几位世家大族出来的管事在招呼他们，脸上顿时堆满了受宠若惊的笑意，忙不迭的凑了过去。 “听着……” “问清楚了……你叔父那里……” “莫要误了自己的前程……” 在世家管事们的低声指派下，这几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接连点头应诺。 眨眼间。 他们再次挂上嬉皮笑脸的神情。 晃晃悠悠的聚在一起，走向正在忙碌的尹恒身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与那些真正的世家子不同。 此刻围在尹恒身边的这几人，不过是些依附于他，专事钻营的浪荡子。 尹恒的身份颇为尴尬。 论皇亲，他姐姐只是个昭容，并非皇后，终是隔了一层，论门第，尹家更是毫无根基的暴发户，在勋贵眼中，根本不入流。 也正因如此。 那些世家豪门的子弟看都懒得看他，反倒是些同样根基浅薄，或试图攀附宫中的小门小户，才愿意让自家子弟凑到尹恒身边。 平日里跟着他吃喝玩乐。 指望着能捞些好处，结个善缘。 只是，这种建立在利益算计上的交情，平日里看似热络，实则脆弱得不堪一击…… “尹兄……”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其中一人指着纸鸢，眼神稀奇的问道。 “送婚书……”尹恒头也不抬，将纸鸢最后检查了遍后，语气兴奋的抛出一道惊雷。 “送婚书？！” 几人异口同声的惊呼道。 胆子最小的刘家子更是双腿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幸亏被身旁同伴及时拽住。 领头的郭家子强自镇定。 眼神却不由自主的向四处张望。 然而，这空旷的河滩上，哪里有圣人仪仗的踪迹，放眼望去，皆是呼啸的狂风…… 看到这些酒肉朋友的惊慌。 尹恒心底的得意愈发汹涌，尽管他还记得宫中叮嘱，但那不吐不快的憋闷，以及想要看他们惊掉下巴的冲动，终是占了上风。 “长公主的身份……” “岂是尔等能想象的？” 他虽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依旧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越感。“你们速速退远些，莫要打扰某，给老丈人送婚书……” 说罢他不禁大笑起来，看着几人茫然错愕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待此事一成，往后……” “咱可就不是一个层次上的人了，你们都离某远些，莫要污了长公主的眼！” 这赤裸裸的鄙夷。 狠狠刺伤了这几人的自尊。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最终也只能忿忿不平的退到远处，李家子忍不住朝着尹恒的背影，低声咒骂了起来…… 面对世家管事的问询。 几人将尹恒方才的话全盘托出。 “送婚书？” “给老丈人送婚书？！” 一众世家管事茫然的看向天空。 此时，天际乌云翻滚得愈发剧烈，隐隐有沉闷的雷声自远方传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土腥气，不少世家子弟，亦闻讯赶来。 郑家管事凑到郑元礼身旁接连低语，郑元礼顿时面色一惊，瞬间想起父亲的交代。 “这贼子……好大的狗运……” 他咬牙切齿的看向了远处的身影。 只见尹恒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骤然变强的阵风，脸上满是紧张与狂热的红潮。 他回望了一眼皇城方向。 又摸了摸头上冰凉的发冠。 当即不再犹豫，开始逆风奔跑，奋力将绑着“婚书”的纸鸢，抛向狂风大作的天空。 纸鸢借着风势，猛然窜起，扯动转轮上的丝线，歪歪扭扭的升入了阴沉的云层里。 所有在暗中窥视的人，皆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的盯着不断操控纸鸢的尹恒…… 他们不明白尹恒究竟在做甚，但此情此景，却莫名透着股令人心悸的诡异与庄严。 “轰隆！！！” 云层里银蛇翻涌。 震耳欲聋的雷声轰然炸响。 眼见纸鸢升上百尺高空，再看不到半点踪影，只余一根丝线牵扯，尹恒面露狂喜。 “送上去了！” “送上去了！某送上去了！” “哈哈哈哈！爷要当仙戚啦！！！” 还不等那几近癫狂的嘶吼完全脱口，一道刺目的电光，骤然撕裂了阴沉的天幕，如同九天神明掷下的银色长矛，轰然劈落！ “轰隆！！！！” 紧随其后的。 是足以撼动大地的恐怖雷鸣。 狂暴的声浪裹挟着天威狠狠砸落。 耀眼的电蛇咬住了高悬的纸鸢，刺目的电光火花瞬间沿着丝线疯狂窜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噼啪”爆响，将潏河映得昼亮。 同时，也照亮了下方。 尹恒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面庞。 “爷我要成……” “轰隆！！！” 第207 章 天雷滚滚，人人怕 随着雷霆骤落。 尹恒被结结实实劈中，整个人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衣摆燃起火苗，浑身冒出青烟，空气中也弥漫开皮肉焦糊的刺鼻气味。 “额贼！” 围观的世家子皆面露骇然。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乌云愈发黑沉，无数电蛇在其中疯狂游走，沉闷的雷声犹如战鼓般连绵不绝，尽数向着河滩压来。 尹恒从昏沉中醒来。 浑身的剧痛逐渐弥漫开来。 痛苦的哀嚎声响彻河畔，他艰难的从地上爬起，脸上写满了恐惧茫然，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试图逃离这被雷鸣覆盖的地方。 “轰隆！！！” 刺眼的闪电撕裂天幕，一道怒雷再次劈在他踉跄的背影上，将他狠狠掼倒在地。 “呃啊……”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口鼻中溢出黑烟，发丝也被点燃。 “不要……不要……是长公主让……” 他不甘的爬了起来，可刚迈出两步。 “轰隆！！”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狂暴的雷光接二连三的轰击而下，仿佛被他激怒了一般，一次比一次猛烈，一次比一次精准，在接连承受了三四道雷击后。 尹恒终于浑身焦黑的瘫在焦土上，彻底没了声息，破烂的锦袍上燃起缕缕焰火…… 然而，雷击并未停歇。 “额贼？”(O??O) “额贼！！！”（ΩДΩ） “额贼……”(??????)(??????)(??????) 每有一道毁灭性的雷光劈落。 远处观望的世家子们便不约而同的发出一声惊呼，强烈的视觉冲击与对天威本能的恐惧，让他们的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栗了起来，一股股酥麻的寒意，从尾椎直冲颅顶。 “老天爷啊……” “这狗贼……究竟做了什么……” “这雷……怎么还追着劈啊……” 听到卢照行那不可思议的喃喃低语，郑元礼的面色逐渐苍白，膝盖不住的颤抖着。 郑元义似是看出了，他这位兄长知道一些自己不知道的消息，而后他不动声色的向着郑元礼走来，试图找机会探出心底疑惑。 这漫天的雷霆，宛如雷公的鞭子一般，不断的劈向尹恒的焦尸，仿佛在发泄怒火。 更诡谲的是，那个距离尹恒不远处的马夫，此刻也直挺挺的躺倒在地，虽无雷电直接加身，可他满头的发丝，却是根根直竖。 如此画面，莫名透着丝丝瘆人。 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察觉到天象异常，崔毅率先退到了人群最外围，面色凝重的仰望着雷云翻涌，就在这时，崔家探子悄然靠近，在他耳边低语。 “大公子，咱们的人在东南方三里外的荒滩，瞧见了长公主身边的春熙姑娘……” 崔毅眸光一凛：“走，看看去。” 说罢，他便带着两名亲随，借着雷声掩护悄然离去，穿过一片废弃的村庄后，崔毅忽然停步，面色凝重的看向了远处的荒滩。 只见荒滩上，竟矗立着十根碗口粗的铁柱，每根铁柱上，都密密麻麻缠绕着麻绳般粗细的铜丝，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暗红…… 更远处，三辆悬着宫灯的青幔马车静静停驻，车辕上的金饰隐约可辨是宫内制式。 就在崔毅暗自疑惑之际。 雷鸣涌动，天际乌云电光骤现。 紧接着，一道狰狞的银蛇撕裂苍穹，不偏不倚劈在了铁柱上，耀眼的电光顺着铜丝盘旋疾走，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噼啪声。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惊雷接连落下，荒滩上顿时绽开十朵刺目的雷光之花。 铜丝在雷击中迸发出焦糊气息。 而铁柱表面竟渐渐泛起青紫色光泽。 “她能操控天雷……” “她居然能操控天雷……” 崔毅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 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面容由之前的苍白逐渐变得涨红，眼底满是狂热。 回忆起春日宴上那场惊铃之戏。 自己与一众世家子，被耍得团团转的狼狈模样，崔毅的唇边不禁泛起一丝笑意。 他并未对长公主生出半分怨恨，心底的倾慕，反而因这份急智与手段而愈发深刻。 在崔氏这样的门阀中，最可怕的从不是精于谋算的对手，而是愚不可及的盟友。 如此机变与魄力。 恰恰是他最为欣赏的品质。 故而，当他听闻，尹家那等货色欲尚长公主的消息时，滔天的怒火与妒火几乎将他吞噬，他恨不能立刻将尹家碾为齑粉，更有一瞬，连那皇城中的龙椅都觉得碍眼起来！ 区区阴沟里的硕鼠。 也配觊觎九天之上的明月？！ 但更让他心碎的，是宫中并未传出长公主丝毫反对之意，甚至有宫人说，长公主对婚事颇为满意。 直到此刻。 亲眼见证这荒滩引雷的震撼。 崔毅才豁然开朗！ 长公主哪里是满意？分明是恨那尹家贼子不死，要借天雷之手，行天罚之事！ 能令祥瑞虎君相伴之人，于谈笑间布下如此天雷罚罪的女子，又岂会是凡俗之辈？ “哈哈……哈哈哈！” 崔毅再也抑制不住，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中带着洞察真相的快意，更带着对那女子狠绝手段的惊叹，以及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与狂喜。 “此女子！” “某势在必得！！！” —————— 长安城内，雷鸣渐息。 取而代之的，是瓢泼大雨砸落瓦当。 尹恒焦黑的尸身尚未运回，城外“天雷罚罪”的骇人消息便已传遍各个世家勋贵。 “父亲！是真的！” “孩儿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郑元礼连湿透的外袍都来不及换下，便冲进书房，对着郑继伯语无伦次的讲述了起来，慌乱的声线因后怕而不受控的颤抖着。 “那雷霆，就像长了眼睛！” “追着尹恒劈啊！一道接着一道……” “凡夫焉能配神女，孩儿想着，定是那雷部天尊震怒，对尹家子降下的天罚！” 他甚至不敢深想，若当日递送婚书的是自己，此刻是否也已化作地上的一具焦尸。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郑继伯喃喃重复着这个尊号，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茫然，如此超乎想象之事，竟让他一时想不出任何应对之策。 就在这时，郑老夫人拄着鸠杖，面色凝重的走了进来，郑继伯急忙起身，正要开口禀报，却被郑老夫人抬手制止。 “事情，老身都听说了。” “从今日起，郑氏上下，不得再有任何肖想永安长公主的念头……” 苍老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 “母亲，可是这……” 郑继伯神色一惊，下意识的想要反驳，这天赐良机怎能轻易放弃。 “可是什么？！” 郑老夫人猛的将鸠杖一顿，眸光幽深的瞪向儿子。“那尹家子是凡夫，配不上神女，难道你儿子就是什么真君下凡了？！” 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直指要害。 “尹家小门小户，被雷劈了也就劈了，无非添桩笑谈，可我荥阳郑氏，百年清誉，累世高门，如何能赌的起！”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且无奈。 “万一元礼亦是如此，我郑氏百年声誉必将毁于一旦，这代价，谁承担得起？！” 郑元礼面色愈发苍白，在一旁连连点头，此时此刻，他是半点心思也没了。 那可是雷霆鞭尸啊。 千百年来，除了尹家子，谁有这待遇！ 郑继伯听到这话，好似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清醒，后背也沁出了一层冷汗。 “母亲……教诲……” “孩儿……绝不敢忘……” 第208 章 下雨天吃火锅 两仪殿内，烛火摇曳。 李渊与太子李建成坐在案前，放下密报，面面相觑，殿内落针可闻，世家能探听的消息，他们自是知晓得更早，也更详尽。 李建成颇有些后怕的揉着额角。 幸亏，自己只是将蓁儿，当作勾引世家的鱼饵，从未想过，真将她嫁入这些世家。 否则，无论哪家遭受如此“天罚”，都将与皇室结成死仇，反扑之势必如滔天巨浪。 百年清誉尽失的世家，若想挽回声誉，唯一的途径，便是倾尽全力，推翻李唐。 用新皇朝来证明。 所谓“天命”并非天命。 所谓“祥瑞”也并非祥瑞！ 李渊则越想越是心惊，最终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连叹息都带着一丝难察的震撼。 “三道天雷劈死……” “四十余道天雷鞭尸……” “便是犯了天条，怕也不过如此了吧？” 曾几何时，在李渊的心中，蓁儿的分量虽重，却终是比猫猫略逊一筹，相比于猫猫那化形显圣，震慑四方的神威，她所展现的，更多是“生而知之”的智慧，虽惊才绝艳，却终究未见多少，可撼动四方的神异。 然而，此时此刻。 那追着尹恒连劈的数十道雷霆。 不仅将一介凡夫轰成了焦炭，更好似重锤般，狠狠劈碎了所有知情者的心防…… 御使雷霆，代天罚罪！ 这八个字，足以使得神鬼辟易。 伴随着天际传来的隐隐雷鸣，长公主在李渊心中的地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直线飙升，瞬间达到了一个，足以与镇岳王比肩的高度，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加令人敬畏！ “好大的名头……” “亦是好狠的手段啊……” 李渊忍不住摇头叹息。 经此一事，莫说蓁儿谎称自己是那“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之女，她便是坐在庙里，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哪怕是那些世家。 曾经那个瑟缩软糯的小丫头。 如今已是连帝王都需让步的存在了。 “真不愧是母亲的教导啊……” 至于尹家，李渊则完全没有在意。 本就是既定的牺牲品，至于是牺牲在他手里，还是牺牲在长公主手里，并无区别。 况且，过程虽骇人听闻。 但他想要的结果，已经达到了。 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这结果更加完美。 “寡人倒要看看……” “明日还有哪家敢来求亲！” 感叹过后，李渊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一想到明日早朝，那些世家官员，满脸震惊且憋屈的神情，他这心里便溢满畅快。 “父皇……” “求亲一事，虽过去了。” “但……尹家……又该如何处置？” 李建成颇有些无奈的看向了李渊。 他几乎可以预见，明日早朝之上，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虽不敢再妄议长公主，但御史言官们参劾尹家的奏疏，必会极致刁钻。 毕竟，纵观史册。 遭雷击而亡者甚多。 但被天雷追着鞭尸的。 尹恒堪称古往今来第一例。 更要命的是，尹家好歹还顶着个“昭容外戚”的名头，勉强算沾了皇亲的边，如此打压李唐皇室威信的良机，又怎会被放过。 意识到这其中的政治风险。 李渊顿时觉得后槽牙一阵发酸。 “这些混账，就没点正事儿可干吗！” 虽然他对蓁儿如何引下这天雷好奇得如同百爪挠心，但眼下这迫在眉睫的朝堂风波，已然让他再无暇去深究那玄奇之事了。 —————— 蓬莱殿内，暖意融融。 窗外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随着这份湿气渗入殿内，与铜锅里“咕嘟咕嘟”沸腾出的热气巧妙交融，形成一种独特而舒适的平衡。 然而，最勾人心魄的，还是那股随着热气四散弥漫、令人食指大动的浓郁肉香。 蓁儿惬意的守在铜锅前。 看着羊肉与豆腐在乳白色的滚汤中翻腾起伏，时而夹起一片，在调好的麻酱碗里轻轻一蘸，送入唇齿之间，眉眼间尽是满足。 就连蜷缩在软垫上酣睡的猫猫，似乎也被这香气勾引，在梦乡里无意识的咂了咂嘴，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悄然滑落…… “嗯……” 独孤氏细细品味着碗中蘸料。 那麻酱的醇厚，韭花的辛香与花椒油的麻香在舌尖交织，让她不禁啧啧称赞。 “这蘸料滋味甚足。” “咸香适口，回味无穷……” “这铜暖锅亦颇具特色。” “倒是将那石炭用到了妙处……” 不得不说，在雨天涮烫食物，当真是享受到了极点，只不过，独孤氏之前用的都是陶锅，放在红泥小炉上，感受着氤氲香气。 像这般从锅中支起“烟筒”的铜锅，她还是第一次见，配上这麻酱蘸料，别有一番滋味，由其是这口豆腐，吃着比羊肉还淳美。 不知不觉间。 独孤氏的眸光逐渐变得恍惚。 她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几道围炉共食的身影，小妹独孤伽罗研究出的百花汤底，还不等菜食上齐，便已被二哥喝的一干二净。 娇嗔与憨笑仿佛还在耳畔。 干瘪的唇角逐渐泛起一丝弧度。 就在这时，裙摆湿透的春熙悄无声息的走进来殿内，带进一丝微凉的空气。 “都带回来了？” 蓁儿涮着葵菜，语气随意的问道。 “回殿下……” 春熙恭敬福礼，同时将手中那卷重新盘绕得整整齐齐的纸鸢丝线呈上。“尹家子放纸鸢用的丝线，奴婢已全部收回。” “那些铁柱，也都运回拾翠殿了。” 这卷铜锌合金线，可是做电线的上好材料，蓁儿哪舍得浪费在尹恒这蠢货身上，而与丝线纠缠包裹的棉线，早已被雷火烧尽。 至于那些插在荒滩上的铁柱，受够了熬油点灯的她，打算做一台简易的发电机…… “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蓁儿满意的点点头，随即看向旁边早已备好的铜锅汤底和盛满食材的小碟。“这份铜锅涮，便赏你了，回去好驱驱寒气……” “奴婢谢殿下赏！” 春熙喜滋滋的捧着漆盘离去。 坐在上首的独孤氏，微微眯起眼睛，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蓁儿身旁的铜锌合金线。 “乖女……”她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好奇，用手指虚点了点那卷丝线。 “这便是那……遭雷劈的好东西？” 说话间，她示意青兰将东西拿来，好让她看个清楚。 蓁儿闻言，眉心微微一跳，颇有些无奈的看向这位时而精明时而跳脱的老太太，耐心纠正道。“老夫人，这是用来引雷的线。” “啧啧啧……” 独孤氏摸着略显焦黑的金属丝线，瘪着嘴连连摇头，看似嫌弃的表情里，实则浸满了“我家孩子就是厉害”的骄傲与欣慰。 “你这小脑袋瓜，当真是吓死人了，什么天尊什么雷公，哪有我家乖女厉害，说劈谁就劈谁……” 蓁儿闻言。 颇有些自得的昂起脑袋。 引得老太太的笑声愈发响亮。 也就在这时，猫猫在蓁儿身旁忽的打了个滚，好似一条毛绒绒的虫子般，翘起尾巴，循着香味，蛄蛹到了蓁儿的腿上…… 第209 章 猫猫要显灵啦～ 翌日清晨，夜雨初歇。 笼罩长安城的阴霾尽数散去。 碧空如洗，澄澈得好似明镜一般。 李世民近来正与李玄霸筹备着出征事宜，李建成虽在朝中多有阻挠，但他笃定，李渊最终还是会点他为帅，故而一心扑在军务上，并未留意京中这几日所掀起的波澜。 直至这日回到秦王府。 他才从秦王妃口中听闻，尹恒与蓁儿议亲，而后被天雷劈死，乃至于鞭尸的惊闻。 “尹昭容今日在皇后娘娘那里，哭得死去活来，晕厥数次……”长孙无垢也是刚从宫中回来，眸中犹带着未散的惊异之色。 “你就没问问永安姑姑……” 李世民听得心痒难耐，忍不住抓了抓下巴，眸底深处闪烁着锐利且火热的光芒。 “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若能将这驱使雷霆的手段，用在敌方主帅身上，那不仅是从肉体上消灭敌人，更是从士气，声威上给予出的毁灭性打击，届时，他麾下兵锋所向，还有何人能挡？ “问了……” 长孙无垢默默白了丈夫一眼，模仿着蓁儿当时那似笑非笑的语气，悠然挑眉道。 “蓁儿说，若秦王也想尝尝被雷劈的滋味，她倒是不辞辛劳，可为你安排一番。” “额……” 李世民面色骤然一黑。 活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般憋闷。 他是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何处得罪了那小丫头，竟让她对自己如此“另眼相看”。 好在此时。 小厮怀恩前来禀报。 “爷，房大人和杜大人求见。” 意识到大事要紧，李世民只得强行按下心头的好奇与郁闷，霍然起身，走向门外。 “速请至议事堂相见！” —————— 与此同时，宫门处。 值守宫门的禁卫纷纷俯身行礼。 薛仁杲如同大人哄孩子般，将猫猫顶在自己宽阔的脖颈上，快步走出了宫门，秋花和两名拾翠殿的内侍，抱着包裹紧随其后。 猫猫则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看似柔软的尾巴，犹如小鞭子般，“啪啪”的抽着薛仁杲的后背，力道着实不轻。 薛仁杲疼得嘴角微抽。 却也只能默默忍受这份憋屈。 “她凭什么不给喵做鱼！” 猫猫揪着薛仁杲的头发，奶凶奶凶的抱怨着。“做什么破电鸡！那能有鱼香喵？！” 自从那日沉睡以来，猫猫连梦里都飘着全鱼宴的香气，心心念念等着铲屎官兑现承诺，谁知一睁眼，铲屎官不仅没去做鱼，反而捣鼓起了“电鸡”，而且明显不是做给猫主子吃的！这简直是在挑战一只猫的底线！ └(=^‥^=)┐ 猫猫气的满地打滚。 “殿下……是发电鸡……” 薛仁杲瓮声瓮气的提醒着。 虽然他也想不明白，永安长公主为何不让镇岳王吃发电鸡，但长公主亲自下的命令，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只得千哄万哄的将猫祖宗哄出宫，防止这位祖宗在宫里捣乱。 长公主当时还嘀咕着。 什么“怕镇岳王乱咬电线”的话。 说起来也怪，相比起这位真能把他脑袋打歪的镇岳王，薛仁杲内心深处，似乎更害怕能把镇岳王脑袋打歪的长公主殿下…… “喵呀！” “发电鸡怎么啦！” “发电鸡不是鸡嘛喵？！” 猫猫瞪眼挥手，一把拍歪薛仁杲脑袋，堂堂黑虎将军，敢怒不敢言的瘪了瘪嘴，秋花跟在猫猫身后，被这话憋着脸色涨红。 “铲屎官凭什么不给喵吃！” “等喵回去！要在她枕头上撒尿！” “喵还要……喵还要……喵还要……” 走在朱雀大街的一路上，都回荡着猫猫对长公主骂骂咧咧的抱怨声，路旁的行人百姓皆被这动静吸引，随即好奇的望过来。 当看到那异于常人的猫耳与摇曳的猫尾时，众人先是面露惊愕，随即便像是想起了什么，纷纷露出了恍然与敬畏交织的神色。 众人皆不约而同的退到路旁。 生怕惊扰到这位传说中的镇岳王。 就在这时，一股浓郁的麦香与油香飘来，瞬间攫住了猫猫的注意力，随着小巧的鼻尖用力嗅了嗅，猫猫的骂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他从薛仁杲的脖颈一跃而下，悄无声息的落在路旁的一个烀饼小摊旁。 豪不客气的抢过一个孩童刚刚吹凉，正准备下口的烀饼，“啊呜”咬了一大口，尽管烫得直吐舌头，却还不忘控诉铲屎官恶行。 “喵才不稀罕她的全鱼宴！” “这个饼比鱼好吃多了！好吃多了！” 猫猫鼓着塞满饼子的脸颊，含糊不清的强调着，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证明自己毫不在意，然而，看着他梗着脖子下咽的动作。 秋花强忍着笑意。 赶忙翻起了包裹里的水囊。 而被抢了烀饼的孩童先是一愣，继而小嘴一瘪，眼看要嚎啕出声，他身旁的父亲却是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捂住孩子的嘴，拉着孩子“扑通”一声就跪伏在地，颤声高呼。 “草民拜见昭应显圣镇岳王！” “小儿无知冲撞王爷，万望王爷恕罪！” 按常理，便是见了皇帝陛下，寻常百姓行礼，亦可选择不跪，可眼前这位不同，猫猫并非凡人，而是被供奉在庙里的神君！ 有一人带头后，周围的百姓哪里还敢站着，心中既惶恐又激动，仿佛能亲眼得见猫猫便是莫大福缘，顿时呼啦啦的跪倒一片。 “草民拜见镇岳王！” 那卖烀饼的汉子率先反应过来，五体投地高呼道：“求王爷保佑小的今日多卖三……不！五十个烀饼！” 狗怂！ 周围百姓下意识的怒视了他一眼。 但随即便也反应了过来，面露几分振奋与雀跃，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精明，庙里的神像未必灵验，可眼前的真君定会显灵。 旁边卖胡麻粥的老妪急忙补充。 “老妇愿日日给王爷供粥！” “求王爷让对街王婆子的锅底糊穿！” 更有个精明的货郎边磕头边喊。“小人愿献上全担蜜饯，求王爷显灵让西市赵二郎崴脚，这狗贼昨日抢了小人摊位！” 霎时间。 街上许愿之声此起彼伏。 “求王爷让我家母鸡天天下蛋！” “求王爷让东家给我涨十文工钱吧！” “求王爷保佑我娘子这胎生儿子……” 猫猫茫然且震惊的瞪着眼睛。 手里的烀饼“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薛仁杲没好气的看向两名内侍。“去去去，快去把人驱散，再待一会儿，就有人求着王爷要当皇帝了……” 这话可不是说笑。 薛仁杲对猫猫颇为了解。 这小祖宗的性子向来肆意如风。 可以说是想一出是一出，真要是被求的兴致来了，将人叼去龙椅，也不是不可能。 第210 章 招财喵？是散财喵！ 听着耳边纷杂的祈愿。 猫猫的金瞳忽然滴溜溜一转。 虽然两脚兽们的愿望杂七杂八，但“祈福”的意思他是懂的，既然给喵磕了头，那喵就该赐下小鱼干，可是喵没带小鱼干呀？ 他忽然想起什么。 倏的转身，从秋花怀里拽过沉甸甸的包裹，指尖稍一用力，便扯断了串钱的麻绳。 在秋花惊愕的注视下。 猫猫抓起一大把铜钱，向人群扬去。 “去买小鱼干吧！”(≧??≦)/ “哗啦啦！！！” 黄澄澄的开元通宝似骤雨般洒落，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周围百姓的眼眸逐渐瞪大，嘴里不断念叨的愿望也随之停下。 “镇岳王散财啦！” “王爷千岁！王爷千岁！”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便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开始哄抢起来。 猫猫见状更是来劲，左一把右一把的抛洒了起来，铜钱叮当作响的滚满青石板路。 周围的欢呼声层层迭起。 随着他的动作一浪高过一浪。 被抢了烀饼的稚童甚至撩起衣襟去接，没两下便接满了一兜子，在他身边的汉子笑的见眉不见眼，不停的夸赞自家娃儿机灵。 望着漫天飞洒的铜光。 薛仁杲不禁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些开元通宝皆是官炉新铸，钱文清晰，前日才运至宫中，尚未正式颁行天下。 百姓们自然也察觉到了钱币的异样，这钱太新了，新得不同寻常，可那又怎样？ 镇岳王亲手撒的钱。 莫说是尚未流通的新钱，即便是几枚铁片，也比前朝流通的隋五铢更要珍贵数倍。 这可是沾了祥瑞仙气的宝贝！ 趁着百姓们欢天喜地捡拾钱币的当口，秋花赶忙扯了扯薛仁杲的衣袖，低声道 “薛将军……” “快带王爷走吧！” 包裹里的铜钱已经撒完了，此时猫猫已然打量起了秋花的荷包，那里还放着不少猫爪银，这是猫猫出宫前，铲屎官特意给的。 (??????)(^_^;) “殿下……” “小的带您去西市耍。” “那边可热闹了，还有岭南的烤鱼……” 见猫猫的眼睛“布灵灵”的亮了起来，薛仁杲当下也顾不得许多，一把将猫猫举起来，稳稳放在自己的肩头，随即迈开大步，穿过人群，走出了这片愈发喧腾的街巷。 薛仁杲生的凶神恶煞。 寻常百姓自是不敢轻易靠近。 但孩童们天真烂漫，哪里懂得尺寸，得了铜钱后，顿时开心的不得了，只想跟着猫猫一起玩，一双双清澈的眸子，皆被猫猫那毛绒绒的耳朵和摇来摆去的尾巴牢牢吸引。 薛仁杲后面跟着的孩童越聚越多，他们学着方才大人们的模样，咿呀呀的高喊着。 “镇岳王，镇岳王！” “大唐兴！镇岳王！镇岳王！” 猫猫何曾受过这般纯粹的追捧。 宫里的宫人，见了猫猫皆是毕恭毕敬，连大气都不敢出，眼下的他，仿佛又回到了啸聚山林的时候，得意得尾巴都翘了起来。 见到路旁有卖糖渍果子的，蒸酥酪的，烤胡饼的，凡是他想吃的，立即小手一挥。 “秋花！买！”~(＾◇^)/ “大余小余！快去喵！” “那个！还有那个！喵都要！” 秋花和两名内侍忙不迭的应声，掏出钱袋穿梭于各个摊贩之间，眨眼的功夫，不光猫猫的嘴里被塞的满满当当，就连这些孩子，也都抢到了平时很少吃到的零嘴小吃。 孩子们得了零食，欢呼声更加响亮，嬉笑玩闹声充斥街巷，一路蔓延到了西市…… 猫猫坐在薛仁杲肩头，看着底下快活的小人儿们，自己也高兴的直晃着腿，连发电鸡都不香了，只觉得外面比宫里快活多了。 —————— “诶？” “老爷您快瞧！” 老仆压低的惊唤打破了书肆的宁静。 李纲微微蹙眉，从泛黄的古籍间抬起头来，顺着老仆手指的方向望向窗外。 只见熙攘的市集中。 一名猫耳稚童，正悠然坐在铁塔般的壮汉肩头，那汉子虽浑身煞气，此刻却温顺的好似坐骑，驻足在油炸果子的摊前。 十几名衣衫各异的孩童，跟在壮汉后面雀跃欢呼，见猫猫吃完手里的胡炮肉，纷纷踮脚举起手中胡饼糖鎚等零食，递送上去。 猫猫也不嫌弃。 毛绒绒的尾巴灵巧一卷，便接过孩子们递来的吃食，将小嘴塞得鼓囊囊，暗金色的猫瞳，好奇的盯着油锅里翻腾的金色面饼。 “秋花！” “喵要吃！” 稚嫩的嗓音清亮响起。 “欸……” 随行侍女无奈轻笑，立即走到神色紧张的摊主面前，掏出一枚猫爪银，正色道。 “这些炸好的我们全要了，先给我包好两份，剩下的都分给孩子们……” 孩童的欢叫声再次响起。 “不愧是天生灵物啊……” 李纲刻板的面容不觉柔和三分。 那日螭虎现世的异象犹在眼前，满朝文武皆称祥瑞，唯他执拗的抗拒“神灵”之说。 只因他看得见。 猫猫的眼里既映着生灵的野性，又漾着婴孩般的澄澈，这未经雕琢的本真，跌入这浊世人间，正用最原始的好奇打量着凡尘。 李渊此举。 落在李纲眼中，堪称愚不可及。 李唐皇室只顾着宣扬祥瑞之名，却忽视了这份“祥瑞”对猫猫而言，有多么的沉重。 “走……” “跟上去看看！” 李纲倏然合拢古籍。 不由分说的塞进老仆怀中。 而后快步走出书肆，这位以古板著称的大儒，竟混入了孩童队伍里，隔着三五步细细端详起了猫猫，唇角微微泛起一抹弧度。 猫猫似有所感，忽然扭头望来。 琉璃般的竖瞳与探究的目光当空相撞。 李纲不闪不避，任由那份未经驯化的野性掠过心头，但见猫猫只是歪头打量片刻，随即便将油炸果子远远递来，得意洋洋道。 “嗟，来吃！” 跟在李纲身边的老仆脸色一黑。 但李纲却是一反常态，丝毫不觉得这是羞辱，反而笑呵呵的伸手接过了油炸果子。 “谢镇岳王赏赐。” “小老儿确是饿了半天了……” 听到这份感谢。 猫猫开心的抖起了耳朵。 李纲撕开油炸果子，慢悠悠的分给了身旁的老仆一半。“嗟，来食……” “老爷，您……” 老仆哭笑不得的接过果子。 李纲吃着油炸果子，再次看向了猫猫，不知不觉间，心底泛起一抹酸涩与惋惜。 世人总急于将“祥瑞”捧上神坛，用香火与颂词织成牢笼，他们看不见那双猫瞳里的云影天光，也读不懂绒尾诉说的自在欢喜。 如此天生灵物，本该酣卧花荫，在市井烟火里打滚，尝遍人间百味，才不枉来这人世间一遭，奈何世人愚昧无知，暴遣天物。 李纲只觉得。 猫猫本该如此，却也不该如此！ 这世间最耀眼的，不是被供奉的神像，而是生灵本该拥有的，那无拘无束的姿态。 但想要护住这天地灵物。 首要之事。 便是不能再让它继续懵懂下去。 “必须让它睁开眼，看清这世间。” 李纲捻着胡须，眸色渐深。 虎君虽有威势，可还需一双“人眼”，唯有识人心，辨善恶，它才会有足够的智慧去选择，是成为自身主宰，还是他人傀儡…… 第211 章 喵要去那里！(ω) 日影西斜。 余晖将坊市染成了暖金色。 追逐嬉闹的孩童们见天色渐晚，生怕家中父母责罚，这才依依不舍的结伴散去。 过够了猫大王的瘾。 猫猫心满意足的打了个饱嗝。 而后在薛仁杲浓密的发髻上擦了擦油汪汪的小手，这位凶名在外的西秦皇帝，满眼无奈的顶着一头饼渣，朝着皇宫方向迈步。 秋花则和两名内侍。 抱着堆积如山的物什踉跄跟随。 三人身上勾挂的零碎叮当碰撞着，背后甚至还插着几支色彩斑斓的鸡毛掸，若不是那身宫廷装束显眼，旁人见了还当是货郎。 从西市街头走到巷尾。 凡是猫猫觉得新奇的玩意儿。 不论实用与否，都被它买了下来。 猫猫所到之处，皆引得西市胡商惊呼连连，这些走南闯北的商人，自诩见识过人，但却从未见过猫猫这般，玄奇神异的存在。 奈何长安百姓将猫猫视若珍宝。 但见有胡商捧着琉璃珠等异宝，想要凑近讨好猫猫，便会被百姓拖进人群“理论”。 猫猫则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骚动，而是兴致勃勃的挑选着给蓁儿的礼物，直至太阳西斜，在秋花的苦苦哀求下，方才回转。 —————— “喵呀！” “薛喵薛喵……” “走慢点，走慢点喵。” 猫猫意犹未尽的甩着尾巴。 且时不时的回望向背后的秋花三人。 这些可都是喵准备的礼物，喵才不像铲屎官那样没良心，虽说猫猫还在生闷气，可它这一路上，都在想着和铲屎官一起逛吃。 李纲仍不紧不慢的跟在后方。 猫猫的行径想法，向来天马行空，令他颇有些费解，但同时也激起了他的探究心。 就在李纲凝神沉思之际，一阵清脆的车轮声由远及近，随着青帷马车缓缓停稳，杜如晦快步下车，整了整衣冠，便深深作揖。 “晚辈杜如晦，见过老大人。” 李纲从沉思中回神，看向杜如晦，花白的眉毛微挑三分：“是克明啊……” 那抹因猫猫而起的柔和顷刻收敛。 再次恢复了往日那不苟言笑的模样。 杜如晦抬眼望了望西沉的日头，温声劝道：“天色已晚，老大人若不嫌弃，不如让晚辈送您一程？” “不必……” 李纲袖手而立。 目光越过杜如晦肩头，落向不远处。 秋花与两名内侍抱着满怀物什，走得东倒西歪，鸡毛掸子在夕阳下可笑的摇晃着。 老人枯瘦的手指轻轻一点。 “老夫尚能安步。” “杜大人若得几分方便。” “不如就送送那几个可怜人吧。” 杜如晦顺势望去，不仅看到了秋花三人，也看到了薛仁杲和猫猫的身影，顿时面露几分惊奇，他随即深深一揖，不再纠缠。 "老大人仁心。” “晚辈这便去安排……” 如今朝堂争端渐起。 杜如晦虽与李纲各为其主。 然面对这位屹立三朝的太子少保，纵是雄才大略的秦王殿下，亦常怀三分敬重。 望着马车驶离的背影。 李纲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镇岳王……薛将军……” 随着马车驶近，杜如晦掀开车帘，跳下车来，先是向猫猫郑重一礼，随后瞧见薛仁杲那满头油渍饼渣的窘态，不禁大笑出声。 “薛将军这般模样。” “倒是比义贞喝醉还要精彩三分呐。” “喵呀！是你呀！” 猫猫扭头看来，竖起尾巴晃了晃。 秦王府的人它都认得，个个说话好听。 薛仁杲则是不屑的轻嗤了一声。“杜大人莫要睁眼瞎，那憨货也配和某比……” 几次酒宴下来，薛仁杲倒是和程知节等人混成了好友，说起话来毫无客气之意。 杜如晦自然清楚几人的关系，随即含笑提议道。“不知下官可有幸送王爷回宫？” 还不待薛仁杲回应。 猫猫便一掌拍歪他的脑袋。 “喵不要！” 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猫猫眸光一亮，倏然回头，指向了满头汗水的秋花三人。 “你去送他们吧！” 若是能将秋花等人提前送走，没人在他耳边唠叨，猫猫说不定能玩到月亮下山。 猫猫心里的小算盘打的噼啪作响。 “下官领命……”杜如晦叉手一礼，而后似笑非笑的看向了秋花等人。“三位，这便上车吧，某先送你们回去……” 秋花与两名内侍顿时如蒙大赦。 赶忙将满怀的包袱物什搬上马车，刚踏上车辕，三人便腿脚发软的瘫坐在厢椅上 他们早累得筋骨酸软。 哪里比得薛将军这般钢筋铁骨。 虽说抛下主子，犯了规矩，但若是再走下去，这些个东西，怕是得让薛将军背了。 随着青帷马车缓缓启动。 秋花半个身子探出车窗，鬓发被微风吹得纷乱，却仍不放心的迭声叮嘱道。 “殿下……” “奴婢就在宫门处等您！” “您千万当心，莫要走远了……” “去吧去吧喵~”(????ω????) 猫猫坐在薛仁杲肩上，貌似乖巧是挥着小手，尾巴则不耐烦的拍着薛仁杲的后背。 待马车辘辘声消失在街角。 它立刻揪着薛仁杲的耳廓转到了另一个方向，随着丝竹管弦与女子娇笑随风飘来，猫猫双眼发亮，兴奋的拍打薛仁杲的额头。 “薛喵！薛喵！” “带喵去那个亮晶晶的地方！” 薛仁杲浑身一僵，凶神恶煞的面容瞬间变得煞白：“虎君，那地方……去不得啊！” 阴家满门灭尽的惨剧。 他早已在牛进达口中听说。 今日他若带着虎君入平康坊。 明日长公主便能把他绞成肉泥。 “哈？” “为什么喵！”??( ?????? )?? 猫猫竖起尾巴。 暗金色的瞳孔顿时瞪得滚圆。 这天底下还有喵大王去不得的地方？ “真……真去不了……”薛仁杲结结巴巴的想出了个由头：“秋花姑娘把银钱都带走了，那地方……要花很多很多铜钱……” “喵呀！”(」??????)?? 猫猫顿时如遭雷击，他急忙拍着薛仁杲的脑袋，尾巴胡乱甩动：“追！快追喵！把买快乐的铜钱抢回来！快快快！” 虽说猫猫向来随心所欲，可铲屎官说过，普通两脚兽谋生不易，强取豪夺不给钱，便是要他们的命，猫猫也就成了坏猫。 喵才不是欺负人的坏猫！ 猫猫叉着腰，信誓旦旦的保证过。 薛仁杲闻言，顿时松了口气，随即便迈开双腿便朝着马车方向追去，沉重的脚步声震得青石板嗡嗡作响。 猫猫揪着薛仁杲的发髻充当缰绳，软糯的催促声伴着晚风飘来：“快些再快些喵！” 李纲抚须立在原地，望着那一人一猫远去的身影，笑容里透着几分深邃与意趣。 “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说罢，他转身向着平康坊走去。 第212 章 猫猫大青天 永兴坊尹府。 素白的帷幔在余晖下翻飞。 黄白相间的纸钱随风飘洒，府内更是哭声震天，但却透着一股僵硬的凄厉，只见尹阿鼠手持荆条，癫狂的抽打着满院的百姓。 “哭！都给老夫放声哭！” “老夫是国丈，吾儿是国舅。” “如今国舅殁了，尔等岂能不悲！” 话音未落，荆条已抽在一个老翁的背上，惊起压抑的呜咽，尹阿鼠披头散发，双目赤红的扫向跪至府外的人群，面目狰狞。 他原以为，能借着尚长公主的东风，让尹家鸡犬升天，岂料竟被天雷劈的稀碎。 不仅独子死的面目全非。 就连尹昭容，也被降成了尹宝林。 如今为了让尹恒风光走完最后一程，他将附近的百姓皆拘来哭灵，府门前黑压压的跪倒一片，便是过路之人，也都被家丁厉喝着按倒在地，对着院里的棺椁叩拜哭嚎。 悲愤与疯狂，灼烧着尹阿鼠的五脏六腑，他踉跄的走出府门，指着人群嘶吼道。 “谁不哭，便是对国舅不敬！” “老夫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 还不等他话音落下，便见一辆青蓬马车从坊市街尾徐徐驶来，没有丝毫停车之意。 秋花顺着哭声望去，见黑压压的百姓，似待宰羔羊般跪满长街，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杜如晦端坐车辕，眉梢不禁微微蹙起。 “好胆！”尹阿鼠暴跳如雷。“国舅丧期竟敢策马过府！给某拖下来！往死里打！” 霎时间，十余名家丁如狼似虎般扑来，杜如晦面色骤变，他正欲开口“尹公且慢”，却已被狠狠拽落车辕，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与此同时。 马车也被轰然掀翻，马匹悲鸣着倒在了血泊里，秋花和两名内侍也都被揪了出来。 “宫里的？” 尹阿鼠认出装束后脸色骤变，却更添恨意，想起女儿在宫中竟护不住幼弟，想起皇帝的冷酷无情，他扬手便朝秋花狠狠掴去。 “打！” “连这贱婢一并发落！” 秋花瞬间被掴倒在地，发髻间的银簪应声断裂，她捂着脸颊，抬起头来，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此刻浸满了屈辱与惊怒。 “尔敢！” “吾乃镇岳王近侍！” 厉喝响起的瞬间，周围的空气倏然凝固，府门外百姓们的哭嚎也停了下来，殴打着大余小余的恶仆家丁，也猛的抽回了手。 尹阿鼠脸色变幻不定，突然狞笑：“你说是便是？来人！将这些狂徒打死沉河！”说罢，他似威胁般的瞪向四周瑟缩的百姓。 “尹公三思！” 杜如晦正欲阻止，然而尹府管家却狞笑着攥住了他的手指，掌心毫不犹豫的发力。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伴着闷响炸开，剧痛瞬间抽空了杜如晦的气力，他踉跄跪倒，额角沁出细汗，未尽的话语皆化作破碎的抽气声。 很显然。 沉河之人，也包括他。 砸向杜如晦的拳脚愈发狠辣。 “住手！” “尔等寻死乎！” 薛仁杲的怒吼如惊雷般炸响。 只见他扛着猫猫疾奔而来，本就凶神恶煞的面容变得愈发狠戾，然而猫猫哈气声更显尖锐，还不待众人反应，猫猫纵身跃出。 “喵嗷！！！” 伴随着恶风呼啸。 揪着秋花的恶仆被瞬间撕碎。 滚烫的鲜血碎肉，溅落满地，猫猫翻身落地的瞬间，暗金色的猫瞳缩成细线，嘴角处的虎牙彻底显露，喉间的嘶吼摄人心魄。 下一秒。 猫猫再度扑了出去。 殴打内侍的几名恶仆接连飞出，重重砸在了院墙上，青砖裂痕如蛛网蔓延，几人皆嵌在墙中，胸骨位置凹陷，鲜血不断涌出。 “啊——！” 尹阿鼠瞬间瘫软在地，双腿瑟瑟发抖，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猫猫借力反弹，毛茸茸的尾巴似鞭子般，向他狠狠抽来。 “镇岳王饶……” 惊恐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被抽翻在地的瞬间，尹阿鼠只觉得周身骨骼噼啪作响，视野急速坍缩，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孩童般的镇岳王，变成了恐怖的巨人。 待得微光散去，唯见一只灰毛老鼠在尘土中瑟瑟发抖，前爪还保持着作揖的姿势。 “秋花！给你耍喵！” 为了给小弟出气，猫猫拎起老鼠尾巴，随手丢进了秋花的怀里，秋花捏着吱吱乱叫的老鼠，俏脸煞白，丢也不是，杀也不是。 “神……神仙……” “镇岳王……镇岳王显灵了……” 跪在街边的百姓们，皆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也不知是谁，率先叩首高呼道。 “神仙开眼啊！” “求镇岳王为小民做主啊！” 满街跪伏的百姓纷纷向猫猫叩首。 老妇满眼含泪指向院内棺椁。“尹家强占民居，我儿理论竟被那畜牲活活打死！” 另一面汉子举着断指哭嚎：“管家抢我三年积蓄，小人稍作反抗便被剁去手指！” “他们强拆学堂……” 霎时间，无数冤屈在暮色中沸腾，诉苦声与磕头声交织合鸣，这些平日里任尹府践踏的草芥，此刻皆展现出了惊人的机敏。 所有人都明白。 这是苍天赐下唯一的申冤机会。 “都是坏猫！” 伴随着凄厉的咽呜声。 猫猫恶狠狠的盯向战战兢兢的管家。 “王爷饶命啊，小的不敢了……这些事都是尹阿鼠指派小的去做的……小的……” 还不等管家跪地哭嚎完。 猫猫又是一尾巴抽了出去，在无数惊骇且悲愤的目光中，管家也化作灰鼠吱吱乱叫起来，猫猫捡起管家，丢向了哭诉的人群。 “给你们耍喵～”└(=^‥^=)┐ 那断指汉子率先抢下管家老鼠。 在猫猫惋惜的目光中，直接塞进嘴里，似哭似笑的生嚼了起来，眼底满是畅快。 “先玩后吃，才……” 猫猫善意的提醒，被秋花的干呕打断。 脸色惨白的秋花，索性也将吱吱尖叫的尹阿鼠丢进了人群，任凭百姓处置，老妇人猛的扑出，将尹阿鼠死死的抓在了掌心。 “大娘！大娘！” “某出三贯钱，您把此贼交给某！” “呸！某出五贯！” “都起来，老妇谁也不给！” 其余百姓纷纷与老妇争抢了起来。 杜如晦怔立原地，托着折断的右指，虽剧痛阵阵袭来，却远不及心底翻涌的寒意。 他并不是同情尹阿鼠，而是对这样的死法，感到了深深的恐惧，任你朱门绣户，白衣卿相，对镇岳王而言，不过是俎上鱼肉。 猫猫向来大方。 特别是对于跪拜自己的小弟。 见百姓们抢的快要打了起来，暗金色的竖瞳缓缓看向了其余的尹府恶仆…… 第213 章 李纲：送猫猫去上学吧 “喵回来啦！” 夜色初笼宫阙。 猫猫蹦蹦跳跳的跃入拾翠殿。 百姓的赞颂声仿佛还在耳畔，它得意的甩着尾巴，连跳跃的节奏都带着三分飘然。 “殿下……” “这是怎么了？秋花？！” 春熙赶忙迎上前来，率先向猫猫盈盈一礼，当看到秋花裙裾染血，不禁目露愕然。 “无碍的……”秋花轻扯春熙衣袖，低声耳语道：“路上遇着……殿下把他们……” 春熙的眸子越瞪越大。 然而还不等二人把话说完，猫猫已然跑向了里间卧房，甩飞靴子，赤足扑向寝榻。 奈何锦衾平整，并没有铲屎官的身影，猫猫眉头微皱，而后便抱着丝被，好似小孩耍赖般，乱糟糟的打起滚来，缠成个蚕茧。 没几下。 便“噗通”一声滚落在地。 察觉自己被缠住了手脚，白光倏然闪过，猫猫瞬间变回了玄黑色的小毛团，抱着被子蹬踹起来，就像是在报复铲屎官一般。 “喵呜呜！” 【铲屎官是大骗子！】 骂骂咧咧了一阵后，猫猫从被子里钻了出来，慢条斯理的舔舐起了乱糟糟的毛发。 虽然没看到铲屎官。 使得猫猫的心情有些低落。 但猫猫的快乐向来随意，便是心情不好，也是转瞬即逝，刚舔完毛，它就看向了不远处的衣橱，尾巴不由自主的翘了起来。 “喵呜～”~(＾◇^)/ 【小鱼干，喵来啦～】 猫猫纵身跃上丈高的紫檀衣橱，但见它前爪勾住抽屉把手，后腿猛的发力蹬去。 “哐当！” 抽屉被瞬间抽出，猫猫轻盈的翻进抽屉里，好似毛毛虫一般，将自己埋进嫣红柳绿间，蛄蛹半晌，粉嫩的鼻尖不时耸动几下。 这里不光有铲屎官的味道，还有小鱼干的味道，可猫猫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小鱼干。 “喵呀？” 【喵的小鱼干呢？】( ?????? ) 猫猫倏然抬起头来。 琥珀色的猫瞳里满是茫然，微微抖动的猫耳上，还顶着一件纹满莲花的茜色肚兜。 恰在此时殿门再次打开。 蓁儿带着膳房的宫女走了进来。 各式各样的鱼肉香气，在从膳房宫女提着的食盒里逸散而出，随风飘入了里间。 “让我瞧瞧……” “是谁家的小可爱回来……” 当看到猫猫在自己的肚兜里打滚，蓁儿的笑容瞬间凝固，白皙的小脸也随之涨红。 “丧——彪——！”(＞д＜) “喵呀！”（ΩДΩ） 霎时间，猫猫炸毛窜起，顶着满头肚兜，泼洒出满地残红柳绿，向着殿门跑去。 奈何这满殿的鱼香。 像无形的丝线缠住了猫猫的四肢。 当它经过食盒时，被葱姜与豉油的热烈鲜香扑面袭来，竟不由得的停下了脚步。 也就在这片刻的迟疑间。 蓁儿捏住了它命运的后颈皮。 猫猫浑身一僵，四只爪子还维持着逃跑的姿态悬在半空，尾巴则心虚的卷曲起来。 “喵呜……” 他抬起闪亮亮的猫瞳看向蓁儿，但又委屈的低下了猫猫头，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怜。 按照猫大王的经验。 这是奴役两脚兽的最佳招数。 只可惜，蓁儿虽吃这一套，但李蓁儿可不吃这一套，羞恼的眸光，转瞬变作冷笑。 “蠢猫！看打！” “喵嗷嗷嗷！喵嗷嗷嗷！” ┏(｀ー??)┛(??﹏??) —————— 翌日清晨。 太极殿内的金砖映着晨曦。 朝堂之上，依旧是争吵不休。 “陛下，尹阿鼠纵子行凶证据确凿，其子尹恒强占永兴坊民宅七处，逼死百姓三人，场外雷击之事，实乃是天降警示。” “陛下，尹氏父子恶行罄竹难书，然更可虑者，乃外戚僭越之祸，若纵此等狂徒，恐损天子圣德，上天已警，不可不察啊！” “陛下，老臣犹记得武德二年，尹阿鼠就曾强夺将作监大匠宅院，当时……” 别看字字句句皆是尹家父子。 可这些世家官员看的全是李渊。 然而就在这时，却见多日对此事避而不谈的李渊忽的抬手制止，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此事众卿不必再议。” 狗皇帝。 欲强压此事乎！ 还不等世家官员厉喝，李渊继续道。 “尹府上下三十六口，包括府内恶仆，昨夜已被镇岳王尽数化作灰鼠，悬于永兴坊府门，而今，怕是早已入了百姓腹中……” “化……化作灰鼠？” 霎时间，太极殿内一片死寂。 不少官员甚至下意识后退半步，难以置信的看向彼此，脸色逐渐变得难看且恐惧。 别看猫猫是李氏的祥瑞。 可眼下对他们来说，不亚于妖邪。 这顷刻间灭门毁名的力量，今日能落在尹氏的头上，来日未必不会降临世家，若一言不合，就暴起于宫闱，这天下何人能制？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李纲忽然叹了口气，整了整官袍，持笏出列开口道。 “陛下，孟子有云，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镇岳王应运而生，恰似干将出匣，当因势利导……” 说着他又转向群臣，神色严肃道。 “诸位同僚亦不必担忧，镇岳王虽具通天之能，然年幼懵懂，心性未定，恰似璞玉待琢……”他语气微顿，眼含几分笑意。“谁家稚子，还没个摔盆砸碗的时候呢……” 似乎是想起了猫猫的人身，微不可闻的笑声响起，殿内的气氛，悄然松弛了几分。 李纲微微颔首，转而又看向了李渊。 “陛下，昔者黄帝驯百兽，大禹导蛟龙，既承天赐祥瑞，当以王道化之，使通人伦，晓善恶，方为社稷之福……” “臣请效法古之庠序，迎请镇岳王入国子监，习圣人礼乐，明天地伦常……” 说罢，李纲深深一揖。 这番引经据典的奏请，在殿内激起层层涟漪，几名世家重臣交换着眼神，隐隐猜测到，李纲要做的，许是要给祥瑞套上缰绳。 以经义为缰绳，以教化为牢笼，这本就是世家门阀千年来，驯服异己的拿手好戏。 但李渊却是不以为然。 深邃微凉的眼眸透出些许疑惑。 这些世家的心思他如何看不透？但他更了解这个老顽固，若李纲真愿使这等手段，那杨坚和自己，绝不会将太子放心交给他。 当然，对帝王来说。 这份了解与信任也绝不是百分之百。 李纲则毫不在意他人在想什么，他缓缓直起腰身，敛袖而立，等待着李渊的回答。 无论是前朝太子杨勇，还是当朝储君李建成，李纲在经台上的第一课，唯有一问。 【当年孔圣于洙泗设坛，究竟是要禁思想，锢学识，还是要立道德，点明光？】 他这几十年来孜孜不倦的，从来都不是为了雕琢傀儡，而是希望在帝王心术里埋下永不熄灭的火种，上行而下效，只可惜…… 沉默了片刻后，李渊忽然开口。 “此事……” “寡人还需与镇岳王商量。” “明日再议吧……” 不行，他得回去问问母亲，这老货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214 章 你莫骗寡人！寡人也读春秋的！ “妙妙入国子监？” “哈哈，这是何人主意？” 蓬莱殿内，灯火通明。 往日常见的昏黄烛台尽数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两盏圆润的琉璃盏，盏壁薄如蝉翼，内置的灯芯正焕发着近乎昼光的明辉。 李渊捧着耀眼的琉璃灯。 微微眯起的眸子里满是稀奇。 “太子少保，李纲……” “孩儿实是看不懂，这位想要干嘛。” 他一边心不在焉的说着，一边摸向发烫的琉璃盏，但却在触及的瞬间，猛的抽回手来，倒吸一口凉气，反复搓动刺痛的指尖。 “嘶……” “啧，莫要乱碰！” “若是碰坏了，老身找你算账！” 独孤氏倚在凤榻上，没好气的拍了李渊一把，李渊讪笑着将琉璃盏轻轻放回案面，独孤氏没再理会他，而是意味深长的笑道。 “这老猢狲，当真是闲不下来。” “你大可放心，李文纪没什么坏心思，只不过，是在心里骂你暴遣天物罢了……” 李纲的想法。 独孤氏再清楚不过了。 别看他终日板着一张脸，言行举止如同尺规般方正，任谁看了都要道一声“古板”。 可若时光倒回几十年前，长安城里谁不赞一句李文纪，是位意气风发的豪侠人物？ 那时的李纲，豪放不羁，腰间总佩着柄镶银的短剑，能在曲江宴上，与文士斗诗，到了西市酒肆，又能与江湖游侠举坛痛饮。 才情如泉，脾性似火。 一句不合，便能掀案而起。 如今说话倒是含蓄了许多，只是那想骂人的心思一点也不隐藏，若是寻常朝臣，以他当年的性子，怕是早就挽袖上前理论了。 如今这般安排，无疑是给猫猫筑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不得不说，此举与独孤氏不谋而合，她也想似教导蓁儿那般，教猫猫一番人事，奈何天命将至，她已是有心无力。 “他还敢骂……” 李渊下意识的竖起了眉梢。 但随即便心虚的咽回了后面的话。 “由他去吧……” 独孤氏略显疲惫的叹了口气。 “猫猫乃天赐灵物，终究不是真正的狸子，总要见识一番人间风雨的，有李文纪这般人引路，总好过被宵小之辈带往歧途。” 说罢。 她忽的转头凝视李渊。 暮年浑浊的鹰眸骤然清明。 “陛下如今到是越发昏聩了，尹家早已臭不可闻，你还留着那祸水作甚？” 别看这事儿因猫猫而暂且揭过，但只要尹氏女尚在宫闱，尹家那“得天应验”的污点，便会随时被世家门阀拿来大做文章。 “这个……” 李渊面颊微微抽动。 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与窘迫。“母亲，贞娘已有身孕，总要看在皇嗣的份上……” “你……” 独孤氏深深的看着儿子，迟暮的眸子里沉淀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她嘴唇微动，那句训斥了半生的话，终究没有再说出口。 往日的精神与气力。 早已从这具衰老的躯壳里流走。 最终，也仅剩一声幽幽的叹息，和一双随之黯淡下去的眼眸。 “叔娘子，你这优柔寡断的性子，自小就没变过，做国公爷时如此，如今坐在太极殿上，亦是如此，为娘只盼你莫要后悔。” “母亲……” 李渊眼眸微凝，唇角轻颤了几下。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阵阵问安声，只见蓁儿正牵着猫猫的小手从殿门外走来。 乍眼看去，两人似姐弟，又好似母子，猫猫翘着尾巴，小手捂着屁股，走路一瘸一拐，与蓁儿酷似的小脸摆出副臭臭的表情。 独孤氏一见心头肉，顿时眉目舒展，再也懒得与这逆子多费唇舌，她当即朝着李渊随意挥袖，宛如在驱赶扰人的蝇虫一般。 "去去去……” “莫要再烦老身。” 说着，她扭头看向青兰。“着人去备膳吧，多备她们爱吃的，永安也饿了一天了，莫要耽搁了……” 蓁儿最近在忙发电机的事，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蓬莱殿的两枚琉璃灯，也是今日才将将安好，而蓁儿住的拾翠殿，也只才安了一枚而已，这些独孤氏都是知道的。 随着青兰躬身退出殿外。 蓁儿牵着猫猫款款上前，屈膝一礼。“永安见过陛下……”猫猫则歪头瞪了李渊一眼。“哼！” 看着猫猫气鼓鼓的侧脸，李渊不禁眼角微微抽动：“妙妙今日怎的这般待寡人？” “并不是针对陛下……” 蓁儿满眼无奈的摇了摇头。“妙妙今日把电线咬断了，被电打了一下……” 至于为何捂屁股，她就不多解释了。 “电线？” 李渊满脸茫然的眨了眨眼。 “电线是何线？” “就是这灯下的胶线……”蓁儿顺着琉璃的灯座，指向了沿墙铺设的线路，语气淡然的介绍道。 “臣妹仿《淮南子》中‘阴阳薄动，雷雨至也’之理，令铜线在雷击慈石间飞旋，这胶皮之内流动的，便是驯化后的雷电……” 驯化雷霆？！ 皇帝眸子微张。 眼底满是震惊的看着蓁儿。 你莫要骗寡人，《淮南子》寡人也是读过的，这话是这意思吗？淮南王刘安若能驯化雷霆，那还能叫淮南王吗？ “好了……” 独孤氏蹙眉看向欲言又止的李渊。“此间道理说了你也不懂，还杵在这儿作甚？” “母亲莫赶，孩儿告退便是……” 李渊讪讪一笑，目光却仍黏在那流光溢彩的琉璃灯上，他搓着手转向蓁儿，喉结轻轻滚动。“永安可否也给寡人弄……” 还不等他把话说完，蓁儿无奈侧首，看向了小脸气鼓鼓的猫猫，其意思不言而喻。 “啊……” “那此事容后再议……” 李渊瞬间便明白了什么。 猫猫会变些稀罕物的事情，他是知道的，而眼下猫猫的心情不好，自是不会给他变，而更重要的是，猫猫心情不好会打人。 并且才不会管他是不是皇帝。 “孩儿告退，望母亲多多休息……” 李渊向着独孤氏匆匆一礼，绕过猫猫那蠢蠢欲动的凝视，汗流浃背的走出了殿门。 这国子监得去啊，必须得去啊！至少也得让这恶狸弄明白，什么是皇帝吧！李渊觉得自己在猫猫面前实在是太没面了。 这天下，谁敢这么对他！ “肖常，这便拟旨……” 李渊迫不及待的看向身旁的老太监。 当他踏进立政殿时，窦皇后正在修剪一盆墨菊，随着皇帝说起猫猫入国子监的事情，窦皇后手中银剪一抖，“咔嗒”一声剪断了并不多余的枝桠。 “陛下……” “妙妙是狸子，是猫大王。”她转过身来，颇有些无奈的看向李渊。“您信不信？” “等它在国子监听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句话后，揍您只会揍得更理直气壮。” 李渊闻言，顿时脸色大变。 第215 章 喵要去上学！ 猫猫是最不好哄的。 它的脾气就像最顽固的青石，一旦得罪，那份不快能压在心底十年不忘，便是蓁儿摆出全鱼宴，它也能在吃的时候生闷气。 可猫猫也是最好哄的。 心底青石的内部是块莹莹暖玉。 只需蓁儿强行搂在怀里睡一宿，听着那熟悉的心跳，感受着温热的呼吸拂过绒毛，猫猫便能开心整宿，连呼噜声都满是雀跃。 待晨光漫过窗棂。 猫猫便在锦被里蛄蛹了起来，被铲屎官接连打屁股的怨气，早已被它抛在了脑后。 它先是蹭到蓁儿颈窝，贴着铲屎官好一阵打滚，而后悄悄跃上胸口，粉嫩的肉垫隔着锦被交替踩踏，最后又钻进被底，抱住蓁儿的小脚丫，轻轻啃咬起了豆蔻似的脚趾。 “唔……” 不多时，蓁儿便被折腾醒了。 迷蒙间，她蜷起脚趾，恰好碰到了猫猫软乎乎的肚皮，就像猫猫踩奶一般，她也勾着脚趾，在猫猫绒密的身上交替按摩起来。 随着蓁儿的意识逐渐清醒。 她闭着眼伸手探进被窝，顺势捞住了猫猫的腰身，猫猫也很是配合的滚进了她的臂弯，蹭向了蓁儿的脸颊，呼噜声愈发细密。 一人一猫的心情。 皆是说不出的愉快与惬意。 内室的动静引来春熙与秋花，两人悄步走近，只见长公主正将脸埋在猫猫毛茸茸的肚皮上，发出一串闷闷的“么啊么啊”声，惹得猫猫四爪朝天，尾巴也开心的甩来甩去。 不过片刻。 猫猫忽然醒悟似的翻身，一头扎进蓁儿怀中，学着她的模样，毛茸茸的猫猫头在她怀里乱蹭，发出软咪咪的“么啊么啊”声。 “等等……” 蓁儿的耳尖倏的染上绯色，拎起怀里使坏的小毛团就往锦被里塞，塞严实后，逃也似的下了榻，眼角满是窃笑的跑向了春熙。 猫猫从被卷中挣扎出脑袋，琥珀色的猫瞳里满是震惊，明明是铲屎官先动口的！ “喵呜呜！喵嗷！” 【不公平！喵还没‘么啊’回来！】 猫猫蛄蛹着钻出被子，迈着东倒西歪的的步子，喵呜喵呜的向着铲屎官扑了去。 “哈哈！别……” 蓁儿赶忙接住猫猫，和卯足劲往怀里钻的猫猫闹做一团，银铃般的笑声响彻殿宇。 “哎呀！妙妙！” “喵呜呜呜！”ヽ(=^??ω??^=)丿 得逞的猫猫，一个纵身离开了小脸微红的铲屎官，蹲踞在了衣橱上，得意洋洋的睨着她，但还隐隐透着几分期待，似在等铲屎官像它一般，扑来抱住它继续“么啊么啊”。 “好了好了……” “不闹了，今日还有好多事呢。” 蓁儿哪肯继续，她捂住领口嗔怪的瞪了猫猫一眼后，便走向春熙，准备起了洗漱。 “喵呜～”(????ω????) 猫猫意犹未尽的跳下了衣橱。 随着微光闪烁，落地的瞬间，它再次化作灵动的猫耳稚童，蹦跳着走向秋花，让秋花帮他打理“毛发”，挑选今天要穿的衣裳。 不得不说。 秋花最喜欢的，就是给猫猫换衣裳，每天不重样，猫猫开心，她也玩的甚是开心。 如果不是猫猫讨厌，秋花甚至还想给猫猫搭配一些首饰…… 就在蓁儿和猫猫收拾好，准备去蓬莱殿陪独孤氏用膳时，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 “老奴见过镇岳王，见过永安殿下。” 在秋花的引领下，老太监肖常手持卷轴，迎面走了过来，深邃恭谨的眸子在猫猫的文武袖上一转，随即便含笑展开了圣旨。 “圣人有旨……” “请镇岳王即日入国子监听讲……” “啊？” “妙妙去国子监？” 还不等蓁儿面露错愕，猫猫亦是满脸茫然的时候，肖常立即开口，郑重高宣道。 “门下：朕闻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兹有镇岳王，得山岳钟灵之精，虽具通玄之能，却未明人伦之常。” “今特命尔入国子监听讲，观三代礼乐，习六艺经传，庶使雷霆之威，能辨忠奸，天地灵物，可通仁义，钦哉……” 话音未落，老太监肖常便已利落的将卷轴合拢，稳稳塞进身旁的内侍小余手中。 甚至没给猫猫反应时间，他便转向身后的院门，快步离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很显然。 为了让老太监肖常活着回来。 大唐的皇帝陛下给了他不少经验。 “喵呀……”(??????) “他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啊喵？” 猫猫拽了拽蓁儿的袖角，仰起的小脸上满是茫然，尾巴也不由得打了个问号，李渊的担忧着实多余，因为猫猫根本没有听懂。 “他说……让你上学？” 蓁儿亦是显得格外疑惑。 她挠着脸颊，怀疑李渊是不是病了，虽然她自己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但这天底下哪有让狸子学习五经六艺的道理啊？ “喵才不要去！” 谁知猫猫听到“上学”二字，顿时像被踩了尾巴般跳起来，他猛的抱住了蓁儿的腰，仰起写满抗拒的小脸，猫瞳里闪烁起微光。 “喵不去上学……” “喵看到那些字像蚂蚁爬。” “喵的眼睛也会痛痛的……” 鉴于铲屎官的前科，猫猫对上学的“心理阴影”不是一般的深，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被关在基地里的日夜。 虽说是喵闲到无聊。 让铲屎官教他桌角上那摞书。 可当他真的被按着学那些扭曲的符号时，就连最喜欢的小鱼干都觉得没胃口了。 奈何，那时的李蓁儿被削减了科研资金，对猫猫的能力不是一般执着，猫猫的脑袋里硬是被灌输了不少他不该了解的沉重。 (??????)(??_??) “那就不……” 蓁儿刚启唇，却被院门处急促的脚步声打断，内侍大余扶着门框气喘吁吁道：“殿下！秦王府急报，秦王妃胎动了！” “这傻女人……真是不要命了。” 相比于生李承乾那次，蓁儿这回镇定了不少，这些年来秦王府没少添丁，其中还有长孙无垢的次子李泰，她倒也算是习惯了。 只是观音婢接连产子，对身体自然是有影响的，她又劝不住，以至于这些年来，蓁儿看李世民的眼神愈发不善…… “既如此……” “你就随我去秦王府吧。” 蓁儿无奈抚过猫猫耳尖，却见那对绒耳陡然僵直，猫猫的整张脸也随之皱成苦瓜。 他猛的抱住蓁儿手腕，斩钉截铁道。 “喵要去上学！”(O??O) “啊？” 蓁儿不禁面露错愕。 “喵要去上学！”(??д??)猫猫重复了一遍后，眼神变得愈发坚定。 相比面对那皱巴巴的幼生两脚兽，那些方方正正的字符，竟也显得眉清目秀起来。 只有天知道，猫猫舔完李承乾的那一口后，究竟恶心了多久，以至于之后长孙无垢生李宽和李泰的时候，他都悄悄躲了起来。 不行，想想就…… “呕！”（ΩДΩ） 第216 章 喵敢舔，李世民敢舔吗！ 猫猫的审美虽在逐渐向人靠近。 可那份属于猫科动物的审美，并未遗忘分毫，更何况，他本就是个挑剔的猫主子。 在他眼中，刚降生的婴孩浑身红皱，活似被强行褪了毛的同类，且不说丑得不忍直视，那复杂难闻之味，更是让猫深痛欲绝。 他肯屈尊去舔李承乾。 就足以表明，猫猫是真的爱蓁儿。 若是不信，不妨让秦王妃开口，求李世民把脱光的尉迟敬德，从头到脚舔个遍，且不说秦王对着那身长满黑毛的腱子肉，能否下了口，怕是尉迟敬德本人也扛不住这口。 “哈哈哈哈哈！” 行驶的马车里，弄清猫猫不愿去秦王府的原因后，蓁儿顿时笑的前仰后合，鬓间步摇也随之凌乱摇曳。(*≧▽≦)ツ┏━┓ =??????= 猫猫则面无表情的瞪着她，直到蓁儿笑出眼泪，伸手来揽他时，仍旧梗着脖子不肯动弹，绵长的尾巴在身后甩的“啪啪”作响。 “好嘛好嘛～” “别生气了嘛～” “下回你不愿意可以跟我说呀……” 蓁儿主动倾身，将猫猫拢进怀里。指尖轻挠着猫猫耳根，笑声渐渐化作唇边温软。 猫猫看似不情愿的陷进了蓁儿怀里，但喉间却是不由自主的发出了惬意的呼噜声。 唯有蓁儿明白。 猫猫向来都是这般心软。 即便抗拒，也会不断回应她的期许。 “妙妙——” “乖乖听讲哦～” 随着马车驶离国子监，蓁儿从车窗探出手来，云袖翻飞。“学不进去也无妨，横竖圣人发足了俸银，你乖乖睡觉便是……” 这是什么话？！ 国子监门外的博士脸色骤黑。 “喵知道啦～”(≧??≦)/ 猫猫踮着脚，朝着远去的车架用力挥动着小手，尾巴在身后摇成了欢快的波浪纹。 直到薛仁杲驾着马车在街尾转角，蓁儿这才缓缓坐回锦垫，不由自主的按住了莫名发胀的胸口，眼底的软糯流泛起一抹凛冽。 “怪事……” “怎的像是送儿子去上幼儿园？” —————— “喵呀……”(??????) 望着马车消失的街角，猫猫胸口也好似被塞了团湿棉花，他下意识向前追了两步。 “臣等恭迎镇岳王……” 祭酒韦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猫猫倏然收住脚步，他学着李世民平日的样子负手转身，毛茸茸的尾巴似泄露心事般缠住小腿。 “额……不必多礼喵……” 软糯的嗓音刻意压得低沉。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还是猫猫第一次离开铲屎官，独自应付两脚兽的礼仪和规矩。 但好在。 对于猫猫的情况。 祭酒韦彦似是有不少了解，在与猫猫行完礼后，他颇为从容的展臂指向后方大门。 “虎君不必担心。” “若您觉得听课无聊，可自去花园内游玩，国子监的园景，堪比芙蓉园春色……” 在此之前，李纲早已与他交代过。 【镇岳王非凡俗，纵使化作垂髫稚子，亦非人间礼法所能框束，国子监要教的，不是士人礼，而是人间气，是天地理……】 【要让镇岳王在其中学会，如何将天地所赐的灵性，化作与万物同悲欢的胸怀。】 说白了，就是别把教太学生的那一套，用在猫猫身上，别特么拎不清，那是灵物，不是学生，用不着你们去训诫，老夫是要让太学生成为虎君的活教材，没事少去贴脸。 而对于老师所嘱，韦彦亦深以为然。 当初虎君摧城的那一幕，他是亲眼见证者之一，莫说自己有几条命，便是把韦氏全族的命叠在一起，也不够这位爷一爪子拍。 听到韦彦的话。 猫猫的眸子陡然亮了起来。 “走走走，带喵进去看看……” 在祭酒韦彦和一众博士的引领下。 猫猫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国子监。 “虎君请看。”韦祭酒躬身指引。“此处是孔子行教像，每日进学前需行揖礼……” “哦？” “这块石头会动！” 猫猫顿时面露震惊，眸子闪闪发亮。 “咳！” “不是孔圣向虎君行礼……” 最年迈的刘博士当场呛咳起来，但看着猫猫那懵懂疑惑的眼神，他终是放弃了与猫猫辩驳的心思，而是满眼无奈的解释道。 “虎君，非是石像会动。” “而是圣人在示范礼仪之道。” “虎君若有兴致，每日可依此学习……” “礼仪？喵学过呀！”猫猫很是得意的昂起了小脸。“大观音演示过，礼仪就是……”。 说着，猫猫板起小脸，学着郑观音平日模样朝石像微微颔首：“本喵准你教书了。” 毕竟，就连铲屎官都说过。 太子妃郑观音的礼仪是最优秀的。 猫猫记得清清楚楚，随后，他双手叉腰，向祭酒韦彦投去了快夸喵的得意眼神。 然而，看到这“倒反天罡”的一幕，祭酒韦彦与一众博士就好像看到了猫猫在向孔圣“嘬嘬嘬”，脸上皆是说不出的复杂与憋屈。 “咳，殿下此礼甚是有趣……不如臣先带殿下去学舍，见见日后的同窗如何……” 祭酒韦彦当即向前引路，不敢再让猫猫停留片刻，博士里有不少老儒，若真要是论起礼来，把镇岳王聊炸毛了，那可就坏了。 孔圣之礼虽好。 但终是不如镇岳王的理有劲。 待将猫猫哄至学舍内，书声琅琅的学舍霎时间万籁俱寂，一众学子齐齐看来，当看到猫猫的耳朵和尾巴时，顿时面露震惊…… 柴令武最先起身揖礼。 眼底满是雀跃的看向了猫猫。 “侄……学生拜见镇岳王。” 垂首时，他嘴角难抑的咧了起来，毕竟这屋里，他算是最熟悉猫猫的人。 而最重要的，是母亲李秀宁不在长安，这回终于没人，能拦他和猫爷一起玩了！ “学生见过镇岳王！” 长孙冲与李崇义紧随其后行礼，当意识到面前就是传说中的镇岳王后，其余学子亦纷纷跟着长揖及地，眼里是说不出的惊奇。 猫猫歪头打量着柴令武。 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奈何孩子长得太快，才半年多没见，便好似换了模样般。 他当即迈步向前，对着柴令武轻嗅了两下，随即面露恍然。“喵呀！是佑宁！” “你还欠喵三顿鱼脍！。” 眼见猫猫龇着小白牙揪住自己衣襟，柴令武连忙摆手解释：“猫爷息怒！上回钓完秦王府锦鲤，侄孙便赶往边关侍疾了……” 随着李建成与李世民争斗渐显，李秀宁不愿被卷入其中，干脆便领兵去了苇泽关。 然在半年前，突厥来犯，李秀宁阵前不慎，身中流矢，伤口溃烂不愈，柴绍连夜进宫求药，亲自送去边关，这才救回李秀宁。 猫猫眨了眨眼，逐渐想起了什么，揪着衣领的小手稍稍松动，竖瞳里的恼火渐消。 “这样啊，秀宁喵的伤好了嘛？” 面对猫猫，连李秀宁都得退避三舍，柴令武哪敢露出半分不满，他咧嘴憨笑起来。 “好了，都好了！” “姑祖母的神药可好使了！” 第217 章 猫猫上……呼噜…… “虎君不妨课后再叙。” 察觉到郑博士快要喷火的目光，韦祭酒硬着头皮上前，将猫猫引到柴令武旁的席位，“郑博士尚有《太公家教》未讲完……” “好吧喵～”~(＾◇^)/ 猫猫新奇的坐在青竹席上。 绒尾则不自觉的在身后画起圈来。 随着韦祭酒离去，郑博士再次捧起书卷，摇头长吟道：“往而不来，非成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知恩报恩，风流儒雅，有恩不报，岂成人也……” 他一边踱步吟诵，一边瞟向猫猫。 这位荥阳郑氏庶出的老儒，半生凭着“立德”跻身五经博士，又靠“立言”著《礼经新义》文名远播，若能使镇岳王明理向善，那便是完成“立功”之业，成就“死而不朽”。 对儒生来说。 这是毕生追求的道路。 郑博士又岂能轻易放过。 奈何猫猫看向他的眼神逐渐茫然，完全是一副“这家伙叽里咕噜在说什么”的表情，而其余学子的目光，也都被尾巴彻底吸引。 李崇义忍不住探出手来，想要悄悄摸下猫猫尾巴，但却被长孙冲死死按住了手腕。 “莫动……” 长孙冲满眼无奈的看向李崇义，八岁孩童的声音隐隐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为……为何？” 李崇义虽压低了嗓音。 但那微挑的眉梢，自带一股叛逆。 “莫要不识好人心。”长孙冲用书本掩住口鼻，悄声道。“虎君最讨厌被人摸尾巴。” 别看他年岁尚小，但他记忆力颇好，四岁那年，父亲长孙无忌带他去看望姑母，不慎踩到虎君尾巴，险些被虎君一爪子拍死。 他至今都记得，父亲飞的有多远，若非姑母求情，他爹如今差不多也快五岁了…… 奈何作为李孝恭的儿子。 李崇义除了怕他爹外，谁都不怕。 听完长孙冲的解释，他很是不屑的撇了撇嘴，而后便甩开长孙冲的手，再次抓去。 猫猫耳廓微颤，似是察觉到什么，眼看李崇义即将抓住尾巴，猫猫尾巴忽然一软，而后一甩，似小鞭子般，抽红了他的手背。 “嘶！” 随着痛感袭来，李崇义猛的将手收回，在书案下反复揉搓起手背，疼的呲牙咧嘴。 长孙冲无奈的摇了摇头，若非父亲再三要求自己与其交好，他才懒得提醒这莽货。 听到李崇义的抽气声，猫猫尾巴摇的愈发欢快，就好像是在嘲笑李崇义一般，而坐在后面裴师道殷孝嗣等人，眼神愈发惊奇。 房遗直甚至下意识的摸了摸屁股。 李崇义见此怎肯善罢甘休，青涩的面容微微涨红，而后继续伸手抓向了猫猫尾巴。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噼啪鞭响，李崇义好似被乱箭射中一般，在竹席上颤个不停。 殷孝嗣等人见此，脸都快笑烂了。 直到郑博士忍无可忍，执起戒尺重重敲在讲经台上，震的众人神色一凛，猫猫更是险些跳了起来，尾巴上的毛都蓬松了不少。 “李崇义！” “老夫忍你很久了！” “若还不老实，莫怪老夫鞭策！” 他指向李崇义，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 要知道，皇子宗亲皆在修文馆学习，李崇义则是被修文馆撵出来的，若不是看在李孝恭的面子，这般刺头，他连门都不让进！ “夫子莫怪，是学生错矣……” 李崇义赶忙起身长揖，用宽大的袖摆遮住了微微下撇的嘴角，要不是忌惮家中铁尺，他早把这老腐儒塞进夜香桶里腌渍了。 他心底真正向往的是大漠孤烟，是铁马冰河，是能让他能纵马驰骋的万里疆场，而非这方寸学斋里，无休无止的之乎者也…… 被训斥了一番后。 李崇义恹恹的拿起了书本。 察觉到背后再无动静，猫猫也渐渐显出百无聊赖的模样，他先是把跪坐的姿势换成盘腿，不一会儿，又整个身子趴在了案上。 把书当做了枕头不说，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打着竹席，发出了清脆的“啪啪”声。 郑博士眼角抽搐的瞥着这景象，戒尺在掌心转了转，最终还是缓缓放了下来。 老儒深吸一口气。 继续讲解起了《太公家教》。 他虽看不过眼猫猫这般无礼，但他又何尝不知，虎君本非红尘俗胎，既非凡人，又岂能强求他遵循人间的礼法规矩？ 自己虽存着借教化灵物，以留名青史的功利心，但身为师者的操守，却更为重要，既不能揠苗助长，亦不能辜负这天地造化。 正当他准备提高声音时。 趴在案几的猫猫忽然打了哈欠，琥珀色的猫瞳蒙上水雾，他想起临行前，铲屎官说的“困了便睡”，随即周身泛起柔和的白光。 在满堂骤起的低呼声中。 案面只剩只毛团子揣着前爪，将困到极点的猫猫头抵在书本上，发出细软的呼噜。 郑博士的戒尺“啪嗒”掉落。 他虽然早知镇岳王神通，可亲眼见这造化神奇，仍觉心头被重锤击中，那“立功”的执念，也瞬间化作了对天地造物的敬畏。 “咳，忧则共戚，乐则同欢。父母有疾，甘美不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 伴随着一声轻咳，郑博士后续的讲经声愈发柔和，甚至软得让人心惊，满堂学子面面相觑，个个牙酸得好似生吞了青杏一般。 这位素来以戒尺狠辣著称的博士。 对他们何曾用过这般哄稚童的腔调？ 柴令武偷偷掐了把自己大腿，怀疑尚在梦中，李崇义亦是浑身不自在，只觉得这突如其来的慈和，比父亲的冷笑更毛骨悚然。 唯有蜷在书上的猫猫，惬意的翻了个身，将呼噜声混进了悠长柔和的吟诵里…… —————— 与此同时。 蓁儿也赶到了秦王府。 随着她踏入秦王府产院，韦氏与杨氏领着一众后宅女眷敛衽为礼，唯有阴氏不由得往人后退了半步，脸色显得格外苍白。 “妾等参见长公主殿下……” “好了，莫要多礼……” 蓁儿广袖微抬，目光越过垂首的众人，看向紧闭的雕花门扉，长孙无垢压抑的痛吟正透过窗缝，隐隐传出。 “参汤可备下了？” “太医署的针灸博士到了何处？” 蓁儿每问一句，在外守着的花婆婆便应声而答，她是国公府的老人，蓁儿自然信得过，见都已准备齐全，索性便坐在石凳上，指甲轻点桌面，为好友的呻吟声打起节拍。 也算是精神上的鼓励了。 毕竟生孩子这事儿，跟里面那位浑人比，她是真没经验，只能耐心等着。 而随着蓁儿的到来，满院繁花皆无人敢抬首，因为阴氏的存在，秦王府的这些女眷，对这位长公主的心理阴影也颇深…… 第218 章 下猪羔子似的！ 随着婴儿清亮的啼哭声响起。 院内凝滞的气氛终于流动了起来。 蓁儿当即起身走向产房，韦氏等人纷纷垂首退避，守在门外的花婆婆等人下意识的想要开口阻拦，但看到长公主那充满了凌厉与压迫的目光后，终究还是闭口退至两旁。 推开雕花门扉的瞬间，浓郁刺鼻的血气扑面而来，蓁儿却是毫不迟疑的走到榻边。 长孙无垢正虚弱的靠在锦衾间。 冷汗浸湿的鬓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见蓁儿快步近前，她勉力抬起手来，略显冰凉的手指立即被温暖的手掌轻轻握住。 "观音婢，身子可还撑得住？" “你怎得又闯进来了……”长孙无垢不禁露出无奈的笑容，回握蓁儿的手微微用力。 “怎的？那本宫走？” 蓁儿翻了个煞是好看的白眼。 李世民不在，她来这，就是为了给这位秦王妃撑腰，防止有人起那不该有的心思。 宫正司的卷宗里。 不知尘封着多少胭脂骨。 别看六宫妃子一片祥和，可那些低阶的才人宝林，能为一匹新缎，斗的你死我活。 “哎呦，我错了还不行吗……”长孙无垢有气无力的瞥了蓁儿一眼，微微摇头。“这不是怕血气冲撞到你嘛……” “血气？”蓁儿颇为傲然的挑起眉梢。“什么邪祟能有妙妙的血气重。” “懂不懂什么是纯阳之体啊……” “知道啊……”长孙无垢忽然勾起苍白的唇角，似笑非笑的戏谑道。“可有劲儿了。” “要死了你！”听到这话，蓁儿的耳尖瞬间绯红，满面羞恼。“谁像你瘾头这么大，这些年左一个右一个，跟下猪羔子似的！” 若不是眼下长孙无垢刚生产完，正是虚弱，她定要扑上去拧烂那张胡言乱语的嘴。 自打生完李泰。 这死女人就越发的口无遮拦。 但凡蓁儿肯留下她们往来的任何一封信笺，堂堂秦王妃明日就能于青史身败名裂。 谁下猪羔子了！(??д??) 长孙无垢被这话噎得直瞪眼，正要反驳时，产婆抱着襁褓躬身近前。“恭喜王妃，是位小郡主，眉眼生得和您极似呢……” “是女儿啊……” 长孙无垢目光温柔的望着襁褓，指尖轻轻抚过婴儿脸颊，只是那声若有似无的叹息，终是暴露了她希望这是个儿子的事实。 “怎的？” 蓁儿看出了她的想法，当即接过那个轻飘飘的襁褓，没好气道。“差不多得了啊，你也歇上几年吧，女儿家的哪里不好？” 她低头端详起婴孩小脸，语气愈发理直气壮：“瞧这眉眼，比那俩棒槌俊俏百倍！” 李承乾兄弟两人，与李世民的眉眼，几乎如出一辙，在蓁儿看来，简直就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讨债鬼，越看越让人心烦。 “待长大了。” “姑奶奶我教你点石成金术！” 襁褓中的女婴仿佛听懂了蓁儿的话，忽然抓住蓁儿的发丝，发出了细弱的咿呀声。 望着挚友故作不屑的模样。 长孙无垢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心底的那点遗憾，也随着这笑声散去。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李承乾的高呼：“母亲！让孩儿进去！”随即便是侍女们的阻拦：“世子不可！产房不得擅入啊！” “滚开！” “若母妃出了半点事！” “吾让尔等老小皆去陪葬！” 李承乾焦急的嗓音里满是怒意，紧接着，便是李宽这应声虫的附和。“就是就是！”随后又传来李泰的咿呀声。“打打！” “唉……” 长孙无垢疲惫的合上了眼。“帮我去看看承乾吧，这孩子近来愈发不像话了……” 孩子的孝心固然令人动容，可这满口喊打喊杀的做派，终究不是世子该有的气度。 “什么不像话，我瞧着挺好，你家大棒槌有这般性情，才会成为你的依靠，有些事他早晚都会懂，何必急着把他血性磨去。” 蓁儿却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男孩子嘛，自是要有股子狠饿劲儿。 “太后曾和我说过，这世道啊，好心肠的都填了沟壑，如狼似虎才配身居高位。” 说话间，她将襁褓轻轻递还给奶娘，随即便转身走出了产房，珠帘哗啦作响的瞬间，清冽压迫的呵斥声，已然震彻门外。 “李承乾！” “在这闹什么闹！” “这地方是你能进的吗！” 正要往产房里冲的李承乾闻声，脚步陡然僵住，看见突然出现的蓁儿，小脸瞬间煞白，李宽和李泰，也呲溜一下缩到他身后。 “承乾……” 李承乾赶忙拽着两个弟弟后退半步，朝着蓁儿躬身长揖。“承乾拜见姑祖母。” “宽拜见姑祖母……” 李宽立刻跟着笨拙的作揖，小小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没站稳，唯独李泰仍含着手指，好奇打量着突然出现的姑祖母，傻傻笑着。 “有本宫在，你怕什么！”蓁儿蹙眉凝视着三个小不点，这与李世民极似的眉眼，越看越叫人火大。 李承乾慌忙垂下脑袋，耳根微微发红。“承乾不知姑祖母在此，若是早知……” “行了，带着那俩小棒槌回去吧。”蓁儿漫不经心的挥了挥手。“观音婢给你们添了个妹妹，你这做长兄的合该拿出表率来。” “承乾谨遵姑祖母教诲……” 李承乾如蒙大赦，一手拽着李宽衣领，一手抱起李泰，逃也似的出了院门，李宽临出门还不忘扭头，朝着蓁儿咧出个缺牙的笑。 待三个小不点离去。 蓁儿的眼风扫过院内众女眷。 “诸位也请回吧，这没什么事了。” 这般作态，简直比李世民还像这府里的主人，然而韦氏却是早已习惯，她立即领着众人敛衽行礼，而后缓缓散去，杨氏垂首时忍不住望向产房方向，眼底掠过一丝艳羡。 有这般手帕交坐镇，长孙无垢这秦王妃的位置，怕是比东宫那位还要稳当三分…… —————— 夕阳洒满国子监的琉璃瓦。 散学的钟声在长安城上空悠悠回荡。 柴令武苦着小脸，小心翼翼抱着猫猫踏出国子监大门，猫猫在他臂弯里睡得甚是香甜，四爪朝天不说，连尾巴都软软的垂着。 猫猫的睡眠向来碎片化。 关于这点，柴令武也略知一二。 但唯独今天，从《太公家教》讲到《尚书》，无论博士们如何咳嗽，猫猫最多也就翻了个身，呼噜声打得比博士的讲经还响。 长孙冲等人看的满脸艳羡。 可博士们却是越看越窝火，他们招惹不起镇岳王，难道还整治不了这群小毛头？ 看着比往日还多三倍的课业。 就连成绩最好的房遗直都满脸苦色。 李崇义更是腿肚子发软，他仿佛已经听见父亲李孝恭挥动马鞭时的破空声了…… “诶？” “佑宁，这边这边！” 蓁儿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 第219 章 此人抢你爹都行 “喵呜？！” (??＞ω＜??) 听到铲屎官的声音。 猫猫的耳朵陡然竖起几分。 眼睛还未彻底睁开，身子却已是骨碌碌的滚出了柴令武臂弯，但见半空中微光流转，落地的瞬间，毛团子化作猫耳稚童。 “铲屎官——！”(≧??≦)/ 软糯的尾音尚在夕阳里打着旋儿。 猫猫便已窜进车厢，将蓁儿扑倒在软榻上，琥珀色的猫瞳“不灵不灵”的冒着光。 “喵乖乖听课了哦！” “铲屎官你要奖励喵！” “喵要吃金齑玉鲙，要吃清蒸鳜鱼，还要吃……它一边如数家珍的点着菜谱，一边热情舔过蓁儿脸颊，就好似在舔人的心尖。 也不知怎么了。 猫猫今天格外想念铲屎官。 蓁儿生无可恋的接下了这波口水攻势，她本想给猫猫个教训，但却在那盛满思念的猫瞳里败下阵来，翻了个煞是好看的白眼。 “坐稳了，回宫给你做便是。” 她屈指弹了弹那对乱颤的绒耳。 当听到铲屎官要亲自下厨做鱼吃。 猫猫当即翻身跪坐一旁，展露出了前所未有的乖巧，尾巴则在身后快活的画着圈。 (????ω????)(￣^￣) 蓁儿随后掀帘唤道：“佑宁……” 柴令武当即躬身向前，还不等他行礼，便听长公主轻声嘱咐道：“往后妙妙就托付与你了，莫要让他闹得太出格……” 谁？！(??????)柴令武霎时瞪圆了眼睛，手指迟疑的指向自己：“我？” （ΩДΩ）(^_^;) 蓁儿见状不由失笑。 而后颇有些哭笑不得是摇了摇头。 “瞧我，竟是糊涂了。” 观音婢一孕傻三年，竟也把她传染了。 “本宫的意思是，若见妙妙真要闯祸，记得早些提醒博士，你也躲得远些……” 柴令武闻言。 顿时如释重负的躬身长揖。 “姑祖母放心。” “佑宁定当好生看护虎君。” “那便好，你父母不在京中，莫要放纵胡闹，若有难处，可随时派人来寻本宫。” “佑宁谨遵姑祖母教诲……” 蓁儿看着柴令武微微颔首。 车帘也随之从纤指间垂落。 “回宫吧……” 听到身后清越的嗓音，薛仁杲当即挥鞭，驾马赶车，缓缓向着皇宫方向驶去。 夕阳下，柴令武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马车驶入长街尽头，他这才直起了腰身，此时他的嘴角早已不受控的咧到了耳根。 他竟能替永安长公主抱虎君！ 这是多少宗室子求都求不来的体面。 “柴令武，傻笑什么呢？” 就在这时，房遗直拖着沉重的步子迈出了国子监大门，长孙冲与李崇义等人紧随其后，皆是副愁云惨淡的模样，当看到柴令武这脸都笑麻了的样子，众人不禁面露忿忿。 怎么个意思，你课业不用写了？ 然而。 柴令武却是笑而不语。 看向众人的面容甚至透着一抹鄙夷。 李崇义脸色一黑，当即撸起锦袖，迈着杀气腾腾的步子朝柴令武逼近，长孙冲急忙张开双臂拦住他，压低声音在他耳畔劝解。 今日课业本就多。 若再让博士瞧见斗殴。 在场众人今晚都别想安稳睡觉了。 李崇义闻言冷哼了一声，浑身气势顿时泄了大半，殷开山的次子殷孝嗣也在一旁叹气劝说道。“别闹了，都早点回去吧。” “我不知尔等阿耶近况如何，但吾阿耶最近正气不顺呢，何必上赶着讨打……” 正所谓。 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在场学子父辈大多武将出身，便是偶有文臣，亦是弓马娴熟，用起家法，就像是在比赛一般。 一个比一个阴不说。 隔日上朝还要交流一番经验。 瞧瞧谁鞭中带钢，看看谁儒雅随盒。 “唉……” “要是谁能把我绑走就好了。” “再不济把我课业抢走也行啊……” 裴师道颇有些崩溃的哀嚎了一声。 众人看他的眼神顿时浮起几分同情。 他父亲裴寂虽对裴师道这幼子百般疼爱，可其母出身独孤家，与其说是动家法，倒不如说是在行军法，那叫一个催人尿下。 他大哥裴律师也算是才名远播。 就这还隔三差五的在府里躺着养伤。 “少做这等清秋大梦了。”屈突诠懒懒的踢开脚边石子。“满长安城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到我们头上？活腻歪了不成？” “谁说不是呢……”(??﹏??) 裴师道正唉声叹气，始终沉默的房遗直忽然闷声闷气的开口道：“倒也不是没有，莫说抢课业，便是抢尔等阿耶，也使得……” 作为博士们最满意的好学生，房遗直其实并不反感今日的课业，对他而言，多也有多的好处，他只是不想独自在学舍里上课。 别看这些憨子抱怨连连。 但这课业，他们保准不会写完。 “何方猛士？！”李崇义等人齐声惊呼，裴师道更是直接扑来，攥住房遗直的袖口。 房遗直则眸光幽幽的看向了柴令武，柴令武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道。“我就是死在我娘面前……我娘都不会……” “谁说你娘了！” 众人齐齐面露鄙夷。(??▂??) 唯有长孙冲猛的拍掌嘶声，眼神颇为意外的看向了房遗直这书呆子。“诸位……虽然吾不建议……但此招……甚妙啊……” (¤﹏¤)(¤﹏¤)(¤﹏¤) —————— 蓬莱殿内鲜香缭绕。 琉璃灯映得鱼脍晶莹如玉。 独孤氏倚着靠枕，眯眼笑看着猫猫风卷残云的模样，竟也跟着多用了半碗杏酪粥。 青兰等人不禁面露喜色。 自去岁寒冬过后，老人家的胃口日渐衰败，今日这般光景，已是难得的好气象。 蓁儿虽不愿给猫猫吃鱼脍，但看在他今天这么听话的份上，终究还是心软破了例。 别看猫猫睡了一整天，可光是能安安稳稳的睡在学舍里，便已经是莫大的进步了。 而最重要的是。 猫猫睡觉向来是耳朵放哨。 便是真的睡着了，那些博士所讲经义，多少还是能塞进猫猫脑袋一点的，就看猫猫愿不愿意记了，对此蓁儿还是很了解的…… 就在此时，秋花端着朱漆食盘近前，将一碟琥珀油亮的烧鸡轻放在猫猫的食案上。 原本大快朵颐的猫猫动作骤停，在众人困惑的注视下，他凑近烧鸡嗅了嗅，而后不情不愿的站起身子，四肢僵硬的扭动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蓁儿眉梢微扬，被这同手同脚的古怪姿势，逗得唇畔盈笑。 “喵听见……”(￣^￣) 猫猫甩着尾巴，边扭边抱怨道。“白胡子说什么闻见鸡肉味就要起来跳舞喵……” 说话间，他努力模仿着后宫胡姬跳舞的姿态，奈何那抖肩的动作活似触电一般。 青兰众人捂着嘴笑做一团。 独孤氏则唇角轻颤。“闻鸡起舞？” “对呀喵！”猫猫理直气壮的完成最后一个蹩脚的旋转，没好气的坐下。“两脚兽的规矩真麻烦喵！”(￣□￣) 为了不伤害到猫猫这好学的精神，蓁儿死死攥着大腿肉，硬生生憋下了喉间的闷响，只是肩膀抖个不停，独孤氏亦是深吸了一口气，而后面带警告的瞥向了青兰等人。 猫猫跳的甚美，为了能多看几次，老太太打算让膳房每餐都多加两份鸡肉…… 第220 章 求虎君救命啊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 在梳妆台前洒下斑驳的金辉。 蓁儿端坐在铜镜前，翻看着宫正司递来的卷宗，春熙则在她身后，恭谨的挽着发鬓，殿内格外沉静，唯有翻页声不时响起。 而猫猫仍在锦被里睡得天昏地暗，整只猫四仰八叉的摊成金橘色的一团，唯有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尖，在被子外悠闲的轻晃着。 (????ω`??)～ 为了欣赏更多的“闻鸡起舞”，独孤氏还特意派人来提醒，别忘了送猫猫去国子监。 眼看时候差不多了。 秋花轻撩帷幔，伏身于榻前。 “爷……该起身了……” “殿下……今儿还得去国子监呢……王爷……该用膳了……奴婢备了鱼粥……” 奈何，无论秋花怎么呼唤。 被窝里的猫团子都毫无反应，反将脑袋往更深处钻去，尾巴也呲溜一下缩了回去。 (????ω`??)(O??O) 秋花顿时向春熙投去求救目光，恰逢蓁儿起身，披上雀纹锦缎大氅后，顺势走来。 “何须唤他……” “横竖到了国子监也是睡。” 说话间，蓁儿掀开锦被，将暖烘烘的猫猫捞进怀中，猫猫在她臂弯里不满的咕哝两声，嗅到熟悉的气息后又安心的蜷成一团。 “走吧……” “今天事情不少。” “早膳就安排在宫正司用吧。” 蓁儿将猫猫遮在氅下，如同捧了个小手炉，晨起时的指凉，也随着热乎了起来，她随口叮嘱完秋花后，便转身向殿外走去。 “喏……” 春熙与秋花迈着小碎步紧随其后。 走出永安宫后。 蓁儿命值守禁军去唤薛仁杲，不多时，薛仁杲那健硕狂野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宫道。 自薛仁杲降猫后。 他便被编入了北衙禁军。 只不过，他只负责永安宫卫戍。 “妙妙今日是‘饕餮像’，若实在学不下去，倒也不必强拘在学舍，带着他去西市逛逛就好，多买些吃食，他也就不闹了……” 猫猫是祥瑞，更是虎君。 国子监的规矩是给人定的，不是给他定的，遵不遵守，全凭猫猫的心情，只要不是把人都吃了，便是李渊也不会多说什么。 听得长公主吩咐。 薛仁杲赶忙叉手一礼。 “末将遵命！” 而后，他便小心翼翼的接过了猫猫，春熙也随之拿出一袋猫爪银递给了他。 只不过，猫猫进入薛仁杲怀里后，显然是有些不满，虽仍闭着眼睛，可那双粉嫩的肉垫还是把鼻子捂了起来，猫躯团成一团。 “抽空去清洗一下……” 蓁儿淡淡的瞥了薛仁杲一眼。 而后，她便抛下面色尴尬的薛仁杲，向着宫正司方向走去，明媚的眉眼渐染寒意。 近几日窦皇后凤体违和，将部分宫务交托于万贵妃处理，然而这位谨慎内敛的贵妃做起事来束手束脚，对谁也不敢得罪过深。 以至于六局宫务逐渐混乱。 宫正司内积压的卷宗也越来越多。 妃嫔们表面上仍维持着斗而不破的体面，但底层宫人为了前程，斗得你死我活。 短短七日而已。 四桩命案，死的不明不白。 “奴婢拜见殿下……” 随着长公主转入宫正司，早已俯首恭迎的张氏与其她女官，皆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张氏，去查……” “把死者所属的妃嫔押入慎刑院，宣太后口谕，后宫妃嫔皆来慎刑院观刑……” “奴婢遵命！” “沈氏……” “奴婢在！” 听得蓁儿传唤，一名体态健硕的妇人赶忙走出，微微眯起的眼眸里透着一抹阴森。 “当年将你从掖庭带出，执掌慎刑院，不是任你吃白饭的，今日该你露本事了。” 长公主眸光微垂，语气淡然道。 “去审计院取本宫金鞭，若审不出个子丑寅卯，你便亲自执鞭，将人抽死在宫正司阶前，至于皇兄那里，自有本宫分说……” 沈氏闻言猛的抬头。 眼底迸出饿狼般的幽光。 “奴婢定不负殿下之恩！” 宫正司虽给了宫人一条进阶路。 但人的惰性根植于天性，有捷径可走时，谁还愿意脚踏实地，宫正司安静了太久，倒是让那些阴私如苔藓般滋生了起来。 是时候让宫里的人明白些道理了。 帝后施恩是情分，宫正司索命是本分。 若闹事，闹事双方皆处置。 若真有冤情，两条命总比让一方得逞强，想来含冤者，也不会介意与仇家同葬。 再说了。 这宫里的主子只有三个。 乱认主子的，死了也不值得可怜。 —————— 晨风裹着凉意掠过宫门。 薛仁杲赶着马车缓缓驶了出来。 值守在宫门两侧的禁军纷纷俯首行礼。 随着马车颠簸愈发明显，猫猫在车厢里的软垫上逐渐醒转，毛绒绒的耳朵微颤了几下后，琥珀色的猫瞳这才慵懒的睁开。 它先是张开小嘴打了个绵长的哈欠，露出粉嫩微卷的舌尖，而后才不紧不慢的抬起肉垫舔舐，认真的清理起了自己的毛发。 尽管猫猫早已习惯了人形。 可每当变回猫身时，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便会苏醒，舔舐绒毛的过程，对猫猫而言，不仅是清洁，更是一场舒缓的仪式。 亦是猫猫一日好心情的开端。 当看到薛仁杲驶来，守在宫外多时的柴令武等人眼神骤亮，赶忙小跑着围了上来。 “薛将军留步！” “薛将军留步啊，吾等求虎君救命！” “救命？” 薛仁杲勒停马车。 面露几分怪异的看着这群小毛头。 别看长孙冲等人说起话来颇为成熟，可说白了，也不过是群八九岁的孩子，最大的屈突诠和李崇义，也才十岁出头而已。 但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身份，薛仁杲可看不出，有谁敢要这群小子的命。 “薛将军莫怪！” “此事乃是吾等同窗之间的事。” “实是不便于你细说！” 还不等薛仁杲反应过来，柴令武便已经带着众人涌进了马车车帘，眼底满是焦急。 “喵呀！” 猫猫这时刚刚抬起后腿。 随着乌泱泱的脑袋瓜扑进车帘。 猫猫被惊得腾空跃起，整只猫炸成蓬松的毛球缩进车厢角落，背毛根根倒竖，尾巴也蓬松了一圈，喉间下意识的发出哈气声。 “嘶哈——！” 只不过，待猫猫竖瞳聚焦，这才看清是柴令武等人，炸开的绒毛也随之缓缓平复。 猫猫晃了晃尾巴。 从喉间挤出一声略带余悸的咽呜。 “喵嗷？”(O??O) 【你们干什么喵？】 第221 章 虎君真乃阿耶在世！ “虎君！救命啊！” 还不等柴令武开口，一旁的裴师道赶忙搬进来两个食盒，食盒底层铺着木炭，炙鹿肉与杏酪的香气瞬间弥漫车厢，诱人至极。 已经完成课业的房遗直，站在人群外围，望着这群同窗，满眼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群憨货。 为了不写课业。 真是什么事都做的出。 最出人意料的当属殷孝嗣，他竟钻进马车，“扑通”一声，直接行了个跪拜大礼。 “还望虎君救救吾等！” 这下别说猫猫瞪起眼来。 李崇义等人在后面亦是目瞪口呆。 “殷兄，你也太拼了吧！” 殷孝嗣则满眼不屑的向后瞥了一眼。 “你们懂个屁！” 对这些心高气傲的勋贵子弟而言，跪拜他人是宁可死也不可做的事，即便是面对皇帝也不会轻易下跪，但唯独猫猫不同。 猫猫是端坐庙堂的神君。 人跪拜神灵，有什么毛病？ 没毛病！( ?? `ω?? )??(??????)(??????) 屈突诠当即领会了殷孝嗣的意图，也跟着上了车厢跪了下来，这一跪，仿佛打开了某种开关，接二连三的稚童相继俯身行礼。 “求虎君救救吾等！” “我等愿为虎君奉上贡品！” 猫猫最爱这般众星拱月的架势，见又有两脚兽主动要当它小弟，自是得意到不行。 它颇为骄傲的昂起头。 尾巴也雀跃的勾起一抹弧线。 “说吧～” “你们想求喵做什么！” “喵都可以满足！” 猫身说人话的画面格外怪异。 甚至隐隐透着些许诡谲恐怖，但裴师道却是喜不自胜，有人甚至忍不住欢呼出声。 “虎君真乃吾阿耶在世！” ヽ(*⌒??⌒*)??(????ω????)～ 薛仁杲听完好一阵闷笑拍腿，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些犊子的阿耶应该还活着…… —————— “什么？！” 郑博士的戒尺重重敲在讲经台上，震得台下众人不禁身体一颤，老人枯瘦的手指挨个点过堂下学子，花白的胡子被气得发颤。 “尔等的课业都被虎君吃了？” “虎君怎不连你们这群竖子一并吞了！” 这荒唐借口本就拙劣，偏生李崇义等人还演得漏洞百出，他是老了，但还没瞎！ 郑博士手持戒尺疾步下阶。 打算给在场众人一个沉痛的教训。 “虎君化形不过是只狸子，狸子不抢鱼脍抢课业？尔等当老夫是憨傻的不成！” 伴随着怒骂声。 他率先走到了房遗直的面前。 “房遗直！” “连你也与他们一起胡闹！” “老夫真真是失望至极！伸手！” 还不等他话音落下，但见素来木讷的房遗直竟直接红了眼眶，喉结隐隐滚动着哽咽，他忽然抬袖掩面，肩膀止不住的发颤。 “学生怎敢欺瞒夫子……” “学生的课业确实被抢了啊……” 但不是被虎君抢的！ 在宽大袖摆的遮掩下，房遗直磨着后槽牙瞪向同窗，若非这群混账怕他告密，将他的课业也毁去，他何苦在此陪演这荒唐戏！ 畜牲啊！畜牲啊！ 尔等忘了这主意是谁出的不成！ 柴令武等人见此，纷纷低头憋笑。 郑博士的戒尺则忽然悬在半空，惊疑不定的看着痛哭流涕的房遗直，这般愤懑的情绪，可不像是一个九岁稚童能演出来的……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学舍门扉被猛的推开。 但见一头吊睛白额猛虎衔着几张破碎的宣纸踱入学舍，斑驳日光在它脊背流动，皮毛下的肌肉涌动起伏间，溢满了凶戾狂野。 它径自盘踞在柴令武身旁，硕大虎头枕着前爪安卧，粗长的虎尾悠闲扫过竹席。 被压住衣角的柴令武不禁僵了身子，虽然知道这位便是虎君，但听着耳畔传来那直透肺腑的呼噜声，还是会不由得害怕颤栗。 李崇义则不受控的咽起了口水。 今日若叫他抓虎君尾巴，便是被人拿刀逼着，他也不敢。 当意识到这是猫猫化身后。 郑博士神色骇然的瞪大了眼睛。 “夫子明鉴……” “学生等真的委屈，若只是狸子，又怎能抢得我们所有人，可虎君不是狸子啊！” 殷孝嗣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颤音，他甚至抬手用袖口擦拭起了眼角，然而，在那宽大的袖袍后，他对着长孙冲竖起了大拇指。 这补丁正是长孙冲的手笔。 他们早算准，有些蠢货的演技不行，郑博士也绝不会相信他们的谎言，但国子监内的博士皆恪守着“不教而诛谓之虐”的师道。 正所谓。 君子可欺之以方。 如今众口一词的“事实”摆在眼前，不管是国子监里的哪位博士，都得在此局饮恨。 众人隐晦的交换着得意的眼神。 郑博士攥着戒尺的手指则微微颤抖。 他相信房遗直是写了课业的，但其他人，今日他便是喂了虎君，都不会相信！ 老虎不吃肉吃纸，哄傻子呢！ 浑浊的目光掠过那气势骇人的吊睛白额虎，看向紧紧掐着大腿的柴令武，他忽然想起韩非子里的那句“恃术不恃信”，如今他竟被这群黄口小儿，用圣贤之道反将了一军。 “好！好！好！” 郑博士连道三声，声音一声比一声沉，攒着戒尺的手背青筋虬结，在学子们骤然亮起的目光中，他猛的甩袖，走向了门外。 “这堂课免讲！” “尔等自背《太公家教》！”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扉被狠狠关上。 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衣袖下纷纷攥紧拳头，嘴角难以抑制的向上扬起，满室寂静里，只听得见粗重亢奋的气音。 李崇义偷偷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裴师道则对着房遗直不停挤眉弄眼。 至于吼出声来欢呼，挑衅博士，自是无人敢为，就是傻子也知道，拉屎没错，但你得藏着点拉，当街拉屎，那便是自寻屎路。 “欺人太甚！” “竖子欺人太甚！” 祭酒官寮内，郑博士重重拍在紫檀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他将今日闹剧尽数道来，每说一句，褶皱的面容便涨红几分。 这分明是强行往他嘴里喂屎，偏生他还不得不咽下去，只因这屎是镇岳王拉的！ 身为治学四十载的大儒，竟被一群黄口小儿合起伙来欺负，当真是莫大的屈辱！ “如今有了虎君。” “这些竖子只会更无法无天！” “韦彦！你若不把虎君弄出去！老夫……老夫今日……便吊死在这！！！” 看着须发喷张的老儒。 祭酒韦彦恨恨的叹了口气。 这老匹夫自己都不敢在老虎身旁授课，如今倒让某去做驱虎之事，当真奸猾似鬼！ 片刻后，祭酒韦彦无奈摇了摇头。 “郑师何须动怒至此，不若由某寻机进宫求个分明，听闻永安殿下最得虎君亲近，总归能寻着转圜之机，望郑师暂息雷霆。” 这话不过是拖延之词。 昨日课业确实多的有点过分。 学子们心生不满，倒也实属寻常。 过了今日……也就…… “好！” “汝现在就去！” 郑博士忽然伸手，猛的抓住了祭酒韦彦的衣袖，浑浊的眼珠里迸发出骇人的亮光。 韦彦看着对方似得逞般的眼神，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并下意识的按住了腰间玉带。 倒不如解下来赠予这老朽。 也好成全他悬梁明志的夙愿！ 第222 章 规矩是死的，人也可以是死的 “啊！” “冤枉啊……” 凄厉的惨叫在慎刑院内回荡。 张婕妤被吊在刑架下，双手束于半空，彩绣宫装破碎垂落，沈氏手中金鞭每每扬起，都会在凝脂般的脊背上绽开一道血痕。 观刑的妃嫔们随着鞭响不住发颤。 “殿下……嫔妾冤枉啊……是宇文容那贱人先抢了嫔妾的云锦……”泣血般的哀鸣突然转为恶毒的诅咒。“她活该……啊！” 当“宇文容”三字落下时。 一名身着胭脂色宫装的美人顿时瘫软在地，华美的裙裾浸出一缕深色水痕，观刑的妃嫔们皆下意识的后撤了几步，面露惊恐。 她们原以为，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的威吓，谁曾想这位长公主竟是真要处刑宫妃。 “啧……” 蓁儿端坐于案后，对身后的哭嚎充耳不闻，只是不紧不慢的轻翻卷宗，而后抬眸瞥向一众妃嫔，冷漠从容的嗓音压过鞭风。 “这是皇宫……” “是帝后的家，不是尔等的家。” “宫人固然命贱，但不是尔等给这家里染血的理由，更不是尔等视规矩于无物的理由，皇后娘娘卧病七天，四条命案……” “本宫把话放在这。” “若是交代不清，在这慎刑院……” “本宫也要尔等四条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众人脸色骤变。 紧接着，张氏携着女官，直接上前将宇文容拖了出来，同时还有脸色惨白的王修容与裴充仪，惶恐的咽呜与哀求，响彻院内。 “殿下……呜……” “饶命啊殿下……是嫔妾……” “不要……不要……尔等唔……” 三名高位妃嫔被女官麻核塞口，而后毫不客气的悬上了刑架，痛呼声此起彼伏。 “休怪本宫不教而诛……” 蓁儿将卷宗合拢，侧身看向刑架，扫过刑架上四双盈满怨毒的眼眸，她忽然轻笑。 “这宫闱之事本就是团乱麻。” “但好在，冤家债主倒也还算分明。” “无论尔等冤屈如何，两个人共赴黄泉，总强过一人独享胜利，可是这个理？” 说罢。 长公主意味深长的环视全场。 观刑的妃嫔们在这道视线下纷纷垂首，胭脂色的唇瓣彻底失了血色，最前排的韦昭容下意识的攥紧掌心，角落里年纪最轻的曹宝林更是踉跄半步，好在被侍女扶了一把。 很显然。 长公主今日叫众人来的目的。 不是为胜者张目，更不是为败者申冤。 而是在众人头顶悬起一把利剑，为这深宫里的怨怼，敞开道同归于尽的闸门，让陷入绝境的嫔妃，有了拉仇家下地狱的机会。 倘若不想被拉下地狱。 那就老老实实的当缩头乌龟。 而更重要的，是告诉那些宫人，你的主子护不了你，但宫正司却能毁了你的主子。 王修容与张婕妤闻言心头剧震，充血的瞳孔骤然迸亮，随即便瞪向了宇文容与裴充仪，原本还在求饶的咽呜，变成阵阵讥笑。 “先赏十鞭……”蓁儿随手将卷宗掷进炭盆，溅起满盆星火。“让她们好生叙旧！” “啪！” （ΩДΩ（ΩДΩ（ΩДΩ） 正晌午时。 随着四名宫妃被抬出慎刑院。 妃嫔们也如惊散的雀鸟般仓皇离去。 唯有万贵妃留在了最后，指尖将帕子绞出凌乱的旋涡，轻声与长公主道起了谢。 今日对四位宫妃动用重刑，若放在旁人身上，实属大不敬之罪，然对担任宫正司司正的长公主而言，这不过是寻常整顿罢了。 即便是李渊得知，也绝不会多言。 后宫妃嫔说到底还是妾室，能讨他欢心当然无妨，但若惹出烦忧，自是不留情面。 只不过，有些妃嫔的背后，终究还是牵涉着些许世家勋贵，万贵妃唯恐蓁儿树敌过多，最后忍不住出声提醒，隐含几分担忧。 “永安……”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般手段终究太过酷烈，非女子……” “在宫正司……” 蓁儿则漫不经心的摆了摆手，打断了万贵妃的未尽之语，只是语气淡然的开口道。 “人也可以是死的。” 万贵妃霎时语塞。 倒不是她不知该如何反驳。 而是这位视宫妃如无物，谈笑间使妃嫔噤若寒蝉的长公主，与数年前，那个在花园里瑟缩软糯的小不点相比，已然判若两人。 更重要的是。 这副不容置喙的威仪，与曾经的太后简直如出一辙，实是叫她不敢出声辩驳。 索性蓁儿也懒得多言，在张氏等人的恭身迎送下，直接出了宫正司，向永安宫走去，打算陪太后用个午膳。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她本就不想管，若不是窦皇后派人来寻，她这会儿早已去秦王府，借着看观音婢的名义，去瞧阿娘了…… —————— 待蓁儿行至永安宫外时，竟看到了祭酒韦彦正在宫门外恭敬等候，见长公主终于回来，他当即整肃衣冠上前，郑重揖礼一拜。 “国子监祭酒韦彦，参见永安殿下。” 啧！ 校长找上门了！ “韦祭酒……”蓁儿微微挑眉，略带几分歉意的问道。“可是妙妙在学中惹了祸事？” “殿下误会了……” 韦彦当即摆手，连忙解释道。 “虎君今日甚是……呃……乖巧……” “只是虎君威势难挡，诸位博士授课时，总是不免心惧神惶……” 他并没告状的心思。 而是斟酌着词句道出了缘由。 继郑博士后，又有不少博士寻到了他。 偌大的吊颈白额虎在侧，盯着这些博士讲经，不时张开血盆大口打哈欠，他们不当场晕死过去，就已然算是文人风骨犹存了。 可文人风骨再硬。 也经不住猛虎一扑啊。 如此战战兢兢，又怎能讲得了课？ 无奈之下，韦祭酒也只好寻进宫来。 “恕下官冒昧，不知能否在长公主这里求一个让博士们安心之物……” “本宫明白……” 蓁儿闻言，不禁轻舒了一口气。 韦彦的言辞略显含蓄，并没有明说猫猫变虎的事情，所以蓁儿只是以为，是猫猫闲极无聊上台捣乱，惹得一众博士焦头烂额。 这才不得不让他找来。 “倒是让诸位夫子费心了……” 说话间，她从袖中取出一柄檀木梳，示意韦祭酒看向梳子，而后指尖在梳齿轻轻一拨，随之流出略显尖锐朴拙的奇怪声浪。 “若妙妙近前，夫子们害怕，便像本宫这般，拨弄梳齿便可，妙妙自会离去……” “啊？” 祭酒韦彦难以置信的望着木梳。 “竟如此简单？” “天地造化，本就至简至妙。” 蓁儿含笑收回木梳，缓声解释道。 “我们虽不觉得如何。” “但狸子最是讨厌这个声音，闻之欲呕，多闻则退，妙妙也不例外，祭酒若存疑，回国子监后，不妨先寻只狸奴一试。” “原来如此！” 祭酒韦彦顿时面露喜色，随即深深揖礼。“下官拜谢殿下赐教，这就回去一试！” 说罢，他便迫不及待的离开了原地。 只是蓁儿微微蹙眉。 总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第223 章 那特么是猫吗！ “此话当真？！” 国子监祭酒官寮内，众博士围着回来的祭酒韦彦，脸上写满了半信半疑的神色。 开什么玩笑？ 仅凭拨弄梳齿就能驱退虎君？ 你也太不把虎君当神了吧？ 恰在此时，书童抱着库房养来防鼠的狸子走入房内，将不停挣扎的狸子放在案上。 “殿下岂会欺瞒我等。” 祭酒韦彦见此，当即取出木梳。 “诸君看着便是，真假一验便知。” “斯哈！”（ΩДΩ） 面对围观众人，狸子早已背脊弓起，双耳也压成飞机状，喉间发出威胁的嘶哈声。 然而，随着韦彦拨动梳齿，刺耳朴拙的声浪响起的瞬间，躁动的斯哈声戛然而止。 狸子突然张大嘴巴。 舌头不受控制的伸出，干呕起来。 在博士们的惊呼中，韦彦又拨弄了几下梳齿，狸子也干呕的越发厉害，随即挣脱书童束缚，挠了书童一把，狼狈的窜出屋子。 “妙极！妙极！” 郑博士不禁抚掌大笑。 其余博士亦是面露惊喜。 无论是上朝面圣还是雅集聚谈，为保持衣冠齐整，梳篦本就是文臣们常备之物。 这既能维护体面，又不会开罪镇岳王的妙法，当即成为博士们的心头好。 “韦贤弟！”郑博士用力拍着祭酒肩头，震得韦彦官袍微颤。“汝总算办了件人事！” 其余博士亦是不住点头，在这般似褒似贬的喧闹中，众人揣着安心的笑容散去…… —————— “散学后，将《尧典》诵读三遍，三日后交一篇策论，需阐发‘为政以德’之理。” 王博士合上手中书卷。 温润的目光扫过堂下众学子， “学生谢夫子教诲……” 堂下学子齐齐起身行礼谢学，王博士抬手还礼时，袖摆遮住了他收回梳子的动作。 虽然木梳始终藏在手中。 但他的背脊还是沁出一层薄汗。 他下意识的望向不远处，虎君虽威势骇人，但却格外懒散，已然睡了整整大半天，除了偶尔抬头打哈欠外，并无其他动作。 相较柴令武等人泰然自若的模样。 自己这般紧张倒是显得杞人忧天了。 王博士不禁泛起一抹自嘲的笑意，而后摇着头阔步离去，不多时，郑博士手捧戒尺木梳踏进学舍，略显花白的眉毛微微扬起。 今日这最后一课。 他定要让这群竖子见识一番。 何为师道尊严，何为堂皇正道！ 很显然，柴令武等人也隐隐看出了这位夫子想要还击的意思，心中不禁暗生警惕。 唯独房遗直默然摇头。 夫子执教数十载，识人无数，什么把戏不曾见过？君子可欺之以方是不假，但君子若真要计较，惩戒弟子，亦是天经地义。 “子曰：学而时习之……” 郑博士声如洪钟，念诵起了论语学而篇，堂下学子随之精神一震，不敢松懈半分，然而，整堂课的风平浪静，令人不安。 众人预料中的点名报复并未发生，唯独夫子的声音，似乎略微大了些，就好像…… 想要吵醒虎君？不能吧？ 想到这一点，长孙冲不禁面露怪异。 裴师道等人暗自交换着不安的眼神，学舍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焦灼，而这种坐立难安的情绪，自然也没能逃过郑博士的眼睛。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之一。 这种山雨欲来的平静。 远比直接的训斥更令人难熬。 君子之威，从不在于张牙舞爪，而是要如利剑藏于鞘中，令小人生畏，此刻他越是气定神闲，底下这些竖子就越是如坐针毡。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 伴随着洪亮的吟诵声。 郑博士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只不过，唯一让他失望的是，今日的虎君懒散的有些过分，无论他如何发出动静，都没有丝毫反应，只有那条尾巴偶尔甩动。 紧攥木梳的掌心逐渐沁满汗渍，一种莫名的焦躁，缓缓盈满他的心头，令人难耐。 “今日课业……” 随着散学时间将至，郑博士刻意拖长的尾音在屋内回荡，笔直的戒尺轻敲讲经台。 “散学后，尔等要熟背《学而》篇，明日交三篇策论，需阐发‘见利思义’之要旨。” “三篇？！” 满堂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在众人满是抗拒的目光中，郑博士不紧不慢的从袖中取出木梳，展现于众人眼前。 “莫再妄想借虎君之名蒙混过关。” 他摩挲着梳齿。 唇角噙着胜券在握的笑意。 “此乃永安殿下亲授妙法，纵是虎君也难逃克制，尔等明日可依此法驱走虎君。” 李崇义忍不住“噗”的笑出声来，裴师道等人皆面面相觑，脸上写满“夫子疯矣？”的质疑，唯有长孙冲和房遗直眼神略显凝重。 这是什么妙招？ 要给虎君梳毛不成？ 在众人略显荒诞的注视下。 郑博士冷笑了一声，而后略整衣冠，昂首阔步的走向了盘踞在竹席上的庞大虎躯。 “诸生看仔细了。” 他刻意拔高嗓音，枯指捏按木梳。 伴随着第一声尖锐的刮擦声响起，大老虎缎子般的皮毛微微起伏，好似并无反应。 李崇义的笑声愈发明显。 郑博士眉头紧锁，额角微微冒汗。 赶忙用力拨弄梳齿第二下，听到这怪异的声音，猫猫的绒耳不适的颤动起来，呼噜声也变得粗重，郑博士见此顿时面露喜色。 当即连续拨弄起了梳齿。 “呕！”（ΩДΩ） 似是被吓到了一般 伴随着干呕声，猫猫猛的蹿了起来，庞大的虎躯带起劲风，并下意识的挥出虎掌。 在柴令武等人惊悚的注视下。 郑博士“嗖”的倒飞了出去，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哐啷”一声撞碎木窗，只留下个偌大空洞，门外的书童，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救命啊！” “郑博士飞出来了！”(」??????)?? 猫猫晃着硕大的虎头干呕了两声，暗金色的虎眸茫然环视四周，只见长孙冲等人皆目瞪口呆的看着他，面容也逐渐没了血色。 (??????)(??????)(??????)(??????) “喵呀？”(????ω????) “什么玩意飞出去了喵？” 猫猫在疑惑间变回了人形。 肠胃里反刍的不适也随之散去。 待看清窗外倒栽葱插在竹林里的青袍身影，柴令武的嘶吼终于震醒呆立的同窗们。 “快救人！！” “夫子卡在竹林里了！” 下一秒，众人乌泱泱的冲了出去。 而听到书童那不似人声的尖叫，祭酒韦彦当即提着官袍，冲出了值房，眼见学舍乱作一团，他赶忙拉回了不住摇头的房遗直。 “房遗直！” “究竟发生了何事？” 待听完房遗直那木然的叙述。 祭酒韦彦震惊的抬头望向竹林，瞬间看到了那个随风摇摆的青袍身影，那不正是向他信誓旦旦的说“定叫竖子俯首”的郑博士？ 祭酒韦彦的手颤抖着拍向额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颇为崩溃的哀鸣：“郑克衡，你特么虎啊！那是狸子吗！” 第224 章 最好脾气的猫猫 日头逐渐西落。 国子监的钟声缓缓漾开。 学子们抱着书卷自仪门鱼贯而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着方才的混乱，或稚嫩或青涩的面容，皆浮起一缕敬佩与感慨。 “郑博士，真乃人杰也。” “听长孙冲他们说，是郑夫子拿着梳子挑衅虎君，说是要教他们什么驱虎妙法。” “啧啧啧……” “敢与虎君放对，是某错看夫子了……” “不如……吾等结伴去探望一二……” 虽说老夫子飞出学舍后，被竹林缓冲了不少力道，然老虎的一巴掌，可不是开玩笑的，那软塌塌的身形，显是折了不少骨头。 “唉，去吧……” “这般年岁，不知能否熬过此劫……” 马车辚辚驶过青石道，陆续接走学子，唯有长公主的车驾静静停在不远处，垂落的锦帘随微风轻轻晃动，不时露出车内斑斓。 “看着状况不大好。” “但听祭酒的意思，大抵还能救……” 柴令武在车辕旁讲述着方才之事。 听完柴令武的讲述，蓁儿无语看向身旁揣着爪子装乖的大老虎，忍不住扶额轻叹。 不是，他有病吧？ 猫和老虎都分不清吗？ 腹诽归腹诽，但终究是自家逆子惹出的祸事，蓁儿摇着头，无奈对着春熙吩咐道。 “回宫后，去太医院请两位擅长内伤接骨的御医，再从私库多取些补品，以镇岳王的名义，让薛将军亲自送去郑府赔罪……” 此事追根究底，确是郑博士行事欠妥。 可人情世故向来如此，伤者总归占着三分理，无论博士此番能否渡过此劫，作为镇岳王的家长，蓁儿于情于理都该有所表示。 更何况…… (??▂??)(????ω????) 长公主默默看向身旁，在柴令武惊悚的注视下，倏的伸手，捏住了大老虎那毛茸茸的腮帮，将貌似无辜的虎脸揉成各种形状。 “不是说是猫吗！” 她气得直扯猫猫胡须。 “怎就变成老虎了！” 说到底，这事也是她疏忽了。 奈何，今日的猫猫是橘猫，正处在脾气最好的状态，即便化作猛虎，暗金的虎眸也依旧瞪得溜圆，盈满了能将人溺毙的无辜。 整只虎仿佛被蜜糖糊住了脑子，连瞳孔都透着甜滋滋的呆滞，被扯掉胡须也不恼，反而伸出舌头，讨好似的舔了舔蓁儿手腕。 “喵呜～”(????ω????) 大老虎歪着脑袋。 喉咙里发出撒娇般的呼噜声。 【铲屎官，喵的肚肚敲小鼓啦～】 蓁儿：“啧……”(??_??) 怎么说呢…… 就……突然不生气了…… 与此同时。 夕阳下的蓬莱殿，闪烁着耀眼的金辉，只是这看似辉煌的金辉，透着几分迟暮。 “禀太后……” “太子殿下在外求见。” 独孤氏刚醒转不久，正倚在软榻上慢品着一盏参茶，眸底忽明忽暗，当听到绿柳前来禀报，她持盏的手，微不可察的顿了顿。 “回了罢……” “就说老身还未醒。” “喏……” 绿柳？不敢多言，当即躬身退至殿外，对着在廊下等候的太子李建成敛衽一礼。 “殿下，太后尚在安寝……” “这样啊……” 李建成闻言眉心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旋即颔首温声道。“那孤改日再来向祖母请安，这边就有劳你们悉心照料了。” “奴婢分内之事，不敢称劳。” 随着绿柳躬身一礼，李建成转身离去，望着太子略显落寞的背影，绿柳不禁暗叹。 自秦王接连扫平窦建德、王世充、等势力后，赫赫战功犹如泰山压顶，令东宫日渐寝食难安，朝堂上的风波也愈发明显。 当看出东宫与秦王府的问题后，独孤氏见太子的次数，也越来越少，至于军功赫赫的秦王李世民，独孤氏更是一面也懒得见。 “天子……” “兵强马壮者为之……” “宁有种耶？” “毗沙门……你已经输了……” 寂静的蓬莱殿内，响起幽幽的叹息声。 李建成与李世民之间，确实有着深厚的兄弟情谊，可面对这天下共主的宝座，再浓的血脉亲情，又能算得了什么？ 独孤氏这一生，从南北乱世的烽烟里走来，历经前隋兴衰，再到见证大唐建立，世家，勋贵，忠良，逆贼，她见过，也当过。 她原以为。 长子守成，次子拓疆。 是世家亘古不变的道理。 直至看到李世民，几乎以一己之力打下关中河东，河南河北，成为武将之首，掌天下兵锋，她这才猛然惊觉，建成已经输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当次子的功勋，耀眼到令群雄都黯然失色时，所谓的“长幼有序”，在这煌煌战功前，亦显得苍白无力。 在前隋杨氏眼中。 他们李家人人皆是叛贼逆党。 所以没有人比独孤氏更懂得“叛贼”心中所想，那种被逼到绝境后，所滋生出的狠戾，那种面对权势诱惑，而催生出的野心。 你若不给，某便自取！ 她无法插手，更不能插手，否则这天下，莫说太子，便是李渊也未必能守住。 “不能再乱了啊……” 独孤氏无力的放下了茶盏。 —————— 随着夜幕降临。 蓬莱殿内响起了畅快的笑声。 猫猫挨在蓁儿身边，正捧着一整只烧鸡狼吞虎咽，油亮酱汁沾了满腮，金橘色的尾巴在身后快活甩动，看着比往日豪迈许多。 “太后！” 蓁儿嗔怪的瞪向独孤氏。 独孤氏挽起袖口，拭去眼角泪花。“老身都是快死的人了，还不许多笑几声？” 先前笼罩在她心头的阴翳。 在赏完猫猫那曲“闻鸡起舞”，又听罢“驱虎妙法”的趣事后，终是烟消云散。 “老夫人！” “怎得又说这不吉之言！” 蓁儿放下银箸，不满的皱起了绣眉。 “好好好，老身不说就是……” 独孤氏望着自家的心头肉，唇角逐渐泛起一抹释然，这天下，终究是男人们的棋局，既然帮不上什么忙，又何苦徒添烦扰？ “妙妙……” 眼见蓁儿仍板着小脸。 她轻咳一声，看向猫猫转移起了话题。 “今日在国子监，可学了什么新词？” 刚吃饱的猫猫正瘫在软垫上打嗝，橘色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软毯，秋鱼连忙递上湿帕，阻止了猫猫要舔爪洗脸的动作。 “新词？” 听到大铲屎官的询问，猫猫颇有些艰难的坐起身，被蜜糖糊住的脑子缓缓转动。 “唔……喵想想……” 片刻后，猫猫忽然眼眸一亮，而后摇摇晃晃的走到蓁儿面前，一把抱住满脸错愕的长公主，得意的朝太后昂头：“夜不能妹！” “夜不能寐？” 独孤氏微微一愣。“此话怎讲？” “晚上睡觉的时候……”猫猫甚是认真的竖起尾巴，而后颇为严肃的解释道。“旁边不能没有妹妹喵！” 之所以记住了这个词。 是因为猫猫非常认同这个词。 没有铲屎官在旁边，他确实睡不着。 霎时间殿内一片死寂，蓁儿的额角青筋微颤，紧接着，独孤氏的大笑声响彻殿内。 “好好好！” “好一个夜不能寐！” “此词，叔娘子怕是最有感触！” “哈哈哈哈哈！” 第225 章 蓁儿的邪修课本 “门下：朕闻周室分茅，汉庭剖符，皆所以旌元勋，崇德报功，朕之嫡次子世民，禀乾刚而膺睿质，运神机而荡群雄。” “今特授尔为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上，开府置属，许以锡珪，兼总戎律之重……” “昔卫青开幕，犹列汉臣，周公摄政，终为藩辅，望尔弘风训俗，建官惟贤……” “钦哉！” 当看到窦建德，王世充等人被李世民押入太极殿，宣布洛阳光复后，李渊不禁抚掌大笑，神情难掩激动，百官当即躬身朝贺。 李世民亦是显得格外振奋。 李建成则颇为艰难的挤出一抹笑容。 这道逾越常制的封赏圣旨。 犹如一道挥之不去的阴云锁住了他。 “父亲为何……” 回到东宫后。 李建成独自坐在昏暗的正殿，喉间溢满苦涩，就在这时，侍从战战兢兢禀报齐王求见，他本能的欲要斥退，却忽的攥紧拳头。 “传！” 李元吉早已多次进言剪除隐患，从前他总以长兄身份斥其荒唐，可如今那高于诸王的天策上将之殊荣，将这份情谊寸寸碾碎。 他怕的不是李世民。 他怕的是天策上将，怕的是…… “兄长……可后悔矣？” 李元吉迈着散漫步伐走进殿内。 看似无奈惋惜的眼神里透着丝丝讥讽。 两仪殿内，李渊冷眼看着阶下囚徒，眼中渐起杀意，然而裴寂等人却在为之求情。 尤其是窦建德。 此人在河北深得民心，若轻易处决，必致河北之地动荡难安，数年难以平息。 可在这些枭雄眼中。 李渊不过是个运气好的篡位者。 窦建德虽衣衫褴褛，眉宇间仍带着不屑，王世充虽面露凄惶，眼底却暗藏精光，至于王世充大将单雄信，更是早已萌生死志，看向李渊的目光透着几分坦然与冷漠。 当初攻下洛阳后，李世民就欲取他性命，但不知为何，又将他活着带回了长安。 这三人。 无一不是心怀异志的猛虎。 就在群臣争论不休之际，李渊眼中杀意渐消，嘴角也泛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传旨礼部……” “择吉日行祭天典仪，请镇岳王入朝。” 殿内争论声戛然而止，而看着李渊唇角的玩味，窦建德三人莫名感到一丝忐忑…… 这狗贼没憋什么好屁啊！ 李渊唇角的笑意则愈发深邃。 既然杀不得放不得，倒不如将群雄豢养于侧，既能彰显天威，又能日夜欣赏手下败将的窘迫，这才是帝王最隐秘的乐趣…… 而与此同时。 随着前朝圣旨传入后宫。 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窦皇后当即赶往蓬莱殿，然而，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她便红着眼眶走了出来，凤眸里满是悲痛与恼火。 “真是糊涂蛋……” 独孤太后躺在软榻上，眸色愈发疲惫。 “不过……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 “蓁子曰：打架用砖乎喵！” “不宜乱乎，照脸乎，使劲乎，乎不着再乎，右手乎完左手乎，砖断用鞋乎喵。” “既然乎，岂可独乎喵，有朋一起乎，不亦乐乎喵，照脸乎，乎不烂还乎喵，乎烂者，英雄也，乎不烂，狗熊也喵……” 拾翠殿内。 猫猫正摇头晃脑的念着课业。 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摇来摇去。 这份课业并不是国子监的，而是自郑博士险些殒命后，蓁儿为它编写的蒙学读本。 长公主既盼着猫猫能通晓几分人心，但又不愿让猫猫被世俗束缚，受人欺负，思来想去，索性就编些刁钻古怪的路数来教。 虎君通晓人心可以，但这得看旁人抗的抗不住，讲规矩，树文明是对的，可儒家也有公羊儒，猫猫学的激进点，又有何错？ 春熙和秋花站在一旁。 面色木然的看向自家的主子们。 两人脑海皆不由浮出，猫猫浑身炸毛，拿着砖头乱挥的样子，长公主在旁鼓掌。 怎么说呢…… 就……很难评…… 蓁儿则头也不抬的翻看着账册，唇角逐渐扬起明媚的弧度，李渊布局多时的煤炭司终见成效，她的银钱正如流水般涌入库房。 对于她这个小财迷来说。 这简直是好到不能再好的消息了。 与前朝的暗流涌动相比，拾翠殿宛如世外桃源，显得格外平静，很少有人来打扰。 她和猫猫的存在，更像是吉祥物，琐事轮不到他们出手，大事无人敢劳动他们，对于这样的生活，蓁儿满意的不得了…… “哎呀呀～” 蓁儿合上账册。 指尖轻点着脸颊，眉眼弯成月牙。 “这么多小钱钱……” “妙妙你说我们该怎么花呢？” 伴随着问话，蓁儿回眸望去，却见猫猫趴在软垫上纹丝不动，屁股撅得老高，那条总是神气活现的尾巴，也软软的垂了下来。 “这是怎么了？” 长公主下意识的开口问道。 春熙则忍着笑意躬身禀道。“回殿下，方才王爷诵读课业时，摇头晃脑的，着实厉害了些，许是把自己给晃晕了，噗嗤……” 随着她话音落下，猫猫虚弱的抬起手来，捂住了眼睛，发出细弱的“好晕”声。 “啧……” 蓁儿缓步上前，蹲下身来，又气又笑的轻戳向猫猫的尾巴根。“国子监的学问没见长进，这摇头晃脑的毛病倒是学得十足。” 正说着。 大余忽然进殿，躬身禀报。 “殿下，肖总管传来陛下口谕，请王爷明日参加大朝会。” 蓁儿轻戳猫猫的手微微一顿。 “参加大朝会？” —————— 晨曦微露。 蓁儿亲手为猫猫穿上了绯色蟒袍，将缀着东珠的金冠，仔细戴在了那对绒耳之间。 将一切准备妥当后。 她才将昏昏欲睡的猫猫送出永安宫。 而礼部的官员早已肃立在了永安宫外。 “劳烦诸位费心……” “殿下放心，吾等定不会让王爷失仪。” 礼部官员郑重其事的将猫猫放入轿辇，而后对着蓁儿躬身一揖，长公主欲言又止。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很想多提醒几句，可看着礼部官员那略显狂热的表情，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随着礼部官员引着轿辇离去。 长公主无奈看向了身旁的大余。 “去找肖总管……让他告诉陛下一声，今天的王爷是雪狮子……万要当心……” 猫猫打了别人也就算了，万一因为李渊某句话的语气不对，刺激到猫猫，使得猫猫当着百官的面痛殴李渊，这事儿就麻烦了。 “喏！” 大余神色一惊，赶忙跑向门外。 作为得入内殿的太监，大余非常清楚，当王爷变成白猫时，他们的动作，要比往日更加谨慎，幅度稍大，都会遭到王爷警告。 若敢有不听者，便会被立时蹬飞出去，生死由命，据长公主所言，此为“猜忌相”，总之，这时候的王爷，看谁都像是要害它。 “坏了坏了坏了……” 大余一边跑一边颤声低呼着。 第226 章 猫猫呼脸经 晨曦漫过蟠龙柱。 将太极殿映得金碧辉煌。 随着钟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入，按照官职品阶占好位置后，三三两两凑在了一起。 或商议朝后事务，或衡量碳利新政，亦或高声争论，该如何处置那几位被俘贼首，熙熙攘攘的声音，似潮水般在殿内起伏。 在礼部官员小心翼翼的指引下，猫猫昂首踏入殿门，但见猫猫双臂环胸，蟒袍玉带随风轻扬，绒尾在晨光中泛着耀眼的雪白。 琥珀色的猫瞳微微眯起。 流露出一种天生的警惕扫视全场。 “臣等参见镇岳王——” 许是隐隐看到了猫猫的神色略有不对，善于察言观色的官员，纷纷提前躬身施礼。 猫猫脚步微顿，仔细打量起了众人，察觉到眼前众人，并没有实际威胁后，他这才微微颔首，语气高冷且淡漠的开口道。 “免礼喵。” 紧接着，礼部官员躬身示意。 “还请镇岳王居太子席后……” 猫猫竖瞳微凝，顺着官员所指方向看去，雪白的绒耳频频颤动，待确认自己的位置并无异样后，他才迈着矜贵的步子上前。 见猫猫走来。 李建成忽的展颜一笑，唇角含着几分亲近，继而上前打起了招呼。“妙妙，听闻你在国子监进学，近来可还习惯？” 然而，猫猫见他却是倏的后撤半步，竖瞳中溢满戒备，李建成见此顿时笑容一僵。 “……”(??????) 怎么说呢，心情甚是复杂。 虽说他与妙妙的关系，达不到蓁儿那般高度，但在他眼里，两者向来都是一家人。 猫猫突然露出这般模样。 太子殿下多少还是有点伤心的。 只不过，当他瞥见猫猫头顶，那两朵微颤的雪白簇缨时，瞬间恍然，退后大半步，拉开了一个能让猫猫感到舒适的距离。 “是孤唐突了，望妙妙勿怪……” 见对方保持在安全距离外，猫猫眼神渐缓，略显僵直的尾巴恢复摇曳，而后歪着头问道：“太子喵，皱脸喵叫本喵来作甚？” “喵困困的……” “再一睁眼就被送到这了。” 猫猫略显高冷的神情里透着一丝不满。 自李渊把鼻涕弄在猫猫身上后，猫猫便已将他从“好玩伴”的位置上踢出去了。 “额……”李建成略微斟酌了下话语。“父皇……许是要给虎君添几位随从？” 听到这话，猫猫眸子陡然亮起几分，然而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忽然传来爽朗笑声。 “兄长与妙妙在聊何趣事？” 说话间，李世民的手掌便落向了猫猫的肩膀，太子李建成脸色骤变：“二弟不可！” 还不等他话音落下。 猫猫已然炸毛跃起，但见绯色蟒袍旋如流云，一记凌厉的回旋踢直取李世民面门。 在满朝朱紫的惊呼声中，李世民仅来得及抬臂格挡，而后便打着旋的飞了出去。 “嘶……” 李建成捂着脸颊，再退半步。 他看的极其分明，猫猫用鞋底子扇巴掌的功夫格外犀利，李世民格挡的意义不大，脸颊泛起波纹的瞬间，着实令他感同身受。 “秦王！” “镇岳王安敢如此！” 猫猫旋身落地的刹那。 秦王府众将似离弦之箭般冲出。 程知节与侯君集直扑李世民身侧，尉迟敬德则挥着拳头，哇呀呀的冲向了猫猫，罗士信见势不妙，急忙与秦琼一同上前阻拦。 “敬德莫要鲁莽！” “叔宝，速速拦下敬德！”深知猫猫脾性的长孙无忌，在不远处急得拍腿跺脚。“哎呀！尔等看镇岳王作甚！” 这乌泱泱的阵势，瞬间刺激到了猫猫的神经，雪白的绒尾轰然炸开，猫猫微微俯身，双手撑地，喉间发出威慑性的哈气声。 “嘶哈——！”(??д??╬) “放肆！尔等还不速速退下！” 李建成话未说完，猫猫便已扑出，快的令人反应不及，但见尉迟敬德下颚挨了一记勾拳，眼前发黑之际，又被猫猫直踹要害。 连扑带挠，上拍下踹。 向来是猫猫最熟悉的干架方式。 “嗷！” 尉迟敬德捂着下身，干脆利落的扑倒在地，虽昏死了过去，但面色仍在渐变酱紫。 “还请镇岳王息怒……” 裴寂试图开口调解，从背后走向猫猫，谁知猫猫借力反弹，凌空甩尾，直抽过去。 裴寂好似被棍棒横空一抡，身形一晃，眼眸翻白，而后便栽倒在内史令萧瑀身上。 “尔等还不……” 李元吉拦住意欲上前的太子，意味深长的轻笑道。“如此热闹，皇兄何必扫兴，在场众人皆是猛将，怎会被狸子轻易所伤？” “胡闹，这……” 李建成定睛一看，霍然发现，这场混乱里的大多数人，皆是天策上将府的武将。 似是想到了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神情无奈的退后了几步，没再继续阻拦下去。 “嘶哈——！” 猫猫凌空翻身，避开罗士信的直拳，紧紧扣住对方手腕，借力扭转，还不等起反应，后腿猛蹬胸腹，罗士信顿时倒飞三丈。 猫猫也借力扑向了李世民。 程知节欲从侧翼偷袭，却被甩来的尾巴摆扫向双眼，待他眨眼躲避之时时，猫猫已然踩着侯君集的肩膀，躲开了秦琼的扑击。 这一连串蛇行狸翻似的敏捷。 惹得周围看热闹的大臣们惊呼连连。 而猫猫在重新落地的瞬间，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露出几分不善的同时，抬起右脚，脱下了自己的靴子，缓缓看向程知节。 这家伙鬼头鬼脑的。 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喵！ 程知节：“坏了……”(??????) “喵嗷！” 随着一声刺耳的猫吟，猫猫化作残影，翻身躲过秦琼与徐世绩的围堵，脚尖轻点秦琼后背，借力射出，当即将靴子高高举起。 “蓁子曰：打架用砖乎喵！” “砖断用鞋乎喵，照脸乎，使劲乎。” 靴子抡下的瞬间，程知节一个翻身狼狈扑出，厚实的鞋底擦着他的肩膀掠下，然而，猫猫几乎如影随形，且口中念念有词。 “乎不着再乎！” “右手乎完左手乎喵！” 靴子右手倒左手，猫猫半空旋身，反手抽出，只听得一声极其清脆的拍击，狼狈扑出的程知节，好似主动把脸送上了鞋底般。 “哎呀！” 随着浮夸的惨叫声。 他被狠狠的抽翻在了地上。 好似昏过去了一般，一动不动。 “既然乎，岂可独乎喵，有朋一起乎，不亦乐乎喵，照脸乎，乎不烂还乎喵……” 默念到这里，猫猫突然愣了愣神。 “朋？” 他环视四周。 忽然将目光定格在了李建成的身上。 而后脱下了另一只靴子，在众臣错愕且慌张的目光下，走向李建成，把靴子递出。 “有朋一起乎，不亦乐乎喵！” 猫猫很是认真的发出了邀请。 然而李建成却是满脸的茫然，猫猫见此，似是明白了什么，倏然看向李元吉，还不等李元吉反应，便率先作出了标准示范。 “啪！” 李元吉捂着通红的脸颊。 不敢置信的瞪眼看向了猫猫。 猫猫则彻底无视了李元吉的怒视，他不由分说的把靴子塞给李建成，并认真提醒。 “照脸乎，乎不烂还乎喵，乎烂者，英雄也，乎不烂，狗熊也喵……” 第227 章 李渊：你要干什么？！ 望着猫猫离开的背影。 李建成看了看手里的靴子，而后下意识的扭头看向李元吉，李元吉捂着麻木的脸颊，满眼警惕的后退了一步，语气紧张道。 “兄长，你要做什么？” 不是，你不是应该去抽李世民吗！ 看我作甚！看我作甚！(??д??╬) “咳……” “莫要多想三胡……” “孤就是……就是……呃……” 怎么说呢，猫猫把靴子塞给李建成的时候，李建成的心里，居然莫名暖了一下，甚至想要按照猫猫所说，试试这乎脸的感觉。 当然了，这只是感觉而已。 看着李元吉那不信任的眼神，李建成轻咳一声，而后颇为遗憾的把靴子背在身后。 与此同时，猫猫已然将徐世绩和秦琼乎翻在了地上，并且也发现了装晕的程知节，此刻正骑在程知节的身上，靴影上下翻飞。 “哎呀！哎呀！” “镇岳王饶命啊！” “俺老程知错矣！知错矣！” 李世民这时也捂着脸，从眩晕中清醒过来，当看到猫猫那不断摇曳的雪尾后，顿时面露恍然，随即懊恼的拍了拍自己的臭手。 贱手，这不自找的吗！ 这“猜忌像”一出，若敢恐吓猫猫，那便休怪这祖宗当真，就是永安姑姑也得挨打！ “圣人至——！” 就在这时，礼唱声忽然响起。 李渊随着声音，迈入大殿，然而，往日里群臣山呼圣安的浪潮并未出现，唯有程知节抱着脸颊，在噼啪声里，不断发出惨叫。 他下意识的看了过去。 只见本该在今日受封的将领们，此刻竟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其中甚至还有裴寂。 早已在殿外候着的王世充等人，将这闹剧尽收眼底，窦建德虽被捆缚，却笑得前仰后合，单雄信则板着脸，眼底溢满了复杂。 天策府将领多是他的老相识。 如今眼见徐世绩，秦琼等人，被那小不点揍得人仰马翻，他当真是既解气又好笑。 唯有王世充死死盯着猫猫。 向来精明的眼眸逐渐泛起难以置信。 李渊这直娘贼……当真是好狗运……这李唐的祥瑞……居然他娘的是真的？！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李渊被这一幕气得面色涨红。“镇岳王！还不速速住手！” 自大唐建立，他这人便把颜面看得极重，此刻让王世充等人，目睹如此荒唐的场景，他只觉得自己的脸面，都丢出了长安。 然而，猫猫正打得兴起，这边拍晕程知节，那边又按住试图爬起的裴寂，哪里还顾得上李渊在喊什么，满殿朱紫眼睁睁看着猫猫再度扑出，将堪堪站起的李世民踹翻。 李元吉见此险些喝彩出声。 李世民则干脆摆烂，躺在了地上。 殿门外，窦建德的笑声愈发狂放。 “千牛备身何在！” 为在外人面前，找回仅存的颜面，李渊不顾太子惊慌阻拦的手势，而是厉声下令。 “速将镇岳王逐出大殿！” 说罢，他语气微顿，赶忙偏头看向了身旁的老太监，唇角微不可察的开阖几下。 “这孽障脾气大，速派人将永安叫来！” 随着千牛备身鱼贯而入。 李建成当即看懂了李渊的眼神示意。 而后，他便率领群臣退出了太极殿外，命内侍将诸将抬去太医院的同时，也把太极殿殿门关了起来，将群臣的目光隔绝在外。 当然，还有王世充等人的视线。 至于太极殿内，自家父皇是要对猫猫好言相劝，还是屈尊告饶，这便与他无关了。 说实话，自李渊封赏完李世民后，李建成的心底就憋着股闷气，此刻根本不需李元吉煽风点火，他也乐得，看上一出好戏…… “咳……拦下了吗？” 李建成不动声色的走到一名礼部官员身旁，礼部官员微微躬身，语气格外笃定道。 “太子殿下放心！” “永安殿下绝对不会来！” —————— “咳！” 太极殿内格外寂静。 群臣预想中侍卫一拥而上，擒拿镇岳王的混战并未上演，李渊站在人墙之后，面色看似愠怒，眼底却藏着一丝难察的无奈。 “孽障，尔可闹够了？” 这是他的祥瑞。 是上天赐予李唐的国运。 他哪里舍得真动它一根毫毛？ 召千牛备身入殿，自始至终，目的都是为了保护他自己，免遭“祥瑞”殴打罢了。 这皇帝，当的真是憋屈。 如今受了气丢了脸，还得忍着！ “喵嗷——！” 猫猫的耳朵陡然竖起。 琥珀色的瞳孔在殿内快速扫视。 尽管千牛备身们按兵不动，看向猫猫的表情里透着几分苦笑，但对猫猫而言，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到处都是无形的威胁。 这便是“猜忌相”。 千牛备身哪怕是在笑，都透着多疑。 只见猫猫身形倏然缩小，在众目睽睽之下，恢复了更为熟悉的猫躯，而这一变，猫猫的姿态，也变得愈发强硬了起来。 “嗷呜呜呜呜呜！” “喵嗷呜呜呜呜呜！” 骂骂咧咧的猫嚎响彻大殿。 猫猫梗着脖子，斜眼看向李渊，绸缎般的皮毛下微微起伏，前腿绷出肌肉轮廓，它开始斜着迈步，警惕的向李渊缓缓移动。 李渊则气得胡须都在颤抖。 他难以置信的瞪起眼来，反手指着自己的鼻尖，帝王的威仪几乎荡然无存，声音也因难言的愤怒而拔高：“你还要打寡人？！” “尔敢！” 他厉声呵斥。 试图用音量震慑住猫猫。 “这殿上的大臣都被你打了个遍！你还想作甚！还想作甚！你要造反不成？！” 皇帝气的一个劲的跺脚，但这对猫猫来说，无疑是更加明显的挑衅与威胁…… “嗷呜呜呜呜呜！” 殿里的咽呜声愈发响亮。 猫猫梗着脖子，背部高高弓起，连尾巴也弯成了一道危险的弧线，浑身毛发炸开。 【你敢吼本喵！！】 下一秒，不等千牛备身们完全反应过来，猫猫猛的窜起，直扑面露惊恐的李渊。 “护驾！快护驾！” 为首的千牛备身脸色煞白，惊呼着带人上前阻拦，霎时间，太极殿内乱作一团。 猫猫左突右闪，避开抓来的手掌，借助臂膀，脸颊，甚至某个千牛的脑袋辗转腾挪，目标始终明确，那就是和李渊干架。 让李渊弄明白，谁是老大！ 看看今天是哪个小饼干在造反！ “嘶啦——” 锋利的爪子勾破了精绣的龙纹。 露出了李渊的两条毛腿，猫猫如同一个挂在皇帝身上的毛绒挂件，一边“嗷呜”乱叫，一边蹿上了李渊衣襟，抡起了猫猫拳。 虽不致命。 但侮辱性极强。 “反了！反了！” “给寡人把这孽障拿下！” 李渊只觉一股带着奶香味的劲风扑面而来，紧跟着，额头被肉垫结结实实的拍中。 虽没外伤，但劲道直冲大脑，就像是有人隔着头盔给了他一锤，打的他头晕眼花。 他踉跄的向后退去，险些跌倒。 “陛下！” “护驾！快抓住镇岳王！” 殿内的千牛备身见此，顿时魂飞魄散。 第228 章 兄弟齐心，父皇要命 “啊！” 猫猫一脚将李渊踹翻，借力向后纵跃，避开所有抓握的同时，在半空中灵巧转身，绒尾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直扑人群中央。 “哎哟！” “这边这边！” “别伤到王爷！！！” 猫猫在人群中左冲右突。 时而从臂弯钻过，时而跃上旁人肩头，时而撞腹借力反弹，利爪虽未伸出肉垫，但那看似绵软的猫猫拳，足以将人打翻在地。 这打法毫无章法，却异常有效。 只听得“乒铃乓啷”一阵乱响，伴随着闷哼与痛呼，一众千牛备身被搅得阵脚大乱。 不是两腿相绊，便是几头同碰，顷刻间倒作一团，可谓是人仰马翻，好不混乱…… “混账！混账！” “还不快来护驾！” “肖常！肖常！永安何在！” 见猫猫再次扑来，李渊捂着脸狼狈奔逃，一名内侍瞅准空档，连滚带爬的冲向殿门，试图向殿外求援，随着殿门被他用力打开，他一个趔趄摔在了门槛上，伸手尖叫。 “救驾！救驾！” “圣人被镇岳王打……” 然而，“了”字还未出口，内侍便被猛的倒拖回去，似有什么怪物在吃人一般，内侍挣扎着回头看去，惊恐的眼神里满是绝望。 “王爷饶命！ “王爷饶命啊，小的不……” 伴随着变调的哀嚎声，殿门轰然合拢，将内里的混乱，皇帝的怒骂，猫猫的咽呜，以及内侍那戛然而止的惨叫声，尽数隔绝。 太极殿外，阳光刺眼，一片死寂。 群臣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茫然，乃至于一丝同情，半晌，李孝恭无可奈何的挠了挠脸颊，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干涩道。 “算鸟……算鸟……” 救驾？怎么救？ 里面闹的就跟吃人似的。 这特么谁能救啊？ 站在他旁边的李纲抬手轻捋胡须，下意识的宽慰了一句，声音几乎微不可察。“反正……太子还在……” 只是话音未落，他便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李建成默默看向李纲，眼里带着几分谴责，但更深处却是一抹欣慰。 李师说的没错。 国本稳固，真乃大唐之幸。 “咳！” 李纲瞬间醒悟过来，这话似乎有些不合时宜，简直就像是他在盼着皇帝出事一般。 他老脸一红。 颇为尴尬的上前几步。 继而抬手叩响了沉重的殿门，苍老沙哑的声线里带着老臣特有的恳切与焦急。 “陛下……” “陛下，切不可胡来啊，虎君乃大唐祥瑞，伤之不祥，恐惹上天降罪啊！” 经他这么一提醒。 原本还在发懵的群臣也如梦初醒般，纷纷抢着涌上前来，七手八脚的拍打起了殿门，但就是不进去，混乱的劝谏此起彼伏。 “陛下！陛下！快住手啊！虎君乃祥瑞之身，万不可冒犯，应以安抚为上啊！” “陛下，切不可动手啊！” “陛下，陛下！还是速速出来吧！” 殿外群臣等“劝架”声，清晰的传进了殿内，正被猫猫追得绕着柱子逃窜的大唐皇帝陛下，听得清清楚楚，霎时间脸都气绿了。 这群狗贼！ 安敢睁着眼说瞎话！ 你觉得寡人是不想出去吗！ 奈何为了帝王颜面，李渊根本无法出声澄清“帝被猫所殴”的事实，记录皇帝言行的起居郎就在门外，他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 无尽的憋屈最终化作一声怒吼，透过殿门传了出来：“永安呢！永安怎得还不来！” 殿门外的拍击声和劝谏声戛然而止。 对啊，永安长公主呢？ 众臣面面相觑，眼中逐渐泛起疑惑。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李世民不着痕迹的靠近李建成，抬手揽住了自家大哥肩膀，刻意压低的嗓音里，隐隐透着几分戏谑。 “大哥，当真是好手段啊。” 李建成闻言眉心微跳，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长兄与储君的沉稳。“二弟在说什么？为兄怎得听不明白？” “诶……” “大哥何必与某见外……” 李世民的话音，泛起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说实话，某最近看父皇也甚是来气。” “放肆！” “莫要胡言乱语！” 李建成猛的扭头，瞪眼看向了他，只是那本该怒斥的声音，压的竟比李世民还低。 也什么也！谁看父皇来气了？ 你小子怎敢胡言？小心孤告状的啊！ “啧……” 面对李建成那满是警告的眼神，李世民毫不在意的挑起眉梢，语气泛起几分得意。 “怎得还急了？” “兄长手段太糙，能绊住传讯的太监，却难以瞒过肖总管，万一父皇问起……” 还不等李建成微微变色，李世民手臂微动，笑着晃了晃李建成，示意其不必紧张。 “兄长大可安心，某早已派人去给永安姑姑传信，只道是观音婢有急事相邀，一时半刻，永安姑姑是脱不开身的……” 从根源解决问题。 某就问你，厉不厉害吧？ 如年幼时那般，李世民的眼神里满是炫耀，就像是在等李建成夸奖一般，而李建成也不再装模作样，忽的摇头，轻笑出声。 “二弟……高！” “诶！” 李世民故作谦逊。 “还是大哥……硬！” 若不是看到李建成的安排，他还当长兄一直与父亲穿一条裤子，谁知这其间叛逆心，竟也不亚于自己，秦王心底莫名开心。 “不不不……”李建成意味深长的笑着。“二弟……又高又硬……孤自愧不如……” 似是听出了这其中的戏谑，李世民笑容微滞，惊疑不定的看向了李建成，李建成没有故作高深，而是语气略带几分促狭的道。 “二弟可是忘了给观音婢传信？” 听到这话，李世民脸色微变，李建成的笑容则愈发深邃。“蓁儿姑姑若看出是你在骗她出宫，也不知二弟能挨几道雷劈……” “兄长救吾！” 李世民的表情瞬间僵硬。 他怕的，从不只是蓁儿展现出的狠辣，他怕的，是更深层，更无法理解的东西。 莫看蓁儿幼时软糯可欺。 可从阴家满门覆灭开始，到后来的血洗宫闱，整肃宫规，雷劈尹氏，重责宫妃，这桩桩件件，哪里像是寻常女子能做出来的？ 如此行事风格，不仅透着与祖母如出一辙的狠辣决绝，更夹杂着一种未知的诡异。 天下世家不是傻子，包括李唐皇室自己，在惊惧之余，都在暗中探寻引雷之秘。 他们严格按照尹恒所做之事。 于雷雨天放飞纸鸢，试图复刻，理解，乃是于掌控蓁儿那御使雷霆的恐怖能力。 然而。 结果却令人更加不安。 被雷劈中的情况寥寥无几，即便偶尔有人被击中，也仅仅只有一道雷击，更像是触怒上天后，所得到的象征性惩戒。 那种带着明确指向性。 犹如雷公泄愤般的连环雷暴。 无论如何，各个世家也无法重现。 这种无法掌控，甚至无法揣度的未知，才是真正让李世民，乃至各个世家，感到脊背发凉且不敢得罪的根源…… 第229 章 李渊告状 “诶……” 李建成拖长尾音。 方才被点破手段的窘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拿住对方软肋的从容。 他似笑非笑的瞥向满眼忐忑的李世民，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揶揄道。“二弟乃天策上将，威震四海，麾下谋臣如雨，猛将如云，又怎能，害怕区区一个小女子呢？” 说着，他肩膀一耸，颇为嫌弃的将搭在他臂膀上的手臂甩开，整了整自己的衣袍，重新将目光投向太极殿门，神情格外悠哉。 好事接二连三。 他这心情，自然是愈发舒畅。 谁知，李世民竟再次抬手，死死箍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之大，令他感到一阵生疼。 “怎得！” “你还敢打为兄不成！” 李建成瞪着眼侧过头来。 对上了李世民那近在咫尺的眼眸。 “小弟哪敢……” 李世民皮笑肉不笑的勾起嘴角，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恼人的气息喷在他的耳畔。 “若兄长今日不帮某。” “他日某遭永安姑姑清算。” “某便是遭雷劈，也当一口咬定，今日之事，乃是兄长在背后指使……” “尔敢！” 李建成勃然变色。 他试图挣开，却被箍得更紧。 蓁儿最可怕的地方，便是毫无耐心。 她根本不在乎你如何巧言令色的辩解，也不在乎事情的证据链条，前因后果，甚至连身份地位，在她面前都是形同虚设。 只要她“认定”了你有罪。 等待你的，便是毫不留情的狠手。 面对这样一个手握“天意”，行事全凭自身判断的偏执煞星，谁能不怕，若李世民真在最后时刻反咬一口，将祸水东引…… “李世民，尔母……” 李建成被气的浑身发抖。 亲兄弟的难过之处就在这里，都是一个娘生的，破不了招啊，任何骂向弟弟的话，最终都会应在自己身上，若被母后得知…… 太子殿下骂骂咧咧。 却是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事实上。 李建成比李世民更怕蓁儿。 尽管他心里清楚，蓁儿是自家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因此等小事，就真对他们兄弟二人做些什么，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李世民这狗贼，劈不劈的无所谓。 他怕的是，万一自己被雷劈上一下。 这背后的“天意”象征，便足以被朝野上下，被他的好二弟大做文章，到时，他这储君所依仗的“天命所归”，必将受到质疑。 被“天意”厌弃的太子。 还能在这位置上坐得安稳吗？ 李建成缓缓攥紧双拳，恨不得打烂李世民这狗贼的笑脸，汝居然还有脸笑？！ 恍惚间。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双清冷澄澈，不染尘埃，却蕴含几分薄怒的眼眸，牢牢锁在了自己身上，方才悠哉看戏的心情荡然无存。 “你给孤等着！” 放下一句狠话后。 李建成便甩开笑容灿烂的李世民，怒气冲冲的走向了一名内侍，命其去东宫传话。 观音婢与郑观音。 一字之差，倒也算个理由。 虽然怎么看，都觉得牵强了一些。 但只要能应付过去就行！ 李建成回头恨恨瞪了李世民一眼。 —————— 随着李渊从太极殿的左侧门逃离。 太极殿内鸡飞狗跳的喧嚣逐渐减弱。 千牛备身们拼死组成人墙，舍命拦住了猫猫，老太监肖常紧随李渊后面，做着随时断后的准备，当看到一抹白影从远处浮现。 老太监肖常脸色骤变。 “陛下！” “快跑快跑！镇岳王来了！” “这群废物！寡人养他们有何用！” 李渊骂骂咧咧的跑出了太极宫门，再也顾不得什么天子威仪，一路脚步不停，直冲永安宫方向，仿佛身后有千军万马在追赶。 披在他身上的龙袍。 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活像是挂了一身的破布条子，随着他的跑动凄惨飘荡。 他一路冲进永安宫。 顶着宫人们那惶恐骇然的目光。 连通报都等不及，如同受了天大委屈般，带着哭腔闯了进去，声音嘶哑的喊道。 “母亲！母亲！” 蓬莱殿内，香气袅袅。 独孤氏刚饮下汤药，忽然听得这颇有些凄惨的呼喊，眉头不禁微微蹙起，她先是侧耳倾听，又疑惑的看了一眼殿角的铜漏。 “怪事……” “青兰，老身怎么好像……听到皇帝的声音了？”苍老的声线里透着一丝惊疑。 “这个时辰，他不是应该在上朝吗？” 侍立一旁的青兰也愣住了，她下意识的转头望向殿门方向，恰在此刻，李渊那狼狈不堪的身影赫然闯进了她的视线。 青兰霍然瞪大了眼睛，失声惊呼。 “老夫人！真的是陛下！” 只见李渊跑进蓬莱殿内，“噗通”一声跪倒在独孤氏的凤榻前，握住了独孤氏的手。 也顾不上脸上身上的疼痛。 向独孤氏展示起了脸上的伤和身上的破布条，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委屈与愤怒。 “母亲！” “您要为儿子做主啊！” “那恶狸……它反了！反了天了！” “您看看！您看看！” “它把孩儿打成什么样子了！” “满殿的千牛备身……都拦它不住呀，孩儿……孩儿差点就见不到母亲您了！” “它这哪是打孩儿！” “它这是在打母亲您的脸面啊！” 伴随着有理没处讲的憋屈。 李渊都被气哭了，但更多还是疼的。 不仅是他的眼眶处，有明显的乌青，就连嘴角也肿了一块，脸颊上甚至还带着数道猫爪印，可谓是青一块紫一块，好不精彩。 独孤氏看着眼前鼻青脸肿，衣衫褴褛的儿子，眼神先是惊愕，随即又露出一丝无奈，甚至还有一点点想笑又强忍住的怪异。 “莫要胡言！” “妙妙无事反你作甚！” “难不成你下旨禁了尚膳局的鱼了？” 殿内的宫女太监们早已吓得跪伏在地，肩膀却控制不住的微微耸动，显然是在拼命压抑着笑意。 “寡人禁鱼作甚！”李渊茫然眨眼，但随即便气的发起抖来。“寡人怎敢禁他的鱼！” “一句话不对……” “就把寡人打成这样！” 说着，他便趴在独孤氏的臂弯上痛哭了起来。“母亲……孩儿命苦啊……” “你命苦？” 独孤氏闻言。 连眉毛都懒得抬一下，只不咸不淡的白了李渊一眼，而后颇为嫌弃的抽回了手臂。 这世上。 受委屈的皇帝难道还少么？ 远的暂且不提，单说近的。 当年隋文帝杨坚，不也照样被独孤伽罗气得离家出走，独孤氏至今还记得，杨坚偷偷跑进国公府，对着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苦，硬生生哭了一下午，那才叫真委屈！ 再说了。 看这几处伤就知道。 妙妙压根儿就没动真格。 瞧着狼狈，却连皮肉都没破，这与其说是殴打，不如说是猫猫玩闹时，没控制好力道，带着几分警告，又留着十足的情面。 “这国子监，真没白去啊……” 独孤氏满脸欣慰的点了点头。 但凡换成旁人，能被“虎君”如此“手下留情”的教训一顿，怕是做梦都得笑醒…… 第230 章 再不回去，他得走太后前面 秦王府后宅。 冰鉴散出的丝丝凉气。 勉强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长孙无垢此时正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懒洋洋的翻看着话本，有一搭没一搭的用银叉戳着碗里的冰葡萄，享受着难得的清凉。 刚出月子不久的她。 对于这份凉爽都快想疯了。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蓁儿裹着一阵热风，匆匆走进了屋里，她步履极快，连入府引路的丫鬟都被甩在了身后，此刻才小跑着追来，止不住的喘气。 “观音婢？” “有何急事寻我？” “急事？” 长孙无垢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好友，一双美眸满是懵懂，脸颊鼓起冰葡萄的凸痕。 但紧接着。 她的视线便越过蓁儿肩膀。 瞥向刚刚追来的丫鬟，只见那丫鬟正拼命的使着眼色，小手在身前焦急的摆动着。 思绪微转。 长孙无垢瞬间面露恍然。 “有！” 她猛的弹坐起来，身上薄纱随之飘动。脸上瞬间堆起了颇为认真，且带着明显讨好意味的笑容，连忙改口，声音也微微拔高。 “有急事！” “非常非常急！” 蓁儿眼角难忍的抽搐了一下。 这死女人的身上只穿着一件绣花肚兜，外罩薄纱，下身一条及膝裘裤，就差光着泡进冰水里了，哪里是半点有急事的样子。 我看着很像傻子吗？ 蓁儿抬手抹了一把额角渗出的细汗，感觉自己一路奔波带来的黏腻感更加严重了。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的走到榻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心虚的长孙无垢。 “是吗？” “行，我给你一刻钟。” 她弯下腰，凑到长孙无垢的耳边。 “你最好给本宫想清楚，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急事，若编得不够圆满，本宫就亲自挑一批昆仑奴，给李世民侍寝！” 【你知不知道这天有多热！】 长公主在心里疯狂咆哮着。(◣_◢) “嘶！” 听到这话。 长孙无垢的脸都绿了。 她面带哀求的拉住了蓁儿手腕。 “这就不必了，二郎不好这个……” 尽管她也在心里暗骂李世民，但这毕竟是秦王府的公共卫生，她身为王妃，必须替姐妹们承担起责任，所以姿态自然要放低。 蓁儿意味深长的冷笑道：“不试试，你又怎得知道他不喜欢呢？” 正好少府监下的石炭署，选了不少昆仑奴去洗炼煤炭，她手头资源正是丰富。 为了守护自家夫君的清白，长孙无垢立刻软下姿态，扯住蓁儿的衣袖轻轻摇晃。 “嫔妾知错了还不行吗？” 长孙无垢语带委屈，轻晃着蓁儿手臂，眸子里溢满了无辜，“我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呢！快与我说说，宫里出什么事了？” 事情至此已十分明朗。 定是李世民设法将蓁儿引至此处。 而当长公主听到“宫里”二字时，眼底的凛冽骤然加深，泛起一抹惊疑与愕然。 “李世民去砍李建成了？” 话一出口，她又轻轻摇头，心底暗忖。 不对……时间对不上…… 可除此之外，李蓁儿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能让李世民如此急切的设计将她引出，这也是唯一能把丧彪引出宫的法子…… “什么？” “二郎去砍太子？！” 长孙无垢闻言，瞬间通体冰冷。 好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侍女的通报。 “禀王妃，太子妃到访！” “太子妃？” 听到通报声，两人齐齐松了口气。 既然太子妃郑观音能安然出现在秦王府，那便证明东宫一切安好。 但下一秒，长孙无垢便手忙脚乱的翻找起了外衫，若是让郑观音看见她这般衣衫不整的模样，她不知又要听多少时日的说教。 很显然。 郑观音此时也格外焦急。 不待长孙无垢披上外衫，她便步履匆匆的闯进内室，将向来注重的仪态抛于脑后。 见太子妃突然现身。 长孙无垢动作瞬间僵住，心虚低头的同时，浮起一抹学子被先生抓个正着的慌乱。 而郑观音看到室内景象，先是脸色一红，随即柳眉倒竖：“观音婢！你竟……” "姐姐莫嚷！姐姐莫嚷！” “妹妹知错矣！知错矣！" 长孙无垢此刻哪还顾得上颜面，慌忙扯过榻上的薄被，整个人蜷缩进被褥中，只露出一双写满窘迫的眼睛。 “堂堂秦王妃，成何体统！” 郑观音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她一眼。 但此刻她已无暇计较这些，而是转向蓁儿，沉肃端庄的行了个礼：“见过永安姑姑。” 蓁儿从容侧身回礼。 “永安见过太子妃。” 看到蓁儿那似笑非笑的神情，郑观将语气微顿，将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咽了下去。 按李建成嘱咐。 本该咬定是她请蓁儿过府。 虽说勉强，却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然眼下，看来是不必了，她轻叹一声，眼中带着歉意。“实不相瞒，今日之事……” 她随即道出太极殿发生的闹剧，言辞间不着痕迹地为李建成二人开脱。“太子秦王虽行事欠妥，但终究是顾及皇家颜面。” “还望永安姑姑勿怪……” 郑观音说罢颇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长孙无垢看到她眼底的忧虑，缩在薄被里小心翼翼的劝解道。“太子妃不必担心，此事虽荒唐，倒也算是歪打正着……” 见郑观音面露疑惑。 长孙无垢继续解释道。 “妙妙生性骄纵，除了能听蓁……永安姑姑和太后娘娘几句外，谁都指不得他。” “此事你我皆知，但世家不知。” 其实不是不知，而是不会相信。 太子妃乃郑氏嫡女，关于妙妙的一些事，郑家不会不知道，但秦王妃并未点破。 “如今让他们亲眼看见，妙妙并非李氏可以随意掌控，其自有喜怒与意志，甚至连圣人也奈何不得，他们才会真正安心……” “将来朝廷推行政令，只要不违天和，不悖民心，反而能减少许多无谓的猜忌。” “此话有理！” 郑观音闻言，顿时眼眸一亮，目光赞许的看向长孙无垢，可当她注意到长孙无垢仍缩在薄被里后，那抹赞许再次变成了恼火。 长孙无垢则满脸心虚的笑了笑。 “啧……” 蓁儿听罢。 颇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额角。 “不行，我得赶快回宫……” 郑观音与长孙无垢皆是一愣，投来疑惑的目光，蓁儿叹了口气，只得匆匆解释道。 “妙妙未通人性时，曾问过我一个如何分辨好人坏人的问题。” “那时我年纪尚小，自己都未必懂得世间善恶的复杂，给出的答案自然也粗浅。” 她语气微顿。 眼底泛起一抹对李渊的同情。 “我告诉妙妙，对着它吼叫的，便是坏人，而在它面前跪地哭的，便是好人……” 这话一出。 郑观音与长孙无垢皆倒抽凉气。 李渊何等身份，自然不可能跪地嚎啕，而唯一的答案，便是大吼大叫的怒骂妙妙。 蓁儿一边说着。 一边快步向门口走去。 “我若再不回去阻止……陛下怕是得走到太后前面……” 要知道，李渊的年岁也不小了，即便妙妙不会下死手，他也很难抗住几下…… 第231 章 去祸害别人吧 待蓁儿匆匆赶回宫中。 永安宫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仿佛那场鸡飞狗跳的闹剧从未发生。 随着她踏进蓬莱殿，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出乎意料的和谐画面，只见独孤氏正与猫猫对坐弈棋，棋盘旁摆着几道肉脯和点心。 不得不说，下棋这个法子。 对此刻的猫猫而言再合适不过。 雪白的绒耳微微抖动，缓沉的呼噜此起彼伏，猫猫绷着神情凝重的小脸，紧盯着棋盘，就像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这副小大人似的高冷模样，透着令人忍俊不禁的可爱。 “嗯？” “回来了？” 见蓁儿的身影出现，独孤氏如释重负的放下指间棋子，微微勾起的笑容略显疲惫。 而猫猫一看到自家铲屎官，便立刻将棋局抛诸脑后，光着小脚丫朝蓁儿跑了过来。 可没跑两步。 它却又突然停下，似是想起了要维持“虎君”的威严，眼神虽依旧高冷，却故作矜持的抬起小手，示意铲屎官主动过来牵它。 蓁儿见状。 颇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 随后便满眼无奈的走上前来。 温柔的拉住了那只软乎乎的小手。 猫猫这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哼，小脸依旧板着，看似面无表情，然而身后的尾巴，却早已摇成了欢快的波浪纹。 蓁儿在殿内扫视一圈。 未见李渊踪影，便下意识问道。 “陛下不是被……哦……” 话至一半，她猛的顿住，脸上瞬间浮现恍然，嘴巴因震惊而微张，呈现出“O”形。 很显然。(⊙??⊙) 这位大唐皇帝陛下。 终究是“变成”了猫猫认知里的好人。 察觉到独孤氏那似笑非笑的目光，长公主微微低头，甚是尴尬的轻咳了一声…… 李渊确实是跪了。 但他并非朝着猫猫跪的。 当猫猫不依不饶的追入蓬莱殿时，映入它眼帘的，是李渊正毫无形象的跪伏在独孤氏的凤榻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啕痛哭。 “母亲！” “孩儿……孩儿心里苦啊！” 他这么大年纪，历经隋末烽烟，踏过尸山血海，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在满朝文武面前，被狸子追打得如此狼狈，受尽前所未有的憋屈。 独孤氏一面安抚着儿子。 一面示意青兰快给猫猫送上点心。 猫猫歪着头打量了李渊片刻，竟真的收起了攻击姿态，而后浑不在意的跳上一旁的案几，自顾自的享用起了青兰端来的点心。 猫猫的世界观就是这般简单直接。 无论之前闹得多凶，只要露出肚皮，展现出“弱者”认输的姿态，那便是“自己人”。 待明天太阳升起，李渊依旧是可以在猫猫身边打转，值得猫猫庇护的小弟之一…… “好了……” “今日这场风波，也算有惊无险，老身得歇上一会儿，晚上记得来陪老身用膳。” 独孤氏的笑意里满是纵容，她摆了摆手，递给蓁儿一个“无需再忧”的安抚眼神后，便在青兰的搀扶下，缓缓向凤榻躺下。 “母亲好生歇息，孩儿告退……” 蓁儿当即会意，索性便不再多言，牵着猫猫退出蓬莱殿，朝着拾翠殿方向行去。 刚一踏入拾翠殿院门，她便瞧见内侍大总管肖常正静立在庭院中央，双手恭谨的捧着一卷明黄圣旨，显然已是等候多时。 见到长公主与“虎君”归来。 他立刻躬身行礼，神色肃穆。 “圣人有旨……” “永安参见陛下，伏唯圣安……” 见蓁儿行礼，肖常微微颔首，自动掠过猫猫，展开圣旨，沉肃的声音在院中回荡。 “门下……” “咨尔昭应显圣镇岳王，承天应运，护佑大唐，德配乾坤，威镇寰宇，今特赐寡人潜邸，开府建制，敕封‘昭应显圣镇岳王府’，永镇国祚，与国同休！钦哉——！” 圣旨宣毕。 肖常躬身将圣旨呈上。 略显苍老的面容浮起恭敬的笑意。 “老奴恭喜二位殿下。” “陛下深知虎君天性活泼，喜好玩耍，若是日后在宫外玩得尽兴，归来得晚了，那气派的王府正好可以歇脚，一应俱全。” “也省得虎君奔波劳顿……”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满是帝王对“祥瑞”的关怀与体贴。 可若翻译成大白话，那核心意思便再直白不过：“这王府就是给你在外面的窝，以后尽情去外面撒欢，爱怎么玩怎么玩，只要别来祸害寡人就行！别逼寡人跪下求你！” 圣人潜邸。 便是太子也不得居住。 此间意味自然不必多说。 而这份“厚赐”，与其说是赏赐，倒不如说是一份带着恳求的“安抚”，以及一份希望将“灾难”转移出去，朴素到不得了的愿望。 蓁儿先是一愣。 随即唇角微微抽动。 忍了好一阵才没笑出声来。 她低头看向身边正歪着头，似是对新领地很感兴趣的猫猫，再想到李渊那惊魂未定却又不得不维持体面的模样，哭笑不得道。 “永安代妙妙，叩谢陛下厚赐。” “皇兄如此体恤，实令我等感念于心。” 她稍作停顿，目光诚挚的望向肖常，声音放得轻柔了些许，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今日之事，惊扰圣驾。” “实非永安与妙妙所愿，还望肖总管务必替永安在皇兄面前转达这份愧疚之心。” “待过几日，皇兄心绪平复，永安必当亲自备下一份厚礼，向皇兄郑重赔罪。” “在此期间，万望皇兄保重龙体，切莫与妙妙这稚子心性一般见识，徒增烦恼。” 厚礼？ 肖常微微一愣。 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 他向着蓁儿深深一躬。 “殿下言重了，老奴必定将殿下的心意一字不差转呈陛下，陛下宽仁，定能体会殿下的难处与苦心……” 肖常心中雪亮，只要将长公主殿下愿意献上厚礼赔罪的这番话带回去，陛下此刻因狼狈而产生的些许怨气，定然会烟消云散。 他是李渊的心腹内侍。 他比谁都清楚，蓁儿的重要性。 从巧夺天工的琉璃盏，到能活人无数，堪称军中至宝的大蒜素，再到惠及万民，充盈国库的洗碳法，以及那台神异的发电机。 这件件桩桩。 不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便是足以称作国之重器的妙法。 按李渊的说法，与其言蓁儿是祥瑞，倒不如说，她是一位行走在人间的活财神！ —————— “好好好！” “寡人便等着她的厚礼！” “哈哈哈哈哈！” “打的好！打的妙啊！” 果不其然，待肖常将蓁儿的话原原本本转述完，李渊顿时抚掌大笑起来，就连身上被猫猫打出的青紫，此刻竟也感不到疼了。 颜面上的些许损失罢了，与能巩固江山社稷的奇物妙法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232 章 猫猫：公羊不好吃，得吃母羊 国子监内，窗明几净。 “曾子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贵乎道者三……” 猫猫百无聊赖的睡在案上，毛绒绒的尾巴在身后慵懒的摇晃着，暗金色的眸子不时瞥向窗外，仿佛早已等不及散学钟声敲响。 台上的博士将猫猫心不在焉的模样尽收眼底，却也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出言训诫。 自郑博士重伤休养后，老祭酒李纲便亲自召集国子监的学官，语重心长的嘱咐过。 【不必强求镇岳王习经诵典，更无需将世俗道理强加于它，如此只会适得其反。】 【镇岳王自有其天性轨迹，如同山岳自有其形，流水自有其势，吾等所要做的，并非传授经典，而是营造一方水土……】 【让镇岳王愿意踏足于此，在吟颂间感受文脉，在往来间体会世情，于日升月落间建立认知，使其在自然而然下看懂人间。】 【若能如此，便已是功德圆满……】 这话好似春雨润物般。 让一众学官瞬间豁然开朗。 奈何，教化祥瑞这种事，无论是谁都很难保持克制，不知不觉间，台上的博士也开始讲起了经义，眼神不时瞥向假寐的猫猫。 “世人论泰伯文身断发。” “视其以夏入夷，鄙其权宜伪装，定其自甘堕落，此见未免落于皮相……” “然依老夫所见。” “此乃以身载道之圣功……” “泰伯不以冠带之礼自矜，毅然从乎荆蛮之俗，非徒避让也，实欲证王道在德不在服，华夏在心非在地……” “需知‘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的微义，泰伯早以身演之矣。” 听到这位新博士堪称颠覆的讲义，台下学子不禁面面相觑，眼中皆露出几分惊异。 此间言论，与寻常的夷夏之防，华夷之辨，可谓是大相径庭，而更重要的是，这种道义之理，并不是他们现阶段该学的…… 房遗直沉吟片刻。 终是起身拱手，小心翼翼的问道。“学生愚钝，敢问夫子，可是治公羊的经师？” 对于这位替代郑博士的夫子，他们还很陌生，卢博士闻言抚须一笑，神色间颇有几分傲然。“然也……” 此言一出，除去几个学渣，台下学子顿时面露恍然，若是公羊儒，那便说得通了。 相较恪守礼法，注重微言大义的谷梁学派，或是考据典章的左氏学派，公羊学派向来以宏大视野与不拘一格的解经方式著称。 其学说皆以“大一统”为根基，视野横贯古今内外，从不囿于一时一地之见。 若以世俗目光看，泰伯自弃宗室身份，从夏入夷，确实是自甘堕落，有违家国。 但若将历史全然展开。 拉长至数百年的兴衰历程来看。 正是这番看似悖逆的“自污”，却打破了血缘地域的桎梏，使“诸夏”的概念不再固于山河疆域，而系于文明教化的传播与认同。 不得不说。 这段堪称“叛逆”的言论。 着实吸引了不少学子的目光。 卢博士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教学嘛，没点套路怎么能行？ 天天之乎者也的，如何能让人记得住？ “公羊？” 猫猫原本耷拉的耳朵倏然竖起，他歪着头，想着方才众人叽里咕噜叫喵听不懂的话，转过身来，一本正经的向众人纠正道。 “公羊不好吃喵……” “要吃就吃母羊，母羊肥嫩……” 对于吃的方面，猫猫超有发言权哒。 (??▂??)(≧??≦)/(??????)(??????) 卢博士的笑容瞬间凝固，柴令武等人赶忙低头捂嘴，不受控制的颤抖起了肩膀。 “呃……” “所谓公羊，乃……” 不等卢博士解释，散学钟声悠悠响起，猫猫一听钟声，哪里还管上什么公羊母羊。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便猛的起身，跃上房遗直的书案，借力翻出了敞开的窗口。 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窗外。 卢博士摇了摇头，满眼无奈叹了口气。 “今日便到这吧……” 如何引起虎君注意，他还需钻研几日。 跑出国子监的大门后。 猫猫径直蹿上了早已等候在外的马车。 然而今日驾车的，却是内侍小余，来接他的也不是心心念念的铲屎官，而是秋花。 猫猫一进车厢。 眼眸便滴溜溜的转了一圈。 它先是翻开锦垫，而后又拉出小抽屉，甚至撩起了秋花的裙摆，仔细检查了一遍。 在确认铲屎官真的没来后，他立刻瞪起了眸子，双手叉腰，气鼓鼓的问向秋花。 “秋花喵！铲屎官呢！？” 这几日，蓁儿一直在少府监忙碌，以至于陪伴猫猫的时间大幅减少，猫猫很生气！ 秋花忍着笑意，恭敬的柔声回禀。“禀王爷，殿下尚有要事忙碌，一时脱不开身……” 不等她说完，就见猫猫的耳朵失望的耷拉了下来，秋花连忙话锋一转，说出关键。 “不过殿下特意吩咐了。” “让奴婢直接接您回王府 ，还说今晚就在王府新家安置歇息，不必回宫了……” “新家？” 猫猫闻言。 原本黯淡的眸子骤然一亮。 耳朵也倏的竖了起来。 心里那点小委屈，瞬间被对“新领地”的好奇与兴奋冲得烟消云散，它立刻放弃了叉腰兴师问罪的姿态，迫不及待的发出催促。 “小余小余！快走喵！回家！” “小的遵命～” 小余乐呵呵的笑着，抬手挥起马鞭。 马车随之启动，驶离了国子监门前，汇入喧嚣的人流之中，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响。 —————— 转过靖善坊。 熙攘的人流逐渐减少。 王府的朱漆大门威严矗立。 门楣上“敕造昭应显圣镇岳王府”的金匾，在夕阳下熠熠生辉，王府正门洞开，属官仆从按品阶列队，总管率众躬身等待…… 随着马车缓缓停下，唱礼声悠悠响起。 “伏以天赐祥瑞，镇佑大唐，臣等恭迎昭应显圣镇岳王归府！” “王爷万安，福泽绵长……” 猫猫最爱讲究排场，眼见王府门前乌泱泱拜下一片，听着震天的迎驾声，心底早就美得冒泡，尾巴也不自觉的左右摇摆起来。 不等小余放好脚凳搀扶。 他便迫不及待的纵身跃下马车，努力模仿着李渊上朝时的威仪模样，绷紧小脸，故作沉稳的抬起右手虚浮，清了清嗓子。 “众卿平身……免礼喵！” 略微拖长的尾音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但紧接着，暗金色的眸子便疑惑的眨了眨，除了那些王府属官外，眼前这些垂首恭敬的小厮丫鬟，怎么看怎么觉得面善。 猫猫又抬眸打量起了王府大门。 “咦？”他歪着头，鼻翼微嗅，顿时面露恍然。“这里不是皱脸喵以前的地盘吗？” 第233 章 猫猫队，成立！ 猫猫的认知在逐渐成长。 尽管它已然明白，过去那种抬腿撒尿圈定地盘的方式，在两脚兽这里是行不通的。 然而。 他的骨子里。 依旧忘不掉那最纯粹的猫科法则。 打架输了的一方，要么灰溜溜离开自己的地盘，要么就乖乖认怂，成为新的小弟。 此时此刻，猫猫忽然意识到，李渊这不就是把他从前的地盘，拱手让给自己了吗？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两脚兽也遵循这个规矩！ 猫猫瞬间扭过头来，目光灼灼的望向皇宫方向，暗金色的瞳孔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看到了无限可能，他下意识的问道。 “秋花喵！” “喵要是再把皱脸喵打一顿。” “那他是不是就得把皇宫也让给……” 猫猫能有什么坏心呢？ 他只不过是想要个更大的地盘罢了。 “哎哟我的爷！” 但还不等他说完，秋花便露出了魂飞魄散的模样，脸色更是刷的白了下来，当下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礼数了，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捂住了猫猫的嘴，声音都吓得变了调。 “慎言！慎言啊！” “这话可说不得，万万说不得！” 她不知道圣人挨打后的反应如何。 她只知道，自家王爷要是再打一顿圣人，她们这些知情的，怕是一个也活不了。 皇家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啊！ 猫猫被她这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愣，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他虽然不太明白这其中的复杂，但也多少意识到，李渊不能随便打。 “知道了喵……” “喵不说就是啦……” 他挣开秋花冰凉的手掌。 决定暂时按下这个诱人的念头。 【等铲屎官回来，喵再去问问她……】 猫猫心里暗自盘算着，说不定，铲屎官有办法帮喵把那个亮闪闪的大地盘弄来呢！ 眼见猫猫好奇的看向了属官行列，为首一名体态丰腴，好似富家翁般的官员立刻堆起满脸笑容，轻快出列，向猫猫躬身一揖。 “下官王世充，蒙王爷不弃，忝为王府长史，日后王爷府中一应文书簿册，日常庶务，皆由下官为您打理周全……” 他话音方落。 身后一名燕颔虎须，面色沉毅的黑脸大汉便踏步上前，抱拳行礼间自有一番豪气。 “末将窦建德，忝任王府司马！” “王爷日后若有征战操演，兵戈戎机之事，但凭驱使，末将万死不辞！” 紧接着，一名身形魁梧健硕，眉宇间英气逼人的将领稳步出班，他眸光冷峻，拱手揖礼的动作干净利落，透着一股军伍干练。 “末将单雄信。” “受命担任镇岳王府右护军。” “府内亲兵护卫之调度，日常训导之责，皆由末将与左护军薛将军共同执掌。” 随后，一名身形清瘦，面容儒雅的青衫文士缓步出列，言行间自带一股书卷贵气，他对着猫猫从容长揖，语气柔和道。 “下官陈叔达，蒙圣人恩典，忝任王府记室参军，日后府中章表文书、典籍图册，皆由在下为王爷整理编录，秉笔代言……” “喵呃……” 猫猫满脸茫然的眨了眨眼。 很显然。 这些人叽里咕噜的一大通。 他有点没听懂这些话里的意思。 好在这时，秋花俯身上前，在猫猫耳畔柔声提醒道。“王爷，往后他们就是您的下属，就和薛将军一样……” 一般猫猫不在的时候，薛仁杲便会跟在蓁儿左右，承当护卫之责，所以并不在这。 “哦！”(O??O) 猫猫瞬间面露恍然。 紧接着，他便露出了兴奋之色。 心中亦是暗自窃喜，觉得自己终于回到了过去，变回拥有众多“小弟”的喵大王了。 他雀跃的在原地转了个圈，玄色的尾巴高高翘起，而后拉住秋花衣袖，连声催促。 “秋花喵！秋花喵！” “快去准备！喵要设宴！” 猫猫扬起小脸，颇为得意的宣布。 “喵要好好款待这些新收的小弟！” 说实话，看着李渊动不动就能在宫里大摆筵席，请小弟吃饭，受小弟们吹捧，他可是羡慕很久了！ 如今自己开了府。 也有了这么一大帮子小弟，如此威风八面的事情，猫猫当然要立刻体验一番！ 见猫猫这般开心模样。 秋花眼底顿时溢满宠溺，她笑着应道。 “好好好，奴婢这就去吩咐膳房准备。王爷想在哪里设宴？正殿可好？” “就在正殿！” “在最大的地方设宴喵！”猫猫小手一挥，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架势。“把好吃的都端上来！特别是鱼！喵要很多很多鱼！” “臣等，谢王爷赐宴……” 王世充等人齐齐躬身谢礼，但就在这俯首间，众人却难以抑制的流露出几分复杂。 遥想昔日，他们不是割据一方的枭雄，便是统帅万军的将帅，如今却要向一个稚龄孩童俯首称臣，这声谢恩里，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自嘲，连他们自己都分辨不清…… —————— 随着夜幕降临。 镇岳王府的正殿内灯火通明。 猫猫端坐在上首矮案，努力绷着小脸，试图模仿出李渊宴请群臣时的威严模样。 然而，他身后的尾巴，却早已出卖了他的心情，此时正不受控制的摇出了波浪纹，透着满满的兴奋与期待。 随着侍女们鱼贯而入。 道道珍馐摆满了众人的食案。 清蒸鲈鱼的鲜香在殿中弥漫，肉糜丸子色泽诱人，炖得软烂的羔羊肉用银匕轻轻一划便脱骨分离，时令果蔬与奶浆更添丰盛。 王世充，窦建德，单雄信，陈叔达等一众属官依序跪坐于下方席案，并没有急着动筷，而是下意识看向主位，等着猫猫发言。 然而…… 猫猫早已吃了起来，完全没有招呼他们的心思，灵动的眸子里只有对鱼肉的执着。 看着这堪称荒唐的一幕。 众人皆面露愕然，心中更是离谱。 不是，这就吃了？你就不说点什么吗！ 王世充肥圆的脸颊微微抽动，想起自己当年在洛阳称帝时，宴饮群臣是何等煊赫。 窦建德无意识的摩挲着酒盏，仿佛还能感受到昔日与文武群臣痛饮的豪迈。 单雄信则难得的大笑了起来。 陈叔达也颇有些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 无论李唐皇室将这位“镇岳王”传得如何玄奇，但至少在他们眼中，这不过是个心思单纯，连筷子都用不利索的稚子罢了…… 难以言喻的苦涩在殿中无声蔓延。 李渊将他们这些破落枭雄，败军之将安置于此的用意，在座之人谁不是心知肚明？ 杀之恐失人心，放之又恐成患。 唯有将他们圈禁在这王府里，陪着这位心思单纯的“祥瑞”玩闹，在这锦绣牢笼中虚度光阴，才是最能令大唐皇帝安枕的上策。 “唉……” 第234 章 视本宫为王妃即可 对于席间暗流，猫猫浑然未觉。 “咔嚓……” 银箸与瓷盘碰撞的脆响，拉回了众人思绪，只见猫猫终于成功夹起鱼肉，满足的塞进嘴里，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好不惬意。 “诸君……” 众人默默交换了个眼神。 终是各自举起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口微微荡漾，映出一张张写满无奈的脸庞。 “就这样了么……” 不知是谁在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顺喉而下的酒浆里，掺杂着几分不甘，几分感慨，还有几分造化弄人的自嘲…… 就在众人默然之际。 殿外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蓁儿那清丽高挑的身影忽然出现于门前，看似温婉的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疲惫。 薛仁杲，春熙与内侍大余紧随其后。 看到永安长公主走了进来，殿内众人神色一顿，纷纷起身，整齐划一的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永安殿下……” “诸位不必多礼……” 蓁儿早已得知猫猫在府中设宴，所以对此情景并不意外，她从容抬手虚扶，目光随即落向那个正从主座上蹦起来的小小身影。 “喵呀！” “铲屎官你终于回来啦！” 猫猫欢呼了一声。 哪里还顾得上王爷的仪态。 顶着油乎乎的小嘴就要往蓁儿怀里扑。 蓁儿眼疾手快，手腕一翻便抽出丝帕，捂住了那抹油乎乎的小嘴，在猫猫不满的咕哝声中，熟练的拭净了猫猫嘴角的油渍。 猫猫此时也察觉到蓁儿眉宇间的倦色，他眨了眨暗金色的大眼睛，立刻大方的决定，不计较刚才的“阻拦”，转而紧紧拉住蓁儿的衣袖，迫不及待的要将她往主位上带。 没有铲屎官在身边。 连吃鱼都少了好些滋味。 在王世充等人惊疑的注视下。 蓁儿任由猫猫牵着，理所当然的与猫猫一同坐上了那张象征王府最高权位的主座。 蓁儿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微扬，索性坦然开口解释道：“诸位不必讶异。” “虎君与本宫，向来不分彼此。” “这座镇岳王府，说是他的，自然也是本宫的，便是圣人，也不会多说什么……” “这……” 众人闻言，不禁面面相觑。 话虽如此，可这终究不是公主府，他们身为王府属官，日后当以何种礼数相待，又该如何自处？这其中分寸，岂能模糊半点。 蓁儿自然明白众人所虑，她目光平静的扫过王世充等人，语气淡然道：“往后在这府中，诸位视本宫为王妃便是……” “王妃？” 猫猫嚼着炙肉，疑惑的仰起小脸。 蓁儿看到猫猫那懵懂的模样，眉梢微挑，意味深长的摸了摸猫猫的毛耳朵。“就是夜里同榻而眠，白日共享膳食的人……” “哦！”猫猫顿时恍然大悟，亲昵的蹭了蹭蓁儿掌心。“铲屎官当然是喵的王妃！” 怎么说呢…… 这娘们不像好人啊。 怎么看都像是在诱骗小孩。 王世充等人似牙酸般的轻嘶了一声，虽觉这关系着实古怪，但见这一人一猫如此坦然，也只得暂时按下心头疑虑，齐声应道。 “臣等明白……” “哈！诸位别来无恙！” 见长公主再无交代，薛仁杲朗声大笑，径自在席间落座，朝四周拱手致意，眼见有这么多同僚能处理王事，他自是轻松不少。 “见过薛将军……” 王世充等人齐齐还礼，看到昔日威震陇右的西秦霸王，如今竟成了王府侍卫，供女子驱策，皆不免露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慨。 就在这时，猫猫瞥见大余正将一个灰扑扑的陶罐小心翼翼的摆在蓁儿案几旁，以为里面有好吃食的他，好奇的凑上前去打量。 “铲屎官，你给喵带好吃的啦？” “这可不是吃的。”蓁儿轻笑一声，伸手将猫猫揽回身边，语气随意的解释道。 “这是石墨坩埚，炼钢的好宝贝，你可别碰碎了，明日我还要拿它进宫赔罪呢。” 看到石墨坩埚里空空的，猫猫顿时失了兴趣，转身又专心对付起了碗里的肉丸。 然“炼钢”二字。 却犹如投石入水一般。 在堂下众人心中荡开层层涟漪。 所有人的目光皆不约而同的投向蓁儿，见长公主并无解释之意，自然不好多问，而后便又齐刷刷的转向了正在饮酒的薛仁杲。 趁着敬酒的间隙。 窦建德貌似随意的举杯问道。“薛将军，方才听长公主提及用锅炼钢之事……” “锅？” “那叫石墨坩埚……” “乃是长公主亲自研制的秘器。” 薛仁杲将酒一饮而尽，看向窦建德的眼神里透着几分促狭，就像是在嘲笑对方粗鄙无知一般，窦建德见此，顿时面色微沉。 他虽是农户出身，相比于出身陇西豪族，世代担任西羌酋长的薛仁杲而言，确实是天差地别，但他也绝非目不识丁的村夫。 这种门第高于寒微。 血脉重于才德的世道积弊。 向来是他心头最深的一根刺。 也正是氏族门阀那浸透骨髓的傲慢，才最终点燃了他在河北揭竿而起的狼烟…… 察觉到窦建德眼底的不善，薛仁杲当即意识到，自己的炫耀有些过火，他嘿嘿一笑，主动举杯凑近。“建德兄莫往心里去！” “咱老薛就是开个玩笑，不瞒你说，前几日见这坩埚时，某还当是腌菜的瓦罐。” 薛仁杲虽性情狂野。 却并非是那不识时务之人。 如今既与窦建德等人同府为臣，共事一主，又岂会随意出言得罪…… 他用肘尖轻碰对方，压低嗓音道。 “某不过是刚弄明白这宝贝的妙处，实在是心痒难耐，逮着人就想显摆两句……” 这般随意坦荡的自嘲，让席间气氛顿时轻松起来，就连单雄信都忍不住摇头失笑。 “薛兄勿怪……”窦建德拱了拱手，语气郑重道。“是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欸，严重了严重了……” 薛仁杲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而后便向众人直言起了石墨坩埚的好处。 “寻常灌钢法，杂质难除，铸出的兵器发脆易断，但要用这坩埚，啧啧啧……” 薛仁杲一边摇头赞叹，一边伸手比划着。“某亲眼所见，炼出的钢水，表面清亮如银，几乎毫无杂质，成品刚中带韧，若造兵器，砍不卷刃，若制甲片，箭矢难穿。” 眼见窦建德等人脸色微变。 薛仁杲的笑容愈发深邃，语气也是愈发的感慨且复杂。“最重要的是，以往工匠三五十炼的功夫，如今只需一炉便成……哦不……瞧某这臭嘴……应是一锅便成……” “啪……” 单雄信手中酒盏落地。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第235 章 猫猫没有军队 在场众人。 比谁都明白这其中的分量。 王世充指间酒盏微颤，仿佛已然看到，李唐的千军万马手持这般钢刀冲锋的场面。 “可惜啊……” 窦建德颇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 “此法虽妙，却要吞尽山林，届时炭价飞涨，百姓冬日如何取暖？工匠尽数征去烧炭，田畴谁人来耕？” 锻造的瓶颈，从不在于铁矿多寡，真正的难关，是那飞速消耗的木炭，别看他有数十万大军，能披甲的也只有区区几千而已。 今有如此妙法相助。 李渊那狗贼又岂会无动于衷。 此时此刻，这位被河北百姓称作“仁王”的豪雄，眼中不见丝毫帝王霸业，唯有对百姓的担忧，以及对这般炼钢法的排斥。 国家政令之得失。 终是以黎民碗中的粟米来衡量。 石墨坩埚纵有千般好，可若以百姓生计为代价，在他看来，便是本末倒置的苛政。 “某需劝诫殿下，如此钢刀……” “能劈开山河，亦能斩断民心呐。” 窦建德颇为沉重的叹了口气，说话间便要站起身来，然而却被薛仁杲按住了肩膀。 “薛兄？” “建德兄心系苍生，薛某佩服……” 看着面露惊疑的窦建德，薛仁杲似笑非笑的拱了拱手，随即话锋一转，看似凶恶狠戾的眉宇间，透出几分难掩的自豪。 “不过兄台有所不知……” “永安殿下早已研制出‘洗碳法’，此法可洗去石炭中的毒烟杂质，洗过的石炭，不仅比木炭更耐烧，火温更是高出三成有余。”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 薛仁杲竖起三根指头晃了晃。 “如今长安城内，上至匠作冶炼精钢，下至百姓炊食取暖，用的皆是这石炭……” “石炭？！” 这两个字似惊雷在殿中炸响。 窦建德猛的攥紧酒盏，王世充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始终沉默的单雄信也骤然抬头。 众人不约而同的咬牙切齿道。 “李渊这老贼……” “难不成当真是天命所归！？” 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关中大地处处都是碳山，有些地方随手一刨，都能掘出不少石炭，如今有这取之不尽的石炭替代木炭，再加上这石墨坩埚…… 席间顿时一片寂静。 众人仿佛已看见了，无数身披甲胄的李唐锐士，宛如钢铁洪流般，席卷天下！ “诸公……诸公慎言呐！” 陈叔达脸色煞白的看向众人。 他虽贵为陈宣帝之子，血脉里流淌着南陈皇室的尊荣，但却与在座这些曾与李唐刀兵相见的枭雄截然不同。 “陛下圣心烛照，既赐下这般机缘，允吾等伴随祥瑞左右，吾等更当谨守本分。” 他的嗓音略微发紧，目光扫过窦建德紧绷的侧脸和王世充阴沉的脸色，勉强笑道。 “万望诸公以大局为重。” “莫因一时意气，徒惹祸端呐。” 他奉旨在此监视群雄，若真闹出什么“李渊狗贼”的悖逆之言传出去，第一个掉脑袋的，便是他这督管不力的监军。 “对对……” 薛仁杲率先附和道。 “叔达兄说的没错，某家虽降的是王爷，但对唐皇，多少也要守几分礼节……” 嗯？ 还有这等降法？ 众人诧异且兴奋的看向了薛仁杲。 —————— 晨曦微露。 镇岳王府在鸟鸣中渐渐苏醒。 王府前身乃是李渊的唐国公府。 当年府中人口众多，自是仆从如云，光是洒扫的杂役便有百人之数。 如今换了门庭，府里真正的主子只有猫猫与蓁儿两人，所以前院当值的小厮统共二十人，内院伺候的丫鬟也不过三十余名。 屋檐下鸟鸣阵阵。 偌大的府邸反倒显出几分清静…… 昨夜的宴席并未持续太久，猫猫吃饱喝足后，便抛下还在听薛仁杲吹嘘的王世充等人，独自拽着蓁儿的衣袖往后院去了。 夏夜闷热，为了让铲屎官睡得安稳，猫猫更是难得维持着人形，乖巧的一塌糊涂。 任由蓁儿将他揽进怀中入睡，如同抱着软乎乎的凉枕，一夜无梦直至天光破晓…… 今日正值国子监休沐。 蓁儿起身时见猫猫睡得正香，便轻手轻脚的更衣梳洗，带着春熙等人往皇宫去了。 待猫猫悠悠转醒，发现身侧空空如也，顿时不满的鼓起了脸颊，尾巴也甩的噼啪作响，好似小孩子耍赖般，在榻上打起滚来。 全然一副。 铲屎官不来抱。 喵就不起床的恼人模样。 好在秋花早已知道了猫猫的习惯，在外间备好盥洗用品和衣物后，便坐在胡凳上，满眼含笑的欣赏起了猫猫小赖皮的模样…… 猫猫抱着锦被翻滚扑腾。 直到锦被将他严严实实裹了三圈，缠成了动弹不得的春卷，这才意犹未尽的停下。 紧接着，被沿处忽然泛起光晕，只见“春卷”倏的塌陷，旋即便钻出个猫猫头来。 恢复了猫形后。 猫猫惬意的伸了个懒腰。 而后便认真打理起了仪容。 从前爪掠过耳后，又扭头梳理背毛，连尾巴尖都耐心舔顺，直至把自己收拾得流光水滑，还不等秋花阻拦，便跃出了窗外…… “王爷！” “早膳还没用呢！” 秋花急忙追出，却见猫猫已然跃上了院墙，尾巴得意的一晃，便消失在了视野里。 今日的领地巡视。(≧??≦)/ 可是半刻都耽误不得了喵。 待到猫猫踱至前院时，恰好看见单雄信身着一身劲装，正带着十余名小厮操练拳脚，小厮们虽满脸无奈，却也不得不听从。 “喵呀？”(????ω????) 猫猫停在台阶上，揣着前爪蹲坐下来，毛绒绒的猫猫头，随着众人动作来回移动。 这般整齐划一的场面。 倒比国子监的经义课有趣得多。 不得不说，单雄信这右护军当得也是无奈，李渊授职时，只字未提拨调兵卒之事，偌大的王府，甚至连该有的护院都没安排。 毕竟在这长安城里，谁人不知，想要保护镇岳王，倒不如先担忧自己的安危…… 但单雄信并不知这其中关节。 只是默默执行着自己应有的责任。 晨光穿过梧桐叶隙，在猫猫身上洒下斑驳光影，它忽然抖了抖耳朵，盯着某个笨到跳脚，左右不分的小厮，顿时笑出了声来。 “喵呜……”【笨死了喵……】 听到这声熟悉且慵懒的猫吟。 正在演练的小厮们赶忙收势，还不等单雄信开口呵斥，已齐刷刷转向声音来处，朝着蹲坐在台阶上的玄色毛团子深深作揖。 “小的们给王爷请安——” 单雄信循声望去，当看到猫猫的身影时，瞳孔骤缩，甚至不自觉的后退了半步。 仿佛要印证他的猜想般。 猫猫忽然站起身来，随意抖了抖皮毛，在小厮们崇敬的注视下，它骄傲的昂起猫猫头。“喵嗷～”【免礼喵！】 清晰的话语声，直入单雄信脑海。 第236 章 铲屎官！跟喵要兵去！ 两仪殿内。 阳光透过高窗洒落地面。 灰扑扑的石墨坩埚被静置在桌案上，圆润黝黑的罐体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哑光。 “陛下……” 少府监正监杜淮激动的声音发颤。 “经掌冶署反复试炼，有此物相助，少府监岁出精钢可增三倍有余，尤可贵者，罐内钢水极为澄澈，可抵大匠五十炼之功！” “所造兵甲如何？” 李渊扶着御案起身。 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 “经永安殿下亲自试刀，连劈七次，可断寻常铁刀而不卷刃，新制甲片可防箭矢，受重击仅留浅痕，远胜往昔常甲数倍……” 听到正监杜淮的回答。 李渊眼神骤亮，猛然拍案。 “好！好！好！” 他看着案上那只灰扑扑的陶罐，眼神既惊又喜，甚至透着几分难以置信，如此不起眼的物事，竟能抵过十数载淬炼的匠心？ “皇兄明鉴……” 蓁儿适时踏前半步。 平静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有了石墨坩埚，往后炼钢，便不再倚重大匠经验，便是新入行的匠人，只需熟悉三五日，依着规程操作，亦能炼出精钢。” “届时，可将大批熟手从炉前解放，全部投入兵甲锻造之中，将炼钢与锻造两相剥离，亦是产量倍增的关窍所在……” “对对对！” “殿下所言甚是！” 杜淮激动的补充道。“臣亲眼所见，往日一处熔炉，需十余人控火看料，如今只需五人操持坩埚足矣，余者皆可转为锻匠！” “妙！妙！妙！” 李渊忽的朗声大笑，以精钢缎兵甲固然重要，但作为皇帝，他看到的更多…… 农人推动钢犁破开冻土，匠人执钢凿雕琢器具，商人载着货物行与官道，犁铧，织机，舟车，百工百业，皆在这坩埚之内！ 【以钢代铁！以钢代铁！】 大唐皇帝陛下凝望着黝黑的坩埚，胸腔里仿佛有熔炉一般，连鼻息都灼热了几分。 “拟旨！” 侍立在旁的起居郎急忙研墨铺绢。 “永安献坩埚法，功在社稷，赐明珠十斛，蜀锦百匹，加食邑千户！少府监正监杜淮督造有功，擢升工部侍郎，赐金鱼袋！” 别看蓁儿说是为妙妙赔罪，但李渊何等人物，岂会真将这当作请罪？这分明是自家宝珠递来的台阶，更是她送予大唐的厚礼。 “臣领旨谢恩。” “永安谢圣人厚赏。” 蓁儿敛衽行礼，坦然接下赏赐。 李渊则反复摩挲着坩埚，粗糙的触感下，是翻涌不息的心潮，他摇头轻笑道。 “不厚！一点都不厚！” “永安，你可知你献上的不是坩埚法，也不是这炼钢法，而是吾大唐的国运呐！” “哈哈哈哈！” 洪亮的笑声在殿内经久不息。 日头渐高。 毒辣的阳光，将宫墙晒出扭曲的热浪，宫女抱着冰鉴匆匆走过，铜盆外凝结的水珠刚滴落在地，瞬间便蒸腾成一丝白气…… 蓁儿婉拒了李渊的赐膳，离开太极殿后便径直往永安宫去，想着多陪陪独孤氏。 谁知她刚一踏进蓬莱殿。 就瞧见猫猫正拽着独孤氏袖口来回摇晃，脸上写满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着。 独孤氏斜倚在凤榻上，难得露出一脸无可奈何的神情，只是一个劲的摇头…… “妙妙？”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蓁儿没好气的喊住了猫猫，太后的身子骨日渐衰弱，哪经得起这坏猫如此缠磨？ “喵呀！” 看到铲屎官的瞬间。 猫猫便撒开了独孤氏的袖口，直愣愣的冲到蓁儿面前，毛绒绒的尾巴高高翘起。 “铲屎官，喵的王府没有兵！”他理直气壮的指向殿外。“你快去给喵要些兵来！” 蓁儿听得眉心一跳。 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是谁撺掇你来的？” 别看蓁儿从不理会前朝的事，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李渊把那几个反王塞进镇岳王府的目的，是指着猫猫镇住这些个枭雄，而不是让猫猫带着这几个枭雄，打进太极殿。 可眼下这情形，怎么看都像是有人想把猫猫当枪使，思索间，蓁儿眼底泛起寒芒。 “没有人撺掇喵呀！” 猫猫气鼓鼓的看向铲屎官，觉得铲屎官完全是把他当成了傻猫，他叉着腰反问道。 “连挨打喵都有府兵，凭什么喵没有！” 挨打喵是猫猫给李元吉起的外号。 过去几年里，只要猫猫心情不好，就会去找李元吉，但李元吉似乎早有准备，每次猫猫朝着齐王府去，他都会躲得无影无踪。 “这……” 蓁儿颇为头疼的轻嘶了一声。 猫猫的这个比喻，大概就是，连李元吉这坨屎都能盛在盘里，他凭什么不能上桌。 说实话，她竟也不知该如何反驳了。 猫猫仰着小脸，暗金色的瞳孔紧紧锁住蓁儿的眼睛，尾巴尖不安分的左右摆动着。 若是从铲屎官这里得不到满意的答复，它便要奔去两仪殿去找“皱脸喵”讨个说法。 猫猫依旧记得今晨巡视时。 小厮们苦着脸围过来的模样，为首的那个揉着酸痛的胳膊，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王爷……” “单将军操练兵丁没错。” “可咱是洒扫庭除的仆役啊……” 另一个小厮更是满脸无奈。“单将军让小的去耕地，小的也不说什么，可若是让小的学习弓马，小的怕是连缰绳都握不稳。” 其余小厮亦是满腹牢骚。 当时单雄信站在演武场中央，望着那群东倒西歪的仆役，古铜色的脸庞逐渐蒙上灰败，他沉默着挥了挥手，转身时满眼落寞。 猫猫歪着头。 疑惑的眼神渐渐恍然。 喵不允许自己的小弟被欺负！ ——————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猫猫鼓着小脸，若有所思的喃喃着。 察觉到猫猫瞥向两仪殿的视线，蓁儿急忙将这不安分的小祖宗揽进怀里，指尖轻点向猫猫的鼻尖，又好气又好笑的询问道。 “这话作何理解？” 猫猫得意的竖起尾巴。 模仿着博士讲经时的腔调。 “白胡子喵说了，‘善’就是好的意思。” 他突然语气一变，攥紧小拳头，在空中挥了挥，说出了自己的理解。“只要把皱脸喵打得快死了，喵要什么，他都会说好！” “万万不可！” 蓁儿闻言顿时脸色发青，仿佛已经看见猫猫追着李渊，论证“其言也善”的场面。 她连忙按住小拳头，温声安抚道。 “咳……陛下他近日身子虚得很，怕是经不起你这般折腾，听话好吗……” “你要听喵的话！” 猫猫很是执拗的摇了摇头，见这小祖宗犯起倔来，蓁儿终是无奈抬手拍额…… 好在这时。 独孤氏轻笑出声。 将猫猫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妙妙……” “三胡又怎配和你相比，那孩子文不成武不就，自然需要侍卫前呼后拥的护着。” “可你是虎君呀，普天之下，哪有凡人保护神灵的道理，你就不怕堕了威名？” 第237 章 猫猫大军成立！ 嗯…… 大铲屎官说得确实在理。 挨打喵怎么配和本喵相比呢…… (￣□￣) 猫猫下意识的就要点头。 然而小脑袋刚垂下一半却猛的顿住，他倏的抬起脸，暗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质疑。“那建成喵和二凤喵为什么会有亲兵？” 它可是亲眼见过东宫羽卫那森严的仪仗，也见识过秦王率玄甲军出城的威势。 李元吉文不成武不就。 但李建成和李世民可不是这样的。 喵才不傻！(??_??) 意识到独孤氏在试图忽悠自己。 猫猫立刻皱起小脸，尾巴危险的左右甩动，认真思索着，要不要把这个敢欺骗猫主子的坏家伙，从“合格铲屎官”名单里除名。 当听到猫猫的反问时。 独孤氏也不由得愣了一瞬。 紧接着，她便愉悦的笑出了声来，眼角皱纹都舒展不少，语气里透着丝丝惊喜。 “好好好……” “国子监的墨水当真不白喝。” 猫猫的成长，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料。 就连蓁儿也颇为意外的看向猫猫，她忽然意识到，猫猫不再像过去那般好忽悠了。 她……是在夸喵吧？(??????) 猫猫眯着眼睛，打量起满脸慈祥的大铲屎官，再确认对方确实是在夸自己后，他这才得意洋洋的昂起小脑袋，尾巴高高翘起。 独孤氏忽然话锋一转。 “老身的意思是……” “凡人有凡人的亲军，虎君自然也要有虎君的天兵，岂能像凡人那般俗气？” “建成二凤的亲兵再多，焉能挡住妙妙你的一爪子？如此亲兵妙妙你拿来何用？” “嘶……对哦……”(??????) 听完独孤氏的话，猫猫眨巴着眼睛，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尾巴无意识的甩动着。 两脚兽太脆弱了，和他根本不相配。 见独孤氏朝自己促狭的眨了眨眼，蓁儿连忙侧过脸去，紧抿唇瓣，强行忍下笑意。 猫猫确实不好哄了，但也没多难哄。 就在众人以为猫猫已被说服时，猫猫突然竖起耳朵，暗金色的瞳孔闪过一抹亢奋，他猛的挣脱蓁儿的怀抱，径直窜向了殿外。 “喵知道了！” “喵知道该去哪儿找亲兵啦！” 话音落下的瞬间，猫猫变回猫形，三步两窜的功夫，便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殿内众人面面相觑，就连独孤氏都怔住了。 “快快……” “乖女，快去看着点……” 下一秒，独孤氏急忙摆手，催促蓁儿跟上猫猫，这活祖宗若去别处，倒也还好说，可若再打李渊一顿，那李渊真就没脸活了。 “哦哦！” 蓁儿闻言。 当即提着裙摆追了出去。 —————— “吱吱吱……” 日头越发毒辣。 蝉鸣也变得有气无力。 整个皇宫更是被暑气蒸得昏昏欲睡。 份例丰厚的妃嫔，躲在置了冰鉴的殿内纳凉，而位份低的，只能三三两两的聚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借着湖面吹来的微风解暑。 “喵嗷～～” “喵嗷嗷嗷～～” “喵呜～～嗷嗷嗷～～” 就在这时，这忽远忽近的猫吟声，倏然打破了午后的慵懒，凉亭里的妃嫔纷纷停下交谈，放下团扇，疑惑的四下张望起来。 因为猫猫的存在。 宫中便兴起了养狸的风气，上至妃嫔下至各司府库，都以养得品相好的狸奴为荣。 尚功局更是新设了“狸奴司”，专司育狸训狸之事，毕竟宫中贵人云集，若被不知轻重的狸子挠伤，可不是什么小事…… “刘姐姐……”一个穿着水绿宫装的少女轻声问道。“听这叫声，莫不是哪位姐姐宫里的狸奴跑出来了？” 在她身旁的宫妃撇了撇嘴，轻抚着怀里略显躁动的雪狸，而后颇为嫌弃的摇着头。 “这我可说不准……” “有些丧良心的，看似喜欢狸奴，平日里管也不管，也就陛下来时，用来邀宠。” 说实话，除了猫猫，李渊对狸子是真的不待见，但这件事也只有寥寥几人知道，可她们并不会说，只是暗暗看着别人的笑话。 “都警醒些。”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宫妃眉梢微蹙。“别不是哪里溜进来的野狸……” 众人听到这话，皆害怕的后撤了几步，万一被野狸挠了脸，这辈子可就没指望了。 也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花丛，忽然剧烈晃动起来，窸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在几名宫妃的惊叫声中。 一抹玄色的狸影倏然从花丛中窜出，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花色各异的狸子紧随其后，仿佛一支突然出现的毛绒大军。 “呀！” 一位眼尖的妃嫔突然指向猫群中那道雪白的身影。“那不是贵妃娘娘的玉斋吗……” 话音未落，又有人掩唇低呼：“快看！德妃娘娘的赤炼将军也在里面！” 只见一只毛色赤红的长毛猫矫健的跃出假山，颈间还系着德妃亲手编织的璎珞，紧接着，更多眼熟的狸子也被妃嫔认了出来。 “贤妃娘娘的金丝虎！” “那是……昭容姐姐的墨玉！” 惊呼声此起彼伏，一众妃嫔面面相觑，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狸子，此刻竟都追着最前方的玄猫，似奔赴战场般义无反顾。 “这究竟是要去做什么……” 就在这时，刘婕妤怀里的雪狸突然挣脱了她的怀抱，迅速跃向地面，“喵”的应和了一声，而后头也不回的加入了奔腾的猫群。 “雪团儿！” 刘婕妤惊呼出声，还不等她追去。 她的雪狸便瞬间消失在了滚滚猫潮里。 “喵嗷～～” “喵嗷嗷嗷～～” “喵呜～～嗷嗷嗷～～” 随着猫猫的咽呜声传遍皇宫。 宫里的狸子不断从四面八方奔来，加入这道猫潮，追随着最前方的猫猫，穿过假山，跃过溪涧，向着皇宫外奔去…… (≧??≦)/(=^??^=)(=^??^=)(=^??^=) 蓁儿追出蓬莱殿时。 哪里还看得见猫猫的踪影。 正当她扶着宫墙微微喘息时，远处隐约传来了阵阵猫吟，那此起彼伏的叫声里，她听出了猫猫特有，且带着几分得意的腔调。 “嘶！” “坏了！还真让他找到亲兵了！” 心念电转间，她瞬间便明白了猫猫的打算，见无法追上，干脆便朝着宫门走去。 果然，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 守在宫门处的她便震惊的睁大了双眸。 只见一道毛茸茸的猫猫洪流，正朝着她奔腾而来，冲在最前的不是猫猫又是哪个？ 而在猫猫身后，万贵妃的玉狮子，王德妃的赤练，各宫娘娘与各司狸奴……上百只狸子组成的大军，正浩浩荡荡的穿过宫道。 猫猫一个纵身跃上宫门前的石狮，转身对着它的“亲兵”们发出胜利且傲然的宣告。 “喵嗷——！”(≧??≦)/ “喵呜呜呜！” (=^??^=)(=^??^=)(=^??^=)(=^??^=) (??_??) 蓁儿猛的拍向额头。 “天呐……” 第238 章 乱世巨喵！ 在猫猫过去的认知里。 整座皇宫早就是他的地盘了。 宫里每一块砖都沾着它的脚印，每根梁柱都留着它的爪痕，尤其是永安宫，作为猫大王的栖居地，这里的气息最为浓烈霸道。 至于为何浓烈？(??▂??) 喵劝你们不要多问。(??_??) 猫猫现在也是知道害羞哒。(??︹??) 宫中猫群之所以安分守己，不敢随意越界，正是慑于这股无形威压，不服管教的刺头，自然也有，但都被猫猫拍得服服帖帖。 如今老大亲自召唤。 六宫六局的猫群岂敢不从？ 深植于本能的生存智慧告诉它们。 追随强大的首领，就意味着安全的窝，充足的食物，哪怕独来独往是猫的天性，但依附于强大的头领，才是动物的生存之道。 所以当猫猫发出集结的呼唤时。 从万贵妃的玉狮子到小宫女的花狸猫，皆无一例外的选择了追随，这不是猫科动物的日常嬉闹，而是一场向最强者的献忠…… 俯视着自己的亲兵。 猫猫心里得意的不要不要的。 宫里的小弟个个皮毛油亮，体态丰腴，比山里的那些喵小弟壮实多了，至于太子的东宫六率和秦王的玄甲军，那更是没得比。 “妙妙……” 蓁儿满眼惆怅的轻唤了一声。 霎时间，上百双颜色各异的猫瞳齐刷刷的转向她，玉狮子歪了歪头，赤练将军则警惕的竖起尾巴，金丝虎甚至往前走了两步。 它们不明白这个两脚兽在叫谁。 毕竟宫里的两脚兽们，向来都是用什么“喵喵”“咪咪”或者“嘬嘬嘬”来称呼叫它们。 “喵嗷！”【住口！】 丧彪忽然发出了不满的咽呜，猫猫大军立刻收回视线，重新聚焦在自家老大身上。 当然，丧彪的不满，并不是针对猫猫大军，而是针对铲屎官，他觉得“妙妙”这个名字太损他的威风，特别是在小弟的面前叫。 “额……丧彪……” 看出了猫猫的意思后。 蓁儿颇有些无奈的换了个名字。 “我的意思是……这都是妃嫔的狸子……你突然都带走……不太好吧……” 还不等她话音落下，却见猫猫似是想起了什么，琥珀色的眸子陡然一亮，而后在蓁儿诧异的目光下，猛的扑进了她的怀里。 “噗！”（ΩДΩ） 蓁儿被撞得踉跄后退。 胸膛里的一口气好悬没喘上来。 但紧接着，她的周身泛起柔和光晕，随着光芒迅速散去，原地只剩一只橘白黑相间的小三花，正满脸茫然的眨着湛蓝色眼眸。 “喵唔~呜呜～” 【喵差点忘了……” 【今天轮到铲屎官陪喵玩啦！】 猫猫满意的舔了舔小三花的头顶。 见老大亲自打理这只新来的小三花，底下的猫群顿时骚动起来，万贵妃的玉狮子率先蹭来，王德妃的赤练也不甘示弱。 毛茸茸的猫猫浪潮，瞬间淹没了丧彪和小三花，此起彼伏的娇吟声响彻宫门，猫猫们挤来蹭去，都盼着老大也能给自己舔毛。 丧彪左舔一口右舔一口，忙得团团转，直到舌头抽筋，却还有大半的小弟没轮到。 这怎么行！ 当老大的就要负责任！( ?? `ω?? )?? 下一秒，炽白色的微光闪烁。 猫群中央赫然出现一只吊睛白额猛虎，大老虎俯下身子，用带着倒刺的舌头一卷。 “喵嗷！” 七八只猫猫顿时被舔得东倒西歪，毛发全都逆着炸起，活像一团团滚动的蒲公英。 待将所有猫猫打理完毕，被舔的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时，大老虎仰天长啸。 “嗷呜——！”【回府！】 在宫门禁卫呆若木鸡的注视下。 大老虎叼起还在发懵的小三花，带着浩浩荡荡的猫猫亲兵，昂着虎头，扬长而去。 (≧??≦)/(??????)(????ω????)(????ω????) —————— 长安城的百姓，对“虎君”并不陌生，特别是朱雀大街，与东西两市的百姓，那道竖贯虎君眼眸的疤痕，格外具有辨识性…… 此刻见虎君叼着只小三花。 率领着浩浩荡荡的猫群穿街而过。 周围的行人商贩纷纷避让行礼，更有甚者开始了跪地祈福，就好似进了虎君庙一般，还有不少稚童跟在猫猫大军后面欢呼。 为了防止百姓惊扰到猫群，薛仁杲熟练的掏出钱袋，向道路两旁洒起铜钱，这是猫猫逛街时的保留节目，百姓们也早已习惯。 眼看百姓们的欢呼声愈发高涨。 丧彪得意的甩着尾巴，故意放缓脚步，在小弟面前，享受起了万众瞩目的感觉…… “喵嗷嗷嗷！” 被叼住后颈的小三花不停挣扎。 【丧彪！放我下来！太丢人了！】 堂堂长公主，岂能被这样叼着走？！ “呼噜噜……”【喵不要！】 察觉到小三花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大老虎非但没有松口，反而固执的晃了晃脑袋，将她叼得更稳了些。 在猫猫的世界观里。 能拥有这样一只毛色鲜亮，仪态优雅的三花娘娘，绝对是猫生最值得炫耀的功绩。 看看身后那群小弟羡慕的眼神，作为猫大王，他又怎会放弃这个展示实力的机会？ “喵呜！”(??????) 小三花继续挣扎，四爪乱挥。 【丧彪！快放我下去！】 “呼噜噜……” 低沉的呼噜声好似闷雷一般。 猫猫非但不放，暗金色的虎眸里，还闪烁起狡黠的光芒，甚至隐隐透着一丝威胁。 【唱首助兴的歌？！】 【还是他以前最爱听的那首？！】 【哪首啊？！乱世巨喵？！】 小三花浑身一僵。(??????) 猫瞳里写满了茫然与欲哭无泪。 但紧接着，脑海里便浮起一首曲子。 看着越聚越多的人群，和这只死活不肯讲道理的蠢猫，她终是绝望的闭上了眼。 罢了，长公主的颜面…… 今日就……暂且搁置了吧…… 反正……也没人能认出她来…… 在大老虎亢奋的催促下，小三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生无可恋的喵喵调，断断续续的唱了起来。 “喵~喵喵~嗷！” 【叱咤风云，我绝不需往后看。】 “呜~嗷嗷~喵~” 【翻天覆地，我定我写自我的法律。】 “咪~呀~~喵呜呜呜……” 【这凶悍闪烁眼光的野猫……】 每唱一句，小三花的爪子就尴尬的蜷缩一下，到最后，几乎把脸都埋进了前爪里。 而大老虎却是听得摇头晃脑，尾巴得意的拍打着地面，就像在欣赏什么绝世仙乐。 跟在他身后的猫猫大军听到这歌，也喵嗷嗷的跟着唱了起来，就连走路的步子，都从优雅的猫步，改成了嚣张跋扈的八字步。 第239 章 求虎君赐法！ 镇岳王府的前院。 柳树的浓荫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凉意。 王世充斜倚着石桌，望着天际的白云怔怔出神，半晌，他转过头来，看向一旁沉默擦拭兵刃的单雄信，语气平和且愧疚的道。 “雄信啊……” “家眷可都安排妥当了？” 单雄信手中动作一顿，随即抱拳。 “禀大王……” “诶……” 王世充急忙摆手，打断了他。 “某已然不是什么王了……” “如今你我皆是这王府里的属臣，再无上下尊卑之分，切莫失言，误人误己……” “某明白了……” 听完王世充的话。 单雄信沉默一瞬，继而开口道。 “被俘前，某已将妻儿托与徐茂公，原以为回到长安必死无疑，谁曾想，竟苟活了下来，待诸事安定，某再去接他们……” “这样也好……” 王世充轻轻颔首。 嘴角浮起惯常的圆滑笑意。 只是眼底掠过一丝难察的黯然。 他膝下三子一女，长子次子在押解途中试图逃跑，被乱箭射杀，幼子王玄琼和发妻如今隐姓埋名，藏匿在了长安旧友的家中。 女儿则早已嫁给窦建德之子窦琬为妻，虽是政治联姻，但能保全性命，已是万幸。 窦建德没有加入交谈。 只是默默擦拭着手中的茶具。 他进府时，便已将儿子窦琬以小厮的身份带了进来，儿媳王氏则到后院做起了浆洗营生，他本就是农户出身，并不觉此低贱。 生也好，死也罢。 大丈夫岂能终日藏头露尾？ 若李渊真有心要杀他，便是躲到天涯海角也无用，无非是一家人一起上路罢了…… 就在院内陷入沉寂之时。 一头吊睛白额猛虎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从影壁后走了出来，正在思念亲人的单雄信等人见此脸色骤变，齐刷刷起身疾退数步。 “戒备！” “王府仆役何在！” 窦建德厉声喝道，手已按向腰间。 王世充更是倒吸一口凉气。“长安怎会有这等猛兽招摇过市，金吾都死了不成！” 听到窦建德那炸雷似的呼喝声，前院的小厮纷纷赶来，但在看到猫猫后，又猛的停下了脚步，向王世充等人投去无语的眼神。 “小的恭迎王爷回府……” 院内的小厮们齐声躬身行礼。 猛虎体形颇巨，斑纹如墨，迈步声踏得地面微震，就在王世充几人面露惊愕茫然之际，猛虎忽然泛起柔光，身形急剧缩小。 眨眼间，熟悉的猫耳稚童出现在了原地，怀抱一只小三花，绛红衣摆微微飘动。 “呐！” 猫猫看向面容呆滞的单雄信，回手指着身后得意道。“喵的亲兵以后就交给你啦！” “亲兵？” 单雄信呆愣愣的看向他指的方向。 不知何时，王府围墙，影壁乃至于假山上，密密麻麻的立满了各式狸奴，贵妃的玉狮子慵懒的舔着爪子，德妃的赤练警惕的打量四周，上百双猫瞳在阳光下幽幽发光。 薛仁杲的身上还蹲着几只。 小厮们见怪不怪的继续干活，窦建德眼皮狂跳，王世充的胖脸溢满离谱，单雄信盯着这群“亲兵”，古铜的脸庞渐渐涨得发紫。 他想象中的披坚执锐之士。 竟成了这群只会撒娇的毛团子？！ “啊，这只不算喵！” 见单雄信看向自己，猫猫下意识的抬起手来，虚虚的挡在了小三花身前，生无可恋的小三花，嘴角一抽，默默翻了个白眼…… “王爷！” 单雄信走到猫猫面前，猛的躬身长揖。 “恕臣，无能为力！” 尽管目睹猛虎化形，令他心神俱震，但此刻充斥在他胸膛的，却是更深的屈辱。 想他单雄信十六岁上阵杀敌，二十岁统领千军，三十岁掌数十万兵马，如今，竟要在这座王府里，对着满院的狸奴发号施令？ 他可以忍受阶下囚的身份。 甚至可以接受洒扫庭院的折辱。 但绝不能容忍半生戎马被这般轻贱，这不是任命，而是将他的尊严踩进泥里嘲弄！ 俯首拒命的同时。 单雄信的眼眶也泛起红来。 猫猫歪着头，困惑的眨了眨暗金色的大眼睛，但下一秒，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一般，小脸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喵呀！” “喵差点忘了……” “你这样确实指挥不了它们喵。” 话音未落，猫猫已踮起脚尖，将小手按在了单雄信的头顶，霎时间，微光浮现。 单雄信只觉得头顶传来一阵灼热。 仿佛有熔岩自天灵盖灌入四肢百骸。 视野在扭曲的光晕中急剧变化，院落开始变的清晰低矮，微风裹挟着气味涌入鼻腔，各种杂乱的声音，也开始在耳畔萦绕。 他本能的想开口说话。 喉咙里冲出的却是沉浑的虎啸。 低头看去，一对覆着雪白绒毛的巨掌正按在地上，黑色斑纹如墨迹般在爪尖收束。 “吼——！” 单雄信惊恐的向后跃开，然而，这具陌生的虎躯，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虎爪扫过地面，竟留下了三道显眼的深沟。 最令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 墙头那些猫群，此刻散发的不再是慵懒与蔑视，而是某种清晰且带有战栗的畏惧。 “直娘贼！” 窦建德惊恐的瞪大了眼睛，王世充则猛退几步，似见到鬼了一般，脸色忽白忽青。 “看，现在你也是大猫了！” “这样他们就能听懂你的话啦！” 猫猫则很是满意的拍了拍白虎。 白虎不由自主的发出咕噜声，从头顶到脊柱倏然窜过一阵酥麻，这具恐怖的猛兽躯壳，竟对这般触碰，生出一丝诡异的眷恋。 薛仁杲在不远处发出了嘿嘿的怪笑。 眼见王世充与窦建德二人面容扭曲，瞳孔震颤，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猫猫疑惑的打量了他们片刻，随口问道。 “喵呀，你们也要变吗？” “不不不……！” 窦建德猛的回神。 脚下不自觉的后退了半步。 他甚至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告诉他，这并非梦境，可眼前这超乎常理的一幕，依旧让他觉得荒谬绝伦。 而王世充在短暂的失神后。 圆滑的眸子倏然迸射出一道精光。 原本肥胖的身躯，竟变得异常敏捷，他猛的跑到猫猫面前，“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涨红的脸颊，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卑职……王世充。” “斗胆……恳请虎君……赐法！” 他死死的盯着猫猫看似无害的小手，仿佛看到了扭转乾坤，挣脱樊笼的无上机缘。 看到王世充的表现。 窦建德也逐渐意识到了什么，他当即不再害怕，大步向前，直挺挺跪在猫猫面前。 “卑职窦建德……” “恳求主公赐予妙法！” 这世道，只要能活，谁又愿意死呢？ 他在河北半生沉浮，比谁都清楚，失去价值的降将，会是何等下场，今日的李渊或许念及名声不予加诛，那来日的新君呢？ 眼前这非人之力！ 正是斩断囚笼的利刃！ 第240 章 猫猫搞团建 夜风拂过宫墙。 吹走了白日里令人难耐的暑气。 昏黄的宫灯在屋檐下微微摇曳，兰花将谢未谢的清苦气息，随着夜风弥漫至各处。 甘露殿内。 张婕妤的吴侬软语与尹美人的讨好娇嗔不断传出，其间还夹杂着李渊酣畅的笑声。 殿内值守的宫女垂首盯着鞋尖。 殿外内侍们则如泥塑木雕般立在廊下。 有个年幼宫女偷偷抬眼，正看见张婕妤将冰葡萄含于唇瓣，垂首喂进帝王口中，当即惊得连忙低头，耳根则悄悄染上了胭脂。 夜风携酒香穿梭于帷幔。 将满殿的旖旎春色带出了窗外。 与此同时，宫墙外沿的夜幕中，忽然亮起几对幽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似漂浮的鬼火一般，无声无息的在宫墙上依次排开。 丧彪叼着生无可恋的小三花，径直从宫墙跃下，而后大摇大摆的向着灯火处走去。 紧接着，一只银渐层从宫墙跃下，尽管顶着猫躯体，但单雄信在行进间，仍保持着武将的警惕，四肢紧绷如蓄势待发的弓弦。 跟在他后面的。 则是一只圆滚滚的橘猫。 王世充喘着粗气，艰难翻过宫墙，肚皮几乎擦着墙沿，刮下了不少绒毛，跳下宫墙时，更是宛如毛球般，咕噜噜的滚了出去。 直到撞上廊柱，才瘫成一张猫饼。 最后现身的狮子猫，站在宫墙上，颇为不屑的睨了一眼橘猫，金色的鬃毛随着夜风飘扬，隐隐透着几分雄壮，而后，他便直接跳下宫墙，重重砸在刚爬起来的橘猫身上。 “噗——！”（ΩДΩ） 橘猫被砸得险些吐血。 骂骂咧咧的咽呜声从喉咙里挤出。 “喵嗷呜！”【窦建德，你他娘……】 狮子猫若无其事的站起身，全然不顾身下的橘猫，迈着稳健的步伐跟上了银渐层。 “喵呜！！！” 橘猫气得浑身毛发炸起。 对着狮子猫的背影龇牙咧嘴。 “呼噜……” 但就在这时，一只通体乌黑的缅因猫悄无声息的凑近，先是伸爪拍了拍他的脑袋，而后用鼻尖向前方微昂，示意他赶紧跟上。 “喵呜呜……嗷呜……”【薛兄，你瞧瞧窦建德这狗贼……简直欺人太甚！】 王世充当即向薛仁杲告起状来。 奈何缅因猫走的颇快，橘猫跟着略显费劲，圆润肥硕的身子跑起来一颠一颤的。 若有似无的猫叫声。 随风飘进了值守内侍的耳中。 但他们只是懒懒的抬眼瞥了眼漆黑处，而后便又恢复了眼观鼻，鼻观心的姿态。 宫里的狸奴多了去了。 夜里打闹嬉戏，再寻常不过。 —————— 轻纱帷幔随着微风飘扬。 满室弥漫着甜腻的酒香与脂粉气。 尹美人罗裳半解，犹如一只翩跹的彩蝶，娇笑着绕过殿柱，回眸间眼波流转。 “陛下……来抓我呀……” “妾身在这呢……哈哈哈哈……” “爱妃莫急……” 李渊面色微醺，衣襟早已松散，他步履虚浮的追着纱巾外的倩影，朗声大笑道。 “待寡人抓住你，定要好好罚你……” 张婕妤则跟在李渊身后，趁着李渊不注意，勾走了李渊腰间玉带，而后快步跑到不远处，吃吃笑看着这场追逐，柔声添趣道。 “陛下快些……” “尹姐姐都要等不及了……” 就在这一片旖旎春光之中。 丧彪叼着小三花悄无声息的跃上窗棂，看到这一情景，琥珀色的猫瞳顿时亮起了光芒，它放下小三花，目光灼灼的望向殿内。 紧接着，变成银渐层的单雄信也利落的跃上窗台，在丧彪右侧稳稳蹲坐，窦建德所化的狮子猫也从容跃上，在丧彪左侧坐下。 “喵呜？” 看到殿内画面，两猫顿时一愣。 之前盘踞在眼底的疑惑尽数化作荒唐。 不是…… 谁家神君，带着手下来看春宫啊！ 薛仁杲所化的缅因猫，此时也翻了上来，相比于单雄信与窦建德的无奈，他颇为熟稔的蹲在一旁，津津有味的看起了好戏。 这可是唐皇的保留节目。 无论看多少遍，他都不觉得腻。 再说了，每次都是虎君带他来的。 他薛某人……某猫……看的理直气壮！ 最后则是圆滚滚的王世充，毛绒绒的橘猫扒拉着窗沿，后腿蹬了数次才勉强爬上来，肥硕的身子晃晃悠悠，险些一头栽下。 但好在，薛仁杲及时伸出爪子，一把按住了橘猫的胖屁股，将其稳稳推回了窗台。 橘猫费力的喘了口气，随后便调整好姿势，挤了个位置，和众猫一起，看向殿内。 【嘶……】 【李渊这狗贼……同道中人啊！】 橘猫的眸子瞬间瞪圆，透着几分热切。 想当年，他也最爱这么玩，只不过屋里的人数还要再多些，区区两个有什么玩头。 “呼噜噜……” 若有似无的呼噜声响起。 单雄信想起了武德二年在洛阳宫城，也是这样的深夜，王世充的乐工在皇宫里彻夜笙歌，而城墙下的饿殍，正嚼着树皮木屑。 【这般人也能当皇帝……】 【老天真是……】 呼噜过半，单雄信看了一眼猫猫，终究还是不情不愿的闭上了嘴，把脸偏到一旁。 窦建德更是看不得这般场景，见王世充看的津津有味，他一尾巴抽在了橘猫后脑，好似泄愤一般，而后也将猫脸偏到了一旁。 若不是给虎君面子。 他眼下怕是已经冲进去跟李渊开撕了。 橘猫捂着脑袋，好一阵儿才缓过劲来，他抬眸怒视着狮子猫，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直到李渊抓住了两妃，滚到榻上，他这才扭回头，一个劲的啧啧摇头，颇有品鉴意味。 “呼噜噜……”(¤﹏¤) 察觉到丧彪摇晃起屁股，尾巴也兴奋的摆动起来，显然是想加入进去的情绪，小三花瞳孔骤然收缩，甚至隐隐透着一丝怒气。 “咪呜唔……” 【你还小！不能看！】 刻意压低的咽呜声在窗棂回荡。 小三花当即攀上丧彪的背脊，用肉垫捂住猫猫双眼的同时，也咬住了猫猫的后颈。 猫猫的动作瞬间僵住。(??д??) 他颇有些茫然的晃了晃耳朵，总觉得铲屎官压在他身上的姿势，有种莫名的熟悉。 但一时想不起来的他。 最终也只能揣着爪爪卧了下来。 若别人抓喵后颈，只会被喵扇飞，但若是铲屎官，猫猫自心底有种被克制的感觉。 再说了。(￣□￣) 不看就不看，反正猫猫已经看过好多次了，这次不过是带着小弟们来长长见识…… “喵呜？”【额贼？】 “喵呜呜……”【额贼？！】 “喵呜呜呜……”【额贼！！！】 窗棂下，王世充的惊呼声越来越高，窦建德和单雄信偏着头，一副懒得理会的模样，直到王世充颇有些恶心的干呕了一声。 “喵呜……呕……” 【李渊这厮……竟长着三个……】 【什么？！】(O??O) 话音未落。 窦建德和王世充齐齐回过头来。 第241 章 天子北巡 武德六年的寒冬，朔风如刀，刺骨的寒意将关中刮得一片肃杀，但好在，自碳饼普及以后，百姓在这般寒冬，都好过了不少。 虽说边境偶有突厥游骑叩关，内地也零星燃起了几股叛乱，但在李渊的谈判与朝廷大军的镇压下，这些骚动皆被迅速扑灭。 但最令朝野瞩目的是。 在太子李建成的纵横捭阖下，天策上将李世民终是被拘在了长安，不再执掌兵符，即便有了战事，李渊也不会再点他为将…… 只不过。 这样虽限制了李世民的兵权。 可也让他把更多精力放在了朝堂上。 东宫与秦王府斗得不可开交，李渊甚至在朝会上，数次当着群臣的面呵斥李世民。 回到秦王府后。 李世民硬是被气哭了数次。 言语间多有对李渊的抱怨和对李元吉的怒骂，但唯独没有听到对李建成的坏话…… 当然了，这事都是秦王妃写信告诉蓁儿的，毕竟秦王每次偷哭，都是她安抚好的。 为庆贺大唐根基渐稳，也为了让朝堂风波平稳一些，李渊下旨北巡，而后移驾华山北麓，准备举行冬狩，宗亲勋贵皆需随行。 蓁儿原本已打定主意留在宫中。 太医对独孤氏的诊断，宛如一块寒冰坠在她心头，久久无法化开，她只想守着独孤氏，陪这位亦母亦师的老人走完最后一程。 然而，气息微弱的独孤氏，却紧紧攥住了她的腕子，喘息着将凤钗插入蓁儿发鬓，浑浊的眼眸里，迸发出最后一丝灼人光芒。 “傻丫头……” “去吧……你必须去……” “帝王北狩……非是游猎……关乎社稷气运……天下人心……妙妙不去……你都得去……要让那些豺狼蠹虫……看清楚……“ “李唐……得天之佑……” 虚弱沙哑的声音里。 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 看着独孤氏眼底的那份恳求与期盼。 蓁儿喉头哽咽，沉默许久，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握住独孤氏的手，红着眼垂首道。 “孩儿……明白了……” “好……好……好……” 独孤氏笑着阖上双眼，沉沉睡去。 数日后。 旌旗猎猎，遮天蔽日。 天子的龙辇在寒风中驶出长安。 元从禁军的森森铁甲，折射着冬日惨淡的阳光，东宫六率的旌旗仪仗，肃整森严，玄甲军虽不再由李世民直接统领，但那沉默如铁的军阵，依旧散发着令人胆寒的煞气。 大唐的精锐，于此尽显无疑。 突厥的狼旗如同边塞驱不散的阴云。 李渊深知，面对这些视盟约如草芥的豺狼，光靠示弱，永远换不来真正的安宁，此次北巡狩猎精锐尽出，也是为了示以利刃。 他要让突厥的探马亲眼看看。 大唐如今国力虽弱，但要想从大唐的身上啃下肉，那就要做好被崩碎牙齿的准备！ 铅灰色的天幕下。 除了那簇旌旗招展的皇室仪仗外，凡目力所及之处，尽是望不到边际的铁甲军阵。 石墨坩埚法，带给李渊不少底气。 而整个队伍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永安长公主那特制的宽大马车，车身内外，俨然成了狸子的国度，上百只狸子盘踞在此。 浑身雪白的丧彪。 威严的踞在车顶最高处。 琥珀色的瞳孔俯瞰着行进的大军。 车窗外，单雄信与薛仁杲，一左一右，策马护持，而车驾稍后处，王世充与窦建德身着属官服制，骑马跟随在仪驾之后…… 相比于其他宗亲那动辄数百的亲兵，永安长公主的仪仗虽然特殊，却也格外寒酸。 蓁儿抱着暖炉望着车窗外。 淡漠平静的眸光逐渐流露出一丝哀伤。 —————— 突厥金帐内。 颉利可汗看着探马送来的羊皮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羊皮卷上，清晰标注着唐军的兵甲阵容，以及粮草辎重等位置。 “李渊这披着狼皮的羊……” “也敢对着真正的狼群呲牙了？" 微微眯起的眼眸里有不屑也有怒意。 当年李渊起兵时，来自太原的使臣，跪在帐外进献珠宝时的谄媚，他还没有忘记。 如今那称臣纳贡的懦夫。 不过是倚仗着中原的高墙深垒，侥幸赢了几场守城战，宰杀了几支奴兵而已，就敢对着苍狼的子孙亮出弯刀，当真是可笑！ 帐下左首，一位身着汉家宫装，风韵犹存的妇人骤然抬头，眼底翻涌着刻骨的怨毒，但她的面容依旧平静，甚至透着丝无奈。 “可汗，草原正值白灾。” “何必与他计较一时，李渊不过猪狗之辈，待草长马肥，再给他教训也不迟……” “等？” 不耐烦的厉喝声骤起，一个面相凶恶的部落首领拍案而起。“有什么可等的！” “大汗！”说着，他向颉利可汗单膝跪地，手扶胸前，躬身道。“我愿带领部众，将那猪狗的头颅割下，献于大汗做金盏！” “那唐皇前倨后恭，不过是一个老狐狸而已，狡猾的很。”另一个裹着狐裘的老首领嗤笑道。“正好宰了做毯子！” 颉利可汗将杯里的马奶酒一饮而尽，意味深长的瞥了义成公主一眼，而后突然点名一个始终沉默的将领。 “执失思力，你觉得呢？” 执失思力缓缓抬眸，平静低沉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凝重。“他不是狐狸，是藏起牙的豺狼，他生的儿子是老虎，很凶……” “大汗……” “末将愿起兵十万，为您杀狼擒虎。” 说罢，他站起身来，向着颉利单膝跪地，帐内霎时一静，紧接着便是哄堂大笑。 各部首领皆笑的东倒西歪。 更有甚至，指着执失思力呵斥怒骂。 草原正在遭受白灾，积雪覆盖了草场，每天都有牲畜被冻死，此时若要大举兴兵，势必要从各部征调存粮和仅存的健壮牲畜。 这些大小部落首领，又怎会愿意饿死自家子民，去进行一场并非关乎存亡的威慑？ 在他们眼中，中原的汉人，不过是圈在城池里的羔羊，那些人在田垄间弯腰驼背的模样，与低头啃草的牲畜毫无区别。 天冷便剥他们的棉袍，没粮便夺他们的粮仓，何需要像围猎猛虎那般去搏命？ 帐中弥漫着马奶酒的酸气。 几个部落首领醉醺醺的拍着桌案。 “可汗，让阿史那贺鲁带三千骑去就够了，正好抢些母羊回来，给可汗暖暖脚！” “好！” 颉利可汗突然放声大笑。 抓起银刀狠狠扎进羊皮卷上的红圈。 “就让贺颜部，带上五千骑去陪那小儿玩玩，让儿郎们的马蹄声，给他助助兴！” 他刀刃一拧，撕开一道裂痕。 “本汗就要看看，这次，他又要送来多少金银珠宝和漂亮的女子，哈哈哈哈哈！” 在颉利可汗眼里，李渊确实是个豺狼，但也只能是个豺狼，如此唾面自干的人物，在这片草原上，实在是算不得什么英雄。 执失思力的话有理。 但却也太小看他这个可汗了。 随着首领们吵吵嚷嚷的散去后，颉利可汗独自盯着羊皮卷，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义成公主悄无声息的靠近。 “可汗既然要动手，为何不直接……” “不直接派大军杀掉他？” 这确实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突厥也确实有这个实力，哪怕现在正值白灾…… 颉利可汗将羊皮卷扔进火堆，缓缓看向义成公主，幽深狠辣的眼眸里溢满了讥讽。 “杀掉他，对本汗有什么好处吗？” 义成公主脸色微变。 “中原汉人狡猾，不可信……” “杀了李渊这个懦弱的豺狼……就会有新的豺狼出现……尤其是那些中原世家的豺狼……他们更危险……也更该死……” “本汗要他活着……去狗咬狗……” 第242 章 梦境与记忆的回溯 “噔噔噔……” 炽白的灯光接连亮起。 将金属长廊照的恍如白昼。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消毒水气味。 李蓁儿身着白大褂，独自穿过一道道沉重的机械门，每通过一道门，身后便会传来气压阀闭合的闷响，将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随着她走进档案室。 档案室内的感应灯次第亮起。 冷白色的光线照亮了厚重的档案柜。 她将手掌按在了档案柜上的识别屏上，又凑近眼眸，完成了虹膜扫描，随着“认证通过”的电子音响起，一个抽屉无声滑开。 里面只躺着一个漆黑的文件夹。 李蓁儿将文件夹取出，翻开首页，进行最后的查验，文件上布满了涂改的痕迹，大片文字被黑墨覆盖，只有零星的信息显露。 收容物-795 危险等级：Keter（高危） 断断续续的条款信息依稀可辨。 1：项目外表为一只黑色幼猫，可对其观测范围内，任何物体的物理形态，进行扭曲重塑，作用半径为30米，真实且不可逆。 2：项目可向作用范围内的人类个体传递清晰的心智感应讯号，准确表达其需求。 3：项目可将其现实扭曲的能力，暂时赋予其影响范围内的其他猫科动物。 4：次级效应体获得的能力，可持续三小时，远离795本体超过三小时后，能力也会随之消散，次级效应体的能力真实可逆。 5：经过观察实验室S级人员证实，项目能力无法改变自身形态，无法影响无生命物体，亦无法对其观测范围外的目标生效。 在这段文字下方。 是一行用红笔急促写下的备注。 【东瀛03收容站，全员失联，推定已全部殉职，项目由‘001’回收，已成功转移至华夏01收容站，当前风险判定：可控。】 “这群白痴的脑子被献祭了吗？” “猫这种生物，怎么可能是可控的？” 凝视着档案上刺眼的字句，李蓁儿恨铁不成钢的暗骂了一句，随后，她便将795最新的观察报告，轻轻覆盖在了旧档案之上。 收容物-795档案更新。 危险等级：Apollyon（末日级） 备注：795的外表已从猫科幼崽，成长为外表两岁的成年黑色家猫，经过S级研究人员沟通，已确认其由成长期进入成年期。 其所有已知能力均得到指数级增强。 原第五项说明条款已确认失效，确认其对异性……根据近期观测数据推演，项目将于三十年……步入成熟期……届时能力…… 后续数行文字被彻底涂黑。 只剩最后的红色指令，清晰得刺眼。 【项目风险已超越可控标准，严禁任何人员，在无李博士陪同的情况下，以任何形式，接近收容单元，违者降为D级人员。】 李蓁儿合拢档案夹。 然后将其放回了抽屉里。 “呜——呜——” 就在抽屉缓缓合拢的时候。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划破了寂静，猩红色的警示灯疯狂旋转，将档案室染成血色。 “警告！警告！” “收容物-173收容失效，所有B级以上人员，请立即前往防备层！重复！所有B级以上人员，请立即前往防备层！” “C级应急小队！” “请立即前往深红区进行收容！” 李蓁儿猛的抬头，还未等她反应，档案室外的防爆门便被轰然推开，一名全副武装的大汉带着一队精锐跑了进来，厚重的战术靴踏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急促的响声。 “李博士！” “快跟我们走！” 大汉的低吼声从全封闭的防护服内闷闷传出，带着一种被电子设备过滤后的失真感，其余人员也当即将李蓁儿围在了中央。 李蓁儿没有废话，在这支精锐小队的保护下，她当即向着防备区跑去，在进入电梯的瞬间，她皱着眉，开口询问道。 “龙队长，发生什么事了？” “173怎么可能突破到深红区？” 收容物-173，是一尊不会动的石像，外表看着圆头圆脑，身上绘着油彩与古老文字，貌似无害，却透着令人胆寒的诡异。 在任何人员的视觉观测下。 收容物-173都会保持绝对的静止。 然而，任何一次眨眼，甚至仅仅是视线上的短暂偏移，都会导致，祂会以超越人类反应的速度移动，扭断最近观测者的脖颈。 正因如此，在收容协议中。 收容物-173被归类为“可控”单元。 只要派遣一支D级人员小队，进行协同视觉接力，确保在任何时刻，都有视线锁定，便能将其压制原地，直至关入收容区。 “是795……” 大汉深吸了一口气。 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 “这死猫把173变成了石老鼠，带着那鬼东西跑得飞快，我们根本盯不住它！” “啊？”(??????) 铲屎官的表情瞬间凝固。 就在这略显尴尬的气氛里。 电梯内响起“叮”的一声，电梯门也随之渐宽，站在最前面的龙队长下意识的就要迈步而出，但下一秒，他的脚却悬在了半空。 紧接着，他身后的整个小队。 连鼻息都在同一时刻僵住了，唯有令人心慌的警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持续回荡。 李蓁儿下意识的看向外面。 只见在应急灯那不详的红芒下，一只毛色乌黑的玄猫，正优雅的蹲坐在走廊中央。 灵动的琥珀色猫瞳里，没有丝毫野兽的凶戾，反而透着一股孩童般的纯粹与期待。 最重要的…… 是它的嘴里叼着一个“石老鼠”。 见铲屎官看向自己，猫猫放下石老鼠，好似呈上礼物一般，得意的“喵呜”了一声。 “啪！” 李蓁儿颇有些绝望的拍向额头。 —————— “殿下……殿下……” “该起身了……该起身了……” 在手掌落在额头的瞬间，春熙的呼唤声突然响起，击碎了梦境里荒诞扭曲的场景。 蓁儿猛的倒吸一口凉气。 直挺挺的从软榻上坐了起来。 梦中那旋转的红灯，刺耳的警报、以及那双琥珀色的猫眼，仍在她脑海中盘旋…… 她下意识的转向身侧。 大老虎正安然趴卧在软垫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醒，它慵懒的掀开眼皮，看向了额头满是虚汗的铲屎官，透出一丝茫然。 “嗷呜？” “你还有脸问为什么？！” 蓁儿咬牙切齿的扑了上去。 死死揪住大老虎两颊处的皮毛。 “以后不许给我送礼物！基地里没有母猫，就不会自己变一只吗！你这蠢猫！” 她一边含糊不清的嘟囔着。 一边泄愤似的蹂躏着大老虎的脸颊。 丧彪呆愣在原地，原本满是凶狠压迫的暗金色虎眸，逐渐变得圆润且无辜，委屈且无奈的咕噜声，从大老虎的喉间溢出。 “呼噜？”(??????) 【喵做什么啦！？】 第243 章 长公主的稀罕物 这天气冷得不近人情。 呵出的白气顷刻便消散在风里。 来自阴山的北风，裹着细密的雪沫，劈头盖脸砸向大军，脸颊上的刺痛宛如刀割。 接连七天的行军，将旌旗都冻得生硬，只能在风势最猛的瞬间，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好在，随着大雪弥漫。 浩浩荡荡的大军终于停了下来，盘踞在了华阴县外，一队队的斥候也被派了出去。 李渊并不打算入城接受官员朝拜，而是按照行军的规制，在华阴县外扎下了营寨。 李世民与李玄霸忙着调度兵马，安置营地，忙得脚不沾地，他则携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在中军大帐内接见起当地的官员世家，乃至于乡野耆老，以彰显大唐皇恩。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 在单雄信等人的安排下。 镇岳王的营帐也被迅速立起，与其他宗亲规整的营帐相比，猫猫的营帐略显特别。 帐顶两侧，竖起了两个铁皮烟囱，呈现出独特的三角形，远远望去，活像是一对直愣愣的猫耳朵，隐隐透着几分憨态与不凡。 蓁儿扶着春熙的手。 从高大的车架上缓步而下。 凛冽的寒风立刻裹着雪沫扑面而来。 长公主不禁打了个寒颤，她赶忙将身上的狐裘披风裹紧了些，紧随其后的大老虎见状，立刻讨好似的凑上前来，轻蹭着蓁儿。 蓁儿却是没好气地瞪了它一眼，梦里那混乱的场面，直到现在，还让她气得牙痒。 待她走进了军帐，只见上百只猫猫围成好几个圈，乌泱泱的蜷在炉子旁，呼噜声此起彼伏，显然都被这酷寒天气折磨得不轻。 “还请……殿下……” “入座取……取暖……臣等……” 王世充牙齿发颤的迎上前来，向来养尊处优的他，哪怕守在了火炉旁，一时半会儿也难以缓过劲儿来，眼下连话都说不完整。 “春熙……” 蓁儿当即侧眸吩咐道。 “去安排铜锅，多切些羊肉来……” “给自己也多备些，好暖暖身子。” “秋花……”说着，她又转向另一旁。“去车里，把我那个贴着红纸的瓦罐抱来。” 那瓦罐里装的，是她亲手熬制的牛油火锅底料，平日里，也就偶尔拿出来解解馋。 有猫猫在，辣椒倒也好说，但牛油可是稀罕物，哪能轻易拿出，惹得他人诟病。 如今见这情景，她也顾不得节省了。 “喏……” 两名侍女当即俯身领命。 —————— 随着帐内炉火越烧越旺。 刺骨的寒意逐渐散去，王世充等人皆轻舒了一口气，青白的面容恢复了几分血色。 猫猫们更是被烘烤得浑身酥软，揣着爪爪打起了瞌睡，惬意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即便秋花等侍女将铜锅羊肉陆续搬入帐内，它们也只是耳朵微动，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在王世充等人好奇的注视下，秋花捧着瓦罐，用汤匙将里面凝固的牛油火锅料，逐一挖进铜锅里，红润油亮的色泽格外显眼。 “殿下，这是……” 窦建德凑近尚未完全化开的牛油底料，好奇的轻嗅了几下，隐约间一丝含蓄而醇厚的辛辣气息窜入鼻腔，悄然勾动着食欲。 “这是本宫亲手调制的暖锅底料。” “本宫也不知诸君口味如何，能否食辣，只是眼下这天寒地冻的，此物最是发汗驱寒，诸君不如一试。” “若觉不适，再换清汤便是。” 说话间，蓁儿拿起一个小碟，给猫猫调配起了麻酱蘸料，窦建德等人也在侍女的介绍下，颇有些新奇的给自己搅拌起了麻酱。 暖锅羌煮他们自然都是吃过的。 只是世家大族的宴饮，向来崇尚清新淡雅，汤底多用菌菇，鸡脯甚至是花草茶叶慢炖出清汤，濡染涮食也讲究个原汁原味，眼前这辛香刺鼻的汤底，确实是头一遭见识。 不多时。 炭火将铜锅烧得滚沸。 红汤也开始“咕嘟咕嘟”的翻滚起来。 刹那间，一股浓郁霸道，辛辣鲜香的蒸汽弥漫至整个军帐，花椒的麻，辣椒的烈，牛油的醇厚与数种香料的复合香交织融合。 这股颇具冲击力的味道。 光是闻着，便觉一股热意，从肺腑间升腾，直冲头顶，让人额头都不禁沁出细汗。 “诸君一路辛苦，不必拘礼。” “就借此暖锅，驱驱这身寒气吧。” 蓁儿坐在主位，微笑着举起醇酪。 猫猫则早已变回人形，自己动手涮起了羊肉，尾尖来回摆动，透着几分迫不及待。 “臣等谢王爷，殿下赐宴……” 众人早已被这香气勾得腹中雷鸣，闻言立刻举杯回礼，而后便各自动起了筷子…… 薛仁杲迫不及待的夹起羊肉，放入了沸腾的红汤里，见羊肉变色，就迅速捞起。 他也顾不得烫。 沾了沾麻酱，便送入口中。 下一秒，他的脸颊倏的漫上酡红，似饮了陈年烈酒一般，尽管被这霸道的辣意激得连连倒吸凉气，可还是忍不住抚掌赞叹。 “快哉！此味当真霸道！” “殿下手艺高超，此物辛辣过瘾，通透淋漓，臣这身子，算是彻底暖过来……” “咳咳咳咳！” 还不等他说完，王世充捂着嗓子剧烈咳嗽起来，肥硕圆润的脸颊，也被憋的涨红。 乍眼看去，好似中毒了一般。 “哈哈哈哈！” 薛仁杲指着他大笑不已。 “王长史若是不习惯，可食清汤。”蓁儿似是早有所料一般，笑着看向了春熙。 可还不等春熙动作，王世充赶忙摆手，他抬起微红的眼眸，颇有些艰难的嘶声道。 “不不……咳……不必……此味甚美……是臣吃的急……恕臣失礼……” “王长史莫要勉强……” 蓁儿颇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 王世充此人性情最是圆滑，这火锅底料既是她亲手所做，哪怕真的是毒药，王世充也定会强撑起笑脸，一口接一口的吃下去。 对于这点，蓁儿清楚的很。 “不……” “臣一点也不勉强！” 王世充斩钉截铁的回答道。 哪怕此刻，他的嘴唇已然发胀。 窦建德颇有些嫌弃的瞥了他一眼，仪态看似沉稳，却是越吃越快，单雄信在连吃几口后，原本微蹙的眉宇也逐渐舒展开来。 “此物若能用于冬日行军……” 话说一半，他便惋惜的摇了摇头。 莫说牛油，便是这汤底里的香料，已非寻常百姓能吃起，更不必说用于军伍之中。 渐渐的。 帐内弥漫起了满足的叹息声。 在这凛冽寒风里，有着如此暖锅，带来的不仅是暖意，更是一种直抵肺腑的满足。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突然掀开，一股寒风卷入的同时，也传来了李玄霸的大笑声。 “看吧，二哥！” “某就知道……” “蓁儿姑姑这里定藏着好东西！” 众人抬眸看去，只见李玄霸当先走入，身后还拉着面带无奈的李世民，楚王李智云乖巧的跟在两人后面，眼底露出些许腼腆。 “下官等见过秦王，魏王，楚王！” 王世充等人皆是被李世民和李玄霸兄弟二人击败，而后被俘长安，此时看向二人的目光虽略显不善，却也带着几分敬佩。 “诸君不必多礼，是本王叨扰了……” 李世民随意摆了摆手，而后便带着李玄霸向蓁儿和猫猫叉手一礼，面带几分讪笑。 “还望虎君和永安姑姑莫怪……” 李智云则含笑向着蓁儿恭敬行礼。 “智云，见过老师……” 第244 章 本宫喜欢他们什么 虽说不待见这哥几个。 但身为长辈，蓁儿自然不能失了礼数，更何况，魏王妃素来与她交好，出长安时观音婢也与她多有交代，不看僧面看佛面嘛。 看到自家殿下飞来的白眼。 春熙当即会意，忙命人安排起来。 李世民三人也毫不客气的入座一旁。 随着羊肉在沸腾的红汤中烫熟，李玄霸迫不及待的捞肉入口，热辣滚烫的滋味，在唇齿间骤然绽开，李玄霸瞪着眼大呼过瘾。 “痛快！痛快！” “回去后定要让阿弥尝尝！” 魏王妃窦弥于三年前和李玄霸成婚。 二人育有一女，取名李素英，去年元节宫宴时，这位刚会爬的小郡主，晃晃悠悠的爬到猫猫的身旁，一口咬住了猫猫的尾巴。 眼见猫猫都疼的炸了毛。 魏王妃窦弥被吓得脸色煞白。 好在猫猫向来秉持“尊老爱幼，专挑中间往死揍”的原则，并没有扇飞李素英。 而是叼起这小东西的后脖领，抛给了魏王妃，而后变成老虎，把幸灾乐祸的李玄霸拖出殿外，当着宗亲的面，当球踢了一顿。 魏王妃窦氏本就年岁尚轻。 眼见向来勇武的夫君，被猫猫按在地上摩擦，顿时又急又心疼，霎时就哭了起来。 直到宫宴结束，猫猫拖着被打冒烟的物体回来，这人都还在哭，而在这之后的日子里，蓁儿与这泪包王妃，倒也熟稔了起来。 “妙极……” 李世民亦是吃的脸颊通红。 眼眸发亮的同时，更是不住的点头。 如此暖锅，若放到平时，也只能称作美味，可若在此天寒地冻时入口，堪称绝品。 帐外呼啸的寒风与身体里的寒意，皆化作了锅中滋味，为人平添几分酣畅与满足。 李智云则是面色涨红，额角渗满汗珠，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他自幼体弱，脾胃虚寒，对这辛辣霸道的滋味，实在难以招架。 好在蓁儿早有准备，秋花快步上前，将他面前的热辣红汤撤下，换上了一盅菌菇鱼骨熬制的清汤，并端上了一壶温好的醇酪。 李智云连喝了几口醇酪。 这才勉强压下喉间火烧般的痛苦。 待到他缓过气来，脸上带着几分狼狈与歉然，而后似哭似笑的朝蓁儿拱了拱手。 “老师莫要见怪。” “此锅滋味甚美……” “是学生体弱……嘶……食不得辣。” “这怪什么？” “个人口味不同，强求不得。” 蓁儿浑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顺手将一颗氽好的肉丸夹到猫猫的碗里，随后她看向李智云那略显单薄的身板，语气颇为嫌弃道。 “不过你这身子骨弱，倒也是真的，儿时只当你年纪小，体虚些也属正常，可如今你都快成婚了，怎能继续闷在书房画画？” “莫要学那些世家纨绔子。” “以魏晋之风为好，以涂粉簪花为美。” “丑的要死……” 蓁儿似闲聊般接连唾弃着。 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长辈的絮叨。 “待得天气暖和了，跟你三哥去军中走动走动，哪怕只是跟着巡营跑马，吹吹风，晒晒太阳，也比在府里一味静养要强……” “额……” 李智云闻言，嘴角微微张开，颇有些震惊的望向蓁儿，眼底逐渐溢满了难以置信。 “学生竟不知……” “老师原来不喜这般男子……” 当初见蓁儿妙笔生花，作画时气韵生动，平日对李世民，李玄霸亦是不假辞色。 李智云便暗自揣度，自家老师，定然更偏爱那些吟风弄月，举止风雅的文士之流。 为此他这些年来，刻意收敛弓马习气，终日与书画为伴，连走路的步调，都学着文人名士的从容仪态，只盼能得老师青眼。 谁知…… “喜欢？” 蓁儿挑眉，下意识反问。 “本宫喜欢他们什么？” “喜欢他们不来月事吗？” “噗——！” 话音刚落，帐内顿时喷笑一片。 李玄霸被呛得连连咳嗽，连向来沉稳的李世民都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 单雄信和窦建德低着头，硬是咬牙憋回了笑意，薛仁杲则毫不在意的拍案大笑着。 “殿下！”春熙脸颊绯红，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她赶忙小声提醒道。“您这话……” “咳……”蓁儿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失言，她轻咳一声，掩饰着尴尬，而后勉强解释道。“本宫的意思是……” “男子汉大丈夫，自当顶天立地，有些阳刚之气，那般弱不禁风，矫揉造作之态，实在算不得真男儿，连女子都不如……” “殿下此言大善！” 王世充极有眼色的出声附和着。 “没错，好男儿自当如此。” 李世民似笑非笑的点着头。 看惯了蓁儿那与祖母一般的凌厉，如此莽撞失言的样子，还是头一回见，但不得不说，这一点，当真与祖母年轻时亦是一样。 李智云的眼神则隐约泛起几分复杂，最终化作满腔惆怅，而后认命般的点了点头。 “学生……省的了……”(??﹏??) 说罢，他借着夹肉的动作，掩饰起了自己的无奈，只是微微低垂的眉眼里，微不可察的流露出了几分自嘲，您倒是早说啊…… —————— 就在众人闲聊之际。 这股浓烈霸道的辛香如有实质一般，穿透厚厚的帐幕，随寒风弥漫至营地各处…… 巡逻至此的禁军，皆不约而同的打了几个喷嚏，而后便寻起了这勾人香气的来源。 中军大帐内。 刚送走一批地方官员的李渊，正欲端起茶盏，动作却忽然一顿，他下意识的深吸了几口气，略显几分疑惑的转向太子李建成。 “嗯……建成……” “你可闻到一股……味道？” “味道？” 李建成闻言也轻嗅了几次。 随即脸上便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回父皇，这应是暖锅的香气。” “儿臣去永安宫向祖母请安时，曾见永安姑姑食用此物，只是这暖锅滋味虽美，却过于辛辣霸道，祖母凤体违和，太医令多次叮嘱需饮食清淡，是半点也碰不得……” 想起独孤氏那副眼巴巴望着红油翻滚，却又不得不强忍口腹之欲的无奈模样，李建成的语气里，不禁带上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为此，祖母还多次责怪永安姑姑，说她净弄些看得见吃不到的好东西来馋人。” “哦？” 李渊听得食指大动，忍不住抚掌笑道。“这丫头，竟藏着这般好东西！肖常，速去与永安说，让她匀几锅来与寡人尝尝……” “喏……” 侍立在一旁的老太监当即应声而去。 看着肖常走出帐帘，李渊转头对李建成揶揄道：“这丫头定会在背后骂寡人嘴馋。” 说罢，他自己先朗声笑了起来。 对待自家人，李渊向来不客气，心底的那份血脉亲情，远胜过利害算计，只可惜，他这糊涂性子，多少有些分不清其中界限。 第245 章 帝何故以尻啖椒？ “此物性烈辛辣，多食无益。” “万望叮嘱圣人，浅尝辄止，切莫贪多，否则刺激肠胃过甚，恐引腹泄之疾。” 尽管蓁儿事先千叮万嘱，但李渊终是没能抵挡住那麻辣鲜香的诱惑，虽说没有腹痛腹泻，但谷道之中，火辣难当，宛如被塞入了烧红的火炭，接连两日，皆是坐卧不宁。 离开华阴县的前一日。 李渊设宴款待随行宗亲。 猫猫歪着头，打量了李渊片刻。 见李渊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他好奇的看向铲屎官，声音不大，却传遍整个大帐。 “皱脸喵怎么啦？” 毕竟是“祥瑞”开口关怀。 为彰显帝王得天眷顾，李渊当即强打起精神，维持住从容姿态，随侍的起居郎也立刻执笔，准备记录下这“天佑帝王”的对话。 “呃……” 蓁儿斟酌了一下用词。 本想着随口编个理由搪塞过去。 可一抬眼，恰好看到李渊那庄重严肃，却难掩期待的表情，再一回眸，瞥到猫猫那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涌到嘴边的托词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无奈如实解释道。 “圣人食辣过量……” “略感不适，往后需得节制。” 说罢，她向李渊投去责怪的目光。 明明自己叮嘱得清清楚楚，若李渊真因贪嘴吃出什么好歹来，她这个献上火锅之人，岂不成了祸乱国体，贻害君王的罪人？ 真当御史都是摆设吗？ 谁知道这暖锅后劲这么大啊？ 李渊面上闪过一丝苦笑，旋即端起酒杯，略显郑重的回应道：“永安所言极是，是寡人一时贪口，日后定当从谏如流……” 然而，他话音刚落，猫猫歪了歪头，困惑的眼神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看傻子般的眼神。“喵呀！你为什么要拿屁股吃辣椒？” “噗——！”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喷酒声，李孝恭等人赶忙以袖掩面，肩膀却是控制不住的抖动。 “寡人没有！” “汝……汝莫要胡说！” 霎时间，李渊的脸色由红转绿。 他下意识的扭头看向一旁的起居郎。 却见那位秉笔直书的颜史官，正用一种混合着同情与“职责所在”的坚定目光回望着他，而后毫不客气的低下头，奋笔疾书…… 完了！ 李渊崩溃的拍向额头。 仿佛已预见史书上将如何记载，起居郎手里的狼毫，宛如刮在他晚节之上的刀片。 【上体有恙。】 【虎君曰：帝何故以尻啖椒？】 【帝怫然否认，顾左右而言他。】 (????ω????)(??_??)(┳Д┳)(¤﹏¤) —————— 三日后。 旌旗猎猎，车马辚辚。 大军犹如黑色的长龙蜿蜒北上。 猫猫化做虎躯，慵懒的趴在厚毯上，暗金色的虎眸透过车窗，遥望着天际处，那抹愈发明晰的苍茫山影，虎尾无意识的甩动。 愉悦的呼噜声自喉间回荡。 猫猫仿佛已经嗅到了华山北麓里，那无拘无束的自由气息，与猎物的鲜活血气…… “别乱动……” 蓁儿蜷在猫猫的怀里轻哼了一声。 察觉到一丝冷风灌入，她嗔怪的瞥了猫猫一眼，而后放下话本，伸手捧住那颗毛茸茸的大虎头，略带强硬的把它拉回了原处。 女子本就畏寒。 即便车厢里炭炉烧得正旺。 刺骨的寒风仍寻着缝隙往车里钻。 蓁儿索性不再去看话本，而是将整个人缩进了猫猫那温暖柔软的脖腹下，厚实绵密的绒毛，将她彻底淹没，只露出一双杏眸。 “啊……” 心满意足的叹慰声悠悠响起。 蓁儿似浸入温汤般惬意的绷紧脚尖。 候在一旁的春熙与秋花看得眼热，心中羡慕得几乎要滴下泪来，奈何虎君那宽厚温暖的怀抱和纵容的脾气，只独属于长公主。 对旁人。 全看对方命硬否。 两名侍女只得退而求其次，随手从车厢的软垫上各抱起一只猫猫，悄么出的揉上两把，也算是勉强解一解这求而不得的馋瘾。 “真不愧是纯阳之躯呀……” 仿佛被一团暖融融的云絮包裹，蓁儿从脊背到指尖都熨帖得酥软，一只手无意识的搭在厚实的虎掌上，按压起猫猫的肉垫，看着骇人的爪尖弹出又收回，玩得不亦乐乎。 似豆蔻般的脚趾。 更是得寸进尺的钻进了猫猫肚皮。 趾尖调皮的勾挠着那片最温暖的绒毛。 感受到怀里的不安分，大老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烦躁的咕噜，垂下硕大的虎头瞥了铲屎官一眼，暗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嫌弃。 “哎呀……” “别这么小气嘛……” 蓁儿从案几上捻起肉脯，顺着猫猫的齿缝塞入，猫猫轻嗤了一声，嚼也没嚼就咽了下去，而后便将虎掌抽出，按在蓁儿手上。 没有人！ 能把手压在本喵的肉垫上。 本喵的肉垫，必须在最上面！ “小气鬼……” 蓁儿撇了撇嘴，把手收了回去。 这个游戏她和猫猫从小玩到大，可猫猫就是不愿让她把手指压在自己的肉垫上面。 “呼噜噜……” 终究是自家铲屎官。 猫猫才懒得和这家伙计较，它勉为其难的动了动身子，将蓁儿圈得更严实了些，略显得意的偷笑声，在绒毛间库嗤库嗤响起。 别看猫猫平日里总是一副稚童模样，性格任性又调皮，可每当蓁儿需要时，它便会展现出如老父亲般沉稳可靠的一面…… 这一整日的漫长行程。 在蓁儿昏沉的睡意中度过。 猫猫们的呼噜声格外催眠，更何况，还有丧彪这直达心底的温暖，令人无比安心。 当车驾抵达华山北麓时。 整个大军的气氛已截然不同。 各处营垒森严戒备，哨塔林立，连随行的宗亲勋贵，也都换上了戎装甲胄，在李世民的安排下，进入各个营寨，进行守备。 李渊高踞马背。 眺望着北方的苍茫，眸光深邃。 他心知肚明，自己如此大张旗鼓的北巡狩猎，无异于在草原狼骑的面前擂响战鼓，按照颉利可汗的性格，绝不会毫无反应。 这一切。 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唯一让他心生忌惮的是。 突厥的骑兵来去如风，飘忽不定，他们究竟会选择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出现？ 别看此次北巡围猎。 将大唐的精锐尽数带了出来。 但这其中真正的骑兵精锐，唯有玄甲军的五千骑，余者多为步卒，虽也是百战之师，但在这广袤无垠的北方原野上，面对来去如风的突厥狼骑，终是有着致命的短板。 李渊凝视着远方。 心底已然有了最坏的打算。 倘若颉利那饿狼狠下心来，不惜一切代价，派出超过万人的精锐骑兵骤然突袭…… 那他…… 大不了跪下来去求那恶狸！ 入其娘之，待他回到长安，必要换了那颜家的起居郎！ 第246 章 今天的猫猫会变色 “呜呜——！” “呜呜——呜呜——！” 黎明的曙光刚刚刺破云层。 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便划破了华山北麓的寂静，紧接着，震天的鼓乐隆隆响起，随着礼部官员的唱诵，冬狩正式拉开序幕。 尽管对突厥的威胁存有隐忧。 但李渊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仍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从容姿态，他颁布出丰厚的赏格，以激励宗室子弟各显身手。 随后，便亲自带着太子李建成，与齐王李元吉，在禁卫的簇拥下，策马进了山林。 “想当年……” “太后带着寡人入南山猎虎……” 李渊兴致勃勃的讲述着过往。 自从他登基为帝，已然有好长时间，没有似年轻时那般，肆意畅快的策马奔腾了。 然而李建成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这几日，他在巡视营地时，敏锐的察觉到，军中士卒看向李世民的眼神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崇敬，那些宗亲子弟，亦是如此。 这让他心底隐隐泛起不安。 李元吉策马凑近他身侧，眸光晦涩，声音压得极低，犹如毒蛇吐信般。“兄长，猎场之上，刀箭无眼……正是天赐良机……” 如此阴冷的字句钻进耳中。 若在以往，李建成早已厉声呵斥。 可今日，他握着缰绳的手却微微一紧，目光下意识的回望远处，看向那道正在调兵遣将，英姿勃发的身影，心底那根名为“兄长”的弦，竟被拨出一丝微不可察的颤音。 “兄长……兄长……” “你看你看……三姐给某……” 只是恍惚间，李世民幼时举着木刀，满脸得意向他炫耀的稚嫩身影，似一缕温暖的星火，倏然划过那被皇权浸得冰凉的脑海。 “闭嘴！” 李建成猛的转头。 目光似利刃般，直刺李元吉，眼神中的警告与决绝，让还想再言的齐王瞬间噤声。 随即，他猛的一勒缰绳，策马赶上前面李渊，谈笑起往昔趣事，唇角已然换上一派温润笑意，仿佛方才的冷酷，从未存在过。 李元吉落在后方。 凝视着太子看似从容的背影。 眼底的怨毒如潮水般翻涌，最终化作一丝冰冷且意味深长的弧度，悄然爬上嘴角。 为了防备突厥突袭，亦为了压制天策上将府日益高涨的声望，李渊并未让李世民参与狩猎，而是在外围调度兵马，警戒四方。 李玄霸懒得参与这其中纠葛。 便去李孝恭那里巡视起了侧方营寨。 对于李家父子间的暗流涌动，猫猫自是一无所知，它只明白一件事，号角声就是信号，意味着它可以带着“亲兵”进山撒欢了！ (≧??≦)/(????ω????)(????ω????)(????ω????) 还不等蓁儿多叮嘱几句，猫猫早已按捺不住，周身光芒一闪，便化作虎躯，兴高采烈的就要带上它那支“亲兵”往山林里冲。 奈何刚冲到猎场边缘。 几名礼部官员便挡在了前面，颜师古郑重且恭敬的行礼，语气态度却是异常坚决。 “臣等见过镇岳王……” “王爷……” “狩猎自有狩猎的规制，您这般姿态，若是入了猎场，恐引误会，实在不妥，还望王爷体恤臣等，遵守规制，以人形入场。” “嗷呜——？”【凭什么？】 猫猫颇为不满的低吼一声，声浪裹挟着腥风扑面而来，震得颜师古官袍翻飞，催人肺腑的震荡撞在胸口，令人几乎喘不过气。 除颜师古外，其余礼官脸色骤白，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心里亦是叫苦不迭。 若让这活祖宗真就这般进去。 万一碰上哪个眼神不好，或者想要搏个“射虎”之名的宗室子，朝其来上一箭 ，到最后究竟是谁“猎”谁，那可真就说不准了。 “还望殿下垂怜……” 颜师古寸步不让的挡在猫猫前面。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薛仁杲策马疾驰而来，手中高举着一张做工极其精巧，镶满了各色宝石的小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爷……爷……” “殿下有好物什给您……。” 薛仁杲利落的翻身下马，快步凑到兀自不满的大老虎耳边，低声说起了悄悄话，一边说，还一边拿起小弓，向猫猫展示起来。 猫猫的注意力瞬间被这张华丽闪亮的小弓吸引，暗金色的虎眸里，原先的忿忿不平迅速褪去，转而浮起对新玩具的浓烈好奇。 下一刻，白光骤闪。 吊睛白额猛虎瞬间消失，在颜师古逐渐松缓的目光中，一名猫耳稚童出现在了原地，并顺手抢下了薛仁杲手里的小弓翻看。 只是猫猫的耳朵，和那深棕色的绒尾，被凛冽的寒风一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尾尖开始，渲染成了格外深沉的碳黑色。 颜师古等人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唯有薛仁杲眼底掠过一丝叹服，但这叹服并非是给猫猫，而是给远在营帐的蓁儿。 今晨猫猫醒来时。 面部与尾巴皆是深棕之色。 模样乖巧可爱的同时也异常亢奋。 只是随着众人进出营帐，猫猫的毛色逐渐变成了焦炭一般，看着既喜人又滑稽。 长公主抱着变成焦炭的猫猫笑得前仰后合，这般模样的猫猫，她也是第一次见，待得猫猫迫不及待的离去，她当即拿出小弓。 “今日的妙妙。” “主打一个好奇活泼。” “你且拿着……去……他便会……” 听完长公主交代，薛仁杲赶忙离去。 此刻见猫猫果然被小弓吸引。 薛仁杲不禁暗叹长公主料事如神。 若依往日里的骄纵性子，莫说颜师古，便是李渊出面，也拦不住猫猫闯入猎场…… “薛喵！薛喵！” “快走快走！喵要射箭啦！” 见猫猫抓着宝石小弓，兴奋得尾巴直晃，小脸溢满迫不及待，薛仁杲当即俯身，将这小祖宗稳稳抱起，随即利落翻身上马。 “王爷坐稳了！” 他轻喝一声，催动战马。 朝着林木繁茂的猎场深处驰去。 而在他身后，那群由各色狸奴组成的“镇岳王亲兵”也立刻行动起来，一道道毛茸茸的身影如潮水般，乌泱泱的涌入林间…… —————— 与此同时。 在猎场东北方向。 约二十里外的一片白桦林中。 一队五人的大唐斥候，皆连人带马，无声无息的倒在了血泊之中，几人的咽喉都插着一支箭矢，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半点警示。 不多时。 十余名身披白色裘皮，脸上涂抹着碳灰的突厥斥候集结于此，在确认附近再无其他唐军斥候后，便将地上的尸体拖入了深沟。 为首的突厥百夫长眯眼望向猎场方向，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用突厥语命道。 “库勒……放鹰……告诉贺鲁特勤……这里的唐军斥候……都没了……” 第247 章 李渊：入尔母，一窝子混账反贼！ 林间的光线稀疏斑驳。 映照着一群正在啄食草籽的野雉。 突然间，一道棕影如自树后射出，只见一只狸花猫凌空跃起，径直突入鸡群，狠狠扑咬住一只野雉，凄厉的鸡鸣声骤然响起。 霎时间。 猫群展现出惊人的狩猎本能。 赤练将军毛发怒张，从高高的树冠上凌空扑下，将一只试图振翅逃窜的雉鸡重重按回了雪堆里，几只金丝虎虽生的滚圆，却懂得利用枯草迂回包抄，截断了鸡群的退路。 几只雪狮子藏的更是隐蔽。 还不等野雉反应，便从雪窝里扑出。 几十只花色各异的狸子，在林间飞快的交错穿梭，爪牙雪沫齐飞，竟默契的形成围猎阵型，将这些慌不择路的野雉尽数拿下。 “喵呀！” “这边这边！哈哈哈！” “还有那边，还有那边喵！” 猫猫骑在薛仁杲驾驭的战马上，兴奋的指挥着它的亲兵们，欢脱的笑声响彻林间。 与山里那些野狸小弟不同。 这些宫猫起初对捕猎颇为生疏，扑击的时机，潜行的步伐，都显得格外笨拙。 但经过几次尝试。 和一些狸花猫的带领下。 这些被宫人精心喂养出的矫健体魄，便逐渐显现出了优势，它们的扑击开始变得持久迅捷，爪牙有力沉猛，远远超过了野狸。 这支由“贵族”组成的狸群亲兵。 正逐渐蜕变成一支高效的狩猎军团。 “咻——” 箭矢歪斜的钉在地上。 箭尾缀着的白羽犹在轻颤。 将猫群彻底放出去后，猫猫便在马上玩起了射箭，哪怕没有射中猎物，亦是高兴的不得了，此刻正手忙脚乱上搭上第二支箭。 “爷……” “盯住这边……看猎物……” 薛仁杲笑容憨实的指导着猫猫。 猫猫也难得露出乖巧听话的模样，按照薛仁杲的指点，不断调整持弓姿态，浑圆的眸子，紧盯着在三十步外觅食的野兔身上。 “王爷……” “弓弦不必拉满……就是现在！” 薛仁杲话音刚落，第二支小箭已“嗖”的掠过兔耳，惊得那野兔慌忙逃窜进了树洞。 “喵哈哈哈！”(≧??≦)/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喵！” 虽然没有射中，但猫猫亦是无比开心，他忙不迭的去掏箭囊里的第三支箭，对他来说，射箭的游戏，可比直接扑咬新奇多了！ “嗯？” 听到这熟悉的笑声。 李渊勒住马缰，望向不远处，当看到猫猫那略显笨拙的搭弓动作时，他不禁放声大笑，用马鞭虚指猫猫，对着李建成感慨道。 “建成你瞧……” “这孽障居然也学会射猎了。” 别看猫猫对李渊向来不客气，追打过龙袍，撕扯过奏章，气得李渊几度跳脚大骂。 但对李渊而言。 猫猫更像是讨债的逆子，可那小模样不管是人形还是猫形，都让他看得心软，便是最恼火时，眼底也总藏着无可奈何的纵容。 毕竟。 这是独属于他李唐的祥瑞。 他不兜着，不宠着，还能由着谁去？ 正拉开弓弦的猫猫，隐约听到熟悉的笑声，下意识的扭头循声望去，他这一扭头，手中引满的小弓，也不自觉的转了过来。 薛仁杲面色微变，暗抽一口凉气，几乎是本能出手，想要拨转马头避开御驾所在。 “喵呀！”(≧??≦)/ 就在马头偏转的瞬间。 欲向李渊打招呼的猫猫，指间一松。 “嗖！” 小箭离弦而出。 在一众禁卫惊恐的目光中。 紧贴着李渊瞬间煞白的面颊飞过。 “啊——！” 李元吉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直接从马背上翻滚而下，捂着染血的肩膀重重落地。 蓁儿特意为猫猫打造的这张宝石小弓，别看好似玩具一般，但为了经得住猫猫那不讲道理的蛮力，用的却是八石硬弓的弓胎。 “护驾！” 右骁卫大将军刘宏基反应极快，当即闪身护在李渊面前，惊恐的招呼着周遭禁卫。 然而下一秒，李渊却没好气的一巴掌拍开他挡视线的脑袋，又顺势踹了他一脚。 “边儿待着去！” 李渊吹胡子瞪眼的看向猫猫。 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怒气。 “糊涂蛋，这小孽障若真想取寡人性命，还用得着箭？尔等谁又能拦得住他！” 说罢，他绷着脸摆手下令。 “速带齐王回营，找太医好生包扎！” 在禁军们后怕且崇敬的目光中，李渊面不改色的勒马上前，太子李建成紧随其侧。 猫猫全然不知自己闯下大祸，还在薛仁杲怀里兴奋的挥舞着小弓，朝着李渊邀功。 “喵呀！喵射中猎物啦！”他指着李元吉落马的方向，理直气壮的催促道：“皱脸喵……快把挨打喵带过来……喵要吃……” 射中的猎物，当然要吃掉！ 然而，还不等猫猫说完。 头皮发麻的薛仁杲，已然一把捂住了猫猫的嘴，他压低声音，满眼的无奈的劝道。 “爷……我的祖宗诶！” “殿下早就吩咐过，不让您吃人……” “凭什唔……”⊙△⊙ 猫猫被捂住嘴，不满的发出“呜呜”声，气鼓鼓的瞪圆了眼睛，脸颊都涨圆了几分。 另一侧，太子李建成，不断向薛仁杲使着眼色，而李渊面色已是黑如锅底，他强压着狂跳不止的心跳，朝着薛仁杲厉声喝道。 “薛仁杲！” “还不赶紧把这混账东西带远些！” “尔等着寡人今日驾崩在此地吗？！” 他恶狠狠的看着薛仁杲，鼻息微颤。 这孽障不晓事，你难道也不晓事吗？！这一窝子的混账反贼，当真是气死寡人了！ “陛下恕罪！” “某这便走！这便走！” 薛仁杲这时也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他一边向李渊抱拳赔礼，一边急急勒转马头，带着气鼓鼓的猫猫离去，钻入林间。 娘嘞。 差点一箭把皇帝送走。 古往今来，不管是有意无意。 有这一出的，谁能安安稳稳的活着？ 他若再多待片刻，多说一句，且不论自家祖宗如何，李渊绝对会先将他剁成肉酱。 “起居郎！” 见薛仁杲带着猫猫离去。 李渊沉着脸看向身后随驾的史官。 “臣在！” 起居郎颜崇手持竹简刻刀。 从容勒马出列，向着李渊躬身行礼， 李渊目光沉沉的凝视着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方才那一箭，乃是薛仁杲不慎所射，致使齐王受伤，你可明白？” 猫猫地位超然，若史书记载“祥瑞箭射帝王，致齐王受伤”，无论有心无心，都极易被解读为不祥之兆，如此文字怎能留存。 奈何颜崇闻言，只是微微摇头。 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淡然且坚定的笑意，他迎着李渊那迫人的视线，语气平静回道。 “陛下，史家据事直书。” “微臣方才看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将竹简展开念道。 “武德六年冬，帝狩于华山北麓，镇岳王持弓嬉戏，顾呼御前，矢机误触，矢发，中齐王元吉肩。” 已经写的很收敛了，别太过分啊。 起居郎颜崇皮笑肉不笑的看向李渊。 “你……！” 李渊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颜崇的手指微微颤抖，却终究没能说出半句斥责的话语。 不是因为他气量多大。 而是颜崇看着他，拿出了刻刀。 陛下若再说，臣就要接着记了哦…… 威胁？ 颜崇可一点都不带怕的。 从古到今，有几个帝王敢威胁史家？正史不让写，那就别怪吾等写野史了，镇岳王野不野另说，但他写的一定比镇岳王野…… 李渊气得胡须直颤，指着颜崇的指尖倏然收回，最终化作一声满含憋屈的冷哼，而后猛的一甩袖袍，调转马头悻悻离去。 入尔母！ 回长安就把你换了！ 第248 章 猫猫：喵还落下一个猎物！ 冬日昼短，天色渐沉。 伴随着悠长雄浑的号角声，参与围猎的宗室子陆续策马而出，跟随子弟的亲兵，高举各自的收获，向四周夸耀着主家的勇武。 任城郡王李道宗，淮阳郡王李道玄赵郡王李孝恭的猎物最为丰厚，引得阵阵赞叹。 最令人意外的，当属楚王李智云，他的随从竟拖回一头黑熊，李渊见此，笑意更甚，对于表现出色的子侄，皆是不吝赏赐。 “贱种……” 李元吉捂着受伤的肩膀，苍白的面容微微抽搐，因剧痛妒恨，逐渐泛起一丝扭曲。 “某早晚要你们……求生不得……” 从齿缝间挤出低语，透着瘆人的寒意。 陪在他身侧的齐王妃见状，眉头微蹙，似想说些什么，但终是化作了难察的冷笑。 她垂眸掩去眼底思绪。 眼角余光极其隐晦的投向远处。 那道格外挺拔英武的身影，此刻正自北面的营寨策马奔出，眸光冷峻且昂扬，天边的夕阳，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耀目的金边。 白皙的指尖无意识的攥紧袖口。 去岁宫宴，她失手打翻酪饮，粘稠的汁液染满袖口，手中绢帕难以拭净，李元吉只顾着和李玄霸争吵，对她的窘迫浑然未觉。 当她离席更衣时。 正好碰上从殿外回来的李世民。 看见她的窘迫，李世民笑容无奈，当即从怀里抽出一方素帕，借她擦拭，而那方素帕，至今仍被她藏在妆奁底层，从未示人。 【你又如何与他相比呢……】 齐王妃杨氏抬起眼睑，蓦然勾起唇角。 “哈哈，楚王当真了得……” “文富丹青盛名，武可弓射熊罴……” 李智云对于周遭赞叹，与李渊的赏赐皆显得不甚在意，谢过皇恩后，他便走到一旁，目光灼灼的看向蓁儿，面露些许期待。 只不过，蓁儿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而是眸光不善的望着山峦深处，透着几分老母亲似的不耐与担忧，心底不断催促着猫猫。 不多时，薛仁杲终于带着猫猫策马奔来，小家伙脸上还挂着几分未尽兴的气恼。 可当他看到铲屎官的瞬间，所有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当即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周身白光微闪，化作了宛如焦炭一般的暹罗猫。 还不等蓁儿开口责备。 猫猫便直接扑进了铲屎官怀中，亲昵的蹭向她的脸颊，喉间溢出愉悦的呼噜声。 看着怀里这粘人精的模样。 蓁儿原本紧绷的脸色不禁化冻。 她没好气的伸出纤指，轻轻戳了戳猫猫的额头：“玩野了，还知道回来？” 猫猫对此却是浑不在意。 它立刻扬起小脸，兴奋的“喵呜”起来。 【铲屎官！铲屎官！】 【喵今天打到了好多好多猎物！】 它一边炫耀着，一边煞有其事的抬起一只前爪，粉嫩的肉垫似花瓣般绽开，仿佛在掰着指头与蓁儿细数。 【有熊！有猪！还有鹿！还有……】 “哦？”蓁儿闻言，颇有些意外的挑起眉梢。“这些都是你……射到的？” “喵呜！”(≧??≦)/ 【嗯嗯！都是喵打到的！】 猫猫头点得毫不心虚，甚至理直气壮。 猫猫这么可爱，这么天真，又怎么会懂得两脚兽话里，那“射”和“打”的区别呢？ (¤﹏¤)(??_??) 但蓁儿又岂会看不穿猫猫的鬼脑筋，她没好气的笑出声来，颇有些嗔恼的揉搓起了猫猫的脑袋，猫猫则粘人的往她脖颈里蹭。 薛仁杲将马拴好后。 赶忙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将今日林中发生的种种，向长公主禀报，蓁儿听着，一双杏眸逐渐瞪大，脸上写满了后怕与震惊。 她下意识的瞥了眼不远处的李元吉，面露恍然道：“本宫还说呢，这家伙回来后怎的一个劲瞪本宫，原是你在外头闯了祸。” 说着，蓁儿伸手掐住猫猫软乎乎的脸颊，正要教训这不知轻重的祖宗时，林边阴影忽然晃动，此起彼伏的猫吟声隐隐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夕阳下，一群毛色各异的狸子竟簇拥着十几只斑斓猛虎缓步而出，每只猛虎口中，都叼着血淋淋的猎物。 鹿，野猪…… 甚至还有头黑熊。 浓重的血腥气随风弥漫。 “戒备！” 值守禁卫刘仁实脸色骤变，周遭禁卫迅速围堵上前，寒光闪闪的矛尖对准了虎群。 “莫要紧张！”薛仁杲赶忙上前，拉住了刘仁实，迅速解释道。“此乃镇岳王亲卫！” “薛将军莫要在此扰乱！” “吾等皆知，镇岳王的亲兵乃是狸子！” 刘仁实又气又急，他当然知道猫猫玄奇，可谁敢把这些个老虎放入，接近帝王宗亲，他敢放，他老子刘宏基就敢拿他祭旗。 薛仁杲只当是刘仁实不愿相信，反倒气得直瞪眼。“尔等糊涂，镇岳王既能将某变作黑虎，点化几只狸子又有何难？！” “尔与某嚷什么。” “有这空闲，还不如去请镇……” 正当两人僵持之际，太子李建成突然走了过来，他看着那些温顺如家猫的猛虎，向着刘仁实等禁卫摆了摆手，语气温和道。 “仲义，放他们进来吧。” “既是镇岳王亲卫，岂会伤人？” 听到这话，刘仁实等禁卫面面相觑，终是迟疑着让开了通路，只是兵刃仍未收起。 在薛仁杲的带领下。 猫群与虎群井然有序的走上前来。 花色各异的狸子们叼着野鸡，野兔等小型猎物，而虎群则拖着鹿，野猪乃至豺狼黑熊等大型兽类，将它们尽数堆放在空地上。 转眼间。 猎物堆积如山，林林总总竟有近百只，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场面蔚为壮观…… 原以为自己将要夺魁的李孝恭，望着眼前这座远超想象的“肉山”，不禁面露苦笑。 好个直娘贼…… 十几只山君打猎，这谁能比得过啊？ 周遭的宗室更是看得目瞪口呆，李渊则颇有些好笑的看着这一幕，再给这活祖宗点时间，恐怕这方圆百里的活物，都得消失。 就这你还嫌没玩够？ 方才猫猫回来时的样子。 他可是看的清清楚楚。 猫猫则跳出了铲屎官怀抱，好似帝王登基一般，三步两窜跳上肉山，蹲踞在最顶端，骄傲的昂起猫猫头，尾巴也翘得老高。 看，这都是喵打下的江山！ 等等！ 猫猫似是想起了什么。 琥珀色的猫瞳突然看向了李元吉。 “哈哈哈……” 似是看出了这活祖宗的想法，李元吉脸色骤白，李渊也当即大笑出声，赶忙抬手指向傲踞于“肉山”的猫猫，硬着头皮宣布道。 “看来此次冬狩魁首，便是镇岳王了？” 圣口一开，便是定论。 宗亲子弟皆面面相觑，眼底满是离谱与哭笑不得，“不服”二字虽写在脸上，却是怎得也说不出口来，最终，以李孝恭，李道宗等人为首，众人纷纷躬身，拱手行礼道。 “臣等……心服口服！” 服个屁啊！！！(??д??╬) 李渊：唉，寡人也不服啊…… 第249 章 李渊的血性 按照礼制，狩猎归来，当由获得魁首者主持“荐俎”之仪，共享收获，以示其勇武。 只不过，李渊实在是怕了。 只想将这令人头疼的事情尽快了结。 身为大唐的“活祖宗”，天知道猫猫还能搞出什么事来，再加上起居郎虎视眈眈…… “咳……” 李渊重咳一声。 垂眸看向主持仪式的礼官。 无奈的眼神里混杂着警告威胁，还有一丝几近扭曲的“你敢让它上来试试”的厉色。 礼官被这目光吓得浑身一颤。 硬生生将已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随着老太监肖常走来，在他耳畔低声提醒，他僵立片刻，终是没敢再按照礼制继续唱礼，而是直接跳过了这最为关键的一步。 “诸宗室子弟……” “依序献禽于御前——！” 为展示宗室子弟的勇武，更是为了表达对君王的尊崇与忠诚，在李智云和李孝恭的带领下，一众宗室子有条不紊的上前献礼。 随着献礼走向结尾。 淮阳郡王李道玄，亲自捧着漆盘，盘内放着已然处理好的鹿腶脩，走到蓁儿面前。 “道玄见过姑母……” 李道玄躬身行礼。 在蓁儿疑惑的目光中解释道。 “去岁侄儿随秦王征讨刘黑闼，在洺水之畔身中数箭，创口溃烂化脓，连日高烧不退，医官几近束手，若非姑母所制神药，及时遏制脓毒，侄儿怕是早已埋骨洺水……” 少年将军声音微沉。 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后怕。 要知道，这位战功赫赫的年轻郡王，如今也才不过双十，回想在鬼门关前徘徊的惊险，他对蓁儿的感激，绝非金银可以衡量。 “今日道玄谨以微薄之仪，聊表寸心，他日姑母有所遣，道玄定当竭诚以报……” 事实上。 不止李道玄一人有这样的想法。 在独孤氏的刻意传扬下，军中士卒谈及长公主时，皆是以“菩萨”相称，蓁儿的影响力，虽不及李世民等人，却也是备受崇敬。 “淮阳郡王言重了……” 蓁儿闻言顿时面露恍然，只是还不等她说完，急促的马蹄声突然响起，由远及近。 众人下意识的看了过去。 只见李世民策马疾驰而至，不等马匹完全停稳，便已翻身落地，步履匆匆的走向李渊，面色凝重的在李渊耳畔低语数句。 李渊眼底的笑意瞬间冻结。 继而化为一片冰冷的肃杀与怒意。 派往北面及东北方向的数队斥候，均已超过预定时间，未能返回复命，亦无任何讯号传回，在这等敏感时刻，有如此异情。 李世民完全可以肯定，斥候已遭不测，并且是葬身于悄然南下的突厥游骑之手…… “好啊……” 面对尚不知情的宗亲，李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唇角泛起一抹冷笑。“诸君，寡人尚未开宴……” “便有不长眼的恶客，想来抢肉吃了。” “抢肉？” 台下宗亲先是一愣。 随即面色骤变，瞬间肃然。 大唐能在乱世中迅速扫平寰宇，与这些宗亲子弟自幼通晓兵事密不可分，只此一言，他们便立即意识到，是突厥人南下了！ “陛下！” 右骁卫大将军刘宏基猛的出列，单膝跪地，抱拳请命，声如洪钟：“臣愿率本部兵马前出迎敌，定叫那帮狼崽子有来无回！” “陛下！臣也愿往！” “末将请战！定杀他个片甲不留！” 李孝恭，李道宗等人也迅速反应过来，纷纷慨然请缨，霎时间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李世民眉头微蹙。 敌势不明，虚实未辨。 此刻若贸然全线压上，正如盲人执剑与虎相搏，稍有不慎，便会被突厥狼骑撕开防线，最重要的是，大唐的皇帝太子都在这。 万一突厥来势汹汹，只怕是…… “好！” 然而，还不等李世民劝阻，李渊霍然起身，将手中酒盏狠狠掷于地面，瞪眸厉喝。 “此次！” “便由寡人亲率元从禁军坐镇中军！” “太子统东宫六率及诸宗室部曲为左军，据守营垒，秦王领右军并天策府诸卫，伺机侧击，断敌归路，魏王率玄甲骑，为前锋，依地势隐伏，待敌师老，击其惰归！” 对于此等局面。 李渊心中早已有所预料。 他深知突厥铁骑来势汹汹，若正面迎敌，必会损兵折将，可纵是如此，此战也非打不可，唯有亮出大唐的锋芒，让颉利可汗见识到唐军血性，方能叫他不敢肆意南下。 若再似从前那般，一让再让，大唐只会像一匹被持续放血的马，终将力竭而亡…… “父皇……” 李世民面露几分不忍。 当即抱拳行礼，出言建议道。 “突厥惯用轻骑袭扰，我军步卒居多，不妨多设疑兵，广布旗帜，令其摸不清我军虚实，以劲弩固守营寨，必让其付出……” “放肆！” 不等李世民说完，李渊已厉声打断，他目光沉冷，似刀子般，直直刺向李世民的心脏，在满室宗亲面前，亦是丝毫不留情面。 “你是秦王，不是皇帝！” “安有你在此发号施令之职？！” 李世民喉头一哽。 未尽之言尽数堵在肺腑，抱拳的掌心倏然收紧，看向李渊的眼神里满是震惊不解。 然而，李渊此时已经移开了视线，不再多看他一眼，只将袖袍一拂，沉声命令道。 “三军整备，即刻出发！” “喏！” 帐中宗亲将领齐声领命。 李建成行至李世民身侧时，脚步略沉，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唇角微翘，而后便径直走向了东宫六率的将领，开始肃声部署。 屈辱与不甘。 如烙铁般灼痛了李世民的心。 在李孝恭等人无奈的注视下，李世民不再有丝毫犹豫，当即走出人群，翻身上马，在马匹嘶鸣中愤然离去，将恼火抛在身后。 —————— “孤率亲军坐镇中央……” “薛万彻谢叔方，尔等领部曲扼守东侧隘口，孝恭，你与神通王叔负责策应，全军依托缓坡筑防，弩阵前置，拒马三重……” 李世民的担忧。 李建成自是心知肚明，在此夜战，突厥狼骑神出鬼没，贸然出击，并非好的选择。 更何况，他是太子，国之储君。 无论从礼法还是朝局考量，他都无需涉险，歼灭突厥不会让他更进一步，可若防线失守，危即圣驾，东宫之位就会遭到冲击。 所以他并没有博取军功的想法，若突厥当真从左翼袭来，他要做的不是击溃，而是要以营寨拒马为壁垒，死死的拖缠住对方。 待得李玄霸率玄甲骑回援。 倘若突厥狼骑当真突破前阵，直扑中军御驾，那他这里，便是唐军最后的城墙…… 第250 章 碾过去！ 就在李建成凝神部署时。 腰间衣摆忽然被一只小手扯动。 李建成下意识的低头看去，只见猫猫不知何时，已重新化作人形，正拉拽着他的袍角，暗金色的瞳孔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喵也是宗亲！” 小家伙挺起胸膛。 碳黑的尾巴在身后兴奋摇曳。 “喵也要去打仗玩！建成喵，建成喵，你快给喵安排……呃……最威风的位置！” 太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请缨弄得一怔，他不动声色的看向猫猫身后，只见薛仁杲等人正看着这里，无奈且隐晦的向他快速摆手。 毕竟镇岳王帐下，皆是曾割据一方的反王，唐皇父子就是疯了，也不会让这群枭雄执掌兵权，谁知道他们临阵时会倒向哪边？ 而他们也深知自己的敏感性，自然也不愿让太子误会，是他们撺掇镇岳王领兵…… “哈哈哈……” 李建成不由得轻笑出声。 他当然不会误会，别看猫猫天真懵懂，可蓁儿却不是这般，但凡薛仁杲等人有一丝反意，最先痛下杀手的，必是这位长公主。 祖母亲自教导出的女儿。 李家的男人没有一个敢轻视。 哪怕是恨蓁儿入骨的齐王李元吉。 看着眼前还没马镫高的小祖宗，李建成只得俯身温声哄道。“虎君勇武，孤自然知晓，只是蓁儿姑姑尚需护持，孤一时间也无兵马可派，此等重任，非虎君不能胜任。” 眼下可还不到猫猫出面的时候。 大军征战，讲究的是令行禁止，并非山林逐猎那般随心所欲，虎君威势骇人，若现身阵前，只怕未伤敌，便先乱了唐军阵脚。 更何况，李渊心中所想，李建成亦能领会一二，若猫猫的神异被突厥看到，传回突厥金帐，恐怕日后的袭扰，只会更加频繁。 突厥来去如风，稍有不对，便可藏身漠北，总不能每次袭扰，都派猫猫去追，如今大唐所需的是长治久安，甚至是一劳永逸。 “喵呀？” 猫猫耳朵微颤，隐隐觉得李建成的话，似乎有哪不对劲，可这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对它的小脑袋瓜来说，还是太难了些。 在太子似笑非笑的注视下，猫猫只得耷拉着尾巴，一步三回头的蹭回了蓁儿身边。 方才要带兵上阵的活泼劲，也瞬间泄了个干干净净，连耳朵都软软的瘪了下来。 蓁儿见状，不禁莞尔。 当即探手将这小家伙揽进了怀里，一边轻挠着猫猫耳根，一边温声安抚道。 “你若真跑前面去了，谁来护着我呢？你看，这里离战场这么近，若真有突厥骑兵冲杀进来，我连个躲藏的地方都没有……” “是呀喵……” “铲屎官只有喵能保……” 猫猫下意识的点着头。 可话说一半，他似是想到了什么。 原本恹恹的神情，突然一扫而空，连耳朵也“唰”的竖起，而后直勾勾的看向身旁。 或许是这眼神太过灼热。 薛仁杲等人皆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 与此同时。 李唐大军已整集完毕。 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压抑与肃杀。 除去中军纛下，火光如昼，各处营寨仅有零星的火把摇曳，只能勉强映亮周遭十数步，再往外，便是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军中不少士卒皆患有夜盲。 那片死寂的漆黑，比刀剑更令人心悸。 方才还充斥着欢声笑语的华山北麓，此时此刻，只剩下兵甲碰撞的铿锵，士卒粗重的呼吸，以及各军低沉急促的传令声…… “哈，这些唐狗在害怕……” “没了眼睛的狗，还不如羊有用。” 阿史那贺鲁伏在马背上，死死盯着远处那片星星点点的唐军营火，直至定格那展龙旗，嘴角逐渐咧开一个残忍而得意的弧度。 李渊在中军点燃篝火不过是以自身为诱饵的阳谋，借四周的漆黑，隐藏唐军部署。 然而，这一着棋，在阿史那贺鲁看来，却恰恰是唐军畏战惧战，外强中干的明证。 “哲赫……” “传令下去！” “号声响起，全军直冲唐狗中军，不管李渊老儿在不在那里，给我狠狠凿穿他们的心脏！待冲破营寨，齐声高喊‘唐皇已死’！” 嗜血的眼眸里。 溢满了对功勋的贪婪。 出发前，叔父颉利可汗虽叮嘱他见好就收，但他又怎会听从，又哪里能听得进去？ 阿史那什钵苾那黄毛小儿，如今已是小可汗，掌管东南草原诸部，他又差在哪里！ 正是这份嫉妒与野心，驱使他暗中集结了足足一万五千精骑，而非明面上的五千。 他要提着唐皇的首级，接受各部族的敬畏与称颂，他要裹挟着大胜，将阿史那什钵苾赶下台！他也要成为可汗！替代颉利！ 什么威慑恐吓，什么适可而止，在阿史那贺鲁看来，统统是懦夫逃避厮杀的借口！ “仓啷”一声，他猛的抽出弯刀，来自突厥语的低吼，因激动而变得沙哑且疯狂。 “狼崽子们！” “冲上去，杀光唐狗！” “呜——呜呜呜——！” 低沉苍凉的牛角号声，毫无征兆的打破了夜幕的死寂，紧接着，从唐军营地的各个方向，开始接连响起号声，彼此应和…… “轰隆隆——！” 下一秒，大地开始剧烈颤抖。 伴随着万马奔腾的轰鸣，漆黑的潮水从山坡弥漫，借着夜幕的完美掩护，朝着那片灯火通明的中军大营，发起了汹涌的冲锋！ 四周的号声，不过是虚张声势，真正的主力，只有阿史那贺鲁亲率的一万铁骑。 “为了可汗！杀光唐狗！” 突厥骑兵们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 随着脚下震动愈发明显，李玄霸虎目圆睁，手中马槊直指黑幕下汹涌而来的骑潮。 “玄甲军——！” “随本王凿穿敌阵！” 似惊雷般的怒吼，压过了战场喧嚣，身后数千玄甲重骑，如同黑色铁流瞬间启动。 人与马皆披重甲。 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气势。 正面撞向了突厥的先锋骑兵。 “轰——！” 在阿史那贺鲁惊怒交加的注视下。 两军迎头而撞。 刹那间，人仰马翻。 爆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与惨叫，玄甲重骑的冲势，岂是轻装的突厥骑兵所能抵挡？ 锋利的马槊轻易洞穿皮甲，沉重的马蹄无情践踏着倒地躯体，仅仅一个照面，便将突厥的先锋阵型，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正如李玄霸所料，玄甲重骑威力无匹，却失之灵巧，若突厥人存心避战，迂回侧击，再派小股骑兵纠缠，他确实难以追击。 但这漆黑的夜幕。 不仅仅是突厥骑兵的掩护！ 他的目标也并非杀伤，而是要像一枚楔子，狠狠砸进突厥骑兵的正前方，打乱其冲锋节奏，迫使它们减速转向，甚至停滞！ 只要减缓中军步卒承受的冲击。 那便是战略上的胜利！ “碾过去！凿穿他们！” 血雨腥风间，李玄霸疯狂咆哮着。 马槊挥舞如轮，所过之处无一合之敌。 他率领的玄甲铁骑，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钢铁堤坝，以最蛮横霸道的方式，硬生生遏制住了突厥骑兵最凶猛的第一波浪潮！ 第251 章 碾过去喵！ “散！” 阿史那贺鲁当机立断。 伴随着长短不一的号角声，正在冲锋的突厥骑兵展现出令人心惊的骑术，整个队伍猛的向两侧裂开，继而又似流水一般融合。 他们不需要和任何人纠缠！ 玄甲军亦是毫不费力的穿透了敌阵。 “吁——！” 李玄霸勒住战马。 铁盔下的眉头紧紧锁起。 他望着突厥轻骑踏起漫天雪泥，并未下令追击，重甲骑兵追击轻骑，无异于老牛追猎豹，徒耗马力不说，一旦乏力后果难料。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调转马头。 “重整阵型，绕至中军后方！” “喏！” 伴随着阵阵轰鸣。 铁蹄在染血的雪地上踏出沉重的泥浆。 —————— “放箭！！” 唐军营寨中。 殷开山声嘶力竭的怒吼着。 几乎被突厥骑兵的马蹄声淹没。 弓箭手朝着预估方向不断射出箭矢，箭矢如雨点般落入黑暗，却难以精准阻挡这汹涌而来的狂潮，突厥骑兵并没有慢下分毫。 “立——！！！” “持——！！！” 战鼓轰鸣，震得人心头发颤。 据守在最前方的元从禁军闻令而动，手中长矛齐刷刷向前压下，冰冷的矛尖隔着拒马，在火光下汇聚成令人胆寒的死亡森林。 面对即将涌来的突厥狼骑。 这些百战老卒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于冷酷的漠然与平静。 他们是天子的亲军，是自太原起兵时便追随李渊左右的根基，亦是大唐立国之初 最锋利，也最坚韧的那柄战刀，岂能畏惧！ 下一秒。 突厥骑兵的洪流狠狠撞了上来！ “轰——！” 战马的悲鸣，骨骼的碎裂。 兵刃切入人体的闷响瞬间爆发。 冲在最前的突厥骑兵连人带马被密集的长矛贯穿，巨大的惯性将他们钉在半空，折断长矛的同时，大批的尸体铺在了拒马前。 前排狼骑的伤亡。 并未让后续狼骑迟疑丝毫。 他们冷漠的策马踏上尸骸，凭借精湛的骑术操控战马跃入军阵，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与疯狂的杀意，发起连绵不绝的冲击！ 仅此一次冲击。 阵前便已化作修罗场，残肢断臂与内脏在火光下肆意飞溅，滚烫的鲜血泼洒各处。 “杀！杀！杀！” 如此骑兵冲击步卒的惨烈。 正是冷兵器战场上的绝对法则。 无论步卒如何精锐悍勇，面对集群冲锋的骑兵，终究是血肉之躯，如布帛般脆弱。 窦建德所化的斑斓巨虎喉间发出低沉呜咽，不自觉绷紧全身肌肉，缓步上前，将硕大的虎躯挡在了蓁儿的面前，似盾牌一般。 突厥铁骑奔腾的凶焰。 与当年那虎牢关外的场景重叠。 那时，李世民也是这般，率领数千玄甲铁骑，轻而易举的撕碎了他的十几万大军。 铁蹄过处，旌旗倒伏，那股被铁骑所支配的恐惧，此刻仿佛又顺着爪尖蔓延上来。 “砰！砰！砰！” 冲破禁军防线后，突厥骑兵并未继续冲击中军营寨，而是在疾驰而过的瞬间，从马背上奋力掷出无数陶罐，陶罐砸在木栅上应声碎裂，刺鼻的火油味，也随之弥漫开来。 还不等唐军反应过来，紧随其后的第二波突厥骑兵，已然甩出了熊熊燃烧的火把！ “轰——！” 烈焰遇油即燃，冲天而起。 灼热的火舌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 滚滚浓烟直冲夜空，将唐军营寨映照得如同白昼，也映出了无数唐军惊怒的面容。 阿史那贺鲁在亲卫裹挟下率军冲锋，手中弯刀在奔腾间肆意劈砍，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狰狞的脸上，更加激起他的凶性与野心。 “唐皇贼子！” “速速滚出来受死！” 突厥骑兵全然没有缠斗之意。 他们犹如冰冷的铁梳，一次次掠过唐军阵线，每次冲锋都刮下一层血肉，试图等到中军营寨被烧毁，将那展龙旗暴露出来…… 李世民瞬间便看出了突厥骑兵的意图，正当他当即准备率领天策府众将出击，咬住这支突厥狼骑，将其彻底困死在营垒间时。 “报——！” “右翼出现大量突厥游骑！” “报——！” “左翼营寨遇袭，敌军数量不明！” “报——！” “后军部分辎重遇袭！敌军数量不明！” 此起彼伏的急报声，瞬间压过了战场喧嚣与混乱，不仅右翼，整个唐军的四面八方，都好似陷入了突厥骑兵的汪洋大海里。 李渊眉头紧蹙，目光不断扫视着战场，却并未发现代表突厥可汗亲临的狼头大纛。 “来的并非主力……” 他心中瞬间明了些许。 若只是偏师，数量最多三万，以大唐精锐的能力，如主动出击，足以将其击溃。 但…… 周围那数量不明的突厥骑兵，又让他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将主力投入这混战之中。 李渊这优柔寡断的老毛病，又犯了。 就在这时。 蓁儿神情无奈的走了过来。 王世充与窦建德所化的两头斑斓猛虎，紧随其侧，只是此刻它们的体型，相比普通老虎更加庞大虬结，兽瞳中泛着丝丝莹光。 “永安拜见圣人……” “嗯？” “永安你怎么来……” 看到自家心头肉的瞬间，李渊眉心猛的一跳，下意识的看向了她空荡荡的怀里。 “不对，妙妙去哪了？！” 皇帝略显紧张的声线里泛起一丝期待。 “自然是去玩了……” 蓁儿翻了个煞是好看的白眼。“自进了国子监，妙妙就愈发不好哄了，往后……” 她语气微顿，意味深长的摇了摇头。 “陛下您自个儿也务必当心吧……” 还能干什么？ 今天的猫猫格外有活力，看到外面打的一塌糊涂，他又怎能愿意在一旁安静看戏。 将王世充和窦建德这两个“大将”留给她当护卫后，猫猫便率那支由各色宫猫组成的“镇岳王亲兵”，不知道跑哪儿撒野去了。 听到蓁儿的警示。 李渊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仿佛又听到了皇后当初和他说的话。 方才对突厥骑兵的犹疑，眼下已荡然无存，可李渊此刻的心情，却比之前还沉重。 “咳……” “肖常，速去下令。” “命秦王魏王，带领所有骑兵绕出，截断突厥骑兵的退路，不得放走一兵一卒！” —————— 与此同时。 战场上的冲杀声愈发凄厉。 然而，紧跟在丧彪身后的猫群，并未因此而显得惊惶瑟缩，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反而像是最原始的召唤，让每一只狸子的瞳孔都缩成兴奋的细线，喉间溢出压抑的低吼。 它们弓起脊背，利爪探出肉垫。 仿佛眼前不是血肉横飞的修罗场，而是一片充满了“大型猎物”前所未有的狩猎场！ 猫猫叉着腰，得意洋洋的看向身旁的体型巨大的黑虎与白虎，伸手指向突厥骑兵。 “听喵命令！碾过去喵！” 这句话喵想说好久了！(≧??≦)/ 第252 章 喵要杀光唐狗……不对！ “杀！杀！杀！” “压过去！给老子压过去！” 万马奔腾的冲锋，宛如天灾，绝非血肉之躯所能硬撼，元从禁军不住的嘶吼着，仿佛扑向烈焰的飞蛾，前仆后继的向上涌去。 用盾牌，用长矛。 用血肉去填补每一个缺口。 洪流确实被短暂遏制了片刻，但却宛如堤坝在洪峰前，发出不堪重负的塌陷，裂缝终究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直至彻底崩溃。 浪潮决堤而出！ 突厥狼骑发出亢奋的尖啸。 “杀光唐狗！宰了他们！” “吼——！！！” 就在这时，两声震耳欲聋的虎啸，似平地惊雷一般，猛的炸响在整个战场上空。 虎啸山林，百兽皆惊。 如此吼声宣泄的不只猛兽之威。 更是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凶煞之气！ 正全速冲锋的突厥战马，瞬间惊惶人立，后军收势不及，如同拍上礁石的怒涛。 “轰隆！！” 成百上千的骑兵在惯性中撞作一团，骨骼断裂的脆响，战马倒地的悲鸣，骑兵被甩飞的惨叫，尽数淹没在了虎啸的余威里。 方才还势不可挡的洪流。 在这两声虎啸前撞得人仰马翻！ “是镇岳王！” “是镇岳王显灵了！” “快看！那黑虎是薛将军！” 下一瞬，在所有元从禁军振奋且崇敬的目光中，一黑一白两道庞大的巨兽身影，直接从后方腾空而起，悍然越过士卒的头顶，朝着仍在冲锋的骑兵洪流，狠狠撞了过去。 “轰！！！！” 伴随着地动山摇般的撞击声。 薛仁杲与单雄信，宛如两颗陨石，硬生生的砸进了骑兵洪流，粗壮的虎掌横扫，瞬间便将数名骑兵，连人带马拍得筋骨尽碎。 单雄信没有半分迟疑，短暂扫开障碍后，便埋头冲进了后续的骑兵阵列，不断掀起血雨腥风，直接从潮水中撕开一道缺口。 紧随两头巨虎之后。 此起彼伏的嘶嚎声响起。 数十只花色各异的猫猫，踩着元从禁军将士的肩头头盔，化作灵活的残影，“嗖嗖嗖”的窜入战场，扑向了惊惶失措的战马。 别看它们爪牙虽小。 却在混乱中造成了极大的骚动，特别是在这火光摇曳，阴影幢幢的混乱战场。 突厥骑兵那骇然欲绝的目光，尽数被那两头如同魔神降世般的黑白巨虎所攫取。 心神俱震之下。 哪里还能察觉到更多？ 就在他们座下战马的脖颈处。 附着一个又一个看似无害的小毛团。 猫猫们亮出尖牙利爪，疯狂撕咬着战马的表皮与筋肉，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战马发出凄厉的哀鸣。 不断扭动蹦跳，试图甩掉猫猫。 突厥骑兵死死勒住缰绳，低吼着发出安抚，在他们眼里，战马只是被猛虎凶威所摄，吓得失了心神，就像此刻的他们一般。 “这……这是……” “是镇岳王的亲兵……” “这不是胡闹嘛……哎呀……” “再敢胡沁，老子现在就插了你！” 整个战场，无论敌我，在这一刻都陷入了短暂的死寂，望着巨虎掀起的血浪，只剩下离谱到极点的震撼，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只不过…… 相比于一万精骑的洪流，薛仁杲和单雄信只能算是大型礁石，猫猫们所造成的混乱，也只是些许浪花，无法影响洪流走向。 “绕开它们！” “绕开它们！凿穿敌阵！” 阿史那贺鲁瞳孔骤缩。 脸上肌肉因震惊与暴怒而扭曲。 他亲眼看见巨虎正在拍碎他的勇士，也隐隐瞥见了马匹脖颈上，那些该死的毛团。 老虎怎会有这般大？ 这他娘的都是什么鬼东西？！ 但下一秒，多年征战的经验，与对胜利的贪婪，硬生生压下了他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是统帅。 是未来的可汗！ 不是只会发懵的羊羔！ 洪流虽被阻滞了片刻。 但滔天之势，犹在！ “不准停！” 伴随着牛角号声吹响，他猛的挥动弯刀，声嘶力竭的咆哮着，盖过了附近混乱。 “所有人，跟紧我！” “凿穿它！凿穿唐狗的中军！” “他们的皇帝，就在那里！” 在号角的催促下，散乱的骑兵洪流，娴熟且自如的开始加速转向，试图绕过巨虎。 阿史那贺鲁很清楚。 只要突厥狼骑保持冲势。 这些唐军的精锐皆是土鸡瓦狗。 —————— “喵呀！” “这边这边喵！” “还有那边那边！那边也……” 猫猫站在营寨上，亢奋的指挥着猫群到处捣乱，玄色衣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暗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溢满了欢快。 还有不少猫猫，在他的指挥下，化作道道黑影，陆续扑向了骑兵洪流的各个地方。 只不过…… 除了薛仁杲与单雄信，那些宫猫的爪牙对上披甲的突厥骑兵，杀伤终是微乎其微。 上万突厥铁骑的奔涌。 其威势与山崩海啸一般无二。 仿佛要将前方的一切都彻底碾碎。 猫猫站在营寨上方，看的羡慕极了，恨不得自己也有这么多小弟，替他狩猎四方。 但随着骑兵分流成数股，绕开了薛仁杲和单雄信所化身的巨虎，猫猫小脸上的兴奋，逐渐被一种强烈的不满所取代。 【这些两脚兽真狡猾。】 【不去打雄信喵，老想着往家里冲！】 猫猫的逻辑向来充满了叛逆，保护铲屎官，在身边守着是保护，在外面把坏蛋全部打跑，也是保护嘛！而且这样显然更厉害！ 要是让两脚兽冲进家里。 那喵的面子岂不是要丢尽了？！ “喵呀——！” 伴随着一声沙哑的长吟。 最后的十几只宫猫，跟着猫猫从营寨上一跃而下，就在猫猫即将落地的瞬间，一直紧随其侧的“赤练将军”，周身骤然爆发出微光，体型也在光芒中急剧膨胀，拉长…… “吼！” 眨眼间，一头体型丝毫不逊于薛仁杲的赤色巨虎轰然现身，接住了下落的猫猫。 猫猫稳稳落在虎背上，踏着虎头，小手一指，绷紧了可爱嫩白的脸颊，试图模仿突厥首领那杀气腾腾的咆哮，运足气力喊道。 “喵崽子们！” “随喵杀光唐……呃……” 话到一半，他突然卡壳了，在附近士卒那满是无奈的目光下，尴尬的挠了挠脸颊。 那些骑在马上…… 嗷嗷叫的坏蛋两脚兽…… 喵呀……该叫什么来着？ 他记得铲屎官和皱脸喵好像提过，但那个词绕口得很，一下子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小脸上的威严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显而易见的困惑和着急，最终他挥着小拳头，努力把想说的话，勉强喊了出来。 “随喵杀光……杀光马上的狗！！” 第253 章 虎君，降临！ 附近的唐军将士。 皆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天知道，这位受全军敬仰的镇岳王差点喊出唐狗时，他们的心脏都险些跳了出来。 然而。 唐狗虽然没有说出。 但最后的这句话，终是把昭应显圣镇岳王的气势，泄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种荒诞可爱的尴尬，不少将军下意识的笑出了声。 这大概…… 就像是自家娃儿找人比武。 但却在出拳那一刻突然拉裤兜的感觉。 但这只是对人而言。 狸子的思绪向来简单直接。 对宫猫们而言，王发出号令，它们只管执行，至于王令里的词句，是否威风凛凛，合乎语法，那从来都不是它们的考量范围。 “吼！” “嗷呜——！” 一声接一声的震天虎啸。 在突厥骑兵洪流的正面接连炸响 贵妃的玉狮子，昭容的乌云盖雪，贤妃的金丝虎，美人的小狸花……一只又一只华贵娇气的宫猫，在狂奔中身形暴涨，化作一头头毛发斑斓，獠牙森然的吊颈白额猛虎。 战场上浓烈到极致的血煞之气。 仿佛也冲垮了某种束缚狸子们的枷锁。 重新提起速度的突厥骑兵。 迎面就撞上了这支凭空出现，由十数头猛虎组成的恐怖突击群，霎时间肝胆俱裂。 “轰隆——！！” 更为剧烈的碰撞声响彻战场。 震耳欲聋的虎啸，瞬间盖过了骨骼碎裂声，战马濒死的嘶鸣，以及突厥兵的惨叫。 虎群冲阵的威力，远非单打独斗可比，眨眼间，便将突厥骑兵的锋矢彻底撕碎！ “冲呀！” “冲呀喵！碾碎他们喵！” 猫猫踩在赤虎背上，兴奋的叫嚷着。 空气中那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如同最强烈的催化剂，不断刺激着，猫猫血脉深处，某种更为古老且凶暴的神经与本能。 随着猫猫的瞳孔骤然亮起金芒。 那些混在突厥骑兵阵中，专门撕咬马匹，制造混乱的宫猫们，也陆续亮起微光。 “吼——！” “嗷呜——！” 凶暴的虎啸声。 在突厥骑兵的浪潮里接连炸响！ 只见那些娇小的毛团子。 在突厥骑兵惊骇恐惧的目光中，急速膨胀变形，皮毛炸开骨骼爆响，眨眼间，便化作一头头体型硕大，獠牙毕露的斑斓猛虎。 其中一头由狸花猫所化的猛虎，径直张开血盆大口，将战马头颅“咔嚓”一声，齐颈咬断，温热的马血，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 另一头“金丝虎”所化的猛虎，则纵身一跃，直接将马背上的突厥骑兵拍成碎片…… 自这一刻起，猫猫们从骚扰，升级为了赤裸裸的屠杀，上百头猛虎在突厥骑兵最密集的区域凭空出现，疯狂的撕咬扑杀。 “啊——！” “伟大的腾格里！救救我！” “我的马！不——！” “是灾祸！是灾祸！快逃！”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 在突厥骑兵中疯狂蔓延。 他们可以无畏的面对刀剑，可以硬撼唐军军阵，但眼前这超出认知的恐怖景象，以及阵阵虎啸，彻底击垮了他们的战斗意志。 凄厉绝望的哀嚎与尖叫，瞬间取代了冲锋的怒吼，骑兵洪流从内部开始土崩瓦解！ “不许乱！” “都不许乱！” 阿史那贺鲁的嘶吼已近乎癫狂，他劈刀砍翻一个试图调转马头的亲信，血溅满脸。 “这是唐狗圈养的畜生！” “他们趁着天黑放出来唬人！” 他声音隐隐在颤抖，却在用更大的音量咆哮着，不知是在说服部下，还是在说服自己。 “狼神的子孙啊！” “贺颜部落的勇士啊！” “不要被几头大猫吓破胆！” “所有人跟着我的狼旗！杀出去！” 听到部落首领的咆哮。 突厥狼骑逐渐恢复了些许理智。 在阿史那贺鲁声嘶力竭的指挥，与狼头旗的引导下，几近崩塌的骑兵浪潮竟强行稳住了些许阵脚。 他们以百户为单位。 如同草原上分割猎物的狼群那般。 开始有意识的切割，包围那些落单的猛虎，用长矛或套索与之缠斗，试图以人数的优势，死死困死这些，突然出现的怪物。 只不过，随着薛仁杲和单雄信的追杀，突厥骑兵的围堵，脆弱的宛如纸张一般…… 而阿史那贺鲁本人，则对身后的虎啸与凄厉的厮杀充耳不闻。 他的眼里，只有那杆李唐的龙旗，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紧盯着最后的翻盘机会。 “金鹰卫！” “随我来！斩下唐皇狗头！” 他狂吼一声，率着最精锐的两千亲卫，迅速绕开虎群肆虐的核心区域，再次朝着元从禁军的防线缺口，狠狠的凿了过去。 这一次，他誓要一击穿透！ —————— 眼见自己的“喵崽子们”在敌阵中杀得兴起，撕咬扑击，好不快活，原本只想当个威风“大元帅”的猫猫，如今哪里还能忍得住？ 那对狩猎与厮杀最原始的渴望，如同被点燃的野火，瞬间烧尽了最后一点“矜持”。 “喵呀——！” “都让开喵！喵也要玩！” 听到猫猫的欢叫，不少元从禁军的将领神情一愣，当即瞪起眼睛，连连发出咆哮。 “撤退！撤退！” “所有人！以伍为阵！散开散开！” 这些人大部分皆是李渊的家臣。 对于虎君的可怕，没人比他们更清楚，长安城破时的虎啸声，他们至死都不会忘。 下一刻。 在突厥骑兵扭曲震惊的目光中。 跳下虎背的猫猫，身形骤然模糊膨胀，以一种令人战栗的恐怖模样，开始急速生长，斑斓的毛发，似怒潮般涌出覆盖全身。 骨骼拔节的轰鸣压过了战场的喧嚣。 仅仅几个呼吸…… 一尊庞大的斑斓巨虎，仿佛自远古时代走出的恐怖凶兽，如山岳般轰然降临大地。 其形如虎，却大如山岳。 只是矗立在那里，投下的阴影便笼罩了半个战场，暗金色的双眸，如同两轮低垂的圆月，俯瞰着下方，似蝼蚁般的万千生灵。 真正的“虎君”，降临了！ “是镇岳王！” 不知是谁率先嘶声呐喊。 声音因极致的震撼而变了调。 “是虎君！虎君显圣了——！” 看着猫猫那暴虐荒蛮的巨躯。 接连的喊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唐军阵营，残存的元从禁军拄着染血的长矛，举起卷刃的横刀，尽皆仰头。 混杂着狂喜，敬畏。 与绝处逢生的呐喊尖叫。 从喉咙深处迸发。 “王爷千岁！王爷千岁！” “吾等参见昭应显圣镇岳王！！！” 海啸般的声浪。 竟一度压过了战场上的厮杀与虎啸。 每一个唐军士卒的眼中，都燃烧着炽热的光芒，方才的疲惫恐惧，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沸腾的战意与无上的荣耀。 为如此神君而战…… 死又何惧？！死又何妨！！ “嗷呜！！！”(¤﹏¤) 猫猫哪里受过这般追捧。 心底的欢愉瞬间化作咆哮轰然爆发。 那并非是单纯的声浪，而是裹挟着实质的冲击波，空气被肉眼可见的扭曲压缩，化作一圈圈涟漪，向着正前方的骑兵轰去！ 第254 章 铲屎官，喵大不大！ “唏律律——！” 惊马的悲鸣瞬间此起彼伏。 距离虎君最近的近千匹突厥战马。 在声波席卷而来的刹那，眼珠暴突，健硕的四肢似被无形重锤敲断，齐刷刷瘫软下去，浓稠的白沫混着鲜血自口鼻喷涌而出。 马背上的骑兵更惨，双耳剧痛的瞬间，再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伴随刺痛的蜂鸣。 温热的鲜血顺着耳孔淌下。 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巨手攥住，狠狠揉搓，鲜红的血沫难以抑制的喷出，成片的骑兵开始从马背滚落，蜷缩在地痛苦抽搐…… 随风飘扬的狼旗几乎要被声浪扯碎。 就在虎啸传遍战场的同时，李渊已率领着神色各异的文武众臣，登上了营寨高台。 当众人抬眼望向战场。 看见那遮蔽星月的恐怖巨影时。 皆是目瞪口呆，喉间止不住的抽气。 蓁儿对那熟悉的巨影，并未流露出太多惊讶，清冷端肃的眸子，正越过混乱的战场，看向了那仍在负隅顽抗的阿史那贺鲁。 突厥狼旗下。 阿史那贺鲁的嘶吼已近乎癫狂。 然而，却再也无法汇拢溃散的军心。 挣脱束缚的惊马彻底失控，化作横冲直撞的死亡洪流，有的径直撞向后方骑兵，引起更惨烈的踩踏撞击，有的则慌不择路，朝唐军两翼，乃至于更远的黑暗处疯狂逃窜。 突厥大军的后方与前侧。 同时陷入了难以抑制的混乱。 猫猫那巨大虎躯微微伏低，暗金色的瞳孔看着下方如老鼠般乱窜的骑兵，而后…… “砰！轰！砰！” 擎天玉柱般的巨爪。 开始像狸子拍打逃窜的老鼠般。 带着一种天真又残忍的亢奋，一掌接一掌的拍向大地，每一爪落下，便是一阵地动山摇的恐怖震颤，坚实的冻土不断崩裂。 数十丈的范围内，突厥骑兵连人带马，不是被直接拍成肉泥，便是被震得飞起数丈高，再重重摔下，筋骨尽断…… “别别……” “永安，快叫妙妙别拍了！” 营寨高台上，李渊看得眼角抽搐，心疼得几乎要背过气去，他一个劲的捶胸顿足。 “那可都是……” “上好的突厥战马啊！” “这败家玩意儿……不能再拍了……快快快……拦住妙妙……算为兄求你了……” 不少武将也满脸哀求的看向了蓁儿。 “皇兄莫急……”蓁儿无奈的叹了口气，而后自心底默默呼唤起了猫猫。【臭猫，再弄得浑身是血，就回来洗澡！】 听到这话，远处的地动山摇陡然一滞。 —————— “叔宝！” 与此同时，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看向身旁的秦琼，貌似冷静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不必支援了……传令下去。” 他转向满眼呆滞的天策府众将。 声音骤然提高了不少，唤醒了众人。 “让魏王率领玄甲军出营，变阵为游骑，围剿溃散的突厥散兵，务必全歼，天策府诸卫随我，从两翼压上，扫清残敌……” “敬德，尽可能收拢，保下那些战马，都是上好的草原骏马，一匹也不准浪费！” “喏！” 众将轰然令命。 眼下最务实的选择，就是趁着敌人彻底崩溃，而己方有绝对威慑（虽然这威慑敌我不分）的时机，最大化战果，肃清战场。 随便，李世民满眼惆怅的看向远方，眼底流露出丝丝肉疼，那几爪下去，上千匹战马就没了呀，大唐不缺兵不缺甲，就缺马！ 好在，似是听到了什么。 正拍得起劲的猫猫猛然一顿，暗金色的瞳孔转向高台，与铲屎官幽深的眸光对上。 庞大的虎躯肉眼可见的僵硬了一下，甚至有些心虚的抬起刚刚拍地的巨爪，翻过肉垫，看了看上面的泥土与不可名状的污渍。 然后。 在唐军意外且疑惑的注视下。 猫猫迈开步子，找到一片相对干净，没有血迹和尸骸的雪地，将两只沾满污渍的爪子伸过去，颇为认真的来回擦拭了好几下。 紧接着。 恐怖的虎躯骤然收缩淡化。 绒长密集的毛发如潮水般褪去。 光芒消散处，一只焦炭色的狸子轻盈落地，抖了抖毛，然后“嗖”的一声，化作残影，貌似乖巧的朝着高台上的铲屎官奔去。 而战场之上。 单雄信与薛仁杲所化的黑白巨虎，同时发出一声震天咆哮，率领着上百只由宫猫化成的“虎君亲卫”，开始绞杀起四散溃逃的突厥残兵，虎啸声与绝望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论追杀狩猎的效率。 这些两脚兽哪里比得过猫猫们。 “喵嗷～” 【铲屎官，喵回来啦！】 不多时，猫猫一个飞扑，精准的跃进蓁儿的怀抱，小脑袋在她颈间亲昵的蹭了蹭，随即抬起猫猫脸，得意洋洋的“嗷呜”起来。 【喵刚才大不大！厉不厉害！】 【喵的喵崽子们大不，厉不厉……】 什么大不大！ 什么厉不厉害？ 胡说八道什么呢！ 蓁儿颇有些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然而，猫猫兴奋的炫耀还没持续两句，那高昂的小脑袋便突然一歪，整个身子软软的陷进蓁儿臂弯里，发出了绵长的呼噜声。 这番惊天动地的“玩耍”。 显然是耗尽了它那看似无穷的精力。 蓁儿看着怀里睡得天昏地暗的小祖宗，无奈的摇了摇头，伸出纤指，轻轻戳了戳它软乎乎的额头。“你呀……” 随后，她转向李渊，从容一礼。 “皇兄……” “妙妙年幼顽劣，今日胡闹一场，想是乏了，永安这便先行告退，带他回去歇息，若有要事吩咐，可命王长史前去处理……” 话音落下的瞬间。 王世充所化猛虎向前两步。 在李渊投来目光的同时，微微垂首。 李渊缓缓点头，又瞥了眼下方依旧虎啸阵阵，血腥未散的战场，摆着手语气复杂。 “去吧……好生休息。” “今日……倒是多亏有他。” 他本想说“今日多亏虎君立下不世奇功”，可话到嘴边，看着那呼呼大睡的无辜睡颜，再想想被拍成肉泥的上千战马，这“功劳”二字，实在是令他心疼的说不出口。 “臣妹告退。” 蓁儿微微颔首，抱着猫猫，转身款款离去，窦建德所化猛虎，紧紧跟随在她身旁。 群臣眼神恍惚的看着蓁儿离去的背影，特别是垂在臂弯处的尾巴，仿佛刚才那个毁天灭地的“虎君”，只是场过于真实的幻梦。 第255 章 这分明是一窝子山君 数日后，北狩大军拔营启程。 依旧是旌旗招展，甲胄森严，但行军的气氛已悄然转变，来时面对突厥威胁的凝重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胜后的昂扬。 宽敞的公主车辇内。 两尊暖炉烘得车内宛如暖春。 猫猫躺在铲屎官怀里，睡的昏天黑地，四只爪子毫无形象的摊开，绵软的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对于外界的喧嚣浑然不觉。 镇岳王府的“亲兵”们。 则依旧履行着“护卫”之责。 猫猫们以各种慵懒姿态盘踞在车辕，窗边乃至车顶，或揣爪假寐，或威严蹲坐，或眺望前方，或打闹嬉戏，或相互舔舐毛发。 随行护卫的元从禁军，每当经过永安长公主那架爬满狸子的仪驾时，皆会不约而同的调整自己的姿态，连神情都会肃穆几分。 众人生怕在镇岳王的面前。 失了军中儿郎应有的严整与威仪。 只是，他们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的飘向长公主的车辇，落在那群沐浴着冬日暖阳，或趴或卧，看似慵懒无害的毛茸茸身上。 看待寻常宠物的疏离与好奇，皆变成了切切实实的敬畏，每一道绵长的猫吟，每一次慵懒的舔爪，在他们的耳中，皆是虎啸。 这怎么会是狸子！ 镇岳王府哪里来的狸子！ 这分明就是一窝子的山君！ —————— 与此同时。 突厥金帐内。 接连几日都未曾收到任何战报，这让颉利可汗的心底逐渐泛起一丝不祥。 “贺鲁这个蠢货……” “莫非真死在了李渊手里？” 他烦躁的摩挲着金杯上的狼头雕饰，眼中阴晴不定，阿史那贺鲁加征万骑，这等擅自行动，已是重罪，难不成是失败后逃了？ 各种各样的猜测，在他脑海中闪过。 “咄吉！” 他猛的抬头。 看向最信赖的斥候首领。 “你亲自带两队‘鹞子’，去华山北麓给本汗弄清楚，贺鲁那混账到底在搞什么鬼！活要见人，死……也要把尸首给我找回来！” “是！” 哲颜咄吉面无表情的走出了金帐。 然而数日后，这位斥候首领带着一身的寒气与满眼惊骇，跪倒在金帐之中，向来冷酷残忍的声线，竟隐隐透着几分颤抖。 “大可汗……” “我们搜遍了华山北麓。” “不见贺鲁特勤所部任何活人踪迹……” 他喉结滚动一瞬，嗓音嘶哑的继续道。 “我们在几处洼地，挖出了……大量残骸……只是许多尸体上，都有被巨力碾压撕扯的痕迹……不似寻常刀兵所致……” “就像是……碰到了大型野兽群……” 事实上，这样的话已是最含蓄说辞。 哲颜咄吉不断斟酌着措辞，脸上微微泛白，脑海里接连闪过那噩梦般的画面。 为刀兵致死的尸体已是寻常。 真正让他胆寒的。 是那些不成形状的人马骸骨。 每一处触目惊心的凹陷，每一块扭曲变形的铁甲，都在诉说着那份恐惧与绝望。 要知道。 阿史那贺鲁并不是在攻城！ 他实在难以想象，到底是什么东西，会从天而降，用如此蛮横暴虐的方式，将贺颜部人马硬生生的砸碎拍扁，碾进冻土之中。 那样的画面。 根本不像是人间战争。 更像是天神降下来的天罚。 哲颜咄吉不敢将这些想法说出。 脑海里那些癫狂的臆测，足以让他被冠上“妖言惑众”的罪名，以至拖去剁碎喂狼。 他只能祈祷，祈祷是自己判断错了。 大型野兽！？ 什么大型野兽能灭掉上万精骑！这些突厥骑兵放到西域，能轻松灭掉一个国家！ “啪！” 颉利可汗将金杯猛的摔在地上，看向哲颜咄吉的眼神里溢满了杀意，这种鬼话若是别人告诉他的，他摔下的，只会是弯刀！ 几位部落首领面面相觑。 眼神里尽是难以置信的荒唐。 但好在，哲颜咄吉的欲言又止与眼底深藏的惊悸，并未逃过颉利可汗的眼睛。 他没有当场逼问，而是缓缓扫过帐中神色各异的部落首领，与面色惊疑的义成公主，重新坐回王座，略显疲惫的挥了挥手。 “今日就先到这里，都退下吧……” 包括哲颜咄吉在内，众人如蒙大赦，当即躬身退出，义成公主看到颉利那冰冷的眼神，嘴唇微颤了几下，最终还是走了出去。 偌大的金帐。 顷刻间只剩下颉利可汗一人。 直到深夜。 草原寒风呼啸，星子稀疏。 一道黑影悄然潜入金帐，正是去而复返的哲颜咄吉，帐内只余一盏孤灯，映照着颉利可汗那毫无睡意的脸庞。 “说吧，咄吉……” 颉利可汗眸光晦涩的开口道。 “我最忠诚的雄鹰，现在……这里只有你我，还有天神腾格里听着……告诉本汗，你在华山脚下，究竟看到了什么？” “启禀大可汗……” 哲颜咄吉重重单膝跪地。 话语在空旷的金帐内带着颤音。 他知道，此刻再隐瞒或修饰，便是对可汗，对部落的背叛，更是对自己的弃绝……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始讲述起自己的所见所闻。 从发现营地空空如也，到挖掘出那些带有诡异爪痕的残骸，随后，他又描述起那个大到不可思议的爪状凹陷，包括心中猜测。 为了佐证这匪夷所思的言论。 他甚至还悄悄带来了几具马匹残骸。 “……” 颉利可汗突然陷入了沉默。 眼前的战马残骸，此刻宛如一张被巨力擀过的面皮，仅能勉强看出是战马的轮廓。 骨骼内脏，皮毛筋肉。 皆被蛮横的力量夯在了一起。 变成了一张厚度不匀的……皮革。 先前无论听到多么离奇的描述，都能维持面无表情的颉利可汗，终于展现出了动容，他从王座上起身，走到那“皮革”前。 伸出了微微颤抖的手指。 轻轻触碰着那冰冷僵硬的表面。 仿佛也想象到了某种画面，他突然收回指尖，背对哲颜咄吉，声音变得格外低沉。 “咄吉，你做得很好……” “回去歇息吧，这些天你所见，所闻，所带来的这一切，只留在你我之间，以及腾格里的注视下，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 哲颜咄吉当即跪地俯首。 而后便低着头，匆匆退出了金帐。 颉利可汗转过身来，似是刚刚消化完心底那不可思议的念头，重新看向马匹残骸。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沉眸看向身后。 “出来吧，你也来看看……” 第256 章 汉家公主，英雄迟暮 听到颉利可汗召集唤。 义成公主缓步走出王座后的舆图。 来到了马匹残骸的旁边，看着这片“皮革”，她的眼神逐渐凝重，不知不觉间，手中丝帕已被指甲刺破，渗出了丝丝红痕…… 原本对于李渊的恨意。 被一种冰冷且未知的恐惧所覆盖。 华山北麓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汗……” “这会不会是李渊留下的疑兵之计？” 良久后，义成公主才略显迟疑的说出了自己的猜测，然而，颉利可汗却是缓缓摇了摇头，他没有否决这个猜想，也没有认同。 “我要你亲自挑选人手……”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 展示给外人的暴怒与焦躁，此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似鹰隼般的锐利与深沉。 “备上厚礼，以贺唐皇冬狩圆满，边境安宁为名，出使长安……还有和亲！” 他看向义成公主，一字一句道。 “把声势闹大些，本汗要亲眼看看……这大唐的长安城里，究竟藏着什么……能一口吞掉我万骑精锐的……怪物！” “……” 义成公主闻言，并未立刻回应，而是垂眸沉思片刻，再抬眸时，眼中只剩下了最纯粹的憎恨，她当即屈膝，行了个汉家宫礼。 “妾身定会安排妥当，让使团‘恰到好处’的……看到可汗想要看的东西……” 她曾是汉家的女儿。 是洛阳宫阙里最尊贵的公主。 当年隋帝意欲和亲，满朝贵女瑟缩垂泪时，是她主动站了出来，她以为自己是大隋的英雄，怀揣崇高的使命，踏上北去之路。 她曾真心为两国斡旋。 哪怕遭遇了最耻辱的三次改嫁。 直到如今的第四次，她也仍在草原寒风中，努力维持着汉家公主的体面与骄傲。 可岁月与风沙。 终究磨去了她身上的清贵。 熏香被也挥之不去的羊膻所覆盖，那些她曾熟悉的礼乐文章，在粗粝的生存现实与部落倾轧的面前，显得愈发苍白可笑…… 而将她推入这一切的大隋呢？ 起初还有几封言辞敷衍的慰问与赏赐，到后来，便是长久的漠不关心，仿佛她这枚被掷出的棋子，早已被遗忘在了棋盘角落。 直到最后。 连那棋盘本身。 都在烽烟中轰然倒塌。 大隋……消失了。 所有牺牲，所有坚持，所有她曾引以为傲的使命，在这一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支撑她多年的信念支柱骤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那浸透骨髓的恨意，她恨大隋的冷漠，恨突厥的肮脏，但更恨李渊的篡逆！ 她恨那个抛弃了她的汉家。 恨这将她一生都变成笑话的命运。 如今，她依旧是突厥的可敦，但内心，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心怀理想的汉家公主。 走出突厥金帐后。 义成公主迎着寒风，遥望着南方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故土，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李渊……” “这就是你覆灭大隋的手段吗？” —————— 当北狩大军的先头旗帜，出现在长安城外的灞桥时，整个长安城早已是万人空巷。 【大唐精锐，剿灭突厥万骑】的捷报，早已被快马加鞭的传回了长安，不过几日，便在长安的街头巷尾，发酵成了各个版本。 若论首功，自然是“圣人运筹帷幄，天威浩荡”，至于镇岳王和他的猫猫亲兵，则被含糊的归为“天佑大唐，祥瑞助阵”之说。 李渊理所应当的将猫猫的功劳揽走。 划入自己“天命所归”的煌煌威仪之下。 但好在，猫猫睡得昏天黑地，什么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了，可能也不怎么在乎…… 从灞桥到朱雀大街两侧，挤得水泄不通，百姓踮脚伸脖，喧嚣震天，当看到大军护着御驾驶来时，万岁之声几乎震耳欲聋。 “秦王千岁！魏王千岁！” “陛下万岁！大唐万岁！” “真真是好儿郎！杀了那些天杀的突厥狼崽子！为咱边关的亲人报仇了！” “圣人在上，万胜！万胜！” 李世民和李玄霸骑在马上，向着四周的百姓摆手，面色虽沉肃，却带着几分亲近。 欢呼声也由此变得愈发高涨。 穿过山呼海啸的人潮，直到驶入宫门，李渊那咧到耳根的笑容，都未曾褪去，眉眼间满是春风得意，整个人都似年轻了十岁。 唯有李建成的脸色逐渐郁沉，身后的“千岁”声穿透帷幔，不断拍打着他的耳畔。 民心可用，国威得张，自然是好事，只是这‘千岁’之声，太过于炽烈了，炽烈的东西，烧起来固然明亮，却也容易灼伤人……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将宫外的喧嚣彻底隔绝开来。 按照礼部典仪，李渊自是要大宴群臣，太极殿内早已备下盛宴，丝竹钟鸣与百官赞颂也即将盈满殿宇，但蓁儿却无心于此。 她甚至顾不得梳洗。 刚一入宫，她便催着仪驾，赶往了永安宫，到了永安宫外，她甚至没上大余备好的小轿，而是抱着猫猫，直接跑向了蓬莱殿。 蓬莱殿内药香浓郁。 却掩不住一股沉沉的暮气。 独孤氏倚在凤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昔日那双精明锐利的眼眸，如今已蒙上了一层浑浊的灰翳，看东西也是影影绰绰。 可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时，老人浑浊的眼眸，却骤然迸出一簇微弱且急切的光亮。 “青兰……” “扶老身起来……” 略显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坚定的力道，只是那枯瘦的手掌，在空中无措的摸索了两下，才被青兰急忙接住。 待被扶着坐起后，独孤氏微微侧向另一边空荡荡的地方，眼神茫然的对着那里道。 “绿柳……去……” “快去吩咐膳房备膳……” “要永安爱吃的樱桃毕罗，要酥烂些……还有妙妙爱吃的鱼脍……要多备些，挑最鲜的……都……都多做些来……” “喏！” 站在青兰身旁的绿柳，赶忙走到独孤氏看去的方向，正色一礼，而后便匆匆离去。 而这一幕，恰好被蓁儿看到。 她一路上维持的矜贵，甚至面对战场都未曾动摇的冷漠与镇定，瞬间被击得粉碎。 难以言喻的酸涩。 如同此生最汹涌的浪潮。 猛的冲上了她的鼻尖与眼眶。 这老太太曾经是何等的骄傲凌厉，怎么短短时日，一下子就……就成这样了？ “老夫人……” 蓁儿喉头猛的一哽。 踉跄着扑进独孤氏怀中，紧紧攥住那熟悉的衣襟，嚎啕大哭了起来，哭声里全是卸下一切伪装后的脆弱与依赖。 如此撕心裂肺的哭声，与当年那个站在乱民堆里，绝望哭泣的小女娃，彻底重叠在了一起，站在一旁的青兰此时也红了眼眶。 猫猫似乎被这动静惊扰，半睁开眼皮，不满的“咪呜”了一声，见铲屎官并无危险后，便又换了个姿势，沉沉的睡了过去…… 唯有独孤氏乐呵呵的笑了起来，手掌下意识的摸上蓁儿濡湿的脸颊，擦拭起泪痕。 “哭甚哭甚……”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第257 章 大限将至 殿内烛火轻摇，暖香暗浮。 在蓁儿怀中酣睡的猫猫鼻尖微动，嗅到近在咫尺的诱人香气后，被勾得悠悠转醒。 它睁着迷蒙的猫瞳，循着味道，望向了桌案，当即便彻底醒了神，这满案的珍馐美馔，正是它大量消耗过后，最需要的东西。 “喵呜～～”(¤﹏¤) 猫猫轻盈跃上桌沿，甚至都来不及变回人形，便埋着头，大快朵颐起来，全然未觉蓁儿颊边滑落的泪痕，只是一味风卷残云。 待扫清了自己面前的佳肴后，猫猫意犹未尽的舔着嘴角，琥珀色的猫瞳一转，便锁住了独孤氏的食案，那里的食物几乎未动。 独孤氏虽已目不能视。 却似是感到了那骄纵的视线。 布满皱纹的面容顿时漾开慈和的笑意，她朝着猫猫招了招手，嗓音略显疲惫道。 “妙妙……” “到老身这儿来……” “陪老身一起吃些炙肉……” 事实上，她已然吃不动肉了。 每日从昏沉中醒来，独孤氏只能勉强用些参汤米粥，直到今日，看着两块心头肉，心中快慰的她，这才勉强用了两口硬食。 猫猫并未察觉到“大铲屎官”的异样。 更准确的说，在它简单纯粹的世界里，并没有“油尽灯枯”这般复杂的概念，恰恰相反的是，任何一只猫，碰到老猫后，只会将老猫赶出地盘，并霸占老猫的地盘与食物。 但独孤氏不是“老猫”，她是猫猫的“大铲屎官”，猫猫只是觉得，“大铲屎官”的动作比从前更慢了，看来以后不能“狩猎”了。 不过没关系。 有本喵在，她是饿不到的！ 猫猫很是郑重的拍了拍独孤氏的手背。 而后，它便熟门熟路的凑向碗碟，“喵呜喵呜”的吃了起来，尾巴也高高竖起，快活的勾了个小弯儿。 独孤氏轻抚着它柔软的后背，听到那迫不及待的吞咽声时，唇角笑意更深了一些。 “慢点吃……慢点吃……这是做什么去了……怎得饿成这般……” “喵呜……啊呜……” 猫猫昂起沾着糕屑的小脸，喉咙里发出骄傲的呼噜声。【喵当大元帅啦！率领亲兵，帮着皱脸喵，把狼崽子都打死啦！】 听到这般孩子气的“战报”。 独孤氏的喉间不禁泛起沙哑的笑声。 “叔娘子竟有这般胆识？” 很显然，她并不认为，猫猫是李渊主动放出去的，毕竟李渊是皇帝，对任何不可掌控的事物，有着与生俱来的戒备，无论猫猫有多么厉害，终究是无法全然预料的变数。 不到万不得已。 李渊绝不会轻易动用猫猫。 “喵呜呜呜……” 【皱脸喵才没胆识。】 【他在房子里躲着，是喵帮……】 猫猫一边吃着鱼脍，一边兴致勃勃的“讲述”起来，自己是如何精妙布局，如何“率兵出击”，又如何使突厥骑兵人仰马翻。 喵言喵语间。 俨然一位运筹帷幄的猫元帅。 “好好……” 独孤氏含笑听着，不时点头，枯瘦的掌心，始终轻抚着那一起一伏的柔软脊背…… 也不知过了多久。 猫猫终于停下了讲述，独孤氏也已经歪在榻上，昏沉睡去，猫猫正欲扭头看她，蓁儿红着眼眶走上前，将猫猫轻轻拢进怀里。 “老夫人累了……” “我们先回去吧……明日再来……” 她声音很轻，带着未散的鼻音。 “喵唔……”(????ω????) 猫猫从蓁儿臂弯里转过头，望向沉睡的独孤氏。【喵明天再来找你吃东西哦。】 在猫猫的认知里，“大铲屎官”老了，老到不能捕猎，也镇不住领地周围的“猫”了，所以它必须每天都来，给“大铲屎官”撑腰。 离开蓬莱殿后。 蓁儿在廊下静立良久。 直至等到春熙带来的太医令。 “甄太医……” “太后可能熬过冬天？” 听到永安长公主的问询，太医令沉吟再三，终是没有固执于规矩，他微不可闻的轻叹了一声，缓缓摇头道。“恕老臣无能……” “可还能……” 蓁儿眸光一颤，没有再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待到太医令退下，她独自立于渐深的夜色里，紧紧抱着猫猫，肩头颤动许久。 自此往后。 蓁儿便再没离开蓬莱殿半步。 无论独孤氏是醒是睡，是明是昏，她总陪在一旁，或轻声读着旧日诗文，或只是静静坐着，手中的绣绷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许是这番陪伴添了几分生机。 独孤氏的精神竟逐渐好了不少，甚至不时命人召窦皇后前来，几人围坐一桌，如同寻常人家般一同用膳，谈笑起过往的趣事。 窦皇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将宫务尽数交由下人处理，只是静静陪在独孤氏身侧。 这般光景持续了数日。 直到这日午后，阳光斜斜照进殿内。 “独孤家的女儿善武……” “那家伙真是跑都没地方跑……” 独孤氏正笑说着杨坚被文献皇后追打的趣事，话音却忽的断了，手中茶盏坠落…… “太医！” “宣太医！！！” 窦皇后猛的扑了上去。 —————— 殿内浓重的药香。 与绝望一同弥漫开来。 太医令领着数名太医，在李渊身后深深拜下，为首的甄太医声音干涩，一字一句都似从胸腔中艰难挤出。 “陛下，臣等无能。” “太后脉象已如游丝……油尽灯枯……请恕臣等……回天乏术……” 眼下。 他们唯一能做的。 就是开一些吊命的汤剂。 而话音未落，李渊便似被抽去了全身气力，身体晃了晃，重重跌坐在独孤氏榻前。 他双手颤抖着，捧起独孤氏枯瘦的手掌，紧紧贴在自己早已泪湿的脸颊上。 “阿娘……阿娘啊……” “你看看孩儿……看看孩儿啊……” 压抑许久的悲恸汹涌而出，李渊的哭声嘶哑且绝望，宛如一个无所依凭的孩童。 蓁儿站在一旁，没有劝，也没有哭，这些时日，她的眼泪早已在无人处流尽了，此刻她只想静静的，陪老夫人走完最后一程。 “太后大渐将至……” 随着宫人的传报声传出宫门。 李氏宗亲陆续赶入宫中，李建成，李世民与其他皇子皇孙，皆聚于永安宫内，蓬莱殿中烛火通明，人影幢幢，唯有李渊和窦皇后的悲泣，以及殿外隐约传来的哽咽。 “喵呜？” 猫猫迈着无声的步子。 走到独孤氏的榻边，跃上了锦被。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进独孤氏的怀里，而是仰起头，用湿润的鼻尖轻轻碰了碰独孤氏的脸颊，不知为何，它嗅到了一种它不理解，但却令猫感到不安与沉重的气味…… 第258 章 独孤氏最后的交代 “喵呜？” 疑惑的呜咽从它喉咙里溢出。 猫猫绕着锦被慢慢走了半圈，尾巴低垂，尾尖不安的摆动着，然后，它蜷缩在了独孤氏的手边，试图提醒独孤氏快来摸它。 不时仰起脸，用那澄澈的猫瞳静静望着榻上安睡的身影，又看看身边颤抖的帝王。 它不懂什么叫“大限将至”。 但它知道“大铲屎官”身上那股令它安心的气息正在变得稀薄，像晨间消散的露水。 “莫哭了……” “烦人……烦的很……” 就在这时，独孤氏的声音缓缓响起，那双熟悉的手掌，也重新抚上了猫猫的脊背。 “喵呜！” 猫猫猛的看向了她。 李渊也赶忙收住了哭声，紧紧握住母亲的手掌，涕泗横流的凑上前来，嗓音颤颤。 “阿娘……” “阿娘……您不要走……” “孩儿舍不得您……求您别走……” 独孤氏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李渊脸上，那浑浊的眼眸，此刻重新亮起了一丝清明锐利，仿佛穿透时光，回到了曾经过往。 “说什么胡话……” 叹息间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你阿耶……在那边……” “怕是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这些时日……总是来催为娘……” 李渊浑身一颤，泪水再度涌上。 “阿娘……” “为娘啊……不能光陪你……” “你阿耶……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独孤氏语气微顿，目光似乎飘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而后又迅速收回，落在李渊悲痛的脸上，她缓缓抬起手，摸向李渊脸颊。 “好了……” “为娘的时间……不多了……” “你且听好……” 她凝视着李渊，仿佛要将自身骨血的面容刻进最后的记忆里：“你这优柔寡断的性子……往后……要给你惹大祸的……” “为娘不在……没人再能拦你劝你……你是皇帝……万般抉择……皆系于你一身……你要……清醒些……决断些……” 说罢，她似用尽了全身气力，闭目缓了片刻，这才轻轻摆了摆手，带着几分催促。 “你先出去吧……” “叫……叫惠娘来……” 李渊嘴唇颤动，还想说什么，但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间，他深深叩首，额头触地，随后才踉跄着起身，一步步的退向外间…… “母亲……” 窦皇后泣不成声的跪在榻前。 独孤氏才缓缓转眸，看向了面容悲凄的窦皇后，目光里夹杂着丝丝心疼与无奈。 “惠娘……” 她唤了一声，声音已比方才低了许多，窦皇后赶忙凑上前来，试图听清每一个字。 “你是个好的……” “老身一直都知道……” “可你太好了……委屈了自己……” “往后……莫要如此……为自己……” 窦皇后紧紧捂着嘴，眼泪愈发汹涌。 不多时，帘帐轻动，青兰快步从内殿走出，她面色凝重，先是对外间还在哽咽的李渊深深一礼，旋即转向站在殿门外的太子。 “太子殿下……” “太后娘娘传召，要见您。” 李建成闻言，来不及细想，立即趋步向前，他瞥见李渊微微摆手催促的姿态，更不敢耽搁，仓促一揖后，便匆匆踏入了内室。 “母后节哀……” “为娘知道，你快进去吧……” 与此同时，眼眶红肿的窦皇后也由侍女墨梅搀扶着走了出来，与李建成错身而过。 内殿药气更浓。 烛光也似比外间昏暗几分。 看到榻上身影时，李建成所有的镇定瞬间瓦解，他踉跄着扑到榻前，双膝落地，握住独孤氏的手，未及开口，已是哽咽难言。 “祖母……” 眼泪与涕零霎时间涌出，堂堂太子，此刻的悲容，与方才外间的皇帝如出一辙。 “毗沙门……” 虚弱的声音里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 “孙儿在！孙儿在！”李建成忙不迭的点头，眼泪大颗滚落，溅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老身……” “能留给你的……只有一句话。” 良久，独孤氏无奈叹了口气，锐利的眸光凝视着李建成的眼眸，透着难察的惋惜。 “大丈夫……立于世……” “赢得起……更……要输得起。” 最后几个字，轻如叹息，却重如千钧。 李建成浑身剧震，掌心不自觉收紧，眸光骤然凝固，连泪水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赢……与输？ 祖母此言……是何深意？ 是在告诫他身为太子的担当？ 还是预见了某种他不愿直面的未来？ “你去吧……” 独孤氏缓缓摆了摆手。 就在这时，帘帐再次被轻轻掀起。 李世民被青兰带了进来，这一瞬间，兄弟二人的目光短暂交错，李建成眼眶通红，脸上泪痕未干，眼神里却掺杂着丝丝怔忡。 李世民则早已哭的一塌糊涂，甚至比外面的李渊还凶，他向着李建成微微点头，而后便径直跪到了独孤氏榻前，嗓音哽咽道。 “祖母……” “世民来了，世民来了……” 李建成没有停留。 甚至没有再看弟弟一眼，脚步显得有些僵直，似还回味祖母那句“输得起”的箴言。 “莫哭了……” 独孤氏看着李世民，唇角不由勾起几分，似是想起了祖孙二人策马南山的情景。 她动了动手指。 试图回握，奈何已是无力。 眼眸深处有欣赏，也有深切的忧虑。 “二凤……” “天子者……兵强马壮者也……” 细微的声音传入耳中，却好似惊雷一般，李世民的嚎啕声陡然凝固，鼻涕也勾挂在了嘴上，流露出几分难言的震惊与滑稽。 看着这傻孙子，独孤氏得意的晃了晃眼眸。“不要怪你阿耶，也莫要怪你兄长……” —————— 李世民在内间停留的时间最长。 帘帐再次掀起时，他早已哭的不成人形，看到泪流满面的李渊，他更是直接扑上前去，抱住了李渊，父子二人好一阵嚎啕。 父子多日来的芥蒂与不满。 仿佛在此刻彻底冰雪消融了一般。 此后，青兰领着人不断进出内室。 魏王李玄霸，楚王李智云相继入内，出来时，皆是眼眶通红，紧接着便是女眷们，太子妃郑观音，秦王妃长孙无垢，魏王妃窦弥，甚至齐王妃杨氏，也都被依次唤入。 裙裾轻响间，伴随着压抑的啜泣声。 似乎该进去的，不该进去的，都在与独孤氏做着最后的告别，但唯有齐王李元吉，自始至终未被传唤，就像是被彻底遗忘了。 “老东西……” 李元吉跪在殿外的阴影里，将头深埋，肩膀剧烈颤抖着，似是在无声的哭泣，可抓着大腿的指尖，不觉间，竟是掐出了血来。 第259 章 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将该见的都见过。 该交代的都一一嘱咐尽了。 独孤氏这才将目光移向了蓁儿。 蓁儿脸上并无泪痕，她端起早已备好的酒壶与玉杯，静静走到榻旁，为独孤氏斟满一杯酒后，嘴角努力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母亲……” “此酒……尚能饮否？” 含笑的嗓音里带着难抑的轻颤。 独孤氏看向杯中摇曳的三勒浆，鼻尖似乎已嗅到了熟悉的香气，她先是一怔，随即，竟从喉间溢出一声短促而沙哑的轻笑。 “哈！” 那笑声渐渐扩大。 变成畅快却气力不足的大笑。 浑浊的眼眸里迸发出最后的光采。 “能……如何不能！”她挣扎着，枯瘦的手拍了拍锦被。“扶……扶老身起来！” 绿柳急忙上前，与蓁儿一同，小心将独孤氏瘦削的身躯缓缓扶起，倚靠在软枕上。 外间的李渊等人，被这突兀的笑声所惊，不禁齐齐上前数步，屏息望向了内室。 “乖女……” 独孤氏轻喘了几下，稍稍稳住气息，而后目光灼灼的看向蓁儿，又看了看杯中酒浆，声音虽显虚弱，却带着近乎顽强的兴致。 “有酒……岂能无诗？” 她顿了顿，眼神飘远了一瞬，似穿透时光，看到多年前，那个怒气冲冲的小不点。 “那年……你还没榻高……那首七杀诗……杀气四溢……将老身惊得不轻……” 她收回目光，深深的看向蓁儿，带着一丝了然，一丝催促，更有一份超脱的坦然。 “今日……可还有诗……” “送老身……这最后一程？” 蓁儿紧抿着嘴唇，鼻尖瞬间酸涩。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翻涌的泪意狠狠压回心底，终是颤声应道。“有！” “好！” 独孤氏毫不迟疑。 举起杯里的三勒浆尽数饮下。 浓烈的酒气，让她苍白的面颊泛起一丝微红，她豪迈的将空杯递前，示意满上。 “尽管……唱来！” 蓁儿执壶的手微微颤抖，清澈的酒液如一道细泉注入空杯，也映着她模糊的泪眼。 她深吸了一口气，一边斟酒，一边稳住发紧的嗓音，用悠柔的声线，缓缓诵读道。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独孤氏倚在枕上。 浑浊的眼眸逐渐又亮起几分。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听到“来煎人寿”四字，她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嘴角扯开一个赞叹的弧度。 是了，岁月如炉，寒暑交煎，人生一世，不正是被这无情时光一寸寸的熬尽么？ “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听到这句，独孤氏不禁发出似是嗤笑又似是叹息的气音，荣华富贵也好，清贫困顿也罢，到头来，这副躯壳，不还归于天地？ “好词！” 思绪所至，她当即又饮下一杯。 蓁儿再次给独孤氏斟满，原本微颤的嗓音渐渐扬起，流露出一丝孤绝的力量感。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好！” 嘶哑却亢厉的喝彩，从独孤氏喉中迸出。她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竟挣扎着又挺直了些脊背，握着酒杯的手高高举起。 “尔等当陪老身共饮！” 浑浊的眼中迸射出近乎悍烈的光芒。 好一个斩龙足，嚼龙肉！好一个不敬鬼神，不畏天命的口气！不愧是她的乖女！ 这疯狂叛逆的诗句，恰似一道撕裂沉沉死气的闪电，劈中独孤氏逐渐枯槁的心神。 最后几句，蓁儿已是难以念出，她含着泪，硬是咬着牙，一字一字从齿间迸出。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哈哈哈……咳咳……” 独孤氏大笑起来。 笑声牵动了衰败的脏腑，引来一阵剧烈的呛咳，可她的脸上却焕发出一种亢奋。 “痴儿莫哭！” 她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反复咀嚼着诗中悖逆生死的痴妄与壮烈，眼神溢满赞叹。 这首诗里没有哀求，没有祈愿。 只有对生死的悍然挑战，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直指苍穹，无畏无惧。 如此锋芒，太像年轻时的自己。 甚好甚好，这般才不会被这世道磋磨！ 独孤氏将酒饮下的同时，也放下了心里最后的担忧与眷恋，蓁儿跪在榻边，紧紧握着独孤氏的手，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这首诗，她并没有念全。 一旦补上，诗的意味便陡然转折。 从孤绝激烈的诘问与反抗，跌入对求仙长生的虚妄，与对逍遥遁世的遥想，那劈入冥冥的锋利剑尖，也会就此垂下。 此刻，在生死的门槛上。 独孤氏所需要的，不是看破后的超然，而是这贯穿一生的锋芒，所以，蓁儿选择了将诗句停在最炽烈，最不屈的刹那…… 让那斩龙嚼肉的狂想。 化作送别独孤氏的最后一道惊雷。 独孤氏似乎也明了这戛然而止的深意，眼中的赞叹，慢慢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她缓缓扭头，看向了始终安静的猫猫。 “喵……” 猫猫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 至始至终，都没有打断独孤氏。 只是静静的看着独孤氏，时不时咬一咬独孤氏的指尖，示意他这个猫大王还在。 “孽障，陪老身……” “再玩一把……抓尾巴……” 独孤氏的瞳孔开始涣散，可还是撑着最后的力道，抓向了猫猫的尾巴，猫猫下意识将尾巴抽出，似往常那般，露出几分嫌弃。 区区铲屎官。 也配抓本喵的尾巴？ 独孤氏并没有放弃，而是固执的再次抓去，猫猫也翘着尾巴，似往常那般，总是恰到好处的从指尖溜走，隐隐带着几分戏谑。 它偶尔停下，歪着头。 看向榻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独孤氏，仿佛在困惑往日利落的手为何变得如此迟缓。 见那手尝试了数次。 都只是在空气里徒劳的抓握。 猫猫颇有些无奈的晃了晃脑袋，耳朵向后抿了抿，发出一声近乎于叹息的呼噜。 【唉……】 【铲屎官菜菜的……】 【本喵还是让让她吧……】 猫猫终于不再躲闪，而是将毛茸茸的小尾巴，主动垂进了独孤氏微张的掌心。 就在尾尖触及皮肤的刹那，独孤氏涣散的目光微微凝聚了一瞬，掌心试图合拢，可那最后支撑着她的气力，却似退潮般消散。 “独孤羡……” “往后……你……便叫……” 老人的眼帘缓缓垂下，唇边那抹含着无奈，纵容与了然的微笑，就此彻底定格。 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猫猫心头一颤，猛的站起身来，跳上了独孤氏的胸口，不停嗅探着她的脸颊与鼻息。“喵呜！？” 【大铲屎官！？】 第260 章 虎君守灵 【雪霁银砂煨小炉。】 【鱼在一边，酒在一边。】 【日上三竿我独眠。】 【谁是神仙，喵是神仙。】 这俚俗却快活的打油诗，是蓁儿时常挂在嘴边，用以描摹她与猫猫的那方天地，字里行间，全然是一幅隔绝尘嚣的自在图画。 在这世事纷扰，黎庶艰辛的世道里，这般“神仙日子”，谁人看了，能不心生艳羡？ 哪怕是坐拥江山的李渊。 可这生活。 终究是“神仙”才能过的。 那“神仙”，喜欢在阳光下打盹，对人间所有的向往，与叹息都浑然不觉，它不忧风雪，不虑饥寒，不理尊卑，不懂别离…… 故而。 取一个“羡”字，再贴切不过。 而更重要的是，独孤氏不愿猫猫这般纯粹的生灵，去沾染名为“神君”的沉重冠冕，受万民香火，承江山之重，担众生祈愿。 这是一条布满枷锁的漫漫长路。 她希望猫猫脱离兽身，成为真正的人，在蓁儿的庇护下，永远拥有炉边的温暖，碟中的鲜鱼，以及那无人打扰的酣眠。 这份“羡慕”的底色，是洞察世情后的怜惜，更是“大铲屎官”对猫主子最后的温柔。 “太后娘娘——晏驾了！” 肖常行至殿外高阶之上，扬声宣告，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骤然击碎最后的沉寂。 霎时间。 蓬莱殿外的悲声轰然决堤。 殿内，是李渊一家再也无法抑制的恸哭，窦皇后扑在榻前，殿外，是李氏宗室，乃至于宫人的哀泣，呜咽声，叩首声，无论真心或假意，皆席卷了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唯有内室榻边，猫猫仍在执着的用肉垫，一下又一下，轻拍着独孤氏的下颚。 它的动作很轻。 带着往常那般催促玩耍的意味。 “喵呜？”【喵呀，你别睡啦……】 猫猫又凑近了些，用湿润的鼻尖去蹭独孤氏脸颊，喉咙里发出一丝不解的呼噜声。 【大铲屎官，快起来玩喵……】 人类的思维虽片面，但却在它简单直接的世界里，投下了一丝模糊的阴影，一种陌生且沉重的感觉，正试图穿透猫猫的认知。 若是以前，猫猫并不会打扰独孤氏休息，但此刻，它却格外固执的想要叫醒她。 “好了，妙妙……” 蓁儿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她缓步上前，眼眶通红，却没有立刻去抱它。 只是蹲下身，与那双充满困惑的圆润猫瞳平视，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 “不要再打扰老夫人了。” “老夫人……已经离世了……”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最终轻轻落在猫猫的头顶，断断续续的解释道。 “离世的意思就是……死了……” 最后两个字，轻如叹息，却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猫猫那懵懂的世界里。 它整个身体陡然僵住了。 耳朵瞬间向后紧贴，瞳孔缩成细线。 死了？ 在它的认知里，死亡代表血腥和终结，是被它扑杀的猎物，或是遭受重创的人。 那种状态是激烈且冰冷的。 伴随着痛苦的挣扎与绝望的哀嚎。 “喵……呜？” 它不敢置信的扬起小脑袋。 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又尖锐的疑问。 【你骗喵，大铲屎官那么安静，只是睡着了，她刚才还在玩，而且还在笑喵……】 它扭头看向了独孤氏的面容，试图从那安详的眉目中找出“受伤”或“痛苦”的痕迹。 “丧彪，我没有骗你。” “这也是人类死亡的一种……” 蓁儿的嗓音逐渐变得淡漠且黯然。 猫猫没有回应蓁儿，只是愣愣的看着那张再也不会回应它的脸庞，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与冰冷，开始沿着它的脊椎蔓延…… 忽然。 它从蓁儿的臂弯里挣脱。 跳回了榻上，绕着独孤氏的身体打转，鼻尖疯狂的嗅闻，试图捕捉到温暖的味道。 只是。 它能感受到的。 唯有越来越深的冰冷与沉寂。 一种莫名的恐慌悄然攫住了它。 猫猫停下脚步，面对独孤氏，全身毛发微微炸开，喉咙深处发出似威胁般的呼噜。 它将肉垫按在了独孤氏的掌心。 猫猫试图叫醒独孤氏。 像叫醒某个贪睡的午后那般。 “呼噜噜！” 伴随着微光亮起。 它集中所有混乱的意念，试图将“沉睡”的假象撕开，将“死亡”这个陌生的概念，从独孤氏的身上驱逐。 然而，无形的屏障坚硬如铁。 生与死的界限，远非它眼下的力量所能触及，时间的维度更加深邃，也更加绝对。 猫猫所发出的涟漪。 连一丝回响都未能激起。 它尝试了一次，又一次，瞳孔里的光芒忽明忽暗，小小的身体也开始颤抖了起来。 直到那抹微光彻底熄灭。 猫猫终于停了下来，它呆呆的坐在独孤氏手边，低头看着无论如何也不再温暖的手，而后缓慢的舔了舔那冰凉的指尖…… 咸的。 不知道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这一次，猫猫没有再执着下去，只是重新趴了下来，将那冰冷的手掌，捂在了肚皮下，似乎这样，就能将消失的热度捂回来。 —————— “陛下，娘娘……” “万望节哀，保重御体……” 就在这时，几位李氏宗老缓步上前，深深拜下，声音哽咽的劝慰着李渊和窦皇后。 礼部官员见此也趋步上前。 “陛下节哀，眼下……需为太后娘娘沐浴，袭衣，饭含……而后奉安灵柩，设帷停灵，以待诸礼。” 李渊捂着眼睛，泪水从指缝不断渗出，他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才从胸腔里挤出一句挥斥：“……去……安排吧……” 礼部官员领命，深吸一口气，转向殿内众人，开始依循礼制清场。“请诸位贵人暂移外殿……需为太后娘娘更衣梳洗……” 宫女们捧着早已备好的素帛，香汤，敛衣，低着头鱼贯而入，准备靠近凤榻。 但就在此时。 “吼——！！！” 充满威胁的咆哮骤然炸响。 只见一直静静伏在榻边的猫猫，身躯猛然拉伸膨胀，转瞬间，便化作一头吊睛白额猛虎，血盆大口微张，露出了森白的獠牙。 暗金色的竖瞳里。 溢满了不容侵犯的暴戾凶光。 庞大的虎躯如同壁垒般，严严实实的挡在了独孤氏的榻前，猫猫死死盯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身影，发出了愤怒且凶狠的低吼。 “护驾！” “镇岳王息怒！” 许是咆哮里的愤怒太过骇人 殿内瞬间大乱，宫女们吓得魂飞魄散，惊叫连连，手中器皿摔落一地，几名内侍慌不迭的挡在李渊身前，亦吓得腿脚发软。 李建成和李世民等人脸色微变。 猫猫没有理会周遭的混乱，它只是微微侧头，用脸颊极轻地蹭了蹭独孤氏，暴虐的虎眸里，还残留着一丝独属于猫儿的眷恋。 但随即，它转过来。 目光更加凶狠的扫视着众人。 【不许碰她！】 【谁碰喵就吃谁！】 第261 章 我便不回去了 说实话，自猫猫入国公府起，如此纯粹且凶戾狠绝的模样，众人还从未见过。 便是昔日，猫猫化身虎君，摧城撼地，也没有今日这般凶戾，那时在它眼里，两脚兽与老鼠并无区别，根本不值得它动怒。 可今日不同。 猫猫踞守在榻前，每一寸绷紧的肌肉，都贲张着真实的怒意，虎眸里翻涌的不再是懵懂好奇，而是某种被触犯领地的暴戾。 持续从胸腔滚出的咆哮，混着獠牙间灼热的气息，似乎让空气都变得粘稠了起来。 众人看的格外清楚。 这令人胆寒的威压并非针对某一个人，而是所有人，那句直接烙印在脑海深处的“靠近就吃了你”，也绝非是简单的恫吓…… “都退下！” 李渊猛的一挥袖。 甩开了挡在身前的内侍。 他并未因此而震怒，恰恰相反，望着堵在母亲榻前的暴虐身影，他哭的愈发悲怆。 他能真切的感觉到，猫猫对母亲的不舍，他也完全能理解，那声咆哮里的哀伤。 如果不是众人死命拦着。 他方才甚至想走过去，与这非人的“兄弟”一起，为他们的母亲，放声痛哭一场！ 他隔着模糊的泪眼。 与凶光未褪的虎瞳遥遥相望。 一个是一国之君，一个镇国之王，此时此刻，皆不过是两个不愿接受离别的孩子。 就在这时，蓁儿从凤榻旁走出，面色平静且从容，行至李渊面前，正色敛衽一礼。 “兄长节哀，保重龙体……” “母亲的身后事，便由蓁儿亲手来做吧，蓁儿想送母后最后一程……” “好……” “你也莫要太过伤心。” 李渊红肿着眼，嗓音沙哑的点了点头。 “至于……停灵之事……” 蓁儿转向那堵在榻前的虎躯，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便依着它，先停在此处吧。” “母亲离去，妙妙也很伤心。” “容我再劝劝它……总需让它明白，生死有命……纵使是它，也需学会接受……” —————— 太后的离去，乃是国丧。 从寒门至勋贵，从百官到宗室，皆需依周礼定制，缟素天下，依周制“三日而殡”，这既是礼法，亦是生者与逝者最后的告别。 猫猫守了独孤氏三日。 蓁儿也在蓬莱殿守了整整三日。 这些天里，她对着执拗的猫猫，将凡人对生死的理解，哲学的演化与现实的无奈，一遍遍的讲述了出来，讲述生命如四季般必然的枯荣，讲述记忆在时光里延续存在…… 猫猫起初还会低吼反驳。 粗壮的尾巴不时躁动的拍打地面。 但随着时间流逝，随着铲屎官那平静的声音不断流入耳中，那暴戾的姿态终是渐渐软化，取而代之的，是近乎于茫然的沉默。 它望着独孤氏安详的面容。 虎掌不时轻碰大铲屎官的手心。 微弱的白光，轻拂过榻上之人，随着光芒熄灭，枯槁的容颜恢复了红润，银丝复现光泽，连唇角的那抹笑意，也鲜活了起来。 猫猫一次又一次的。 将独孤氏“修复”成温暖的模样。 只是，那双锐利的眸子再也没有睁开。 直到第三日，起灵的时刻终于到来。 随着内侍们屏息走入蓬莱殿，准备将独孤氏的灵柩移上丧舆，猫猫终是没再阻拦。 它缓缓走出了蓬莱殿。 无形的威压让宗亲皆踉跄后退。 不过它没有理会这些宗亲，而是直接走向了丧舆，凶戾暴虐的虎躯，逐渐泛起一抹白芒，那光芒似半透明的水银，漫至全身。 在皇子宗亲惊愕的注视下。 斑斓狂野的虎皮倏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覆盖着绒密云纹，与银色鳞片的修长兽躯，额头的“王”字，也变成了赤金竖纹。 猫猫的四肢愈发矫健。 锋利雄壮的爪趾间隐有云雾滋生。 不过几息，白光消散，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已非斑斓猛虎，而是雪鬃如云的螭虎。 “臣等见过镇岳王！” 似看出了虎君的想法，在场李氏宗亲皆面露激奋，唯有李渊捂着嘴，哭的更凶了。 声浪尚未平息，那流转着月华清辉似的眸光，便已扫向了一旁的礼部官员。 “快！来人！” “速速将马匹牵走！” 礼部尚书窦威赶忙带人跑了过来，原本系在丧舆前的八匹纯白骏马，被迅速牵离。 紧接着，猫猫卷起长尾，轻柔而稳健的托住了丧舆车架，而后缓缓迈开步子，穿过肃立两旁的宗亲，拉着丧舆向着宫外走去。 与此同时，朱雀大街两侧，早已聚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人潮似海，却寂静无声。 宫门缓缓开启。 浑厚的钟声自皇宫最高处响起。 “送太后——！” 随着礼官高亢悲凉的唱礼声传出，百姓皆齐刷刷的跪伏于地，下意识的看向宫门。 只见两队仪仗率先走出。 紧接着，便是猫猫拉着丧舆出现。 龙首虎身，虽无真龙五爪与张扬鬃鬣，但顾盼间神光湛然，自有一股瑞兽气度环绕，仿佛从神话图卷里，缓步走进了人间。 “螭虎……” “是螭虎……螭虎拉棺……” 这一幕，让沿途观礼的各大世家，看得眼睛都红了，不是悲伤，而是滚烫的嫉羡与震撼。 祥瑞拉棺，神兽执绋！ 此等殊荣，亘古未见！ 只要李渊愿意，凭此异象，足以顺理成章的为独孤太后立庙封神，享万世香火。 而且，任何人都挑不出半分错处，甚至还要赞声，天命所归，元贞太后母仪感天！ 猫猫龙首微垂，步履沉稳。 透着一种超越兽性的庄严与虔敬。 蓁儿身披素白孝服，未乘车驾，只是一步一步，紧随在灵柩之侧，看着猫猫的背影，口中默念着窦皇后教予她的往生咒。 按照常理而言，她信奉的是科学，亦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唯独今日，她比谁都希望，天道轮回并非虚言。 只愿老夫人一路。 不仅有祥瑞护送，更有光明接引。 —————— 兴宁陵前，寒风掠过苍松。 李渊独自立于祭台之上，望着陵墓，一身素绮冕服在风中鼓荡，显得异常孤独…… 祭仪庄重而缓慢。 礼官的唱诵声苍凉悠远，伴随编钟沉郁的敲击，一字一句，回荡在空旷的陵园里。 李渊没有再涕泪纵横。 此刻的帝王，将所有的悲拗，都压进了心底，只剩下君主为其母后送行时的庄严。 而望着棺椁最后消失的地方，始终沉默的猫猫，喉间终是溢出了一丝咽呜，那声音不似兽吼，更像是孩童压抑不住的抽泣。 随着白光闪烁。 威风凛凛的螭虎骤然消失，通体玄黑的猫猫重新扎进了蓁儿怀里，此时此刻，唯有铲屎官，能安抚住猫主子的情绪。 蓁儿抱着猫猫，将脸颊贴了上去，没有言语，只有自脸颊传递进猫猫心里的温度。 在她的身后。 静檀、绿柳、青兰、青萝、海棠…… 那些曾在松鹤堂里，伴着老夫人走过无数晨昏的旧日丫鬟们，此刻早已抛却了宫中的仪态，相互搀扶着，哭得难以自抑…… 随着祭仪接近结尾。 李建成缓步走了过来，他的眼眶亦是通红，却仍强撑着仪态，看到众人悲怆痛哭的情景，他眸光微缓，随即温声安抚道。 “莫要再难过了……” “天色向晚，先启程回宫吧……” 按照礼制，静檀等人本不该出现。 “永安姑姑……” “吾便不回去了。” 还不等李建成说完，蓁儿霍然抬眸，打断了他，她看向远处守陵人简陋的屋舍，澄澈的杏眸里，只剩下一片平静与淡然。 “吾便在此处……” “结庐而居，为太后守孝三年。” 第262 章 化工之母 得知蓁儿意欲结庐守孝三年。 李渊大感欣慰的同时，自是不忍如此，独孤氏离去，论锥心之痛无人能及他万一。 他深知陵园苦寒孤寂，更何况是整整三年，让正值韶华的女儿家远离宫阙繁华，长伴青冢松涛，于公于私，他都觉太过残酷。 然而，面对蓁儿的坚决。 他终是红了眼眶，没再去劝阻。 随后，他亲笔下旨，从内帑拨款，命工部在兴宁陵旁择地，为永安长公主，修建一座公主府，一应规制用度，皆按亲王制操办。 母亲护了半辈子的心头肉。 他又怎能让蓁儿受得半分清苦。 可他万万没想到，工部呈上来的建造图样，简陋到可怕，公主府里没有飞檐斗拱，没有雕梁画栋，没有曲水流觞的园林景致。 只有青灰高墙，屋顶平直得近乎简陋，窗户开得极大，透着一股冷硬的实用气息。 与其说是府邸。 不如说，更像是给活人住的陵墓。 “反了！反了！” “尔等工部奸吏！是要欺天不成！” “寡人问尔等！如此公主府！如此陋局，给汝等修成祖坟！汝等搬也是不搬！” 向来好脾气的李渊，被气得青筋暴起，甚至直接抄起茶盏，摔在工部侍郎的身上。 他是要蓁儿在陵园旁，也能有一处不亚于蓬莱殿，且舒适安心的居所，就像还在太后身边那般，而不是这近乎流放的苦修地！ 然而。 工部侍郎却是委屈的一塌糊涂。 只因这份图样，乃是长公主亲手所画。 “陛下息怒！” “非是臣等欺君！” “长公主孝感天地，臣等又岂能不用命，可长公主直言，她是为了静心守孝，缅怀太后，若大兴土木，恐扰了陵园清净。” “说什么，也不愿用臣的图样啊！” 说实在的，建造这样的公主府，这位工部侍郎比李渊还不愿意，若将来传扬出去，他怕是要被人把脊梁骨都戳断，名声尽毁！ 听完工部侍郎的话，李渊神色一愣，逐渐陷入了沉默，眼眶也是越来越红，良久过后，他吸着鼻子，喉间哽咽的摆了摆手。 “就依长公主所请，速办……” 只是在这之后，他又私下吩咐太子，让太子妃郑观音多去看望蓁儿，缺什么，短什么，只要是宫中用度有的，不拘绫罗绸缎，时新果品，都多多备上，给蓁儿尽数送去。 奢华与否他管不了，但至少，他不能让母亲的心头肉在那“活人墓”里冻着闷着…… 兴宁陵畔的岁月。 在松涛与四季中悄然更迭。 陵墓四周的景象，已从守灵初时的寒风萧瑟，枝桠嶙峋，悄然换成了另一番模样。 兴宁陵外的坡地上。 如今已矗立起了一座公主府。 它不似皇家别苑那般雕梁画栋，青灰色的高墙与简洁的屋舍线条，在苍松翠柏的掩映下，显得肃穆且静谧，宛如陵园的延伸。 附近的庄户若自府外经过。 无论是进山樵采，还是往来田亩。 只要看到那座静谧简洁的府邸，便总会不自觉的停下脚步，或轻声感叹，或放下担子，朝着府门方向，神情郑重的遥遥一拜。 这一拜。 并非出于对皇家贵胄的敬畏。 公主结庐守陵的至孝之举，早已传遍乡野，在庄户人心中，居住于此的长公主，不仅是金枝玉叶，更是位德行感天的“贵人”。 这一拜。 是敬其孝心。 也是祈愿这份德行。 能护佑这一方的水土平安。 随着日头愈发炽烈，公主府内的松柏，也变得绿意盎然，层层叠叠的树荫连成一片，在热风中沙沙作响，带来丝丝阴凉。 毛色各异的“猫猫亲兵”们，聚在树荫下，各自瘫成一片，慵懒的咽呜不时传出，似在抱怨天热，又好似是在无意义的梦呓。 崔三娘绕过月洞门，穿过隐瞒的小径，小心翼翼的跨过猫猫们，来到由金属打造的房门前，透过铁栅小窗，满眼无奈轻呼道。 “我的长公主殿下！” “饭菜已经热了三次了！” “你这是要饿死在里面不成？” 说话间，她抬手拉住门侧垂下的铃绳，用力扯动数次，空旷的铃音在屋内响起…… 门内静默了片刻后，蓁儿那清冷的嗓音从深处传来，透过铁栅显得有些瓮声瓮气。 “知道了……娘……就好……就好……记录完……马上就出来……你先……” 听到门里重复了三次的回答。 崔三娘眉头微蹙，没好气的哼声道。“那你快些，我就在这等着！”隐含几分威胁的话语声，顺着铁网格栅进入房间…… 偌大的房间空空荡荡。 丝丝缕缕的雾气，如薄纱般在空气中静静萦绕，但很快便被通风引向了壁炉烟道。 屋内没有烛火，取而代之的，是数盏嵌在屋顶，散发着稳定且明亮白光的气灯…… 蓁儿身穿白大褂，挽着干净利落的丸子头，行走在数张木台与林立的琉璃器皿间。 她微微俯身，凑近观察。 护目镜后的眸子沉静且锐利。 细长的冷凝管如银蛇盘绕，阳光穿过冷凝管里缓缓回流的无色液体，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折射出细小的光斑。 酒精灯稳定的嗡鸣，以及液体冷凝的滴答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你就快些，我就在这等着！】 听到娘亲那不肯罢休的催促声，蓁儿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这才放下了记录本，暂时将酒精灯移开灭掉，向着门外走去…… 决定为太后守灵三年。 蓁儿并非只是为沉溺于哀思。 世家对于她的窥伺从未停歇，只不过，皆被独孤氏和窦皇后，明里暗里挡了下来。 如今，随着独孤氏的离去。 蓁儿便成了某些人眼中可试探的对象。 李渊是兄长，是父亲，但更是天子，朝堂权衡，宗法礼制，乃至于某些不便言明的“无心之举”，在他看来，或许无伤大雅。 但落在蓁儿的身上。 便是令人烦躁且厌恶的困扰。 与其回到长安城，卷入无止境的人情算计之中，不如暂且抽身，借着守孝之名，偏居一隅，做一些自己真正擅长的事情…… 而随着蓁儿的日渐成长。 来自前世的记忆也在不断回流。 曾经那好似人格分裂般的错乱感，如今已日渐融合，不再似往常那般突兀的闯入，而是渐渐沉淀为一种更统一的认知与能力。 她开始凭借猫猫的能力，“复现”着记忆里的知识，从最初的玻璃器皿，到简单的酸碱试剂，再到这间初具雏形的化学实验室。 直至成功提取出四酸三碱两盐。 身为化工之母，四酸三碱两盐，是制备几乎所有化学物质的基础。 当然，失败是家常便饭。 试剂莫名的挥发或变质，猫猫间歇性的遗忘和抽风，都会给蓁儿造成莫大困扰。 但好在，对于科研。 蓁儿有着超凡的耐心坚韧。 来自现代的“火种”未必会照亮什么，但握在手中，便多了一份面对危局的底气…… 第263 章 阿史那贺鲁的虔诚 “再忙也得用膳啊！” “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熬！” 崔三娘一边将饭菜往蓁儿碗里夹，一边絮絮叨叨的念着。“你现在也不是小娘子了，哪能整天这般不管不顾的缩在里面。” “再说了，那堆瓶瓶罐罐的。” “晚看一会儿又不会长腿跑了……” “还有啊，上次太子妃送来的那匹云锦，多好的料子，海棠给你裁件新衣，你总说放着放着，这眼瞅着天越来越热了……” “嗯……哦……” “好好……知道了……”(￣□￣) 蓁儿坐在桌前，一边扒拉饭菜，一边含糊的应着，全然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模样。 崔三娘说着说着，见女儿还是这副油盐不进的熟悉光景，知道再唠叨也是无用，她无奈叹了口气，终是停下话头，倒了杯茶。 “罢了罢了，说多了你又嫌烦。” “堂堂长公主，真是一点也不晓事。” “养着你，还不够太后娘娘糟心的。” “欸，这话可不对……” 蓁儿突然停下了筷子，她抬起头看向自家娘亲，语气颇为认真的纠正道。“最让老夫人糟心的，那可算不到我头上。” “混账丫头！” 崔三娘闻言，顿时竖起了眉毛。 “这是能比的事情吗！” 见娘亲威胁似的抬起了巴掌。 长公主殿下赶忙缩起脖子，埋头扒拉起碗里剩下的饭菜，哪里还敢再顶半句嘴。 若论对独孤氏的感激之情，崔三娘亦是最深沉且纯粹的那一个，这份再造之恩，她无以为报，只能将这满腔的感激化作虔敬。 “净会胡搅蛮缠！” 她伸出手指，虚点着蓁儿的额头。 “太后娘娘对你那是掏心掏肺的疼，也实实在在的操碎了心，哪分得什么轻重？” “只是如今……” “就剩咱们娘俩在这儿念着她了，你还非要在嘴皮子上争，没良心的小东西……” 伴随着崔三娘的念叨声，蓁儿扒完了碗里的饭菜，端起茶杯大口痛饮起来，毫无长公主的仪态，崔三娘见此，也只是摇着头，将碗盘收拢，眼底溢满了无可奈何的纵容。 “为娘懒得管你，吃完就去前院转转消消食，我呀，还得去佛堂把佛经抄完……” 说罢，她便端着碗盘走出了园子。 自被长孙无垢送到这后，为了感念太后恩德，崔三娘便自发抄起了佛经，她不懂什么大道理，只觉这是最能表达心意的法子。 每逢年节，亦或是太后的生辰忌辰，她便会带着蓁儿去陵前焚化寄去，聊表寸心。 在这件事上，她投入的专注与时间，倒比蓁儿显得更为忙碌…… —————— 天高云淡。 长安城的午后格外燥热。 国子监悠扬的散学钟声，不急不徐的回荡在坊街上空，随着朱门洞开，学子们或怀抱书卷，或笑语交谈，三三两两涌了出来。 猫猫这时也迈着慵懒的步子，从大门内踱了出来，他惬意的伸着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身后的尾巴绷的笔直，耳尖微颤。 “王爷辛苦，今日可还顺意？” 街对面的马车旁，青兰与静檀等候已久，看到猫猫的身影，两人当即快步迎上。 独孤氏离去后，蓁儿便将松鹤堂的老人都要了过来，安排进了王府，而获名“独孤羡”的猫猫，自然也就成了她们的新主子。 被抢了活计的秋花对此怨念颇深。 “一点也不顺～” “喵都快被热死啦！” 猫猫满脸不爽的扯着衣领，青兰见状，赶忙用手里的团扇，给猫猫扇起风来。 “主人！” “贺鲁，在车里，备了冰！” 就在这时，阿史那贺鲁动作利落的从车架跃下，带着着草原人特有的矫健，单膝跪地扶胸，看向猫猫的眼神里，溢满了虔诚。 这位突厥可汗的侄子，并没死在华山北麓的修罗场，而是被李玄霸生擒回了长安。 恰逢太后崩逝，心力交瘁的李渊无暇与突厥产生纠葛，但又不想轻易的放虎归山。 索性，便熟门熟路的将这烫手山芋扔给镇岳王府，美其名曰：神兽祥瑞，或可化夷为顺，不得不说，这正中阿史那贺鲁的意。 什么狼神，什么腾格里！ 他祖上十代也没人真正见其显灵。 可他却不同，他亲眼看见了！ 在华山北麓，天地仿佛都要崩塌，那尊顶天立地的虎神，仅是咆哮便撕裂了军阵。 那不是幻觉，不是传说。 而是真真切切，撼动灵魂的显圣！ 当这种磅礴且狂暴的伟力，降临在面前时，骨髓里发出的战栗，都在清晰的告诉他，凡俗的勇武骄傲，是如此的可笑渺小。 还有什么！ 比这更……真实？ 更加的……至高无上？ 任何有理智，有判断力的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给一位虚无缥缈的“天”当顺民，还是给一位行走于大地的“虎神”当仆从。 这之间，根本没有可比性！ 自打被送入王府的那天起，他便主动抢走了原本属于薛仁杲等人的大半杂活，尤其是给猫猫驾车的活计，更是被他视若禁脔。 你们中原人！ 连马都骑不明白！会驾车吗！ 面对阿史那贺鲁的嘲讽，薛仁杲等人气的脸色涨红，却是半天都反驳不出一个字。 给俗世帝王当马夫或许丢人。 但给行走于人间的“神祇”执鞭驭车。 这是何等的荣耀与机缘！ 此刻的阿史那贺鲁，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仆役衣衫，眉宇间抹不去的草原悍气，在看向猫猫的瞬间，彻底变成了敬畏与驯服。 还不等猫猫走近。 他便双膝及地，继而整个上半身都深深伏趴下去，以脊背为阶，姿态恭敬到极致。 “请主人蹬车……” “喵呀，你也辛苦啦～” 猫猫对此则早已习惯，步伐未停半分，直接踩着阿史那贺鲁的脊背，踏上了车架。 猫猫触及后背的瞬间。 阿史那贺鲁的身体兴奋的颤栗了起来。 他能清晰的感受到，那看似微小，却蕴含莫大神力的重量，如此短暂的接触，几乎每天都有，但对他而言，不亚于一次神赐。 待得青兰和静檀从另一侧上车。 阿史那贺鲁这才深吸一口气，强压住沸腾的心绪，拍了拍膝上的尘土，坐回车驾。 “啪！” 鞭梢在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空响。 并非抽在马身，而是一个精准的指令。 骏马闻声而动。 正如阿史那贺鲁所说的那般，马车行得极稳，几乎感觉不到寻常车驾的剧烈颠簸。 猫猫则变回了猫形，抱着车厢里的冰鉴，浑身瘫软了下来，惬意的打起了呼噜，时不时的，还要舔舔冰鉴里的冰块…… 第264 章 李秀宁的来访 兴宁陵距离长安。 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便是乘坐马车，一路紧赶慢赶，单程也需耗费近两个时辰的光景，白日里，猫猫要去国子监进学，来回奔波，多少有些辛苦。 蓁儿本想着，平日里就让猫猫宿在王府，待到休沐，再来兴宁陵的公主府相伴。 奈何十斤的猫猫，九斤反骨。 喵才不要你觉得，喵只要喵觉得！ 于是，每日天未亮，猫猫便会在睡梦里，被静檀抱进马车，如果睡的太沉，静檀还会把猫猫抱进学舍，并贴心的盖层小被。 台上讲经的博士气的直瞪眼，奈何有郑博士的前车之鉴，再无人敢和猫猫较真…… 而无论晴雨，这趟漫长的归家路，也成了猫猫的定例，好在阿史那贺鲁对此格外热切，一日不给猫猫驾车，连饭都吃不进去。 随着余晖掠过松柏梢头。 祥和寂静的公主府外，车轮碾压碎石路的声响由远及近，最终稳稳停在了门前。 紧接着。 猫猫的欢呼声撞开了府门的宁静。 “喵呜～～呜呜呜！！！” 【铲屎官——！喵回来啦！！！】 “下官恭迎王爷回府——！” 作为王府的大管家。 王世充率先走了出来，双袖一甩，向猫猫躬身一礼，圆润的胖脸上堆满了谄媚。 门槛阴影处，原本还在打盹舔毛的十几只狸花猫，听到老大的呼声，瞬间齐刷刷爬了起来，向猫猫“喵呜喵呜”的打起了招呼。 作为战斗力最强的一伙狸奴。 这些狸花猫的“威名”可不是光靠卖萌。 那些养尊处优的宫猫，没少被这十几位“悍将”轮流按在地上摩擦，打得鬼哭狼嚎。 蓁儿见它们这般“骁勇”。 索性便将看门的差事交给了它们。 “喵呜～” 【辛苦啦喵～】 猫猫归心似箭，在王世充躬身的瞬间，跳上他的肩头轻轻一点，借力腾空，蹿进府门，只从喉间挤出声短促的咽呜作为回应。 而这些狸花猫，在完成“迎归”仪式后，便又恢复了原先或趴或蹲的放松姿态，只是耳朵依旧机敏的转动着，监察着府邸四周。 王世充缓缓起身。 笑容依旧谄媚的目送猫猫离去。 王府也好，公主府也罢，名头瞧着分野清晰，但在猫猫与蓁儿这里，从来都只是一体两“家”而已，连府官都懒得换作他人。 在王府里，长公主是毋庸置疑的“王妃”，移步至公主府，镇岳王就是这里的“驸马”，对王世充等人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 树影婆娑，清风徐来。 随着太阳落山，院内暑气渐散。 蓁儿抿了口茶，目光掠过亭外苍郁的松柏，望向长安方向，漫不经心的开口道。 “不打算回长安看看？” 李秀宁执着茶杯，淡淡一笑。 “不了，我就是来看看祖母……” 说到这，她语气顿了顿，笑容里透出一丝无奈，而后颇有些不吐不快的抱怨着。 “回去作甚？” “嗣昌跟着二凤胡闹，我若再回去，即便不想掺和，母后也要来扯我的皮……” 似是想起了窦皇后的怒容。 李秀宁的喉间不禁溢出一丝轻笑。 “我可不傻……” 说着，她望向了陵寝的方向，声音更轻了些，带着几分回忆里的温软与清醒。 “祖母早已说过……” “男人的江山事，就让男人自己折腾去，女人性情杂，想得多，易极端，反而容易添乱，一个不慎，还会牵连到旁人……” 这话听着通透豁达，可从李秀宁的嘴里说出来，却总是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与重量，就像是反复说给自己听的劝言。 终究是血脉至亲，一母同胞的骨肉兄弟，双方锋芒已露，哪是几句轻飘飘的“男人事女人莫管”便能真正放下，视而不见？ 蓁儿闻言，微微点头。 “这话在理……” “你我如今能躲个清静，也挺好。” 李秀宁看向蓁儿，似是想再说些什么，但那从容笃定，甚至透着一丝淡漠的眸子，就像是在提醒她，说了也是白说，满腔的无奈终是化作一声轻叹，和嘴里渐苦的茶香。 “喵呜！” 就在这时。 充满雀跃的猫吟声传来。 只见一道黑影如从月洞门蹿了进来，掠过花坛，带起一阵小风，然后跳进凉亭，一头扎进了李秀宁的怀里，使劲蹭了起来。 然而，刚蹭两下，满足的呼噜声便戛然而止，许是头感不对，又许是嗅到了气味不对，猫猫头猛的抬起，看向了怀抱的主人。 “喵？！”(O??O) 当看到李秀宁那似笑非笑的唇角时。 猫猫顿时就不乐意了，它干脆利落的从李秀宁的怀里抽出，尾巴“啪啪”的在自己身上拍打了两下，像是要拍掉什么脏东西。 而后，便掉过头，越过桌子，扑进了蓁儿的怀里，这份呼之欲出的嫌弃，让李秀宁的唇角瞬间凝固，蓁儿则默默勾起了唇角。 笑容这种东西。 从来都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猫猫将脑袋深深埋了进去，而后用力蹭了又蹭，直到把李秀宁的气味彻底蹭掉。 喵呜～怎么说呢喵…… 这样软中带硬，弧度恰好，又有香香味道的头感才对嘛，猫猫惬意的打起了呼噜。 (??▂??)(????ω????) “罢了……” 李秀宁看着全然无视自己的猫猫，又好气又好笑的翻了个白眼，当即利落起身。 “我就不在这打扰你了。” “嗯？”蓁儿抱着猫猫也跟着起身，她颇有些意外的看向李秀宁。“天色这么晚了，还是在这住一宿吧，夜路难行，万一……” “不住了……” 李秀宁摆摆手。 动作里带着一贯的飒爽。 “我今日来，除了看望祖母，本就是专程来找你‘打秋风’的，如今事已办妥，我心里这块石头也算是落了地……” “军中的弟兄姐妹们，还在营里等着粮下锅，盐入味，耽搁不得……” 说话间。 李秀宁极为正式的抱拳行了一礼。 军中本就缺盐，缺口还不小。 寻常渠道难以周转，李秀宁此番前来，确是为了找蓁儿解这燃眉之急。 东宫对柴绍跟随秦王一事已露不满。 近来拨付她辖制军镇的粮秣物资，也屡有拖延克扣，食盐短缺便是其中一招。 李秀宁不愿因此事向李渊诉苦，更不愿卷入兄弟间的拉扯里，思来想去，唯有蓁儿这个置身事外的姑姑，或许能解此困。 而调拨一批精盐，解李秀宁的军营之困，对蓁儿而言，也确实只是一句话的事。 镇岳王府内。 最低调却手握实权的，莫过于陈叔宝。 并非他不想在猫猫身前露脸，而是被蓁儿早早调派，经营起了不起眼的“俗务”。 提取基础化学原料的过程中，也会产生不少附带物，这些都有着巨大的经济价值。 硫化钠，硅酸钠等原料。 可以用于制造纸浆，玻璃，染料等。 硝酸铵除了做炸药外，还能和氮肥一起充当肥料，肥皂，精盐更是不必多说…… 蓁儿并没有全部拿出，只是拿出了相对简单的几样，包括小苏打，食用碱在内。 再加上陈叔宝昔年在南方留下的渠道，以及李渊和窦皇后提供的方便，短短一年间，这些看似平常的物事，已然贡献出了稳定而丰厚的利润…… 看着内库的日益增加。 李渊连睡觉都笑的合不拢嘴。 第265 章 有些黏人的猫猫 望着李秀宁匆匆离去的背影。 蓁儿立在凉亭边，轻挠着猫猫的脖颈，良久，才轻轻叹出一口气，透着些许沉重。 东宫与秦王府之间的角力日渐激烈，李秀宁被夹在中间，心里又岂能好受，今日能来开这个口，怕是已到了身心俱疲的地步。 “春熙……” 蓁儿收回目光，看向一旁。 春熙当即悄步上前。 “殿下。” “去通知陈叔宝……” “让他再拨批粮食，就按……苇泽关守军两月之用筹备，走王府商队的路子……” 蓁儿斟酌了片刻，随即又补充道。“再送一批劁好的活豚崽……” 春熙微微一愣，随即垂首。 “喏，只是……这账目？” 蓁儿低着头，颇有些恼火的冷哼道。 “告诉陈叔宝，从圣人的份例里扣，他们父子欠下的债，就合该由他来出，圣人若有什么闲话，让他找镇岳王谈……” 怎么说呢。 抱着猫猫的永安长公主，心里的底气不是一般的足，况且李渊也没那个脸面来说。 当然了，他也不敢。 “喏！” 春熙心领神会，当即快步离去传话。 这笔粮，不仅是为解李秀宁的困窘，也是某种程度的提醒，这或许有些任性，但在眼下这般时局，她能做的，也仅此而已了。 但愿这些粮秣。 能让众人都清醒几分。 凉亭内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猫猫惬意的呼噜声，蓁儿缓缓坐回石凳，似是感觉到了什么，耳尖微红，没好气的拍向猫猫。 “别乱蹭！” “呼噜噜～”(¤﹏¤) 猫猫不管，猫猫就要蹭。 蜷在怀里的小毛团蹭的愈发起劲。 “啧……” 蓁儿默默捏住了猫猫的后颈。 无论猫态虎态，这都是通用的“镇定开关”。 沉浸在主权满足中的猫猫，顿时浑身一僵，呼噜声戛然而止，只是扭过头来，满眼无辜的看向蓁儿，就像在说“干嘛又捏喵”。 “秋花……” 蓁儿没有理会猫猫，只是眸光幽幽的看向了猫猫尾根处的小毛团，而后语气貌似淡然的吩咐道。“时辰不早了，备膳吧……” “喏……” 秋花屈膝一礼，转身离去。 见四周无人，蓁儿这才低下头，凑近不安分的猫猫耳边，咬牙警告道。 “老实些……” “再乱蹭，今晚就别和我睡。” “喵呜！”（ΩДΩ） 猫猫挣扎的幅度瞬间小了许多。 只是喉间溢出的咽呜声愈发绵长，流露出几分被约束的不满与委屈。 喵生自由，备受打击。 它想不明白，以前自己窝在铲屎官怀里，想怎么蹭就怎么蹭，想摊成啥样就摊啥样，下巴搁哪儿，爪子搭哪儿，全凭心情。 为什么最近就不行了！ 它悻悻的放弃了扭动，却又不肯完全老实，改用脑袋更加用力的顶向蓁儿的胸口。 蓁儿面无表情的叹了口气。 随即便将猫猫头完全捂进了掌心里。 任由猫猫发出骂骂咧咧的咽呜声。 最近的猫猫愈发粘人，哪怕变成高冷的白猫，亦是如此，这是它快要进入成年期的征兆，蓁儿对此印象颇深，甚至有些发愁。 宫猫嚎春的动静才刚刚过去。 她实在不敢想象，猫猫嚎春的样子，总不能真找个小母猫来吧，亦或者是自己…… 咦……不行不行不行…… 蓁儿的脸颊不知不觉间发起烫来。 倒不是害羞，而是觉得自己在犯罪…… (??_??)(??︹????) —————— 翌日清晨，天色澄澈。 由于休沐的缘故，猫猫难得起了个大早，还不等青兰给他洗漱完，就变成猫形，三两下跃上正房屋檐，晒起了初升的太阳。 暖金色的阳光。 为它周身镀上一层茸茸的光晕。 很快，院子的宫猫们，纷纷从花丛下，石阶旁钻出，不约而同的仰起头来，朝着屋檐上的身影，此起彼伏的“喵呜”了起来。 绵长的叫声各式各样，或谄媚或问候，或单纯凑热闹，汇成一片妖娆的朝拜之声。 猫猫微微眯起眼眸，下巴抬高几分，尾巴愉快的颤动着，喉间溢出了舒适的呼噜。 很显然。 这份来自“臣民”的仰望。 让猫猫格外受用…… 就在这时，蓁儿从正房走了出来时，瞥见这一幕，不禁翻了个白眼，但她懒得理会这“百猫朝王”的戏码，今日还有不少事情。 去往岭南的商队昨夜刚刚回来。 除去沉香水晶等特产，还带回来不少岭南特有的鲜果，这在长安城，可是稀罕物。 要知道，岭南瓜果远途运至长安，极易腐坏霉变，尤其是在这炎炎夏日，往往十去七八，便是用上冰砖储存，也需坏掉四成。 但碳酸氢钠，恰好能解决这个问题，特别是针对柑橘类，不仅能抑制霉菌生长，延长保鲜，还能省去不少对冰块的依赖…… 以往为保长途鲜货。 商队需携大量冰块或于沿途冰窖补充。 成本高昂不说，运载空间也被严重挤占，如今省去了大量冰块，同样的车队便能装载更多的货物，利润空间自然大幅提升。 那些原本因保鲜无望，而不敢大量北运的岭南佳果，如今也成筐成车的出现在了西市，特别是在这炎夏，更是显的珍贵诱人。 而最重要的是。 公主府的冰块，价格低廉的可怕。 短短一年的时间，岭南的商道份额，就被公主府吃掉大半，特别是生鲜瓜果类…… 屋檐上，猫猫享受够了朝拜。 终是心满意足的伸了个懒腰，然后跃下屋檐，踱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打算去找蓁儿。 然而，当它不紧不慢的溜达到前院时，竟看到从岭南回来的窦建德，竟跪在了蓁儿的面前，这位向来刚强的汉子，风尘仆仆下，竟显得格外憔悴。 他嘴唇翕动着，似在急切诉说着什么，望向长公主的眼神里，透着几分哀求…… “河北大疫，漳南十室九空！” “朝堂官员无能，只是一味的烧疫！” “可那都是人命啊！是活生生的人啊！” “下官……叩求殿下开恩！” 窦建德以头触地，额头重重的磕在石板上，伏跪的身躯微微颤抖，溢满了悲怆。 “官府无能，百姓何辜！” “河北已是人间地狱之象！” 他再次重重叩首，抬起脸时，前额已是一片淤红，他看着蓁儿，眼里再无半分昔日的傲气，只剩下走投无路之人最后的希冀。 “下官罪孽深重，死不足惜！” “唯求殿下垂怜，请动镇岳王慈悲，降下甘霖，驱除灾疫，救黎民百姓于水火！” “若能成此功德，下官愿生生世世，为殿下与王爷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 最后的字句，已是泣血般的哀恳。 作为曾经的夏王，作为受河北百姓最为崇敬的存在，窦建德虎目含泪，将所有尊严与过往，都碾碎在这重重叩拜与祈求之中。 第266 章 收容物是没有道德观的 “唉……” 蓁儿望着窦建德。 修长的娥眉不禁微微蹙起。 她心中涌起的，并非全然是同情，而是一种略显深沉的无奈，与早有预料的担忧。 这样的场景，无论是已故的独孤氏，亦或是她自己，都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次，并且，还是她们最不愿意成真的那一种。 这也是独孤氏临终前。 为猫猫取名“独孤羡”的用意。 猫猫那“昭应显圣镇岳王”的名号，同它偶尔显露的神异，如同一把锋利的双刃剑。 在带来荣耀与便利的同时，也无可避免的催生出狂热的盲从，与近乎迷信的依赖。 百姓的逻辑朴素且直接。 既然你有“祥瑞”之名，有莫测之能，那么世间一切的困厄，似乎都该由你来解决。 于是，地里的粮食欠收了，他们不去深究天时农技，而是先去拜猫猫，求它保佑风调雨顺，婚后久无子嗣，他们不去寻医问药，也来拜猫猫，祈求镇岳王能赐予麟儿。 乃至于天降干旱，瘟疫横行。 百姓首先想到的，还是拜猫猫，求它降下甘霖，驱除病魔，便是窦建德也不例外。 可猫猫终究不是真神，相比于百姓基数的庞大，猫猫的能力，也只能是饮鸩止渴。 而百姓的信仰。 往往是现实且脆弱的。 作为神，你若灵验，便为你立生祠，塑金身，香火鼎盛，一旦祈求未应，或灾难未平，昔日有多虔诚，反噬起来便有多凶猛。 轻则毁祠砸像，斥为“淫祀”。 重则怨气冲天，将天灾人祸的根源，尽数归咎于“神祇不仁”，昔日的“祥瑞”顷刻间，便可转为“妖孽”之名，引来滔天祸患。 这也是李唐建立之初，无论有多困难，面对佛道拉拢，世家逼迫，李渊也没有松口，更不愿将猫猫的“阐释权”交给他人的缘由。 祥瑞之名的反噬。 比任何攻讦算计都要凶猛直接。 因为它直指民心民意，动摇的，是猫猫和蓁儿，乃至于和其紧密相连的李唐根基。 独孤氏生前最担忧的，也正是这一点。 将超然物外的存在，拖入凡尘功利的泥潭，这是最危险，也是最可怕的境地。 面对无知无辜的百姓，猫猫自然可以掀桌，但这掀桌后的结果，就是生灵涂炭。 此刻，窦建德的哀求。 便是这潜在危机的一次预演。 处理得好，是功德一件，处理不好，亦或开了这个头，日后类似的祈求，必将络绎不绝，稍有差池，便是万丈深渊…… 当然了。 掉下去的自然不会是猫猫。 猫猫天性爱美，喜好虚荣，若有千人敢指着鼻子骂它，它便会杀千人，若有万人，它便会杀万人，它是没有道德观的。 在绝大多数“收容物”的眼里。 人类，不过是世界的寄生虫而已。 它们或漠视，或玩味，或偶尔投下一瞥，但绝不会将人类，视作平等的对话者。 人类的王朝兴替，爱恨情仇。 在它们漫长枯燥的生命，与迥异的认知维度里，更像是新陈代谢带来的菌类更迭。 这种认知上的鸿沟，无关善恶，只是生命形态，与存在层次绝对差异下的必然。 猫猫对蓁儿等人的亲近。 更像是一种罕见的“个体化差异”或“习得性依赖”，而非对整个人类物种的认可。 这在“收容物”的群体里也不少见，但这绝不是“收容物”与人类关系的普遍写照…… —————— “喵呜？” 就在这时。 猫猫从月洞门踱了出来，它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到蓁儿腿边，眼里带着惯有的好奇。 “王爷！” 窦建德看到猫猫现身。 情绪更为激动，他再次深深俯首。 “求王爷王妃开恩！救救河北百姓吧！” “啧……” 沉默良久的蓁儿终于发出了一声轻咂，似是有些无奈，又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弯下腰，并非去扶窦建德，而是将猫猫抱起，指尖似报复般，捏住了猫猫后颈。 “好了，起来吧……” 清冷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愉悦。 “本宫应了你便是……” 窦建德猛的抬头，眼中溢出狂喜。 “但是……” “驱散瘟疫，净化千里之地，这涉及生灵根本的生死病愈之道，并非王爷所能。” 蓁儿的语气里透着几分警告，她必须杜绝任何人将猫猫视为万能“神灵”的幻想。 窦建德眼中的光芒再次摇摇欲坠。 好在“王妃”话音一转，继续补充道。 “不过，瘟疫虽凶险莫测，却非全然无法应对，天地生克，自有其理，本宫这里，倒有一些或许可行的人事之法……” 听到蓁儿的话。 窦建德顿时瞪大了眼睛，这时他才隐隐想起薛仁杲的话，祥瑞之名，不只王爷有！ “下官……” “求王妃赐教！” 窦建德猛的高呼出声。 而后脑袋重重的磕了下去。 蓁儿见此，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好了，我说，你听着……” “其一，是制药。” “本宫知晓一些特殊药材的提纯之法，能制出比寻常汤剂更易服用，效力更专的丸散，用于退瘟解毒，扶正固本。” “不敢言必能根治，但稳住病情，缓解症状，提高生机，总比束手无策要强……” “其二，是治缓之策。” “瘟疫横行，首重防与隔。” “本宫可授你一套防疫章程，可避免更多人受难，若此法能成，河北疫病可消，往后也再无一味烧疫，草菅人命之举……” “王妃慈悲！” “下官无以为报，愿……” “好了，听我说最重要的！”还不等窦建德振奋狂喜，蓁儿便已抬手打断了他。 “其三，就是对症。” “若不辨明到底是何种疫气作祟，用药与防治便如盲人摸象，本宫虽能提供药物，但在这之前，也需弄清病源……” 说罢。 蓁儿向前迈了一小步，气势迫人。 “所以，现在的关键，不在王爷能否显灵，而在于你，敢不敢立刻前往河北，亲赴疫区，去当本宫的眼睛！” “下官敢！” 窦建德没有丝毫迟疑。 蓁儿微微颔首，再次警告他。 “记住，这天下，要的是人治，而非神治，此行不是求神，是行医，更是打仗！” “本宫要你弄清何种疫病后，持镇岳王令，将疫源带回公主府，沿途不得停留！” “殿下！万万不可！” “主子！此举太过凶险！” 听到这话，王世充等人纷纷惊呼，青兰春熙等侍女，亦是怒目看向了窦建德。 且不提万一将疫病扩散至沿途，光是长公主染疫这一项，窦建德就万死难赎！ “都住口……” “此事，就听本宫的。” “有王爷在，这府里，谁也染不了疫。” 看似平淡的声音，带着莫名的压迫感。 随着蓁儿垂眸扫向众人，众人纷纷噤声低头，猫猫则颇为傲然的昂起了猫猫头。 “喵呜！”(≧??≦)/ 第267 章 菩萨？恶魔？性格上的不稳与波动 所有的反对和劝谏。 在长公主眼帘微垂的那一刻。 皆被扼在了喉间，众人只得垂首认同。 长久以来，无论是经营府外的生意，还是处理府内的事务，长公主的决断鲜有出错，久而久之，便积下了这份绝对的服从。 即便此事风险远超以往。 众人也只能将担忧压在心底。 更何况，还有自家王爷的认可。 众人默默看向了猫猫。 不约而同间，皆齐齐叹了口气。 猫猫看上去，对这个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决定，并无太大兴趣，此时正慵懒的咬着王妃手指，尾巴微微摇曳，与寻常狸子无异。 众人或敬畏，或郑重，或溺爱的眼神里，多多少少都浮起了一丝无奈与头疼。 俗话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可他们家这位王爷，何止是嘴上没毛的问题，它是浑身是毛，甚至多的让人心慌。 它“认可”的方式也极其简单。 不反对，或者说，完全没兴趣反对，亦或者说，“王妃”的意思就是它的意思。 毛多到让人心慌的王爷。 加上决断起来令人生畏的长公主。 这府里的天，从来就是这么定的。 众人最后对视一眼。 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色。 【罢了，紧跟步伐，尽力周旋吧。】 随着窦建德千恩万谢，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神情躬身退去，王世充等人也在蓁儿的吩咐下，各自准备起防疫所需的物事。 静檀面色肃然，召来两名心腹管事，三人迅速转入僻静的书房，盘算起了账册。 瘟疫之事，包含的可不仅是疫病，百工停歇，商路断绝，粮秣同样是重中之重…… “王妃”既已决意插手此事。 那他们这些属官，此刻要做的。 便不再是质疑劝阻，而是查漏补缺。 他们要将此事可能存在的纰漏风险，乃至于可能遭受外人攻讦的错处，全部堵死。 如今朝堂风波诡谲。 无论此事最终成败几何。 无论河北之地是得救还是沦陷。 至少在“程序”与“痕迹”上，绝不能授人以柄，瘟疫之事，堪称国灾，一旦事有不谐，或被某些小人抓住把柄，这其间反噬，绝非仅止于河北瘟疫，亦或窦建德的性命。 而是会损及长公主清誉。 甚至于损及镇岳王的“祥瑞”之名。 王世充眯起眼睛，在舆图上反复推演起了窦建德北返的每一条路径，安排着沿途的接应点，审视路上可能存在的眼线与风险。 陈叔宝则不断筹算着物资清单。 务求每一笔支出，每一项调拨，都能在必要时拿出合情合理，甚至能与皇家内帑挂钩的“正当”说法…… 防疫的“善举”。 必须要挂在圣人头上。 这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在构筑防线。 万一事有错漏，遭人攻讦，那顶在前面的便是整个李唐皇室，而不是长公主一人。 听到陈叔宝的盘算。 薛仁杲略显牙酸的咧起了嘴角。 这人黑啊，真特么黑啊…… 与此同时，春熙与秋花则领着手脚麻利的侍女，清点起了药库，单雄信则带上人手，出府采购起了石灰，烈酒，麻布等物。 整个公主府。 如同上紧发条的仪器。 高速而隐蔽的运转了起来。 蓁儿则转身走向了实验室，刚一进门，她那笔挺的脊背便松弛了下来，而后微微低头，将发烫的脸颊贴向猫猫毛茸茸的头顶。 怎么说呢…… 窦建德脱口而出的“王妃”，虽说场合不对，其用意，也是明显在抬高哀求的筹码。 但…… 听着却是让人耳根子发烫。 心里怪痒痒的…… 毕竟，她可不是观音婢，那种能面不改色说出虎狼之词的事，她连想都不敢想…… 长公主的脸皮，终究还是薄了些。 —————— 三日后的深夜。 两辆蒙着厚布的马车，悄然驶入公主府后门，为防止疫病沿路扩散，窦建德将自己与三名症状尚轻的病患，一同锁进了车厢。 他深知此行之重。 沿途不敢停留，昼夜兼程。 便是饮食排泄也皆在车内解决。 待马车停稳时，这位昔日的夏王，也已因连日的劳累焦灼，加上近距离接触，出现了高热与腹泻的症状，虚弱的摔下了车驾。 好在，公主府内早已准备妥当。 薛仁杲领着几名动作利落的小厮，早已等候在此，几人的头脸，皆用浸过酒精的白布蒙住，身上罩着桐油涂抹过的粗布罩衣。 看到窦建德的身影。 他们当即上前，将窦建德与三名奄奄一息的病患抬进准备好的偏院，院内早已泼洒好了石灰，浓烈的消毒水气息弥漫各处。 蓁儿同样全身防护。 在众人担忧骇然的目光中，她快步走向病患，经过仔细的观察与询问，她心中便有了七八分猜测，随即对薛仁杲打了个手势。 而后便匆匆走出了偏园。 薛仁杲亲自带人，将厢房的所有门窗从内部封死，只留一扇小窗，用于递送饮食。 为了公主府的周全。 他和小厮们早已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封锁完成后，单雄信又在房屋四周撒上更多的生石灰，划出清晰的警戒区域…… 回到实验室后。 蓁儿不禁轻舒了一口气。 万幸的是，结合方才观察的症状，以及窦建德的描述，河北之地的瘟疫，并不是鼠疫和天花，而是痢疾，传染性算不上猛烈。 这种细菌性痢疾。 常与战争饥荒，以及卫生条件恶劣的地方相伴，是典型的“战争病”与“贫困病”。 它其实是常年存在。 只是这次河北旱蝗交加，流民聚集，官员无能，卫生体系崩溃，似火星点燃干柴，猝不及防下，成为席卷数郡的烈性瘟疫…… 病因初步明确，蓁儿穿上白大褂，目光扫过实验台上林立的器皿，顺手抱起猫猫。 还在睡觉的猫猫：(??_??)…… 治疗痢疾所需的黄连素，乃至配置口服补液盐，对于蓁儿而言，技术难度确实算不上高。 短短一夜，首批药物与补液包就已经送进了偏园，并附上了详尽到苛刻的卫生防疫说明，以及用药指导。 蓁儿真正感兴趣的。 是接触这个时代的烈性传染原。 实验台的角落处，排着一排玻璃管，管内暗红的血液已然静置分层，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浑浊，这是她从病患身上抽取的样本。 而在送出药物后。 蓁儿便守在了显微镜前。 移液器在她手中微微颤动，原本白皙温和的面容，在白炽灯的映照下，流露出一抹森冷，微微勾起的唇角，泛起些许遗憾。 “可惜……” “如果是霍乱就更好了。” 不远处。 猫猫枕着小鱼干睡得昏天黑地。 (??- -??)????????(¤﹏¤) 第268 章 微观世界 由于庞大的人口基数。 大规模配制补液盐，所需的白糖食盐，对地方官府而言，成本高昂到无法承受。 但对公主府而言。 这些原料的成本却是低廉得可怕。 府中皇庄早已不是单纯种粮，部分土地用于种植蓁儿指定的实验作物，其余则建立起了工坊，皇庄里的庄户，皆是以此为生。 更关键的是，庄内产出的货品，与李氏商队相结合，形成了强大的物资调配能力。 没两日，在黄连素与补盐液的支持下，窦建德与他带来的三名病患便已彻底康复。 虽身体仍有些虚弱。 但亲眼目睹“神药”奇效，窦建德此刻只想着迅速返回河北，拯救河北的黎民百姓。 只是在这之前。 公主府还有诸多准备要做。 就以朝堂角度而言。 让窦建德这位曾雄踞河北，在民间声望鼎盛的“反王”，独自以“救世主”的姿态，重返河北，去推行一套行之有效的治疫良方。 届时民心如流水。 这份感激与忠心又将归于谁？ 答案几乎不言而喻。 李渊不是庸主，他或许会为瘟疫忧心，但绝不会容忍河北之地，在他眼皮底下，再次滋生出，只认“夏王”不识“唐皇”的人心。 届时，瘟疫或平。 但窦建德的死期，乃至于对河北的清洗，恐怕也就不远了，这绝非众人的初衷。 “所以，治疫之功……” “必须，也只能归于李唐皇室。” 面对归心似箭的窦建德。 陈叔宝一字一句的给为其分析道。 王世充则是冷笑一声。 “道理谁都懂，可派谁去？” “太子？秦王？齐王？” “他们谁敢亲身涉足那等绝地？” “派个无名宗室或寻常官吏，又压不住阵脚，更无法取信于民，推行防疫之法。” 关于权衡治国。 王世充未必弱于李渊。 所以，李渊想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与其引起祸患，不如以此瘟疫，将河北的民心清洗干净，这也是长安城内并未传出河北发生大疫的原因，显然是有人在压制。 “好了……” “这种事不必再争。” 就在这时，蓁儿抱着沉睡的猫猫走出，身后青兰等人，手中皆提着沉重的药物，她侧眸看向陈叔宝，语气淡然的吩咐道。 “陈公……” “以镇岳王府的名义，起草奏章。” “就写……河北突发恶疫，生灵涂炭，臣妹感念天恩，闻之痛心疾首，恰有昔日归顺者窦建德，熟悉河北民情，痛悔前非，愿戴罪立功，以身涉险，协助治疫。” “然其身份敏感，恐引非议，更需朝廷威仪统摄全局，方能事半功倍……” 蓁儿语气微顿，眸光幽幽的继续道。 “故，臣妹愿亲赴河北，主持全局，赈灾治疫，窦建德随臣妹之侧，以其旧望，安抚惶惑民心，并具体推行防疫细务。” “如此，天恩浩荡，泽被苍生之功，尽归吾李氏，窦建德不过一戴罪效力之仆。” “此乃两全之策，既可解河北倒悬之急，又可彰陛下仁德，安天下之民心……” “王妃不可！” 许是窦建德的那句王妃效用极高。 眼下府内众人凡有劝谏，必口呼王妃。 蓁儿耳尖一热，没好气的瞪了过去。 “这有何不可，药已经制出来了，本宫就算染疫，还能愚到不会吃药吗？！” 陈叔宝等人闻言。 原本骇然的面色陡然一滞。 对啊，有药还怕什么…… 只能说，瘟疫带给人的阴影过甚，便是制好了药，寻常人等也不敢随意接触病源。 “行了……” “光在这争能有何用？” “把奏本递上去，圣人自会权衡。” “再说了，无论是谁，只要拿着药，按照防疫之法做事，这泼天的功劳，便跑不掉，河北之行，未必需要本宫去……” 说着，蓁儿看向了窦建德。 杏眸微光闪烁，就像是在问你可愿意。 窦建德面色郑重的对着蓁儿深深一揖。 “王妃思虑周全，下官感激不尽。只要能救百姓，这身后之功，下官毫不在意。” 怎么说呢…… 这声王妃叫的当真好听。 蓁儿莫名的还想多听几遍。 “你且随本宫来。” “本宫还有要事交代……” 长公主看似面色淡然的点了点头。 而后便径直转身，向着实验室走去，只是裙摆下的脚尖，总是不自觉的踮起几分。 可以说是很开心了…… 回到实验室后。 蓁儿将一沓装订整齐的册子交给窦建德，册子封面写着《公共卫生防疫简要》。 “记住。” “相比于带回去的成药。” “这本册子，更为重要……” 蓁儿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痢疾的根源，往往在于不洁，若想真正遏制，乃至于断绝此次瘟疫，防止其卷土重来，就必须严格按照册中所写行事。” “这不仅是救急，更是治本！” “下官谨记王妃教诲！” 窦建德双手接过册子。 只感觉手中纸页重若千钧。 为了让窦建德真正重视这“卫生”二字背后的可怕与必要，蓁儿带他走向了显微镜。 在窦建德敬畏且困惑的目光中，她调整好了物镜的距离，然后示意其上前观看。 窦建德怀着莫名的忐忑，凑到目镜前，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光影，但随着目光移动。 一个密密麻麻。 蠕动不休的微观世界。 猛然撞入了他的眼帘。 “这就是痢疾的根源……” “生食，粪便，水源，几乎无处不在。” “它们微小到肉眼绝不可见，却足以在数日间夺人性命，你所见的，不过亿万分之一，因肉眼无法观测，以至于人们无法明白，瘟疫究竟该如何避免，所以你要……” 蓁儿在一旁，语气淡然的解释着。 窦建德的脸色则随之变得愈发苍白。 无数难以名状的微小“虫子”充斥视野，有些似乎在分裂，有些在游动，那种无声，无处不在的诡异景象，让这位见惯尸山血海的昔日枭雄，都能感到一股寒意直冲颅顶。 突然间，他的胃里一阵翻涌。 窦建德猛的后退，忍不住干呕起来。 但片刻后，他便恢复了正常，只是捧着防疫手册的指尖微微发抖，此时此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本册子的分量。 这不仅仅是救命的药方。 更是一套对抗无形瘟疫的“兵法”。 他郑重无比的将册子贴身收好，对着长公主殿下深深一揖，再无多余言语，转身便离开了实验室，眼底泛起殉道者般的决绝。 —————— 或许是窦建德的脸色太过难看。 正在廊下低声商议后续事务的陈叔宝，王世充，单雄信，以及侍立一旁的青兰，静檀等人，皆下意识的便围拢了过来。 “窦公，您这是……” 陈叔宝最先开口。 语气带着关切与疑惑。 毕竟长公主的那间实验室向来是禁地，严令禁止旁人擅入，今日竟让窦建德进去，又见他如此模样出来，着实令人有些心惊。 要知道。 这位夏王可不是什么胆小之人。 窦建德扶着廊柱，深深吸了几口空气，才勉强压下胃里不断翻腾的恶寒。 他抬起头，眼神中还带着几分震撼与恍惚，面对陈叔宝的询问，他并不打算隐瞒。 毕竟此事本就写在册子里，长公主本就有意，借他之口，让更多人明白其中利害。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声音干涩的将自己所见描述了出来。 “殿下让吾看的，只是……一滴血，但确实放大千万倍后的景象……血里有……” “殿下言……吾等身上，周遭，处处皆有此物，有些无害，有些……便是瘟疫！” 短暂的描述。 虽不及亲眼所见直观。 但其蕴含的意象已足够惊悚。 青兰等侍女听完，脸色微微泛白，浑身上下汗毛倒竖，皆下意识的抱紧了手臂，仿佛那些看不见的“小虫”已然爬满了全身。 便是薛仁杲与单雄信这等硬汉，也不自觉的感到皮肤发痒，甚至忍不住用力挠了挠手臂，就好像真有无数小虫在叮咬他们。 这种微观世界的“恐怖”。 与战场上面临刀斧加身截然不同。 它们如此渺小，却又无处不在，无孔不入，颠覆了众人对“污秽”最根本的认知…… 特别是陈叔宝。 作为南陈皇室后裔。 他比谁都喜好洁净。 听完窦建德的话，他恨不得立刻跳进滚烫的开水里，将自从里到外狠狠的刷洗三遍，对！还得喝点那个所谓的“消毒水”！ 第269 章 过度清洁的公主府 接连几日，公主府内众人，对个人卫生的“改革”热情，达到了近乎夸张的地步。 厨房灶火日夜不息。 水缸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肥皂的消耗速度更是直线上升。 前院的小厮们亦是抹布扫帚不离手。 青兰，静檀等侍女，甚至将手洗到了破皮干裂的程度，可她们仍觉得不够“干净”，每每接触物品后，总忍不住的想去寻水盆。 就连薛仁杲这等糙汉，如今也难得日日盥洗了起来，甚至颇有几分“攀比”的意味。 “欸，建德兄？” “你这用的什么胰子？” “味道怎的这般冲鼻？不如老子这个。” “你闻闻，洗完爽利的很！” “呸！你那叫清爽？跟青草汁子似的！某用的胰子，乃是王妃之前赏的，加了香料药材，洗完了浑身舒坦，蚊虫都不近身！” 窦建德没好气的挥了挥袖子。 似是对薛仁杲身上的味道颇为嫌弃。 向来话少的单雄信，只是在路过二人身边时，轻嗅了几下，而后便冷笑着离开了原地，薛仁杲和窦建德都感到了莫名的侮辱。 总之，府中上下，从属官到仆役，无不将“洁净”二字，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那种对“微观小虫”的恐惧。 已然从最初的震撼。 演变成了一种略带神经质的日常。 陈叔宝连漱口，都要倒些消毒水。 问题是，这东西可不是随便用的，消毒水的主原料是次氯酸钠，由蓁儿亲手所制。 而这种消毒水，俗称“八四消毒液”。 看着向自己讨要消毒水的陈叔宝。长公主殿下沉默了许久。(??_??)“……6” 看到众人这般模样，猫猫歪了歪脑袋，琥珀色的猫瞳里，逐渐浮起几分了然，而后它便迈着慵懒的猫步，走到了青兰面前。 “王爷？” 在青兰困惑的目光中。 猫猫慢条斯理的蹲坐下来，抬起一只前爪，似炫耀般，由上至下的舔舐起了肉垫。 大抵是看出了猫猫的意思。 青兰甚是无语的笑出了声来。 待清理完皮毛，猫猫这才得意的“喵呜”了一声，抖了抖浑身蓬松的毛发，圆溜溜的猫瞳里，清晰的映出几分毫不掩饰的怜悯。 【啧啧……】 【还是当喵方便啊……】 【天生就这么干净~】 【哪像你们，折腾来折腾去的……】 看着猫猫如此“欠揍”的模样。 青兰皮笑肉不笑的勾起了唇角，而后眸光幽幽的看向了猫猫的身后，屈膝一礼。 “王妃恕罪……” “王爷方才如厕没有盥洗。” “就又去舔爪子，奴婢没拦住……” 猫猫：喵呀！你混蛋！ （ΩДΩ）(??_??)（⌒▽⌒） 眼看众人如临大敌。 甚至影响到了正常的生活状态。 蓁儿将猫猫教训了一顿后，提着猫猫的后颈皮，索性将府中人员召集齐，做了场简明的“科普”，也阐明了“过度清洁”的危害。 ”绝大多数微生物，与人体是共生关系，并非都是坏的……防疫的关键……在于阻断污秽传播，而非消灭一切微生物……” “无需整日惶惶不可终日…… 经过这番解释。 众人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了不少。 至于信不信？ 王妃提溜着王爷训话，谁敢不信？ 薛仁杲等人默默向猫猫投去同情眼神。 就在这时，阿史那贺鲁走了进来，向着猫猫和蓁儿躬身一礼，用不熟练的汉话道。 “禀王爷王妃，秦王府送来了拜帖。” —————— 翌日。 公主府正堂内。 门窗微敞，夏日的阳光斜斜洒入。 隐隐带来些许炙热。 但好在，堂内冰鉴颇多，将这暑气尽皆消去，甚至将这屋里衬出了几分凉爽之意。 “啊……” 秦王妃接过秋花奉上的冰橘酪饮，轻抿入喉，随着冰凉酸甜，细腻润滑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不禁从喉间溢出满足的轻叹。 原本因暑热和心事而微蹙的眉眼，也随之舒展开来，露出一抹难得的放松与惬意。 “还是姑姑这里舒服啊……” 秦王妃将脸贴向冰凉的琉璃杯，眉眼弯弯的看向闺蜜，蓁儿则没好气的瞪她一眼。 秦王府的冰块自己可从没断过，这死女人如此阴阳怪气，又不知是在盘算什么…… 另一侧，李世民的动作则要豪迈得多。他几乎是接过杯盏的瞬间，便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将杯中冰橘酪饮尽数灌入喉中。 “痛快！” 他畅快的舒了口气。 末了，似是还不尽兴。 便直接将杯底冰块，也一同倒入口中，“嘎吱嘎吱”的嚼了起来，毫无秦王的仪态。 这一路上纵马疾驰，顶着烈日赶往兴宁陵，着实把他给热坏了，此刻这一盏冰饮下肚，犹如一股清泉直浇心火，通体舒泰。 李世民将空杯往案上一放。 毫不客气的看向侍立在侧的秋花。 “此饮甚美！再来一盏……” “不，两盏！记得多放些冰！” 不得不说，这家伙真是爱煞了甜食，而这般模样，也惹得秦王妃不禁掩唇轻笑，蓁儿默默翻了个白眼，挥手让秋花下去准备。 猫猫则蜷在了蓁儿的臂弯，屁股朝外，尾巴烦躁的拍打着，隐隐透着几分恼火，只因蓁儿最近在教他，在人形的情况下如厕。 猫大王对此甚是不习惯。 这两日，正在和铲屎官闹别扭。 蓁儿倒是不怎么在意，猫猫向来都是副熊孩子脾气，今天和你好，明天和你坏，从来也没个定数，大不了多给它做顿鱼就是。 再说了…… 有本事你别在我这睡啊。 长公主在心里默默蛐蛐着猫猫。 “明日世民便启程前往河北！” 李世民也不多作废话。 随着酷暑散去，他当即神色一正，向蓁儿抬手一礼，直接切入今日来访的正题。 “此去河北，凶吉未卜，然粮秣药材，乃是安民之基，不知姑姑这边筹备得如何，首批能调拨多少？后续补给又如何保障？” 他并不是在讨要物资。 而是在确认后勤支援的可靠性。 堂内的气氛，也瞬间从方才饮冰的惬意，回到凝重务实的战前状态，长孙无垢此时也放下手中冰饮，眸光关切的望了过来。 “这些你都无需操心。” “公主府的商队前日已然开拔。” 蓁儿悠悠然的轻抚着猫猫。 “陈叔宝和窦建德随你一同前往，粮秣药品一应俱全，公主府全力支应……” 送往河北的物资，在陈叔宝的运作下，皆以“进献协助”的名义，为朝廷准备好了。 无论谁去，只要不蠢，按部就班，就是白捡一份救民水火，彰显仁德的泼天功劳。 蓁儿唯一疑惑的是。 如此名利双收，毫无风险的美差。 李建成……居然放弃了？ 而听得这话。 李世民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永安长公主的财力，他是相信的。 第270 章 疫可平，人心难平 许是看出了蓁儿的疑惑。 李世民摇着头毫不避讳的解释道。 “姑姑或许觉得，有了良药良方，此去河北便是坦途，但朝堂所虑不止于此……” “疫区犹如绝地，军心民气皆溃，官吏或逃或殆，秩序荡然无存，便是携带再多药物粮秣，若无法分发于病患，皆是空谈。” “百姓对朝廷……” “已不再信任，稍有不慎就会民变……” 说着，李世民沉重的叹了口气。 说白了，就眼下河北那般炼狱景象，人心道德，早已被恐惧与绝望彻底吞噬。 信任，是比药物更稀缺的东西。 就算朝廷能将药品送到病患面前，但结果只会是无人敢用，甚至引来更深的敌视。 只因自古以来。 历朝历代对待大规模瘟疫的“常态”与“良策”， 只有简单且冰冷的“隔离”二字。 这并非是医学意义上的阻断传播。 而是放逐与抛弃，朝廷划定禁区，封村锁巷，兵甲围困，任由区内生灵自生自灭。 亲情割裂，乡邻反目，求生无门，最终十室九空，百姓尸骸沦为野狗饿鸦的盛宴。 而地方志上。 也不过一行轻描淡写的。 【岁大疫，死者枕籍。】 若瘟疫爆发，止无可止，那便需烧疫，在极端恐慌的防范政策下，连刚刚染病的人，也会被投入烈焰，以求彻底断绝疫气。 县城内外焦臭弥漫，黑烟蔽日。 这也是窦建德心底万分悲痛的缘由。 隔离，焚烧，这两柄名为治理的铡刀，在千百年间反复落下，其留下的恐惧，深入民髓，甚至已超越了瘟疫本身带来的苦难。 因此，当李世民踏入河北时。 他首先要面对的，根本不是瘟疫。 而是这积淀了千百年的历史恐惧。 以及河北百姓对朝廷的不信任与敌视。 在瘟疫的刺激下，他的任何行为，都会变得尤为尖锐且敏感，百姓们只会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这位秦王的“异常”举动。 你说是“神药”，他们看到的是“毒药”，你说集中治疗，他们想到的是“集中烧疫”。 所以。 李世民此行最大的挑战。 根本不是治疫赈灾，而是要设法打破这堵由恐惧绝望，以及历史经验筑成的心墙。 他要让百姓相信，这药真的能救命。 他要让已成惊弓之鸟的胥吏乡绅，愿意配合执行这套“闻所未闻”的卫生措施。 这需要技巧，需要策略。 需要看得见摸得着的“证据”。 更重要的，是需要时间，奈何瘟疫的残酷之处，就在于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说实在的，这倒霉事儿，谁都不想沾，奈何，朝堂的风向竟莫名一致，李世民就这么被推了出来。 而听完李世民对河北现状的剖析。 蓁儿原本慵懒的模样，逐渐变得郑重，身子不自觉的微微前倾，向来澄澈的眼眸里，浮现起一种被现实陡然拉近的冲击感。 她不得不承认。 自己……还是小觑“瘟疫”了。 她凭借着猫猫的能力，以及不断接收的“知识碎片”，看到的，更多是病原体，传播途径，以及有效成分等各类技术问题…… 她以为提供了药物手册。 便是提供了瘟疫的解决方案。 可李世民一番话，让她骤然清醒。 对百姓而言，恐惧压倒理性，历史经验胜过未知承诺，对朝廷而言，政治风险与个人得失，远比千里之外的生命更加重要。 她所提供的“技术”，在这样复杂残酷的“人文”与“政治”面前，显得格外单薄，甚至有可能因“异类”，而成为舆论攻击的靶点。 李渊派李世民前往河北，与其说是治疫，倒不如说是在随时准备平叛，皇帝不允许任何对永安长公主不利的消息传出河北。 “平叛”这个词…… 是蓁儿永远挥之不去的噩梦。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其间的残酷。 思绪流转间。 蓁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从李世民的未尽之言里想到了更多。 随后，她缓缓抬起眸子，看向了面露几分得意的秦王李世民，而这般不要脸的模样，也愈发证实了她心底的想法。 不得不说，倒是公主府，反欠了他李世民一个人情，长公主心里多少有些不爽…… “秦王所言，永安受教了。” 蓁儿摸着猫猫，默默撇了撇嘴。 “是本宫想得浅薄了，如此看来，秦王此行不止要备药备策，更需备心备势……” 她略微沉吟，语气认真的安排道。 “我会让阿衡带人与你随行，动用一些非官方的渠道和人脉，在疫区外，先制造一些舆论，设法取得当地乡老的信任协助。” “僧道那边，我会给赵郡李氏传信。” 窦建德是明棋。 但此事更需要暗子。 只是有些事情，李世民做来太过敏感，无论是太子还是皇帝，都会出面反对，所以便需要长公主出面，去联络河北各方势力。 赵郡李氏。 无疑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蓁儿的思路，迅速从单纯的技术支持，转向了更深层次的民望信仰，和舆论引导。 “能不能再给某一人……” 就在这时，李世民的目光，带着几分期待，还有一丝难察的讪笑，投向了猫猫。 那意思，不言而喻。 嘶……蹬鼻子上脸了不是？ 蓁儿皮笑肉不笑的勾起了唇角，随即慢悠悠的开口道。“好啊……本宫倒是没什么意见……正好妙妙最近也闲的慌……” 李世民顿时面露喜色。 有枣没枣打两杆子不是，谁承想，还真成了，若猫猫跟他去河北，民心瞬息可定。 然而，长公主殿下的下一句话，宛如一根冰锥似的，结结实实的刺了过去。 “就看秦王……” “抗不抗得住陛下的玉带了。” “啊？” 李世民陡然一愣，但随后便反应了过来，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忙不迭的摆手道。 “咳……” “永安姑姑莫怪……” “适才戏言尔，还望姑姑莫要说出去。” 果然，二十多岁的年纪，脑子间歇性犯抽也是正常的，哪怕是李世民也不例外。 带上昭应显圣镇岳王这尊祥瑞，再拉上前夏王窦建德这个河北旧主，还要捎上陈叔宝这个公主府的钱袋子，你这还是治疫吗！ 蓁儿翻了个煞是好看的白眼。 李渊倘若知道这话。 怕是要把腰带抽出火星子来。 祥瑞镇国，旧主招人，财神开路。 如此阵容，在河北建国都够了，猫猫今天跟着李世民离开长安，不到天黑，太子就得带上东宫六率，和李世民拼个你死我活。 李建成连第二天都不敢等。 若等第二天，李氏宗亲，外加大半的文武，怕是会直接冲进皇宫，向皇帝逼宫…… “你最好是戏言……” 蓁儿面无表情瞪向李世民。 她虽不善权谋，但还是有脑子的。 第271 章 突厥要和亲 与此同时，东宫。 “砰！” 伴随一声沉重的闷响。 上好的镇纸被狠狠掼在地上。 紧接着，便是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本，笔砚被李建成盛怒之下猛的一扫，哗啦啦散落一地，墨汁泼溅，瞬间染黑光洁的金砖。 “太子不可啊！” “殿下！万万不可冲动啊！” 东宫属官，以王珪为首，连同数位心腹臣僚，此刻正惊慌失措的围在李建成身边。 有人试图拉住他的衣袖，有人不断作揖俯首阻拦，有人则焦急的劝说着，试图挡住他迈向殿外的脚步。 “荒唐！” 李建成脸色铁青。 胸膛因怒气而剧烈起伏。 这位向来守礼克制的太子，竟是难得的大发雷霆，眼中燃烧着罕见的怒火与焦灼。 “河北已成绝地，瘟疫横行，十死无生！那等凶险之处，岂是秦王能涉足的？” 说着，他猛的甩开魏徵。 不管不顾的就要向殿外走去。 奈何王珪和魏徵竟直接躺在了门槛。 向来礼贤下士的李建成，自然不会做出跨人而过的折辱之举，他的脸颊气得涨红。 “都给孤滚开！” “孤不过是偶感风寒，告假两日未朝，你们……尔等竟让二郎领了这等催命的差事！尔等眼中可还有孤！可还有天家！？” 众人皆看得出，这话的真心实意。 对于能力卓绝的二弟，李建成心中感情极为复杂，朝堂之上，他们是政敌，是储位的竞争者，彼此防范制衡，乃至暗中角力。 但剥去冰冷的政治外衣。 他们终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那份血脉亲情，以及并肩而立的记忆，从未真正泯灭过，眼下他更担心的，是李世民会染疫！ 朝堂争斗归争斗。 但李建成从未想过要取弟弟的性命。 这份被权力掩盖，却又从未断绝的兄弟情义，此刻在他的盛怒之下，暴露无遗…… 然而，王珪与魏徵交换了个眼神，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与更深沉的考量，魏徵深吸一口气，翻身而起，以头触地，沉声道。 “殿下息怒！” “臣等……亦是万不得已！” 说着，他抬起头来。 目光直视着李建成通红的眼睛。 “殿下明鉴，非止臣等东宫属官作此想法，今日朝堂之上，那些附议推举秦王前往河北的官员，岂止我等？” 魏徵的话。 宛如一盆冰水。 让李建成的怒火瞬间凝滞。 王珪也翻身爬了起来，走到李建成的身边，微微躬身，苦口婆心的劝慰道。 “殿下切莫冲动，若无圣意默许，朝堂之上，焉能众口一词，将秦王推往险地？” 他的话并未说完。 但其间的意思已昭然若揭。 皇帝未尝不是想借此机会，将功高盖世，已然封无可封的秦王，置于一个成败皆难，且能极大消耗其声望，与精力的境地。 至于是否会有染疫危险，既然长公主已制出良药，李渊对此，便不再有所担忧…… 随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劝告。 李建成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直到理智的逐渐回归，他深深的叹了口气，眼底眸光微黯，而后浮现出一丝现实且无力的颓然。 有时候，他真的很痛心。 血脉至亲的兄弟，为何要走到这步。 甚至就连父亲，也逐渐变得陌生…… 殿内属官见此，皆默默松了口气，看向彼此的目光中，露出一抹微不可察的喜色。 此事若成，固然可解河北之危，但秦王功劳更甚，圣人自会出手打压，此事若败，则秦王声望必然受损，甚至可能因此获罪。 无论如何，东宫都会坐享其成！ —————— 日头渐高，暑气难消。 蝉鸣也变得愈发聒噪，令人心生烦躁，但好在还没响几声，便被猫猫亲兵捉了去。 对于送上门的小点心，猫猫们向来不客气，香甜可口的脆响，在树荫下此起彼伏。 侍女的脚步在廊间轻快穿梭。 愈发浓郁的烤鸭香，萦绕在凉亭间。 “喵呀！” “这个好好吃啊！！！” 猫猫举起亲手卷好的鸭卷，送到了蓁儿唇边，狸子特有的绵软尾音，因人声而显得格外清亮，隐隐带着几分挠人心弦的意味。 在长孙无垢羡慕的目光下。 蓁儿檀口微张，咬住了猫猫的鸭卷，并且甚是满意的捋了捋猫猫头，猫猫喜滋滋的摇晃着尾巴，转而对着烤鸭大快朵颐起来。 面对新鲜的吃食。 猫猫的学习力被直线拉满。 他熟练的拿起一张薄饼，抹上甜面酱，放上葱丝、黄瓜条，然后夹起两片皮酥肉嫩的烤鸭片放上，手指灵活一卷，塞进嘴里。 “喵呜呜呜……” 惬意的呼噜声溢满喉间。 暗金色的眸子也幸福的眯了起来。 之前和蓁儿持续小半天（对猫猫来说，真的很长了）的闷气与小暴躁，都在这油脂与酱香的抚慰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甚至，在狼吞虎咽的间隙。 猫猫还会抽空包好一个烤鸭卷，递到蓁儿面前，然后歪着头，满眼期待的望着她。 “快吃喵！” “喵包的最好吃！” 怎么说呢，想起蓁儿曾经的话。 长孙无垢心里当真是酸的一塌糊涂。 果然……(??_??) 夫君这种东西，还是从小养的好啊！ 秦王妃默默看向一旁。 只见秦王亦是吃的不亦乐乎，酣畅淋漓之下，对鸭皮竟能烤得如此酥脆连连称奇。 至于投喂王妃…… 秦王沾着白糖，又是一大口。 完全顾不上！完全顾不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气氛融洽，孩子也是永远避不开的话题，俗话说七岁八岁狗都嫌，李承乾如今也到了这样的岁数。 看着蓁儿那幸灾乐祸的模样。 “好了，莫要笑话我。” “将来……你也有头疼的时候。” 长孙无垢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带着几分促狭，却又似是看好戏一般提起了话头。 “因为某人……” “长安最近闹的沸沸扬扬。” “永安姑姑只怕还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 蓁儿翻了个白眼，不想理她。 这死女人的嘴里向来没什么好话。 长孙无垢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突厥遣来的使者，想要和亲，把父皇气坏了。” “嗯？” 蓁儿手中筷子微顿，抬眼看去。 毕竟，维稳这种事，李渊向来都是乐意的，和亲而已，对皇帝来说，算不上大事。 但若让他生气，那就说明…… 长孙无垢悠悠然的轻抿了口茶水。 “突厥使者言，倾慕大唐风华，尤其是听闻，我朝有位德行昭彰……备受尊崇的长公主，仪态万方，心生仰慕，故而……” “铛”的一声。 银箸断裂声响起。 猫猫眸光幽幽的看向了秦王妃。 蓁儿则无奈叹了口气。 这一天到晚的，光哄孩子玩了。 第272 章 猫猫是讲猫德的好猫 后宫，承香殿。 “陛下……快来呀……嘻嘻……” 殿内莺声燕语，薄纱轻扬。 李渊蒙着一方锦缎，正玩着他乐此不疲的保留节目，殿内香气馥郁，虞美人衣衫轻薄，巧笑嫣然似花间蝴蝶般，灵巧躲闪着。 “爱妃莫急……” “寡人已然知道你在……” 听到虞美人不时弄出的声响，李渊话音骤停，当即张开双臂，大笑着循声扑去。 不知何时。 猫猫悄无声息的蹲在了窗棂上。 在夜幕的衬托下，那身灰蓝色皮毛竟显得格外隐蔽，值守在外的太监垂首敛目，时不时的打个哈欠，并未注意到这不速之客。 琥珀色的猫瞳幽幽的注视着殿内，蓬松的长尾垂落窗棂，略显不耐的轻拍着窗沿。 【他还真是……玩不腻啊……】 【抓都抓不到……喵都看腻了……】 不得不说。 猫猫在国子监，也不是白睡的，至少许多掺杂着道理的耳旁风，在经过猫猫懵懂的认知后，让它行事时，多少也学会了克制。 就比如。 在打李渊这件事上， 它打算……讲点“猫德”。 【嗯……铲屎官说过……】 【打扰别人吃饭睡觉玩乐，不好……】 【虽然这玩法傻乎乎的……】 【但喵等他玩完再打，总没错了吧？】 【嗯……喵可真是只好猫！】 猫猫甚是自得的舔了舔爪子，觉得自己非常讲道理，也非常“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事实上，它最早对于这句话的理解是，“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也不能给别人”，但好在，经过蓁儿解释，多少还是扳回了一点。 只不过…… 依旧没扳回正道。 此时此刻，猫猫的逻辑链条是：李渊现在“欲”玩这个游戏→那喵就让他玩→等他玩完了→不再“欲”了→那喵就可以去打他了！ 如此逻辑，清奇却自洽，奈何今天的猫猫是“睚眦相”，眼下的耐心属实不算多…… “啊……陛下……” “哈哈哈……美人哪里逃……” 就在李渊终于“逮到”假意惊呼的虞美人，将娇躯搂入怀中，正自得意的放声大笑时，眼角余光，忽然不经意的扫过了窗口。 畅快淋漓的笑容，陡然凝固在了脸上，怀里的虞美人感觉到皇帝身体的僵硬，也疑惑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顿时也花容失色。 皇宫里的猫有很多。 但眼部有疤痕的只有一只！ “喵呜？”【玩完了？】 “等等！！！” 还不等李渊惊呼出声，猫猫直接从窗台跃下，而后，便朝着李渊直扑了过去！ “斯哈！！！” 尖锐的哈气声响彻殿内。 很显然，猫猫不是来喝茶聊天的。 “救驾！快救驾！” 李渊见此，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当即便将虞美人推向猫猫，连歪斜着半蒙住眼的锦缎都顾不得扯下，拔腿就跑！ “镇岳王息怒啊……” 虞美人娇柔含怯的向猫猫迎去。 今日为向李渊邀宠，她本就穿着极薄的纱裙，此刻鬓发散乱，衣衫微褪，外加那张我见犹怜的芙蓉面，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然而。 猫猫见此，只觉碍事。 它甚至没有改变扑击的轨迹。 四肢精准的蹬在了虞美人的脸上。 “嘭！” 虞美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打着旋的扑倒在了绒毯上，昏死了过去，脸颊微肿。 猫猫借力反弹，直扑惊魂未定的李渊，琥珀色的猫瞳里，映着李渊写满惊恐的脸。 “来人！来人……啊！！！” 李渊捂着眼眶，步履蹒跚。 猫猫脊毛耸立，歪着脑袋步步逼近。 霎时间，殿内大乱。 怒吼声，器物倾倒声，脚步声混作一团，宫女内侍们惊慌失措的想要上前护驾。 奈何猫猫快如闪电，李渊虽奋力躲避，但哪是猫猫的对手，被打的晕头转向间，只能在殿内抱头鼠窜，连殿门都跑不出去。 “混账！” “尔敢……哎呀！！！” “快拦住这孽障……啊！！！” 李渊耷拉着满身布条，发髻散乱，鞋都跑掉了，他一边狼狈躲闪，一边怒吼连连，一边抓起手边的东西，不断朝着猫猫扔去。 香炉，酒盏，花瓶…… 甚至还有两个惊恐的小太监…… —————— 不多时，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的，冲进了立政殿，还不等墨梅等人阻拦，便“扑通”一声，扑倒在殿门外，抬起头时鼻青脸肿。 “娘娘！娘娘！” “不好啦！出大事啦！” 小太监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 窦皇后闻声看向殿门，当看清这小太监的面容时，顿时心头一紧，赶忙起身询问。 “何事惊慌？可是陛下……” 小太监捂着生疼的脸，语无伦次。 “圣人……圣人遇刺啦！” “什么！！” 窦皇后眼前一黑，秋菊赶忙上去扶住了她。但好在，窦皇后很快便镇定了下来。 “陛下如何？刺客可曾抓住？！” “抓……抓不住啊！” “小的们也不敢抓啊！” 眼看窦皇后面露怒色，小太监哭丧着脸，急急解释道。“那刺客是镇岳王啊！” “啊……”(??????) 听到这话，不仅是窦皇后。 墨梅等侍女也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窦皇后紧绷的身形瞬间松弛下来，脸上那骇人的惊怒之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无语的淡然。 “哦……” 她重新坐回了凤榻。 甚至还顺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是妙妙啊……那便无事了，下去领十杖，你也是陛下身边的老人了，连话都说不清楚，且长长记性，真是吓本宫一跳……” “娘娘！事情大了啊！” 小太监急得直拍地。 眼下他哪里还顾得自己杖几下。 若是唤不来皇后娘娘，他命都没了。 “您快去看看吧……再不去……再不去圣人怕是……怕是要被王爷打死了……虞美人……到现在还晕在那儿没醒过来呢！” 他临走前，看的真真的。 圣人怕是还在被那祖宗当陀螺抽着。 “慌什么！” “妙妙若想杀陛下。” “你这会儿就该找本宫报丧了！” 窦皇后无奈的揉搓着眉心。 暗自回想着最近李渊哪里得罪了猫猫？ 蓁儿远在兴宁陵守孝，此时宫里能劝住猫猫，把皇帝救出来的，恐怕也只有她了。 思来想去。 窦皇后也没想到什么由头。 她深深叹了口气，终是站起身来。 “罢了，头前带路，本宫就去看看，到底什么事，值得妙妙大晚上的来揍陛下。” 从容淡定的语气里，并没多少对李渊处境的担忧，有的只是习以为常的头疼…… 第273 章 欸？李渊呢？ 听到窦皇后的吩咐，小太监顿时如蒙大赦，立刻毕恭毕敬的躬身在侧，准备引路。 墨梅则走向门外。 打算命人去安排凤辇仪仗。 “墨梅……” 窦皇后却是忽然开口。 声音平和的打断了她的动作。 “不必兴师动众……夜路湿滑，就走着去吧，索性……承香殿离此也不算太远。” 啊？ 夜路湿滑？ 墨梅微微一愣，瞬间明白了窦皇后的想法，嘴角不自觉的勾起，旋即垂首应道。 “是，娘娘……” “秋菊，命人备膳。” “镇岳王来了，岂能不好好招待，记得多来两碗羊肉馎饦，想来陛下也累了……” “喏……” 秋菊屈膝一礼，赶忙转身安排。 “走吧……” 窦皇后拢了拢袖口。 步态从容的走出了立政殿。 月光与宫灯的光晕，洒在她端庄的侧脸上，映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她不疾不徐的穿过宫门，甚至还颇有闲情的赏着道旁夜色。 急什么？ 自从元贞太后离世。 李渊这老东西，便再难挨打。 妙妙又不会闹出人命，顶多让那老不修疼上几天，想起李渊在后宫做的荒唐事，再想想其为平衡朝局，那些不近人情的权衡。 窦皇后的笑容愈发深邃。 对她而言，这事还是挺解气的。 让皇帝多跑会儿也好，兴许还能长些记性，别总仗着是皇帝，就为所欲为，太后是走了，但这宫里，能治他的祖宗可还在呢。 在墨梅的暗示下。 前往承香殿“救驾”的队伍，以一种“从容不迫”的速度行进着，领路小太监心里急的直冒火，却是不敢催促，只得频频回头。 夜风习习，宫道深深。 就在众人快要走到承香殿时。 前方拐角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道身形纤细的黑影，倏的窜了出来，而后，又迅速消失在了另一侧的宫门后…… “什么人！” 小太监被吓了一跳，赶忙停下脚步。 墨梅反应极快，一个侧步便挡在了窦皇后身前，指尖下意识的按在腰间，浑身肌肉紧绷，眼神警惕的看向黑影消失的方向。 “那……那是何人？” 窦皇后不禁微微蹙眉。 此刻宫里正乱，莫非还有宵小窥探？ 跟在窦皇后身侧的秋菊眯着眼，盯着黑影消失的方向，沉吟片刻，似是想了起来。 “回娘娘，奴婢瞧着……” “倒像是尚宫局的颜司记。” “颜司记？”窦皇后微微一怔，随即便反应过来。“可是……颜师古家的那位小女？” “正是……”秋菊点着头确认道。“她入尚宫局有些时日了，专司记录宫中部分起居注与……嗯，一些特别事宜的文书……” 窦皇后闻言，眼角不禁微微一抽。 怎么说呢…… 颜家这一脉，自颜之推起便以博学耿直，重视史录著称，到了颜师古这代，家风更添几分，但若再往后，多少有些走偏了。 特别是起居郎颜崇和这位颜五娘，他们似乎特别热衷于记录皇家的“奇闻异事”，这深更半夜，宫闱骚动，竟也能“闻风而动”。 窦皇后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如此青史留名…… 也不知自家的皇帝陛下能否受得了。 —————— 承香殿内，堪称一片狼藉。 汉玉屏风碎了一地，博古架倾倒在旁，原本陈列的珍玩玉器化作遍地碎片与残骸。 地毯被香炉烧出了焦黑的窟窿，兀自冒着青烟，帷幔被扯得歪斜，凌乱的摇曳着。 昏倒的虞美人。 也早被内侍们悄悄抬走了。 至于李渊，此刻正以一个极其憋屈的姿势，蜷缩在厚实的衣箱里，指尖紧拉着箱盖处的内衬，散乱的发髻下，脸颊憋的涨红。 “喵呜呜呜！” “喵呜喵呜喵呜！” 【皱脸喵！】 【出来！你给喵出来！】 猫猫在外面又抓又挠，骂骂咧咧，用爪子拍得柜子砰砰响，奈何皇帝陛下就是铁了心，死活不出来，甚至把柜门抓的更紧了。 帝王威仪？ 此时此刻，保命要紧！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活祖宗今晚是铁了心要把他当成李元吉打，出去就是活靶子。 就在猫猫考虑干脆把柜子挠穿之际，殿外终于响起肖常那如同天籁般的高声通传。 “皇后娘娘——驾到——！” 柜子里的李渊，顿时激动的抬起了头来，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涌上心头，眼泪竟也控制不住的“哗哗”掉了下来。 造孽啊！ 寡人这是招谁惹谁了！ 不就是和美人玩闹一下吗！不对啊，寡人和美人玩，碍着这孽障什么事儿了！ 李渊越想越是委屈。 天见可怜，他都快六十了！ 如此日子他还能享受几天？！ 怎得就这般不遭这孽障待见？！ 而听到通传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香料与油脂被炙烤后的馥郁，随着从容的脚步声，穿过殿内混乱，飘向了猫猫。 “喵呜？” 猫猫下意识的停下了抓挠。 粉嫩的舌头不受控的舔向鼻尖。 紧接着，它的肚子也极其应景的发出了“咕噜”声，折腾大半夜，猫猫也有点饿了。 “妙妙……” 就在这时。 窦皇后笑盈盈的走了进来，对满殿的狼藉都视而不见，目光直接落在了猫猫身上。 宫女们提着食盒，鱼贯而入 她们迅速扶正翻倒的案几，扫开附近的碎片，铺上干净的锦垫，然后从食盒中取出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一一摆放在案上。 “好不容易回宫……” “怎么也不先来找我呀？” 窦皇后眼带嗔怪的瞥向猫猫，而后走到收拾好的案几前，从容坐下，向着猫猫招了招手，深邃的笑意里，带着几分怀念与宠溺。 “你可是许久没陪我吃宵夜了……” “快来快来，你看我让人准备了什么？” “喵呜？” 猫猫歪了歪头。 灵动的猫瞳里泛起疑惑。 毕竟它记得，饭搭子的宵夜早就被铲屎官禁了，哪里是它不来吃宵夜？分明是窦皇后自己也吃不上才对！ 但此时此刻。 窦皇后却好像完全忘了这茬。 回眸看向羊肉馎饦的瞬间，她忍不住咽起了口水，招呼猫猫的手，摆的愈发急切。 “快来！” “这羊肉馎饦凉了就不好吃了！” 救驾？ 人又死不了，有什么可救的，在窦皇后看来，这分明就是个吃宵夜的绝妙借口！ 她又怎能浪费！ 眼见猫猫被香气所诱，朝着她走来。 窦皇后迫不及待的拿起了银箸。 然而，当她看到多出一碗的羊肉馎饦时，银箸陡然停在嘴边，窦皇后眨了眨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恍然惊觉。 欸？ 李渊这老东西呢？ 第274 章 寡人……冤啊！！！ “什么？和亲？” “谁说寡人要送永安和亲的？！” “这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啊！” 弄清猫猫打人缘由后，李渊先是一怔，随即那憋了一晚的惊惧与狼狈，瞬间化作铺天盖地的委屈，似决堤洪水般汹涌而出。 他哪还记得什么帝王威仪，当即一头扎进窦皇后怀里，放声嚎啕，哭得声嘶力竭。 “呜呜呜！” “寡人……寡人何其难也！” “孽障！你打寡人作甚！啊？！” “寡人又没同意……呜呜呜……是那起子不知天高地厚的突厥贼子……呜呜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他们痴心妄想啊！” “汝为何不打他们……” “去打那些天杀的蛮子啊！” “跑来打寡人作甚……呜呜呜！” 大唐的皇帝陛下像个受尽冤枉的孩子，捶打着窦皇后的肩膀，哭声里溢满了悲愤。 窦皇后很是嫌弃的想要躲开，但却是被皇帝死死抱住，似是生怕猫猫再突然打来。 “寡人……冤呐！” “寡人……比那周勃都冤呐！” 哭到一半，李渊抬起头来。 忽然看到不远处，那位颜司记，正满眼放光的记着什么，脸色骤变，嚎啕间嗷的一声，险些背过气去，眼泪鼻涕愈发止不住。 “完了啊……彻底完了啊……” “寡人这般模样……这般丑态……明日该如何面对朝臣，面对天下啊！呜呜……” 李渊绝望的捂住了自己的脸。 更确切的说，他觉得自己丢人丢大了。 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不是不能面对朝臣与天下，他是面对不了后世编排。 眼下他鼻青脸肿，配上那哭得通红浮肿的眼泡和狼狈散乱的发髻，模样凄惨得令人不忍直视，更别提，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布。 【帝夜嬉于后宫，为镇岳王所逐，匿于柜中，后至乃出，涕泣如雨，状极狼狈。】 眼下如此丑态。 一想到颜家如何记录。 他捂着脸，又是一阵悲从心来。 原本正埋头大快朵颐的猫猫，听到这压抑悲愤的哭声，手中银箸不由得慢了下来。 他抬起沾着油光的脸。 暗金色的眸子望向皱脸喵。 头顶上的一对猫耳向后抿了抿。 怎么说呢…… 看到曾经的好玩伴哭得如此委屈，猫猫心里头一次，冒出一种类似于愧疚的感觉。 【难道……喵打错人了？】 【喵呀喵呀……打错人该怎么办？】 没有铲屎官在一旁提点。 猫猫顿时陷入了短暂的逻辑混乱。 简单来说，就是人性在与猫德打架。 也就在这时，窦皇后一边嫌弃的翻着白眼，用手帕给李渊擦拭着脸颊，一边却敏锐的抓住了猫猫话里的关键，继而认真问道。 “妙妙……” “突厥求亲这事儿……” “陛下确实没有答应任何人。” “是谁告诉你，陛下要派蓁儿和亲的？” 她心下微微警惕，皇帝压根儿就没同意突厥的求亲，甚至以严词拒绝，哪怕突厥使者隐用战争威胁，李渊也未曾有半点松口。 见皇帝的态度如此坚决。 突厥使者竟意外的没有过多纠缠，仅仅只是留了句，让大唐皇帝好好考虑的狠话。 这场风波平息的极快。 所以也就没有传到兴宁陵。 窦皇后眼下唯一担心的是，有人故意歪曲事实，想要利用猫猫，以达到某种目的。 李唐宗室适龄女子不少。 突厥为何平白无故的盯着蓁儿不松口？这背后，必然有内鬼向突厥透露了关于蓁儿的诸多信息，甚至可能夸大了她的重要性。 如此心思，堪称歹毒！ 窦皇后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派铲屎官去突厥和亲？” 猫猫略显迟疑的眨了眨眼，仔细想了想长孙无垢的话，随即干脆利落的摇了摇头。 “没人和喵说呀……” “喵就是过来警告一下皱脸喵。” 他指了指还在抽噎的李渊，语气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理直气壮。“不许把坏主意打到铲屎官身上！喵的铲屎官，喵说了算！” 这就是猫猫逻辑的纯粹之处。 作为收容物。 猫猫是天生的主动防御者。 它根本不需要确凿的证据，或复杂的阴谋论，但凡有一丝危及“领地”安全的风吹草动，猫猫的第一反应往往不是查证或观望。 而是先发制人，主动出击。 将威胁先扼杀或驱逐于萌芽状态。 在它的认知里，“突厥求亲”这个模糊的风声，已经构成了对“铲屎官”的潜在威胁。 而作为两脚兽领袖的李渊，无疑是能决定此事的关键，那么，逻辑链条就清晰了。 有威胁→ 皱脸喵可能乱作为→ 先去揍他一顿，让他知道厉害！ 至于消息来源是否可靠，皇帝本人态度如何，背后是否有阴谋，这些人类世界复杂的弯弯绕绕，根本不在猫猫考虑范围之内。 它只遵循最本能的守护法则。 喵的，不准碰，有危险，先拍扁再说！ “啊？”(??????) 正沉浸于“身败名裂”的李渊，听完这理直气壮又逻辑清奇的解释，整个人都懵了。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就因为一个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谣言，自己就被这孽障打成这般，还得“青史留名”？ “嗷——！！！” 李渊嘴巴一咧。 两行热泪倏的就流了下来。 比刚才哭得还要伤心，还要绝望。 “就因为这？！” “就因为你‘感觉’不对？！” “寡人……寡人不活啦——！” 他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这哪是镇岳王怒惩昏君，分明是糊涂猫误揍冤大头！ “吃饭吧喵……” “凉了就不好吃了喵……” 猫猫一脸无辜的吃着炙肉。 喵生第一次，安慰起了别人。 窦皇后则扶着额头，深深的叹了口气，虽然猫猫的逻辑令人扶额，但为确保事无缺漏，她还是斟酌着，多追问了一句。 “那突厥和亲的消息……” “你又是从哪里得知的？” “是……” 猫猫下意识的张嘴。 然而，就在话音出口的刹那，它突然怔了一瞬，被国子监潜移默化出的稀薄“人性”与“道义观”，盖过了它耿直坦率的“猫德”。 【观音婢是铲屎官的朋友……】 【喵不能给铲屎官的朋友添麻烦！】 电光火石间，猫猫完成了这番极其“复杂”的内心斗争，暗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抹甚是难得，且类似于“机智”的光芒。 而后，它很是肯定的点了点头。 理直气壮的将这顶“黑锅”甩了出去。 “是二凤喵说的！”(≧??≦)/ 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喵是信了。 第275 章 “危险”的源头，要找对 “……” 殿内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啧……” 窦皇后额角青筋微跳。 嘴角也难以抑制的抽搐了一下。 怎么说呢，有了这活祖宗的话，原本紧张的父子关系，貌似马上要“荡然无存”了。 而在另一边，正哭得伤心欲绝，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冤屈皇帝的李渊，哭声骤止。 “二凤说的？！” 他猛的抬起了头来。 泪痕交错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他手指颤抖的指向虚空，仿佛李世民就站在他面前。“逆子！逆子啊——！！！” 李渊气得浑身发抖，连身上的青紫似乎都不觉得疼了，只剩下遭儿子背刺的怒火！ “好啊！好啊！” “这个混账东西！” “竟用这等下作手段报复寡人！” 在这此起彼伏的骂声里，今晚这出闹剧，似乎已从“糊涂猫误揍冤大头”，升级成了“逆子借猫行凶欺君父”的宫廷政变大戏。 猫猫看着突然暴怒的李渊，略显困惑的眨了眨眼，不太明白“皱脸喵”为何生气，当然了，这并不影响他吃光面前的鱼脍…… “啊姆唔～～” “好吃好吃～还是鱼好吃～～” (????ω????)(??_??)(◣_◢) —————— 与此同时，兴宁陵公主府。 实验室沉重的金属门缓缓打开。 蓁儿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依旧穿着那身白大褂，只是手上多了个沉厚的青铜盒子。 她先是向着四周扫了一眼，见猫猫也不知去哪疯了，竟还没回来，不禁叹了口气。 不知为何。 她隐隐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薛仁杲，单雄信，青兰等人则早已等候在了院内，院落的墙角处，竟还拴着一头体格健壮的耕牛，正悠哉悠哉的啃食着花圃。 众人满眼茫然的看着长公主。 特别是薛仁杲，日落前，他奉长公主的命，去附近庄子“借”一头腹下有脓疮的牛。 他牵了一路，琢磨了一路。 却始终不明白，殿下要一头生过脓疮的牛，究竟有何深意？总不会是为了吃肉吧？ “薛将军……” 就在这时，蓁儿清冷的声音传来。 “末将在！” 薛仁杲当即抱拳一礼，看了过去。 只见长公主将那沉甸甸的青铜盒子，轻轻放在了院中的石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随后她抬起手来，示意薛仁杲到近前。 薛仁杲不敢怠慢。 当即大步走到石桌旁，躬身抱拳。 “殿下有何吩咐？” 蓁儿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仿佛为放松气氛般，似笑非笑的调侃道。“薛将军，若我是你的话，这个时候还是叫王妃的好……” “啊？”(??????) 薛仁杲神色微怔。 紧接着，蓁儿打开青铜盒盖。 露出了里面的酒精灯，手术刀剪刀，药棉等医用器械，以及几个被封的玻璃试管。 她拿起一支试管，微微摇晃了几下。 淡黄色的粘稠液体，在管壁留下粘滞的痕迹，些许泛白的颗粒，隐隐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感，以及令人“不安”的气息。 不知为何。 薛仁杲竟有种心悸的感觉。 “薛将军……” “我欲让你前往河北。” 蓁儿没有废话，开口吩咐道。 薛仁杲眼神一凛，没有丝毫迟疑，当即抱拳行礼。“末将遵命！必不负殿下所望！” 他只以为，自己是要去辅助窦建德。 然而，蓁儿却是微微摇头，语气更沉了几分：“别急，你此行的任务，不是治疫，而是要留心各个村落，替本宫找到痘疮！” “痘……痘疮？！” 这两个字如同炸雷。 猛的在院内众人的耳边轰鸣。 薛仁杲更是心头巨震，一股莫大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找痘疮？那与找死何异？！ “王妃不可！” 青兰等侍女吓得脸色煞白。 春熙更是下意识的上前阻拦道。 “殿下不可！” “若您染上痘疮，奴婢们该如何是好！” “此疫乃是阎王贴，无药可医啊！” “是啊王妃！万万不可如此啊！” 众人也当即纷纷劝阻了起来。 “虽无药可医，但却能预防。” 看到众人的惊恐，蓁儿当即安抚道。 “此行只是未雨绸缪，河北大疫，流民四起，卫生崩坏，各类恶疾易滋生传播。” “痘疮一旦随流民或货物传入，后果不堪设想，我此法，名为‘种痘’，或可预防。” 预防痘疮？ 众人面面相觑，将信将疑。 但心底的那份恐惧并未散去。 说着，蓁儿点燃酒精灯，目光再次落在薛仁杲因震惊和愕然而微微紧绷的面容上。 “薛将军，你常年习武，身体强健，意志坚定，然此法从未有人试过，本宫虽有把握，却无万全，你可愿为众人先试此法？” 没有迂回，没有隐瞒。 蓁儿直接将选择与风险摆在他的面前，院内死寂一片，唯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薛仁杲看着试管内的粘液。 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忽的大笑道。 “末将愿试！请殿下施为！” 凶戾的眼神里透着莫名的狂热与兴奋。 死有何惧？！ 他薛仁杲，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何曾真正畏死过，滚烫的豪气，从他的肺腑间涌起，只要此法能成，他便是真死了又如何？ 身为王爷座下神将。 他老薛得了份功德名望，说不得，死后还能成圣，供奉于庙堂，受万世香火敬仰！ “末将若能以此残躯，为王妃宏图略尽绵力，为苍生开一线生机，虽死无憾！” 他昂首挺胸的看向蓁儿，这姿态不像去面对致命的试验，倒像是将要踏上封神台。 院中众人被他这番气势所慑。 连恐惧都淡去几分，只剩下了震撼。 “好……” 她不再多言，只是微微点头，拿起消毒完毕的手术刀，和盛着牛痘浆液的试管管。 “伸出你的左臂。” 薛仁杲依言露出结实的上臂。 蓁儿先用沾了烈酒的棉团，仔细擦拭了一小片皮肤，然后，她直接用手术刀，在薛仁杲的手臂上，轻浅的划出了几道十字口。 丝丝鲜血顺着伤口渗出。 蓁儿迅速抽出牛痘浆液，用绵团拭去血珠后，便将牛痘浆液，缓缓揉进了伤口里。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院内只有众人发紧的鼻息声。 春熙和秋花则害怕的捂住了嘴。 面对痘疮，除了蓁儿外，任谁也无法真正的平静下来，即便是薛仁杲，额头也冒起了冷汗，只不过，场面却是异常平静，除了伤口处的轻微刺痛和凉意，并无其他不适。 做完这一切，蓁儿迅速用纱布将薛仁杲的伤口包扎好，语气平静的叮嘱道。 “这几日，你需独处一室。” “伤口处可能会红肿发热，甚至起些水疱，但都是正常反应，莫要抓挠，保持洁净，待结痂脱落，便再也得不了天花了。” “这……这就完了？” 薛仁杲恍惚的看着手臂。 “嗯……” 蓁儿点点头，懒得多去解释，将废弃药棉丢入碳盆后，便转头看向了那头贡献出痘浆的耕牛，吩咐春熙等侍女好生喂养照料。 而后，就又回到了实验室…… 种植“牛痘”没什么技术含量。 她更看重的……是“人痘”，也不知，碰到如此瘟疫，突厥那边，能安稳几年？ 第276 章 颉利可汗：跟特么听故事似的 突厥金帐内。 弥漫着浓郁的羊膻味与皮革气息。 摇曳不定的牛油火把，将颉利可汗粗犷的面庞照得明暗不定，他霍然从汗座上站起，死死盯着下方的使者，眼底满是惊疑。 “兀逐，此话当真！” “卑职宁死，不敢欺瞒大汗！” 使者阿史德兀逐见此，当即单膝跪地，恭敬扶胸行礼，语气异常坚定的禀报道。 “那昭应显圣镇岳王的威名，在大唐境内可谓人尽皆知，长安小儿亦能歌谣传唱，绝非虚言，贺颜部的人马就是被其所灭！” “至于那永安长公主……” “其名虽不似镇岳王那般显赫。” “但大唐宗室与世家对其极为看重。” “卑职初时试探，凡提及与长公主和亲之事，那些世家要么装聋作哑，要么顾左右而言他，无人肯对卑职吐露半分实情……” 话到此处，阿史德兀逐语气微顿。 他忽然抬头向左右看了看，颉利可汗当即抬手示意，将帐内的侍从屏退，只留下了义成公主，而后才让阿史德兀逐近前讲话。 阿史德兀逐躬身上前两步。 将声音压低几分，谨慎开口道。 “直到后来……” “是大唐的齐王！” “主动派人暗中联络了卑职！” “他告诉卑职，永安长公主身份特殊，号称李氏祥瑞，得镇岳王常伴左右，甚至只听其言，其价值，远非寻常宗室女可比！” “齐王？李渊的嫡子？” 颉利可汗浓眉一挑，眼中精光爆射。“他亲口对你说的？” “并非亲口！” “但其心腹所言，与亲口无异！” 阿史德兀逐重重点头，语速加快。 “卑职闻听此言，起初亦不敢轻信，恐遭唐人反间之计，故而以此消息，暗中向各个世家旁敲侧击，如此，才得以证实！” 直到现在，阿史德兀逐仍记得。 谈及永安长公主之事，那些向来看不起李唐宗室的世家子弟，眼底闪过的，不是鄙夷或漠然，而是货真价实的愕然与钦慕！ 虽然他们立刻掩饰过去。 但那份反应绝对做不得假！ 帐内逐渐陷入沉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颉利可汗背着手，在使者面前缓缓踱步，凶戾狂野的眼眸里，闪烁着丝丝贪婪。 “他向你要了什么？” 颉利可汗突然停下，沉声问道。 阿史德兀逐喉结滚动了一下，恭敬垂首。“他想要大汗的一个承诺，还向卑职索取了五百匹上等战马，作为消息的酬劳。” “事涉重大，卑职不敢擅专。” “但为取信于齐王，获取更多内情，卑职斗胆答应了！还请大汗降罪！” 说着，阿史德兀逐再次跪了下来。 “哈哈！无妨！” “区区五百匹战马而已，值得！” 颉利可汗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仰头大笑，并亲手将阿史德兀逐扶了起来，且颇为欣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多有肯定。 至于那句承诺？ 那就得看…… 这位齐王还能提供多少价值了…… “兀逐，你做的很不错！” “你飞越了戈壁，穿越了唐人的城池，为本汗带回了比黄金更珍贵的消息！你是本汗最锐利的眼睛，像盘旋在天上的雄鹰！” 颉利可汗弯下腰，鹰隼般的目光直视着阿史德兀逐，眼中溢满了赏识。“你的忠诚与勇敢，腾格里和本汗都看在眼里！” 阿史德兀逐见此，激动得浑身发抖。 “为大汗效力，是兀逐的荣耀！” “伟大的腾格里永远庇佑着大汗！” “好！下去休息吧！” 颉利可汗含笑点头，指向了帐外。 “本汗已经命人，在你的帐篷里，备好了赏赐，去吧，去享受你胜利的果实！” “谢大汗恩赏！大汗万岁！” 兀逐喜出望外，当即连连叩首。 这些赏赐他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可汗的赞赏，这足以让他，在家族和部落中的地位，大大提升！ 在颉利可汗的目送下。 他倒退着，恭敬的退出了金帐。 而随着帐帘的落下。 颉利可汗眼底的赞赏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愤怒。 他走回汗座，将高大的身躯沉入其中，没有开口说话，而是端起案上金碗，将葡萄酿一饮而尽，似是为了压下心中的波澜。 放下金碗后。 他看向了下首侧方的义成公主。 “兀逐是忠诚的，但他看到的，只是唐人愿意让他看到的冰山一角，至于那个齐王……哼，不过是一条心怀鬼胎的野狗。” “可敦，依你之见……” 颉利可汗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那双充满了野性与征服欲的眼眸，此刻闪烁起了审视与计算的光芒。 “那永安长公主……” “当真如此特殊？” “还有那昭应显圣镇岳王……” “兀逐说得神乎其神，但本汗听着，倒像是在听草原老人围炉讲述的古老传说。”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淡淡的不屑。 “本汗需要更实在的东西。” “而不是虚无缥缈的神话故事。” 阿史德兀逐的话，他并没有相信，也没有不信，只是觉得甚是荒谬，但他并没表露出来，而是将这份质疑，丢给了义成公主。 义成公主缓缓抬起眼帘。 波澜不惊的眼眸泛起一抹冷笑。 “再特殊……也是人。” “是血肉之躯，有七情六欲，会生老病死，李渊将这女子藏得再深，也终究是活在人间，至于那昭应显圣镇岳王……呵……” 淡淡的笑声里满是讥讽。 “大汗可知……” “数年前，大隋崩塌。” “这世间的祥瑞，多到数不胜数。” “现如今……又有几个存在呢？” 义成公主对这等玄奇之事，向来都是嗤之以鼻，若这世间，真有护佑苍生的神仙，以大隋倾国之力，又怎会寻不到？ 父皇也好，母妃也罢，向来敬神礼佛，可到头来，却是国破家亡，而她这个孤苦女子，最终也沦为了侍奉四任可汗的“礼物”。 祥瑞？庇佑？ 在她看尽人性贪婪，与权力更迭的大半生里，从未见过半分神迹显现…… 她所见所感。 唯有强权即真理，铁蹄定乾坤。 草原的法则如此，中原的兴替亦如此。 所谓祥瑞神兽，不过是胜利者粉饰太平，愚弄黔首的工具罢了…… 见颉利可汗露出几分迟疑。 义成公主微微摇头，语气淡淡道。 “大汗若真想弄清虚实，何不派出我们的眼睛，亲自去看一看？” “我们的眼睛？！” 颉利可汗眉梢微挑，随即面露恍然。 “好！就依可敦之言！” 第277 章 果真？果真！ “来人！” 他霍然起身。 看向走入帐内的亲兵。 “传令！命叠罗支王子，亲自率领使团，带上最丰厚的礼物，以最隆重的礼节，再赴长安，向李唐皇帝求娶永安长公主！” “告诉叠罗支！” “不光要大张旗鼓！” “还要闹得人尽皆知，让唐人都知道，突厥可汗的长子，看上了他们的长公主！” “遵命！” 亲兵当即扶胸退出帐外。 颉利可汗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 一来，他要借着和亲之举，搅浑长安这潭水，乱中取利，看清楚李唐朝廷，尤其是李渊和他的儿子之间，会生出怎样的间隙。 二来，也是要长子叠罗支，代他亲眼去看看，那位被传到神乎其神的永安长公主和昭应显圣镇岳王，究竟是何等人物？ 这两个“祥瑞”，到底是值得不惜代价夺取的珍宝，还是个被过度夸大的虚影？ 随阿史那贺鲁消失的万骑。 始终是他心底挥之不去的一根刺。 “大汗英明，思虑周全。” 义成公主微微颔首，似对这个决策非常满意，她当即起身，向颉利可汗欠身一礼。 “叠罗支性格冲动，首次担当如此重任，妾身还需去叮嘱他一些长安的礼节与禁忌，免得到时失了分寸，误了大汗大事。” “去吧……” 见颉利可汗含笑颔首。 好似那真正的慈父一般。 义成公主不再停留，径直向帐外走去。 随着帐帘落下，颉利可汗那从善如流的“郑重”与“专注”缓缓褪尽，眸光渐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莫测的威严与多疑。 他缓缓靠入汗座。 在桌案边缘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在帐内清晰可闻。 几乎就在第三声敲击落下的同时，巨大羊皮舆图后，走出一道健硕的身影，手扶金刀，近乎悄无声息的，单膝跪在了汗座前。 “大汗……” 狼卫微微垂首，声音毫无情绪起伏。 “方才……都听到了吧……” 颉利可汗眼眸微阖，似是在沉思。 “召集通晓官话的暗骑，伪装成商队，随使团出发，由阿史那思摩亲自统帅……” “告诉思摩，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查明那位长公主的行踪……” 颉利可汗语气微顿。 粗壮的手掌在虚空中缓缓攥紧。 “一旦叠罗支的使团，在长安制造出足够的压力与混乱，吸引住李唐朝廷的注意力，或者他们自己找到了合适的时机……” 低沉的嗓音陡然变得嘶哑。 “就给本汗将其劫至草原！” “但若事有不谐，无法安然带走……” “也绝不能让她继续安然留在李唐，此女，要么成为我突厥的阏氏，成为吾突厥祥瑞，要么，就让她点燃李唐内部的猜忌。” “该怎么做……” “让阿史那思摩临机决断！” “那个齐王，会是他很好的帮手……” “遵命！” 随着狼卫领命离去，金帐内，也彻底陷入寂静，颉利可汗仿佛真的睡着了一般…… 他谁都不相信。 无论是看似恭顺的义成公主，还是急于立功的长子叠罗支，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是突厥可汗，是天下主宰！ 既然要看那公主，为何不亲眼来看！ —————— 时间转瞬即逝。 从河北之地传回的消息，从起初艰难，到如今已变得颇为顺畅，在窦建德的辅助下，李世民迅速建立起了彻底沦丧的秩序。 从整肃地方，打通粮道。 再到恩威并施，强力推行永安长公主制定的防疫章程，分发黄连素与补液盐，混乱绝望的疫区，已不再是人间炼狱的模样…… 而看到窦建德的身影，诸多百姓在病愈之余，无不喜极而泣，这份对旧主的复杂情感，在生死关头化为了更深的信赖与感激。 漳南，临时设立的防疫行辕内。 连日奔波劳累，李世民与窦建德难得稍歇，对坐处理起各地文书，李世民揉着发胀的额角，目光不时飘向沉稳肃穆的窦建德。 这些时日的并肩作战。 让他对这位昔日对手，有了更深的了解，许是察觉到了窦建德难以替代的价值，与稳固的民心，亦或是真心起了惜才之念。 李世民放下手中朱笔，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诚挚且郑重的笑意，旧事重提道。 “建德兄……” “此番河北之事，多赖兄台鼎力相助，眼见疫势渐缓，秩序初复，兄台之功，世民铭感五内，不知……你可愿在事了之后，至吾天策府为官？ 一展长才，共谋大事？” 这已不是他第一次招揽。 这些天来，他或以国士之礼相待，或直言利害分析，甚至许以高官厚禄，不断“骚扰”窦建德，试图将其纳入天策府的麾下。 奈何，窦建德对此毫无反应。 或者说，永远是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此刻闻言，窦建德也只是微微抬起眼皮，淡淡看了李世民一眼，那张被河北风霜雕刻得越发冷硬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秦王厚爱，某心领了……” “然某戴罪之身，蒙王爷和王……永安殿下不弃，许戴罪立功，已是万幸……” “眼下所思所虑，唯有河北百姓能否安然渡过此劫，余事……不敢亦不愿多想。” 他顿了顿，似是觉得总这样回避也不是办法，目光扫过李世民不肯罢休的面容，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同情。 “相比于招揽某。” “秦王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吧。” “嗯？” “关心自己？” 李世民放下文书。 微微挑眉，显得不明所以。 窦建德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颇有些无奈的叹气道。“公主府近日来信，据说王爷又把陛下打了，直到皇后来了，才得救。” “嗯？！”李世民顿时面露喜色，当即起身欲接过信件，喜大普奔一番。“果真？！” 此番被推至河北的内情。 房玄龄与杜如晦已然向他分析明了。 对于李渊，他又何尝不是满腹的怨气。 好个塑料父子情。 “果真。”窦建德眼角一抽，将信递了过去，语气认真道。“但王爷说，是你让他打的。” (??▂??)(??????） 室内的气氛陡然凝固。 正准备接过信件的李世民动作一滞，他不敢置信的看向了窦建德，语气颤颤道。 “果真……？！” “果真！” 窦建德满眼同情的点头。 第278 章 猫猫的新同窗们 这特么是猫吗？ 这是狗啊！活脱脱的狗啊！ 李世民猛的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差点带翻了面前的案几，那张英武飞扬的面容，此刻也颇为扭曲，写满了极致的懵逼与憋屈。 “我……我让他干的？” “我什么时候……我怎么可能让他去打父皇？！他怎得……怎得如此污蔑于我！”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 “其实也差不多……” 窦建德看着信件，颇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您就当是您指使的算了。” 毕竟夫妻一体，虽略有误会，但秦王妃说的，和秦王说的，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荒唐！” “什么就当是！” “本王从小到大，都没如此冤屈！” 李世民只觉得眼前发黑，胸口发堵。 这黑锅扣得，不仅瓷实，还特么自带祸主认证，李家上下皆知，猫猫从不会说谎。 可这孽障！ 眼看是学会说谎了啊！ 他仿佛已经看到……李渊那深信不疑的暴怒模样了……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建德兄！” “你要为本王作证啊！” “此事……这纯属那孽障……那祖宗信口雌黄……血口喷人啊！” 我作证？！(??_??) 窦建德眉心微蹦。 你猜李渊老儿会不会信？ 哦不，他会信…… 信咱俩在河北建国了……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李世民语无伦次的跺着脚，在帐内反复疾走，冲到喉头的咆哮，尽数化作了悲愤。 他容易吗他！ 来到河北这疫病横行的地方。 他不仅是为了百姓，更是为了携此安定一方的大功回去，弥补几分父子间的裂隙。 他不奢求更多封赏。 哪怕父皇只是给个赞许的眼神。 谁曾想啊！父子间的裂隙是没了，反倒多了个大窟窿，碎的连渣都拼不起来了！ 拼不起来了啊！ 思及此处，李世民倏的流下两行热泪。 (??▂??)(┳Д┳) 与此同时，兴宁陵公主府。 彻底病愈的薛仁杲，点齐几名同样接种了牛痘的小厮，套好马车，离开了公主府。 望着马车扬起的烟尘逐渐消失，站在府门外的王世充等人，脸上并未流露出多少离愁别绪，反而皆沉浸在一种莫名的振奋里。 薛仁杲的经历。 是他们亲眼所见的“神迹”。 在接种牛痘后，薛仁杲经历了约莫三四日的低烧乏力，但这都在蓁儿的意料之中。 待症状消退，水疱结痂脱落，薛仁杲便彻底恢复了健康，看着毫无病后虚弱之态！ 亲眼见证了“种痘法”的成功，整个公主府上下，皆陷入了一种近乎沸腾的狂喜…… 那可是“痘疮”！ 是听天由命的“阎王帖”！ 是烙印在所有人恐惧深处的瘟神！ 可现在，就在他们眼前，这令人闻风丧胆的恶疾，竟被长公主以如此“简单”的方式解决了，这无异于掌握了抵御天罚的钥匙！ “王妃之能，通玄达微，惠及苍生！此等功德，足以流传青史，受得香火供奉！” 王世充乐呵呵的拍起了蓁儿马屁，那双向来谄媚圆滑的眼眸里，溢满了敬服之意。 若此法推广天下，永安长公主之名，足以和扁鹊华佗等医道先贤并列，光耀万代。 李渊老儿，当真是好命啊！ 时至今日，府内的反王们，心底无一不泛起了酸涩，同时也明白了，长公主在李唐皇室里流传的“祥瑞”之名，究竟从何而来。 有王爷和长公主在。 李渊的“帝位”焉能不稳！ 然而，蓁儿却是对此毫不在意。 种牛痘，对她而言，只是必要的铺垫，是验证思路，积累经验，建立内部信心的第一步，她想要的，可不是为了预防天花…… 于是，在众人错愕的眼神中。 长公主淡定且冷漠的下了封口令，而后便安排起了众人分批“种痘”的章程。 包括她和崔三娘在内，所有属官，仆从侍女，乃至公主府所辖的庄户，皆需种痘。 在薛仁杲带着“天花”回来前。 她要打造一座高度“免疫”的堡垒。 —————— 午后阳光正烈。 国子监的射圃内，还残留着弓弦震动，与箭矢破空的余韵，长孙无忌的次子长孙诠和李靖的次子李德奖，还在锻炼着弓艺。 而年纪尚幼的萧璟，侯震等人，眼下身子骨还没弓高，只得在射艺博士的看护下，于一旁老老实实的搬运石锁，锻炼臂力…… 随着休息时间到。 身着青衿的学童，皆三三两两的聚在树荫下，整理箭囊的同时，闲聊了起来。 正所谓…… 铁打的王爷，流水的同窗。 如今，像柴令武，长孙冲，这等出身顶级勋贵，作为家族重点培养的嫡子们，早已凭借课业或恩荫，升入了更高一级的太学。 而猫猫则依旧留在四门学，懒散度日，聚在身边的同窗，自然是换了一茬又一茬。 眼下围在他身边的。 多半是各个勋贵家里的次子，庶子，亦或是些门第稍逊，但家族颇具实力的子弟。 他们不似嫡长子那般，背负着沉重的家族期望与政治联姻的压力，心思更为跳脱。 对“猫猫”这等超然存在，自是少了几分功利，多了几分少年人纯粹的慕强与好奇。 当然了。 猫猫并没有嫡庶尊卑的歧视。 在它眼里，两脚兽只有“顺眼的”，“不顺眼的”，“给零食的”，“不给零食的”，以及“和铲屎官有关系的”等几种粗略分类。 眼前这些稚童少年，无非是平日里，给它顺顺毛，陪它晒晒太阳，有时还偷偷给他带些零嘴的“顺眼两脚兽”罢了。 只是因为身份的差别，这些学童所谈论的话题，早已从枯燥的经义章句，自然而然的转换成了长安城内最新的玩乐风向…… “房俊！” “散学后可要去东市耍耍？” 杜荷凑至房俊的身边，挤眉弄眼道。 “听说东市新来了支胡旋舞班子，那些个舞姬的身段那叫一个……啧啧……” 他一边说着，一边摇头赞叹。 其实现在的杜荷也不懂。 那些个金毛女子有什么看头。 只是昨晚他看到有人和他兄长说起了此事，兄长虽严词拒绝，但还是偷偷去看了。 房俊则满脸不屑的摇了摇头。 “胡姬有什么稀奇！要看稀罕……” 他语气微顿，故作神秘道。 “还得去西市的那家‘奇珍阁’，据说运来了一头通体雪白的海东青，神骏非凡……” “哇……” 不少学子满眼放光的看向房俊。 都是不大点的稚童少年。 谁又不曾做过牵黄擎苍的梦呢，若再率上一队铁骑，那当真是威风极了！ “嘁，飞禽走兽而已！” 薛万彻的次子薛不休摇头冷哼道。 “哪里比得上曲江新设的‘击鞠’场？那可是真刀真枪的马球对决，太子殿下和齐王殿下都会去玩两把，好男儿，就该去那！” “打打闹闹，有辱斯文……” 体态圆润的萧璟舔了舔嘴唇。 “要我说，不如去东市的‘清凉斋’尝尝新出的冰枝玉露，那滋味，据说比宫里的冰饮还妙！就是价格贵得吓人……” 如此炎炎夏日……若是能来一口这个……啧啧……当真是美滴很…… 到底是年岁尚小，众人的注意力，瞬间便转移到了口腹之欲…… 第279 章 猫猫的“青春期” “欸！” “要我说，还是去……” 众人七嘴八舌，争论不休。 都试图拿出最有吸引力的提议。 但目光却时不时的瞟向正假寐的猫猫。 似是在等待“王爷”的一锤定音，或者说，期待它能带来更“非常规”的娱乐点子。 毕竟，能跟这位一起玩。 便是玩的再过分，父兄也不会责怪。 猫猫甩了甩尾巴，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它抬起琥珀色的眸子，扫过这群兴奋的两脚兽同窗，喉咙里发出声细微的“喵呜”。 看似矜持的动作里透着一丝不屑。 【嘁……】 【小孩子才做选择呢……】 【喵马上要成年了，已经是大猫了。】 【散学后，全都去！喵来请客！】 猫猫在心里迅速打定了主意，在众人满是崇拜的惊呼中，得意的翘起了尾巴尖儿。 猫猫最近心情很不美丽。 自从蓁儿当着李渊的面，将喵屁股好一顿收拾后，猫猫便一直在和蓁儿闹着别扭。 它并不想像过去那般。 散学钟声一响，就乖乖回到公主府。 赶巧的是，蓁儿最近也忙得很，河北的疫情，牛痘的接种，新制的肥料，几乎占据了她所有精力，有时甚至会在实验室过夜。 以至于，猫猫的“抗议”姿态，竟也没被注意到，并且蓁儿还推掉了三花陪玩日，而这份“忽视”，对猫猫来说，更是火上浇油！ 于是，一个坚定而“成熟”的念头，在猫猫那日益充盈着独立意识里，逐渐成型了。 喵要叛逆！ 喵要自己做主！ 喵要……夜不归宿！ 喵要做一只非常非常坏的猫！ (????ω????)??( ?? `ω?? )?? 就像它在国子监，听那些同窗偶尔吹嘘的那样，要像真正的纨绔，在外面玩到宵禁，甚至……玩到天亮！让铲屎官着急去！ 猫猫要让铲屎官知道，本大王，早已不再是那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猫咪了！ 为此，猫猫甚至无师自通的，学会了一些“叛逆”的小技巧。 就比如散学后故意磨磨蹭蹭，不立刻上马车，等着青兰来抱，还比如，拒绝铲屎官投喂，扭过头去，摆出冷漠姿态表达不满。 再比如，像今天这样！ 喵要直接带领“小弟”杀向西市！ 用实际行动宣告喵已经是只大猫了！ 不能再被随便打屁股！ 喵会生气哒！喵真的真的会生气哒！ 很显然，即将迈入成年期的猫猫，眼下算是进入了人类的“青春期”， 这是个渴望独立，挑战权威，证明自我存在的躁动期。 只不过，蓁儿完全没有察觉到。 毕竟，十斤的猫猫，九斤的反骨，虽说现在多了一斤，但好像……并没什么差别。 怎么说呢……(??_??) 见铲屎官没反应，猫猫更生气了！ —————— 随着散学的钟声响起。 猫猫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率先踱出了大门，蓬松柔软的长尾，此时也翘得老高。 以薛不仁，侯震为首的一众四门学子弟，欢呼雀跃的跟在了猫猫的后面，看上去浩浩荡荡，竟颇有几分纨绔子弟，结伴出游的气势，引得路旁学子与行人，纷纷侧目。 “走喽！” “跟王爷逛西市去！” “萧璟你快点！别掉队了！” “哈哈，今日定要玩个痛快！” 那些原本牵着马车，提着食盒，等候在国子监外，准备接各家少爷回府的仆从们，见此情景，皆是目瞪口呆，随即面面相觑。 “少爷……时辰不早了……” “夫人还在府里等着您回去温习……” “二公子……您可不能跟着去啊……郎君昨日才叮嘱过，散学要早些回府……” “三爷……求您了，跟小的回去吧，这要让夫人知道了，非剥了小的皮不可……” 队伍刚出坊门，便有几位机灵的仆从，瞅准机会，从人群边缘挤上前去，压低声音，面带苦色的劝阻起了兴头正盛的主子。 或去拉少爷的衣袖。 亦或是挡在去路上躬身哀求。 然而，此刻的少年们，早被“猫大王”带领出游的新奇与兴奋冲昏了头脑，再加上同伴面露戏谑的打量，哪听得进这扫兴劝诫？ “去去去！一边去！” “少在这儿啰嗦！烦人！” 薛不仁一把甩开自家小厮拉扯的手，不耐烦的挥了挥。 “阿耶若问起……就说我……随镇岳王研习……嗯……研习‘市井民生’去了！” 侯君集的三子侯震眼珠一转。 找了个看似冠冕堂皇的借口，顺势踹了那碍事仆从的屁股一脚，将他撵出了队伍。 “滚开！别挡着爷的道！” “再啰嗦，回头打你板子！” 其他少年也是有样学样，或斥骂，或推搡，或干脆连踢带踹，将这些碍事仆从不客气的撵出了队伍。 仆从们被推得踉跄后退，眼看着自家小主子混在那群无法无天的同窗中间，头也不回的越走越远，只得一个劲儿的跺脚叹气。 见劝阻无效。 又不敢强行将少爷绑回去。 更不敢得罪镇岳王。 万般无奈之下，各家仆从不得不暂且弃了马车，而后便一路小跑，跟在了喧嚣欢腾的队伍周围，伸长脖子，紧盯起自家少爷。 生怕自家小主子有个闪失。 亦或是闯出什么天大的祸事来。 当然，所谓“天大”，并不是对主子而言，小主子犯错，向来都是惩罚身旁仆从。 轻则伤身，重则要命。 孩童无知，少年无识。 这些个仆从哪里经得住这般祸害。 阿史那贺鲁则早已跟上了猫猫的步伐，见猫猫并不打算变人形，他立刻殷勤的躬下身，猫猫当即跃起，稳稳坐在了他的头上。 随着视野瞬间开阔。 看着繁华的街景，猫猫的姿态，也愈发睥睨，它高高昂着脑袋，心底暗下“决心”。 今晚，喵就不回去了！ 看铲屎官能拿喵怎么样！ 说不定……她发现喵不见了，会着急……会后悔，然后，就会主动跟喵玩了？ 想到这里，猫猫的眼神愈发明亮。 毕竟，每一个年少稚嫩的少年郎，在被规矩与期望层层包裹的岁月里，谁的心里，又没偷偷做过几次“离家出走”的自由梦呢？ 更何况，是天性使然的猫猫。 “喵呜呜～～” 【青兰！青兰！】 【那个什么枝冰饮！】 【一人一杯，本喵买单！】 刚一进入西市，猫猫便看向了清凉斋，抬起粉嫩的肉垫，颇有气势的向前挥去…… 喵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喵只知道，自己想要的，铲屎官都会给钱！很多很多钱！ 猫猫人立而起，左爪叉腰。 将软饭硬吃的气势，撑的愈发高涨。 青兰和绿柳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一众学子欢腾的注视中，将店铺掌柜唤了出来。 “青萝！青萝！” “王爷带同窗来耍了……” “速速准备三十四杯冰枝玉露。” 第280 章 猫猫的小钱钱快没了 “哇……” “是荔枝！居然是荔枝！” “这也太好喝了……” “此饮只得天上有……人间……诶诶诶……别抢啊……萧璟！直娘贼！尔敢！” 长孙涣等人捧着竹杯。 美滋滋的啜饮着酸甜沁凉的冰枝玉露。 来自岭南的荔枝，打成汁水，混合着蜂蜜酸酪与冰块，自唇齿顺喉而下，仅是一口下去，便觉得暑气顿消，身心也愈发畅快。 猫猫这时也变回了人形。 大咧咧的盘坐在了柜台之上。 青萝立刻上前，将店里常备的肉脯糕点，一小口一小口的投喂给自家主子，猫猫则惬意的眯着眸子，慵懒的靠进了青萝软乎乎的怀里，不时吸上一口青兰递来的酪饮。 细密绒长的尾巴愉悦的轻晃着。 而看到这般场景。 长孙涣，侯震等人也当即意识到，这火遍长安的清凉斋，居然是镇岳王府的产业。 惊讶过后，众人并没有因为“误入自家产业”而感到无趣，反而带着种与有荣焉的好奇与兴奋，啧啧称奇的参观起了清凉斋。 “清凉斋”内。 不愧其“清凉”之名。 堂内清凉幽静，角落置有冰鉴，丝丝凉气氤氲店内，入目皆是沁人心脾的布置。 墙上挂着诸多鎏金玉牌，用以介绍饮品，虽名目繁多，令人眼花缭乱，但大抵分为三类，一为酪饮，二是茶饮，三作酒饮。 酪饮多以牛乳，羊乳为底，或调以杏仁蜂蜜，或加入应季果浆，制成乳羹，冻酪，口感醇厚丝滑，冰凉甜美，最受女眷青睐。 茶饮则是将各类茶汤冰镇，佐以薄荷，紫苏桂花等香料，调入少许蜂蜜，柑橘皮，清冽解渴，乃是诸多文人雅士的心头好。 “酒饮亦非烈酒。” “多是果酒，蜜酒，醪糟……” “经过冰镇调和，酒意柔和，果香馥郁，浅酌一杯，既得微醺之趣，又不失清凉之感，颇受豪客与追求新奇者的欢迎……” 店内的女知客见这些个勋贵子弟如此好奇，便在青萝的示意下，一一介绍了起来。 “怪不得如此好喝！” “我说呢，这冰酪的滋味……” “嘶溜……宫里怕也不过如此了！” “别喝了，萧璟，快过来看看，还有什么新奇玩意儿是咱们不知道的……” 听得周围的惊呼与议论。 一丝微妙的得意自猫猫心底升起。 虽然他并不清楚，公主府名下到底有多少处这样的“地盘”，也不甚明白这些产业如何运转，能带来多少银钱，但这并不妨碍它享受这份由“地盘所有权”带来的满足感。 猫猫下巴微仰，就着青萝递到嘴边的蜜饯，“啊呜”一口咬下，嚼得愈发津津有味。 也就在这时。 众人登上了清凉斋的二楼。 二楼皆是以布帘为遮挡的“雅间”，雅间内不时传出几缕女子笑声，且每个雅间都有一扇琉璃所制的落地窗，可看遍西市街景。 “嘶……” “这得多少钱啊……” “老天，如此大的琉璃……” 不少家境富贵的子弟见此，竟也隐隐感到一丝眩晕，方才还大呼小叫的嗓门，此刻也都安静了下来，流露出几分难得的慎重。 几名寒门学子盯着二楼的玉牌。 唇角微张下，止不住的咽起了口水。 如“冰酪玉露”，“寒潭香茗”，“葡萄夜光”等饮品名称，泛着温润而贵气的光泽。 只是，这份贵气与清凉的代价，也着实不菲，玉牌下方标注着价格，便是最便宜的一盏冰镇薄荷茶，也需得足足两贯铜钱。 两贯铜钱，便是放于长安这等富庶地，也足够寻常三口之家月余嚼用，而那些名目花俏，用料稀罕的，价格更是令人咂舌…… 离开清凉斋前。 猫猫甚是豪气的大手一挥，示意众人再挑一份冰饮带上，可以在路上边逛边喝，此言一出，队伍顿时又小小的骚动了起来。 似长孙涣，薛不休这等月例不多，但出身世族勋贵的子弟，自是毫不客气，欢呼一声，便又涌回柜台前，对着玉牌指点起来。 这个要加蜜的葡萄饮，那个要双份乳酪的冰酪，仿佛玉牌上的价格只是数字而已。 然而，也有一些门第稍逊，甚至出身寒门的学子，此刻见“王爷”再次慷慨“赐饮”，心中却是又喜又怯，五味杂陈。 喜的是，“王爷”一视同仁，并未因家世有所区别，这份看重，让他们倍感荣幸，怯的是，若再来一杯，回去可真不好交代了。 毕竟，玉牌上的价格。 对他们而言，着实有些扎眼。 于是，这些学子不禁露出感激又略显尴尬的笑容，口中称谢，手上却只敢挑最便宜的饮品，小心翼翼的从知客手中接过竹杯。 或想着带回去后折价卖出。 或想着回家后，孝敬祖母双亲。 —————— 奇珍阁的门前。 身着锦缎胡服，高鼻深目，蓄着卷须的胡商掌柜，正站在门前陪笑，送别着客人。 就在这时。 他眸光一凝，眼神骤然亮起。 只见不远处，一位魁梧的突厥人和两名气度不凡的宫女正向他走来，更重要的是，那突厥人的肩膀处，正坐着一位猫耳郎君。 那猫耳和尾巴，在长安城，简直是比任何官凭印信，都更加显眼不过的身份标识！ 再看其身后的那群少年稚童，个个非富即贵，对他而言，无异于财神爷集体上门！ “哎哟！” “贵客临门，贵客临门啊！” 胡商掌柜顿时喜得眉不见眼，他慌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几乎是小跑着抢出店门，在台阶下扑通一声跪下，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小店今日真是蓬荜生辉！” “小的阿罗撼，恭迎王爷千岁！恭迎诸位郎君！快请快请，里面雅座早已备好！” 胡商掌柜阿罗撼操着一口流利的官话，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再抬起脸时，眼眶竟有些发红，仿佛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神迹。 猫猫坐在高处。 垂眸看着这个又哭又拜的胡商。 “嗯嗯……” “起来吧，不要哭了喵。” 他颇为矜持的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应和声，这一路上，从“清凉斋”到各处酒肆摊位，已经有好多人像他这般，或激动叩拜，或涕泪横流，亦或是谄媚逢迎。 起初。 猫猫还觉得挺新鲜。 尾巴都能翘到天上去。 但见的次数多了，这份新鲜感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疲惫与应付差事的感觉，更准确的来说，是有了班味。 【又来了……】 【怎么两脚兽都这样……】 猫猫在心底默默吐槽。 不过，他也摸索出了一套“处理流程”。 只见猫猫小手微抬。 青兰立刻会意，既好笑又无奈的从袖口摸出一枚猫爪银，放在了胡商掌柜的手中。 “王爷有赏。” “速速引路去吧……” 不出猫猫所料，阿罗撼看到手里的猫爪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激动更甚，这次是实实在在的狂喜了，他连忙又叩了个头。 “谢王爷厚赏！王爷仁德！” “还请王爷和诸位小郎君入内！” 这可是猫爪银，祥瑞亲赐福宝。 整个长安也见不得几枚，他怎能不喜！ 看着胡商掌柜躬身引路，猫猫甚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它已经发现了，只要把铜钱银两洒下去，便能解决掉大多数类似的场面。 两脚兽也不会再缠着它又哭又拜。 只是眼下有点麻烦的是…… 猫猫的小钱钱似乎有点不够了。 他既不想向铲屎官低头……又想要好多好多小钱钱……该怎么办呢……(??_??) 第281 章 猫猫对金钱的意识萌发 刚一走进奇珍阁的店门。 众人的目光便被大堂最高处牢牢吸引。 只见一只通体羽色如雪，不带一丝杂毛的海东青，正傲然独立于一座鎏金大架上。 体型比寻常鹰隼更为硕长神骏，金黄色的眼瞳锐利如电，弯曲的喙爪闪烁着寒光。 顾盼之间，威猛与优雅并存…… “哇——！” “真乃神禽也！” “真威风啊……” “这翎羽，这眼神！” “确实神骏，比齐王殿下豢养的那只玉爪青还要大上一圈！真不愧是西域珍禽！” 长孙涣等人顿时围了上去，啧啧称奇，评头论足，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房俊半懂不懂的引经据典，比较着曾见过的其他名鹰。 “诸位郎君好眼力！” “这只海东青，乃是西域圣鹰……” 胡商掌柜顿时喜得眉开眼笑，有这些勋贵子弟捧场，这只海东青焉能卖不上高价？ 他一边热情的引着众人向内，一边下意识的瞥向了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镇岳王。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猫猫只是轻描淡写的瞟了一眼，而后便兴致缺缺的挪开了视线，反倒是那个突厥随从眼底满是赞叹。 “当真是难得一见的神鹰……” 阿史那贺鲁仰着头，仔细端详着那只雪白的海东青，宛如老练的骑手在评估良驹。 他出身草原，自幼与鹰隼，骏马为伴，对这类猛禽，有着远超常人的理解与感情。 只不过，一番赞叹过后。 他竟颇为惋惜的摇了摇头。 “可惜了……” “看其体态羽色，恐已是成年，野性难驯，此等神骏之物，若能在其尚是雏鸟，绒毛未褪之时，便由驯鹰人亲手养育……” 碍于如今的身份，他没再说下去。 只是喉间叹息萦绕着几分意犹未尽。 对突厥人而言，若能亲手调教出如此神骏的海东青，那将是足以光耀家族的事情。 其价值远非金银可以衡量。 无论是在广袤草原上追踪狩猎，还是在征战中侦查敌情，亦或穿越敌军封锁，传递军情，如此鹰隼，皆有着无可替代的作用。 听到阿史那贺鲁的惋惜。 胡商掌柜不禁面露几分尴尬。 这只海东青的品相，确是前所未有的神骏，但一直未能脱手的原因，也正在于此。 成年猛禽，野性深植。 极难驯化至如臂使指的地步。 买回去，多半只能作为彰显财富与地位的活摆设，难以真正发挥作用，富商巨贾嫌其无用，真正懂行的人，对价格望而却步。 就在这时，四处打量的猫猫，忽然转过头，直直看向阿史那贺鲁，歪着头问道。 “贺鲁喵？” “你喜欢这只鹰吗？” 阿史那贺鲁神情一怔，赶忙单膝跪地，抚胸行礼道：“尊敬的主人，贺鲁不敢妄言喜欢，贺鲁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真正的海东青，当是翱翔于战阵之上的“战神之翼”，而非禁锢于金架，仅供赏玩的华丽摆设，它的灵魂，一定非常痛苦。” 他将自己的位置摆的很正。 无论是突厥，还是大唐，奴隶只是一个物件，连人格都不会被承认，更妄逞喜好。 直言自身喜好，便是一种莫大的僭越。 “哦……” 猫猫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于是，它不再多问，直接抬起小手，指向了海东青，理所当然的开口道。 “那只鸟，喵要了。” “贺鲁喵，你去把它放了吧！” 阿史那贺鲁猛的抬头。 眼底闪过一抹悸动与恍惚。 胡商掌柜则瞬间从尴尬转为狂喜，脸上的笑容几乎要裂到耳根，而原本在欣赏其他奇珍的学子们，也纷纷震惊的瞪起了眼睛。 当然。 他们并不是怀疑猫猫的财力，他们只是对这种近乎任性的自由，感到深深的羡慕。 便是家中嫡子这么干。 怕不是也要被吊起来抽上三天三夜。 眼看胡商掌柜迫不及待的派人将金架卸下，程处亮羡慕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如此豪掷千金的行为，他连梦都不敢梦…… 青兰虽对猫猫的任性颇感无奈，但身为镇岳王的侍女，她的本分可不是质疑主子。 随后，青兰主动上前一步，带着不容轻忽的威仪，看向了满脸红光的胡商掌柜。 “掌柜的，此鹰作价几何？” “不贵不贵……” “王爷能看上，是小店的福气！” 胡商掌柜搓着手，喜不自胜的躬身回答道。“只有区区五千八百贯而已……” “嘶——！” 话音未落，周围以薛不休，长孙涣为首的勋贵子弟们，已是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 五千八百贯？！ 这哪里是不贵，简直就是抢钱！ 要知道，便是东市最顶尖的大宛良驹，也不过两千五百贯上下，这只海东青难以驯化，便是再神骏，这价也离谱得过分！ “好个直娘贼！” 薛不休年轻气盛，最先按捺不住，指着胡商掌柜的鼻子便骂了起来，“安敢如此漫天要价，欺吾等年少不识数么？！” “就是！” “真当王爷是任你宰割的肥羊？此等奸商，当报官查办！” 长孙涣也义愤填膺。 “黑店！绝对是黑店！” “萧璟，速速派人唤你二哥！” “没错，叫萧二哥将这店封了去！” 店内顿时骂声一片，少年稚童群情激愤，纷纷呼喝着声讨起来，胡商掌柜虽被骂得脸色忽青忽白，却仍强撑笑容，试图解释这海东青如何珍稀，抓来的又是如何艰难。 猫猫本对金钱数额毫无概念，但此刻也被一众小弟的激烈反应，弄得有些发懵，他顿时意识到，这只大白鸟，似乎价格不菲。 不菲到什么程度呢？ 猫猫下意识的看向青兰。 目光在她的衣袖和腰间荷包扫过。 “一枚铜钱这么大，五千八百枚……” 虽说猫猫没有分清“枚”和“贯”的区别，但即便如此，经过小手的一番比量，他也明白了，青兰的身上并没有这么多的小钱钱。 猫猫不知道的是，像这样的大宗交易，通常是可以让掌柜派人随同去府上取钱的。 他只是单纯觉得。 【钱不够，买不了。】（ΩДΩ） 喵的脸面大过天。 作为猫大王，猫猫怎会容许自己陷入看中的东西却买不起，这等有损威严的境地？ 于是，猫猫不再盯着青兰，而是左顾右盼了起来，暗金色的眸子在店内琳琅满目的货品间逡巡，就像是在寻找什么替代方案。 就在这时，它的目光忽然被博古架上的亮光所吸引，只见一枚雕刻精美的琉璃印章，在阳光下折射着柔和光晕，甚是漂亮。 他当即抬手指向那印章。 “这个多少钱喵？” 胡商掌柜正被一群勋贵子弟围攻得焦头烂额，哪里顾得上回答。 倒是旁边一个机灵的知客小厮，见王爷扭头发问，赶忙小跑上前，恭敬回答道。 “回王爷话，这方琉璃玉章，乃是西域巧匠所制，需一百六十贯……” “哦……” 猫猫懵懂的眨了眨眼。 小脑袋里迅速展开了粗糙的换算。 一只鸟=很多个这样的漂亮石头。 第282 章 猫猫：吃软饭是什么？喵不懂～ 猫猫没有继续纠结于印章。 而是迈开小短腿，径直走向了店铺深处，看向一面颇为气派奢华的汉玉屏风。 这屏风以金丝楠木为边框，纹理如云似锦，主体是四块厚实莹润的汉玉，每块玉板都篆刻着栩栩如生的菩萨浮雕，神态慈悲。 而在菩萨像的衣诀袖口处，更是镶嵌着细密的螺钿，与各色宝石玉片，流光溢彩。 在知客小厮疑惑的注视下。 猫猫走到汉玉屏风前，伸出细嫩的指尖，在四面汉玉菩萨像前，依次轻点而过。 紧接着。 令人永生难忘景象，赫然显现！ 只见猫猫指尖接触的地方，泛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乳色微光悄然漾开，如同水滴落入极其粘稠的液体，蔓延至整面屏风。 原本温润沉静的四面汉玉。 随着涟漪拂过，变得剔透明净。 镶嵌其间的螺钿与宝石玉片，也在同一时刻，为其浸染，在保留原色的同时，尽数化为了半透明的质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从内部折射出的迷离光晕。 将整个店铺都映照得五彩斑斓。 美得惊心动魄，也诡异得令人心悸。 知客小厮惊恐的瞪大了眼睛，“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而原本吵嚷喧闹的店铺，也在此刻逐渐安静了下来，透着一丝诡谲。 猫猫收回手。 扭身看向知客小厮，歪着头问的。 “这个……现在值多少钱？” 如此轻描淡写的一手，彻底颠覆了店里众人对“价值”的一切认知，这已不是“壕横”所能形容的了，这简直是点石成金！！！ “啊——！！！” 凄厉到破音的尖叫声。 骤然撕裂了店内寂静的氛围。 只见胡商掌柜，猛然从呆滞的人群里窜出，甚至撞翻了一个知客小厮，他连滚带爬的，扑到了已面目全非的“汉玉屏风”前。 没有第一时间估价。 更没有去想和谁去交易。 胡商掌柜整个人，都陷入了近乎癫狂的痴迷与震撼里，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屏风前，将整张脸，都紧贴冰凉剔透的琉璃上。 双眼圆睁，呼吸急促。 他双手剧烈颤抖着，抚向了保留着浮雕质感的琉璃表面，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呓语。 “这……这是……水晶？” “不，是琉璃？如此纯净……” “神迹……简直就是神迹啊……” 他生怕眼前所见，只是一场幻梦。 反复摩挲下，眼中依旧满是不敢置信。 “放肆！” 低沉且充满威慑力的怒喝声响起。 阿史那贺鲁一步跨出，直接拎起胡商掌柜的脖领，眼眸凶恶的射向胡商掌柜。 “王爷问话！” “此物价值几何？！怎得还不回答！” 身为突厥特勤的气势瞬间展露无遗。 胡商掌柜被惊得浑身一个激灵，骤然从迷醉中回过神来，他猛地转头，看向猫猫。 眼中的痴迷。 逐渐被敬畏与狂热取代。 他挣扎的跪了下来，上半身深深伏低，额头紧贴地面，以崇敬的姿态，颤声高呼。 “伟大的神啊！” “是小的失态，小的该死！” “有您的神力点化，这面屏风……” “噢不，这尊‘琉璃菩萨宝相’，早已价值连城，无法以金银衡量！任何金钱的标价，都是对您，对这尊菩萨宝相的亵渎啊！” 说着，他又五体投地的拜了下去。 “……”(??????) 猫猫茫然的眨了眨眼。 他并没听懂这混杂着汉语胡语，叽哩咕噜的一长串，但他确定，没听到钱的数量。 “不值钱”。 等于“换不了东西”。 暗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悦。 于是，他抬起头，看向了身前的阿史那贺鲁，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颇有些闷闷道。 “贺鲁喵，他说不值钱。” 猫猫的小手指了指那掌柜。 “还是杀了他吧，我们带走大白鸟。” 很显然，当“买”和“换”都行不通的时候，猫猫那套基于领地与力量的原始法则，便就此开始了运转，那就是“抢”。 既然你不肯用鸟换。 又说我的“新宝贝”不值钱。 那干脆就把障碍清除掉，直接把鸟拿走就好了，逻辑简单粗暴，且毫无道德负担。 “不不不！伟大的神！” “王爷！饶命！饶命啊！” 胡商掌柜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小的不是那个意思！小的意思是，这屏风价值连城！远比海东青珍贵千万倍！” “您……您若是喜欢！” “小店所有东西，您都可以拿走，只求您将这尊琉璃菩萨宝相，留与小的供奉！” 说罢，他便连连磕起了头，而这回纯汉语的解答，终是让猫猫露出了恍然的眼神。 “那就……” 还不等猫猫开口，一直冷静旁观的青兰当即走了过来，她并没有理会掌柜“以店换宝”的胡言乱语，而是面带愠怒的开口道。 “掌柜不必惊慌，也休要胡言！” “王爷既看中那海东青，便是它的造化，至于那汉玉屏风，原价多少，折于你便是，而这扇琉璃屏风，王府自会处置！” 这不是钱的问题。 其意义也远非金钱可以涵盖。 遭由镇岳王亲手“点化”的琉璃菩萨相，若是被那些佛门信众或大德高僧看到，绝对会被立即奉为彰显佛法的“佛宝圣物”。 那些僧人为“迎请佛宝”，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甚至会宣扬因果，对王爷纠缠不休。 届时只会引发朝野争议。 给王爷和长公主带来无尽的困扰。 说罢，青兰看向了长孙家的小厮。“你，立刻去镇岳王府，就说王爷看中一扇琉璃屏风，命管家派人带回府内安置。” 而后，她又看向了身旁的绿柳，微微凑近几分，压低嗓音，沉声叮嘱道。 “绿柳，你在这盯着。” “将这屏风运回后，不必入库，寻个稳妥僻静处，直接砸碎！务必处理干净。” 这近乎耳语的声音，并未被其他人听到，但却一字不落的钻进了胡商掌柜耳中。 什么？！ 砸……砸碎？！ 胡商掌柜只觉得眼前一黑，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 仿佛要被绿柳砸碎的，不是一扇屏风，而是他的命根子，是他毕生的信仰与追求。 “不可啊……” “大娘子……万万不可……” 还不等他哭嚎的扑向青兰，便已被绿柳那瘆人的目光钉死在原地，浑身冷汗直流。 “休得放肆！” “妾身不管你背后的人是谁。” “勿言一字，言则灭族！” 绿柳面无表情的扫视了一下四周。 店里的知客小厮瞬间脸色惨白，就连长孙涣，薛不休等同窗学子，亦是连连点头。 青兰这时也走到了猫猫面前，双膝并拢蹲了下来，宠溺且恭敬的眸光与猫猫平齐。 她好似哄孩子般，缓缓开口道。 “王爷无需担心银钱这等小事。” “您只管把喜欢的海东青带走便是，余下的事情，长公主自会派人妥善处理……” “啊？” 猫猫颇有些别扭的挠了挠脸颊。 他倒不是担心钱。 只是…… 他还在和铲屎官闹别扭呢！ 这样“闯了祸”，然后让铲屎官来“擦屁股”的感觉……总感觉有点怪怪的。 但看着青兰温柔又肯定的笑容，猫猫犹豫了一下，终是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小脑袋。 “好吧喵～”(￣□￣) 【喵暂时和铲屎官和好一小会儿。】 【嗯……就一小会儿。】 【出了店门，再继续和她闹别扭！】 第283 章 喵要看铲屎官跳这个舞！ 鼓点激昂，铃铛脆响。 身姿妖娆的胡姬，赤足登台，腰间的薄纱浓烈如火，裙裾层层叠叠，缀满亮片与流苏的裙摆，宛如正在闹市里盛开的罂粟花。 而这热烈奔放的节奏。 也瞬间点燃了酒肆内的气氛。 随着鼓乐急促，胡姬猛然旋身，紧接着，便是令人眼花缭乱的抬腿飞旋，诱人的裙摆，因速度霍然张开，隐显几分曼妙…… “好彩！” “哈哈，抬高些！再高些！” “当真肤如凝脂，六子，速速去询价！” “哈哈，靠前来，让某家掐上一把！” 充满了野性与活力的魅惑，似火焰般，灼烧着酒客视线，叫好喝彩之声此起彼伏。 此时此刻，长孙涣等人也挤在二楼的栏杆处，占得好位，目光灼灼的看着胡姬，青涩的脸颊，因兴奋和些许羞涩而微微泛红。 “啧啧……” “这胡旋舞果然名不虚传！” “比咱府上的乐伎跳的可带劲多了！” 原先还对胡姬颇为不屑的房俊，此刻竟是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栏杆，眼睛瞪得老大。 “长孙涣，你们说要是把这胡姬请回府里，逢年过节跳上一段，那得多有面子！” 他回头看向了身旁的同窗。 “房俊，莫要胡言！” 长孙涣毕竟家教更严些，闻言不禁低声斥了一嘴，但目光也并没从那薄纱下移开。 “此等异域之舞……” “观之赏之即可，岂可存狎昵之心？” “宴饮若请出此舞，必丢尽家族颜面。” 他没好气的瞥了一眼房俊。 大唐礼乐，讲究的是 “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舞姿需端雅雍容，进退有度，而眼前胡舞，反其道而行之，直白的令人咋舌。 说句不好听的。 就差把衣服脱光跳了。 这般舞蹈，更像是在直接宣泄欲望。 在长孙涣，薛不休等自幼受儒家礼乐熏陶的少年郎看来，此舞固然新奇刺激，令人心跳加速，但也确实有失庄重，淫秽不堪。 “哈哈，怕什么！” “这才是真正的活色生香！” 高家庶子高岭颇为胆大接话道，引来一片低低的哄笑，长孙涣皱眉瞪向他，透着几分警告，高岭脸上的浪笑，逐渐变得尴尬。 长孙氏与高氏，乃是通家之好， 高士廉深受长孙兄妹的敬重与信赖，情分远超舅甥，高士廉的嫡长子高履行亦是如此，长孙兄妹常以“兄长”称之，足见亲近。 在此背景下，长孙涣作为嫡次子，面露警告，高岭身为庶子，自是不敢放浪多言。 “不过说真的……” “这胡姬的身段真软。” “这么转都不晕？我瞧着都眼晕。” 薛不休颇有几分赞叹的摇了摇头。 便是这等粗俗艳舞，也需几分真本事。 少年们你一言我一语，或品评舞姿，或惊叹容貌，或玩笑打趣，平日里被礼法规矩束缚的少年心性，在此刻释放得淋漓尽致。 猫猫对小弟的争论毫无兴趣，他轻盈的坐在栏杆，歪着头，打量着喧嚣的舞台。 暗金色的眸子里看不到丝毫欲望。 唯有独属于猫科动物的好奇与嫌弃。 这些年来，猫猫时常变作人身，混迹于人群，以至于，关于两脚兽的审美标准，也在不知不觉间，渗入了他的感知。 只是这份渗入…… 多少还是出现了些许偏差。 此刻，在猫猫的眼里，台上那个扭来扭去的两脚兽，丑得不忍直视，身上挂满叮叮当当的累赘不说，还要把“皮毛”都扒下来。 多……难看啊……(??_??) 怎么说呢。 猫猫很想把衣服再给胡姬穿回去。 旁边的青兰见猫猫看得“认真”，本就忐忑无奈的心情，愈发变得不安，她下意识的伸出手来，试图用袖子，遮住猫猫的眼睛。 “王爷，别看了……” “喵呀……喵看不到了！” 猫猫不满的叫了一声，抬起小手，把青兰的袖口扒拉了下来，继续盯着台下胡姬。 每个人都有猎奇的心理，哪怕是猫猫也不例外，抛开好奇不说，丑也有丑的看头。 在人类眼中，那飞舞旋转裙摆，白皙如玉的大腿充满了诱惑，但在普通猫科动物的视角里，眼前这般景象，却是充满了惊悚。 就好比一只普通猫猫，正小跑着，突然间，厚实柔软的皮毛，开始大片撕裂剥离，然后随着它的动作，疯狂飞舞，旋转飘散。 这简直就是猫科恐怖片。 但好在，猫猫已经脱离了这个阶段。 漆黑的瞳孔不时从圆到细，从细到圆。 倏然间，猫猫似是想到了什么，灵光一闪的刹那，他猛的扭过头来，看向了青兰。 他指向台下旋转的胡姬。 暗金色的猫瞳里闪烁起渴望的亮光。 “青兰喵……” “喵想看铲屎官跳这个舞！” 猫猫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它只是单纯觉得，铲屎官跳这舞一定很好看，哪怕把皮毛都扒下来，喵也不嫌弃。 【蓁儿：美得你！(??д??)】 如果跳舞的人是铲屎官的话，在猫猫那独特的滤镜下，一切又都变得不同了，不知不觉间，猫猫的脑海溢满画面…… 那飞舞旋转的裙摆。 不再是“皮毛”的撕裂与狂舞。 而是瞬间化作了最顶级，最华丽 最令喵心驰神往的大号逗猫棒！ 想象一下…… 铲屎官轻盈旋转，裙裾似云霞般展开，带着熟悉好闻的气息，划出令喵眼花缭乱的弧线，这简直就是刻在猫科DNA里的诱惑！ 喵一定会忍不住扑上去。 跟着那晃动的影子一起转圈圈！ 而那些叮叮当当的铃铛声，如果是挂在铲屎官的脚踝和腰间，便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噪音，而是变成了富有节奏的召唤与邀请。 就像是铲屎官…… 在特意摇晃着小铃铛逗喵玩！ 每一个铃声。 都仿佛在说：“丧彪，看这里呀～” 所以，在猫猫简单而双标的世界里。 别的两脚兽跳舞 = 皮毛乱飞+吵吵嚷嚷的奇怪行为。 铲屎官跳舞 = 移动的超豪华逗猫棒 + 自带悦耳BGM的顶级娱乐项目！ 还有什么事，比这个更加诱猫！！！ (¤﹏¤)⊙△⊙ “哎呦！我的王爷！” “慎言！千万慎言啊！” 青兰听到这话，吓得脸都绿了，她慌忙左右看了看，幸好鼓乐声大，周围少年又吵嚷，似乎没人注意，这才深深松了一口气。 堂堂长公主，金枝玉叶，岂能跳这等不知羞的胡舞，若要让外人听去，那还了得。 “欸？” “不行吗？” 猫猫不解的眨了眨眼。 但随着脑海里的画面愈发清晰，他的尾巴也逐渐竖了起来，笔直的好似旗杆一般。 暗金色的眸子滴溜溜乱转。 让铲屎官跳这个舞的念头也愈发强烈。 青兰一见到猫猫这般表情。 瞬间只觉得从后脊到头皮麻了起来。 “王爷，咱们……” “咱们该去看下一处了！” “还有好多好玩的地方没去呢！” 青兰面露哀求，扯了扯猫猫袖口。 唇角处的笑容，难得好似哭一般难看。 第284 章 他乡遇故知 “大王子殿下……” “这便是长安城的西市了。” “商贾云集，货物琳琅，堪称天下奇珍汇聚之地，大王子若有意，尽可采购……” 鸿胪寺的官员面带职业化的微笑，态度恭谨却不失体面，引领着一队服饰迥异，气势剽悍的突厥人穿行在熙攘的西市街面上。 这正是前来和亲的突厥使团。 使团自北境一路南下，招摇过市，早已闹得沸沸扬扬，李渊不好直接撕破脸，无奈之下，只好借口国事繁忙，以“拖”为主。 为了安抚突厥使团，他特意派楚王李智云，带领鸿胪寺一干官员，陪同突厥使团游玩，如此既不失礼数，又可避免过早交锋。 “不错……” 叠罗支皮笑肉不笑的勾起唇角。 “看来唐皇，并没有浪费父汗的赏赐，见百姓如此安居乐业，本王甚是欣慰……” 听到这般堪称羞辱的话。 鸿胪寺少卿不由得眉心一蹦，但还是忍下了心中不适，强笑着继续介绍起了西市。 “大王子说笑了……” “兄弟之间，自有通家之好。” “请看这边……这边是来自西域……” “呵……” 叠罗支轻蔑的冷哼了一声。 他懒得继续在口舌上争辩下去。 大唐的繁华，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些可笑言论，只会激发他更深的征服欲。 而因为母亲义成公主的提点。 他自然也能看出李渊的拖延把戏。 但他此行肩负多重使命，探查虚实，制造舆论亦是目的，故而并不着急发难…… “思摩特勤……” “这大唐的女子……” “思摩特勤……思摩特勤？” 队伍后方，突厥副使见阿史那思摩突然停下了脚步，眉头紧锁，死死盯着街边某处，不禁疑惑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 “思摩特勤……” “可是看中什么奇巧之物了？” 突厥副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看到寻常的酒肆与妖娆的胡姬。 他压低嗓音，略带几分谄媚的凑近。 “此行大汗赏赐了不少金银，以备不时之需，在下可即刻派人前去询价购买……” “不……” 阿史那思摩缓缓收回目光，面带凝重的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没什么要紧的，某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他语气微顿。 继而对着突厥副使低声道。 “你们且随大王子接着逛吧，仔细留意各处道路，防卫布局，某去那边的酒肆看一看，或许能探听到些市井风声……” “明白，属下明白……” 突厥副使看着酒肆窗口处，那抹随着乐声飞旋的白皙身影，顿时露出了个男人都懂的暧昧笑意，自以为猜中了其中的意图。 长安繁华。 异域美人风情万种。 思摩特勤也是血气方刚的草原雄鹰，难得来一趟，想去见识放松一下，再正常不过了，这种事，自然不好跟着使团成员一起。 “思摩特勤还请保重身体啊……” 他心照不宣的笑了笑，麻利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小兜，塞进了阿史那思摩的手中，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讨好”的体贴。 “长安美酒虽醇，佳人虽媚，也需适度，这点小小心意，您且拿着，万一用得着呢？属下便先随大王子回使馆等您了……” 说罢，还不等阿史那思摩解释，他便行了个礼，转身快步追向了前方的使团队伍。 阿史那思摩握着这袋突然塞来的银钱，微微愣了一瞬，随即便明白了副使的误会，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但他也懒得解释。 “罢了……” 他将钱袋随手揣入怀中，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深沉，深吸一口气，径直走向了酒肆门口，那个让他心神剧震的熟悉身影。 “贺鲁？！” “阿史那贺鲁？！” “是你吗，阿史那贺鲁！” 酒肆门口，正在阴凉处乘凉的阿史那贺鲁，忽然听到熟悉的母语，不禁心神一震。 他当即抬起头来，循声望去。 当看清来者面容时，那张向来无甚表情的粗犷脸庞，骤然布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思摩……叔叔？！” 阿史那贺鲁脱口而出，嗓音微微发颤。 “是你吗，思摩叔叔！！！” 眼前向他走来的突厥汉子，面色黝黑，胡须杂乱，但眼神却是格外沉静锐利，正是他父亲生前的部将，亦是看他长大的长辈！ 他怎会出现在长安！？ 阿史那贺鲁激动的迎了上去。 —————— “贺鲁！” “你竟然没死！” “真乃腾格里庇佑！” 阿史那思摩一把抓住阿史那贺鲁的肩膀，将他搂进了怀里，用力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惯常深沉的眼眸爆发出几分狂喜。 他乡遇故知。 尤其是本以为早已战死的晚辈。 这份冲击让他的声音都带着些许颤抖。 “真是太好了！” “你母亲若知道你还活着，定然……” “哈哈哈，我知道，我知道！” “母亲那里，我已经悄悄送去信了！” 二人紧紧拥抱着彼此，用力拍打着对方结实的后背，砰砰作响，四目相对下，皆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思摩叔叔，你怎么会在大唐？” “是这样的，大王子来大唐求亲……” 然而，短暂的激动过后，当得知突厥使团的和亲目标是永安长公主，阿史那贺鲁脸上的喜悦骤然凝固，随即化为呼之欲出的惊悚。 “什么？！” “你们疯了？！” 像是被烙铁烫到般，在阿史那思摩错愕的眼神中，阿史那贺鲁猛的松开了手，连连后退了好几步，与阿史那思摩拉开了距离。 原本涨红的脸颊，都微微白了几分。 念及彼此的深厚感情，阿史那贺鲁下意识的看了眼身后的酒肆，念头急转间，他猛的箭步上前，将阿史那思摩拉到了街对面。 “思摩叔叔！” 阿史那贺鲁的声音压得极低。 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与难以置信。 “听我说！你是草原上受人尊敬的伟大雄鹰，是我阿史那贺鲁视若亲父的长辈！正因如此，我才不能看着你飞向绝壁！” “快回去吧！” “抛下使团离开长安！” “跑，跑的越远越好！” “不要死在这个愚蠢计划里！” “相信我，这不是危言耸听！” 阿史那思摩闻言眼眸骤缩，惊疑不定的看向阿史那贺鲁，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贺鲁，你这是什么意思？！” “思摩叔叔，我不能告诉你更多……” 阿史那贺鲁深吸了一口气，死死盯着阿史那思摩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嘶声道。 “我只能说，你们如果胆敢激怒永安殿下……你们所有人……包括大王子，包括你，包括突厥的每一个人……都会死！” “而且……” “会死得非常！非常痛苦！” “那绝不是你们能想象的任何死法！” “思摩叔叔，相信我这一次，快走！” 第285 章 喵要做很坏很坏的喵 不同于公主府内其他人，作为突厥人，阿史那贺鲁对长公主的敬畏，更真实，也更为清晰，只因他看到了长公主的另一面…… 早在长公主开始指导防疫，提纯药物，准备“种痘”对抗痘疮之初，阿史那贺鲁就敏锐的察觉到了，这其中所蕴含的恐怖力量。 突厥人世代游牧，逐水草而居。 最刻骨铭心的，莫过于草原三灾。 能将部落和畜群吞噬殆尽的白灾，让河流干涸，草场枯黄，导致牲畜大量死亡的黑灾，以及使得人畜窒息，污染水源的黄灾。 但无论是暴风雪，干旱，亦或是沙尘暴，这些终究只是“表象”，真正能将一个部落彻底摧毁的，是紧随天灾后的生不如死！ 风雪旱魃过后。 尸骸遍野，水源污染。 鼠患虫患也会接踵而至。 紧随其后的，便是疫病的疯狂蔓延。 它是比战争更无情，更公平的死亡镰刀，不辨贵贱，无视勇武，只是一味收割。 多少强大的部落，不是亡于战败。 而是覆灭于一场场绝望痛苦的瘟疫。 缺医少药的突厥，比大唐更害怕瘟疫！ 而这位永安长公主，所做的，便是在镇压这些，连王庭萨满都束手无策的“疫魔”！ 那些看似古怪的器皿。 严苛的洁净要求，各种各样的实验。 乃至于公主府皇庄所豢养的工匠…… 阿史那贺鲁都无法看懂，但他却知道，在窦建德活着走出偏院的那刻起，突厥人最无解的恐惧源头，便彻底被长公主征服了。 而长公主那时的眼神。 阿史那贺鲁永远都不会忘记。 那不是怜悯苍生的慈悲，而是一种更冰冷，更超然，也更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他曾在猫猫的眼中，见过类似的光芒…… 也就在那时。 阿史那贺鲁彻底明白。 长公主不仅仅在“对抗”瘟疫。 更是在“理解”它，甚至在“衡量”它，衡量它的传播路径，致死效率，可控范围。 激怒一位慈悲的医者。 或许只是道义上的问题。 但激怒一位将瘟疫视为“棋子”的存在，这样的后果，阿史那贺鲁连想都不敢想！ “贺鲁，你疯了吗！” “不是我疯了，是你们疯了！” 就在阿史那贺鲁低声警告阿史那思摩的找死行为时，酒肆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猫猫正不情不愿的，被青兰拉出了酒肆，长孙涣，薛不休等同窗簇拥在左右。 阿史那贺鲁心头一紧。 再也顾不得与阿史那思摩多言。 “思摩叔叔，走！” “快离开这里！不要回头！” “永远别再打长公主的主意！” 他当即转身，向猫猫走去，最后望向阿史那思摩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焦灼与无奈。 随后，阿史那贺鲁快步走到猫猫面前，毫不犹豫的单膝跪地，以突厥武士觐见主人的恭谨姿态，垂下头颅，低唤了声“主人”。 猫猫亦是毫不客气的坐上了他的肩膀。 “贺鲁……” 阿史那思摩呆愣的站在原地。 震惊的眼神里透着一抹难以置信。 他原本想着，既然贺鲁还活着，自己便要想办法带他离开，先将其带往鸿胪寺，面见大王子叠罗支，如果是大唐皇帝扣着人不放，那就以突厥使团的身份，出面周旋。 哪怕付出些许代价。 也要将阿史那贺鲁带回草原。 然而，这一幕却震碎了他的所有设想。 没有绳索，没有逼迫，更没有不甘。 阿史那贺鲁的动作熟练且自然，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虔诚与驯服，起身后，他稳稳托着肩上的“主人”，向着人群走去。 “那就是……” “传说中的镇岳王？” 看着那抹骄纵的小巧身影。 阿史那思摩不禁喃喃自语了起来。 特别是那双猫耳，以及微微摇曳的尾巴，这些非人的特征，以及周遭百姓那崇敬的拜伏声，使得他的汗毛竟逐渐竖了起来。 那些口口相传的古老传说。 自阿史那思摩脑海的心底悄然浮现。 每到风雪漫天的漫长冬夜，或是繁星璀璨的夏夜，每一个突厥孩童，都会紧紧围坐在部落里最年长，见识最广博的老人身边。 央求他们讲述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 这也是突厥孩童最喜欢的娱乐活动。 而在老人们的口中，能够幻化成人形，却依旧保留着兽类特征的人，便是神灵，它们是部落的守护者，亦是降下灾厄的恐怖。 故事的最后。 老人总会用最凝重的语气告诫。 凡人若胆敢触怒神灵，其下场，往往不是个人的死亡，而是整个部落的湮灭…… “这世上……” “真的有神灵吗？” 明明是炎炎夏日，阿史那思摩却感到了彻骨的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蔓延至颅顶。 “必须……” “必须立刻禀报大王子！” 他猛的回过神来，压下心头悸动，再也顾不上得其他，转身便朝着使馆方向走去。 —————— 夕阳西下，将长安城的万千屋脊，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宵禁净街的鼓声，在东西两市，及各个坊市间次第响起…… 待猫猫等人离开西市时，天色已然不早，原本想去看马球的计划，怕是已经来不及了，况且这个时辰，比赛也早该散了场。 然而。 众人仍沉浸在玩乐的亢奋中，谁也不愿就此散去，正七嘴八舌的讨论着，最后还能去哪逛逛，用来消遣这难得的自由时光。 就在这时，一缕脂粉香，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突然钻进了猫猫那灵敏的鼻子里。 “阿——嚏！！！” 猫猫猛的打了喷嚏。 小小的身子都跟着抖了一下。 粉嫩白皙的鼻尖也冒出了一丝晶莹。 “王爷，奴婢给您擦……” 青兰当即从袖中抽出丝帕，眉眼弯弯，带着宠溺的笑意，给猫猫擦起了鼻尖。 在她们这些侍女看来，只要自家主子不捣乱，简直就是全天下最招人疼的小孩，光是看着那张精致的小脸，心都要跟着化了。 见众小弟好半天都讨论不出结果，猫猫从青兰手中抬起头来，不满的提出了要求。 “就没有能彻夜不回的地方吗？要有好玩的，好喝的，好吃的，还要有好看的！” “喵要当坏喵，才不要回去！” “彻夜不回？” 长孙涣，薛不休等人闻言。 不禁面面相觑，面露几分难色。 长安日日宵禁，法度森严，别说没有这地方，就算真有，他们也不敢彻夜不归啊，待他们回去，那可不止是打断腿的问题了。 “王爷……” “殿下还等您回去用膳呢……” 青兰也在一旁无奈的劝了起来。 “欸，有了！” 杜荷突然高呼了一声。 猫猫哪里还顾得青兰，当即扭头看去。 第286 章 猫要夜不归宿(≧≦)/ “嘿嘿……” 见猫大王看了过来。 杜荷低声怪笑了几声，似是想起了什么极有滋味的事情，神秘兮兮的看向众人。 “我阿耶宿在官署的时候，我大哥就经常夜……夜不回府，直到天不亮，才偷偷的溜回来，身上还带着股怪好闻的香气嘞。” 在青兰惊怒交加的眼神中。 杜荷直接抬手，指向了不远处。 “那地方……好像就在平康坊里头……我大哥有一次喝多了……说漏嘴……” 他得意洋洋诉说着他套兄长杜构的话，猫猫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面露好奇。 只见不远处的坊市里格外热闹，竟不像其他坊市那般，催促着街上的百姓归家，隐隐约约的脂粉香，随着丝竹笑声飘了过来。 “王爷——！”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青兰见此，魂儿都快吓飞了，哪里还顾得上去训斥口无遮拦的杜荷，她慌忙攥住猫猫的袖口，话语似连珠炮般的劝阻了起来。 “那地方乱得很！” “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脏得很！不是王爷您该去的清净地儿！” “而且……而且……” “那里头乌烟瘴气，尽是些……是些不正经的勾当！千万去不得啊！若是让长公主知道了，定会雷霆震怒，生好大的气！” “王爷，求您了。” “您就听奴婢一句劝。” “咱们这就回府吧，好不好？” “奴婢让静檀给您现做小鱼干……” 那张素来镇定的面容，此刻写满了惊慌，青兰试图用“脏乱差”和“长公主生气”来吓退猫猫，奈何，猫猫眼下正是浑身反骨。 青兰不劝还好，这一劝，尤其是听到了“铲屎官会生气”的话，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顿时亮了起来，溢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光芒。 【生气？】 【铲屎官会生气？】 【那……那不是正好吗？！】 他正在跟铲屎官闹别扭呢，去一个能让铲屎官“雷霆震怒”的地方夜不归宿，还能吃好玩好，这简直是送上门的“抗议”王牌啊！ “喵决定啦！” 猫猫一甩袖子，小下巴昂得更高了，语气里也充满了“我意已决”的任性和雀跃。 “喵就要去！就要夜不归宿！” “铲屎官生气就生气好了！喵才不怕！” 随后，在一众学子傻眼的注视下，猫猫伸出小手，颇有气势的朝着平康坊一指，略微沉下嗓音，努力演绎出一种威严的气魄。 “众将听令！” “随喵……呃……” 他卡了一下壳，回忆着李世民率兵出征的模样。“随喵去平康坊……不胜不归！” “完了……” 青兰绝望的拍向额头。 得到猫猫的示意，阿史那贺鲁当即迈开大步，向着平康坊走去，虽然他害怕长公主，但他的主人只有一个，当两者意见相冲的时候，他只会听猫猫的命令…… “呃……” “长孙涣……咱们这……” 薛不休颇有些牙酸的咧了咧嘴，青涩的面容写满了“这下玩脱了”的懊恼与为难。 在场的学子年纪皆不大，懵懵懂懂间，哪里懂得“平康坊”具体是个什么样的地界。 而年龄稍长，略知世情的长孙涣和薛不休几人，此刻却都是实实在在的犯起了难。 他们本想着。 今日跟王爷出来，痛快玩上一场，就算回去被双亲责问，也能理不直气也壮的辩驳几句，更有甚者，本就是庶子，若能跟镇岳王搭上关系，家中主母还不知要有多高兴。 可若真进了平康坊。 还要和王爷夜不归宿…… “嘶……” 光是想想。 众人浑身就疼了起来。 理不直气也壮？ 明日回到家中，他们这从上到下，由里到外，能有一处“直”的，就算是命大了…… “狗娘养的杜荷！” “嘴上没个把门的！” 长孙无忌治家严谨，作为他的次子，长孙涣此刻是又急又气，他没好气的瞪了眼还在那暗自得意的杜荷，恨不得把他嘴缝上。 然而。 眼下便是打他一顿也于事无补。 “诸位莫慌……” 就在这时，向来寡言的李德奖深吸了口气，一边带着众人跟上猫猫，一边看向身旁的长孙涣，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的嘱咐道。 “长孙涣……” “速速派你家仆从，去秦王府。” “通知秦王妃这里的事情，就说……” “我等年幼力弱，劝阻不住，又不敢让王爷孤身涉险，只得勉强跟随在侧。” “恳请秦王妃速派人禀报长公主殿下，或遣得力之人前来搭救……规劝王爷！” 长安勋贵皆知。 长公主与秦王妃关系莫切，想来和王爷的关系也不会差，长公主远在城外，鞭长莫及，眼下能阻止王爷的，也只有秦王妃了。 而后，李德奖指向跟在众人身后的各家小厮，扭头看着薛不休几人，继续补充道。 “薛不休，程处亮……” “你俩先去后面，让各家仆从，回报各家府上，直接说明此事，勿让双亲担忧。” 听完李德奖的安排。 众人愣了愣神，当即竖起了大拇指。 “好主意！” “当真看不出你还有这般急智！” 李家兄弟向来不显山不露水，混在人群里，宛如小透明一般，众人是真没想到，真碰见事，李德奖这锯嘴葫芦，还挺有办法！ 这番安排，再妥当不过。 带着“祥瑞”逛平康坊这黑锅，他们这身子骨可背不动，派人回去告知，一方面是表明自己深知此事不妥，另一方面，也是把“劝阻不住，被迫跟随”的无奈姿态做足。 这不叫背叛老大，这叫风险切割。 “还不速去！” 李德奖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被这些个蠢瓜蛋夸奖，他是真的得意不起来半点…… —————— 平康坊内，华灯初上。 车马辚辚间，笑语盈盈。 与长安其他坊市不同，作为长安城最负盛名的“风流薮泽”，平康坊内并无宵禁。 通宵达旦，笙歌不辍。 按照各家教坊的经营差异。 这里被分成了南曲、中曲、北曲，如同三幅色调迥异的画卷，各自吸引着品味财力截然不同的寻欢者，从南到北，由雅入俗。 南曲位于坊内最佳地段，楼阁精美华丽，庭院深深，丝竹管弦之声绕梁不绝。 这里的女子多才多艺，或擅诗词歌赋，或精琴棋书画，色艺双绝的花魁甚多。 往来宾客非富即贵，在此宴饮酬唱，一掷千金，既是风雅，也是身份财力的炫耀。 中曲则更显清幽雅致，多为独门独户的精致私院，闹中取静，这里的女子不如南曲花魁那般艳名远播，但更具个性与才情。 或清冷如梅，或温婉似玉。 更注重与客人的精神交流与情感共鸣。 此处多为自诩风流的文人墨客，怀才不遇的士子，乃至寻求知己的官员所喜爱。 北曲则是坊内最底层。 也是最直白喧嚣的靡靡之地。 这里以皮肉生意为主，莺声燕语中带着市井的泼辣与直接，价格也最是“亲民”。 往来者鱼龙混杂，是胥吏军汉，行商与胡人的聚集地，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的脂粉味，酒气与汗味，喧哗笑骂声不绝于耳…… 为了不让这的风气污了猫猫，青兰暗咬银牙，深吸一口气，认命般的上前领路，带着众学子，走向了南曲最华丽的一座教坊。 老夫人……救救奴婢吧…… (??﹏??)(¤﹏¤) 第287 章 所谓秦楼楚馆 随着最后一缕夕阳落入西山。 平康坊的青楼楚馆尽数悬起灯火。 南曲深处，采云馆的十六扇大门齐开，挂满门楣的绛纱灯，伴着晚风轻轻摇曳，光影摇动间，将四周映照的恍如白昼。 梳着望仙髻的使女分列门前，藕荷色的襦裙外罩轻纱，凡有车马停驻，她们便会立即婷婷迎上，将笑声脆生生的抛向街面。 “崔郎君今日下值这样晚？” “月娘方才还想催人去府衙瞧呢！” “哎呦，小侯爷带了扬州新来的胭脂？快里头请，三楼的窗子给您一直留着呐。” 风里飘着甜香，是馆内特制的熏香混着酒渍桃花的味道，丝丝缕缕缠着行人衣角。 便是有人路过，想去中曲瞧瞧。 也会被使女们眼波盈盈的衔住臂弯。 “郎君可要进来听支曲子？新填的《春江吟》，比教坊司的官调还清雅三分呢。” “哎呦，裴郎君可算来啦，杜娘子念叨您三日了呢……郑公子快里边请，新到的葡萄酿，已经给您冻在琉璃盏里啦……” “好好好～” “待妾身忙完，就上去陪您几杯～” 若看到贵客出现，行首徐氏还会亲自出门迎接，风情万种的笑意，几乎漾出眼底。 不少宾客见此。 甚至还会露出受宠若惊的嬉笑。 而在这片织锦堆绣的喧嚷里。 徐氏的眼角余光，忽然看到了青兰，以及那群面庞或青涩，或稚嫩的勋贵子弟，略带几分慵懒的雾锁眉，当即就蹙成了疙瘩。 “嗯？！” “哪家的婢女，好不晓事！” 烟花地自有烟花地的规矩。 雏儿入阁见学本也寻常，听几支清曲，赏一场霓裳，学两首宴饮酬答的诗词，见识些风雅场面，往后待人接物，也能从容些。 可若是年岁太小便囫囵扎进来，酒色伤及根本心志是其次，最要紧的是坏了体统。 采云馆能成南曲翘楚。 靠的可不是媚俗，而是分寸和礼数。 让垂髫童子混在酒客间胡闹嬉戏，传将出去，岂不成了坊间笑谈，她这执掌长安第一馆的行首，断不能叫人戳断脊梁骨！ “来人啊……” 徐氏刚要遣人请离。 但下一瞬却猛的噎住了声。 只见阿史那贺鲁出现在了灯火下，最重要的，是他肩上稳坐着的身影，那双黑色绒耳，似缨簇般，在灯火下好奇的转动着…… “都别动！” 徐氏的眼睛“唰”的亮了起来。 心底对青兰的不悦，瞬间随风而散，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连腰身都软了三分。 “哎——呦！” 这一声喊得又尖又亮。 惊得门边宾客使女浑身一颤。 徐氏哪还顾得仪态，当即推开小厮抢步上前，腰身一矮，整个人“扑通”跪了下来。 “妾身徐氏，叩见王爷！” 她将额头抵向冰冷的地面。 喉间挤出的声音却热切得发颤。 长孙涣等人被这架势惊退了半步。 无论是前朝还是大唐，非大典不兴跪礼，即便是面见圣人，寻常也不过躬身…… 但徐氏可不管这些。 猫猫不仅是王爷，更是朝堂和民间公认的“神君”，不是庙里的泥塑，是能坐在人肩上抖耳朵，会歪着脑袋看灯火的“活神仙”！ “喵呀！” 猫猫被这冷不防的一喊，惊得耳朵后抿，待到看清徐氏那丰腴饱满的身形后，才像松口气似的，尾巴尖没好气的晃了晃。 “起来吧喵。” 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虚抬。 “不要这般高声，喵的耳朵灵着呢。” “谢王爷，妾身明白……” 徐氏再抬头时，脸上已堆满了谄媚，她手脚并用的爬起来，胡乱拍了拍膝上灰尘。 “王爷肯踏足这里。” “真是采云馆八辈修来的福……” 还不等她说完，猫猫便从阿史那贺鲁的肩上跳了下来，白嫩的鼻尖轻耸，似是已经嗅到隐隐的甜香，而后猫猫仰头看向徐氏。 “喵和小弟们要在此处歇一晚。” “你且说说，这里有什么新鲜吃食，好玩花样，喵要那些别处没有的……” “有！” “有很多！” 徐嬷嬷闻言，赶忙躬身回道。 眼底的眸光里溢满了热切和激动。 就算没有，她今个也得豁出命的取来。 若能让镇岳王在采云馆留宿，往后采云馆的门槛，怕是都要被踏低三寸，若有娘子作陪，馆里花魁的身价，都得翻上好几番！ 这长安第一馆的名头，可就嵌死了！ “王爷放心……” “妾身保管您吃的好睡得香！” 她边说边侧身引路，手臂挥得殷勤，周围使女纷纷躬身行礼，眼底同样满是激动。 “窖里藏着岁初自梅园收来的雪水，为您煮茶冻饮，最是相宜，厨下新得一位名厨，刀功了得，片下的羔羊脊和鱼脍，薄如蝉翼，配着胡椒羹与橘酱吃最是鲜嫩……” “若论玩的，有西域进的杂耍猴儿，为王爷您表演，今晚馆里还排了霓裳舞……” 她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眼睛却始终黏在猫猫渐亮的眸子上。 好在，青兰一直在用警告的眼神盯着她，徐氏浸染风月二十载，哪里会看不懂这其中的意味，自是识趣的省去了一些项目。 当然了，这些项目也用不着说。 只要进了馆，该看见的自然能看见。 早在进门时，她便已经用眼神示意使女，命其通知馆里的花魁都做好准备…… —————— “哇……” “怪不得兄长总去外面玩……” “不怨阿娘总和阿耶吵闹，若我早知阿耶有此好耍处，还不带我来耍，我也吵！” “真没想到，长安还有这般酒肆……” 长孙涣等人踏进门槛的瞬间，皆惊的目瞪口呆，特别是杜荷，甚至还有些生气。 入眼皆是流霞般的色彩 火红的石榴裙旋过楼梯，洒金披帛从栏杆上软软垂落，鬓边簪着金步摇的女子们倚在朱柱旁，笑声盈盈，似如珠玉相碰一般。 水榭里飘出筚篥与琵琶的合鸣，弦音里缠着若有似无的娇媚吟唱，长孙涣等年岁稍大的顿时听得耳根发红，脑海里浮想联翩。 猫猫则是好奇大胆的左顾右盼着。 相比于那些娇媚女子，他更喜欢廊下的鸟笼，两只鹦鹉正捏着嗓子叫“郎君用茶”。 最奇的是天花板上悬下的硕大走马灯，舞姬的纸影随着热气旋转，身无片缕的影子投在地面，像是在演一场无人的胡旋舞…… 青兰默默跟在猫猫身旁。 看似无意实则刻意遮挡着一些艳景。 好在徐氏见她脸色不对，隐隐也猜出了什么，直接引着众人往三楼走去，可这一行人实在特别，有突厥人，有外来女子，有青衫学子，有懵懂稚童，还有猫耳……嗯！？ 等等！⊙△⊙ 二楼扶栏边正饮酒的几位锦袍郎君，陡然瞪大眼睛，似不敢置信般，揉搓了几下。 “卢兄……某不是看错了吧……” 郑元礼等人先是疑惑，继而在辨认出猫猫那对耳朵的瞬间，齐齐凝固成了惊愕。 “那是……” “老天，还真就是……” 震惊的低语像水波般漾开。 原本分散在各处的宾客，皆不约而同的朝楼梯口聚拢，没有人高声喧闹，也没人上前贸然请安，可那些目光却是越发的灼热。 “速速去探……” “镇岳王今晚点了哪位花魁！” “某明日也……嘿嘿嘿……” 若有似无的怪笑声隐隐弥漫于各处。 第288 章 工匠的份量 “吱——咔嚓！” “吱——咔嚓！” 太阳虽已沉入西山，但公主府的西苑，依旧亮如白昼，机械碰撞声不时传出院墙。 那是铳床旋刀咬合铜坯时的撕磨，期间还夹杂着冲压机，干脆利落的“咔嚓”脆响。 “呜……” “喵呜～喵呜～” 蓁儿的绣鞋刚踏入西苑廊下。 暗处便亮起了十几点幽绿的眸光。 这是守在工坊外围的“猫猫亲兵”，它们从瓦檐下，草丛后，甚至是树杈上，抬起了毛茸茸的脑袋，道道竖瞳恍若飘忽的磷火。 看似灵动的警惕下，隐现几分敬畏。 “喵呜～” “嗷咪～呒嘛～” 此起彼伏的招呼声黏糊糊的漫向蓁儿，调子拖得绵长，可没有哪只猫敢真正靠近。 不仅仅是因为占有欲超强的猫猫。 而是在“猫猫亲兵”们的认知里，这只两脚兽的族群地位，要比它们的老大还要高。 它们的逻辑清晰且纯粹。 这人身上浸透了老大的气息。 这人的手上有老大粪便的味道→手还在→这人活着→她曾徒手把老大打出过屎来！ 随着蓁儿漫步靠近。 为首的狸花猫甚至还往后缩了缩。 蓁儿对于这些“亲兵”的态度早已习惯，只在经过时，向着它们摆了摆手，露出几分笑意，而后便直接走进了灯火通明的西苑。 公主府的西苑里没有奇花异草。 只有青砖垒起的工坊与燥热的炉火。 这是独孤氏留给她的遗产之一，五十余名不在籍的大匠，这些大匠的名字，若写入将作监的卷宗里，每一位都价值千金…… 所谓大匠。 早已超脱寻常匠户。 他们仅凭耳力，就能辨出铜锡合鸣时的火候，一双巧手，能在银针上镂满云雷纹。 他们是活着的尺规。 也是能将顽铁驯服的术士。 蓁儿对他们每个人都无比看重。 几名大匠的影子被白炽灯映在壁上。 弯腰调试机枢时，肩胛耸起宛如老鹤。 刘老匠用长钳夹起一板铜壳，放进回火炉中炙烤，苍老锐利的眸子，紧盯着铜壳。 “都灵醒着点！” 他哑着嗓子，提醒着院内工匠。 “把这批铜壳搞完，咱就能松歇了，下值都到老汉那去，新开的三勒浆，管够！” “得嘞，刘头儿！” 几名匠人笑着应和道。 面前的砂轮随之溅出一串火星。 正在调整铳床导轨的孙大匠看了一眼刘老匠，促狭的挑了挑眉。“刘老儿，听说今儿族学放榜，您家小孙子又坐了红椅了？” “您这酒，能喝得下去嘛？” 透亮的院子里顿时漾开几声闷笑。 “你懂个屁！” 刘老匠也不恼，而是面露自得的转动起炉里的铜壳，直至铜壳尽数染上炽橙光泽。 “我孙儿是读不懂子曰诗云，可你那台冲压机，哪有麻点，他光听就能听出来！” “嘿嘿……” “倒数第一怎么了！” 将回火炉的铜壳抽出后。 刘老匠嘴角的皱纹逐渐舒展开来。 “殿下亲口说，这叫‘技术性人才’，老汉这三勒浆，是给我孙儿那双耳朵庆功的！” 说罢，他将成板的铜壳倒进成品筐，小指粗细的铜壳，顿时哗啦散落，众人也随之静了一瞬，不知谁先“嘿”的笑出了声，紧接着，砂轮又嗡嗡转了起来，多出几分轻快。 “没错……” “刘石那孩子却有几分灵性。” “本宫看着甚是心喜，便是对经义没兴趣，将来也可入‘工字院’深造，往后必能光耀你刘家门楣，回去告诉他，莫要气馁。” 听到长公主清越的嗓音。 院内众人赶忙放下活计，向着月洞门的方向深深拜下。“参见长公主殿下！” “快起来吧。” 蓁儿虚抬了抬手，眼含几分笑意。 “最近本宫忙的很，倒是忘了提醒你们，西苑做工不论时辰，天色擦黑便可收工，工事虽要紧，但诸位的眼睛更要紧。” “吾等谢过殿下体恤！” 众人再次激动下拜。 随后，蓁儿走向铳床。 白皙的指尖拂过冰凉的机身。 “这些铁家伙……使着可还顺手？” 刘老匠闻声，赶忙抢前一步。 “顺手！再顺手不过了！便是干个十年的匠人，都作不出这么精细的活计……” “殿下学……呃……” “好比那个天人！厉害的不得了啊！” 将作监里并非没有“木床”。 那些以牲畜或人力驱动的机枢，也能车出梁柱，旋出粗胚铁件，省去抡锤的苦功。 可但凡涉及精细的物件。 终究还得靠熟匠去亲手磨搓。 但西苑这些“铁家伙”不同，更硬实，更精密，更省力，刀尖过处，纹路就像是从金属里长出来似的，其间的误差，几乎没有。 有时候，众人都会莫名的叹气。 这多年持锉，养成的手感，跟这院里的“铁家伙”相比，竟变得一文不值了起来。 “那便好……” 见刘老匠甚是满意。 蓁儿便放心的点了点头，看向其他人。“孙大匠，方才听你说，冲压机有异响？” 被点名的孙大匠顿时一激灵。 “没了没了！” “刘石那些孩子前日来这实习。” “用耳朵一听，就知道哪有问题。” 他甚是羡慕的向刘老匠伸出大拇指。 “小老儿已经把那轴承换了！” “现在攒劲的很！今日压了五百枚铜壳，边缘齐整得嘞，几乎不用修二次边！” 说着。 他抓起几枚铜壳。 躬身捧到了蓁儿面前。 蓁儿拈起一枚，衬着灯光，眯眼看了看，铜壳在她指尖轻转，泛起一抹微光。 “那便好……” 她将弹壳轻轻放回。 扫过一张张振奋恭谨的面容。 “诸位都是大匠，本宫研制这些机巧，是为了诸位做工能够更趁手，而非替代。” “它们该做的……” “是替诸位省下捶打万次的臂力，磨平千遍的目力，好让诸位腾出手来，利用曾经的经验，去发现新事物，去产生新灵感。” “本宫不稀罕一模一样的铜壳。” 蓁儿语气微顿，嗓音压的轻而有力。 “本宫要的，是将作监木床造不出的东西，是工部图册上还没画过的法子……” “比如……” “能不能让铳床更精密，一工多用？能不能让淬火水油，随需要自己调节冷暖？” “能不能让钢材变得更加柔韧坚固？” 在众人渐亮的眼神中，蓁儿微微颔首。 “这些铁家伙不是诸位手艺的终点，它们是另一把锉刀，是帮诸位，把几十年攒下的经验，打磨成更锋利，更稀奇的模样。” “凡能以奇巧工术，解万民之困者。” “无论是让农家省去三成力的犁铧，还是让织妇多织五尺布的机杼，只要是真真切切惠及苍生的，本宫必携尔，入宫面圣。” 看到众人陡然涨红的脸颊。 蓁儿微微一笑，面色也愈发郑重。 “届时本宫为尔求取的，不只是金银赏赐，还有爵位，青史留名，也未尝不可！” 随着话音落下。 晚风从月洞门外灌了进来。 吹得工具架上的锉刀叮当作响。 蓁儿微微颔首，转身离开的西苑。 刘老匠等人忽然低下头。 盯着自己粗粝的手掌，那上面有被铁屑割出的新伤，也有常年握锤磨出的老茧。 他们慢慢收拢手指，又缓缓张开。 仿佛第一次认出这双手真正的份量。 第289 章 坏了，猫去人咖玩了！ 蓁儿刚踏进正院月洞门。 便听见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殿下——！” 秋花几乎是扑过来的，鬓边一支金雀钗斜斜抽到了腮畔，脸上半点血色也无。 “秦王府……秦王府方才急报……” “说是……说是王爷去了平康坊……今夜……今夜要宿在南曲的采云馆！” 说完这话，春熙哇的就哭了出来。 就好像是自己被人带进了勾栏里接客。 “什么！” 蓁儿则是猛的停在了原地，颇有些震惊的瞪大眼睛，脑海也“轰”的炸开一个念头。 坏了。 这猫皮子…… 居然跑进人咖里“玩”了！ 她的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了画面。 猫猫被满屋绮罗珠翠拥在正中，眯着眼睛偎进波涛汹涌里，那些花魁皆是察言观色的好手，怕是没几下就能摸清猫猫的性子。 被夸的忘乎所以之后。 哄着猫猫喝个皮杯，也不是不可能！ 人杯里的水是国窖，那人嘴里的酒呢！ 这要是玩出瘾来，还不得回来玩我？！ 长公主的头皮瞬间就麻了。 她其实并不担忧那些个风月事。 她清楚得很，猫猫还没到成年期，便是扔进那软红十丈里，也生不出什么荒唐心。 人的皮囊骨相。 在那双琥珀色的圆瞳里。 怕还比不上一盏会转的走马灯。 她怕的是，猫猫那贪鲜好奇的性子。 今日觉得珍珠帘子拨起来叮咚有趣，明日就可能迷上胡姬腰间的铃铛，后日或许又要尝遍三十六样花酿甜羹，看遍坊内春宫。 平康坊本就是娱人之地。 再加上猫猫的身份和地位，还不是予取予求，若真让猫猫尝到“玩人”的甜头，往后三天两头，就往那温柔窟里钻，那还了得？ 再过两年，这猫皮子就该发情了！ 蓁儿揉着发胀的额角，垂眸看向哭到伤心欲绝的秋花，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哭甚！” “王爷还失不了身！” “快起来，命人速速备车！” 随着秋花叫嚷着跑去前院。 公主府内顿时掀起一阵兵荒马乱。 王世充跳着脚的亲自套起了马车，看这架势，堪比当年李世民率大军攻进洛阳。 王妃若是气着了！ 他们还焉能有好日子过？！ 单雄信则攥住镇岳王的令牌，连同长公主匆匆写就的绢信塞进怀中，赶忙翻身跃上侧门的青海骢，率先向着长安疾驰而去…… “驾！” 马蹄声如骤雨砸向官道。 这个时辰，长安一百零八坊的坊门早已落钥，就连城闸，也该闭了半个多时辰。 若无圣人亲旨，莫说车驾。 便是飞鸟也难越这森严的城禁。 不到半个时辰，单雄信便勒马城下，青海骢人立而起，嘶鸣声撕裂寂静，他自怀中掏出令牌与素绢，高举过头顶，声如裂帛。 “镇岳王亲令在此——！” “速速垂下吊篮，与宫里送信！” 城头火把骤然密集，守卒惊愕的面容在垛口后一闪而过，听到是镇岳王的亲令，城门令赶忙催促着手下，把吊篮丢下了城头。 单雄信将令牌与绢信塞进吊篮，抬头看向火把映照处，急声大吼道。“半个时辰内送不到宫中，尔等皆以贻误军机论处！” 吊篮“哐当”一声撞上城砖。 城门令急扑到垛口，就着跳跃的火光俯身看去，令牌在篮底泛着幽冷的光，螭虎盘踞怒目欲裂，底部铁画银钩的“独孤”铭文。 下一瞬。 他劈手抢起吊篮。 转身就往着城下冲去。 “备马！备马！” 城下的骑卒闻声上马，当接过城门令手里的令牌绢信后，赶忙策马扬鞭，向着城内疾驰而去，所过之处，巡卒无不慌忙避让。 “王令！避——！” “急报入宫！阻者同罪！” —————— 殿内沉香袅袅。 李渊正于两仪殿批阅奏章，见肖常急匆匆的走入殿内，奉上令牌绢信，指尖一顿。 “陛下……” “永安殿下急信。” “永安？！” 能在这个时辰来信。 定然是十万火急的事情。 李渊当即放下奏章，拿起绢信，借着烛火看去，疑惑的神情渐转为一种极为复杂的凝重，似是想笑，但又生生压成一声长叹。 【妙妙夜宿平康坊。】 【臣妹若今夜进不了长安。】 【皇兄往后也莫想踏进后宫半步。】 这话若是旁人说的，他大可掷信于地，怒嗤一句“狂妄”，可落款是“永安”亲笔…… 他不信也得信。 若将那猫祖宗放入后宫，他怕是连跑都没处跑，造孽啊，这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 “不过是镇岳王夜宿平康坊而已！” “此等小事，还要大动干戈！” “荒唐！可恨！无知！” 李渊“砰”的一声把绢信拍在案上。 眼角余光则不动声色的瞥向了起居郎。 “圣人息怒！” 殿里的内侍闻声赶忙拜下。 距离李渊最近的一名小内侍，面露几分不忍，好似心疼李渊生气一般，悄步靠近。 “陛下，可要下旨申饬？” 李渊呼吸一滞，侧眸瞥了他一眼，唇角竟浮起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罢了，永安年岁尚小，便饶她这回……” 而后，他便看向了肖常。 眼底浮现的笑意却未达眼底。 “陛下恕罪！” 肖常面无表情的拜了下去。 “此事就交给你了……” 李渊意有所指的敲了桌案。 随后，他轻叹了一声，语气里颇有几分羡慕的意味。 “传旨。” “启春明门。” “派内卫前去迎驾。” “长公主车驾所至，一路放行。” “喏！” 肖常躬身退去。 望着肖常消失在殿外的背影。 李渊渐渐陷入回忆，心底又羡又妒。 时间过得真快啊…… 那孽障竟也懂得去平康坊了？ 自从坐进这太极宫。 他有多久没踏足过那了？ 碎玉阁的胡旋舞跳得最艳，醉月楼的剑器浑脱，带着河西的侠气，听雨轩的吴侬软语，简直能酥到人的骨头缝里。 还有采云馆…… 采云馆的绿腰舞是独一无二的，领舞的楚娘子折腰时，步摇的流苏能垂到地砖上。 那里的酒也特别，不是常见的烧春，是用梅花雪水酿的“罗浮春”，入口清冽，后劲却绵的似梦一般，让人忍不住一杯接一杯。 哦，对了…… 那楚娘子好像被他接进宫了。 思绪至此，李渊哪里还有半点心思批奏章，他当即站起身来，伸着懒腰，随口道。 “摆驾逢春殿……” 嘁……(??_??) 他去不了平康坊，还赏不了绿腰舞吗？ “起驾——！” 龙辇的仪仗缓缓行出太极宫门。 朱轮碾过御道时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行至宫道东侧的拐角，阴影里悄然走出四名千牛备身，径直走入仪仗，将方才的小内侍捂住口鼻，左右夹住，拖出了队伍。 “呜……！” 小内侍双目圆睁。 自喉间挤出半声短促的咽呜。 但却没人侧眸去看他。 仪仗前行未顿，李渊斜倚着扶手，半阖眼眸，回想着绿腰舞的节奏，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轻叩着，仿佛对此毫无察觉…… 第290 章 少年郎，少年郎～ 伴随着轻柔急促的鼓点。 采云馆喧嚣渐止，四壁纱灯愈发明亮。 琵琶箜篌次第响起，虽是《长乐歌》的引子，却毫无靡靡之气，轮指间的弹奏幽澈凛冽，尚与女伴当调笑的宾客们纷纷抬眸。 “好功底……” “真不愧是柳娘子……” 在此起彼伏的赞叹声中。 六名梳高髻，身着月白舞衣的伎人翩然入场，臂间披帛长逾丈余，似鹤翅般展开。 转身回眸间。 魅眼婆娑，身似拂柳。 万般情话皆化作了唇角嗔怪。 舞至中段。 又一种灵动鼓声随之加入，屏风后的乐妓抚着小羯鼓，叩出了雨打芭蕉似的碎点。 台上舞伎随之折腰旋身，披帛凌空抛弧，在灯火间曳出残影，似星河倾泻而下。 舞阵逐渐变势，六人分作两翼，交互穿梭于宾客案前，足下的木屐踏出“嗒嗒”的脆响，与琵琶严丝合缝，竟也似乐器一般。 最高潮处。 琵琶与箜篌骤然齐喑。 只闻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咚声里，台顶机关徐徐降下十二盏花灯，舞伎在光斑间定格，最后一个抛袖的动作，将花灯击中。 十二盏花灯借力旋转。 光影摇曳间，神女魅影在台上的屏风上轻舞，竟与之前真人跳的舞姿，一般无二。 余韵袅袅散入寂静。 满堂宾客皆忘了举杯，直到领舞的伎人微微喘息着敛衽施礼，喝彩声才轰然炸开。 “楚腰纤纤掌中轻，真乃妙舞。” “好彩！当赏金帛十匹！” “玉娘子这一折腰，某的心都化了。” “方才转折处，羯鼓赶早一息，反到生出意外奇趣，柳娘子的调教真真妙绝……” “箜篌中带着龟兹调，编曲者大才！” “这般仙姿，当浮一大白。” 喝彩声里，有拍案击节之响，有抛掷锦囊的破空声，更夹杂着鹦鹉学舌般的妙极。 “真好看呐……” 三楼栏杆边，长孙涣等人早已趴了半截身子出去，房俊死死攥着木栏，眼神痴迷。 舞伎身上的绫罗看似层叠繁复，实则紧贴肌理，每处转折弯腰，自纤腰至髋骨，从脊沟到肩颈，皆被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裙摆翻飞时。 偶尔露出的一截雪白脚踝。 薛不休恨不得把眼睛都贴上去。 最要命的，便是那眼神，领舞的玉娘子旋身仰面，眸光似醉非醉，明明未曾特意看向谁，却让每个撞见眼波的人都喉头发紧。 宛如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搔了一下。 “非……非礼勿视……” 杜荷喃喃自语，耳根却红得滴血。 身侧的几个勋贵子弟更是不堪，有人猛灌凉茶，有人低头整理着本就齐整的衣襟。 这个年纪的少年郎。 原觉得路旁笔直的柳枝比女子发髻更生动，阿耶腰间的横刀比胭脂水粉也更耀眼。 他们的心跳尚未学会悸动。 可今夜，玉娘子的舞姿，将某种他们从未识得的东西，轻飘飘的摊在了众人心底。 那不是直白的艳。 也不是话本里勾搭书生的俗套。 而是眼波流转时，倏然收住的端庄。 是折腰欲倒时，用足尖稳住的清明。 是披帛撩过鼻尖却不容你抓住的疏离。 分明娇媚到了极致，却偏生罩着层叫人心痒却又不能亵玩的薄纱，撩人心火…… 长孙涣忘了松开咬住的下唇。 李德奖则悄悄咽了数次的口水。 他们懵懂的意识到，这世间，除了圣贤书的浩然正气，弓马骑射的痛快淋漓外，原来还存着这样一种启蒙，令人目眩神迷…… 琵琶声又起新调，楼下再掀喝彩。 看到学子们的反应，徐氏甚是得意的勾起了唇角，然而当她侧眸看向猫猫时，嘴角的笑意却是陡然凝固，流露出几分无奈。 只见猫猫看到一半后。 便和萧璟等更小的孩子凑在了一起。 灵动的猫耳和几个小脑袋围成一个圆，对着池子里的各色小鱼嘀嘀咕咕了好半天。 楼下的舞固然新奇好看，但猫猫更想看铲屎官跳，只看了几眼，便没了兴趣…… “王爷，这鱼能不能吃呀？”萧璟觉得这些小鱼这么好看，也一定很好吃。 “能吃喵，但是不好吃喵。” 在一众稚童崇拜的目光下，猫猫甚是有经验的摇了摇头。“这个鱼的刺好多喵……” 李渊养在花池里的观赏鱼，早被他吃光了，即便那些鱼被内侍喂的肥头肥脑的，却依旧遭到了猫猫的差评。 见萧璟等人面露失望，猫猫颇为大方的挥了挥小手。“若论鱼，秦王府的紫玉龙睛最好吃，明天喵便带你们去吃！” “哇……”(°□°） 萧璟众人的眼神更崇拜了。 就在这时，丝丝缕缕的肉香弥漫开来。 猫猫等小不点猛的抬头看去，只见采云馆准备的饭菜，正被使女依次捧进了包厢。 “王爷，饭好了！” 萧璟那圆圆的小眼睛陡然瞪大。 猫猫将双手后背，慢悠悠的走向包厢。 “走，陪本喵用膳！” 伴随着一阵雀跃欢呼。 一众稚童围着猫猫走回了包厢。 对他们而言，那些妖娆眼波，勾人曲线，到底没敌过眼前这热腾腾的烟火滋味。 —————— 在青兰那满是警告的眼神中。 徐氏满眼遗憾的将花魁们挥退至帘后。 这可是十余名正当盛年的清倌人，琴棋书画各有绝艺，今夜若有人能侍奉在镇岳王左右，采云馆的名声怕是要直冲霄汉…… 但青兰才不管这些，看见了粉雕玉琢的猫猫，那些个花魁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到底是谁占谁便宜，几乎是肉眼可见…… 只不过。 看着花魁离去。 猫猫却是不乐意了。 周围的宾客身侧，哪个没有美人素手斟酒，红袖添香，凭什么就他这儿冷冷清清？ “不许走，都给喵留下！” 猫猫没有挑，而是全都要了。 徐氏愣了一瞬，随即眼底迸出狂喜的光芒，哪里还顾得上青兰，她赶忙颤声摆手。 “快！都过来！还有，给那边的小郎君们也安排好伴当，挑最懂事，最清雅的！” “知道了～” 十余名花魁如彩云般飘然而入。 青兰急得直跺脚，当即就想去阻止。 “王爷，这不……” 然而，转瞬便被莺声燕语给淹没了。 “王爷这耳朵生得真俏～” “让奴家也沾沾仙气可好？” “王爷，可要尝尝这金齑玉鲙？” “王爷，可要坐在奴家腿上用膳？” 花魁们早已按捺不住，娇声软语间，将猫猫围得密不透风，更有机灵者，抽空夹起鱼脍，蘸好了橘酱，轻轻递至猫猫唇前。 与青兰等人略显疏离的规矩姿态不同，花魁们的表现甚是亲热，一双双染着蔻丹的素手伸了过来，再加上那从未有过的吹捧。 猫猫眯着眼。 甚是惬意的享受了起来。 【嗯……】 【这个两脚兽“屁股”好大……】 【靠着软绵绵的……舒服……】 第291 章 不一样的风月地 “古人常以诗颂虎，奴家常常不解其意，今得见王爷雄姿，方知古人不欺……” “王爷虽貌若雪团。” “但这通身的气度却是雄浑的紧……” 莺声燕语响彻包厢。 花魁们的心思活络得很。 见那对樱粉猫耳不时警觉一抖，身子灵巧后缩，便知这位“王爷”不喜被随意触碰。 眼神相互交换间，当即改变了对策。 “王爷尝尝这旋炙羊肋。” “厨下撒了安息茴香，味足的很～” “奴家这盏酥酪是用马奶调的……” “王爷～尝尝这盏蟹酿橙……” 在薛不休等人羡慕的眼神中。 向来清冷矜贵的花魁，拈起银签玉匙，依次将各色吃食，殷勤的递到猫猫嘴边，就连夸赞也换了路数，转而吟起了应景诗句。 “慵卧锦堆春不察，暗巡恶迹夜将阑，世人争宠缠头客，唯君高眠傲钿鞍……” “王爷～奴家这首诗吟的可好……” 身着杏红襦裙的花魁楚娘子，执玉壶斟饮，眼波流转的看向猫猫，眼中情意满满。 她又怎会看不出。 镇岳王似孩童一般，不解风情。 但她在赌，就赌自己能被镇岳王所喜，若赌赢了，自是一步登天，赌输亦是无妨。 “阿姆～” 猫猫一口咬下蟹肉。 完全不懂这叽里咕噜是什么意思， 但他能明白，这是花魁对自己的夸赞，而且夸的很高级，他甚是高兴的小手一挥。 “青兰喵～赏～” 青兰闻言，无奈摇头。 随即便将猫爪银丢入楚娘子怀里。 其她花魁见此，顿时眸光一亮，你一言我一语的赞颂起了猫猫，声音温软缱绻。 “皑皑山上雪，皎皎云间月，闻君有灵意，顾盼生清辉……” 梳着堕马髻的吴娘子曼声吟罢，指尖虚虚勾勒猫猫耳廓的弧线。“王爷可喜此诗？” “雪爪初试墨，梅枝已破寒，莫怪惊鸿影，原是玉狸仙……” 抱着猫猫的阮娘子微微倾身，白皙的领口散发着幽香。“昔年谢玄以芝兰玉树喻子弟佳仪，今见王爷，方知何为兰芝玉树。” 能在这采云馆顶楼立足的花魁，哪个不是身负绝艺，若只懂笙歌曼舞，不识诗词歌赋，莫说献艺于客，便是当使女都嫌粗鄙。 如今这些足可传抄坊间的佳句。 却好像不要钱般，只为讨得猫猫一顾。 几名世家子路过包厢，本想着和猫猫套个近乎，但听得花魁吟诵的诗词，再见猫猫只对面前的吃食感兴趣，着实酸的直咧嘴。 若换做旁人，能得采云馆花魁一诗相赠，足够让其，在曲江宴上傲视同侪三年。 可如今…… 这些锦心绣口，全喂了狸子…… 唉……当真是暴遣天物！ “青兰喵～赏～” 猫猫吃着鱼脍，听着吹捧，早已是得意到不行不行，虽听不懂诗词，但被甜软的嗓音包裹着，又有美食当前，自是惬意无比。 铲屎官可从没像这般夸赞过他。 猫猫抽空朝着青兰斜睨一眼。 暗金色的眸子里满是“学着点”的矜傲。 【自家的两脚兽虽好……但伺候的还不如外面的周到……真是懈怠……哼……】 思绪至此，猫猫又挑剔的打量起青兰。 【青兰喵屁股瘪瘪的，靠着肯定硌得慌，静檀喵一定软和，躺着睡觉最合适。】 似是看懂了猫猫的眼神，青兰面色微红，府里自有规矩，哪能像这般不知廉耻。 而随着一枚枚猫爪银落入袖口。 花魁们喜得娇笑连连，她们自是不在乎银钱，但猫猫的赏，当真是求都求不来…… 与此同时，长孙涣等人早已僵成了木雕，身边陪侍的女伴当窃笑不已，甚至故意凑近说话，温热气息拂过少年通红的耳廓。 “小郎君怎的不饮酒？” “莫非……嫌弃奴家使过？” 杜荷整个人绷得笔直，想要挪开些，但却像是被钉在了坐垫上，鼻腔里全是陌生的脂粉香，混合着果子的甜气，熏得他发懵。 【这就是……兄长的快乐吗……】 耳边似有若无的轻笑，似触非触的衣料摩挲，比楼下的舞蹈，更叫几人手足无措。 满室暖香浮动。 丝竹声自楼下袅袅飘来。 一边是猫大王被哄得尾巴高翘，一边是少年郎被逗得魂不守舍，青兰面无表情，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终是认命的闭上了眼。 【老夫人……您把奴婢带走吧……】 殿下不在。 今夜这烂摊子。 怕是神仙也理不清了。 若王爷要留宿……她可怎么办啊…… —————— 见猫猫这般满意。 徐嬷嬷在门外看得眉开眼笑。 她正盘算着，如何劝得镇岳王夜宿采云馆时，身旁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嬷嬷！嬷嬷！” 使女气喘吁吁的扑到跟前。 “长……长公主的车驾到门前了！” “什么？！” 徐氏脸上的笑意瞬间冻住。 她猛的一拍额头，面露几分懊悔。 光顾着讨好“镇岳王”。 竟忘了王爷的上头还有“家长”。 若长公主追究起来，纵容王爷流连烟花之地，这罪名，足够让采云馆的招牌落地。 “哎呦！” 她越想越骇，提裙就往楼下冲。 心跳好似擂鼓，冷汗转瞬湿透中衣。 然而，当她跑到大堂时，却骤然刹住了脚步，只见长公主并未直闯三楼，反而静立在了水榭旁，面露欣赏的望着中庭舞台。 台上新换了一队舞伎，跳的是剑器舞，飒飒英气混着琵琶急弦，竟透着几分肃杀。 台下宾客虽也有女伴陪坐。 但那些女子衣饰清雅，言谈间甚至能听见“新诗某字该作仄声”“楚王新画技艺”之类的碎语，放眼望去，竟无多少狎昵之态。 蓁儿微微偏首，眼底掠过一丝讶色。 她原以为闯入的会是满楼倚红偎翠，酒色浑浊之地，可眼前景象，倒更像一场精致的雅集演宴，宾客赏的是艺，谈的是文。 纵有女伴在侧。 也似文人携伎游春的风流。 而非直白的皮肉交易。 空气里浮动的，是椒兰香，墨香与果香，而非她预想中的甜腻胭脂香。 见长公主微微颔首。 徐氏吊在半空的心稍稍回落。 她赶忙整了整衣襟，屏息上前行礼，但还未开口，便见长公主抬手止住她，目光仍落在台上，唇角则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这采云馆……倒有点意思。” 话音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 但徐氏后背却又生出一层冷汗，只敢深深弓下腰，喉咙发紧，半个字也挤不出。 第292 章 猫猫捏脚 “走吧。” 蓁儿收回目光，衣袖轻轻一拂。 “带本宫去看看。” “那猫皮子……此刻美成什么样了？” 徐氏喉头一哽，低低应了声“喏”，赶忙躬身在前引路，步态谨慎，似如履薄冰般。 来自三楼的莺声燕语隐约飘下。 蓁儿无需亲见，便能勾勒出些许场景。 这滋味，大抵好似那日日被自家猫主子冷眼相对的铲屎官，头回踏进猫咖的门槛。 满屋毛团子全然不识你平日卑微。 只是一个劲的用脑袋顶你掌心，翻出肚皮任揉任搓，甚至翘起尾巴，不停摩蹭脖颈脚踝，将最纯粹的谄媚，浇入铲屎官心田。 咪呜声此起彼伏。 好似那裹了蜜糖的小钩子。 谁家铲屎官能抗住这般谄媚？ 不仅会被哄的晕陶陶，飘忽忽。 还会暗忖着，回家定要搂着自家那傲娇小祖宗，好生说道说道：你看别家的猫…… (??▂??)(??_??) 蓁儿最怕的，就是这句话！ 采云馆内，诸多目光早已悄然汇聚。 虽说欢场无父子，但长公主驾临，谁敢唐突？众人只远远望着那道身影拾级而上。 蓁儿未戴珠翠，仅以木簪绾发。 身上依旧是那身肃静的白大褂，面上虽未施脂粉，却比满楼精心描画的花魁，更为夺目，似万朵红梅里的雪霜，清冽且灼眼。 二楼雅阁内。 卢照邻手中的酒杯已斜了半晌，他怔怔望着那抹白影登上三楼，喃喃自语着。 “殿下风仪，更胜瑶台清辉。” 坐在一旁的郑元礼闻言苦笑，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神女无情啊……徒呼奈何。” 就在众人摇头叹息间。 突然有人咬牙切齿的开口道。 “那突厥大王子，在长安赖了月余，一直未得皇帝召见，某听闻，是那突厥贼子意欲求娶长公主，皇帝这才避而不见……” “砰”的一声。 郑元义重重撂下酒盏，眸中醉意霎时化作几分惊怒。“那等茹毛饮血之徒也配？！” “郑兄莫要恼火……” “塞外蛮夷，何曾配的上吾汉家女儿，然事关家国天下，配不配的还重要吗？” 王家子神情萧瑟的叹了口气。 而听到这话，阁楼内的咒骂声顿起。 崔毅斜倚着锦垫，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非但没骂，反而轻笑一声，指尖悠悠然抚过身侧女伴当的脸颊，换来对方娇嗔一瞥。 “诸君呐……” “莫不是被气昏头了？” 他拖长调子，眼眸追着蓁儿的背影，其间痴迷不掩丝毫。“皇帝若真有和亲之意，何须避而不见，这态度，还不够明白？” “再说了，那位突厥大王子……” 崔毅语气微顿。 唇畔掠过一丝近乎怜悯的嘲弄。 “纵使勇武，又能经住天雷劈几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众人齐齐想起了尹家子惨状，阁内气氛骤然一松，有人摇头失笑，有人举杯掩面，再无对突厥人的愤恨。 就在这时，廊下风起。 吹得蓁儿袍角微扬，她似有所觉般，不经意的扫向雅阁，惊得世家子们慌忙垂首。 虽说才子风流。 醉眠花舫亦是雅事。 可当心头的明月清辉，倏然照进这暖红软翠时，谁人不感到一丝心虚？有些皎洁，生来便衬得这人间风流，都沾着三分浊气。 崔毅甚至无意识的往后靠了靠。 将自己半隐进烛光摇曳的阴影里。 然而长公主早已转过楼角，身影消失的刹那，留下一缕极淡，却格格不入的气味。 那不是脂粉，亦不是椒兰。 更像是冷铁浸入烈酒时淬出的味道。 隐隐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洁净感。 【猫猫捂鼻：其实就是消毒水味。】 —————— “王爷，您尝尝这个～” “王爷，奴家的力道可还合适……” “王爷，可要听奴家吹箫？” 三楼雅阁内，猫猫早已变回猫形，整个猫陷在阮娘子那呼之欲出的饱满里，四爪朝天，尾巴也惬意的翘了起来，呼噜声绵长。 随着花魁按摩肉垫的节奏。 猫猫半阖的眸子，渐渐翻起白来。 吴娘子将剔净刺的鱼肉喂至嘴边，猫猫懒懒的张口接下，甚是满足的勾了勾尾巴。 从未受到如此周到服务的猫猫，彻底沉溺进了这片温软的汪洋，它甚至觉得，从前的日子，简直就是对猫生的莫大辜负…… “喵呜～” 【还是当坏猫好啊～】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长公主刚一走到门外，便看到了猫猫那副“乐不思蜀”的尊容，眉心不禁猛的一跳。 坏了！ 让这猫皮子尝到“细粮”了！ 许是心有灵犀，正嚼着虾肉的猫猫忽然扭过头来，腮帮子鼓囊囊的，看向了门外。 当看见铲屎官的身影时，琥珀色的猫瞳倏的亮了一瞬，在花魁们茫然的眼神中，猫猫猛的翻身坐起，似是想要立即扑向蓁儿。 但下一秒，猫猫动作一滞，那股子“本喵正与你冷战”的骄矜劲儿再次占据上风。 它刻意把脸一别，甚至还故意往阮娘子的怀里钻深了几分，猫猫头蹭着对方丰腴的胸口，好似挑衅般，甩了甩毛绒绒的尾巴。 蓁儿看着，顿时脸色一黑。 来之前，她心里虽急，但也还算平和，毕竟猫猫还没到年岁，有心无力，当踏入采云馆后，见此地氛围清雅，更觉宽心几分。 然而，此时此刻。 亲眼见到这些花魁娘子，如此毫无底线的宠溺奉承，把猫猫惯成这副“昏君”模样，长公主的心底，顿时升起了一股子酸恼。 银牙暗咬间。 指尖在袖中缓缓收拢，恨不得立刻把这猫皮子薅过来，好好教育一顿何为“猫德”。 但她终究还是忍住了…… 猫猫本就是头顺毛驴，眼下更是身处“青春期”，浑身反骨，此刻若是硬碰硬，只会让猫猫更加生气，往后也只会更加难哄。 【回去再与你算账！】 无奈之下，蓁儿深吸一口气。 将这份酸恼强压下去，缓步走入雅阁。 正自暴自弃的青兰，忽然瞥见蓁儿的身影，顿时好似见到救星般，急急俯身下拜。 “殿下……” “奴婢无能，没能拦住王爷。” 众花魁见青兰如此，瞬间便知晓了来者身份，慌忙起身行礼，莺声燕语间一片惶恐。“奴家拜见永安长公主……” 长孙涣等人亦是如梦初醒。 手忙脚乱的推开身侧的女伴当，面红耳赤的躬身长揖，窘迫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独独阮娘子抱着猫猫僵在原地。 起身行礼怕唐突了怀中王爷，不起身又恐对长公主不敬，一张俏脸霎时白了又红。 “都免礼罢。” 好在，蓁儿并未追究，只淡淡抬手。 而后便走向了猫猫，用眼神微微示意。 阮娘子顿时如蒙大赦，小心翼翼的将猫猫托起，奉到蓁儿面前，猫猫虽还倔强的扭着脸，身子却是乖乖任人交接，毫不挣扎。 那副“本喵只是给花魁一个面子”的傲娇模样，着实让蓁儿既好气又好笑。 她伸手接过猫猫。 感受到那不由自主向她靠拢的小动作，心头那点火气，终是化作了翻起的白眼…… 得，这趟“人咖体验”。 看来是让这小祖宗彻底尝到甜头了。 第293 章 你不要太过分！ “喵要吃鱼……” “好好好，我给你去刺。” “喵要吃羊肉羹，要撒胡荽末的……” “行，我先给你吹凉。” “喵还要吃……” 虽然“人咖”的奉承很美妙，但猫猫此刻窝在蓁儿怀里，才觉出什么是真正的舒适。 这份舒适，来自于心灵。 就像是把整个猫泡进了阳光里。 虽然铲屎官的“屁股”有点咯喵，可那份熟悉的气息，还有指尖传递的耐心，让猫猫舒坦得尾巴尖直颤，它悄悄咬住蓁儿指尖。 “喵要去看花魁跳舞……” “铲屎官，你抱喵去门外看。” 听到猫猫含糊的哼哼声，蓁儿没好气的点了点猫猫鼻尖，终是放下汤匙，抱着这得寸进尺的小祖宗起身，向着雅阁门外走去。 在花魁们面面相觑的注视下。 长公主抱着猫猫走到雅阁外的栏杆边，寻了个视野开阔处，看向楼下的光影流转。 猫猫的眸子睁得圆溜溜的。 前爪扒着蓁儿臂弯，看得目不转睛。 之前那份“乐不思蜀”的快活，终究是隔着一层，似雾里看花一般，花魁的柔荑再软，怀抱再暖，也填不满猫猫心底的寂寞。 直到此刻，被蓁儿稳稳抱进怀里。 猫猫才觉出踏实，眼下看舞，都品出了衣美人艳，转圈好看的韵味，快乐岂止是加倍，浑身上下的每一根绒毛简直都在欢呼。 它用脑袋顶了顶蓁儿的下巴，时不时欢快的喵呜几声，提醒着蓁儿哪里好看…… 而随着夜色渐浓，陆续登台的舞乐，也从清雅曼妙，悄然过渡到了另一种风情。 新上场的舞伎身披罩衫，内里是嫣红抹胸配金线织的裈裤，薄纱飞扬间，随风隐现的腰肢与长腿在灯火下晃出惊心动魄的白。 虽未露骨。 可那欲遮还掩的挑逗。 比直白的袒露更勾得人心头发痒。 满堂宾客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唯有猫猫在蓁儿怀里兴奋晃着脑袋。 “那个衣服亮闪闪的！好看！那个胡姬转圈圈，像开花！喵还想看！喵还想看！” “嗯……” “陪你看到子时。” 蓁儿揉了揉猫猫头，眼神无奈的瞥向徐氏，徐氏见状赶忙躬身，命人又排了一场。 猫猫得寸进尺，仰头蹭她下颌。 “喵想住在这儿……明天也要看！” 蓁儿眉心一跳，咬着牙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住……” “喵还想看你跳这个舞！”猫猫忽然转头，琥珀色的猫瞳亮得灼人，爪子按向蓁儿领口。“你穿亮闪闪，转圈圈给喵看！” “你不要太过分……” 蓁儿眯起眼，声音温柔得瘆人。 猫猫被这眼神一冰，耳朵往后撇了撇，却还在梗着脖子嘟囔。“喵就要看……铲屎官跳得肯定比她们好……喵要天天看！” 还想天天看？ 蓁儿翻了个白眼。 不轻不重的弹向猫猫头。 猫猫则不依不饶的蹭向蓁儿颈窝。 “给喵跳嘛～给喵跳嘛～” “想得美……” “再胡闹，今晚就不住了。” “铲屎官是坏蛋！” 猫猫气呼呼的“嗷呜”一声，把脑袋埋进蓁儿臂弯，直到楼下鼓乐响起，才悄然抬头，机敏灵动的猫瞳也滴溜溜的转了起来。 察觉到这不会善罢甘休的模样。 长公主殿下甚是头疼的叹了口气。 —————— 翌日。 长公主夜宿采云馆的轶闻。 还未天亮，就传遍了长安一百零八坊。 既然应了猫猫，蓁儿便不会食言。 听雪阁内的烛火彻夜未熄，那些个奉承猫猫的花魁娘子，轮流弹了整宿的琵琶。 毕竟是秦楼楚馆。 留宿的人，可不止有猫猫和蓁儿。 夜晚格外寂静，有些动静总会被无限放大，听得隐隐传来的莺歌，再加上猫猫好奇的嘀咕声，长公主捂着耳朵，脸红了半宿。 直到那抹凌冽重新占据眼眸。 她这才在猫猫的呼噜声里沉沉睡去。 消息递进立政殿时，李渊刚用完早膳。他捏着奏本看了三遍，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胡闹！” 紫檀案面被拍得震响。 “荒唐！愚不可及！” 立政殿的内侍和宫女屏息垂首，李渊在殿中疾走数步，将奏本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堂堂长公主！” “金枝玉叶之躯，宿于秦楼楚馆！” “这名声……这体统……” 李渊气极反笑，指着门外大骂不已，特别是身为罪寇祸首的猫猫，骂的好不痛快。 身为尚宫局的司记。 颜家小女在不远处奋笔疾书。 窦皇后端坐镜前，由宫婢梳理着晨妆，她自铜镜中瞥向皇帝焦躁的背影，唇角弯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声调依旧温和如常。 “圣人息怒……” “可要下旨申饬，以正视听？” 总归得有个捧场的不是。 “申饬？” “自然是要申饬！” 李渊的骂声戛然而止，他叉着腰，扭头看向肖常，甚是理直气壮的瞪眼道。 “昨日随镇岳王去采云馆的那些个兔崽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朕下旨申饬！” “责令闭门思过！” “居家抄写《论语》五十遍！” “喏……” 肖常愣了一瞬，赶忙躬身应下。 窦皇后对镜抿了抿口脂，镜中那张雍容的面庞笑意又深了些，隐隐透着一丝无奈。 这老太监的腰，差点没被你闪断。 与此同时，鸿胪寺使馆内。 “放肆！” “此谣言是何人传出！” 突厥大王子叠罗支也听闻了永安长公主夜宿采云馆的消息，在他心里，这位长公主，早已是他未来的可敦，岂容半点玷污？ “阿史那思摩！” 他侧眸看去，眼中戾气翻涌。 “大王子……” 侍立门边的阿史那思摩当即躬身抚胸。 “去查。”叠罗支面容阴沉的看向他。“我要知道，这荒唐消息，究竟有几分真！” 汉人女子最重清誉，士族贵女莫说夜宿平康坊，便是夜不归家，对其来说，都是玷辱，眼下他来长安求亲，竟闹出这般轶闻？ 不得不说，还真是巧的很！ 叠罗支看着皇城的方向，兀自冷笑。 阿史那思摩领命而去，然不过半个时辰，便疾步返回，面色复杂的低声禀报道。 “大王子……” “消息……千真万确。” 有多真？ 这么说吧，蓁儿和猫猫还在平康坊。 阿史那思摩前去打探时，恰好皇后传来懿旨，猫猫这才不情不愿的被带出采云馆。 “荡妇！” 叠罗支闻言。 脸色瞬间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然而，阿史那思摩却是趋近半步，面色透着几分凝重，声音也压得更低了些。 “大王子，据坊间更夫巡卒所言，这位永安长公主的车驾，是于昨夜宵禁闭城后，凭圣旨，直开春明门而入的……” 听到这话，叠罗支怒气一滞。 眼神难以置信的看向阿史那思摩。 “果真？” “千真万确！” 他虽是突厥人，却也知，长安宵禁闭城后，非军国急务，不得启关，此乃铁律。 若此事为真，那位永安长公主圣眷之隆，权柄之重，恐怕远超他们先前的估量！ 第294 章 突厥马上就有，包的老弟 公主府午后的宁静。 被一道惊怒交加的嗔斥猝然劈裂。 “丧彪！！” “给本宫滚出去——！！” 实验室的铁门被猛的掀开。 伴着得意的“喵呜”声，猫猫从门内窜出，径直扎进了树荫下的“王府亲兵”堆里。 玳瑁，金丝虎，乌云踏雪…… 十几只猫猫正懒洋洋的挨挤着纳凉。 猫猫左一拱右一挤，瞬间就消失在斑驳的毛色中，只剩些许绒毛在半空悠悠打旋。 “死猫！” “再敢踏进实验室，我……” 蓁儿追出门槛，正欲将绣鞋丢出。 却见满院的狸子，齐刷刷抬起了脑袋，或碧绿，或金黄，或湛蓝的圆瞳，在碎金般的阳光里眨了眨，盛满了如出一辙的无辜。 当然了，在铲屎官眼里。 这样的眼神，更像是在看傻子。 而那只闯祸精，早已埋进猫堆最深处，只余一截尾尖高高翘起，发出无声的挑衅。 “你……” 看到这般场景。 蓁儿顿时气的说不出话来。 银牙暗咬间，胸口剧烈起伏，白皙俏丽的脸颊也染满薄红。 从采云馆回来后，她还没来得及和这猫皮子算账，这猫皮子反倒率先发起难来。 说什么，也要看她跳胡旋。 不光要跳，还要换上“不知羞”的衣裳，不得穿鞋袜，赤足戴上那亮闪闪的小铃铛。 为此。 猫猫甚至动用了“御用裁缝”。 许是为了看看这对冤家的笑话。 没两日，海棠便笑容促狭的捧着“杰作”进了后院，青兰等人见此，顿时瞪大双眸。 罩衫抹胸薄如蝉翼。 穿在身上，竟可见肌肤纹理。 裈裤倒是厚实的云锦，但却在两侧的髋骨处开了高衩，稍有走动，便会露出大片白皙，腰间九子金铃，缀着染红的孔雀翎羽。 一旦旋身，便如一团流火绽开。 猫猫绕着衣堆转圈，开心的不得了，尤其是那些翎羽，不亚于超豪华般的逗猫棒。 蓁儿本想着敷衍了事，但看清这雍容华丽，却极尽挑逗的行头后，怔了片刻，竟气极反笑，恨不得让海棠亲着穿上跳上一曲。 见猫猫催促的紧，她只好揉向猫猫的小脑袋，强压下额角青筋，语气似哄孩子般。 “不跳好不好，我给你做鱼吃？” “不好！”猫猫满脸不开心的甩开了铲屎官的手，双手叉腰，变得愈发理直气壮。 它自有它的逻辑在。 在采云馆，那些花魁娘子可是争着为它献艺，胡姬更是如此，怎的回了自家地盘，最该伺候它的铲屎官，反倒推三阻四起来？ 猫猫双手抱臂。 揣起爪爪，生起了闷气。 “那你鱼也没得吃！” 在青兰等人强忍笑意的注视下，长公主又羞又恼，最终逃也似的躲进了实验室里。 于是，“算账”彻底搁浅。 公主府开始了新一轮的对峙。 猫猫将不依不饶发挥到了极致。 蓁儿看书，它便跳上案头，画起梅花，蓁儿用膳，就故意把脚踩进汤里，蓁儿实验，它将烧杯慢慢推下桌面，甚至往提纯剂里撒尿，今日更是打算，将显微镜也赐死。 幸亏蓁儿眼疾手快。 这才保下显微镜一命。 猫猫当时被她瞪得耳朵后撇，却还理直气壮的梗着脖子，自喉间发出不满的呼噜。 毫不知错的猫猫把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只要把这些东西摔碎，铲屎官便会来求它哄它，那它就可以翘着胡子提条件，要铲屎官穿上那身亮闪闪的舞衣，给它转圈圈！ 喵可真是太聪明了！(¤﹏¤) “丧彪！” 将显微镜扶正后。 蓁儿气急败坏的追向猫猫。 ┏(◣_◢)┛┏(¤﹏¤)┛ “来人！” 看着满院“无辜”的毛团子。 蓁儿的火气忽然转了向，她抬手指向树下那片慵懒的猫海，清越的嗓音满是愠怒。 “今日天光甚好！” “一人领一只狸奴，带去后园……” “洗——澡！” 守在院外的秋花等人闻言，只好硬着头皮，进到园里抓猫，霎时间满院喵呜乱窜。 蓁儿冷眼瞧着这场面，只觉得每张狸子的脸上，都映着自家混账得意欠揍的神情。 她挽起袖口，露出半截皓腕，正打算亲自出马，将那只藏头露尾的奶牛猫揪出时。 “殿下！” 春熙急促的呼声自院外传来。 她匆匆走入院内，对周遭喧闹视而不见，面上血色尽褪，甚至顾不得行礼周全。 “薛将军回来了……” 蓁儿动作骤然顿住，眼底恼意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罕见的凌冽。 “通知王世充！” “公主府闭府谢客！” “让单雄信带领王府亲兵守在府外，无本宫命令，胆敢擅自出入者，格杀勿论！” —————— 公主府外。 一辆乌篷马车径直驶入后门。 马匹口鼻喷着白沫，显是一路驶来，没有丝毫停歇，薛仁杲亲自驾着马车，裹着严实的斗篷，罩檐压得极低，仅露着半张脸。 众人盯着薛仁杲身后的车厢。 莫名的惊惧，似毒蛇般爬上脊背。 还不等车轮停稳，阿史那贺鲁便已率先上前，按住马颈，将躁动的马匹钉在原地。 “吁——吁！” 他低声呵斥着。 带着突厥人驯马特有的威慑力。 “谢了……” 薛仁杲缓缓掀开兜帽。 露出的脸颊，比离府时瘦削了许多，眼窝深陷，覆满了长途奔袭后的风霜与疲惫。 “薛将军辛苦！” 众人面露肃穆，齐齐躬身揖礼。 “诸君亦是……” 薛仁杲没有多余的寒暄。 而是转身撬起了座下的木板。 将木板敲开后，他从夹层深处，捧起一个被油布包裹的铜匣，刺鼻的消毒水味瞬间弥漫开来，众人皆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虽然长公主早已说过。 种痘之人，就等于得了一次痘疮，而痘疮这种瘟疫，染了一次后，便不会再得。 但面对这样的阎王贴。 面对这席卷了千百年的灾祸。 谁又能真正的保持冷静？ 就在这时，蓁儿快步走进庭院，没有丝毫迟疑，便走向了马车，盈盈一礼拜下。 “薛君辛苦！” 薛仁杲面色一怔，慌忙避让开来，手足无措的回礼。“殿下折煞末将了！” 说罢，他将铜匣捧起，神色凝重道。 “殿下，河北确有痘疮横行。” “此乃疫源，还望殿下慎之又慎！” 他没有说这“痘苗”取自何处，经历了怎样的凶险，又是如何千里迢迢护送至此。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一路上的凶险。 如此疫源，凡有半分泄露，便会引得生灵涂炭，而薛仁杲就是那千古罪人，这期间的压力，岂是凡人所能承受。 “放心……” “有了这份疫源。” “本宫保证，三十年内……” “痘疮再无瘟疫之名！” 阿史那贺鲁眼神惆怅的看向长公主。 大唐是没了，突厥呢？ 第295 章 镇岳王的快乐 夜幕沉如泼墨。 公主府后园寂静得只剩虫鸣。 蓁儿刻意将所有人都遣了出去，连廊下的风灯都只留了最远的两盏，园子里除了几只蜷在草丛里打盹的狸子，再无活物声响。 房屋内，沉香袅袅。 长公主进了屏风，换下白大褂，褪去里面的宫装，换上了海棠“精心”裁制的舞衣。 蚕丝罩衫似水雾披身，影纱裈裤侧衩开得放肆，每走一步，都能感到凉风侵肌。 腰间金铃随着动作轻响。 缀着的孔雀翎的薄纱垂至脚踝。 望着铜镜里的自己，蓁儿的脸红透了。 被独孤氏自小教养的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也会穿上如此放浪形骸的衣物，但为防止某猫继续在实验室捣乱，她也只能如此。 “这……坏猫！” 蓁儿从齿缝里挤出气音。 指尖因恼意与羞耻而微微发颤。 她坐在绣墩上，将锦袜缓缓褪下，白里透粉的脚趾，下意识微蜷，透着几分紧张。 簪缨世家的女儿。 诗书礼乐，琴棋书画皆有涉猎。 但唯独没有“舞”，这是伶人取悦他人的技艺，便是庶女，也不会自降身份去学，更别说是蓁儿了，她甚至不知道先迈哪条腿！ “坏猫！坏猫！” “仗着无知，就会作践人！” 长公主赤足踏上地毯的瞬间，丝丝凉意顺着脚心窜起，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她紧紧咬着唇瓣，向着被纱帘遮挡的内室走去。 “先说好！” “你就坐在那看！” 看到铲屎官从帘后走了进来。 正在榻上打盹的猫猫猛的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猫瞳也瞬间亮了起来，听到蓁儿羞怯的警告，猫猫歪了歪头，流露出几分不解。 “听清楚没有！” “否则我就不给你跳了！” 长公主涨红着脸看向猫猫。 “喵呜……” 猫猫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方才它还想着和铲屎官一起转圈圈呢。 见猫猫答应了下来，蓁儿微不可察的松了一口气，而后便生硬的晃起了鼓铃，回忆着采云馆里的胡姬舞步，试探着迈步旋身。 猫猫顿时也来了精神。 整个猫倏然坐起，紧盯着铲屎官。 毛绒绒的尾巴在身后欢快的划起圈来。 察觉到这灼热的目光，长公主的面色愈发红润，动作也变得拘谨笨拙，裙摆勉强荡开半弧，似沉湖凫水的鹤，翅羽格外僵直。 腰间脚踝的金铃叮咚乱响，毫无章法，薄纱更是悄然缠住了脚踝，险些将她绊倒。 但猫猫却是看的津津有味。 它可不懂什么韵律章法，什么步法身段，在它眼里，铲屎官穿着这身亮闪闪的衣裳，好看的紧，比秦王府的肥鱼还要晃眼。 薄纱扬起的涟漪，似一缕烟霞袅袅升腾，腰侧的金铃翎羽，勾的它移不开视线。 两脚兽那光秃秃的小腿。 对猫猫来说，也没那么难看了。 长公主笨拙的转着圈，发髻微散，几缕青丝黏在汗湿的颈侧，虽说难比采云馆的胡姬，但猫猫却真切的感受到了其中的韵律。 这一刻，蓁儿不像是在跳舞。 反倒像是误入凡尘的仙娥，正手足无措的尝试着人间的欢愉，清冷与生涩奇异交融，逐渐酿出一丝毫不自知的妩媚与惊艳。 “呼噜噜……” 猫猫看得目眩神迷，尾巴高高翘起，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情欲，只有极其纯粹的雀跃与得意，以及那份懵懂的占有欲。 它的铲屎官！ 会转最好看的圈圈！ 在猫猫简单又固执的认知里。 此刻的蓁儿最好看，天下第一好看！ 嗯……就是小三花也略逊一筹！ 随着鼓铃余韵颤巍巍的消散。 蓁儿气喘吁吁的停下了凌乱的脚步。 薄汗浸透罩衫，隐约透出几分肌肤的绯色，她揪住裈裤两侧的开衩，试图将这过分“坦荡”的位置掩住，姿态略显狼狈。 然而，猫猫却完全没有看够。 它从榻上一跃而下，绕着蓁儿脚边打转，尾尖搔向脚踝，圆润的眸子亮得灼人。 “铲屎官，再跳一遍！” “转圈圈！喵还要看你转圈圈！” “不……” 蓁儿下意识的就要拒绝。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无论如何，她得先稳住这小祖宗。 “下回……”长公主别开脸，耳根烧得厉害，声音隐隐发颤。“下回再跳给你看。” “下回是什么时候？”猫猫歪着头，不满且期待的看向她。“明天？后天？” “下回……就是下回！” 蓁儿被这纯粹的眼神看的心慌，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走出内室纱帘，跑进了屏风。 她低头看着被薄汗勾勒出的曲线，还有脚踝上被铃铛扫出的红痕，羞耻荒唐的思绪，随着难以言喻的热意，灼烧起了脸颊。 “下回是什么时候啊！” 屏风外传来猫猫不甘心的咽呜声。 现在的猫猫，可没曾经那么好哄了。 “下回……” “哎呀！就是下个月！” 眼看猫猫想要进来，蓁儿赶忙褪下罩衫，胡乱套上常服，气鼓鼓的瞪向屏风后。 “这几天……” “你不许变成人形！”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不知为何，一想到猫猫能化作人形，再回忆起方才自己那羞耻的舞态，长公主的心里就慌得厉害。 “白痴……” 若有似无的叹息，拂过脑海。 还在匆忙换衣的蓁儿完全没有注意到。 “下个月啊……” 猫猫鼓着小脸，眼神颇为惆怅的看向窗外，恨不得太阳月亮，像风车一样转起来。 —————— 翌日清晨。 蓁儿穿上白大褂，直接进了实验室，并且将门反锁了起来，彻底隔绝了外界纷扰。 猫猫也难得的没有闹腾，而是乖乖的揣着爪子，被青兰抱上了前往国子监的马车。 “王爷……” 就在这时。 单雄信忽然走向马车，郑重抱拳。 “王爷，府外巡防需耳聪目明，末将斗胆，请王爷施术，允末将以虎形值守……” “好呀喵……” 回想起昨晚的舞蹈，猫猫愈发觉得铲屎官珍贵，自然不愿铲屎官碰到危险，它当即抬起前爪，按向单雄信肩头，语气认真道。 “你要保护好铲屎官哦～” “末将遵命！” 单雄信抱拳行礼的同时。 高大健硕的武将身形倏然膨胀。 黑白相间的虎纹弥漫全身，肌肉起伏如波浪暗涌，单雄信甩了甩硕大的头颅，深棕色的虎眸里，还残留着武将的锐利神采。 晨风掠过屋瓦的摩擦，蚯蚓钻出泥土的微颤，小厮洒扫前院的震动，无数被人类感官过滤的细响，此刻皆涌入了白虎的感知。 “嗷呜！” 随着阿史那贺鲁驾着马车离去，单雄信发出浑厚的虎啸，将“亲兵”尽数招至身边。 第296 章 陌生的货郎 “磨剪子嘞——戗菜刀——！” “酥饼——酥到牙缝里哟——！” “换针换线——换陶碗——！” “肥羊膘——黄耳肉——补身子嘞！ 悠长的关中调子，在庄外悠悠荡开。 两名挑担的货郎一边喊，一边摇着手里的拨浪鼓，听到这清脆的“梆梆”声，庄里孩童最先围了上来，欢呼着看向货郎的筐篓。 “阿叔，快掀开布头瞧瞧！” “阿叔阿叔，这次可带了泥叫虎？” “阿叔，那朵绢花怎么卖？” “绢花有什么买的，要买就买彩泥人！” 若放在从前，孩子们只能踮着脚，眼巴巴的瞧个稀罕，那时家里连粟米粥都得数着粒煮，又哪来的余钱，给他们买零嘴杂耍？ 可自打长公主在庄里建起了工坊，又在祠堂边开了蒙学堂，日子便越来越好过了。 妇人去工坊作活，一日能挣三十文，半大小子下田归来，还能去学堂认大字，若被先生用朱笔在掌心画个圈，月底还能领粮。 庄头更是立了新规矩。 每月考校，背书最熟，写字最好的娃子，赏钱一贯，年末考校，进步最快的娃子，不光赏钱，还赏盐糖布匹，笔墨粮油。 虽说那些赏钱，转眼便会被娘亲摸走，可当娘的终究心软，瞧见孩儿背书背的那般辛苦，总会叹口气，再悄悄塞回孩子几枚。 所以此时此刻，确有几名孩子的衣兜里，坠着些许铜板，他们挤在人群的最前头，胸膛也不自觉的挺高，显得甚是骄傲。 那些铜板的意义不仅是钱。 对他们来说，更是一枚枚勋章。 两名货郎不禁面露几分怪异，这些孩童的眼睛里，除了对零嘴的渴望外，还多了点别的东西，一种怯生生，却又实在的底气。 “阿叔阿叔，我要这个泥叫虎！” “得嘞小郎君，待某给你挑个大的！” 货郎蹲下身，一边掀开布角，帮孩子们挑出想要的杂耍，一边好似不经意的问询。 “小郎君……” “公主府那边的贵人……” “可爱买这些零嘴耍子？” “才不爱哩！”男孩兴高采烈的吹着泥叫虎，随口回答道。“府里的姐姐们才不得意这些，她们做的酥山可比你卖的甜多啦！” “哦？”货郎又顺势递出关公泥人，颇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那府里近日可热闹？俺们想送些时鲜果子，就怕冲撞了贵人。” “你莫胡说，公主府才没热闹。” “长公主殿下是最孝顺的孩子，祖父说了，长公主殿下正给太后娘娘守孝呢……” 一名略大的孩子正挑着筐里的黄耳肉，听得货郎的话，略显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守孝期间，哪能以热闹相称？ “哎呦呦……” “那可真是了不得……” “老汉我不知情，该打该打！” 货郎赶忙赔着笑，拱手道歉。 孩童见此，也不再当回事，毕竟先生说过，不知者不怪，他指着黄耳肉最肥的地方，比划了一下。“阿叔，我要这块肉……” 就在这时，几名妇人凑上前来，换起了针线布头，这名货郎当即停下问询，而另一名货郎则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只狗崽。 “诸位小郎君瞧……” 孩子们的眼睛“唰”的就直了。 这小东西不过巴掌大，通体赤褐，唯有鼻尖与四蹄雪白，此刻正缩成一团，发出奶声奶气的“嘤嘤”哼唧，当真是可爱的紧。 “瞧这品相！” 货郎托起狗崽，连连夸赞道。 “正宗的鹘犬苗子，养大了能追狐兔，能看家护院，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味！” “诸位家里可有需要的？” 小家伙适时伸出粉舌，舔了舔货郎拇指，女娃顿时捂嘴低呼，男孩更是伸长了脖子，目光黏在那团颤巍巍的绒毛上挪不开。 “五贯钱！” 可当货郎比出五根手指时，所有灼热的目光便像被冷水浇过般，倏的黯淡了下去。 太贵了。 这可不是庄户人买得起的。 孩子们纷纷摇头，下意识的往后挪蹭了起来，五贯钱，足够全家七口一年的嚼谷，这要是不小心踩着碰着了，他们可赔不起。 货郎也不强求。 只是笑眯眯将狗崽放回怀里，而后状似随意的叹了口气，与答话最多的男孩平视。 “小郎君可去过公主府？” 他压低嗓音，带着几分亲昵。 “贵人府邸，可养着大狗看家？” 男孩还盯着他怀里的狗崽，闻言下意识的摇头道。“才没有狗哩！殿下只养狸奴。” 随后，他似是明白了什么。 抬头看向货郎，语气甚是笃定道。 “你想把这鹘犬崽子卖给殿下吧，卖不出去的，府里有大猫，比狗可威风多啦。” “大猫？” 货郎不禁面露疑惑，正当他还想问些什么时，几名庄户汉子结伴走了过来，将拥挤的孩子堆笑骂开后，为首的汉子看向货郎。 “担货郎，黄耳肉还有多少？” “哈哈，多的很，就看郎君要多少！” 货郎当即收敛心神，流露出甚是热切的笑容，拉过竹筐，将蒙肉的油布掀开…… 随着日头渐渐爬上中天。 货郎担里的货物已卖得七七八八。 眼见无人再来买货，二人便挑起担子，也不吆喝了，只是慢悠悠的朝庄外走去。 他们本欲往公主府方向的小道探看。 却见几名庄户老人，正蹲在村口处的老槐树下编筐，眼神若有似无的瞟来，其中一个甚至还停下动作，直勾勾的看了过来…… 货郎顿时心头一凛。 他肩膀未动，仿佛本就要往路旁的树荫下走去，另一人则默契跟上，二人卸下担子，随意坐在树荫下，从怀里掏出面饼子，就着皮囊里的水吃了起来，不时笑谈几句。 这庄子上下百余户。 皆是永安长公主的食邑。 在这里，陌生面孔格外扎眼，纵然有货郎身份掩护，他们也不敢再继续往里走了。 待日头又西斜了几分。 两个货郎这才不紧不慢的起身。 将衣襟上的饼渣仔细捻起，送入口中后，重新挑起担子，不急不缓的向着大路走去，倒是与寻常收摊归家的货郎别无二致。 至此。 盯着他们的目光才渐渐散去。 但两人并没有彻底离开，绕过庄子后，他们转向了一处矮坡，借着坡上野棘遮掩，小心翼翼的打量起了远方，显得格外谨慎。 虽然看的不是很清楚。 但公主府那特殊的白墙格外显眼。 府外一片静默，无角楼所在，也无府兵巡行，更不见寻常勋贵府邸，必备的岗哨。 静谧得……近乎毫无防备。 “奇怪……” “这里真的是公主府吗？” 两名货郎的眼神逐渐怪异。 却不知，在他们百步外的荆棘丛里，一双深棕色的虎眸，正自阴影中悄然浮现…… 第297 章 你们说得对，不对劲的是王爷 与人类略显迟钝的感官不同。 老虎的感知范围极其辽阔，即便在暴雨冲刷，狂放肆虐的恶劣环境里，它仍能从芜杂的气味洪流中，嗅到五里外的猎物气息。 若是常态…… 这个范围还能扩展数倍。 此刻，单雄信所化的白虎。 正静静伏在土坡西侧的野棘丛后，幽邃淡漠的虎眸，冷冷注视着不远处的货郎…… 热风从坡前拂过。 穿过货郎担子上剩余的羊肉，茱萸粉，豆豉等气味伪装，卷起两人被汗水浸透的粗布衣襟，将一缕顽固的羊膻气吹向虎吻。 早在府外巡逻时，它就已经嗅到了这股味道，哪怕庄子距离公主府足有三里多远。 与寻常的羊膻气不同，这两个货郎身上的味道，是漠北草原最特有的气息。 这种掺着沙棘与盐碱地的羊膻气，便是用公主府最好的香皂搓洗，也难以祛除。 阿史那贺鲁就是典型，这位突厥特勤，哪怕被王爷变成老虎，都会带上这股子令人作呕的味道，单雄信对此，再熟悉不过了。 毕竟…… 它在两个时辰前刚闻过。 “过于空虚了……”为首货郎满脸疑惑的摇着头。“长公主的府邸，怎会如此简陋？” 如果不是在庄子里确定过。 他甚至会以为是自己找错了地方。 “除非是陷阱！”另一名货郎则甚是笃定的猜测着，他眯起眼眸，打量着公主府的四周的环境。“故意示弱，诱敌深入……” 守在庄外的老人绝非百姓，在他看来，这看似疏漏的防御，更像是张开的捕网。 以这座简陋的公主府为饵…… “陷阱？” “堂堂长公主以自身为饵？”为首的货郎沉吟了片刻，像是在询问同伴，又像是在询问自己。“钓谁？钓我们？不可能！” 且不说许多探报，是组织早已探明的。 前几日，他们可是亲眼见着永安长公主的车驾自春明门而出，直往这庄子方向来！ “那便是有底气？” 另一面货郎略显迟疑道。 “叶护给的探报里提及……公主府里的武将皆可化虎……还有那位镇岳王……” “莫要胡言！” 还不等他说完，为首货郎猛的挥手打断，他扭过头，恨铁不成钢的看向同伴。 “吡罗辛！” “我们是草原最精明的狐狸！” “不是被野狼叼去脑袋的土拨鼠！” “好好想想，人，怎么可能变成老虎！” “那……” 见同伴的眼神依旧有些迟疑。 为首货郎满眼无奈的叹了口气。 “探报里的化虎，或许是公主府畜养的私兵，以虎为号，披兽皮甲，行踪诡秘。” “别忘了，汉人最爱弄这些玄虚名头。” “您说得对……”另一名货郎被彻底说服，他甚是敬佩的看着前辈，语气认真道。 “这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了！” “你明白就好……” 为首货郎的声音微微低沉了几分。 “吾等身为细作候人，行事最忌的，便是将性命托付于传闻，进退狐疑……” “记住，万事必须亲眼所见，亲身所验，要把你的脑袋利用好，那些神鬼之说，你若信了，便是往自己的脖子套绞索……” “被人发现，死的不过是你我二人，可若探报有虚，乃至让唐人顺着线索，将计就计，你我便是万死，也难以向叶护赎罪！” “是！” 另一面货郎赶忙点头。 “走吧。” 为首货郎最后看了眼公主府方向。 “今日露了形迹，这身货郎皮不能再用了，先回去，将府邸明面空虚，庄户暗藏精锐之事，原原本本回禀于叶护。” “至于旁的……” “让上头的人，去头疼吧。” 他摆了摆手，像是要驱散晦气一般。 而随着两人渐渐走下山坡，荆棘丛中，体型硕大的白虎缓缓起身，自喉间溢出一丝虎啸，那并非愤怒，而是某种沟通讯号。 紧接着，一只狸花猫从杂草窜出，化作一道模糊的斑影，远远缀上了两名货郎…… 白虎缓缓走上坡顶。 遥望起了长安城的方向。 【你们分析的很对……】 【只可惜，碰到的是王爷和殿下。】 —————— 五十遍论语，纵是国子监里最坐得住的学子，提笔时指尖也难免发颤，连着抄了几日后，学舍内满是哀叹，气氛也格外低迷。 房俊手腕肿起，杜荷对着“学而篇”双目发直，萧璟夜里做梦都在喃喃“己所不欲”。 唯独猫猫对此间疾苦浑然不觉。 它揣着爪子，在海棠特地为它缝制的猫窝软垫上团成个完美的圆，睡得好不自在，博士们的讲经声，无疑是最好的安眠曲…… 随着午歇的钟声敲响。 猫猫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粉嫩的舌头在獠牙间微微卷曲。 而后，它钻出书案，伸了个淋漓尽致的懒腰，看到满屋正揉腕苦脸的小弟时，它毫无同情心的“喵”了一声，随即跃出了窗台。 今日阳光甚好。 猫猫忽然很想吃鱼。 秦王府的锦鲤，它可是惦记许久了。 当年那个陪它钓鱼的小姑娘，年初时嫁给了萧璟的大哥萧锐，猫猫还亲自去看过。 看到猫猫前来送亲。 李婉仪傻乐着的向他招手。 说等回了秦王府，再和他一起钓鱼。 李世民听到这话，气的眼睛都红了。 他一直以为，是这猫祖宗，天天祸害自己的鱼，闹了半天，原是家里出了内鬼！ 猫猫则歪着头。 看着李婉仪微红的眼眶。 突然露出几分恍然大悟的眼神。 喵呀，她是故意的！ 如今一年都过去了。 李婉仪并没有再回到秦王府，猫猫自然也去的甚少，池子里的锦鲤没人祸害，倒是长的愈发肥硕，光是看着都让喵流口水！ 猫猫熟门熟路的蹿上国子监的院墙。 金灿灿的身影在日头下一闪，便跃过了丈余宽的巷道，而后，它沿着高低错落的坊墙屋舍起落跳跃，直直向着秦王府跑了去。 穿过崇仁坊时，它甚至还有闲心蹲在屋檐上，歪头看着糖铺伙计做糖人耍花活，直到肚子咕噜响起，猫猫这才继续上路…… 午后的池面浮光跃金。 几十尾尺许长的红白锦鲤正懒洋洋的聚在阳光照耀处，肥厚的背脊偶尔划开水波。 李世民甚是惬意的撒着鱼食，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李承乾和李宽李泰则围在他身边，不时对着池子里最漂亮的锦鲤鼓掌。 听到儿子们崇拜的惊呼声。 李世民甚是得意的勾起了唇角。 就在这时。 猫猫大咧咧的翻进了院墙。 看到池里肥硕漂亮的锦鲤，琥珀色的猫瞳甚是开心的眯了起来，它直接走向池边，在李世民错愕的眼神中，将尾巴垂下水面…… 第298 章 镇岳王的话，很天真，但却很想让人去死…… “哗啦——！” 忽然间，水花惊溅。 肥硕的锦鲤咬住猫尾，被猛的甩出水面，凌空划出弧线后，“啪”的摔在了池边。 “喵呜～”(≧??≦)/ 猫猫当即欢快的扑了上去。 阳光下，那鱼泛着罕见的紫铜光泽，鳞片的边缘镶着一圈暗金，眼珠大如龙睛。 “小贼，尔敢！” 李世民见状，眼睛瞬间就红了。 那可是他最爱的紫玉龙睛，好不容易换来两尾，谁曾想刚养大，就被这恶狸钓起！ “阿耶……” 李承乾则无奈的拽了拽他衣袖。 猫猫正欲咬向鲤鱼，听到这声低吼，他下意识抬头，对上了李世民那铁青的面孔。 “喵呜？！” 【二凤喵！你们也在呀！】 毛绒绒的耳朵高高竖起，它非但不慌，反倒雀跃的“喵呜”了一声，透着几分得意。 “嗯……” “本王一直都在这！” 李世民咬牙切齿的看向猫猫 李承乾虽也心疼那鱼，却仍稳住仪态，躬身一礼，语气惋惜：“承乾见过镇岳王。” 在他眼里，这鱼已经没了，而且猫猫和大姐偷吃鲤鱼的事情，他一直都是知道的。 有时候，猫猫还会分他一些。 嗯……就挺香…… 不知不觉间，李承乾唾弃起了吃独食的自己，但他真的不敢把这鱼分享给父王…… “镇岳王，此鱼非常难得……” 见猫猫根本看不懂自己的眼神暗示。 李世民深吸了口气，试图给这无法无天的祖宗，好生讲讲何为“不告而取谓之窃”。 然而，他还没开口。 猫猫就已热情的朝他们挥起了爪子。 “喵呜！” 【是挺难得的！】 【这鱼养的好肥喵！】 它完全无视了李世民越来越黑的脸色，只当是遇到了熟识的“厨子”，爪子又用力按了按妄图翻身的鲤鱼，理直气壮的催促着。 【喵没有吃生的哦！】 【你快来给喵烤一下！】 【喵再钓几条，请你们一起吃！】 这份鲜活生命的挣扎感，让猫猫的狩猎天性，得到了极大满足，浑身都透着愉悦。 “我……烤？！” 李世民满脸荒唐的指着自己。 江洋大盗突然闯进家门，劫掠珍宝，强人妻女不说，还要让苦主亲自替他褪裤子？ 道义何在？王法何在？天理何在！？ “快呀喵！” 猫猫不耐烦的催促着。 紫玉龙睛绝望的拍打着地面，晶莹剔透的鳞片随之剥落，露出了内里粉白的鱼肉。 李世民见此，心碎的都快哭出来了。 “我……不、会、烤！” 李世民猛的甩袖，转身离去。 脊背虽挺得笔直，但却溢满了悲愤。 李承乾看了看父亲的背影，又转头望向歪着脑袋，满眼困惑的猫猫，而后甚是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拱手揖礼道。 “镇岳王莫急。” “父王今日身体不适，不宜操持庖厨之事，承乾这就去安排下人，为王爷烤鱼。” 说罢，他便拉着弟弟们，跟上了父亲的脚步，李泰还忍不住回头，嘴角渗满口水。 猫猫蹲在原地。 颇有些茫然的眨了眨眼。 它不明白“二凤喵”为何突然生气，但听到有人接手烤鱼，耳朵便又愉快的竖了起来，只是再次看向鲤鱼的眼神，有些遗憾。 倘若李世民父子不在，它早就一口咬上去了，生鱼的鲜甜滋味，喵可馋了好久了。 奈何，铲屎官不许它吃生肉，万一这事儿传到铲屎官那里，猫猫不止会挨训，怕是连心心念念的“转圈圈舞”都要泡汤了…… 为了长远的福利。 猫猫艰难的守住了底线。 “嘶溜……” 与此同时，看着李世民气急败坏的背影，李宽蹙着眉头，压低声音问向李承乾。 “兄长，为何不直接告诉镇岳王，那紫玉龙睛乃是父王心爱之物，吃不得？而且他这般……不问自取，与偷盗何异？” “偷盗？” 李承乾脚步未停，侧眸瞥了弟弟一眼，隐隐流露出几分对这个词的不满，但念在李宽尚且年幼，他还是耐心解释了起来。 “阿宽，莫要胡言……” “镇岳王地位尊崇，非凡人可比，他若想要什么，不光阿耶，便是皇祖父，也要想尽办法搜来，阿耶其实并不是为鱼而气。” “不是为鱼？” 李宽茫然的眨了眨眼。 他年纪尚幼，许多事还看不透彻。 此刻只觉得父王方才甩袖离去的背影，还有那从齿缝里迸出的气音，分明是又气恼又心疼的模样，甚至不愿多看镇岳王一眼。 “对……” 李承乾略显得意的点了点头。 其实他特别享受教导弟弟的过程。 “母妃说过，镇岳王不晓世事，他只会用最天真的语气，说些让你听了，就很想去死的话，父王只是忍不了这样的气而已。” “啊？” 李宽张了张嘴，满眼错愕。 “还有…… 李承乾忽的停下脚步。 目光沉沉的落在弟弟脸上。 他比李宽高出半个头，此刻背着廊下的光影，竟隐隐透出几分不属于孩童的威仪。 “你须记住……” “镇岳王乃是祥瑞。” “母妃曾言，吾出生时，曾得祥瑞赐福，他能来吃鱼，是王府莫大的福气……” “所以，莫要再胡言偷窃之词。” “倘若遭天厌弃，汝命焉能存乎？” 这不是威胁，而是陈述。 李宽闻言，脊背骤然窜上一股寒意。 稚嫩的面庞也瞬间变得煞白。 —————— “喵呜……” 不得不说。 秦王府庖厨的手艺深得喵心。 鲤鱼外皮烤得酥脆焦黄，内里鱼肉鲜嫩多汁，撒的椒盐与胡荽末，比例更是恰到好处，每一口，都能让猫猫幸福的眯起眼眸。 烤鱼的厨娘甚是机灵。 似是窥见了猫猫对鱼脍的渴望，竟在烤鱼底下悄悄的垫了几片薄如蝉翼的鱼脍。 猫猫舌头一卷。 喉间顿时滚出满足的咕噜声。 真是个懂事的两脚兽！ 为了奖赏这份“深得喵心”的机灵。 猫猫在吃饱后，纡尊降贵的踱到了那厨娘手边，先是歪着脑袋打量了她片刻，而后颇为矜持的将头往前一伸，瞥了厨娘一眼。 这眼神分明在说。 喏，准你摸两下，就两下。 厨娘先是一愣，随即喜得眼角直颤，她赶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才屏住呼吸，强忍着激动，伸出指尖，轻轻抚向猫猫头顶。 猫猫自喉间发出满意的咕噜声。 两下摸完，厨娘便识趣的缩回了手，脸上则早已笑得见眉不见眼，喜的红光满面。 这可是镇岳王的恩赏！ 往后在庖厨里，她怕是能横着走了！ 猫猫满意的“喵”了一声，随即便转身迈着猫步，懒洋洋踱到了树荫下，摊开肚皮小憩了起来，厨娘则收拾好厨具，悄然离去。 直到日光西移时。 它才懒洋洋的舔了舔嘴角。 烤鱼虽美，终究是咸了些。 【渴了……】 猫猫翻身而起，将毛发舔顺后，慢悠悠的向着后宅走去，准备去喝观音喵的国窖。 它熟门熟路的翻过花墙，绕过回廊，轻盈跃上窗台，窗棂虚掩着，只留着一道缝，猫猫用头顶开窗扇，无声无息的滑了进去。 第299 章 李世民和蓁儿的秘密协议 房间内，透着几分凉爽。 墙角处的冰鉴散发出丝丝雾气。 长孙无垢执着一件绛纱袍，细心为李世民整理着衣襟，李世民则伸展双臂，任由妻子为他抚平肩袖处的细微褶皱，神色凝重。 “父皇之意，是不能再拖了。” “突厥使团滞留日久，大王子叠罗支催问数次，索性便借着今夜宫中大宴，将与长公主和亲之事当面推拒，言明绝无可能。” 长孙无垢指尖一顿。 抬起眼眸，眸中隐有忧色。 “如此直拒，会不会……” 如今突厥控弦百万，铁骑纵横漠北，西域诸国，皆以其为首，其势正是如日中天。 倘若以势压人，以大唐此刻的底气，未必能撑住这场赤裸裸的威慑，和亲之议，从来都不只是儿女婚嫁，更是两国间的角力。 “无妨。”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抚道。 “永安姑姑正在孝期，以此为由，那叠罗支大王子纵使再有不甘，也难以强求，况且宗室女甚多，和亲之人又不是不能换。” 话到此处。 他语气微顿，眼神冰冷。 “最重要的，是要让其明白，永安姑姑不是筹码，而是底线，纵使力有未逮，吾李氏男儿，亦不惜血溅五步，国战到底……” 事实上…… 李世民是乐于见到谈崩的。 近来朝堂风向愈发敏感，东宫属官明里暗里指摘他“权柄过重”，父皇的态度也一日比一日疏离，再不似从前那般，信重于他。 反而屡次以“休养生息”为由。 将左右卫的调兵虎符缓缓收归内廷。 堂堂天策上将，宛如被逐渐套上镣铐的猛虎，爪牙仍在，却已看到了囚笼的逼近。 倘若在今夜宴席之上，突厥大王子叠罗支被断然拒婚，恼怒之下露出獠牙，哪怕只是虚张声势的陈兵边境，那便是天赐转机。 除了他李世民，还有谁有足够的威望， 有足够的经验，让骄兵悍将们俯首听令？ 届时，被收走的兵权。 自然而然会重新落回他掌中。 父皇那日渐增长的猜忌，也会在迫在眉睫的外患前，不得不暂时搁置，甚至…… 李世民垂下眼睫。 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光。 他需要一场“可控”的危机。 突厥的怒火，恰是最好的机会。 至于他为何敢笃定这场危机“可控”？ 昭应显圣镇岳王的存在，可远不止是朝堂祥瑞，民间神君那般简单，早在巡狩华山北麓时，蓁儿就曾于与他有过一番密谈。 她要摘下猫猫的“祥瑞”之名！ “祥瑞”这个名头很轻，也很重。 轻在它只是个吉兆的象征，重在其牵扯太多，五谷丰登要谢它，婚丧嫁娶要拜它，甚至天降异象，地动山摇，也要来求它。 猫猫解决不了天灾，更处理不了人祸，这些虚无缥缈的期待，迟早会酿成大祸。 一旦民心反噬，滔天的怨怒与质疑，足以掀翻李唐皇室，这其中，若再算上猫猫的掀桌，别说李唐皇室，是个人都活不下来。 所以。 必须为猫猫重塑金身。 为此，蓁儿选中了“兵主”。 护佑杀伐，主宰胜败。 这是专属于军伍的信仰，边界清晰，职责明确，将帅士卒，不求风调雨顺，不求子孙绵延，只求刀锋更利，只求大胜而还。 猫猫无需理会复杂的民生，更无需体察人心，它只需在必要时，以雷霆之威，震慑战场，便足以维系这份信仰的牢固…… 而身为天策上将的李世民。 无疑是传播这份信仰的最佳人选。 李世民没有拒绝的理由。 重塑猫猫为兵主，于他，于军，于国皆是三赢之局，不仅反噬没了，还能在关键时刻，成为李唐震慑内外，稳固江山的王牌。 但他沉吟片刻，却提出了一个条件。 这条件无关皇位，他深知祖母独孤氏绝不愿蓁儿涉足他与兄长的争斗，更清楚，以这位的性子，也断不会掺和进来…… “我要镇岳王……” 看到蓁儿面无表情的抽出手弩，李世民赶忙补充道。“在边关战事上帮我一次！” “只此一次，便足矣！” “好……” 蓁儿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 夫妻二人的低语，隐约飘出了窗外。 恰在此时，猫猫钻出了窗缝，听到晚上宫中有宴会，貌似与铲屎官有关后，它好奇的歪了歪脑袋，至于其他，则没太听明白。 正琢磨着，长孙无垢已为李世民系好了绦带，转身欲取发冠时，眸光一转，恰好与窗台上那双圆溜溜的猫瞳对了个正着。 “哎呀……” 她轻呼一声，随即失笑。 “妙妙，你何时来的？” 猫猫“喵”的应了一声，尾巴翘起，径直跳下窗沿，熟稔的跃上桌案，在长孙无垢纵容的目光下，毫不客气的喝起了“国窖”。 “吧嗒吧嗒吧嗒……” 渴，要喝。 至于什么晚宴什么突厥…… 等解了渴再说吧。 看着猫猫这不要脸的模样，再想起自己的紫玉龙睛，李世民这心里属实堵的厉害。 他闭了闭眼。 干脆眼不见为净，正欲拂袖离去。 “喵呜！” 清亮慵懒的咽呜突然响起。 【二凤喵！】 李世民脚步一顿，僵硬的回过头。 只见猫猫从案上轻盈跃下，几个起落便跳上了他的肩膀，而后理直气壮的昂首道。 “喵嗷～” 【喵也要进宫吃席！】 李世民额角猛的抽搐了一下。 河北治疫的功劳，并没将他和李渊的关系缓和多少，若无蓁儿在，便带这活祖宗进宫，李渊很可能会给他定个刺王杀驾的罪名。 他是想把突厥谈崩。 但不是想把自己谈崩…… “宫中宴席，皆是……” 他试图挣扎，搜肠刮肚想找个理由。“皆是些无趣的礼乐，怕是不合你的口味。” “人跳舞，哪有狸子跳舞好看。” “待改日，我给你找些狸子跳舞可好？” 猫猫的审美。 李世民还是了解几分的。 但很显然，他的了解已经过时了。 猫猫现在不仅爱看。 还想让铲屎官也跳给它看。 “喵呜！？” 【有两脚兽表演转圈圈？！】 在李世民错愕的眼神中，猫猫顿时来了精神，它一边用肉垫拍着李世民，一边欢快的催促道。【快走快走！喵要看转圈圈！】 李世民：(??????)？！ 最近发生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了吗？ “呃……” 长孙无垢默默低下了头。 白皙的指尖悄然掐向大腿。 其实她不该笑的，但是看着夫君这满脸晦气且不可思议的表情，她真的很难忍住。 “观音婢……” 见实在无法摆脱猫猫。 李世民满眼惆怅的看向秦王妃。 “速派人去兴宁陵。” “求永安姑姑，务必救吾一命……” 第300 章 李世民：欺人太甚！ 公主府的实验室。 通风口的铁扇吱呀转动着。 酸液刺鼻的锈蚀气，混着烈酒精挥发的清冽，被铁扇碾碎搅散，卷入沉寂的夕阳。 曲颈甑在酒精灯的炙烤下，散发出缕缕烟雾，澄澈的液体，在冷凝管内缓缓凝结。 蓁儿立在显微镜前，微微倾身。 眸光沉凝的注视着载物台上的培养皿。 相比于硝化纤维素的提纯与强酸强碱的制备，眼前这片无声繁衍的微观疆域，对她而言，充满了乐趣与挑战，哪怕条件简陋。 透亮的视野里，被她分离出的痘疮病原体，正展现着惊人的活跃度，菌落边缘不断蔓延，个体在营养液中，持续震颤分裂。 这种肉眼不可见的贪婪与扩张，无疑是一场静默却惊心动魄的侵略，危险且迷人。 而对于这种…… 摧毁一切生机的疯狂。 蓁儿总是有种莫名的痴迷感。 她在记录册上轻划了几下，唇角逐渐泛起一抹瘆人弧度，与平日里的她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 实验室内的金铃被拉响。 门外传来春熙从容恭谨的传话。 “殿下，秦王妃派人来信，说王爷要跟着秦王殿下入宫赴宴，秦王殿下担心照顾不了王爷，所以想请您也一同过去赴宴……” 不是…… 李世民有病吧！ 蓁儿顿时皱起了眉头。 似气极而笑般看向实验室外，方才唇角那抹冰冷肆意的弧度，如幻觉般消失殆尽。 “告诉观音婢，本宫顾不上！” “妙妙想去便去，李世民堂堂天策上将，哪来那么多的顾虑？贱人就是矫情！” 蓁儿不是不知道猫猫的破坏力。 只是有种滤镜，被称之为亲妈滤镜，自家的崽子永远最乖，所以她眼里的猫猫，和旁人眼里的猫猫，永远都不是一个物种…… 以至于李世民派人火急火燎的请她入宫，去看着点猫猫，在她听来，荒诞程度不亚于，李世民要解手，却特意遣人来问她。 【殿下以为，本王几时脱裤为吉？】 简直莫名其妙。 甚至有些欺人太甚！ 总是借着观音婢的名头招摇撞骗。 往后当了皇帝，那还了得？！ “那……奴婢这就去回了？” 门外传来春熙略显迟疑的询问。 看在观音婢的面子上，蓁儿又补充了一句。“就这么回，告诉送信的，李世民若实在不放心，就先把妙妙送到皇后娘娘那！” “喏……” 春熙快步离开了门前。 蓁儿则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重新把注意力拉回了培养皿里。 自从李丽质降生，长孙无垢的身子骨便大不如前了，她对李世民早已恼火至极，一胎接一胎，这公母俩晚上就没别的事做吗? 无论史书如何描绘这位“天策上将”，至少在蓁儿这，李世民身上一点滤镜都没有。 真是…… 蓁儿闭了闭眼，将那股无名愠怒压回心底，重新拿起记录簿，恢复了之前的冷淡。 【培养皿（编号3-2），第三分离株展现出了超预期的活性，在特制淋巴液培养基中，增殖速度，较昨日提升近54％……】 —————— 立政殿内，沉香袅袅升起。 李建成与郑观音，端坐于窦皇后左下首，姿态端雅，言辞温和，李元吉和王妃杨氏，李玄霸与王妃窦氏，亦依次陪侍左右。 殿内笑语绵延，李元吉不时出言讽刺李玄霸几句，但也算不上过分，李玄霸偶尔开口回击，看似一片兄弟和睦的天家温情…… 就在这时，殿门处光影微动。 李世民携王妃长孙无垢步入殿中。 ”儿臣拜见母后！” “臣弟见过太子，太子妃！” “二弟莫要多礼，快来坐孤身边。” 太子李建成眼神温和的看向李世民，李世民也不客气，直接带着秦王妃走了过去。 “二哥，怎得来晚了？” “哟，这不是秦王殿下吗？” 李玄霸微微挺身，姿态甚是随意的拱了拱手，李元吉虽也在拱手行礼，却透着几分阴阳怪气，惹得李建成默默瞪了他一眼。 “秦王妃坐我这边……” 太子妃郑观音等女眷向长孙无垢颔首轻笑，自家人确实无需太多礼数，特别是在立政殿，众人都很清楚窦皇后想要看到什么。 果不其然，看到这般景象。 窦皇后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长孙无垢并没有着急落座，而是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走到了窦皇后的面前，展开衣袖，将正在打盹的猫猫，轻轻放在案上。 “嗯？” 窦皇后颇有些吃惊的挑眉。 “妙妙怎得跟着你们来了？” 李建成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长孙无垢却是满眼无奈的摇了摇头。 “镇岳王午时来秦王府打鱼吃，听得宫中有宴，便非要跟着来吃，二郎实在是遭不住他祸害，这便拜托母后照料一二了……” “哈……” 听到这话。 殿内众人皆忍俊不禁。 包括太子李建成在内，看向李世民的眼神里，都不免带上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 早在唐国公府时，猫猫便是李渊那方荷塘的“头号水寇”，不知多少名贵游鱼遭了它的“毒爪”，如今风水轮转，这“煞星”移驾秦王府，想来王府池苑，再也难得安宁了…… “什么祸害不祸害’的。” 窦皇后佯作不悦的睨了李世民一眼，随后便将睡得正酣的猫猫，轻轻揽进了怀里。 “依本宫看……” “是有些人身在福中不知福。” “几条鱼罢了，瞧他那小气样……” 李世民听得眼角一抽，忍不住抱怨起来。“阿娘，非是孩儿小气，且不说父皇赏给我的那几条紫玉龙睛，便是被他吃的。” “孩儿好不容易又换来一对紫玉龙睛，才刚养大就又被他吃了，这是哪般福气！” 说着说着，他的眼眶就红了起来。 “紫玉龙睛？” 李建成微微瞪起眼眸。 就连郑观音也诧异的抬了抬眼。 他们自然知晓此鱼的名贵，鳞泛紫晕，目蕴金辉，乃是珍品中的珍品，便是宫苑御池，也不过寥寥数尾，李渊都甚为爱重。 李世民能得来一对。 想必是费了不少心思与功夫。 听他这般说完，众人也不由心疼起来。 李元吉则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笑的难以自制，虽未像往常那般出言讽刺，可眼底的畅快都溢了出来。 “咳……” 窦皇后尴尬垂眸。 没好气的捏向猫猫肉垫。 当真过分，这紫玉龙睛她都没吃过！ “吃了就吃了吧，算得了什么。” 在李世民近乎悲愤的注视下，窦皇后漫不经心的摆了摆手，径直撵起了受害者。 “行了，你没事儿就去前面呆着吧，一会儿突厥使者来，要多替你父皇分忧，妙妙就留在这，待到夜宴，本宫带它同去……” 第301 章 李元吉：我把老虎困宫里了 李唐皇室款待各国使节。 乃是国宴，礼仪繁琐，干系重大。 确需一位身份尊贵的皇子宗亲，先行前往太极殿，替帝后检视礼乐，以备不虞…… 但这人。 绝不能是李世民！ 眼看李世民正欲无奈离去。 太子李建成不紧不慢的放下酒樽，从容起身，向着窦皇后躬身长揖，姿态谦和道。 “母后……” “有镇岳王相伴，解闷承欢，儿臣等便不多搅扰了，前朝宴仪关乎国体，儿臣身为太子，理应为父皇分忧，这便先行一步。” 无论如何，他是大唐的太子，有他在，就轮不到秦王替皇帝分忧解难，这是僭越。 窦皇后眸中闪过一丝无奈，但还是颔首柔声道：“太子有心了，去吧，务必周详。” “儿臣遵旨。” 太子李建成再施一礼。 这才转身，步履沉稳的走向殿外。 行至李世民身侧时，他风轻云淡的向弟弟颔首示意，唇边笑意依旧温雅，可方才那刻意维持的兄弟温情，却已褪得干干净净。 平静的眼眸里不仅有疏离。 甚至还隐隐透出几分晦涩的警告。 秦王眼眸微沉，面上却未露分毫，反倒唇角微微勾起，意味深长中透着些许促狭。 “大哥辛苦，此等琐事，怎好让大哥独劳？弟弟与您一道去，正好也学学规矩！” 还不等李建成回应。 他便不由分说的揽住了太子的肩膀，将惊怒交加的兄长半拉半推的带向殿门方向。 “二凤！你……放肆！” 李建成压低声音，试图挣脱。 袖袍下的手也不由得攥紧成拳，似李世民这般不要脸劲儿，他当真一点都学不来。 “欸，大哥见外了不是？” 李世民则是笑容不变，臂弯的力道又加深了几分，几乎是将兄长“架”着往外走去。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嘛！” “正好弟弟还有些琐事，想要讨教……” 离开殿门前时，李世民的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身后众人，却见李元吉正抬眼望来，并毫不避讳的勾起唇角，露出冰冷的讥讽。 齐王妃看似是在举盏喝茶。 眸底却流露出了含情脉脉的韵味。 瞬息之间，李世民拉回了眼眸，看向太子李建成，笑声愈发灿烂，兄弟两人的身影纠缠着，迅速消失在了殿门外的夕阳里……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窦皇后轻抚猫猫的手顿了顿，终是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 “母后……” “孩儿也不多搅扰了。” “你也知道，孩儿哪里坐的住。” “就让阿弥在这陪着您吧……” 李玄霸本就嫌殿内闷热，又厌烦这些应酬，见李世民走了，也懒得再坐，李元吉见此，亦慢条斯理的站起身来，态度随意道。 “母后，二哥性子急。” “儿臣去看看，免得他冲撞了仪典。” 理由虽冠冕堂皇，却也溢满了敷衍。 “去吧……” 窦皇后则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随着年岁渐长，她也懒得和李元吉计较什么了。 随着二人离去。 殿内陡然安静了大半，只剩下太子妃郑观音等一众女眷，气氛也逐渐变得微妙…… 望着夕阳最后的余晖。 李玄霸胸中无端涌起一股烦闷。 这时，李元吉也缓步踱了出来，他状似是无意的朝身后瞥了一眼，当看到在窦皇后怀里打哈欠的猫猫时，眸光骤然变得怨毒。 “本王要去更衣，三哥请自便吧……” 李元吉收回视线。 径直朝着西侧的偏殿走去。 李玄霸却是连回都懒得回一下，他本就厌恶李元吉那满肚子算计的模样，当下鼻腔里溢出一声嗤笑，转身朝着宫门方向走去。 —————— 宫门外冠盖云集。 不仅是突厥使团，西域诸国，高句丽，乃至南诏等国的使节亦到了不少，突厥意欲与大唐和亲的消息，早已如风般传遍诸国。 其中自然有坐不住的国家。 想要亲眼瞧瞧这场联姻如何落定。 尤其似回纥这等小势力，最为忐忑，他们地处狭窄，被大唐突厥夹在中间，此番和亲的成果，也关乎他们未来该向哪边低头。 此刻，回纥使节正攥着礼单。 额头沁满细汗，在队伍中不住张望。 楚王李智云身着亲王蟒袍，面含得体的笑意，引着突厥大王子叠罗支向宫门行来。 叠罗支昂首阔步，一双鹰目微微挑起，扫向各国使节，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倨傲。 礼部官员散落在使团队伍中。 低声向使节讲解着大唐的宫廷礼仪。 就在队伍行至第二道宫门时，一名小内侍低着头，与一位礼部官员擦肩而过，瞬息间，卷成细筒的纸条便已落入了官员袖中。 那官员面色如常。 继续与阿史那思摩交谈着。 宽大袍袖却借着侧身指点的动作，将纸条极其隐蔽的，递进了阿史那思摩的掌心。 阿史那思摩指尖一蜷，将那微小的纸卷纳入掌心，看似豪迈的神情一丝未变，依旧听着官员讲解，甚至微微颔首表示听懂了。 直至行至一处廊柱，他才借着整理腰带的姿势，侧过身迅速展开纸条，扫了一眼。 纸上的汉字，墨迹犹新。 【主人困虎于宫，巢空速取。】 看到这句话，阿史那思摩瞳孔骤缩。 他借着捋须动作，将纸条塞入嘴里，再抬眸时，神情依旧平静，而后他向礼部官员露出几分歉意，快步朝着叠罗支走了过去。 “大王子……” 他抚胸躬身，以突厥语禀报道。 “属下忽感头晕目眩，旧疾似有发作之兆，恐失仪宴前，恳请暂离，回馆歇息。” 叠罗支正欲向李智云打听一下永安长公主的喜好，忽然看到阿史那思摩来告病，他的眉头下意识皱起，鹰目中掠过一丝不悦。 “去吧……” 他甚是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李智云眸光微动，面上笑容未减，反而更添几分关切，他拱手温声道：“将军可需唤宫中御医前来诊治？” “多谢楚王殿下美意。”阿史那思摩垂首，声音带着几分虚弱。“此乃是陈年痼疾，歇息片刻便好，不敢劳动御医……” 李智云闻言，也不再强求，只含笑点头道。“既如此，将军好生将息…… 说着，他看向身侧的礼部员外郎，语气郑重道。“王主事，你且送阿史那将军回鸿胪寺使馆，务必妥帖。” 王主事当即躬身领命。 “下官遵命。” 再抬眸时，他与李智云那暗藏深意的眸光交汇，当即露出一抹难察的凝重与了然。 “劳烦王主事……” 阿史那思摩神色平静，向叠罗支与李智云分别抚胸致意后，这才随着王主事离去。 看着阿史那思摩的背影。 李智云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 第302 章 汝突厥，最好真的有狼神 阿史那思摩突然告病离宫。 这其中的不寻常，李智云自然看得出。 但眼下突厥大王子在前，诸国使节在侧，绝非深究的时机，他只能派亲信跟随。 “宣——诸国使节觐见——！” 随着礼官的唱礼声传来，李智云当即整肃衣冠，领着各国使节，踏入了太极殿…… 巍峨的大殿内灯火辉煌。 上百盏金枝灯沿着四壁错落排开。 在铜镜的反射下，折射出道道金辉。 李渊与窦皇后端坐于御座之上，冠冕衮服，宝相庄严，两侧百官宗亲按品阶端坐，鸦雀无声，唯有殿角编钟，正轻敲着礼乐。 而最令诸国使节震惊的。 是描绘于藻井中央的日月星辰图。 那轮象征太阳的金环与代表月宫的银盘，正映射着耀眼的光华，光芒自上而下倾泻，均匀铺满了殿宇每个角落，摄人心魄。 楚王李智云很是低调的退到了一旁。 “这是……” 突厥王子叠罗支微微仰首，锐利的鹰目中，头一次流露出近乎失态的震惊与茫然。 他从未见过如此明亮，且如此“霸道”的光芒，好似真的太阳一般，便是父汗最珍贵的夜明珠，与之相比，也如萤火之于皓月！ 李渊见到诸国使节如此失态。 唇角不禁微微扬起，又迅速压下。 自独孤氏离去后，蓁儿也少回永安宫，他便将蓬莱殿里的好东西，都划拉到了自己怀里，特别是那台发电机，以及配套装置。 蓁儿也懒得计较，并且还顺手带着将作监的几名大匠，给李渊改造了一下，见到如此天宫景象，李渊自是喜得见眉不见眼。 他不仅命将作监日日维护，还最爱在盛大场合启动，只为了看群臣与使节，在这前所未有的“人造白昼”下，流露出震惊之态。 此乃天家威仪，更是无声的炫耀！ “臣等拜见大唐皇帝陛下！” “伏唯圣人万安！伏唯圣后万安！” 在礼官的小声提醒下，各国使节这才回过神来，依序上前，行各国大礼，同时献上国书贡礼，姿态谦卑恭谨，透着几分惊惶。 然而，轮到突厥大王子叠罗支时，他却只微微躬身，右手抚左胸，草草行了个突厥礼后，便昂首直起身，抬眸直视向了李渊。 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百官面色各异，武将席中，已有数人按住案几，文臣亦面露不善，叠罗支此番近乎轻慢的礼节，已非简单的“失仪”所能评价。 太子李建成不禁攥紧了拳头，李世民面沉如水，李玄霸的鼻息则溢满了杀意…… 李渊的眼底掠过一丝寒光。 面上却仍含着和煦从容的淡笑，他甚至微微向前倾身，语气颇为关切的温声问道。 “大王子远来辛苦。” “不知颉利可汗近来可还康健？” “今夏草原水草丰美，牛羊想必繁盛。” 叠罗支眼眸微眯，似在掂量这大唐皇帝笑脸下究竟藏着几分虚实，终是笑着应道。 “父汗安好，有劳唐皇记挂了。” 李渊含笑颔首，不再多言，他徐徐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百官与诸国使节，袍袖微展，做了个“请”的姿态，声音从容荡开。 “诸卿远来，车马劳顿，朕心甚慰，今日略备薄酒，聊表心意，就请，入席吧。” 礼官随即高唱。 “陛下赐宴——请诸使入席——！” 在礼部尚书窦威的示意下，礼乐适时转调，隆重里回荡着悠扬，宫娥捧着珍馐美馔依次入殿，将这略显凝固的气氛悄然搅散。 而对于朝堂上的机锋与角力。 蜷在窦皇后怀里的猫猫毫不在意。 闻到丝丝缕缕的香气飘来，它倏然抬起了猫猫头，露出一对竖得笔直的耳朵。 琥珀色的猫瞳也变得亮晶晶的，跟随着殿内穿梭的宫女身影来回转动，粉嫩的舌头不时舔上鼻尖。 “瞧你，急什么……” 听到猫猫迫不及待的呼噜声，窦皇后微微垂眸，似笑非笑的捏了捏猫猫的耳尖。 猫猫被捏得耳朵一痒，不满的“喵呜”一声，脑袋在她袖中拱了拱，将前爪扒在了案沿上，灵动的眸子紧盯着渐次呈上的珍馐。 李渊下意识的侧目看来。 方才因叠罗支无礼，而郁结的闷气，竟在这一瞥之下，瞬间消融了大半，他唇角泛起的那抹帝王淡笑，也悄然掺进一丝得意。 寡人的大唐，有虎君。 汝的突厥，最好真的有狼神。 李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殿中傲然而坐的叠罗支，似挑衅也似邀请般，举起酒盏。 “诸卿，饮胜！” 酒盏中摇曳的三勒浆，映着满殿如昼光华，也映着帝王眼中重燃起的沉静与自信。 宴，才刚开始呢…… —————— 夜幕逐渐浸染天际。 鸿胪寺的使馆内一片寂静，阿史那思摩立在窗前，遥望着兴宁陵方向，目光凝重。 尽管有礼部官员的监视。 但他还是借更衣之机，将“命令”写在纸上，传递给了使馆内的一名杂役手里，那杂役是突厥的暗桩，自有法子将消息递出城。 【主人囚虎于宫……】 他反复咀嚼着纸条上的字。 这里的主人是谁，自然不必多说。 而长安城内流传的“镇岳王化虎”“神君显圣”之说，在他看来，不过是唐皇笼络民心的把戏，与草原上的萨满巫师并无区别。 他一个字也不信。 可这不妨碍他利用这条情报。 长公主府内，本就未设府兵拱卫。 若那“虎”指的是府里的防范力量，那么今晚，无疑是劫走永安长公主最佳的时机。 只要能将其劫出兴宁陵。 只需一晚，暗线便可彻底遁入山岭，待突厥使团踏上归程，就能将人带回突厥…… 计划很简单，也很周密。 每一个环节，他都仔细推演过，每一个意外，都有备用方案，理论上，万无一失。 可不知为何。 阿史那思摩总能感到莫名的不安。 他缓缓闭上眼眸，脑海中无法控制的浮现出了阿史那贺鲁那双眼睛，那双向来骄傲的褐色眼眸里，满是让他无法理解的惊惧。 【快回去，思摩叔叔……】 【你不懂，这是最愚蠢的计划！】 鬼使神差间，阿史那思摩抽出了脖颈处的狼牙挂坠，这是出发时，萨满赐予他的护身符，他将挂坠紧紧握在手心，抵住额头。 “愿狼神保佑……” “愿腾格里永远注视着他的子民……” 第303 章 掩护本宫。 云遮明月，夜色浓稠如墨。 兴宁陵外，响起密集窸窣的脚步，道道黑影从不同方向悄然浮现，汇入陵园边缘的树林，片刻后分为两股，向着公主府潜去。 手中横持的刀刃，溢满了杀气。 几乎是在同时，公主府前院的“猫猫亲兵”们发出了不安的咽呜声，而更为敏锐的狸花猫，则向院墙外发出了威胁的哈气声。 “嘶哈——！” 幽绿的，金黄的，湛蓝的猫瞳在黑暗里纷纷亮起，死死盯向陌生气息传来的方向。 前院的西厢房内。 正举杯给窦建德接风的单雄信，动作骤停，其余人亦是面色一凛，当即丢下酒杯。 薛仁杲反应最快，跑进隔壁拿出了长枪与横刀，窦建德虽酒意上头，却也知事态不对，快步跑进自己屋里，抓起衣甲和铜锤。 “来人！” “速速戒备，持刀立盾！” 王世充作为大管家，则第一时间将院里的小厮喊了起来，十余名小厮闻令，毫无慌乱，立刻转身冲回各自屋内，拿上了刀盾。 彼时的院墙上。 已然密密麻麻的攀上了黑影。 凄厉的猫吟骤起，狸花猫当即扑出。 几乎同时，绿柳提着手弩短刃，快步奔向了灯火通明的后院实验室，声音发紧。 “殿下！崔姑姑！” “快跟奴婢走，有贼人闯府！” —————— 前院，杀声骤起！ 第一波突厥死士刚翻过内墙，身影尚在半空，便迎上了单雄信的长枪，枪尖瞬间贯入胸膛，将两人凌空挑起，狠狠掼在地上。 几乎同时。 数道狸影随着血雨暴起！ “嗷呜——！”“嘶哈——！” 凄厉骇人的咽呜声撕裂空气。 即便是历经生死的突厥死士，面对这神出鬼没的袭击也猝不及防，那不是刀剑的劈砍，而是无数细小锋利，带着倒钩的爪牙。 随着血气弥漫，狸群变得愈发躁动，虽未化作巨虎，此刻却神似一群下山的饿虎。 狸花猫从屋檐飞扑而下，利爪直抠眼珠，乌云踏雪贴地急蹿，咬住胯下便死不松口，连最肥的橘猫都弓着背，向喉咙啃去。 钻心剧痛从四面八方袭来！ 当即便有数人惨叫着胡乱挥舞兵器。 试图摆脱这凌迟般的折磨。 奈何，但凡被三五只狸子缠住，顷刻间便会被撕扯成血葫芦，在哀嚎中满地打滚。 战力尽失。 “好狗胆！” 薛仁杲手持陌刀，似虎入羊群般，刀光横扫，便有数颗头颅飞起，竖劈而下，连人带甲一并斩裂！风雷般的呼啸声不绝于耳。 所过之处，皆是血肉模糊的空白。 “都给某家死来！！！” 窦建德的酒意，被这厮杀激得化作狂暴，手中铜锤舞得密不透风，虎虎生风，凡有砸下，颅骨必应声而碎，胸甲凹陷破裂。 霎时间，最先翻入府邸的四十余名突厥死士，竟被这猝不及防的合击打得阵脚大乱，狼狈的退至院墙根下，勉强结阵抵御。 凄厉的惨叫响彻夜幕。 与猫科动物兴奋的低吼交织。 王世充武力不显，却稳居阵中，不断发令，指挥着战阵。“左翼盾牌前顶！右翼弩手抛射墙头！诸君不可恋战，速退后院！” 眼下杀敌不是关键。 关键是要去后院保护长公主。 小厮们训练有素，刀盾配合默契，阵脚虽步步后撤，却是丝毫不乱，单雄信等人也开始迅速后撤，一众宫猫也开始跟着蹿回。 “斯哈！！！”(◣_◢) 唯有狸花猫死战不退，撕杀的好不过瘾，夜幕黑沉下，神出鬼没，竟无一人能够劈砍到它们的身影，直到单雄信发出呼哨。 随着狸花猫骂骂咧咧的撤回。 公主府的大门也被打开，大批突厥死士如潮水般涌入，瞬间填满了前院的空地。 人数悬殊之下。 纵使单雄信等人拼死阻拦。 刀光剑影与血肉横飞中，仍有十数道身影借着同伴的掩护与夜色的混乱，如泥鳅般翻过院墙，窜向了灯火隐约里的中庭后院！ 怕身上挂着数只狸子！ “拦住他们！” 单雄信见此目眦欲裂，却被数名悍不畏死的突厥死士死死缠住，毫无后撤余地。 “放！” 绿柳带着十几名侍女据守月洞门，手中竟各持着一架小巧的臂张弩，机括连响间，弩箭尖啸着没入黑暗，当即便射倒了数人。 面对不断涌入的突厥死士，侍女们分做两排，面无惧色，装填，瞄准，击发，不仅动作纯熟，还带着一股沉静的狠厉。 而借这短暂的拖延。 薛仁杲带着几名小厮冲杀了进来，血肉横飞间，这位黑虎将军的面容愈发可怖。 “狗贼尔敢！” “杀！杀！杀！” 可突厥人亦是悍勇，借着同伴与尸体掩护，又有七八人强行冲破弩箭封锁，毫不恋战，从各个方向，嘶吼着向侍女身后冲去。 永安长公主的那身白大褂格外显眼。 绿柳顿时急红了眼，正欲拔刀上前时。 “退下……” 长公主忽然淡淡开口。 夜风卷着血腥气，拂过她额前碎发。 面对不断向她扑来的狰狞面孔，她没有后退半步，而是双手交叉探入袖中，再抽出时，已握住了两柄银亮狭长的左轮手枪。 “砰——！！！” 第一声枪响。 如旱地惊雷般炸裂。 最前面的死士身形猛地一顿，胸口炸开一团刺目的血花，重重扑摔在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刺鼻的硝烟，瞬间盖过血腥。 蓁儿手腕极稳。 她侧身，枪口微转。 对准了从侧面扑来的另一人。 “砰！” 第二枪，精准的掀开了那人的天灵盖。红白之物在半空中，泼洒出惊悚的图案。 第三人从院墙跃下。 蓁儿从容抬起另一柄左轮。 “砰！” 子弹自眉心贯入，从后脑穿出，带出混着骨渣的血雾，尸体如木偶断线般砸落。 “砰砰！” 又是两声轰鸣。 试图从阴影里迂回靠近的突厥死士应声倒地，一者喉间洞开，一者心口爆裂。 枪声接连响起，一声，一命，节奏稳定得可怕，没有丝毫犹豫或浪费，短短几息，扑向蓁儿的十名漏网之鱼，便已尽数倒地。 “薛仁杲，掩护本宫！” “绿柳，挡住月洞门的人。” 硝烟弥漫，刺鼻呛人。 蓁儿抬起手臂，拇指轻轻一拨。 只听“咔嗒”一声带着金属质感的轻响，转轮弹仓利落弹开，露出了幽深的弹孔。 六枚滚烫的黄铜弹壳从弹巢中滑出，砸落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惊心回响， 枪口尚有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 第304 章 来自热武器的冰冷 后续涌来的突厥死士。 顿时僵在原地，眼神溢满惊恐，因厮杀而产生的剧烈喘息，被瞬间扼死在了喉咙。 他们不怕刀砍斧劈，甚至不惧弩箭攒射，可方才那几声短促如雷的爆响，以及同伴那毫无反抗余地，似草芥般倒下的景象。 彻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那是什么武器？ 是妖法？还是大唐的神罚？ 在数十道惊疑恐惧的视线聚焦下。 长公主从绣金荷包里捻出几枚子弹…… 月洞门外，厮杀声，兵刃撞击声，怒吼与惨嚎依旧如沸水般翻腾，薛仁杲手中的陌刀每一次挥出，便会带起一蓬滚烫的血雨。 惨烈的弧光肆意闪烁。 王世充此时已带着剩余的小厮，且战且退，稳稳撤守至绿柳等人的两侧，他们不再试图阻挡敌群，而是迅速结成了半圆盾阵。 “稳住！稳住！击！” “盾手注意替换！弩手分段压制！” 刀盾向外，弩手据中。 阵型虽小，却异常坚实，将长公主和崔三娘牢牢拱卫在中心，隔绝了两侧的威胁。 在猫群的袭扰配合下。 单雄信与窦建德反向杀入战阵。 单雄信长枪如龙，转而施展出了大开大阖的战场枪法，所过之处，皆是人仰马翻。 “杀！” 他专挑敌人聚集最密处冲杀，每一次突进都搅得突厥阵脚大乱，迫使突厥死士不得不分兵围堵，极大缓解了王世充的压力。 “哈哈哈！” “够劲儿！够劲儿！” 窦建德更是杀得兴起。 他仗着酒意，不断冲入敌群最深处。 双锤左右开弓，所过之处，筋断骨折之声不绝，门外的突厥死士被冲得七零八落。 两人一左一右，一灵巧一刚猛。 在黑色的敌潮中不断制造着混乱。 奈何突厥死士人数众多。 窦建德身上的甲胄，只是随意披上的皮甲，乱刃之中，刀创血痕越来越多，怒吼里的决绝愈发明显，就在人潮即将淹没他时。 “咻！咻咻——！” 箭矢破空的尖啸接连不断。 突厥死士的皮甲皆被瞬间洞穿，围向窦建德的死士，转眼便倒下一批，趁此空隙。 单雄信横甩枪杆。 将窦建德猛的拍回身后。 “建德兄！还不清醒！” 窦建德的儿子窦琬在王世充的示意下，立即突出小厮盾阵，挥舞着横刀，将几名突厥死士劈砍在地后，将窦建德拖回月洞门。 “阿耶！阿耶！” “孩儿在此，你可还好？！” 窦琬神情急切的摇晃着窦建德的肩膀。 听到长子的呼喊声，窦建德晃了晃脑袋，随着周身疼痛弥漫，不禁倒抽一口凉气，眼底的癫狂与酒意，也逐渐醒了几分。 “老子好的很！” “莫管老子！去护着殿下！” “咻！咻咻——！” 箭矢如雨般从他的头顶掠过。 向他扑来的突厥死士接连中箭倒地。 箭镞裹挟着恐怖的动能，自前胸贯入，后心穿出，带出大蓬血雾与碎裂的骨渣，余势未衰，甚至将后方一人也钉得踉跄后退！ 绿柳等侍女手中的臂弩，皆是被西苑工坊改造过的复合弩，弓弦也是猫猫转化出的高密度纤维，上弦快，力量大，射程更远。 任凭门外人潮如何汹涌。 阵前三尺之地，依旧稳如磐石。 长公主垂着眼眸，不急不徐的将子弹填完后，白皙指尖移至转轮侧面，轻轻一拨。 “嗒嗒嗒……” 细密的转齿咬合声响起。 弹巢匀速转动，弹孔依次闪过微光。 看似轻浅的声音，在血腥弥漫的空气中格外清晰，仿佛压过了不远处兵刃的铿锵。 最后，她的手腕轻轻一抖。 “咔嚓！” 干脆利落的复位声响起。 弹仓与枪身严丝合缝的闭合。 整个过程从容至极，甚至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感，让众人感到了莫大安心。 深邃冰冷的枪口再次抬起。 蓁儿甚至没刻意瞄准，只是凭借着近乎本能的直觉，将枪口指向不断靠近的黑影。 “砰！” 枪响瞬间，如重锤砸破寂静。 正欲投掷飞斧的突厥死士额头猛的后仰，眉心绽开血花，身体向后直挺挺倒下。 “砰！” 第二枪，撕裂了另一人的咽喉，他双手徒劳的捂住脖颈洞口，眼珠凸出缓缓跪倒。 “砰！” 第三枪，击中一名试图突入侧翼的死士胸口，巨大的冲击力将其半张脸掀了出去。 “砰！砰！砰！” 火光在枪口一次次喷吐。 每一次短暂的闪耀，都伴随着雷鸣。 突厥死士接连倒地，不是浴血奋战后的力竭而亡，也不是被乱刀砍死的惨烈，而是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扫过，齐齐割倒的麦子。 前一刻还狰狞扑杀，下一刻便突兀僵住，颓然倒地，生命的气息瞬间消散…… 这样的杀戮。 与弩箭的密集攒射截然不同。 精准，高效，致命。 且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干净”。 硝烟缭绕中，蓁儿那双黝黑的瞳仁在明灭的火光里，映不出半分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以及一丝近乎玩味的意趣。 仿佛眼前这场血腥的屠杀。 不过是一场检验武器效能的实验。 【力量与勇武的碰撞，不再有效。】 【死亡，将以更加无情的方式降临。】 当清晰的意识到了这点后。 单雄信薛仁杲等人的神情，逐渐变得复杂，而那些还活着的突厥死士，望着不断喷吐雷火的枪口，以及那张清绝漠然的面容。 心底对于死亡的恐惧。 终于被再次唤醒。 并且压过了对军令的恐惧。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低吼，门洞外的人潮，竟开始向后挪动起了脚步。 这女人…… 不是他们能战胜的敌人！ “王世充，绿柳……” “带人杀出去，一个不留！” “喏！” 听到长公主的命令，王世充当即率领一众小厮杀出了月洞门，绿柳等人紧随其后。 “啧……” 长公主将左轮从容收回袖口，而后抽出一块素帕，颇有些嫌弃的捂住了口鼻。 淡漠的眸光越过尸堆，投向逐渐混乱的人潮，那股混在血味里的羊膻气甚是难闻。 特别是因猫猫们的存在，那好似凌迟般的撕扯，将这股子羊膻气，染的满院都是。 “秋花！” “带人去库房取消毒水去……” “喏，殿下……”深知长公主喜好干净的秋花，赶忙带着两名丫鬟向着后方跑去。 “阿弥陀佛……” 崔三娘双手合十，嘴唇无声翕动。 她并非在为那些倒地毙命的死士念诵往生咒，刀兵劫起，生死由命，这些人既然选择夜袭长公主，便该有伏尸当场的觉悟。 佛渡有缘人。 却不渡自寻死路的恶鬼。 她所默念的心经，是在为芽儿念。 她只愿自家的乖女，莫要因今夜所沾染的血腥，在心底埋下无法拔除的梦魇…… 第305 章 虎啸人心 宴至半酣，殿中舞乐正浓。 身着霓裳羽衣的舞伎踏着《春莺啭》的节拍翩然旋入，广袖如云舒展，金铃脆响应和着笙箫，将殿内气氛烘托得愈发靡丽…… 各国使臣已面带醺然。 举杯互敬间，低声谈笑不止。 猫猫在窦皇后的伺候下，吃的肚子浑圆，就这还在不断看着盘里的鱼脍，发出细密的呼噜声，催促着窦皇后快点给他蘸酱。 金灿灿的尾巴愉悦竖起。 殿内群臣不时将目光投来，能在国宴里出现的狸子，自然不会是普通狸子，虽然皇帝并未提醒，但众人皆知，那是镇岳王。 就在乐声暂歇，舞伎敛衽退下的间隙，突厥大王子叠罗支推开酒案，霍然起身。 满殿目光霎时汇聚。 李渊含笑的眸光微微凝滞。 叠罗支抚胸向着御座躬身，带着草原特有的粗粝直白，毫不客气的洪声开口道。 “尊敬的大唐皇帝陛下！” “我突厥颉利可汗，愿以阴山以南百里最丰美的草场为聘，牛羊十万，骏马一万匹，求娶永安长公主，以结两国秦晋之好！” 话音落下，殿内落针可闻。 文臣面色微变，武将搁杯停箸。 些许年轻的世家官员更是面露怒色。 “喵呜？” 听到铲屎官的名号。 猫猫停下咀嚼，回头仰望。 略显几分疑惑的看向了窦皇后。 【饭搭喵，什么是娶？】 它隐隐记得这个字，却忘了什么意思。 “呃……” 窦皇后突然陷入沉吟。 “就是……” 还不等窦皇后解释，李渊轻轻抬手，仿佛只是听到了一桩寻常的婚嫁提议，布满皱纹的脸颊笑容未减，反而更添几分和煦。 “大王子诚意，寡人心领了。” “永安自幼体弱，醉心于工巧，且还在为太后守孝，恐非大王子良配……” 说罢，他目光温和的几位随宗亲前来的贵女，包括太子身旁的郑观音，话锋一转。 “我大唐淑媛甚多。” “譬如淮南郡公之女，蕙质兰心，亦或太子嫡女，德容俱佳，皆堪为大王子良偶，寡人愿亲自保媒，以示两国交好之诚……” “陛……” 太子妃郑观音眼神骤变。 但却被李建成死死按住了手臂。 他是大唐储君，自然要承人所不能承之重，若无他亲身表率，其余宗亲怎能服气。 不得不说。 李渊将姿态放到了极低。 为此甚至让出太子嫡女，似选妃般让叠罗支挑选，只为了将话题从蓁儿身上移开。 然而，叠罗支却是寸步不让。 他非但没有同意，反倒向前踏了一步。 “皇帝陛下！” “我突厥男儿认定的事情，绝不会更改，父汗与我，只中意永安长公主一人！” “况且，我欲娶永安长公主的消息，已传遍突厥诸部，母妃也为我备好了婚仪。” 他顿了顿，鹰目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宗亲百官，最后钉回李渊脸上，一字一句道。 “若陛下执意不允……” “我突厥的百万儿郎，或许会认为，大唐的皇帝并无与我突厥永世交好的诚意！” “届时，为了维护本王子的尊严和突厥的荣耀，他们怕是会直接策马南下，来向陛下您对峙，便是父汗，恐怕也难以阻拦！” 在大唐的这些时日。 已经耗光了他所剩不多的耐心。 叠罗支已经不想再虚与委蛇下去了。 殿内空气陡然凝结了一瞬。 “放肆——！！！” “大胆狂徒——！！！” 怒吼声自武将席中轰然炸开。 无论是隶属东宫，还是天策上将府的麾下，此刻皆同仇敌忾，齐齐拍案而起！ 杀气如实质般蒸腾。 他们可以内斗，可以争权。 但绝不容许外族在这太极殿上，如此羞辱大唐的天子，如此践踏帝国的尊严！ 感受到这森然的杀意。 突厥副使骇然色变，大王子叠罗支亦是呼吸一滞，却仍强撑着昂头，与李渊对视。 李渊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点的收敛了起来，他缓缓放下手中一直把玩着的琉璃杯，杯底与御案相碰，发出了沉重的声响。 “大王子回去吧。” “此事……寡人不允……” 此情此景，他已不能再后退半步，况且眼下的突厥，还不是这个叠罗支说了算。 既然你不要脸，那寡人也无需给脸。 “喵呜？！” 就在大殿逐渐陷入死寂时。 带着明显不悦的猫吟倏然响彻殿宇。 叠罗支下意识的望去，只见不知何时，一只狸子跃上了御案，就蹲在李渊的面前。 金灿灿的耳朵微微后撇。 猫瞳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李渊。 【他要抢喵的铲屎官？】 这回，猫猫是真真切切的听懂了。 喉间溢出的呼噜声，逐渐变得低沉。 “镇岳王，稍安勿躁……” 李渊满脸无奈的安抚着。 “寡人并没有同意……” 方才还杀气腾腾的武将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弄得气势一岔，表情都略显微妙。 得，正主发话了…… 裴寂等文臣更是针扎般站了起来，距离叠罗支最近的李元吉，径直躲到了龙柱后。 察觉到殿内群臣的反应。 叠罗支厌恶且困惑的皱起了眉头。 “大唐皇帝陛下……” “永安长公主本王子势在必得。” “我给您考虑的时间，还请您莫要……” “吼——！！！” 还不等他把话说完。 震彻殿宇的虎啸，如惊雷炸裂。 叠罗支骇然瞪起了眼眸，只见原本蹲在案上的金色狸子，身形骤然暴涨，柔软的绒毛化作钢针般的虎毫，娇小躯体拉长膨胀。 眨眼间，便化作一头吊睛白额巨虎，肩高及人，暗金的虎眸里溢满了暴怒和杀意。 “镇岳王息怒！” “此乃大王子的戏……” 李渊赶忙起身，试图安抚。 但还不等他解释，在百官与诸国使节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巨虎便已裹挟着令人窒息的恶风与浓烈腥气，凌空扑向了叠罗支。 叠罗支甚至来不及闪避。 心神震颤间，只觉腥风扑面，眼前被一片巨大阴影彻底笼罩，下一刻，胸膛传来剧痛与无法抗拒的巨力，血盆大口凶狠咬合。 “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脆响迸开。 鲜血如喷泉般自破碎的身体飙射而出。 虎首猛的一甩！ 叠罗支残破的身体被凌空抛起，重重砸在殿柱之下，颈骨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双目暴突，浮现出无法理解的惊恐与茫然…… 浓重的血腥味。 瞬间盖过了殿中的熏香。 眼看巨虎走向叠罗支，似要啃食尸体。 “妖……妖怪！！” 突厥副使终于从恐惧中挣脱，发出凄厉变调的尖叫，他指着李渊，语无伦次道。 “大唐竟……” “竟以妖物害我王子！” “你们……会遭到可汗……” 然而，话音未落。 巨虎那暴戾的虎瞳已转向了他，没有半分迟疑，庞大的身躯再次启动，恶风呼啸！ 第306 章 裴寂：识时务者为俊杰 “噗嗤！” “啊……不要……” “啊……救命……救啊！！！” 利齿撕裂血肉，咬碎骨骼的声音，接连响起，剩余的突厥使团成员，在巨虎的狠厉扑击下，尽数被撕成碎片，场面令人胆寒。 巨虎缓缓回身。 沾满鲜血的虎掌踏在血泊中。 发出了“吧嗒吧嗒”的黏腻轻响。 暴虐凶戾目光扫过殿中其他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各国使臣，特别回纥仆固等铁勒诸部使节，他们的服饰与突厥使团极其近似。 “镇……镇岳王息怒！” 裴寂强忍着的恐惧，颤巍巍的走到巨虎身后，拱手揖礼，声音虽紧，却竭力清晰。 “这些……这些是他国使者。” “并非突厥同党……万万不可……” “吼——！！！” 不等他说完，巨虎猛的回头，朝着裴寂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如闷雷的咆哮，腥热的吐息，几乎喷到他脸上，似也要将他撕碎。 “呃……” 裴寂眼睛一翻，喉间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闷哼，整个人似被抽去骨头般，软软的晕死了过去，动作干净利落，甚至略显突兀。 就连李渊都被唬了一跳，赶忙探身望去，但随后便翻了个白眼，重新坐了下来。 “这老东西……” 他没好气的骂了一嘴。 很显然，对于这位以谨慎著称的裴相而言，做任何有风险的事，都要三思而后行。 更何况是劝说暴怒的镇岳王。 跑是没得跑了，装死才有一线生机。 作为半辈子的老伙计。 李渊对这老狐狸简直再了解不过。 然而殿内群臣，看着倏然倒下的裴寂，又看看浑身浴血，煞气冲天的巨虎，皆骇然无声，只以为裴相被吓了破胆，猝死当场。 李世民和李玄霸二人，也都下意识的把太子李建成和太子妃郑观音挡在了身后。 不管平日里的猫猫如何好哄。 但眼下这般凶煞，谁人看了不怕？ “嗤……” 满是血沫腥气的鼻息。 自巨虎低伏的獠牙间喷出。 丧彪淡漠的瞥了一眼地上的裴寂，而后，便缓缓转过了那颗硕大的虎头，将那令人窒息的注意力，投向了挤作一团的使臣。 各国使节被吓得面无人色，不少人死死捂着嘴巴，生怕发出呜咽，引来杀身之祸。 巨虎迈开步伐。 不紧不慢的走向了他们。 这种缓慢，反而比方才的暴起更让人恐惧，仿佛死亡，正以无可逃避的方式紧逼。 它停在了使臣们的面前。 低下虎头，湿润的鼻翼微微翕动。 暗金色的虎眸，从一张张惨白的脸孔扫过，喉间的似闷雷般的震动，充满了狂野的压迫感，引得使节们的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拔野古的使节似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当即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将头颅深深埋下，嗓音发颤的向丧彪哀声祈求。 “伟……伟大的虎神在上！” “尊……尊贵的镇岳王殿下！” “我拔野古小部，僻处北海之滨，向来，向来仰慕大唐天威！对永安长公主唯有，唯有万分敬意，绝不敢有丝毫妄想！” “我部……” “我部只愿永世臣服大唐！” “岁岁朝贡，为大唐……为虎神守御北疆！求虎神明鉴！求陛下明鉴啊！” 话语落下的瞬间。 其余使臣如梦初醒，顿时跪倒一片。 七嘴八舌的哀求声充斥着整个大殿： “小国绝无二心！” “愿与大唐永结盟好！” “吾等绝不敢冒犯长公主！” “虎神息怒！我等愿立誓！” “陛下开恩！镇岳王开恩啊！” 丧彪垂眸注视这群瑟瑟发抖的两脚兽，片刻后，自喉间发出声警告般的咆哮，这才缓缓转过身，向着奄奄一息的叠罗支走去。 殿柱下的血泊蔓延开来。 叠罗支那残破的“尸身”竟然还在微微抽搐，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嘶响，一息尚存。 看到凶戾的阴影覆来。 他的眼球艰难转动了一下。 涣散的瞳孔爆发出最后一丝光亮。 “救……救我……” 他嘴唇翕动，血沫不断涌出。 “虎……神……你要什么……金……女人……草场……突厥……都给……” 丧彪没有丝毫犹豫。 只好似泄愤一般，径直抬起厚实的肉垫，对着那颗染血的头颅，重重拍了下去。 “噗——！” 闷响传出，并不清脆。 却沉重得让所有人心脏一紧。 虎掌之下，红白之物四散迸溅，将本就狼藉的地面与殿柱染得更加狰狞，原本尚在抽搐的身体，彻底僵直，再无半点声息。 “啊——！” 席间，承受力稍弱的女眷压抑不住，发出短促的惊呼，随即便死死捂住嘴，将脸埋入身旁父兄衣袖，更有数人直接晕厥过去。 也有几名宗室女子，虽面色苍白，但眼神里除了恐惧外，也透着难以言喻的羡慕。 身为女子，谁又不想，在自己最无助，最有可能被当作筹码牺牲的时候，能有这样一位存在，似神兵天降，将威胁碾成齑粉。 这份沉默血腥的守护。 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女子向往。 处理完胆敢觊觎铲屎官的两脚兽，丧彪那周身缭绕的煞气与庞大身形，骤然回缩。 钢针般的虎毫复作柔软绒毛。 狰狞的虎头也化变回了圆润的猫脸。 眨眼间，殿中令人惊惧的“凶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肚子圆滚滚的橘猫。 猫猫嫌弃的甩了甩爪子上的血渍，而后三步两窜的跃上御阶，回到了窦皇后身边。 “你啊……” 窦皇后看着怀里的毛团子。 甚是无奈的叹了口气，指尖抚过温软背脊，感受着与那骇人凶兽天差地别的绵柔。 她微微抬眸。 满含忧虑的望向李渊。 杀了突厥王子，此事又该如何收场？ 然而，李渊的神情甚是淡定，仿佛方才那血腥的一幕从未发生过，他甚至重新浮起了那种帝王特有的淡笑，沉稳且充满包容。 “来人，将殿内收拾干净。” “莫要惊扰了诸位使臣的雅兴。” 早已候在殿外的内侍鱼贯而入，动作迅速且利落的，将满地尸首抬走，以清水混合特制的香药擦洗地面，更换下染血的地毯。 殿内异常刺鼻的血腥气。 很快被更为浓郁的椒兰气息覆盖。 “去去去……” 在百官宗亲错愕的眼神中，裴寂突然翻身，站了起来，将身边的内侍吓得一哆嗦。 他毫不在意的端起自己案上的酒盏，先是自己猛灌了一口压惊，而后又续满酒盏，带着从容和善的笑意，走向了诸国使节…… “这老东西……” 李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窦皇后亦是没好气的摇了摇头，对于李渊的这些个狐朋狗友，她实在难以评价…… 丝竹声小心翼翼地再次响起，从舒缓的调子开始，渐渐恢复了宴饮应有的节奏。 诸国使节的脸色依旧苍白，心神震颤，但在裴寂的安抚下，终是勉强覆上了笑容。 李渊缓缓举起酒盏。 面向诸国使节，笑容和煦。 “小小意外，让诸位受惊了，镇岳王乃我大唐护国神君，性烈如火，最恶宵小狂悖之言，今日扫了诸位雅兴，朕自罚一杯。” 说罢，他一饮而尽。 诸国使节也赶忙举杯，连称不敢。 身为一国之君，李渊的头脑极其清醒。 无论后续，突厥会掀起何等滔天巨浪，眼下，他必须借助镇岳王的“雷霆手段”，将这些吓破胆的“墙头草”，牢牢笼络在身边。 至少，也要稳住他们。 多一个名义上的盟友，多一份朝贡，大唐面对突厥反击时的底气，便能多上一分。 第307 章 当务之急？！ 随着月挂中天，夜宴结束。 诸国使节也被送回了鸿胪寺使馆。 “什么？！” 阿史那思摩一把攥住拔野古使节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对方的骨头捏碎。 “大王子……被杀了？！” “在太极殿上？！唐皇亲眼看着？！” 他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的盯着对方惨白的面容，仿佛听到的不是人话，而是荒诞的梦呓，嘶哑的低吼声里，透着些许扭曲。 “尔敢骗吾！” “难不成想要部落灭绝乎！” “没！没！” 拔野古使被这的骇人表情吓得够呛，浑身震颤间，他忙不迭的摇头，语无伦次道。 “是……是真的……就在大殿上……那……那镇岳王化作……化作一头巨虎……一口就……就咬穿了大王子殿下的胸膛！” “血……血喷得到处都是！” “突厥使团也……全……全死了！” 说罢，拔野古使节拼命挣脱束缚，逃也似的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将房门紧紧反锁。 不少部落使节亦是如此，他们不是大唐，更没有狼神虎君，若被突厥迁怒，后果难以想象。 【唐皇……怎么敢？！】 阿史那思摩则如遭雷击一般。 贯穿肺腑的寒意从脚底直冲颅顶。 他不敢置信的反复喃喃自语着。 就算大王子出言不逊，就算大唐有心拒绝和亲，也绝不该，绝不能，以这种方式，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突厥的使团屠戮殆尽。 这无异于是在向突厥宣战！ 【除非……唐皇疯了……亦或者说……唐皇……有了无惧突厥怒火的倚仗……】 “虎君？” “那个虎君是怎么回事！” 阿史那思摩当即看向四周。 两名试图讨好突厥的使节凑了过来。 “就是大唐皇后怀里的狸子……它……它真的会变！不是传说！我们亲眼所见！” “一爪子拍下去……” “大王子的头……头就碎了！” 他们小心说着，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随着他们说完，阿史那思摩那僵硬的神情，从震惊，逐渐转变为难以言喻的诡异。 “虎君……居然是真的？” 他嗤之以鼻的“神君化虎”之说，竟不是唐人故弄玄虚的把戏？竟是真实存在的！！ 若非这些使节个个面无人色，言语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战栗，他甚至会以为，这是大唐为针对突厥，而精心编织的巨大谎言。 “时辰不早了。” “诸位使臣请回房歇息。” “阿史那将军，你也请回吧。” 一直沉默跟随的礼部官员，此刻终于上前，声音平板，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其余使节见此，纷纷回到了房间，若放在以前，自是无人理会，但今时不同往日。 阿史那思摩张了张嘴，想再问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最终，他神色惶惑的回到了房间，房门重重关上，彻底将外界隔绝。 他面容呆滞的看着窗外。 “虎君”是真的，大王子也死了。 那他派去公主府的人，现在如何了？ 窗外，天色幽暗死寂，月光穿过乌云洒落，却驱不散他心中的不安，而这份不安，此时此刻，也似海潮般，逐渐将他淹没…… 这一夜，太漫长了。 —————— 天色在不安与死寂中渐明。 内侍带着圣旨，出长安入兴宁陵，不多时，长公主的车驾仪仗，便驶离了公主府。 旌旗在微凉的晨风中舒展。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太极宫内，气氛格外凝重。 李渊负手立于两仪殿窗前，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等着蓁儿的到来，眸光幽深。 他心中盘算得清楚。 大唐的军力，确实远逊于控弦百万的突厥，如今突厥王子横死殿上，血仇已结，再去争论谁先失礼，谁先威胁，已毫无意义。 当务之急。 是在突厥大军南下之前。 找到一个分量足够的“解决办法”。 若能让猫猫，在接下来的边境对峙甚至冲突中，以“虎君”之姿现身战场，哪怕只是露个面，对突厥的打击，都是无可估量的。 “永安拜见陛下，伏唯圣人万安。” “永安莫要多礼，快到寡人近前来！” 见蓁儿脚步匆匆的走了进来，李渊也不废话，当即将想法和盘托出，语气透着是罕见的凝重，蓁儿略一沉吟，竟也点了点头。 猫猫的力量需要“正名”。 “兵主”则需实实在在的战争来奠定。 若能借此危机，将猫猫推至“护国战神”的高度，既能解眼前之困，亦固长远之基。 “永安并无意见。” “到时便让我带妙妙……” 然而。 就在蓁儿打算开口答应时。 猫猫大摇大摆的走进了两仪殿。 澄澈的明眸不敢置信的瞪了起来。 一只好似玳瑁花色般的狸子，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从殿外踱了进来，姿态骄纵。 但随着它走近。 身上的“花色”也愈发清晰。 那根本不是“玳瑁”，而是凝结的血痂，挂满了全身，肉垫上沾着可疑的碎肉与污渍，原本油光水滑的皮毛，和板结成绺状。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脏器恶臭。 随着凛冽的晨风，自门口扑面而来。 “呕……” 蓁儿不由得干呕了一声。 这气味，对蓁儿来说，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但这气味，绝不能出在猫猫的身上，对铲屎官而言，这无异于一场嗅觉上的凌迟！ 怎么办！ 这猫突然就不想要了！ 她捂着口鼻，眉头瞬间拧紧。 红润的脸色也肉眼可见的苍白了起来。 方才那关于“兵主”的宏大算计，在这一刻，被最直接的生理厌恶，冲得七零八落。 李渊也闻到了，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试图说点什么：“永安你也知道，妙妙……” 猫猫在皇宫住（玩）了一晚。 并不是窦皇后不给它清理，而是洗猫这种事，除了蓁儿这个铲屎官，谁也做不到。 若惹急了眼，猫猫可是六亲不认的。 “来人！” 蓁儿并没等李渊说完，声音反而冷得能掉出冰碴，她死死盯着那团想要往她怀里扑的“移动污染源”，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道。 “取水来——！” “要冷的，加冰！皂角！刷子！” 什么突厥，什么兵主。 当务之急！ 是立刻，马上，把这脏得要死，臭气熏天的猫皮子摁进水里，里里外外的刷三遍！ 不，五遍！ 否则。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 先把这团祸害给“处理”了！ 李渊张了张嘴。 看着蓁儿那副杀气腾腾的模样。 又看了看那只浑然不觉，还在试图用脏爪子扒拉蓁儿裙摆的猫皮子，默默后退了两步。 嗯，眼下镇压“虎君”，确保它能配合后续的计划，确实很重要…… 第308 章 救命！杀喵啦！咕噜噜…… “喵呜呜！”【住手！】 “嗷呜呜…咕噜噜！”【喵要撤你……】 “嗷…呼噜噜！”【撤你的职！撤职！】 “斯哈！喵嗷嗷嗷啊！咕噜噜噜……” 【救命啊……杀喵啦……救……】 凄厉的猫叫声响彻两仪殿。 蓁儿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皓腕，将猫猫按进冰水，拿起刷子，毫不留情的刷洗起了猫身上的血痂，污血迅速染浑了盆中清水。 包括李渊在内。 殿内侍立的宫女内侍，看得脸色惨白，饶是见惯了风浪的大总管肖常，此刻也忍不住悄悄挪到李渊身侧，以极低的气音劝道。 “圣人……” “此地……不宜久留。” “依老奴愚见……不若移驾……”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别看猫猫现在是只狸子，但在他们眼里，那可是凶煞暴戾的虎君，试问这普天之下，谁敢如此对待？揪着后颈按盆里刷洗？ 啊……倒还真有一个。 众人看向长公主的目光。 从最初的惊愕疑惑，逐渐变为一种掺杂着恐惧的敬佩，最终定格为纯粹的骇然…… 这位长公主殿下。 是真把“虎君”当成了狸子啊！ 狸子本就畏水，更何况还刻意加了冰块，经过几遍无情的涮洗，猫猫彻底蔫了。 “咪呜呜呜……”(??﹏??) 【喵要在你鼻孔里尿尿……】 只不过，浑身反骨的它仍在骂骂咧咧。 但却不像方才洗澡那般肆意张扬，反倒像是个受了天大委屈，却又不敢当面顶撞的逆子，只能躲在墙角，对着空气嘟嘟囔囔。 “闭嘴啊，死猫！” “洗个澡而已，又不是要你的命！” 蓁儿咬着牙，低斥了一句，从宫女手中接过细麻布后，她仔细擦拭起了猫身水渍。 猫猫一个劲的打颤，湿漉漉的毛发紧贴身上，显得瘦小且狼狈，但好在，蓁儿很快就给它擦干了不少，只剩还在滴水的尾尖。 给猫洗澡。 从来就不是件容易事。 何况是给这只猫皮子洗澡。 经过一番“搏斗”下来，蓁儿鬓发散乱，额角沁满细汗，袖口衣衫，也被水花打湿了大片，此刻只觉得手臂发酸，心力交瘁。 “呼噜噜……”⊙﹏⊙ 【以下犯上……岂有此理……】 “咪呜呜……呼……”(??﹏??) 【快擦快擦……冷死喵了……】 “嗷……咪……”（ΩДΩ） 【等喵缓过来……一定要……定要吃光你的鱼……再把你的屁股兜子撕烂……】 “都说了，那不是屁股！” “再胡说八道，我就让你没有屁股！” 蓁儿咬牙切齿的警告着猫猫，将湿麻布丢回盆里后，她便将猫猫放进了早已准备好的小被子里，裹成了个长方形的猫条子。 猫猫完全顾不上回骂，它僵在棉被里，不受控制的瑟瑟发抖，喉咙里发出委屈又可怜的细小呜咽，猫瞳满是控诉的望着蓁儿。 看着它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蓁儿方才那股因洁癖而爆发的怒火与嫌弃，瞬间被一股子酸软的心疼所取代。 “真是欠你的！” 她没好气的骂了一嘴。 而后便将“猫条子”搂进了怀里。 凛冽孤高的眼神也变得柔和且温暖。 随着年龄渐长，蓁儿对自己性格中的某些极端差异，早已有所察觉，再加上记忆碎片的逐渐回溯，她大抵也明白了一些缘由。 这不是简单的脾气古怪，而是截然不同的认知体系在碰撞融合，并非她所能控制。 长公主闭了闭眼，将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眼下，哄好猫主子，才是第一要务。 这是每次给猫洗完澡后的固定流程。 “去煮碗羊奶，多放蜂蜜。” 她侧眸吩咐完宫女，又对怀里的“猫条子”柔声道，“乖，喝完热奶，就不冷了。” “嗤……”(??_??) 猫猫不屑的扭过了脑袋，透着些许恼火，堂堂猫主子，岂是碗热奶就能哄好的？ “唉……” 蓁儿颇有些发愁的叹了口气。 这猫皮子，真的是越来越难哄了。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劲装的内侍快步走入殿中，向着李渊躬身一礼，嗓音微哑道。 “启禀陛下，宫外急报。” “突厥使团被虎君灭杀之事，已传遍长安主要坊市，市井议论纷纷，人心浮动。” “虽有百姓称快，言“虎君显灵，惩处狂徒”，但亦有忧惧不安之语，多为议论突厥必来报复，大战将至，恐要征兵加税。” “民心，确有惶然之态。”话到此处，内侍语气微顿，小心翼翼的看向了李渊。“还有不少，对虎君的不敬之言……” 毕竟，对于升斗小民而言，无论是何等“祥瑞”，战争阴影一旦笼罩，便意味着家园可能破碎，亲人可能离散，赋税可能倍增。 他们宁愿要一个平庸但太平的年景，也不愿见证神君之怒，招来外族铁骑入侵…… 李渊微微颔首，似乎毫不意外。 他当即抬眸，看向了不远处的内侍。 “荆仪，传寡人口谕至百骑司。” “即刻起，百骑司全面介入长安舆情，首要之务，是调控‘突厥王子被诛’的风向。” “淡化战争惶恐，着力宣扬，镇岳王显圣，惩戒狂徒，护我大唐威严之情。” “严密监控市井，若有刻意散播恐慌，煽动民怨的可疑人等，立即秘密处置……” “告诉他们，” 李渊最后补充，眼神深邃。 “此事关乎国本，务必妥帖，既不可激起民变，亦要让该有的声音，深入民心。” “属下遵旨！” 内侍肃然躬身，疾步离去。 李渊转眸看向了眉头微蹙的蓁儿，语气神态皆缓和了不少，与方才那凌厉果决的模样截然不同。 “永安放心，镇岳王之重，远非突厥可比，寡人必先定民心，再议边事……” 民心舆情这种事，既然他李渊已经知晓，并着手干预，那么今日早朝，那些消息灵通的朝臣，必然也会通过各种渠道获知。 届时，自少不了一番唇枪舌剑。 李渊不怕争吵，为君者，本就需在各方声音中权衡决断，但他不愿蓁儿心有芥蒂。 “皇兄见外了……” 蓁儿抱着猫猫，眉梢微缓。 只是那双温润的眼眸逐渐变得淡漠。 方才那劲装内侍禀报时，虽言语含蓄，但这其中的风浪，又岂会简单，尤其那内侍在陈述时，目光曾极其短暂的看了她一眼。 很显然，流言里的内容也包括她。 李渊想要将她护在身后，彻底隔绝朝堂风雨，这份心意她领，但这并非她所求。 “永安只是忽然觉得，大唐欲求得内外安宁，并非倚仗虎君出征，那般简单……” 蓁儿的话并没有说完。 但李渊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眼眸微眯，略带惊疑的看向蓁儿。 第309 章 人在做，“天”在看 “虎君出征，乃是征讨。” “欲使内外安宁，当需天诛！” 蓁儿抱着猫猫，缓步走向殿角处。 淡漠的眸光微微低垂，落在那位悬笔静默，负责记录帝王言行的起居郎颜崇身上。 颜崇见她走近。 立刻放下笔，起身恭谨行礼。 “颜崇拜见永安殿下。” “颜郎君无需多礼。” 蓁儿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闲话家常一般。“本宫有一事请教，不知史书之上，对于那尹家子被天雷击毙之事，是何记载？” “殿下勿要如此客气……” “下官撮尔小吏，哪敢言教。” 颜崇微微一怔，当即谦逊拱手。 若长公主问的是今上的起居言行，他必会严词推拒，这是史官的德行操守，但若问的是民间旧闻异事，他倒也不必过于避讳。 颜家子弟重礼。 却也不是什么迂腐之辈。 颜崇略一沉吟，谨慎回答道。 “回殿下，史书卷宗所记……” “尹氏子慕长公主，请婚，长公主言，需告于吾父，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尹子归家放纸鸢于天，天现异象，雷火数击。” “尹子殁于雷火之中，举世皆惊，以为触怒雷部天神，后论者多言其咎由自取。” “史家据事直书，果不其然。” 蓁儿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甚至有些赞赏史官的记载。 然后，她仿佛忽然想起什么。 用闲聊般的口吻，轻描淡写道。 “哦，对了，本宫忘了说，吾父有一师弟，名曰吕岳，其执掌的，乃是瘟部……” 话音还未落下。 “永安！” 李渊面色骤变。 霍然从御座上站起身来。 如此毛骨悚然的暗示，他又怎会不懂。 “你乃大唐长公主，怎能如此行事！” 而颜崇，更是如遭五雷轰顶般，手中的紫毫也“啪嗒”一声掉落，溅开一团团墨渍。 他猛的抬头，看向蓁儿那张依旧平静无波的面容，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 “殿下！”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了长公主的面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尊卑，赶忙急声劝阻道。 “殿下明鉴！” “史笔如铁，后世的评说，更是诛心之刃！若殿下……真行此‘瘟部’之事，纵能解一时边患，史书之上，殿下将成何等人？” “以瘟灭族，毒杀万民？” “这岂是仁德之主所能为之？” “后世悠悠众口，必将殿下与古之暴戾巫蛊之辈并列！殿下清名，将毁于一旦！” “我朝以仁孝立国，以德服远，若行此诡道，纵然取胜，国格何在？天理何存！” “殿下三思啊！” 史家官员，本该以超然事外的姿态，冷眼旁观的态度，记录帝王公卿的言行功过。 不偏不倚，不惧不媚。 但蓁儿终究还是小瞧了“瘟疫”这两个字，对于熟知历史的文官史吏而言，这两个字，所引发出的恐惧，非同寻常。 颜崇如此失态的模样。 确实让她感到了些许意外。 不过，她的目的，并不是要颜崇，将“大唐长公主，欲行瘟疫”这种话，记入史册卷宗，史家据事直书，而不是据事都书。 今日她挑明此言，是为了让“一些人”看到，给某些藏在暗处的囊虫，敲一敲警钟。 她要树立的。 是一种更高层面的威慑。 人在做，天在看。 无论是对她李蓁儿，还是对与她命运相连的猫猫，终须心存敬畏，这敬畏，不止源于“虎君”的爪牙，更源于那冥冥中的天意。 “颜郎君误会了。” 蓁儿唇角微翘。 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 她先是回眸，递给满脸惊怒未消的李渊一个“放心”眼神，然后，才转向依旧惊魂未定的起居郎颜崇，缓缓开口道。 “本宫自幼得元贞太后教导，熟读圣贤书，岂会不知仁者爱人之理？更遑论目睹我大唐百姓生灵涂炭，千里荒芜之惨状？” “此等有伤天和，悖逆人伦之事。” “本宫自然不愿见到，亦绝不会为……” 蓁儿的语气颇为诚恳，仿佛方才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暗示从未存在过，但李渊神色却是愈发紧张，甚至感到了莫名的寒意升腾。 “本宫方才提及吕岳师叔与瘟部。” “只是想借神喻人，阐明一个道理。” 长公主看着起居郎颜崇，神色认真道。 “那便是，举头三尺有神明。” “吾等行事做人，终须存一份敬畏，这敬畏，非独对君王，对家族，对律法，亦是对天道，对人心，对那不可测的因果……” “无论是突厥，还是大唐，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帝王将相，若行事狂悖，触怒上天，或倒行逆施，失尽人心，那么……” 长公主语气微顿。 淡漠的眸色里不含丝毫烟火气。 “自有相应灾祸，或显于雷霆，或隐于疫病，或现于兵灾，降临其身，其族，其国。” “此非人力所能强求。” “亦非阴谋所能规避。” “乃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颜崇怔怔的看着她，仿佛还在消化，这“恐怖威胁”到“天道警示”的陡然转向。 冷汗自额角缓缓滑落，他的眼神从骇然惊恐，渐渐转化为一种带有深思的凝重…… 李渊那惊惧的眼神，则陷入了迟疑。 他明白了永安的用意。 他的这位长公主，并不只是为了散播瘟疫，而是在构建一个令人无从捉摸的威慑体系，类似于董仲舒的那份“天人感应”之说。 传播流言的人。 无论是世家，还是突厥，亦或他国。 他们的目的，也许只是为了打击李唐皇室的威信，但很显然，这般狗苟蝇营的行为，也将自家“祥瑞”的火气挑动了起来…… 她要让敌人恐惧的。 不仅仅是那看得见的“虎威”，更是那看不见的，能以任何形式降临的“天谴”！ 这比单纯的武力威胁。 更难以防备，也更令人毛骨悚然！ “颜郎君实在是太高看本宫了。” “本宫区区一介凡人，岂能代表天意？” 蓁儿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下去，而是抱着猫猫，向李渊屈膝一礼后，便款款走出了两仪殿，那身白大褂随风摇曳。 仿佛刚才那番恐怖威胁。 不过是随口与起居郎聊了聊天气。 望着蓁儿离去的背影，颜崇的指尖止不住的颤抖，甚至向李渊投去了哀求的眼神。 正如长公主所言，区区一介凡人，又如何能代表天意，但他却知道，这样的话，并不是对颜崇说的，只是为了应付起居郎…… 第310 章 虎君和老臣闹着玩而已 日出东方，天光绽亮。 高耸巍峨的宫墙，被一寸寸照亮，伴随着清脆刺耳的鸣鞭声炸响，宫门缓缓开启。 此刻，文武百官似潮水般，着各色品级袍服，手持笏板，自四方汇聚，涌入宫门。 今日恰逢朔望日，乃是每月两次大朝会的日子，京中九品以上的官员，皆需参加。 衣冠济济，环佩叮当。 俨然一副庄严肃穆的气象。 就在这时，蓁儿自太极宫深处的殿宇方向缓步而来，恰好与涌入的百官人流相遇。 尽管身份尊荣，且有旨意恩许。 但她并未乘坐那象征身份的步辇，也未摆出长公主应有的仪仗，只是携着春熙与秋月，沿着宫道的一侧，不疾不徐的行来…… 眉眼清冷，犹如远山积雪。 晨光落在那纤尘不染的白大褂上，泛着素静的微光，乌黑的长发，没做任何繁复发髻，仅用两根银簪绾起，透着几分利落。 这副素净装扮，与周遭姹紫嫣红的官袍相比，虽显得格格不入，却也莫名的夺目。 沿途官员纷纷避让行礼。 目光却难以从这抹素白上移开。 “下官拜见长公主殿下……” “臣等见过长公主殿下……” “殿下万安……” 敬畏，好奇，审视，兼而有之。 而最重要的，是那只被长公主抱在怀里，好似粽子般，一动也不能动的猫条子。 能在太极宫前行走的。 哪个不是浸淫官场多年的人精？ 无论是谁，都不愿在自己最窘迫的时刻，被旁人窥探打扰，乃至于评头论足。 这个道理，放之四海皆准。 所以，眼下装作视而不见，便是对镇岳王最大的恭敬，也是对自身小命的负责…… 而那些品阶低微，只能排在边缘的官员，则远远望着长公主的身影，窃窃私语着。 “殿下怎得穿着孝服？” “怀安兄刚调入京中，有所不知……” “殿下为太后娘娘守孝三年，如今孝期未满，自是要穿着孝服，此乃至孝之举！” “原来如此……” “真乃至纯至孝，堪为天下表率……” “听闻昨夜……咳……” “好了好了，莫要多言……” 有人感叹其孝心，有人联想昨夜风波，更多人则是在这身刺目的孝服，与长公主那平静无波的神情下，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诸君辛苦了。” 蓁儿停下脚步，郑重敛衽一礼。 众臣连忙还礼：“不敢当，殿下辛劳。” 特别是站在最前方的几名重臣，作为李渊的心腹，乃至好友，长公主这么早出现在太极宫的原因，他们大抵也能猜出一二…… “裴相。” 见长公主看向自己。 裴寂笑容一怔，赶忙上前一礼。 “老臣在……” “昨夜之事，本宫都听说了。” 蓁儿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镇岳王尚是稚童心性，不通世情礼法，行事或有莽撞唐突之处，若有惊扰冲撞，还望裴相海涵，勿要与它一般见识。” 裴寂闻言，顿时喜得见眉不见眼，他连连摆手，声音格外洪亮，似要昭告百官般。 “哎呀呀！” “殿下您这是说哪里话！” “当真是折煞老臣了！” “王爷天纵神姿，那是看得起老臣，跟老臣逗趣，闹着玩呢，是老臣的身子骨不争气，一时气血上涌，让殿下见笑矣！” 其实这话倒也没错。 不闹着玩的，都已经死了。 对猫猫而言，他裴寂能全须全尾的站在这里，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与“玩笑”了。 只是…… 他这副唾面自干的圆滑神态。 着实让长公主有些接不上话来。 毕竟，裴寂乃当朝宰相，更是出身河东裴氏这等累世高门，如此人物，历经两朝，宦海浮沉数十载，辅佐君王，总领百揆。 自有傲气与风骨在身。 蓁儿虽是长公主，但她的一言一行，在旁人眼中，不仅仅代表个人，更代表着李唐皇室的态度与体统，代表着宗室的教养。 皇权虽重。 却也不能无故折辱肱骨。 否则损害的，不仅是裴寂个人的颜面，更是皇室，在天下士族与朝臣心中的威信。 正所谓……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这般道理，蓁儿自幼便懂得。 奈何，她向来不擅长官场应酬，裴寂这样的反应，完全在她预料的几种情形之外。 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间。 一时间，竟也不知该如何接续。 长公主沉默了一瞬，那双向来清冷洞彻的眸子里，竟也掠过了一丝极淡的茫然。 “……裴相大度。” 最终。 她只能干巴巴的吐出这四个字。 觉得眼下说什么，都显得多余虚伪。 “本宫还有事。” “这便不搅扰诸位上朝了。” 她微微颔首，迅速结束了这场令她不太自在的交谈，而后便继续向着宫门走去。 裴寂带着众臣在她身后揖礼躬身。 “臣等恭送殿下——！” 直到那抹素白身影走远。 裴寂才直起身，擦了擦额角不知何时又渗出的冷汗，脸上那夸张的笑容缓缓收敛。 都说伴君如伴虎。 可长公主怀里就有虎。 他就是再有风骨，又能如何？ 况且长公主已经当着百官的面道歉了。 他裴寂，可不是什么不识好歹的人。 一想起方才，那只“猫条子”突然扭头看向自己的眼神，裴寂的胸口就止不住乱跳。 【娘嘞，太吓人了……】 —————— 宫门外。 阿史那贺鲁靠着马车，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粗犷的面容此刻略显阴沉，青兰则上一脸忧色，不时踮脚，向宫门内张望。 当看到长公主的身影终于出现。 两人神色一松，赶忙快步迎上前去。 “王爷，殿下……” 阿史那贺鲁抚胸行礼，声音沉稳。 “殿下，您可算出来了。” 青兰满眼担忧的打量着蓁儿，目光在她怀间微微隆起的袖袍停留一瞬，欲言又止。 昨晚的事情，二人都听说了。 突厥大王子被杀，可算不得什么小事，外加公主府遇袭，当真是把二人吓的不轻。 “嗯。” 蓁儿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走吧，回府。” 阿史那贺鲁立刻转身，将马匹稳住，青兰则上前，小心翼翼的搀着蓁儿登上车厢。 伴随着鞭声炸响。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城外驶去。 车厢内，蓁儿闭目养神。 猫猫则晃着渐干的猫猫头，不安分的左转右转，琥珀色的猫瞳，滴溜溜的瞄向蓁儿。 最后，目标锁定。 好似肉虫子般，猫猫甚是努力的，将脑袋拱向了蓁儿胸口，而后，使劲撞了起来。 “喵呜呜……” 【喵要把你屁股撞歪！】 很显然，猫主子还在生气。 当然了，这里也是蓁儿最暖和地方。 猫科动物天性追求温暖与安全感，这里无疑是绝佳的休憩地，又软和，又隐蔽…… 猫猫蹭得理直气壮。 蓁儿却是额角青筋直跳。 但最终还是化作了纵容的叹息。 “别乱动！” 她没好气的把猫猫又搂近了些。 温暖柔软的触感立刻包裹了猫猫，猫猫扭了扭头，枕的格外踏实，喉间满足的发出声长长呼噜，猫瞳惬意的眯成了一条缝。 第311 章 你他娘的才是突厥人！ 随着马车驶入街市。 市井里的声浪隐隐传进车厢。 起初只是模糊的喧嚣，但随着马车靠近酒肆小摊，那些声音逐渐变得清晰可闻…… “听说了吗？” “突厥大王子被镇岳王给宰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突厥的大王子！” “千真万确，吾兄在衙门当差，亲耳听说！那人触怒了王爷，直接被王爷吃了！” “天爷！” “这可怎么办？” “突厥人岂能善罢甘休？” “那大王子，相当于咱这的太子吧？” “可不是嘛！怕是马上就打过来了，咱这安稳日子才过了几天，这下可坏了……” “唉，征兵加税怕是免不了喽……” “我看未必，不是还有镇岳王在吗？突厥人再凶，还能凶得过王爷？” “话是这么说，可打仗终究是人的事，虎君再厉害，能把突厥几十万人都咬死？” “官府不是出榜安民了吗？说咱大唐有神君护佑，国祚稳固……” “榜文是这么说……” “可心里头，总是不踏实，要是早早把长公主嫁出去，那还能有这祸事……” 担忧，恐惧，争论。 种种情绪混在嘈杂的议论声里。 蓁儿依旧闭着眼，但神色越来越冷。 昨夜的事情，发生在宫禁之中，参与宴饮的，除了宗亲百官，便是各国的使节。 可如今，天色才刚大亮不久，从皇城边缘到东市附近，竟已能听到如此详尽，且带着恐慌情绪的市井议论，如此传播速度…… 很显然，有人在推波助澜。 她其实并不在乎，这背后的人是谁，也不在乎其目的是什么，只是这种朝堂倾轧，权力算计，只会让她感到生理性的厌烦。 “阿史那贺鲁……”听到长公主的声音，阿史那贺鲁立刻勒马停车：“小的在……” “持镇岳王令牌，去鸿胪寺。” “把那个阿史那思摩，带入公主府。” “小的遵命！” 随着应喝声落下，马车微微一顿，阿史那贺鲁走向了跟在后面的公主府马车，青兰当即上前，接过缰绳，担任起了驾车职责。 昨夜袭击公主府的突厥死士，并非全部毙命，王世充留了不少活口，经过一夜“招待”，早已吐露了不少讯息，包括指使者。 蓁儿并未和李渊说这件事，哪怕这消息最终传到了突厥，甚至被大唐用以指责突厥，对她而言，也都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死人是不会辩解的…… 而活人，总得为选择付出代价。 —————— “奉镇岳王令……” 鸿胪寺内，阿史那贺鲁手持螭虎令牌，面无表情的走向鸿胪寺少卿，语气淡淡道。 “带突厥使者阿史那思摩审问！” “郎君自便！” 鸿胪寺少卿看了看令牌。 当即侧身展袖，指向了使馆内。 半个时辰前，朝中刚有明旨下达，以“突厥王子狂悖失仪，使团不宜再留”为由，将突厥使者驱离长安，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他又怎会阻拦？ 阿史那思摩似乎一夜未眠。 眼中布满血丝，神情显得格外憔悴。 见到阿史那贺鲁径直推门而入，他的瞳孔猛的收缩了一瞬，似是预料到了什么，并未反抗，只是沉默的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阿史那思摩……” “跟我走吧，长公主要见你。” 阿史那贺鲁没有废话，只是微微摆手，随行的公主府健仆当即上前，看似陪同，实则夹持一般，将阿史那思摩带离了鸿胪寺。 马车内，空间狭小。 阿史那思摩与阿史那贺鲁相对而坐。 “贺鲁，我……” 阿史那思摩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许是求情，许是试图唤醒血脉中的认同。 然而，阿史那贺鲁却是摆了摆手，从身后摸出一个酒壶，拔开塞子，递了过去，看似冰冷的语气里，带着种近乎同情的无奈。 “喝口酒吧，思摩叔叔。” “你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没用了。” 他已经懒得多说了，至少在他眼里，这位思摩叔叔，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死人了。 除非腾格里显灵。 长公主既然亲自下令“请”人，又是在昨夜那等风波后，就绝不只是问话那么简单。 他甚至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只是心中不断在回避这个正确答案。 短暂的无奈与同情过后，他看向阿史那思摩的眼神，隐隐泛起一丝憎恨与痛心……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 【你根本不明白，你做了什么蠢事！】 仿佛意识到了自己即将面对的命运，强烈的不甘与愤怒，在阿史那思摩眼中交织。 他猛的抓住阿史那贺鲁的手臂。 神色激动且郑重的用突厥语低吼道。 “跟我走！贺鲁！” “醒醒吧！你是突厥的特勤！” “你身体里流淌着阿史那家族的血脉，是狼神最勇猛的子孙，是草原雄鹰，是堂堂正正的突厥人！而不是大唐的看门狗！” 他试图唤醒对方。 声音里充满了悲愤与诱惑。 然而，话音落下的瞬间…… “砰！” 阿史那贺鲁的拳头，结结实实的砸在了阿史那思摩的脸上，力道之大，直接将阿史那思摩打得后仰，后脑重重磕在了车厢上。 剧痛弥漫，鲜血瞬间糊了满脸。 阿史那贺鲁收回拳头，脸色因愤怒而微微涨红，同样用突厥语，咬着牙低吼道。 “阿史那思摩！” “你这个狗杂碎！” “你他娘的才是突厥狗！” “耶耶我就是大唐人！是王爷的狗，你若再敢说我是突厥狗！我现在就杀了你！” 他眼神凶狠的瞪着阿史那思摩。 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骄傲。 “耶耶我乐意给殿下看门！乐意当王爷的狗！耶耶过得好着呢！比你强的多了！” “以后……” “你们想当大唐的狗都难，呸！” 阿史那贺鲁猛的朝他啐了一口。 怎么着？你还挺骄傲？ 阿史那思摩瘫在车厢角落，捂着血流不止的鼻子，满眼懵逼且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那浓密的络腮胡，那棕红的眼睛，那凹陷的眼眶，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羊膻气…… 此时此刻，阿史那思摩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狗娘养的突厥杂碎！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长什么样？！ 想当大唐的人？你特娘的配吗！ 霎时间，车厢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以及阿史那思摩因疼痛和荒谬，而发出的粗重喘息…… 第312 章 莫名其妙的关押 “下车！” 随着马车辘辘声戛然而止。 阿史那贺鲁毫不客气的抬脚踹出。 “呃啊——！” 阿史那思摩顿时倒栽跌出了车厢，“砰”的一声，狼狈的摔在了公主府门前，他挣扎着爬起身来，惊怒交加的瞪向阿史那贺鲁。 “看什么看？” 阿史那贺鲁随后跳下车架，拍了拍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的瞥了阿史那思摩一眼，轻蔑中透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冷漠。 “赶紧起来，别磨蹭。” “殿下可没那么多闲工夫等你。” 说罢，他不再看阿史那思摩，径直走向了府门，遭到这般羞辱，阿史那思摩顿时气的脸色铁青，叔侄间的情谊仿佛半点无存。 公主府的侧门早已敞开。 阿史那思摩刚一踏入，便觉数道冷冽的目光，好似针尖般，瞬间钉在了他的身上。 窦建德双手抱臂，倚在廊柱旁，眼神里带着一种能将人里外看穿的审视，单雄信则站得笔直，面色冷硬，眼底透着些许杀气。 薛仁杲咧了咧嘴。 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狞笑。 就连等候在庭院里的绿柳亦是如此，那双素来温婉的眸子，此刻也只剩下了冷漠。 没有言语，没有呵斥。 只是这充满压迫感的注视，更让阿史那思摩心悸，他仿佛成了被拖入狼群的猎物。 “绿柳姑娘……”阿史那贺鲁抚胸一礼。“这便是阿史那思摩，不知殿下有何安排？” 绿柳微微颔首，语气淡淡道。 “殿下没空见他，先好生涮洗，莫污了府邸，而后关入西侧偏院，严加看守……” “喏！” 阿史那贺鲁当即躬身应下。 预想中的严刑拷打，并没有发生。 阿史那思摩甚至没能见到那位长公主，便被阿史那贺鲁押入了偏院，进屋后，几名小厮也跟了进来，托盘里放着药皂和新衣。 冰冷的井水从头浇下。 粗暴的冲去他脸上的血污和尘土。 连带着身上那身象征突厥使节身份的袍服，也被蛮横剥下，似垃圾般丢到了地上。 紧接着…… 便是铁刷一般的猪鬃刷。 不管阿史那思摩如何叫骂挣扎，阿史那贺鲁也权当听不见，只是一味的报复，没有香皂润滑，每一刷子下去，便是数道血痕。 很显然，那句堂堂正正的突厥人，将阿史那贺鲁得罪的不轻，阿史那思摩眼下后悔的只想抽自己嘴巴子，这可比用刑疼多了！ “阿史那思摩……” “就在这好好享受吧。” “这是殿下赐予你最后的平静。” 洗净后，阿史那贺鲁将新衣甩给阿史那思摩，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走出了偏院，院门紧闭，落锁声随之响起…… 直到日头爬过中天，晌午时分。 院门才再次开启，一名小厮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将食盒放下后，便快步离开了院子，没有一句话，更没有一丝多余的目光。 阿史那思摩抬手打开食盒。 浓烈的肉香气，当即扑面而来。 食盒里摆着一盘烤羊肉，旁边是烤得焦香的胡饼，最重要的，竟还有一小坛酒！ 并不是想象中的馊饭脏水。 阿史那思摩愣了片刻，随即自嘲一笑，也罢，死囚上路前，不也有一顿断头饭么？ 他倒也干脆，盘腿坐在榻上。 抓起羊肉便啃，拍开泥封便灌。 公主府里的酒极烈，入口似冰，却一路灼烧到胃，带着一股马奶酒所没有的劲道。 如此烈酒，唐人或许喝不惯。 但却意外格外符合突厥人的胃口。 阿史那思摩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将食盒里的酒肉吃的一干二净，不多时，酒意发作，原本紧绷的神经也彻底松懈了下来。 最后，他抱着空酒坛，倒在榻上，沉沉睡去，鼾声如雷，嘴里不时含糊的嘟囔着。 “好酒……” 半个时辰后。 院门再次被打开，绿柳提着医疗箱，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脸色惨白的阿史那贺鲁。 她走到酣睡如死的阿史那思摩身边，打开了医疗箱，动作利落的翻开阿史那思摩的衣袖，露出上臂，用手术刀划开一道口子。 然后，从医疗箱中取出盛着浑浊液体的试管，用骨片蘸出些许液体，抹进了伤口。 绿柳的手法称不上熟练。 但却足够完成种痘的操作。 做完这一切后，绿柳收拾好医疗箱，又去了另一处院落，这个院子里，关押着昨夜袭击公主府，被俘的三十余名突厥死士…… 依旧是同样的流程。 绿柳的动作逐渐熟练，空气里唯有死士酣眠的梦呓声，与阿史那贺鲁颤抖的鼻息。 “好了……” “走吧贺鲁。” “这几日注意派人来观察。” “若有死的，拖走烧了便是。” 给这些突厥死士种完牛痘后。 绿柳便提着医疗箱回到了后院。 如果没有长公主提供的药，种痘的存活率并不是百分之百，很显然，绿柳根本没想过，把长公主的药，浪费在这些死士身上。 就在绿柳离开后不久。 阿史那贺鲁走到了一片树荫下，靠着树缓缓滑坐了下去，起初，只是肩膀难以抑制的颤抖，紧接着，便是压抑破碎的啜泣声。 “为什么……为什么啊……” 他反复低喃着，眼泪肆意流淌。 这个向来刚强凶悍的草原汉子，此刻脆弱的好似孩童般，躲在角落哭的泣不成声。 片刻后，他猛的抬起头，眼眸赤红的看向偏院，所有的悲痛与自责，在这一瞬化作了汹涌的怒火与指控，从牙缝挤了出来。 “阿史那思摩！” “你这头被野心蒙蔽的蠢猪！”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在见到你第一面的时候……就宰了你！” “这都是你造成的！” “是你！” “是你把灾难带到了草原！” “你是突厥的罪人！是草原的……” 他哽咽着，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虽然他自诩为唐人，自诩为镇岳王的狗，但骨子里的血脉，还是无法让他，彻底割舍掉过去，他的母亲，族人，孩子…… 强烈的负罪感，几乎要将他扯碎。 就在这时，春熙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尽管早有预料一般，但看到阿史那贺鲁哭的这般丑陋，她还是忍不住的轻笑出声。 “莫哭了，贺鲁。” “殿下让你去见她……” —————— 翌日清晨。 阿史那思摩渐渐醒转。 剧烈的头痛与口干开始蔓延。 他忍不住痛呼出声，试图爬起身来，但却又无力的摔下，莫名的眩晕自脑海袭来。 他摸了摸额头，有些发烫。 “唉……” 阿史那思摩重重叹了口气。 他只以为自己受了风寒，但他却并没有挣扎呼喊，只是艰难的挪动着身体，拿起茶壶灌了一口冷水，而后便重新躺回了榻上。 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的望着屋顶。 听天由命吧…… 他这条命，从踏入长安城，或者说，从接到那个任务开始，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只是没想到，最终会结束在这座寂静到可怕的偏院里，以这样不明不白的方式…… 第313 章 猫猫也要捏肉垫 晨光微熹，鸟鸣啾啾。 清晨特有的鲜活逐渐传入屋内。 “喳喳喳……喳喳……” 只可惜，没叫上几声，便戛然而止。 大抵是被哪只“猫猫亲兵”捉去，当作了清晨的开胃零食，公主府里什么都不缺，唯独少见老鼠飞鸟，甚至连虫子都格外罕见。 自从见了血，狸子们胃口就愈发大了，有时盯着路过的庄户，都会幽幽的冒绿光。 “嘤……” 锦被里，蓁儿无意识的翻了个身，绸缎般的长发铺散在枕上，透着几分清丽绝俗。 白皙的脚踝随意划出锦被，在微凉的空气里探了两下，豆蔻似的脚趾，轻轻勾蜷。 秀长的娥眉不禁微微蹙起。 只因预料中的温暖绒毛并没出现。 然而下一秒，异常滚烫的小手，突然从被褥边缘探入，再次捞起了她的脚踝。 略显灼热的指腹，开始在她的脚心处捏来捏去，不轻不重的力道，透着好奇又大胆的意味，有时捏的兴起，还会用牙啃一口。 “……” 蓁儿缓缓睁开眼眸。 面无表情的看向了脚底。 只见猫猫正盘腿坐在那里，握着她的脚踝，到处作乱不止，愉悦间透着几分兴致。 “你在干嘛？” 清冷的声线猝然响起。 猫猫捏得正起劲儿，突然听到铲屎官的声音，身后的尾巴“唰”的一下吓得绷直了。 “喵呀！”（ΩДΩ） 他猛的抬头，对上蓁儿那双已然彻底清醒的眼眸，好在慌乱只是一瞬，猫猫歪着头，眨了眨眼，思索着该怎么解释这行为。 “喵……” “喵在玩呀！”(≧??≦)/ 片刻后，他理直气壮的得出了结论。 毕竟，铲屎官就总要捏喵的肉垫，那么，喵现在捏捏铲屎官的肉垫，又算得了什么？想到此处，猫猫的动作变得愈发大胆。 从脚踝揉捏到了小腿。 看向蓁儿的眼神毫无心虚，甚至带着点“本王纡尊降贵陪你玩，你还问”的责备。 蓁儿：“……” 怎么说呢……(??_??) 猫猫心里的想法，她多少能猜出一些。 只不过，猫科动物对肢体掌控的精细感，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狎昵，难以忍受的酥软，顺着脚趾，丝丝缕缕的窜了上来…… 蓁儿依旧没什么表情。 仿佛被捏的不是自己的脚。 然而，掩在乌发间的耳廓，却不受控的晕开层薄红，微蜷的脚趾透着几分不自在。 她没法去阻拦猫猫。 这猫皮子浑身反骨，越是阻止，他就越是来劲，眼下这般，只能等着他玩够为止。 无奈之下。 蓁儿在心中默叹一声。 重新放松身体躺好，闭上了眼。 权当是点了个技艺生疏，却格外执着的“男模”好了，总归是免费的，也算不上亏。 只可惜，自我安慰的效果甚微。 长孙无垢的浑话逐渐在脑海响起，老虎不愧是纯阳之体，有没有劲儿的暂且不说。 烫是真的烫！ 不知不觉间，长公主把脸埋进了锦被，原本白皙的脚趾，也渐渐泛起一抹粉红…… “好了！” 蓁儿终是忍不下去了。 她猛的坐起身来，把脚缩回了被子，眼看猫猫逐渐瞪起了眸子，她赶忙解释道。 “时辰不早了！” “你该去国子监了！” “喵呀……”(O??O) 果然，猫猫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 捏向她小腿的动作也随之停了下来。 且不论，国子监的课业他能听进去几分、但“守时守信”这件事，却意外的，被猫猫划归到了“猫大王威信”的重要范畴之内。 “喵这就去！” 他当即松开手来，动作麻利的翻身下榻，甚至不忘顺手给蓁儿的肉垫盖好被子。 “青兰～青兰喵～” “喵要穿那件亮亮的衣服～” 听到猫猫那急切的呼唤声。 等待已久的青兰当即推门而入。 随着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以及那轻快的步伐逐渐远去，蓁儿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清冷幽邃的眸子望向帐顶，带着几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这猫皮子的心思，虽简单得可爱，但有时候，真是让她难以招架…… 随着晨光透过纱窗。 在屋内洒下斑驳柔和的光晕。 蓁儿也已结束了穿衣洗漱，依旧是简洁的月白襦裙，长发也只用玉簪松松绾起。 一碗清粥，几样小菜，被秋花依次摆在案上，粥虽清淡，却透着浓郁的香味，菜虽量少，却是没有丝毫重样，碟中山海俱全。 “殿下，用膳吧……” “知道了……” 蓁儿踱至案旁，随手拿起银箸，似是想起了什么，她突然看向一旁，语气淡淡道。 “春熙…… ” “婢子在。” 春熙闻声上前。 “去把阿史那贺鲁叫来。” 蓁儿一边夹菜，一边吩咐道。 “喏。” 春熙领命，快步退下…… 自从搬来这公主府，许多人事也发生了变动，王世充，窦建德等人的家眷，都被她带了来，或去工坊，或到商队，或入学堂。 既是安置，也是观察。 更是将他们的利益与公主府绑定。 阿史那贺鲁，虽是突厥人出身，但他如今领着公主府的俸禄，行着公主府的差事，对猫猫亦是忠诚无二，便也算是自己人。 既是自己人，就不能只用冰冷的命令与严苛的规矩去驱策，总要给予相应的体恤。 如此，他才能更安心的做事。 将公主府和镇岳王府真正视为归属。 她需要和阿史那贺鲁谈一谈，关于阿史那思摩，关于突厥，关于公主府的态度，话需说开，结要解开，如此，才能上下一心。 至少，要让他知道。 他的忠诚与痛苦，王爷并非视而不见。 —————— 数日后。 陈叔宝的侄子带着商队归来，带回不少江南的特产，公主府陷入了久违的热闹…… 听到那隐隐传来的笑谈声。 阿史那思摩有些疑惑的看向院墙外，但随即他便又躺回了榻上，挠了挠有些瘙痒的后背，公主府发生了何事，终是与他无关。 眼下的他。 不过是个等死的阶下囚罢了。 三天前，当他注意到，自己手臂上突然出现几个略显眼熟的疹子时，只以为自己死定了，谁知这病来得凶猛，去得格外干脆。 高热退去，痘疱消退。 除了还有些虚弱，竟无大碍。 如今想来，或许只是巧合，不过是普通的风寒发热，并发了些疹子而已，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散去，他的想法倒是愈发坦然。 不过是一死罢了，如今大王子都死了，他就是回到了突厥，又能有几天好活呢？ 他唯一不明白的是，这位大唐的长公主，把他关在这里数日，到底想要做什么？ 就在他怔怔出神时。 偏院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阿史那思摩猛的转头看去。 只见进来的是阿史那贺鲁，他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青布包裹，脸上没什么表情，步伐却比前几日轻快了些许，唇角泛着冷笑。 “阿史那思摩……” 阿史那贺鲁走到榻前，将包裹随手丢在他身边，声音平静无波。“你该回去了。” “回去？！” 阿史那思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当即坐直身体，茫然的瞪起眼眸。 “回哪里去？” 他下意识想到了鸿胪寺，但立刻又否定了，使团早已被驱逐，哪还有他待得地方。 阿史那贺鲁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这才叹声道。 “回你该回的地方。” “殿下开恩，允你离开大唐。” 离开长安？就这样？ 不杀他？也不继续囚禁审讯？ 阿史那思摩彻底懵了。 第314 章 蓁儿：这段掐了别记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随着朝堂上下，已笃定战争难以避免，相关的粮秣军械，民夫调配，也随之提上了日程，各部衙门开始紧锣密鼓的运转起来。 各地的豪商巨贾。 皆不动声色的囤积起了物资。 特别是靠近北境的大族，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已将市面上的粮食铁锭收尽…… 就在这人心浮动的氛围里。 蓁儿手持奏本，踏入了两仪殿。 这还是长公主第一次，如此正式的写下奏本，就连李渊，都不禁面露几分错愕。 奏本上所罗列的物资清单。 与寻常打仗所需的物资截然不同。 上面所罗列的，多是纱布，消毒水，石灰，以及黄连，黄芩等诸多药材，其中还有搭建隔离营地的示意图，以及一系列关于水源消毒，污物处理，病患隔离的章程草案。 与其说，这是战备清单，倒不如说，这是一套针对于大规模疫病的卫生后勤预案。 相比之前的那场河北大疫。 这次的防疫章程，更为全面简洁。 “圣人放心，” “这仗……打不起来的。” 长公主语气神色平静的呈上奏本。 李渊接过奏本，迅速扫过，眉头渐渐蹙紧，他抬头看向蓁儿，眼神逐渐复杂。 “永安，你……” 他欲言又止，蓁儿的意图非常明显，但作为皇帝，李渊的内心深处，并不希望，甚至有些抗拒，自家长公主去实施那个计划。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动用“瘟部”之力，一旦传开，大唐在史书上的名声，李唐皇室在士林里的形象…… “你回去吧，这件事寡人不允！” “只要有镇岳王在，万事无忧矣！” 李渊合上奏本，轻声叹了口气。 说白了，但凡换个人，他都是喜闻乐见的，但这人不能是长公主，更不能是祥瑞！ 但蓁儿的想法，却截然不同。 自隋帝三征高丽，开凿运河，累累白骨何止百万，刀兵一起，烽火连天，战乱所过之处，乡镇十室九空，百姓流离失所，其造成的死亡与破坏，远比瘟疫，要惨烈的多。 在她眼中。 战争才是真正的无底深渊。 既然冲突难以避免，总归有人牺牲。 那为何死的不能是外人，一家哭，好过一路哭，突厥哭，好过大唐哭，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威慑，这才是最实惠的选择！ 当然了，作为李唐的祥瑞。 她自然不能把自己陷入泥潭里。 “圣人误会了……” “永安想要做的，是推行种痘之法。” 长公主扫了眼不远处的起居郎，而后，便对面露疑惑的李渊，解释起奏本的用意。 “永安有一法。” “可绝痘疮之患，断瘟疫肆虐！” 话音还未落下，李渊脸色骤变。 颜崇亦是不敢置信的瞪起了眸子。 蓁儿语气淡然的继续道。 “只不过，乱世将歇，百姓视官府如虎狼，畏惧猜疑之心甚重，若平白无故，朝堂便要大规模推行种痘法，宣称可防痘疮。” “敢问圣人，可有人相信？” “自然不信。” 李渊听着，神色凝重的接话道。 “稍有不慎，就会激起民变，若被地方豪绅或有心人利用，还会酿成更大的祸端！” 他并非不知民间疾苦的昏君庸主，百姓与朝廷之间，可不止是没有信任的问题…… “但若有外患天灾在前。” “这便是推广‘种痘’的最佳良机。” 蓁儿笑着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母亲曾言，若想让羊群乖乖听话，便要让它们亲眼看到，栏外有虎狼逡巡，如此，它们才会依赖牧羊人的保护和指派。” “如今……” “突厥倒行逆施，触怒上天。” “自有‘天灾’降临，以示警告。” 她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朝廷可借‘防疫入境，保境安民’为由，率先对驻军，边民乃至愿意合作的豪绅进行种痘……” “如此一来，不仅可以省去战争所费粮秣，更能迫使北境豪强，为保自身，捐输大批药材物资，支持种痘事宜。” “而市面上的囤积居奇，亦不攻自破。” “永安！” 李渊忽然拍案而起，打断了她的话，他难以置信盯着蓁儿，声音竟也有些发颤。 “那‘种痘’之法，果真有效？！” 就连起居郎颜崇，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霍然站起身，目光灼灼的望向长公主！ 痘疮！那可是痘疮！ 袭扰了中原千百年的噩梦！ 便是世家豪门亦有不少人死于此疫！ 面对二人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长公主缓缓颔首，神情笃定道。 “公主府上下，包括永安在内，侍女仆役，乃至马夫厨娘，皆已种痘，迄今为止，无一人感染痘疮，亦无严重不良反应。” 看似轻描淡写的话。 却如惊雷般，在颜崇耳畔炸响。 公主府全员接种无恙，这已不是空谈！ 李渊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则迸发出了狂喜，仿佛看到了自己名垂青史的未来。 什么叫花小钱办大事？ 这就叫花小钱办大事！ 以“备战防疫”之名，消“千年大疫”之实，既能震慑突厥，化解兵灾，又能借此千载难逢之机，收拢民心，巩固国本！ 更能使豪族出钱出力，分担钱粮！ “好！好！好！” 李渊连说三个好字。 激动得在殿内来回踱步。 “颜崇！记！给寡人详实记下！” 这种事若不记下，他就和颜家拼了！ 至于突厥的瘟疫肆虐？那是天灾！和我家长公主何干！大唐怎的就没有痘疮蔓延！ 他猛的转身，心中决断已下。 “拟旨！” “命魏王李玄霸即刻率部北上，加强梁师都方向戒备，命秦王李世民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总理北境诸州军事，防范突厥！” “传魏王秦王即刻入宫觐见！” 李渊的眼底溢满了兴奋与干劲。 颜崇则运笔如飞，手腕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知道，自己眼下正在记录的，很可能将是彪炳史册，福泽万民的惊天一笔！ “对了，那这奏本？” 李渊忽然反应了过来。 神色颇有些疑惑的看向了蓁儿。 毕竟种痘和防疫是两回事，这一批粮秣药材下去，亦是不少银钱，虽然不用他出。 “防止突厥狗急跳墙。” 蓁儿神色淡然的回复道。 李渊闻言，顿时面露恍然，推行种痘之法，尚需时间，确实得多加防范，为了他能名垂青史，这笔钱得花！还得得多花！ 不对！ 不光得花！ 还得大张旗鼓的花！ 让突厥人都能看到的那种！ 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李渊神情一怔，转而变得愈发激动，竟兀自大笑了起来。 突厥人可不傻。 当他们发现瘟疫无法遏制的时候，首先想到的，绝对是拉着大唐的军民一起死。 在关乎存亡的灾难面前。 生存，才是普通人的第一本能。 但若在此时，他们听到大唐可防瘟疫的消息，内部又将如何？是疯狂的攻击大唐，还是转而投向大唐，寻求这唯一的活路？ 李渊的笑声愈发难以自抑。 到那时，恐怕刀兵还未举起，突厥人的战意与血性，就已经从内部彻底瓦解了。 若能兵不血刃，就拿下突厥…… 看着李渊那几近癫狂的面容，长公主略显茫然眨了眨眼，随后看向了起居郎颜崇。 “颜郎君……” “看在本宫如此大功的面子上。” “不如……这段就掐了吧，莫记了……” 李渊这般笑声，多少有些丢人了。 颜崇微微一怔，甚是坚定的摇了摇头。 第315 章 阴差阳错 “啪——！” 刺耳的碎裂声在东宫炸响。 得知李渊下旨，命秦王李世民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重掌兵权，出征北境的消息后，李元吉将手中的酒盏狠狠掼在了地上。 地面泼洒的酒浆。 倒映出愤懑扭曲的面孔。 他费尽心机，与太子联手，明里暗里经营多年，又是拉拢朝臣，进言秦王权柄过重，又借各种机会，削去天策府的影响力。 如今好不容易。 才将李世民的兵权卸去了大半。 眼看着就要将这头猛虎的爪牙，彻底拔除，将其困锁于长安，如今，竟因突厥一事，功亏一篑，这如何能让他平静下来？！ “三胡！” 李建成眉头紧锁，低声喝止了他。 虽然得知此消息，李建成心中同样郁闷不甘，仿佛煮熟的鸭子飞了，但他毕竟更清醒些，深知面对突厥这般大敌，绝非儿戏。 即便有“镇岳王”作为底气。 战场上的具体指挥，大军调度，后勤保障，仍需一个经验丰富且威望足够的统帅。 放眼朝中，除了秦王。 确实难有更合适的人选。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此乃国战，他心中便是再不愿，也需以大局为重，以防万一！ 可李元吉却完全不这么想。 这几年来，双方明争暗斗，早已势同水火，结下的仇怨岂是一句“大局”就能消弭？ 在他眼中。 李世民重掌兵权。 无异于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大哥！” 李元吉猛的抬头。 眼中溢满了不甘与急怒。 “我早说了！先下手为强！” “趁他没有防备，尽早除之，父皇便是再怪你，大事已定，又能说些什么？！” “你偏偏总是心软！” “如今可好？圣旨一下，兵权复归，天知道，他是真去打突厥，还是借着北征之名，回头来攻长安，到时你我安有命在！” 李元吉的语气又急又厉。 隐隐带着一种近乎预言的惊惧。 不仅是因为李世民那令人心悸的才能，更是因为，倘若将他李元吉放在李世民的位置上，他李元吉，绝对会做出同样的事情！ 他会毫不犹豫的利用这次机会。 笼络边将，勾结突厥，在镇岳王的支持下，将北境大军，经营成铁板一块的私兵！ 待时机成熟，便毫不犹豫的调转枪头，以“清君侧”或更直接的理由，杀回长安，将碍眼的人，连同龙椅上的人，一并掀翻！ 以己度人，推己及彼。 他李元吉如何能够坦然接受！ “放肆！” 李建成终于动怒，他猛的拍案起身，面色沉郁的瞪向性情急躁，口无遮拦的弟弟。 “此等悖逆之言！也是你能胡说的？！父皇旨意已下，二郎三郎此行亦是为国御边，岂容你在此妄加揣测，煽风点火！” “可……” 李元吉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噎得一滞，他下意识的低下头，掩在袖中的拳头却捏得咯咯作响，眼底迅速掠过一抹怨毒与不忿。 但很快，他便将这情绪强压了下去，再抬头时，已换上了一副委屈又焦急的神情。 “兄长息怒，是臣弟失言了……” “只是，我实在忧心呐，不能就这么让他走，这一走便是龙归大海，再难制衡！” 李建成见其服软，心中怒气稍平，他重新坐下，揉搓眉心，语气里透着些许无奈。 “圣旨已下，如何阻止？” “难不成，你要我抗旨去吗？” 李元吉眸光微顿，掠过一抹狠色，随即凑近了些许，神色颇为“认真”的建议道。 “大哥，虽阻止不了。” “但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不妨将其召来，敲打一番，让他明白，便是掌兵在外，亦需谨守臣节，不可骄纵妄为，莫忘了粮秣物资，还需朝廷调配！” 他刻意将“敲打”说得意味深长。 “你说的……倒也在理。” 李建成闻言，微微一怔，不由得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办法，既全了场面，不至于彻底撕破脸，还能给李世民一个明确的警告。 至少，能让他知道，东宫始终在看着他，行事好有所顾忌，莫要在外过于恣意。 “就定在今晚吧，全当是为二郎三郎饯行，稍作告诫，也算是全了兄弟之谊！” 还不等李元吉眼底那抹计谋得逞的喜色完全浮现，李建成又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就在你齐王府设宴。” “不必太过张扬……” “只叫上几位亲近的属官便可。” 很显然，对于这个性情狠戾，心思活络的弟弟，太子李建成也并非百分百信重。 将“敲打”李世民的场合设在齐王府，而非东宫，本身就是种保留和试探，既利用了李元吉，又将可能发生的风险转移了出去。 李元吉仅是愣神一瞬，便迅速反应了过来，脸上堆起顺从的笑意，连连点头道。 “好！兄长放心！” “臣弟这便回府准备！” “定将此事办得妥帖！” 说罢，他躬身行礼，掩去了眸中那一闪而逝的冰冷与算计。 —————— 与此同时，秦王府内。 气氛却与东宫的恼怒截然不同。 “唉！” 李世民止不住的长吁短叹。 脸上并无半分重掌兵权的喜悦。 围坐在旁的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等心腹，亦是满面愁绪，时不时闭目沉思。 众人皆以为，此番秦王出征，是重掌兵权，调回尉迟敬德等人的良机，谁知这“行军大总管”的名头，只不过是层掩饰罢了。 李世民展开蓁儿的奏本。 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指给众人看。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药材，纱布，石灰，消毒水……” “粮秣呢？军械呢？” “沿途补充兵员的调令呢？ 朝廷之前为‘备战’而筹集的物资，大半都被换了，很显然，又是治疫防疫的活计！ 他李世民是秦王，不是医王！ “无兵无粮，空有一个总管头衔，我这一出长安，到了北境，拿什么震慑地方？” “拿什么应对突厥袭扰？” 能不能安稳的回到长安，都是未知数！ 最后一句话，他并未说出，但房玄龄等人，皆领会到了其中意思，面色愈发沉重。 无兵无粮，便是无根之萍。 别说建功立业，只怕稍有不慎，便会被地方势力架空，甚至被突厥小股部队袭杀。 且不说死得不明不白，最后东宫那边，还能将责任推到“意外遭遇突厥”上面。 “此计……甚毒啊……”长孙无忌不由得低声感慨。“长公主莫不是投于太子了？” “咳……辅机慎言！”李世民赶忙出口打断，神色颇为惊悚的解释道。“永安姑姑之策，只为断绝痘疮！并无它想！” 你特娘的可别乱说。 公主府若投了东宫。 他投降都来不及！(??_??) 第316 章 天策上将的美人计 “咳……” “下官失言，殿下莫怪！ 长孙无忌瞬间也反应了过来。 他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与后怕，赶忙抬起手，“啪”的拍向额头，随即，他转向四周拱手，对着被这话吓到的同僚们，苦笑致歉。 “诸君莫怪，是在下忧思过甚！” 房玄龄亦是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虽然他知道，这事不可能，但架不住有人念叨啊，长公主乃是元贞太后义女，天下皆知，若真有反心，随便嫁于某个宗室子。 便是当个女帝，也不是不行。 当然了，这种想法，不过是房玄龄这种策士心中，偶尔闪过的胡思乱想，毕竟镇岳王嗜长公主如命，突厥大王子亲身证明。 任何对长公主表露企图的存在。 都会招致那尊“虎君”最暴烈的毁灭。 就是有这可能性，宗室子也不敢想。 “好了，此事暂且略过。” 李世民揉着眉心，语气颇为沉重。 “诸位，需想个法子，将这苦差推了去，哪怕让本王去梁师都那边驻防也好。” 屋内一片寂静，众人皆皱眉苦思。 “不如……称病？” 许敬宗小心翼翼的出了个馊主意，然而，话音还没落下，便遭到了众人的白眼。 刚接完圣旨就称病？ 你咋不病死呢？ 你这是把陛下当傻子哄了？ 屋内甚至没人愿费那口舌嘲讽他。 许敬宗讪笑着挠了挠头，连连告罪，看似尴尬谄媚的笑容下，隐隐闪过一丝精明。 他岂不知此计拙劣？ 不过是抛砖引玉罢了。 许是看出了许敬宗的用意，李世民颇有些无奈的向他笑了笑，有话总比没话强…… “殿下莫要气馁。” 房玄龄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 “此去北境虽无兵权，却也未必是坏事，有防疫安民之大义，更有虎君庇佑之威势，军心难聚，但民心若向，亦是根基。” 他顿了顿，看向李世民。 “只是，此事单靠殿恐还不够，需得朝中有人，持续为此事背书，与东宫抗衡。” 天策府的兵权已被解去大半。 李世民此行，若无人帮他维稳，剩下的那点兵权，怕是也保不住了，朝中势力崩塌，就是立功还朝，爪牙尽去，亦无力回天。 杜如晦神色凝重的接口道。 “房兄所言极是，齐王与太子那边，定会紧盯此事，寻机发难，我们需得提前布局，联络御史台，与各部可靠之人配合。” “如此一来……” “称病之法，倒也不是不行！” 长孙无忌逐渐面露喜色，急忙向着李世民拱手道。“殿下称病，不如魏王称病！” 听着心腹们的分析。 李世民心底焦躁渐渐平复，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他微微颔首，无意识的叩着案面。 “让大德称病……” 办法确实是个办法。 但不是他小看李玄霸，战场上，一个太子加十个齐王绑起来，也不够李玄霸一勺烩的，可若是在朝堂上，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他实在是不放心…… 就在这时。 管家垂首走了进来，恭声禀报。“殿下，东宫遣人递贴传话，言太子殿下于齐王府设宴，邀殿下过府一叙，为殿下饯行。” “嗯？” 李世民闻言，微微挑眉，仅是瞬间，他便明白了这“饯行宴”绝非寻常的兄弟饯别。 想来，是太子还有“话”说。 “本王知道了。” “回话东宫，备些好酒，莫要抠搜！” 李世民对着管家摆了摆手。 待管家退下，他转回目光，看向房玄龄等人。“此事，做决定尚早，本王先去探探虚实，看看我这大哥，备下了何等好菜。”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虽说宴无好宴，但也是窥探对方意图的绝佳机会。 “殿下所言甚是。” 房玄龄沉吟道。“只是须得多加小心，齐王府非东宫，齐王性情……更需防备。” “放心吧！” 李世民含笑点头，毕竟太子在侧，李元吉就是再暴躁，又能如何呢？ —————— 随着日头西斜，暮色渐染。 寝殿内，长孙无垢为李世民更换着赴宴的衣裳，李世民平日的穿戴，向来都是由她细心打理，这也是他们夫妻之间的小情趣。 无声的支持与关怀，比什么都重要。 长孙无垢为他系好玉带，抚平袍袖上的一丝褶皱，动作轻柔，眼底隐含几分担忧。 “二郎，此去多加小心，莫要多饮。” 李世民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抚道。“观音婢放心，我自有分寸……” 就在这时。 李世民的贴身小厮怀恩快步走进殿内，径直走到李世民身边，将一张卷成细筒的纸条拿了出来，低头呈上，语气略显凝重。 “郎君，齐王府暗信。” 纸条入手微凉。 李世民面色不变，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墨迹娟秀的小字。 【毒酒】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 脸上随之露出不敢置信的骇然。 有毒酒？！在太子的“饯行宴”上？ 兄长疯了不成！？ 但这份骇然仅仅持续了一瞬。 更清晰的念头倏然劈入脑海，纸条乃齐王府传出，要害自己的，恐怕不是李建成。 “呵呵呵……” 李世民忽然低低的冷笑起来。 笑声里充满了冰冷的讥诮与怒意，他将纸条紧紧攥入掌心，几乎要将其捏碎。 “三胡啊三胡……” “你可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啊！” 趁着太子设宴之机，暗下毒酒，借刀杀人，事成之后，将脏水泼到太子头上，一石二鸟，这狗杂碎还真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 也就是李建成愿意信他！ “大哥啊大哥……” “你身边有鬼啊，你知不知道！”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暴怒与后怕，再睁眼时，只剩一片沉静。 看到李世民露出如此神情。 长孙无垢心中担忧更甚，但见他似乎已有决断，略微放下心来的同时，又忍不住泛起一丝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合时宜的醋意。 “怎得？” “你那相好又来信了？” 李世民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便看到了王妃眼底的戏谑。 他顿时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吃这飞醋，不过，这份小小的醋意，反倒冲淡了些许得知阴谋的戾气。 “哈，些许小事，爱妃莫要担忧。” 李世民一把揽过了长孙无垢的腰肢，看似肆意豪迈的笑声里，隐隐透着几分自嘲。 但同时，又觉得自己干的漂亮。 心底深藏的那一丝龌蹉，瞬间散去。 得亏有这“相好”啊！ 不然他恐怕真的要阴沟里翻船了！ 长孙无垢并未追问纸条具体内容，只是看着李世民脸上那畅意的神色，最终也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流露出些许复杂与好笑。 天策上将的美人计，果然与众不同。 第317 章 喵的世界很大，但也很小 悠长的散学钟声。 飘散在暮色渐合的街巷间。 国子监大门随之缓缓开启，学子们如潮水般三两涌出，或高声谈笑，或低声争论。 猫猫则迈着慵懒的八字步。 慢悠悠的自人群里晃了出来。 作为猫大王，他在国子监内地位超然，从四门学到太学，日日都有“小弟”前来进贡各种零食点心，今日自然又是吃了个肚圆。 正当他抬眸寻向马车时。 身着素袍的蓁儿瞬间映入眼帘。 她就静静的站在马车旁，宛如一株在微风中摇曳的玉兰，正似笑非笑的瞧着猫猫。 “喵呀？！”(O??O) 猫猫先是怔忪的眨了眨眼。 巨大的惊喜在他的猫瞳里绽放，随即他彻底抛开了“猫大王”的威仪，活像刚走出幼儿园，看到家长的孩子，欢脱的扑了出去。 “铲屎官～！” “你终于来接喵啦～” “喵好想你呀～”(≧??≦)/ 在周围学子那惊叹感慨的目光中。 跃至半空的猫猫，身形骤然收缩，瞬间从昳丽挺拔的稚童，变回了金灿灿的橘猫。 而后，结结实实的扑进蓁儿怀里。 毛茸茸的脑袋在她颈窝处使劲蹭着，喉间溢出黏糊糊的呜喵声，四条小短腿，还不安分的在臂弯里快乐的蹬动着，翻来滚去。 似是恨不得。 将自己的气味全都染上去。 猫猫的占有欲是无时无刻的。 哪怕只是气味，都不能有丝毫减弱。 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蓁儿没有继续再待下去，而是抱着猫猫，直接上了马车。 “那位就是永安殿下吗……” “素闻殿下风姿绝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镇岳王那般神威，却独独对殿下如此亲昵，足见殿下仁德，可感化神君。” “听闻殿下为太后守孝，素服至今，不事华饰，某还当谣传，如今见来，可称至纯至孝，如此女子，怪不得兄长惦念至今。” “也不知何人有这福气，能尚得殿下？” 望着马车辘辘离去的背影，近乎耳语般的惊叹，在散学的人潮中，悄然弥漫开来。 长公主向来深居简出，而那些关于她的传言，自是不及亲眼所见，来的真实深刻。 那袭素袍，那份沉静。 那种于喧嚣中独立自持的气度。 与学子们想象中，任何“公主”的形象都截然不同，却又莫名契合“永安”这个封号。 车厢内，帘幕垂下。 隔绝了窗外的夕阳与喧嚣。 “没出息的傻猫……” 蓁儿好不容易，才将欢脱过度的猫猫给“镇压”下来，她捏着后颈皮，将这团不安分的毛团子，按放在了盘腿形成的“猫窝”里。 猫猫终是不再乱拱了。 却仍不肯安分，它仰着小脑袋，眸子亮晶晶的望着铲屎官，尾巴也高高翘了起来。 “今天不回公主府了。” “就在你的镇岳王府住下。” “待明日散学，再接你回公主府。” 蓁儿伸出手，带着习惯性的温柔与耐心，轻抚起了猫猫的背毛，从后颈顺着脊柱，一路向下，再轻轻挠挠它的耳根下巴。 呼噜噜～～” 听着铲屎官的唠叨声。 满足的呼噜声此起彼伏，猫猫的身体也彻底放松下来，软软的瘫在了她的腿弯里。 【去哪里都无所谓。】 【铲屎官在哪，哪就是好地方。】 猫猫是自由的，所以它的世界很大，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但猫猫也是恋家的，它的全世界，也不过是铲屎官周身的几步距离。 听到猫猫那无所谓的耳语。 轻抚猫耳的指尖，不禁微微一顿。 原本溢满宠溺的笑意，似春日融雪汇入暖泉，霎时间，荡漾成了更为深浓的柔光。 这猫皮子的糊涂话，当真是……比世间最动听的情话，还要撩人心弦千百倍…… 虽说总是受这猫皮子的气。 但眼下，蓁儿的心底软的一塌糊涂。 “今日在国子监……” “可学到什么新东西了？” 她一边闲聊着，一边将猫猫翻过身，揉捏起了软软的肉垫，没什么比这更解压了。 “喵呜！” 【学到了学到了喵！”】 猫猫顿时支起了耳朵，亮晶晶的猫瞳里，溢满了“铲屎官快来夸我”的得意光芒。 “哦？是什么呀？” 蓁儿顺着它的话问，似哄孩子般。 “喵呜呜！” 【一言九顶！】 猫猫字正腔圆的吐出这个新学的词，还甚是用力的点了点小脑袋，不等铲屎官询问这是什么意思，便已迫不及待的解释道。 【房俊喵说了～】 【这个词的意思是，别人说喵一句不好的话，喵就要顶回去九句！这样才威风！】 听到这话，蓁儿眉心猛的一跳。 “房俊吗？” 铲屎官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隐隐露出磨牙的迹象。“他还真是‘聪明’啊……” 这四门学里！ 养了一群什么妖魔鬼怪！ 长公主面无表情的瞥了青兰一眼。 青兰当即会意，咬牙切齿的点了点头。 自家的主子本就是浑身的反骨，再加上这句“一言九顶”，当下人的还活不活了？ “呼噜噜～”(????ω????) 【是呀喵，房俊喵打拳可好看了～】 猫猫对此却是浑然不觉，仍沉浸在“学到了本事”的快乐中，一边唠叨着，一边在猫窝里扭来扭去，努力将气味染满裙摆…… —————— 刚一回到王府，猫猫便窜出了蓁儿怀抱，开始兴致勃勃的巡视起自己的“地盘”。 从前院到后宅，从花圃到假山，它迈着轻盈的猫步，这边嗅嗅，那边蹭蹭，玩的不亦乐乎，尾巴高高翘起，透着满满的惬意。 蓁儿自是了解猫猫的习惯，不把气味散满王府，玩个通透，这猫皮子便不会回来。 进入寝殿后，她没有去管撒手没的猫猫，而是颇有些乏力的摆了摆手。 “春熙，备水……” 春熙当即会意，屈膝一礼。 “婢子这就去安排。” 说罢，她快步走出寝殿，低声吩咐起来，几名侍女闻声领命，赶忙散开准备…… 片刻后，一桶桶冒着腾腾热气的热水，由健妇从小厨房内提出，接连提入寝殿，倒入浴桶。 水面上，春熙亲自撒入了一些晒干的艾草，忍冬花，以及能舒缓安神的药草包，氤氲的水汽混合着草药香气，逐渐弥漫开来。 在秋月的服侍下。 蓁儿褪去外袍，换上了宽大舒适的浴衣，微凉的布料贴合肌肤，带来一丝清爽。 她挥退侍女，解下浴衣，赤足踏进了绘着寒梅映雪的屏风后，将整个身体，缓缓沉入浴桶，热水漫过肩颈的瞬间，满足袭来。 “呼……” 蓁儿不由得轻舒了口气。 第318 章 哈哈，铲屎官比喵少！ 蓁儿今日入宫，不止是向李渊递上那份关于种痘的奏本，还被窦皇后抓了“壮丁”。 她身上还担着“宫正司司正”职位，虽不常管事，但每逢年底或重要节点，宫中重大的账目稽核，用度审批，仍需她过目盖印。 如此，六宫妃嫔才算真正心服。 只因在这争斗不休的深宫之中，最难求的，是公平，最难做的，是公正，便是窦皇后，有时为了前朝，也不得不妥协几分…… 但长公主这位司正的存在。 就像是悬在所有妃嫔心头的利剑。 她从不偏袒任何一方。 无论对方是得宠的贵妃，还是无依的秀女，在她执掌的宫正司里，规矩就是规矩。 你可以凭借恩宠或家世盛气凌人，甚至草菅人命，但若闹到了宫正司，在长公主眼皮子底下，你最好能比受欺者，多一条命。 在这种近乎绝对的威慑下。 后宫的氛围，在明争暗斗之外，罕见的维持住了表面上的平缓与克制，至少，在涉及到根本利益的底线前，无人敢轻易越界。 所以，对于铁面无私的长公主，六宫妃嫔丝毫怨言也不敢有，哪怕是那些受过鞭刑的嫔妃，都不会当众说长公主的半句不是。 谁又敢保证。 自己不会有一日跌入谷底？ 而忙碌了一整日的蓁儿，此刻正是身心俱疲的时候，骨头缝里，都仿佛浸透倦意。 浴桶里的滚烫与草药。 无疑是驱散疲惫的最佳选择。 雾气缭绕间，蓁儿的眼皮渐渐沉重，意识安神的药香中慢慢飘忽，几乎沉入睡意。 迷梦间，春熙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 “殿下，晚膳已备好了。” “呃……知道了……” 蓁儿含糊应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与慵懒，白皙的手臂在水面无意识的摆了摆。 在水中赖了好一阵。 她这才不情不愿的站起了身，水流顺着曲线哗哗淌落，在屏风内，显得格外清晰。 “喵呜？！” 充满惊讶的咽呜声。 毫无预兆的在她身侧响起。 蓁儿浑身一僵，猛的低头看去，只见猫猫不知何时，竟蹲坐在了放茶水的高案上。 金灿灿的绒毛水汽中格外显眼，琥珀色的猫瞳也瞪得溜圆，充满探究的“盯”着她。 尤其是……此刻…… “死猫！” 蓁儿扑通一声，又坐回了浴桶。 清冷凌厉的眼眸，瞬间溢满了羞恼。 若是别的狸子，她自然不在乎，可偏偏是这猫皮子，她怎能视而不见的迈出浴桶！ 混合着窘迫与慌乱的“羞愤”感，倏然窜遍全身，她甚至能够感觉到，脸颊在发烫！ “快出去！” 蓁儿没好气的呵斥着猫猫，任由花瓣重新没至肩膀，只露出一张又羞又气的俏脸。 谁知，猫猫非但没有被她吓退，反而歪了歪脑袋，猫瞳里隐隐露出“不屑”的神情。 随后，猫猫忽然蹲立起来 前爪颇有些炫耀意味的，扒拉开了腹部的绒毛，用低低的咽呜声，示意蓁儿快看。 “喵呜～！” 它甚至还得意的昂起了脑袋。 【喵有六个！铲屎官你比喵少！】 蓁儿：“……”(??_??) 真是被这猫皮子气笑了。 —————— 或许是破罐子破摔。 又或是早已习惯了猫猫的存在。 亦或许，是想到这猫皮子，在国子监刚学了“一言九顶”的“本事”，此刻若跟它较真，恐怕只会被顶到哑口无言，徒增烦躁。 经过短暂的羞愤后。 蓁儿望着那只依旧昂首挺胸，等着她夸奖的猫皮子，心中那股恼意，竟泄了大半。 算了…… 跟这傻猫计较什么，那小脑袋里装的，恐怕除了吃，睡，玩，就是它那“六个”了。 “唉……” 蓁儿长叹了一声。 终身认命般的站起身来，快速且利落的迈出了浴桶，反正不管几辈子，她都在和这猫皮子纠缠不清，又有什么可遮可掩的呢？ “秋花，春熙。” 她朝着屏风外扬声唤着。 语气里还残留着一丝丝僵硬。 早已候在屏风外的侍女闻声，立刻捧着浴巾，寝衣等物鱼贯而入，侍奉她擦身。 整个过程。 蓁儿都刻意不去看那似在“监督”流程的猫皮子，仿佛它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猫猫则对此番“冒犯”，毫无察觉，毕竟它洗澡的时候，铲屎官也是这般伺候它的。 而且，之前它还觉得，两脚兽光秃秃，没有皮毛的样子，简直丑得要死，可今天看着自家铲屎官，它竟莫名生出一股子得意。 看！喵的铲屎官！ 虽然没有毛，但就是好看！ 待一切收拾妥当，蓁儿换上了一身舒适的月白寝衣，外罩一件软罗长衫，头发半干，用银簪松松挽着，将猫猫提溜了起来。 “喵唔？” 猫猫四爪悬空。 茫然的看向了铲屎官，毕竟铲屎官只有生气的时候，才会这般不客气的提溜它。 蓁儿也懒得解释，就这样冷着脸，提溜着猫猫，来到院里早已布置好的晚膳桌旁。 铲屎官……好像在生气？ 气从何来？喵今天很乖啊！还去上学了！还学了新成语！还展示了喵的优势！ 它歪着脑袋，努力思索。 但那小小的脑袋瓜，显然不足以支撑它理解如此复杂的“冷暴力”，不过，它还有一个最大的优点，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想。 至于“哄”铲屎官？ 猫猫完全没有这个概念。 于是，它心安理得的变回人形，开始专心致志的对付起了自己面前的炙鹿肉，毛绒绒的尾巴，在他身后摇成了愉悦的波浪纹。 夜风习习，吹动院中花影。 一桌，两人。 一个冷脸用膳，一个埋头猛吃。 蓁儿用眼角余光瞥见那没心没肺，吃得正香的猫皮子，心中的郁气不知怎的，又消散了几分，最终，再次化作认命般的叹息。 罢了。 跟这猫皮子置气。 纯属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多吃菜！” 她夹起一箸清爽的笋丝，送入猫猫碗中，猫猫见此，吃的愈发开心，腮帮子鼓鼓囊囊，唇角也沾满米粒，还不忘冲蓁儿呲牙笑。 蓁儿无奈抬手。 捡走米粒，抿入了自己口中。 至少，今晚的肉，它吃得挺香…… 就在晚膳将尽之时，青兰忽然疾步走入院内，气息还未喘匀，便急声禀报道。 “殿下……” “秦王妃急信……” “秦王遭人下毒，危矣！” 第319 章 你叫喵变什么？！ 秦王府内，灯火通明。 紧张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催吐后的酸腐，仆从端着铜盆药盏往来疾走。 李世民仰卧在榻上，面色青白，每一次吸气，眼睑便会簌簌颤动，好似格外费力。 长孙无垢跪坐在榻边。 紧紧攥着李世民冰凉的手掌。 泪珠无声垂落，洇进李世民的袖口。 所有的惊惶，皆被她锁在了喉间，此刻府中上下都在看着她，她不能哭更不能乱。 更漏滴到三更时，外间骤然传来骚动。 “圣人至——” 通报声未落，李渊便已踏进内室，他的目光越过秦王妃，直落在榻上，瞳孔骤缩。 那个向来挺拔如松，目光如电的儿子，此刻，却像是一柄失了光泽的利剑，仿佛随时都会崩碎，莫大的揪心感，自肺腑传来。 “父皇……” 长孙无垢正欲起身行礼。 却被李渊抬手止住，他走到榻边，俯身看向李世民，手指悬于半空，却迟迟未落。 “二郎……” 沙哑的呼唤声自喉间挤出。 李世民的眼睑动了动，并未回应。 李渊眸光一滞，连呼吸都颤抖了起来，曾经他对秦王的埋怨尽数消散，只剩下了父亲对儿子的担忧，他当即回头，看向御医。 “告诉寡人，秦王到底如何？！” 御医赶忙躬身颤声道。“秦王殿下所中之毒甚烈，虽及时催吐，但残毒已侵肺腑，臣已施针护住了脏腑，若能熬过今夜……” 话音未落。 长孙无垢猛的捂住口鼻。 充满悲痛的咽呜声再难抑制。 就在这时，李世民忽然呛咳起来，青白的面容涌起病态的潮红，身旁的丫鬟赶忙扶他翻身，紧接着，便是一大口秽物呕出。 丝丝血红，掺杂在秽物里，溅洒在了李渊的衣摆上，但李渊却没有嫌弃，而是当即俯身，拉开丫鬟，将李世民揽到自己身旁。 “吾儿！” “你可还好！！” “到底发生了何事！” 听到李渊的声音，李世民的睫毛颤了颤，艰难睁开一条缝，眸底再无往日的锐利，只剩下涣散的痛楚与深不见底的疲惫。 “父亲……” 听到这虚弱的声音。 李渊的心好似被刀割一般。 眼眶瞬间便红了，胡须剧烈颤抖。 “为父在，为父在！吾儿莫要害怕！莫要害怕，为父这就命人治好你！” 他一边颤声安抚。 一边轻拍着李世民的后背。 似儿时那般，充满了曾经的慈爱，仿佛想到了什么，李世民的眼眶，也泛起红来。 “孩儿……不怕……” “有父亲在……孩儿什么都不怕……” “孩儿……今日只是在齐王府……与兄长共饮……几杯……竟落得如此狼狈……父亲……莫要担忧……孩儿很快就好了……” 这话虽说得含蓄，但却隐晦的指向了太子李建成，殿内众人当即把头埋得更低，连呼吸声都皆力屏住，生怕触到皇帝的霉头。 “建成？” 李渊身体也陡然一僵。 最初那股焚心的疼惜与震怒，在听到“兄长”二字的瞬间，似被泼了一盆冰水，他缓缓低语，重新看向怀里虚弱不堪的次子。 来自帝王的警觉，瞬间取代了父亲的忧心，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审慎而锐利，而是细细逡巡起了李世民的面容，眉头紧紧皱起。 李建成的性子…… 他这个父亲，又怎会不了解？ 太子或许忌惮秦王功高，行事亦有逼迫排挤，但若说公然在宴上下此毒手，绝无可能，这不是太子的风格，更不是他想要的。 太直接，太冒险，也太蠢。 可若不是建成，那又会是谁呢？ 李渊不得不怀疑这是李世民的苦肉计，可看着儿子这般从未有过的虚弱，他终究还是心软了下来，不愿再深究下去…… 这是一笔彻头彻尾的糊涂账。 更是一场绝不能掀开的皇室丑闻。 天家骨肉相残，无论真相如何，都必须压下去，但凡走漏半分，都会贻笑天下…… 察觉到李渊脸上的那抹沉凝，李世民的眸光逐渐黯淡了下去，甚至浮起一丝失望。 天家父子…… 天家……哪来的父子…… 他无力的抬起手来，握住李渊的手，勉力睁开眼，看似涣散的眼眸带着几分清醒。 “阿耶……” “莫要……怪大哥……” 他停了停，缓缓积聚胸中气力。 “大哥他……素来仁厚……” “他是不会……不会害我的……咳” “孩儿想……怕是……怕是三胡……那混账东西做事……向来……不知轻重……” 既然动不了太子，就先断其一臂。 话音刚落，李渊的眼神陡然一亮。 没错，定是三胡这混账东西！ 对他而言，只要这两个儿子不撕破脸，什么都好办，尤其是将矛头指向李元吉。 这个解释既合理又合适！ 毕竟齐王干出的混账事太多了！ 当初平白丢了太原，李渊和李建成没有将其活剥，便足以说明这父子二人的脾气。 “吾儿……” 李渊的声音放得极柔。 隐隐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痛惜。 “你且宽心，好好休养。” “万事有阿耶在，定会给你个交代！” “阿耶……勿要……” 李世民似是耗尽了力气，还未把话说完，便缓缓合上了眼眸，昏昏沉沉睡去…… “拜见镇岳王，拜见长公主殿下！” “见过王爷……见过永安殿下……” “殿下！您总算来了！啊！王爷莫怪！” 就在这时，殿外忽的传来一阵略显仓促的问安声，隐约夹杂着侍女们低低的惊呼。 李渊刚将李世民轻轻放回榻上，顺势抬眼望去，蓁儿抱着猫猫，快步走了进来。 “皇兄安好！” 蓁儿看见李渊，立即屈膝一礼。 “喵呜～”(￣□￣) 猫猫则是敷衍的勾了勾尾巴尖，浑身透着几分疲倦感，旁人只当猫猫随性惯了。 但事实上，猫猫只是困了。 在来的路上，蓁儿试图让猫猫回想“二巯丙磺酸钠”的元素构成，但很显然，猫猫早就忘的一干二净，只变出些许无用物件。 末了，还理直气壮的等着蓁儿夸奖。 蓁儿：“……” 看着手里乱糟糟的毛线团。 长公主满心无力的长叹了一口气。 怎么说呢……(-??-; 有点替上辈子的自己感到不值。 【我也这么觉得……】 带着同样沧桑与自嘲的叹息，自脑海划过，那感觉快得抓不住，却又真实存在…… “莫要多礼。” “快来看看二郎。” “可有法子帮他驱毒？” 李渊赶忙向蓁儿招了招手。 这俩小祖宗，可是实实在在的“祥瑞”，就算没什么办法，也能带来几分气运不是。 第320 章 火箭喵槌！ 随着蓁儿的到来。 李渊紧绷的心弦也松了几分。 自太后凤体违和，到皇后缠绵病榻，再到李玄霸险些丧命，都是蓁儿出手调理，才日渐安康，更遑论那惠及万民的种痘之法。 在他眼中，自家“祥瑞”便是称不上扁鹊再世，其医术见识，也远非寻常医者可比。 “肖常——” 李渊的声音沉缓响起。 带着平日里少有的冷硬。 “取寡人马鞭来，摆驾齐王府！” “喏！” 内侍总管肖常赶忙出门安排。 李渊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儿子，又转向强自镇定的齐王妃，声音略微缓和了几分。 “观音婢且宽心。” “有永安在此照看，世民定无大碍，寡人这便去齐王府，好好教训那混账东西！” 说罢，他不再停留，袍袖一振，转身大步离去，步履间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怒气。 “恭送圣人……” 送走李渊后，在好友那满眼的哀求中，蓁儿走到榻旁，俯身端详起李世民的面色。 她虽不通切脉。 却也能看出些许异样。 李世民的症状，看似虚弱，但体表反应并不像是喝了毒药，反倒与她记忆里的“食物”中毒格外相符，清冷的眉宇微微挑起。 而更关键的是。 记忆里的李世民并没有死。 念及此处，她心中稍定，走向长孙无垢，这位素来明慧果决的女子，此刻面白如纸，向来笔挺的背脊，正难以抑制的颤抖着。 蓁儿看得分明。 这看似沉静的硬撑，已到了崩溃边缘。 “你自己先玩会儿吧。” 她低头对着怀里的猫猫说罢，就随手将它放了下来，而后便没好气的伸出了手臂。 “放心吧，观音婢……” “你家爷们是不会有事的。” 话音还未落下，长孙无垢强撑的镇定便瞬间土崩瓦解，继而猛的扑进了蓁儿怀中。 “蓁儿……哇……” 积蓄了太久的恐惧与担忧，彻底化作决堤的泪水和嚎啕，汹涌而出，长孙无垢紧紧抱着蓁儿，哭得浑身发抖，泣不成声。 “他……他若……” “我……我怎么办……呜……” 有长公主在，她终于可以卸下秦王妃的铠甲，只当一个害怕失去丈夫的普通女子。 听到这撕心裂肺的哭声。 躺在榻上的李世民亦是难过，他并不想隐瞒妻子，但事以密成，他不得不这样…… 也就在这时。 猫猫跳上了床榻，毫不客气的蹲在了李世民的胸口，歪着猫猫头，好奇的看向他。 李世民：“……”(??_??) 几欲睁眼的他，赶忙闭上了眼睛。 “喵呜！” 【起来玩啊，二凤喵！】 猫猫闲来无聊，催促起了李世民，毕竟在它的感知里，李世民的生命力依旧旺盛。 见李世民对自己不理不睬。 猫猫略显不悦，在他胸口不轻不重的跳了几下，喉间不断催促，但李世民仍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未颤动分毫，似已彻底昏迷。 “喵嗷~” 【快起来玩，喵知道你没睡着！】 李世民双眸紧闭，逐渐汗流浃背。 便是面对李渊，他都没这么紧张过，毕竟这种要命的事，总不能指望狸子来保密。 “呼噜噜……” 见他依旧毫无反应。 猫猫不满的停止了踩踏，似是失去了耐心般，跃下床榻，开始在宽敞的殿里跑窜。 今天它确实有些吃撑了。 哪怕是橘猫，也需要跑动消食。 只见那团金灿灿的影子时而窜进屏风，时而跳上衣柜，时而又对铜灯座下的阴影产生了兴趣，来回扑腾几下，自顾自玩得好不欢腾，与殿内这哀伤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蓁儿正安抚着怀中的长孙无垢。 对这看似抽风的玩闹行径，并不在意，只要不变奶牛猫，这猫皮子怎么折腾就行。 然而，下一秒…… 猫猫瞄准梁柱加速冲刺，在靠近墙壁时猛的翻身，借力一蹬直蹿而上，接近房梁的瞬间，借着悬摆之势，后腿再次用力一蹬。 “嗖！” 看似绵软的喵躯，似陨石降落般，直直朝着床榻方向砸去，更确切的说，是朝着李世民那毫无防备的胸腹，施展火箭喵槌…… “啊！” 正伏在蓁儿怀中抽泣的秦王妃被破空声惊动，下意识抬头看去，蓁儿也蓦然转眸。 几乎是在同时。 猫猫狠狠砸落了下去。 原本“昏迷不醒”的秦王殿下，被重击胸腹的瞬间，身体猛的对折，好似虾米一般。 “呃啊！”（ΩДΩ）！ 混合着剧痛与惊怒的惨嚎骤起，紧接着，他捂着胸腹，呲牙咧嘴的打起了滚来。 霎时间，殿内一片死寂。 唯有李世民那中气十足的哀嚎。 长孙无垢的哭声戛然而止，惊愕的瞪大了泪眼，长公主则面无表情的轻啧了一声。 “看吧……” “本宫就说他没事。”(??_??) —————— 翌日清晨，秦王府。 送走了那只闯祸后依旧趾高气昂，被青兰恭敬抱去国子监的猫猫后，蓁儿与长孙无垢悠闲的用起了早膳，言语间溢满了戏谑。 关于猫猫和李世民，两人总是吐不完的的槽，长孙无垢也格外爱听猫猫的事情，毕竟猫猫和人的思维碰撞，简直好笑的要命。 昨夜她执意留蓁儿陪她一起睡。 而为了不让铲屎官被抢去，猫猫都跟长孙无垢急了眼，如此飞醋，吃的当真离谱。 好在有蓁儿劝说，猫猫这才勉强同意，和两人一起睡，而为了报复长孙无垢，猫猫夜半醒来，在她的“屁股”上蹬了好几脚。 许是知道妹妹心里还有几分恼意。 在长孙无忌一番暗示撺掇下，李承乾也领着李泰，李丽质，来陪母亲用起了早膳，稚童清脆的问安声，为院里添了几分活泼。 “阿娘安好，姑祖母安好。” “乖，都坐下吧……” 长孙无垢神色柔和。 亲自给孩子们布了些点心。 李泰吃的香甜，没一会儿，便吃光了碗里的东西，眼巴巴的看向了李承乾的碗，李承乾则还记得舅舅的叮嘱，试图逗笑母亲。 只可惜。 这一本正经的脸，注定和笑话无缘。 但长孙无垢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蓁儿则端着杏乳和酥肉，饶有兴致的逗弄起了刚学会说话的李丽质，好似逗猫一般，李丽质挥着小手，跟着酥肉晃来晃去。 就在这时，月洞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衣着严肃的仆妇躬身入内，敛衽禀报道。 “启禀王妃，楚王殿下来了。” “正在前厅等候，欲求见长公主殿下。” 李智云？ 蓁儿颇有些意外的挑起了眉梢。 长孙无垢也放下银箸，看向了蓁儿，见她点了点头，这才挥手安排。 “请楚王到偏厅相见。” 第321 章 李智云的小心思 晨光透过细密的竹帘。 在地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秦王府偏厅内，李智云身着素净常服，恭谨的坐在下首，向蓁儿叙述着昨夜之事。 “四哥起初尚在狡辩……” “三哥怒极，若非太子殿下拼死阻拦，三哥那柄陌刀，怕是真要活劈了四哥……” “当时那情景，真是把我也吓坏了……”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看似满脸后怕，可语气里，却隐隐透着一抹看好戏般的促狭。 “后来三哥被劝走……” “大哥亲执马鞭，将四哥打了一顿，想来也是动了真怒，鞭鞭着力，我刚离开，父皇的銮驾也到了，手里亦提着马鞭……” 李智云抿着茶水，啧啧摇头。 嘴上连说可怜，眼底却满是幸灾乐祸。 按常理，李建成，李世民这等嫡出兄长们的宴饮聚会，一般的庶出皇子，自是没资格参与其中，嫡庶之间的地位，天差地别。 但如今太子与秦王势同水火，虽是兄弟宴饮，却需一个双方都能接受，且立场相对中立的“缓冲”人物在场，来维系双方体面。 而身为万贵妃之子，只醉心于书画，从不涉及党争的楚王，便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陪”，竟目睹了如此一场兄弟阋墙，险些血溅五步的大戏。 虽说被卷入此事后，他也受到了些许牵连责骂，但对他而言，没有什么事，能比看到李元吉倒霉，更值得庆祝的了。 “方才路过齐王府，听闻母后昨晚也派人去了，还拿着祖母留下的那根马鞭……” 这鞭子，别说抽齐王。 就是把太子吊起来抽也够了。 皇帝若敢拦，在法理上也得挨几下。 “师父啊……” 李智云接着长吁短叹起来。 “从前某只知齐王兄行事……不拘小节……却未曾想……他能做至如此地步……”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然明了。 不止是暴怒的李玄霸，连他这旁观者，内心都已认定，下毒之事，大概率并非太子授意，纯粹是李元吉这“混账”自作主张…… 蓁儿则端着茶盏，绣眉逐渐蹙起。 这可不是简单的“家务纠纷”。 李元吉此法，属实阴损下作。 若此风一开，往后宗室之内，凡稍有龃龉者，谁还敢安然同席？谁还敢轻易举箸？ 简直太恶心人了！ 她不是养在深宫的普通公主。 她是大唐开国皇帝亲封的永安长公主，食实封，开府仪同三司，可参赞内廷事务，过问宗正寺案牍，便是军政要务上，也可递条陈，抒己见的长公主，百官亦不会阻拦。 这份殊遇与权责。 不是表面上的荣光和地位。 而是实实在在压在她肩上的担子。 且不说，此事若传扬出去，信义全无，忠孝皆失，宗室会在世家面前，丢尽脸面。 她若不闻不问…… 那些御史怕是连她都会参上几本。 须知天家乃万民表率，自无私事所在。 也不知，李渊能不能把这事压下去。 “好了……” “莫说齐王的事了，本宫向来厌蠢，就说说你吧，突然来找本宫，所为何事？” 她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 看似表面平静无波，实则心底早已将李元吉和李世民二人，翻来覆去骂了千百遍。 这些年来，她一直守着独孤氏的叮嘱，从不参与两者间的争端，谁知李世民这番将计就计，竟是意外的把她也拉下了水。 如今瞒也不是，掀也不是…… “还望师父垂怜！” 李智云闻言，当即起身行礼，脸上浮起几分苦笑，随即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奏本，正是蓁儿前几日入宫，交给李渊的奏本抄录。 “如今二哥身体抱恙。” “原定由他督导北疆巡边，及防疫安抚诸事，父皇便临时交代到了徒儿的肩上。” “智云才疏学浅，内无谋臣辅佐，外无猛将随行，防治疫疠，安边抚民的要务，更无经验可循，此去千头万绪，却无从起手。” “智云实无把握。” “万般无奈，只得厚颜来求师父……” “让你去？” 蓁儿微微挑眉，露出几分讶然。 李渊这个安排，确实有些出人意料。 楚王李智云向来低调，不涉兵事，此次将他推至台前，也不知，是无人可用下的权宜之计，还是别有深意的考校与制衡？ 不过，这都与她无关。 她的事也多，自是懒得细想。 “此事你倒不必过于忧心。” “边关防疫种痘的一应预案，物资调配，医者派遣，本宫早已筹划妥当，陈叔宝和窦建德，已携第一批物资，先行出发。” “你便是不来寻我。” “相关章程人员，我也会送至边关，可保你有章可循，有人可用……” 她的语气里透着些许安抚。 以为李智云所求也只是这点事而已。 “呃……” 李智云闻言却微微一怔，犹豫片刻后，终是鼓起勇气，抬眼看向蓁儿，开口道。 “师父误会了。” “智云此番前来……” “是想恳请师父随智云一同防疫！” 话音落下的瞬间，偏厅陡然一静。 “啧……” “你倒真敢想。” 蓁儿没好气的横了李智云一眼，清冷中倏然划过的娇俏，引的李智云不禁失神。 “就算本宫同意。” “陛下也不会同意的。” “你乖乖把你的事情做好就行。” 为了杜绝突厥南下的可能性，猫猫当然也要去边关转一转，而她自是也得跟着。 只是这“转”的地方，和普及种痘事宜的李智云，并不在一起，两者并无交集…… 猫猫与她，皆是李唐祥瑞，李渊哪放心让他们跟着亲王出征，那不叫出征，那得叫立国，更别提，此事最早是由李世民督导。 李渊就是疯了，都不会让猫猫跟着他。 所以在此之前。 太极宫便已定下方略。 此行兵分两路，一路由亲王主持民政防疫，另一路，则由李靖亲率一万精兵，护送长公主和镇岳王，前往更前沿的边境区域。 李靖不仅要担负应对突厥袭扰的任务，还需在必要时，镇压因疫生变的乱民…… 李智云期待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正当他还想说些什么时，院外突然传来怀恩那撕心裂肺的骂声，作为李世民的贴身小厮，怀恩做事向来圆润温和，与人为善。 而听到这刺耳的骂声，长公主不禁面露疑惑，随即便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第322 章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畜生啊……！” “他连畜牲都不如啊！！” 凄厉悲愤的嚎哭响彻前院。 只见怀恩，此刻正瘫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浑身因莫大的悲恸和愤怒而剧烈颤抖。 他一遍遍重复着的咒骂。 双眼亦随着咒骂变得赤红如血， “如此牲畜！还有何面目称王！” 管家面色铁青，胸膛急促起伏，显然也是气得不轻，却还勉强维持着一丝理智，他蹲在怀恩身边，用力摇晃着怀恩的肩膀。 “怀恩！怀恩！” “慎言！快住口啊！” “这混账话也是你能说的？！” 他深知，不管齐王如何残暴，但身为王府下人，如此公然辱骂亲王，已是死罪！ 周围的管事仆役，也都围拢了过来，人人脸上带着惊骇与不忍，七嘴八舌的劝着。 “怀恩兄弟，快别说了！” “善意姑姑的事，大家都难过。” “可你这样……实在是不该啊！” “莫要再冲动下去，白白送了性命啊！” 此时几名属官闻声，也赶了过来。 可怀恩仿佛已彻底疯魔，什么尊卑礼法，什么身家性命，皆被心底的悲愤冲垮。 他猛的挣开管家的手，怒声嘶吼。 “我怕什么死？！” “陈姐姐都被那豺狼活活打死了！我这条贱命，留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咒他！我咒那李元吉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永世……” “放肆！” 就在这几乎失控的当口。 蓁儿沉着脸，快步从前厅走出。 李智云则紧随其后。 院中众人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又惊又惧，慌忙间，齐刷刷俯身拜下：“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楚王殿下！” 蓁儿看向脸色铁青的管家。 “李义，你也是府里老人了，行事怎得还是如此孟浪，不知轻重！秦王尚在病中，岂容怀恩在此喧哗哭闹，发这失心疯！” “还不速速拖下去！” 许敬宗闻言，当即明白了话里的意思，赶忙扯了扯管家李义袖口，管家迅速上前。 “快，怀恩！” “听殿下的话，先回去！” 说着，几名小厮上前拖起了他。 谁知怀恩似是死志已明，他猛的甩开小厮，转向蓁儿，不再哭嚎，而是以一种令人心碎的哀嚎，“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继而，狠狠的磕起了头。 再抬起头时，额上已是一片血烂。 他死死攥着拳头，字字泣血道。 “殿下……求殿下……” “给善意姑姑做主啊……” “齐王……齐王今日因事……迁怒于人……善意姑姑只劝了一句……便被他……被他下令……活活……乱棍打死了！” “我们……就等着……等着将来……” 想到二人之间经历，他终是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撕心裂肺的嚎啕了起来。 “她前日还和我说话……她有什么错……那齐王……不是人……是畜牲……” “求殿下……给陈善意做主啊！！！” 最后一声哀嚎，耗尽了他全部气力，也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在场众人的心上。 众人听得脊背发凉，却又心生戚戚。 陈善意？！ 听完那字字泣血的嚎啕。 长公主面容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最终凝成一片慑人的寒霜。 那个名字，她记得。 唐国公府里的旧人，那个将李元吉自襁褓里救回，从幼时便跟在身边，屡屡在他暴怒时冒险相劝，甚至替其阻挡责罚的婢女。 那个见谁都在赔罪的女子，那个总是柔柔一笑的女子，那个将李元吉视作血肉的陈善意，被她一心维护的人，活活打死了？！ 蓁儿的心底微微一颤。 甚至本能的掠过一丝荒谬的不信。 人性再恶，总是有底线的。 李元吉再混账，对着这样一个忠心耿耿，不是母亲胜似母亲的侍女，如何下得了毒手？ 人不能，至少也不该…… 可当她看向怀恩脸上的绝望时。 她却不得不信……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口气，再度睁开时，那双沉静的眸底，已是一片冰寒。 “齐王之事……” “自有陛下圣裁，有宗正定责，岂容你一个奴仆在此，大呼小叫，妄议主上？！” 说罢，她看向了人群里的许敬宗。 “许长史，将怀恩拖下去，重杖一百，暂押柴房，待秦王好转，再交由他发落。” 院内众人皆是脸色微白。 重杖一百，哪里还有命在！ 几个与怀恩相熟的仆役，更是面露哀求，然而，许敬宗却是听懂了话里的回护。 若真按律法。 怀恩刚才那些“畜生”，“不得好死”的诅咒，已够当场杖毙，甚至于牵连家人。 哪里还能有留待秦王发落的机会。 “重杖一百”听起来骇人。 但如何“重”，执行起来，可是大有文章，更何况，长公主指的是他许敬宗来做！ “下官，领命。” 许敬宗毫不迟疑，躬身应道，随即向身旁两名机灵的小厮使了个眼色，那两人赶忙快步上前，将瘫软无力的怀恩拖了下去。 作为李世民身边最得用的小厮。 怀恩自然也听出了长公主话里的真意。 但他此刻死志已存，被架起拖行时，没有丝毫挣扎，只是艰难的转过头，望向台阶上面若寒霜的长公主，扯出个惨然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感激。 只有一片死寂和认命般的嘲讽。 “尔等当以此为戒！” 蓁儿扫过院中噤若寒蝉的众人，感受到那如有实质的警告，众人皆深深低下了头。 随后…… 她看向身旁的春熙，语气淡淡道。 “春熙，摆驾齐王府。” 摆驾？！ 春熙心中猛的一震，愕然抬头，对上了自家长公主的寒眸后，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喏！” “还请殿下稍待……” 她赶忙屈膝一礼，脚步匆匆的走出了秦王府，让薛仁杲速去镇岳王府准备，公主府的仪驾都放在了镇岳王府，还需时间准备。 李智云也意识到了这事的严重。 “摆驾”二字，意味着长公主仪仗尽出，卤簿扈从，鸣锣开道，是最高规格的出行。 代表着皇室的威严与地位。 这与其向来轻车简从的作风，截然不同，自开府以来，长公主几乎没动过仪仗。 【四哥啊四哥……】 【天作孽尚可活，人作孽……】 【大哥啊大哥，有他在，你又怎能安稳上位，雷劈他的时候，可不管你是谁……】 看着蓁儿离去的背影。 李智云不由得长叹了一声。 寻常往来，是家事，是私谊，摆驾亲临，便是国礼，是问罪，师父此举，无异于将齐王府推到了风口浪尖，再无转圜余地。 他看向身旁护卫。 “六猴，走了……” “郎君，这是要回府？” “不，入宫，这事儿要闹大了……” 说罢，李智云快步走出了秦王府。 李元吉是生是死，他根本不在乎，这混账向来荒悖，有此一劫，也算是咎由自取， 可若牵连到自家师父，那便是万万不能了。 第323 章 猪狗也配要脸？ “四郎……” 齐王府内一片死寂。 看着宛如困兽般的李元吉，在庭院内来回暴走，气息粗重不定，齐王妃杨氏上前小心翼翼的轻唤了一声，似是想要劝解几句。 “住口，贱婢！” 然而，李元吉猛的顿住脚步，霍然转身瞪向了她，赤红的眼眸里，翻腾着未散的暴戾，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崩溃。 “再多说一字！” “本王连你也一并打死！” 杨氏浑身一颤，下意识的后退几步，垂下眼帘，不敢再言，一股寒意自心底弥漫。 但这并非源于李元吉的威胁。 而是他竟真的能狠下心肠，将从小照顾他，屡次回护他的善意姑姑，打死在庭前。 只因府内斗谣言，和那一声劝解…… 李元吉没有再去理会杨氏。 而是喘着粗气，怔怔看向庭前血迹，想起了陈善意临死前，最后望向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咒骂，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一丝近乎怜悯的东西。 这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针。 猛的扎进李元吉那狂躁的心底。 倏然激起一阵尖锐且陌生的刺痛。 那是悔意，混杂着恐慌的火苗，他下意识的想将其掐灭，咬牙切齿的低声嘶吼道。 “不！她活该！” “是她背叛了本王！” “她和李世民的贱奴暗通款曲！” “死有余辜！死有余辜！” 他试图用理智筑起堤坝，可心底那份对陈善意的感情，却好似潮水般，不断袭来。 【善意姑姑不会的……她看着自己长大，她总挡在自己前面……她怎么会……】 两种截然相反的想法在不断冲撞。 如同冰火交织下，蒸腾出的灼人沸汽，不断弥漫肺腑，将李元吉的心口蛰的生疼。 可这并没有平息他的怒火，反而因这无法面对的结局，转化成了更加汹涌的暴戾。 他环视四周。 只觉得每一个垂首侍立的仆役，每一个屏息凝神的侍卫，甚至包括刚刚退开的齐王妃，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背叛”与“嘲讽”。 “都该拖出去杖毙！” “都该拖出去……杖毙！” 就在他目露凶光，几乎要再次发作时。 齐王府紧闭的大门外，陡然传来一声极其正式的唱礼声，清晰的传进了王府内。 “永安长公主驾到！” 李元吉身体猛的一僵，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继而被一种复杂的羞恼和慌乱取代。 他自小肆意，行事跋扈，唯一让他忌惮的存在，便是那只“无法无天”的恶狸孽畜。 然而此刻…… 听到府门外那黄毛丫头的唱礼声。 他竟也隐隐感到了一丝心虚与惊悸。 “李忠！” 他猛的转头，瞪向一旁面如土色的王府管家，“你去！把外头的人给本王撵走！告诉他们，齐王府闭门谢客！” 王府管家李忠闻言。 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了下去。 撵走？王府门外，可是摆着全副銮驾的永安长公主啊！这岂是他能“撵”得了的？ 他面露难色，嘴唇哆嗦着想劝。 “殿下，这……门外是长公主殿下，仪仗齐全，恐是奉……” “还不快去！” 李元吉根本不听。 他狠戾的盯着管家，像是要将其生吞活剥一般。“再敢多言，本王先杀了你！” 李忠吓得脸色惨白，再不敢多话。 继而哆哆嗦嗦的向着王府角门跑去。 —————— 王府门外，长公主的仪仗林立，旌旗，节钺，伞扇目不暇接，两侧的宫女内侍，或持静鞭，或捧香炉，偌大的队伍鸦雀无声。 日月旗，风云旗，螭虎幡随风招展。 单雄信与薛仁杲身着锦袍，腰佩仪刀，守在车架两旁，便是蹲在车架上的十几只宫猫，也套上了精致的兽甲，犹如宫中翊卫。 长公主的仪驾，不像亲王仪驾那般充满攻击性，但却像一道由礼法和权力组成的壁垒，带着厚重的压力，压在了齐王府门前。 任谁见了，都会感到莫名的窒息。 街头巷尾的百姓，最先被这肃穆的仪仗吸引，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或探出门扉，或聚在街角，抻长了脖子，向着齐王府张望。 “瞧这阵势……” “是宫里的哪位贵人？” “没听见唱礼么？是长公主殿下！” “天爷，怕不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有些略通官场门道，或曾在豪门为仆的老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惊惧。 “中门紧闭，仪仗压境……” “这……这可是要撕破脸皮啊！” 稍远些的坊市间，一些恰巧路过的低品官员或勋贵家仆，也都下意识的围了过来。 李忠踉跄着跑出角门。 看到端坐于华盖车辇之中的长公主，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的李忠……拜见长公主殿下……”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长公主微微垂下眼眸，看向了这道略显消瘦的身影。 “李忠？” “真是许久未见了，你瘦了不少，本宫倒是不知，你被圣人安排到了齐王府。” “这些年，过得还好吧？” 当年她被捡到楼烦后，还在郡守府，与李忠的女儿起了些许龌龊，想想倒也有趣。 但李忠显然是个很聪明的人，将谨守本分做到了极处，这才没被窦氏发落，李渊亦是看重了这点，便将他安排到了齐王身边。 李忠闻言，赶忙低下了脑袋。 “承蒙殿下垂问，小的在齐王府中，尚能尽些绵薄之力，日子过得倒也安稳……” 蓁儿微微颔首，神情略显怅然。 显然是想起了曾经在国公府的生活。 “那便好，你也是国公府的老人了，行事自有分寸，本宫望你们都能各安其位，善始善终，也不枉费这场主仆相遇的缘分。” 这句话虽出自她口。 但却更像是独孤氏的语气。 李忠显然也想到了什么，微红的眼底，浮现出几分追忆，其中有感激，更有愧悔。 还有几分物是人非的苍凉。 “大娘子……” 混杂着酸楚与怀念的哽咽，不由自主的从他喉间溢出，他再也维持不住这圆滑恭顺的姿态，顿时老泪纵横，悲声嚎啕了起来。 “老奴……老奴不敢忘……不敢忘大娘子的教诲……亦不敢忘这场缘分……是老奴无用，老奴有负所托，有负所托啊……” 他哭得真情实感，涕泗横流。 “唉……” 看到他这般模样。 蓁儿大抵也明白了李元吉的意思，她抬眸看向了紧闭的王府中门，语气淡漠道。 “李元吉不敢见本宫？” 还不等李忠回答，蓁儿便抬手撩开了绣金帘幔，在春熙的搀扶下，走出车厢，眸光如利刃般，扫过那扇代表王府尊严的中门。 “薛仁杲……” “末将在！” “去将那门砸了！” 牲畜猪狗之徒，也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