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一臣》 1、郑令史新官上任 城门口,万人空巷,百姓挤挤攘攘,有的举着果子,有的挎着时蔬,有的挑着鱼米,都朝着门口的一个年轻官员不断靠拢。 “郑大人此去京城,老婆子我也没什么好相送的,这是自家养的鸡,希望大人不要嫌弃。”一个大娘说着,颤抖着手就把篮子里的老母鸡给递了过来,老母鸡卧在其中,仔细一看,羽毛底下还有好几颗圆丢丢的鸡蛋,显然是刚下的。 郑清容连忙搀扶走得颤颤巍巍的大娘,笑道:“大娘能前来相送已是我的荣幸,至于这鸡,礼和心意我已经挑一个最重要的收下了。” 说话间,有人隔空高声喊话。 “郑大人,这次去京城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扬州百姓可都等着你呀!” 声音高昂,纵然是个普通人,没有内力加持,在开阔的街道上也听得十分清晰。 这次没等郑清容开口,旁边就有人主动撅了喊话的那人。 “说什么呢,郑大人可是要去京城当大官的,你要郑大人回来岂不是咒大人仕途不顺?” 周围人听了难免一阵失落,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是想起来还是不忍。 扬州几百年不出一个好官,好不容易出了一个,还被上面给调走了。 也是,京官可不比地方官好?扬州再好?能好得过繁华京城?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总不能阻止别人奔向更好的前途,那和杀人放火有什么区别? 知道百姓们不舍,郑清容向前来相送的百姓们郑重一揖:“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无论郑某身处何方,依旧是各位乡亲的小郑大人。” 此言一出,百姓们齐齐高呼郑大人,声音一重接一重,整个街上的地面几乎都在轻微抖动。 你一句。 “郑大人,这是我自己家种的米,你带去京城吃,京城虽然富饶,但吃食什么的哪有我们自己家种的吃起来香。” 她一句。 “郑大人,这是我今早刚打的鱼,你也一同带去京城,尝个鲜。” 又一句。 “郑大人,还有这果子,你也一定要收下……” 挤在最前面的百姓们卖力地高举着自家蓄养的鸡鸭,生怕郑清容看不到自己,挤挤攘攘七嘴八舌一个劲往郑清容手里塞,那些在后面的百姓们一时间接触不到郑清容,一着急便把手里的东西朝着前来接应的马车方向抛去,说什么也要把东西给郑大人带走。 那被派来接应郑清容的小吏一直守在马车旁,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不禁叹为观止。 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扬州佐史,居然能让百姓倾城相送? 这是把这位郑佐史当成父母官了? 可历朝历代这么多父母官,都不曾有人能让百姓如此相待,顶多就是受过恩惠的一些人前来说上几句祝福的话,再多的就是城门口遥遥相送而已,怎么可能会有现在的这般阵仗? 小吏心下震动。 早先时候就听说扬州有位大名鼎鼎的郑佐史,明明是个小小的佐史,但当地百姓不知刺史,只认这位郑佐史。 百姓们赞不绝口争相传颂,一时间传到了京城去,当今圣上听了这些传奇故事,也想知道这位郑佐史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正巧刑部刑部司的胡令史前不久请辞离开了,刑部司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便把人调去了京城,到刑部刑部司做一个令史。 此举,是补替,也是考察。 东瞿官制严苛,令史、书令史之类的下属官员虽然未列入正式九品官员,但其选拔也有一系列的正规程序,入流也好、迁转也罢,都需要通过早已经规定好的流外铨来进行,像这种直接调集某个州佐史来担任令史的,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纵然令史只个流外官,没什么阶品在身上,但从一个地方佐史摇身一变成了京城的流外官,不仅是尚书省下的,还是皇帝钦点的,怎么说也算是出人头地了。 小吏起先还以为那些传言不过是百姓们夸大其词,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最后死的也能变成活的。 毕竟一个小小佐史再怎么有能耐,风头也不可能跨过当地刺史去,来到路上他都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直到如今亲眼看见扬州百姓投掷瓜果鸡鸭相送的场面才知道传言非虚。 流言可以作假,但百姓倾城相送可不是一个人就能撺掇运作的。 只能说这位郑佐史确实有几分本事。 不对,现在该叫郑令史了。 有人打头把自家的果子和蔬菜抛到了马车上,后面的人见了也纷纷想效仿,一个个托举着东西跃跃欲试,想着要怎么扔才能让东西抛进马车里,而不是掉到地上糟蹋了。 人群激动,这要是全都砸过来,免不了要生乱。 见过兵马生乱的,送东西送出乱子的还是头一次。 小吏还在想待会儿要是乱起来自己要躲哪里才能避免一场祸事,结果动乱刚起苗头就被郑清容给掐灭了。 站在正中的郑清容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停下要扔食物的动作:“承蒙各位乡亲厚爱,郑某感激不尽,郑某虽无潘安之貌,但亦对瓜果有怜取之心,这要是摔地上,大人我心疼啊!” 说着,当真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众人被这幽默风趣的说话方式给逗笑了,知道郑大人是在婉拒她们送东西,也都停止了要抛东西的动作。 小吏愕然。 原本方才差点儿就要控制不住的场面,被郑令史这么三两句调笑,居然就奇迹般地平定了下来。 真是不可思议。 “谁说郑大人没有潘安之貌,郑大人貌比潘安!郑大人最好看!”人群中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喊了一句。 嗓门清亮,不是来自娇羞的女子,而是男人的声音。 郑清容一拂袖,冲着喊话的人问:“哎,大人我只有容貌好看吗?大人我这些年的政绩难道不好看吗?” 此言一出,百姓们再次笑了起来。 “扬州能有大人,是我们扬州之幸。” “郑大人威武!” “郑大人!” “……” 人群再一次高呼郑大人,声势浩大尤胜之前。 一旁的小吏不由得多看了郑清容几眼。 这位郑令史看起来年纪不大,不过十八十九的样子,没想到这般受百姓爱戴,甚至能和百姓们打成一片,不分女男老少,丝毫没有当官的架子。 而且看得出来百姓们都很敬重这位郑令史,在郑令史开口的时候会自动噤声听讲,当郑令史有什么动作的时候百姓也会十分默契地停下来听指挥。 若非十分拥护尊崇,怎么可能做到如此? 小吏觉得,这位郑令史看上去不像是一位官员,更像是羊群里的领头羊,无关年龄,无关身份,只要站在那里,人们就会自动看齐。 当官能当成这样的,实属难见,反正他在京城当差这么多年没见过。 笑闹间,有个小女孩摇着拨浪鼓上前来,瓮声瓮气地问:“大人,听阿娘说你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当大官了,那我以后还能见到大人吗?” 郑清容蹲下身来,和女孩平视,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笑道:“当然可以了,你好好读书,将来金榜题名,就能见到我了。” “女孩子也可以读书科举考功名吗?”小女孩两只眼睛亮闪闪的,说起考功名时眼里仿佛有光。 她其实还不太懂什么叫科举考功名,不过常听得大人们笑着说起谁谁谁成了秀才,又谁谁谁中了举人,前途无量之类的话,便知道这是极好的事。 对于小女孩的提问,郑清容认真想了想,道:“现在是不行。”但将来未必。 当然,后面这句话没说出来。 马车旁的小吏听到女子科举这件事不由得冷嗤一声。 心想这郑令史是被扬州百姓捧得找不到北了吧,这种疯话也说得出来?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自古以来哪有女子科举的? 哦不,以前倒是有一个,只是…… 想到这里,小吏连忙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到他这边,面上的惶惶不安才稍有减弱。 当初这件事除了上面的那些大官,涉及其中的人都被秘密处理掉了,朝廷封锁了消息,抹去了这位女子的存在,连同抹去了有女子科举并且一举夺魁的这件事。 他也是无意间听人提过这么一句才知道当中内情,后来那人莫名其妙死了,他就知道这件事不足为外人道,只能是个秘密,烂也得烂在肚子里。 现在听到郑清容这样说,一时不禁有些恍惚。 小女孩似懂非懂,糯着声音又问:“大人说的金榜题名是像陆哥哥一样吗?阿娘说陆哥哥中了状元,也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当大官去了,人人都说这是天大的喜事,可是那些大人们都欺负陆哥哥,把陆哥哥欺负丢了官,还把时姐给逼死了。” 小孩子向来爱憎分明,有什么说什么,并不会像大人那样顾忌这个顾忌那个,就如此刻,管他什么大人不大人,在她眼里,欺负姐姐哥哥的人就是不对。 听到陆哥哥三个字,郑清容的手一顿。 一旁的小吏自然也注意到了孩子口中的陆哥哥这个称呼,这世上姓陆的不少,但今朝中了状元,又是扬州人的,就只有陆明阜一个。 说来这位陆状元也是个风云人物,纵然科举得中已经过去了不少时日,但现在随便走进一家酒楼茶馆都还能听见他的故事。 十年寒窗终折桂,金殿传胪抗赐婚,宁可去服脱冠不要这来之不易的状元之位,也不愿做安平公主的驸马。 只因家中有一位两小无猜的青梅,二人早已定了终身,一路扶持,生死相付,这才走到了今日。 读书人重诺,绝不做背信弃义之事,如此情分,陆明阜曾在圣人前立誓,定以状元之身相报,宁死不负。 读书人也最是讲究,寒门出身的就更是穷讲究、认死理,对他们来说,在圣人前立下的誓言就如同阎王簿子上的生死令,更何况还是毒誓。 但婚都当着诸多朝臣的面赐了,要是收回皇帝的面子也挂不住。 倘若朝令夕改成为常事,天下谁还臣服于皇权? 于是皇帝便问他:“在你眼里,是圣人大?还是圣上大?” 三言两语,却是一个要命的难题。 若是说圣上大,那就是得罪了天下所有读书人,陆明阜自己都是读书人出身,真要这么说了无异于自掘坟墓。 可若是说圣人大,那便是不把皇帝放在眼里,掉脑袋都是小的,搞不好还要诛九族。 问题之刁钻,无论怎么说都要得罪另外一方。 就在百官以为这位新科状元必死无疑的时候,陆明阜开口了,声色淡定从容,不卑不亢。 “圣上即圣人。” 看似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巧然化解了皇帝抛出的致命一问。 原本是对陆明阜的拷问,这么一说便转嫁到了皇帝身上。 表面上看是捧了皇帝一把,给皇帝抬了高帽,但是实际上却给皇帝留了个坑,皇帝的最终做法便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若是皇帝坚持赐婚,逼陆明阜违背在圣人面前立下的誓约,转而娶安平公主,那就是承认自己非圣人。 没有哪一个君主愿意让自己背上不是圣人的名声,尤其在周边国家虎视眈眈,战事一触即发的局势下。 陆明阜此举甚险,虽然规避了问题,但也犯了忌讳,相当于把皇帝架在火上烤,很容易给皇帝留下了一个不好的印象。 一个刚考上的寒门状元,要背景没背景,要人脉没人脉,这要是惹了皇帝不快,此生的前途也算是尽毁了。 就在百官揣测这位状元是要丢仕途还是丢人头的时候,皇帝袖手一挥,大笑着收回了给他和安平公主赐婚的成命。 不仅没有因为他抗旨的举动削去他的状元身,反而给了他一个六品翰林院待诏的职位,让其一举成为天子近臣。 抗旨没被砍头就罢了,到头来还被抬举了一把,这事任谁也想不到。 许是怕皇帝再动赐婚的念头,于是衣锦还乡第二天,陆明阜便着急忙慌把两小无猜的青梅娶进了门。 陆明阜如此作为,人们还以为他这位相识于微末的青梅是个当垆卖酒的卓文君,不然何德何能让陆明阜在大殿上赌上前程为红颜。 结果一打听才知道,陆明阜这个青梅胸无点墨,大字不识一个,最重要的还是一个疯疯癫癫的傻子,经常说一些离经叛道的疯话。 众人是既无奈又无法,悲愤的同时又恨铁不成钢。 陆明阜放着金枝玉叶的公主不要,偏偏娶一个乡下村姑,还是个傻子,就算再怎么感叹他重情义也很不理解。 门不当户不对,也不知道是咋想的。 而陆明阜和他那个青梅的这桩婚姻也如同众人不看好一样,并不美满。 婚后第一天,二人相敬如冰。 婚后第二天,二人相敬如兵。 婚后第三天,二人相敬如殡。 邻里有时甚至能看见二人大动干戈,那动静,深更半夜都不带停的,严重的时候还能见到陆明阜第二天红着眼出来,那身上被打得哟,脖子上的伤痕遮都遮不住,一看就是下了死手。 婚后第四天,两个人倒是没动手了,因为陆明阜反对沈翰林变法被贬了。 他那个青梅发妻虽然脑子不太好,但也是个十足十的人精,得知此事后怕被牵连便自己跑了,孰料天意弄人,半路摔下山崖死无全尸。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众人难免感叹,陆明阜是仕途没抓住,人也没捞到,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梦,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忙活。 据说得知那傻子身亡的消息,陆明阜甚至急火攻心吐了血,看样子恐怕也要跟着去了。 想到这里,小吏摇了摇头,倍感唏嘘。 不过京城就是这样,有的人今天看着风光,宾朋客友四方来贺,明天指不定就没落了,抄家灭族也是常有的事。 官场上尔虞我诈,朝堂里风云诡谲,有人升官见喜,自然也有人被贬罢黜,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每年官员里新面孔比雨后春笋还要多,但古今能在史书上留名的能有几个? 这种事他在京城见得多了,已经不足为奇。 不过人们向来喜欢看热闹,特别是这种带着女男情爱的热闹,更别说陆明阜这等寒门子弟高中抗婚的刺激事。 一个天家公主,一个微末青梅,写进话本都会被当作穷书生意淫的产物,偏偏这是真实发生的,人们觉得新鲜,所以这才津津乐道直至今日。 陆明阜是从扬州走出去的,他的事扬州人都知道,此刻被一个小女孩重新提起,不免伤感,现场陷入一股低迷的气氛之中。 “大人,那些大人们是不是不喜欢好好读书的人,要不然他们为什么都欺负陆哥哥?”没得到郑清容的回答,小女孩又天真地问。 毕竟有京城里来的小吏在一旁,怕孩子的话冒犯上面的大人,孩她娘急忙上前打圆场:“对不住啊郑大人,孩子小不懂事,胡言乱语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别放在心上。” 郑清容沉默着听完女孩子的话,最后从怀里摸出一颗糖递出去,温声道:“读书不是被欺负的理由,官场之上没有善恶,只讲立场,当然,若真是他人有意刁难,我们扬州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前半段话小女孩似懂非懂,但最后一句倒是听明白了,忙不迭点头:“我相信大人,大人肯定不会被他们欺负了去,就像在扬州一样,不出两年,必然叫他们所有人心服口服。” 这大话让小吏在一旁听得忍俊不禁。 心想那陆状元作为六品官员在京城都没讨到好,郑令史不过一个流外官,还想让上面那些大人们心服口服,简直天方夜谭。 不过童言无忌,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他是没怎么放心上,但周围的百姓们显然对小女孩这话深信不疑,一个个喊着郑大人,现场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郑清容站在其中,拱了拱手笑意不改:“必不负诸位乡亲所望。” 人声鼎沸之际,又有人喊了一句。 “大人!” 郑清容循声看去,便见大榕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一个人在上面,看上去也就十四五的样子。 街上人挤人,几乎无处落脚,这小少年倒是会选地方,攀高而视不仅独特,视野也开阔。 见郑清容看过来,小少年再次开口:“接着。” 伴随着声音而来的,是一个锦囊大小的布袋。 几乎是话音刚落,那布袋就到了眼前。 郑清容眼疾手快,抬手准确无误地把朝自己袭来的东西给接住。 布袋有些分量,但不似金银的手感,打开一看,里面装的既不是银钱,也不是什么针线,而是一些散土。 “大人不收乡亲们的东西,那便带走一些扬州的土吧,当个念想,大人只需要记得,无论什么时候,扬州都是大人的家。” 知道郑清容不收黎民金银财宝,不拿百姓米粮针线,小少年便提前准备了这个布袋。 里面的散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其本身所蕴含的意义也不是能用财帛衡量的。 郑清容点点头,将布袋重新系好,当真把装着散土的布袋收下了,还不忘冲小少年道谢:“多谢,我记下了!” 小吏再次被震动。 之前乡亲们送的瓜果蔬米、鸡鸭鱼肉这位郑令史都没要,就只带走了这一小包不值钱的土。 还真是个不图利的。 转身把之前抛到马车上的瓜果递还给百姓,郑清容再次一揖:“此一去山高水长,各位乡亲保重身体。” 百姓们也纷纷挥手作别:“郑大人多多保重!” 一番告别之后,郑清容在人潮声中上了马车。 小吏连忙驱马,车轮轱轱,马车驶出长街,百姓们仍不愿离去,自发跟在后面相随。 这一送,便送出了十里。 百姓们不肯离去,郑清容便跳下了马车,百姓们走了多久,郑清容也跟着走了多久。 小吏一个人驱着马车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原本是让他来接郑令史上京的,结果扬州城的百姓们跟说好了似的结伴相送,搞得最后郑令史也不坐马车了。 一群人浩浩汤汤的,反而把他和马车给挤到了边上。 待行出十里,郑清容劝回了送行的乡亲们,再次作别后便上了马车。 十里相送,千般不舍万般情义都在其中,这一次百姓们不再跟随,挥手送别,口中喊着“郑大人保重”之类的话,喊完又自发唱起扬州独有的赠别歌。 歌声催饯流水,长风送行青山,女男老少的歌声混杂在一起,余音缭绕,在乡间小道上久久回荡。 郑清容在马车上拱手作揖,躬身一礼到底,直到马车越行越远,把乡亲们的身影和歌声抛到了后面。 山水绵延,天地一色,郑清容负手而立,扬州在身后渐渐远去。 怎么说也是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一时分别还真是有些离别愁绪。 郑清容看了好一会儿,良久,才掀帘进了马车坐下。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风光,郑清容靠着车壁,回想这些天发生的事。 世人只知陆明阜的青梅发妻掉下悬崖丢了性命,却不知道她就是传说中陆明阜那个大字不识胸无点墨的傻子青梅。 估计世人想都不敢想,那个被人们当作傻子的冯时,其实和扬州佐史郑清容是同一个人。 冯时是她,郑清容也是她,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她。 同一句话,从女子的口中说出来就是错,就是傻,但以男人的身份来说,就不会有人觉得那是蠢。 多可笑,多讽刺。 笑着笑着,郑清容又无奈摇摇头。 就知道明阜在京城里会举步维艰,这不,被贬了吧。 之前就和他说过他那所谓的激进派太过保守,在京城里混不开,他偏不听。 尤其是婚后,她曾多次跟他提起这个问题,但每次都会被陆明阜用其他事轻描淡写掩盖过去。 又是帮她捏肩捶腿,又是给她做饭洗衣,用尽一切讨好她的方式来回避,包括他的身体。《 》 2、生而逢时/生而冯时 他天真又单纯地认为他的激进没有问题,只是时机不对,下次一定能行。 所以在她和他讲道理分析利弊的时候,他都不反驳也不争辩,只是自觉地把衣服褪到腰际,任由她欺负。 认罚但不认理。 对于他这种无耻但有效的法子,郑清容是又好气又好笑,捏着他的脸告诉他不是这样解决问题的时候,落在别人眼里倒成了她们妻夫不和。 特别是婚后那几天,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说她们二人一见面就吵,一对上就掐,到最后甚至都打起来了。 打确实是打了,但不是人们以为的大动干戈敲桌子砸板凳什么的,所谓的大打出手最后都是以陆明阜的眼神迷离满脸潮红结束。 她倒是想真打陆明阜几顿,让他知道他所认为的激进是行不通的。 她比他早入官场,知道要想在官场上站稳脚跟无非就是两种,要么激进,要么保守。 他激进得太保守,半激进不激进,半保守不保守,怎么可能吃得开? 但这人实在无赖,都不和她辩驳的,她说什么他都好好地听着应着,要是看她实在是有气,他就主动宽衣解带让她把气都撒在自己身上。 等到他身上被弄得乱七八糟一塌糊涂的时候,她就算再想和他讲道理都没那个理了,哪怕再有理气也不壮了。 也罢,就让她这个保守派来做个示范。 想到这里,郑清容嘴里呢喃:“京城……” 京城,她来了。 为救陆郎离家园,不知道戏词里唱的皇榜中状元会不会发生? 郑清容笑笑,她当然知道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要是条件允许她早就考科举去了,只可惜脱衣检查这一关她就过不去。 而且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年的科举检查越发严格,似乎在排查什么,要想瞒过女子之身,几乎不可能。 所以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女扮男装,改名换姓在扬州做了一个佐史。 佐史相比科举没那么多硬性规矩,所以她凭借个人本事轻而易举拿到了名额。 陆明阜科举入仕,她则是曲线救国,从小小的扬州佐史做起。 她在扬州声名大噪,为的就是有机会去京城走一趟。 现在陆明阜被贬,她更要去了。 所以在人前弄出了掉下悬崖的那一幕,让人们以为陆明阜的青梅发妻已经死了。 如此,她才好金蝉脱壳,真真正正地做郑大人。 马车虽然简陋,但里面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 郑清容倒了一杯清茶,润绿的茶水表面倒映出一张清秀的男子面容。 长眉凤目,气宇轩昂,明明女子的面容未曾削弱,但轮廓多了几分棱角,完全让人联想不到她本身是个女子。 这是师傅教她的易容术,可以将她的女子形态暂时掩去,除了她师傅,这世间无人能识破。 师傅在教她易容的时候曾这样说。 “为师教你易容改妆扮作男子,并不是让你反思和埋怨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儿郎,偏偏是女娇娘,该反思的不是你,是这个世道,是他们容不下女子,看不起女子,处处打压女子的生存空间。“ ”他们以为我们女子缺的是可笑至极的爱,所以把我们圈在后宅的一亩三分地里,为了更好地奴役和剥削我们,用所谓的位份把我们分作三六九等,让我们仰其鼻息,为他们高高在上施舍的垃圾去争风吃醋。” “清容你要记住,我们女子缺的从来都不是那没什么营养的爱,我们缺的是资源,是权力,靠男人的怜悯和施舍是无法获得这些的,好东西从来不是靠别人给的,我们要自己去争,去拿,去抢。” “世道不公,女子难出头,你以男儿身行事方多有便利,但你要知道,扮男装是让你借势,而不是让你慕势,你可以恋势,但不是他们的势,而是自己的势,他们霸占资源成势,不肯给女子同等的权力,还美其名曰只有男子才能成大事,笑话,清容,你要做的就是把他们手底下的东西抢过来,是女子又如何,性别不是否认能力的理由,有了权力,站到最高处,谁还敢用女子不如男的那一套来驯化我们?” 师傅说得没错,这个世道容不下女子。 学堂里不见女子,弃婴塔里却处处是女子的身影,男子能科举入仕,女子却只能嫁人生子,美其名曰传宗接代。 所以她叫清容,郑这个姓是她自己选的,师傅说女子不能自甘堕落,不能麻木地去做男人后宅里的金丝雀,更不要依附男人而活,要做就做翱翔九天的鹰,要站到最高。 年幼的她想着站得最高的不就是皇帝吗?皇帝自称朕,于是她便谐音取巧以郑为姓,取了郑清容的名。 郑清容,朕清容。 从此以后,她不仅是冯时,也是郑清容。 生而逢时,正本清容。 师傅并没有笑她口气大,而是夸她有志气:“不愧是我的徒徒,为师当宰,徒徒称朕,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宰,这是师傅的姓。 师傅很神秘,她只知道师傅姓宰名雁玉,因着宰这个姓,师傅也经常调侃自己:“为师这叫生来带宰,天生是要做宰相的人。” 明明是很欢快的话题,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每谈起,师傅的眼里总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而后,便是无尽的沉默。 郑清容知道,师傅是个有故事的人,但师傅不说,她也不会主动去问。 那时说起宰和朕,她想了想,总觉得少了什么,便道:“师傅,我觉得还差一个侯才算齐全。” 朕掌权,宰执政,侯拥兵,三足鼎立,方能平衡。 师傅听了这句话后沉默了许久,最后笑了笑:“自古王侯不分家,你既有志向以朕为姓,还怕做不到侯?” 她很小的时候就遇见师傅了,但除了她没有人知道师傅的存在,包括陆明阜。 陆明阜只知道背后有这么个人在授她才识武艺,但具体是谁并不清楚,因为师傅并不想让除了她之外的人知道有关她的一切。 师傅授她诗书,从不藏私。 犹记得师傅教她的第一个词就是“师傅”,那时的师傅特意在纸张上写了两个词的区别:“清容,记好了,是师傅,不是师父,师父是他们男人为了巩固自己权力而篡改的,你不可以叫错写错认错。” 师傅对她来说,是世间最独特的女子,在师傅那里,她总能学到很多东西。 唯独有一次,在她四岁时,村里的孩童拿着书本追着打闹,期间有本书掉到了地上,她捡起来看,发现并不识得上面的字。 孩童们嘻嘻哈哈笑她不识字,书都拿反了,有调皮的孩子甚至做鬼脸嘲笑她目不识丁连个三岁小孩都不如。 她并没有因此羞赧。 因为那时她才注意到,自己在师傅那里学习的字好像和他们所学的不太一样。 由于读音一样,她一直没发现两者之间的差别。 陆明阜跟着辞官的侯微先生读书,她跟着师傅明理,二人白天几乎见不上几面,虽然夜里私下对文章时事有所讨论,但都不曾发现这个问题,就算看见过彼此伏案落笔,也都当对方是在勾画别的什么,并没有意识到那是字。 以至于平日里在街上看见铺子上那些题了字的招牌,她也以为那是某种标记符号。 要不是那次无意间翻开孩童们掉落的书,被孩童们嘲笑大字不识一个,她还不知道他们案卷书本上所用的字,和师傅教她的完全不一样。 她找到师傅,师傅说她教的是独属于女子的字,叫平书,她不认识人们所用的通字是正常的。 师傅告诉她,平书她已经教完了,从现在开始,她要自己学习世人通用的字。 此后,她和师傅联系都是用的平书,在生活中,为了获取信息,她用的依旧是通字。 也是学了通字后她才知道,为什么当初师傅教的第一个词是“师傅”,还强调不是“师父”。 平书和通字,确实差了很多。 师傅选择教她平书而不是通字,也是用心良苦。 她自小跟着师傅学习,耳濡目染之下,把师傅那身女子傲气也学了去。 是以在她表示不会嫁人生子做男人后宅的生育工具之时,陆明阜当即表明决心:“不是你嫁,是我嫁,我嫁你,你娶我,我知你有青云之志,我不会用任何理由来束缚你,你娶我,从今往后,你行青云志,我以你为志。” 她当时觉得陆明阜说得没什么道理,有偷换概念之嫌,但是仔细一想又有那么几分不算道理的道理。 师傅只说女子不能盲目地嫁人成为男人的依附,麻木是堕落的开始,要清楚地认识到自我,为自己而活,而不是把男人当作唯一。 但师傅没说不能娶对不对? 娶一个好看的放在家里也赏心悦目不是? 她觉得陆明阜就挺好看的,而且这么多年和他搭伙过日子,他都是以自己为先,从来没有用所谓的大男子主义来说教过,也没有让她在相处中感觉到任何不适。 不过想了想,她还是抵制住了诱·惑,坚持一开始的选择。 师傅说过,男人的花言巧语听不得,信男人不如信太阳从西边升起。 那时的陆明阜似乎是看出她要拒绝,当即解下腰带,把衣服拉到腰际,试探着抓起她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伏在她身前,眸光闪烁语带乞求:“先不要着急拒绝我可以吗?我们试试好不好?就试一次,你要是觉得不好,我就……我就不缠着你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眼底也有些微微湿润,似乎很怕发生所谓“不好”的结果。 郑清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那个模样。 平日里的陆明阜都是彬彬有礼端方持重的,在扬州也颇有美名,这般宽衣解带献身的孟浪行径完全不符合他温文尔雅的性子。 这样的剧烈反差让她觉得很有意思,想要一探他隐藏在这幅儒雅皮囊底下的究竟是个怎样的妙人。 这一想,手指便已经划过他的唇瓣,抚过每一处浅淡的纹路,再游移至他的喉结和锁骨。 每多一分触碰,他的肌肤就会不自觉地轻颤一瞬,继而泛起一层薄红,再渐渐晕染开来,活像是白玉生羞,素雪落梅。 他也的确在羞赧,许是第一次做这种不符合身份的事,脸颊通红一直烧到了耳尖,以至于她都要以为他会不会因此而化作一池温泉水。 不过害羞归害羞,但他并没有躲,眼神越界试探的同时顺势把自己更多地送到她手上。 试一次,他所有的行为和表现都在朝着他方才说的这句话实行。 面对美人主动投怀送抱,她坐怀不乱,点着他的心口,发出灵魂拷问:“你先生就是这样教你的?” 她自小跟着师傅,所以说话做事都有师傅的影子。 陆明阜跟着侯微先生,想来他的行为认知也都是通过侯微学习到的。 她只是随口这么一问,谁料还真的被她给猜准了。 陆明阜告诉她:“先生说遇到喜欢的女子不要用世俗的那一套去拘束她,要尊重她的一切想法和选择。” “先生还说,喜欢就要去争取,不要像他一样到最后才追悔莫及。”说到这里,陆明阜握住她的手,“我……不想后悔。” 她当时觉得很新奇。 要是前一句是出自师傅的口,她只觉得那是师傅本性使然,很自然,很合适,本就是如此。 只是没想到看上去古板迂腐的侯微先生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这在以男子为尊的大环境下可以说得上是十分难得了。 师傅一直耳提面命,说什么男人的话就是个屁,上下嘴皮子这么一碰,听个响就没了,是万万信不得的。 谁信谁就离死不远了。 但在知道这话是侯微先生告诉陆明阜的时候,师傅顾自沉默了好久。 最后似乎呢喃了一句什么,具体说了什么她没听见,只记得师傅回过头来对她道:“口头上的喜欢谁不会,要是真心喜欢,就该让你踩着他的肩膀往上爬,为师拭目以待。” 也不知道陆明阜是不是听到了师傅的心声,此后当真身体力行地践行着这一条,中了状元后更是在大殿上直接拒绝皇帝的赐婚,为的就是让她站到世人面前,被人们所看见。 他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他甘愿做她的垫脚石,无论代价,无论生死。 可能师傅也没想到陆明阜会这样做吧,是以在她和陆明阜成婚当晚,师傅给她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过程可以多男人,结局可以无男人,一个肩膀是踩,两个肩膀也是踩,男人的肩膀生来就是给女人垫脚的,好用就用,不好用踹了就是,和权力相比,男人不值一提。 末了还特意加了一句,让陆明阜也看看。 师傅的本意是想看看他会做什么反应,毕竟这样的话对这些自诩尊贵身负天命的男人来说可谓是奇耻大辱。 但陆明阜看了以后不仅没觉得大逆不道,反而当即表忠心:“我很好用的,我会比他们都好用。” 往事回忆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郑清容笑了笑,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对于女男之情,师傅一直很清醒,而她作为师傅的学生,也一直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马车一连行驶了好几日,除了食宿,郑清容基本都在路上。 终于,在第十天日头将落未落之时,郑清容抵达了京城。 一直随行的小吏告诉她,念在她初来京城,这几日可稍作休整,本月十四去刑部司报到即可。 郑清容向小吏道谢,又拿了一瓶扬州特有的琼花露酒和几个咸鸭蛋作为这一路上京的报酬。 许是收了她的礼,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小吏便多提醒了一句。 “郑大人第一次来京城,可能还不知道,刑部司那些官员……”说到这里,小吏四下看了看,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余下未说出的话都汇成了一句,“郑大人需多加小心。” 见小吏欲言又止的神情,郑清容便明白了。 没想到天子脚下,水也能这么深。 “多谢。”郑清容再次道谢,和小吏分开后便朝着杏花天胡同而去。 日头西斜,晚霞一泻流光,华灯初上,酒楼茶馆热闹不减,贩夫走卒叫卖连连,商人旅客往来其间,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或谈笑、或寒暄、或怀古、或论今。 郑清容且走且看,且行且听,感叹这京城确实和扬州不一样。 扬州位于江南,小桥流水青砖黛瓦,人和事都带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意温柔;京城富饶热闹,八方来客,包罗万象。 走得近了,便能听见胡同里孩童们的嬉笑声,脚下滚动着什么圆溜溜的东西,踢踢打打,追追赶赶,原来是一群孩子在玩蹴鞠。 郑清容正想着是要等孩子们玩完这一局还是从旁边绕过去,突然,也不知道是那个孩子踢得重了一些,蹴鞠从孩童们的圈子里溜了出来,轱辘辘滚到了她脚边。 孩童们本要追赶球,但看见胡同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陌生人,便都停下了脚步,一个个都看向站到最前面的一个孩子,似乎在询问要怎么办。 郑清容的目光也随着他们落到了这个孩子的身上,能看得出最前面的这个孩子要大一些,而且观他的站位和姿态,更像是把其他孩子护在身后的模样,应该是这群孩子的主心骨了。 再次感叹这京城就是不一样,小孩子的警惕性都这么强。 郑清容在打量这群孩童的同时,那群孩子也在看她。 杏花天胡同里住的大部分都是街坊邻居,来来往往几乎都面熟了,突然冒出来一个生人面孔,孩童们自然有些认生。 怕孩子们以为她是坏人,郑清容足尖一勾一挑,蹴鞠就像是活了一般,在她靴尖弹跳了两下,便乖乖地落到了她手中。 郑清容对着孩子们晃了晃手中的蹴鞠,主动开口询问:“需要我把球踢回去吗?” 她无意间露出的这一手很是利落漂亮,孩童们目光闪闪,眼神询问最前面的那个孩子。 最大的那个孩子虽然不知道郑清容是好人还是坏人,但还是很有礼貌:“麻烦哥哥了。” 既然他们不能把球追回来,那么让人把球踢过来也是一样的。 得到答复,郑清容手微倾,蹴鞠从掌心落下的同时,撩起衣角抬腿便将球踢了出去。 蹴鞠受力,速度骤然加快,风声起,蹴鞠越过孩童们的头顶,掠过天边一线残阳,不偏不倚,直接撞进了球门。 孩童们的视线一直粘在蹴鞠上,看见进球之后先是一愣,随后便乱乱地拍手叫好:“哥哥好厉害!” 郑清容站的位置离球门不算近,对于小孩子来说,可以说是很远了,这么远居然能一球进门,孩童们自然惊喜。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先前还是一副戒备的模样,刚才看见郑清容一脚进球之后似乎便忘记了,一个个亲亲热热地喊着哥哥。 “哥哥再来一个!” “哥哥可以教我们吗?” “哥哥……” 一时间,哥哥长哥哥短的呼喊声回荡在胡同里。 他们玩的蹴鞠大都是乱乱地追着球跑,哪有方才郑清容一球进门的精彩,乍然看见当然想学。 那最大的孩子见其他小孩子们似乎都很想让郑清容加入,再加上郑清容看上去也不像个坏人,也便开口邀请道:“哥哥你赶时间吗?可以和我们踢一局吗?” 那孩子也是心细,看见郑清容背着行囊便先问了这么一句。 “我就住在附近,不急,既是小友相邀,我却之不恭。”郑清容一边说,一边把衣角扎束好,当真是要踢蹴鞠的做派。 孩子们把蹴鞠捡了回来,郑清容也不把肩上的行囊取下,背着就这么上场了。 她倒不是一上去就把球踢进球门里宣布结束,也没有仗着自己身量始终霸占着球,而是带着球在每个孩子的脚边都转了一圈,确保每个孩子都能碰到球,并且做出适当指导,诸如什么时候踢球,什么时候回防等等,不仅仅是在玩,是正儿八经地教。 背上的行囊一点儿没有影响她的发挥,她在其间如鱼得水,很是相投。 等到孩童们差不多都能上手了,她便把球踢进了球门,赢得了孩子们的满堂喝彩。 郑清容把衣角一放,从包袱里拿出一包从扬州带来的酥糖分给孩子们。 孩童们一开始还不敢动,见到最大的那个孩子吃了,他们才喊着谢谢哥哥各自拿了一块。 有大人听见方才胡同里的动静,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忙出来看,便见到郑清容和孩子们在一起。 孩子们把郑清容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蹴鞠有关的事,倒是忘了前一刻钟她们还不认识。 大人们没见过郑清容,连忙招呼自家孩子回家去。 有位妇人抱起自己的孩子,趁机问了一句:“小哥是新搬来的?以前怎么没见过。” 郑清容点点头:“今儿刚搬来,刚刚吵到姐姐你了吧,实在是不好意思。” 她嘴甜,一声姐姐喊得妇人对她这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不自主多了几分好感,便问候了几句:“看小哥的打扮,可是来京城求学?” 来京城的不是求学就是做生意,郑清容的新官服还没去领,穿着上很是简单,青衫长袍一身书生气,看起来不像是做生意的,是以妇人直接这样揣测了。 郑清容想着令史本就是和文簿打交道,四舍五入也算是求学,便点头应是:“在下初来乍到,以后还得靠姐姐和各位邻里街坊多多提点。” 她这官方又客气的话引得妇人笑个不停,连忙说小哥客气。 小孩子搂着妇人的脖子,脆生生地问:“那哥哥明天还会和我们踢蹴鞠吗?” 郑清容点点头:“可以啊!” 听到这一句,孩童们欢呼着,嘴里说着今天的蹴鞠乐事,便由大人们带着各自回家去了。 见天色擦黑,郑清容拍了拍衣服,也打算回去收拾收拾。 结果一转头就看见有个人站在胡同的另一边。 月色昏昏,胡同里已经亮起了灯,灯光柔和,拉长了那人的身影,颀身玉立,眉目隽秀,是个男子,也不知道站在这里多久了。 彼时见她看了过来,那人冲她微微一笑。《 》 3、郑大人,久仰 郑清容不认识他,但习惯性地冲他递了递手里没分完的酥糖:“来一块吗?” 在扬州做佐史的时候她就很喜欢下衙后在街上游走,听百姓闲聊家长里短,时不时把自己随身带的东西和百姓分食而吃,几乎都成了一种习惯。 现在到了京城,这种习惯也被带了来。 郑清容打量着眼前的男子。 看他的样子,估计在那边看了好一会儿了。 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应该都是住在附近的人。 街坊邻居的,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分块糖吃也没什么。 男子被她的动作弄得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后没忍住一笑。 这是把他当成那些小孩子了吗? 又或者说是一种见者有份的意思? 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被这样不带任何利益色彩的真诚对待,一时觉得新鲜,也就没拒绝。 “邻友相邀,却之不恭。”说着,男子也不客气,迈步上前,当真从郑清容手里拿了一块酥糖。 郑清容听着这显得很是耳熟的话,再次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这人确实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至少在她和孩童们一起踢蹴鞠的时候就在了,要不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特意说出之前她对孩子们说过的话。 “秦邮董糖。”男子拈着糖块,手指修长白皙,衬得手里的糖块也添了几分贵气,连带着整个动作看上去也极为优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执棋待下,而不是拿着糖块评鉴。 糖还未入口,单是看了一眼就已经唤出了名字,显然是个识货的。 郑清容这么想着,男子已经看向她,再次一笑,行礼道:“原来是郑令史。” 竟是通过一块糖就能说出她的身份。 郑清容挑挑眉,对方能猜出她是谁并不奇怪。 毕竟她先前说了自己才搬来,而且男子一下子就认出她手里的酥糖是来自扬州的秦邮董糖,再结合这些天路上传的有关她的事,她自己都听了不下数十次,更别说在京城里的人,只怕早就知道她这个来自扬州的令史官近些日子就要入京了,很难不猜中。 “不知大人是?”郑清容拱手向他施礼。 对方已经猜到了她是谁,但她还不清楚对方的底细。 男子并没有穿戴官服,郑清容无法从穿着打扮上获取他的身份,不过单看这一身气度,不用想也知道官职不低。 然而是不是刑部的,那就得打个问号了。 男子很是和气,还了一个礼:“侍御史杜近斋。” 听到对方自报官职姓名,郑清容不由得多看了一眼杜近斋。 御史台的啊,还是正七品,这么年轻,看上去比陆明阜大不了几岁的样子。 果然,在皇城,大有可为。 而且一个七品官居然能向她一个流外官作揖行礼,礼贤下士如此,委实难得。 “见过杜大人!”郑清容再次施礼表示见过。 态度和之前并无两样,并没有因为得知杜近斋是侍御史而谄媚巴结,不过是多了几分真诚。 她这个人素来如此,旁人对她三分客气,她便会七分礼待,反之,要是有人怠慢无礼,她也会加倍还之。 她是什么态度,取决于对方是什么态度。 正七品的侍御史,郑清容在心里盘算着,自己要是入流,升到七品官大概要多久? 她现在是刑部司令史,上一级是刑部司主事,从八品,虽然不能上常朝参议,但也算是列入正式九品官员之中了,可以参加每月两次的朔望朝。 保守起见,先定下一个小目标,从不入流的令史迁转为刑部司主事。 杜近斋并不知道她在这么短的时间想了这么多,还定下了一个小目标,抬手止了她的虚礼,笑道:“郑大人有礼,早前便听说郑大人这几日要来京城,不承想会在此处遇见,久仰。” 他还以为这位扬州来的郑令史是个很严肃的人。 毕竟能把扬州治理到百姓交口称赞,甚至从淮南道传到当今圣上的耳中,这样的人合该是个铁面官,不怒自威那种,直到方才看见她和孩童们玩乐才知道自己先入为主了。 就照她方才和孩子妇人打交道的模样,也不怪扬州百姓会十里相送。 想到这里,杜近斋笑了笑。 郑清容入京当职的事本就备受关注,小小佐史能盖过刺史的风头,让全城百姓心悦诚服,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是以扬州城的百姓自发相送的事早就传开了,这几日京城不是在谈论被贬的陆状元,就是在说道这位被百姓高高捧起的郑令史。 他在御史台任职,自然少不了要接触这些。 不得不感叹扬州果然地灵人杰,今年出了一个新科状元不说,还闯出来一个深受百姓爱戴的佐史。 “杜大人年轻有为,幸会。”郑清容接得也快,这些官场上的客套她信手拈来。 她称他为大人是理所应当,但听到杜近斋称她为大人就让她有些意外了。 虽说她日后是在尚书省下的刑部刑部司任职,但归根到底只是个令史,并未入流走上仕途,相比杜近斋这等明经、进士出身的侍御史,还真算不上是什么大人。 不过看杜近斋的神情和动作,并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很是谦逊有礼。 郑清容想,这大概是个人修养。 就像师傅说的那样:在没有足够的话语权之前,别人尊重你不是因为你很优秀,而是因为别人很优秀。 “杜大人去过扬州?”郑清容没让话茬掉地上,感受到杜近斋的善意,便很自来熟地交谈。 能一眼认出她给他的酥糖是秦邮董糖,不是扬州人就是对扬州熟悉的人。 通过方才的几句简短交流,前者可以直接排除,那就只剩下后面那个可能了。 杜近斋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边走边说:“年少时曾在扬州听过几次侯微先生讲学,只是我比较愚笨,侯微先生教授的知识没怎么记,就只记得这一口秦邮董糖了。” 郑清容笑了笑,和他并肩而行。 侯微先生啊,那算起来他和陆明阜还是师出同门。 不过对于杜近斋自谦说自己愚笨这件事,她并不敢苟同,能在御史台任职的人,怎么可能愚笨? “原来杜大人是侯微先生的高足,失敬失敬。”郑清容道。 杜近斋摇摇头失笑:“谈不上什么高足,侯微先生大才,我不过是有幸听了先生几天讲学,皮毛也未曾学得,真要论高足,新科状元陆明阜才是,纵然此番被贬,但相信过不了多久,必能东山再起。” 郑清容被他这信誓旦旦的模样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不由得开口询问:“杜大人就这般相信陆状元?还是说是相信侯微先生?” 侯微之前在朝中位居宰相,风头正盛之时不知道怎的突然就辞官了,四处游历,最后在扬州落足,当了个教书先生,开了个学堂教书育人。 即使侯微现在人已经不在朝堂,但侯相之风采依旧令人折服,提起他的名字,无人不钦佩。 “不,我相信你。”杜近斋忽然停下脚步,虽然是笑着看向她,但神色并不是在开玩笑。 他这一句颇有些没头没尾的,郑清容哈了一声,不清楚明明方才还好好地说着陆明阜和侯微,怎么话题突然就转到了自己身上。 虽然她进京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相救陆明阜,但这件事就只有她、师傅、陆明阜三人知道,杜近斋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她今日才和杜近斋搭上话,以前两个人都没见过,也没什么交集,他是从何得知的? 是陆明阜那边出什么事了吗?所以这才导致走漏了风声? 真要是这样,就有些棘手了。 没等郑清容想明白,杜近斋又开口解释道:“郑大人能单枪匹马从扬州走到京城,同为扬州人,陆状元想必也不差。” 听到他这样说,郑清容是想笑不能笑。 原来是这样,她还以为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让自己暴露了。 有种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感觉。 “杜大人过奖。”郑清容再次拱手。 他闭口不谈陆明阜本人,反而说相信她一个刚来京城的令史,这般类比推定得出的结论,不是夸奖是什么? 在世人眼里,从千万人中拔得头筹的状元不知比一个未入流的令史厉害多少倍,结果到了杜近斋这里,就成了“也不差”,这不是夸奖又是什么? 杜近斋摆摆手,二人又走动起来:“并非过奖,实是郑大人做得好,该奖。” 从一州佐史到京城令史,调任时百姓十里相送,除了她,古今还真没人能做到,她也算是开先河了。 杜近斋试想了一下,要是他自己去做一州佐史,估计连她的千分之一也难达成。 “杜大人也住这里?”郑清容很自然地换了另一个话题。 这里说偏其实也不偏,但凭她对御史台那帮人的了解,住在这里怎么说也有些不太合适吧,有些脸面的官员大都选择住在京城繁华地段。 “郑大人不也住这里?”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郑清容笑意更深。 她发现这位杜侍御史说话还挺有意思。 从开始到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是一副从容自如的模样,不叫人反感,反而多了几分好相处的亲切,看来也是个有趣的人呢。 反问过后,杜近斋抬手指了指胡同里的右手边第七家:“那儿,我家。” 郑清容看了看位置,月色浅淡,那里灯火昏暗,门口也没什么灯笼引路照明,看来家里除了他之外没什么人。 还真是巧了,左手边第七家就是她即将搬进去的地方。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等到了家门口,杜近斋笑道:“郑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不如进来喝杯茶水,也好让我答谢一糖之恩。” 这种客套话自然不能当真。 郑清容出言婉拒:“杜大人客气,今日天色已晚,下官还得去看看新住所有何需要添置,就不多叨扰了。” 杜近斋便也不再多言,向她道别,推开门顾自进了家去。 踏进门时还折过身冲她举了举手里的酥糖,道了声多谢。 郑清容看了看开了又关的门扉,又转头看了看陆明阜给自己事先安排的居所。 还真是面对面,门都是正对的,出门走上几步就能直接到对方家里去。 这套房子是陆明阜提前给她准备的,之前在二人来往的信中也说过,只是并没有提及杜近斋这个人。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陆明阜有意为之。 当然,她更倾向于后者。 转身迈步,郑清容背着行囊迎着月色推门进去。 院落不大,但胜在该有的地方一个不少,还有些符合江南设计的小巧思。 纵然没怎么细看,但就这么粗略走一遍下来,郑清容还是挺满意的。 待进到正屋里去,借着月光映照,郑清容看见桌子旁坐了一个人。 夜色渐深,那人的目光却尤其明亮,几乎是见到郑清容的那一刻就毫不犹豫奔向了她。 郑清容刚伸出手,那人便携来一身风月,直接撞进她的怀里,用力将她抱住。 他的双手因为过分用力而青筋暴起,背脊也在轻微发颤,似乎很怕怀中的人会消失,头也紧紧埋在她肩侧,鼻息之间的热气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扑打在颈窝,或急或沉,失了以往的节奏,凌乱又戚戚然。 郑清容一句“别来无恙”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转而侧头看他:“受委屈了?”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 他的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好好一个状元郎,本该前途无量,结果风光了几天就丢了官职,到头来不过是昙花一现。 他一人在京城,也没个帮衬,在群狼环伺的朝堂之中孤立无援,确实受委屈了。 不知道是不是郑清容的错觉,总觉得她在说完这句话后脖颈处似乎有些滚烫的湿意,热气与湿意混合交织,颈窝里酥酥麻麻一片。 郑清容拍拍他的背,动作是哄孩子的,但语气却是郑重的。 “没事,我帮你讨回来。” 陆明阜摇了摇头,他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他不委屈,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只要她来了,就不算什么了。 他只是在担心她。 为了做出假死的现象不惜跳崖,她有没有受伤? 他当时不在身边,没有亲眼见到她的情况,怎么可能安心? 从郑清容的肩头抬起头来,陆明阜欲盖弥彰地用袖子抹去遗留在她脖子上的泪渍,仔细打量着她:“你可还好?” 一开口,声音都带着他没有注意的轻颤和哽咽。 他忽然有些庆幸此刻屋子里没有点灯,这样她就不会看见自己此刻红着的眼。 郑清容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指腹轻轻摩挲他的眼角,替他拭去眉睫残留的泪水。 眼泪还带着主人的温度,明明是温热的,但此刻落到指尖似乎能把她的手指灼烧出一个洞来。 “没事。”她道。 这是她进来后说的第二句没事,也不知道是在宽慰他还是回答他刚才的那句问话。 陆明阜虽然没指明是什么,但郑清容清楚他在问什么。 当时情况紧急,但确实是个千载难逢金蝉脱壳的好机会,她不想错过,于是没来得及和他说一声就跳崖假死了。 事后虽然去了封书信告诉他自己没事,但没见到人,他必然担忧。 想到这里,郑清容双手打平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让他看得全乎些:“毫发无伤。” 为了把戏做足,她特意选了一个跳下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悬崖,虽然险了一些,但她习武之时去摸过几次底,对她来说算不上什么威胁。 确认她没有受伤,陆明阜总算松了一口气,帮她取下肩上的行囊,又去点了灯,屋内这才亮堂起来。 先前没有点灯,是怕引起旁人怀疑。 毕竟主人家还没到,屋子里怎么可能有灯火。 趁着点灯的空档,陆明阜小心将脸上的泪痕都擦干净,收拾好脸上的情绪。 等他转身回来之时,面上已经带上了笑容。 “饿了吧,我做了几个你喜欢的菜,趁热吃。”他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出,招呼郑清容吃饭。 他竭力掩饰,但不过是掩耳盗铃,无论是睫羽上的湿润,还是眼底的泛红,都昭示着他刚刚无声哭过。 郑清容没有戳穿他,顾自坐去了桌边。 没有谁能拒绝长途跋涉后的一顿热腾腾的饭菜,郑清容早就闻到屋内的饭菜香了,还别说,这一路风餐露宿的,还真是饿了。 “知道你喝不来酒,我给你带了几盒绿杨春,今年新出的,记得在包袱里拿。” 屋子已经提前打扫过了,不见半分灰尘,家具和生活用品什么的,该添置的也已经提前置办好了,饭菜这么一放,还真多了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陆明阜递了碗筷给她,又给她布了菜:“你人来了就好。” 饭菜是他掐着点做的,又做了保温措施,是以到现在都还是热的。 “别光顾着给我夹菜,你也坐下来一起吃。”郑清容拉他坐下,不让他再忙前忙后,给他递了碗筷,招呼他一起。 她也是许久没吃陆明阜做的饭菜了,还怪想念的。 郑清容顺势给他夹了一筷子肉,道:“你也多吃一些,瘦了。” 是真瘦了,先前两个人相拥的时候她就发觉了。 陆明阜虽是文人,但本身体质并不差,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那种,多一分则壮实少一分则纤弱,但就是这种恰到好处的体格,导致瘦了一星半点就会显得几分单薄。 在扬州十几年都没受过这种苦,来京城不到一个月就瘦了好些。 郑清容不由得想。 看来这京城不仅是面上这般光鲜亮丽,还会吃人呢。 “好,都听夫人的。”陆明阜含笑应下。 带着热气的饭菜入腹,行路的疲乏也一扫而空,浑身上下很是熨帖,郑清容毫不吝啬赞道:“明阜的厨艺当真是越来越好了。” 确实好,之前在扬州就是陆明阜就变着花样地做饭给她吃,现在到了京城没想到还能做出扬州的风味,甚至比之前更好,技艺见长。 陆明阜给她盛了一碗文思豆腐羹:“夫人喜欢就好。” 听到夫人这个称呼,郑清容笑了笑。 虽然她和陆明阜已经成婚有一段时间了,但她似乎还没进入角色,总觉得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还和之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郑清容想,这大概就是因为她和陆明阜之间太熟了,以至于有没有夫妻这个名分都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陆明貌似适应得还挺快,不仅快,还十分自然,就好像是一直在背后偷偷练习过一般,顺口得不行。 想起先前在胡同里遇到的杜近斋,郑清容开口问:“御史台的杜近斋住对面这件事你可知道?” 巧合?她并不信。 同一条胡同都住到一块去了,这不是巧,而是妖了。 朝中虽然忌讳结党营私,但私底下结党的人并不少。 瓜田李下的,这种住对面的官家就更引人注意了。 “是我有意安排的。”陆明阜点头,放下碗筷看向她,“夫人已经和他见过了吧,我想着夫人今后在刑部任职,将来免不了要和御史台、大理寺这些人打交道,便想着把居所安排在周围,日后行事也方便,只是大理寺和御史台的人大都住在繁华喧扰地段,也就只有杜近斋住的这里能讨一些清静,夫人今后要是出去处理一些特殊事情也不会被人轻易发现,我查过杜近斋此人的背景,出身寒门,但作为御史台台院副端,说话很有分量,将来对夫人或有大用,我便擅自做主把夫人的居所定在了这里。” 他并不否认这件事,将其中利弊和用意都尽数告知。 虽然之前已经在信中说起过会给她提前找好一处居所,但是当时还没有定下居所在哪里,也就没来得及说清里面这些个弯弯绕绕。 现在二人对面而坐,有些事便要打开天窗说亮话,他和她之间,从来不需要隐瞒。 郑清容挑挑眉,继续追问:“只是这样?” 被她看穿,陆明阜顿了顿,耳尖微红,起身行去了一堵墙面前,曲起手指在某块砖头上轻轻一按,墙面翻转,赫然呈现出一节地道,幽弱的光映照在壁上,一直蜿蜒不见深处。 “当然也有我的私心,夫人这里和我住的地方离得最近,我在底下开了一个密道,今后来往也方便。”《 》 4、夫人莫要轻薄于我 他倒是想和郑清容直接住到一起,就算住不到一块,像杜近斋这样面对面而居也是极好的。 只是他的身份特殊,周遭盯着的人不少,如今又遭逢贬斥,要是夫人挨着他,怕是会给她带来不少麻烦。 况且之前夫人在信中就说明了,今后在京城之中,人前她和他就装作不认识,人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毕竟夫人这个保守派所行的保守之事和他这个激进派所行的激进之事都太过凶险,她们都想保全彼此。 郑清容看了看地道,又看了看陆明阜,撑着脸歪头笑:“古有金屋藏娇,今有密道隐夫?” 或者说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从她死遁到京城赴任,不过半个月的时间,这期间他被贬受限,却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选好居所,并且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底下开了一条连接她们二人住处的地道,不仅办事效率快,还周全。 “夫人可是觉得不妥?若是不合适我再另行安排。”陆明阜有些惴惴不安。 虽然杜近斋这件事说来说去都是为了她好,但到底没有事先和她商量,他怕她会不喜。 “明阜做得甚好,深得我心。”郑清容勾了勾唇。 确实做得很好,这样一来倒是省去了她不少事。 果然,京中有人办事就是方便。 她还想着陆明阜刚入京举目无亲难免束手束脚,被贬后又处处受制,没时间去了解和处理别的,不承想他连这些小事都想到了,甚至还专门去调查了御史台、大理寺那些官员,从中挑选出一个最为合适的人员作为切口。 侍御史杜近斋,按照方才短暂的接触来看,确实是个可交的,陆明阜选择他想必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至于瓜田李下什么的,她就没怕过,也不在乎。 当一个人的能力足够大,所有的怀疑便都成了空话,不攻自破。 就像在扬州一样。 见她当真不排斥这样的安排,陆明阜不由得一笑,转了话题:“这一路风尘仆仆,夫人辛苦了,我已经备下了热水,夫人沐浴一番也可去疲消乏。” 郑清容正嫌车马行路一身疲惫辛劳,这下倒好,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明阜有心了。”郑清容给了他一个赞赏的微笑。 若不是此刻身在京中,她真要以为她们还在扬州,毕竟目前的生活看起来和之前在扬州没什么区别。 在扬州时,每次办完公务回来她都能吃上陆明阜亲手做的饭菜,洗上一个热水澡,现在到了京城也是一样。 吃完饭休息了片刻,郑清容便带着陆明阜提前准备好的干净衣物沐浴去了。 等到她披着一头湿发出来,陆明阜也收拾好了碗筷,铺好了床褥。 这些事向来不需要她操心,陆明阜总是能操持得很好。 陆明阜引着她去榻上坐,顺带递给她几张写满字的纸,随后拿了巾帕给她绞头发:“这些是我目前为止了解到的刑部司内部情况,夫人看看可还有用?” 郑清容伸手接过,纸张不大,但上面的字很是清秀俊逸,如松如竹,风骨卓然。 虽然陆明阜嘴上说的是让她看看有没有用,但郑清容心里明白,他能拿出来的,必然是对她有用的。 她初来乍到,也确实需要提前了解一些刑部司的内部情况,她这个人可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除非这场仗处于生死存亡非打不可的阶段。 一目十行地看去,纸张一页接一页翻过,郑清容越看嘴角笑意越深,到现在她才算是知道今天分别时小吏为何会欲言又止。 这京城,可真是有意思,比扬州有意思太多了。 她已经能预见今后在刑部的日子会多么有趣了,京城这一趟还真是不白来。 目光扫到其中一个人名,郑清容若有所思:“这位胡令史从刑部司离开后就没有消息了?” 胡令史原本是刑部司的一个佐吏官,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刑部司待了不到一个月就请辞离开了,走得很是匆忙,很多东西都没带。 他一走刑部司的令史就空出来这么一个位子,恰逢皇帝听到她的光荣事迹,就把她给调过来了。 事关她的任职,陆明阜自然调查了来龙去脉,并着重写在了这些纸张上。 陆明阜也觉得这事有蹊跷,接话道:“胡令史这一走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没有任何他的消息,就连他老家的人也说没见过他回去。” 郑清容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心里的疑惑并未减少。 一个人辞了官没回老家,反而下落不明,这不是有鬼是什么? 见她看得认真,陆明阜本不欲打扰,但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其实不想今夜给夫人看的,但是知道夫人的性子,怎么也不可能把今日的事挪到明日去,不过夫人再怎么操心公务也要爱惜自己,夜深了,在灯下长久看字仔细伤眼。” 郑清容扭头看了一眼还在给她绞头发的陆明阜,心下知道他是为自己好,但还是想逗一逗他。 趁其不备倾身把人摁倒在榻上,郑清容顺势伏下,把手里的纸张塞到陆明阜手里,唇角微勾:“那明阜念给我听如何?” 她的动作很快,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不过在眨眼间就完成。 陆明阜手里还拿着半湿的巾帕,突然被她这么一闹,头上用来绾发的玉簪因为突如其来的动作滑落至枕边,墨发散开,披了满肩满背。 二人青丝纠缠,烛火映照下对影成双。 陆明阜看着一错不错地凝着她,目光温柔,缱绻至极。 女子已经卸去了面上的易容,真容尽显,身上的清香萦绕在鼻尖,许是因为刚刚沐浴过,肤色透亮莹润,吹弹可破,以至于陆明阜都不敢碰,生怕碰碎了这丝绸般的肌理。 他是不敢碰,郑清容却敢。 手指从他的眉眼一路描摹,划过鼻,又划过唇,最后落到他上下滚动的喉结上。 动作轻缓,像是在欣赏一幅精致的美人图。 事实上,郑清容确实在欣赏。 不得不说,陆明阜长得很好看,面如冠玉,眉目如画,唇角微勾便是一幅江南好景。 饶是看了十几年,她也觉得这张脸还是很有看头。 也不怪皇帝要给他和安平公主赐婚,这么个清俊秀雅风姿卓然的状元郎,不管日后在朝堂有没有建树,放到身边看着也是极舒心的。 陆明阜捉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阻止了她不安分的动作,随后抚了抚她披散在肩头后背的青丝。 绸缎般的乌发已经差不多绞干了,这个时候睡下不会损伤身体。 给她拉了被子盖好,陆明阜又替她挡去有些刺眼的烛光:“好,夫人且阖眸休息,听我念来。” “嗯,你念,我听着。”郑清容笑着应他,却丝毫没有闭眼休息的意思。 其实她都已经看完一遍了,但是陆明阜的好意她也不会拒绝。 陆明阜简单扫了一眼,按照她递给自己的纸张顺序开始读起来。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读来就像是在品一杯醇厚清洌的酒,很是悦耳动人,哪怕是读那些枯燥晦涩的经书典籍,也能让人听得进去。 郑清容看着他的一张唇翕张又闭合,具体说的什么没去注意听,只挑起修长的手指,细细摩挲着他的唇瓣。 要说陆明阜哪里最好看,必然得是他的唇。 耿耿银河勾勒出薄而立体的唇形,早春樱色汇成了深浅合适的唇色,这般得天独厚的唇,无论说什么都像是情话。 郑清容的手指一直流连在上面,时不时会因为他或开口或停顿的动作碰到他的唇舌。 陆明阜被她这么有意无意逗弄着,一张纸上的内容读得断断续续,刚想停下来制止这样磨人的触碰,不料这一停却正好含住了她的指尖。 他本该及时结束这样的不小心,可是当沁凉的指腹碰上舌尖,他反而鬼使神差地抿紧了,不舍得放开。 郑清容笑了一声,指尖恶趣味地一动,他的齿间便溢出细碎含糊的声音。 陆明阜一双眼湿漉漉地看着她,薄唇微动,眸底似有什么翻涌,脸上也渐渐烧了起来。 “夫人……” 郑清容一脸无辜,仿佛刚才做坏事的人不是她一样,指了指他手里的纸张:“继续。” 相比陆明阜此刻的脸红心跳,她更像是正经读书的那个。 陆明阜抿了抿唇,强制自己的目光从她脸上挪开,好半天才找到先前没读完的那句话,喉头咽了咽勉强重新接上。 只是没读两个字,郑清容忽然俯身,抚上他的脸亲了亲他的唇角。 很浅的一个吻,一触即分。 就像是微风拂过树梢,空中没留下什么痕迹,但是只有叶知道,风曾经来过。 再次被打断的陆明阜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唇,柔软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上面,带着几许芬芳的甜。 这次手里的纸张怎么也读不下去了。 他微微起身,并不满足于刚才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想要继续,想要加深。 小别胜新婚,之前没见到还不觉得,现在人到了跟前,所有的思念便都涌上心头,催着他想要更多。 然而郑清容手指点了点他的唇瓣,不费什么力气便按下他的动作,笑着倒打一耙:“明阜啊,读书要专心。” 她很喜欢看他清明的瞳眸染上蒙蒙谷欠色,尤其是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就像是一潭死水无风起波澜,涟漪叠覆,然后掀起惊涛骇浪,吞山噬海。 陆明阜握住她的手,近乎贪婪地吻了吻她的手指,闭上眼,尾音颤颤已带几分沙哑:“夫人莫要轻薄于我。” “若我偏要呢?”郑清容不但没收手,反而变本加厉地吻了吻他的下颌问。 在男女之事上,陆明阜一直都表现得很乖顺,当初他解衣褪裳跟她说试试的时候,也是把自己放到了予取予求的位置,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不会拒绝,不仅不会拒绝,还会迎合她的所有,哪怕被欺负得狠了也不会喊疼阻止,只默默咬牙承受,也就只有被逗弄得受不了的时候才会向她索吻,企图用吻一吻、亲一亲这种接触来抚慰自己。 陆明阜喉头滚动得紧,再睁眼时已经引着她的手去拉低自己的领口。 烛光摇曳,修长的锁骨在灯光下若隐若现,犹如一截成色极好的暖玉,让人情不自禁想要去窥探这暖玉之下的内里品质。 “那便给夫人轻薄。” 郑清容轻笑,唇贴着他的下颌一路轻贴游走,从耳垂到脖颈,最后停留在他不住滚动的喉结处。 指尖探入他的衣襟,自他的锁骨处往下游走,圈圈点点,勾勾挑挑,游移落到心口上。 每深一分,便能感受到他的战栗更颤几分,就连头顶的呼吸也变得灼热粗重,在暗夜里尤为清晰。 “这样?”郑清容手下一重。 陆明阜闷哼一声,呼吸瞬间急促,语不成句:“夫人……夫人想怎么轻薄便怎么轻薄。” 他颊上飞红,眼神迷离不见清明之色,一副被人欺负狠了的模样。 郑清容顾自瞧了好一会儿:“旁人知道明阜还有这般动人的风情吗?” 扬州百姓评价陆明阜不外乎八个字——端方君子,雅人深致。 就连他的老师,侯微先生都说他是性如白玉烧犹冷,文似朱弦叩愈深。[1] 谁能想到白玉般的端方君子也有被胭脂春色尽数浸染的时候? “只给夫人一个人看。”陆明阜眸色渐晕,胸膛上下起伏得厉害,脖子上隐见青鼓的筋脉。 似乎是被他的回答愉悦到了,郑清容轻笑一声:“明阜这又是在用自己糊弄我们之间的争议?” 就像之前,每次和他说起保守和激进之争,他总是不争不辩不论不驳,只乖顺地解开衣裳讨好她。 现在他被皇帝贬斥在家思过,虽然口中半句不提这件事,但还是这般主动,她可不可以认为他这是对自己千里进京救夫的一种利益交换? 类似她让他官复原职,他便加倍用身体讨好她。 想到这里,郑清容没忍住笑了出来。 纵然她和陆明阜已经结为妻夫,但二人的派系之争还没得到解决。 明明一个保守派,一个激进派,两个派别天生对立,偏生这么多年二人之间的情分从来没出过什么问题,简直诡异。 “没有糊弄,我自愿的。”陆明阜将自己的脸颊贴近她的另一只手的掌心,眼尾因为方才的呼吸不畅而轻微泛红湿润,看上去竟有些可怜。 又是这个把戏,偏偏她就吃这套。 郑清容惩罚似地咬了他喉结一口,起身的同时已经帮他拉起散开大半的衣襟。 “我现在不想轻薄你了,我想听曲,你唱一首。” 被她碰过的地方犹如火烧火燎一般,要命的刺激中断,陆明阜握着她的手低喘了好一会儿不敢动,等到心口的酥麻稍微退去一些才沉着声线应她:“好。” 这一开口,嗓音哑得不像是他的。 郑清容管点不管灭,眉眼带笑给他整理好身上的衣服。 怕他受不住,这次她也不动手动脚了,侧躺在榻上等着他缓过来。 好一会儿,熟悉的扬州小调才从头顶上传来,男声悠扬舒朗,许是气息还不太稳定的原因,听起来带着几分寻常没有的迷蒙韵味,更添一种优柔风情,婉转的曲调在他口中汇成了一幅水墨丹青,江南烟雨携着小桥流水入梦而来。 郑清容听着曲子,枕着睡枕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 从扬州到京城,这些日子她不是在赶路就是在赶路的路上,如今吃了顿饱饭又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松弛下来很快便有了困意。 陆明阜在她耳边轻声唱着,待身旁的人传来清浅绵长的呼吸,他才收了声。 脖颈和脸颊上的热意退去不少,他看着身边人的睡颜,指腹不由自主抚上自己的唇角,似欣慰又似窃喜地回味先前那个一触即分的吻。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笑意一直绵延到了眼底,将一室暗夜都映衬得几分熠熠。 怕惊扰到郑清容,他小心翼翼地起身,将先前散落的纸张和巾帕收拾好,该处理的都处理掉,这才去吹灭了烛火,近乎依赖地凑到郑清容身旁,和她十指相扣,一同睡去。 第二日郑清容醒来时,枕边已经不见陆明阜的身影。 摸了摸床褥,已经没有了温度,想来是已经从地道回去了。 晚上来白天走,郑清容脑中忽然就冒出来“暗通款曲”这个词,不由得一笑。 两口子能过成这样的,估计也就只有她和陆明阜了。 她翻身下榻,结果脚还没沾地就看见陆明阜端着还冒着热气的早饭进来了。 郑清容不由得有些好笑:“你没回去?” 她还以为他走了,结果是起早做早饭去了。 晚上没人看见还好,可这大白天的他不在自己的住处也不怕引起旁人怀疑。 “那边我已经提前安排好了,不差做早饭的这点时间。”说着,陆明阜把饭食端去了桌上,示意她过来吃早饭,“刚出锅,过来尝尝可还合胃口。” 他之前高中状元,被点为六品翰林院待诏,纵然推拒了陛下的赐婚,但并没有因此获罪,加之家世清白又有文才,朝中少不了有人要结识他拉拢他。 后来得知他师从侯微,上门的人就更多了。 再后来,他因为反对翰林院学士沈松溪变法,被皇帝贬斥在家,处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一时间也没什么人敢上门了。 这倒是给了他机会。 郑清容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他说安排好了那就是万无一失,她相信他,就像他无条件信任自己一样。 正准备找鞋穿上,陆明阜已经拿了新的鞋袜过来:“新做的,你一天在外面行走的时间长,有一双不磨脚的鞋袜才好。” 说着,他已经蹲下身来,把郑清容的脚搭在自己膝头,将新鞋袜给她穿上。 动作轻柔,就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郑清容女扮男装,为了不露破绽在细节方面尤其注意。 鞋子从来都是大几码不合脚的,之前只能在里面塞棉花,后面陆明阜给她改良了一下,直接就能穿上,外面看着还是男子应有的鞋子尺码大小。 只是这样对鞋子的磨损极大,几乎一个月不到就要换一双,有时候她都忙忘了这回事,陆明阜倒是替她记得清清楚楚。 “辛苦。”郑清容笑道。 陆明阜给她打理好脚上的事务,又取了早已备下的衣物给她穿上:“夫人跟我客气就是见外了。” 简单洗漱之后,二人才开始进食。 郑清容看着桌上有些不同寻常的清粥小菜和饭后甜点,不由得眼前一亮:“这是明阜新研究出来的菜谱?” 以往在扬州,陆明阜虽然也是三百六十五天不重样地准备吃食,但今天这几道看上去既不是扬州特色,也不是京城式样,也不知道是哪里的菜式,不过看上去挺好吃的。 陆明阜把勺子碗筷递给她,笑道:“京城的食材和扬州有所不同,也不知夫人是否吃得惯京中风味,我便用调和着两种菜系做了些新口味的小食,试试味道如何。” 被他这么一说,郑清容更要尝尝了。 扬州风味和京城风味有各自的特点,想要融合并不容易,但入口那一瞬,郑清容真的很想拍案叫绝。 两种口味互不压制,相辅相成,既不突兀也不显得混乱,是一种很新奇的味觉体验,郑清容大赞:“明阜真乃神人也。” “夫人喜欢就好。”陆明阜含笑,说的还是昨天已经说过的那句话。 想起方才洗漱时注意到郑清容重新易容成男子的模样,陆明阜又开口:“夫人今日要去刑部司?” 虽然是问句,但他说得很肯定,似乎早就知道她的决定。 郑清容颔首:“且去探一探,怎么说我也算是新官上任,头顶上的这三把火也该烧上一烧。” 离开扬州到了京城,说好听些是从佐史升成令史,但这还意味着她所有的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她在扬州多年来的经营,到京城来后通通打成零。 这就促使她不仅要尽快适应京城这个新环境,还要尽快上手令史的职务,如此才能尽快实现她的小目标。 虽然小吏告诉她让她本月十四去报到,但是又没说不允许她十四之前去看看不是吗? 她惯会钻言语空子。 陆明阜听她那个意思就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了:“那看来夫人今天午饭是不回来吃了,晚饭想吃什么,我做好等你。” “蟹粉狮子头和天香荷藕。”郑清容几乎想都没想就报出了两个菜名,随即想到这里不是扬州,方才陆明阜也说过两地食材有所不同,于是在后面添了一句,“要是条件不允许就随便弄两个菜就好了,你做的我都吃。” 这倒是真的,她和陆明阜自小没了爹娘,二人相依为命,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后来长大了些,陆明阜便主动担任了做饭一职。 不得不说,陆明阜在厨艺上确实很有天赋,简单的家常便饭都能做得色香味俱全,那些复杂的菜更是看一眼就能分毫不差地复刻出来。 是以她的口味都被他养刁了。 “能做。”陆明阜笑着应她,“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1]引用苏辙的《送王适徐州赴举》:送别江南春雨淫,北方谁是子知音。性如白玉烧犹冷,文似朱弦叩愈深。万里同舟宽老病,一杯分袂发悲吟。明年榜上看名姓,杨柳春风正似今。《 》 5、这就是你的命 郑清容应好,顺手拿了块点心便出门去。 清晨伊始,杏花天胡同里也开始了新的一天。 此起彼伏的鸟鸣声回荡在胡同里,间或能看见一两个在枝头跳跃的身影,曦光稀稀疏疏自叶片间漏下,落在地上斑驳成影。 郑清容负手走在其间,感受着迎面微醺的风。 风里能带来很多信息,比如她能闻到阵阵的馄饨香,根据风向和气味深浅判断出有城东有一家馄饨铺子,生意还不差,不然这么早,香味也不会传这么远。 再比如,她能听到风中隐隐传来的击鼓声,虽然听起来距离很远,但是鼓点分明,很有节奏。 郑清容足尖轻点,跳上胡同里最高的一个屋顶上。 站得高了,地上的房屋和人群由近及远逐渐缩小,到最后变成一个个小点。 寻常人看得远了难免视线模糊,但郑清容自小习武,目力耳力要普通人强上不少,是以极目远眺也能看得更为清晰。 只是京中地势开阔,结构复杂,饶是她尽量找了个较高的位置,还是不能一览全貌。 不过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见到四方官员涌涌向着京城中心聚集,鼓声应和之中,巍巍皇城宫门在四个城门郎的指挥和配合下缓缓开启,由外而内,渐次而开。 官员们鱼贯而入,秩序井然。 即使没有亲临现场,也能感受到皇城的威严与肃重。 这便是文武百官上朝的场景了吧。 真是壮观! 她也想这么壮观地上朝! 刑部司主事,她势在必得。 郑清容在心里感叹一番,忽有一束不知道从哪里反射过来的光扫了过来,正好划过她的所在,转瞬即逝。 也不知是意外还是有人刻意而为,郑清容当即戒备,紧接着,便觉有人正看向她的这个方位。 朝着角度和方向寻去,发现这道视线似乎来自宫门前的其中一位城门郎。 她能见远是因为自小习武,但城门郎看上去就不像是有武功的人,何以能发现她的所在? 不过要说发现也不尽然,因为郑清容发现对方的视线只是在她这个方向逡巡了一圈,并没有落到实处。 明明两人相隔甚远,一般人很难超过这么远的距离看清事物,对方却能一眼看到她这个方向,即使没有落到实处,也足以见得其眼力之犀利。 一个城门郎都如此厉害,京城可真是卧虎藏龙。 郑清容这般想着,人已经从屋顶翻下去。 在她跃下去的那一瞬间,远处有人拍了拍魏净的肩头:“魏大人怎么了?” 宫门开启需要四位城门郎打配合,少了谁都无法开启,是以他这一顿就显得格外明显。 魏净收回视线,摇摇头说没事,继续前往下一道宫门。 只是转身之际再次看了一眼郑清容先前所在的那个方位。 方才那里有人。 他自小目力就好,能看到常人远视极限之外的东西,在这个极限之外,稍微近一些的能完全看清,再远一些的就只是个模糊影子。 就像方才,一束光被宫门守卫的剑身反射过来,他侧身闪避,却在光束所照的方向上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因为隔得远了,只能看到一个极其浅淡的人影,浅淡到就像是眼花一样,但他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看错导致。 魏净若有所思,并未声张,继续向前而去。 而另一边的郑清容迈着四方步走在大街上,酒楼饭店人来人往,贩夫走卒夹杂其间,货郎挑着担子吆喝不绝,京城风貌繁华又热闹。 这样的繁华中,唯有一处显得格格不入。 有老汉佝偻着腰背,身上脏污一片,几乎都看不出是个人,身后拉着摞得高高的板车在路上行走,因为是上坡路段所以需要把身子伏到最低,从而更好发力,但饶是如此也几乎是走三步就会往后倒退两步,十分费劲。 也不知道他身上和板车上拉的是什么,一路上臭气熏天,路人捂着鼻子避之不及,也没个人帮上一把,有脾气不好的甚至开口骂人。 老汉在路人的谩骂中几乎抬不起头,只能继续使劲拉车。 正弯腰蓄力,忽然身后一轻,老汉顿时觉得身上的压力减少一大半。 老汉还奇怪呢,郑清容的声音已经在后面传来:“对不住啊,各位婶婶伯伯姐姐叔叔,劳烦让一让,小心弄到您身上。” 她这一嗓子又脆又亮,谩骂的人忘记了要骂什么,躲避的人忘了捂鼻子,都朝她这边看。 见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又是奇怪又是好奇,但终归之前谩骂和指指点点的声音总算没了。 “谢谢啊小伙子。”老汉看不见被挡住的郑清容,只能在前面喘着气喊了一句。 郑清容一边在后面推着车,一边闲聊:“大爷我看你这车上装的都是些书本史集,缘何要扔掉?” 刚才推车的时候风掀起了上面盖着的篷布一角,她正好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除了书本就是一些笔墨纸砚,看上去都是极好的,只是上面尽数沾染了污秽之物,一个个散发着难闻的气息,很是可惜。 老汉叹了一声,尤为无奈:“国子监的学生打架,把书本笔墨全都扔茅厕里去了,打捞了大半夜才清理干净,这不让我赶紧拉去处理了。” 郑清容很是诧异。 国子监掌邦国儒学训导,能入学的大都是朝中臣子的子孙,上到二品官员的曾孙,下到八品以下及庶人之子,虽然所属国子学、太学、四门馆、律学、书学、算学各有不同,但都是一群读书人,居然也会打架? 不愧是京城,处处都让人惊喜! “这打架的方式还挺特别,人没遭罪,书本倒是遭殃了。”郑清容忍俊不禁,对这些史集来说还真是无妄之灾。 老汉噫了一声,反驳道:“噫,不光是书,人也被推进茅坑里去了,那郡主平日里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没想到厉害得很,一个人提着斧头就闯进国子监里去了,硬是把十几个学生都打进了茅厕里,其中还包括她兄长庄承志。” 郑清容再次惊愕。 原来不是学生和学生打架,而是郡主和学生、和她哥打架。 厉害啊这郡主,单挑还能大获全胜,简直吾辈楷模! “不知这位郡主是?”郑清容有些好奇了。 要是学生打架她还不觉得有什么,学生被打和哥哥被打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都是官家子弟,只怕从小到大就没被人打过吧。 这位郡主简直是女中豪杰!她可太想认识一下了。 “郡主你都不知道?这京城能有几个郡主,除了一字并肩王庄鸿的女儿还有谁能被称作郡主?庄怀砚,京城第一才女,含章郡主。”老汉边拉车边费力地说着。 许是第一次听到有人不知道郡主是谁,老汉言语激动颇为惊奇。 一字并肩王?才女?打架?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让郑清容反应了好一会儿。 她刚来京城,确实有很多事不清楚。 一字并肩王她在扬州倒是听过,曾和先帝一起打天下,手握兵权,战功赫赫,是东瞿唯一一个王,更是唯一一个异姓王。 据说膝下有一女一子,女儿封了郡主,惊才艳艳冠绝京城,被誉为第一才女;儿子身为世子,却体弱多病不学无术,被戏称第一草包,二人虽为兄妹,但差距极大。 没想到今儿一下子就让她听到了郡主和世子两位的故事,真是有缘。 “能把京城第一才女逼得持斧闯监,想必定然是那群学生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郑清容直击要害。 “谁知道呢?”老汉摇摇头无奈一叹,又补充了一句,“这事闹得不小,但是被上面压下了,你可别跟人说,小心掉脑袋。” “省得。”郑清容应他。 事关国子监和一字并肩王,不被压下才怪。 她说怎么没听到风声,今天要不是碰上这位大爷估计她都不知道这事。 不过要说是大爷也不太对。 她注意过,先前他拉车上坡的时候虽然佝偻着身子,但实际的发力点和上了年纪的人不太一样,即使整个人外表看起来是老态龙钟的样子,脸上也有脏污覆盖看不出面容,但细枝末节处理得不到位,所以有些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不过有着这一车臭气熏天的书本笔墨打掩护,一路上的人都不愿意多看两眼,是以似乎也没人发现这点儿微不足道的不对劲。 谁闲来无事扮老做这种事? 郑清容心里发出这样的疑问。 但是想到自己都在扮男装,似乎别人扮老装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就是不知道扮老是为了什么。 这世间从来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事,就像她扮男装是为了谋权,这人扮老是不是也是为了谋求别的什么? 想了想,郑清容又道:“大爷,我看这些笔和砚台都还挺新的,您要是不嫌脏回头可以给洗洗,装饰一下,重新卖给那些国子监的学生,经过这么一番闹腾,国子监少不了要重新添置这些东西,这一天天的不好好读书,尽知道打架闹事了,享受着良好的资源却不知道珍惜,从他们手里薅些钱也是应该的。” 即使知道对方的真实年龄还用不上大爷这个称呼,但对方有意遮掩,郑清容只当不知道这回事,表面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丝毫看不出一点儿异样。 老汉被她这话逗得哈哈直笑。 这话听听就得了,自然是不能当真的。 “哪能啊,国子监的东西就算不要了也会做记号处理掉,怎么还可能给人重新捞一笔的机会?” 他这一句倒是让郑清容肯定了心中的几分猜疑, 知道国子监这些微末小事的,绝对不是普通人。 “小伙子不是京城人?听你的口音倒像是淮南一道的。”许是有了帮忙推车的情分在,老汉也跟她闲聊起来。 郑清容应他:“大爷好耳力,我是淮南道扬州人,刚来京城,还不太清楚京城这些事,让大爷见笑了。” 她其实平日里说话没什么口音,只不过是方才说起国子监那帮被庄怀砚打进茅厕的学生,心里高兴便一时带上了扬州调笑的语气。 听她这么解释,老汉道了一声难怪。 他还说京城怎么会有人不知道郡主是谁,这样就说得通了。 “扬州啊,那可是个好地方。”老汉嘴里嘟囔着,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嘿了一声,“你们扬州的那位郑大人也要来京城了吧。” 郑清容笑问:“大爷您也知道这事?” “这话说得,扬州百姓十里相送,别说京城了,只怕现在整个东瞿都知道这位扬州的郑大人了。”说到最后,老汉喃喃一句,“虽然没见过这位郑大人,但能让百姓如此相待想必是极好的,就是刑部司那边……” 郑清容注意到他口中无意间流露出的刑部司字眼:“什么?” 先前知道国子监那些事也就罢了,现在还提起刑部司,只能说明眼前这人不简单呐。 她问得快,但对方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干笑两声揭了过去:“没什么,老了就喜欢瞎叨叨。” 两个人一个拉一个推,闲聊之际板车很快便驶过陡坡。 郑清容一路帮着老汉把车推到目的地,两个人就像是相识许久的老友一样,相谈甚欢。 聊着聊着,老汉突然想起来问:“小伙子你叫什么?今日要不是你帮忙,小老头我还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为了维持生计,他平常会做一些活来赚碎银子过活,尤其是脏活累活没人愿意干的活。 事出突然,国子监的人要求尽快处理掉这一板车的东西,没人愿意做这些和茅厕搭边的活,所以他来了。 他昨晚就开始忙活了,一直到今早才打捞干净,本想着趁着天没亮的时候避开人群把东西拖走。 但体力跟不上,拖着一板车的东西实在累极,这才耽误了时间。 今日要不是遇上郑清容帮忙,估计他都没办法把车拉走。 “小事,大爷不必客气。”郑清容看了看略显凄清破小的门庭,问道,“家中就您一个人?” 老汉摇摇头,似乎很是伤痛:“唉,说来话长。” 竟然有意无意避开了这个话题。 郑清容点点头,也不刨根究底,寒暄几句便离开了。 老汉似乎累极,等到想起来让她进门喝口水的时候才惊觉人已经走了许久。 擦了擦额头的汗,老汉摇摇头一笑。 竟是个做好事不留名的。 这厢 郑清容帮老汉推完车后便跟着两个丫鬟来到了王府。 实在是老汉说的庄怀砚单方面对挑国子监学生和自家兄长的事太让人好奇,她从来不信什么无缘无故的事,于是就摸过来了。 那两个丫鬟她在帮老汉推车的路上就注意到了,因为她们口中提到了王爷和郡主这样的字眼。 京城里的王爷就那么一位,应该说整个东瞿的王爷只有那么一位,是以郑清容直接确定了那两个丫鬟是一字并肩王府上的人。 告别老汉后她就有目的地找到了她们,一路跟在后面,果然跟到了王府。 王府守卫森严,怕打草惊蛇,她没有选择靠近王府,而是三两下避开耳目跳上了隔壁的一棵参天树。 这棵树虽然不在王府之内,但其树干高大,枝叶繁密,站上去不仅能很好遮掩身形,还能看到王府的一角。 郑清容偏头瞧着,正好看见一个女子跪在廊下铺了鹅卵石的地上。 鹅卵石最为坚硬硌人,尤其是对膝盖这种皮肤薄骨头脆的地方,但女子却跪得笔直,背脊不弯不折,动作不动不倒,像是一尊屹立不倒的石像,任风吹雨打,坚韧不屈。 府中的下人路过都不敢看,纷纷低头避走。 忽然,女子面前的门扉从里面打开,一个四五十来岁的青年男人负手走了出来,通身都是杀伐之气的肃穆,不怒自威。 府里伺候的下人们见了纷纷向他行礼,态度十分恭敬。 庄鸿屏退一干丫鬟小厮,走到廊下,看着跪得笔直的庄怀砚。 “跪了一夜,你可知错?” 膝盖因为长久跪立已经麻木,庄怀砚恍若未觉,头颅高仰,眼里满是倔强:“我没错,是他们出言不逊在先,以往父亲总要我忍,可若是辱我一个也就罢了,但他们说的是所有女子,同样是人,为何男子占尽了所有便宜,还要反过来指点我们女子无用,把我们贬到尘埃里,凭什么?” 庄鸿指了指庄怀砚,神色不悲不喜,言简意赅:“就凭你不是男儿。” 一夜的罚跪没让庄怀砚喊疼掉泪,但现在,父亲的一句不是男儿彻底让庄怀砚红了眼。 出身将门,她自小便有上阵杀敌保家卫国的志向。 但是因为自己不是男儿身,父亲从不让她舞刀弄枪,只让她学习琴棋书画,女工中馈这等后宅妇人讨好夫家的技艺。 父亲说,女子学习这些就够了,带兵打仗是男人的事。 可她偏不,偷偷地学习父亲不让他学的兵法武功,有一次拈花作剑在自己院子里练武不小心叫父亲发现了,她挨了好一顿打,勒令她不许碰这些。 那时的父亲用了家法,已经动了真怒:“女子懂得怎么相夫教子就好,这些都是你兄长该学的,守好你的本分,不可僭越。” 她当时也气愤,反问父亲:“兄长体弱,如何能习得这些?” 父亲回答得也很干脆:“别说你兄长体弱,就算你兄长是个废物,是个草包,那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儿,将来整个王府都是他的,不会落到你一个女子手上,你就算再怎么不甘心,这也是命。” 是啊,这就是命,同样是家里的孩子,但权力从来不会落到女儿的手上,这就是命。 可她偏偏不信命,她要用实际行动告诉父亲,男子能做到的,女子也能做到,而且能做得更好更漂亮。 她一次又一次地偷学,一次又一次地被打。 父亲为了让她长记性,下手一次比一次重,她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是常有的事,有一次甚至差点儿被活活打死。 濒死的感觉太过刻骨铭心,也很壮人胆,以至于她明知父亲在气头上还要出言激怒。 “你最好直接打死我,你今日要是打不死我,我日后就还要学,天天学,兄长学的,你不教我的,我都要一件不差地学懂学成,只要我没死,我就要学。” 按理说这话已经触碰到父亲的逆鳞了,但父亲听到这话后除了有一瞬气得颤抖之后,当真没有再打她。 甚至后面她明目张胆学习那些武功兵法什么的,父亲都没再管过。 只再三叮嘱她别在外人面前展露那些本领,做好一个读书写字的女子就是,就算有人言语不当,也要忍让,万万不可动手。 是以世人只知她这个郡主舞文弄墨很有一手,有才女之名。 却不知相比于舞文弄墨,她更擅长于舞刀弄枪。 从那以后,她一直扮演着乖女儿的角色,从不将自己用命学来的东西暴露给任何人。 有人骂他兄长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草包废物,骂她父亲杀戮太重克死发妻,是个活阎罗她也都一一忍着。 唯独昨日,国子监那群学生喝醉了酒,话里话外不是贬低女子就是侮辱女子,言语之恶劣,她一时气不过,便抄起斧头杀到了国子监去,让那群学生吃个教训。 她把人踹到了茅坑里,连同他们的书本笔墨都丢进去了。 读的劳什子圣贤书,到头来除了对女子品头论足以抬高自己身价还会做什么,简直愧为圣人子弟。 她是让那些学生吃教训了,但回来后,也被父亲罚跪了一夜,让她好好反省。 父亲一直不让她显露那些女子不该有的本事,可她昨天却在国子监露了身手,她犯了父亲的大忌。 但这次父亲没有像以前一样先把她打一顿,而是将她晾在外边,叹一句:“怀砚,你太让为父失望了。” 母亲在生她和兄长的时候血崩而亡,她和兄长都是父亲一手抚养长大的。 这些年就算她再怎么违逆他,父亲都从来没有露出那样的神色。 她想了一夜,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哪怕现在父亲亲自问责,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错了。 见她不说话,庄鸿再次开口:“怀砚,为父以为你会懂得为父给你取的这个名字。” 庄怀砚梗着脖子反驳:“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为什么我就只能怀砚,兄长就是承志?同样是父亲的孩子,为什么我不行?” “为父说了,因为你是女子,要怪就怪你没投个好胎,不是男儿身。”庄鸿的手微抬,虚抚着她的发顶,“为父之所以没有再阻止你学那些,就是想让你彻底死心,让你知道就算你再优秀,再比男子做得好,也不可能代替男儿,更不可能成为男儿,怀砚,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 “是女子又如何?男子不过是被你们赋予了继承的地位,其本身并不比女子多聪明,昔日宰……” 树上的郑清容还在等后面这句,冷不防一声脆亮的巴掌声响起,后面的话便都戛然而止。 庄怀砚被打得偏过头去,青丝散乱,脸上手指印斐然。 庄鸿皱着眉头,怒火中烧:“当真是越发放肆了,你若不想成为下一个她,就老老实实地做好你的京城第一才女,待字闺中成亲嫁人才是你要考虑的事,为父已经给你看好了夫家,岭南道韶州王家的三公子,这几日你便在府中好好待着,此事风波一过你便嫁过去,为父是管不了你了,让你的丈夫好好管一管你。” “我不嫁,除非我死。”庄怀砚怒目圆瞪,因为太过气愤眼底爆出缕缕血丝。 前面再怎么愤怒也都是深深的不甘和无力,但现在听到嫁人的消息就只剩下滔天的怒意。 她可以接受打接受骂,唯独不能接受嫁人。 “不嫁?千金之躯的公主都要嫁人,你以为你是谁?”庄鸿并不把她的威胁当作一回事,“就算是死,你的棺椁抬也得抬到岭南道去,这就是你的命。” “狗屁的命,我不认,这不过是父亲你用来规训我的借口罢了,你就是见不得女子比男子要强,不光是你,整个世道都是如此,在你们眼里,女子就是可以随意取舍的物件,高兴了就赏一些不值钱的玩意哄着,一旦触碰到你们的利益就会立即舍弃。”庄怀砚愤而呛之,以至于父亲二字都不唤了。 庄鸿被她这大逆不道的话气得不行,除去在练武之事父女二人曾有过龃龉,庄怀砚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很乖,不仅在家中乖顺懂事,外人眼中也很知书达理,不然世人也不会将她奉为京城第一才女。 可如今这“狗屁”二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倒是叫庄鸿都快不认识他这个女儿了。 当即扬手又要甩她一个耳光,但这一次,巴掌却没落到庄怀砚身上。 郑清容仔细瞧着,见父女二人之间不知何时出现一个男子,被打歪的半张脸侧着,因为皮肤过于病白而红肿充血,看上去触目惊心。 而没有被打的那半张脸,赫然与庄怀砚有七分相似。《 》 6、我的路上只有两种人 半边脸被打得发麻,眼前也晃得阵阵发黑,但庄承志还是对庄鸿赔笑道:“父亲,妹妹跪了一夜心神俱疲,不是故意顶撞父亲的,父亲别生气,今日早朝估计少不了有人要借这件事针对我们王府,还得麻烦父亲费心周旋。” 庄鸿当然知道他这是在替庄怀砚解围,但他也清楚,自己儿子说得不错。 昨日这事虽然已经压下了,但庄怀砚打的都是官家子弟,那些当官的极其护短,今早不在朝上撕扯一番怕是很难善了。 他早些年随同先帝征战四方,虽然取得了赫赫战功,得以封王,但身体也落下了病根,这些年来一直在王府养伤。 当今陛下继位之后,他一直称病不朝,既是疗养也是韬光养晦,不争不抢不露风头,只做个闲散王。 但昨日发生了那样的事,他今天少不得要去一趟早朝了。 看了一眼地上还在跪着的庄怀砚,又看了一眼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庄承志。 昨日庄承志也在国子监的茅厕里走了一遭,因着身子骨弱,回来后受了一场风寒,大夫又是扎针又是开药的,晨早才走。 他这模样显然是趁着大夫离开时慌慌忙忙跑出来的,鞋袜都没来得及穿上。 “不成器的东西。”也不知道这句是在说谁,庄鸿骂了一句后便拂袖而去。 庄承志拱手行礼送他出去,没等庄鸿走出几步便立即扶地上的庄怀砚起来。 “膝盖肯定疼坏了吧,来,兄长背你回去。” 说着,庄承志便在庄怀砚面前伏下身来,送上自己略显单薄的背。 庄怀砚拂开他,示意他别帮倒忙:“背什么背,拉拉扯扯的,不成体统。” “什么拉拉扯扯,你是我妹妹,怎么就不成体统了?”庄承志一边说,一边替她揉着膝盖扶她起来。 跪了整整一夜,膝盖处的血液几乎都不流动了,躯体也近乎僵化,行动很是困难。 庄怀砚打着踉跄起身,好几次差点儿没重新摔下去磕到地上。 “别说是跪了一夜,我就算是腿断了也能自己爬回去。” 庄承志一边扶着她往回走,一边毫不犹豫地应和:“那是,我妹妹最厉害。” 郑清容看着两个人搀扶着一瘸一拐走过转角,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内。 心道不愧是孪生兄妹,容貌甚是相似,可是这近乎相同的一张脸竟然能同时适配女子和男儿,做男儿时不见娇气阴柔,做女子时又不会显得粗犷蛮横,各有英气和内敛,简直妙极。 不过郑清容又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太对。 先前老汉说庄怀砚可是把她兄长也打进茅厕里去的,但是刚才看起来两兄妹相处起来也不像是有仇的样子,两个人之间的氛围还挺友好的。 也不知道是庄承志心大,还是庄怀砚教她兄长做人。 或者阴谋一点儿想,有没有一种可能,老汉那句所谓的把她哥哥也一同打进茅厕里去了其实只是兄妹二人之间提前算计好的?不过是做戏给外人看? 想不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郑清容也就没去深想,左右她现在的关注点也不是这个。 庄怀砚会武,而且武功还不低,这点从她方才走路的姿势就可以看出来。 平常人看不出来,但是她从小和武学打交道,一眼就看出来庄怀砚用的是最为省力的蝉学步,能够极大程度上减少对膝盖的伤害,不过蝉学步失传已久,她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 相比之下,旁边的庄承志就是完全没有武功底子的人,甚至因为羸弱,步子略微虚浮,少了几分常人的沉稳。 京城第一才女身怀武功。 京城第一草包处事圆滑。 这京城,果然处处是惊喜,人人都厉害。 当然,除了这两处,郑清容还注意到了庄怀砚没说完的那句话,以及庄鸿口中的那个若有所指的字眼。 是女是男她尚且不知,但心中隐隐有个猜想,并且直觉告诉她方向没错。 郑清容看向庄怀砚离去的地方,想起方才庄怀砚和庄鸿先前的对话,不免又是一阵心寒,一字并肩王庄鸿竟然也这般古板迂腐。 说教不成就想着把自己女儿嫁出去,岭南一道尤为偏远,虽是东瞿国土,但当地民风彪悍,有些州府甚至还未完全开化,多作为流放之地。 庄鸿倒好,一句话就把女儿给送去了。 庄怀砚说得没错,这世道从来没有把女子当人看。 正本清容一事,任重道远。 郑清容叹了一句,不动声色离开。 在她离开之后,庄承志把庄怀砚送回了她的院子。 他身上就带有专门向大夫讨要的治膝盖久跪的膏药,也不管自己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当即给庄怀砚敷上。 “鞋子衣服都来不及穿,伤药你倒是记着。”庄怀砚嘴上嫌弃,手里却是已经把蚕丝软被拽过来给他半踩半披着。 她这里没有他穿的鞋子和衣物,丫鬟回去取也需要时间,也就只能先用被子将就一下了。 身子骨本来就弱,还不好好看顾自己,只会让人操心,庄怀砚心里腹诽,给他整理被子垫脚的时候不忘剜了他一眼。 庄承志浑然不觉,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小心翼翼地给她敷上药膏,怕她疼还会轻轻吹一吹:“我的事算什么,妹妹就是兄长的第一等大事。” “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昨日还敢往茅厕里跳,你是真不要命。”庄怀砚面无表情,似乎感受不到膝盖上的疼痛,言语虽是指责之意,但语气却是关心的。 她昨日是把那一群国子监的学生给打进了茅厕里,但并未动她这个体弱多病的兄长。 兄长掉进去都是他自己主动跳的。 “我跳了他们就没理由再找妹妹的麻烦了。”庄承志得意一笑,并不觉得跳茅厕有什么上不来台面的,“妹妹放心,我掉下去的时候拉苗家的那位小公爷垫了一把,脏污疼痛都是他受着的,我没什么事,再说了,昨日就算妹妹不出手,我也会把他们都踹进茅厕里去的,话说得忒难听,该打,妹妹下手轻了,改日我再补上两脚。” 此刻若是郑清容在场,定要赞一句不愧是兄妹,打架方式都如出一辙。 庄怀砚没再接话,视线落到他左脸上的掌印。 父亲那一耳光用了十足的力道,掌印已经由先前的红肿转为了青紫,她挨上这么一掌估计都有些吃不消,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被打后还笑得出来的,哪怕现在和她说话都是带着笑意轻松恣意的,完全看不出方才被打了一耳光。 庄承志给她敷完了药,抬头撞上她的目光,咦了一声:“我怎么觉得妹妹脸上的伤比我的重一些,这样,你给兄长补上一巴掌,这样我们就一样了。” 说着,他当真抓起庄怀砚的手往自己脸上凑,想要补上一耳光。 “幼稚。”庄怀砚抽回自己的手。 她当然知道他是在逗她开心,他都没用镜子看过自己脸上的情况,就算是以瞳为镜也看不分明,怎么可能知道深浅。 不过是在用他的方式让她笑一笑罢了。 只是现在她笑不出来。 庄承志给她把散落的青丝别到耳后,笑道:“妹妹不生气了好不好,父亲的话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别放在心上,父亲给不了妹妹的,兄长给,现在妹妹可以向兄长许愿,不管什么兄长都给你实现。” 明知道他是在把自己当三岁小孩哄,但庄怀砚沉默半晌还是开了口:“我不要多的,我只要男儿拥有的平等权力。” “嗯,从今往后,兄长的就是妹妹的,妹妹的还是妹妹的。”庄承志接得也快,几乎是不打腹稿就说了出来,态度也很是诚恳,半点不像是作假。 “我不要嫁人,不要成为男人的附属品,不要在后宅里蹉跎一生。”庄怀砚一连说了三个不要。 庄承志一一应下:“那便不嫁,妹妹不想的事就不做,这世上没有人能配得上妹妹。” 许是开了话茬,庄怀砚想了想,话锋一转又道:“我不想做妹妹,我要当老大。” 都是同一个肚子里出来的,她不过是晚了他一些时辰,便成了妹妹,这理她找谁说去。 庄承志顿了顿,似乎是没想到庄怀砚会突然提出这样的“愿望”。 没忍住笑了笑,随后对上她的视线,真诚地唤了一声:“姐姐。” 喊的时候眼睛还亮闪闪的,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庄怀砚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他真喊,一时笑也不是,气也不是:“庄承志,你是越发没脸没皮了,你这个兄长是怎么当的?” 庄承志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其实不光是妹妹不喜欢这个名字,我也不喜欢这个名字。” 名字寄寓太好往往会成为诅咒,就像他一样。 想到这里,庄承志笑笑:“以后我就不叫这个了,我看那群同窗给我取的‘弱虚’二字念来就不错,就是意思不太好,我呢就改个字,叫‘若虚’,虚怀若谷的‘若虚’,往后我就叫庄若虚,不叫庄承志了好不好?” 庄怀砚没想到先前和父亲对呛的那些话被他听了去,还让他记到了心里,现在用最为温柔有效的方法告诉她,他不叫承志了。 “弱虚”二字原是那些纨绔子给她兄长取的诨号,平日里都不叫兄长的名或字,而是“弱虚世子弱虚世子”的喊,借以调侃他身子差不成事。 没想到他还挺乐意接受。 “兄长,你不必这样的……”庄怀砚低下头,骄傲如她,先前被庄鸿罚跪被掌掴她都没有把头颅垂下,但现在因为兄长的一席话便把自己的傲气都尽数收敛干净。 庄承志,不,现在是庄若虚了,庄若虚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笑道:“妹妹不必感到内疚、不安或者别的什么,除了母亲,这个世上就只有妹妹与我最亲了,兄长无能,无法护你安然,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开心,这是兄长心甘情愿的,也是兄长毕生要守护的。” “好端端地说这些,也不嫌肉麻。”庄怀砚斜了他一眼,破坏气氛道,“就你那弱不禁风的身子骨还想守护我,别给我添乱就不错了。” 庄若虚嗯了一声,并不反驳她的话,而是顺着说下去:“所以我很幸运啊,有那么一个厉害的妹妹,妹妹厉害就是我厉害,以后我在整个京城、乃至整个东瞿都横着走。” “这种话也就只有你好意思说出口。”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别人想说这句话还没资格说呢,他们又没有我这般厉害的妹妹。” 兄妹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见庄怀砚脸色好了不少,庄若虚也就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我看父亲这次是铁了心要把妹妹送到岭南去,妹妹不若就此离开吧,去哪里都行,我会打理好一切,妹妹是有大才之人,京城虽好,但到底也是一种束缚,广阔天地才是妹妹的归宿。” 他会帮她,哪怕倾尽所有。 庄怀砚知道他的意思,看了看皇宫的方向,幽幽一叹。 离开是要离开的,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她一个人。 · 皇宫 大太监孟平架着拂尘入殿,笑意一直蔓延至眼角:“陛下,安平公主来了。” 彼时的宫女正在为姜立穿戴朝服,忙而不乱井井有条。 姜立摆摆手:“让她进来。” 孟平应是,躬身退出去,不一会儿,一娉婷女子便款款行至殿来。 珠钗步摇轻晃,绫罗裙衫低舞,袅袅婀娜,恰如一只翩跹飞燕。 “儿臣给父皇请安。”姜致行礼道。 姜立抬手示意她起身:“丹雪来了,左右也无事,怎么不多睡会儿?” 东瞿安平公主,姓姜名致,乳名丹雪。 皇帝膝下无子,就这么一位公主,很是宠爱。 “父皇每日卯时上朝,日理万机,儿臣虽然不懂朝政,可也不能躲懒不是,都说这一日之计在于晨,儿臣就算不事农耕,早起读书也是百利无一害。”姜致很自然地接过宫女手中的玉梳,给姜立一点点梳盘着头发。 她总是会在打理头发的时候加入一些穴位的按摩手法,于安神消乏一道很有效果。 姜立很享受她的服务,每次夙夜处理奏折的疲惫都能得到很好的缓解,便阖眸问她:“近日都读了哪些书,说与父皇听听。” “儿臣闲来无事,翻了一些民间趣闻来看,里面有一则小故事,说的是张家的姑娘打了郭家的孩子,两家都是当地的大家族,私底下就各自瞧不惯对方,因为这件事郭家直接闹到了衙门,说什么也要张家给个交代。”姜致绘声绘色地说着。 高坐丹陛之上多年,姜立何其通透,一听就知道她不是在说故事,而是在借故事说庄怀砚闯进国子监殴打官家子弟的事。 京城是没有秘密的,哪怕消息封锁得再及时,宫里也知道风声。 姜立装作不知,接着她的话往下问:“既然都是大族,那就是两边都不能得罪,父皇很好奇后面衙门的县令是怎么处理的?” “县令很有意思,既没有批评张家,也没有安抚郭家。”姜致笑笑,继续道,“县令家有个女儿,正好缺一个玩伴,就借此机会把张家的姑娘安排和自己女儿一起,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对外说只要张家的姑娘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他便将其绳之以法,绝不轻饶。” 听到这里,姜立的眼睛缓缓睁开:“丹雪的意思是……” 姜致心领神会,这才算是绕到正题上:“听说庄王府上的含章郡主昨日打了国子监的学生,父皇今日上朝怕是少不了要头疼了,庄王和国子监的那些大臣们都是我朝肱股之臣,手心手背都是肉,为一方处落另一方,到头来损失的都是父皇,倒不如效仿县令,把含章郡主请到宫中来,给儿臣做一个伴读,这样既给了国子监的臣子们一个交代,又给了庄王府一个提醒。” “还是丹雪聪明。”姜致拍了拍她的手,哈哈一笑。 不仅解决了事情关键还两方都不得罪,一举两得。 姜致腼腆一笑:“都是父皇教导得好。” 姜立把她拉到身前,语重心长:“丹雪如此聪慧,不管有一天父皇做出了什么决定,想必都能明白父皇的良苦用心。” 姜致点点头,很是乖觉:“儿臣明白的。” 父女二人简单地说了一些知心话,姜立便让人拿了一些赏赐送姜致回宫。 来的时候只有姜致和贴身婢子寥寥几人,回去的时候宫女太监或捧或抬,浩浩汤汤跟在后面。 每次安平公主来请安,总能带上许多奇珍异宝回去。 这是宫里最常见的景象。 想起方才父皇最后的那句话,姜致在心里不住冷笑。 南疆送来的和亲折子还在桌案上摆着,他现在说这些真是虚伪得冠冕堂皇。 什么良苦用心,不过是利欲熏心罢了。 若没有可用的地方哪来的父慈子孝,都是逢场作戏的遮羞布而已。 她当然明白,她怎么不明白,没人比她更明白权势的重要性。 公主又如何?说是享天下之养,其实都是表面风光而已,但凡涉及到国邦之事,她就是随时能被送出去的物件。 只有把权力握在手里,才能做自己的主。 想到这里,姜致突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被宫闱割据成四四方方的天上。 庄怀砚,但愿此次南疆一行不负你我筹谋至此。 见她突然停下来,领队的小太监上前询问:“公主殿下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姜致瞥了一眼低眉垂目的小太监,觉得有些眼生:“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虜才祁未极,早些年一直在后·庭当差,近日得了孟总管提拔才被调到陛下跟前伺候。”小太监恭敬答道,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底细交代清楚了。[1] “齐?”乍然听到这个姓氏,姜致来了兴致,“抬起头来。” 不怪她一下子想到这个字,实是先帝单名一个齐字。 皇爷爷子嗣单薄,在位时就只有先帝和她父皇两位皇子,到了先帝这一脉就更是子嗣凋零,临终时先皇后才查出怀有身孕,于是先皇便留下一道旨意,无论皇后腹中胎儿是女是男,皆立其为太子,继承皇位后由皇后辅政。 只可惜先皇后生产之时遭逢天火,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将先皇后和刚出生的小太子一同烧了个干净。 国不可一日无君,父死子继,子没了,那就只能兄终弟及,于是先皇唯一的弟弟,她的父皇便被推举成了新皇。 对于这件事,姜致一直觉得有些戏剧性。 就连民间也有传言,说是先皇后和太子殿下是被人害死的,更有传言说是先太子在尚在人世。 姜致想,要是那位太子殿下还活着,算起来也是和她差不多的年纪。 至于那位先后,更是个人物,准确来说,先后和她的胞妹这对双生姐妹花,都是个人物。 昔年的逍遥六女谁人不赞一句绝世风华,柳家这对双生姐妹花就占了两个。 先后柳问让先皇和她父皇兄弟阋墙,而她的胞妹柳闻让谢氏一门至今父子离心。 外界总说柳家这对双生姐妹花是不世出的红颜祸水,以至于到最后二人下场都不好,一个薨于天火,一个逝于雷霆。 但姜致并不那样认为。 红颜祸水不过是相对于男人来说的,男人们无用,所以常常会把莫须有的罪名推到女子身上来,借此蒙蔽世人混淆视听,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做个被祸害的无辜之人,后世就算说起,也只会指着女子的脊梁骨唾骂,看,都是她们的错。 谎话说多了就把自己给骗了,但还是架不住假的就是假的,永远不可能是真的。 她父皇不是什么好人,能和她父皇反目的先皇又能是什么好人,谢氏两父子就更不用说了,一个德性。 姜致极其厌恶男子置身事外,女子背负骂名的事,想起这些,眉宇间也带上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戾气。 祁未极恍若未觉,缓缓抬起头,并不避讳姜致探究的目光:“回殿下,是祁寒不可怨,天道自平分的祁。” 姜致细细打量着他。 白面明眸,生得倒是秀气,深沉的太监服饰在他身上竟然能穿出几分雅致好看的意味,抬头时可以看到他耳侧有一处花一样的胎记,也就只有拇指那般大小,顶头大,尾部尖细,淡淡的粉,浅浅的红,拥蹙着成了一株虞美人的形态。 虞美人的观赏性很高,但其本身危险且带毒,是一种极具迷惑性的花,可眼前之人一脸无害,像是一泓无波的池水,看不出任何心思。 “黄庭坚的诗,书读得不少。”姜致又问,“年岁几何?” 祁未极再次开口:“今年十八。” 姜致点点头:“既然读过书,怎么到宫里做太监?走科举考功名不更好?” 她只是顺口问了一句,不承想祁未极会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略过她这个问题,委婉地问。 “若今朝考上状元的人是我,公主可会欢喜?” 身后还有一大群宫女太监在场,他就这样堂而皇之地问出来,虽然声音只有她能听见,但姜致还是觉得突然和莫名其妙,不由得蹙了蹙眉,再次打量起面前这个僭越的小太监。 父皇先前给她和金科状元陆明阜赐婚,但陆明阜抗旨拒娶,转头娶了青梅,听宫里人说那青梅还是一个大字不识的乡野村姑。 她倒是无所谓,反正陆明阜不退婚她也是要退的,一桩婚事就想拴住她,做梦,陆明阜提前动作倒是省了她许多麻烦。 不过她是这样想,旁人就未必是这样想的了。 在世人眼里,陆明阜此举明摆着告诉天下人她安平公主不如一个乡下女子,让她沦为笑柄。 宫人们虽然明面上没说什么闲话,但私底下都议论来着。 想到这里,姜致忽然笑了,凑近祁未极,在他耳畔低声问:“你问这句话究竟是想娶我?还是为了你那昭然若揭的欲·望?” 祁未极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姜致已经先一步打断了他。 “如果你想说是为了我,那就不用开口了。”姜致一边说,一边踱步绕着他走了一圈,“不管状元郎是他陆明阜还是你祁未极,又或者是其他别的什么王孙公子,我都不稀罕。” “你是不是以为给我换一个人选择我就会对这个人感激涕零千恩万谢?你觉得我的一生需要依附一个男人而活,所以给我换个人选其实就是让我换条路走,一个男人不行就换另一个男人是吗?” “可笑至极,把自己的命运全部押在一个男人身上,这是蠢货才会做的事,你觉得我是吗?” 在场的人听不到她们说了些什么,只看到姜致脸上笑意更深。 “不妨告诉你,我的路上只有两种男人,一种是自己作死的,另一种是被我弄死的。” 说着,姜致弹了弹指甲上的丹蔻,在祁未极面上虚画了一圈:“你觉得你是哪种?” 祁未极面色不改,后退一步垂目施礼,又变成了先前那个规矩的小太监:“公主说笑了。” 本就是他挑起的头,现在他主动回避了这个话题,也算是结束了这次不合时宜的谈话。 “是你先说笑的。”姜致敛了脸上笑意,仿佛方才二人的对话从未出现过,冷哼一声顾自拂袖转身离去。 宫女太监连忙捧着赏赐跟上,独留祁未极一人在原地,眉眼低垂看不清神色。《 》 7、轻则多变少 离开王府之后,郑清容便辗转来到了刑部司衙署。 衙署外观严肃庄重,很有刑部威严肃穆的特点。 但是一到门口郑清容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一路她路过好几个京中的办公部门,这个时候别的衙署都已经开始忙活起来了。 唯独刑部司这边,安静如鸡,仔细一看,偏衙的大门上还落着锁,竟是连门都不曾打开过。 郑清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这一路上又是帮老汉推板车,又是在王府逗留,后面还特意绕路熟悉京中地形,这么一番折腾下来都已经快辰时了,谁能想到刑部司居然还没开始办公。 还真是如同陆明阜纸张上所写的那样:刑部司令史及以下官员惫懒至极,卯时至亦不上公点卯。 不知道是只有偏衙这边这样,还是整个刑部司都这样,郑清容又绕到正衙走了一遭。 正衙倒是开门了,间或几个官员进进出出,忙不忙不知道,但能看得出都在各自做事。 郑清容觉得事情变得好玩了起来。 偏衙是令史及以下流外官做事的地方,正衙则是主事及主事以上有品阶级的官员处理公务的地,为了区别官员职级,所以规定了各自官员出入的门庭,令史及以下官员不可走正衙的门进入刑部司,得走偏衙的门,规矩不可逾越,不过两者虽然有正偏之分,但职务上下承接,里应外合,中间有连廊通来往,并不分割。 按理说这样的布置,底下人做不做事,上级想不知道也难。 但现在正衙和偏衙完全割裂,要么是上面的人装作不知道,要么就是正衙里有人兜底。 只能说里面水不是一般的深。 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的视线并未停留太久。 郑清容假装路过,晃悠着再次来到偏衙,门依旧锁着,没有任何人来上公的迹象。 正想着是再等一会儿还是跳墙进去,一个看上去三十好几的青年男人就已经先一步按照她的想法行动起来。 只见男人满头大汗,怀里还抱着一大堆卷轴式样的东西,先是从草丛里搬了一张梯子靠墙,然后扎好衣摆,一手抱着卷轴,一手扶着梯子便上去了。 动作麻利,看得出很熟练,应该是经常这么干。 这是贼人?可光天化日之下这般举动难道不觉得有些掩耳盗铃? 再说了,贼人就算翻墙也是往外窃取东西,哪还有人抱着东西往里面运的? 郑清容仔细瞧着,看青年男人的穿着应该是刑部的官员才是,怎么不从偏衙的门进,而是需要翻墙。 其间来往的人见了也不觉得奇怪,反而指着青年男子调侃:“哟,这位严掌固又来上公了?” 这一句把郑清容震得够呛。 掌固?翻墙上公?这都什么跟什么? 京城还真是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就连上公都这般奇特。 旁边有人接话:“还能怎么办呢,刑部司的那些大人们不给他钥匙,他就只能翻墙,这都是算好的了,之前这位严掌固都是钻狗洞,后来在狗洞被人恶意用狗屎糊了一身,他就只能翻墙进去了。” 几人说说笑笑远去,似乎对于堂堂官员翻墙上公一事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郑清容却听得心寒。 难怪陆明阜在纸上写刑部司这些人惯会欺压老实人,今日她算是见识到了。 那边严牧正要踩上最后一级梯子翻上墙头,脚下的步梯却突然断开,没了承力点,整个人的身体不受控地向后仰倒。 这要是摔下去,少不得在床上躺十天半把月。 严牧心里哀呼一声,没有选择抱紧自己减少伤害,而是抱紧了怀里的卷轴。 对他来说,怀中的卷轴比他自己还要重要。 就在他以为自己将会迎来一次痛摔的时候,下一刻脚腕一紧,他并没有摔在地上,而是被什么给托了一把。 探身向下一看,是一个脸生的少年人在墙底下单手托举着他。 少年看起来还未弱冠,露出来的一截手腕粗看纤细,细看之下才知道那不是纤细,而是劲瘦,肌肉线条绷紧又不失力度,难怪能稳稳托住他整个人,一点儿不抖。 严牧还处于震惊之中,郑清容已经仰头开口:“严大人,是要进去还是下来?” 对于一个陌生人张口就知道自己是谁,严牧并不意外。 毕竟他钻狗洞爬墙上公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之前还有人专门来看热闹,后面次数多了大家就不觉得新鲜了。 “手里尚有公务需要处理,还得劳烦这位公子托我一把,送我进去。”严牧紧了紧手里的卷轴,有些不好意思道。 梯子没了,墙头又高,他没办法徒手翻进去,就只能趁现在还挨着墙头,一举翻过去。 他其实一早就来了,苦于手上公务繁忙,街头巷尾到处跑,忙活了一早上,见刑部司大门还没开,他手上又没有钥匙,便只能走老路子。 郑清容没想到都这样了这位严掌固还想着上公,便也笑着应他:“行。” 手臂稍稍用力,便将严牧轻而易举托了上去。 严牧虽然不是习武之人,但身子倒是灵活,就这么半举半爬着,还真攀上了墙头,上去时还不忘回头冲郑清容道谢:“此番多谢公子相助。” “小事,严大人客气。”郑清容看了眼不低的墙头,梯子已经断了,想着他待会儿要如何下去,便问了一句,“严大人能行吗?” 严牧憨厚一笑:“上来是费力了些,但下去不成问题,我抱着头往下一滚就行。” 他没有说其实先前这里有假山,只需要踩着石头慢慢下去就好,无奈后面刑部司的人为了捉弄他就把假山给弄走了,此后他就只能靠着身体做护盾滚下去。 说完这句话后,严牧当真抱着头往下坠去。 郑清容起先还怕出什么问题,直到隔墙听得里面传来断断续续拍打衣衫的声音,这才松了口气。 视线转向地上已经断成两半截的步梯,断口很齐整,一看就是人为破坏的。 郑清容把步梯拾捡好,这可都是今后的重要证据,自然不能随意丢弃。 处理好一切,郑清容便在一旁等着,她倒要看看刑部司偏衙的大门何时才开启。 约莫过了一刻钟,总算是有人拿着钥匙姗姗来迟开门。 对方和严牧差不多的年纪,人显得精明一些,只是看人的眼神让人极不舒服。 郑清容鼻尖微微动了动,这人身上有馄饨的味道,还是她早上出门时,在风中闻到的那股子馄饨香。 看来这人刚刚吃完馄饨,从城东慢吞吞溜达过来的,嘴角甚至还残留有未擦干净的油汤。 郑清容简直想笑。 文武百官都是朝见之后才能由光禄寺赐食,刑部司偏衙的人倒好,磨磨蹭蹭吃了早饭,等到日上三竿再上公。 没等郑清容动作,对方已经注意到了她。 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她的穿着,像是在确定什么,随后问她。 “来这么早?” 郑清容在心里咦了一声。 她这可是第一次来刑部司,怎么这人好像认识她? 按道理她明日才来报到,今日提前来看看也是临时起意,怎么刑部司的人好像知道她要来一样? 不过要说是刑部司的人知道也不太对,否则先前爬墙的严掌固怎么没认出她来? 没等她想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那男人便拿钥匙开了偏衙的门,示意她进去:“既然来了,那便进来吧。” 郑清容没想到自己能进来得这么顺利,要知道来之前她都没想过要走门进来。 不过既然有人邀请,她也不会拒绝。 “罗令史家中有事耽搁了,你先随我到内堂稍作片刻,需要什么到时候罗令史自会与你说明。”男人对她道。 对于“有事耽搁”这几个字,郑清容并不怎么相信。 一个辰时过才开大门的衙署,其下的令史是真有事还是假有事确实值得打个问号。 此时已经陆陆续续有官员来刑部司偏衙上公了,见到男人都拱手称一句“赵亭长”,男人或应或颔首,时不时作揖回礼,其中不乏有书令史向他致意。 郑清容眉头微挑。 刑部司下的流外官从高到低分为令史、书令史、亭长和掌固四等,能让书令史向他一个亭长致意,看来这位赵亭长也是个厉害的角色。 郑清容跟随男人进去,一路走一路看。 按理说突然出现她这么一个陌生人,刑部司里的人合该过问一句。 但在偏衙走了这么一路,郑清容都没有发现有人对她的出现表现出一点儿疑惑不解,要么并不在意,要么装作看不见,更多的则是习以为常。 其他人是没有表示出任何的不对,唯独有一个人匆匆拦住了她们二人的脚步。 “赵勤,说了多少次了,刑部司衙署是办公之地,不允许外人进入,你又带人进来,真是屡教不改。” 那人灰头土脸,衣服上沾染了不少尘土,头发也不算得齐整,走路时右腿还有点儿跛。 要不是声音耳熟,身形尚在,郑清容都要认不出这就是先前爬墙上公的那位严掌固。 两人视线对上的时候,各自都有一怔。 郑清容怔愣是因为没想到会见到这样的严掌固,先前在墙头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这个狼模样?难不成是因为落地的时候没掌握好角度和力度? 严牧怔愣则是因为没想到赵勤带来的人竟然是郑清容,这人先前不还在外面帮他吗,怎么现在跟在赵勤后面?是他错看了,其实对方和赵勤不过是蛇鼠一窝罢了。 郑清容还想着跟严牧打个招呼,但没等她有所动作,严牧就把脸偏去了一旁,明显不想跟她有多余的攀谈。 这是闹哪出? 先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现在就是一副我不认识你的样子。 郑清容看了看严牧,又看了看面前的赵亭长,若有所思。 “不让带我也带多次了,这话你跟我说有什么用,有本事你去找罗令史说去,看罗令史搭不搭理你。”被称作赵勤男人并不把他的愤怒放在眼里,反而出言嘲讽,“严牧,知道你为什么在刑部司干了十几年还是个小小掌固,而我来了不到一年就能升为亭长吗,这就是区别。” 说完狠狠撞开挡在面前的严牧,回身对郑清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周公子,这边请。” 郑清容这下算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这么容易就进来了。 原来不是因为赵勤知道她这位新上任的令史今天要来,而是把她错认成了其他人。 也难怪严牧嘴里说什么外人,对她又是这副恨铁不成钢的复杂表情。 敢情源头在这里。 严牧被赵勤撞得重重摔在地上,手掌磕破,擦出血痕,怀里的文簿也掉了一地。 他挣扎着站起身来,没有先去看手上的伤口,而是第一时间去拾捡地上的文簿,手指都触碰到文簿了,又猝地收回来,连忙把血在衣服上擦干净才去捡。 旁边的人都当没看见,各自做自己的事,并不想多看多管。 因为脚跛,手也受了伤,严牧的动作显得很是笨拙。 等到捡起第三卷文簿的时候,视线里忽然多了一双捧着一摞文簿的手。 顺着手的主人看去,便见郑清容示意他接着。 她的眼里没有平日里同僚们的鄙夷和冷漠,更没有嘲弄和讥讽,有的只是顺手相帮的热心。 目光再次落到郑清容的手上,这手之前在墙外托过他,现在又帮他捡文簿。 他本该感激的,只是对方偏偏跟赵勤这种人同流合污。 想到这里,严牧的心又冷了下来,一把夺过郑清容手里的文簿,这次就连道谢也没有,直接拂袖而去。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赵勤似笑非笑:“周公子理他作甚,平白惹了一身晦气。” “走过路过,顺手帮过,就算不能雪中送炭,也不能火上浇油不是。”郑清容也不解释自己不是他口中的周公子,迈步上前跟着赵勤上去。 就凭方才二人针锋相对的火药味,这里面绝对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她要是现在自爆身份,那岂不是看不到背后的猫腻了。 左右现在也没人发现她不是周公子,那就姑且借着周公子这个身份看看刑部司这群人究竟在玩什么花样。 赵勤对她这话表示并不怎么赞同。 心想他人都到这里了,还说什么与人为善之类的话,也不怕笑掉大牙。 不过口头上的这些大义凛然的车轱辘话,赵勤从来不当回事。 好听的话谁不会说,落到实际的才算是真的。 一路引着郑清容来到偏厅,赵勤给她倒了一杯茶水后便出去了。 郑清容打量着内厅的陈设,案卷文簿堆叠,笔墨纸砚俱全,显然是平日里办公的地方。 这么重要的地方,居然放心让一个不是刑部司的人随便进来,而且还没有人看顾。 这要是一把火烧了这些卷宗,又或者在里面动些什么手脚,只怕刑部司这些人都不能及时发觉。 郑清容也不去翻动那些文案簿子,瞟了一眼案几上摊开的一卷文簿,笔墨已干,不是刚写下的,应该是昨日下衙时忘记收拾的,末端有名字记载——罗世荣。 令史、书令史主要负责掌案文簿,不过由于案簿繁多杂乱,万里追证百年旧案是常有的事,为了保证文簿的有序和规范,通常会在最后记名,谁处理的案簿就在后面落个名字,就算后期出了问题也好追究责任。 想必这位罗世荣就是赵勤口中的那位罗令史了吧。 郑清容想起昨夜陆明阜给她的那几张纸上写的内容。 这位罗令史虽然只是个流外官,但刑部司上下总共十九个令史,除去已经请辞离开的胡令史,其余十七位都以他为首,更别说下面的书令史、亭长和掌固之类官员,只因这位罗令史上面有个大舅哥,是吏部吏部司郎中,官从正五品,掌九品之外的流外官选拔序迁,也就是流外铨。 流外官想要入流,少不得要经他这位大舅哥的手。 基于此,谁也不敢得罪这位罗令史。 有背景的人,确实不好惹。 郑清容这么想着,听得外面有人喊了一句罗令史,言语问候几句,间或传来周公子的字眼,随后便听得一阵脚步声响。 紧接着,一个穿着令史服制的男人就走了进来,看起来还挺年轻,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许是眉宇间稚气未脱,那身官服套在身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以至于不像是当官的,倒像是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算了算时间,从她到刑部司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她以为刑部司开门开得晚就算了,原来令史来得更晚。 “罗令史。”郑清容起身向他行礼,开口第一句并不是在打招呼,而是在确认是不是本人。 罗世荣看了她一眼,也不回应她的礼节,顾自坐去了案几前,直切正题:“周公子说的事本官已经知晓,要想在文簿上少写几笔也不是不可以,但周公子可以给多少?” 果然。 郑清容笑了笑。 她方才就在想,刑部司这些人把她引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一个非刑部司内部人员的人能在全体刑部司偏衙官员的眼皮子底下招摇而进,除了严掌固以外几乎没有人表示有异议,这种表现,没点儿腌臜事她是不信的。 昨晚的纸张上,陆明阜也写过刑部司腐败之类的话,不过因为手上没什么具体证据,所以写得比较委婉。 她默认这种腐败不会摆到明面上,要不然也不会至今都没人把事捅出来,结果一来就被她撞上了。 也不知该说她运气好,还是刑部司偏衙的这些人太张扬。 “罗令史想要多少?”郑清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皮球踢了回去。 罗世荣一听她这语气就知道今天这场谈话交易能够从中拿到不少好处,于是故意拿乔:“周公子也知道,这种事不好办,保不齐是要掉脑袋的。” “理解。”郑清容点头,嘴上说着理解,但是神情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理解的意思。 知道会掉脑袋还要做,这位罗令史是真不怕死。 不过有一个正五品的大舅哥在朝中,有靠山有背景,也确实不怕死。 见她这个模样,罗世荣也不再讨价还价:“这样吧,我也不多拿你的,按照之前的例子,我收你一个中间价。” 说着,竖起了三根手指。 “三万两,包给你把事给平了。” 之前? 郑清容咂摸着这个词。 看来罗世荣没少干这些贪赃枉法的事。 一开口就是三万两,一个令史就能如此狮子大开口,这要是入了流有了阶品,那还得了。 “钱不是问题,但我想知道罗令史打的包票值不值这个价。”郑清容旁敲侧击,想要从他嘴里套出来更多的信息。 有这么一个大好机会摆在眼前,她不趁机多问一些,还怎么跳过吏部司铨选,奔上主事的位置。 她没来京城时就对流外铨不抱什么希望了,太慢。 在扬州经营佐史两年才获得一个上京城的机会,她可不想在令史上再蹉跎个几年。 她来刑部司就是要干票大的,最好一战成名,跳过流外铨直接升官入流。 昨晚看完陆明阜写的那些信息,她就有了主意。 碰巧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她自然要打蛇随棍上。 然而罗世荣似乎并不怕柄落到她手上,直言道:“这么给你说吧,经过我手的案簿,从来没有出过问题,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不知罗令史口中的少写几笔是如何少写几笔?”郑清容循循善诱。 “轻则多变少,重则有变无,全看周公子想要哪一种。”罗世荣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当然,多写几笔也是可以的。” 郑清容心领神会。 这算是变相威胁了吧。 刑部掌天下刑法及徒隶、勾覆、关禁之政令,刑部司更是直接主管律令的颁布实施和案件复审。[1] 文簿卷轴上所写的内容关系到整个案件的判决,少一笔可能导致涉案人员无罪释放,多一笔也可能让无辜之人遭受牢狱之灾。 这么严重的事,在这位罗令史的口中,就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有变无和无变有。 也难怪没听说有人检举他利用职务之便贪污受贿,这要是检举不成,说不定就会被扣上什么莫须有的罪名。 难以想象,天子脚下也能有这种事发生。 “罗令史的话我自然是相信的,只是……”郑清容指了指门外,“我方才进来时并未有所遮掩,刑部司偏衙的人可全都看见了,而且还有赵亭长为我引路,罗令史如何保证他们不会说出去。” 罗世荣哈哈一笑:“周公子不必担心,他们是不会说出去的,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周公子你有钱,自然也可以让人闭嘴。” 说到这里,罗世荣竖起了两根手指。 原来先前的报价只是开胃菜,郑清容哭笑不得:“这是另外的价钱?” “先前的三万两是改字钱,现在的两万两是封口费,不一样的,周公子你也知道这其中的凶险,大家伙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是能用钱来衡量的对吧?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是事,事成之后你好我好大家好。” 郑清容心道原来如此。 怪不得整个刑部司的人看见她一个外人进来不过问也不加阻拦,原来是也收钱了。 或许这钱并不会真正落到他们手上,只是罗世荣敛财的借口。 或许这钱或多或少确实落到他们手上了,但以郑清容对这些腌臜事的了解,最后都会被以各种名义孝敬给罗世荣。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是罗世荣拉他们下水的手段。 有了这层关系在,就算东窗事发,也有人一起担责。 而在事情还没败露之前,底下这些人要想活命,就只能帮他保守秘密。 不怪罗世荣胆大包天如此。 “这两万两是包含刑部司上下所有的人了吧,罗令史不会待会儿说这个两万两,那个一万两,那我岂不是要把自己给赔上?”郑清容接着他的话问。 “不会不会。”罗世荣连忙打包票,“两万两已经是所有人的封口费了,当然,只有一个人除外。” 郑清容几乎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人是谁:“严掌固?” “是他,那个老顽固清高得很,给他钱他也不要,不过周公子不必担心,他不敢把事捅出去的,我有的是法子治他。”说起严牧,罗世荣就气不打一处来。 装什么清高,到头来还不是被他踩在脚底下。 听他这么说,这下郑清容算是知道严牧被排挤的前因后果了。 在周围都是污浊的环境里,干净就是原罪。 严牧能在这种情况下还保持着一颗纯粹之心,实在难得。 “有罗令史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过五万两不是小数目,我身上没带这么多钱,稍后遣人给罗令史送来可好?”事情差不多都理清了,郑清容也不便多待,要是待会儿撞上周公子的正主来了,她这边就不好离开了。 她还得去搜罗证据,现在不便打草惊蛇。 “周公子爽快人。”罗世荣似乎并不怕她赖账,甚至亲自送她出去。 郑清容想,罗世荣大概知道这位周公子的家底,所以敢让人直接引她进来,也敢让她不交钱就走。 只可惜这次要在阴沟里翻船了。 此时已近正午,酒楼铺子饭菜飘香,郑清容想了想,拐去了城东,打算去探一探让赵勤姗姗来迟的馄饨铺子。《 》 8、上有才女打架 相比京城中心的繁华地段,城东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布局上有些像扬州的街市,不过看起来更大更宽,往来人员也更多一些。 郑清容且走且逛,一眼就看见了边上的馄饨铺子。 其实铺子位置并不这么好,在最边上,门面并不大,装潢也很简单,周围也不妨有比它门面更好位置更佳的店铺,但这个馄饨铺一眼就能让人注意到。 无他,实在是就属这家的人多。 郑清容几乎隔老远就看见了乌泱泱的人头,此时方到饭点,馄饨铺已经座无虚席,有的甚至端着碗筷站在边上吃。 她之前就猜测这家馄饨铺子生意不错,但也没想到会这么好。 蒸蒸水汽缭绕间,一位女子的身影在锅灶前晃出残影,手起勺落,伴随着一声吆喝,一碗馄饨便端上了桌,动作十分利落漂亮。 有客人扯着嗓子喊话:“梅娘子,我们的四碗馄饨可好了?” 虽然是喊话,但半点儿听不出着急之意,显然只是想搭腔说句话而已。 梅娘子一边下馄饨一边应那人:“好了,这就来!” 铺子里就只有她一人,包、煮、端都是她的活,但女子游走其间如鱼得水,忙而不乱。 郑清容没有去挤,而是在旁边的茶铺叫了一壶茶水,顺势坐了一会儿,目光时不时在馄饨铺子周围打转。 现在过去不仅没位置,老板忙着她也搭不上话,索性等人吃得差不多了她再过去。 伙计一看她那样子就知道她是什么心思,一边添茶一边笑着打趣:“这位客官也是为梅娘子而来的吧?” 心中有事盘算的郑清容一时没反应过来伙计这话是什么意思,哈了一声。 “客官倒也不必遮掩,这事也没什么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说着,伙计努了努嘴,示意她看向周围喝茶的人,“这些都是为梅娘子而来的。” 郑清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看到了一群老少爷们喝着碗里的茶,目光却是落在馄饨铺子上。 再看锅灶前忙得脚不沾地的女子,虽然做着锅碗吃食的活计,但来往身形翩翩犹如蝶舞,水汽蒸蒸在她面上熏出几分桃花色,确实是个美人。 郑清容心道原来如此。 馄饨西施嘛。 想着郑清容是第一次来,伙计小声提醒:“不过客官看看就得了,梅娘子纵然新寡,但有上面的大人罩着,每天早上都要来她这里吃碗馄饨,算是一种宣示主权,你我这等凡人还是别想了。” 听得伙计这样说,郑清容几乎是一下子把人对上了号。 刑部司那位赵勤赵亭长就是这位伙计口中的大人吧,毕竟今早见到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馄饨的油汤。 “明白了,多谢小哥提醒。”郑清容向他道谢。 的确需要谢上一谢,她来这里只是想着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从馄饨铺子这里获取一些什么消息。 人在吃东西的时候很容易吐露一些事,尤其是在喝上一点儿小酒后,什么能说的不能说的都一兜子倒出来了,所以酒楼饭馆什么的也是消息最为混杂灵通的地方。 看来今天运气不错,开门红,一来就得知了这个消息。 伙计也不再多话,乐呵呵说了一声“有事您叫我”便去给别的桌添茶去了。 不怪伙计高兴,多亏了对面的馄饨铺子,让他们茶铺也沾了不少光,没位置吃馄饨的人几乎都会来茶铺里喝一壶茶等座,倒是让铺子趁机赚了不少。 是以对于梅娘子的事,伙计很是津津乐道。 郑清容端起茶水,且喝且等,在脑中整理了一遍刑部司的情况。 罗世荣、还有他头上的那位大舅哥,以及赵勤和刑部司的那些底层官员,想要一锅端了这些个蛀虫就得拿出最有力的证据。 她得好好盘算盘算。 见馄饨铺子的桌上渐渐有了空位,郑清容便付了茶水钱准备起身过去。 只是脚刚迈出去几步,便听得梅娘子一声吆喝,说是今天的馄饨卖完了,各位明儿请早。 吃上的捧着碗里剩下的汤不肯走,没吃上的只能一步三回头地悻悻离去。 郑清容站在路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只顾着等位,倒是忘了馄饨供应有限。 此时梅娘子已经开始收拾吃过的碗筷,看样子是准备收摊了,她要是现在过去搭话,会不会显得居心不良? 正想着明日再来,那边的梅娘子已经看见了她,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走出来咦了一声:“公子可是今早帮吴老爷子推车的那位?” 郑清容颇感意外,想了一下道:“今早是帮一位大爷推过一辆板车,但不知道是不是姐姐口中的吴老爷子。” “那就没错了。”梅娘子在襜衣上擦了擦手,言笑晏晏似乎很是激动,“吴老爷子在我这里吃馄饨的时候提过一句,说是有位年轻的好心人帮他推了一路车,他想要当面答谢来着,但是年纪大了老糊涂,反而忘记问名字,只大概说了一下公子的长相,我这边人来人往的,人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倒是知道了帮忙推车的是个十八九岁的青衣男子,见公子符合描述我便想着问问,不承想还真是。” 郑清容笑笑:“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看吧,她就说吃饭的这些地方消息最是广泛,早上她帮人推车的事都已经传到城东这边来了。 “公子可吃过饭了?”梅娘子想着现在正是饭点便随口问了一句。 郑清容讪讪:“不瞒姐姐说,听闻姐姐的馄饨是京中一绝,我便想着来一饱口福,可惜来得不巧,姐姐的馄饨似乎卖完了。” 听到别人夸自己的总是开心的,梅娘子笑靥生花:“馄饨是没了,面条你吃吗?” 说着,指了指那边的食材,“肉馅都包完了,还剩一些做馄饨皮的面,公子要是不嫌弃我给你擀碗面,不要钱,全当作答谢公子路见不平,推车相助。” “这怎么好意思?岂不是太麻烦姐姐了。”郑清容没想到峰回路转,因为自己先前的一个善意举动就能和这位梅娘子搭上话,心下也是几分意外。 梅娘子示意她到铺子里来:“不麻烦不麻烦,公子且先进来坐上片刻,面条马上就好。” 郑清容推辞不得,依言进去坐下:“如此便多谢姐姐了。” “都是小事,别客气。”梅娘子给她清理出一张干净的桌子,随后拿着擀面杖去擀面条。 旁边还有没吃完的客人,见到郑清容的特殊对待不由得嘿了一声:“梅娘子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大家伙都是来吃东西的,怎么他就有面条吃?” 郑清容干笑两声,正要开口说上几句解释解释,那边的梅娘子已经先她一步,揉着面回话的同时手上动作也不停:“人家公子帮了大忙呢,当然不一样,要是你也帮了忙,这碗面就是你的。” “那下次梅娘子需要帮忙可要叫我们!” “诸位要是真心帮忙还需要我来提醒?” 这略显泼辣的语气引得众人哈哈一笑,嬉嬉闹闹一番这才算罢。 郑清容含笑不语。 能在案板上讨生活的女子,少不了得有些脾气,不然怎么压得住这些嘴上没把门的男人。 她方才在茶铺那边看了许久,虽然馄饨铺子里间或有男人起哄调笑什么的,但都没人敢上手调戏逗弄,想必除了那位赵亭长的关照,也是因为这位梅娘子有几分本事在身上,这才没有人敢造次。 面条很快就被端了上来,是很简单的清汤面,汤底鲜香,素菜鲜嫩,葱花这么一洒,光是闻起来就十分诱人。 筷子递过来的同时梅娘子眨眨眼小声道:“在底下给你加了个蛋,嘘,只有你有,别告诉别人。” 郑清容颔首应下,做了个无声的道谢口型,接过筷子细细品尝起来。 虽然只是清汤面,但味道一点儿不差,足以称得上鲜美二字。 她吃陆明阜做的饭吃了这么些年,现在吃到旁人特意给她做的,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手上没什么合适的食材,就只能简单做一份清汤面,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这样,下次你来,我给你做一碗肠旺面。”梅娘子补充道。 “很好吃,姐姐的厨艺很好,吃了这一碗我得想三年。”郑清容连连称赞,不动声色把话题转了回来,“姐姐和吴老爷子认识?” 左右现在也没什么事,梅娘子便坐下来和她说上几句:“来京城后认识的,吴老爷子妻死子亡,全家就只剩他一个人,一把年纪了还要出来讨生活,我也没什么能帮的,就每天给他一碗免费的馄饨吃,一来二去就混熟了。” 郑清容道了声原来如此。 说来也是奇了,她当面问吴老爷子家中人的时候对方闭口不谈有意回避,现在倒是轻轻松松从另一个人口中得知。 感觉就像是先前没想好借口,二人串通好后才得出来这样一个还算是说得过去的理由。 “也是个可怜人。”郑清容隐下心中的怪异,面上不动声色叹了一句,“听姐姐的意思,姐姐不是京城人?” “我和吴老爷子的情况差不多,爹娘去得早,和丈夫相依为命,丈夫死后我便独自来到京城,卖馄饨为生。” 听到这里,郑清容连忙道歉:“抱歉,让姐姐想起了伤心事。” “伤心当然是伤心的,但每一次伤心都在提醒我要好好活下去。”梅娘子笑道。 原本是在讲述她的过去,但她此刻平静得不像是话中人。 她这话听起来很合乎常理,但郑清容就是觉得有些轻飘飘的言外之意,想要再深入询问几句,梅娘子已经岔开了话题。 “够吃吗?不够的话我再去给你煮一份没有馅的汤圆子。” 郑清容连连摆手:“够了够了,已经吃得很饱了,多谢姐姐,姐姐不仅馄饨卖得好,面条也做得香,先前我看好多人都在排队,供不应求。” 说起馄饨这件事,梅娘子很是骄傲:“是啊,多亏了这门手艺,没让我饿死在街头,你不知道吧,上面的大人也喜欢来我这里吃馄饨,每天都要来吃上一碗。” “大人?那姐姐这生意做得不错啊!也算是打开官员市场了。” 梅娘子笑个不停:“哪有什么市场,都是小本生意,就那个刑部的赵什么来着,我听别人都叫他赵亭长,他就喜欢来我这里吃馄饨,这不,今早也是吃了才去上公的。” “赵勤赵亭长?”郑清容试探着问。 “对对对,就是他。”说到这里,梅娘子幽幽一叹,“起先我还以为他只是照顾我生意,谁知道有一天他说想照顾我,说我跟着他可以吃香的喝辣的,往后不必在案板上讨生活,还送了我好些贵重首饰。” “我一个寡妇最怕这些是是非非的了,吓得好几天不敢开门做生意,后来他可能是知道吓到我了,倒是不说什么娶我的事了,只是每次吃完馄饨后都用女儿家用的头面首饰来抵钱,你说不收吧我也就亏点儿钱,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这人见我不收就硬塞给我,拉拉扯扯的,叫别人看去少不得添油加醋说些有的没的,我也只能作罢。” 一边说她还一边从怀里拿出来一支簪子:“喏,你看,这就是他今天用来抵馄饨钱的簪子。” 郑清容看向她手里的簪子,眼底滑过一丝别有深意的神色。 她还没问呢,对方就这般着急地拿了出来,似乎生怕她不知道一样。 再看簪子本身,做工是极好的,银簪素面,雕刻精致,簪头镶了一颗品相不错的珊瑚珠,光是这一颗珊瑚珠就价值不菲,更别说搭配上特殊的镂空技艺。 这可不是一个亭长的俸禄能买得起的。 想起先前在刑部司,她就听到赵勤说什么花了五个月就从掌固升到了亭长,一个亭长短短五个月的时间就能敛到这么多财,上面的令史又是怎样的光景? 开口就是三万两的改字费和两万两的封口费,罗世荣上任这么多年,又拿了多少? · 这厢,郑清容在馄饨铺里和梅娘子聊得正起劲,完全不知道刑部司因为真正的周公子到来而乱作一团。 反应过来的罗世荣怒甩赵勤一巴掌:“废物,连个人都能带错,我看你这双眼睛是白长了。” 赵勤被打了也不敢呼痛,一个劲磕头赔罪:“大人息怒,都是下官的错。” 干他们这行的都是见不得光的,想改字买命的人不肯露面,只事先让人传话约定好日子,到时候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出现。 之前他带人带了这么多回都没出现过岔子,这次对方只说来人是个穿青衣的年轻人,他一来就看见有个青衣男子站在刑部司门口,一番对比之下并没有差别,是以先入为主以为他就是这次前来商讨事宜的周公子,谁能想到压根不是本人。 更可恶的是那人还装得挺像,叫他周公子时都不带心虚的,直接跟着他进厅堂了,就连和罗令史谈话时都没有露丝毫破绽。 “息怒有什么用,你现在要做的是找到那个人,这些事要是被他捅出去,你我的好日子就到头了。”罗世荣气得不行,反手砸了个茶盏。 之前他有恃无恐是因为别人花钱改文簿,本身就落了个把柄在他手里,他收钱办事,对方花钱买命,双方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状态,没有谁会蠢到揭发这些见不得光的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谁会做。 但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假的周公子,套走了他收受贿赂的所有信息不说,事后还大摇大摆地走了。 这要是被捅到明面上,他就算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赵勤显然也是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连连应是退下。 茶盏磕到了他的额头,茶渍和血液混在一起,很是狼狈。 底下的人一个个惶惶都不敢看。 谁不知道平日里就属赵亭长最受罗令史器重,靠着巴结谄媚,掌固做了没几个月就直接提拔成了亭长,平日里有什么重要的活都指给他干。 像现在这般惹了罗令史不快的情况,还是头一次。 赵勤掠过底下人或揣测或幸灾乐祸的表情,阴沉着一张脸:“看什么看,还不跟着我出去找人,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是让人跑了有你们好果子吃”。 底下人诺诺应是,忙丢下手里的活跟着他出去找人。 一直忙得团团转的严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看见赵勤带着人急匆匆地出去,那架势估计找到人直接乱棍打死。 直觉告诉他今日这事和那位周公子脱不了干系。 能把赵勤弄成这番模样,那必然不是他先前以为的那样。 他错怪了。 严牧想要跟上去求证,就算有什么事也好及时做出反应,只是脚步刚动就听得罗世荣唤他。 “做什么去?手上的活都做完啦?” “罗大人,我看赵亭长那边似乎挺紧急的,我也想去帮忙。”严牧打着哈哈。 只是他惯不会撒谎,一番话说出来跟唱大戏似的,假得不行。 罗世荣呸了一声:“是真想帮忙还是帮倒忙,给我滚回来干活。” 严牧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只是被罗世荣再三警告后不得不回来做事。 一边回来一边朝门口看了好几眼,心里盼着赵勤他们找不到人。 · 从馄饨铺子里出来,郑清容在街上溜达着消食。 摊贩售卖着新鲜的瓜果时蔬,货郎挑着扁担走街串巷,远处的捣衣声混杂着孩童们齐声诵读的三字经,此起彼伏,很是热闹。 只是热闹声里忽然多了一些不寻常的混乱,由远及近,自小而大,伴随着哼哼唧唧的某种动物声,以及摊子掀翻的落地声。 “谁家的猪跑到街上来了?”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惶惶一声,惊破了此间的安宁景象。 年迈的老人拄着拐杖避让,妇人连忙护着年幼的孩子,有摊贩试图驱赶,但那猪看着小小一只,膘不肥体不壮,没想到劲儿还挺大,一路上横冲直撞,不知道掀翻多少东西,怎么可能被吓唬几句就停下,不仅没被驱赶离开,反而愈加狂怒,直接顶翻了摊贩的铺子,售卖的东西滚落一地,又被重重踏碎。 倒是有在场的汉子见了准备上前拿下这只发狂的猪崽,不过饶是那汉子再是一身腱子肉,也被猪崽撞得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慌忙之中去擒拿了。 惊呼声不绝于耳,现场一片混乱。 猪崽接二连三地被阻拦,也被激发了凶性,开始只是顶撞铺子,现在竟然胡乱撞人。 身形灵活反应及时的尚且可以利用地形和周围物件避上一避,老弱妇孺难免吃亏一些,眼看着猪崽就要扑倒其中一个孩子,人群一阵惊呼。 射猎归来的符彦正和一群世家子弟打马游街,个个神采奕奕,尽兴而归。 骑马走在最前头的符彦也不牵引缰绳,手持金弓做射箭姿势,总觉得今日射中梅花鹿的最后一箭不够完美,应该向左偏上半分,这样射出去才算是漂亮。 身后人你一言我一语细数今日射猎的结果,不忘恭喜他又拔得头筹。 回回拿第一,符彦对这种称赞和恭维并没有多大的表情变化,见这边吵闹不止,不由得眯了眯眼,喝一声:“箭来。” 当即便有侍从应声给他递上羽箭。 符彦拉弓搭弦,箭尖瞄准发狂的猪崽。 嗖的一声 箭矢离弦,破空而出。 几乎是在羽箭射出的那一刻,郑清容身形一动,带离孩子的同时踹了猪崽一脚。 人和猪刚一分开,下一刻,箭头擦着她的青衣衣角,铮的一声钉入地上,火花闪现间,箭身已经穿破地板,没入地面近半尺。 众人还没从猪崽袭击人的惊吓中回过神来,乍然看见地上不知何时插了根箭,一时又是惶惶。 符彦在马上眯着眼瞧,似乎对于有活物从自己箭下捡回一条命之事有些诧异。 要知道他的箭可从来没有射空过。 在他身后的世家子们也不由得一诧,要知道他们当中就属符彦射艺最好,百步穿杨箭无虚发,这要是换作平常,出现这种箭落空的事少不得要起哄几句。 但这一次,他们并没有出声。 倒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他们的注意都被场中那位青衣少年给吸引了去。 不光是符彦,他们也是头一次看到有活物能从符彦的箭下逃过一劫,惊讶有之,惊奇更甚,不由得都向场中的那人看去。 将孩子送到安全地方,郑清容抄起卖鱼男人的绳子再次奔向猪崽。 彼时猪崽因为她那一脚还在地上扑腾,哼哧哼哧不住扭动着身子。 她那一脚并未伤它要害,只是让它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同时避开飞速射来的箭矢,只要缓过这阵很快就会重新站起来。 郑清容拉起绳子就开始往猪崽的四肢上缠,她的手法很是讲究,起落辗转间已经绑住了猪崽的脚和嘴,动作利落又迅速。 期间猪崽倒是反抗过几次,但被她轻轻敲了一下猪头后就老实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完全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 围观的人犹如劫后余生,不敢想连壮实汉子都无法制服的猪崽居然就这样被一个看起来像是书生的年轻人给拿下了。 旁人看不出门道,但高坐马背上的符彦却是看得清楚,郑清容先前踹的那一脚无论是力度还是角度都极为刁钻,四两拨千斤,猛兽受了都能倒地不起,更别说一头猪崽了。 能从他的箭下抢走一条命,这少年有点儿实力。 先前被救下的孩子的父亲闻讯赶来,惊魂未定。 言语来往几句才知他在家里做事,一时不察孩子就跑出去了,听到孩子哭喊才得知发生了什么,一连向郑清容道谢。 郑清容让他好生安抚孩子,转头又问起猪崽是谁家的。 猪崽耳朵上有标记,绝不是野生的。 这时有妇人满头大汗跑着过来,口里念叨着“作孽”的字眼,连连给遭受损失的摊贩和受惊的人们赔钱赔不是。 妇人的态度很是不错,再加上没什么人受伤,纵然再怎么不快,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嘴上抱怨指责几句也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见事态控制住了,郑清容上前询问猪崽跑上街的缘由。 妇人叫苦不迭:“说来也是闯鬼了,原本之前和阿昭姑娘约好了,今天来我家劁猪,谁能想到阿昭姑娘竟然是孟财主走失多年的女儿,孟家昨儿个把阿昭姑娘接回去了,这下也不好再麻烦别人不是,我还说重新约个劁猪匠,结果这猪不安分,一晃神就给它跑了出来,闹成现在这个样子,真是作孽哟老天。” 听到妇人这样说,郑清容颇为惊奇。 她的惊奇不是来自有女子做劁猪匠这件事,而是因为一日之内竟然能连续听到两位奇女子的故事。 上有才女打架,下有姑娘劁猪,或许对世俗来说,这些事很是颠覆世人对女子的刻板印象。 但师傅说过,女子的能力是无限的,永远不要用世俗的眼光去看待任何一位女子。 是以她从来不会受制于任何刻板印象,就像现在的惊叹也只是因为奇女子都聚到了一起。 不得不感叹一句,京城果然是京城。 阿昭姑娘作为唯一一个女劁猪匠,京城不少人都认识她,此刻听得妇人提起,也你一句我一句地说道起来。 “阿昭姑娘人那可是没的说,性格好手艺也好,不像那些个男劁猪匠,价要价高不说,你请他来劁猪就像请祖宗一样,好酒好菜备着,他还皮皮塌塌不干事。” “就是就是,上回我家请了一个劁猪匠,请吃饭给银子又请又求,对方还推三阻四嫌钱少,后面遇到了阿昭姑娘,说明情况后人家二话不说就来了,我茶都还没泡好她就把猪劁好了,手法那叫一个利落干净,我拿钱给她她说算是帮忙,只要了一些油米,其余的没拿任何钱。” “人家阿昭姑娘劁猪可从来不收钱的,报酬就是一些菜蔬米粮,我问过她为什么不要钱,她说饿死的感觉太难受,她和她娘就想吃顿饱饭,我当时还挺可怜这苦命孩子的,没想到竟然是孟大财主走失的女儿,唉,这些年真是受苦了。”《 》 9、你方才看着我笑什么? 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全都是夸阿昭姑娘的,倒是忘了地上还有一支羽箭的存在。 郑清容在妇人们的交谈中逐渐拼凑出一个身世悲惨但为人善良的女子形象,好在故事的结局还算圆满,这位阿昭姑娘找到了家人,希望她的余生不要再像前半生那样颠沛流离。 视线落到深入地面的羽箭,郑清容看到了一个写着“彦”字的标记。 能把地面刺穿且箭身不折,不难看出这人箭术之高超。 不过让她更为之惊叹的却是这箭矢身上的金羽。 金羽脆弱且难得,观赏价值远高于实用价值,是以多用来制作珍品,用在箭身上,实在是暴殄天物,说白了就是败家。 心底实在好奇是哪位如此大手笔,郑清容不由得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隔着泱泱人群,正好对上街角还举着弓的符彦视线。 少年玄衣长靴,发带高束,端坐白马之上,尤其显得肩宽腿长,腰细臂广,最惹眼的要数他那迎着光的半张脸,蒙蒙光影里长眉入鬓,线条流畅,轮廓分明,很是漂亮。 不仅漂亮,还很干净,他身后的世家子等人衣角鞋边或多或少都有些尘土痕迹,唯独他身上一尘不染。 打眼这么一瞧,郑清容觉得自己的眼界被一股名为金钱的外力给强势撑开。 这少年手上的弓是做工华丽足有两臂长的金弓,胯·下的马是浑身雪练不含一丝杂色的照夜白,别的不说,单是这两样就抵得上十座金山银山了,难怪箭上贴金羽,原来是财大气粗! 先前听得人们说什么孟大财主,郑清容其实没有具体的概念,现在好了,有人这么水灵灵地出现在面前,把“我很有钱”几个字全写在了脸上,让她一下子有了实感。 这才是财主家的孩子吧,郑清容没忍住无声笑了笑,也是让她长见识了。 符彦原以为她见到自己会和普通人一样,不是战战兢兢就是退避三舍,结果对方居然笑了。 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了,笑罢便错开了视线,转去看地上的猪崽去了。 全程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更别说畏惧之色。 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符彦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这年头居然有人不怕他,还对着他笑。 笑什么? 笑他的箭落空了是吗? 符彦呵了一声。 对他来说,那不是笑,分明是挑衅。 郑清容哪里知道符彦把她无意间的笑意当成了挑衅,她不过是想确定射箭的人是不是杀手什么的。 算算时间刑部司那边应该已经知道她是假的周公子了,该有所行动了。 她起先还以为这箭是刑部司那些人弄来的,但看到箭上贴了金羽,射箭的人又是个翩翩少年郎,她就打消了这个怀疑。 少年一群人衣着华贵,镶金嵌玉,身后侍从带着数不清的猎物,看那架势左右不过是世家子出游射猎,打马游街罢了,并不是什么杀手刺客,也不是冲她来的。 看了看地上被捆着的猪崽,郑清容问了那妇人一句:“大姐还需要劁猪吗?” “自然是需要的,只是现在还没找好劁猪匠。”妇人很是苦恼。 就是因为没有及时劁这猪崽,它才性情暴躁翻栏出逃,要是再等上几天不知道还会干出什么事来。 无奈那些劁猪匠霸道得很,因为阿昭姑娘抢了他们的生意,断了他们的财路,所以他们放出话来,说是但凡请过阿昭姑娘上门的,往后无论那户人家开出多高的价,他们都不会去劁猪。 她早就和阿昭姑娘约好了,就算没有上门也是已经定下的,那些劁猪匠早就知道了,是断然不会上门了。 从事劁猪的人少,四邻八乡的也就只有那么一两个,想要再去别的地方请,折腾不说,时间上还来不及。 郑清容看出妇人的焦灼,提了一句:“大姐要是信得过,我可以帮忙。” 妇人看了一眼她的打扮,有些怀疑:“小哥会劁猪?” 实在是眼前的人青衫布衣,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读书人,哪有读书人会劁猪的? “不像吗?”郑清容顺着妇人打量的眼光看了一眼自己,笑道,“以前在家乡的时候替乡亲家的猪劁过,劁过的都说好。” 这倒不是她胡扯,她在扬州确实干过劁猪的活。 毕竟她和陆明阜年幼时都是吃百家饭长大的,都说吃人嘴软,她和陆明阜也不能白吃不是,所以闲暇之余陆明阜会给乡亲们的孩子辅导功课,她也会帮忙做些事抵饭钱,诸如放牛劁猪什么的事没少干,既能帮忙做事,又能找机会见师傅学东西,一举两得。 虽然人们总说她是个不识字的傻子,但那都是针对她所说的话,对于她做事,刚开始是有些不放心,但后来不仅没出过什么问题,还每次都能把事做得很好,久而久之倒是让人放心她帮忙了。 不过后来长大了些,她和陆明阜有了基本的生存能力,便搭了个家开始自己做生活,虽然也时不时给邻里乡亲搭把手帮忙,但她的重心也开始朝个人技能转移。 再后来,她女扮男装做了佐史,几乎都是以郑佐史的角色出现,除了处理公务也会和乡亲们打成一片顺手帮忙什么的,这个时候倒不用遮遮掩掩怕人发现不对,但相应的,冯时就很少出现在人们视野里了,只时不时出来露个面表示自己还活着。 不过饶是她再怎么成长变化,冯时不识字说疯话的傻子形象似乎深深烙印进了人们眼里,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提起她,都会说她是个大字不识的傻子。 并且因为有傻子这个先入为主的形象在,人们对于她长什么样子似乎没那么注意,准确来说是忽略了她的长相,所以后来她稍作改换,女扮男装做了扬州佐史也没人认出她就是冯时。 见妇人有所顾虑,郑清容又补了一句:“不收钱,劁坏了包赔。” 话都到了这个份上,周围人也在劝妇人试试:“刘家婶子,既然遇到了个会劁猪的,不如就试试,你现在另找人也来不及不是。” “对啊,我听他的口气应该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试试也无妨,这没劁的猪多留一天就多担惊受怕一天。” “而且他刚刚不是说了吗?没做好包赔,我们大家伙都看着呢,他赖不掉的。” 周围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应和,妇人也被说动,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对郑清容道:“那便麻烦小哥了。” 事出突然,郑清容也没带相应的工具,只能给妇人交代了几样需要的东西。 一听说有人要当街劁猪,不少人都觉得这是个热闹,想要凑上一凑,于是都帮着妇人张罗起来。 很快,热水和草木灰都送了来,就是劁猪的刀具特殊,寻常人家压根没有那种特制的刀具,找了半天也就只拿了一把柴刀。 妇人对于柴刀能否劁猪表示怀疑,郑清容倒是无所谓,是刀就行,拿着比划了两下,还算趁手,便拾掇着准备劁猪。 这边挤挤攘攘说说笑笑,完全不像是刚刚被猪闹过一场的样子,马上的符彦见状扬手把金弓抛给侍从,翻身下马而去。 身后有少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忙出声唤他:“小侯爷去哪儿?” 符彦摆摆手,头也不回地朝人群聚集的地方走去。 他步子大,几乎是三步两步就到了,彼时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他拨开挡在自己前面的人,直接站了过去。 被他拨开的人自是不愿意,好好地看热闹被人这么一扒,心里的火气也上来了,骂骂咧咧地就要呵斥。 结果一转头看见是他,骂人的话在嘴里转了几个旋才给憋回去,舌头都差点儿都闪了,这下别说是骂人了,那人光是看见符彦眉毛都抖上一抖,二话不说麻溜地跑去了别的地方。 人群本就拥挤,有什么动向都很明显。 两个人一进一退,很快就有人发现了符彦的存在,一个个如临大敌,纷纷避开给他让出一条路。 这下倒是不用符彦再拨开人了,跟前毫无阻挡,直接站到了最前面。 郑清容正要动手,眼前光线突然一黑,一团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她的视线,让她不得不停下手上动作。 抬头一看,正是先前在马上射箭的那个美少年。 彼时美少年的目光落在略有杂乱的地面上,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自己的鞋,眉头紧锁面色难看。 少年人不会掩藏情绪,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尤其是厌恶的神色,郑清容不用猜也知道他此刻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美少年这是嫌弃地脏呢,而且看样子似乎很是后悔自己是下马走过来的,一个劲瞅自己鞋子。 再看周围,先前挤在一起的人群都离他远远的,活像是怕遇上什么瘟神,想看劁猪的热闹又畏惧这位美少年,一时间围上来也不是,退出去也不是,只站得远远的,努力伸长脖子往她这边瞧。 好端端的美少年竟然能让百姓如此,这是身上有刺还是有毒? 不过有一点可以很肯定,这美少年出生很是富贵。 之前隔得远,她乍一看便觉得这美少年衣着华贵,现在人到了跟前,惊觉这哪里是华贵,简直是富贵。 衣料是千金难求的天云锦,腰带是价值连城的皮革,护腕是不可多得的金缕,就连鞋子边都用价无市的珠玉围了一圈。 最夸张的要数他腰间挂着的那柄短剑,刀柄含金,剑鞘上都镶了各种价值不菲的宝石,不多不少正好十六颗,阳光下金光闪闪,珠光宝气。 先前的金弓就已经让人瞠目了,没想到还有一柄金剑。 不愧是有钱人。 寻常人很难驾驭这样穿金戴银的打扮,尤其是这么多华贵的物件悉数堆叠在身上,搞不好就很容易显得庸俗,普通男子穿在身上只会是灾难,但这个美少年完全能压得住这身穿着,整个人往这里一站,就连天地都为之失色。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还是鲜少见到有人能衬托衣裳的。 郑清容不知道他是谁,但这么有钱必然不是籍籍无名之辈,便开口询问:“这位兄台可是有事?” 听得她开口,符彦也不再去看什么鞋子地面了,转而对上她的目光。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似乎要在她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除却先前隔着街道遥遥相望那一眼,符彦脑海里并没有与这个人有关的其他印象。 准确来说,这世上能让他记住的人压根就没几个。 从来都是别人记住他,他才不需要去费脑子记别人谁是谁。 “你不认识我?”符彦没有回答郑清容的问题,而是反问她。 郑清容眨眨眼:“兄台介绍介绍我不就认识了?” 符彦嗤了一声。 难怪方才敢挑衅他冲着他笑,原来是不认识自己,无知无畏。 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什么,符彦便把视线挪到了被郑清容按着的猪崽身上。 经过先前那一遭,猪崽身上有些脏,似乎知道接下来要失去什么了,哼哼唧唧的,哪怕是被绑着也很不安分,四肢不住挣扎扭动。 符彦蹙了蹙眉,眉目间难掩嫌弃之色,问郑清容:“做什么?” 原本有些乱乱的人群因为他的到来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也是这个时候人们才注意到地上那支箭上的金羽,整个东瞿也就只有一个人这样拿钱烧着玩,此刻见到箭矢是主人几乎是瞬间就想明白了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他,看来是先前逮猪的时候惹了这位小霸王不高兴,来找场子了。 谁不知道符彦这个小霸王目中无人眼高于顶,在京城素来是横着走的,惹到他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众人目光在符彦和郑清容身上来来回回地转,都在想今天这事会以怎样的结局收场。 妇人也是知道符彦的行事作风,想要出言提醒郑清容几句,无奈符彦压根不给她机会,一个眼神扫射过来就让人不敢再多话。 “劁猪。”郑清容不清楚这其中的内情,回答得很是干脆。 见符彦似乎不是很懂劁猪是什么意思,她还特意解释了一句,“和净身去势是一个意思。” 闻言,符彦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看郑清容的眼神就跟看怪物似的。 大概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当街做这种事,表情很是复杂。 郑清容一看他那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过也正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哪里接触过这些。 “兄台你有所不知,猪不劁不胖,肉质口感也不好,现在虽然是不大好闻,但长膘后吃起来就香了。” 郑清容有意给他解释一下这样做的原因和必要性,但符彦压根不想知道,打断她直切正题:“我且问你,先前为何拦我的箭?” 郑清容哦了一声,敢情在这儿站半天是为了问这个。 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事都做了,还怕告诉他人?于是正色道:“猪崽发狂伤人,兄台一箭射杀虽然能及时遏制事态发展,但蓄养猪崽的人家不就因此损失了一头猪?多少人家一年到头就指望着一头猪过个好年,直接射杀未免太过可惜,既然有别的法子阻止它伤人,又何须伤它一条性命?” 从小锦衣玉食在锦绣堆里长大的符彦从未想过这个层面,被她这么一说不由得一愣。 骄傲如他,当然不可能承认自己的认知不足,更不可能给人机会瞧出来他此刻的怔愣,于是当即又脑子灵光地砸出一句反问,再次把矛头指向郑清容:“那你方才看着我笑什么?很好笑吗?” 郑清容一开始没弄明白他这话是从哪里来的,直到想起自己先前确实被他财大气粗不差钱的架势给弄笑过。 反应过来的郑清容简直哭笑不得,觉得这美少年不仅思维跳跃,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脑回路还非常清奇。 笑就笑了,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告诉他是笑他很有钱? 这又何尝不是被自己给穷笑了? “嗯……要不我哭一个?”郑清容想了想,给了他一个有些滑稽的答复。 人群中也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声音突兀,饶是及时收住也引得现场一阵乱乱。 这可笑不得,谁敢笑这位小霸王啊? 这下换符彦没话说了。 看着他笑不对,看着他哭就更不对了。 他有心想去找方才是谁笑出声,但一眼看过去所有人都是一副又惧又怕的憋笑表情,压根分辨不出来那短促的笑声来自于谁。 而先前想要找人麻烦的气势也因为郑清容这三两句插科打诨给磨灭不少,等他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时候,郑清容已经不打算再和他说这些有的没的了。 “兄台可否让一让,我要开始劁猪了。”郑清容一手按着猪,一手抓着柴刀,看样子确实要准备劁猪了。 没去势的猪崽劲头不小,一般来说劁猪时都需要有人在旁边帮忙稳住猪崽,防止它乱动导致割伤,但此刻郑清容一个人就把猪崽控制住了,猪崽在她手底下压根动弹不得。 符彦怎么可能如她的意,扬了扬下巴,把霸道作风贯彻到底:“不让。” 从来只有别人让他,哪有他让别人的? 再说了,他本来就是来给她找不痛快的,如何能答应? 郑清容点点头,也不生气,顾自抓了一把猪草喂给猪崽,趁着猪崽吃东西的时候,手起刀落。 紧接着,一前一后两声惊叫随即传来。 前者声音虽惨,但极为短促,有草木灰敷着,痛过那一瞬也就没什么了。 而后者的声音就显得突出和特殊了,因为不是来自猪崽,而是来自人。 符彦看了一眼溅在衣角的些许血迹,眉头一竖,退开好几步的同时已经把衣服给脱了扔出去,指着郑清容怒喝:“放肆。” 他刚才还在看郑清容要如何应对他的不让之举,谁想到对方压根不带怕的,一柴刀下去,血都溅到了他身上来。 他一向喜洁,就算是射猎归来也要全身上下都换上干净的衣物鞋袜才行,此刻身上沾上了血迹,还是牲畜那种地方的,叫他如何能忍? 郑清容摊了摊手,对此表示无辜:“我说了请你让一让的。” 她手里拿的又不是专门劁猪的工具刀,溅血是难免的,更何况符彦还站在她正对面,不溅他身上溅哪里? “你……”符彦气得说不出话。 一想到衣服上沾了猪身上的那种血,纵然已经扒下了外层的衣衫,但他还是觉得身上还带着那种腥臭恶心的味道。 脏污的刺激让他难受不已,当下也顾不上找郑清容麻烦,只想回去洗洗干净。 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马背,符彦调转马头,打马扬尘而去,那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 他身后的少年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就脱了衣服,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但见符彦走了,也纷纷打马追去。 不光是他们,周围人也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就见郑清容已经洗手收拾东西宣告结束了。 本以为今天撞上小霸王符彦,少不得要大闹一场。 没想到最后就是脱件衣服,其余的啥也没有发生,符彦居然就这样走了,简直不可思议。 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郑清容解开猪崽身上的绳子,猪崽一下子翻身起来,虽然活力不减,但不像先前那般发狂发凶,温顺得不行。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劁猪很成功。 “好了,大姐现在可以把它带回去了,往后它不会再跑出来伤人。”郑清容一边说把猪崽往妇人那边引了引。 妇人还处在状况之外,被她这么一提醒才回过神来,上前连连道谢,却在看到地上被丢弃的衣裳时欲言又止。 郑清容看出她有别的话要说,直言道:“大姐有话不妨直说。” 妇人很是担忧:“小哥今日得罪了那符小侯爷,日后怕是少不得要被他找麻烦了。” 她刚刚在边上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血溅到了符彦身上,不多,但是惊得他连身上那件由几百个绣娘日夜赶工三个月才能制出来的衣服都不要了。 符小侯爷爱干净,向来容不得半分脏污沾染,今日能站到猪崽跟前已经是他的极限了,被血那么一沾,杀人的心只怕都有了。 即使刚才没说什么就匆匆走了,但以他的性子,断然不会轻易放过。 听得妇人这么说,郑清容这才搞清楚那美少年姓甚名谁,不由得念了念:“符……彦?” 妇人说他是符小侯爷,而那箭矢之上又写了彦的字眼,合起来便是这个名字了。 妇人点点头,想起符彦以往的霸行仍有些后怕:“是他,他可惹不得啊小哥。” 郑清容还想问问为何惹不得,就被一女子的声音吸引了过去。 “哎?婶子的猪劁好了?” 女子声音甜美,像是山间的风掠过清晨滴露的芙蓉,只这一句,便有人认了出来。 “阿昭姑娘来了?” “哎……不对,现在该叫孟小姐了。” 似乎是没料到会被这么称呼,屠昭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怎么还给我改了姓唤起小姐来了?” 妇人咦了一声:“阿昭姑娘不是孟大财主走失多年的女儿吗?我们昨儿个还看见孟大财主把你接到孟家去了,说什么女儿之类的话,孟大财主早些年走丢过一个女儿,难道不是阿昭姑娘吗?” “我就是去打个工怎么还传成我是别人家的女儿了?”屠昭简直哭笑不得,好一番解释,“不是的婶子,我不是一直想找份活做吗?那姓孟的看到过我劁猪,就请我上门给他家庄子里蓄养的家禽动动刀子,说他女儿小时候最喜欢和这些小动物打交道,虽然到现在还没找到,但准备着终有一天会找回她的。” “是这样啊,那孟大财主人还不错,为了女儿能做到这个地步。”妇人喃喃。 屠昭呸了一声:“什么人还不错,那老登就是个黑心肝的,打着招人的幌子,诓骗找工作的人到庄子上,营造出一个走丢女儿的悲苦父亲形象,好让你放下戒心,事实是只要你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啊?那阿昭姑娘……”妇人闻言一惊,被她这么一说才注意到屠昭此时灰头土脸的,看上去有些狼狈。 “我没事,这种黑心老板我见多了,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我拿着随身携带的工具刀,跟他说相比劁猪我更擅长劁人,他不信,我就只能证明给他看咯,一刀划向他的下三路,但是没想到他那玩意这么短,原本是冲着切断去的,结果压根没碰着,不过那有贼心没贼胆的倒是被吓到了,慌忙间碰倒了一旁的泥俑,里面掉出来一具尸体,我一看这不是一具四十多岁的女尸吗,死了十来年,还是被虐杀的,全身上下的骨头都没一块好,那老登还是不信,报了官等仵作来验后他倒是信了,不过作为宅子的主人,那老登涉嫌命案,被官府暂时扣下了,我因为在现场也被官府的叫去问话,这一来一回就把给婶子劁猪的事给耽搁了。” 她这一席话前面说得直白,后面又说得吓人,周围人直听得面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很是精彩。 屠昭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在她看来不过是陈述罢了。 拍了拍身上残留的灰,屠昭顺带补充了一句,“当然哈,不建议大家像我这样做,我比较虎,之前遇到过这种事,知道要怎么应对,不过小姑娘什么的还是不要以身入局,这种黑心公司黑心老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搞不好把自己给赔进去了。” 众人听她这么说,又是惊又是怕,哪里想得到孟大财主人面兽心?又哪里想得到泥俑里面藏有尸体? 一旁的郑清容觉得她话里有些字眼不是很明白,但仔细想想也能猜出几分大概意思,不由觉得有些新奇。 妇人再三确认屠昭没有受伤,这才嗔怪道:“遇到这么大的事还管什么劁猪啊,阿昭姑娘也真是的,我的猪已经由这位小哥帮忙劁好了,你别操心,快回家去给你娘报个平安,慎夫人要是知道你遭了这么大的罪,得担心死。” 被妇人这么一招呼,屠昭的视线这才落到了郑清容身上。 郑清容察觉她打量的视线,拱手施了一礼表示见过:“抱歉,抢了阿昭姑娘的活计。” 先前听得人们说阿昭姑娘劁猪不收钱只拿吃食,她就猜测这位阿昭姑娘应该是有找活做的意思,只是还没有找到适合的。 方才听到阿昭姑娘亲自承认是在找活做她就知道自己猜得不错。 这本来就是人家阿昭姑娘和人约好的,她无意间抢了人家的活,让人少了这一份吃食,确实要说一声抱歉。 似乎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俊朗又年轻的劁猪匠,屠昭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婶子都说了你是帮忙,又不是像那些劁猪匠一样收钱,这有什么抢不抢的,而且我老本行也不是干这个的,劁猪不过是变相的再就业,多一个人帮邻里劁猪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郑清容咂摸着“再就业”这个词,这是她从这位阿昭姑娘嘴里听到的又一个新奇的词,和先前的“老登”“老板”“公司”和“虎”有异曲同工之处。 “姑娘的老本行可是刀子匠?”听她先前说什么相比劁猪更擅长劁人,郑清容便接着她的话问了一句。 刀子匠可是为宫里太监净身的,真要说起来,这一行确实没见过有女子从事。 屠昭摇摇头,言简意赅:“仵作。” 对于她自称仵作,在场的男人们不置可否,女人们倒是忙不迭点头表示认同。 慎夫人和阿昭姑娘母女俩也是远近闻名的奇女子了。 慎夫人是昔年的逍遥六女之一,一手医术活死人肉白骨,颇负盛名。 当年慕家的二公子看上了她,不顾她的意愿就单方面上门提亲,戏剧性的是这一提亲她的三妹也看上了慕家二公子,明争暗抢闹得沸沸扬扬。 眼看着姐妹二人就要反目成仇,慎夫人手持利剑,提着慕家二公子的人头到自家三妹面前。 “一个男人,怎值得你我姐妹反目?” 她不喜欢慕家二公子,她更不想让姐妹情谊因为一个半路杀出来的陌生男人而分崩离析。 她用实际行动告诉天下人,为一个男人结仇,这是最不值的。 这事当年闹得很大,按理说杀人合该偿命,但事情到最后以她叛出家族自立门户,她的三妹幡然醒悟落发为尼,慎家和慕家从此老死不相往来结束。 叛出家门后的慎夫人捡了一个路边弃婴,对外称作自己女儿,以抓阄的形式让她决定自己的名字,那个女儿就是阿昭姑娘。 阿昭姑娘打小就聪明,跟着慎夫人为四邻八乡巡诊治病,不时上山采药下河摸鱼,虽然有时会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字词,但母女俩一个医活物,一个剖死物,活的归慎夫人,死的归阿昭姑娘,配合得很是默契。 母女俩相依为命,一路扶持走到今天。 听到屠昭说起自己是仵作,郑清容道了声原来如此。 她说之前怎么说起尸体的时候这位阿昭姑娘两眼放光,还能断定泥俑里的尸体是女是男,年岁几何,死了几年。 四舍五入再拐几个弯,也算是一种劁人吧。 不过说起仵作,郑清容想到一个更为严峻的事。 仵作其实和刀子匠、劁猪匠也是一样的,带有强烈的性别倾向,自古以来都是男人在做,从来没有女子能在其中占据一席之地。 是女子的能力不行吗? 不,事实上,就算是同样的行业,女子的能力要比男子更好更出众才能获得和男子一样的执业机会。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嘲,屠昭笑道:“不过我这个老本行在这里似乎也不吃香,官府的人来到宅子里封存尸体时,我向他们自荐过,也给他们展示了自己的本事,但他们都嗤之以鼻,说从古至今没有女仵作验尸的道理,三言两句就把我打发了,哎,看来这次我又要饿死了。” 最后这句她说得极为无奈,眼里的光也一下子黯淡不少。 妇人似乎对屠昭一系列的奇怪词汇并没有什么反应,也不知道是因为被她所说之事震惊到了没注意,还是已经习以为常,哎哎两声安慰了几句便催着她赶紧回去跟她娘好好说道说道。 送走屠昭,妇人再三向郑清容道谢,这才带着猪崽回去。 围观的人看完了热闹,也稀稀拉拉离开,只有郑清容还留在原地,目光一直落在屠昭的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她思考事情的时候向来入神,再加上这一思来得突然,是以都没注意到身后来人。 直到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回神:“在看什么?”《 》 10、小侯爷怕黑要明 熟悉的声音响起,郑清容回过身:“杜大人,好巧,你下值了?” “原本今日御史台收了好些弹劾庄王府含章郡主的奏疏,但陛下把含章郡主提到了宫里给公主做伴读,此事便不了了之,我也乐得清闲,提前下值了。”杜近斋点点头,三两句解释了自己在这里的原因。 郑清容道了声原来如此,心想皇帝这招里外都不得罪的办法还挺好。 不仅好,还及时。 有了安平公主伴读的身份,庄怀砚倒是不用被她爹逼着嫁去岭南道了。 这一前一后,及时到都有些巧了,就像是有人在操控事情走向一样。 一个郡主,一个公主,这当中一定有什么关联。 郑清容顾自留了个心眼,打算回去向陆明阜问问二人的关系如何。 想起先前听到阿昭姑娘说起孟财主家泥俑藏尸的事,便顺便提了一句:“方才听人说京城出了命案,有人家里的泥俑藏了一具死了好几年的女尸。” “郑大人消息灵通,验尸的仵作说死者生前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全身上下的骨头没一块好的,鉴于事件的恶劣程度,此案交由大理寺查办。”杜近斋道。 郑清容哦了一声,仵作所言倒是和阿昭姑娘先前说的对上了。 就是大理寺查办这事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大理寺负责审理中央百官犯罪案件和京师徒刑以上案件,以及复审刑部转来的地方死刑案件。[1] 能让其审这种无头疑案,看来此案不是一般的难办。 不过想想也是,一个死了这么久的人,到今天才被人发现,想要查证无异于大海捞针,确实难办。 最后很大程度上还得三司推事。 她倒是挺想参与进来的,但三司推事是由御史台的侍御史、刑部郎中或员外郎、大理寺的大理司直或评事共同办案。[1] 以她现在的官职,尚没有资格参与其中,最次也得是从六品的员外郎,主事的上一级。 如此看来,她的动作得快些了。 这样想着,又听得杜近斋盯着地上遗留的衣服和箭矢思忖道:“我道素来衣着整洁的符小侯爷怎么衣衫不整长街纵马而去,原来此番是栽到郑大人手上了,郑大人果然厉害。” 他来的路上正好看见符彦策马扬鞭离去,急吼吼怒冲冲的,委实不像这个小侯爷平日里的嚣张做派,直到现在看到了地上的箭和衣服,这才有些明白为什么。 什么栽不栽的,郑清容被他这话逗得忍俊不禁:“杜大人这可冤枉我了,我什么都没做,就是劁了个猪。” 一边说,郑清容一边躬身去取地上的箭矢。 街上人来人往的,这支箭在这里插着也不是个办法,要是伤到人什么的那就更不好了。 符彦那支箭是奔着射杀猪崽去的,箭头入地深且重,她用了巧劲才抽出来。 抽出来后不忘记把受力裂开的石块踩填回去,免得绊倒过路的人。 “劁猪?”听得她这么说,杜近斋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面上很是惊奇,“先前走在路上时便听说有人在这边当街劁猪,我还想是哪位劁猪匠这般心血来潮?不承想竟然是郑大人,郑大人竟然有如此本事,真是让人惊喜。” 确实让人惊喜,都说君子远庖厨,当官的人更是如此,对劁猪之类不太体面的事很是排斥,平日里见到都嫌污了眼睛,更别说亲自上阵。 郑清容拈着箭矢,指尖微动,箭矢便随着她的动作在上面转了一圈:“本事什么的算不上,不过是技多不压身罢了,我要是以后在刑部司混不下去,就去转行做个刀子匠,有这门手艺也不怕被饿死。” 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杜近斋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摇摇头失笑:“郑大人真是风趣。” 这所谓刀子匠就是专门给人净身去势的,是宫里太监都要经过的一道程序,宫里要用的人不少,每年净身去势去做太监的人不说一千也有八百,这么算下来,做刀子匠确实是个饿不死的活计。 两个人且走且谈,路上有认识杜近斋的不由得频频侧目。 昔日里可没见到这位杜侍御史笑成这样,毕竟在御史台任职,首要的就是严肃,平日里杜侍御史虽然也会笑,但都是微笑或者浅笑,可从来没有哪个时候像现在这样开怀大笑。 不远处的梅娘子在馄饨铺里隔着人群看了一眼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眸底闪过一丝思索。 而一路找到这里的赵勤却是皱了皱眉,很是不安:“这死骗子居然跟御史台的人走这么近,此事怕是不好办。” “赵亭长,这可怎么办?”身后有人问他意见。 赵勤指了指他身后的两个人:“你们先跟着,看看他在哪里落脚,都有哪些人一起,记住远远跟着搞清楚情况就行,不要轻举妄动打草惊蛇,我回去跟罗令史商量商量对策。” 原本是想着找到人直接打闷棍的,谁能想到这死骗子居然和御史台的人认识,还是管赃赎的杜近斋。 为了避免把人逼急了拉他们全刑部司下水,还是先按兵不动的为好。 身后人点头应下,当即跟了上去。 郑清容不经意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尾巴,笑着对杜近斋道:“恭喜杜大人。” 这一声恭喜让杜近斋摸不着头脑,不由得问:“喜从何来?” 郑清容凑过来跟他小声咬耳朵:“杜大人要升官了。” “嗯?何意?”杜近斋依旧不解。 郑清容拈着符彦留下的那支箭矢,箭羽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掌心:“杜大人可是台院副端?” 御史台下设台院、殿院和察院三院,台院最为特殊,相比其他两院也更为接近权力中心,而台院副端则是除了台院院长之外权力最大的人。 原本朝廷里这些个很有分量的官位都被各世家大族包圆了,说什么都轮不上寒门子弟来做的,不过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各世家大族那些在朝中当官的子弟一夜之间被人杀得没剩下几个,撑起家族兴旺的人才没了,各大家族也逐渐落寞,是以后来放出了许多有实权的官位,杜近斋就是在那个时期之后科举入仕进了御史台的。 她也是昨日听陆明阜提起才知道他为何会把住所安排在杜近斋对门,尽管有官位空缺的前提在,但寒门出身的读书人,能坐到御史台台院副端的位置,可见其能力不一般。 “是。”杜近斋颔首,并不意外郑清容知晓这些。 大家都是在京城做官的,有些事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并不是什么秘密。 郑清容再问:“那杜大人可是负责掌三司?理赃赎?” 都是聪明人,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久,听到这里杜近斋已经能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了:“看来郑大人今天不只是劁了猪。” “劁一只小猪算什么?劁一群不安分的害群之猪才是真功夫。”郑清容负手走着,偏头给了杜近斋一个你懂的笑容,“杜大人说是也不是?” 杜近斋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再度失笑。 先前听得她主动提起泥俑藏尸案和三司,他还以为她有了案件线索。 直到听她说害群之猪才知道她的重点在赃赎上,害群之猪,害群之马,可不就是说贪赃枉法的事。 揉了揉太阳穴止住笑意,杜近斋道:“我以为郑大人是要跟我说泥俑藏尸案的事。” “自然也是要说的。”涉及人命,郑清容不自觉严肃起来。 杜近斋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外和赞许。 很自信呐! 和御史台办案,少说也得是刑部员外郎了。 而且听她的意思是要管泥俑藏尸案,也就是说她得在这件案子查破之前做到员外郎的位置。 从流外官到从六品,这可是个不小的跨越,朝中做官的人这么多,但多少人一年都不见得官升一级。 杜近斋不由得郑重打量起她来。 年少轻狂吗?可她这样子完全看不出一点儿狂傲的样子,面上不显山不露水,但给人的感觉就是很稳。 或许这就是老一辈人说的能成大事的人? “郑大人好志气!”杜近斋由衷赞叹一句,随即又在后面补了一句,“不过郑大人跟我说这些,难道就这么相信我?” 他和她统共就见了两面,还谈不上什么交情,真要算起来也就是一糖之交,按理来说还没到可以彼此交付信任的地步才是。 怎么一上来就点这么大一个炮仗?反倒是弄得他有些始料不及了,还有些说不上来的受宠若惊。 郑清容挑挑眉:“谁让杜大人昨日都说了相信我,我自然也不能让杜大人失望。” 杜近斋再次笑出声,想了想觉得今天笑得有些过于频繁了,不太严肃,便又急忙止住:“真是对不住,虽然郑大人说得很有道理,我也很认同,但是郑大人现在每次开口我就忍不住笑。” “要升官了嘛,杜大人应该笑的。”郑清容当即表示理解。 “打住打住。”杜近斋听到她这话难免又是一阵失笑,连连让她不要再说这些令人哭笑不得的话了,再笑下去他明日只怕会被人参一本失仪。 跟在后面的眼线看到二人一路说说笑笑,各自对视一眼。 纵然听不到二人说了什么,但能笑成这样,应该不是在说他们刑部司的那些事吧,哪有人撞破了那些猫腻还能嘻嘻哈哈当街说笑的? “说吧,需要我做什么?”杜近斋好不容易收拾好面上的表情,这才问郑清容具体要怎么做。 他没有问具体是什么事,而是直接问需要怎么做。 郑清容想,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不用拐弯抹角废话连篇装模作样和来回拉扯。 低声说了自己的打算,郑清容看向杜近斋,询问他的意见:“杜大人以为如何?” 街上人多又嘈杂,她暗自加持了内力谈话,并不怕被人听去。 杜近斋点点头:“郑大人考虑得很周全。” 心思缜密,一环扣一环,不仅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都考虑进去了,还给出了相应的解决方案。 他现在算是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位郑令史在扬州能深受百姓爱戴,甚至调任时不惜十里相送了。 就凭借这行动力和不怕事的劲,足以盖过朝中大半当官的人。 杜近斋消化了一下方才听到的行动计划,再问:“郑大人打算何时动手?” “本月十五。”郑清容斩钉截铁。 “这么快?”杜近斋微微讶异。 今日十三,十五那不就是后天? 尽管计划得很周密,但时间上这么赶,能一网打尽吗? 郑清容给出这样做的理由:“朔朝,人多,正好。” 杜近斋笑笑。 看来郑大人此番势在必得,所以挑了这么个日子。 “不过……”想到关键处,杜近斋又问,“既然要把事情捅到陛下面前,少不得需要有人来做这个引子,这个人谁来做?” 他作为侍御史,又是台院副端,上掌纠举百僚,下管推鞫狱讼,做这个引子虽然合适,但说到底声势不够浩大,要是与之无关的人也能进来参一本,岂不是更能显得天怒人怨。 这人还必须得是能轰动京城的人物,最好能上达天听,把局势扩张到最大。 思及此,杜近斋看向郑清容。 就见郑清容往他跟前递了递箭矢,箭身上“彦”字赫然:“杜大人觉得此人如何?” “符小侯爷吗?他还真是个不错的人选。”杜近斋当即明白了她的打算,不用她问便顾自说起符彦这个人合适的原因。 “定远侯昔年曾辅佐先帝抗击外敌,当时庄王出人,明宣公出兵器,他出钱,是以先帝坐稳江山之后三人封王的封王,拜侯的拜侯,加公的加公,定远侯因为在此期间损失了一个儿子,先帝为了安抚他,特许其不用经过呈递奏章,有事可直接面圣陈情,如今就算先帝已经逝去,但这项恩典一直存在,符小侯爷呢自幼父母双亡,由定远侯这个爷爷一手带大,定远侯怜惜他无父无母,给他请了爵位,自小娇惯宠着,要星星摘月亮的事也有,把他养成了如今霸道蛮横无法无天的性子,不过尽管符小侯爷再怎么刁蛮任性,定远侯也乐得在他后面砸银子收拾烂摊子,所以就算这些年百姓们畏惧这位小侯爷,怕惹了他不高兴,但有定远侯用银子收拾残局,并没有发生什么人神共愤的事,两方玩归玩,怕归怕,却也一直以来相安无事,别看符小侯爷年纪小,只有十六岁,但以小侯爷的受宠程度,让他来做这个引子,确实不错。” 郑清容只是想着符彦来头不小,或许能从他身上下手,毕竟先前他站在这里时百姓们对他的态度可见一斑,现在听到杜近斋这样说才知道自己小瞧了那位美少年的背景。 这哪里是来头不小,简直是行走的财主家宠儿好吗? 她要是有这背景,她也横着走。 难怪之前符彦一副眼睛长头顶,世间唯我独尊的欠揍表情,原来是自身后台够硬。 这京城,果然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说完符彦这些年的战绩,杜近斋又看向郑清容,反问道:“郑大人是不是以为我说的摘月亮只是夸大其词?” “难道不是吗?”问题问得有些莫名其妙,郑清容被他弄得一愣。 这不是和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嘴里怕飞了是一个意思吗?都是用一种极致夸张的手法来表现别于他人的受宠程度。 杜近斋笑了笑,摇摇头做否定态。 不说还好,一说郑清容便来了兴致:“愿闻其详。” 实在是杜近斋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都让她有些糊涂了。 杜近斋且走且说,娓娓道来:“符小侯爷小时候怕黑,所以侯府里灯火彻夜不眠,但符小侯爷觉得灯烛不好看,就想要把月亮星星挂到自己屋子里去。” 郑清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不愧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就连照明的蜡烛都要求好看。 “这事最后成了?”郑清容接着他的话往下问,说完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么不靠谱的事居然能发生?那真是活见鬼了。 “符小侯爷想要,哪儿能不成?”杜近斋点点头,复又给她说起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定远侯爱孙心切,用自己的侯爵作请,又从侯府划了一大笔金银充盈国库,以此进宫向陛下借了一个人。” “人?”郑清容越听越觉得玄乎。 摘月亮这种事是人能够做到的?确定不是巫? 杜近斋也不卖关子了,点破道:“司天监,公凌柳大人。” 郑清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司天台的司天监不是负责观测天文以及监测解读异常天象的吗?什么时候进化成能摘星夺月的了? 这还是人吗? 杜近斋迎着郑清容怀疑的目光,继续道:“彼时公凌柳大人虽然只有十四岁,但凭着一身天授的本事,成为了本朝最年轻的官员,官拜从三品司天监,执掌司天台,观天文,测异象,编历法,卜吉凶,任它王侯公卿为官几品,见了他都要称一声大人。” “厉害。”郑清容由衷赞了一句。 且不说摘月亮是真是假,就拿他十四岁官职品阶便到了从三品这点,已经是很多人难以企及的地步了。 “是啊,很厉害。”杜近斋感叹,“公凌柳大人不仅官场上厉害,一身出神入化的本事也很厉害,在得了陛下授意后当真来了侯府,把天上的月亮和星星摘了下来,在小侯爷屋子里挂了一晚上。” 郑清容难得愕然了一回:“杜大人亲眼所见这位公凌柳大人把月亮跟星星摘下来了?” 这世上哪有人能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的? 她不信,但见杜近斋的样子不像说笑,又觉得自己的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傻气。 “我虽不曾亲眼见到公凌柳大人摘星取月,但我清楚记得那一晚天上确实没有月亮和星星。”似乎是想起旧事,杜近斋眉眼上也带了几分回忆之色。 “这件事发生在符小侯爷三岁的时候,那年我正好八岁,因为背不出书被父亲关在河南道徐州的祠堂里罚跪,我半夜实在饿得不行便偷偷跑出来,想着去厨房拿点儿东西垫垫,不料当晚无星无月,伸手看不到半点儿光亮,我从窗户翻出来时没看到脚下的石头,落地时不小心摔破了头,挨了父亲好一顿骂,因此这件事我至今仍十分清楚,而且后来也听人说那晚的侯府分外明亮,如同白昼。” 郑清容试着想了想。 算起来那时候她差不多五岁,不过当时她的心思都扑在跟着师傅学习上,还真没注意哪天有月亮哪天没有。 按照杜近斋这么说,难不成当晚的月亮和星星真被那位神通广大的司天监公凌柳大人给摘下来挂到侯府去了? 小侯爷怕黑要明,司天监摘星捞月。 这有钱不仅能使鬼推磨,还能把天上的月亮弄下来? 郑清容轻咳一声,还是不相信。 且不说眼见都不一定为实,眼未见,道听途说就更不能为实。 在未知面前,人们往往会神化或诡化某些自己无法认知的东西,像摘月亮这种带有某种神话色彩的故事就更是了。 信不得。 除非在她面前摘一回。 见她神情不明显然并不信这件事,杜近斋笑了笑,指了指她手里的箭矢:“郑大人若想知道真假,不妨问问这支箭的主人。” 他也只是一个讲述故事的人,其中真假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他不做过多评判,只陈述他个人所了解到的。 郑清容笑笑,指尖微挑,箭矢便在她手中翻转如花。 问? 这可不好问。 以这位符小侯爷的脾气,谁敢过问他的事? 更别说她先前还跟这位小侯爷有了过节,逼得人当街弃衣而去,这怎么可能还问得? 郑清容并未接他这话,反而从刚才杜近斋的讲述之中挑起了另一个话题:“想不到杜大人也有背书背不出来的时候?” 杜近斋半是好笑半是玩笑道:“看来杜某在郑大人心目中的形象甚高。” 郑清容隔空比划了一下他的身量,正色道:“杜大人本来就很高。” 杜近斋笑得不行,眼泪花几乎都要笑出来。 旁人听到他这话少不得要恭维吹捧一番,她倒好,说什么身量高,当真是又好笑又合乎情理。 虽然两个人交谈的时间不长,但他发现这位郑大人说话很有一套自己的风格。 论事的时候轻松自在,说笑的时候反而一本正经。 偏偏这种矛盾的情绪被她处理得很好,不会显得突兀和莫名,前后很是融洽,听的人能够跟着她的话进入到特定的情景当中去,很难分心,初闻她时不时爆出来的笑话便觉有趣,心下再品更觉妙极。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便走到杏花天胡同。 彼时昨日遇到的孩子们又聚到了一起,你追我赶地踢着蹴鞠。 见到郑清容回来,孩童们开心地招呼着:“哥哥快来踢蹴鞠!” 经过昨日的一场蹴鞠玩乐和酥糖分享,孩子们已经认可了她这个年龄大上她们不少的蹴鞠玩伴,此时再见便熟络不少。 “来了!”郑清容应了一声,撩起衣角便融入进了孩子们不大的蹴鞠场里去。 怕箭矢伤到孩子们,她特意用衣带裹了箭头插到了腰间。 蹴鞠在大大小小的足尖翻滚跳跃,或腾空、或飞跃,孩子们的笑闹声染了杏花天胡同的半边天,好不热闹。 杜近斋在一旁含笑而视。 这位郑大人今年方才十八,正是青春年少活泼好动的年纪,和孩子们玩乐一番也好,不用整日拘在这一身官服之下。 他没有打算参与的意思,往旁边站了站,不料郑清容一个回踢把蹴鞠踢到了他脚边,扬手招呼:“一起啊!” 杜近斋哭笑不得。 她倒是挺会照顾人,和她这帮小友玩乐的时候还不忘叫他一起。 “我多大了,还玩这个?”杜近斋看着还在脚边缓缓滚动的蹴鞠,又好笑又无奈。 郑清容哈了一声:“杜大人不过长我三岁,怎么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再说了,谁规定蹴鞠必须几岁玩,我不仅要十八岁玩,往后三十八岁、六十八岁也要玩。” 说着,她转身招呼身后的孩子们:“是不是啊?” 因为她有一手漂亮的蹴鞠技艺,孩子们早就以她马首是瞻,听得她这么问,都积极地响应。 有胆大的孩子对杜近斋稚声稚气地喊了一句:“大哥哥别害羞,来一个!” 有人带头,其余的孩子便都跟着喊了起来。 “来一个来一个!” 在孩童们的邀请声中,杜近斋揉了揉太阳穴,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太会。” 郑清容想笑不能笑。 原来之前说什么年纪大不适合玩都是推脱之词,真正的原因在这里。 “这有什么的,玩乐而已,又不是在官场上,事事都要争个第一。” 一语惊醒梦中人,杜近斋恍然。 对啊,他总是觉得要准备好才能去做这个做那个,不仅要做,还要做到最好,如今被她这么一点才认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思维怪圈。 从小他就被灌输一个概念,要做就做最好,要争就争第一,是以后来他无论大事小事也都是围绕这个观点来做的。 他有时也会觉得自己像根绷紧的弦,被这些烦琐之事压得喘不过气,但他不敢松懈片刻,因为他认定了要把所有事都做到最好,包括玩乐。 后来实在是觉得玩乐争第一这种事太过伤神费力,不但不能愉快身心反而还换来满身疲惫,吃力不讨好,他索性省去了玩乐的时间,一心投入到正事上。 现在想想,玩乐玩乐,玩的不就是乐吗?好胜费力去争第一做什么?开心就好了,哪儿需要这么累去谋算怎么取胜? “受教。”想清楚这一点儿的杜近斋顿觉一身轻松,便也学着郑清容先前的路数去试着踢了踢蹴鞠。 郑清容看出他使的是自己事先展露的那一脚燕归巢,虽然力度不太够,但掌握了五六分精髓,看起来也很是有两把刷子,不由得赞道:“杜大人谦虚了。” 先前还说什么不太会,这是不太会的样子吗? 杜近斋腼腆一笑:“是郑大人厉害。” 果然,放下好胜心之后再做事才能全身心投入,有事半功倍之效,之前是他钻牛角尖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却为之困顿前半生,还不如一个比自己小的人活得通透,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郑清容哈哈一笑,蹴鞠再次流转起来。 两个人带着一帮孩子你追我赶你来我往,玩得十分畅快。 最后一次传球,郑清容心下一动,一脚把蹴鞠踢了出去。 蹴鞠进球,却也砸到了一直跟踪她们的人头上。 那人本来是借着墙角遮掩偷看的,只露了半个头出来,被蹴鞠这么一砸正中脑门,当即吓了一跳,暴露之后转身想要逃走,不料却和身后的同伙撞到了一起,捂着头好一阵手忙脚乱。 郑清容装作不小心上前询问:“对不住啊小兄弟,我不知道你在那里,头没事吧?不如叫个大夫来看看。” 那两人哪里敢和她打照面,忙摆手说不用了,随后你拉我我拽你脚底抹油般跑了个没影。 郑清容把蹴鞠捡了回来,回头看了杜近斋一眼,意思很明确,问他还干吗? 这事有风险,她刚刚把人揪出来就是要给杜近斋看明白这背后的利害关系,人都跟到家门口了,之后的路定然不好走。 这是无可厚非的。 不得不说,杜近斋确实是个很好的合作者,在官场上所处的位置也能给她带来一定的便利,但事关个人安全和前途,他要是不想蹚这趟浑水,她也给他及时退出的选择。 没有他的帮助她单干也是一样的,左右在扬州的时候她也是自己单干,不过就是麻烦些累些,不碍事。 杜近斋明白她的意思,笑道:“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他要是怕事怎么可能还在御史台? 郑清容对他的回答很满意,抛接着蹴鞠走到他跟前:“有杜大人这句话,不管出什么事我一定挡在你面前。”《 》 11、我没有夫人聪明【入V通知】 回到小院时,天色已晚。 郑清容推门进来时陆明阜已经在屋子里了,桌上摆了她早上离开时点名要的蟹粉狮子头和天香荷藕,还搭配了一盅羹汤和一碟饭后点心。 “回来了。”见她回来,陆明阜当即上前取了打湿的巾帕给她净手。 郑清容嗯了一声,接过巾帕,顺便把别在腰间的羽箭递给他。 “符小侯爷的箭?”陆明阜不用看箭矢上的标记,单凭这金羽就一眼认了出来,“看来夫人今日之行不太顺利。” 郑清容没忍住笑了出来。 看来这位小侯爷的名声委实不太好啊,陆明阜一个才来京城没多久的人都知道遇到他没好事。 “顺利也不顺利,不过见到了许多奇人怪事倒是真的。”她道。 陆明阜引着她坐去了桌前,率先给她夹了一个狮子头:“夫人不妨说说看,或许我能为夫人解惑一二。” 他虽然来京城的时间不长,但他事先调查过,各家有哪些人,这些人如何有什么私交他还是知道一些的。 郑清容咬了一口热乎的狮子头,味道还是和扬州一样,在食材不足的情况下还能做出一样的味道,可见用心了。 “你对安平公主这个人怎么看?” 陆明阜正给她盛汤,听到她提起安平公主不由得一愣,当即放下手里的羹汤,郑重道:“我与公主从未有过男女之情,当初陛下赐婚事出突然,实非我意,我的身心从始至终都是夫人一个人的,我没有不干净。” 说着说着,他的眼角微红,隐见泪意,竟是泫然欲泣之态。 郑清容又无奈又好笑,放下碗筷伸手抚了抚他的眼角:“我不是要问这个。” 这件事在她和陆明阜成婚时他就悉心解释过好多次,字里行间全是他真诚的自证。 其实不用他解释她也知道二人之间没什么,一个在扬州,一个在京城,二人面都没见过,哪里来的情谊? “你是个怎样的人,待我如何这些我都知道,你不用太过敏感。”郑清容安抚他的心底的忐忑,等他情绪安稳下来这才继续方才没说完的话题,“我是想问安平公主是个怎样的人,私下都和哪些人有来往?比如和庄王府的含章郡主有没有交情?” 陆明阜握住她的手,就像是落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略显急促地把脸颊往她掌心上贴:“我对安平公主此人了解也不多,先前在陛下身边做翰林院待诏的时候见过一次,公主对谁都和和气气的,没有什么架子,陛下玩笑般问起她对政事的看法时,她也能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是个很有想法的,至于和庄王府的含章郡主有没有什么交情,这个我确实不太清楚,不过京城时不时会举办赏花宴、裙幄宴之类的宴会,邀请各家小姐吟诗作赋争头彩,公主和郡主常在受邀之列,应当是认识的。” 其实还有件事他没说。 即使皇帝后来收回了给他和公主赐婚的旨意,他也很是避嫌,对安平公主的事他是能不沾染就不沾染。 和安平公主见上的那一面还是皇帝有意无意撮合的,不过那次他和安平公主都很是回避对方,是以后来皇帝也就没再让二人“无意”遇见。 郑清容点点头:“好,我知道了,先吃饭。” 先前听到杜近斋说皇帝把含章郡主提到了宫里给公主做伴读时,她就觉得事情有些意外的巧了。 毕竟郡主才在国子监打了那些官家子弟,各家长辈只怕正要找庄王府讨要一个说法,结果一转头郡主就做了公主伴读。 这背后是什么原因尚且不清楚,但现在的结果明显是让打人的和被打的双方都满意的。 而她想知道的就是这个原因。 陆明阜捧着碗筷,许是受到方才的话题影响,让他有些食不下咽。 不过提起安平公主,忽又让他想起一件事来:“还有一件事,之前在职时,南疆那边递来了消息,说是有意和陛下结秦晋之好。” “联姻?”郑清容吃饭的动作一顿,“南疆那边要送人过来和亲?” 陆明阜摇摇头:“不光是南疆要送公主过来,我们这边也要送一位公主过去,名为联姻,实为人质交换。” 郑清容哈了一声:“安平公主?陛下不是极为宠爱这位唯一的公主吗?他舍得?” 整个东瞿就只有这么一位公主,用来政治联姻不太现实。 还是说陛下有意把别家的贵女封为公主嫁过去?以往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 想起今天突然被点为公主伴读的庄怀砚,郑清容觉得也不是不可能。 看出她心中所想,陆明阜补充道:“为了表示诚意,南疆那边准备送来的是南疆王唯一的女儿,阿依慕公主,他们也希望陛下将唯一的安平公主送往南疆。” 郑清容呵呵:“南疆王这算盘未免打得太响了,他虽然只有一个女儿,但他有十几个儿子,他怎么不送个儿子过来?就非得送女儿?” 陆明阜无奈一叹:“南疆王送儿子过来当然也是可以的,只是我们这边没有皇子可送。” 他这一句让郑清容彻底没了话说。 当今陛下后宫空置,膝下无子,安平公主这个唯一的女儿还是陛下昔日身为皇子时,他的皇子妃给他生的。 安平公主生下没几天,陛下便继位成了新帝,皇子妃也被册为皇后,不过后来皇后薨逝,陛下便再无立后纳妃之意,尽管大臣们多次上书让他充盈后宫开枝散叶,但都被他压了下来。 就像陆明阜说的,这次名义上是联姻,但实际上是人质交换达成某种政治合作。 在此之前,好斗的北厉和蛮横的西凉已经结成了联盟,合作攻下了周边不少小国,势如破竹,各国人人自危,在这样战事一触即发的局势下,有些头脑的国家就会寻求合作伙伴一致对外。 此番南疆的联姻就是试探,能暂时联手合作那是最好,要是拒绝,南疆转头就会去找别的国家联手,然后把矛头对准东瞿。 陛下就算再怎么不舍得,只怕也会割舍安平公主。 或许这次把庄怀砚安排为公主伴读就是安平公主在背后推动的,陛下出于愧疚,所以顺水推舟做了这个人情。 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就都说得通了。 安平公主被陛下送去南疆,含章郡主被他父亲嫁去岭南,世间女子,多是同病相怜。 郑清容沉默了半晌,又问:“可有说是什么时候?” “不曾。”陆明阜给她夹了两块藕片,“和亲的折子一直被陛下压在御书房,想来陛下还在考虑之中,不过看今日郡主被提为公主伴读的事,想来陛下应该是有了决断。” 郑清容点点头,这一点陆明阜倒是和她想到一块去了。 比起一个女儿,在手握权势君主的眼里,只怕还没有江山社稷重要。 所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结束换女求和的事? 二人各有心事,一顿饭吃得毫无滋味。 郑清容沐浴后躺在榻上闭目沉思,今日所见所闻太多太繁太琐碎,她需要短暂地放空自己想想下一步要怎么做才能万无一失。 陆明阜将她的头抱到自己腿上,依旧拿了帕子给她绞头发。 绞干后趁着郑清容还闭着眼睛,他又故意拉低自己的领子,露出半截锁骨和一角胸膛。 再三确定这样的裸·露不会显得太过刻意,他才试着唤了一声:“夫人?” “嗯?”郑清容抬眼看他,映入眼帘的是略有松散的衣襟,以及半露不露无端勾人的锁骨和胸膛。 从她这个角度看去,陆明阜的肩头至腰线呈现出一个漂亮的倒三角形状,暖玉般的色泽莹莹如流水,灯火映照下肌理曲线分明,很是惹眼。 郑清容轻笑着,挑起他垂在肩头的一缕墨发,兀自绕在指尖把玩:“明阜身上熏了什么香?怎的这般醉人?” “没有熏香。”许是怕自己的小把戏被看穿,陆明阜故意避开她的视线道。 因为郑清容要时常进行女男角色的对换,怕留下什么破绽让人生疑,所以她从来不佩戴有味道的东西,而他作为她的枕边人,避免气味沾染,也不会在身上弄那些世家大族都讲究的熏香。 郑清容笑笑。 她当然知道他不会熏香,他也不需要熏香,因为他的身上本就带着一种特殊的清香。 这种体香平时没什么味道,只有在他动情时才会散发出来。 郑清容勾起他的墨发去撩带他的脖颈和肩窝:“明阜,你是个聪明人,这种漏洞百出的勾·引不适合你。” “我没有夫人聪明。”心思被看穿,陆明阜耳尖一红,“我也只会这种看起来有些笨笨的勾·引,夫人要是不喜欢,我就去学学别的。” 郑清容哭笑不得。 她怎么不喜欢?她就吃这套。 当初陆明阜不也是主动跑到她面前宽衣解带蓄意勾·引吗?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做起这种事来却笨笨傻傻的,让人看了直想欺负。 郑清容忽然拽住他的衣襟把人拉到自己跟前。 呼吸纠缠之际,唇瓣的有意无意触碰让陆明阜不由得闭上了眼。 就在他以为郑清容的吻会落下来的时候,忽然听得对方问:“是因为安平公主?” 背后原因被点破,陆明阜有些心虚地睁开眼,便见郑清容的唇停在了离他纤毫之间的地方。 明明只差一点儿就能触碰到的距离,只需要他稍稍侧头就能碰上,但郑清容没有动作,他也很识趣地没有凑上去完成这个将落未落的吻。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颤动的睫羽暴露了他的答案。 “明阜,你不自信。”郑清容点了点他的眉梢,一针见血。 每次提起安平公主,他总是会加倍地用身体来向她证明他没有二心,似乎在他的认知里,只有身体上的补偿才能给他一点儿这段关系的慰藉。 归根结底,其实是他不自信的表现。 导致他迫切地想要用自己的一切去证明些什么,这其中就包括他的身体,也大都集中在他的身体上。 陆明阜垂下眼帘,并不辩驳她说的事实。 毕竟这段关系的开始本身就是他用自己的身体换来的,是他先不顾礼义廉耻在她面前宽衣解带,他能在她身边,叫她一句夫人,给她洗衣做饭,铺床叠被,都是因为这一点。 他不知道要怎么维系这一段强求来的关系,也不敢想要是有一天这唯一的媒介不存在了,他会落到怎样的下场。 所以趁着她还喜欢自己的身体,他只能拼命地用身体做枢纽,孤注一掷又破釜沉舟般地连接这一段偷来的感情。 没错,是偷的。 若不是他蓄意勾·引,他可能都没机会站到她身边。 他的手段不光彩,上不来台面,为人所不齿,这也是他不自信的原因。 郑清容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明阜,你都不自信,又让我如何信你?” “我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让夫人看清我的心意。”察觉她语气中带了一丝轻叹,陆明阜显见有些慌了,紧紧握住她的手,就像失足落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夫人现在不喜欢我这副身体了吗?” 郑清容微微仰头,和他额头相抵:“明阜,我不否认你的勾·引我很受用,你的身体我也很喜欢,但你太敏感了,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不是安平公主,也不是别的什么人,是你一开始就没有把自己放到正确的位置上,所以你才会患得患失没有安全感,甚至是自卑。” 说到这里,郑清容不由得又想起一件事:“还是说,你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我当初的那句话让你生出了不安的情绪?” 当初陆明阜解衣褪裳来表明心意的时候,她就说过。 “你想和我在一起也可以,但如果有一天你和我的前路到了需要择一而取的地步,我不会选择你,这样你还愿意吗?” 她知道这样的话很无情,可她必须先把话说清楚,好让他知难而退。 她都准备好了给他时间考虑,但陆明阜当时想都没想就说了愿意。 给出的答案这么快,是怕她后悔,也是怕他自己会后悔罢。 陆明阜摇摇头,极力解释:“不是的,夫人的那句话没有任何不妥,夫人有青云之志,本就该如此,是我非要掺和进来,夫人没有因此怪罪反而给了我选择的余地,这已经是我最大的幸运了,我绝不会因此退缩或者后悔。” “我只是有些怕夫人会厌弃我,毕竟我今天能站到这里,背地里使的手段不够光彩,我时常会想,若是当初也有人像我这般不知羞耻地跑到夫人面前行那般孟浪出格之事,后面会不会就没有我的事了?” “当然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先不提,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夫人当真厌弃了我,还请夫人一定要告诉我,我会从夫人眼前消失,绝对不会赖着夫人不走。”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有些哽咽,但还是强撑着把话说完。 伴随着最后一个字出口,他的眼泪便大滴大滴地砸落,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一发不可收拾地掉出眼眶,剩下一滴蜿蜒流过脸颊,留下一线晶莹的雨露痕迹,最后倔强地挂在下颌,不肯落下。 高风亮节的君子,落泪都是无声的。 人都是善于伪装的,只愿意让人看见自己光鲜亮丽的部分,可他就这样把自己不堪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剖析在喜欢的人面前,无声进行着一场灵魂上的极致缓刑。 似乎觉得这个时候掉眼泪有些使手段博同情的意味,陆明阜忙抬手胡乱擦去不争气的泪水:“我不是要故意哭给夫人看,我只是……只是控制不了,我也知道自己得到的已经很多了,不能再贪心,可是我不想失去夫人。” 他越是这样懂事,就越让人看得揪心。 科举一场考试几天几夜都能控制饮食和作息,但到了感情上,他就是一个患得患失的被动方。 他所有的喜怒都是由她牵引,寻常一点儿甜就足够他回味很久,同样的,一句气氛不太好的话也让他如临大敌。 “不会。”郑清容吻去他残留在眼角的泪,一句句回答他先前提出的问题,“不会有其他人,这是我只给你一个人的机会,只要你不厌弃自己,我就不会厌弃你。” “那……夫人还喜欢我吗?”得到期许已久的答案,陆明阜颇有些语无伦次,“我方才的举动是不是惹夫人不高兴了?我保证以后不会了,夫人不要生气好不好?” 明明方才还因为一些事二人间的气氛有些僵持不下,但现在他双眸含情,泪眼朦胧问她还喜不喜欢自己。 如此卑微又诚挚地探问,就像回到了寻常女男感情最开始的时候,懵懂、期待之中又夹杂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害怕。 这次郑清容没有再接话,而是用实际行动告诉他答案。 急促的吻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陆明阜被动承受着她的侵略气息。 本就松散的衣襟不知什么时候自肩头滑落,一半垂垂挂在腰间,一半翩翩拖在榻上,没有了衣冠的装饰与遮挡,原始的野性与疯狂暴露在空气之中,模糊了彼此的影子。 许是因为刚刚哭过,泪水蹚过嘴角,带了一丝淡淡的清苦。 陆明阜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示意她自己想要起身去洗把脸再来。 先前他倒是上上下下都提前洗漱了一遍,还特意换上了她最喜欢的一套天水寝衣,绾了一个平日里她会多看两眼的发髻,无奈刚刚哭过一场,脸上到底是不好看的。 他想让她看到自己最好的一面。 但想归这么想,在郑清容的攻势下,他的所有推却都变成了欲拒还迎。 到底是不忍在这种时候打断此间温情,陆明阜仰着脖子接受她的洗礼,直到气息所及,都是她的味道。 恰在此时,院子外面传来有些类似脚步嘈杂的动静,郑清容耳朵微动,忽然停下了动作。 习武之人目力耳力都比普通人要好,这点儿动静逃不过她的耳朵。 陆明阜被她勾得早已动情,低低喘息着,不知道她为何停下,只努力把身体往她那边贴,埋首在她肩颈,似陈述又似引诱:“夫人,我好想你,很想很想。” 这别有深意的话让郑清容短促地笑了一下,安抚似地吻了吻他的额头,并未进行下一步,直到确定院墙外的人走了后这才继续和他纠缠在一起。 听脚步声来的人不是什么练家子,而且你推我攘的犯了致命错误,大概率是刑部司的人踩点来了,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估计是今日看到她和杜近斋走到一起,有所忌惮。 夜色如水,山鸟振翅而飞,林间树叶一片颤颤。 陆明阜整个人犹如溺了水的羔羊,面色绯红,双唇翕张久久回不过神。 郑清容轻笑一声,低头吻上他的唇,缠绵许久,在分开时又习惯性地咬了他唇角一下。 咬完郑清容又意识到现在的情况不能和在扬州时相比,不由得抚上他有些破皮出血的唇瓣:“明阜这样子,明日怕是不能见人了。” 陆明阜眸色早已不复先前的清明之色,呼吸也随着她的动作乱作一团,失了分寸,深一口浅一口的汲取新鲜空气:“左右现在被贬在家也无人可见,夫人可尽情处置。” 郑清容被他这话逗得直笑。 皇帝贬斥他是为了让他在家思过,他倒好,把这当成是“偷·情”的好时机。 “皇帝要是听见你这话,只怕得‘新仇旧恨’一起算。”郑清容没好气道。 这新仇,就是他方才口无遮拦。 旧恨,自然是指他高中状元却抗旨拒婚那件事。 陆明阜不以为意,反而得寸进尺把自己更多地送到她跟前:“所以还请夫人行行好,让我做个风·流鬼,死得明白些。” 郑清容忍俊不禁:“说的什么话?” 陆明阜这个人平日里看着君子端方,守重自持,就算是难得的求欢也说得十分含蓄,但其实只要脱了衣服,尝到了甜头之后就会说一些大胆露骨的话,和他极具迷惑性的无害表相完全不同。 譬如现在。 大概是被平日里的繁文缛节之类的规矩束缚久了,所以在这种事上才有机会小小地放浪形骸几句。 陆明阜迎合着她的节奏,整个人乖得不行,哪怕是累了也勾着她层层深入,不肯放手,情到深处时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叫着夫人,尽可能地把自己送到她手里,几乎要把自己揉碎,揉进她的骨血之中。 先前二人之间的不愉快让他心有余悸,只有身体上的欢愉才能让他有足够的安全感。 在她的气息覆盖下,他早就化作了一池秋水,眉眼谷欠色尽染,额角碎发汗湿,肩背淋漓生香,自身体发出的香气愈发浓郁,连带着一室帐香春暖。 纠缠了大半夜,二人方才取了热水擦洗收拾。 陆明阜眸底的春色未散,四肢酸软但仍不肯睡下,只侧着身子盯着郑清容瞧。 “还不睡?在看什么?”郑清容给他理了理有些乱的发尾,又帮他掖了掖被角。 “现在的我也就只能在夜里才能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夫人,想要多看看。”说着,陆明阜又挪得离她近了些,直至和她额头贴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彼此之间都是对方的呼吸和热浪。 郑清容半捧半抚着他的侧脸,语气和软:“这有何难,等我升官,到时候朝堂上天天都能见到。” 她说的话,陆明阜不疑有他:“夫人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郑清容也不客气,说了她的计划和安排:“城东馄饨铺的梅娘子似乎知道些什么,我打算从她那里入手,你得空帮我查查这位梅娘子的底细。” 今日和梅娘子交谈下来,虽然没得到什么具体有效的信息,但直觉告诉她,梅娘子隐瞒了一些事情。 簪子应该是故意给她看的,话也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尽管她做得很自然,但郑清容还是察觉到了当中的刻意。 至于梅娘子意欲何为,郑清容有两种猜想。 要么是有人授意,要么就是她有所图谋。 对一个孤身来到京城做馄饨生意的女子来说,郑清容更倾向于第二种。 不过图什么,就得深入挖掘了。 说起梅娘子,郑清容又想起那个故意扮老的人:“还有个经常在她馄饨铺子里吃馄饨的吴老爷子,也需要探一探他的底。” 她前脚遇到吴老爷子,后脚梅娘子就请她吃面,期间还有意无意答复了她在吴老爷子那里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可从来不信什么巧合。 从梅娘子的话来看,两个人似乎只是铺子老板和食客的关系,但联系整件事的前后顺序来看,绝对不只是这么简单,更何况吴老爷子还是个故意扮老的人。 扮老是在隐藏什么?掩盖什么?还是躲避什么? 知道国子监和刑部司的人,必然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人。 “好,我明日就去查查她们二人的身份来路。”陆明阜点头应下,见她眉间带有倦色又于心不忍,“这才来京城,夫人就这般操劳,其实我觉得像现在这样也挺好,起码夫人没这么劳累。” 郑清容笑他:“明阜这是当‘地下情夫’当上瘾了?” “只要是夫人在的地方,我做什么都可以。”陆明阜立即表忠心。 郑清容乐不可支:“就算不能让你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也不能让你跟着我受苦不是?” “不苦,和夫人在一起,就算是吃糠咽菜我也乐意。”陆明阜蹭着她的鼻头,尾音不自觉地带了几分低沉沙哑。 “傻话。”郑清容吻了吻他的唇角,“睡吧。” 陆明阜如愿以偿地得到了睡前的亲吻,正要合眼睡下,却不知道为什么心头一跳,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下意识抬眼去瞧郑清容,就见郑清容目光犀利,正盯着屋顶的某一处地方看。 夜里光线幽暗,但那双眼睛明亮如淬火,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夫人?”陆明阜轻声唤她。 先前情动之时没能发现有人来过,但现在万籁俱静,他倒是发觉了一丝不对。 郑清容低声问:“还有力气吗?” 起先在院子外面的那波人不过都是些小喽啰,没什么拳脚功夫在身,而且只是在院子外围走了一圈,并没有别的动作,用不着她多费心。 但这次明显和先前那波人不一样,让她真真切切感觉到了威胁。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刑部司的后手,又或者是其他不知道的某个势力。 为了确保今后的事顺利进行,她有必要去探一探。 “可以的。”陆明阜给了她肯定的答复。 结束之后虽然筋骨都在发软发麻,但经过方才短暂的谈话休整,他已经恢复了几分气力,行走坐卧不成问题。 “好。”郑清容不动声色抓了衣服给他,示意他先离开,“你先去密道避上一避,我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知道事情紧急,陆明阜也不多问,拿过衣服就开始往自己身上套:“夫人注意安全,我等你平安回来。” 这句话他早上也说过,不过和早上不同的是,这次多了“平安”二字。 他没有习武,这种事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只默默地听她安排,好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确定陆明阜暂时没有安全问题,郑清容这才披了衣服出去。 夜已近半,整个京城都陷入了巨大的黑暗和沉寂之中。 今夜月色清透,漫天星辰渲绕,晚风微凉,要是没有奇怪的事发生,将会是个不错的赏月夜。 郑清容飞身上了屋顶,找到先前发出声响的地方。 借着月色,可以看到其中一块瓦片上残留有飞溅状的血迹,血液还很新鲜,并未完全干涸。 来人受了伤。 但对方很聪明,用别的东西掩盖了血腥味,干扰了她的嗅觉,所以她一时也判断不出具体位置。 不过她可以确定的是,此番来的只有一个人。 郑清容比对了一下血迹的角度和方向,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随后踢起一块瓦片直冲向屋檐的暗面。 几乎是瓦片飞出的瞬间,一个人影猛地从屋檐下翻出。《 》 12、五星连,江山易 第12章 五星连,江山易 今夜子时,有后主自高…… 郑清容眯了眯眼,对危险的警觉让她眼底浮现几分杀意。 她是从屋子左边上来的,那人藏在右边的屋檐底下,这一来一回,二人正好错开。 风声飒飒,那人似乎腿上受了伤,落定的时候有些不稳,但这并不妨碍其本身速度,伸手一抓,瓦片就稳稳当当落在手里。 就在郑清容以为对方会把瓦片当做武器反击回来的时候,那人居然轻手轻脚地把瓦片放在了一旁。 动作之小心,就像是在对待一个易碎的珍宝。 郑清容不明所以。 瓦片易碎是易碎,但珍宝就谈不上了。 在踢出这块瓦片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牺牲这块瓦片的决定了,没想到事情居然发展成了目前这样。 瓦片没碎,那人也没中招,只是被她从暗处给钓了出来。 郑清容敲了敲手指,思考对策的同时心想这人还怪有礼貌的,用来试探袭击的物件都能好好对待并放还。 再看那人,全身上下都藏在黑袍当中,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任何性别特征,也不知道是女是男是人是鬼。 更让郑清容觉得诡异的是,她察觉不到那人的气息,若不是对方真真切切站在她面前,刚刚和她交过手,她都要以为对方是个死物。 没有气息,没有武功,就像一块不会说话的木讷石头一样。 先前在屋中能发觉不对,全凭那点儿难以察觉的细微响动和她对危险的直觉。 如果不是对方受了伤,动作有些迟缓顾忌,估计她也很难发现先前的那点细微动静。 现在真正面对面碰上,她只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或许不知各自底细,一时间,两个人谁都没再有什么动作。 夜风沁凉,二人相对而立,彼此之间的直线距离不足三丈。 一个黑袍罩身,气息全无,夜里的蛙叫虫鸣掩去了所有锋芒。 一个背衬明月,双手环胸,碧霄的灿烂星辰都成了她的陪衬。 一明一暗,气氛诡异。 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个办法,心念一动,郑清容又试着连踢了好几块瓦片,分角度分力度朝那人同时袭去。 一般人很难招架这么多同时发出的攻击,更何况她并未收敛力道,瓦片的攻击一块比一块迅猛。 不过出乎她意料的,对方非常镇定,丝毫不乱,一手抓一手擒,动作快到几乎晃出残影,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全部都接住了,并且再次把瓦片好好地放到了一旁。 黑袍下那人因为瓦片的来袭被逼得不自主向后退了几步,呼吸也有些急促,暗夜里露出一节的手指隐约可见有些不可控地发抖。 郑清容觉得很是稀奇。 心底暗赞一声,好俊的身手,明明没有功夫在身却眼疾手快至此,硬生生抗住了她方才的所有招式,底子相当不错。 按理说寻常人暴露了隐藏位置不是正面交锋就是转身就逃,这人倒好,被发现后既没有继续藏也没有转身逃,反而沉默着跟她在屋顶上玩起了“我抛你接”的杂耍。 也不知道是该说对方心态好还是闲得慌。 大晚上不睡觉搞这个,真是有病。 郑清容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先前没见到人时那种不明对方实力的未知让她感到威胁,现在确定对方没有武功,只是身法奇特后郑清容这才松了口气,先发制人地问了一句:“玩够了?” 头上包裹的黑布左右动了动,那人缓过劲来,似乎有些迟缓地摇了摇头。 郑清容被他这表示没有的动作弄得有些没话说,最后气极反笑:“没玩够?” 她问对方黑袍人玩够没只是出于试探,看看能不能套话,结果那人貌似真把她当成陪玩的了,甚至给出了类似没玩够的回答。 实诚得过分! 黑袍人摇摇头又点点头,双手不知道在比划些什么,最后灵机一动,蹲下身用她方才踢过来的瓦片在地上摆弄着什么。 郑清容对黑袍人的举动感到非常奇怪。 有什么话不能直说?还是说怕开口暴露自己? 不过想想也是,大半夜穿成这样出现在别家屋檐底下,身上还受了伤,身份肯定是不能为人所知道的。 黑袍人正摆弄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哨。 哨声断断续续低低沉沉,不注意听还以为是雕鸮在夜里不眠而啼。 郑清容也发现了这奇怪的声音,初闻确实很像雕鸮,但仔细一听便觉得不对。 雕鸮的声音没有这般急。 这是什么信号吗? 她尚未思索出个所以然来,不料黑袍人听见这声音之后也不摆弄什么瓦片了,一个翻身下了屋顶,饶是腿脚不便也三两下翻出了院墙,消失在蒙蒙夜色之中。 动作之快,漫天星辰似乎都被甩在了身后,追不上黑袍人的半片衣角。 对方来去如风,要不是瓦片上还残留有滴溅的血液痕迹,郑清容差点儿以为方才发生的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就好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这人到底是来干嘛的?看样子也不是刑部司罗令史那边的人。 而且来了也没做什么坏事,被她逼出来后接下她踢过去做试探用的几块瓦片就跑了。 单纯闲得没事干? 说起瓦片,郑清容不由得看向黑袍人走之前所在的地方。 长长条条的瓦片以某种结构的形式有序地规划摆弄着,堆叠成了两个字——打扰。 后面那个字还是郑清容猜的,因为黑袍人没来得及摆好就跑了个没影,她是根据笔画走向和词组搭配推测出来的。 打扰?打扰! 哪个不请自来的外来者会这么有礼貌?都弄得她有些怀疑自己了。 郑清容忽然觉得没办法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揣度这件事和黑袍人,实在是太诡异太反常太不对劲。 不过目前可以肯定的是,那人不是刑部司的,也没有丝毫要伤她的意思,索性就先放放。 顾自把瓦片捡回来,郑清容一片片地放回去还原。 她可不想将来天气不放晴的时候,外面下大雨,她屋子里下小雨,全程屋漏偏逢连夜雨。 那也太惨了些。 沾了血迹的那块瓦片,她还特意抹除了痕迹,来了个死无对证,就算后面有人查到这里也不会知道先前发生了些什么。 才放完准备下去,郑清容无意间看见远处似乎有刀光闪过,光线幽冷瘆人,转瞬即逝。 纵然时间短促,但她自小和各类兵器打交道,很确定那是冷兵器自带的兵刃寒光,绝对不是火光或者烛光。 郑清容寻着刀光出现的地方看去。 那个方向,是刚才那个裹得严严实实,不知是女是男的黑袍人离去的方向。 半夜三更突然出现的受伤黑袍人、紧随而来的呼哨、一闪而过的刀光…… 将前后之事一一联系起来,郑清容有理由怀疑方才那个黑袍人是被人追杀才跑到这里的。 而且可以看出黑袍人似乎挺为人着想的,先是把她踢过去的瓦片完璧归赵,后面听到哨声又主动离开,还留下一个疑似“打扰”的抱歉字句,想来应该是不愿把人引到她这里。 真是稀奇古怪又天真无邪的一个人。 不过郑清容想不通的是,到底是哪方势力要在京城的夜里追杀一个没有武功威胁的人? 又是夜里鸣哨又是动刀动枪,这么大的阵仗也不怕被夜巡的守卫给发现当场射成筛子? 是不惧还是有底气? 一方被人追杀还能在她面前弄一出杂耍,一方追杀人还大张旗鼓招摇过市生怕别人不知道。 看得出来,被追杀的和追杀的两方都挺不正常的。 略微思索了一番,郑清容还是觉得有必要前去看看。 黑袍人方才在她这里落点过,她不确定追杀黑袍人的那些势力后面会不会折返过来。 真要这样,到时候只怕就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她得去把这种事从根源上杜绝。 这样想着,郑清容便朝着刀光出现过的地方奔去。 京畿重地,就算是夜里,也有穿着重甲的守卫拿着长枪来回巡逻。 郑清容避开好几队巡逻兵,专挑偏僻暗黑的地方走,所到之处细草不折,尘灰不扬,黑夜里如入无人之地。 白日里她绕着京城走过一圈,对京城也算是有大概的了解,此时按照脑海中的地形抄了近路,很快就追到了那群人。 郑清容隐在一旁,将自身气息悉数敛尽,小心翼翼注意着这些人的招式和衣着。 彼时那些追杀的人身上装备齐全,动作站位训练有素,一看就是有预谋有准备的,绝不是半路杀出来的江湖草莽。 究竟是什么原因,才让这些有组织的人一心想要置那黑袍人于死地? 黑袍人没有武功,对上这么多人很明显处于下风,纵然身法奇特也难敌这许多的拳脚和刀剑。 再这样下去,不出一盏茶的时间,黑袍人必死无疑。 郑清容原本不想多管闲事,但看在黑袍人无恶意且有礼貌,在加上之前接住了她飞踢过去的瓦片,让她避免了一场损失的面上,她愿意帮一把。 她对有礼貌的人一向很客气! 拈了几片叶子和一颗石子在手,郑清容把主意打到一队即将在前面掉头的巡逻兵身上。 石子如箭飞出,撞上了巡逻兵当头一个人的长枪,当啷一声,夜里很是清脆。 几乎是声音出现的一刹,整队巡逻兵当即进入警戒状态。 “谁在那边?”领头的人喝问,带着人立即赶来。 郑清容又连飞出几片叶子,把巡逻兵往这边引。 巡逻兵果然上套,脚步声纷杂踏踏,举着长枪往这边集结。 追杀的那些人不知为何突然暴露了位置,拿着刀不知是该迅速撤离还是继续杀了那黑袍人。 原本想要速战速决,但黑袍人实在狡猾,一路奔逃到这里还是未能将其斩杀,现在被巡逻兵找来,怕是很难再完成任务。 他们犯了难,倒是黑袍人率先反应过来,趁机溜了个没影。 黑袍人本就速度奇快,若不是先前围困住了他,只怕早就跑了,而刚刚一个分神的空档,再次让黑袍人再次钻了空子,想要追已经不可能了。 如此一来,他们只得作罢,纷纷撤离。 巡逻兵来得很快,见目的达成,郑清容也打算趁乱走人。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来的不止一队巡逻兵,追杀黑袍人的那群人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在撤离时惊动了另外一队巡逻兵,此刻正从她侧后方的小路包抄了过来。 那原本是她给自己预留的离开路线,现在想要从那里走,无疑会和巡逻兵撞个正着。 这要是面对面撞上,就算是十张嘴也说不清。 无奈之下,郑清容只得翻进不远处的一座高楼,想着等巡逻兵走了她再离开。 高楼确实是高,直入云霄,碧霄之下如见天宫,远远地她就看到了,可以说是整个京城最高的一栋楼,巍峨又夺目。 就是不知道这楼是谁家的,竟然能高过皇帝的宫室去。 楼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似乎也没有人生活过的迹象,想来是个空楼,她且先去避上一避。 足尖轻点,郑清容在夜色里飞快行进。 进了高楼那一刻,她忽然就有些理解先前的黑袍人了。 不管是躲避追杀还是躲避盘查,走投无路之下确实会跑进别人家的院子藏身。 估计黑袍人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才闯进她那小院里的。 这样一来,黑袍人留下的“打扰”二字就不难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夜凉如水,高楼俨然,郑清容一个倒翻落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而落地之后,眼前的一幕让素来处变不惊的她难得惊了一瞬。 入眼一片柔软的白色皮毛,抬眼看去,楼里整个扶梯尽数铺上了这种白色皮毛,一直延伸至上层,直至看不到全景,看样子似乎每层楼都是这样,而且是不仅阶梯上有,就连扶手上也是,做工精致细密,完全看不出是人工后期粘贴铺垫的,简直就像扶梯上自己长出来的。 哪家高楼的扶梯上铺满了稀有的白狐毛? 数量之多,不是一匹或者几匹,而是铺满了楼梯。 白狐难得,完整的白狐皮更难得,寻常一匹都要卖上天价,且因为稀少珍贵,白狐皮也多用来做披风围脖,用来铺楼梯垫脚的,她还是头一次见,不免觉得这楼的主人有些暴殄天物。 这般作为,郑清容下意识想到一个人——符彦。 能在京城直逼皇家筑高楼,那肯定是有权的。 用珍贵的白狐皮毛铺楼梯,那必然是有钱的。 按照她今日所见以及杜近斋的讲述,京城里有权又有钱的,可不就是符彦符小侯爷家? 不过看了看整栋楼的低调内敛样式,郑清容又觉得不太像符彦那美少年的张扬霸道风格。 今日之见,符彦尤爱金玉之物,这一点在他的穿着打扮上都有所体现,最次的也都是珍珠宝石,鞋子上都要镶珠宝的人,住的地方怎么可能不见半分金银之气? 前后矛盾,这倒是让她一时间有些不太能确定。 恐弄脏白狐皮留下什么蛛丝马迹,郑清容没踩上去,抬脚挪了个位置,打算走旁边的偏廊,然而脚步抬起,却在离地面只差毫厘不到的时候顿住。 脑子里的某一根弦突然绷紧,身体里的警报声瞬间拉响,对危险的高度敏锐让她没有选择直接落脚。 有机关。 郑清容收回悬停在空中的脚,紧紧注视着底下这块连纹理都精致到细节的地板。 许是对暗器的警觉,她能清楚感受到地板底下机关的致命性。 她刚刚要是没注意就这么踩上去,现在绝对已经是一具新鲜热乎的尸体了。 知道密室、洞穴里有机关,但也没听说楼里面暗藏杀机啊? 除非楼里有秘密。 郑清容一锤定音。 没个秘密谁还搞什么机关在里面? 这倒是让她误打误撞了。 她不想窥探别人的秘密,毕竟知道得越多,死得越早,害死猫的不仅是好奇心,还有不经意间看到的秘密。 但此刻为了避开巡逻兵的追逐,她必须得上楼藏身。 借着轻功三两下翻跃上楼,越往上郑清容越觉得这楼的主人很符彦。 白狐皮做脚垫就算了,偏偏上面也不曾落灰,养护得相当不错,干净又整洁。 很符合符彦的性子,爱洁。 瞧瞧今日那美少年站在大街上那不停看鞋的嫌弃样,以及被血溅了一身后的恶心愤怒。 一看就是个爱干净爱讲究的,沾不得任何脏污。 越往上,郑清容越是感到惊奇。 楼里不止先前遇到的那一处机关,准确来说,整座楼里布满了很多暗藏的机关,其隐蔽之深,有些就连她都很难发现。 稍有不注意,就有可能触发机关当场殒命。 而且随着楼层的增长,机关越发繁多,杀伤性也越大。 果然,好看的东西都有毒,不管是人,还是楼阁这种建筑,都是一样的。 郑清容悄声避开一个个制作精巧让人难以察觉的机关,或攀或跃上了楼去。 楼层数目较多,上到顶层的时候,她明显觉得周围的温度比之前在地上时低了几分。 寻常高楼有个四五层就已经蔚为壮观了,先前看见高楼的时候她就估算这栋楼少说也有个七八层,但她方才数了数,总共九层。 九层的高度,不仅对地基的整体要求高,对修筑的匠人来说也是一种挑战。 她一路上来都仔细看过了,整栋楼没有使用任何铁钉固定,一柱一梁一梯一栏全是靠榫卯结构砌筑的,风吹不动,雷打不倒,非常不易,更别说楼当中还夹带了这么多机关。 不仅如此,这栋楼的建筑材料和里面的家具都涂了一种不知道是什么的涂料,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但火烧不侵,水淹不浸,工艺十分了得。 整栋楼也确实如她之前所想那般,每一层的楼梯都铺上了白狐皮,一直到顶楼。没有漏下任何一块阶梯。 高楼九层起,层层铺狐皮,真是夸张又壮观。 但是话说回来,这不多不少的楼层数,倒是让郑清容窥见了这高楼主人的几分傲气。 数字九自古以来可是皇帝的象征,九五之尊可不是随便叫的,这九重楼拔地而起欲与天公试比高,意思不言而喻。 不过除了皇帝,谁会想着与天齐? 符彦?不太像。 今日初见,郑清容只觉得那少年有些叛逆和桀骜,在他身上看不出任何野心,顶多就是玩心大了些。 只能说京城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这才第一天就让她遇到了这么多有趣的人和事。 这一趟,算是不白来。 环顾四周,郑清容打量着顶楼的布置。 纱幔重重,数不清的女子画像在房间里悬挂成景,密密麻麻,一张紧贴一张,屋里挂不上就贴在墙上,墙上贴不完就铺在桌上,桌上铺不尽就放到地上,所见之处,皆是女子各种惟妙惟肖的画像,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画像上的女子或低眉,或浅笑,或乘月而来,或打马而去,或花树下负手而立,或街市上孑然一人…… 作画之人工笔了得,画上女子神态栩栩,就跟真人站在面前一样,若非对画上的女子十分熟悉,是断然画不出这些活灵活现的神韵。 但让郑清容震惊的不是作画之人的画技,而是画上之人的容貌和她师傅有七八分相似。 身形面容几乎和师傅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剩下两三分的差距大概就是年龄不符。 师傅今年三十有八,虽不见岁月痕迹,但早些年受了伤,身体亏虚得厉害,唯独眉目犀利尽是时间洗练出来的凌厉。 而画上女子顶多二十来岁,桃李年华,青春正少,双眸犹如秋水般明澈,虽然炯炯但少了几分看破世俗的深邃。 是师傅的妹妹吗? 还是师傅年轻的时候? 郑清容脑中忽然冒出来这样的疑问。 再往前走,便见到月色透过屋顶的琉璃瓦,幽幽月光笼罩在一块牌位上,缥缈间犹见月下仙瑶,牌位赫赫,上书“亡妻宰雁玉之灵位”几字。 宰雁玉,师傅的名字。 如果是先前只是一个大胆的猜测,那么现在郑清容可以完全确定这些画像上的女子就是师傅。 只是,亡妻?师傅是谁的亡妻? 师傅说过,在没有她这个小徒之前,她都是独来独往一个人。 那么这个牌位又是谁给立的?师傅又是否知道有人在京城这九重楼里给她画了像,立了灵? 郑清容走进看了看,发现牌位上的“宰雁玉”三个字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边缘甚至有些模糊开裂,想来是有人长期用手抚摸所致。 现在再回看整个顶楼的设计,一张张不重样的画像里,星光浅浅却能照出女子的身形,纱帘飘舞间,就好像是整个人都从画中走了出来,惟妙惟肖,如梦似幻,而夜里的月亮透过恰到好处的琉璃瓦,一整晚都能照射在牌位上,直至天明。 这样巧妙又别出心裁的布置,利用了光影投射,可见其主人是花了心思的。 这就是楼里那些机关守护的秘密吗? 郑清容有想过这个秘密可能是数不尽的金银财帛,也想过是不能为外人道的阴私腌臜,就是唯独没有想过会是眼前的景象。 视线落到顶楼的正中空出来一块很大的台子,郑清容发现台上的白狐皮相比之前楼梯上的更厚,看上去也更暖和,站在台上视野很是开阔,星河云海尽收眼底,且台上做了特殊的遮罩,不阻挡视线的同时还能遮风挡雨。 可赏月,可瞻远,可俯瞰,很是机巧。 郑清容还在思考这个台子是用来干什么的,忽听得底下传来巡逻兵的声音。 “深夜叨扰大人,是我等不是,只是附近刚发生了动乱,我等怕有居心叵测之人潜入大人的观星楼,特来查看,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动乱?”被称为大人的人懒懒地问了一句,“我造成的?” 男子的声音慵懒之中带了几分随意,天然一段好音色。 郑清容在心里哈了一声。 她站得高,又是夜深人静时分,底下的声音听得很清楚,是以这个巡逻兵口中的大人说的话纵然有玩笑的部分,但她还是察觉出了几分不客气不好惹的意思。 大人?能被称作大人,看来是在朝中当官的,而且官位还不小,要不然那些巡逻兵怎么可能低声下气如此。 她倒也不怕巡逻兵来搜,她刚刚一路上来都选好了地方,高楼东边的一个夹角,近可藏远可溜,是个逃亡躲藏的好地方。 就是可惜了楼梯上的白狐皮,要是被搜查少不得被人践踏。 想到这里,不得不再次感叹楼主人的阔气,一个观星楼都能修得如此不凡。 不过让她有些不解的是,既然这楼是用来观星的,为什么会在楼里设下这么多机关? 是防人偷楼?还是防楼藏人?又或者说为了防止有人上来看见顶楼的牌位和这些画像? 想起牌位之上的“亡”字,郑清容若有所思。 师傅在旁人眼里,竟然是已死之人吗? 底下,巡逻兵哪里敢接他这不客气的话,忙赔不是:“大人说笑了,我等也是担心大人安危。” 那人似笑非笑,无所谓地哼了一声:“有什么好担心的,人固有一死,或早或晚而已,若是今日那歹徒让我毙命于此,我还得感谢他。” 说罢,也不管巡逻兵如何,顾自迈步登楼。 郑清容听完还觉得挺讶异的。 敢情这人似乎还挺期待死亡,连感谢的话都说出来了。 巡逻兵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主要是这个人惹不得啊。 “都尉,还查吗?”有小兵试探着问。 都尉无奈摆了摆手:“去别的地方看看,那些人跑不远,肯定还在城中,仔细搜查,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巡逻兵领命散去,只有都尉在临走前看了一眼巍峨耸立的高楼。 这座先帝曾经为其建造的观星楼,没有那人的允许,谁敢接近? 再说了,里面机关重重,唯一的机关图纸只有那人知道,就连先帝都不清楚当中有哪些机关,若有谁不知死活上去,只怕尸骨都不会留下。 先前说是要搜查也只是例行公事走个形式而已,其实不用搜查也知道那些贼人是不会往这边逃的,往别的地方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往这栋楼走那就是死路一条。 都尉摇摇头离去,夜里又恢复了平静。 不知道巡逻兵会不会去而复返,又或者是在某个地方守株待兔,郑清容等了好一会儿,间或飞几片手里还没用完的树叶下去,想看看有没有人在底下不知道的哪一处守着。 约莫小半盏茶的时间后,确定巡逻兵已经全部离开,她这才把心思都放在方才说话的那人身上。 其实她可以趁着现在离开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留下来看看这栋楼的主人到底是谁,想看看画了这些画像,又立了牌位的人究竟是谁。 之前听巡逻兵的意思,这栋观星楼是那个被称作大人的人的,所以楼上这些布置都是他所为。 在和巡逻兵说了几句话之后,那个人就上楼来了,她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她不欲探究师傅的私事,但她总觉得所谓的亡妻牌位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 师傅的性子,怎么可能嫁人? 所以这位不知姓名的大人,究竟是师傅的故人?还是师傅的敌人? 要是故人,师傅又为什么不告诉他,她其实尚在人世的真相? 要是敌人,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她会替师傅解决后患。 这样想着,楼梯口忽然传来走动的声音,有人来了。 借着帷幕遮蔽,郑清容往蜿蜒不见头尾的楼梯看了一眼。 月色笼罩之下,一男子赤足踩着柔软的白狐皮,脚踝纤细不盈一握,足弓秀气可见筋脉,半隐半藏在轻纱素服里好似柔弱无骨。 薄衣绶带,宽袍云袖,一头的墨发长达脚面,仅用一根衣裳的同色系发带松松散散地半束半披着,彼时随着他的走动流动如丝绸翻舞。 有风拂过,撩动他的素衣薄带,高挑的身姿倒显出几分竹清松瘦来,漫天星河倒映进他的眼眸,一深一浅,一褐一蓝,褐如琥珀,蓝若深海,颜色迥异却又相得益彰。 眸色微敛间,那远处连绵的山峦便化成了眉,夜里盛放的昙便点作了唇,就连此间的月色都偏爱他,给他镀上了一层神圣不可侵犯的光辉,看上去就像是携月而来的世外仙人。 竟是个少见的异瞳之人。 郑清容看得出神。 先前她只觉用白狐皮铺楼梯无异于焚琴煮鹤,太过糟蹋,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这般遗世而独立的人合该如此,珍贵的白狐皮配他正好,不媚不妖,尽显天人之姿。 想必这男子便是先前那些巡逻兵口中的大人了吧。 就是不知道朝中哪位大人有如此风姿? 这样想着,郑清容又看向他身后的楼梯。 底下黑漆漆的一片,并未掌灯,他手里也没有任何引路的灯笼,所以他是摸黑上来的? 楼里面这么多机关,她上来尚且要小心应对,这人没有任何武艺在身,还没有灯烛照亮,居然就这么轻松安全上来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 郑清容觉得不可思议。 她知道世上奇人异士多,但今天一下子让她遇到这么多是不是有些不太合理? 先是隐瞒身怀武功突然爆发跑到国子监揍人的才女郡主,再是言语古怪但心肠好帮人劁猪的阿昭姑娘,现在又来了一个没有武功却轻松避开重重机关的异瞳大人。 京城到底有多少卧虎藏龙? 不过话又说回来,寻常人光是大半夜不睡就很不正常了吧。 这个时间点他独上高楼做什么? 再看这人的年纪,郑清容又觉得事情变得诡异起来。 眼前这男人不过二十六七的模样,和师傅相差了十来岁,这个亡妻的妻字又该怎么解释? 民间倒是不乏有童养媳的,但以她对师傅的了解,就算有人用她师傅的命相逼,师傅也绝不可能屈居人下做别人家的童养媳。 在郑清容的疑惑不解之中,男子穿过一屋的画像,径直走向上端的牌位。 手指拂过牌位上的名字,男子眉眼温柔:“姑姑,我好想你,这么多年你都不曾入我梦来,我都快忘了你的样子。” 姑姑? 郑清容一时间没理清楚这当中的人物关系。 怎么一会儿亡妻?一会儿姑姑的? 男子抱着牌位,一点点看过满屋的画像,似嘲笑似悲鸣:“骗子,说好的只要我好好活着,你就会来带我走,可是到头来却独留我一个人在世上,姑姑你好狠的心。” 他语气虽然怨怼,但不见指责之意,怀里的牌位也是抱得很紧,生怕哪里不对给摔了。 对方步伐恣意姿态闲散,像是闲庭散步,但一旁的郑清容却是看得心惊肉跳。 实在是男子好几次差点儿踩到藏在暗处的机关,几乎是擦着机关临界线过去的,稍有差池就会触发,到时候不只是男子会被机关射杀,她也会被殃及。 再看男子的表情,一心都扑在画像和牌位身上,似乎并不知道这楼里藏有凶险的机关。 郑清容眉头皱了又皱。 他不是这楼的主人吗?怎么看他的样子不像是知道这里面有机关?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郑清容再一次觉得今晚先后遇到的人没一个是正常的,跑到她屋顶玩杂耍的黑袍人不正常,大张旗鼓追杀人的群体不正常,现在这个抱着她师傅牌位擦着机关边缘到处走的异瞳人更不正常。 思忖之间,男子已经抱着牌位倒在了高台上。 高台上白狐皮毛厚实,是以他这一倒并没有磕着。 男子倒是没什么反应,像是做惯了这样的事,顾自抱着牌位,在画像的拥盖下呢喃睡去。 “姑姑,不要丢下我,不要留我一个人好不好?” 郑清容看着他的动作,在脑中迅速抽丝剥茧。 师傅二十岁左右的时候,算下来他差不多八九岁的样子,喊师傅一声姑姑也无可厚非。 但后来是怎么从姑姑变成了亡妻的?当中的事郑清容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位异瞳之人不是师傅的敌人,这倒是省了她动手。 左右目前也看不出别的什么来,郑清容也不打算再多待,便想着抽身离去。 只是还没等她开始动作,躺在高台上的男子忽然睁开了眼,半支起身盯着外面的天看。 郑清容没再动,重新退了回去隐在暗处。 目前这样的情况下,她不确定男子下一步会做什么。 似乎觉得还不够,男子将怀中的牌位放好之后,起身去了高台的最边缘,撑着围栏将大半个身子探出台子外,迎上漫天的星辰。 夜色浩荡,他的衣带当风,襟袖飘举,长达脚踝的墨发随风而舞,猎猎如经幡。 高楼上风大,纵然有屏障遮挡减了不少风力,但看男子的姿势,真怕他一不小心就会被风给刮下去。 郑清容再次肯定了心中所想。 他是真的想死,他所有的行为都在传达这样的信息,绝不是先前在楼底下时应付巡逻兵那种口头上的戏言。 换句话来说,那句感谢贼人杀他的话就不是戏言。 求生的人这么多,求死的,她也是破天荒只遇到这么一个,不免觉得几分稀奇。 顺着男子的视线,郑清容也看了过去。 夜色漆黑,好在此间星辰无限,月色无边,可以看得清夜空中闪烁的星光,就是不知道他在看哪一个? 似乎发现了什么,男子神色微动,将探出去的身子收回,凝神注目也不知在做什么。 郑清容看了好一会儿,没看明白他究竟在做什么,也没有继续待下去的意思。 一番折腾下来也快丑时了,多待无益,留陆明阜一个人待这么久她也不放心,便想着趁着现在没有巡逻兵在,打算走人。 走到偏廊时,恰好听得男子口中喃喃。 “凤凰在庭,朱草生,嘉禾秀,甘露润,醴泉出,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1] 郑清容脚步一顿。 这是卦语? 所以他刚刚是在占卜? 她先前可瞧得清楚,男子是孤身一人上来的,手里并没有龟甲、铜钱、蓍草和石头之类的物件,现在突然说出一系列卦语,想来用的是梅花易数,可以通过声音、景象、方位、时间、地点等一切能够感知的事物异相预测其发展趋势。[2] 听得他说什么五星连珠,郑清容再次看了看天,并没有看见这样的奇异景象,不过听得风声飒飒,起风了倒是真的。 想起男子的一双异瞳,郑清容又觉得可能只是她看不见而已。 异瞳之人多能看见常人所不能视之物,她就算习过武,目力再好,也很难看到天上人间那些超自然的东西。 不过什么五星不五星,连珠不连珠这些都是天上的事,和她没什么关系,她只需要管好地上的事、眼前的事,明早还要去刑部司报到,她得走了。 倾身一个倒翻,郑清容跃下偏廊,身形流利,如星坠落。 在她跃下高楼的瞬间,男子又卜出一挂,面色微怔:“五星连,江山易,今夜子时,有后主自高楼而落。” 子时,可不就是现在。 当然,这句话郑清容并没听见,耳边风声呼啸,身后星月成影,她已经从顶楼降到了地面,足尖轻点,脚下生风,踏上了回去的路途。 与此同时,皇宫一声惊呼划破天际。 “来人啊,不好了,公主坠楼了。”《 》 13、你自觉很懂我 第13章 你自觉很懂我是不是 我只是想让公主多…… 宫里本就安排得有人值夜,是以这一声喊出来,几乎惊动了半个皇宫。 事关公主安危,宫人们嘈杂慌乱,脚步踏踏。 孟平来禀报的时候,姜立才批完折子睡下没多久。 后宫空置,他也不需要翻牌子去哪个宫里过夜,有些时候折子太多,批到后半夜是常有的事,回寝殿来来去去也折腾,为了方便他索性在御书房另外辟了个房间,奏折批完倒头就可以睡。 听得外面乱作一团,才躺下的姜立掀开帘子探问:“外面发生了何事?” 孟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吓了一跳,急忙上前紧握着拂尘道:“回陛下,安平公主今晚像往常一样在苍生楼为陛下祈福来着,无奈今夜起了风,那栏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公主殿下不小心被卷了下来。” 听到这话,姜立掀开锦被,衣服鞋子都来不及穿,当即披衣起身出去,一边走一边问:“丹雪现在怎么样?” 苍生楼那么高,被卷下来那还了得? 孟平也知道陛下听到这个消息着急,当即拿着架上的衣服和鞋子在后面追。 “陛下莫要担心,小太监祁未极当时也在场,给垫了一下,公主没有性命之忧,就是喊腿疼,已经着人去请尚药局的侍御医了,夜里风大,陛下当心龙体。” 一边说,他一边把衣服往姜立身上套。 姜立哪儿管得了这么多,帝王形象都不顾直接赤脚跑了起来。 孟平一把年纪哪里跑得过他,连忙指着周围的宫女太监:“小蹄子们一个个的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追啊,陛下要是冻着了得了风寒,你们不心疼呐?” 宫女太监连连喏喏应是,浓浓夜色里,一个个喊着陛下追在后面。 安平公主自小养在皇帝身边,很是受宠,如今十八了也未曾离宫开府,只因皇帝舍不得这个唯一的女儿,想要多留她在身边几年,便在宫里给她新建了一个宫室,比皇后的坤宁宫还要显赫荣华,取名长乐宫,寓意长安久乐。 凡是各地进献得来的奇珍异宝,皇帝都会让人直接搬到长乐宫,是以京中流传着一首歌谣: 皇宫出凤凰,凤凰宫里藏,长乐夜不休,珍宝属大王。 歌里的长乐就是指的安平公主的长乐宫。 皇帝到达长乐宫的时候,安平公主倚在榻上,头发微微散乱,微蹙的眉头昭示着此刻的疼痛。 一旁的侍御医轻手轻脚地查看她的腿,帷幕之下,右腿可以看出不正常的弯折。 “丹雪。”姜立一看这情况就知道不容乐观,忙唤了一声。 “这么晚了还要惊扰父皇,是儿臣的不是。”说着,姜致便要下榻行礼。 姜立制止住她的动作,询问侍御医:“如何?可能恢复?” 侍御医跪下施礼:“回陛下,公主殿下并没有伤到要害,就是右腿此番伤到了筋骨,有些错位,待会儿可能需要公主受些疼,微臣准备为公主接骨,接骨之后不能劳累折腾,还需要调养一段时间,能不能恢复行走还需要看接下来的休养如何。” “多久?”姜立眉头拧紧。 他都拟好了同意与南疆和亲的旨意,只待明日便让人把消息带回去。 谁能想到突然来了这么一遭,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即使他不是从小就按照储君来培养的,但继位十余年,让他逐渐养成了上位者的威严,习惯性用短句问答。 越是上位者,说的话越是凝练,而那些处于下位的人,面对他的简单询问时常常需要通过多说多话来展现忠诚和可信。 侍御医俯身一拜,立即表忠心:“伤筋动骨一百天,三五个月的有,三五年的也有,谁也说不准,不过微臣必当竭尽全力,让公主早日康复。” 姜立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现在这个样子,急也急不来,便又问起苍生楼栏杆松动的事:“平日里都是谁负责维护苍生楼?怎么栏杆松了也不知道?今日摔了丹雪,他日是不是就该是朕了?” 说到最后,已经可以听出他语气之中的愠怒了。 孟平作为大总管,宫里的内侍内务,哪些人负责什么事都需要经过他的排布,这会儿听到姜立开始问责,当即扑通一声跪下,先是责怪自己无能,由于底下人疏忽这才酿成大祸,随后又将负责维护苍生楼的一干人等都报了出来。 知道姜立愤怒,姜致扯了扯他的袖子:“父皇别生气,仔细气坏了身子,都是我不小心,走路也能从楼上摔下来,与他们无关。” 这话一听就是为相关人开脱的拦责之言,安平公主脾气好没什么架子,宫里人做错事她也不会借着身份大肆惩戒,有时还会帮她们说话,久而久之,宫里人都敬重她,也知道安平公主就是他们的救命稻草。 若是寻常时候,姜立必然听她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又或者小惩大诫一番,但这次触及到了他的底线,姜立哪里还听她的劝诫。 不顾姜致的阻拦严惩了相关一干人,又罚了孟平一年例银以示惩戒,姜立心头的无名怒火这才去了几分。 姜致识趣地等着他消了气,这才提起和她一起坠楼的另一个人:“有过当罚,有功当赏,父皇既然已经惩处了他们,那是不是也该奖赏有功之人?” 殿内伺候的宫人们一个个大气不敢喘。 这个时候也就只有安平公主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换作旁人,哪里还有人不知死活敢跟在气头上的皇帝讨赏。 “有功之人?”姜立面露不解之色。 姜致微微点头,开始讲述当时坠楼的情况:“当时有个小太监领着人上苍生楼巡夜,我从楼里出来正好和他迎面撞上,看见我从楼上掉下去,他情急之下拉了我一把,虽然没拉住和我一起掉了下去,但落地之时替我挡了一下,要不是他,估计儿臣就不止是摔了腿。” 姜立想了想,先前孟平来禀报的时候好像是说过有个小太监给丹雪垫了一下,但他当时一心都在丹雪是否受伤上,哪里顾得了这么多。 现在听到丹雪自己提起,这才想起来是有这么个人。 “救护有功,确实该赏。”姜立脸色和缓,开口问起小太监的名姓,“叫什么极来着?” 名字是什么他也没注意听,只恍惚记得好像有个极字。 “祁未极。”姜致道出小太监的姓名。 姜立印象中有这个名字,隐约记得是在孟平禀报之前,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不由得看向孟平。 接收到他的视线询问,孟平忙上前,因着才被罚过,不由得色愈恭礼愈至:“回陛下,他是虜才新收的干儿子,虜才瞧着他人机灵,活也干得不错,前些日子便把他调到了陛下跟前伺候,陛下见过的,还夸过他生得秀气,今夜他守着陛下歇息后,就被指去了巡夜,范围就是苍生楼那一带。” 他的话把姜立带到了回忆,他就说这个名字他之前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原来是这样。 进宫当太监的人这辈子注定子嗣无望,所以有些身份地位的,像孟平这样的大太监,就会收几个干儿子在身边,一来是弥补膝下无子的福分,二来也有让他们继承自己衣钵的意思。 这并不是什么坏事,所以宫里也不会去刻意制止。 想明白事情的缘由,姜立顺便问了一句:“他的情况如何?” 从那么高的楼上摔下来,只怕不死也得残了。 孟平小心翼翼答道:“托陛下的福,那小子捡回来一条命,就是落地时没注意磕破了脑袋,流了不少血,刚刚检查说是砸断了两根肋骨,好在没有刺穿脾脏,这会儿正在偏殿接受包扎,想来也收拾得差不多了,老虜这就叫他来给陛下请安。” 是个有福气的,这样都能捡回一条命。 姜立心里叹了一句,抬手压了压,示意他免了:“既然受了伤,那就好好养着,我待会儿让人给他送些赏赐来,就当是嘉奖他救护丹雪有功,他要是缺什么药都可以跟尚药局说,这些日子就先好好养伤,不用到跟前做事了。” 孟平应是,忙替祁未极谢恩。 姜致趁机开口:“我看那小太监挺机灵的,此番又替我受了罪,不若父皇把他赏给我,让我好好答谢他。” 这话让姜立露出了今夜来到长乐宫后的第一次笑意:“为父都替丹雪赏了他,你还要怎么答谢他?” “他的书读得不少,做个太监未免有些屈才,我想把他留在身边读书。”姜致有些天真地说。 姜立摇摇头失笑,都做太监了,读书还有什么用? 不过既然她想要,那就依了她便是。 再三交代几句,让她好生休养,姜立这才离去。 他一走,姜致脸上的笑意和天真之色便尽数散去,帷幕之下,取而代之的是凌厉与锋芒。 真是受够了这种逢场作戏的事,每一次都恶心得她想作呕。 他都要气疯了吧,坏了他的好事,还要装出父女情深的样子。 开口就问多久,这哪里是关心她,分明是关心会不会耽误他要同南疆和亲的事。 当然,她也没打算用坠楼的事推脱和亲,南疆她注定是要去的,不过不是现在,她还有别的事需要去准备,养伤的这段时间,足够她去做了。 想起祁未极,姜致眸色一寒:“叫祁未极过来。” 宫人以为她要当面感谢这位小太监,羡慕祁未极的同时忙领命前去传唤,没一会儿祁未极便来了,不过是被人抬进来的。 担架上的祁未极半是趴半是匍匐,额头上裹了伤布,表面浸出点点血迹,晕做一团,上半身因为打了好几节竹板固定被砸断的肋骨,没办法穿衣服,所以只堪堪盖了一件外衣,担架落地时外衣稍稍滑落,露出一角缠了好几圈的绷带,有淡淡的药香飘散开来。 姜致看着他这副有些滑稽的打扮,挥退了殿内宫人。 在宫人艳羡的目光里,殿门开了又关,屋内只剩下姜致和祁未极二人。 门一关上,姜致的语气显见森冷:“过来。” 这个命令对于一个坠楼受伤还是担架抬进来的人来说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但祁未极不疑有他,挣扎着从担架上爬起,挪移到榻前:“公主殿下。” 竹板因为他的动作偏移了原本固定好的位置,有些粗糙的表面擦破了他的表层皮肤,很快便红了一片。 姜致忽然俯身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逼视他的双眸:“好得很呐祁未极,这么巧你今夜就在苍生楼值夜,这么巧你撞见了要掉下楼的我,这么巧你做了我的垫子还捡回一条命,敢在我面前耍花招,你哪儿来的胆子?” 她的此番动作牵扯到了他身上的伤,疼痛让祁未极眼里不受控制地溢出蒙蒙水汽,嗓音也带了几分难以抑制地轻颤,但眼神依旧紧紧黏在姜致的身上:“我只是想让公主多看我一眼。” “你这是承认你是故意的了?”姜致眯了眯眼,手上的丹蔻有意无意擦过他的脸颊,忽然向下一滑,猛地掐住他的脖子。 “不敢……不敢欺瞒公主。”强烈的窒息感让祁未极顿时上气不接下气,面色渐渐充血赤红,又渐渐转白,只能断断续续说着,“公主就算要拖延一段时间,也不该用自己的身体做代价。” 不说后面这句还好,姜致一听他这不知死活的话手下动作更甚,骨骼间发出咯咯的声响:“你自觉很懂我是不是?” 先前那些都是试探,但现在是真的让她起了杀心。 她是没杀过人,但并不代表她不敢杀人。 在皇宫里长大的,怎么可能会单纯? 她要是单纯,现在就还生活在皇帝给她织造的一场幻梦里。 “我只是想让公主多看我一眼。”祁未极凝着她的视线,生理性的泪水涌上眼角,眼底水光翻涌,却不挣扎也不反抗,只再一次重复了先前说过的话。 又是这句话,姜致顿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怒火之下狠狠将他甩在地上。 新鲜空气进入,祁未极侧倒在地上,一连咳了好半晌,胸腔上下起伏得厉害。 剧烈的动作让包扎好的伤受到不小的震动,裂口再度崩开,淡淡的血腥味顺着染红的绷带弥散,混杂在香炉紫烟之中,越发显得刺鼻。 “这就是你的目的?”姜致嗤笑一声。 震怒过后,她才惊觉从祁未极进来到现在,她的所有情绪都是被他一个人牵着走的。 哪句话动怒,哪句话想杀人,哪句话会放手,似乎都是被人设计好的。 这样被动不受控的感觉,她以前从未有过。 祁未极忍着身上的疼痛,再次挣扎着来到榻前,施了一个标准的礼:“公主的目的就是我的目的,我所求不过是希望得到公主的信任,哪怕是一点,就像这次一样,公主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我,我会用尽我的所有护公主周全。” 姜致看着他,眼里并没有什么情绪变化:“凭你?” 旁人要是听见这句舍生忘死表忠心投诚的话,不说欣喜,终归是有几分兴味的。 但喜悦、好奇、有趣、看戏,这些该有的情绪在她脸上都没有体现。 有的就只是打量一个危险人物时的深不可测。 祁未极不顾身上的伤口崩裂,再次躬身一礼:“愿以微薄之身,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如此姿态,投诚态度可见一斑。 “知道我为什么把你要了过来吗?”姜致不接他的话,冷静下来之后也没有对他的示好和拥护表示出任何受用,为了不再被他牵着鼻子走,转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祁未极想了想,给出自己的答案:“我对公主有用。” “你倒是会说话。”姜致招手示意他俯身过来,在祁未极凑过来的时候忽然抬手按住他额头的伤。 涂了丹蔻的指甲深入贴了药的伤口,血迹当即沿着眉峰凝成一线。 到底不是铁打的人,祁未极不可避免地闷哼出声,单薄的躯体因为钻心的疼而止不住地颤抖,但他不曾后退半分,反而几分倔强地看着姜致。 还挺有性格,都疼成这样了,还能用这种表情看人。 姜致嘴角含笑,手下力度却分毫不减:“少在我面前耍一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你的生死只在我一念之间,不想死就好好夹着尾巴做人,下次再让我看到你擅作主张或者妄自揣度,就不是今天这样让你痛上一痛那样简单了。” 说完,她用沾染上血液的手指在他脸上抹了一个叉。 艳丽的血色和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灯火映照下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祁未极皱着眉丝丝抽气,也不知道是出于自尊心还是什么,如此羞辱,就算是疼得面容都扭曲了也不肯低头,倔强得不行。 “行了,出去吧。”姜致摆摆手,心里烦躁得紧。 祁未极太不可控了,这次他自作主张插手了自己做的局,下次说不定就敢动她这个人。 危险的东西,实在是留不得。 她把他放到眼皮子底下,除了监视之外,也是为了日后解决他这个人时多有便利。 他要是在父皇身边,她还找不到机会动手。 现在好了,到了她的地盘上,那就是她说了算。 皇宫里每天死的人这么多,死一两个小太监也不足为奇。 祁未极也很会看脸色,从她手里死里逃生之后也不再去故意触怒她,说了一句“我会让公主相信我,看到我的真心的”,随后便退了出去。 姜致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看着他半身不遂般踉跄起身,又看着他捡起衣裳强撑着走出,直到视线被开了又合的殿门阻断,她才回神。 相信? 她连她老子都不信,还会信他一个外人? 姜致心里不住冷笑。 其实六岁前她和父皇的关系确实不错,她也以为她会一直在他跟前承欢膝下,直到她无意间撞破他醉酒之后的真心话。 他说他要把世间最好的东西捧到她面前,让她见识到至高至权,然后在她最幸福的时候亲手毁了她。 这就是她唤了六年的父皇,冕服之下是人面兽心,禽兽不如。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有理由没有立场去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从此以后,她再也不信什么父女情深。 他装作宠爱她,她也装作沉溺在他给的砒霜蜜糖里。 不就是做戏吗?她也会。 戏做多了,就连她自己都差点儿就要信了。 她庆幸自己醒悟得早,也庆幸上天待她不薄,让她遇到了一个和她差不多处境的女子——庄怀砚。 她和庄怀砚都不得父亲的喜爱。 和她不同的是,庄怀砚父亲对庄怀砚的不喜全是因为她是个女子,就连名字都偏爱她的兄长。 许是境遇相似,她和她惺惺相惜,一拍即合。 所以在得知自己很有可能被送往南疆和亲的时候,她找到庄怀砚,问她愿不愿意和自己赌一把,赌注是她们的将来,用现在赌将来。 既然天不许她们的存在,那她们就捅破这天。 庄怀砚也很是爽快,知道她的打算后便将计就计上演了一出闯国子监打人的戏码,然后她向皇帝要人,又做了今夜坠楼的局。 一直到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在如她们预料的那般顺利进行。 除了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祁未极。 姜致越想越觉得头疼,不仅头疼,腿也疼。 为了把戏做足,她的腿确实受了很严重的伤,但她并不觉得可惜。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不是都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吗?她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就像这次从楼上掉下来,为的也是一桩买卖。 · 这厢 郑清容乘夜而行,路过一处屋舍的时候却停下了脚步。 屋里没有点灯,但传来了衣料摩擦和人的低声攀谈。 “这么晚了,阿昭怎么还不睡?”说话的是个年轻妇人。 熟悉的名字让郑清容想起白日里那个言语新奇映象深刻的阿昭姑娘,便想着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 借着月色如明,郑清容挪开一片屋瓦,看见屋里有两个人。 一个坐在床边,头挨着膝,双手环膝,赫然是今日遇到的阿昭姑娘。 一个紧挨着阿昭姑娘,慈爱地抚摸她的头,是方才说话的那位妇人。 许是夜里有些寒凉,屠昭的声音也染了几分沙哑,听起来闷闷的:“我找不到工作,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到头来连自己都养不活,我是不是很没用?” 怕她着凉,慎舒拉起被子给她裹好,母女两人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在夜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找不到就找不到呗,娘养你啊!” “娘你这句话要是个男的说的,我铁定把书读烂。”屠昭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又不免有些伤感,“这些年娘你难道就没有发现我和别人有些不一样?” 慎舒点点头:“娘的阿昭当然不一样,聪明、厉害,还知道好多娘不知道的东西。” 这些夸奖的话听了本该开心的,但屠昭想笑又笑不出来,只看着她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的女儿怎么办?” 她只是一个来自异世界的魂魄,因为对刑侦的热爱,毅然决然学了法医,孰料学成后行业对女法医并不是很友好,找工作的期间还被黑心肝的骗过,差点儿被掏心掏肺。 纵然表面上都说什么女男平等不允许性别歧视,但事实就是女法医比男法医就业难。 准确来说,是几乎所有行业都更倾向于男性。 女性在找工作总会被问有没有男朋友,有就会问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结婚的就问什么时候要孩子。 好像结婚生子就是女性的一个人的事,这就是她们唯一的价值。 别问,问就是女性一旦过了年龄就没有卵用了。 女法医不好就业,她有想过先转行渡过这段艰难的时期,但是劳动力的饱和让她完全没有出路,没有岗位的相关工作经验,哪怕是她脱去了孔乙己的长衫也到处碰壁。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是一睁眼就来到了这里,变成了一个刚出生的小孩子。 生她的那户人家嫌弃她是个女娃,大雪天直接把她扔去了郊外,任由她自生自灭。 是她娘捡到了她,医治了她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大病小病,还将她一手拉扯大。 慎舒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呢,听到她这样问不由得笑了:“你本来就不是娘的女儿啊!” 本来都想好要怎么和盘托出的屠昭一愣。 什么叫本来就不是她的女儿? 她发现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见屠昭面露不解,慎舒拉住她的手,讲起当年的事。 “你呀其实是娘捡来的,娘当年杀了人叛出家族,路上遇到了被遗弃的你,大冬天的,你身上只有一块裹布,一张小脸都冻紫了,娘呢学过一些医术,给你一把脉还探出不少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按理说活不过那个冬天,但娘固执,偏要试一试,于是就把你捡回来带在身边,当做自己的孩子来养,平日里娘就靠着帮乡邻抓药看病赚些碎银生活,你也很是争气,熬过了鬼门关,这一晃就过去了十七年,原本是想着等你再长大些告诉你,不过既然现在你问起这件事,告诉你也无妨。” 屠昭靠着她的肩,听她娓娓道来,这些事她自然是知道的。 她当时虽然穿成了一个新生儿,但依旧保持着成年人的记事能力。 她的相对年龄是十七,绝对年龄和慎舒差不多。 慎舒之于她可以说是亦姐亦母。 她还以为自己这位姐姐娘知道她是穿越的,愣怔一瞬之后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我还以为……以为……”[1] “阿昭以为什么?”慎舒顺手给她把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 屠昭支支吾吾,最后扯了个别的话题把这件事揭篇:“我以为……我以为我爹姓屠呢。” 她的名字是她抓阄抓来的,这事她是知道的。 不过让她不明白的是她娘既然捡了她,为什么不让她跟着她姓? 她和娘一个姓屠,一个姓慎,旁人都叫她的娘为慎夫人。 她还好奇来着,怎么这边的人都不叫她娘为屠夫人?古代嫁了人有了孩子的女子不都是冠夫姓的吗?就连死后墓碑后排位上都只能是个某某氏。 后面问了才知道,是她娘亲口说的她就是她自己,不是谁的妻,且不说不嫁,就算嫁了也不冠夫姓,所以一直以慎夫人相称。 当时她听到这样的言论只觉头脑风暴了一下,感觉她这位古代的娘亲思想好超前,但是回头想娘俩不是一个姓也挺奇怪,索性趁着现在一次性问个干净。 慎舒浅浅一笑:“没有的事,你呀只有娘,没有爹,你的名字是你自己周岁时抓阄抓出来的,本来想让你跟着娘姓的,但是想到娘的姓也是随娘的爹来的,不是娘自己的,所以就让你自己决定,当时你左手先抓了一个‘屠’字,随后右手抓了一个‘昭’字,你抓着这两个字咿咿呀呀笑个不停,娘就给你取了‘屠昭’这个名字。” 屠昭抱着她的手亲昵地蹭了蹭。 她这个古代娘亲的思想别说放在古代很前卫,放到现代也很能打好吧。 其实她这个名字是沿用她在现代的名字。 昭者,为生者权,为死者言。 她很喜欢,所以当初抓阄的时候就顺手揪来用了。 思绪翻飞间,又听得慎舒开口。 “阿昭问这些,是不是想自己的亲生父母了?”慎舒含笑问她,末了碰了碰她的鼻尖,“没关系的,不管阿昭做什么选择,娘都支持。” 屠昭摇摇头,把她的手抱得更紧了些:“我只是想,如果我不是我,娘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和我深夜谈心?” 这话很容易让人摸不着头脑,有些上升到哲学和理学的高度,尽管慎舒没怎么听懂,但她并没有扫兴。 偏头挨着她的额,轻轻摇晃:“傻阿昭,不管你是谁,都是娘的孩子。” 听到这里,郑清容若有所思,她总感觉阿昭姑娘话里有话。 不过女儿家的私事,她也不好探听。 巡逻兵的搜查还在继续,她不能在外面多待。 一路疾行,回到小院的时候,刚过丑时,鸡鸣脆亮,啸破一方夜色。 确认没人在后面跟着,郑清容敲了敲密道的暗门。 几乎是在她敲了第一下之后,陆明阜便举着匕首从中走了出来。 速度之快,想来一直在暗门背后等着,不曾离去,就连手里的匕首也握出了几分僵硬,看来一直准备着,要是有人发现这道暗门他就刺过去,小则鱼死网破,大则同归于尽。 上上下下查看了一番,没有看到她受伤,陆明阜一颗心方才落下,连忙把匕首扔开,吐出一口浊气:“夫人受累了。” “没事了,让你担惊受怕了吧。”郑清容解下外衣,二人重新躺回了榻上。 床榻和被子已经失了先前的温度,夜半时分,躺上去有些凉意。 陆明阜摇摇头,尽可能地用自己去暖和床铺,知道她天生手脚冰凉,又忙拉着她的手捂在自己心口:“是夫人辛苦了。” 想起先前高楼里见到的异瞳之人,郑清容不由得问:“西边那栋最高的楼你可知道是朝中哪位大人的?” 她初来京城,确实很多人还不了解不清楚,陆明阜比她早入朝中,想来应该知道不少。 “西边?可是观星楼?”果然,听到她这样问,陆明阜显然也是知道的,被她这么一点当即对上了名字。 郑清容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陆明阜虽然不知道她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简单说明了情况:“那座楼是司天监公凌柳大人的。” “公凌柳?”郑清容这才惊觉这个名字有些说不上来的耳熟,仔细一想原来是今天下午回来的时候听到杜近斋提过这么一句。 还说得神乎其神的,什么符彦怕黑,公凌柳就把星星和月亮摘了下来挂在他屋子里去。 总体来说,就是一个极具神话色彩的人物。 联系她今晚在观星楼看到的本尊,也不怪外界说成这样,公凌柳这个人确实有几分仙风道骨遗世独立的气质在身上。 不需要多余的语言描述,他整个人只要往那里一站,所有形容仙人的字词都会自动出现在每个人的脑海中。 尤其是那种一心求死的厌世的状态,更给他添了几分不同于他人的特殊。 陆明阜嗯了一声,接上方才没说完的话:“公凌柳天生异瞳,幼时并不受家人待见,直到九岁时助先帝祈雨有功,先帝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他说想要一座不用仰头便可直接观星的楼,只这一句,万丈高楼便平地而起,能工巧匠耗时一年,方才达到九层之高,据说怕他年幼磕着碰着,先帝还不惜花费大价钱收购白狐皮,把楼里的台阶和扶手都铺上了,但因为只有公凌柳一人可上楼,所以也不知道其中真假,当初倒是有人想去一睹观星楼风采,但脚刚踏进去就被其中的机关射杀,此后就算有人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景象,也只敢想想了。” 公凌柳长他九岁,这些事他之前原本也是不知道的,都是他进京做官后应酬时听别人说的。 也是称得上传奇二字了。 郑清容挑挑眉。 她说怎么有人敢在皇城弄这么一栋比皇宫还高的楼,敢情是皇帝给修的,还是先帝,这就说得通了。 小小年纪就能跟皇帝要到一座高楼,足见本事不小。 不过这么一解释,另一个问题也随之而来。 公凌柳见过师傅,那些画像足以证明。 这么说,师傅之前也是京城的人,又或者说是在朝廷待过的人。 想起清晨听到庄怀砚那句还未来得及说完的话,郑清容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毕竟除了皇权,有谁能抹杀一个人的存在?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师傅又经历了什么? 科举脱衣检查这些年来愈发戒严是不是因为师傅? 师傅身体的亏虚是不是也因为发生了什么? 郑清容由衷觉得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 不过说起来,师傅在她和陆明阜成婚后就去寻故人叙旧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 “夫人突然问起这个,可是公凌柳对夫人有威胁?”不知道郑清容为什么问起公凌柳,陆明阜没由来有些不安,忙问道。 郑清容被他这紧张的模样给逗笑了:“我若说是,你待如何?” “那我就去放火烧了他的观星楼。”陆明阜一本正经,神情认真似乎下一刻就要举着火把去观星楼放火,丝毫不觉得这话有损他的君子风范。 郑清容乐不可支,亲了亲他的唇角:“没有的事,我就是今晚恰巧路过,见到高楼奇观顺便问问,哪里需要你去烧人家的楼?” 且不说公凌柳那观星楼里里外外都涂上了特殊的涂料,火烧不得,就拿楼里那些千奇百怪的机关来说,只怕还没等人靠近就会触发。 “只要对夫人不利的,都是我的敌人。”陆明阜一面给她暖和着冰凉的手指,一面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清晰跳动的节奏告诉她此言非虚。 “那明阜可能要与天下为敌了。”郑清容笑道。 陆明阜摇摇头:“不惧也。” 郑清容对他这副正儿八经说一些啼笑皆非的话的模样喜欢得不行,拉着人耳鬓厮磨好一会儿才停下:“睡吧。” 折腾了大半夜,也该累了。 陆明阜嗯了一声,身体自带的异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散发出来,熏得他整张脸也烧了起来,一双染了胭脂色的眼也不知道该看哪里。 明明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但像现在这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依偎着,他还是会露出几分腼腆的神色。 陆明阜想,大概是此间月色太美,身边的人又太耀眼,所以他才会如此。 二人刚睡下不久,就有巡逻兵来到杏花天胡同。 郑清容搂着陆明阜,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或窥探或清查的视线。 有被子的遮掩,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去,都只能看见她一个人。 陆明阜乖顺地倚在她怀里,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安心。 巡逻兵搜查了一番后并没有什么发现,便列队离去了。 翌日起来的时候,陆明阜已经做好了当日早饭。 和昨日的不同,今日的早饭样式更新奇。 确切来说,陆明阜每日每餐做的样式都不同,总是变着花样地换餐食,那些她只夹了几筷子的菜日后都不会出现在餐桌上,而那些她喜欢的便会不断创新精益求精。 郑清容照例吃过早点,又点了几道晚饭想吃的菜,便心情大好地出门去了。 今天是她去刑部司报道的日子,可不得高兴高兴。 出门的时候,对门的杜近斋也刚好出来,早晨的曦光打在他身上,衬得身姿笔挺,玉树临风,一身官服整整,仪表堂堂,真是好个俊俏儿郎。 “杜大人早啊!”郑清容跟他打招呼,眼里有欣赏也有期待。 她刚从扬州调任过来,新的官服得去报道后才能拿到手,不过就算拿到了新的官服也只是流外官的服制,肯定没有杜近斋这身青色的七品官服好看。 她也想要这种官服,好看是一回事,主要是霸气! 今天的刑部司之行,期待! 入朝为官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家门口这么近的地方跟他打招呼,杜近斋不由得笑了笑,也学着她的语气:“早。” 二人都住在杏花天胡同,纵然所属部门不同,但走出胡同还是有一段同路,便默契地并肩而行。 路上的时候撞见了两个鬼鬼祟祟守在离她们住所不远的人,似乎在外面守了很久,迷迷瞪瞪打着瞌睡。 其中一个没注意头磕到了墙上,哎哟一声还没骂出来,见到她们两个走来当即醒了神,手忙脚乱拍打旁边的同伙,拉着还没醒彻底的人装模作样寒暄。 郑清容和杜近斋对视一眼,前者挤眉弄眼一脸嫌弃。 看,这演技忒差。 杜近斋被她这副表情逗得前仰后合直笑,怕再待下去自己一贯的严肃形象会就此崩塌,忙拉着她赶紧离开。 二人在街头分开,郑清容低声跟他叮嘱了几句,随后便转去了刑部司。 身后的尾巴见状也立即分开,一个跟着她,一个跟着杜近斋。 郑清容当做看不见,一路来到刑部司偏衙。 跟踪她的那个人正疑惑她怎么还敢来刑部司,便见严牧一瘸一拐地来了。 原本严牧准备像往常一样翻墙进去,看见郑清容顿时啊呀一声,瘸着腿跑过来,面色惊慌不已:“公子你怎么回来了?他们都在找你,你快些离开吧,别让他们看到。” “我为什么要走?”郑清容扶住他,免得他太过激动而摔倒。 看来他昨天从墙上跳下去的时候摔得不轻,到今天走路都还有些跛。 严牧被她这副无所谓的表情弄得直着急,忙推着她离开:“你昨天不是假冒那个谁吗?罗令史可是放出话了的,找到你后要。” 说着,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惹到了罗令史,那必然是活不成了。 郑清容当然没被他推动,笑了笑示意他别担心:“我可不能走,我走了还怎么上公?” “上公?”严牧显然没听懂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郑清容也不跟他卖关子,自报了家门:“淮南道扬州佐史郑清容,特来刑部司报道。”《 》 14、简直岂有此理 第14章 简直岂有此理 那大家都别吃了 她没有说郑令史,而是报了在扬州时的官职。 郑令史京城里或许有不少,但来到京城做令史的扬州佐史从古至今就只有她一个。 果然,严牧念了几遍“郑清容”这个名字,想清楚是谁之后顿时恍然,颤抖着声问:“你是那位郑大人?” 那位在扬州做佐史名声却传到京城来的郑大人,那位被陛下点名到京中刑部刑部司做令史的郑大人,那位调任到京城被扬州百姓十里相送的郑大人。 虽然没见过本人,但郑大人这个名字他在京城早已听了不下数百次。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郑大人居然这么年轻,才十七八岁的样子,真是年轻有为! “正是。”郑清容点点头,作揖行了个正经的官礼,“昨日还没向严大人问好,失礼了。” 令史官职在掌固之上,严牧哪里敢受她的礼,忙道不敢:“不敢不敢,是下官眼拙,竟然未能识得郑大人。” 难怪他说昨日见着人怎的这般清新脱俗,就算和赵勤他们混在一起也能显出几分不凡来,原来是扬州的那位郑大人。 一直跟在后面的眼线只看见二人叽叽咕咕说个不停,至于说了什么因为隔得远没听清,但终归现在人到了跟前,那断然不能让人再跑了去。 这样想着,当即掉头去通知罗世荣和赵勤。 郑清容自然将那人的动作都看在眼底,但她并不以为意。 要的就是罗世荣来,他不来她今日这出戏还唱不下去。 得知她的身份后,严牧先是震惊,再是欣喜,后面想到罗世荣昨日下达的命令,当即又蔫了下去:“得罪了罗令史,郑大人此番在刑部司怕是不好过。” “没事,反正也过不了几天。”郑清容答得也快,似玩笑似认真的语气听得严牧很是糊涂。 哎?不对啊,什么叫过不了几天? 郑大人这是自暴自弃自甘堕落了? 也是,上一个调过来的胡令史就是因为受不了这种环境的压迫,所以来了一个月不到就连官都不当了,直接请辞回了家去,胡令史一走,这才给这位郑令史腾出了位置来。 要说破罐子破摔,可是看郑大人这一身准备大展拳脚的样子又不太像。 严牧看不透,郑清容也没等他看透,招呼他进去一起上公。 实在是郑清容的身份转变得太快,从昨日企图破财消灾的周公子,再到被罗世荣满城找的危险分子,又到如今新上任的郑令史,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身份和立场的转变,严牧只觉得脑子有些跟不上,混沌一片,不自觉地跟着她走了几步,等看到偏衙大门上落的锁之后立即想到门还上着锁。 他当真是老糊涂了,这个点儿虽然已经到点卯的时间了,但刑部司偏衙在罗世荣的带领下,门到现在还没开呢,他们又要如何进去? 以往他都是翻墙进去,可是人家郑大人刚来,还是来报道的,让人跟着他翻墙也不太好不是? 严牧哎嘿一声,伸手招呼郑清容,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门进不去,翻墙不成体统,这让他犯了难。 正为难着,忽然听得咔嗒一声,是金属内部关窍被巧劲打开的声音。 严牧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郑清容轻轻一推,偏衙的门打开了。 郑清容把锁重新挂了回去,转头招呼严牧:“严大人,请。” 严牧目瞪口呆,跛着脚来到跟前,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幕。 锁还好好地挂着,但门确实开了。 严牧以为她有钥匙,还奇怪她第一天来刑部司是从哪里来的钥匙,仔细一看她手上确实啥也没有,指着门不禁失色:“啊……这……” “时间到了没人开门,那就只能我们自己来,严大人别怕,我们在理。”郑清容并不打算解释自己是如何开的锁,再次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姿态,“该上公了,严大人。” 严牧被她这三番五次做请的姿态给吓得不轻。 虽然二人都是流外官,但令史怎么说都比掌固大两级,如郑清容这般屈己尊人的,他在刑部司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 一时受宠若惊,果然不再去计较这门是如何开的,连连踏过门槛进去。 腿迈过门槛那一瞬间,严牧四肢明显僵硬不协调。 要不是今日遇到郑清容,他都快要忘了走门进来上公是怎样的感觉了。 他不知道的是,郑清容这次还算是客气的,给门上的锁留了个全尸,没弄坏。 这要是换成在扬州的时候,有人敢这么明里暗里整她,她早就让锁变成一坨废铁了。 见严牧实在腿脚不便,郑清容扶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打听:“偏衙这边每日来这么晚,正衙那边的大人们没意见?” 刑部司这边有郎中和员外郎各二人,下设主事四人,主事之下的流外官又有令史十九人,书令史三十八人,亭长六人,掌固十人,偏衙的人超过正衙九倍不止,一般都是正衙的官员下达命令,偏衙的人去执行,一下子少来这么多人,那些大人手底下有人用没有人用他们会不知道? 说起这件事,严牧摇摇头,很是无奈:“他们精着呢,司里事多的时候不会来这么晚,事不急就慢慢来,前一天领了差事,第二天就算完不成也不怕,上面的大人若是问起,他们就一个推一个,最后推出来一个替罪羊,有别的大人顶着护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郑清容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果然如她所想,罗世荣除了有吏部的大舅哥罩着以外,刑部司这边也是有人的,官官相护,所以直至今日也未曾败露。 她这一拔,不知道能牵扯出多少人。 至于严牧口中的替罪羊,不用想郑清容也知道这个替罪羊是谁,除了老实憨厚的严牧,还有谁更适合? “他们这样欺负人,严大人就没有想过离开?”郑清容试探着问。 据说她来刑部司之前,有个胡令史就是受不了这些非人待遇,所以待了一个月不到就走了。 她昨天听到赵勤说严牧在刑部司干了五年,在这样的环境里能摸爬滚打坚持五年,也是个狠人。 严牧叹了一声:“走不了,不让走,一开始发现不对的时候我就试着递交过辞呈,但是知道了这些事他们怎么可能让我走?于是就哄着我说什么让我把活干完才能走,结果每次活快干完了他们就给我指派更多的活,手里的活一天比一天多,怎么也干不完,我也就不抱什么期待了,不管怎么样,还是得过日子,他们如何我管不了,就只能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当然也有人走过,你看看胡令史,他就离开了,但是从刑部司出去后还能听见他的消息吗?” 郑清容想想也对,严牧要是走了,谁还来给他们擦屁股? 至于胡令史,郑清容听完只觉得背脊发寒。 陆明阜给她的纸条上提到过这个人,毕竟她现在这个位置就是接替他的,陆明阜做过探查,说是胡令史离开刑部司之后就一直下落不明。 现在看来,比起不知所踪,胡令史遇害的可能性更大。 是个敢杀人的。 不过都敢贪污受贿,杀人放火毁尸灭迹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她倒是没什么好怕的,风里来雨里去这么久,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杀人不过是最简单最低级的一种,也是最不需要费脑子的一种。 就是杜近斋那边,她得提前做好安排。 虽说先前分开的时候指点了他两句,让他今晚随便找几个御史台的大人和他们待在一起,人越多越好,切记不要单独一人,但就怕这些人吃了熊心豹子胆,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她得尽快弄完这边的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严牧摆摆手:“不说了,郑大人,说句不好听的,刑部司其实你不该来的。” “确实不该来的。”郑清容点点头,煞有其事,“不该这么晚来,这要是早些来,早就把这堆祸国殃民的蛀虫连根拔起升官发财了。” 这不带半点儿玩笑的语气让严牧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话要是换作旁人来说,少不得要落个口气大。 但不知道为什么,从郑大人口中说出来,就是莫名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这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让他没由来湿了眼眶,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般不惧不畏,信心满满为国为民。 但现在他只能困顿于刑部司这一亩三分地,在掌固这个位置上蹉跎余生。 郑清容把他扶到屋里办公的位置。 她昨日在偏衙走了一遭,对里面哪里是做什么的还算有个大概了解。 现在偏衙还没来人,也没人招呼她这个新来的,严牧虽然在,但是新人报道这种事不归他管。 想了想,郑清容索性顺着连廊去了正衙。 正衙相比偏衙看起来更为正式,人员来往也没有偏衙昨日见到的那般繁杂。 见她是个生面孔,身上也没穿官服,当即有人拦下了她:“做什么的?” 东瞿官员的服制有特定的颜色,七至九品着青色,五至六品穿蓝色,三至四品服紫色,一至二品携红色,不过从古至今官居一品的人几乎没有,都是二品官员才有幸能蹬朝靴,穿狐裘,临紫阁,披红绸。 对方穿着蓝色官服,想来不是郎中就是员外郎。 刑部司郎中是从五品,员外郎是从六品,今日十四,还不到望朝的时候,而参加常朝的是文武五品以上的职事官和御史台侍御史及以上的官员。 这么一排除,看来眼前之人是刑部司员外郎了。 就是不知道是哪位员外郎? 郑清容表明身份:“下官郑清容,是新上任的令史,今日来刑部司报道,无奈偏衙除了严掌固之外并无他人,遂只能来正衙看看。” 杨拓若有所思,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似乎在把人和名字对号入座:“郑清容?扬州来的那个?” 要说她这名字确实够响亮,提起她的第一反应都是淮南道扬州的那位郑佐史郑大人。 “正是,大人是?”郑清容很想知道这位看她时目光有些不善的官员是谁,主要是她觉得这身蓝色官袍也挺好看的,不知道穿在身上如何。 刑部司的两位员外郎,一个姓杨,一个姓高,虽然提前通过陆明阜知道了二人的名字,但没有见到本人,她无法将人和名字对应到一起。 杨拓并没有正面回答她这个问题,转而问起罗世荣:“罗令史不在?” 见他有意回避,郑清容也不继续追问,侧身对着偏衙的地方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大人若是不信可随我前去偏衙一观。” 杨拓自然是知道偏衙的那些小把戏,弱肉强食本就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但有人直接找到正衙这边来还是头一次。 或许因为是新来的,愣头青一样不知道其中利害,说话声音也不低,正衙这边来来往往都是朝中有品阶的官员,一张突然出现的新面孔本就引人注意,在听到二人谈话间扬州、令史等字眼更是不由得频频侧目。 杨拓皱了皱眉,神色间看得出很是不悦。 以往罗世荣私底下那些上不来台面的事都是他在一旁帮着遮掩,根本不能搬到明面上来说。 现在倒好,有人直接来捅破这层窗户纸了。 见看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想要过来询问一二,到底人杵在这里说这些不好,杨拓便遂了她的意往偏衙这边来。 郑清容跟在他身后,速度上有意无意落后半步。 许是心中想着待会儿要怎么掩盖罗世荣做的那些混账事,杨拓并未发现她的此举,一个人闷头走得极快。 结果刚转过连廊的拐角,风声急啸中,一记闷棍就猛地敲了下来。 “我打死你个死骗子,敢骗到我头上来,弄不死你。” 罗世荣手里还举着棍子,意欲再敲一棍子泄愤,身旁的赵勤急忙拉住他,一个劲说错了错了。 彼时罗世荣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见这些,直到看见郑清容从杨拓身后探出半个头来,这才意识到赵勤那句错了是什么意思,当即吓得话都结巴了,“杨……杨大人?怎么是你?” 听到这个称呼,郑清容在心中把蓝袍官员和杨拓这个名字画了个等号。 原来是杨拓杨员外郎。 之前在正衙那边杨拓藏着掖着不告诉她是谁,现在不也通过别人之口告诉她了? 因此还挨了一棍子,何必呢? 倒是罗世荣让她有些意外,竟然敢带着人直接到刑部司这边打闷棍。 真是嚣张啊! 头部的重创使得杨拓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眼前似乎飘红又浸黑,红的是血,黑的是逐渐合上的眼皮,最后指着罗世荣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脚步虚浮后退两步倒在地上。 郑清容哎呀一声,假装去扶的同时不动声色让开了一步,这一让杨拓直接砸在了地上。 原本就被一棍子敲得眼前发黑,再这么一摔,双重伤害下,杨拓直接晕了过去。 郑清容做惊呼状,手指不经意抚上他的脉搏:“杨大人?你没事吧?快来人啊,杨大人被罗令史打死了!” 她当然知道杨拓没死,脖颈处的脉搏还在跳动,只是暂时晕过去了而已,之所以这样说不过是想虚张声势吓一吓这些人。 当然,效果也很好,她这一句直接把整个刑部司都炸翻了天。 跟在罗世荣身后准备一起打闷棍的人见状也慌了神,忙忙乱乱地去找大夫医官。 原本门在没有钥匙的前提下被打开就已经让他们足够震惊了,结果现在还打错了人,赔上了一个杨郎中,这都算什么? 罗世荣显然是得到消息后刚从被窝里急急忙忙赶来的,衣冠不整,头发凌乱,看起来没有一点儿当官的样子。 见事情发展成这样,顿时手里的棍子都拿不住了,哪里还管得了郑清容这个“骗子”,着急忙慌就要去找人。 郑清容看着他的反应,心想胆子也不怎么样嘛。 既然杀人都敢,怎么打个人就自乱了阵脚。 除非,是因为打的是自己人? 场中唯二算得上镇定的,那就是严牧和赵勤。 前者许是有些心理准备,面对这么大阵仗有慌但没有乱,费力地挤在人群里,直到看见郑清容没事才松了口气。 后者的眼神一错不错的凝在郑清容身上,阴得吓人,可能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还敢出现在这里,面上显出几分猜疑之色。 人仰马翻惶惶一阵,刑部司这边才消停下来。 杨拓脑部震荡还在昏迷当中,罗世荣守在旁边寸步不离。 至于郑清容这边,因为先前的一出闹剧,以往死气沉沉的刑部司算是彻底活了过来,人群挤挤都想来看看这位被陛下钦点到刑部司做令史的郑大人,议论声里夹杂着指指点点,往日从来没有这般热闹过。 最后还是高员外郎出来镇住了有些乱乱的场面,才算没有把事闹大。 知道郑清容是新来的令史后,高员外郎便着人去安排了她的职务。 在无数人的注目礼下,郑清容由人带着领了新官服,坐到了属于自己的办公位置上。 相比于正衙官员那些或复杂或打量的目光,偏衙的人看见她则是一脸惊恐。 谁能想到,昨天那个被称作周公子的人居然是今天新上任的郑令史。 那他们做的那些事岂不是全被她知道了? 郑清容全然不在意他人的目光,换上官服后有意询问其余令史需要做什么工作。 但除了严牧这个不受待见的掌固,其余人看见她都跟见了鬼一般,要么摇摇头疾步走开,要么表示忙摆手表示不知道不愿攀谈,一看就是心虚不已。 郑清容笑了笑,无所谓,反正戏台子都搭好了,无论他们上不上台她都是要唱的。 念在她刚来还不熟悉公务流程,严牧打算带她从头到尾走一遍,但罗世荣哪里肯让两人再接触。 一个假清高不肯收钱跟着他们干,一个新上任还知道了他们的秘密,这两个人凑到一起,那不是把他的小辫子送到别人面前,索性随便指了一大堆活给严牧把他支开了。 支开也好,郑清容还怕一会儿闹起来误伤到他,罗世荣此举正中她的下怀。 掸了掸不怎么合适的官服,郑清容哭笑不得。 她身量高挑,这身官服是之前官员留下的,短了些,这就导致她一有什么动作看起来就会显得很局促。 待会儿要是干架,还影响她发挥。 相比之下,她还是更喜欢杨拓身上的蓝色官服。 刑部司主事的上一级就是员外郎,可以参与三司推事,她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找到需要处理的案簿,郑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有之前在扬州做佐史的经验,处理起来并不难。 她做得游刃有余,其余人就没她这般淡定从容了,双眼不自觉地落到她身上,提心吊胆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手里的公务也做不下去,经常会因为她一个站起的动作而惊动,想着她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把那些秘密公之于众?也会因为她的走动而慌乱,直到看见她是去添置笔墨才松一口气。 在这样的氛围之中,杨拓悠悠转醒。 罗世荣魂都被吓飞到了九霄云外去,见他醒来一骨碌把昨天发生的事给交代了,昨天那事发生得突然,他都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原本是想着先把人控制住,等着筹备好了再把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除去,可谁知道那骗子竟然是新上任的郑令史? 今天这么一闹,整个刑部司都知道这号人了,后续想要再下手怕是不易。 杨拓本来就头疼得厉害,听到这件事后头更疼了:“平日里耳提面命让你不要太张狂,你偏要如此高调行事,这下好了,阴沟里翻了船,有你好果子吃。” “杨大人,别忘了你也在我这条船上。”罗世荣一听也急了,猛地一拍桌案。 收钱的时候怎么没听见他说这些?现在反倒是怪起他来了? 覆巢之下无完卵,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要是出了什么事,他杨拓也跑不了。 杨拓心里烦躁得紧,事到如今再去责怪他也于事无补,只能试着提出解决的方案:“可能利诱?” 解决问题,往往有三种方法,威逼利诱,拉人下水和斩草除根几种。 人活在世,为的无非是名利二字。 一个扬州来的佐吏官,熬了这么久才熬到今天的位置,要是给机会让其和他们联手共赢,想来是不会拒绝的。 罗世荣摇摇头,直接否定了这个法子:“底下的人说他昨日是和御史台的杜近斋一起走的,两人说说笑笑,看上去关系很是不错。” 侍御史杜近斋是台院副端,掌三司推事和理查赃赎,现在利诱郑清容不就相当于把证据亲手送上? 这倒是让杨拓没想到。 一个才来京城赴任的令史,之前哪里有机会结识御史台的人?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眼下重要的是郑清容和御史台的人认识,那利诱就万万不能行了。 “穆大人怎么说?”杨拓揉了揉阵阵跳动的太阳穴,背脊隐隐发寒。 罗世荣面上蒙上一层阴寒:“我大舅哥的意思是当初怎么处理胡令史的,就怎么处理这位郑令史。” 一个小小令史而已,还是半路从扬州调过来的,趁着他根基还未稳,是最好的斩草除根的时机。 杨拓也觉得这是目前为止最好的办法了,他要是不死,死的就只能是他们了,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对于自己的利益,他一向分得很清,于是低声询问:“什么时候行动?” 罗世荣斩钉截铁:“今晚。” 夜长梦多,多留一天麻烦就越大。 昨晚他的人都去探过了,都摸清了这位郑大人的底细,一个人在杏花天胡同里住着,很好下手。 对于二人的密谋,郑清容并不知情。 认认真真处理完两卷案宗,在所有人几乎放下警惕以为她不会发难的时候,郑清容开始了她的表演,把第三卷案宗往案几上一拍,卷宗落下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愤怒的表情:“岂有此理。” 处理公务的地方本就因为她的到来鸦雀无声,此时突然爆发出这突兀的声响,所有人都心头都为之一震,有一位书令史甚至连手中的笔都没拿稳,啪嗒一声掉落在脚边,把鞋面都染了去。 “简直岂有此理。”见所有人都被她这边的动静吸引往这边看过来,郑清容又拍了一次桌子,正色道,“身为令史,刀笔之人,掌案文簿,首要职责便是文通字明,理正言顺,可是这份卷宗上怎么写的,牛头不对马嘴,气煞我也。” 说着,她还用力拍了拍胸脯,当真是被气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闻言,先前给她搬卷宗的掌固啊呀了一声,神色慌张很是不安。 莫不是方才把罗令史删改了一半的卷宗给误放到了郑大人的那堆卷宗里? 不应该啊,他还特意确认了一番,可是看郑清容的模样又不像作假,难道他真的不小心弄混了? 郑清容看向那个神色慌张的掌固,像是找到了同道中人:“看看,就连这位大人都觉得很生气。” 说完也不给那掌固半点儿反应的时间,上前就要拉着他往外走:“走,大人,这卷宗是你带来的,虽然还未记名,但你一定知道是谁写的,我们把他押到正衙去,给正衙的大人们讲明情况,让大人们治他的罪。” 那掌固哪里敢跟她去找人,脸上惶恐避之不及,偏偏郑清容看似没使什么力气拉着他,他却挣脱不得,踉踉跄跄被拖行了几步,心里又慌又急,竟是眼泪都要掉出来:“郑大人,郑大人,许是无心之失,何必要闹到大人们的面前。” 唯恐被牵连,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有的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啊郑大人,案牍劳形,估计是没注意不小心写错了,改正就好改正就好。” 有的在顾左右而言他:“大人们公务繁忙,区区小事,怎好麻烦他们?” 还有的在拿别的事掺和:“这卷宗要得急,依我看还是先把卷宗收起来,重新拟一份,后面再追责也不迟。”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哪里还有先前那般惶惶不敢言的架势。 眼下杨员外郎被砸了一棍子还在休息,刑部司里就只有高员外郎坐镇,高员外郎为人铁面无私,他们做的这些腌臜事都是瞒着高员外郎做的,这要是捅到他面前去,他们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在场的人也没想到郑清容会这么直接,明明先前还好好地看卷宗,结果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一上来就要去逮人问罪。 只怕问罪是假,趁着卷宗这阵东风去揭发他们才是真。 “无心之失?区区小事?诸位大人可知道这两句话就能让多少人枉送性命,事关人命,这可开不得玩笑,必须严惩不贷。”说着,郑清容拍了拍那掌固的肩,“大人你别怕,你检举有功,当赏,届时我会向上面的大人禀报,给你记上一功。” 竟是一派义正辞严之态,不顾众人反对顾自拉着人往外走。 几十个人吵吵嚷嚷上前拦截围堵,都不曾阻止她的脚步分毫,慌忙之中这个踩到了那个的鞋,那个又撞到了旁人的桌子,现场十分混乱。 听到动静赶来的赵勤看到这一幕,脸色阴沉得吓人:“闹什么?是要造反吗?” 这屋里坐着的大都是令史和书令史,按职级来说他一个亭长是没有说话的份的,但人家最得罗令史器重,地位非常,现在又闹成这样,此刻见到了他都觉得是救星在世,纷纷投去救命的目光。 郑清容这下倒是不再拽那掌固了,拿着案宗挤到赵勤面前,言辞激愤:“赵亭长,你看看这卷宗,张三做的事安到李四身上,王二做的事又偏偏被抹除了,莫不是有人藉此舞文弄墨、谋取私利?” 她不说还好,一说话每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砰砰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这就是他们做的事啊,就这样堂而皇之被人点出来,心虚啊。 赵勤欲抢过她手中的卷宗,但手才伸出去,卷宗就被郑清容不动声色绕了个弯收回来:“赵亭长,昨日是你带我来的,我才来对刑部司也不熟,不如这样,你现在带我去找大人,咱们当面锣对面鼓,给大人说说这卷宗的事。” 之前被她拖行到门口的掌固因为郑清容的突然放手还在侥幸逃过一劫,现在听到她要拉着赵勤去,一张脸又是煞白。 原以为她只是挑软柿子下手,没想到她连赵勤都敢拉扯。 这位郑大人真不愧是扬州来的,初生牛犊不怕虎。 赵勤气得不行,也明白了郑清容此番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拳头捏得咯嘣直响。 郑清容就等着他动手呢,只要他动手,好戏就算真正开场了,到时候她做什么都师出有名了。 只是还没等赵勤的拳头落下来,冷不防听得罗世荣开口:“让他去。” 回头一看,罗世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面色平常毫无惧色。 主心骨来了,其余人暗自松一口气,纷纷朝他行礼致意,道一声罗令史。 郑清容眉头微挑,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正衙那边估计是没什么人了。 罗世荣冷笑着示意赵勤:“去吧,既然人家郑大人都发话了,那就带着郑大人去。” 赵勤顿时心领神会,拳头一松,并不客气地对郑清容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吧,郑大人。” 虽然没有按照她事先预想的那样进行,但戏都演到这个份上了,郑清容自然得将计就计跟着他们唱大戏,左右她的重头戏又不是放在向刑部司上级官员检举上,他们再怎么动手脚也无所谓。 把卷宗往怀里一揣,郑清容甩袖迈步出门去。 众人还在询问罗世荣要如何是好,没一会儿就见她又回来了。 神色苦闷,眉头紧皱,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没找到人。 也不知道是为了掩盖尴尬的气氛还是为了表明自己要告状的决心,众人听得她开口道:“大人们有事,我待会儿再去走一趟。” 说完便顾自坐去了自己的位置,拿起别的卷轴案宗开始看。 罗世荣瞥了她一眼,嘴角不住冷笑。 去吧,她今天要是能在正衙那边遇到半个人,他跟着她姓。 还好提前让人支走了高员外郎,又差人传话给大舅哥,让他下朝后寻个由头拖住刑部司的两位郎中。 如此一来,除非明天,否则他休想见到正衙的任何一位大人。 然而,她压根活不到明天。 今晚就是她的死期。 那些秘密也会随着她的死去而掩藏在地底,永不见天日。 想到这里,罗世荣心情甚好,背着手摇头晃脑走了。 赵勤用不自量力的眼神扫了郑清容一眼,也跟了上去。 见罗世荣和赵勤都如此,这样倒是给偏衙的这些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众人虽心有余悸,但并不妨碍他们调整心态继续做事,只是这事有没有在认真做那就不得而知了。 郑清容并不理会那些或窥视或打量的眼神,按照自己的节奏,没一会儿就去正衙走一趟。 每次胸有成竹地去,过一会儿就蔫头耷脑地回来,每次跑空回来,脸色都会黑上几分,到最后笔砸在桌上卷宗也不看了,自己生闷气。 众人本就不敢惹她,看到她这个样子就更加不敢靠近了,一个个躲得远远的,生怕被她逮着像先前那位掌固一样开刀。 这样跑了三四回,上午的公务算是在一场不算闹剧的闹剧中宣告结束。 刑部司府衙有专门的公厨提供午膳,官员们可在下衙后享用。 午饭的时候,郑清容跟着司里的人一起去公厨进食,当然,是她单方面和别人一起,偏衙这边可没人愿意和她一起,都离得远远的。 见严牧还在忙活,没有停下的意思,郑清容扬声招呼:“严大人怎么不去吃饭?” 严牧满头大汗,手里抱着,肩上压着,忙得不可开交,没少被罗世荣使唤做这做那,此刻听到她叫自己,连连含糊应付过去:“我还不饿,大人去吃就行。” 神色和之前在门口遇到她时一样,这并不是不想和她攀谈的样子。 那就是饭有问题了。 想到严牧在刑部司不受待见,郑清容估计公厨那边只怕得了赵勤的授意不会有他的吃食。 那这样就更要去了。 郑清容大步而来,把他手里的卷宗都抽走放好,拉着人往公厨的地方而去:“无妨,一起。” 严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拉着走了,张着嘴急忙解释:“郑大人,我去了也没用,他们不会准备我的那一份。” 郑清容表示知道:“正好。” 适合砸场子。 严牧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回听不懂她说的话了,从开始认识到现在,这位郑大人说话就糊里糊涂的,让人完全猜不透她想干什么,偏偏他也不知道要怎么问。 刑部司的公厨并不和府衙一样分正偏,无论是正衙还是偏衙的人都在一处吃饭,只是正衙的大人们都有单独的吃饭隔间,而偏衙的人只能在大厅公共区域入座。 彼时公厨已经开始放餐,偏衙的人差不多都来齐了,陆陆续续在取餐入座。 郑清容一眼就看见厅内占据了最好最大位置的罗世荣,赵勤一直随在他身侧,看到她和严牧两人不自主地眼神冷冷。 “罗大人好啊!”郑清容隔老远就招呼了一声,那架势,就像两人是认识了许久的故友。 罗世荣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并不作理睬。 郑清容也没期待能得到他的回应,打完招呼就老老实实排队。 她就是提个醒想让大家都知道她来了而已,战火要烧起来可少不得厅里这些东风捧场。 严牧看得心惊肉跳,拽了拽她的胳膊小声询问:“郑大人你怎么还敢和他打招呼?” 旁人要是遇到这种事只怕躲都躲不及,这郑大人倒好,上赶着往前凑。 “这有什么不敢的,我行得端做得正,要怕也是那些阴沟里的老鼠怕。”郑清容拍拍胸膛。 她这一句声量不小,公厨就那么点儿地方,是以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接话也不敢反驳。 罗世荣自然也听到了,气得把筷子一摔,在心底反复告诉自己这小子活不过今晚才渐渐平复下来。 取餐的队列流动得很快,没一会儿就轮到了郑清容。 然而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个空盘,就连饭粒都不曾剩下。 郑清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但还是装作很生气的样子:“没有了?” 负责公厨打饭的人得了人授意,有些不好意思道:“大人今日上任比较急,没来得及准备大人的吃食。” 郑清容呵呵。 她十二到的京城,负责接应她的小吏告诉她十四来刑部司报道,几天了她就不信公厨这边不知道今日要多做一份。 就算是之前没有得到消息,但她今早来报道时动静闹得那么大,就算是临时买棵白菜炒一盘也有了,分明就是推脱之言。 郑清容说了声行,把严牧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我的没有,那严大人的总该有了吧。” 面对严牧,那人的态度明显不如对郑清容的客气:“严大人向来不在公厨吃饭,自然也没有他的那一份。” 严牧讪讪,并不想解释太多,甚至怕郑清容难堪还帮忙打圆场:“没有就没有罢,听说隔壁街新开了一家面馆,味道很是不错,这样,我请郑大人移驾吃上一碗,就当是恭贺郑大人新官上任。” 郑清容笑了笑:“不用,既然如此,那大家都别吃了。”《 》 15、我又不是断袖 第15章 我又不是断袖 倘若我是呢 严牧海在想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看见郑清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罗世荣所在,眉眼带笑甚至笑着喊了一句:“罗大人。” 罗世荣对她突如其来的示好感到莫名其妙,但随即想到她可能熬不住这些背地里的小手段要向他投诚了。 之前也不乏有这样的人,刚开始铁骨铮铮不愿与他们为伍,接连在大事小事上被针对后,最后不还是妥协了加入他的阵营。 人嘛,就是贱,非要吃些苦头才会乖乖听话。 他还以为这位郑大人有什么能耐呢,才这么一会儿就忍不住了。 也不知道扬州那些人是怎么夸下海口的。 心里有意嘲讽郑清容,罗世荣便阴阳怪气道:“郑大人有何……?” 指教二字还未出口,郑清容一把掀了他面前的桌子。 哐当一声,桌子盘子齐齐倒地,罗世荣因为挨得最近脸上甚至糊了一碗热汤,他旁边的赵勤也没好到哪里去,眼睛上沾了好大一块辣子。 掀桌前郑清容就看过了,罗世荣偏胖,几乎不怎么挑食,盘子里的饭菜几乎都吃完了,就只剩下一些汤汁和被挑拣出来的葱姜蒜辣等辅料,以及一碗喝了大半的热汤。 她可不敢掀还有饭菜的桌子,那是浪费,不可取。 公厨就那么大点儿地方,有什么事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何况郑清容本就备受瞩目。 是以这一掀桌,吃饭的忘记了吃饭,夹菜的忘记了夹菜,一个个目瞪口呆不知道作何反应。 油腻腻的汤水挂在脸上,被穿堂的风一吹直接起了一层薄薄的白腻,罗世荣忙用袖子擦拭,但越擦越油,等到好不容易擦干净眼前的东西,当下指着郑清容震怒不已:“郑清容,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是你罗世荣和赵勤欺人太甚。”郑清容指着二人的鼻尖,言辞犀利,“当官不为民做主,反而阴沟里面当老鼠,衣冠大盗你枉为官,我这就去找大人们,把你们这群乌合之众全部下大狱。” 说完甩袖冲冲而走,不再多言。 罗世荣气得胸膛上下直起伏,刚才发生的事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长这么大就没受过欺负,更别说欺负他的人还是一个扬州来的佐吏官。 赵勤好不容易等眼睛从辣椒的辛辣刺激里面挣脱出来,为了不触罗世荣的霉头,当即表忠心:“我去把人抓回来。” 他也没想到郑清容会这么直接,一上来就冲着罗世荣发难,都没什么虚招的。 “不用,他翻不出什么天。”罗世荣脸色难看至极,给他使了个眼色,“你派人去盯着他,保证不出什么岔子就行。” 这个岔子自然是指晚上行动的事。 赵勤领命前去,一双眼睛也不知道是被辣的还是恨的,通红一片。 衣服已经不能穿了,罗世荣打算回去换身新的,一转头看见偷偷摸摸打算溜出去报信的严牧,当即喝道:“做什么去,别以为你找到了靠山,我告诉你,你最好老实点儿,今天要是敢踏出刑部司一步,这辈子别想出头。” 这要是以前,严牧肯定听他的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但现在看到郑清容如此一身正气,心底的热血再度被唤醒,严牧也不想再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当下脚底抹油,直接跑了出去。 “反了反了,当真是反了。”罗世荣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厅里那些瞪着眼干瞧着的人,“还看还看,还不快去把人绑回来。” 一个个除了吃怎么都不会,没点儿眼力见。 其余人听到他这样说方从刚才发生的闹剧里回过神,哦哦应声,忙追出去。 郑清容把刑部司炸开了锅,自己倒是悠闲地在街上乱逛。 找大人不过是说给罗世荣听的,让他觉得自己只有这条路可以走,好让他放松警惕。 至于掀桌则是激怒他,好让他痛下杀手。 今晚,将是一个让人无比期待的夜晚。 路过赌坊的时候,郑清容听到有人提起自己的名字,脚步一顿便问起旁边的知情人:“这位小哥,我听到你们方才说什么大人,赌坊还管官府的事?” 那人也是个自来熟,有人问就噼里啪啦倒豆子般:“这不扬州的那位郑大人来了吗?京城里为他开设了一个赌局。” “赌局?”郑清容没想到这也能赌,不由得来了兴致,“怎么个赌法?” “这不因为前有扬州的那位状元郎做翰林院待诏没几天就被贬斥在家,现在又来了一个扬州的令史官,同是扬州的,大家想看看,这位郑大人能在京城当几天的令史,所以开了个赌局,以状元郎陆明阜当官的三天时间起底,有三天、十天、半月三种可押,一赔百呢,你要是想下注得赶紧。” 郑清容哭笑不得。 这京城当真是别于其他地方,就连这种事都能拿来赌。 “现在押几天的比较多?”她身上穿着官服,去赌坊不太好,所以只能通过别人之口来探探。 那人嘿嘿一笑:“那还用说,当然是三天,不过有些人觉得他能在扬州打响声名,应该是有些本事的,所以也有赌十天半个月的,就是数量上很少,相比赌三天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郑清容向他道谢,表示知道了。 她没去赌坊,而是在街上又转了转,走到街角的时候碰巧看见了身形佝偻的吴老爷子。 郑清容十分的自来熟:“巧啊大爷,又遇上你了。” 今日的吴老爷子倒是没有拉着板车了,但是拄了一根拐杖,看上去有模有样的,相比昨日无意间露出来的那些破绽,此刻更像个年迈的人。 吴老爷子似乎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上她,神色有些难以置信:“是你啊好心人,昨日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帮我推车。” “大爷不必客气,顺手的事。”郑清容看着他,忽然计上心来,“大爷,我这有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你做不做?” 吴老爷子啊了一声,不解其意。 郑清容给了他一锭银子,又指了指那边的赌坊,低声耳语几句。 这不听还好,一听吴老爷子直接被她的打算弄得始料不及,拐杖都差点儿拿不稳了。 相比吴老爷子的反应,郑清容表现得很淡定很自信:“大爷放心,包赚的。” 与此同时,街上另一头的苗卓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庄若虚的后面,腰上脖子上也都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补品几乎要把他的个头淹没,偏偏他走得极稳:“承志阿兄,你就让我见见怀砚阿姊吧,我就去看一眼,绝对不会打扰到她的,我发誓。” 庄若虚裹紧身上的斗篷,有些病白的脸被绒毛掩在其中,隐隐能看出还未消肿褪红的巴掌印,两相一衬,更显出几分清瘦病弱:“什么承志,是若虚,庄若虚,我的名字。” “哎?你改名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苗卓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刨根问底很是好奇。 庄若虚挑挑眉,给了他一个你才知道的眼神:“昨儿改的,好听吧!” “好听好听。”苗卓随口敷衍两句,又绕回到了先前的话题上,“我们快去看看怀砚阿姊吧,她在国子监闹了一场,回去后肯定被伯父罚了,我想看看她有没有事。” “她现在被我父亲关了禁足,你见不到。”说着,庄若虚顺手抽走了一位路边叫卖的花娘篮子里的玉兰,一边走一边细细观赏了好一会儿,不时拿到鼻端轻嗅。 玉兰还很新鲜,没有氧化变黑,能看得出是刚从高处摘下来的,如玉如水,他很喜欢。 苗卓看也不看,很自觉地抛了一锭银子在花娘的篮子里买单,也不管银子的份额是否远远大于那支玉兰的价值,小跑几步连忙追上庄若虚。 “那我更要去见怀砚阿姊了,承志阿兄,啊不,若虚阿兄,你帮帮我好不好,看在我前日给你垫背的份上,你拖住伯父一刻钟,我偷偷翻墙进去,就看一眼,不会有事的。” 他改口改得很快,几乎没什么疑问就坦然接受了庄若虚改名的事。 事实上他不是没有疑问,他有一大堆的疑问,比如为什么要改?改成这个名字的意义是什么? 但相比庄怀砚的安危,这些要排到最后的最后。 庄若虚把那支玉兰别在耳后,为了更好地展示自己这张脸,还特意拢了拢毛茸茸的狐皮毛领:“我和妹妹都长着同一张脸,你看我就行。” 他这张脸虽然带着几分病白,但是长眉秀目,一双桃花眼流光婉转,盯着人瞧时总是不自觉地勾人心魄,看上去多情又我见犹怜,鬓边簪花不仅没有显得不伦不类,反而更添了一种润物无声的小意风情。 这样好看的美人合该让人移不开眼,但苗卓活像是受到什么惊吓,啊的一声跳开好几尺:“我看你做什么,我又不是断袖。” 庄若虚给了他一个不懂欣赏的眼神,一转头就看见郑清容在和一个拄着拐杖的老爷子在说些什么。 也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老爷子面色震惊,在郑清容的再三保证下,最后捧着银子点点头,只是动作有些僵硬,看上去又是惊奇又是不理解。 庄若虚将二人的互动尽收眼底,末了淡淡地笑了笑。 苗卓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发笑,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少年人和一个老年人而已,少年还是个穿着不怎么合身衣服的人,看服装应该是哪个部门的官员,不过这有什么好笑的? 苗卓搞不懂,苗卓也不想问。 郑清容也发现了他们二人的存在,准确来说二人从那边走过来时她就发现了,只是对她来说不存在什么威胁,所以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此刻看到庄若虚鬓边的玉兰时,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多停留了一刻。 东瞿素来有簪花的习俗,无论是媛女妖童还是文人骚客,抑或是老姥老叟童稚垂髫,不论年纪不论女男皆能簪花,甚至还为此办有簪花宴,评选出最美簪花君,女子一个,男子一个,时下很是受人追捧。 但这么多簪花的人,郑清容还是头一次见到像庄若虚这般出众的人。 旁人簪花算是锦上添花借花添彩,他簪花不能说是把所有簪花人都比了下去,因为前后压根不是一个水平上的,无法可比,人拟花娇胜七分,剩下三分都化成了山川秀色,风月无边。 不仅吸睛还养眼,但凡见过这画面的人都会过目难忘。 目光对上,郑清容略略点头致意,很快收回自己的目光。 她昨日在树上看见了庄王府里发生的一些事情,虽然认识庄若虚,但庄若虚并不识得她,此刻相见自然得是陌生人的姿态。 转身欲走,就听见身后马蹄踏踏,一个熟人迎面而来。 郑清容嘴角带笑,心情甚好。 终于来了,不枉她在街上逗留这么久。 不动声色将吴老爷子护在身后,郑清容看向来人。 符彦依旧高坐照夜白身上,珠翠萦绕金玉堆砌,腰间一柄镶了宝石的短剑随着马儿的走动晃出摄人的光耀,身后随行侍从众多,将街道一前一后围了个严严实实,分明是有备而来。 这一身珠光宝气就已经让人移不开眼了,偏偏那马上的少年郎更是夺目,行为横冲直撞,一副好皮囊更是霸道。 京城美人甚多。 郑清容在心中如是叹到。 目光落到他□□的照夜白身上,郑清容不经意间发现骏马的身上似乎有些泛红,不是毛色,而是皮肤。 联系符彦的脾性,郑清容瞬间了然。 看来符彦昨日骑马回去后不仅给自己洗了,顺带还把照夜白给刷了,而且还刷了不止一次,这一点光是看照夜白身上的颜色就可以知道。 能把照夜白都刷红,这不得刷了好几遍。 还真是爱洁。 马上的符彦眯着眼看了看郑清容,有了昨日的教训,他今日怎么也不肯再轻易下地了:“郑清容,淮南道扬州人,之前在扬州做佐史,现在刑部司任令史一职可对?” 街上人本来就不少,他这一围,许多不明真相的百姓们都被困在包围圈里,一个个面色煞白挤成一堆,在包围圈的限制下极大可能离他远远的,不知道怎么又惹这位小侯爷了。 一旁的庄若虚和苗卓本就离郑清容不远,自然也被围在其中。 见状,苗卓从堆成山的礼品里探出头来:“符小侯爷是又要找人麻烦?” “你和小侯爷同岁,你这位小公爷怎么不学学人家,看看人小侯爷,三天两头招摇过市打马游街,你怎么反而成天跟在我妹妹后头?”庄若虚其实对这些事已经见怪不怪了,此刻见了也是说笑般反讽两句。 但是听到符彦提起郑清容的名字时,目光当即落到郑清容的身上。 原来是他,扬州的那位郑佐史郑大人。 再联想先前这位郑大人在街角对老爷子说的话,一时了然。 原来如此。 许是上天怜他体弱,他自小耳力非常,小时候因为不能很好地控制,经常被吵得睡不着,后面有意无意训练下来,倒是让他能听见那些想听的声音,屏蔽那些不想听的声音。 就比如方才,郑清容并未刻意放低声音,他听见郑清容对老爷子说去赌坊押郑大人在刑部司令史这个位置上待不过明天,他先前只觉得这人有点儿意思,莫不是能未卜先知?现在知道郑清容的身份,更觉得有意思。 哪有人这样故意贬损自己前程的? 苗卓一听他这话就不乐意了,当即反驳:“我那是近朱者赤,他是近墨者黑,能一样吗?” 庄若虚并不理会他的辩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听。” 对于符彦说出自己的个人信息,郑清容并不意外。 一个晚上的时间,怕是她早上喝没喝水都能查出来,何况符彦本来就有钱,有钱什么查不出来?昨晚前前后后几波人不就证明了吗? “正是下官。”郑清容拱手做礼,端的是不卑不亢。 听到她亲口说自己是扬州来的郑大人,现场哗然。 尤其是她身后的吴老爷子,神色最为激动。 真的是他!竟然真的是他! 在场的人不少,之前大家就听说郑大人近期会来刑部司任职令史,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那可是扬州百姓十里相送的郑大人,有如此建树,还以为起码是个不惑之年的,结果居然这么年轻,才十七八的样子。 符彦短促地笑了一声,承认就好:“听说你在扬州颇有贤名,百姓都说你识人心,擅解惑,四邻八乡无论遇到有什么大事小事都喜欢找你,那你可知我今日因何来找你?” 还挺讲道理,挑事前先问一问,郑清容哭笑不得,开口便给他戴高帽:“符小侯爷宽宏大量,气量非常,总不能是因为昨日下官劁猪时把血溅到你身上的事而来。” 苗卓觉得自己听错了,瞠目结舌:“他居然还会劁猪?他不是当官的吗?” 哪个当官的会这门手艺?又有哪个会这门手艺的能当官? 庄若虚反倒是道了声难怪。 他说怎么听人说小侯爷昨日在街上落荒而逃,这样就能理解了。 京城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能立马传得沸沸扬扬,在场不乏有昨日凑郑清容当街劁猪热闹的,回想起昨日符彦离去时的狼狈,不由得替郑清容捏了一把汗。 让行事霸道的小侯爷吃了这么一个大瘪,还不知道小侯爷接下来要怎么算账。 郑清容这话一出口,符彦还在酝酿的情绪瞬间就爆发了出来:“少在这儿阴阳怪气,小爷我从不宽宏,只会睚眦必报锱铢必较。” “哦。”郑清容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就是这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让符彦看了更是一股无名火。 哦?什么叫哦? “你什么态度?谁给你的底气敢这样跟我说话?” 郑清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官服:“小侯爷方才也说了,我现在可是刑部司的人,刑部司自然是我的底气。” 符彦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好笑的笑话,手中缰绳一打,当即驱马上前,直逼着郑清容往后退:“刑部司?一个小小刑部司而已,小爷我还真不放在心上,你觉得你这个令史得罪了我,能在刑部司待几天?能在京城待几天?” 戴着当卢的骏马打了一个鼻息,威风凛凛。 郑清容偏头避开的同时向后退了一步,她一退,马儿便紧跟着向前一步。 相比于符彦的气急败坏,郑清容更显得气定神闲,不紧不慢地祭出罗世荣那伙人拉仇恨:“刑部司虽然庙小,但是有罗令史和杨员外郎这两尊大佛在,旁的不说,就拿底气这事,下官还是能小小也硬气一回。” 符彦不屑地哼了一声:“我当是哪棵大树在背后谁给你撑腰,区区令史和员外郎也能让你如此嚣张,当真是可笑。” 一连退出好几丈,郑清容眼看时机差不多了,最后加一把火:“对小侯爷来说确实算不上什么,但罗令史和杨员外郎可是拍着胸脯给下官保证了的,这京城里除了陛下,没有人敢动他们两位,就算是小侯爷也不行。” 符彦只觉得这话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什么叫他也不行?在他这里就没有不行的。 旁人越是这样说,他越是要让世人看看他行不行。 有心给郑清容一个教训,符彦一勒手中缰绳,骏马孤鸣,催得此间风也颤颤,尘土扬起,马儿的前蹄也高高悬出,带着踏碎山河的气势与力道。 这要是落到人身上,少说也得在床上躺几天。 郑清容这次倒是不再后退了,状似无意抬手轻轻拍了拍其中一只高扬的马蹄。 下一刻,方才还雄赳赳气昂昂的马便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嘶鸣一声,整个躯体不受控制地扭动起来,动作间还将背上的符彦给甩了下去。 符彦骑术向来不错,无奈这次本就有意给郑清容一个下马威,此番居高临下看人时下盘并未用力,是以突然被马儿这样一震,没了支撑点立即被掀了出去。 好在他反应及时,落地之时扭转去势,单膝跪地以减缓阻力,不至于被摔得很难看。 跟着他来的侍从们哪里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忙上来查看,却又被符彦厉声喝退。 自尊心还挺强。 郑清容啧啧两声。 长得好看就是有优势,就算是从马上摔下来都是养眼的。 符彦作为马主人没捞到好,在场的围观群众也没好到哪里去。 早在符彦勒马发难之时就有人被吓得惊呼出声,此刻马儿突然发狂,最前面的那一批围观群众有胆小的受到了惊吓,着急之下也不知道是谁撞到了谁,现场很是混乱。 处在其间的庄若虚和苗卓一时不防被撞得东倒西歪,还没站稳就被冲散开来。 苗卓带着一大堆礼品补品本就累赘,被撞开也不知道是要去护着东西还是去护着人,只无助地喊了两声若虚阿兄。 声音刚出口,人群挤挤很快又被湮灭其中。 庄若虚身上的斗篷都被挤得不成样子,松松散散挂在肩头,余光见身旁的人要摔倒,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只是才把人扶正,身后也不知道是谁没站稳突然推了他一把。 他的身子本就单薄,能顺手扶一把身边人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再被这么一推搡,哪里还能独善其身,当即冲着前面踉跄而去。 这一撞发生得太快,他完全做不出反应,眼看着就要扑到地上,一双手忽然出现在视线里。 下一刻腰身一紧,耳畔风声呼啸,夹杂其中的还有一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郑清容一手揽着庄若虚的腰,一手接住从他鬓边掉下的玉兰,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掌下腰肢细软不盈一握,淡淡的药香袭来,郑清容忽然有种和之前吃过的一种入口即化的软糖抱个满怀的错觉。 糖软糯香甜,怀里的人也跟没骨头似的,像是一抔碎雪,极轻,也极容易化。 视线上移,对上那双有些惊魂未定的桃花眼,眸光婉转间无辜又楚楚,似乎在诉说主人方才的遭遇。 见他紧紧抓着自己的袖子,郑清容低声安慰一句:“莫怕。” 语气很轻,但足够让他听见。 随着这一句出口,二人已经远离了动乱中心,双双站定。 到底只是虚惊一场,除了符彦之外马儿并未伤人,人群也由先前的慌乱慢慢平静下来。 郑清容没有多说什么,放开人的同时,把玉兰塞到庄若虚手里转身向着符彦而去,从始至终都极有分寸。 反倒是庄若虚的眼神一直牢牢粘在她身上,若有所思。 方才那个心跳好熟悉。 他昨日在庄王府时也听到过,不会有错。 只是他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从小到大听到过太多人的心跳,真要一个个去对去记,不知道要费多少脑子。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心跳会在一个初入京城的令史身上再次听到。 不是才来京城吗?为什么他会在自家府上听过他的心跳? 他之前是有去过庄王府吗? 苗卓好不容易从人群之中挣扎出来,连忙询问庄若虚的情况。 明明他才是年纪小的那个,但此刻嘘寒问暖竟全然是个小大人的模样。 庄若虚摇摇头,目光紧盯郑清容,心中疑虑更甚。 一连在同一个人手上栽了两次,符彦脸色难看至极。 郑清容哎呀一声,向他递出一只手做势要拉他起来,完全没有先前拉仇恨做坏事的样子:“哎呀,小侯爷怎么这般不小心,怎的还从马上摔下来了?可有伤着?” 符彦很不喜欢仰头看人,此刻也不管什么洁癖不洁癖,当即一把拽过她的手把人拉到自己面前,咬牙切齿:“你故意的。” 别以为他没看见,先前她在自己爱驹的马蹄上做了手脚。 只是速度极快,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被掀下去了。 “是。”郑清容背对围观群众,狡黠地冲他挑了挑眉。 她已经差不多摸清了他的脾性,雷声大雨点小,架势搞得很足,看起来吓人,但充其量就是个纸老虎,没什么真把式。 百姓们怕他估计都是被他小侯爷的封号给唬住的,毕竟平头百姓谁敢得罪皇亲国戚? 没想到会得到这么坦坦荡荡直言不讳的答案,符彦气极反笑。 手掌暗自用力,当即就要给她一个破地摔。 然而手下动作已出,对方却纹丝不动,就连面上的笑都还保持着先前的弧度,不曾变化分毫。 震惊之余,他还想再换个招数对付,但郑清容哪里还容他再这样玩下去,假意去搀扶他起来,袖子一拂的同时趁着他还没回过神来轻轻一点他胸腔处的某个穴位。 符彦只觉得胸口有些说不出来的痒,这痒的感觉还不是只固定在一处,从胸口慢慢爬到喉头,等落到舌尖时他已经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血? 他吐血了? 他怎么会吐血? 他还没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就听得郑清容从他身后的侍从喊:“快来人,小侯爷落马吐血了,去叫大夫。” 突如其来的吐血让一直战战兢兢的侍从们彻底慌了,赶紧把符彦往侯府的方向带。 符彦吐掉嘴里残留的血腥,有些没弄明白自己是怎么中招的,连忙拍开侍从们伸过来搀扶他的手:“滚开,我没事。” 他不是为了面子,他是真没事。 血是吐了,但他身体上没有任何伤痛的感觉,哪里是落马重伤的样子?更何况他落马的时候压根就没有受到什么撞击。 真要说有什么不适,那就是吐了那口血后浑身软塌塌的,提不起力气。 就像方才挥开侍从的手时,他都觉得有气无力的。 这要是放到以前,侍从们对他的命令那可是唯命是从,让干嘛就干嘛。 但现在哪里肯听他的,都吐血了那还叫没事? 定远侯要是知道他的乖孙在外面吐了血,回去不得扒了他们一层皮,怕事情越闹越大只得忙不迭把人连绑带抗地带走。 符彦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个十六岁的骄纵少年郎,压根架不住这么多人同时对他进行压制,反抗好一阵还是被强制带走。 场子没找回来,自己还弄成这样,符彦气得不行,被带走时不甘心放狠话:“郑清容,你给我等着。” 从头到尾都如置身事外般的郑清容向他拱手,礼数那叫一个周全:“下官和杨员外郎、罗令史在刑部司恭候小侯爷。” 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在场的百姓看得云里雾里,不知道怎么就惊马了,又怎么吐血了? 郑清容连忙给人赔礼:“实在是对不住各位乡亲,我和符小侯爷有些旧怨,今日连累了诸位,是我的过错。” 都在京城住,谁不知道符小侯爷的脾气,就是喜欢找事,更何况这当中本就有知道内情的人,当下大家都不觉得是她的错,只觉得小侯爷真是越来越蛮横无理了。 “郑大人,小侯爷怕是还会来找你麻烦。”有妇人惴惴不安。 人家刚刚可是说了,让郑大人等着的。 旁人说这话或许听一听就得了,但符小侯爷说的,那就不得不放心上了,毕竟小侯爷言出必行。 郑清容理了理身上并不怎么合适的官服:“婶子不必担心,我既穿了这身官服,就不惧权贵。” 听到她这样说,群众们一阵欢呼。 “不愧是扬州来的郑大人。” “郑大人好样的!” “……” 热闹寒暄几句,百姓们渐渐离去。 吴老爷子看着郑清容,唇角翕张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拐杖的手止不住的抖动,眼里隐隐有了湿意。 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动。 郑清容轻轻拍拍他的肩,像安慰又像鼓励:“放心,有我。” 吴老爷子跺跺拐杖,眼中有悲痛之色:“郑大人,要小心呐。” 这是提醒她要小心符彦还是小心刑部司那些人? “是他们要小心。”郑清容轻松一笑,“去吧。” 事已至此,吴老爷子也不便多说什么,拿着她给的那锭银子,一步三回头走了。 该做的事都做了,郑清容也不打算多待,只是刚一动作就听得庄若虚唤她。 “郑大人。” 郑清容看向他:“公子可还有事?” 庄若虚举了举手里的玉兰,冲她笑笑:“方才,多谢。” 眉眼如画,一笑春温。 苗卓也很会来事地向她道谢:“此番还得多谢郑大人,要是若虚阿兄出了事,我回去铁定得被我爹给打断腿。” “小事,客气。”郑清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谢的,举手之劳而已,就算是别的人遇到那种事她也会出手。 心中有事惦记,郑清容借口公务繁忙便掉头走了。 庄若虚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眸含光唇角带笑。 苗卓不懂他这次又是因何而笑,很是好奇地问:“怎么又在笑?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你之前是怎么说的?”庄若虚目光不动,反问。 苗卓没跟上他的思路,觉得莫名其妙:“我说了什么?” 庄若虚示意他看向自己手中的玉兰:“我戴花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苗卓想了想,回忆道:“我看你做什么,我又不是断袖。” 庄若虚点点头,唇角笑意更深:“倘若我是呢?” 苗卓瞳孔地震,反应过来后忙捂紧了自己衣服,跳开三尺远,羞愤得颇有些语无伦次:“我生是怀砚阿姊的人,死是怀砚阿姊的鬼,你……你休想。” 庄若虚被他的反应逗得笑个不停,病白的脸上终于多了几分难得的红润气色,将玉兰花小心翼翼收入袖中,不解释也不管苗卓作何想,转身走了。 苗卓想跟上去又不敢,生怕他对自己下手,但为了见到怀砚阿姊,跺跺脚还是跟了上去,只是离庄若虚远远的,一路提防着。 走了没几步,庄若虚忽然停下来,向他伸出手。 苗卓吓了一大跳,把衣服又裹紧了些:“做什么?我不会屈服于你的,绝不。” 庄若虚翻了个白眼,抬手敲了他一记爆栗:“想什么呢,我是让你给我些钱。” “你要钱做什么?”苗卓有些跟不上他的思维,但还是从怀里摸出来一叠银票。 手都伸过来了,但又怕他使诈,那句“倘若他是呢”给他留下的阴影很大,他怕。 再三思索,苗卓没有选择直接递给他,而是把银票揉巴揉巴抛过去。 庄若虚懒得翻白眼鄙视他,拿了钱就往赌坊去。 苗卓愣了一瞬才想起来问:“若虚阿兄,你拿钱去做什么?” 庄若虚摆摆手:“下注。” “啊?赌钱?你怎么不用自己的?” “能用别人的,我作甚用自己的?” 郑清容并不知道她离开后二人还发生了这样的小插曲,她没回刑部司,溜着身后的眼线在城内走了几圈,等下衙时间到了,便装作没找到大人,告状无门的样子,灰溜溜回了杏花天胡同。 陪着孩子们踢了几场蹴鞠,叮嘱晚上不要出门,郑清容便进了屋去。 陆明阜已经等候多时,见到她回来便把今日调查的结果悉数说与了她。 “城东馄饨铺的梅娘子是个孤儿,之前一直在河东道蒲州生活,近两个月才来的京城,我查过了,她没有嫁过人,只有个待她如亲子的大娘,大娘有个儿子,梅娘子怕打扰到她们母子的正常生活,所以不怎么在人前出现,只在有需要时给大娘送上一些吃食和衣服,几乎没人知道大娘还有她这样一个干女儿,两个月前大娘的儿子因为涉及一桩杀人案被问斩,期间大娘曾多次到当地官府击鼓鸣冤,说自己儿子不可能杀人,但都没有被受理,老人家一把年纪遭受丧子悲痛不已,也跟着去了,梅娘子悄悄安葬了她,随后就来到了京城。” 听完,郑清容给出了自己的判断:“如果没猜错,这案子的卷宗是刑部司这边敲定的,罗世荣篡改了一些东西,以至于让大娘的儿子做了替死鬼。” “我现在虽没有十足的证据去证明这件事,但我想事实应如夫人所猜的那般。”陆明阜继续补充,“梅娘子很聪明,没有直接去找大理寺的人,而是从刑部司的赵勤身上下手,暗中收集了不少证据,不久前听说夫人要来京城的刑部司做官,她就有意无意打听夫人的长相和车程,估计是想借夫人的东风翻案。” 郑清容轻笑一声,她就说昨日梅娘子的种种表现不是偶然。 梅娘子也确实是个聪明人,一面隐忍蛰伏和赵勤虚以逶迤收集证据,一面又暗中寻找可靠的外援。 刑部司的人不可信,上面的大官又见不到,她这个扬州来的郑令史本就有着不怕事的名头,找她正好。 “至于那位经常去梅娘子馄饨铺吃上一碗免费馄饨的吴老爷子……”说到这里,陆明阜看向郑清容。 郑清容接上他的话:“他是月前从刑部司请辞的胡令史。” “夫人已经知道了?” “猜到的。”郑清容敲了敲桌子,“他故意扮老,又干那些没人愿意瞧上一眼的脏活,为的就是更好地隐藏自己。” 灯下黑嘛,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先前她就有意把思路往这方面靠,方才听得陆明阜说了梅娘子的事,再结合今天下午遇到吴老爷子时的情况,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今日吴老爷子,不对,是胡令史显然是在等她,只是没想到本来那个点儿该在刑部司办公的她会出现在街上,所以看到她时很是不可思议。 后面说的那句“小心”就更是了,显然是在给提醒。 梅娘子不仅收集了一些证据,还找到了罗世荣等人除之而后快的胡令史,足见心思缜密。 “胡令史忍辱负重许久,也是为了夫人的到来。”陆明阜道。 郑清容正色道:“忽然觉得员外郎的位置也可一搏。” 如果说之前她只有百分之六十的把握扳倒罗世荣那群蛀虫,现在人证物证俱在,她有百分百的把握可以摁死他。 陆明阜一个劲点头,语气真诚:“夫人尚书令也当得。” 郑清容忍不住笑。 也是奇怪,她跟旁人一起的时候都是别人被她逗笑的多,但陆明阜在她面前时,就是她被逗笑的多。 思及陆明阜说的尚书令,郑清容笑了笑。 尚书令,那可就是宰相了,官居二品,四舍五入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抚了抚陆明阜的脸颊,郑清容关心地问了一句:“累了吧,一天之内查探这么多消息。” 梅娘子和胡令史既然有心藏,那必然没那么容易让人查出来,赵勤和罗世荣不就没发现不是吗? 现在这么短时间内陆明阜就搞清楚了前因后果,这还是在他被贬失势的情况下,背后必然下了不少功夫。 陆明阜习惯性地把自己的脸往她手上贴,摇摇头道:“不累,比起夫人做的,我这些不值一提,夫人这一天跟刑部司和小侯爷周旋才是真累了。” 郑清容哈哈一笑:“为了逼罗世容动手,推小侯爷告御状,总该要累一些的。” 她白日里表明了态度,罗世容今晚必然有所动作。 至于符彦,又是把他掀下马又是让他吐血的,她就不信符彦还能坐得住。 他那性子,吃了这么大的闷亏不得提着刀砍过来。 真是期待明日的望朝! 一定很精彩。 简单梳理了一下今日的战况,郑清容和陆明阜吃过饭后便简单洗漱吹了灯,做出已经休息的假象。 夜色渐深,杏花天胡同不复白日里的热闹,街坊邻里熄灯闭户,有隐隐的鼾声透过窗户,间或夹杂着几声不知名的虫鸣,一派宁静之态。 因为一直没有看见对门的杜近斋家中亮灯,郑清容不由得问了一句:“杜侍御史可有回来?” “不曾,京城出了一桩泥俑藏尸案,大理寺的人为此焦头烂额,杜侍御史临时接了调令,一直协助查案,此刻还在大理寺那边。”陆明阜道。 郑清容哦了一声。 人只要是还在大理寺,罗世荣那帮人想必不敢直接动手。 但回来的路上就不敢保证了。 为了最快速最有效达成目的,郑清容开始安排接下来的事:“待会儿处理完这边的事我会去接应杜侍御史,所以还得由你去找胡令史,就说他等的人来了,他知道该怎么做。” 今晚需要处理的事太多,需要几个地方来回跑,她一个人难免分身乏术,让陆明阜去找胡令史不仅是信任,也有将胡令史的安全交给他的意思。 想馄饨铺的梅娘子,郑清容接着道:“梅娘子那边你也需要注意,她的戒备心比较强,你去不一定能成,所以解决完杜近斋那边我会亲自走一趟,在此之前你务必要确保她的安全。” 这一次相见,就不是上次在馄饨铺里的试探和有所隐瞒了。 陆明阜忙点头应下:“好,我记下了。” 对于她要做的事,他从来不问为什么,绝对服从。 心里知道事情的重要性,陆明阜摸出随身的匕首,做出随时应战的姿态。 郑清容看得好笑:“这是做什么?” “迎战。”陆明阜握紧匕首道。 郑清容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可爱到,吻了吻他的唇角:“这把匕首旧了些,我瞧着符彦腰间的那柄短剑不错,有机会把它赢了送给你。” 一连见了符彦两次,除了少年那张脸,郑清容每次都会被他腰间的那柄短剑吸引。 纵然未亲眼看见短剑出鞘,但凭借着对兵器的认知和直觉,她也知道那一定是个好东西。 什么金弓、照夜白都比不上。 “符小侯爷的短剑?”听得关键词,陆明阜不由得问,“可是剑鞘上镶了十六颗价值连城宝石的那把?” 郑清容见他神色凝重,便问:“那剑有什么问题吗?” 陆明阜面色复杂,斟酌着用词:“夫人有所不知,那柄短剑叫连理,是符小侯爷的本命剑,不过自问世以来从未被拔出亮刃,夫人可知为何?” “有什么说法吗?”郑清容觉得“连理”这个名字过于缠绵了,不太符合那柄短剑的外在。 要换作是她取名,绝对不会选择这个词。 “因为连理只为连理,谁要是拔出连理,谁就是……” 后面的话他没来得及说出口,因为郑清容用手指点住了他的唇,一同将他未尽的话都止在了舌尖。 郑清容看向漆黑的窗外,低声说了一句:“来了。”《 》 16、小声点,你吵到我邻居了 第16章 小声点,你吵到我邻居了 这可是我扬州…… 接近十五,明月高悬,但今夜乌云遮罩,月色显得十分稀薄,是以熄了灯烛之后伸手几乎不见五指。 寂静的胡同里,夜色更浓,跟随着夜色而来的,还有不请自来的外来者,以及隐在暗处的杀气。 郑清容凝神听着,先是比了个“二”,随后打了个手势示意陆明阜往对面的角落里去。 陆明阜心领神会,也没再继续先前关于符彦短剑的话题,左右和现在的事相比算不得什么要紧事,日后再说。 收好匕首,陆明阜转而去拿事先早已准备好的麻绳。 郑清容自己则把被子做出有人睡觉的模样,随后悄无声息隐到不起眼的暗角。 风声飒飒,有黑影自窗户翻入,动作敏捷,落地无声,步子却习惯性地后坐。 郑清容挑挑眉。 是个练家子啊! 就是这出场的方式太老套了些,翻窗。 她又没锁门,直接进来就好了,多此一举。 郑清容心道。 改天她非得把窗户做成门的样子,把门改成窗户的样子,专门治一治这些不走寻常路爱翻窗的人。 来人是个身形较高的汉子,显然是抱着极大的目的性,进来后也没什么多余动作,从腰后摸出一把绑着红绸的大刀就直奔着床榻而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寒光闪现,刀起,刀落。 他这一刀本就冲着要人性命去的,利刃刺入被褥,拱起的人形弧度瞬间垮塌,又滋啦一声没入床板。 没人? 中计了! 高汉子暗道不好,当下就要拔刀走人。 但郑清容哪里给他机会,上前一脚踹在他膝弯的同时摁着他的头往地上撞。 砰砰两声闷响,高汉子受力一个没站稳,膝盖磕到了足承棱角上,头部的阵痛让他眼前黑了又黑,痛呼声几乎要撞破此间夜色,却在刚出口就被郑清容卸了下巴,将要出口的痛呼也因此戛然而止。 震惊之际,高汉子突然觉得这次的雇主在跟他开玩笑。 就这反应力和招式,这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能做到的? 雇主先前还跟他说这人很好对付,这是很好对付的样子吗? 听到屋里传来奇怪的声音,有些类似打斗,一直守在门外的壮硕汉子当即破门而入。 他并不是接了此番追杀令的人,他只是碰巧今晚找高汉子这个朋友喝酒,听到高汉子收了钱要取一个人的性命,便跟着来了。 先杀人后吃酒这种事他们以前也不是没干过,熟门熟路了。 听雇主说对方只是一个十七八的年轻人,就是个毛没长齐的小子。 高汉子估摸着很快就能结束,所以他就陪着来了,不过介于行业原则没插手,只在外面帮着望风。 此刻听得高汉子短促又顿停的声音,意识到情况不对,这才麻溜地闯进去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 因为思维固化以为门是锁着的,所以壮汉子用了很大的力气撞门。 结果刚碰到门就直接开了,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满身牛劲来不及收,直奔着桌案的桌角去。 眼看着就要撞上去,黑暗中突然伸出来一只手,看似没使什么劲,却及时止住了他的去势。 壮汉子还在想是什么人会在这种时候扶住他,就听见耳边传来一声似警告似玩笑的话。 “小声点,你吵到我邻居了。” 紧接着,劲风袭来,壮汉子便感觉到自己的眼睛重重挨了一拳,连带着脸跟鼻子都麻了半截。 疼痛让他大张着嘴想要喊出来,结果一张嘴就吃了一嘴的散土。 郑清容抖抖布袋里剩下的土,有些可惜:“这可是我扬州的土,便宜你了。” 虽然只用了一小把,但还是有些心痛居然用在这里。 要知道她自己都没舍得用来种地。 壮汉子一连呸呸几声,异物入口下意识地想要把土吐出来,然而还没等他动作肚子上就被揍了一拳,那一拳极其霸道,他甚至感觉自己五脏六腑似乎都移了位,绞得他冷汗直冒,倒在地上直不起腰。 也是此时,哐当一声,一颗沾了土的小药丸从他嘴里掉出来,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堪堪止住。 陆明阜也没闲着,郑清容每解决完一个人他就熟练地用绳子把人给绑了。 单人绑了还不够,后面又把两个人凑到一起背对背绑了个结实。 郑清容也不点灯,借着月色拍了拍头晕眼花的高汉子:“我这边罗世荣居然只让你们两个人来?” 就这么看不起她? 她还以为今晚能过过手瘾,结果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害她白期待这么久。 高汉子只感觉脑子都要被撞成一团糨糊了,疼痛一阵一阵的,耳朵也嗡嗡的,一张嘴因为强制脱臼只能张着无法说话。 他没法说,就只能壮汉子来说。 壮汉子嘴里的土还没吐干净,右眼周围肿了一片,正嘶嘶抽气,但他也很有杀手的职业素养,装疯卖傻也不供出背后主使:“我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们不知道没关系,我知道就好了。”郑清容看了那壮汉子一眼,一边说一边向陆明阜伸出手。 陆明阜自觉地给她递上匕首,还很贴心地褪了刀鞘。 匕首入手,郑清容灵活地在指尖转了两圈,最后挑开高汉子藏在舌底的毒丸:“江湖上有些亡命之徒为了生计会接一些杀人的活,不问雇主身份,不问是何缘由,只要钱到位,谁的命都敢取,若是事情败露,则会咬下藏在牙齿的闭息药假死,只待瞒天过海改头换面又是一条‘好汉’。” 干这些的江湖草莽不同于世家大族畜养的死士杀手,死士杀手要是办砸了事只会服毒自杀。 半路出家的江湖草莽本就鱼龙混杂,□□就已经是拿着他们的命在赌了,事情要是办好那固然是好事,事情要是没办成他们也不会赔上自己,而是会在最大程度上保全自我。 反正本来就和雇主不熟,不问姓名不问来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事,就算消不了灾也别消了自己。 什么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活着才是硬道理。 是以也有不少人打着□□的旗号,其实不过是骗钱而已。 要不然怎么会出现胡令史这个漏网之鱼? 买凶杀人这种事本身就是见不得光的,也没人敢摆到明面上来说,要是因此被骗钱而报官,那不是自投罗网? 是以就算雇主再怎么不甘,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说不定拿了钱的人转头还会去告买凶的人,博一个检举有功的名声,吃两头的钱。 只能说买凶有风险,杀人需谨慎。 两个人被她一席话说得脸色白了又红的。 既震惊她知道他们的底细,又被她说的闭息假死一事说得脸红不已。 虽然事实如此,但就这么被正大光明地挑破窗户纸,心里到底窘迫。 郑清容瞥了一眼匕首上的药丸。 壮汉子嘴里的那颗闭息丸先前已经被她一把土外加一拳给逼了出来。 高汉子嘴里的因为先前卸了下巴,没来得及咬开,直到现在才被弄出来。 反手一抛,匕首上的药丸骨碌碌滑开,和先前掉出来的那一颗滚到了一起。 把匕首在高汉子身上擦了擦,郑清容才把它还给陆明阜,并叮嘱他回头洗洗再用。 陆明阜点头应下。 抬手把高汉子的下巴装回去,郑清容问道:“老实交代,另一边去了多少人,以什么形式去的?都藏闭息药了,想必你们也知道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当然,不说也没关系,反正我们这边已经得到了确切的消息,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能扣下你们两个?此刻问你们不过是想给你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现在要是不说那就留着去和阎王说。” 她没有直说是杜近斋那边,一来是她不确定罗世荣是否真的大胆到要诛杀朝廷七品官,二来她也有心诈一诈这两人。 果然,此话一出口,壮汉子坐不住了。 壮汉子本就是无妄之灾,他就是来找高汉子喝酒的,他又没收钱,结果被打了一顿不说,现在听到要丢命顿时不镇定了,一个劲劝说高汉子给交代了。 高汉子内心就没打算给罗世荣卖命,人杀不杀得了反正他的钱都拿了,干嘛跟自己的命过不去? 可问题是他真的不知道另一边是哪一边?又都有什么人去。 他的任务就只是杀掉眼前这个十七八的年轻人而已,其余的他什么也不知道。 买凶杀人的雇主对这种事都很小心,就算要杀两个人也不会让同一个人去做。 一是规避被骗得啥也不剩的风险,二是单盲情况下可以适当压价,三则是就算事出意外也不会出现多米诺骨牌效应。 对雇主来说,分人分批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高汉子欲哭无泪,一个劲解释想要为自己证明。 郑清容没想到罗世荣竟然还有这么聪明的时候,心底些许讶异。 能想到不让行凶的人知道彼此之间的行动,心思之缜密可不是她在刑部司见到的那个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的小孩样令史能想到的。 或许,这是杨员外郎,或者他那位正五品的吏部吏部司郎中大舅哥的主意? 今日一见,杨拓虽然有几分聪明,但魄力不足,不然也不会让他随自己去偏衙一趟就着急忙慌跟着去了。 所以,很大可能是这位素未谋面的吏部司郎中的意思。 不得不说,有些手腕。 高汉子还在解释,郑清容嫌他声音大怕吵到杏花天胡同的人,一个反手劈刀把人劈晕过去,一旁的壮汉子也没放过,双双劈晕。 劈完转身交代陆明阜:“把人吊到院子的杏花树上,榻上那些也不用收拾,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明早都用得上。” 这可是现成的人证物证,得留好了。 知道她要出去一趟接应杜近斋,陆明阜道:“夫人万事小心,我会看顾好一切。” 这一切自然包括胡令史和梅娘子等人。 他先前虽然跟在郑清容身后,又是绑人又是递刀,但全程没有说话,怕的就是被人听到发现是他后给她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此刻来杀人的两人双双晕厥,他也就没了顾忌。 “你办事,我放心。”郑清容拍拍他的肩,转身投入夜色。《 》 17、郑大人竟然会武 第17章 郑大人竟然会武 技多不压身嘛 杜近斋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介于夜晚和白天的中间态。 大理寺灯火阑珊,此刻已经没有多少人员进出。 门外早就备下了一辆马车,是之前大理司直章勋知提前吩咐的。 案子才开始就让御史台那边帮着一起查了,其复杂程度最后很大可能需要三司推事。 基于这一点,大理寺这边并不会苛待,对于人情世故这一点,大理寺一向做得不错。 章勋知一路将杜近斋送到门口,客套几句便引着杜近斋上马车。 这个时辰还出来接活的马夫多是生活所迫,杜近斋自己就是寒门出身,一向能共情底层人民,道了声“有劳”便掀帘进去。 马夫一直低垂着头,也没有搭话,等到杜近斋上去后这才挥鞭赶马。 车帘落下,隔绝了杜近斋的视线。 案牍劳形,夜里长时间的办公让他有些超出身体负荷,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这才稍微好受一些。 也不知道是不是马夫的技术不好,马车一路上晃晃悠悠的,困意袭来,让人直想睡觉。 从大理寺到杏花天胡同有一段路程,杜近斋想着靠车壁小憩一会儿,醒来差不多也到了。 但是才闭眼没多久就发觉了有哪里不对。 视觉被阻断,听觉在黑夜里就显得尤其灵敏。 京城街市都铺了青石地板,为什么此刻马车行驶在路上听不见清脆的车轮碾压声? 相反,车轮底下传来的是一种黏黏糊糊的泥泞声。 从大理寺到杏花天胡同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绝对不存在走别的路也可以抵达的情况。 所以,马夫并不是在送他回去。 想到这里,杜近斋的困意顿时烟消云散。 他想要打开侧窗查看周围的情况,但是两边的侧窗都被封死了,根本打不开。 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只能轻手轻脚挪到车帘旁边,有风灌入,他从吹起的缝隙中看到蒙蒙的山林轮廓,以及略显泥泞的泥地。 这要是杀了他,绝对是个抛尸的好地方。 居然这么快就动手了,郑大人果然料事如神。 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杜近斋没来由有些慌神,但还是强制自己镇定下来。 环视一圈马车,并没有找到趁手的工具。 杜近斋果断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的腰间垂挂的笔身上。 身为侍御史,上掌纠举百僚,下管推鞫狱讼,为了确保信息的准确和及时,他身上总会带着一支笔,以备时时记录。 此刻身边没有合适的东西,就只能用笔试上一试,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杜近斋一边注意着马夫那边的动向,一边取下笔囊蘸墨,途中因为马车颠簸,手滑好几次才蘸上。 有几滴墨汁洒了出来,怕被马夫闻到气味发现不对,杜近斋还用手给抹了。 做好一切,杜近斋将身体尽量往车壁边上靠,这样在马夫掀帘子看过来的时候会造成视角上的一个误差,以为马车里没人,就算后面发现了他,期间也会愣神片刻。 他要的就是这片刻的愣神。 拼武力他一个读书人绝对处于下风,只能智取。 他不确定马夫会什么时候动手,只能提前准备。 终于,一盏茶过后,马车停了下来。 马夫抽出一直藏在车板底下的长剑,挑开帘子就要取人性命。 事情也如杜近斋所想的进行着,第一时间没看到马车里有人,马夫有一瞬间的愣神。 杜近斋看准时机,在他愣神的片刻提笔一挥,气势如虹。 马夫的双眼霎时被划了一条拇指粗的墨线。 墨汁渗入眼帘,马夫只觉眼前一黑又一疼,什么也看不见,平常眼睛进水都有轻微的刺痛,更何况是墨汁。 杜近斋划完还不够,一脚踹向马夫的胸口,直接把人踹下马车。 说到底小时候也是和邻家孩子打过架的,就算现在是外人看来稳重的侍御史,是御史台台院严肃的副端,但骨子里终究还留存有几分昔日的野性。 平常掩藏得很好,但只要导火索被引燃,就会立即被唤醒。 马夫本就被干扰了视线,一时不防被他踹了个正着,当即滚下了马车。 杜近斋连忙扯了缰绳,催着马儿快跑。 马儿似乎也察觉了危险的气氛,很是配合,撒开蹄子就开始跑。 读书人并不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都需要有所涉猎。 是以此刻驾马对杜近斋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纵然刚开始因为套着车厢不是很能快速上手,但跑了十几米后也算是适应了。 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竟然还有一人在前面等着他。 将亮未亮的天色里,一条绳子横亘在小路中间,绳子对面则是一条小河,河岸边静静立着一人,刀疤脸,虎背熊腰,手持利剑。 杜近斋为了逃命驾马的速度本就很快,突然发生这样的情况,想要掉头已经来不及。 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跳下马车。 身体撞在冰冷坚硬的地上,杜近斋闷哼一声,肩背落地时没注意,砸在了一块石头上,疼得他呼吸一窒,知觉都快没了。 几乎是在他落地那一刻,马儿被绳子绊倒,嘶鸣声声,车厢撞上一旁的树木,砰的一声碎成了好几块。 刀疤连没想到他们计划如此严密还能让人逃出来,一时有些意外。 这绳子本来是打算杀了杜近斋后用来毁尸灭迹的,做出坠河的假象。 毕竟杀的是个当官的,得小心些。 要不是雇主给的钱多,他们又实在缺钱,否则才不会蹚这趟浑水。 毕竟谁愿意和官斗? 到头来没想到这绳子毁尸灭迹没用上,拦截堵人倒是用上了。 刀疤脸喝了一声,当即提着剑上前。 杜近斋疼得几乎要动不了了,僵硬地挪动着身体。 右臂疼得厉害,也不知道是不是伤到了骨头,根本抬不起来,就只能用左臂费力地搬起身后的石块,向刀疤脸砸去。 这一砸不仅失了准头,还激怒了刀疤脸,当即扬起长剑就要砍下来。 避无可避,杜近斋紧盯着刀疤脸即将落下的剑,暗叹自己今天算是要折在这里。 他不可惜自己的命,但是可惜还没揪出贪污受贿的蛀虫,遗憾还没查完的泥俑藏尸案。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长剑并未落下,相反,刀疤脸的剑被挑飞了出去。 紧接着,杜近斋就看见还没反应过来的刀疤脸被踹得单膝跪倒在地,先前持剑的手自胸前拉到脖子后,呈现出诡异的锁喉姿势,嘴里含糊不清,闭合不得。 这一跪,身形自然矮了一截,杜近斋这才看清刀疤脸身后的人。 衣袂无风自动,眼神凌厉,纵然此刻天色暗淡不明,也能清楚感受到整个人身上爆发出来的锋芒。 是郑清容郑大人! 杜近斋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感到踏实和安心,奇怪的是对方分明还比他小上几岁,却一出现就让人吃了颗定心丸。 虚惊一场,劫后余生,都比不得此刻见到郑清容本人的心情。 单刀赴会,恍若天神降世。 戏文里总是有英雄救美的情节,被救的美人由此心许从天而降的将军,最后喜结连理大团圆。 杜近斋起初只觉得戏文就是戏文,过于戏剧性,女男情爱哪有这么容易的? 他虽从不自诩美人,但此刻充当了一次被救的一方,才知道此情此景下,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很微妙。 狼狈的自己,临时的杀手,以及关键时刻及时出手的郑大人。 杜近斋有一瞬恍了神。 当看到先前被他糊了一笔墨汁的马夫追上来朝着郑清容袭来时,大喊道:“郑大人小心!” 然而郑清容比他还快,在他大人二字还未出口时就已经发觉马夫的靠近,一个后踢自下而上,准确无误踹上他的下颌,力道之大,连带着他藏药的那颗牙齿也踢了出去。 马夫的下半张脸几乎疼到扭曲,牙龈的血水涌出,呛了他一口,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时,又被郑清容扯着刀疤脸砸在他身上。 这下两个人都不动了,因为紧随着一把长剑落下,刺穿了他们的裆部,把二人叠着钉到了土里。 二人再无威胁,郑清容转头去拉杜近斋:“抱歉,让杜大人受惊了。” 杜近斋还在被自己看到的一切震惊得说不出话,面对递过来的手没有反应过来,茫然地看着郑清容:“郑大人竟然会武?” 刚才露的那一手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没想到这位郑大人不仅会劁猪,还会武功。 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郑清容拉他起来,扶着他到干净的地方坐下,用开玩笑的语气道:“技多不压身嘛,面对那些听不懂道理的人,总归要懂一些拳脚。” 杜近斋被她这熟悉的语气拉回神智,没忍住笑了一声,只是这一笑牵动了磕在石头上的右肩,疼得他捂着肩膀倒抽一口气。 先前打人的时候,这位郑大人气吞山河势不可当,和白日里见到的那个总是笑着的人完全不同,以至于他都要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我看看。”郑清容自然也发现了他的动作,抬手按了按他的肩和臂,很快得出结论,“还好,肩没伤到骨头,手臂只是脱臼,你忍着点儿,我帮你接回去。” 说着,往他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手里突然多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物件,杜近斋低头一看,发现她塞的是一块秦邮董糖。 这是把他当小孩子哄? 想起第一次见面他也是给了他这么一块糖,其余拿到糖的都是小孩子,只有他是例外。 这是下意识把他和孩子们看成一类人了? 杜近斋忍俊不禁,想了想没舍得把糖送入口中,而是收入袖中,放好。 郑清容手下一动,起落间已经帮他把胳膊接了回去。 短暂的疼痛过后,杜近斋试着动了动手臂,活动自如,确实好了。 除了善蹴鞠,会劁猪,能文能武,心中再次给郑清容添上懂接骨的技能。 第一次见面他发现他在和孩子们玩蹴鞠。 第二次见面他发现他在劁猪。 第三次见面他发现他会武还懂接骨。 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他会在他身上发现什么新技能? 看着地上被制服的二人,杜近斋忽然有些内疚:“希望我此番没给郑大人添乱。” 今早分开时郑清容还特意叮嘱他不要落单,结果他转头就忘了,就连车夫是杀手假扮的没发现。 郑清容本想拍拍他的肩示意他不用自责,但想到他肩上有伤,就换成了拍拍他的胳膊:“有心人要是想杀人,没有机会也会创造机会的,防也防不住,杜大人不必自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那种要命关头他还能急中生智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光是这一点儿就胜过很多人了。 杜近斋被夸得脸红不已。 他其实从小到大没少被人夸,但现在被一个小自己三岁的人夸,还是在这种情况下夸,不由得觉得几分脸热。 郑清容没去注意他的脸色变化,看了看将明的天,道:“再过半个时辰,就要上朝了吧。” 她这几日的苦心经营,可就全看今日的望朝了。 “我是否需要回去换身衣服?”杜近斋问。 侍御史弹劾百僚时,大事着发冠、朱衣、纁裳、白纱中单,小事着常服,在朝会时面对仪仗宣读弹文,被弹者则趋出于朝堂之外待罪。[1] 他昨日下朝后就到大理寺帮着查案去了,身上还穿着上常朝的官服,再加上先前一番打斗,身上脏污不已,实在不能入眼。 仪容不整,身上的衣服势必是要换的,既然事关贪污受贿,那就得回去换一身弹劾大事时穿的衣服。 他不问还好,一问就给郑清容提供了新思路。 “等着。”郑清容打了个响指,提起掉落在地上的另一半长剑朝着地上的二人走去。 地上那两人本以为可以不用死了,结果见到她这个模样顿时吓得不行,言语哀求表示再也不敢了。 谁不怕死? 就算是杀手也怕被人杀。 郑清容并不理会他们的求饶,手起剑落,丝毫没有拖泥带水,血气翻涌间,招手示意杜近斋过去。 杜近斋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她提剑是要杀人,如此杀伐果断倒叫他觉得自己反而有些优柔寡断了,直到近前看到那两人还活着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郑清容并没有杀他们,只是在他们的胳膊上划了一刀,放了一些血出来,位置甚至和他先前受伤的地方一模一样。 在杜近斋不明所以的表情里,郑清容顾自把血抹在他的脸上和身上:“不用换,就这样,越惨越好,如此才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 18、说好了出什么事 第18章 说好了出什么事我一定挡在你面前的 梅…… 杜近斋没料到会是这个原因,一时间又好笑又好气。 好笑是原来是因为这个才提剑放血。 好气则是自己差点儿被她那提剑的架势吓着。 不过想想也是,干干净净衣着整洁地去上朝弹劾,哪里比得上浑身血污带来的视觉冲击大?这绝对是一个很好的加成。 “就是得委屈杜大人忍一忍。”郑清容一边给他抹血一边道。 没有人会喜欢身上脏污一片,如果有,那单纯是懒。 杜近斋笑了笑:“郑大人尚能不顾自身安危以身作饵,我这又算得上什么委屈?” 其实他的身量在同龄人之中已经算是拔尖的了,但是只要在郑清容面前,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显得更骄小一些。 此刻清楚感受着她的手指在自己脸上动作,清浅的气息拂在面上,有些微痒。 这些年他一个人寡居久了,除了幼时母父亲人会有亲昵的动作之外,还是第一次有人在自己弱冠后靠自己这么近。 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杜近斋有些不真实的错觉,想要回避又觉得没什么可回避的,左右不过朋友之间的正常接触罢了。 他这一想视线难免落到郑清容身上,等到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盯着郑清容看太久了,以至于让她都注意到了自己的目光。 郑清容以为他身上还受了其他的伤没有检查出来,不由得收了手问:“怎么?可是身上还有伤处?” 杜近斋摇摇头,干咳一声移开视线掩盖自己的尴尬:“没有,就是想着郑大人白日里忙活这么久,未曾休息片刻还要赶来处理我这边的事,实在辛苦。” 他这边有人要杀她,那郑大人那边岂不是也有? 发现贪污的人是他,说不定他那边的人更多。 这么短的时间内辗转两个地方,解决两拨人,如何不费心劳神? 原来是因为这个,郑清容哈哈一笑,语气轻松:“说好了不管出什么事我一定会挡在你面前的。” 杜近斋被她这直白又干脆的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当然记得这话是之前她拉着他和孩子们踢蹴鞠时说的,只是话是这么说,能做到的有几人? 浸淫官场这么久,哪些话能当真,哪些话只能听听,他早已熟知。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对他说的话这么负责。 太多的第一次,要不是先前打斗的残局还在,血腥味尚弥散在鼻端,杜近斋都要觉得这是自己的一场幻梦。 指了指地上的两人,郑清容道:“这两个人比我那边的要聪明得多,还知道扮作马夫和制造意外,罗世荣只怕是花了大价钱。” 由此可以看出,罗世荣的重点是放在杜近斋身上。 跟一个才入京做官的令史比起来,一个专门理赃赎的台院副端对他的威胁更大。 不过他的重点似乎搞错了,杀杜近斋容易,杀她却不容易。 平白遭了无妄之灾的马儿受了惊吓,郑清容挑了一些新鲜的草叶,摸着马脖子安抚了好一会儿才让它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想到她们得离开一会儿,郑清容牵着马儿到河边,挑了个草肥露浅的地方,好让马儿有解决自己吃食和饮水的机会。 至于地上那两个人,郑清容虽然划破了他们的胳膊,但并未伤到实处,并不会失血过多致死。 把人堵了嘴吊在树上,保留了现场,郑清容看向杜近斋:“还需要再休息一会儿吗?” 毕竟才经历过生死攸关的时刻,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只怕很难缓过劲来。 杜近斋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看着她安抚马儿,又看着她给马儿喂草。 心想这位郑大人真是个里里外外都挑不出半点儿错的,不仅对人好,对动物也是极好的。 此刻听闻她询问自己的情况,再次摇摇头:“不必,做完所有事再休息也不迟。” 今日早朝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一夜没休息,郑大人又何曾休息过? 都是盟友,他又怎么能拖后腿? 方才的时间已经足够他缓上一缓了,一开始确实害怕到手软,但在郑清容陪着他说这么多话后也都差不多恢复了。 此刻天已经蒙蒙亮,有些许曦光自山峦云海间探出,山水衔接,雾气蒸蒸,新的一天开始了。 郑清容应了声好,当看到自己的杰作——杜近斋脸上的战损妆容时难免感叹。 真好看呐!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觉得受伤带血的男人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在身上,和平日里的光鲜亮丽不同,这个时候往往会透露出几分脆弱和破碎,若是再加上几分不甘和屈辱,那将会让人移不开眼。 杜近斋被她看得颇为不自在,抬手想要去摸一摸脸上是否有什么不妥:“我现在这个样子很狼狈吧,让郑大人见笑了。” 郑清容拦下他的手,避免他弄花自己才弄好的血迹,笑了笑道:“我倒觉得杜大人这个样子很好看,很特别,是以方才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以往不是没有被人夸过长得好看,但被人这么当着面夸的,对方还是个男子,杜近斋竟然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脸红羞涩:“郑大人这倒让我有些不会接话了。” 夸他聪明吧他还能应付自如,夸他漂亮他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说。 毕竟有符小侯爷那张脸在前,他还真算不上好看。 “是真的很好看,不信你看。”说着,郑清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示意他看。 她的突然凑近让杜近斋没来由呼吸一窒。 在他的潜意识里,这种有些过于亲近的行为让他下意识就要后退避开的,可是对上那双清明如许的眼睛时,他竟然鬼使神差地没动。 迎着微光,他在她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脸上血污深浅纵横,却恰到好处地描绘出恶斗一场的惨状,看一眼便能知道伤的主人经历了怎样的一场恶战,无声胜有声,偏偏不会显得夸张。 本来一开始是以瞳为镜的,可是看着看着,杜近斋的视线不自觉就从郑清容的双眼落到了她的脸上。 十八岁的少年人,眉眼带笑,一身正气,初来乍到不畏权贵,不惧生死,似乎天塌下来对她来说都不是什么大事。 这般心性,这般魄力,世间少有。 “怎么样,我这手法不错吧。”郑清容眨眨眼,并不吝啬夸赞自己。 杜近斋惊觉自己看她的时间又一次过于长了些,怕被发现自己刚才不是在看她瞳孔里的自己,忙移开视线遮掩:“郑大人妙手。” 看出他的局促,郑清容以为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安抚道:“杜大人不必紧张,你只管大胆弹劾,后面的事交给我。” 察觉自己今日实在有些不太对劲,杜近斋忙在心里默念几遍御史台训言,待心底那种怪异过去后才问:“听郑大人的意思,是也要进宫一趟?” 郑清容做了个拉弓射箭的姿势,笑道:“有符小侯爷在,我少不了要被请进宫去的。” 没有品阶的流外官是没有资格参与朝会的,更没有资格面圣。 但她可是把符彦得罪彻底了的,不出意外,爱孙如命的定远侯今日就要进宫告御状去了。 符彦吃了亏,怕丢脸必然不会把她供出来。 可定远侯就不一样了,那么疼爱孙子的一个人,看到孙子被人欺负到吐血,怒火攻心告个御状也没什么。 或许对别人来说,这事未免有些小题大做,可是对定远侯来说,这就不是小事。 连天上的月亮跟星星都能给符彦弄下来,告个御状又算得了什么? 都是聪明人,杜近斋一听就知道她的打算,不禁赞叹:“郑大人果然厉害。” 只怕从她见到符彦的第一次,就开始着手布局准备了。 就算她当时还不知道符彦的真实身份,但就那排场也能猜到背后家族非富即贵。 只能说她从一开始就打算找一个权贵入手,符彦只是正好撞上了而已。 走一步看三步,环环相扣,到今天已经形成了一张细密的网,只待时机一到,就能立即收网。 这般的谋略,不是一个厉害就能囊括的。 不怪扬州百姓称赞,区区佐史和令史对她来说确实是屈才了。 想到这里,杜近斋手里忽然被塞了两个圆滚滚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种青色野果,皮薄多汁,看上去很是诱人。 郑清容冲他晃了晃手里已经咬过一口的果子:“先吃点儿垫着,事成之后我请你吃饭。” 这果子还是她给马儿找新鲜草叶时遇到的,小是小了些,但好在味道不错,不酸不涩,汁水很甜。 先前在河边洗了一直放在身上,现在正好分享给杜近斋。 忙活了一晚上,累了也饿了,早朝在即,现在去吃早餐也不现实,只能先用这个垫垫。 杜近斋没想到她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找到吃的,要知道他都没注意她是什么时候摘的果子,不免意外。 只能说和这位郑大人相处越久,他得到的惊喜越多。 “多谢。”杜近斋道谢,也学着她的模样将果子送入口中。 果子很甜,虽是野果,但口感不输宫中贡果,两个下肚后,也有了一些饱腹感。 怕路上再出什么意外,郑清容一路护送杜近斋。 虽说早朝时间定得比较早,但这个点已经有不少做生意的人早起开门。 大清早的,看到杜近斋身上的血污不由得吓了一跳。 她们还从来没见到杜近斋这个模样,这是被人追杀了? 面对百姓们的询问,杜近斋和郑清容对视一眼,简单几句说明了一下情况,既是回答,也很有分寸地为他们接下来的行动无声造势。 听闻他的遭遇,百姓们又惊又怕,一个劲骂着天杀的。 嘈杂声里,郑清容看见挂着侯府风幡的马车驶向皇城,碰了碰杜近斋的胳膊示意他看。 果然,去告御状了。 伴随着鼓声阵阵,四方官员涌涌而来,城门郎再次打开宫门。 今日是望朝,参与朝会的人员众多。 郑清容一路把杜近斋送到宫门口,路上的官员大都认识杜近斋,看到他这个样子不由得围上来询问怎么了。 这种情况下很难有人再动手,郑清容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给杜近斋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还有事去做就离开了。 杜近斋点点头,让她小心。 城门郎魏净自然也发现了在一众仪容齐整的官员里最显眼的杜近斋,当即上前来,看到郑清容离去的背影时有一刹的愣怔。 这个影子,似乎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他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魏净想要再去寻,但官员众多,挤挤攘攘,早已看不见先前那个人。 还是杜近斋喊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先前是来干嘛的,问道:“杜侍御史这是?” 参加朝会的官员哪个不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生怕仪容仪表不合有碍圣上观瞻。 这位杜侍御史以前不都做得挺好的吗?还被圣上赞过一句百官之表率,怎么今天这般就来了? “魏大人有所不知,有人贪污受贿在前,谋害朝廷命官在后,还请魏大人速速开启城门,本官今日早朝要弹劾于他。”杜近斋义正辞严,表情很是严肃,字里行间都是对这种行为的唾弃和愤恨。 城门郎为从六品,当得一声大人,魏净又是四个城门郎中最得圣宠的一个,是以官员们都识得他,称一声魏大人。 杜近斋也不例外。 周围的官员一听他这话瞬间炸开了锅,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谁这么大胆竟然受贿又杀人? 魏净面若冰霜,觉得今天是不是踩中了什么特殊日子? 方才定远侯说他有急事要面圣,要他赶快开门,现在杜侍御史又说要弹劾官员,也要他赶快开门。 两个人都有急事,看来今天的望朝得上好一会儿了。 另一边 郑清容抄了近路来到城东馄饨铺。 彼时梅娘子已经开店做生意了,就是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水开了也没注意,捏着馄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梅娘子早啊!”郑清容侧倚着门,屈起两根手指轻轻扣了扣示意她回神。 梅娘子还以为是来客了,下意识应和了一声:“客官里面请,馄饨马上好。” 半天没听到有人入座的声音,梅娘子正奇怪呢,回头一看,发现是郑清容,一时又惊又喜:“原来是公子!瞧我这耳朵,都没听出来。” 郑清容挑挑眉,故作生气的模样:“哎,看来梅娘子是不欢迎我了?” 梅娘子笑道:“哪能啊,我可一直盼着公子来,吃馄饨吗?我今天准备了很多,管够!” “馄饨就先不吃了。”郑清容摆摆手,指了指皇宫的方向,“梅娘子可愿随我去敲一敲登闻鼓?”《 》 19、我来迟了 第19章 我来迟了,让梅娘子久等 陛下,臣要弹…… 梅娘子没想到她会突然来上这么一句,眼里忽然闪现几分警惕忌惮之意:“我不太懂公子是什么意思。” 郑清容笑道:“梅娘子方才不还说一直盼着我来吗?现在我来了,怎么如今反倒不愿意了?” 她就说梅娘子警惕心强,哪怕事先已经知道她是扬州来的那位郑大人,此刻听到她这样问,第一反应不是立即答应,而是装傻充愣。 “你调查过我了?”梅娘子顿了顿,明明是问句,出口却是陈述语气。 她如何听不出郑清容话中的一语双关之意。 她在京城蛰伏这么久,就是等她这阵东风。 但是让她没想到的是,她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知她的事。 要知道就连赵勤都没查出来她的底细,而她不过前日和她见了一面,她就能知道她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由于没有亲眼见过这位扬州来的郑大人断事,是以就算扬州百姓再怎么交口称赞,她先前对她的能力都持怀疑态度。 所以那天初见她也只是有意无意试探几句,想看看她能不能察觉出什么。 要是能那自然最好,要是不能,她就得重新判断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了。 她绝不会把翻案这种大事压到一个能力有欠缺的人身上。 但现在人直接站到她面前,还弄清楚了她的目的,看来确实有些厉害。 郑清容向她施礼:“我来迟了,让梅娘子久等。” 话都说开了,梅娘子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笑道:“看来我没压错,郑大人确实值得我一等。” 几句话的时间,她对郑清容的称呼就从公子变成了大人。 昨日胡令史和她说起过符小侯爷当街堵郑清容的事,将郑清容的挑衅一字不差全告诉了她,还说了郑清容让他去赌坊的事。 她当时就在想这位郑大人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结果今天郑清容就找上门来,让她去敲登闻鼓。 谋定而后动,看来是很有把握了。 “梅娘子请。”郑清容往旁边让了让,做了个请的姿势。 梅娘子把灶里的火熄掉,关了店和她一同出去。 有起得早的赶路人本想来店里吃一顿馄饨过早,看到铺子关门还奇怪呢,嘴里嘟囔着怎么没开门,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包子铺。 路过刑部司的时候,偏衙这边依旧没开门,但寂静声里,郑清容听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呜咽。 几乎是听到声音的一瞬间,郑清容脸色顿变,一脚踹开偏衙的大门,疾步循着声音而去。 梅娘子起先还以为她是忘记拿了什么东西,需要进刑部司来取,直到跟着郑清容进来后,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才意识到有人在刑部司。 只是这声音听起来不太好,气若游丝的,仿佛下一刻就会断掉。 郑清容耳力非常,一路循着声音来到杂物间,在一堆布满灰尘和蛛丝的杂物里看到了被五花大绑在柱子上的严牧,彼时严牧蒙着眼堵着嘴,看起来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 “严大人?”郑清容唤了一声,连忙给他松了绑。 许是因为被捆绑的时间太长,严牧的四肢已经有些不听使唤了,没了束缚当即就要栽倒在地上。 要不是郑清容扶着,少不得磕个头破血流。 严牧抖着手,僵硬地看向郑清容,用仅剩的力气道:“郑大人,太好了,你没事,快跑,他们要杀你。” 他昨天本来都溜出去了的,差一点儿就能给郑清容报上信了,只是遇上符彦围街堵人,没能近前去,这一耽搁他反而被赵勤给逮了回去。 遭了好一顿毒打不说,还断了他的水米把他关在这里整整一夜,说是要他吃些教训。 他以为再也见不到郑大人,没想到救他的人竟然是郑大人。 郑清容封住他几处大穴,又暗中给他输送了一些内力吊住他仅存的一口气:“不必担心,人都被我扣下了。” 见他有脱水的情况,梅娘子立即从院子里舀了一瓢水递到严牧嘴边:“先别说话,喝点儿水。” 听到郑清容这样说,严牧这才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捧着水瓢喝了一大半。 袖子因为他的动作滑落一截,露出的手臂上是青紫交加的伤痕。 郑清容眼神一冷。 伤天害理,目无王法,罗世容这些败类必须死。 · 望朝于每月十五进行,在京九品以上职事官如无特别重要之事均需要参加。[1] 大大小小的官员在十六位通事舍人的引导下分出文武列队,再告以拜起出入之仪式事项,随后有序朝着宣政殿的方向行进。[1] 文武四品及以上官员、御史台侍御史及以上官员、翰林院待诏及以上官员则从宣政殿两侧的阁门进入紫辰殿,称为入閣,余下官员则在宣政殿门外遥拜。[1] 卯时至,姜立临朝,起居郎与起居舍人分左右侍立于阶下。[1] 大太监孟平唱报陛下驾到,群臣叩拜,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立道了句平身,刚坐下就看见人群中最为突出的杜近斋,满身血污,就连脸上都是,很难不惹人注意。 正要开口问是怎么一回事,就见定远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倒在殿下,高呼请陛下为他做主,为他的孙儿符彦做主。 他这突如其来的大动作让起居郎和起居舍人没来由一顿,笔都差点儿没拿稳,心想这待会儿得怎么写? 定远侯朝堂恸哭,为孙儿符彦请命? 定远侯虽然有个侯的爵位,但从来不理朝政,最喜欢的就是每日就待在侯府含饴弄孙,顺便数数钱。 是以今日在朝堂上见到他本人,不仅官员们感到诧异,就连姜立也觉得很是稀奇。 见杜近斋没有主动站出来说明情况,姜立索性先把这事放一放,打算先问问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定远侯所为何事。 定远侯昔日助先帝抗击外敌有功,给了定远侯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可以直接面圣呈情的恩典,即使现在先帝已经故去,但这项恩典尚在,姜立并不会苛待。 抬手示意太监给定远侯赐座,姜立问道:“定远侯请起,不妨说说发生了何事,要朕如何做主?” 他不问还好,一问定远侯哭得涕泗横流,那叫一个老泪纵横:“陛下有所不知,那刑部司新上任的郑令史简直欺人太甚,前些天劁猪把血弄到彦儿身上不说,害得彦儿洗了一夜的热水澡,皮都洗掉好几层,昨天又害得彦儿从马上摔下来,吐血不止,到现在还躺在床上。” 一把年纪的人了,在朝堂上哭成这样,也不怕沦为笑柄。 殿中的官员不敢插话,因为帽子上有两根长翅限制,不好交头接耳,只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握着笏板?相互打眼色。 心道定远侯还真是见不得自家孙子受半分委屈,这种事也敢闹到朝堂上来。 平日里符小侯爷找人麻烦的时候他怎么不说?现在吃了亏就要找陛下做主了。 杜近斋也在一旁竖耳听着。 他昨日一直在忙,脚不沾地,并不知道郑清容那边还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此刻听来不由得赞了一句不愧是郑大人,一出手就玩这么大的。 听闻此言,姜立颇为震惊。 没想到京城还能有人让符小侯爷吃瘪? 还真是难得。 不过这些姜立也只是在心里想想,没有表现出来,正了正色,从定远侯的话语中挑出关键人物:“刑部司新上任的郑令史?” 有些耳熟啊。 定远侯抹了一把眼泪,哭诉道:“就是那个从扬州来的,叫郑清容,陛下,你可要为我孙儿做主啊,这乡下来的就是不懂规矩,目中无人简直不要太嚣张,他今日敢打彦儿,明日就敢打老臣,打陛下呀。” 这话就有些过了。 大臣们不置可否。 真要这么算起来,符小侯爷平日里横行霸道,岂不是将来会造反? “他啊,原来已经到京城了吗?”姜立记起自己确实钦点过扬州这位郑佐史到刑部司做令史,算了算时间这几日确实到了,不由得看向当中的刑部侍郎求证。 刑部侍郎接收到他的目光询问,出列应答:“回陛下,郑令史昨日已经来刑部司报道,领了官服,这几日在熟悉内部公务。” 本来这种小事不在他刑部侍郎的管辖范围,毕竟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小令史,入职请辞还不够传到正四品的侍郎耳中。 但无奈人家名声大呀,扬州百姓十里相送可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且近日赌坊里又拿这位郑令史来做赌,他很难不注意到这个新入职的令史官。 姜立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还真是有点儿本事,符小侯爷都能折在他手上。 不料这个时候定远侯又开始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陛下,这种人怎配当官?就该罢免他的官职,恳请陛下让老臣把他给绑来,给彦儿赔礼道歉。” 姜立觉得有些头疼。 他知道定远侯的性子,关于符彦的事,一点儿破皮的伤都能说成要命的大事,这次说什么吐血估计也有夸张的成分。 左右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男孩子皮糙肉厚也没什么,那符小侯爷平日霸道得很,吃些教训也好,免得太过骄纵无法无天。 但在符彦的事上,定远侯素来也是半分不让的。 而且定远侯富可敌国,要是哪日符小侯爷又想要星星月亮,他还能再为国库添一笔。 不能得罪,也不能太敷衍。 正当姜立难以抉择的时候,杜近斋出列了:“陛下,臣有本启奏。” 姜立一看是他,先前没来得及问出口的疑惑终于有了机会,左右现在没有最好的方法解决定远侯的事,便顺着他的话问下去,打算先转移话题,晾一晾定远侯。 “杜卿何以至此?”说着,姜立指了指他的穿着打扮。 朝中大臣这下有机会转头去看他了,先前一路上就被他这身血弄得十分好奇,但碍于朝会在即不好过问。 面见天子,服装仪容都要得体,免得殿前失仪被治一个大不敬的罪,杜近斋在御史台任职,想必不会不知道这一点儿。 但他一身血污不收拾也不掩饰地就来了,那必然是有比之更重要的事。 现在陛下替他们问了,他们也好听一听。 杜近斋掸了掸衣袍,虽然没有穿朱衣、纁裳和白纱中单,但该有的仪式他一个也不会少:“陛下,臣要弹劾吏部吏部司郎中穆从恭,协同刑部刑部司员外郎杨拓、令史罗世荣、亭长赵勤等人,利用职务之便贪赃枉法,舞文弄墨大肆受贿,数额粗略估算也有百万两,被发现后更是不知悔改,雇人追杀郑令史和微臣,臣今日身上这些血伤皆是拜他们所赐。” 这些人名还是来的路上时,郑清容告诉他的。 只说了几个具有代表性的,刑部司其余令史、书令史、亭长和掌固她没提,也不需要提,把头目爆出来,下面的小鬼也跑不了。 他这一席话犹如冷水倒入滚油,朝堂上瞬间炸开了锅。 数百万两的赃款,这可不是小数目,抄家灭族也不在话下。 朝臣们不由得倒吸一口气,议论纷纷。 贪污这种事一向为掌权者不喜,姜立听完脸色当即变了,拍了拍龙椅扶手示意安静,再次询问杜近斋:“杜卿的意思是郑令史也被追杀了?” 不怪他盯着这个人不放,实在是先前定远侯哭诉的时候就提到过这个人,现在杜近斋又提起这个人,短短时间内提到两次,他想不注意也难。 杜近斋拱手施礼:“回陛下,贪污一事正是郑令史发现的,杨员外郎和罗令史自知事情败露,欲除之而后快,于昨夜痛下杀手,好在郑令史聪明,逃过一劫,还助微臣生还,若不然,陛下今日见到的就是臣的尸骨了。” 他捡着重点说,力求简洁而有力,在不改变事实的情况下点明罗世荣等人的滔天罪行,强调郑清容当中的功劳。 朝中大臣听完只觉得这些人实在是胆大妄为,东窗事发还要杀人灭口,天子脚下,杀的还是朝堂官员,当真是胆大包天无法无天。 恰在此时,传来阵阵鼓声,沉重如雷,轰鸣如山倒,并不是先前用来指挥开合宫门的激昂清越鼓声。 很快,一个专门负责看守登闻鼓的官吏来禀:“陛下,宫门外有人击鼓鸣冤,一位女娘自称是河东道蒲州杀人案的知情人,一个自称是刑部刑部司前任令史胡源德,同行的还有刑部刑部司令史郑清容,掌固严牧,皆检举状告吏部吏部司郎中穆从恭、刑部刑部司员外郎杨拓、令史罗世荣、亭长赵勤等人徇私枉法,篡改案宗文簿谋取私利。”《 》 20、穆大人,陛下有请 第20章 穆大人,陛下有请 谁检举谁举证 官吏没有说郑清容和严牧是一同敲登闻鼓的人,而是用了同行这个词。 因为登闻鼓是专门供百姓击鼓鸣冤或上报紧急案件的,有官职在身的人一般是不能敲的,哪怕只是个流外官。 说完,官吏呈上三张诉状。 朝堂上的官员起先就在揣测这鼓声是什么意思,此刻听得小太监回禀,一时震震。 登闻鼓设立在阙门,皇宫的正门,距离官员上朝的宣政殿和紫辰殿相对较近,即使宫城地势开阔,鼓声也能传到上朝的地方,有助于皇帝更直观更及时地倾听民意。 不过这些年来东瞿政通人和,几乎没有人会去击鼓诉苦,准确来说,是从来没有人去敲过登闻鼓。 是以此刻听到有人要检举状告,都非常意外。 尤其是再次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就更是意外了。 今日早朝什么都还没说呢,就一连三次听到郑清容这号人物。 让符小侯爷摔下马吐血的是他。 被人追杀救护杜侍御史的也是他。 现在状告穆从恭杨拓等人的还是他。 桩桩件件都不是什么小事,偏偏都有他,且他在当中承担的角色都不小。 不是才来京城没几天吗?怎么搞出来这么多事的? 官员们摇摇头,表示想不通。 “胡源德?”刑部侍郎卢凝阳听到这个名字没忍住重复了一遍。 官吏禀报完之后朝堂上本就有一瞬的安静,是以他这一声“胡源德”就显得尤其突出。 座上的皇帝都没发话,他一个做臣子的反而先出声了,这是失仪。 但姜立并没有怪罪,而是好脾气问道:“卢侍郎可是有话要说?” 卢凝阳自知殿前失仪,再次出列,不过这一次是跪拜,讲出了方才为何有此发问的原因:“陛下,胡源德正是前不久从刑部司请辞后又无故失踪的胡令史,胡令史颇有才能,前月请辞尤为突然,臣因惜才,曾派人去他老家探望过,但他老家的人都说他没有回去,因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臣推测胡令史可能已经遇害,是以刚才听见官吏说检举的人当中有胡令史,一时诧异这才失了分寸,还望陛下恕罪。” “无妨,起来吧。”姜立虚抬了手示意他平身。 之前他是听过卢凝阳提过一嘴有人从刑部司请辞来着,语气很是可惜,说是刑部司正缺有才能的人云云。 当时他正好听闻了郑清容在扬州的光辉事迹,于是顺水推舟把人安排到了刑部司去。 至于先前那个请辞的人是谁,他还真没注意,也没过问。 身为一国之君,他要处理的事太多,做不到什么事都亲自过问,所以有些事只是选择性地问一问,选择性地听一听。 现在听到卢凝阳说请辞的人是胡源德,还牵扯出生死和检举的事,不免重视起来。 给了大太监孟平一个眼神,孟平便忙去接了那前来禀报登闻鼓事项的官吏带来的诉状。 接到手后孟平也不敢直接交到姜立手中,天子尊贵,安危更是重中之重。 前朝就有人借着递交诉状的由头,在诉状上投毒,毒死了当地的父母官。 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在帝王身上,孟平需要慎之又慎。 只是当他看到其中一张诉状时,面色不由得变了变,欲言又止:“陛下,这……” 倒不是诉状有问题,只是有些不太适合帝王看。 姜立被他磨磨叽叽的行为弄得有些不耐烦,冲他伸手命令道:“拿过来给朕看看。” 孟平无法,只能听令呈上诉状。 诉状总共有三份,一份是梅娘子写的,讲述了养母的儿子如何被冤枉惨死,养母如何诉冤无门,自己进入京城后赵勤又如何用超出亭长的俸禄供养她。 一份是胡令史胡源德写的,自述了进入刑部司以后的所见所闻,包括罗世荣想拉他入伙,未果之后翻脸雇凶杀人的事。 前两份的诉状都写中规中矩,唯独第三份诉状特殊了些。 因为不是用笔墨写的,而是用一截袖袍沾了血写的,只有短短十六个字。 官官相护,结党营私,谋财害命,陛下明鉴。 最后一个字似乎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尾端重又急,看得出很是愤恨。 三张诉状,从不同角度不同视角阐述,但共同点都是罗世荣等人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就连朝廷命官都敢杀。 杜近斋看着姜立手中用血写的诉状,不用想也知道是郑清容的主意。 寻常人哪里敢把沾了血的东西放到天子面前,那不是找死吗? 只有这位郑大人,反其道而行,偏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不会触怒圣上,还能强化事情的结果,很是善于揣测人心。 果然,姜立看完三张诉状之后龙颜大怒,吩咐侍立的人:“简直混账,去将穆从恭和杨拓带上来。” 本来涉事的罗世荣和赵勤也少不了的,但因二人是流外官,并没有参加朝会的资格,是以姜立只能先挑在场的人开始。 按照以往,被弹劾的人是要被驱逐朝廷之外待罪的,但今日姜立气极了,只想当面问罪。 当即有内侍领命而去。 穆从恭是吏部吏部司郎中,官从正五品,杨拓是刑部刑部司员外郎,从六品,都还不到能入閣议政的阶品,只能在宣政殿外遥拜。 二人昨夜和罗世荣说了一晚上的话,今日来得稍晚了些,并没有看到浑身是血的杜近斋,等到跟着通事舍人进入宣政殿的时候,杜近斋又早已进了紫辰殿,是以并不知道杜近斋还活着。 在他们的计划里,杜近斋和郑清容已经死在了昨晚,他们的秘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解决了心头大患,穆从恭很是轻松愉快,甚至今日的望朝都有些心不在焉,只想回去好好喝一顿庆祝。 正想着下朝后回去请杨拓和他的妹夫罗世荣聚一聚,面前冷不防出现两名内侍。 “穆大人,陛下有请。” 穆从恭觉得奇怪,这无缘无故的陛下请他去紫辰殿做什么? 难不成是要给他升官? 他在吏部司郎中这个位置也待了好几年了,因为对接的是九品之外的流外官,管流外铨,地位并不如同为吏部司郎中,却掌天下文吏班秩品命、散阶序迁、禄赐告身及节假事务的道书城。[1] 都是吏部司郎中,道书城却处处压他一头,他不爽很久了。 但苦于一直没有机会升官。 他自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无奈升官一事就是没动静。 现在忽然听到皇帝要见他,难免往这个方向上想。 只是这种想法在他看到后面的杨拓也被一同请进去的时候就幻灭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有意问问杨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但几名内侍根本不给他机会,有意把他们二人隔开,直到进了紫辰殿才有机会挨着,但这时候在朝堂之上又如何敢讲小话? 杜近斋作为弹劾人,一直站在朝堂正中,是以两个人一进来最先看见的就是他。 杨拓吓了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腿一软跨门槛的时候直接栽了个跟头,头上的乌纱帽都摔了出去。 相比之前卢凝阳卢侍郎的那一句“胡源德”,他这一摔才是真正的殿前失仪。 杨拓心虚跌倒,穆从恭也好不到哪里去,目光一直落在杜近斋身上,震惊、不解、疑惑、害怕一时间齐齐冲上了头脑,扰得他耳朵阵阵轰鸣。 但他心理素质很好,很快镇定下来,朝着姜立叩拜:“吏部吏部司郎中穆从恭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意识到自己此番反应过大,杨拓当即捡起掉落的帽子戴上,也不管是否戴正了,跌跌撞撞爬起来,跟在穆从恭身后叩拜:“吏部……啊不是……刑部刑部司员外郎杨拓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这表情这动作这语言,不是心里有鬼才怪。 穆从恭简直想掐死他,这跟不打自招有什么区别? 真是不怕对手强,就怕同盟蠢。 姜立并没有叫他们平身,皱着眉道:“旁边的杨员外郎都快被吓破胆了,你穆郎中倒是淡定得很。” “面见圣颜,杨员外郎自是惶恐,微臣久沐皇恩,更多的是敬畏。”穆从恭答。 他这话说得很是漂亮,这要是换做平常,姜立听听也就过去了,不会怪罪什么。 可如今知道他们干的这些好事后,再听这话只觉得心头火气更甚。 把诉状往二人面前一砸,姜立怒道:“看看你们干的好事,前有杜侍御史弹劾,后有百姓鸣鼓检举,事到如今,你穆从恭是如何还能做到这般脸不红、心不跳说出这番话的?” 他显然是真动气了,头上的冕旒因为他的动作而左右乱晃,胸脯也因为气愤而上下起伏。 杨拓本就不如穆从恭淡定从容,此刻听得姜立发怒,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相较于他,一旁的穆从恭就显得镇定许多,捡起地上诉状,前前后后快速扫了一眼,很快知道先前那阵鼓声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是有人敲登闻鼓告他。 这叫什么梅念真的他不认识,但胡源德这个名字他是知道的。 当初他的妹夫罗世荣拉拢过他,但这人是个认死理的,坚决不和他们做这种事,再三逼迫之下不但没有把人拉入伙,最后还把人给逼得请辞走了。 他们一合计这可不行,都把他们的底细告诉他了,他要是出去以后把他们的秘密公之于众可得怎么办? 主要是胡源德的情况和严牧不同,严牧是被他们捏在手里的,所以不怕他翻出什么天来。 但胡源德就不一样了,他们拿捏不住他,也不敢保证他出去后会不会乱说。 于是他们就雇人去杀了他,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只是让他不解的是为什么死去的人又活了?还跑来检举他们? 那些江湖草莽明明已经说过弄死他了的,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 当然,这些不是目前需要关注的问题。 当务之急,是要咬死自己没有伙同杨拓和罗世荣贪污。 他得拖延时间,只要把这事拖缓上一两天,那就还有转机。 想到这里,穆从恭定了定心神:“陛下,怎可听信旁人一面之词就给臣定罪?若人人都如此,那文武百官将无一人清白。” 他最擅长的就是拉人下水。 现在矛头全指向他,对他很不利,他就只能把事情往大了说,从自己转移到所有官员身上,把矛盾扩大。 再说了,单凭一纸诉状就想定他的罪,简直是痴心妄想。 没有证据,什么都是白瞎。 杜近斋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拱手道出早已准备好的话术:“陛下,郑令史胡令史等人此刻就在宫外,我朝一向主张谁检举谁举证,不妨请他们来辩一辩,正好两方都在,今天就当面锣对面鼓说道说道,谁真谁假,谁有罪谁无罪自见分晓。” 这话听起来有些儿戏,这是朝堂,又不是公堂,怎么允许这种唱大戏般的对峙出现? 官员们一直觉得杜侍御史是个聪明人,杜近斋平日里的表现也很符合聪明人这个词,但今天这个提议就显得有些不太聪明了。 皇帝又不傻,怎么可能答应?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姜立在看了看杜近斋,又看了看定远侯之后,道了声“准”。 他可没忘记定远侯一开始就说什么要把郑清容给绑了去给符彦道歉。 虽然方才一直晾着定远侯,但他心里也知道这事不好善了。 反正不管是真道歉也好,做样子也罢,郑清容这个人最后都是要走一趟的。 倒不如现在趁着检举这出事,先把人带到宫里来。 要是真能举证,那就功过相抵,到时候一切都好说。 要是不能,那他就把人丢给定远侯处置,也算是给了定远侯跟符彦一个交代。 不管怎么样,他这个皇帝里外都不吃亏。 一旁定远侯咂摸着姜立这个“准”字,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 他除了一开始有机会说话诉苦,后面都没能插上半句话。 那叫什么郑清容的,不是把他爱孙弄吐血的罪魁祸首吗? 怎么他听着听着觉得这人似乎成了大功臣呢? 他前面又是说他乡下人不懂规矩,又是说他嚣张欺人太甚的,似乎只是在给他打前阵。 有个词怎么说来着?噢,对,欲扬先抑! 前面越是贬低,越是铺垫,后面方能显出难能可贵。 他这是被人当枪使了吗? 是吗是吗是吗?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 他真的只是想为自己的乖孙儿讨个公道而已。 事情怎么突然就变味了呢?《 》 20-30 第21章 救活了你带走 救不活我带走 为了避免路上有人动手脚,姜立特意指派了孟平去把郑清容等人带来。 宫门到紫辰殿有一段距离,以往也不是没有请人路上证人被迫害来个死无对证的事。 这些小手段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杜绝不了,就只能提前防备。 杜近斋看了看领命前去的孟平,心里长舒一口气。 他这个冲锋头阵也算是打完了。 接下来就要看郑大人的了。 想到这里,杜近斋忽然觉得背后有道目光注视着自己,存在感之强,让他很难不注意到。 偏头一看,就见一旁的翰林学士沈松溪正盯着他瞧。 目光并不是落在他身上的血污,而是若有所思,似乎在思索他今天在朝堂上的行为。 彼时见他看过来,视线撞上,沈松溪也不尴尬,略一点头致意便转开了目光。 杜近斋面露几分不解。 这位沈翰林是什么意思? 他不会又要变法了吧? 上次变法把陆状元给弄下台了,这次变法莫不是要拿他下手? 这厢 孟平来到阙门的时候,郑清容一行人正在登闻鼓前。 胡源德跪在正中,口中念着自己的状词,末了盈盈一拜,高呼请陛下做主。 梅娘子抡着鼓槌,先前的三声鼓已响,诉状呈上,半天不见里面动静,想着要不要再来几槌。 至于严牧,因为身上有伤,只能靠在门口的石狮子脚下,由郑清容时时关注着情况。 击登闻鼓这事本就稀罕,再加之先前杜近斋上朝时一路过来造了不小势,是以现在周边围观了不少的百姓。 皇宫自然是不能随意让人围聚的,但百姓们懂事得很,在郑清容的组织下既不大声喧哗也不靠得太近。 是以守门的禁卫军们也拿她们没办法,只能手扶佩剑,站好自己的岗位,确保不会出乱子。 陆明阜是和胡源德一起来的,看到严牧情况不容乐观之后就主动去请大夫。 人命关天的事,百姓们也都帮忙张罗着。 恰好慎舒在附近,听到这边需要大夫便过来看看。 “太好了,慎夫人在呢,有救了!” 在场的人大都是在京城生活的,也都知道慎舒医术的厉害,于是纷纷给她让出一条路。 慎夫人? 阿昭姑娘的娘亲。 听到这个称呼,郑清容很快把人和前夜在屋顶探听到的对话里的人物给对上了号。 抬眼一看,便见一位和师傅差不多年纪的女子提着篮子款款而来,荆钗布裙但不失大气庄重,眉眼间淡定又从容。 这就是逍遥六女之中的药女,也是如今仅存的逍遥六女之一。 想起昔日的逍遥六女,郑清容不免觉得唏嘘。 月女巫月隐生来就看不见月亮,世人的寄月思乡、望月怀古她一生都不曾体会过,忽有一日巫月隐在海面之上见到了遍寻不得的月亮,便纵海追月而去,再无消息。 有人说巫月隐是羽化登仙成了月神,也有人说她死在了汹涌的海浪里成了鱼儿的口粮,更有人说她就是世间早已灭绝的巫族,葬身大海不过是魂归故里。 但事实的真相如何,无人得知。 策女柳问,也就是先后,及笄时曾献计于先皇,一计灭二胡,解决了当时东瞿被两面夹击的困境,被封为皇后,但最后在生产先太子的时候薨于天火。 魅女柳闻,先后的双生妹妹,最善玩弄人心,常行常人不敢行之事,雷霆手段,叱咤风云,如今名声在外的谢氏父子都是她的手下败将,可惜最后逝于雷霆。 苗女乌仁图雅,歌声能引百鸟朝凤,舞姿能改天地风云,一身蛊术更是出神入化,能救人亦能杀人,但自从回了南疆之后就杳无音信,查无此人。 药女慎舒,自幼研习医理百毒不侵,一身医术活死人肉白骨,在亲姐妹反目之际剑斩慕二公子的头颅,亲妹因此认清现实落发为尼,她则叛出家族自立门户。 书女无名,一心向学,从小读书学史,满腹经纶,辩史论经就连当时被称作世人天才的侯微都比不得她半分,奈何天妒英才,未等到实现个人抱负便早早逝去。 因为六人都是由心而活,不为世俗所困,所以被世人放到一起,得了个逍遥的名号。 逍遥六女之中,书女是唯一一个没有留下姓名的。 除了尚在人世的慎舒,其余五人的结局都不算好。 昔日的逍遥六女何等风华绝代,今日的现状就何等落寞。 “原来还有一口气,我还说要是断气了就给我的阿昭送去。”慎舒看了一眼严牧,话虽然不近人情了些,但动作却是不慢,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便在严牧身上几处大穴扎了上去。 郑清容忽然想起那日和阿昭姑娘见面时,阿昭姑娘自称是仵作,此刻听得慎舒这样说不由得有些好笑。 这对母女还真是……特别。 郑清容在脑海之中想了不少形容词,最后觉得用特别这个词很合适。 “郑某在此谢过夫人。”她道。 其实从刑部司杂物间里营救出严牧的时候是有机会带他去救治的,但苦于当时手头上没什么可用之人,罗世荣和赵勤等人又还没有落网,把严牧单独丢在医馆她也不放心,所以只能用内力吊着他的一口气,带在自己身边,想着待会儿面见皇帝的时候,能不能跟皇帝借个御医用用。 此刻有慎舒相助,不用再拖延折腾,她更乐见其成,也确实该谢。 慎舒并不看她,只顾自忙着自己手里的活,探脉扎针一气呵成:“先别急着谢,我救人是有条件的,救活了你带走,救不活我带走。” 毕竟家里还有一个爱研究尸体的女儿。 她们母女向来都是活的归她,死的归女儿。 新鲜热乎的尸体,够阿昭研究一阵子了。 她的名气大,救人的条件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规矩,是以她这一席话并未让围观的人觉得冷漠无情和无理取闹,反而纷纷夸赞。 “慎夫人出手,哪有救不活的?” “就是,慎夫人要是都救不活,阎王今晚得睡不着了。” “慎夫人虽然脾气怪了些,话说得不好听些,但医术那是没得说的,郑大人你放心。” 昨日符彦拦街堵人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少人知道郑清容的身份了。 再加上先前负责看守登闻鼓的官吏来收诉状时,郑清容自报过姓名和官职,是以现在在场的人都知道她是从扬州到京城赴任的郑大人,也都称她一句郑大人。 人群你一句我一句,诸如此类夸赞慎舒的话,丝毫不吝啬。 话匣子打开,也不知道是谁忽然提起往些年的事。 “那可不,当初慕二公子的头都被砍了下来,结果经过慎夫人的手缝了回去,不照样好好地活着。” 这个郑清容倒是没听说过。 她知道的只是慎舒杀了慕二公子后判出家门,从此慎、慕两家老死不相往来的事。 现在仔细想想,自古以来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慕家也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户,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放过了? 砍了头又缝回去救活了,听起来神乎其神的,跟司天监公凌柳摘星捞月一样。 莫不是真有其事? 慎舒拔了针,对说话那人道:“那你可就高估我了,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奇迹般的,在她收了针之后,郑清容明显感觉到严牧情况明显好转,气不虚了,血液也不凝滞了,一切体征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竟然只是通过几根银针就解决了,其余的就连药方都没开。 果然好本事! 郑清容心里赞一句。 活死人肉白骨,传言诚不欺她。 先前说话那人听到慎舒否认,立马给出了自己的论点:“可是我那年明明看见慕二公子事后在城外梅林里赏梅,脖子上还有一条缝合过的线,他身边的小厮还说什么‘慎家大姑娘虽然大胆到上门杀人,但好在一身医术了得,将公子的头缝起来’之类的话……” 慎舒笑了笑:“那你可能是眼花了,慕二公子早就死了,我亲手砍的头,怎么可能还活着?” 若说先前人们听到说慎舒缝合人头把人救活还将信将疑,现在听到正主否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纷纷把话头对准先前说话那人。 “人家慎夫人都说了没有的事,我看你就是志怪画本子看多了,把梅林里的妖怪看成了慕二公子。”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我看你适合去说书。” “说得这么真,我都差点儿信了,要不是慎夫人在这里,我只怕要被你骗了去。” “……” 这种反驳的声音越来越多,先前说话那人孤掌难鸣,灰溜溜地闭了嘴。 慎舒提起篮子,看着郑清容,语气里很是遗憾:“看来我今天是带不走他了,无趣得很,走了。” 说罢,摆摆手施施然走了。 从她来再到离开,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郑清容还想趁此机会问问她有没有医治师傅体虚的可能,结果人就这样轻飘飘地走了。 师傅身体这些年来越发亏空得厉害,每况愈下,什么药都吃过了,但都不见好转,她一直惦记着,现在见识到慎舒的本事后,她想试一试。 不过人已经走了,她手头上又还有事,现在去追也不太好,她一走说不定就给了旁人可乘之机,索性只能放放,待解决完这件事再去拜访也不迟。 陆明阜注意到她目光之中的留意之色,向来能通过她的神情揣测她七八分想法的他意识到慎夫人可能对她还有用,便顾自在心里记了一笔。 记下之后,陆明阜欲进行事先安排好的下一步,不料一转头就看见一个眼熟的人隐在人群之中。 是赵勤。 不光陆明阜发现了,郑清容也发现了。 对方显然是被这边的热闹吸引过来的,挤在人群中不住地踮着脚张望。 当看到郑清容、梅娘子、严牧和胡源德等人,立即意识到不妙,脸色一变转身就要走。 但郑清容岂能给他回去通风报信的机会? 三两步上前扣住赵勤的手腕,郑清容笑道:“巧啊,赵亭长,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 平日上公点卯不积极,拖拖拉拉辰时才开刑部司偏衙的大门,现在看热闹倒是在行得很,都挤到前面来了。 赵勤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按照计划她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她? 还有胡源德,这个死了个把月的人居然也没死,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死而复生? 不可能。 那就是当初雇的杀手没把人杀掉,对方一直活着。 他不敢细想,只想尽快去找罗世荣。 压了压心底的慌乱,赵勤习惯性倒打一耙泼脏水:“郑令史,这个时辰不在刑部司上公反而在此聚众闹事,不知郑令史意欲何为?” 知道自己挣不开她,所以他特意咬重了“聚众闹事”这几个字,是在抹黑郑清容,也是在警告郑清容。 真要在这里对他做什么,他就和她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在宫门前闹事,他倒要看看郑清容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郑清容故作惊讶的模样:“赵亭长你这可就冤枉我了,击鼓鸣冤怎么能叫聚众闹事呢?若真如赵亭长所说,那当今陛下岂不是乌合之众的一员?” 不就是扯大旗明嘲暗讽吗?她也会。 “这种话你也敢说,郑清容你是不想活了。”赵勤怒极。 郑清容啊了一声:“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你赵亭长告诉我的呀,你方才说的话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我只是帮你口述出来了而已,怎么就成了我说的了?赵亭长这可实在是太冤枉我了,我现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同朝为官,赵亭长你可不能这样啊!” 赵勤气得吹胡子瞪眼,发现说不过她后也不打算跟她废话,抬手怒目威胁她:“放手。”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点儿威胁对她无用,他不过是想给自己增加一些气势而已。 本来就心虚,气势上要是再输了,他真的不敢保证自己还会不会如现在这般镇定。 然而,他的手刚抬起来,郑清容哎哟一声就向后倒去。 速度之快,他都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陆明阜接收到郑清容的信号,立即扶住她,也进入状态:“赵亭长,说话就说话,你怎么能打人呢?” 赵勤:“!!?” 郑清容倒在陆明阜怀里,捂着胸口一脸不可置信:“赵亭长,我只是好心提醒,你就算再有气也不能对我动手吧?” 百姓们可都是看见赵勤举起手的,现在听到郑清容和陆明阜这么一说,当即气血上头。 “说话就说话,动手做什么?” “不得了了,当官的打人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郑大人又没有说错什么,你居然敢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动手打人?” 百姓们义愤填膺,说着就把赵勤围了起来。 禁卫军们眼见情况不妙,提了剑就要上前。 这要是动起手来,场面可就控制不住了。 关键时刻,孟平及时赶到:“干什么呢?宫门之前吵吵嚷嚷,是想挨板子吗?” 没人看见的角度,郑清容勾唇一笑。 总算来了! 从陆明阜怀里起身,郑清容跌跌撞撞奔向孟平:“大人,还请大人为我做主,赵亭长他得知我要检举他,心有不忿欲杀人灭口!” 第22章 杨员外郎今日这罪要是能恕 恐怕全天下…… 她这一嗓子又脆又亮,声情并茂,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孟平跟在姜立身边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哪个不是恭谨有加生怕触怒天颜的? 头一次遇到郑清容这样一个脑袋直接撞过来的,哎哎两声来不及反应,就被郑清容给拽住了袖袍,如见救星。 “大人,幸亏你来得及时,不然郑某就要被恶人所害命丧当场呐!” 郑某? “你是刑部刑部司郑清容郑令史?”短暂的惊讶过后,孟平注意到她的自称。 方才定远侯和杜侍御史可一直在朝堂上围绕这个人说事,他怎么会不知道,是以此刻听到一个郑字就直接对号入座了。 “正是下官,不知大人是……”郑清容不认得他,单看服饰应该是宫里的内侍官,具体是什么官就不得而知了。 内侍省官员的服制颜色有别于正常一至九品官员的服饰,不能一概而论,但她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也没来得及了解。 是以现在遇上了只能喊大人,反正不管什么大官小官,喊大人总是不会错的。 就是不知道此番来的人是掌在内侍奉、出入宫掖宣传之事的正五品内常侍,还是掌判省事,并负责出入宫禁宣诏传旨的从五品内给事。[1] 孟平一甩浮尘,许是知道郑清容是皇帝点名要见的人,在扬州又颇有名声,所以对她这个刚见面的令史官还算客气,也耐心解释了自己是谁。 “郑大人,咱家是陛下身边的总管孟平,诉状陛下已经看过了,让我请您几位进宫一趟。” 主要是也不能不客气,现在事情全都归集到郑清容一人身上,要是刑部司贪污受贿确有其事,那这位郑令史就是首屈一指的大功臣,说不定还会成为陛下身边的新一任红人。 宫里人最会见风使舵。 真要是这样对她客气一点儿也是好的,要是诬告诽谤,那他现在客气点儿也损失不了什么。 听到孟平这样说,郑清容心里稍稍诧异。 跟在皇帝身边伺候的总管,那可不就是内侍监,从三品。 这可比内常侍和内给事的职位高多了。 皇帝居然让孟平来请她,这倒是她没想到的,有些太给面子了。 郑清容站直身子向他施礼:“原来是孟大人,方才多有冲撞,还望大人海涵。” “郑大人不必多礼,先前听你说有人在天子脚下打打杀杀,咱家也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说到后一句的时候,孟平明显提高了音量。 之前郑清容撞过来的时候他只顾着震惊了,没注意去听她说的什么,后面被她拽住袖袍时又听得她说什么被恶人所害差点儿命丧当场,顿时明白了什么意思。 有人要在宫门前行凶伤人,伤的还是陛下要见的人。 这当然是不能放过的。 本就气愤的百姓听到他问起连连指认赵勤。 “大人,就是他要谋害郑大人,我们都看见了。” 赵勤第一反应就是为自己辩驳:“我没有。” 他碰都没碰到郑清容,何谈谋害? “你有,要不是陆大人在一旁扶了一把,郑大人都要被你打到地上去。” “敢做不敢当是吗?亏你还是当官的。” “你当我们瞎呢?动没动手我们不知道?” 群情激愤,手指头几乎都要点到赵勤脸上去。 赵勤百口莫辩。 他真的没有碰到郑清容,是郑清容自己向后倒的。 可惜无人相信他。 听到陆大人这个词,孟平目光不由得投向一旁的陆明阜,象征性地问了一句:“陆大人也在,不知方才他们所言可是当真?” 虽然陆明阜现在被贬在家思过,但到底是新科状元,身份摆在这里,孟平不会无缘无故去得罪他。 “确有此事。”陆明阜道,“我亲眼所见,赵勤赵亭长确实有对郑大人动手。” “赵勤?”孟平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一变,示意一旁的禁卫军,“拿下。” 被弹劾检举的人当中就有赵勤这号人,像穆从恭和杨拓那种有官身在的,没有圣上的口令他或许还不能擅自扣人,但亭长这种流外官,他还是能自作主张的。 更何况这人还有意谋害郑大人,他拿下也合情合理。 赵勤这下是真的慌了。 孟平可是皇帝身边的大总管,孟平的意思很大程度上是皇帝的意思。 这要是闹到皇帝面前,那就全完了。 脑子一抽,赵勤下意识就要逃。 但在场的百姓们堵着,他才一动作就被拦了下来,后面被禁卫军摁在地上打了几下才算是老实。 郑清容立即打蛇随棍上,对孟平道:“大人,一个赵亭长尚且如此冥顽不灵,我担心罗令史那边得到消息之后会有所行动,先前暗杀杜侍御史和我的人都还被我绑在事发地,多事之秋恐生变故,还请大人派人去看守取证。” 孟平觉得很有道理,反正待会儿取证时陛下也是要下令把人逮来的,不如现在一块儿办了,便点点头:“那就麻烦郑大人指个路吧。” “具体在哪个地方,又有哪些东西需要去取,我方才已经悉数告诉了陆大人,大人只需派人跟着陆大人一同前去便可,既然陛下传召,我等还是速速前去的好,免得让陛下久等,失了礼数,大人这边也不好交差,若是因此让大人受责,下官的罪过可就大了。”郑清容道。 她这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末了还站在了孟平的角度上考虑事情。 孟平只觉得这位郑大人是个极有主意的,还很会来事,但又不会让人觉得喧宾夺主,便照着她说的去安排了。 他倒不觉得这事让陆明阜去做有什么不妥。 陆明阜和这件事没什么利害关系,先前官吏来禀报的时候都没有提起他的名字。 反正这事是郑清容要求由陆明阜带头去做的,做不好也赖不着他。 问了谁是梅念真,又问了谁是胡源德,谁是严牧后,孟平便将几人一起带进了宫。 梅娘子扶着还有些走不利索的严牧,直到此刻走在宫道上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居然这么顺利就进来了。 她有想过在敲登闻鼓的时候受阻,也想过递诉状的时候受阻,甚至还想过皇帝不受理这件事的情况。 前前后后想了很多种不利的可能,但都没有想过会这么快这么顺利地被皇帝召见。 视线落到走在前面的郑清容身上,梅娘子心底带了几分感激。 都是因为这位郑大人,她才有此机会面圣,呈情翻案。 郑清容注意到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回身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梅娘子摇摇头,小声向她道谢:“此番还要多谢大人从中相助。” 郑清容勾了勾唇:“现在道谢也太早了,把人定罪后再道谢也不迟。” “大人待会儿打算怎么做?”严牧忽然问。 胡源德也看向她,显然也想听听她的安排。 他今天卸去了以往弄的老年妆,穿了一身符合年龄又规整干净的衣服,腰也板直了,看上去就是个成熟稳重的青年人。 郑清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的真容,笑道:“不用这么严肃,你们就把你们遇到的事、知道的事都说完,不管对方承认与否,你们只管说就行,我自有办法让他们认罪。” 三人点头表示知道了。 路过宣政殿的时候,各路官员的目光一直追着几个人瞧,心里揣测这是什么意思? 先前内侍带了穆郎中和杨员外郎进去不够,现在又带了几个面生的人,还是由孟平带的。 这是要唱哪出? 在这么多官员面前走过,接受众人的目光打量,还是在君王的皇宫里,几个人除了郑清容以外都显得有几分局促,但都没有行差踏错半分。 相比之下,郑清容就显得自在多了。 一边走一边观察百官的位置排列,文官和武官是分开排列的,最先看到的是九品官,越往前,官员的品阶越高。 从九品到五品,中间隔了很长一段路,光是走都走了好一会儿。 走到宣政殿尽头时,孟平便出声提醒道:“几位,前面就是紫辰殿了。” 梅娘子迅速在脑中整理了一遍自己要说的话,胡源德整了整衣冠,严牧站直了身体。 唯独郑清容,路上怎么来的,就怎么跟着孟平进去的。 状态好得很,完全不需要调整。 甚至在看到杜近斋的时候不经意间和他打了个眼色,示意他一切都在计划中。 随着孟平一声“陛下,人带到了”,几人步入殿中。 几人一进来,姜立的目光就在三个男人中间扫了扫,然后又着重看了看穿着流外官官服的两人,最后落在年纪最轻气质最佳的人身上。 他猜,这个是郑清容。 能把小侯爷弄下马还吐血的,那必然是有点儿身手的。 虽然有两个人穿了流外官的服饰,但左边那个一看就不是很能打的,甚至看上去像是前不久才被人打过一顿,步伐上有些虚。 而且能和符彦、杜近斋走到一块,年纪估计和二人相差也不大。 种种条件的筛选限制下,他很快锁定了其中一个,但并没有着急确定。 穆从恭和杨拓依旧跪在殿中,没有帝王的准许,他们谁也不能起身。 郑清容有意站到杨拓身边,在杨拓看过来的时候露出一个“又见面了”的笑容。 杨拓看到面前活生生的人,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离她远点儿。 事实上,他不仅想了,也做了,膝盖小幅度腾挪,力求离她远一些,再远一些。 只是才一动,自己的手就忽然被重重踩了一脚。 十指连心,疼痛袭来,他几乎是不管不顾叫唤出声。 朝堂本就安静,他这一声出来直接成为全场焦点。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的杨拓忙咬牙收了声,拍了拍踩在自己手上的脚。 郑清容似乎这才注意到自己踩到了他,忙道对不住:“真是对不住啊杨大人,你突然把手放到我脚下我都没发现。” 杜近斋听到她这话直想笑,但想到此刻在朝堂上还是忍住了。 这郑大人,还真是促狭。 不过促狭得坦荡。 他是不敢笑,杨拓是笑不出。 什么叫他把手放到她脚底下? 那是他放的吗?分明是她故意踩的。 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他方才如此失态,怎么说都是惊扰了圣驾,这个罪名可不是他能担待得起的。 抽回手,杨拓忍着疼向座上的姜立告罪:“陛下恕罪。” 今天一连两次殿前失仪,他这好日子是真到头了。 他这一磕头,身体伏到地面上,郑清容看过去的视线没了阻挡,自然见到了他身边同样跪着的穆从恭。 这位就是罗世荣那位大舅哥了吧。 心态很好啊。 从她进来站至杨拓身边,又到踩杨拓手逼杨拓惊叫,再到现在的杨拓请罪,他都是一副面不改色的模样。 不显山不露水,和罗世荣什么都写脸上形成鲜明对比。 彼时发现她在看他,也毫不避讳看了过来。 上下迅速审视了一眼,眼里有些许疑惑,但很快就被淡定取代,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也不知道是不惧,还是有所准备。 要不是立场不同,郑清容都想现场给他鼓个掌了。 就这心态水平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不过能想到分两批互不通内情的人分别劫杀她和杜近斋,此等心计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要想让他认罪,只怕得多费一些功夫。 杨拓还在请求姜立恕罪,许是因为过去害怕,声音都带了几分颤颤。 郑清容收回对穆从恭的打量,转而看向他:“杨员外郎今日这罪要是能恕,恐怕全天下都要为之愤慨了。” 说完,郑清容朝着龙椅上的姜立叩拜,“微臣刑部刑部司令史郑清容拜见陛下。” 余下三人紧随其后,也跟着叩拜。 听到郑清容自报家门,姜立心道果然是他。 还真是个不怕事的,一进来就整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哪怕这紫辰殿里都是四品以上官员居多,但进了这里谁不是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的? 他倒好,踩手讽刺丝毫不带怕的。 定远侯在一旁看得清楚,心里恨得牙痒痒。 你看你看,他就说此子嚣张。 紫辰殿里都敢旁若无人放肆,真当这里是他扬州那边了? 他要让陛下狠狠治罪于他。 这样想着,定远侯上前一步,不料刚要开口就被姜立打断。 “就是你发现了刑部司一干人等贪污受贿的?”姜立并没有追究郑清容先前的妄为举动,而是直入正题。 定远侯张张嘴,打算再次出声提醒他治郑清容一个大不敬之罪。 然而没等他说出一个字,这次又被郑清容出声打断。 “陛下不妨先听听她们几人怎么说。” 第23章 陛下面前岂有你说话的份 陛下面前怎么…… 说着,她稍稍退开一步,把主场交给了旁边的梅娘子等人。 现在还不是她上场的时间。 眼下三个活生生的证人在场,还有什么比这个开场更好的了? 她只负责打心理战和递证据就好了,必要时刻再加把火。 听到这样的回答,姜立忽然觉得郑清容和那些个朝里的那些大臣很是不同。 非要说哪里不同的话,大概就是活人气息很足。 皇权之下,所有人见了他都是毕恭毕敬端着的,面对他的问话也都需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就怕哪句话不对丢了项上人头。 但郑清容不一样,不仅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话,反而把问题巧妙地抛给了别人,让别人来回答。 天底下多少人盼着在他面前露脸,这位郑令史倒好,就这样把机会让给了旁人。 真是个奇怪的人。 想到这里,姜立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郑清容。 定远侯正愁半天插不进去一句话,此刻听得郑清容这不知好歹的话,当即有了由头发难:“陛下,郑清容面对您尚且如此不知礼数,此时不定罪更待何时?” 姜立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但面子上不能不给,便道:“定远侯稍安毋躁,此事牵连甚广,郑令史作为重要人物,在事情未解决之前不能轻易定罪,不过定远侯放心,彦儿的事我都记着,不如先等上片刻,待此事水落石出再说不迟,左右现在人都到面前了,跑不了哪里去。” 定远侯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话都被姜立给两头堵死了,他还能说什么? 甩甩袖,瞪了郑清容一眼后便不再说话了。 安抚了定远侯,姜立这才继续方才的话题,准了郑清容先前有些冒昧的提议:“说来。” 得到允许,梅娘子这才开始陈诉写在诉状里的冤情细节:“陛下,我义兄并非蒲州杀人案的凶手,杀害宋夫人的是她的丈夫宋立,起先她们二人感情也是极好的,女貌郎才佳人才子,被蒲州不少人艳羡,但是自从宋立坠马毁容后,性情越发古怪,一天到晚疑神疑鬼,但凡看见宋夫人和别的男人出现在同一屋檐下便会大发雷霆,甚至动辄打骂,我义兄曾到宋府上做过小工,宋夫人人很好,会不定期给工匠们发小食,因着注意到义兄和她都是爱花之人,期间就和我义兄多说了两句关于养护花草的话,但是被宋立看见后就对宋夫人拳脚相加恶言相向,骂她是□□,看见他毁容了就想着找别的男人,还将义兄等工匠全都赶了出去。” “宋立性格大变,宋夫人在此期间受了不少罪,她理解宋立接受不了毁容的事,但想着只要过了这段时间,宋立就会慢慢变成原来那个温柔体贴的丈夫,所以一直忍耐守候,但宋夫人的忍耐换来的是宋立的变本加厉,最后,宋夫人彻底失望,提出和离,宋立不同意,两个人爆发了最激烈的争吵,宋立气愤之下失手杀了宋夫人,原本案子都已经快要结了,案宗也递到了刑部,但宋立为了活命,暗中买通关系,托人找到做阴私勾当的罗世荣,罗世荣拿了钱后很快在案宗上篡改了部分内容,将宋立这个凶手变成了丧妻的受害人,把我义兄变成了诱拐他人之妻不成于是恼羞成怒的杀人凶手,偷天换日瞒天过海。” “案发当晚干娘突发头疾,义兄毅然奔赴城中请梁大夫,原本是有梁大夫作证的,但第二日梁大夫就因为上山采药,不幸脚滑跌落山崖而亡,我因为平日里不在人们面前出现,所以人们并不知道义兄还有一个干妹妹,官府也不认可我的作证,在罗世荣的安排下,我义兄被送上了断头台,干娘去官府喊过冤,但都没有被受理,反而乱棍打了出来,干娘老来丧子悲痛欲绝,含恨而去,我为了翻案改头换面上京城,谎称自己是新寡,开了一家馄饨铺子,遇到了赵勤,赵勤看上了我,有意娶我,为了表示诚意给了我很多钱,有几次喝醉了无意间吐露了这些钱是怎么来的,我暗中探过几次,确定他酒后之言都是真的,这是我收集到的证据,上面不仅有罗世荣是如何篡改宋立杀妻案的全部过程,还有平时他们是怎么和需要改案宗的人接头的,还请陛下明查。” 从头到尾讲完,梅娘子递上一张新的写满了字的纸张。 孟平接了,再次检查后才交给姜立。 姜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气得斥骂一声:“当真是反了天了。” 他一怒,群臣不由得为之变色,齐声喊:“陛下息怒。” 刑部侍郎卢凝阳听完梅娘子一席话尤其震惊,这个案子他有印象。 河东道蒲州杀人案在当地其实不算什么大案,案宗呈递上来也是符合规定的,是刑部司那边说案宗有问题,需要重查。 蒲州那边的官府也很配合,得到消息后也确实重新彻查了,只是这一查就推翻了先前的结论,原本的杀人凶手变成了受害人,杀人凶手另有其人。 丈夫杀妻案变成了工匠诱妻案。 以往也不是没有地方案件呈上来后发现不对要求重查的,有推翻原案审断的,也有补充原案疑点的。 这是很正常的事。 他之所以记得这个案子是因为他母亲就是蒲州人,所以听到刑部司那边说蒲州那边递上来的案宗有问题需要重查时间留意了一耳朵。 各地案宗本呈上来本就先要经过令史的审查,过了初审才交给员外郎二审,最后才到他这边终审。 令史要是发现案宗不对,需要禀报员外郎,员外郎确定案宗不对,有权把案宗打回去,让地方重查。 所以刑部司那边这样做也没什么不妥。 现在结合梅娘子说的这些事仔细想想,这很大程度上方便了杨拓和罗世荣从中操作。 杨拓听到这里已经浑身抖成筛糠状。 这个案子的卷宗就是他伙同罗世荣一起做的,他当然知道是怎么改的。 只是他没想到,此刻会在朝堂上,从另一个人的口中听到这件事。 “还有什么?一同道来。”姜立并不想息怒,看了梅娘子的证据之后只觉得气更盛了。 这次说话的是胡源德:“陛下,我先前在刑部司任职时,罗令史就曾拉拢过我,让我跟他一起干,我不愿意,他就拿流外铨来要挟我,说我要是不跟着他干,这辈子就别想通过流外铨入流,罗令史说,他的大舅哥是吏部吏部司郎中穆从恭,谁能入流谁不能入流都是他一句话的事,让我不要不识抬举,能让我入伙跟着他们分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别给脸不要脸。” 提起流外铨,官员们的目光不由得纷纷投向还在跪着的穆从恭身上。 整个京城九品之外的流外官入流之事可都是归他管,谁能入流谁不能入流确实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说得很好,很贴切,也很嚣张。 知道这次矛头转向自己了,穆从恭当即为自己辩驳:“陛下,流外官能否入流全靠个人本事,怎么会是臣想让谁入流就让谁入流?若真如此,臣怎么不让自己妹夫早早通过流外铨,何苦在刑部司做一个小小令史,一做就是好几年。” 听他这样说,郑清容没忍住笑了。 她还以为这位穆郎中有多镇定呢,这不还是会着急的。 先前那般八方不动老神在在,原来只是火没烧到自己身上而已。 “穆郎中此言差矣,要不是罗令史一直在刑部司当差,你又哪来的日进斗金呢?”她道。 让罗世荣入流? 那谁来改案宗收钱? 谁愿意放弃捞钱的机会?这不扯吗? 穆从恭怒道:“陛下面前岂有你说话的份?” “陛下面前怎么说话的你?”郑清容学着他的口气。 知道和她打口水仗无意义,穆从恭再次看向姜立:“陛下,臣听闻胡源德在职时公务这方面做得并不是很好,期间被记了好几次大过,这事刑部卢侍郎想必比我更清楚,陛下一问便知真假,胡源德前些日子无故请辞,消失这么久之后又重新出现,焉知不是怀恨在心,蓄意报复?” 郑清容挑挑眉。 很聪明啊,这种情况下脑子还能转得这么快,居然几句话的功夫就跳出了自证陷阱,还倒打一耙胡源德,把矛头调转了方向。 有点儿厉害。 姜立也不是偏听偏信的人,听到穆从恭这样说当即看向卢凝阳。 这可和他先前听卢凝阳说的有矛盾之处。 穆从恭不至于蠢到撒一个一戳就破的谎。 于是问道:“可有此事?” 卢凝阳再次出列,如实禀报:“回陛下,胡源德在刑部司的表现确实不太出众,日常公务也有出错的地方,刑部司那边曾记了他几次大过。” 姜立越听越糊涂:“朕怎么记得卢侍郎先前可是说过胡源德有才之类的话?” 什么胡源德请辞后,他惜才让人去胡源德老家探望。 既然有才,又怎么会公务出错还记大过? 卢凝阳解释道:“回陛下,臣之所以说胡源德有才,是因为胡源德有一次无意间帮臣侦破了一宗案件,臣当时只是隐隐觉得那案宗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劲,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劲,臣并没有看出来,是前来领罚的胡源德一眼看出了疑点,后面案件重审,也确实是胡源德指出的地方出了问题。” 刑部这边有规定,一个人只要连续被记三次以上大过就要去找刑部侍郎领罚,轻则罚俸禄,重则降职。 胡源德来领罚的时候他正在看案宗,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是胡源德看出了问题所在。 只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不是有才是什么? 第24章 敢问穆郎中 此番算是受教了 姜立略微思索了一下。 平日里表现不出众,甚至公务出错还被记过,但却能一眼看出案宗的不恰之处。 这是偏才? 就像国子监里的有些学生一样,有的射御不行,但是礼乐在行,有的读书不行,但是很会做生意。 一处做不好,不代表处处做不好。 别说学生了,他的朝堂上有些官员都是如此。 皆有各自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所以在任用官员的时候时常需要考虑如何扬长避短,在最大的程度上发挥他们各自的才能和优势。 姜立觉得这个理由可以解释得通,起码他这边是自洽了。 但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严牧开口了:“陛下,胡源德胡令史的大过另有隐情。” 他没有直呼胡源德的大名,而是在后面加了个令史的称呼。 虽然胡源德已经从刑部司请辞,不再是刑部司的官员,但不管怎么说,先前在刑部司的时候,胡源德的职位都是在他之上的,道一声胡令史也不足为奇。 “何意?如实说来。”姜立被他这句话弄得有些疑惑,开始怀疑自己先前以为的‘偏才’之说,让他速速说来。 严牧道:“罗令史拉拢胡令史不成之后,便开始派人给胡令史使绊子,诸如在胡令史处理完案宗之后,故意在上面添几笔弄出明显的错误,又或者在胡令史处理公务的时候,偷偷往桌案上泼墨水,如此作为,数不胜数,后面更是明目张胆搞砸胡令史早已做好的卷宗笔录,让胡令史记了好几次大过,后面更是直接逼走了胡令史,让胡令史急急请辞归去。” 在场的官员们是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这不就是官场里最典型的霸凌吗? 你要和我是同道中人那我们就称兄道弟哥俩好,你要是不和我一道,那我就让人欺负你,让你不痛快。 想不受欺负也行,那就跟着我干。 “此话当真?”姜立面色很是不好看,转而去问胡源德。 这些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到底少了几分意思,他要听当事人自己说。 胡源德冲他再拜一礼:“陛下明鉴,严掌固所言句句属实,罗令史处处刁难,我无能,只能请辞归去,本以为从此可以远离这些争斗,不承想罗令史忌惮先前拉拢我时说过他们如何收钱办事的,恐我从刑部司出去后将他们的事说出,于是在我请辞当晚就雇人来杀我,要不是遇到了梅娘子,带着我藏身躲过一劫,我只怕早就死在了那晚。”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卷已经作废的案宗,高举过头顶:“这是当初我做完后,罗令史授意底下人故意损毁的案宗,也是让我背负一次大过的案宗,原本这卷案宗已经和其他作废的案宗送往焚炉集中销毁的,我偷偷捡回来了,上面还留有罗令史命人做手脚的痕迹,还请陛下过目。” 孟平接过,照例熟练检查后再递给姜立。 姜立看了看已经烧了小半边的案宗,脸色越来越差。 穆从恭心里暗骂一声罗世荣蠢货,人没处理干净也就罢了,东西没处理干净也不知道。 真不知道这种蠢人自家妹妹是怎么看上的? 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事已至此,两家是姻亲关系,罗世荣要是倒了,他也跑不了,于是只能为罗世荣开脱。 “陛下,自古官场之上都是能者居之,有能者人皆敬之,无能者自难服众,归根结底不过是慕强而已,何来刁难一说?胡源德适应不了这种环境,怎么不想想自己的原因?为何刑部司的其他人没有遇到他这种问题,就偏偏只有他一个人?至于后面雇人行凶什么的,更是荒唐,对于一个无能之人,何需多此一举?” 郑清容都要被他这话给气笑了。 听听,这又是偷换概念,又是受害者有错论的,谁听了不得称赞他一句诡辩之强? 这张嘴又硬又臭,都可以拉去挑粪了。 “听穆郎中这意思,就是说无能之人才会被欺负,有能之人完全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吗?”郑清容反问。 穆从恭现在很是戒备跟她说话。 先前不过几句交涉,他就已经体验了一把郑清容的攻击力。 所以现在面对她的提问,他也谨慎地没有正面回答:“郑令史想说什么?” 郑清容歪着头看他:“我没想说什么,我只是想问问,在穆郎中的眼里,什么样的人算有能?什么样的人又算无能?” 穆从恭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不过他反应也快,顿了顿当即冲着姜立拱手:“能为陛下办事、为朝廷效力的自然是有能之人。” 这话就说得很大很宽泛了,反正往皇帝和朝堂上靠总不会错。 “也就是说,在穆郎中看来,那些耕田耘地种植米粮的人就是无用之人了?那些教书育人的先生也是无用之人了?那些行医救世的大夫还是无用之人了?”郑清容一连三问。 她这几个例子举得尖锐又很有代表性,穆从恭当然不能说是。 一个供食,一个教学,一个从医,这些人要是无用之人,那整个东瞿至少得死一半人。 “我是说官场上,你扯得太远了。”穆从恭从中找补。 “哦,说太远了是吧,那行,我们说近一点的。”郑清容好脾气得很,当真跟他说起了眼前,“敢问穆郎中,倘若一个人为官多年,位卑职小,虽然未能直接为陛下所用,但一直在自己的岗位上恪尽职守,兢兢业业,处理公务从未行差踏错半步,这样的人,也不算有能之人?” 穆从恭觉得她这话问得有陷阱,给他挖了一个大坑。 虽然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这世间能有多少人直接为陛下所用? 别的不说,就这紫辰殿能进来的人都得是四品,天底下这么多人,有多少人能入朝为官还达到四品的? 毕竟是少数,多数人一辈子只能种田或者给有钱人家做小工,能给皇帝做小工那已经算是不得了了。 纵然这些小工,也就是不直接对接皇帝的小官,他们可能为官一辈子都很难见到皇帝一面,也很难有机会被皇帝看见直接调用,但绝对不能说这些人就是无能之人。 毕竟没了这些小官去真正落实相应的政策,没有他们背后的努力,中央和地方的统治也很难运行起来。 他怎么敢说这些人是无能之人? 他自己就是管流外铨的,负责的人都是九品之外的流外官,他要是说这些人是无能之人,那岂不是间接承认自己能力不行,所以这么多年来通过考核入流的那些流外官都是无能之人。 想到这里,穆从恭暗道一声郑清容好厉害的嘴皮子。 居然三言两语间就给他下了这么大个套,就等着他自己往里钻呢。 穆从恭心里气得不行,但没办法,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只能继续往下说:“自然也算。” 郑清容等的就是他这句。 “很好,穆郎中承认就好。”郑清容话锋一转,轻轻拍了拍严牧的肩,“严牧严掌固,弱冠之年进入刑部司,勤勤恳恳十几载,凡是交给他的公务,从来没有出过纰漏,第二天需要递上的案宗,他也不会耽误半分,穆郎中方才也说了,这样一个脚踏实地的官员是有能之人,可就是这样的有能之人却需要每日翻墙上公。” “刑部司偏衙的人故意不给严掌固钥匙,赵勤赵亭长每日拖到辰时才开门,起先他们只给严掌固留一个狗洞,趁他钻进去的时候用狗屎糊他,等到严掌固用梯子翻墙进去时,他们又故意损毁木梯,让严掌固差点儿从墙上摔下来,刑部司偏衙一干人有什么脏活累活不好干的活,全都扔给他一个人干,偏偏公厨还得了罗世荣罗令史的授意,不准备他的吃食,若是有什么事怪罪下来,又全都推到严掌固一人身上。” 说到这里,郑清容忽然上前一步,撸起严牧的袖子,露出手臂上深深浅浅的伤痕:“有正衙的杨拓杨员外郎帮着遮掩,正衙的大人们很难察觉到偏衙的这些小动作,所以刑部司偏衙无论什么人,都可以对严掌固甩脸色,小到言语恐吓入流威胁,大到动用私刑伤人性命,我刚来,实在是不懂京城的规矩,也不知道有能之人是要被这样特殊对待的,此番算是受教了。” 她这一席话说出来,在场的官员皆是一惊。 什么堂堂官员钻狗洞翻墙上公?什么推脱活计推脱责任?还有什么言语恐吓动用私刑? 每一件事单拎出来都是让人瞠目结舌的程度,偏偏这些事都发生在一个人的身上。 官员们听完只觉得久久不能平复。 前面听到胡源德被记过被暗杀就已经觉得他很惨了,没想到后面的严牧更惨。 尤其是那手臂上的伤,深浅不一纵横交错,手臂上都是如此,那身上又是何种光景? 难怪先前进来时还需要人搀扶着。 这样的日子,他是怎么熬到今天的? 一旁的杨拓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一时心如死灰。 前面的梅娘子和胡源德两人都没有提到他,他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结果现在郑清容在说严牧的时候着重强调了他,他如何不怕? 穆从恭面色几度变化。 他也是现在才知道,先前那些都是假把式,郑清容真正的目的在这里。 什么有能无能之辩,其实不过是幌子,方才的所有谈论对话都是为了此刻引出严牧。 他大意了。 以为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就能避免很多事,然而到头来还是被她一步步带到了圈套里。 此子城府之深,实在是让人防不胜防。 穆从恭深吸一口气。 不能慌,不能慌,只要他不承认,就不能定他的罪。 稳住心神,穆从恭继续诡辩:“郑令史未免太会编弄故事,你不过才来京城两日,从何得知严掌固以前是如何上公的?又从何知道严掌固过去多年是如何对待公务的?嘴长你身上,还不是你想说什么就是什么,至于那些伤,小小苦肉计,此招虽险,但胜算却大,郑令史好心计。” 第25章 微臣就是一块砖 哪里需要哪里搬 又来? 郑清容是真的觉得穆从恭这个人真的很会挑角度转移矛盾。 他不会狡辩自己没做过这些事,而是把重点落在说话人的身上,针对一些细节提出问题,添油加醋然后趁机反咬一口。 不愧是在京城里混的,有些脑子。 但是也正随了她的意。 “前两句应该是我要问穆郎中的话。”郑清容轻笑一声,不慌不忙道:“穆郎中身为吏部吏部司郎中,掌管流外铨,京中流外官的选拔都要经过你这边的审查与考核,如果我没记错,除了试判考核行能,还有一项就是关于流外官的人品和行事调查,这当中就包括流外官在职期间的功过以及日常生活的表现,严掌固在职十余年,流外铨一年一次,穆郎中你难道不比我这个才来京城没多久的人更清楚?还是说你忙,不知道这些事?那也没关系,出去打听打听,相信不少人都能告诉你答案,当然了,你可能会说那些人是我找的,是我故意教他们这么说的,那不如直接问问刑部司偏衙的人,大家共事这么久,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什么不知道的,我看不如就把罗世荣罗令史请来,让罗令史说说看,他是你妹夫,他说的话还能骗你不成?正好,方才我在外面还遇到了赵勤赵亭长,不如一同请来说说如何?” 她这一席话说得讽刺至极。 谁不知道穆从恭这个吏部郎中是专门管流外铨的,就算再忙也是忙流外铨的事,越忙越清楚各部门的流外官是何等品行。 要是不知道,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尸位素餐压根没有认真对待流外铨这件事,一种就是心里知道但是有意遮掩隐瞒装傻充愣。 一个在位十余年的掌固,十多年的时间,什么查不出来?很显然是后一种情况。 穆从恭被她呛得一时忘了接话。 主要是郑清容后面说什么要让罗世荣来,这确实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现在一个人在朝堂上跟她对上都有些应接不暇,罗世荣那个蠢材只怕还没被她套几句话就自己把事给全交代了。 身边的杨拓本来就指望不上,要是再来一个拖后腿的,他只会死得更快。 坚决不行。 “陛下……”穆从恭不想再跟郑清容说下去,转而看向姜立。 只是陛下两个字刚出口就被郑清容无情打断。 “穆郎中,先别急啊,方才你是不是还说严掌固身上的伤是苦肉计来着?这个好分辨呀,我完全可以把严掌固身上的伤一分不差复原到你身上的,是不是苦肉计空口无凭,还是得自己试试,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嘛你说是也不是?” 饶是穆从恭心态再好,接连几次落了下风后也失了些许理智,指着郑清容的鼻尖骂:“郑清容,你大胆,朝堂之上岂是你儿戏的地方?” “你看看你看看,怎么只允许你穆郎中质疑我,就不允许我解释真相呢?”郑清容叹了一声,似乎很是心寒,“这样吧,既然你穆郎中不愿意舍身求证,我还有一个办法,请个御医来看一看,是真伤还是假伤一瞧便知,穆郎中不敢自证,我们却是敢的,哦,对了,避免穆郎中再说什么伤的程度也可以作假,不如再请一个仵作,伤皮伤骨他们比我们在行,有什么能瞒过仵作的眼睛?” 面对郑清容的自证嘲讽,穆从恭简直没法反驳。 他能说什么?这是把他的话都给堵死了。 略一思索,穆从恭换了话术角度:“陛下,微臣不知道何处得罪了郑令史,竟惹得郑令史伙同这么多人来如此构陷,臣担任刑部司郎中多年,不曾懈怠半分,自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有时也会遇到多年未得入流的令史掌固等人拦路问话,更有甚者因为气愤夜半投石砸窗,这些事臣一直没有上报,一来是想着这些小事不必让陛下烦忧,二来也是理解落选之人的心情,郑令史在扬州风评极好,臣相信郑令史不是这样的人。” 郑清容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话说得,看似夸她风评好,实则暗指她动歪心思想升官呢。 她是想升官,但她可是合理合法地升官。 “下官确实风评极好,不劳穆郎中夸奖。”郑清容当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也对姜立道,“陛下,罗令史大肆受贿篡改案宗,小到重罪改轻,大到死罪改无,前天就有一位周公子来找罗令史改案宗,据微臣了解到的,案件卷宗改字三万两起,刑部司偏衙的人封口两万两,臣已经得知罗世荣这些年收受贿赂的账本所在,已经请翰林院待诏陆明阜代我前去取了,相信很快就能拿到。” 朝堂里的官员们本就凝神聚气竖起耳朵听两人言语来往,此刻听到收费的数额,不由得一惊。 改字三万两,封口两万两,这改一次案宗少说也有五万两。 这么多的钱,居然是一个令史敢贪墨的数额? 除了受贿金额,姜立注意到她话中的另一个人物:“状元郎陆明阜?” 听到他问起,孟平立即把先前发生的事捡着重点说了:“回陛下,先前老虜前去接郑令史等人时,正巧碰上赵亭长在宫门前闹事,陆大人当时也在,帮着控制住了局面,因为郑令史要随咱家进宫,便让临时让陆大人前去取证了。”[1] 其实这些事他回来后就要一一说给姜立听的,但无奈朝堂上一直在对检举状告一事讨论得不可开交,他没机会说。 现在姜立问起,他才能插空解释。 正说到这里,外面立即有内侍前来禀报:“陛下,翰林院待诏陆明阜陆大人求见,说是先前郑令史托他去取的账本已经拿到。” 姜立虽然对于陆明阜为何会出现在宫门存疑,但为了案件能够进行下去还是决定先让他进来:“宣。”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陆明阜由内侍引着进了紫辰殿。 简单拜见后,陆明阜呈上账本:“这是微臣在罗世荣罗令史家中找到的账本,里面记载了罗令史这些年利用职务之便徇私枉法的金额数目,还请陛下过目。” 穆从恭还在盯着他手里的账本觉得不可思议,杨拓已经惊呼出声:“不可能,怎么可能有账本,我们压根没做账……” 这种掉脑袋的事他们怎么可能真真切切写下来留把柄,都是在自家院子里的树上刻划痕来记录,不写数字,只用某种符号代替,方法还是穆从恭提的。 他每次回家都要去院子里的那棵树下欣赏许久,是以听到陆明阜这样说当即反驳。 不过后面的话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因为他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陆明阜没有把账本交给要来接的孟平,而是面朝百官打开账本,里面一片空白。 中计了。 穆从恭闭了闭眼。 完了,这下全完了。 他先前所有的功夫都被杨拓这句话给弄没了。 穆从恭简直恨铁不成钢。 先前该他说话的时候他支支吾吾不敢说,现在不该他说他偏要自爆。 此言一出,朝野哗然。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姜立道:“将穆从恭、杨拓以及刑部司偏衙一干人等押入大牢,待查明贪污金额后一同处斩。”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听到要被砍头,杨拓慌了神,一个劲磕头。 穆从恭没了先前的精气神,满眼死寂,只有在被拖出去的时候盯着郑清容深深看了一眼。 那一眼,有不甘,有怨恨,还有恶毒。 他想不通,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做得好好的,偏偏折在了一个刚来京城做令史没两天的人身上。 郑清容察觉到他的视线,笑道:“穆大人好走!” 她之前还以为要再费些功夫才能结束呢,为此还准备了另一个更简单粗暴的方案。 谁知道杨拓这么不经吓,假账本才拿出来直接承认了,都没用上。 也不知道穆从恭是怎么挑选人做同伙的,就这心理素质,是怎么敢贪墨的? 穆从恭和杨拓被押走,朝堂上仍然因为贪污之事久久不能平静,嘈嘈切切很是不敢相信。 姜立看了看梅娘子,道:“你义兄的案子,朕会让人重新彻查,若真如你所说,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查还是要查的,事关贪污一事,不能仅凭一面之言就断定。 听到这个结果,梅娘子几乎要喜极而泣,当即叩谢:“谢陛下。” 目光落到胡源德和严牧身上,姜立也没有忘记二人受的罪:“刑部司出了这等事,你二人也受了不少苦,若是你们想要离开,朕会为你们准备一笔银钱保你们下半生衣食无忧,若是你们还愿意留下,朕的刑部司大门也永远为你们敞开,你们二人皆可以从令史做起,往后入流升官各凭本事。” 胡源德和严牧相互看了一眼。 经此一番,刑部司少不得要上上下下大换血,正是用人之际,对他们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 一个先前就请辞了,一个做掌固做了多年,现在可以重新做令史,对他们任何人来说都是提拔和恩赐的。 想到这里,二人齐齐一拜:“臣等愿意留下,谢陛下恩典。” 姜立示意他们平身,这一次看向了郑清容:“你此番检举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不是直接给,而是开口问想要什么赏赐,这是很给面子了。 郑清容施礼,一番话说得极其诚恳:“陛下,微臣想为百姓做事,为朝廷效力,为陛下分忧。” 姜立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这是想要升官呀! 不过想想也是,令史这个位置终究是有些委屈她了。 她能以一己之力查破穆从恭等人贪污受贿一事,是有大才之人。 “那你觉得你能胜任什么职位?”姜立没有直接封官,而是把问题抛给了郑清容。 郑清容挑挑眉。 皇帝这是在试探她呀。 要太小的官职,她自己不得劲。 要太大的官职,又显得好高骛远急功近利。 想了想,郑清容道:“陛下,微臣就是为百姓添屋盖堂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这不杨拓杨员外郎一走就空出来一个位置,微臣可以搬一搬。” 刑部司员外郎,这可是参与三司推事的最低官职了,这还是她要得最保守的。 姜立被她这有些诙谐的话弄得一笑。 刑部司员外郎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也不是不能让她试一试。 当初把她从扬州调过来不就是想要用她吗? 这次贪污案初露锋芒,从头到尾表现出来的那种自信和思维逻辑都很不错,也确实值得试一试。 姜立觉得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于是打算应下。 也是此时,有官员出列道:“陛下,郑令史纵然此次检举有功,但到底是个流外官出身,直接跳过流外铨升任刑部司从六品员外郎,会不会太草率了些?” 流外官虽然可以入流,但是在东瞿自古的观念中,有流外官经历的人一向被视为浊流,与明经、进士出身的清流对比,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所以入流的流外官不管怎么说都要低人一等。[2] 如今听到郑清容一个才来京城做了两天令史的人要升官,还是从六品员外郎,怎么让他们服气? 那人说完,又有一人站出来:“陛下,定远侯先前也说过,郑令史可是把符小侯爷弄摔下马吐血的,这样的人,身居高位,难保后面不会因为恃宠而骄再有下次。” 定远侯还没看明白怎么就把穆从恭等人定罪了,郑清容又怎么要升官了。 此刻被官员突然点名,即使没弄清楚先前是怎么一回事,但现在听到不让郑清容好过时当即点头附和:“陛下,彦儿现在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呢,凶手怎么就先论功行赏了?陛下,你可要为彦儿做主啊!” 郑清容呵了一声。 这定远侯说谎不带眨眼的。 她下的手她怎么不知道,哪里就能让符彦昏迷不醒了? 估计是符彦不好意思面对被她弄吐血的事实,这对从小被人捧着哄着的小侯爷来说也太丢脸了,大概率在那儿装睡呢。 姜立也是忘了还有定远侯这茬,颇有些头疼:“定远侯,这是两码事,郑令史这次立了大功,为朕除了贪赃枉法的人,于情于理都该行赏,要不这样,朕赏归赏,回头让他上门给彦儿赔罪如何?” 定远侯觉得这样也不是不行,于是松了口:“那我要他负荆请罪,且彦儿受的伤他必须也要受一回,不,两回。” 姜立看向郑清容,询问她的意思。 她现在可是他的大功臣,罚什么的还是要听听她的意思。 郑清容表示无所畏。 只要能升官,摔两次马算什么,三次都可以。 反正又摔不了她。 至于吐血,那就更不是什么问题了,一点儿小把戏而已,又不会损害身体。 姜立点点头,就这样安排了,双方都满意。 但是,还是有官员不满意。 “陛下,我东瞿官职向来严格,都是一级一级向上升的,还从未见过有人能一跃多级直升奔从六品员外郎的,这叫宣政殿的那些官员如何看待,还请陛下三思。” 他一说完,就有更多的人附和,齐声高呼。 “还请陛下三思。” 郑清容心里啧了一声。 她又不是要星星要月亮,不过一个从六品员外郎而已,怎么就让人不爽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是流外官出身。 杜近斋看不下去了,有意帮郑清容说几句,但是郑清容却给了他一个“不必多费口舌”的眼神。 她现在没有拿得出手的政绩,这些人不服是正常的。 她也料到过员外郎这个官职没那么好拿。 群臣再三让姜立三思,姜立方才的好心情也被争吵得消失一干二净。 从令史到员外郎,确实难以让人服众。 郑清容看出姜立的为难,拱手道:“陛下,微臣刚来京城,也确实有很多地方不懂,还需要向诸位大人学习,员外郎一职就先放放吧。” 她都让步了,这么懂事的人,姜立又怎好寒她的心,于是道:“既然诸位大臣反对你做员外郎,那你就先做个主事吧,好好做,立了功我提你做员外郎。” 从六品员外郎给不了,从八品的主事他还是能做主的。 听到姜立这样说,依旧有人觉得不妥。 直接跳过流外铨入流了,这也不合规矩。 但姜立态度很坚决,不给他们再反驳的机会:“朕意已决,如还有人有异议,不如也抓一桩贪污案到朕跟前来。” 此言一出,再无人有不同的声音。 能在刚入职没两天就抓一宗贪污案,还是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很厉害了! 他们是做不到的。 这个主事的位置赏就赏了吧。 寂静声里,郑清容谢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 反正她一开始的保守小目标就是主事,不亏。 第26章 有点儿激进 但是激进得太保守…… 自己得了赏,郑清容也没忘记给杜近斋和陆明阜谋一个赏赐。 “陛下,此番杜侍御史和陆大人也是出了力的,不如也给一个恩典?” 她没有称陆明阜的官职,而是用大人代替。 陆明阜现在还在贬斥思过阶段,称呼陆待诏不太恰当。 底下官员听闻此言,一个个只觉得郑清容是有些过于得意忘形了。 自己拿了好处也就罢了,竟然还跟皇帝讨价还价。 郑清容并不管他们做何感想,示意姜立看向杜近斋:“陛下看看,这一身的血和伤,都是杜侍御史为国效力的证明啊!” 说着,又看向陆明阜:“还有陆大人,此番也要多亏陆大人及时相助,没让微臣遭受赵勤的毒手,还和微臣共同完成了账本之局。” 姜立看了看二人,也觉得是这个理,有功当赏,有过当罚,不能厚此薄彼不是? 不过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有些话他还是要说的。 “杜侍御史此次弹劾有功,确实要赏,但刑部司贪污一事如今才发现,有渎职之嫌,是以此番功过相抵,不奖不罚。” 杜近斋当即上前叩拜:“谢陛下开恩。” 郑清容心里并不看好皇帝这个决定,但仔细想想皇帝说得也没错。 杜近斋本就是御史台台院副端,掌三司,理赃赎,刑部司这边舞文弄墨贪污受贿这么久,没有及时发现确实有几分怠职的意思。 可是话又说回来,这种贪污腐化的事别人也不会拿到明面上说,藏得太好没有及时发现不也是很正常的吗?怎么就是有过了? 郑清容忽然觉得有些挫败。 之前信誓旦旦说好了要带杜近斋升官的,结果现在事办好了,官没升上去。 也太不给面子了。 搞得她有些里外不是人呐! “至于陆明阜……”提起他,姜立趁机问出自己先前没来得及问出的疑问,“你今日怎么会在宫门前?” 先前因为陆明阜反对沈松溪沈翰林变法,他一气之下把人贬斥在家思过。 所以他很好奇,陆明阜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陆明阜行礼道:“微臣自知尚在思过期,无令出门是大过,还请陛下责罚。” 一上来就请罚,胡源德哪里能让他因此受罚,见状忙帮着说话:“陛下,是陆大人陪同微臣来敲登闻鼓的,途中怕有人对微臣不利,亲自护送无微不至,若无陆大人,臣怕是见不到陛下,还请陛下莫要怪罪陆大人。” 他也是知道陆明阜这个新科状元上任没几天后就被贬斥的,所以昨晚陆明阜来找他时他也很是惊讶。 后面听说是郑清容郑令史让他来的,他才放心跟他一起来敲登闻鼓状告罗世荣等人。 郑清容说出事先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陛下,微臣初入京城,认识的人并不多,昨夜和杜侍御史遇到罗世荣等人雇凶杀人,怕胡令史这边也有危险,这才无奈让同乡的陆大人替我走一趟,人命关天,微臣当时也顾不了这么多,陛下若要责罚便责罚微臣吧。” 当然,什么责罚不责罚的,只是说说而已。 她就不信皇帝还真敢责罚。 别忘了,她可是刚刚破获刑部司贪污案的人。 正是风头上,皇帝说什么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果然,姜立听到她和胡源德这样说,思忖了一会儿道:“既如此,那陆卿便官复原职,明日来上朝罢。” 先前该罚的都罚了,这么久了,也差不多可以了。 如今诸国虎视眈眈,局势紧张,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新科状元本就才能出众,一直晾着也不好,还不如趁此机会恢复他的官职。 “谢主隆恩。”陆明阜叩拜谢恩。 郑清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杜近斋。 今日这战果不是很满意呀。 她没拿到员外郎的职位不要紧,反正本就没那么容易。 主要是有些对不住杜近斋,让他白忙活了一场,最后什么也没捞到。 不行,下次必须带他升官。 郑清容心里如是想。 赏的都赏完了,为了避免这种事再发生,姜立也开始给各部门敲一记警钟:“贪污一事罪无可恕,各部各司需严加审查,如再有这种事发生,无论官署长官副手是谁,皆按连坐处置,严惩不贷。” 官员们齐齐下跪,高呼:“陛下圣明,臣等定当尽心竭力。” 刑部侍郎卢凝阳知道这是在点他呢,喊得最卖力,就差以头抢地表忠心了。 他虽不是刑部长官,但也是刑部辅貳,刑部尚书告假有一段时间了,刑部都是他来管理的。 底下的刑部司干出这样的事来,他这个刑部侍郎还不知道,陛下没有因此责罚他已经是开大恩了。 此番回去以后必将其余的都官司、比部司和司门司上上下下都查一遍。 这要是再来一遍刑部司这边的贪污,别说乌纱帽了,他的项上人头都难保。 郑清容想到先前敲登闻鼓时遇到的事,不由得出声道:“陛下,除了贪污一事,微臣还有一事要禀。” “何事?郑卿不妨直说。”姜立做了个“请说”的手势。 听到姜立称呼郑清容为郑卿,底下官员心里多少都有些变化。 卿这个字对皇帝来说,一般是用在自己比较宠信的臣子身上。 像之前杜近斋一身血污,陛下在问他为什么这副样子的时候,就用了卿这个字,杜卿。 现在在郑清容身上用了这个字,足以见得郑清容今日检举刑部司贪污一事深得陛下之心。 郑清容娓娓道来:“陛下,登闻鼓的设立本就是为了方便陛下听取百姓的诉求,这初衷是好的,可是陛下,这登闻鼓不好敲啊,恕臣失礼,想问一句陛下,除了今日这登闻鼓响过,陛下可还听过别的什么时候有人敲过?” 虽然现在是从八品主事了,能参加每月两次的朔望朝。 但说到底只是个从八品的芝麻官,不能入閣议政。 所以趁着现在还在紫辰殿,索性一次性把今天遇到的事都给解决了。 不然等她升到四品,那个时候再提也没意义了。 她这最后一句话属实把姜立问到了。 仔细想想,他登基为帝十多年了,今天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敲登闻鼓。 上诉的还不是什么鸡毛蒜皮小事,而是贪污大案。 姜立也想知道为什么,便问道:“郑卿的意思是?” 郑清容向他施礼:“陛下,臣不是指责陛下的意思,而是这登闻鼓制度有弊端,今日梅娘子等人敲登闻鼓时遭到了一些不明势力的阻挠和破坏,这还是在臣的陪同下,可想而知平日里百姓们自己敲登闻鼓时,这种现象怕是只多不少,这些势力或许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又或许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但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他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就是都不想让百姓通过登闻鼓揭发他们的罪行和过失,这些势力盘根错节,会动用自己所拥有的各种权力和关系,对登闻鼓制度进行不同手段的干预和干扰,小到设置障碍、施加压力,大到诬陷诽谤、暴力恐吓等,种种手段之下,登闻鼓制度难以发挥其应有的作用,普通百姓的诉求更是难以上达天听,往往还没敲响登闻鼓就会被这些不明势力扼杀。”[1] 今日要不是她使了特殊手段,只怕这次也是一样,没等敲响登闻鼓就被人给强行带走了,更别说还有机会向皇帝递诉状了。 朝堂上的官员当然听懂了她这一席话。 虽然她嘴上说是不明势力,可这话里话外不就是说官员吗? 姜立被她点醒。 受惯性思维的影响,他一直以为登闻鼓不响是因为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 倒是没想过登闻鼓会被某些官员干涉,导致百姓诉无所求,状无所告。 如今被郑清容提起,他也觉得这个问题需要重视,于是询问在座大臣。 “诸位以为该当如何?” 官员们窃窃私语,觉得不管怎么说都会得罪一部分与之有相关利益的人,别说是旁人,自己可能都会被牵连。 毕竟为官多年,谁能保证自己一点儿差错不出、一点儿把柄没有?谁能保证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能让百姓满意? 想到这里,众人目光难免落到郑清容身上。 心想这位郑主事还真是够狠的,先前把自己所在的刑部司搅得天翻地覆不得不大换血,现在又要借登闻鼓敲打在朝官员,这是要把所有人都得罪个遍呀? 群臣支支吾吾没一个人敢言,姜立一下就黑了脸。 接连点了好几个官员的名,要么怕得罪人说不知道,要么就是没答到点子上。 最后姜立把目光落到陆明阜身上:“陆待诏以为呢?” 陆明阜很干脆,直言道:“陛下,臣以为不如实行相互监督的政策,检举者有赏,被检举者当罚,既然有人使用阴私手段阻挠百姓敲登闻鼓,那我们也用雷霆手段震之,但凡干涉登闻鼓制度的,皆以谋反罪论之,以儆效尤。” 官员们一时震震。 谋反,那可是诛九族的。 这位翰林院待诏看着斯斯文文的,没想到一上来就玩这么大的。 郑清容挑挑眉,在心里给陆明阜提出的这个措施点评。 有点儿激进。 但是激进得太保守了。 用谋反罪来定起不到震慑作用,相反只会更多地激起那些人的抱团心理。 对他们来说,既然都是谋反罪,那么多拉几个人一起干也没什么,必要时刻还能相互打掩护。 姜立手指搭在龙椅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敲着。 他觉得相互监督这个政策固然好,但是难免有官官相护瞒而不报的情况,所以转而问郑清容:“郑卿以为如何?” 既然问题是她提出的,还是在朝堂上说的,想必她应该也有相应的解决办法了。 郑清容一脸人畜无害:“陛下,私以为陆待诏所说的监督机制可行,但不仅是官员之间的监督,民间也要引入相应的监督,如有官员干涉登闻鼓制度,可以直接申报,同时为了谎报错报,要给予一定的奖惩措施,当然,登闻鼓一直被特定人员管辖容易形成权力固化,会被一些不明势力暗中操作,倒不如实行流动制,多让几个人轮流看管登闻鼓,彼此相互协作,公正处理者赏,包庇瞒报者罚,不光是干涉者罚,包庇者也要罚,至于怎么罚,臣比较保守,既然这么不想百姓敲登闻鼓,那说明他们想自己敲登闻鼓,我看不如就让他们一次性敲个够,白天敲,晚上敲,晴也敲,雨也敲,渴也敲,饿也敲,一直敲,中途不许停,直到敲不动为止。” 她话说完,朝堂一片死寂,官员们大气都不敢出。 前面还好,是对监督制度的补充。 后面就有些吓人了,这不就是虐刑吗? 先前听到陆明阜的以谋反罪论之就已经够他们吃惊了,毕竟谋反罪处置那可是要杀人见血的,有些过激了。 谁想到郑清容后面提出的处罚更让他们震惊。 一直敲登闻鼓虽然不见血,但是这比直接砍头更折磨人好吧? 砍头就一瞬间的事,一直敲登闻鼓那可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完成的,手不得废了?过程对身心来说都是折磨。 偏偏她还说自己保守? 这叫保守?陆明阜都比她保守好吧。 一旁的杜近斋听她说完,只觉得十分新奇。 这主意看似不着调,但仔细想想貌似还挺有效。 姜立思索了一会儿,觉得她说得有些道理。 对监督机制和登闻鼓制度都进行了相应的改进,重要的是惩罚措施不会过于血腥暴力。 登闻鼓本就是为百姓设立的,要是见血可能会给百姓们带来一些恐惧,那往后就更没人敢敲登闻鼓了。 “诸卿意下如何?”姜立再问。 他可不是要征求谁的意见,而是想要看看这些官员的反应。 反应大的那肯定踩到他们的痛处了,他会让人着重监察。 有官员发出不同意见:“陛下,这样的惩罚会不会不太合适?鼓声阵阵,恐扰了陛下和百姓的清静。” 让没日没夜一刻不停地敲登闻鼓,谁受得了啊? 别说人受不了,鼓也受不了啊。 郑清容解释道:“这个大人可以完全放心,正常人不吃不喝不睡不停是敲不了一天一夜的,扰不了多少清静,而且我相信有人要是被罚一直敲登闻鼓,百姓们很愿意围观的,不过要是有人真能敲一天一夜那也没关系,后续可专门为其打造一个特殊牢房,外面听不见,里面能听见的那种,让他一个人在里面敲,不会打扰到别人的。” 那官员一噎。 他说的是这个吗? 他是想趁机取消这个惩罚好吧,谁要你的特殊牢房? 郑清容都解释了,姜立便又问:“可还有异议?” 这下谁还敢再说话? 陛下摆明了是要实行这项政策的,哪里是要他们的意见整改? 见无人再说话,姜立一锤定音:“如此,就按照郑卿郑主事说的去办。” · 姜致乘着轿辇往这边来的时候,姜立刚宣布下朝。 她平时很少乘坐轿撵这种代步工具,还是更喜欢脚踏实地的感觉。 这次是因为脚受了伤不方便,这才不得已用上。 听闻郑清容一举扳倒了正五品的吏部吏部司郎中和从六品的刑部刑部司员外郎,自己还从小小令史升了从八品主事,宣政殿外的官员们都表示很震惊。 不经流外铨,直接被皇帝破格提拔,这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也算是能称一句平步青云了吧! 有官员十分会看形势,跑来恭贺郑清容:“恭喜郑主事,贺喜郑主事,早就听闻郑主事在扬州颇有贤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一来就抓了一桩贪污案,还是她所在刑部司的,真是够狠的。 郑清容客套得很,旁人贺喜她她也贺喜旁人:“同喜同喜,往后同朝为官,还要多多仰仗诸位大人。” 说话间,又有人对她道:“郑大人,府上最近有个赏花宴,不知有没有荣幸请郑主事前来参加?” 京中的人最会看时局追新宠,宫人们如此,当官的也是如此。 眼见着郑清容从流外官摇身一变成了从八品职事官,纵然有流外官这个不光彩的前身在,但趁此机会多结识结识也是好的,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先前做令史的时候无人问津,现在成了主事倒是一窝蜂拥了上来。 郑清容笑笑,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用符彦给搪塞过去:“下官还要去给符小侯爷赔罪来着,这几日怕是脱不开身呐。” 众官员一听符彦这个名字,面色明显不如先前自然。 给符小侯爷赔罪,那估计得脱层皮。 郑清容看着众人脸上变了又变的表情,心里直想笑。 符彦这是臭名昭著啊! 不光宫外的百姓怕他,就连朝廷里的官员听了他的名字也是一脸难看之色。 符彦要是再努力努力,说不定真就人神共愤了! 就只有定远侯把符彦当个宝! 路过的定远侯听到她这样说,冷哼一声:“郑大人可要说到做到,不然……”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郑清容向他作揖,端的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姿态:“侯爷放心,下官记着呢!” 说起来她今日能进宫也要多亏了这位定远侯从中出力。 对于帮过她的人,她一向很宽容。 不管他是不是真心帮,是不是主动帮,反正她受益了就是。 定远侯才不要跟她这个伤害自己爱孙的人废话,尤其见不得这人还在笑,春风得意的。 本以为能治她的罪,结果人家升官了。 真是气煞他也,越想越气,当即拂袖离去。 见到定远侯如此,周遭再围上来的人也少了很多。 纵然升了官,但得罪了定远侯府,往后有她好果子吃。 再加上听紫辰殿的官员说,这位郑主事厉害得很,一开口就得罪不少人。 是以对于是否结交郑清容这件事,不少人持观望态度。 姜致眼睛微眯,一指被官员们围在中间的郑清容,问道:“那人是谁?” 宫里消息本就传得很快,跟在她身边的宫女也是刚知道这个消息,立即答道:“回公主,那是陛下新封的刑部刑部司主事,名唤郑清容。” “郑清容?扬州来的那位?”姜致听过这个名字,于是条件下反问了一句。 “就是那位扬州来的郑大人。”宫女应答。 原来是他。 姜致若有所思。 纵然她这边没有摆出公主的仪仗,但一架轿辇出现在这里,还是很快便有官员看见了她,纷纷行礼。 “见过公主殿下。” 郑清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位安平公主,心里几分讶异,但还是跟着周围的官员向她施礼。 见是姜致,陆明阜不动声色往郑清容身后挪了挪,企图把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 虽然他和安平公主之间没什么,但是有先前的赐婚风波在,平日里见到也很是尴尬。 尴尬是一回事,重要的是各自身份敏感,他不想和除了郑清容以外的女子有牵扯。 姜致示意众人不必多礼,目光却是一直落在郑清容身上:“郑主事郑大人?” 突然被点名的郑清容感到几分疑惑,不知道这位公主是怎么认识她的。 抬头一看,就见姜致几分打量几分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公主殿下,臣在。”郑清容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是自己却注意到她脚上的伤。 这是摔了? 郑清容没听到有关姜致摔伤的消息,此刻虽然留意到,不过视线并没有过多停留。 主要是她现在是臣子,无论是展现出来的性别还是身份,都不合适一直盯着一国公主看。 那也显得太没分寸太不怀好意了。 也不知道是发现了什么,姜致忽然笑了:“郑大人调任京城,如今又高升主事,还未来得及恭喜大人,英才得展。” 郑清容觉得她这笑别有深意,但具体是什么意思她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目前看来,并不是敌意。 一个人对她展现出来的是不是敌意,她还是能分得清楚的。 “公主谬赞,全凭老天赏饭!”郑清容开玩笑道。 要不还是说京城跟别的地就是不一样呢,她才封的主事,现在就连公主都知道了。 说是老天赏饭也没错,谁让她运气好呢?一来就撞见罗世荣和赵勤等人收钱篡改案宗的事。 被她抓住了小辫子,这不趁机把他们头皮扯下来都对不起她这运气。 “郑大人真是风趣,也真是厉害。”姜致被她逗得又是一笑,没忍住赞了一句。 郑清容赔笑:“公主要是再夸下去,我可就不好意思了。” 说是不好意思,脸上却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局促和窘迫。 当然不会不好意思,先前面对穆从恭的意有所指时她都能自洽成夸奖,此刻面对姜致的夸赞又怎么可能羞赧。 她就不是个会因为几句夸奖就害羞的人。 姜致觉得她说话很有意思,装作生气的样子:“那是我的不对咯?” “哪能啊,是臣的荣幸!”郑清容道。 三两句又让姜致笑得不行,忙用扇子遮挡一二:“郑大人真的很厉害!” 说完也没有再逗留的意思,示意宫人往姜致的宫里去。 百官行礼恭送。 郑清容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 但是忽略了什么呢? 她不得而知。 不过她的第六感告诉她,安平公主话里有话。 同一句话短时间内说两次,这很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这是她第一次和安平公主遇上,先前不可能见过。 所以,安平公主方才的种种行为到底是为什么? 真的只是恭贺吗?恐怕不止。 第27章 要看好我呀! 坐着不行,那我躺着?…… 因着要处理罗世荣等人贪污的事,姜立特意给郑清容、陆明阜、杜近斋和胡源德、严牧几人放了半天假,允许她们明日再到各自部门上公。 敲登闻鼓状告当朝官员的事本就备受瞩目,郑清容一行人被请进宫去,百姓们仍不愿离去,一个个踮脚探头往里看。 此刻看到郑清容等人出来,不由得追问事情如何。 郑清容略一施礼:“承蒙各位乡亲关心,此次贪污受贿之人已被绳之以法,之前的冤假错案也会重新彻查,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有结果了。” 这个结果自然是该抄家抄家,该砍头砍头。 众人一听当即拍手叫好。 可以啊这位郑大人,一来就干了这么件大事,雷厉风行啊! “郑大人揭发了贪污大案,不知可有什么奖赏?”惊叹声中,有人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作恶者受罚,检举者自然也得有赏。 赏罚分明,如此才算公正。 梅娘子笑道:“郑大人现在可是刑部司主事了。” 当中不乏有了解东瞿官制的,一听这话当即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郑大人升官了?” 进去前还是令史,出来就变成主事了。 她才来京城没两天吧,怎么升官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郑清容哈哈一笑,话说得极为漂亮:“小升小升,不足为道,都是托乡亲们的福。” 忽然有人一拍脑门,啊呀一声:“郑大人来京城任职不到两天就升了官,那我岂不是赌输了?” 那人一说,顿时好些个人也想起来自己在赌坊的下注。 赌坊为郑清容的到来特意开了一个赌局,赌这位同样扬州来的郑大人能在令史这个位置上待多久。 有三天、十天、半个月三种可押,介于有陆明阜这个状元郎三天不到就被贬的前车之鉴在,所以他们很多人都押的三天。 本以为这已经是最短的时间了,结果两天不到,这位郑大人就不在令史这个位置上了。 而且不是被贬,而是升官。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赌坊单独为一个人开赌局的事本就前无古人,是以昨日放出这个消息,京城几乎是个人都知道,也有不少人都想凑热闹押了注。 此刻反应过来,一时乱乱。 “天呐,我记得昨日有两人别开生面,单独下注了两天,是怎么做到未卜先知的?” 起先赌坊只设置了三天、十天和半个月三种期限,突然有人新投了一个两天的,这本就不合规矩,按理说是不被允许的。 但是赌坊为了造势,也为了吸引更多的人参与,所以破例允了,又单独开了一个两天的。 不过这两天未免有些太瞧不起人了,所以没人跟着押。 除了那两个人。 郑清容闻言稍有疑惑。 这两天是她让胡源德特意去开的,按理说只有她跟胡源德知道,怎么还有一个人跟着押了? 郑清容眼神询问胡源德,想问问他在押注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一起押。 然而胡源德摇了摇头表示并没有。 他也不知道还有谁跟着他押了,当时明明只有他一个人押两天来着。 有人用开玩笑的语气道:“郑大人,下次升官可要提前通知我们,这次我们亏大发了。” 昨日后面来押两天的那人还特意抬高了赔率,把之前的一赔百抬高了三倍。 这样一来,赔的赔死,赚的也赚翻。 郑清容敛去心中的疑惑,用同样的开玩笑的语气道:“不知这位兄台押的什么?” “他押的三天,我看见的!”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高声回她。 “三天?这么看不起我郑某人?”郑清容竖起三根手指,佯装生气。 她当然知道这里的三天不是赌她三天升官,而是赌她三天下台。 但她心情好,还是要给人台阶下的。 先前让她提前告诉何时升官的那人嘿嘿一笑:“要不还是说郑大人厉害呢?” 以前这位郑大人在扬州,名声再怎么如雷贯耳也都是道听途说。 现在见了,还真是不一般。 郑清容噫了一声,对周围的百姓道:“要看好我呀!” 陆明阜一直站在她身后,满心满眼都是她,看着她和百姓你一句我一句说笑,看着她被人群围在中央,感觉就跟回到了扬州一样。 她说得没错,一定要看好她呀! 她很厉害的!很厉害!很厉害! 众人被郑清容的小幽默逗得哈哈笑,嬉闹一番这才肯离去。 别说是百姓,杜近斋都被她这话逗得跟着笑。 这位郑大人真的很不同,和他见过的所有官员都不同,说话做事无处不讨人喜欢。 看着众人渐渐离去,郑清容转身交代了几句,说是今晚请她们几人一起吃顿便饭。 首战告捷,这算是开了一个好头,值得庆祝一番。 随后她又让胡源德休息一番后再伪装去赌坊取钱,当然,她也会跟着去。 一来是为了保证胡源德的人身安全,毕竟突然赢了这么多钱,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二来她也想看看到底是哪个人才也跟着押了两天,简直太有眼光了。 因为郑清容升官升得突然,赌坊此刻已经炸开了锅。 除了押两天的那两人,其余所有人都输了,输得很彻底,赔率还这么高,谁不震惊。 郑清容和胡源德过来的时候,赌场正热闹。 赌坊的老板是个很有江湖气息的女子,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豪迈和洒脱,名叫银学。 本人也很有格局,对赌赢的人也做了特殊的保护,让她们从后门进去的,还悄悄将她们带去了平日里没人能上来的雅间,没让别的人看见。 郑清容觉得银学这个名字很贴切,赌坊嘛,可不就是做银子学问的。 本以为隔间里就只有她和胡源德两人,结果银学推开雅间的门时,郑清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浅淡的面上天然一色病白,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消退,就是还有些许浮肿,但丝毫不影响这张脸的完整度,反而更显得几分楚楚。 彼时那一双桃花眼看过来的时候,山水迢迢,风雪尽融,四时好景都比不过此种风情。 庄世子? 郑清容几乎是一下子就明白另一个押了两天的人是谁了。 这不就是答案吗? 银学引着她和胡源德进去坐,又给几人亲自斟茶:“几位稍等,我这就去取钱。” 因为涉及到的数额比较大,所以她还需要清点一番。 郑清容接过清润的茶水,道了声“有劳”。 银学很喜欢有礼貌的人,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出去时还贴心地嘱咐人送果盘和点心进来。 雅间的门再次关上,庄若虚冲郑清容笑道:“郑大人,好巧!听闻郑大人升官了,恭喜!” 郑清容挑挑眉:“巧吗?我怎么感觉世子故意在等我?” 有那日在庄王府的一面之缘在,她可不信面前这人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 病弱只是他的保护色而已。 庄若虚捧着茶水,也不喝,只用来暖手:“被大人看出来了啊,怪不好意思的。” 嘴上虽然说着不好意思,但是面上不见半点儿不好意思的样子。 茶水的蒸蒸热气浮上,给他的面容添了几分朦胧,多了几分雾里看花的感觉。 “庄世子找我有事?”郑清容向来不喜欢弯弯绕绕打哑谜,开口就问他是什么意思。 庄若虚歪着头瞧她,神情似乎很是受伤:“没事就不可以找大人了吗?” 郑清容点点头,一本正经:“没事尽量别找,因为我忙着升官。” 庄若虚没忍住笑出声来,因为笑得过了还咳了两声,最后还是喝了手里的茶水才勉强压下咳意。 郑清容见他实在咳得厉害,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水,递到他手边。 心想这人的身子骨还真是够弱的,简单地笑也能笑成这样,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多谢大人。”庄若虚从她手里接过茶水,小指无意间碰到她的掌心,一触即分,却带着茶水没有的温度。 他自小畏寒,所以无论什么时候,无论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披风,取暖的东西更是不离手。 但那些终究是外物,效果不佳,暖和不了多久,只能暖最外面的一层皮,里面的骨头还是冰的。 但方才接触到郑清容掌心的那一刻,他明显感觉到不一样。 她的手是有些凉的,但是对于畏寒体质的他来说可以说得上是温暖了。 而且还不是只暖和外层肌肤的那种温暖,以至于他有些贪恋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温度。 但是郑清容并没有给他机会,把茶递给他后就收回了手。 就好像方才的触碰从来没有发生过。 除了他的尾指还有些许羽毛般划过的酥麻。 胡源德跟这位庄王府的世子不是很熟,所以除了先前行礼表示见过后一直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二人,想着这位世子爷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郑清容把点心和果子往胡源德面前推了推,示意他吃,随后又看向庄若虚,等着他缓过来。 庄若虚看了看胡源德面前的茶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垂下的眼眸里多了几分笑意浅淡。 他起先以为这位郑大人对自己挺好的,起码在他咳嗽的时候给他递了茶水。 现在看来这位郑大人貌似对谁都挺好的。 笑了笑,庄若虚道:“实不相瞒,我今日是来报答郑大人昨日出手相救的。” 郑清容没说话,就这样看着他。 “郑大人这是不相信?”庄若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然起来,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郑清容难得皮笑肉不笑:“庄世子现在坐在这里和我说这话就很难让我相信。” 这可和她印象里的庄王府世子有所不同。 虽然只匆匆见过两次,但她潜意识里觉得这位庄世子没那么简单。 庄若虚煞有其事地想了想,要怎样才能让她相信:“坐着不行,那我躺着?” 郑清容觉得这话跟她之前对符彦说的“要不我哭一个”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这不是重点好吧。 怎么突然无厘头起来了? 似乎被自己的话笑到,庄若虚没忍住笑了,怕再上演笑咳起来的事,这次他很快止住:“抱歉,一时口快,让郑大人见笑了。” “我倒觉得世子很适合讲笑话。”郑清容道。 庄若虚状似无意一问:“郑大人喜欢听吗?” 郑清容觉得他这话问得有些怪,但出于礼貌还是答了:“相比听笑话,我更喜欢把人变成笑话。” 尤其是那些以权谋私,不管百姓死活的人。 比如刚刚解决的罗世荣等人。 庄若虚听完又是一笑,摇摇头:“郑大人呐……” 他以为自己说话已经够好笑了,没想到这位郑大人说话更风趣。 说话间,银学已经带着清点好的银钱进来。 因为数额比较大,全部用银子很不方便,所以她特意换成了银票,两叠,一叠薄,一叠厚。 银学把两叠银票各自放到郑清容和庄若虚面前:“这是二位此次赌赢的银两,请清点。” 郑清容注意到她的措辞和态度。 在雅间里见到庄若虚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这赌坊背后的主人是他。 若不然怎么解释他跟着押两天的赌注,还有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到他? 但经过方才的谈话以及现在银学的表现,她否定了这个猜想。 庄若虚看起来人畜无害,虽然有些话听起来让人摸不着头脑,但不像是有城府,能经营这么大一家赌坊的样子 而银学对他的态度跟对自己没有差别,不像是面对主家的姿态,身上那股子快意恩仇的劲也不像是能听命于谁的人。 所以,她能确定,庄若虚跟赌坊没有关系。 银学就是赌坊的主人。 想清楚这一点,郑清容看着面前这叠薄一些的银票。 说是薄,但是已经比她想象中的厚不少了。 昨天从刑部司出来遇到的那位小哥说是赔率一赔百,所以她给胡源德的是三十两。 用三十两去赌,按照一赔百的赔率来算,最后能拿到三千两。 但现在这叠银票明显比三千两多。 “请问赔率是多少?”怕算错了,到时候麻烦,郑清容趁机问了一句。 银学指了指庄若虚,笑着解释:“起先是一赔百的赔率,不过后面押注的这位公子抬高了赔率,变成了一赔三百。” 赌坊里只认钱,不认人。 所以她从来不称呼这里人的身份,也不屑于称呼。 这是她的规矩。 是以现在介绍庄若虚也只是用“公子”来代替。 郑清容道了声难怪。 一赔三百?那不就是九千两,肯定比三千两的银票厚一些。 就是她想不明白庄若虚这样做的原因。 不过庄若虚也没等她想明白,顺势把自己面前厚上不少的银票往郑清容面前一推,笑道:“这就是我的报答。” 第28章 无功不受禄 我收到问姐儿的消息了…… 报答? 胡源德差点儿惊掉下巴,手里的一块点心都没拿稳,突兀地掉在桌子上。 这么多的钱,就这样送了? 真的假的? 银学觉得有意思,目光在郑清容和庄若虚之间来回转。 而当事人之一的郑清容面上毫无波澜,没看庄若虚推过来的钱,而是盯着他瞧,眼神里带着几分“你不怀好意”的审视。 庄若虚受不了她这般直白的打量,不免干笑两声掩饰:“郑大人何以这般看我?” 他做错了什么吗? “我跟庄世子有仇?”郑清容问。 庄若虚一愣,不解她为何这么说:“此话怎讲?” 郑清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庄若虚:“我才检举了刑部司一干官员贪污受贿,转头庄世子就给我送钱,庄世子莫不是也想升官了?” 庄若虚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顿时哭笑不得:“郑大人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感谢郑大人,并没有别的想法,我这身子骨,要官职也没用。” “庄世子昨日已经谢过了。”郑清容面不改色。 昨日口头谢不算,今日还要拿钱谢,真是有够无聊的。 庄若虚轻笑一声:“郑大人不必世子世子的称呼,太客气了,我和大人差不多同岁,叫我若虚就好,虚怀若谷的若虚,新改的名字。” 郑清容对于这新改的名字持怀疑态度。 怎么突然就改名了? 难怪她昨日听到苗小公爷叫他什么若虚阿兄。 词是个好词,就是谐音不好,若虚,弱虚,身体本来就不好,也不怕一语成谶。 “既然不要官职,那你要什么?”郑清容问他。 这次倒是没有再叫什么世子了,但是也没叫他的名字。 不要官职,那就是另有所图。 她从来不信天上会掉馅饼的事。 “我要郑大人……”庄若虚笑了笑,将尾音拉长。 这话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庄若虚原本想看看郑清容听到他这话是什么表情。 是羞恼?是愤怒?还是假装听不懂? 结果对方平静得很,别说脸上有什么别的情绪变化了,就连眸中的光影都不曾变动半分。 唉,真是个正经又无趣的人。 这话要是换做苗卓听了,那不得又气又羞直跳脚? 见逗不了郑清容,在胡源德一脸震惊的神情里,庄若虚只好又补了一句:“收下这些钱。” “无功不受禄。”郑清容回答得也简单,似乎方才庄若虚的调笑并不存在,她什么也没听见。 她没被逗到,一旁的银学却被郑清容的这般从容又镇定的反应给逗笑了。 一个有意说笑,一个却没什么反应,真是莫名好笑。 笑完怕庄若虚尴尬,银学又忙给自己打圆场:“真是不好意思,进来前吃了几颗荔枝,吃得急,一直哽在喉咙,方才不小心被呛到了。” 这话太过牵强,还不如不解释。 庄若虚无奈,示意她大大方方笑:“银东家想笑便笑,我也觉得挺好笑的。” 哪有人这么从容淡定的? 这让他的引以为傲的嘴上功夫有些遭受打击呀! 银学听了他这话更是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 相比之下,胡源德就显得沉着许多。 他不是不敢笑,而是觉得这不好笑吧。 怎么感觉郑大人被调戏了? 虽然没被调戏成功。 庄若虚揉了揉眉心,接着郑清容方才的话继续说下去:“郑大人怎么无功?若无郑大人,也无这些。” 郑清容摇摇头:“不一样,你这个不是我押的。” 分得这么清楚? 庄若虚竟然觉得自己找不到话反驳。 想了想,觉得自己此举虽是好意,但还是有些冒昧,庄若虚便向她郑重一礼:“是我冒犯了,抱歉。” “世子客气。”郑清容抬手止了他的虚礼,“我等手上还有事,恕不奉陪。” 说完,郑清容拿了自己的那一份,示意胡源德一起出去。 胡源德本就被不按套路出牌的庄若虚弄得心神不定,哪里敢多逗留,连连跟上。 庄若虚看着两人出去,身影渐渐远去,最后离开视线。 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目光落到被郑清容扶过了手臂上。 半晌,笑了。 直到出了赌坊,胡源德才敢小声问郑清容:“郑大人,这庄世子今日此举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又是送钱又是赔礼的,他都糊涂了。 “闲的。”郑清容道,两个字给庄若虚判了性。 胡源德啊了一声。 闲?庄世子有这么闲? 郑清容不想说太多,把赢来的钱交给胡源德:“你先收好,晚上人齐了一起分。” “分……”胡源德觉得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以至于震惊到直接喊了出来,反应过来后声音过大后又忙掩住嘴,再三确认,“郑大人是说分钱?” 这押注的钱是郑大人的,单独起两天的主意也是郑大人的,按理说这些赢来的钱都是郑大人的。 怎么还要分给他们? 他们又没出什么力。 郑清容点点头:“对,分钱,今日这件事的成功离不了每个人的努力,有钱自然要一起分,你回去把钱均分一下,每个人都有。” 说完也不等胡源德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拍拍他的肩走了。 今日慎舒展现出来的医术让她记忆犹新,她得去走一趟,看看师傅的身体还能不能恢复。 按照前天晚上的记忆,郑清容一路来到慎舒和屠昭的竹屋。 为了表示感谢,她还带了一些水果和扬州特产,打算给母女二人尝尝鲜。 彼时竹屋这边只有屠昭一个人在,臂上系了襻膊,在地上捣鼓些什么。 走进一些,郑清容便发现地上都是些泥捏成的人体骨架,虽然是泥捏的,但是形状和大小十分逼真,若是忽略掉颜色,俨然就是一副真的人体骨架。 她并未收敛气息的脚步,所以听到脚步声的屠昭回过头来时,看到的就是拎着一篮子水果蔬菜的郑清容。 “哎?是你?你怎么来了?”屠昭面上几分讶异。 她记得郑清容这个人,那天帮刘家婶子劁猪的好心人,但是现在还不知道她就是扬州来的那位郑大人。 郑清容注意到她手里正在用泥捏的东西,是人的头颅,已经初具雏形。 心里不得不感叹一句好一双巧手,泥做的都如此栩栩如生。 略一施礼,郑清容道:“在下郑清容,突然上门,叨扰了,是这样的,今日有幸遇到慎夫人替我朋友诊治,特前来道谢。” 她还记得劁猪那日妇人们说过阿昭姑娘帮人劁猪不要钱,只要一些蔬果米粮,所以她这次也带了一些。 “原来你就是扬州那位郑大人?我听京城的人提起过,没想到是你!”屠昭面上几分欣然和意外。 这位郑大人竟然会劁猪,真是不简单。 郑清容笑笑:“正是在下。” 听到她说是来道谢的,屠昭顿时了然:“你是来找我娘的吗?她出去了,不在家。” 郑清容心中疑惑。 竟然还没回来吗? 都午时了,她以为慎舒早就回来了,结果没有。 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吗? “这样啊,看来我来得不巧。”知道屠昭现在手上不方便,郑清容自觉放下手里的东西。 虽然跑空了,但郑清容并不打算就这样走了,而是好奇地问:“阿昭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实在是屠昭手上的泥让她不由得想起最近京中那一起泥俑藏尸案,而阿昭姑娘也算是知情人,所以就打算问两句。 许是有劁猪的情分在,屠昭对她的印象还不错,所以面对她的询问直接告诉了她:“做人体骨架模型,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体解剖做模型,就只能自己用泥捏一个骨架了。” 郑清容道了声原来如此。 她现在算是知道救治严牧的时候慎舒为何会说“救不活她带走”这句话了。 是为了给屠昭准备的吧。 当时严牧的情况很不好,慎舒其实可以袖手旁观或者动手脚让严牧就这样悄无声息死去的。 但是她没有。 只能说,慎舒真的很有原则,心性也非常。 不愧是逍遥六女之一。 “阿昭姑娘很需要一副人体骨架?”郑清容蹲在她身边,也细细打量起那些泥捏的骨头。 屠昭道:“主要是职业病,没有一副人体骨架在身边总觉得少些什么。” 法医没有人体骨架模型就跟孙悟空没了金箍棒是一样的,刺挠。 她当然可以去挖坟弄一副现成的骨架,但是太不道德了。 她不干这种缺德事。 而那些自然死亡或者意外死亡的人,哪怕她提出来买,家属都不愿意把尸体给她,说什么这是对死者的不敬,毕竟讲究一个落叶归根,有些过激的还骂她有病。 所以就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郑清容点点头,已经能做到自动去猜测理解她口中那些陌生词汇了。 怕弄坏地上这些大大小小的骨架,她没上手,只用眼睛看,同时不忘赞叹:“阿昭姑娘的手艺很不错啊,这骨头捏得很漂亮。” 是真的很漂亮,不是皮囊容颜的那种漂亮,而是一种原始的漂亮。 难得遇到一个志趣相投的人,屠昭笑开了花:“是吧是吧,很好看吧!我不光是手艺不错,我验尸的技术也很不错,只可惜怀才不遇呐。” 后面这句完全是她对自己的自嘲。 现代没找到工作,结果到了古代还是找不到。 还真是可怜又可悲。 郑清容忽然问她:“阿昭姑娘有想参与最近这出泥俑藏尸案的想法吗?” 她后续想接手这桩案子,自然也需要有人相助。 大理寺那边迟迟查不出来,就连死者是谁都还不知道,所以她想可能需要从这方面入手。 如此就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仵作协助。 屠昭当初能赶在仵作之前瞧出死者的性别和年龄,想来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再看屠昭做泥骨这手艺,她觉得是个不错的人选。 当然,得先问问她本人同不同意。 “可以吗?”听到可以验尸查案,屠昭两眼放光。 她可憋太久了,对验尸这种事等不了一点儿。 之前本就有意自荐,但是被从来没有女仵作为由给拒之门外。 现在听到有机会可以发挥自己的技术,自然兴奋。 见她也有意向,郑清容笑道:“可以试试。” 她现在还是主事,目前接触不到这桩案子。 但皇帝不是说了吗,立了功提她做员外郎。 她可以试着努力一把,争取在案子被破之前成为员外郎。 正巧符小侯爷不是还等着她去赔罪吗? “帮”一次是“帮”,“帮”两次也是“帮”,符小侯爷想必不会介意的。 · 今日公凌柳告了假,并没有去上朝。 他时常会去街上特定的几个地方闲坐,什么也不干,就看着那些纸笔和茶盏定定出神,一坐就是一整天。 因为身为从三品司天监,天生异瞳又经常在固定几个地方逗留,是以京城里的人都认识他。 店家看到他来了,主动给他备下茶水便离开,并不过多打扰。 公凌柳视线落到屋檐下斜出来一枝腊梅上,还不到开花的时节,只有零星的几片叶子装点,看上去有些萧条。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那人站在屋檐下,撑着伞给腊梅挂上属于新年的福结。 真好啊。 那个时候她还在,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官人。 他就这样远远地看着,被她发现后躲避不及,摔在雪地里。 等他爬起来的时候,伞已经罩在了他头顶上。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枝绑了福结的腊梅。 那枝花开半盏的腊梅他一直留着,只是任由他怎么小心,都没办法让它保存原来的颜色。 就跟记忆里的人一样,一点点淡去颜色。 忽然,眼前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是他午夜梦回心心念念的人,更是他执笔添墨绘了一遍遍的人。 现实与回忆交织错杂,让他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是熟悉的背影告诉他,没有错,就是她。 姑姑! 她没死! 她回来了! 她来带他走了! 因为激动,他站起来的时候带倒了凳子,桌上的茶盏也被震得翻倒,茶水四溢,打湿了他的袖袍。 但他丝毫不在意,当即起身追出去。 周围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看过去的时候就只见到他匆匆离去的身影。 神仙一般的司天监,什么时候这般失态了? 公凌柳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近身时一把抓住那白衣女子的手,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欣喜:“姑姑!” 然而女子转过身来,却不是他想了十几年的人。 公凌柳第一时间放开了手,但是并不相信不是她。 盯着那女子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看错了。 眼神穿梭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只要是穿着白衣的女子,他都会跑去看一看是不是。 然而一连看了好几个,都不是他要找的人。 先前惊鸿一瞥的背影,就好像只是他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象。 从一开始的惊愕,到欢喜,再到不愿相信,最后公凌柳失魂落魄地走在人群中,浑身的精气神仿佛都被抽走,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临街的二楼雅间里,宰雁玉指着公凌柳问:“那是谁?” 方才要不是她反应快躲了过去,就要被这人给发现了。 “你不记得了吗?”一旁的慎舒解释道,“昔日公家那个天生异瞳不讨人喜的孩子,现在的司天监,公凌柳。” 宰雁玉被她这么一提醒,这才想起来是谁,稍稍讶异:“当初我没杀的那个孩子?” 慎舒看向远去的公凌柳:“是他,他方才应该是看到你了。” “随他去,大不了再杀一次。”宰雁玉并不想谈论无关紧要的人,把窗户一关,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条,“阿舒,我来是有要事要告诉你,我收到问姐儿的消息了。” 第29章 帮人帮到底 送佛送到西 “什么时候的事?”慎舒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接过宰雁玉手里的纸条。 对着光看,上面有几个用指甲刮蹭出来的字迹: ——按计划进行 最后一个字似乎写得有些急,最后的笔画擦破了纸张,露出一道小口。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清隽大气,山河剑心,慎舒几乎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欣喜不已:“问姐儿还活着!” 当年的天火那么突然那么大,除了那个孩子,她们什么都没抢救出来,包括先后柳问。 原本以为她已经葬身火海,没想到十八年后,还能再收到她的消息。 宰雁玉点点头:“这是我来京城的路上收到的,用的还是我们之间的特殊传信方式。” 这是她们逍遥六女约定的传信方式,除了她们几个,无人知道。 也是因为这张信条,所以耽搁了一些时日才进京。 听到她这样说,慎舒意外又惊喜,但是当注意到传信的纸张的材质时,不免又疑惑起来。 纸张是云龙纹蜡笺,皇宫御用,民间不可能有的。 “问姐儿在皇宫?”她问。 “目前看来是的。”宰雁玉颔首,想起什么,她又问,“他怎么样了?” 慎舒自然知道她问的是谁,道:“已经官复原职,明日便能重新上朝参政了。” 今早郑清容敲登闻鼓检举当朝官员贪污的事已经传开了,下朝后皇帝怎么处置的消息也都不胫而走。 “姜立那边可有起疑?”宰雁玉不放心,又在后面问了一句 站着说话也不是个事,慎舒牵着她坐下,顺手给她探脉:“既然能让他官复原职,想来应该是没有发现他的身份。” “如此最好。”宰雁玉拿回那张写了“按计划进行”的纸条,眸色渐深。 “你想进宫?”慎舒看出她的心思,给了忠告,“阿玉,你现在的身体很不好,不要胡来。” 这些年虽然一直有她研制的丹药吊着命,但是宰雁玉的脉象告诉她,她的身体很不好。 当年她不顾阻挠服下逆还丹,将身体的所有极限在一夜之间拉满,独自屠杀世家大族子弟数百余人,世家族谱从此少了一半,至今也未恢复气数。 而她也没讨到好,事后虽然捡回一条命,但那颗提前透支生命的逆还丹也给她身体带来了不可逆转的伤害。 现在她的身体就是个空壳子,外面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但是本源都已消耗殆尽,经不起折腾了。 宰雁玉反握住她的手,笑道:“阿舒,我知道,我没有打算胡来,我就是想去看一看问姐儿。” 想问问她。 这十八年来,她是怎么过的。 当年的天火来得离奇,她受了多少苦才活下来的? “阿玉,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皇宫这么大,你要去哪里找她?又要怎么进宫?”慎舒并不赞同她这样做,苦口婆心规劝。 这封信一看就是偷偷传递出来的,说明柳问现在的处境并不乐观。 皇宫守卫森严,重重宫门之下,想要进去找一个消失了十八年的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更何况她当初暴露了女儿身,屠杀世家子弟百余人,被世家大族追杀,后面更是被皇权压制下抹除了她的存在。 想要进宫,又谈何容易? 视线落到已经闭合的窗户上,宰雁玉忽然笑了:“公家那异瞳小子不是在找我?” 方才在街上,公凌柳无意间看到她的背影,随后发现一个白衣女子就上去瞧,这不是在找她是做什么? 慎舒何其聪明,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想通过公凌柳进宫。 毕竟对司天监来说,进宫并不是什么难事。 “阿玉……”慎舒还要再劝。 宰雁玉摇摇头,示意她放心:“放心,不会有事的。” 大不了,再杀一回。 · 晚饭的时候,郑清容约了陆明阜和杜近斋几人在酒楼。 店伙计一看是她们几位,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她们今日的英勇事迹,最后还送了一碟小菜。 郑清容向店伙计道谢,表示以后会常来,这才哄得店伙计欢天喜地关门离去。 因为明日还要上公,严牧又有伤在身,郑清容并没有要酒,而是要了甜水。 在她的意识里,觉得吃饭就吃饭,做什么喝酒劝酒的事,哪来的坏习惯? 见在场的都是男人,梅娘子作为唯一一个女子,下意识就要起身给郑清容等人斟倒甜水。 然而郑清容顺势接过她提起来的甜水,示意她坐下:“寻常吃饭而已,不必拘礼,要吃什么喝什么都他们自己来,没有人规定女子上桌就必须做添茶夹菜的事。” 最后这句话让梅娘子醍醐灌顶,愣了许久。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女子是不必做这些事的。 对啊,谁规定的女子必须伏低做小?不过是权力的导向罢了。 郑清容给自己倒了一杯甜水,举着杯盏站起:“今日能成功检举罗世荣等人贪污受贿,还要多谢诸位配合!没什么好说的,大家吃好喝好,不必拘着。” 其余人见了也纷纷给自己倒了甜水,共同举杯:“郑大人客气了!” 今日能得胜,出力最多的是她。 在歹徒行凶的时候是她及时出现,在穆从恭狡辩反咬的时候是她稳住局面。 没有她,今日这事很难这么顺利解决。 郑清容招呼一众人坐下:“不说这些虚的了,吃饭吃饭,吃到嘴里的才是实的!” 陆明阜和杜近斋分坐在她一左一右,随后才是胡源德和严牧,梅娘子在她对面。 陆明阜给她夹了一块鸭腰口菇:“我瞧着他们家的这个做得不错,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郑清容尝了一口,味道还行,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但也没有做得不好的地方,算是中规中矩。 于是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了一句:“没有你做的好吃。” 被人夸总是开心的,尤其是被她夸,陆明阜含笑给她添了一杯甜水:“慎夫人那边可有什么情况?” 他知道郑清容去找慎舒了,本来他也是要跟去的,只是被郑清容临时安排了别的事。 “没见到慎夫人,但是见到了阿昭姑娘,我能不能再升一级就看她的了。”郑清容笑道。 陆明阜不疑有她,升官肯定是能升的,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想起上午带人去拿歹人的时候,少了一匹作案马,这件事陆明阜一直没来得及告诉她,现在正好有机会,便趁着吃饭说了:“林子里的那匹马不见了。” 他去的时候,只有树上被吊起来的两人,以及地上破损的马车,并没有任何马匹,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想来是跑了。 所幸只是一匹马,对案件可有可无,是以也没有发起寻找。 郑清容并不意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走的时候没拴马,就是让它想走就走。 被那些人用来杀人越货就已经很不幸了,能跑还是跑吧。 见杜近斋看过来,郑清容端起来和他碰了个杯:“这次没让杜大人升官,实在有愧,我自罚一杯。” 杜近斋笑得无奈:“郑大人哪里的话,若没有郑大人,他日刑部司这边东窗事发只怕我还得被贬,我敬郑大人一杯。” 到时候那就是他的失职了,陛下必然没有今天这般好说话 郑清容阻了他要一饮而尽的动作,道:“这次先记着,下次必让杜大人升迁。” 杜近斋哈哈一笑,想起方才看见她和陆明阜之间的互动,不由得问起:“杜大人和陆大人是旧相识?” 看二人亲昵的动作,不像是才认识的。 “同为扬州人,自然是认识的。”说到这里,郑清容忽然收了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刚刚说起他青梅发妻的事,他现在很伤心,不要打扰他。” 杜近斋也是知道这件事的,看向陆明阜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怜悯。 陆明阜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但见郑清容的模样便猜测出了几分意思,当即做出一副鳏夫样,并未露馅。 梅娘子、严牧和胡源德三人轮番感谢她,这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等到差不多了,郑清容让胡源德把钱都分给大家。 托庄若虚的福,由之前的一人五百两变成了一人一千五百两,每个人都有份。 除了郑清容、陆明阜和胡源德三人,其余三人拿着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是不知所措。 胡源德不得不感叹郑大人还是高瞻远瞩,等到饭后才分钱。 这要是饭前分,大家肯定吃不下饭了。 见几人都是欲言又止的模样,郑清容解释道:“我的原则就是有钱一起赚,这钱是我们靠本事挣来的,绝对干净,放心拿。” 胡源德趁机说了赌坊的事,几人又是震惊又是意外。 倒不是这钱来路不正不敢拿,而是这钱拿着于心不安。 实在是自己没出什么力,拿这么多钱良心过意不去。 陆明阜也在一旁补充:“诸位收下吧,郑大人不会害我们的。” “郑大人真是……”杜近斋失笑,“真是让人惊喜。” 他今早就在想下一次和郑清容见面的时候会发现她的什么新技能。 没想到当天晚上就得知了,竟然是分钱。 一千五百两,这可比他一年的俸禄多了。 最后还是杜近斋先收下钱,梅娘子等人才再三谢过拿了钱。 结了账,几人各自回家。 看着郑清容离去的身影,梅娘子心下感动不已。 郑大人真是个很好的人呐。 非要形容的话,她就是个穿针引线的那根针,负责在前面挑布钻孔打头阵,等衣服修补好了,针也隐身而去。 郑清容和杜近斋都住在杏花天胡同,所以是一起走的。 路上,杜近斋问起她的打算。 方才在席上听她说什么要带他升官,他就知道她有了主意。 但介于是饭宴,并不好多问,此刻散了席,这才有了机会。 “泥俑藏尸案的尸体可有查到是什么人?”郑清容并不隐瞒他自己的计划,告知了自己想切入的地方。 反正最后三司推事都是要一起审案的,早筹划也好。 “尚未。”杜近斋道。 死了十几年的人,期间也一直没有人来报有人失踪或遇害,所以查起来并不易。 郑清容:“仵作怎么说?” “只说是具女尸,死时四十来岁,生前受了非人的折磨,全身骨头碎的碎,断的断,都是用重器砸的。” 郑清容还在等他下一句呢,结果对方压根没有下一句,不由得惊愕:“没了?” 这线索也太粗糙了吧。 没有确定具体年龄,也没说重器具体是锤子那样的还是榔头那样的。 真要靠着这点儿微不足道的线索排查,这得查到猴年马月? “目前仵作只给出了这些。”杜近斋也觉得头疼,不由得按了按太阳穴。 行吧,郑清容换了个方向问:“泥俑可有查到是什么人做的?” “孟财主的那座宅子十年间转手了好几次,到孟财主手里已经是第五任主人了,每一任房主都有对宅子添置或改装,想要单独对一个泥俑追本溯源,有些困难。” 郑清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所以现在的局面就是线索不精细,排查有难度。 “郑大人下一步打算从哪里入手?”杜近斋颇为好奇。 想要参与此案,最低也得是员外郎。 而她现在还是主事,要如何在短时间内升任刑部司员外郎? 郑清容打了个响指,神秘一笑:“那就得看符小侯爷的了!” “符小侯爷?”杜近斋很是诧异,想不通符小侯爷怎么又能送她上青云了。 换个思路,这次符小侯爷摔下马吐血,下次等待符小侯爷的又是什么? 从小被定远侯捧在手心里的符小侯爷只怕要把前十六年没吃过的苦都得吃一遍才行。 嗯,听上去有些可怜了。 但是莫名有些期待是怎么回事?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嘛!”郑清容抬出一个不算理由的理由。 杜近斋笑得眼泪花都要出来了:“符小侯爷恐怕不这么想。” 也是此时,耳边突然响起马蹄踏踏。 杜近斋起先还觉得自己幻听了,这个时候符彦怎么可能骑着他那匹照夜白来。 莫不是还能听到说他的坏话不成? 但是马蹄声越来越近,几乎到了身后,杜近斋才确定自己没有幻听,是真的有马。 回头一看,马上并没有符彦,马也不是照夜白,而是晨晓被歹人用来拉马车的那匹马。 郑清容自然也认出了它。 早上离开的时候她还特意把它牵引到了河水边草肥露稀的地方,故意没拴绳子。 方才听陆明阜说去拿人的时候没见着马,她以为它已经走了,结果还在京城,还找到了这里。 这倒让她有些好奇了。 “你没走?”她问,似乎并不介意一匹马是否能听懂并回答。 马儿有些忐忑地上前,往她跟前凑了凑,低下头蹭了蹭她的肩膀。 这动作可不是一般马儿能做的,因为压根不像是动物间的交流,更像是人与人之间扯袖子博同情的样子。 “你是来找我的?”郑清容不确定地问,想了想又换了个方式问,“还是说你要跟我走?” 马儿哼哼两声,姿态更亲昵更温顺,显然是认了。 杜近斋没见过,觉得稀奇:“没想到一匹马也能这般通人性。” “我也没见过。”郑清容如实道。 居然能找到这里来,还没被守城的守卫拦下,有点儿本事。 有意测试这匹马,郑清容向左移了一步,马儿见状也挪了一步。 郑清容向右走,它也向右走。 郑清容向后退,它也向后退。 见它有样学样,郑清容索性开始口头指挥:“转个圈。” 马儿当真照做,甩着尾巴转了一圈,末了还凑上前求表扬。 郑清容再开口:“趴下。” 马儿照做不误。 杜近斋哭笑不得。 郑大人这是把马当狗训了?真怕她下一句就是“握个手”。 “很聪明啊!”郑清容给出中肯的评价,同时也做出了决定,“行,既然你专门来找我,那就跟我走吧。” 马儿听到她这话当即围着郑清容转圈,哒哒的马蹄声无不诉说着它此刻雀跃的心情。 回到小院的时候,马儿还献殷勤般地用头给郑清容开门,动作虽然看起来有些笨拙,但效果不错。 郑清容啧啧称奇,是越发觉得自己捡到了宝,这都可以当人使了。 陆明阜已经抄近路率先通过密道抵达这边,见到郑清容回来,当即递上一张信条。 “谁给的?”郑清容起先还以为是师傅给她留的,但是看样式完全不是。 陆明阜摇摇头:“我来的时候就有的,就放在桌上。” 郑清容觉得奇怪,打开一看,只有一句话: 明日宝光寺,送郑大人一个好前程。 第30章 夫人,疼疼我…… 我会很乖的 宝光寺? 好前程? 不明就里的一句话,郑清容却立即想起了白日里见到的一个人。 虽然这张纸上没有落名,但纸是皇宫御用的云龙纹蜡笺,这不摆明了告诉她身份是谁吗? 能把信纸直接送到她屋里,这位安平公主可不简单呐。 屋内设施并没有遭到破坏,就连蛛丝马迹都未曾留下,来无影去无踪,起码说明她身边有厉害角色。 “宝光寺?莫不是安平公主让人送来的?”陆明阜注意到上面写的地点,不确定地问。 郑清容觉得奇怪:“何以见得?” 她猜是安平公主送来的也是基于今天见到安平公主时的场景以及现在这张云龙纹蜡笺。 怎么陆明阜单凭一个宝光寺就能得出结论? 陆明阜道:“夫人有所不知,宝光寺是东瞿的国寺,陛下每年这个时候前后都会前往宝光寺上香祈福,即是祈求今年百姓能有个好收成,也是祈求天佑我朝,国祚绵长,安平公主此番从苍生楼上摔下来,伤了腿,夜里总是梦魇,今日早朝后去找陛下,说是先祖托梦,让她务必代其去宝光寺上一炷香,如此才能解梦魇之症,陛下心疼公主,便把去宝光寺祈福的日子往前提了些,提到了明日。” 这还是他路上碰到翰林院的人给他说的。 要是还在被贬在家思过的时候,翰林院的人自然不会跟他说这些。 可他现在官复原职了,重新在皇帝面前露了脸,心思活络的人自然会多和他来往。 “这么突然?”郑清容哈了一声。 皇帝上香祈福不是需要时间准备吗?这么急,她觉得这个所谓的好前程不太靠谱啊。 “是有些急了,礼部那边为了明日的祈福,现在还在加紧筹备。”想到这里,陆明阜不由得问,“夫人以为这是圈套还是拉拢?” 他省去了安平公主这个主语,有先前的赐婚风波在,实在是不想在郑清容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不过饶是他没有指名道姓,郑清容也知道他说的是谁。 是圈套还是拉拢,她觉得这事说不准。 她和安平公主今日才第一次见,无冤无仇何故害她? 但是又为什么突然要送她一个好前程,郑清容也想不通。 天上掉馅饼? 不,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事,如果有,那就是假的。 “夫人是打算去?”陆明阜看出她的心思。 郑清容忽地笑了:“为何不去?” 安平公主敢送,她就敢要。 至于是不是鸿门宴什么,她无所谓。 反正她又不会自己去,拉着符小侯爷一起,什么鸿门宴都得变成敬酒宴。 不得不说,定远侯真是有个好孙子,哪里需要哪里搬。 彼时的侯府,符彦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定远侯看得那叫一个着急,手忙脚乱就要让御医过来看:“哎呀哎呀我的好彦儿这是怎么了?这种状况今日出现好几次了,肯定是摔着了,御医你快看看。” 御医都不想说话。 这就是寻常打喷嚏而已,有什么好看的,定远侯也真是的,一点儿小动静就要死要活的。 而且他都号过脉了,符小侯爷好得很,不仅好得很,那口血吐出来之后身体比以前更硬朗了,哪里都没伤着。 偏偏定远侯不信,非要把他留下来看个明白。 一会儿心疼自己孙子,一会儿又骂那位郑主事。 瞧把他心疼得。 当然,这些事郑清容并不知道。 收好纸条,郑清容看向还站在门外的马儿,没由来问了一句:“会打架吗?” 马儿甩甩尾巴哼哼两声,那样子,似乎下一刻就要冲出去打一架。 郑清容被它的模样逗乐了。 第一次见到如此通人性的马,陆明阜很是惊奇,随即想到上午消失的那匹马,猜测道:“莫非它就是林子里走丢的那匹马?” 那边少了一匹马,而这边突然多了一匹马,这让他很难不联想到一起。 “是它!”郑清容颔首,眉眼皆是笑意,“以后它就跟着我们混了。” 陆明阜很快接受了这个家庭成员,院子里还有一处空地,原本打算用来种菜的,现在有了这匹马,索性就把它安排在那里了。 洗漱过后,二人上了榻。 陆明阜给她仔细按摩放松:“夫人累了吧,今日忙活了一天。” 从昨晚就开始为刑部司那些事忙活,到现在才算是告一段落,就算是个铁打的人受不了这般高强度的活动。 郑清容勾了勾唇,没有回答他累不累,而是用实际行动告诉他。 她不累,还可以做别的事。 吻上他的唇角,郑清容趁机探向他几分松散的衣襟。 陆明阜很自然地迎合她的动作,在她的攻势下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若有若无的暗香自身体散发出来的,萦绕在两人气息交换之间。 陆明阜沉浸在其中,不料这一吻突然中断。 眼神迷离之际,陆明阜喘着气靠向郑清容:“夫人……” 他的眼里早已不复平日里的清明之色,喉结上下滚动,盯着郑清容近在咫尺的唇却又不敢上前。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然为什么方才那个吻会在他理智几近崩盘的时候匆匆宣告结束。 郑清容最喜欢看他得不到又着急的反应。 此刻故意不亲吻他,手下却是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陆明阜绷紧了身子,几分汗湿的身体微微战栗,一时分不清是期待更多还是害怕更多。 事实证明,是后者。 就在他濒临崩溃仅差一线的时候,郑清容忽然什么也不做了,笑道:“累了,睡吧。” 陆明阜被逗得双眼赤红,咬着牙急喘不定:“夫人,疼疼我……” 酥痒难耐涌上心头,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湮灭双眼,汹涌而至,仿佛下一刻就要决堤而出。 他抓住郑清容的手,讨好般吻过她的指尖和手腕,企图让她回心转意。 最后实在是急了,叼着洗浴用的束发锦带将自己的双手缚住,大着胆子勾着郑清容的脖子。 “夫人别不要我,我会很乖的……” 说完这句话,他的脸也烧得绯红,连带着身上的暗香也烧得更糜烂。 早已经被谷欠望占据的大脑差不多快要土崩瓦解,但摇摇欲坠的理智又告诉他没有得到允许绝对不可以犯上。 见他被逼到极致,几乎要哭出来,郑清容这才捧着他的脸,继续先前那个未尽的吻。 陆明阜犹如久旱逢甘霖,迫切又忍耐地汲取这唯一的源泉,哪怕唇被磕出了血,舌尖发麻,也不肯放过这难得的机会。 衣服早已不知道何时掉到了地上,双手被限制了自由,身体上的触碰就更显得清晰明显,他甚至能清楚感受到每一寸肌肤在她的引导下变得不像是自己的。 “嗯……夫人……”脊背颤颤,青丝相互勾连,骑虎难下的陆明阜想中途叫停,但是身体却诚实地把自己送上。 良久,在一室暖香里,陆明阜咬着自己的唇,久久回不过神。 手上被勒出的红痕犹如一对血玉镯,鲜艳刺目无不昭示着主人方才经历了什么。 · 另一边 宰雁玉得知公凌柳每夜都会到观星楼小憩,是以直接趁夜寻了过来。 公凌柳从不让人接近他的观星楼,是以周围也没什么人把守,她很顺利地进了楼。 但是一进楼她就发现了不对,纵然身体不似从前那般,但危险的气息让她瞬间警觉起来。 竟然有机关? 宰雁玉呵了一声。 这楼是什么稀罕物件吗?居然还埋得有机关。 她倒要看看,这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避开楼里的机关,宰雁玉踩着白狐皮拾阶而上。 见惯了荣华富贵,脚下的白狐皮也未能让她多看一眼。 楼里没有掌灯,但这并不影响她视物。 前几楼都平平,无甚稀奇,直到上了第九层,视线一下子变得明亮开阔起来。 清透的月色穿过屋顶的琉璃瓦照进楼内,数不清的女子画像映入眼帘,墙上,桌上,地上全都是,张张卷卷,重重叠叠,几乎让人难以下脚。 顺着月色照映,宰雁玉看向画中人,画中人也似看向了她。 熟悉的眉眼突破时间的枷锁,在跨越十八年后,双双相逢。 画中人是十八年前的她,她亦是十八年前的画中人。 宰雁玉忽然有种在照镜子的错觉,但和照镜子不同的是,彼时画中人的眼里还没有对这个世俗的失望和不甘,有的只是不信命的执着。 宰雁玉想要去触碰这许久未见的自己,但是指尖还没靠近,就看见影影绰绰的画像间,端放着一方牌位。 月色笼罩,清光如玉。 走得近了,牌位上的字迹便逐渐清晰起来。 ——亡妻宰雁玉 宰雁玉眼神陡然一冷,抓起这方牌位眯着眼瞧,也不知道是在想要怎么处理这方牌位,还是在想要怎么处理制作这张牌位的人。 一如既往这个点来到观星楼的公凌柳正准备上楼去,却突然发觉铺了白狐皮的楼梯似乎有人踩过。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人进来了。 那他藏了十几年的秘密岂不是也叫人发现了去? 心里着急,公凌柳跌跌撞撞就往顶楼去。 途中因为没注意脚下,差点儿踩空掉下去,及时扶住扶手才避免了一场惨祸。 他想过很多种情况,唯独没有想过上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宰雁玉拿着牌位的场景。 想了十八年的人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公凌柳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是他思念过度了吗?误把画中人当成了她。 还是今晚月色太好,让他做了一个美梦? 念头刚起,公凌柳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不,姑姑从来不会入他的梦。 这些年,他都是靠着记忆里的那些片段过活,将回忆反复咀嚼,直到烙印进心里,永远不会忘。 可记忆终究是记忆,时间久了也会褪色发白,所以他总是会分不清回忆和现实。 就像现在,这是他的回忆?还是记忆出了差错,颠倒成眼前的现实? 宰雁玉自然听到了他上来的动静,侧身一看,举起手里的牌位:“解释一下?” 掩埋在记忆深处的声音拉回公凌柳的愣神恍惚。 是她! 她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公凌柳喊着姑姑当即就要上前。 然而一时欣喜,忘了楼里还埋有各色机关,这一动,正好触发了最近的一个。 暗器破空而出,拉响一尾疾风。 速度之快,根本没有躲避的时间。 宰雁玉暗骂一声。 自己的楼都能把自己玩进去,真是够蠢的,和小时候没什么两样。 但骂归骂,宰雁玉还是选择出手。 他要是死了,她可就没机会进宫去了。 当啷一声,暗器没入牌位,但仍有后力。 宰雁玉只觉得虎口被震得阵阵发麻,不难想这要是扎进人身上,又是怎样的厉害。 本以为暗器只有这一发,不料这一楼的暗器竟然是相互连接的,一个触发,其余所有都会接着发出。 耳边传来机关弹射的声音,宰雁玉将公凌柳推倒在地上。 几乎是同时,暗器擦过公凌柳的脖颈,削断了他的一截墨发,最后穿破一张画像,钉入廊柱。 宰雁玉动作不停,抄起被钉了暗器的牌位怼入三步外的地板之下。 咔嗒一声,锁链声断,机关被阻,所有蓄势待发的暗器瞬间安静下来。 解决了机关暗器,宰雁玉立即把注意力调转到公凌柳身上。 起身猛地掐住公凌柳的脖子,迫使他看向钉入地板的牌位:“说说看,我是谁的亡妻?” 饶是背上磕在地上,疼得他眉头紧皱,但公凌柳还是笑了出来:“姑姑,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他能感受到掐在脖子上手的温度,也能感受到她说话时带动的气息。 诸多证据,都表明她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不是他的幻想。 失而复得,喜极而泣,蓄了多年的泪意再也掩藏不得,纷纷夺眶而出。 宰雁玉不喜欢眼泪,此刻见了莫名有些烦躁,手上动作不由得加重:“再哭,我就杀了你。” 谁料公凌柳压根不带怕的,甚至笑得更欢了:“那姑姑便杀了我,我才不要孤零零地活着,骗子。” 最后骗子这个词说出来,他的眼里满是幽怨和责备,但就是没有畏惧。 宰雁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似乎很是头疼。 对于一个不怕死的人来说,死才是最容易的事,根本威胁不了他什么。 对于想寻死的人,活着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就像当初那样,他欲寻死,她偏要他活着。 本是一句恶趣味的话,却让他记到今天。《 》 30-40 第31章 现在还喜欢吗? 只要是姑姑给的我都喜…… “姑姑,带我走,你说过只要我好好活着就会带我走的。”公凌柳由是不屈,拽着她的袖子不肯松手,语气里满是乞求。 外人眼里神仙一般的人物,如今眼尾泛红,像一只摇尾乞怜的流浪之犬,只盼着眼前之人能给他一点儿从未拥有过的温暖。 不多,一点儿足以。 宰雁玉甩开他的手,并不想让他触碰到自己,于是改为用脚踩着他的胸口:“楼里弄这么多暗器,我看是你想带我走。” 这些暗器险些都将她伤了去,都是冲着要人命来的,很难说他不是故意的。 “不是的姑姑,那些暗器不是为你准备的,是……是给我准备的。”说到最后,公凌柳明显有些心虚。 姑姑说过的,不让他寻死。 而他却在楼里藏了这许多机关暗器。 当初先帝让人把机关图纸给他时,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烧了去。 本以为能哪天不小心踩中某个机关就这样悄无声息死去,结果这么多年来,硬是什么机关都没有触发过。 也不知道是他运气太好,还是老天也不让他这样好死。 只有今天,在看见姑姑的时候心神俱乱,不小心触发了其中一个机关,然后才有先前的局面。 宰雁玉自然也听出了他话外的意思,冷笑一声。 不让他寻死,他就自己制造意外死,真是狡诈得很。 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阳奉阴违,偷奸耍滑。 当初她即将升任宰相的时候,被人设计暴露了女儿身。 朝廷震怒,大指女子怎能入仕为官,扒了她的官身不说,反而要推举那些大家世族的草包废物。 她气不过,服下逆还丹大肆屠杀世家子弟,等杀到公家的时候,碰巧遇到欲举刀自杀的公凌柳。 因为天生异瞳,公凌柳并不受公家人待见,虽是公家的公子,但活得比下人都不如。 她女扮男装做官时无意间遇到过他几次,瘦骨嶙峋很是可怜,所以给过他一些热汤和糕点。 许是有了这样巧妙的开始,所以下朝后时不时会遇到前来偷看的他,有时他还会投桃报李,给她送来一些新鲜的野果。 没想到再遇到时,他拿了厨房里的刀,想就此了结此生。 她一路杀过来,所有人都在向她求饶,只有这个八九岁的孩子,一心求死。 她这个人天生反骨,见人想死,她偏要他活着。 所以她用昔日的汤糕之恩,让他活着,美其名曰替她活着。 那时还是孩子的他也很天真,问她能不能带他走,他不想再留在这里了,只要带他走,他做什么都可以。 她骗他,说只要他好好活着,她就带他走。 这话当然是她胡乱应付的。 带什么不好?带一个男的,她还没有蠢到这种地步。 但是他信了,一直到现在都没寻死过。 不过也很是狡猾。 虽然他没有再主动求死,却也在暗中做了手脚,比如楼里这些暗器。 毕竟被这些暗器所杀,那就不能说是他主动寻死的结果。 “姑姑,对不起,是不是伤到你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公凌柳知道自己的这点儿小心思瞒不过她,便只能一个劲道歉。 宰雁玉不想跟他多说,脚下用力踩了踩他的胸膛,继续询问先前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牌位怎么回事?” 公凌柳这回不说话了。 心底的龌龊思想被发现,还是被当事人发现,以至于他都不敢去直视她的眼睛。 “说话。”宰雁玉蹙了蹙眉,面上已经显露不悦之色。 她不喜欢有人在她面前支支吾吾问而不答,拖泥带水不干脆,只会让她更加心烦。 公凌柳仰视着她,自是知道她的脾性,几分羞耻几分犹豫,最后还是梗着脖子红着脸道:“如姑姑所见,我喜欢姑姑,想让姑姑做我的妻,我知道这是亵渎姑姑,可是我真的太想念姑姑,太喜欢姑姑了。” 家里人不待见他,视他为不祥,是她在他饥肠辘辘的时候给了他热汤和点食。 听人们说,她是连中六元的新科状元,叫宰雁玉,替先帝出谋划策,是天子近臣,先帝身边的红人。 她不像别人一样厌恶他,也不会和别人一起欺负他。 他时常会偷偷跑去看她,在她下朝回家之前把自己亲自采来的果子放到她的门庭之前。 他看着她跟百姓说话,跟同僚论政,看着她执笔写字,看着她撑伞雨中行。 他自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每次都会被她发现,然后自己再仓皇逃走。 他以为他会和她一直这样默默相守下去,直到她的女儿身被爆出,朝野哗然,绞了她的官职不说,还要将她赶出京城。 他想为她鸣不平,但是被家里人知道后强制关了起来。 他发了疯般砸东西,甚至烧屋子,换来的却是家里人的毒打。 万念俱灰之下,他跑进厨房拿了一把刀,想要先砍杀那些恶人,然后了结自己。 但是当他举刀自戕之时,见到的是提着剑,浑身染血的她。 他不知道那一刻有多么欢喜,只知道自己满心满眼都是她。 他想让她带自己走,不管去哪里都可以,只要带他走,只要和她在一起。 她说只要他活着,她就带他走。 可是她食言了。 第二日,她因为屠杀世家子弟百余人,被世家大族联名上书,朝廷下令杀无赦。 骄傲如她,怎么可能落入他们之手。 所以,她于千军万马之前跳河自杀了,给世人留下倔强的身影,也给他留下无尽的遗憾。 他想要追随她而去,但是她说过,要他好好地活着,替她而活。 他不能辜负她。 朝廷抹去了她的存在,也抹去了她的名姓,他偏要世人记得她。 他一直记得她说过的话,她说她会坐上百官最高的位置,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她没完成的事,他替她去做。 所以他助先帝祈雨,换取了一栋观星楼,九层楼之高,在最高楼放置她的画像,他要她与天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看着她的画像,想起她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心里的某种情愫总是不可抑制地生长。 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交集,话都不曾说过几句,他却越发深陷不能自拔。 直到他做了一块牌位,刻上亡妻几字,才惊觉这种情愫好像叫喜欢。 他喜欢她,越是回忆就越喜欢她。 他看着她的画像忏悔,又在她的牌位前长跪,可就是磨灭不了他的少年心事。 他卑鄙,他无耻,他怎么可以亵渎她? 她那样独特的人怎么可以被他的喜欢玷污? 他痛苦,他挣扎,可是越痛苦,越挣扎,他就更加确定自己的心意。 罢了,就让他带着这份不能见光的心意为她守灵好了。 只等着未来某一天不小心触发了楼里的机关,他就可以找她去了,到时候,她们再也不分离。 只是他没想到,他会再次遇见她,活生生的她,还撞见了他那些不可告人的心事。 宰雁玉想都没想,收回脚直接给了他一耳光:“现在还喜欢吗?” 公凌柳被打得偏过头去,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脸颊,半边脸麻了又麻,耳侧都在嗡嗡作响。 但他并不觉得痛,只是在她收回脚的同时,半跪起身,紧紧抱住她的腰,不让她走:“喜欢,只要是姑姑给的我都喜欢。” 他的声音带了些哭腔,就连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不是怕再被她打,而是怕她再次一去不返,留他一个人在世上。 这种日子他过够了,不想再来一次。 “姑姑,不要走,不要走好不好?”公凌柳先是哀声乞求,可能觉得自己没有能力留下她,最后又展现几分不曾有过的荫翳病态来,“这次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再让你离开。” 他不想再承受失去她的痛苦,要死,也要死在她面前,死在她手里。 他知道自己的死对她来说造不成什么影响,但起码能骗自己,他比她先死,她会记得他,哪怕是一眼,一时,一会儿,那就足够了。 宰雁玉能感受到腰间的手臂在颤抖,也能感受到腰背之上的点点湿润之意,但她内心并没有什么感觉。 这种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戏码对她来说起不到任何作用。 “放手。”宰雁玉厉声道。 公凌柳摇摇头,大人的形象却还要使小孩子脾气:“不要,我一放手姑姑就又会走了。” 他等了十八年,盼了十八年,压抑了十八年,才不要再失去她又一个十八年。 没有她的日子里,他都痛不欲生。 宰雁玉找到了他话里的缺口,趁机直入正题:“要我不走也行,带我进宫。” 她可没忘记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好。”公凌柳答应得爽快,完全不问她为什么要进宫,也不问她过去十几年为什么假死消失,现在突然回来。 对他来说,只要她还在,就比什么都重要。 宰雁玉回过身,盯着他的脸瞧,想确认他是不是在骗自己,想用缓兵之计拖住她。 月色笼罩下,他的脸带着几分朦胧,一深一浅的瞳眸里倒映出她的身影,水汽氤氲,眼尾通红。 显眼的巴掌印烙在脸上,衬得几分骨消神清,及腰的长发因为跪立的动作披散在地上,泛着乌黑的蒙蒙光泽。 到底是长大了,不再似小时候那般见人就躲,就是还带着几分略显营养不良的瘦弱,就连这身衣服都撑不起来。 宰雁玉掐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手指无意间蹭到了他脸颊残留的泪水,微微蹙眉:“不许哭。” 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不会让敌人心软,只会让敌人更加肆无忌惮地放手欺负。 “好,我不哭,姑姑不要生气。”公凌柳胡乱地抹着眼泪,似乎不管她说什么,他都照做。 经过先前的暗器伤人一事,素来整洁的穿着显出几分凌乱和狼狈来,任谁也想不到仙人之姿的司天监也有这般不堪的时候。 宰雁玉逼视他,仔仔细细看了好半晌,并没有看出他有撒谎的痕迹。 要么就是真的,要么就是他隐藏得太好。 十八年不见,她并不知道他的品行如何。 不过男人说的话,她从来不信。 说谁都会说,能不能做到才是关键。 这样的注视和打量让公凌柳有些不自在,他可以抱着她的牌位入睡,也可以拥着她的画像好眠。 但那都是她不在的情况下。 现在她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浅淡的呼吸喷薄在面上,烧得他几分脸热,不敢再看她。 “何时带我入宫?”宰雁玉问他。 公凌柳的答案也很简单:“姑姑想什么时候进宫便什么时候进宫。” 宰雁玉对他回避视线的行为有些不悦,将他的脸掰正:“看着我说。” 第32章 这会让她很有成就感 属实不太符合逻辑…… 回避视线,这何尝不是一种撒谎的表现? 要不还是说男人狡猾,敢说不敢做,漂亮话一套一套的。 宰雁玉如是想到,心里基本给他判了死刑。 公凌柳深吸一口气,略显迟钝地看向她,才一接触她的视线便立即烧红了脸。 太近了,印象中,姑姑从未这般靠近过他。 近到他几乎可以看清她眼中的自己,看清她每一根睫羽的走向。 明明这双眉眼他在画纸上描摹过不下千次,它们为冬雪停留过,为家国担心过,唯独没有像现在这样只为他而驻留。 偏偏姑姑不知道,这样无心的她有多么让人着迷,就连每一寸血液都在疯狂生长一种名为喜欢的情愫。 他从来不是世人口中无欲无求的神仙,他只是将自己的喜恶全都给了一个人,连同自己的灵魂做了她的陪葬。 现在她回来了,连带着把他那些埋藏在心底几乎要枯萎糜烂的心绪愁思都带了回来。 他既怕自己的龌龊心思被发现,又怕自己的心意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再一次被时间尘封。 矛盾如他,在面对她的目光审视之下,只觉得自己浑身赤裸,羞于见她。 宰雁玉何其敏锐,他的所有表情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不由得手下用力:“少给我露出那些情情爱爱的心思,你既然说我想何时进宫便何时进宫,那便要为自己的话负责?你当知道,我不是什么善茬,敢在我面前耍花招的人,我会毫不犹豫弄死。” “不敢欺瞒姑姑。”公凌柳忍着疼,想去握她的手又怕惹她不快,便只能道,“姑姑若是着急,我明日便可带姑姑进宫,明日陛下和公主会前往宝光寺祈福,届时宫中无人坐镇,我以观天测异为由头,姑姑可随我一同前往皇宫。” 他是执掌司天台的司天监,观天文测异象本就是他的本职,虽然他在宫外有自己的观星楼,但有时也需要去宫内勘测天象。 所以,进宫一趟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并且有司天监这一层身份在,宫里人几乎不会过问他的事。 听到他这样说,宰雁玉面色才稍稍缓和了些。 看来他心里也知道她此番进宫不是闲逛,所以专门趁着狗皇帝不在的时候带她去。 而且有一点她很满意,就是他不会过问自己为什么要进宫。 虽然他问了她也不会说,她没有义务告诉他为什么,但不问到底更显几分真诚。 心情好了不少,宰雁玉便不想再为难他,收回手,转身欲寻个地方坐一坐。 逆还丹的伤害太大,她身体这些年越发不好,方才对付那些机关已经让她有些吃力了,她需要休息休息。 但是她这一动,让惊弓之鸟般的公凌柳以为她不信又要走,膝行几步便要追上:“姑姑不要走……” 十八年前她也是这样转身决绝而去,这次他再也不要让这种事又一次发生。 这次他也顾不上会不会让她不悦了,伸出手就要从后面抱住她的腰,阻止她的脚步。 宰雁玉嫌他烦,避开他动作的同时扯了他腰带,将他双手束住捆在一旁的廊柱上。 公凌柳剧烈挣扎,但抵不过手上被束缚,根本挣脱不得。 相反,他越是挣扎,越是被束得紧。 他发了疯般哭喊乞求,撕心裂肺,企图让宰雁玉再看看他:“姑姑不要走,不要走,不要留下我……” 宰雁玉被他吵得不胜其烦,一记眼刀飞过来:“再哭闹,我就剜了你的眼睛绞了你的舌头。” 见她只是找了个地方坐下,没有走的意思,公凌柳这才停止了自残似的行为:“姑姑……” 他没敢问她怎么回心转意突然留下了,只是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闭嘴。”宰雁玉出声呵斥,见正中的高台上铺了不少白狐皮,暂且能够容她将就一晚,便过去合衣躺下。 公凌柳不敢再说话,只双眼紧紧盯着她,看着她行走坐卧,看着她背过身去,躺在他躺过的高台上,做休息姿态。 姑姑似乎真的不走了。 公凌柳呼出一口气,心里想要离她近一些,便不断调整位置靠向她。 宰雁玉被他窸窸窣窣的动作弄得心烦不已,正想着直接把人打晕算了,一回头就看见公凌柳正面朝她这边。 没了腰带的束缚,宽衣薄带本就松散,再加之他先前疯狂地挣扎,扭动间泄露不少春光。 此刻迎着月色,活像是山林间汲取日月精华后化身成人的一尾游鱼。 “姑姑,夜里寒凉,我明日安置一些被褥可好?”见她看过来,公凌柳立即询问。 宰雁玉没搭理他,而是再三强调他方才说的明日带她进宫之事:“别忘了你说的话。” 公凌柳连连点头:“姑姑放心,我都记着的,不会忘的。” 他很欢喜,因为姑姑没有反驳他说的要安置物件的想法,这是不是说明姑姑以后都会留下来,不再走了? 宰雁玉瞥了他一眼,随手一指那些画像:“这些东西撤了。” 她不否定过去的自己,但她不想面对过去的自己。 那只会让她更恨。 他要是不撤,她就用自己的方式帮他撤。 “好,我明日就撤。”公凌柳点头如捣蒜。 似乎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一字不差地执行,哪怕叫他杀人。 宰雁玉累得很,不再跟他多说,阖眸睡下。 公凌柳不想睡,也不敢睡,他怕这是自己的一场幻梦,天亮了,她就不见了。 如果这是梦,他不愿醒来。 如果这不是梦,那就让他再多看看她。 · 翌日 郑清容醒来的时候,陆明阜已经做好早饭等着了。 目光落到他唇角被咬破的地方,郑清容不由得多停留了一会儿。 她从来不是什么重欲的人,女爱男欢对她来说不是必需品,更不是奢侈品。 相比无关痛痒的小情小爱,她更喜欢一步步接近实权的感觉。 这样会让她很有成就感。 不光是升官发财带来的成就感,更多的是获得话语权的成就感。 世人不让她说的,她偏要说。 世人不认同的,她偏要逆转。 这就是她。 不过饶是她不怎么重欲,陆明阜也很合她胃口,她很受用。 陆明阜注意到她的视线,回想起自己昨夜的求欢,不觉几分羞耻,好在此刻衣冠整整,能让他有所自容。 怕她再看下去自己会想到那些不该想的事,陆明阜忙给她盛上一碗热羹转移她的注意力:“陛下那边已经准备动身前往宝光寺,今日不必上朝。” “动作还挺快。”郑清容评价道,顺手接过他递过来的热羹。 一晚上就能弄好这么多麻烦事,看来礼部那边还是有人做事的,不像刑部司偏衙这边一样。 陆明阜道出实情:“不得不快,南疆那边的阿依慕公主已经启程了,不日便可抵达京城。” “南疆王就这么急?安平公主不是才受了伤吗?他把阿依慕公主送过来,安平公主也没这么快能过去。”郑清容不理解。 送一个受伤的公主过去,这于情于理于政于邦都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皇帝疯了才会这样做。 陆明阜:“是,所以南疆王为了表示诚意,先让阿依慕公主到我朝来,阿依慕公主抵达京城那天,便是安平公主启程之日。” 郑清容呵了一声。 还能这样? 这听起来是南疆王通情达理,念着安平公主受了伤,所以先让自己唯一的女儿先到她们东瞿来,既是表示自己合作的诚心,也是对她们东瞿表示信任。 可她怎么感觉南疆王不怀好意啊? 这路上要是阿依慕公主出了什么事,这是算他们南疆的?还是算她们东瞿的? 而且南疆王这一招很聪明。 先把阿依慕公主送过来,就算后面陛下要反悔,那也没办法挽回了。 摆明了要生米煮成熟饭,你不要也得要。 “所以,等安平公主此番上香祈福,休息养伤没多久,也差不多要出发南疆了?”郑清容道。 陆明阜颔首:“看陛下今日的安排,应该是这个意思。” 要不然皇帝也不会把去宝光寺上香祈福的时间往前提了这么多。 这也是怕赶不上阿依慕公主抵达京城的时日。 郑清容又问:“含章郡主那边怎么说?她身为公主伴读,安平公主此番要去南疆联姻,她那边又是什么安排?” 她昨日去找慎舒的时候,就特意让陆明阜去查查含章郡主那边是什么情况。 虽然没有证据,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含章郡主闯入国子监打人,和安平公主坠楼受伤一事有关联。 要不然也太巧了。 不是那种很刻意很明显一眼就能识破的巧,而是那种最后局势明朗后,回顾先前会让人惊叹原来如此的巧。 昨日安平公主敢让人给她送信来,足以见得公主是个不简单的。 含章郡主能和她走到一起,肯定也不是什么小角色。 陆明阜正要给她说这事呢,本来昨日就该说的,但是床笫之欢过于忘我,这才耽搁了挪到今日说:“含章郡主因为国子监打人一事,被庄王关了禁闭反省,期间含章郡主那边也没有再闹出什么事,风平浪静看不出什么,不过因着今日安平公主要去宝光寺祈福,作为公主的伴读,含章郡主也在其中,这会儿应该已经侯着了。” 他也觉得有些奇怪,前几日含章郡主打人之事还被朝廷中人争执不休。 既然都敢打人,说明含章郡主本身并不是怕闹事的人,但被庄王关了禁闭之后竟然就这样不哭不闹认了,属实不太符合逻辑。 第33章 以你之能,一介主事还是屈才了 能为朝…… “我怎么感觉她们在请君入瓮?”郑清容道。 一个国子监打了人后就此沉寂不声不响,一个坠楼受伤还要让人给她送信,偏偏两人今日都会去宝光寺。 上下这么一联系,很明显,她就是那个被请的人。 陆明阜面露担忧之色:“看来此行危险,夫人今日还是不要去宝光寺了。” “那也未必。”郑清容手指叩了叩手上盛着热汤的碗,“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绕了这么大一圈才选定在宝光寺,显然是有备而来,况且和南疆联姻在即,她们没必要害我。” 她一个才从扬州到京城做官的外地人,无论是对安平公主还是含章郡主来说都没有威胁,她们有什么理由来设计她? 唯一能解释的是,她身上有对她们有利的地方。 这样她就更不怕了。 既然她对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有用,那她们就更不会害她了。 相反,还会保她。 陆明阜点点头表示明白了,知道她心意已决,多说无用,便只能道:“夫人若是坚持要去,不若捎带上符小侯爷一起?” 有符小侯爷这个行走的免死金牌在,就算出了什么事,有他挡在面前,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就像这次检举刑部司罗世荣等人,有符小侯爷打前阵,事半功倍。 郑清容哈哈一笑:“明阜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她正有此意。 有符小侯爷在,进可攻,退也可守。 反正她是不吃亏的。 想到南疆那边,郑清容又道:“有空你记得盯一盯南疆那边,我觉得南疆王此番送阿依慕公主来没那么简单。” 都是一国之君了,没点儿心计她是不信的。 更何况南疆王这些举动过于好说话了。 说什么两国联姻,她们这边送一个公主过去,南疆那边也送一个公主过来。 听闻安平公主受了伤,还贴心地让安平公主先养伤,他们先把阿依慕公主送过来。 这么好脾气,那还联姻做什么? “嗯,我知道的。”陆明阜应她。 其实不用她说他也会去关注南疆那边,事关两国邦交,不容出错。 现在他官复原职,调查这些事也方便。 简单吃了早饭,郑清容便换上新官服出了门去。 官服是昨天刑部司那边派人送来的,送官服的小吏客气得很,一个劲给她道贺。 郑清容只笑着道谢。 到底是不同了,前两天她还是令史的时候,官服都得她自己去领,还是不合身的。 现在摇身一变成了有阶品的主事,虽然只是个从八品,但官服都有人给她送来。 一出门,杜近斋那边也收拾好了。 两个人站在各自门前对望,相视一笑。 郑清容笑是因为杜近斋褪去昨日那身战损染血的装扮后,看起来又恢复了先前那般老成的模样。 杜近斋笑则是因为短短几天不到,郑清容就穿上了和他一样颜色的衣裳,那可是相当厉害了。 “早啊杜大人。”郑清容率先跟他打招呼,走进后便递给了他一支笔,“你的笔,物归原主。” 这是她事后去林子里捡回来的,掉在草丛里没被摔坏,一直没来得及给他,今天遇上了正好。 杜近斋几分诧异。 他当时用这支笔划了那假马夫的眼睛后便顺手揣到了怀里,但是后面从马车上摔下来后笔就不见了。 当时忙着进宫弹劾,他也没去找。 想着过后再添一支一模一样的就好。 没想到郑大人如此心细,还给他把笔找了回来。 “郑大人帮我帮得太多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郑大人。”杜近斋握着失而复得的笔,心里五味杂陈。 虽然先前想着笔丢了再买一支就好,但是那支笔用久了,到底是有感情的,很难割舍。 现在有人把笔亲自交到他手上,这让他感激之余,更多的是感动。 郑清容摆摆手:“杜大人客气,小事而已,何必谢来谢去。” 杜近斋心里感激不尽:“扬州百姓说得没错,郑大人真是个很好的人。” 大事上有分寸,小事上见细节,真是里里外外都挑不出毛病。 越接触,越觉得她这个人难得。 “那是。”郑清容才不会跟他客气这些,夸她她就认。 昨天穆从恭在朝堂上阴阳怪气她都能自洽,这种真心实意的夸赞她就更没有理由谦虚了。 杜近斋失笑。 这般骄傲要是放到别人身上,少不得要被人说一句年少轻狂。 但从郑大人口中说出来就很合适,不会显得自负傲慢,反而更添几分风趣亲和,很自然呐! 笑到一半,杜近斋又觉得自己这几日有些过于活泼了,不太像做侍御史,又急忙收住。 仔细想想,似乎自从郑大人来了以后,他笑的时间就比之前多太多了。 和郑大人在一起,确实更轻松更自在些,以至于他都有些放松,甚至是放任了。 轻咳两声,杜近斋敛去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思绪,知道郑清容在关注泥俑藏尸这个案子,便主动说起:“陛下今日宝光寺祈福之后,大概要把泥俑藏尸案给刑部和御史台这边一起办了。” “三司推事?”郑清容听他这么说,不由得问。 看来这案子是真不好办啊,这么快就要给到三司了。 杜近斋颔首,看向她,“郑大人准备作何打算?” 泥俑藏尸案算是近些年他遇到的一桩疑难杂案了,大理寺这边迟迟给不了结果,陛下那边自然会让刑部介入。 郑清容忽然想起安平公主给她送来的那张纸,若有所思。 纸上所谓的“好前程”不会是关于三司推事的吧? 就是不知道这次的三司推事会给刑部司郎中还是员外郎。 她虽然扳倒了杨拓这个员外郎,但是刑部司这边还有两位郎中和一位员外郎,怎么也轮不上她这个才上任的主事。 看来今日宝光寺之行是不得不去了。 想到这里,郑清容勾了勾唇:“这个就得看符小侯爷配不配合了。” 杜近斋无奈一笑。 看郑大人志在必得的模样,看来此番符小侯爷只怕是不配合也得配合了。 今日本该是常朝,但因为皇帝今日要前往宝光寺上香祈福,所以今日的朝会便免了,杜近斋并不用去上朝,只需要去台院做事。 同行一段路后,二人便各自去了上公衙署。 郑清容现在已经是主事,可以直接走刑部司正衙的门,但她并没有直接去正衙那边,而是特意绕道,来到了偏衙。 要是之前,这个点儿偏衙必然还没开门,但经过昨天的事,偏衙这边人员彻底大清洗,不仅早早开了门,里面的人员也没之前的多,可以说是稀少。 因为贪污一事被检举弹劾事出突然,皇帝把涉事人员全部下了大狱,刑部司这边的人员还没来得及调派,只有胡源德和严牧两人在。 看见她来了,两人又是惊又是喜,纷纷朝她施礼。 郑清容简单问候了两句,得知偏衙这边的其他人员会在明天之前安排到位,便通过连廊去了正衙那边。 相比偏衙,正衙这边她还不甚了解,前天到任的时候原本是想趁机打探一番的,但是被杨拓给半路截胡了。 后面虽然做戏,说什么要来正衙这边找大人告状,但是有罗世荣暗中操作,她不仅没机会见到大人,也没机会熟悉环境。 不过她虽然不熟悉正衙这边,但是正衙这边的人算是对她有一定的了解了。 昨日望朝,这位郑主事郑大人可谓是出尽了风头,他们就算不想知道也难。 此刻见到她来了,倒是没有像偏衙那边看人下菜碟,虽然彼此之间还不熟,但都算得上客气。 刑部侍郎卢凝阳今日也在刑部司正衙这边。 陛下昨日虽然没有在朝堂上点名批评他,但到底是他刑部这边出的问题,他作为刑部侍郎,难辞其咎。 是以今日特意过来,打算亲自检查一遭,包括但不限于刑部司及其余都官司、比部司和司门司三司。 郑清容昨日在朝堂上见过他,是刑部第二大的官员,虽然不是她的直系上级,但怎么说也是刑部副手。 官比她大,此刻见了理应向他问好,便行礼道:“下官郑清容,见过卢侍郎卢大人,初来乍到,昨日还未来得及向大人问好,还请大人勿怪。” 卢凝阳对她的印象很深。 毕竟昨日在朝堂这位扬州来的郑大人那叫一个大放异彩,上不畏皇帝,下不惧官员,摆证据攻心计很有一套,令人折服。 他们刑部就缺这样的能人。 “郑主事有礼了。”卢凝阳示意她不必多礼,亲自带她去她的办公位置,“进了刑部,往后都是自家人,郑主事有什么需要可随时找我。” 郑清容心里稍稍意外。 卢凝阳可是正四品刑部侍郎,她一个刑部司从八品主事,若是遇到什么事也需要向上一级,也就是刑部司的员外郎请示,越级汇报那是不可取的,有违管理原则。 不过这种逐级申报的制度也有一定弊端,一级一级向上申报耗时长不说,有时还会因为官员各自的理解差异导致表达不准确而造成信息不对称,更有甚者中间的传话角色还会瞒报隐报。 但是卢凝阳方才给了她特权,允许她直接找他申报,那日后许多事就很好办了。 “多谢卢大人,下官一定不负大人所望,必当尽职尽责,为大人、为陛下分忧,为朝廷、为百姓谋福。”郑清容向他道谢,还顺带表明了今后要放手大干一场的意思。 卢凝阳很喜欢年轻人这种蓬勃的热血和意气,哈哈笑了两声:“郑主事果然不一样。” 他入朝为官多年,还是头一次在一个官员身上看到难得的活人气。 并且还具有一定的感染性,他听了这话都觉得有些久违的激扬澎湃。 其实朝廷里一开始有不少人并不看好这位扬州来的郑大人。 虽然她在扬州颇有几分薄名,但说到底只是个地方官,还是佐史这种小小佐吏官,京城可和地方州府不一样,不是一个州佐史就能适应的。 但经过昨天一事,只怕不少人都要正视这位地方来的京官了。 他也想知道,这位郑主事除了昨日表现出来的种种还有什么能耐。 一个人在大事面前展现出来的智慧和魄力,往往跟她平日里的为人处世息息相关。 大事上不出错,想来其他方面应该也不差。 有意试探郑清容的能力,卢凝阳便假作无意提起:“京城最近那出泥俑藏尸案让陛下很是头疼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查出真相。” 突然出了这么一桩杀人案,若是不及时解决,百姓们容易恐慌,对君主来说,百姓恐慌很容易引起一系列暴动,于朝局无利。 所以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自然希望越快真相大白越好。 “虽说大理寺那边已经和御史台联手查案了,但这种陈年疑难案也不是一时能够解决的,想来我们刑部这边很快就能接到陛下的调令了。”郑清容把先前杜近斋给她说的换了一种方式又说了一遍。 她深知卢凝阳这个时候提起这个案子不是随便说说,这是想看看她的态度。 她当然要好好表现表现。 她的话说到了点子上,卢凝阳微微点头肯定了她的应答,又问她怎么看这个案子:“你觉得这个案子落到我们刑部头上,我们要怎么查?” 郑清容道:“大理寺和御史台能查的地方不多,无非是从死者身份和泥俑工匠两个方向深入,但案子到现在一直没有进展,那就说明这两个方向暂时无法获得更多信息,是个死胡同,与其再浪费时间死磕,不如另辟蹊径,从细节查起,比如死者是什么原因致死的?泥俑用的泥是来自哪里的?以及泥俑的存放地,也就是宅子这些年都有哪些人出入?” 她昨晚和杜近斋对过,目前案子的问题是死者身份难以确定,泥俑的制作工匠也无法追定。 大理寺和御史台不是吃干饭的,他们查不出来的东西刑部再查也很大可能查不出什么,还不如从其他地方入手。 查死者是什么原因致死的可以从凶器判断,只要知道凶器是什么,顺藤摸瓜也就不是难事。 查泥俑用的泥是产自哪个地方可以进一步锁定泥俑工匠的行动轨迹,要是能查得细致,泥俑工匠的身份也能确定。 至于查孟财主那个宅子这些年有哪些人出入,是为了筛选哪些人有作案嫌疑,范围确实广了些,查起来需要些时间,但不是做无用功。 她一说完,卢凝阳深深看了她一眼。 果然聪明,跳出了常人的惯性思维。 虽然都是查案,但她没有笼统宽泛地去查,而是专注其中一两个点,以小事为切入,深入发掘,就算最后查不到,但也有一定的收获。 “以你之能,一介主事还是屈才了。”卢凝阳叹息道。 他最是惜才。 当初胡源德被罗世荣等人逼得请辞,他为此扼腕叹息了好几天。 昨日陛下显然也是有意让郑清容接手杨拓的位置做刑部司员外郎的,但是大臣们极力反对,这才退而求其次给了主事的位置。 大臣们只觉得便宜了她,殊不知是委屈了她。 郑清容拱了拱手:“能为朝廷和百姓做事,不委屈。” 不骄不躁,不气不馁,如此品性,实在难得。 卢凝阳再次哈哈一笑,向她抛出橄榄枝:“你可想参与此案?” 正逢高员外郎告假,刑部司这边没有合适的人选,他也缺一个得力干将。 各司的郎中和员外郎都是由各部尚书或侍郎提名,再由中书门下任命,他作为刑部侍郎,还是有举荐人的权利的。[1] “下官的荣幸。”郑清容心领神会,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卢凝阳最喜欢这种干脆利落的人,心情大好。 恰在此时,有小吏来报,侯府差人来过问,郑清容何时去给符小侯爷赔罪。 第34章 那就只能拼命了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郑清容哈了一声,有些哭笑不得。 定远侯居然这么急,她还没准备好上门呢,人直接找到刑部司这边来了。 看把他那宝贝孙子心疼的哟!这是怕她跑了吧? 卢凝阳看了看郑清容,他昨日就在朝堂上,自然知晓定远侯让她去给符彦负荆请罪的事。 符小侯爷霸道得很,定远侯又是个护犊子的,真要是对上侯府这两位,脱层皮都是最轻的。 想到这里,卢凝阳面色凝重语重心长:“符小侯爷是定远侯的心头肉,这些年被惯得无法无天,霸道得不行,可不好应付,我可以替你出面。” 这个替她出面自然就是以他的名义说刑部司公务繁忙,走不开。 反正刑部司经过昨天大清洗之后确实人手少了很多,这样说没什么大问题,不至于太假太糊弄。 定远侯是先帝封的侯爷,固然没什么实权,但封号摆在这里,他作为正四品刑部侍郎,是职事官,还是能说上两句话的。 郑清容谢过他的好意。 且不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只怕符彦那厮过不了多久就会立即找上门来。 她不介意符彦找上来,就是怕刑部司这边经不住她们两个人打起来。 那她好不容易得到的主事位置怕是要飞了。 所以,还是她去侯府的好。 侯府家大业大,不怕折腾,也好让定远侯有些事做,免得一天到晚盯着她。 她很忙的,没时间陪他们玩。 反正她今天也要去找符彦的,宝光寺一行她非去不可。 既然人家侯府都差人来过问了,她不如就顺了他们的意,提前走一趟。 卢凝阳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放心,便道:“那我指两个人跟着你,但凡符小侯爷那边想要对你不利,也好有个照应。” 这个照应不仅是能在关键时刻帮她一把,也是能有人回来给他报信。 他既然有意让郑清容参与泥俑藏尸案,那就不能让她在这个关头出岔子。 他对有才之人一向很爱惜。 郑清容觉得无须多此一举,但卢凝阳坚持,不让人跟着他甚至不让她去侯府。 卢凝阳可是刑部第二大的官,他要是不同意,她也走不了。 最后她只能答应。 有人跟着也行,起码到时闹起来也有人帮她正名。 符小侯爷声名狼籍,只怕到时候没有人会站在他那边,这可就给她助势了。 所以她并没有拒绝。 从刑部司出来的时候,侯府的两名侍卫正在外面守着。 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看样子她先前要是拒绝去侯府赔罪,这两人恐怕会直接闯进去强制把她带走。 见她出来,其中一名侍卫当即奉上早已准备好的荆条:“郑大人请吧。” 郑清容挑挑眉。 这是真负荆请罪呐? 定远侯貌似不是说着玩的,确实要她肉袒负荆,登门谢罪。 那可不行,她的女儿身岂是能随便就脱衣服的? “这位小哥,我身体不好,风一吹着了凉就倒了,真要我负荆而行,只怕撑不到侯府。”郑清容睁眼说瞎话,做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两名侍卫明显不信。 都能把他们小侯爷掀下马弄吐血,这还叫风一吹就倒? 扯吧你就,撒谎也不撒得像一点儿。 见糊弄不过去,郑清容又改了话术:“这位小哥有所不知,昨夜被歹人刺杀,我这心到现在都还没落下,实在经不起折腾了,况且今日陛下要前往宝光寺祈福,我这样仪容不整也不太好不是,若是惊扰了圣驾,你我可担待不起,不如这样,我先把荆条拿着,等到了侯府再给符小侯爷请罪如何?咱关起门好说好话,到时候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要不然让陛下看见,少不得要挨一顿责怪,我被责怪不打紧,主要是小侯爷,小侯爷多金贵一人,怎能受责?” 她着重强调了后面几句话,还疯狂给二人使眼色。 侍卫两人相互对视一眼,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且不说这位郑大人现在可是陛下身边的红人,昨日还破例问她关于登闻鼓制度改革的事。 要是在这种关头让她当众出丑,陛下非但不会怪罪她,反而会把矛头对准他们小侯爷。 他们小侯爷怎么能受罪? 再次看了看郑清容,侍卫觉得还是先把人带到侯府再说。 就像她说的一样,只要门一关,到时候还不是他们小侯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想到这里,侍卫便采取了郑清容的建议,把荆条给了她,又连忙催促:“赶紧走吧。” 反正他们的任务是把人带到侯府,与其在这儿听她废话在这儿耗着,还不如先把人带过去。 当官的嘴皮子最是厉害,尤其是文官,跟她说不来的。 郑清容哎了一声,拿着荆条应了声“得嘞”就跟着他们走了。 那架势,不像是去请罪,更像是去搂席。 两名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她这反应不对。 但具体哪里不对,他们也说不上来,就是气势莫名有些嚣张。 哪有人上门赔罪是这样的? 被卢凝阳指了跟着郑清容的两人全程不敢说话,真心觉得这位郑大人心态过于好了。 这都要进鬼门关了,竟然还能这么淡定。 前不久那位高中状元的陆待诏也是,被贬了跟个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镇定得很。 这么看来,扬州人的心态是真的很好。 路上有不少人看见她拿着荆条,后面又跟着侯府的侍卫,有胆大地便问:“郑大人这是怎么了?” “小侯爷请我过府喝茶呢!”郑清容晃了晃手中荆条,面上笑意盈盈。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哪是喝茶呀,分明是找麻烦来的。 前日符小侯爷在她手里吃了那么大的亏,扫了面子,照小侯爷那睚眦必报的霸道性子,可不得好好修理一顿? 有百姓要上前来,两名侍卫欲出手,郑清容抢先一步拦下,对百姓道:“诸位放心,小侯爷是个通情达理的,不会对我怎么样,小过节而已,出不了人命。” 她这话看似为符彦说话,实则是给他挖坑。 她要是受了伤,那可就是他符彦的责任了。 百姓们面色变了又变,那可是小侯爷啊,不好惹的呀! 跟着郑清容一路侯府,刑部司那两人正要跟着一同进去,却被侍卫给拦了下来。 给的理由是侯府没请他们,他们不能进。 郑清容呵了一声,侯府这明显是有备而来呀啊! 来的路上不说,让人跟着,到了门口才说不让人进,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不过也不打紧,左右她一个人也能搞定,没人看着,她还能放开手脚。 于是示意二人回去,不用担心。 但是侍卫不让二人进去,也不让他们回去,只说等她给符彦赔完罪后,二人自然无恙。 郑清容没忍住笑了一下,眼角微微眯起,斜出几分暗芒。 熟悉她的人会知道,她有些不悦了。 威胁她呀这是。 她最讨厌被人威胁。 “那还得麻烦两位小哥好生照看他们,若是我刑部司的人少了半根头发,我也不敢保证符小侯爷能不能安然无恙。”她道。 两名侍卫这会儿是真觉得她过于嚣张了。 都到侯府的地盘上了,还敢放狠话,谁给她的胆子?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更嚣张的还在后面。 郑清容迈过门槛,侯府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定远侯早已等候多时,见她拿着荆条,没有负荆请罪的意思,不由得皱了皱眉,指着她道:“小子,还不快速速褪衣,肉袒负荆。” 这些人是怎么办事的?竟然没让她负荆而来? “侯爷好,不知小侯爷在何处?”郑清容皮笑肉不笑,没有听他的话照做,而是转而问起符彦在哪里。 定远侯大怒:“放肆,叫你负荆便负荆,问这么多做什么?” 郑清容笑了笑。 该说不说,符彦那脾气简直是跟定远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被她气着了都是喊“放肆”。 怎么不换个词喊“大胆”? 笑完,郑清容无奈道:“侯爷,我负荆也是给小侯爷请罪,小侯爷不在,我给谁请罪去?” 定远侯被她说得无法反驳,吹了吹胡子,显然是被气到了,一指那边的东厢房:“彦儿在那边,被你所害,现在还在榻上躺着下不来床,我要你负荆跪行去请罪。” 郑清容哈了一声。 什么下不来床哟,她下的手她还不知道? 她倒要看看符彦是真下不来床还是假下不来床。 至于负荆跪行,那是不可能的。 顺着定远侯所指的方向看去,郑清容估摸着距离,将手里的荆条挽了个剑花。 定远侯还以为她要脱衣服背着荆条了,结果下一刻,郑清容拿着荆条就朝着东厢房的地方去。 她速度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走出去好远。 怕她对符彦不利,定远侯连忙招呼侍卫把人扣下。 然而侍卫哪里能近她的身,郑清容拿着荆条一挥,看似毫无章法,但侍卫们就是拿她不住。 手里的荆条轻轻点在他们身上,没怎么用力,但他们就是感觉被人扼住了命脉一样,根本难以动弹,二十几个侍卫一起上,都没能讨到好。 一晃神,郑清容已经踹开东厢房的门,抄起荆条进去了。 躺在榻上的符彦听得院子里闹哄哄的,正想着叫人问问是什么情况,就看见郑清容拿着荆条闯了进来。 “郑清容?”符彦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这样的她,一时怔愣。 郑清容勾唇:“早啊,小侯爷!” 打招呼之际,她已经坐去了符彦的床头,手里荆条一横,完全不给符彦任何的退路。 符彦握着随身携带的那把短剑,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出鞘,只凝眉问她:“做什么?” 郑清容扫了扫他手里那柄镶了十六颗价值不菲宝石的短剑。 不管先前见过了多少次,到头来她还是会被这把短剑吸引目光。 是真的很好看,也很特别。 但凡是个懂兵器的,都会被它吸引。 “看不出来吗?我来给小侯爷赔罪呢!”郑清容笑道。 符彦简直要被她这话给气笑了。 赔罪? 见过赔罪赔到床榻上来的吗? 见过赔罪是拿着荆条横在他脖子前的吗? “谁允许你坐上来的,下去。”符彦沉声道。 他的床榻,除了他,谁也别想沾染,脏。 郑清容眉眼带笑:“我不。” 这句话也是轮到她说了。 那日她当街劁猪的时候,让他让一让,他当时是怎么说的呢?对了,是“不让”,她可记着呢。 是以此刻不仅没有退下,反而坐得更近了些。 嫌她脏?那她更要治一治他这爱洁的毛病,膈应死他。 定远侯气喘吁吁追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气得当场大骂:“郑清容,你不要命了?不许伤害彦儿,不然我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 侍卫们没有他的授令,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在一旁等着看着,听候差遣。 “没办法呀侯爷,我不像符小侯爷,有你这样位高权重富可敌国的爷爷,那就只能拼命了。”郑清容一边说,一边把荆条往符彦要害之处靠了靠,“还有哦侯爷,我这个人胆子小,你可别吓我,这要是被吓着了,手一抖,符小侯爷的脖子可就得受罪了。” 定远侯听到她这话那叫一个气呀。 这是威胁他,赤裸裸的威胁。 偏偏他不能拿她怎么办。 彦儿在她手里,他要是妄动,彦儿可怎么办? 估计这大胆的郑清容就是吃准他这一点儿,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真是乡下来的,粗鄙不堪,改日上朝定要参她一本。 “这就是你的赔罪?”相比定远侯,符彦这个人质更显得镇定自若,甚至还过问她升官之事,“竟敢利用我,把我当作你升官的垫脚石,郑清容你好得很。” 昨日定远侯回来后就带回了郑清容检举刑部司等人,被皇帝提拔为主事的事。 他前后一联系,不难发现自己被利用了。 之前说什么有杨拓和罗世荣罩着,都是幌子。 目的是想通过他在皇帝面前露脸,真是好算计。 郑清容手上动作虽然恶狠狠的,但面上却是笑嘻嘻的:“哪能啊小侯爷,来,摸摸你的心,咱扪心自问,前儿个你吐血,真的受了很重的伤,以至于卧病在床难以下榻吗?” 说着,她当真去拉他的手。 符彦怒目圆睁:“放肆。” 他那么爱洁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愿意让人不经过自己的允许碰他的手? 但郑清容想做的事,哪里容他拒绝。 任由他再怎么反抗,还是摁着他的手放到他的心口上。 瞧,又是“放肆”。 什么放肆不放肆的,反正她在他面前放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不差这一回。 摁着符彦的手,郑清容忽然在他耳边低声道:“小侯爷,我可没有白借你的势,你吐血之后难道没有觉得浑身通畅,犹如打通了任督二脉吗?” 符彦原本还和她较劲来着,听到她这样说顿时没了动静。 他确实有这样的感觉,也能清楚感受到是吐血之后才有这样的改变。 但他不想把这种变化都归功于郑清容。 谁让她得罪了他?两次都让他铩羽而归。 真是太丢脸了,所以他宁愿在榻上装病也不愿出去见人。 郑清容再道:“小侯爷,礼尚往来,咱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就不要再闹脾气了好不好?咱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是不是,交个朋友行不行?” 好不好?是不是?行不行? 如果抛开她拿着荆条的动作,这语气更像是哄孩子。 符彦哼了一声:“谁是你朋友?你让我摔下马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吐血的事他可以不计较,毕竟他也是受益方,但是摔马的事他不能轻轻放过。 这么多人看着,让他小霸王的脸往哪里搁?往后还怎么在那些世家子面前立威? 郑清容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不着痕迹把自己的计策融在其中:“这个好办呀,这样,小侯爷,咱赛马去,马背上的事咱马背上解决,途中可以随时出手,撞马也好使绊子也罢,谁能坐在马背上跑到终点就算谁赢如何?” “你要和我比赛马?”符彦来了兴致。 少年人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听到输赢当然很重视,是以丝毫未觉自己正一步步踏入郑清容的圈套之中。 郑清容啊了一声,使了激将法:“难道小侯爷输不起?” “笑话,谁输不起?我是怕你输得太难看”符彦果然被激,又道,“光赛马可不行,得有赌注。” 他可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还没学会走就先学会骑马了,跟他比骑马,不自量力。 郑清容好脾气得很,问他:“小侯爷想赌什么?” 符彦瞥了她一眼:“我也不欺负你,我赢了,你就跪下磕头认我做爷爷,往后要是见到我,必须三拜九叩。” 郑清容无语。 这叫不欺负?这都到人格侮辱的地步了好吧? 不过她也不带怕的,毕竟赌得越大,收获越大。 指了指他手里的短剑,郑清容道:“可以,但我要是赢了,你我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往后不得再翻旧账,同时你还得把这把短剑给我。” 她可肖想这把短剑太久了。 正好陆明阜的那把匕首也到了要换新的时候,她瞧着这把短剑就很不错。 “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符彦哪里想到她一上来就要他的短剑,脸顿时红了,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应对。 这可是他的连理剑,跟他姻缘相勾连的,只要有女子能拔出他这柄剑,他就是这个女子的人了。 她郑清容一个男的要他的剑去做什么? 第35章 你人缘很好嘛 没办法,我魅力太大了 郑清容不明所以。 不就是一把剑吗?怎么跟要了他命一样? 不过再看这剑,宝石颗颗璀璨,金柄精致优雅,真要这么轻轻松松送人,确实有些肉痛。 也可以理解。 “放肆。”听闻此言,定远侯怒指郑清容,气得吹胡子瞪眼,“那剑其实你说要就要的?” 那可是他宝贝孙子的姻缘剑,怎么能给她? 郑清容已经逐渐习惯这爷孙俩张口闭口的放肆了。 希望下次可以换个词,再听下去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这剑自然不是我说要就要的,而是小侯爷敢不敢赌,问题不在我,在小侯爷,难不成小侯爷就这么怕输?”郑清容把压力给到符彦。 言外之意,不敢赌就是怕输,输不起。 说完,郑清容把荆条一收,做势就要走:“既然小侯爷不敢那就算了吧,咱们就这样僵着,陛下要是问起今日赔罪之事,我也有理由,告辞。” 赔罪是皇帝让她赔的,她来了,但是人家不接受,这可就不是她的问题了。 她有理! 她这一招以退为进用得极好,符彦一看她要走立即气血上头:“赌就赌,但是得再加一条,我赢了,你不仅得磕头认我做爷爷,还得给我当牛做马铺床叠被,捏肩捶腿端茶送水,做我的仆人。” 郑清容简直想笑。 这算什么? 又是当孙子又是做仆人的,怎么不见他这个孙子给定远侯捏肩捶腿的? 符彦被她看得脸涨红:“看什么看,你都敢要我的剑,怎么就不敢应了我的赌注?” 他这剑可是指引他找到未来妻子的,她要了他的剑,就是抢了他的妻。 他只是要她端个茶送个水而已,已经很仁慈了。 他都觉得有些太便宜她了,她有什么好不同意的?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赌注都这么孩子气。 郑清容想笑不能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应,怎么不应,小侯爷,请。” “不可。”定远侯看不下去了,大指她卑鄙,“彦儿才被你弄吐血下不来床,你此刻和他赛马岂不是……” 后面几个字定远侯说不下去了,满眼震惊,因为他看见符彦翻身下了榻,披衣就往外去。 那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哪里像一个受了重伤的人? 郑清容只觉得一阵风从自己身边刮过,再一看定远侯已经从门口站到了符彦身边,拉着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转圈看,生怕错过一点儿不多。 看吧看吧,你宝贝孙子没事,我可没打他打到卧榻不起。 郑清容等着定远侯反应过来跟自己说道说道。 像他这种有权有势的上位者虽不至于跟她这个从八品刑部司主事道歉,但愧疚还是有几分的吧。 都这么明显了,符彦好着呢,哪里就要死了,他不会看不出来。 他先前在朝堂上可是太冤枉她了,她不计较但是不代表不过问。 然而定远侯看都没看她一眼,抱着符彦几乎是喜极而泣:“哎哟我的好彦儿,你终于好了,这次可要吓死爷爷了!不愧是我们老符家的血脉,身体就是好!” 郑清容在一旁看得简直没话说,啧啧两声。 这是把符彦现在的状况都归功于符彦的自愈能力了? 真有他的。 按照定远侯这样的溺爱,只怕符彦摔地上他都会夸摔得好。 难怪符彦被养成了如今这副目中无人的霸道性子。 那都是定远侯的功劳呀! 符彦嗯嗯啊啊敷衍两句,一转头就看见郑清容表示“这也行”“不愧是你”的眼神,哼了一声:“不是要比赛马吗?还不快些。” 郑清容觉得有必要先把责任规避清楚,免得到时候又被定远侯盯上:“符小侯爷,咱丑话先说在前头,赛马过程中受伤自负,不得归咎对方。” 符彦觉得自己被她冒犯了,他哪里是那种需要反咬的人:“这话该是我跟你说才是。” 他堂堂小侯爷,输赢向来看得开,才不会无理取闹。 “要不立个字据?”郑清容觉得口头上答应还是不太行。 现在认,保不齐之后就不认了,还是白纸黑字来得更有保障一些。 “郑清容,你过分了。”符彦觉得自己的信用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质疑。 还立什么字据,也太侮辱他了。 他虽然行事蛮横了些,但信用这方面可是极好的,说一不二。 哪里需要什么字据来保证? 郑清容很是无奈:“符小侯爷,行行好给条活路吧,我位卑职小人微言轻,怕呀!” 就定远侯这护犊子的架势,只怕到时候赛马归来的符彦掉一根头发都得找她算账。 她很忙的,没时间跟他们爷孙俩拉扯。 符彦被她给气笑了。 这么不信任他是吧,那他待会儿可不会手下留情。 “笔来!” 随着他这一声出口,很快就有小厮奉上笔墨纸砚。 符彦提笔唰唰写了两份字据,末了又分别落了自己的名字。 郑清容看了一眼,确认没什么问题了,也随后题了自己的名字。 两份字据,双方各持一份。 郑清容叠吧叠吧把字据揣好,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定远侯还要再劝,毕竟事关那把剑,不容儿戏。 然而符彦并不打算放弃,拉着郑清容出门去了。 照夜白已经被下人牵来在一旁等着了,似乎也知道要去比赛,甩着尾巴很是欢悦。 符彦摸了摸照夜白的头,转头看向独自一人的郑清容:“你的马呢?” 赛马不带马?玩呢! 郑清容淡定道:“小侯爷借我一匹?” 想了想,她并不打算把昨晚跟着她回来的那匹马拉出来遛遛。 一来是为了保证马儿的安全,二来也是为了不来回跑麻烦。 符彦呵了一声。 这不仅跟他比赛马,还要用他的马呢。 可真行。 “这么不重视这次比赛?郑清容,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赛马不用自己熟悉的马,这是对自己太自信?还是对他这个对手太轻视? 郑清容给他顺毛:“哪能啊小侯爷,我这不是才来京城吗?哪有自己的马呀,所以只能跟你借一匹。” 符彦被她说得无言以对。 行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让人带她去挑马。 因着符彦好骑马,为了讨自家孙子欢心,定远侯在侯府专门辟了个畜养马匹的地方。 郑清容一眼看过去全是各种好马,最次的也是汗血宝马。 不得不感叹侯府就是财大气粗。 不过最好看最厉害的,当然还得是符彦那匹照夜白。 符彦也跟着她来到养马的地方,想看看她会挑什么马。 结果看来看去,郑清容只挑了边上一匹最不起眼的汗血宝马。 看样子还是随手挑的,都没上马试试。 符彦眉头皱了又皱,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你怎么挑的?” 所有的马里面就数这匹最差劲,毛色一般,体型也一般,看上去还呆呆的。 要是他来养马,绝对不允许这种次品出现在他的马圈里。 “看眼缘咯!”郑清容轻轻拍了拍马儿的脖子,很满意自己选出来的这匹马。 符彦被她噎得差点儿呛了自己的口水。 赛马不挑体格好的,爆发力强的,反而去挑一个合眼缘的? 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郑清容,你逗我玩是不是?”符彦已经记不得这是今天第几次直呼她全名了。 他只知道,自己要被她给气死了。 一个人怎么能说话做事都这么气人呢? 郑清容摇摇头:“小侯爷,永远不要小瞧任何人任何物,包括马儿,我敢说它就是这些马匹里最厉害的,只是没被发现而已,它需要伯乐。” 符彦呸了一声。 什么最厉害,这匹马儿要是厉害,他名字倒着写。 分明是看不起他符彦,所以故意选了这么一匹次马来气他。 随手拉了郑清容那匹马儿旁边的另一匹汗血宝马,符彦道:“既然你如此笃定,那我也要看看它到底有多厉害,我不用照夜白,和你一样,用汗血宝马,免得到时候你输了说我胜之不武。” 郑清容难得多看了他几眼,不是以往那种看地主家傻儿子的眼神,而是带着几分欣赏。 她发现符彦虽然大事上行事霸道了些,但小事上还是很有自己原则的。 也不是很讨人厌嘛! 选定了马,两人便拾掇拾掇准备开始了。 符彦适应了一下自己新选的坐骑,还算不错,虽然没有照夜白好用,但也能用。 想起先前说过的比赛规则,符彦问:“终点在哪里?” 郑清容一指东南边的那座山头:“那儿。” 她可是提前调查过了的,那座山头距离宝光寺不远,翻过一座山就可以抵达。 皇帝出行,为了保证君主安危,必然封锁某些道路,提前清场。 这种情况下直接舞到宝光寺那边也太不要命了。 她在政事上是不要命,也不怕事,但那都是有目的有谋划的,不代表她所有事都是一头莽。 所以,她选择退而求其次,不走寻常路。 那座山险而陡,寻常人很难上去,皇帝那边的人再怎么清场也不可能把整座山都兼顾到。 这也给了她机会。 有符小侯爷打掩护,她们赛马赛到那边,就算后面被发现也没什么。 符彦顺着她的手看去,眯了眯眼。 那个山头,这距离可不远。 “我怎么觉得你别有所图?”他道。 还挺敏锐! 郑清容笑了笑:“小侯爷这可冤枉我了,这不陛下让我给您赔罪吗?这段距离够给小侯爷赔罪了吧?” 她这态度让符彦很是受用,心情一好,先前心中那点儿细小微弱的不对劲感觉也就被压了下去。 这么长的路,能让她摔了七八九十回了。 也算是解恨了。 两个人一个霸道刁蛮,一个风头正盛,本就是引人注目的体质,此刻双双坐在马上,跟前些天剑拔弩张的架势完全不同,人们都很是诧异,纷纷围观相互猜测这又是怎么回事。 有人隔着老远喊话郑清容:“郑大人,不是去侯府喝茶吗?怎么变成骑马了?” 先前郑清容拿着荆条说要去侯府喝茶,她们可都听见了的。 虽然知道喝茶是假的,但现在突然见到她和符彦出现在马背上,当然好奇。 郑清容笑了笑应喊话那人:“跟小侯爷赛马赔罪呢,我赢了先前的事就算过去了,往后大家都是朋友。” 赛马? 众人一听都是一惊。 陛下今日携安平公主去宝光寺上香祈福,这种关头还敢赛马,也就只有无法无天的小侯爷敢做了。 而且谁不知道符小侯爷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跟他比赛马,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郑大人,小侯爷的骑术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你有把握吗?”说话间又有人喊话。 被点名的符彦扬了扬下巴,赞同了那人说的话。 他骑术敢说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郑清容道:“不如再开一个赌局?这次可别说我没提前告诉你哦!” 众人被她这开玩笑的小幽默弄得哈哈笑,紧张的气氛算是缓和了些。 符彦听见她跟百姓有说有笑,不由得侧目:“你人缘很好嘛。” 这才来京城几天,就有人跟她这样朋友语气说话了。 他可从来没见过有百姓这么和当官的相处的。 郑清容扭过头看他,笑了:“没办法,我魅力太大了,人见人爱!” 符彦白了她一眼。 真是够自恋的,他都没这么自夸过。 “不是要赛马吗?还废话什么?” 这种有说有笑的事从来不会发生在他和百姓之间,人们看了他只会怕,只会躲。 是以现在看见郑清容和她们说说笑笑很是刺眼,只想赶快离开。 郑清容不认同他说的话:“小侯爷,人生就那么一次,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多表达,怎么能说是废话呢?” “就你歪理多,我懒得跟你说。”符彦不想跟她讨论这个话题。 他这十六年来都是我行我素,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是凭心而为,哪里需要搭理那些无关紧要之人的说笑。 于是再次催促:“再不比,我就当你认输了。” 磨磨叽叽的,别是拖延时间。 郑清容急忙应了声:“比,当然要比。” 她的人生里就没有输这个字,认输就更不可能了。 宁愿败得惨烈,也不愿主动认输。 那不是她。 鞭声一响,二人齐齐打马扬尘而去。 马蹄嗒嗒,众人只来得及看见她们远去的背影,心里猜测最终的结果。 郑清容惬意得很,一边策马一边拉着符彦说话:“小侯爷,我们也算是策马之交了,往后就别相互针对了呗!” 她忙呀,只想升官发财,不想分心来做这些无意义的事。 符彦冷哼一声:“赢了我再说。” 话毕,一打马鞭冲到了前面去。 想要一笔勾销,这可是她赢了才有的机会。 旁的想都不要想。 还策马之交,想得美。 郑清容嘶了一声。 这脾气,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一路驰出城门,符彦原本以为已经甩开了郑清容一大截,结果余光瞥见郑清容就在他身侧,和先前蓄势待发时一样,维持一臂的距离。 见他看过来,甚至还挥了挥手。 符彦心中难得赞了一声。 有点儿本事呀,居然能和他保持一样的速度。 而且仔细听,可以发现她那匹马的马蹄声和他这匹马的马蹄声几乎是同时起落的,以至于听起来就像是只有一匹马在奔跑一样。 要不然他方才也不会误认为郑清容被他甩开了。 有意再试探郑清容的能耐,符彦再次提速。 然而郑清容依旧跟在他身边,维持着一臂的距离,就连马蹄声都不曾乱过。 再三提速减速,皆是如此。 这让符彦不得不认真审视起郑清容来。 能和他保持同速的,他还真没见过。 当然,试探只是第一步,他可没忘记,自己此番跟她赛马是要让她吃苦头,报当日被她掀下马之仇的。 这样想着,符彦驱马撞向郑清容。 郑清容不躲不避,直接跟他对上。 两匹马在飞速中相撞,发出砰的一声。 马贴着马,人挨着人。 符彦明显感觉到自己被强大的撞击震了一下,但看郑清容,坐得好好的,似乎并没有受到任何震动的影响。 这么厉害? 符彦不信,一打缰绳,两匹马儿分开,又再次撞上。 这一次撞得比上次还要狠,符彦甚至差点儿没坐稳,身子一斜。 然而一只手忽然拽住了他,帮他及时稳住。 “小侯爷,当心呐,这要是摔下去,缺胳膊少腿可就不好了。”郑清容道。 见她这般四平八稳的,符彦看不下去了,一挥手就朝她袭去。 郑清容挡住他的攻势,笑道:“小侯爷这可不厚道。” “谁跟你来厚道的?”符彦再次出手。 她当初掀他下马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厚道? 敢提出和他赛马,那就要做好迎接他不厚道的准备。 马儿因为二人的打斗分分合合,嘶鸣声里马蹄踏踏,扬起不少尘土。 出了城,山路崎岖又窄小,丛林密布,两匹马儿并行本就显得憋屈,偏偏马上两个人还不消停。 符彦突然发现自己的每一招式都会被郑清容完美避开,也只是避开,并不还手。 这让他不服气的心一下子就燃了起来,抬脚就要踢向郑清容。 他这一击很是意外,因为没人能想到骑马之人能用腿去攻击人,这要是一个不稳,那可是要摔下马的。 不巧的是前面横生出来一条树木的枝节,郑清容无法偏身避开,身子向后一倒,整个人消失在马背上。 符彦哈哈一笑。 再怎么嚣张,不还是被他给踹下去了。 然而没等他笑上两声,眼前的一幕让他傻了眼。 因为郑清容没有掉下马,而是全身侧挂在马儿一侧,身体完全悬空,随着马儿疾驰。 第36章 你使诈 这才是使诈 方才那般情况下,马速这么快,他的攻势又那么急,她是怎么做到的? 这对个人的平衡力和反应力都有一定的要求,骄傲如他,面对方才的情形都不一定有把握能对时机和角度做到如此精准的判断。 符彦心下稍稍诧异。 还不待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见郑清容矮身向下一够,从地上薅了一把什么。 速度太快,他也没看清楚。 等到郑清容折腰坐回马背之时,扬手就是一挥:“吃我一土。” 符彦吓了一跳。 他素来爱洁,怎么可能容忍这些土啊灰啊的脏东西弄在身上,当即就要扭身一避。 郑清容好不容易找到他的弱点,怎么可能让他这么好过。 薅着土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他,看着他皱着眉闪避,看着他怒目而视。 “郑清容,你放肆。”符彦一边躲避一边再次祭出了他和定远侯的经典口头禅。 郑清容乐不可支:“小侯爷,怎么只允许你对我动手,就不允许我对你反击了?” 刚才一路上她可都没还手过,想着让他出出气也行。 小孩脾气而已,她大度,可以让一让。 现在她不过是用一些灰土逗他而已,又没有什么实质性伤害,这可没有他先前动手过分。 符彦嫌弃又警惕地看着她,开始放狠话:“拿开,不许碰我,否则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他有意催马儿跑得快些,然而无论他再怎么疾驰,郑清容总是能不紧不慢跟上他,依旧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和他保持一臂的距离。 他越是急,郑清容越是追得欢,甚至颇有些闲庭散步的恣意:“小侯爷跑这么快做什么,这风景多好看呐,何不停留片刻共赏美景?” 符彦哼了一声,谁要跟她欣赏什么风景? 他可没忘记赛马的最终评比是谁能坐在马背上跑到终点就算谁赢。 他在马上斗不过郑清容,还怕跑不过郑清容吗? 先把人赢了再说,回头她到了自己身边端茶倒水,还怕没法子整治她? 这样想着,符彦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他马术一向不错,此刻崎岖的山路在他脚下也能如履平地。 风声飒飒,窄路两边的树木杂草飞快倒退,金丝滚边的圆领袍被风拉长又掀飞,翩翩如游鱼入水。 符彦半晌没听见郑清容那边的马蹄声,还以为她又在故意控马,和先前一样跑出了和他同时起落的马蹄声。 然而回头看去,身后并没有人。 符彦心下一喜。 总算是被他甩开了。 先前能让她追上那是因为他没有用尽全力,才不是他马术不精。 看吧,现在他全身心都灌注在赛马身上,和马儿真正做到人马合一,她自然追不上。 他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 符彦心情大好,终点将近,正打算快马加鞭冲刺最后的路程,结果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草木葳蕤,她策马在其间,青丝如墨,青衣若水,山峦连绵好似化作了她无形的盔甲,水天一色勾勒出她流线一般的背影。 鹰隼试翼,遨游天地,而她马踏飞燕,驰骋在这一方天地。 是郑清容! 符彦错愕不已。 她不是在他后面吗? 何时到前面去了? 不待他想明白,郑清容忽然调动马首,从杂草丛生中跃起,横挡在他面前。 符彦紧急勒马,马儿嘶鸣,被硬生生逼停。 马蹄刮在地上,擦出好长一段印子,疾风怒吼,催得叶落纷纷。 符彦拽着缰绳心有余悸,凝眉看向面前的人:“郑清容你疯了不是?” 她知不知道这样横冲出来直接把他逼停很危险?要是他一个没刹住,她和他都得玩完。 两匹马儿头贴着头,各自在原地甩着尾巴踢着腿,看上去不像是才经历了生死一线,更像是老友相聚。 “小侯爷就这么不相信自己的御马之术?”郑清容面上不仅没有任何惊慌的意思,反而笑得从容。 就算不信他,也该信她吧。 她既然敢做,那就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符彦眉心突突直跳,指着她的鼻尖,想说想骂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什么叫他不相信自己的马术?这是能混为一谈的吗? 他在京城以横出名,那些个狠的都怕他,偏偏没想到还有郑清容这个不要命的。 她是真不要命,敢孤身闯他的侯府,还敢在方才那种情况下逼停他的马。 不过怒当然是怒的,但符彦更多的是震惊。 目光落到郑清容身下的马上,符彦觉得一定是她给那匹马喂了什么药,不然就靠这匹马并不健硕的体格来看,怎么可能有这般能耐跑到他前面去? 郑清容注意到他的视线,笑道:“怎么样小侯爷,我就说它很厉害吧。” 她能超到他面前来,有一半的功劳得归功于它。 这匹马看起来确实不如侯府别的马儿精神,但那都是因为它被关久了,麻木了。 她在选马时符彦看都看不上它,就更别说拉它出去遛遛了。 一个人就算再有才能屡试不第也会失了心气,更别说一匹马了。 她拉它出来就是要它恢复正常,让它发挥自己本来就有的能力。 就像方才那样。 “你使诈。”符彦才不信。 他怎么会有看走眼的时候?这匹马绝对不可能超过他,绝对。 郑清容啧了一声。 咋还不信呢? 要是单纯的质疑那还好,要是明知道自己错了还不认,那可就不讨喜了。 “何以见得?”她问。 符彦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知道要怎么说,最后哼一声,只反复一句:“反正你就是使诈。” 郑清容哈了一声,唤他:“小侯爷。” “做什么?”符彦看向她,语气并不怎么好。 靠使诈赢的人,他没什么好客气的。 不料他话才出口,郑清容忽然一探手,冲他脸上糊去。 她速度快,符彦压根躲不得,脸上直接被糊了一大块凉呼呼又黏腻腻的东西。 等他看清郑清容手上是什么时,才意识到脸上的是泥。 难怪方才她一直单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负在身后,原来那只手里抓了一把泥。 郑清容竟然用泥糊他? 她怎么敢? 脏污让符彦怒从中起,气得浑身发抖,见郑清容还要糊他,调转马头就要避开。 然而郑清容早就预料到他会这样做,摁着他那匹马的马头,不让他牵引马儿的同时再次寄出带着泥的手,势要再给他来上一把。 符彦没办法了,只能弃马而去。 相比被泥沾染上,他宁愿不要马儿了。 身子向后一倒,符彦平稳落地。 却听得郑清容在身后道:“这才是使诈。” 什么? 符彦不明所以。 一回头就见郑清容指了指他,又指了指马儿。 符彦恍然。 他下马了。 比赛评判的标准是什么,是要坐在马背上跑到终点的。 他提前下马,那不就是输了? “你……”先前被泥污糊了脸的气还没消,这下又被逼下马,符彦简直气得太阳穴疼。 使诈居然使在了他身上,简直可恶。 不过他后面的话并没有说下去,因为郑清容也下了马,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摁在了一棵树干上,捂住了他的嘴,做噤声手势。 “嘘。”郑清容道,侧头看向不远处的丛林。 那里有人。 动作轻快,行为举止训练有素,看上去不像是路人。 符彦还没来得及高兴她也下了马,二人双双违规,谁都不能算赢。 然而意识到她捂住自己的嘴是先前抓着泥的手,立即炸了毛。 这么脏的手,怎么能直接碰他? 符彦挣扎着就要表达自己的愤怒。 郑清容怕他动作太大惊扰到那边的人,不得不拧了他的腰一把:“安分些。” 这下符彦确实不动了。 倒不是被她的话给吓到了,而是被她的动作给弄得一时忘了反应。 从小到大被定远侯捧着护着的符彦哪里被人这样对待过,腰间被拧的那一把虽然不疼,但是着实让他感到屈辱。 怎么可以? 她怎么可以? 符彦又羞又愤,无奈被郑清容摁在树上,压根动弹不得,只能眼神控诉。 然而饶是郑清容出手再快,那边的人还是发现了她们这边的动静。 有人朝着她们这边过来,见有两匹马在,手里弯刀闪现。 郑清容眯了眯眼。 这是刺客? 光天化日,隔壁就是宝光寺,不难看出是冲谁来的。 郑清容往树后靠了靠,尽可能将自己隐藏。 她当然不是要躲,这种情况下躲是没用的,迟早会被发现。 她只是想趁其不备。 符彦不妨她突然靠这么近,愣了一刻,脸瞬间红了。 尤其是她的脸几乎都要碰到他的,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他几乎能看到她眸底的光线变化。 心抑制不住狂跳,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 实在是心跳如雷难以让人忽视,符彦抬手摸了摸,才惊觉好像是他的。 郑清容看向他。 符彦以为她在看自己有些反常的动作,不免觉得有些尴尬,想解释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他不屑于跟任何人解释。 正想瞪她一眼,结果下一秒,对方直接抽出他腰间的短剑,朝着正前方掷去。 金属入肉的声音短暂出现,随之而来的是低低的痛呼声。 郑清容大步上前而去,一脚踢向被短剑伤了腿正一瘸一拐准备跑走的人。 那人本就伤了腿,突然受力站立不稳,当即双膝跪地。 郑清容顺手卸了他手里的弯刀,指向他的脖颈逼问:“哪边的?来这里做什么?” 那人见自己暴露,当即就要咬舌自尽。 郑清容手腕一转,将弯刀一收,转而用刀柄打过去。 那人直接倒在地上,昏死过去,牙都掉了几颗,哪里还能咬舌。 “冥顽不灵。”见问不出什么,郑清容也不打算浪费时间。 把插在那人腿间的短剑取回,熟练地擦了擦,郑清容便把它递还给跌跌撞撞跑来的符彦:“拿好防身,你先回去。” 突然发生这种事,她也不敢保证局面会发展成什么样子,所以只能先让符彦回去。 毕竟她待会儿不一定能顾上他,还不如让他赶紧回去,定远侯也好放心。 “你……我的剑……”符彦忽然就结巴了,看着郑清容手里的短剑,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他的姻缘剑,怎么就被拔出来了? 自打他这把短剑问世以来,京中不乏有各家贵女试过,但都不曾拔出过他这把连理,就连他自己也不能。 怎么郑清容轻而易举就拔出来了? 为什么是她? 怎么偏偏是她? 这可是他的姻缘剑,谁拔出他这把剑,他就是谁的人。 郑清容现在拔出了它,那他现在岂不是…… 可是她是男的呀! 郑清容嗯嗯两声敷衍:“好了好了,知道是你的,我不过是借用而已,还给你。” 她虽然很想要这把短剑,但是现在都这样了,比赛自然是不能继续的,所以赌注也就不存在了。 真是的,不就是被她用了一下吗?瞧他那个样子,活像是欠了他的一样。 “你……我……”符彦不可置信,面上羞红,就连脸上还糊着泥都管不了了,“你故意的是不是?”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一定是她动了什么手脚,一定是,要不然怎么可能拔出他的剑? 郑清容一头黑线。 什么故意不故意的? 刚才那种情况,她身上又没带什么武器,除了借用他这把短剑还能做什么? 要不等着那人来砍死她们两个? “小侯爷,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有什么事我们以后再说行不行?” 郑清容强行把短剑塞到符彦手里,又把他托上马,在他震惊和错愕的眼神里一拍马儿,把人送了出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跑出丛林,郑清容这才把注意力放到山那边的宝光寺上。 临行前符彦貌似喊了一句什么,但她没注意听。 左右不过是说她“放肆”之类的话,没什么值得听的。 抄起从那人手里绞来的弯刀,郑清容当即向着宝光寺而去。 脚下这座山天然陡峭,自成一片险势,郑清容费了一些力才抵达宝光寺。 彼时脚刚一落地,就看见庄怀砚一招抹了四个人的脖子,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多余花哨的动作,皆是一击致命。 而那倒在地上气绝的四人,身上的衣服样式和她先前在山头遇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好身手! 郑清容赞了一句。 她知道这位含章郡主会武,当日在王府隔壁的树上就发现了,但此刻亲眼见到还是会惊叹。 庄怀砚看见她来了,丝毫没有被发现秘密的样子,只道:“等你多时了,郑大人。” 第37章 揭穿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叫好前程?…… 郑清容挑挑眉。 这话说得,今日宝光寺这局不会就是专门为她而设的吧? “郡主在等我?”郑清容直接问。 看来是知道她会来,所以专门等着。 不过她和这位含章郡主可没正面见过,唯一一面还是她在树上偷着见的,当时庄怀砚被庄鸿罚跪来着。 怎么一开口就知道她是谁? “不,是我们。”庄怀砚道,声线冷冷如清泉之上的水雾,几分缥缈,几分清浅。 她说得很简单,前后甚至没什么指代和关联,但郑清容一下子就知道这个“我们”的“们”里面定然包含了安平公主。 庄怀砚自顾自理了理身上的钗裙,似乎方才眨眼间杀人于无形的那个人并不是她,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端方稳重的京城贵女,行为举止不曾有差。 整理完,庄怀砚对郑清容做了个请的姿势:“郑大人,这边请。” 她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郑清容才肯跟她走,毕竟眼前这一幕确实容易让人怀疑是不是要栽赃陷害。 结果郑清容也不问去哪里,上前一步与她并行,还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白手绢递过来。 庄怀砚不解其意。 郑清容指了指自己的脸示意她擦一擦她的:“有血渍。” 是方才她动手时落下的,不多,只有一点儿,但看上去还是有些显眼,待会儿要是被人看见不太好。 这手绢还是她早上出门时陆明阜给的,让她捎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庄怀砚轻笑,道了声多谢接过她手里的手绢:“看来丹雪说得不错。” 寻常人要是亲眼目睹她杀人,不说吓晕过去,只怕看她的眼神都会变了。 才女之名和杀人二字联系到一起,任谁都会觉得荒诞。 但这位郑大人很不一样,她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震惊和惧怕,还十分淡定地给她递上手绢,让她处理事后落下的血渍。 安平公主说了什么郑清容不知道,但她心里道了声果然。 丹雪,这是安平公主的乳名,非亲近之人唤不得。 看来她一开始想得不错,含章郡主和安平公主确实关系很好。 庄怀砚拿着手绢细细擦去脸上的血渍,完了并没有把手绢还给郑清容,而是收回自己怀中:“待我回去洗了再还给郑大人。” “一条手绢而已,郡主客气了。”郑清容开始找话题,“不过郡主认得我?” 先前一见着就喊她郑大人,一个在国子监打了人后就被禁足的人,她来京城后的第二日她就被关了禁闭,从哪里认识的她? “郑大人不也认得我?”庄怀砚反问。 郑清容哈哈一笑。 这当然不能混为一谈。 她是含章郡主,京城第一才女,她认得很正常。 而她认得自己就不正常了。 纵然她名声在外,但进京也是最近的事,如何一照面就知道她是谁? 庄怀砚也不卖关子,解释道:“家兄提过,郑大人是个……” 顿了顿,她道:“是个很特别的人。” 她这个人素来不苟言笑,但也不是面无表情,只是看上去更内敛,以至于一言一行都显出几分清冷淡漠来。 不熟悉她的人只会觉得她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只要相处久了,便会发觉她这句话有些许不同的情绪起伏。 郑清容噢了声。 她有想过会是安平公主给她说过自己,唯独没想到会是庄世子。 庄若虚? 仔细想想,自己和这位庄世子确实有几面之缘,昨天还给她送钱来着,不过她没要。 “世子也在这里?”郑清容没忍住问了一句。 她不确定庄怀砚先前那个“我们”的“们”里面包不包括庄若虚。 这要是包括,那就有些棘手了。 她属实不太会应付这种病弱的人,打不得话也重不得。 遇上符彦那种刁蛮的还可以逮着悄悄揍上两顿,庄若虚这种瓷娃娃一般的那可是连呼吸放重一些都怕他碎了。 庄怀砚道:“家兄体弱,不便出门。” 这就是没来的意思了,郑清容暗自呼出一口气。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见她如此,庄怀砚不由得正了正色,向她施礼:“家兄向来管不住嘴,若是此前开罪过大人,怀砚在此代他向大人赔罪。” 若不是之前得罪过她,怎么会听到他没来就松一口气的模样。 以她对自家兄长的了解,那张嘴肯定又说些什么了。 要不是有世子这个身份在,只怕早就被人打了好几回。 郑清容忙止了她的礼解释:“郡主多虑,世子并未开罪过我,我只是不太会和身子骨稍弱的人打交道,笨手笨脚怕招待不周,所以才有方才那般表现。” 她实话实说,并不避讳,反正事实就是如此,没什么不可说的。 庄怀砚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那日后恐怕得委屈郑大人了。” 郑清容不明所以。 这话是什么意思?没头没尾的,她怎么感觉不妙呢? 庄怀砚并不打算多说,顾自将她带入一方水榭。 水榭背靠宝光寺,驳岸而出,山水呼应,如果忽略掉姜致将人推入水中的场景,这会是一处不错的赏景地。 看着水花四溅,姜致双手合十,念了几声佛号:“佛门重地,真是罪过,阿弥陀佛。” 虽然嘴上念着罪过,但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认为自己有罪的意思,甚至还探出身去,以水为镜,抚了抚自己的鬓发。 郑清容看了看姜致,又看了看身边的庄怀砚,觉得自己是不是没睡醒。 怎么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都接连在她面前杀人?这是要拉她下水还是要杀她灭口? 不过庄怀砚杀的人她倒是看清楚了,就是姜致杀的人她没来得及看到。 她只看见一片衣角从美人靠上滑下去,瞧颜色不像是庄怀砚之前杀的那些人,也不知道是谁。 听到脚步声,姜致回眸一笑:“郑大人果然没让我失望。” 先前她还怕单是一张传话信纸不足以让她赴约,现在看到人了,对这位郑大人的认知又多了几分。 敢单枪匹马地来,这位郑大人很自信呐! 看来完全不怕她在这边设了局让她有来无回。 “公主和郡主也确实让我意外。”郑清容学着她的语气道。 是真的有些意外,好端端的,外界传言的两位尊贵女子都在她面前杀人。 姜致失笑:“彼此彼此,郑大人坐吧,不必拘礼。” 说完,率先倚着美人靠坐了下来。 庄怀砚对郑清容略一施礼,也去了姜致旁边坐下,并不讲究什么身份之别。 一看就是和姜致关系极好,否则怎么可能会这般自然。 郑清容看了又看。 公主和郡主都是女子,她现在是男子打扮,坐过去有些于礼不合。 正想说自己站着就好,就听得庄怀砚道:“此处无人,都是女子,郑大人何必再寻托词。” 这边早就清过场了,不然她们也不会肆无忌惮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 都是女子? 郑清容有一瞬间的怔愣。 这里就只有她们三人,所以她们知道她是女儿身? 她的易容被识破了? 不可能,师傅的易容术她还是很有信心的。 那么是哪里出了纰漏?让她们察觉了? “郡主的话我不明白。”郑清容虽然心里诧异,但面上毫无波动。 使诈这种事她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自己要是慌了那就是中计了。 姜致笑了一下,起身走向她,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肩上,绕着她走到她的身后:“郑大人或许不知道,女人和男人身上的味道是不同的,不管再怎么伪装,只要从我面前过,我就知道她是女是男。” 末了,姜致伏在郑清容肩头,歪头盯着她笑:“昨日见到郑大人时,我便知道你是个女子了,你能进京做官,不被人发现女子之身,甚至不到两天就升为主事,真的很厉害。” 郑清容没忍住笑了一声。 所以,昨日她连说两次“厉害”,就是这个意思? “那公主为何不当场揭穿?”郑清容顺着她的话说。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装傻充愣那就没意思了。 朝廷不容女子入仕,所以制定了一系列规定和规则。 既然当时就发现了她的女子身份,为何不当着百官的面指出来? 姜致摇了摇头:“那可不行,揭穿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女子的生存空间本就不大,若还要相互戕害,岂不是遂了那些男人的意? 郑清容明白了。 揭穿她对她来说没什么好处,帮她隐瞒才有利可图。 所以直接让人送信来,约她宝光寺相见。 如此看来,这位公主比她想象的更大胆。 “公主需要我替你做事?”她问。 发现了她的秘密却没有告发,这不就是要以此为把柄拿捏她的意思? 她当官这么久,对这些手段并不陌生。 姜致拉着她去庄怀砚那边坐下,解释道:“郑大人也不必如此忌惮我和怀砚,我们发现了你的秘密是不假,但刚才你不也看见了我们杀人?” 郑清容坐在两人中间,哈了一声。 所以,方才那些人是故意杀给她看的? 作为把柄交换,让她放心? “不过有一点我需要给郑大人说明一下,那些人本就该死,我们没有滥杀无辜哦。”姜致竖起食指左右摇了摇。 明明显得几分冷漠的话却被她说得有些俏皮。 郑清容没忍住一笑:“所以公主和郡主叫我来是?” 其实就算姜致不说,她也能猜到那些人不是什么善类。 能在这个时候闯入宝光寺的,还是冲公主和郡主来的,能是什么好人? “找你合作。”庄怀砚道,言简意赅。 郑清容反问:“怎么合作?合作什么?” 敢把她约出来面谈,必然不是什么喝茶吃饭的小事。 姜致搭手在她肩头,脸靠上去:“过不了多久我和怀砚便要前往南疆,那边我们人生地不熟的,需要有人能帮我们一把,当然也不需要你跟着我们一起去南疆,只需要在东瞿这边给我们提供便利便好,必要时相互通个信。” 含章郡主也要去南疆,这是郑清容没想到的。 南疆那边只送来一个阿依慕公主,而她们这边却要送去一个安平公主和一个含章郡主,她们东瞿也太亏了些。 不过郑清容随即又恍然。 难怪庄怀砚会突然变成姜致的伴读,原来是为这件事做铺垫吗? 毕竟公主伴读跟着公主前去联姻很正常。 绕了半天,她们二人从一开始就筹划了。 所有人都被她们蒙在鼓里,包括皇帝。 想到这里,郑清容不得不郑重起来,看向姜致和庄怀砚:“要我做内应?” “可以这么说。”庄怀砚颔首。 此去南疆山高水长,她们需要东瞿这边的助力。 这个人必须是可信任的,还得是有能力的。 郑清容就很符合。 都是女子,她更能将心比心。 至于能力,进京后不到两天时间就能查破刑部司贪污案,升官入流,这点儿完全不用担心。 郑清容忽然笑了:“倘若我不呢?” 姜致也不恼:“这有什么的,现在不合作,总有一天你会求着跟我们合作的,到时候就不是你愿不愿意,而是我们要不要你的事了。” 郑清容挑挑眉。 这话说得,很自信,很霸气呐! 随即又听得姜致话锋一转:“当然了,我相信郑大人不会等到以后才跟我们合作的。” “为何?”虽然被她说对了,但郑清容还是想听听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答话的是庄怀砚:“很简单,因为我们都一样,是女子。” 这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理由,但也是最好的理由。 郑清容笑了笑。 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真的很会抓重点。 她也确实是这样想的。 “当然,也不是让你白帮,你刚来京城,手里没什么人可用吧,我先送你一个。”说着,姜致拍了拍手,“出来吧。” 随着这一声出口,冷风肃肃,一人从水岸另一边翻出。 黑衣墨发,宽肩长腿,一身装束很是干练,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面上的半张银面面具,上面没有什么复杂的纹路堆砌,只有简简单单的一笔尾羽标记,但就这么覆在他脸上,无端显出几分神秘来。 郑清容眯了眯眼。 这就是安平公主身边的高人了吧? 若不是他此刻出现,她都没发现他的存在。 他方才是一直在这里吗?为什么她没有察觉到半分活人气息? “送我?”郑清容看向姜致。 姜致颔首,给了确切答复:“送你,他什么都能做,很好用,有事尽管吩咐。” 郑清容想了想,没忍住问:“他叫好前程?” 第38章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接下来可就得看郑大…… 不怪她这么想。 昨晚的纸条上可是写着“明日宝光寺,送郑大人一个好前程”。 现在安平公主突然说要送她一个人,她合理怀疑这个“好前程”不是前程,而是人。 姜致起先不是很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随后想起什么,笑得前仰后合:“他不叫好前程,姓仇,单名一个善字。” “蚯蚓?”郑清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疑惑更甚,有些地方管蚯蚓就叫这个读音。 姜致颔首:“小名是叫这个,从今往后他就是你的了。” 郑清容并不想要:“南疆一行非同小可,公主身边也需要用人,还是让他跟着公主吧。” 真是奇了怪了,怎么一个个一见面就送她东西? 昨天庄世子送她钱,今天安平公主直接送人。 照这样下去,待会儿含章郡主是不是也要送她些什么? 钱送了,人也送了,接下来轮到什么?地? 郑清容笑了笑,收回思绪。 再看那边站着的仇善,银白面具遮罩,只露出半边流利的下颌线,薄唇挺鼻,单看这半张脸也能窥出几分好颜色来。 彼时低眉顺眼,似乎并没有因为自己即将被送人而彷徨或局促。 她感受不出他的一丝活人气息,就像是一个死物,难怪她一直没发现他的存在。 昨晚的信估计就是他送来的吧,来无影去无踪,很擅长隐藏。 这种感觉有些熟悉啊! 姜致勾了勾唇,并没有要收回送人的意思:“你不必因为人是我送的就有心理负担,其实也不能算是送人,他是我年幼一次出宫时捡来的,是个哑巴,一直悄悄跟在我身边,没人知道,虽然没有武功,但胜在身形灵活,平常打探消息传递消息什么的还算不错,把他交给你也是让你替我继续养着,给口饭吃就行,也不是白吃,你可以让他干活,如你所说,南疆一行艰难险阻,我尚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他这个小可怜要是跟着我去,那我当初又何必救他?” 她这么一说,郑清容拒绝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竟然是个哑巴吗?难怪她说方才他现身时怎么只行礼不说话,原来问题出在这里,那还真是可怜。 人总是同情弱势群体的,况且安平公主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给口饭吃而已,还不是白吃的,她要是再推拒,那就不好看了。 “既如此,那便听公主的。”她道。 姜致就知道她不会拒绝,笑着对仇善道:“可都听到了?往后你便是郑大人的人了,先前怎么对我以后便怎么对郑大人,别的不说,但要保证绝对忠诚。” 仇善抱拳,上前一步,单膝跪在郑清容脚边,双手交叠托举至头顶。 他没说话,也说不了话,郑清容一时也不明白什么意思,便问姜致:“这是何意?” “他们那边的贴额礼,表忠诚的,需要你把手给他,就一下,很简单的,不会有什么。”姜致解释道。 郑清容欲扶他起来:“这就不用了吧。” 往后大家就是平等的合作关系了,弄这些感觉好奇怪。 仇善并没有被她扶动,依旧固执地跪在原地,就连手上的动作都不曾变动半分。 姜致摇了摇头,很是无奈:“你也看见了,如果不让他做他会一直像这样跪着的。” 合着这人还是个认死理的? 郑清容忽然觉得自己接了个烫手山芋。 这往后同住屋檐下,要是在某些事上有分歧,她都没法跟他理论。 因为他不仅固执,还说不了话,跟他理论怎么看都不太现实。 郑清容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答应得太快了。 仇善也看出她的犹豫,两只手不住比划。 郑清容表示看不懂。 好在有姜致帮她翻译:“他说他会听你的话,四方天地可鉴,若有违背,生不得欢,死不得终。” 怎么还发起毒誓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们没必要这么严肃。”郑清容解释道。 仇善不依,再次双手交叠托举至头顶。 姜致低声在郑清容耳边说:“就让他贴一次吧,没有这个仪式他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上天为此惩罚他。” 还能这样? 郑清容无法,只能把手递过去。 仇善小心又郑重地拉着她的手往自己额上轻轻一贴,随后向她一拜,整个过程十分虔诚。 和他展现出来的死物气息不同,郑清容能清楚感受到他额头上属于活人的温度,不过有着面具遮挡,眉眼低垂,看不出他此刻的脸上表情。 手上有一层薄茧,看来平常有做特殊训练,还很刻苦。 等他放下自己的手,郑清容也估摸着差不多结束了,顺手拉他起来。 “成了。”姜致笑道。 贴额礼完成,就代表着他会对面前这个人绝对忠诚。 她们做事的,身边没有个忠诚的人,那是万万不敢用的。 她也是想借此告诉郑清容,她不仅是可以信任的,她给出去的人也是可信的。 郑清容看了看仇善脸上的面具,没忍住问了一句:“这个也是他们那边的规矩?” 那边是哪边其实她并不清楚,但光是一个贴额礼都这么讲究,只怕戴面具也是有原因的,就是不知道这个原因是什么。 看上去也不像是因为脸上受了伤不便示人的样子,应该是某种特殊规定。 比如有些地方的人生来就会穿戴项圈,随着年龄的增长,项圈的数量只增不减,直至把脖子堆长。 再比如有些地方的人还会在嘴里塞盘子,盘子塞得越大,代表本人地位越高。 地方不同,所以很多习俗也不同。 她不确定仇善戴面具是不是也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习俗原因。 “是,郑大人果然聪慧,他们那边的男子生下来就要佩戴面具,只有母亲和妻子可以看见他们的面容。”姜致毫不掩饰对她的赞赏,顺带解释了仇善为什么要戴面具的事。 原来是这样。 郑清容还是头一次听见这种说法,不免觉得有些新奇。 姜致又补了一句:“当然了,若是有人揭了他们的面具,最后又不肯负责,那么他们就只能去死了。” “哈?负责是什么意思?”郑清容觉得有必要先问清楚。 要不然日后仇善在她这边出了什么意外她还不知道是啥原因。 “若是男子揭了他们的面具,他们只有死路一条,若是女子揭了他们的面具,愿意让他成为枕边人,那他们就不必死了,反之也是一死。” 郑清容觉得这个规矩过于不近人情了。 一张脸而已,有什么能比命重要?动不动就死死死。 看了一眼站去一旁的仇善,郑清容觉得自己真接了一个烫手山芋。 关键是这个山芋现在还不能还回去,贴额礼都成了,还回去算什么? 但愿仇善在她这边的日子里不要出什么意外,要不然她到时候可没办法跟姜致交代。 郑清容在心里暗自祈祷。 好好的人让她帮忙养着,这要是给养死了,那可就不好说了。 虽然但是,她心里还是不赞同这个面具的规定。 她一向不喜欢束缚,这种规定要是安在她身上,她必然会撕烂这破规定。 “我也有份见面礼要给郑大人。”庄怀砚一边说一边拿出自己的印章和一沓铺子地契,“这是我这些年经营的铺子,京城和别的州府都有,郑大人如有需要,可随时拿着这枚印章前往取用,当然,不仅是东西,人也是一样的。” 还真是送地呀! 郑清容咋舌,叹一句庄家这两兄妹不愧是孪生兄妹。 不仅是脸相像,就连送东西也是差不多的。 庄若虚昨天在赌坊给她送钱,今天庄怀砚就在这水榭里给她送铺子。 出手还都很大方。 因为她只是这么随便一瞥,就发现庄怀砚那沓铺子契约里酒楼茶馆、首饰衣铺都有,范围很广,不是只单做某一行业。 能在京城经营好一家就已经很不易了,结果庄怀砚不光是在京城有铺子,其他地方也有。 这必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很厉害呐! “郡主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无功不受禄,郡主不必如此。”郑清容道。 这句话她先前就对庄若虚说过,现在原封不动再给庄怀砚说一次。 庄怀砚并没有因此泄气,而是如实说了自己的打算:“我此去南疆山高水长,家兄体弱,再加上说话常常没个把门的,若有得罪人之处,还望郑大人帮忙照看一二。” 以往有她在身边管着看着,庄若虚就算说话再怎么不中听,惹了麻烦她也能暗中解决。 但是今后她去往南疆,留下庄若虚一人,她实在不放心。 她兄长哪里都好,就是那张嘴毒了些,总是能把人气个半死,偏偏他还笑得最开怀。 她要是离开了,保不齐他哪天就被人套了麻袋打了去。 就他那个身子骨,被打了那还了得? 郑清容哈了一声。 这是也要给她送人了?还是变相的。 公主给她送了个哑巴暗卫,郡主转头就给她送了个病秧子兄长。 她这边很像一个收容所吗? 昨日跑来一匹马不够,今日又来两个人? 难怪先前庄怀砚会说“那日后恐怕得委屈郑大人了”这句话,原来当时就有这个打算了吗? “郡主……”郑清容觉得有必要说说自己不合适照看她兄长的原因。 养猫养狗养马她还能接受,养人,那就不是她的强项了。 仇善虽然不会说话,但他能生活自理,不需要她多费心思,她只需要给他口饭吃给他个地方睡就行。 庄若虚就不一样了,这种病弱的瓷娃娃,在赌坊里笑了下都咳得不成样子,真要塞给她照看,只怕没两天好活头了。 看了看庄怀砚,郑清容心下复杂。 她就说庄家兄妹二人的关系不会像外人说的那样恶劣,之前国子监打人肯定是兄妹二人合计好的。 要不然庄怀砚现在怎么可能让她帮忙照看庄若虚,甚至不惜拿出了这些年自己的经营成果。 只可惜,她爱莫能助。 “郑大人,除了你,我不知道还有谁可以帮我了。”庄怀砚向她一礼,打断她未出口的话,“我就只有兄长这么一个亲人了,兄长身子不好又一直无所建树,冷硬不通情理的父亲本就不喜,过往有我在,父亲对兄长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我若是走了,兄长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听她这样说,郑清容不由得想起那天在树上看见的场景。 庄鸿对他的女儿和儿子显然都不满意,否则当日也不会给二人一人一耳光。 庄怀砚虽然文武双全,但庄鸿并不喜欢女子做这些。 庄若虚虽然是男子,无奈生来体弱,难以挑起大梁。 这些年两人在庄王府的处境怕是都不怎么好。 “郑大人,我知道这样对你来说很是为难,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见郑清容迟迟不表态,庄怀砚再次一礼。 她知道这样很不礼貌,像是把人架在火上烤,有逼迫之意。 这不是她的本意,而是她真的没有人可以托付了。 底下的人有是有,但不足以为兄长遮风挡雨。 只有郑清容,她有能力也有地位,除了她,她想不到比她更适合的人。 郑清容心底对庄怀砚是怜惜的。 同为女子,不说感同身受,就算是设身处地想一想,也能很大程度上共情。 女子在这个世道本就不易,在个人能力范围之内,能帮便帮好了。 想到这里,郑清容松了口:“照顾令兄之事我这边可能无能为力,但若是世子遇到危险,又或是闯了什么祸惹了什么人,我姑且可以出面帮一把。” 照顾人她不擅长,解决麻烦还算是得心应手,有经验。 庄怀砚再三向她道谢。 这样就很好了,她不奢求多的,有人能在关键时刻帮一下兄长就很好了。 为了让她安心,郑清容只好收下了她的印章和铺子地契。 不过收是收了,但用估计是不会用的。 主要是她这边若是不收,只怕庄怀砚那边还是会担心。 收下印章这些东西,也可以给她吃颗定心丸,代表她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解决了这些事后,郑清容不由得问:“不知接下来公主和郡主可有什么安排?” 一般这句话都是旁人来问她的,像之前陆明阜、杜近斋等人就这样问过。 但今天的主场显然不是她的,所以她需要反过来问问姜致和庄怀砚。 姜致笑道:“接下来可就得看郑大人的了。” 见郑清容很快接受了她们二人的见面礼,姜致心情很是不错。 原本以为这一次会面多少有些波折和坎坷,毕竟有些仓促,很多事来不及准备,没想到意外地顺利。 大概因为郑清容是个爽快的聪明人,所以沟通起来很简单。 “此话怎讲?”郑清容没想到话题又落回到了自己身上。 姜致直言不讳:“我那衣冠楚楚的父皇不是说等你立了功封你做员外郎的吗?今日便是你立功的好机会。” 从六品员外郎的职权可比从八品主事高多了。 而且她探知到郑清容有意接触京城最近那出泥俑藏尸案,员外郎这个官职更能助她参与此案。 上下一联系,郑清容几乎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个功是什么:“先前杀的那些人?” 姜致勾唇:“是。” 看吧,她就说郑清容很聪明,有些话不用她说出口她自己就能知道。 到底是在官场上混的,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有些事说个头就能猜到尾。 庄怀砚补充道:“他们是西凉人,得知东瞿和南疆有意联姻,便暗中来破坏这桩姻亲,今日他们的目标是丹雪。” 郑清容道了声原来如此。 西凉和北厉早先时候就联手了,一起攻打并吞并了周遭不少小国,所到之处战火纷飞,民不聊生。 如今还能与之匹敌的也就只有东瞿、南疆、中匀几个国家。 中匀一向不参与各个国家之间的纷争,被邀联也好,被围攻也罢,中匀从来不沾边也不畏惧。 西凉先前有意联合中匀一起共谋霸业,但都被中匀君主给拒绝了。 见中匀如此不识好歹,西凉后面还向中匀发动过战争,但中匀是块难啃的骨头,几次进攻偷袭西凉那边都没有讨到好,所以西凉也就放弃了,转而盯上了东瞿和南疆。 此番见到东瞿和南疆有意联姻,又怎么会让两国如愿。 杀公主破坏联姻,这是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只要公主死了,连接两国的唯一枢纽也就没了。 到时候东瞿和南疆说不定还会成仇,西凉和北厉再乘虚而入,到时候东瞿就岌岌可危了。 “救了即将前往南疆联姻的公主,这个功劳够大了吧。”姜致应和道。 郑清容觉得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再一次刷新了她的认知。 姜致显然是知道西凉那边准备在她身上动手脚的消息的。 说不定这个消息就是眼前这个叫仇善的人查探到的。 思及此,郑清容不由得看向沉默的仇善。 对方察觉到她的视线,比划了几个她看不懂的手势。 郑清容看不懂手语,便示意他没事。 目光落回到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二人身上,郑清容觉得意外的是,既然提前得知这个消息,为何今天还要特意出宫来给这些西凉人机会? 只有一个理由解释得通,那就是今日宝光寺一行真是专门给她设下的局,给她铺路呢。 先前信中说的“好前程”就是这个吧。 安平公主以自己为饵,含章郡主亲自上阵,这是直接把饭嚼碎了喂到她嘴边,都不用她再动的。 第39章 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些 做事总是有舍才有…… 姜致抚了抚鬓发:“郑大人怎么来的,想必应该也有安排了吧?” 她和皇帝来宝光寺祈福,除了禁军,带的人都是特定的。 郑清容并不在其中,却敢来赴她们的约,那就说明她应该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能从扬州一路走到京城,又能从一州佐史做到刑部司主事,她不信她这么莽撞,什么都不做直接来了。 这要是被发现,她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有劳公主挂念,都安排好了。”郑清容笑道。 她今日在侯府搞出了这么大的阵仗,可不是一时兴起或者胡乱作为。 从她踏进侯府那一刻,她就在为今日的会面铺路。 手持荆条闯符彦的房间,激他跟自己赛马,这一路上可都有人看见了的。 卢侍郎既然有意让她参与泥俑藏尸案,对她这边应该是有所关注的。 跟着她一起去侯府赔罪的人被扣下了,想必卢侍郎那边应该已经接到消息。 算了算时辰,小侯爷也差不多回去了,消息传开,卢侍郎那边估计很快就会赶来。 有符小侯爷做证,外加卢侍郎做保,她的理由很充分了,不会出什么问题。 “公主的腿好了?”想起昨日安平公主还是坐着轿辇的,今日便能下地行走,和常人无异,看不出半点儿异样,郑清容不由得问了一句。 姜致莞尔:“原本事情没办完之前,是暂时好不了,不过为了迎接郑大人,当然得提前好。” 这话说得。 郑清容失笑。 还能开玩笑,看来伤势还好,不算严重。 “宫女太监很快就会回来,不如现在开始?”姜致询问她的意见。 虽然人都被她借口调离了,但为了保证她的安全,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过不了多久那些人就会回来。 她们得在那些人回来之前行动。 郑清容颔首:“可以。” 万事宜早不宜迟,有些事越早做越好。 看了一眼仇善,郑清容道:“你先避一避?” 既然安平公主先前说没人知道他的存在,那么他必然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出现的。 提前暴露,对他,对她们来说都没有什么好处。 仇善略一抱拳,一阵风响之后便消失在了原地。 郑清容眯了眯眼。 没有武功,却能做到这种地步,很厉害呀! 她忽然想起先前遇到的一个人也是这样,不会就是他吧? 庄怀砚把先前杀人的工具交给郑清容:“那么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郑清容伸手接过,心领神会。 她发现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真的很大方。 她还没帮她们做什么呢,两位就先给了她这么一份大礼。 送人送钱不够,还给她送机会,是真当得起昨晚纸上所说的“好前程”几个字了。 在郑清容即将碰到刀具的时候,庄怀砚忽然又收了回去,在自己胳膊上来了一刀:“这样看上去是不是更真实些?” 血肉翻飞,血顺着刀口流出,郑清容盯着那道划出来的伤口,无奈一笑:“是,不过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些。” 她注意到庄怀砚处理伤口的手法很有一套,虽然是自己划伤的,但是看上去就像是被人砍出来的,就算是御医也看不出来。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安平公主敢以自己为饵,含章郡主敢给自己补刀,这两位可都是个狠的。 她该庆幸没有成为她们的敌人,要不然得有她头疼的了。 “做事总是有舍才有得。”做完这一切,庄怀砚这才把刀交给郑清容。 尽管伤口在流血,但她很是平静,似乎感觉不到疼一样。 这种超然的淡定和从容,让郑清容不由得怀疑。 若是有朝一日庄怀砚分析出她自己的死能让局势更有利她们,她会不会也毫不犹豫给自己脖子来上一刀? 姜致连忙上前查看庄怀砚的伤,心疼得不行:“这么深,很疼吧,回去我让人给你准备最好的伤药。” “不碍事,小伤,先做事。”庄怀砚道。 随着姜致的一声惊呼,很快,宝光寺就乱了起来。 公主遇刺,上香祈福一事不得不提前终止。 姜立和一众大臣赶来的时候,就看见姜致一脸惊惶,和庄怀砚相互搀扶缩在角落。 见皇帝来了,宫女太监齐齐跪了一地。 “丹雪?怎么回事?”姜立急忙走向姜致查看她的情况,后一句是对旁边宫人说的,厉声询问,声音冷冷,开口便能听出他很是不悦。 宫人自知失职,色愈恭礼愈至:“回陛下,公主抵达宝光寺之后便一直喊腿疼,唯恐耽搁今日祈福之事,便在此处小歇,命虜才们去拿伤药,不承想有人会在这个空当刺杀公主,陛下恕罪。” 以往犯些小错还有安平公主帮着说话,但今日情况特殊,伤的是安平公主。 陛下有多看重安平公主他们不是不知道,前不久公主才从楼上摔下伤了腿,今日又遇刺,他们这些人伺候的人难辞其咎。 大臣们闻言皆是一惊。 这可是京城,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究竟什么人如此胆大,竟敢行刺公主? 孟平眼尖,注意到一旁的郑清容:“郑大人也在这里?” 这个时候她不是该在刑部司处理公务吗?怎么跑这边来了? 见姜立看过来,郑清容上前施礼,三两句讲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陛下,微臣今日听从陛下的意思,去侯府给符小侯爷赔罪,无奈符小侯爷要跟微臣比赛马才能原谅微臣,这一比就比到了宝光寺隔壁的山头,碰上了鬼祟之人,一路跟着追过来,便看见有人欲行刺公主和郡主。” 反正被她伤了腿打晕的人还在原地,她不怕皇帝派人去查她说的是否属实。 至于会武这件事就更不用隐瞒了。 昨天处理罗世荣等人贪污之事时皇帝就该知道了,毕竟能从杀手手里死里逃生的,没点儿功夫在身上怎么行? 杜近斋昨日上朝弹劾的时候应该也说过这件事,所以她不需要过多解释。 姜致惊魂未定,一瘸一拐跑向姜立,抓着他的手臂哭诉:“父皇,郡主方才替我挡了一刀,若不是郑大人及时赶到,儿臣和郡主恐怕就要命丧当场了。” 她的金钗都掉了,一缕青丝散下,手也在轻微颤抖,不难看出方才被吓到了,姜立忙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之前从苍生楼摔下来都没哭,看来这次是真的吓到了。 目光触及到庄怀砚被血染红的胳膊上,姜立眉宇间的怒意更甚:“传御医,查查是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刺杀当朝公主和郡主。” 皇帝出行,为了应对突发情况,御医都是随行的。 是以此刻被传召,很快便有御医拎着药箱赶来给庄怀砚瞧看伤势并上药包扎。 与此同时,也有禁军去查验先前那些被庄怀砚杀死的人,很快便来回禀:“回陛下,他们身上都有雪狮图腾标记,是西凉人无疑。” 西凉人奉仰雪狮,每个人身上都会纹上雪狮图腾,是做不得假的。 “西凉贼子,简直是胆大妄为。”姜立怒道。 大臣们色愈恭礼愈至,也知道姜立在怒什么。 别国的人都跑到自己地盘上了,还明晃晃杀人,他们这边竟然一点儿消息也没有收到,边关那边的人都是做什么吃的? 不杀他这个君王反而去杀公主,这不就是冲着联姻一事来的。 公主要是没了,谁去联姻? 阿依慕公主已经启程,届时他们这边交不出安平公主,南疆那边必然不会再跟他们东瞿联合求安,说不定还会觉得在戏耍他们南疆,转而去投靠西凉和北厉。 那时候东瞿面对的就是三个国家的合力围攻了。 “陛下,西凉此番来势汹汹,不得不防。”有大臣顶着压力道。 虽然知道自己说的是废话,但这个时候总要说些什么来平皇帝的怒火。 若不然,皇帝的怒火可能就要烧到他们头上了。 打目前是打不得的,打西凉一个就代表着还要打西凉背后的北厉。 北厉的四王子独孤胜最是骁勇善战,人如其名,凡是他领兵的战事就没有败北过的。 此番和西凉联手攻打别的国家也正是由他一手操办的,虽然西凉也参与其中,但他在其中出了很大的力。 要是东瞿这次主动出击,这不是直接给了西凉和北厉发兵的由头? 只要他们东瞿这边集结兵马攻打西凉,不消片刻,北厉的铁骑就会踏破边域城门。 估计西凉那边也是清楚这些个利害,所以才这般肆无忌惮,敢到京城来杀人。 因为这个哑巴亏他们东瞿不吃也得吃。 有人开口,便又有大臣紧随其后提出建议:“陛下,联姻在即,安平公主绝对不能再出事了,西凉这次未得逞,后面只怕还会再寻机会,需早做防备,这些日子不如让公主好好在皇宫养伤,皇宫守卫森严,有什么事也能第一时间发现。” 短短几天安平公主就出了好几回事,他们也怕呀。 现在安平公主的安危可是干系整个东瞿的存亡,真要出了点儿差错他们也跑不了。 宫外不安全,那就让她待在宫里。 毕竟普天之下有哪里能比皇帝的皇宫安全? 既然打不得,那就改攻为守。 先保证安平公主的安全再说,等把人送到南疆去,东瞿被动的局面就迎刃而解了。 有人觉得宫里也不见得安全,毕竟安平公主才从宫里的苍生楼上掉下来,于是补充道:“陛下,臣方才听宫人说安平公主喊腿疼,想来是前些日子从苍生楼摔下来伤到了根本,还是让御医时时照看着,免得落下病根。” 就让她待在长乐宫里,哪里也不许去。 这样既避免了西凉的刺杀,又可以很大程度上减少意外发生。 只待南疆的阿依慕公主抵达京城,便立即把安平公主送过去。 一旁的郑清容听得眉头直皱。 这算什么? 打着为安平公主好的名义幽禁公主吗? 她当然知道西凉打的是什么主意。 咬准了她们东瞿不敢出兵,所以大老远跑来刺杀,就连掩饰都不稀得掩饰,明晃晃告诉她们就是西凉做的,雪狮图腾不就是最好的印证吗? 可是就算出于大局考虑不能出兵,那也不能把责任全都推到安平公主一人身上吧? 他们不会以为卖公主求安稳很光荣吧? 一个个不去找寻更适合东瞿现阶段破局的办法,反而逮着安平公主不放,企图通过限制她的自由来求全。 真以为和南疆联姻后就万事大吉了? 西凉那边现在就敢搞事,怎么保证联姻途中不会变本加厉? 再说了,南疆王那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还不清楚呢,他们倒好,自己先安排上了。 难怪安平公主要联合她反了这朝廷,这些个张口闭口大义的伪君子,换她她也要反。 想到这里,郑清容上前一步,打算虚心指出问题所在:“陛下,微臣以为方才几位大人所言不妥……” 她一开口,立即有人出声打断:“郑主事,就算你检举穆从恭等人受贿有功,可也不要过于得意忘形了,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流外官出身的人本就低人一等,昨日在朝堂上看她大出风头,连升几级,他们很多人本就不爽。 现在逮着她的小辫子,可不得狠狠指摘一顿。 一个小小刑部司主事,上朝都是站在末位的,哪里有在圣上面前谏言的机会? 不会真以为查破了一桩贪污案,在圣上面前露了脸,就觉得自己很特殊很不一样,从此能够平步青云了吧? 这种人他们见多了,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郑清容本就被他们先前那些话惹得一肚子火,此刻有人触了她的霉头,当即反唇相讥:“这位大人,既然陛下面前还轮不到下官说话,那下官不同陛下说,下官同你说如何?” “敢问这位大人,你如何保证西凉此次刺杀不是一个幌子?万一他们真正的目标不是公主而是陛下呢?说句大不敬的话,刺杀陛下难道不比刺杀公主更能让东瞿陷入动荡吗?诸位大人将公主困在皇宫之中,表面上看似照顾了公主安危,可这何尝不是给了西凉机会?万一西凉人趁机混入,陛下的安危你又如何保证?” “再者,此次刺杀太过明目张胆,明摆着告诉我们他们的目的是破坏东瞿和南疆两国的联姻,诸位大人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对方会把矛头指向这次联姻?或者我换个方式问,这桩联姻是谁先提出的?又是谁一直在背后极力推动的?这桩联姻最后成或是不成,谁会成为最大的受益者?” 第40章 真是她的贵人呐 不若立个军令状 前面说什么担忧皇帝安危纯属是她抓瞎的,她想说的重点是后面那句。 此次联姻成与不成,谁是最大的获益者? 联姻成了,南疆那边和东瞿算是暂时联盟,能够抵御虎视眈眈的西凉和北厉。 联姻不成,南疆也有正当的理由,可以转投西凉和北厉。 很明显,无论如何,南疆那边都是获利的。 说话的那位官员被她一席话堵得不知道怎么接。 皇帝还在这里呢,皇帝都没发话,她突然转了口风来问他一介臣子,这不是把他架起来了吗? 再加上昨日郑清容那句“敢问”直接把穆从恭给问到了大牢里去,现在又来问他,这让他无端有些发怵。 虽然心里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但是他并不想在气势上落下风,于是指着郑清容转移话题:“你说的这些暂且不论,我也想问问郑主事,你昨儿才救下了杜侍御史,今日又碰巧遇到了公主和郡主被行刺,郑主事可真是及时得很呐。” 言外之意,就是怀疑她才是这两起事的始作俑者。 每次她都在现场,一次可以说是巧,两次算什么? 郑清容挑了挑眉。 搅浑水呢这是,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说不过她就把矛头指向她,真是跟穆从恭一样讨厌呢。 “听大人这意思,看来不是很希望杜侍御史、公主以及郡主等人安然无恙呢?我的出现让大人你很失望是吗?非要看到公主等人的尸首才好,食君之禄不为君分忧,反而指责起我来。”说到这里,郑清容向姜致拱了拱手,“陛下,微臣愚钝,不知这位大人安的是什么心?” “你……”那官员气急败坏。 他是这个意思吗? 他只是想挫一挫郑清容的锐气,让她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结果现在郑清容三两句就颠倒了黑白,踩着他在陛下面前表现,他怎么能忍。 正想反唇相讥回去,不料姜致突然厉声打断。 “够了。” 遇到这种事姜致本来心情就不好,西凉贼子的事还没解决,他的臣子还在这里窝里反,真是会添乱。 “郑主事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争论那些没有意义的事算什么?”姜致不耐烦道。 官员们顿时噤声。 这是站郑清容的意思了? 虽然听起来都训斥了争辩的两人,可前一句更是肯定了郑清容方才所言。 大臣们心里都有了数。 看来这次郑清容及时出现救了公主和郡主,很得皇帝的心。 不过想想也是,安平公主此番若是遭遇不测,他们东瞿可就四面楚歌了。 恰在此时,有太监来禀报,刑部侍郎卢凝阳求见。 听闻郑清容跟符彦赛马的终点是宝光寺隔壁的山头,卢凝阳心里本就有些担心。 皇帝和公主祈福不是小事,闲杂人等若是未经允许出现在附近,那可是要被问罪的。 当见到符彦失魂落魄回来后,他就知道肯定出事了。 于是急急忙忙赶来,想要为郑清容做保。 姜立不意卢凝阳会突然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求见,便问了一句:“他来做什么?” 刑部司最近才出了事,卢凝阳一个刑部侍郎不帮着刑部尚书处理部内事务,反而跑来宝光寺这边,莫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太监把卢凝阳交代的话原封不动回了:“卢侍郎说,郑主事为了赔罪不得不同符小侯爷赛马,若是因此惊扰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众人一听这话,心里也知道卢侍郎是来干嘛的了。 显然是来给郑清容撑腰的呀! 也不知道郑清容走了什么好运,竟然能让卢凝阳这种从不替人出头的老臣帮她说话。 姜立本就打算宝光寺祈福后让刑部这边接手泥俑藏尸案,正好卢凝阳来了,便让他进来领旨。 小太监领命而去,很快卢凝阳就被带来了。 见郑清容好好的,卢凝阳当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他来得不算晚。 但是看见安平公主散乱的头发以及含章郡主包扎的胳膊时,不由得又有些疑惑。 方才这是发生了什么?看上去不像是上香祈福的样子。 哪有祈福能祈成这样的啊? 无奈现在也不是多问这些的时候,便只能向姜立叩拜:“陛下恕罪,郑主事出现在这里事出有因,并不是有意打扰陛下和公主祈福,还请陛下念在郑主事昨日检举贪污有功的份上,网开一面。” 姜立让他起身说话:“卢侍郎不必担心,朕没有怪罪郑主事的意思,相反,郑主事救护公主和郡主有功,当赏。” 卢凝阳一怔,才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难怪他方才见郑清容没有丝毫因为冒犯君主而惶恐的神色,搞半天原来是有这样一层原因在。 可以啊,出去赛个马的功夫还能立功! 不愧是他刑部的人,就是厉害! “你来得正好,大理寺那边迟迟查不出泥俑藏尸一案,你安排安排,连同御史台那边一起看看,争取早日得出结果。”姜立说了自己的打算。 案子性质恶劣又悬而未决,长时间下去也不是个事,必须得早日侦破。 卢凝阳懂了。 要他刑部连同御史台,这就是要三司推事的意思了。 卢凝阳领旨,同时也表明了自己的意思:“陛下,刑部司眼下人手欠缺得紧,两位郎中手里都有地方的大案需要处理,抽不开身,高员外郎最近又告假,臣之前同郑主事探讨过此案,郑主事对此案颇有见解,臣想让郑主事也参与其中。” 这要是之前,他直接这样提议肯定不妥,陛下能答应的可能也不大。 但现在不一样,郑清容救护公主有功,他此刻再提那就合适多了,胜算也大。 姜致思索了一下,似乎在考虑卢凝阳的提议是否可行:“这样吗?” 经过昨日的贪污案,他也知道现在刑部人手肯定不够,尤其是刑部司这边。 现在还要接手泥俑藏尸案,更需要用人。 但郑清容现在还只是一个主事,没有资格参与三司推事。 东瞿官制严格,什么官做什么样的事都是有规定的,若是让她处理不属于她这个职位的事,很难服众。 这让他有些犯难。 见姜立面露犹豫之色,卢凝阳加了把火:“陛下,臣记得陛下昨日允了郑主事一个恩典,说只要郑主事立了功就擢升他为员外郎,眼下郑主事不就立了功吗?陛下先前也说了郑主事当赏的,不若就赏他这个吧。” 郑清容在一旁听得只想连连点头。 要不是现在这个情况不允许,她简直想给卢凝阳拍手叫好。 真是太给力了! 她还怕卢凝阳这边不好开口,没想到卢凝阳比她想象的更聪明更厉害,句句在理,全程没有一句废话。 真是她的贵人呐! 然而她高兴了,在场的官员就不怎么高兴了。 主事的位置都没坐热乎呢,这是又想升官了? 他们官升一级都累死累活,郑清容却轻轻松松在两天之内连升几级,他们怎么允许这种情况出现? 有官员本就看郑清容不顺眼,当即反对:“陛下三思,虽然陛下之前是说过郑主事立功后封她做员外郎,但这个立功是建立在主事的位置上,郑大人才任职刑部司主事,于内并无出众才能,于外尚未有所功绩,若贸然擢升为员外郎,这叫其余主事如何看待?” 昨日能成功检举穆从恭等人说不定只是她运气好,正好撞上了而已,让她得了一个刑部司主事的位置已经是给她脸了。 现在仗着救护公主和郡主的事,还想要员外郎的位置,简直太不要脸。 有人开口,便有更多人附和。 “陛下,刑部司纵然缺人手,也不能病急乱投医,三司推事不是小事,就算刑部司郎中和员外郎抽不出人手,卢侍郎也可亲自上阵,让一个新上任的主事参与此案,实在太草率了些。” “郑主事此番救护公主和郡主有功,于情于理是该当赏,但直接赏官职未免有些过了,若人人都靠此捷径升官,谁还勤勤恳恳踏踏实实做官?长此以往,我东瞿终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啊陛下。” 官员们你一句我一句,皆是不同意,说到最后,甚至恶意揣测卢凝阳和郑清容两人。 “卢侍郎如此高看郑主事,此番甚至不惜替郑主事说好话讨官职,焉知不是收了郑主事什么好处?陛下可千万不要着了他们的道。” 最后更是齐齐呼喊:“还请陛下三思。” 姜致和庄怀砚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讽刺。 看来郑清容在朝廷之中的处境不比她们好。 不过这也很正常,一个来京城不到几天的流外官,直接跳过流外铨授了职事官,这不让人眼红才怪。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郑清容太特殊太扎眼了,很容易被群起而攻之。 就像现在这样。 姜立被吵得头疼。 先前关于西凉贼子的事一个个装鹌鹑,现在倒好,为了一点儿小事吵得不可开交。 这次反对的声音比他封郑清容做主事那次还要大,还要多,很明显的众怒。 要是真听取了卢凝阳的建议,让郑清容升任员外郎参与此次的三司推事,只怕难平众怒。 可是刑部司那边缺人手也是事实,况且方才卢凝阳也说了,郑清容对此案有独特的见解。 他对这个扬州来的主事还是有些看重的,若她参与进来,说不定真能有助查破此案。 他现在要的是结果,只要能尽快查出结果,那什么都好说。 想到这里,姜立打算听听郑清容的怎么说。 事情都是因她而起,她这个当事人也该说两句表态。 “你怎么看?”姜立看向郑清容。 郑清容淡定得很:“陛下,卢侍郎如此提议也只是想让微臣有参与泥俑藏尸案的资格而已,不承想拳拳之心却被诸位大人误解至此,甚至遭到了人品攻击,实在让人心寒,微臣没有挟功图报的意思,只是想尽一份自己的力替百姓做事,为陛下分忧,微臣自知位卑职小,不如在场诸位大人有经验,也没有足够的功绩让诸位大人对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地方官员改观,既如此,微臣不参与这个案子便是,陛下不必为难,诸位大人也不必再揪着此事不放。” 她这一番话说得很有条理。 先是替卢凝阳洗脱莫须有的罪名,再是从自己的角度说起对这件事的态度。 字字句句皆是出自肺腑,并没有因为被众人反对就慌了神。 姜致听了后不由得勾了勾唇角。 还得是聪明人呐,没有直接对上这些争得面红耳赤的大臣,而是以退为进。 果然,官员们一听这话就急了。 “说得好像你参与这桩案子就能查明真相似的。” 还话里话外阴阳怪气他们,什么玩意? 郑清容一脸平静,张嘴却是气死人的话:“别的微臣不敢说,但若是相比在场的诸位大人,这桩案子微臣能处理得更好。” 这下所有人都炸了,真是好大的口气。 听听她说的什么话,这不就是说他们都是废物吗?比不上她一个小小主事有本事。 不就是在扬州颇有几分贤名吗?搞不好还是花钱买来的,给自己造势呢! 竟然敢当着他们的面这么说话,真是狂妄又自大。 这下众人从一开始的反对变成了愤懑,他们倒要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能怎么处理这桩案子处理得比他们更好。 “郑令史既然如此自信,不若立个军令状,若是不能在规定时间之内侦破此案,那便以死谢罪。”《 》 40-50 第41章 查不出,砍我 查得出,砍你…… 都是在朝为官的人了,敢在陛下面前大放厥词,那就要做好为自己狂妄负责的准备。 黄口小儿,真以为昨日出了风头就不得了了,非得治治他不可。 卢凝阳哪里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眼看着群臣开始言语攻击郑清容,连忙替她说话:“陛下,诸位大人想必是误会了,郑主事的意思是术业有专攻,之前郑主事在扬州担任佐史,有负责过地方案件的经验,现在又在刑部刑部司任职,对于这些案件自然会比诸位大人更熟悉一些。” 这些叫嚷的官员又不是刑部、大理寺这边的人,哪里懂什么查案。 郑清容好歹做过,自然是比他们懂,能比他们做得更好。 这话本就没什么问题,是他们非要曲解,还扯上立军令状。 军令状是说立就能立的吗? 泥俑藏尸案大理寺那边到目前都还没有头绪,虽然先前和郑清容聊过这个案子,她也有些独特的偏门法子,但这种悬案时隔多年被爆出,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查出来的。 线索断连,死者难查,哪有这么简单? 而且查不出来也只能说明凶手过于狡猾,怎么就要查案的人以死谢罪了? 他一说话,立即有官员呛声:“卢侍郎此言差矣,你方才没听到吗?郑主事可是有本事得很,我们满朝文武都不及他一个,区区泥俑藏尸案,又哪里难得了他?” 更有人直接向姜立请示:“陛下,郑主事既然如此厉害,不让他处理这桩案子怕是埋没了他,陛下不如就遂了他的愿,让他去查,免得他回头到处说是我们不让他查,阻了他的青云路,他要是真查得出来,刑部司员外郎就让他做,陛下您也能早日放心,不必再为此案烦忧,要是查不出,那也简单,直接砍了就是,这种大言不惭之徒,总是要吃些教训的。” 她不是想要刑部司员外郎的位置吗?那就拿命来取。 想不劳而获,做她的白日梦去。 案子查好了,有了本钱,谁还能说她不配?到时候他们就算再想反对也没有足够的理由。 查不了,那就提头来见。 反正大话是她说的,是她说她能处理得更好的不是吗?他们可没逼着她。 姜立揉了揉眉心,心下烦躁极了。 在朝堂上听他们吵也就算了,现在出宫来还要听他们吵,一天天没个让人省心的。 尤其前前后后都是为了一件事,但吵来吵去态度还不一样。 先前吵着不让郑清容查案,现在又吵着让郑清容查案。 真是荒唐。 “太常卿未免有些过了,查案而已,谈何砍头?”饶是卢凝阳脾气再好,此刻也有些怒意了。 揪着一个后生不放,真是有辱斯文。 郑清容听到他这样称呼才知道这个从一开始就反对得最厉害的人是谁。 原来是太常寺的太常卿,正三品,掌邦国礼乐、郊庙、社稷之事。[1] 皇帝来宝光寺上香祈福,除了需要礼部规划,太常寺这边也要陪同。 他们的主场上,她一个刑部的却在这边占尽了风头,他这个太常卿肯定不高兴,也不怪他这般着急愤怒。 太常卿冷哼:“卢侍郎也当知道,我朝官职向来是能者居之,郑主事想要做刑部司员外郎也不是不可以,拿出真本事,若是一桩案子都不能查破,有什么资格担任员外郎一职?尸位素餐,传出去让人怎么看我东瞿?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可别说我们不给他机会。” 其余官员听了也是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挟功劳索要官职算什么?有本事就拿出些东西来证明自己够格。 卢凝阳气得不行。 这哪里是给郑清容机会,分明是逼着郑清容去送死。 这些个老匹夫,当真是安稳日子过久了,好不容易有个后起之秀,却要把人往死里弄。 他还要再据理力争,却突然听得一声应和。 “可以。” 回头一看,就见郑清容面色平静,上前一步对太常卿道:“查不出,砍我;查得出,砍你,如何?” 太常卿一愣。 不是在说郑清容的事吗?怎么还扯上他了? “怎么?莫非太常卿不敢?”郑清容用别有深意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那看来太常卿也不是很能证明自己能胜任这个职位。” 都官从正三品了,不敢应她一个从八品的赌,这说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才怪。 有官员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 “跟他赌太常卿,就不信他真能查出来。” “就是,怕他作甚,大理寺都查不出来的案子,他一个半路出家的刑部司主事难不成还能越过大理寺去?” “乳臭未干的小子,别叫他看轻了我们。” 太常卿本就被她那一眼看得很不舒服,因为那眼神摆明了写着“你也就这样”的意思,此刻听见大臣们你一句我一句拱火,心下更是冒火。 赌的又不是他们的命,他们当然同意。 要是赌他们的命,看看他们还会不会这么无所谓。 郑清容叹了一声:“罢了罢了,既然太常卿不敢,那下官也不勉强,毕竟不是谁都能德以配位的,这样的朝廷,不见得能让人心甘情愿卖命,此番还要多谢太常卿,让下官领教了。” 太常卿气得吹胡子瞪眼。 听听,不光是讽刺他,还上升到了东瞿朝廷。 这么一大顶帽子扣下来,他哪里承受得住。 果不其然,姜立闻言看了看太常卿,眉眼隐见不悦。 方才还咄咄逼人,现在涉及到自己的利益就哑巴了。 他的朝廷不需要这种欺软怕硬的势利眼。 见姜立神色不好,很明显不满他现在的表现,太常卿只能硬着头皮应下:“谁不敢?十天之内,你若查不出真相,虎头铡伺候。” 敢逼得他不得不做赌,他自然也要给她使绊子。 十天,他就不信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她能查出个所以然来。 真当大理寺那些人是吃干饭的? 卢凝阳第一个不同意:“太常卿,十天时间是不是太强人所难了些?” 何止是强人所难,简直是不给人活路。 这么大的悬案,能在一个月之内查明白都算不错了,突然压缩到十天,就算是神仙也做不来。 这下不用太常卿再说话,自然有官员替他出头。 “郑主事这么厉害,十天时间绰绰有余,说不定还要不了十天就能破案,再说了,不是卢侍郎提议让郑主事参与此案吗?怎么现在反而不信任郑主事了?” “陛下当前,卢侍郎一而再再而三阻挠算什么?” “太常卿都能从容应赌,郑主事还能因为这点儿小事反悔?” 郑清容示意卢凝阳不必多言。 这些人不达目的不罢休,不杀鸡儆猴他们是不会安分的,往后还会出来跳脚。 一次两次她可以陪他们玩玩,三次五次她就没耐心了。 也罢,那她就先拿太常卿开刀。 “行,十天,若是我查破此案,到时候还请太常卿洗洗脖子,也能像此刻这般从容赴死,陛下见证,耍赖不得。”她笑道。 她说得风轻云淡,话是狠话,但语气就像是吃饭喝茶那般惬意,还是笑着说的。 生死在她眼里似乎不算什么,淡定得令人发指。 姜立懒得费口舌,就这么等着他们吵完争完。 此刻听到双方定下了这么个赌约,有些怀疑地开口问:“确认好了?” 他在位十几年,还是头一次见到有臣子之间拿生死在他面前做赌的。 这不跟小孩子似的胡闹? 太常卿深深一拜,生怕晚了一步郑清容会反悔:“还请陛下为我二人做证。” 他可是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怕了,势必要跟郑清容分个输赢。 姜立又看向郑清容,眼神询问她的意思。 两个人都是他的臣民,谁输谁赢对他都没什么好处。 他希望有人能站出来终止这场闹剧。 这个人,他希望是郑清容。 太常卿当局者迷,年龄又大了,为人爱钻牛角尖。 郑清容是个明事理的,从她昨日在朝堂上的表现就可以看出,由她这个当事人来出面最好。 郑清容明白姜立的意思,但还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陛下,事情总归要有个决断的。” 这次不解决,下次还会有。 看看,这次都闹成什么样了,下次只会比这次更严重。 堵不如疏。 一日没个结果,便一日不得安生。 没有哪个君主会放任自己的朝廷一团糟。 姜立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无奈道:“既如此,便依你们二人所言,郑主事办案期间暂代刑部司员外郎一职,职权皆按正式员外郎来,至于结果如何,十日后再评说。” 一锤定音。 群臣山呼陛下圣明。 只有卢凝阳看着郑清容面露不安之色,他就不该把人牵扯进来的。 现在倒好,难收场了。 一旁的姜致和庄怀砚并不言语,相互碰了个眼色。 这个结果比她们预想的要严峻得多。 但郑清容的表现又比她们想象得更冷静。 看来这位郑大人很有把握。 · 与此同时 另一边 皇宫 宰雁玉扮作公凌柳的小侍,跟着公凌柳进了宫去。 公凌柳显然还不适应宰雁玉在他面前伏低做小,习惯性让宰雁玉走在他前面。 就像以前一样,他悄悄跟在她后面,踩着她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一步步重叠又交叉,被她发现后又忙不迭跑开。 还是宰雁玉提醒她们现在是主仆身份,公凌柳这才走在前面,没让人发现方才的不对。 借口观天文测异象,公凌柳在宫内并未受到任何阻拦。 宰雁玉跟着他在宫里绕了一圈,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她都查看了,并没有发现任何有关柳问的踪迹。 想了想,宰雁玉低声问公凌柳:“姜立的寝宫你能进吗?” 除了姜立的寝宫,她想不到有别的地方能藏人又不被人发现。 公凌柳略微一怔,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 姑姑究竟在找什么? 他知道自己问了她也不会说,姑姑不主动提的,他就算打破砂锅问到底也得不到答案,所以并不多话。 姑姑做什么,他只需要帮着做就好。 虽然皇帝的寝宫不是一般人能出入的,不过他可以试试。 在公凌柳跟负责皇帝寝宫日常的太监说了几句后,两人成功混进了姜立的寝宫。 全程听到公凌柳是怎么忽悠太监的宰雁玉不由得眯了眯眼,对公凌柳的认知有了些改变。 当年那个被公家人厌恶,自卑到见人就躲的小子,似乎真的有些不同了。 起码以前的他可没有这般滑头,骗人还能面不改色。 时间真是会改变一个人。 上上下下搜了一遍,宰雁玉依旧一无所获。 公凌柳不知道她到底在找什么,但看她的动作不像是找什么物件,便说起自己知道的事:“陛下不常到寝宫这边,平日里多是在勤政殿那边搭的小榻休息。” 这不是什么秘密,宫里人都知道。 勤政殿? 宰雁玉恍然。 柳问传信出来的纸是云龙纹蜡笺,勤政殿可是最不缺云龙纹蜡笺的地方。 她远离京城多年,对京城之事早就没什么了解了,只想着按照姜立那阴私性子,最有可能把柳问藏在自己寝宫。 只是没想到,姜立的寝宫只是个摆设。 思及此,宰雁玉对公凌柳道:“带我去。” 公凌柳乖觉得很,她说什么就是什么,随便扯了个由头,勤政殿那边也让他进去了。 主要是不能不让他进去。 皇帝都要指着他从定远侯那边薅钱充盈国库,底下人怎么可能没点儿眼力见? 只叮嘱了几句,让他快些,别乱动东西,不然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好交差,便放行了。 宰雁玉不敢耽搁,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最后把注意力集中在姜立用来小憩的那方床榻上。 叩手轻轻敲了敲,传来几声空灵的声音,不像是实心那般沉闷脆响。 底下是空的,公凌柳几乎是瞬间听了出来。 得到这个信息,宰雁玉当即就要寻找机关。 她试过了,床榻靠蛮力是移不开的,应该有专门控制的机关。 一点点摸索,再一点点试探,忽然,宰雁玉在床头不起眼的地方摸到一处有些凸起的结构。 轻轻推压,有一定的阻力,能感受到关窍彼此之间的勾连。 是这个了。 宰雁玉心下一喜,就在她要按下去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大太监孟平的声音。 “陛下莫要生气,仔细气坏了身子,太常卿就是那个脾气,犟得很,和郑主事做赌也是一时意气,等他转过弯来就会主动求着陛下解了这赌局玩闹的。” 宰雁玉手下动作一顿。 姜立回来了。 第42章 我对你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那让我们重新…… 宰雁玉暗道不好。 他不是在宝光寺上香祈福吗?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机关,宰雁玉不得已收回手。 事到如今,再想一探这机关底下是什么已经不可能。 她现在还不能暴露,不然前功尽弃。 布了十八年的局,不能因为她而毁了。 将床榻恢复原样,宰雁玉正要退开,公凌柳低声唤了一句。 “姑姑,且随我来。” 说着,拉起宰雁玉就往殿门而去。 宰雁玉眉头就是一皱,她向来不喜欢异性的触碰。 她有全身而退的法子,既然敢进宫,那就会给自己留退路。 就是这个退路里不包括公凌柳。 公凌柳知道她对自己的举动不高兴了,若是以往他肯定会乖乖放手。 但是这次不一样,他不想让她就这么走了。 她这一走,就再也没有下次的相遇了,天大地大,他又要去何处找寻? “姑姑别走,我还有别的办法让你再次进来的,继续利用我好不好?”公凌柳语带乞求之意,握着宰雁玉的手紧了松,松了握。 太紧怕让她反感,太松又怕她当场抽手走人。 他知道她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不是为了他,他也知道她是在利用自己。 但这些都无所谓,他不在乎。 只要他对她还有用,只要她还愿意利用自己,那就是上天怜他,给他的莫大恩赐。 宰雁玉上下扫视了公凌柳一眼,心里考量着他说的话。 她有自己的退路不假,但是这个退路一旦施行后面想要再摸进来就很难了。 公凌柳说他有办法,诚然,她只信三分,但她觉得他这个司天监的身份还可以再用一用。 示意他放手,宰雁玉道:“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这就是暂时不会离开的意思了。 公凌柳大喜过望,忙不迭点头:“不会让姑姑失望的。” 二人刚站去了殿门,门便被孟平从外面打开了。 姜立的声音由远而近传来:“朕气这个有什么用,不还是让他们胡作非为了?” 一个两个不想着怎么解决东瞿的外忧内患,只会给他添堵。 孟平打着哈哈:“老虜瞧着郑主事郑大人是个有分寸的,年轻人嘛,总是有些气性在的,说不定他真能破了此案,这不正好解了陛下烦忧……”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孟平瞧见了侯在一旁的公凌柳。 他还以为勤政殿里没人,看见他不由得被吓了一跳:“哎?公大人?” 姜立也看见了他,眉宇微皱,问他何事。 都跑到勤政殿这边来了,没点儿事他是不信的。 虽然过去也不是没有大臣到他殿里禀报事务的情况,但那都是他在的时候。 他不在,臣子却擅自进来,这让他有种权威被挑战的感觉。 心道底下人当真是越发大胆了,没有他的允许就把人放进来,待会儿得好好治一治。 公凌柳上前施礼,他也知道自己今日的举动对姜立来说有些僭越了,需要说些什么和做些什么来打消他对自己的不满和疑虑,于是恭敬道:“陛下,臣近来夜观星象,发现有五星连珠之势,今日进宫原本只是想用司天台的浑仪观测,不料却发现连珠之势更甚,隐有吞日之象,特来禀报陛下。” 这些是他进宫的理由,他之前也有意无意跟勤政殿那些宫人说过,为的就是此刻说给姜立听不会显得突兀和虚假。 宰雁玉站在他身后,低着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虽然易了容,但是不保证昔日的旧人相见,她会不会气血上头上去捅死姜立这个狗贼。 姜立由孟平扶着坐下。 他今日站的时间有些久,膝盖的旧伤又犯了,疼得很,需要坐下来缓解缓解。 原本祈福是没这么早回来的,无奈突然出了西凉人刺杀公主的事,宝光寺那边只能叫停,所以他也早早回来了。 “五星连珠?是凶是吉?”姜立揉了揉膝盖,看向公凌柳,以及他身后的小侍。 公凌柳因为从小不受公家人待见,所以性子孤僻得很,独来独往从来不允许什么人在身边伺候,更别说有什么婢子小厮跟着。 今儿突然见到他身边有人,难免侧目。 宰雁玉自然感受到了他审视的视线,不过并不惧他的打量。 她敢来就不怕他发现。 但前提是他能发现。 孟平注意到姜立的动作,知道他腿上的旧疾犯了,忙给一旁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示意去请御医。 听到姜立这样问,公凌柳顺势道出自己早已编好的说辞:“尚未分明,还需再探,不过要得到具体的异象指示可能还要一段时日,这段时间臣会常来往宫中探测,为了结果准确,不同地点都需要取测观察,届时还望陛下行个方便。” 姜立眯了眯眼。 这是要在他皇宫各处都随意行走的意思? “大概需要多久?”他问。 公凌柳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把问题抛给了姜立:“取测的数据越多,结果自然越快。” 言外之意就是,不让他在各地方游走取测,那就是不是他的问题了。 姜立没说可不可以,揉了揉眉心,状似无意问公凌柳:“你今日怎么带了人在身边?” 孟平也很想问这个问题来着。 平日里公大人都是形单影只一个人,这还是破天荒见到他带了人。 看容貌,以前也没见过这号人物,也不知道公大人是从哪里带来的。 宰雁玉不说话,她也想听听公凌柳要怎么说。 姜立可不是那些宫人,随便糊弄几句就能过去的。 寂静声里,听得公凌柳道:“回陛下,她是除臣之外,唯一能把天上明月和星辰摘下来的人。” 闻言,姜立颇为震惊:“当真?” 没想到除了公凌柳,世间竟然还有人有此等神通。 “不敢欺瞒陛下。”公凌柳说谎不带眨眼的。 孟平捧场道:“哎哟,那可了不得!” 上回公凌柳摘星夺月,就从定远侯那里划了不少银子充盈国库。 这次要是两个人一起,那国库可就不愁了。 姜立听出他的话外音,无奈笑了笑,当真没有再追究宰雁玉的事,就连姓甚名谁都没问,而是对孟平道:“得空去问问定远侯,符彦还要不要看月亮?” “老虜遵旨。”孟平笑得合不拢嘴,在宫里当差这么久,这些哄皇帝开心的话几乎是信手拈来。 这个时候御医也来了,姜立腿疼得厉害,摆摆手让公凌柳退下:“行了,你说的朕都知道了,下去吧,尽快拿出结果。” 这就是应允了的意思。 达到目的,公凌柳道了声告退便同宰雁玉一起出去了。 直到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宰雁玉这才拿正眼瞧公凌柳。 好一张巧嘴呐,真是个善于说谎的,骗起人来眼睛都不带眨,骗的还是皇帝。 什么摘星星捞月亮,她可不会这些糊弄人的东西。 她想说的是,他今日敢骗旁人,他日就敢来骗她。 说谎这种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凡事只要开了个口子,那就不再纯粹了。 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公凌柳对上她的视线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当即跪在她面前:“我对姑姑从未有过欺瞒,我发誓。” 宰雁玉就这么看着他,并未应声。 在这样犹如凌迟般的目光下,公凌柳只觉得自己好似浑身赤裸,被她看得一阵脸热,只得又补了一句:“除了那张牌位。” 除了这些年他对她萌生出的感情。 其余的,他真的没有什么事是欺瞒她的。 宰雁玉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我突然发现,我对你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她对他的了解还停留在昔年那个八九岁的枯瘦孩子身上。 自卑、孤僻、不善言辞。 于她的人生而言,只是一个没有什么记忆点的人。 那日若不是慎舒提起,她都忘了他这个人。 但是今日他的表现让她着实意外。 谨慎、胆大、步步为营。 三两句就在姜立那边讨了一个方便,这对她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可以再探勤政殿那方床榻下的秘密。 很难想象,他是当年的那个被人多看上一眼都会瑟缩的孩子。 “那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好不好?姑姑。”公凌柳小心翼翼地探问,“我叫公凌柳,京城人士,年方三九,儒慕姑姑许久,从今往后只愿做姑姑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姑姑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姑姑要杀谁,我就杀谁。” 过去他已经无法弥补,唯一能保证的就是现在和将来。 他希望他能一直待在她身边,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她面前。 宰雁玉呵了一声。 那么不染纤尘的一个人,说起杀人来跟砍瓜切菜似的。 也不知道是不惧,还是不知道杀人代表着什么。 “好啊,那就先杀了你自己吧。”她笑道,顺手把他的脸推开。 公凌柳不疑有他,几乎是在她话音刚落的同时,砸了案几上的茶盏,拿着碎瓷片就往自己脖子上划。 宰雁玉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腕。 虽然阻止得及时,但是锋利瓷片还是在他脸上擦出了一条血线,淡淡的血腥味在马车内弥散开来,诡异又沉寂。 宰雁玉啧了一声,弹开他手里沾着血的碎瓷片,扳正他的脸仔细瞧:“还真是不怕死。” 他的脸本就精致,有什么痕迹都特别明显,乍然破开一道口子,看上去很是破坏美感。 公凌柳浑然不觉疼痛一样,只凝着她的眼眸,向她表示自己的决心:“只要是姑姑要求的,我都会去做,姑姑,你用我好不好?” 这是他问的第二次“好不好”,从“重新认识”的请求到“用自己”的渴求,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姿态放低,只愿在她眼里有一份位置,哪怕只有一点儿,只有一瞬。 宰雁玉看着他,一深一浅的异瞳里涌上许多复杂的情绪,有期许,有试探,还有几分害怕。 二十七岁的人,此刻在她面前就像是个讨要糖吃的孩子,偏生讨要的方式还笨得不行。 坊间都是会哭的孩子才会有糖吃,他这样懂事的,往往是得不到的。 不过她这里不一样,他要是真敢哭,她可能就不会让他有说下一句话的机会了。 宰雁玉笑了笑,视线落到他的脸上,没有回答他先前的问题,只说了一句不明就里的话:“好丑。” 经年在朝为官,见过了太多的精巧的物件,导致她对美的追求很高。 单看公凌柳这张脸,那是极好的,也不怪京城里的人都说他是神仙。 可是突如其来的一道血口,硬生生把这张脸拉低了几个档次。 这不符合她对美的评判。 公凌柳连连应声:“我会改的姑姑,给我点儿时间,我保证不让它留疤,绝不让它污了姑姑的眼。” 虽然十八年未见,但他这十八年一遍又一遍地回味和咀嚼跟她在一起的曾经。 不说万般熟悉,也算是摸出了她的几分性子。 对她来说,有些时候不回答就是回答。 就像她刚刚没说行与不行,而是转而说他脸上的伤。 她能注意到自己好看与否,就说明她潜意识里把自己当做她的所有物来审视。 这已经很好了。 宰雁玉不再理会他,正想靠着马车休息休息,盘算接下来怎么做,却听得外面吵嚷。 撩开一角车帘,就见郑清容被人们围在中间,你一句我一句地询问。 有问升官的。 “郑大人,不是和小侯爷赛马吗?怎么赛个马的功夫听说你又升官了?” 去的时候还是刑部司主事,来的时候就听人说变成了刑部司员外郎。 早知道郑大人会升官,之前就应该听郑大人的话开个赌局的,这不稳赢! 也有问案子的。 “郑大人这是要接手京中最近出的泥俑藏尸案了吗?大概什么时候能有结果啊?” 京里许久不见什么大案凶案悬案,突然出了一桩泥俑藏尸案,他们自然关心。 之前一直没听到案子有什么进展,现在落到郑大人手上,他们才有机会过问。 还有问刺杀的。 “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遇刺是西凉人所为吗?他们是怎么跑到我们东瞿来的?是要开战了吗?” 各朝各国在各自的疆域领土都设置了相应的关隘,对于跨境出行,需要拿到通关文牒才能进出。 悄无声息冒出来几个西凉人,还是在京城重地,这说明什么? 杂七杂八问什么的都有,郑清容挑了几个人们最担心的做了简单回答。 “没有升官,只是暂时代理刑部司员外郎的职位,协同大理寺和御史台侦查泥俑藏尸案而已,我这边也不确定什么时候能有结果,至于公主和郡主遇刺一事已经着手在排查了,打仗一事非同小可,陛下体恤百姓疾苦,不会主动开战的,大家不必担心。” 第43章 还请二位大人多多指教 郑大人真是不鸣…… 京城里的消息本就传得快,是以皇帝一回宫,宝光寺发生的事很快就不胫而走。 换做是旁的官员,百姓们或许不敢上前去问,但郑清容性格好,没什么官架子,几次接触下来百姓们也都大胆起来,敢于向她问一些平时接触不到的事。 此刻听到她说不会打仗,众人算是松了一口气。 打仗可不好啊,不管打输还是打赢,受苦的都是她们底层百姓。 西凉蛮横,北厉残暴,唯一有与之一战能力的庄王昔年跟随陛下南征北战,在最后一场战争中伤了根本,近些年朝中又无将才新出,是以这两个不管惹上哪一个都不是东瞿能对付的。 不过也有人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咦,郑大人居然要查京中前几天出的那个案子吗?那个案子貌似不太好查的样子。” 真要这么好查,大理寺那边早就有消息了,哪里还等得到换人来接管。 人群当中不乏有太常卿一干人等的帮众,因为知道内情,见状不由得立即嚷嚷起来:“人家郑大人厉害得很,在陛下面前做了保证的,最晚十天内查出真相,不然就上断头台。”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这是立军令状了呀!还是以项上人头做立的。 虽然这位郑大人昨儿查办了刑部司等人贪污的大案,但那好歹是有活人为证的。 这泥俑藏尸案到现在连死者身份都没确定,查起来十天怎么够? 有怀疑的,有不解的,还有哂笑的。 这是想升官想疯了吧,这种活也敢揽在身上? 当然也有站郑清容这边的:“怎么就断定郑大人会上断头台了?此案要是查得真相,要上断头台的可就是太常卿了。” 众人不明所以,纷纷询问怎么回事,便有人道出原因。 马车上的宰雁玉听了不由得一笑。 不愧是她教出来的,问姐儿要是看见了,一定很高兴。 重逢之后,公凌柳还是头一次见到她露出笑颜。 不再是她一贯的冷硬,笑意温浅,冰雪都为之消融。 公凌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见郑清容被人群簇拥着,明明人群挤挤,但她在其中就是很耀眼,让人一眼便能注意到。 他也是知道这位新上任的刑部刑部司主事的。 这几日风头正盛,他就算再不怎么关注朝事也听闻了她的事迹。 很厉害,来京不到两天就从流外官变成了职事官,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姑姑是喜欢这样的吗? 光是站在人群里就让人移不开眼,似乎不管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这是他不曾有过的。 他有的只是家人的厌弃,旁人的冷眼,后来他助先帝祈雨有功,讨了一栋九重楼,做了司天监,人们虽然不再嫌恶他是异瞳之人,但多多少少都有些畏惧,何曾像郑主事这般亲近拥簇? 是不是只要像她一样就能多让姑姑看一眼? 公凌柳不由得想。 许是他的目光停留得太久,那边的郑清容有所察觉,看了过来。 宰雁玉当即放下车帘,阻挡了视线的同时催促马夫快走。 公凌柳能察觉到她对郑清容的不同,但是不解为何在她看过来的时候亲手隔断视线。 宰雁玉瞥了他一眼,知道他想什么,但是并不打算解释。 公凌柳有一点很好,那就是从来不会多过问她的事,哪怕他心里很想知道,除非她自己愿意告诉他,否则他不会逾矩。 做永远比说重要。 郑清容看着驶去的马车,心里疑惑一瞬。 方才有人在看她,有道目光还极为熟悉,但是等她看过去的时候就什么都没了。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马车? 百姓们因为她和太常卿做赌的事又是一阵哄闹,有大胆的直接问她有没有把握。 皇帝都应允了,这可不是开玩笑,查不出那可是真要砍头的。 郑清容也不正面回答,顾自笑笑便离去了,独留一个背影让人们猜疑不定。 她现在的任务是解决泥俑藏尸案,事没做好之前放狠话不是她的风格。 能不能查,查不查得出给时间证明就好了。 辗转去了大理寺,郑清容见到了杜近斋和大理司直章勋知。 两个人显然已经得到了上面让三司推事的授意,见到她来虽然没有什么疑惑,但面上还是有些惊诧,尤其是章勋知。 他为官多年,以往也不是没有三司推事的情况,但由刑部刑部司主事代理员外郎的,还是头一次遇到。 郑清容向他们二人见礼:“下官郑清容,得陛下之令前来调查泥俑藏尸一案,如有做得不好的,还请二位大人多多指教。” 章勋知素有冷面判官之名,对她的见礼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不冷不热:“郑大人不必客气,三司推事非杜大人和我二人就能解决,还需我们共同探讨。” “郑大人真是……”杜近斋凑到她身边,低声赞了一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上面的人不止带来了让郑清容代理刑部司员外郎一职参与泥俑藏尸案,还带来了她今日做了什么的消息。 他知道她会想办法参与这桩案子,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直接。 上一刻和符小侯爷赛马,下一刻就在宝光寺救了公主和郡主,还拿了三司推事的资格。 每一次只要是她主动出手的,都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以至于他现在都有些害怕,不知道下一次她再动作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郑清容跟他咬耳朵:“我这颗脑袋现在可是挂在杜大人的腰带上了,能不能保住就看杜大人的了。” 杜近斋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这个时候还能开玩笑,不说胸有成竹,起码还是有几分心性的。 章勋知本就为案子愁得焦头烂额,正好郑清容来了,便直接进入正题:“郑大人来得正好,死者身份至今未能确定,郑大人看看可有法子。” “不知现在得知的信息都有什么?”郑清容早先就在杜近斋那边得知了一些关于死者的信息,但都很粗略。 此刻再问,是想问些细节性的。 章勋知把目前得到的信息都复盘了一遍:“经仵作检验,死者是位四十几岁的妇人,因为骨头几乎浑身碎裂,很难确定具体年龄几何,唯一能确定的是死者不同常人,右手有六指。” “六指?”郑清容注意到这个特殊的点。 六指的人可不多见,再根据年龄和性别缩小范围,按理说不应该查不出身份,怎么到现在还是未知? 杜近斋轻叹一句:“很奇怪吧,指向性这么强的线索都查不出来,但事实就是如此,没有人符合这些条件。” 他们前前后后把东瞿的人都排查了一遍,就连这些年登记死亡和无故失踪的人都查了,要么年龄不符合,要么性别不符合,有符合的,但是人家还好好活着。 “是很奇怪。”郑清容颔首,转而问道,“我可以去看看尸首吗?” 章勋知也是处理了不少案子的人,听到她这样问顿时察觉了她的意思:“郑大人的意思是仵作给的信息有误?” 要不然看尸体做什么? “不确定,不过既然两位大人按照先前那些条件排查过了,还查不出那就不是二位大人的问题了。”郑清容道。 章勋知的办事能力她还不清楚,但就这几天跟杜近斋的接触看来,杜近斋是个靠谱的。 他都查不出来,那就不能说是查得不详尽。 或许是有什么误导了。 杜近斋被她这么一点,也觉得有道理:“听郑大人这样说,好像是有些不对。” “郑大人随我来。”章勋知觉得这是一个突破口,亲自为她带路。 尸体就存放在大理寺,郑清容简单查看了一下。 因为死了十多年,又一直封存在泥俑里面,尸首早已面目全非,皮肉腐化又风干,骨头也有些发脆。 不过可以看出,腹部被剖开,尸体胸脊、手臂、大腿处的骨头断成了一节一节的,不难想象死者生前遭受了怎样非人的虐待。 郑清容看向尸体的右手,因为皮肉相比腹部较薄较少,时间的腐化下那里已经看不到多余的皮肉,只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相互拼接在一起。 不同的是,大拇指旁边多出来两根指骨。 死者比寻常人多一根大拇指。 郑清容定眼瞧着。 一般来说,多指之人多出来的那根指头的指骨会偏小一些,多数畸形。 但是多出来的这根看起来很正常,和其余四根手指的指骨大小差不多适配。 再看摆到大拇指位置的那两根指骨,似乎偏大一些。 郑清容要了一双手套,把两根大拇指的位置互换了一下。 杜近斋就在一旁看着,随着她这么一摆弄,也发现了不对。 单看那五根手指,好像现在看起来比之前的要合理一些是怎么回事? 但是连着多出来的这根手指一起看就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了。 因为大小上好像有些差距,很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郑清容指着有些大的那根手指问:“这根手指是尸体被发现时就在手指旁边的吗?” 杜近斋是后面才介入此案的,并不知道当初发现尸体时是什么样的状况,便看向了章勋知。 大理寺是第一时间接到报案的,也是第一时间接触尸体的,他这边最清楚。 章勋知想了想,实话实说道:“当时一接到报案,我们这边的人便赶去了现场,不过因为尸体是从泥俑里摔出来的,骨头相接的很多地方都被摔开了,现在看到的都是仵作后期一块块拼接出来的。” 第44章 郑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确定这根指骨…… 他虽然是大理司直,但是隔行如隔山,并不懂尸骨这些学问,都是由大理寺这边专门的仵作处理,仵作那边说什么就是什么。 现在看来,这种单一形式似乎有些弊端。 “可否将那位仵作请来?我有些事需要问问。”郑清容道。 章勋知自知事关重大,便让人立即去把当初验看尸体的仵作请来。 人很快就来了,步伐垂垂,鬓发微白,约莫知天命的年纪。 章勋知给郑清容介绍:“这位是廖仵作,在大理寺做了三十多年,经验老道,此次就是他负责验看的尸首。” 说完又给廖仵作大概讲了一下郑清容的身份:“这位是刑部刑部司的郑大人,负责此次的三司推事,问什么你便答什么。” 廖仵作颔首表示知道了,看了一眼郑清容,是个生面孔。 皇帝的旨意都是层层下达的,郑清容代理刑部司员外郎一职处理三司推事的事是杜近斋和章勋知两人先知道,其余御史台和大理寺的人还没来得及听闻。 廖仵作也是,不禁奇怪。 以往三司推事,刑部那边来的不是高员外郎就是许郎中,他都熟悉了这两人。 突然来了这么一个不认识的,这让他有些意外。 而且看起来年纪还不大,十七八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使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法子能参与三司推事。 最恨这种没什么本事还要硬挤进来的人,廖仵作打心里瞧不起,此刻虽然向郑清容行礼问好,姿态却没那么恭敬:“见过郑大人。” 郑清容察觉到他对自己的隐隐不满,心里虽然不解却也没点破,而是直入正题:“让廖仵作来也没别的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当初为何断定死者的右手是六指?” “郑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验看有误?”听闻她这样问,廖仵作没有回答,而是皱了皱眉反问,很是愤怒。 他干仵作干了这么多年,头一次有人这样质问他,还是当面,这不就是打他的脸吗? 杜近斋也觉得廖仵作对郑清容的态度不是很好。 明明之前廖仵作对他和章勋知都是客客气气的,怎么到了郑清容这里就不一样了? 怕双方难堪,杜近斋便开口转圜道:“廖仵作莫要多心,只是寻常问话而已,郑大人才接手此案,有些事是要多了解一些的。” 章勋知也在一旁道:“老廖,别耍脾气。” 廖仵作什么都好,就是脾气不好。 估计这次就是见郑清容是个新人,所以有些轻慢。 杜近斋和章勋知的话廖仵作还是听的,纵然对郑清容没什么好脸色,但还是指着尸体的右手,说了自己的判断:“这里,擘指的旁边有一小块骨节突出,符合多指之人的掌骨分布。” 郑清容先前自然也看到了那小小的骨节突出。 正如廖仵作所言,符合多指之人的掌骨形状,但是指骨对不上。 “那廖仵作又是怎么确定这根指骨就是死者的呢?”她问。 廖仵作觉得她这话问得很是无理取闹。 泥俑里发现的,不是死者的还是谁的?难道是他的? 郑清容挡住先前已经换了位置,看上去有些突兀的偏大指骨,只让换了指骨的五根手指显现出来:“这样难道不是更合理吗?” 廖仵作顺着她的动作看去,这才后知后觉这和他之前拼接的不一样,忙一掌拍开她的手怒道:“谁让你动的?知不知道这些尸骨至关重要,关系到死者乃至整个案子能否查明,要是碰坏了你担待得起吗?” 不是仵作还要上手碰,谁给她的胆子? 忙拿了手套重新恢复他先前拼接的模样,偏大一些的指骨在擘指处,小一些的作为多出来的指头,安排在旁边突出来一小块骨头处。 杜近斋蹙了蹙眉,对廖仵作的行为稍稍感到不悦。 郑清容动尸体是他和章勋知都知道且允许的,而且动之前还戴了手套,轻拿轻放,哪里能破坏什么? 再说了,指骨大小不一本就是事实,事关死者身份,自然得慎之又慎。 怕廖仵作再对郑清容无礼,杜近斋挡在她身前,神情严肃对廖仵作道:“廖仵作,郑大人并未破坏尸骨,何必这般激动?况且郑大人说的也是我和章大人想问的,廖仵作是不能解释吗?” 一个仵作若是不能解释这种问题那还当什么仵作? 章勋知知道廖仵作是关心则乱了,低声训斥几句,让他不要太放肆。 到底不好驳了杜近斋和章勋知的面子,廖仵作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道:“多指之人多出来的手指多是偏小,小一些的这个指骨自然是多出来的那根手指,至于我为什么让大一些的这根指骨做死者的擘指,是因为有些人的擘指在长期重复某种动作或劳作后会变大变粗,比如射箭,比如织布,鉴于死者是位四十几岁的妇人,我推测是第二种情况。” 这点他也对杜近斋和章勋知他们说了,是以他们着重盘查的也是善织布的妇人。 “所以只是推测,不是确定对吗?”郑清容追问。 廖仵作啧了一声,眉头越皱越紧。 他自觉已经很给郑清容脸了,但这人总是挑他刺,这让他很是不爽:“既然郑大人不认同,那不知郑大人有何高见?” 一个不知道哪里跑来的小白脸,掺和三司推事的事也就罢了,还敢对他指手画脚,质疑他仵作的能力,简直可笑。 郑清容正色道:“高见谈不上,我就是想问问廖仵作,你有见过织布用的工具吗?按照你刚刚所说的,死者身前是个善于织布的,那手艺和速度必然不错,但廖仵作不妨试试,带着多出来的一根擘指看看能不能做到在千丝万线之中做到熟练织布。” 多指可不只是多出来一根手指而已,一般会影响到整只手的正常活动,显得不那么灵活,更别说是做需要靠手吃饭的织布劳动了。 廖仵作被她一噎,但又很快抓住了她话中的漏洞:“这些也不过只是你的推测而已,你我都不曾有过多指,你怎么就知道有人不能在多出来一根手指的情况下熟练织布?” 他也是被气急了,这次就连郑大人都不唤了。 世上的能人异士这么多,怎么就断定没有特殊的存在? 郑清容点点头,并不反驳他的话:“是,我是推测,但我的推测可比廖仵作你的推测可信多了,现在事实不就在告诉你,你的推测是错的吗?要不然为什么到现在还查不出死者身份。” “你……胡说八道。”廖仵作忽然找不到话辩驳,“你”了半天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胡说八道”。 是啊,现在事实就是如此,没有确定死者的身份,那就是他的推测有误。 但他怎么可能会错呢?他可是做了几十年的仵作啊!什么尸骨没见过,怎么可能出错。 他不信! “当然,推测终究是推测,到底如何还需要请懂行的人来说。”郑清容不打算跟他扯这些。 她没有大夫看骨和仵作验尸的本事,打算让别人来证明。 杜近斋注意到她口中的“请”字,不由得问:“什么人?” 郑清容也不卖关子:“慎夫人和阿昭姑娘。” “她们?”章勋知一听这两个名字就把人对上了号。 当年慎舒剑斩慕二公子头颅,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后面叛出家门自立门户捡了一个孩子在身边带着,母女俩一个医活人,一个剖死人,名声相当精彩。 廖仵作冷嗤一声:“笑话,慎舒一个疯子,屠昭一个癫子,这就是郑大人口中的懂行?简直贻笑大方。” 母女俩就没一个正常的,一个疯到敢提剑上门斩人头颅,一个癫到总是扒死人玩,还说一些奇奇怪怪让人听不懂的话。 这两个人要是懂行,他名字倒过来写。 “廖仵作既然对自己的推测深信不疑,那又何必怕旁人来验看?”郑清容不咸不淡道。 这一句话把廖仵作还未出口的话都堵了回去,廖仵作气得不行,一甩袖:“看就看,我倒要瞧瞧郑大人到时候要怎么收场,欺凌仵作,妨碍查案,郑大人可别不认。” “同样的话我也送给廖仵作。”郑清容面不改色,转而对杜近斋道,“还请杜大人替我走一趟,就说我郑清容请慎夫人和阿昭姑娘来大理寺,阿昭姑娘知道的。” 别的人去她不放心,她自己去当然是最好,但是她不能走,因为不知道廖仵作这个不确定因素会不会再翻出什么风浪来。 大理寺这边她也没有什么熟悉和可信的人,只能自己盯着。 她昨天去找慎舒的时候跟屠昭提过,如果后续她接手了案子,必然会找她来看一看。 当时屠昭就在孟财主的宅子里,泥俑被撞到,除了孟财主,她是最早见到泥俑里尸体的人,很有必要找她来说道说道。 更遑论屠昭还能在短时间内判断出死者的年龄范围和性别,必然是有些真本事的。 昨天在院子里看见那些用泥捏出来的骨架就是很好的证明。 慎舒那边她虽然没有见到人,也没有提前告知会请她来大理寺,但是有阿昭姑娘在,想必可以沾光把人请来。 慎舒从小研习药理,医治过不少疑难杂症,多指的人应该见过一些,多出来的指头能不能动会不会影响整只手她最清楚。 说完,郑清容又看向章勋知:“章大人以为如何?” 三司推事就是让她们三方相互协调的,自然得问问章勋知。 “若能为案子提供帮助,我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章勋知道。 他心里是相信廖仵作的,毕竟一起共事这么多年,但是仔细想想觉得郑清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便也想看看。 反正现在案子陷入了僵局,现有的线索都查不下去,不如多试试别的。 得到应允,郑清容冲着杜近斋施礼:“那就麻烦杜大人了。” 杜近斋道了声“客气”,便匆匆去了。 廖仵作也是听到郑清容自报姓名才知道她是扬州来的那位郑大人,一时震震。 听说这位郑大人昨日检举刑部司簠簋之风,扳倒了一个吏部吏部司的郎中,一个刑部刑部司的员外郎,以及刑部司若干流外官。 她自己更是在陛下面前讨了好大的赏,直接从九品之外的流外官摇身一变成了从八品刑部司主事。 风头正盛得很呐这几日,也难怪这么目中无人,什么事都敢指手画脚。 廖仵作嗤笑一声。 这种人他见多了,没什么真本事,就是靠着不懂装懂卖样子。 这不,也不知道怎么就哄得皇帝让她接手三司推事。 一个小小刑部司主事,还想踩着他上位,做梦。 很快,慎舒和屠昭果真跟着杜近斋一起来了。 郑清容道明原因,让屠昭先去看一看尸首。 屠昭来时远远地就看见了停放的尸体,早就两眼放光跃跃欲试,此刻听到郑清容让她查看,心下十分欢喜,忙上前去。 为了保证不破坏尸体上原有的信息,屠昭戴上了特制的手套。 尸体上大部分骨头都碎得不成样子,连接不起来,都是人为拼接在一起的。 屠昭一边看一边点评,全程聚精会神,不像是验尸,更像是品评名家的画作。 比如这个骨架拼得不错,那个骨架可以再紧贴一些。 廖仵作哈了一声。 还以为郑清容请了什么厉害人物来,也不过如此。 这些只要是有些的人体知识的都能知道,没什么了不起的。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当屠昭看到死者的右手时,咦了一声,把他才调换过来的指节又重新换了回去。 第45章 建议你别当仵作 大理寺怎么允许你这样…… “这里错了,这根指骨很明显不是这具尸首的,放在这里迷惑我呢,考察是吧?想看看我能力如何?我懂,但是这也太小儿科了,一眼假。”屠昭道。 廖仵作大怒:“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竟敢口出狂言,你可知这尸体本身就是六指之人。” 两辈子没被人叫过黄毛丫头的屠昭呵了一声,觉得这老头子说话当真不中听:“六指?谁跟你说的六指?不是随意把一截指骨摆在这里就是六指的,骨龄都不一样,你跟我说这是同一个人的手指,开什么玩笑?” “骨龄?”郑清容注意到她口中的一个特殊字眼。 她只能从外观大小察觉那根手指的不对,但具体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 此刻听得屠昭这么说,不由得有些新奇。 “是。”屠昭指着偏大的那根指骨,“虽然死者死了十多年,但是不难看出这一截指骨的骨龄比尸体其余骨头的骨龄都要小,差不多小上一两岁,而且还是男人的。” 她用的是差不多,并非直接肯定。 因为没有专业仪器的佐证,她也只能估摸个大概,不过唯一可以保证的是绝对不超过她说的这个数。 廖仵作呵一声:“荒唐。” 仵作能通过尸体尚存的骨骼和毛发推断死者的年龄范围,但终究只是一个粗略。 就像这具尸体,他也只能判断是个四十几岁的妇人。 而这个丫头片子单是凭这么一截指骨,就说指骨的主人比死者小一两岁,还是个男的,这怎么可能? 屠昭也不是好脾气的,好不容易能一展身手,偏偏有个人到处乱喷,这让她有了火气:“我说一句,你反驳一句,这位大爷,你是仵作还是我是仵作?” 她其实知道廖仵作是谁的,那日孟财主报官后,来验尸的人就是廖仵作。 她当时也在现场,自然知道他是大理寺的仵作。 现在说这句话不过是想激他而已。 果不其然,廖仵作有被她这句话羞辱到,指着屠昭道:“就你也敢自称仵作?不过是懂一些皮毛而已,还真把自己当仵作了?老夫在大理寺做仵作做了三十多年,验看的尸体比你吃得饭都多,这节指骨是尸体被发现时就在的,是不是一个人的尸骨老夫还看不出来?” “还老夫,你确实老了,就算是在泥俑里发现的,也不能证明尸骨都是一个人的,分尸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这根指骨跟别的指骨明显不一样,你连这都看不出来,建议你别当仵作,像你这样的半吊子,也不知道之前被你验看的那些尸首有没有造成冤假错案。”屠昭道。 “你……”廖仵作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当面骂,还是骂他身为仵作的本事。 以往大理寺要倚仗他验尸给线索,哪个人不是对他恭恭敬敬的? 这丫头倒好,完全不尊重他,还骂他。 郑清容懒得理会廖仵作,上前询问屠昭:“不知阿昭姑娘怎么看出这节指骨是男人的?” 她有想过这节指骨是另一个人的,但是没想到会是男人的。 对于有礼貌的人,屠昭一向很客气,解释道:“一般来说,女性的指骨相比男性的指骨要小巧匀称一些,骨节也没那么粗大,就算常年劳动,指骨也只是有所磨损和抽长,并不会突然变宽,这一节指骨很明显跟其余指骨不是一个大小标准,而且死者全身骨头都是碎的,死状奇惨,能看得出是被重物碾的,这个时代的女性在男性的规训下,要求细腰纤手,以纤弱单薄为美,能用重器致人死亡几乎不可能,相比之下,男性作案的嫌疑更大,这枚手指应该是凶手在杀人过程中与死者发生争斗,被死者咬下来的。” “重物碾的?”杜近斋忽然问,“何以见得?” 按照廖仵作的意思,死者是被重器砸的才对。 砸的和碾的,这可不是一个概念。 屠昭捡起一块肩胛骨的骨头,又捡了一块腿部的骨头,合到一起举给杜近斋看:“刨除各部位骨头的坚韧度影响,死者浑身骨头碎裂程度几乎一样,都是一个力道导致的,要是用锤或者用砸的,每次的力度都不可能保持一致,骨头的碎裂程度自然也不可能一样,基于此,我更偏向于是用一种很大很宽还很重的东西碾的。” 虽然活了两辈子,但是她没见过这种东西,也没有具体的物件在脑海中浮现,只能口头描述个大概。 章勋知倒抽一口气。 这可和之前廖仵作说的不太一样,但是能听得出,屠昭说的更有道理。 难不成真是廖仵作出错了? 想到这里,章勋知不由得看向廖仵作:“老廖,怎么回事?” 廖仵作听屠昭这么一说,也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人体每个部分的骨头坚韧度不一致,如此才导致误判。 但他是个爱面子的人,当然不肯承认,便转移话题问屠昭:“就算死者是被重器碾压的,你怎么就确定手指是被咬下来的?” 怎么不是被刀割下来或者被那个所谓的重器碾断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慎舒突然开口:“这个你应该问我。” 先前她一直没有说话,就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就像是个看客。 看着屠昭验尸,又看着屠昭摆证据,看着屠昭在自己的领域闪闪发光,全程没有参与进来。 此刻听得廖仵作这样问,倒是开口了。 “还请慎夫人赐教。”郑清容也想知道屠昭是怎么判断的,便向她施了一礼道。 “死者死了十多年是吧?”慎舒问。 这个信息方才她听屠昭说过了,她相信屠昭,此刻再问不是为了确定,而是有意为之。 “没错。”廖仵作道。 这一点儿他还是能确定的,要不然他这个仵作可就不称职了。 “那还请在场诸位想想,十多年前我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慎舒又问。 廖仵作一愣。 不是在说案子吗?怎么突然就说起她自己了? 而且你慎舒干的哪一件事不是惊世骇俗的?这么宽泛地问,谁能想到是哪一件? 见几人没反应过来,屠昭提醒道:“跟手指有关的。” 十多年前她虽然还没有穿过来,但是慎舒跟她讲过,所以她知道这件事。 现代也有这样做的例子,所以她并不觉得是假的。 郑清容和杜近斋对视一眼,不解。 十多年前她们两人没几岁呢,自然不知道慎舒这边发生了什么。 倒是章勋知经屠昭这么一提醒,想起来了是什么事,哦了一声:“慎夫人当年好像给一个人接了断指,因为断指受了损伤,还放到那人的肚子里养了一段时间才取出来接的。” 当时那人找了无数大夫,都说手指断了就是断了,再无再生的可能。 但是到了慎舒这里,重新把断指给接了回去,让手指达成再生。 在接指之前,甚至把断指放到那人肚子里蕴养。 这种事谁都没听说过,谁也没做过,所以当时慎舒几乎被口诛笔伐,说她想博名声想疯了,人命都不顾了,枉为医者。 然而在那样的情况下,慎舒还是顶着压力做了,不仅做了,还成功了。 是以那件事之后,几乎无人再敢质疑她的医术。 “就是这件事。”慎舒颔首,指了指尸体被剖开的肚子,“现在再看死者的肚子,是不是有些大同小异?” 廖仵作被她说得云里雾里。 她剖人肚子把断指放进去是为了救人,凶手剖人肚子显然是为了杀人,这能一样吗? 屠昭适时出声:“死者遇害时咬掉了凶手的手指,并且吞入了腹中,凶手知道我娘能给人接断指,便剖开死者的肚腹想要将其取出,想着来日再找我娘接回去,然而剖开死者的肚腹后,却发现指头已经被咬得不成型了,无法再接回去,所以只能丢弃,一同封存在泥俑里面,十多年后的今天,经你廖仵作查验,却被你当做了死者的第六指,可笑否?” 廖仵作呸了一声:“真是会编故事,说得跟你亲眼所见一样,其实不过都是你的猜测罢了,还猜得这么牵强。” 能扯这么远,真是难为她们母女俩了。 “编故事?”屠昭被气笑了,拿起那根多出来的指骨,露出上面一道非常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的痕迹,“那廖仵作告诉我,这道咬痕你怎么解释?就算按照你那站不住脚的理由假设死者是六指之人,那你告诉我,死者为什么咬掉自己的手指头?是嫌剖腹太痛身边没什么东西可咬?还是被重器碾压时不够痛,需要咬自己的手指加深?” 指骨上的咬痕经过时间的洗礼已经很淡了,能留下一点儿难以察觉的痕迹实属不易,不过也能从另一个角度阐释为什么凶手在剖出手指之后又丢弃,因为咬得相当严重,让他不得不放弃接指的想法。 廖仵作一时没了话说。 他之前也注意到这个咬痕,但是并没有意识到这就是咬痕,而是先入为主地以为这是死者织布时,由于操作不当,落下不可逆的终身骨痕。 不对不对,还是不对。 廖仵作指着尸体擘指旁边的那一小块骨节突出:“那你解释解释,这里为什么会有多指的骨相?” 如果说咬痕是他没留意想岔了,那这个总不能是他没注意吧? 屠昭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几乎是鄙视:“这么明显的挤压骨折,你跟我说这是六指骨相?你没看到突出来的骨节比旁边的骨质更稀更脆吗?而且骨龄停留在三十几岁,摆明了是那个时候被挤压导致骨折的,由于没有得到良好的救治和恢复,所以一直跟随死者。” “不可能,怎么可能?”廖仵作盯着那突出来的骨节看了又看,还是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这就是多指骨相啊!他怎么会错? 郑清容扫了一眼那突出来的骨节,向慎舒请教:“在下有一事想要夫人解惑,如果真有这样的多指,可会影响整只手的活动?” 慎舒直言道:“承接多指的骨节太小了,不足以支撑多出来的手指自由活动,相反,因为多出来的这根指头没有得到足够的支撑,整只手抓握都是个问题。” 抓握都很困难,纺织这种需要各个手指精密配合的活动就更不可能完成了。 由此也再次给廖仵作当初的判断打上了错误的标记。 廖仵作由是不信,或者说是不敢面对这样的事实,咆哮着指着郑清容:“假的,都是假的,是你联合她们母女二人一起陷害我,我没有错。” 郑清容忍他很久了。 先前没管他是因为还不能判断孰是孰非,现在真相大白,那她就没有理由再容他了。 “廖仵作,你身为大理寺仵作,验看尸首得出的信息关系到案件能否查破,可你却仅凭一时推测就妄下断论,粗心大意致使案件偏离至今无所获,今被人指出还不悔改,自以为是又傲慢蠢笨,大理寺怎么允许你这样的人存在?” 章勋知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重器砸伤变成重器碾压。 六指善纺织的死者变成五指正常但是有过骨折的死者。 多出来的一根手指是凶手的,还是个男人。 这些信息可是和他们之前得到的相差太多了。 诚如郑清容所言,仵作给出的信息关系到整个案件,一个很小的错误就可能导致南辕北辙。 他们这几天都没有任何收获,不是因为查得不够好,而是因为线索本身就是错误的。 拿着错误的线索,怎么可能查到正确的真相? 章勋知觉得很愤慨。 饶是廖仵作和他关系不错,又在大理寺做了这么多年,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他对这些事向来不会偏颇,否则也不会有冷面判官之名。 当初就连他的胞弟犯了事他都毫不留情地判了死刑,现在又怎么可能因为廖仵作的一时疏忽而从轻发落。 让人把廖仵作带下去听候发落,章勋知立即让人拟了慎舒和屠昭方才说的那些,按照那些线索去重新盘查。 屠昭看着刀笔之人写的年龄范围,没有确指,便补了一句:“死者死时大概四十二岁,凶手那时四十岁左右,如果现在还活着,也是五十近六十了,可以按照这个去重点盘查。” 那人看了看章勋知,不知道要不要写这句话。 毕竟先前廖仵作也只是给出了年龄的大致范围,并没有确定具体年龄。 而现在屠昭一个外人就敢这么笃定,这让他有些不敢下笔。 章勋知点点头:“阿昭姑娘都这样说了,又有什么不敢写的?” 经过方才的事,他算是看明白了一些。 这位阿昭姑娘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但对仵作这行确实很有一手。 廖仵作算是不能再用了,他得考虑考虑找一个新的仵作。 就是不知道阿昭姑娘愿不愿意? 虽然不曾有女子做仵作的先例,但是阿昭姑娘表现实在亮眼,没什么可挑剔的。 既然郑大人都能破例参与三司推事,那么阿昭姑娘做仵作或许也可以开个先河。 第46章 我是你的人 符小侯爷就是谁的人 这样想着,章勋知向屠昭抛去了橄榄枝:“不知阿昭姑娘可有在仵作这方面深造的意向?” “那必须有,只可惜没人愿意相信我的能力。”屠昭无奈摊了摊手。 章勋知:“阿昭姑娘要是不嫌弃,我大理寺随时欢迎姑娘的到来。” 屠昭眼里顿时有个光,忙摆手道:“不嫌弃不嫌弃,非常荣幸!” 那可是大理寺呐,她也算是在古代当上公务员了! 郑清容向慎舒道谢:“昨日还没来得及跟夫人道谢,今日又麻烦夫人,实在不好意思。” 昨天慎舒出手救治了严牧,今天又帮她处理案子。 短短两天,就帮了她两次,她要是再没有什么表示就太不会做人了。 慎舒看了看屠昭,笑了笑,眼里满是温柔,和昨日见到时那般冷冰冰说着无情话的态度完全不一样:“能让阿昭做自己喜欢的事,我很高兴。” 末了又看向郑清容,道:“至于郑大人,你好好做,就当作报答我了。” 郑清容愣了一下,随后笑着应和:“多谢夫人。” 这是看好她的意思,她自然得把话接上。 知道之前调查方向错得离谱的杜近斋不由长舒一口气:“今日要不是郑大人,章大人和我只怕还在死胡同里打转。” 六指的人不多,他们查了这么久查不到,不是因为他们查得不够深不够好,而是线索一开始就错了。 现在改成查四指的男人,这可就把范围又重新确定和缩小了。 他之前也没见过这桩案子的尸体,今日要不是郑清容提出要看一眼尸首,他也没想到要从尸首上下功夫。 由此看来,往后这个环节还需加强,不然很容易出错。 “运气罢了,我也只是觉得那只手看上去有些古怪而已。”郑清容道。 她对仵作一行并不了解,之所以能察觉那细微的不对是因为她本身是习武之人,对人体构造有些了解而已。 但要让她说为什么不对,她也是说不上来的,真要说那就是直觉。 三人拿着重新在死者身上获得的信息又从头查了一遍,这一查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下值的时间。 杜近斋本来要跟郑清容一道回杏花天胡同的,但是大理寺那边临时有事需要他前去处理。 郑清容表示可以等他一起。 有上次罗世荣等人买凶杀人的前车之鉴在,她不确定这次案子会不会也牵扯到某些人的利益。 而且她也有事要问问单独杜近斋,先前在大理寺查案不好过问,现在下值了是最好的时机,免得明天再见又是在大理寺。 杜近斋怕她等太久,道了声会尽快处理完就去了大理寺。 郑清容百无聊赖在街上一家茶馆坐了坐,有人看见是她连忙打招呼:“咦?郑大人也在?今儿赌坊又为郑大人开了赌局呢!” “哈!是吗?这次又是赌什么?”这事郑清容还真不知道。 她从宝光寺一回来就去大理寺了,还真不晓得又开了赌局。 那人嘿嘿一笑:“赌郑大人能几日破了京中最近的这起泥俑藏尸案,这次赌的人比上次赌的还多呢!” 郑清容哈了一声。 直接赌她能几日破案,而不是赌她能不能破案,这倾向性很明显啊。 怕不是银学银东家故意的吧? “这个几天是怎么设置的?”郑清容好奇问道。 其实不用她问,那人也会说的:“这不上回有人不赌三天也不赌十天,直接赌了个两天吗?赌坊觉得这种形式还不错,所以这次就任由大家发挥了,不过最晚不超过十天,还是和之前一样,一赔一百,赌坊老板也大气,承诺要是十天之内郑大人破不了案子,她将十倍奉还所有参与赌局之人的所赌银钱。” 郑清容受宠若惊。 银东家这可太看得起她了,十日内她要是破不了案,银东家就要十倍偿还参与赌局的人,这赔的可不少。 不过这也有好处,就是能吸引更多的人参与进来,方才那人也说了,这次赌的人比上次还多。 这赌局一开,无论输赢,银学这个赌坊的名气只会更甚。 “郑大人,我可是花一百两赌了你十天的,这次能不能赢钱可就全靠你了!”那人也没什么顾忌,直言道。 郑清容佯装生气:“十天?这么不看好我?” 其实不用说她也知道肯定是赌十天的人最多。 前有她跟太常卿以十天为限做赌,后有赌坊老板十倍保底,这样看上去,赌十天更有赢面。 “哪能啊,我可就等着郑大人带我发财了!”那人打着哈哈,又回归到了赌局的事上,“本来我是想每天都押注的,不过那赌坊老板精明得很,一人只允许以一天为赌,今日酉时前可随时加码,酉时后就不让人继续加码了,也不再允许任何人新进押注。” 郑清容笑了笑。 这不加限制可不行,赌这么大,人人都在一到十天各自赌了钱,这可不就钻空子了? 要是她在十天之内的某一天破了案,那赌钱的人肯定能拿一赔百的赌款,要是她十天内仍破不了案,也能拿银东家的十倍赔款,包稳赚不赔的。 银东家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能在京城开这么大一个赌坊,必然是有些头脑的,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再加上时间限制,更能激人们搏一把的心理不是吗? 想到这里,郑清容哭笑不得。 没想到赌局会开得这么快。 酉时结束,也就是说她现在已经不能赌了。 看来这笔钱她挣不上。 不过赌坊的钱挣不了,皇帝的钱应该能挣。 她要是办好了这桩案子,皇帝少说也得奖赏一些吧! 期待! 想起白日里在宝光寺从安平公主那里得了一个人,郑清容抓了一把瓜子,付了钱从茶馆走出,不动声色去了一处暗角。 “蚯蚓?”她轻唤一声。 空中有风声流动,然后就见一人自阴影里走出,无声无息。 银白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半张脸,棱角分明,就是没有半点儿活人气息。 郑清容没想到他真在附近:“从宝光寺出来后你一直都跟着我?” 仇善点了点头。 郑清容颇为惊奇。 也就是说,今日她在大理寺查案的时候,他也在,还没被人发现。 别说是其他人没发现,就连她都没有感受到他的存在。 很厉害呀! 有心验证心中的猜想,郑清容把手里的瓜子都朝他抛去。 很突然,也很没有章法。 仇善反应相当快,两只手在空中上下左右飞快移动,几乎晃出残影。 不一会儿,那把瓜子就被他尽数捧在了手中,一颗不落。 郑清容不出所料地笑了一下:“果然是你。” 这动作,这速度,不就是那夜在她屋顶上玩杂耍的黑袍人吗? 原来是安平公主的人。 那夜不是故意不说话,而是不能说话。 仇善捧着瓜子,走近,还给郑清容,然后双手比划着什么。 似乎想到郑清容看不懂手语,他只能试探着拉起郑清容的手。 见郑清容虽然疑惑但没有阻止,忙在她掌心以手做笔写到。 【那夜被人追杀,无意闯入你的院子,抱歉。】 写完,又觉得还不够,于是补了一句。 【还有谢谢,后面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出手相救,我也无法脱身。】 郑清容看着他一笔一画在自己掌心写着,道了声原来如此。 心想这天下还真是小,当初无意间遇到的人隔了没多久还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再遇上。 “追杀你的人是谁知道吗?”郑清容问。 能追杀安平公主身边的人,身份来头只怕不小啊。 莫不是西凉那边的? 仇善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是谁追杀他。 他当时只是在为安平公主探查消息而已,不知道怎么就引得这些人一路追杀。 郑清容表示知道了。 行吧,今日安平公主没提,她也能猜到是这个结果。 想起那日他还受了伤,郑清容又问:“伤好些了没?” 仇善点头,在她掌心继续写。 【已经好多了,还是要谢谢你。】 郑清容真觉得他过于礼貌了,三句不离谢字。 有意解释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仇善又写到。 【我不是故意跟踪你的,我现在是你的人,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贴额礼已经行了,她就是他的主人,主人在哪里,暗卫自然也要跟去哪里。 郑清容挑挑眉,没说话。 见她仍有疑虑,仇善小心翼翼写到。 【是不是因为我之前在公主身边做事,所以你对我不那么信任?】 一仆不侍二主,她不信任是正常的。 仇善顿了顿又写。 【是担心我是公主派来监视你的吗?】 白送一个人在她身边,总归是让人多想的。 郑清容只是觉得那句“我现在是你的人”有些不合适,本质上大家是合作关系,没什么上下级。 正想着要怎么纠正他,没想到他会想岔了想到这里去。 怕他敏感多思,郑清容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信任不信任先不说,你是不是来监视我的我也不关心,但你若是对公主、郡主或者我不利,我一定会毫不犹豫杀了你。” 她现在是跟安平公主、含章郡主两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们当中若是有任何一个人出了事,其余两个人也难逃一劫。 她不允许有威胁到她们的人或事。 说完这句话,郑清容又觉得有些过了。 跟一个才认识还有些敏感的人说这些话,委实不大好,便又在后面补了一句:“我这个人说话比较直接,如果冒犯到你,我向你道歉。” 仇善摇摇头,指尖划过她掌心。 【不会,我是你的人。】 郑清容:“!!?” 她真的觉得有必要纠正纠正他了。 “仇善,我们是合作关系,没有谁是谁的人这种说法,你不是谁的人,你就是你。” 仇善似乎不是很能理解她这句话,面具下的眼眸微微疑惑。 在他的认识里,只要行了贴额礼,他就是那个人的人了,无论生死,他们是没有自我的。 仇善不明白为什么郑清容不认同,只能一笔笔重复方才写过的话。 【可我就是你的人。】 又是这句话。 郑清容觉得跟他说不通,心里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问他:“吃饭了没?” 跟了她一整天,也不知道有没有吃饭。 她中午倒是在大理寺吃了,毕竟大理寺和刑部那边一样,为官员提供午饭。 仇善倒是实诚,摇了摇头。 “你不饿吗?”郑清容觉得不能理解。 做什么呀这是? 安平公主还说让人在她身边,给他口饭吃就行。 结果刚来她这边第一天就给人饿着了,真是罪过。 似乎看出郑清容的面色不好,仇善连忙解释。 【我不怕饿。】 他们这些见不得光的,风吹日晒雨淋饿肚子是常有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郑清容觉得有些头疼。 哪有人不怕饿的? “你先回去,杏花天胡同左手边第七家,就说是我让你过去的,自然会有人接待你。” 这个时候陆明阜应该已经准备好晚饭等她回去了,她要等杜近斋问些事情,暂时走不开,还不如让仇善先行回去。 仇善态度坚决。 【我是你的人,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嘚,这句话真是百用不变。 郑清容还要再说道说道,身后忽然传来杜近斋的声音:“郑大人?” 郑清容瞥了一眼仇善方才所在的位置,已经不见人影。 心道反应还挺快,来无影去无踪的。 上前几步,郑清容神色恢复如常,跟杜近斋并肩而行:“杜大人那边都处理好了?” 杜近斋有些不知道要怎么说,面露难色:“让郑大人久等,只是这事怕是不太好处理。” “还能有杜大人解决不了的事?”郑清容哈了一声,活跃气氛。 换作之前,杜近斋定然要被她这句吹捧的话逗笑,但现在他是真笑不出来。 郑清容见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不由得问:“不会跟我有关系吧?” 杜近斋颔首。 郑清容不解其意。 她怎么了? 她今天可在大理寺查案呢,哪能得罪御史台那边? 见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杜近斋无奈:“郑大人今日怎么和符小侯爷赔罪的?” 郑清容如实道:“跟符小侯爷赛马啊,我赢了就一笑泯恩仇,不过进侯府时我是手持荆条闯进去的,不会因为这个被定远侯弹劾了吧?” 因为没有负荆,所以在御史台这边落了个名? 郑清容都觉得这个理由好笑。 不至于吧? 不过要是定远侯一手操作,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毕竟定远侯干得出来。 杜近斋摇了摇头,捡了重点问她:“郑大人可是动了符小侯爷那把镶了宝石的短剑?” “哦,这个啊,确实动了。”郑清容承认,“我用它刺中了一个西凉人的腿,不过后面把它擦干净还给了小侯爷,是弄坏了吗?” 她强调了“干净”这个字,知道符彦爱洁,她可没血淋淋直接还给他。 至于有没有弄坏,她还真没注意。 当时情况紧急,哪里能注意那些。 莫不是不小心弄坏了,要她赔偿? 那样一把绝世之剑,这得赔多少呀?光是上面一颗宝石就够她吃一壶的了。 杜近斋表情复杂:“所以郑大人当真拔出了符小侯爷的那把短剑?” 郑清容觉得他这话问得实在没有道理,但还是答了:“嗯,对,不拔出来怎么刺中西凉人?” 是拔剑的时候给拔坏了吗? 这么不经用的吗? “杜大人问这个做什么?”郑清容觉得今日杜近斋说话不够爽利,弯弯绕绕的就是不说重点,让她在这里猜来猜去。 杜近斋揉了揉眉心,一边想着怎么说才好,一边斟酌着用词:“郑大人可知符小侯爷那把剑是他的姻缘剑,谁要是拔出符小侯爷那把剑,符小侯爷就是谁的人。” 第47章 我不认为他会接受 嫂嫂怎么不穿双罗袜…… 郑清容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她现在完全听不得谁是谁的人这种话。 太吓人了,不会也像仇善这样吧? 一个就已经让她够头疼的了,再惹上一个,那她还活不活了? “呃……这个具体是什么意思?”她问。 杜近斋到底是御史台的人,平日里上承皇帝,下监百官,说话风格不是犀利就是委婉。 她不确定他刚才的表达是不是委婉。 杜近斋轻咳两声,解释道:“换句话说,就是谁拔出了符小侯爷那把姻缘剑,符小侯爷就要娶谁。” 郑清容眉毛一抖:“!!?” 啥玩意? 这么儿戏的吗? “杜大人开玩笑吧?定远侯这么宝贝符彦,怎么可能把他孙子的婚事托付在一把剑身上?” 谁拔剑符彦就要娶谁,这么霸道的吗?有没有问过拔剑的人同不同意? 是不是哪天要是有只鸡把他那把剑给啄了去,他符彦也要把鸡给娶回家? 真是有病。 “这事说来也是有原因的。”杜近斋轻叹一声,娓娓道来,“昔年符小侯爷七岁时得了一场重病,宫中御医和江湖郎中皆束手无策,眼看着就要挺不过去了,是宝光寺的慈恩方丈指点,以符小侯爷的姻缘改换他的命数,让定远侯取极寒之地的千年玄铁铸一柄短剑,玄铁刃,金身鞘,镶嵌七颗分别象征金木水火土天地的宝石,放置在符小侯爷胸前,若是七天之后符小侯爷还醒不来那就准备后事,要是醒来,这把剑便是符小侯爷的姻缘剑,要求随身携带,往后谁要是拔出这把剑,符小侯爷就要娶谁,否则就会暴毙身亡,要是十七岁之前还是没人能拔出这把剑,同样也会暴毙身亡,同时为了蒙蔽天机不让上天知道符小侯爷姻缘改命,慈恩方丈特意嘱咐此后每过一年就要在剑鞘上镶嵌一颗宝石,直到有人拔出符小侯爷那把姻缘剑,郑大人应该有注意到,符小侯爷那把剑至今已经镶嵌了十六颗宝石。” “姻缘改命?”郑清容只觉得简直荒唐。 这比她上次听见杜近斋说司天监公凌柳摘星夺月还要天方夜谭。 巧的是,前后两件事都跟符彦有关。 年幼时怕黑要星星要月亮,七岁生病姻缘改命。 符彦是什么运气啊?怎么好事全给他摊上了? 还什么必须在十七岁之前找到拔剑之人,这么扯,还真是够了。 郑清容呵呵:“要这么说,这把剑当初打造出来的时候,铸剑师不也是拔出过,符彦怎么不把铸剑师娶进侯府去?” 既然谁拔剑就娶谁,铸剑师可是最早把剑拔出的,怎么没见符彦有所表示? 前后矛盾,不可信。 杜近斋摇了摇头:“当初剑锻造出来的时候,确实是可以任意拔出的,但是自从符小侯爷醒来后,这把剑就再也没有人能拔出来了,包括铸剑的人,这些年定远侯为了让符小侯爷在十七岁之前找到能拔剑的女子,没少让各家贵女相试,但是都没有人能做到,除了郑大人你。” 郑清容张了张嘴,一时无言以对。 难怪那晚陆明阜提起符彦这把剑时神色严肃。 难怪赛马时她提出要符彦那把剑时符彦和定远侯会是那种反应。 难怪啊难怪,敢情是因为这个。 可问题是她拔剑的时候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阻力,其他人怎么会拔不出呢? 诓她的吧。 该不会是符彦为了报她今日用泥土糊他的仇,跟定远侯特意编出来这样的无稽之谈吧? 可是看杜近斋的样子这事不像是假的,真要是假的,杜近斋也没理由帮着符彦整她才是。 杜近斋也觉得这种事实在戏剧,但事实就是如此:“听人说,今日符小侯爷回来时手里拿着被拔出的剑,定远侯大喜过望,连连追问符小侯爷是哪家的姑娘,他立马准备聘礼上门提亲去,符小侯爷羞红了脸,一番追问下才说是郑大人你,当时定远侯就被气晕了过去,醒来后就找了不少官员联名上书,御史台这边也是收了不少参你的本子,说你没给符小侯爷赔罪也就罢了,还变本加厉破坏符小侯爷姻缘,迫害他性命,估计明日就要在朝上说了。” 毕竟谁能接受拔出自家孙子姻缘剑的是个男人? 更别说郑清容还将定远侯跟符彦都先后得罪了一遍,如此更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还有一件事杜近斋没说。 就是定远侯今天也可以去直接找皇帝告状的,有直接面圣陈情的恩典在,谁也拦不得。 但因为定远侯实在是气得狠了,站都站不稳,所以只能挪到明天去。 郑清容啧啧两声,把先前的瓜子分给他一半,一边嗑一边道:“只怕这些人不是只想参我破坏符彦姻缘,还有些浑水摸鱼想把我从现在的位置上拉下来的。” 她今日接手泥俑藏尸案可是得罪了不少人,流外官的出身本就让人不喜,一连多升更是让人不爽,那些人想在背后弄她又苦于没有机会。 好不容易遇上定远侯要治罪她,肯定会趁机添油加醋火上浇油。 杜近斋没想到这个时候她还能这般从容淡定。 她可是拔了符小侯爷姻缘剑的。 要知道他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愣得说不出话,现在当事人却能冷静分析局势,真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郑大人要如何应对?”杜近斋问。 这种风头上,可不是好处理的。 “不应对,由着他们去。”郑清容沉声道,“着急的又不是我,是定远侯,我还要忙着查案呢,懒得跟他们浪费时间,陛下总不能在赌约期间处置了我,我躲个闲,让陛下头疼去。” 不应对就是最好的应对,她越是不回应,那些人越是会着急跳脚,这一急就容易出错,到时候他们还要自圆其说。 反正陛下还要等她这边查出个结果才能下定论,她就不信在此期间定远侯真能吃了她。 这倒也是,杜近斋笑了笑:“那符小侯爷那边……” 定远侯有陛下拦着,暂时翻不出什么事来。 就是符小侯爷这边不太好糊弄。 郑清容瓜子嗑得脆响:“符彦那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的刁蛮霸王,我不认为他会接受一把剑的安排。” 能要星星要月亮的人,怎么可能听凭一把剑的安排就把自己的事给定了? 除非他脑子有病。 更何况她现在有着男人的身份做幌子,符彦要是不想闹笑话,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等此事风头一过,她还是刑部司的官员,他也还是侯府小侯爷,互不相干,各自安好。 杜近斋觉得郑清容还是不了解符彦这个人。 符彦平日行事虽然嚣张蛮横了些,但是为人很讲诚信,说一不二从来不会赖账。 当初大病初愈的符彦只说昏迷不醒那几日做了一场梦,梦里有人拿着一把短剑救了他,醒来后就看见那把短剑在他怀里。 所以他对慈恩方丈说的深信不疑,这些年也一直在寻找梦中人,更是在祖宗娘爹面前立誓,只要有人能拔出那把剑,他就是她的人。 想到这里,杜近斋看向郑清容:“如果符小侯爷接受呢?” 郑清容哈了一声,满不在乎:“我郑清容只娶不嫁,他要是愿意,那就嫁过来,否则一切免谈。” 一个被宠着长大的人,她不信符彦愿意嫁给一个“男人”。 就算他愿意,定远侯也不愿意。 杜近斋失笑。 他发现郑清容真的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劲,似乎什么事在她面前都不算什么。 “好了,不说他了。”郑清容正了正色,“杜大人知道南疆那边最近可有什么异动吗?” 她等杜近斋也是为了问这个。 先前陆明阜从他的角度说了南疆那边的情况,现在她想听听别人的。 杜近斋在皇帝身边这么久,应该是知道一些的。 “只说先送阿依慕公主过来,今日已经启程了。”杜近斋道,“郑大人问这个是因为今日西凉人在宝光寺刺杀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的事吗?” 郑清容颔首:“是,我怀疑这事没表面上的简单。” 她今天在宝光寺当着姜立的面提出了这件事的背后可能有不对的地方,皇帝当时虽然也表示她说的有道理,但是后续并没有采取相应的举措来查探和提前布局。 以至于只说了让她代理刑部司员外郎一职参与三司推事,后面一点儿不提跟南疆联姻的事,也没说怎么处理西凉人刺杀的事。 就像是故意晾着一样。 身为一国之君,怎么会放任这种不利的情况继续恶化而不阻止规避呢? 她想不明白。 杜近斋:“郑大人今日和西凉人交手,莫不是有什么发现?” 郑清容摇摇头:“暂时不清楚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不过西凉一贯无利不起早,今日在我东瞿境内折损不少人手,来日怕是还会有所行动。” 如此一来,东瞿就会很被动,这对她们东瞿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明日上朝我会向陛下言明郑大人的顾虑。”杜近斋道。 郑清容向他施礼:“多谢。” 她现在的阶品不够,还没有参加常朝的资格,更没有入紫辰殿议事的机会。 杜近斋愿意代劳,她是该谢的。 · 是夜,勤政殿。 姜立立于镜前,由着宫人为他换上地方上供的软丝绸缎新织就的寝衣,手里拿着一方卷轴,视线一刻不离。 一旁的孟平见了不由得露出一贯的谄媚样,还未开口,尖细的嗓音便从喉咙里滚了出来:“看来今年这位新科状元的文章委实做得不错,陛下这是第三次将它拿出来看了。” 第一次是殿试时,陛下看着陆明阜这篇文章赞不绝口,钦点了状元。 第二次是点了状元的当晚,陛下拿着这篇文章看了许久,睡觉都不舍得放下。 今日是第三次。 “确实不错。”姜立把卷轴换到左手,好让宫人为他抚平另一边的袖子,“我以为他被贬在家后会就此消沉,没想到还能跟着郑清容一起查刑部司贪污受贿之事。” 孟平道:“到底是年轻人,犯错后总是想着弥补的。” 姜立不置可否。 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仪容,寝衣是那人喜欢的绛紫色。 掸了掸衣摆上不存在的褶皱,再三确认没什么差错后,挥了挥手,示意宫人出去:“退下罢。” 孟平知道他今日膝盖的旧疾犯了,想早些休息。 便应了声是,领着一众人出去,悄悄阖上了殿门。 待屏退满宫殿的宫女太监,姜立来到榻前,却没有上榻休息的意思,而是拧转按压床头的一处机关。 龙榻无声旋开,露出底下的一间暗室。 姜立拿着卷轴拾阶而下,镶嵌在壁上两侧的夜明珠将阶梯步步照亮,一直延伸到不见底的内部去。 最后一道门打开,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间金为柱,翠为梁的宫殿。 此刻已是深夜,但这间宫殿却亮如白昼。 姜立负手迈步而进,便见珠帘帷幕之后坐了一位女子。 交叠的帷幕遮罩之下,让人看不清女子的面容,只觉身在云殿天宫般,重重似画,曲曲如屏,缥缈虚化不似人间景。 尽管不见女子容色,但通过映照在纱帘之上的影子也不难看出女子的身段姣好,是个美人。 有棋子落盘的声音自女子指尖传来,清脆如玉石相击。 姜立隔着帷幕看着这一场景,眼底有缱绻的痴色,也有滔天的恨意。 顾自撩开帘子,姜立缓步走近。 他并未刻意隐藏脚步,冗沉的脚步声和着棋子声起起伏伏,像是一曲肃穆的战前擂鼓。 女子恍若未觉,注意力一直放在面前的棋盘上,拈子落棋从容不迫。 仔细看就会发现她每一次落子的间断几乎都是一致的,仿佛这样的动作重复过成百上千次,成为了主人的一种习惯,就连落子声也如出一辙,不轻不重,不像是在下棋,倒像是在谱曲。 她的一头乌发不扎不束,自肩头泼洒开来,如瀑般披了满背满腰,逶迤铺到软毡之上,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天玄女一般,神秘又孤绝。 走得近了,姜立的视线不由得落到女子的赤足上。 上好的丝绸织衣拢搭在身上,显得几分弱不胜衣,足尖藏在其中半隐半现,影影绰绰有几分犹抱琵琶之感,足弓很是秀气,像是一弯弦月初生,再往上,脚踝细长似乎轻轻用力就能将其折断。 “夜里寒气重,嫂嫂怎么不穿双罗袜,仔细着凉。”姜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人已经蹲下身握住了女子的脚踝。 第48章 在没有足够的权力之前 我不接受任何人…… 肌肤入手滑腻如丝绸,覆在上面就像是握着一块成色上好的软玉,也确实如姜立所想的那般,冰肌玉骨,细到拇指和食指轻轻一圈就能全部将其握住。 其实这底下的宫殿并不是他口中所说这般寒凉,工匠在建造的时候用巧技特殊处理过,殿内冬暖夏凉,日夜恒温,地上又处处铺设了白狐毯,怎么可能会冷? 白狐皮难得,公凌柳那座观星楼只是铺了楼梯和高台都能称得上壮观。 可眼下这宫殿里满室都铺着白狐毯,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真正称得上奇观。 只因宫殿中被囚的人不喜欢鞋袜的束缚,更喜欢赤脚走在地上的感觉。 柳问在他捉住自己脚踝时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反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因为常年关在这底下的宫殿里,终日不见阳光,她的皮肤格外白皙。 一巴掌打下去,姜立的脸没见红,她的手反倒是先充血红肿起来。 手背打出来的耳光相比手心打出来的要多几分痛感,姜立结结实实受了,半边脸麻了又麻,但并不影响他的嘴角还噙着笑:“这么多年了,嫂嫂的脾气怎的还是这般强硬?一点儿都没变。” “这么多年了,你倒还是这般下作,全然不带变的。”柳问打完还不够,脚下借力,就着姜立半蹲的姿势,四两拨千斤踹向他的膝盖。 随着她的动作,不扎不束的乌发泼墨般流泻开来,丝丝缕缕宛如一幅水墨丹青。 姜立的膝盖今日本来就因为旧伤复发,被她这么一踹,当即单膝跪倒在地。 膝盖磕在铺了白狐皮的地板上,虽不至于太疼,但到底有旧伤在,牵一发而动全身。 柳问居高临下睥睨着他,眼里满是厌恶。 明明她才是被囚者,是处于弱势的那一方,但这般站在姜立面前,她更像是主宰一切掌握全局的那一方。 膝盖的疼痛袭来,姜立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相反,嘴角的笑意更深。 从一开始挨了巴掌,到现在被踹跪倒在地上,他全程都是笑着的。 姜立也不起身,再次拽向柳问的脚踝,恶趣味地摩挲着掌中赤足,就像是在把玩一个新奇的玉件:“看来嫂嫂不喜欢烟罗丝和蜀锦做的鞋袜,还是更喜欢我一些。” 柳问恶心得不行,当即抓起手边的棋子朝他砸来。 姜立似乎料到她会如此,抖开手里的卷轴,把棋子都尽数挡了去。 棋子和卷轴相撞,噼里啪啦响作一团,就像是暴雨打在行军的帐篷上,嘈嘈切切。 柳问本来还要发作,目光却不由得落到了他手里的文章上。 名字在判卷时糊掉过,现在名次已出,自然不用再糊名。 陆明阜三个端正雅致的字撞入视线,连同上面朱笔勾画的句读,一同呈现在眼前。 柳问伸手要去拿,姜立忽然把卷轴往回一收,错开她探来的手:“我还以为嫂嫂不在乎你这个儿子。” 柳问没说话,只定定地看着卷轴。 姜立笑了笑:“当初侯相请辞回乡,不仅是为了宰雁玉,也是为了嫂嫂的这个儿子吧,不愧是侯相教导出来的,从扬州走到京城,科举各道考试不是案首就是榜首,最后还成了状元,真真是让人叹服。” 当然,他嘴上说着叹服,面上却没有半点儿叹服的意思。 想起今日公凌柳说的五星连珠,姜立又冷哼一声:“还真是受命于天的人,他一来天上的这样星那样星都自动连成珠了。” 虽然公凌柳没说,但五星连珠自古以来都是政权更替的征兆。 这一点儿,他还是知道的。 “不过,嫂嫂这个儿子的脾气也和嫂嫂一样倔,当日朕说要把公主指给他,结果他当面拒绝了,宁愿不要这一身功名也要娶一个傻子进门,真是不讨喜。” 想起前几日陆明阜在金銮殿上的表情,姜立就觉得无比痛快。 看见仇人想杀却不能杀,反而还要对仇人跪拜,俯首称臣,那滋味想想都觉得很美妙。 “嫂嫂你说,他知不知道丹雪就是他的妹妹呢?” 听到这里,柳问终于分给了他一点儿眼神,只是眼神里杀意隐现。 “知道嫂嫂恨极了我,但你不恨我这场游戏可就没意思了。”姜立凝着她的眼眸,自顾自笑道,“当年嫂嫂为我皇兄生下这一双儿女,要不是我趁机放了一把火,嫂嫂现在可就是太后了,东瞿最尊贵的女人。” 当年他本想趁机弄死这两个刚出生的小杂种,但是他来晚了一步,有人带走了其中一个。 他当时非常生气,只想追去砍了那孩子,可是看着屋内还剩下的另一个孩子,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玩且更能报复柳问始乱终弃他的法子。 他把柳问藏在勤政殿底下的宫殿里,把她生的女儿带在身边,对外谎称是自己的孩子,取名姜致,封为安平公主。 他宠她,优待她,把一切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却又故意在她面前装醉说出要让她自云端跌落的话。 那孩子也和柳问一样聪明,知道后按兵不动,跟他继续扮演着父女情深的戏码,却悄悄在背后策划着反了他。 至于那个被带走的孩子,他后面也查到了他的消息,被人带到了扬州去,取名陆明阜,由侯微亲自教导,授以诗书。 侯微教他经史子集,传他治国之策,让身负血海深仇的他一步步从扬州走到京城,走到他这个杀父仇人兼囚母仇人的面前。 想到这里,姜立忽地笑了:“嫂嫂你说,等我不经意让丹雪知道她是你和皇兄的女儿,她会不会拨乱反正?让我们来猜猜,她和陆明阜谁会夺回这张宝座?” 由于柳问当初身怀六甲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头,也不怎么显怀,御医都断定腹中只有一子。 但是在生产的时候却出了状况,柳问有难产的征兆,陆明阜率先产于姜致之前。 他那一把火打乱了那些人的计划,他们只能把率先生下的陆明阜带走。 姜致是他抵达的时候才将将生出来的,那些人并不知道柳问产的是双生子,姜致和陆明阜双方更不知道各自还有个兄长和妹妹的情况。 他的好皇兄临死前不是说无论柳问生下的是女是男,皆册为太子吗? 既然是双生子,没有指明是谁,那两个人都有这个机会。 等他设计让姜致知道她是皇兄的遗腹子,届时她和陆明阜两人都以为自己是皇兄唯一的遗孤,势必会有所行动。 夺位路上,铲除异己。 他倒要看看,皇兄这一双好儿女会斗成什么样。 亲生兄妹为了皇位拼个你死我活,真是一出好戏。 姜立只觉得心情大好,十分期待:“说起来,嫂嫂的这位女儿也是厉害得很,前儿个在苍生楼故意摔断腿,今儿个又故意在宝光寺上演被人刺杀的一幕,可就算她再怎么折腾,我也要把她送到南疆去联姻,毕竟不让她经历一番波折,怎么激起她的反心呢?你说是吧嫂嫂?” 还真以为她那些小把戏他不知道? 不过是顺了她的意而已,他若不装傻,这出戏又要怎么唱下去? “疯子。”柳问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骂了一句。 姜立仰头看她,说笑意味不再,眼底有血丝浮现:“我早就疯了,在你弃我而去,选择皇兄的时候我就已经疯了。” 说着,姜立指着自己的膝盖:“还记得我膝盖上的伤吗?当年我是如何在雨中跪下求你的,你忘了吗?” 因为昔年在暴雨中跪了两天一夜求她不要嫁给皇兄,他的膝盖也由此落下了难以根治的病根,此后只要稍微站久了就会如万蚁噬心般疼痛。 可是他的跪求没有得到她的任何怜悯,她还是嫁给了他的皇兄,一意孤行又冷漠无情。 明明是她先招惹他的,为什么她可以走得那么决绝? “我自问没有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对你的爱就这么不值得你珍惜吗?”姜立越说越气愤,越说越恨。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他哪里不如皇兄? 为什么他自小喜欢的东西都会被皇兄抢走?长大后就连自己喜欢的女子也会被他抢走。 “爱?”柳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在没有足够的权力之前,我不接受任何人的爱。” 姜立死死叩着她的手腕,怒目圆瞪:“所以,你就转投皇兄的怀抱是吗?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也能给你皇后之位?” 他今晚问了太多次的为什么,明知道不是自己想听的答案,却还是固执地想要得到一个结果。 给? 柳问都要被他这句话给逗笑了。 听听,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这副高高在上施舍的样子。 他给的能和她自己争取的一样吗? 给的他想什么时候收回就收回,只有自己争取的,才能牢牢握在手中。 把自己的荣辱都放在男人的花言巧语上,最后怎么死的都不明白。 虽然他的皇兄姜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她能从他身上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对,是拿,不是靠他给。 这一点,姜立是万万比不得的。 见她不答,姜立深吸一口气,压抑自己的情绪:“柳问,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肯为当初的事向我低头服软吗?只要你哄哄我,我现在就可以叫停这场闹剧。” 先前他都是叫她嫂嫂,现在他叫的是她的名字。 叫嫂嫂是为了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被眼前这个女人伤害得有多深。 叫她名字是想唤起她那一点儿良知。 只要她说声对不起,他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她和他还能回到过去,姜致和陆明阜也还能知道彼此的身份。 一切都还来得及。 “做梦。”柳问冷冷吐出这句话。 方才姜立为了避开她砸去的棋子,把卷轴挡在了眼前,现在他因为被情绪裹挟,倒是把整个面部都露了出来。 柳问看准时机,把手中一直捏着的那颗白子投了出去。 姜立不料她还有后手,偏头躲闪之际眼角已经被划出一道血痕。 有温热湿红的液体浸入眼眶,视线渐渐泛红模糊,姜立按了按眼角,是血。 汉白玉的棋子质地温润,边缘也被打磨圆滑,能用它伤人,可见执棋者下手有多重。 姜立颤颤地笑了起来。 还是这么狠,对他半点儿不留情。 方才他要是再慢上一步,这只眼睛可真就废了。 知道柳问性子顽拗,不会坐以待毙。 所以他缴了这座宫殿里所有能够伤人的东西,发钗珠环都不留,所以她只能披散着头发,桌椅的角更是打磨圆滑。 然而到头来还是没防住她用棋子伤人。 柳问就是柳问,从来没有变过。 偏偏他爱极了这样的她。 抹了一把眼角的血渍,姜立撑着站起身来,没了先前恳求她回心转意的期待,取而代之的是阴翳与暴戾:“近日我那边少了一张云龙纹蜡笺,嫂嫂可知去了哪里?” 云龙纹蜡笺是皇家御用,用多用少都有记录。 平白无故少了一张,他如何不知道。 “嫂嫂还真是厉害,被囚在这里都能给外面传信。”姜立握了握手里的卷轴,看向上面的陆明阜三个字,“让我猜猜,嫂嫂给你儿子的这张云龙纹蜡笺上写了什么?” 柳问没有理会他,不反驳也不争辩。 她既然敢用云龙纹蜡笺,那就不怕被他发现。 他发现不了,那可就没意思了。 姜立凑到她耳边:“提防我?救出你?还是告知他关于姜致的身份?” 柳问充耳不闻,继续捻子下棋,继续方才还未下完的棋局。 姜立对她的反应很是不满,眉宇愠怒:“我看陆明阜这些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些,还是要贬一贬才能安分。” 他是拿柳问没办法,但他还能拿她那一双儿女没办法吗? 姜致那边他说什么都会把她送去南疆的,至于陆明阜这边,他会好好磋磨他。 只要想到他是柳问和自己皇兄的儿子,他就恨得不行。 之前陆明阜在扬州,他不好过于关注,免得打草惊蛇。 但现在人到了他跟前,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是君,陆明阜是臣,在陆明阜没有足够的能力反击的时候,就只能听他的。 先皇遗孤又如何?还不是要被他踩在脚下。 “希望你不要为今日的决定后悔。”姜立咬牙恨恨。 他顾念旧情给了她机会的,是她不要。 明明只是一句话的事,可固执如她,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 她从来不稀罕他给的东西。 柳问落下一子,字字铿锵:“我柳问从不后悔。” “好,好得很。”姜立握了握拳,声音都变了个调,“我倒要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第49章 你们不一样 他能做的,我也能做 趁着姜立歇下,孟平指了几个宫女太监在殿外值守,以备姜立夜间有事唤人,自己则回到了休息的地方。 今天折腾了一天,不光是姜立累了,他也累了。 捶了捶腿,又活动活动胳膊,孟平甩着拂尘走了。 回到自己的屋子,室内昏暗,孟平点了灯,就见一人背对着他坐在明窗下。 衣衫褪下,露出被水泡得浮肿的旧伤,旧伤之下,又添了几处狰狞的新伤,彼时因为够不到肩背的伤口,手里的药洒了不少。 孟平倒吸一口凉气,见状立即上前帮忙:“怎么弄成这样?” 他倒不是被屋内突然出现这么个人给吓到,而是被那人身上的伤给吓到了。 旧伤恶化,新伤更是可怖,深可见骨,不过才一日不见,如何就能丢了半条命去? 那人将匕首在蜡烛上过了一遍消毒,咬着牙剜去胸前翻开的一截腐肉:“如你所见,我‘死’了一次。” 孟平没想到会是这样,啊了一声:“这么快就下手了?” “不快不行,挡了路,怎么允许我还活着?”那人道。 孟平给他止血包扎:“要我说你此举还是太冒险了,你要是折在这里,我当初又何必……”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也不想再说。 先前就不该答应什么以身做饵的法子,看看这一身伤,命都差点儿没了。 那人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安心:“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不是走这么一趟,我还不知道有人跟我一样,身上藏着秘密。” “秘密?”孟平手下动作一顿,“谁?” · 郑清容回到小院的时候,陆明阜照例准备好了晚饭。 昨晚巴巴跑来的马儿见到她回来了,哼哼几声甩了甩尾巴。 郑清容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顺手喂了一把草。 “出来吧。” 随着她这一句,仇善无声无息出现。 郑清容迈步进屋去,示意他跟上。 听见声音,陆明阜正要跟她打招呼,见进来的不止她一人,不由得一怔。 “我们的新伙伴,仇善,先前在安平公主那边,今后就跟着我们一起做事了。”郑清容给他介绍。 仇善似乎早就知道陆明阜会在这里,并没有任何神色变化,只向陆明阜施礼表示见过。 显然是认识陆明阜的,且对陆明阜出现在这里没有表现出意外。 郑清容心里暗叹一声,看向仇善:“还需要我跟你介绍他吗?” 仇善摇摇头,在她手里写。 【我知道的。】 郑清容挑挑眉。 果然。 仇善先前在安平公主身边做事,跟安平公主有过指婚的陆明阜必然是他关注的对象,更别说他后面还误打误撞跑到她这方院子里躲避追杀,当时应该也是有所察觉的。 不过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没有跟安平公主说起这件事。 要不然今日安平公主也不会丝毫不提。 “坐吧,吃饭。”郑清容招呼仇善坐下,又对陆明阜道,“他口不能言,只能通过手语和写字来表达。” 陆明阜自觉添了一双碗筷,他还奇怪怎么这人从开始到现在一言不发:“原来是这样,我待会儿回去给他辟出一个房间来。” 既然今后要一起做事,那就是要跟她们同吃同住的。 这里人多眼杂的,不适合他一个突然出现的人居住,太可疑了,就只能在他那边择一间屋子给他。 仇善忙摇头摆手,用手沾了茶水在桌上写到。 【不用麻烦,夜里你睡哪里,我就睡哪里。】 他以为陆明阜和他是一样的,都是郑清容的下属。 毕竟除了下属,谁会为主人洗手做羹汤? 在他的认知里面,下属没那么多讲究,凑合凑合睡在一起就可以了,所以自然而然写了这么一句。 陆明阜一愣,看向郑清容。 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安排。 他夜里都是宿在郑清容屋子里的,岂不是说仇善也要如此? 郑清容盯着仇善写出来的那句话,哭笑不得。 知道他是误会了陆明阜和她的关系,对他道:“往后你跟着明阜就是,在他府上吃住,他不会短你吃喝。” 她没想着把人带在身边,她手上事多尚且自顾不暇,而且这几天得罪了不少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危险来临。 安平公主既然把人给她,必然也是想让他远离危险好好活着。 陆明阜那边比她这边安全多了,把人丢给陆明阜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仇善不接受这样的安排,在她掌心再次写出那句话。 【我是你的人。】 郑清容几乎是条件反射,一看见他这句话就立即想起了另一个没收拾的烂摊子。 一个个都说是她的人,真是头疼。 似乎觉得自己那句话有些单薄,仇善又重复了一遍。 【我是你的人,不是他的人。】 “你跟着他更稳妥。”郑清容懒得纠正了,越解释越说不清,只说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仇善面露不解之色。 【为什么我和他都是你的人,你却不让我跟着你?】 郑清容觉得这个问题不是很好回答,顿了顿道:“你们不一样。” 不光是跟她的关系不一样,就连性质都不一样。 仇善到底是安平公主托她照看的,不说金山银山供着,好吃好喝起码也得是有的,相当于给安平公主养一个人,到底多了几分客气。 之于陆明阜,除去女男关系那一层亲密,陆明阜之于她更像是一个伙伴,她能毫无心理负担地让他帮自己做事且不必客套。 仇善不明白。 【哪里不一样?他能做的,我都能做。】 “仇兄。”事到如今,陆明阜也看出了一些门道,轻咳一声,“仇兄不必担心,你在我那边和在这边是一样的,名义上是在我那边安顿,实际都是听这边的安排。” 其实只需要唤一声“夫人”就可以解决。 但他没有,因为郑清容没有主动开口,他怕她另有打算。 仇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郑清容。 虽然陆明阜解释了一遍,但这对他来说到底是不一样的。 知道不说清楚今晚这顿饭是吃不了了,郑清容问他:“想知道哪里不一样?” 仇善点头。 郑清容虚虚指了指他脸上的面具,道:“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他先前也戴着面具,我把他的面具给摘了,就这么简单。” 仇善先是一愣,随即低垂下了头,为自己的追问感到局促。 饶是他的脸上戴了面具,下半张脸上也有些泛红的迹象。 面具对他来说代表着什么他如何不知道,被人摘下意味着什么他更是心里门清。 他以为陆明阜跟他一样,都是听命于郑清容的属下,结果不是的。 仇善微微颔首,在她手里结束了这个话题。 【我明白了。】 这一小插曲,从他“我知道的”开始,到“我明白了”结束。 郑清容把筷子递给他:“吃饭。” 陆明阜不知道面具的事,但见仇善不再似先前那般态度强硬,也猜到了几分。 给郑清容夹了菜,他道:“昨日见你对这道菜挺喜欢的,今日我学着做了一份,你看看还合不合胃口。” “明阜做的都好。”郑清容笑了笑,问起西凉那边,“陛下对西凉那边是什么态度?” 她还是觉得皇帝今日的表现有些奇怪。 西凉都敢到京城刺杀公主和郡主了,他不说开战,起码得有所表示吧。 怎么感觉就是生一场气给众人看,做了表面功夫,后面就什么都没了。 她对姜立不了解,陆明阜比她早入京城,又是翰林院待诏,在他身边应该能揣测几分。 陆明阜其实一开始就想跟她说说今日发生的这些事,但是顾忌到仇善也在,不知道当不当说,就一直没提,转而问她喜不喜欢新做的这道菜,相当于话家常。 现在见她不避讳仇善谈论这些,陆明阜当下也明白了她的意思,道:“西凉和北厉狼子野心,妄图吞并诸国独霸天下,前些日子我还没被贬的时候,能看出陛下没有主动开战的意思,但也没有采取行动改变局势的意思,似乎只想着尽快和南疆那边联姻。” 郑清容只觉怪哉。 眼下跟南疆联姻对她们东瞿显然没什么益处,为什么皇帝还要这么做? 这不是一个英明的君主能做出的决策。 背后究竟有什么原因能让皇帝这样不管不顾? 既然他这么喜爱安平公主,为什么又要把她送入虎狼之地? 郑清容想不通。 南疆那边的阿依慕公主已经启程往东瞿这边来了,不久就会抵达京城,联姻一事显然没有转圜的余地。 她在其中似乎改变不了什么,这些事件的必然也不允许她改变什么。 想起什么,郑清容又问:“我今日看见一辆马车,车上挂了象征鸿雁的幡旗,是哪家的马车?你知道吗?” 她可没忘记今日来自那辆马车的熟悉视线。 各家出行,马车上都会挂有代表各自门庭的饰物。 她来京城的时日不长,还不清楚哪家是怎样的。 “鸿雁吗?是司天监公凌柳的。”陆明阜道。 别人家的马车不是坠銮铃就是挂玉环,只有公凌柳特殊,张鸿雁的旗。 往往马车一过,旗帜就会随风招展,远远看去,就像是鸿雁展翅一样。 是以他记得特别清楚。 “又是他?”郑清容吃饭的动作一顿。 算起来,这是她第三次听见公凌柳这号人物的名字了。 明明她还没有跟这位司天监正式见过,偏偏名字听了好几回。 观星楼里的师傅画像犹在眼前,郑清容觉得等案子一了,她得去会会这位司天监。 一直插不上话的仇善听到这里,突然拉住她的手,一笔一画写到。 【我可以去看着他。】 第50章 无妨,你睡便是 用一个是用,用两个也…… 他之前在安平公主身边就是专门负责打探消息的,去监视一个人并不是什么难事。 似乎怕她会拒绝,仇善又在后面补了一句:“我不白吃你的,我可以帮你做事。”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是他们族人的规训。 正如当初安平公主救了他,他便给她打探消息来回报。 那晚郑清容也救了他,现在还供他吃喝,他自然也要做出相应的表示。 郑清容恍惚间想起这句话安平公主似乎也说过,觉得也不是不可以。 陆明阜明日就要开始恢复上朝了,势必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关注公凌柳那边。 仇善主动请缨,正好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起码比跟在她身边好,她独来独往惯了,还真不习惯有人在暗中跟着自己。 “好,那你以自身安全为主,若遇危险及时撤回,不必硬碰硬。”她道。 仇善点头表示知道了。 陆明阜已经知道今日发生的事,捡着重点问了郑清容接下来的安排,间或给她和仇善夹菜。 郑清容一一回了,末了叮嘱他明日探探皇帝口风,看看对西凉那边是什么个态度。 见仇善一个人在旁边扒拉着饭,低头听着她们二人的谈话,有些融入不了这样的言语往来情景,便对仇善道:“得空了你教教我手语,之前一直想学来着,但苦于没找到合适的人,正好你来了,也好弥补我这方面的知识空白。” 仇善看着她,如何听不出她这样说是为了不让他感到尴尬而已。 他是天哑之人,口不能言,郑清容和陆明阜说话他插不上半句,只能静静听着。 以往他在族人身边也是这样的,因为沉默,所以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就算有人注意到,也只会自动跳开他,不多逗留一分视线,他都习惯了。 但是这次不同,郑清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忽略他,还用自己的方式让他有了些参与感,不再是一个局外人的身份,也不伤他的自尊。 这是以前完全没有的待遇。 很意外,也很惊喜,以至于他都忘了要作何反应。 不过郑清容素来就不会让人感到窘迫的,当即拉着陆明阜一道:“你也跟着学习学习,多学一些总不会错的。” 人这一生太短,能学的东西又太少,哪怕终其一生研究一个方面也只能学到九牛一毛。 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多学一些是一些,就算用不到,也能有个粗略的认识。 陆明阜知道她的意思。 既然仇善已经是她们这边的人了,往后少不了要交流,手语自然也要会一些。 “正有此意。”陆明阜接上她的话,对仇善道,“只是我这个人有些愚笨,到时候少不得要麻烦你多费些心思。” 仇善打了一连串的手语,即使知道她们现在还看不懂,但他还是打了完整的手语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很感动郑清容的此举,也很感激陆明阜的捧场。 至于陆明阜说自己愚笨这件事,他并不认同。 能科举中状元的人,怎么能说是愚笨? 不过是为了让他少几分心理负担而已。 打完手语,仇善又在桌上用茶水蘸了写。 【谢谢,还有,你做的饭很好吃。】 第一句谢谢是他对郑清容说的,后面的就是单纯夸赞陆明阜的。 他之前跟在安平公主身边,不敢说顿顿山珍海味珍馐美食,但吃的也都是顶好的。 然而今日吃了陆明阜做的饭菜,两相比较,他发觉之前吃的只能说是三分滋味,比不得这顿饭菜来得五分美味。 郑清容笑了笑:“明阜的厨艺一向不错,你要是喜欢就多吃些。” 陆明阜的厨艺她还是能打包票的,毕竟吃着他做的饭长大,当中滋味没人能比她更清楚。 陆明阜腼腆一笑,郑清容的一句夸赞比旁人千百句夸赞更让他开心,见仇善碗中差不多见底了,很上道地给仇善添了一碗饭。 他今日准备了相当的菜饭,足够他们三个人吃。 三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得很是欢快,虽然突然多了一个人,但有郑清容在其中调节,各自都没有感到不自在。 饭后,陆明阜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带仇善去自己的府邸歇息。 不过仇善却没有要休息的意思,当即表示现在就要去盯着公凌柳那边。 郑清容对他的行动力由衷感到赞叹。 这一天暗自跟在她身边不吃不喝也就罢了,晚间好不容易吃了些东西,这又要立马去监视旁人了。 她都已经觉得自己行动力很强了,每天两眼一睁就开始做事。 结果仇善比她更厉害,就连休息都不打算休息了,跟铁打的人一样。 郑清容按下他:“不必这么着急,该吃吃该睡睡,你现在的任务是休息。” 公凌柳那边她虽然好奇,但并不着急。 真要着急她自己就先去了,何需让旁人代劳? 真要人觉都不睡了去盯着,她还需要在这里干等着? 仇善不解,在她掌心写。 【迟则生变。】 他没有把今天的事拖到明天去做的习惯,打探消息这么久,他深知要是消息晚一刻知道,就多一分危险。 他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出现。 明明可以提前避免,为什么要故意拖延,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郑清容挑挑眉:“你不听我的话?” 仇善一听她这话顿时就慌了,又是摆手又是摇头。 他是她的人,如何能不听她的话? “那就是了,睡觉去。”郑清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要是被我发现你不睡觉偷偷跑去公凌柳那边,那么我和安平公主以及含章郡主之前做的约定都将全数作废。” 她不喜欢被人威胁,同样也不喜欢威胁别人。 说后面那句话不是为了拿捏仇善,而是让他好好想想,值不值得这么做。 仇善知道她是动真格的,果然不再坚持。 陆明阜已经备好了热水,见她安排好了,便唤她去沐浴。 郑清容嗯了一声。 今日又是跟符彦赛马,又是跟尸体打交道,是该好好洗洗。 看了仇善一眼,郑清容也不再多说,顾自去洗了。 该怎么做,她不想说什么大道理来阐述,他自己心里有数。 仇善低头不语,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般。 不知道郑清容这边还有没有别的事要跟仇善说,陆明阜也不好直接把人带走。 只好给他打了热水,让他先行洗漱,他则打算回去给他取一身衣服回来。 这边除了郑清容日常穿的衣物和官服,并没有别的衣裳,包括他的,毕竟不能惹人怀疑。 不过郑清容平日里穿的虽然都是男子的衣饰,但到底是郑清容穿过的,再给仇善穿也不合适,便想着回去给他拿一身自己的衣服凑合凑合。 他刚刚看过了,仇善和他身形相仿,所以他的衣服也能穿得下。 叩开密道,陆明阜提灯而去。 郑清容洗完出来,屋内灯火已经接近阑珊。 没见到陆明阜和仇善两人,郑清容便以为陆明阜已经把人带去他那边了。 看来陆明阜还是有些法子的,能把人带走,她还以为自己还要再说道说道。 不过这样也好,省了她一顿功夫。 一边用巾帕绞着头发,郑清容一边朝着床榻而去。 正要撩了被褥躺下,不料被子掀开,一个脱了衣服的人影显现在眼前。 许是常年在外奔波查探消息的原因,身形单板却不掩肌肉线条,薄而流利又不会显得过于壮实。 随着被子掀开,有淡淡的皂角香弥散开来,是洗漱过后留下的。 最主要的是,榻上之人脸上带着银白面具,上面是尾羽标记映着烛火熠熠生辉。 “仇善?”郑清容难得怔愣一瞬,完全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自己榻上。 他不是跟陆明阜回去了吗? 怎么会在这里?而且看样子似乎还没穿衣服。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郑清容的目光在周围的逡巡了一圈,果然见到了摆放在一旁的衣服,赫然是先前仇善穿的那身。 仇善对上她的视线,有些窘迫又有些难堪,下意识想打手语,想到郑清容现在还看不懂,又只能起身,牵住她的手,在掌心上写。 【睡觉。】 郑清容去沐浴之前让他睡觉,他都记得。 只是不知道去哪里睡。 陆明阜离开了,郑清容又在沐浴,迫于女男之防,他也不好过去问,见这里有床,他便上榻睡了。 被褥和床铺是早就铺好的,比不得宫里那些金丝锦被名贵,但很新,摸起来也很舒适。 他以为是为他准备的,怕弄脏了,还脱了衣服。 只是躺下之后他才惊觉有些不对。 被褥和枕头都有浅浅的女子气息,显然是之前有人在这张床榻上休息染上的。 除了郑清容,他想不到还能是谁。 正要起身离开,郑清容已经先他一步掀开了被子。 知道自己弄错了,仇善肉眼可见地慌乱,就连写字的笔画都没那么稳了,又急又乱,甚至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我以为是要在这里睡,但我好像弄错了,我感受到了,这是你的床榻。】 郑清容根据他的逻辑理了理,大概知道了他的意思。 彼时因为他起身写字的动作,被褥滑至腰腹,宽肩窄腰一览无余。 视线定格在仇善脸上的面具,郑清容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他是戴着面具的。 也不知道是还没来得及解开,还是入睡也不能拿下面具。 但不管怎么样,她没看到他的面容就是。 陆明阜拿着衣服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灯火昏暗,一人倚在榻上,衣衫不复,一人立在榻前,乌发微湿,两人执手相看,无声胜有声。 “无妨,你睡便是。”郑清容示意他无事,又抬手招呼赶来的陆明阜,“你把衣服给他,我去隔壁。” 寻常人家里都会备着一两间偏房,以供家里来人时有个歇息的地方。 她这方院子也有。 主卧给了仇善,郑清容自然只能去偏房歇息。 陆明阜应声好,交代了仇善几句,便去偏房给郑清容铺床了。 铺完床见郑清容发尾还湿着,自然而然接过她手里的巾帕帮她擦拭:“抱歉,是我忘了给他说一声。” 他要是提醒一句,就不会出现方才那样的事了。 也亏得是郑清容脾气好不计较。 郑清容拍拍他的手,也觉得莫名有些好笑:“不是什么大事,明阜倒也不必自责,我也忘了给他说。” 只说让他睡觉,又没说让他去哪里睡,也不怪人家会错意。 想起什么,郑清容又道:“今晚怎么没听见你唤我夫人?” 以往陆明阜哪天不是夫人夫人的叫她,今天倒好,没有听见半个字。 有些时候能感觉这个称呼都到他嘴边了,但是又被他咽了回去,就像是在刻意避嫌一样。 陆明阜的动作一顿:“我以为,现在时机还未成熟,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不太合适。” “因为仇善?”郑清容戳破他的小心思。 陆明阜没回答是与不是,只继续给她擦拭头发。 安平公主突然送这么一个人过来,是什么意思不用想也知道。 就如眼下的东瞿和南疆,国与国之间建立信任的前提是联姻,人与人之间建立信任的条件也大差不差。 仇善作为被送过来的那个人,不难猜出是来干嘛的。 “嗯?”郑清容偏头看他。 知道不说个明白郑清容大概不会就此放过他,陆明阜只好道:“我只是觉得夫人的师傅有句话说得很对,男人就是要捡着好用的用,用一个是用,用两个也是用,我瞧着仇善就挺好用的,夫人何不用上一用?”《 》 50-60 第51章 比如对面的和隔壁的 那便任凭夫人处置 这话说得很委婉很含蓄了,但郑清容还是听明白了。 陆明阜这是有意让她把仇善当做身边人。 郑清容哈了一声,恍惚间想起当初师傅是怎么说的来着? 过程可以多男人,结局可以无男人,一个肩膀是踩,两个肩膀也是踩,男人的肩膀生来就是给女人垫脚的,好用就用,不好用踹了就是,和权力相比,男人不值一提。 陆明阜当时又是怎么说的? 他说:“我很好用的,我会比他们都好用。” 郑清容先前只觉得他是在卖乖,现在看来,他在那个时候就有这个意思了。 话中的“他们”并不是口头上说说而已。 “说的什么话?”郑清容揉了揉眉心,既好笑又无奈。 “实话。”陆明阜坚持自己的立场,“我不在乎夫人身边都有什么人,也不在乎我是不是唯一一个,我只在乎他们对夫人有没有用,能不能帮到夫人。” 郑清容反问:“就这么对我没信心?觉得我需要靠男人才能立足?” 这可和陆明阜的本意大相径庭,忙解释道:“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以夫人之才,何须我们再多插手,我只是怕自己不够好,若是有人能在我顾不上的地方替夫人分忧,让夫人少些操劳,也是极好的。” “有人?什么人?比如?”郑清容哭笑不得,顺着他的话问。 明明早就准备好说出那些人名的,但陆明阜发现,这个时候面对她的调笑却迟迟不敢开口:“比如……” 郑清容替他接上:“比如对面的和隔壁的?” 哽在喉头的人就这么被她直接说了出来,陆明阜尤是一惊。 对面的杜近斋,隔壁的仇善。 这两人确实是他想说的。 他不说,郑清容却猜了出来,可见他的那些小心思全然瞒不过她。 陆明阜张了张口,简单一个“是”字,在面对她的审视时,自己完全说不出来。 见郑清容虽然还是笑着的,只是眉宇微挑,素来能揣测她几分心思的陆明阜忽然摸不透她现在的心情,只能小心翼翼认错:“对不起,我这样是不是又惹夫人不快了?夫人罚我吧。” 上次说好了不会再惹她生气的,但是现在好像又犯了另一个致命的错误。 方才说的都是他自己的想法,并没有问过她同意与否。 郑清容说过的。 她要的东西,她自己会去争取。 她不要的东西,没有经过她的同意强加给她,要么鱼死网破,要么玉石俱焚。 他犯了大忌。 郑清容失笑。 她这个样子像是生气吗?她只是觉得陆明阜这个想法很有意思。 当初跑到她面前宽衣解带自荐枕席的是他,现在有意把她往别人那边推的也是他。 小家子气的是他,大度的还是他,真不知道他还有哪一面没被自己发现。 有意逗他,郑清容便带了几分戏谑,示意他靠近些:“当然要罚。” “是我不好,夫人想怎么罚都可以,我绝不会有任何怨言。”陆明阜乖乖上前,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 郑清容看着他这个时候还在喋喋不休的唇,忽然勾住他的下颌,凑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太突然,陆明阜愣神的功夫就已经被勾得哑了声。 正如郑清容说的那样,是惩罚。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比以往都要缠绵和汹涌,陆明阜只觉得自己就像是在暴雨中逆行的山鸟,雨幕摧折,三魂都丢了七魄。 气息紊乱之际,他的腿也站不稳了,向后跌去。 好在身后就是才铺好的床榻,并没有让他摔在地上。 床榻因为他方才跌上去的动作发出一声闷响,想起仇善还在隔壁,陆明阜不由得心下一惊。 如何能让人听到这般羞人的声音? 陆明阜想起身,然而郑清容的吻还在继续,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他。 若是以往,他必然不会阻止。 可是现在隔壁多了一个人,他怎么放得开? 陆明阜抓住郑清容的袖子,喘着粗气避让:“夫人……” 怕惊扰隔壁的仇善,他是用气声唤的,以至于刚出口就融化在了彼此的气息里,没了踪迹。 不确定郑清容有没有听见,陆明阜再次开口:“夫……夫人……隔壁……” 这一次倒是实声,不过断断续续,也只能吐出这几个字了。 剩余的话湮灭在他的唇齿间,伴随着早已乱了节奏的呼吸,模糊了整个偏房。 不知道仇善那边有没有听见,陆明阜咬着牙不让声音发出,很快他就发现这不过只是徒劳。 疾风骤雨,惊涛拍岸,陆明阜有些承受不住这样的惩罚。 虽然只是一个吻,但是攻城略地般的强势让他头脑一片空白,甚至有些头晕目眩。 气息急促,空气越发稀薄,陆明阜只能靠着郑清容给予的那点儿空气支撑自己不至于闭过气去。 就在他满面潮红,几近喘不过来气的时候,郑清容终于放过了他。 考虑他明日还要上朝,她这次没有在分开之时咬上一口,只摩挲着他的唇算是收尾。 陆明阜埋首在她颈间,大口大口呼吸来之不易的空气,整个偏房都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因为方才有过一段短时间的窒息,他的眼尾不受控制地泛红,看上去很是可怜。 郑清容也知道他这次算是吃了苦头,抚了抚他的眼尾:“下不为例。” 陆明阜顾不上自己还没缓过来,捉住她的手上气不接下气问:“夫人的气可消了?” 这一出口,嗓音哑得不像是他的,眼里也有些生理性的湿意。 郑清容忍俊不禁。 她压根就没生气,只是觉得陆明阜这个人有些她都没注意到的反差,面子里子不太一样,所以她想拆开来看一看。 这样想着,郑清容佯装还在气头上,想看看他会如何做:“没有。” 陆明阜眼里有慌乱之色,似乎很是苦恼,不知道要怎么办,最后只能往下拉了拉自己的衣襟,露出暖玉一般的锁骨和胸膛:“那便任凭夫人处置。” 说这话时他的脸羞红得几乎要滴血一样,倒不是怕会受到过分的惩罚,而是顾忌隔壁有人。 以往只有郑清容跟他两人,怎么胡闹都无所谓。 现在一墙之隔,他不敢保证仇善会不会察觉。 又是这招。 郑清容装不下去了,拢上他的衣服,笑着躺在他旁边。 真是掐准了她的喜好。 无耻至极,但胜在有效。 “骗你的,睡吧。”她道。 她可没有将女爱男欢之事摆在明面上来,让旁人听墙角的癖好。 更何况明日要做的事还很多,她如此,陆明阜亦是如此。 陆明阜翻身和她面对面而视,因为方才有些缺氧,他的思考速度没有往日那般迅速,分辨不出她这句话是真是假,只能盯着她瞧,似乎要瞧出个名堂才行。 郑清容觉得这样“不聪明”的陆明阜过于可爱了,让人看了直想欺负。 但她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只蒙住他的双眼,强行让他闭眼:“睡觉。” 陆明阜哑着嗓音应了声好,侧身躺在她身边,看上去像睡了一样。 但郑清容知道,他并没有睡。 因为他的眼睛压根没有合上的意思,睫毛随着他的眨眼动作上下掀动,轻轻划过她的掌心,有些痒。 “闭眼。”郑清容道。 这下陆明阜倒是乖乖照做了。 郑清容失笑,挥手灭了烛火,拉了被褥给两人盖好,一夜好眠。 翌日 郑清容起来的时候就见仇善眼下有些青黑,不由得问了一句:“换了新环境?这是没睡好?” 仇善摇摇头。 他们这些做下属的,哪里都能睡,怎么可能因为换了个地方就睡不着。 不过是因为主卧的床榻上全是郑清容的气息,一躺下就能感受到,他睡不着而已。 他们族里的男子自小就被教导要洁身自好,跟女子相处要有距离,不可逾越。 这样合被而眠,呼吸间全是女子的味道,实在是跟他们族里的规矩不符。 陆明阜也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以为是昨晚的动静打扰到了他,不禁有些羞赧。 暗道自己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他的名声不算什么,就是怕辱了郑清容的名声。 好在这样略显尴尬的局面并没有持续多久,三人吃了早饭,郑清容去了大理寺,陆明阜回了自己府邸,仇去了公凌柳那边,都各自去做事了。 郑清容特意绕到城东那边走了一趟,想看看梅娘子那边如何。 昨天一天都在忙着做事,也不知道她那边怎么样了。 皇帝说要重新彻查她义兄的案子,势必需要她这边配合。 郑清容过来的时候,以往热闹的馄饨铺子关了门。 有人扑了空可惜地念叨几句,也有人知道内情在一旁解释,说是梅娘子已经回蒲州去了,近几日不开门。 郑清容并不意外。 梅娘子义兄的那桩案子发生在河东道蒲州,只怕少不得要回去取证。 罗世荣等人已经下了大狱,有陛下的诏令,浦州那边不会为难她。 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祝她顺利。 郑清容正要掉头回去,忽然听见一阵马蹄踏踏,车轮滚滚。 这个时辰已经有不少赶早市的客商在街上游走了,惊马甫一出现,路人避让不及,顿时惊呼不绝,惶惶一片。 眼看着惊马就要撞上一间包子铺,郑清容飞身上前,踩在车辕上的同时已经勒住缰绳,强行调转马头。 嘶鸣声声,马儿的鼻子擦着包子铺的笼屉划过去,身后的车厢也由此在地上旋出一个弧来。 由于速度过快,车轮在地上扭出吱嘎的声响,让人牙酸。 好在最后马车避开了包子铺,无一人受害。 除了马车上的人。 郑清容听到砰的一声,回身撩开车帘,就见一人捂着额头靠在车壁上。 第52章 你可知道我是谁 不知,也不想知…… 是个面容白净的年轻人,看上去还未及弱冠,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 彼时额头不知撞到了哪里,鼓起一个突兀的包,哪怕有手捂着都挡不住当中的一片红肿。 除了额头,郑清容还注意到他的右手杵在马车底板上。 似乎是慌忙之中为了稳住身形想要抓握些什么,不过可能是因为马车的行进速度过快,导致他不仅没抓稳,反而伤了手,食指呈现出一个不正常的弯曲姿态,虎口隐隐有破皮撕裂的趋势。 疼痛让他眉头皱成一团,嘶嘶抽气,脸上惊慌未定,惨白一片,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疼的。 不过目前看来,应该是二者都有。 “伤到手了吗?”郑清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拉着他的手查看情况了。 医人治病不是她的强项,但她会摸骨,有没有伤到骨头她一探便知。 那人本就被惊马吓得厉害,面对郑清容这个陌生人的触碰当即戒备:“做什么?别碰我的手。” 郑清容幽幽瞥了他一眼。 她制住惊马免了他一场祸事,他不感激也就罢了,反而还呵斥她? 虽然她救人也不是为了得到一句谢,但是现在这样算什么? 算她闲得慌没事找事? “行,反正废的又不是我的手。”她道,当即就要转身下去。 听到“废”这个字,那人明显慌了,连忙用捂着额头的手拽住郑清容的袖子:“不行,我的手不可以废掉。” 郑清容瞧了一眼他抓住自己袖子的手,又上上下下看了他好几眼。 变卦还挺快,先前不让她碰,现在又不让她走。 这么在意这只手,也不知道这手是镶金了还是嵌玉了。 那人抓住郑清容,就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嘴里喃喃:“我的手不能废,它要是废了,我这辈子也算是废了,我好不容易才出人头地,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出人头地? 郑清容琢磨着他口中的这个词,想着什么样的出人头地是靠手来的? 能工巧匠如此,有独门手艺的也是如此,就是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是哪一种。 不过看上去好像都不是。 “我的手,我的手……”那人只攥紧了郑清容的袖子,一边咬牙喊疼,一边态度强硬。 郑清容挑了挑眉。 这种时候,一般人不说求她都会请她帮帮忙吧。 这人倒好,没听见半个请求的字眼。 明明那么需要她看手,却不肯露出半点儿求人办事的态度。 性子傲慢得很呐! 若是放到之前,郑清容肯定不带搭理他的,转身就走。 但现在,她倒是想看看这人哪来的底气这么说话。 她也不是没见过傲的人,远的不说,近的如符彦跟廖仵作两人。 符彦的傲是有家世托底的傲,是傲骄。 廖仵作的傲是刚愎自用的傲,是傲视。 面前这个人的傲不同于前两者的傲,是倨傲鲜腆的傲,比廖仵作还要傲,莫名让人不爽。 抬起他的手腕,郑清容漫不经心看了看。 手腕还能灵活活动,没有受伤,虎口隐隐撕裂,但都是皮肉伤,敷药养些时日也就好了。 又按顺序检查他的手指,边缘触感略微粗糙,有一层细细的薄茧覆在上面。 郑清容心下一动。 陆明阜的手上也有这样的茧子,是常年握笔写字留下的。 这么看来,眼前这个人至少是个读书人。 读书人靠手吃饭,好像也能这么说。 除了食指呈现出一种反常的扭曲姿态,其余指头都是正常的。 不过好在食指虽然受了伤,但是并没有摔断或折断,只是简单的脱臼。 郑清容捏着他的食指,那人当即闷哼一声,冷汗涔涔,显然是被痛的。 “痛?”她怀疑地问。 这算什么痛? 脱臼而已,她年幼时习武也有这种情况发生,哪有这么痛? 也就只有这种细皮嫩肉的公子哥才会大惊小怪。 她刚刚检查他手的时候留意过,指腹上只有写字留下的薄茧,别的地方都是细腻光滑的,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没做过什么粗活的。 除了养尊处优的大户人家,她想不到什么人还能如此。 “痛,很痛。”那人面容扭曲,但还惦记着手废不废的事,“我的手是不是废了?” 郑清容恶趣味上头,点头:“是。” 那人一听就急了,怒指郑清容发泄:“不行,我的手必须好好的,都怪你,都怪你,要不是你突然闯进来,我的手怎么可能会成现在这个样子。” 郑清容呵了一声。 这是话不投机就反咬她一口啊。 也不想想,要不是她及时调转惊马,他还能有命在这儿跟她废话? “怪我?”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郑清容手下一推一拧。 只听得细微的骨节摩擦声响起,那人痛呼出声。 刚要骂人,惊觉痛过这么一瞬后,食指已经能够自由活动了,不仅如此,方才整只手那种钻心的疼痛也没了,很是神奇。 他的手好了!没有废! 那人喜笑颜开,只是还没来得及高兴,郑清容再次拧动他的食指, 又是咔嗒一声,他的食指再次变成了先前扭曲的模样。 “你……”那人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怒目瞪着郑清容。 他的手明明都好了,她又给他掰了回去,真是可恶! “我怎么了?”郑清容做无辜状。 那人气急败坏:“你可知我是谁?竟敢这么对我。” “不知,也不想知,但我敢不敢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郑清容笑着甩开他的手,懒得跟他扯东扯西,转身下了马车。 她还要去查案呢,哪有这么多时间跟他耗? 只是刚下了马车,就有一小厮打扮的人急急赶来,满头大汗,口中喊着:“鹤鸣,鹤鸣你怎么样了?” 万鹤鸣从马车中探出身来,忍着痛小声纠正他:“说了多少遍,现在要叫我大人。” 也不知道当初他爹是怎么想的,让隔壁这个二傻子跟着自己进京赶考,说是可以照顾他。 结果先前套个马都没套住,让他被惊马一路带到这边来,还伤了手。 现在他更是连个称谓都记不住,尽给他添乱。 小厮嗷嗷两声,连连改口:“大人你没伤着吧?” 郑清容脚步一顿,回身看了一眼马车上的万鹤鸣。 鹤鸣九皋,好名字啊! 就是小厮后面这句大人让她有些意外。 看来不仅是个读书的,还是个当官的。 只是万鹤鸣身上没有穿官服,她也看不出来是个什么官。 “你说呢?”万鹤鸣说起这件事就气不打一处来,把自己的手举给他看,咬牙愤愤,“我的手废了,废了你知不知道?” 明明他额头上的伤也不轻,但让他最担心最在乎的还是这只手。 小厮啊了一声,惶恐不已:“大人是翰林院典簿,你的手要是废了,以后怎么做事?” 郑清容抓住关键信息。 翰林院的,没想到和陆明阜还是同僚。 也难怪会这么宝贝他那双手,毕竟翰林院典簿就是靠手吃饭的。 先前万鹤鸣说话那么硬气,她还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结果是翰林院的。 不过就算是翰林院的也没那么傲吧,翰林学士傲一傲那也能理解,毕竟能坐到这个位置,确实有资本可以傲。 至于翰林院典簿傲,她不太明白哪里能支撑他这么傲? 说位高吧,也才是个从八品,芝麻官而已,算不得什么。 说权重吧,又只是负责掌奏章、文移及吏员、差役的管理事务。[1] 万鹤鸣一想到自己的手在短短时间内废了好,好了废,心里就气得不行,一指郑清容:“本官的手成这样全是拜你所赐,必要到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再次被扣了一顶帽子的郑清容哈了一声。 又变成她弄的了? 看来先前在马车里下手轻了,还是没能让他认清现实呀! 而且对方好像气得不轻,都糊涂了。 翰林院典簿跟她现在的刑部刑部司主事一样,是从八品,只能参加朔望朝,还都是排在末位的,进不得紫宸殿参议。 又何来到皇帝面前参她? 周围不乏有围观的,听到万鹤鸣倒打一耙,一个个不由得主动替郑清容说话。 “你这人好生奇怪,若非郑大人方才及时出手,你以为你还能这般好运,只是伤一只手而已?” “就是,郑大人刚刚救了你,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现在还要诬陷郑大人,什么道理?” “亏你还是个做官的,乱咬人的话你是张口就来,当我们眼瞎是吗?” 她们刚才可都看见的,是郑大人扭转了局面,这才没有让惊马伤人。 包子铺的老板当时就在摊前给客人拿包子,站得最近也是最直接的受益人,听到万鹤鸣这样说,真心为郑清容感到不值:“这位大人,你的马将才差点儿撞翻我的摊子,是郑大人勒住了马,调转马头,也让你即将侧翻的马车稳了下来,这分明是为你避免了一场祸事,帮了天大的忙,怎么就成了伤你的人了?” 人们你一句我一句的附和,都是站郑清容这边的。 万鹤鸣寡不敌众,气势也没那么足了。 不过听到人们一口一个郑大人,也算是知道郑清容是谁了。 原来她就是这几日风头正盛的那个刑部刑部司主事啊。 真是有本事啊,才来京城没几天就能让百姓这么为她这么说话。 他比她早来京城这么久,还是陛下钦点的翰林院典簿,怎么不见得百姓们巴结他?维护他? 要知道虽然她们二人都是从八品,但她是流外官出身,是万万比不得他这种明经进士出身的。 万鹤鸣把手亮出来:“我这只手可是要替陛下处理奏章和文稿的,我能拿这种事开玩笑?你们一个个都向着他,怎么不问问他郑清容方才有没有动我的手?郑清容你自己说说,你有没有碰过我的手?” 虽然他的手变成这样不是郑清容直接导致的,但是她中间将他的手恢复后又重新掰了回去,这可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他并没有冤枉她。 只要她承认她碰过他的手,那他就可以偷换概念,把责任都推到她身上。 谁让她先前那般嚣张无礼,他非要治一治她,让她知道他可不是好惹的。 郑清容一脸无辜:“我倒是想替你看看有没有伤到手,但不是你让我别碰的吗?” 不就是搅浑水吗?她也会。 对这种张嘴就乱咬的人,她向来不客气。 当即就有人附和:“对,我听见了的,是你让郑大人别碰你的手,现在又说是郑大人让你的手变成这样,你真会颠倒黑白。” 万鹤鸣那声又急又躁,她们想不听见都难。 “我……”万鹤鸣一噎。 他当时见郑清容想碰他的手,想都没想就呵斥了。 要知道他这只手写出来的字可是连陛下都夸赞过的,他怎么能让别人随便碰,碰坏了谁来给陛下写奏疏? 可是他也没想到郑清容后面会那样对他呀。 万鹤鸣只觉得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气闷得不行。 他那小厮一向就不是喜欢惹是生非的,忙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劝阻:“鹤……大人,还是先别争这些了吧,找大夫来看看才是正事,我们还得去找你娘呢。” 万鹤鸣虽然对他这胆小怕事的性子恨得要死,但有一句他说得不错。 他还得去找他那个惹事的娘。 他特意告了假,今日套了马车本来就是要去找人的,没想到马儿会突然受惊发狂,这才有了先前那一幕。 心里暗骂一个个真是不让人省心,只会给他添麻烦。 他都考上做官了,光耀门楣的好事,原本这几日是让他苦了大半生的娘跟着他的爹一起来京城过过好日子。 她倒好,放着好日子不过,半路跑了。 第53章 我会怀疑你 确实很意外 这不,他爹才传来消息,让他赶紧回去帮着找人。 万鹤鸣越想越气,心里烦躁得很,放了句狠话让郑清容等着,再让小厮拉上马车,一主一仆就这么走了。 这个时候不乏有赶着去上公的官员,见状不由得冷嘲热讽。 “郑主事还真是走到哪里都能生事。” 他特意咬重了主事二字。 即使知道郑清容现在是代理刑部刑部司员外郎一职受理三司推事,但他才不会认可她这个半路杀出来却没什么真本事的员外郎,所以只称主事。 既是提醒她,她现在只是一个主事而已,也是讥讽她,少拿着鸡毛当令箭。 当然,他最想说的是她走到哪里都能惹事。 自从她来了,京城就没太平过,这一桩桩一件件,只要是有她在的地方,准没什么好事。 郑清容看向说话那官员,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都能怪上她了? “说来也是奇怪,我好好在路上走着,那位翰林院的典簿突然就撞上来了,还说是我把他手弄成那样,我多冤枉,这位大人也是,我站在这儿好好的,一没骂你二没打你,你张嘴就说我到处惹事,我多无辜。” 那官员被郑清容这样一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虽然他也看不惯万鹤鸣那厮,一个小地方出来的,仗着皇帝喜欢他的字就倨傲得不行。 但郑清容方才把他和万鹤鸣放到一起,这不就是明着说他跟万鹤鸣是一类人吗? “郑主事与其跟我在这里争个口头输赢,倒不如多花些时间去查案子,留给郑主事的时间可不多了。” 算上昨天,今天可是第二天了。 据说郑清容昨日一到大理寺就问责了在大理寺干了许多年的廖仵作,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野丫头,推翻了廖仵作给出的结论不说,还要从头查起。 真是狂妄自大。 当然,他乐见其成,因为郑清容越是折腾,就说明她离死不远了。 郑清容道:“这位大人既然知道时间宝贵,那就还请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你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完事了,我的损失可就大了,基于此,我会怀疑你是在寻衅滋事,故意耽误我办案。” 闻言,那官员气得吹胡子瞪眼。 听听听听,还说他上下嘴皮子一碰张口污蔑她,她难道不是也在给他扣帽子? 她查案可是陛下授意的,耽误她办案可不就是在说他耽误皇帝要查的事。 这种掉脑袋的事她轻轻松松就推在他身上了,她才是最会泼脏水的人。 那官员说不过她,也不想跟她多说。 郑清容的嘴皮子功夫可是厉害得很,他见识过了的,说得多了总是会被她绕进去,得不偿失,于是愤而甩袖离去。 不过听到那官员提起案子的事,也有人顺口问了一句。 泥俑藏尸案本就骇人听闻,更何况昨儿又出了用案子赌人头的事,赌坊还以此开了大赌局,架势搞得这么足,人们自然关心进度。 郑清容倒也不介意有人过问此事。 但因为才接手案子,线索也重新推翻,不能给确切的答复,只说还在查。 人们嘈嘈切切议论几句,或猜或疑,或真或假。 但见起先惊马的主人都走了,呛声的官员也走了,这边没什么热闹可凑,也就陆陆续续散开各自做事去了。 京城的热闹天天有,但不是什么热闹都值得多费心神。 有些当时看过笑过就没什么了,比如现在惊马的事。 有些却能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比如最近的赌人头的事。 耽搁了这么久,郑清容也打算离开。 然而转身之间,忽然瞥见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张折起来的信纸,是裸信,还没来得及装封。 看位置,是方才万鹤鸣所在的方向,很有可能就是他落下的。 郑清容还在想要不要捡。 毕竟信件的主人和她不太对付,这一点从刚才万鹤鸣对她的态度就能看出,她要是捡了说不定还会多生事端。 要是换做平常,她捡了也就捡了,什么事端不事端的,压根不带怕的。 但现在她的首要任务是查案子,十天的期限摆在这里,多余的事只会浪费她的时间。 然而没等她做出决定,一阵风吹过来,直接把信件吹到了她脚边,还顺带把折好的信件摊开了来,落款万鹤鸣几字映入眼帘。 还真是万鹤鸣掉下的。 如果说先前郑清容只是猜测,现在倒是能确定了。 原来对方姓万,配合着鹤鸣这个名倒是有种睥睨众生唯我独尊的感觉,很是大气。 郑清容倒是不想窥探别人的信件隐私,但是天意如此,她想不看都难。 尤其是信件上的字迹娟秀柔美,清丽飘逸,是极为优雅的簪花小楷,一笔一画灵动轻盈又圆润婉转,非常好看,属于一眼看过去就会被吸引的类型。 好字呀! 饶是万鹤鸣这个人给郑清容留下的印象不太好,但她还是由衷感叹赞道。 再看信上的内容,大概是说他这就告假回去找娘,让爹不必担心云云。 末了还特别加了一句和信件内容不太搭的话语,不过这一句并不是给收信人看的,而是给读信人看的。 之所以能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因为郑清容注意最后这句话写的是让信差多读两遍给爹听。 收信人,也就是万鹤鸣的爹并不识字,所以需要人读给他听。 郑清容咦了一声。 一个不识字的爹,却有一个能把字写得如此漂亮的儿子,这倒是有些特殊。 就算请了教书先生,先生一般也不会选择用簪花小楷这种字体来教习。 因为簪花小楷具有婉约柔美的特点,多为女子练习和使用。 男子自诩高女子一等,为了和女子区别开来,也为了那点儿可笑的自尊心,会选择追求刚劲古拙的字体,诸如篆书和隶书等,是以几乎没有男子会去特意学习簪花小楷这种字体。 由此看来,万鹤鸣这手字约莫是从他娘那里学来的。 不过这样一猜测,郑清容又觉得有哪里不对。 既然万鹤鸣的娘能教万鹤鸣写出这么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那说明她至少是读过书的。 在当今这个处处以男子为尊的世道下,女子能读书写字的可不多,除了书香门第的簪缨世族就是钟鸣鼎食的大户人家。 普通人家的女儿是很难有机会接触这些识文断字的途径,她们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被灌上将来要做个好媳妇好妻子的名头,条件稍微好一点的就学习些女工舞曲来取悦将来的夫家,但大多数都是在家里干粗活分担家务,等时间一到就会因为那一点儿手指头都数得过来的聘礼,被家人给嫁出去,如此重复。 这样一排除下来,也就是说万鹤鸣的娘起码是个大户人家的女儿。 不过既然是大户人家的,怎么会嫁给一个不识字的人? 高门大户不是最讲究门当户对的吗? 思及此,郑清容捡起那张信件,想要从字里行间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是信上的内容并不能看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不过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万鹤鸣的娘走丢了。 所以方才万鹤鸣身边那个小厮说的找万鹤鸣的娘就是此事咯? 视线落到信纸上的娟秀字迹,郑清容挡住万鹤鸣的署名。 这样看上去,说是一个女子写的也不足为过。 能得到这般真传,万鹤鸣厉害,他的娘更厉害。 这样厉害的人还能走丢? 章勋知过来的时候,就看见郑清容捏着一纸信纸在发呆。 凑上去一看,不由得咦了一声:“这不是翰林院万典簿万大人的字吗?” 郑清容被他一句话拉回了思绪,不由得好奇:“章大人如何得知?” 她方才可是盖住了万鹤鸣的落款的,到现在都没放开,信上内容也没有万鹤鸣的名字,只有孩儿代指。 章勋知是怎么看一眼就知道是万鹤鸣写的? “郑大人有所不知,当日殿试,这位万典簿万大人虽然排名不在前列,但是因为一手字写得极好,得陛下赏识,指了个翰林院典簿的官,还特意将他的文章张贴了出去,让文武百官都看看他的字,学习学习。”章勋知道。 郑清容稍稍诧异:“还有这种事?” 自古科举考试能张贴出来的文章,不是立意高就是内涵深的,最后一场殿试就更是如此,因为这不仅代表着文章写得好,还意味着是得到皇帝肯定的。 因为字好看而张贴出来的,万鹤鸣还是头一个。 难怪他一个从八品的翰林院典簿能傲气成那样,敢情是有这样的原因在。 也难怪他这么看重他那只手,正如他在马车里说的那样,他的手要是废了,他也就废了。 章勋知颔首:“是啊,别看这位万大人是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能靠科举走到今天还是很厉害的。” “岭南道?”郑清容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熟悉。 仔细一想才记起她来京城的第二天,在庄王府好像听到庄王说过,要把庄怀砚给嫁去岭南道去。 不过当时说的是岭南道的韶州,并不是万鹤鸣这边的潘州。 但不管是不是同一个地方,光是一个岭南道就已经让她觉得不可思议了。 “对,岭南道的。”章勋知言语里带着几分钦佩之意,“郑大人是不是也觉得很意外,岭南道那边自设立以来,从来没有出过一个能考到殿试的人,光是得了秀才身都不得了了。” 郑清容点头:“确实很意外。” 岭南道那边不如淮南道、江南道这些地方,因为地理位置偏远,有些州县的文明尚未完全开化,民风粗蛮,当地经济发展也很是落后,多作为流放之地。 尤其是潘州这边,都说是蛮荒之地,就像章勋知说的那样,有人能得秀才身都了不得了,能考出万鹤鸣这么一个,很是稀奇呀! 还真是和他的名字一样,鹤鸣九皋了。 “这位万典簿出身富贵?”郑清容抓住机会问了这么一句。 蛮荒之地还能养得细皮嫩肉的,不是富贵人家又能是什么? 他爹不识字,出身应该不是很好,但他娘看上去倒像是大户人家的,有娘帮衬着,他应该也能算是富贵人家吧。 章勋知摇了摇头:“茂名县那个地方哪有什么富贵人家?万大人出身不好,父母都是白身,苦了半辈子才把他供养出来,这不,如今在京授了官职,便想着把二位尊亲都接过来,不过我看这信上说的好像出了点儿事。” 同朝为官,万鹤鸣的身世并不是什么秘密,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 他虽然不是喜欢打探这些的人,无奈万鹤鸣是新科除了陆明阜这个状元之外最有讨论度的。 岭南道出来的,还是第一个进入殿试授官职的,文章还被皇帝特意张贴出来,多多少少都会被人关注。 这一关注,他的家世自然也会被人留意。 留意的人多了,他这种不关心的人也会被迫知道。 “说来,郑大人怎么会有万大人的亲笔信?”章勋知不由得奇怪。 他方才简单看了一眼。 信是给万鹤鸣的爹写的,也能看出上面的折痕,应该在装封阶段。 既是给至亲写的信,又怎么会落到旁人之手? 郑清容简单说了方才发生的事:“万典簿走得急,不小心落下的,等我发现时,他人已经走远了,待会儿我叫人送去。” 章勋知道了声原来如此。 信件什么的可以理解,但是从郑清容的讲述当中,他忽然觉得这位万典簿的性子和他想的有些不太一样。 不太谦逊啊。 不过想到年轻人嘛,从岭南道出来的,一路走来不容易,文章还被圣上张贴供百官欣赏,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傲气一些也是情有可原。 相比之下,郑大人就沉稳多了。 先是办了刑部司贪污受贿一案,又及时救护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如今又在受理三司推事。 同样是少年得意,郑大人却没有这般盛气凌人,相反待人处事很是客气礼貌。 昨日就算廖仵作断错了尸首,但在没有拿到证据之前,她都保持着良好的个人修养,没有胡乱处置自以为是的廖仵作。 而是不断找证据,让廖仵作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用证据说话。 可见就算有人考取了功名,也不能证明这个人心性就是极好的。 流外官出身又如何,能力才是最重要的。 人啊,就是不能比的。 想到这里,章勋知心下对郑清容印象又好了几分:“藏尸的泥俑也是迟迟没有查到有用的信息,今儿还得劳烦郑大人再走一趟。” 第54章 郑清容你出来 我有话对你说 自从昨日郑清容推翻廖仵作的六指织布妇人结论后,他现在已经开始怀疑泥俑这边的调查方向是不是也错了。 这要是能提前发现还好,不然又是做无用功。 郑清容道了声好。 死者身份和杀人凶手已经在着手调查了,泥俑这边要是可以提供有用的信息,也能尽快破案。 因为杜近斋还要参加常朝,是以今日上午就只有郑清容和章勋知负责处理案子。 二人一抵达大理寺,就直奔着泥俑摆放的地方而去。 因为都是相关案子的重要物件,泥俑是和死者尸体一起抬回来的。 不过泥俑本就是易碎品,里面的尸首都碎得不行,用来盛装的泥俑就更是破碎。 郑清容捻起一块不足手掌大的泥俑碎片,表面看上去倒是光滑,看得出下了功夫,就是断截面有些粗糙,细节的做工不是很好。 章勋知给她简单说了一下目前的信息:“我们调查过了,这个泥俑虽然来自孟财主的宅子,但却不是孟财主购置的,孟财主买下那个宅子的时候,泥俑就已经在里面了,因为和院子也挺相配的,孟财主也就留下来自用了。” 郑清容试着将泥俑碎片还原:“听杜大人说那个宅子在孟财主买下之前就已经转手了好几次,不知是什么原因让宅子转手这么多次?” 按理说宅子一般只要买了都是图个安稳,几乎不会转手这么快,但这套宅子却能在十几年间接连转手好几次,必然是有些问题的。 章勋知也正想说这个来着,揉了揉额头,有些难为情地道:“说来也是有些荒唐,我们查过那些买过这套宅子的人,第一任房主人是因为女儿远嫁,怕女儿在夫家受苦,于是变卖了房子跟着女儿搬走了,转手卖给了第二任房主人,也就是从第二任房主人开始,接下来好几任房主人都说那宅子的风水不太好,夜里有时会传来鬼哭声,呜呜咽咽的,很是吓人,找了道士来看又都说没有问题,但声音还是会时不时出现,主人家没办法,就只能陆陆续续搬走了,第二、三、四任房主人都是因为这个原因转手的,孟财主是第五任房主人,也是目前为止拥有这套宅子最长时间的房主人,因为是外乡人,不知道有这档子事,买了这套宅子改造了一下做庄子用,养了一些牲畜,平日里不住这边,也就没发现这个问题。” “闹鬼?”郑清容挑眉,把他说的总结成两个字。 她还真没想到会是因为这个问题才导致宅子转手好几次。 就像章勋知说的那样,有些荒唐。 章勋知轻咳一声:“是这个意思。”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作为大理司直,自然不信什么鬼啊怪啊什么的。 无奈那些房主人都这样说,他虽然不赞同,但为了保证信息的同步,也只能把他们说的话原封不动转述给郑清容听。 郑清容听完只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鬼是指泥俑里的死者吗? 如果是,那几任房主人找来的道士不靠谱啊,这都没发现。 如果不是,那这个鬼还能是凭空捏造的?图什么? “所以泥俑是第二任房主人的?”郑清容问。 说是问,其实已经差不多可以确定了。 方才章勋知说了,第一任房主人和第五任房主人都没说过房子的风水问题,是从第二任房主人开始的,那就很可能是在这里出的问题。 章勋知颔首:“确实是宅子的第二任主人留下的,不过主家已经于六年前去世,想要得知泥俑是从哪里买的,什么人做的还得费些时间。” 这么不巧?那这查起来可就费时费力了。 郑清容又问:“章大人可有查到用来制作的泥俑的黏土是来自哪个地方的?” 人暂时查不到,土来自哪里应该能查到吧,土又不像人一样会动会跑有生老病死,查土比查人简单。 她虽然没做过泥俑,但也知道不同品质的黏土对泥俑的制作有不一样的影响,泥俑做得好不好,黏土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能用泥俑做装饰的,对黏土的要求必然高。 品质好的黏土可不多,每个地方也就只有那么一两处,只要顺着这条线往上查,应该能找到是谁做的这个泥俑。 章勋知叹了一声:“查过了,用的是最普通的一种黏土,各个地方都有,很难从这上面得到线索。” “竟然是最普通的黏土吗?”郑清容觉得不太对劲。 她虽然不知道那宅子具体是什么样子,但能让财主都看上的,应该不差。 既然宅子不差,做装饰用的泥俑又怎么可能会差呢? 选择普通的黏土,未免有些太不搭了吧。 章勋知知道她想表达什么,解释道:“第二任房主人很喜欢收集一些他认为稀奇的东西,不看价值的。” 郑清容哦了一声。 要是这样那她就没话说了,情况特殊,不能一概而论,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但是照目前这样,案子似乎陷入了一个僵局啊。 做泥俑的人查不到,做泥俑的黏土也分辨不出是哪里的。 有些难办呐。 郑清容拨弄着泥俑碎片,方才一边说一边拼,那些碎片差不多被她凑出了大概原形,就是有些地方碎得比较严重,存在缺角的问题,看上去不那么协调。 章勋知看着拼凑出来的泥俑,心下不由得佩服。 这些泥俑碎片带回来后并没有像死者尸体那样拼接起来,而是散乱地堆在一起。 之所以没有拼凑是因为泥俑本身是个立体的东西,不像人体的尸骨那样在平面上就可以拼上,要还原少不得需要粘贴,这一粘贴势必会破坏碎片原有的信息,所以他就没让人弄。 但是现在由郑清容分成前后两部分,直接在平面拼凑出来,不仅解决了立体不好拼接的问题,还能直观看到泥俑的前后两面。 是个好办法! 郑清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最后视线落在泥俑后腰的一个缺角上。 其实她也不确定是不是缺角,因为形状有些特殊了,是个半弧形。 半弧形缺口的旁边还空出来一块,那块倒是能看出是被摔坏的,磨损了一部分,所以看上去有些拼不起来。 郑清容捡起有半弧形缺角的那块碎片,仔细打量。 半弧形的切口很平整光滑,不像是摔坏的。 也就是说,这是泥俑之前就有的。 这个半弧形是用来干嘛的?什么样的泥俑又会在后腰的地方有这样一个半弧形? “郑大人可是有什么发现?”章勋知见她拿着碎片若有所思,不由得问。 他更倾向于郑清容是从细枝末节发现了不对,这样他们也好及时调整后续的调查,不至于错了方向。 郑清容摇了摇头,实话实说:“目前没有。” 章勋知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么说来,在泥俑这方面,他们调查的方向没错。 先前已经出了死者误判的事了,这要是泥俑这边再出错,他头上这顶乌纱帽也就可以不要了。 想了想,郑清容道:“我可以去孟财主的宅子里瞧瞧吗?我想看看当初泥俑摆放的位置在哪里?” 案发现场她还没去过,不确定有没有什么信息遗漏。 章勋知给了她一张令牌:“郑大人拿着这个前去即可。” 孟财主的宅子作为案发地,他们大理寺已经让人去看住了,为的就是保留现场。 章勋知原本想和她一起去的,但是刚刚底下有人来报,说是有些关于案子的事还需要他拿主意,是以就只能让郑清容一人去了。 郑清容倒也没有要他跟着一起的意思。 怎么说大理寺这边还是需要有人坐镇,杜近斋还在上朝,章勋知留下来更好,要是查出什么来他这边也能第一时间接到消息。 于是道了声谢,顾自拿着令牌出去了。 因为现场是发现死者尸骨的地点,她还去叫上了屠昭,想着让她一起再看看。 当时屠昭也在,她知道的肯定比她多。 不料郑清容这前脚刚走,符彦后脚就来了。 今日出行,符彦没有骑他那匹从不离身的照夜白,虽然依旧穿得珠光宝气,但眼下淡淡青黑,看上去有些憔悴,似乎昨夜睡得并不好。 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符彦在大理寺外面来回踱了几步后就开始叫门:“郑清容你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我有话对你说。” 门卫见到是他来了,整个头皮都在发麻。 心想这位小侯爷今日不鱼肉乡邻,要开始祸害官府了?还是拿他们大理寺开刀,他们大理寺招谁惹谁了? 此刻听得他喊的是郑清容,心中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还好还好,是针对郑清容一人,不是针对他们大理寺。 郑清容是刑部刑部司那边的,虽然最近在大理寺这边处理泥俑藏尸案,但说到底并不是他们大理寺的人,再怎么牵扯也只能牵扯刑部那边,跟他们大理寺无关。 门卫不想跟这位小侯爷扯皮,只想把人尽快送走,当即笑着应他:“小侯爷,郑大人才离开不久,此刻并不在大理寺。” 潜台词就是要找麻烦找她去,可别祸祸他们大理寺,他们大理寺可惹不起他这个小侯爷。 符彦哪里肯信他。 郑清容受理三司推事的事他已经知道了,这几日就在大理寺这边查案。 更何况他来的路上也已经有人告诉他了,说郑清容就在这里,要不然他也不会亲自来一趟。 昨日她拔了他的剑,什么都没说就把他赶了回来。 他以为她后面会来给自己一个说法,所以好好在侯府等着,结果等来的却是她代理刑部刑部司员外郎一职受理三司推事的消息。 他昨日跟她赛马,一路上又是被她用泥糊脸,又是被拧腰拔剑的,她倒好,转头升官去了。 升官也就罢了,对于拔了他姻缘剑的事,她不仅不上门解释,还只字不提,跟没事人一样。 倒是他爷爷被气晕了好几次,今天说什么也要联合百官在皇帝面前告她一状。 就凭他爷爷那个倔脾气,真要到御前告她的状,别说她那芝麻大的官位保不保得住,只怕到时候连她的性命都堪忧。 他倒不是可怜她想帮她,这么讨厌的人,欺负了他好几次,他才不要管她。 他只是觉得她拔了自己的剑,还欠他一个说法,吊着他装糊涂算什么个事? 想了一夜,他失眠了,觉得有必要跟她谈一谈这个问题。 所以安抚了他爷爷,稳住了定远侯那边便立即来找她。 他都这样了,他就不信她还装傻充愣。 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他就……他就…… 符彦跺了跺脚,很是心烦。 他会怎么样,他也不知道,反正他就是要个说法。 第55章 人间的事我不管 阴间的事我管定了…… 想到这里,符彦再次喊话:“郑清容,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砸了大理寺。” 这话一出,门卫吓了一大跳。 别人说这话他理都不带理的,但符彦说这话他不得不信。 毕竟有什么事是符彦这个小霸王干不出来的? 身份摆在这里,又有定远侯撑腰,他不仅敢砸了大理寺,他还能在砸了大理寺后逍遥而去,什么事都没有。 门卫叫苦不迭,心道你找郑清容关他们大理寺什么事,要砸也砸刑部去。 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小侯爷,郑大人真不在,他刚刚出去了,小人还能骗你不成?”门卫尽力解释,只想尽快送走这尊大佛。 他倒是想直接爆出郑清容去了哪里,让符彦自己找去,可别在他们大理寺这边闹。 然而他也只是看见郑清容出去了,至于去了哪里干什么去他还真不知道。 大人们的事是不会跟他们说的,除非用得上他们。 符彦才懒得跟门卫废话。 什么不在,不就是不想让他跟郑清容对上才这么说的吗? 这些底下人的小把戏他又不是不知道,早就摸得门清。 当即越过门卫,径直往里面去。 门卫哎哎两声,刚要阻拦,就被他身边的侍卫给拦下,让他不要多事。 门卫没有办法,只能一边让人去通知章勋知,一边追在后面喊着小侯爷。 章勋知虽然不是大理寺最大的官,但最近在和郑清容受理三司推事,关于郑清容的事,找他准没错。 门卫如斯想着,心里也怕得不行。 真是撞鬼了,偏偏在他当值的时候出这种事。 符彦真要砸了大理寺,他必然会落一个看护不力的罪责,上面若是追究起来,他第一个被处置。 符彦步子快,侍卫在前面给他开路,一进去就开始顺着各个房间搜查。 这个点大理寺的人都在处理公务,被他这不请自来还霸道无比的搜人行径吓得面面相觑,不知道谁惹了这位小霸王。 看了好半会儿,发现符彦只做搜查,并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一个个才松了口气。 侍卫一间间搜查过去,符彦也一间间看过去,都没发现郑清容的人,别说人了,就连半个影子都没看到。 符彦越找脸色越差,越找眉头皱得越紧。 就在门卫觉得符彦要大发雷霆砸了大理寺的时候,章勋知来了。 “小侯爷今日来我大理寺,不知有何贵干?”章勋知向他致意,端的是不卑不亢。 冷面判官这个名号可不是虚得的,就算符彦再怎么背景强大,他也是不惧的。 也正因如此,他能在大理寺有一席之地。 门卫暗道一声谢天谢地。 章大人要是再不来,他可真就拦不住了。 符彦看了章勋知一眼,不认识,但看官服应该是个能主事的,便问:“郑清容呢?你们把他藏哪里去了?让他出来见我。” 章勋知也是知道他跟郑清容有些过节的。 前几日望朝,定远侯还为了符彦在陛下面前告郑清容的状。 听说昨日两人还赛马来着,虽然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怎么样,但看符彦今日这表情,应该是不大好的。 说来他还挺佩服郑清容的,毕竟这京城能让符彦吃瘪的有几人?别说京城了,整个东瞿怕是都找不到。 念在郑清容还在查案,章勋知也想尽快查明这桩案子,并不想让符彦去耽搁她,于是扯了个理由:“小侯爷找郑大人吗?他查案去了,小侯爷若是有事找郑大人?我可代为转达。” “我跟他的事你转达得明白吗?”符彦冷哼一声,那可是事关他姻缘的,“我问你,他去哪里了?” 章勋知对他的不礼貌并不在意,只打着哈哈:“这个我还真没注意,郑大人忙于公务,这一天都脚不沾地,我也想找他来着,毕竟案子不简单,有些事还是要和他商讨的。” 符彦显然不信:“他人在你大理寺办案,你会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扯呢?真当他是三岁小孩,也不找个像样的理由。 章勋知既然敢说就不怕被他质疑,脸不红心不跳道:“小侯爷当知晓,郑大人虽然在我大理寺查案,但也不是只在大理寺查案,况且郑大人跟太常卿在陛下面前打赌了的,查不出案子是要受罚的,郑大人重视案子,自然要多方走访探查。” 后面这句话他不说还好,一说符彦就气不打一处来。 前面拔了他的剑什么交代都没有,后面直接跟人赌人头去了。 她也不想想,她要是没了,那他以后岂不是就要守着她的尸骨过日子? 真是一点儿不考虑他的。 想到这里,符彦手指抚上怀中的短剑。 昨日短剑被她拔出的场景历历在目,他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不可能,可是事实就是如此,他骗不了自己,更骗不了他的连理剑。 指腹触及剑鞘上冰冷的宝石,一颗颗数过去,已经有十六颗。 他以为上面很快就要镶嵌上第十七颗宝石了,也接受这样的结局。 偷活了九年,按照自己的方式胡天胡地快活了九年,他已经赚了。 他抱着必死的心态,在接近十七岁的日子里坦然等待死亡的来临,却不料突然有这么一个人拔出了他的剑,宣告他不用死了。 他诧异有人真能拔出他的连理剑,也震惊拔出他剑的人是个男人。 他方寸大乱,偏偏那人什么表示都没有,还跑去跟人打赌。 她到底想没想过他? 手指摩挲着宝石,微凉,以至于符彦都没发觉已经把自己放到了要跟郑清容过日子的层面上。 等他反应过来,不由得又是一阵羞恼。 真是疯了,他现在因为她都神志不清了,这种心思想法都冒了出来。 可是,他现在确实想见她,跟她把话说清楚,要不然显得他多倒贴似的。 他符彦生来骄傲,才不要倒贴任何人,不要。 “行,那我在这里等他。”符彦道。 问是问不出什么来了,这些当官的嘴上没一句实话。 既然郑清容在处理案子,那么大理寺这边她总要回来的,他等着就是。 说着,让人搬来软椅瓜果和茶水,就正对大理寺的大门撩袍而坐,让人打伞摇扇,恣意得很。 他就在这里等着,郑清容只要一回来就能看见,到时候她想躲也没地方躲,直接把人扣下。 章勋知看他这做派是见不到人就不打算走了,不过先把人稳住也是好的,真要打砸了他的大理寺,又平添麻烦。 让人好生照看着,章勋知转头就差人去找郑清容,告诉她看完现场后不必再回来。 符小侯爷性情古怪又霸道,还是能避则避的好。 · 这厢 郑清容和屠昭一道往孟财主的宅子去,路上想起章勋知说的闹鬼,郑清容不禁问:“阿昭姑娘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屠昭看了她一眼,自然而然联想到自己的来历身上。 她这也算是异世的孤魂野鬼吧。 不确定她是不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屠昭思考了一会儿道:“以前我是不信的。” “以前?”郑清容抓住她话中的重点字词,“意思是阿昭姑娘现在信了?” 屠昭摇摇头:“也不能这样说吧,我个人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神啊鬼啊什么的我是完全不信的,求神问卜、烧香拜佛更是无稽之谈,但是不得不说,有些事确实是科学解释不了的。” 就比如她在现代已经死了,结果一睁眼在这个异世获得了新生。 穿越,还是胎穿,这怎么说?她所认知的科学已经无法解释这种现象了。 以前别人穿越好歹有个七星连珠,惨一点的出个车祸,现在再不济也是加班猝死。 她呢,她别说加班了,她连职场都没进去。 莫名其妙就穿了。 这要是别人说给她听,她都觉得对方脑子有问题,但现在真实发生在她身上,她只能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郑清容琢磨着她话中那些陌生的词汇,不是很懂,但也能根据语意大概猜个五六分意思。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见这些偏僻又深奥的字词了,但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都是在屠昭这里听见的。 她之前完全没有接触过,便想着趁此机会问问:“阿昭姑娘之前是有学习过别的经书典籍吗?” “是不是觉得有些时候我说话你听不懂?”屠昭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她反问。 郑清容颔首,意识到她有意回避这个问题,道:“有些字词确实听不大懂,不过阿昭姑娘若是不想回答可以不说的,我也只是随口一问,说与不说都是你的权力。” 屠昭一笑,对她的善解人意表示感谢:“不瞒你说,我现在也解释不了当中的原因,不过既然都说到鬼神这方面了,我也想问问郑大人信吗?” 这是又巧妙地把话题绕回来了。 郑清容摇了摇头,给出了自己的态度:“若这世上当真有鬼,作恶之人又怎会至今逍遥法外。” 屠昭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泥俑藏尸案的死者惨死十多年才被发现,而杀人凶手迟迟不落网。 鬼不可怕,可怕的是人。 地狱空荡荡,恶鬼在人间。 二人且走且聊,很快便抵达目标地点。 彼时孟财主的宅子也很是热闹,有道士拿着桃木剑和符纸,口中念着急急如意令之类的咒语,在燃烧的香烛间不住摇着铃铛走动。 屠昭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阵仗,一时好奇:“这就是传说中的道士驱鬼?” 还真是巧了,来的路上才聊起鬼啊神什么的,这下倒好,直接遇上了。 “看样子是的。”郑清容给看守宅子的人亮了令牌,神色凝重,问道,“怎么回事?” 案发现场本就需要保护好,突然有人弄这么一出,只怕再有什么线索也都会被破坏。 看守的人虽然不认识她,但见到令牌也知道她是大理寺的那边的人,忙施礼道:“大人恕罪,孟财主说是自家宅子上突然爆出来这么一具尸体,嫌晦气,便找了道士来驱邪,我们跟他说了现场不得破坏,但孟财主说他不去现场,只让道士远远地做一场法事就好,这本就是他的宅子,我们也不好多阻拦。” 屠昭哟呵一声,冷嘲热讽:“他当初意图残害打工人的时候怎么没想着作恶亏心,现在倒好,巴巴地找人来驱邪,不觉得双标好笑?” 她可没忘记这老登当初是怎么把她骗到庄子上意图不轨的。 要不是她机灵,她只怕也成了他们口中的邪祟恶鬼了。 郑清容忧心现场如何,也没治罪看守的人。 他们说得也没错,宅子是孟财主的,就算大理寺需要封存现场,也奈何不了主人家在自己地盘做事,更何况人家还说了不碰现场。 “当初发现尸体的地方在哪里?”郑清容问看守的人。 屠昭来过这里,还是当时的涉事人之一,当即抢在看守人面前道:“就在小花园假山那边,我带你去。” 郑清容颔首:“好。” 她是怕屠昭会对当日的事应激,不愿再重走现场,所以并没有第一时间问她。 但现在屠昭主动提出,看起来也没有被那件事伤害的样子,也就答应了。 屠昭怎么说之前也来过,由她带路更好,她也想听听她对现场的解析。 二人绕过抄手游廊,就差不多转到了孟财主和道士面前。 和看守人说的差不多,道士做法驱邪只在小花园对面,隔着一段距离,并没有破坏现场。 她们两人过来的时候,法事正进行到高潮,铃铛绑着红线晃得叮当脆响,桃木剑沾着符纸四处劈挑,看上去有些阵仗。 孟财主自是看见了屠昭,但此刻完全没有再打她主意的心思,只盯着道士喃喃:“道生道长,我这宅子可就全靠你了,那些个脏东西通通斩除,一个不留。” 屠昭听了不禁嗤笑一声:“老登,鬼你都不放过,你还真是个黑心肝的。” 那泥俑在他宅子里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真要有什么邪祟恶鬼,哪里还能让他活到现在? 此刻找人驱邪,真是可笑至极 孟财主现在最是听不得这个鬼字,怒目想要骂她两句,却被做法的道士打断:“这位姑娘是?” 他这句话问出口,手上的动作也停了,盯着屠昭若有所思。 屠昭瞥了道士一眼。 是个年轻人,和她差不多的年纪,生得倒是好看,神清骨秀,玉面宝相,颇有几分得道高人的感觉。 就是这身道袍穿在身上太像个神棍了,出来诈骗装备也不搞得像一些,这行业不是越老越吃香吗? 屠昭暗叹。 看来这行业也是没落了,什么人都能来喝一口汤,以至于这道士年纪轻轻就出来骗人,简直没眼看。 没打算搭理他,屠昭张口就来:“我是社会主义接班人。” 道士摇了摇头,虽然不懂社会主义是什么意思,但最后一个字他听懂了:“我瞧姑娘不像人。” 屠昭:“!!?” 这是骂她吗? 说她不是人的意思? 孟财主见道士没有继续做法,不由得询问:“道生道长,这是怎么了?怎么不继续了?” 他可还指望着他帮他驱邪呢。 道士看着屠昭:“有邪物。” 孟财主吓了一跳,啊的一声忙抓住他的袖子:“邪物?在哪儿?” 道士念了几声咒语,随着铃铛声响,手中的桃木剑缓缓抬起,朝着屠昭所在的方向而去。 就在桃木剑即将指向屠昭的时候,郑清容忽然挡在屠昭面前,亮出章勋知给她的令牌:“这位道长,大理寺查案,还请回避。” 道士看了一眼郑清容手上的令牌,旋即视线落回到屠昭身上,面色凝重:“人间的事,我不管,阴间的事,我管定了。” 第56章 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制作泥俑的人很可能…… 察觉他意有所指的屠昭挑了挑眉。 这个阴间是说她吗? 她跟他有仇吗? 前面说她不是人,现在又说她阴间。 贴脸开大啊这是,古代人阴阳怪气起来攻击力也是强得没边。 示意郑清容她来解决,屠昭笑问道士:“怎么称呼?” 孟财主睨了她一眼,像是鄙视她没见识一样:“这位可是道生道长,驱鬼除祟可是道长的看家本领,屠昭,你这邪物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他算是看明白了,道生道长口中的邪物就是屠昭。 难怪她一来,他这宅子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他早该发现的。 屠昭很不客气地对孟财主翻了个白眼。 邪你个大头鬼邪。 当初还是下手太轻了,要是再往下深两分,现在就没有这老登说话的份了。 想到这里,屠昭不由得朝孟财主下三路看去,真想废了他。 孟财主被她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顿时想起了当日的事,又气又急,抓着道士的袖子催促:“道生道长,快快将这邪物除去,别让她再出来害人了。” 道士示意他稍安勿躁,他自有应对。 屠昭对孟财主的举动表示呵呵,又看向道士,试着念了念名字:“你叫道生?” 虽然不拗口,但是和道长一起称呼就显得有些累赘了。 道士先前的话虽然说得不客气,但脾气倒是挺好,解释道:“道生是我的道号,我本名镜无尘。” 屠昭哦了一声。 这名字听起来不像道士,更像是佛家弟子。 佛教六祖惠能大师的四句偈子怎么说来着,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1] 他这个名字不就正好对应吗? 一个道士取一个和尚的名字,真是有够奇怪的。 屠昭压下心中怪异,向他伸出一只手:“镜无尘是吧,你好。” 镜无尘看着她突然伸过来的手,不解其意:“何意?” “初次见面,认识一下。”屠昭诚恳道,表情那叫一个人畜无害,“握个手而已,你怕什么?” 镜无尘看着她,若有所思:“这是你们那边的规矩?” 郑清容看着屠昭这动作这姿势,也觉得新奇。 倒是屠昭稍稍诧异。 她们那边?是说现代? 这神棍有点儿东西啊,不会真看出她不是这里的人了吧? 还想着要怎么接他这句话,镜无尘已经把手递了过来,但碍于女男有别,且不知握手具体要怎么握,所以只是把手送过来,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屠昭哈了一声。 这人倒是挺主动,没得到她的回答就敢有所动作。 不过送上门来的,她不做些什么就太没意思了。 借着握镜无尘手的空档,屠昭叩住他的手腕,转身一拧,当即给了他一个利落又漂亮的过肩摔。 郑清容不由得看了屠昭好几眼。 练过啊这是。 简单粗暴,上来就动手。 砰的一声 镜无尘后背重重摔在地上,手里的铃铛骨碌碌滚到了一旁,符纸散落一地。 头上的道巾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也滑落了下来,露出一颗光秃秃的脑袋,六颗明显的戒疤映入眼帘。 屠昭切了声。 装神弄鬼的,她以为是什么厉害人物,还不是被她一招放倒了。 拍了拍手,屠昭整理了一下衣衫,然而起身之际看见镜无尘的光脑袋不由得一愣,随即笑得畅快:“还真是和尚?和尚装道士行骗,还是你会玩!” 孟财主当初装失去女儿的老父亲骗她。 现在和尚装道士骗孟财主。 骗子被骗子给骗了,真是天道好轮回。 说着,屠昭又看向孟财主:“老登,怎么样,被骗的感觉如何?” 孟财主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阵仗,一时呆愣在现场,不知道作何反应。 他请的明明是道士呀?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和尚? “我……不是骗子。”镜无尘揉了揉磕在地上的肩头,被摔出去纵然狼狈,但他的面色依旧从容,不掩周身那股子得道高人的气质,“鸠摩罗什法师尚能从小乘改修大乘,我只是从佛教改信道教而已” 居然还知道鸠摩罗什,屠昭咦了声:“人家鸠摩罗什再怎么改修大小乘,那都是在佛教之内变动,你倒好,从佛教跳到道教,跨度大得不是一点点。” 镜无尘闷哼:“我师父说了,鸠摩罗什在佛教内改修都能名垂千古,我能从根本上改源,我会比鸠摩罗什更厉害。” “你师父?”居然还是团伙作案,屠昭哈了一声,“什么洗脑包,骗子骗人还骗出道理来了?” 镜无尘据理力争:“我师父不会骗人的。” 郑清容点点头,别的不说,镜无尘这句话她还是挺赞同的。 因为她师傅也不会骗人。 似乎为了证明什么,镜无尘说着就要去腰间摸什么东西。 然而,当手触碰到已经破碎的玉石时,镜无尘瞳孔猛地放大,脸都吓白了:“我的道。” 屠昭没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稻?水稻吗?” 合着这骗子还会种田? 但是看他身上也不像有水稻的样子啊。 镜无尘抓着已经磕碎的玉石,委屈得不行,哪里还有先前那八方不动的镇定:“无情道,你破了我的无情道。” 屠昭:“!!?” 什么道?这三个字是她能在这个时代听到的吗? “等等等等,你是说你一个道士修的是无情道?”屠昭组织了一下语言,向他确认。 镜无尘捧着碎成一片片的玉石,方才的淡定从容全都不在,惊惶失措判若两人,仿佛被人夺舍一样,完全看不出之前那个老神在在摇铃做法的是他。 “修不了了,我现在修不了了,我的无情道被你破了。” 对方情绪转化得太快,屠昭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槽多无口,她都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喷。 和尚爆改道士她忍了。 道士跟她说他修无情道这个她忍不了。 瞎扯淡呢,简直是脑子有问题。 “少碰瓷啊,这么多人看着呢,讹我你可是要吃牢饭的。”屠昭道。 她什么都没做,怎么就破了他的无情道了? 而且一个半路改信道教的和尚,学的道正不正宗都是一回事。 镜无尘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不见她说的什么,只低眉垂眼,做泫然欲泣之态:“身可死,道不可破,弟子不孝,愧对师父,今日便在此以身殉道。” 随着这一声出,镜无尘就要举剑自戕。 他那桃木剑虽然是木质的,但剑刃做了特殊处理,也是可以伤人的。 屠昭还真没见过这么莽的,一言不合就死死死。 验尸她擅长,处理这种棘手的情况还真没经验,想要去阻止已经来不及。 眼看着镜无尘就要命丧当场,千钧一发之际,郑清容踢起脚边的一颗石子,打掉了他手里的桃木剑。 孟财主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了,忙让人捆了镜无尘:“竟敢骗到我头上,绑了他丢出去。” 要死也死外面去,别又死在他宅子里,晦气。 屠昭看着一行人绑了镜无尘架出去,心道古代人真可怕。 动不动就文臣死谏,道士自戕。 “他不会还寻死吧?”屠昭有些担心地问。 她活了两辈子,一直遵纪守法,身上还没背过什么命案呢,可别把她两世清名给毁了。 郑清容让她放心:“暂时不会,我刚才踢出去的那颗石子顺带点了他的穴,他动不了。” 怕孟财主那边不知轻重,郑清容顺带指了两个在那边负责看守现场的人,让他们跟上去看看,确保不闹出人命。 屠昭嗷嗷表示知道了。 难怪方才镜无尘被打掉了剑之后就没什么动作了,原来是被封了穴位。 要不说古代人厉害,点穴就解决了,这要是放现代,不来一针镇静剂或者一电棍,还真难让人安分下来。 镜无尘被带走,孟财主本来要打他几棍子以消心头之气的。 无奈有大理寺的人跟着看着,他也不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动手。 民不与官斗,他就算是财主,也不想跟大理寺这些官家扯皮。 是以把镜无尘丢在杂草堆里,骂了几句后就走了。 镜无尘握着破碎的玉石,眼底泪光涌涌,却倔强地不肯落下,衣衫沾了灰土,早已不复先前的世外高人模样。 见孟财主没有再理会镜无尘的意思,大理寺的人叹了口气,也离开了。 等到人都离开了,一人悄无声息走到镜无尘面前。 浑身酒气,依旧是道士的衣服,和尚的光头,腰间别了一个酒葫芦,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 不同于镜无尘的是,他有九个戒疤。 戒疤都有特定的意义,一般的和尚都有六个戒疤,一为清心,一为乐福,一为智慧,一为慈悲,一为忍辱,一为精进。 若是能再集齐禅定、平等,圆满三个戒疤,达成九个戒疤,说明这个人佛法造诣相当深厚,往往不是方丈也是主持级别,是众僧敬仰的大德高僧。 那人打量着镜无尘的模样,没忍住打了个酒嗝:“啧啧啧,我的好徒儿,为师不过是去讨了壶美酒,你怎么弄成这个狼狈样子?” “师父,我的道,我的道破了。”镜无尘吸着鼻子,想起身把手里的玉石捧给他看,无奈身上僵硬得很,才起身又磕了下去。 那人急忙扶住他,解了他的穴道,让他不至于再摔一次。 看着镜无尘手里的玉石碎片,那人叹了一声:“谁弄的?” “我听孟财主好像喊她屠昭。”镜无尘道,满心愧意,“师父,徒儿的无情道破了,只能以死殉道了。” 那人捡去他道袍上沾染的杂草,叹了一句:“乖徒儿呀,不是什么事都能用死来解决的,跟着我修了这么久的道,你怎么还是这般死心眼。” “徒儿愚钝,还请师父示下。”镜无尘抹去眼角将掉未掉的泪水,向他请示。 “叫屠昭是吧?”那人解开他身上的绳子,顺手把酒葫芦塞到他怀里,“哭什么,多大点儿事,天塌了有为师顶着,喝酒,接下来看为师的。” 当然,这边发生的事郑清容和屠昭并不知道。 孟财主等人一走,宅子里瞬间空了不少。 二人并没有因为先前的小插曲而忘记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围着泥俑当时摆放的位置,一点点查看周边的情况。 小花园被看护得不错,有不属于这个时节的花卉迎风绽放,郁郁葱葱,配上假山石景,很是成趣。 地上有一圈灰白色的印子,是泥俑长时间放置在一个地方留下的痕迹。 屠昭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同时给出自己的推测:“当时泥俑就摆放在这里,面朝外,背朝里,姓孟的在躲避我的工具刀时不小心碰倒了它,里面的尸体就被摔了出来,那时候我就在旁边,看得真切,尸体爆出来的时候已经干瘪了,和寻常尸体的腐烂程度有所差异,能在泥俑里面储存这么多年却没有任何腐臭散发出来,应该是尸体当初放进去的时候就被处理成了干尸的状态,宅子里人来人往,不可能制作出这么一具干尸却不被人发现,所以我怀疑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阿昭姑娘所言极是。”郑清容点点头,同意她的说法。 她也是这样想的。 要把人封存进泥俑里面,这并不是一项简单的工程。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死者被重物碾压过。 她刚刚在宅子里看了一圈,没有找到符合描述的物件。 “阿昭姑娘当时来到这里的时候,可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吗?”她问。 据章勋知说,好几任入住的房主人都有在宅子里听到鬼哭声的经历。 孟财主财大气粗,买了宅子却不在这边住,只用来养牲畜,有时间的时候才会过来巡视一趟,所以他没有听到过。 尽管章勋知说的是那些房主人是在夜里听到类似鬼哭的声音,但她更倾向于白天也有这种声音。 这栋宅子的规模很大,能买得下这种宅子的人不说个个都像侯府那样富可敌国,但起码也是个家大业大的大户人家了。 大户人家都讲究,少不得有几百号人伺候,人来人往,白日里嘈杂纷乱,一些声音就会被掩盖,也就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显现出来。 屠昭回想了一下:“姓孟的惊呼声倒是挺大的,至于奇怪的声音,箫声算吗?” “箫声?”郑清容追问,“什么箫声?” 屠昭道:“我也不确定是我听错了还是怎么,毕竟这地方也不像是有箫的样子,当时有很短很轻洞箫声传来,呜呜然一声,等到我再想去确定的时候,泥俑就被撞倒了。” 洞箫这种乐器她在现代其实并没有接触过,不过上大学的时候看过相关社团的表演,曲声空灵,很是印象深刻。 洞箫。 郑清容被她提醒,脑子轰然一炸。 泥俑后腰的那个半弧形缺口。 假设把泥俑看做一个人形洞箫,那么后腰上的半弧形缺口是不是相当于一个音孔? 洞箫在有气的时候被吹响,那么那个半弧形缺口在有风的时候会不会也像箫一样发出声音? 郑清容比划了一下泥俑后腰处半弧形缺口的高度,这个高度,正好可以接触到假山的风口。 如果有风吹过,是不是就可以发出那种呜呜似鬼哭的声音? “当时有风吗?”郑清容再问。 屠昭如实回答:“有,但不大,也只刮了一阵子。” 因为当时孟财主想要对她意图不轨,所以她记得特别清楚。 郑清容颔首。 这就是了,她的推测很大可能是对的。 如果真如她所想这样,那么这个制作泥俑的人就很可能是凶手了。 只要找到制作泥俑的人,案子差不多就可以明了了。 这是个重大发现,郑清容正准备回去跟章勋知对接一下消息,这个时候杜近斋下朝过来了。 跟随着他来的,还有三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陆明阜今日早朝因为支持沈松溪沈翰林变法被贬。 第二个消息:制作泥俑的人查到了。 第三个消息:符彦此刻正在大理寺等郑清容回去。 第57章 必要时可便宜行事 我只求郑大人安好…… 三个消息来得突然,还都是关于不同人的,以至于郑清容都不知道该先注意哪一个。 好在杜近斋也没有让她询问,自顾自从一到三说了起来:“今日早朝,我试探着问起西凉那边要如何应对,陛下什么也没说,似乎没打算管,倒是沈翰林趁机又提了变法的事,陆待诏有意支持,但被陛下以见风使舵贬了在家思过。” 好歹先前也是一起解决了刑部司贪污案的,事后还坐在一起吃过饭,所以杜近斋特意提起了陆明阜的事。 才恢复的官身,现在又被贬,今日早朝也是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简单说完陆明阜的事,他又严肃道:“我下朝后就去了大理寺,章大人那边正好查到了当初制作泥俑的人的消息,在江南西道衡州新宁县,只是那工匠的身体不怎么好,行将就木,想要叫他来问话可能不太行,就算工匠能撑着活到京城,时间上也来不及。” 底下人来报,说是工匠吊着最后一口气,恐怕没几日好活头了,真要这么折腾,怕是会死在半路上。 再加上以十天时间做赌,今天已经是第二天,大理寺这边的人来回一趟都不止这个时间。 要是制作泥俑的人是杀人凶手,还有可能会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至于符小侯爷,听章大人说,他有急事找你,现在人就在大理寺,章大人的意思是,你还是先避一避的好。” 说到最后,杜近斋不由得看了郑清容一眼。 其实不用说也知道,符小侯爷的急事大概是她昨日拔了他姻缘剑的事。 他来的路上碰到章勋知打发人来给郑清容报信,索性就一道帮着说了。 他也觉得章勋知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符小侯爷此番来势汹汹,还是先避一避,等他气消了再说。 郑清容听他说完,只觉得似乎一时间什么事都赶到了一起。 陆明阜再次被贬她是没想到的。 上一次被贬是因为什么来着?哦,是因为反对沈翰林变法。 这一次被贬倒好,反过来了,因为支持沈翰林变法。 陆明阜跟她说过,沈翰林变法是可行的,但是操之过急,很多地方没有考虑到,容易滋生更多的问题,所以他先前持反对意见。 现在支持,应该是沈翰林那边细化了变法的具体操作,可以试上一试。 以她对陆明阜的了解,他既然敢站队敢表态那就是有把握的。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会被贬? “陆待诏是跟沈翰林有过节吗?”杜近斋也觉得这事有些奇怪了,不由得问了这么一句。 纵观陆明阜两次被贬,皆是因为沈松溪变法。 除了有仇,他想不到别的合理的理由。 “不好说。”郑清容蹙了蹙眉。 陆明阜没来到京城之前压根不认识什么沈翰林,就算后来进士及第在翰林院当官,跟同僚之间有些政见不同也是正常的,不至于短时间内接连被贬。 都是翰林院的人,借着一个去打压另一个对皇帝也没什么好处。 郑清容觉得隐隐有些不对劲,但现在她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想起杜近斋说的已经找到了人,她问:“制作泥俑的人在江南西道?” 江南西道可比淮南道离京城远多了,拿人问话时间上确实来不及。 她以为还要再花些时间找人,毕竟先前章勋知说过第二任房主人已经去世,想要查是谁做的泥俑得花些时间。 现在突然得了消息,看来章勋知那边下了不少功夫。 “没错,先前章大人和我一直在排查泥俑的来处,是第二任房主人留下的,根据房主人的关系来往继续深挖,线索指向江南西道衡州的一个泥俑工匠。”说到这里,杜近斋看向一旁的屠昭,“断过指,年龄上也符合阿昭姑娘说的,近六十岁。” 屠昭对于大理寺这边的办事速度表示有些震撼。 居然这么快。 昨天才纠正杀人凶手的特征,今天就找到了符合条件的人,还是在离京城较远的江南西道。 反应速度相当快呀! 不同于屠昭的惊讶,郑清容觉得事情好像过于简单巧合了。 如果说远在江南西道的泥俑匠就是杀人凶手,这会不会太顺利了些? 不过她也只是猜测,没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案子有进展总比原地踏步的好,不管真假还是要去看一看的。 “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江南西道走一趟。”她道。 既然嫌疑人不好到京城来,那她就去嫌疑人那里。 大理寺的人来回一趟太麻烦,她用上轻功,可以更省时省力。 杜近斋给了她一包东西:“这是路引,以及刑部和御史台的令牌,必要时郑大人可便宜行事。” 郑清容接过,顺手翻了翻,把先前章勋知给她的大理寺令牌跟刑部和御史台的放到一起。 案子本就是三司推事,现在三个令牌都在她身上,那她能调动的东西可就更多了。 刑部这边的令牌不在她身上,毕竟她只是代理刑部司员外郎一职,估计还是杜近斋去找卢凝阳卢侍郎要的。 果然,有人就是好办事。 想到这里,郑清容跟杜近斋道谢:“谢了。” 连路引都给她准备好了,看来就算她不主动提,章勋知和杜近斋也都有让她去江南西道的意思。 “此番也是事急从权,不得已而为之,郑大人多多保重,万事务必以自身性命为重。”杜近斋郑重道。 衡州新宁县那边具体是什么情况他们也不清楚,不过凶手既然十多年前就敢杀人,未必十多年后不敢再杀人,让郑清容前去实在是凶险。 纵然知晓她会武功,也不敢拿她的性命去赌。 若是时间充裕,是绝不会出此下策的。 郑清容示意他放心,将路引和令牌的收好:“杜大人不必担心,等我好消息。” 屠昭一听到要去抓嫌疑人,立马来了精神:“要去江南西道吗?我也去我也去,第一案发现场还没找到,我可以从旁协助。” “此行凶险,阿昭姑娘还是不去的好。”杜近斋觉得这样不妥。 虽然章勋知有意让屠昭入大理寺担任仵作一职,但这个提议还没得到上面批复,屠昭现在还不是大理寺的人,若是让她置于险境,只怕不好交代。 屠昭给自己打包票:“我会骑马,能够适应长时间出差,长途跋涉不在话下,风餐露宿也不会觉得艰苦,要是嫌疑人拒不认罪,我可以把证据砸他脸上,要是他想蒙混过关,我也能及时发现,而且我练过散打和跆拳道,若是遇到危险我也有能力自保,要是打不过我还会跑,从小到大我体测八百米是全校跑得最快的,马拉松还拿过奖。” 杜近斋听不大懂她话中有些陌生和奇怪的词汇,不过能骑马能打能跑他倒是听明白了。 然而就算如此,他还是觉得屠昭跟着去欠妥。 风险太大,郑清容前去他已经深感对不住她,再搭上一个屠昭,那就是双倍风险。 屠昭看向郑清容,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去:“郑大人,我不希望是因为性别的原因就否定我的一切,我知道,这个时代对女子有偏见,我要入大理寺必定困难重重,若是能办好此案,也能向世人证明女的并不比男的差,以此作为投名状,到时候谁还能说什么?” 如果说先前郑清容只是有些动摇,那么现在这个理由正好撞到了她不容拒绝的地方上。 郑清容笑了笑:“回去收拾东西,我们未时出发。” 屠昭忙应声好,似乎怕她反悔,一溜烟就跑了出去,一边跑还一边回身招呼:“说好了,我这就回去跟我娘报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郑大人可别骗我。” 杜近斋不料郑清容会答应得这么爽快,看着屠昭跑远,面露担忧之色:“郑大人怎么就答应了?会不会太草率了些?” “不草率呀。”郑清容看向他,“阿昭姑娘很厉害的!” 要是不厉害又怎么能从孟财主的魔爪下逃过一劫? 这算什么理由? 杜近斋揉了揉眉心,说了自己的忧虑:“我倒不是瞧不起女子,我只是担心阿昭姑娘的安危。” “放心,她很聪明的。”郑清容拍了拍他的肩,“保持联络,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互通。” 接下来几天她不在京城,要是京城这边有什么新发现,她可就要全靠杜近斋和章勋知两人了。 见她心意已决,杜近斋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道:“好,郑大人和阿昭姑娘先行一步,我会向陛下申请一批军士随行,以备不时之需。” 郑清容对他的周全很是受用。 虽然杜近斋说的是以备不时之需,其实还是想着护卫她和屠昭。 简单和杜近斋说了几句,郑清容便回了杏花天胡同。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她得尽快出发去江南西道。 一进屋,陆明阜和仇善两人已经等着了。 陆明阜将桌上的包袱重新检查了一遍:“我看到杜近斋从大理寺出来后去拿了路引,便猜想案子可能需要出京城去查,以你的性子,断然不会袖手旁观,所以给你准备了路上需要的东西。” 他还是没有在仇善面前唤她夫人,郑清容注意到这一点,但没有刻意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左右不过一个称呼,他想怎么喊就怎么喊就是了。 应了声好,郑清容看向戴着银白面具的仇善。 陆明阜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她能理解,毕竟才下朝没多久,而且又一次遭贬,他必然会跟她说起这件事。 至于仇善怎么在这里她就不太理解了,这个时候他不是在公凌柳那边吗? 仇善触及到她的视线,上前一步在她掌心写。 【抱歉,我被发现了,只能提前回来。】 郑清容尤是诧异。 能发现半点儿气息也无的仇善,这可不得了。 要知道和仇善撞上的那一晚,她都差点儿没发现他的存在。 “公凌柳发现的?”郑清容怀疑地问。 仇善摇头,继续在她掌心写。 【发现我的那个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子,公凌柳唤她姑姑。】 姑姑这个称呼让郑清容眉心没来由一跳,当即想起那夜无意间闯进观星楼,看见公凌柳抱着师傅的牌位喊姑姑的事。 若说是公凌柳发现的仇善,她是不信的。 毕竟那晚和公凌柳隔着夜色见过,他身上没有半点儿功夫,怎么可能发现仇善。 但要是师傅,那就完全有可能了。 难怪昨天她觉得马车里的有道视线这么熟悉,原来是师傅。 师傅不是说去见故人了吗?莫非这个故人就是司天监公凌柳? 师傅这个时候出现在公凌柳那边,是有什么事吗? 而且让她想不通的是,师傅既然来了京城,为什么不和她相见? 昨天她看向马车的时候,帘子当即被放下隔断了她的视线。 师傅显然不想让她发现。 为什么? 郑清容想不通,只觉得最近发生的事如同一团乱麻,一桩桩一件件,又多又杂又奇怪。 见她面色不太好,仇善小心询问。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怕他多想自责,郑清容连忙转移话题,“有受伤吗?” 师傅不知道仇善是她这边的人,发现有人监视她和公凌柳,只怕不会这么轻易放过。 师傅出手,不死也伤。 仇善继续在她掌心写。 【我跑得快,没有伤到。】 想到方才听见陆明阜说郑清容要出城,他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你要出城,我一起去。】 郑清容本来想拒绝,但是想到师傅已经发现了仇善。 按照师傅的性子,这次没有把人扣下,只怕还会继续搜查仇善。 一旦找到,那就不是像现在这样侥幸逃脱了。 她倒是可以去跟师傅解释,但现在她得出发去江南西道了。 就这么把仇善留在京城她也不放心,还不如一起带走,等解决了案子,再跟师傅会合说明情况。 点头应允了仇善,郑清容又看向陆明阜:“被贬一事我已知晓,有些蹊跷,你也不用往心里去,这阵子你就先在家待着,避避风头,等我回来再与你商讨应对之策。” 陆明阜把包袱递过去,点头应是:“万事小心。” 仇善自然而然接过他递过来的包袱,背在了自己身上。 郑清容指了指院子里的马儿,对他道:“你用那匹马,待会儿我会和阿昭姑娘一起出城,你远远跟着就行,之后或许还会有士兵随行,你见机行事。” 仇善的身份暂时还不能暴露,她只能尽可能帮他遮掩。 仇善听着她安排,点头表示明白了。 难得郑清容没有拒绝他的跟随,他得好好表现。 交代好一切,郑清容换了身常服便和屠昭踏上了征途。 马匹杜近斋那边已经准备好,屠昭背着小包袱不住朝街道的方向张望,时不时摸摸马儿的脖子。 倒不是紧张,而是兴奋。 千里追凶,想想就觉得刺激。 见郑清容来了,屠昭当即上前,两眼放光:“可以出发了吗?” 她憋得太久了,难得专业对口,只想立马大干一场。 郑清容见她带的东西并不多,相比陆明阜给她收拾的简直不要太少,不由得笑:“阿昭姑娘倒是轻车简从。” “那必须的,主打一个便捷轻快。”屠昭道。 杜近斋给了二人一笔银钱:“路上用,不够可以拿着令牌去当地官府预支,算御史台账上,回头我这边会结算。” 郑清容看着手里的一大叠银钱,简直哭笑不得。 这还不够?这么多,她都怕走在路上会被打劫。 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钱,杜近斋在御史台的地位又一次刷新了她的认知。 “杜大人如此盛情,这案子要是办不好,我都不敢回来见你了。” 又是跟皇帝要人,又是从账上支钱,就差把饭直接喂到她嘴里了,她要是还办不好案子,这简直说不过去。 杜近斋失笑,这个时候还能开玩笑,也就只有郑大人了:“不管案子能不能办好,我只求郑大人安好。” 似乎觉得这话有些偏颇,杜近斋看向屠昭,笑着加了一句:“阿昭姑娘也是。” 屠昭哈哈一笑。 郑清容并不认同他这句话,反驳道:“那可不行,说好了要让杜大人升官的。” 上次没升成,这次说什么也要把事给办了。 把钱收好,郑清容翻身上马,回头对杜近斋道:“走了。” 二人打马而去,马蹄踏踏,背影渐渐消失在城门。 符彦赶过来的时候,就只来得及看见往回走的杜近斋,不由得问:“郑清容呢?” 第58章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开棺验尸,一验便…… 他原本是在大理寺等着的,侍卫来禀报,说是杜近斋下朝后除了来大理寺,还连续跑了好几个地方。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泥俑藏尸一案最近在三司推事,他一个负责此案的侍御史不好好查案反而到处跑算什么? 再加上听人说郑清容跟杜近斋私底下关系很不错,经常能看见她们一起并肩而行说笑,前几日刑部司贪污就是二人联手办的。 有这样一层关系在,他猜测郑清容很有可能跟杜近斋在一起。 所以他在侍卫的指引下跟过来了,想要看看郑清容是不是也在。 然而他似乎扑了个空,只看到杜近斋一个人,没看见郑清容半个影子。 杜近斋装傻充愣:“符小侯爷在找郑大人吗?好巧,我也在找郑大人。” 他带来的三则消息,就只有第三个消息郑清容从始至终没有提过问过。 也不知道是郑大人忘了,还是压根没把这个事当成事。 不过不管怎么样,符彦这边他还是要帮着郑清容隐瞒的。 不说一直瞒下去,那不太现实。 只要等郑大人出了京城,符小侯爷就拿她没办法了。 符彦瞥了他一眼,眉头紧锁,怀疑他话的真假:“郑清容跟你关系不是很好吗?你还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才下朝,从何得知郑大人的行踪?”杜近斋道。 “是吗?”符彦眯了眯眼,总觉得杜近斋没有说实话,“你可知骗我有什么下场?” 杜近斋无奈一笑:“我总不能把郑大人藏起来吧?郑大人有手有脚,我还能关住他不是?” 他可没欺骗符彦。 他确实没有把郑清容藏起来,只是送她出城而已。 符彦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但还是觉得杜近斋可疑得很,于是道:“行,那我跟着你,从现在开始,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既然你们关系好得很,我就不信她不来找你。” 郑清容有意躲着他,难不成还能躲着杜近斋?那案子还查不查了? 杜近斋表示无所畏:“符小侯爷请便。” 说着,便往大理寺而去。 符彦说跟就跟,跟上还不够,又问起他关于郑清容的事:“你和郑清容住一起?” 这些事他让人打听过了,据说两人都住在杏花天胡同,同进同出,还一起踢蹴鞠。 真是幼稚,小孩子玩的东西他们也凑热闹。 “小侯爷慎言,只是都住在杏花天胡同而已,没有住在一起。”杜近斋纠正道。 这不还是一样吗?读书人就是矫情。 符彦哼了一声,又问:“你跟郑清容以前认识?” 要不然能同进同出同办刑部司贪污案? “不曾,刚认识几天。”杜近斋好脾气得很,符彦问一句他便答一句。 心想符小侯爷还真是三句话不离郑清容,从他来到现在,话题全是关于郑清容的。 看来郑大人此番真是把人得罪狠了,还好走得快,要不然又是一波腥风血雨。 闻言,符彦突然拦住他的去路,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全是挑剔和怀疑。 杜近斋不解其意:“小侯爷在看什么?” 符彦一脸你逗我的表情:“才认识几天就好成这样,你怕不是给郑清容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也才和郑清容认识没几天,怎么郑清容一上来不是用血溅他就是用泥糊他的?跟杜近斋的待遇也差太多了。 肯定是杜近斋使了什么手段。 杜近斋被他这话弄得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向符彦施礼表示告辞,绕开一步走了。 符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时震震。 居然就这样走了?忽视他? 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他。 真是和郑清容待久了,把郑清容那身臭脾气都学了去。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说的就是这样的人。 “真是放肆。”符彦气得不行,指着杜近斋离去的背影,好半天才憋出来这么个词。 随行的侍卫见他气得厉害,提议道:“属下这就去把人抓回来打一顿,给小侯爷出气。” 符彦心里烦得很:“郑清容不在,我打他给谁看?” 再说了,他是随随便便就打人的人吗? 侍卫讪讪,退了回去。 心想郑清容郑清容,今天都不知道从小侯爷口中听到多少遍这个名字。 他看杜近斋没给郑清容灌迷魂汤,而是郑清容给他们小侯爷灌了迷魂汤。 符彦气归气,还是朝着杜近斋的方向走去:“跟上他,我就不信郑清容今天一天都不出现。” 然而从天亮等到天黑,符彦都没能等到郑清容,等来的只有郑清容已经出城的消息。 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的符彦气得当场掀了大理寺的桌案。 好得很,为了躲他都跑出城去了。 他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吗? 再看全程作壁上观的杜近斋,符彦更是火大。 他还奇怪遇到杜近斋的时候他怎么在城门口,现在想来他当时就是在送郑清容出城。 还装什么不知道,真是把他耍得团团转。 侍卫见他实在气得厉害,再次提议:“属下这就去把他吊起来打一顿。” 现在要是不把气给撒出来,回头定远侯看见他们小侯爷弄成这样,又得怪责他们看护不力。 还不如先把人打一顿再说,也算是有个交代。 符彦咬牙切齿:“现在打他还有什么用,打他还不如打郑清容。” 真是气死他了,拔了他的剑后就跑了,什么意思? 侍卫闭了嘴。 心道你好像打不过郑清容,毕竟哪次和郑清容对上他们小侯爷不是以吃瘪告终。 当然这句话他没敢说出来。 符彦踹了一脚桌案,犹不解气:“既然喜欢躲那就一直躲,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 说罢,气冲冲地走了。 章勋知和杜近斋对视一眼。 怎么感觉符小侯爷误会了什么? 郑大人出城是为了查案,又不是为了躲他。 且不说郑大人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就算放心上了,对郑大人来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初来京城还是令史的时候都敢跟五品郎中当朝叫板,符小侯爷来找她麻烦还用得着躲吗? · 屠昭一走,小院里就只剩下慎舒一人。 养了这么大的孩子头一次出远门,心里说不记挂是假的。 怕路上出什么意外,她还给她准备了不少药带上。 但愿她用不上。 算了算日子,宰雁玉的药应该也吃完了,慎舒拿了一瓶新做好的药,便打算去跟宰雁玉碰个头。 打了帘子出门,就见一人站在门口。 和尚头,道士衣,腰间一个酒葫芦,九颗戒疤在光线照射下显露无遗,光溜溜的头皮甚至有些反光。 就算慎舒见过了太多各色各样的人,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让她有所惊诧。 道士不是道士,和尚不是和尚的,很新奇,但更多的是怪异,和正常人格格不入的怪异。 不过慎舒心理素质向来很好,挑眉问道:“来看病?” 释心如理了理身上的道袍,端的是仙风道骨,世外高人做派:“不,我来找人。” “找人?”慎舒上下打量着他,轻笑一声,“那你找错地方了。” 她这里只有来找药的,还真没有来找人的。 释心如抬手一指她:“没有错,贫道是来找你的。” 贫道,看来对方的自我认知是道士。 慎舒心下有了大概了解,面色不改,只眯了眯眼,“找我做什么?” 寻常人找她都是救命的,但看眼前这人中气十足,气色红润,也不像是有病的样子,也不知道找她是为什么。 释心如道:“听说是你破了我徒弟的无情道,不如也来试试破我的无情道?” 半盏茶后,释心如被扎了几根银针,灌了几瓶药酒后给丢了出去。 镜无尘连忙把人扶起,一脸惊恐:“师父师父,你怎么样了?” 身上扎了银针,释心如动弹不得,只觉身上又麻又痒,宛如虫噬,全身上下唯有一张嘴还能说说话。 比之镜无尘先前被孟财主给绑了丢出去,简直不要太惨。 咂咂嘴,释心如回味着方才被灌的药酒:“这酒还挺好喝。” 入口清冽,落腹回甘,比他之前喝过的所有美酒都要好喝。 不,应该是他之前喝的那些都不叫酒,现在喝的这个才称得上玉液琼浆。 镜无尘简直没话说。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酒。 鼻尖嗅到淡淡的药草味,不刺鼻,是很温和的那种草药味,镜无尘惊了一刹:“这是药酒啊师父。” 药酒哪里是能乱喝的?也不怕喝出事来。 释心如反驳:“药酒怎么了?药酒不是酒吗?真是好酒,再来一壶!” 这是喝的什么酒,都开始说胡话了。 镜无尘无力哀嚎:“师父你弄错了,她不是破了徒儿无情道的人。” 屠昭不长这个样子,年龄也对不上。 他们路上跟人打听了屠昭住哪里,一听说她住在这里就来了。 可是谁想到屋子里出来的人压根不是屠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药酒的缘故,释心如只觉得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她不是?那谁是?” 镜无尘想形容一下屠昭,但释心如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打断他道:“为师就说嘛,能把药酒做得这么好喝,怎么可能是破了徒儿你无情道的人。” 镜无尘:“……” 他记得师父的酒品没有很差啊,怎么感觉现在好像有些喝傻了? 是药酒的原因吗? 释心如还在狂笑不止,一个劲喊:“酒来,酒来!”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倒不是他喝醉了喝懵了,而是因为他说不出话了。 尽管嘴还在上下翕张,但声音半点儿也无。 紧接着,镜无尘发现他的皮肤在慢慢变色,手上、脸上的皮肤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加重,最后变成一片黑色。 除了牙齿还是白的,在嘴张合之时露出一点儿突兀的白色,其余的就连指缝都成了黑色。 镜无尘目瞪口呆:“糟了,师父,你好像中毒了!” · 这厢 郑清容和屠昭一路策马南下,为了抢时间,除了夜里休息,吃饭都是在马背上解决的。 刚开始郑清容还怕屠昭吃不消这样的长时间赶路,毕竟骑马赶路对人对马都是一种磋磨。 但屠昭真如她自己说的那样,完全能适应这种高强度的长途跋涉。 不仅没有拖慢进程,还拉着她一起加快了速度。 仇善一直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每到一处落脚的客栈就会跟郑清容会合,顺便送上一些补给。 往往这个时候,郑清容也会抽空跟他学一些手语。 到底在掌心写字不方便,她也想尽快熟悉仇善的这种表达方式。 经过仇善的教学,郑清容也算是学会了一些简单的手语,日常生活中的常用词能够做到理解并回复。 就这样一边学习一边快马加鞭,到了驿站就立刻换上精力充沛的新马匹继续赶路。 终于,在离京的第七天,也就是查办案子的第八天,二人终于抵达江南西道衡州新宁县。 一路风尘仆仆,二人却顾不得修整,直奔有作案嫌疑的泥俑匠家而去。 然而不幸的是,那个行将就木的泥俑匠已经离世,棺椁已经在她们来的前一天下葬。 据了解,泥俑匠姓刘,因为做泥俑的手艺非常不错,被人们叫做刘泥头。 刘泥头年轻时娶过一门媳妇,小两口靠着做泥俑赚些碎银,日子倒也过得自足,然而天公不作美,这样的美满生活没过多久,刘泥头的妻子就难产而死,一尸两命。 刘泥头为人老实憨厚,是不少母父辈眼中的好女婿人选,他的妻子一死,他又正值壮年,便有人明里暗里劝他续弦,甚至有媒婆亲自登门给他介绍新媳妇。 但刘泥头都拒绝了,只守着妻子的牌位,一个人重新做起泥俑生意。 白天做,晚上做,风也做,雨也做,似乎只有让自己忙起来才能弥补妻子去世的空白。 只是这一做就累垮了身体,一直调养不好,原本好几年前就被大夫断定要死了的人,因为要圆妻子的念想,硬生生拖了好几年。 这不,才做完了事,就立即撒手人寰了。 郑清容在得知刘泥头个人生平事迹的时候,只觉得这样的人不像是个会杀人的。 但有一则消息又很符合本案。 根据杜近斋和章勋知那边查到的消息,十九年前,也就是刘泥头的妻子难产后没多久,刘泥头和他妻子的姐姐就发生过争执,当时二人动了手,还见了血,随后他妻子的姐姐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刘泥头妻姐的年龄对得上泥俑藏尸案的死者,失踪时间也吻合死者的死亡时间,只是之前被廖仵作误导死者是六指之人,刘泥头的妻姐不是六指,所以并没有把她的失踪联系到这个案子之上。 不过因为案子跟泥俑有关,杜近斋和章勋知查办的重点也在善于制作泥俑的人身上,尽管之前在不确定泥俑是哪一任房主人留下的,他们也挨个查过精于制作泥俑的人。 这其中就有刘泥头。 只是刘泥头在衡州新宁县这边口碑很是不错,调查走访下来都说刘泥头人很好,杀鸡都不敢,更何况杀人,所以便把他排除在外。 直到后面屠昭推翻了廖仵作给的结论,给出了杀人凶手的初步特征,而刘泥头正好断过指,年龄也对得上,基本符合作案之人,所以京城那边才能这么快锁定。 郑清容本打算来了之后查问的,但现在嫌疑人死了,事情就变得麻烦了。 “我们一来人就没了,还真是凑巧。” 嘴上说着巧,但她的神情和语气却没有任何表示凑巧的意思。 她可从来不信什么巧合。 屠昭也觉得这事有些问题,正了正色道:“巧不巧的,开棺验尸,一验便知。” 第59章 刘泥头不是杀人凶手 意外又不意外…… 死人可比活人诚实多了,因为死人不会说谎,有什么就是什么。 郑清容点点头,也有此意。 得亏屠昭跟着一起来了,要不然这棘手的情况她还没办法应对。 因着刘泥头才过世,家里的陈设都还和他活着的时候差不多。 屋檐下摆着几个已经做好的泥俑,有的做了好几年,有的才做没多久,有明显的颜色深浅区分。 郑清容一一看过去。 泥俑确实做得很好,手艺了得,表面打磨得光滑,几乎看不出黏土的原本质地。 绕到背后,郑清容发现那些泥俑的后腰都是封闭的,没有任何半弧形的缺口。 再看墙角一堆破碎的泥俑片,应该是没做好特意打破的,但无论哪一块,截面都很平滑,可以看出细节做得很好。 这和她在大理寺见到的那个泥俑可不太一样。 她在这边观察泥俑,屠昭则去问附近的人,刘泥头埋在哪里。 刘泥头上无母父,下无子嗣,但因为人不错,是邻居们给他敛的尸,一口薄棺,和他已故的妻子葬在了东山头。 刘泥头手艺好,不少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都在他这里买过泥俑,听闻他去世,这几天也有不少曾经在他这里买过泥俑的人来悼念。 隔壁大婶见她和郑清容是生面孔,口音也不是衡州这边的,也以为她们也是来吊唁刘泥头的,所以热心地指了路。 反倒是对门劈柴的汉子觉得她们两个有些可疑,提着斧头问道:“你们两个是做什么的?” 刘泥头的泥俑都是卖给上了年纪的人的,两个不是本地人的小年轻跑来找刘泥头,怎么看怎么可疑。 郑清容和屠昭对视一眼,亮出了大理寺的令牌:“大理寺查案,刘泥头涉嫌京城泥俑藏尸一案,现需要开棺验尸。” 衡州不比京城,天高皇帝远,她们要是不亮出身份,只怕待会儿掘坟开棺会被人当做暴徒。 人们都讲究落叶归根,掘坟开棺无异于鞭尸。 到时候要是闹起来,那就更不利于查案了。 索性先把身份亮出来,好说好话。 “大理寺?又是京城来的?”汉子劈柴的动作一顿,语气瞬间变了,“难怪我说前几日怎么一直有人来问刘泥头的事,原来是你们这些人在搞鬼,一天天的查个没完也就罢了,现在还要开棺扰他魂灵,当真是没有王法了。” 大婶听到郑清容说要开棺,也吓了一跳:“两位大人,刘泥头老实本分了一辈子,我们新宁县的人都看着呢,他怎么可能涉及命案?你们怕不是弄错了?” 刘泥头身死,都是周边的邻居为他打理的身后之事,此刻听到这边闹了起来,便都自动围了过来。 “开棺?开什么棺?谁要开棺?” “人刘泥头活着的时候没享过什么福,死了还要受罪,你们大理寺还让不让人过日子了?” “今天谁要是开刘泥头的棺,谁就从老朽的身上踏过去。” 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女男老少群情激奋,皆是反对的。 屠昭听得冒火。 现代有医闹也就罢了,没想到到了古代也这样,还是针对她法医的。 屠昭顿时也来了脾气,脆声道:“不开棺?你们一个个口口声声为刘泥头好,结果就这样让刘泥头带着杀人凶手的嫌疑入墓,百年之后,人们再提起刘泥头这个人,也只会说他是那个杀人凶手,而你们这些人就是帮凶。” 话刚出口,先前拿着斧头劈柴的汉子当即指责道:“你这黄毛丫头好生会胡扯,刘泥头是不是杀人凶手我们这些做邻居的还不清楚?你倒好,直接给人扣上了这么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屈打成招都不用了,直接改欲加之罪了是吧?乡亲们,她们这是要我们平头百姓当替死鬼呢,打死这些个狗官。” 一声出,百声应,人们拿着扁担锄头就要上前。 郑清容欲要上前阻拦,屠昭却拉了拉她:“你是当官的,不要跟他们拉拉扯扯,我来。” 她在现代也是见识过的,只要公务员跟公民有了肢体上的接触,不管事实如何,后面都会单方面演变成公务员殴打公民,不撤职处分也得通报批评记大过。 这些东西说不清楚的。 别说公务员了,银行和铁路工作人员面对那些奇葩客户和乘客时都要求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甚至还为此衍生出一个委屈奖,谁最受气谁拿奖。 屠昭可不想在这里也有类似的事发生。 再加上这里又没有监控什么的,真有什么也说不明白,还是她来。 反正她现在还不是大理寺的正职公务员,就算打起来也只能算是底层人民之间闹矛盾而已,上升不到职责身份上去。 想到这里,屠昭一把拽住那个叫嚣得最凶的人抄起的条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来,打,往这里打,阻挠大理寺查案,还故意行凶伤人,我也要看看新宁县这边还有没有天理和王法了。” 她这一句成功让人停下了动作,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阻挠大理寺办案可和官逼民反不是一个概念,先前他们还能以这两人强行开棺为理由把人打一顿,就算官府问责起来,他们也占理,大不了就说是官逼民反,反正是她们先要越过他们开棺的。 但屠昭的话让他们反应过来了。 不管怎么说,她们是为大理寺办案的,要开棺验尸也只是例行公事,是通知,不是寻求他们意见。 大理寺的职权可比当地官府大多了,就算他们闹到当地官府去,也不会得到半点儿支持,说不定,当地官府还会问罪他们。 想到这里,众人讪讪。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民不与官斗。 这些个当官的什么干不出来,尤其是在京城当官的,真要是动起手来,他们只怕讨不到什么好。 见众人没有再喊打喊杀的意思,郑清容连忙控制局势:“诸位乡亲,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但死者现在还停放在大理寺,凶手至今未被缉拿归案,谁又来还死者一个公道?涉及人命,不容疏忽,我们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之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作案嫌疑的人,当然,一个人有没有罪也不是你我口头上就能说了算的,是与不是,我们让刘泥头自己说。” 这个自己说当然是指开棺验尸。 劈柴的那个汉子极力反对:“不行,刘泥头已经入土为安,怎好又重新开棺?你们这是让他死也死得不安宁。” 郑清容看向那汉子。 从一开始,这人就在以各种借口阻她们开棺验尸。 刚才煽动百姓们对她们动手的是他,现在以入土为安不让她们开棺的还是他。 其他人虽然也反对,但都是出于人道主义,并没有像这个汉子一样带有这么强烈的个人情绪。 实在可疑。 敏锐如屠昭也察觉了问题所在,眯了眯眼,放开那人的条凳,转而走向汉子:“这位拿斧头的某某某,你一直不让开棺是打的什么主意?莫非刘泥头的死有蹊跷?还是说你从中做了什么手脚?怕被我们发现,所以阻止我们开棺?” 众人被她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不由得都看向那汉子。 以往倒是没见到这汉子这般维护刘泥头,今天这般作态,确实有些奇怪。 汉子被众人盯着看,提着斧头结结巴巴,语不成句:“说……说什么呢你,少污蔑我,我只是……我只是出于对刘泥头死后安宁的考虑,已经下葬的人,再开棺可是损阴德的。” 这神态这表情,不是有鬼才怪。 屠昭转移矛盾道:“这种没什么意义的话并不足以洗脱你身上的嫌疑,我现在严重怀疑你与刘泥头身死之事脱不了干系,想要证明你的清白,唯有开棺验尸。” 她这话其实有漏洞,因为按理来说是谁怀疑就谁举证,而不是怀疑谁就让谁证明。 然而她掐准了汉子急于解释的心思,以至于这么明显的破绽对方也没有发现。 汉子也是心虚,轻易就落入了自证陷阱:“我……我没有,他的死跟我没有关系,你……你血口喷人。” 这话显然没有什么说服力,先前给郑清容和屠昭指路的那位大婶咦了一声,看向那汉子:“你这样,刘泥头的死怕不是真和你有关系?” “我……”汉子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白费,只能我我我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郑清容一声令下:“拿下,开棺。” 其实不用她下令,就已经有人上来把汉子摁住了。 刘泥头人好,要是他的死真有不对的地方,他们断然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不管了。 为了真相,有人自发拿了铲子和锄头往东山去,还有专门的人压着汉子一道前去。 先前他们是坚决不同意开棺的,但现在汉子一看就在遮掩什么,不得不如此了。 棺材是昨天下葬的,坟包土层尚松软,人多,你一挖我一铲的很快就挖到了刘泥头的棺椁。 彼时除了刘泥头的棺椁,旁边还有一口棺材,只是年头已经有些久了,那是刘泥头妻子的棺。 除了两口薄棺,坟里还有两个相互依偎的泥俑,和真人等身大。 和一般的泥俑不同,这两个泥俑有颜色,黑发彩衣栩栩如生,犹如真人,硬度高不受潮,已经是陶俑的那种品质了。 “这是?”郑清容问。 想起泥俑的来历,大婶轻叹一声:“这就是刘泥头为他媳妇做的陪葬品了,他媳妇一直想要一个和她们两人一模一样的泥俑,说是两个相互喜欢的人只要倾注心血做了彼此的泥俑,来生就还可以继续在一起,只是刘泥头的媳妇福薄,死之前都没来得及看到这泥俑,刘泥头悔恨不已,这些年一直收集各种珍稀黏土和颜料,哪怕身体熬垮了都还在做,甚至为了精益求精,还把泥俑做成了陶俑,这样就算埋在地下也不会轻易损坏,这不,前几天才完工,他人也似抽空了所有精气神,当场就倒地不起,跟着一起去了。” 郑清容打量着那两个陶俑。 一女一男跟两口棺材一样紧挨着,身前没能共白发,死后也算是不分离了。 郑清容着重看了一眼陶俑的后腰,依旧没有任何半弧形的缺口,全是封闭死的。 屠昭率先跳下坟坑,在几人的合力下,钉封的棺盖被重新打开了来。 纵然现在天气还不是很热,但一个死了好几天的人,还在棺材里闷了一天一夜,那味道也不是很好闻。 纵然人们再怎么敬重刘泥头,此时此刻也不由得露出几分难耐之色。 屠昭把随身携带的工具拿了出来,口罩和手套都戴上后,当即就要上手验尸。 郑清容取了纸笔,在一旁给她记录。 围观的人不由得惊诧。 “竟然是女仵作?” 他们一直以为郑清容才是要亲自验尸的仵作,毕竟他们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有女子当仵作的,而且还这么年轻。 这能验明白吗? “是仵作,这是个中性词,又不是男的专属,如果非要加前缀,请在男仵作前面也加一个性别词。”屠昭纠正道。 她平生最恨拿性别说事的人。 上辈子在现代因为性别原因没有找到工作,这辈子在古代又因为性别原因还要被人歧视,甚至怀疑工作能力。 简直恶心人。 说罢,屠昭率先查看了刘泥头的右手。 和大理寺那边查到的消息一样,是断指,断口在经年累月之下已经结痂又愈合,肉长成了一团,有些发黑,看不到指骨的情况。 屠昭上手按了按,又拨了拨,还是分辨出来断指的断口不对:“他断的这截手指和泥俑里的那截手指不一样,虽然都是十九年前断的,但泥俑里多出来的那根手指是被咬断的,而刘泥头的手指断口很平滑,断骨也很齐整,应该是被切断的或者砍断的,而且比照着他左手尚存的那根大拇指,能发现他的大拇指比泥俑里的那一截要长一些。” “也就是说对不上?和凶手不是一个人?”郑清容问。 屠昭颔首:“对,不是一个人。” 郑清容意外又不意外。 就知道案子没这么简单,先前查看泥俑和陶俑的时候就已经隐隐有那种感觉了。 后腰上没有半弧形的缺口,她先前以为那是一种残次品的代表,但是一个买得起京城宅子的人为什么要买一个残次品? 不过想起章勋知说第二任房主人,也就是泥俑的买主喜欢收集一些他认为奇怪的东西,她也就自洽了。 现在被屠昭肯定,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刘泥头不是杀人凶手。 但她不理解的是,既然刘泥头不是杀人凶手,为什么又会死得这么巧?死在她们来的路上,甚至营造出一种暗地里有人要解决他的假象。 还有那个支支吾吾说不明白的汉子,为什么听到她们要开棺后极力反对? “看看他的死因。”郑清容道。 屠昭知道她的意思,当下也立即查看起来,法医的专业能力让她很快便有了结果:“刘泥头确实身体不好,能拖到这几天才死可以说是个奇迹了,和大婶说的差不多,是过劳死的,只不过腰背肚腹身上的尸斑有些重,是死后被人打的。” 死后还被打,这下手的人有些恶毒了呀。 郑清容看向被五花大绑的汉子:“你打的?” 那汉子眼看着瞒不下去了,只能老实交代:“是又怎样?谁让他当初打我的?我只是还回去而已。” 难怪不让验尸,原来是因为这个。 屠昭翻了个白眼:“怂货。” 那人似乎被她这一句给点燃了,瞬间暴怒,几个人都差点儿压不住:“你说谁是怂货?” “人活着的时候你不敢打,人死了你来补两脚,你不是怂货是什么?”屠昭嗤笑。 这种人她见多了,纯怂包心理变态。 汉子被她说中了心思,又气又愤怒,但还是倔强道:“要不是他把我的聘礼给抢了去,我早讨了阿萱做媳妇,何必看着她嫁给别人,他刘泥头就是该打。” “抢?”郑清容重复了一遍他口中的这个字,又看向周围的人。 按照这些人对刘泥头的维护,刘泥头可是个不错的人,可怎么会做抢人钱的事? 闻言,大婶直拍大腿叫作孽:“你这混才,你当初为了讨阿萱做媳妇,偷了大官人的银子,是刘泥头把你偷来的银子及时还了回去,要不你可就要蹲大牢了,你不感恩也就罢了,怎的还倒打一耙?” 汉子才不认这个理:“反正是他让我没娶到阿萱,他就该打。” 他倒是想在刘泥头活着的时候打他几顿出气,但县里人看得紧,压根不给他机会,而且刘泥头身体又不好,他怕下手狠了把人给打没了,也就只有他死后才能补上几脚。 屠昭无语得很。 又怂又不担事,这样的人真该吊起来狠狠打一顿。 亏他先前还口口声声说什么王法,他偷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王法? 人们知道汉子的作为后,又骂又气,倒是有上前揍他几拳的。 汉子起先还想反抗,挨了几拳后倒是老实了。 搞了半天又是个乌龙,汉子跟刘泥头的死没关系,郑清容悻悻,只能问起刘泥头断指的事。 同样在那个时间断了手指,有些过于巧合了。 大婶倒是个知情的,答道:“刘泥头媳妇去世没几天,他就开始着手做陶俑了,当时有一味颜料很特殊,只有岭南道潘州茂名县那边有,刘泥头就去走了一趟,回来后带回了颜料,但是右手大指头也没了。” 郑清容眉头紧锁:“岭南道潘州茂名县?” 这个地方有些耳熟啊。 第60章 很容易滋生伦理问题 这里的男人过于多…… 接手泥俑藏尸案的第二天早晨,她在城东遇到的惊马事件,那个翰林院万鹤鸣万典簿好像就是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人。 没想到现在出了京城,来到了江南西道这边,又一次听见了这个地方。 郑清容再问:“刘泥头可有说过他的手指是怎么断的吗?” 大婶摇了摇头:“这倒是没有,自从他媳妇去了以后,刘泥头就变得沉默寡言的,有什么伤啊病啊的都自己挨,不会主动说的,我们做邻居的问也问不出来什么。” 郑清容颔首表示知道了。 纵然没问出来什么有用信息,但一个人的手指是不会无缘无故断掉的,更何况是被切掉或者断掉的。 不过相关手指的事,倒是让她联想到了一点,不由得问屠昭:“慎夫人有说过别人的手指可以接到自己的手上吗?” 凶手知道慎夫人能给人接手指的事,所以被咬掉了手指头后把死者的肚腹剖开想要拿回断指。 然而那个时候凶手发现手指已经损毁到不能再接上去了,这个时候他会不会想别的办法。 比如把别人的手指接到自己的手上? 她承认,这个想法有些疯狂和大胆。 但这是她目前根据已知线索,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比较合适的猜想了。 屠昭道:“这个问题当初也有人来问过我娘,不仅问过,还实践过,有位有钱人家的老爷外出游玩时遇上了狼群,死里逃生但还是被咬掉了两根手指头,但他有钱,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自然也能买两根手指头,他知道我娘有给人接过断指的事,所以从乞丐手上买了两根新鲜切下的两根手指,拿来找我娘让给他接上,但这怎么能行,且不说人与人的手指之间本就有所不同,光是排异反应就够让人吃一壶的了,更何况这还很容易滋生很多伦理问题。” “伦理问题?”郑清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对。”屠昭接着道,“如果说别人的手指可以接到自己身上,那是不是代表以后别人聪明的脑袋瓜也可以接到自己身上?顺着这个思路再往深处想,年老的人想要换个年轻的身体,残疾的人想要个健全的身体,死去的人想要一个活着的身体,只要有这个需求,就会有这种市场,市场之上,只要有钱就都可以买到,或者说不用买,权势威逼之下,会有很多人被自愿的,只要自己不是那个最有钱和最有权的人,那么随时都有可能成为别人替换的备选项。” 郑清容听得头皮发麻。 如此一来,只怕这世道会乱。 屠昭说的还只是有钱人家的老爷跟乞丐买了两根手指,跟吃饱穿暖相比,两根手指自然算不得什么。 但若是往后更有钱的人断了胳膊断了腿什么的,这个时候很可能就瞧不上乞丐的胳膊腿了,只要肯出钱,就有得挑,同等条件下,为什么不挑选更好更优秀的替换品? 更别说除了钱,还有权势这种凌驾于人权身上的东西。 有钱的人为了一己私欲动用钱财买卖他人身体,有权的人为了满足自己的需求也会出手干预。 打个比方,倘若皇帝为了追求长生不老,也通过类似的换身体来实现,假设皇帝有一天看中了某个人的身体,一道圣旨下去,让这个人把这具更年轻的身体给他,这个时候就没有这个人说不的机会。 因为这是权,还是皇权。 所以万万不能开这个口子,也幸好没开这个口子。 顿了顿,屠昭又道:“不过说来也巧,这也是十九年前的事。” 她当时虽然还没穿过来,但后面长大后听她娘说起过,也是探讨了这当中的伦理问题。 不得不说,她这个古代娘亲的思想真的很超前,把现代这方面会出现的问题都考虑到了。 听到她说是十九年前的事,郑清容心下一动。 又是这个时间点。 不管事件之间有没有关联,重复在这个时间点发生一些事总是会觉得有些出奇的巧合。 想起杜近斋和章勋知那边还查到刘泥头妻姐失踪的事,也是这个时间点上,郑清容又问大婶:“刘泥头的妻姐也是在那段时间失踪的是吗?” 似乎很久没人提起刘泥头妻姐的事,大婶都有些淡忘了,想了想才道:“哦对,她家两姐妹自小感情就好,当年刘泥头媳妇难产死后没多久,他那守寡的妻姐就直接找上门来,对刘泥头又骂又打的,说是她妹妹的身体本就不适合生孩子,他还让她怀孕,我当时还拉架来着,要不然就凭刘泥头那任打任骂的木讷性子,可能得被他妻姐给当场打废掉。” 说着,大婶指向坟的一侧:“许是知道人已经没了,再怎么打骂刘泥头也无用,他妻姐打骂完就在她妹妹坟头那里哭,也不让人靠近,我们劝她事已至此别太伤心,她只让我们滚,说死的是她妹子,又不是我们的妹子,我们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这种气话我们都能理解,也没往心里去,就是不知道她在这里哭了多久,反正第二天我们也没见到她人,只当她是回去了,谁晓得隔天刘泥头上门赔罪时没见到她人,家里的东西都还在,就是人不见了,该找的地方都找了个遍,就是没有看到人影,你说她要是因为自家妹子过世伤心过度寻死那也能说得过去,可问题是连她的尸体都没有发现,报给县衙后县衙那边也在找,但一晃十九年过去,到现在都没有半点儿消息。” 听妇人讲完,郑清容在脑中理了理时间线。 先是刘泥头媳妇难产而死,再是他妻姐找上门,无故失踪,随后刘泥头断了手指头,到现在刘泥头身死。 一桩桩事件看起来有关联又好像没什么关联,但之前查到的线索全部作废,案子又陷入了僵局倒是真的。 看来想拿到新的线索还得去岭南道那边走一趟了。 毕竟什么颜料能让人手指断掉?这当中怕是还发生了什么。 屠昭显然也和她想到了一块去,打探道:“婶子,方才我听你说刘泥头做陶俑的一味颜料是在岭南道那边拿到的,不知是什么颜料?是私人交易的还是店铺专卖的?” 大婶方才见屠昭验尸说得头头是道,很是专业,此刻对她的问话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指着陶俑衣服上的一处颜色:“就那蓝色的,叫什么来着,听刘泥头说它好像叫石青,拿回来的时候是好几块石块的样子,刘泥头当时也顾不上手指头的伤,连夜研磨成粉又过水筛淘,可麻烦了,做了好久,最后才得一小盒,因为这个颜色是潘州茂名县那边独有的,稀罕得很,所以也贵,更多的是有钱也难买,那时刘泥头听说当地有家新开的颜料铺在出售这种颜料,饭都顾不上吃,连夜跑去了茂名县,花光了所有积蓄才把颜料带回来,据说这些年那颜料铺也是靠卖这些颜料发了不少财,成了岭南那边最大的颜料商,叫彩云堂。” 岭南道和江南西道接壤,常有买颜料的商人来往两地,所以她们这边的人也知道一些那边的事。 郑清容道了声多谢,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出了一部分,厚葬了刘泥头和他妻子,便和屠昭改道去了岭南那边。 与此同时,郑清容传信到京城,给杜近斋和章勋知简单说了一下这边的情况。 她倒没有再让他们查找新的符合杀人凶手画像的人,消息送达需要一定的时间,距离十天之期只差两天,时间上完全来不及。 更何况要是有其他符合条件的嫌疑人,杜近斋只怕早就说了,何必藏着掖着。 所以,目前就只能靠她们这边自己找了。 叫上仇善,三人连夜赶了一晚上的路。 好在衡州和潘州离得不远,一行人于次日下午抵达岭南道潘州茂名县。 这是她们离开京城的第八天,也是查办案子的第九天。 一到潘州这边,郑清容就深深感受到当地那种荒凉偏僻的氛围。 和京城的富饶繁华不同,茂名县这边很明显的地瘠民贫,屋舍布局单调,颜色沉闷灰扑扑的,来往的人一贯的粗布麻衣搭草鞋,路过一家鸡舍,能看到里面养的鸡也是瘦小无比,以至于让人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会觉得这里不是东瞿。 千里之遥,天差地别。 其实当初到衡州那边就能感觉到当地的经济发展比之京城差了不少,但也不是说很差的那种,起码街上店铺酒楼生意都还不错,人们身上穿的衣服款式和颜色都各有特色。 但潘州这边就不一样了,不知道是不是过于贫穷落后的原因,沉闷,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 郑清容知道离京城越远的地方经济肯定要稍稍差一些,但也没想到这边会这么差。 明明头顶同一片天,却因为脚踩不同的地而过着不一样的生活。 难怪多作为流放之地,这样的环境,很难想象生活在这里的人是怎么过的。 由于茂名县这边鲜少出现新面孔,二人又不是当地人的打扮,纵然赶路鞍马劳顿,但仍掩不住一身鲜亮,是以一出现就受到不少人的关注,尤其是屠昭。 屠昭原本也觉得没什么的,可是越往里走,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视线越多。 并不是出于礼貌和好奇的那种打量,更多的是在挑选货物的那种眼神,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在她看过去时,那些人不仅不回避,反而更大胆地盯着她看。 屠昭不适地皱了皱眉,低声跟郑清说:“我怎么感觉这边的男人过于多了?” 一路牵着马走过来,女子没看见几个,就算有,也都是上了年纪的妇人,不是腿脚不便就是老态龙钟,年轻的女子几乎没有。 不用她说,郑清容其实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是,有些不正常,待会小心些。” 就算这世道再怎么规训女子出嫁前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出嫁后要相夫教子夫唱妇随,但也不至于人前都不露面了,日常活动总是要有的吧。 屠昭道:“这些男人看我的眼神很熟悉,跟之前孟财主把我骗进庄子时一样。” 这种男人看女人的下流眼神她可太熟悉了。 虽然没什么实质性伤害,但就是让人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跟吃了苍蝇一样。 郑清容身为女子,自然也明白这些眼神代表着什么,郑重道:“安全起见,我先让人把你送回京城,杜近斋那边派来的军士差不多也该到了,你先跟他们会合,彩云堂那边我自去查。”《 》 60-70 第61章 拒不配合者从严处理 大人这是要引蛇出…… 这个让人送,指的自然是在暗中跟着的仇善。 情况不明,她不能让屠昭涉险。 屠昭拒绝了她的提议:“不用,我倒要看看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要是违法犯罪,正好一锅端了。” 怕郑清容坚持,她又在后面补了一句:“放心,我能自保。” 好歹是个法医,虽然一直以来只剖过死人,但只要是涉及生命安全,她不介意剖个活人来试试。 没人比她更知道伤哪里更能让人失去行动力,而且她还能做到连捅数刀还能判定为轻伤且正当防卫。 再不济还是那句话,打不过就跑,这些年她一直有锻炼,别的不敢说,只要对方不是会武侠片里那种飞来飞去的轻功,她肯定能跑得掉。 见她态度坚决且从容自信,郑清容点点头,也没再提让她先回去的事。 左右这些人都在她眼皮子底下,他们再怎么翻天也翻不出哪里去。 二人问了路,来到彩云堂。 和茂名县里其他地方不同,彩云堂的门面外观很是宏伟显眼,红绸围绕,色彩艳丽,即使称不上雕梁画栋,也能算是楼阁林立了。 郑清容眸光微动。 还真是和大婶说的一样,靠着买颜料发了不少财,这样一家铺子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开得起的。 一路上也就只有这家铺子有点儿店铺的样子,在一众没什么人气的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又鹤立鸡群。 将马拴在门口,郑清容和屠昭一起进去。 彩云堂虽大,但这个时候里面并没什么人,琳琅满目的各色矿颜料分门别类摆在柜台里,看得人眼花缭乱。 彼时店铺老板正一手翻看账本,一手拨弄着算盘,听到脚步声,抬眼一看,是两位陌生面孔,不由得一笑:“二位来买颜料?需要什么颜色?” 屠昭假作挑选颜料,一边看一边道:“老板你这铺子看着排面挺大,怎么进来不见什么人?” 在现代,有这样的铺子,就算是不买也会进来看一看的。 就像商场里的精品店,商业街的手工铺,买的人多不多不知道,但人气挺旺的,几乎每个地方的这些店铺都是人挤人的。 但这里除了她们两个和老板,别的顾客没看见,就连员工也没看见。 属实奇怪。 店铺老板哈哈一笑:“这位小娘子是第一次来吧,我们彩云堂做的都是外地老主顾生意,别的我不敢说,但我们的颜料品质好这是响当当的,只要买主来过一次,后面几乎都不会换店铺,此后只需要捎句话,我们这边打包好直接让人送过去就行,而且能买得起这种特殊颜料的不是书画大家就是做工艺品的,对色彩有一定要求,当地的条件你们应该也有看见,茂名县这个地方穷,别说书画大家了,能把字认明白都算不错了,拿这些颜料没什么用,所以本地人不会进来看的。” 郑清容接着他的话问:“我看你这铺子挺大的,应该赚了不少钱,既然卖颜料这么挣钱,怎么当地人也不跟着做颜料生意?” 既然穷,那肯定更需要钱,见到卖颜料能挣钱,有些头脑的应该会照葫芦画瓢,不说都能做成彩云堂这样的,起码也能跟着喝口汤吧。 但这里看来看去就只有彩云堂这么一家颜料铺子,如果不是被垄断了那就是有问题。 “既然公子都开口问了,我也不怕跟你们说。”店铺老板倒是不介意跟她们说这些,甚至有些得意,从柜台里拿出一块还不到鸡蛋大的石青,“首先呢,这些颜料不像杂草石头那样到处都是,需要经过一定时间才能演化出来,像这么一小块石青,也是经过了一百多年才得这么一块,很稀有的,其次,就算他们能找到品质好的颜料,没有途径卖给有需要的人,对他们来说也只是一块废石,没什么价值,而我这里不一样,我可以帮他们把颜料卖出去,他们把得到的颜料交给我,我给他们钱,怎么不算跟着做颜料生意呢?” 屠昭哈了一声:“搞半天是中间商啊。” 要不说中间商赚钱呢,看这整个茂名县,就只有他这家店富丽。 私人的颜料卖不出去,就只能把颜料卖给彩云堂的老板,彩云堂的老板再高价卖出,牟取暴利。 毕竟那些书画大家和工艺品制作者为了追求品质,可不在乎价格高低,相反,对他们来说,越贵则证明颜料越好。 屠昭想了想,现代的水果和茶叶等物好像也是这样,中间商从果农和茶户那边低价收购,再转手高价卖出,赚得盆满钵满。 有些时候中间商为了压价,会故意不收购农户的产品,以至于会出现消费者买不到实惠的东西,而农户哭喊产品烂在地头没人要的现象。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郑清容起先倒是猜到了几分这样的原因,但现在听到店铺老板亲口说还是觉得心里不是什么滋味。 彩云堂一家独大,普通人想要出头实在是难,所以形成这样众贫而独他一富的局面。 想要从根本上解决贫穷,除了要处理颜料这种问题,还需要从当地经济着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思绪飘远,郑清容又被细碎不易发现的声音拉回现实。 有人在动她们拴在外面的马。 心里另有打算,郑清容也没有阻止,而是看着店铺老板手里的石青道:“不瞒你说,我也是听别人推荐才慕名而来的,听说彩云堂的石青很是特殊,像你手里的这块石青大概需要多少钱,平常买的人多吗?” 听大婶说,刘泥头当时买的也是石青, 店铺老板很是自豪:“公子可算是来对了,石青是我们这边独有的颜色,其他地方没有的,物以稀为贵,一般只要才补货,就立马有人买走了,像我手上这块也是,才出来就被人以百两黄金的价格买走了,待会儿就给人打包好送走,公子这样问想来也是来买石青的吧,真是不巧,现在还没有足够的石青可以补货,要不你留个名姓和住址,先下了定,定金你随意给,等有货了我也好通知你?” 这么一小块就要百两黄金,这可不是小数目。 想买还要下定排队,屠昭都要被他这个说辞给逗笑了:“老板你这人也太不实诚了,先下定再通知,你确定不是看钱下菜碟,好待价而沽?” 什么定金随意给,说白了就是通过下定的金额来判断一个人有没有足够的购买力。 讲得倒是好听,补货再通知,其实不过是价高者得,说不定还会再趁机抬抬价,搞饥饿营销。 赚底层人的钱不够,还要赚顾客的定金,手段层出不穷,难怪他富得流油,真是奸商。 店铺老板被她说中了心思,嘿嘿一笑,但也没有遮掩或者狡辩,只从柜子里拿出一册名册翻给她们看:“二位别生气,毕竟石青稀少,不控制一下我这边也很难做生意,不过我很讲诚信的,这些年但凡在我这里下过定的,我都记着呢,不会忘的。” 郑清容随手翻了翻,不敢说全部,有些人名她还是认识的,书画方面都有一定的造诣,称得上大家,且下定金额都不小,最少的也是白银五百两,再看下定时间,近几年到近十几年的都有。 还真是和店铺老板说的一样,这些年下过定的都在上面了。 再往前翻,郑清容却看到了刘泥头的名字。 怕是重名的,郑清容还特意看了两遍,就是江南西道衡州新宁县的刘泥头。 对了一下时间,正是十九年前拿到石青的那段时间,不禁疑惑,指着刘泥头的名字问店铺老板:“这个人当年没买到石青吗?” 方才店铺老板说了,名册上都是因为铺子里没有货,下定等补货通知的。 但刘泥头那时不是已经拿到了石青吗?为什么还在名册上面? 两相矛盾啊! 店铺老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因为当年写的时候被水晕染过,有些模糊,再加上时间久远,字迹已经有些冲淡了。 不过再次看到这个名字,店铺老板沉睡的记忆还是被唤醒,噢了一声:“他呀,没有,那天晚上下大雨,我都要打烊回家睡觉去了,这人冒雨跑来敲门,说是要买石青,但石青哪里是说买就能买的,我铺子里没货,拿不出来,就让他留个名下定,当时他拿出了九十七两银子,藏在怀里裹了又裹,包了又包的,说是他全部的家当了,着急用,让我务必给他留着,这名字就是他自己写的,那时风大雨大,他被雨淋得浑身湿漉漉的,握着笔的手都在抖,每写一笔那雨水就哗哗地往下淌,所以我印象很深刻,不过这些年倒是没有听到他再来问,也不知道是不是不需要了。” 郑清容眯了眯眼。 难怪这页纸上有些褶皱,笔墨也有些晕染模糊,原来是这个原因。 至于店家后面说的是不是不需要了,这句话很明显是在找补,替他拿了定钱还不给石青找补。 毕竟九十七两银子跟别人的动不动就几百两的定钱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不过也能说明一个问题,刘泥头并不是不需要了,而是已经拿到了石青。 他和他妻子的坟墓里那对依偎的陶俑就是最好的证明。 就是不知道刘泥头拿到的石青是从哪里得到的,反正目前看来必然不是在彩云堂拿到的。 屠昭也发现了不对,顺着他的话问:“他当时留名下定后去了哪里?大下雨的,他全部的家当又都给你了,也没办法住店吧?” 彩云堂没有石青,而刘泥头确实拿到了石青回到了衡州新宁县,这么说来,他很有可能是出了彩云堂去别的地方拿到的。 那么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就是关键线索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客人的事我们也不好过问不是?”店铺老板摇摇头道。 见这个方向行不通,郑清容换了个方向问:“方才你说当地人会把得到的颜料交给你,再由你卖给那些书画大家和工匠,那么你这里应该有不少私人卖家的花名册。” 连卖颜料都需要买主留名下定的人,进价成本肯定更需要记录在册,只要按照这个名单查,应该能顺藤摸瓜。 店铺老板一听她这样说脸色瞬间就变了,他先前说那些都是为了告诉她们,颜料只有他这里有,别的地方她们拿不到。 结果她们倒好,一进来就问东问西,现在更是要问他要私人卖家的名册了。 这跟打他脸有什么区别? “怎么,两位是要撬我生意?”店铺老板此刻看她们二人的眼神已经有些变了,不再如先前那样客气。 触及到个人利益的问题,没有人会好言相待。 郑清容再次寄出大理寺的腰牌:“大理寺办案,拒不配合者从严处理。” 店铺老板面色一白。 大理寺的怎么跑到他们岭南道这边来了? 心底猜测不断,却也老老实实把私人卖家的名册及地址给了。 郑清容拿到名册翻了翻,零零散散的卖家有很多,有只卖过一次的,也有卖过多次的,哪年哪月哪日哪人供应了什么颜料,花费了多少钱收购都有相应的记载。 郑清容着重看了那种多次提供过石青的私人卖家,一一划出重点,对店铺老板道:“今天太晚了,我们还需要修整一番,这些人你且去通知他们,就说我们明日会亲自上门审查,让他们做好准备。” 店铺老板不明所以,但还是连连应好:“晓得晓得。” 起先还以为是要查他的铺子,现在看来不是针对他的。 反正只要不是查他就行,查别人可不关他的事。 交代完店铺老板,郑清容便和屠昭出去了。 屠昭简直要给她拍手叫好,低声凑过去问:“大人这是要引蛇出洞?” 什么今日太晚了,她们这几天不是在赶路就是在赶路的路上,只恨时间不够,哪还有闲情休整? 而且查案这种事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让旁人去通知,也太不专业了。 唯一能解释的就是郑清容是故意为之。 她让店铺老板去通知那些提供过石青的人,其实是想看看这些人的反应。 如果是跟此案有关的人,在得知大理寺的人要来盘问,必定会有所动作。 她们只需要去蹲守就好了。 郑清容颔首,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名册上的人太多,在时间的限制下一个个去查根本来不及。 还不如直接通过店铺老板放出消息去,让嫌疑人露出马脚。 屠昭比了个大拇指,眼里满是佩服。 就说她跟着来能学到东西吧,这不,又学了一招! 二人刚踏出彩云堂,就发现原本拴在一旁的马儿不见了。 屠昭看了看地上凌乱的马脚印,又看了看郑清容,表示大开眼界:“我们的马被偷了?” 如果不是被偷了,好端端的马儿会跑? 在现代的时候被偷过手机被偷过钱,没想到到了古代还要被偷马,她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郑清容脸上倒是没什么意外。 先前她在彩云堂里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只是没出声阻止而已。 不过也不是偷,而是把马放跑了而已。 她也想看看这些人到底要搞什么鬼。 示意屠昭看向那边招揽住宿的人,郑清容使了个眼色。 屠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见一个独眼汉子在自家客栈前招揽生意。 彼时看见她们二人,忙不迭跑过来询问:“二位客官住店吗?看你们刚从彩云堂出来,是来买颜料的吧,彩云堂的颜料紧缺得很,难买,这天色也不早了,二位何不在此休息一晚?” 第62章 该不会是遇到了黑店 他的目标可能是你…… 屠昭上下审视了他一眼,直言不讳:“对我们是来做什么的这么清楚,你怕不是一直监视我们?我们的马是被你弄走的吧?” “哎,这位小娘子可误会我了。”独眼汉子被她这么说也没有生气,而是笑着解释,“我们茂名县这边的情况你也看见了,穷乡僻壤的平时没什么人会往这边来,我们这些小店就只能靠着来彩云堂的人做些小本生意,二位的马方才被几个调皮的小孩放走了,我正好瞧见,已经叫人去追了,看二位应该也是赶了一天的路,人困马乏的不妨移步到小店歇歇脚,马儿找到了我也好第一时间告知二位。” 屠昭哦了一声,阴阳怪气道:“那你人还怪好的嘞!” 什么小孩子放走了,分明就是他弄的。 撒谎也不挑个像样的理由,小孩子能放走那两匹马?只怕还没接近就被马儿踢开了。 独眼汉子嘿嘿一笑:“日行一善嘛,毕竟做生意,还是要广结善缘的,二位要是觉得我做得还行,到时候打赏些银钱就好,几文十文不嫌少,一钱两钱不嫌多,不打赏也没关系,就当交个朋友嘛,下次再来茂名县还可以找我,吃住都可以给你们算便宜点。” 屠昭挑挑眉。 就说他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原来是要赏钱。 故意把马儿拉走,说什么派人去找,其实是等着她们开钱赎马吧。 毕竟能不能找到马儿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不过也能理解,底层的小市民想要赚钱确实要动些歪脑筋。 一面帮人找马留一个好印象,一面又给予吃住折扣,打着大好人的形象拉客,还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着急赶路的人得知代步工具丢了,方寸大乱之际很难发觉他的心思,只怕还会感谢他出手相助。 见二人迟迟没有回应,独眼汉子使出了杀手锏:“我小店的名字还是京城的万鹤鸣万大人题的,他就是我们茂名县的人,如今在京城当官,是我们这边山里头飞出去的凤凰,不少外地的客商为了沾沾福气,都会选择在我们客栈留宿。” 每次只要他说出这个,再怎么犹豫的人都会到他的客栈住下。 毕竟这么个小地方出了个在京城当官的人,谁不想看看。 “翰林院的万鹤鸣万典簿?”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郑清容倒是开口了。 独眼汉子连连应是:“对对对,就是他,他的字写得可好了,科举写的文章还被当今陛下给贴出来,客官你可算是来对了,不用去京城,我们小店就有他的墨宝。” “没想到这里也有状元效应。”屠昭咋舌。 她在京城的时候倒是听过万鹤鸣的事,据说是岭南道这边唯一一个考到殿试的人。 在现代就有不少教辅机构、学校、小区乃至宾馆借高考状元的名号大肆营销,夸大和炒作高考状元的同时为自己带来一定的经济利益。 虽然万鹤鸣不是今科状元,但能从这里考出去,殿试结束还授了官,也足够茂名县这个小地方吹上几年了。 屠昭咂摸着独眼汉子的话。 山里飞出来的凤凰,这噱头还真是吸睛,只怕是个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看,听一听。 想起那张掉落的信件,郑清容问:“不知万典簿家在何方?既然都来到了这里,我们也想拜访拜访。” 独眼汉子哎了一声,指了指东边的巷子:“就那儿,巷子走到头,右手边最后一家就是,不过你们去了也见不到人,万大人在京城安定下来后就把他爹娘给接过去了,前不久才走。” “已经接走了吗?”郑清容疑惑不已。 她可没忘记信件里面说他娘走丢了的事,万鹤鸣还特意告假回来找人。 独眼汉子道:“是啊,他娘和他爹是一起接走的,不过她娘脑子不太好,半路走丢了,前几天他爹还折返回来找过,到现在也没找到人,都急疯了,我们也在帮着找,客官要是见到一个疯疯癫癫口不能言的人,还请一定要告知我。” 疯癫? 郑清容心里稍稍诧异。 万鹤鸣的娘竟然是个疯子吗?能写出那样一手好字的,怎么看怎么不像一个疯子。 独眼汉子说完,又绕回了先前的话题:“左右这天色也不早了,二位要不到我店里吃顿便饭住上一晚,就算见不到万大人本人,见到他的亲笔题字也是好的嘛!” 郑清容心中疑惑不已,但还是颔首道:“也好,那就先住一晚。” 看独眼汉子的样子应该是知道些万鹤鸣母亲疯癫的内情,她可以试着从他这里入手。 “得嘞!二位这边请!”独眼汉子立即扬声招呼。 郑清容和屠昭随着独眼汉子往街道里面走了走,越走越偏僻。 屠昭看着没什么人的街道,只觉得瘆得慌,小声跟郑清容低语:“我们该不会遇到黑店了吧?” 倒不是她刻板印象,实在是一般小说和影视里独眼龙几乎都不是什么好角色。 茂名县这边地形本就复杂,她和郑清容都是一路问过来的,要不然还真找不到彩云堂的位置。 而且这边的治安好像不咋地,现在跟着独眼汉子往不知名的地方去,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不知道独眼汉子是不是听到了她这句话,回头笑着解释道:“小娘子不必害怕,我们是正规的店,就是位置偏了些,做点生意不容易,要不然我也不会当街揽客。” 屠昭看向他:“你的店开了多久啊?听你这意思,你每天都会在这边揽客?” “少说也有二十多年了,无论刮风下雨都要在这边揽客,有时候大晚上都还要在这边等着。”独眼汉子感叹道,“这年头赚点儿钱养家糊口不容易啊。” 听到这里,屠昭和郑清容不由得对视一眼。 这么说,刘泥头当年冒雨前来彩云堂,应该也被他揽过客。 郑清容状似无意地问:“下雨天是不是生意会好一些?彩云堂名气这么大,不少人慕名而来,路不好走,遇上天气不好的时候应该能赚上一笔。” 独眼汉子嗯嗯两声:“啊,是啊,不过这样的情况不多,也是靠天吃饭,咯,前面就是我的店了。” 跟着独眼汉子走了一段路,总算来到了他经营的客栈。 凤凰客栈几个字映入眼帘,是端正优雅的簪花小楷,和那日在信件上见到的字同出一人。 独眼汉子看向屠昭,骄傲道:“这就是万大人给小店题的字了,借万大人的凤凰之名,给小店题了这么个名字,我看小娘子也是读书之人,觉得这几个字写得如何?” 屠昭心想这问题单独问她做什么,问郑清容不是更合适吗? 纵然郑清容没有穿官服,但和她站在一起,郑清容更显得像个读书人。 心里虽然怪异,但屠昭还是点评道:“笔锋细腻,字迹工整,是好字。” 好歹也是自小学书法的,即使不能保证自己能写得非常好,但别人的字写得好不好她还是能看出几分门道的。 听她这么说,独眼汉子笑得更开心了。 郑清容视线落在凤凰客栈几个字上:“看来你和万典簿的关系不错。” “都是一个县上的,从小看着他长大,这孩子可出息了,能到京城当官,我也想要这么一个有学问的儿子,面上有光。”说着,独眼汉子招呼二人进去,“二位客官里面请。” 和独眼汉子说的情况差不多,店确实比较小,也没什么人。 独眼汉子热心地给二人安排了各自的房间,又准备了一桌饭菜,说是一会儿就好。 屠昭打量着客栈内部的布局和陈设。 比不得京城的客栈,但这种地方这种条件下能有得住已经算不错了,她也不是挑剔的人。 “你这眼睛是怎么弄的?”看了一圈,屠昭最后盯着他那只剩下一个窟窿的眼睛问。 “吓到你了吧。”独眼汉子隔空抚了抚眼眶,似乎是回忆起往事,简单说了一下缘由,“是之前不小心摔倒磕到的,好些年了,我先带你们去房间休息,饭好了我再叫你们。” 郑清容和屠昭倒也没拒绝。 独眼汉子先是把屠昭送到她的房间,再把郑清容送到她的房间。 郑清容看了看彼此之间的房间距离,很远,而且还存在死角遮挡视线的问题,不由得问:“我们两个的房间不在一起吗?我看她隔壁的房间是空着的。” “客官见谅,小娘子隔壁的房间受了潮,霉味重,还在打扫当中,这一两日住不得人,只能先这样安排了。”独眼汉子不好意思道。 郑清容蹙了蹙眉:“别的房间呢?没有挨得近的吗?” 隔这么远,在死角的遮挡下,要是突发什么意外,她这边看不见也听不见,不一定能第一时间赶到。 独眼汉子摇摇头:“没有了,客官也看见了,小店就这么大点儿地方,这几日别的房间也在重新装缮的事,属实有些供应不过来。” 既是如此,郑清容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倒是屠昭把东西放在房间后就忙不迭跑过来,对郑清容道:“方才我看来的路上有卖一种紫黑色果子的,我没见过,你陪我去买些来尝尝如何?” 郑清容应好。 屠昭可不是什么贪嘴之人,这么说怕是有话要单独跟她讲。 客栈古里古怪的,不是个说话的地,这是要和她出去说的意思。 独眼汉子见屠昭已经放下了包袱,也忙帮郑清容把包袱卸下放到房间里。 有行囊在,他也不怕她们二人一去不复返,只交代让二人快些回来,饭很快就好 出了客栈,确认周围没人后,屠昭忙道:“他那眼睛根本不是磕的,分明是被长而细的东西扎破的,因为并不怎么尖锐,所以整个眼球几乎是被戳废的,看伤口愈合程度应该也是十九年前的事。” 这是她粗略观察得到的结果,要是能上手查看,她可以确定扎破他眼睛的东西是什么。 郑清容道了声原来如此。 她就说屠昭不会无缘无故问别人的伤处,还是这么直接的方式。 又是十九年前,这可是本案的关键时间点。 死者死在十九年前,刘泥头断指也是十九年前,现在就连独眼汉子的眼睛也是在十九年前伤的。 结合先前独眼汉子说的无论风雨都会在彩云堂附近揽客,这么看来他多多少少跟本案有些关联。 屠昭继续道:“还有一点,我觉得他总是在看我,有意无意和我搭话,即使有些时候是在跟你说话,眼神也会往我这边飘,这倒不是我自恋啊,是真的,我抓到了好几次。” “你的感觉没错。”郑清容肯定了她的直觉,“他确实更愿意跟你说话,对于我的问话,他要么简单说上两句,要么生硬地转移话题,不愿跟我多说。” 屠昭回想方才的情形,好像是这样的。 尤其是问起他下雨天生意会不会更好的时候,他明显不愿多说。 郑清容边走边问:“方才他给我们安排房间的时候,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他没有问我们是要一间房还是两间房,直接安排的两间房。”屠昭道。 甚至没有问她们两人的关系。 古代客栈可不像现代酒店那样,网上订了几间房几个人住都能看见。 乍然看到她跟郑清容两个人同行,好歹也会问一句是不是两口子之类的吧。 但独眼汉子没有。 从头到尾都没有。 郑清容再次颔首,道出了自己的担忧:“对,他不想我们住一起,还特意把我们的房间分得很远,阿昭姑娘,他的目标可能是你。” 第63章 阿昭姑娘是想以身入局 那我打人官府也…… 屠昭哈了一声:“那正好,将计就计,能逮着这么一两个作奸犯科的也不算白跑一趟。” 反正都是查案,查一桩案子还是查两桩案子都是一样的。 郑清容看她完全没有退避的意思,不由得问:“阿昭姑娘是想以身入局?” 前有安平公主为了宝光寺那一计,以身为饵。 现在又有阿昭姑娘为了把人拿下,以身入局。 还真是一个比一个胆大。 “有何不可?”屠昭冲她眨眨眼,“机会都送到我面前了,我要是不好好把握岂不是浪费?说不定还能钓到一条大鱼。” 见她拿定主意,郑清容道:“既如此,我会让人暗中守着阿昭姑娘,以此保证阿昭姑娘的安全,我这边也会时刻留意,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屠昭应好,见郑清容往独眼汉子先前所指的巷子里去,问道:“我们现在是要去万鹤鸣家?” 郑清容颔首:“虽说此刻人不在,但看看也无妨。” 屠昭接着她的话问:“郑大人是觉得他家跟此案有关系?” 以她目前对郑清容的了解,她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次行动都是有目的的,绝不会是一时兴起或者随便走走。 现在来万鹤鸣家怕不是有什么疑点需要从这里入手。 “有没有关联得去看了才知道。”郑清容道。 她不喜欢在事前下定论,没有证据的事,再多也只是猜测。 二人一道往里走,巷子很长,一眼看不到头,里面七拐八拐的,花了她们不少时间。 屠昭边走边看:“说句不太好听的话,这巷子有些阴森森,怪吓人的。” 特别是阴风阵阵吹过来的时候,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若非她法医出身,是决计不敢一个人走这种路的。 郑清容肯定她话的同时还特意点出了巷子的特点:“这巷子窄小坑洼,进来不好进,出去也不好走,尤其是有什么风吹草动,巷子里的人都能看见。” 是以她们两人一进巷子就接受了不少人的目光洗礼,或探究,或疑惑,更多的是凝视。 这个时间点巷子里的不少人家户都开始准备晚饭了,淡淡的烟火气虽然把阴森恐怖的巷子冲淡了几分,但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二人走了好一会儿,总算到了万鹤鸣家。 门已经从外面锁上,但院子里还是能看出之前有人在此生活过的痕迹。 和章勋知先前说的差不多,万鹤鸣家境并不好,只有两间茅草屋,摆放在一旁的农耕工具已经很旧了,补了又补,填了又填的。 这样的家庭能养出万鹤鸣那细皮嫩肉的? 郑清容眉头微皱。 看来万鹤鸣在家中是个享福的,不会被指派做粗活重活。 简单看了一圈,倒是院子里的小木桌引起了郑清容的注意,上面横横竖竖斜斜有不少指甲划痕,看起来毫不起眼,但貌似呈现某种规律。 横的长一些,数了数有十九条。 竖的短一些,有三条。 斜的最浅,有十二条。 对门的男人盯她们两个好久了,当即出声问道:“哎哎,你们两个做什么呢?” 郑清容笑道:“听闻万典簿万大人的字写得极好,途经此处,特来拜访,想看看是什么钟灵毓秀之地能养育出万大人这样的人才。” “原来是找鹤鸣,他不在,跟他爹找他娘去了。”顿了顿,男人又道,“不过这也不是那钟那什么地,他的字都是跟青娘,也就是他娘学的,我们茂名县的人字都不认识几个,就青娘一个人读过书。” 郑清容念着这个不算名字的名字。 青娘,这就是万鹤鸣的娘吗? 看来她猜得不错,万鹤鸣那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还真是跟他娘学的。 一开始的猜测在此刻得到了验证,郑清容本该松一口气的,但仔细一想这不又和独眼汉子说的相矛盾了吗? 思及此,郑清容又问:“我听凤凰客栈的东家说青娘疯了,还说不了话,这种情况下还能教他读书写字?” 听到凤凰客栈东家这个名字,男人神色一凛,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不如先前那般口无遮拦:“青娘之前是能说话的,后面突然就疯了,连带着话也说不出来,不过你问这么多干嘛?” 居然不愿再说,郑清容只好改了口风:“这不是听到万典簿万大人最近在找青娘吗?我也想出一份力,在万大人面前卖个好。” 男人哈哈一笑:“要不说鹤鸣是山里飞出的凤凰,你也想沾一沾他的光吧。” 不过饶是郑清容改了话术,男人也不愿多说,只说凤凰客栈老板怎么说的,她怎么去找就行,说完就进屋去了,不再跟她们说些有的没的。 屠昭不清楚万鹤鸣的事,但见男人这般表现,也察觉出了问题:“他在有意隐瞒些什么。” 尤其是在听到郑清容说独眼汉子时,明显不愿再多和她们交谈。 忌惮吗?不太像,更像是以独眼汉子马首是瞻的表现。 “是。”郑清容颔首,收了脸上的笑意。 听男人的意思,青娘不是这里的人,这就值得深究一番了。 有叮叮当当的声音陆陆续续传来,郑清容循着声音看去,就见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光着膀子在打铁。 烧红的铁片在反复捶打之下渐渐变得坚硬,期间有火星子跳出,落在男人戴着手套的指头上,但男人恍若未觉,只专心打铁,动作不曾有半分懈怠。 郑清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注意到男人右手的大拇指几乎没怎么动过,无论是抡锤子打铁还是用钳子夹着铁片泡水,始终保持着一个动作,不像其余指头一样灵活自如。 除此之外,郑清容还发现打铁男人手部的发力点和寻常人不太一样,很多需要大拇指辅助的动作都被他给弱化了。 若是做拉弓射箭或者剪裁缝针这种动作,这种情况会更明显,但换做此刻打铁,有手套和其余手指打掩护,很难发现这种小误差。 郑清容留了个心眼,假装有需求上前问道:“大叔这打铁的手艺不错呀,是这样的,我朋友最近正在学医,还差一副趁手的银针,看大叔你这手艺少说也有几十年了,不知道能不能帮我打一副,价钱好商量。” 打铁汉子看了她一眼,手上动作却不停:“要哪种银针?有什么要求吗?” 许是因为常年在火炉边打铁,烟熏火燎的,他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郑清容比划了一下,觉得不太好口头形容,便问他:“有纸笔吗?我给你画一下。” 打铁汉子示意她在那边自己拿。 做这行当有不少人是需要图纸定制的,所以他这边常常备得有纸笔,以供客人书画。 郑清容取了纸笔,按照记忆里的碎片,把慎夫人那天用来救治严牧的银针分毫不差给画了下来。 慎舒的银针针柄有特殊的花纹,和普通银针不一样,她当时留意过。 此刻画出银针的样式,也是为了试探。 “这样的能做吗?”郑清容递给打铁汉子看。 打铁汉子看到图纸上的银针,有过一瞬的怔愣,不过也只有一瞬,很快便恢复正常:“可以做,不过工序比较麻烦,要收五十文定钱。” 郑清容抓住他那一瞬的情绪变化。 他果然见过慎舒。 要不然也不会一眼认出这是慎舒的银针。 接下来就要验证他的手指了。 郑清容一边应好,一边掏钱,数了数五十文钱。 就在她即将把钱放到他手上的时候,郑清容故意一歪,五十文钱哗啦啦掉到了地上。 “瞧我这粗手笨脚的,都没拿稳,对不住对不住。”郑清容一边捡一边自责。 “没事。”打铁汉子倒没有觉得这是个专门针对他的局,蹲下身来跟她一起捡。 郑清容一边捡一边用余光打量打铁汉子。 他捡钱用的是左手,右手大拇指和之前打铁时一样,不曾动过,依旧呈现出某种抓握的姿态,只是离开了锤子和钳子后,这么单看有些僵硬。 左撇子? 这可不像。 他方才打铁时用的都是右手。 郑清容心里有了底,等把钱都捡起来后数了数亲自交到他手里,趁着动作遮掩不着痕迹剐蹭了一下他的右手擘指。 很硬,而且,打铁汉子没什么反应。 这不符合常理。 寻常人要是手被陌生人碰了一下,不说立即缩回,也会有些反应。 但打铁汉子没有。 这厢 屠昭则是被另一处咯咯吱吱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再往前走,就发现巷子尽头有人在用石碾子碾压谷物,碾子体型庞大,底下的碾盘几乎要四五个人合抱才能完全抱住。 彼时谷物铺在碾盘上,毛驴带动半人高的圆柱形碾磙子碾了一圈又一圈。 很大,很宽,还很重。 屠昭几乎一下子想通泥俑藏尸案中死者是被什么给弄得全身骨头断裂。 是碾子,石碾子。 她在现代没有见过这种老式碾子,就算胎穿到这个时代,也只见过碾碎的谷物,还真没见过这种物件。 现在突然看到,只觉恍然大悟。 “婶子,这石碾是你家的吗?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大的碾子呢!”屠昭做出一脸天真懵懂态,看起来人畜无害又好说话,好让对方放下戒备。 这么大的碾子,足以把人的骨头给碾碎了。 那使用碾子的妇人见她是个生面孔,立即变了脸色:“不是我家的,是我们县里人共用的,你这姑娘吓到我的毛驴了,还不赶快离开,别耽误我做事。” 屠昭一脸无辜。 她怎么就吓到她的毛驴了?她都没挨着那头拉碾磙子的小毛驴。 不过这种情况道歉就好了,不要纠结什么,把姿态放低,这样更能打探情报。 “对不起婶子,我不是故意的,听你说这碾子是县里人共用的,县里人这么多,平时是不是需要排队使用呀?白天就这些时辰,也供不了多少人,是不是晚上也有人用啊?” 能用石碾子把人骨头碾碎,这肯定不是白天能做的事。 茂名县这么多人,她就发现这么一个石碾,白天有人占用碾子,肯定有着急用的人会在晚上加班加点地赶工。 用石碾碾人,还是在大晚上,碾磙子的声音这么杂,不扰民才怪。 但迄今为止没人发现这个问题,那就说明晚上肯定有人使用过石碾,还是常态,所以县里的人才会见怪不怪。 妇人很不愿意配合她的问话,一个劲叫人让开:“滚开滚开,这石碾现在可是我在用,你又不是我们茂名县的人,问这个做什么,还不快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屠昭张了张嘴。 这是误会她要抢石碾的使用权了? 难怪语气这么冲。 正要解释,屠昭就见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走了过来:“你个臭娘们,偷懒呢是吧?让你碾个谷子都碾半天,磨磨叽叽做什么呢?” 说完,看见站在一旁的屠昭,刀疤脸不由得软了语气:“哟,这是哪来的小娘子,水灵灵的,人长得真好看!” 屠昭最讨厌这种轻佻浪荡的调戏语气,正想给他一个下马威,却听得啊呀一声。 扭头一看,就见妇人把才碾好的谷子撒在了地上。 那刀疤脸一看就急了,也顾不上屠昭,上去就给了妇人一耳光:“臭婆娘一天天毛手毛脚的,做点儿事都做不好,这粮食多贵你知道吗?还敢撒在地上,我看你是不想吃饭了。” 妇人连连道歉,却还是抵不住刀疤脸拽着她的头发踢打和唾骂:“你个没用的臭婆娘,事做不好,肚子也不争气,人家青娘好歹给老万生了个当官的,你倒好,吃我的喝我的,到头来什么也生不出,养着你有什么用?” 妇人呜呜咽咽,无意间露出的胳膊上遍布青紫伤痕,一看就是经常被打的。 屠昭最是见不得这种场面,当即上前阻止:“再打我报官了。” 刀疤脸听到她用报官来威胁他,嗤了一声:“我打我婆娘,关你什么事?关官府什么事?” 屠昭瞥了他一眼:“官府不管打人的事是吧?” “官府闲得慌?凭什么管?”刀疤脸嚣张惯了,一贯地鼻孔朝天,“少多管闲事,实话告诉你,我今天就算把人打死了官府也不敢放个屁。” “这样是吧。”屠昭一拳下去,直冲着刀疤脸的鼻梁骨砸,“那我打人官府也不会管了。” 刀疤脸一时不防,被她揍了个正着,鼻子瞬间流了血,愤愤不已:“好你个臭丫头,胆敢打我,看我不打死你。” 刀疤脸擦了擦鼻间的血,撸起袖子就要干架。 赶闻声而来的郑清容一把拧住他的胳膊,神色不悦:“再动手试试。” 第64章 快跑——快跑—— 第二个万鹤鸣…… “放……放手。”刀疤脸顿时疼得嗷嗷直叫。 巷子里本就寂静,他这一叫喊立即就有不少人出来查看发生了什么。 刀疤脸可是他们这边最能打的,少有打不过旁人的情况,此刻见到他在别人手上吃了亏,一个个抄家伙也打算加入扳回局面。 屠昭顺势把妇人扶起,示意郑清容看向一旁的石碾子,眼神询问她这一架打不打。 这里的人到处透露着古怪,作案工具找到了,凶手几乎可以确定就在附近。 打的话可以把周围团转的人都吸引过来,届时亮了身份说明来意,心虚的人自会露出马脚。 唯一的缺点就是可能过于仓促,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无法把案子办好,还有可能把人逼急了做出一些鱼死网破的事来。 不打的话也可以放长线钓大鱼,相比打一架要更稳妥一些,就是时间上可能来不及。 算了算时辰,十天之期就只剩下明天一天了,太赶。 眼下到了这种地步,打与不打都得选一个了。 各有利弊,她要看看郑清容怎么想。 郑清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巨大的碾磙子让她一下就想到了死者骨头几乎全部断裂的原因。 屠昭说过,死者是被很大很宽还很重的东西碾的,这个石碾子完全符合。 右手擘指有问题的人差不多可以确定了,作案工具也有了,案子有了方向。 但还是有很多地方不明,比如作案动机,以及藏尸的泥俑,还有突然卷进来的青娘,似乎跟此案也有些关系。 有太多疑点没有查明,贸然在此刻收网,怕是会打草惊蛇,到时候前功尽弃,再想追踪就很难了。 此次出来得急,目前就她和屠昭以及暗处的仇善先到茂名县这边,杜近斋跟皇帝借的人还在路上,根据杜近斋传来的消息,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抵达岭南道潘州这边。 倒不是怕控制不住局面,打是能打的,就是现在动手怕是会给嫌疑人可乘之机,得不偿失。 再加上当地官府她们还没来得及去交涉,不清楚这边具体是什么情况,突然拿人,或许会引起不必要的暴乱和恐慌。 更何况方才她过来的时候听到刀疤脸说什么官府不管事,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一个不管事的官府只会让她们更被动。 种种原因之下,现在都不是动手的好时机。 思及此,郑清容给了屠昭一个先不要动手的眼神。 屠昭接收到她的指示,知道她做了决定,当下将袖中的解剖刀悄悄收了回去。 郑清容既然不打算就此破局,那必然是有她的考量。 她也倾向于不动手,毕竟还有凤凰客栈老板的事没解决。 那老登也是个不怀好意的,现在动手就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 好在有人也不希望她们在这里闹起来,巷子里传来由远及近的匆匆脚步声。 “都做什么呢?这是我客人,不得无礼。” 有人出声调和,是凤凰客栈的老板。 在场的人看见独眼汉子来了,剑拔弩张的架势渐渐淡去,纷纷主动给他让出一条路。 郑清容眯了眯眼。 心道这独眼汉子在这些人当中还真是有话语权。 先前跟人提起他的时候,巷子里的人一听到他的名字就不愿多说了,现在更是因为他的一句呵斥停了即将爆发的动乱。 而且来得真及时,就像一直关注着她们的动向一样,见到情况不对就出来了。 独眼汉子哎呀哎呀的,指着刀疤脸就是一顿臭骂:“是不是你又犯浑了?怎么能跟客人起冲突呢?人家好不容易来我们这里一趟,待客之道呢?” 说完又对郑清容赔笑:“实在是不好意思啊公子,这小子脾气就这样,有什么冒犯你的地方还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二位的住宿费用我给减半,今晚的晚饭再送几个小菜,就当我替他给二位赔罪了好不好?” 这一番话说得何其通情达理,既给了处理事情的方案还给了彼此台阶下。 时机未到,郑清容还是想再等等,便也顺着他的意思松了手,不打算这个时候动手,但嘴上也没放过刀疤脸:“我倒不知何时殴打妻子是一句脾气不好就能掩盖的,茂名县这边几乎见不到什么女子,看来是因为这边的人都打女人才会如此。” “哪能啊?”独眼汉子打着哈哈,不慌不忙解释,“正因为我们这边没什么女子,所以才会更加疼媳妇,这小子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前几天跟他媳妇吵了几句嘴,还跑来跟我哭诉,说他惹自家媳妇生气了,我还教训他一顿,让他跟人道歉呢,谁想到这小子是这样道歉的。” 说着,转头呵斥了刀疤脸:“愣着做什么,这么多人看着呢,还不快跟你媳妇道歉。” 刀疤脸一脸愤慨,要他跟她道歉,凭什么? 男人打自家媳妇本触犯哪条王法了? 他给她吃给她喝,养着她这么多年,打一顿还不行了? 刀疤脸觉得自己没错,不需要道歉,但是被独眼汉子瞪了一眼后老实了,不情不愿跟妇人道歉。 妇人被吓得瑟瑟发抖,直往屠昭身后躲。 屠昭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别怕,呸了刀疤脸一声:“滚一边去,心不甘情不愿,摁头道歉算什么道歉,家暴就是家暴,少给我扯些没有意义的理由,我脾气也不好,看见你就不爽,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想打你就打你?” 刀疤脸本就因为跟妇人道歉的事心里不舒服,现在被她这么一点,当即就炸了。 独眼汉子忙把人往自己这边扯了扯,使了个眼色。 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刀疤脸看了屠昭好几眼,倒是没有再动手的意思。 妇人也拉了拉屠昭,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做无谓的争辩,颤抖的唇无声而动,是“快跑”二字。 屠昭一怔。 妇人以为她没反应过来,用力握了一把她的手,再次重复无声的口型。 快跑—— 快跑—— “好了好了,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的?”独眼汉子看了妇人一眼,指了指刀疤脸,一副和事佬的做派,强调道,“还不快把媳妇领回去好好赔不是,要是不处理好我定然饶不了你。” 刀疤脸倒是听他的话,再三看了屠昭一眼,眼神里有玩味也有期待,拽着妇人就往自己家里去。 “不行。”屠昭欲上前阻止。 妇人让她快跑,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要是被刀疤脸带走,不晓得接下来会遭受什么。 她不能让刀疤脸把妇人带走。 但是独眼汉子哪里能如她的愿呢,笑呵呵挡在她面前:“小娘子,人家夫妻间的事,我们还是不要插手了,你放心,自古以来就没有结仇的夫妻,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我刚刚已经教训了那小子,他下次不敢了的,这客栈的菜已经做好了,我来就是请二位回去用饭的,这边请。” 什么下次不敢了,家暴这种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冠冕堂皇的话听得屠昭简直都想给他来上一拳了,但郑清容却抢在她面前接话道:“东家说得是,我们到底是外人,不好管人家小两口的事,正好也饿了,那便走吧。” 屠昭看向郑清容,就见郑清容似乎借着拂袖的动作打了一个什么手势,很快,也很隐蔽,看方向不是跟她打的,打完手势后就眼神示意她放心。 这是有准备的意思咯? 屠昭松了一口气。 这样最好。 听到郑清容这样说,独眼汉子乐呵呵地给她引路:“都是我不好,让公子饿着了吧,这就回去给公子和小娘子加两道菜赔罪,二位这边请。” 郑清容招呼屠昭一起,顺带把出来时的话圆了回去:“果子没买着,就先吃饭吧。” 虽然知道这话并没有什么可信度,但独眼汉子都敢来亲自找她们,她也乐得陪他演戏。 屠昭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跟她并肩,眨巴眨巴眼无声询问。 ——妇人那边确保万无一失? 郑清容挑眉回应。 她刚刚打手势就是给暗处的仇善打的。 从京城出来这些天,她从仇善那里学了一些手语,仇善也跟着她学了一些武功招式。 不敢说学了几招就成了高手,但对付刀疤脸足够了。 仇善轻功极好,又善于隐藏,动作还快,这事交给他去做还是可以放心的。 屠昭懂了她的意思,趁着独眼汉子看不见,顺手递了一颗药丸给她,无声做了个口型。 防毒防迷药—— 这还是她娘给准备的,说是行走江湖必备良药。 她娘百毒不侵,但她可不一样,肉体凡胎,不得不防,指不定这独眼汉子会在饭菜茶水里加料。 郑清容微微一笑,心领神会。 二人指尖在衣袖遮掩下轻轻一触,郑清容已经悄无声息接过了药。 回到凤凰客栈的时候,饭菜已经准备好,独眼汉子为了表示歉意,特意给她们送了两碟小菜:“粗茶淡饭,还请二位不要介意。” 屠昭用筷子夹了一块笋干,跟郑清容相互打了个眼色。 还真下料了,不仅下了,还下了两次。 她自小跟在慎舒身边,多多少少也是懂一些医理的,饭菜里的这种迷药药效最猛,一指甲盖就能药倒十头牛。 第一次下得少,估计是看见郑清容跟她在巷子里动了手,怕药效不够,又重新下了一次。 这是让她们有来无回啊。 不过有她娘准备的药丸,这迷药他们算是白下了。 也罢,就当加餐了。 为了保存体力,二人吃了不少,吃完就各自回房间去了。 郑清容要了水洗漱,整理了一下被子,熄了灯做出已经睡下的假象,人已经翻窗而出。 夜色昏昏,整个茂名县陷入一片死寂当中。 凤凰客栈灯火阑珊,暗夜下人影幢幢,山雨欲来。 郑清容按照记忆中的方位来到屠昭所在的房间,屠昭给她留了窗户,是以她很轻易就进来了。 二人避去了角落,确保不会被人听见和看见,低声交谈今日各自的发现。 因为出了刀疤脸那档子事,被独眼汉子找了去,一路上她们都没来得及交换线索,只能趁着此刻对方还没下手先行简单沟通。 屠昭道:“现在可以确定巷子尽头的石碾子就是导致死者全身骨折的作案工具,凶手应该就在附近没错了,听妇人说石碾是茂名县所有人共用的,不过考虑到距离问题,巷子里的人更有嫌疑,再根据提供过石青的人逐个排查,应该能很快锁定凶手,还有一点就是妇人被那男的拉走前让我快跑,她应该是知道些什么,我们务必要保证她的安全。” 其实刀疤脸没来之前妇人也有暗示,一直叫她走,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她当时脑子没转过弯来,只当是妇人对陌生人的下意识戒备。 现在仔细想想,妇人从一开始就有让她快走的意思。 郑清容颔首。 由此看来,妇人是个重要的人证,绝不能让刀疤脸伤害她。 “凶手目前我已经有了怀疑对象。”郑清容道出自己的猜测,“巷子里打铁的那个男人有很大嫌疑,年龄也对得上,我试探过,他的右手擘指很僵硬,也没什么知觉,应该是用了别的什么东西接上去,伪造出五指健全的模样,因为戴着手套,平日里配合着打铁,外表看不出来,所以能躲过杜大人和章大人那边的排查,最重要的一点是,他认识慎夫人的银针。” 岭南道距离京城这么远,若无必要原因,这边的人可能这辈子都难以去京城走一趟。 凶手见过慎舒给人接指,所以会把死者的肚子剖开,取出里面的手指想要找慎舒接回去。 屠昭没想到她已经有了怀疑对象,很是意外:“那还等什么,直接把人抓起来交差。” 明天就是第十天了,刻不容缓。 说完,屠昭又立即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这个略显鲁莽的决定:“不行不行,现在还不能抓,抓了他凤凰客栈这边打的什么主意我们就很难知道了,得等等。” 郑清容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在巷子的时候没有直接动手抓人。 但是这样的话,屠昭的危险就更大了。 从进入茂名县,这里男人的视线就都落到了屠昭身上,不管是路人还是独眼汉子,都是如此,再加之妇人先前又叫屠昭快跑,上下这么一联系,很可能是专门针对女子的。 她现在是男装,没人发现她的女子身份,而跟她一起来的屠昭就成了众矢之的。 “但是这样阿昭姑娘可能会有危险。”郑清容道。 这是她第三次强调危险,前面几次都被屠昭巧妙避开了问题重点。 但这一次是真的箭在弦上,她不希望自己伙伴的性命遭到威胁。 “查案哪有不危险的?不是说风险越大,收益越高吗?”屠昭笑道,“我都不怕,郑大人又怕什么?我不敢说我一定能揪出幕后的人,但自保还是有几分把握的,我们那儿一直有个议题,和眼下这种情况差不多,我虽然没遇到过,私底下也看到过很多的方法,能不能行就看这次的实操了,郑大人要是实在担心,让人在暗中跟着我就行,咱们里应外合,把这些个牛鬼蛇神通通拿下。” 郑清容注意到她话中的特殊字眼:“你们那儿?” 她不是一直跟着慎舒在京城吗?京城有类似的情况? 屠昭笑得眉眼弯弯:“郑大人想知道吗?等我回来我再告诉你如何?” 虽然和郑清容相处的时间不多,但这些天和她一起走访查案,郑清容给她的感觉就是很稳。 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稳,也是临危不乱的稳。 大道理不讲,退一万步说,能帮人劁猪的人有什么干不好的? 她愿意信她,更相信自己。 郑清容听她这意思是打定主意要以身为饵了,不由得一笑。 这个世道处处打压她们女子,却不知重重打压之下反而催生出坚硬无比的心性。 安平公主如是,含章郡主如是,阿昭姑娘亦如是。 恰在此时,风中传来难以让人察觉的动静。 郑清容低声唤了一句:“进来。” 话音刚落,仇善就从窗户无声翻了进来,银白面具幽幽泛着冷光,携来几分肃杀之气 这几日她和仇善相互学习手语和武功,虽然仇善还是像个死物一样没什么生息,但郑清容已经差不多能适应他的这种特殊体质,且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存在。 “如何?她那边是什么情况?”郑清容忙问。 这个“她”不用她特意说,屠昭也知道她指的是让她快跑的妇人。 仇善两只手比划了一通,考虑到有些陌生手语郑清容还没学,配合着在郑清容掌心写字,把那边发生的事情交代了一遍。 【男人把她带回去以后就是一阵拳打脚踢,骂她生不出儿子,还让他给她道歉,是他的耻辱,我本来是要出手的,但是凤凰客栈的东家中途来了一趟,让男人别把人打死,丢到窑子里卖钱,反正她也不会生,正适合这行当,凤凰客栈的东家还说要给男人换个媳妇,男人一直想要一个万鹤鸣那样出人头地的儿子,原本跟老万说好了,要把青娘借给他生儿子的,但是青娘半路跑了,凤凰客栈的老板还说,他今天瞧看过了,阿昭姑娘是个读过书的,她生的儿子一定能成为第二个万鹤鸣,我等他走了后把男人劈晕了绑在柴房里,妇人被我带到了一处隐秘之地藏了起来,我查探过,那里很安全,不会威胁到她的性命,也没有人发现她已经被我带了出来。】 第65章 为什么大山里能飞出凤凰 因为曾经有凤…… 郑清容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心底阵阵发寒。 她有想过凤凰客栈的东家不是什么好人,但怎么也没料到事情比她想的更严重。 青娘不是这里的人,她捡到万鹤鸣那封信的时候就猜测过,后面也得到了验证。 此番青娘也不是走丢,而是逃了出去。 这里的人一个个人面兽心,把女子当作生育工具,对女子动辄打骂。 难怪妇人会让阿昭姑娘快跑,女子就是他们的下手对象,尤其是读过书的。 她先前就在想岭南道潘州茂名县这边怎么会突然出了一个万鹤鸣这样出类拔萃的,还被人们奉为山里飞出的凤凰。 要知道方才走访,这里的人可是亲口承认他们连字都认不全的。 山里飞出的凤凰? 为什么大山里能飞出凤凰? 因为曾经有凤凰在此陨落。 屠昭是第一次见到仇善。 一身黑衣还戴着面具,想必这就是古代的暗卫了吧,来无影去无踪的。 虽然不知道郑清容一个从扬州到京城来做官的人为什么会有暗卫,但这些事她并不关心。 谁没有一些秘密?她也有。 眼下她关心的是妇人那边情况如何。 屠昭还在等仇善开口呢。 不承想对方来了一句话也不说,就纯比划,时不时还在郑清容手里以指作笔写些什么。 她看不懂手语,更搞不懂这是什么操作,但见郑清容脸色不是很好,还以为事情没做成,不由得紧张起来:“还是没能保下她吗?” 妇人可是重要人证,她要是遇害,那可就麻烦了。 郑清容面色凝重地摇头,把仇善带来的消息给她复述了一遍。 “这些个死人渣。”屠昭听完没忍住骂了一句。 怪不得先前过来的时候,独眼汉子会专门问她店外“凤凰客栈”几个字写得怎么样,原来当时就是在试探她识不识字,有没有读过书。 她当时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不问看起来更像读书人的郑清容,反而跑来问她,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行为之恶毒,她现在除了愤怒还是愤怒。 对屠昭道:“阿昭姑娘,接下来他们就要对你下手了。” 不,是已经开始下手了,饭菜里的迷药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些人敢做这些个阴私勾当,且至今没有被发现,那说明他们是惯犯了,有相当的准备。 如果此刻再按照先前的决定来做,她担心屠昭会吃亏。 屠昭知道她想表达什么,坚定道:“我知道,但我不怕,这些个人渣,不把他们一网打尽我死不瞑目。” 她也是气昏了头,连此刻说话都有些偏激了。 见郑清容还是担忧,屠昭又道:“我不做这个诱饵,就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女性再遭毒手,总要有人站出来的,就让我来打破这个吃人的牢笼,相信我,我能保护好自己,我们还和之前说的一样,里应外合。” 郑清容还要再说些什么,门外有脚步声传来,是往这边来的。 屠昭连忙把郑清容和仇善往窗户边推:“时间紧迫,来不及了,就按照我说的做。” 脚步声越来越近,郑清容心下一沉,叮嘱屠昭小心,便和仇善翻了出去。 屠昭上榻做出被迷晕的样子,才躺下,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来。 郑清容和仇善伏在屋顶,紧盯着屠昭这边的情况。 推门的是独眼汉子,不过一只脚才踏进来,外面就闹了起来。 夜色里火光冲天,脚步嘈杂。 独眼汉子不明所以,隔着楼道朝下面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有人气喘吁吁跑来,指着火光出现的地方:“青娘,是青娘,她刚刚放火烧客栈,被人发现后又跑了。” “这个小贱人,找了这么久没找到人,还以为她跑走了呢,居然还敢来烧我的店。”独眼汉子啐了一口,也顾不得屠昭这边,把门重新拉上,转身就往外面去,“快些把人抓回来,不安分的东西,腿瘸成那样都还能跑,这都好几次了,这回找到人非得把她的腿给打断不可。” 屋顶上的郑清容听到这里不由得一惊。 青娘? 她居然还在茂名县,这倒是她没想到的。 青娘是最直接的受害者,也是这些人犯罪的最有力证据,绝不能让青娘再落到他们手上。 思及此,郑清容忙交代一旁的仇善:“你守在这里,务必保证阿昭姑娘的安全,我去看看。” 仇善乖乖点头,觉得她有可能用得上,不忘给她交代了妇人藏身的地方。 【我在那里准备了水和食物,找到青娘后,你可以把她带到那里避一避。】 竟然如此心细! 郑清容忽然想起安平公主把人给她的时候说的话。 “他什么都能做,很好用。” 她当初只是听听而已,并没有放在心上,现在看来,仇善确实如安平公主所说一般。 颔首道了声多谢,郑清容脚尖轻点,消失在夜色里。 青娘突然出现的事很快就传开了,县里的人纷纷点了灯,举了火把聚在凤凰客栈这边。 火势并不大,才起了势头便被人发现了,是以很快便被扑灭。 独眼汉子看着被烧毁的一角,连接的房间就是他平日里歇息的地方,冷哼了一声:“还真是胆肥了,想烧死我这是。” 赶来的万鹤鸣忙给他赔不是:“抱歉啊东叔,我娘的情况你也知道,她就是个疯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他从京城日夜赶回来,在她跑走的地方沿路找了好久,结果半个人影都没找到。 他爹半路还折回来通知县里的人,让一起找找看。 谁想到这疯婆子就在茂名县,真是让他们好找。 独眼汉子看了他一眼:“鹤鸣,你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虽说现在到京城做官了,是大人了,但怎么说也是从我们茂名县走出去的,是我们茂名县的人,怎么现在胳膊肘往外拐了?叔可就这一条命,当初要没有叔能有你?” 要不是他把青娘带来卖给了他爹,能有他万鹤鸣今日的风光? 老万见他这次是动了真怒,拉了拉万鹤鸣,跟独眼汉子赔笑道:“实在对不住啊东哥,孩子还小,不会说话,你知道的,他不是这个意思。” 独眼汉子拍了拍他的脸,手下暗暗用劲:“老万,你之前还舍不得青娘,死活不同意把青娘借给大家伙生儿子,现在倒好,人跑了,还要烧死我,这你怎么说?” 脸上阵阵发麻,老万哎哎两声表示知道错了,提议道:“之前是我被青娘给蒙骗了,我以为她要好好跟我过日子,谁知道她死性不改,还是要跑,事到如今我也算是看明白了,她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给大家伙添麻烦了,这样,谁要是先找到青娘,我就让她先给谁生儿子,就当给大家伙赔罪了。” 众人一听他这话立即眼冒金光。 青娘生的儿子,那可是万鹤鸣那样的,能在京城当官的。 独眼汉子见他态度还算不错,也笑开了来,不再拍他的脸,而是手往下移,落到了他肩上:“就知道老万你不会让大家伙白忙活的。” 说完,又看向万鹤鸣:“鹤鸣,你以为呢?” 随着他这样问,老万肩膀猛地受力,整个人因为疼而颤颤发抖,几乎要站不住。 这是威胁,也是让他们看清现实。 万鹤鸣连忙扶住他爹,应声道:“我娘能为各位叔叔传宗接代,是她的福气。” 一个女人而已,才没有他和他爹重要。 这些年要不是他和他爹拦着,她早就被县里人打死了。 这次害他爹和他来回奔波,现在还要被县里的人问罪,这样的女人,不惩罚她是永远不长记性的。 反正她还年轻,能生,生一个是生,生几个不是生。 就当她为自己做的事还债了。 万鹤鸣如是想到。 独眼汉子心情甚好,手下力道一松,改为轻抚老万的肩,假意关心道:“这几天找人找累了吧,鹤鸣,还不快扶你爹先回去歇着。” 这是让他们回避的意思。 万鹤鸣心领神会。 他娘这次算是犯了众怒了,找回来的过程怕是少不得要见血。 他们作为她的亲人,还是不在场的好,眼不见为净。 万鹤鸣再三谢过,扶着他爹就往家里去。 他一走,便有人问起郑清容那边要怎么处理:“听彩云堂的东家说,他是京城大理寺的人,来查什么案子,特意问了石青的事,和刘泥头有关。” “刘泥头?”独眼汉子想了想这个名字,“是当初跟铁匠交易,用右手大拇指换石青的那个?” “对,就是他。” 独眼汉子嘶了一声:“怎么查起这个了?” “我今天看见他注意到铁匠了,事后问过铁匠,铁匠说他拿了一副慎夫人的银针花样让他打一副一模一样的。”有人小声提醒,“慎夫人远在京城,当初只有铁匠去过,还看到了慎夫人给人接断指的事,当官的这个时候拿着慎夫人的银针花样来,怕是因为那件事。” 那件? 独眼汉子经人这么一提醒,也想起来了。 这可不能让她查到,要不然他们都得玩完。 “这么看来,他必须死了。”独眼汉子恶狠狠道。 有人不禁担心:“他是当官的,我们怕是不好对他动手。” 而且看起来懂些拳脚,要不今天怎么能挡住刀疤脸的拳头。 独眼汉子哼了一声:“当官的怎么了?又不是三头六臂九条命,对他动手还不简单?先前再怎么横,现在还不是躺在我客栈里。” 就像他们这边的县令一样,一开始不也是摆出一副官架子吗?最后还不是被他们打服了才收敛的,都不敢管他们的事。 “主要是怕他折在我们这里会引起京城那边的警觉,到底是个当官的。”见他没理解这个意思,有人在一旁补充解释道。 在他们茂名县死了一个来查案的京官,怎么也不好交代,要是惊动了上面,那就更不好了。 独眼汉子哈了一声:“官也分大官小官,死一个大官当然会惊动上面,但死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官就不是什么大事了,他要是个有身份的大官,还用得着亲自来我们这破地方查案?人也不带几个,单枪匹马的来?” 众人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哪有大官亲自跑这么远的?而且查案还是一个人就来的,身边连个打下手的都没有,就只带一个小娘子。 一看就不是正经查案的,估计就是来走个过场,装装样子好回去交差而已。 不过说起那个貌美小娘子,他们就心痒痒,问道:“东哥,那个小娘子……” 独眼汉子看了说话那人一眼,知道他的心思:“武子这些年出了不少力,还没生儿子呢,那小娘子虽然读过书,但性子有些泼辣,说打人就打人,先给武子调教调教,等她生了儿子再给你们。” 这倒是,今天就连武子都被她打了一拳。 武子可是他们当中最能打的,他都吃了亏,足见那小娘子的泼辣。 众人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点点头表示同意。 不过又有人提出了新问题:“东哥东哥,既然武子有了新媳妇,那他原来那个婆娘怎么办?” 总不能一个人霸占两个媳妇吧? 他们好多人都没媳妇呢,岂不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独眼汉子早就想到了这点,道:“我跟武子说了,反正他婆娘也生不出,还不如去做些皮肉生意给他赚些钱,既然他婆娘的身子迟早要给别人,与其便宜外人,还不如先让大家伙玩玩,你们要是实在想得紧,就先去找武子的婆娘过过瘾,武子会同意的。” 那这可太好了,众人嬉嬉笑笑,别提有多高兴。 倒是独眼汉子发现了不对,往人群中看了一眼:“武子呢?” 这种场合他怎么不在? 有人猜测道:“武子今天被东哥你逼着给他婆娘道歉,此刻怕是心里不舒服,跟他婆娘闹脾气呢!” 这个闹脾气当然不是指口头上的闹脾气。 独眼汉子点点头。 也是,武子气性大,他方才过去的时候武子还在打他媳妇呢。 不过是做戏给小娘子看,这有什么好气的。 一个假道歉换一个真媳妇,这还不值? 独眼汉子摇摇头。 罢了,由着他去。 反正他事先交代过,不让他把人打死,武子是个有分寸的,不会乱来。 “好了好了,都干活去。”将人分成两波,独眼汉子道,“你们去追青娘,能不能生儿子就看你们自己的了,你们几个跟我来,还是按老样子处理。” 经过方才的一番夜话,众人现在是干劲十足,纷纷散去。 独眼汉子带着一行人往凤凰客栈而去,上楼后不忘分派人手:“男的交给铁匠,女的送给武子。” 身后的人明白他的意思,当即行动,分工明确,动作熟练。 最先进到的是屠昭所在的房间,彼时人因为中了迷药的原因,在榻上睡着,早已没有先前打人时的凌厉。 独眼汉子啧啧:“瞧瞧这小美人,多水灵,要是脾气没那么爆就好了。” “京城来的嘛,是该刁蛮一些。”有人接话。 京城可是整个东瞿最繁华的地方,见惯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自然养得刁了些。 独眼汉子嗯了一声:“给武子送去吧,让他好好磨一磨她的性子,可别像老万那个废物一样,十多年了还对付不了一个青娘,到现在还想着往外跑。” 那人应声,当即就要把屠昭扛起来往外走。 只是才走过去,就听得那边有人喊,吓得他手一抖。 “东哥,当官的不见了!” · 此夜无月,伸手不见五指。 崎岖的山道里,猎狗开路,火把照明,人们拿着棍子和柴刀到处搜寻,杂草砍倒,巨石推平,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晚风里灯火摇曳,犹如鬼魅。 “她在那儿!别让她跑了!”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惊破一方暗夜。 夜色中,有女子赤脚踩在石子路上,头发散乱,一瘸一拐,一边跑一边不住回头看。 怕被人撞见,她避开了大路,都是挑没人走山道钻。 无奈她腿脚不便,鞋子又在来的路上跑掉了,很快就被人发现了踪迹。 不能被人抓住,不能再被抓回去。 再被抓回去,她绝对活不了。 女子的心中只有这么一个念头,也不管脚被荆棘刺穿流血,拼了命往前跑。 夜色昏黑,她迷失了方向,慌不择路,等到看清前路的时候已经到了悬崖边上。 底下深不见底,间或有狼的声音从底下传来,骇人不已。 见她没有路可以跑了,男人们笑得猖狂。 “青娘,跑啊,我看你还往哪里跑。” “青娘,乖乖地回来,看在大家都是邻居的份上,可以免你受皮肉之苦。” “青娘啊青娘,你说你,儿子都在京城当上官了,出人头地光耀门楣的事,你放着好日子不过,偏要跑,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女子看着他们越逼越近,捂着耳朵步步后退。 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些什么,然而声音却怎么也发不出。 ——我不是青娘,我叫权倩,家住江南西道抚州临川县,是盐商权家的幺女。 ——我叫权倩,家住江南西道抚州临川县,是盐商权家的幺女。 这是她每天都会重复上千次的话,尽管口舌空空,什么也说不出,也要一遍遍告诉自己,她是谁,来自哪里。 他们都说她疯了,她确实疯了。 他们都叫她青娘,倩字去人便是青,他们不把她当人,以至于她都快不记得她是谁了。 此刻面对死亡,她更要告诉自己,死也要记得她是谁,来自哪里。 ——我叫权倩,家住江南西道抚州临川县…… 重复完最后这一遍,女子闭眼向后一迈,决绝又果断。 冷冽的风穿透了她的乱发,悬崖下此起彼伏的狼鸣更加清晰。 既然跑不出去,那便就这样死去吧,结束这不人不鬼的一生。 失重的感觉不断裹挟着她的全身,然而下一刻迎接她的并不是死亡,腰间一紧,有一只手阻了她不断下坠的去势。 第66章 你撕我衣服做什么 让我找到你非得扒了…… 权倩睁开眼,就见一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边,山风肃肃,那人目光坚毅,犹如利剑出鞘。 怕刺激到她,郑清容低声安抚:“别怕。” 话出口时,郑清容借力扭转下坠的去势,已经带着她稳稳落在了峭壁凸出来的一处平台上。 她是抄近路过来的,听到这边人举着火把喊青娘,随后就看见一女子向身后的悬崖倒去。 万幸,她来得不晚。 悬崖上猎狗叫唤不停,男人们举着火把不住往下看,因为着急还把崖边的碎石给踹了下去。 奈何夜黑风高,底下狼啸不绝,众人举着的火把除了能照亮眼前,其余的什么也看不清。 “青娘跳下去了,这怎么办?还下去追吗?” 原本说把人抓回去好好治一治她这老是往外跑的臭毛病,谁想到这疯婆娘命都不要了,悬崖说跳就跳,压根不带怕的。 这还是当初那个受一点儿疼都会哭的青娘吗? 有人呸了一声:“追追追,这还怎么追?后山的悬崖有多高你又不是不知道,底下野狼成群,掉下去还能活命的?” 况且大晚上的,底下什么都看不清,贸然绕道下去只怕人还没找到,他们先成为饿狼口中食了。 说完又啐了一口,对自己大晚上白忙活一场表示愤怒:“这疯婆娘,疯起来连命都不要了。” 以前她虽然疯,但是也没有疯到跳崖的地步。 这下倒好,跑出去一趟胆子更大了,说跳就跳。 “东哥那边怎么交代?”有人怯生生地问。 人没追到,还把人给逼死了,这可是能生出万鹤鸣那样的女人啊。 就这么死了,实在可惜。 “还能怎么办,实话实说。” 悬崖是青娘自己跳的,又不是他们把她丢下去的,东哥也怪不了他们。 众人举着火把对望,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忙活了一晚上无功而返,只能骂骂咧咧走了。 等上面没有动静再传来,郑清容才看向面前的女子。 借着零星的一点儿微光,女子的面容渐渐展露。 她不知道要怎么形容眼前的人,苍老、憔悴,形容枯槁,简直没有人的样子, 彼时也不知道是被吓到了还是没回过神,只定定地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好人。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郑清容再三申明。 她现在不敢有什么别的动作,就怕哪里不对让她应激。 权倩鼓起勇气,有些僵硬地打了个手语。 【我见过你。】 想到手语一般没人能看懂,当下又泄了气。 好在郑清容这几天跟着仇善学了一些基本手语,虽然权倩的手语有些僵硬不自然,但她看懂了。 当即问道:“你见过我?” 她之前可没来过岭南道这边,这是第一次。 还是说青娘之前去过淮南道扬州? 没想到她能看懂手语,权倩意外之际又连打了几个手语。 【在江南西道和岭南道的城门交界处,我见过你,你是从江南西道过来的,身上有大理寺的令牌,你是大理寺的人?】 郑清容接触手语的时间毕竟不长,日常生活基本交流还算能应付,但有些不常用表达就不是能完全看懂。 就像现在,她就看不懂权倩关于道与道之间的名称表达,以及大理寺这种专有名词表述。 郑清容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儿学习手语,此刻面对权倩的表达苦恼又自责:“抱歉,我才接触的手语,学得还不是很到位,有些表述不太能明白。” 听她这样说,权倩当即抓起一根树枝,在积灰的地上歪歪扭扭写着。 【你是大理寺的人对不对?不是和县衙那边一起的?我看你从江南西道而来,你有法子回江南西道是不是?】 在她一笔一划写的时候,郑清容注意她手指不是很灵活。 其实在她方才打手语的时候就有些迟滞,但现在落到写字上,这种僵硬滞涩更为明显, 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手指粗糙不已,还有许多裂口,是做粗活留下的痕迹,而指关节似乎遭受了什么重创,就连垂握树枝的姿势都在微微发抖,以至于她写出来的字都有些扭曲。 神还是簪花小楷的神,但形不在了,活像是行尸走肉。 权倩看着地上自己写出来狗爬一般的字,才恍然惊觉这是她十年后再一次提笔。 自从她的企图往外传消息,被他们发现打残了手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动笔写过字了。 十年的时间,手上的伤反复发炎又溃脓,若不是记忆深处还记得怎么握笔,她都要差点儿忘了她曾经也是会写字拨算盘的。 只是眼前这字早已没了她以前的字风,歪斜扭曲,说是小孩胡乱涂鸦也不足为过。 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看懂。 郑清容随着她题写的字一个个看过去。 单独看确实有些不好明白,但结合上下词句也不是很难懂。 将她写出来的话在脑中拆解了一遍,郑清容试着理解。 她和屠昭来岭南道是临时决定的,毕竟她们一开始的目的地是江南西道,在判断刘泥头不是杀人凶手后才继续南下往岭南道这边来的。 因为事情发生得突然,路引上没有提名岭南道这边,所以从江南西道过来的时候,她给守城的人亮了大理寺的令牌,说明了情况才放行的。 青娘说看她是从江南西道过来的,还问她是不是大理寺的人,那么当时她应该就在城门附近,看见了她的大理寺腰牌,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判断。 至于为什么瘸腿之人会在这么短时间来回两道,以及为什么会多问一句她是不是跟县衙那边一起的,这郑清容就有些疑惑了。 不过现在纠结这些也不是时候,她得先安抚青娘。 想明白了这一点,郑清容一句句解释道:“我不是大理寺的人,我是刑部刑部司的主事,我叫郑清容,暂代刑部司员外郎一职,是泥俑藏尸案三司推事的刑部负责人,此次来岭南道就是调查此案的,茂名县县衙这边我们还没去交涉,不知道当地是什么情况,你说的江南西道是我们的查案途径点,我们最后是要回京城去的,你问起这个是有亲人在江南西道那边吗?” 后面这句是她的猜测,因为青娘重复写了江南西道两遍,看上去很重视。 先前她从巷子里人的口中得知了青娘不是岭南道的人,此刻见她强调江南西道,所以猜测江南西道是不是有她的亲人在。 听到她不是跟县衙那边一伙的,权倩松了一口气,点点头,忍着手上的疼痛,将这些年重复了千百遍的话一字字写了出来。 【我叫权倩,家住江南西道抚州临川县,是盐商权家的幺女,我要回家,求你让我回家。】 郑清容一愣:“权倩权小姐?” 青娘的青? 权倩的倩? 这是因为当地人不识字,把倩字误认成了青字吗? 许久没有听到别人称她为权小姐,权倩泪水顿时如决堤一般,汹涌而至,又是比划,又是写字,将这些年的遭遇全盘托出。 【十九年前我和我娘出来经商,途经岭南道,被于东等人设计强留在了茂名县,他做出我和我娘意外落水身亡的假象,实则把我们扣了下来,我娘为了保护我,跟铁匠起了争执,过程中咬断了铁匠的手指,最后更是被活活打死,而我也没跑出去,半路被他们折回,卖给了一个姓万的做妻子,委身于他,被迫给他生了一个儿子,这些年我跑了很多次,甚至求助过官府,但是县衙那边跟他们沆瀣一气,全然不管,而我前几次都是没跑出茂名县就被他们发现了,每次被抓回来都会挨一顿毒打,最严重的一次直接打瘸了我的腿,这一次姓万的儿子在京城考中做了官,说要把我和他接到京城去,我假意顺从,等出了茂名县就一路跑去了江南西道,但是没有路引,我进不去,也联系不上我家里人当初经营的铺子,正好看见你和一位姑娘从江南西道过来,还拿着大理寺的令牌,便想通过你让我回家去,我脚程慢,中途悄悄搭了一个商行的加急车马队,等再找到你们的时候却发现你们是朝着茂名县这边来的,还住进了于东的客栈,那地方姑娘去了是有来无回,我便想着烧了他的客栈引起你们注意,可我还是太笨了,火才烧起来就被他们给发现了,这位大人,你快去救那位姑娘,她有危险,别让她成为下一个我。】 知道了事情来龙去脉的郑清容只觉得心里压抑得不行。 经权倩这么一表述,死者的身份差不多能确定了,是她的娘。 怪不得杜近斋和章勋知一直查不到死者身份,落水身亡之人,尸骨难存,不是被鱼吃了就是泡浮肿了被冲到别的地方去。 凤凰客栈的东家于东用这样的意外伪造她们母女的死亡,怕就是想着有天东窗事发也能误导迷惑查案之人。 郑清容心情复杂,看向权倩。 昔日的权家小姐,被岁月磋磨得不成人样。 那一双手本该在属于她的天地里大展宏图,然而恶人作祟,却让她变成了如今这番模样。 权倩此番带来的信息过于庞大,郑清容心下沉了沉,先前想不通的地方也都一一得到了解释。 难怪她会先问她是不是跟县衙那边一伙的,原来是因为县衙那边不管事。 看她的意思她先前跟县衙那边求救过,但县衙那边没有处理,或者说是装聋作哑不作为。 她也是怕她跟县衙一样吧,所以才会这么问。 若她跟县衙一伙的,权倩必然不会跟她多说,说不定还会再次寻死,那就没有后面这些了。 想起县衙,郑清容眼里寒光一闪。 她先前还猜测县衙那边是不是不管事,现在看来是真的不管事,不仅不管事,还跟当地人同流合污。 还好她们还没来得及去县衙那边,要不然被那边知道了她们的来意,她们此行怕是没那么顺利。 目光落到权倩的腿上,郑清容只觉得揪心。 先前权倩被人追的时候,她也看见了,权倩的腿脚不好,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很明显。 她以为是天生的不良于行,没想到是被打成这样的。 起先她还奇怪一个腿脚不便的人怎么能这么短时间内往返江南西道和岭南道,要知道她和屠昭都是连夜骑马赶路才到这边的,得知权倩是搭了商行的加急车马后就都说得通了。 不过饶是如此,对她一个腿脚不便的人来说也很不容易了。 路途颠簸,她还要冒着被万鹤鸣父子以及茂名县人发现的风险。 可想而知,她此番折返回来是花了多大的勇气,后面更是不顾自己安危,放火提醒她们凤凰客栈有问题。 这样肮脏龌龊的地方,始终没能摧折她的赤子之心半分。 除此之外,郑清容还发现一个问题。 权倩交代这些事件时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完全不像是疯癫的样子,怕是和她当初在扬州时一样,被人误解了。 不过从权倩的处境来说,装疯卖傻何尝不是一种自救。 了解了事情的大概经过,郑清容让她放心:“权小姐别担心,那边我已经让人守着了,我先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她得先把权倩安置好才能过去跟屠昭和仇善会合,不然要是那些人再折回来,权倩就危险了。 见她光着脚,脚上鲜血淋漓,郑清容把自己的外衫脱了下来,撕成好几份,一部分用来擦拭处理她受伤的脚,一部分做了简单包扎。 处理好一切,郑清容把权倩带到了仇善所说的那个安全的地方。 被打的妇人也在,也不吃仇善准备的食物,只抱着双臂缩在角落。 彼时见到权倩,又惊又怕,忙上来迎接:“倩姐儿,你不是跑出了吗?怎么回来了?” 郑清容听到她的称呼,心下明了不少。 知道权倩的真名,看来是跟权倩通过气的。 权倩简单用手语跟她解释了一番,最后指了指郑清容的方向,解释是她救了自己的意思。 妇人连连向她道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这谢不仅是谢她救了倩儿姐,还是谢她救了自己。 虽然带她过来的是一个戴面具的黑衣人,整个过程什么都没说,但此刻见到郑清容过来,她也能猜到是郑清容的安排了。 郑清容示意她不必多礼,对二人道:“这里很安全,他们找不到的,你们先在这里避一避,我去把外面的事处理一下,等控制住了局面我再来接你们。” 二人连连点头。 这个地方她们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都没踏足过,也不知道郑清容这些外地人是怎么发现的。 不过越是这样,越能证明这里是安全的。 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二人忙让郑清容小心。 郑清容颔首,把仇善准备的东西往她们面前推了推,叮嘱了几句便出去了。 踏着夜色,郑清容刻不容缓,一路往屠昭那边赶。 然而才行进没多久,面前突然出现一个全身裹着黑袍不辨女男的人。 披着一身夜色站在枝头最高处,周身无所依似乎悬空,但仔细看,就能发现那人脚下有一片将掉未掉的叶,承受住整个人的重量却不压不折,彼时脚下的叶子随着夜风轻轻颤动,而那个人也似受力般,跟着叶片上下浮动。 好功夫! 轻如鸿毛随风动,重如泰山身不斜。 郑清容第一反应是仇善怎么在这里?还恢复了当日在她屋顶的打扮,他现在不是应该在屠昭身边守着吗? 然而这个念头才闪过一瞬,郑清容又忙否定了。 这个人不是仇善。 尽管和当日仇善的打扮差不多,但这个人有气息。 仇善是完全没有活物气息的那种,就像石头一样。 这个人不一样,尽管气息很浅很淡,但是有。 郑清容顿时警觉。 想不到茂名县还有这样的高手在。 她警惕性一向很高,但是今天来到这里的时候没发现还有这样一号人物,这不应该啊。 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是专门来拦截她的吗? 似乎发现了郑清容的存在,枝头上的人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看来。 黑袍迎风轻扬,一张狐狸面具映入眼帘,遮住了那人的上半张脸,勾红的眼尾仿若在笑,狡黠又魅惑,余下半张脸隐在黑袍之中,看不出性别特征。 郑清容:“!!?” 黑袍藏身,面具遮容。 这是仇善他们那边的人? 倒是不怪她这么想,初见仇善就是一身黑袍打扮,后面在安平公主那里见到了人,仇善虽然脱去了裹身的黑袍,但保持戴着银白面具的形象。 还真没有见过仇善黑袍和面具一起穿戴的。 自从仇善到她这边来后,都是一身黑衣劲装的打扮。 所以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是仇善带的帮手吗? 怎么看着不像啊? 要真是帮手,为什么站在这里,而不去帮仇善? “你踩到我了。”那人居高临下看着她,悠悠吐出这么一句。 郑清容眉毛一跳。 原来会说话,还以为跟仇善一样。 虽然听不出女男,但是这比那人不说话还吓人。 什么叫踩到了? 那人站在那么高的树梢上,她在地上,她能踩到什么? 断肢?还是影子? 刚这么想,郑清容忽觉脚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滑溜溜软塌塌的,触感很真实。 还没等她看清是什么,枝头上那人已经到了跟前,掌风烈烈冲她袭来。 郑清容当即就要对上,然而脚上猛地被什么给缠住,拽了她一个踉跄。 原定的招式偏移了轨迹,郑清容翻身避开之际,只听得哗啦一声,清脆如裂帛。 随后就听得那人惊呼:“打架就打架,你撕我衣服做什么?粗鲁。” 郑清容不明所以。 回头一看就见那人捂着的黑袍间露出半个胸膛,是她方才收势不住不小心劈开的。 而那若隐若现的胸膛肌理分明,每一次跳动都迸发出一种野蛮的力量感。 郑清容吐出一口气。 还好还好,是个男的,真要是扒了女孩子的衣服,她算是说不清了。 想起方才缠住她脚的东西,郑清容再次低头查看。 奇怪的是,随着那人一声嗔怪,方才缠在她脚上的东西不见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 到底现在不是关注这些东西的时候,郑清容收起好奇心,对那人抱了抱拳:“这位兄台,多有得罪,无心冒犯,就此别过。” 她还得跟屠昭和仇善碰面呢,没时间在这儿耗。 他打她一掌,还让什么东西缠住她的脚让她打了个踉跄。 而她也给了他一掌,撕破了他的衣服。 一来一往,算是扯平了。 然而那人压根不想就此打住,将衣服重新掩了掩,恶狠狠道:“撕了我的衣服还想走,想得美。” 说着,再次朝郑清容袭来。 郑清容踏出去的步子被他硬生生逼了回来,不得不跟他对上。 “阁下是不想息事宁人了?”郑清容凝眉挡住他的招式,时刻注意着地上有没有别的东西出现。 从兄台到阁下,称呼的变化也代表了她的此刻态度的变化。 那人一击不成再起一招,冷哼一声:“休想。” 敢撕他的衣服,他不扒她一层皮才怪。 脸上狐狸面具似乎也被他的情绪带动,看上去显现几分愠怒。 “行。”郑清容不再躲避,蓄力一击。 她算是客气的了,先问再打,先礼后兵。 那人被她的攻势震了震,心里感叹好强的内力。 以前可没见着这般能和他相匹敌的人物,不由得恢复了几分正经,想要和她真正分个高低。 郑清容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只觉得半路杀出来一个人拦住她的去路是真麻烦。 虽然经过方才的几句对话往来,她基本能确定他不是凤凰客栈东家那边的人,可是真要在这里跟他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时间紧迫,还不清楚屠昭那边怎么样了,她必须速战速决。 这样想着,郑清容直接改了攻势方向,专门朝着他的衣服袭去。 不是因为他的衣服而动怒挑战她吗?那她就扒了他的衣服,让他跳脚,自顾不暇。 那人本就是打着和她比试的主意,哪里料到她还来这招,惊慌之际躲避不及,衣服被郑清容一勾一挑,直接扯了去。 原先只露半个胸膛的,这下倒好,宽肩窄腰全部暴露在空气中,呈现一个完美的倒三角。 “下流。”那人怒骂,捂也不是,不捂也不是,正经人过招哪有扯衣服的? 想要照葫芦画瓢也撕她的衣服,然而这正中郑清容的下怀。 郑清容用从他身上剥来的衣服缠住他的手腕,等到他用脚踢来的时候一个倒翻再次绕上他的脚踝。 手下一紧一扯,那人腰背后仰,瞬间被拉成了一个弓箭的弧度。 郑清容嚯了一声。 这腰,这柔韧度,很难在男子身上看到啊。 那人咬牙恨恨:“卑鄙,撕我衣服算什么,重新打过。” 要不是她耍阴招撕衣服,他不见得会输她。 “恕不奉陪。”郑清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把人挂到了他先前踩的树梢上。 既然喜欢跑这么高的地方去,那就多在上面待一会儿,少下来耽误她做事。 “小人,让我找到你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那人四肢被捆做一团,看着郑清容离去的方向放狠话。 郑清容摆摆手,懒得理他。 她从小到大听过的狠话比他吃的饭都多,真要计较那还活不活了? 相比一个突然出现不知身份的男子,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她。 脚下生风,郑清容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第67章 是她们死,还是你死 留谁的活口 赶到巷子的时候,先前举着火把找权倩的那些人还没回来。 郑清容原本是要直接去和屠昭仇善会合的,路过打铁匠家时发现里面还有人,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这个时候巷子里差不多都人去楼空,几乎都出动找权倩去了,这一处还有人在实属突出。 既然确定了死者是权倩的亲生母亲,那么对作案之人来说,权倩的出现就更值得注意了。 铁匠要是杀人凶手的话,怎么也不该置身事外才对。 心里疑惑,郑清容悄无声息翻进院墙,便见到白日里的打铁匠呆坐在一口井旁边,左手时不时摩挲着右手擘指,目光呆滞,似乎在沉思。 倒是好闲情。 现在外面都闹成什么样了,他这边倒是悠闲自在。 视线落到他的右手上,郑清容注意到他手上还戴着打铁时用的手套,不曾脱去,就连擘指都还保持着打铁时弯曲的姿态。 不打铁还戴着手套,擘指还一直是这个动作,这不是有鬼才怪。 郑清容一边留意铁匠那边的动静,一边小心在四周搜寻起来。 目前还有一样没确定——泥俑。 死者是在泥俑里面发现的,泥俑作为本案的藏尸容器,是很重要的一环。 她现在虽然锁定了右手擘指有问题的铁匠,但是泥俑的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 她始终没有看到做泥俑的相关工具,就连整个茂名县做泥俑的人都没见到一个,就像从来没有什么泥俑一样。 作案之人在这里,碾人的石碾也在附近,那么做泥俑的东西应该也在周围才是。 按照这个猜测,郑清容四下搜寻。 然而她翻找了许久,还是没有看到半点儿影子,就连有没有暗室密道这些她都一一试过了,没有。 搜寻无果,郑清容最后不得不把目光投向铁匠旁边的那口井上。 那里她还没有看过。 时间不多,郑清容也不打算藏了,出声道:“断指后铁不好打吧?” 铁匠本就神游天外,被她这句吓回了神,忙四处看:“谁?” “慎夫人的接指技艺是很好,可惜接不了被咬坏的断指,也接不了不属于这个人的断指。”郑清容自暗处走出,看向他的右手,“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接的,或者说,用什么接的?” 见到是她,铁匠把手负在身后,不让她看:“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这是我家,未经允许不得擅闯,还请你出去。” “擅闯是我不对,不过你也先别急着赶我走,我来只是想请你为我解惑的。”郑清容也是客气得很,慢悠悠走进的同时跟他聊了起来,“你剖开权夫人肚子的时候,发现手指已经被咬坏了,接不回去,所以又起了别的心思,想着把别人的手指头接到自己身上,这个时候,你遇上了来寻求石青的刘泥头,你给了他石青,却也要他留下右手擘指,本来是想找慎夫人给你接上的,但是却得知别人的手指无法接到自己身上,所以只能另寻他法,也就是你现在手指的现状,你怎么做到的?用了什么方法?” “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请你出去。”铁匠眯了眯眼,看向郑清容的目光带着不善。 郑清容哦了一声:“听不懂手指的事是吧?行,那我们换一个话题,我比较好奇,你这双能打银针的手是不是也能做出一个个藏尸的泥俑呢?我很疑惑,你是怎么把权小姐的娘亲做成干尸,再封存到泥俑里送到京城的?用石碾碾碎人骨头是做干尸必需的一道步骤吗?你打铁用的那个火炉是不是也用来烘制人尸体过?” 她这几句话看上去是询问,其实压根没想要他回答。 她只是想看看他听到这些话的反应。 做过就是做过,不可能没反应,就算伪装得再好,此刻听到那些关键词也会有细小的情绪波动。 铁匠眼神飘忽,不再看她,也不再搭话,只沉默着步步后退。 等摸到放到井口旁边的榔头,当即抄起来朝郑清容头部敲去。 郑清容早就等着他的反击了,直接拧了他的胳膊,把人踹跪在地上。 揭开他戴着手套的右手,擘指上是一截精铁做的假手指,焊在手指断口。 许是直接接触肉体部分,接口有些发黑脓肿,不过因为年头久了,相互磨合得还算不错,已经没有流脓的现象。 原来是用铁做了一根假的手指,难怪碰到的时候这么硬,还只能维持一个姿势。 能牢牢套在手上,焊手指的时候只怕没少受罪,也真是够狠的, 郑清容拿过井上的绳子,把人捆了起来。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这井是一口枯井。 借着烛火一看,底下是早已废弃的泥俑工具,和她在刘泥头那里见到的差不多,还有一些泥俑碎块。 果然在这儿。 细看之下,可以发现这些东西当初应该是直接从井口推下去的,零零散散碎了不少,但还是能看到一个稍微保存得完好的泥俑腰背后有一个圆形孔洞,跟孟财主宅子里的泥俑有异曲同工之处。 是这个没错了。 · 这厢 郑清容突然不见的事让凤凰客栈那边彻底乱了套。 独眼汉子暗骂一声。 明明亲眼看着她吃了加了迷药的饭菜,又亲眼看见她进房间里去的,怎么一晃神人就不见了? 让人先把屠昭送过去,独眼汉子带着身边几个人在附近找了一圈,结果还是没找到人。 好端端的大活人,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是? 独眼汉子眉头紧皱,然而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没多久负责去追权倩的人回来了,还带回了权倩跳崖的消息。 这要是放在以往,独眼汉子顶多叹一句可惜了。 毕竟青娘好歹也是生育了万鹤鸣的,她的价值还能再榨取利用。 就这么死了确实可惜。 但现在又是青娘跳崖,又是郑清容失踪的,两个看似没什么关联的事件,却让独眼汉子有些没来由地发慌。 默了半刻,突然想到什么,急忙招呼人:“不好,快去武子家。” 都是一道的,郑清容要是失踪,那小娘子肯定也有问题。 他们大意了。 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他如此慌神,但见独眼汉子神色不好,也知道事情怕是不容乐观,忙朝巷子赶去。 巷子本就崎岖难行,当初为了防止那些女人不安分逃跑,特意设计成狭窄坑洼又抬头可见人的布局。 是以现在轮到他们着急行路就显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尤其是这么多人一起行进的时候,不是你踩我就是我撞你的,拖慢了整体速度。 等到一行人匆匆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打起来了。 被指派把屠昭送过来的几个人捂着肚子倒在地下,哼哼唧唧蜷缩成一团。 而屠昭站在当中,揉了揉拳头,哪有半点儿被迷药迷晕的样子。 果然中计了。 独眼汉子气得不行,招呼身后的人:“一起上,我倒要看看是她拳头硬还是我们的棍子硬。” 他做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迷药失效,本该送到床上的人还直接打到他面前来。 闹成现在这个样子,要是不把人拿下,他就不姓于。 屠昭眯了眯眼,要以多欺少啊这是,那就怪不得她了。 指尖寒光一闪,解剖刀随着她的动作或刺或挑。 刺中一个人的大腿,屠昭喝了一声:“富强。” 划了一刀另一个人的手臂,屠昭又道:“民主。” 割破第三个人的后背,屠昭接上:“文明。” 每削一个人,屠昭都会喊一声口号。 到底是在21世纪和平世界接受过良好教育的,杀人这种事没干过也不想干。 剖死人还好,剖活人的心态还是不一样的。 所以利用解剖刀限制他们行动力的时候,屠昭都会借用二十四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念一念。 也算是一种心理安慰了。 见涌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才给中途醒来的刀疤脸补了一拳的仇善也赶紧上前帮忙。 这些天他也算是跟着郑清容学了一些武功路数,虽然还不能说是短时间内成长为了个中高手,但也算是学有所成。 刀疤脸是这些人当中算是武力值最强的一个了,他能打得刀疤脸,剩下的人就不足为虑。 再加上他速度快,几乎没等人棍子落下来就把人给掀翻在地,是以两个人这么配合打下来倒也没吃亏。 独眼汉子见两个人很是能打,又让人去县衙那边搬救兵。 敢到他们茂名县的地界撒野,也不看看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县令要是不帮着他们把事给平了,他下一个打的就是县令。 县令那边得到消息后倒是来得也快,听到这边打起来了,也不顾大晚上黑灯瞎火的,带着人风风火火地来了。 在屠昭最后一句“友善”落下时,县令也急吼吼发话了:“本官辖内,谁敢放肆。” 屠昭收了刀瞥他一眼。 来人确实是县令的装束,但衣衫不整头发散乱,显然是才被人从床上拉起来的,鞋子都穿反了。 在他辖内发生坑害女性这种事,他还睡得着呢? 看着官帽都没来得及戴上的县令,独眼汉子冷嗤一声:“说这些做什么,还不快把人抓起来。” 就他这点儿官架子,够吓唬谁呢? 当务之急是把人抓住。 这娘们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谁想到这么能打,下手还专门挑那些意想不到的地方,他多少兄弟都折在她手上。 还有那个戴面具的,没想到还偷偷藏了一个在暗地里,现在才见到人,出手速度快得不行,躲都躲不开。 明明才两个人,数量上压根不占优势,但他这些兄弟轮着上都没讨到好。 再这样打下去,他损失的人手会更多,冲锋陷阵这种事还是让县衙的人来。 “这就来这就来。”县令忙哎哎两声应他,很是谄媚,随即指了指身后带刀的衙役,端出一副为民办事的模样,“这两人夜半无故闹事,危及县民,给我拿下。” 屠昭都看笑了。 难怪这些人这么肆无忌惮,敢情就连当地官府都沦为了他们的走狗。 怪不得没人发现他们的隐私勾当,原来整个茂名县的人连同官府都是一个鼻孔出气,蛇鼠一窝。 弹了弹解剖刀上的血迹,屠昭顺手用解剖刀指了指县令:“这位吃干饭的县令,别怪我没提醒你,干扰大理寺办案可是要革职查办的,你确定还要对我们不客气?” 这种拿刀指人的行为很不礼貌,但对屠昭来说,县令这种人不需要礼貌相待。 “大理寺?”听到这个名字,县令一怔,以至于都没注意屠昭说他是吃干饭的。 大理寺的人怎么会来到潘州茂名县这边?难不成上面已经知道了他们这边的事? 屠昭从怀里摸出郑清容临走前塞给她的大理寺令牌:“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县令也是识得这令牌的,火把照耀下大理寺三字赫赫如新,是断然做不得假的,当下腿都要吓软了。 独眼汉子扶了他一把,捏着他的胳膊强调:“你有听过大理寺的高官跑来地方上亲自查案的吗?还是我们茂名县这种不毛之地,他们不过就是底下的小喽啰,无足轻重,就算弄死了也不会惊动上面,可你现在要是放过他们,来日他们回京跟上面的大人说了我们这边的事,首当其冲的就是你。” 县令被他后面那句话吓了一跳。 是啊是啊,他作为当地县令,要是茂名县这边的腌臜事捅到了京城去,他肯定是第一个被问罪的。 当年上了他们的贼船,现在想下也下不了。 看了一眼屠昭和仇善,独眼汉子继续道:“他们此行就三个人,有一个现在不知所踪,应该是趁乱跑走,找帮手去了,你先把茂名县封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出,截断他的后路,再把面前这两个人拿下,有这两人做人质,不信他不出来,到时候还不是我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封……封县?”县令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太阳穴突突直跳。 无缘无故封锁县城,这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啊,搞不好要杀头的。 “不封也行,那就让他把人找来取你的项上人头好了。”独眼汉子也不再扶着他,冷哼一声,“是她们死?还是你死?你自己选。” 封县而已,又不是让他屠县。 真要等郑清容把人找来,到时候死到临头的可就是他们了。 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事要是瞒不住了,他县令也别想独善其身。 果然,这番话很有震慑力。 县令权衡一番,还是觉得独眼汉子说得有道理。 不封县就只有死路一条,封县或许还有转机。 当务之急是把人抓起来,不能让他把茂名县这边的事捅出去。 要不然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先把人抓到再说,等把这件事解决了,就把封县的事归咎到这些大理寺的人身上,就说是他们引起的暴动,才不得不封县。 到时候人死了,还不是任由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而且独眼汉子说得也没错,他还真没见到哪个大理寺高官会跑到地方上来查案的,还只有三个人。 既然不是高官,那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麻烦。 查案本就危险,死个把人很正常。 屠昭将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呵了一声:“那个谁,你可想清楚了,跟大理寺对着干是什么样的后果,你要是现在迷途知返,将功补过,或许上面还能从轻发落,真要听他的铸成大错,到时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现在连县令都不想喊了,这种人配当什么县令? “从轻发落?”县令重复了一遍她话中提到的字词。 可以从轻发落吗? 见县令有所动摇,独眼汉子气得不行,这墙头草,听风就是雨的:“听她胡说什么,别忘了,你早就没有退路了。” 县令经他提醒,面色一变。 是啊,他早就没有退路了。 在他被迫和他们同流合污的时候,他就没有退路可言了。 所以现在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敛了敛容,县令吩咐道:“来人,封锁全县,务必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至于这两人,拿下,留活口。”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响起,地上突然多了一个人,正砸在独眼汉子和县令脚边。 独眼汉子打眼瞧去,咦了一声:“铁匠?” 自从断了手指之后,铁匠就不参与这些事了。 他也知道那件事对不起他,所以就没强行要求。 今晚也是一样,尽管这边再怎么闹再怎么抓人找人,他都没让人去打扰他。 怎么现在被人捆了丢在这里? 莫不是被那个逃走的人弄的? 独眼汉子才想到这里,眼前忽然晃过一阵风。 下一刻,就见郑清容掐住了县令的脖子:“留谁的活口?” 他想要叫人把郑清容抓住,然而张了张口,声音却被人扼住了一般,什么也说不出。 几乎是在郑清容出现的那一刻,他的脖子也被人给掐住了。 顺着手的主人看过去,是那个戴面具的人。 方才一直在屠昭旁边,一言不发,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突然出现在他身边,还掐住了他的脖子,他都没发现。 屠昭舒出一口气。 谢天谢地,拖延这么久的时间,总算来了。 要是郑清容还不出现,她可就要考虑拿个人放放血谈判了。 真到了那个时候,怕是念几十遍二十四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也不够。 独眼汉子和县令被牵制住,在场的人都没了主心骨,一时惶惶。 郑清容挑了挑眉:“哎,各位可别轻举妄动哦,我和我朋友最不经吓了,要是手一歪一抖,这两位的脖子可就要不保了,届时上面要是过问起来,会算在谁头上呢?”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她这是在变相威胁他们。 不过这也是事实。 她们代表大理寺来办案,查案过程中死了一个县令和一个百姓,少不得要被上面追问查证,到时候一查,他们围追堵截大理寺办案人员的事可不就藏不住了。 是他们下手在先,才会引得她们反击,最后只会把责任归咎到他们身上。 所以无论是为了他们东哥的性命,还是为了他们,现在都不能再像先前那般莽撞动手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是默契地没有上前,只握着棍棒紧盯郑清容等人,怕她们耍花招。 倒是仇善悄悄凝了她一瞬。 朋友?她说他是她的朋友。 他以前是没有朋友的,在族中没有,到了安平公主身边更没有。 他也能有朋友吗? 见场面差不多稳住了,郑清容才打量起眼前的县令:“你就是茂名县的县令?” 她还没去找他呢,他倒好,自己先找上门来了。 县令不住挣扎:“大胆,既然知道本官是谁,还不快放开本官。” 郑清容学着他的语气:“哦?是吗?那你为什么明知道我们是大理寺来那边的,怎么还要封锁全县,把我们拿下?” 第68章 你踩到我了 你个笨蛇 另一边 带着狐狸面具的男子被扒了衣服挂到树上后是又气又怒,奈何郑清容捆扎的手法特殊,他压根动不了一点儿,更别说靠一己之力下来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冲底下又喊了一句:“你踩到我了!” 随着他这一句出口,树底下传来嘶嘶吐信子的声音,紧接着,一条小黑蛇从树底盘绕着树干爬了上去。 小黑蛇的爬行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狐狸面具男子挂着的地方。 不等狐狸面具男子吩咐,小黑蛇便开始啃咬绑着他的束缚。 狐狸面具男子低声催促:“咬快些,我追上去扒了那人的皮给你当夜宵。” 敢扒他的衣服,看他不扒了她的皮讨回来。 听到这句话,小黑蛇咬得更起劲了,无奈就它那个牙齿实在不够看的,咬了半天也不见咬出什么来。 狐狸面具男子忍不住在心里又骂了郑清容好几遍。 东瞿人就是讨厌。 出来遛个蛇也能遇上无耻小人,好好的打架变成了撕他衣服,最后还把他挂起来。 简直奇耻大辱,他长这么大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这破地方就是克他,自打他来到这里就没什么好事发生,不是过敏就是水土不服。 地方讨厌,人更讨厌。 夜风吹来,微凉,一丝不挂的狐狸面具男子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冻死他了。 越想越气,这口气不出他咽不下去。 她们东瞿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他报仇,一刻也晚。 心中急着去报仇,狐狸面具男子又问了一句:“你踩到我了,好了没?” 再晚就找不到人了。 万籁俱寂,回答他的是咔嚓咔嚓咯吱咯吱的布料摩擦声。 小黑蛇也是咬急眼了,最后一口咬在了树枝上,咯嘣一声,咬布料的动作突然中断。 狐狸面具男子还没弄清楚是什么状况,就见小黑蛇突然从树上掉了下去。 “你踩到我了?”狐狸面具男子一惊。 好在经过小黑蛇的不断努力,束缚有所松动,狐狸面具男子已经能小幅度活动了。 当下用了一个巧劲,从树上轻飘飘翻了下去,顺手捞了掉下去的小黑蛇一把。 落地的瞬间,小黑蛇盘在他掌心里,委屈巴巴冲他龇了龇牙。 可以看到它那两颗引以为傲的尖牙,有一颗明显断了一截。 竟是把牙给咬崩了。 狐狸面具男子无奈扶额,末了没好气地点了点它的头:“你个笨蛇。” 咬件衣服都能给它把牙咬断了,哪有这么笨的? 出去别说是他养的,他丢不起这个脸。 小黑蛇垂头耷脑,委屈得不行。 它也不想的,它不也是着急放他下来吗? “行了行了,回去给你找块金子补上,定不叫你被其它蛇瞧不起。”狐狸面具男子安慰道。 小黑蛇吐了吐蛇信子,蛇尾缠上他的小指,衷心地表示感谢。 狐狸面具男子往郑清容消失的地方看了看,又看了看小黑蛇,有些怀疑地问:“牙崩了还能吃宵夜吗?” 听到宵夜二字,小黑蛇当即又来了精神,忙不迭吐了吐蛇信子。 “说到吃的你就来劲。”狐狸面具男子轻轻弹了弹小黑蛇的脑瓜,恨铁不成钢。 真是牙崩了也不能阻止它吃东西,这个吃货。 小黑蛇蹭了蹭他的指尖,很是狗腿。 狐狸男子简直没眼看:“走了,报仇去。” 说完这句话,狐狸面具男子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身上没了衣服遮挡,狐狸面具男子还特意去附近薅了一件衣服穿上。 红色的,是他最喜欢的颜色。 有些短,还有些扎皮肤,狐狸面具男子不适地整理了一下。 “卑鄙小人,扒了我的衣服害我在树上吹冷风,现在还害我被这种破衣服扎皮肤,非得让你一一偿还不可。” 他皮肤素来细腻白皙,做工粗糙的衣服才上身就磨红了一片。 这种粗布麻衣平日里是近不得他身的,但现在他明显没有更好的选择。 要是不穿,他就只能光着了,他可没有光着身子到处跑的习惯。 不过饶是衣服料子不好,款式也不是时兴的,但被他穿上依旧显出几分贵气来,配上他脸上的狐狸面具,夜色里宛若一只幻化成人的狐狸。 见他整理好了,小黑蛇熟练地从他衣襟处钻了进去。 狐狸面具男子忍着身上衣服的不适,向着郑清容离去的方向而去。 衣服实在太扎人了,他得速战速决回去换一身。 足尖轻点,狐狸面具男子穿行在茂名县里。 见巷子里比别处亮堂,还挤满了人,狐狸面具男子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什么大理寺的?本官不知道。”面对郑清容的责问,县令装傻,“尔等在茂名县大打出手引起暴乱,本官封县处理合情合理。”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到如今,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是了是了,因为不知道她们的身份,所以就算杀了她们也只能当做误杀,上面要是怪罪起来,他顶多落一个没有提前探明身份的罪过,这可比干扰大理寺办案的罪名轻太多了。 郑清容听他这意思,也瞬间明白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挺会逃避责任啊。 “不知道是吧?那你知不知道是你封县封得快,还是我一把火烧了你的县衙引人来得快?隔壁就是罗州吴川县,茂名县这边起火,必然会引起接壤的吴川县重视,我们不妨猜猜吴川县那边的人需要多久能赶过来?” 隐在暗处的狐狸面具男子不禁眯了眯眼,原来在这儿。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先前跟她打过一架,这人狡猾得很,还以为她能跑哪里去,看来也不过如此,还不是被他找到了。 不过这是在干嘛? 县令瞳孔猛地放大。 这还用猜?茂名县和吴川县相隔甚近,只怕火一烧起来,那边的人就已经敲锣打鼓奔走相告了。 到时候他再怎么封县也无济于事。 “你不敢的,故意烧毁县衙,你有几个脑袋?”县令定了定神,从另一个角度跟她对峙。 火烧县衙,这罪名可不小,轻则下狱,重则斩首。 谁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 郑清容哈了一声:“这有什么不敢的?一个和恶势力同流合污、形同虚设的县衙,我一把火烧了既是为百姓惩奸除恶,也是替朝廷拔除蛀虫,你觉得我是会被罚还是会被赏?” 县令面色陡然一变:“你……” “这种鬼话你也信,他们此行就三个人,现在全在这里,哪有时间去放火?”独眼汉子提醒道,“别听他的,封县,立即封县,弄死他就没什么事了,你是县令,他一个来查案的小吏还能拿你怎么样?” 见他还说得出话,仇善默默加重了手上力道。 独眼汉子顿时没了话说,一张脸因为窒息白了又青的。 仇善也很有分寸。 在没有得到郑清容的命令之前,只是让他为自己的行为吃些教训,并没有想弄死他的意思,在他濒临死亡的前一刻便放开了。 独眼汉子死里逃生,扣着他的手呼哧呼哧直喘气。 谁想到这个戴面具的看着不声不响,动起手来完全没有人性的。 仇善这一动,狐狸面具男子也注意到了他。 居然也穿黑衣戴面具,他说之前怎么郑清容看见他有些恍惚,原来是身边也有这样一个人。 可是他们哪里像了? 他可比他好看多了! 郑清容淡淡瞥了一眼独眼汉子:“你以为我不在的那段时间做什么去了?我看旁人都挺喜欢跟我打赌的,要不你也跟我赌一赌,看看这把火能不能烧起来?” 她这一番话说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独眼汉子一时也分辨不出该不该信。 这个时候又听得郑清容开口道:“至于我能不能拿县令你怎么样,我想你可能还不知道,我此番来查的案子是跟大理司直以及御史台侍御史三司推事的,临行前大理司直章勋知章大人把令牌给了我,特允我这个刑部司员外郎便宜行事,你该知道大理司直掌出使推核,若到地方推鞫疑狱,相关地方的长官是要停职待罪的,你现在还觉得我不能拿你怎么样吗?” “三司推事?”县令听到她这样说整个人都不自主地抖了起来,一脸惊恐,“你……是刑部的?” 还以为她是个大理寺底下没什么实权的小吏员,结果人家是刑部刑部司员外郎,负责三司推事,那他们方才那样做岂不是犯了大错? 独眼汉子目眦欲裂:“不,不可能的,你撒谎。” 真要身份来头这么大,怎么可能会亲自来他们茂名县查案,还不带什么人手。 然而没等他听到郑清容的回答,就听得巷子另一头传来一声呼唤:“东叔,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吵吵嚷嚷的?我爹不放心,让我过来看看。” 紧接着,就看见万鹤鸣挑着一盏明灯自暗夜中走来。 巷子里路难行,尤其是晚上,他一直注意脚下,都没仔细看这边的情况,只觉得今日巷子里的人过于多了。 等到了跟前,见到郑清容,万鹤鸣不禁疑惑:“郑清容,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时候她不是应该在京城查案吗?什么时候跑到岭南道盘州茂名县这边了? 再看被掐住脖子的独眼汉子和县令,以及地上被捆着的铁匠,万鹤鸣只觉得脑子轰鸣不断。 到底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郑清容? 狐狸面具男子咂摸着这个名字,原来她的名字是这个,还是个当官的。 东瞿这边当官的都很能打吗? “巧啊,万典簿万大人。”郑清容跟他打招呼,皮笑肉不笑。 想起前不久自己的手因为她痛了好一阵子,万鹤鸣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道:“郑清容,别以为你现在是刑部司员外郎就可以无法无天,擅自拿人,还不快放开他们,这是我茂名县,不是你刑部。” 殊不知他这一句正好为郑清容的身份做了证明。 郑清容的目光一一扫过独眼汉子和县令:“都听到了?我说的你们不信,万典簿万大人说的你们总该信了吧!” 她可没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是他自己一来就哐哐哐说了一大堆帮她证明身份的。 独眼汉子由是不信,忙问道:“鹤鸣,你说她是谁?” 万鹤鸣瞪了郑清容一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道:“东叔,她是郑清容,扬州那个佐史,不知道耍了什么心机,让当今陛下把她调到了京城刑部刑部司任职,到京城后也不安分,扳倒了吏部司的一个郎中以及刑部司的一个员外郎,坐上了刑部司主事的位置,前不久更是跟太常卿打赌,从陛下那里骗了一个刑部司员外郎的官来做,还接手了三司推事的案子,虽然我们都是从八品,但她这个八品官没我的大,我是科举考上的,她是流外官出身,比不得我。” 前面那些佐史、主事什么的独眼汉子不懂,但有一句他听懂了。 郑清容和万鹤鸣都是八品官。 他不知道八品官有多大,但万鹤鸣当上从八品的翰林院典簿都是不得了的大事,对县令也是趾高气扬的,那郑清容岂不是也一样是大官? 县令也听明白了。 他到底是个县令,懂的比独眼汉子多,听到郑清容的来头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谁能想到,这个姗姗来迟的人竟然是最不能得罪之人。 郑清容听完万鹤鸣的讲述,咂咂舌。 到最后还不忘踩她两脚,果然还是她之前在城东遇到的那个万典簿。 见县令和独眼汉子两人都晓得了她是来做什么的,郑清容拿出杜近斋那块御史台的令牌,哎呀一声:“巧得很,御史台的侍御史杜近斋杜大人也给了我一块令牌,说是查案期间我不仅可以推鞫狱讼,还能纠举官员,我原以为我用不上的,没想到县令你这么迫不及待想试试,特意在这里等着我,如此盛情,我不遂了你的意都显得我不近人情。” 县令看着她手上的令牌,脸色白了又白。 御史台的侍御史,那可是上掌纠举百僚,下管推鞫狱讼的。 他做的这些事真要奏禀上去,别说头上的乌纱帽保不住,只怕项上人头都不保。 一旁的屠昭不忘说风凉话:“早跟你说了的,让你不要干扰我们查案,你偏不听,后悔了吧。” 她先前提醒好几次,可耐不住他非要作死,那就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万鹤鸣指了指屠昭仇善,又指了指郑清容,愤愤不平:“郑清容,少拿着鸡毛当令箭,你们跑到我们茂名县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人是什么意思,真当我茂名县的人好欺负?” 郑清容看向他:“万典簿,万大人,我不仅要抓他们,我还要抓你。” 话音刚落,屠昭就已经配合地上前,不动声色一敲万鹤鸣的麻筋,等万鹤鸣腿脚一软栽下去时,她的解剖刀也落到了他脖子上。 “不想成为下一个‘富强’就别乱动哦!”屠昭用哄孩子的语气道。 话是温柔的,但脖子上的刀是明晃晃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万鹤鸣听不懂什么富强不富强,怒指郑清容:“你凭什么抓我?我可是翰林院典簿,官比你大,你这是以下犯上。” “万鹤鸣,你不会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吧?真要追究起来,你也有参与本案。”郑清容懒得再和他废话,也不叫他什么大人了,直接亮出刑部的令牌,“我以刑部的名义通知你,你被捕了。” “郑清容,你大胆,我可是翰林院典簿……”万鹤鸣哪里受得了这种气,张嘴就要骂。 然而后面那句话还没出口,就被屠昭用什么东西给堵了回去:“就你最咋呼。” 说来说去还是翰林院典簿这句话,简直烦人。 “你对我做了什么?”万鹤鸣也顾不上骂郑清容了,伸手就要扣自己嗓子眼。 入口黏糊糊又臭烘烘的,粘在喉咙里别提有多难受了。 屠昭耸了耸肩,凑到他耳旁小声说道:“给你喂了屎。” 万鹤鸣瞳孔地震,然后头一偏,吐了。 众人没看见屠昭给他喂药的小动作,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如此,都慌了神。 屠昭挑挑眉。 该说不说,她娘这药是真好用啊,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任谁来了都得拜倒在这药丸的味道下。 郑清容看了看还举着棍子的众人:“我等奉命前来茂名县查案,为保当地民众安全并不想大动干戈,但若在场诸位继续负隅顽抗,随行军队会立即处置。” 听到她说随行军队,在场的人不由得吓白了脸。 原来此行不止她们三个人,还有军队随行。 难怪她们敢单枪匹马就来,原来是有军队护卫。 那可是军队,这个立即处置是怎么处置不言而喻。 屠昭顺势加了一把火,指了指地上哇哇吐的万鹤鸣:“看到他的情况了吧?我被他们带过来的时候特意留了一手,在周围洒了毒,你们一路追过来早就中了我的毒,而他就是毒发的症状,不想死的就乖乖束手就擒,否则就等着准备棺材吧。” 这下人们是真的慌了,把棍子一丢就问屠昭要解药。 狐狸面具男子听得直想笑,东瞿人就是愚蠢。 什么兵不兵,毒不毒的,这哪有军队的样子?半个马蹄印都没见着,又哪有毒药的样子?有毒药他会不知道? 这几个人分明就是在唱双簧呢!看把他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视线落到郑清容身上,狐狸面具男子呵了一声。 还以为她只是在打架的事上耍花招,没想到其余时间也耍滑头。 这种狡猾的人,今日就由他来收了。 不料他刚想动手,就听得远处隐隐传来马儿嘶鸣刀枪争鸣的声音。 狐狸面具男子循声看去。 那个方向。 不好。 脚下生风,狐狸面具男子当即消失在黑夜中。 几乎是他离去的同时,郑清容看向他先前所在的方向。 风声肃肃,那里空空如也。 但郑清容就是感觉方才那里有人,而且还在看她。 什么人? 和上次在京城被马车里的师傅看不一样,方才落到自己身上的视线她很陌生。 不过现在也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因为她听到了遥远的兵马厮杀声。 动静不小,在场的人都有所察觉,一个个惴惴不安。 怕引起不必要的恐慌,郑清容出声道:“是我们随行的军队在处理事情。” 话是这么说,郑清容却清楚,杜近斋跟皇帝申请随行的军队最快也是明天清早才到。 不然她们今晚就不会在这里多费口舌了,就是怕控制不住局面,所以才会选择迂回造势。 现在局面控制住了,但是这突如其来的兵马厮杀是怎么来的? 众人一听她这句话心里也是有了几分底,她们是真的有军队,没有骗他们。 这个处理事情就是指遇到了负隅顽抗的人,在清剿吧。 还好他们听劝,没有继续作恶。 为了避免再出乱子,郑清容对在场的人道:“先各自回屋里去,没有允许不得擅自离开。” 众人知道了军队的存在,自然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过也有人小声询问:“我们的解药?” 人到底是怕死的,涉及到自己的利益问题,总是能分得很清。 屠昭道:“先回去,我稍后会给你们解药,但若是有那种不老实的,就等死吧。” 得到她的承诺,众人忙回屋里去,生怕晚了一步就被所谓的军队给处理了。 把县令和铁匠等人交给仇善,郑清容对二人道:“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不确定那边是个什么情况,会不会殃及这边,她只能过去看看,要是情况有变她也能及时做出调整。 知道她有自己的主意,屠昭和仇善连连点头。 她们人少,还要看着巷子里的这么多人,郑清容是她们当中功夫最好的一个,由她去最为合适。 安排好一切,郑清容便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奔去。 这一晚上又是救人又是在巷子里逮人的,已经是子时了。 这个时候出现兵马声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郑清容一连翻过好几个山头,又淌了几条河,一刻不停,等接近边境的时候,总算看到了兵马厮杀的地方。 彼时几方人马打得不可开交,刀枪剑戟你来我往,马蹄踏踏,嘶鸣声声,浓重的血腥气冲入鼻尖,撕破了这一方夜色。 借着点亮的火把,郑清容注意到当中一方人马的旗帜上印着螣蛇图腾,那是南疆的特有标志。 惊叫声里,也不知谁喊了一句。 “保护公主。” 第69章 车中可是阿依慕公主 她要以女子之身站…… 公主? 郑清容看向人群拥护的车驾。 六马连驾,仪仗煊赫,当中的马车华盖居临,彩绸铺饰,是整个队列里最为显眼的。 此番交战,对方主要攻击的地方也是这驾马车。 郑清容由是一怔。 这排场,怕不是南疆的那位阿依慕公主。 东瞿和南疆联姻求存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她初来京城的时候就听陆明阜说了。 前不久就得知阿依慕公主已经出发往东瞿这边来了,只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到了东瞿边境。 而且看上去她们东瞿这边并没有接到任何相关消息,在场她没有看到一个相关接应使团的东瞿人身影。 而且让她想不通的是,阿依慕公主从南疆那边过来,距离也好,方向也罢,首选入境应该是隔壁的剑南道那边才是,怎么也不可能从岭南道这边走的。 现在南疆的联姻使团出现在这里,还被袭击了。 不得不说有些事情就是这么不经细想。 她之前就大胆料想过,来的路上阿依慕公主要是出事了,会算谁的? 现在真遇到了,阿依慕公主在联姻路上遇到不明袭击,还是在她们东瞿边境,她们这边怎么说都有些理亏啊。 到时候南疆那边追究起来,怕是少不了要扯皮,成不了亲不说,估计还会成仇。 这可对她们东瞿不利啊。 基于此,怎么也不能让阿依慕公主在这里受到任何伤害。 想到这里的时候,郑清容已经奔了出去。 随行的婢子和士兵堵在马车周围,士兵手持兵器,挡在最外层,里面的婢子则用身体筑成一道人墙,不让人闯进来。 不过饶是如此,面对敌方的强攻,这种人造护盾还是很快就被破出一个豁口,然后在敌方的不断厮杀中变得越来越大。 人马乱乱,郑清容没有选择直接补上南疆马车这边的护卫圈,而是从侧后方绕了过去,趁机夺了敌方落在最后面弓箭手中的箭矢和长弓。 彼时敌方势力全力进攻马车那边,后方完全露了出来,也不知道是胸有成竹能一举拿下,还是心大压根没考虑后面可能会有人来。 这倒是给了郑清容机会。 兵马厮杀中,郑清容拉弓搭箭,咻咻咻几声,五箭齐发,冲在最前方的五个人瞬间倒下。 守在马车旁边的南疆士兵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又见最近几个人接连倒下,无一例外,背后都插着一支羽箭。 从后心直破前胸,染血的箭头暴露在夜风中,带起一阵翻涌的血腥味。 敌方这是准头瞄差了? 显然不是。 敌方接连发现自己人不断倒下后,都反应过来有人在背后放冷箭,于是分了一波人负责处理身后放箭之人。 这一分,南疆那边的压力顿时少了许多。 郑清容穿梭在夜色里,一边吸引火力,一边躲闪绕圈,时不时放出几支箭。 敌方的弓箭手拉弓瞄向她的所在,明明对准了她的要害,然而箭矢飞出,却接连倒插在她脚边,竟是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 不仅如此,他们还发现她会特意折回来,从地上拔出他们射出去的箭,顺手搭在弓弦上。 咻的一声,箭矢离弦,刺中了当中一个人的肩胛不够,又穿破那人的肩头,连贯刺穿了后面第二个人的心口以及第三人的喉头。 竟能一箭杀三人! 这是何等箭术才能做到? 原本先前看见只有她一个人时都没怎么放在心上,但现在敌方见识到了郑清容的厉害,知道她不好对付,都纷纷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郑清容故意把人兜成了一圈,等他们以为她被包围,用长□□挑准备结束的时候,她则轻身一跃,踩在他们枪头之上。 长弓一抽,打向面前一个人的左耳,趁着那人吃痛,郑清容脚下用力,把几十杆长枪深深踩进地里。 持长枪的人想要抽出自己的兵器,然而他们不动还好,这一动,被郑清容踩在脚下的枪头受力,接连断开。 郑清容再旋身一踢,直接把人震得脱力,摔出包围圈子。 南疆那边的人见到她被包围,都以为她怕是凶多吉少了。 此刻见她周围的人都被震开倒地,只有她一人手持弓箭站在其中,迎着夜风火光,眼神坚毅,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这是到底是何方神圣? 在敌方的围剿中不仅能毫发无伤,还能打倒一片人,真是厉害! 郑清容解决完身边的人,见马车那边还在厮杀,又立即冲了上去。 南疆的士兵在里面拼杀,她在后面逐个攻破,这么配合下来,倒是扭转了几分先前敌方压倒性攻击的局面。 只是敌方人数还是太多,解决了一波就会立即有新的一波重新补上来,长时间对战下来,无论是对郑清容还是对南疆来说都是一种消耗。 一弓铲倒举着刀砍过来的敌人,郑清容缓了一口气。 这样下去可不行,耗也得耗死。 她方才一个人赶过来的时候都花费了好一段时辰,就算这边的动静传了出去,救兵赶来也要不少时间。 现在这样,她们怕是撑不了救兵赶来。 得想个法子,把人都赶到一个包围圈里。 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火把,郑清容计上心来。 今日这把火怕是必须得放一放了,先前县衙没烧成,看来要在这里点把火了。 只是还没等她有所动作,就听得一段音律飘散在风中。 前半段悠扬婉转,舒缓绵长,在凄清的夜色里显出几分曼妙空灵。 哪里来的曲子? 郑清容循着声音看去,似乎是从马车里发出的。 似笛非笛,似箫非箫,是很清新明快的一种曲调。 还没想明白这是什么乐器,郑清容忽然听得周围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什么东西? 夜色漆黑,两方厮杀又还在继续,一时也分辨不出来这是什么。 随着悠扬的曲调,这种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多。 就在这种声音到达临界点的时候,几欲爆发的时候,曲调的后半段忽然就变成了激昂雄浑之音,磅礴之势,犹如威武战曲。 随着曲调变换,草丛里忽然窜出来许许多多的蛇群,大的,小的,花的,黑的,粗的,细的,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头一次见到这么多蛇聚集,饶是郑清容本身不害怕这种东西,也觉得头皮发麻。 曲调再起,地上以及树上的蛇群也似受到某种命令一般,疯了一般冲向还跟南疆士兵对战的敌人。 或啃或咬,或盘或缠,这是一场大规模的蛇群围攻。 先前还占据上风的敌方被蛇群这么一围攻,很快溃不成军,有拿着刀剑乱砍道歉,也有拿着长枪挑刺的,还有拿着火把挥舞的,但是都没能驱赶蛇群半分,越是反抗,围上来的蛇群就越多。 毒液入体,死伤一片,剩下的也没再继续攻击南疆这边,捂着被咬的地方疯狂逃窜,只是还没跑出去几步,就口吐白沫抽搐不止。 几乎是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到,先前还气势汹汹的敌方就都死了个干净。 郑清容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要不是她刚刚反应快跳开了,此刻也会成为地上的其中一个。 这么多毒蛇,在这个时候出现咬人,有些过于吓人了。 奇怪的是,郑清容注意到这些毒蛇只袭击那些对马车不利的人,并没有攻击南疆这边人的意思。 就像是潜意识把南疆人当做了自己人,有针对性地发出伤害。 曲调一停,蛇群也不再伤人,从草丛里来的回到了草丛,从树上来的盘回了树上,来得快,去得也快。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若不是地上横七竖八全是尸体,真就像是一场梦一样。 目睹全过程的郑清容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听说过御兽上阵的,但御蛇杀敌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看向南疆那边队列旗帜上的腾蛇图案,郑清容心下翻涌。 难怪南疆地处深山却仍然能在各国之中占据一席之地,有这等本事,足以让他们立足了。 敌情得以解决,战事告一段落,郑清容长舒一口气,却见一人从马车侧面绕了过来,手持长剑,等到利落地翻上马车,当即举剑刺出。 动作之快,分明是冲着马车中的人去的。 经过方才的蛇群围歼,竟然还有漏网之鱼。 在周围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郑清容飞身上前,踏上马车外辕的时候一脚踢向那人的手腕,利剑落地,她手里的长弓已经敲向那人的脖子。 她这一击用了巧劲,又避开了那人的命脉,就是想着留个活口好查问是哪方的人。 跑来她们东瞿边境来暗杀南疆公主,这要是成功了,她们东瞿可就说不清了。 所以必须得彻查。 蛇群虽然解决了危机,但也没留下任何活口,这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此刻见到还有一个侥幸逃过蛇群围攻的,当然要拿下。 那人被她一敲,当即失了气力,向后一栽掉下了马车。 郑清容还要跳下去拿人,手腕忽然被人向后拽住。 警惕性过高的她下意识就要反击,然而一扭头却见握住她手的人来自马车里。 抓住她手腕的指尖白里透红,骨节青白分明,却又不至于骨感。 见不是敌袭,郑清容猛地收了攻势。 只是因为她的动作引得马车上的彩绸缭乱,鸾铃轻晃。 顺着那人的手看去,就见手的主人半隐在马车内,火光衍射下,嘴角一抹残血映入眼帘。 红衣魅惑,衬得人越发白皙,脚边掉落一片新鲜树叶,上面血迹斑驳。 所以方才那些调动蛇群的曲调是用这片树叶吹奏出来的是吗? 难怪曲调清奇不似寻常乐器。 再看马车里那张半明半暗的脸,郑清容不由得眯了眯眼。 真是好漂亮的一张脸! 她也不是没见过长得好看的人,温雅如陆明阜,清隽如杜近斋,病弱如庄若虚,高傲如符彦,就连只露出下半张脸的仇善都能看出是个容貌不差的。 但眼前这位,漂亮到有些攻击性了,就像是正午的云端高阳般,炽热又刺眼。 “公主,你没事吧?”有婢子连忙上前问道,看见车中之人嘴角带血,不由得大惊失色,“公主你受伤了?可是方才御蛇催音催得急了,公主就算再担心战况也要顾惜自己身体,你方才那样催身体怎么受得住?大夫呢,快来看看公主。” 队列之中就有随行大夫,听她这边喊,立即带着药箱过来了。 车中之人轻咳两声,很自然地放开了郑清容的手,仿佛先前只是体力不支借她的手扶了一把而已,虚弱地道:“不碍事。” 声音轻而浅,软绵绵的,听得出没什么力气。 郑清容往旁边让了让,好让大夫上来给人查看身体状况,顺势收回手,看着车中之人有些惨白的脸。 原来御蛇杀敌也是有代价的吗? 不过想想也是,在这么短时间内让蛇群不费吹灰之力就歼灭敌方,一个不留,这样恐怖的能力,真要是不付出任何代价就能拥有,那么只怕各国都要乱了。 不过郑清容倒是被婢子的话拉回了神:“敢问车中可是南疆的阿依慕公主?” 她方才不遗余力救护公主,婢子也是看见了的,心里感激,此刻听到她询问连连应她:“是阿依慕公主,多谢公子出手相救,不知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我们南疆必当重谢。” “谢就不必了,我是东瞿的刑部刑部司主事郑清容,在附近查案,听到这边有动静便过来看看,不承想会是阿依慕公主的车驾仪仗。”郑清容简单说了自己是谁,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随后反问,“不过既是南疆的送亲使团,为何会出现在岭南道附近,贵国地处我朝西侧,从剑南道入境不是更方便快捷吗?” 听她自报官职姓名,婢子也明白了她是东瞿当官的,当下更是迫不及待诉说:“这位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出南疆后就遇到了一阵沙尘风暴,过程中迷失了方向,无法再继续按照事先预定的路线行进,只能一路避着沙尘往东南边赶路,想着东瞿地广,也可以从这边尽快入境,这不,我们今夜才到东瞿边境,正想着联系东瞿让我们进去,可谁想到会遇歹人夜袭,差点儿害死我们公主。” 听她这么说,郑清容总算是解开了先前的疑惑。 难怪呢,她说怎么会在岭南道这边遇到阿依慕公主,从南疆出发,一路朝着东南边行进,可不就是冲着岭南道这边来的。 不过说起夜袭的歹人,郑清容可就得好好盘问盘问了。 转身看向先前被她打下马车的人,却见那人一动不动,早已没了气息。 竟然死了。 怎么可能?她压根没下死手。 郑清容用长弓拨了拨那人,气息全无,四肢僵硬,确实已经死了。 不过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怎么就死了呢? 郑清容郁闷不已。 这下再想问些什么也问不出了。 底下的护卫处理了满地的尸首,来回禀阿依慕公主:“公主,他们的身上有雪狮图腾标记,是西凉人。” 又是西凉人。 郑清容咋舌。 前脚刺杀她们东瞿的安平公主不成,后脚又来刺杀南疆的阿依慕公主,还真是恶劣。 不过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此番东瞿和南疆联姻牵扯了太多,盯着的人只怕不止是西凉。 在这里待着也不是个事,保不齐什么时候又来一波暗杀。 郑清容欲回去通知人来接应南疆的使团,只是还没等她跳下马车,就被人喊住。 “这位大人。”是阿依慕公主身边的婢子。 郑清容回身:“这位姑娘可还有事?” “大人要走了吗?”婢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郑清容颔首:“我回去通知其他人来接公主入城。” 她不负责这方面的事,况且目前就只有她一个东瞿的人在这里,当然要去找人来帮忙。 “大人可不可以不要走。”婢子指了指地上那些尸体,后怕不已,“要是他们再来,我们这些人可能保护不了公主了,大人武功高强,一人可战数敌,有你在,我们也能安心一些。” 方才迎敌他们这边已经损失了不少人手,活下来的哪个不是挂了彩的?再加上公主方才催音御蛇又伤了身子,这样的情况下,再有什么风吹草动显然不利于他们。 郑清容虽然只有一个人,但从方才的表现来看,武功高强,反应迅速,若是守在公主身边也能有个保障。 这是要她留下来的意思? 郑清容看向说话的婢子。 她要是留下来了,那茂名县那边怎么办?那边才控制住局面,她也是抽身过来的。 若是茂名县那边手头上无事,她自然不会拒绝。 问题就出在两边都有事,都不容出差错。 似乎怕郑清容不答应,婢子泪眼婆娑:“至于通知贵国人手前来接应的事,我们这边会安排人前去说明情况,在此期间为了保证公主安全,恳求大人留守此处。” 说完,俯身就要磕头拜下。 郑清容忙扶了她一把,又看向正被大夫诊治的阿依慕公主:“姑娘不必行此大礼,事关两国联姻,公主的安危确实需要保障,我留守便是。” 南疆使团一路行来车马劳顿,经过方才一战死的死,伤的伤,确实没有再保护阿依慕公主的能力了。 况且都到了东瞿边境了,她总不能让阿依慕公主折在这里,不然无论是对东瞿还是对南疆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至于茂名县那边,才稳住局面应该暂时不会出什么乱子,屠昭和仇善有能力解决。 反正这边的动静闹得这么大,相信很快就有人赶过来,大不了她等人来了就立即回去。 得到她的承诺,婢子喜极而泣,一个劲冲她叩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倒是阿依慕公主一直盯着她看,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郑清容以为阿依慕公主是顾忌女男有别,点头致意后就去一旁捡了柴火生火。 虽然她是个真正的女子,也认可自己的性别,但因为某些不得已的原因在装束上是实打实的男子装扮。 该说不说,男装行事方便也不方便。 像之前跟权倩搭话时,她就能感受到对方对她的某种惧意,不是对她郑清容这个人的惧怕,而是对她“男人”身份的惧怕,哪怕现在到了阿依慕公主这里,还是会有不方便的地方。 郑清容在心里又一次告诉自己。 扮男装到底不是长久之事,她现在做的事都是披着男人皮做的,人们也只会认她的男儿身份。 她不喜欢这样,这和她的初衷相悖。 总有一日,她要堂堂正正以女子之身站到世人面前。 她就是她,不是他。 场地很快清理了出来,怕出什么意外,郑清容没离阿依慕公主的马车太远,只在周边捡了柴火架上。 夜里寒凉,南疆这边才经一场大战,伤员需要处理伤口,火必然是少不了的。 大夫处理完阿依慕公主的伤势,就来给伤员清理伤口了。 郑清容之前习武的时候,难免磕磕碰碰,所以也有一些处理伤势的经验,便帮着大夫一起弄了。 婢子见阿依慕公主一直盯着郑清容瞧,出声问道:“公主也觉得这位郑大人很厉害是不是?” 方才迎敌,这位郑大人可是出了大力气,要不是遇到她,那些西凉人怕是早就突破他们的护卫圈子了。 而且这位郑大人人也不错,不仅识礼数,还很谦逊。 阿依慕公主没回答婢子的问题,而是交代道:“你去叫她过来。” 婢子也没问叫郑清容过来做什么,应了声好便去了。 婢子跟郑清容说了几句话,阿依慕公主便见郑清容往这边看了一眼,随后起身跟着婢子往这边来。 等人到了跟前,阿依慕公主指派婢子:“我有话对郑大人说,你暂且回避。” 婢子应是,听话地走开了。 郑清容心中几分疑惑。 不知道这位南疆公主要对自己说什么,按理说她们才见到,还是陌生人的关系,应该没什么话才是。 不过既然对方这么说了,她就听着好了。 “不知公主找我何事?”她问。 阿依慕公主指了指自己面前:“你上来。” 要她上去做什么?有什么话是必须上马车才能说的? “公主但说无妨,我在这里可以听见。”郑清容道。 戒备心还挺强。 阿依慕公主再次重申:“你上来。” 郑清容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动:“公主若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去帮忙了。” 阿依慕公主秀眉微蹙,面上已经有些不悦了:“你们东瞿人都跟你一样吗?” “什么一样?”郑清容被问得一懵。 阿依慕公主下巴努了努面前的位置:“你上来,我告诉你。” 这是又绕回了先前的话题? 看来这位公主多半是拿她寻开心来了,没什么要紧事。 郑清容向阿依慕公主施礼告辞,转身便走。 南疆王膝下有十八子,就这么一个女儿,说是娇宠得很。 大概性子也是被南疆王惯出来的,念在阿依慕公主一个人背井离乡,远离故土的份上,她不会放在心上。 阿依慕公主见她直接离去,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居然就这么无视自己了? 好大的胆子。 阿依慕公主正要发作,却看见远处人群挤挤,举着火把往这边赶。 是东瞿的人到了。 郑清容上前交涉几句,特意指了指阿依慕公主这边,说了要注重护着公主的事,便赶着时间离开了。 她还有事要做,不能多逗留。 回到茂名县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马蹄踏踏,杜近斋跟皇帝借的人也已经到了。 只是郑清容没想到,杜近斋借的人是禁卫军,那可是专门为皇帝服务的。 不过能借到禁卫军,看来皇帝对此案也是极为重视的。 郑清容让他们去巷子里接应屠昭和仇善,自己则去了权倩和妇人的藏身之所。 她们现在人多,也不怕出什么乱子,她们可以出来了。 然而当郑清容返回去的时候,却看到权倩跟妇人倒在血泊里。 第70章 明显是冲着我来的 对此,你怎么解释…… 浓重的血腥味冲入鼻端,比之前在边境的临时战场上嗅到的差不多,郑清容几乎是呼吸一窒。 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查看之下才知,妇人躯体僵硬失了温度,早已没了生机,权倩伤到了侧腰,好在还有一丝气息尚存。 郑清容忙叫人帮忙救治。 经过大夫一番检查,权倩算是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还在昏迷之中。 然而妇人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失血过多,已经回天乏术。 赶过来的屠昭和仇善听闻这个消息皆变了脸色,竟然有人在她们眼皮子底下杀人,还没被她们发现。 屠昭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呢?我们昨晚一直守着巷子里的人,没有人出逃也没有人离开。” 若是有人从巷子里偷跑出去残害权倩和妇人两人,她们怎么会不知道? 可昨晚风平浪静的,巷子里的人不是怕被所谓的军队处理,就是怕压根不存在的毒药,一个个都老实得很,不敢有什么动作。 独眼汉子、铁匠、刀疤脸,以及县令和县衙的人都被她们给控制住了,怎么还有人能去杀害权倩她们呢? 怎么可能呢? 郑清容面色凝重:“或许并不是巷子里的人做的。” 巷子里的人若真有这等通天的本事,只怕没等她们来抓人就已经跑走了。 能在她们眼皮底下杀人的,绝不是泛泛之辈。 茂名县怕是还没有这样的人。 不对,有。 郑清容忽然想起了她昨晚遇到的那个戴狐狸面具的人。 她和他对上过几招,对方看起来功夫不错,但那人最后都被她吊到了树上去,她捆的人,只要不出意外,就能困他到天亮。 妇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有些僵硬了,死了有些时辰,算下来他没时间去杀人。 而且他也没理由杀人。 扒了他衣服的人是她,又不是妇人,为什么杀妇人而不杀她? 这个时候,去看过权倩伤势的仇善突然在郑清容面前跪了下来,打了个手语。 【对不起,是我害死了她。】 郑清容以为他是在说他找的藏身之地被人发现,才导致权倩二人遇害的事,忙扶他起来:“天底下就没有完全安全的地方,对方若是铁了心要杀人灭口,铜墙铁壁也能闯进来杀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自责。” 仇善摇了摇头,没起来,继续打手语。 【她们身上的伤口,和当初追杀我的那群人,在我身上留下的伤口是一样的。】 “那晚?”郑清容一怔。 她没说明是哪一晚,但仇善知道她指的是哪一晚,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屠昭听不懂她们二人在打什么哑谜,但见双方神色严肃,便也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郑清容只觉得事情越来越玄乎了。 那一晚,也就是她第一次在自家房顶上遇到仇善的那晚。 当时仇善负伤奔袭,误闯入她的院子,在瓦片上残留了血迹,后面更是被那些人一路追杀逃窜,她当时引了夜巡的兵卫才把那些人弄走的。 本以为对方吃了亏,近期不会再出来兴风作浪了,没想到一路跟着她们来到了岭南道这边,还趁着她们人手不足的情况杀害权倩二人。 之前她问过仇善追杀他的是什么人,他也不知道。 不顾这股势力能从京城跑到这里,绝非等闲之辈。 仇善再次给她道歉。 【抱歉,是我把他们引了来,所以她们才会受伤,妇人因我殒命,我这条命理应做赔。】 后面的手语郑清容还没学到,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见他突然举剑自戕,当即出手拦下。 郑清容扣住他的手,眉头紧锁:“做什么?” 好好说事呢,忽然拿剑捅自己是什么意思? 屠昭也被吓了一跳。 心想这古代暗卫一点儿不带虚的,说自杀就自杀。 意识到她没看懂先前的后半句手语,仇善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地写。 【是我害得她们一死一伤,我犯的错,我自己偿。】 若不是他,那些人怎么会一路跟到这里来? 若不是他,妇人怎么会死? 是他连累了郑清容,他只能以死来还。 “偿什么偿。”郑清容夺下他手中的剑,噌的一声倒插回剑鞘中,“要按照你的意思,我是不是也得以死谢罪?” 仇善听不明白。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郑清容拉他起来:“这些人要是针对你,为什么不选择继续追杀你,而是转而去杀害权小姐她们,别忘了,她们两个是此案最直接的受害人兼证人,她们一死,我这案子可就查不下去了,所以这些人明显是冲着我来的,要不然也不会特意挑我不在的时候动手。” 是她疏忽了,忘了让人守着权倩二人。 但是当时她们只有三个人,无论如何也分不出多余人手。 巷子里这么多人,单独让屠昭留守或者仇善留守都不可行,她要是去守着权倩她们,那南疆阿依慕公主那边就危险了。 所以这个局无论如何都是个死局,避不开的。 “调虎离山?”屠昭听明白了,不由得问。 郑清容颔首:“算是吧。” 之前她以为追杀仇善的那些人只是某些有点儿根基的小势力,但现在牵扯到案子、南疆还有西凉,这就变得复杂了。 而且对方在暗,她们在明,被动的局势下实在防不胜防。 郑清容忽然改了主意:“权小姐捡回一条命,背后之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把作案之人押送回京听判的路上是个绝佳的动手机会,到时候恐怕不只权小姐有危险,凤凰客栈的东家等人估计也会被盯上,到时候来个死无对证,我们先前所做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夜长梦多,倒不如我们先审,把案子的来龙去脉弄清楚,待写了卷宗呈上去,也不怕背后之人搞鬼。” 其实按理说三司推事是由大理寺负责初审,刑部再负责复审,御史台负责监督。 但现在受害人命都快没了,事急从权,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只能由她先审一遍了。 大理寺的令牌还在她手上,她有这个职权,不算僭越。 就算上面要追究,那都是后面的事了,不是她现在该考虑的事。 “好,我们这就准备。”屠昭忙点头应她,她还是第一次接触古代的审案流程,很新奇也很新鲜,“就在这里审吗?” 她也觉得时间线拉得越长,事情越容易出变故,倒不如先审一遍,到时候再由大理寺和御史台那边判罪。 至于审案的地方,这个倒是值得考虑考虑。 主要作案嫌疑人都在巷子里,此案最大的作案工具石碾也在这里,在这里审能更快更直接地拿出证据。 郑清容顿了顿,道:“不,去县衙审。” 既然要审,必然不能关起门来审,免得落一个弄虚作假的名。 再加上这起案子的性质实在恶劣,还是到人多的地方审为好,而且还得是面向百姓公开审,至少得让全县的人都看着。 这般磊落行事,到时候就算朝中有人质疑她呈上去的卷宗是她一言堂,届时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审案,都能为她做证。 杀害权倩等人的人不是想看她因此慌了手脚吗?她偏要趁此机会在这里把案子给审了。 主打就是你破坏我原定计划,那么我就借力打力打你个措手不及。 她这么一说,屠昭立刻晓得了她的意思,当下拉了拉仇善,让他一道去准备。 她虽然和仇善不熟,但动不动就死死死这种事她可不支持。 人就是这么奇怪,喜欢劝寻死的人活着,拉不想死的人下地狱。 与其让他在这里自责寻短见,还不如拉着他一起做事。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仇善看向郑清容,请示她的意见。 郑清容示意他一起去:“去吧,避着些禁卫军。” 他在安平公主身边的时候就是没人知道的存在,没道理现在到了她身边就暴露身份。 仇善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自觉地跟上屠昭。 方才听郑清容一番话,他已经知道死也无用。 他现在是郑清容的人,郑清容不让他死,他便不能死。 他听她的。 怕杀害之事重演,郑清容趁机加派了人手看守权倩这边,一边往县衙走一边问守在外面的禁卫军:“江南西道抚州临川县盐商权家那边可联系上了?” 权倩被扣在这里这么多年还不忘回去,此番出了事,她的家人是最好的佐证。 禁卫军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吩咐去寻人了。 先前她们人手不够,谁都走不开,没时间去探寻,好在现如今禁卫军到了,这事可以交给他们去办。 禁卫军的等级在地方军队之上,职权也更大,由他们去做,速度上和时间上也能更优化。 禁卫军首领向她抱拳:“已经加急派人去了,不出意外下午就可以把人带到。” 郑清容对这样的办事效率表示很受用。 还得是有人帮着办事才好,要是换作她们自己去跑,层层关卡之下,只怕得明天才能见到人。 “不知大人打算何时启程回京?”禁卫军统领试探问道。 虽然郑清容还只是个从八品刑部司主事,但陛下都肯把他们借给她调用,足以见陛下对她的重视。 基于此,该有的尊敬他还是会有的。 现在嫌疑人都已经找到了,也在先前约定的十天之内,就看她这边什么时候带人回京了。 毕竟陛下那边还等着她的消息呢。 “回京自然是回的,不过现在有更重要的事。”郑清容道,“先去县衙,升堂。” “升……升堂?”禁卫军统领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听错了,“大人要审案?审泥俑藏尸案?” 升堂不是县令做的事吗?怎么变成她来了? 而且就算要审泥俑藏尸案也是回京后跟着大理寺和御史台一起审。 哪有在这里就直接审了的?还只有她一个刑部的官。 “对,就是审泥俑藏尸案。 ”郑清容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但她并不想过多解释,只道,“待会儿还得麻烦你们清一下场,届时我会让百姓们也一起来听审。” 这个清场不只是清外场,还要清内场。 县衙不理事这么多年,只怕少不得有些蛀虫尸位素餐,县令只是其中一个,她要在县衙升堂,必然会遭其阻拦。 禁卫军统领还是觉得这样做不太恰当:“大人确定要在这里审?” 这怕是于礼不合啊!也是前所未有。 郑清容颔首表明了自己的决心,并让他不必担忧:“你放心,出了事我担着,到时候上面要怎么处置都由我郑清容一人顶着,你们只是听命行事而已,怪罪不到你们头上。” 这话让禁卫军统领无法反驳,更无法拒绝。 罢了罢了,反正陛下指派他们过来的时候就说查案过程中让他们一切都听郑清容的,既然她现在要审案,那就由着她便是。 就像她方才说的一样,这是她的意思,他们只是听命行事而已。 禁卫军统领领命前去,很快带人便清好了场。 这是郑清容一行人来到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第二天,也是她们离开京城的第九天,查办案子的第十天。 听说县衙今日要开堂审案,审案的不是当地县令,被审的才是县令,而主审是京城来的刑部官员,整个茂名县都因此沸腾了。 茂名县多少年没有开堂审案了?衙门跟个摆设一样,都落灰了。 此番难得见到开衙门审案的,当地县令还在被审之列的,如此奇事,自是纷纷奔走相告。 隔壁罗州吴川县的人听了,也觉得这事新鲜稀奇,于是特意跑过来看衙门审案。 衙门外面一时间挤挤攘攘,被围得水泄不通。 等独眼汉子和铁匠等人被压上堂时,人们果然看见了当中的县令,不禁小声议论了起来。 心想这是犯了什么错,以至于要被公开审问。 以前只听说过官审民的,还真没见过官审官的。 也是此时,一辆普通的马车缓缓驶进茂名县,朝着衙门这边行进。 而在马车前后,不紧不慢跟着几十个有着异域面容的人,身上穿着有茂名县这边特色的粗布麻衣,或抱剑而立,或凝眉而视。 但无一例外,注意力都落在这辆马车上,只要有一点儿风吹草动,他们就能立即发现并采取行动。 靠得近了,婢子撩开马车帘子,隔着人群看到了坐在高堂上的郑清容,欣喜道:“公主,郑大人在这里呢!” 阿依慕公主顺着婢子所指的方向抬眼看去,便见郑清容端坐堂上,神情严肃,不怒自威。 心想这人正经起来的时候倒是有几分当官的样子。 昨日东瞿接应的人来了后这人就直接跑了,活像是后面有鬼追似的。 南疆使团连夜进了岭南道,又因为才和西凉打了一场恶战,所以只能在附近休整休整。 听闻郑清容在这边办事,阿依慕公主便要了一辆马车过来了。 万鹤鸣看见堂上坐着的郑清容,用力挣开牵制住他的禁卫军,指着她怒骂:“郑清容,你不过一个小小刑部司主事,位卑职小,见到我都得躬身俯礼,喊一声大人,竟敢把我这个陛下钦点的翰林院典簿当犯人审问,你怎么敢的?” 围观审案的百姓中也有不少茂名县的人,自是识得他的,读书读得好,此番进京科举还在京城当了官,但是不清楚他为何也会在被审之列,也都觉得奇怪。 郑清容是真觉得万鹤鸣这人脑子有些问题了。 这个时候还跟她争官职大小,有意义吗? 不过他既然要争,那她就让他好好认清一下现实。 从怀中摸出三枚各自代表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的令牌,郑清容慢悠悠道:“凭我暂代刑部司从六品员外郎一职,是此次三司推事的刑部负责人,手握三法司令牌,别说你万鹤鸣是从八品翰林院典簿,就算你是当朝翰林学士,我也审得,至于你说的陛下钦点,我现在的官职也是陛下钦点,我不仅有陛下钦点的官职,还有陛下的禁卫军,你跟我论高低,你觉得你论得过我?” 闻言,阿依慕公主嗤了一声。 还以为多大官呢,不过也只是一个从六品。 看她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真是小人得志。 万鹤鸣被她一番话激得脸红脖子粗。 他这个人最是喜欢跟别人论高低,但也讨厌跟别人论高低。 喜欢跟比他官职小的人论高低,讨厌跟比他官职大的人论高低。 在他看来,郑清容不过一个流外官,何德何能做到从六品员外郎的位置? 流外官未经科考,如何能与他这种明经、进士出身的人相提并论? 思及此,万鹤鸣当下反驳道:“就算你现在暂代从六品员外郎,你也没有单独审案的权力,还不赶快放了我们,你这样滥用职权,等回到了京城,我必到陛下面前参你。” 嘚,又来了。 这种拎不清的糊涂蛋郑清容懒得理会:“你还能不能到陛下面前参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咆哮公堂,扰乱秩序,依律我可以打你十大板。” “郑清容你敢?”万鹤鸣怒道。 这次回答他的是禁卫军踢起的一脚,实实在在踹在了他的膝弯。 万鹤鸣一个文弱书生,哪里受得了这么一踹,当即跪倒在地。 他爹老万忙上前搀扶,一边关心他有没有被伤到,一边指责郑清容:“我儿子可是当朝翰林院典簿,是官,是大人,你凭什么打他?” 郑清容看了堂下的两父子一眼。 只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说话语气都是一模一样的。 “官又如何?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一介翰林院典簿,触犯法令,照打不误,再敢咆哮公堂,本官连你一起打。”郑清容沉声道。 前面她都是以“我”自称,唯独方才她用了“本官”二字。 熟悉她的人会知道,她这是认真起来了。 一记红色的刑签扔在地上,郑清容道:“打。” 刑签是火签令的一种,分为白、黑、红三种不同的颜色,每种不同颜色的刑签分别代表不同的仗打数量,白一、黑五、红十。 这红色的刑签,正是代表要打十大板子的意思。 衙门这边的皂隶事先因为反抗郑清容在衙门审案,被禁卫军清除了出去,是以此刻仗刑是由禁卫军来做的。 皂隶行刑的手法很有一套,不是外损内不伤就是内伤外不显。 禁卫军虽然没有特意练过,但作为皇帝身边的军队,训练之余,自然也有一套属于他们仗打的手法。 知道万鹤鸣是读书人,不禁打,他们也没下死手,只让人吃个教训。 这十大板子一打,万鹤鸣也从一开始的嚣张跋扈变得“温顺”起来,眼泪鼻涕流做一团,恶狠狠地看着郑清容,嘴里嘟囔着回京后一定要好好弹劾她。 他爹老万见状也老实了,不再管顾郑清容这边,只拉着被打的自家儿子,心疼不已,一个劲问疼不疼。 很明显,这顿板子的效果非常不错。 公堂顿时清静了不少,尤其是先前还有些不服气的县令,看到郑清容连万鹤鸣都敢打,当即缩在一旁当鹌鹑。 马车里的婢子看得认真:“公主,这位郑大人严肃起来好吓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模样呢,昨天晚上他对公主说话的时候可温柔了,没想到杖责起犯人来这么威严。” 不对,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个模样。 昨晚杀敌的时候,她无意间看到过几眼,那时这位郑大人的神情也很严肃,眼里杀气毕现,和她文官的表象看起来一点儿不符。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他那时说话温柔是因为被我的美貌迷住了,男人都是一个样,见到好看的人就走不动道。”阿依慕公主冷哼了一声。 这就是她们东瞿这边的杀威棍了吧。 遇到气焰嚣张的罪犯,先把他打一顿,以此达到震慑的目的。 阿依慕公主觉得无语。 也就是她们东瞿人喜欢搞这些没什么用的形式。 要是换做自己,才不会跟这些罪犯扯这么多,直接放蛇咬死他,干脆利落。 心里虽然对郑清容的做法感到多此一举,但阿依慕公主的眼神还是忍不住往郑清容那边看。 郑清容打了个手势,屠昭便带着人把一堆东西放到了公堂上。 从左到右,分别是制作泥俑的工具,一些泥俑碎片,以及一个没怎么摔坏,还保存着大体形态的泥俑。 郑清容看向堂下跪着的铁匠:“十五日前京城一庄宅子中爆出一桩尘封多年的杀人案,死者是个四十二岁的妇人,全身骨头被碾碎,做成了干尸封存在一个泥俑里,存放尸体的泥俑与你家中枯井的泥俑一样,都在后腰有个缺口,对此,你怎么解释?”《 》 70-75 第71章 谁说本官没有证人 谁告诉你我是疯子的…… 屠昭把东西都放下后就不动声色走到了郑清容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郑清容点点头,面色不变,旁人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马车里的婢子见状疑惑不已:“郑大人他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呀?公主你能读出来吗?” 阿依慕公主眯了眯眼:“说话的人挡住了唇,看不到,读不出。” 公堂之上还说悄悄话,东瞿人真是有毛病。 尤其是那个姓郑的。 被问话的铁匠一直没说话,只看着地上的泥俑,目光呆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地上的泥俑碎片也不是乱乱地堆放到一起,而是在平面上拼凑出泥俑的大体形体,和当初郑清容在大理寺拼的形式一模一样。 但无一例外,都是后腰处有一个圆形孔洞。 铁匠没说话,一旁的独眼汉子倒是先开口了:“一个泥俑而已,成型后磕磕碰碰,撞出个把孔洞也很正常,再说了,东瞿做泥俑的人这么多,怎么就能判断铁匠就是杀人凶手?他只是一个打铁的。” “本官在问他,你插什么嘴?”郑清容瞥了他一眼,“还有,本官说的是有缺口,你怎么就知道是孔洞?泥俑是你做的?还是你看见别人做的?” 说起这个别人,郑清容还特意看了铁匠一眼。 “我……”独眼汉子被怼得一懵。 是啊,她刚刚说的是有缺口,可没说什么孔洞,他怎么就不打自招了? 见独眼汉子没了话说,郑清容又看向铁匠:“只是打铁的吗?大理寺和御史台那边查到的消息可不止这样,你家以前是做泥俑的,到了你这一代才转做的打铁,至于为什么会认定你,是因为你以前做过泥俑,而在藏尸的泥俑里除了死者的尸体,还有一截男性的擘指指骨。” 剩下的话郑清容没有继续,而是交给了屠昭来说。 屠昭收到了她的眼神示意,一步步走向铁匠的同时将自己验尸得到的信息一一说了出来:“经验尸,死者死在十九年前,死时四十二岁,而多出来的那根指骨的骨龄才四十岁,还是一名男性的,当时这名男性,也就是杀人凶手被死者咬断了手指,还吞入了腹中,不过凶手知道京城有位活死人肉白骨的慎夫人能接断指,便剖开了死者的肚腹,想把断指取出来,找慎夫人帮自己接回去,可惜那断指被死者咬得不成样子,已经接不回去了,所以只能丢弃。” 等走到铁匠身边时,屠昭忽然蹲下身来,一把拉过他的右手,捏着他大拇指有些发黑脓肿的断处:“而你这根手指,纵然后面焊上了铁指头,但从根骨和皮肉上来看,分明也是在那个时候被咬断的,十九年前,你正好四十岁。” “什么剖肚腹,什么接断指,没听说过,至于铁匠的手指,分明是打铁时不小心打断的,你看这么一眼,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他的手指是被咬断的,话里话外指认他是凶手,凭什么?”独眼汉子反驳道。 他也是个明白人,知道郑清容是个惹不起的官后,也不跟她掰扯了,转而跟屠昭扯皮。 一个女娃娃而已,他说不得郑清容,还怕说不得她吗? 然而他并不知道屠昭说话可没有郑清容那么客气,当即喷了他一脸。 “凭什么?”屠昭呵了一声,“凭我娘是慎夫人,凭我是仵作,十九年前,我娘给人接好了断指,这事轰动得很,别说整个东瞿了,南疆西凉都知道,你没听说过,那只能证明你是聋子,我做仵作的,不仅能判断出他的手指是哪一年断的,怎么断的,我还能判断出你那只瞎了的眼睛根本不是你所说的摔倒磕坏的,而是被某种长条形圆钝物件给戳的,因为之前没有机会上手检查,所以我并不确定是什么东西伤的,但是昨晚在你客栈吃了那顿下了迷药的饭时,我突然就有了猜想,你的眼睛很可能是被某根筷子给戳废的。” 屠昭一边说一边强势掰过独眼汉子的脸,逼视他已经瞎掉往里凹陷的眼睛,同时上手按压:“看看这只眼,尚存的眼球碎片并没有呈现出飞溅状,这么一个符合筷子圆头的窟窿,不是筷子伤的是什么?从正面插进去,直接戳爆了眼球,若是再深一些,别说你的眼睛,你的脑袋都别想要了,不仅如此,你这眼睛的伤可比铁匠手指的伤还要早几天。” 独眼汉子哪里想得到她直接动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屠昭已经检查完了他的眼睛,说了一大堆并且松开了桎梏拍了拍手起身。 “你现在还觉得我只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张嘴乱说的吗?”屠昭像看垃圾一样看他。 她这一出手,衙门外面围观的人都被震住了。 谁能想到,这个年纪没多大的丫头竟然是个仵作,看起来经验老道得很,而且还是当代神医慎夫人的女儿。 早就听说这对母女各有神通,如今看来传言非虚! 马车里,婢子连连赞叹:“哇,公主,东瞿人都这么厉害的吗?我先前以为只有郑大人厉害,现在看来这位仵作姐姐也好厉害,竟能一眼辨伤处哎,就连受伤时间的先后顺序都能辨别!” 阿依慕公主哼了声:“再厉害能有我厉害?” “那是,我们公主最厉害!”婢子笑着应阿依慕公主,等视线再次落到公堂之上时,咦了一声,“那位仵作姐姐怎么走了?” 她还以为能听到更多精彩的判论呢! 阿依慕公主自然也注意到了退出公堂的屠昭,猜测道:“怕是和她刚刚跟那个姓郑的说的悄悄话有关。” 借着呈证物跟郑清容传消息,传完之后自然要走。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婢子自言自语了一句,不过也没纠结,心思又落到了公堂上。 独眼汉子再三打断人说话,郑清容也来了脾气。 “本官看你话多得很,那也来说说你好了。”郑清容看向独眼汉子,将禁卫军从京城捎带来的消息道出,“七天前京城下了一场大雨,冲垮了东郊庞家的一座坟,这一冲,陪葬的泥俑里也冲出来一具尸骨,经查验,死者是江南西道衡州新宁县刘泥头的妻姐,死于十九年前,死法和前不久藏在泥俑里的女尸一样,皆是被人碾碎了全身骨头,做成干尸,不同于前者的是,刘泥头妻姐的喉骨里插着一根折断的筷子,你说说,这是为什么?” 闻言,独眼汉子面色一惊,但反应极快,没有露馅,而是直接开始耍无赖:“一会儿宅子里的泥俑,一会儿坟里的泥俑,我不知道你到底要说什么,我就一个开客栈的,不知道什么泥俑,更不知道谁的妻姐。”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知道是吧,那我们从头说起,宅子里的泥俑是最先发现里面藏了尸体的,大理寺和御史台那边查泥俑的出处查了许久,泥俑是由宅子的第二代主人在江南西道衡州新宁县刘泥头那里采买的,总共买了十八个,最后主人家只留了一个,不过饶是这样,最后到宅子里的泥俑却不是刘泥头做的泥俑,因为大理寺还查到,十九年前铁匠家还是做泥俑生意的,铁匠的父亲接了一个大单,是京城的一户庞姓人家需要泥俑陪葬品,看中了铁匠父亲的手艺,于是在铁匠父亲那里定了十八个陪葬泥俑,奈何铁匠父亲当时已经年迈,做了一半后就撒手人寰,于是剩下一半是由铁匠来做的,铁匠就没想过接手他父亲的手艺,他喜欢打铁,甚至在家里专门搭了一个打铁的地方,叮叮当当有模有样地打了起来,平日里在他父亲教他做泥俑的时候他也总是敷衍了事,这就导致他做的泥俑有个特点,就是容易外面干了里面没干,以至于泥俑最后很难成型,所以他需要留一个孔洞来通风,等里面干了才会动手封住那个孔洞,也就是我们现在所看到的那个孔洞。” 视线在独眼汉子身上落了落,郑清容继续道:“也是十九年前,你于东从江南西道衡州新宁县拐来一名女子,那女子正是刘泥头的妻姐,彼时她因为自家妹子的死在坟头哭得伤心欲绝,你见她年轻貌美又孤身一人,便起了心思,悄悄把人拐回了茂名县,但刘泥头的妻姐怎么可能任你摆布,在你送饭时用筷子戳瞎了你的右眼,而你因为疼痛和愤怒,在她呼救之时用筷子捅向她的喉咙,把人给杀死了,你偷鸡不成蚀把米,可你并没有因此悔改,之后没几天,江南西道抚州临川县盐商权家的母女外出经商,途经茂名县,被你盯上,诱骗至凤凰客栈,怕上次刘泥头妻姐的事再次发生,这次你叫来了铁匠,母女二人意识到你们意图不轨便开始反抗,过程中母亲为了保护女儿,咬掉了铁匠的右手擘指,于是铁匠也如之前的你一般杀了那位母亲。” “你和铁匠都杀了人,尸体怎么处理却成了一桩难事,想起庞家定的陪葬泥俑,便计上心来,想着反正泥俑都是要下葬的,把人放在泥俑里一起随主人家下葬再合适不过了,而且还是在京城那种地方,离茂名县这么远,无疑为你们提供了一层保障,你和铁匠一拍即合,说做就做,考虑到距离远时间长,怕尸体在泥俑里腐烂发臭被人察觉,同时也怕重量不同引起怀疑,所以你们把刘泥头妻姐和权家母亲拖到了巷子里的石碾上,用石碾把人碾碎,把她们身上的血都放干净,随后通过铁匠打铁的炉子把人做成干尸,再封装进泥俑里,送到京城庞家。” “你们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却不知道泥俑运输过程中在江南西道衡州新宁县歇了脚,也是那天,宅子的第二任主人在刘泥头那里买的泥俑也往京城的方向送去,两方人马碰到了一起,当夜又遭逢大风,怕泥俑被吹倒摔坏,只能把泥俑从车上搬下来放到屋子里,这一放就放出了问题,两家的泥俑堆积到了一起,因为都是用最普通的黏土做成的泥俑,数量还都是十八个,运输的人又都是外行,看不出什么技艺区别,觉得都是一样的,所以等风停后,也不管哪个是哪家的了,只按着数量搬回车上,也正是因为如此,其中一个用来藏尸的泥俑被送到了宅子里当做装饰品摆放了起来,而另一个则被埋进了庞家的坟里。” “说来你们也是走运,宅子的主人总共买了十八个泥俑,最后只挑了一个留下,其余的通通砸碎了扔掉,偏偏留下的那个就是你们藏尸的那个,不然你们的恶行当时就会被发现。不过泥俑到了宅子也没有就此安生,因为孔洞是后期封的,再加上路途颠簸,搬上搬下,所以时间一长,用来封住孔洞的泥就掉了,露出原先的孔洞,泥俑被主人家放在花园里,有风的时候就会发出洞箫一般的呜呜声音,不过因为白日里人多嘈杂,所以没人发现,但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这种声音就会变得很明显,凄凄之声犹如鬼哭,主人家以为闹鬼,就把宅子转手给卖了,后面几任房主人皆是如此,却不知,这闹的根本不是鬼,而是人命。” “而你于东,因为害得铁匠断了一根手指,心里过意不去,便一直想着补偿,铁匠的断指当初因为被咬得厉害,取出来后无法接回去,于是你们便冒出来一个新想法,用别人的好手指给铁匠接上,反正都是手指,接谁的不是一样?抱着这样的想法,你在一个雨夜遇到了前来寻找石青的刘泥头,彩云堂没有石青可以给他,而你手里当时就有,你以石青为饵,要求刘泥头以自己的右手擘指做交换,刘泥头为了完成妻子的遗愿,毫不犹豫切下了自己的手指头,但是等你拿着刘泥头的擘指给铁匠的时候,却得知慎夫人接指只能接本人的手指,所以铁匠没能接回断指,而是用铁给自己打了一个假手指,假手指直接焊在断指上,也算是有个手指样了,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能动,不过平日里戴着手套打铁,勉强有个弯曲弧度就能控制,就这样,铁匠有了新手指,而你于东,还是那个凤凰客栈的东家。” 郑清容将自己查获的线索和杜近斋章勋知那边得到的信息都串联到了一起,把十九年前的案子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大理寺和御史台那边一开始锁定刘泥头是制作泥俑的人,就是因为第二任房主人是在他那里买的泥俑。 当初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郑清容就带着令牌和屠昭她们匆匆去了江南西道。 她这一走,后面杜近斋和章勋知再深入调查,才得知泥俑运输途中还发生了那样的事,有弄混的嫌疑。 再加上又出了庞家坟里的陪葬泥俑冲出了女尸的事,这一合计,就知道先前的判断出错了。 于是赶紧把消息给禁卫军,让禁卫军赶紧给郑清容带话,让她去岭南道拿人。 不过禁卫军赶到的时候,郑清容已经先一步把嫌疑人都给扣下了。 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在没有大理寺和御史台消息指引的情况下判断出来的,但并不妨碍结果最终都是一样的。 没帮上什么忙的禁卫军为了不让自己显得是来打酱油的,所以在和郑清容通消息的时候说得非常详尽,就差把杜近斋和章勋知这些天是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休息的事都告诉她了。 现在听她讲起整个案子的始末,心生叹服。 能从细枝末节抽丝剥茧,整合多方线索,光是这一点就非常厉害了。 说心里话,先前他们以为她能把人抓到都是因为歪打正着,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不过饶是这样,独眼汉子尤不认罪:“大人真是编了一个好精彩的故事,听得我都要给大人鼓掌了,什么证据都没有,单凭大人一张嘴就给我们安上了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大人不该在这里,应该去戏台上唱戏。” 他这次学乖了,改叫郑清容大人了。 不过这样更显得阴阳怪气了,话里话外无不意指郑清容胡乱编排,捏造事实。 郑清容淡淡抬眼:“你是不是觉得受害人都死了,没有人能当面指出你的罪行,所以无论你如何狡辩,本官都拿你没有办法?” 独眼汉子忽然笑了起来:“大人既然开堂审案,总不能靠口头上说事来判案,凡事总要讲个证据,大人要是拿不出证据,有证人也是好的,不然大人你这样口说无凭,难以服众啊。” 他就吃准了郑清容没有证人,该死的人都死了,没人会知道他们做的事。 至于什么泥俑,什么断指,什么瞎眼,只要他们咬死不是他们做的,那就没办法定他们的罪。 恰在此时,中途退出去的屠昭从外面进来,对郑清容点了点头。 郑清容接收到她传达的信息,看向独眼汉子,也笑了:“谁说本官没有证人?” 证人? 独眼汉子一怔。 什么证人? 武子的那个媳妇?不可能的,她来得晚,不知道这些事的。 那么这个证人是谁?会是谁呢? 没等独眼汉子想明白,郑清容已经高声道:“传证人。” 随着这一声出,一女子坐着小型轿辇被禁卫军抬了进来,形容消瘦,面色苍白,侧腰还打着绷带。 在女子身边跟着一位妇人,一身风尘仆仆,却紧握着女子的手,目光一刻不离。 万鹤鸣和他爹几乎是一眼将人认了出来。 “娘?” “青娘?” 两声呼唤一同出口,这下就连独眼汉子也慌了神:“青娘?怎么可能是青娘呢?她不是跳崖了吗?怎么可能还活着?” 轿辇落地,穿着华贵的妇人立即拜倒在地:“民妇权伊,携小妹权倩拜见大人,还请大人为我母亲权似和小妹主持公道。” 因为权倩才受了伤,腿脚还不便,所以郑清容特意让她坐着。 示意权伊起身,郑清容道:“不必多礼,本官今日开堂审案就是查明真相主持公道,你且将你知道的都说来。” 权伊应是,抚了抚权倩粗糙不堪的手:“我们是江南西道抚州临川县的盐商权家,十九年前,母亲带着小妹一同外出经商,那时我跟大姐在家操持商行的事,所以就没有跟着一起去,原以为这次还和以前一样,一两个月她们就回来了,可谁想不到半个月,我们就听闻了她们二人在茂名县落水身亡的消息,那次经商需要走水路,我们也是知道的,母亲和小妹死亡消息传来的那几日又是河水汛期,就连尸骨都没找到,大姐接受不了这样的噩耗,一个劲责怪自己当时为什么不拦着点儿,这样母亲和小妹就不会死了,大姐终日以泪洗面,十年前也跟着去了,此后权家就剩我一个人,因为母亲和姐妹的相继离世,权家商行遭受重创,靠近岭南道的好几个铺子都因此关门倒闭,只剩下抚州那几个商行还在运转,我要是知道小妹还活着,无论如何也会把那几个靠近岭南道的铺子维护好,这样小妹跑出来的时候就能第一时间联系到我,也不至于吃了这么多苦,我小妹昔日何等风华,经史子集无不通读,经商建业更是样样精通,权家三女属她最为出众耀眼,就连昔日的侯微侯相都说她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都是这群畜生毁了她,是他们害死了母亲,还害得小妹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他们该死,该死。” 说罢,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权倩用粗糙不已的手指抹去她眼泪,甚至为了让她不要哭安慰似地笑了一下。 权伊看见她这个模样,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的小妹今年还不到四十,可是却比她这个四十好几的人苍老憔悴许多,活像是个六十岁的人。 这些年,她究竟吃了多少苦?她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是二姐没有保护好你,二姐对不起你。”权伊抱住她,声泪俱下。 姐妹分离十九载,再相见时物是人非。 独眼汉子深吸一口气,指着权倩道:“我们不认得什么盐商权家的人,我们只知道这女人叫青娘,是个疯子,她怎么能做证人?” 权倩忽然看向他,冷冷道:“谁告诉你我是疯子的?” 第72章 让人开口的本事我还是有的 人证物证俱…… 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和滞涩,但一字一顿,吐字清晰,让整个公堂都炸开了锅。 “娘?”万鹤鸣不可置信,惊吓之余就连方才挨板子的痛都感觉不到了。 他爹老万亦是满脸惊惶,颤抖着手想要触碰权倩又不敢:“青娘……你……” 衙门外听审的人不乏有知道这事的人,见状也纷纷议论起来。 “老万家媳妇不是九年前就不能说话了吗?刚刚怎么又能开口了?” “对啊,而且不是说人已经疯了吗?我听她说话语气正常得很,哪有疯的样子?” “我之前就怀疑,好端端一个人怎么说疯就疯了,现在看来怕是有猫腻。” 独眼汉子大惊失色,早已没了先前的镇定:“你……你什么时候能说话了?” 一旁的刀疤脸瞪大双眼:“你怎么还能说话,我当初明明剪……”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被独眼汉子这么一瞪,刀疤脸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忙住了口。 但另有一女声响起,接上他没说完的话。 “你是想说你当初明明已经剪断权小姐的舌头,为什么她现在还能说话是吗?” 话音刚落,就见一女子款款而来,声色冷冷,气质孤绝。 这又是谁? 不待众人想明白,就听得一声“娘”唤出。 “娘!”屠昭欢喜地唤了一声,忙上前迎接,亲昵地挽着女子的胳膊。 慎舒揉揉她的头,笑了笑。 其实二人先前就见过,但慎舒知道,屠昭是故意这么喊的,好让这里的人都知道她是谁。 果然,屠昭这一唤,在场的人都明白过来了。 屠昭的娘? 要知道方才屠昭可是说过她娘是慎夫人,就在公堂之上说的。 那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那位慎夫人了? 之前只听过慎夫人的名号,还真没见过人,不由得有些猜疑。 但这种猜疑很快就在郑清容对来人的称呼和礼待上消失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意外与惊喜。 “慎夫人。”郑清容向慎舒致意。 慎舒是跟着禁卫军一起来的,说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心里放不下屠昭,所以一人一马跟着禁卫军出了京城。 之前屠昭在她耳边说悄悄话,说的就是慎舒唤醒了至少要昏迷三五天的权倩,还解决了她受外力刺激不能说话的问题。 这对案子来说无疑突破了一个大难关。 毕竟由权倩亲口诉说这些人的暴行,远比她说还要有信服力。 慎舒向郑清容微微颔首,表示受了她的礼。 一直沉默的铁匠看到慎舒那一刻,倒是难得地开口说了句话:“慎夫人!” 独眼汉子和刀疤脸一开始还将信将疑,以为是郑清容故意找人做局,想要引他们认罪。 现在听到铁匠也跟着喊慎夫人,心里那点儿防线顿时崩塌。 铁匠是见过慎夫人的,他都恭敬喊她一声慎夫人,那就错不了。 慎舒视线从铁匠身上掠过,转而看向刀疤脸:“不可否认你的手法不错,不过让人重新开口说话这点儿本事我还是有的。” 刀疤脸语塞。 也就只有慎夫人能做到了吧。 他不知道现在是该否认不是他让权倩口不能言的,还是该为权倩接下来说的话感到担忧。 郑清容显然不会给他们时间考虑这些,对权倩道:“权倩,你且将这些年自己所知道的一一道来。” 权倩应了声是:“十九年前,我和母亲外出经商,路过茂名县时天色已晚,便想着在此地投宿一晚,天亮再赶路,也是那个时候,我们遇到了凤凰客栈的东家于东,他说他家新开了一家客栈,因为位置比较偏没什么生意,迫于生计只能在街上揽客,我们听到位置有些偏的时候就有些犹豫了,人生地不熟,我和母亲又都是女人家,就怕出什么意外,是于东指着他受伤的右眼说他如何不容易,就靠着自家客栈维持生计,母亲心善,最是见不得人间疾苦,看他可怜也就拉着我一起住进了他家客栈,还多给了好些银钱,可谁想到,母亲的好心却换来了他的恶念。” “他在我和母亲的饭菜里下药,神不知鬼不觉把我们二人扣了下来,为掩人耳目还伪装出我们已经落水身亡的假象,就在他和铁匠商量该把我卖给谁的时候,母亲为了掩护我出逃和他们起了肢体冲突,他们扯着母亲的头发对她拳脚相加,铁匠想要抓我,被母亲抱住胳膊咬断了手指,铁匠愤而当场杀害了我母亲,而我因为天黑不识路,误闯了一处闲置的杂物间,在杂物间里,我看到了一具被丢弃的女尸,喉咙里插着一根被折断的筷子,看上去已经死了好几天,等我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杀人时,于东和铁匠已经追了过来,我逃无可逃,被他们打晕抓了回去。” 说着,权倩指向老万:“等到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衣衫不整地躺在了他的床上,他说他花了前半生的积蓄买了我做媳妇,现在是他的人了,让我好好跟他过日子,给他生个大胖小子延续香火,因为不认得我荷包上的倩字,他读半边管我叫青娘,前几个月他很谨慎,怕我跑把我锁在床头,不给我衣服穿,吃喝也都只给我半饱,让我没有力气逃跑,而我娘和那个死了的妇人早就没了踪影,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不知道被他们丢到了哪里,我假意逢迎,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实施了第一次逃跑,但那时连巷子都还没跑出去,就被巷子里的其他人给堵了回来,于东让他好好管教我,别让我跑出去坏事,他说他会饿我几顿绝不会再让我逃跑,于东不满意他的管教,就让这个叫武子的人来,当晚我被他吊起来打了一顿,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我只记得中途疼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老万告诉我怀孕了,让我好好养胎,不要再想着逃跑。” “或许是怕我想不开堕胎,巷子里的人对我格外关注,尤胜从前,可我知道,这是我的机会,我表现得很听话,让他们以为我有了孩子就会认命,渐渐的,他们都被我的表象骗了,也就不再盯着我,老万也因为我怀孕的事,对我宽容不少,我有了能去巷子里转一转的机会,还打听到县衙在哪里,于是在于东和、铁匠和老万等人都不在的时候,我开启了第二次逃跑的路程。”说到这里,权倩看向县令,“我避开人群,来到了县衙,找到了茂名县的县令,我给他说了于东等人的恶行,本以为他会秉公执法,可是他嘴上说着会处理,却借着帮我联系江南西道的家人,又把我送回了那个虎狼窝,于东等人来衙门抓我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们是一伙的,我又被武子给打了一顿,因为顾忌我还怀着孩子,他们没敢下死手,留了我一口气,但是此后我也没了自由,被锁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直至临盆。” 县令一惊。 之前一直没提到他,所以在公堂之上他都是个看客的身份。 现在听到权倩把矛头指向他,不由得慌了神,忙撇清关系。 “休得胡言,本官……” 郑清容一拍惊堂木,打断他的话:“本官让你说话了吗?” 县令顿时闭了嘴。 这惊堂木自他上任以来都没怎么用过,此刻听得郑清容拍得脆响,心里也似被重重拍了一下,让他不由得担心起自己的结局会是什么。 “你继续。”郑清容轻声对权倩道。 权倩颔首,接着方才没说完的话:“次年,我生下了万鹤鸣,也开始了第三次逃跑,我跑出了巷子,跑出了县衙,却没跑出茂名县,这一次,武子打瘸了我的腿,若不是我及时说我读过书,能教万鹤鸣读书写字,助他考取功名,他们怕是要打死我,就这样,平日里除了做农活,我还担任起给万鹤鸣启蒙的职责,万鹤鸣很聪明,只要是教过的东西他学上个两三遍就能上手,很有天分,就连我写的簪花小楷他都能学个十之八九,不过他们怕我跟孩子说些不该说的,除了诗书教习的时候,几乎不让我接近万鹤鸣,以至于万鹤鸣被他们惯得恃才傲物自视甚高,也不亲近我,他跟老万都只把我当下人使唤,老万为了让万鹤鸣安心读书,从不让他做什么粗活重活,养得跟富贵人家的公子哥似的,一身臭脾气,事实证明,只教书不育人的差别真的很大,但我乐见其成,反正我从来没把他当自己孩子,他怎么样都与我无关,将来等他出了岭南道后自会有人磨一磨他这不讨喜的性子。” “没过多久,武子家也来了一个和我一样的女子,叫素心,听她说她是个孤女,没有父母亲人,原本是想找份活计养活自己的,被于东骗到了这里,给武子做了媳妇,武子那个人,三天两头就打她出气,让她别想跑,进了他家的门就是他家的人,死也得死在他家,这打是警告她,也是在警告我,有一次素心还被他打得流了产,差点儿连命都丢了,我一直暗中寻找机会,在万鹤鸣九岁的时候,我遇到了来彩云堂采买颜料的江南西道抚州人,我把早就写好的救命纸条塞到他手中,告诉他我是江南西道抚州临川县权家盐商的幺女权倩,请他帮我联系我的家人,被于东他们发现后只一个劲说我是疯子,让那人别信我的话,抢回了我塞出去的纸条不说,还把我带回去,剪了我的舌头让我不能再说话,打断我的手指让我无法再写字,那个时候万鹤鸣已经能自主学习了,所以他们也不再需要我这个授学之人,打得比以往都要严重,只让我的手保持还能劳作的范围。” “从那以后,我便开始装疯卖傻,让他们以为我受刺激疯了,我之前随母亲外出经商的时候跟一个聋哑商人打过交道,学过手语,说不了话后就开始用手语比划,他们看不懂,再加上我又瘸又疯的,也就不再管我,直到今年万鹤鸣科举做了官后,他们又起了心思,说是要把我借给武子生一个像万鹤鸣那样的儿子,要是能为他们巷子里的人生千千万万个万鹤鸣,那他们就不会再过着现在这样的生活了,我不愿,于是在万鹤鸣要接他爹去京城的时候,我再一次跑了,有素心帮我掩护,我特意等马车出了茂名县才跑的,不走管道只挑着没人的山路走,饿了就吃野果,渴了就喝溪水,困了也只敢小憩半盏茶的时辰,这一次我跑到了江南西道附近,但是因为没有路引进不去,也联系不上曾经在附近的商行,好在我看到了前来查案的大人。” “大人身上有大理寺的腰牌,又是从江南西道过来,我便想求大人帮我回家,大人骑马,我腿脚不便搭乘商行的车马队才勉强赶上,只是我没想到大人是冲着茂名县这边来的,还住进了于东的凤凰客栈,大人身边还有一位姑娘,我看于东那样子知道他又起了心思,所以趁夜放了把火,想要提醒大人危险,不料火没放起来却被人发现了行踪,他们出动了全巷子的人追我,我慌不择路跑到了后山的悬崖上,原以为会一死了之,是大人及时出现救了我一命,若非大人,我早已是死尸一具,权倩在此多谢大人。” 说罢,便要下了轿辇跟郑清容行拜礼。 “不必多礼。”郑清容抬手压了压,示意她不用。 慎舒轻轻按住权倩的肩:“你现在的情况不宜乱动,郑大人不是什么讲究虚礼的人,等把人都定罪了再谢也不迟。” 权伊也握住她的手,泪眼婆娑让她听慎舒的话。 若不是她亲耳听到她说起这些年的遭遇,她都不知道她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 衙门外听审的百姓闻言群情激愤。 你一句:“我说呢,他老万家怎么娶了一个这么个年轻貌美还读过书的媳妇,当时给我羡慕得,搞半天是拐来的,给人家好姑娘祸害成这样,一群杂种玩意,就该用狗头铡砍了。” 她一句:“难怪他万鹤鸣能考中在京城当官呢,还以为是他们老万家坟头冒青烟了,原来是吸权小姐的血,平日里看他神气得很,没有权小姐,他算个屁。” 又一句:“还有那个狗县令,吃着朝堂的俸禄,却不为民做主,还跟这些混蛋搅和到一起,残害良家妇女,我之前还怀疑是不是抓错人了,怎么把县令给抓了,现在看来,不是抓错人了,而是抓晚了,这样的人,凭什么当官?” 郑清容看向堂下的独眼汉子几人:“人证物证俱在,你们可还有话说?” 独眼汉子总算是想明白了之前的事。 难怪他说昨晚郑清容怎么来这么晚,合着抓铁匠之前还去救了权倩。 是他们疏忽了,让她抓到了把柄。 不过即使这样,独眼汉子尤不承认,指着郑清容道:“不,她就是个疯子,她的话怎么能信?是你教她这么说的。” “对,一个疯子的话怎么能作为证词?指不定是慎夫人用了什么方法把人给控制了,好让她诬陷我们。”刀疤脸也在一旁应和。 屠昭哈了一声。 这是不光郑清容,现在连她娘也要被他们反咬一口了,真是厚颜无耻。 “乱咬人这种事你是张口就来是吧,权小姐不能说话的时候不见你们跳脚,能说话了你们不仅诋毁她是疯子,还泼郑大人和我娘脏水,多大脸啊?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需要当朝官员叫这么多人来嫁祸你?需要我娘跑这么远来污蔑你?需要一个姑娘家拿那些屈辱事来诬赖你?”她道。 独眼汉子定了定心神:“不过是一面之词,如何能定我们的罪?” 郑清容已经料到他会狡辩,当即下了拘唤签:“一面之词拒不认罪是吧,好,带人上来。” 还有什么人? 独眼汉子想不明白,除了权倩他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人能作证。 除非…… 独眼汉子才想到关键,就见禁卫军带着三个男人上来了。 果然如他所想,是巷子里的人。 这可不妙。 三个男人看到独眼汉子和刀疤脸等人都跪在堂上,心里直发慌。 当他们迎头看到权倩时,更是吓飞了魂。 “青娘?你不是跳崖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矮一些的男人被吓得魂飞魄散,当下都没站稳,跌跪在公堂之上。 “我要是死了,谁来揭穿你们的累累罪行?”权倩冷冷道。 胖一些的男人面露惊恐:“你能说话了?你的舌头不是被武子剪了吗?” 第三个男人更是发现了最重要的一点:“你没疯?” 这些蠢货。 刀疤脸又气又恨,捏起拳头就要冲说话胖男人打过去:“怎么说话的你?” 拳头未落,一旁的禁卫军已经把人踹倒在地。 刀疤脸疼得直抽气。 从来都是他打人,还真没有被人打过,突然位置调换,让他猝不及防。 “肃静,公堂之上,岂是你们饶舌动手之地?”郑清容一拍惊堂木,看向那三个男人,“如你们所见,权小姐,也就是你们口中的青娘没有疯,而是忍辱负重十九载,她方才都跟本官说了,是你们把她拐带到茂名县的,不仅杀死了她的母亲,还逼淫她,将她变得又瘸又哑,此等恶行,待本官向圣上禀明实情,你们三人就该砍头的砍头,该充军的充军。” 一听到要说给皇帝听,还要砍头,矮男人率先坐不住了:“我没有拐带青娘,是东哥拐带的,我只负责帮他把人送到买主家,不关我的事,打死她娘的人是铁匠,打她的人是武子,我没动她。” 竟是一句就交代了。 “你……”独眼汉子恨不得掐死这些个忘恩负义的人,可是有禁卫军在,他要是敢妄动,只怕会跟武子一样。 这些人,跟着他赚钱的时候怎么没见到他分这么清? 现在听到要丢命了,就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郑清容蹙了蹙眉,看向矮男人:“是吗?空口无凭,你有证据吗?” 这是把先前独眼汉子对她说的话又给翻了一遍。 “证据?有的!”矮男人极力证明自己的清白,“铁匠的手指就是被青娘的娘咬掉的,在此之前东哥之前还打死一个从江南西道拐来的女的,他的眼睛就是被那女的给戳瞎的,事后他们把人做成了干尸,封进了泥俑里,巷子里的石碾还碾过她们的尸体,当时血溅了一地,还是我打扫的。” 郑清容点点头。 这倒是和她之前说的吻合了。 她就说做干尸这种大工程不可能没人发现,巷子里又是不用抬头就可以看见一切的布局,除非巷子里的人都帮着做,帮着隐瞒。 如今听到矮男人这么说了,倒是得到了印证。 见矮男人一骨碌说了,胖男人也紧随其后给自己洗清嫌疑:“我没有杀人,更没有打人,杀人是东哥和铁匠做的,打青娘的是武子,他是我们巷子里最能打的,每次青娘逃跑被抓回来都是他动手打的,好几次青娘都差点儿被他打死,是他剪了青娘的舌头,让她不能说话,是他打瘸了青娘的腿,让她不能再跑,他不仅打青娘,他还打素心,打县令,素心有一次还被他打流产了,此后再也没有怀上过,县令更是被他打得不得不听他们的话,只能帮着他们掩盖拐带妇女的事。” 这又和权倩说的对上了。 第三个男人只想保命,忙接上他们二人说的话:“别砍我,别砍我,我没拐带青娘,我只是听东哥的话负责追回青娘而已,悬崖是青娘自己跳的,我没有逼她,我当初是想买青娘当媳妇来着,但是我拿出的钱没有老万多,是老万强娶了她,不是我,老万和鹤鸣平时还不把青娘当人看,经常让她吃最少的饭,干最重的活,说得好听是老万的媳妇,其实不过是他们的奴隶,老万经常骂青娘,就连鹤鸣都瞧不起青娘。” 说着,男人拉着权倩的衣袖,哀求道:“青娘,我没有拐带你,也没有逼淫你,你知道的,都是东哥和老万做的,你快告诉他们,不是我做的。” 权伊一把拍开他的手:“别用你的脏手碰我小妹,渣滓。” 郑清容看向独眼汉子等人:“如何,还需要本官把巷子里的人都叫来挨个问吗?” 第73章 当处斩刑 欢迎回家 马车里 婢子惊叹不已:“公主,郑大人这招好高明啊,我先前还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是后面这几个男人拐带女子作奸犯科,原来是故意诈他们,犯人跟她要证据,她反过来跟其余犯人要证据证明他们犯罪,好让他们狗咬狗。” 阿依慕公主眯了眯眼,看着郑清容的方向呵了一句:“要不说东瞿人狡诈,审个案子都能耍心眼。” 总觉得自家公主说话夹枪带棒的婢子小声询问:“公主看起来好像很讨厌郑大人,为什么?他昨晚可是救了我们整个使团队伍的。” “本公主还需要他救?”阿依慕公主撇过脸去,郑重嘱咐道,“朵丽雅,你要记住,他们东瞿没有一个好人,可千万别被他们的表象给骗了知道吗?” 朵丽雅似懂非懂点点头。 公堂之上 除却先前喊了一声慎夫人,一直沉默的铁匠沉声道:“不用说了,我认罪,都是我一个人做的,不关他们的事,要定罪就定我一个人的罪。” 在他昨晚拿着榔头攻击郑清容的时候他就想过了,要是当年的事情败露,他就站出来承认所有事情。 这是要一个人包揽罪责的意思。 “铁匠。”独眼汉子大喊。 他和铁匠一起长大,铁匠虽然话不多,但从来都是最照顾人的。 当初知道他误杀刘泥头的妻姐后,并没有因此指责他,而是想办法替他遮掩。 现在他又要把一切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这让他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他为自己做的事顶罪。 “拐人杀人都是我做的,不关铁匠的事。”当下独眼汉子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指着还在不断哀求的三个男人,“是我做的又如何,可你们就无辜了吗?” 三个男人被他陡然一喝吓得都忘了要说什么,心虚地看向他。 独眼汉子气极反笑:“我杀人你们帮着掩盖,我拐带人你们争抢着要,知道为什么旁人背地里都管我们那条巷子叫懒汉巷吗?还不是因为你们只想不劳而获,成天做着钱会主动飞到自己口袋里的白日梦,看彩云堂的东家卖颜料挣到了钱,你们也想卖,于是荒废田地去山里找颜料,找也不好好找,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拿到点儿钱卖了一回就不卖了,说什么累得很,养个鸡鸭鹅也是,不给喂食还怪人家不长肉,吃起来硌牙,年纪一大把了还讨不到媳妇也不想想为什么,自己没什么本事眼光还挑剔得很,这个不好那个不要,有女人愿意看你们一眼就已经是烧高香了,一个个还挑三拣四的,非要读书人家的女儿,真是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哪家好女儿愿意嫁给你们这些又穷又懒只想癞蛤蟆吃天鹅肉的人?这些年要不是我和铁匠还有武子冒着风险做着这行当,就凭你们还想娶媳妇?想得美,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三个人被他说得脸红脖子粗,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反驳。 刀疤脸呸了一声:“要媳妇的时候一个个东哥东哥地喊,现在出了事,倒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都装什么装,我们有罪,你们也跑不了,反正事情都败露了,左右逃不过一死,倒不如我先送你们下地狱。” 说罢,捏起拳头就朝离他最近的矮男人砸去。 砰的一声,正中鼻梁。 矮男人瞬间被打倒在地,糊了满脸的血。 郑清容示意禁卫军把人拉开:“他们怎么死自有律法判定,还轮不到你来动手。” 禁卫军自然不会放任这样的事情发生,当即上前把二人拉开,控制住刀疤脸。 见大势已去,县令抖着身子为自己争辩:“大人你方才也听见了,我是被他们胁迫的,我初上任之时发现于东他们有拐带之嫌,当时就要带人处理的,是武子半夜上门打我,警告我别多管闲事,不然就让我和我的妻儿死在茂名县,我这把年纪好不容易才坐上县令的位置,又是在远离京城的岭南道潘州,大人既然是在朝中当官的,想必也知道强龙难压地头蛇,于东武子等人在茂名县早就有了自己的小势力,谁都不敢惹他们,若是只有我一个人也就罢了,以身殉职说不定还能被朝廷表彰嘉奖,可我还有父母妻儿要考虑,威逼之下,我不得不替他们隐瞒啊大人。” “这不是你贪生怕死的理由。”郑清容看向他,“你既穿了这身官服,那就要担起你该担的责任,就算当时不能明着和他们对着干,难道你就不能和他们虚与委蛇暗地里上报吗?你解决不了的事自然有朝廷解决,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把蛇斩了你看压不压得过?而你作为一方县令,懦弱怕事包庇凶徒,这么多年,你不仅不思悔改,更是在权倩向你报案之时将人推向深渊,将法条律令视为无物,你该死。” 县令听到她话中最后一个死字,吓得脸色一白。 老万见事瞒不住了,狡辩道:“我没有逼淫青娘,我是……我是收留她,她和她娘一起来到茂名县,她娘突然死了,我看她一个人孤苦无依,所以才把她带到自己家里照顾,我给她吃喝,让她有了家,怎么就成了逼淫?” “收留?”郑清容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么可笑的话,“你要是管限制人身自由,强迫她人孕育子嗣,对人非打即骂让人差点儿殒命叫收留,那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阎王也想收留你,你安心去吧,他会好好照顾你的。” 糊弄不了郑清容,老万又看向权倩:“青娘,我们的儿子很争气,已经在京城当上官了,我们马上就可以过上好日子了,以前是我不好,我就是一个粗人,不知道怎么疼媳妇,骂你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你原谅我,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他这是在故意提起万鹤鸣,想让权倩看在万鹤鸣的面子上,免了他的罪责。 说着,一推身旁的万鹤鸣,示意他说几句软话哄一哄。 万鹤鸣忍着身上杖责的疼痛,挤出一个自以为很友好的笑意:“娘,爹已经知道错了,我们别闹了好不好,我以后也好好孝敬你,我们一家三口住到京城去,给你买大房子,买新衣服,我给你请诰命,让你风风光光的!” “谁跟你们是一家三口?”权倩只觉得恶心,手掐着轿辇的扶手,一字一顿,“你们困了我十九年三个月又十二天,毁了我的人生,休想逃过任何罪责。” 郑清容听到这个熟悉的数字,这才想起昨天在万鹤鸣家院子里的小木桌上看到的划痕。 长长短短的数目正好对应权倩刚刚说的年月日。 原来是计时吗? 十九年三个月又十二天,每一天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数着日子,从未放弃过逃跑。 万鹤鸣本就不喜欢他这个娘,自他记事以来,他这个娘就给他带来了许多不好的名声。 人人都说他有个疯子娘,就连他此番科举得中授了官职,问起他的家里人第一反应都是他有个疯子娘。 此刻听得权倩这么说,刚才的好脾气顿时也装不下去了。 “事已至此,你想怎么样?要害死我们不成?不就是委屈你几年吗,要死要活的,你现在不好好的吗?我已经当官了,你想要什么不可以?非要弄得家破人亡才好?当初怎么不打死你,现在倒让你来祸害我们。”万鹤鸣道。 老万拍了一把万鹤鸣,让他少说两句,转头又笑着对权倩说:“是啊青娘,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再追究也没什么意思,我和鹤鸣以后会好好补偿你的,我们回家去,不要闹了好不好?” “你说得倒是轻巧,这事就过不去。”权伊听不下去了,愤怒到了极点当即甩了他几巴掌,“谁稀罕你们的补偿,什么破房子破诰命,我小妹生来天骄,读书经商样样精通,想要什么自己不能挣?还需要你们高高在上地施舍?都是你们害我小妹沦落至此,都给我去死,去死。” 禁卫军欲上前阻挠,郑清容抬手示意不用管。 左右不过发泄而已,打不死。 老万挨了打想要反抗,慎舒一记银针飞过去,顿时没了气力。 “别打我爹。”万鹤鸣想要护着老万,但是才挨了板子,疼得根本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老万被打。 他这一出声,倒是提醒了权伊上去补了几耳光,一边打一边骂。 打到后面权伊打累了,又踹了两人几脚,最后抱着权倩哭作一团。 惊堂木一落,郑清容为这场跨度十九年的案子做了判定:“今有于东诱拐良女、买卖人口,伙同铁匠杀人藏尸,依《东瞿律令》,二人当处斩刑;老万、武子收买良女在前,奸辱迫育在后,处斩刑,另有武子迫害良女,威逼官员,罪加一等;巷子里其余人虽未直接参与拐带杀人,但窝藏罪犯同流合污,行为恶劣视为从犯,依律杖一百,徒三年;当地县令虽被威胁,但对于东等人拐卖人口瞒而不报,甚至与其沆瀣一气坑害良女,视为同罪,当革职处斩;至于万鹤鸣,为罪犯老万逼淫之子,现任翰林院典簿一职,才学虽有,然本性卑劣,不辨是非,若继续为官恐会败坏我朝风气,本官会奏请圣上,革职流放,鉴于其是罪犯之子,与罪犯等人同心一意,恐为祸人间,在此期间,先行收监。” 她只说斩刑而没有说斩立决,因为她现在还没有那个职权。 案子是三司推事的,还是要报到京城等大理寺和御史台那边一起判定,她这里只能算是初审。 脸被打肿的万鹤鸣没想到还有他的事,瞪大了眼:“郑清容,我一没杀人二没拐带,你凭什么处置我?” 他知道郑清容现在还杀不了他爹,所以想着回京后找机会向陛下求情救他爹。 陛下喜欢他的字,很看重他的,只要他回京后好好说一说,他爹就能活命。 但郑清容连他也一起判了刑,还收了监,那他还怎么去找皇帝? 他好不容易才出人头地扬眉吐气,真要判了刑,那他就完了。 自古以来被流放的人少有能活下来,大多都死在途中,就算抵达流放之地,最后也会因为不适应当地的天气和环境丢了命。 他还这么年轻,人生才刚刚开始,他不要革职,不要流放。 “就凭你黑白不分,不知感恩。”郑清容道,“亏你还是个读书人,你听听你方才说的是什么话?‘不就是委屈几年’,刀子落不到你身上你自然不会觉得疼,那我也只好先委屈委屈你了。” “郑清容你敢!”万鹤鸣愤怒到了极点,脸都涨红了。 老万也忙帮腔:“我儿子是当官的,你不能处置他。” “你们且看我敢不敢,能不能。”郑清容懒得跟他们废话,看向堂下几人,“案子的具体事宜本官稍后会如实奏报京城,为免你们受千里奔波之苦,争取给你们几个讨一个斩立决,押下去。” 禁卫军得令,把一干人等带了下去。 慎舒在老万从自己身边经过的时候,指尖一拂,不动声色拿回那枚银针。 权倩连忙向郑清容道谢,泣不成声。 “作奸犯科之人必将受到律法严惩。”郑清容出声安抚,“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欢迎回家。” 权伊搂着自家妹子,又哭又笑。 衙门外顿时热闹起来,看审案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起来。 “这些个狗杂种,我就说懒汉巷子里的人没一个好东西,好吃懒做恶臭一窝,好好的姑娘家给祸害成什么样了,还敢杀人,这种挨千刀的就该斩立决。” “还有那县令,早该抓了,担着我们茂名县县令的名,一点儿实事不做,找他办事跟求爷爷告奶奶一样,但于东那群人找他,他癫癫地就去了,生怕晚一步似的。” “还得是京城的官啊,看着年纪轻轻的,没想到这么能干,他们是昨天才来的吧,我看见他们牵着马进县里的,没想到今天就把案子给破了。” 马车里 围观了全程的朵丽雅简直要拍手叫好,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东瞿这边审案呢,没想到这么精彩,尤其是最后的判决,简直大快人心。 她还以为郑大人会放过那个叫万鹤鸣的,毕竟他也不算是从犯,没想到最后一起判了。 判得好啊,这种不辨是非的人当官了也会为祸一方。 “公主,郑大人……” 朵丽雅刚要开口,就被阿依慕公主给打断,啧了一声:“如果是夸他的就免了。” 朵丽雅乖乖闭了嘴,不懂公主为什么这么仇视郑大人,明明郑大人很好啊! 昨天救了她们不说,还守了她们公主半夜,中途又帮着她们南疆士兵包扎,连夜回来之后只怕也没时间休息了,现在又开堂审案,让罪犯不得不认罪伏法,如此公正司法,怎么不该夸一句? 阿依慕公主抬手敲了她一个爆栗:“去叫他来,我有话跟他说。” 朵丽雅吐吐舌头,捂着额头飞快地跑了下去。 虽然不知道公主要做什么,但她按照吩咐去做就好了。 慎舒和屠昭已经带着权倩和权伊回去了,但郑清容并没有退出公堂。 要了纸笔将案子的始末都给写了一遍,这是给皇帝看的。 虽然以她现在的阶品,还达不到给皇帝上书的资格。 不过十日之期就在今天,当初在皇帝面前立的赌约,怎么也得给皇帝一个交代。 给皇帝看的写完了,郑清容又提笔,各自给杜近斋和章勋知写了信,从头到尾讲了案子的事,又说了自己的想法。 想要斩立决,可少不了他们的帮衬。 她想过了。 拐带良女这种恶行事件,若不在当地处决,等拖了十天半个月到了京城再审再判,就算最后还是处斩,只怕也会少了许多震慑打击之意。 只有当场审,当场判,当场执行,让所有人都看着,有了前车之鉴,日后才会不敢有人再做这种违法之事。 她现在是没办法及时赶回京城了,就只能麻烦杜近斋和章勋知替她在陛下面前言明。 写好之后,郑清容分别装封,让禁卫军加急送去。 禁卫军也是知道事情轻重缓急的,当即就派人去送了。 朵丽雅绕开人群过来的时候,郑清容正好看见她,不由得诧异。 这不是南疆阿依慕公主身边的那个婢子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阿依慕公主也在这里? 刚这么想,就听得朵丽雅道:“郑大人,公主有请。” 说着,朝马车那边一指,做了个请的姿势。 郑清容顺着她的动作朝马车看去,正对上一双艳丽如宝石的眼睛,在睫羽的剪影下凝眸看来,好似会摄人心魄。 果然在。 虽然不知道阿依慕公主叫她过去做什么,但阿依慕公主对她似乎有敌意啊。 昨晚她就发现了。 尤其是公主一开始握住她手腕的时候,那种感觉太明显了。 明明彼此事先不认识。 她之前只当作是阿依慕公主对外来人的一种戒备,毕竟当时就她一个东瞿人,突然闯进被她误会也情有可原。 但是后面阿依慕公主叫她上马车的时候,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要说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 反正当时她留了个心眼,没上去。 现在又差人来叫她,也不知道打了什么主意。 “公主此刻不是该和我朝迎亲队伍在一起吗?”郑清容转移话题。 虽说现在到了东瞿境内,但单独出来也难保不会遇到昨晚的事。 朵丽雅笑道:“公主听说郑大人在这里审案,想见识一下,就过来了,方才听了大人的精彩断案,很是佩服,特叫我来请大人移步一叙。” 佩服吗? 不太像。 郑清容想起阿依慕公主对自己的敌意,觉得她这话可信度为零。 “案子还没彻底了结,有许多事需要处理,实在是走不开,还望公主见谅。”郑清容扯了个理由,“公主金尊玉贵,为了公主的安全考虑,还是早些回去的好,我派人送公主回去。” 说罢,也不等朵丽雅拒绝,指了几个禁卫军就让他们去送公主。 朵丽雅不料她会拒绝得这么直接,哎哎两声。 昨晚好歹还去马车边看了看呢,今天就连马车的边都没靠近。 还要再说两句挽留,郑清容已经“告辞告辞”地走了。 朵丽雅跑回马车,委婉道:“公主,郑大人有要事在身,还得解决案子的事,我们改天再找他吧。” “还替他说话。”阿依慕公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他说了什么我又不是读不出来,他就是故意不见我,这个姓郑的,心眼子跟筛子似的,真是讨厌。” 朵丽雅瘪瘪嘴:“公主,你昨晚是不是吓到郑大人了?要不然他怎么不愿意过来?” 她是说公主御蛇的事。 那可是她们南疆的秘术,一次性召来这么多蛇,旁人看了怕是会头皮发麻。 “他杀那些西凉人杀得比我还利索,我能吓到他?”阿依慕公主哼了一声。 什么破理由,跟那个郑清容一样不靠谱。 朵丽雅没了话说,捧着脸看着自家公主。 阿依慕公主瞥了一眼郑清容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郑清容指派过来的人,脑子里一个忽然萌生了一个新计划。 很好,有办法让郑清容乖乖到自己跟前来了。 放下车帘,阿依慕公主笑道:“回去吧,让忽诀派人去跟他们东瞿皇帝带句话,就说昨夜遭受西凉人袭击,我受了惊吓一病不起,需要在此地将养几日,郑清容既然能从西凉人的围困当中杀出来,那么在此期间,本公主的安全问题就交给他了,反正他手上也有禁卫军,对了,让他着重描述一下郑清容昨夜是怎么帮助我们破敌的,往大了说,就是那种没有郑清容,我们就没办法活下来的意思,说得越严重越好,就算后面要去京城也需要他时时护卫。” 朵丽雅啊了一声。 受了惊吓一病不起?公主像受了惊吓一病不起的样子吗? 想了想,阿依慕公主又补了一句:“哦,对了,还得告诉皇帝,我这个人从小身体就有些特殊,生病了药石无医,想要痊愈则需要血腥气来冲一冲,我看他们茂名县的风水不怎么好,就在这里冲吧。” 朵丽雅目瞪口呆。 公主说的是什么呀,哪有这种事哟,说得邪里邪气的。 才要问公主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忽然反应过来。 “公主这是要帮郑大人斩了那些罪犯?” 郑大人前面才说要争取一个斩立决,现在公主就说需要血腥气冲一冲,可不就是在帮郑大人吗? 阿依慕公主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而是高深莫测一笑:“好玩的还在后面呢,瞧着吧。” 第74章 砍一个是砍 砍两个不是砍…… 翌日 京城 十天之期已过,郑清容出城未归,消息全无,朝野上下对此十分关注。 在朝为官的想知道郑清容的死活,在赌坊赌了钱的想知道输赢。 早朝上,章勋知作为泥俑藏尸案的大理寺负责人,虽然从六品的大理司直还不足以入紫辰殿参政议事,但郑清容和太常卿打赌的十天期限已至,案子查得怎么样了也是要给皇帝说的,所以今日破例入閣禀报案子事宜。 “启禀陛下,郑大人接手案子后,更正了死者非多指之人,凶手才是断了擘指的男人,不过因为死者身份迟迟不能确定,臣和杜大人便从藏尸的泥俑身上入手,于九日前查到泥俑是由江南西道衡州新宁县的一个泥俑匠做的,符合凶手画像,因其身体原因所剩时日不多,叫来问话恐生变故,所以郑大人便亲自去了江南西道一趟,只是七天前庞家坟墓被大雨冲毁,陪葬的泥俑里冲出一具死了十九年的女尸,和本案的泥俑藏尸手法相同,都是做成干尸封存至泥俑中,死者咽喉插着一根折断的筷子,因为后背有一红色胎记,查验出是江南西道那个泥俑匠的妻姐,于十九年前失踪,失踪前和泥俑匠爆发了一场争吵,期间还伴随着肢体冲突,本来这可以更加确定这个泥俑匠是杀人凶手的,但是庞家这批陪葬泥俑是从岭南道潘州茂名县采买的,和孟财主采购的装饰泥俑同时运到京城,双方在运送途中遇到过一场大风,中途卸货避祸,把各自负责的泥俑混到了一起,最后上货也只是随便搬的,鉴于江南道制作泥俑的人家在十九年前改行做了打铁的,终日戴着手套,臣和杜大人觉得岭南道的这个泥俑匠也有嫌疑,于是让禁卫军给郑大人带了消息,若盘查完江南西道的泥俑匠还有疑虑,可去岭南道查看一番。” 章勋知将这些天发生的事都简单说了一遍。 太常卿才不信什么出城查案的借口,呛声道:“陛下,郑主事说是出城查案,却至今不见人影,反倒是杜侍御史和章司直通过前几日庞家坟里冲出的尸骨查到了嫌疑人,郑主事一去不回,莫不是知道查不出案子,畏罪潜逃了?” 他才不会称郑清容为郑员外郎,十天之期已过,她的代职时效已经没了。 不过主事这个位置她也坐不了多久了,查不出案子就等着砍头吧。 “太常卿此言差矣,郑主事已经查到了案子关键,何来畏罪潜逃一说。”杜近斋向姜立呈上一封今早才收到的密信,“陛下,这是郑大人前几日从江南西道衡州新宁县递来的消息,在臣和章大人跟他传达庞家泥俑的消息之前,郑大人就已经发现江南西道的泥俑匠不是凶手,且通过他手上掌握的线索,已经推查到岭南道潘州茂名县那边,并连夜赶往,以郑大人的聪明才智,找到凶手并非难事,岭南道距京城千里之遥,消息往来也需要时间,太常卿如此迫不及待就要给郑大人定罪,未免有些操之过急。” 孟平照例接了他手中的密信,检查没问题了再递交给姜立。 姜立快速过了一遍。 确实如杜近斋所说,郑清容先他们一步发现了江南西道泥俑匠的不对,并且已经动身赶往岭南道。 信件是两天前写的,也就是郑清容查办案子的第八天。 看信上的内容,她是抵达衡州新宁县的当天就发现那个叫刘泥头的泥俑匠不是凶手,很快啊,所以发现之后马不停蹄直接转道去了潘州茂名县。 从江南西道衡州转去岭南道潘州,不吃不喝快马加鞭也要一天一夜,也就是说她第九天才能抵达茂名县那边。 她要是足够聪明,在剩下的时间里逮到凶手也未可知。 再不济,他派去护卫的禁卫军第十天早晨就能到,只要带去了京城这边的消息,也能把人先把嫌疑人给抓起来。 他的禁卫军速度没这么慢的,只是郑清容忽然改道,他们那边也要做出相应的调整,所以最快也只能第十天早晨跟郑清容那边会合。 如此,还有一个白天的时间供她理头绪。 要是都这样了她还查不出来,那就不是他不给她机会了。 到时候该怎样就怎样,也不是三岁小孩了,该为自己的事负责了。 朝中是缺人用,但缺的是有才之人,而不是恃才傲物不知分寸之人。 他确实有些欣赏郑清容,能从扬州一路走到京城,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要不然也不会在杜近斋来请求军队随行护卫的时候,直接把禁卫军调给她。 但若是她把握不住这份欣赏,那就没必要留用了。 有才之人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可以再培养。 想到这里,姜立出声道:“杜卿所言极是,太常卿是有些操之过急了,况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能逃哪里去?” 被皇帝点名,太常卿语气倒是不如先前冲,换了一个说法:“陛下,老臣也是关心案子,毕竟悬案久拖也不是个事,郑主事当初信誓旦旦说十日内破案,京城甚至为她单独开了一个赌局,这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恐怕整个朝堂都会被天下人笑话。” 此话一出,便有不少看不惯郑清容行事作风的官员开口附和。 “太常卿言之有理,陛下,这案子已经不单单是三法司的事了,关乎整个朝廷颜面,底下百姓都看着呢,郑主事要是查不出案子,主动站出来认输,朝臣也不会笑话他什么,可现在不见人也不见消息,很难不让人多想。” “这赌当初要是关起门来打的,耍些无赖那么也没什么,毕竟都是同朝为官的,可以不计较,但现在不光是朝廷,百姓也都盯着案子看呢,郑主事要是不给个说法,往后谁还听信朝廷的话,这对陛下不利啊!” “陛下,郑清容初来京城,急需做一番事业来证明自己,这种求成心思臣等也理解,他当初主动请缨要查案子,陛下也让他查了,但查到现在没个准话,朝野上下恐怕会因此动荡。” 章勋知也是今日入了紫辰殿才知道郑清容在朝中的处境这般艰难。 说话的这些人一个个看似大义凛然得很,实则每一句都意有所指,不是说郑清容沽名钓誉,就是说郑清容没有担当。 这些年好不容易有个好苗子露头,这些人就跟有人抢他们的饭碗一样,非要把人弄死才行。 心里为郑清容不甘,章勋知道:“诸位大人若真是关心案子,就该去办实事,而不是在这里说风凉话。” 他说话直,又在大理寺担任大理司直许久,断案判罪要求符合事实,有什么说什么。 这就导致他一开口就惹了众怒。 不过一个从六品大理司直,能进紫辰殿已经是他的莫大福气了,偏偏不知道夹着尾巴做人。 非得给他一些颜色瞧瞧不可。 太常卿率先发难:“章司直,案子交给你大理寺也有一段时间了,到现在还没个眉目,你也不是干实事的人嘛。” 章勋知诚恳道:“是啊,我干不了,所以我交给能干的人去做了,我起码不会像诸位一样,自己干不了,还在这里恶意揣测他人。” 他这话说得太不近人情了,朝堂瞬间吵得不可开交。 见状,刑部侍郎卢凝阳也加入了战场:“郑大人既然已经往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方向去了,那就代表前几天还在加紧查案,并没有潜逃或者不作为,诸位大人就算再着急案子结果,也得考虑距离和时间,在不了解事情全貌的情况下就轻易下定论,话里话外针对一个晚辈后生,不觉得有失君子之风吗?” “卢侍郎,你怎么就敢保证他写的信就一定是真的?”太常卿质问道,“一个有心逃避责任的人,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要是他故意留下这封信迷惑我等,趁机溜之大吉,这个罪责你担得起吗?” 说着,太常卿向姜立施礼道:“陛下,郑主事要是逃了,躲避罪责是小事,就怕动荡国本,这种背信弃义之人,如何能在朝为官?还是快些让禁卫军把人给抓回来,给朝野上下一个交代。” 这是要置人于死地不可。 杜近斋接上他的话,据理力争:“陛下,太常卿言之过重了,郑大人绝非那种言而无信之人,消息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若是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直接论罪抓人,这对郑大人何其不公平?要是郑大人已经查明案件,这一抓人岂不是寒了臣子的心?何不等上一等,等岭南道那边传来消息再做定夺。” “等?如何能等?现在不抓人,等人跑远了,想抓都没地方抓,到时候谁又来担这个罪责?”太常卿反问。 “我担。”杜近斋心知他今天定会抓着这一点儿大做文章,沉声道,“从岭南道传消息到京城,八百里加急也需要三天左右,我替郑大人做担保,若三天之后还没有郑大人的消息,我自去服脱冠,先行斩首示众。” 朝中众人被他这一句斩首弄得都要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这是前一个没砍着,另一个又来送脖子了?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勇的吗? “你担?你担得起吗你?”太常卿咄咄逼人,“杜侍御史,别怪我说话不好听,陛下面前,这可不是什么儿戏,你这样替郑主事担保,说得好听是仁义,说不好听,那就是包庇,到时候郑清容要是获罪,也有你的份。” 杜近斋略过他,直接对姜立道:“陛下,臣愿为郑大人做保,若三天之后郑大人还没有消息,臣自会引颈就戮。” 这一声出,方才还嘈杂吵嚷的紫辰殿算是彻底安静下来了。 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有心思。 这是吵上头了呀,都把命给赌上了。 还从来没见过杜近斋这般模样。 不过砍一个是砍,砍两个不是砍? 他们等着看戏就好了,反正对他们来说又没什么损失。 然而太常卿显然不想就这样算了。 他要的是郑清容的头,要杜近斋的干什么? 他就是看不惯郑清容,所以才和她打赌的。 “陛下……”太常卿刚要说话,就被一拍板声打断。 “够了。”姜立早就被他们吵得没了耐心,凝眉看着底下众人。 上朝就吵,上朝就吵,好好的朝堂弄得跟街头菜市一样,不像话。 还动不动就这个死,那个死的,哪里来的风气? 看向今日在朝堂上争得最凶的太常卿,姜立道:“十天都等了,还差这两三天?” 这是允了杜近斋的话。 朝臣们不约而同看向太常卿,就见方才还势头强劲的太常卿没了再说话的意思。 陛下开口,谁还能再说些什么? “谢陛下。”杜近斋向姜立施礼。 姜立瞥了他一眼:“就从今日算起,后日若是再没什么消息传来,朕会让随行的禁卫军拿人。” 这也是他当初会把禁卫军调派出去的原因之一。 郑清容要是一心一意办案,禁卫军会毫不余力帮她。 要是生出别的什么想法,那么禁卫军也会拿下她。 是帮是拿,全看她个人。 今日早朝几乎都是议论郑清容的事。 下了朝,太常卿看了一眼走在一起的章勋知和杜近斋,摸着胡子上下打量。 以往也没觉得这两人这么讨厌,偏偏今日早朝处处跟他不对付。 不过仔细想想,能跟郑清容走在一起的人,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等就等,他就不信郑清容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破案。 想踩着他博名声,做他的春秋大梦。 甩袖,太常卿哼着小曲出了宫门。 到底还关系着能不能在赌坊赢钱的事,郑清容此人也是备受关注。 早朝一下,还要再等上三天才能揭晓答案的消息就被传了出来。 人们大失所望,还以为今天就能见分晓,没想到还要再等几天。 赌了钱的人围在赌坊,纷纷要个说法。 当初怎么说的,要是十天之内郑清容没有破案,赌坊就要十倍偿还他们的本金。 他们好不容易等到今天,就等着朝廷和大理寺那边出结果好拿钱。 现在突然变卦,这还怎么算? 有人道:“十天之期已过,到现在还没有结果,那就是没破案,按赌约应该给我们十倍本金。” 银学倚着赌坊的门,哈哈一笑:“什么叫没有结果?是结果还没出来,怎么就能说是没破案呢?” 又有人道:“之前说的就是十天为期,现在十天已经过了,银东家你该不是想反悔?” “我银学是那种输不起的人吗?”银学看向说话那人,“倒是你,怎么能断章取义呢?我们赌的分明是十天之内郑大人能不能破案,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赌十天了?” “可现在郑大人那边没有消息,案子破没破也不知道,这怎么算?”有人发出疑问。 银学勾唇:“还能怎么算?等着呗,朝廷都能等,你们还等不了了?” “不行,我们这么多人,赌了这么多钱,要是你最后把钱都骗走了怎么办?” 银学被他这话逗笑了:“我银学开赌坊开了这么多年,就没做过赖账的事,再说了,我要是骗钱,早在你们下注当晚就卷钱走了,还需要在这里等着,一直等到今天?” 这说得也是。 她这个赌坊能在京城开得起来,除了信用好,还有一点儿就是多大都能开。 人群中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可我听说郑大人自知破不了案,已经跑了是怎么回事?” 声音闷闷的,以至于一出口就散了,根本找不到是谁说的。 不过人们也不在乎是谁说的,听到内容后都惊了一把。 跑了,这可是死罪啊! 那他们押到赌坊的钱还拿得回来吗? 众人没找到说话的人,银学倒是找到了。 是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捂着嘴喊的,喊完就跑到斜对面的茶馆去了,跟坐在窗边的太常卿说了句什么,引得太常卿连连点头。 银学眯了眯眼。 太常卿家的小厮啊! 这是要故意制造恐慌的意思了。 果然,人们一听先前那小厮的话就炸开了锅。 有怀疑的:“郑大人不是出城查案去了吗?怎么会跑呢?” 有瞎掺和的:“不出城怎么跑?难道待在京城等死?” 有恍然大悟的:“难怪要等三天,这三天怕不是朝廷用来抓人的?” 还有担心自己钱的:“可我们还赌了钱呢,他跑了我们的赌约还算数吗?” 显然,人们还是关注最后一个话题,纷纷问银学关于赌钱的事。 这可跟他们先前赌的不太一样。 银学挑挑眉。 她好像知道太常卿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听说,听谁说的?朝廷说的吗?”她问。 在场一片死寂,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银学继续道:“朝廷只说等三天,你们仅凭别人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就开始大肆揣测,说白了不还是想要我这十倍的本金赔偿吗?” 被她说中了心思,场中不少人都涨红了脸。 那可是十倍啊,稳赚不赔的,是以他们很多人都押得很大,百两到千两不等。 有人可不管这么多,诡辩道:“不管怎么样,现在这个情况就是没破案,理应赔我们十倍本金,不然我们就报官。” 银学哦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去吧,你看官府站你还是站我。” 那人被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气得脸红脖子粗。 他当然知道官府管不了这事。 银学能在京城搞出这么一个赌坊,还开了这许多年,要能管早管了。 之所以说这话不过是想壮壮胆,增增气势而已,他要回他的钱,这又没错。 银学扫过一众人等:“什么听说什么揣测我都不管,我只看结果,结果未出之前,我这里不予兑付十倍本金,不过你们都这样想了,我再留着你们的钱也没意思,从现在开始,觉得我赖账玩不起的可以去告官府,觉得我说话不算数不想继续赌了的,到我这里来登记可以收回本钱,当然了,此后我们春秋赌坊也不会再和收回本钱的人有任何钱物往来,想要继续赌的也不用担心,那些退回去的钱我们赌坊会自行补上,定然不叫你们吃了亏去。” 说罢,便顾自进了赌坊里去,不再和这些人多说。 人群一时骚动起来。 要是别的赌坊,这话必然是不敢说。 毕竟哪有赌坊自己把客人拒之门外的?那还赚不赚钱了? 但换做春秋赌坊,那必然是敢说敢做的。 以往京城也不是没有别的赌坊,大大小小十几个,但最后剩下的只有这么个春秋赌坊。 没有人知道赌坊的来历,只知道东家是个叫银学的女子,一身江湖气息,也是个不怕事的主。 人群虽然叫嚣得凶,但真去退钱的人并没有多少,说说闹闹,也都散了去。 消息传到符彦这边的时候,符彦正在打马射猎。 虽然一如既往的百发百中,但兴致缺缺,引得平日里那群狐朋狗友都不敢到他跟前去,只在背后相互使眼色。 心道以往胡天胡地招猫逗狗的小侯爷怎么就跟丢了魂似的? 这种情况似乎从十天前开始的,当时也不知道谁惹到他了,从大理寺出来后面色就不太好。 据说回到侯府后砸了许多宝贝,定远侯溺爱孙子,既不心疼也不问什么,只一箱箱稀世珍宝抬到符彦房间里去,又一堆堆碎片扫出来。 砸到最后符彦也不砸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生闷气。 然后就接连几天找他们射猎,射也不好好射,猎也不好好猎,就是纯发泄的那种,以至于方圆百里的猎物都躲着他走。 他就跟没感觉到一样,该打打该猎猎,但到后面不是走神就是发呆,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譬如现在,虽然手上还握着箭,但心思早就不在射猎之上了。 手指无意间触碰到腰间的短剑,符彦心里没来由地有些烦躁。 本来这段时间已经刻意不去想这个人了,偏偏腰上这把剑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 走得倒是干脆,这么久了什么风声都没听到,就跟人间蒸发一样。 越想越烦,符彦不由得看向一旁的侍卫,没忍住问:“有他的消息没?” 侍卫一愣:“不知小侯爷问谁?” “郑清容。”符彦皱了皱眉,对他的反应很不满意。 不料符彦会再次提起这个名字,侍卫怔了一瞬。 明明上回小侯爷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很生气的,当时还踹到了一张桌案,就是因为这个郑清容。 后面小侯爷没有提起,他们还以为就这样过去了。 结果今天突然又问了这么一句,实在意外。 不过意外归意外,小侯爷既然问了,他们自然得回答。 上前一步,侍卫对符彦拱手施礼:“郑清大人至今未归,消息全无,不少人猜测他可能逃了。” 符彦哼了一声:“他不早就跑了吗?” 十天前就跑了,跑得那么快,他连人影都没看到。 侍卫不做评价,见自家恹恹了好久的小侯爷突然有了谈兴,便继续道:“听人说,今日太常卿在朝上提出抓捕郑大人,罪名是畏罪潜逃。” “畏罪潜逃?”符彦觉得自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他连我都敢得罪,还会畏罪潜逃?” 侍卫道:“太常卿和郑大人不对付,先前二人以十天之期查案打赌,此番到了期限,提出抓捕怕是想借题发挥。” 符彦眯了眯眼,嗅出了几分不太友好的意味:“他想弄死郑清容?” 侍卫没说话,默认了。 “现在人在哪儿?”符彦面色一寒。 这话有些跳跃,乍一听不明白问的是谁,但侍卫熟悉他的说话方式,知道他问的是太常卿,便指了个方向。 符彦呵了一声,当即打马而去。 陪着他涉猎的各家子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走了,扬声询问。 “小侯爷去哪儿?” 然而回答他们的只有急促远去的马蹄声。 彼时的太常卿在茶馆喝了茶,正打算走着回家去,听得后面马蹄声嘚嘚响起,便有意避让。 可是无论他怎么避,马蹄声都落在他一丈的距离,不远不近,这让他不禁有些疑惑。 回头一看,就见符彦骑着他那匹不带一丝杂毛的照夜白不紧不慢跟在身后。 此时周围已经有不少人都围在了这边,不过因为害怕符彦没敢靠太近,只盯着他们这边窃窃私语。 太常卿左右看了看,更疑惑了。 这位小侯爷不去跟他那群狐朋狗友厮混,怎么跑到他这里来了?他没得罪这位小侯爷吧?这是要做什么? 他对定远侯这个孙子没什么好感,除了有钱有颜之外一无是处。 听说前几天还在侯府砸了许多奇珍异宝,真是个败家子。 是以此刻见到他自然也没给什么好脸色。 理了理袖袍,太常卿正想摆出长辈的架势:“小侯爷……” 然而后面的话他没来得及说出来,因为符彦已经拉弓搭箭,对准了他。 太常卿一怔,都忘了要躲。 这是要当街杀人? 旁人他不知道,但符彦这个被定远侯惯坏的恶霸是干得出来的。 杀他? 为什么? “符彦你要做什么?”紧张害怕之际,他连小侯爷都不唤了,一骨碌吐出这句话。 符彦速度极快,几乎是才拉弓就放了箭。 没等太常卿反应过来,咻的一声,箭矢离弦,宛如流星飞逝。 太常卿呼吸一滞,腿都软了。 羽箭带来的风声划过头顶,带走了他的帽子,噌的一声钉在他身后的酒楼的牌匾上,连带着整个牌匾都晃了晃。 太常卿手僵冰凉,浑身僵硬,只听得符彦在马上出声警告。 “再有下次,这支箭对准的就是你的脖子。” 第75章 谁给你下的蛊 有他求我的时候 郑清容并不知道京城因为她发生了这许多事。 因为要等案子的最终结果,权倩姐妹俩并没有回到江南西道,而是在茂名县暂时落脚,由禁卫军看护。 郑清容前去探望的时候,慎舒正在给权倩疏通手脚经络,屠昭在一旁打下手。 权伊紧张地探问:“慎夫人,可是我小妹的旧伤又恶化了?” 慎舒轻轻按压权倩的膝盖:“指骨问题好解决,就是腿骨比较麻烦,经年累月下已经长歪了,想要恢复就得敲断重新接上。” 权伊惊喜万分:“慎夫人是说我小妹的手脚还能恢复?” 权倩的手脚都被那些畜生给打断了,她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以为慎舒只是来给她小妹换伤药检查才恢复的舌头,没想到还顺带查看了小妹的手脚。 慎舒颔首:“恢复是能恢复,就是过程会比较痛苦,说是抽筋拔骨也不足为过。” “我不怕疼。”权倩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灰淡的眼里渐渐有了光,“什么痛什么苦我都能挨,还请慎夫人帮我,我会报答夫人的。” “报答就免了,我只是尽一个医者的本分。”慎舒接过屠昭递过来的一碗药,让权倩喝下,“既然不怕疼,那就开始吧。” 权倩见她这架势是早有准备,连连点头,在权伊的帮助下把药都喝了下去。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郑清容才看到慎舒从里面出来。 “等很久了吧。”慎舒洗了把手,“再过个两三月,权家小姐的手脚就差不多能恢复了。” 郑清容给她递上擦手的布巾,向她施礼:“清容在此谢过夫人。” 既是谢她不远千里前来支援,也是谢她救治权倩。 慎舒难得笑了笑,没应她的谢,也没说什么客气的话,而是反问:“是不是觉得我从京城到这里来很奇怪?” “慎夫人有自己的考量。”郑清容道。 慎舒的出现确实值得深思。 太巧太及时了,就好像知道她们这边会遇到棘手的事一样。 说是顾念屠昭,那为什么当初她让屠昭跟着出来的时候不一起?或者直接不让屠昭来。 后面过了几天突然来了这么一遭,总感觉有些牵强。 不过慎舒帮了她大忙是真的,起码目前看来慎舒的立场是站在她这边的,她不想过多揣测。 避开禁卫军的耳目,慎舒带着她来到一处小阁,直言不讳道:“我是为了阿昭来的不假,同时也是替你师傅来的,你师傅有事走不开,所以我来了。” “师傅?”郑清容已经许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自从她到京城做官,师傅就好久没跟她联系了,说是去寻什么故人。 莫非…… 想到这里,郑清容问:“夫人是师傅的故人?” “是啊,我还抱过你呢,小小的一只,都长这么大了,时间真快啊。”慎舒颔首,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往事,眉梢眼角带上了清浅的笑意。 郑清容心下一动。 小时候抱过她,是不是代表知道她是女子的意思? “夫人知道?”她问。 也不指明知道什么,只掐头去尾试探一问。 不过这并不妨碍慎舒理解。 “知道。”慎舒应声,“你师父知道的事我都知道。” 郑清容失笑。 那就包括她女扮男装,还有和陆明阜的关系那些事了? 难怪当初请她和屠昭去大理寺验看死者的时候,向她道谢,她会说“你好好做,就当作报答我了”这样的话。 这是长辈对小辈说的亲切话,她当时就觉得说得有些过于亲近了,明明二人才见过两面而已。 原来是这样。 得到了答案,郑清容再往前想,忽然觉得她和慎舒的初遇也是有些巧合的。 本月十五望朝,她带着梅娘子等人在阙门敲登闻鼓检举刑部司那些人,当时严牧被打得只剩一口气,是慎舒及时出现施针搭救。 她当时只当是撞上了,现在看来未必。 从那个时候,慎舒就开始有意无意接近她了。 再看慎舒此刻的表情,提起师傅的时候眉眼带笑,看起来她和师傅关系很好的样子。 师傅还真是神秘,就连慎夫人是她的故人这件事她也才知道。 想起前不久听仇善说师傅在公凌柳那里,再结合慎舒方才说的有事走不开,郑清容不免担心:“师傅最近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需要帮忙吗?” “是有些棘手,不过能解决。”慎舒道。 郑清容略一垂眸。 这是避开了重点,没有说具体什么事的意思。 但是怎么感觉慎舒有事瞒着她呢? 不光是她,就连师傅也有事瞒着她。 来到京城也不跟她见面,还特意避开了她。 究竟是为什么? 师傅明显是挂念她的,要不然此番也不会托慎舒过来。 郑清容凝眉,只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她知道师傅身上有秘密,但只要师傅不愿意说,她也不会去追问,因为那是师傅的隐私。 然而现在,她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师父的秘密好像跟她有关。 要不然为何有意瞒着她? 郑清容想不通,不过心里到底惦念宰雁玉的身体,便问道:“师傅这些年来身体愈发不好,不知夫人可有救治之法。” 这个问题她之前在京城的时候就想找慎舒问一问了。 只是第一次去的时候慎舒不在,后面慎舒和屠昭来大理寺协助办案,当着杜近斋和章勋知等人的面,她也不好说太多,所以也就没问。 现在正好有了机会,便想着问一问。 “你师傅果然没白疼你,这个时候还能想着她。”慎舒和蔼一笑,旋即又严肃起来,“不过我也不瞒你,她的身体是个空壳子了,我的药只能吊命,能吊多久我也不确定。” 其实她不说郑清容也能猜到几分。 师傅和慎舒既然关系不错,那么慎舒肯定也为师父的身体操心过,到现在还没有好转,只能说明慎舒也无能为力。 许是知道这个话题有些沉重,慎舒拍了拍郑清容的手道:“不过你放心,你师傅必然会看着你成事的。” 成事? 是指她步步高升,以女子之身站到世人之前吗? 郑清容闷着声音应了,却听得慎舒忽然咦了一声,抓着她的手腕看。 “谁给你下的蛊?” “蛊?”郑清容不明所以,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腕,什么也没有啊。 没等她问,慎舒已经在她手腕割开了一条口子,银针一挑,一条细入发丝的红色虫子就被挑了出来。 还不到一颗米粒长,细小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更别说埋藏在手腕里就更难发现了。 彼时虫子在银针针头不住扭动,起先挣扎得厉害,到后面渐渐没了动静,死了,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 “牵丝蛊。”慎舒眯了眯眼。 “牵丝?”郑清容将手腕简单包扎了一下,对这个名字感到很陌生。 她不知道这虫子一样的东西是什么时候跑到她手腕里去的,更不知道这虫子还有单独的名字。 慎舒将蛊虫尸体处理了,面色凝重:“这是子蛊,触肤即入,见光即死,进入人体时还不会留下任何感觉和孔洞,藏在经脉里,会在中了蛊的人动武时控制其心神,只能听从拥有母蛊的人命令,中蛊之人头脑麻木,四肢不听自己使唤,只能受人操纵,犹如牵丝傀儡戏,故名牵丝蛊,看样子就是这两天下的,幸亏你在此期间没有动武,蛊虫还没来得及从最初接触的地方游走到心口,不然可就晚了。” 郑清容看了看蛊虫,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这两天她确实一直没有动武,准确来说是回到茂名县后她就没有动过武。 上一次动武还是前天晚上,在边境营救南疆联姻使团的时候。 仔细回想,她落到马车车架的时候,阿依慕公主正好拉过她的手腕。 该不会是阿依慕公主下的吧? 可是给她下蛊做什么? 怕她伤害自己?伤害南疆人? 郑清容觉得这个理由也能说得过去。 当时西凉人都被召来的蛇给咬死了,就剩她一个。 看到露了武功的她突然跳到马车上,阿依慕公主害怕也能理解,畏她动武,所以下蛊,这样在她动武的时候就能控制她。 好像能说得过去。 可是既然畏惧她,后面又为什么叫身边的婢子单独叫她过去谈话?还让她上马车。 这是畏惧该有的表现吗? 而且第一次没成,她审完案子那天,阿依慕公主又差遣婢子来叫她过去。 害怕没看出来一点儿,敌意倒是一直有。 郑清容觉得自己揣测阿依慕公主下蛊的原因前后矛盾。 但现在她也想不到别的理由。 慎舒却是心绪几分激动,也不知道这蛊让她想到了什么:“这是南疆那边的,你遇到了谁?” 郑清容把前天晚上遇到南疆使团的事说了一遍,着重说了阿依慕公主这个人,以及她御蛇的本事。 至于蛊可能是阿依慕公主下的这件事,她也说了自己的猜测。 慎舒听到南疆公主会御蛇,心下一喜,忙问:“公主长什么样子,多大年龄?”她问。 郑清容简单描述了一下:“公主很漂亮,比我以往见过的所有人都要漂亮,明艳绮丽,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盯着你看的时候就像要把人的魂给勾进去一样,年龄的话看上去和我差不多一样大。” 她之前也觉得庄若虚的眼睛很美,一双标准的桃花眼,是那种无情也动人的美。 但公主眼睛的美和庄若虚不同,璀璨夺目,极致耀眼,是那种勾魂夺魄的美。 听到前半句的时候,慎舒连连点头,但是听到她说年龄和她一样大的时候,慎舒愣了愣。 不对,年龄对不上。 默念了几遍阿依慕公主这个名字。 在南疆的语言里,阿依慕的意思是月亮般的女儿。 女儿! 慎舒急切道:“我可以去看看这位阿依慕公主吗?” 郑清容看她的样子估摸着是认识这位南疆公主,想要去验证,便道:“使团那边说是阿依慕公主受了惊吓病倒了,这几日在茂名县这边休养,夫人要是想见公主,我可代为引荐,就说是为公主瞧病诊伤。” 阿依慕公主不是一直想见她吗?甚至叫婢子一连两次来请,她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把慎舒带去。 慎舒应好,似乎已经等不及:“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 “夫人不需要休息一下吗?”郑清容关心地问。 毕竟才帮权倩治了手脚,一治就是好几个时辰,出来就一直跟她说话,都没来得及休息。 “不累。”慎舒道,“先去看公主。” 说罢,扬声唤了声阿昭,等屠昭应声冒头,便嘱咐好好照看权倩云云。 屠昭应了声好,跟郑清容打了声招呼后便去做事了。 郑清容也不过多强求,当即带着慎舒就去南疆使团落脚的驿馆了。 岭南道这边本就不如其余道富饶,茂名县这边就更是,偏僻穷困,根本没有专门用来接待他国使者的驿馆,所谓的驿馆也只是官府那边临时腾出来的屋子。 郑清容以东瞿官员的身份求见,只是这一去直接吃了个闭门羹。 朵丽雅告诉她们,阿依慕公主这一病如山颓倒,不宜见客,已经休息了。 哪怕慎舒再三说自己是大夫,可以给阿依慕公主瞧看,也被朵丽雅给婉拒了,故弄玄虚说是公主的病非寻常医师能治。 说完就转身进去了,徒留郑清容和慎舒二人面面相觑。 什么病是医师治不了的?除非是心病。 知道这是被随便打发了,郑清容和慎舒也没有硬闯,转身回去。 没办法,见不到阿依慕公主,在这里站着也不是个事,只能回去。 郑清容一边往回走一边试探问起:“夫人和阿依慕公主是旧相识?” 不然为何听到阿依慕公主就赶着来瞧个明白? 慎舒摇摇头,似乎因为没有见到阿依慕公主,面上有些沮丧:“只是想起了一个故人而已。” 郑清容心里几分猜测。 师傅的故人是慎舒,那慎舒的故人是谁? 是南疆这边的人吗? 见她面带疑惑,慎舒倒是不介意跟她说起这件事:“你应该有听说过逍遥六女。” “听过。”郑清容颔首,“如夫人便是逍遥六女当中的药女,一身医术出神入化,活死人肉白骨。” 慎舒轻笑了一声,都夸成什么样了:“那你可知你师父就是逍遥六女当中的书女?” 郑清容一愣。 没想到她会直接说起师傅的身份,也没想到师傅的身份会是如此。 书女是逍遥六女当中唯一一个没有留下名姓的女子。 书女无名,满腹经纶,傲压群才,只是死因不详,就连名字都不曾留下。 可是一个能力压天下全部有才之士的人怎么可能会不留名呢? 除非有至高无上的势力不让她留名。 比如皇权。 郑清容心中震荡。 书女无名,书女宰雁玉。 师傅当初为何惨遭除名?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想继续问,慎舒却点到为止:“清容,你师傅前半生过得太苦了,所以不管她做出什么决定,你都不要怨她好吗?” 郑清容总觉得今日慎舒说的话有些说不上来的刻意。 先前告诉她师傅的身体不好,现在又说了师傅的身份,说她过得太苦。 就好像每一句话都是设计好来的,就为引出现在这句话。 师傅到底做了什么决定?以至于要慎舒来她这边铺垫和预警。 是跟她有关吗? 郑清容暂时参不透这其中的深意,但还是诚恳道:“师傅待我恩重如山,我自不会对师傅有任何怨言。” “好孩子。”慎舒笑了笑,理了理她身上的衣袍,“我就知道,阿玉没看错人。” 郑清容注意到她口中的称呼。 阿玉。 这是慎舒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师傅的名讳。 很亲昵,和师傅真的很要好。 说完宰雁玉的事,慎舒又道:“其实除了柳家的那对双生姐妹花,我们逍遥六女原本是互不相识的,但机缘巧合下我结识了你师父,也结识了乌仁图雅。” “南疆的那位苗女?”郑清容问。 慎舒嗯了一声:“是她,她是我们逍遥六女当中最明媚生动的一个,风姿卓然,一眼难忘,最重要的是,她也会御蛇下蛊,我能认得牵丝蛊,都是因为她曾经教过。” 郑清容静静听着。 她先前还奇怪慎舒是怎么认得南疆的蛊虫,原来有这么一段渊源。 苗女乌仁图雅,据说歌声能引百鸟朝凤,舞姿能改天地风云,一身蛊术更是玄妙入神。 如果她没记错,在南疆的语言里,乌仁图雅是曙光的意思。 这样一个充满神奇色彩的女子,也确实如她的名字一样,在逍遥六女的历史上留下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过说起御蛇下蛊,郑清容突然反应过来,阿依慕公主也会。 慎舒当时问她阿依慕公主的长相和年龄,是以为这位前来东瞿联姻的南疆公主就是乌仁图雅吧。 只是这位阿依慕公主的年龄对不上。 慎舒叹道:“图雅自打回了南疆后就音讯全无,也不知道这些年她过得好不好。” “夫人之前是觉得阿依慕公主是乌仁图雅的女儿?”郑清容问。 阿依慕是在南疆那边是月亮般的女儿。 两个人都会御蛇下蛊,长相还都是明媚艳丽的那种,总不能是巧合吧? 慎舒道:“先前是有所怀疑,但我方才给那婢子报了自己姓名,婢子没有感到意外或惊诧,在我们逍遥六女之中,图雅和我玩得最好,总不能她生的女儿不知道我的存在,可如今就连阿依慕公主的贴身婢子都不知道,那就应该不是。” 郑清容倒是没有从这方面否定。 她想的是,阿依慕公主是南疆王此番送来联姻的女儿,如果阿依慕公主也是乌仁图雅的女儿的话,那乌仁图雅不是南疆王的王后就是王妃,这样的人,不应该在回了南疆之后就没了消息。 更何况还是给南疆王生了唯一一个公主的人,那就更不可能籍籍无名了。 所以,这么看来阿依慕公主应该不是乌仁图雅的女儿。 “你跟阿依慕公主有过节?”走出一段距离,慎舒忽然问,“因为见光即死,牵丝蛊的蛊虫极难养活,公主能把蛊下在你身上,只怕不是一时兴起或者随手做的。” 牵丝蛊虽然对人没什么实质性伤害,但说到底也是蛊,哪有人无缘无故下蛊的? 郑清容也想问这个问题。 她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位阿依慕公主? 一见面就给她下蛊,还下得神不知鬼不觉的。 “我觉得是阿依慕公主跟我有过节。”她把话反过来说了一遍。 顺序一调换,整个语意都不一样了,显得苦哈哈的。 慎舒没忍住被逗笑了,安慰道:“待会儿回去后我给你配些药,能防南疆那边的大部分蛊,阿依慕公主既然敢对你下蛊,想来也不是什么好惹的,小心些为好。” 郑清容向她道谢,二人便一路聊着回去了。 驿馆里 阿依慕公主在窗边一边盯着郑清容和慎舒离去的背影,一边把南疆那边带来的干果挑拣着吃了。 朵丽雅疑惑不解地问:“公主先前不是一直想和郑大人说话吗?怎么现在郑大人来了反而不见了?” 甚至不惜让她请了两次,第一次郑大人见是见了,但似乎没说上几句话就走了,惹得公主在马车里干瞪眼。 第二次就更干脆了,郑大人连马车都没挨着,直接托辞事务繁忙走了。 现在郑大人好不容易上门求见,公主反而不见了。 这是怎么个说法? “本公主岂是他想见就能见的?”阿依慕公主抛了好几个剥好的栗子给她,“之前我请他来见我他都不见,现在巴巴地跑来能安什么好心?” 朵丽雅不赞同这话,捏着栗子问:“公主怎么把郑大人想得这么坏?” “是你把他想得太好了,东瞿人没一个好东西,你这样心思单纯的迟早有一天会被骗得鞋子都没得穿。”阿依慕公主纠正道。 心思单纯的朵丽雅把栗子吃了,鼓着腮帮子问:“可我看郑大人身边的慎夫人很厉害的样子,不仅能接断指,还能让被剪了舌头的人重新开口说话,公主不见见吗?” 阿依慕公主靠着金丝软枕,几分慵懒:“那就更不能见了,被她看出来我装病,那我这场戏可就唱不下去了。” 朵丽雅嘟哝:“倘若下次郑大人再来求见,公主还见吗?” “在他们东瞿皇帝的旨意没下来之前,谁都不见。”阿依慕公主捻着一颗桂圆干,忽然笑了,“瞧着吧,这才刚开始呢,以后有他求我的时候。”《 》 75-80 第76章 恳请陛下准予主犯斩立决 查案的间隙还…… 翌日 京城 因为昨日符彦放箭伤人的事,太常卿在早朝上向皇帝告状,控诉符彦的嚣张行为,更是扯上了恶人不治动摇国本的大旗,要姜立治罪符彦,治罪定远侯府。 姜立无奈,把昨日定远侯从侯府抬了二十箱金子充入国库的事给说了。 太常卿瞬间哑然,心里痛骂定远侯又来这招。 以往符彦胡天胡地惹是生非,今天捡了东家的花,明天掀了西家的瓦,定远侯不骂也不打,就跟在他屁股后面砸钱收拾烂摊子。 砸坏了东西,赔。 踩坏了物件,赔。 主家要是还打算继续追责,那就是赔得不够多,继续砸钱。 是以每次几乎是事还没闹起来,定远侯就把事给解决了。 现在符彦射杀官员,定远侯还拿钱来摆平。 关键是皇帝还默许了这种行为。 太常卿只觉得自己吃了个哑巴亏。 国库空虚,定远侯肯拿钱出来填补,皇帝自然乐见其成。 主要是他也没伤到哪里,相比一个有惊无险的放箭伤人,二十箱黄金对皇帝来说更有吸引力。 姜立也不好做得太过,安抚了几句太常卿,又赏了一些东西这事就当翻篇了。 朝上其余官员听到定远侯豪掷千金难免咋舌。 谁让定远侯有钱呢? 据说小侯爷这些年挥霍的钱财还不足侯府的百分之一,难以想象侯府的家底到底有多殷实。 倒是杜近斋觉得这事有些莫名其妙。 符小侯爷无缘无故放箭恐吓太常卿做什么? 要知道这些年定远侯含饴弄孙不理朝政,符小侯爷更是游街打马只顾玩乐,朝堂里那些事那些官员可从来不看的。 突然把矛头对准太常卿,有些事出反常。 想起郑清容临走前拔出了符小侯爷的短剑一事,杜近斋忽然有种大胆的猜想。 符小侯爷该不是在替郑大人出头吧? 可他当时不是很生气吗?还踹了大理寺的桌案。 杜近斋想不通。 就这样又过了一日,第三日早朝上,太常卿瞥了一眼姗姗来迟的杜近斋:“杜侍御史倒是让人好等,我还以为你这次也跟郑主事一样,害怕落罪不敢出现了呢?” 说罢,也不给杜近斋辩驳的机会,再次站了出来,对姜立施礼道:“陛下,三日已过,岭南道还没传来消息,是时候该下令把郑主事抓回来了,而之前提出担保的人,也该论罪处置了。” 姜立揉了揉太阳穴。 最近这三日的早朝实在精彩得很,每次都是他太常卿最先站出来,不是指责符彦射杀当朝官员,就是指控郑清容查不出案子畏罪潜逃。 以往的太常卿可从来没这样在朝上出风头过,不由得让姜立多看了几眼。 “太常卿这话说得太早了吧。”刑部侍郎卢凝阳据理力争,“这才第三日开始,如何能算得上三日已过?” 太常卿立即呛了回去:“一个已经畏罪潜逃的人,就算再给他三日也不会再传来什么消息的,三日始和三日终又有什么区别?” 太常卿一开口,朝中不少看不惯郑清容的人也纷纷附和。 “陛下,之前说是要缓三日再看,这都第三日了,就算是普通的信件往来,消息也该抵达京城了。” “事到如今,郑清容逃走无疑,陛下万万不能放过此等宵小。” “郑清容有负皇恩,恳请陛下下旨捉拿,严惩不贷。” 官员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应和,到最后几乎达成了一致战线,山呼让姜立立即抓捕郑清容。 杜近斋看了为首的太常卿一眼:“恐怕要让诸位大人失望了。” 话音刚落,便有人在殿外求见:“刑部刑部司郑主事有事呈报陛下。” 听到郑清容这个名字,朝堂哗然。 这几日整个朝堂为她争吵了这么久,始终不得她半分消息,现在听到说有事呈报,这是回来了? 思及此,众官员纷纷朝殿外看去。 姜立也来了精神,道了声宣。 就听得一阵唱报声起落,一人自紫辰殿外疾步而来。 军装严整,面容严肃,随身佩剑早已卸下。 不是郑清容,而是禁卫军。 他们还奇怪呢?怎么郑清容回来了还不声不响的,原来是没回来。 “定是那贼子中途就逃了,随行的禁卫军前来禀报相关事宜呢,我就说郑清容没安好心,有些人还跟我死犟。”太常卿捋了捋胡子,对杜近斋冷哼一声,问前来的禁卫军,“如何?可有抓到人?” 禁卫军并没有回答他的义务,来到殿中,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折题本:“三日前,郑主事已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查明泥俑藏尸一案,案子始末已经题写在上,特命我等加急送往京城,还请陛下过目。” 三日前? 那不就是事先约定好的第十日? 太常卿瞪大了眼,怎么可能? 知道事关紧要,不用姜立发话,孟平自去取了禁卫军呈上的题本,递交给姜立。 题本是内外衙门公事用的那种,不是朝臣上书所用的奏本,姜立一目十行地看了,没发表什么意见,而是让孟平把题本给殿中站着的翰林学士沈松溪送去,让他当着朝臣的面念一遍。 沈松溪照做。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声音清朗,还能根据题本上写的内容适当改变语速和情绪,读起来抑扬顿挫,能让人沉浸到题本里说的事件当中去。 “为遏制此种恶性事件再次发生,微臣恳请陛下准予主犯斩立决,以儆效尤。”最后一句读完,沈松溪只觉大汗淋漓。 拐带良女,杀人藏尸,题笔之人字字珠玑,光是听来都觉得窒息和压抑,难以想象案件中亲身经历的人是如何熬过来的。 题本读完,朝堂一片死寂。 既是对案子内容的沉默,也是对郑清容查明案件本身的沉默。 良久,还是太常卿率先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什么拐带良女杀人藏尸,仅凭一个题本,难保不是郑清容为了敷衍了事胡编乱造。” 他心里清楚。 现在郑清容有了新消息,那他必然不能再揪着先前那一点不放了。 传来消息又怎么样,那也不能说明案子就像他说的那样。 有些官员在规定期限内完成不了任务,弄虚作假的事也不是没有。 郑清容就算赶去了岭南道那边,短短的时间内怎么可能查清案子? 定然是做了手脚,想蒙混过关。 他偏不让他如意。 “郑主事是在茂名县衙门当着全县人审的案子,案子如何,整个茂名县的人都有目共睹。”禁卫军这次倒是搭理他了,看了他一眼道,“郑主事也知道大人会有此疑问,所以托我给大人带句话,若是大人对案子存疑,可亲自去前往茂名县查问,是真是假一问便知。” 太常卿一噎。 什么叫知道他会有此疑问,搞得对他很了解一样。 但仔细想想,太常卿又觉得郑清容没有本事糊弄禁卫军。 要知道禁卫军可是皇帝的人,没道理帮着郑清容那个才来京城任职的外人弄虚作假。 既然禁卫军都这么说了,那就是案子没问题,就是这样的。 眼见着说郑清容瞎糊弄的法子行不通,太常卿正愁没别的理由,但禁卫军的话又让他找到了新的攻击点,当即揪着那一点大肆抨击:“在衙门审案?郑清容不过一个刑部司主事,就算当时代理刑部司员外郎一职参与三司推事,也没有独自审案的权力,他凭什么在当地审案断案和判刑?” 闻言,杜近斋出声道:“郑大人在离京前,我和章大人已经把御史台和大理寺的令牌交给了他,再加上刑部侍郎卢大人的令牌,如何不能审案断案和判刑?” 他不说还好,一说太常卿更是来劲:“三法司令牌何其重要,杜侍御史和章司直把各自部门的令牌都交到郑清容一个人手上,坏了规矩不说,就不怕他郑清容滥用职权,祸乱朝纲?” 杜近斋向姜立拱了拱手:“三法司令牌是经陛下允许才转交郑大人的,规矩不规矩的我不知道,但陛下允了那就是可以的,倒是我想问一问太常卿,郑大人处理案子的过程,有哪一点滥用职权祸乱朝纲了?郑大人现在是不在朝中,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乱扣帽子的。” 太常卿不知道还有这一回事,但还是梗着脖子道:“就算三法司令牌是陛下允许的,那郑清容也不该一个人就把案子给判了,案子是三司推事,理应带到京城来审,她一个人就定了罪判了刑,简直儿戏。” “带到京城来审?”卢凝阳瞥了他一眼,“太常卿方才没听到郑主事在题本当中所说的吗?受害人之一的素心已经惨遭杀害,若是把人带到京城,千里之行,路远时长,谁保证素心的事不会再次上演?就算到时候安全抵达京城,隔了十天半个月再由三司审案,你太常卿难道不会借题发挥,说郑大人没有在规定时间内查明白案件,要把人给治罪?郑主事审了案子查明真相要被你说,不审案子拖到京城也要被你说,合着郑主事怎么做都是错,就你太常卿什么也不做,张着一张嘴在这儿搬弄是非是对的。” 好歹也是在朝廷里当了好多年官的人,卢凝阳的攻击力也是十足十的。 被说中心思的太常卿一阵脸热,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郑清容若是不审案子等把人带到京城来审,他就说她超时未破案,当斩。 郑清容若是不走寻常路审了案子,那他就说她不守规矩,还是斩。 要怪就怪她郑清容蠢,亲自跑出城去查案,给了他这么好的机会除掉她。 此番被卢凝阳点出,轻咳两声掩饰尴尬。 不过太常卿也是朝堂里的老油条了,一个角度说不通又立即换了另一个角度:“什么叫郑清容查明的案子?若是没有禁卫军带去的消息,没有章司直和杜侍御史查到的线索,他郑清容能审明白案子?简直痴人说梦。” 说着,太常卿对姜立道:“陛下,郑清容这是乘了杜侍御史和章司直的东风,不能算作是他查明白的案子。” 朝堂上不少官员听到他这话都觉得有些偏颇了。 三司推事本就是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一起合作查案,没人帮才是有问题。 不过他们不喜欢郑清容,当然不会向着她说话。 “太常卿这话就苛刻了,若是一个人就能查明案子,那还叫什么三司推事?不过太常卿你可能不知道,早在我们的消息抵达岭南道的时候,郑大人就已经抓捕了嫌犯。”杜近斋说完太常卿,当即也对皇帝施礼道,“陛下,臣也是方才收到郑大人的消息,郑大人在得到臣和章大人的消息之前就已经确定了嫌犯,这一点问问禁卫军便知。” 姜立听他们吵来吵去吵得心烦,但还是问带信来的禁卫军:“你们跟郑主事会合的时候,具体是什么情况?” 禁卫军抱拳:“回陛下,我们是二十五日清晨抵达的茂名县,那时郑主事和屠昭已经先一步把案子的主犯和巷子里的从犯都控制住了,我们查问过那些人,说是郑主事他们抵达茂名县当晚就把他们给扣下了,双方在过程中动了手,那个叫屠昭的姑娘还给他们下了毒,但我们查验过,他们没有中毒的迹象,应该是当时形势严峻,哄骗他们束手就擒的手段。” 这么说来,那就是还没等禁卫军说明京城这边的情况,郑清容就已经把人给逮着了。 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不可思议。 两个人,单枪匹马的,居然就这么把一巷子的人给扣下了,简直难以置信。 但话又说回来,郑清容这人是真厉害啊! 除去在路上花费的,她真正查案也就那一两天的时间。 可就这一两天的时间,她就能判断出江南西道的那个泥俑匠不是凶手,还转道去岭南道逮住了真正的凶手。 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不可能,他做不到。”太常卿不愿相信这样的事实。 若郑清容当真先一步查明案子,那他岂不是要被砍头了? 太常卿只觉得脚步虚浮,有些站不稳了,脑子里混乱不堪,一时不知身处何地。 不可能,怎么可能? “太常卿做不到的事,不代表旁人做不到。”杜近斋已经懒得理会他了,把话题绕回了郑清容在题本最后强调的那句话上,“陛下,当务之急,不是探究案子是怎么查的,而是此案犯人处决的事,正如郑大人所说,拐带良女性质恶劣,若不严厉打击,来日他人争相效仿,必时家将不家,国将不国,恳请陛下予以主犯斩立决,惩一儆百。” 这时有别的官员提出反对意见:“郑清容说斩立决就斩立决,真当我朝律法是摆设,既是三司推事,又怎么能是他一人说了算?” “自然不是郑大人一个人说了算。”杜近斋打蛇随棍上,对皇帝请示,“既是三司推事,陛下不如把章大人请来,问问他的意见。” 章勋知的阶品还不够参加常朝,但今日上早朝之前,他们二人都收到了郑清容的信,此刻章勋知正在宫门外候着,只要传唤一声,就能马上到这紫辰殿来。 姜立摆摆手,便有人去请章勋知。 没多久章勋知来了,第一句话就是:“恳请陛下将本案主犯处以斩立决。” 这一开口,又引得朝堂一阵骚乱。 这是摆明了要以郑清容为首,在朝堂上替她说话呢。 “好好三司推事只有一司审了,其余两司未审先判,哪来的道理?还非得斩立决?他郑清容耍什么威风?”有官员厉声道。 案子不案子的他们不管,但绝不能顺了郑清容的意,要不然此案过后她可就是刑部刑部司的员外郎了,不到一个月就接连从流外官迁转到从六品职事官,那尾巴不得翘到天上去? “威风?大人管依法判罪叫耍威风?那大人是没有见过更威风的。”章勋知凝眉,“得亏是郑大人先审了,要是换作我审,必来个先斩后奏,让大人看看真正的耍威风。” 卢凝阳紧随其后:“哪来的道理?我也想问问你们这些人一个劲阻止判案是什么道理?处在那个时间点上,不审不判难道还留着最后的证人给别人杀?” 杜近斋看向说话那人,面色冷冷:“若是他日大人的妻女也被恶人给拐带,希望那时的大人也能如现在这般事不关己。” 几个人一前一后把说话的官员怼得无话可说,但还是有不同意的声音在朝堂中响起。 三个人轮番上阵,舌战群儒。 一旁的沈松溪看得直蹙眉。 他怎么觉得眼前这场景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呢? 尤其是杜近斋跟章勋知在朝堂上跟其余人对喷的口吻,像极了望朝时,郑清容在紫辰殿跟穆从恭和杨拓两人对峙的模样。 这是跟郑清容一起查案,也染上了和郑清容一样的习性? 他不知道的是,郑清容在给杜近斋和章勋知的信中特意传授了关于如何跟反对的人辩论的技巧。 所以虽然杜近斋他们这边人少,但气势上一点儿不输,甚至在跟朝臣对呛的时候呈现出压倒性的优势。 姜立坐在龙椅上扶额,心里除了烦躁还是烦躁。 真不知道天天坐在这里听他们吵有什么意思,大事吵,小事也吵,没事找事,没完没了。 斩立决有什么好争的?这些道德败坏的人不杀了留着做什么?吃他的牢饭都觉得浪费。 正要出声打断,让按照郑清容说的去做,这时殿外又有声音响起。 “南疆使者求见。” 南疆使者? 声音一出,朝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算了算日子,南疆那边的联姻公主差不多也该到东瞿了,只是他们东瞿这边没接到消息。 姜立好不容易耳根清净了一下,当即宣人进来。 不多时,一个拥有异域面容,身材高大、虎背熊腰的人就进来了。 南疆使者向姜立行了南疆那边的礼:“拜见东瞿陛下。” 姜立示意平身:“我朝不是派了礼部侍郎翁自山和都尉燕长风带着人去接应贵国使团了吗?使者独自而来,可是路上发生了什么事?” 南疆使者哦了一声:“他们的人跑不过我,在后面。” 话音刚落,就又有人来求见,是派去接应使团的军队小将。 姜立再宣,人再进。 小将一身风尘仆仆,还呼哧呼哧喘着气呢,跟一脸悠闲的南疆使者形成鲜明对比:“启禀陛下,卑职等人跟随翁侍郎和燕都尉前去剑南道接应南疆使团,不料南疆使团从南疆出发后就遇到了沙尘风暴,迷失了方向,一路避着沙尘而行,等风暴停下的时候,使团已经到了岭南道附近,而西凉人正好也在岭南道边境设伏,趁着使团没来得及入境的当晚发起了夜袭。” “西凉夜袭?”姜立凝眉。 朝臣听闻这个消息,也是个个怒不可遏。 又是西凉。 上次派人刺杀他们安平公主不成,居然又把主意打到了南疆的阿依慕公主身上,这是不破坏两国联姻誓不罢休的意思。 南疆使者看了一眼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将,眉梢微微扬起,气定神闲接上小将的话:“若非东瞿的郑清容郑大人及时相救,我们使团可能早已经全军覆没,公主也命丧黄泉。” 太常卿一愣,都没反应过来。 郑清容? 她不是在查案吗?哪来的时间去跟南疆使团搅和? “郑清容?”姜立没想到会在南姜使者这里听到郑清容的名字,不由得意外。 怎么她还参与了这事? 南疆使者点头:“二十四日晚上,我们使团抵达贵国边境,因为天色已晚,便想着在原地休整一夜再入贵国,不料西凉人突然夜袭,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是郑大人及时出现,拯救了我们公主,拯救了我们使团,听郑大人说,他当时在附近查案,听到我们这边有动静便急忙赶来了,若不是郑大人出现及时,我们公主将会死在西凉人的弯刀之下,郑大人对我们使团有救命之恩。” 官员们顺着他这话理了理时间顺序。 结合禁卫军先前说的来看,也就是代表郑清容在拿下案子嫌疑人后还去帮遇袭的南疆使团退了敌,然后第二天又折返回来开堂审案,把案子查了个明白。 这一晚上又是抓嫌犯,又是打西凉的,第二天还能继续查审案,两边来回跑,她是怎么做到的? 在查案的间隙还能营救南疆使团,郑清容这么厉害的吗? 小将继续讲述:“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岭南道附近的驻军说,是郑大人先行赶到助南疆使团脱困,等驻军一到,郑大人便连夜折回了茂名县,驻军怕夜长梦多,便先把公主和使团接到了潘州看护,本想等我们来了就把公主接走的,只是公主受了惊吓,只认郑大人一个,无奈之下,翁侍郎和燕都尉只能先把使团转到茂名县,派卑职来传递消息,请示陛下该如何做?” “还能如何做?让郑大人接应我们公主就好了,是郑大人救了我们公主和使团,我们公主当然只认郑大人,你们救护公主不利,那就让有能力的人来做。”没等姜立回答,南疆使者便开口道,“尊敬的东瞿陛下,除此之外,我们公主受了惊吓一病不起,药石难医,自幼只能靠血腥味冲一冲病气才能好,还请东瞿陛下垂怜,杀几个人给我们公主冲冲病气。” 第77章 殿下知道她的身份吗 凡事总有第一次…… 两个人一唱一和似的,没等座上的姜立说上个一二三就自说自话了去。 小将只觉得南疆使者这话说得尤为刺耳。 朝堂之上,他们陛下还没发话呢,这南疆蛮子就不知礼数抢着说了。 说也就说了,就是这南疆使者说话未免过于霸道无礼。 翁侍郎和燕都尉是代表东瞿去剑南道接应的南疆使团,南疆使团遭遇沙尘风暴突然改道岭南,没接到人也不能全怪他们东瞿。 现在直言翁侍郎和燕都尉救护公主不利,要换人来做,这不是明摆着打他们东瞿的脸是什么? 最可恨的是后面那句话,什么叫杀几个人给他们公主去去病气,有病就去治,杀人做什么?什么病需要血气来治? 朝堂一瞬间犹如炸开了锅,都顾不上先前还在吵什么了,就眼前南疆使者的话又掀起了新一波浪潮。 有官员道:“未能及时接到贵国公主固然有我们东瞿的不对,但贵国也没有通知我们改道入境的事,西凉人趁机夜袭致使贵国公主受惊得病,这并不是我们两国想看到的事,现在贵国张口便要杀人去病气,我看是想要杀人泄愤才对。” 南疆使者不紧不慢,把临走前阿依慕公主交代的话给说了:“我们公主自小体质就有些特殊,若生了病寻常药物是治不得的,只有用血腥气冲一冲病气才能好,公主一路上都没遇到任何袭击,偏偏到贵国边境就出了事,我们只要求贵国陛下杀几个人给公主去去病气,又没指名道姓让杀谁,怎么就成了杀人泄愤?” 一个官员反驳:“什么体质需要杀人来冲病气?简直闻所未闻。” 南疆使者答:“闻所未闻不代表不存在,我们公主是大王唯一的公主,千娇百宠何曾受过半点儿苦,以往有个头疼脑热我们大王都是如此处理的,如此要求不过是按例行事。” 另一个官员说:“使者方才说公主到了我们东瞿边境就出事,莫不是怀疑那些西凉人是我们东瞿故意引来的?” 南疆使者再答:“是不是贵国引来的我们不知道,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你反应这么大,难不成被我们猜中了?” 那官员被他胡乱攀扯的本事气得当场就想骂人,要不是有人拉着,让他别冲动,肯定要上演一出史前混战。 嚣张,南疆蛮子实在是太嚣张了。 一个使者都这么嚣张,不敢想他们南疆公主会是什么样。 又有官员接上:“使者是没有指名道姓,但使者先是言明我朝救护不力要换人迎接使团,后面又说要杀人给公主去病气,这不就是要我们处置翁侍郎和燕都尉的意思吗?” 南疆使者有条不紊:“我何曾说过要贵国处置翁侍郎和燕都尉?我们只是要求接下来由郑大人护送公主入京而已,郑大人的能力我们南疆使团有目共睹,我们只相信自己看见的,由他来护送公主最为合适,至于要贵国陛下杀人也是为了让我们公主病情好转,至于要杀谁这我们可管不着,只要我们公主能借这血气痊愈就好,不然耽误了联姻,那可就不是我们南疆的过失了。” 那官员被他说得不知道要怎么接,心想这南疆人就是奸猾,竟然拿联姻之事要挟。 虽然对方没说要处置翁侍郎和燕都尉,但为了给南疆一个交代,肯定也要从迎亲队伍里面挑几个人出来处置给南疆看。 这挑谁也不好,挑谁也不愿意,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让百姓认为他们圣上为了求全主动割舍治下臣子,连自己子民都保护不了,这对他们东瞿可不是什么好事。 众官员还在想要如何破局,南疆使者又发话了:“我们公主金尊玉贵,远赴贵国联姻,若贵国连这点儿诚意都没有,那我看联姻的事还是要重新考虑考虑,我这就给我们大王传信说明情况,明日便让我们公主启程回南疆。” 说罢,转身便要走出紫辰殿。 “使者留步。”杜近斋忙唤一声,等南疆使者看过来时,又忙对姜立道,“陛下,既然南疆使团需要郑大人护送公主入京,那便依使者所言,郑大人现在手上也有禁卫军,护送公主并不违和,至于血气冲病气的事,郑大人不是才在茂名县查获了一起拐带良女的案件吗?主犯四人外加一个县令都是斩刑,正好公主此刻也在茂名县,何不就地处决了罪犯,也好让公主早日痊愈。” 就地处决?那可不就是斩立决? 官员们拿着笏板相互看。 既然南疆那边没要求杀谁,那么杀罪犯明显是可行的。 只是这办法好是好,但不就又回到了先前争吵的话题上? 先前为了不让郑清容如愿,他们一个个吵得脸红脖子粗的。 现在峰回路转,直接把人送到郑清容手上,让她来砍,那他们刚才吵半天是为了什么? 联系郑清容前脚搭救南疆使团,后脚南疆公主就需要杀人治病的事,众官员只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 郑清容该不会是跟南疆一伙的吧?这个所谓的需要血气去病气,其实就是南疆帮她砍犯人的借口。 要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 姜立全程皱眉听他们吵,南疆使者的态度嚣张,他看得出。 但也没办法,谁让他们东瞿这边理亏呢? 西凉夜袭是事实,南疆公主在边境受累也是事实。 虽然不是他们东瞿做的,但事情不偏不倚发生在他们东瞿边境。 就像方才南疆使者说的那样,他们南疆公主一路上都好好的,偏生到了他们东瞿地界附近就出了事,很难不让人多想。 事情闹成这样,南疆那边势必要给一个交代的,人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要是他们东瞿这边不做些什么表示表示,那和南疆的联姻可就告吹了。 这可不是他想看的事。 现在听得杜近斋这么提议,姜立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左右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要换人护送就换,两国交好,不就是相互包容和试探吗? 南疆那边不是要杀人吗?那就杀罪犯,四五个罪犯,够他们南疆公主痊愈了吧。 “那便依郑主事题本中所言,处理了案子后,护送南疆阿依慕公主回京,不得有误。” “多谢东瞿陛下。”南疆使者达成目的,向他行礼致意。 见他表态,有官员连忙插话:“陛下,郑主事题本中可不止说了主犯和县令斩首的事,还有万鹤鸣万典簿革职流放的事,万典簿是今科殿试五十三名,授了翰林院典簿一职,陛下还夸过他字好的,这任职没多久,要是现在革职流放,会不会……”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罪犯斩立决的事显然已经无法阻拦了,但只要能让郑清容不痛快,他们就不留余力挑刺。 姜立眸色微凛:“字好,人品不好,这样的官员留着何用?” 这一句算是一锤定音了。 朝中再无人有意见。 皇帝都这么说了,看来郑清容是又要升官了。 当初郑清容在宝光寺救了公主和郡主的时候,卢侍郎就极力举荐将她晋为员外郎,但当时被他们以没有什么功绩给压下了。 现在案子查明,还是一桩跨越十九年的大案,有了功绩,看来刑部刑部司从六品员外郎的位置是非她郑清容莫属了。 太常卿只觉脚步虚软,几乎要站不住。 皇帝都站在郑清容那边了,那岂不是代表他要被砍头了? 姜立自然也注意到了他。 先前属他声音最大,现在倒是变成了鹌鹑。 太常卿接触到他的视线,连忙跪地。 姜立已经因为南疆的事愁得不行了,不想管他的事,便道:“你们两个的事,等郑主事回来你们自己清算。” 说罢,又看向南疆使者:“朕会下旨让郑主事护送贵国公主入京,公主伤病的事郑主事那边会处理。” 南疆使者向他道谢,同时也提醒道:“我们的阿依慕公主入京那天,希望也能看到贵国的安平公主启程前往南疆。” 这是之前两国就说好的,念在安平公主伤了腿,南疆先行将阿依慕公主送到东瞿,等阿依慕公主入京,安平公主就要出发南疆。 “那是自然。”姜立沉声。 很快,郑清容在岭南道断案判刑的事就被传开了去。 彼时姜致和庄怀砚正坐在一起闲话吃茶,听到这个消息二人相互对视一眼。 就知道郑清容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案子查明白了不说,还先一步和南疆那边交上了关系。 庄怀砚道:“现在看来,她确实是一个值得合作的人。” 先前她和姜致找上她,其实也有试探之意。 合作哪里是说合作就合作的,没有相应的能力和筹码,到头来的盟约也只是一个空壳子。 如今郑清容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是毫无保留展示了她的可合作性。 姜致含笑颔首:“收拾收拾,我们也该出发了。” 消息风一般传遍了整个京城,在赌坊赌了十天的人一改先前咄咄逼人的态度,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先前质疑的声音被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赞叹。 “这郑大人真厉害啊,说十天就十天,还能有时间去营救南疆使团,真乃神人也!” “什么十天,除开路上损耗的时间,不过三天!” “对哈,那这个具体要怎么算?是十天赢还是三天赢?” “那自然是三天十天都算赢。”说话的银学。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银学站在赌坊门口,一派闲散姿态。 银学道:“我银学又不是玩不起的人,押十天的按照原本赔率算,押三天的额外翻一倍。” 众人欢呼不已,虽然押三天的人不是他们,但是只有一个人赌,也无所谓了,反正他们拿到自己的赌注就好了。 消息传到符彦耳朵里的时候,侍卫没看到符彦脸上的笑意,只看到了他眼里的不悦。 “南疆的公主?”符彦呵了一声,“我跟他的事还没解决,他就和南疆的公主扯上关系了?他怎么敢的?” 侍卫欲言又止。 这貌似不是重点吧?重点难道不是郑清容破了案还得皇帝批准斩立决吗? 他现在是越来越搞不懂他们小侯爷了。 前两天还面露担忧过问郑清容的事,今天再听就变了一副脸色。 帮助南疆公主不是正常的吗?南疆公主要是在他们东瞿出了事,南疆那边不得要个说法? 符彦哪里管得了这么多,就只记得郑清容救了南疆公主的事,不由得哼了一声。 真是走到哪里都能救人,前阵子救了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现在又救了南疆公主。 闲得她。 也难怪南疆使者会说那样的话。 郑清容救了南疆公主,南疆公主帮郑清容砍罪犯的头。 关系多好啊,相亲相爱的。 这一路上还要亲自护送,有救命之恩的情分在,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时间一长眉来眼去岂不是没他什么事了? 想到这里,符彦啪的一下捏碎了手中茶盏,恶狠狠道:“等郑清容回京直接把人绑到侯府来,我要好好审问他。” 侍卫不明所以。 郑清容才在岭南道审了犯人,他们小侯爷就要审郑清容? 审什么?怎么审? 符彦才不会回答他这些,气呼呼拿着弓箭,骑上照夜白走了。 他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今日非得猎头狮子回来不可,到时候郑清容要是不老实交待,他就放狮子咬她。 侯微来到京城的时候,正好听闻郑清容查明案子的消息。 陆明阜请他进了自己的府邸,上了好茶招待:“先生喝茶。” 侯微接过茶啜了一口,清香醇厚,是他最喜欢的君山银针:“来的这几日听到旁人为了她的事争论不休,怎么不见你担心她?”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郑清容。 “她做事从来不会让人失望,我又何须担心?”陆明阜道。 侯微淡淡笑了笑,放下茶盏,语气忽然严肃起来:“明阜,虽然当初教养你是我存了私心,但不得不承认你是我此生最得意的学生,以你之才,广阔天地大有可为,做她的替身,被上面那位盯上,你当真不悔?” “不后悔。”陆明阜摇摇头,“先生,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如果能让她的路好走一些,我什么都愿意。” “也罢。”侯微语重心长,“我此番入京就是来告诉你,我将会重返朝堂,以我们二人的关系,届时你必会成为众矢之的,上面那位也会因此猜忌你,将来的路会更难走,你要做好准备。” 陆明阜向他作揖:“学生明白,学生不惧。” 侯微扶他起身:“殿下现在还不知道她的身份?” 这一开口,已经变成了敬称。 “她师傅还不曾告诉她。”陆明阜道。 听到她师傅这个人,侯微面上浮现几分不常见的眷色:“既然她没说,你也当做不知道,和以前一样,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是。” 山雨欲来,四方风云变幻。 姜立拟好圣旨,就让人加急送往岭南道。 南下比北上快了不少,几乎是两天后,圣旨就到了郑清容手上。 郑清容也不耽搁,接到圣旨之后当即把于东和铁匠等人从牢里提了出来,昭告全县今日午时于菜市口斩首示众。 茂名县的人没想到她当初在公堂上说的斩立决真能斩立决,纷纷跑来看热闹。 权倩因为腿脚还在恢复期,是坐着轿辇来的,落地在最佳的观看位置,权伊、慎舒和屠昭都守在她身边。 午时三刻到,郑清容下了最后的判令。 刽子手洒酒泼刀,挥刀而下。 胆子小的捂住了眼睛,从指缝里悄悄地看,心里又怕又想看。 权伊怕权倩接受不了这样的场面,提醒她要不要挡一挡。 权倩没有遮挡,就这样看着刽子手手起刀落,看着五颗人头接连落地,然后慢慢笑了,笑得恣意又畅快。 血腥味冲入鼻端,经久不散,刺目的血染红了整个菜市口。 屠昭还是头一次砍头见到这种场面,这可比现代木仓毙带来的视觉冲击大多了,血喷溅的时候几乎都能感觉到温度。 对面楼上的阿依慕公主面无表情地看完了全程,嗤了一声:“这么快就没了,真没意思。” 朵丽雅对自家公主的抱怨表示无法理解。 砍头能有什么意思?这又不是唱歌跳舞。 待五颗人头落地,郑清容扬声提醒,再次强调:“拐带良女有违律法,买卖良女更是行为恶劣,一旦发现绝不姑息,望诸位引以为戒,倘若有人知法犯法,今日这些人的下场便是来日自己的下场。” 围观的人连连点头。 于东等人就是血淋淋的例子,杀一儆百,他们晓得这个道理。 行刑完毕,便有人处理法场。 郑清容走到权倩跟前,蹲下身和她平视:“万鹤鸣今日下午就会被押解流放,恶人已经得到了他们应有的惩罚,从今往后,没有女子会再遭他们的毒手,你还是江南西道抚州临川县盐商权家的幺女权倩。” 权倩泪如雨下,方才的笑早已被泪水湮没。 十九年了,这场刑罚晚来了十九年,也幸好只晚了十九年。 她还是她,不是青娘,也不是谁的娘,她是权倩。 权伊给她擦泪水,自己也是泪眼蒙眬:“大人办完案子是不是就要回京了?” 郑清容站起身:“是,你们什么时候回去,我送你们一程。” 权伊握住权倩的手,温柔道:“大人帮我们已经帮得够多了,怎好再劳烦大人?承蒙大人、慎夫人和阿昭姑娘这段时间的照顾,我们明天就走了,小妹十九年没回去,想家了,这里的回忆不太好,不适合养伤,我们回临川去。” 郑清容理了理衣衫:“不麻烦,我们也是明天出发,正好回京也要经过江南西道,可以顺路。” 闻言,负责宣旨的钦差在一旁噫了声:“郑大人明日怕是走不了。” “何意?”郑清容不解。 人都砍了,她不走还待在这里做什么? 钦差也不故弄玄虚,又拿出来第二道圣旨:“郑大人,接旨罢。” 郑清容一怔。 还有圣旨? 她先前以为这位钦差宣了旨后不走是要观看行刑好回去复命,结果是还有另一道圣旨要宣,而且都是宣给她的。 有什么事皇帝不能一道圣旨说完? 除非这道圣旨不是关于案子的事。 心里狐疑,郑清容还是老老实实听旨。 等钦差把圣旨读完,郑清容一个头两个大,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陛下要我护送阿依慕公主回京?” “是的郑大人,圣旨上就是这么写的。”钦差把圣旨递给她,示意她自己看。 郑清容没去接,就着他的手直接看,虽然这样是有些失礼,但她真不想接这道圣旨,毕竟接了就得做。 确实是皇帝让她带着禁卫军护送阿依慕公主回京,还强调了要是阿依慕公主路上出了什么差错,那就要找她的麻烦了。 郑清容和慎舒对视一眼。 不妙啊。 阿依慕公主对她可是有敌意的,前不久还给她下了蛊,真要护送,她更危险好吧? 况且她又不是礼部或者鸿胪寺的,让她接异国公主算什么? “大人,是不是宣错了,难道不是封我做刑部刑部司员外郎的圣旨吗?”郑清容试探地问。 钦差被她这耿直又风趣的性子给逗乐了,笑道:“陛下说了,等大人回京自会封赏。” 他也是知道郑清容跟太常卿打赌的,查不出砍她的头,查得出砍太常卿的头,且员外郎的职位就是她的了。 郑清容不死心,继续追问:“可我只做过佐史、令史和主事,之前并没接待过异国使团,交给我来做会不会太冒险了?” 见郑清容实在不理解,钦差便多说了两句:“这都是南疆使者要求的,大人无需感到奇怪,之前没做过也没关系,凡事总有第一次嘛,翁侍郎和燕都尉会从旁协助大人的,说来大人今日能行刑也少不了南疆使者的推波助澜,他们南疆公主就等着大人斩杀罪犯,靠血气冲走病气呢。” 说着,钦差是以郑清容看向对面的阁楼。 郑清容顺着他的指引看去,就见半开的窗户下,阿依慕公主端坐其中,正朝她们这边看来。 红衣红裙,轻纱覆面,看不清面上表情,但那露出来的一双眼尤其明艳,好似瑰丽的红宝石。 这看起来也不像生病的样子啊。 她先前还奇怪钦差怎么非要指定到这边来行刑,原来是为了方便楼里的阿依慕公主观看。 不过什么血气冲病气,她没听说过,确定不会越冲越病? 郑清容收回视线,看着如烫手山芋一般的圣旨,内心抗拒,但不接不行,不接就是抗旨,她现在还没有抗旨的能力。 无奈之下,郑清容只能皱着眉接了。 “既然大人还有事要忙,那就先去做事吧,我和小妹自行回去就可以。”权伊善解人意道。 郑清容把圣旨一收:“无妨,我派人送你们回临川。” 她走不开,只能派人护送了。 姐妹俩再三道谢,便由人抬着轿辇回去了。 屠昭看了看郑清容,又看了看慎舒:“方才钦差说这是南疆使者要求的,我怎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呢?” 本来出差来查案的,查完就可以回去领赏了。 结果天降圣旨,回去可以,但要当人保镖。 当保镖也就罢了,问题是这保镖当不好还要被追责,多憋屈。 “不是南疆使者,南疆使者也只是个传话的,应该是公主要求的。”郑清容道。 慎舒看向楼上窗户边上的阿依慕公主。 眉眼盈盈,眸光婉转,虽然容貌昳丽,却不是记忆里乌仁图雅的面容。 所以,阿依慕公主确实不是乌仁图雅的女儿。 上次的猜想得到了证实,慎舒心里谈不上失落还是什么,对郑清容道:“上次公主不见我们,怕不就是在盘算此事。” “应该是。”郑清容颔首,还要说些什么,朵丽雅已经下楼来请她了。 “郑大人,公主有请。” 第78章 你不都看到了吗? 颠得慌,慢些走…… 郑清容眉头皱了又皱。 这是第三次来请了吧。 圣旨都下了,她不去都不行。 慎舒想跟着去。 毕竟目前看来,一个动不动就下蛊阿依慕公主对郑清容来说实在是危险。 但是还没等她走出两步就被朵丽雅给拦住了,说公主只请郑清容一个。 郑清容早已猜到这样的结果,与慎舒和屠昭眼神来往几瞬,让她们先回去,自己则跟着朵丽雅上了楼。 这栋角楼已经提前清了场,都尉燕长风的军队守在外围,里面则是南疆的人看护。 来到阿依慕公主跟前,郑清容恭敬施礼:“下官郑清容见过公主,不知公主唤下官前来所为何事?” 阿依慕公主懒洋洋地靠着椅背,看着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心情甚好:“让你护送我就这般委屈?” 瞧瞧她方才接圣旨的时候,心不甘情不愿的,活像是谁逼她似的。 虽然确实是自己在逼她,可她那副接了个大麻烦的表情就是让人很不爽。 “下官是个粗人,恐怠慢了公主。”郑清容道,想起方才钦差说的,又开口问,“公主的病好了?” 阿依慕公主俯身上前,以手撑脸,峨眉飞挑:“没好全,要不把你杀了给我冲一冲?” “公主若是要杀我又何须指我护送?”郑清容面不改色。 阿依慕公主呵了一声:“刁滑。” 瞥见她露出来的手腕有一条细细的血线伤口,阿依慕公主眸光一深:“看不出来,你身边还有高人呐。” 顿了顿又道:“让我猜猜,是那个叫屠昭的,还是那个叫慎舒的?一个仵作,一个医者,似乎都挺有本事的,要不把她们也叫来……” “公主。”郑清容出声打断,“不知下官哪里得罪了公主?还请公主示下。” 再说下去,她都不知道阿依慕公主会不会对慎舒和屠昭做些什么。 “你不是很能干很聪明吗?哪里得罪我你会不知道?”阿依慕公主反问。 郑清容想破头也想不到自己到底哪里冒犯了这位公主。 到目前为止,她都没和这位南疆公主说上几句话好吧。 倒是对方又是给她下蛊,又是言语刺激,没有点深仇大恨都不可能做出这些事。 见她实在想不到点子上,阿依慕公主眯了眯眼:“你不都看到了吗?” 看到?看到什么? 郑清容顺着这话仔细想了想。 莫非是指看到阿依慕公主御蛇杀敌的事?这是不能看的吗? 可当时看到的不止她一个人,还有南疆和西凉的人,只是西凉人都死了,南疆人算是他们自己人。 这么算起来,她一个东瞿的人在其中确实扎眼。 御蛇这种恐怖的能力,要是被人知道了必定会被忌惮,尤其是在异国他乡。 阿依慕公主是怕她说出去,危及自己安全,所以才会针对她的吧? 思及此,郑清容道:“公主大可放心,那夜发生的事下官不会告诉他人的,此事只有天知地知,公主知下官知。” “我知你知?”阿依慕公主看向她,忽然笑了,“事情都被你做了,你觉得我会就这么轻易算了?” 这是不打算放过她的意思了? 话都说开了,郑清容也不再虚与委蛇,正色道:“公主想怎么做?” 阿依慕公主神秘一笑:“不是要护卫我吗?不在我身边怎么护卫我?从今天开始,你郑清容就守在我身边,不得离开我的视线半步,我说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不然我伤个胳膊扭着脚的,你们东瞿皇帝怪罪下来可就不关我的事了。” 郑清容没应声。 后面那句话就是变相威胁了。 毕竟皇帝让她护送南疆公主入京,公主的安危可就是由她负责了,少根头发丝都得算她头上。 “是不是很不服气?”阿依慕公主凑近她,唇角浮现一抹恶趣味的笑意,“我就喜欢看你不服气又不得不屈服的样子。” 郑清容没忍住,笑了。 她还以为公主突然闹这么一出是做什么呢,原来和符彦差不多,都是小孩子脾气。 那就不怕了。 想到这里,郑清容再次施礼:“公主说笑了,下官既已接了圣旨,必然是要以公主的安危为重,护卫公主随侍左右也是应该,公主就算不说下官也会这么做的,又何来不服气一说?” 阿依慕公主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上下审视郑清容。 她不该生气吗?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她是不是单纯以为自己把她调在身边只是出于某种好玩的心理?觉得不会对她下手是吗? 郑清容淡定得很:“公主在此地逗留已久,现在犯人已经砍了,公主也已经病愈,事不宜迟,明日我们便启程入京。” 还有心思安排行程,阿依慕公主顿觉一拳打在棉花上:“什么事不宜迟,我看你是想送权家那两姐妹。” “公主既然都帮权家小姐砍了罪犯,那不如帮人帮到底,把人送回江南西道,公主仁善,权家姐妹必会感念公主大恩,下官在此替权家姐妹谢过公主。”说着,郑清容一揖到底,根本不给阿依慕公主拒绝的机会。 阿依慕公主被她这一连串的话架了起来,心道东瞿人果然狡诈:“少给我戴高帽,我不吃你们东瞿人这套。” 什么仁善?这两个字就和自己不沾边。 她以为让人给东瞿皇帝传话,说自己需要血气冲病气是帮她和权家姐妹吗? 可笑。 “是是是,公主自然不吃这个,但公主总该吃饭吧。”郑清容也算是摸到一点儿阿依慕公主的性子了,顺口转了话题,“明日启辰,断不能让公主饿着肚子不是,不如就趁现在去准备准备?” 说着,给一旁的朵丽雅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快把公主带去收拾东西。 朵丽雅看了看郑清容,又看了看自家公主,试探性唤了一句:“公主?” 阿依慕公主呵了一声。 心道这姓郑的还真是会绕弯子,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给绕了进去。 自己还没说要不要明天走呢,她就默认自己同意了,现在就连自己的婢子都开始使唤了。 阿依慕公主本想开口说“不”的,跟郑清容对着来,但穷乡僻壤的破地方实在不是人待的。 这几日睡不好也吃不好,大大小小的蚊子还专门盯着咬,要不是为了等东瞿皇帝的这道圣旨下来,才不会在这里喂蚊子。 于是从鼻音里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反正路上也有法子磋磨她,就先让她得意一会儿。 郑清容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姿势。 等阿依慕公主从她身边过去,她便自觉跟上,当真是做到了先前所说是随侍左右。 在驿馆和礼部侍郎翁自山、都尉燕长风见面后,郑清容便告知了明日启程的意思。 两个人这几天守在这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巴不得早些完成任务好回去复命,都非常配合。 一顿准备和收拾,很快便到了晚上。 晚饭送到阿依慕公主的房间里,阿依慕公主提着筷子戳了戳,完全没有一点儿食欲:“又是这些?” 朵丽雅不好意思地道:“这边条件不太好,送上来的这些算是当地最好的了。” 她知道自家公主挑食,可是茂名县这地方哪有什么山珍海味珍馐佳肴? 从南疆带的食物来的路上差不多都吃光了,眼下确实没有合自家公主胃口的吃食了。 “撤了吧。”阿依慕公主放下筷子,宁愿不吃。 朵丽雅急了:“公主你这样不吃饭身体哪里受得住?” 这些天公主吃饭要么随便夹两筷子菜就放下了,要么看都不看,人都清瘦了几分。 长此以往,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阿依慕公主摇摇头:“就这些饭菜,吃了比不吃还难受。” 说罢便要起身离去,也是这时,面前忽然递过来一个打开的荷包,里面堆满了肉干和零嘴小食。 个个卖相不错,闻起来味道也很诱人。 阿依慕公主顺着拿着荷包的手看去,就见郑清容示意接着:“不吃饭的话,试试这个。” 这还是离京时陆明阜给她准备的,只是她一直在忙,这些天不是赶路就是查案,都没来得及吃。 现在看见阿依慕公主没什么胃口,就想着用这些先抵一抵。 阿依慕公主一连看了她好几眼:“你有这么好心?” 要知道今天下午自己才和她说了不会轻易放过她的话,她现在来送吃的,焉知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公主要是饿着了,对我没什么好处。”郑清容道。 且不说她现在的职责就是护卫公主,不得有失,单是明天还要赶路,就不允许公主空腹而行。 话是这么个理,可阿依慕公主还是觉得她可能在吃食里面下了什么东西,于是从荷包里拿出一块肉干,示意郑清容吃下。 郑清容哭笑不得,都这样了还防备她。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接过阿依慕公主手里递来的肉干,郑清容毫不犹豫吃了。 肉质酥脆,口感浓郁,还是熟悉的味道。 出来这么多天,吃的都是最简单的,有时还没时间吃东西,也是有些想念陆明阜的厨艺了。 想起每日下值时总能吃上热乎的四菜一汤,郑清容嘴角便不自觉地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阿依慕公主还来不及细看,那笑意便散了去。 “还要试吃别的吗?”郑清容问。 阿依慕公主拿着荷包,没有再怀疑的意思。 就是觉得郑清容方才那短暂的笑意有些刺眼,吃个东西都能笑,这是想起了卖这些肉干小食的人,还是做这些肉干小食的人? 见阿依慕公主收了吃食,郑清容又从怀里拿出一个香囊递给朵丽雅:“这是慎夫人用药材调配的,可防蚊虫叮咬,挂在你们公主的房间能有效驱蚊。” 朵丽雅一惊。 郑大人这是连她们公主被蚊子叮咬都注意到了,还特意讨了这么个香囊,真是细心又贴心。 “突然这样好心,你究竟想做什么?”见状,阿依慕公主吃肉干的动作一顿,看向郑清容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还能做什么,做好事呀!”郑清容道,“我这个人不喜结怨,与其多一个仇人,不如多一个朋友,公主可能不知道,我们东瞿有个词,叫以德报怨,我现在就是。” 她这次没有自称下官,是做私事论。 阿依慕公主呸了一声:“谁是你朋友,假惺惺,别以为你做些不痛不痒的小事我就会心存感激饶恕你,我说了,你们东瞿人这一套对我没用。” “我不清楚是什么原因让公主对我们东瞿人有不太好的印象,不过并不是所有东瞿人都像公主所想那样。”郑清容道。 阿依慕公主:“你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少给我在这儿装。” 郑清容一脸无辜。 她知道什么了?又装什么了? 怎么感觉阿依慕公主总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还想要说些什么,忽听得都尉燕长风在外面喊她。 这个时候叫她,必然不是什么小事。 郑清容便对阿依慕公主道了声告辞,顾自往外面去。 朵丽雅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几分惆怅:“公主,怎么说郑大人也是一片好心。” “什么好心?”阿依慕公主恨铁不成钢,伸手轻点她的额头,“他就是想用小恩小惠拉拢我,好让我对他手下留情,心机深沉至此,你还说他好心?你这个脑袋瓜怎么长的?” 朵丽雅抱着头躲避:“那郑大人送的肉干和香囊我们还要吗?” “要,为什么不要?反正东西是他送的,出了问题找他去。”说着,阿依慕公主递给她一根肉干,“尝尝,味道还不错。” 能得公主一句不错,那就是真不错! 朵丽雅惊喜地接过,尝了一口。 肉干保留了鲜肉的鲜美,却又不带任何腥气,外酥里嫩,瘦而不柴,入口之后余香久久不散。 她们南疆也常常会把鲜肉做成肉干保存,不过为了追求长期保存,口感上会差一些。 但这份肉干不一样,又酥又脆,肉质细腻,是她此生吃过最好吃的肉干了。 难怪公主即使不领郑大人的心意,也留下了郑大人送的东西。 要是换作她,她也会这样。 郑清容并不知道她走后还发生了这样的事,一路往外走,就见燕长风和翁自山一脸严肃在门口等她。 没等她开口,两个人就异口同声地问:“郑大人没事吧?” 郑清容不明所以:“我没事啊,二位大人看起来更像是有事的样子。” 翁自山招呼她往角落走走,确定阿依慕公主那边听不到才道:“公主没为难你吧?我和燕都尉方才听公主语气不大好,怕你吃亏,就叫你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郑清容失笑:“没有的事,我做好本职的事,公主哪能为难我?” 闻言,二人皆松了口气。 燕长风摇了摇头:“说句不得当的话,阿依慕公主是我见过最难伺候的了,郑大人你是不知道,这驿馆刚收拾出来那天,阿依慕公主那叫一个折腾,一会儿嫌弃地方小,一会儿嫌弃陈设旧,可茂名县条件就这样,有这么个地方就不错了,哪里还有挑拣的?可阿依慕公主不依,让人重新采买又布置,就差把这地上铺的石头都给挖出来用汉白玉重新填上,我只盼着早些把公主送到京城去,结束这苦差事。” 郑清容哈了一声。 阿依慕公主这么挑剔的吗? 似乎从公主方才对饭菜的表现也能窥探出一二来。 不过一国公主嘛,还是南疆王唯一的女儿,宠着溺着,挑剔些也很正常。 一旁的翁自山也是苦不堪言,在礼部当差这么多年,也是头一次遇到阿依慕公主这样的。 好在这祖宗总算就要启程往京城里去了,只要再熬上半把月,就能脱离苦海了。 深吸一口气,翁自山道:“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心慌得很,希望这一路上可别出什么差错。” 郑清容各自安慰了几句,几人便回去休息了,明日还要做事,得早些休息。 回到房间的时候,仇善已经避开禁卫军的耳目,在里面等着了。 郑清容低声问:“如何,找到人了吗?” 仇善打手语。 【整个岭南道我都找过了,没有找到你说的那个穿黑袍戴狐狸面具的男人。】 郑清容这几天跟着权倩学了不少新的手语,比之前更加熟练,所以此刻能很快理解他的意思。 “没找到人?”郑清容陷入沉思。 她在茂名县等朝廷消息的这几天,还派了仇善去查那晚遇到的戴狐狸面具男子的信息。 要是知道后面会出素心被杀的事,她当初绝对不会只是把那狐狸面具男子绑在树上。 对方出现的时机太凑巧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跟杀了素心的那些人是一伙的。 等她想着去拿人的时候,树上只剩下一件残破的黑袍,而黑袍的主人早已跑了个没影。 她让仇善顺藤摸瓜去查一查,看看能不能有什么线索。 只是没想到会查无此人。 好端端一个大活人,这是长翅膀飞了?还是遁地跑了? 郑清容百思不得其解,又见仇善打了个新手语。 【抱歉,我好像每次都帮不上什么忙。】 在京城没能监视公凌柳,还暴露了自己。 出来后没能保护好素心,让她死于敌手。 现在就连去查个人都没能查出个一二来。 他对她来说,更像是个累赘。 “道歉做什么,要是什么事都这么好做,那我查案子还用得着这么费劲?”说着,郑清容拍了拍他的肩,“不要总是把所有的事都归咎在自己头上,我不知道你以前是怎么要求自己的,但现在到了我身边,就不需要活得这么累,知道吗?” 仇善被她真诚的视线看得无地自容,只能避开视线,点点头。 见他一身风尘,郑清容把特意留的一份晚饭给了他:“一路赶来没吃饭吧,还热着,吃完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启程回京。” 次日 六马连驾的马车再次被重新铺饰,南疆使团以马车为中心列队,禁卫军开路,骁骑营随行,浩浩荡荡一眼看不到头的队伍就此整军出发。 郑清容特意给权倩权伊姐妹,慎舒屠昭母女各自安排了一辆马车,也在队伍当中。 只是刚走出没多久,连茂名县都没出,阿依慕公主就叫停了队伍。 “公主何事?”郑清容打马上前询问。 阿依慕公主半依半靠在软枕上,撑着额头,在朵丽雅撩开车帘的时候看过去:“颠得慌,慢些走。” 闻言,翁自山和燕长风对视一眼。 嘚,就知道此行没这么顺利,这才刚开始就挑刺了。 郑清容脾气好得很,笑了笑应好,亲自过去嘱咐车夫慢些行驶。 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队伍整体的速度也跟着慢了下来。 但没过一会儿,阿依慕公主还是叫停。 郑清容又一次来到马车前:“不知公主这次又是为何?” 阿依慕公主把玩着郑清容昨日送来驱蚊的香囊:“还是颠,再慢些。” 郑清容颔首,再次嘱咐车夫慢些。 马车速度又一次慢了下来,然而没多久,阿依慕公主故技重施,又一次叫停。 郑清容熟练地来到马车前,没等朵丽雅撩开车帘便出声问:“公主可还是觉得颠簸?” 竟然都会抢答了。 阿依慕公主心情甚好,点头应是。 前面的车夫已经汗如雨下。 苍天在上,他发誓他这是赶马车赶得最稳的一次了,水放在车上都不带晃的。 郑清容这次没再嘱咐车夫,而是亲自上了马车,接替了车夫的工作:“公主坐稳了,下官为你驱马。” 阿依慕公主嘴角笑意更深:“那郑大人可要稳着些,别让我磕着碰着。” 回答的不再是郑清容,而是一声漂亮的甩鞭声。 六匹马齐头并进,马蹄踏踏,步伐一致,就跟调制好了一样,将马车平稳拉向前方而行。 朵丽雅心里少不得又被震惊一回。 没想到郑大人不仅会判案,还会赶马车,还是六马齐驾的马车。 这种大型马车可不比单匹马拉的那种马车,对车夫的技术要求极高,毕竟一匹马掌握不好整辆马车都会失控。 她先前还担心郑清容会操控不了身下这辆大型马车,为此还暗自替她捏了一把汗,可是现在看来自己的担心完全多余了,因为郑清容赶的马车,就连起步时都没有寻常车夫那种剧烈的冲击,真的很稳。 朵丽雅觉得自家公主这次没什么好挑剔的了,却又听得身旁的公主慢悠悠开了口。 “慢着。” 第79章 下官忍不忍得 主要看公主受不受得…… 闻言,骑马走在最前方的燕长风紧急勒马,牵着缰绳在原地绕了个圈,眉头紧锁看向公主仪驾这边。 又怎么了这是?送个人进京怎么就这么麻烦? 早知道这样,他宁愿在校场上练兵都不愿意干这活。 一旁的翁自山也是面露难色,他现在光是听见阿依慕公主的声音就头疼。 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故意的。 可故意的也没办法,谁让六马连驾的马车里坐的人是公主呢?还是要和他们东瞿联姻的南疆公主。 再没有和南疆撕破脸皮之前,南疆公主再怎么胡闹,他们都得好好哄着陪着。 郑清容应声停下马车,情绪倒是平静,没有翁自山和燕长风那般不耐烦,语气也听不出喜怒:“公主要是还嫌颠簸,那下官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那边的燕长风和翁自山隔空对视一眼,对她这话表示无比赞同。 郑大人赶车赶得多稳当啊,坑洼难行的地方都能赶得又稳又平,速度慢得他们连地上的蚂蚁都能看清。 这要是还说颠簸,那他们就只能在不伤害阿依慕公主的前提条件下采取强制措施了。 阿依慕公主示意朵丽雅撩开前面的帘子,看向坐在侧前方赶车的郑清容,轻笑道:“怎么,这就忍不了了?我还以为你能装多久呢,看来也不过如此,这么快就原形毕露了。” 郑清容也笑了,偏头对上阿依慕公主的视线:“下官忍不忍得,主要看公主受不受得。” 又是这个笑容。 阿依慕公主眯了眯眼。 昨天郑清容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自己就被她给绕进去了,稀里糊涂就答应了今天启程入京,以及送权家姐妹回江南西道。 现在又笑,不知道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 东瞿人就是心眼多。 阿依慕公主在心里又一次肯定了这句话。 怕被她再绕进去,阿依慕公主指了指小路上跳来跳去的兔子,转移话题:“你,去给我把那只兔子抓过来,路途遥远烦闷,我正好缺个小玩意打发时间,就它了。” 郑清容顺着阿依慕公主所指的方向看去,就见路边的草丛里蹲着一只白色野兔,彼时鼻子一耸一耸的,挑着草堆里的嫩芽吃,看上去颇有几分灵气。 “下官把它抓来,公主就能好好赶路了?”她问。 阿依慕公主觉得她这话问得很有意思,秀眉微挑,眼底笑意更深:“你觉得你现在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 且不说自己身份是南疆公主,她一个负责护送的人本来就要听她的,就拿昨天在角楼说好的,自己说什么她都得做,讨价还价这种事,想都别想。 郑清容目光往阿依慕公主手里的驱蚊香囊落了落,视线略有深意,脸上依旧挂着从容的笑:“未必没有。” 阿依慕公主反应过来,愤怒地将香囊砸向她:“你阴我。” 中计了。 昨儿还奇怪什么香囊这么有用,叮咬的蚊子全都消失了个彻底,原来是她在里面动了手脚。 这是知道自己会把她给的东西留用,所以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先是用肉干迷惑,再用香囊假意示好,自己的多疑反倒是中了她的招。 真是可恶、可恨! “不敢。”郑清容伸手接住扔过来的香囊,翻身下车而去,“公主稍等,下官这就去给你抓兔子。” 朵丽雅见自家公主实在气得厉害,脸都气红了,不由得小声询问:“公主你还好吧?” 阿依慕公主砸了香囊不够,把手边的软枕也丢了出去:“东瞿人就是心黑,你先前还帮他说话,现在算是见着他的真面目了吧?” 一个个只会耍心眼,尤其是这个姓郑的。 知道自家公主在气头上,朵丽雅也不好触霉头,乖乖闭了嘴。 燕长风看见郑清容下了马车,招呼了一声:“郑大人?” 意思是询问她公主那边有什么情况。 郑清容摆摆手:“无事,公主想要一只兔子在路上打发时间,我这就去捉。” 翁自山听闻顾自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只是要兔子,不是要星星和月亮,要不然他们还得上书皇帝,把司天监公凌柳给请来。 那可用不起啊,上次公凌柳摘星捞月可是定远侯花了好多钱的。 他一个都尉,翁自山一个礼部侍郎,郑清容一个刑部刑部司主事,就算回京后晋为刑部司员外郎,那也没有足够的钱呐! “这种事哪里需要郑大人亲自动手,我派人去做就好。”燕长风说着就要指身边几个人去帮着抓兔子。 郑清容示意不用:“我来就好,既是公主吩咐,自当事必躬亲,总不能让公主因此不快。” 燕长风挠了挠头,沉默了。 不快吗?这位南疆公主好像已经不快了吧,方才把软枕都扔出来了。 要知道在茂名县的驿馆里,阿依慕公主嫌当地的床榻硬邦邦不好睡,坐卧就靠着这软枕过活,几乎是不离手的。 方才把软枕给扔了出来,可见是动了怒。 但是现在这个情况他也不好问,只能先忍下心中的疑惑。 郑清容动作很快,用了一点儿巧计就把兔子给逮到了,贴心地把兔子身上和四肢都擦干净,这才送到阿依慕公主面前。 “公主,你要的兔子。” 她没有使用武器和刀具伤害兔子,是纯手抓的,所以兔子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没有见血,还是活蹦乱跳的。 朵丽雅自觉地接过她手里的兔子,转头递给阿依慕公主:“公主你看,这兔子多可爱。” 兔子也不怕人,天真地往阿依慕公主身边凑,这里闻闻,那里嗅嗅。 阿依慕公主瞥了郑清容一眼,忽然伸手掐住兔子的脖颈。 兔子受惊四肢乱蹬,随着阿依慕公主手下用力,渐渐不再挣扎。 等到兔子彻底没了气,阿依慕公主随手把它扔到郑清容面前,笑道:“这只兔子披着一身皮装乖卖巧,让人放下戒心,实则指不定什么时候趁人不注意就反咬一口,狼子野心,实在阴险,不适合留着,还是把它杀了加餐的好。” 翁自山比燕长风离得近,将阿依慕公主亲手掐死兔子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得一震。 心道这南疆公主还真是个不好惹的主,兔子好歹也是一个活物,结果说弄死就弄死,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甚至还是笑着的。 哪位公主这么心狠手辣?公主不都是连杀鱼都不敢看的吗? 郑清容听着阿依慕公主这一番指桑骂槐,捡起兔子还温热的尸体:“既然公主都发话了,下官自然照做,不知公主要吃素烤的还是烹炒的?烹炒的话需得到江南西道的驿站去,那里才有厨具和调料。” 阿依慕公主被她堵得一口气上不来,自己明显是在骂她呢,她还当真了,问是吃烤的还是炒的。 真是气死个人。 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不接反倒显得自己气势弱了,于是阿依慕公主道:“烤的,现在就烤,你来烤。” 队伍在路边停了下来,因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燕长风下令让人去拾捡柴火,搭了一个简易的火堆。 郑清容手起刀落,把兔子给处理干净了就串在削了皮的树枝上开始烤制。 阿依慕公主从马车上下来,一袭红衣如霞翻飞,命人搬了一张软椅,坐去了郑清容身边。 马车里的权家姐妹不知道这一路为什么走走停停,但也没多问。 慎舒和屠昭没有跟着上前来,而是去了权倩和权伊的马车里,一个检查权倩的手脚恢复情况,一个暗自留意着郑清容和阿依慕公主这边的情况。 翁自山和燕长风被阿依慕公主的人拦在了外面,就只剩下郑清容和阿依慕公主两人坐在火堆前。 郑清容烤得认真,似乎已经沉浸在当中,看上去就像没注意到阿依慕公主到自己身边坐下一样。 阿依慕公主顺手拿了一根削了皮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燃起的火焰,那是方才燕长风的人多准备的,郑清容没全用上,剩下了一根:“郑清容,你真是好得很呐,是我小看你了。” “谢公主夸奖。”郑清容一边说一边翻烤着野兔。 阿依慕公主最是见不得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拿起树枝就朝郑清容的手腕袭去。 郑清容右手一旋又一放,按住阿依慕公主击来的树枝同时,烤串落到了她的左手里:“公主别着急,兔肉还没熟呢。” “熟不熟没关系,反正你也见不到了。”说罢,阿依慕公主便抽出枝条,再次袭向郑清容。 郑清容手腕一扭,再次压向阿依慕公主弹来的树枝,动作间,火焰被燎得扑低又高涨:“那怎么行,公主你看,这兔肉多鲜美,见不到多可惜。” 说着,她把野兔往阿依慕公主面前一递。 兔子表皮被烤得焦黄冒油,虽然还没放什么佐料,但诱人的肉香已经被激发出来,在风中淡淡散开。 翁自山一直盯着这边,见状忙拍了拍燕长风:“燕都尉,我怎么瞧着郑大人和公主好像打起来了?” 因为隔得远,听不到二人在说些什么,只隐约看到有肢体冲突。 “我去看看。”燕长风也盯着瞧呢,期间眉头就没舒展过。 阿依慕公主不好伺候,在驿馆的时候他就领教过了。 郑大人又是个不怕事的,真要撞上阿依慕公主这脾气,也不知道会不会大打出手。 两个人年纪都差不多大,一个是异国公主,一个是本朝官员,真要打起来,那可就麻烦了。 此刻见那边二人气氛似乎不太和谐,当即就要上前去。 朵丽雅连忙带人上前阻拦:“这位大人,没有公主的诏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翁自山看着围上来的南疆部队,怕双方起冲突,解释道:“这位姑娘,我瞧着公主和郑大人好像有些误会,都开始动手了,为了避免误伤,有损两国情谊,还是去看看的好。” “这位大人说笑了,公主怎么可能会和郑大人动手呢?”朵丽雅笑了笑。 “这都什么时候了,谁有功夫在这儿说笑?”燕长风一指那边的两人,“你看看,这都剑拔弩张了,不是要打起来了是什么?” 朵丽雅不紧不慢看去,指了指郑清容递到自己公主面前的野兔:“这位大人眼花了吧,哪里就打起来了,瞧,郑大人还给我们公主递烤肉呢,你看,郑大人还是笑着的,哪里是要动手的人?” 因着角度原因,阿依慕公主是背对着她们这边的,衣裙宽大如云,看不到表情和动作,只能看到当中侧坐的郑清容。 彼时郑清容确实把手里的兔肉递到了阿依慕公主面前,面上带笑,看起来真的不像在打架。 可燕长风和翁自山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郑大人好像一直都是笑着的吧。 从公主故意折腾让马车慢些走,再到徒手弄死兔子,她都是一直笑着的。 公主越是闹腾,郑大人笑得越是轻松,不是气极反笑那种笑,而是由着你挑刺折腾,我自有办法应对的那种笑。 现在还在笑,笑意甚至更深了,确定不是公主又在折腾一些有的没的? 朵丽雅再三让他们两人放宽心:“这么多人看着呢,公主不会有事的。” 翁自山和燕长风欲言又止。 他们能说担心的不是公主出事,而是担心郑大人出事吗? 郑大人脾气算是好的那一卦了,方才一路上都没有发作过,又是亲自赶车,又是手抓兔子的,很是照顾和让着公主。 公主要是继续胡闹下去,他们怕郑大人会吃亏啊。 当然,这句话他们没敢说出来。 因为他们看到火堆旁的两人又开始有所动作了。 “你跟阎王可惜去吧。”阿依慕公主指尖一送,手里的枝条就跟活了一样似的,灵活如蛇舞,穿过郑清容压下来的兔肉,直接刺向她的命脉。 树枝带起的罡风卷着火舌袭来,郑清容偏头避开,顺势抽出烤肉的枝条,反手做挡。 那原本还在她枝条上的兔肉随着她的动作变化,直接串到了阿依慕公主的枝条上。 “阎王可不会可惜这兔肉,劳烦公主先拿着,距离兔肉烤成还差最后一步。”说罢,郑清容一手用枝条推着阿依慕公主枝条上的烤肉往火上去,一手勾起一旁的盐袋。 阿依慕公主不料她会突然来这么一招,串了兔肉那一头的枝条被她这么抵着,也不见使什么力气,偏偏退不开也收不回。 当下折断手里这头的枝条,向郑清容弹射而去。 枝条断口锋利,速度极快,郑清容左右手都拿了东西,压根腾不出手来。 阿依慕就等着锋利的枝条割断她的喉咙,不料下一刻,郑清容身子向后略微一倾,直接用嘴衔住了枝条。 等到再回身坐正的时候,盐也已经洒到了兔肉身上。 郑清容把嘴里的断枝吐出,枝条落进火堆,无形之中加了一把火,火焰卷过兔肉,顿时肉香四溢:“好了,公主现在可以吃了。” 阿依慕公主一连几次失手,震惊之余,当下气得把手中串了兔肉的枝条往火里扔去:“我让你吃。” 扔完起身就走,不再理会郑清容,转身时甚至因为速度过快带倒了身下的椅子,但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阿依慕公主只想离开这里。 朵丽雅见自家公主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了,立即上前询问:“公主方才和郑大人……” 后面的话没说完就被阿依慕公主出声打断:“别跟我提他,我现在不想看到他,更不想听到他的任何消息。” 说罢,脚步匆匆上了马车。 朵丽雅不明所以,但还是紧紧跟上。 翁自山和燕长风急忙到郑清容面跟前,询问这是怎么了。 郑清容眼疾手快,在枝条落下的瞬间伸手一捞,把兔肉给捞了回来。 虽然中途出了些小插曲,但好在火候掌控得不错,外焦里嫩,肉质鲜嫩。 此刻听到翁自山和燕长风问起,轻咳两声道:“公主让我们吃。” 方才阿依慕公主离开时说了“让她吃”,那她就“让她们吃”,反正意思差不多。 翁自山一脸茫然,燕长风更是疑惑不已。 然而郑清容也不多说,把火灭了,又把烤好的兔肉分好,给权倩权伊、慎舒屠昭、翁自山燕长风都各自送了一份,偷偷给暗中的仇善留了一份。 还有一份则是给马车里的阿依慕公主和朵丽雅的。 尽管对方不领情,郑清容还是送了。 没了阿依慕公主的故意捣乱,整个队伍开始以正常速度行进起来。 阿依慕公主脸黑得不行,扬手把郑清容送来的兔肉给扔了出去,尤不解气:“当初就该放蛇咬死他。” “公主别生气,仔细气坏的身子。”朵丽雅给自家公主顺毛。 “不生气,我当然不生气,我有什么好生气的,这才刚开始呢,谁输谁赢还不一定。”阿依慕公主道。 朵丽雅看着自家公主咬牙切齿的模样,心想公主你要是不生气,要不先把杀人的目光从郑大人身上挪开? “公主,这路上风餐露宿、舟车劳顿的,要不我们先养精蓄锐,到京城再说好不好?你前不久强行御蛇遭到反噬,身体还没好全呢,现在可劲折腾对你也没什么好处。”她哄道。 再来几回方才那样的事,别说她心脏受不了,她们使团也受不了啊。 阿依慕公主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 一定是自己身体没好全,所以方才才会失手,一定是。 想到这里,阿依慕公主从鼻音里发出冷哼:“要不是被该死的蛊毒控制,我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御个蛇都能折损如此严重,这一切可都是拜你们口中的好大王,我的好父王所赐。” “公主……”朵丽雅不知道要怎么接这话。 阿依慕公主道:“放心,没完成他给的任务之前,我是不会轻易反杀他的,毕竟我还要靠他的解药续命不是?” 另一边 屠昭听着脚下车轮滚滚,看着送来的兔肉,心下颇为佩服:“我以为郑大人不善处理这些事的。” 这些天相处下来,郑清容查办案件倒是得心应手,没想到对付叛逆公主也有一套。 慎舒拿了个兔腿递给她:“哪有什么擅不擅长的事,都是不得已罢了。” 屠昭咬了一口兔腿肉,忽然问道:“娘你做的那个香囊真的在里面放别的东西了吗?” “哪有什么东西,都是郑大人骗公主的。”慎舒笑了笑。 屠昭不得不竖了个大拇指。 这一招还真是屡试不爽。 因为前面耽误了不少时间,队伍在驿站歇了一晚,第二日下午才抵达的江南西道抚州临川县。 当晚,郑清容给姜致和庄怀砚写了信,说明了南疆这边的情况,以及大概什么时候到京城,让她们做好准备。 阿依慕公主到达京城那天,安平公主也要出发前往南疆。 她怕是没有机会再见她们一面了,所以只能提前部署。 因为此事关系重大,信件是由仇善亲自送去。 送别了权倩和权伊姐妹二人,郑清容再次带着使团队伍北上。 阿依慕公主也不知道是突然转了性子还是筹谋些什么,除了出茂名县的第一日闹腾了些,接下来的日子都好好的,没有再折腾人,该吃吃该睡睡,就是依旧不待见郑清容。 是以使团队伍入京之行也算是走得顺利。 途经山南东道的时候,郑清容遇见了一个熟人。 起初还不敢确定,直到走进确认是梅娘子之后才惊讶道:“梅娘子不是河东道蒲州人士吗?怎么到山南东道这边来了?” 梅念真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几分惊喜:“说起来还要多谢郑大人,让我义兄的案子得以重新彻查,还了我义兄一个公道,我干娘生前一直想到山南东道这边来看看,她说这里有不一样的山水,只可惜没来得及,所以解决了案子的事后,我就替她来了。” 郑清容出声安慰:“斯人已逝,梅娘子节哀。” 梅念真点点头,忽又笑道:“听说郑大人破获了一起大案,又要升官了,还没恭喜大人。” “哪里哪里。”郑清容不好意思笑笑,随即反问,“那梅娘子还回京城吗?” “不回去了,我打算在这里开个馄饨铺子,改日大人来这边,我请大人吃馄饨。”梅娘子道。 马车中的阿依慕公主看着两人寒暄,哼了一声:“真没看出来,这个姓郑的女人缘这么好。” 前面的权倩权伊姐妹是这样,慎舒屠昭母女是这样,现在就连随便一个地方的娘子也是这样。 第80章 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山高水远,各自珍…… “我倒觉得不是郑大人女人缘好,是郑大人本身就很好,公主你先前那般刁难,郑大人都没计较。”旁边的朵丽雅嘟囔了一句,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我瞧着郑大人也不是没脾气的人,之前在茂名县审案的时候,那些犯人漠视公堂,郑大人说打板子就打板子,在犯人想动手打人的时候,立刻让人拿下,但是在权家二姐打骂犯人发泄情绪的时候,郑大人又没有出声制止,由此看来,郑大人对女子是格外宽容的……” 后面的话朵丽雅还没来得及说,阿依慕公主出声打断,呵了一声:“我需要他宽容?” 真是笑话。 朵丽雅还想再说几句辩驳,但被阿依慕公主瞪了一眼,只得讪讪闭嘴。 心道公主真是对郑大人有莫大的偏见,她说的明明都是实话,但到公主这里就变了一个意思。 告别了梅娘子,郑清容再度启程。 好在一路上风平浪静,没再遇上先前在岭南的边境西凉人偷袭的事。 从岭南道出发,前前后后走了差不多近半个月,郑清容总算带着公主和使团到了京城。 阿依慕公主的马车驶入京城的时候,京城这边也已经准备好了安平公主的联姻仪驾。 十日前,含章郡主自请与安平公主一同前往南疆,震惊朝野。 皇帝念在她做过公主伴读,和公主算是有几分姐妹情,允了。 是以今日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两人一同趁赴南疆。 两方人马在城门前遇上,一个进不来,一个出不去,双方都没有退让的意思,僵持在现场。 翁自山和燕长风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们这一路上提心吊胆的,既担心西凉从中搞事,又担心阿依慕公主为难他们,现在人好不容易到了京城,却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关等着。 这情况可不好处理啊。 若是让安平公主暂退,阿依慕公主先行进城,那岂不是有损他们国威? 但让阿依慕公主暂避,安平公主先行出城,只怕南疆使团这边也不愿意。 本来就是来联姻的,若是落了他们南疆那边的面子,怎么也不好交代不是? 两人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谁先谁后这可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的事,背后各自代表着东瞿和南疆,马虎不得。 在马车中闭眼假寐的阿依慕公主察觉到队伍停了下来,问声身旁的朵丽雅:“到了?” 朵丽雅摇了摇头,如实道:“公主,我们在城门口,东瞿公主的仪驾在对面。” 东瞿公主? 那个要嫁到南疆的东瞿公主? 阿依慕公主听到这个人,心里来了几分兴致,起身挑起车帘往外看。 就见原本在自己马车前的郑清容越过人群打马上前,在距离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马车前几米时翻身下马,躬身施礼道:“下官郑清容见过公主,公主金安。” 庄怀砚从里面掀起车帘,声音一如既往清冷:“郑大人回来了。” “见过郡主,郡主万福。”郑清容再次施礼,笑道,“幸不辱命,今日得归。” 坐在马车当中的姜致探头出来,眉梢眼角带上了笑意:“郑大人这段时间又是查案,又是护送南疆公主,实在辛苦。” 郑清容道:“公主和郡主为国南行,才是真正的辛苦。” 她如何不知道今日这情况是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为她特意制造的机会。 她写的信件已经由仇善交到了她们手上,今日城门一见便是公主的郡主的安排。 毕竟阿依慕公主一来,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就得离京前往南疆。 这一来一去,才达成合作的她们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彼此。 也只有今日在城门上演这么一出相向而行、僵持不下的戏码,才能遇上这最后一面。 三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庄怀砚轻声道:“郑大人先是查破案子,后又搭救南疆使团,成功护送南疆公主入京,当属大功一件,只是我和公主即日就要前往南疆,怕是见不到郑大人飞黄腾达、青云直上了,在此提前恭贺大人,祝大人前程似锦,大展宏图。” 这些都是寻常人会说的客套话,她说了也没人会深想她们的关系,就算想也想不到。 “扶摇直上,平步青云。”姜致接上,简短但意思到了。 郑清容郑重施礼:“也祝公主和郡主此行顺利,山高水远,各自珍重。” 见状,马车里的阿依慕公主眯了眯眼。 “这姓郑的还真是女人缘好得很,就连他们东瞿的公主和郡主都对他青眼有加。” 合着先前在岭南道跟山南东道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如今到了京城,这种情况更多更严重了。 朵丽雅吸了吸鼻子,在心中小声反驳。 是郑大人本身就很好。 短暂的叙话之后,姜致命车夫牵转马车,避让开来:“郑大人千里奔波,快些回去复命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堵在这里本就是来和郑清容打个招呼的,又不是非要争个先后。 都是被各自国家献祭的可怜女子,相互针对有什么意义? 郑清容示意车夫把缰绳交给她,自己亲自为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调转马头。 车夫颇有些不知所措,这可不是当官的人该做的事,而且她会赶马车吗? 但见郑清容态度坚决,似乎来真的,车夫只好看向姜致和庄怀砚,想问问她们二人的意见。 姜致和庄怀砚明白郑清容的意思,这是要送她们最后一程,都点点头表示同意。 车夫也不再多言,得到允准后便让出了位置。 郑清容熟练地引着马车到一旁避开,整个东瞿的陪送使团也都随着退出,让出了拥挤的城门大道。 翁自山和燕长风长舒一口气,郑大人出马调和,这是再好不过了,当即在郑清容的示意下带着南疆使团驶入京城。 得到消息的孟平急急赶来,看到先前还堵着的两方人马各自有序避让和进城,心中的大石头落了落。 还好还好,没起冲突,要不然这联姻可就白联了。 见郑清容在姜致和庄怀砚的马车旁,跟公主和郡主行礼问安后忙对郑清容道:“郑大人可算回来了,陛下正等着你呢。” 郑清容颔首:“这就过去。” 说罢,跟姜致和庄怀砚行礼致意,无声说了句“保重”,便随着孟平一起往宫里去。 姜致和庄怀砚目送她离去,等回过头来时,阿依慕公主的马车正好从旁边经过。 窗边的帘子被两根纤长的手指挑起,露出一张充满攻击性的脸,不是凶神恶煞的那种攻击性,而是美艳不可方物的那种攻击性,眉眼盈盈,惊为天人。 真是好漂亮一张脸。 姜致看入了神。 这就是南疆的阿依慕公主吗?当真和传闻一样,极致的明艳和浓丽。 这样鲜活的人,不该到她们东瞿这里来,不该被她那个人面兽心的父皇收入后宫。 她在打量对方的同时,对方也在打量她。 视线相撞,无声胜有声,有风乍起,吹得各自的车帘一阵颤动。 姜致却突然眉头蹙起。 这味道。 不对。 她想要再确定,可是阿依慕公主的马车已经与她们这辆马车擦肩而过,南疆使团陆续跟在后面入城。 “怎么了?”庄怀砚看出她的情绪变化,问道。 “阿依慕公主身上的味道不对。”姜致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快派人去告诉郑清容。” 庄怀砚听到她说味道,当下立即明白了什么意思,忙让混在人群中的自己人去通知郑清容。 无奈此时郑清容已经进了皇城,她的人进不去,只能在外面等着。 南疆使团全部进了城,她们这边的队伍也开始驶出皇城。 庄怀砚正准备坐回马车里去,突然见到队伍里有个人莫名眼熟,彼时被她目光扫到还心虚地低下头掩藏。 这个人…… 庄怀砚几步上前,又快又准地从背后揪住那人的衣领。 那人被她逮了出来,捂着脸喊:“别看我别看我,我不是我不是。” “苗小公爷?”这般掩耳盗铃,庄怀砚直接叫破他的名字。 听她喊出自己的身份,知道瞒不过去的苗卓忙做了个“嘘”的手势:“怀砚阿姊,小声些小声些,可千万别叫我爹听了去。” 庄怀砚松开抓住他衣领的手:“你不在你明宣公府待着,穿成这样混在联姻队伍里面做什么?” “怀砚阿姊,我要跟着你去南疆。”苗卓也不瞒着,实话实说。 “胡闹。”庄怀砚呵斥一声,当即就要把人给拎出去,“若你还叫我一声阿姊,就好好回你的明宣公府去。” “我不。”苗卓倔得很,“我就要跟着你去。” 庄怀砚蹙眉:“你以为是去玩吗?此行能不能活命都是个问题。”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要跟着你,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经学成了我娘和我爹的手艺,能够独立打造兵器了,娘和爹还为此夸过我,怀砚阿姊,带上我,你缺剑我给你铸剑,你刀钝我给你磨刀,我不会拖后腿的。”苗卓道。 庄怀砚厉声呵斥:“不行,回去,别让我叫兄长来送你回去,到时候你看明宣公打不打断你的腿。” 明宣公教养儿子崇尚棍棒底下出孝子,从小到大,每次苗卓调皮不服管教他就会拿起棍子说要打断苗卓的腿。 每当那个时候,苗卓都会乖乖听话。 她这次搬出明宣公,就是想让苗卓知难而退。 可谁承想苗卓这次硬气得很:“就是若虚阿兄帮我混进来的,怀砚阿姊找他来我也不怕,找我爹来我就豁出去,大不了不要这腿了,爬也要爬到南疆去。” 听到自己兄长也有参与这事,庄怀砚一阵头疼。 苗卓年纪小胡闹也就罢了,她兄长也跟着胡闹。 她说今天出门的时候兄长怎么怪怪的,说了好多莫名其妙的话,特意原来打了这个主意。 见她神色有所松动,苗卓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怀砚阿姊,若虚阿兄都同意我跟着你去了,你就留下我好不好?我保证,我什么都听你的,绝不会捣乱添麻烦,要是有人伤害你,我就给你打兵器砍他们,来一个我砍一个,来两个我砍一双,有我在,兵器管够,什么刀枪剑戟、勾叉斧钺我都能做,我还能做得最好最锋利,我会发挥我最大的价值,求求你带上我。” 庄怀砚再三思量,觉得带上他或许是个还算不错的决定。 远去南疆,她们除了缺人,也缺趁手的兵器,苗卓他们家之前就给先帝打造过兵器,还为此封了公侯,要是能有他的助力,对她们来说有利无弊。 想到这里,庄怀砚道:“你要是不怕危险的话,就跟着吧。” 苗卓以为她还要把自己送回家去,都想好怎么死皮赖脸撒泼打滚了,听到她这样说,顿时眉开眼笑:“我不怕的,只要能跟着怀砚阿姊,我什么都不怕。” 庄怀砚没说话,顺手给他理了理先前被揪乱的衣领,随后便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马蹄踏踏,队伍驶出京城,向南疆而去。 另一边 郑清容在孟平的带领下再次踏入紫辰殿,翁自山和燕长风将阿依慕公主等人交给鸿胪寺,由鸿胪寺部下的典客署安排入住礼宾院,随后也由人引着进了紫辰殿。 文武四品及以上官员已经等候多时,郑清容对上杜近斋的视线,挑挑眉。 ——久等,不辱使命! 要不是在朝堂上,杜近斋定要被她逗笑,当即压了压眉峰回应。 ——恭喜,大获全胜! 二人的眉眼官司来也快去也快,并没有人发现。 郑清容收回视线,就见一个熟悉的人站在朝堂之中。 是侯微。 穿着紫色官服,清秀儒雅,不减当年风采。 侯微先生什么时候到京城来了,还穿着官服,这是重新回来做官的意思吗? 紫色的官服,不是三品就是四品,官职不小啊。 虽然比不得他昔日的宰相职级高,但能在这么多年后又重新做到三、四品官,已经很厉害了。 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官? 没等她弄清楚,座上的姜立就开始问话了,三人在殿中一一向姜立复命。 郑清容知道现下朝野最关注的就是南疆使团的事,所以事无巨细讲述了这一路上护送阿依慕公主的事。 当然,阿依慕公主故意使坏耽误行程的事她没说。 左右是个身不由己来到她们东瞿联姻的女子,对她们东瞿有偏见,闹脾气也正常。 既然她没吃亏,那就多包容包容。 龙椅上的姜立听了微微颔首,间或问起她南疆使团遇袭的事,对她的办事能力和应变能力表示很满意。 眼下南疆的阿依慕公主已经到了京城,接下来就是觐见和册封的事了。 怕再出什么乱子,主要是怕西凉再横插一脚,朝臣们建议在明日望朝上进行相关典礼,越快越好。 司天监公凌柳已经测算出明日是个大好吉日,宜订盟,宜嫁娶,宜合帐。 郑清容趁机看了一眼公凌柳,一双异瞳将他衬出几分世外之人的姿态,站在朝中就好像自动跟旁边的人区别开来,几分淡泊,几分宁静。 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师傅现在还在不在他那里。 看来有时间还得上门一趟。 商议完毕阿依慕公主的事,姜立又问起泥俑藏尸案的事。 虽然案子已经做了定夺,但当事人在这里,他还是得过问一句。 先前案子都是从旁人的口述中听的,角度不同,侧重点也不同,现在他要听郑清容自己说。 郑清容将权倩等受害人的苦和于东等人的恶一一说了,两者形成鲜明对比,最后强调:“陛下,岭南道潘州茂名县发生拐带良女杀人藏尸这种恶性事件,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当地穷困落后,上层官员无所作为,底下民众不知律法,如此一来就滋生许多问题,歹人抱团欺官,民众求助无门,一桩案子更是十九年后才爆出,若是再不及时处理管制,只怕今后会有更多的十九年,二十九年乃至三十九年,微臣以为,要解决现状还得从根本上,也就是经济和普法入手,若是当地经济得以发展,民众生活有了基本保障,安居乐业,加以律法普及,自然不会知法犯法,再生罪事。” 说着,她从怀里拿出一沓奏本:“这是微臣在路上写好的一些措施和方法,是关于岭南道官员任用、民生保障以及律法落实的相关事宜,还请陛下过目。” 一旁的翁自山和燕长风看见她拿出来的奏本,不禁佩服。 难怪护送南疆公主入京这段时间,每天晚上在旁人都入睡后,他们还能看到她在挑灯提笔写,原来是写这个。 他们以为她办了案子就算完了,毕竟案也结了,人也斩了,没想到她还以小见大,给出了改变这种局面的方法。 了不得啊这郑大人。 孟平上前接了,确认没问题后才递给姜立。 姜立起初本来像以往一样一目十行地看,但是越看越觉得里面写的内容很完善很详细,大到如何带动当地的经济发展,小到推行后可能会出现的问题解决,一条条,一列列,全面又详尽,难怪厚厚一沓。 看了一遍,姜立觉得不过瘾,又拿着看了两三遍,最后拊掌笑道:“我东瞿能有郑卿,是我东瞿之幸。” 群臣哗然。 这评价,那可不是一般的高啊。 那上面究竟写了什么?居然这么得圣心,又是郑卿,又是东瞿之幸的。 姜立也不卖关子,让翰林学士沈松溪照着奏本念了一遍。 殿里的朝臣听了只觉这是个前所未有的大工程,但不是徒有空架子的大工程,若是做好了,那就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 跟沈翰林先前主张的变法一事有异曲同工之妙,甚至比之更精细和优化。 要知道岭南道那边偏僻又穷困,多作为流放之地,要是能就此改变,无异于开疆拓土。 难怪陛下夸出了东瞿之幸的言论。 姜立指了指侯微:“侯尚书,你是吏部长官,郑卿在奏本里面所写的官员选拔任用,就交给你来办了,不用着急,主要是找到可用的人才,可先行小范围试用,既然案子发生在茂名县,就以茂名县为例,若效果不错,再全面推行岭南。” 这是不用商议,直接拍板的意思。 侯微出列应是。 郑清容心里嚯了一声。 没想到啊,原来侯微先生当了吏部尚书,正三品,掌天下官吏选授、勋封、考课之政令。[1] 作为六部之首,距离宰相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郑卿查破悬案在前,救护南疆使团在后,现在又给出岭南道革新的方法,先前你们说他一无功绩,二无才能,当不得刑部司员外郎之职,现在可还如此认为?”姜立出声问。 朝臣哑口。 他们能说不吗?明显不能呀,陛下都细数了郑清容这些天的功绩,现在分明就是要论功行赏的意思。 他们就算想阻止,也改变不了郑清容干了这些大事的事实。 早在郑清容查明案子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他们就知道郑清容升官是必然了。 势如破竹,挡都挡不得。 原本还想着她要是不能把南疆公主好好带回来,就趁机参她,阻了她的升官路。 结果人家把南疆公主全须全尾的带到了京城,没出一点儿祸事。 真不知道是上天眷顾,还是她运气好。 刑部侍郎卢凝阳率先出列:“陛下,郑主事当得刑部司员外郎一职。” 他当初就极力主张这件事,是这些老东西拦着他,还找了一大堆借口,更是逼得人家小郑和太常卿打赌。 现在郑清容做出了功绩,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各部的郎中和员外郎由各部尚书或侍郎提名,他身为刑部侍郎,自然得带头表示。 那可是他们刑部的人,升官他们刑部自然脸上有光。 “陛下圣明,郑大人当得刑部司员外郎一职。”杜近斋也紧随其后,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翰林学士沈松溪难得开口:“臣也认为郑大人当得刑部司员外郎一职。” 虽然他和郑清容不熟,但好歹也读了她写的两篇奏疏,字里行间全是为民请命为民造福,字字珠玑。 这样的人,若是不加以重用就埋没了。 郑清容还是头一次听到他替自己说话,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面容姣好,是个俊美的年轻人,方才读她的奏本时声音也好听,犹如流水潺潺,松下听风。 这样的人,怎么会跟陆明阜有矛盾呢? 陆明阜怎么会因为他前后两次被贬呢?《 》 80-85 第81章 这件事到此为止 怕是还不能到此为止…… 郑清容想了想,还是觉得陆明阜被贬一事蹊跷。 待会儿或许可以探探皇帝口风,贬斥都是他贬的,旁人就算再怎么说再怎么争,最终决定权都在皇帝手上。 郑清容如斯想着,忽然觉得有道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其实从她进紫辰殿的时候就察觉了,只是每当她用余光看回去的时候,那道视线如同有所感应一样消失不见,找不到人。 就像在跟她玩捉迷藏一样。 这次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郑清容就听得一人出声:“臣附议。” 循声看去,是公凌柳。 郑清容眉头微挑。 她和这位司天台的司天监可还没正式认识,就只在来京的第二晚于观星楼单方面见过一面。 她知道他,他知不知道自己还不确定。 现在他跟杜近斋、卢凝阳他们一样都推举她做刑部司员外郎,是于公还是于私? 公凌柳对上她的视线,这次倒是没有再回避,只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照面,随后移开了目光,不再言语 郑清容这下心里倒是有了几分判断。 看来先前那道目光是来自这位司天监的,方才帮自己说话是师傅授意的吗?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师傅没必要绕这么一大圈来找人在朝堂上这样做,显得有些多此一举了。 而且看公凌柳的样子,也不像是听了师傅的话才这样做的,更像是在观察自己一段时间后才做出的决定。 对,观察,还是不着痕迹地那种观察。 郑清容越想越觉得糊涂了。 观察她做什么? 旁人都是直接看,更有甚者直接和她正面交锋,比如之前反对她升做员外郎的人,再比如和她打赌的太常卿。 就只有公凌柳是默默观察,也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突然来了方才那一下。 真是个奇怪的人。 不过有了他们几个人带头开口,便有不少会看眼色辨局势的官员出声附和。 且不管是不是真心吧,反正意思是这么个意思。 他们可还记得之前姜立封郑清容为刑部司主事的时候,说过立功就提她做员外郎的事。 刚刚细数郑清容这么多功劳,可不就是要兑现承诺的意思。 他们要是阻挠就是让天子言而无信,这罪责他们可担不起。 所以还不如趁此机会在陛下面前卖个好,就算皇帝不记得他们的好,也不至于记他们的仇不是。 这次难得没人唱反调,姜立大手一挥,一锤定音:“既如此,郑卿回来后便继续做刑部司员外郎,封赏圣旨不日便会送到刑部。” “谢陛下恩典。”郑清容躬身施礼,随后又提了屠昭入大理寺的事,“不过案子能查破也不全是微臣一个人的功劳,大理寺的廖仵作错判死者,造成案件偏移久不能破,是屠昭姑娘及时纠正,更是在江南道衡州新宁县开棺验尸,证得刘泥头不是杀人凶手,赶赴岭南道潘州茂名县,亦是她察觉凶手之一的于东眼伤有疑,后更是以身涉险,诱得当地拐带良女的人现出原形,陛下,屠昭姑娘验尸技巧高超,有勇有谋,对取证断案很有一手,微臣想为她请一个大理寺仵作的职位。” 其实慎舒对本次案件也有很大的帮助,功劳也不小,但是在护送阿依慕公主回京的路上,她和她们母女沟通过。 慎舒表示,要是封赏就把她的功劳全都算在屠昭身上,她不需要什么封赏,能让屠昭做她喜欢的事就好。 屠昭是有意到大理寺做仵作的,当初在大理寺验看泥俑里的尸体时,大理司直章勋知就曾问过。 只是东瞿还没有女子做仵作的先例,更是没有女子做官的先例。 屠昭想要进入大理寺,必然千难万阻。 所以,她想趁此机会,直接跟皇帝讨要一个封赏。 “屠昭?”姜立想了想,问道,“慎舒那个女儿?” 他不认得什么屠昭,但是慎舒却是知道的。 逍遥六女当中的药女,昔日和柳问柳闻两姐妹的关系还算不错。 除开他勤政殿底下的柳问,慎舒算是逍遥六女当中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人了。 当初亲自上门砍掉那慕二公子的头颅,闹得沸沸扬扬,是以他对她印象很深,也知道她叛出家门,养了个孩子在身边的事。 “回陛下,是她。”郑清容答,“廖仵作任大理寺仵作多年,仗着资历倚老卖老,尸位素餐,傲慢至极,全无仵作的职业素养,前不久章司直秉公执法,撤了他的职,眼下大理寺仵作一职正值空缺,屠昭姑娘这次随微臣出城查案,展露了扎实的仵作技能,更是立下了汗马功劳,臣想举荐她做大理寺仵作,以她之能,今后大理寺断案必将如虎添翼。” 话刚出口,方才还肃静的朝堂就立即热闹了起来。 “女子为官?荒唐,是想效仿昔日的宰……” 说到一半,那官员自知失言,连忙住了嘴,惶惶看向座上的姜立。 姜立面上没什么表情,一如先前,也不知道方才是听见了,还是没有听见。 郑清容注意到官员口中那个未说完的字眼。 宰? 宰什么? 这个字,当初她在庄王府也听见庄怀砚说过一次,当时庄王怒而给了庄怀砚一耳光,警告庄怀砚不想步后尘就莫要再提。 现在再次在朝堂上听到,说话的官员一脸惊惶,群臣更是讳莫如深,看来这个人是不能提之人。 郑清容陷入沉思。 之前慎舒在岭南道就说过师傅是逍遥六女当中的书女,书女无名,先帝在世之时,最后一届科举的状元也是无名。 方才那官员说起宰,师傅又恰好姓宰,郑清容直觉这和师傅有关系。 这些年科举脱衣检查愈发严格,是因为师傅当初女扮男装考科举,中了状元后在朝中做官是吗?只是后面发生了一些事,导致女子身份暴露,才会被皇权抹杀对不对? 郑清容心中骇然,越想越觉得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 师傅拖着一身残躯,闭口不谈她的来历,她先前就想过师傅的过去可能没那么简单。 那天就连师傅的故人,慎舒都说师傅前半生过得太苦了,那说明师傅当年受了不少磋磨。 这个朝堂,只怕没有表面上看到的这么风平浪静。 朝臣久久沉默,都在看姜立的脸色。 只有侯微想起昔日的事,眼里几分痛色。 良久,姜立开口道:“郑卿所请这件事,之前大理寺的章司直也上书提过。” 只是他把折子留中了,没有给答复。 先前说话的官员见他没有计较自己失言,松了一口气却也心有余悸,当下也不敢再说什么,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退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他也是气糊涂了,就连那不可说之人都搬了出来。 还好,陛下没有因此迁怒于他。 不过他不说,有的是官员说。 “陛下,屠昭有功是该赏,可以赏她黄金白银,也可赏她县主名分,再不济也可以赏她一桩好婚事,直接授官职却是过了,大理寺仵作虽不是什么高官,但也是个实职,是要在大理寺处理案件、领取俸禄的,且不说女子来做合不合规矩,就拿大理寺全是男人来说,女子混在其中成何体统?” “万万不能开这个先例啊陛下,大理寺缺仵作可再招再派,廖仵作办事不力,那是廖仵作的过错,总不能一棍子打死所有的仵作,突然换女子来做,这让天下人怎么想?” “历朝历代就没有女子为官的道理,男耕女织,男外女内,男官女妇,这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若女子都能做官,那还要我们做什么?” 说着,恶狠狠瞪了郑清容一眼。 自己得了晋升不知足,还要给别人请官职,还是给女子请的,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朝臣们你一句我一句,郑清容越听越觉得可笑。 赏名分赏婚事,这些个没什么实用的东西,若是反过来赏给他们,他们只怕看都不看一眼,偏偏他们还装作大好人一样,企图用这些轻易打发人。 难怪师傅当初会这么说: “他们以为我们女子缺的是可笑至极的爱,所以把我们圈在后宅的一亩三分地里,为了更好地奴役和剥削我们,用所谓的位份把我们分作三六九等,让我们仰其鼻息,为他们高高在上施舍的垃圾去争风吃醋。” “清容你要记住,我们女子缺的从来都不是那没什么营养的爱,我们缺的是资源,是权力,靠男人的怜悯和施舍是无法获得这些的,好东西从来不是靠别人给的,我们要自己去争,去拿,去抢。” 师傅说得对,好东西从来不是靠别人给的,别人给的只会是他们不要的垃圾,好东西只能靠自己去争。 一个个张口闭口就是女子不行,女子不能,女子做了就是有违天理。 当初师傅在朝堂之上,是不是也被他们用这些借口大肆抨击?那时的师傅是不是也这般失望至极? 思及此,郑清容道:“我不明白诸位大人的意思,明明男子是人,女子也是人,男子做得,女子为何做不得?” 有官员呛声:“为何?你说是为何?若是男人能做的女人也能做,那还分什么男女?女子就该守好自己的本分,在后宅好好待着,在家孝顺亲长,出嫁相夫教子,少插手男人的事。” “女也好,男也罢,不过是性别的划分,并不能代表能力高低,屠昭姑娘此番的表现就已经告诉我们,女子的能力并不比男子差,甚至比男子做得更好,既然如此,为何还要以性别说事,凡事不是讲究能者居之吗?”郑清容沉声反问。 “能者居之?我看是你郑清容居心叵测,妲己亡殷,西施沼吴,杨妃乱唐,这一桩桩一件件还不足以证明女子祸朝吗?你郑清容偏要女子为官,你安的是什么心?” “出京查案还带上一名女子,回来后更是为其邀功求官,你和那屠昭怕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别以为破获了一桩案子就能为所欲为,得了陛下赏识也容不得你恃宠而骄胡作非为,这朝堂可不是你郑清容一人的朝堂。” 朝臣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吵着,最后更是上升到了人身攻击。 话说得越来越难听,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杜近斋正要替郑清容说话,座上的姜立已经发话了。 “够了,堂堂官员在朝上吵成这样,传出去也不觉得丢脸?” 群臣被骂了一顿,倒是安静了一瞬,只是看郑清容的眼神还是带着浓烈的不满。 看了一眼挑起事端的郑清容,姜立道:“你和章司直提议之事非同小可,还需从长计议。” 这就是先放着,不打算处理的意思了。 郑清容知道让屠昭入大理寺会很困难,本想着这次先打个头,毕竟要开窗先拆顶,只是没想到姜立就这样翻篇了,她都没说上什么。 上回西凉行刺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他不作为,这次关于屠昭入大理寺他也不作为。 是打算一直拖着不管吗? 这对一国君主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吧。 不过郑清容才立了大功,姜立也不打算驳了她面子,于是转了个对她有利的话题道:“上次你和太常卿在宝光寺打赌,朕都记着,既然回来了,也该清算了。” 说罢,唤了一声殿中的太常卿。 太常卿早就在朝堂里等着了。 方才郑清容无论是被封赏还是被攻讦,他都全程没有参与,不再像半月前言语攻击杜近斋等人那样,只木愣愣地等在一旁,像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自打知道郑清容在规定时间内查破了案件,他就是这样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了,心神不宁,上朝也没精打采的。 此刻姜立叫他,他也没听见,还是旁边的官员提醒,他才瑟缩着出列跪拜。 姜立对他的状态不太满意,皱眉问道:“当日你和郑卿以泥俑藏尸一案打赌,可还记得赌约是什么?” “老臣……老臣记得。”太常卿再次一拜,身体已经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些天他一直都在等着最后的宣判,煎熬不已。 皇帝可能怕他想不开,还派了人看着他,以防他做出别的事来,今日朝会还特意叮嘱他一定要来。 他怎么不知道今天会面对什么样的结果,他连遗书都写好了。 只是此刻真正听到最后的判决,他还是会畏惧。 谁不怕死?那可是砍头啊。 他为官多年,小事无差,大事无错,何曾犯过需要砍头的事? 他之前为什么要受那些人的撺掇,跟郑清容用人头打赌? 现在倒好,命都要丢了,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 姜立凝了他一瞬,又看向郑清容,询问她的意见:“你看看是今天还是要挑个日子?” 群臣愕然。 这还能挑日子? 还亲自问郑清容? 郑清容的面子也太大了吧。 不过以他们对郑清容的了解,那肯定是选今天,看她平日里的行事作风,明显是有仇当场报的那种。 好不容易赢了,难道还会让太常卿多活几天? 显然不能啊! 只能说太常卿运气不好。 谁知道郑清容这么有能耐,说破案就破案,半道还能去搭救南疆使团,让南疆公主点名护送。 这么看来,老天都在帮她。 就在所有人都为太常卿将死的结局默哀时,郑清容施礼道:“陛下,臣之前和太常卿打赌也只是为了鞭策自己,并没有想要太常卿性命的事,既然现在案子也破了,这个赌约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臣继续做臣的员外郎,太常卿也继续做他的太常卿。” 得饶人处且饶人,她不喜与人结怨。 当初和太常卿打赌也只是为了以后旁人再寻她麻烦的时候掂量掂量,有了前车之鉴在,怎么也会三思而行。 听到她这样说,太常卿一愣,没反应过来她这是什么意思,确切来说,是不敢相信。 侯微眼里满是赞赏,这就是殿下,她真的被教养得很好。 杜近斋眸光微动,心道不愧是郑大人,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卢凝阳思考了一下她这话,随即微微点头。 他现在越看郑清容越觉得他们刑部捡到宝了,大气度啊。 能赢人没什么,能容人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先前推举她做刑部司员外郎的沈松溪和公凌柳频频侧目,都感到不可思议。 群臣更是哗然。 这是不打算让太常卿砍头的意思了? 真是奇了怪了,她郑清容什么时候这么有人性了? 这还是那个在朝堂上一人战群臣的郑清容吗?当初整治穆郎中和杨员外郎的时候可没见她手软过。 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相信这话出自郑清容之口,只有座上的姜立没忍住忽然轻笑一声:“郑卿的意思是不打算追究了?” 从开始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在面上有了别的情绪。 朝臣们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在朝会上笑,不禁感叹郑清容先前那句话算是得了圣心。 “那倒也没有。”郑清容诚恳道。 群臣无语,就知道她不会这么好说话的。 座上的姜立倒是来了兴致:“哦?郑卿打算如何?” 郑清容再次施礼,不卑不亢:“臣当初从岭南道传信回京城的时候,路上花费了些时间,太常卿以为臣畏罪潜逃,逼得杜侍御史不得不以项上人头做担保,臣只要太常卿给杜侍御史道歉即可。” 这些事还是她听传旨的钦差说的。 她知道那几日京城必然会因此乱上一乱,但也没想到会乱成这样。 杜近斋可不是什么年轻气盛随意拿人头说事的人,能逼得他这般做担保,那肯定是太常卿咄咄逼人所致。 她可以不要太常卿的项上人头,但他必须得跟杜近斋赔礼道歉,一码归一码。 杜近斋没想到她会这样处理,心下几分说不上来的感觉。 其实那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也没打算告诉她还有这么个小插曲。 反正最后他没被砍头,她也查出了案子,结果都是好的,过程曲折些也没什么的。 可是她记在了心里,甚至还在朝堂上当着群臣的面维护他。 他杜近斋何德何能? 不仅是他,朝臣也倍感惊讶。 不要砍头要道歉,郑清容这是明摆着要给当初帮自己的人一个交代啊。 真没看出来,她居然这般重情重义。 一旁的公凌柳沉思片刻,他好像有些知道姑姑为什么会对这位郑大人不同了。 这样的人,确实值得姑姑多看两眼。 听了郑清容的话,姜立颔首,表示知道了,转头看向太常卿:“太常卿以为如何?” 太常卿心下复杂,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居然只要他道歉就可以放过他,这竟然真的是郑清容说的话? 再三打量起郑清容,太常卿只觉得越发看不懂这个年轻人了。 当初和他打赌的是她,现在轻飘飘说放过的也是她,她似乎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事来看。 反观自己,先前一直想置她于死地,抓住一点儿机会就不遗余力在她身上扣帽子泼脏水。 他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心胸竟然不如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真是惭愧。 认识到这一点的太常卿缓缓起身,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姜立的问话。 走至杜近斋面前,太常卿真心赔礼道歉,末了又对旁边的郑清容郑重施了一礼。 他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颤抖着唇,什么也说不出。 虽然无言,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郑清容也不拿乔,扶住他的手臂把人拉起了身,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太常卿多礼了,你我同朝为官,何必斗个你死我活,为天下百姓做事才是我们该做的。” 太常卿心下撼动:“郑员外郎心胸开阔,老朽受教。” 一句郑员外郎,算是更正了自己的立场。 先前他一直反对她加封刑部司员外郎,甚至为此跟她打赌,现在却是不得不承认,她当得这一职位。 沈松溪看着郑清容,心里默念她方才所说的那句话,最开始的意外淡去,眼里多了几分敬佩。 难怪能写出关于岭南道经济和普法的奏本,她不是装样子博名声,是真的在为黎民百姓做事。 郑清容和太常卿化干戈为玉帛这一幕被朝臣们看在眼里,相互打眼色。 真是没想到,她郑清容居然这么会来事。 砍了太常卿对她来说没什么损失,但是保下太常卿不仅能让太常卿对她心存感激,还能让皇帝对她高看一眼。 真是玩得一手好人心。 座上的姜立乐见其成:“既然你们双方都和解了,那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群臣无言,却又听得郑清容开口道:“陛下,怕是还不能到此为止。” 第82章 你是不是不想负责 你是不是喜欢那南疆…… 还没完? 群臣只觉得她今天说话一句一个大喘气,每当他们以为要结束了的时候,她又重新来了个反转。 就不能一次性把话都说完吗? 这次没等姜立开口询问,郑清容便道:“陛下,此番案子能查清,少不了杜侍御史和章司直的帮衬,若是没有二位大人,微臣也没那么快能查破案件,功劳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受了去。” 听她这么一说,朝臣明白了。 这是要给杜近斋和章勋知讨奖赏的意思。 先前没能给那叫什么屠昭的要到入职大理寺仵作的封赏,现在又要给杜近斋和章勋知划拉好处。 还真是不知收敛,逮着一点儿机会就疯狂讨赏。 杜近斋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郑大人这个时候还不忘给他和章大人讨赏,真是让他觉得受之有愧。 说到底案子能查明白,郑大人出的力最多,他和章大人不过是在京城做了自己的分内之事,比不得她亲赴江南西道和岭南道两地抓捕凶犯辛劳。 姜立失笑,也不觉得她这样直接请功冒昧:“郑卿开口,自是不能少。” 该赏的赏了,该罚的也罚了,沈松溪适时出列,再次谈起变法一事,着重敲定细节。 郑清容听了一耳朵。 他主张的变法主要是关于财政、军政以及教育三个方面的内容,和她草拟的岭南道整治方面有些许相似之处,但沈松溪主张的这个牵扯到的利益就更大更广了。 不局限于某一个道或某一个地方,而是整个东瞿。 若是处理不好,可能会激化目前东瞿的存在的阶级矛盾。 沈松溪说完,侯微就趁机询问:“陛下,臣听闻当日陆明阜陆待诏对沈翰林变法做了补充,不知是哪里说错了,竟引得陛下将他第二次贬斥在家。” 郑清容心里咦了一声。 侯微先生这是在帮陆明阜说话?会不会过于直接了?都有些责问皇帝的意思了。 群臣相互打眼色,心道侯尚书这是要替陆待诏鸣不平了? 当初侯微辞去相位,去淮南道扬州当了个教书先生。 陆明阜到底是由侯微一手教出来的,又是今科状元,本是风头无两,却屡次在官场上受挫。 他这个先生看见自己最好的学生混成这样,也是急了吧? 之前就听说侯微是为了陆明阜才重返朝堂的,不过在皇帝要给他复相的时候他拒绝了,只要了一个吏部尚书的职位,说此次回来是为陛下挑举人才。 这样一来,倒是无形之中让流言不攻自破。 不过现在听到他问起陆明阜,倒是觉得先前那个传言或许不假。 沉寂了这么多天,一开口就是陆明阜,目的很明确啊。 姜立心里不住冷笑,居然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 先前有意试探他,说给他恢复相位,他还十分谨慎地拒绝了。 现在提起陆明阜,他第一个站出来,简直司马昭之心。 不过他也乐得跟他们演戏。 姜立道:“陆待诏最开始极力反对沈翰林变法,后又支持沈翰林变法,反复无常,有见风使舵之嫌,朕便让他闭门思过。” 郑清容在心里咂摸着他这句话。 这个原因她离京查案前就听杜近斋说过,当时只觉得有些过于简单了,简单到都有些难以让人相信。 现在听到姜立亲口说,一时间也不知道是新奇多一点还是荒唐多一点。 皇帝这么随便的吗?这和她平常接触到的不太一样啊。 “陛下,朝堂之上就事论事,时局变化政见前后不同也属正常,眼下朝堂正是用人之际,陆待诏是金科状元,才识过人,被贬在家未免有些投闲置散。”侯微施礼提议道,“臣方才听沈翰林所言,变法当中采用了不少陆待诏的提议,只是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落实,既是陆待诏提出的,相关内容他个人最是清楚,何不让陆待诏查缺补漏?” 虽然他没明说,但朝臣听懂了。 既然要查缺补漏,在家里肯定查缺补漏不了的,这是要让陆明阜回到朝堂上来。 沈松溪虽然和陆明阜不甚相熟,但变法一事事关重大,他一个人确实有很多地方顾及不到。 陆明阜第二次被贬前给出了不少中肯的意见,他这次当着所有人的面提起这件事就是想让陆明阜回来帮着他一起细分优化。 是以现在有了侯微开头,他也跟着帮陆明阜说话。 “陛下,侯尚书所言不无道理,反对也好,支持也罢,陆待诏都是为东瞿着想,罪不至此,先前陆待诏提出的不少问题都是亟需处理的重点,臣也想听听陆待诏的意见,何不让他官复原职?” 两人一前一后说了自己的想法,都很有道理。 也有官员想在侯微面前卖个好,跟着附议几句。 即使现在的侯微不是宰相,但也是吏部尚书,是六部之首,昔日的侯相。 能跟他搭上线,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 姜立一一听了,也不做表示,而是看向殿中的郑清容:“郑卿觉得呢?” 郑清容还在想要如何不动声色拉陆明阜一把,冷不防被他点名,心里几分疑惑。 她和陆明阜的关系该不会已经被皇帝给知道了吧? 虽说上次处理刑部司贪污腐化之事,已经说了她和陆明阜是同乡,但保不齐皇帝还知道些别的什么。 要不然怎么会突然问起她的意见? 她一个刑部的,可管不到这些事身上来。 不过疑惑归疑惑,郑清容面上没有显露半分:“回陛下,陆待诏被贬时臣并不在朝堂,不清楚发生了何事,不过陆待诏在扬州时就极有主见,凡事都有自己的考量,方才听侯尚书和沈翰林说陆待诏后面提出了不少有用的意见,臣猜想他先前反对变法可能是因为政策还有不足,不适合推行,后面补充了原来存在的漏洞,觉得可行才支持,许是陆待诏没说清楚,陛下贬斥他也无可厚非,臣以为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既然现在朝廷用得上陆待诏,不妨让陆待诏将功补过。” 她这话要比侯微和沈松溪委婉一些,后面还故意说成是陆明阜自己没说清楚的问题,顺势给了皇帝一个台阶。 侯微和沈松溪虽然都有意让陆明阜回到朝堂上,但说辞上不太适合,一个说投闲置散,一个说罪不至此,很容易把皇帝架起来。 上位者是不会轻易承认自己做错事的,就算被人指出他真的做错了,想悔改也需要一个台阶来下。 侯微和沈松溪都说得很有道理,但就是没有递台阶。 郑清容想,姜立可能是因为这个才会特意问起她,她刚立了功升了职,由她来最为合适不过。 是以她就顺势而为,给了这么一个台阶。 果然,有了台阶,姜立顺势下了:“既然郑卿都这么说了,从明日起,陆待诏就重新上朝罢。” 郑清容听着他的决定。 结果是她想要的,不过仔细想想还是有些奇怪。 当初二次贬斥陆明阜奇怪,现在也恢复得奇怪。 也不知道是她想多了还是怎么,总觉得皇帝好像有意无意在针对陆明阜似的。 不是他钦点的状元吗?翰林院待诏的官职也是他给的,君臣之间怎么会相处成现在这个样子? 真是让人想不通。 宫门外,庄怀砚指去给郑清容报信的人来回踱步,时不时往里面看。 郑大人进去也好些时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 他也不好靠得太近,频频张望会引起那些侍卫的注意,所以特意隔了一段距离,在斜对面的墙根处等着。 只是在他又一次走到转角的时候,突然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巴,拖到了不起眼的墙角去。 恰逢此时一列南疆车马驶过,朝着礼宾院的方向而去,玲珑奇巧的东西堆满了整个马车队伍,挡住了这一幕,人们的视线都被充满南疆特色的物件吸引,惊叹之余,压根没发现墙根处突然少了一个人。 处理了南疆使团和泥俑藏尸案的事,朝会也下了。 郑清容和杜近斋按序下朝,走出去时,便有不少官员上前恭喜道贺。 虽然依旧有官员不屑郑清容,但也有一部分会看局势的。 方才在紫辰殿里他们也瞧见了,郑清容势如破竹,来京城一个月就从底层的流外官做到了从六品刑部司员外郎,风头正盛,就连皇帝拿主意前都要特意问问她。 这样的升官速度,今后怕是大有可为,他们不说巴结吧,交好那也是得争取的。 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郑清容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不动声色去寻公凌柳的身影。 公凌柳并没有上前来,也没有打算和她多说什么,顾自往外面去。 匆匆忙忙,也不知道是有什么急事。 郑清容本想趁机和他搭上两句话的,好有个借口去他府上走一趟,看看师傅还在不在,但看这样子也没什么机会了。 待走出宫门,围上来的便是百姓了。 你一句:“我就知道郑大人能查破案子,让我赢了好一笔钱呢!” 她一句:“郑大人不是和太常卿打了赌吗?太常卿可砍头了?” 又一句:“听说郑大人救了南疆的公主,那南疆公主好看吗?” 七嘴八舌,问什么的都有。 郑清容挑了几个典型的回答:“能赢钱是好事,感谢看得起我郑某;太常卿和我同朝为官,先前打赌也只是为了更好地为大家做事,今后我们会尽职尽责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至于南疆公主的相貌如何,这不是我能议论的。” 她说得简单,但是也能让人明白,百姓们听完之后对她钦佩更深。 十天之内破案,把案子办得漂漂亮亮的,回来后还大度地放过太常卿,将赌约作废,不计前嫌。 这般又能干又有魄力的人,真是少见。 “先前我还为郑大人捏把汗,觉得这案子又悬又不好办,没想到郑大人这么厉害!”有人道。 郑清容一拂袖:“要看好我啊!” 杜近斋失笑。 这位郑大人还真是风趣得很。 上回升任刑部司主事,她当时对百姓们就是这么说的,这次当了刑部司员外郎,还是这么说。 偏偏不会让人觉得她在说大话,生出反感来。 早就听说她在淮南道扬州时就和当地百姓们打成一片,如今在京城,算是见识到了。 这样的她,确实值得被百姓们爱戴尊崇。 百姓们说说笑笑,忽然有一少年清声打断。 “郑清容!” 循声看去,郑清容就见符彦风风火火地带着一群侍卫往她这边来。 百姓们怕惹上这位小霸王,也不笑了,纷纷避开了去。 符彦直冲冲走到郑清容面前,气愤不已:“你还敢回来。” 郑清容一脸茫然:“我为什么不敢回来?” 案子查完了,阿依慕公主也接到了京,她不回来才是有问题吧。 符彦看到她这副无辜模样就气得牙痒痒,当即一声令下:“把他捆了,丢侯府去。” 侍卫们得令上前。 之前小侯爷就说过等郑清容回来了就把人绑回去,要好好审问。 今天听到郑清容带着南疆公主回来了,他们还没动手呢,小侯爷就说要亲自来。 这不,刚来就碰上郑清容跟杜近斋在一起。 唯恐他伤害到杜近斋,郑清容将杜近斋护在身后,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符小侯爷,不知我又哪里得罪你了?我刚回来你就要和我打架。” 她这个月可都在外面呢,也得罪不到他那里去吧。 “你欠我什么难道都忘了吗?”符彦又羞又怒。 尤其是看到她护犊子一样护着杜近斋,这种怒火就更甚了。 难怪之前杜近斋帮着她糊弄自己,让她趁机跑出城去。 原来她和他感情这么好。 郑清容被他这话弄得糊涂不已。 她欠他什么了?她这个人可从来不欠人东西啊。 还是杜近斋在她耳后小声提醒道:“小侯爷的短剑。” 郑清容愣了一瞬,看向符彦腰间的短剑,这才想起来自己离京前好像拔过他的短剑。 当时杜近斋好像说过,这把剑要是谁拔出来了,那么符彦就是谁的人了。 她当时觉得荒唐又无理取闹,是以都没放心上。 后面又是查案又是应付阿依慕公主的,忙得脚不沾地,都忘了还有这回事。 符彦看她那想了想的表情,就知道她早就忘了个干净,当下又是一阵恼火。 他这些天因为这件事都没怎么吃好睡好,她倒好,直接给忘了。 凭什么她做的事让他来辗转反侧,而她却可以心安理得地跑出去和那什么南疆公主同住同行? “你是不是不想负责?”符彦怒道。 郑清容眉心直跳。 小孩子家家的,说的什么话,多让人误会。 “小侯爷,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不好?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她道。 “什么叫当做没发生?”符彦怒目而视,认真起来,“你做的事你不承认了是吗?” 周围人听着她们两个的言语来往,只觉得好像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当下窃窃私语起来。 郑清容无奈扶额。 她的一世清名啊,都要毁在这位小侯爷的手上了。 视线落到符彦腰间的短剑上,她道:“小侯爷,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它坏了,谁都能动,只是我当时正好撞上了而已,其实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的。” 符彦都要被她这瞎扯的话给气笑了,当即扯下自己腰间的短剑,绕过郑清容的手,递给她身后的杜近斋:“拔剑。” 郑清容还以为他要跟杜近斋动手呢,都做好回击的准备了,没想到会是让他拔剑。 他是要在这里证明这把剑其他人都拔不出吗?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杜近斋颇有些手足无措。 十六颗宝石镶嵌的剑鞘在阳光下反射出绮丽的线条,光华流转,璀璨夺目,正如眼前的少年人一样,熠熠生辉。 杜近斋觉得有些头疼。 以往小侯爷这把短剑可都是拿给女子拔的,突然递给他,还让他拔剑,这怎么都不合适啊。 见他不动,符彦再次出声:“愣着做什么,我叫你拔剑。” 郑清容不是说他的剑坏了吗?那他就证明给她看。 既然她和杜近斋的关系那么好,那就由杜近斋来拔剑,到时候看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杜近斋轻咳两声掩饰尴尬,看了看短剑,又看了看郑清容。 他倒是忘了还有符小侯爷这档子事。 当初郑清容出城查案,他没让符小侯爷见到郑清容,那时符小侯爷气得踹翻了大理寺的桌案。 现在郑清容回来了,他还没来得及提醒她避开些符小侯爷。 现在倒好,被逮了个正着,躲都躲不开。 躲不掉,那就只能上了。 目光落回到短剑身上,杜近斋忽然想试上一试。 万一真如郑清容说的那样,是剑坏了,正好撞上郑清容拔剑的时候呢? 要是他也能拔出这把剑,那郑清容岂不是就不用跟小侯爷扯皮了? 小侯爷虽然不怎么可恶,但人难缠,被他盯上,那就别想过什么安生日子了。 想了想,杜近斋接过短剑,试着拔剑。 一手握剑鞘,一手握剑柄,杜近斋蓄力。 腕带掌,掌带指,两手外拉,朝着相反的方向用力。 然而无论他怎么使劲,剑身和剑鞘都牢牢合在一起,就跟黏住了一样。 杜近斋不死心,吐出一口气,再次蓄力尝试。 然而结果还是一样的,剑柄剑鞘纹丝不动。 郑清容一直盯着他的手部动作,确实用了力,指节都抓白了,但就是没有把剑拔出。 她当初拔剑的时候明明很容易啊,跟寻常短剑一样,一抽就出来了,都没有什么卡顿的。 怎么到了杜近斋手上就成了这样? 杜近斋抱歉地对她摇了摇头,随后把剑还给符彦。 他是真的拔不出来这把剑。 怕郑清容不相信,符彦又在现场随机挑了几个人拔剑。 人们畏惧他,只能听话照做。 女的,男的,年迈的,年幼的,高的,矮的,瘦的,胖的。 无一例外,全都没有成功过。 最后符彦把剑递到了郑清容面前:“你,拔剑。” 郑清容退开一步,完全不接他的茬。 事到如今,她要是再看不明白那就是蠢了。 虽然说起来玄乎,但就是如此,只有她能拔出符彦这把短剑。 剑没坏,但是砸她手里了,她可不能再碰,再碰她就是傻子。 “你躲什么?”符彦气极,“当初拔剑的时候不是很厉害吗?”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郑大人拔出了符小侯爷的姻缘剑?那郑大人岂不是要娶了符小侯爷? 两个男人? 杜近斋没想到符彦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出来,这是不打算善罢甘休的意思啊。 郑清容揉了揉太阳穴,苦口婆心:“小侯爷,一把剑而已,代表不了什么的,你做你的小侯爷,我做我的员外郎,桥归桥,路归路不好吗?” “在你眼中,我符彦就是那种言而无信之人吗?”符彦怒道。 也不打听打听,他说的话什么时候不算话过。 郑清容欲言又止。 杠上了这是? “好好好,你不是言而无信之人,我是行了吧。”郑清容破罐子破摔,“你信守承诺,是我不遵守好吧,我单方面不同意,佛祖不会怪罪你的,阿弥陀佛。” 符彦怒目而视:“不行,你把我当什么了?” 一旁的杜近斋心下几分叹息,就知道这事不好解决。 他当初就跟郑清容说过,符小侯爷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会接受一把剑的安排的。 这不,都当着所有人的面这么说了,可不就是要遵从姻缘剑的意思。 见郑清容半天没什么表示,符彦眯了眯眼,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喜欢那南疆公主?” 郑清容:“!!?” 话题怎么扯到阿依慕公主身上了? 他是没看见她和阿依慕公主打起来的场面吧,阿依慕公主对她有敌意,烤兔子的时候,那树杈子都是朝着她的命脉上戳,扯什么喜欢不喜欢? “你看,你都不说话就是默认了。”符彦气急败坏。 他就知道,有先前的救命恩情在,这么多天的路上相处,两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肯定会生出爱慕之意。 听说那南疆公主极美,男人看了走不动道,她郑清容肯定也被迷惑了。 这话可就不是简单的姻缘剑嫁娶了,关乎两国联姻,杜近斋连忙出声制止:“小侯爷慎言,阿依慕公主是此番来东瞿的联姻公主,郑大人只是负责护送公主入京而已。” 阿依慕公主可是要入陛下后宫的,旁人如何能喜欢? 真要继续由符小侯爷继续胡说下去,不管事实真假,陛下那边只怕都会追责。 到时候郑大人怕是会前途尽毁。 第83章 棍棒底下出孝子 棍棒底下出良夫…… 符彦瞪了杜近斋一眼:“我跟他说话,你插什么嘴?” 郑清容啧了一声。 真是被定远侯给惯坏了,这都什么臭脾气。 “小侯爷,杜大人是提醒你,饭不可以乱吃,话也不可以乱讲,阿依慕公主是从南疆远道而来的稀客,更是东瞿的贵客,你这样胡乱攀扯不仅对两国邦交无益,还有损公主清誉。” “有损公主清誉,那我的清誉你就不管了?”符彦气鼓鼓指着杜近斋,“你护着他,护着南疆公主,你怎么不护着我?” 郑清容一噎:“……” 她还是头一次被人问得话都说不出,尤其是符彦还是一本正经说这种话题。 再说了,她护着他干嘛? 他有定远侯一个人护着还不够?整个京城他都横着走好吧。 “你个没良心的。”符彦是又气她又气自己的。 亏他先前还为了给她出气,当街堵着太常卿拿箭射杀他。 她倒好,帮着别人都不帮他。 郑清容被他骂得莫名其妙,她又怎么他了? 没良心都出来了。 见她沉默不说话,符彦更来气了:“你平日里不最是能言善辩吗?怎么现在一句话也不说?” 当初劁猪的时候,赛马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一套一套的,现在怎么不说了? “我没说吗?我不一直都在说?”郑清容表示无奈,“小侯爷,该说的我都说了,是你不同意而已。” 符彦竖眉,恼怒不已:“什么叫我不同意,分明是你不想负责。” 话题又绕回来了,郑清容深吸一口气,耐心将尽:“那小侯爷想怎么解决?” 她说来说去他都不认同,她倒要看看他怎么说。 “我……”这下换符彦说不出话来了。 他想怎么解决? 他还真没想过。 之前一直想着找郑清容给个交代,现在人逮到了,但他自己也不知道想要一个什么交代。 都怪郑清容,当初气头上的时候她出城避开了去,现在过了快一个月,他再怎么气愤都没有当时的情绪了。 符彦想了想,问:“你就说你认不认你做过的事?” “能不认吗?”郑清容无辜得很。 早知道会扯出来这么多事,她当初就不该手贱去碰符彦的剑,就算空手上也比用他的剑去伤西凉人好。 好看的东西都有毒,那把短剑是这样,符彦更是这样。 “当然不行。”符彦急了,话也颠三倒四的,“反正不管你再怎么喜欢那位南疆公主,你都死了这条心吧,你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郑清容一头黑线。 说着说着,怎么又扯到阿依慕公主身上去了?不是在说他的事吗? 还有,到底是谁告诉他,她喜欢阿依慕公主的?她哪有半点儿喜欢阿依慕公主的样子? 现在的传言都这么疯狂了吗? 符彦被她看得一阵脸热。 要是在之前,郑清容看就看了,也没什么,他又不会少两块肉。 但是自从郑清容拔了他的姻缘剑,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突然变得微妙起来,就连此刻寻常的打量都让他觉得有些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放。 为了不让她看出来,丢了气势,符彦哼声:“看我做什么,我说的是实话,明天南疆公主就要行册封礼了,你再有什么别的心思都没用。” 他也是来的路上听说的,阿依慕公主将会在明天的朝会上觐见册封。 那个时候公主就不再是公主,而是皇帝的妃子。 她郑清容身为朝臣,是断不能跟后妃扯上关系的。 除非她不想要前途了,也不想要命了。 郑清容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符彦。 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越来越莫名其妙了。 “还看,你到底听到我说什么了没有?”符彦又羞又怒。 哪有人这么盯着人看的? 以往那些百姓看见他都躲着走,更别说敢盯着他看。 只有她,从遇到的第一眼就盯着他看,就连现在都在看。 “哦。”郑清容哦了一声,“所以呢?你不还是没说要怎么解决?” 重点是这个吧,他东拉西扯,讲了这么多其它的做什么? “既然小侯爷想不出要怎么解决,依我看不如就这样算了,这样对我们双方都没什么损失。”她道。 剑已经拔出来了,事情已经发生,改变不了什么了。 还不如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他依旧是他定远侯府的小侯爷,她也依旧是她刑部司的员外郎。 对她和他都好。 闻言,符彦才缓和下来的情绪立刻又被点燃:“算了?这么大的事你说算就算了,郑清容,你亏心不亏心?” 被指亏心的郑清容简直不想再跟他废话:“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小侯爷,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就算再怎么耐心好脾气好,也要被符彦这磨磨唧唧的性子给弄得没了脾气。 相比和符彦在这里做无谓之争,她宁愿去再查几个疑案难案。 “我……我……”符彦磕磕巴巴的,一时也不知道要怎么,最后只道,“我还没想好,不过在我想好之前你不许跟别的女子走得太近,尤其是那个南疆公主。” 郑清容无语。 他今天是跟阿依慕公主过不去了是吧? 当初护送阿依慕公主入京就该让他去的,一天天闲得慌,适合跟阿依慕公主斗法。 “说完了?”她问。 符彦扣着短剑上的宝石:“没有,还在想。” “那小侯爷你慢慢想,我刚回京,刑部司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恕不奉陪。”说着,郑清容带上杜近斋就走。 侍卫欲拦,符彦示意不用,嘟囔一句:“算了,我看他一路回来也是疲累得很,就让他先回去休息。” 反正人已经回来了,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只要好好看住了就行。 绝对不能再让她像先前一样跑出城去。 见百姓们还在围观,个个脸色复杂,符彦哼声:“看什么看,他郑清容拔了我的姻缘剑,我还不能讨公道不是?” 百姓哪里敢惹他,被他这么一说纷纷作鸟兽散。 先前也是被热闹给冲昏头了,都没意识到这是小侯爷的热闹。 谁敢凑小侯爷的热闹? 郑清容一路走出好远,瞧见身旁的杜近斋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道:“杜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要是小侯爷下次再找来,郑大人打算如何?”杜近斋忧心忡忡地问。 虽然小侯爷没追上来,但这事到底还没有解决,日后怕是少不了还要上门来。 她才晋升,日后公务繁忙,这些糟心事遇上一次两次还好,要是三次五次那可就不好说了。 郑清容沉声道:“还能如何,那就打一顿咯,打赢了就我说了算,由不得他选。” 今天跟符彦说了这么多都说不明白,证明光靠说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下次就只能动手了。 对于听不懂道理的人,她也略懂几分拳脚。 杜近斋哭笑不得。 这话也就郑大人敢说了,这事也只有她敢做了。 二人走到街上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怒吼。 “这个逆子,竟然敢偷偷跑出去,这次我非把他的腿打断不可。” 紧接着,就有一个身形魁梧的人抄起棍子冲了出来,大步流星,一脸怒容。 这位是? 郑清容面露疑色。 看穿着非富即贵,就是行为匹配不上这身装扮。 知道她不认识,杜近斋贴心介绍道:“这位是明宣公,当年给先帝打造兵器的,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 郑清容道了声原来如此。 难怪拿着棍子说什么要打断自家儿子腿的话。 给先帝出兵的庄王和给先帝出钱的定远侯她都见过了,还真没见过这位出兵器的明宣公。 竟然是这样的,和严肃的庄王、护短的定远侯都不一样。 那边不待明宣公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一阵女声。 “你要是敢打断卓儿的腿,我就打断你的腿。” 郑清容循声看去,就见一妇人手里也拿着棍子追了出来,这棍子比明宣公的那根更粗更长。 明宣公见状连忙讨饶:“夫人夫人,我只是吓他一吓,没有要真打断卓儿腿的意思。” 方才还雄赳赳,气昂昂的壮汉,居然就这么哎呀哎呀地换了副面孔,好声好气地解释。 郑清容看得新奇,问杜近斋:“这位是明宣公夫人?” 杜近斋颔首:“是,她尊崇的是棍棒底下出良夫。” 郑清容哈了一声。 棍棒底下出孝子? 和棍棒底下出良夫? 这一家子可真有意思。 明宣公夫人一手叉腰,一手用棍子指着明宣公:“你当初是怎么追我的?不也是死皮赖脸才成功的,现在卓儿大胆去做了,你还想阻止,你自己说说,你可恶不可恶?” 明宣公哀嚎:“夫人,我不阻止卓儿去追求自己喜欢的,可是那地方哪里是他能去的?” 那可是南疆啊,不比东瞿,平日里苗卓再怎么玩再怎么闹,在京城里有他和夫人,再怎么都能为他撑起一片天。 出了京城,出了东瞿,那小子哪里还能这么逍遥? 世道险恶,那小子被保护得太好就没吃过苦,长这么大头一次出家门,他担心啊。 最重要的是,苗卓是偷偷跑去的,送亲队伍里可没他的名字。 要是皇帝怪罪下来,他们明宣公府少不得要被责问。 明宣公夫人呸了一声:“旁人去得,他为何去不得?卓儿年纪也不小了,也该出去历练历练了,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都不心疼,你心疼个什么劲?” 说着,拿起棍子就要往明宣公身上打去。 那一棍一挥的,虽然没什么章法可言,但颇有力道。 明宣公忙绕着门口的石狮子躲闪:“夫人夫人,我不是心疼卓儿,我是怕卓儿连累你啊。” 这要是被皇帝问罪,他削爵受罚无所谓,就怕他夫人受苦啊。 “出什么事我担着,你休想去把卓儿逮回来。”明宣公夫人举着棍子追上去。 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就这么绕着石狮子跑了起来。 郑清容挑眉。 这场景可真不常见,起码在这种公侯之家是不常见的。 杜近斋解释道:“明宣公夫人和明宣公少年夫妻,中年战友,两人是打兵器起家的,感情很不错,就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演这么一出棍棒追打。” 郑清容失笑。 她说这种稀奇事怎么没人围观,原来是大家看习惯了。 她第一次见,倒是觉得稀奇。 郑清容再看,就见庄若虚急急赶来。 “叔母叔父,有话好好说,莫要伤了和气。” 他有意拉架,但是没拉对地方,一身孱弱病体哪里能比得上明宣公夫妇身强体壮,混乱中也不知道哪个手上的棍子敲到了他的额头,脚下没看清,当即就要磕到石狮子上去。 等明宣公夫妇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想要拉也拉不得。 千钧一发之际,就见一人如风而至,袖袍翻飞间,庄若虚已经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熟悉的心跳声响在耳侧,庄若虚抬头一看,几分意外和欣喜:“大人回来了?” 郑清容淡淡嗯了一声,将他扶正:“似乎每次见到世子,都是遇到危险的时候。” 上次符彦的马儿引起混乱,惊得百姓慌乱间把他推了出来。 这次明宣公夫妇打闹,棍子往来间把他给打到了。 先前在宝光寺,含章郡主就曾托付她照顾庄若虚,这人前脚刚走,就遇上庄若虚出这档子事。 还好她先前没绕路,要不然可不好跟郡主交代。 “让大人见笑了。”庄若虚不好意思笑笑,不料这一笑就牵扯到了额头上的伤,疼得嘶了一声。 杜近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见二人都没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方才郑清容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快到他几乎都看不到残影。 明明两人之间还隔着好一段距离,结果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庄若虚这边。 看来郑大人的功夫要比他想象当中的还要厉害,当日把他从杀手底下救出,所展现出来的不过也只是冰山一角。 庄若虚看到是他,忍着疼打了声招呼:“杜大人。” 杜近斋向他回礼:“世子。” 那边的明宣公夫妇不追了也不打了,连忙丢了棍子上前察看询问。 一个说:“世侄没事吧,瞧老夫老眼昏花的,伤着了世侄都没注意,对不住对不住。” 另一个说:“说这些有什么用,还不快去请大夫来,没看见世侄额头都肿起一个包了吗?” 明宣公嗷嗷两声就要去招呼人请大夫来看,只是没走出几步被庄若虚拦下。 “不用了叔父,没有伤到实处,我回去用鸡蛋和冰块敷上一敷就好。”顿了顿,庄若虚又道,“说来惭愧,小卓的事我也有参与,还请叔父莫要怪小卓,小卓年纪小,不懂事,叔父要怪就怪我好了。” 郑清容盯了他一瞬。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先挨一记棍子,等受伤了再自曝,这时候对方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到底谁说庄王世子是草包的?哪个草包这般有心计。 闻言,明宣公果然不追究苗卓的事了:“世侄哪里的话,那小子也该出去闯一闯了,叔父没有要怪他的意思,倒是世侄这伤……” 庄若虚身子骨一向不好,挨了这么一棍子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偏偏不让叫大夫来看。 “世侄,还是让大夫来看看吧,我瞧着这额头伤得有些厉害。”明宣公夫人也在一旁担忧不已。 庄若虚忙道没事:“叔母叔父不必担心,就是看着严重,实际上没什么的,我这就回去处理了。” 明宣公还是不放心,索性换了个方式:“我让人送你回去。” 既然庄若虚坚持要自己回去处理,那他就派人送他回去,正好可以让那人代替自己瞧瞧他的伤势如何。 要不然他这一颗心老是悬着。 庄若虚婉拒:“不必劳烦了叔父,郑大人会送我回去的。” 突然被点名的郑清容:“!!?” 她何时说过要送他回去了? 庄若虚看向她,借着角度使了个眼色。 ——帮帮忙! 郑清容对上他的视线,挑眉。 ——你有事? 庄若虚眨眨眼。 ——有。 郑清容心下疑惑。 她今天出门莫不是没看黄历,这一个个的怎么都冲着她来的? 先前的符彦如此,现在的庄若虚亦是如此。 两人的眉眼官司来得快去得也快,并未被人发现。 倒是明宣公夫人听到庄若虚说什么郑大人,咦了一声看向郑清容:“可是扬州的那位郑大人?” 郑清容不再看庄若虚,笑着应明宣公夫人:“正是下官,见过夫人,见过公爷。” 杜近斋也紧随其后施礼。 明宣公示意她们二人不必多礼:“原来是郑大人和杜大人,方才多谢郑大人及时救下世侄,要不然我难辞其咎。” 说着,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公爷言重,我和杜大人正好在附近,举手之劳而已。”郑清容道。 说话间,庄若虚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风吹的,嘶嘶咳了两声。 明宣公夫妇还要再关切两句,郑清容已经道:“下官这就送世子回去。” 杜近斋问:“需要帮忙吗?” “已经叨扰郑大人了,又怎好再劳烦杜大人?”庄若虚抢在郑清容之前答道。 郑清容眯了眯眼。 这是要单独跟她相处的意思。 杜近斋看向她,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我送就好,杜大人先回去吧。”郑清容道。 她倒要看看这庄若虚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杜近斋点点头,也没有再坚持。 跟明宣公夫妇施礼告退后,郑清容便亲自送庄若虚回王府。 待走出明宣公夫妇和杜近斋的视线好一段距离,郑清容问:“世子找我何事?” 庄若虚揉着额头肿起来的包,轻笑:“还没恭喜大人查破案子,斩杀凶犯。” “别告诉我,世子绕这么大圈只是为了说这个?”郑清容看向他。 现在要是再有人说庄若虚是草包,她第一个不信。 能在明宣公夫妇面前搞出这么一桩事来,还全身而退的人,怎么可能是草包? 庄王的这一双儿女,可不简单。 “自然不是。”庄若虚笑道,一双桃花眼潋滟如洵洵春景,“春秋赌坊为大人查案设赌一事,大人应该知道。” 郑清容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庄若虚和她并肩而行,两个人的步调出奇一致:“大人难道不觉得春秋赌坊很奇怪?京城大大小小的赌坊不说千八百,百十个也是有的,但能如春秋赌坊这般随意到能以当朝官员设赌的,绝无仅有。” 郑清容不答反问:“世子想说什么?” 她之前是怀疑过春秋赌坊,行事作风太惹眼了,敢以官员做赌,不得不注意。 只是在看到赌坊东家是名女子后,这种怀疑就被她抹杀了。 银学身上的江湖气息很重,旁人她不敢说,但江湖中人来经营这么个赌坊,那是完全可以的。 现在庄若虚故意提起这件事,郑清容直觉他有别的发现。 庄若虚道:“其实这不是春秋赌坊第一次拿官员做赌,之前也有类似的情况,不过之前那些官员都没能像大人这般让赌坊两次连赢,也没能让我两次连赢。” “世子这是在炫耀你又赌赢了?”郑清容挑眉。 “我是在夸大人。”庄若虚勾了勾唇,“他们都赌大人十天破案,我赌的三天,够意思吧!” 郑清容稍稍诧异。 之前百姓们围上来,说有一个人赌了三天,也被银学算作赢了。 没想到那个人就是他。 除开路上耽搁的时间,她在京城查了一天,江南西道衡州新宁县查了一天,岭南道潘州茂名县也查了一天。 加起来确实是三天。 不过在破案之前,她自己都不能确定几天搞完,他怎么就这么肯定是三天? 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庄若虚笑道:“上一次赢不也是三天?当然,我说的是加上大人没去刑部司报到的前一天,也就是从大人来京的时候算起。” 郑清容算了一下。 她是上月十二下午到的京城,十三是给她休整的时间,不过她用来去刑部司打探消息了,十四正式去刑部司报到,十五望朝上检举罗世荣等人。 算下来也是三天。 还真是两次都是三天。 郑清容重新审视他。 这世子可真有意思。 前一次打赌他加着天数看,后一次打赌他减着天数看,完全不同于旁人的计数方式。 不过三这个数字,确实有些巧合了。 她一个不认巧合的人都觉得有些诡异了。 “大人不用这么看我,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庄若虚道,“我想说的是,春秋赌坊可能是宫里人办的。” 第84章 就当大人是在夸我了 明日册封典礼上我…… 宫里人? 郑清容面露疑色:“此话怎讲?” 庄若虚勾了勾唇,也不卖关子:“也是这次赌大人三天破案发现的,春秋赌坊设了一到十天可赌,每个人只能选择一个下注,我下了三天,第一天大人在大理寺查案,第二天大人出城去往江南西道,第三天还在路上,三天一过,我是第一个输了钱的,赌坊自然顺势收了我的本钱,不过还是大人厉害,后面消息从岭南道传来,除去路上消耗的时间,三天就查明了案子,赌坊的银东家倒也大方,三天也算我赢,不仅把本钱还给了我,还给了我一笔额外赢来的银票。” “银票有问题?还是银东家有问题?”郑清容也不让他一个人搁那自己说,时不时接着他的话问。 “大人果然聪明,这都猜到了,是银学银东家有问题。”庄若虚赞叹不已,说起自己的发现,“舍妹自请同安平公主前往南疆,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府中陪她整理路上需要的东西,所以一直没去赌坊取钱,也是今日舍妹出发,我才想着去赌坊把钱取出来给她备用,只是这一去就听见银东家在房间里跟一个人说话,对方未出声,是女是男犹未可知,不过银东家称其为‘主子’,话里还提到了宫中的字眼。” 主子、宫里。 郑清容咂摸着这两个词。 春秋赌坊敢拿当朝官员设赌,且还不受官府管制,没有点儿背景她是不信的。 要说是宫里人做的,也能说得过去。 可是哪个宫中之人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搞出这么一个赌坊来?还这么明目张胆的。 如果不是权势够大,足以瞒天过海,那就是皇帝默许的,甚至是皇帝支持的。 两种情况都有可能,郑清容一时也不知道哪一种可能性更大。 不过最重要的是,春秋赌坊的目的是什么? 都和当朝官员扯上关系了,说是只为了钱她可不信。 想到这里,郑清容瞥了庄若虚一眼:“世子听到了这样的秘密还能活着走出赌坊?”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啊,跟宫里扯上了关系,而且还是银学在房间里跟那所谓的“主子”说的,显然是不想让人知道。 “这不来找大人庇护了吗?”庄若虚笑了笑,病白的脸上见不到半点儿血气,唯一的血色只有额头上的包。 明宣公那一棍子敲得不轻,到现在都还肿着,虽然没有破皮没流血,但衬得整张脸都有些轻微浮肿。 郑清容把视线从他额上抢眼的包收回,眉头微挑,对上他的视线:“世子确定是找我庇护,而不是拉我下水?” 他把秘密告诉了她,他要是遭遇不测,她也跑不了。 庄若虚诚恳道:“哪能啊,我的意思是,要是有朝一日我惨遭毒手,郑大人可一定要第一时间查抄春秋赌坊,把赌坊的钱全部给扣下,该拿下拿下,该充公充公,能逮到银东家背后的人更好,逮不到也没关系,用赌坊的钱来抵,如此也不枉我赔上一条命。” 郑清容带着几分新奇打量他。 土匪啊这是,要她把钱给扣下,明明身子骨差成那样,偏偏说话匪里匪气的。 跟谁学的? 察觉到她的打量视线,庄若虚轻咳两声掩饰:“一时失言,让大人见笑了。” “世子倒是真性情。”郑清容不褒不贬道。 之前只觉得他一身病体,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样子。 现在听到他说这些,才知道人不可貌相。 这副羸弱的躯壳里,装着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灵魂,不光看,甚至还上手搅和。 难怪当初庄怀砚会说她兄长嘴上没个把门的,时常得罪人,希望她能帮一把。 能说出方才那样的话,的确是个会搞事的。 听到她这样说,庄若虚嘴角笑意更深:“就当大人是在夸我了。” 郑清容没吭声,忽又听得他道:“舍妹走得急,还没归还大人的东西,便托我来做了。” 说着,便递过来一张白手绢。 手绢叠得很规整,干净整洁,一看就是仔细爱护的。 郑清容盯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这张手绢是当初在宝光寺拿给庄怀砚擦拭脸上血迹用的。 那时庄怀砚就说回去洗了还给她,只是事后她忙着查案,没放心上,而且左右不过一条手绢,她也没在意。 要不是今日庄若虚重新提起,她都要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 没想到含章郡主还记得。 只是为什么之前不在城门给她? 既然都做了准备要跟她在城门前碰面,那个时候不是更好归还吗? 让她兄长捎带来,有些多此一举啊。 “郡主客气了,一条手绢而已,能帮得上郡主就好,哪里还用得着还来送去。”郑清容隐下心中疑惑道。 说起庄怀砚,庄若虚苍白的脸色都温柔了许多:“她一向如此,不喜欢欠人情。” 一边说,又一边把白手绢给往前递了递。 见状,郑清容便也不再推辞,伸手去接。 只是才碰上手绢,庄若虚便是一阵咳嗽,下意识收回手,用手绢到唇边掩了掩。 郑清容的手僵在半空中,见他实在咳得厉害,转为拍他的背帮着顺气。 庄若虚咳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当即不好意思道:“抱歉,又弄脏了大人的手绢,我回去洗了再给大人送来。” “既然世子用得上,就送给世子了。”郑清容道。 反正她也没打算要回来,放在庄怀砚那里和放在庄若虚这里都是一样的。 庄若虚面上几分窘迫:“方才话说得多了些,嗓子受不住,还望大人见谅。” 郑清容算是对他这副身子骨又多了几分认识。 上次在春秋赌坊的房间里,这位世子笑得咳起来。 这次在回王府的路上,说话说多了也是咳得不行。 这么差的身子,也不知道这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世子身子不好,怎么不带几个人在身边?”她问。 除了上次把符彦掀下马打吐血的时候,看见他跟一个和符彦差不多年龄的人在一起,其余时间他都是一个人。 这么差的身子骨也敢一个人出门,也不怕出问题。 庄若虚顺势把手绢收回袖中,无奈一笑:“父亲不喜我这个不学无术的儿子,这些年来光是我糟蹋的人参和补药就已经堆成了山,我又怎好再浪费王府其他人的时间?” 郑清容眉头紧锁。 他管吃药叫糟蹋? 怎么说得这么可怜,甚至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哪个世子过成这样的? “世子不必过于引咎自责,病体缠身也不是你的错,身边没有人跟着,若是出了什么意外,王爷和郡主会担心的。” 庄若虚苦笑:“妹妹会担心,但父亲不会。” 郑清容被他这极其肯定的语气弄得一愣,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到了王府门口。 都到了这里,想要再问些什么已经不可能了,郑清容索性压下了心底的困惑:“需要我送世子进去吗?” 庄若虚揉了揉额头上的大包,还是有些疼,但不妨碍他跟她道谢:“大人能送我到这里已经很感激了,我自己进去就好。” 说罢,示意她回去,自己则迈上台阶进了大门。 才转过一条抄手游廊,便迎面撞上庄王。 “父亲。”庄若虚向他施礼。 庄王看见他头上的肿包,面色当即一寒:“跪下。” 庄若虚照做,眼皮都不带眨一下,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命令。 庄王看着他这个样子就来气,一脸恨铁不成钢:“又跑出去鬼混了是不是?你但凡把这点儿心思放到读书上,也不至于连你妹妹千分之一的能耐都没有。” “父亲既然知道妹妹有能耐,当初为何还要执意把妹妹嫁到岭南去?现在逼得妹妹不得不以身犯险深入南疆,父亲满意了吧。”庄若虚顶嘴道。 以前有庄怀砚在,他和庄王之间的关系虽然说不上好,但父子之间也不曾有过顶嘴的情况。 现在庄怀砚走了,没了那层纱隔着,庄若虚也不再像之前那样逆来顺受。 “出去一趟,脾气见长啊,你也就这个时候有几分老子的血性。”庄王眯了眯眼,眼里冷漠又肃然,“但凡你有点儿本事,怀砚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庄若虚嗤笑:“妹妹本事过人,父亲为何不把王府交给妹妹?反而处处打压,我就是一个草包废物,父亲指望我成才那就指望错了。” “你也算是有几分自知之明,但凡怀砚是个男儿,还有你什么事?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庄王不满意他的态度,到最后带上了几分怒意。 庄若虚一边笑一边点头:“对,我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是不可雕的朽木,你若是坚持把王府交到我手上,我迟早把你的王府给败光。” “逆子。”庄王被他这话给气到了,当即就要给他一巴掌。 只是手还没落上去,就听得一人扬声喊。 “世子,你的钱袋掉了。” 这个声音,庄若虚一怔。 郑清容从外面进来,手里托举着一个钱袋,见到庄王也在,哎哟一声,当即施礼:“王爷也在?失礼了,恕罪恕罪,下官郑清容见过王爷。” 到底家丑不可外扬,有外人在场,庄王也不好再发作,讪讪收回手,看了她好几眼:“郑清容?你来我王府做什么?” 到底是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人,一言一行都带着肃杀之意,寻常人看了只会觉得胆寒。 但郑清容又怎么会被轻易吓到。 “方才世子同下官一路过来,钱袋不小心掉在了路上,这不,下官特来归还。”说着,郑清容亮出了手里的钱袋。 似乎是才看到跪在地上的庄若虚,郑清容哎呀一声就上前搀扶:“世子怎么摔了?额头才受了伤呢,这可怎么了得,快些起来。” 庄若虚由她搀起身,视线落到她手里的钱袋,笑得无奈。 这钱袋就不是他的,应该说,他身上就没带什么钱袋。 之前同行时,他有注意到这个钱袋是挂在她身上的。 分明是她怕他被父亲责打,谎称是他的钱袋进来阻止的。 要不说她聪明呢? 他不让她送进来,就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些不体面的事。 但到底瞒不过她,她还是进来了,并且在这么短时间内想出这么个理由。 还故意把跪着的他说成是摔了,给他和父亲都留了颜面。 心思如此细腻,难怪能被扬州百姓爱戴。 郑清容把钱袋放在他手里:“世子的钱袋,收好,可莫要再掉了。” 说罢也不多留,施礼告退,转身出了王府。 庄王看着她来了又去,被这么一打岔,也没有再打庄若虚的意思。 瞥了一眼庄若虚手里的钱袋,他当然知道那不是自家儿子的,但他也不屑于拆穿。 指了指庄若虚,庄王咬牙道:“你要是有人家一个手指头的聪明劲……” 后面的话他没继续说下去,摇了摇头长叹:“从明天开始滚回国子监去,学不出点儿东西就别回来了。” 说罢,甩袖离去。 庄若虚没有和平常一样恭送他,只低眉垂目地握着手里的钱袋,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庄王方才说的事。 一双桃花眼流光溢彩,半晌笑了。 走出王府,郑清容回头看了一眼王府门庭。 庄严肃穆的牌匾下,深沉的雕漆衬出几分不近人情的森然。 难怪庄怀砚之前会请她帮忙照看她兄长。 两兄妹在王府的日子都不好过,甚至可以说是可怜人,但好在彼此都将对方放在心里,共同进退。 郑清容再次看向大门深处。 虽然已经看不到庄王和庄若虚两人了,但还是试着往那个方向看了看。 有一点她想不通,庄若虚为何要以草包废物自居? 他做的那些事,跟她说的那些话可不是一个草包废物、烂泥朽木能干的。 唯一能解释的就是,他在藏拙。 这庄王府的水,可不比朝堂上的浅。 郑清容感叹。 回去的时候,杜近斋还在原来的位置等着。 见她来了,面色不是很好,关切道:“怎么了?可是世子出了什么事?” 他其实是想说是不是世子做了什么事,冒犯了她,但是想到霸道的小侯爷在郑清容手里都讨不到好,所以也就换了个方式问。 郑清容吐出一口浊气:“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京城的千金贵女、公子王孙也不是这么好当的。” 听到她说千金贵女,杜近斋第一反应是今天送往南疆联姻的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 因为两国需要,就这样被送到了异国他乡,身不由己。 确实,不是这么好当的。 说完,郑清容又觉得先前那句话不妥,有些以偏概全了,于是补了一句:“符小侯爷例外。” 符彦可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过得顺风顺水,要星星要月亮都能实现,身体出问题了还能逆天改命。 相比安平公主、含章郡主以及庄世子这些苦命人,他可幸运得太多太多了。 杜近斋哭笑不得。 符小侯爷确实是个例外,但也仅此一个。 两人且走且说,一起往杏花天胡同而去。 胡同里的孩童们又聚到了一起,踢踢打打嬉嬉闹闹追赶着蹴鞠,经过郑清容先前的几次带玩,也算能踢出些样子来了。 杜近斋笑道:“郑大人不在的这些日子,孩子们都追着问我你去哪里了,怎么不跟他们一起踢蹴鞠了。” 被孩童们的笑闹感染,郑清容一扫心头阴霾:“看来我这个蹴鞠玩伴当得不赖。” 杜近斋颔首,指了指带着球跑在前头的那个孩子:“何止不赖,郑大人瞧。” 随着他一指,那个孩子脚下用力,把球踢进了筐里。 郑清容嚯了一声,居然能进球了,当即捧场地拍手叫好:“好球!” 听到声音,孩童们都往她和杜近斋这边看,见到是许久没有出现的她,当即一喜,乱乱地喊着哥哥回来了,哥哥去哪里了的话。 郑清容矮下身来,跟他们平视,用他们能听懂的意思解释:“我呢是去抓坏人了,以后你们要是遇到坏人都可以来找我,我帮你们打他。” 杜近斋失笑。 郑大人还真是厉害,说话方式对上对下都有一套。 孩童们嗯嗯点头,欢快地喊着哥哥一起来玩。 郑清容也是好久没有踢蹴鞠,被这么一说兴致也来了,当即压好衣角,拍了拍身旁的杜近斋示意一起。 杜近斋倒也不似之前那样端着,案子得破,放松一下也是好的,于是也提了衣角加入其中。 两个人穿梭在孩子当中,你一脚我一脚地带着踢蹴鞠。 孩子们乱乱地跑着喊着叫着,嬉闹声响彻整个胡同。 郑清容最后一脚踢出,蹴鞠漂亮地落入筐中,赢得孩子们满堂喝彩。 说说笑笑几句,郑清容忽然发现不起眼的角落里蹲着一个女孩子,眼里明明对蹴鞠是极为向往的,但是却不敢上前。 以前倒是没见过这个孩子。 不过都到这里来了,不玩一把岂不是可惜。 郑清容正要招呼她一起来玩,不料那孩子看见她发现了自己,当即瑟缩着身子跑了个没影。 杜近斋注意到她的动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什么都没看到,不由得问:“看到什么了?” “一个小女孩,我想叫她一起玩来着,但是好像吓到她了。”郑清容道。 杜近斋咦了一声,颇为惊奇:“还有不喜欢郑大人的孩子?” 郑清容失笑,对他施礼:“杜大人夸得我都有些无地自容了。” 杜近斋放下衣角,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提议道:“郑大人这么久没在家,灶火许久未生,一时也收拾不过来,要不先到我家吃顿便饭?” “下次吧,我看你家也只有你一人在,多一张嘴也怪麻烦的,我自己凑合凑合就可以,主要是还得准备明天的望朝,怎么说也是我第一次正式上朝,又是阿依慕公主的册封典礼,想做好一些,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郑清容道。 她是一个月没在家,不过陆明阜在。 这个时间点,只怕他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和仇善一起等着了吧。 杜近斋也不强求,应了声好,二人便在门口分开,各自归家。 之前给仇善用的马儿拴回了原来的地方,看到她回来甩着尾巴哼哼两声。 “辛苦了。”郑清容摸摸它的脖子。 本想要喂它一把草的,但是马槽里早已放了草料,显然已经喂过了。 郑清容便不再多此一举,往屋里去。 门打开,也确实如她所想,陆明阜已经准备好了饭菜,跟仇善等在一起。 “回来了。”陆明阜率先上前,给她递上擦手的湿巾帕。 郑清容伸手接过,轻笑:“嗯,回来了。” · 礼宾院 使团住处 朝会上的决定已经下达,方才有人来通知,将会在明日举行南疆公主的觐见和册封仪式,让使团这边好生准备。 阿依慕公主并没有放在心上,而是百无聊赖问起郑清容回来后的事。 还以为到了京城能好玩一些,结果被关在这儿哪里都去不了,就连那个讨厌的郑清容都没再见到。 真是烦人。 朵丽雅按照时间顺序一一说了。 包括郑清容晋升刑部司员外郎、遇到符彦拦路、送庄若虚回府以及跟杜近斋踢蹴鞠的事。 阿依慕公主听完呵了一声:“没想到他不仅女人缘很好,男人缘也不差嘛。” 郑清容是什么香饽饽吗?一个两个都往跟前凑。 “那个叫符什么的,他的短剑怎么回事?”阿依慕公主挑了几个重点问。 朵丽雅把自己打听得来的消息说了。 其实也不用她特意打听,自从符彦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喊出那一句后,这个消息便不胫而走了,现在正传得火热。 阿依慕公主秀眉飞挑,面上显露几分不悦:“他郑清容怎么一天天尽是拈花惹草的?真是个祸害。” 朵丽雅眨眨眼,对自家公主口中的“尽”字表示不理解。 除了这位符小侯爷特殊些,有那什么姻缘剑做前提,还有别的什么人吗? “又是英雄救美,又是蹴鞠嬉戏,生活还真是丰富多彩得很。”阿依慕公主哼声,“这么闲,真是想给他找些事做。” 想到这里,阿依慕公主忽然勾了勾唇,计上心来:“去跟他们东瞿皇帝说,明日册封典礼上我会献舞。” “献舞?”朵丽雅一惊,“可是公主,你跳舞不是会……” “就是要如此。”阿依慕公主摆摆手,示意她照做就是。 “让我想想,什么舞呢,这么好玩的事,不如就掌上舞好了。” 第85章 多一个人照顾夫人挺好的 夫人很好很好…… 慎舒和屠昭回到小院的时候,就看见两个人蹲在自家门口。 一个浑身上下黑得只剩下牙齿还是白色的,一个呼哧呼哧摇着扇子给前一个扇风,边扇风还边问。 “师父,怎么样,还热不热?” 两个人都是和尚头,道士衣,唯一的区别就是一个黑一个白。 屠昭眼尖,一眼就看出来扇扇子这人是谁:“镜无尘?” 这厮怎么会在这里?当初不是被那个姓孟的老登绑了丢出去吗? 她还以为这骗子被拆穿后会跑到别的地方去,没想到还在京城,而且还跑到了她家来。 想做什么? 旁边的慎舒稍稍诧异:“阿昭认识?” 她知道屠昭不信什么神佛道鬼,就连平日里都没见到她跟和尚道士什么的有来往。 突然叫出一个穿着道士衣袍的人名字,属实奇怪。 “之前在孟老登那里走现场的时候碰到过,是个神棍,装神弄鬼的,最后被我拆穿了,也被孟老登绑起来丢了出去。”屠昭简单说了一下经过。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镜无尘愣了一瞬,回头看见是她和慎舒,当即上前:“还请阿昭姑娘和慎夫人高抬贵手,放过我师父,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跟我师父没关系,我愿意替我师父受过。” “你师父?”屠昭看向他身后黑成一团的人,“那个?” 没想到啊,之前他说的师父这么快就见到了。 老神棍带着小神棍,组团骗人啊这是。 镜无尘点点头,很是担忧着急,再次向慎舒一礼:“师父已经这样近一个月了,全身发黑,口不能言,天热起来就跟在刺里滚了一遭,痛苦不堪,若是此前师父对夫人有什么冒犯之处,我在此替他道歉,还请夫人施救。” 屠昭并不知道她出城查案后还发生了别的事,但见释心如那样子也知道他是喝了她娘的毒药酒所致。 黑色吸热,黑成那样,天热起来不刺挠才怪。 难怪镜无尘先前在那儿扇风呢,再不降温只怕都要自燃了吧。 慎舒凝了面前的镜无尘一眼,又看了看那边的释心如。 还以为像释心如那样穿着道士衣服却露着和尚头的怪人仅此一个,谁知道居然无独有偶。 还是师徒。 释心如见她看过来,也不蹲着了,抱着酒葫芦起身,虽然因为黑得辨不出面上表情,但露出的一排大白牙看得出他在示好。 对于酒酿得好的人,他从来不吝啬给笑脸,尤其是药酒。 然而慎舒却不知道他这个习惯,压了压眉心,心道这人傻乐什么? “我走后你们一直等在这里?”她问。 镜无尘嗯嗯应声。 释心如变成这样他们一时半会儿也去不了哪里,本想找慎舒帮忙解毒的,但是慎舒去了岭南道,他们只能在这里等着。 一等就快一个月。 屠昭凑到慎舒耳边,好奇地问:“娘你认识他们?” 听语气像是之前就见过了,这要是认识的,那她先前给镜无尘的那个过肩摔,岂不是相当于大水冲了龙王庙? “你走后不久他就来了。”慎舒指了指那边的释心如,“说我破了他徒弟的什么道来着。” 她还是第一次听说那种道,名字倒是挺大气的,就是有些稀奇,她都没记住。 屠昭挑了挑眉:“无情道?” “对,好像是叫这个。”慎舒被她这么提醒,倒是记起来了。 屠昭呵呵。 敢情是来给自己徒弟找场子,只是把她娘误认成了她。 她就说她娘那毒药酒是不会轻易用的,要是用了那就证明这个人实在可恶。 “先前都是误会,师父言行无状,我代师父向夫人赔罪,要打要骂我都受着,还请夫人救我师父。”镜无尘色愈恭,礼愈至。 屠昭呸了一声:“误会?你看我信吗?” 死骗子被拆穿了不跑远些,还敢找上门来。 要不是她娘聪明,只怕这两人就得手了。 见她们二人态度坚决,镜无尘道:“只要夫人和姑娘愿意救我师父,我什么都愿意做。” 屠昭还要啐他一脸,慎舒却拉了拉她,阻止了她的动作。 “怎么了?”屠昭不解。 慎舒目光在镜无尘和释心如身上来回扫:“我倒觉得把他们两个留下来有用。” 屠昭立即警觉起来:“娘哎,以我的经验,路边的男人以及倒在家门口的男人可千万不要乱捡啊,轻则剜心挖肾,重则抄家灭族,碰不得啊碰不得,我们娘俩好好过,千万不要想不开去碰什么男人,碰男人会变得不幸。” “想什么呢。”慎舒轻轻敲了一下她脑门,“我的意思是试药的事或许可以由他们两个来做。” 她那瓶毒药酒的威力可不小,这人能撑近一个月,看来身体不错,能承受药物带来的反应。 闻言,屠昭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还好还好,差点儿喜提家破人亡套餐。 慎舒询问她意见:“阿昭觉得如何?” 屠昭没意见。 这种神棍,放出去了也会继续骗人,还不如把人留下来试药,就当积德了。 见她同意了,慎舒看向镜无尘:“确定什么都愿意做?” · 吃饭的时候,郑清容想起朝上的侯微,问道:“侯微先生怎么回朝堂了?之前也没听见什么风声。” 当初侯微在拜相之时请辞,到扬州当了个教书先生,由此可见本身不是个醉心官场的人。 现在回来在吏部当了尚书,虽然说和教书育人有些相似之处,但官场到底不如学堂自在。 “先生是为我而来的。”陆明阜也不瞒着她,顾自说了原因,“先生在扬州听闻我两次接连被贬,官场失意,壮志难酬,此番回朝是特意来为我撑腰的。” 郑清容哈了一声。 居然是这个原因。 难怪朝会上侯微会那么直接提起陆明阜,丝毫不避讳的,这是真来撑腰的啊。 “你是侯微先生的得意门生,侯微先生对你有所照顾也可以理解,只是如此一来,你怕是会被推上风口浪尖。”她道。 朝堂之上最忌讳结党,侯微和他本就惹人注意,一个是旧时宰相,一个是今科状元,两个人又是师生关系。 若是侯微先生继续在扬州做教书先生,这对陆明阜来说会是个很好的背景加成,旧时侯相之生,又是个刚冒头的新人,会有不少官员前来结交的。 可如今二人都在朝为官,侯微今日又主动站队,表明了对陆明阜的关注,说好听些是师生情谊,说不好听些就是结党营私。 侯微助他官复原职是好事,可日后他的言行也会被无限放大,但凡行差踏错一步,那就不是现在这么好说的了。 “不必担心,先生和我已经有了应对的法子。”陆明阜道。 郑清容颔首:“如此甚好。” 陆明阜一向是个有主意的,既然说了有应对之策,那就是能做好的意思。 说完侯微,郑清容又问了自己不在的这一个月发生了哪些事。 陆明阜简单说了一下,虽然不在朝堂之上,但这并不影响他获取消息。 “朝堂上没什么大变化,只是东瞿和南疆联姻,西凉最近动作很是频繁。” 郑清容面色凝重:“西凉先是在宝光寺暗杀安平公主,后又在岭南道边境夜袭南疆使团,一连两次都没得手,只怕接下来还会伺机而动。” 沉寂了这么久,估计下一次动手不会是小打小闹了。 “意思是明天的册封典礼可能会有变故?”陆明阜问。 南疆的阿依慕公主毫发无伤地到了京城,这一路上西凉没能动手,可能是在等待时机,而最好的时机将会是明日的册封典礼。 帝王临朝,百官齐聚,南疆公主将会是最显眼的靶子,要是西凉准备充分,说不定还能波及他们东瞿的皇帝。 届时国朝不稳,东瞿怕是会被诸国瓜分。 “恐怕不只是阿依慕公主的册封典礼,安平公主前往南疆的路上估计也少不得会被拦截袭击。”郑清容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同时心头又觉得有些隐隐不安,“北厉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陆明阜摇头:“没有。” 郑清容心头疑惑更重。 西凉和北厉早就达成联盟,但现在出面的一直都是西凉,北厉那边还没露过面。 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是想坐收渔利?还是另有所图?或者两者皆有? 听到这里,仇善在一旁比划。 【北厉那边我之前打探消息的时候留意过,北厉的四王子独孤胜正在为他的阿姐独孤嬴庆祝生辰,没有时间管顾其他事。】 郑清容哈了一声:“为他阿姐庆生?” 她知道北厉和西凉联盟就是这位四王子一手促成的,但还真不知道他有个姐姐。 独孤嬴和独孤胜,一个嬴一个胜,这姐弟俩可不一般啊。 仇善点头,继续比划。 【这位四王子极为爱护他的阿姐,几乎是有求必应,具体可以对标定远侯对符小侯爷那样的,最近他阿姐的生辰快到了,他正在搜罗各地的稀奇小玩意,想博他阿姐一笑。】 这样啊,郑清容觉得自己那话还是说早了。 她们东瞿是只有一个符彦,但不代表其他国家没有,这不,北厉就有一个“符彦”。 不过这样也好,北厉那边暂时没时间过来掺和,起码她们东瞿不会腹背受敌,只要明日安排得当,西凉那边再有什么小动作也能及时防御。 而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那边,西凉在这个紧要关头应该分不出这么多人手来,可以稍缓一口气,但还是要提醒她们早做准备。 吃完了晚饭,郑清容也没闲着,叫上仇善,趁夜去了一趟公凌柳的府邸。 观星楼里 公凌柳奉上精心准备的吃食,全都是记忆里宰雁玉爱吃的:“明日皇帝将在朝会上举行南疆阿依慕公主的觐见册封仪式,届时勤政殿只有少许人看守,姑姑可扮作司天台小侍,再行前往。” 自从宰雁玉回来后,他就把观星楼做了普通楼阁用。 撤去了画像牌位,搬来了床榻被褥、案几桌椅,将冷清的观星楼装点出几分家的味道。 他平日里就喜欢往观星楼这边跑,是以这些日子宰雁玉待在楼里,他天天往这边走也无人发现不对。 宰雁玉看着桌上的佳肴,并没有多大的食欲。 身体被逆还丹造成永久性伤害后,她在吃食上也受到了影响,平日里吃得很少,是以现在一样吃了一些就放下了筷子:“当日在勤政殿,你说的别的办法就是这个?” 上次姜立在宝光寺祈福,她趁机去勤政殿摸索了一趟,只是没来得及打开床榻上的机关,姜立就回来了。 当时她想走,是公凌柳告诉她,他还有别的法子可以让她再进来。 公凌柳应是:“阿依慕公主的册封仪式繁琐,没一两个时辰是完不成的,在此期间姑姑可以任意出入勤政殿。” “你怎么就确定姜立一定会册封那位南疆公主?”宰雁玉用巾帕擦了擦手,看向他反问。 见她吃完了,公凌柳给她沏茶,只是不太明白她的这句话:“姑姑的意思是……” “仪式终究只是仪式,册不册封,册封谁还不是姜立一句话。”宰雁玉接过他递来的茶盏,闻着茶香,也不喝,就这么看着。 清亮的茶面上倒映出她的眉眼,在烛光下微微闪烁。 在不知道问姐儿还活着的时候,她或许还不敢说这话。 但得知问姐儿还活着,那么南疆公主的册封仪式只怕是个空壳。 以她对姜立的了解,这个人疯起来什么都敢做。 当初背地里弄死他的兄长姜齐,后又火烧问姐儿的宫殿,将现场伪装成天火所致。 夺了皇位又藏起问姐儿,这么多年过去,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可以册封南疆公主的机会,他怎么可能不动心思。 表面上册封南疆公主,实际上册封谁还不一定。 一旦册封,人就要待在后宫之中,宫门一关,谁知道宫里面的人是谁。 就算提起,人们也都会说那是南疆的公主,毕竟走了过场,这么多人都亲眼看见了南疆公主受封。 至于之后那后宫里的人到底是不是南疆公主,就只有他姜立一人知道。 “我虽然不明白姑姑的意思,但我听着明日的册封典礼应该是没那么简单的,安全起见,姑姑还是不要去了,我另寻他法。”公凌柳道。 “去啊,为何不去?”宰雁玉放下茶盏,手指敲着边缘,发出脆亮的声音,“他姜立都敢做,我就敢去看。” 公凌柳还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听到底下有人来报,刑部司员外郎郑清容求见。 听到郑清容这个名字,宰雁玉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居然这么快就来了,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她。 照她这个敏锐程度,也不知道那件事还能瞒多久。 公凌柳将她的脸上笑意尽收眼底,小声问她:“姑姑要见他吗?” 他和郑清容没什么交情,就算今日在朝上帮她说了话,那也不过是点头之交,不至于深夜到访。 除非,对方来见的人不是他。 回想姑姑对郑清容的态度,公凌柳觉得,郑清容是来见他姑姑的,所以他才会这么问。 “你替我见她吧。”宰雁玉轻叹一声,把桌上的一碟糖渍梅子递给他,“顺便帮我把这个给她。” 虽然不知道那件事还能瞒多久,但现在还不是她们师徒相见的时候。 公凌柳接过梅子装盒,心想郑清容竟然喜欢吃梅子吗?倒是没有看出来。 不过他向来不会质疑宰雁玉的决定,应了声好,当即拿着梅子下了观星楼,去了待客的前厅。 郑清容已经等候多时,虽然事先已经猜到可能只有他一人前来,但看到的时候心里还是难免有些失落。 不过失落归失落,郑清容还是上前,礼数周全:“公大人。” “郑大人多礼了。”公凌柳示意她坐,顺势把食盒里的梅子给她,“府内的梅子结得正好,郑大人尝尝味道。” 郑清容看了看碟子里的梅子,当即明白了什么意思。 梅子梅子,没时没时。 这是师傅教她平书时,特意强调过的一种传信方式。 师傅不是不愿见她,只是没到时候。 郑清容捻了一颗梅子吃下,清甜爽脆,梅子味很足,却不至于酸涩,和师傅在扬州用来奖励她的味道一样。 “许久没吃到这种味道了。” 也许久没见到师傅了。 “郑大人要是喜欢,回头我叫人送一些到你家中。”公凌柳道。 郑清容轻笑:“不用了,我瞧着这梅子品相极好,味道也清甜可口,想必平日里公大人没少照顾,既然梅子落在公大人府上,那就让它好好在这里吧。” 公凌柳何其通透,自然知道她的意思。 句句不提姑姑,但句句都是姑姑。 不怪姑姑待她不同。 “我来其实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介绍一个人给公大人认识认识。”说着,郑清容打了个响指。 风息起落,仇善已经无声到了眼前。 银白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一身黑衣劲装将身上的气息敛得干干净净。 公凌柳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一个月前来他府上的探子。 当时被姑姑发现,本想要把人扣下斩草除根的,只是对方速度奇快,被他给逃了。 因为对方看见了姑姑,所以此人断不能留。 那日之后他一直在找这个人,但翻遍了整个京城都没有找到。 没想到,竟然在郑清容身边。 郑清容笑道:“他是我朋友,月前我让他来探大人府中的梅子熟没熟,不承想被当成了偷梅子的贼人,实在是抱歉。” 公凌柳颔首。 知道她是替这个戴了面具的人解释当日为何会出现在他府上。 “既是误会一场,说开了就好。”他道。 既然是郑清容的人,那就不用再动手了。 郑清容显然也是站在姑姑这边的,她的人,也可以当做是自己人了。 和公凌柳又说了一些话,确认师傅目前没事之后,郑清容便带着仇善和那一碟梅子走了。 公凌柳目送二人离开,随后又回了观星楼,将郑清容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给宰雁玉听。 一边说,他一边留意着宰雁玉脸上的表情。 他发现,自从郑清容来了,姑姑脸上的笑意就没消失过。 这样的笑容,这些天他从来没有在姑姑脸上见到过。 可见姑姑真的很喜欢这位郑大人。 想到这里,公凌柳不由得把自己和郑清容做了对比。 通过今日朝会上的观察和方才的短暂面谈,他发现郑清容比他年轻,比他会说话,还比他有能耐。 也不怪她能讨姑姑欢心。 他也要像郑清容学习,成为提起名字姑姑就会笑的那种人。 这厢 郑清容和仇善回到小院后便各自洗漱准备休息了。 陆明阜提前给她准备好明日上朝的衣服和鞋袜,转头见郑清容抱着从公凌柳那里带来的梅子发呆,上前道:“这几日正是梅子成熟的好时节,我瞧着东市有一家的梅子卖得不错,明日买来给夫人做些青梅酒和蜜饯。” 郑清容回过神来,笑了笑:“好啊,也是许久没吃明阜做的梅子了,怪想念的。” “今日符小侯爷没有为难夫人吧?”陆明阜试探地问。 郑清容从碟子里拿了一颗梅子给他,自己也吃了一颗:“得亏他没有为难我,不然有他好受的。” 不说把人打一顿,用泥糊他一脸她是做得出来的。 打一顿只是皮肉伤,脏一身那可是心灵伤害。 符彦那么爱洁的人,看看上次被她用猪血溅,用泥巴糊,都气成什么样了。 陆明阜接过梅子,目光却是落在她身上:“那夫人觉得符小侯爷这个人怎么样?” “被定远侯宠坏了,一身臭脾气,说话也没什么逻辑,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郑清容如实点评道。 尤其是今天,说着说着就扯到阿依慕公主身上去了,废话一句不少,重点一个没有。 问他吧他还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明阜捏着手里的梅子,斟酌着字词:“我倒觉得符小侯爷长得挺好看的,骑射也不错,放在夫人身边看着也不差。” “嗯?”郑清容嚼梅子的动作一顿,这才回过味来。 她说陆明阜今晚怎么三句话不离符彦,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她说符彦脾气不好,他却说符彦长得好看,还说什么放到她身边。 见她看过来,陆明阜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我想着既然夫人拔了符小侯爷的姻缘剑,何不遵从姻缘剑的指示,把符小侯爷带在身边,这样既给了侯府交代,也顺了小侯爷的心意,对夫人对侯府都好。” 他知道,她的身份注定今后要拨乱反正,而拨乱反正少不了兵和钱的助力。 兵的那边她已经和庄王府的含章郡主搭上了线,钱这边就差定远侯府的符彦了。 按照侯府的富裕程度,若能和符彦牵上线,今后必能给她不少方便。 这一句句一层层的,郑清容算听明白了,笑着问他:“明阜是想让我像娶你一样娶他过门?” 带在身边,可不就是这个意思。 上回陆明阜倒是有意把杜近斋和仇善推给她,只是说得比较委婉,这次就直接多了,让她把人带到家里来。 “我只是觉得多一个人照顾夫人挺好的。”陆明阜拉起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我从来没有觉得夫人需要守着我一个人,我可以是其中一个人,但不能是仅有的一个人,夫人很好很好,值得很多人对你好。”《 》 85-90 第86章 这是我的心意 这位大人,就由你来和我…… 说着,陆明阜覆上她的手,十指交叠,压向心口的跳动:“这是我的心意。” 嘴可以说谎,但心不会。 他在告诉她,他没有骗她,也没有故作大度,他是真的这么考虑的,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 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说服她,陆明阜又道:“符小侯爷虽然骄纵了些,但心眼儿不坏,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留在夫人身边也可以给夫人解解闷,夫人和小侯爷也算不打不相识,往后有小侯爷陪着,日子也不算是无趣。” 掌心下的跳动轻缓又富有节奏,郑清容就这么看着他。 陆明阜说的什么已经听不清了,只注意到他那张薄而立体的唇在上下翕张。 他的唇生得很好看,不说话的时候就十分吸引人的目光,说话的时候伴随着温润的嗓音,就更是撩人。 郑清容忽然俯身,将他所有的话都阻断在唇齿之间。 清甜的梅子味淡淡散开,陆明阜理智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就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回应。 气息微乱,陆明阜轻喘着仰头迎合。 一个月不见,说不思念都是假的。 即使在侯微先生面前说过不担心,但只要闲暇下来,还是会不自主地想起她,想她吃不吃得惯外面的饭,想她路上有没有遇到麻烦。 他有好多话想跟她说,但是见了面,看到她安然无恙,又惊觉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千言万语,皆化作此刻的脉脉温情。 陆明阜被动承受着她的气息侵略,任由她将自己的呼吸汲取殆尽。 胸膛因为缺少足够的空气换取,上下起伏得厉害,就在他几乎喘不上气的时候,郑清容却突然停了下来。 “明阜,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郑清容抵着他的额头,捧起他的脸,让他有足够的空间缓和。 陆明阜呼吸急促,喘息不定,清明的眸子蒙上一层水色,似乎已经沉溺在其中。 察觉到她停下的动作,陆明阜下意识就要去看她,无奈彼此之间额头相抵,距离太近,导致瞳孔无法聚焦,只能摇了摇头道:“我不要糖,我的糖都给夫人吃,只要夫人好好的,我就什么都知足了。” 许是还没缓过来,他说话时有些衔接不上,但尾音绵长却更显几分低沉勾人。 面上的热意还未褪去,陆明阜不满足于先前的短暂亲昵,凑近了些,带了些讨好的意味,用自己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不过夫人要是喜欢会哭的,我也可以的。” 郑清容被他这话逗笑了。 说的什么话? 俯身轻啄他的唇角,郑清容将他潋滟的唇色描摹了一遍。 月色清透,人影旖旎。 到最后,陆明阜埋首在她颈间,眼尾微红,双目失神地喘着气。 汗水濡湿了他的鬓发,留下一缕挂在唇边,热气混合着他身上的异香,一室生温。 想起先前没有说完的事,陆明阜缓了缓,又重新捡起了话头:“我瞧着符小侯爷人长得不错,夫人就不考虑考虑吗?” “怎么还惦记着这件事?”郑清容笑着将他脸上略显湿乱的头发拂开,抚上他的眼尾,“他的事不着急,眼下重要的是阿依慕公主明日的册封,我总觉得明日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是因为西凉吗?”陆明阜对上她的视线,伸手勾住她的手指,“西凉虎视眈眈,如今阿依慕公主到了京城,陛下那边不会没有准备。” 郑清容轻叹:“西凉那边自然要防范着,我是担心阿依慕公主那边会出别的事。” 这一路上阿依慕公主除了第一天折腾了些,后面就没什么动静了。 以她这段时间跟阿依慕公主相处来看,她可不认为阿依慕公主会就这么算了。 “夫人的意思是?”陆明阜问。 郑清容简单将遇到阿依慕公主前后的事说了一遍:“阿依慕公主对我有种说不上来的敌意,之前给我下蛊,来的路上又跟我过了招,这么久没动静,只怕在筹划别的。” 陆明阜一惊,当即拉着她就要查看:“下蛊?夫人有没有受伤?” 他竟然现在才知道这件事,这要是害了性命,他如何给天下人交代? “放心,慎夫人已经帮我解决了,没中招。”郑清容按下他的动作,“这些天阿依慕公主一直憋着一口气,我担心明日会趁机生事,要是针对我个人还好,就怕针对的是整个东瞿。” 西凉那边还可以防,阿依慕公主这边,防不胜防。 陆明阜神情凝重:“果然,南疆送阿依慕公主过来不是什么好事。” 说是两国联姻,共同对抗西凉和北厉,但要是这联姻出了什么问题,同盟可就变仇敌了。 郑清容道:“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眼下人都到她们东瞿京城了,想退回去是万万不可能的,更别说毁约了,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可还在路上。 她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翌日 郑清容醒来的时候,陆明阜已经把新送来的从六品蓝色官袍给打理好了。 之前郑清容在刑部司做主事的时候,穿的是从八品青色官袍。 现在官级得以晋升,官袍也相应做了改变。 郑清容起身,洗漱完毕后穿上,官袍很合身,不像之前去刑部司报到拿到的那身令史官服短小。 陆明阜给她整理边角:“这个颜色虽然笔挺,但到底配不上夫人,夫人就该穿红色的官袍。” “那不是尚书仆射就是尚书令了。”郑清容失笑。 她现在还是从六品,距离从二品的尚书仆射和正二品的尚书令可还差好几级。 陆明阜语气肯定:“对夫人来说不是难事。” 郑清容笑笑,也打量起他身上的蓝色官袍。 衣服是他昨天就拿过来的,经过昨天在朝会上那么一遭,他官复原职,今日也得上朝。 他晚上宿在这里,白天还要回去,怕时间上来不及,所以直接拿到了这里穿上。 两个人现在都是六品官,官袍颜色也是一样的蓝色。 “好看。”郑清容上下打量了陆明阜一番,赞了一句。 之前都没机会看到他穿着官袍站在朝堂上的样子,现在他穿戴好了站在自己面前,这么一看当真是好颜色。 饶是已经和他朝夕相对了十多年,彼此之间十分熟悉,但是看到他这么打扮起来还是会感叹一句漂亮极了。 被她这么夸,陆明阜有些不好意思:“夫人喜欢就好。” 目光扫到他脖颈上的一抹未褪的红痕,郑清容用自己易容的妆粉给他遮了遮:“这要是被别人看了去,明阜你官途不保。” 一个才死了妻子没多久的人,身上却有这些痕迹,少不得要被人指摘。 他现在又备受关注,一人参他一本都够他吃一壶的了。 想起昨夜的荒唐,陆明阜脸上没来由有些烧得慌。 明明一开始没想那样的,只是想劝她留下符小侯爷,但是被她这么一碰便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在她面前,他所有的理智都会消失。 收拾好了,陆明阜便从暗道回去。 郑清容交代了几句,让仇善好生看家,要是无聊了就跟院中的马儿一起玩,随后也出门去了。 今日是个顶好的大晴天,万里无云,风和日丽。 杜近斋出来就看见穿着一身蓝色官袍的她,笑意不由得浮上眼底。 才短短一个月,他就看见她身上的衣服从令史官服变成青色官服再到蓝色官服。 如此速度,不得不叹一句厉害。 郑清容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打扮,确认自己没穿错,于是问他:“笑什么?大清早的。” 以往杜近斋可是张口闭口要严肃的,这还是头一次没等她开口,他自己就先笑起来了。 “我在想郑大人什么时候换上紫色的官袍。”杜近斋道。 以她身上那股劲来看,区区一个从六品的员外郎怕是不够她发挥的。 郑清容哭笑不得。 怎么和陆明阜说的都是一个意思? 红色官袍是一、二品官穿的,紫色官袍是三、四品官穿的。 她要换紫色官袍,不是尚书丞也是一部尚书或侍郎了。 “那就借杜大人吉言了。”郑清容故作正经,向他施礼。 杜近斋学着她的样子还礼:“郑大人客气。” 这般有来有回的,两个人都没忍住,笑了一阵,这才一起往宫里去。 到底是十五望朝,上朝的官员众多,再加上又是阿依慕公主的觐见册封典礼,是以走在街上,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官员穿梭其中,若是遇到相熟的还会停下来招呼几句。 郑清容四下看,发现一夜之间京城的防卫多了不少,重要路口还增添了兵卫,看来是为了今日的大典特意加置的。 郑清容心里稍稍松一口气。 要是碰到西凉动手,也能第一时间反应和增援,不至于太被动。 她和杜近斋一出现,便有一部分官员上前来打招呼,有示好也有试探。 郑清容虽然是第一次遇上这种阵仗,但并不怯场,大大方方的,处理十分得当。 再往前走,陆明阜也来了。 对于这位被贬两次还能重回朝堂的状元郎,也有不少官员上前探问。 有的则认为他官途起伏不定,持观望态度,并不着急结交。 郑清容隔空和他打了个照面,随后又见到了侯微、卢凝阳、沈松溪、公凌柳和章勋知等熟面孔。 到了宫门前,魏净依旧和其余城门郎配合由外而内打开宫门,官员们按序进入。 等到郑清容走到魏净面前时,魏净眸色一凝,忽然叫住了她:“郑大人。” 好歹郑清容也是进了两次宫的人了,一次进去升了刑部司主事,一次进去升了刑部司员外郎,他有印象,是个势头正盛的年轻人。 只是他总觉得在此之前,她的身影在哪里见到过,很模糊。 郑清容向他施礼:“魏大人有何吩咐?” 她也是记得他的。 来到京城第二天,她跳上屋檐看百官上朝的场景时,他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看到她,但目力也十分惊人了。 魏净沉声:“吩咐不敢,只是觉得大人有些眼熟。” 他的城门郎一职和她的刑部司员外郎都是从六品,谈不上吩咐不吩咐。 说起眼熟,上回送杜近斋到宫门这边的也是她吧,当时她走得快,他都没来得及叫住。 郑清容心中诧异。 这是认出她来了?还是说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不过她并不慌张,笑道:“我才入京城,位卑职小,日后争取让魏大人多眼熟眼熟。” 魏净没想到会得到她这样的答案,愣了一瞬。 从六品只能参加初一十五的朔望朝,只有五品及以上才能参加常朝,让他多眼熟的意思是她会争取早日升官做上刑部司郎中是吗? 还是头一次有人毫不避讳地说起这些,魏净一时都不知道要怎么接。 朝堂官员谁不想升官发财?但如郑清容这般直言不讳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如此不同凡响,他也就多看了几眼。 直到其余几位城门郎叫他,魏净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当下敛容施礼:“距离上朝也不早了,郑大人请。” 郑清容还礼,抬脚迈步,跟上前面的队伍。 而她跟魏净这一幕落到其余官员眼里,就成了另一种意思。 城门郎魏净可不轻易和朝中官员搭话,尤其是主动的情况。 而他刚刚主动叫住郑清容,还说什么眼熟。 只怕眼熟是假,搭话才是真。 当下心道郑清容是真有能耐,就连城门郎都有意跟她结交。 不过一个月不到就从流外官坐到从六品职事官的位置,也确实很厉害,值得结交。 郑清容并不管他人如何想,和百官一起,过了丹凤门,一路来到含元殿前。 因为涉及南疆阿依慕公主的册封仪式,所以百官没有直接去宣政殿和紫辰殿,而是先在丹凤门和含元殿之间的广场上暂候。 广场开阔,南北四百步,东西五百步,是平日里举行大朝会的地方,也是今日单独用来册封南疆公主的地方。 郑清容和百官在通事舍人的引导下分出文武列队,按照官阶大小分列广场两旁。 高台之上,华盖居临,宫人侍立,姜立坐在正中,俯视广场。 群臣齐跪,山呼万岁。 姜立抬手示意平身。 紧接着,宫人唱报,宣阿依慕公主觐见。 随着号角声响起,南疆使团拥簇着阿依慕公主的鸾轿进入广场。 鲜花铺路,彩羽相行,绣着螣蛇图腾的旗帜随风招展,浩浩荡荡。 抵达广场正中,阿依慕公主由朵丽雅搀扶下轿。 一身红衣似火,裙衫层层叠叠,却又不显得臃肿累赘,随着走动游舞飘逸,脖子上系一条二指宽的红丝带,上面绣了繁复的花纹,点缀了一朵绢花,衬得脖颈修长,肌肤雪白。 而那红衣的主人,青丝如瀑,身姿窈窕,黛眉盈盈横远岫,绿鬓浓浓染春烟,明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文武百官心中惊叹。 难怪外界传闻南疆的这位阿依慕公主生得国色天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样的好姿容,天上人间,绝无仅有。 行至前来,阿依慕公主施了一个南疆那边的礼节:“为贺两国联姻,阿依慕特意准备了一支舞献给陛下。” 姜立面无表情,只道:“准。” 献舞的事昨天南疆使团的人就已经上报过了,今日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早就听闻阿依慕公主善舞,尤其是掌上舞,据说一舞动天下,也不知今日能不能看到。 官员们都期待地等着她的贺舞,不料却又听得阿依慕公主开口。 “此舞为掌上舞,非我一人可做,需有人配合,既是为两国邦交所贺,还请陛下容我在东瞿之中挑一个合适的人共同完成此舞,以示两国交好之意。” 官员们震惊又疑惑。 震惊是因为此次贺舞真是掌上舞,那岂不是代表他们可以大饱眼福了? 疑惑则是因为竟然要从他们东瞿人当中挑一个配合,而且还是现场挑。 之前都没磨合过吧,随便拉一个人真能配合得好吗? 姜立虽然也觉得稀奇,但也没拒绝,一指底下的文武百官:“公主请便。” 阿依慕公主缓缓踱步,在武官那一列看了半天。 武官们虽然不知道这掌上舞要怎么舞,但看到阿依慕公主这般好颜色,能为美人伴舞,觉得也不是不可以打个配合。 所以都昂首挺胸的,期待公主可以挑中自己。 然而阿依慕公主从头看到尾,似乎没看到合心意的,转头去了文官那边。 陆明阜听到阿依慕公主说要挑人配合的时候就觉得有些来者不善了。 尤其是此刻阿依慕公主朝着他们文官这列来的时候,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该不会是冲着夫人来的吧? 之前这位南疆的阿依慕公主就点名让夫人护送,听夫人说,这位阿依慕公主对她有敌意,路上还和她动过手。 此次献舞挑人怕不是一个幌子,专门针对她的。 他刚这么想,阿依慕公主就已经看到了郑清容,勾唇一指:“就他了。” 真是让自己好找。 先前看她这么能打,还以为是个实打实的武官呢,以至于就算在岭南道看过她升堂审案,也觉得她是披着文官的皮,代理审案而已。 没想到她真的是个文官,排在文官这一列。 这么能打的人做文官用,东瞿皇帝真是有病。 官员们随着阿依慕公主的所指的方向看去,很快锁定了是谁。 两边的人稍稍让开一步,当中的郑清容就凸显了出来。 郑清容全然不知情,她的心思压根就不在阿依慕公主身上。 之前旁人都在看这位阿依慕公主,感叹公主怎么好看,猜测公主怎么献舞。 只有她在不动声色查看周围的部署。 禁卫军都在这边守着,里三层外三层,戒备森严,几乎围得水泄不通,西凉要是敢作妖,完全能及时反应并反击。 看来皇帝很重视这次的典礼,已经提前规划好了。 她才松下一口气,就察觉众人的目光都朝着自己看来。 先前看得太入神,都没注意发生了什么事。 此刻见阿依慕公主站到自己跟前,顿觉几分不妙。 她有意去看旁人的反应猜测是什么事,但旁边的人都是一脸复杂的表情。 就连远处的陆明阜和杜近斋都是如此。 发生了什么? 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不过也不待她想明白,阿依慕公主就已经率先开口了,眉眼带笑,唇角上扬。 “这位大人,就由你来和我完成这支舞了。” 第87章 你在威胁我 是公主先威胁我的 官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郑清容是怎么入了这位南疆公主的眼。 上次是阿依慕公主点名要她护送,这次又是阿依慕公主点名要她伴舞。 不知道下次又会是什么? 她郑清容怎么运气这么好? 被旁人以为运气好的郑清容直觉不是什么好事,压了压眉弓,对阿依慕公主施礼道:“公主抬爱,只是下官不会做舞,怕是会毁了公主精心准备的这支舞。” 虽然不知道怎么就要跳舞了,但是阿依慕公主在这个时候提出,肯定没那么简单,反着来就对了。 “是我跳又不是你跳,你托着我就行。”阿依慕公主倾身向前,在她耳边低声道,“听闻郑大人入京之时托了一把刑部司翻墙跌落的严大人,如此壮举,可别说托不动我哦。” 郑清容一噎,这可把她还没来得及说出的借口给堵了回去。 不过让她毛骨悚然的是,阿依慕公主不是昨天才到京城的吗?怎么对她的事这么清楚?阿依慕公主在调查她? 视线落到阿依慕公主脖子上的红色丝带,郑清容眯眼凝了一瞬。 从她见到阿依慕公主的时候,对方就穿着高过脖子红色裙衫,脖子以下掩得严严实实。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阿依慕公主露出脖子上的肌肤。 是因为要献舞,怕影响发挥才换的吗? 阿依慕公主注意到她的目光,抬手抚了抚鬓发,垂下来的广袖正好挡住郑清容的视线。 郑清容也不好多看,移开打量的目光。 阿依慕公主瞥了那边的杜近斋一眼,用玩笑的语气道:“你要是不愿意,那我可就换人了,我瞧着那个姓杜的和你关系好像不错,不如……” “能为公主伴舞,是下官的荣幸。”郑清容急忙出声打断。 杜近斋可应付不了这位喜怒无常的阿依慕公主,还不如她自己上。 躲是躲不开的,阿依慕公主显然和她过不去了,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况且上次阿依慕公主就有意拿慎舒和屠昭来说事,这次换成了杜近斋。 她要是再一味忍让,这种事就还会有。 阿依慕公主呵了一声,瞧她那个护犊子的样。 那个姓杜的是她再生父母还是她兄弟手足? 这么护着,改日偏要好好找这个姓杜的玩玩。 因为阿依慕公主是压着声音说的,两个人之间的小话并没有被人听到,只觉得郑清容不识好歹,阿依慕公主都亲自请了,她还故意拿乔。 官员之中本有人想说两句的,但是没等他开口,阿依慕公主和郑清容就已经一前一后走上了广场中央。 高台上的姜立见阿依慕公主选的人是郑清容,倒也不意外,只眯了眯眼,看着底下人的动作。 见状,侯微眼神询问陆明阜怎么回事。 看阿依慕公主的样子,这可不是临时起意的。 陆明阜眉头紧锁,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阿依慕公主怎么会注意到夫人的。 按理说两个人才认识,先前一个在南疆,一个在东瞿,没道理也没条件结仇。 但昨天听到夫人亲口说阿依慕公主对她有敌意,他就知道今天阿依慕公主此举怕是会对夫人不利。 无奈明知道不利,却不能不去。 一旁的杜近斋也是面色凝重。 方才阿依慕公主似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随后郑大人便连忙应下了,这当中怕不是跟他有关。 一众人各有心思。 场上的郑清容看了看备在一旁的牛皮鼓,开口询问:“不知公主需要下官怎么配合?” 阿依慕公主敲了敲最上面的一个牛皮鼓,笑道:“本来是要在鼓上作舞的,郑大人只需要举起这面鼓就好,但是现在我又觉得这样对郑大人来说太简单了,所以我突然想增加一点儿难度。” 增加难度? 郑清容还没想明白要增加什么样的难度,阿依慕公主就已经向座上的姜立施礼:“陛下,还请借我一支方天戟。” 闻言,文武百官齐齐一震。 方天戟,那可是兵器啊,兵器如何能到陛下跟前来?百官朝见可都是要除去武器的。 再说了,什么舞用得上兵器? 就算是剑舞那用的也是未开刃的剑,怎么就需要杀伤力比较大的戟了? 候在一旁的孟平也觉得这个要求有些过了,要人配合可以应允,要兵器可就有些难以答应了,毕竟关系到陛下安危。 然而姜立今天心情很好,也想看看阿依慕公主要方天戟做什么,于是抬手示意身边的人去准备。 很快,一杆带有两个对称月牙锋刃的方天戟就被呈了上来。 阿依慕公主屈起手指,用指节叩了叩前端的尖刃,铮铮嗡鸣,工艺精湛,可见其锋利程度。 很好,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转头看向身后的郑清容,阿依慕公主道:“把两只手伸出来,与肩齐平。” 郑清容虽然疑惑,但也照做。 阿依慕公主示意宫人把方天戟放到郑清容手上,早先准备好的牛皮鼓也不浪费,全都让人竖着架起来,鼓面朝里围了小半圈。 鼓与鼓之间也不是密切紧挨着的,而是每个鼓之间都隔了约摸两臂的距离,环绕着摆成一个半弧形。 郑清容看了看以她为中心摆放的牛皮鼓,又看了看手里的方天戟。 牛皮鼓不多不少,总共十二个,个个鼓面厚实,是需要用些力气才能敲出声音的那种。 至于方天戟,木仓头和月牙形锋刃都极为锐利,戟柄精长,单看做工就知道是方天戟里最好的那一种,拿起来时也很有分量。 此时因为她双手与肩齐平的动作,整杆戟呈横放姿态。 见差不多准备好了,阿依慕公主挥退一众人等,示意奏乐。 铃鼓之声率先响起,低沉、缓慢、单调,紧接着,纳格拉鼓噔噔相和,一轻一重,一高一低,相得益彰。 随着鼓声激扬,阿依慕公主脚尖轻点,下一刻,人已经凌空飞到了郑清容手里的方天戟上。 郑清容只觉得眼前被红色的纱衣一晃,随后手上的方天戟忽然重了不少,她忙换做一手撑一手握的姿势保持平衡。 抬眼看去,就见阿依慕公主站在方天戟的尖端利刃上,柳腰一折,袖中红绸翻飞,朝着正东方的一面鼓敲去。 咚的一声,鼓声如雷,清扬激越。 官员们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舞蹈,新奇之余,更多的是震撼。 足下戟,绸上鼓,任何一个对舞者来说都是一个莫大的挑战。 戟刃锋利,吹毛断发,窄小的刃面想要站稳并不容易,更不要说还要用柔软的丝绸敲击鼓面发出轰响。 偏偏阿依慕公主将两者完美结合在一起,风动,人动,影动,鼓动。 不得不感叹一句,南疆公主果然善舞。 郑清容看着方天戟上的阿依慕公主,一身红衣似火,随风飘举,脚下也不是全部都踩在利刃上,只有一个脚尖堪堪立住。 似乎只要有个手指大的地方,阿依慕公主就能站稳。 这般功力,没个十几年是练不出的。 “好看吗?”阿依慕公主居高临下挑眉。 郑清容不确定这话是不是对她说的,更不确定这话是不是阿依慕公主说的,因为太快、太虚幻了。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以至于她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看错了。 阿依慕公主本就生得高挑,此番又站得高,郑清容这一看难免微微仰头,是以轻易看到了阿依慕公主身后的天。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随着阿依慕公主这一舞,方才还晴朗的天有些阴了。 事实上,这并不是她的错觉。 官员队列中,公凌柳是最先注意到天气变化的。 今日这天不对,应该说从阿依慕公主开始献舞后就不对了。 他先前卜算过,今日无雨,可现在这架势,无不昭示着风雨欲来。 铃鼓声再起,阿依慕公主折纤腰以微步,舞皓腕于轻纱,红绸再次飞出,一左一右,两声鼓响。 孟平看得惊叹不已,连连夸赞:“陛下,这南疆公主的掌上舞果然名不虚传。” 方天戟就那么点儿地方可以落脚,站不站得稳都是一回事,可阿依慕公主还在上面作舞,旋转游移如履平地,轻盈好似羽毛一般,同时还能以红绸击鼓。 一柔一刚,融合得恰到好处。 姜立没怎么看舞,只打量着头顶这片天。 明明方才还晴空万里,鼓声响了几次后,突然就变得阴沉沉的了。 公凌柳不是说今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吗? 这要是下雨了,册封典礼怕是进行不下去,那他的计划岂不是没办法实施了? 然而其余人都被阿依慕公主的舞姿给吸引了去,压根没注意到天气变化。 莲步轻移,阿依慕公主于方天戟上后踢抬腿,红绸舞动间上半身压向郑清容,面上几分狡黠:“接下来有你好看的。” 郑清容眼眸微动。 这般高难度姿势,穿着高领的衣裙确实不合适,难怪阿依慕公主会换成红丝带。 不过这语气,这表情,郑清容倒是可以确定先前那句话也是阿依慕公主说的了。 她没有听错。 阿依慕公主话音刚落,郑清容只觉手上的重量陡然一沉,比之前重了不少。 要不是她有所防备,只怕手里的方天戟早就掉了出去。 郑清容蹙了蹙眉,用只有她和阿依慕公主听得见的声音说:“公主,这要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摔下来,那可不好看了。” 阿依慕公主舞转回红袖,又一次站到了方天戟的顶端,笑道:“我要是摔下来,那就是你的责任了。” 说罢,红绸击出,鼓声激荡,踩着方天戟再次下压。 风乍起,吹得旗帜猎猎飞舞,天色又黑了些。 方天戟依旧保持着原来的高度,旁人看不出门道,只有郑清容能感受到自己手上承受的压力。 阿依慕公主的舞姿轻盈,柔如无骨,但落到方天戟上犹如千钧之重。 之前烤兔子的时候,她跟阿依慕公主过了招,当时她就知道这位公主是有些本事在身上。 现在再次对上,对方不遗余力,郑清容只觉得这位南疆公主比她想象的还要麻烦难缠。 见她面色不改,阿依慕公主不禁多看了她好几眼。 都这样了,竟然连手都不抖一下,还真是有点儿能耐。 脚尖点着利刃,阿依慕公主借着击鼓的动作回身问她:“你说这枪尖要是‘不小心’飞出去伤到了人,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郑清容面沉如水,用同样的语气道:“我也想问问公主,要是‘不小心’被方天戟挑破了脚筋,算疼还是不算疼?” “你在威胁我?”阿依慕公主挑了挑眉,为自己听到的话感到稀奇。 这不是郑清容第一次威胁自己,却是第一次用这种方式来威胁自己。 上次她用驱蚊香囊威胁自己,能得手是因为自己大意。 这次想故技重施用方天戟威胁自己达成目的,绝不可能。 蠢货才会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 郑清容抬眼,淡淡道:“是公主先威胁我的。” 这不很明显吗?阿依慕公主摔下来是她的责任,方天戟伤了人也是她的责任。 对方是南疆公主,是来她们东瞿联姻的,代表两国邦交,只要东瞿和南疆还没有撕破脸皮,无论阿依慕公主再怎么折腾,都不会被处置的。 而她作为当时在阿依慕公主身边的人,是最好的替罪羔羊,皇帝要给交代就只能从她下手。 既然横竖都逃不过一劫,还不如拉阿依慕公主下水。 她不好过,阿依慕公主也别想好过。 陆明阜一直关注着场中郑清容的情况,虽然和阿依慕公主之间看起来气氛融洽,但他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忽然一滴雨落到他脸上,陆明阜抬头看天,竟然不知道何时已经黑云压城。 这天,要变了。 那这场册封仪式…… 他去看别人,似乎都没有人意识到这个问题,只盯着场中的阿依慕公主。 阿依慕公主忽然笑了一下,似乎很欣赏郑清容的勇气:“那不如试试是你快还是我快?” 说罢,红绸击鼓的同时脚下用力,折断尖端利刃就要朝着一侧的官员队列而去。 几乎是在阿依慕公主话音刚落的瞬间,郑清容指尖一弹,手里的方天戟应声断裂。 阿依慕公主没能折断利刃,脚下却没了落脚点,身子一歪就要从半空中掉下。 变故发生得太快,众人惊呼。 郑清容本来想让阿依慕公主吃个教训的,但想到对方到底是个女子,郑清容还是弃掉手中断戟,将人接住。 红绸飘落,三千青丝萦绕而飞,两个人抱了个满怀。 一个红衣如霞,一个官袍加身,视线相撞,都在对方的瞳孔倒影里看到了自己。 只是郑清容还是低估了阿依慕公主的报复心,泰山之重压下,她的手止不住地往下坠,就连右脚也受力站不住,当即单膝跪下。 膝盖磕碰到冰冷的地面上,郑清容疼得眉头一皱,但手还是抱紧了怀中的人,没让阿依慕公主磕碰到半点儿。 这种情况下,阿依慕公主要是少了一根头发,她绝对要被问责,是以之能护着。 疼痛过后,郑清容想撑着起身,然而阿依慕公主忽然搂住她的脖子,将她的动作压下。 两个人交颈而向,几乎脸贴着脸,耳擦着耳,就像是情人之间的耳语。 郑清容心中警铃大作。 阿依慕公主可不会这般对她亲昵,该不会又要给她下什么蛊吧? 郑清容下意识就要把人撕开,然而阿依慕公主搂得极紧,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她身上。 怕自己的女儿身被发现,郑清容一边弓着身子,一边去推阿依慕公主。 不等她推开,下一刻,两道惊雷从天劈下。 一道向着场中的她,一道朝着高台上的姜立。 “陛下。” “郑大人。” “公主。” 一时间,所有人都乱了。 场中唯一算得上镇定的就只有公凌柳一个人。 看着突如其来的电闪雷鸣,公凌柳眼神暗了暗。 以舞引雷,这场景,似乎有些熟悉。 雷声滚滚,闪电轰鸣,来不及思考,郑清容当即抱着阿依慕公主就地一滚。 闪电擦着她的衣角砸落在广场上,轰的一声,黑烟乍起,地上顿时爆开一个拳头宽、手臂长的裂缝,位置正是她方才所在。 同一时间,高台上的姜立忽然被人拉了一把,由于速度过快,站立不稳,向后急退好几丈后仰倒在地。 几乎是倒地的同时,闪电击碎了姜立先前坐着的座椅,瞬间四分五裂。 身后传来一人的闷哼声,姜立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砸在了一人的身上,没有磕在地上。 回头去看,是个许久未见的熟面孔。 “祁未极?”姜立稍稍诧异。 他不是被指给了丹雪吗?这个时候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孟平被方才那道惊雷吓得肝胆俱裂,忙去搀扶姜立起身:“陛下!” 姜立由着他拉起来,示意自己无事。 祁未极顾自爬起来,朝他俯身一拜:“陛下恕罪,安平公主去了南疆,虜才没了归宿,这才求了孟总管,回到陛下跟前伺候。” 原来是这样。 虽然是擅作主张了些,但姜立也能理解。 之前丹雪坠楼,趁机把他要了去,现在丹雪一走,除了带走身边常用的几个宫人,其余人一个都没要,他自然也没了继续待在长乐宫的理由。 “既然回来了,以后就好好跟着孟总管做事。”姜立道。 怎么说他方才也救了自己一命,算是有功之人。 一功换一职,也算是对他的奖赏了。 祁未极连忙谢恩。 姜立再朝场中看去,豆大的雨已经落了下来,伴随着风声呼啸,顷刻间淋湿了整个广场。 郑清容和阿依慕公主在广场上抱作一团跌滚,因为冲劲太大,一连滚出两三丈才稍稍滞缓。 等到彻底停下,阿依慕公主后背抵着广场地面。 大雨滂沱,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眼前是一张冷肃的脸。 眼神凌厉,锋芒毕露,哪怕被雨淋湿了也浇不灭其中的淬亮。 从来没有这么近看一个人,阿依慕公主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郑清容撑在阿依慕公主身上,雨水顺着她的面颊滴落在阿勒依慕公主的脖子上,晕湿了上面的红丝带。 隐约间,底下似乎有什么凸显。 郑清容还要再看清楚些,朵丽雅已经上前来护住了阿依慕公主,挡住了她的视线。 “公主你没事吧?”朵丽雅的声音都在颤抖。 她知道自己公主跳舞会引风云变幻,但没想到公主会直接引雷过来。 那可是雷啊,搞不好会出人命的。 陆明阜当即就要上前来,只是步子还没迈开,就被混乱之中的侯微给拉住,摇了摇头示意高台上的姜立在看。 陆明阜只知道他的意思。 他在朝堂中不能跟郑清容走得太近,不然被姜立发现,日后把矛头对准郑清容,那他们的替身计划就没什么意义了。 他是为她挡视线的,不能让她因为自己受累。 只有远离她,才能保护她。 他这一停顿,旁边的杜近斋已经冲了出去。 “郑大人?”杜近斋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不礼节了,三步并作两步冒雨上前来搀扶。 郑清容忍着膝盖的疼站起来,示意他没事。 那道雷是急了些,吓人了些,好在她及时避开了,没有挨劈。 要不然,此刻她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杜近斋看向她的膝盖,蓝色的新官袍已经破了一个洞,被雨水这么一浸染,隐隐有血水流出。 这叫没事? “你流血了。”杜近斋蹲下身来,扯了自己的腰带给她绑住止血。 现在这个情况,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让御医来看看,还是先简单处理好一些。 郑清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试着动了动受伤的腿:“还能动,小伤。” 当时是挺痛的,直接撞在地上,不疼才怪。 但好像只痛那么一瞬,现在似乎没什么感觉了。 大抵是被这一连串的事给弄得过于紧张,身体忘记疼了。 杜近斋都要被她这淡定的模样给气得说不出话了。 他知道她一向从容,但没想到这种时候了还能这样淡定。 这叫小伤,那什么叫大伤?躺在地上不能动的那种吗? 朵丽雅拉着阿依慕公主起身,似乎怕自家公主走光,用披风把阿依慕公主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脖子围得高高的,只露出一个头来。 阿依慕公主由着她把自己裹成粽子,期间不看朵丽雅一眼,全程盯着郑清容。 方才那般情况下,她伤了膝盖,又被自己揽着脖子压住视线,居然还能避开惊雷闪电。 不得不说,她真的厉害得很。 也是此时,禁卫军统领上前向姜立禀报,西凉来袭。 第88章 她们这一代要比我们那一代出色得多 她……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混到皇宫里的西凉人因为方才的惊雷闪电提前暴露了踪迹,被早做准备的禁卫军及时斩杀。 姜立看着广场上的滂沱大雨,面色阴沉。 这场雨来得奇,方才的电闪雷鸣更是来得怪。 自古以来雷电都代表着上天意志的表达,是天命的象征。 昔日逍遥六女当中的魅女柳闻就是因为作恶多端,为上天所不容,最后死于雷火。 思及此,姜立目光落到底下的阿依慕公主身上。 那身红色舞衣已经被雨给淋湿了,身边的婢子拿了披风给裹得严严实实,南疆使团围聚在一起,虽然听不到在说些什么,但看样子似乎都在为他们的南疆公主担心。 君王被雷劈可不是什么好事,更不是什么小事,会被当作天罚,是所行所为触怒了上天的意思。 尤其是这道雷不仅劈了他,还劈了南疆的公主。 这般凑巧,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东瞿跟南疆联姻的事上。 这么多人看着,今日之事怕是不好善了。 有宫人冒着大雨来禀报方才广场上发生的事:“陛下,适才方天戟突然断了,正在做舞的阿依慕公主从上面掉了下来,好在郑员外郎反应快,及时接住了公主,只是雷电突袭,惊到了公主,郑员外郎的腿也受了伤。” 该说不说,似乎南疆公主每次出事,这位郑员外郎都在场,还都恰到好处地救了公主。 上次在岭南道边境遇袭是如此,这次献舞出意外也是如此。 不过也多亏了这位郑员外郎,没有让南疆公主受到伤害,要不然南疆那边可不好交代。 人好好的闺女,南疆王唯一的公主,到了东瞿不是这样遇袭就是那样意外的,实在让人多想。 宫人心里感叹。 姜立先前都没怎么注意阿依慕公主是怎么从方天戟上掉下来的。 此刻听到宫人这么说,沉声吩咐道:“册封一事先行暂停,让人送阿依慕公主回礼宾院,好生招待,顺便叫御医去给郑卿瞧伤,让杜近斋、沈松溪等官员入紫辰殿议事。” 说罢,顾自从高台上离去。 孟平知道他这是要大臣们入閣商讨今日之事了,应声去做,又回头指了祁未极等人跟上。 雷电交加,暴雨如注,册封典礼被迫中止,阿依慕公主和南疆使团被送回了礼宾院,文武百官则被淋成了落汤鸡,除了能入紫辰殿的大臣,其余官员都在就近的含元殿避雨。 郑清容品级不够,自然也在含元殿候着,只是她膝盖受了伤,比别的官员多了张座椅,此刻正由御医给她处理伤口。 · 另一边 宰雁玉扮作司天台的小侍,避开耳目,顺势摸到了姜立的勤政殿。 床榻还在原来的位置,不曾移动过,宰雁玉找到上回发现的机关,轻轻按下。 关窍启动,床榻无声旋开,一间暗室自底下蜿蜒而出。 果然在这儿。 宰雁玉一边防着机关,一边往下深入。 夜明珠将台阶步步照亮,并不难行,沿着台阶一路往下,过了最后一道门,便来到一间宫殿前。 踏玉为地,琉璃当天,虽然建在地下,但这座宫殿却亮如白昼,比安平公主的长乐宫还要气派。 宰雁玉提步迈进,就见重重帷幕珠帘下,一女子坐在棋桌前独自下棋,身形单薄,背影娴静,似乎枯坐了许久。 在女子旁边,摆放了一套大红喜袍,上面绣着金凤衔珠,走线做工无不精湛,是东瞿的皇后服制。 如她所想,姜立想借着册封南疆公主的仪式,来一出狸猫换太子。 宰雁玉喉头哽咽,轻声唤:“问姐儿?” 执棋待下的柳问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是自己幻听了,僵了一瞬。 直到宰雁玉再次开口唤她,她才回头看去。 十八年未见,记忆中的容颜几乎都要模糊了,但那被岁月淬炼过的眉眼还是让柳问一眼认了出来:“阿玉!” 手中的棋子再也握不住,咔嗒一声掉在棋盘上,连带着周围几颗棋子都乱了位置。 宰雁玉几步上前,几乎是喜极而泣:“问姐儿,是我,我回来了。” 她素来不是个爱哭的人,她不喜欢眼泪这种软弱的东西。 可是此刻见到柳问,眼泪还是止不住。 “不哭,回来就好,这些年辛苦你了。”柳问拂去她眼角的泪,温声安抚。 “不辛苦。”宰雁玉摇摇头,笑着握住她的手,“她很聪明,什么都是一学就会,扬州的百姓都很喜欢她,前不久到了京城后更是大展拳脚,查贪腐,破疑案,连升多级,现在在刑部刑部司做员外郎,对了,她叫郑清容,这是她自己取的名字,说是正好应和你给她取的冯时这个名字,生而逢时,正本清容。” 柳问念了郑清容这个名字,每念一次唇角笑意就深一分。 是个好孩子,不枉当初选中了她。 听宰雁玉说起郑清容的近况,柳问笑了笑:“她是你一手教出来的,我自是放心的,只是她不仅要让扬州的百姓喜欢,还要让天下人都喜欢才行。” “她会的。”宰雁玉信誓旦旦,“她很厉害,会比我们六个人加起来都要厉害。” 柳问不疑有他,又问起姜致:“另一个孩子呢?姜立似乎把她送去了南疆是吗?” 上次姜立来的时候就说起过这件事。 宰雁玉颔首:“是的,姜立那个自私的,没能力对付西凉和北厉,就把主意打到了南疆身上,把她送去了南疆联姻,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庄王府的含章郡主也跟着去了,那孩子也是个聪明的,阿舒说她们两个私底下的关系很不错,两个人一个善谋,一个善打,联合起来,自保是没有问题的。” “如此就好。”柳问眉眼带笑,想起什么,又问,“算起来,阿舒捡来的那个孩子也差不多和她们一个年纪吧。” 当年慎舒叛出家门,自立门户,捡了一个弃婴养在身边,这事她也是知道的。 宰雁玉笑着点头:“没错,她叫屠昭,也很厉害,这次还跟着清容一起查案,出了不少力,是个顶聪明的孩子,和阿舒年轻时一模一样。” 柳问失笑。 又不是亲生的,哪里能一模一样? 但她知道,这是宰雁玉在夸赞屠昭,能让她都夸赞的,那就是极好的。 一连听到这些好消息,柳问笑道:“她们这一代要比我们那一代出色得多。” 这个年纪就冒头了,比当初的她们更加出类拔萃。 “以后会有更多像她们一样出色的女子站到世人面前的。”宰雁玉认同道。 郑清容、姜致、庄怀砚、屠昭,她们只是个开始,之后会有更多的人。 柳问拉着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膝碰膝,仿佛回到了从前一样:“听姜立说,侯微回朝了?你安排的?” 说起侯微这个人,柳问有心留意宰雁玉的反应。 之前宰雁玉和侯微角逐尚书令之位,两个人都是不世出的能臣,先帝姜齐为此犯了难。 宰雁玉自科举以来,就一直压侯微一头,两个人一直霸榜第一第二,到了最后,宰雁玉依旧稳居第一,拿了状元,侯微则是稍逊一筹,是榜眼。 此后两个人入朝为官,也是较劲般做事,一个整治科举舞弊,一个就清查赈灾粮款,今天你立了功,明天我就要干一番大事业,你来我往,热闹得很。 两个人的官职也是一升再升,最后升无可升,对于谁来担任尚书令,成为当朝宰相的事,朝野也是各有猜测。 也是那个时候,宰雁玉被人设计暴露了女儿身。 而那个人正是侯微的胞弟。 他弟弟为了让侯微当上宰相,背地里使了手段。 宰雁玉女子身份暴露,为朝堂所不容,撸了她的官身让她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没了竞争对手,侯微自然成了当朝宰相。 宰雁玉不服,服下逆还丹大肆屠杀那些在朝堂上围剿她的世家子,侯微的弟弟首当其冲。 事情闹大了,朝廷下令诛杀宰雁玉,是侯微找到她,说他可以保下她。 朝堂上朝夕相对,你来我往针锋相对,这样的相处,侯微早就在不知宰雁玉真实性别时对她生出了别样的情愫。 只是侯微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心事,为自己不耻,直到知道宰雁玉是个女子。 侯微震惊、诧异、却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欣喜。 所以在得知宰雁玉屠杀世家子弟酿下大错之后,侯微出面,告诉宰雁玉。 他是当朝宰相,没有人可以伤害宰相夫人,只要宰雁玉愿意,所有的事朝廷都可以不计较。 柳问到现在还记得宰雁玉当初是怎么回答侯微的。 她说,她向往的是为天下百姓做实事的庙堂,不是谁的后宅,若是要她后半生都依附男人而活,看男人的脸色行事,她宁愿一死。 说完,便在千军万马之前跳下了汹涌的河流。 而后侯微也没有当多久的宰相就辞去了官职,转头到了扬州去当一个教书先生。 世人都说侯微是厌倦了官场,想去体验不一样的生活,柳问却知道,他是为了宰雁玉。 宰雁玉并没有被湍急的河流带走性命,而是暗中蛰伏在京城,在姜立杀了他兄长姜齐,放火烧了她的宫殿伪造出天火焚烧的时候,趁乱救走了其中一个孩子。 宰雁玉带着孩子一路南下,在淮南道扬州落脚,做了那孩子的师傅,授她诗书教她武功,抚养她长大成人。 听到柳问提起侯微,宰雁玉满不在意地笑了笑:“昔日他胞弟让我暴露了女儿身,逼得我不得不抛弃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跳河,他喜欢我,又觉得亏欠我,见到我没死一心想弥补,所以在我故意跟他说清容是先皇遗孤时,他主动辞了官职,到了扬州当个教书先生,甚至为了更好地帮清容打掩护,拉了另一个孩子出来当挡箭牌,效果很不错,姜立已经误把今科状元陆明阜当成你和姜齐的孩子了,今次他回朝,就是为了把这事坐实做真,让姜立继续这么误会下去,这样清容才能放手去做事。” 没有人会相信,她明明是侯微的杀弟仇人,侯微还帮着她做事。 只能说,男人这种东西,最是经不得细想的,一想就什么都立不住脚了。 利用可以,不能交心。 柳问被她这什么都无所谓的语气逗笑:“你故意告诉侯微这个消息,要是有朝一日他知道真相,怕是会气到吐血。” “也该让他尝尝付出这么多努力和代价,到头来却为他人作嫁衣裳的滋味了。”宰雁玉道。 如果当初让她暴露女儿身的人不是他的胞弟,她或许还不会利用他。 可谁让那个人偏偏是他胞弟呢?又是在她和他争尚书令的关键时刻,她不信他不知情。 他既然放任他的胞弟这么做,那她又何须手软? 她宰雁玉从来不惧旁人和她争,不过是各凭本事而已。 而那种使用下作手段的人,她绝不原谅。 想到这里,宰雁玉又拉起柳问的手,眼底里担忧之色尽显:“说半天都在说我了,还没问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姜立有没有伤害你?” “他不敢对我怎么样。”柳问轻笑道,“这局棋铺了这么久,他不看到最后结果是不会轻易对我动手的。” 宰雁玉看着一旁的皇后服制,一脸担忧:“可是我看他有意趁着此次册封南疆公主的机会,把你和南疆公主对换。” 难怪当初南疆说要联姻,姜立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这样不仅可以拉拢南疆,还可以把柳问名正言顺放到身边。 昔年没有娶到柳问,姜立就已经疯魔了,后面甚至不惜杀兄篡位。 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可能会放过。 就算之后有人发现柳问是先皇后,也没人敢捅破这层窗户纸。 因为事关两国联姻,要是南疆王知道自己唯一的一个公主死在东瞿,肯定会发兵讨伐。 哪怕知道姜立荒唐,但生在东瞿,面对生死抉择,没人会蠢到把消息放出去让南疆来攻打自己的国家。 如此一来,所有人都会帮着姜立隐瞒这件事。 “他得逞不了的。”柳问一笑,她已经许久没笑了,都快忘了要怎么笑了,今日是她这些年来笑得最多的一次,“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还没出东瞿,南疆那边要是不蠢,就不会让今天的册封典礼顺利进行的,更别说还有西凉和北厉盯着。” 联姻是两国邦交之中的下策,各自相互结交又相互防备,南疆王老谋深算,先一步送公主来东瞿,目的肯定没那么简单。 宰雁玉道:“西凉先后派人暗杀安平公主和阿依慕公主,北厉倒是一直不见动作。” “北厉那边近期是不会对东瞿不利的。”柳问示意她不用担心。 随着她这么一说,宰雁玉突然想到什么,眼里满是惊诧与喜色:“莫不是……” 柳问笑着颔首:“对,她要回来了。” · 突降天雷,除了被叫去紫辰殿的,剩下的官员挤在含元殿议论纷纷。 猜测这可能跟南疆联姻有关,这么大的雷,早不降晚不降,偏偏在阿依慕公主册封的时候打雷。 这意思很明显啊,上天不想让阿依慕公主跟他们皇帝结亲。 可这联姻之事都说好了,临时反悔也说不过去,要是南疆王冲冠一怒为女儿,和西凉北厉联手,那他们东瞿就危险了。 郑清容听着官员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也觉得这事蹊跷得很。 之前还好好的大晴天呢,出门时都风和日丽的,甚至阿依慕公主跳舞前都是大太阳,结果说变就变。 雷还好死不死往皇帝和阿依慕公主身上劈,指向性太明确了吧。 而且她总觉得那雷不仅是劈阿依慕公主的,也是劈她的。 她特意留意了一眼,雷落下的位置就在她单膝跪地的中心点。 阿依慕公主似乎知道会在那个时候打雷,甚至提前搂住了她的脖子,不让她起身避开。 但凡她没有出于本能躲开,那道雷就劈在她的身上了。 阿依慕公主这是要弄死她的节奏。 到底什么仇什么怨,值得阿依慕公主这般对待? 就算被她看到了御蛇的场景,也不至于这么封口吧? 仔细回想一下事发前后,郑清容复盘了一遍,又觉得一系列事情好像被人为操控着。 阿依慕公主选她配合献舞,在方天戟上跟她言语来往,说什么要用利刃伤人,她为了阻止,折断了方天戟,然后阿依慕公主顺势掉下。 她把人接住,又被陡然加重的分量压得没站稳,右腿磕在了地上,更是被阿依慕公主搂着没能站起来,然后是惊雷劈下。 一环扣一环,献舞、折戟、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不过突然间的风云变幻,倒是让郑清容忽然想到一个人。 逍遥六女当中的苗女乌仁图雅,据说歌声能引百鸟朝凤,舞姿能改天地风云,一身蛊术更是玄妙入神。 她虽然没有亲眼见到过,但逍遥六女的传闻至今没有一个是虚假的。 她没有听到过阿依慕公主唱歌,但阿依慕公主之前不仅给她下蛊,方才还能一舞变动风云。 苗女会的阿依慕公主就占了两个,对方跟乌仁图雅到底什么关系? 母女吗?可是之前慎舒和她已经推翻了这个猜测不是吗? 而且后面慎舒见到阿依慕公主的容颜,也没有表示出任何惊讶和熟悉,可见不是阿依慕公主和乌仁图雅并不是什么亲人。 这就更奇怪了。 在含元殿坐了好一会儿,等雨停了,紫辰殿那边总算是传来了消息。 鉴于天雷示警,本次阿依慕公主的册封典礼就此作罢,择日再行册封,南疆使团等人依旧安置在礼宾院,大小事宜全权由礼部和鸿胪寺负责。 当然这话说关起门来说给朝臣们听的,好让朝臣们心里有个底,不要乱传今日之事,毕竟说出去对东瞿对南疆都不好。 至于跟阿依慕公主和南疆使团说的则是皇帝受惊雷所扰,需要调养一段时日,册封事宜暂且搁置,公主和使团在此期间可自行安排。 郑清容咂摸着皇帝这意思。 这是不打算再行册封了,就跟先前她提议让屠昭在大理寺担任仵作一职一样。 说是从长计议,其实就是想把事压着,等时间一长,自然就不会有人再记得了。 估计皇帝想的是反正阿依慕公主已经到了东瞿,册不册封只是一个形式,好吃好喝伺候着,也不算亏待。 郑清容啧舌,这对西凉来说可是乐见其成的。 毕竟只要东瞿和南疆联姻不成,他们西凉和北厉就可以乘虚而入。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不过皇帝都已经做了决定了,眼下也没可能再做变更了。 郑清容本以为就这么结束了,来传消息的太监又说是皇帝念在她救护公主有功,给了赏赐。 众人再问,这才得知是阿依慕公主特意派人来给她请的赏,说什么要不是她郑清容,公主早就命丧黄泉魂归故里,要皇帝好生嘉奖。 一时间,官员们又是羡慕又是愱殬,怎么什么好事全都让她郑清容一个人给摊上了?[1] 他们淋了雨,她郑清容领了赏。 同样是上朝,怎么她就特殊? 突然成为众矢之的的郑清容:“!!?” 阿依慕公主这又是要干嘛? 没弄死她反倒给她请赏,哪有这么好心? 上次她在岭南道边境救了阿依慕公主,阿依慕公主让她护送入京。 这次她带着阿依慕公主躲过了雷劈,阿依慕公主又给她单独请赏。 她怎么感觉这背后没什么好事呢? 上一刻还拉着她一起挨雷劈的人,下一刻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给她请赏。 谁信呢! 但皇帝都赏了,她也不能不要,退回去不是打皇帝和南疆的脸吗? 所以,在众人艳羡的目光里,郑清容硬着头皮接了赏赐,心里却嘀咕得紧。 阿依慕公主和南疆使团已经交由礼部和鸿胪寺全权负责了,应该不会再关她的事了吧? 她只是一个刑部刑部司的员外郎,可没有招待异国使者的职责。 商讨结果出来,朝会也这么散了。 全程没什么参与感,还被莫名其妙拉了一把仇恨的郑清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不容易参加一月一次的望朝吧,结果啥都没做,就这么结束了。 下次上朝还得等一个月,合着她就是来走个过场而已。 还说给第一次上朝留个美好的回忆,现在倒好,是第一次上朝给她留了个深刻记忆。 第89章 那不是什么朱砂痣 而是守贞砂 郑清容一瘸一拐往外走,杜近斋急忙过来搀扶:“可要叫人送轿辇来?” 虽然皇宫里面除了特定的人能乘轿辇出行,但郑大人是为了救阿依慕公主受的伤,跟皇帝说一声,还是能通融一下的。 陆明阜原本也是要上前来的,但是想起侯微先前的话,又默默退了回去,和跟上来的沈松溪一起探讨变法之事,只是目光仍然落在郑清容这边。 倒是一旁行色匆匆往外走的公凌柳听到杜近斋这么问,当即停下脚步回头来看。 不过停下归停下,并没有过来交涉的意思。 郑清容知道他是为了给师傅带信才留一耳朵的,便用他也能听到的声音道:“不用,皮肉伤而已,没有伤到骨头。” 她说的是实话。 最初练武的时候也是磕磕碰碰的,没少受伤,这都不算什么。 果不其然,公凌柳听到她这样说后,便又立即恢复了步伐往外去。 见陆明阜也在看着她这边,她眨眨眼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杜近斋看着她腿上的绷带,面露难色,小声询问:“从方天戟上掉下来可是阿依慕公主故意的?” 用腰带给郑清容止血的时候他趁机看过那杆方天戟,从中折断,位置正好是阿依慕公主掉下来前一刻踩的地方。 前面都好好的,在尖端利刃上都能踮脚旋转,怎么可能在承受力更好的戟柄上掉下来?更别说还有郑大人在底下托着。 唯一能够解释的就是献舞之时发生了什么,才会引得阿依慕公主以身试险。 郑清容挑挑眉,颇为惊讶:“你看出来了?” 她也是方才在含元殿复盘的时候才知道阿依慕公主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布局了。 说什么要用方天戟的锋刃伤人,其实是逼她动手折戟。 阿依慕公主算准了她不会就这样让其摔着,也算准了她会上前接住。 再然后磕伤膝盖,天降惊雷,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猜的。”杜近斋道。 阿依慕公主先是点名郑大人护送,又是点名她配合献舞,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总觉得怪怪的。 再加上献舞前阿依慕公主看他的那一眼,他很难不多想。 这一想就大胆想了想,觉得是阿依慕公主故意的。 郑清容长叹一声:“不瞒你说,公主跟我有过节,之前在岭南道的时候就和我不对付。” 她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到底哪里得罪这位公主了。 她之前猜测是因为自己看到阿依慕公主御蛇的事,对方想要杀人灭口,但现在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太对。 要是因为这个,那当晚南疆使团的人怎么不协助阿依慕公主把她给杀了一了百了? 反正当时就只有她一个东瞿人,杀死了她,他们可以直接推脱在西凉人身上。 但是他们没有,反而是阿依慕公主率先给她下了牵丝蛊。 郑清容想不通,同样想不通的还有阿依慕公主先前那句“你不都看到了吗?” 到底是看到了什么? “所以今日献舞是特意为郑大人设的局?”杜近斋骇然。 谁能想到这南疆公主的胆子这么大,到了东瞿的地盘上,竟然还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玩阳谋。 “也不全是。”郑清容压低声音,凑到杜近斋耳旁,“我倒觉得阿依慕公主是想借着跟我斗法,趁机毁掉这次册封典礼。” 身为一国公主,她不信阿依慕公主不知道天雷降临是什么意思,更何况这雷还同时劈了皇帝和公主。 如果这场雷雨真是阿依慕公主引来的,那么对方的目的就值得深思了。 有了这大场面,她们东瞿皇帝就算再想行册封礼也得好好考虑考虑,堵不堵得住悠悠众口。 这一通下来,不仅能对付她,还能阻止这次册封,一举两得。 或许还有别的好处,是一举多得,只是她还没想到。 杜近斋倒是没有深想过背后的原因,此刻听到她这么说,心下微惊:“南疆那边的意思?” 阿依慕公主来东瞿联姻是南疆王的意思,那阿依慕公主亲手毁掉册封礼岂不是也代表了南疆的意思? 不是南疆先提出的联姻吗?怎么临了又反悔了? 郑清容摇摇头:“目前不清楚是南疆的意思还是公主的意思。” 阿依慕公主太不可控了,一言一行都是跳脱的,给她的感觉就是那种想一出是一出的,没人能知道阿依慕公主的下一步会是什么。 所以她也不确定是阿依慕公主自己的意思,还是南疆王授意的。 要说阿依慕公主不愿意也说得通,毕竟她们东瞿皇帝都可以当阿依慕公主的爹了。 嫁给一个能当自己爹的人,心里抵触很正常,使些小伎俩推脱也不是没可能。 就怕这是南疆王授意的,另有所图。 这样的话,她们东瞿就被动了。 杜近斋明白她的意思,知道这事不简单,此刻刚下朝,人多眼杂的,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两个人相互搀扶着并排走,却见前面似乎有官员起了争执。 两个人都穿着紫色的官袍,容貌上很是相像,皆是玉面宝相,丰神俊逸的好颜色,只是一个正值壮年,三十来岁的年纪,多了几分成熟稳重,一个青年风华,二十好几,显出几分桀骜不驯。 郑清容再看,发现二人唯一不同的就是年轻的那个官员眉心多了一点朱砂,衬得眉眼如画,玉树临风,很是吸引人的目光。 彼时也不知道二人说了什么,年轻的官员伸手推了一把成熟内敛些的那个官员,神情愠怒:“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去。 不料他会在皇城之中直接咆哮动手,谢瑞亭一时不防被推得倒退几步。 郑清容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这才没让他跌在地上。 “大人没事吧?”郑清容不认得他,但紫色官袍是三品官和四品官穿的,职级在她之上,理应称一声大人。 谢瑞亭站稳,手却捂着胸口,眉头微皱,面上浮现出几分痛苦之色。 杜近斋向他施礼:“谢祭酒。” 经他这么提醒,郑清容这才意识到眼前之人是国子监祭酒,从三品。 “杜侍御史。”谢瑞亭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等到没那么痛了才冲杜近斋还礼,随后又向郑清容道谢,“郑员外郎,多谢。” 郑清容不认得他,他却是认得郑清容的。 朝堂上两次受封,想不认得都难。 郑清容注意到他捂胸口的动作,关切道:“谢祭酒可是身体不适?需要请御医来看看吗?” “不碍事,不必劳烦御医。”谢瑞亭移开目光,将有些乱了的官袍理了理,摇了摇头转移话题,“适才和犬子闹了不愉快,让二位看笑话了。” 犬子? 郑清容心里嚯了一声。 原来方才那年轻官员是这位谢祭酒的儿子,一父一子都是紫袍,厉害啊! 聊了没两句,谢瑞亭就借口国子监有事走了。 杜近斋见郑清容好奇,贴心地解释:“谢氏父子一个担任国子监祭酒,一个担任太常寺少卿,一个从三品,一个正四品,这样的成就本是人人羡慕的对象,奈何父子离心,素来不合,像你方才见到的那样只是寻常事。” 谢少卿跟他父亲不合已久,这是朝臣都知道的事,谢少卿也是从来不怕闹到人前的,言语过激和推搡都只是小事,还有大打出手的时候。 但都是谢少卿动手,他从来没有看到谢祭酒主动出手过。 “为何?”郑清容疑惑不已。 国子监掌邦国儒学训导之政令,太常寺掌邦国礼乐、郊庙、社稷之事,父子二人一个是国子监祭酒,一个是太常寺少卿,这要是联合起来,小半个朝堂都会是他们的,怎么还反目了?[1] 杜近斋轻咳了两声,犹豫着要不要说当中的原因。 “不能说?”郑清容看出他的为难。 杜近斋道:“也不是不能说,就是我得想想要怎么说。” 郑清容被他勾得好奇不已。 究竟是什么啊?还得想一想怎么说? 似乎组织好了语言,杜近斋问道:“郑大人可注意到谢晏辞谢少卿眉心的那点红色?” 郑清容颔首:“那颗朱砂痣有什么说法吗?”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很醒目很吸睛很好看,跟公凌柳的那双异瞳一样引人注目。 杜近斋四下看了看,见旁人没有看过来,这才低声道:“那不是什么朱砂痣,而是守贞砂,是先后的胞妹柳闻柳二小姐点的,谢瑞亭谢祭酒昔日是柳二小姐的入幕之宾,因为投靠柳二小姐时身边已经有了谢少卿,柳二小姐向来不喜不洁身自好的男子,便在年仅八岁的谢少卿额间点了守贞砂,是侮辱谢祭酒之意,后来柳二小姐亡故,谢氏父子助先帝成就大业,先后得以授官加赏,这段往事本该随之尘封,只是谢少卿眉心的守贞砂一直还在,无不提醒着那段耻辱的过往,是以父子二人至今仍有嫌隙。” 这也是他听人说的,毕竟他入朝为官的时候谢祭酒就已经在了,对于谢氏父子的那些事也只是道听途说。 郑清容没想到会是这样。 尽管杜近斋说得很委婉含蓄了,但入幕之宾、洁身自好等字词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晏辞眉心的朱砂痣竟然是守贞砂,还是先后的妹妹柳闻柳二小姐点的。 逍遥六女当中的魅女,先后的双生妹妹,据说最善玩弄人心,常行常人不敢行之事,叱咤风云,只可惜最后逝于雷霆。 郑清容虽然知道如今名声在外的谢氏父子都是柳闻的手下败将,但确实不清楚柳闻和谢氏父子之间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被人点上守贞砂,日后无论这守贞砂还在不在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不怪这位谢少卿跟他爹谢祭酒不合。 也难怪杜近斋会想一想要怎么说。 说完,杜近斋做了个嘘的手势:“不足为外人道也。” 郑清容点点头,示意他放心。 背后论人长短这种事她不会做,也不屑做。 短暂的小插曲过去,二人便一同出宫。 · 公凌柳回到府中的时候,并没有见到宰雁玉,一颗心顿时沉入谷底。 姑姑和他是分头行动的,他负责上朝拖住皇帝,姑姑则趁机去勤政殿。 适才一场雷电大雨使得阿依慕公主的册封典礼不得不终止,皇帝召集他们去紫辰殿议事,他怕时间不够还特意拿五星连珠的事拖延了不少。 本想着也该够姑姑做事了,但是怎么也没想到姑姑还没回来。 姑姑是被抓了?还是找到了想要的东西直接走了? 他不敢想,无论是哪种结果,他都不能接受。 找遍了整个府邸,仍旧没找到宰雁玉,屋子里也没有回来过的迹象。 公凌柳整个人几乎疯了般。 即使宰雁玉有一半的可能是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就不辞而别了,但他不敢赌。 他更怕她是被人发现扣下了。 他不能让姑姑再受到当年的那些遭遇。 想到这里,公凌柳当即就要召集人手去宫里。 今日他就是反了这天,也要把姑姑带回来。 他挑了一把便于隐藏又不失锋利的匕首带在身上,刚要出门去,就迎面撞上走进来的宰雁玉。 宰雁玉蹙了蹙眉,拦下他的动作:“慌慌张张的,做什么去?” 公凌柳走得急,刚藏好的匕首也被撞了出去,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看到是她,面上一喜,连忙跪下紧紧抱住她的腰:“姑姑,你回来了!”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心情。 失而复得,有惊无险,都比不过她还在眼前。 宰雁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隔三岔五来这么一回,他到底是多怕自己走? 公凌柳很会看眼色,听到她不耐烦了,立即改抱腰为拉衣袖:“是不是撞疼姑姑了?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下次不会了。” 宰雁玉没理他,拂开他的手,又踢开挡在面前的匕首,顾自进屋坐下。 公凌柳膝行至她面前,见她眼角微红,似乎前不久刚哭过,紧张地问:“姑姑,可是有人欺负你了?我帮你杀了他好不好?” 印象里,姑姑从来没有哭过,哪怕被逼上绝路,都不曾流过一滴泪。 究竟是什么惹得她第一次这样? 她进宫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宰雁玉瞥了他一眼,指了指刚被她踢过一脚的匕首:“所以你方才就是要去杀人?杀谁?杀姜立?” 公凌柳不敢欺瞒她,点头应是。 他是这样打算的,如果姑姑真被姜扣下了,他就去弑君。 哪怕赔上他这条命,他也要为姑姑做最后一件事。 宰雁玉呵了一声:“小时候不是连只鸡都不敢杀吗?怎么现在动不动就喊着杀人?” 她今日见到了柳问,压在心底的大石算是落了地,便跟他多说了两句。 “伤害姑姑的,都该杀。”公凌柳想握住她的手,又惹了她不快,只能试探着伏在她膝头,“姑姑,我现在长大了,有能力了,可以做你手中的刀了,只要姑姑需要,我随时可以为你冲锋陷阵。” 宰雁玉看着他,忽然勾了勾唇。 不可否认,公凌柳很乖,甚至乖得有些过分了,说话方式也很合她的脾气。 他要是说“我现在长大了,有能力了,可以保护你了”,她会毫不犹豫甩他一耳光,然后杀了他。 什么保护不保护,当初侯微也是这么说的,但是他的保护是要她做他的宰相夫人。 呵,多可笑。 她能做宰相的人,凭什么屈居人后做宰相夫人?那只会让她感到恶心。 但公凌柳没有这么说,他说的是“我现在长大了,有能力了,可以做你手中的刀了”,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几乎是脱口而出。 一句之差,意思天差地别。 他真的很懂得如何讨她欢心。 想到这里,宰雁玉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算是当做他的嘉奖:“说说看,今日南疆公主的册封典礼上都发生了什么。” 她也是回来的路上得知姜立终止了南疆公主的册封仪式,和柳问说的一样,他的计划没有得逞。 姜立可不是什么突然良心发现的人,能让他这么做,那必然是典礼上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不得不收手。 她当时不在场,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能通过公凌柳了解。 公凌柳被她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晃了神,一时愣愣。 这还是姑姑第一次对他这样。 年少时姑姑虽然怜他,给过他吃食,但都带着公事公办的那种感觉,没有多余的情感。 重逢后,姑姑虽然为了某些事留在了他的观星楼里,但不曾给过他任何笑脸。 当然,他也不祈求姑姑回应自己的感情。 这些都是他心甘情愿的,只要他能待在姑姑身边就好。 但从没想到,姑姑会像方才那般主动摸他的头。 手抚在他头上的时候他甚至能感受到姑姑指尖的温度,那么温柔,那么体贴,以至于他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嗯?”半天没得到他的回答,宰雁玉失了耐心。 公凌柳回过神来连忙给她道歉,把今日含元殿广场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受伤了?”宰雁玉抓住重点询问,眉目间具是担忧。 虽然没有指明这个她是谁,但公凌柳知道她问的是郑清容。 “我回来的时候御医已经为郑大人包扎好了,不过姑姑也不必担心,听郑大人说没有伤到骨头。”他道。 宰雁玉并没有因此放心,而是问起阿依慕公主:“那个南疆公主什么来头?” 郑清容的实力她作为师傅是最清楚的,出来打拼这么久,检举贪腐、侦破悬案那般危险都没受伤,怎么在这个阿依慕公主手上折了? “这个也是我想跟姑姑说的。”公凌柳道,“阿依慕公主今日为陛下献舞,舞姿方起,顷刻间便风云变幻,引得雷霆降落,暴雨如注,我测算过,今日大晴,无风无雨,阿依慕公主却能改换风云,我怀疑公主是图雅小姨的后人。” “图雅?”太久没有听见这个名字,宰雁玉都要忘却了。 她们逍遥六女当中的苗女乌仁图雅可是能一舞动风云的。 难怪她回来的时候地上还有未干的水渍,原来在她深入勤政殿底下的宫殿时,外面下了一场雨。 还是无缘无故的一场雨。 公凌柳又补了一句:“只是阿依慕公主的容貌和图雅小姨没有半分相似,我也只是猜测。” 昔年他能助先帝祈雨成功,也多亏了乌仁图雅的帮忙。 是乌仁图雅在没人的地方跳了一支舞,为干旱地区引来了一场甘霖。 他当时就在旁边看着,也是像今日阿依慕公主一样,先是黑云压城,紧接着电闪雷鸣,最后大雨倾盆。 事后乌仁图雅只说让他不要告诉别人,算是送他一段机缘。 而他也凭借这机缘一举成为司天台的司天监。 他也曾找过乌仁图雅,想要当面感谢她,只是乌仁图雅助她求雨之后便消失了,再没了踪迹。 世人都说她回了南疆,可是南疆那边也没有她的消息,那般明媚张扬的女子,就这样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直到今日看见阿依慕公主献舞引来雷雨,他才把两个人联系起来。 宰雁玉也不管容貌相像不相像了,当即道:“你把这个消息带给阿舒,让她去找个机会去探探那阿依慕公主的虚实。” 阿舒惦念图雅就如同她惦念问姐儿。 若阿依慕公主真是图雅的后人,阿舒也不算是苦等十八年。 公凌柳颔首,当即叫人去做了。 只是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郑清容下了朝,找了个机会便来到了慎舒和屠昭的小院。 彼时屠昭正帮着慎舒翻晒药材,嘴里还嘀咕着:“这天真是说变就变,一会儿出太阳,一会儿大下雨的,差点儿没把这批药材给淋毁了。” 这些可都是她娘一点点采来的,倾注了许多心血。 要是就这样被雨弄湿了,这半年就算白干了。 镜无尘也在一旁帮着把先前因为下雨收回去的药材给重新顺出来晾晒,他倒是没说话,只顾着搬弄。 自从慎舒答应他救他师父后,他就留下来当药人做苦力了。 屠昭虽然看不惯他先前在孟财主宅子里装神弄鬼骗人的事,但对于镜无尘这任劳任怨的做事风格还是很满意的。 正要去翻晒另一筐药材,抬眼见到郑清容来了,屠昭惊喜不已:“郑大人!你怎么来了?” “阿昭姑娘。”郑清容向她施礼,“抱歉,上次说让阿昭姑娘入大理寺的事最近可能无法实现了。” 这事她其实昨天就该来说的,只是事情太多,符小侯爷和庄世子等人都在找她,等她都处理好了都到了傍晚,那个时候再来也不妥当。 第90章 要是女帝当权就好了 你不许去招蜂引蝶…… 屠昭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似乎早已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追根究底其实都是统治阶级造成这样的局面,他们霸占了所有资源,不肯让渡权力,自然也不愿意让女子瓜分他们手中的蛋糕,郑大人不必因此道歉。” 说完又叹了一句:“要是女帝当权就好了,从上到下改革,那就没这么多反对的了,到时候别说是一个大理寺仵作,大理卿我也能搏一搏。” 就像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当一个领域有女性站起来了,那么就会有千千万万个女性紧随其后。 权力也是这样。 闻言,镜无尘看了她好几眼。 女帝当权,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她竟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她们那边的人都这么口无遮拦的吗? 倒是郑清容听到她这话思索了许久。 和之前很多时候一样,屠昭说的有些词她不是很明白,但联系上下语意外加猜测也能知晓七八分意思。 正如屠昭所说,当固执的统治者偏向其中一方时,权力是不可能让渡的。 她现在虽然在朝堂上有了一席之地,但到底也是披着男子的身份。 若是有朝一日她的女子身份暴露,她只怕会成为下一个师傅。 想要堂堂正正以女子身份站到朝堂之上,想要更多的女子不被压制,确实需要一个领头的人站在高处。 也只有女子得到了实权,才不会再有今日公主联姻,良女被拐之事。 说话间,屠昭看到她膝盖上的绷带,惊诧之余连声喊慎舒:“郑大人受伤了?娘,快来给郑大人看看伤。” 方才只顾着说事,都没注意她膝盖上有伤。 能让她亲自找来,只怕伤势不轻。 所以屠昭想都没想,直接喊了慎舒。 正在屋子里配药的慎舒听到她这么一喊,忙出来招呼:“受伤了?哪里?” 郑清容哭笑不得:“惊扰夫人了,就是不小心磕在了地上,擦破点儿皮而已,宫里的御医已经帮我包扎好了。” 慎舒自是不依,让她坐下,要亲自查看,别人看的她不信,她只信她自己看到的。 郑清容知道她是担心自己,乖乖坐下,让她把御医绑好的绷带拆了重新包扎。 上手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伤到实处,慎舒这才松了一口气:“万幸没伤到骨头,不然你得在榻上躺个把月了。” 膝盖受伤不是小事,搞不好是会影响腿部活动的,严重点还会造成瘫痪。 好在郑清容只伤到了皮肉,不过饶是如此,也得养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恢复。 “让夫人担心了,是我不好。”郑清容道。 上次因为牵丝蛊让她没少操心,这次又因为膝盖受伤让她担忧,实属不该。 这孩子,总是那么有礼貌。 慎舒轻笑着摇头,让屠昭去拿药:“宫里御医为求稳妥,用的药都是中规中矩的,起效比较慢,我这里什么都没有,就是药多,药效大也温和,你现在升了官还有许多事要做,它能帮你更快恢复,放心,没有副作用。” 其实她最开始行医时用药过于霸道,以至于被其余医者抵触。 她习惯剑走偏锋,别的大夫治病要好几帖药好几个月才能缓慢恢复,她一帖药下去,从根源上拔除,虽然见效快,但也险,但凡剂量不对就会伤及身体。 后面苦心钻研医经,多次试验,在保留了药效的同时大幅度改善了这种药源性刺激,温和且不会有副作用。 但其余医者仍然认为这样不合医理,有风险,还是求稳为好,所以并不赞同她的用药之道。 是以现在只有她这里有这种药效高还不刺激的药物。 郑清容向她道谢,又说起此来的目的:“其实这次前来也是有事要与夫人说。” 慎舒听她这个意思是要单独跟她说,于是把旁边还在搬药材的镜无尘支开:“你去看着你师父,他刚刚服了解药,还需要人照顾。” 镜无尘也知道她们要单独说话,应了声好便进屋去了。 见他走开了,郑清容这才开口询问:“夫人认识这位……道长?” 她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镜无尘,只是一直没来得及问。 她其实不太确定要怎么称呼镜无尘,毕竟他头上的戒疤还在,但是身上穿的又是道士衣服,记得之前孟财主称呼镜无尘为道生道长,所以她也就这么称呼了。 慎舒简单把事情经过说了一下,末了让郑清容不必担心:“他们要是对我和阿昭不利,我有的是法子治他们。” 就像她先前说过的一样,她这里什么都没有,就是药多。 这里每一株药草,每一瓶药都是她的武器,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 听她这么说,郑清容点点头,这才进入正题:“阿依慕公主今日在册封典礼上献舞,引来了一场雷雨,我想着昔日的苗女乌仁图雅也曾有一舞动风云的本事,所以我觉得二者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以舞引雨?方才那场雨。”慎舒反问。 郑清容颔首:“对。” 慎舒几乎要坐不住。 难怪她说今日这雨怎么来得这么奇怪,原来是因为阿依慕公主。 若是之前她已经打消了阿依慕公主是乌仁图雅女儿的想法,现在听到这个消息又让她重新燃起了希望。 “我想去看看阿依慕公主。”她道。 起先看到阿依慕公主的容貌和乌仁图雅没有半点儿相似之处后,她就不再管顾这件事,是以从岭南道回来她都没有再和阿依慕公主有过别的接触。 但是现在,她很想再去看看。 乌仁图雅她们一族有独特的标记,只要她前去验看,就能确定阿依慕公主是不是她的女儿。 如果是,她想知道乌仁图雅现在在哪里,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 如果不是……她也不知道如果不是会怎么样,但等了这么多年,只要有一点儿希望,她就不会放弃。 郑清容道:“我会想办法安排夫人和阿依慕公主见面的。” 现在阿依慕公主和南疆使团全权由礼部和鸿胪寺负责,她一个刑部的,是八竿子也打不着。 慎舒既不是东瞿朝廷里的人,也不是南疆那边的,想要和阿依慕公主见上一面,需要设法做局。 和慎舒交代了两句,郑清容便回了刑部刑部司。 虽然她现在已经是员外郎,可以走正衙那边的门,但她还是从刑部司偏衙进来的。 经过罗世荣那桩事,偏衙这边大换血,此刻都是新面孔,一个个有条不紊地做事。 相比之前懒散抱团的刑部司,现在更像样了。 郑清容很是欣慰,没有蛀虫的刑部司,才是真正的刑部司。 严牧和胡源德看到她来了,身上穿着蓝色官袍,又是惊喜又是贺喜。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给她讲述了刑部司偏衙这边清洗后的近况,上至令史下至掌固都在本本分分做事,对待每一卷案宗都很认真,没有之前罗世荣和赵勤那样的事。 郑清容简单跟他们叙了旧,便去正衙那边处理公务了。 因为升职,她先前做主事时的小厅已经不能用了,刑部司这边重新给她劈了一个单独的公务堂,比主事的小厅还要宽广,陈设也更新更多。 郑清容由人引着进去,刚坐下拿起偏衙那边递上来的卷宗看,就听得外面吵嚷起来。 紧接着,符彦就怒气冲冲从外面踹门进来了:“郑清容,你答应过我什么的。” 少年那张漂亮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眉目带着火气,看上去很是生气。 小吏冷汗涔涔,连忙跟郑清容告罪:“符小侯爷吵着要见郑员外郎,我们拦不住。” 关键是符小侯爷说不让他见郑清容就砸了他们刑部司,他们不敢不当回事。 郑清容也没有要治罪他的意思,符小侯爷混起来谁能拦住?当下示意他下去,她来解决。 小吏千恩万谢,怕被符彦牵连遭受池鱼之灾,连忙退出去。 郑清容看了看被踹开的门,又看了看符彦:“小侯爷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多大火气,还踹门,门惹他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是什么事?”符彦看着她这副不当回事的样子就来气,甚至越想越气,“你昨天怎么答应我的?说好的让你离阿依慕公主远一点,你倒好,还和对方跳上舞了,你简直……简直放肆” 似乎没找到合适的词,说到最后符彦只说了一个放肆。 他当时虽然不在现场,但册封典礼上发生的事他都知道了,别以为能瞒过他。 郑清容和那个南疆公主在大庭广众之下眉来眼去,一个跳舞一个打配合,当他是死的吗? 郑清容按了按太阳穴。 又是放肆,又是阿依慕公主。 昨天符小侯爷就因为阿依慕公主找过她,今天又是。 “小侯爷,我就是一个六品官,公主非要点我上场做配,我能说不?” 见她的样子不像是说谎,符彦又改了话锋:“那……那你也不能和阿依慕公主抱在一起,女男有别,你们抱在一起像什么话?” 他可是听说了的,阿依慕公主从方天戟上掉下来的时候,是郑清容接住了公主,后面还抱着公主在广场上滚了好一段,颠来倒去的,谁知道有没有越雷池。 她郑清容明知道拔了自己的姻缘剑,还跑去勾搭南疆公主,真是气死他了。 郑清容很想说自己和他也女男有别,闯她的公务堂更不像话,但这话也只是想想,并没有说出来。 “小侯爷,阿依慕公主是来我们东瞿联姻的,安全不容有失,我作为给公主献舞打配合的人,公主要是受伤,我也逃不了干系,再加上当时情况紧急,别说掉下来的人是阿依慕公主,就算是小侯爷你,我也会这么做的。”她道。 前面的话符彦听得囫囵,但后面的话他听清楚了,当即哼了一声:“我才不会那么没用,跳个舞走个路都能失误。” “是是是,小侯爷最厉害。”郑清容今天不想动手,干脆哄着他,“话都说清楚了吧,小侯爷可否让一让?挡着光了,我还要处理公务。” 符彦一来就占据了堂内最好的位置,挡住了她的光,她想处理公务也不行。 对于她不走心的恭维,符彦并不信,但漂亮话谁不喜欢听,尤其还是从郑清容嘴里说出来的,难得。 不过他才不要表现出受用的样子,于是呵了一声:“不是能耐得很吗?你自己怎么不挪个地方?” 之前在街上劁猪,她也让他让一让,他不让她就用血溅他,跟他对着干。 现在怎么好声好气跟他说话了?真是活见鬼了。 郑清容露出膝盖上的伤,无奈道:“腿疼,挪不了。”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 慎舒的药其实很管用,不仅能有效治伤,还能止疼,宫里御医的药只能止血却没有止疼功效,她从宫里出来的时候腿还是疼的,用了慎舒的药后才有所舒缓。 之所以借口腿疼是不想跟符彦说这些口水话了,她还得做事呢,哪有符彦这么闲? 符彦也是知道她受伤的事的,要不然也不会急匆匆从侯府赶来。 但是听到这伤是为救那个南疆公主受的伤他就更气了。 为了南疆公主,她是命都不要了。 想到这里,符彦冷哼:“活该。” 话虽然这么说,但符彦还是让开了,甚至还丢了一个小药瓶给郑清容。 郑清容拿着药瓶,不明白他此举何意。 符彦瘪瘪嘴,装作不在意道:“金疮药,路上捡的,看看能不能用。” 郑清容失笑。 路上捡的还能知道是金疮药?再说了金疮药哪有这么好捡? 这药瓶精致阔气,寻常难见,并不是普通药瓶,里面装着的金疮药也是上上品,分明是符彦从侯府拿的,还非得说是捡的。 郑清容也不拆穿他:“多谢小侯爷。” “算你有良心。”符彦偏过头嘟囔了一句。 总算没有像昨天一样,帮她收拾太常卿,她还当着他的面护着别人。 有了光亮,郑清容一点点翻看卷宗,见到不妥之处,想要去拿笔勾画,但笔架搁得有些远了,她一时也够不上。 刚想起身去拿,一旁的符彦又是一阵恼火:“我就在旁边,你难道就不会让我帮忙递给你吗?” 明明受了伤腿脚不便,还要折腾来折腾去的,非得把腿折腾瘸了才好。 “怎好麻烦小侯爷?”郑清容眨眨眼,不明白他哪里来的火气。 方才不是都缓和了吗?还给她送金疮药来着。 再说了,谁能请他这个金贵的小侯爷帮忙?定远侯不得找上门来。 她做她的事,他待他的人,这不挺好吗?她又不是腿断了走不了,更不是手折了拿不动。 符彦接得也快:“那你拔我剑的时候又好意思麻烦了?” 郑清容一噎。 还以为他忘了这事呢,原来还记着,甚至现在还用来堵她的话。 “那劳烦小侯爷把笔递给我,谢谢。”她顺着他的话说。 符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但还是把笔递了过去。 郑清容接过笔,又要去研墨。 “真是麻烦。”看她半天写不了字,符彦干脆抢过她手中的墨条,顾自添水磨墨。 没想到他还会研墨,郑清容几分新奇,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小侯爷还会做这些?” 平日里看到的符彦不是打马游街就是拉弓射箭的,还真没看到过他行笔墨之事。 而且侯府那般富裕,研墨这种事有专门的人吧,哪里还用得着他这个小侯爷亲自动手? “说得我像是个纨绔一样,真以为我是庄若虚那样不学无术的?”符彦睨了她一眼道。 他只是爱玩了些,又不是不通文墨。 哪里像庄王的那个儿子,一事无成,听说前不久还改了名字。 也不知道是被人叫“弱虚世子”叫多了习惯了,还是故意的,直接改了个庄若虚的名。 正常人谁叫这名字? 郑清容失笑。 说他自己就说他自己,怎么还拉踩上庄世子了? 看来这位世子伪装很成功啊,就连符彦都给骗了过去。 等符彦磨好墨,郑清容蘸墨舔笔,开始在卷宗上勾画圈点,哪里需要改,哪里需要补充,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符彦就在旁边看着,看着她翻阅卷宗,看着她提笔写字。 他看过她当街劁猪,看过她持荆棘闯侯府,也看过她策马奔腾,还看过她夺剑杀人,唯独没有看过她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下来处理公务。 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字好看,手也好看,再往上看,这张脸似乎……也好看。 以前怎么没发现,郑清容长得挺好看的? 睫羽好长,好翘,在光影下落了一层剪影,扑闪扑闪的,像是会说话一样。 他看得入神,都没注意目光在郑清容身上停留了太久。 郑清容察觉他的视线,回头就看见他盯着自己看,不禁唤了一声:“符小侯爷?” 符彦猝不及防被她逮住偷看,一时脸羞得涨红。 他居然看郑清容看走神了,都是男人,有什么好看的? “看……看我做什么?看你的卷宗。”符彦结结巴巴地转移话题。 郑清容放下卷宗,问他:“符小侯爷没事做?” 这个年纪应该在国子监读书吧,怎么他天天这么闲? 符彦理直气壮:“我这不就是在做事?” 郑清容:“?” 在这儿坐着算哪门子做事? 见她不解,符彦扬了扬下巴道:“我在盯着你啊,免得你又出去招蜂引蝶,拈花惹草,尤其是南疆那个阿依慕公主。” 皇帝没有册封阿依慕公主,把她乐坏了吧,她肯定又会去找那什么南疆公主再续前缘。 郑清容无语。 什么叫招蜂引蝶、拈花惹草?阿依慕公主是她想惹的吗? “小侯爷,你盯着我,还不如盯着阿依慕公主。”她道。 这回换符彦不解了:“为什么?” 郑清容循循善诱,真真假假说了一通:“不瞒你说,其实这次阿依慕公主献舞失误是故意的,公主正值妙龄,还没体验完京城风物,不愿就此待在后宫之中,所以故意毁掉这次册封典礼,就是为了今后在京城好好玩一番,小侯爷你想想,这要是玩,哪里能玩出名堂?” 她想过了,既然要设局让慎舒见到阿依慕公主,不如就借着符小侯爷之手开始。 先让两个人斗一斗,等两败俱伤后,她再出面掺和一脚,那时候一切就都水到渠成了。 反正两个人都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对上也不至于伤及性命,顶多就是挂彩。 “公主故意的?”符彦审视她,几分狐疑,“你怎么知道?” “我当时就在现场,我怎么不知道?”郑清容脸不红,心不跳瞎扯,“小侯爷你看,我现在才升了官,日后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就在这刑部司哪里都去不了,你盯着我也没用,还不如去盯着阿依慕公主,来京城的路上阿依慕公主可是说了的,要跟京城最厉害的儿郎比试,我一想这京城最厉害的儿郎可不就是符小侯爷吗?所以特意来提醒小侯爷你,阿依慕公主聪明着呢,小侯爷要小心。” 她说得煞有其事,符彦显然信了,哈了一声:“笑话,我会怕一个南疆公主?” 郑清容应和他:“小侯爷自然不怕,只是那阿依慕公主……”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留了足够的想象空间。 少年人最是受不得激将,尤其是像符彦这样自小被定远侯宠着溺着的。 闻言,符彦一拍桌子:“我现在就去盯着那什么南疆公主,我倒要看看那公主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说着,当即就出门去,只是才走出两步又倒了回来。 郑清容以为没糊弄过去,还想着要不要补上一句,就听得符彦重申道:“你不许去招蜂引蝶。” 说罢,便甩着手走了。 郑清容:“……” 刑部司的人早就因为符小侯爷的到来战战兢兢,此刻看到符彦和颜悦色出来,还没打砸什么东西,都十分震惊。 心道这郑大人还真是有一套,符小侯爷都能收拾得服服帖帖。 不过想到这位郑大人拔了符小侯爷姻缘剑的事,又都各有心思。 昨日符小侯爷在街上那一喊,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了。 就是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会怎么解决。 处理完了手上的公务,也差不多到了下值的时候。 郑清容和杜近斋一起回到杏花天胡同,两个人又一次和孩童们踢了蹴鞠。 不同的是,郑清容这次没有看见昨天那个女孩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吓跑了。 在门口分别,郑清容便进了院子。 彼时的仇善正百无聊赖地跟马儿待在一起,他喂一根草,马儿就吃一根。 再喂一根,再吃一根,一人一马就这么默默无言。 郑清容哭笑不得。 她早上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要是仇善无聊了就和院中的马儿玩,没想到他当命令来听了。 她并未刻意收敛气息,还在喂马的仇善察觉到她的靠近,当下一喜,正要欢迎她回来,然而转过身来却看到她膝盖上的绷带。 【你受伤了?怎么伤的?】他忙打手语比划。 不是去上朝吗?怎么还能受伤。 郑清容动了动腿,示意他没事:“接阿依慕公主时磕的,不过不碍事,没伤到实处,养上个几天就好了。” 仇善从怀里摸出一节只有食指粗细大小的竹管,塞到她手里。 【这个有助于伤口恢复,外敷内服都可以,我平时受伤都会用它,很管用的。】 竹管入手,有轻微的液体晃荡声,郑清容失笑。 一个个都给她送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摔断了腿。 郑清容把竹管还给他,顺带把符彦给的金疮药一并给了他:“这些你留着用。” 仇善受宠若惊,金疮药的药瓶一看就不是凡品,他哪里用得上这么好的东西? 他要拒绝,郑清容却不容他推辞:“若还当我是朋友就收下。” 她的腿用慎舒的药就好了,金疮药什么的暂时用不上,倒是仇善时常在外面奔波,用上它的可能性更大。 仇善在心里念着朋友这个词,一时忘了动作。 她对自己很好,是真的把他当朋友看待。 在岭南道的时候,他去查狐狸面具男子,回来晚了些,她还给他留了热腾腾的晚饭,就连护送阿依慕公主回京的路上,烤了兔子都给他单独留了一份。 现在还把这么好的药给他。 从来没有一个人无条件对他这么好。 印象里,对他好的人都是有条件的,作为利益交换,他需要付出应有的价值。 他把这种当做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法则,过去也一直遵守着这种法则。 直到遇到郑清容,这种法则不再适用。 她对自己的好,是没有利益牵扯的好。 有好吃的,好用的,都会给他。 而他白白受了这份好,却没什么可以回报的。 郑清容不知道他心里所想,想起她方才见到的一人一马喂食场面,问道:“无聊了?” 她和陆明阜一走,家里就只剩下他和马儿,确实会无聊。 仇善摇摇头,银白面具底下一双眼不敢看郑清容。 明显是口是心非。 “不无聊吗?”郑清容叹了一声,“哎呀,还说给你个好玩的差事呢,既然不无聊那就算了。” 说罢,转身就要进屋。 仇善听到她说有差事,眼睛立马浮现光彩,当即抓住她的袖子,示意他可以。 他不想白白受了她的好,他想为她做事,什么事都可以。 郑清容笑了笑,凑到他耳边低语,说完问他:“怎么样,好不好玩?” 仇善不懂什么好不好玩,只知道能帮她做事,于是捧场地连连点头。 郑清容被他这模样逗笑。 安平公主只说给他饭吃就好,可让他待在家里还是太拘着他了。 倒不如放他出去。 “进屋吃饭。”郑清容招呼他,两个人便一前一后进了屋去。 陆明阜已经做好了饭食,因为昨晚说过,还特意买了青梅来酿酒。 三个人吃完饭后便各自洗漱休息。 夜里,陆明阜看着郑清容膝盖上的伤,很是自责:“每次都是夫人独自面临危险,而我好像不能帮夫人做什么。” “明阜已经帮我很多了,没有明阜,下值后我哪里能吃上一口热饭?哪里能洗上热水澡?”郑清容道。 她现在都已经习惯了他的无微不至,倘若有朝一日没有他搭理这些事,她只怕会不适应。 只能说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陆明阜摇了摇头:“可是在朝堂上我甚至不能和夫人走得太近。” 就像今日,见到她受伤,他甚至连关切也不能表现出来。 因为那样会暴露她和他的关系,更会暴露她的身份。 郑清容抚上他的脸颊,笑道:“你是今科状元,又经历了两次贬斥,此次侯微先生回朝,虽然助你官复原职,但也将你推上了风口浪尖,朝堂上盯着你的人太多了,而我升官过于不走寻常路,朝中不少人看不惯我,你跟我走得太近会被做文章,再加上现在阿依慕公主又盯上了我身边的人,今天甚至用杜近斋来威胁我,你不跟我亲近是对的,这样阿依慕公主不会注意到你。” 之前就说过的,为了隐瞒她们的关系,朝堂上不宜走得太近。 他一直做得很好,但是不知道为何今日会这般敏感。 是因为她今日受了伤吗? 陆明阜握住她的手,把脸往她掌心上贴:“夫人待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要如何报答。”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却还一直为他考虑。 他陆明阜何德何能? 郑清容轻笑,俯身吻住他的唇:“那就这样报答吧。”《 》 90-95 第91章 都是选长得好看的吗 可别是喜欢上了这…… “遵命。”陆明阜一边回应她,一边剥落身上的衣衫。 衣襟自胸口散乱,从窗缝灌入的夜风轻轻扫过每一寸肌肤,带来一丝沁凉。 郑清容原本只是逗他,随口一说,没想到他当真了,捧着他的脸笑道:“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不是你说的你我之间客气就是见外了吗?” 这还是她当初入京第二天醒来后,陆明阜给她穿鞋时说的。 陆明阜微微气喘,一张唇水光潋滟:“可我想报答夫人。” 说着,他顾自宽衣解带:“除了我自己,我没有什么可以给夫人的了。” 衣衫半解,身上的异香已经说明了一切问题。 郑清容再次贴近,吻过他的下颌,游移到他不住滚动的喉结上。 陆明阜避开她膝盖上的伤,一点点迎合她,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直到身上都是她的气息。 情至深处,他面色潮红,眼尾湿润,拖着潮湿黏腻的气音道:“我是为夫人而生的,也是要为夫人而死的,对我来说,夫人就是我的所有,没有夫人,便没有我。” 郑清容总觉得他今日说话有些怪怪的,想着可能是自己受伤让他过于内疚,于是出声安抚:“什么死不死的?一点儿小伤而已,过几日就好了,我的腿伤又不是你造成的,不必过多自责。” 陆明阜闷闷地嗯了两声,趁着余潮未落,又将自己的身体送至她眼前:“那我多报答些夫人,夫人疼疼我,膝上的伤就不疼了。” 郑清容失笑。 哪里来的歪理?侯微先生平时都是怎么教他的? 陆明阜见她不为所动,笨拙地引她深入,动作间也不知道是碰到了哪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一声急促的轻喘从唇齿间溢出。 泛着水光的眸子就这么看着郑清容,无意间流露出来的真情撩人又不自知。 “明阜,你明日还要上朝。”郑清容吻了吻他的眉眼,有意阻止他的意图。 他可是要参加常朝的,不像她只用参加每月两次的朔朝和望朝。 再这么下去,怕是明日上不了朝了。 “没关系的。”陆明阜依偎在她怀里,红着眼睛仰首向她索吻,“就让我好好报答夫人,不会耽误上朝的。” 郑清容被他磨得没了脾气,再次覆上他的唇。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今晚的陆明阜仿佛不知疲惫般,使尽浑身解数卖力地勾着她,哪怕有时疼得狠了也不肯放手,蛊惑着她继续。 折腾到大半夜,陆明阜彻底没了力气,浑身汗涔涔的,久久回不过神。 “今日这是怎么了?”郑清容抚了抚他的鬓发,给他喘息恢复的时间。 今日的陆明阜过于不同寻常了,先前甚至还提到了死的字眼,她直觉有事。 陆明阜看着她,瞳孔渐渐聚焦,鼻音浓重:“喜欢夫人,想和夫人多亲近亲近,白日里不能和夫人光明正大在一起,就想着夜里多陪陪夫人。” 没想到是这个原因,郑清容哭笑不得:“陪也不是你这样陪的,累成这样,明日要是上不了朝,岂不是给那些落井下石的人机会?” 朝中人可都盯着他这个状元郎呢,要是有一点儿过错可是会被大肆攻击的。 “不累。”陆明阜摇摇头,试探着再次凑上前来,“只要和夫人在一起就不累。”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还可以,他含住她的指尖,极尽讨好。 郑清容点上他的唇,笑着按下他的动作:“好了,来日方长。” “都听夫人的。”陆明阜见好就收,哑着声音蹭了蹭她的手腕。 腻歪了好一阵,二人用预留的热水清洗了汗湿的身子才拥着睡去。 次日 陆明阜如他所说,并没有耽搁上朝,准时起来洗漱,服侍郑清容做完一切后,就穿上官袍从暗道回去上朝了。 仇善因为被她安排了事,也早早地去做了。 郑清容和杜近斋一路走出杏花天胡同,半路分道扬镳,一个去上朝,一个去刑部司。 相比之前的佐史、令史和主事,员外郎的公务要更多更杂。 郑清容昨日处理了一批卷宗,今天打算在昨天的基础上,保质保量地增加一些别的公务。 她忙得脚不沾地,另一边的阿依慕公主却无聊得很。 因为册封没有完成,不用晨昏定省,阿依慕公主在礼宾院一觉睡到自然醒。 没有被人近身服侍穿衣打扮的习惯,阿依慕公主独自穿衣洗漱,重新换上那身能遮住脖子的红色衣裙,随后开始用早点。 京城比岭南道的条件好上太多,各色美味佳肴都有,精致又可口。 阿依慕公主难得有食欲,一样都尝了一些,虽然和南疆的主流风味不太一样,但味道还算不错。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见到那日郑清容给的肉干,也不知道郑清容是在哪里买的,还以为是京城的特色呢。 虽然郑清容这个人不咋地,但她给的肉干味道是真不错,还想吃。 想到这里,阿依慕公主吩咐道:“看看京城哪里有肉干,买一些回来。” 既然郑清容在京城任职,她的肉干应该也是在京城买的。 反正自己现在就在京城,不怕买不着。 话音刚落,便立即有人去办。 吃饱喝足,阿依慕公主照例问起郑清容:“那个姓郑的做什么去了?” 昨天特意让人进宫给她请了赏,她竟然连句谢都没有的。 拿了赏赐不认人是吧? 朵丽雅答道:“郑大人昨日下朝后就去刑部司处理公务了,今日也是。” 阿依慕公主挑了挑眉:“这么忙?那我岂不是没乐子可找了?” 朵丽雅瘪瘪嘴。 郑大人先前闲的时候,公主嫌人家闲得慌。 现在郑大人忙起来了,公主又觉得不行。 “公主,郑大人昨日才受了伤,还没好呢,我们不要再折腾他了好不好?”她小声哀求道。 怎么说郑大人也是为了自家公主受的伤,公主怎么还要针对郑大人? “我还没做什么呢,你就心疼起他来了?他郑清容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居然这么帮着他说话。”阿依慕公主睨着朵丽雅,似乎要在她脸上看到想要的答案才好。 朵丽雅无奈道:“公主,你这又是献舞引雷,又是破坏册封的,郑大人夹在中间受无妄之灾,命都差点儿丢了,看在郑大人间接帮了公主一把的份上,我们不要再找他麻烦了行不行?” 阿依慕公主呵了一声,“不是你们的好大王让我破坏册封典礼的吗?我不过是照做而已,有没有他郑清容参与,我都能破坏这次册封仪式,之所以拉他入局不过是看看他有多大能耐而已,够不够格和我玩下去,不然半道上一不小心被我玩死了,还浪费我时间。” 现在看来,郑清容能从天雷底下逃过一劫,足以证明她还是有几分本事的,可以与之较量一番。 听到自家公主提起南疆王,朵丽雅瞬间闭了嘴。 阿依慕公主看她这委屈又不能言的模样,挥了挥手道:“好了,不找郑清容麻烦,那个姓杜的,就是跟郑清容走得比较近的那个,他现在在哪里?” 自己可以不找郑清容麻烦,但有的是法子让郑清容来找自己。 瞧她昨天护着那姓杜的模样,不找这个姓杜的玩玩都对不起郑清容当时的反应。 那今天就从这个姓杜的开始吧。 朵丽雅听到自家公主不找郑清容麻烦了,心下一喜,也没注意当中的关联,忙道:“那位杜大人正在上朝,估计还需要一个时辰才能下朝。” 虽然她们公主称呼人不是姓这个的就是姓那个的,但她也能知道说的是谁。 阿依慕公主啧了一声。 上朝啊,还要等一个时辰,这可等不了,等人就不是自己的风格。 思及此,阿依慕公主又问起庄若虚和符彦:“那个什么世子和小侯爷呢?这两个又在哪里?” 要是没记错,这两个人和郑清容也走得比较近。 尤其那个什么小侯爷,听说郑清容拔了他的劳什子姻缘剑,非要郑清容负责。 有这层关系在,怎么也得替郑清容关照关照。 朵丽雅早就根据自家公主的吩咐派人去盯着这些和郑清容走得近的人了,此刻阿依慕公主听到问起,立即答道:“底下人说,今日庄世子和符小侯爷都在国子监读书呢,公主要去看看吗?” “国子监?”阿依慕公主念着这个名字,计上心来,“哪里人应该很多吧?” 朵丽雅把自己打听得来的消息一一道出:“东瞿的国子监掌邦国儒学训导之政令,下辖国子学、太学、四门馆、律学、书学和算学六学,虽然各学所招收的学生数量和身份不同,但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一千五百余人。”[1] 闻言,阿依慕公主勾了勾唇:“这么多人,肯定很热闹,我就喜欢热闹。” 越热闹越好,这样搅浑水才能搅到位。 已经迫不及待想去玩一玩了。 “去跟那姓翁的侍郎和什么鸿胪卿说一声,就说我仰慕他们东瞿礼学已久,想去国子监看看,现在就要去。”阿依慕公主着重强调了最后一句。 话很快传到了礼部侍郎翁自山和鸿胪卿屈如柏的耳朵里,二人打了个商量,最后叫上负责公主安全的都尉燕长风随行护卫,便引着阿依慕公主等人往国子监去。 昨天他们皇帝就说了,只要要求不过分,阿依慕公主和南疆使团想要什么就尽量满足,以示他们东瞿的待客之道。 去国子监看看也不算是什么苛刻的要求,他们只要做好本职工作,保证阿依慕公主不出安全问题就可以了。 因为公主出行,从礼宾院到国子监的路被特意清了出来,百姓们只能远远观望,想看看这位南疆公主究竟何等天香国色。 之前就听说南疆王唯一的女儿艳杀天下,当今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比。 有这般美名在,谁不想看看? 等阿依慕公主出来,人们伸长了脖子。 入目的先是一袭红色长裙,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看起来比寻常衣裙轻薄些,但又不会显得透,反而在阳光的照射下闪出细细的亮光,很是漂亮。 虽然隔得远,但也能看到那张艳丽无双的脸,未经粉饰却已经是绝色,惊鸿一瞥,恍若天上人。 果真与传闻一样,当得起明艳之词。 阿依慕公主并不理会那些目光,似乎早已习惯,只顾自坐上华丽的马车。 鸾铃轻响,马车缓缓驶动,南疆使团和燕长风的兵卫随行护卫,翁自山和屈如柏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没多久就到了国子监。 因为翁自山特意提前派人来通知过,彼时国子监祭酒谢瑞亭已经带着两个司业侯和一众官员在门口等着了。 见马车停下,谢瑞亭等人齐声施礼:“恭迎公主。” 朵丽雅熟练地挑开车帘,迎着阿依慕公主下了马车。 红色衫裙施施然落地,犹如一朵盛开的国色牡丹,艳冶明丽,芳华无限。 屈如柏主动站出来介绍谢瑞亭:“公主,这位是国子监祭酒,谢瑞亭谢大人,接下来将由谢祭酒为公主介绍国子监的各部分礼学。” 先前人家公主就说了仰慕他们东瞿国子监礼学,不管是真仰慕还是假仰慕,礼节和形式这方面他们还是要做到位的,如此也能彰显他们东瞿大国之威。 只是他一个鸿胪寺的,翁自山一个礼部的,燕长风一个管兵卫的,对国子监都不算熟悉,只能交由谢瑞亭这个国子监祭酒来。 闻言,阿依慕公主看了谢瑞亭一眼,看了一眼后又觉得一眼不够,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番,最后道:“你们东瞿当官的都是选长得好看的吗?” 如郑清容,再如眼前的谢瑞亭,都是长得极为不错的。 谢瑞亭虽然没有郑清容年轻,但岁月沉淀出来的那一身书香气很是惹眼,清许如水,风华内敛。 在南疆是见不到这种独特气质的人的。 他们东瞿皇帝怕不是对官员有什么容貌要求?好看的都选到身边来当官了。 屈如柏作为鸿胪寺的长官,掌宾客及凶仪之事,谈话往来自然也是必备的本领。 可是阿依慕公主这话却让他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只能看向一旁的翁自山求助。 他先前还不相信翁自山说的这位南疆公主不好伺候,想着再不好伺候也只是一些公主脾气罢了。 现在算是让他见识到了,这哪里是什么公主脾气,分明是刺头啊,还是个不能得罪的刺头。 开口就直指他们东瞿的选官制度看脸,这不是笑话他们吗? 翁自山被他看得一脸惶恐,也不知道要怎么把这话漂亮地接过去。 这要是夸别人还好,偏偏夸的是谢瑞亭。 谢瑞亭谢祭酒昔日就是凭着这副容貌成了柳二小姐的入幕之宾,供柳二小姐玩乐消遣。 虽然现在柳二小姐已经逝去,但这件事依旧是个难以拔除的刺,时不时刺挠一下。 没有人会愿意提起自己过去的不堪,更何况谢祭酒如今身居高位,掌管国子监,如此就更不能提了。 但是阿依慕公主问话,他们又不能不答,把人晾着也不是个事对不对? 翁自山又看向燕长风,想让他说上两句,把话圆过去。 他和屈如柏不知道怎么讲,说不定这位都尉有办法。 燕长风对上他的视线,摇了摇头,避之不及,一副“你看我像是会说场面话的人吗”的样子。 他们文官都接不了,叫他这个武官上,这心得多大啊?真不怕他给搞砸了? 更别说他现在怕死这位南疆公主了,之前为了接这位阿依慕公主入京,他们受了多少罪? 他到现在都还天天做噩梦,梦见阿依慕公主变着法子折腾他们。 本以为回京后就能完成任务了,结果怎么着?哎,昨天的册封典礼取消了,皇帝又让他来护卫这位阿依慕公主。 他心里苦啊,偏偏还不能拒绝,皇帝的命令谁能拒绝? 几个人要么装没听见,要么装哑巴,要么在想对策,倒是被夸的人率先开口了。 谢瑞亭施礼道:“回公主,皮囊之下皆是二百零六骨,无甚差别,我朝选官任职讲究的是选贤举能,量才任官,注重个人能力,与皮囊无关。” 屈如柏和翁自山等人听到他这么说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这个回答好,既巧妙地规避了自身容貌问题,还把他们东瞿的任职制度给简单说了一下,没让公主继续误解下去。 只是这口气还吐出去,又听得阿依慕公主哈了一声:“这么说你们东瞿当官的人都很厉害咯?” 这话和上面那句一样,都很刁钻很犀利,不好答。 要是说是,不仅显得不谦虚,只怕会引得南疆这边嘲笑。 毕竟有之前没能准时接到他们公主的前提在,很难点头应是。 众人又是倒抽一口凉气,为谢瑞亭捏把汗的同时又为他们东瞿捏把汗。 这虽然只是阿依慕公主的随口一问,但背后也代表着两国交涉。 一个答不好那就落了下乘。 相比其余人的不安,谢瑞亭则是不慌不乱:“能为天下百姓做实事的人都很厉害。” 阿依慕公主看了他一眼,对他的回答不作表示。 东瞿人说话真是一套一套的,跟那个郑清容一模一样,惯会跳开问题说漂亮话。 “行了,进去吧,别在这儿干站着,我也想看看这国子监究竟是什么钟灵毓秀之地,能养出谢祭酒这样能说会道的人。” 这是认可了谢祭酒的话?不打算再刁难了? 翁自山心里直呼谢天谢地谢瑞亭,不愧是国子监祭酒,在阿依慕公主面前也能不卑不亢不输阵。 除了郑员外郎,谢祭酒是第二个在阿依慕公主前面不吃亏的吧! 厉害啊! 但是想到方才阿依慕公主对谢瑞亭的夸赞,翁自山又觉得有些苦恼。 这又是夸谢祭酒好看,又是夸他能说会道的。 可别是看上了这位谢祭酒? 这不可不行啊,谢祭酒可是柳二小姐的人啊,就算柳二小姐如今不在了,但谢祭酒也生是柳二小姐的人,死是柳二小姐的鬼。 不仅是他有这个担忧,同样有这个担忧的还有屈如柏。 谢祭酒今年虽然已经三十有八了,但看起来如同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样,通身气质清绝,做事看人都带着一种淡淡的悲悯,是最容易招姑娘家喜欢的。 是以当初就算谢祭酒有了谢晏辞谢少卿这个儿子,柳二小姐也还是把他留在了身边,出行坐卧都带着,宠爱有加。 若不是因为他当初做过柳二小姐的入幕之宾,人们不敢得罪这位邪乎的柳二小姐,只怕京城不少人都想与他结亲。 阿依慕公主从小养在南疆,没见过谢祭酒这样的,又正值妙龄,被吸引很正常。 就是千万别动其他的心思啊。 一个是既定的帝妃,一个是柳二小姐的脔宠,谁都可以在一起,唯独这两个不可以。 两个人真要有什么,这就是他们的重大失职,他们小命不保。 想到这里,屈如柏硬着头皮挤到阿依慕公主和谢瑞亭中间,抢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公主请。” 阿依慕公主瞥了他一眼,虽然不知道他怎么挤上前来了,还把谢瑞亭给挤开了去,但无所谓,今天又不是为了他们来的。 索性迈步往国子监里面去。 看着阿依慕公主走开,屈如柏连忙示意旁边的两位司业跟上,不要怠慢了公主,回头又看向谢瑞亭,斟词酌句道:“谢祭酒,方才你也看见了,阿依慕公主性格不太好,怕再出言刁难,你还是不要靠太近了,让国子监的两位司业为公主介绍就好。” 原本只是想着阿依慕公主身份贵重,由国子监祭酒来出面介绍最好,倒是忘了谢祭酒长了一副好皮囊。 现在让阿依慕公主见到了,又被注意到了。 情况实在不妙。 谢瑞亭知道他的言外之意是什么,淡淡道:“鸿胪卿不必如此,公主对我无意,我只负责做我的分内之事。” 说罢,便提步跟了上去。 翁自山和燕长风面面相觑,也跟了上去。 屈如柏在原地眨眨眼,又眨眨眼。 这样吗?那就太好了! 只要阿依慕公主没看上谢祭酒,他们的脑袋就还能保住。 屈如柏当下也没有方才那般紧张了,迈步跟着进了国子监。 谢瑞亭跟在阿依慕公主身边,不用阿依慕公主主动开口问,每到一处学所就会做出相应的介绍。 诸如学所里有多少博士、助教和学生,以及招收学生的身家品级。 国子学招收三品以上子孙或二品以上曾孙,太学招收五品以上子孙或从三品以上曾孙,四门馆招收七品以上子孙或庶人子为俊士者,律学、书学和算学招收八品以下及庶人之子。[1] 谢瑞亭简单说了一下国子监的教学内容和考核方式:“国子监主要教授《周易》《尚书》《周礼》《仪礼》《礼记》《毛诗》《春秋左氏传》《公羊传》《谷梁传》九经,《孝经》《论语》也会学,每年年末,会对学生的学业功课进行考核,通过二经以上视为学成,学生学成后,经我和两位司业考试送往尚书省礼部参加科举。”[1] 阿依慕公主且听且走,觉得复杂极了,这些个经史子集最让人头疼了。 得亏没有生在东瞿,要不然迟早得逼疯。 走到国子学的时候,里面正在进行射科教学。 朵丽雅指了指那边的庄若虚和符彦,小声在阿依慕公主耳边提醒道:“公主,那两位就是庄世子和符小侯爷。” 第92章 不如换个花样 人就是靶子 阿依慕公主眯眼瞧了瞧。 一个看起来脸色病白,神色恹恹,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风一吹就倒。 一个年纪看起来要小一些,不过彼时一开弓就是正中靶心,赢得满堂喝彩。 经过前面几个学所时,律学的学生在学习律令,书学的学生在学习《字林》,算学的学生在学习《九章》,四门馆和太学分别在学《周易》和《尚书》,不过尽管所学内容不同,学生都是坐在学堂里捧着书本进行学习。 阿依慕公主还是第一次见到在外面进行教学的,而且还没有书本参照,是学子直接上手实操。 人人穿着劲装,窄袖精腰,手里都拿着弓箭,对着摆在百步之外的靶子拉弓射箭,稍远一些还有马蹄踏踏之声。 “这是在做什么?”阿依慕公主好奇地问。 先前听谢瑞亭说什么国子监学生都是学什么春秋、礼记,本以为只是个死读书的地方,怎么现在还扯上弓箭了? 谢瑞亭解释道:“国子监的学生日常除了需要学习九经之外,礼乐射御书数这等君子六艺也是要涉及的,主张文武兼备,全面修养,现在国子学的学生就是在学习射科。” 因为要迎接阿依慕公主,国子监各学所特意交代了一番,该上什么课就上什么,更要组织好学生,课后不要进行围观,以免惊扰公主。 今天正好是国子学的学生学习射箭的时间。 阿依慕公主挑了挑眉。 文武兼备?难怪那个姓郑的这么能打。 阿依慕公主指了指坐在一旁的庄若虚:“那个为何不参与射科学习?” 谢瑞亭顺着阿依慕公主所指的方向看去,就见庄若虚坐在一旁,身影略显落寞。 平时都是明宣公府上的苗小公爷跟在他身边,今日也不知道怎么了,苗小公爷并未来国子监,反倒是对射御两科很感兴趣的符小侯爷来了。 “回公主,那位是庄王府的世子,因为身体孱弱,不适合射御这种活动,所以只能在一旁休息。”他道。 身体孱弱? 阿依慕公主笑了笑,这就更好玩了。 看到阿依慕公主嘴角的笑意,翁自山直觉不好,忙扯了个理由想让阿依慕公主离开这里:“公主千金之躯,国子监的学生初学射御,手底下没轻没重的,唯恐伤了公主,公主还是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吧。” 阿依慕公主并不买账:“这位大人莫不是忘了,我南疆境内遍布草原,整个疆域都是在马背上夺来的,草原儿女生来就会射御,又怎会怕这过家家似的对靶射箭?” 翁自山一噎,这是多瞧不起他们东瞿君子六艺当中的射艺啊,过家家都说出来了。 “从南疆来东瞿这么久,不是赶路就是休养的,我也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碰弓箭了,手生得很,看着他们玩我的兴致也来了,正好,既然遇上了,我也想练练手。”说罢,阿依慕公主顾自走向场中。 燕长风头皮几乎是一瞬间炸开。 这不是玩啊! 那可是实打实的箭,要是伤到这位南疆公主,回头皇帝不得找他们麻烦才怪。 怎么偏偏遇上国子学的学生在学射箭呢? 屈如柏冷汗连连,急忙上前:“公主若是想练手,我们东瞿的投壶也是可以练手的,而且也不用跑这么远,在礼宾院就可以实现,公主不妨移驾?我们这就去准备。” 反正投壶也是由射礼发展而来的,都是用箭,不过一个射靶心,一个投壶里,两者都需要一定技巧。 阿依慕公主要是想玩,就让玩投壶吧,起码风险没那么大。 “你是说傻愣愣拿着箭矢往窄口壶具里扔的那个吗?”阿依慕公主瞥了他一眼,呵了一声,“这么幼稚的游戏,你想玩你就玩吧,我没兴趣。” 见翁自山和屈如柏都被阿依慕公主怼了回来,燕长风梗着脖子道:“公主,射场之上弓箭无眼,怕是会伤到公主。”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阿依慕公主道。 燕长风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他能不怕吗? 他可是专门负责阿依慕公主安危的,公主要是少了半根头发,翁自山和屈如柏不知道,反正他是第一个被问罪的。 谢瑞亭也觉得阿依慕公主此举不妥,有心说两句,但阿依慕公主已经看了过来。 似乎被他们一而再再而三阻挠坏了心情,阿依慕公主说话的语气都带上了几分冷硬:“真不想我碰弓箭,那就去跟你们东瞿皇帝讨一份旨意来,我绝对照做。” 几人面面相觑。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好歹也是来联姻的南疆公主,代表了两国邦交,他们皇帝总不能下旨让人家不能射箭骑马吧,让南疆那边知道了岂不是有伤两国和气。 屈如柏没办法,只能让人去宫里告知皇帝,是报备,也是想让皇帝拿个主意。 翁自山和燕长风对视一眼,悄悄让人去叫郑清容。 虽然刑部不管这事,但目前为止似乎也就只有郑大人能应付这位阿依慕公主了。 先前护送这位阿依慕公主入京的时候,公主也是百般折腾,后面也不知道郑大人做了什么,阿依慕公主老实了,一路上安安分分地来到了京城。 现在阿依慕公主显然又要开始折腾了,他们只能寄希望于郑清容的身上了。 射场上,符彦再次射中靶心,十箭十中,被射科助教批了个上等的成绩。 毫无意外的结果,但仍然被不少学生所羡慕。 符彦收弓退下场来,有侍卫上前,小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符彦回头看去,就见阿依慕公主款款而来。 一行人前呼后拥,就连他们国子监祭酒都在其中。 “我还没去找这位公主呢,对方反倒先来了。”符彦冷哼。 昨天从郑清容那里出来后,他就派人去盯着阿依慕公主了。 他尤其喜欢君子六艺里面的射御两艺,本想着今日在国子监上完射科就亲自上门去的,没想到这位公主比他想的还要坐不住,先一步来到了国子监。 见到谢瑞亭等人来了,射科助教忙上前相迎。 学生们因为他的动作也纷纷看去,难得在国子监里见到女子,尤其还是容貌艳丽的女子,学生们都好奇不已。 毕竟上一个进国子监的女子还是庄王府的含章郡主,这次不知道又是谁。 不过能在国子学读书的都是朝中三品官员以上的子孙或二品官员以上曾孙,对朝廷里的官员大都是认识的。 见到翁自山和屈如柏随侍在旁,还有不少异域特色的生面孔,当即也猜到了来人是南疆的阿依慕公主。 顿时窃窃私语起来,一边赞叹公主美貌,一边猜测公主所来为何。 这实在是不像话。 谢瑞亭轻咳两声:“公主对国子监所设的射科感兴趣,此来也是有意一试,诸生各行各事,莫要打扰公主。” 学生们立即噤声,齐齐施礼表示见过阿依慕公主。 射科助教召集学生继续进行射科的练习,学生们拿着弓箭站了回去,但有多少人的心思是真落到了上面就不得而知了。 弓箭都是国子监统一的,不是战弓也不是猎弓,而是特定的礼射弓,放在架子上,供学生们取用。 阿依慕公主随手拿了一个,试了试弓,还不足半石力,轻易便拉开了。 “这种弓射还需要特意学?”阿依慕公主哈了一声,“这要是放在我们南疆,连只兔子都射不死。” 先前说什么文武兼修,还以为这弓起码也是战弓级别的,结果拉力远达不到战弓那种,就连猎弓也没达到。 上不能射杀敌人,下不能捕杀猎物,东瞿学子学这个不是跟没学一样? 这话就很不客气了。 屈如柏算是体会到这位阿依慕公主的难伺候了,敢情先前在国子监门口只是个开胃菜。 阿依慕公主此来根本不是仰慕什么国子监礼学,分明是来挑衅的。 翁自山深吸一口气,和燕长风相互交换眼神。 就知道阿依慕公主来这里不会只是射箭的,这是又要开始无差别攻击他们东瞿这边了。 闻言,国子学的学生们也是一阵气不顺,都是官家子弟,哪里能接受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 阿依慕公主表面上是在说弓,可这实际的意思不就是说他们是废物吗? 明明长得这么好看,谁想到说话这么难听。 一旁的符彦不禁眯了眯眼。 这话有些针对他了吧?毕竟他刚刚得了一个上等。 因为郑清容的事,符彦本来就看这位阿依慕公主不顺眼,此刻听到对方这么说,没来由多了几分火气。 这么嚣张,砸场子来了这是? 从来都只有他砸别人场子的事,还真没有人敢来砸他的场子。 想到这里,符彦呛声道:“公主说得是,兔子是射不死,但满身恶臭,张嘴就恶心人的蚊蝇却是可以射死的。” 被定远侯溺爱着长大,他向来是不受气的,有什么就说什么。 谢瑞亭话还没出口呢,就被他给抢了先。 虽然符小侯爷是为了国子监说话,但这话过于不给阿依慕公主面子了。 东瞿和南疆正处于联姻阶段,可不宜有矛盾。 但符彦才不管这些,谁让他不痛快,他就让人不痛快。 说完那句话后,符彦抄起一支箭射向射场边缘的柳树。 嗖的一声 箭矢射穿了一片柳叶,钉在了树干上。 “去取箭”符彦道。 小侯爷发话,自然没人不听。 随着一声令下,很快便有人跑去把他刚刚射出去的箭拔了回来。 双手呈上,箭端依旧穿着那片柳叶,而柳叶之上,箭矢之下,一只米粒大小的蚊子夹在中间,早已殒命。 竟然是一箭射杀。 柳树距离射箭这边起码有两百步,这么远的距离,能不能看清柳叶都是回事,更别说用箭射杀上面的蚊子了。 好箭法! 这是狠狠打阿依慕公主的脸了吧! 国子学的学生们赞叹不已,顿觉出了一口恶气。 适才他们所有人都全程看着,射箭取箭都在眼皮子底下发生的,是万万做不得假的。 心道虽然符彦这个人平时霸道不讨喜,但关键时刻还是挺给力的嘛。 看着箭矢上的蚊子,屈如柏头一次觉得这位风评不好的符小侯爷如此顺眼,回头遇到定远侯,定要好好夸一番他的爱孙。 不过阿依慕公主也不是个吃亏的主,知道符彦方才是在指桑骂槐,当下也抽出一支箭搭上弓。 箭矢离弦,砰的一声巨响。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先前符彦射满十箭的靶子被射飞了出去,撞到了射场上的围墙边上。 十支正中靶心的箭被震落了下来,只留着方才阿依慕公主射出去的那支箭在上面。 阿依慕公主不好意思地哎呀一声:“方才有一只臭虫飞过,叽叽喳喳叫得人心烦,本来是想射杀它的,结果不小心射倒了小侯爷的靶子,真是对不住,都怪我许久不碰弓箭,手生了,都射歪了。” 现场一片死寂。 因为阿依慕公主也要射箭,靶子方才就被特意清了一个出来,留给阿依慕公主射箭所用。 结果阿依慕公主不射那个属于自己的靶子,反而去射符小侯爷的靶子。 一个在正前方,一个在侧方,这是不小心能射到的? 而且靶子都被带飞了,还震落了符小侯爷的箭,这叫手生? 符小侯爷可是他们所有人当中箭法最高超的,他的箭都被震脱了靶,那阿依慕公主的箭法岂不是更胜一筹? 不过好像也不能这么比。 符小侯爷的箭射程远,且精细,能射两百步之外的蚊蝇。 阿依慕公主的箭力道重,能带飞百步之外的靶子。 貌似一时也分不出谁更厉害一些。 倒是一旁的庄若虚看了看符彦,又看了看阿依慕公主。 一个说对方是蚊蝇,一个就说对方是臭虫,两个都是嘴上不饶人的。 今日对上,怕是不好收场。 符彦呵了一声。 心道郑清容果然说得不错,这位阿依慕公主就是来挑战他的。 从对方开始说的第一句话开始,再到方才射飞他的靶子,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在针对他。 “公主既然对射箭一道颇有心得,不妨与我比试比试。”他道。 阿依慕公主说这么多话,做这么多事,就等着他这句话呢,当即笑道:“好啊,怎么比?我不懂你们东瞿的射箭规矩,你说。” 符彦:“将靶子置于三百步之外,你我同时射箭,看谁能正中靶心,一箭定输赢,脱靶或上靶又被挤下来都算输如何?” 国子学的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 他们用的弓箭是礼射箭,弓力没有战弓那样大,三百步的射程相对有些远了,而且靶子摆这么远,几乎都看不清了吧,还如何射中靶心? 旁边的射科助教设想了一下三百步的距离,似乎有些远了,他都不一定能做到用礼射箭正中三百步之外的靶子。 屈如柏觉得还是不妥。 两个人一个是来联姻的南疆公主,一个是定远侯的心头肉,往小了说是两个人切磋,往大了说就是南疆和东瞿比试,谁输谁赢都不好看,有伤和气。 正要说两句阻止,但阿依慕公主答应得十分爽快:“可以,但我觉得光是射一个死靶子没什么意思,不如换个花样,让活人当靶子,在他头顶上放一颗豆子,同样站在三百步开外,同时射箭,谁能射中那颗豆子就算谁赢。”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倒抽气。 让人当靶子?这不是拿人命开玩笑吗? 而且豆子可比靶心小多了,这要是一个不慎,那当靶子的那个人岂不是就要没命了? “人命关天,如何能以人做靶?”符彦皱眉道。 以往他就算再怎么刁蛮再怎么霸道,都没有草菅人命过。 谁想到阿依慕公主一上来就玩这么大的,简直不把人当人看。 阿依慕公主看向他,眼神里写满了蔑视:“小侯爷这是对自己的箭法不自信?” “谁不自信?”符彦想都没想直接出声反驳。 他的箭法不说出神入化,也是炉火纯青。 可是这跟拿人做靶子是两码事。 “这不就得了。”阿依慕公主当他同意了,开始物色当靶子的人选,先是假装看了一眼周围,最后视线有目的地落到庄若虚身上,“不如就世子来当这个靶子吧,方才我看世子一直未能参与这次射科学习,也是怪可怜的,眼下正好有个机会,可以让世子参与进来,也不需要世子拉弓射箭,只需要站着就行,放心,很快的,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一点儿都不疼,世子和小侯爷既是同窗,小侯爷的箭法你是最清楚的,你还能不相信他吗?” 话音一落,现场又是一阵哗然。 怎么就开始选人了,而且怎么就选中庄王府的世子了? 谁不知道庄若虚可是病体缠身的人,真要弄出个好歹来,谁负责? 即使庄若虚是不学无术了些,但怎么说也是庄王府的世子,庄王唯一的儿子,将来整个王府都是他的。 就算他们平时会以“弱虚世子”来调侃他,但事实就是如此,有这么一层身份在,庄若虚再怎么草包废物将来都会继承庄王府,这是改变不了的。 阿依慕公主今天一来就又是挑衅符小侯爷,又是让庄世子当靶子的,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一直都做看客姿态的庄若虚突然被阿依慕公主这么一点名,不明白战火怎么突然烧到他身上了。 不过阿依慕公主这一番话说得很有技巧,一开口就是站在他的角度上,说什么让他参与,还大肆宣扬当靶子的简单,后面更是推出符彦来。 他要是不同意,那就是不相信符彦的箭法。 如此一来,相当于变相承认符彦的箭法不如阿依慕公主了,再往深一些想,也就是代表他们东瞿不如南疆。 这是已经设好了局,等他往里跳呢。 郑清容过来的时候就听见阿依慕公主这句话。 一炷香前,翁自山派人去刑部司找她,说是国子监要出人命了,让她快来。 她还以为是有什么命案要处理,想都没想就来了。 结果现在到了,不是什么命案,而是阿依慕公主在作妖。 郑清容啧了一声,眉头一皱,面露不快之色。 她以为经过昨天的事后,阿依慕公主能消停两天。 谁想到一个没看住,又开始了。 而且速度很快,这次直接把手伸到了庄若虚和符彦这边来了。 符彦年纪小,哪里受得了激将,而庄若虚身子骨弱,话说多了都咳得不行的人,又哪里能承受得住箭威? 阿依慕公主摆明了是针对他们两个人。 就在众人为阿依慕公主所言震惊的时候,郑清容出声道:“射靶子有什么意思?公主既然想玩刺激的,下官有一计,对射,当靶子的人也射箭,双方站定都不能躲,看谁的箭能更胜一筹,如此才能见真本事。” 她的声音打破了射场上的平静。 翁自山和燕长风先是对她的到来感到松一口气,等听清她的话后又是一惊。 对射?这可比阿依慕公主提出的拿活人当靶子要大胆多了? 双方既是射箭之人也是活靶子,还不能躲,搞不好是要出人命的啊。 而且对射岂不是要庄世子也射箭的意思?可是庄世子压根不会射箭啊。 然而郑清容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一步步走到庄若虚面前,先是对翁自山等人施礼,随后对阿依慕公主道:“念在庄世子不会射箭的份上,我将带着庄世子一起射箭,我和庄世子同执一弓一箭,同为靶子,也不用什么豆子了,人就是靶子,公主射中任何一个都算赢,这样不比公主先前说的好玩?” 众人以为她是来救场的,但这话出口却是比阿依慕公主方才的要求还要吓人。 人就是靶子?这不就是拿命在搏吗? 一个公主,一个世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无论谁伤了都不是什么好事。 庄若虚看着她的背影,开始反思。 自己好像又给她添麻烦了。 每次出事,似乎都是她及时站在自己身边。 上次符小侯爷惊马是这样,前天他被明宣公敲了一棍子是这样,就连他回府后被父亲责骂也是这样。 现在他被阿依慕公主刁难,也是这样。 符彦看到她来了,心下一喜,但是听到她一口一个公主,想着她是为阿依慕公主来的,脸顿时又黑了。 让她不许招蜂引蝶,好好待在刑部司,她倒好,巴巴地跑来。 真是气人。 阿依慕公主哈了一声。 真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还这么帮着这位庄世子。 看来今日是找对人了。 阿依慕公主笑着点头,一指旁边的符彦:“可以啊,但是他也要射箭,你和世子两个人,我和小侯爷也是两个人,公平吧?” 屈如柏简直没话说。 这算哪门子公平? 郑员外郎和庄世子虽然是两个人,但只有一把弓一支箭,阿依慕公主和符小侯爷可是两把弓,两支箭,数量上就不对等。 “这是自然。”郑清容颔首。 “对了,听说郑大人和小侯爷是旧识,我怕小侯爷下不去手,偷偷放水,所以之前的规则也要改一改,小侯爷要是借着射箭之名故意撞掉我的箭,那就算小侯爷输,要是我射出了箭小侯爷没射出,也算小侯爷输,同理,要是小侯爷先我一步射箭,也是小侯爷输,还有,若是小侯爷故意脱靶,还是算小侯爷输,必须同时出箭,同时对准郑大人和世子,谁先射中算谁赢。”阿依慕公主补充道。 第93章 我相信大人 我跟你没完 符彦气结。 这是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摆明了要逼他把箭射向郑清容和庄若虚。 郑清容一支箭,如何能敌两支箭? 骄傲如他,就算再怎么注重输赢也不想继续这样的比试。 “我……” 不比了三个字还未出口,郑清容已经先他一步应声:“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符彦气得想把手里的弓砸出去,“旁人疯你也跟着疯?” 他很生气,比当初郑清容用血溅他,用泥糊他还要生气。 郑清容道:“我相信符小侯爷,为什么不可以?” 符彦还没出口的话顿时被堵了回去。 相信他吗? 这样的规则,这样的限制,他都有些不相信自己了,但她却坚定地说相信他。 被人认可他该感到高兴的,可是他现在宁愿不要这种相信。 似乎意识到这事不能自己一人拍板,郑清容说完又看向庄若虚,询问他的意见:“世子以为如何?” 庄若虚点点头,似乎也觉得这样的提议不错,笑道:“我相信大人。” 符彦一脸复杂。 这不是傻子吗? 这种关头还能笑出来,是真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别怕,我刑部的人在这儿呢,闹出了人命也能及时解决,尽管放箭。”郑清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安慰道。 她来的时候就是听到翁自山的人说国子监要出人命了,还以为是什么命案,特意带了人来,现在还在一旁候着呢。 然而这话压根起不到什么安慰作用。 符彦头一次觉得自己心里堵得慌。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庄若虚不知轻重嬉皮笑脸也就罢了,不跟他计较,可郑清容怎么也开玩笑?这是能开玩笑的吗? 阿依慕公主看着几人的互动,嗤了一声。 还真是感情好得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 郑清容察觉到阿依慕公主的目光,淡淡瞥了一眼。 她是真觉得这位公主越来越讨人嫌了,之前只是将矛头对准她,现在范围扩大,对上了其他人。 也不知道到底要干什么。 只怕再不加以制止,下次阿依慕公主还会这般肆无忌惮。 拿了一旁架子上的弓箭,郑清容也不耽搁时间。 庄若虚自觉地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起站去了三百步之外。 屈如柏急得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原以为这位郑员外郎做事漂亮连升多级,至少是个有分寸的,谁想到这么不靠谱。 阿依慕公主不懂事,这位郑员外郎难道也不懂事? 这可是对射啊,伤到谁都不是什么好事。 屈如柏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谢瑞亭,希望他拿个主意阻止这场闹剧:“谢祭酒,公主要是在你国子监出了事,我们都逃不了干系。” 谢瑞亭没说话,而是看向侧面的一个方向。 先前去给皇帝报信的人已经回来了,疾步上前回禀。 皇帝的意思是,一切由着阿依慕公主,想射箭就射箭,想骑马就骑马,护卫好公主就行。 屈如柏瞬间没了话说。 陛下让他们好好护卫公主,可公主要是这么好护卫就用不着他们在这里焦头烂额了。 到头来公主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们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这差事压根就不是人做的。 翁自山和燕长风来回交换眼神,眉头拧成了结。 陛下这么说估计是不知道这边的具体情况,可能也没想阿依慕公主敢玩这么大。 反正现在陛下那边是指望不上了,接下来只能看郑大人的了。 郑大人既然敢提出这样的玩法,就一定会有解决办法的吧? 隔着三百步的距离看向阿依慕公主的方向,对面人的脸已经模糊不清了,庄若虚不好意思道:“实在抱歉,我好像又给大人惹麻烦了。” “公主脾气古怪,你不惹对方也会主动找上门来的。”郑清容目测了一下距离,站到了他侧后方,把弓一竖,示意他搭上。 庄若虚轻笑一声,握住礼射弓:“今日托大人的福,我也能摸一把弓箭了。” 身体原因,国子学的射科他从来都是在一旁看着的,从来没有上手过。 每次看到同窗们拉弓搭箭,射向靶子,不羡慕是假的。 射科助教怕他出什么问题,更是连弓箭都不允许他碰。 现在真真正正握住弓,除了新奇,心里更多的是喜悦。 “世子就不怕丢了命?”郑清容看着他眉眼间的笑意,不禁问道。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说好了以人做靶的,怎么他跟个没事人一样? 甚至比她还淡定。 庄若虚看向她,一双桃花眼笑意缱绻,好似隔雾观花:“我说过了的,我相信大人。” 好吧,多此一问了。 郑清容一手覆上他握弓的手,一手拿起箭矢,带着他瞄准拉弦。 这一动作,几乎把庄若虚圈在了怀里。 温凉的触感落在手背上,庄若虚微微失神。 这还是自上次在春秋赌坊无意间碰到她的手后,第一次这么被她这么主动握住。 他一向畏寒,寻常取暖的物件虽然方便,但只能暖和外层的皮,透不到骨子里去。 而现在手上的这种温度却刚刚好,他甚至能感受到指尖的血液都变得暖和了起来。 郑清容察觉到他手上的寒意,问道:“世子很冷?” 手这么冰,这个天气不应该啊。 “老毛病了,一年四季皆是如此。”庄若虚轻笑着转移话题,有模有样地拉弓,“是这样吗?” 见他不想说,郑清容也就没有再问,而是带着他把箭头对准对面的阿依慕公主:“虎口推弓,手腕与肩齐平。” 庄若虚在她的指导下端正姿势,清浅的气息拂过耳廓和面颊,好近,心跳如雷,一时也分不清是她的,还是自己的。 仔细听,好像是自己的。 一声赛过一声,和郑清容平稳的心跳形成鲜明对比。 是身体热起来的原因吗?怎么跳得这么快? 怕被郑清容听到,庄若虚忙出声掩饰:“大人每次都这么帮我,倒叫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了。” “受人之托,世子不必感谢。”郑清容道。 庄若虚偏头看她,几乎想都没想就把心中的答案说了出来:“舍妹?” 郑清容看着他几分诧异的神情,似乎才知道这件事,颔首道:“是。” 她还以为庄怀砚已经跟他通过气了,原来没有吗? “舍妹远离故土却还要为我做打算,我这个兄长真是不称职。”庄若虚忍不住自嘲,语气也带上了些许悲凉。 郑清容留意着他的情绪变化。 也就只有在庄怀砚的事上,他才会卸下平日里的伪装,露出属于个人的情绪。 这一刻,他不是什么庄王府的世子,也不是什么不学无术的草包废物,只是庄若虚,庄怀砚的兄长。 “世子好好的,郡主才能放手去做她想做的事。”她道。 庄若虚收拾好情绪,又恢复了先前的笑意:“抱歉,给大人添麻烦了。” 这和他先前说的话差不多,但意思不一样。 之前是因为阿依慕公主,现在是因为庄怀砚。 “不是添不添麻烦的事,想要彻底解决麻烦,还是得解决带来麻烦的人。”郑清容眯了眯眼,箭头再一次瞄准阿依慕公主。 原本想着让符彦盯着阿依慕公主,等他先和阿依慕公主斗一斗的。 等两个人斗累了,她再出面,趁机安排慎舒去阿依慕公主身边确认对方是不是乌仁图雅的女儿的。 谁想到阿依慕公主这么不走寻常路,一上来就玩这么大的。 如此一来,先前的计划算是行不通了,就只能由她来了。 阿依慕公主远远看着两个人,虽然看不太清彼此的动作,但看上去很是亲密,似乎还说了什么,你侬我侬的。 射个箭都能这么亲密,两个人是怎么想的? 箭矢搭弓,阿依慕公主拉动弓弦,拧出吱嘎的绷紧声。 以此证明没有自己说笑,是真的要和郑清容对射。 符彦见状直接把箭对准了阿依慕公主,引得在场又是一阵骚乱。 屈如柏被吓得不行,示意符彦不要冲动:“小侯爷,万万不可。” 这要是射杀阿依慕公主,东瞿和南疆算是成仇了。 到时候南疆投靠西凉和北厉,他们东瞿危矣。 阿依慕公主瞥了一眼他的动作,并不在意,反而笑了笑:“小侯爷认输了?” “我不认。”符彦呸了一声。 或许先前他是想过不比了,旁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爱怎么想怎么想。 什么输赢,什么东瞿南疆,他通通都不想管了。 但方才郑清容说相信他后,他忽然很想搏一搏。 就算不为了他自己,也要为了郑清容。 他不能输。 符彦举着箭,一字一顿:“我依旧会和你比,但你要是敢伤郑清容,我跟你没完。” 先前他再怎么指桑骂槐,阿依慕公主都没放在心上,但此刻听到这句话,阿依慕公主看了他好几眼。 八字还没一撇呢,这就护上了? “小侯爷这般维护郑清容,更像是个受气的小媳妇庇护自己无能的丈夫。”阿依慕公主嘲笑道。 这话更不客气了。 没有人会允许别人指着自己骂的,更何况是从小被定远侯溺爱着的符小侯爷。 众人心惊胆战地看向符彦,生怕他被逼急了放箭。 那可就糟了。 然而符彦一点儿不生气,语气里甚至带上了骄傲的意思:“对,我就护着郑清容,你管我?” 他的姻缘剑都被郑清容拔了去,他不护着她护着谁? 不管郑清容认不认,这都是事实。 对面蓄势待发的郑清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见符彦把箭对准了阿依慕公主,心下几分疑惑。 “这小子在干嘛?” 他要是在这个时候和阿依慕公主起了冲突,那她的计划可就进行不下去了。 庄若虚想了想道:“或许符小侯爷是在为大人讨公道。” “讨什么公道?”郑清容不明所以。 “大人不是拔了符小侯爷的姻缘剑?”庄若虚看向她,眼里多了几分促狭,“符小侯爷自己都是个不吃亏的主,他认定的人自然也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郑清容一头黑线。 这事是已经传开了吗?怎么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了。 不过想到前天符彦在街上堵着她喊话,估计也没有人不知道了吧。 真是头疼。 见庄若虚目光里夹杂了戏谑之意,郑清容凝眉反问:“世子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庄若虚被她带着射箭的动作圈在怀里,本就羸弱单薄的他也显出几分骄小来:“我在想,大人受舍妹之托处处庇护我,要是被小侯爷知道了,我会不会也被找麻烦?要是再来一出今天的这种情况,到时候大人是帮小侯爷?还是帮我?” 阿依慕公主没来之前,小侯爷也是个不好惹的,京城谁不知道符小侯爷的威名。 现在又出了姻缘剑那档子事,符小侯爷显然认真了。 他要是再和郑清容走得太近,只怕也会被“讨公道”。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我怎么感觉世子好像很期待?” “大人哪里的话?我这身子骨怎么经得起被人三番两次讨伐。”庄若虚摇摇头失笑,做无辜状。 郑清容道:“只要你不是阿依慕公主,符小侯爷是不会动你的。” 目前看来,符彦只对她身边的女子抱有敌意,尤其是阿依慕公主。 她身边的男子倒是没有被他点名。 虽然不知道符彦是怎么误会她和公主的,但现在看来,误会着也好,起码她不在的时候,他能跟阿依慕公主先对上几招拖延时间。 两个人一个刁蛮乖戾,一个霸道任性,凑在一起正好。 庄若虚笑了笑,没接话。 是吗? 以他对符彦的了解,怕是没那么简单。 阿依慕公主还是头一次遇上符彦这种听不懂好赖话的人,一时都不知道要怎么回。 最后翻了个白眼,什么都没说,再次把弓弦拉紧。 符彦也跟着阿依慕公主的动作,扭转弓箭,朝着郑清容和庄若虚二人所在方向瞄去。 不能快也不能慢,不能撞掉阿依慕公主的箭,也不能脱靶。 这样的条件下,他要是不想射伤郑清容,就只能和阿依慕公主瞄准同一个地方,这样郑清容才有机会用一支箭阻拦两支箭。 可这对郑清容的要求也太高了,几乎是个不可解的死局。 一支箭抵两支箭,还是这么远的距离,礼射箭的弓力又不如战弓和猎弓,这得多精妙的箭法才能做到? 他没看到过郑清容射箭,也不知道她的箭法怎么样。 不过之前她既然能从自己的箭下抢回一头猪崽,四舍五入之下想必她的箭法应该也是不错的吧,要不然也不敢应下这么变态的射箭规则。 符彦如斯想到。 然而阿依慕公主早就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每当符彦对准了,阿依慕公主就挪动箭矢,换一个点。 再对准,再换。 看到他不断比着自己瞄准的点调整箭头方向,阿依慕公主忍不住笑。 郑清容必然会全力对付自己这支箭,自己也没想过手里的这支箭能到郑清容面前。 之所以叫上符彦一起,又定下那般苛刻的规则,是想用他那支箭去发挥作用。 她郑清容就算箭法再怎么精妙绝伦,也只能一箭抵一箭,至于符彦那一箭,就让它行使它本来的职能吧。 自己人射伤了自己人,心里得怄死了吧。 尤其是这个自己人还是拔了符彦那什么姻缘剑的人,就不信这件事之后郑清容还能跟符彦好。 想到这里,阿依慕公主再次移动箭矢方向,这一次对准了庄若虚的肩胛。 虽然这个地方不致命,但只要箭法够好,就能穿透他的肩胛骨,射伤郑清容的锁骨。 此举不在杀人,而在伤人。 之前符彦射杀柳叶上蚊子的那一箭就证明符彦的箭法是不差的,至少是能穿透肩胛骨的。 只要稍加引导,一箭双雕不是问题。 到时候三人的表情一定很好看,真是期待呢! 阿依慕公主笑了笑,也不再逗弄符彦,决定将这出好戏拉开序幕:“小侯爷,我数三声,一起放箭。” 符彦根据阿依慕公主对准的地方,再一次快速调整准头,冷哼一声:“数你的。” 阿依慕公主挑挑眉。 “一” “二” “三” 随后一声话音刚落,两个人同时松开弓弦,两支箭矢当即朝着庄若虚的肩胛而去。 箭矢从两个方向聚集,随着射出的距离越挨越近,越挨越近。 看起来差点儿就要相撞,但偏偏保持着一线的距离,不曾撞到一起。 眼看着箭矢就要抵达郑清容和庄若虚面前,却迟迟没有听到对面放箭。 众人屏住了呼吸,不敢想象接下来的画面。 然而下一刻,咻的一声,一支箭破空而出,声势浩大,犹如万箭齐发。 那支箭和阿依慕公主的箭撞到了一起,箭头抵着箭头,有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最后刺啦一声,那支箭刺破了阿依慕公主的箭,箭矢从中穿出,穿云之势依旧不减。 而阿依慕公主的箭则从箭头开始破裂,整个箭身更是被从中劈开,四分五裂。 箭身猛地爆开,断裂的部分打歪了旁边符彦的箭,箭头偏移了位置,擦着庄若虚和郑清容的脖子钉入了身后的墙上。 而相向而来的那支箭,冲着阿依慕公主的脖子而去。 砰的一声 箭矢扎在阿依慕公主身后的紫藤木上,紫藤木受力不住,被拦腰截断,向后仰倒,狠狠砸在地上,惊起一地尘土。 从阿依慕公主和符彦射箭,再到紫藤木倒塌,整个过程几乎只在一息之间。 众人再看,就见阿依慕公主捂着脖子,之前高高掩住修长脖子的衣领大开,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来。 而阿依慕公主的神色难看至极。 “公主!”朵丽雅大惊失色,连忙脱了自己的外衫给阿依慕公主遮掩,从脖子到胸口,裹了又裹,包了又包。 南疆使团急忙上前围住,不让人看了去。 现场一片混乱。 庄若虚看着对面的乱象,几乎说不出话。 方才阿依慕公主和符小侯爷的箭都要到眼前了,是郑清容带着他松了弦。 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能用国子监的礼射箭射出翁鸣之声。 同窗们没有,就连精于此道的射科助教和符彦都未曾射出此种情况。 迅猛之势犹如排山倒海,几乎在碰上阿依慕公主射来的箭瞬间,就把对方的箭捣毁成残。 而紧随而来的符彦的箭,也被阿依慕公主箭身的残体给打斜了原本的轨迹。 擦过他脖子的时候,他几乎能感受到箭矢冰凉的气息。 然而一切似乎都计算好了一样,符彦的箭并没有伤到他分毫,就连他身边的郑清容也是一样,只被箭矢带来的风吹乱了鬓发。 一箭斩二箭,还能把三百步开外的紫藤木给射断。 这该是何等精妙的箭法? 震惊之余,庄若虚发现手里的弓似乎有所松动。 抬眼看去,就见方才还射出了惊艳一箭的弓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弦断弓折。 “当心。”郑清容拉回他的手,示意他放开。 几乎在他收回手的同时,那把弓毫无预兆断成了一节一节的,接连砸落在他脚边。 庄若虚久久回不过神。 能射出礼射弓不足以射出的箭,礼射弓自然承受不住。 郑清容这是把弓用到了极致,也把箭射出了极致。 “吓到了?”见他面色不好,郑清容不由得问。 庄若虚摇了摇头,看向她:“那倒没有,都和大人同生共死了,又怎么会被一把弓吓到?” 同生共死?是指方才避开阿依慕公主和符彦的箭吗? 郑清容指了指对面:“我先过去,你慢慢来。” 她方才射的那一箭可是冲着阿依慕公主的脖子去的,对面都乱成一锅粥了,她这个当事人怎么也得去看看。 庄若虚点点头,应了声好,只是在郑清容松开他手的时候没来由有些失落。 没了唯一的热源,身体似乎又冷了起来。 他好像有些舍不得那舒服到骨子里的温暖了。 没等郑清容回到对面,符彦率先迎了上来,满脸担忧:“没事吧?” 郑清容示意他没事,毫不吝啬夸赞:“符小侯爷做得很好。” 会跟着阿依慕公主瞄准的点射箭,很是聪明呢! 阿依慕公主利用他,想要借他的箭射伤她和庄若虚,而她正好将计就计,借力打力。 符彦被她夸得一阵脸红。 以前怎么没发现,郑清容说话这么好听。 “走吧,去看看公主。”郑清容招呼他。 符彦呸了一声:“看公主做什么?这么讨厌的人,被射伤了活该。” 谁让阿依慕公主挑衅的,自作自受。 郑清容没办法给他细说当中的原因,只道:“玩闹归玩闹,但公主怎么说也是到我们东瞿来联姻的,还是要好生招待着。” 符彦不乐意了:“你是不是还喜欢公主?方才公主是怎么对你的,你难道都忘了吗?” 都要她的命了,怎么还上赶着倒贴? 郑清容:“……” 怎么三句话不离她喜欢公主这件事?她喜欢吗?她和公主都成仇了好吧? 符彦还要和她再强调阿依慕公主的恶劣,那边翁自山已经开口唤她,语气急切。 郑清容应声,忙赶过去。 符彦气得直跺脚:“什么破公主,值得你这样对待。” 这边,翁自山脸都吓白了,见到郑清容过来,忙道:“郑员外郎,公主的脖子怕是受了伤。” 那支箭来得急,等箭落定之时,他们只看到公主身边的婢女用衣服给阿依慕公主的脖子包了又包的。 应该是伤到了,止血呢。 他以为郑大人只是吓一吓公主,没想到来真的。 郑清容摇了摇头,淡定非常,从容走到阿依慕公主身前。 她那一箭有没有伤到阿依慕公主她最清楚,不过是勾破了公主的衣领而已。 每次看到阿依慕公主,对方都穿着高到遮住脖子的衣裙,就连昨日献舞也遮着。 也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秘密。 在没有弄清楚阿依慕公主是不是乌仁图雅的女儿时,她不会伤及公主的性命。 但要让阿依慕公主收手,必须得有一个足够震慑的手段。 所以,思来想去,她把箭头指向了阿依慕公主的脖子。 既然阿依慕公主这么爱护脖子,那就用公主的脖子做文章好了。 她那一箭不会伤阿依慕公主性命,也不会让公主走光,只是单纯地挑开衣领而已。 她也想知道,这脖子上到底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彼时阿依慕公主正恶狠狠地盯着她,目光不善,几乎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郑清容施礼道:“既然公主受伤了,那就宣御医来看看。” 朵丽雅急忙出声阻止:“不可。” 第94章 我要你教我 你还不领情 郑清容看向她。 反应这么大,这不是有鬼是什么? “公主受了伤,不叫御医来看,我等于心不安。”她道。 朵丽雅结结巴巴:“我……我们公主是女子,如何能叫男人看了去?” 郑清容点点头,很是善解人意:“那好,我这就让人去请慎夫人,慎夫人是女子,医术高超,公主先前在岭南道想必已经见识过了,由慎夫人来看伤最为合适不过。” “不必了。”这次说话的是阿依慕公主,目光落到郑清容身上,哂笑道,“使团里有随行的医师,用不着郑大人假好心。” 上回在岭南道她就带着慎舒来求见过,这次又提起慎舒。 虽然不知道她打的什么鬼主意,但坚决不能让她如意。 “公主误会了,既是下官让公主受了伤,下官也该尽一份自己的责任。”郑清容再次施礼,端的是礼数周全,诚恳真挚。 阿依慕公主先是看了一眼身后拦腰折断的紫藤木,随后走至她身前,上下打量着她。 先前在岭南道边境遇袭,也是看到过她拉弓射箭的。 一箭射杀三人不在话下,没想到当日还是留了余力。 方才那一箭,才是她真正的实力吧,穿箭斩木,气吞山河。 她比自己想象当中的还要厉害不少。 想到这里,阿依慕公主忽然勾了勾唇:“既然郑大人这么想尽责任,那就回去等着吧。” 说罢,瞥了一眼姗姗来迟的庄若虚以及凝眉怒目的符彦,施施然走了。 朵丽雅和南疆使团等人紧随其后。 屈如柏还以为阿依慕公主得闹腾一番才行,他都准备好收拾残局了,没想到就这么走了。 没发难也没耍脾气,更没有追责的意思,简直不像是先前百般刁难的人。 屈如柏虽然不知道阿依慕公主怎么就转了性,但目前看来,这样的结果无疑是最好的,连忙招呼人跟上,免得又出什么幺蛾子。 翁自山佩服不已,一支箭就让阿依慕公主消停了,而且看公主的样子应该没伤到哪里,要不然怎么还能放狠话? 当即冲着郑清容施了一礼,也迈着步子跟了上去。 目睹全程的燕长风对郑清容竖了个大拇指,无声做了个“厉害”的口型,也急忙带人跟上。 还得是这位郑员外郎,也就只有她能治这位嚣张跋扈的南疆公主。 横的怕狠的,狠的怕不要命的,诚不欺他! 郑清容目送阿依慕公主离去,咂摸着对方最后那句话。 让她回去等着,等什么? 不过虽然没能让慎舒出面,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阿依慕公主的脖子有问题。 不然也不会对御医检查这么抗拒,准确来说,是对她们东瞿医者这个身份抗拒。 高高的衣领底下究竟在掩藏什么? 阿依慕公主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她得早做准备。 或许下次可以继续从这里入手,反正她和阿依慕公主的脸皮都已经撕破了,不在乎再多这么一回。 送走阿依慕公主,谢瑞亭对她躬身施礼道:“今日多谢郑大人为我国子监解围。” 要是郑清容不来,按照阿依慕公主先前所说的那样,让庄世子做靶子,无论最后结果怎么样,他们国子监只怕都难逃一劫。 “谢大人客气了。”郑清容还礼,看到地上的紫藤木,又道,“损坏的紫藤木我会赔偿。” 紫藤木难养活,尤其还是这么大一株,她给人射断了,怎么也得给个交代。 谢瑞亭刚想说不用了,符彦已经出声打断:“我赔,什么紫藤木、被射裂的墙,还有废掉的弓箭,通通由我定远侯府赔了。” 他心情好,看到阿依慕公主吃瘪灰溜溜地走了就开心。 就是看到郑清容往阿依慕公主跟前凑很不爽。 郑清容挑了挑眉看向他。 不愧是小侯爷,财大气粗,说赔就赔。 “我瞧着你箭法不错,我要你教我。”说着,符彦指了指庄若虚,“像方才你带着他射箭那样。” 方才郑清容那一箭很是漂亮,拦截了阿依慕公主的箭,还打歪了他的箭,后面更是伤了阿依慕公主,穿折紫藤木,一箭四雕,可见其厉害。 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出众的箭法,还是带着不通弓射的庄若虚的情况下,几乎可以说是化腐朽为神奇了。 他自诩箭法超群,也没能达到这种程度,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他得学!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原因,他得看着郑清容,免得她又去找那什么阿依慕公主。 就像今天这样,阿依慕公主没来由跑到国子监也就罢了,她居然也跟着来了。 他先前就不该听她糊弄去盯着什么阿依慕公主,就该盯着她的。 郑清容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觉得没什么道理,沉声道:“小侯爷,我刑部司还有一堆公务需要处理。” 言外之意就是,我没你这么闲。 如果不是出了阿依慕公主这档子事,她现在还好好地在刑部司做事呢。 她是刑部司员外郎,又不是陪玩的。 再说了,他符彦又不是不会射箭,干嘛要她像方才带着庄若虚那般射箭一样教他? 就是闲的他。 “那就等你得空了再教我,你总不能白天夜晚都抱着公务不是,抽空教我一下的时间总有吧。”符彦双手环胸,开始开条件,“我也不白让你教,我给钱,你只管开价,或者你想要什么,给我说一声就可以,就算是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能给你弄下来。” 郑清容一噎。 这是真有钱啊,家里没有几座金山银山是断然没底气说这种话的。 至于天上的星星,她忽然很想知道公凌柳当初是怎么做到的?竟然能把符彦哄得一愣一愣的,甚至到现在都还深信不疑。 反正她是不信有人真能把天上的星星月亮给摘下来的。 想了想,郑清容糊弄道:“小侯爷,其实我箭法也没有很好,方才能赢全靠运气。” 符彦一副“你看我信不信你”的神情。 如果那都能叫运气,那世间就无人能比她更有运气了。 郑清容没办法,再次搬出了昨天说过的理由,假装腿疼:“我腿疼,不适宜久站,方才射箭已经牵扯到了伤处,现在疼得厉害。” 虽然说好学是好事,但符彦明显是借着学箭盯着她呢,这可不行,被他盯着她还怎么做事? 而且也不知道阿依慕公主下一步要做什么,待在她身边也危险。 所以还是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吧。 果然,此言一出,符彦当即变了脸色:“那你刚刚还逞什么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说的就是你。” 听到郑清容这么说,庄若虚很是不好意思:“抱歉,是我连累大人了。” 能把箭射成那样,怕是没少绷紧全身蓄力。 昨儿个就听说她在阿依慕公主的册封典礼上受了伤,适才看着她行动自如,还以为没什么紧要,原来竟是一直忍着痛吗? “不关世子的事,世子不必自责。”郑清容道。 他今天说过了太多次抱歉了,平日里看着不着调了些,心思却是敏感细腻。 符彦最是见不得她这一副云淡风轻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就连自己的伤都无所谓:“既然疼还说这么多做什么?受了伤还到处跑,真是不让人省心,等着,我换了身衣服就送你回去。” 射科学习是要穿统一的窄袖劲装的,以免宽袍大袖耽误学习。 方才在太阳底下射箭,惹得一身汗,难受得紧,这会让他觉得不干净,得换回自己的衣服才行。 郑清容觉得自打她回来后,这位符小侯爷的性子来了个大转弯。 昨天给她送药,今天又要送她回去。 这还是之前那个当街堵着她说什么睚眦必报的人吗? 郑清容忙道不必:“我自己回去,小侯爷在国子监学习课业就好,正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 她话还没说完,符彦就已经打断了她的声音:“我本来就有黄金屋,学不学都有。” 郑清容:“……” 好吧,忘了他定远侯府本就是富可敌国的存在,这话对他来说没什么说服力,光是祖上荫庇就够他吃几辈子了。 “至于颜如玉……”后面的话符彦没有说出去,而是忽然看向郑清容。 虽然郑清容是个男的,但她长得挺好看的,也算是颜如玉了吧。 只是不是书中得来的而已,是他一箭射来的。 可见还是射箭重要。 郑清容不知道他的脑回路,但见他去换衣裳,自己则跟谢瑞亭和庄若虚告退,独自回了刑部司。 换好衣服出来的符彦没见到她人,气鼓鼓跑去了刑部司,又被郑清容以腿疼给打发了。 郑清容觉得这个借口百用不烂。 每次只要她说腿疼,符彦就会收敛不少,虽然嘴上说着不中听的话,但手上做的事却是没什么可以挑剔的。 又是帮她研墨,又是帮她拿取卷宗,全然把自己当做了打下手的人,后面甚至让人送来了时令水果,用冰块镇着送来的,新鲜得跟树上才摘下来的没什么两样。 听符彦说,冰块还是从极北之地运来的,储存在侯府的冰窖里,供日常取用。 郑清容越听越忍不住咋舌。 她知道符彦出身富贵,平日里那一身打扮就能看得出来。 但真落到实处,她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符彦和定远侯府的富裕。 极北之地运来的冰块,这当中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可想而知。 估计要是哪日国库亏空,皇帝把定远侯府抄个家就能养活整个东瞿了。 郑清容有意让符彦去做自己的事,不必在她跟前晃荡。 且不说有他看着她有事不好做,单是刑部司这边人来人往的,看到符彦在这里也不好。 但是每次说起这个,符彦就会把她拔了他姻缘剑的事搬出来。 最后郑清容也不说了,顾自做自己的事,由着他去。 她理亏,她说不通,她闭嘴做事。 郑清容原本以为符彦待不了多久,毕竟刑部司的公务还是比较枯燥的,除了三法司一起审案,平日里更多的是处理案件卷宗。 符彦这个年纪又是好动的时候,能坐上片刻就已经算不错了。 基于此,郑清容觉得他过不了多久就会回去叫上那些公子哥射猎去,再不济打马游街也行。 然而半时辰过去,符彦还在。 一个时辰过去,符彦依旧在。 两个时辰过去,她要下值了,符彦老神在在。 郑清容收了卷宗,对他道:“小侯爷,我要下值了,你不回去吗?” 竟然能在刑部司待这么久的时间,还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样子,简直不符合他的性子。 符彦答得也简单:“你什么时候回去,我就什么时候回去。” 郑清容颔首。 行,她这就走。 然而出了刑部司,郑清容发现符彦还跟在她身后,不由得奇怪:“小侯爷,如果我没记错,侯府貌似不在这个方向吧?” 她住的杏花天胡同在南边,侯府在北边,两个截然相反的地方,符彦这个自小生在京城的人,总不能搞错了吧? “谁说我要回侯府?”符彦看着她,觉得她这个问题问得没有水准。 他只说要回去,可从来没有说过要回侯府,是她自己先入为主。 郑清容挑了挑眉:“!!?” 什么叫不回侯府? “那小侯爷跟着我,莫不是要跟我回杏花天胡同?”她不确定地问。 符彦点头,对她的反问给予肯定:“听说你下值后喜欢和孩童踢蹴鞠,正好,我也喜欢,一起。” 郑清容狐疑地看着他。 心道你这样子就不像是要去踢蹴鞠的,更像是要去踢馆的。 “你这眼神什么意思?”符彦被她这眼神看得很不悦,哼声道,“你不能陪我射箭,我都没怪你,我现在陪你蹴鞠,你还不领情?” 郑清容示意他看自己的腿:“我腿伤着呢,踢不了蹴鞠。” “这有什么的,我替你踢。”符彦道。 郑清容一头黑线。 这是非得跟着她回杏花天胡同了是吧? 难怪一直守着她下值,期间不抱怨也不声张,原来是为了这个。 只能说有这种毅力,他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杏花天胡同不如侯府,小侯爷怕是落不下脚。”郑清容承认,她有故意夸大的成分在,但也是希望符彦知难而退。 符彦这么爱洁的一个人,打猎射箭后都要换衣服,怎么可能去脏鞋子的地方。 然而符彦并不以为意:“你落得,我就落得。” 郑清容:“……” 这还是那个小侯爷吗? 怕不是被什么妖魔鬼怪给夺舍了。 怎么摆脱了阿依慕公主后,还有符彦在这儿等着? 她还要再说两句,杜近斋已经来跟她会合了。 因为两个人都住在杏花天胡同,所以也养成了一起出门,一起归家的习惯。 见到符彦也在,杜近斋微微讶异,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便恢复如常,向他施礼:“符小侯爷也在。” 符彦对他并没有什么好脸色,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先前郑清容出城查案,都是他帮着骗的,他还没找他算账呢。 “小侯爷说他要去杏花天胡同踢蹴鞠。”郑清容把符彦先前告诉她的理由说给杜近斋听,末了还眼神询问他信吗? 反正她不信。 杜近斋失笑。 这哪里是踢蹴鞠,分明是要跟着她吧。 符彦盯着两个人,看到杜近斋笑不禁蹙眉。 怎么郑清容一开口他就笑?有什么好笑的? 还是说因为说话的人是她郑清容? 怎么不见得郑清容逗他笑? 想到这里,符彦挤在两个人中间,隔开她们:“对,我就是要去踢蹴鞠,还站着干什么?走啊,再不快点一会儿天黑了可就没人踢了。” 郑清容做了个请的手势:“其实小侯爷可自行去的。” 不是要踢蹴鞠吗? 按照往常的时间来看,这个时候孩童们正好下学,蹴鞠已经踢起来了。 他要是这个时候前去,正好赶趟。 “我自己去算什么?人生地不熟的,你作为杏花天胡同里的人,不该你带我去吗?”符彦哼声反问。 郑清容都要被他这拙劣的借口给气笑了。 人生地不熟? 京城还有他符小侯爷不熟的地? 扯吧他就。 见符彦铁了心要跟着郑清容去杏花天胡同,杜近斋从中周旋道:“小侯爷这边请。” 三个人一起走着,郑清容问起苗卓的事:“上次我见庄世子身边跟着一个十六岁左右的小少年,左眼眼角有颗泪痣,看起来两个人感情还算不错,今日在国子监怎么不见他在世子身边?” 她不认得苗卓,也不知道是哪家的,所以也只能描述个大概。 “郑大人说的是苗卓苗小公爷吧?”杜近斋根据她的描述把人对号入座,“苗小公爷和庄王府的世子郡主关系都不错,是跟在两人身后长大的,昨日苗小公爷混入了公主和郡主前往南疆的队伍之中,已经出城去了,今日明宣公特意上朝请罪,将所有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让陛下不要怪罪苗小公爷,陛下念在明宣公昔日是有功之臣,并未追究。” 听他这么一说,郑清容忽然想起前天回京时,明宣公和明宣公夫人的对话。 当时听着像是打哑谜一样,原来是在说苗小公爷。 竟然跟着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出城去了吗? 看起来年纪和符彦差不多大,没想到胆子也是和符彦一样。 符彦呵了一声:“苗卓就是个跟屁虫,成天不是跟着庄怀砚就是跟着庄若虚,上次都被庄怀砚给打到茅厕里去了,捞起来后跟没事人一样,还跟在两人身后到处晃荡,没想到这次直接跟去了南疆。” 这倒是让他高看他一眼。 郑清容看了看他,很想说你现在也像个跟屁虫。 但想到这可能会伤符彦的自尊心,她也就没说出口。 杜近斋道:“说起国子监,听说今日阿依慕公主也去了国子监。” 当时还在上早朝呢,底下突然有人来禀报,说是阿依慕公主去了国子监,想要体验国子学的射科,请示皇帝要怎么做。 能让底下人直接来请示皇帝,只怕当时的情况不容乐观。 不过想想也是,能在册封典礼上跟郑大人玩阳谋的,只怕没那么好招待。 符彦现在最烦别人提起阿依慕公主,尤其是在郑清容面前。 正要发作呢,郑清容已经开口道:“多亏了符小侯爷当时在场,才没有让阿依慕公主借着射箭之事贬损我们东瞿。” 符彦猝不及防又被她给夸了一次,还没发难的话给咽了回去,有些不自然地道:“我才没那么大气,我只是不喜欢别人踩在我头顶上作威作福。” 他不知道什么东瞿、南疆,也不想知道大人那些弯弯绕绕。 他只知道他在京城当霸王当了这么多年,除了郑清容,阿依慕公主是第二个挑战他权威的,还那么讨厌。 他看不惯,自然要站出来让对方闭嘴。 郑清容失笑。 年纪小就是好啊,说话做事都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 三个人一边说一边走,很快便来到杏花天胡同。 正如郑清容所想那般,孩童们已经聚到了一起,你追我赶踢着蹴鞠。 和之前乱乱地没有规矩踢着相比,已经像模像样了。 郑清容很是欣慰,示意身旁的符彦上:“咯,就在那里,小侯爷去吧。” 符彦看着脏到几乎辨不出颜色的蹴鞠,眉头几乎拧成一个结。 这踢了多久了?都快破得不行了吧,怎么踢得下的? 郑清容欣赏着他的表情。 看吧,她就说他下不了脚,他还不信,偏要跟着来。 “小侯爷之前不就是说要来踢蹴鞠吗?怎么来了反倒不动了?”郑清容笑问。 杜近斋也看向符彦,留意着他的表情。 符彦被两个人的目光裹挟,一时被架了起来。 他也只是想来看看郑清容住在哪里而已,看看她下值后都做些什么,想了解一下,踢蹴鞠什么的只是个借口。 要不然他大老远跑来踢蹴鞠,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可是现在被郑清容看着,不踢也不太好,那不是露怯吗? 于是符彦只能硬着头皮,指着杜近斋道:“踢,当然要踢,但我一个人怕是踢不来,你跟着我踢。” 他倒是想让郑清容和他一起踢的,但是谁让她的腿伤了,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叫上杜近斋。 见杜近斋没意见,郑清容招呼孩童们。 孩童们和她已经很熟了,看到她来,乱乱地叫着哥哥。 郑清容拍了拍符彦的肩:“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位新的蹴鞠玩伴,你们可以叫他小哥哥。” 她怕把符彦的名字说出来会吓到她们,毕竟符彦的名字那可是能止小儿啼哭的,所以她特意隐瞒了符彦的真实身份,只让她们以小哥哥代称。 符彦哼声。 什么小哥哥,怎么叫她是哥哥,到他这里就成了小哥哥?搞得她比自己大很多的样子。 不过也就大他两岁而已。 孩童们虽然对符彦这个生面孔很陌生,但见到是跟着郑清容来的,也就很快接受了。 郑清容简单介绍完,示意符彦加入其中:“去吧。” 符彦看着那蹴鞠,试了好几次,实在下不了脚,但是被孩童们期盼的目光盯着,他也受不了。 最后还是郑清容发了一个球,带动了气氛,他才勉强跟上。 开始符彦确实很嫌弃,几乎避开蹴鞠跑,但是在郑清容的指挥下,在杜近斋的配合下,孩童们总是把球传给他,一口一个小哥哥传球。 他没办法,只能忍着踢了,心里想着回去就把鞋子给扔了,衣服也是。 就这样跑了几次之后,符彦也不知道是免疫了还是破罐子破摔了,从一开始的被动局面转化为主动进击。 蹴鞠在他脚下几乎踢出了花样来,一招招一套套就没有重复的。 孩童们乌泱乌泱地拍手叫好,就连郑清容也忍不住叫“好球”。 最后一球进门,符彦抖了抖身上的衣袍,做了收尾。 因为刚刚运动过,少年的脸带了几分薄红,鬓发也微微汗湿,那双漂亮的眉眼间,笑意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给他添了不少这个年纪该有的意气风发。 郑清容啧啧:“真是没想到,小侯爷居然这么厉害。” “这京城就没谁能玩得过我。”符彦给了她一个你才知道的眼神。 郑清容失笑。 这有什么好骄傲的? 不过仔细想想,会玩,且能玩出名堂来,也确实值得骄傲。 “玩也玩够了,小侯爷可以回去了吧?”她道。 符彦要是再待下去,指不定明天定远侯又要参她一个诱拐他爱孙的折子。 符彦挑了挑眉,微微气喘:“我都到这里了,你难道不请我去你家喝杯水吗?” 第95章 你家里还藏人了 就是觉得好特别,你也…… 他没有说喝茶,只说喝水,其实也怕郑清容嫌他麻烦,不让他去。 身边的侍卫探查过,郑清容从扬州调到京城的刑部刑部司做官,家里就只有她一个人。 每日上公下值,哪里有时间煮茶待客? 而且他也不是想去喝什么茶,就是想去她家看看。 符彦细想了一下,从认识到现在,他都还不怎么了解她。 反倒是通过这几天的考察,他发现郑清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之前跟她硬碰硬,当街堵人找她麻烦,她都不带怕的,反而掀翻了他的照夜白,后面更是拿着荆条闯侯府,和他赛马还用泥糊他,跟他对着干。 不仅是对他,郑清容对所有人都这样,像今天的阿依慕公主不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吗? 对方越是强硬蛮横,郑清容越是不怕事,甚至是遇强则强。 相反,像杜近斋这种温吞的性子,郑清容倒是好言好语的,甚至还处处护着。 就连自己昨天给她送药的时候,她都破天荒地谢谢他。 基于此,符彦打算变换一下与她之间的相处模式。 反正姻缘剑的事已经成定局了,她郑清容不认也得认。 他打算先从她的生活习惯上入手,好好认识一下她。 比如去她家里看看。 郑清容挑了挑眉:“这才是小侯爷的目的吧?” 什么踢蹴鞠,其实不过是为了现在这句话铺垫。 还铺垫了这么久,在刑部司就开始做局了。 “踢了这么久的蹴鞠我也渴了,我好歹也算是你的客人吧,你连一杯水都不给我吗?”被她看穿自己的心思,符彦几分羞涩,也不管什么面子里子了,开始胡说一通,“我又不会吃了你,你不让我去,难不成你家里还藏人了?不能让我看到?” 郑清容:“!!?” 猜得这么准的吗?她家里还真藏人了! 一个陆明阜,一个仇善,都是不能被人知道的。 仇善虽然被她指去做事了,但陆明阜还在家。 这个时候估计陆明阜的饭都好了,就等着她回去呢。 没想到藏人这种话都说出来,杜近斋轻咳两声缓和气氛:“小侯爷要是不嫌弃,可前往我家喝茶解渴。” 反正都是喝水,喝谁家的不是喝? 他善解人意,然而符彦并不领情,指着郑清容强调:“我就要喝你家的水。” 似乎想到这样过于强硬了,可能会激发郑清容吃软不吃硬的行事态度,符彦又软了语气:“我没有无理取闹的意思,我只是想着我第一次来,总不能一口水都没喝上就这么回去了。” 郑清容看着他,几分诧异。 转性了这是?竟然没有像之前一样大发雷霆,不对,小发雷霆了,但是及时收住了。 可能是第一次这样,话说得有些别扭,但态度起码是好的。 这话实在不像是自己的风格,符彦说完之后脸爆红,一时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要是被那些狐朋狗友知道他为了一杯水变成这个样子,只怕要被嘲笑死。 杜近斋也觉得他今天好生奇怪,一点儿没有以往的脾气。 这要是放在以前,只怕早就爆发了。 郑清容沉默着往前走了几步,见他没跟上来,回身问:“不是要喝水吗?不喝了?” 符彦先是一愣,随后大喜过望,急忙跟上:“喝!” 他就说郑清容吃软不吃硬嘛,看吧,态度软和些还是有用的。 杜近斋瞧了郑清容一眼,摇摇头失笑。 郑大人是真的很好,人敬她三分,她便会礼待非常。 这哪里还看得出两个人先前是有过节的样子? 到了家门口,杜近斋跟二人道别。 符彦看了看杜近斋的家,又看了看郑清容的家,眉头一蹙。 两家居然是面对面的?有些过于亲近了吧。 他知道两个人都住在杏花天胡同,但也没想到是面对面这种。 不知道怎么的,符彦脑中忽然就冒出来一个词——门当户对。 就字面上的意思来说,郑清容和杜近斋住的地方是真的门当户对。 怪不得两个人这么好。 郑清容推开院子的门,唤了一声:“小侯爷稍等,我这就去给你倒水。” 她并未压低声音,就是想给屋子里的陆明阜传信。 符彦来得突然,她也没时间提前通知陆明阜,只能借着这段空档给陆明阜提个醒,让他避一避。 就目前来说,她和陆明阜的关系不宜显露人前,要不然朝堂上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符彦再三看了一眼杜近斋的住处,心里有了主意,随即迈步进了郑清容的院子。 大概是第一次踏足这里,符彦看什么都新奇:“介意我四处看看吗?” 到底是她的家,还是要征求她的意见,免得因为没礼貌下次不让他来了。 郑清容觉得好笑:“介不介意你不都在看了?” 说什么来喝水的,其实就是来看她家的吧。 符彦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要是不方便我就不看了。” 竟然这么好说话? “想看就看吧,只是我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小侯爷不觉得无聊就行,我无所谓。”郑清容道。 她方才进院子喊了那么一句,确保陆明阜能听到,现在应该已经收拾好了,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符彦心下一喜,当即四下看了起来。 进来后的第一眼,入目的就是一片菜地,里面种了一些青菜和豆角,都是这个季节的蔬菜,长势喜人,看得出被照料得很好。 不过要说是菜地也不对,因为看外形和规格,分明是个小花园,只是被用来种菜了而已。 “这都是你种的?”符彦戳了戳鲜嫩的青菜苗。 他其实没怎么见过长在地里的菜,侯府里的菜都是底下人比着品质最好的,采买当日最新鲜的,他能看到的都是端上餐桌后的菜。 之所以能认出来这是菜,还是他无聊时,不知道从哪一本杂书里看到的。 郑清容看着他好奇的模样道:“平日里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种地。” 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看到一块空地总觉得要种点儿什么才好。 在扬州的时候,她就和陆明阜在家门口搞了一个菜园子,什么都种一些,一年四季供应不愁。 而眼下院子里的这片菜地,种子是她来到京城的时候就撒下的,她不在京城这个月,都是陆明阜帮着照料,长得很不错,估计没几天就可以洗洗下锅了。 符彦对上郑清容的视线,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真没想到,她还会种地。 赛马射箭的时候她那股子狠劲几乎都要溢出来了,居然也会为这一掐就断的小菜苗折腰吗? 符彦试着想了一下郑清容卷起袖子侍弄菜苗的样子,也不知道那双劁猪的手、御马的手、写字的手和射箭的手是怎么收起力道照顾这些小东西的。 符彦再看,就看到了拴在一旁的马儿,一人一马大眼对小眼,相顾无言。 有了照夜白,符彦习惯性地会拿别的马和它相比。 他的照夜白通体雪白,不带一丝杂色,是最难得的白马,也是他最喜欢的。 但眼前的马却是黄黑之色乱乱堆叠,实在称不上什么好看。 “你养的?”符彦问。 他想不通郑清容怎么会养这样一匹马在身边,不符合他对郑清容的认知。 郑清容颔首,看出他的表情是什么意思,故意问他:“好看吧!” 符彦觉得自己说不出这种违心的话来,但这是郑清容问的,他只能点点头,迅速转移话题:“叫什么名字?” “灯下黑。”郑清容不假思索道。 符彦:“?” “我怎么感觉你是根据我的照夜白随口取来敷衍我的。”他道。 郑清容哈哈笑。 被看出来了呀,现在的小孩真不好糊弄! 符彦撇撇嘴,觉得不管怎么看这匹马都不适合郑清容,于是开口道:“你缺马儿用吗?我可以给你找一匹换掉。” 实在不行,他可以把他的照夜白给她。 “不用,它很厉害的。”郑清容走过来给马儿喂了一把草。 是真的很厉害,当初仇善骑着它跟着她们辗转江南西道和岭南道,她和屠昭经过驿站的时候还换了马,只有这一匹全程跑下来了。 简直可以称作奇迹。 喂了草,郑清容又捂住它的耳朵,像哄孩子般:“听不见听不见,小侯爷胡说的,我不会换掉你的。” 符彦还是头一次见到她这个模样,一时看呆了。 平日里看起来这么正经的一个人,竟然也会有这般幼稚又可爱的一面吗? “你这是把它当做人来看待了吗?”他问。 郑清容给马儿顺毛:“万物有灵,它只是不会讲话,并不是什么都不懂。” 要不然这匹马儿当初也不会大老远跑来找她。 万物有灵吗? 符彦看着她,眼底渐渐生出别的情绪来。 郑清容也不耽搁,招呼他一起洗了手,随后进屋去给他倒水。 水是已经烧开过了的,因为她膝盖上受了伤,陆明阜这几日没有再泡茶,而是将水烧开供她饮用,冷热皆宜。 郑清容倒了一杯递给符彦:“之前烧过的,不是凉水。” 侯府到底荣华,吃喝都是上乘,这种白开水也不知道他喝不喝得惯。 符彦接过,小心地捧在掌心里,喝了一口后开始四处打量起屋子里的陈设和布局。 整个屋子不大,但是该有的都有,器具物件什么的虽然没有侯府的好,但就是这种贴近生活的设施才显出几分珍贵。 符彦想,这大概就是家的味道吧。 就是感觉她一个人住着空落落的,都没个人做伴。 符彦捧着杯子,注意到屋子里摆了一个小巧的花盆。 起先还以为郑清容种了什么稀奇玩意在里面,要不然怎么会摆在家里,而不是和外面的青菜豆角种在一起。 然而走近一看里面就只有一些杂草,其余的什么都没有,符彦不由得问:“这是什么?” 郑清容郑重介绍:“这是我扬州的土。” 当日她从扬州来京城,扬州百姓争先送她东西,她最后只带走了一包土。 回来就一直放在这个花盆里,本来想着种些什么东西的,但是一忙就给忘了。 今天再看,里面竟然冒出不少草尖,也算是种了一些东西吧。 “你还从扬州带了一盆土来?”符彦微微吃惊。 背井离乡,见过带吃的带喝的,就是没见过带土的。 郑清容顺势给杂草浇了浇水:“不行吗?” 既然都长出来,她也不准备拔了,当做盆栽养着好了,反正都是从她扬州土里长出来的,也算是她扬州的东西了。 “也不是不行,就是觉得好特别。”想了想,符彦又补充了一句,“你也好特别。” 他一直以为郑清容只是个有些胆色的年轻人。 当初不惜和他对上,甚至才来京城就大肆检举刑部司贪腐,扳倒了吏部的一个五品官,刑部的一个六品官,以及刑部司无数流外官,今日更是和南疆公主撕破了脸皮。 以上种种,不说多能耐吧,但确实能称上一句胆色过人。 他也一直这么以为的。 今日一见,才知道她真的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不,是很不一样。 如果今日没有死皮赖脸来她家里走这么一遭,他只怕永远也不会知道她这么与众不同,和他以往见到的人都不一样。 “夸我还是损我?”郑清容挑眉看他。 符彦不和她对呛她都有些不习惯了,简直和之前她认识的判若两人。 符彦诚恳道:“夸你。” 他没夸过人,不会夸人,也不需要夸人,唯一能想到夸赞的词就是特别。 郑清容哈了一声:“礼尚往来吗?我先前夸了小侯爷,现在小侯爷就要夸回来!” 符彦没应她这话,目光落到桌案摆放的几坛梅子酒和一些糖渍梅子上:“你喜欢吃梅子吗?” 郑清容觉得他今天的发问有些多了,从刚开始的种菜到现在的吃食上,感觉就像在调查户籍一样。 不过也都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索性直接拿了一盒糖渍梅子出来,和他分享:“这两天刚做的,尝尝。” 是刚做的,不过不是她做的,而是陆明阜做的。 符彦抱着盒子,看着梅子色香味俱全,忍不住拿起一颗送入口中。 爽口脆甜,带着梅子的清香,很是可口,是他在侯府没有吃过的味道。 “好吃。”符彦赞道。 郑清容瞧着他这副没见过的模样,心下可笑又可怜。 富贵人家对吃喝都有要求,更何况是侯府,这种寻常人家的小零嘴怕是送不到他面前。 “送你了。”她道。 符彦受宠若惊:“可以吗?” 他以为郑清容只是给他尝尝,没想到一盒都给了他。 “有什么不可以的?”郑清容让他尽管拿着。 糖渍梅子这次陆明阜做得多,吃不完也是浪费,分出去一两盒正好。 符彦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梅子,又看了看杯子里的水。 怎么感觉自己像是蹭吃蹭喝来了?明明她才是伤者,怎么反倒要她来照顾自己了? “你待会儿是不是还得自己生火做饭?” 这个问题郑清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事实上,每次她回到家,陆明阜都把该做的都做好了,根本不需要她亲自动手。 但是这话不能说给符彦听。 不过符彦也没有要她回答,顾自说声“等我一会儿”,然后就抱着糖渍梅子回去了。 确认人是真走了,陆明阜才从密道里出来。 适才郑清容和符彦进院子的时候,他就把东西收拾了,藏身在密道里。 虽然时间仓促了些,但好在符彦并未发现任何不对。 念着郑清容膝盖上还有伤,陆明阜连忙拉着她坐下:“夫人这次总该相信我说的话了吧,符小侯爷其实人不坏。” 他方才在密道都听见了,符彦对夫人还是不同的。 郑清容笑了笑:“明阜想说什么?” “我还是觉得,符小侯爷留在夫人身边挺好的。”陆明阜握着她的手,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夫人和符小侯爷在一起也挺开心的不是吗?” 郑清容失笑:“我和明阜在一起难道不开心吗?” “我想让夫人多开心一些,上朝当值已经很累了,夫人有人陪着,也能少些烦恼。”陆明阜道。 最重要的是,符小侯爷可以毫无顾忌地护着夫人,站在夫人身边,没有人敢置喙,也没有人能置喙,因为符小侯爷的性子本就是如此,做什么都不奇怪。 这样每当他无法照顾夫人的时候,有符小侯爷在,他也能放心。 “留下符小侯爷吧,夫人。” 郑清容哭笑不得。 前天陆明阜就劝她留下符彦,现在还是如此。 “多事之秋,这些都不是什么要事,重要的是阿依慕公主盯上我了,估计近期会有大动作,不光我要小心,你作为我身边人,也要小心。” 今日阿依慕公主让她回来等着,相当于放狠话了,接下来只怕不死不休。 对方已经留意到了符彦和庄若虚,下一个可能就是陆明阜和杜近斋。 陆明阜点点头表示明白,刚要招呼郑清容吃饭,外面一阵嘈杂。 是符彦让人送菜来了。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应有尽有,荤素搭配,浩浩荡荡从侯府送来,到手的时候还热着。 郑清容看着一大桌子的菜,光是看着都快饱了。 这难道就是投他以梅子,报之以佳肴? 陆明阜本就已经做好了晚饭,符彦又送了一大堆过来,吃不完呐。 郑清容只好给杜近斋和附近的邻居都分着送了些去,正好也是饭点,家家户户差不多都在吃饭。 叩开杜近斋家的门,对方一看她篮子里的山珍海味就是一阵失笑:“小侯爷送的?” 这般精致又难得的佳肴,符小侯爷才走,后脚就到了,不是他送的还能是什么? 郑清容一本正经瞎扯:“小侯爷感念杜大人陪玩蹴鞠,特意让人送来的。” 杜近斋笑得不行。 符小侯爷哪里会做这些,分明是单独送给她的。 不过他也不拆穿,符小侯爷做事向来大手大脚,肯定送了不少菜食,吃不完就浪费了。 于是接过郑清容篮子里的菜,跟她道谢:“那就谢谢符小侯爷,更要谢谢郑大人!” 当然,重点在后一句。 “也要谢谢杜大人。”郑清容道。 要不是他帮着吃一些,这些饭菜真的要浪费了。 给杜近斋送了菜,郑清容又去给邻居送了,理由都是一样。 符小侯爷感念小友蹴鞠陪玩,特意送了菜做感谢! 邻居们听到符彦这个名字,都吓了一跳,还以为犯了什么事引得这位小霸王这么大阵仗。 后面听郑清容说是自家孩子陪着符小侯爷踢蹴鞠,心里又是惊疑又是惶恐,接过饭菜还久久回不过神。 符小侯爷居然和她们的孩子踢蹴鞠?还赏了侯府的珍馐美味? 这是做梦呢还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翌日 郑清容和杜近斋一同出门去,半道上分开,依旧她去刑部司,杜近斋去上朝。 今日也不知道符彦是想通了还是有别的事,反正没来刑部司。 郑清容巴不得他不在自己跟前待着,忙趁着这段时间在自己的公务堂里加紧处理公务。 偏衙那边换了一拨人,办事效率也快了不少,她之前勾画出来的那些不妥之处都修改了,很认真也很负责。 把手头上的公务分门别类处理了,郑清容整理了一下,准备等卢凝阳下朝之后和刑部司郎中上报各自的情况。 这是刑部每个司的规定,处理了那些案子,途中遇到了哪些问题,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给刑部侍郎上报,这样上面的大人才能知道底下究竟做了什么事,更好地分派接下来的事务。 今天就是上报的日子。 然而郑清容还没等到下朝,宫里就来人了,说是皇帝要见她。 来传口谕的是祁未极,郑清容没见过他,但看他年轻,和自己差不多的年龄,看人总是笑盈盈的,不像个太监,更像是个风华正茂的世家子,于是多嘴问了一句:“敢问大人,可是关于阿依慕公主的事?” “大人聪慧,是关于阿依慕公主的事。”祁未极笑道。 只这么轻轻一点,并未多说。 郑清容眉头就是一跳。 果然是阿依慕公主,昨儿让她回来等着,就是等今天吗? 祁未极没在她脸上看到惧意,反而看到了一个大写的“烦”字,好奇问道:“郑大人不害怕吗?” 面见圣颜,寻常人多少都会有些惶恐不安,尤其这其中还掺杂了南疆的阿依慕公主。 怎么没见到她表现出半点儿焦虑和忧愁? “怕要是有用,我姑且可以怕一怕。”郑清容无奈道。 她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好害怕的,只是单纯地觉得阿依慕公主这样折腾她,她完全没时间做自己的事,她很烦。 细数回京这些天,她的大部分时间都被阿依慕公主给占去了。 她在刑部司待的时间还没应付阿依慕公主的时间多。 祁未极轻笑:“郑大人果然是郑大人。” 难怪能清洗刑部司,查破藏尸案,这样的人,确实如此。 一路由祁未极引着,郑清容在城门郎魏净的注视下再次进了宫。 因为是常朝,今日上朝的人并不多,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才参与。 郑清容来到紫辰殿外候着,听得里面宣她,她才躬身进去。 文武官员看到她来,眼神皆是十分复杂。 郑清容总觉得他们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 才一参拜,龙椅上的姜立就问她:“阿依慕公主点名让你负责南疆使团在京事宜,说你武功高强,让你贴身护卫,郑卿以为如何?”《 》 95-100 第96章 她的破局方法 那是属于男子的喉结 消息是方才南疆使者从礼宾院带来的,还着重描述了昨日阿依慕公主和郑清容在国子监对射之事。 说郑清容一箭破九霄,相当厉害,公主折服不已,要她贴身护卫。 姜立不知当中情况,于是让人去把郑清容叫来问问。 闻言,郑清容一愣。 又让她护卫,还是贴身护卫,这是要把她安排在身边好好磋磨的意思吧。 难怪让她回去等着。 “陛下,微臣只是刑部司员外郎,查案办案在行,但招待异国贵客却是一窍不通,若是办砸了恐有伤我朝颜面,且依臣所见,阿依慕公主此举颇有深意,更像是借着让微臣护卫之名试探陛下底线,臣非礼部和鸿胪寺之人,若这般要求陛下都允了,下次公主想要别的,陛下是应是不应?”她道。 后面的话是她故意扯的大旗,阿依慕公主要是针对她一个人,其余大臣只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说不定还有专门看她笑话的人乐见其成。 但要是往大了说,扯到针对她们东瞿身上,那么他们高低也得站出来说两句。 她一个人势单力薄,拉大臣们一起反对效果更好。 果然,后半句话一出,群臣窃窃。 细想一下,阿依慕公主从一开始让郑清容护送入京,再到现在的贴身护卫,真像是一步步试探他们皇帝的底线。 给公主安排的人人家不要,非得自己挑拣,长此以往,怕是会养大胃口。 现在要个人还好,以后要权要势怎么办?简直是祸乱朝纲。 而且听说那南疆公主嚣张跋扈得很,昨日在国子监闹得不可开交,要是答应了,岂不是助长其风气? 想到这里,有不少官员出列附和郑清容的话。 不管郑清容这个人怎么样,她这话倒是不错。 姜立一一听了,但眉宇间愁容不改:“公主说郑卿不像鸿胪卿和翁侍郎那样古板迂腐,更不会处处阻挠自己想做的事,之前在南疆,公主有南疆王和十八位哥哥宠着护着,无忧无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远离故国来到东瞿,人生地不熟,天性被拘着,身边又没什么同龄人,倒是昨日在国子监射箭,公主很是尽兴,希望今后无聊时,郑卿也能在身边陪着射箭,聊慰故国相思之苦。” 郑清容听得咋舌。 阿依慕公主这是开始打感情牌了?为了消遣她还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什么尽兴之言,皇帝那是没听到阿依慕公主临走时放的狠话吧。 看向一旁的杜近斋,郑清容眼神询问阿依慕公主真是这样说的吗? 杜近斋接收到她的视线,眨眼示意,确认无虞。 郑清容无奈,只能施礼道:“陛下,公主此来是同东瞿联姻的,微臣一介外臣,与公主过多接触怕是会引来非议,况且微臣身为刑部司员外郎,不说有多大抱负,能做出多大功绩,但也想为百姓做事,为朝廷效力,怕是无福护卫公主。” 先前在岭南道的时候她可是跟这位公主结下了梁子的,昨天在国子监更是激化了矛盾。 现在阿依慕公主点名把她要了去,指不定得怎么对付她。 她虽然已经找到了破局之法,但怎么也得捞点儿好处不是?阿依慕公主这般难缠,不拿些好处她都对不起自己。 索性先来回拉扯几番,等到皇帝愿意开条件了,她再松松口,勉为其难应下这门差事。 “朕知郑卿拳拳之心,不过护卫公主也是为朝廷效力。”姜立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册封典礼上突降天雷,阿依慕公主估计还得在礼宾院待上一段时间,丹雪还未抵达南疆,若是阿依慕公主在东瞿受了委屈,传到南疆王耳朵里也不好,至于非议什么的郑卿也不用担心,朕有意把你调到礼部去,协助翁侍郎处理公主和南疆使团在京事宜。” 群臣听他这么说,也觉得很有道理。 阿依慕公主册封之日天降惊雷,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虽说暂时用别的借口推迟了册封典礼,但阿依慕公主到底是来南疆联姻的,就算现在人在礼宾院,未正式入宫,也不能怠慢了去。 他们东瞿的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还在前往南疆的路上,若是他们这边对阿依慕公主招待不周,这不就是告诉南疆,他们东瞿不满这桩联姻吗?日后安平公主到了南疆去,只怕日子也不好过。 至于让郑清容去礼部,刑部的人去礼部,这和升迁次序相悖,并不是什么好事,他们无所谓。 郑清容听姜立的意思,是非要她去伺候阿依慕公主不可了,就连她一个刑部的都能调到礼部去。 “陛下,微臣原本就在刑部任职,突然调到礼部去,这是贬啊。”她道。 六部升迁次序分别是工、礼、刑、户、兵、吏。 她从刑部司调到礼部去,就算还是员外郎,那也是贬。 怎么才上任没几天,官没升,反而被贬了? 这么不划算的事,她更不愿意了。 然而姜立早就想到了这一点,笑道:“朕的意思是,把你调到礼部的主客司做郎中,掌管主客司,负责邦交之事。” 郑清容心里嚯了一声。 礼部的主客司可是专门管外交的,平日里和鸿胪寺打交道比较多。 而且郎中可是从五品,是一司长官,这可比她的从六品刑部司员外郎身份高一级。 最重要的是,五品是可以参加常朝的,就不用等着每月两次的朔望朝了。 应付阿依慕公主能升任五品官,郑清容觉得这桩买卖还不错,可行。 就是可能又要遭朝中大臣反对,毕竟她升官升得太频繁了,在旁人看来,有些过于容易了。 皇帝突然要提她做礼部主客司的郎中,又是跨部又是升职的,这不是给那些看不惯她的官员一个好机会吗? 思及此,郑清容谦虚道:“陛下,微臣倒是想为陛下分忧,就怕在座的诸位大人不同意。” 前两次她光是升任主事和员外郎都被这么多人反对,这次只怕要吵翻天。 姜立看向紫辰殿里的官员,沉声道:“谁要是不同意,谁就亲自去和阿依慕公主说明理由,既然不想让郑卿负责公主和南疆使团的在京事宜,自己去做便是。” 一声出,群臣无人敢有异议。 虽然见不得郑清容升官如此容易,但伺候阿依慕公主也不见得是什么好差事。 瞧瞧国子监的谢祭酒,昨日因为阿依慕公主突然要去国子监参观,早朝都没上完,就被陛下给放回去招待阿依慕公主了。 结果呢,半点儿没讨到好,还差点儿因为此事被问责。 可见阿依慕公主有多难伺候。 既然横竖都要有个人去应付阿依慕公主,还不如让郑清容去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太常卿率先开口:“陛下圣明,郑郎中定能处理好相关事宜,不负陛下所托。” 这是直接喊了郎中了。 郑清容挑眉看了他一眼。 上次她升任刑部司员外郎,这位太常卿反对最严重,甚至和她以项上人头打赌。 这次她升任礼部主客司郎中,他反倒第一个站出来支持。 突然的变化她都快不认识他了。 太常卿察觉她的视线,微微点头示意。 经过上次一事,他算是明白过来了,郑清容是有本事的人,不是沽名钓誉之徒。 这样的人,就该被朝廷重用。 要是谁敢反对郑清容升官,他谷臣潜第一个不同意。 郑清容对他笑了笑,算是谢过他殿前执言。 群臣没有反对的,反倒是刑部侍郎卢凝阳一听要把郑清容调到礼部去,当即坐不住了,出列道:“陛下,郑大人可是我刑部的一员大将,陛下就这般把他调去了礼部,我刑部可损失不小啊。” 语气温和,并不是反对,而是夸赞。 姜立笑了笑:“郑卿日后虽然到礼部任职,但若刑部有需要的地方,卢侍郎也可以找郑卿佐助。” 此言一出,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脸艳羡。 这可是恩典呢!相当于她郑清容一人兼任刑部和礼部两职。 陛下这是多喜稀罕这位郑清容啊?平日里郑卿郑卿的喊,现在甚至还给了这么一个特殊职权。 郑清容谢恩,却没在朝堂上看到陆明阜,心里不由得疑惑。 陆明阜作为翰林院待诏,不该时时刻刻在皇帝身边守着吗? 而且今天早上也是亲眼看见他从密道回去上朝的,怎么现在紫辰殿里却没见到人。 郑清容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现在也不是当朝询问的时候,估计只能等晚上回去的时候再问陆明阜本人了。 因为她是从刑部调到礼部,和之前不一样,一边要交接刑部的事,一边又要对接礼部的事,所以姜立让她先行回去处理,不用等下朝。 祁未极送她出宫去,路上向她道贺:“恭喜大人得升礼部主客司郎中,一月多升,郑大人前途无量。” “大人过奖了,还未请教大人是?”郑清容跟他客套。 先前一直没来得及问他是谁,皇帝身边的人她见得少,唯一认识的还是上次检举刑部司罗世荣等人时,来接请她的内侍监孟平。 她在外查案,许久不曾接触京中之事,这次又换了一个生面孔,自然得问问是谁。 祁未极笑道:“郑大人客气了,我是新上任的内给事祁未极,负责出入宫禁宣诏传旨之事,大人升官任职非常人能及,我日后只怕少不得要和大人打交道。” 他在阿依慕公主的册封典礼上救了姜立一命,姜立便给了他一个内给事的职位。 今日也是他第一次出宫宣诏传旨,宣的是郑清容,送的也是郑清容。 郑清容向他施礼。 内侍省的内给事,也是从五品,和她礼部主客司郎中是一样的品级。 “都是沾了大人名字的福气。”她道。 祁未极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随即又是一笑。 他说她非常人能及,她就说是沾了他名字的福气。 非人能及,可不就是未极。 “不怪扬州百姓爱戴大人,大人说话做事都很漂亮。”祁未极赞道。 做事做得好看,话也说得好听,试问哪个不喜欢? 将人送到宫门口,祁未极向她施礼:“我还要回去复命,就不多送大人了。” 宣诏传旨是要到人家里去,但送人出宫就只能送到宫门口,这是规矩。 郑清容向他道谢,等祁未极一走,一回头就看见城门郎魏净盯着她瞧。 “魏大人。”她施礼道。 魏净同样还礼:“郑大人一共进宫四次,三次都是升迁,厉害。” 他不习惯官场上的言语往来,说话都是简单明了的。 方才祁未极跟她道贺他都听见了,这位郑大人又升官了,这次还是从刑部升到了礼部。 第一次进宫不经流外铨直接升任刑部司主事 第二次进宫升任刑部司员外郎 第三次进宫伤了腿但也领了赏赐 第四次进宫做了礼部主客司的郎中 前后四次进宫,时间跨度不过一个多月,也是她来京城的时间。 这么短的时间内,从流外官做到一司长官,也就只有她一个人了,算是前无古人。 郑清容客气得很:“之前就说过日后会争取让魏大人多眼熟眼熟我的,现在也算是说到做到了。” 魏净倒是没想到她还记得这话。 前天望朝时,他在宫门前叫住她,说她有些眼熟,她当时就说日后会争取让他多眼熟眼熟。 他只当是口头打趣之言,并未放在心上。 然而现在她真的做到了。 距离这话说出来也不过两天的时间,她就从六品刑部司员外郎升任从五品主客司郎中了。 日后天天参加常朝,何尝不是一种让他眼熟呢? 魏净还要说些什么,南疆使团那边有人来请了,说是阿依慕公主要泛舟游湖,让她准备着陪游。 郑清容呵了一声。 这么迫不及待,她前脚刚从宫里出来,阿依慕公主后脚就派人来请了,就好像一早就知道她会接手此事一样。 不过阿依慕公主都能让人在皇帝面前说出那些违心的话了,估计早就等着她往设计好的陷阱里跳了。 郑清容跟魏净告辞,跟着来请她的人去了苍湖。 苍湖是京城最大的湖,也是东瞿最美的湖,每逢春夏便有丝丝缕缕的水雾在湖面上缭绕,和寻常的湖泊不太一样,日头越大,苍湖上雾气越浓,远远看去恍若仙境,置身其中,更像是步入瑶台。 湖里种了不少莲花,莲叶清圆,随风浮动,花开半盏,莲蓬倚倚,水面下无数锦鲤嬉游,是个绝佳的赏景去处,不少文人墨客都喜欢以水上莲叶下鱼为题,写下诸多赞咏诗篇,镂刻于亭台之上。 郑清容过来的时候,阿依慕公主正在湖边的亭子里等着底下人安排舟桨,南疆使团守在旁边,随后才是东瞿的兵士。 小桌上摆了不少肉干,阿依慕公主一一尝了,都不是郑清容给的那个味。 不是太干就是太咸,能把肉做成这个鬼样子,也是一种本事了。 没吃到当初的味道,阿依慕公主不由得眉头越皱越紧。 京城能买到的肉干都在这里了,怎么会没有呢?那郑清容当初给的肉干是从哪里来的? 屈如柏、翁自山和燕长风守在一旁,看着阿依慕公主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一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因着昨天在国子监的事,他们三个到现在都还心有余悸。 今天听到阿依慕公主要来苍湖游船,心里又是一阵不安,不知道阿依慕公主会不会又要搞事。 尤其是现在看到阿依慕公主脸色越来越差,真怕对方下一步就会发难。 好在这种情况并未持续多久。 看到郑清容来了,阿依慕公主眉头有所舒展,也不管桌上的肉干了:“郑大人可真是让我好等。” 这一句可不单是指在苍湖这边等的时间,而是从昨天等到今天。 从来没有人能让自己等过这么长的时间,阿依慕公主也是头一次觉得度日如年。 郑清容打量着阿依慕公主。 依旧是高高遮住脖子的衣裙,昨天那件衣裙被她的箭给划破了衣领,已经不能穿了,这件是新的,款式虽然有所变化,但颜色依旧是红色,艳丽如火,让人不敢靠近。 阿依慕公主似乎真的很喜欢红色,从见到的时候就穿着一身红。 但是不得不说,这红色也很是衬阿依慕公主,明艳张扬,和这个人一样。 扫了一眼桌上的肉干,郑清容心下几分狐疑。 阿依慕公主这么喜欢吃肉干? 怕不是又是什么用来对付她的招数。 适才宫里已经来人传话了,屈如柏等人已经知道了她接下来将会和他们一起负责阿依慕公主和南疆使团等人的在京事宜。 此刻看到她来了,心里不由得松一口气。 她在,阿依慕公主再怎么过分也有她压着,起码不会闹出人命来。 因为阿依慕公主要游湖,苍湖这边已经提前清了场,周围团转没有任何闲杂人等。 不见结伴出游的名门贵女,也不见题诗作画的才子画师,有的只是护卫阿依慕公主的人。 很快,小舟和船桨就被送了来,舟身轻薄,规格也小,只能容两个人出行。 其实先前翁自山有提议过用专门的楼船游湖的,但是被阿依慕公主给否决了,说是楼船煞风景,不如小舟有意趣。 “既然郑大人来了,那就劳烦大人为我撑桨吧。”阿依慕公主起身往小舟里走去。 屈如柏吓了一跳,这湖上雾气正浓,用小舟如何能行? “公主,要不是还是用楼船吧,驶得慢些,不耽误你赏景,独木舟凭桨而动,湖中雾气缭绕,难辨方向,怕是会出意外。”他道。 然而阿依慕公主哪里是他一两句话就能改变主意的:“这位大人怕什么,有郑大人在,能出什么意外?” 说着,阿依慕公主看向郑清容:“你说是吧,郑大人?” 郑清容没应声。 按照这位阿依慕公主的性子,只怕没什么意外,也会制造出一些意外来。 更何况这次直接是冲着她来的。 不过她也不打算退避了,躲是躲不开的,只要没真正解决问题,阿依慕公主就还会盯着她,不断找她麻烦。 还不如快刀斩乱麻,一劳永逸。 反正现在阿依慕公主都已经做好局了,她不借势都对不起这场鸿门宴。 示意翁自山等人在后面跟着,郑清容也上了小舟。 她自淮南道扬州长大,从小与水乡为伴,自然也会撑桨划船。 阿依慕公主半倚在小舟船头,没骨头似的,红色的裙裾倾泻下来,随风飘举,在重重叠叠的莲花拥簇里,更像是一尾来自瑶池的游鱼。 “公主坐稳了。”郑清容说完这句话,就开始摇桨。 木桨划破平静的湖面,水浪泛起层层涟漪,小舟很快从湖边驶出,撞入不见边际的莲花深处。 燕长风让人准备了好几艘大船,每艘船都分配了相应的队伍,负责在后面护卫阿依慕公主,有南疆使团的,也有给东瞿自己人的。 屈如柏、翁自山和燕长风各自上了一艘船,全部跟在阿依慕公主身后,就怕雾气太大出什么事。 “听说你升官了?真是恭喜。”阿依慕公主懒洋洋地靠着小舟,随手折了一朵莲花在指尖把玩。 莲花开得正好,瓣瓣如玉,被阿依慕公主这么拿到鼻端轻嗅,一时分不清是花好看,还是人好看。 湖里的莲花亭亭净植,清香宜人,连带着整个苍湖都布满了花香,却又不至于呛鼻,是很沁人心脾的淡香。 事到如今,郑清容已经懒得再维持表面上的客气了:“公主不针对我,就算是真正的恭喜了。” “这可不行。”阿依慕公主又折了一个莲蓬和一片莲叶,跟先前的莲花一起抱在怀中,似乎很是喜欢,“那多没意思。” “那公主觉得什么有意思?”郑清容面无表情地问。 两个人就这么待在小舟里,被四周莲花围在湖中,一站一卧,一动一静,红衣入桨,蓝袍摇浪。 阿依慕公主挑了挑眉,心情很不错:“我百般刁难捉弄,你还不能拿我怎么样,就很有意思。” 此时湖面上有风席卷,荡开一层水雾,全都扑打在了身后的几艘大船上,几乎看不到上面的人影。 翁自山一阵头疼:“这都看不到公主和郑大人了,可别出什么事啊?” 先前还能看到两个人乘着小舟破浪而行,渐渐的湖面上水雾变大,莲叶掩映间也不见人了,只能听见些许木桨划动的水声,但也越行越远,几乎快要跟不上了。 一只小舟的游湖速度是怎么超过撑帆的大船的? 看着身后的大船被甩开,阿依慕公主勾了勾唇。 这是有备而来啊,都不用自己说,她就主动把小舟摇开了那些人的视线范围之内。 单刀匹马来应自己的泛舟游湖之约,很自信嘛! 用莲花逗弄着湖里的锦鲤,阿依慕公主状似无意地问:“郑大人有命升官,不知道有没有命当官呢?” 这雾气奇特得很,只要超过了一定的距离,就会觉得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但只要没超过这个距离,还是能正常视物的。 就像此刻湖里的锦鲤,花色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纷纷挤着上前来咬弄阿依慕公主手中的莲花。 这湖水也澄澈,就连人的倒影都能看见,活像是照镜子一样。 “公主都能有命来游湖,我自然也有命当官。”郑清容淡淡道。 她连下官都不自称了,没心思做什么表面功夫。 阿依慕公主看着湖水里自己的倒影,随着水面浮动破碎又重聚,没忍住笑了一下:“这湖雾气弥漫,底下深不见底,是个杀人抛尸的好地方,你说对不对?” 最后一个字出口,阿依慕公主将手里的莲花扬起。 花瓣沾水,几乎在抽出水面的时候凝聚成一道道水刃,朝着郑清容袭来。 郑清容早就知道阿依慕公主会有所动作,当即用手里的桨挡了去。 水刃落到木桨上,落下入木三分的力道,仿若刀削。 一击不成,阿依慕公主再次发起攻击。 这一次,是莲蓬里的莲子,被这么轻轻一抖,直接剥离出了莲蓬。 数不清的莲子如雨而来,有不少落在了小舟上,顿时破出和莲子一样大的洞来。 郑清容不退不避,脚尖一点,凌空腾起的同时挥袖掸去。 雾气在她的袖袍之间散了又聚,而那莲子也忽然调转了方向,朝着阿依慕公主反击回去。 阿依慕公主用适才采下的莲叶抵挡,还要再出招,郑清容已经重重落回了小舟之上,狠狠一踩。 噗通一声,小舟倒翻,二人双双落水。 动作间引得莲叶莲花阵阵颤动,聚集在周围的锦鲤四处惊窜。 跟在身后的几艘大船听到这声音已经乱了,虽然看不见是什么情况,但这声音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燕长风率先反应过来,大喊一声:“来人,公主和郑大人落水了,快救人!” 湖面上乱作一团,湖里的两个人也没闲着。 没了小舟的限制,两个人几乎放开了手脚,你一拳我一脚地打了起来。 之前就结了怨,两个人都憋着气没有得到宣泄,是以现在几乎是拳拳到肉,不好好打一架不罢休。 湖水虽然阻断了不少力道,但两个人都是个中好手,打起来也丝毫不费力,广阔的湖水不仅没有限制两人的发挥,反而给了两人足够的空间。 阿依慕公主也不装了,丢开手里被莲子射成筛子的莲叶,动手朝郑清容抓去。 之前烤兔子的时候跟郑清容对上过,也算是摸到了她的一些招式,所以这次阿依慕公主针对郑清容的路数设定了战术。 不正面对上,而是三进一退,时而迂回,看似没什么章法,但招招致命。 郑清容无意伤阿依慕公主,只守不攻,利用湖水化去攻势。 在没有确定对方和乌仁图雅的关系之前,她不会妄动。 湖水被两个人你来我往的过招催得浪潮翻涌,湖面上的几艘大船也被晃得不住颠簸,莲花败折,锦鲤四窜。 在阿依慕公主的攻势下,郑清容扭身避开,她自水乡长大,在水里就和在岸上一样活动自如,趁着回身之际反手朝着阿依慕公主的脖子探去。 这就是她的破局方法。 既然阿依慕公主这般掩饰,必然是见不得人的。 她倒要看看这底下到底是什么。 有了这个把柄在手里,阿依慕公主日后就算再想动她,也得掂量掂量她会不会把这个秘密抖出去。 刺啦一声,湖水隔绝了裂帛之声,水光折射之下,郑清容只看见阿依慕公主的脖子上有一块凸起,仿若远山跌宕。 郑清容一怔。 那是喉结,属于男子的喉结。 第97章 滚开,别碰我 记住了,这是我的名字…… 男的? 阿依慕公主是男的? 郑清容始料不及。 难怪对方总是穿着一身高到盖住脖子的衣裙,她起先还以为这是南疆特有的衣裙款式,没想到竟然是为了遮掩喉结。 她女扮男装,易容之术都是从师傅那里学的,细节也都做到了位,比如喉结,就用特殊的手法捏了一个假的,看上去和真的一样,且还能改变声线。 喉结从无到有可以作假,但从有到无就有些困难了,总不能削掉或者按回去,只能遮挡。 衣领就是用来遮挡喉结的。 想清楚这一点,郑清容心下又是一阵疑惑。 公主怎么可能是男的呢? 莫不是面前这人是假的阿依慕公主?是冒充的? 不对,看朵丽雅和南疆使团的样子,应该是知道这件事的,在岭南道边境遇袭的时候,他们是真的在保护这位阿依慕公主。 要不然阿依慕公主在册封典礼上被雨淋湿了衣服,他们也不会那般着急忙慌围上来,还有在国子监的时候,她射开了阿依慕公主的领子,朵丽雅和南疆使团的也是一样慌张。 以至于她提出让御医和慎夫人来看伤,朵丽雅都不同意。 这是怕被医者看出性别吧。 再往前想想,她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时候,有一次带着慎舒上门拜访,也是被回绝了,之前她只当是阿依慕公主对她有戒心,现在看来恐怕也有规避这个麻烦的原因在。 毕竟是女是男谁能瞒过医者?一探脉就知道了。 她也庆幸当日在阿依慕公主的册封典礼上自己伤到的是膝盖,而不是其他地方,宫里的御医只给她包扎了伤处,并没有摸脉。 要不然她也得想法子遮掩自己的女子身份。 郑清容思绪千回百转,之前想不明白的地方在这一刻得到了解释。 她还奇怪这位阿依慕公主为什么主动破坏册封仪式,要真入了皇帝的后宫,身份不暴露才怪。 以舞引雷,极端但有效不是吗?方才在朝堂上,皇帝不就表示了暂时不会对阿依慕公主再行册封的意思。 只是让她想不通的是,南疆为何送一个男的公主来? 这要是被发现了,两国别说是结亲,只怕要结仇。 除非,南疆王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表面上和她们东瞿联姻,有交好之意,实际上送个男的来搅弄风云,就算被发现了,南疆那边也能倒打一耙,说是她们东瞿自毁联姻,不愿联盟,正好转头去投靠西凉和北厉。 届时三国合击,她们东瞿危矣。 郑清容只觉得后背发凉。 阿依慕公主惊觉自己的衣服又被扒了,一时怒火中烧,也不管自己身份是否已经暴露,朝着郑清容再次袭来。 郑清容皱着眉压下他的手腕,不再像之前那般只守不攻。 先前顾忌阿依慕公主和她一样同为女子,所以她没有动真格。 现在知道阿依慕公主是个男的,还是这么讨嫌的,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有意把人先扣下,结束这次荒唐的对打。 然而阿依慕公主如蛇一般缠上来,一击不中,一击又起,也不伤人,招招朝着她的衣服上使。 郑清容因为要护着身上的衣服,连连避退。 她的易容术防水,但女儿身可不防水。 这身官服宽大,水下正好可以掩盖她的身形,要是被扒了去,那就麻烦了。 可别阿依慕公主才暴露了身份,她这边就紧跟上。 将女子身份暴露在一个立场不明的人眼前,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郑清容看着阿依慕公主,面色难看。 是因为她适才抓了他的衣领,他现在就要扒了她的衣服吗? 真是个报复心重的。 之前在册封典礼她也是见识过了,当时都那种情况了,他还故意施压,致使她膝盖受伤。 只能说,这个人疯起来难缠得很。 郑清容扣住他的胳膊,因为水下不能说话,只能眼神示意他那边有人下水了。 估计是翁自山等人发现她们落水后,召人来捞她们两个。 这要是再打下去,吃亏的只会是他,毕竟他的男子身份摆在这里不是吗? 因为先前的一番打斗,他的红色衣裙已经不能再看了,象征着男性的身体暴露在湖水之中,每一寸肌肉都爆发着前所未有的张力。 平时他穿的衣裙都是极为宽松的款式,轻纱薄带,身形高挑,这一身宽肩窄腰倒是看不出来什么。 但现在衣裙沾了水,又被她撕开了衣领,再怎么遮掩都掩饰不了他男子的身份。 这要是被他们东瞿的人看见了,他会面临什么他不会不知道。 不料阿依慕公主压根不带怕的,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势必要咬下她一块肉不可。 扭身一折,阿依慕公主整个身体如蛇一般灵动,轻易挣脱郑清容的钳制,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朝着她胸前的衣服抓去。 好柔韧的身体。 郑清容还是头一次见到有男子如他一般灵活控制自己的四肢和腰身,躲避之际心下一惊。 惊了一瞬后又猛地想起这不是她第一次见。 抵达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当晚,遇到的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也是这般,被她用撕毁的衣袍捆了手脚,反身折成弯弓的模样。 那个时候她就曾惊叹过竟然有男子的柔韧性这么好。 想到这里,郑清容隔空用手比了比。 湖水晃荡,粼粼波光之下阿依慕公主的面容多了几分朦胧,但仍能看出容颜的艳色。 若是这张明艳的脸上带着同样的狐狸面具,那这双勾魂夺魄的眼睛几乎和那晚上的人重合。 她探查许久不得的人,竟然披着皮,摇身一变成了南疆前来联姻的阿依慕公主。 不怪仇善翻遍了岭南道也查不出。 他不是岭南道的人,也不是杀了素心的人,而是南疆的人,这怎么查得出? 郑清容现在总算是明白了阿依慕公主对她的敌意是从哪里来的了。 怪不得之前在岭南道,阿依慕公主会说“你不都看到了吗”这样的话。 她先前觉得这话没头没尾没什么道理,还以为是说看到了他御蛇杀敌的事,现在才知道,他指的是看到了他的身体,看到了他的秘密一事。 尽管她当时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但对于阿依慕公主来说,看到了就是看到了。 这一路上他针对她,来到京城后变着法折腾她,都是因为那晚上她和他打了一架,还把他扒了衣服挂到了树上去。 当时他怎么说的来着?好像是:“小人,让我找到你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 她并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和以前遇到的人一样,只是放狠话而已,听一耳朵就没了。 后面人不见了,她却遇到了阿依慕公主。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阿依慕公主就给她下了蛊,牵丝蛊。 慎舒说中了蛊的人动武时会被控制心神,头脑麻木,四肢不听自己使唤,只能听从拥有母蛊的人命令,受其操控。 要是没记错,和狐狸面具男子对上时,对方说过重新打过的话,只是她当时忙着去接应屠昭和仇善,想着速战速决,就把人衣服扯了,捆了人吊树上去。 也是难为他当时御蛇受了伤还记得这茬,甚至不惜给她下蛊。 记仇记到这种地步,不怪后面自己会被他盯上百般磋磨。 见她反应过来了,阿依慕公主心里冷哼一声。 如此,就更留不得她了。 手下一动,阿依慕公主再次袭来。 郑清容接连被戏耍,脾气也上来了。 她是脾气好,但不代表没脾气,当即迎上出招。 两个人水性都极好,长时间在湖下憋气打架也没显出任何不适来。 湖水阵阵翻搅,雾气更浓,远远看去像是海上起了潮。 阿依慕公主没想到郑清容先前还未用尽全力,接连出招之下他竟然有些招架不住。 要知道他的武功可是整个南疆最好的,无人能比。 真是看不出来,这郑清容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一副文人做派,谁承想竟是个遇强则强的。 这样打下去,他可占不到半点儿便宜。 想到这里,阿依慕公主眯了眯眼,忽然抱住了郑清容的腰。 两只手合抱搂紧,整个人几乎缠在了郑清容腰上。 郑清容不料他会突然来这么一招。 好在他所处的位置在自己下方,是从下而上抱的,头顶也才达到她的腹部,并未碰到她的胸前。 心下松一口气的同时,郑清容运掌打向他肩头。 她这一掌用了十足的力道,不在于伤他性命,但也够他消停一阵子了。 然而掌推出的那一刻,就像是落到了自己身上。 郑清容左肩猛地一疼,周身骨头都好似移了位,甚至因为突然的疼痛,原本的闭气也泄了几分,差点儿呛了一口湖水。 低头一看,就见腰上的某人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是他搞的鬼。 他做了什么? 郑清容伸手掐住他的脖子,下一刻,强烈的窒息感也挤上喉头,几乎喘不过气。 再看阿依慕公主,什么事也没有,唯一的变化就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甚至眼神示意她继续。 他身上的疼痛似乎落到了自己身上! 意识到这一点的郑清容眉头紧蹙,收回手捏成拳,想招呼在他脸上却又不得不停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她现在不能再动他了,不然受罪的是她自己。 那边下水的人越来越多,因为先前的打斗,暴露了她们两人的位置,此刻都朝着她们这个方向而来。 郑清容注意到下水的人不止有她们东瞿的,还有南疆使团里的,只是南疆使团的人会悄悄使绊子,不动声色地让东瞿人撤回去,到不了她们这边。 她说先前看到人下水了,阿依慕公主怎么还有恃无恐的,原来是有自己人帮着。 整个南疆使团都在帮着他掩护身份,他的来头只怕不容小觑。 后腰忽然有些痒,是阿依慕公主的手在上面游走。 但并未越界,只在后腰上面轻微挪动,横横框框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郑清容正要发作,却突然意识到阿依慕公主是在她后腰上以手写字。 仔细分辨了一下,写的是——还打吗三字。 水下说不了话,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挑衅她,那眉梢眼角的得意几乎都快溢出来了。 郑清容呵了一声,也不管翁自山燕长风那边还在找她们两个了,拽着阿依慕公主游去了湖对岸。 有雾气和水浪掩映,两个人很快避开搜寻她们的人,落到了另一边的湖畔上。 这里和她们落水的地方有些距离,隔绝了外界嘈杂纷乱的声音,屈如柏他们一时半会儿寻不到这里。 上了岸,郑清容顺手捡了一块尖锐的石头,将阿依慕公主压在地上的同时,石块已经抵住了他的脖子。 “你做了什么?” 阿依慕公主并不畏惧脖子上直逼他命脉的石块,而是笑着看向郑清容。 因为刚从水里出来,两个人身上还带着湖水,此刻因为她的动作,正嘀嗒嘀嗒地落在自己身上。 就像是回到了前不久的册封典礼上,她也是这般覆在自己身上,雨幕如珠,模糊了视线。 不同的是,上一次她是护着自己,这一次她将利刃对准了自己。 此情此景,真是想叹一句风水轮流转呀。 阿依慕公主没说话,只竖起一根食指,往石块的尖端上轻轻一按。 指腹凹陷,尖端带来一阵刺痛。 但不是阿依慕公主疼,而是郑清容疼。 郑清容看着自己的指腹,在同样的位置上,有着被石头扎刺一般的痛意。 和先前在湖里一样,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就是会莫名其妙地有着阿依慕公主身上该有的疼痛。 阿依慕公主勾了勾唇:“同心蛊,从现在开始,我所有的疼痛都会转移到你身上,但凡我有一点儿意外,都是你替我伤,你替我痛,而你单方面受伤挨痛对我没什么影响,你要是不想被疼死,就只能跟我同心一意,不让我受到任何伤害。” 郑清容眉头紧锁。 虽然已经猜到了可能是某种蛊,但也却没想到会是这种蛊。 只要他受伤,她就会痛,这岂不是代表她以后都要被他牵制了? 方才在湖里突然抱住她的腰就是在下蛊吗? “上次的牵丝蛊有人给你解了是吧,不若试试这次的同心蛊还能不能给你解了?”阿依慕公主挑眉道。 是他没料到她身边有高人,上次的牵丝蛊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就被发现了。 这同心蛊就只有他能解,他倒要看看她要如何应对这蛊。 他迫不及待想要看看郑清容脸上的表情,愤怒也好,惊惧也罢,不管怎么样,一定很好看。 然而这些情绪郑清容都没有,面上很是平静:“南疆王送你来东瞿就是给我下蛊的?” 阿依慕公主一愣,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她还能这么冷静。 那可是同心蛊,不死不休的,她怎么一点儿也不怕? 郑清容看着他,神色冷冷:“遇到你时我不过是一个查案的小官,对你来说没什么威胁,只不过在岭南道的夜里和你结了怨,你为了报复才拉上我,但你的最终目标并不是我,而是整个东瞿,南疆送来联姻的阿依慕公主忽然变成了男的,你身边的人和南疆使团又处处替你掩护,看朵丽雅对你的态度,我想应该不是临时找人调换的,都说南疆王有十八子,不知你是当中的哪一子?” 阿依慕公主呵了一声。 真是够淡定的啊,中了他的同心蛊居然还在这儿一字一句分析局势。 只可惜,她分析错了。 郑清容准确捕捉到他脸上的情绪:“看来我猜错了,你不是南疆王十八子当中的任何一个,但估计也是和南疆王庭关系密切,传闻逍遥六女当中苗女乌仁图雅一舞动风云,你当日在册封典礼上以舞引来一场雷雨,你和她都来自南疆,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后面的话她没有来得及说出来,因为阿依慕公主忽然冲着她的衣襟抓来。 郑清容不耐地啧了一声,反手卸了他的胳膊。 一瞬间的疼痛袭来,郑清容咬牙受了:“你有完没完?” 现在还想着扒她衣服,是真欠揍,偏偏她现在还不能揍。 “没完,你个卑鄙小人,撕我衣服三次,我必要一次不落地撕回来。”阿依慕公主凝着她的眼睛,眼里满是侵略气息,似乎要将人生吞活剥一般。 三次? 郑清容数了数,岭南道一次,国子监那次虽然不是她用手撕的,但也是她射出去的箭弄的,也算是一次吧,再加上今日的苍湖一次。 还真是三次。 但不都是他引起的吗? “卑鄙?你给我下蛊你不卑鄙?”郑清容皱眉道。 相比她撕他衣服,他下蛊才更可恶吧,还都是要命的蛊。 阿依慕公主哼了一声:“对,我就是卑鄙,你奈我何?” 他这招还是跟符彦学的。 昨日在国子监的时候,他嘲讽符彦是郑清容的小媳妇,小家子气地护着郑清容。 当时符彦不仅没生气,反而还说他就护着郑清容之类的话,噎得他不知道要怎么回。 后来回去复盘了一下,他发现这是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好话术,所以方才直接拿来用了。 效果依旧很好,因为他看见郑清容脸上的神色难看至极。 郑清容:“……” 谁卑鄙谁有理了是吧? 正想骂他几句,郑清容忽然看见他腰腹上似乎有刺字。 先前在苍湖里只顾着打斗了,都没注意这一点,而在岭南道的时候夜色也黑,纵然掀了他的衣服也很难留意到。 此刻阿依慕公主老老实实躺着,倒是显露了这个刺字。 阿依慕公主察觉她的视线,另一只手就要朝她袭去。 “再动一个试试?”郑清容粗暴地按下他的动作。 一言不合就动手,她已经没耐心和他周旋了,当下拨开他腰腹处松松垮垮、已经不成样子的衣裙。 他的腰很瘦,但不是那种纤瘦,而是有着力量感的那种精瘦。 适才和她打斗的时候,这腰身扭如蛇影,多次迸发出惊人的力量。 郑清容手指虚虚抚上,确实是刺字,刺的还是“霍羽”二字,看样子不是近期才刺的,更像是出生后就留下的。 “你叫霍羽?”郑清容狐疑地问。 这可不像是南疆那边的名字,更像是她们东瞿的。 指尖落在腰腹处,霍羽只觉得酥痒软麻一片,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触碰他的身体,一时不由得连带着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滚开,别碰我。”霍羽怒道。 他奋力挣扎,但被郑清容卸了一条胳膊,又被压着,根本难以挣脱束缚。 见正面硬刚不行,霍羽直接往郑清容方才丢下的尖锐石块上撞去。 瞬间,额头有血溅出,那是霍羽的,因为撞得狠,有些还溅到了郑清容脸上。 郑清容疼得五官都扭曲了,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看不清眼前事物。 霍羽侧身一滚,顺势脱离她的钳制,五指搭在被卸掉的胳膊上,前后一扭,强制掰回。 拢起打斗时坏掉的衣裙,霍羽把自己重新裹了一道:“让你冒犯我,疼不死你。” 撕他衣服不够,居然还上手,东瞿人真是无耻。 他有意趁着这次机会把郑清容给扒光了,以报她撕自己衣服三次之仇。 然而还没等他靠近,就见郑清容往自己心口点了几下,霎时,一口血喷出。 血色涌涌,几乎把岸边的草都染变了色。 霍羽一惊。 她这是…… 郑清容一抹嘴角残留的血迹,揪着还没回过神来的霍羽就往岸边的湖里摁:“不怕疼是吧,那我们换个玩法。” 之前在岭南道,慎舒给她挑出牵丝蛊后,还给她配了药,说是可以抵挡南疆的大部分蛊,还交代过,要是不慎中招,可以用内力逼出心头血,这样能保证体内的蛊在三天之内不会发挥作用。 不过此法甚险,极易损伤身体,轻则落下痼疾,重则折损寿数,是以慎舒千叮咛万嘱咐,不到万不得已不建议用。 但若是遇到危及性命的蛊,可以兵行险招,事后找她处理。 同心蛊已经威胁到了她的性命,所以她方才逼出了心头血。 因着暂时不会被同心蛊所控,郑清容摁着霍羽的头就往湖里灌。 饶是霍羽水性再好,也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呛了好几口水,挣扎着要去推郑清容。 郑清容拧住他胡乱抓握的手,数着时间,等到差不多了,就把人从湖里捞起来:“这滋味如何?” 霍立呛得不行,止不住地咳嗽,湖水将他额头上的血迹洗刷干净,又从他卷翘的睫羽滑下,漂亮的脸上布满水珠,看上去人畜无害,但也只是看上去了。 “竟然催逼心头血,郑清容,你比我还疯,我真是越来越期待接下来和你对招的日子了哈哈哈。” 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有人能跟他打得有来有回的。 如果说先前只是单纯地记仇报复,那么现在他真正把郑清容当成了对手,一个可敬的对手。 他很欣赏郑清容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果断。 有这样的人陪着,在东瞿的日子定然不会无聊。 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郑清容一拳砸在他脸上,她现在看见他这张脸就来气。 先前不知他身份,念在他是南疆公主,同为女子,所以再怎么胡闹她都处处忍让。 结果现在告诉她,这家伙压根不是南疆公主,更不是什么女子,她只觉得先前受的气全都涌了上来,恨不得摁着他揍一顿。 霍羽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整张脸都麻了麻,动了动颧骨,疼痛非常,不由得嘶了一声。 真是一点儿不留情呀,和之前对待他的态度截然不同。 “你方才不是问我是不是叫霍羽吗?”霍羽凝住她的目光,笑得肆意又张狂,“对,我就是叫霍羽,记住了,这是我的名字,接下来这个名字会成为你的噩梦。” 第98章 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我腰也酸了,腿…… 还狂? 郑清容朝着他额头撞伤的地方击去,趁霍羽不备往他嘴里塞了东西。 捏着他的两颊往下一顺,不给他吐出来的机会。 霍羽疼得脸都白了,摁着喉咙喝问:“你给我吃了什么?” 那东西圆溜溜的,许是一直藏在郑清容身上,被湖水里泡过,冰冰凉凉的,同时还夹带着一丝草木清甜。 无奈郑清容手快,他还没注意那是什么就下了肚。 “你的噩梦。”郑清容答得也简单,把他先前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了他。 “你……”霍羽一阵气闷。 东瞿人讲话就是刁猾,捡他的话算什么? 打不过也说不过,真是气煞他。 “你给我下蛊,我给你下毒,很公平不是吗?”郑清容掐着他的脸,警告道,“从现在开始,你的小命在我手里了,我要是死了,你也别想活,对了,提醒你一句,我这毒入喉即发,就算你后面用别的法子逼出来也没用,不想死就给我夹着尾巴做人,少动歪心思。” 霍羽眯了眯眼,漂亮的脸上显出几分危险来:“你觉得我会怕吗?” “怕不怕的,毒发一次就知道了。”郑清容道。 霍羽呵了一声,忽然张嘴咬向她的虎口。 郑清容皱着眉给了他一拳才得以松口。 虎口上牙印斐然,还带着斑斑血迹。 真是跟疯狗一样,时不时来上这么一招。 霍羽不顾脸上的疼痛,舔了舔嘴角的血,笑意玩味:“大人的血可比那毒药好吃多了。” “喜欢吃是吧,那就多吃一些。”郑清容活动了一下手腕,迎着他的心口就揍了上去。 霍羽连连躲闪,然而郑清容的攻势哪里是他躲得过的。 郑清容本来都打算休战了,是这厮故意寻衅滋事,她再不打他一顿她都对不起方才吐的那口血。 拳风如雷,湖面都好似被震得颤颤。 然而打着打着,郑清容忽然发现一件事,霍羽似乎没有心跳。 她的拳和掌落在他心口处的时候,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心脏的跳动。 方才在湖里的时候,水声嘈杂,又忙于打斗,她也没注意霍羽有没有心跳。 但此刻万籁俱寂,周遭虫鸣鸟啼都能听见,偏偏不见霍羽的心跳声。 别说心跳声,就连心跳都没有。 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心跳? 郑清容再次借着出招多次试探,最后确认不存在错判,霍羽就是没有心跳。 或者换句话来说,他没有心。 郑清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打到最后不得不停了手,用思忖的目光看向霍羽。 就见霍羽扶着胸口,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血腥味弥散开来,比郑清容先前吐出的心头血还要多不少,以至于渗入湖畔的泥地三分。 喉头腥甜不已,霍羽吐掉嘴里残留的血水,不怒反笑:“郑清容,我发现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他就喜欢这种打起来不要命性子。 够狠! 畅快! 他很久没有这么痛痛快快打一场了。 南疆无人能在他手底下过十招,只有她郑清容能和他对上,甚至比他还要厉害。 被打了还能笑出来,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为什么没有心跳?你的心呢?”郑清容沉声问道。 一个人没有心怎么活?这不符合常理。 男子身份都被她发现了,霍羽并不怕没有心跳这件事被她知道,哂笑道:“因为我是鬼啊,被鬼给喜欢缠上,就问你怕不怕哈哈哈!” 虽然没指望得到他的回答,但这样的答案过于欠揍了。 郑清容挑了霍羽身上松松垮垮的衣裙,用内力将其化为齑粉的同时一脚把他踢下苍湖。 扑通一声响起,惊动了在附近搜寻她们两个的人。 郑清容扬声喊:“来人,公主在这里。” 喜欢吗? 她倒要看看被人发现他的男子身份后,他还喜不喜欢。 听到她的声音,屈如柏算是吃了颗定心丸。 还好还好,人没有溺水沉在湖底,郑大人和公主都还在。 要不然出了事,他小命难保。 当即吩咐人快去声音传来的地方接应。 因为还有一段距离,屈如柏等人一时也过不来。 霍羽在水中浮浮沉沉,借着湖中的莲花掩映身体。 先前有衣裙在身,就算被撕破了也还能勉强遮蔽,但现在被郑清容挑了衣裙,他全身都是光溜的。 “第四次。”他眼神冷冷,唇角笑意危险又极具攻击性。 是说她第四次扒了他的衣服吗? 郑清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往他一览无余的胸肌上扫去:“与其细数这是第几次,不如先想想待会儿你要怎么解释你的身份。” 这么多人看着,就算南疆使团想为他遮掩也遮掩不了什么。 送来一个男的当公主联姻,南疆其心必异。 霍羽对上她的眼眸,忽然嗤了一声:“那恐怕要让郑大人失望了。” 说着,他挑了挑眉:“你踩到我了!” 郑清容下意识往脚下看去,什么都没有。 倒是这句话让她想起了之前也听到过。 当初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时候,他就说过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那时她就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暗号?还是口令?又好像都不是。 不待她弄清楚,一套衣裙仿佛从天而降,不偏不倚落到了霍羽的手上。 下一刻,一道疾风从背后袭来,直冲郑清容的脖子。 郑清容偏头避开,下意识伸手抓住那袭来的东西。 手感滑腻,细密的鳞片带着丝丝寒意,是一条蛇,一条小黑蛇。 彼时因为被她掐住了七寸,尾巴不住扭动缠卷,张着的嘴迟迟也闭不上,蛇信子嘶嘶吐着,露出来的尖锐牙齿上,有一角是金色的。 郑清容仔细看,才发现那金色不是别的,而是货真价实的金子。 哪条蛇的牙齿是金子做的啊? 郑清容起先还以为是菜花粘在了上面,用手敲了敲才确定就是金子。 “不许动它。”穿上衣裙的霍羽猛地抓住她的脚踝,连忙出声制止。 反应居然这么快,连你踩到我了的攻击都能躲开,还是小瞧她了。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 这件突然出现的衣裙和他之前穿的那一身一模一样,高高的衣领再次遮住了凸起的喉结,衣裙裹住了身体,再看不出任何男子性征。 想来是知道会和她在苍湖有所一战,所以早有准备。 且衣裙和蛇一前一后出现,估计是小黑蛇弄来的。 很灵性呐,召之即来,还能拖东西。 “原来是一伙的。”郑清容看了看手里的小黑蛇,又看了看霍羽,突然就明白了,“它的名字叫‘你踩到我了’是吧,那当初在岭南道也是它缠住了我的脚对吧。” 还真是个取名鬼才。 谁会给蛇取这个名? 不过这名字也有好处,起码人在听到的时候会下意识往脚下看去,届时这条小黑蛇再出其不意地咬人一口,很难给人反应的时间。 真是没想到,他不仅会御蛇,还在身边养了蛇。 养蛇也就罢了,还给蛇镶金牙,不是有毛病是什么。 郑清容踢了踢被他握住的脚:“不想我弄死它也行,放手。” 方才若不是她及时抓住了这条小黑蛇,拿捏住了他,他只怕早就把自己拉下水了吧。 “同时落水,你在岸上不合适吧?”霍羽眯了眯眼睛,手下力道并未松懈。 脚步声越来越近,来寻她们的人差不多快到了。 他是在提醒她,要想把戏做全就装得像一些。 郑清容学着他的口气:“一条企图攻击我的蛇还要它活着,也不合适吧?” 这厮阴险得很,摆明了想用这个借口拉她下水,她才不会上当。 “把它还给我。”霍羽收了几分先前的调笑,神情似乎也严肃起来。 看来这蛇对他很重要。 郑清容心里有了大概了解,当下一手掐着小黑蛇,一手按住他的胳膊:“不放手也行,那你就一直在湖里泡着吧。” 说罢,再次扬声:“公主在这儿,我拉不起来,快搭把手。” 燕长风率先带着人过来,看到郑清容在岸边拉霍羽,忙叫人帮忙。 郑清容煞有其事地编故事:“适才我在水里想托公主上岸,但不知怎么了,压根托不起来,原本想着我上岸后再拉公主的,谁想到也拉不起来。” 南疆使团的人第一个冲上前来,跳水的跳水,拉人的拉人。 然而郑清容哪里能让他们如意,按着霍羽的胳膊就往水里摁。 看似在拉他,实际上压着他不让他上岸来。 他们又是拉霍羽,又是托霍羽,郑清容就这么压着霍羽,这来来回回的,反而给霍羽灌了不少湖水。 有宽大的袖袍遮挡着,旁人看不见她另一只手下的小黑蛇。 霍羽能看见,但郑清容以小黑蛇的性命威胁,他也不敢贸然拉郑清容下水尝尝这反复灌水的好滋味。 燕长风看到他的手还在郑清容的脚踝上,忙让他放开:“公主别抓着郑大人的脚,郑大人不好使力,劳烦公主把手臂递给卑职,卑职拉公主起来。” 难怪郑大人拉不起来,被人拽住了脚,谁拉得起来? 不过这也不能怪公主,溺水之人会想尽一切办法抓住身边的东西,哪怕是一根稻草都会紧紧抓握不放手,更别说是一个人的脚踝了。 想到这里,燕长风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和女男大防了,拼命去掰霍羽的手。 霍羽尤不肯放手,但耐不住这么多人一起拽他,最后只能被迫放开。 不过饶是如此,他的目光却是一直落在郑清容身上,写满了不甘。 瞥见她衣领下的纤白脖颈,霍羽咬了咬牙,似乎还能尝到口中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先前还是咬错地方了,就该咬在她的脖子上,血色喷溅,这样才好看。 受伤带血的男人带着几分屈辱和不服,这本是郑清容最欣赏的一幕,但这厮的臭脾气实在是煞风景得很。 那眼神,估计此刻心里又在盘算要怎么反击呢。 郑清容对上他的视线,再次摁着她的胳膊往下一压。 这是还他在册封典礼上故意踩着方天戟对她施压。 新仇旧恨,今日一起讨了。 霍羽水性再好,也经不住这般磋磨,更何况他先前被郑清容按着揍了一顿,吐了一口血后整个胸腔都像火烧一般的疼。 此刻口鼻被水一灌,更是犹如虫噬般难耐。 等到差不多了,郑清容这才收了手,让人把霍羽捞起来。 朵丽雅连忙拿了披风给霍羽裹上,不让人察觉异常。 紧随而来的屈如柏和翁自山看到霍羽额头上的伤,吓得魂都丢了,连连告罪。 郑清容捏着袖子里的小黑蛇,不让它有所翻动:“方才湖上雾气太大,不辨方向致使小舟侧翻,让公主撞到了湖里的石头上,磕破了头,下官护卫公主不周,这就去向陛下请罪,辞去礼部主客司郎中一职。” 她知道辞去这一职是不可能的,知晓了霍羽的秘密,霍羽绝对不会让她就这么一走了之,这话不过是说给翁自山等人听的而已。 阿依慕公主游湖落水,怎么也要一个交代。 哪怕是口头上的。 霍羽看着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冷笑一声:“我都没怪郑大人,郑大人又何须引咎自责。” 说罢,霍羽拢紧了身上的披风,在朵丽雅的搀扶下站起身来,但似乎脚下虚浮没站稳,冲着郑清容扑去。 郑清容知道他是要抢自己手上的小黑蛇,早有防备。 不动声色捏着小黑蛇往后一躲,另一只手抬起抵住他扑来的身形,外人看起来就像是扶住了他的胳膊:“公主小心,这要是摔着了,可不就是磕破头这么简单了。” 霍羽抢不到小黑蛇,忽然改变了战术,无意间露出手上的红痕,那是方才被郑清容揍的,当下羞羞怯怯道:“今日游湖我很开心,也是体会到了个中野趣,要不说还得是郑大人厉害,我腰也酸了,腿也软了,往后有郑大人在身边陪着,我也不寂寞了。” 郑清容:“!!?” 这让人误会的话,说得好像她把他怎么了一样。 他腰酸腿软是他自找的好吧,是他非要挑衅自己,被揍完全不冤枉。 然而这么多人看着听着,郑清容觉得她有必要把话题拉回正轨。 “公主……” 霍羽的食指忽然碰上她的唇,止住她未出口的话:“好了,知道你脸皮薄,我不说了,被你折腾这么久,身子疲乏得很,我们明日再来好不好?” 郑清容扭开头避开他的手指,忽然很想再把他揍一顿。 这厮故意的。 要是旁人知道她跟他打了一架,有什么仇什么怨,那这话没什么问题。 但问题就是屈如柏这些人不知道,他这话听起来就很容易引人遐想了。 敢情他刚刚在水里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得亏她当时捏住了小黑蛇,没有被他拉下水,要不然现在什么都说不清了。 郑清容掐了他的胳膊一把,暗自用力:“公主水性不好,在湖里扑腾这么久,身子疲乏是正常的,倒是额头上的伤有些严重,要是皮肉伤还好,就怕伤到了实处牵涉到颅内导致说胡话,下官这就为公主请御医来诊脉看伤。” 不是怕被御医诊脉吗?那她就让御医来治治他。 “假正经,水里水上各一套。”霍羽语气几分怨怼,轻易揭过这个话题,“算了,我也是真的站不住了,这就回去了,剩下的事你自行处理吧。” 扶着腰走了几步,霍羽又回头给她抛了个媚眼,羞涩一笑。 嘴上什么都没说,但这一系列动作又什么都说了。 郑清容:“……” 屈如柏、翁自山和燕长风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郑大人和阿依慕公主不会真发生了什么吧? 公主手上的红痕不像是作假,而且和郑大人说话的语气也太亲昵了,完全不像是异国公主和当朝臣子该有的说话方式。 但郑大人看上去也不像是会坏规矩的人。 二人落水的那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郑清容觉得霍羽那几句话说出来,周围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都有些奇怪了。 心里暗骂霍羽无耻,然而霍羽还能更无耻。 见屈如柏他们没有跟上,霍羽又叫人快些过去,送他回礼宾院。 还特意关照她,说她今日做得不错,想必也累了,让她回去换身衣服,好好休息休息,不必急着在跟前伺候。 等人都走了,郑清容在原地捏着手里的小黑蛇,想掐死它又觉得太便宜霍羽。 索性先弹晕,拎着就去找慎舒处理身上的同心蛊。 屠昭看见她拎着一条蛇来,还浑身湿答答的,连忙上前询问发生了什么。 郑清容跟她要了一个篓子放蛇,简单说了一下在苍湖落水的事。 慎舒就在家里,得知她来了,把释心如和镜无尘师徒支开了去,让她进屋来。 郑清容把阿依慕公主是个男的,以及自己身中同心蛊的事都说了。 慎舒皱着眉给她把脉,探了好半天才摇摇头道:“这蛊我解不了,只能压制母蛊带来的痛苦,把原来十分的痛苦压到六分。” 这还是郑清容逼出心头血的最好结果,要不然这蛊还压不了。 来的路上郑清容就差不多猜到了这蛊无法解除,要不然当时霍羽也不会那么自信,所以此刻听到慎舒这么说也没什么好失望的。 慎舒也不耽搁,当即取了银针给她施针,既是帮她压制体内的子蛊,也是帮她修复强逼心头血带来的身体损伤。 逼吐心头血只能不受同心蛊控制三天,三天过后,同心蛊就要发挥作用了。 她能做的,就是帮她压制这蛊。 郑清容一边看着她为自己施针,一边又说起霍羽:“他的腰腹上有刺字,我看过了,是‘霍羽’二字,我觉得这可能是他的名字,后面和他对上的时候,他也承认这就是他的名字。” 闻言,慎舒手上动作一顿:“霍羽?哪两个字?” 郑清容用手沾了茶水,在桌案上一笔一画写了。 最后一笔落下,慎舒激动万分:“竟然是他,难怪他能以舞引雨,难怪他会御蛇下蛊,原来是他。” “夫人认识他?”郑清容好奇地问。 要是认识,当初见到的时候不该相认吗?怎么双方都没有反应? “没错了,他就是图雅的后人。”慎舒语气肯定,说起往事,“图雅来到南疆的时候,因为要隐瞒身份,让我给她取一个东瞿这边的名字,霍是她自己凭眼缘选的姓氏,名则是我给她摘的,我想着她的本名是曙光的意思,便取了‘映’这个字,霍映,这便是她在东瞿的名字,至于霍羽,这是她给自己将来的孩子取的名字。” “图雅是她们部族的圣女,催音可御蛇,舞姿能引雨,蛊术更是出神入化,可这样的能力过于强大,会被人所忌惮,尤其是王室,南疆王让他们部落献出圣女,她们部落自是不依,瞒着图雅,悄悄将图雅从南疆送了出来,也就是那个时候,图雅来到了东瞿,跟着她一起来到东瞿的,还有她两小无猜的竹马,桑吉,图雅和桑吉两个人自小一起长大,情投意合,也是她们部族羡慕的神仙眷侣,本来二人来年开春就要成婚的,是南疆王的出现打破了原本的宁静。” “她们部落一直瞒着图雅这件事,希望图雅和桑吉在东瞿就此扎根,不要再回到南疆,只要圣女在,火种就在,然而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南疆王逼献圣女的事还是传到了图雅的耳朵里,图雅说什么也不愿让部族蒙难,当即和桑吉启程回了南疆,为了让我安心,临行前,图雅说她给自己将来的孩子取了一个名字,叫霍羽,她会在孩子的身上留下这个名字,让我在东瞿等她和桑吉回来,要是她回不来,也会让孩子回来,将来我要是遇到和她很像的人,可以凭此确认,但图雅这一去就是十八年,从此再没了消息。” 郑清容疑惑不已:“既然霍羽是乌仁图雅的后人,为何二人容貌并无半分相像?” 当初慎舒不也是通过这个判断的吗? 慎舒面色沉重:“霍羽不是图雅生的。” 郑清容没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先前不还说霍羽是乌仁图雅的后人吗?怎么现在又说霍羽不是乌仁图雅生的了? 不待她问,慎舒解释道:“是我忘了,图雅说过,她们部族的繁衍方式和我们有所不同,她们以蛊为生,也以蛊嗣子,孩子不是自己生的,而是蛊催长的,这种蛊催长出来的孩子,外表看起来和人一样,但是没有心跳。” 第99章 帝王之相 被狗咬了 郑清容微微怔愣。 以蛊嗣子,是说人就是蛊,蛊就是人的意思吗? “我方才探查过了,他确实没有心跳。”她道。 这还是她揍霍羽的时候发现的,他的心口毫无起伏,哪里空落落的,就像没有心一样。 慎舒又是激动又是担心:“那就是了,他就是图雅的孩子,他除了给你下蛊还有没有对你做别的?” 昔日她和乌仁图雅最为要好,乌仁图雅的蛊术的厉害她是知道的,霍羽要是乌仁图雅的孩子,必然也得到了她的真传。 两个孩子都和她沾亲带故,闹这么一出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郑清容摇了摇头:“没有,我给他喂了莲子,骗他是毒药,他暂时不敢对我怎么样。” 那莲子还是在小舟上时,霍羽用来攻击她的。 她当时虽然都反弹了回去,但也悄悄留下了一颗做后手用。 于是趁着把霍羽摁进水里的时候,单手剥了外皮,在他放狠话的时候塞进了他的嘴里。 她没有剔除莲心,莲子肉的圆溜加上莲心微微的苦,只要速度快一些,喂到嘴里也能装毒药唬一唬人了。 如她所想般,霍羽并没发现不对,还问她是什么。 慎舒给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她身上只有同心蛊这种要命的东西,这才松了口气。 因为念及她膝盖上还有伤,慎舒着重看了看,好在用了药后恢复得很快,此番落水并没有引起伤处浮肿或溃烂。 给郑清容的膝盖重新上了药,慎舒又拿了一瓶药丸给她:“止痛的,日后同心蛊要是发作,吃下这个会好受些。” 就算她施针压制了同心蛊的效用,但也只是从十分变成了六分,该痛还是痛。 这种痛没办法解除,她能做的就是尽量帮她减轻负担。 郑清容向她道谢,又觉得霍羽的事还是有些蹊跷,问道:“既然夫人和乌仁图雅是旧相识,为何乌仁图雅的后人会不识得夫人?” 她方才听慎舒的语气,乌仁图雅和她感情很好,甚至临走时还让慎舒等她,就算她回不来也会让自己的孩子来东瞿。 既然这样,乌仁图雅少不了会在霍羽面前提起慎舒,为什么霍羽对慎舒全然是陌生人的态度? 当初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时候她就带着慎舒上门求见过,昨天在国子监她也提到过慎舒,但霍羽都没什么反应,似乎完全不知道慎舒这个人一样,更不知道乌仁图雅和慎舒的关系。 “这个恐怕要等我见到霍羽才能知道原因了。”慎舒道。 她现在也不知道霍羽那边具体是什么情况。 按理说图雅和南疆王是敌对的关系,怎么现在霍羽反倒成了南疆王送来东瞿联姻的阿依慕公主了? 郑清容颔首:“我会安排的。” 先前她是刑部的人,管不了南疆公主这边的事,现在不同了,她调到礼部来了,还是专门负责阿依慕公主在京事宜的。 如此一来就有机会让慎舒见到霍羽了。 “不知夫人怕蛇否?”想到什么,郑清容忽然问。 慎舒看向她:“不怕,怎么了?” 她说的是实话,学医这么多年,有时候还需要以蛇入药,自是不怕这东西的。 “还有一事需要劳烦夫人。”郑清容将从霍羽那里逮住的小黑蛇给慎舒看,“这是我从霍羽那里抓来的,很有灵性,似乎能听懂人话,霍羽对它也很上心,夫人对南疆之事有所了解,我想请夫人看看这蛇有什么特殊之处。” 篓子打开,一条小黑蛇蜷缩在里面,因为事先被郑清容弹晕了,此刻安安静静躺在里面,并没有任何攻击性。 “好漂亮的蛇。”慎舒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漂亮的黑蛇,鳞片上都带着熠熠的光,接近乌鸦的那种颜色,一时赞叹不已。 一通查看后,慎舒得出结论,“并无特殊之处,就是最普通但是最漂亮的黑蛇,有毒,可以入药,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它的牙上有金子,原本的牙应该是咬什么东西时咬崩了,后期镶了金子补上。”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郑清容的预料。 毕竟看霍羽先前的样子,这小黑蛇对他很重要,要是没有点儿特殊之处霍羽应该也不至于如此。 但现在知道这蛇是普通的毒蛇,那就有些奇怪了。 她还以为这蛇也跟霍羽一样有些神通呢。 “它没咬你吧?”慎舒眉宇间透出几分忧色,“这蛇的毒性可不小,我处理起来也有些棘手。” 郑清容无奈道:“蛇没咬我,养蛇的人咬了我。” 说着还把虎口的伤给慎舒看。 虽然血已经止住了,但是到现在都还能看到上面的牙印。 手心手背上下各自一个半弧,刚好对称,不难看出下嘴的人牙口好得很。 慎舒哭笑不得:“怎么跟当初的桑吉一样,打不过就咬人。” 拿了药给郑清容敷上,慎舒道:“我瞧着他的性子偏激得很,这段时间没少给你使绊子,日后他要是再犯浑,你就好好揍他一顿,不用顾念着他母亲和我是旧友就手下留情,图雅这些年一直没有消息,要是知道她的孩子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也会亲自上手教训他的。” 郑清容表示晓得了。 她今天确实也揍过了。 但是揍了好像不管用,他还有一张嘴。 今日当着翁自山、燕长风等人说的那些话显然是故意给她挖的坑,偏偏她现在还不能撕掉他面上的伪装。 这件事牵扯太大了,她又被他下了同心蛊,实在不是正面对上的好时机。 适才虽然在湖边扒了他的衣服,但把他踹进湖里也只是试探他还有什么招数没使出来。 敢邀约她到苍湖对打,肯定有后招。 果不其然,这条小黑蛇就是他的后招。 现在她把小黑蛇抢了过来,霍羽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她得提前做好准备。 处理了同心蛊和伤,郑清容和慎舒又交谈了几句,这才拎着装了小黑蛇的篓子出门去。 屠昭看着她身上的湿衣服还没换,上前关切几句:“郑大人不换身衣服再走吗?” 泡了水的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也不舒服不是? 虽然她和娘这里没有男子穿的衣服,但给她擦拭的布巾还是有的,裹一裹擦一擦也好些。 “多有叨扰,我回去换一身就好了。”郑清容道,“大理寺那边我已经和章勋知章大人商讨过了,虽然现在朝廷不让女子介入各官署,但大理寺那边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适合的仵作,阿昭姑娘可以协助的名义,暂代大理寺仵作一职,后续章大人那边会详细和阿昭姑娘说的。” 大理寺查案虽然有自己的一套规程,但当案件遇到专业的问题需要处理时,也需要寻求相关人士的帮忙。 仵作也是这样。 闻言,屠昭先是意外,随即欣喜不已:“也就是说我还可以继续在大理寺做仵作了?” 也就是说历尽千帆之后,她找到工作了?还是专业对口的! “此举虽然能让阿昭姑娘以仵作身份辅助大理寺查办案件,但就是会委屈阿昭姑娘,没有大理寺官员的正式头衔,只能算案外协助。”郑清容把当中的利害给她说了一遍。 屠昭点点头,表示能接受:“三方实习嘛,我懂,没关系,先进去了再说,等我干得好了,他们再想抵触女子做这些事也没有理由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虽千万人吾往矣。” 说着,做了一个奋斗的手势。 郑清容向她施礼:“阿昭姑娘有此心,将来必大有作为。” 屠昭被她夸得哈哈笑,说了几句之后送她出门去。 释心如和镜无尘坐在一起,因为这两天慎舒陆续在给他解毒,他能开口说话了,也能小范围活动,就连身上的黑色也褪了不少,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到他这身异于常人的肤色。 释心如一边处理新采来的草药,一边看着郑清容离去的背影,状似无意地问身边的镜无尘:“徒儿,你在这位郑大人的身上看到了什么?” 镜无尘言简意赅:“帝王之相。” 以往师父也会这般提问他,观人观己观天地,看皮看骨看人心,算是一种修行。 郑清容身上的帝王之相当初在孟财主的宅子中他就发现了,只是当时还没那么明显,这几日再看,倒是更深彻了些。 他还是第一次在一个官员的身上看到帝王之相,所以当时留意了一下。 本以为是自己看差了,但现在看来,并没有。 “还有呢?”释心如再问,算是肯定他方才的答案。 镜无尘没想到还有别的,愣了一瞬,如实回答:“徒儿愚钝,只看出来这一点,还请师父赐教。” 释心如也不直接给出答案,而是旁敲侧击,引着他思考:“帝王传承是靠什么来维系的?” “血统。”镜无尘想了一下道。 皇帝册立太子,太子继承大统,不都是以血统为基础吗? 释心如点点头,算是认可他的答案。 倒是镜无尘说完这话之后微微一怔。 对啊,血统。 普通人怎么会有帝王之相? 这位郑大人莫不是…… 释心如知道他想问什么,但他也没有给出准确答复,只道:“有些奇怪。” 镜无尘心下一动。 能让师父都觉得奇怪,那就说明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位扬州来的郑大人,怕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在身上。 · 郑清容一路拎着蛇篓子回到杏花天胡同,此时散学早的孩子们已经稀稀拉拉开始踢蹴鞠了。 郑清容注意到平日里的蹴鞠忽然换了一个,不再是先前那个破旧有些脏脏的蹴鞠,颜色鲜艳,大老远就开始闪她的眼。 走近一看,就见那蹴鞠浑身金灿灿的,竟是裹了一层金在外面,上面还贴了不少玛瑙和宝石,工艺精湛,做得十分漂亮。 不仅漂亮,还比一般的蹴鞠要好使力,上面的装饰不会显得累赘。 郑清容愕然。 谁家蹴鞠镶金嵌玉的? 就这蹴鞠别说用来踢了,用来供着都怕摆坏了。 杏花天胡同的孩子们哪里踢得起这种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蹴鞠? 看到她比平日回来得早,孩童们都挤上来询问她要不要一起踢。 怕篓子里的小黑蛇吓到孩童们,郑清容用衣袍挡了挡,指着那金灿灿的蹴鞠:“你们什么时候换了一个新的蹴鞠?” 当中年龄最大的那个孩子解释道:“是昨天那个小哥哥送给我们的,说是这个踢起来更省力,让我们往后都踢这个。” 因为符彦昨天陪她们玩蹴鞠,给她们家里送菜,今天还给她们换蹴鞠,所以她们现在都认可了这位新来的蹴鞠玩伴。 是以提起符彦个个眼睛冒金光。 昨天那个小哥哥? 郑清容几乎一下子明白了,是符彦弄的。 这夸张又华丽的蹴鞠,也就只有他能消费得起了。 她以为他昨日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踢完蹴鞠后他还特意让人做了一个新的。 他以后不会还要在这里踢蹴鞠吧?踢上瘾了这是?侯府想踢什么蹴鞠没有?非得到杏花天胡同这边来踢? 而且这工艺品般的蹴鞠拿来踢,也不知道该说符彦败家,还是说他品味独特。 只能说她理解不了符彦和霍羽这两个人。 一个拿金子贴蹴鞠上踢,一个拿金子给蛇补牙。 正常人谁会这么做? 稚嫩的孩童声里,又听得不远处一声轰隆响起。 郑清容眼皮一跳,那是她家的方向。 当下也顾不得那么多,疾步上前去。 等开了院子的门,就见隔壁的墙倒塌在她的院子里,一时灰尘四起。 符彦捏着鼻子避开灰尘,站在一旁指挥:“在这儿开个门,供日后两边来往,算了,设个门也麻烦,叮叮当当地吵人得很,他白日里还要去刑部司处理公务,晚上睡不好太影响了,把这堵墙全部推了,直接打通。” 郑清容:“!!?” 他口中说的要去刑部司处理公务的人不会是自己吧? “小侯爷?”她靠着自家的院门唤了一句。 符彦听到她的声音,咦了一声,回头看到她来了,忙上前来:“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你腿有伤,少走动,等着我待会儿去接你就好了。” “临时出了些小状况,所以回来得早些,而且一点儿小伤,怎敢劳烦小侯爷亲自接送?”郑清容道。 让符彦接送,她还要不要在官场上混了? 指了指已经推了一半的墙,郑清容问:“做什么呢这是?” 好好的,把隔壁邻居家的墙给推了算什么?总不能是这墙惹他了吧? “你隔壁的这方小院被我买了,以后我就是你的新邻居了,怎么样,惊不惊喜?”符彦一脸求表扬,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做过如此正确的决定。 他昨天看见杜近斋住她家对面就起心思了。 这么近的距离,他都没有和郑清容走这么近。 所以回去后特意让人买了她隔壁的这方小院,打算离郑清容更近,今后他就住在这里了。 郑清容:“……” 什么惊喜?只有惊没有喜好吧。 “小侯爷买它做什么?偌大侯府难道还不够你住?” 她总觉得没什么好事啊。 侯府多气派,他跑来这里买一方简单的小院做什么? 钱多了烧得慌? “还能做什么,和你做邻居啊!”符彦哼了一声,别开脸去,“你不是一个人吗?每日上公下值,家里也没个人打理,回来后还要自己烧饭,多麻烦,我搬到你隔壁,往后你的衣食住行就由我负责了。” 郑清容瞳孔地震。 她和霍羽那边还没有扯清楚呢,怎么符彦还突然搬过来了? 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不说,还把另一个问题给推了上来。 符彦要是搬过来,这墙推了,往后两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做什么都能看见,那陆明阜和仇善岂不是不好藏了? 瞥见她一脸复杂,符彦涨红了脸质问:“你这什么表情?我搬过来你都不欢迎我吗?” 亏他忙活了大晚上,为了搬过来都没怎么睡。 “杏花天胡同不如侯府,小侯爷怕是住不惯。”郑清容知道跟他说别的没有用,只能站在他的角度为他考虑,希望他能知难而退,趁机把他劝走。 符彦撇撇嘴:“你都住得惯,我又为什么住不惯?” 郑清容哈了一声。 听这意思是铁了心要搬在这里住咯? “你也不用担心你原来的邻居,我给她们重新找了住的地方,在东街大道那边,是个三进的宅子,还给了她们一大笔钱,够她们下半辈子吃穿不愁了。”符彦道。 郑清容眨眨眼。 东街大道,那可是繁华地段,比杏花天胡同好上百倍不止。 用东街大道的三进的房子换杏花天胡同的一个小院,只能说,还得是符彦有钱。 见她不说话了,符彦觑着她,这才发现她身上水淋淋的:“你身上怎么湿了?你方才说的小状况是这个吗?” 看来消息还没传出来,他还不知道苍湖的事。 郑清容道:“说来话长,小侯爷可否让我先去换一身衣服?” 他方才说了这许多,一直挡着路,她都没机会去屋子里。 “好,你先去换。”符彦也不再多问,干脆地让开一步,还关切地问了一句,“需要热水吗?我这里正好烧得有,洗一下也能干爽些。” 热水是专门烧来打扫院子的,干净的,还没开始用。 他爱洁,对卫生这一块有要求,必须要用热水清扫。 本来打算推了墙再让人做清洁工作的,现在看到郑清容可能用得上,所以打算先把热水给她用。 郑清容也觉得自己需要洗一下。 在湖里泡了那么久,后面又是打架又是上药的,一路走过来实在不好看。 但这个点又有些早,陆明阜那边应该还没回来,现下家里应该是没有热水的。 她都打算用凉水冲一冲了,既然符彦这边有,她觉得借用一些也好。 “劳烦小侯爷,让人打一盆来就好,我简单洗洗。” 洗是不可能正大光明洗的,她的女儿身在这里摆着,眼下隔壁又这么多人,只能避着人擦一擦。 符彦应了声好,当即让人下去做了。 很快,热水就从隔壁送来了,不过不是一盆,而是一桶,盛满了整个浴桶,水温不凉不热,是适合洗浴的温度,看来是符彦提前吩咐好的。 郑清容将装蛇的篓子放下,取一套了干净的衣服。 因为符彦在附近,为求保险,她没有直接在浴桶里洗,而是用盆打了去陆明阜挖通的密道里,避着上了药伤处洗换,速度还比平常快了不少。 换好衣服,郑清容简单补了一下脸上的易容,虽然师傅教的易容术防水,但她还是要确认一遍。 这是她的习惯,以保证万无一失。 过程中她能听到符彦就在外面,指挥着人把推倒的砖墙搬走,还特意关照不要碰到她的菜。 中途停顿了许久,似乎有人给他说了什么,紧接着就听到他的语气变得很是不悦。 “又是那个南疆公主?” 郑清容大抵也知道发生了什么,看来是有人给他禀报苍湖那边发生的事了。 脚步声在她门前响起又停滞,门口的人似乎徘徊不已,踱着步子来来回回好几次。 良久,她才听见符彦在门外探声问:“你洗好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虽然大家都是男子,但他总觉得这样闯进去不太合适。 所以他打算先问一句。 尽管少年极力掩饰,但还是能听出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某些情绪。 郑清容嗯了一声,拿了帕子绞刚洗好的头发,顺手放了一盒糖渍青梅在桌上。 符彦进来第一句就是:“你方才那样是因为阿依慕公主?” “是。”郑清容也没打算瞒着他,事情都发生了,也没什么好瞒的,只示意他坐。 因为昨日来过一次,符彦算是轻车熟路了,当即过去坐下:“这次是公主找你,不是你找的公主对不对?” 郑清容没明白他问这个的意图在哪里,每次都是霍羽找的她好吧? 除了在岭南道的那一次,是她带着慎舒主动上门求见,还没见着,其余的都是霍羽找的她。 “是公主找的我,他要泛舟游湖,需要一个人撑船。”她一边说一边把糖渍梅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昨天看他还挺喜欢吃这个梅子的,给了他一盒开心得不行。 左右她这里也没什么东西可以招待他,索性就先用这个抵着。 “我就知道是那讨厌的公主在作怪。”得到她的答案,符彦拍桌,为她不平,“这个人为什么偏偏是你?这么多人,为什么就要你去?仗着自己是公主胡作非为,自己掉湖里也就罢了,还连累你。” 郑清容觉得他的态度转换得有些快。 之前听到她和霍羽在一起,他再三勒令不要她和霍羽走得太近,现在也不别扭地让她远离霍羽,而是指责霍羽。 想起他方才问的是霍羽找的她还是她找的霍羽,郑清容猜想了一下。 该不会他之前都以为是自己往霍羽跟前凑,所以让她离霍羽远些。 现在知道是霍羽找她麻烦,所以变了态度? 看到她推梅子过来的手上敷了药,符彦连忙拉着她的手问:“你手怎么受伤了?” 之前只顾着和她说话了,一直没发现这个问题。 “被狗咬了。”郑清容想也没想道。 霍羽那厮可不就是狗吗?疯得不行,一言不合就咬人。 “被狗咬了?”符彦一惊,“我看看,疼不疼?” 因为上了药,覆盖了牙印,一时也看不出是人咬的,所以符彦并未有疑,真以为她是被狗咬了。 慎舒的药很管用,哪里会疼? 郑清容刚想说不疼,就看到符彦俯身凑到她虎口处,鼓着腮帮子轻轻吹了吹。 “小时候要是我摔了疼了,爷爷都是这样给我处理的,说吹吹就不疼了,我现在也给你吹吹。” 第100章 新来的邻居太热情 什么手段,我也想听…… 轻缓的热气抚在虎口处,综合了淡淡的药香。 郑清容失笑。 怎么也没想到哄孩子的手段有一天也会用到自己身上,而且对方还是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少年郎。 “笑什么?”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符彦一张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就连触碰到郑清容手的地方也没来由地发烫。 他可从来没为别人做过这些,方才也不知怎么了,下意识就做了。 做就做了,他符彦又不是不认的人。 可是她这样笑,让他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难得他这般好言好语地坐下来,没有以往的霸道脾气,郑清容也愿意跟他多说两句,看了看虎口上的咬伤,煞有其事道:“多谢小侯爷,吹一吹果然有效,已经不疼了。” 符彦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对她的回应表示满意。 不过他发现最近郑清容跟他说谢谢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虽然这是礼貌问题,但他还是觉得这样谢来谢去的,生分了些。 “这么客气做什么,以后我们就是……”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就是什么? 呼之欲出的几个字到了嘴边,符彦心跳都漏了一拍。 虽然姻缘剑的事已经发生了,但是他和郑清容之间还真没有就这件事好好谈过。 唯一一次当面质问还是她回京的那天,但最后以自己没想好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当时确实没想好。 本来这辈子就没想过姻缘剑能出鞘的,偏偏事情就这么巧,忽然之间就被郑清容给拔出来了。 他震惊于姻缘剑的出鞘,也讶异于对方是个男子。 当晚他几乎睡不着,挣扎过,怀疑过,逃避过,最后还是觉得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等他做好心理建设准备找她好好谈一谈,她却什么也没表示就突然离开了京城,走一走还是一个月。 气愤、恼怒迫使他急切地找她要个说法。 但不知道是不是这一个月的时间沉淀了原本的情绪,等真见到人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样。 反正绝对不能是她说的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几天相处下来,他觉得郑清容这个人似乎挺好的,也没有他当初想的那么坏,是自己先入为主了。 她劁猪是因为她杂活本事多,不是故意溅他血,她赛马是因为她御马之术高,不是故意抢风头。 不过具体要怎么样,他还得考察考察再做决定。 想到这里,符彦忽然改了口:“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小侯爷真要住在这里?”郑清容挑眉问。 这对她来说,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好事。 符彦点头:“这还能有假?我东西都搬过来了,等下面的人打扫完,今晚就在这里留下了。” 郑清容无言。 这行动力,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定远侯同意小侯爷搬到杏花天胡同来?”她问。 定远侯有多宠爱符彦整个京城都知道,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飞了。 杏花天胡同的条件不比侯府,定远侯真舍得让符彦住过来就是见鬼了。 “我长大了,能决定自己的事。”符彦扬了扬下巴,显出几分倔强,“你放心,有我在,爷爷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郑清容才不信这话。 分明是有你在,定远侯才会把我怎么样。 当初不还在皇帝面前告她吗? 看到她发尾还湿着,符彦起身,拿过她手里的巾帕,站到了她身后:“手受伤了就好好歇着,少折腾自己。” “小侯爷会绞头发?”察觉他的意图,郑清容诧异地回头看他。 出身侯府,不是衣来伸手就是饭来张口,哪里会做这些琐事? “不会啊,但我有两只手不是吗?”符彦十分坦诚,丝毫没有因为不会就羞愧或退缩。 郑清容哭笑不得。 这是在内涵她右手受了伤,只有一只手擦不了头发吗? 符彦拨正她的头,不让她看自己:“相信我,我不会做得很差的。” 虽然他对自己有信心,但她这样看着自己,还是有些压力。 索性让她回头,不要看自己。 郑清容将信将疑,见他跃跃欲试也不好扫兴,想着他要是做不来就知难而退了。 符彦回忆着府里下人给自家爷爷绞头发的情形,学着将巾帕整整齐齐摊开,似乎觉得这样不太合适,又对折叠了一层,确认这样差不多可以了,便搭了一缕郑清容的头发在上面,两只手轻轻发力揉搓。 许是第一次做,少年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笨拙,中途巾帕还差点儿脱了手,但好在本身学习能力不错,适应了一会儿很快就能上手了。 恐扯疼了郑清容,符彦的动作放得很轻。 这双手提笔写字的时候力透纸背,拉弓射箭时又百步穿杨,唯独没有像现在这样轻柔和缓,像是对待世间珍宝一样。 符彦低头垂眸擦得很是认真,巾帕在他手里渐渐沾染了湿意,将一缕缕墨发尽数绞干。 看着郑清容一头青丝从自己指间聚拢又散开,符彦微微失神。 他也是第一次发现有人的头发也能这么漂亮。 乌黑发亮,每一根都柔顺富有光泽,梳子从发根放下,能直接滑到发尾。 看得入神了,符彦鬼使神差地将一缕发丝绾在指尖,清浅的凉意从指腹开始缠绕,带来微微的痒。 人在痒的时候第一反应会闪躲,会抓挠,但他此刻却是想握紧。 然而真握紧了又怕被郑清容发现,只能紧了松,松了紧,如此反复。 “好了吗?” 正沉浸在这一头墨发之中时,符彦忽然听到郑清容开口询问。 像是被人抓包般,符彦连忙收了手背到身后,似乎把手藏起来就不会有人知道他方才做了什么:“好……好了。” 但此刻只要绕到他背后,就会看到他轻轻捻着手指,似乎在回味方才那冰凉酥痒的触感。 郑清容挑起一缕发丝查看,确实都绞干了,根根分明,不见任何水汽,可见擦拭头发之人的用心。 以往沐浴结束,都是陆明阜给她擦头发,今天突然换成了符彦,她突然觉得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多谢。”郑清容向符彦道谢。 符彦撇撇嘴,对她的道谢很是不满:“都说了是邻居,有什么好谢的。” 郑清容笑着应好,重新梳好头发。 符彦看她这样子不像是要待在家里,问道:“还要出去吗?” 他还以为她回来就算完了,今天的公务就先放一放。 “手头上的事还没做完,还得去处理一下。”郑清容道。 皇帝已经把她调到了礼部,刑部司和主客司两边都需要她去交接。 若不是出了霍羽那档子事,耽搁了时间,她现在估计都弄完了。 “这边才推了墙,灰尘大,你出去一趟避避也好,我正好让人收拾收拾。”说着,符彦连声问:“还是和昨天一样的时辰下值吗?想吃什么?我让底下人做,到时候我去接你。” 郑清容忙道不用:“我自己可以,小侯爷不必如此。” “什么侯爷王爷的,我现在是你邻居,邻里之间吃顿饭接个人又没什么,不许推辞。”符彦不容她拒绝。 郑清容:“!!?” 就算是邻居,也没有到这种地步吧,符彦怕不是误会了邻居这个词。 似乎怕她再用别的借口来搪塞他,符彦催促:“就这样说定了,你快去忙吧,别耽搁。” 说着,还把她往外面推了推。 郑清容欲言又止。 这好像是她家吧,怎么他反倒像个主人了? “快去快去,才沐浴完,别又染了一身灰。”符彦对她做了个快走的手势。 郑清容想说我门没锁,然而符彦似乎猜到她想说什么,让人把洗澡水抬了出来,然后利索地给她锁了门。 刚把门锁上,符彦忽然想到什么,一拍脑门:“你换下来的衣服呢?方才忘记拿出来一起洗了。” 这次郑清容不用他催了,转身就走,溜之大吉。 这位新来的邻居太热情,受不了。 回到刑部司,郑清容把手头上的公务都整理了一遍,给下朝而来的刑部侍郎卢凝阳汇报交接。 哪些做了,做到哪里了,还差哪一步,事无巨细,井井有条地列了在单子上。 卢凝阳对她十分看重,连连说皇帝此举让礼部捡了一个大便宜,他们刑部吃了大亏的话。 要不是皇帝亲自开口,他还真舍不得放人。 再三交代了几句后,卢凝阳就让人带着她去了礼部。 因为礼部侍郎翁自山还在礼宾院招待霍羽,抽不出身,所以郑清容是先去给礼部尚书寿亦寒见的礼。 好歹也是在紫辰殿见过了好几次的,寿亦寒对她并不陌生。 围绕着礼部和刑部职务不同象征性地说了几句,又说了让她好好干之类不咸不淡的场面话,随后就让她先去主客司熟悉熟悉手底下的人员。 礼部的衙堂分布和刑部其实大差不差,也分为四司。 其中礼部司主管礼仪和文化教育,祠部司主管祭祀历数和宗教,膳部司主管祭祀用品和官员宾客的食料供给,主客司主管外交。[1] 除了职责不同,郑清容最大的感受就是主客司的人没有刑部司多。 主客司长官郎中一人,副手员外郎一人,下设主事二人,主事之下的流外官有令史四人,书令史九人,掌固四人。[1] 全司上下总共二十一人,而她先前待的刑部司则有八十一人,主客司的人数几乎只有刑部司的四分之一。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郑清容的错觉,总觉得主客司的人对她没什么好感。 尤其是员外郎平南琴,在和主客司其他人接见她的时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主客司的其他人也都看他的眼色行事。 在她表示初来乍到多多关照的时候,平南琴甚至冷哼出声:“我们这等小官,哪敢关照郑郎中,郑郎中一来就是主客司郎中,是一司长官,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哪有那么大的面子关照郑郎中。” 郑清容听着这刺耳的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得罪了这位员外郎,明明她和他今天才第一次见,之前都不认识。 “平员外郎似乎对我很不满?” “不敢。”平南琴嘴上说着不敢,面上神情却是完全没有半点儿不敢的样子,甚至敷衍地施了施礼,“郑郎中要是没什么事,我等就先下去了。” 说罢,也不等郑清容应允与否,转身便走。 他一走,旁边的两位主事和一众流外官也紧随其后,相应跟在后面走了。 郑清容看着众人离去,挑了挑眉。 她来京城没两天就让刑部司偏衙上下清洗大换血,还没感受过底下人抱团的情况。 唯一一次在刑部司感受到小团体,还是报到的时候看到赵勤等人孤立排挤严牧。 但那种抱团是针对严牧的,并没有过多地落到她身上。 到主客司这边倒是真真切切感受了一回针对她的抱团。 她有想过底下人会不服。 毕竟她先前一直在刑部任职,突然空降到礼部,还成了一司长官,底下人不服是正常的。 但主客司这边的不服好像不完全是因为这个原因。 郑清容想了想。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她在刑部司烧了两把,一把烧没了穆从恭和罗世荣等人,一把烧到了太常卿谷臣潜的身上。 还差这一把怕不是要在主客司这边烧上一烧? 想到这里,郑清容自己没忍住先笑了。 正打算收拾一下这个新的公务堂,余光忽然瞥见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滚落在门边。 郑清容上前捡了,是一方印信。 在刑部司做员外郎的时候,她也有这么一方印信,是用来给批阅过的卷宗盖章的,代表她看过,且确认无误。 方才员外郎平南琴也在这里,那么眼前这枚印信估计是他的了。 平南琴回到自己的公务堂,一应人等也都挤了进来。 两位主事率先开口。 “这主客司郎中的位置本该是平大人的,那郑清容无功无德,就这样不明不白抢了大人的位置,实在可恨。” “平大人为这次晋升准备了这么久,寿尚书也属意大人担任我司郎中,折子都写好了,就差递上去,偏偏半路杀出个郑清容。” 他们两个一开口,其余人纷纷附和,一个个愤愤不平,皆是为平南琴不甘。 “先前他在刑部作威作福也就罢了,我们也管不着,谁想到她胃口大得很,竟然跑到了我们礼部来狐假虎威。” “仗着有几分姿色,哄得那南疆公主处处为她谋前程,又是随军护送又是贴身护卫的,靠着女人升官算什么本事?” “平大人放心,我们主客司不是她随便撒野的地方,我等也不是吃素的,只要大人开口,不出三日,我等就能让她滚回刑部去。” 听着主客司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平南琴道:“别太过火,他现在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 他虽然只是个从六品,不能参加常朝,但朝堂的风向还是知道的。 郑清容做了这么多事,从皇帝对她的态度就知道对她很是器重。 他们要是和她对上,真闹出什么事来,皇帝怕是会亲自过问。 有人打包票:“平大人不必担心,我等的手段不像刑部司偏衙的那些夯货蠢笨,保管让她主动让出主客司郎中的位置,且不惊动圣上。” “哦,什么手段?我也想听听。” 说话声里,忽然冒出来一个陌生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郑清容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口。 他们一众人围在前面,倒是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她的存在。 众人一惊,哪有谋算人的时候被当事人听见这件事来得吓人的? 她走路没声音的吗? 郑清容笑看这一屋子的人。 才在她那边会了面,平南琴这边就另外开了一个会谈。 这帮人显然是以平南琴马首是瞻的。 郑清容并不在意他们的反应,移步上前,把适才平南琴掉在她堂里的印信放到平南琴跟前的桌案上,笑道:“平员外郎,你的东西掉了。” 她只是来还东西的,没想到还趁机解了惑。 难怪她说主客司这边的人不怎么待见她,原来是因为主客司郎中这个位置是给平南琴准备的。 各司郎中和员外郎由各部尚书或侍郎提名,由中书门下任命。[1] 寿亦寒既然写好了奏疏,那说明只差最后一步了。 她突然被皇帝安排进来,确实打破了这道既定的程序。 到嘴的鸭子飞了,对平南琴来说,是很生气。 她也能理解。 但是那些说她在刑部司作威作福,靠着霍羽升官的话她不太理解。 这说的还是她吗? 她做了什么天打雷劈的事被说成这样? 平南琴看着桌案上的印信,眯了眯眼:“郑郎中这是在向我宣战吗?” 适才走得急,他都没发现印信掉了。 郑清容此刻给他送来,意思不言而喻。 “我只是来送东西的,怎么就成宣战了?”郑清容哭笑不得,简直冤枉,“我无意和诸位争斗什么,我只想好好做事,刑部礼部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不存在什么作威作福狐假虎威,与其内斗,我更希望主客司上下一心,劲往一处使,做好每个人的分内之事。” “郑郎中才来主客司,这就耍起官威来了,这是礼部,可不是你刑部。”平南琴嗤笑,语气并不客气。 在他看来,郑清容无功无德占着主客司郎中的位置,来了还不好好夹着尾巴做人,非要拿着鸡毛当令箭。 简直可笑。 郑清容失笑,甚至笑得有些无语了。 合着现在不管她说什么,到了他们耳朵里都是错。 算了,多说无益。 “平员外郎,该说的话我都说了,我只想好好做事,我刚来,主客司是个什么情况我还不了解,但诸位想让我深入了解了解,我也乐意奉陪。”她道。 说罢,十分潇洒地走了,对于他们先前的阴谋完全不带怕的。 堂内又是一阵哄闹。 嚣张,实在是太嚣张了,就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 “平大人,这郑清容要是再不整治一番,尾巴怕是要翘到天上去。” “她一个流外官出身的,使了些手段爬到如今的位置上,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今日他敢在平大人面前撒野,明日他就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平大人,是时候给他点儿颜色看看了。” 平南琴捏着失而复得的印信,良久出声道:“去吧。” 因为主客司和刑部司所辖事务不同,具体操作和流程也不一样,今日下午,郑清容主要在自己的公务堂内熟悉了一下公务。 临近下值的时候,翁自山倒是回来了,看见她已经到了主客司,又是谢天谢地又是热烈欢迎,和平南琴等人的态度大相径庭。 不用她问起霍羽那边怎么样了,翁自山就自顾自跟她说了。 霍羽回去后什么都没做,只待在房间里,完全没有再搞事的意思。 郑清容觉得这不像霍羽,可能对方又在憋什么坏水。 但这话也不好说出来,免得翁自山今晚又要睡不着了。 没一会儿符彦也来了,大摇大摆的,甚至高调地让人抬了一个轿辇来。 他也知道郑清容被调到礼部主客司这边的事了,所以没去刑部司,而是直接过来的。 主客司的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看得目瞪口呆。 当下又是一阵窃窃,说什么郑清容男女通吃,前脚勾搭上南疆公主,后脚又攀上了符彦这个高枝云云。 符彦最讨厌别人提起霍羽,当下把人喝骂了一顿:“少拿那什么南疆公主攀扯郑清容,她也配?” 这话旁人说那必然是大不敬,但由他说来,无人敢吱声。 到底关系到两国邦交事宜,郑清容怕符彦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连忙把人带走。 符彦示意她上轿:“别折腾你那条腿了,上去坐着,我们回去吃饭。” 现在的他已经潜意识把郑清容划分到了“我们”这个阵营。 “不用,又不是腿断了。”郑清容摆摆手,是坚决不会上轿的。 且不说她的膝盖没有伤到实处,还可以活动,就算真的摔断了腿她也不会坐的。 符彦也算是摸到了她的几分性子,也不勉强她。 看着她在原地打转,不打算走,符彦疑惑:“怎么还不回去?” “等人。”郑清容言简意赅。 符彦皱了皱眉,瞬间想到了是谁:“杜近斋?” 之前就听说她和杜近斋二人经常一起出入杏花天胡同,上朝下值都是一起的,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 所以他一下子就对号入座了。 “对。”郑清容打了个响指,对他的猜测表示肯定,“小侯爷乔迁新居,既然要请邻居吃饭,自然少不了杜大人,怎么说昨天也是一起踢了蹴鞠的,一起吃顿饭不是更好?” 符彦请她吃饭她没意见,但是拉上杜近斋更好。 左右杜近斋回去也是自己做饭,既然符彦那边已经做好了,她们吃现成的就好,省得麻烦。 符彦一愣,没明白怎么就多了一个杜近斋:“我何时说过要请他吃饭?” 他是请她吃饭好吧? 郑清容早有准备,把他之前说的话翻出来:“不是小侯爷说的邻里之间吃顿饭没什么吗?” 符彦仔细想了想。 他说过吗?好像是说过。 但他的原话是:“什么侯爷王爷的,我现在是你邻居,邻里之间吃顿饭接个人又没什么,不许推辞。” 这个“邻里之间”说的是他和郑清容,又不包括杜近斋好吧? 他和郑清容吃饭,叫上杜近斋算什么? 他想解释,但是郑清容已经招呼路对面的杜近斋了。 “杜大人来得正好,小侯爷乔迁新居,请我们吃饭呢。”《 》 100-105 第101章 我和你一起种 都是手,一样用 杜近斋尤是一愣,没听明白她前半句话的意思:“符小侯爷乔迁?” 侯府换址了?不能吧? “小侯爷搬来了杏花天胡同,就在杜大人家斜对面。”郑清容简单道。 她说的是杜近斋家斜对面,而不是自己家隔壁,毕竟现在也没有壁了,墙都给推了。 杜近斋愕然。 竟然是符小侯爷从侯府搬出来,而不是侯府搬家。 定远侯能同意吗? 而且好端端的,符小侯爷放着侯府不住,跑来杏花天胡同做什么? 心里这样想,但杜近斋看到郑清容后好像也能理解了。 昨天符小侯爷说什么也要跟着郑大人去杏花天胡同踢蹴鞠,今天就搬了过来。 前后联系一下,很难说符小侯爷不是为了郑大人才这样做的。 这顿饭怕是请郑大人吃的,而不是请他吃的。 思及此,杜近斋委婉推辞:“今日台院事务颇多,我回去之后还要整理一份文书来,郑大人和符小侯爷吃就好,不用管我。” “吃顿饭而已,不差那点儿时间。”说着,郑清容看向符彦,笑问,“小侯爷也说了邻里之前吃顿饭没什么,对不对?” 符彦很想说不对。 两个人吃饭和三个人吃饭是不一样的。 但是看到郑清容脸上的笑意,那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这是对他笑的,当着他的面笑成这样,这不是犯规吗? “对,吃顿饭而已,有什么的,今儿我做东,该吃吃该喝喝,公务什么的先放一边。”他改口道。 反正他都搬过来了,以后有的是时间和郑清容吃饭,今天就姑且加一个杜近斋好了。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符小侯爷都这么说了,杜近斋自是不好再三推辞。 三人往杏花天胡同而去,路上郑清容问起今日早朝之事。 今天被皇帝叫去宫里的时候她都没在朝堂上看见陆明阜,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而她又在朝上多待一会儿就被皇帝指了出来,让她去交接两司事务,没来得及听个始末,所以想现在旁敲侧击问问杜近斋。 杜近斋想了想:“还真有一件事,陆明阜陆待诏不知怎么惹恼了陛下,今日早朝被驱逐出了紫辰殿。” “被驱逐了?”郑清容微微一愣。 难怪她没在朝上见到陆明阜。 但是什么叫不知道怎么?就算驱逐也得有个原因吧,什么事惹恼的?还能无缘无故就惹恼了? 杜近斋颔首:“其实昨日早朝,陛下就在朝堂上当众责骂过陆待诏,当时便有不少人猜测是不是沈翰林变法又出了什么事。” 毕竟陆明阜前两次都是因为沈翰林变法被贬,所以一时间很难不让人想到是这个原因。 “应该不是吧。”郑清容道。 陆明阜都没给她说过,要是有事他不可能不说的。 杜近斋嗯了一声,继续道:“沈翰林那边我问过了,并不是变法出了问题,我们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反正今日一上朝,陆待诏就被驱逐出了朝堂,在郑大人进殿之前,陛下还为此发了好一通脾气。” 好歹当初也是一起办过刑部司贪污一案的,还在一起吃过饭,所以他对陆明阜这个人有所关注。 想到郑清容和陆明阜同出扬州,又是旧识,觉得有必要和她说一下这件事。 郑清容:“!!?” 听杜近斋这意思,陆明阜重返朝堂没几天,这又被皇帝给打回了原形? 陆明阜前天晚上那般不遗余力讨好她,还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生生死死的话,莫不是已经预见了今日的结果? 看着两个人肩并肩走在一起,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边走边谈论政事的情况。 一直插不上话的符彦眉头一皱,挤到了两个人中间:“那个状元郎吗?之前谢祭酒看了他在殿试上做的文章,当着我们所有人面夸他是有大才之人,今后必定大有作为,怎么现在如此时运不济?” 他要是没记错,这是那个什么陆状元第三次得罪皇帝了吧。 入朝为官没多久,期间一直贬了升,升了贬的,短短两个月,过得比旁人一生都还精彩。 想到这里,符彦看了看郑清容,面上带了几分骄傲。 这么一比,还是郑清容厉害。 一个月的时间就从流外官坐到了一司长官的位置,一路高升,官居五品。 满朝文武都不及她一个。 符彦这话说到了点子上,郑清容也很想问为什么陆明阜这般时运不济。 他回朝堂没几天呢,怎么又被皇帝责难了? 不过既然杜近斋不知道内情,也就只有回去后再问问陆明阜是为什么了。 作为当事人,恐怕只有他和皇帝才清楚个中原因。 回到杏花天胡同的时候,散学的孩童们已经聚在一起开始踢蹴鞠了。 看见孩童们脚尖不住滚动翻转的贵重蹴鞠,杜近斋和郑清容一开始的表情是一样的。 等进了符彦的小院,看见打通的墙壁又是一阵惊诧。 郑清容无奈得很。 墙确实如符彦先前所说那样,没有设门,全部打通了,在符彦的院子里能看见她这边的院子,在她的院子里也能看到符彦那边的院子。 两家连通,一览无余。 不过先前推倒墙壁带起的灰已经被打扫得很干净了,看不到一点儿尘埃。 就连青石路都被刷得锃光瓦亮的,夸张到感觉走上去都会脚打滑。 原本不起眼的院子因为符彦的一番布置和翻新,看起来竟然有些富丽堂皇的味道,跟周边的宅子格格不入。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吗? 郑清容不禁心想。 再往里走,郑清容看见符彦的照夜白也被牵了来,和她的马儿拴在一起。 两匹马儿大眼瞪小眼,虽然没打起来,但都觉得对方的颜色很怪。 眼里写着——非我族类。 “这是?”郑清容不解。 符彦哦了一声:“我寻思着一个叫照夜白,一个叫灯下黑,正好登对,以后就放一起养了。” 郑清容:“!!?” 灯下黑是她顺口胡诌的呀,他怎么还当真了? 说着,符彦还指了指他院子里的一块空地:“我特意划了一块地出来,以后都给你种菜。” 似乎觉得这样不够,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和你一起种。” 郑清容眨眨眼,觉得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堂堂小侯爷来跟她种地?定远侯的唾沫星子不得淹死她? 全程围观的杜近斋不动声色凑到郑清容耳畔,低声道:“自从遇到了郑大人,符小侯爷变化好多。” 搬家请客养马种地,这些事在以前符小侯爷可不会做的,更不说亲自做。 然而这些变化,都是因为她。 “可别变了,我害怕。”郑清容道。 杜近斋失笑。 她这样子可不像害怕。 而且认识她以来,他就没看到过她有过怕的时候。 符彦回头就看见杜近斋被郑清容逗笑的一幕,心下很是不满。 怎么女的男的都喜欢往郑清容跟前凑? 先前阿依慕公主是这样,现在杜近斋也是这样。 他就在这儿站着呢,在他的地盘上,杜近斋还当着他的面勾搭郑清容,真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幸亏他搬来了,不然指不定什么时候杜近斋就把郑清容给祸祸了。 他得看紧了。 符彦拉着郑清容的胳膊进屋,随口招呼杜近斋跟上。 有小侍呈了专门净手的花露来,三个人,九个盆,每人三盆,一盆盥,一盆濯,一盆涤,功用不同,花露也不同。 郑清容算是感受到了大户人家饭前的规矩了。 她平日里吃饭虽然也有净手的习惯,但都是用清水洗的。 符彦这边竟然是用花露。 不过入乡随俗,郑清容正要挽了袖子洗手,符彦忽然上前来:“不是手伤了吗?我来。” 说着,便带着她的手探入花露之中,小心翼翼避开她虎口上的伤,一点点用手掬水淋洗。 郑清容并不打算劳烦他:“只是被咬了一口,手还是能动的。” 洗手而已,又不是不能自己做,哪里还需要他帮忙。 然而符彦哪里肯放开她,顾自拉着她净手:“那也不行,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着,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细碎的水光在烛火下粼粼而闪,符彦低着头,洗得仔细。 两双手在花露里交叠轻触,落下一层浅影。 饶是之前想过类似的场景,但此刻真正触碰到郑清容的手,符彦的心跳还是乱了节奏。 先前在刑部司看郑清容批阅案件卷宗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她这双手了,指骨修长,青脉分明,提起笔来像是利刃出鞘,气势磅礴,仿若剑吞山河。 当时他就在想,这样一双手握起来会是什么感觉。 即使早些时候给她吹虎口的时候有幸碰到过一次,但那次时间很短,他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她的伤处,都没来得及好好体会。 现在有净手的理由遮掩,他的手就这样和她的手在花露里紧贴在一起,掌心相抵,手指交缠,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她指腹的茧子。 这是她平日里写字射箭落下的吧,和她的人一样,带着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锋芒。 他看得仔细,几乎入了神,手上的动作渐渐停滞,就这样虚拢着她的手,任由花露裹挟。 想什么去了?洗个手都能走神。 郑清容出声唤他:“小侯爷?洗好了吗?” 再泡下去,她的手都要皱了。 “没,等一下。”符彦猛地回神,耳尖倏地红了。 他竟然看一个人的手都能看迷了去,实在不像他。 怕郑清容发现他此刻面上的窘迫,符彦连忙拿起上好的锦帕给她擦手,然后又带着她的手在第二盆花露里清洗,洗完又用新的锦帕擦拭。 如此反复,洗了三次,这才算完。 洗完手的杜近斋目光在她们二人之间来回游移,最后定格在符彦红透的耳尖上,若有所思。 将郑清容和杜近斋安排坐下,符彦也不管什么主客座次了,自己坐在两人中间,吩咐人传菜。 菜一上桌,郑清容一眼就认了出来:“扬州菜?” “尝尝看,有没有扬州的味道。”符彦给她各自夹了一筷子。 他搬过来的时候,特意带了十几个厨子跟着,每个人都会做不同地方的特色菜肴。 因为不知道郑清容喜欢吃什么菜,想着她自小在扬州长大,口味应该和扬州那边大差不差,所以今晚的菜系都是扬州那边特有的。 夹完菜,符彦又想到她虎口有伤,怕是不好拿筷子,索性夹了菜喂到她嘴边:“你手受了伤,还是我喂你好了。” 郑清容眉头一抖,阻止了他的动作:“小侯爷,我是手伤了,不是手断了,我自己能行。” 先前净手她还算能理解一点,现在喂饭算什么? “你虎口伤成那样,能拿筷子吗?”符彦直接抛出了这个问题,丝毫不觉得喂饭这个举动过于暧昧了。 “我是右手伤了,又不是左手伤了,为何不能拿?”说着,郑清容把筷子握到了左手,夹起碗里的菜,熟练地吃了起来,吃完还不忘对菜品表示肯定,“味道不错,是正宗的扬州菜。” 杜近斋惊叹不已:“郑大人的左手竟然也和右手一样灵活。”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展现这种特殊技能,只能说越和这位郑大人相处,他得到的惊喜越多。 “都是手,一样用。”说着,郑清容把方才她尝过的那道菜往杜近斋面前推了推,“这道菜不错,杜大人也尝尝。” 之前杜近斋说过,他是河南道徐州人,淮南道扬州和河南道扬州两地相隔虽然不算太远,但菜系什么的并不一样。 既然今天都撞上了,她也有意想让他尝一尝扬州的风味。 符彦也没想到郑清容还能用左手吃饭,好奇不已:“那你的左手能写字吗?” “可以。”郑清容给了肯定的答案。 她不是左撇子,但是右手能做的事她的左手都能用。 当初训练左手的时候就是怕将来右手有个什么意外动不了,现在碰上右手被咬,左手正好派上用场。 符彦两眼放光:“教我,我也要学,还是和之前一样,条件你开。”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 这么好学? 昨天要她教射箭,今天要她教左手书的。 想了想,郑清容道:“想学可以,先用左手拉战弓一万次,每次开弓坚持半盏茶时间,练好了再进行下一步。” 她发现符彦最近闲得很,老是围着她转,她都不好做自己的事,还不如给他找些事做,消磨他的时间。 拉一万次战弓,每次坚持半盏茶时间,少说也能让他安静一阵子了。 符彦狐疑:“左手拉弓可以练习写字?” 拉弓和写字是不一样的吧。 “你先前不是让我教你射箭吗?练这个,写字射箭都可以兼顾。” 这个她倒是没有骗他,左手拉弓不仅可以练射箭的力度,还可以练手指灵活度。 符彦万分惊喜。 昨天郑清容没表态,只说自己忙,他还以为她不打算教自己射箭了。 没想到她还记着。 “好,我明天就开始练拉弓!”说着,符彦又给她夹了菜:“都尝尝,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菜,所以让他们一样都做了一些。” “我不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也没什么特别讨厌的,能吃就行。”郑清容一边说一边招呼他和杜近斋一起,“别就我一个人吃,都动筷子。” 符彦看她对自己准备的菜食不抵触,心里松了一口气,想起她手上的伤,追问道:“说起来咬你的狗长什么样子,你描述一下,我叫人去把它抓来,给你出气。” 先前只顾着她手上的伤了,他都忘记问了是什么狗咬的,现在坐下来才意识到这是个急需解决的问题。 敢咬郑清容,真是狗胆包天,他非得剁了它不可。 闻言,杜近斋的视线落在郑清容右手虎口上。 狗咬的吗? 郑大人这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被狗咬? 倒是听说今日郑大人陪同阿依慕公主游湖,中途二人一同落入苍湖,这伤怕是和阿依慕公主脱不了干系。 郑清容察觉他的视线,抬眸和他对上的瞬间,便知道他猜到了这伤是怎么来的了。 糊弄符彦简单,糊弄这位杜大人就难了。 当下眨眨眼示意他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杜近斋含笑点头,算是回应,但笑过之后又是忧心忡忡。 上一次册封典礼,郑大人伤了腿。 这一次泛舟游湖,郑大人伤了手。 每次和这位南疆来的阿依慕公主对上,郑大人多多少少都会吃些亏,可见对方不是这么好对付的。 现如今皇帝又把郑大人调到了礼部,负责协助礼部侍郎翁自山和鸿胪卿屈如柏处理阿依慕公主和南疆使团在京事宜。 这下怕是更方便阿依慕公主动手了。 “跟他见识什么?他咬我一口,我也踹了他一脚,扯平了,下次他要是再咬我,我也找到了治他的法子,他斗不过我。”郑清容放下筷子,回答符彦方才的追问。 杜近斋自动在脑中翻译她这句哑谜似的话。 这样看来,今日那位阿依慕公主也没讨到好,而且貌似郑大人更胜一筹。 符彦还不愿放弃:“真不需要我帮忙?这狗如此可恶,不吊起来打一顿只怕将来更是无法无天。” “不用,你专心练习拉弓就好。”郑清容道。 说着,郑清容又问起杜近斋:“泥俑藏尸案已经查破,皇帝不是承诺了要奖赏杜大人和章大人吗?怎么到现在还没听到风声?” 她回京那天进宫面圣,皇帝可是亲口答应过她的,君无戏言,那么多人看着听着,总不能食言。 但她确实没有听到两个人升职的消息。 杜近斋道:“赏了呀,我和章大人都各自赏了白银五百两,绢帛八十匹,都放在御史台和大理寺。” 因为案子是三司推事,功劳不能单独算在他们个人头上,所以赏赐的金银绢帛都存放在各自部门,算作公费。 “竟然不是升官吗?”郑清容没料到是这种赏,一时讶然。 她离京的时候可还信誓旦旦说要让杜近斋升官的,现在目的没达成,只觉得脸火辣辣地疼。 杜近斋失笑,解释道:“办好案子本就是我和章大人的职责,按理来说不该赏的,是陛下看在郑大人的面子上才给了赏,我和章大人要谢谢郑大人才是。” 而且说句不当的话,其实这赏赐他也没放在心上。 上次和郑大人检举穆从恭和杨拓等人,光是事后分银他都分了一千五百两,有了珠玉在前,陛下这五百两就算不得什么了。 郑清容啧了一声。 也就是说,三司推事,最后她一个人拿了功劳,只有她一个人升了官。 大家都是一起做事的,这对杜近斋和章勋知不太公平呐。 看出她面上的不忿,杜近斋笑道:“其实郑大人不必执着于让我升官的,台院副端这个职位负责掌三司和理赃赎,只要能为朝廷和百姓尽一份自己的绵薄之力,不在于官职高低的。” 郑清容一时无言。 她能不能给是一回事,他要不要是另一回事,不能混作一谈的。 说好的会赏杜近斋和章勋知的,最后就赏了这些,不轻不重不咸不淡的,总感觉被皇帝耍了是怎么回事? 察觉饭桌上气氛有一瞬的僵持,符彦忙让人拿来青梅果饮,给她斟了一杯,打破这不太好的气氛:“梅子做的,尝尝看味道如何。” 这还是他昨日在郑清容那里吃了糖渍梅子后得到的灵感。 想着既然她喜欢梅子,那他就试着把梅子做出不一样的味道,让她每天都有新鲜感。 底下人做好后他尝过了,酸酸甜甜的,很适合现在这个季节喝,就是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郑清容接过他递过来的果饮,梅子味很足,并没有很甜腻:“小侯爷有心了。” 当下举起来和杜近斋碰了个杯。 多余的话她不说了,但这件事她记下了。 酒足饭饱,杜近斋和郑清容各自回了家去。 明明院子都打通了,就是走几步路的事,符彦非要送郑清容到家,还让人抬了各种瓶瓶罐罐的药物来,外敷的,内服的,应有尽有。 送到家还不算完,给郑清容的虎口重新上了药,又把她今日换下的衣物拿去给人洗了才走。 束胸带郑清容已经提前拿了出来,所以她也不怕符彦从衣服上发现不对。 正打算去院子里打水洗漱,一开门就看到符彦并未离去,而是站在他那边的院子里。 见她出来,符彦忙收回往这边瞧的视线,往天上看去。 “小侯爷怎么在外面?”郑清容问。 饭也吃了,药也上了,不回屋子里待着,在外面做什么? 符彦负手而立装深沉:“赏月!” 说完,又回头问她:“一起吗?” 今晚月色正好,星辰为伴,晚风习习,带来几分微醺,是个很好的赏月夜。 然而郑清容并没有心情赏月,她还得问问陆明阜驱逐朝堂的事,所以找了个理由回绝了:“不了,腿疼,我打算洗漱睡了。” 符彦对她腿疼的事一向不疑,也不说什么赏月了,连忙让人送来热水,供她洗漱用。 郑清容对他这无微不至的照顾感到诧异。 几乎只要是能想到的,他都让人准备好了。 这还是她认识的小侯爷吗? 本想向他道谢的,但想到符彦再三勒令她不许谢来谢去,她也就给他送了一盒糖渍梅子作为答谢。 洗漱完,郑清容熄了烛火。 符彦看着她这边的没了光亮,这才心满意足地抱着糖渍梅子进了屋去。 熄了灯的郑清容也没睡下,在屋里等着。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陆明阜从暗道过来了。 第102章 我疼 不要走 屋里没有点灯,昏昏月色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一层蒙蒙清辉。 “夫人。”陆明阜来到郑清容身边,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她手上的伤。 适才符彦给郑清容上药,他就在暗道听着,知道她伤到了虎口。 此刻压低声音唤她,也是想确认她的伤势如何。 “无妨,一点儿小伤。”郑清容拉着他坐在自己身边,直入正题,“我听杜近斋说今日早朝皇帝将你驱逐出了朝堂,这是为何?” 陆明阜如实道:“昨日我和沈松溪敲定了最后的变法细则,各自写了奏本,准备在今日早朝递上去,陛下在看沈松溪的折子时还连连称赞,等到看了我的奏本后就大发雷霆,命人将我赶出了紫辰殿。” 郑清容眉头一皱。 竟然还是因为变法吗? 回来的路上杜近斋不是问了沈松溪,说不是因为变法吗?怎么和陆明阜说的不一样? “你怎么写的?”她问。 既然是和沈松溪一起商讨过了的,说明两个人观点是大致相同的,没道理沈松溪的奏本得到了皇帝的认可,而他的却被打了回来。 陆明阜把自己奏本上写的内容一字不差告诉了她,他有过目不忘之能,复述自己写的东西并不是什么难事。 郑清容一一听了,陆明阜考虑得很周到,从哪里入手,怎么推行,遇到阻碍怎么办都说得很详细,并没有什么错处可挑剔。 为什么皇帝还会将他驱逐朝廷呢? “沈松溪的奏本你看过吗?” 陆明阜颔首:“看过,具体变法事宜是我和他一起商榷的,奏本也是一起在翰林院写的,写完后怕遗漏某些地方,还各自交换检查,他写的和我的差不多,只是他的侧重点在大概变法方向,我的主要集中在具体操作上,本来写完就要递上去的,只是当时已经过了递交折子的时限,所以我们才放到了今日早朝上递呈。” 说着,他还把沈松溪写的奏本也讲与了她听。 郑清容听了,更觉想不通。 两个人写的内容相辅相成,互为补充,并没有南辕北辙,那就更不应该了。 “你和沈松溪的奏本是一起递上去的,还是分开的?” 一起递的折子还好,起码两个人一次性把变法的事情给讲清楚了。 要是一前一后递交的奏本,有可能会因为期间的时间间隔引起皇帝不悦。 毕竟皇帝一天要看的折子太多了,获取信息的时间有限,明明都是说变法的事,还一个先一个后的,时间长了容易疲劳不说,不耐烦也多多少少有一些,这是很正常的。 “一起的,早朝上由孟平从我们手上接了,检查过后亲自呈递的,因为沈松溪是变法的提出者,是以皇帝先看的他的折子。”陆明阜道。 这下郑清容无话可说了。 折子呈递的时间是紧凑的,内容也是没有问题的,皇帝压根没有发难的理由才是。 陆明阜是犯了什么才会引得皇帝将他驱逐朝堂? “昨日皇帝在朝堂上当众责骂你又是因为什么?”想起杜近斋说过这件事,她又问。 陆明阜摇了摇头:“不知。” 郑清容哈了一声。 还能无缘无故骂人的?这皇帝当得也太舒心了吧?想骂人就骂人。 “明阜,我怎么觉得皇帝好像在故意针对你一样。” 细想一下,陆明阜入朝为官后也没犯什么天大的错事,结果前前后后又是贬斥又是驱逐朝堂的,就像有意针对他一样。 但针对总是要有原因的吧,就像今日主客司的人针对她是因为她抢了平南琴的位置,皇帝针对陆明阜总不能也是因为他抢了皇帝的位置吧?扯呢? 而且陆明阜可是皇帝钦点的第一甲第一名,是为他所用的臣子,还是个家世清白的,背后没有那么多的家族利益牵扯,这样的人是最好用的。 皇帝放着他不用,反而来回折腾,这对皇帝没什么好处啊。 “可能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吧。”她太过敏锐了,怕她多想,导致提前暴露身份,陆明阜简单把原因归咎在自己身上。 郑清容苦笑:“这还不好?” 先前沈松溪变法过于粗糙,施行起来得不偿失,他反对,这是对的。 后面沈松溪变法有了分化,将具体操作可视化,他支持,这也是对的。 现在他补充沈松溪变法的细节,把各方面都考虑了进去,这还是对的。 这要是还不好,她都不知道什么才算好了。 “夫人觉得好就好了,旁人如何看我不在乎。”陆明阜捧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不过我此番被驱逐朝堂,夫人都替我讨回来了不是吗?还没恭喜夫人得以晋升,夫人现在是一司郎中,往后可以参加常朝,便可以倾听这天下事了。” 郑清容哭笑不得。 他官场上不得志,她却屡屡晋升,所以他把这当做某种平衡了是吗? “最近这段时间怕是还上不了朝,皇帝让我协助翁自山等人处理霍羽和南疆使团在京事宜,目前翁自山和屈如柏都被皇帝免了上朝之事,让他们守在霍羽身边仔细伺候,而我这个五品官如今又被指去给霍羽贴身护卫,恐怕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正常上朝。” 陆明阜没听明白她话语当中的陌生名字:“霍羽?” “对,他就是南疆此次送来联姻的阿依慕公主,他是男子,之前我在岭南道查案的时候,他脱离过使团独自行动过,虽然不知道当时他在做什么,但那一次他跟我有了过节,所以后面恢复阿依慕公主身份也一直对我抱有敌意,当然,这些并不是什么大事,我担心的是南疆此次送一个男的公主来,估计所图不简单。”郑清容道。 她给陆明阜大概说了一下前因后果,以及自己的担心,顺带还讲述了今日在苍湖发生的事,包括她中蛊抢蛇和见了慎舒。 陆明阜越听越是胆战心惊:“同心蛊?日后夫人岂不是要受制于他了?” 她的命怎么可以交在一个南疆人的手上。 “也不一定,他豢养的黑蛇还在我这里。”郑清容示意他放心,“你过来的时候看见暗道里的那个篓子了吧,先放在你那里,霍羽不知道我们两个的关系,你来保管更为妥当。” 放在她这里,保不齐霍羽什么时候就来抢了,要是被他抢了回去,那么在这场对峙里,她就落了下乘,往后就真的会受制于人了。 陆明阜点头应好,想起先前符彦对她的态度,笑道:“我瞧着符小侯爷对夫人是极好的,我很高兴。” 有人能在别的地方帮扶她,他是真的为此高兴。 郑清容失笑:“有什么高兴的,他一天天闲得慌,想一出是一出,看见院子里的墙没,他推的。” 陆明阜握住她的手:“如此也好,旁边有符小侯爷在,霍羽也不好到夫人这里放肆。” 霍羽和夫人不对付,符彦和霍羽不对付,他们两个要是碰上,夫人正好可以坐山观虎斗。 “符彦弄了这么一出,你和仇善往后就得避着点儿人了。”郑清容长叹道。 现在仇善出去做事了,就她和陆明阜两人,有这个暗道在,陆明阜倒是不容易被发现。 等仇善回来后,情况就有些棘手了。 陆明阜勾着她的手指:“符小侯爷既然能在不知夫人女子身份时接受夫人,想必也能接受夫人的全部,夫人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不必忧心,这些事我来做就好。” 现如今他被皇帝驱逐朝堂,最近也没办法上朝了,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好好处理这些事。 郑清容挑挑眉。 他来做? 做什么?怎么做? 然而陆明阜并不打算说,转移话题道:“夫人今日应付霍羽必然也累了,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郑清容见他不愿说,也没继续追问。 不过他都开口揽活了,那必然是有把握做好的。 她还得处理主客司和霍羽那边的事,这些琐事他帮着分担也好。 两人如往常一般躺在一张榻上,半夜时分,郑清容忽觉身上火烧一般的疼,而且也没个前兆,突然就痛了。 疼痛非常,郑清容没忍住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陆明阜一向睡得浅,在她翻身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她的情况不对劲,当即起身询问:“夫人?” 郑清容疼得话都说不出,额角冷汗直冒,唇色都白了。 陆明阜立即反应过来,想起她先前说过慎舒给了她止疼药,当即找来喂她服下。 药入了肚腹,郑清容这才缓过神来,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浑身还是疼得厉害,但好歹能说话了。 “是同心蛊。”她道,语气肯定。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在她逼出心头血的三天内提前发作了,但是这种熟悉又突兀的疼痛几乎让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在苍湖的时候,她也是这般疼的。 来得莫名其妙,疼得锥心刺骨。 除了膝盖和虎口,她身上没有别的伤处,先前落在肩头的那一掌也只是皮肉伤,这种无本无源的痛突然落在身上,唯一能解释的就是同心蛊在作祟。 “是霍羽那边?”陆明阜大骇。 他没想到,霍羽会这么迫不及待。 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招数,竟然逼得夫人在三天的安全期提前受到了蛊术影响。 郑清容颤着唇,身上火烧火燎的感觉越发严重,她的字都要吐不清了:“应该是了。” 同心蛊是霍羽下的,除了他,她想不到第二个人还能让她体内的蛊发作。 疼痛还在继续,虽然已经被慎舒压到了原来的十之六分,还有药物辅助,但这种疼还是钻心刻骨,且随着时间推移愈演愈烈。 再这样下去,她怕是要被活活疼死。 “我出去一趟。”郑清容披了衣服起身,脚尖轻点,夜色里朝着礼宾院的地方而去。 身上疼得厉害,郑清容的轻功都有些难以控制了,落脚时差点儿崴了脚去。 此时已是深夜,礼宾院灯火阑珊,只剩下守夜的守卫还在周围巡逻。 郑清容避开重重守卫,悄声探入霍羽的房间。 她之前一直没来过礼宾院这边,并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样的布局。 方才还是看到朵丽雅从一间屋子里出来,抹着眼泪喊公主才知道那是霍羽的房间。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有些暗,郑清容压着怒火进去,只想把霍羽揪出来狠狠打一顿,不然这身疼痛她就白受了。 然而偌大的房间里,她并没有看到霍羽的身影,只看到一方冒着冷气的浴池。 浴池里冰块层层,寒意四窜,连带着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低了不少。 郑清容眯了眯眼,不确定是不是什么埋伏,无声迈步,待走得近了,当下一掌轰开最上面的冰层。 因为疼得气息不稳,出掌时稍稍偏了位置,冰层四分五裂,有些荡出了浴池,砸在边上,还有的细碎冰碴落在了手上。 凉意一现,那一瞬,碰到冰碴的地方居然不那么疼了。 虽然只有一刹那,但相比浑身火烧般的疼痛,那一点温和已经很明显了。 郑清容心下一动。 冰块竟然能止身上的痛? 火烧,冰块,好像是能相克。 随着冰层破开,水面以她出掌的位置呈圆形荡漾开来,郑清容看见了沉在池底的霍羽。 面色惨白,没有生息,整个人像是死了一样。 郑清容微微怔愣。 她有想过再见到霍羽的情况,看到她被同心蛊控制,他可能会得意,会狂妄,会嘲笑。 但唯独没想到会是眼前这样,一脸死气,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霍羽?”她压着身上的疼痛唤他。 霍羽没有反应,就连池里的水面都没有任何波动,似乎早已没了呼吸。 不知道他是不是使诈,郑清容踢了一块落到脚边的冰块朝他攻去。 冰块带着雷霆之势,穿破碎冰层,深入池底,盘旋着削掉了霍羽的一截头发,但霍羽依旧没有反应。 情况不对。 霍羽要是知道她站在面前攻击他,那狗脾气不说立即反击,也得爬起来咬她一口。 郑清容当即跳入浴池,把人从池底捞起来。 冰块拥着寒意围上来,郑清容能感受到这些冰对身体上的烧疼确实有一些压制作用。 但很快,身上的疼痛就不再满足于这种缓和,这一池的冰成了摆设,起不了任何作用,只能说聊胜于无。 郑清容把霍羽拉到浴池边上,摁着他的一条胳膊,不让他滑到池底去:“霍羽?” 触碰到他肌肤的那一刻,郑清容仿佛被灼到了一样,烫得她的手几乎要烧起来。 其实她身上也有这种灼烧感,身上的疼痛也都是这种火烧一般的痛,但她身上的灼烧不如霍羽身上的严重。 霍羽给她的感觉就像是当日被她架在火上烤的兔子一样,若不是这些冰块敷着,恐怕要当场燃烧起来。 霍羽依旧没听见她的呼唤,低垂着头,双目紧闭,那一张艳丽至极的脸竟然显出几分灰白死气。 同心蛊还在身上,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她也没办法置身事外。 想到这里,郑清容当即拿出慎舒给她的药,给霍羽喂了一把下去。 有了之前在苍湖喂他吃莲子的经验,她这次喂药也算是熟能生巧了,但动作实在谈不上轻柔,几乎是靠灌的。 过了好一会儿,霍羽身上的温度才稍微好转一些,但也只是一些,那种火热还在继续。 “霍羽?能听到我说话吗?”郑清容拍着他的脸。 要不是她现在情况也不好,她真想狠狠揍他一顿。 慎舒的药似乎起了效用,霍羽恢复了些神智,但依旧紧闭双目,只有气无力地呓语了一句:“娘,我疼。” 说着,下意识圈住身前之人的腰身,脑袋也依赖般地贴了上来,像是把跟前的人当做了他口中的娘。 郑清容看着几乎挂在自己身上的人,这是极度缺失安全感的动作,甚至为了把头靠在她的腰间,池子里的水漫过了鼻腔都不管。 这不被烧死疼死,也得被呛死。 郑清容强硬地拽着他的手,把人拉起来。 然而抱不到人的霍羽忽然就哭了,两只手胡乱地抓着,一边哭还一边喊:“娘,不要走。” 泪珠如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上如火烧一般,落在身上的眼泪竟然是滚烫的。 中途还因为挣扎的原因,霍羽呛了好几口水,眉目几乎拧成一团,看上去支离破碎。 郑清容想把人打晕,但又怕他在昏睡中疼死过去,就像方才那样。 无奈之下,郑清容只能坐去了池边,让他伏在自己膝头,不至于被水呛死。 似乎怕身前的人消失,霍羽搂紧了她的腰,脸也靠了上去,蹭着她的腰低低啜泣。 郑清容看着面前的人,心中许多疑问。 她以为是霍羽这厮在搞鬼,让她半夜疼得睡不着觉。 结果来看了才知道,这厮自己也在疼,还比她疼得厉害,方才都昏死过去了。 看向浴池里的冰块,郑清容若有所思。 知道用冰来缓解,看来他之前没少挨过这种疼,都有经验了。 方才朵丽雅哭是因为这个吗?朵丽雅知道他有这种症状是吗? 不过最让她搞不懂的是同心蛊这个东西。 同心蛊不是只有她疼他不疼吗?他身上的疼痛不是会落在她身上吗?为什么会出现现在的这种情况? 而且她已经逼出来心头血,按理说三日内不会受到同心蛊影响才是。 太多的疑惑,太多的不解,无从得知。 想起他方才无意间喊出来的那个字眼,郑清容几分探究。 他口中的娘是乌仁图雅吗?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既然记得乌仁图雅,为什么不记得慎舒? 身上的灼痛还在继续,郑清容皱着眉硬生生受了。 该死的同心蛊,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浴池里的冰早就化了个干净,疼痛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这极刑般的灼痛才算是落下尾声。 霍羽缓缓睁开眼,睫羽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熟悉的感觉让他不用拭泪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竟然又哭了吗? 因什么而哭,为什么而泣,他全然不记得。 正欲起身走出浴池,然而手方动,这才发现自己好似抱着一个人。 人? 什么人? 朵丽雅不是被他赶出去了吗? 几乎是下意识地,霍羽猛地朝跟前的人发起攻击。 郑清容摁下他的动作,不耐道:“醒了就要打架是吧?” 这厮还是昏睡的时候安静些,醒着的时候一点儿都不讨喜。 “是你?你在这里做什么?”霍羽没料到会是她,惊诧不已。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是。”郑清容甩开他的手,很是不爽,“大半夜疼得要死,我还想问问你在这里做了什么?” 动作间,霍羽瞥见她腰间的衣服皱皱巴巴的,似乎被人长时间攥紧导致的。 他醒来的时候抱着她,所以是他弄的吗? 他抱着她抱了很长的时间吗? 他怎么会抱她呢? “我的蛇呢?”霍羽避而不答,而是问起自己的小黑蛇。 郑清容盯着他哭红的眼,以及睫羽上的泪珠:“哭够了?现在想起你的蛇了?” 适才他嗓音都哭哑了,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和平日里见到的刁蛮模样完全不一样。 看惯了他各种作妖,还真没看过他在人前落泪。 尤其是用那样一张脸流泪,撕去了面上的所有保护色,似乎天地都与之同悲。 “我没哭。”霍羽撇过脸去,强硬地用手抹去残留的泪水,然而无论怎么拭泪都无法改变他方才哭过一场的事实。 郑清容呵了一声。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没想到拽天拽地的霍羽竟然也会怕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擦干眼泪,霍羽看向郑清容,还是回到了先前的话题:“把蛇还给我。” “那个你踩到我了是吧?”郑清容挑了挑眉,跟他开条件,“想要回它的话,明天跟我去见一个人。” 霍羽身上的秘密太多了,再不让慎舒看看,她不知道下一次会碰上什么要命的情况。 几乎想都没想,霍羽直接开口答应:“好,我跟你去。” 郑清容咦了声。 居然答应得这么爽快,怕不是肚子里又憋着什么坏水。 她适才开口也只是试探他而已,看看那条小黑蛇在他心中的地位有多高。 没想到他居然一口应下了。 那条蛇对他这么重要的吗?都不问她去见谁的。 “这么好说话?”她狐疑地问。 霍羽道:“我跟你去见,你把蛇还我。” 因为适才哭过,他的鼻音浓重,说出来的话也带了几分低沉喑哑。 “行,明天见。”郑清容摆摆手,站起身来。 第103章 还想动手是不是 我随时奉陪 明天见。 明天她和他见。 明天她和他一起见慎舒。 郑清容想走,霍羽却一把扣住她的脚踝,阻止了她的动作。 “还想动手是不是?”郑清容压了压眉心,面上很是不耐烦。 这一晚上觉都没怎么睡,尽被这莫名其妙的灼痛给折腾了,她正憋着气呢,被霍羽这么一抓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此情此景,让她很难不想到今日在苍湖的时候,也是和现在这样,霍羽拽着她的脚踝,有意拉她下水。 不同的是,他要是在这里动手,引来守卫,她的出现就很难解释了。 除非和他鱼死网破,将他的男子身份趁此抖出去,来个玉石俱焚,谁也别想好活。 此刻郑清容已经站了起来,立在浴池边上,身姿颀长,蹙眉垂视,眸光里满是警告。 他要是敢动手,她就敢和他同归于尽。 霍羽还在浴池里,浑身湿透,眼角绯红,连带着那张明艳至极的脸都显出几分可怜来。 两相对视,一高一矮,一俯一仰。 意识到她误会了自己,霍羽动了动唇,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吐出四个字:“别伤害它。” 郑清容眯了眯眼,简直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这般放低姿态,实在不像是之前那个盛气凌人的霍羽。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痛过一场,还处于疲损状态,语气没有平时那般强硬蛮横。 “只要你不主动生事,我不会对它怎么样。”她道。 她又不是有什么虐蛇癖,不会无缘无故针对一条蛇。 但要是蛇的主人针对她,那就另说了。 得到她的承诺,霍羽缓缓松了手。 郑清容并不打算多待,转身就走,只是刚走出没几步,又被霍羽叫住。 “郑清容。” 他鲜少叫她全名全姓,在朵丽雅面前时喊姓郑的,在人前做戏的时候喊郑大人。 上一次叫郑清容,还是在苍湖,被郑清容打得半死的情况下。 “你有事?”郑清容回头看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有不耐烦。 霍羽喊完她又不言语,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古里古怪,说话一点儿都不爽快,哪里还有平日见到的嚣张跋扈样。 郑清容看了他好几眼,旋即消失在夜色中。 霍羽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半晌才开口喊:“朵丽雅。” 朵丽雅就守在门口,听到他唤自己,又是惊又是喜,连忙推门进去:“公主,太好了,你没事了!” 霍羽点点头,算作回应:“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快寅时了。”看到他安然无恙,朵丽雅红着眼睛,又是笑又是哭。 “竟然才寅时吗?”霍羽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方才也是觉得这次的疼痛时间有些短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疼迷糊了,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以往这种折磨都要一整夜的,辰时才会消停。 今日居然寅时就终止了。 是因为郑清容吗? 方才听她的意思,她是被痛醒才找上门来的。 可是他身上的这种痛是不会通过同心蛊传到她身上的,况且她今日还逼吐了心头血,三日之内不会被同心蛊左右。 为什么她会跟着一起痛? 霍羽微微失神。 想起方才他是在她怀里醒来的,醒来时还紧紧抱着她。 对于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全然没印象。 明明今天还在苍湖打过一架,各自都用了手段,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是这个被他视作对手的人陪在自己身边,和他一起挨过这种痛。 朵丽雅鼻音浓重,带着哭腔提醒他:“大王这次故意不在期限内给解药,实是敲打公主之意,公主还是不要忤逆大王了……” 霍羽闭上眼睛,靠在浴池边上,每次痛过之后满身都是疲惫,他需要休息缓解一下,只淡淡应声:“不忤逆了。” 忤逆没用,该反杀了。 那些企图控制他的人,他会亲手送他们下地狱。 · 这厢,郑清容出了礼宾院,往杏花天胡同赶的时候正好路过国子监。 国子监有专门的寝舍供学子在监内留宿,好让其专心读书。 不过饶是不同学所的学生分住不同的寝舍,但在国子监学习的京城子弟几乎不在监内留宿,都是在自家休息,毕竟寝舍再怎么有等级有区分,也不如自己家自在。 郑清容本不愿多逗留,只是忽然在国子学这边的寝舍看到了一个面熟的人。 此刻不过寅时,还不到起床学习的时候,国子监内几乎看不到活动的人。 庄若虚披着衣服站在廊下,靠着柱子,朝着南疆的方向,两眼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的位置本就靠近廊下阶梯,似乎站得有些久了,他动了动腿,想活动一下有些发麻的脚,只是他忘记了脚下是阶梯,这一挪步当即要踩空。 见状,郑清容立即停下了脚步,一个翻身落到他身边去,在他要摔下去之前扶住他的胳膊:“世子?”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郑清容很是诧异。 王府离国子监并不远,他没必要在监内留宿,而且他身体还不好,在王府更能得到照顾。 “大人?”庄若虚似乎才回过神,见到是她,眼里惊喜不已,“听闻今日大人同阿依慕公主落入苍湖,大人可还好?” “一切都好,劳世子挂念。”郑清容不打算跟他说霍羽的事,说到底她现在也没搞清楚是什么个情况,还是不说为好。 反应过来是她拉住了自己,这才不至于跌下台阶,庄若虚很是不好意思:“惭愧,又给大人添麻烦了。” 他只是睡不着,想在廊下站一站,没想到这都能发生意外。 在她看来,自己估计很没用吧,每次遇到,他都是这般莽莽撞撞冒冒失失。 瞥见她右手虎口处的新伤,虽然已经敷了药,但看上去情况并不怎么好,庄若虚轻叹一声:“看来大人习惯报喜不报忧。” 说什么一切都好,手上的伤都还在呢。 他不在官场,只能通过旁人知道她做了什么事,升了什么官,却从来没有听到她在此期间受了什么伤,可不就是报喜不报忧。 “小伤,不碍事,养上两天就好了。”郑清容将他扶稳,见他披在身上的衣服因为方才的动作有些歪了,漏了风进去,便顺手给他拉好。 怕吵醒寝舍的其余人,她压低声音问:“世子怎么不在王府?” “在家惹人嫌,就避出来了。”庄若虚拢好衣服,也学着她小声回答。 他没有说在国子监留宿是自己父亲的意思,只说是自己避开的。 郑清容沉默片刻。 这个“惹人嫌”的人不会是指庄王吧? 上次她送庄若虚回王府,也是见识过庄王对他的态度的。 庄王不喜他这个儿子,和世人一样认为他不学无术,所以对他多有苛待。 “世子本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何苦装疯卖傻,让世人误会。” 之前和明宣公夫妇在一起的时候,他处事看似毫无章法,实则左右逢源,事情做好了旁人还没回过味来。 这样的人,说是有七窍玲珑心也不足为过。 不料她会这么说,庄若虚失笑:“这话也就只有大人能夸出来了。” 郑清容没搭话,只是看着他。 庄若虚受不了她这般审视的眼神,投降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大人。” “为什么?”郑清容追问。 是问他为什么要当一个无所事事的“草包”。 庄若虚深吸一口气,组织一下语言:“我的才能不及舍妹,却因为是儿郎捡了便宜,将来整个王府都会落到我手上,而舍妹因为女儿身,空有一身本领却无法得到施展,我觉得这不太公平。” “所以世子装作游手好闲,让世人看到你无所事事,毫无建树的表象,其实是想通过这样让郡主凸显于人前,将来好由郡主继承王爷的志向。”郑清容接上。 被她说中,庄若虚无奈一笑:“只可惜没什么用,舍妹还是不得志,甚至被父亲逼去了南疆。” 若不是父亲逼嫁,妹妹怎么会铤而走险,往吃人不吐骨头的南疆而去。 郑清容听明白了,长叹一声:“世子这么晚了还不睡,看来方才是在惦念郡主。” 算算日子,姜致和庄怀砚已经走了快四天。 南疆天高地远,此一去生死未卜,怎么可能不挂念? “我这个兄长真的很不称职,在家无法护佑她,在外也帮不了她什么。”庄若虚苦笑,笑着笑着,又开始自嘲,“我时常想,像我这样的废物,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 郑清容被他所说的话弄得一怔。 平日里看见的庄若虚都是脸上带笑的,哪怕挨了明宣公一棍子,哪怕被霍羽点名做靶子,他都是笑着的。 可谁想到,这样一个万事不当心的人竟然有如此自厌情绪。 “世子好好活着,郡主没了后顾之忧,才能放手一搏。”她道。 其实这样的话她前天在国子监和霍羽对射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 当时庄若虚也是责怪自己不称职,她宽慰说:“世子好好的,郡主才能放手去做她想做的事。” 她以为这样能让他少些愧疚,没想到他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以至于现在转化为了强烈的自厌情绪。 其实不管有没有他的装傻,有没有他的退让,庄怀砚都会走上这样一条路的,这是世道所迫,时局所迫。 庄怀砚如此,姜致亦是如此。 庄若虚微微一笑,虽然笑着,但眼神空洞,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郑清容只好又补充道:“世子若是不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那就为我而活吧,我好歹在几次危急时刻帮过世子,世子欠着我的恩情,自轻自厌怎么说也有些对不住我,这个理由足够了吗?” 庄怀砚临走前托她帮顾庄若虚,她总不能在庄怀砚走后没几天就将承诺忘了个干净。 估计庄怀砚当初找到她,托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可能已经想到过今日的情形吧。 庄若虚是她兄长,作为孪生兄妹,对方想什么,彼此之间很清楚。 与其让庄若虚继续自厌下去,做出不理智的事来,她宁愿用恩情裹挟他,让他活着,活着等庄怀砚回来。 闻言,庄若虚的眼睫颤了颤,看向郑清容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为她而活吗? 妹妹在家的时候,他为妹妹而活。 如今妹妹走了,他不知道为谁而活。 “很为难?”郑清容对上他的视线,反问。 庄若虚摇了摇头,忽地笑了:“好,我听大人的,为大人而活。” 想起什么,他又道:“大人的钱袋还在我这里,里面还有不少银两,前天见到大人时还没来得及归还,就是手帕还在王府里,一时半会儿还不上,我先把钱袋给大人。” 说着,他便要去寝舍里取。 郑清容示意他不用了:“钱袋就先放在世子这里,至于手帕什么的都是小事,之前也说了送给世子,钱袋里的钱世子替我收着,等哪日我缺钱了,再来找世子取用。” 庄若虚何尝不知道她这是故意把东西放在他这里,这样他就没有机会再自轻自厌做出别的事来。 说他七窍玲珑心,其实她才是那个有七窍玲珑心的人。 “既然大人都这么说了,我就先替大人保管着。”他道。 郑清容颔首:“起风了,世子身子不好,还是不要在外面多待,进去休息吧。” “我还能见到大人吗?像今日这样。”庄若虚看着她,突然问了这么一句,“方才和大人交谈后得悟颇多,今后想和大人多说说话。” 郑清容沉默片刻。 今日他能在国子监见到她纯属运气。 她是被霍羽的同心蛊祸害的,这才半夜跑出来,回去的路上路过国子监,看到他在外面站着,这才留意到,有了这样的一次见面。 她不保证以后还会不会有这样的情况,就算有,夜探国子监也不太好。 再加上她现在在礼部主客司任职,公务职务和国子监沾不上边。 听庄若虚的意思,他恐怕最近都会待在国子监,不回王府了。 先前还有苗卓苗小公爷在他身边,现在含章郡主和苗小公爷都走了,他一个人确实没什么人说话。 想说话也算是有个盼头,不会轻易放弃生命。 想了想,郑清容道:“世子若是有需要,可让人去知会我,我随时奉陪。” “多谢大人。”庄若虚含笑向她道谢,迈步进了寝舍,只是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大人也回去休息吧。” 他全然不问她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只嘱咐她回去休息。 郑清容嗯了一声:“我看着你进去就走。” 庄若虚应好,拢了衣衫进去,门轻轻掩上,隔绝了郑清容的视线。 确认他进了屋,郑清容这才离去。 只是她没看见,在她走后,庄若虚又轻轻打开了门,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不回神,良久,笑了。 回到杏花天胡同的时候,陆明阜一直在屋里等着她。 看到她来了,急忙上前询问:“夫人可还好?” 之前她疼得脸色都白了,情况只怕不容乐观。 “暂时没事了,明日我会带霍羽去见慎夫人。”郑清容示意他不必担心。 今晚发生的奇怪事,恐怕只有等慎舒见到霍羽才能解释了。 “慎夫人那边我会让人提前防备。”陆明阜道。 霍羽不是个好对付的,来京城没几天就弄出这许多事。 明日见慎舒,他怕他会趁机生事。 郑清容并没有拒绝他的这个安排:“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那条蛇得费心看好,给它喂些食物,别让它死了。” 这条蛇对霍羽至关重要,能不能对付霍羽和南疆,全靠这条蛇了。 陆明阜点头应好。 因为身上的衣服先前在霍羽那里泡过,虽然后面已经自然干了,但郑清容还是换了一身新的。 陆明阜给她把换下的衣服收拾好,二人这才上榻。 本来先前睡得好好的,突然被痛意打断,这一来一回一耽搁,郑清容反倒是睡不着了。 陆明阜见她没有困意,挑起了话头:“夫人若是得空,可否教我一些武功?” “怎么突然想起学武了?”郑清容看向他,笑问。 陆明阜道:“就是觉得没有武艺在身,很多事上帮不上夫人的忙。” 就像方才那样,他没办法跟她一起去礼宾院,也没办法和她一起去处理突发的事,只能在这里等着她归来。 等待远远比面对更煎熬。 他想和她并肩作战,不让她一个人孤军奋战。 郑清容抚上他的脸。 他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应该是方才被自己突然的疼痛吓着了。 别说他吓着了,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大半夜的,疼痛说来就来,压根不给人反应的。 要不是慎舒高瞻远瞩,提前给了她止疼药,她这次只怕得咬牙硬抗了。 “明阜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她道。 每次她出去办事,都是他在后方压阵,若是没有他,她也无法专注办事。 陆明阜蹭着她的手,轻轻摇头:“可我觉得不够,我想帮夫人更多。” “既然明阜想学,我岂有不教之理。”郑清容失笑,“等明日和霍羽见了慎夫人,我便先教你一些防身的招数吧。” 既可以防身,也能先打下底子。 “夫人不嫌我笨就好。”陆明阜道。 郑清容笑着贴上他的额头,安抚道:“睡吧,这一晚上你只怕没少担惊受怕的,现在没事了,好好睡一觉。” 陆明阜嗯了一声:“夫人也累了,夫人也要休息,等我学成,以后有什么事,我和夫人一起面对。” “好。”郑清容笑着应他。 翌日 郑清容起来的时候,符彦已经在院子里开始练习左手拉弓了。 战弓的拉力大,符彦刚开始练的时候手还有些抖,甚至拉不开完整的弦。 这战弓他平日也会用,但右手用的时候完全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心道右手和左手果然是不一样的。 不过接连尝试之下,他的手倒是不抖了,就是每次拉弓还坚持不了半盏茶的时间,都是才拉开两息的时间就受不住缩了回去。 郑清容在门口看着他从一开始的手抖个不停,到后面能逐渐拉开完整的弓,进步飞速,不由得鼓掌:“小侯爷厉害啊!” 听到她的声音,符彦立马从龇牙咧嘴变成了点头微笑,但这一笑就卸了力,手里的弓再也拉不住,弹了回去。 符彦暗道一声:“糗大了。” 他连忙把战弓藏到身后,掩饰方才的尴尬,冲郑清容道:“醒了?我让人做了早点,你先吃一些。” 然而战弓宽广形长,那里是他藏得住的。 郑清容上前,绕到他背后拿过他手里的弓,亲自做了个示范:“这样,能更容易拉开。” 符彦看着她一下子就用左手拉开了战弓,完全不像他一样费力,一时惊叹不已,学着她方才的样子鼓掌。 以往都是旁人给他鼓掌,这还是他头一次给别人鼓掌。 “试试。”郑清容把弓还给他,让她学着自己方才的动作继续。 符彦接过弓,照着她方才的示范,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和角度,果然更容易拉开了。 郑清容并不吝啬夸赞:“厉害!” 符彦自生下来后就没少受过别人夸赞,不管真心的还是假意的,反正从来不缺人夸。 但每次被她夸都觉得很不一样,顺耳,中听。 “吃些东西吧。”早点已经被端了上来,符彦示意她吃些填填肚子。 郑清容拿了几个不容易脏手的糕点,一边吃一边出门去。 路过拴马的地方,看到自己的马和符彦的马凑在一起吃草,草是新添的,明显被人刚喂过。 看了看那边的符彦,对方点点头,表示是他喂的。 郑清容哭笑不得,起挺早啊,又是喂马又是练弓的。 不仅如此,她还发现自己的菜也被浇过水了。 一夜过去,灯下黑和照夜白虽然不再像昨天初见那样大眼瞪小眼,但眼神里还是不理解对方为什么长这么个颜色。 郑清容特意叮嘱两匹马不能打架,这才出门去。 今日可是要带霍羽去见慎舒的,不能迟到。 因为之前一直结伴上朝下值,固定了时间,她这一出去,杜近斋也正好出门来。 郑清容给他递了从符彦那里拿来的早点:“符小侯爷请的,让给杜大人一起尝尝。” 杜近斋失笑。 什么符小侯爷请的,符小侯爷才不会记得他,分明是她给自己拿的。 杜近斋已经习惯了她这种说辞,伸手接了,向她和符彦道谢。 待走出杏花天,两人分道扬镳,杜近斋去上朝,郑清容则是往礼宾院而去。 第104章 他来了 你难道不想解了这蛊毒吗?…… 路上有人遇到她,连声恭贺:“听说郑大人又升官了,恭喜恭喜!” 回到京城才升任主事没几天,转头又做了郎中,掌管一部之司,这速度,比园子里的菜苗抽芽还快。 别说在京城,放眼整个东瞿都找不出第二个这般迅速晋升的。 郑清容笑着应和同喜同喜。 说话间又有人插话:“郑大人下次升官可要提前告诉我们,我们也好到春秋赌坊赢一把。” 一句话又引得周围人哈哈笑。 因为郑清容的到来,他们和春秋赌坊可没少赚钱。 郑清容也在笑,不过她的笑容里多了一份深思。 上次庄若虚说过,他听到赌坊老板银学和一个人在说话,银学称对方为主子,话里还提到了宫里的字眼。 春秋赌坊可不只是个赌坊,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但背后的势力涉及到皇宫。 只是她到现在也想不明白赌坊用官员设赌的用意是什么。 若是单纯为了揽财,这可不是什么长久之计,况且这么大剌剌以官员前途为赌,搞不好是会得罪人,被连根拔除的。 但春秋赌坊到现在都还好好的,可见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 看来等仇善回来后,得让他探一探赌坊的来头了。 郑清容如是想。 等她到礼宾院的时候,鸿胪卿屈如柏和礼部侍郎翁自山也一道来了,为了确保阿依慕公主的安全,都尉燕长风在一旁指挥人换值。 因为霍羽的近身事宜都是南疆使团的人在做,郑清容她们只能在外面守着。 屈如柏频频往霍羽的小阁看,额头上已经冒了汗:“也不知道今日公主又要去哪里?” 有了前几日的经验,他就没想过阿依慕公主会老老实实待在礼宾院。 自打阿依慕公主来了后,这京城就没太平过。 又是册封典礼突降惊雷,又是国子监对射,昨天在苍湖泛舟还落水了。 这样的事再来几次,他完全可以辞官回乡了。 翁自山虽然心里也在担忧,但还是安慰屈如柏道:“有郑大人在,不会有事的。” 屈如柏觉得这话也不能这么说。 虽然阿依慕公主确实只服郑清容,也只能被郑清容治,但昨天二人在苍湖落水后关系忽然变得有些暧昧。 即使看郑清容的样子不像是会做出那些事的人,但人言可畏啊,和阿依慕公主不清不楚的也不是个事。 见他们的目光看过来,被点名的郑清容只得微微施礼:“下官尽力。” 她也不知道霍羽今天会不会搞什么幺蛾子。 昨晚虽然已经答应她去见慎舒了,但霍羽要是临时变卦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她最坏的打算是把人打晕,直接丢到慎舒面前去。 话说到这里,便有人来请郑清容过去。 来人是一直跟在公主身边的朵丽雅,说是公主要见她。 屈如柏翁自山等人又是惊又是怕。 这个时辰还有些早,之前阿依慕公主可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点醒来的,他们一般都要在外面候上一个时辰左右才能看到阿依慕公主那边传人奉上洗漱用具。 现在阿依慕公主不仅醒这么早,还点名要见郑清容,这让他们心里很是不安。 相比其他人的惊恐,郑清容倒是淡定得很。 反正昨天已经算是和霍羽开诚布公了,郑清容也没什么好说的,当即跟着朵丽雅直接去了。 进了屋去,就见霍羽坐在桌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被灼痛伤得狠了,面容有些憔悴,眼角略显红肿,那是昨晚哭得太过的表现。 “说吧,你打算怎么去?”霍羽抬眼问她。 既然昨晚提出了要他跟她去见个人,这种必然是要他单独和她去见的,不能让旁人知道。 而他身边跟着南疆使团和东瞿那些守卫,势必需要想法子甩开。 他懒得动脑子,也不想动脑子,既然这事是郑清容提出的,所以他把这些事都抛给她,做个甩手掌柜。 郑清容还以为他要装疯卖傻跟自己绕个弯子,或者又像平常那样想法子折腾她,没想到这么直切正题。 是因为那条小黑蛇吧。 “南山的流苏开得正好,可前往一观。”她道。 先前箭也射了,船也游了,赏个花不足为过,赏多久,怎么赏,要不要人陪同不还是他一句话的事。 有他南疆公主的身份在,这些要求翁自山等人还是能满足的。 她事先去踩过点,那里离慎舒所在地方有些距离,但是地形曲折,很容易从中脱身,借着赏花这段时间把霍羽带去正好。 霍羽淡淡地嗯了一声,由着她安排。 他现在没有心思管顾这些,只想拿回他的蛇,早见了也能早接它回来。 简单洗漱之后,朵丽雅传了早膳进来,霍羽还是没看见之前在郑清容那里吃过的肉干,略显失望。 昨天在苍湖亭子里把京城能买到的肉干都尝了一遍,但还是没找到熟悉的味道,今日还抱着幻想会不会在饭桌上看到,结果并没有。 失望归失望,霍羽还是拿起了筷子,还没开始动,想起郑清容在旁边,又问道:“一起吃点吗?” 毕竟她要是饿着了,他的蛇也得不到相应的照顾。 这态度,比符彦翻转得还要大,郑清容不由得凝了他一瞬,淡淡道:“不用。” 霍羽见她那戒备的模样,没忍住笑了一下。 是怕他在吃食里动手脚吗?又或是怕他趁机再下蛊? 这算不算她们东瞿说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呢? “行,你不吃我吃。”霍羽也不多客套,自顾自吃了起来。 不过因为昨夜的疼痛,他没什么胃口,吃得并不多,随便喝了些粥垫肚子就出发去南山了。 燕长风听到他又要出去,头疼得很,但还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安排护卫事宜,生怕再出现之前的那些糟心事。 昨天在苍湖落水差点儿没把他吓个半死,他现在很怕再发生类似的事。 身为都尉,他胆子是大,但也经不住阿依慕公主这般吓。 很快,一行人来到南山。 这个时节流苏正盛,花开如雪,芳香淡雅,一簇簇一丛丛,仿若画中景。 南山流苏和苍湖莲花并称京城双景,文人墨客和佳人才子最是喜欢,每年称颂这两处的诗篇和画作不说一万也有八千。 因为流苏也叫流苏梅,东瞿甚至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观莲走苍湖,赏梅上南山,湖山一处去,归来不看花。 来南山赏花的人很多,这次郑清容特意交代,打着霍羽的名头,让屈如柏他们不用清场。 是以她们一来,很快便成为了焦点。 霍羽还是穿着一身赤红衣裙,裙衫轻渺,步入其中,和恍若堆雪的流苏花树相映成趣,一时分不清是人比花娇,还是花比人俏。 屈如柏横看竖看,觉得不清场还是不行,之前去国子监也好,苍湖也罢,都是提前清了场的,没有这么多人围观。 现在倒好,来赏花的人都不赏花了,而是改赏阿依慕公主了。 要不是他们的人在旁边拦着,不知道场面会变成什么样。 “公主,此地人多,恐生混乱,还请公主移步稍待,下官让人清了场地,公主再来赏花也不迟。”屈如柏道。 霍羽微微偏头,虽然面向屈如柏,但目光却是落在旁边的郑清容身上:“这些花树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我霸占着多不好意思,之前在国子监和苍湖已经给大家带来了不便,现在又怎好继续麻烦,况且这么多花,我一个人赏有什么意思,就这样,人多一起赏也热闹。” 闻言,翁自山半天回不过神。 阿依慕公主这是转性了啊?这般通情达理的话也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可是……”屈如柏还要再说,霍羽出声打断。 “你们这么多人跟着,旁人也不好赏花了,都退下吧,由郑大人陪我便好,适才在礼宾院,郑大人说要为我作画来着,这种闲情逸致,你们跟着反倒坏了风雅,何况郑大人武艺高强,有他在,还能出什么事?” 屈如柏和翁自山面面相觑,这是要和郑大人独处的意思吗? 昨天游湖说楼船煞风景,今天赏花又说他们坏风雅,似乎不管怎么样,这位公主都能找到相应的借口,偏偏他们还不能反驳。 谁敢反驳?那可是来他们东瞿联姻的南疆公主,虽然还未正式册封,但人还是要敬着的。 随着霍羽这句话出口,诸多目光齐刷刷落到郑清容身上。 昨日泛舟游湖就是公主和这位郑大人单独相处的,今日还要这般吗? 孤男寡女,会不会不太好? 闻言,郑清容眉头一跳。 她可没说要作画啊,分明是霍羽胡诌的。 就知道他不会这么爽快答应她来见慎舒的,都这个时候了,还给她下套呢。 之所以没让人清场,是想着人多好打掩护,少了她和霍羽两人不会这么快就被发现。 他倒好,趁机反将一军,到时候她要是拿不出一幅像样的画作,对于她们二人在南山甩开众人单独相处这么一段时间的事,那就不好交代了。 朵丽雅上道地奉上纸笔,呈到郑清容面前:“大人请。” 霍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并不言语。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把皮球踢了回去:“公主说笑了,下官一介粗人,不善书画之道,怕是难绘公主神韵万分之一。” “无妨,只要是郑大人画的,我都喜欢。”霍羽接得也快,压根不给她推拒的机会。 郑清容蹙了蹙眉。 喜欢? 他这是和昨天一样,有意把话题往引人遐想的地方带。 昨天还没装够,今天又开始了是吗? 霍羽看着她蹙起的眉头,心情甚好,率先迈步进入流苏花海:“走吧,赏花宜早不宜迟,我得去挑一个绝佳的地方,好让郑大人为我画一幅旷世之作。” 左右这画是躲不过了,郑清容也不想耽搁时间,沉默着接了朵丽雅递来的纸笔跟上。 燕长风咋舌,对南疆的这位公主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之前在国子监,提出那样的射箭规则,分明是不想让这位郑大人有活下来的机会。 可昨天一起泛舟游湖,今天又是赏花作画的,巴不得走哪里都带上郑大人,啥时候两人关系这么好了? 但这句话好像也不对。 之前在岭南道的时候,也是公主要求郑大人随行护送的,那时公主好像就对郑大人挺特别的,中途还一起烤兔子来着。 当时也不知道那时两人说了什么,最后落了个不欢而散。 来来回回的,好的时候好得不行,斗的时候也不手软,他是越来越搞不懂了。 屈如柏看着郑清容和霍羽远去的背影,胡子都快揪没了。 虽然今天阿依慕公主比前几日安分了些,但他总觉得这种安分让人毛骨悚然,也不知道阿依慕公主来这南山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思及此,连忙让人围着南山守上一圈,这样就算出了什么问题,他们也能及时反应。 待走出屈如柏等人的视线,霍羽斜眼瞥了旁边的郑清容,勾了勾唇:“觉得我让你作画是故意消遣你?” “你消遣不消遣我,我不知道,但我会不会因此消遣你的蛇,我是知道的。”郑清容沉声道。 因为没有翁自山等人在场,她也不说什么公主下官了,你啊我啊的直接用。 提起那条小黑蛇,霍羽果然严肃了不少,收起了面上的嬉皮笑脸,认真道:“你让我借着赏花之名跟你去见一个人,赏花这期间总要有些事做,要不然最后两手空空回来,旁人还以为我跟你做什么去了,这对我名声不太好吧?” 郑清容呵呵。 对他名声不好?分明是对她名声不好吧。 他要是在意名声,又怎么会在屈如柏和翁自山等人面前故意说那些不清不楚让人误会的话? “方才不是都说了吗,你随便画两笔也行,装个样子,糊弄糊弄那些人就好了。”霍羽懒懒道,并不以为意。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 方才还说什么旷世之作,现在就变成了随便画两笔。 哪家的旷世之作是随便画两笔就能成的? 给她挖坑就是给她挖坑,还扯这么多理由,她很好骗吗? 二人这般款步行在花树下,一红衣一蓝袍,穿插在雪一般的花海之中,瞬间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花香宜人,落英缤纷,此情此景,可赋诗,可入画。 以往阿依慕公主出行都是要提前清场的,身边还有重重守卫,难得这次没有守卫在身边跟着,周围赏花的人忍不住跟着她们的脚步,想要一睹这位南疆公主的容色。 不过碍于南山这边有燕长风带人守着,人们也都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地跟着,小声赞叹,说什么今日来对了的话。 郑清容带着霍羽在南山上绕弯子,专挑那种难行的小路走,绕了几圈后,围观的人一阵腰酸腿疼,也都不跟了,该赏花的赏花,该作诗的作诗去。 寻到僻静处,郑清容让霍羽把外衫脱下来,挂到了一株比较高大的流苏树上,隔着重重花色,看上去就像是霍羽在树上赏花一样。 “这么谨慎?”将这一幕看在眼底的霍羽挑了挑眉。 难怪出发来南山前,她特意让他在外面多穿一层外衫,敢情打的是这个主意。 先前不肯吃他的早膳也就罢了,现在还弄这么一出金蝉脱壳。 似乎不管做什么,她都很小心很谨慎。 郑清容并没有搭理他,挂完了他的衣服,又将画纸随意丢在地上。 霍羽见她画纸都不要了,就连样子都不装,笑道:“你这是破罐子破摔了?” “你不是要旷世之作吗?等着吧,我会给你一个旷世之作的。”郑清容一边说,一边拍掉身上因为方才挂衣服沾染的花瓣。 霍羽哈了一声。 什么旷世之作是把画纸丢在地上的? 郑清容并不想跟他说太多,确认此刻无人看见,一把抓住霍羽的胳膊,用了轻功,带着人往慎舒所在的方向而去。 昨日和慎舒交谈过,这几天母女俩都在家,她可以随时过来。 彼时屠昭拿了几株草药样本,让释心如和镜无尘师徒俩照着这个样子去采药,美其名曰赚伙食费。 用她的话来说,她自己都要打工养自己,这两师徒在她家也不能白吃白喝。 师徒俩对此表示理解,并没有怨言,当即拿着样本,背着背篓就去了山里。 郑清容和霍羽过来的时候,屠昭正在摆弄她那副用泥捏出来的骨架,之前一颗心扑在泥俑藏尸案,她把这事给搁置了,现在回来正好重新捡起。 而慎舒则在调制新的药酒,准备让镜无尘师徒回来后试药,药酒是针对昨天郑清容带来的那条小黑蛇的,那条蛇有毒,还是剧毒,不管怎么样,得提前防范。 一落地,霍羽就看到母女两个坐在一堆乱乱的草药和已经干了的泥堆里,一左一右,相互打配合的和谐场面。 慎舒要什么药,只要说一声,屠昭能立马给她拿过去。 屠昭要什么骨头,讲了个名字,慎舒也能给她递过去。 郑清容不忍打破这样的温馨时刻,便在旁边等了片刻。 还是屠昭若有所觉,回头看了看,见到是她,几分惊喜,但是看到她旁边的霍羽时又有些不解:“郑大人!你怎么来了?哎,你旁边的是公主?” 郑大人来她理解,阿依慕公主怎么也来了? 郑清容点头向她致意:“阿昭姑娘。” 早在屠昭说什么公主的时候慎舒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此刻听到郑清容的声音,循声看去,就见郑清容和霍羽站在一起,似乎已经来了有一段时间了,只是她一直没注意。 “夫人,他来了。”见她看过来,郑清容道。 这个他不用多说,一眼便知。 慎舒没想到郑清容的动作会这么快,明明昨日才说了会安排,她以为一时半会儿见不到霍羽人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慎舒站起身来,虽然手里还握着未成的药酒,但目光却是落到了霍羽身上,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 他的容貌和乌仁图雅并不像,但都是属于艳丽明媚的那种,身姿颀长,面容姣好,那双眉眼最为吸睛。 看着看着,慎舒像是在他身上看到了乌仁图雅的影子,但也只是一瞬,一眨眼便又没了。 “你让我来见的人就是她?”霍羽看了看慎舒,又看了看郑清容。 他之前其实也猜到过要见的人是慎舒,毕竟之前在岭南道,郑清容就带她上门求见过,不过当时他让朵丽雅出面打发了。 后面虽然郑清容没有再带着慎舒上门,但他心里也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就过去了。 果不其然,今日又重新开始了。 不过不再是郑清容带着慎舒来求见他,而是郑清容带着他来见慎舒。 郑清容对上他的视线,反问:“你不觉得她很熟悉吗?” 以慎舒和乌仁图雅的关系,他没道理不知道慎舒这个人。 就算不知道慎舒长什么模样,名字总该听过。 可事实就是这样,霍羽真的不知道慎舒这个人。 她此番问也是想试探他是装的,还是真的。 “我该熟悉她吗?”霍羽挑了挑眉,觉得郑清容这话问得莫名其妙。 他之前一直在南疆,而慎舒在东瞿,两国相隔甚远,他怎么熟悉? 见他神情不像是作假,郑清容不再问,沉默着拉他到慎舒面前。 慎舒神情激动,轻声唤他:“霍羽,你是阿羽。” 除了昨天被郑清容撞破他腰腹的刺字,问了一句是不是他的名字,霍羽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喊他的这个名字了,乍然听到这个名字从慎舒口中念出来,一时恍惚。 记忆深处,好像也有人喊过他霍羽,喊过他阿羽,也是这般口吻,很温柔,很亲和。 也不知是不是想得多了,脑子里一片刺痛,霍羽捂着头,晃了晃脑袋,但还是痛得踉跄一步。 郑清容看出他情况不对,急忙扶住他。 慎舒丢掉手里的药酒,上前探脉,旋即脸都白了:“你身体里怎么会有蛊毒?” 霍羽忍着脑袋的刺痛,强硬地抽回手:“不关你的事。” 他也没想到慎舒会这么厉害,竟是一摸脉就知道他身体里有蛊毒。 难怪之前郑清容在国子监用箭射开他的衣领,会提出让她来给他看伤。 只怕她当时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了吧。 凝眉看向郑清容,霍羽道:“人我也跟你见了,把蛇还我。” 他来就是为了把蛇拿回去的,要不然他才不会来这里。 慎舒看他这样子是不打算多留了,忙出声问:“你难道不想解了这蛊毒吗?” 第105章 求你帮我 流血不流泪 霍羽微微一怔。 他当然想解身上的蛊毒,谁会愿意被蛊毒控制?甚至因为慎舒这句话方才有过一瞬间的动摇,可是想到什么又笑了笑。 瞥了一眼郑清容,他道:“你连她身上的同心蛊都解不了,还想解我身上的蛊毒?” 郑清容身上的同心蛊她都束手无措,她又拿什么给自己解蛊毒? 慎舒并不否认她解不了同心蛊:“我解不了同心蛊是因为它是你下的,但你身上的蛊毒不是。” 乌仁图雅说过,同心蛊属于她们部族的禁蛊,因为成蛊条件苛刻,几乎是掰了自己一半的性命来制蛊,很少有人能练成,一旦下了便是无解。 就算是她也只能压制,不能解除。 “你提出替我解蛊毒,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霍羽忍着疼痛,对她的话进行了追问。 “我若是说我无所图你肯定不信。”慎舒叹了一口气,“你就当我是为了你的母亲好了。” 母亲? 他的母亲? 他们都说他的母亲是个卑贱的婢子,生下他后就撒手人寰,就连他对自己的母亲都没有什么印象,她又如何认得他的母亲? 霍羽看着她,头似乎越发疼得厉害了,几乎要站不住。 郑清容拉住他,给他足够的支撑:“霍羽,我想你是想活着见到你的蛇,而不是让你的蛇见到死的你。” 她虽然不知道他体内有什么蛊毒,但看他现在的这个样子,必然和蛊毒脱不了干系。 想要知道他为什么身为乌仁图雅的后人,却不认识慎舒,或许只能从蛊毒入手了。 其实霍羽已经有些看不清她了,疼痛袭来,不似蛊毒带来的火烧般灼痛,而是像被钝刀子磨了的那种钝痛,以至于让他看人看物都好似隔了一层纱。 “你有这么好心?” 他给她下了同心蛊,她还让慎舒给他解蛊毒,哪有这么好的事? “你为什么总是把人想得很坏?”郑清容蹙眉反问。 慎舒为他解蛊毒,他问她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她有意让他听慎舒的话,他又不相信她会这样做。 不管旁人做什么,在他看来都是另有所图,哪怕是为了他好,他也持怀疑态度,以至于第一时间不是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而是觉得别人不怀好意。 霍羽没说话,而是冷笑一声。 要是不把人想得坏一些,他只怕早就死了千八百回了。 “你体内的蛊毒昨日才发作过,方才似乎受了刺激,在体内不断暴动,不管你怎么想,我先试着给你解毒。”慎舒扣住他的腕脉,态度强硬,吩咐一旁的屠昭,“阿昭,去准备一下,给我打下手。” 不管怎么样,既然他是乌仁图雅的孩子,现在又来到了东瞿,那么他身上的蛊毒她必须要解。 屠昭一直在旁边看着,虽然插不上话,但也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此刻听到她这么喊,当即应声去准备东西了。 郑清容注意到慎舒话中的关键词。 她说霍羽体内的蛊毒昨天才发作过,也就是说昨天霍羽在礼宾院疼到昏死过去是因为蛊毒。 那她当时也是被他身上的蛊毒影响了是吗? 这种蛊毒是可以突破逼吐心头血的三天安全期吗? “跟我来。”慎舒拉了拉霍羽的手,示意他跟自己进屋去。 霍羽不为所动,他没有把性命交在一个不熟的人手上的习惯。 郑清容并不惯着他,见他不动,再次祭出了小黑蛇:“你要是不想见到你踩到我了,现在就回去南山去吧,反正屈如柏和翁自山他们在等你,你现在回去正好。” “我要蛇。”霍羽一心只有小黑蛇,听到她这么说微微动容。 郑清容拽着他就往屋子里去:“那你也得有命要。” 等屠昭把慎舒需要的东西准备好,慎舒便开始用银针给霍羽施针。 霍羽本来是戒备和抗拒的,但是第一针下去之后,适才脑袋的刺痛便立即止住了。 效果显著,这让他没有再继续抵抗。 慎舒刺破了他的指尖,挤出了几滴血,再三检查了他体内的蛊毒,最后下了定论:“你身上的蛊毒很巧妙,你本就是蛊嗣子,下毒的人以你为容器,化蛊为毒,只要你还活着,这种毒就会随着你的生长而蔓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加强,蛊毒一月一发,发作时犹如浑身灼烧,最伤肺腑丹田,对习武之人来说犹如酷刑,按理说你本该活不到今日的,是有人定期给你解药对吗?” “你确实有些厉害。”或许是感受到了慎舒对他没有恶意,霍羽没有像先前那般抵触她。 好歹之前在岭南道见识过了她让人重新开口的本事,今日又切身体会到她以血辨蛊毒的能力。 不得不说,是有些厉害。 一月一发? 郑清容看向霍羽,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看来昨天是没有人给他送解药,所以才会如此吗? 可是既然知道他会被当做联姻公主送来东瞿,两地相隔甚远,为什么给他下蛊毒的人不多准备一些解药在他身边? 这么多年没有让霍羽因蛊毒发作而死,反而定期用解药吊着他,说明霍羽必然是对其有用的,对方不想让他死。 不想他死,但是这次过了期限还不给解药。 郑清容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给他下蛊毒的人故意的。 估计这次是霍羽做了什么,惹怒了对方,对方想给他一个教训,所以没给这个月的解药。 她刚想到这里,就听得慎舒出声。 “不对。”慎舒忽然脸色一变,忙看向郑清容,拉着她的手探脉,确认她没事了这才松一口气,“这蛊毒本是不能通过同心蛊传递的,但若是中蛊的人逼出了心头血,这蛊毒便会分解一部分到中蛊的人身上,你昨晚是怎么熬过来的?” 大意了,她不该叮嘱她在中了能威胁性命的蛊时及时逼吐心头血的。 她没料到还会有蛊毒这种情况,此番逼吐心头血反倒弄巧成拙了。 郑清容心道原来如此,昨晚那突如其来的灼痛在此刻得到了解释。 瞥了一眼霍羽,郑清容简单说了一下昨晚的情况:“让夫人担心了,我没事,昨晚我吃了你给的药,去礼宾院找了他,发现他也被灼痛,这才和他谈好了今日来见夫人。” 慎舒拍拍她的手,很是怜惜。 昨晚她痛了没来找她,而是去找了霍羽,看来一开始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难怪这么快她就见到了霍羽。 就是她这般以命相搏,实在是险了些。 阿玉要是知道了,怕是要心疼了。 霍羽目光落到郑清容身上,若有所思。 他也是听慎舒这么说才知道身上的蛊毒通过同心蛊转移了一部分到她身上。 他只知道逼吐心头血可以在三天内不受母蛊控制,没想到还能把不能转移的蛊毒也传递一部分过去。 也就是说是郑清容从自己身上分了一部分灼痛,所以昨晚的蛊毒才会提前消停。 “居然还有这么变态的蛊,好不科学。”屠昭在一旁啧啧称奇。 但想到自己穿越的事都能发生,好像有这种蛊也不足为奇了。 只能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郑清容也觉得这蛊有些离奇了,紧接着问慎舒:“这蛊毒除了会灼痛人以外,还有什么别的作用吗?” 她这话问到了点子上,慎舒颔首,一边说一边看向霍羽:“这也是我要说的,蛊毒入体,会消除在此之前的所有记忆,尤其是记得最深的片段,若是日后提到记忆里的人或事,便会头痛不止痛苦不堪,像方才那样。” 霍羽闻言一愣,对上慎舒的视线。 像方才那样? 意思是刚才他的头突然刺痛是因为他损失了相关的记忆? 回想一下方才头痛的原因,好像是因为提到了阿羽和母亲两个词。 才想到这里,霍羽又觉得才镇定下来的头又开始疼了,没忍住皱眉嘶了一声。 他其实很少喊疼,蛊毒带来的灼痛他都能忍着,但这次的头疼让他难以忍受。 慎舒连忙再给他扎了一针,轻声安抚:“阿……别想,别去想。” 她本来想喊他阿羽的,但是想到之前他的头痛是因为自己的一句阿羽引起的,便立即住了口。 疼痛再次被银针压下,霍羽失神片刻。 若他方才还对慎舒的话秉持怀疑的态度,那么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她说的是真的了。 他知道他是蛊嗣子,也知道蛊嗣子和寻常人不同,没有心跳,却是一生下来就有识人记事的本领,这种记忆不会消退,而会保留下来。 但他完全记不得小时候的事,南疆王廷的人告诉他,是因为出生后没多久就生了一场重病,治好后不仅损失了那段记忆,今后还只能靠着体内的蛊毒过活。 蛊毒控制他,蛊毒也吊着他的命。 郑清容看了看霍羽,不知道该不该说,想了想还是道:“他昨晚昏迷之时哭着喊娘。” 他说:“娘,我疼。” 他还说:“娘,不要走。” “这就是了,这蛊毒虽然消除了他的记忆,但在他昏死之际,还是会无意识想起记忆深处的人和事,不过也只是那短暂的时间能想起,醒来后什么都记不得。”慎舒道。 霍羽将她们两人的对话听在耳里,试着唤了一声:“娘?” 这是个很陌生的词,因为南疆王廷不会允许他低贱的母亲留名,也不会允许他如此称呼自己的母亲。 但此刻喊出来却又很熟悉,好像之前喊过许多次。 原来每次蛊毒发作后醒来,他眼角残留的泪都是为了娘而流吗? 可是他对娘完全没有任何印象,她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他一概不知。 他越是想,头越是疼得厉害,区区银针已经压不住了,额角青筋暴起,渗出层层冷汗。 霍羽跌到地上,碰倒了一桌的瓶瓶罐罐。 慎舒正准备从屠昭那里拿下一枚银针,不料他会突然摔下,想要去扶的时候人已经跌到了地上。 是郑清容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这才避免他昨日撞上的额头再度磕在桌角上造成二次伤害。 慎舒几步上前,把着他的脉查看他的状况如何。 他的情绪波动太大了,体内的蛊毒暴乱不已,要是再继续下去,怕是会提前引发下一次蛊毒发作,严重点,还会危及性命。 霍羽靠着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抓住慎舒的袖子,一双眼通红:“你能帮我对不对?” 她既然能看出他身上的蛊毒,必然有办法解决。 她方才不还问他想不想解开身上的蛊毒吗? 慎舒让他不要过于激动,这对祛毒并无益处:“这蛊毒在你体内埋了近十八年,早已深入骨髓,想要一次性清除很难,接下来我会给你进行第一次清毒,能帮你找回消失的记忆,只是过程对你来说可能会很残忍,会让你重新经历一遍那些不愉快的事。” 郑清容凝眉。 近十八年? 霍羽今年也不过和她一般大,也就是说这蛊毒几乎从他出生之后就有了? 蛊毒每月发作一次,他也受了两百多次。 霍羽摇了摇头,有什么痛他都可以忍受:“我不怕,求你帮我。” 他从来没有对谁说过“求”这个字,哪怕这些年都快被蛊毒折腾死了,他也没有求过那个人。 这是他第一次求人。 “好,你先到榻上躺下。”慎舒让他不要着急。 郑清容扶霍羽起来,按照慎舒的要求让他躺好。 慎舒给霍羽暂时止了疼,转头又看向郑清容:“你身上有他下的同心蛊,待会儿我为他清毒,你可能也会受到影响。” “也会跟着一起痛吗?那我多吃些夫人给的药就好。”郑清容道。 一回生,二回熟,昨天晚上已经体验过一回了,既然避免不了这种痛,那就只能尽可能减少这种痛了。 慎舒语重心长:“不止如此,你还会看到他所经历过的一切,从他降生那一刻,以他的视角,参与他记忆里的过去,过程中他的所有情绪和感受你都会感同身受。” 这倒是郑清容完全没想到的。 同心蛊除了痛感单方面转移,竟然还能看到下蛊之人的过去。 “我知道了。”她道。 因为祛毒的过程比较麻烦,再加上涉及到两个人,需要慎重,慎舒让屠昭搬了一张有靠背的椅子,安排郑清容坐去了霍羽旁边。 这样但凡她们两人当中有谁情况不对,她也能及时中止这次清毒。 给郑清容喂了药,保证她待会儿不会过于疼痛,一切准备就绪,慎舒这才和屠昭配合着开始祛毒。 郑清容靠着椅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阖眸放松整个身体,也放空整个思绪。 很快,周遭的鸟啼虫鸣听不见了,眼前也不再是黑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婴儿嬉笑。 郑清容发现这嬉笑是从自己身上发出的,不,不是她,而是霍羽发出的笑声,因为她听见眼前的女子喊她“阿羽”。 是了,慎舒说过,她现在不是她,她只是以霍羽的视角去感受他记忆里的过去。 虽然不知道眼前的女子是谁,但这张明媚艳丽的面容,几乎让郑清容一下子猜到了她是乌仁图雅。 而她这个猜测也得到了验证,因为女子身边的男人喊她“图雅”。 “图雅,快看,他在笑呢,别的孩子都是哭着来到这个世上的,只有我们的孩子是笑着的,看来他真的很喜欢你取的这个名字。” 郑清容咂摸着“我们的孩子”这句话,想来乌仁图雅身边的这个男子就是桑吉了。 乌仁图雅碰了碰孩子的鼻尖,同一时间,郑清容也感受到了鼻端的触摸。 “霍羽,这是你的名字,阿羽,记住了吗?”乌仁图雅温柔地问。 孩子咿咿呀呀笑个不停,像是在回答她知道了。 旁人不清楚,身处其中的郑清容却是明白的,霍羽的确是在回答知道了,她能感受到霍羽的意思,只是因为不能说话,只能以笑代替。 他不仅能听懂乌仁图雅的话,还能做出回应。 这就是慎舒口中的蛊嗣子吗?不仅能记得出世时的细节,还能听得懂大人的话。 细想她两岁之前的事,她是半点儿记不得的,是后面慢慢长大开始记事,才有些零碎的印象,但都是有了一定的基础才能独立记事和回应,并不像霍羽这般一降世就能做到。 说话间,乌仁图雅已经拿起了工具,给在孩子腰腹处刺下了“霍羽”二字。 尽管乌仁图雅的动作放得很轻,但郑清容还是在同一处地方感受到了疼。 这对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来说是很难忍受的,然而霍羽却不哭不闹,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乌仁图雅,像是知道自己的娘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不是故意让他疼。 刺罢,乌仁图雅擦了擦孩子身上渗出的血迹:“阿羽,我把你的名字霍羽刺在你身上,我会让人悄悄带你去东瞿,去找你的慎舒小姨,这样慎舒小姨看见你腰腹上的刺字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你要知道,你的母亲叫乌仁图雅,还有个东瞿名字,叫霍映,你的父亲叫桑吉,这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名字,你记住了,我们部族和南疆王僵持了近一年,他的耐心已经不多了,这几日必然会出兵攻打我们部族,娘和爹有自己的责任,不能陪你长大了,你去找慎舒小姨,她会替娘和爹教导你的,你要好好听她的话,不能捣蛋知道吗?” 霍羽瘪瘪嘴,方才被刺字时没有哭,听到她这样说却是要哭了,他并不想和他的母亲父亲分开。 “不许哭。”乌仁图雅厉声呵斥,“阿羽,记住了,我们部族的人只流血不流泪,我不希望你以后在慎舒小姨那里哭知道吗?” 被她这么一呵,霍羽倒是不哭了,只是眼里圈满了水色,努力不让泪水掉下。 桑吉在一旁轻声哄着:“图雅,他还是个孩子,别吓着他。” “从他出世那一刻他就不能做个孩子了。”乌仁图雅语气冷硬,又看向霍羽,“阿羽,你明白吗?” 霍羽忍着眼里汹涌的泪意,咿呀两声表示明白了。 明明自己还是一个婴儿形态,但举止已经是个小大人的模样。 到底不忍看到孩子这般,乌仁图雅抱起他轻轻晃了晃,最后还是软和了语气:“阿羽,不要怪娘。” 霍羽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郑清容能清楚感受到,他在表示不会怪乌仁图雅,甚至还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抚她。 忽然间,外面有人来报。 王军来袭。 乌仁图雅顾不上这许多,把孩子递给早已候在一旁的婢子:“快带他走。” 霍羽伸出手,想要抓住她,不让他走,然而乌仁图雅并没有让他如愿。 转身之际,一滴带着热意的水珠飞溅到脸上。 郑清容被砸得心神一震,因为那不是别的,而是乌仁图雅的眼泪。 适才还说着流血不流泪的人,面对母子分离,还是会露出常人该有的情绪。 只是这情绪不会让人看见。 桑吉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孩子,对婢子说了声拜托,也追随乌仁图雅而去。 霍羽就这么看着她们两人离去,泪意上涌,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娘说过,流血不流泪,他不能哭,他听话。 兵戈之声越来越近,马蹄踏踏,风掠四野。 这是一场无尽的杀戮。 被婢子带走的路上,郑清容听到了熟悉的调子。 那是霍羽在岭南道边境用树叶吹过的曲调,前调缓和悠扬,中调激昂雄浑,那是御蛇之音。 饶是跑出去很远,血腥味也好似追在身后,挥之不去。 没一会儿,蛇虫之声消失殆尽,天空中惊雷突现,闪电阵阵。 有军队的营帐被劈中,顿时烧了起来。 部族的人和王军正面对上,两方皆是举着刀枪拼杀,只是部族被围困许久,不及王军兵肥马壮,很快就落了下风。 南疆王亲自带兵出征,指挥军队作战。 他要的不只是圣女乌仁图雅,而是以此为借口,要把她们部族赶尽杀绝。 威胁到南疆王廷的力量,他不会允许存在的。 不知道被婢子带着跑了多久,突然一阵热意喷涌在脸上。 甜腥味冲入鼻尖,这一次不再是泪水,而是鲜血。 一支羽箭从背后穿入,正中抱着霍羽的婢子心口。 天旋地转间,婢子倒在了草丛里,临死前还特意抱紧了霍羽,不让他磕在地上,还用自己的身体掩盖他的存在。 然而这并不能抵挡南疆王军。 脚步声由远及近,霍羽被一个士兵抱起,被奉带到刚收回弓的南疆王面前。《 》 105-110 第106章 偏要把你当女娃娃 不想死就滚开 南疆王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孩子,几分审视:“这就是她们蛊族圣女的孩子?” “恭喜大王,剿灭蛊族,大获全胜。”他身后的巫师适时答话,只觉大快人心,“蛊族圣女以蛊嗣子,今日方成,她们蛊族承天地之灵秀,孩子出世便能识人记事,并且继承母体的所有能力。” “也就是说这个孩子也会和乌仁图雅一样御蛇召雨?”南疆王眯了眯眼,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对他的王权无益。 巫师颔首,并不否认:“是的,大王。” 得到肯定的答话,南疆王没有任何犹豫,下令道:“杀了。” 蛊族的力量过于强大,对他的王权统治没有好处,此番征战就是为了剿灭蛊族,清除这种对他有威胁的部族。 眼下为首的乌仁图雅和桑吉都杀了,整个蛊族覆灭,没道理还留下这么个祸害。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大王,蛊族力量强大,上动风云,下召蛇虫,大王何不化为己用,借他之势横扫诸国,一统天下。”听到他要杀霍羽,巫师急忙提议道。 南疆王若有所思,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 但这一年和蛊族对抗,见识到了她们部族的本事,还是有所忌惮。 “巫师既说蛊族力量强大,孩子出世便能识人记事,那如何保证这孩子的力量为我所用,而不是反噬其主?” 巫师向他施礼:“大王尽可放心,自古以来巫蛊不分家,她们蛊族力量强大,我们巫族也不是泛泛之辈,我会用巫术以这孩子的身体为载体,炼制蛊毒,消除他的这段灭族记忆,只需融合大王眉心一滴血,他便无法对大王造成任何伤害,哪怕是他蛊族的蛊也伤不到大王分毫,日后只能听命于大王,这蛊毒一月一发,发作时灼烧肺腑生不如死,我会定期炼制解药交给大王,往后他若是不听话,大王尽可让他受一受这蛊毒的滋味。” “如此,便交由你去办了。”南疆王被他的说法给打动了,笑得畅快,“巫师此番助我剿灭蛊族,实乃大功一件,若此事能成,我封你为大祭司,享我南疆子民供奉。” 他忌惮的是不能为他所用的强大力量,譬如先前的蛊族。 乌仁图雅不肯为他所用,举族之力也要和他对抗,一点不像巫族主动投靠他,所以他才下定决心铲除整个蛊族。 但要是强大的力量能为他所用,那他就不忌惮了,譬如现在的巫族。 乌仁图雅不好控制,但一个新生的孩子是可以控制的。 有了蛊毒,他有的是时间调教这个孩子。 巫师连连谢恩:“谢大王。” 听到这里,霍羽不住挣扎。 他要杀了这些人,他要杀了他们。 现在他的个头虽然不大,但劲不小,抱着他的那个士兵几乎要压不住。 南疆王被他这气性吸引了注意,示意那个士兵上前些:“抱近些,让我瞧瞧。” 士兵依言上前,稳着手把孩子往南疆王跟前送了送。 南疆王上下打量,言语间不免露出夸赞之意:“这孩子生得倒是漂亮,我那十八个孩子加起来都不如这一个好看,就是瞧着这孩子既不像乌仁图雅,也不像桑吉。” 他那十八个孩子哪个不是粉雕玉琢的,可是在这个孩子面前,只能称作寻常。 非要打个比方,那就是这孩子是红花,他的十八子是绿叶。 巫师笑着解释:“蛊族以蛊嗣子,孩子只继承能力,不继承容貌,不过圣女容色殊绝,她的孩子多多少少也会有几分她的姿色,甚至更胜一筹。” “原来是这样,倒也难怪。”南疆王有意再看仔细一些。 然而说话间,霍羽已经撒了一泡尿在他探来的手上。 郑清容能感受到霍羽此刻的愤怒。 部族被灭,母父惨死,自己也要被仇人控制,如何不恨? 此刻诸多恨意都化作了这一摊热意,昭示着他的愤慨。 士兵大惊失色,不料他会如此,连连向南疆王告罪。 南疆王啧了一声,接过随侍的人递来的手巾擦拭,眉宇间很是嫌弃:“竟然是个带把的。” 长这么好看,他起先还以为是个女娃娃。 他一直想要个女儿,倒也不是多喜欢女儿,就是觉得新鲜,毕竟他的十八个孩子都是儿子,看烦了。 原以为眼前这孩子是个女娃娃,他养在南疆王廷也算不错,没想到还是个男孩。 “张牙舞爪的,我偏要把你当女娃娃来养,非得好好磨一磨你的脾气不可。”难得有个孩子挑战自己的权威,南疆王当即一声令下,“带回去,就说这是我唯一的公主,赐名阿依慕,因其生母是蛊族卑贱的婢子,身份低微,不得留名,更不得提起,违者,杀无赦。” 郑清容没想到竟然是因为南疆王轻飘飘这样一句话,霍羽就成了他唯一的女儿——阿依慕公主。 在苍湖得知霍羽是个男子后,她一直以为霍羽是南疆那边专门用来替换原本的阿依慕公主的人,即使不是临时替换的,那也是蓄谋已久的。 没想到,霍羽就是阿依慕公主,是南疆王故意这么宣告世人的。 都说南疆王有十八子,只有一个女儿。 到头来,这女儿既不是他的,也不是女的。 郑清容只觉得这事荒唐又离奇。 上位者一个想法,一句话,就足以改变一个人,一个部族的命运。 伴随着南疆王的命令,铁骑踏踏,霍羽被带回了南疆王廷。 期间他反抗过,挣扎过,用稚嫩的童声引来过蛇群,也用弱小的四肢召过雷雨,但无疑都被巫师给压下了,没有嫌弃太大的风浪。 纵然霍羽继承了乌仁图雅的所有能力,但他现在还是个婴儿,怎敌一个浸淫巫术多年的成年人? 巫师很欣赏他的反抗,每次看到他那似曾相识的御蛇召雨能力,他都会疯魔般地放肆大笑。 “当初我巫族有意和你蛊族缔结连理,我捧着一颗心到你母亲面前,把所有的好、所有的喜欢都交付了她,哪怕是我的命,只要她开口,我都可以毫不犹豫给她,偏偏你母亲清高得很,看都不看我一眼,她是蛊族圣女,我是巫族灵子,我到底哪里配不上她?我哪里比不上那个桑吉?” “不是瞧不起我吗?那我就让大王带着王军来屠杀你们蛊族,让你母亲好好看看,她没有选择我是错误的,那个桑吉压根护不住她,临死前我让她求我,只要她求我,一切都能重新开始,可是她不,她非要跟我对抗到底,你是没看见,你母亲的血溅得有三尺高,她召来的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都洗刷不尽那血腥味,最后还是放了一把火才把烧了个干净,当然,你们蛊族存在过的痕迹也烧没了,什么都没留下,从今往后,唯我巫族独尊。” 说着,巫师又看向霍羽,当初看到霍羽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他是个男孩了,不由得几分遗憾。 “瞧瞧这漂亮的脸蛋,不是女子真是可惜了,你要是个女孩子,我一定会好好替你母亲‘照顾’你,‘疼惜’你,让她在天之灵看着你成为我的巫侣,日日在我榻上哭喊连连哈哈哈。” 后面污言秽语郑清容听不清了,因为身上开始疼起来了。 熟悉的灼痛自丹田开始,烧伤肺腑,不断周游全身,四肢百骸疼得不像是自己的。 饶是有慎舒的药抵抗着,她还是疼得冒冷汗。 “这蛊毒会跟着你一辈子,好好享受吧,日子还长着,我和你母亲,和你父亲,以及我和你之间的恩怨还没结束,提议大王将你收为己用就是要好好折磨你们一家子,母债子偿,你跑不掉的。”巫师笑得张狂,声音也渐渐远去。 跟着远去的,还有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 上一刻是乌仁图雅温柔地喊阿羽 下一刻是乌仁图雅转身飞溅的泪 ——娘,我疼。 ——娘,不要走。 这是霍羽从心底发出的嘶喊,因为还不到能说话的年纪,只能呜咽成声,凄凄切切。 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爆发,强烈的悲痛和压抑让郑清容这个看客整颗心都揪了起来,几乎喘不过气。 现实中,霍羽也确实把这两句话喊了出来。 “娘,我疼。” “娘,不要走。” 他的手下意识就要去抓住记忆里离他而去的乌仁图雅,这一抓,正好抓住旁边郑清容的手。 似乎是得到了慰藉,霍羽紧紧攥住,与她十指相扣,不肯松手。 屠昭在屋里卖力地熏着药,好让这次祛毒得以保障,看到他这般动作,不确定地问慎舒:“这是要结束了吗?” 他的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这般伤心,方才喊的撕心裂肺的。 “还没有。”慎舒摇了摇头,见二人额角都渗出了冷汗,用帕子一一给擦了,“这才刚开始。” 如慎舒所说,确实才刚开始。 郑清容浑然不知现实里发生了什么,这一刻她感受着身体和心理的双重伤害。 眼前闪过乌仁图雅和桑吉决绝而去的背影,婢子带着襁褓中的孩子一路奔逃,虫蛇过境,电闪雷鸣,紧接着,利箭穿心,南疆王带着王军而来。 记忆破碎,不再连贯,接连裂成一片一片的,最后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再也抓不住看不清。 再醒来时,霍羽眼神空洞地看着宫殿的顶,听见婢子唤他阿依慕公主。 蛊毒的事成了,南疆王很是满意,封了巫师为南疆的大祭司。 对于自己少了一部分记忆的事,所有人给他的回答都是他生了一场病,醒来后就忘了一些过往。 因为南疆王下了令,说他是自己唯一的女儿,宫人们遵旨而行,给霍羽穿上裙子,为他梳上女孩的发髻,将他完全装扮成女子。 即使没了记忆,霍羽骨子里的桀骜还在。 他不愿穿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衣裙,将胭脂水粉珠钗环佩全都摔了出去。 然而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迎来了一次又一次的蛊毒焚身。 后面他学乖了,不再做无谓之争,他发现这样没有意义,索性收起锋芒,乖乖地做一个南疆王想要的“公主”,为自己谋出路。 让他穿裙子,他就穿裙子,让他学跳舞,他就学跳舞。 蛊嗣子比寻常孩子早慧,在幼年时期,霍羽就展现出了惊人的学习能力。 当南疆王最小的儿子能说话的时候,霍羽已经能下地行走了,在同龄的孩子能走路的时候,他已经能独立骑马射箭了。 为了让他好好成长,将来辅助自己征战天下,除了在霍羽拒穿女子衣裙的那段时间,前几年南疆王会准时给解药,不让他受蛊毒之苦。 直到霍羽颜色初长成,这种情况忽然变了。 霍羽名义上是南疆王的女儿,自然也是跟南疆王的十八子一起长大的。 妹妹容色艳丽,时间一长,十八个儿子的心思就活络了起来。 最先找上霍羽的是南疆王的第九子,老九才能出众,力压其他十七子,是南疆王最喜欢的一个儿子,也是所有人都猜测的下一任南疆王。 但老九也有个缺点,就是好美色,身边伺候的无一不是美婢娇奴,坐卧出行香风阵阵,美人环绕。 不过这好色的缺点在南疆王看来无伤大雅,用他们南疆的话来说,那叫风流,在他们南疆,男人的功业是在马背上打来的,私底下风流一些无关紧要,毕竟英雄自古爱美人。 南疆王不但不管教老九的好色,甚至知道老九喜欢美人,还专门挑一些好看的婢子去老九身边伺候,宠惯无边。 是以这一惯就把老九的色心给惯野了。 一次王廷宴饮,霍羽被南疆王要求当众献舞。 既是想看看他到底听不听话,也是想以此检验他以舞换风云的本事。 献舞很成功,霍羽的舞在三伏天引来了一场冰雹,个个如鸡蛋大,却都是冰锥的形状。 虽然砸坏了宴会上其余部族进献的礼物,但南疆王抚掌大笑,称赞个不停。 舞罢,霍羽退了出去,宴席上众人的目光还紧紧跟随他的脚步。 阿依慕公主因着是南疆王唯一的女儿,平日里被南疆王藏着掖着,生怕给人看见。 今日一见,容色明艳,舞姿倾城,确实值得藏着。 老九看得心猿意马,席上喝了些酒,趁着酒劲上头,撇下一众伺候的人,扯了个散酒气的理由跟了出去。 转过几道回廊,总算是看到了要回去换舞衣的霍羽。 老九上前拦住他的去路,昭然若揭的眼神毫不掩饰地在他身上扫视:“妹妹这是要回去换舞衣吗?哥哥帮你啊。” 霍羽厌恶极了这种眼神,蹙眉道:“不想死就滚开。” 老九自然不会把他这种话放在心上,不老实的手作势就要揽上他的腰:“妹妹方才的舞跳得真好看,腰好细,好软,死在妹妹身上我求之不得。” 只是还没等他的手碰到霍羽的腰,霍羽就已经用半截冰锥扎入了他的脑袋。 冰锥是他在路上捡的,方才他的一舞引来了许多冰锥形状的冰雹,地上全部都是,为了好抓握,他还特意掰断了一截。 在发现老九跟在后面时,他就已经做准备了。 冰锥尖锐锋利,从老九的耳朵刺入,斜向下穿透他的鼻骨,再破出另一侧的口腔。 一瞬间,血色如花绽放。 看着自己的杰作,霍羽忽地笑了,学着他刚刚的语气:“你现在的样子也很好看。” 他尤其喜欢红色,就连身上的衣裙都得是红色,因为这和血的颜色很像,他最爱血的颜色。 就像现在,从老九耳鼻口当中流出的血,颜色艳丽,甚至盖过了他身上的舞裙。 他都有些想用这个颜色然一身衣裙了。 老九捂着耳朵,惊叫声穿破了整个南疆王廷。 等南疆王带着其他人赶来的时候,用来伤人的冰锥早就化了,和血水融为一体,从老九的口中不断流出。 老九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指着霍羽,啊啊地哭着控诉。 霍羽不辩不驳,就这么站着,冷漠视之,就连身上的衣裙都不曾沾染分毫脏污,像是个事不关己的人。 那是南疆王又一次在霍羽身上看到了不驯,一如当初见到他的时候,他尿了他一手,是不忿,也是不甘。 也是那个时候,南疆王才知道,这些年来他的听话,他的顺从,都是他装的。 他骨子里从来没有被驯服过,哪怕有蛊毒控制,他也只是暂时屈服,但从未被驯服。 今日伤老九就是最好的证明。 乖顺的猫突然挠了人,愤怒如南疆王,当即将他关入了地牢。 日日大刑伺候,不给他吃喝,不让他睡觉,昏过去了就用水泼醒,扛不住了就让昔日的巫师,也就是现在的大祭司给他续命,然后接着用刑。 大大小小的刑罚落在身上,郑清容感同身受,几乎都快疼到麻木了。 霍羽从头到尾一声不吭,不喊疼也不皱眉,只嘲笑行刑的人没吃饭。 大祭司对他伤了九皇子的事没什么意外,毕竟装乖这么久,不发泄一次是不可能的。 能装这么久,已经超乎他的想象了。 他只觉得可惜:“阿依慕呀阿依慕,你说说,你用你这张脸干什么不好,偏偏用这张脸杀人,老九被你那一扎,伤到了头,成了傻子不说,往后更是与王位无缘了。” 老九的伤是他看的,只能说霍羽下手很有一套,不伤人性命,但往后老九活着也不比死了好。 都是明媚灵动的脸,他的母亲救人,他却杀人。 不知道乌仁图雅看见会怎么想。 想到这里,大祭司看向霍羽的目光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戏谑。 霍羽对上他的视线,总觉得他的目光透过了自己,看向别的人。 至于是什么人,他不知道。 但听到老九变成了傻子,他大笑,狂笑,得偿所愿地笑。 下手的前一刻他忽然觉得杀了他太便宜了,死可比活着容易。 所以他偏移了冰锥的位置,只伤他的头,不要他的命,他要他活着,和他一样生不如死。 笑着笑着,霍羽被呛了口从胸腔涌上来的血水,打断了这无休止的笑。 “我不是阿依慕,我是霍羽。”吐掉口中的血水,霍羽气若游丝道。 大祭司一怔,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你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霍羽这个名字,那是刺在他腰腹的,用了蛊族的特殊技法,去不掉也消不了,哪怕削了那块肉也不行。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但他也能大概猜到那是乌仁图雅给他打下的烙印,属于他名字的烙印。 这不是南疆这边的名字,但听说乌仁图雅去过东瞿,所以他猜测是乌仁图雅给他取的东瞿名字。 蛊族覆灭之后,没人告诉过他叫霍羽,从他给他下了蛊毒,消了他的记忆,他就是南疆的阿依慕公主了。 他是从哪里得知的这件事? 霍羽被打得奄奄一息,说话声音都若有似无的,示意他上前:“你靠近些,我跟你说。” 大祭司不确定他的蛊毒是不是出了问题,心神不宁,也就没注意绑着霍羽的铁链有所松动,再加上这样听他说话确实费劲,也就依言靠上前去。 不料这一靠,霍羽当即缴了铁链勒住他的脖子,哪里还有适才的气若游丝:“解药,给我。”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挣脱这坚不可摧的铁链,只有代入霍羽视角的郑清容明白,他是将手腕扭曲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才脱身的。 自幼被南疆王逼着学舞,他的柔韧性和灵活度比旁人要强上百倍不止。 这锁链无法用蛮力打开,他就用了巧劲,从锁链束缚中脱身,还借助锁链,把大祭司困在自己跟前。 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的大祭司第一反应不是惊怒,而是大笑。 他就说他的蛊毒怎么可能出问题?他有问题他的蛊毒都不会有问题。 倒是霍羽的这一招让他颇为赞赏。 明明被打得要死不活,还能设计威胁他。 知道奈何不了南疆王,所以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 他真的继承了他母亲的聪明才智。 “这个月不是还没到时间吗?时间到了,大王自然会给你解药。”大祭司道。 霍羽勒紧了手里的锁链,压了压眉峰:“少装蒜,我说的是彻底解除蛊毒的药,不给我就弄死你。” 被这蛊毒控制了这么久,他试过从南疆王下手,但是他伤不了他分毫,哪怕是他炼制的蛊也不行。 思来想去,他决定从大祭司这里切入。 南疆王的药都是大祭司给炼的,当中有什么他最清楚。 大祭司被勒得面色涨红,但并不畏惧他的威胁,甚至笑了:“那你就试试弄死我,看看你的蛊毒谁来解。” 要真是弄死他,他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今日。 不也是怕他死了没人给他解蛊毒吗? 霍羽呵了一声:“既然横竖逃不过一死,那我拉你一起死。” 说着,手下用力,锁链拉得咯咯作响。 大祭司口中默念什么,郑清容只觉得蛊毒的那种灼痛又开始了,痛得五脏六腑都好似在油锅里煎炸了一遍又一遍。 手下力道一卸,锁链松开,大祭司当即就要奔出霍羽的出手范围。 然而霍羽并不让他如愿,张嘴咬住他的耳朵。 惨叫声在地牢里传开,惊得守在外面的人一阵惊惶。 事先大祭司为了给霍羽吊气,屏退了一众人。 守卫们知道大祭司的厉害,所以都听命离开了,觉得不会有什么事。 此刻听到了他的惨叫,顿知大事不好。 急步赶来想要阻止,然而霍羽已经咬下了大祭司的左耳。 第107章 你也是被抛弃的吗 以后你就叫你踩到我…… 准确来说,是撕下来的,要不是守卫们拉得及时,大祭司的左脸都差点儿被扯开一个口子。 看着眼前血腥的画面,郑清容几乎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的虎口。 还以为霍羽只是突然来的这么一口,不承想他之前在南疆就咬过人,还是下的死口。 和在苍湖时一样,霍羽咬了人之后嘴角还带着笑,哪怕被赶来的守卫们打得半死,他还在笑。 似乎每次只要伤了自己憎恶的人,他都很高兴,只有用笑才能表达他此刻的快意。 伤老九时如此,伤大祭司时也是如此。 霍羽确实在笑,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哪一刻笑得这般畅快。 看来他猜得没错,他确实叫霍羽,不是叫什么阿依慕。 他早就注意到了他腰腹上的字,问起身边人这是什么意思,他们都摇摇头说不知道。 他查阅了南疆的所有书籍,找不到相应的意思,直到无意间看到东瞿那边的书册,猜测这可能是某种名字。 方才试探大祭司,大祭司的反应就已经说明了他的猜测是对的。 他是霍羽,不是阿依慕。 霍羽在心中默念,一遍又一遍。 他是霍羽,他是霍羽…… 南疆王知道这件事后,让人把他丢进了万蛇窟。 在南疆,蛇被誉为圣物,就连他们的图腾也是螣蛇。 而万蛇窟则是蛇母的栖息之地,周遭群蛇环绕,被视为凶险之境。 为了祈求蛇母保佑,每逢大灾或大难,南疆就会奉上一人抛入万蛇窟,以人饲蛇。 老九和大祭司此番遭难,南疆王大怒,霍羽就成了这次的饲蛇之人。 万蛇窟深不见底,荆棘遍布,霍羽被抛下来的时候,身上被荆棘倒刺到处刮伤,留下大大小小的血眼。 不知道往下坠落了多久,等到快接近万蛇窟底部的时候,一块尖石矗立当中,那位置,只要霍羽落地,脑袋就会被当场扎穿。 几乎是出于求生的本能,霍羽当即抓住身旁的荆棘扭转去势。 因为下坠速度过快,他的手在荆棘上拉出道道血痕,深可见骨。 荆棘受不住如此大的力道,当场崩断。 但好在这么一阻,霍羽已经能跳开那块尖石,不过因为在地牢里受了大大小小的刑罚,身体支撑不住,摔在了旁边。 至此,郑清容才算是听到他第一声吃痛闷哼。 之前无论怎么用刑,无论怎么挨打,他都没有表现出疼痛的模样。 此刻四下无人,他才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情绪,展现出寻常人该有的感知。 断裂的一截荆棘因为倒刺深嵌还牢牢挂在掌心,血肉横飞,霍羽的右手止不住地颤抖。 身旁白骨累累,那都是之前被用来饲蛇的人。 他就躺在森森白骨当中,疼得浑身痉挛。 忽然,有窸窸窣窣和嘶嘶的蛇信子吞吐声自周围传来,在阴森的万蛇窟里,显得诡谲又恐怖。 霍羽来不及缓上片刻,当即打起精神,一边观察周围环境,一边清除手上的荆棘倒刺。 抖着手挑出肉里的倒刺,霍羽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做了简单包扎。 因为手里没有任何武器,霍羽又把那条扯断的荆棘捡了回来,隔着布条拿在手中,做防备姿态。 声音越聚越近,很快,霍羽看见了密密麻麻的蛇群。 盘绕在蛇窟附近,明明全都贪婪地盯着他瞧,但又没有一个上前。 不是不能上前,而是不敢,因为有一条更粗更大的蛇在最面前挡着。 这条大蛇不似其他蛇那般细小,足有打水的桶那般粗,蛇目幽深发绿,几乎有拳头那般大。 蛇母。 这是霍羽的第一反应。 是了,蛇母没动,其他蛇怎么敢动? 彼时霍羽盯着蛇母打量,蛇母也在看着他。 一个抬头仰望,一个居高临下俯视。 蛇母粗大的身子高高立起,光是投下的影子就足以把霍羽吞没。 在岭南道边境的时候,郑清容也是见过大大小小的蛇了,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大的蟒蛇,不由得头皮发麻。 在庞大的蛇母面前,人太过渺小,几乎只要它动一动就能轻易捏死。 霍羽身上的血腥味很重,大伤小伤,处处见血,这对蛇群来说无疑是最致命的吸引力。 霍羽眉心紧拧,压了压不安的心绪,悄悄把手中的荆棘握紧。 几乎是同一时刻,蛇母率先发起攻击,蛇尾一扫,朝着霍羽袭来。 窟里空旷,只有蛇群、杂草和白骨,避无可避,霍羽只能用手里的荆棘作挡。 然而这荆棘对蛇母来说压根造不成什么伤害,不仅打断了荆棘,还将霍羽掀翻,撞到一侧的山壁上。 力道之大,簌簌碎石被震落,要不是霍羽及时滚开,只怕会被砸出个好歹。 背脊一阵发麻,几乎要动不了,适才压下的血腥似乎又涌上了喉头,霍羽还没吐出,蛇母又是一记扫尾。 霍羽起身想跑,然而蛇母似乎早就知道他会如此,这一尾巴直接抽在了他的膝弯。 膝盖猛地触地,磕到了方才掉落的碎石上,轻微的骨头碎裂声响起,到了舌尖的污血也因此咽了回去。 霍羽单膝跪地,以手支撑不让自己倒下,胸腔血液翻涌,压不下也吐不出,哽得他难受不已。 蛇群越发兴奋,嘶嘶吐着蛇信子。 郑清容清楚感受到霍羽此刻的疼痛,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这是虐杀,来自蛇母的单方面的虐杀。 没等霍羽喘上一口气,蛇母又一次袭来,背脊和膝弯已经攻击过了,这一次是冲着霍羽的脖子而来。 几乎是凭借本能,霍羽撑地一滚,同时还丢了一块人骨朝蛇母砸去。 蛇母不料他还有力气反抗,被砸了个正着,恼羞成怒之下就要将霍羽当场杀死结束这场我追你逃的游戏。 霍羽再次被摔到山壁之上,这一次他没有躲过再次掉落的碎石,碎石如雨,砸在身上却如刀。 霍羽只能尽可能地护住头,不让头部受到重创。 好一会儿,等碎石不再砸落,霍羽整个人几乎要被掩埋在碎石当中。 内伤未好,外伤又加重,霍羽浑身骨头都好似被拆开了来,尤其是腿,被一块大石压着,抽不出也动不了。 霍羽能感受到来自腿部的疼痛,因为疼得麻木,一时也分辨不出来砸断了没有。 暂时动不了腿,霍羽只能先行处理身上的石块,等到他费力地拨开那些小石头,却眼尖地发现碎石堆里似乎有一个奇怪的东西。 有些圆,但也不是很圆,还没有他的手掌大,貌似被某个石头砸塌陷了一块,看上去有些凹凸不平。 仔细看,这东西好像在动,但和他一样,被碎石压着,动不了哪里去。 不确定这是不是别的什么攻击,霍羽当即抄起一块碎石砸去。 石块击出,敲开了压着它的碎石,连带着敲开了那东西的真面目。 霍羽这才发现这东西好像是颗蛋,不是什么鸟蛋,而是蛇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压在这碎石之下。 紧接着,霍羽就看见一条小黑蛇从他用石块砸破的地方露出头来。 小黑蛇似乎在里面憋了很久,甫一露头,很是新奇地打量周围,感受着外面的世界。 在霍羽看过去的时候,小黑蛇也在看他,一人一蛇大眼对小眼,一时无言。 恍惚间,郑清容只觉得这条蛇有些说不上来的眼熟。 思索片刻,惊觉这好像和霍羽那条你踩到我了有些相像,但凡它再长一些,粗一些,颜色再黑一些,牙齿上再镶半颗金牙,完全就是你踩到我了。 似乎知道是霍羽帮它破了壳,小黑蛇努力表现出友好。 然而霍羽看不懂,觉得它是要攻击自己,戒备非常。 此时蛇母已经吐着蛇信子上前来,粗大的身体在杂草上碾出一道明显的压痕,所过之处群蛇避让。 眼看着那带着剧毒的牙齿就要咬上霍羽的脖子,霍羽腿被压着,压根躲不了,只抓紧手下的一块尖石,准备拼死一搏。 千钧一发之际,小黑蛇率先朝着蛇母的蛇信子咬去。 霍羽不明所以。 都是蛇,小黑蛇为什么攻击蛇母,同类相残? 不待他想明白,小黑蛇就已经被蛇母用尾巴狠狠甩了出去。 到底是刚成型的幼蛇,不是蛇母的对手。 经此一番,蛇母也没耐心了,扫开霍羽身边的石头,卷起半死不活的霍羽就要送入口中。 霍羽不躲不避,由着蛇母用蛇尾把他卷起,冰冷的鳞片刮在身上,阴冷的不适感激起一阵战栗。 在蛇母张着大口准备咬断他的脖子时,霍羽抓起手里的尖石朝着蛇母的眼睛刺去。 蓄力一击,鲜血迸溅。 蛇母吃痛,骤然甩开霍羽,然而霍羽并不打算就此结束,趁着蛇母受创,握着尖石继续朝着蛇母的七寸扎去。 蛇母不住在地上扭动,翻滚。 霍羽却杀红了眼,手里的尖石一下又一下地捅入蛇母七寸,越捅越快,越捅越狠厉,血溅到了脸上也不管。 手里的石头碎了就用牙咬,牙咬酸了就用手往死里抓,指甲抓翻了又用回牙咬。 没有武器,他自己就是武器。 周遭的蛇群似乎都被这一幕震住了,不再像先前那般用看蝼蚁的眼神看他,个个怔怔不敢上前。 只不过之前不敢上前是因为蛇母,现在不敢上前则是因为霍羽。 良久,蛇母躺在地上不再动弹,鲜血染了霍羽一身。 霍羽脱力地躺在血泊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嘴里全是血,有他的,也有蛇母的,咸腥黏腻,他后知后觉地呕起来,直到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苦水才算作罢。 劫后余生,这是郑清容切身感受到的四个字。 饶是经历这些的是霍羽,但她此刻作为一个感同身受的看客,也觉得那种属于蛇血的腥臭好似残留在嘴里,挥之不去。 小黑蛇上前来,姿势有些怪异,应该是方才被摔到了哪里。 霍羽瞬间警惕,用最后一丝力气捏着已经碎裂的石块。 他杀死了蛇母,其余蛇都不敢靠近,唯独这条小黑蛇还往自己跟前凑。 他想,只要这条蛇敢对他不利,他就用方才对付蛇母的法子对付它。 小黑蛇很会看眼色,见他防备自己,觉得自己有恶意,就乖乖地盘在他身边,不再动作。 霍羽等了好一会儿,没见到小黑蛇要攻击他的意思,一时奇怪,但还是不肯放松警惕。 待休息得差不多了,身上恢复了些气力,见小黑蛇还在原地,没有动过分毫,霍羽捡起地上的枯枝,戳了戳它:“你方才是在帮我?” 仔细想想,方才若不是小黑蛇突然跳出去,蛇母那一口只怕就要咬在他的脖子上了。 那样的话,他手里的尖石也没用了。 小黑蛇蹭了蹭他戳过来的树枝,模样很是乖觉。 这是承认的意思吗?竟然听得懂人话。 霍羽惊奇之余,不由得失笑。 他还从来没有被谁帮过,没想到第一个帮他的会是一条蛇。 想起小黑蛇方才是在碎石堆里发现的,周围既没有草丛,也没有树叶,实在不是个孵化的好地方,没有蛇会选择在那种地方繁衍后代,而且从小黑蛇破壳到现在也没有哪条蛇来关注过这条幼蛇,霍羽不禁问道:“你也是被抛弃的吗?” 若不是被抛弃了,怎么可能会是现在这个模样? 小黑蛇将身体盘得更紧了些,只露出一个头,看上去颇为可怜。 “过来。”霍羽冲它伸出手。 小黑蛇缓缓上前,不确定他会不会害怕自己,只用蛇尾缠上他的小指。 霍羽点了点它的头,道:“既然我们都是被抛弃的那一个,那以后就凑在一起过日子好了。” 听到他这么说,小黑蛇很是开心,在他掌心蹭了又蹭,蹭完又去了他的腿那边,盘在他的脚上,翘着头看向霍羽。 虽然小黑蛇不能说话,但霍羽大概也能理解,它是在问自己的脚怎么样了。 之前他和它都被压在碎石底下,其他都还好,就是他的腿被一块大石给压了个严严实实,当时疼得没了知觉,不知道断没断。 现在松懈下来,发现腿还能动,应该没伤到骨头。 难得遇到这么通人性的蛇,霍羽笑了笑:“我的腿没事,但是你踩到我了,以后你就叫‘你踩到我了’。” 郑清容微微怔愣。 这果然是你踩到我了那条小黑蛇。 原来他们的相识是这样的。 小黑蛇在危急时刻帮了霍羽一把,一人一蛇算是惺惺相惜,难怪霍羽会把它看得这么重。 蛇母已死,周围的蛇群尤不肯散去,虎视眈眈地盯着霍羽。 有胆大的企图上前来,被霍羽活活捏死之后,蛇群消停了一阵子,但仍盘旋在四周,和霍羽保持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颇有些看谁先耗死谁的样子。 等到半夜的时候,蛇群大肆围攻,霍羽寡不敌众,几近濒死,危急时刻,他捡起地上的树叶,下意识吹出了御蛇之音。 没有人教过他,这是他下意识的动作,曲调好似天然就会。 也是这次,霍羽才发现自己可以御蛇。 当晚,霍羽带着蛇群杀去了南疆王廷。 没有人能活着走出万蛇窟,他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彼时的南疆王和大祭司正等着他从万蛇窟回来,看到他的御蛇技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激发出来,很是高兴。 蛊毒消除了他的记忆,他从乌仁图雅那里继承而来的本事也会被尘封,要想重新唤起,只能日常不断引导或濒死之际爆发。 蛊术倒是不用如此,因为蛊族的人生来就会,无论洗不洗刷记忆都会。 舞换风云这项技能倒是引导成功了,就是御蛇迟迟不见进展。 是以南疆王和大祭司一合计,准备用刑罚和蛇窟刺激他,效果确实很不错,他们成功了。 大祭司觉得自己的耳朵损失得不亏,当即用巫术把杀红了眼的霍羽给控制住了。 等到霍羽再醒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 郑清容认了出来,那是朵丽雅。 朵丽雅是被南疆王特意安排到霍羽身边的,之前南疆王也在霍羽身边安插了人,但无疑都被霍羽给杀了。 朵丽雅因为心性单纯,没有那些弯弯绕绕,对霍羽是真的好,每次看到他伤了都是第一个着急,第一个哭。 霍羽觉得她和你踩到我了差不多,有很多相似之处,所以并没有对她动手。 反正杀了这个还会有下一个安排进来,还不如就这样。 霍羽养好伤后也没闲着,又一次和南疆王的儿子们对上了。 这一次是老十二,老十二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虽然不是南疆王最聪明的一个儿子,但却是南疆王最不可或缺的一个儿子,底下部族间有什么纠纷都是老十二去处理的,他做的生意也占据了南疆所有产业的一半。 老十二不像老九,想要什么不会写在脸上,他会去布局,会筹划,等着人乖乖送上门来。 知道霍羽养了一条蛇在身边,并且珍而视之,老十二让人把你踩到我了抓了过来。 小黑蛇被霍羽养得很好,鳞片乌黑亮丽,像是乌鸦的羽毛。 得知小黑蛇被老十二抓走,霍羽当即找上门来。 老十二看到他来得这么快,也知道这蛇对他很重要,笑了笑道:“妹妹上次伤了九哥,被父王下了大狱,放了蛇窟,这次妹妹总不会对十二哥怎么样吧?” 虽然南疆王给霍羽施了刑罚,但霍羽的身份依旧在南疆王的控制之下,并未暴露。 是以除了南疆王和大祭司,以及内部人员,就连南疆王的十八子都不知道霍羽是个男子。 老十二想着霍羽上次伤了老九,吃了教训,定然会变得乖一些,再加上他现在拿了霍羽的蛇,所以有恃无恐。 霍羽嗤笑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那是自然。” 老十二被他这笑晃花了眼,一时愣愣。 他们这个妹妹容色出众,说是南疆一绝都不为过,不笑时都让人移不开眼,笑了更是让人心神荡漾。 老十二让他坐到自己对面,顾自给他斟了一杯马奶:“妹妹也不用急着要回你的东西,天热容易燥,妹妹顶着烈日过来,先喝些马奶去去火气。” 南疆境内草原遍布,属于游牧民族,马奶是他们日常饮品。 霍羽自然知道他的小伎俩,不过并不拆穿,也给他斟了一杯马奶,递过去示意他也喝。 老十二对他这软和的态度很是受用,趁着拿杯盏就要摸上他的手。 霍羽抽手很快,并未让他揩到油。 但郑清容代入的是霍羽视角,所以能看到他做了什么。 在老十二手摸过来的时候,霍羽指尖动了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弹到了老十二的手上,随即消失不见。 老十二一颗心都在霍羽身上,自然没发现。 因为自己遭过几次道,所以郑清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蛊。 事实也确实如她所想,是蛊,水蛊。 老十二喝下那杯马奶后,一个劲要喝水。 宫人给他一杯接一杯,一壶接一壶地送来,他还是觉得不解渴,最后甚至抱着自己宫里的鱼缸喝。 喝到最后,老十二的肚子被水活生生涨破,肠子都掉了出来。 霍羽的笑意再次浮现脸上:“我是不会对你怎么样,但我的水蛊可不是哟!” 最后霍羽虽然拿回了小黑蛇,但也被南疆王打入了水牢。 用南疆王的话说,既然霍羽喜欢玩水,那就让他多玩玩。 在水牢里待了半个月,霍羽又一次度过了之前在地牢里暗无天日般的日子,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学会了凫水。 对,在水牢里。 南疆少有江河湖海,大多数人不会泅水,马背上功夫还行,但到了水里,那就是旱鸭子。 得益于南疆王的这次刑罚,霍羽学会了凫水。 再后来,霍羽又一次被放了出来,但还是和之前一样,没放过南疆王的任何一个儿子。 南疆王对他狠,他伤不了南疆王,所以他把矛头指向了他那些色胆包天的儿子。 霍羽先是挑南疆王那些出众的儿子下手,老九是第一个,老十二是第二个,老五是第三个…… 严寒之际,霍羽把老十六的脸摁在几乎冻成冰的水缸边上,确认贴严实了,霍羽再拽着老十六的衣领往后一扯,老十六直接被撕下半张脸皮。 听着老十二惨绝人寰尖叫声,霍羽用丝巾擦了擦手,扔到他脸上:“终于弄完了,你是第十八个,你们父王就该多生几个,一点儿不够我玩。” 这才半年,惊才绝艳十八子就变成了残缺不全十八子。 一次就废了,一点儿没意思。 到最后,南疆王发现他的十八子一个个伤的伤,残的残,痴的痴,疯的疯,没有任何一个是好的。 从始至终没有变过的就是霍羽。 每次惩罚他,他都不当回事,惩罚他受,但下次继续,唯一消停的时间,就是蛊毒发作的那几天。 十八子残废不能再用,南疆王只能把主意打到了霍羽身上。 他找来南疆最厉害的武师来教授霍羽武艺,霍羽学得很快,没多久就打败了武师,整个南疆无人能敌。 在霍羽十八岁这年,南疆王提出和东瞿联姻,以南疆阿依慕公主换娶东瞿的安平公主,甚至大度地让霍羽先去东瞿。 但南疆王所图的并不是和东瞿联盟对抗西凉和北厉,他要的,是整个天下,和东瞿联姻只是他吞并东瞿的第一步。 而霍羽就是那枚棋子。 眼前的景物渐渐散去,霍羽整个人好似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疲惫,疼痛,好似黄粱一梦。 “娘,公主醒了!”屠昭在一旁提醒。 慎舒原本以为会是郑清容先醒,毕竟她只是一个看客,不是当事人,所以掐着时间,一直关注郑清容的变化。 没想到会是霍羽先醒,慎舒担忧地问:“感觉如何?” 他体内的蛊毒霸道,这也是第一次祛毒,她有些不确定有没有成功。 霍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随后哑着声音喊了一句:“慎舒小姨……” 他想起来了。 他母亲叫乌仁图雅,东瞿名字叫霍映,他父亲叫桑吉,她们要他来东瞿,找慎舒小姨。 听到他这么称呼自己,慎舒几乎要喜极而泣:“阿羽,是小姨。” 他记起了自己,说明第一次清毒成功了,往后再提起图雅和旧事,他不会再头痛欲裂。 察觉到自己手里捏着什么,霍羽转头一看,就见自己不知何时攥着郑清容的手,十指相扣,很是亲密。 她的虎口上还有自己昨天咬的牙印,纵然上了药,但还没好。 见郑清容还没醒,慎舒忙上前轻唤:“清容?” 同心蛊的厉害她也是知道的,被图雅她们部族列为禁蛊,不是没有原因的。 她只是担心,这要是出了差错,她不仅对不起问姐儿,也对不起阿玉。 好在郑清容并没有事,应了她的话。 郑清容依旧闭着眼,有些无力地道:“我没事,我只是……有些累,休息……一会儿就好。” 她方才通过同心蛊经历了霍羽过去经历过的那些事,所有情绪都反噬在身上,那些恨,那些痛,那些不甘,一点儿不差都感受了个遍。 她感觉自己像是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会儿是自己,一会儿是霍羽,不断拉扯、割裂,几乎要受不住。 慎舒给她探脉,确认她没事,只是劳累过度,这才松了一口气:“好,你先休息一下。” 郑清容闷闷地嗯了一声,良久,缓过神来,睁开眼看向霍羽,提议道:“霍羽,我们合作,你给我们东瞿尽可能的帮助,我给你们南疆换一个王。” 第108章 你没得选 旷世之作 她的眸色清明如水,简单休息片刻之后,已经能从大片不是自己情绪的状况当中脱离出来。 这一开口既不是同情霍羽,也不是安慰霍羽,而是趁机提出合作条件。 她没有被不属于自己的情绪裹挟,一睁眼便是冷静、淡定、快速分析利弊,然后做出决定。 霍羽对上她的视线。 和在苍湖一样,不管发生什么,看到了什么,她都很从容,甚至能快速跳出思维怪圈,对局势做出判断。 给他们南疆换一个王?这话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说的,口气不小。 “我为什么要跟你合作?”他问。 “你没得选。”郑清容道,“南疆王用蛊毒操控你,把你送来东瞿却又忌惮你的能力,怕你不受控,所以临行前让大祭司又用巫术给你套了一层枷锁,没有他们的允许,你每次御蛇召雨都会反噬其身,何况南疆使团跟在你身边,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现在想想,当初在岭南道边境最后那个要刺杀你的人就是南疆王的手笔,他是你们南疆人,藏在使团当中,目的就是寻机刺杀你,无论刺杀成功与否,只要有这个形式,南疆王就会把这笔账算在我们东瞿头上,届时就有由头讨伐我们东瞿,当时我只是限制了他行动力,但并未伤他性命,想要问话之际是你突然拉住了我的手,那时你不止给我下了蛊,还趁机杀了那人对吧,你在用你自己的方式反抗南疆王,所以南疆王为了教训你,没有给你这个月的解药。” 大祭司用巫术给他下限制,这是她在霍羽的记忆当中看到的。 同心蛊只让她看到霍羽被南疆王送往东瞿的时候,随后她便醒了。 至于方才说的刺杀什么的,则是她根据后面发生的那些事猜测的。 当时那人死得蹊跷,时间紧迫她也没来得及细看,现在知道霍羽和南疆王的恩怨之后,她倒是能猜出来了。 西凉人刺杀只是第一步,南疆王知道霍羽有御蛇之能,西凉人未必能伤到他,也预料到霍羽宁愿被反噬也会强行御蛇杀敌,所以准备了第二手,让自己人刺杀霍羽。 霍羽武功不凡,南疆王也知道这并不能伤到他,但能不能成功并不重要,南疆王的目的只是让赶来相救的东瞿人看见这一幕。 只要她们东瞿的人看见了,必然不会坐视不管,这时候那人再故意失手被擒,在问话的时候交代事先通过气的话,咬她们东瞿一口。 她们东瞿没做过的事,自然不会认,继续查下去,只会查到他是南疆人,如此一来,被刺杀的霍羽就会被当做自导自演,故意挑拨两国关系。 矛头指向他,哪怕霍羽再怎么不愿被南疆王当棋子操控,也只能如南疆王所想那般和她们东瞿对上。 按理说,南疆王算无遗策。 但南疆王估计怎么也没想到,使团没有去剑南道,而是来到了岭南道,没有和她们东瞿派去迎接的人碰上。 再往前想想,路上遇到的什么沙尘风暴估计也是霍羽弄来的,逼着使团偏移原本的既定路线,半路改道岭南道。 这样一来,南疆王这第二步应该是用不上了的。 只是天意弄人,她和霍羽在岭南道率先碰上,因为某些误会结了怨,而她又阴差阳错成了前来搭救使团的人,被南疆王事先安排好的那人看到她这个东瞿人,所以启动了原本的计划。 霍羽为了不让南疆王的如意算盘打响,只能灭口杀了那人。 只是这一动手,无疑触怒了南疆王,所以才会不给他这个月的解药,让他受蛊毒折磨。 思及此,郑清容心下微动,看来她先前还是想得不够深不够远。 将于东、武子等人斩首后,霍羽在楼上说的那一句“你不都看见了吗”包含的意思太多了,不只是因为她看到了他的男子身份,看到了他御蛇杀敌,还有看到南疆王这步棋的意思。 至于给她下蛊,也不只是因为她和他结了怨,还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坏了他的计划,逼得他只能以杀人的方式和南疆王对上,所以他对自己一直有敌意,变着法磋磨她。 听她将前后的事全都串了起来,猜得分毫不差,霍羽挑了挑眉,笑问:“所以呢?” 不可否认,她真的很聪明,根据一点儿蛛丝马迹就能猜出所有。 这样的人要是敌人,不敢想他得怎么应对。 郑清容淡然道:“你不用言语试探我,我这是通知你,不是寻求你的意见,你受制于南疆王,除了跟我合作,没有别的选择。” 霍羽不反驳她这句话,他确实没有选择。 南疆王杀了他的母亲和父亲,灭了他们部族,还用蛊毒和巫术控制他,让他成为他争霸天下的棋子。 新仇旧恨,他跟南疆王之间必有一战。 只是他势单力薄,如郑清容所说那般,南疆使团名为保护,实为监视,有蛊毒和巫术控制,他想要做些什么并不容易。 而郑清容无疑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和她斗了这么久,她是唯一一个能和自己打得有来有回的,见招拆招,甚至化被动为主动,抢占上风。 不过即使知道和郑清容合作对自己有利,但他还是想趁此机会探探她的底:“要我跟你合作,总得拿出一些我跟你合作的筹码吧,除了你踩到我了,你有什么能让我死心塌地跟你合作的?提醒一句,你踩到我了只对我有用,可要挟不了南疆王,更遑论你还要给我们南疆换一个新王。” “我说了,你没得选。”郑清容道。 霍羽一噎:“你……” 来来去去就这么一句话,这算什么? 先前都是她说一大堆,他三言两语就没了,现在反过来,霍羽只觉得说不上来的憋闷。 有种不知道明知道她在故意气自己,却不知道怎么反气回去的无力感。 看着他被自己堵得面色难看,郑清容神情自若:“想知道我有没有足够的筹码,能不能给你们南疆换一个新王,回去等着就好了。” 说罢,示意他松手。 从方才到现在,他一直握着自己的手,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没注意。 霍羽目光落回到她手上,这才想起两个人的手还牵着。 拉拉扯扯的,确实有些不像话,只能或掩饰或尴尬地抽回手。 但其实只要细想,他和她之间也不只是牵了手。 祛毒之前,慎舒先前说的话他都听到了。 郑清容通过同心蛊看到了他的过去,在方才清毒的那段时间里,她感受着他的所有情绪,感知着他的所有疼痛。 他恨她也恨,他伤她也伤,他是他,她也是他。 这种私人的东西忽然分享给另一个人,毫无掩饰地展现在另一个人面前,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就好像两个人之间什么都没做,但也好像什么都做了。 想到这里,霍羽只觉得方才握过郑清容的手也变得不自在起来。 似乎因为握得久了,乍一分开似乎还能感受到对方留下的温度。 从小到大,他都如孤狼一般,从来不会和人这么亲近。 这是第一次。 慎舒等他们两个人说完了话,这才出声道:“祛毒劳神费力,对体力是个不小的消耗,想必你们二人也饿了吧,我煮了药膳,滋补的,都用一些。” 说着,便让屠昭去拿。 屠昭应声好,噔噔地跑了出去。 没多久,药膳就端了上来。 慎舒怎么说也是长辈,郑清容和霍羽很给她面子,所以并没有拂了她的好意。 四个人围在一起,都用了药膳。 慎舒对霍羽道:“你体内的蛊毒过于霸道,又在你体内根藏许久,想要完全清除并不容易,今日只是第一次清毒,只让你恢复了过往的记忆,下一次清毒是在半个月之后,若能成功,你所受的蛊毒之苦会减少一半。” 霍羽向她道谢,随后又是道歉:“多谢小姨,之前是我给小姨添麻烦了,对不住。” 虽然这些年在南疆没见过慎舒,但记忆里母亲让他来找她,必然是对她极其信任的。 而再加上现在慎舒又是帮他恢复记忆,又是帮他祛毒,哪怕之前他再怎么混账都待他极好,是以他很快接受了慎舒这个小姨。 只是想到他这段时间没少跟郑清容斗法,看郑清容跟她的关系应该很不错,那些伤啊蛊啊的估计都是她处理的,怎么说也是给她添麻烦了,是该道歉。 还好,在此之前,他没有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只是言语上用慎舒和屠昭跟郑清容对抗过,并没有下手。 慎舒摸摸他的头:“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而是清容。” 这些天他们两个人斗法她都知道,每回郑清容来见她都带着伤,虽然不致命,都是小伤,但和阿昭一样还是个孩子呢,她看了也心疼。 之前不知他是个男孩子,郑清容处处避让,她也是知道的。 但这一让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霍羽看向郑清容,他明白慎舒的意思。 这段时间他对郑清容确实不怎么客气,针锋相对,箭也射了,架也打了,蛊也下了。 现在知道自己和慎舒的关系,算起来他和她也算是因为慎舒有些沾亲带故。 过往种种确实不应该。 想到这里,霍羽对郑清容道:“之前我做得是有些过分了,往后我不会再寻你麻烦。” 不说看在慎舒的面子上,看在即将合作的份上,他也不会再针对她。 她方才说让回去等着,看她那样子,不像是说大话,应该是有谋算的。 就是不知道她下一步要怎么做。 “你管好你的同心蛊,别让它半夜三更再发作就算不给我寻麻烦了。”郑清容道。 再来几次昨天晚上的情况,她绝对会被逼疯。 慎舒给她添了一勺药膳,怜惜道:“下一次祛毒在蛊毒发作前,不会像这次一样同受同苦,我会逼出他体内的毒素,你不会受到影响,这药膳你多吃一些,对你的身体有利无弊。” 同心蛊是禁蛊,只要下了,她也没办法解。 这次霍羽蛊毒发作,郑清容平白遭受这无妄之灾,最对不住的就是她了。 逼吐心头血对身体折损不小,昨天她用银针给她修复过一遍,今天也该用药膳补养一回。 郑清容嗯了一声,向她道谢:“有劳夫人。” 说完,慎舒又看向霍羽:“往后别打架了,都是一家人,知道吗?” 霍羽点点头,虽然表示知道了,但目光却是落在郑清容身上。 他明白慎舒叮嘱他多吃一些药膳是为什么,她逼吐心头血是他亲眼所见。 没遇到郑清容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最狠的那个,遇到郑清容后,他才知道郑清容比他更狠。 对别人狠不算什么,对自己狠的才是真的狠。 不得不说,郑清容不仅是个可敬的对手,还是一个可佩的合作者。 这同心蛊…… 他垂下眼帘,眸光微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清容没留意他的变化,回头跟旁边的屠昭搭话:“章大人那边可有给阿昭姑娘说过仵作协助的事?” “说过了,我明天就可以去大理寺了,所以我今天加班加点把那副泥骨赶制出来,充充门面。”屠昭笑道。 郑清容也很是替她高兴。 说起仵作这个行当,屠昭的眉梢眼角的笑意止都止不住,可见是真的很喜欢。 人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这就很好了。 吃完药膳,又休息了一会儿,郑清容看向霍羽:“时间差不多了,赏花赏不了这么久,再拖下去,屈大人和翁大人他们该着急了。” 本就是以赏花的名义偷跑过来的,她们在这里待的时辰不短,估计再不回去,燕长风他们就会进南山找人了。 到时候看到树上的衣服,却没看到她们人,那就不好交代了。 “我的蛇。”霍羽心心念念,开口就是你踩到我了。 郑清容道:“它很好。” 霍羽:“……” 谁问它好不好了,他的意思是小黑蛇该还给他了。 说好的跟她来见一个人就把蛇还给他的,现在人见过了,蛇该还给他了。 “我要蛇。”他道。 郑清容回答得也简单:“现在不是时候,先回去。” 霍羽知道她的意思。 她和他出来得太久了,再耽搁下去,只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怎么说她和他现在也算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了,麻烦什么的还是尽量规避。 当下也没再多话,沉默着跟她一起回了南山。 临走前慎舒不忘叮嘱:“别打架。” 两人一走,释心如和镜无尘带着新采的药回来了。 锅里还有药膳,慎舒让两人先去吃,和屠昭挑拣着他们带回来的草药。 虽然没经过专业的训练,但师徒俩采回来的草药都没差,品相也不错。 用屠昭的话来说,就是没吃干饭。 回到南山,郑清容把挂在树上的外衫取下来给霍羽。 先前丢下的画纸也给捡了回来,因为在南山看流苏的人多,捡回来的时候上面已经踩了许多脚印,大大小小的都有,还有不少花瓣贴在上面。 “这就是你的旷世之作?”霍羽简直要被气笑了。 临走前她怎么说的? “你不是要旷世之作吗?等着吧,我会给你一个旷世之作的。” 恕他直言,他还真是没见过用脚踩出来的旷世之作。 郑清容提笔在上面题了四个大字——与民同乐。 “天着色,地当桌,人为笔,花瓣作洒金,怎么不算旷世绝作?” 霍羽简直要被她这诡辩能力给折服了。 一张被踩成这样的画纸都能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只能说不愧是她们东瞿的文官,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微微晾了晾,等笔墨干了,郑清容便把画纸卷了卷,交到霍羽手上,催着他往外面走:“别让屈大人他们等急了。” 霍羽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画作,又看了看郑清容,有些一言难尽:“这画可是要裱起来挂出去的,你确定不装装样子重新画一幅?” 南疆使团可不是他的人,都替南疆王监视着他呢,此番借着来南山赏花跟郑清容出去了一趟,虽然期间避开了南疆使团,但出去之后还是要做做样子的。 之所以让郑清容作画就是想着弄个什么东西随便糊弄过去。 她倒好,就用这个给他,一堆脚印,三岁小孩的涂鸦都算不上,这糊弄谁呢? “就这个,裱得好看一些,挂到城门口。”郑清容道,丝毫不怕这画被挂出去点评。 霍羽眯了眯眼。 虽然和郑清容接触不多,但总觉得她不像是会做这么无聊的事的人,和她斗法这些天,她的每一步可都是有目的的。 就像之前在岭南道给他送驱蚊香囊,其实是阴他。 路上给他烤兔子,是试探。 国子监里跟他对射,是威慑。 苍湖泛舟对打,是不装了。 抓了你踩到我了,是为了让他跟她去见慎舒。 现在搞什么脚踩画作,还要挂到人来人往的城门口,只怕也没那么简单。 于是霍羽又将这画打开来仔细看了一遍,想看看里面有什么特殊之处。 然而上看下看,横看竖看,还是没看出什么来,就是一堆脚印,杂乱无章,除了“与民同乐”四个字遒劲有力,气吞山河,其余的压根没什么美感。 “你到底想做什么?”霍羽出声问。 因为有了之前的经验,他现在对郑清容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都要想一想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郑清容淡淡道:“不是说了让你等着吗?那就等着呗,反正你也很闲不是吗?等一等也没什么。” 被骂很闲的霍羽:“……” 不过无言归无言,霍羽倒是从她的话里获取了一个信息。 她这样做是真的别有所图,不是没事做瞎倒腾。 只是图什么? 两人往外面走,此时屈如柏翁自山几乎都要坐不住了,在外面等了许久都不见她们出来,就差进去寻人了。 赏什么花赏这么久? 即使南山流苏和苍湖莲花并称京城双景,那也用不着赏不了这么久啊,这都一上午了。 但是问里面出来的人又都说远远地看见公主在树上赏花,看起来兴致好得很,他们又不好进去打扰,只能在外面焦急地等待。 等了许久,终于看见两人出来,屈如柏几乎是老泪纵横。 谢天谢地,再等不到人,他恐怕要冒着得罪人的风险进去找人了。 “赏了一上午的花,公主可还尽兴?”屈如柏抹了汗上前询问。 这可是一上午啊,别说赏花了,只怕南山的蚂蚁都数清了吧。 “尽兴,怎么不尽兴,郑大人可是为此画了好一幅旷世之作呢!”说着,霍羽还把捆好的画卷往他们面前晃了晃。 郑清容面不改色,装作听不懂他话中的阴阳怪气。 翁自山和燕长风对视一眼。 这次公主和郑大人两人之间居然没有出什么意外,简直不可思议。 而且看两人的关系,好像更好了一些。 也不能说是变好了一些吧,就是觉得没有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感觉了。 也不知道赏花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居然转变得这么快。 霍羽把画交给屈如柏:“裱起来,挂出去,就说今日南山赏花,郑大人做了一幅旷世绝画,邀大家同赏。” 她做的画,自然由她们东瞿人来裱,交给使团的人来做,怕是会以为他在开玩笑。 屈如柏抱着画卷,一时摸不着头脑。 今天阿依慕公主居然没搞事,还真只是赏了花吗? 他都有些不适应了,要知道他今天可做足了准备,时刻准备着应对突发情况呢。 “去吧,就挂在城门口,让来来往往的人都好好看看,对了,郑大人要求的,要裱得好看些,不好看不买账啊。”霍羽强调,把先前郑清容说的转述了一遍。 虽然不知道阿依慕公主怎么就转了性了,但屈如柏还是连连应声。 能被公主称为旷世之作,看来这画很好了! 要不说还得是郑大人有法子啊,一幅画就让公主消停了。 屈如柏当即让翁自山和燕长风护送公主回礼宾院,自己则去把这幅画裱起来。 他也是好书画之人,听到旷世之作,也想好好欣赏一番,所以并不打算假手于人。 然而等他打开画卷,看到一堆杂乱的脚印之时,愣住了。 这是旷世之作? 这个脚印和花瓣,哪个称得上旷世? 唯一有看点的就是“与民同乐”这四个字,笔走龙蛇,气势磅礴,恍惚如见壮阔山河。 屈如柏以为是霍羽搞错了,又跑回去问。 然而霍羽给他的答案是没错,这就是郑大人的画作,还让他搞快些挂出去,不要耽搁了。 屈如柏不理解,但只能照做。 毕竟相比前几天霍羽干的那些事,挂一幅画已经是很正常的事了,又不伤人性命,只是伤人眼睛。 不过要在城门挂东西,还是要请示皇帝的,屈如进宫走了一趟,如实说了霍羽的意思。 皇帝虽然奇怪挂这样一幅不算画的画做什么,不过还是允了。 只不阿依慕公主在他们东瞿好好的,不超底线,什么都可以答应。 得到皇帝应允,屈如柏便放手去做了。 找了最好的材料裱了画,当即带着人去城门口挂上了。 城门口本就人多,他们一来,很快就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 还以为要张贴什么告示呢,结果挂了一幅画。 画既不是山水画,也不是什么花鸟画,就是一堆脚印,旁边题了四个字——与民同乐,应该是画的名字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都在问这是什么。 屈如柏记着霍羽说的话,清了清嗓子道:“今日阿依慕公主在南山赏花,郑大人为此做了一幅画作,公主很是喜欢,邀诸位同赏。” 第109章 她不是一个人 我很欣赏你这样的人…… 屈如柏其实不太想说这是郑清容画的。 毕竟他对郑清容这个人还是挺看好的,有能力有才干,从扬州调来京城没多久,就凭借出众的才能一路高升至主客司郎中。 这几次要不是她及时出面,阿依慕公主说不定要闹成什么样。 即使和她接触不多,郑清容这个人他还是认可的。 但就是这画他委实不好评价,怕败坏她名声,所以只说了是郑大人。 京城这么多郑大人,一时也不会想到是她的。 不过他大概也想不到,现在提起郑大人,大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郑清容。 这不,听到他说郑大人,有人咦了一声:“郑大人?可是扬州来的那位郑清容郑大人?” 倒不怪她们一下子就想到是郑清容,实在是这位郑大人最近风光无限,这才来京城多久,就成为了数一数二的人物。 之前茶余饭后大家还在讨论状元郎陆明阜呢,现在变成了她。 不过陆明阜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也是被大家说道说道的常客了,只是内容不一样。 谈起郑清容都是一路高升,前程似锦,说起他则是官场失意,命途多舛。 两个还都是扬州人,这就导致很容易被放在一起比较。 有细心的人还发现每次只要状元郎被贬,郑大人没多久就会得到晋升,伴随着郑大人立功晋升,状元郎又会得到重用,然后没多久就会被皇帝贬斥,如此循环往复。 听说昨日状元郎还被驱逐出了朝堂,也不知道这次还会不会还和之前一样,过不了多久再次重返朝堂。 “这个……”面对围观群众的询问,屈如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是吧,怕对郑清容的形象有损,说不是吧,可这不就撒谎了吗? 不过也没等他开口,因为人群中有人替他说了。 “就是那位郑大人,今日我和表妹在南山赏花,正巧遇见了公主和郑大人,当时郑大人手中还抱着画纸呢,现在公主把画挂出来让我们一起观赏,可不就是郑大人画的吗?” 这一开口便又有不少人附和。 有亲眼所见的:“对,我也看见了,当时官兵还在南山附近围着呢,公主和郑大人就在里面赏花。” 有道听途说的:“我来的路上听西街的王公子说了,公主今日在南山观赏流苏梅,郑大人陪同作画,好多人都看到了。” 还有追悔莫及的:“竟然是今日吗?早知道我也去南山了,而不是去苍湖。” 毕竟公主天颜,寻常难见,谁不想看真切些? 说到这里,有人提出疑问。 “公主出行不都是需要清场的吗?昨儿个我本来要去苍湖看莲花的,结果到了地方不让进,说是公主要泛舟游湖,不允许有人靠近,怎么今日南山没有清场?” 前天公主去国子监也是,从礼宾院到国子监的路上都提前让官兵把守着,除了公主的銮驾,期间不让人通行,就怕出什么岔子。 怎么到了南山就不清场了?南山到底是座山,可不比大道安全。 屈如柏咂咂嘴。 看吧,他就说阿依慕公主此举耐人寻味吧,不光是他,就连百姓们都觉得奇怪。 本来是要清场的,是公主说南山的流苏不是他一个人的,霸占着也不好意思,人多一起赏热闹。 这样一反常态,才有了上午那一幕。 他还以为阿依慕公主是要借机生事的,人多的地方,随便揪着一个就足以挑事了。 结果一上午过去,什么都没发生,貌似真就只是去赏了个花,作了幅画。 是以他也不好对阿依慕公主要求不清场的事做评判。 人群窃窃,猜测什么的都有,突然有高昂的声音自人群中响起,打破了这一方私语。 “郑大人这画不都告诉我们了吗?”那人一拍脑袋,指着画上那几个字,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语气激动道,“与民同乐呀!” 一声出,现场哗然。 对啊,与民同乐,清场了还怎么与民同乐? 被这么一提醒,也有人当即围绕这四个字评品起来:“要这么说也是哈,看这上面的脚印,大人的有,小孩的有,女子的有,男子的也有,虽然画上无人,但处处可见人,若非和众人一起出游,如何能留下这印记,可不就是与民同乐?” 人们觉得这样的说法有几分道理,都盯着这幅挂出来的画瞧。 先前光顾着讨论是不是郑大人画的了,都没注意看画的什么。 和寻常的画作不同,没有山水没有人物,画上只有脚印和流苏花瓣,已经题的“与民同乐”四个大字。 上面的脚印看似杂乱,但仔细分辨还是能看出来大小和底纹的,有的是绣花鞋,有的是皂靴,深浅不一,样式也不一。 不过根据脚印的款式和大小,仿佛能听见赏花时孩童的嬉闹,女子的笑语。 “还有这流苏梅的花瓣,掺杂其间,点缀得当,这幅与民同乐图虽然简单,看似只有脚印和花瓣,着墨不多,但其中蕴含着天时地利人和,我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但大体就是这么个意思,粗看就是些脚印而已,细看之下,才觉妙极!” 围观的人当中不乏有懂书画的人,听旁人这么说,嗤笑一声反驳道:“什么妙极?这一堆破脚印也能被夸成这样,要工笔没工笔,要构图没构图,俗不可耐,你们懂什么叫画吗?” 真是什么东西都能称作画了,这不是打他们这些自小钻研画技的人脸吗? 那人一说话,立即有人呛声。 “我不懂画,但是想象一下人在花下走,花在画上留的场面也觉得很是祥和,要我说,这画不仅是与民同乐,还代表着天下太平,百姓安乐的意思。” “对对对,大俗即大雅,别的画我看不懂,但这画我还是能看懂一些的,有人有花有字,每一样都在说与民同乐、国泰民安的意思,管他什么工笔构图,反正能让人看懂的就是好画!” “难怪公主会把画挂出来让大家同赏,郑大人妙笔,小画卷见大境界,这一幅画胜过世间多少丹青手。” 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评品这幅与民同乐图,越来越多的人附和,把画的立意拔高再拔高,还有说上面某个脚印是自己的,骄傲地夸赞。 场面热闹至极,适才喷旁人不懂画的人被怼得无话可说,一张嘴根本说不过这许多人,只能呸了一声,甩甩袖灰溜溜地走了。 屈如柏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还以为这画挂出来少不得会被嘲弄呢,居然还能这么解读。 再看看这幅画,虽然在善书画的人眼里确实称不上是画,但他也觉得方才百姓有句话说得不错。 大俗即大雅,至简达至真,能让人看懂的画才是好画。 古往今来,无论是山水画还是花鸟画,又或是人物画,画师多会选择高雅之物作画,这脚印在画师看来确实不入流,也没人会去专门画脚印。 郑清容反其道而行之,不画人不画花,特意为脚印做了一幅画,而且脚印还不是画的,用的是真脚印。 虽然脚印都是今日上午去南山赏花的人留下的,但放大来看,无疑代表着女女男男老老少少,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类人,百姓们有了参与感,再加上题写的与民同乐四个字适当留白,给了人足够的想象空间,不怪她们会这般逻辑自洽。 除开那些条条框框的书画标准,屈如柏也觉得这画确实越看越有品头。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郑清容的与民同乐图就被传开了去。 有外地的客商慕名而来,在城门口盯着画瞧,听着人们不重样地夸赞,忽然计上心来,对一路过来的友人道。 “前几天不是有人找到你,想要买一些小玩意吗?还说什么贵重不重要,主要是稀奇,还要有意义,只要有,价格不是问题,你看这画算不算稀奇有意义?” 以脚印为画,够稀奇了吧。 题字与民同乐,象征太平盛世,够有意义了吧。 两个条件都符合,这不就是现成的。 友人被他这么一说,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想法,但是想到什么又面露难色:“可这是大人作的画,我们这些商户哪里能拿到?” 没听见这些人说这是礼部主客司的郑大人画的吗?那可是当官的人,又不是普通人家,随便拿些钱打发就行了。 客商笑道:“对方不是说提供信息也可以吗?我看他们要得急,开出的报酬也不小,你只管给那个人说,能不能拿到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我们只赚消息钱。” 那可是大客户,上门来时二话不说就给了一箱金叶子,开口闭口不差钱,他经商这么多年都没见到过如此豪气的。 这么独特的画作,对方肯定喜欢,把消息放出去,他们少说也能赚一笔了,白给的钱,不要白不要。 至于对方能不能拿到,那不是他们该考虑的事情。 友人和客商对视一眼,二人一合计,退出了人群。 郑清容的画作被百姓们争相传颂的消息传到礼宾院的时候,霍羽简直想翻白眼。 那都算不上画,一堆脏兮兮的脚印也能吹上天去,属实是他没想到的。 朵丽雅在一旁道:“我倒觉得这并不夸张,郑大人这画确实很特别,如今西凉和北厉虎视眈眈,战事一触即发,百姓们不就盼着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吗?郑大人这画算是画到东瞿子民们的心坎上了。” 听她这么说,霍羽眯了眯眼。 等等,他好像知道郑清容要做什么了。 西凉和北厉联盟已成,不久前一举歼灭多个小国,如今只剩下东瞿、中匀和他们南疆勉强还能与之抵抗。 而西凉又一直在破坏东瞿和南疆联姻,前几次一直没能成功,现在他安全抵达东瞿,西凉下一步只怕会有大动作。 百姓们担心战乱也很正常,这个时候看到什么不重要,心里想什么才重要。 什么四海升平国泰民安,其实都是百姓心里的映射,郑清容写下的与民同乐四个字不轻不重地勾起了人们对太平的向往,那幅画也正好让东瞿百姓有了心理寄托。 但这都不是重点,画只是一种形式,郑清容的真正目的是要借势。 结合她今日说的要给他们南疆换一个新王,霍羽有理由怀疑,她是要把矛头指向他们南疆了。 她一个人,怎么敢的? 不对,她不是一个人。 她们东瞿的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不正在前往南疆吗? 那日进城,他可是亲眼见到郑清容驱马上前和她们两个说笑的,还亲自为她们牵马调转马头,看上去关系匪浅。 他能和自己合作,肯定也能和她们合作。 “郑清容去哪里了?”想明白这一点,霍羽忙问。 朵丽雅觉得自家公主恍惚间变了不少,都不像以前一样直呼那个姓郑的了:“方才主客司来人请郑大人,说是司里有事,需要郑大人去处理,因为公主当时还在沐浴,郑大人跟翁大人和燕大人交代了几句便走了。” 霍羽咋舌。 因为在慎舒那里进行了第一次祛毒,他身上流了不少汗,汗涔涔的不好受,所以从南山回来后他就洗了个澡。 本想着洗完澡后再和郑清容说说合作的事,没想到她先走了。 跟她们东瞿皇帝说的贴身护卫到成为摆设了。 真是官越做越大,事也越来越多。 霍羽心里腹诽,揉了揉眉心,总觉得方才想到的事不和郑清容说清楚心里不太踏实:“去主客司看看。” · 这厢 郑清容确实回了主客司。 从南山回来后,主客司就有人来找她,说是有事需要她这个郎中定夺。 她知道这很可能是平南琴等人的把戏,但并不害怕。 敢明面上找她,说实话她还挺敬佩的,像罗世荣那种私底下耍阴招的,她反而没什么感觉。 一路由人引着回了主客司,郑清容就看见平南琴在厅内等着她。 鸿门宴? 还是请君入瓮? 郑清容挑了挑眉。 上午对付完霍羽,下午就要应付平南琴,她这一天真是过得充实得很。 看到她来了,平南琴并没有很客气,敷衍地行了一个礼,从来不掩饰他对郑清容的不喜。 “不知平员外郎找我何事?”他敷衍,郑清容却不敷衍,该问的还得问。 什么礼不礼的她也不在乎,能不能让一个人服气不是区区一个礼就能证明的,主要还是得心服口服。 平南琴倒是没有曲里拐弯,一来便递上了整理好的册子,直切正题:“这是南疆使团此行的人员与货物信息,郑郎中若是勘合无误,我便报上去了。” 主客司主管外交,对于前来的他国使团,需要详细记录使团人员与携带的货物信息,包括但不限于人员的数目、年龄和身高,货物的品类、数量和大小。 因为此次南疆使团人员和货物带得不少,盘点花了好几天的时间,今日才整理出来。 郑清容伸手接过。 奏本有些厚度,内容也很多很杂,想要在短时间内理清并不容易。 平南琴并不认为她能看出什么问题,神情高傲,面露不屑。 一个在刑部任职的,突然跑到礼部来,只怕连奏本的格式都不知道。 更何况上面这么多内容,就算她有耐心看完,那也很容易看了后面忘了前面,更别说找到里面的不对之处了。 只要他报上去,出了怎么错,那就不是他的问题了。 他已经让郑清容勘合过的,是她没有发现问题,上面要是追究起来也只会追究她,跟他没关系。 毕竟谁让她是主客司郎中呢? 底下人整理的东西都要经过她的手,要是哪里不对,她这里就要打回去重做。 但要是她已经看过了,没发现问题递了上去,出了什么事那就是她的过错了。 东瞿和南疆联姻本就事关重大,和阿依慕公主一起来的使团更是重中之重,一旦出了什么纰漏,她这个主客司郎中难辞其咎。 昨天底下人就提出了给她一些颜色看看, 但想来想去,平南琴还是不屑用那些阴谋诡计,所以及时叫停了底下人的小动作。 那句“去吧”不是让他们去对付郑清容,而是让他们回去,不要他们插手,他自己来。 他的才能不输她这个半路出家的人,他不甘屈居于她之下,因此整理完的册子他直接让她看,跟她明着来,如果她看不出问题直接递了上去,就足以证明她德不配位。 寿尚书生平最厌恶尸位素餐之人,届时不需要他多说什么,寿尚书就会向陛下请奏,将她革职,让她从哪里来,滚哪里去。 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郑清容把册子往桌上一扔,看也不看。 “平员外郎和我都是爽快人,直来直去不喜欢拐弯抹角,所以就不要浪费各自的时间了,这种动了手脚的册子看了也是白看,平员外郎还是把真正的册子拿出来为好。” 平南琴微微一怔,怎么也没想到她连看也不看就知道册子有问题。 不清楚她是不是在诈自己,他压下心中疑惑,反问:“郑郎中什么意思?怀疑我作假?” “假不假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郑清容看向他,“平大人,我说了,我只想好好做事,你我同为主客司官员,针锋相对对主客司,对朝廷都无益,为何一定要斗个你死我活?” 这一次她没有称呼平南琴为平员外郎,而是叫平大人。 虽然都是称呼同一个人,但称呼官职到底不如称呼大人亲近。 说罢,郑清容又道:“说句实话,今日回来见到的人是你,我其实是有些开心的,你没有让底下人跟我对上,而是选择亲自上阵,说明你还是守着为官的本心的,你不想用那些鬼蜮伎俩,我很欣赏你这样的人。” 平南琴冷不防被她说欣赏,一时忘了要怎么接话。 他有想过和郑清容对上的场面,或言语讥讽,或口头挑衅,唯独没有想过会是现在这样面对面说欣赏。 欣赏? 她说她欣赏他? 说这话时她甚至在笑,言语里是真的有欣赏之意,他为官多年,是真是假还是能分辨得出的,骗不过他。 郑清容站在他的角度,继续道:“我来到京城后一直在刑部任职,突然被调来做主客司郎中,你不服我我也能理解,换我我也不服,在主客司干了这么多年,眼看着就要晋升了,凭什么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就能压我一头?不过就是运气好而已,瞎猫碰上死耗子破了两桩案子,凭什么踩在自己头上?” 她这话说中了平南琴的心中所想,平南琴看着她的目光忽然有些深。 见过骂别人骂得唾沫横飞的,还真没见过有谁当着别人的面骂自己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问。 郑清容道:“平大人,我们今天就把话说开了,我就在这里,有什么不满你只管说就是,该骂骂,该发泄发泄,别憋在心里,说完之后我们好好做事,你放心,朝廷不会埋没了任何一位人才,也不会让任何无能之人攀上高位,我接受主客司所有人的监督,倘若我哪里做得不好,平大人或其余人可以随时跟翁侍郎和寿尚书说,或者直接上书陛下,到时候该处置就怎么处置,我不会有任何怨言,平大人和我是同僚,我希望我们能跳过中间那些弯弯绕绕,劲往一处使,各自靠能力说话,而不是窝里反,让别人看笑话。” 平南琴听着她前半句话,眉头紧锁。 她这是骂自己不过瘾,还要他跟着一起骂? 事实上,郑清容确实是这个意思,甚至做了个请的手势,礼待得不行:“平大人,请。” 平南琴哽得不行。 他自诩为官多年,官场上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还是头一次碰上她这样的。 跟她玩阴的,她不怕。 跟她玩阳的,她还欣赏起你来了,甚至还搞出来一个我给你骂,骂完你好好做事的法子来。 这算什么? 想到这里,平南琴道:“骂就不用了,我在主客司待了十年,主客司对我来说意义非凡,用不着你说,我也会做好我该做的事。” 他是心里有气,但指着别人鼻子骂不是他的风格,顶多阴阳两句,就像昨天那样。 郑清容做得出邀请他骂人的事,他却做不出应邀骂人的事。 说罢,施了个礼便要离去。 这一礼虽然说不上多真诚,但总归没有先前敷衍。 郑清容唤住他:“平大人留步。” 第110章 很适合当一个掌权人 我就喜欢你这样玩…… 平南琴回头看她,还想问她要做什么,就见郑清容已经提笔蘸墨,在他适才递交的册子上勾画了些什么。 郑清容动作很快,并非从头勾到尾,而是挑拣了一些内容,勾画之后顺带做了批注,随后还给平南琴。 适才平南琴站得远,并未看见她勾画了什么。 此刻拿到册子,也不管什么礼数不礼数了,当即好奇地翻开。 这一看很是惊奇,因为他发现郑清容提笔改的地方都是些很细节的东西,改了之后跟他核查的数目和规格都是一致的。 如她所说,这本册子是他动了手脚的,是个假册子。 但她不仅能挑出当初最细微的错处,还能把正确的改回来。 要知道她方才可没怎么看这假册子,谁想到居然一眼就能挑出里面的错误,还是那种最不容易发现的地方。 之前他核查的时候都花了不少时间,前前后后对了三遍才理清楚,她又没有跟着一起清点,她是怎么知道的? 最重要的是,这种容易忽略和点错的细节她都清清楚楚,可见对南疆使团的人员和货物她是了如指掌的。 她适才不看不说,而是跟他提出和平共处,不是因为认怂,想跟他卖个好,而是为了给他保全颜面。 想清楚这一点,平南琴看向郑清容的眼神忽然有些变了。 郑清容知道他疑惑和不解,由着他看。 她当初可是亲自护送霍羽等人入京的,怎么说也是跟南疆使团打了近半个月的交道,有哪些人,带了什么,具体多少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顺道的事。 平南琴看了好一会儿,默默收回目光。 他发现,郑清容很会以退为进。 当初她和太常卿谷臣潜打赌,事后她赢了,却轻飘飘放过了谷臣潜,这一手不仅让皇帝高看她一眼,更是让谷臣潜从此对她心服口服。 现在她对他的小伎俩看破不说破,还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主动和他化干戈为玉帛,给足了他面子里子。 这样的人,气度非常。 和她相比,自己因为郎中的位置被截胡就甩脸色,将所有的不满都指向她,确实不如也。 心下复杂,平南琴再三看了郑清容几眼,拿着册子沉默地走了。 他一走,郑清容就看见了门口的霍羽,姿态闲散,似乎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了。 身后还跟着使团、屈如柏和翁自山等人,前者不是盯着她和霍羽,就是四处打量,后者面面相觑,心神不宁,似乎都怕霍羽来礼部搞事,但又碍于皇帝事先说过只要不过分,尽量满足公主要求的话,只能胆战心惊地陪着。 郑清容压了压眉心,眼神询问霍羽。 ——你来干什么? 前几天她在刑部的时候,符彦就时常出入刑部司,现在调到礼部了,人又换成霍羽了。 一个个真是闲得很,就该拉去犁田种地,以此消耗他们的精力。 围观全程的霍羽看她这表情,挑了挑眉:“不欢迎我?”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 欢不欢迎他自己不知道? 也不想想他自己是怎么做的,走到哪里哪里生事,前天是国子监,昨天是苍湖,今天在南山虽然风平浪静,但那是因为他在祛毒,没时间去惹是生非。 霍羽也不管她欢不欢迎,顾自进来,坐去了她对面:“你们皇帝让你贴身护卫我,知道你事忙,所以只能我过来了。” 看到他进了厅里,屈如柏和翁自山也想进去,朵丽雅回身拦住他们,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个人没再动作,只是向郑清容投来了拜托的眼神。 一旁的燕长风也拱了拱手,意思是——交给你了。 其实进不进去都是一样的,阿依慕公主压根不听他们的,就只有郑清容能吃得住。 他们只能寄希望于郑清容,让她压着些阿依慕公主,别让他生事。 郑清容知道他们的意思,微微颔首,给几人吃了颗定心丸。 随后又回头看向霍羽,咂摸着他方才的那句话。 听他这个意思,皇帝让她贴身护卫他,她临时有事离开了一会儿,所以他就要来寻她,把贴身进行到底是吗? 真是闲得慌,有机会一定要拉他去种地,免得他仗着公主的身份到处胡作非为。 她不说话,霍羽却是谈兴正浓,想起适才看见郑清容应付平南琴的场面,他半开玩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像之前在刑部一样,掀张桌子砸条板凳什么的,怕你吃亏,我忙不迭跑来,想给你撑场子呢。” 对于他知道自己先前在刑部做的事,郑清容并不意外。 之前册封典礼上,他为了逼自己应邀配合他献舞,就说过她托过严牧的事,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调查过她了,动作很快,还事无巨细。 真是难为他了,在南疆使团的监视下,他还能搞到这些消息。 “主客司场子太小,怕是受不住你撑。”郑清容道。 霍羽忍不住笑。 之前光顾着跟她斗法了,都没发现她说话如此有意思。 “郑清容,有没有人说过,你这驭人之术很适合当一个掌权人。” 方才那官员摆明了要给她下套,她倒好,管他什么阴谋阳谋,通通当不存在。 知道旁人对她不满,她就站在对方的角度先把自己给骂一顿,骂完还让对方一起骂。 别人给甜枣之前还打一巴掌呢,她不仅不打巴掌,还把甜枣送到别人面前,就差喂嘴里了。 这番操作下来,别说是那官员了,他都对她有些服气了,这种事也就只有她做得出来。 如此洞察人性,以理服人,以德化人,不掌权简直可惜了。 想到这里,霍羽又补了一句:“要不你做我们南疆的王?此后你练兵有草场,打仗有战马,兵强马壮,争霸天下,何乐不为?” 这话不仅大逆不道,还有犯上作乱之嫌。 郑清容审视着他。 她知道他疯,上午通过同心蛊看到的那些记忆里,他不就是活脱脱的一个疯子吗? 杀人在笑,被打了还在笑,完全不顾自己死活的,似乎只要他开心,什么都不重要。 但这样明目张胆又毫不掩饰,她还是第一次这样直面他的疯。 而且这还是在礼部,外面又有他们南疆使团的人,他倒是一点儿不避讳说起这些。 不过他也知道这话不能被旁人听了去,有意压低了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就是即使压低了声音,也压不住他这一身反骨。 骨子里的不服养出了他多年的桀骜不驯,什么南疆王易主他才不管,他巴不得有人跟南疆王对上,天下大乱。 霍羽对上她平淡的视线,语气有些遗憾:“看来你有人选了。” 若非有了人选,她听到这话的反应不会是这样淡然,而是震惊和失措。 “是公主还是郡主?”霍羽继续问,“或者她们都是?” 除了这两个人,他想不到还有谁能让她选中。 虽然郑清容跟其他人关系也不错,但目前看来,能和南疆扯上关系的,也只有她们东瞿的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了。 郑清容不答,而是把话题推向他:“这才是你来主客司的目的。” 什么怕她吃亏,来给她撑场子,就他最能扯。 “好歹现在你我也是合作关系,你不声不响搞这么一出,我不来一趟,不问个清楚,心里实在不踏实呀,指不定什么时候被你给卖了还要给你数钱。”霍羽笑道。 有人应屈如柏要求来奉茶,朵丽雅拦截下来,亲自接了送进去,给郑清容和霍羽各自斟了一杯 郑清容对她点头致意:“多谢。” “郑大人客气了!”朵丽雅轻笑,把茶点放好,随后退了出去。 霍羽眼神在郑清容面上来回扫,似乎要看出一朵花来不可。 郑清容啜了一口茶,方才说了这么多话,委实有些渴了。 喝完注意到他的视线,问道:“做什么?” 霍羽百思不得其解:“我是真奇怪,你也不比我好看,怎么朵丽雅一看见你就笑?之前还处处帮着你说话,你该不会是南疆王提前安排在东瞿的人吧?” 朵丽雅是南疆王放在他身边的,自打见到郑清容后,她一直帮着郑清容,是以他有理由怀疑郑清容也是南疆王的棋子,为了南疆王的大业,在东瞿做卧底。 郑清容简直想把手里的茶水泼到他脸上,正经没一会儿又开始东拉西扯、嬉皮笑脸的。 她要是南疆王安排的人,早在岭南道遇到他的时候就把他摁着打一顿,也不至于后面搞出这么多的事来。 至于朵丽雅为什么一见到她就笑,是因为她有礼貌,对礼貌的人谁不笑? “我若说是呢?你待如何?”她也不解释,而是反问他。 霍羽单手撑着脸,一双明丽艳冶的眼睛就这么看着她:“不信,你要是南疆王安排的人,又何必跟我说这些?” 更别说跟他提出合作了。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意思是——那你还问,废话真多。 “话说今日你把那幅画挂出去就是为了给自己造势吧,听听外面那些人夸成什么样了?说你有大才,胸有丘壑,力压古今书画大家。”说到这里,霍羽哼了一声,“你倒是沉得住气,什么都不跟我说,自己直接做了,让我猜半天。” 看着他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团团转,她怕是心里笑开了花。 亏她和自己还是合作关系呢,什么都不跟他说,有把他当做合作伙伴吗? 郑清容放下茶盏,不紧不慢道:“你现在不也知道了。” 她本就没打算瞒着他,这事后面还少不得要他参与,之所以先前没有告诉他不过是想等等看效果。 毕竟她也不敢保证此计一定能行,有赌的成分在。 倒是他这么快反应过来,让她有些意外,挺聪明啊。 不过要在南疆王廷活下来,不聪明也不行。 二人都是习武之人,有意压低声音,都只让对方听见,是以也不怕被其他人偷听了去。 在旁人看来,两个人就是在对饮谈笑而已。 虽然异国公主和本朝臣子对饮谈笑不太合适,但阿依慕公主的脾气摆在这里,谁能说个不字。 她说得轻巧,霍羽不由得呵了一声:“能一样吗?” 这是他自己猜到的,又不是她告诉自己的,两者不一样。 而且本来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她做什么神神秘秘的,让他猜来猜去,心里没底。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我现在可是上了你的贼船,你总不能什么都不告诉我,自己一个人干,要是翻船了怎么办?” “说些好听的吧你。”郑清容嫌他话多,把一块茶点塞他嘴里。 什么翻船不翻船的,说得真难听,他翻了她都不会翻的。 霍羽被呛得咳了好几声,吓得屈如柏和翁自山频频往她们这边看。 郑清容动作快,他们没看到她塞茶点堵霍羽嘴的事,就只听见霍羽咳嗽,心下不由得骇然。 这可是在他们东瞿的礼部,比不得在苍湖和南山,要是阿依慕公主在这里出了什么事,他们几个少不得要被问罪。 好在霍羽用茶顺了顺,很快缓了过来,也不咳了,只是用幽怨的眼神看着郑清容:“要我说好听的也行,把你的计划告诉我,我参谋参谋,这么好玩的事不告诉我,真是不够意思。” 那可是要给他们南疆换一个新王,一定要惊天地泣鬼神,弄死那个大祭司和南疆王才好。 郑清容真的很想再塞他一块茶点噎死他。 好玩? 这是做事呢,什么好玩不好玩的,真当过家家呢? “等。”她道,言简意赅,不再多言。 霍羽啧了一声,又是这个字。 从南山出去见慎舒小姨的时候她让他等,从慎舒小姨那里回到南山的时候,她也让他等。 等来等去,到底得等到什么时候? 不过说到等,霍羽倒是想起了另一个人:“你身边的那个影子呢?” 上次在岭南道可是看见他跟郑清容一起在巷子里并肩作战呢,怎么回到京城就没见到了? 该不会是等他吧? “影子?什么影子?”郑清容没明白他的意思。 霍羽大概形容了一下:“就是穿黑袍,戴面具那个,之前在岭南道跟着你的。” 他对仇善没什么印象,仅有的印象就是一身黑,戴了个银白面具。 当时他还吐槽那人和他打扮得像呢,不过他戴的是狐狸面具,而且对方还没他好看。 脑中思索了一下,郑清容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仇善,一阵无语。 人家有名字,什么影子,张嘴就乱喊。 “你问他做什么?” 鉴于他这些天一直在对她身边人挑事,郑清容很是戒备他此刻问起仇善。 霍羽看她那护犊子的样子就来气:“想什么呢,我都说了不会再找你麻烦了,包括你身边的人,说到做到。” 每次提起她身边的人,她都警惕得不行,生怕他动手一样。 那些人是救过她命还是做什么了?这么护着。 “我是想问你,你在等他是不是?”霍羽道。 确认他没有要挑事的意思,郑清容颔首,并不否认她先前那个等字也有等仇善的意思:“是。” 她要等的东西太多了,仇善是其中一个。 得到肯定的回答,霍羽哈了一声:“郑清容,你早就在布局了吧,你们东瞿皇帝知道你在做什么事吗?” 来的路上他还以为她是今日看到了他的记忆才有这么个打算的,没想到她早就有这个心思了,甚至为此提前做了准备。 身为臣子,瞒着皇帝搞这么大的事,她真是好得很呐! “所以呢?你去告发我呀。”郑清容给自己添了茶,语气轻松,满不在乎。 告发她,他也跑不了,谁怕谁啊,反正她要是死了,一定拉他垫背。 有本事他就去告。 待茶斟了七分满,霍羽先一步抢过她的茶,哈哈笑:“我就喜欢你这样玩命的。” 昨天在苍湖他就说过他越来越喜欢她了,那不是假话,她喜欢她打架时不要命的那股劲。 但现在他发现,郑清容更是越来越合他的胃口了。 敢想敢干,说干就干,掉脑袋的事都做,关键还气定神闲得很,一点儿不带怕的。 这样的人,简直就是他的同类。 霍羽笑意更深,将抢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薄唇压上杯盏,茶水倾泻,丝毫没发现那处正是郑清容喝过的地方。 郑清容抓了个空,蹙了蹙眉:“你又不是没自己的茶杯,作甚抢我的?” “我喜欢。”霍羽扬了扬下巴,重复了自己说过的上一句话的前几个字。 郑清容忍着没把壶里剩下的茶水泼他身上。 之前没合作的时候他就讨嫌得令人发指,现在合作了,还是讨嫌得很。 霍羽把自己先前喝过一口的茶往她面前推了推:“咯,我喝了你的茶,你也要喝我的茶,就当是歃血为盟了。” 在他们南疆,结盟可都是要歃血的,现在外面这么多人看着,也不好做得太过,索性就一切从简,喝个茶算了。 歃你的大头鬼。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手指一弹,把他的杯子弹了回去,杯盏滑到他面前,滴水未洒:“喝你的吧。” “你嫌弃我?”霍羽凝着她。 都是男人,他喝了她喝过的茶都没嫌弃她呢,她倒还先嫌弃起自己来了。 这还只是喝茶呢,又没有割手放血,真要放了血,她岂不是更嫌弃了? 郑清容觑着他:“做什么,又想打架是不是?打坏了我主客司你可是要赔的。” 之前在苍湖打她不管,但霍羽要是跑到她主客司的地盘上来撒野,她非得好好治治他不可。 “打什么打,你忘了小姨让我们别打架吗?”霍羽嘟囔了一句,关键时刻搬出了慎舒。 他瞧着郑清容对慎舒小姨很是尊敬,小姨的话她都听,现在提起也是想缓和一下他和她的关系。 反正先前打已经打过了,没办法再回去了,后续只能好好的,不要再起冲突。 走的时候慎舒小姨才叮嘱不要打架,他都记着呢,怎么她还忘了? 郑清容纠正:“是让你别打架。” 慎舒知道她不是随便动手的人,那话分明是对他说的。 “那你把茶喝了。”霍羽再次把茶递给她,“我都喝了你的,没道理你不喝我的,我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生死一体,荣辱与共的。” 同心蛊可还在她和他身上,可不就是生死一体。 郑清容觉得他今天话有些多了。 以往霍羽都是动手不动口的,而且也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现在态度简直来了个大转变,都不像他了,不由得睨了他一眼。 “我又没逼着你喝我的茶。” 是他非要抢去的,她还没跟他计较抢了她茶水的事,他倒是先理直气壮起来了。 “你……”霍羽还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听得外面吵吵嚷嚷,嘈杂声里有人高高低低地喊小侯爷。 是符彦来了。 看到符彦一脸怒容,屈如柏和翁自山简直想跳河的心都有了。 之前在国子监,符小侯爷和阿依慕公主是肉眼可见的不对付,现在凑到一起,不知道又要闹出些什么事来。 偏偏两个都得罪不起,这不是让人为难吗? “符小侯爷……”屈如柏和翁自山硬着头皮上前,想要拦住他的脚步,然而他们哪里拦得住。 “让开,我倒要看看那南疆公主又要对郑清容做什么,真当这里是南疆了,跑到这里来撒野。”符彦怒气冲冲,打开他们的手,径直往厅里去。 他原本在杏花天胡同的小院里练习左手拉弓来着,听到阿依慕公主往礼部主客司这边来了,说是要找郑清容。 他一听就觉得不对劲。 阿依慕公主这么讨厌,有什么好事能找上郑清容? 前天跟郑清容对射吃了败仗,昨天又故意害郑清容落水,今天指不定又要使什么坏。 他得盯紧了,免得郑清容跟公主对上吃亏。 见翁自山没拦住,燕长风又上前来:“符小侯爷,我们东瞿是礼仪之邦,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 既然免不了要撞上了,他也只能盼着双方斯文些,不要闹出人命,不然对谁都不好。 “我知道呀,礼仪之邦嘛,我会给公主邦邦两拳的。”符彦推开他,继续往里走。 燕长风:“!!?” 他们说的是一个邦吗? 因为不知道公主和郑大人说完事情没有,朵丽雅有意上前阻他一阻。 霍羽看见是他来了,回身挥挥手,示意她不用。 朵丽雅照做,退去了一边。 符彦一来就对霍羽发难:“给我起开,少折腾郑清容,有什么事冲我来。”《 》 110-115 第111章 我没有 我知道 他对霍羽向来不掩饰不喜,说话自然也不客气。 霍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郑清容。 心道郑清容身边不仅女人多,男人也多。 尤其郑清容还拔了这位小侯爷的什么姻缘剑,惹了一身风流债。 想到这里,霍羽恶趣味地看向符彦:“小侯爷这样护着郑大人,不知小侯爷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是郑大人的什么人?” 他现在郑大人郑大人的喊顺口了,几乎都要忘了之前喊的是姓郑的了。 符彦生得漂亮,霍羽容颜艳丽,两个人凑在一起本是很养眼的一幕,但在场的人都感到火药味浓重。 听这语气,郑清容不用想也知道霍羽这厮又要搞事了。 借着桌子遮遮挡,狠狠踩了他一脚,眼神警告。 安生日子还没过多久,他最好消停些,不然有他好受的。 脚上一痛,霍羽视线落回到她身上,跟她打眼色。 ——我在帮你。 郑清容懒得翻白眼,只脚下用力。 ——你看我信吗? 霍羽用余光扫了扫身侧的符彦,挑挑眉。 ——你不是要做事吗?他天天在你面前晃悠你能做事? 怎么说现在她和他们都是合作关系了,他自然得为她谋利益。 郑清容狐疑地看着他,她才不信他有这么好心。 ——你想做什么? 符彦可不像旁人一样好打发的,而且她有些不放心他跟符彦对上。 两个人都是不轻易吃亏的,碰到一起不把屋顶给掀了才怪。 霍羽眨眨眼,笑意盈盈。 ——我来应付他,你做你的事。 两个人打了好一番眉眼官司,在符彦看来却是霍羽当着他的面勾搭郑清容,眉来眼去,好不要脸。 当下一拍桌子,打断霍羽跟郑清容之间的目光交互:“你不是问我是郑清容什么人吗?我告诉你,我是郑清容的人,你最好给我离他远些,不然小心我揍你。” 说着,他还作势挥了挥拳头,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此话一出,现场一片死寂。 虽然郑大人拔了符小侯爷姻缘剑一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大家伙都心知肚明,也晓得那是什么意思。 但此刻听到符小侯爷大大方方在人前承认他是郑大人的人,他们还是觉得听了不该听的。 实在是这事就不是他们能掺和的。 定远侯那边得知自己爱孙的姻缘剑被拔后没什么动静,估计是被符小侯爷用什么法子劝住了。 不过劝归劝,这事总归不是好解决的。 毕竟两个男人怎么结姻亲之好? 更何况一个是他们东瞿的能臣,一个是定远侯府的独苗。 这要是搭一起,对东瞿、对定远侯府都不好。 相比旁人的缄默,燕长风倒是没想这么多,他更多地担心符彦会不会把拳头挥到阿依慕公主身上。 之前符小侯爷可是放话要给公主邦邦两拳的。 不由得想一会儿要是打起来,他是先扯开符小侯爷呢?还是先拉走阿依慕公主啊? 这两个祖宗都不是好惹的,偏偏两个都不能出事,真是让人头疼。 霍羽挑了挑眉,显然对符彦的答案有些诧异。 东瞿人不是很含蓄的吗?什么时候这么开放了?两个男人之间也能说这种话了 什么谁是谁的人,不嫌腻歪吗? 视线在郑清容身上落了落,霍羽眯了眯眼,眸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郑清容瞪他一眼,继续警告他不要乱来。 要是打坏了她主客司的东西,回头她非得摁着他揍一顿不可。 正好现在是同心蛊安全期内,打他一顿自己不会有事,过了这个时间,可就没有下次机会了。 霍羽自然看懂了她的意思,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表示他不会动手。 他记着慎舒小姨的话呢,不打架就不打架。 更何况符彦还比他小,他跟他打不是欺负小孩吗? 视线转回到符彦身上,霍羽故意激怒他:“倘若我非要挨着郑清容呢?” 他是不打架,但不代表不打嘴仗呀。 符彦本就一股子火气呢,听到他这样说当即挥了一拳过去。 砰的一声 霍羽从椅子上掉了下去,红色衣裙曳地如晚霞倾泻。 周围人齐齐一惊,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不轻。 尤其是屈如柏和翁自山,都没反应过来呢,怎么就开打了? 燕长风脑子嗡鸣一声,心里只有完了两个字。 千防万防,防不住符小侯爷手快如此,他都还没准备好拉架呢。 挨得最近的郑清容见状也是微微一怔。 霍羽会躲不过符彦这一击? 怎么可能?她又不是没和他打过,知道他的深浅。 符彦适才那一击速度是快,力道是狠,但霍羽不至于躲不开,更别说被打倒在地。 就算今天进行了第一次祛毒,那也不会这么弱。 他在搞什么鬼? 朵丽雅欲上前来搀扶,郑清容起身,先一步到霍羽身边,有意看看他在弄什么把戏。 抓起霍羽的胳膊,就见对方借着角度遮掩,冲她眨眨眼,目光里满是狡黠,哪里有半点儿被打伤的样子。 果然是装的。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 幼不幼稚,多大年纪了还玩这些,看得她都想给他补上一拳了。 当然,场中最难以置信的要属符彦这个出拳人。 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地上的霍羽,符彦怒道:“我还没碰着你呢,你倒地上做什么?” 刚才他的拳头是打出去了,但哪里就碰到他了?分明是他自己摔下去的。 看见霍羽额头上渗了血,朵丽雅惊呼:“公主,你流血了。” 一声出,屈如柏和翁自山等人才算是回神,连忙过来查看情况。 霍羽收起了对郑清容的笑颜,捂着额头,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痛苦之色:“是我自己不小心磕到的,不关小侯爷的事。” 他这句话出口,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符彦身上。 磕的话哪里能磕成这样,分明是符小侯爷适才打的吧。 符彦心里大呼冤枉:“本来就不关我的事,我又没打到你,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嘴上说是不关他的事,但这神情和语气,跟直接指认他有什么区别? “对对对,小侯爷没有打到我,是我自己弄的,不怪小侯爷。”霍羽捂着额头时不时抽气,委委屈屈,看上去很是可怜。 这个时候越是矢口否认,越是坐实符小侯爷方才做了什么。 人都是同情弱者的,更别说还是顶着这样一张脸的弱者,看到他这个样子,谁还会去细想方才发生的事,都顺着他的意思,将矛头指向符彦。 郑清容无语了。 敢情方才弄那么一出,是在这里等着呢。 别人看不见,她却是看见了。 额头上的伤是霍羽昨天在苍湖岸上自己撞的,当时还是为了逼她放手来着。 刚刚霍羽借着袖子遮掩扣了一块额上的旧伤,血才崩出来的。 他倒好,直接安在符彦头上,玩得一手栽赃嫁祸。 符彦只觉有理说不清:“装成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给谁看?谁弱谁有理了是吧?颠倒黑白张嘴就来。” 在国子监的时候他还能拉弓射倒他的靶子呢,现在装什么弱不禁风? “符小侯爷,公主是来我们东瞿联姻的,是既定的帝妃,打不得呀。”屈如柏颤抖着唇,苦口婆心。 他这一拳打在阿依慕公主身上,回头皇帝的板子就要打在他们身上,治他们一个护卫不周之罪。 符彦胸膛上下起伏,气得不行:“我没打到她,她装的,我符彦敢作敢当,做过的事我认,没做的事休想扣我头上。” 早知道阿依慕公主是这样蛮不讲理到处扣屎盆子的人,他就该防备着些的。 现在倒好,着了他的道,百口莫辩。 所有人都不相信他,都认为是他把阿依慕公主打成这样的。 想到这里,符彦下意识地看向郑清容。 她也是这样认为的吗? “我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他人质疑时能扬声辩驳的话,在看到她时,忽然有些哽咽,气势也不知不觉弱了下去,到最后几乎没了声音。 郑清容轻轻嗯了一声,做出了回应:“我知道。” 很简单的三个字,符彦却觉得眼眶没来由有些酸,还有些热。 她说她知道。 她知道他是被冤枉的对不对? 她相信他,所有人都不相信他,只有她相信。 霍羽自然把她们两人之间的互动给看在眼底,呵了一声。 抢什么戏呢,他还没演完呢,搞得她俩多情深意切似的。 郑清容不会真喜欢这个比他小两岁的小子吧? 霍羽目露思忖之色,捂着额头一个劲喊疼。 翁自山有意让他先回礼宾院:“公主额头上的伤怕是不轻,要不先回礼宾院上药止血,事后我们会给公主一个交代的。” “你们东瞿人做事不爽快,现在都不敢认,回去后谁还当回事,你们就是欺负我一个弱女子,远离故土无依无靠,所以随便打发了去,告诉你们皇帝,这姻我不联了,我要回南疆。”霍羽做泫然欲泣态。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 弱和女他哪个字都不沾边,怎么好意思说出来的? 屈如柏听到他说要回南疆,吓得魂都要没了。 虽然联姻不是阿依慕公主说不联就不联的,但把南疆公主逼到说出这种话,要是捅到皇帝面前,他们这些伺候的人是要被问责的。 “依公主看,要如何处理为好?”屈如柏硬着头皮问。 这个节骨眼上,还是顺着点儿公主好了,不然受罪的就是他们了。 霍羽以袖拭泪,尽管面上压根没有什么眼泪:“我也不是无理取闹,我就是觉得委屈,我在南疆的时候都是被捧着护着的,从来没被这样对待过。” 郑清容呵呵,都不想拆穿他。 如果他管在地牢里受刑,被丢进万蛇窟饲蛇,放水牢里淹叫捧着护着,那么他在南疆可真受宠。 屈如柏在一旁听着,连连应是,似乎很是同情和理解。 见铺垫得差不多了,霍羽道:“我也不要其他的,让我把额头上的伤养好就行,谁让我受伤的,谁就给我负责养好。” 说着,他的视线飘向对面的符彦,意思很明显。 符彦呸了一声:“做梦。” 他又没有伤到他哪里,谁爱负责谁负责。 旁人信不信他不管,反正郑清容信他就可以了。 见他不愿,屈如柏连声去劝。 阿依慕公主都退了一步了,希望符小侯爷也退一步,就当是为了他们东瞿了。 然而符彦才不管这些,坚决不同意。 翁自山和燕长风连番上阵,也未能让符彦改变主意。 郑清容看了好半天,觉得霍羽这出戏唱得太久了,目的不单纯。 果然,下一刻就看见霍羽把目光投了过来,笑意一如先前,不过也只是一瞬,等其他人看过来的时候他又恢复了伤心欲绝的模样。 似乎不愿让屈如柏等人为难,霍羽很是通情达理道:“既然符小侯爷先前说他是郑大人的人,符小侯爷不想负责,郑大人代为负责也是可以的,都一样。” 话才出口,就有一清亮的少年声打断。 “不行。”符彦厉声呵斥,“郑清容是郑清容,我是我,怎么能一样?” 敢打郑清容的主意,休想。 霍羽哦了一声:“原来小侯爷也知道你是你,郑大人是郑大人,不能混为一谈。” “不是……我……他……”符彦想反驳,然而他并不知道这该怎么反驳。 阿依慕公主这话指向性太明确了。 他之前才说他是郑清容的人,现在对方非要说这不能混为一谈。 他要是反驳,那就得承认他是郑清容的人,如此相当于默认了他的话,让郑清容代替他,为他的伤负责。 他被绕进去了。 看着他语无伦次,霍羽忽然觉得欺负小孩也不是不行,起码好玩。 符彦说不明白,也不跟他掰扯了,怒道:“行,我负责就我负责。” 绕了这么一大圈,又说了这么多,他不就是想让郑清容负责吗?他才不会让他如愿。 他宁愿委屈自己,也不要郑清容替他受罪。 “很好,为了保证我的伤得到应有的护理,养伤这段时间我会搬到小侯爷住的地方来,届时还需要麻烦小侯爷照顾我在此期间的吃喝玩乐和衣食住行。”霍羽道。 “行……不行。”反应过来的符彦猛地一震,“你说你要搬到我住的地方来?” 霍羽颔首:“嗯。” “不行,女男授受不亲。”符彦严词拒绝。 这不仅是女男大防问题,还关系着他跟郑清容独处的问题。 他搬到杏花天胡同就是为了和郑清容住在一起的,阿依慕公主搬过来算什么? 昨天是杜近斋插足他跟郑清容吃饭,今天又变成了阿依慕公主干涉他和郑清容住在一起,怎么什么人都要来横插一脚? 屈如柏听到他要搬出礼宾院,顿觉头大:“公主,这不大妥当。” 方才不是还在商讨谁负责额头上的伤的问题吗?怎么话题突然就转变为要搬出去了? 一国公主不住礼宾院还能住哪里? “有什么不妥的?”霍羽懒懒道,“听说符小侯爷最近从侯府搬了出来,住到了杏花天胡同去,郑大人也住在那里,我也想知道是什么风水宝地让郑大人和小侯爷先后住进胡同,索性去住两天试试,说不定有助于伤势恢复。” “公主,如此怕是不合规矩啊。”翁自山一个头两个大,“杏花天胡同位置有些偏远,为了公主的安全着想,还是在礼宾院为好,既然符小侯爷已经答应为公主的伤负责,必然不会失信的,不必劳动公主大驾。” 好好的礼宾院不住,偏偏要去旮旯胡同,安全都不一定能保证,去干嘛? 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 霍羽轻笑:“郑大人武功高强,小侯爷箭术超群,有他们两位在,我的安全还能出什么问题?而且不是你们陛下让郑大人贴身护卫我的吗?我搬过去不是正合适?” 贴身护卫也不是要搬过去让人护卫的意思啊。 燕长风挠了挠脑袋,也跟着劝:“公主,胡同里人员混杂,人来人往怕是会惊扰公主。” “无妨,与民同乐嘛,这不应和了郑大人今天画的那幅画吗?”霍羽笑着看向郑清容,“郑大人说是与不是?” 郑清容呵呵。 搞半天先前做的那些都是幌子,搬出礼宾院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搬到杏花天胡同,他可真能想,怎么不上天呢他? 符彦搬过来她都已经够麻烦的了,他要是搬过来,她还活不活了? “公主想要与民同乐,不妨挽了裤脚去田里种地,那才是真正的乐趣。”她道。 符彦哈哈笑。 看来她真的很喜欢种地呢!这个时候都还记着。 霍羽轻叹一声:“郑大人让一个伤者去种地,是不是太为难我了?” “公主既然有伤,还是在礼宾院养着的好。”郑清容接得也快。 霍羽伸手碰了碰额头上的伤,几分惋惜:“这怕是不太行,礼宾院的风水克我,我才住进去没几天,这又是被雷劈,又是被箭射,又是落水的,一桩桩一件件怪吓人的,再住下去,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我就一条小命,可不够折腾的。” 屈如柏和翁自山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什么风水不好,这些事和他们礼宾院有关系吗?不都是他自找的吗? 当然,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 “诸位大人要是觉得为难,可以让人去请示你们皇帝,他要是不让我搬进杏花天胡同,那我就不搬了。”见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觑,霍羽提议道。 屈如柏总觉得这话莫名有些熟悉,似乎前几天听过。 仔细想了一下,在国子监射箭的时候,阿依慕公主就说:“真不想我碰弓箭,那就去跟你们东瞿皇帝讨一份旨意来,我绝对照做。” 似乎每次遇上他们不让做的事,阿依慕公主都让他们去请示皇帝。 倒也不是不能请示吧,只是这样来回烦扰陛下,他们做臣子的实在不好意思,还尤其显得他们没用。 郑清容看着他,微微蹙眉。 ——差不多得了。 念着他今天在南山配合得不错,所以她允许他小小玩笑一下。 但他要是再胡闹下去就不礼貌了。 霍羽把之前被她踩过的脚伸了出来。 ——你踩到我了。 不是字面意思,而是特指蛇的名字。 郑清容了然,就知道他搞这些不是没有目的的:“搬到杏花天胡同事关重大,下次再说,公主养伤要紧。” 这句“下次再说”既是对他要搬到杏花天胡同的答复,也是对他要回小黑蛇的答复。 她先前说的是:“想要回它的话,明天跟我去见一个人。” 意思是见了慎舒后会给他小黑蛇,但没说见了慎舒后就要立马给他。 “搬到杏花天胡同确实不是一时就能决定的,但去看一看总是可以的吧。”霍羽道。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 这是要去看小黑蛇的意思? 只可惜小黑蛇不在杏花天胡同,在陆明阜那里。 “杏花天胡同的杏花已经过了花期,看不了什么景色。” 意思是你去了也看不到你踩到我了。 杏花天胡同因为栽满杏花而得名,就连她院子里也有一棵杏花树,不过无论是胡同的杏花,还是她院子里的杏花,的确都过了花期,就在她去岭南道查案又护送霍羽进京的那个月,来回刚好错过。 现在还有的花无非就是苍湖莲花和南山流苏,他都见过了。 霍羽坚持:“景色不要紧,就是想感受一下,正好这个时辰郑大人不是要下值了吗?何不尽地主之谊?” 这是不死心啊,非得去走一趟。 郑清容由着他:“成。” 反正他都不怕跑空,她又怕什么。 两个人如打哑谜一般跳跃性说完了整件事,其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跟不上她们的思路。 符彦倒是听懂了最后一句。 阿依慕公主这是要跟着郑清容回家的意思? 白日里霸占她上公的时间不说,下值了还要耽搁她。 真是可恶,可恨,可气。 察觉到符彦恶狠狠的视线,霍羽挑了挑眉。 要不是郑清容拦着,他还想再逗一逗这小子呢。 他知道郑清容护身边的人跟护犊子一样,倒是难得见到护着郑清容像护犊子一样的人。 符彦是第一个。 见他看过来,符彦握了握拳头。 总有一日,他非得让他吃一吃自己真正的拳头。 很快,到了点,下了值的郑清容便带着霍羽前往杏花天胡同。 因为带着霍羽,她让人去给杜近斋传信,今晚就不一起回胡同了。 这一次出行还是没清场,一行人浩浩荡荡,霍羽嫌烦,便让屈如柏、翁自山以及燕长风等人在后面远远跟着。 符彦自觉插在他和郑清容中间,不给她们接触的机会。 等到了杏花天胡同,蹴鞠已经开始踢了起来,孩童们你追我赶,玩得不亦乐乎。 在不起眼的角落,郑清容看见了一个不算熟,但有印象的面孔。 第112章 讨人喜欢 我只是不想让你失望 是那个小女孩。 她从岭南道回来的那天,和孩童们踢蹴鞠,当时她就在旁边露出个脑袋悄悄看。 本来是要喊她一起玩的,但是小女孩扭头跑开了,她还以为是自己吓着她了。 这几天郑清容也没再看见她,今天是第二次遇上,只是看上去似乎比上一次更落寞了。 两次见她都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也不说话,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见到郑清容回来,孩童们本来习惯性地邀请她一起玩蹴鞠的,但是乍然看到霍羽这个陌生的人,一时震震。 既是因为面生,也是因为这张脸过于漂亮。 对于漂亮的人或物,孩子们的反应总是最直观的,就像现在一样,一个个都目不转睛盯着霍羽瞧,既新奇又新鲜。 霍羽一一看过这些孩童,有女有男,年龄差不多都在四五岁左右,最大的有六七岁,都是好动的年纪。 真是想不到,郑清容身边不仅女子多,男子多,现在就连孩子也多,而且看样子,孩子们都很喜欢她。 或者换句话说,是郑清容很讨人喜欢。 讨人喜欢? 霍羽默念着这几个字。 他从来不知道怎么讨人喜欢,在他的记忆里,就只有跟南疆王和大祭司对着干,跟南疆王的十八子对着干。 他们说他是疯狗,浑身带刺,只会伤人,讨人喜欢这几个字从来和他沾不上边。 然而从岭南道到京城,以及在京城这段时间,他看见郑清容被女子感谢,被男子拥护,就连方才在来的路上,都有百姓跟她打招呼,现在她又被孩子围在当中。 她真的很讨人喜欢,很受欢迎。 她和他完全就是两个不同的人。 她熠熠生辉,似乎走在哪里都在发光。 而他品行卑劣,阴暗扭曲只会惹人嫌。 想到这里,霍羽心里忽然有些麻木,不是丧失感知的麻木,而是意识到这一点却无能为力的麻木。 甚至在方才,他居然有那么一丝自卑,面对郑清容这般讨人喜欢的自卑。 霍羽嗤笑一声,拉回自己飘远的思绪。 他连自我都不要了,居然还会自卑,真是见了鬼了。 视线落到孩童们脚下那个华丽至极的蹴鞠上,霍羽若有所思。 这般夸张,怕不是这位小侯爷的风格? 毕竟自打他认识这位小侯爷以来,他的打扮穿着就挺夸张的,鞋子上都镶金嵌玉的,几乎把家底都穿在了身上,随便扣上一个小角都足以养活一家子的人了。 察觉他的视线,符彦冷哼一声。 看什么看,一个草原上来的蛮子,这么标新立异的蹴鞠他能看得明白吗?能欣赏明白吗? “哥哥。”年龄最大的那个孩子抱着蹴鞠上前来。 不知道是不是郑清容又带了一个新的朋友来跟她们玩蹴鞠,所以借着喊她的时候,眼神在她和霍羽之间来回飘,是试探之意。 鉴于霍羽的脾性,郑清容并不打算把霍羽介绍给她们认识,只道:“这位……姐姐只是来胡同里随便走一走,你们玩你们的,让符小哥哥陪你们一起。” 其实她觉得挺别扭的。 她一个女子被叫做哥哥,霍羽一个男子却被叫作姐姐,说不上来的奇怪。 符彦应声上前,迎合她的话:“对,别管她,我陪你们玩。” 这要是放到之前,他才不会和这些孩子踢蹴鞠,一是因为洁癖,二是因为年龄有差,他跟小孩子玩不到一块去。 但因为有郑清容的存在,这些都不算什么事,他现在已经越来越接地气了。 其实他也是想拉着郑清容一起玩的,认识这么久,跟她赛过马了,也射过箭了,就是还没和她踢过蹴鞠。 她赛马和射箭都这么厉害,蹴鞠应该也玩得很好,他很想和她试一试。 只是念着她膝盖上还有伤,也就没提这件事。 左右日子还长,他愿意等。 孩子们嗯嗯两声,表示知道了,又欢欢喜喜地准备把蹴鞠踢起来。 郑清容没有参与,但也没有就此离开,而是穿过孩子们的小小蹴鞠场,走向那角落里的小女孩。 小女孩这次倒是没有再跑开,只是瑟缩在角落里,看上去有些可怜。 “又遇到你了,你还好吗?”察觉她情况不太对,郑清容蹲下身来轻声询问。 先前都还好好的,突然被人这么一关心,小女孩眼睛一热,当即委屈地哭了起来。 “大人呜呜呜……” 小女孩的哭声来得急,泣涕涟涟,打断了那边的蹴鞠,引得孩童们都往这边看。 郑清容等她哭够了,用袖子给她拭泪:“可是受什么委屈了?说与我听听,看看我能不能帮你。” 小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咽着道:“大人之前说过,要是遇到了坏人,可以来找你,现在还作数吗?” “自然作数。”郑清容颔首,轻声询问,“坏人怎么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去。” 这话她确实说过,也是回京的那天,孩子们问她去哪里了,她说: “我呢是去抓坏人了,以后你们要是遇到坏人都可以来找我,我帮你们打他。” 当时这个小女孩也在,应该是把她的话听了去,所以今天找她来了。 说起坏人,小女孩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大人,我和我娘住在隔壁巷子,挨着蒙学堂,我爹死得早,家里就只有我和我娘两个人,我娘早些年为了贴补家用,做针线活熬坏了眼睛,蒙学堂里的崔腾欺负我娘看不见,总是带着他那群同窗来捣乱,不是往我娘做好的饭菜里丢沙子,就是把我娘辛辛苦苦养的鸡下的蛋给砸坏,蒙学养不收女学生,我只能在做完家务活的时候去墙角听一听里面的夫子讲学,但是崔腾他们不让我听,为了把我赶走,他们放狗追我,还将我洗干净的衣服都扯下来丢在地上踩,大人,你帮帮我好不好?” “崔腾?”跟上来的符彦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蹙了蹙眉,“可是崔尧的那个小儿子?” 小女孩其实有些怕他的,毕竟符彦的恶名在外,大人小孩都躲着走。 但是想到他能和郑清容走在一起,应该没大人们说的那么坏,于是点点头:“就是他,我听他们都喊他崔小公子,还提到过他父亲是当官的,很大很大的官。” 小女孩年纪小,并不知道官阶品级这些事,形容也只能说大。 郑清容给了小女孩抹了眼角的泪,安抚她的情绪,随即看向符彦:“你认识这个崔腾?” 难得有他能记住的人,要知道向来都是旁人记住他的。 “崔腾不认识,但是我认识他爹崔尧,崔家是世家大族,也是出了好几任宰相了,崔尧是当朝中书令,老来得子,就是那崔腾,听说到了年纪,在蒙学堂念书。”符彦三言两语把崔家的事说了。 他其实不太管朝中这些官员的事,他只管他喜欢的事,比如骑马,比如射箭,但是崔尧对他这个老来子宠得很,民间都说那崔腾是第二个他。 打着他的名号,他想不注意都难。 郑清容压了压眉心。 中书令,那可是中书省长官,俗称令公,也是宰相,正三品,那可是穿紫袍的,确实是个大官。 这种官宦世家的孩子欺凌弱小的事,只怕还没报官就被压下来了,不怪小女孩会找上她。 慢吞吞走过来的霍羽听完了整个事情的缘由,对小女孩道:“对于这种横行霸道的权贵之子,除了你自己奋起反抗,没有谁能帮你。” 他倒不是泼冷水。 就像当初的他一样,在南疆王廷没有谁帮他,只有他自己,想要活下来,就得杀人。 要么别人死,要么自己死,胜者才为王。 “我帮。”郑清容瞥了他一眼,不打算跟他说这么多,而是把目光落回到小女孩,“他们是每天都会固定时间段来欺负你和你娘吗?还是随机不确定的?” 听到她说帮自己,小女孩哽咽道:“我和我娘搬过来快有一个月了,他们每天都是中午吃完饭的时候过来。” 她去求助过其他人,但因为崔腾的身份特殊,没有人愿意帮她们母女,哪怕是告官也没人受理,说这只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笑一笑就过去了,不当回事。 她也是听大人们说这位新来的郑大人不畏权贵,一来就整治了官场,所以那天来杏花天胡同也只是碰个运气,看看能不能见到这位郑大人。 她躲在角落里,看见郑大人在和一群孩童踢蹴鞠,语气亲和,还说要是遇到了坏人,可以找她,这跟她以往见过的当官的人都不一样。 她还在想要不要把事情告诉这位郑大人,让她帮帮自己和娘,那位郑大人就已经发现了她。 那一瞬间,到了嘴边的话被咽了回去,她怕郑大人觉得她小题大做,几乎是落荒而逃。 但是这几天崔腾他们又来了,用石头砸她们家的窗户,娘出来制止,还被砸破了头。 她没办法,只好再来杏花天胡同,打算向郑大人寻求帮助。 只是想试一试,没想到郑大人真的愿意帮她。 郑清容从她的话中提取到关键信息。 一个月,每天。 也就是说小女孩和她娘已经被这个叫崔腾的孩子欺负了近一个月,正好是她出去查泥俑藏尸案来回的这段时间。 这么久了,这事都没人管,看来这位崔令公只手遮天啊。 “好,我明天会准时过去,别怕,他们会得到应有的制裁的。”她道。 小女孩又是哭又是笑,几乎语无伦次:“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我给大人磕头。” “不必拘礼,我们做大人的就是为百姓做事的。”郑清容制止了她的动作,把她扶起来,“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娘叫房寻双,我跟我娘姓,叫房灵笙。”小女孩道。 知道郑清容会出面帮她后,她就把郑清容当做天大的大好人了,是以此刻听到她问名字,一股脑把她娘的名字都说了出来。 说完名字,小女孩似乎想到了什么,担忧道:“崔腾的爹是大官,大人帮我,会不会影响到大人?” 倒是个懂事的孩子,这个时候都还想着会不会给人带来麻烦。 郑清容摸摸她的头,笑道:“灵笙不用担心,不会影响到我的,要影响也是我影响他们。” 小女孩点点头,再三谢过便噔噔地跑回去了。 她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娘,以后她们就不用受欺负了。 符彦呵了一声:“这崔家小儿,书没读几天,欺负人的手段倒是层出不穷,明日我跟你一起去,非得好好收拾他一顿不可。” 长这么大,除了阿依慕公主,他可从来没有主动欺负过任何女人。 崔家小儿年纪不大,就敢做这些坏事,真是讨打,得给他一些教训。 郑清容揉了揉太阳穴:“我是去做事,你这样子倒像是去打架。” “不都是一个意思吗?”符彦耸耸肩。 在他看来,做事打架都是需要动脑子动手的,四舍五入一下,都是一样的。 霍羽听着她们两个一唱一和,开口问郑清容:“你真要去?” “为什么不去?”郑清容反问,“百姓都告到了面前,不去对不起我这身官服。” “你们东瞿的礼部还管这事?”霍羽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蓝色官袍,继续问。 他虽然不太懂东瞿的官制,但礼部一听就不是插手这些事的。 郑清容正色道:“礼部不管,但刑部管。” 皇帝把她调去礼部的时候,可是说了要是刑部有事,她也可以参与的。 这不,正好撞上了,她非去不可。 霍羽沉声:“没有人能一直帮她的,最后还是要靠她自己。” 郑清容不认同他的这种说法,辩驳道:“是没有人能一直帮她,但我要是不帮她这一次,以后她都没机会帮自己,甚至会走上极端,她深陷泥潭,无法自救,我帮她这一次,日后她会救自己千万次,说不定她还会拉旁人一把。” 霍羽这次没再说话,视线停留在她身上,或明或暗,有些怅然。 走上极端,说的不就是他吗?在南疆王廷没人帮他,他就先伤自己,再伤旁人,南疆王那又残又伤的十八子就是最好的印证。 帮一次,自救千万次,是这样吗? 霍羽轻笑一声,转身便走。 他走得快,都没什么征兆的,郑清容没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公主不看了?” 虽然小黑蛇不在她手上,但他先前不就是为了小黑蛇而来吗? 现在突然离开是为什么? “走了,不看了。”霍羽并没有回头,和屈如柏、翁自山打了个照面,随后走出胡同,往礼宾院的方向而去。 似乎真的只是来随便走走而已,就连先前说要符彦为他额头上的伤负责的事都没说。 远远跟在后面的燕长风虽然不知道怎么就走了,但巴不得他赶快回去,对郑清容抱了抱拳,忙带着人跟上去。 符彦看着霍羽远去了背影,呸了一声:“什么狗脾气,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阴晴不定又反复无常,有病一样。” 郑清容没忍住笑了一声。 阴晴不定又反复无常,似乎当初这位小侯爷也是这样的吧。 不过霍羽一走,杜近斋倒是回来了,看到郑清容和符彦在一起,问道:“适才我瞧着公主脸色不太好,可是发生了什么?” 郑清容让人给他递了消息去,说过阿依慕公主要她带着来杏花天胡同。 他还以为要好一段时间阿依慕公主才会走,没想到他回来正好碰上公主从胡同里出来。 郑清容摇了摇头:“我可没惹他。” 她今天可都没跟他动过手呢,也不知道霍羽怎么就突然走了。 “管她干嘛,她就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符彦道。 杜近斋摇摇头轻笑。 也就只有符小侯爷敢这么骂南疆公主了。 郑清容对他道:“明日怕是要劳烦杜大人下朝后陪我走一趟了。” 她最近调到了礼部主客司,要求贴身护卫霍羽,没办法上朝。 明日借着吃饭的时间去处理崔腾,弹劾他老子崔尧的事就要交给杜近斋来了。 符彦知道她说的走一趟是走哪里,挤过去纠正道:“是陪我们。” 他着重强调了后面两个字。 刚才可是说了要一起去的,怎么能忘掉他? 杜近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应了声好。 郑清容咦了一声:“我都还没说要去哪儿,做什么呢,杜大人答应得这么爽快,不怕我把你带阴沟里去?” “郑大人要做的事,有什么是不放心的。”杜近斋道。 从她来到京城,她做的哪一件事是瞎鼓捣的?不都是为国为民的好事吗? 这话说得,郑清容无法反驳,只对他施了一礼,表示感谢。 在门口分别,三个人各自回了家。 晚饭符彦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和昨天的菜式不一样,但都是色香味俱全,让人很有食欲。 郑清容倒是不再推辞,吃就吃了。 她要是不吃,回去后也没吃的,毕竟符小侯爷在这里,陆明阜也不好做饭等她。 饭桌上,符彦兴冲冲道:“明天你负责讲道理,我负责打人,我们俩分工合作,给那个崔家小子一点儿颜色看看,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仗势欺人。” 郑清容失笑,还真当她去打人了?就连怎么做都安排好了。 “你不练习拉弓了?”她问。 之前让他拉弓就是消磨他时间的,怎么现在还想着到处跑? 她在想要不要换个方式,好让他忙一些。 听到她问起拉弓的事,符彦给她汇报今日的成果:“我今天拉了五百三十二次弓,其中有一百零九次坚持了半盏茶的时间,这个速度会不会太慢了?” 她给他定下的目标是一万次,且次次都要坚持半盏茶的时间,他今天才拉了一百多次,照这样算下去,至少得三个月才能完成任务。 虽然拉了五百多次弓,但其余四百多次都没能达到要求,不是快到时间手抖个不停,就是弓弦松了没拉住。 “一百多次?”郑清容颇为讶异。 那可是战弓,连续拉弓五百多次,还有一百多次坚持了半盏茶的时间,他的手还要不要了? 难怪方才他夹菜的手都有些抖。 符彦以为自己不达标,有些不好意思:“是太慢了吗?那我明日处理完崔家小儿的事回来加练。” “加练什么加练,你这样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说着,郑清容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左胳膊。 符彦嘶了一声,碗都差点儿掉在了地上,要不是郑清容托了一把,饭都要撒出去。 “求成也不是你这样的。”郑清容没好气道。 还以为左手拉弓能磨一磨他的心性,没想到他把这个当任务来做,都不要命的。 符彦讪讪:“我只是不想让你失望。” 她那么厉害,他的左手拉弓是她一手教出来的,也不能拖她的后腿不是。 郑清容哭笑不得:“这是给你自己练的,不是给我练的,你的手要是废了,别说是学左手书,今后右手也别想拉弓射箭了。” 知道自己可能冒进惹了她不高兴,符彦低下头,乖乖挨训。 “你这样练手不疼吗?”郑清容眯眼问。 那可是五百多次开战弓,别说左手,右手也不一定能承受得住。 符彦摇了摇头:“不疼。” 嘴上说不疼,但微微颤抖的手已经暴露了他的死鸭子嘴硬。 郑清容呵呵,用筷子戳了戳他的臂弯:“真不疼?” 她也是用过左手拉弓的,知道高强度用左手拉弓后碰哪里最疼,适才用筷子点的那一处就是。 果不其然,下一刻,符彦没忍住,嘶嘶抽气:“疼疼疼疼。” 不疼是假的。 今天拉完弓他的左手几乎都不是他的了,又酸又胀,抬都抬不起来。 要不是实在拉不动了,又听到阿依慕公主去了礼部主客司,他还要打算继续的。 郑清容又好气又好笑:“就你这样,明天还想去收拾那崔腾?” 手成了这样,也不知道他今天是怎么装作没事人一样从主客司回到杏花天胡同的,而且在主客司的时候他伪装得很好,她都没发现他的异样。 不,也是有过异常的。 那是他在出拳打了霍羽之后,当时他的手就抑制不住地在颤。 她以为他是被霍羽给气的,被冤枉打了人,不气得发抖才怪。 现在想想,应该是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坚持不住了吧。 照他这样练下去,别说以后了,明日可别被那崔家小儿给倒收拾了。 符彦本来想说不碍事的,但是话到了嘴边,他鬼使神差地改了:“那你给我吹吹,我就不疼了。” 第113章 你真好 我也会对你好的 郑清容哈了一声,有些没反应过来。 直到想起昨天自己的虎口被霍羽咬伤,符彦说过吹一吹就不疼了才意识到他的意思是什么。 吹一吹的说法是针对皮肉伤的,可是他这胳膊又没有什么皮肉伤,是肌肉拉伤,吹一吹压根没什么用。 他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 不过是耍小孩子脾气。 符彦被她这么看着,一时羞红了脸。 他方才也不知道怎么就把这话给说出来了,看到郑清容关心他就跟鬼迷心窍了一样,想让她多亲近一下自己。 怎么说他为了她都搬到了杏花天胡同,她总得有些表示吧。 大的他不求,小事上满足一下他总可以吧,就像方才提出的吹一吹,这个又不过分,起码他认为不过分。 现在倒好,她只笑不语,一定识破了自己的“诡计”。 “不吹就算了,我瞎说的。”小心思被拆穿,符彦不敢看她的眼睛,当即就要抽回手。 郑清容却按住了他的胳膊:“吹一吹确实不会,但我有别的法子可以让你的手好受一些。” 说着,她放下筷子,捞起符彦的左胳膊,两只手在上面按了按。 力道不重,但落下的位置很有针对性。 随着她这么一按,符彦觉得那种酸胀感顿时轻减了不少,几乎是立竿见影。 符彦盯着她的手瞧。 这双手他并不陌生,看过它街边劁猪,看过它林间勒马,看过它拉弓射箭,也看过它提笔写字。 唯独没有像现在这样,看到它搭在自己的胳膊上。 原来她这双修长有力的手居然也有这么温柔的时候,即使隔着衣料,他也能感觉到指腹的温度,微微地发热,但落在身上好似烫得他有些烧得慌。 不光是胳膊,符彦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也烫得不行。 郑清容又没碰他的脸,怎么会这样? 接连按了几处穴位,郑清容便收了手:“如何,可还觉得酸痛滞涩?” 这还是师傅教她的,小时候她要是练武练得胳膊酸疼,师傅便会给她按一按这几处穴位。 效果很好,所以她一直记着。 “不疼了。”符彦摇了摇头,脸上热意未退,看着她的目光里忽然涌上一些别的情愫来,“郑清容……” 他喊过她不少次名字,但这一次,这声郑清容喊得极其低沉,掺杂着个人情绪,听起来几分缠绵。 “嗯?”郑清容应他,“怎么了?” “你真好。”符彦瞧着她,少年目光灼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软和,似乎觉得这样不足以表达他的态度,他又在后面补了一句,“特别特别好。” 形容她,他用的是特别。 形容她的好,他用的是特别好。 他不知道别的词怎么样,但在他这里,一个特别,足以胜过万千字词。 仔细想想,从认识到现在以来,她都没有真正伤过自己。 用血溅他,用泥糊他也都是表面功夫,并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就算她曾经把自己从马上掀下来,让自己吐了血,但吐了那口血之后他能感觉到身体比以前更硬朗了。 那是七岁时就落下的顽疾,虽然得了宝光寺的慈恩方丈指点,以姻缘换命,但身体还是有些阻滞,没什么大影响,但就是有些不舒服。 平日骑马射箭他自己也能感觉得出来,可御医和大夫看了都说没什么,检查不出来是什么问题。 直到那天被郑清容逼吐一口血,那种阻滞就没了。 他躺在榻上的时候就怀疑过是郑清容帮他的,后面郑清容拿着荆条来侯府,听到她亲口承认,他才确定就是她的功劳。 还有之前在主客司,她相信他没有打伤阿依慕公主。 现在她还帮自己按摩拉弓拉伤的胳膊,减少疼痛。 爷爷对他好是因为他是他唯一的亲人。 那群狐朋狗友对他好是因为他的身份。 只有郑清容对自己好,是没有理由的。 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好?好到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了。 郑清容并不反驳他这话:“我本来就很好啊,你才知道?” 她不会吝啬夸别人,自然也不吝啬夸自己。 这要是换做之前,符彦肯定会说她自夸自恋 但现在符彦嗯了一声,尾音有些沉重:“嗯,我才知道。” 还好,他知道得不晚。 “我也会对你好的。”符彦郑重道,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如果说之前他还怀疑姻缘剑的指示,那么现在他觉得这样的安排或许刚刚好。 就好像冥冥之中,上天让郑清容拔出了连理,让她毫无预兆闯进了自己的生活。 她那般恣意,那般潇洒,好像只要站在那里便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过去,天地再浩大,眼里也只有她一个人。 她和他以往见过的人完全不一样,越了解,只会觉得她越好。 郑清容轻笑,看了看桌上的饭菜,面露夸赞之色:“是挺好的。” 让她吃白饭还不收钱,这么大方的邻居,当得起一个好字。 见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符彦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我的意思是,不光是这些,也不光是现在,我以后都会对你好的,方方面面的好。” 意识到她似乎要说什么,符彦抢先开口,很是严肃:“你只能接受,不许拒绝。” 他话都说到这种份上了,她要是拒绝,他就跟她没完。 要知道他可从来没有跟人这么说过话,他的身份让他生来想要就什么就有什么。 但对郑清容,他不想用特权。 “哈?”郑清容哭笑不得。 怎么还强买强卖的? 符彦固执道:“就这样说好了,你不许拒绝,不然我跟你翻脸。” 郑清容失笑。 怎么就说好了? 方才都是他在说,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还有,昨天不是还说她们是邻居的吗?怎么今天突然就要翻脸了? 还真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浪费时间,符彦给她夹了菜,转移话题:“尝尝这个,新来的厨子做的,和扬州那边的口味有些相似,我想着你应该会喜欢。” 他这一夹,就夹了好多,什么菜都夹了一些,生怕郑清容讲礼,跟他客气,不好意思夹菜。 郑清容看着在碗里已经堆成小山的菜,连忙喊“够了够了”。 她合理怀疑符彦是为了不让她说话,拿饭菜来堵她的嘴呢。 不过她确实没有怀疑错,符彦就是这样想的。 拒绝的话他不想听,他只想听他想听到的。 她要是敢说个“不”字,他就用饭菜撑死她。 好在郑清容并没有给他撑死她的机会,吃完了饭,符彦又拿了已经洗干净叠好的衣服,亲自送郑清容回家去。 本来洗干净的衣服是要在上面熏香的,这是他们侯府的习惯,但是他平日里也没闻到郑清容身上有什么熏香之类的气味,浑身干净清爽,像风一样,想来是不喜欢,所以也就没有自作主张。 虽然两家已经推了中间的墙,打通了院子,就挨在一起,没几步路就到了,但是符彦坚持要送。 灯下黑和照夜白就在院子里,符彦没有让人接手饲养任务,都是亲自喂的:“看,它们相处得多好,我们也要好好的。” 他现在尤其喜欢“我们”这个词,特别是用在郑清容和他身上,以后要多用。 郑清容看着院子里的两匹马,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做别的反应。 真是没想到,千金难买的照夜白有一天也会放在她这院子里养着。 符彦虽然不理解郑清容为什么会养灯下黑这样不太好看的马儿,但并没有歧视它,所有的吃食和待遇都跟照夜白一样,一视同仁。 还千叮咛万嘱咐照夜白,要对灯下黑好好的,不可以欺负它,但要是灯下黑欺负它,它就忍一忍,不可以还手。 两个人在屋子里说了好一会儿话,确认郑清容手上的伤和膝盖上的伤有所好转,符彦这才放心。 等给郑清容上了药,符彦便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这次不用郑清容开口,热水便送了来。 郑清容简单洗漱了一番后,陆明阜掐着点又从密道过来了。 “夫人今日和霍羽去见慎夫人,可有收获?” 郑清容颔首,何止有收获,收获还不小:“他跟南疆王有仇,我打算利用这一点,助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在南疆立稳脚跟。” “夫人的那幅画就是引子吗?”陆明阜何其通透,经她这么一说便想到了今日城门口的那幅画。 她从来不会做无意义的事,一旦做了,就是有目的的。 郑清容道:“是,现在万事俱备,就差一阵东风了。” 就是不知道这阵东风什么时候来,但愿仇善那边还顺利。 陆明阜问她:“我能为夫人做些什么吗?” 先前他一个人,能做的事有限。 现在和侯微搭上了线,虽然他人不在朝中,但还是能做些什么的。 “你照顾好那条蛇就行,别让它死了。”郑清容道。 别说陆明阜做不了什么,现在她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等。 等时机成熟,等东风与她便。 陆明阜应好,又问:“夫人打算什么时候把它交给霍羽?” 他听她这意思是应该是不打算近期把蛇还给霍羽了,至于什么时候还,那就不知道了。 “不着急,先放在你那里养着。”郑清容给他解释这样做的原因,“霍羽脾性偏执得很,指不定什么时候又开始搞事,有小黑蛇在,他不敢轻举妄动。” 主要是霍羽时常想一出是一出,还有些疯魔在身上,她们拿着小黑蛇,他也能收敛一些。 要是实在收敛不了,她不介意忍着同心蛊亲自动手。 “皇帝那边还是没有让你重新上朝的意思吗?”郑清容问他。 陆明阜摇了摇头。 郑清容继续问:“侯微先生怎么说?” “先生让我先避一避,等这一阵风波过去再说。”陆明阜如实答。 他这次被驱逐朝堂,别说他自己了,先生也受了波及。 皇帝故意不让他和先生好过,自然会趁此机会进行打压。 郑清容觉得有些无能为力,但这也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了。 不仅是她要等,他也要等。 “没事,我会助你重返朝堂的。” 陆明阜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改成了轻声的“嗯”字。 重不重返朝堂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只需要吸引姜立的注意力,她才能放手去做事。 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他在前面顶着,她正好可以去帮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 想起昨晚的突发情况,虽然已经过去了,但陆明阜还是后怕不已,便问:“夫人身上的同心蛊……” 他知道这个蛊慎舒解不了,他想问的是同心蛊还会不会再像昨天那样让她受灼痛之苦。 郑清容知道他想说什么,抚上他的脸:“我跟霍羽达成了合作,合作期间他不会让同心蛊发作的,至于霍羽身上的蛊毒,慎夫人已经开始着手为他祛毒了,日后不会再像昨晚那样。” 蛊毒的事算是告一段落,她已经拉他下水了,对霍羽来说,伤她就是害他自己。 他要是不想合作告吹,那就别受伤,别瞎搞事。 陆明阜覆上她的手,满眼心疼:“夫人受苦了。” 也不知道霍羽那边还有没有同心蛊,要是有,他想下在她和自己身上,这样她身上的痛就能由他受着。 郑清容示意他不用担心,左右现在同心蛊对她造不成什么伤害,就先放一放好了。 和陆明阜躺在榻上,郑清容转而问起崔尧:“你对崔尧这个人怎么看?” 怎么说明日要和他的儿子对上,提前了解一下也好。 只是她对朝堂上的人都不太熟悉,除了接触过的卢凝阳、章勋知等人,其余的还真不清楚。 陆明阜比她入朝早,他一定知道些内容。 “中书令?”陆明阜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人,但还是一五一十说了,“崔家算是有名有姓的世家大族了,一连三代都是宰相,昔年京城各大士族被屠,崔尧当时不在京城,所以躲了过去,回来后接管了家族,更是做了中书令,这些年在朝中无功无过,做事中规中矩,就是子孙福薄,年近五十才添了一个儿子,为此在京中大摆宴席七天,平日也极为溺爱这个小儿子,虽然府上远不如定远侯府富庶,但溺爱小儿子的程度堪比定远侯对符小侯爷。” 这还是他高中状元,被朝中各种势力拉拢时听闻的。 后面核实了一下,也确实如此。 中书令对他这个小儿子很是疼爱,哪怕犯了错也不舍得打、不舍得骂,只让人去悄悄处理了。 中书令位高权重,没有人敢和他对上。 郑清容哈了一声。 前面和符彦说的差不多,三代宰相,官宦世家,名副其实的世家大族。 就是二代符彦这个事她还是头一次听说,不由得惊奇。 还以为符彦是东瞿的唯一呢,居然无独有偶。 不过符彦可比那崔腾有原则多了,起码她没看见,也没听见过符彦欺负女孩子。 “夫人忽然问起这位中书令,接下来可是要跟他有所交锋?”陆明阜探问。 之前郑清容问过他胡源德的事,也问过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的事,无疑先后都和她们有了交集。 现在又问起中书令,看来是有打算了。 郑清容笑道:“他这小儿子名声在外,我打算去会会他。” 反正等东风这段时间也无事可做,遇到这么个欺凌弱小的小子,她正好一道收拾了,就当为民除害。 陆明阜道:“夫人拿主意就好。” 无论她做什么,他都支持。 贴上她的额头,想起符彦送来的那套洗干净的衣服,陆明阜笑道,“符小侯爷虽然年纪小了些,但对夫人是真的好。” 又是上药又是做饭洗衣的,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对符小侯爷来说,能做这些已经很难得了。 都说年纪大的会疼人,现在看来年纪小的也不赖。 “就这么开心?”郑清容笑问。 陆明阜点点头:“有人无条件对夫人好,我很高兴。” 因为她值得。 翌日 郑清容出门的时候符彦已经准备好了,摩拳擦掌的,很是期待今日跟崔家小儿对上。 符彦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怎么华丽怎么来。 见到她出来,打开双手在郑清容面前转了一圈,询问她的意见:“怎么样,好不好看?” 少年人生得漂亮,再夸张的服饰都能压得住,就像现在的这身打扮,要是放在寻常男子身上,只会是灾难现场,但在符彦身上就显得很是合适,非他莫属。 郑清容失笑:“做什么穿成这样?” 以往符彦虽然也穿得很是惹眼,但今天这么华丽夸张的,还是第一次见。 符彦道:“打架呀!这打起来多好看!” “打架还要好看?”郑清容不理解这是什么说法。 打架难道不是看技巧,看力度的吗? “你觉得不好看吗?”符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理了理身上的圆领袍,反问。 其实也不只是为了打架,主要还是因为那个阿依慕公主。 不得不说,阿依慕公主确实生得很漂亮,就连他这个自小被说是东瞿最好看的人都有些危机感。 他不想输给那个阿依慕公主,任何一方面都不想。 所以昨晚想了想,决定每天都好好打扮一番,让郑清容好好看看,他比阿依慕公主好,还好很多。 要是郑清容觉得这身不好看,那他就去换一套,直到郑清容满意为止。 郑清容被他这么问,欣赏了一番才开口道:“好看。” 她倒不是说假话,当初劁猪的时候看到符彦的第一眼就觉得他生得好看,漂亮得像个精致的摆件。 他本身就属于那种不需要打扮就很好看的类型,现在讲究起来就更好看了。 得到她的肯定,符彦总算放下心来,又问:“那你喜欢吗?” “嗯?”郑清容看着他,总觉得他话中有话。 被她这么看着,符彦突然不自然起来,只好换了个方式问:“我的意思是你觉得是我好看,还是阿依慕公主好看?” 郑清容:“哈?” 这个不好说呀,主要是两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漂亮。 符彦是少年傲气的漂亮,霍羽是明艳张扬的漂亮。 风格不同,自然也不好横向比较。 符彦没得到她的回答,一时有些失望,语气也有些黯然:“你怎么还犹豫了?” 难道他不好看吗? 郑清容哭笑不得:“因为我在想要怎么夸小侯爷漂亮。” 这种问题不好回答,既没有评判要求,也没有标准答案。 不过谁问的就说谁好看,这样准没错。 符彦方才还蔫头耷脑的,听到她这样说当即又满血复活。 看吧,他就说他比阿依慕公主好看。 “那我先练习拉弓,等到了时间我去找你,我们一起去应付那崔家小儿。” 崔家小儿中午才会去找事,现在去有些早。 他知道她事忙,所以他不会去打扰她去做事,只在这里等着。 “你的手确定还能行?”郑清容视线落到他的胳膊上。 昨天他的手可都抬不起来了,今天要是再继续练下去,怕是会出问题。 符彦对她的关心很受用,扬了扬下巴:“放心,我有分寸。” 他不是莽夫,就算急于求成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 他还想和她有以后呢。 让人给郑清容拿了早点,符彦送她出门去。 郑清容照例给杜近斋拿了一份,两个人边走边吃,简单说了一下中午在哪里会合,便各自分开了。 路上有人碰到她,说起昨日的与民同乐图,夸赞连连,很是喜欢,说什么跟别的画都不一样,有大气象。 也有人问什么时候会把画撤下去,昨日这画挂出去,立刻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有外地的朋友听到消息,也想来看一看,要是赶来后没看到,那就遗憾了,所以想问一问作画的郑清容。 郑清容本就没打算现在就把画撤下来,这才刚开始呢,所以告诉她们与民同乐图短时间内都会在城门口挂着,不用着急。 众人得到她的答复,很是高兴,连忙去联系朋友快些来,不要错过这大好时机。 毕竟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这画日后肯定会收起来的,早看早赚到。 来到礼宾院的时候,霍羽这边还没起床,郑清容简直没眼看。 她们一帮人天天守着他,围着他转,他倒好,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这公主他真是当得舒坦。 舒坦的霍羽被她在心里这么一念叨,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朵丽雅以为他受了寒,上前询问要不要叫南疆的医师来看看。 霍羽道了声不用,问起郑清容:“他来了没?” 第114章 听凭大人差遣 唯大人马首是瞻 “公主是问郑大人吗?”问完朵丽雅又觉得除了郑清容,公主也不会提起别人了,于是道,“郑大人早就来了,现在正和几位大人在外面守着。” 她方才出去看了一眼,和昨天一样,郑大人来了以后就跟几位大人会合了。 不过和旁人不一样的是,旁的大人都胆战心惊的,一脸忧色。 只有郑大人一脸从容,似乎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这般淡定。 霍羽伸了个懒腰,因为刚睡醒,尾音还有些沙哑混沌:“叫他过来。” 朵丽雅照做,没一会儿就引着郑清容过来了。 然而进来之后的郑清容就没有在外面时的八方不动了,盯着霍羽,一脸“你又要做什么”的表情。 霍羽被她这直白的眼神看得忍不住笑:“怎的这般看我?” 他什么都没做好吧,怎么搞得他好像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一样。 因为才从榻上起来,霍羽睡意蒙眬,青丝披散而未挽,斜斜倚靠在梳妆台前,看人的目光带着几分迷离,神情也很是慵懒,给那张明艳的脸上添了不少寻常难见的异域风情。 郑清容忽然就想起今早符彦问的那个问题。 是符彦好看?还是霍羽好看? 诚然,两个人都好看,不一样风格的好看,单是站在那里就十分赏心悦目。 就是有些人皮囊好看,心眼子贼多。 “你就不能安分些?”郑清容问。 她现在真的没心思和他斗法了,再斗下去,她都要变态了。 以至于她现在只想快进到中午,去把蒙学堂的崔腾给收拾一顿。 霍羽失笑:“我这还不安分?” 苍天可鉴,他可没搞事啊,他这才刚醒,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叫你来是想问问你有什么安排,看看我能不能借着公主的身份帮你一把,又不是要折腾你,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他道,语气里带了几分哀怨。 做坏事被她厌烦,做好事还被她厌烦,他找谁说理去。 郑清容道:“你老老实实待在礼宾院就是帮我了。” 只要他别瞎搞事,那就是好事。 霍羽应得爽快:“好啊,听你的。” 他今天哪里都不去了,就待在礼宾院。 这么好说话? 郑清容一脸狐疑,可别又再憋什么坏水。 霍羽大呼冤枉,抱怨几句:“我不听你的要被你怀疑,听你的还要被怀疑,做人可真难。” 事实上,他今天确实没有要搞事的意思。 梳洗完毕之后,霍羽让人在礼宾院的凉亭里搬了张软榻,虽然刚起床,但他还是没骨头似地躺在上面小憩。 左右在那里睡对他都是一样的,不过是换个地方而已。 凉亭靠着一条人工开凿的小溪,引了活水进来,又在周边栽了不少绿竹,清风徐来,翠竹漪漪,流水潺潺,天然一段音韵,让人好眠。 因为霍羽没吃早饭,底下人专门端了瓜果糕点等小食到凉亭来,霍羽虽然还是遗憾没有见到当初郑清容送来的那种肉干,但还是多多少少吃了一些填肚子。 本来是打算就这样听听小曲,与清风翠竹共眠的,但听说东瞿的曲水流觞很是有意思,霍羽来了兴致,让人下去准备。 反正溪水是现成的,不玩白不玩。 屈如柏和翁自山看他这架势今日是真不打算出门了,一时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直到列次坐到了溪流旁边,一众人还怔怔回不过神。 他们先前都还在猜测阿依慕公主今天又要去哪里折腾,没想到对方居然破天荒地留在了礼宾院。 不过难得霍羽愿意乖乖待在礼宾院,屈如柏、翁自山等人都铆足了劲,将这一场曲水流觞做到了极致,生怕他觉得无聊,半路反悔又要跑出去。 与其让他跑出去生事,还不如留着他在礼宾院,人多看着也好,有什么事他们也能及时解决。 为了助兴,就连对诗词歌赋不怎么熟悉的燕长风都即兴做了一首打油诗,惹得在场的人笑闹不止。 待酒过三巡,便有人来请郑清容,说是大理寺新出的一桩案子可能需要她出面。 知道她事忙,虽然现在是礼部的人,但肩上还挑着刑部的事,霍羽也没有让郑清容陪着的意思,打了个哈欠,示意她自去。 怎么说现在她和他是合作关系,不管是为了大业还是为了自己,他都不会再像先前一样刁难她。 至于贴身护卫什么的,那都是说给东瞿皇帝听的,也是做给旁人看的。 她不会护卫,他也不需要护卫。 等郑清容来到大理寺,就看见屠昭站在一具泡得浮肿,有些辨不清容貌的男尸面前。 见她来了,屠昭忙招呼她过去看:“郑大人快来,你觉得这伤口熟不熟悉?” 郑清容顺着她所指的伤口看去。 虽然伤口因为泡水浮肿泛白,但她仔细看了一番,还是想到了一个人。 “如果我没记错,当日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素心身上的伤口也是这样的。” 她从岭南道边境赶回来的时候,素心就已经倒在了血泊里。 那时仇善就说过,素心身上的伤口和当初追杀他的那群人留下的伤口是一样的。 现在又一次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了熟悉的手法,郑清容几分心惊。 这股势力又开始行动了,这才过多久? 屠昭点头:“没错,我查看过了,就是一样的,使用的作案工具,下手的力道和角度都一模一样,就是同一批人做的。” 她今日来大理寺报到,正巧遇上了一桩案子。 死者是从城外的洛河里打捞上来的,洛河的鱼儿肥美,多引人垂钓,早早去洛河占位置钓鱼的人打了窝甩了钩,不料鱼钩挂到了死者身上的衣服,沉重到还以为是条大鱼,结果拉上来才发现是个死人,当即报了官。 大理寺接到报案,就先把尸首带回来了,大理寺目前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正职仵作,屠昭作为协理仵作,自然得查验一番。 只是这一查不得了,发现了伤口和昔日素心身上的一模一样,都是一击致命,所以立即让人去请郑清容。 郑清容来的路上还奇怪大理寺这边怎么突然就请她来看案子了。 虽然她得了皇帝的首肯,在处理主客司事务之余可以协助刑部办案,但这么不经刑部调派直接找上她还是不合规矩的,至少得由刑部侍郎卢凝阳通知她。 不过她之前担心是不是某种急案大案,大理寺这边顾不得这许多,所以即使不合规矩她还是来了。 此刻听到屠昭这么说,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是刑部找她,也不是大理寺找她,而是屠昭找她。 当初屠昭跟着她一起查办泥俑藏尸案,素心之死她也是知道的。 虽然后面泥俑藏尸案得以解决,作案之人都得到了应有的处罚,但素心的死还是一个疑点,至今未能明了。 因为杀了素心的人和当初追杀仇善的人是一伙的,牵扯到仇善和安平公主,她也就没有上报。 本想着私底下先查一手,倒是不承想回京没几天,对方又开始动手了,而且这一次杀害的对象还换成了含章郡主手底下的人。 屠昭道:“章大人那边已经查明了死者的身份,是玲珑阁跑腿的伙计,叫茅圆新,今年二十三岁,据玲珑阁的掌柜说,他四天前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刚刚验过了,确实已经死了四天,先是被一刀割了喉咙,然后丢到了河里,因为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漆味,洛河的鱼没有啃食,尸首这才得以保存下来。” 要不是这身漆味,只怕早就被啃食得剩下一副骨头架子了。 那个时候再想确认死者身份,就需要花费一些时间了,而不是像今天这般快速。 “玲珑阁?”郑清容注意到她话中说到的一个名字。 当日在宝光寺,含章郡主庄怀砚给她的那一沓铺子地契里就有玲珑阁。 她瞟过一眼,有些印象,是一家专门做机关奇甲的铺子,规模还不小。 她了解一些机关制作的事,因为多数取材于木头,为了保证正常使用不腐坏,会在表面进行刷漆,茅园新身上的漆味应该是这样留下来的。 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茅园新会被人杀害。 四天前,那不就是她从岭南道回京的日子? 当时她还和即将前往南疆的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打过照面。 玲珑阁是庄怀砚的铺子,玲珑阁的人自然也是她的部下。 部下死了个人,庄怀砚没道理不知道。 除非茅园新是庄怀砚出发去南疆之后死的。 庄怀砚前脚刚走,茅园新后脚就没了,对方下手速度很快啊。 就好像一直在旁边盯着一样。 “郑大人知道这家铺子?”屠昭发问。 郑清容颔首:“知道一些,茅园新的死先不要声张,免得打草惊蛇,我现在去玲珑阁那边看看。” 她知道这股势力有些本事,但也没想到对方会这般接连杀人。 这股势力到底是什么? 先是追杀仇善,再是暗杀素心,现在又谋杀茅园新。 在没有跟安平公主达成合作之前,仇善是安平公主的人,为安平公主做事,追杀仇善无疑是针对姜致。 素心是泥俑藏尸案除了权倩之外的另一位受害者,也是最有力的证人,倘若权倩真是又哑又疯,杀了素心这个案子就不好办了,可见暗杀素心是针对她。 虽然事先含章郡主已经把手底下的铺子地契都给了她,但她从来没有去过这些铺子,所以茅园新死之前还是含章郡主的部下,谋杀茅园新可以说是针对庄怀砚。 这股势力对公主、对郡主以及对她似乎都很了解。 并且知道她们的动向,所以才会选择在一定时机内动手。 仇善是因为替安平公主探查消息被追杀,素心是因为对她查的案子有重要作用被暗杀。 同理,茅园新必然是做了什么,或者得了含章郡主的授意要做什么,才会引得这股势力痛下杀手。 她得去玲珑阁走一趟。 庄怀砚走的时候应该交代过,大理寺这边大概是问不出什么了,就算问了,得到的答案也一定不会是真的。 她和庄怀砚已经达成了联盟,她打算拿着庄怀砚给她的印信上门去,看看能不能取得什么线索。 屠昭明白她的意思,点头应好。 她也知道这事非同小可,要不然就不会专门让人去请她过来了。 郑清容来到玲珑阁的时候,阁里生意正好。 机关奇巧小到孩童开智,大到军事布局都用得上,分了不同的层级,虽然军事层面上的受管制,平时在市面上看不到,但光是那些小玩意就足以受人追捧。 是以玲珑阁一经问世便很是受欢迎,每每上新,几乎是一售即空,喜欢这一行当的都以抢到玲珑阁的机关奇巧为傲。 掌柜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叫嵇伏和,虽然年轻,但生意场上很是老道,迎来送往左右逢源,人称玲珑娘子,既是玲珑阁的玲珑,也是八面玲珑的玲珑。 嵇伏和显然是提前得了庄怀砚交代的,不用郑清容开口,看到郑清容来了,也不招待客人了,连忙引着她上了楼上雅间。 门一关,嵇伏和便施礼道:“郑大人来得正好,我也正要找机会去和大人见一面。” 郑清容被调任到了礼部主客司,又在阿依慕公主身边贴身护卫,这些事她是知道的,白日里想要见郑清容一面并不容易。 所以她打算等郑清容下值的时候去一趟杏花天胡同,把事情说个清楚。 只是她没想到还没等她去,郑清容便先一步找了过来。 如此看来,郡主和郑大人也算是心有灵犀。 对方开门见山,想来庄怀砚已经给这些铺子说了她们之间的关系,郑清容也就没再浪费时间自我介绍,扶住她的胳膊示意她不必多礼:“掌柜的客气了,可是郡主有事要与我说?” 在此之前,她并不认得玲珑阁的掌柜,嵇伏和找她,估计是得了庄怀砚的意。 “大理寺那边请了郑大人过去,想必郑大人此来应该是为了茅园新的事吧。”嵇伏和微微点头,肯定了她的询问,同时从怀里拿出一封信件递过去,“实不相瞒,郑大人回京那日,店里的伙计茅园新便听郡主的指派去找大人了,只是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当天我便一边派人去寻茅园新,一边把这件事告知了郡主,这是郡主的回信,因为路上耽搁了些时辰,今日才到,让我务必交给大人。” 听到事关郡主和茅园新,郑清容当即接过信封,拆开来快速看了。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说了一件事——霍羽是男子,南疆怕是别有所图,让她小心。 想起结盟时安平公主说过,她能闻出人身上的味道,无论是女是男,只要从她面前过,她就知道对方的性别。 当日两国的车马在城门口聚集,最后是安平公主退开,让南疆的车马先行进城。 两方车马相接,想来那时候安平公主应该就已经知道了霍羽是个男子,所以含章郡主才会让茅园新来告诉她吧。 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由霍羽是男子猜测出南疆那边图谋不轨,让人来特意提醒她,不仅是提醒她这个负责护送霍羽入京的人小心,也是提醒她这个合作者小心。 只是她当时应该是进宫复命去了,没碰上茅园新,等她出来后茅园新又已经被人杀害了,这么一错开,她也就没收到消息,直到后面在苍湖才知道霍羽的真实身份。 时间卡得太准了,但凡早一步或者晚一步,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只能说对方摆明了不想让她知道霍羽是个男子。 谁会这般千方百计杀人隐瞒?是远在万里的南疆王?还是霍羽本人? 郑清容心下沉了沉:“郡主可还说了什么?” 嵇伏和福身施礼:“郡主说,日后我们都听凭郑大人的差遣,铺子也好,人也罢,只要是郡主的产业,唯大人马首是瞻。” 她们郡主这一去南疆,东瞿的铺子几乎是用不上了,是以郡主此前交代过,把这些都给郑清容。 她们这些铺子的掌柜和东家都得了指示,虽然没有和郑清容打过交道,但事先看过她的画像,也听闻了她的一些事迹,只要遇上就能认出来,也知道要怎么做。 郑清容扶她起身:“掌柜的有礼,替我多谢你们郡主。” 庄怀砚此去南疆凶险至极,却还想着给她这个盟友铺路,是要谢上一谢。 “应该的,郑大人叫我玲珑就好,郡主都是按照我们的代号给店铺取的名字,与之相同的还有做古玩生意的琳琅轩,做珠宝生意珍珠楼等等,日后郑大人遇上了琳琅和珍珠等人,都可以直呼其名。”嵇伏和道。 郑清容笑道:“郡主倒是心思奇巧。” 怪不得这些店铺的掌柜或东家都叫玲珑娘子,琳琅娘子什么的,原来是郡主这边事先规定好的。 而且她还注意到了一点,那就是无论是玲珑还是琳琅,又或是珍珠等,这些名字都带有王字。 可见含章郡主心有乾坤。 “你们跟着郡主做事,可知郡主在京城中有什么仇人?或者是跟公主有仇的人。”她问。 毕竟背后这股势力又是杀仇善又是杀茅园新的,一连两次都是冲着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来的。 这般痛下杀手,不可能无缘无故,她在想会不会是仇杀。 嵇伏和摇了摇头:“郡主这些年担着京城第一才女的美名,私底下经营各方铺子,虽然顶着庄王的怒火练武,但郡主性子极好,不曾与人结仇,至于公主那边,应该也是没有的,若有,郡主不会不告诉我们。” 郑清容了解了。 看来这股势力隐藏得很深。 不过能在京中杀人还不露出破绽的,确实需要隐藏得很深。 当初那些人追杀仇善,就连安平公主那边都没能查到是什么人做的,现在恐怕也很难得知。 但越是这样,越是要查。 这股势力知道她们,她们却不知道这股势力,敌在暗我在明,她们会很被动,保不齐什么时候被这些人背后捅一刀。 为了防止仇善、素心和茅园新这种事再发生,必须得有所作为。 “茅园新的事我这边会继续查下去,有了消息会通知你。” 嵇伏和表示知道了,向她道谢。 出了玲珑阁,郑清容去大理寺跟屠昭简单说了一下茅园新的事。 查还是要查的,但不是屠昭来查,因为她怕这股势力的下一个目标是屠昭。 从仇善到素心再到茅园新,显然,对方不想让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好过,也不想让她好过。 至于为什么,她目前还不清楚,也猜不到是什么。 但无疑只要有人牵扯到她们三个,对方都会出手。 仇善能逃过一劫,是因为她当初从中搅了局,素心和茅园新就没那么幸运了,都是在她和郡主不在的时候出的事。 这次屠昭发现了这个秘密,算是入了局,她怕屠昭会步她们的后尘。 屠昭要是出了事,她愧对慎舒。 说到底屠昭来到大理寺都是她一举促成的,现在撞破了这些事,她已经置她于险境了。 为了保全屠昭,必须把她摘出去。 然而屠昭表示这怕什么,以身入局的事她又不是没做过,在岭南道不就做过吗?这一次不介意再做诱饵,引蛇出洞。 怎么说素心也是她参与的第一个案子里的人,现在案子结了,但素心的死还是个未解之谜。 她作为案件的直接参与者,不允许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束了,非得弄个明白不可。 不然都对不起她的职业。 郑清容拗不过她,只好回到了礼宾院找霍羽。 霍羽不是闲吗?正好给他安排一些事做。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得试探一下他,看看他和茅园新的死有没有关系。 素心的死她已经确定和他没有关系,毕竟时间上来不及,可以直接排除。 但茅园新的死对他来说也有利,她不希望合作伙伴是背后捅刀子的人。 如果避免不了,她会先解决了这个有异心的合作伙伴。 彼时曲水流觞已经结束了,宾主尽欢,屈如柏翁自山等人一开始还不敢玩得太过,怕霍羽是别有目的,又或是设计好来消遣他们,所以都留了个心眼。 但霍羽从始至终就这么在亭子里看着,唇角带笑,并没有任何阴谋诡计的样子,听到好词佳句还会带头鼓掌,摆明了就是要以此玩乐。 如此大家也都放下心来,酒一杯诗一篇的,到最后都玩得十分尽兴。 作诗的时候有人会在旁边专门记录,霍羽拿着那些长长短短的诗篇,最后评判出郑清容一开始做的五言绝句最佳。 一众人笑笑闹闹,倒是没有不服,毕竟那是真的好,大家有目共睹。 看到郑清容来了,霍羽让人把彩头给她:“今日曲水流觞诗作最佳者的奖励。” 第115章 她不喜欢你 我喜欢她就好了 郑清容看着朵丽雅送上来的彩头。 两头高,中间低,外表皮革精致,内里软物填充,是极具南疆特色的马鞍。 南疆境内草原辽阔,南疆人几乎都是在马背上长大,马背更像是他们的第二个家,一个好的马鞍则是像朋友一样,如影随形,同进同出。 “怎么样,够不够诚意?”霍羽挑眉问她。 在他们南疆,送马鞍可是有特殊意义的。 既然她昨日不肯喝自己喝过的茶,不认同歃血为盟的方式,那他今日就送她一个马鞍,左右都是一个意思,错不了。 马鞍是他亲自挑选的,虽然他本身受南疆王监视,但一个马鞍还是拿得出手的,作为曲水流觞的彩头送出去也不会引人注意。 郑清容没接他的茬,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示意她有话单独跟他说。 霍羽得到授意,给朵丽雅使了个眼色,朵丽雅便带着一众人离开了凉亭。 虽然单独留下阿依慕公主一人不太好,但阿依慕公主这次是在礼宾院内,不像前几次一样是在苍湖和南山那种开阔的地方。 是以即使屈如柏等人得保证阿依慕公主的安危,也没有像之前那样过于担心。 毕竟礼宾院相比苍湖和南山,安全得太多太多了,即使发生什么事他们也能第一时间处理。 等场子空了出来,霍羽懒懒地靠着软榻,偏头瞧她:“有事需要我去做?” 她们东瞿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无事不登三宝殿,她这样子没点事他是不信的。 之前他想要单独和她说话她都防备不已,难得她主动提出,可见事情的重要性。 “如果有人发现了你的男子身份,你会怎么做?”确认周围无人,郑清容问他。 霍羽神情轻松,满不在乎:“发现就发现呗,你下一步不是要对南疆出手吗?趁此机会乱上一乱也好,我呢就在前面给你吸引战火,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最好让这场火烧得旺一些、久一些,烧死南疆王和大祭司。” 他对南疆王和大祭司向来不掩饰仇恨,是以话中也不会有所遮掩,很是直白地说了出来。 郑清容睨着他。 这态度,不像是有假,但这并不是她想听的答案,于是继续深入。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在你进京的时候就发现了你不是女子,你会选择杀人灭口吗?” “怎么,你的人被杀了?”霍羽从她的话中挑出重点,不答反问,面上很是稀奇,“刚刚大理寺那边来请你莫不是与这件事有关?” 他也是个聪明人,联系郑清容说的这些话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之所以让他感到稀奇的是,在他心中郑清容是个极为厉害的人,如此厉害的人身边的人肯定也不差,要是郑清容的人被杀了,那真就是稀奇事了。 郑清容道:“既然目前我们已经达成合作,我希望彼此能够打开天窗说亮话。” 她算是发现了,越是跟他绕弯子,他越是没个正形。 还不如直接问。 霍羽挑了一块果切送入口中,果肉酸甜可口,很是满足:“我哪有这么闲,有那点儿时间我还不如多杀几个使团的人,他们可都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随时给南疆王通风报信,跟旁人相比,他们对我的威胁更大,而且来到京城当天我就开始着手调查你在京城的壮举了,一边要查你,一边要防着使团的人,谁发现了我的身份我还真没注意。” 郑清容凝着他的双眼,眼神没有闪烁,瞳孔也没有扩张,证明他没有说谎。 可见茅园新的死,确实与他无关。 “南疆王那边可有安排人专门帮你隐藏你的男子身份?” 霍羽嗤了一声:“他哪里会费心为我安排这些,我要是连这点儿事都藏不好,他只会觉得我是个不堪重用的废物,还不如趁早死了算了,免得浪费他的人和他的钱。” 这就是南疆王的行事风格。 他需要他的能力为他争霸天下,但在用他之前,他会对他的能力有个评估,让他自行面对危险,看他的反应和能力。 就和养蛊一样,最后活下来的那个才是蛊王。 他当初把南疆王的十八子弄得伤的伤,残的残,算是杀出来的新蛊。 但这对南疆王来说还远远不够,他要的是能够助他称霸天下的蛊王。 所以他把他送到东瞿来,既是他的一项计策,也是有心试探他的能力,看看他能不能成为新一任蛊王。 可别看之前几次他湿了衣服或是破了衣服都是使团的人都第一时间围上来,看似帮他遮掩,其实不过是代南疆王看他的反应罢了。 要是不过关,那么他也不用活了。 郑清容沉默。 如此说来,茅园新既不是霍羽杀的,也不是南疆王杀的。 这又落回到了背后的那股势力上。 “当初在岭南道,你有没有参与泥俑藏尸案?”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郑清容索性一次性问个清楚。 她是判断他没有杀害素心的时间,但她还是想确定一下,她不想因为自己的某些原因而导致误判或者错判,这会对她的决策产生很大的影响。 “你是说我和你打完架之后吗?”霍羽回忆起之前的事,几分怅然,“想必你也通过同心蛊看到了,我这个人向来有仇必报,你撕了我的衣服,我自然是不能吃了这个哑巴亏的,我让你踩到我了咬断你绑的束缚,谁想到它一着急咬崩了牙,我带着它去找你,本来是想和你再打一架的,结果还没看完你在巷子里的精彩辩论,使团这边就遇袭了,等我赶回去的时候,你也跟着来了,我哪里有时间去管什么案子桌子的。” 当时他也很意外,没想到会在岭南道边境再次遇到郑清容。 明明前不久还对他大打出手甚至不惜撕他衣服的人,摇身一变成了东瞿前来救护他们南疆使团的人。 只能说,这世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郑清容听他说完。 和她想的一样,霍羽没有时间去杀素心,也没有理由杀素心。 一切都是背后这股势力做的。 从追杀仇善开始,到素心被杀,再到茅园新遇害,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这些人做的。 且对方隐藏得很深,她到现在也没有任何线索,想要查,怕是也查不出什么来。 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小黑蛇的牙是在那个时候断的,也就是说那半颗金牙是他事后镶上去的。 真是符合他的行事风格——奇葩。 “还想知道什么,一并说来,我都告诉你。”霍羽撑着额头看着她,很是好说话,哪里有之前两个人斗法时咄咄逼人的样子。 郑清容看着他这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样子,一时无言。 她发现霍羽这人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懒散得不行。 偏偏有那么一张脸在,无论做什么都很是赏心悦目,让人挑不出半点儿难看来。 “不必了。”她道。 霍羽对上她的视线,几分好奇:“你就不问问我南疆王的安排吗?” 虽然昨天她提出了合作,但她从始至终都没有问过南疆那边的事,包括南疆王送他来东瞿的谋算。 他以为她是讲礼,不选择多问,想让自己主动开口。 结果他方才都说了什么都会告诉她,她居然还是什么都不问。 这是不信任他?还是她太自信? “不需要。”郑清容道,三个字便将霍羽的话堵了回去。 霍羽跟南疆王有仇,势必会跟南疆王对着干,她无须操心这一点,只要霍羽在她眼皮子底下,南疆王那边就暂时翻不出什么天来。 对于她这个答案,霍羽哈了一声。 真是有够自信的,但是他就喜欢她这种自信,不是盲目自信,而是她本身就有能力自信。 话都说开了,郑清容便把自己前来的目的告诉他:“现在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杀谁?”霍羽想都没想就问。 郑清容:“……” 他脑子里就只剩下杀人了是吧? 不过仔细想想,他从南疆王廷摸爬滚打出来,确实从小就在杀人。 他不杀人,别人就要害他,为了活命,他只能不断杀人。 霍羽看出她的表情不对,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不是杀人?总不能是让我保护谁吧?” 郑清容给了他一个“没错,你猜对了”的眼神。 霍羽一怔。 他刚才只是随口说了这么一句,不承想真是。 什么人用得着郑清容亲自来找他保护? “谁?” “你的表姐,阿昭姑娘。” 郑清容也不卖关子,告诉了他此番的保护对象是谁。 屠昭比霍羽早出生几天,有慎舒这个小姨在,算起来确实是他表姐。 “怎么突然要我去保护了?莫不是你喜欢她?”霍羽审视着她,觉得这个理由不是不可能。 无缘无故让他去保护一个人,怎么可能? 之前在岭南道查案的时候,他就发现她和屠昭关系很不错,两个人一唱一和,把那些违法犯罪的人唬得一愣一愣的,后面更是在公堂之上联合把人判刑治罪。 再联系他之前所见到的郑清容和慎舒之间的相处方式,霍羽忽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该不会是郑清容和屠昭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所以慎舒小姨才会爱屋及乌,多次帮她,甚至不惜亲自去岭南道走一趟。 郑清容道:“阿昭姑娘聪明伶俐又才能出众,正气凛然不失智勇双全,谁不喜欢?” 霍羽呵了一声:“你还真是处处留情。” 夸成这样,不是喜欢是什么? 亏她昨天还跟符彦不清不楚,今天又把主意打到了屠昭身上。 女的男的通吃。 “看在我们的关系上,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情爱是世间最没用的东西,你看看自古以来哪个成大事的人是流连花丛的?兄弟才是会为你两肋插刀的人。”霍羽着重强调兄弟两个字,有意指他和她的关系。 盟友也算是兄弟了吧。 郑清容并不认同他说的兄弟才会两肋插刀,姐妹怎么就不能两肋插刀了? “所以你就把南疆王十八子的两肋都给插了刀?”她问。 昨天她可是通过同心蛊看见了的,他那架势,别说是对南疆王十八子两肋插刀了,两面插刀还差不多。 霍羽本来还有些气不顺呢,她一开口,瞬间被她这个冷笑话给弄得没了脾气。 她们东瞿的这个成语是这样用的吗? “郑清容,你怎么这么……”霍羽想了想,一时没想到合适的词,最后反而被自己给气笑了。 以往他怎么没发现,郑清容嘴皮子功夫这般利索。 不,也不能这么说,之前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时候就见识过了,她在公堂之上以一当十,断案如神,不就是靠着嘴皮子功夫让那些人认罪的吗? 虽然能结案离不开她的聪明才智吧,但他看到的还是嘴皮子功夫厉害些。 郑清容懒得跟他说些有的没的:“怎么说昨日祛毒,慎夫人和阿昭姑娘也帮了你不少,你去保护你表姐难道不应该吗?” 霍羽哼声,虽然心里认同她这句话,觉得这样做无可厚非,但他还是要跟她呛声找存在感:“你不是很厉害吗?什么人值得你如此防范?” 他有意激将,然而郑清容压根不吃他这套:“具体什么人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霍羽简直气得牙痒痒。 要不是跟她从敌对变成了盟友,他早就已经扑上去咬她一口了。 郑清容才不管他怎么想,嘱咐道:“记得留活口。” 逮着一个人,才能揪出背后所有人。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居然都开始指派他了,霍羽磨了磨牙。 倒也不是不能指派他,毕竟都合作了,互利互惠也没什么。 但是她这副云淡风轻却说出气死人不偿命的话真是让他好一阵气笑。 之前没和她开诚布公,都是他气人。 现在倒好,变成她来气自己了。 郑清容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敲了敲他靠着的软榻警告:“老实些。” 诚然,霍羽的能力对她之后要做的事有用,但就是这脾气实在不好说。 他这个人就像是一条野性难驯的恶犬,在咬人之前不动也不叫,而是盯着人笑。 “我怎么不老实了?”霍羽看了看她落在软榻上的手指。 指骨修长,泛着清白之色,单是这么轻轻屈叩都很有力度,落在软榻之上发出清脆之声,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虎口上的伤口很是显眼,那是在苍湖时被他咬的。 “我不仅老实,我还要请你吃饭,就当给你赔罪如何?” 说着,霍羽打了个手势,让人送饭菜过来,打算就在凉亭里请郑清容吃饭。 眼下已经临近中午,虽然还有一段时间才到饭点,但只要霍羽想要,什么时候都能是饭点,谁让他是前来联姻的“公主”呢? 饭菜早就让人着手做了,是以很快端了上来。 霍羽懒懒起身,看向一旁还站着的郑清容:“站着做什么?坐下来吃呀!” 郑清容并不动,审视着他。 霍羽无奈:“你待会儿不是要去帮昨天那个小女孩收拾人吗?你就这样打算饿着肚子去?” 郑清容挑挑眉,她是这样打算的。 毕竟皇帝让她护卫霍羽,她平时走不开,也就只有吃饭的时间可以暂时离开一会儿。 正好崔腾也是中午去找事,她趁着吃饭的时间过去走一趟,省得她还要另外告假引人注意。 看她确有此意,霍羽笑道:“哪有饿着肚子做事的?坐下吃,吃完了我也和你一起去看看。” “你去做什么?”郑清容就知道他不会这么好心请她吃饭,敢情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霍羽被她那眼神看得很是受伤,故意做哀怨态:“去给你捧场,不行吗?” 郑清容压根不信。 见瞒不过她,霍羽失笑,只好老实交代了原因:“不是你说的你帮她一次,好让她日后自救千万次吗?我也想看看,你要怎么帮,她要怎么救,放心,我只看,不会插手。” 郑清容眯了眯眼,细细打量他。 他这一上午装乖都是为了现在吧,只怕今早就打算跟着去了。 或许更早一些,譬如昨天他都到了杏花天胡同,突然不看小黑蛇了,转身就走。 当时未必不是在为此谋算。 她不说话也不表态,霍羽只好向她伸出手加码:“你要实在不放心,可以封住我的武功和内力,这样我去了就算有心折腾也没那个能力。” 他如此坚持,郑清容也有自己的原则,拍开他的手道:“去可以,但你要是再像之前一样乱来,你我之间的合作就此作罢,日后相见便是敌人,不死不休,就算是慎夫人出面我也不会改变主意。” 她不打算封住他的武功内力,她倒要看看,他非要跟着去,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但要是他真死性不改,她也觉得没必要继续跟他合作下去了。 相比能力,她更看重一个人的品行。 难以统一战线的人,她不屑合作,也不会再合作。 至于同心蛊什么的,她不在乎,大不了玉石俱焚。 霍羽看着她,唇角带笑,眸光熠熠。 对她来说,跟他合作是她的选择之一,但不是她唯一的选择。 只要他展露出别的心思来,她随时可以掀桌子宣告合作结束。 不可否认,她有掀桌子的实力,不掀桌子是因为她修养好,但要是触及她的底线,她会立即撕了表面上维持的和平。 这才是她,也是他最欣赏她的一点,最喜欢的一点。 温顺的羔羊只会成为他的口中食,如郑清容这般独行的孤狼才是他的同类。 基于此,霍羽非但没有因为她的这番话感到任何威胁和冒犯,反而哈哈笑了,笑声恣意畅快,是个人都能听得出他很是愉悦:“好。” 郑清容不明白这句话怎么就戳中了他的笑点,看了他几眼后,便坐下来端起碗筷吃了。 有人都准备好了,她为什么不吃? 她也不怕霍羽在里面下毒下蛊,反正方才她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伤她就是伤他自己,他晓得个中利害。 霍羽含笑打量着她。 上一刻还跟他掀桌而谈,下一刻就和他同桌而食,进退自如。 真是越和她相处,越能发现她身上有着无比吸引他的地方。 现在才遇到,真是莫名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吃完饭没多久,符彦便过来了。 因为担心郑清容着急去修理那崔家小儿,没时间吃饭,他还是带着食盒过来的。 郑清容看着精致可口的饭菜,心里感激,但确实吃不下了。 正好杜近斋下朝过来,怕耽搁时间,他没吃光禄寺准备的廊下食,直接过来的。 郑清容便把食盒给了他,让他先填一填肚子,待会儿好办事。 符彦本来不是很想把食盒给杜近斋的,毕竟那是他给郑清容特意准备的。 但是当看到桌上还没来得及撤下去的饭菜,他的注意力就落到了霍羽身上,没再顾得上杜近斋。 桌上的碗筷成双成对,显然是两个人一起吃的。 符彦顿时来了火气。 好一个阿依慕公主,竟然敢趁他不在的时候勾搭郑清容,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尤其是听到霍羽也要一起去讨伐崔家小儿的时候,符彦的怒火就更重了。 真是个跟屁虫,怎么郑清容去哪里,他就要去哪里? “叫你离郑清容远一点你是听不懂吗?”符彦皱眉,“给我做好你的帝妃,少把主意打在郑清容身上,他不喜欢你。” 霍羽瞧着他今天的这身装扮,花枝招展的,很是惹眼,尤其像一只开屏的孔雀,还是只对郑清容开屏的孔雀。 有意逗弄符彦,霍羽便道:“郑清容不喜欢我关我什么事,我喜欢他就好了。” 反正他也没说错,他很喜欢郑清容的脾气,很对他的胃口。 “你……”符彦被他这话气得脸都涨红了,“不知廉耻。” 他们东瞿向来含蓄,表明心意都很委婉,哪有人当面说喜欢的? 他说过最过火的话就是他是郑清容的人,以及昨天跟郑清容说的,他也会对她好的。 霍羽尤其喜欢看他吃瘪的样子,笑道:“我不知廉耻,你就知廉耻了?小侯爷,你天天跟在郑清容身后,你什么心思?你跟我谈廉耻?” 自己的心思被旁人这般毫无预兆戳破,符彦气得胸脯上下直起伏。 霍羽仍然不肯放过他:“不过小侯爷也别白费力气了,郑清容可不喜欢男人。” 要不然郑清容怎么会让他去保护屠昭? 而且方才她自己也说了的,屠昭聪明有才,为何不喜欢? 这不就是喜欢的意思。 他本以为这话会让符彦知难而退,从此放过郑清容,好让她谋大业成大事。 结果符彦也不知是气昏了头还是怎么的,也不管什么话了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了,学着他适才的语气。 “郑清容不喜欢男人怎么了,我喜欢就好了。”《 》 115-120 第116章 是因为那个人是你 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学…… 这话委实有些大胆,就连一旁的杜近斋都忍不住侧目。 霍羽没再说话,而是带着戏谑的笑意看向走过来的郑清容。 方才郑清容过去和屈如柏、翁自山等人交代了什么,过来的时候不偏不倚正好听到符彦这句话。 霍羽挑挑眉,跟郑清容打眼色。 看吧,他对你别有用心,你还是离他远些的好。 符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郑清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方才的气势瞬间蔫了下去,顿时局促不安起来。 他先前是看着她离开才冲霍羽发难的,想着这种事闹到她面前也不太好,怕惹她心烦,连带着也烦他,所以避着她。 谁想到方才跟霍羽骂上头了,都没注意她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刚才说话的声音不小,她一定是听到了。 都怪这劳什子的阿依慕公主,他绝对是故意的,他的方向正好对着郑清容过来时的方向,所以才会引着他说出方才那句话。 郑清容瞥了一眼符彦和霍羽,处变不惊,示意他们继续:“你们两个先吵。” 这两个人就跟磁场不合一样,一见面就打,一见面就闹。 她可没那么多时间跟他们耗。 转头看向旁边的杜近斋,她问:“吃好了吗?” 杜近斋点点头:“可以了,多谢郑大人款待。” 其实还要谢谢符小侯爷的,怎么说这食盒是符小侯爷带来的,只是符小侯爷现在估计不想听到别的话,是以他识趣地没开口。 “好,那便走吧。”确认他填饱了肚子,郑清容便和杜近斋一起往外走。 符彦狠狠瞪了霍羽一眼,立即三步并作两步绕到郑清容面前:“郑清容,你听我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觉得今天要是不说个清楚,估计他和郑清容才有些苗头的关系又要回退到之前那样,那他这些天做的事都白费了。 “我不是喜欢男人……也不是不喜欢……我……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他有意解释,但却是越描越黑,一时都急得有些抓耳挠腮了。 怕郑清容不耐烦听这些,符彦忙用自己能表达的最简短语言道:“是因为那个人是你,是你我才会如此,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少年人满腔赤诚,这样略显直白的话许是第一次说,一张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急的还是羞的。 他不喜欢男人,他可以确定,过往十六年足以证明这一点。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每面对郑清容,他又开始不确定起来。 他会因为她受伤而焦灼,会因为她的夸赞而窃喜,还会因为她的触碰而羞赧。 他心里坚定认为自己不喜欢男人,甚至可以为此发誓,但郑清容确实是个例外,唯一的一个意外。 被夹在两个人中间的杜近斋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向在朝堂上游刃有余的他也有些手足无措。 这事他不好管,也管不了,只好看向郑清容,想看看她是什么反应。 然而面对少年人的坦诚,郑清容依旧淡定,惊惶、失措、震撼在她脸上全然看不见,唯一能看见的就是从容。 似乎方才符小侯爷不是在表明心意,而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之类的套话。 郑清容不说话也不表态,符彦一时也拿不准她是怎么想的,片刻的勇气之后,袭来的便是无尽的窘迫和尴尬。 尤其是郑清容就这么看着他,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他都不敢对上她的视线,怕被她拒绝,更怕被她厌恶。 眼前这种情况让符彦不得不回避这个话题,只好开口道:“算了,先去处理那崔家小儿,余下的我回去再和你说。” 说着,便让开一步,不再堵在郑清容面前。 他知道她忙着去帮那个叫房灵笙的小女孩,所以也不打算在这里浪费她的时间。 他一让,郑清容便带着杜近斋继续向前走。 她现在确实没时间管顾这些事,说好的这个点要去帮人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在此之前,所有的事都只能往后排一排。 这是她的原则。 杜近斋看了看郑清容,又看了看符彦,心下思忖。 他在京城这么久,符小侯爷可从来不是会轻易让步的人,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他的字典里就没有“让”这个字。 只能说,遇到郑大人之后,符小侯爷变得太多了。 姗姗来迟的霍羽看见郑清容没理会符彦,挑了挑眉,很是高兴。 他就说郑清容喜欢女子吧,看,都没搭理符彦。 任他再怎么孔雀开屏,也是自作多情。 符彦看见他这样子就来气,放了句狠话,便转身跟上郑清容的脚步了。 现在不是收拾南疆公主的时候,他得把郑清容这边的事先给解决了。 和郑清容相比,其他什么事都不是大事。 屈如柏不知道霍羽又要做些什么,跟出来后忙出声询问:“不知公主这是要去哪里?” 上午还好好待在礼宾院,怎么下午就要出去了? 还以为他“改邪归正”了,不会再跑出去闹事,结果一个没留神,对方又要出去,不知道这次又打算去哪里搞事了? “自然是郑大人去哪里,我们便去哪里。”霍羽勾了勾唇,说这话时,长腿已经迈了出去。 翁自山吓了一跳,可别又跟之前在苍湖一样,他们可经不起再来一次了,无论是心理上的还是生理上的。 燕长风挠了挠头,不明白现在阿依慕公主怎么反过来跟着郑大人跑了?之前不都是要郑大人跟着他跑的吗? 在国子监的时候,射箭直接把郑大人给引了来。 在苍湖的时候,指名道姓让郑大人为他撑桨。 在南山的时候,还非要拉着郑大人为他作画。 以上种种,都是阿依慕公主去哪里,就强制拉着郑大人去哪里。 现在倒好,变成了郑大人去哪里,阿依慕公主便去哪里。 发生了啥?怎么就颠倒了? 不过想着方才郑大人还跟着阿依慕公主一起在礼宾院吃饭呢,看上去两个人没有之前那般奇奇怪怪剑拔弩张的了,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的吧? 几个人纵然心里千百个不愿意让霍羽出门,但迫于无奈只能跟上。 这个时间点蒙学堂刚下课,启蒙的孩子年纪都不大,嬉嬉闹闹你追我赶地跑出学堂。 其实按照崔家的家世是用不着特意跑来蒙学堂学习的,在自家私塾便有专门启蒙的夫子和先生。 是崔腾吵着要来蒙学堂,说是人多读书也热闹,崔尧最是疼宠他,便应了他这个要求,把他放到了寻常孩子启蒙的蒙学堂来。 崔腾一来蒙学堂,不少心思活络的官宦人家也将自家适龄的孩子从私塾里提溜了出来,放到了蒙学堂去,既是与崔腾交好之意,也是与崔尧交好之意。 如此一来,供普通孩子启蒙的蒙学堂几乎一大半都被有权有势人家的孩子给占据了,这其实不太符合规矩的,但无奈人家给的钱多,是以蒙学堂也就没调整。 崔腾是所有孩子里面身份来头最大的一个,才一下课,便有不少官宦子弟主动围聚到崔腾的身边,问他中午打算怎么玩。 找房灵笙母女俩麻烦肯定是要去的,这都成了一种习惯了,不用说就知道,但具体怎么找麻烦,还得听崔腾的。 崔腾被众人拥簇着,很是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小厮给他奉上从家里带来的饭菜,到手还热着,崔腾一边吃,视线一边在周围搜寻:“任川去哪儿了?” 有孩子在一旁答:“他被夫子叫去了,等他出来,我们就把他带过来。” 崔腾嗯嗯两声,算是应了。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任川也来了,嫌他走得慢,有孩子从后面推搡了他一把:“走快些,崔小公子就等你呢。” 任川生得单薄,哪里经得住这么一推,当即摔倒在地上,手里刚发下的功课也因此甩了出去。 看到地上那被朱笔批了“上等”的功课,崔腾哈了一声:“哟,我们的好学生今天又被夫子给夸奖了?” 任川虽然不是什么有权有势人家的孩子,但平日里课业完成得很是不错,是蒙学堂里学习最好的一个孩子,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 任川的手磕在地上,顿时擦破流血,但他浑然不觉痛一般,伸着手想去捡掉在地上的功课。 崔腾最是看不惯他这副清高的模样,当即踩住他的手狠狠碾了碾:“既然夫子都夸奖你了,我也该好好奖励奖励你。” 说着,他往吃剩的饭菜里吐了一口口水,端起来就往任川嘴里喂:“你家境贫寒,想必是没吃过这些山珍海味,我今天便大发慈悲赏你了。” 任川拼命挣扎,崔腾半天喂不进去,还弄得一手油,气得叫人压住他,掰开他的嘴。 官宦子弟都听他的话,当即上前来,拽衣服的拽衣服,拧胳膊的拧胳膊,几乎把人架了起来。 崔腾就着任川跪地仰头的姿势,端着吐了口水的汤往他嘴里灌。 他的动作粗暴,任川被呛得满脸都是油汤,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也被泼得起了一层白腻。 他吃不得辣,汤里特意加了调味的辣子,一入口便是难以忍受的烧喉。 “怎么样?我的口水可还好喝?”看着他又是吐又是止不住地辣出流泪,崔腾哈哈大笑,“叫你清高,到头来不还是要喝我的口水。” 官宦子弟早已习惯这样的场景,齐齐起哄,笑着围观这一场单方面的欺凌。 笑闹声里,也有戛然而止的惊呼,因为及时捂住了嘴,所以没有叫出声来。 那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一个个面色惨白,都不敢上前来阻止。 谁敢阻止?谁能阻止?那可是崔令公的儿子,谁敢得罪当朝宰相? 似乎想起什么,崔腾呀了一声,假惺惺道:“哦,我忘了,你吃不得辣,那我给你喂些水可好?” 说着,他便要解裤子。 也是这个时候,一稚嫩的女童声音从门口传来:“不许欺负川哥哥。” 崔腾循声看去,就见房灵笙站在门口,一个劲想往里挤,但是苦于被蒙学堂的门口的守卫拦着,怎么也进不来。 蒙学堂不收女学生,自然也不会让女童靠近,只是让崔腾感到意外的是,以往她都是在墙角窃学的,不敢踏进来,今儿怎么就敢闯蒙学堂了? “不许欺负川哥哥。”房灵笙再次喊出这句话。 崔腾眯了眯眼,高声道:“让她进来。” 守卫闻言,立即放行。 房灵笙跌跌撞撞跑来,想要扶起地上的任川,然而还没等她碰到任川的衣角,崔腾就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我还没去找你,你倒先跑来了不怕我放狗咬你?” 他还说待会儿带着任川一起去找她们母女,不承想她先跑来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待会儿还要多跑一趟。 “你除了会欺负川哥哥,你还会做什么?”房灵笙脆声质问,眼神里写满了倔强和不屈。 崔腾觉得好笑,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脸:“你和你那个瞎子娘都自身难保了,竟然还在这儿替旁人叫屈?” 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有没有那个能力。 房灵笙躲开他的手,咬牙愤愤:“你会得到应有的制裁的。” 这是郑大人昨天对她说的,她一直记着的。 “哟哟哟,我好怕哦。”崔腾装出惧怕不已的样子,怪腔怪调的,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他一笑,其他官宦子弟也跟着笑,都觉得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谁能让崔令公的儿子受到制裁?简直痴人说梦。 “灵笙?” 笑闹间,又有一妇人的声音自门口传来,因为眼睛看不见,一手打着竹竿探路,一手在前面不断摸索,走得颤颤巍巍,额头上还缠了一圈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 房灵笙扯着嗓子喊:“娘,我没事,你先回家去,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娘的眼睛瞎了,看不见,她怕崔腾对她娘不利,只能先让她回去。 然而崔腾哪里让她如愿。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说罢,崔腾让随行的小厮去把房寻双带过来。 小厮的手脚很麻利,但并没有轻重,直接把房寻双推倒在地不说,还杵断了她手里用来探路的竹竿。 “娘。”房灵笙想要去拉她起来,然而被崔腾扯着头发,根本动弹不得,更别说想去拉房寻双了。 任川又是咳又是吐,嗓子火辣辣地疼,沙哑着声音道:“崔腾,有什么事冲我来,不要祸及婶娘和灵笙妹妹。” “你还给我冲上英雄了是吧?”崔腾想都没想,抬腿直接给了他一脚,随后又命令身边的官宦子弟,“给我打。” 一声令下,无数拳脚如雨点般落到任川的身上,几乎是没一会儿,任川就鼻青脸肿地吐出一口血来,倒在地上没了动作。 “川哥哥。” “小川。” 学堂里的夫子隔着窗户看得直摇头,但并没有要管的意思。 打人的是崔令公的儿子,谁能管? 崔腾啐了一口,转头看向房灵笙和房寻双:“现在该到你们两个了。” 但凡跟任川关系好的人,他都不会放过,任川假清高,他身边的人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因为看不见崔腾在哪里,房寻双只能四处摸索,向他讨饶:“崔小公子,若是小川和灵笙有哪里得罪你的地方,我代她们向你赔罪,还请你高抬贵手,放她们一马。” “放?我凭什么要放?”崔腾冷哼一声,反而变本加厉,“来人,把这妇人扒了衣服丢出去。” 小厮上前来就要执行。 房灵笙也不管自己的头发还在崔腾手里,奋起撞开其中一个小厮:“滚开,不许碰我娘。” 崔腾不料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如此有劲,手被挣开,还因此拽下来一缕头发。 崔腾不耐烦地甩开,当即就要去抓她的脖子。 房灵笙哪里肯让他抓住,在他伸手过来的时候张嘴狠狠一咬。 崔腾吃痛,扬手就要甩她一巴掌,然而手还没落下,就被一颗石子打歪了去。 “哪个找死的打我?给我站出来?”崔腾捂着颤抖不已的手腕,看着周围人暴喝。 那颗石子虽小,但力道可大,他现在只觉得整只胳膊都是麻的,要是再重一些,他都能感觉自己的手会被当场打断。 然而看来看去,四周除了他身边的官宦子弟面露疑惑,其余孩子都是一脸惊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像是这些人做的。 唯一的变化就是门口的守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蓝色官袍的人,彼时她手里还上下抛接着一块石子,大小和方才砸他手腕的那颗差不多。 崔腾没见过这人,但他爹是当朝中书令,他在身边多少也知道一些,这种颜色的衣服是当朝五品官或者六品官穿的。 不过不管是五品还是六品,都不及他爹的三品官大。 想到这里,崔腾喝问:“你是哪家的官?竟敢伤我,你可知我是谁?” 郑清容顾自迈过门槛,神情不怒自威:“崔腾?” 虽是问句,但语气很是肯定。 想起上一个跟她说“你可知我是谁”这句话的万鹤鸣已经被革职流放了,底下传来消息,说是他挨不住路途艰险,已经死在了半路上。 这一次又听到有人这么说,郑清容一时难免感慨。 听到她直呼自己的名字,崔腾面上更是气怒:“既然认得我,你还敢伤我,谁给你的胆子?” 他可是当朝中书令的儿子,是宰相之子,谁看见他不得称一声崔小公子?就算是朝中那些当官的都得给他几分薄面。 毕竟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对他客气就是对他爹客气。 然而眼前这个人却是第一个跟他对着干的,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郑清容抛开手里的石子,径直上前:“那又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学堂里打人?” 昨日听房灵笙的描述,在没有亲眼见到之前,她还以为是个别手欠的男孩子在没事找事,想着今天来好好教育一顿。 现在见到之后,她才意识到这不是单纯的寻衅滋事,而是学堂欺凌,权贵之子对普通孩子的围剿欺凌,这就不单单是需要教育的问题了。 她的语气森凉,带着无尽的寒意,崔腾恍惚间惊觉自己竟然被她的气势给镇住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郑清容几乎已经到了眼前。 她的身量尤为高挑,他看她甚至需要仰头才能看全,无形之间气势就弱了一截。 他想说什么,然而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倒也不是害怕,而是少见地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平复自己此刻的心情。 这在以前是绝无可能的。 “大人!”房灵笙看见郑清容,几乎是喜极而泣。 她就知道,大人不会骗她的,她来了,她真的来了。 郑清容把房灵笙拉起来,无形的威压迫使那些原本还围在一起的小厮和官宦子弟都不自主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适才本来是去房灵笙家的,但是没看到家里有人,她便往蒙学堂这边来了。 委屈涌上心头,房灵笙泣不成声:“大人,他们把川哥哥打死了,他们还要欺负我娘。” 要是郑大人晚来一步,她都不敢想会面临什么。 “别怕,我来了。”扶起地上的房寻双,让她坐在一旁的小石凳上,郑清容又探了探地上被打得不成人形的任川的脉,还好,还有一口气在,只是昏死了过去。 但这并不能减少她的怒火。 她一进来,符彦和杜近斋也紧随其后。 郑清容对他们二人道:“还请小侯爷叫人把孩子送去救治,再劳烦杜大人把这里的情况都记下来。” 符彦先前还怕她会跟自己有隔阂,毕竟先前在礼宾院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虽然来的路上说了回去再说,但怎么都是不太好的。 但此刻看到她还肯用自己,并没有要跟他割席的意思,符彦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知道情况不容乐观,符彦连忙让人把任川带去救治。 杜近斋也应了声好,拿出随身的笔,在小册子上开始记录。 这是他的习惯,平日里遇到的事都会记在小册子上,尤其是需要弹劾的事。 崔腾不认得郑清容,却是认识符彦和杜近斋的,当下一阵狐疑。 他们来蒙学堂干什么? 倒是有旁的官宦子弟认识郑清容,低声在崔腾耳边说了一下情况。 “郑清容?”崔腾想了片刻,总算把人和名对应了起来。 这个人他爹提到过,说是扬州来的,没什么大本事,升官喜欢走捷径。 他爹还说她现在在礼部任职,被皇帝点了去南疆公主身边护卫,怎么这个时候来这里? 第117章 你再骂一句试试 要是早点儿遇见你就好…… 想到这里,崔腾已经问了出来:“你来干什么?蒙学堂可不是你放肆的地方。” 一个没什么真本事的五品官,他还是能质问的。 有他爹在,他怕什么?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蒙学堂不是我放肆的地方,难道就是你崔腾放肆的地方了?欺凌同窗,鱼肉乡邻,你怎么敢的?” 崔腾哈了一声,神色几分得意:“谁说我欺凌同窗了?谁又看见我鱼肉乡里了?郑清容,别以为你现在升官了就能为所欲为,你在扬州耍耍威风也就罢了,在京城可没人会惯着你。” 扬州那种小地方,她耍威风找存在感或许还有用,但这里是京城,她神气错地方了。 他一开口,他身边的官宦子弟一个个都顺着他的话说。 “崔小公子不过是和同窗探讨功课而已,哪里就欺凌了?” “就是,分明是那母女俩跑来蒙学堂闹事,崔小公子不过是维护学堂而已。” “在场这么多人,不信你问问,看看他们可有看见崔小公子为害他人?” 官宦子弟们都在替崔腾说话,普通孩子则是一个个噤若寒蝉,敢怒不敢言。 不是不能说,而是被捂嘴不敢说,他们要是有半点儿不听话,那就是下一个任川。 杜近斋一边记录一边摇头。 这些孩子,实在是太目无法纪了。 要不是亲眼所见,他都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不是天真烂漫的,而是一个个小恶魔。 门口的霍羽目光落在郑清容身上,他也不进去,就在外面倚着门,双手环胸做看客姿态。 他说了来看看,便只是来看看,并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现在这些孩子摆明了有恃无恐,他想知道她会怎么做。 郑清容也不跟这些官宦子弟直接对上,而是扬声喝问:“学堂夫子何在?” 贾夫子本来不想管这事的,自打崔腾进了学堂,这种事天天都有,他都已经习以为常了,但是现在看到郑清容等人来了,怕事情闹大,只好从学堂里走出来。 “学生贾耀,见过郑大人,杜大人,见过小侯爷。”贾夫子施礼道,“不知两位大人和小侯爷前来所为何事?” 他是秀才身,对有官身的大人可以自称学生。 虽然京城里的秀才不少,但他因为曾经被先帝点评过一句“秀才当如是”,是以这么多年就算屡试不第,在京城开了个蒙学堂也是非常受欢迎。 郑清容打量着他。 一唤便来,还来得这么快,分明就是一直在旁边看着的。 既然看到了还不及时制止,那就是故意的。 “本官接到状告,说是崔腾在你学堂欺辱学生,残害百姓,自然要过来看看是否属实,倒是你,你作为学堂先生,底下的学生做出这些事你都不管的吗?” 她鲜少自称“本官”,平日里和百姓说笑都是以“我”自称,没什么官架子。 但只要这么说了,那就代表她认真起来了,且必须要有个结果。 上一次自称“本官”,还是她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公堂上处理泥俑藏尸案的时候,最后以处斩收场。 贾夫子听到她说有人状告,几乎一下子就想到了旁边的房寻双和房灵笙母女。 这母女俩也是崔腾经常欺负的对象了,之前她们也曾试着告官过,但因为崔腾是崔令公的儿子,其他人不想与崔令公交恶,所以都不曾受理。 倒是没想到,这次她们告到了郑清容面前。 他虽然没有和郑清容交涉过,但同在一个京城,没少听闻她的事迹。 简而言之,她就是个不怕事的主,和她对上,绝对没什么好处。 崔腾看了贾夫子一眼,似笑非笑,并不言语。 最好想清楚了怎么说,要不然有他好看的。 贾夫子对上他的视线,心虚地移开目光,连忙对郑清容道:“郑大人说笑了,不过是孩子间的小打小闹而已,哪里需要郑大人亲自过来走一趟?” 郑清容睨着他:“小打小闹?如果你把打人打到不省人事称为小打小闹,那本官现在也想跟你闹一闹。” 这种话骗骗小孩子就得了,拿到她面前来说,真以为她会信? 闻言,贾夫子面色难看至极。 他在京城教书,也是晓得郑清容的厉害的,先前就连太常卿都斗不过她,他一个秀才夫子更没有那个本事。 但是有崔尧崔令公在,怎么也不能让崔腾担这个责,要不然,他的好日子也算是到头了。 思及此,贾夫子只好把任川推了出去:“郑大人哪里的话,任川那孩子学问虽好,但性子不讨喜,定是他哪里得罪了崔小公子,才会引得如此,毕竟学问不能判定一个人的品行不是。” 任川虽然学习好,他也挺喜欢这个孩子的,但是和崔令公的儿子相比,不值一提。 家境贫寒学习好的孩子可以再有,但崔令公的儿子就只有一个。 两相比较,他知道该保谁。 房灵笙怒指贾夫子:“你撒谎,川哥哥为人谦逊有礼,从来不会招惹是非,都是崔腾看不惯川哥哥学习好人品好,所以处处找川哥哥麻烦,更是带头孤立殴打川哥哥。” “郑大人莫要听信她人一面之词,都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怎么学堂这么多人,就他任川一人被孤立?这难道不是他的问题吗?”贾夫子瞪了一眼房灵笙,皱眉道。 符彦都要被贾夫子这话给气笑了。 事到如今,他也算是看明白了,这夫子铁了心要护着崔腾这小儿,甚至不惜颠倒黑白。 被打的那个孩子都成了那样,他还有脸在这儿混淆是非,这样的人还为人师表,简直可恶。 “一个巴掌拍不响?我给你一巴掌你看响不响?”他怒问。 贾夫子哪里敢惹他,脸色煞白地向他施礼。 旁人他不知道,但这一巴掌符彦是敢打的。 事实上,符彦也确实打了。 啪的一声,响彻整个蒙学堂。 “响不响?”符彦问他。 贾夫子整个人撞到石桌上,半张脸火辣辣地疼,唇角甚至溢出一丝血来。 被人打不是什么好事,被一个比自己小的小辈打更不是什么好事。 但打他的人是符彦,他只能咬掉牙齿和血吞。 杜近斋笔下不停,目光却是在符彦身上落了落。 该说不说,符小侯爷这一巴掌打得是极好的。 郑大人有官身在身,对秀才这些人不能轻易动手,符彦却是能动的。 这蒙学堂的夫子说话不太老实,确实该打。 “本官觉得方才有一句话你说得很对。”郑清容上前,逼向贾夫子,“学问不能判定一个人的品行,你身为学堂夫子,不教书育人,反而纵容自己的学生施暴,事发之时你就在学堂,却不闻不问坐视不管,任由崔腾等人侵害任川,后面更是詈夷为跖指鹿为马,品德败坏如此,何堪为师?” 贾夫子还想说什么,符彦已经十分上道地让人上前来把他给扣下了。 知道今日要和郑清容一起来修理崔家小儿,他这次带了不少人。 倒不是指望他们来打架,打架的事他来就好,他很乐意为郑清容效劳,之所以带着人不过是想着控场的时候能用上。 很明显,现在用上了。 先前一部分人带着任川去救治了,剩下一部分人也该拿下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了。 郑清容又看向一旁的崔腾和官宦子弟:“还有你们,别以为祭出去一个夫子你们就能免责了,学堂圣地不好好读书,小小年纪就学着拉帮结派仗势欺人,真以为没人能把你们怎么样了是吧?我今天就好好教教你们怎么做人。” 贾夫子不是什么好人,这些以崔腾为首的孩子又是什么好人? “郑清容你敢,我爹可是当朝中书令,你要是敢动我,我爹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见她动真格的,崔腾叫嚷道。 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硬气的官,一来就把贾夫子给扣了,现在还要管顾他们。 符彦呵呵,嘣嘣弹他脑门:“你爹是中书令,我爷爷还是定远侯呢,你怎么不跟我比?你信不信我打了你,你爹都不敢吱一声。” 有事就喊爹,他最瞧不起这种人。 他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有事可都是自己上的。 就这样还敢打着他的名号在外招摇,说什么是第二个他,怎么敢的? 崔腾知道符彦的身份,他爹也叮嘱过,他什么都可以做,就是不要惹他,他不想跟符彦对上,于是喊话郑清容:“郑清容,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要是动我,没你好果子吃。” “拭目以待。”郑清容压根不带怕的。 见她是真要惩治崔腾,有胆大的孩子上前来告状。 “大人,崔腾他瞧不起我们,说我们是穷孩子,不配跟他在蒙学堂里读书,只配给他提鞋,他还经常带人欺负我们,逼着我们给他写功课,川哥因为替我们出头,就被他们给惦记上了,三天两头被他们摁着打。” 他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刚才川哥被打成那样,命都要没了,再不把这些事抖出来,他对不起川哥。 有了带头的,便立即有更多的孩子站出来。 “没错,他们还威胁我们,不让我们把学堂里的这些事说出去,说要是谁走漏了风声,就让人弄死我们,我们去找夫子告状,夫子却让我们不要多管闲事,直到有一次交功课,在夫子的房间里看到了好多带着崔家标识的箱子,我们才知道夫子收了他们的钱。” “对,他们不仅欺负川哥,还欺负灵笙和她娘,因为灵笙和川哥走得近,他们还会故意去灵笙家里捣乱,有一次放火差点儿烧死灵笙和她娘,要不是灵笙机灵,带着她娘跑了出来,她们就要死在里面了,大人你看,灵笙娘的额头就是他们前几天用石头砸的。” “……” 孩子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把崔腾等人的罪行揭露了个干净。 童言稚语,声声稚嫩,刚开始还好,只是声音有些哽咽,说到最后几乎哭作一团。 不是诉苦,也不是哭诉,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公道。 为川哥讨一个公道,为灵笙母女讨一个公道,也为自己讨要一个公道。 郑清容越听心中的怒火越盛。 原来昨日房灵笙说的那些,以及她刚刚看到的那些都只是凤毛麟角,崔腾等人罪无可恕。 “勾连夫子欺压同窗,呼朋引类鱼肉百姓,崔腾,你怕不是不知道死这个字怎么写。” 听到死这个字,崔腾也怒了,他可是当朝中书令的儿子,谁敢让他死:“郑清容你个狗官,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符彦直接冲着他的脸给了一拳:“你再骂一声试试。” 给他脸了是吧? 早就想打他了,小小年纪不学好,适才嚣张成那样,谁见了不想打他一顿。 现在还敢骂郑清容,那是他能骂的人吗? 他自己都舍不得骂,唯一骂过的就是“没良心的”,还有“活该”,虽然不带脏字,但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自己有些过了。 崔腾这小子倒好,直接骂,要是再敢狗叫,看他打不死他。 他崔腾不是喜欢欺凌弱小吗?那他也违背一下原则,暂时欺凌一下弱小。 反正他本来就霸道,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打一个孩子也没什么。 郑清容是官,她不能打,他替她打。 崔腾向来胡作非为惯了,平日里都是旁人哄着护着的,哪里受过这种罪。 一拳下去人都被打到了地上,脸顿时肿了起来,牙齿微微松动,就连话都说不出了。 见崔腾被打了,其余官宦子弟连忙去扶,心里都有些慌神,知道得罪不起符彦,只能怒指郑清容:“他可是崔腾,崔令公的儿子,你最好想清楚了。” 她是当官的,开罪了崔令公,往后她在朝堂上也别想好过。 “本官找的就是崔腾。”郑清容道,“不光是他,你们这些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的也别逃过任何罪责,刑部的大牢管够,但凡能动用关系的都可以去试试,看看能不能从我这里捞到人。” 她想过了,这种学堂欺凌的事若不严惩,之后只会有更多。 官家子弟权势滔天,普通人家的孩子在他们面前毫无反抗的余地,房灵笙是这样,任川也是这样,其余孩子也是这样。 想要改变这种现状总是要杀鸡儆猴的,就从崔腾开始好了。 郑清容一声令下:“押下去。” 顿时,以崔腾和贾夫子为首,一众官宦子弟都被带走了,蒙学堂瞬间空了一大片。 屈如柏、翁自山等人看到这一场面,不觉头皮一炸。 之前还不知道郑大人来这里是做什么,直到开始拿人才晓得这是来处理事情了。 那些可都是朝中大臣的孩子,背后代表着一个家族,郑大人要是动他们,牵扯的可是各大世家,与他们为敌,几乎就是与大半个朝堂为敌了。 他们都不敢想郑大人接下来会面临什么。 霍羽倒是没想这么多,挑挑眉,看向郑清容的目光带着几分深思。 他知道她不怕事,但也没想到她这么不怕事。 直接硬碰硬,都不怕得罪人的。 记录完毕,杜近斋收了笔,看向郑清容:“郑大人这是打算以儆效尤?” 郑清容颔首:“还得劳烦杜大人像之前一样,为我打个头阵。” 她现在虽然是五品官,能上常朝,但是目前被皇帝指了给霍羽护卫,暂时还上不了朝,想要把这件事捅到皇帝面前就只能靠别人了。 杜近斋晃了晃手里的册子,笑了笑:“都记好了,郑大人放心,就是郑大人此举怕是会引火上身。” 世家大族到底是盘踞一方的大家族,虽然早些年族中子弟被大肆屠杀伤了气数,但这几年又有恢复的架势。 这些小辈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总要有人站出来的,反正朝中本就有不少人看不惯我,我再惹些事引起众怒也没什么,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说着,郑清容看向杜近斋,目露犹豫之色,“就是可能会牵连杜大人。” 毕竟是要他打头阵的,他这一弹劾,只怕也要被那些大臣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这般吃力不讨好的活计,要是他不愿,她也能理解。 趋利避害,这本就是人的天性,她不会为难他。 杜近斋知道她想说什么,摇了摇头道:“郑大人都不怕,我又怕什么?” 要是怕这怕那的,他昨天又何须什么都不问,直接一口应下。 他本来就是侍御史,有纠察百僚的责任在,出了这种事,他不弹劾那才是失职。 而且能和郑大人一起做事,他觉得很过瘾。 上回检举穆从恭、罗世荣等人,他就很喜欢和她打配合的感觉,不需要多说什么,一个眼神就能会意。 这次他也想像上次一样,再干一笔。 “多谢。”郑清容向他施礼,看到符彦在一旁欲言又止,却又没有像往常一样挤过来插话,也向他施了一礼,“也要多谢小侯爷,方才仗义执言,出手相助。” 他呛贾夫子和崔腾的话她都听到了,虽然不讲理,但是很解气,即使打人不对,打那两个人正好。 符彦还以为她暂时不会搭理自己的,毕竟之前的事还没说清楚,怕给她添堵,所以适才都没上前去,任由她和杜近斋面对面说话。 而且他怕她觉得自己动手打人太冲动,有些暴力了,怕她不喜,刚刚在思过呢。 此刻听到她向自己道谢,符彦受宠若惊,摸了摸鼻头,很是不好意思:“不是说了吗,你我之间不需要谢来谢去的。” 郑清容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为人太客气,老是跟他谢这样谢那样的,生分。 房寻双在房灵笙的搀扶下走向郑清容,泣不成声:“多谢大人为小川做主,小川这个孩子自小就懂事,在学堂里受了崔腾等人的欺负都不会说的,怕连累我们,自己一个人扛着,要不是灵笙偶然撞见,只怕他到现在还瞒着我们。” 郑清容示意她不必言谢:“崔腾等人仗着家世为非作歹,这已经不是孩子之间的打闹了,种种恶行为人所不容,我会奏请圣上,予以惩戒。”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房灵笙虽然不懂什么奏请不奏请的事,但是“惩戒”两个字听懂了,连声道谢。 她就知道郑大人会帮她们的,之前那些当官的都不肯管这件事,只有郑大人愿意出手。 郑清容摸摸她的头,看到学堂里还有一把戒尺在,便去拿来给她:“往后要是再有坏人欺负你和你娘,你就用这个打他,打了算我的。” 房灵笙双手抱着比她还要高的戒尺,一脸茫然:“啊?这样合适吗?” 打人不太好吧,娘教育她做事要讲道理,不可以随便打人的。 “好像是不太合适。”郑清容煞有其事地想了想,最后问房灵笙,“你喜欢什么颜色,我给你换一个。” 杜近斋摇摇头失笑。 门口的霍羽也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是颜色不颜色的问题吗?这是打人不打人的问题好吧! 还说什么打了算她的,记账呢这是? 母女俩虽然不懂郑清容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还是千恩万谢。 待送走房寻双和房灵笙母女,又安抚了嘛蒙学堂里的其余孩子,郑清容就看见一直待在门口的霍羽。 今日的他当真和他先前在礼宾院所说的那样,既没有乱来,也没有搞事,很是自觉。 仿佛真的只是来看一看。 霍羽笑着看向她,眨眨眼,一脸求表扬的架势:“怎么样,我还算老实吧?” 他适才可一直没有参与呢,都只是在一旁看着。 “但愿你能一直这样老实。”郑清容道。 虽然不知道他今日怎么就一反常态了,但这样安分些,对他,对她都好,她乐见其成。 她们的合作继续。 霍羽哈哈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看向郑清容的目光忽然多了几分不曾有过的情绪。 他以为她来帮这个叫房灵笙的小女孩只是授人以鱼,没想到方才还给了她一把戒尺,让她以后受欺负了就用戒尺打坏人。 有哪个会像她这样做事的?这不是拱火吗?也不能这样说,反正就是不走寻常路。 他没有见过,也是第一次见。 想到这里,霍羽长叹一声:“郑清容,我要是早点儿遇见你就好了。” 要是早点儿遇见她,他的童年或许过得没有那么阴暗。 要是早点儿遇见她,他或许也能成为房灵笙那样的人。 要是早点儿遇见她,他不会像先前那样和她针锋相对。 要是早点儿遇见她…… 第118章 我已经是她的人了 我强留的 霍羽笑了笑,没再继续想下去。 昨日到了杏花天胡同又掉头走了,本就是因为她那一句“我帮”,想着今日来看看她要怎么帮。 现在看到了,除了惊喜,更多的是遗憾。 为自己遗憾。 “嗯?”郑清容没听清他这句话。 霍羽却是不打算再说一遍了,笑了笑道:“没什么,今天心情好,给你放半天假,不用守着我了。” 说罢,便施施然走了。 屈如柏和翁自山等人还没搞明白他怎么来了又不进去,此刻看见他突然又走了一时手忙脚乱。 本以为他又要去哪里折腾,但是看着他去的方向是礼宾院,心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燕长风跟郑清容打了个招呼,便匆匆跟上。 郑清容只觉得霍羽莫名其妙,从昨天在杏花天胡同开始就奇奇怪怪的,但只要他安分些,这都不是什么大事。 放这半天假也好,她可以去处理一下别的事。 突然往刑部大牢送了这么多人进去,还都是官家子弟,怎么也要跟刑部侍郎卢凝阳说一声的。 是以郑清容让杜近斋和符彦先行回去,自己则直接去了刑部一趟。 符彦并没有回杏花天胡同,而是折转去了侯府。 定远侯本就坐立难安,符彦自打搬去了杏花天胡同后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回来,他担心得要命,偏偏符彦还不让他的人去探望,说什么不要打扰他。 此刻看到符彦回家来,又是惊又是喜,拉着他上看下看转圈看,连连说瘦了。 符彦对自家爷爷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感到无奈。 他搬去杏花天胡同后,天天和郑清容一起吃饭,平日里一碗饭就够了,现在和郑清容在一起都会多吃一碗,不仅没瘦,还胖了不少。 符彦也不想在这些话题上浪费时间,对定远侯道:“爷爷,有人欺负我,你记得去告御状,给我讨公道。” 定远侯一听他这么说,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谁敢欺负我宝贝孙子?” “崔腾,崔尧那个小儿子。”符彦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手递给定远侯看,也跟着睁眼说瞎话,“爷爷你看,我手都被他打红了。” 确实是打红的,扇贾夫子和打崔腾的时候他可没少用力,只怕再不来快一些这红色都快消退了。 敢骂郑清容,他才不会放过他。 崔腾不是喜欢找他爹告状吗?那他也找爷爷告状。 跟他拼爹?他跟他拼爷爷! 定远侯捂着他那没什么实质性伤痛的手,哎哟哎哟地骂:“岂有此理,简直是放肆,竟然敢伤我的乖孙,他们老崔家是不想在京城立足了是吧?” 他把符彦当心肝宝贝,才不管一个小孩子哪里能伤到符彦,听风就是雨。 “对对对,爷爷,千万不能放过他们,孙儿可疼可疼了,手都要废了。”符彦添油加醋。 “乖孙不疼,爷爷给你吹一吹。”定远侯心疼得不行,一边给他呼呼,一边让人去宫里请御医。 等御医请到了府上,郑清容抓了官家子弟的事也传到了定远侯耳朵里。 听到为首的是崔尧的儿子崔腾,定远侯也不傻,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联:“乖孙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要帮那个郑清容?” 那可是一大把权贵人家的孩子,她那一抓,动的是那些孩子背后的家族,不知道又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自家孙儿这个时候让他去皇帝面前告崔腾,可不就是帮郑清容吗? 符彦本就没打算跟他爷爷耍心眼,看他想明白了自己的用意,便如实道:“爷爷,孙儿已经是郑清容的人了,你要是不帮他,就是不帮我。” 他的姻缘剑已经被她拔出了,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他本就是她的人,这样说没什么问题。 但定远侯听到这话却是吓得差点儿没闭过气去,结结巴巴,语不成句:“你……你已经是他的人了?什么时候的事?” 符彦没想到他会这么激动,忙拉住他,免得他摔倒在地上去:“就……就昨晚的事。” 他也是昨晚才确定的,所以才会对郑清容说以后都会对她好的。 这些天相处下来,郑清容已经通过他的考核了,他确定以及肯定。 然而定远侯却会错了意,目瞪口呆:“昨晚?在杏花天胡同?你……他……他逼你的?” “嗯,就是昨晚,就在杏花天胡同,他没有逼迫我,是我主动的。”符彦一张脸羞红不已。 他虽然不在乎什么名声,反正他的坏名声人尽皆知,但情感这种事还是很私密的,说出来怪难为情,尤其还是给自家爷爷说。 定远侯一拍大腿,目眦欲裂,哪里还听得进去是符彦主动的,破口大骂:“天杀的郑清容,我好好一个乖孙,到头来被他给拱了,我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说着,他抄起扫帚就要去找郑清容麻烦。 他早该派人去盯着的,就算惹了自家孙子不快,那也比让郑清容拱了他的乖孙好。 符彦瞧他这个架势是来真的,连忙拉住他,好言相劝:“爷爷,你打他做什么?都是我自愿的。” 是他说的要对她好,她又没逼他,相反,是自己逼着她接受的。 而且自家爷爷什么时候学会了明宣公那一套,张口闭口就要打断别人的腿。 “彦儿,你可是咱老符家唯一的孙辈了,你要是被郑清容给拐走了,咱老符家就断了香火了,我还等着抱重孙呢。”定远侯越说越委屈,最后坐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一把年纪的人,什么面子里子都不要了,哭得老泪纵横。 符彦哄着他给他顺气,趁机夺了他手里的扫帚丢开到一边:“爷爷抱我这个孙子不就行了吗?左右都是孙,我难道不比爷爷那个重孙好?” “能一样吗?你可是我的心头肉,我的重孙是你的心头肉。”定远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捶胸顿足,悔不当初。 就该在郑清容拔了自家乖孙姻缘剑的时候去告御状治她的罪,而不是听信孙儿的话,让他自己处理。 现在好了,都处理到这种地步了,他养了十六年的爱孙,京城贵女这么多,偏偏被郑清容给窃取了,他找谁说理去? “一样的一样的,爷爷不是要抱孙子吗?咯,我给你抱。”说罢,符彦张开双手,示意他来抱。 “浑话。”定远侯啜泣着扭开头,不看他。 符彦才不管这么多,直接熊抱了上去:“爷爷不抱我,我抱爷爷也是一样的,我们抱一抱这事就算过去了好不好,毕竟爷爷你也不想看见我年纪轻轻就成了鳏夫对吧?” 定远侯扬手想打他,但是落到符彦身上最后成了轻拍,无奈之下只能认命哭喊:“作孽啊作孽,天要亡我老符家。” 符彦了解他爷爷的脾性,知道这样就算是答应了。 有了他爷爷的助力,肯定能帮郑清容不少。 虽然郑清容不一定需要他的帮忙,但他多考虑一些总是没错的。 哄好了定远侯,符彦便要去把这个消息告诉郑清容。 但定远侯哪里肯让他回去,一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他又要回杏花天胡同了,厉声呵斥:“站住,不许去见他。” 符彦蔫蔫的:“爷爷,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刚才明明都认可了他和郑清容的关系,怎么又变卦了? “你要我帮她,那就好好在侯府待着,哪里也不许去,不然一切免谈。”定远侯冷脸道。 再让他去杏花天胡同,他都不知道自家乖孙会被那郑清容吃干抹净成什么样。 他这边赔了孙子又折兵,她那边名利双收,哪有这么好的事? “爷爷……”符彦还想说什么,定远侯已经把他推到了屋子里去。 咔嗒一声,门是上了锁的声音。 知道一道锁困不住他,定远侯补充道:“你要是敢偷偷跑去见他,我不仅不会帮他,还会联合崔家一起讨伐他,是帮他还是害他,你自己选。” 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符彦也耍起了无赖:“反正郑清容要是没了,我也不活了,要我活还是要我死,爷爷你自己选。” “你……你简直要气死我。”定远侯一阵心梗,真是孙大不由爷。 符彦也不继续任性,软了语气道:“爷爷,我不是故意气你的,我有急事要跟他说,你把我放出去好不好?不然待会儿我打坏了屋子你又得花钱修补。” 之前从礼宾院出来他的话还没说完呢,他说过要回去跟她说的,现在被关在侯府算什么? “不行。”定远侯严声否决,“你必须在侯府待着,怎么也得等我见到他再说。” 拱了他爱孙的人,他总要去会会。 虽然前前后后见过郑清容两次,一次是在她检举穆从恭等人的时候,一次是她持荆条闯侯府的时候,但这两次他对她的印象都不好。 彦儿的终身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交到她手上。 他得好好考察一番。 “爷爷你要去见他?你别吓着他,他胆子小,不经吓的。”屋内的符彦忙道。 定远侯才不信。 就凭郑清容敢检举刑部司贪腐,敢持荆闯他侯府,敢跟太常卿以项上人头打赌,敢跟阿依慕公主对射,她就不是个胆子小的? “好好待着,我回来要是没看到你在侯府,我就让人打他一顿。” 说罢,定远侯甩袖走了。 符彦看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自家爷爷,嘶了一声。 他倒是不担心爷爷找人打郑清容,因为那些人压根打不过郑清容。 相反,他更担心自家爷爷被打。 郑清容可是吃软不吃硬的,他爷爷可别一上去就是硬碰硬,那可不得了。 这要是打起来,他是帮郑清容呢?还是帮郑清容呢? 他也不是不心疼他爷爷,只是郑清容素来是个极有分寸的人,他怕郑清容跟他爷爷对上,她会吃亏。 思及此,符彦一脚踹开上了锁的门,命人把门恢复原样,不得有误,自己则悄悄跟在定远侯身后。 郑清容在蒙学堂抓了贾夫子和一众官宦子弟的事不胫而走,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庄若虚听到风声的时候,他正在国子监休息。 心中默念崔腾这个名字,庄若虚挑了挑眉。 这是要对世家大族下手了吗? 听闻郑大人昨日画了一幅与民同乐图,今日便要拿世家大族开刀,这是要把与民同乐贯彻到底? 崔家,那可不是好动的,一个崔令公就不容易对付。 除非…… 想到这里,庄若虚出了国子监。 谢瑞亭看到他要出门,询问他要去哪里。 不管学习好与否,都是他国子监的学生,他作为国子监祭酒,该问一句。 庄若虚用白手绢抵唇轻咳:“让祭酒挂怀,不过是老毛病犯了,回王府拿药。” 谢瑞亭看他这样子实在虚弱,便问:“我让人去王府给世子取药。” 庄若虚拒绝了,笑道:“一点儿小事,就不劳烦祭酒了,我许久未归家,也该回去一趟。” 谢瑞亭还是不放心:“我送世子回去。” 他没有说让人送他回去,而是说自己送他回去。 正好国子监现下无事,他也要出去一趟,可以送他一程。 庄若虚想了想,觉得这样也不错,便道:“有劳祭酒。” 谢瑞亭扶着他往外走,看着他手里的白手绢:“这几日时常见到世子拿着,看来世子很是喜欢。” 他没什么架子,虽然已经三十有八,但看起来很是年轻,是以即使他是国子监祭酒,但平日里跟学生们很是处得来。 庄若虚将手里的白手绢重新握了握,眉眼带笑:“是啊,很喜欢。” 他骗了郑大人,手帕并没有在王府,一直都在他身上。 就连当日她回京,他也骗了她。 手帕不是妹妹托他还给郑大人的,是他主动讨要来的。 后面咳嗽也是他故意装的,为的就是把手帕留下来。 郑大人其实说错了,他没有什么七窍玲珑心。 他从始至终都是这样一个坏心眼的人。 “友人所赠?”谢瑞亭问。 庄若虚面上的神情他很熟悉,他也时常会流露出这样的神色,这句喜欢怕不是单指对手绢的喜欢。 庄若虚摇了摇头,倒是不忌讳跟他说起这些:“我强留的。” 若不是他使了手段,这手绢早就被他妹妹还给郑大人了。 “祭酒可有强留过什么东西吗?”许是挑起了话头,庄若虚谈兴也来了,便反问谢瑞亭。 胸口莫名有些堵,谢瑞亭轻轻抚了抚,恍惚间眼前又出现了女子的笑靥。 “这珍珠果然衬你,戴好了,要是被我发现你偷偷取下来,我会让你死在榻上。” “我死后,这世间跟我有关的一切都会归于虚无,就连你身上的珍珠也会这样。” “谢瑞亭,你要为我守节,要是被我发现我死后你和别人在一起了,我会弄死你的。” 回忆如走马灯一般闪现,谢瑞亭抚着掌下的浑圆,小小一颗,因为长久戴在那里,有些痒,还有些刺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她死了,有关她的所有东西都被收去烧了个干净。 只有这个他强留了下来,没有让它被烧了去,他不舍得取,日日戴在身上。 就好像她还在一样。 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但他愿意欺骗自己。 见他脸色不太好,庄若虚轻声唤了一句:“祭酒?” 谢瑞亭摇了摇头,收回手,又变成了那个清绝悲悯的国子监祭酒:“没有。” 他不愿多说,庄若虚也就没有多问,耳边传来渐行渐近的马车走动声,庄若虚笑着转移了话题:“祭酒觉得郑大人这个人怎么样?” 谢瑞亭看向他:“礼部的郑清容郑大人?” 郑清容从刑部调任到礼部当日,他也在朝堂之上,自然是知晓的。 庄若虚颔首:“是他,我想听听祭酒对郑大人的评价。” 想起郑清容当日在国子监与阿依慕公主对射之事,谢瑞亭道:“郑大人文武双全剑胆琴心,不说前途无量,也能昂霄耸壑,当日与阿依慕公主对射,解了国子监燃眉之急,我国子监上上下下都欠他一个人情。” 若不是郑清容及时赶到,将射箭一事揽到了自己身上,他们国子监怕是难逃一劫。 这份人情他记着呢。 庄若虚含笑:“学生斗胆,不知祭酒可愿还郑大人这份人情?” “崔令公?”谢瑞亭也不是傻子,同在京城,他也听说了郑清容在蒙学堂拿下了崔腾的事。 “不敢欺瞒祭酒,我此次出来便是要帮郑大人的,不止是祭酒,我也欠了郑大人一个人情,郑大人抓了崔腾等人,对上的是其背后的世家大族,我担心他被朝臣围剿,所以想帮他一把,就算是我自作多情我也认了,我这身子骨能做的事不多,能帮他一把是一把。”庄若虚道。 据他对郑大人的了解,她是不会向谢祭酒讨什么人情的,帮了就是帮了,没有说我帮你一次,你就必须要帮我一次的事。 她不会要,那就由他来做这个恶人,向谢祭酒讨一份回来。 谢氏并不是什么权贵世家,而且谢氏父子一向不结党,与朝中各大家族没有利益往来,拉谢祭酒入伙,胜算能多上几分。 谢瑞亭并没有因为他的讨要人情而感到冒犯,而是反问:“世子打算如何帮?” 马蹄声混合着车轮滚滚声在街道上响起,那是崔府的马车。 庄若虚笑道:“这样帮。” 说罢,便投了一块小石子砸在马儿的脚上。 马儿受惊,嘶鸣一声陡然加快速度,车夫连连勒马,却还是拉不过受惊的马儿。 庄若虚瞅准时机,迎着撞了上去。 砰的一声,人仰马翻。 “世子!”谢瑞亭不料他会以命相搏,连忙上前去搀扶。 那一撞着实厉害,庄若虚觉得全身骨头都好似散了架一般,皱着眉猛地吐出一口血来,血腥味在口中弥散,他的生命力好似也在消散。 马车里的崔尧也没好到哪里去,崔腾被押入刑部大牢,他着急去找郑清容要个说法,马车的速度并不慢。 被庄若虚这么一撞他也从马车里滚了下来,碰倒了一个摊贩不说,还磕到了头,血流不止。 车夫费力地爬起来,没有第一时间检查自己,而是奔向崔尧,连连向崔尧告罪。 “撞死人了!”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句,街上顿时炸开了锅。 “那不是庄世子吗?不得了不得了,崔府的马车撞到庄世子了。” 谢瑞亭想拉庄若虚起来,庄若虚却趁势搭上他的手,给他使了个眼色:“祭酒放心,死不了,就是届时还得麻烦祭酒替我多说两句。” 谢瑞亭几乎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在以身为饵,好让崔尧被群起而攻之。 谢瑞亭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晓得该怎么做。 等庄若虚被送回庄王府的时候,庄王已经等着了。 御医来给庄若虚检查过,说是断了一根肋骨,虽然没有扎伤脾肺,但庄若虚本就体弱,这一撞差点儿要了命了,近段时间都需要卧榻静养。 送走御医,庄王看着榻上的儿子,眯了眯眼,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庄若虚:“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崔尧儿子被抓的时候出事,你倒是好算计。” 他唯一的儿子出了这样的事,崔尧那边肯定要被问责。 皇帝念在怀砚随安平公主远嫁南疆,有这份情谊在,必然不会轻易糊弄,怎么也得做个交代。 这一交代,崔尧那边少不得要做出一些实事来。 如此一来,就算崔尧再想把他的儿子崔腾从刑部捞出来,这个节骨眼也肯定不行了。 他在帮郑清容。 “父亲说的,我听不懂。”庄若虚依旧跟他呛声,即使有气无力,听起来没什么气势。 庄王呵了一声:“庄承志,你一直都在装傻充愣是不是?” 他没有叫他改过的名字,而是叫了他原本的名字。 庄若虚的名字确实已经改了,还入了族谱。 他没管他改名的事,他连他这个人都不想管了,因为太失望。 但此刻叫名字,他还是习惯性地叫他本名。 庄若虚笑了笑:“父亲叫错了,我是庄若虚,不是庄承志,父亲的志太重,我承受不来,我还是当我的‘弱虚’世子好了。” 庄承志是父亲的庄承志,只有庄若虚才是他自己。 这要是放到以前,庄王肯定会被他这话气到,甚至打他一耳光,但现在,庄王只是看着他:“你一直在藏拙,瞒过了天下人,还瞒过了我。” 要不是今日碰到他搞了这么一出,他都还不知道这件事。 庄若虚不说话,并不想搭理他。 有句话他说错了,他没有瞒过天下人,比如他就没有瞒过郑大人。 第119章 倒像是我欺负了你一样 姑姑没有欺负我…… 除了妹妹之外,她是第一个发现的。 他为了更好地当一个“草包”,平时吊儿郎当的,说话真真假假,他自己都容易搞混,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想到这里,庄若虚脸上浮现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庄王默了半晌道:“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在家中疗养,明日我会上朝,替你,也为郑清容声讨崔家。” 上次他也是见过郑清容的,在他要打庄若虚的时候她拿着钱袋就进来了,谎称是庄若虚掉的,虽然他知道那是假的,但这么被她一打岔,他也打不下去了,倒是让庄若虚免了一顿打。 听说前几天在国子监,南疆的阿依慕公主欲以他儿子做靶,也是郑清容出面解决的。 郑清容对他这个儿子来说,怕是意义非常,不然他今日也不会突然弄这么一出。 不过既然他肯展露藏了十多年的锋芒,他也乐得帮他一把。 敢想敢做,有心计有胆识,这才是他的儿子。 庄王再三看了庄若虚一眼,现在才知道他的本性,心里也不知道是悲还是喜。 最后什么都没说,顾自开门离去。 他一走,榻上庄若虚唇角的笑意更深,最后更是闷闷地笑起来,只是这一笑扯到了肋骨的伤口,疼得他眉头颦蹙,但还是忍不住笑。 他就知道只要自己露出半点儿与寻常的不同来,不需要开口,他父亲就会主动替他做事。 父亲一直望子成龙,承他志向,但这些年他的所作所为令他很是失望,当他突然发现他这个“草包”不是“草包”,必然会有所行动。 刚才说帮他声讨崔家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当中。 庄若虚嗤笑一声,笑罢又不免想起郑清容。 目前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但愿郑大人那边一切顺利。 另一边 宰雁玉也听说了郑清容抓了崔腾等人的事,冷哼一声,很是不屑:“这崔尧当初没死在我的剑下算他走运,现在还生了个儿子造孽,当真是祸害遗千年。” 之前没能跟他对上,现在清容跟他儿子对上了,也算是一种缘分了,不过是孽缘。 “需要杀了他吗?我这就安排人。”公凌柳道。 他说过的,他会成为姑姑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姑姑要杀谁,他就杀谁。 以前是他太弱,没办法和她并肩作战。 现在他有能力了,不需要她亲自动手,他来替她杀。 “杀了未免太便宜他了。”宰雁玉看向他,忽然笑了笑,“你不是跟姜立说最近在勘测五星连珠的吉凶吗?” 上次姜立和安平公主在宝光寺祈福,她在公凌柳的安排下进了勤政殿,后面姜立突然折返回来,撞上了她和公凌柳,那时公凌柳就说了五星连珠的事,糊弄了过去。 这么久了公凌柳一直拖着没有给姜立准确的答复,也该借题发挥一下了。 公凌柳会意:“姑姑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去做的。” 虽然五星连珠他事先已经通过梅花易数测得东瞿江山会易主,还是一个能让朱草生,嘉禾秀,甘露润,醴泉出的明君。 但他并不想告诉姜立,因为他也期待这样的后主。 先帝抹杀了姑姑的存在,他恨先帝,姑姑不喜欢现在的皇帝,他也恨现在的皇帝。 与其让他们稳坐江山,倒不如让江山易主。 说完,公凌柳又小心翼翼探问:“姑姑似乎很喜欢这位郑大人?” 宝光寺祈福那次,姑姑在马车里看着回来的郑大人笑。 上次郑大人来他府上,姑姑又送了一盘糖渍青梅给她。 这一次郑大人抓了崔腾等官宦子弟,姑姑费心为她打算。 他知道这些不该问,这是姑姑的私事,但是他只是想确定一下,如此才好向郑大人学习如何讨姑姑喜欢。 听到他这样问,宰雁玉眼神一冷,猛地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你是不是以为帮我做了一件事就可以在我这里讨要一些别的?” 她让他用五星连珠做文章,他就问她是不是喜欢郑清容。 以物换物吗? 他是不是觉得有了这个前提在他就可以跟她讨价还价? 让他用五星连珠对付崔家是她的意思,是她对崔家的报复,而他似乎误会成她在帮清容了。 她养大的人,她怎么会不知道,清容必然不会这么莽撞,什么都没准备就和这些世家大族对上。 清容敢拿人,那就有十足的把握,又何须她这个师傅额外插手。 之所以让他用五星连珠的事对付崔家,不过是想给姜立添堵而已,那不属于他的王座被他坐这么多年,也该闹一闹了。 他倒好,觉得这是帮了她一个大忙,非他不可了是吗? 公凌柳摇了摇头,因为急于解释而双眼通红:“我没有认为我帮姑姑做了什么,姑姑就必须给我同等的利益交换,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的所有都为姑姑所用,我很高兴能为姑姑做事,之所以问起姑姑喜不喜欢郑大人,是平日里看到姑姑对这位郑大人很是不同,想着如果我也能像郑大人这般讨姑姑喜欢就好了。” 他皮肤偏白,稍微用力就会留下印子,此刻被宰雁玉这么捏着,很快便红了一片。 “讨我喜欢?”宰雁玉眯了眯眼,抓住他话中的重点。 公凌柳深吸一口气,强制自己不要表现出任何破绽,姑姑说过的,不要在她面前露出什么情情爱爱的心思来:“不求姑姑喜欢我,但至少不想让姑姑厌恶我。” 说到这里,他又急忙道歉,他不该多问的:“对不起姑姑,是我冒犯了,惹了你不快,我下次不会了,姑姑不要走好不好?以后我都不会这样了,我保证。” 他不该奢求什么的,姑姑在他身边已经很好了,讨姑姑喜欢的事本就不是他能渴求的。 要是把姑姑气走,他又要去哪里寻她? 宰雁玉看着他语无伦次又手忙脚乱,想拉她的手表忠心又怕触怒她,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 认错倒是挺快的。 “好好做事,发挥你应有的价值,明白吗?” 公凌柳连连点头:“我明白的,我会成为姑姑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又是这句话,宰雁玉轻笑了一声。 他真的很懂得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来讨她欢心。 虽然她不是个喜欢听谄媚话的人,但公凌柳说的这些正好。 捏住他下颌的拇指指腹微微上移,宰雁玉抚上他的唇。 都是一张嘴,怎么他就能说出这些个好听的话来? 她的动作说不上多轻柔,甚至算得上粗暴,指腹按压在下唇的唇瓣上,公凌柳没来由睫羽微颤,心跳都好似漏了一拍。 “姑姑……” 他这一开口,唇齿间动作,免不得含住那近在咫尺的指尖。 好近 不光是指和唇近,姑姑和他也挨得好近。 姑姑一向不喜欢与他有什么肢体接触,尤其是这般亲昵的。 上次姑姑摸了他的头,他都觉得那是做梦。 这次抚上他的唇,公凌柳只觉呼吸都急促了几分,面上也好似烧了起来,饶是他没有去试探,也知道自己的脸此刻热得发烫。 偏偏指尖的清凉可以缓解这种热意,引得他不断想要靠近,再靠近一些。 但怕惹姑姑不喜,他压下本能的谷欠念,就连唇齿都不敢再有所动作,生怕哪里不对,引得那指尖的主人有所不快,只迷蒙着一双眼,微微仰视着面前的人。 宰雁玉看着他因为羞赧而泛起水汽的双眸,嗤了一声:“你这样子,倒像是我欺负了你一样。” 不过算起来,她也确实在欺负他。 先前让他带自己进宫,现在又让他为自己做事,只威逼,不利诱,可不就是欺负他吗? 公凌柳每每对上她的视线便会慌忙错开,错开之后又会不自主再寻上她的目光,几番来回与纠结,适才好不容易藏起来的情绪几乎如洪水倾泻:“姑姑没有欺负我,是我想给姑姑欺负,我的所有,包括我自己都是姑姑的,姑姑想做什么都可以。” 宰雁玉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面颊绯红,看着他眸色慌张。 外人眼里神仙一般的人物,竟然也会在她面前摇尾乞怜。 视线落到他脸颊上一道浅浅的印子上,那是上次在马车里,他用碎瓷片划的。 虽然已经用了伤药,没了疤痕,但还是留下了这么一点儿痕迹,平日里不仔细看倒是不会注意到,但此刻挨得近了便会发现这点儿小瑕疵。 值得一提的是这点儿瑕疵并没有破坏他这张脸的美,反而添了几分破碎可怜的气质。 不可否认,外人对他的评价是对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一双异瞳再配上这样一张不染世俗的脸,任谁都要叹一句疑是仙人入我朝。 就是这仙人不太符合寻常人对世外仙人的想象,哪有仙人如他这般在她面前患得患失、阿谀求容的? 宰雁玉突然收了手,在他衣襟上擦了擦:“既然做什么都可以,那你就好好做事,不要让我失望。” “我不会让姑姑失望的。”公凌柳抿了抿唇,上面似乎还残留有她的温度,微微的凉,那是属于姑姑的气息。 似乎觉得不够,公凌柳又上手碰了碰下唇,直到有了类似的触感,才确定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和先前一样,姑姑不仅摸了他的头,还碰了他的唇。 这是不是代表姑姑并不排斥他? 他不祈求她回应自己的感情,只要她不讨厌自己就好,得不到她的喜欢,不得到她的讨厌也是一样的。 现在这样,姑姑应该是不讨厌他的对吧? 公凌柳垂下眼帘,眉梢眼角染上满足的笑意,被宰雁玉发现之后,他又眸光躲闪,急忙把自己的笑藏起来,不过也只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罢了。 至于侯微这边 听闻了郑清容抓了崔尧儿子等人的事,他便悄悄来到陆明阜家中。 他也不怕被姜立知道他来过。 反正他本就是陆明阜的老师,陆明阜此番被驱逐朝堂,他作为老师来看看也没什么。 这般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姜立才能更加信服,从而不会怀疑到他们殿下的头上。 待屏退闲杂人等,确认周围安全,侯微便迫不及待问陆明阜:“殿下此前可有跟你说过此事?” 这可是对上京城的世家大族,现在满京城都为此闹得乌泱泱的,这么大的事总不能是临时起意。 陆明阜给他奉茶,把郑清容昨晚跟他说的事简单交代了一遍:“殿下并未与我说过抓捕的事,昨晚只说要去会一会那崔腾。” “会一会?”侯微眉头紧皱。 这听起来也不像是要把人下大狱的意思,怎么今天突然来了这么一遭? 陆明阜道:“先生大可放心,殿下一向极有主意,她不会贸然和各世家大族对上的,此举必有深意。” 他虽然也不知道郑清容怎么就改主意了,但他相信她不会无缘无故就这么做的。 侯微自然知道郑清容一向是走一步看三步的,无论做什么事都有目的,但他现在不晓得她到底要做什么,心里还是觉得有些悬:“我听底下人说今日大理寺那边请了殿下过去,莫不是因为这个?” 既然昨晚没说要抓人,今天抓了,那肯定是因为中间发生了什么事,让她临时做了调整。 底下人说她今天在礼宾院被大理寺的人叫去走了一趟,回来后没多久就到蒙学堂拿人了,很难说不是因为这个。 陆明阜也是晓得这件事的,和侯微一样,他也觉得郑清容此举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但现在他也见不到郑清容,求证不得,便道:“先生莫急,待殿下回来,我与她交涉一番便知。” 她一般有事都不会瞒着他的,除非时间上不允许,她来不及跟他说。 侯微倒不是急这个,他是担心郑清容的安危:“京城这些个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关系复杂,殿下和他们对上,少不得要被攻讦,明日早朝怕是不得安生了,我会召集昔日的旧部,在朝堂上替殿下说两句,保证殿下的安全。” “有劳先生费心。”陆明阜向他施礼。 侯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她不仅是我们的殿下,更是天下人的殿下,殿下这一路走到京城不容易,我们务必要守好她。” 到今天这一步,江山复主算是进行到一半了,殿下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陆明阜应是,他晓得其中利害的。 想起这几日的所见所闻,侯微道:“我瞧着那个南疆公主总是有意无意针对殿下,若是让她继续如此,恐耽误殿下大事,这样的人不能再留。” 南疆公主不死,误的是他们殿下。 南疆公主一死,乱的是整个东瞿。 殿下的安危要紧,两相比较,他宁愿乱东瞿。 这样也好,动乱一起,姜立必然要全心应对,如此他们殿下才能趁机拨乱反正。 “先生不必担心,南疆公主那边殿下已经自行解决了。”陆明阜大概讲了一下霍羽的身份,以及郑清容和他达成合作的事。 侯微听罢猛地拍桌:“南疆王送一个男的公主来,可见其狼子野心。” 这什么“男的公主”说出来奇奇怪怪的,毕竟公主怎么能是男的?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侯微只知道联姻是南疆王提的,把阿依慕公主送来也是南疆王提的,现在变成了这样,只能说南疆王野心勃勃,不得不防。 “好在殿下及时发觉并策反了霍羽,没能让南疆王得逞。”陆明阜给他送了一碟茶点过来,让他吃些,别动气。 侯微点点头,又是欣慰又是怜惜。 这么短的时间,也就只有殿下能做到了。 他们还在这里商讨如何对付霍羽那边,殿下就已经付诸了行动,并取得了成果。 殿下这个人,从来不是个让人操心的,就是她身上背负了太多,不知道云开雾散那天,她能不能接受她的身份。 他们现在还瞒着她,而阿玉那边也不知道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真相。 侯微长叹一声,重新挑起话头:“殿下要帮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在南疆称制,这并不容易。” 南疆王野心勃勃,送霍羽来东瞿就是最好的证明。 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初到南疆,人生地不熟,怕是少不得要吃些苦头。 “学生以为,殿下帮公主和郡主其实也好,将来殿下拨乱反正,有她们的助力胜算会更大一些。”陆明阜说了自己的想法。 现在郑清容帮她们,将来她们也会帮郑清容的,互利互惠的事,没有谁能拒绝。 侯微吐出一口浊气:“我知道这是桩划算的买卖,但此行危险,殿下若是有个什么闪失,你我便是天下的罪人了。” 陆明阜道:“符小侯爷最近和殿下走得很近,后续我会让他一同前往,符小侯爷射御极佳,有他在,也能让殿下少一分危险。” 这也是他极力推举郑清容留下符彦的原因之一。 他被姜立盯着,无法陪同她前去。 这些事就只能由旁人来做了,这个人还必须是可靠的,符彦对郑清容有好感,他能看得出来,这一点儿就足够了。 有符彦和仇善在,不说万无一失,也能在危险时候护她片刻了。 侯微明白他的意思:“好,你看着安排就是,有消息再联络。” 怕引起不必要的怀疑,侯微并没有多待,喝了口茶便离开了。 这厢 郑清容从刑部出来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她把崔腾等人的事都给卢凝阳说了一遍,卢凝阳在刑部做了这么多年,有如今的辉煌也是不怕事的,听后很是义愤填膺,表示明日上朝会参崔尧一本,并且全力支持郑清容。 郑清容对他表示感谢,说了明日的计划之后便离开了。 走在大街上,便有不少百姓询问她抓了崔腾等人的事。 一方是被先帝夸赞过的贾耀贾夫子,一方是以崔腾为首的官家子弟,都不是说抓就能抓的。 “崔令公的儿子在京城一向横着走的,崔令公位高权重,郑大人怕是不好对付。” “我还说等孩子到了年纪就送到贾夫子的蒙学堂去,结果出了这档子事,真是作孽。” “不光是崔家,那马家董家也不是好惹的,都是京城有名有姓的大家族。” 面对人们七嘴八舌的探问,郑清容只道:“贾夫子为人师表却任由崔腾等人欺压同窗,为祸百姓,如此恶行,师生皆当罚。” 至于怎么罚,那就得看明日了。 她这么一说,众人便知道她这是不打算轻易放过了。 有为她捏把汗的,也有看好她的,也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 春秋赌坊的东家银学听到她的言论,笑了笑,转身往赌坊里去。 郑清容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但并没有上前去。 庄若虚说过银学背后有人,她目前还没弄明白这个人是谁,不过她总觉得这个人跟杀了素心和茅园新的势力有些共通之处。 一个能在京城搞出这么个赌坊,以官员为赌还不怕被官府查问。 一个敢在京城明目张胆杀人抛尸,且京城和边境两地来去自如。 这样的人,这样的势力,只怕没点儿背景是不行的。 因为霍羽给郑清容放了半天假,她也没打算去礼宾院继续守着了。 明日有一场硬仗要打,她得准备准备。 主客司那边她去走了一趟,表示今天她来过了。 毕竟是一司长官,不能顶着个主客司郎中的名号不干事,纵然最近她都要在霍羽身边守着,但点个卯还是需要的,即使这个点卯有些不恰时,但形式上还是要有的。 听到她抓了崔尧的儿子,众人看她的脸色都变了。 知道她是个不怕事的主,但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刚,那些孩子的背后哪个不是大家族?她倒好,一锅端了。 尤其是平南琴,看她的眼神最为复杂。 他现在可以确定当日郑清容主动和他化干戈为玉帛不是因为怕他而认怂了,敢跟崔令公等权贵对上的人,怎么可能会认怂? 他该庆幸,没有让底下人跟他对上,不然今日被抓的估计就是他的人了。 郑清容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笑着扬手跟他打了声招呼,示意她先走了,主客司的事他多担待。 没有人敢拦她,也没有人敢问她。 事到如今,谁敢惹她? 一路走向杏花天胡同,郑清容打算去找陆明阜说说今天的事,接下来还少不得他参与。 只是她前脚刚到杏花天胡同,定远侯后脚就来了。 郑清容起先还以为他是来找符彦的,还好心地为他指了隔壁的院子。 结果定远侯看了一眼那推了墙的院子,几分气恼几分无奈:“我就是来找你的。” 第120章 生米都煮成熟饭了 你怎么这么厉害…… 真是气死他了,不来看不知道,院子都直接打通了,这不是更方便她郑清容对自己孙儿做些什么吗? 郑清容哈了一声。 来找她的? 她最近貌似没得罪这位定远侯吧? 看了一眼隔壁,符彦貌似还没回来,战弓还放在原处,院子里冷冷清清的,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她还想问问符彦那个叫任川的孩子怎么样了,毕竟当时是被他的人给带去治疗的。 倒是不承想符彦没回来,定远侯先来了,而且还是一个人,身边也没带什么小厮侍卫什么的。 不过来者是客,定远侯虽然之前因为她和符彦的事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但到底没有真正伤害过她,她也不会对他怎么样。 是以郑清容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进门来:“侯爷找我有事?不妨进来说。” 看定远侯这来势汹汹的样子,没有点儿事是不可能的,要是误伤街坊邻居什么的那就不好了,还不如请进家里来。 定远侯哼了一声,跨门而入。 当看到院子里的菜时不免一阵狐疑:“这是你种的?” 哪个稍微有点儿头脸的人家户在花园里不种花种菜的? 而且这些菜长势喜人,看不到一点儿杂草和虫害,一看就知道受了很好的照顾。 郑清容失笑。 怎么和符彦当初一模一样?一进来就问这些菜。 “俗话说得好,民以食为天,下官如今在京城当差,即使不是什么高官厚禄,也不能忘本不是,正好这菜差不多可以下锅了,我待会儿摘一些给侯爷带回去,虽不是什么稀罕物,但勉强可以尝个鲜。” 种菜算什么,要不是条件不允许,她还想在院子里种稻谷呢。 再说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她给他送菜,他总不能再好意思找她麻烦吧。 据说富贵人家还会专门买那种农户地里种的青菜,说是新鲜,吃的就是那个味。 她不知道定远侯府是不是也这样,不过人都到跟前了,试试也无妨。 定远侯看着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真是看不出来,她居然会种菜? 朝堂上舌战群儒,官场上游刃有余,这样的人居然会躬身种菜? 看着地上被人照顾得很好的青菜,定远侯陷入回忆。 其实他早些年也喜欢种菜,觉得那是一种脚踏实地的怡然自得,尤其是人上了年纪后会更喜欢锄地种菜。 但自从有了符彦这个孙儿后,他就一颗心扑在了他身上,别说种菜了,就连花都不种了。 郑清容小小年纪,有这般心性,难得。 定远侯抚了抚胡须,本来都打算正视郑清容了,但一转头看到自家孙儿的照夜白和郑清容的灯下黑在一起,当下又是一阵气恼。 坐骑都勾搭上了,主人还能清白吗? “侯爷?”见他迟迟未有动作,郑清容唤了一句。 定远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灯下黑和照夜白:“你和我孙儿平日里就是这样的吗?” 因为气怒,他的嗓子甚至有些岔劈了,听起来有些干涩。 郑清容没回答他的问话,而是笑道:“侯爷远道而来,顶着这么大的日头,想必也渴了,不若到屋里坐坐,我去给侯爷煮茶润润喉。” 定远侯也觉得自己的嗓子滞涩得很。 来之前他本就在侯府哭闹了一场,怕郑清容跑了,他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就来了,走了这么一段路,确实渴了。 想着这样下去待会儿要是骂人都没气势,便听从她的话,进了屋去。 悄悄跟在后面,举着两根枝条打掩护的符彦见状挑了挑眉。 他爷爷这个态度,他真怕他一会儿被打出来。 哪有人上门来还这么嚣张的? 照夜白嗅到了他的气味,甩了甩尾巴,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打了几个鼻息。 符彦把枝条丢给它,竖了根手指在唇边做噤声状。 灯下黑简直没眼看,偷偷摸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窃东西的。 郑清容引着定远侯进屋坐下,自己则拿了从扬州带来的绿杨春给他煮上。 这还是她从扬州带来的,陆明阜那边拿了几盒过去,她这里还剩一些。 平日里忙着,她也没时间喝,此番定远侯来了,用这个招待也好。 她手上这几盒都是扬州今年的新茶,即使比不得西湖龙井、君山银针这些茶金贵,但绿杨春在扬州也算是小有名气。 侯府雍容华贵,定远侯怕是早就喝惯了那些名贵的茶,绿杨春清新雅致,老少皆宜,说不定还能给他换换口味。 定远侯并没有就这样坐着等,在郑清容烹茶的时候在屋子里转悠起来。 屋子的陈设算不上多精致,但很是干净整洁,一看就知道主人家收拾得很好,不像有些人家一样邋遢。 整体带有江南那边的风格,个别摆设还有一些小巧思在,粗看觉得有些意思,细看便会觉得妙极。 转悠了一圈后,定远侯注意到了那盆单独摆放的土。 经过郑清容的浇水照料,之前那些杂草也长了起来,矮矮簇簇,堆堆缕缕,即使没什么章法,但别有一番风味。 “你栽了一盆草在家里?”好歹也是亲手种过菜的,定远侯还是分得清花盆里是花还是草的。 外面种菜他能理解,家里种草是什么说法? 郑清容哭笑不得。 真是亲爷孙呀,在她这里看东西的顺序都是一样的。 先是菜,再是马,后又是那盆土,她都有些怀疑是不是符彦事先给定远侯通过气了,来她这里一比一还原呢。 “也不是种草,那是我扬州的土,之前调任到京城时一起带来的,本想种些东西在里面,但是一忙就给忘了,这次从岭南道回来,发现里面长了一些杂草,想着反正都是要种东西的,它先长出来了,也就养着了。” “扬州的土。”定远侯喃喃,“宁念家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是这个意思吧。” 郑清容不答也不反驳,而是笑了笑,把皮球踢了回去:“侯爷说是便是。” 定远侯看着她。 这么说那便是了,不然谁会没事大老远带一盆土到京城来,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还占位置。 这郑清容,倒是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她是个只会莽的愣头青,仗着有几分过人的胆识,便在京城上蹿下跳引人注意,甚至不惜和他们这些京城权贵以及大臣对上。 现在看来,是他想岔了,名利浮华不足以动她本心,就像她先前对种菜这件事的态度一样,不忘本。 如她这样的年轻人,不多见了。 想到这里,定远侯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一大半,他忽然觉得,这是第一次认识郑清容这个人。 先前他所见到的那些,不过是他带有偏见的看法,现在看到的她,才是真正的她吧。 一个坚守本心,不畏权贵的人本就难得,再加上聪明的头脑和非常的气度,只能说这个年轻人,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 看着她烹茶的动作,定远侯陷入沉思。 煮茶是有门道的,不是说随便把茶叶丢沸水里就可以了,郑清容显然是个行家,动作娴熟,先后有序,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茶香袅袅间,一碗汤色翠绿的热茶已经送到了他面前。 “侯爷请。”郑清容道。 定远侯也不再站着,过去坐了,顺手接过那杯茶。 虽然是刚煮好的,但郑清容晾了一会儿,杯盏触手不烫,茶水也温度适合。 汤色清澈明亮,香气高雅醇厚,定远侯几乎是还未入口便叫出了名字:“绿杨春?” 郑清容几分欣喜:“侯爷是茶道高手!” 单是看茶色,闻茶味便知道了茶的名字,都还没喝呢,可不就是茶道高手。 定远侯轻啜了一口,虽是热茶,但一口下去不但没有发汗,反而沁凉如许:“之前也喝过,但品质不及你这一杯。” 这倒不是他捧场胡说的,他是定远侯,不需要捧谁的场,他只说事实。 郑清容煮的这一杯绿杨春确实滋味鲜醇,将茶的每一分都展现到极致,他喝过不少好茶,这一杯能在他称好的里面排得上前五。 “侯爷若是喜欢,我这里还有两盒,就当是给侯爷的见面礼了。”郑清容道。 定远侯被她这话逗得一笑,先前说什么找人麻烦的事也因为这一茶一话,通通忘了个干净。 他是长辈,她是小辈,给见面礼也是他来给,她倒好,反过来了,但是又不让人觉得越俎代庖不知礼数,实在是讨人欢心得很。 这年轻人,上能检举贪腐,下能侦破悬案,不仅能锄地种菜,还能烹茶引客,说话做事挑不出半点儿差错来,他之前真是错看了。 “茶就不用了,留着日后慢慢喝。”定远侯道。 郑清容心里咦了一声,觉得他这话有歧义。 是留着她自己慢慢喝?还是他日后再来慢慢喝? 要是前一种意思还好,后面一种岂不是代表他以后要常来? 来杏花天胡同?来她这里?跟符彦一样? 没等她想明白,定远侯又道:“先前你说的把院子里的菜送我一些可还作数?不瞒你说,年纪大了,就好这一口。” 他也是好久不曾亲自种菜了,看到她院子里的那些菜着实喜欢得紧。 “自然是作数的。”虽然没想明白他前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吧,但郑清容还是笑着应好,当即就要去给他摘菜,不过也是此时,有人来叫门。 郑清容还奇怪这个时候谁会来她这里,结果出去一看,是霍羽让人把上午曲水流觞的彩头给送来了。 之前她忙着跟他对峙,让人退了下去,当时也包括这个马鞍。 不承想过了这么久,他还记着,甚至让人给送了来。 郑清容想说她不要。 合作不合作又不是一杯茶、一个马鞍就能代表的,最终还是要看真心与否。 霍羽要是有心,一个马鞍有何用? 霍羽要是无心,一个马鞍又有何用? 她不看东西,只看人。 但是送彩头的人把马鞍送到她手上就走了,压根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反倒是定远侯看着那马鞍,面上露出几分危机感。 之前就听说这位南疆公主跟郑清容不清不楚的,又是点名护送进京又是要求贴身护卫的,现在对方还特意送东西来,看来确有其事。 这可不行。 阿依慕公主要是把郑清容拐跑了,那他的彦儿怎么办? 生米都煮成熟饭了,郑清容必须是自家人。 这么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他们老符家争定了。 见定远侯还在等着,郑清容把马鞍放下,撸起袖子给他摘菜。 虽然院子里的菜都差不多一个样,但她还是挑了那种最好的,一边摘一边剔除那些污泥小叶,最后摘了一大把,用稻草捆了,交给定远侯:“侯爷回去以后洗洗就能下锅。” 定远侯自然看得出她方才不仅是摘菜,还顺带把那些需要在洗菜时的细节工序给做了,很是贴心。 他现在是越看越喜欢。 这样一个有心的年轻人,他怎么才发现呢?别说是女子喜欢,男子也喜欢。 得亏彦儿动作快,提前献身,不然他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到时候郑清容被阿依慕公主抢了去都不知道,有他追悔莫及的。 定远侯收了菜,长辈般和蔼地拍了拍郑清容的肩膀:“好好干,我看好你。” 说罢,便笑着出门去了。 他得赶快回去计划着,可不能让阿依慕公主把郑清容给勾走了。 他拿了她的菜,自然也不会亏待她,礼尚往来,这是他们老符家的家风。 还在原地的郑清容不明白他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这爷孙俩怎么说话做事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跳脱得很,她时常跟不上他们的脑回路。 不过送走了定远侯,郑清容也没急着做自己的事,而是对着院子里的杏花树上喊了一句:“小侯爷,出来吧。” 杏花树一阵晃动,符彦从簇簇叶片中探出头来:“哎,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你来的时候。”郑清容看着树上穿着华服的少年,笑道。 “我还以为我隐藏得挺好的。”符彦挠了挠头,从杏花树上翻下来,拉着她一顿看,“我爷爷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适才他爷爷在屋里,他也不好靠得太近,也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郑清容如实道:“侯爷就来喝了一口茶,带了一些菜回去,没做什么。” 她之前也以为定远侯要来找场子或者干啥,结果就问了几句话,其余的什么也没发生。 倒像是她错判了一样。 符彦自然也看见了刚才他爷爷带了菜回去的一幕。 他爷爷不轻易跟人要东西,但要是要了,那就是很喜欢的意思了,不仅是喜欢东西,还喜欢给东西的那个人。 也就是说,郑清容得到爷爷的认可了。 他就知道,她不仅能让他喜欢,还能得到爷爷的喜欢。 “郑清容,你怎么这么厉害!”符彦兴高采烈。 郑清容嗯了一声:“我一直很厉害啊!” 她可从来不自谦的,她的自我认同和配得感一向很高。 符彦最喜欢她这种不做作的真性情,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她,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想到什么,他突然一拍脑门:“我晚些过来,你等我,我会把之前的话说清楚的。” 他爷爷回去了,要是没看见他,怕是会把这笔账算在郑清容身上。 爷爷和郑清容的关系好不容易才有了质的飞跃,可不能因他而退回原地。 说完这句话,便脚下抹油般,一溜烟跑了。 他可得在爷爷回去之前先赶到侯府,要不然会被发现的。 郑清容无奈一笑。 这爷孙俩,来得也快,去得也快。 正要回屋里去,突然发现地上多了一本小册子。 外部书封很是华贵精巧,一看就是出自侯府,也不知道是定远侯掉的还是符彦掉的。 但很快,郑清容就知道了答案。 风吹开了其中一页,上面赫然写了几个大字——郑清容观察笔记。 郑清容:“!!?” 观察她的?还做了笔记? 这个总不能是定远侯写的吧?定远侯没这么闲吧。 似乎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想,又是一阵风吹过,掀开了下一页。 三月十三 郑清容拦我的箭在前,当街劁猪溅我血在后,可恶。 郑清容失笑。 好吧,这下不用猜了,就是符彦写的,没想到初遇的事他还记在小本本上了。 记账呢还是记仇呢? 郑清容不想看下去了,偷窥别人的东西总归是不好的,但是风还在呼啦啦地吹,册子一页接一页地翻看,偏偏她又是个过目不忘的,没等她合上册子,就已经看完了全部。 三月十四 郑清容掀我的马在前,当众逼我吐血在后,可气。 三月十五 郑清容居然升官了,好啊他,居然利用我,可恨。 但是不得不说,好像自从那口血吐出来之后,身体确实比以前硬朗了不少,郑清容是在帮我吗?可疑。 三月十六 郑清容持荆棘闯我侯府,直接坐到了我的榻上,可耻。 还说要跟我比赛马,赌注是我的连理,胆大包天,可笑。 不过她的骑术好像真的挺好的,一不留神她都到了我前面去,可怕。 等等,她竟然拔出了我的姻缘剑?可怎么办啊? 郑清容盯着“可怎么办”几个字,眉头跳了又跳。 之前都是可恶、可气、可恨、可疑、可耻、可笑和可怕,突然变成“可怎么办”,她似乎都能感觉到符彦当时的崩溃了。 别说符彦崩溃了,她事后知道也挺崩溃的。 谁知道那把短剑还有那种意思? 这不儿戏吗? 三月十七 爷爷要联合众臣弹劾郑清容拔了我姻缘剑的事,我压下了,辗转反侧一晚上,还是决定要找郑清容问个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总不能我一个人纠结。 好啊,郑清容竟然偷偷跑出城去了,他为了躲我都做到了这种地步,可气死我了。 还有那个杜近斋,把我耍得团团转,一样可气。 郑清容,有本事你就一直躲,永远也别回来了。 郑清容压了压眉心。 苍天可鉴,她那可不是躲他,她是去查泥俑藏尸案好吧。 还有,杜近斋怎么也被他写进去了?莫不是她走后杜近斋还帮着她隐瞒了? 郑清容觉得这个很有可能。 三月十八 郑清容可恶 三月十九 郑清容可恨 三月二十 郑清容可鄙 …… 一连十多天,都是符彦骂她的,笔锋苍劲有力,几乎都要化作利刃,戳破纸面到她跟前来。 直到有一天,这种记账方式突然变了。 三月二十七 太常卿竟然叫嚷着抓捕郑清容,经过我的允许了吗你就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从猎场上跑出去对太常卿射出去那一箭,但现在只要和郑清容相关的,我都忍不住去关注。 东西砸也砸了,发泄也发泄了,我也强制自己不去想郑清容这个讨厌鬼,可是没用。 尤其是听到太常卿要对郑清容不利,对郑清容的不满顿时化作了对太常卿的气恼。 十天之期已过,郑清容,你真的不打算回来了是吗? 看到这里,郑清容一愣。 符彦竟然射杀过太常卿吗? 因为她? 难怪回京那天符彦会骂她没良心的,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三月二十九 好你个郑清容,我和你的事还没完呢,你转头就勾搭上了南疆公主,你放肆。 等你回京,我定要把你捆了丢侯府去,好好审问一番。 三月三十 郑清容你怎么还不回来? 三月三十一 郑清容你该不会和南疆公主私奔了吧? 四月一 郑清容你要是再不快点儿回来我就真生气了。 …… 郑清容揉了揉眉心,合着你前面又是“可恨”又是“可恶”的,难道都是假生气? 四月十四 郑清容你个没良心的,居然把拔了我姻缘剑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我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满脑子都是这件事,被折磨得生不如死,你倒好,跟南疆公主快活去了是吧?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怎么样,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反正在我没想好之前,郑清容你不可以跟南疆公主走得太近,不可以! 四月十五 郑清容你怎么答应我的,让你离南疆公主远一些,你还和她跳上舞了,你……好吧,你说得有道理,是南疆公主强人所难,不怪你,都怪那个阿依慕公主。 天知道我听见你的腿受伤后是怎样的心情,我在家里的药房翻箱倒柜,也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 郑清容,你居然对我说谢谢! 郑清容,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长得也挺好看的。《 》 120-125 第121章 要想留住一个人的心 就得留住一个人的…… 郑清容哭笑不得。 前面不还对她口诛笔伐吗?怎么到这里画风突变了? 看了一下时间,四月十五,郑清容回想了一下,这是霍羽册封典礼的那一天。 当时符彦气冲冲到刑部司来和她理论,后面她借口腿疼不跟他吵,符彦便给她送了一瓶金疮药,还帮她研墨来着。 四月十六 阿依慕公主刁蛮任性,好在郑清容一箭抵两箭,给了阿依慕公主一个教训。 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郑清容不光骑术精湛,箭法也这么厉害,我要跟着学! 我不光要跟着学,我还要和他踢蹴鞠,去他家里看看,反正姻缘剑的事都已经发生了,先了解一下他也好。 郑清容真的好特别,会种菜,会养马,还特意带了扬州的土,最重要的是,他还请我吃青梅。 酸酸甜甜的,这是我从来没有吃过的味道,和郑清容一样特别,我决定给他一个惊喜。 四月十七 郑清容隔壁的院子被我给买下来了,以后我是比杜近斋还要离他近的人。 郑清容又受伤了,又是因为那个阿依慕公主,每次碰上她准没好事,真是气人。 郑清容怎么哪里都好看,字好看,手好看,脸好看,就连头发也这么好看。 本来不想请杜近斋吃饭的,但是郑清容对我笑了,算了,看在这笑的份上,勉强答应吧。 郑清容的左手居然能和右手一样灵活使用,他好像一个宝藏,越挖越惊喜! 四月十八 阿依慕公主故意陷害我,我压根没打到她,只有郑清容愿意相信我,和上次在国子监对射一样,他相信我! 郑清容怎么能这么好,先前帮我解决身体的阻涩,先前又帮我解决手的酸痛,他一开始就没有想过伤害我。 郑清容,观察结束,你过关了,以后我也会对你好的,你不接受也得接受,这是姻缘剑的指示,你赖不掉的。 再往后看,四月十九,也就是今天的没有了。 有的只是无数个大大小小挥毫泼墨的郑清容这个名字,一行行,一笔笔,全都写满了整个书页。 少年心事付诸于笔墨,每写下一个郑清容都带着自己的心绪和忧思,有期待,有憧憬,还有一丝不安。 郑清容尽数看完,末了合上册子。 难怪符彦今天又是穿成那样,又是问她好不好看的。 笑着轻叹一声,郑清容抱着马鞍,转身便要往屋子里去,只是这一抱才发现马鞍夹层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郑清容按了按,是张小纸条。 她并未声张,依旧抱着马鞍往屋里走。 等到了屋中,郑清容才把夹层里的那张纸条抽出来。 【就知道你不乐意收我给的彩头,拿走马鞍的时候肯定不会像旁人一样双手呈放,这小纸条放在这里正好,使团的人发现不了,你却是能发现的。】 虽然郑清容没见过霍羽的笔迹,但这欠揍的说话语气一看就是来自霍羽,得意之色都要飞出来了。 【你个骗子,在苍湖说什么给我喂了毒药,其实都是骗我的,被我发现了吧,不过看在我们已经心连心达成合作了,你踩到我了就先放在你那里,算是给你留个人质,不,蛇质,够诚意了吧!】 郑清容呵呵。 慎舒昨日为他祛毒,只字未提蛊毒之外的其余毒,他不发现才怪。 不过她本来就没有打算用这个莫须有的毒来控制他,知不知道都无所谓,还不如来点儿实际的。 【回来后我仔细想了想,你今日先是让我保护屠昭表姐,随后又在蒙学堂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在钓鱼?钓背后的这条大鱼?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做什么事都不跟我说的,总让我猜,还是不是兄弟了?】 郑清容挑了挑眉。 霍羽确实很聪明。 虽然她没跟他说,但是他也能猜出个大概,和昨日他来主客司一样,三言两语就猜到了她要帮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在南疆立稳脚跟。 如此一来,以后倒是省了很多沟通的麻烦。 【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你有你的考虑,我不怪你,不仅不怪你,我还会帮你的,虽然不知道你在钓哪条鱼,但我会给你加些饵料的,放心,我就待在礼宾院,不搞事,就算搞事,也只搞对你有益的事。】 郑清容看着他最后那句话。 学乖了这是,还特意强调不搞事。 陆明阜从密道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在看霍羽传递过来的纸条。 因为急着来见她,他今日过来得比平常早。 “夫人今日此举果然是有深意的。”他道。 虽然早就猜到她做事都是有目的的,但现在看到了,还是会惊叹于她的迅速和布局。 郑清容笑了笑,把霍羽的纸条重新塞了回去,招呼他坐下:“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素心被杀害的事吗?” “记得。”陆明阜颔首,“这些人又动手了吗?” 郑清容嗯了一声:“含章郡主的部下被杀了,是玲珑阁的一个伙计,叫茅园新,本来他是听了郡主的调派要传递消息给我的,但就在公主和郡主离开京城那日,他被人谋杀了,消息也没来得及递给我,尸首今日才发现,送到了大理寺,阿昭姑娘通过伤口发现都是一伙人做的,所以叫我去了一趟。” 陆明阜听完大骇:“这些人貌似很熟悉夫人和郡主的动向。” 若是不熟悉,怎么时机把握得如此恰到好处。 “没错。”郑清容道,“之前这些人就追杀过仇善,失败之后也不针对仇善了,而是开始杀害泥俑藏尸案的受害者兼证人素心,现在又把给我传递重要消息的茅园新给杀了,你猜猜这是为什么?” 陆明阜:“这些人不想让夫人得利。” 似乎觉得这个答案太单薄了,撑不起这些人做的事。 想了想,陆明阜又道,“或者夫人身上有什么东西是这些人需要的,他们想要,但又不能直接对上夫人,只能对夫人身边的人和事出手。” “聪明。”郑清容笑着赞了一句。 何止是霍羽聪明,陆明阜也很聪明好吧! 自小和她一起长大的人,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便能和她猜到一块去。 陆明阜被她夸赞,面上有些腼腆。 他的才智不及她万分之一,哪里就有她说的聪明了。 “所以夫人今日故意抓了那些大家族的孩子,就是要逼这些人动手。” 郑清容道:“对,我今日本来只是想给崔腾一个教训的,让他改过自新好好做人,但是上午知道这些人又在背地里搞小动作,不声不响杀了郡主的人后,我忽然改变了主意,既然我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又不敢直接对我动手,说明我对他们有用,既如此,我何不利用这一点?” “世家大族不是好对付的,我一个初入京城,又是一个没什么背景的从五品,势单力薄,孤掌难鸣,和这些权贵对上赢面不大,说不定还会被反咬一口,这些人要是不想我失势,那就必须得帮我,我在蒙学堂已经把狠话放出去了,明日朝堂定然会掀起一番腥风血雨,到时候谁出面帮我,谁就很可疑了。” “这些人一直藏在背地里不露面,时不时来上这么一招,属实防不胜防,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对我身边的人下手,却迟迟不肯与我正面交锋,我可以确定我对他们有一定的价值,至少对方现在没那么想让我死,不然当初也不会故意留权倩权小姐这个活口,所以,这一次我和崔令公他们对上,就当是引蛇出洞了。” 这是她目前能猜到的。 权倩可比素心好杀多了,那时的权倩腿脚不便,口不能言,就连手都被打断了,比起四肢健全还能自主说话的素心,简直不要太好杀。 然而他们杀素心却放过权倩,从他们追杀仇善下的死手来看,郑清容可不相信这是疏漏,更像是当初霍羽在册封典礼上要方天戟一样,想要增加一点儿难度,不同的是,霍羽要方天戟是为了给她托举上难度,这些人杀素心是给她查案子上难度。 他们要是权倩和素心都杀了,证人这一块就是空缺了,那么泥俑藏尸案绝对没法赶在十天期限的最后一天查办完成。 但他们只是上难度,没有把证人赶尽杀绝,而是选择留了权倩一命,和素心相比,又哑又疯的权倩作为证人很难结案,他们估计是想看她怎么处理这种棘手的情况,以此判断她的价值。 后面她结了案子,他们又把矛头指向给她递消息的茅园新,霍羽是男子这个身份对她来说可太重要了,早一步知道,绝不会出现后面那许多事,她也不会被同心蛊所控。 这些人杀茅园新却不杀她,有意掩藏消息,难保不是又一次对她的考察。 当然这也只是郑清容的猜测,根据目前她能想到的猜测。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们要来阴的,郑清容偏要跟他们来阳的。 躲在背后出手算什么,既然都背地里交手好几次了,也该拉出来遛遛了。 怕他们半道对入局的屠昭动手,她还特意交代了霍羽,让他保护好屠昭。 以霍羽的实力,护下屠昭不难,要是能抓到活口,那就更好了。 之所以没有把计划告诉霍羽,也是怕打草惊蛇。 这种事,要的就是出奇制胜。 陆明阜听了她的计划,感慨道:“夫人此计是好,但以身为饵,终究有些冒险,我不想夫人受到伤害。” 他们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人,但敢在京城和岭南道明目张胆杀人的,又能是什么好人? 事关她的安危,他不能不担心。 “放心,我既然敢做,那就有全身而退的法子。”郑清容笑道,“更何况这一次我不用退,对面一定会出手的。” 他们要是不出手,那前面他们所做的那些事就没意义了。 “嗯,我知道的,夫人一直都很厉害。”陆明阜道。 郑清容抚上他的脸:“吓到你了吧,事发突然,我也没来得及和你说一声。” 他这么早过来,必然也是因为听到了她抓人的风声。 一下子抓这么多官宦子弟,几乎得罪了大半京城的权贵,他担心也正常。 陆明阜蹭着她的掌心,摇摇头:“夫人做什么都是对的,无论夫人做什么我都支持。” 郑清容被他逗得一笑,捏了捏他的脸:“不是要我教你武功吗?正好得闲,可以教你个一招半式。” 陆明阜看着她,有些受宠若惊:“夫人不用去做事吗?” 虽然之前是说过想跟他学武,但他以为要过一阵子的,毕竟她这段时间确实很忙,周旋于好几方,他看着都心疼。 “我这边该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就交给那些不敢露头的人了,那是他们该头疼的事,我只是一个引子而已。”郑清容道。 “夫人这几日奔波劳碌,要不今日休息一会儿?”陆明阜覆上她的手,很是怜惜。 她太辛苦了,夜里他都不敢痴缠于她。 难得一个空闲日,他想让她好好休息。 郑清容俯身吻了吻他的唇角:“教你防身不累。” 陆明阜感受着唇角的柔软,仰着头迎合她的动作。 他的身体早就熟悉了她的触碰,几日未得她亲近,不只是心里想,每一寸发肤也在想。 然而郑清容并不打算深入,只是浅尝辄止:“明阜好好学,学好了,我给你奖励。” 陆明阜眸光映水应了声好,气喘之余,嗓音微微沙哑。 郑清容等他缓过来,便挪了桌子,带着他在屋内进行了简单的招式训练。 学武得趁早,陆明阜幼年没有相关底子,这个年纪想要重新开始并不容易。 郑清容用内力给他疏通了一下筋骨,难得的是陆明阜可塑性很高。 即使不曾学过,但聪明人到底是聪明人,郑清容做了一次示范,陆明阜便能够记住个大概。 第二遍的时候还有些生硬,但到了第三遍,陆明阜差不多能上手了。 郑清容手把手教他动作,哪里需要纠正,哪里需要改进,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陆明阜自身悟性也很强,几次下来,就能独立打一套了。 郑清容连连称赞。 陆明阜真的很聪明,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照这样下去,不说成为武学大师,防身是完全没问题的。 不只是他,仇善也是,先前查办泥俑藏尸案的时候,她也教过仇善几招,仇善也是一教就会,都不用她多操心的。 想着时辰也不早了,郑清容也就没继续,让他回去之后自行练习便好。 说到底练武这种事也急不来,也是需要时间的。 与此同时 另一边的侯府 符彦抄近路赶回侯府的时候,事先被他踹开的门已经焕然一新,符彦勒令不许府中的人说他出去过,便快速溜进了屋内,让人把门锁上。 没一会儿,定远侯提着菜哼着小曲回来了。 把菜交给底下的人,嘱咐今晚用这个青菜做一碗汤来,务必保证原汁原味,洗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不可损伤菜叶分毫。 他这一番交代,搞得底下人都以为这菜是金子做的了。 但就算是金子做的也没必要吧,他们侯爷对万贯家财都不带看一眼的。 怎么今日对这菜如此特殊? 不过底下人也不敢问,侯爷的话,他们照做就是,怕折损菜叶,小心翼翼捧着菜就走了,四平八稳,活像是端着什么贵重之物。 叮嘱完底下人,让人把门打开,定远侯看了一眼屋里的符彦。 符彦几步上前:“爷爷你可算回来了,我都想死你了。” “装,继续装,你要是没跟着我去我名字倒过来写。”定远侯吹胡子道。 自家孙儿什么脾性他会不知道?肯定他前脚才出侯府,他后脚就把门给踹了跑出去跟上。 符彦嘿嘿一笑:“哎呀爷爷,我这不担心你嘛。” 定远侯哼了一声:“担心我?我看你是担心他吧。” 这个“他”不用说,彼此心知肚明。 “都担心都担心,不过爷爷,你难道不喜欢他吗?他多好一人啊对吧!”符彦抱着他的胳膊摇了摇。 把郑清容种的菜都带回来了,要是不喜欢,他名字倒过来写。 定远侯不跟他贫嘴,严肃道:“是挺好一人,所以彦儿你要把握好机会,千万不能让他被别人给勾了去,尤其是那个阿依慕公主。” 符彦本就有此意,听他这么一说更是燃起了斗志:“那是自然,输给谁都不能输给那个南疆公主。” 适才在郑清容院子里的杏花树上,他也是看见霍羽让人给郑清容送马鞍来的。 南疆那边的马鞍可不是轻易就能送的,那个南疆公主显然对郑清容贼心不死。 都是皇帝的人了,还敢勾搭郑清容,简直放肆。 “我明日会在早朝上告御状,崔尧那小儿打了你,定不能轻饶。”定远侯道。 符彦一听他这意思就知道他是要帮郑清容,一连拉着他转圈欢呼。 定远侯被他转得头晕,哎哟哎哟让他别蹦了才算是消停:“你和他今后打算怎么办?” 虽然吧,两个人都已经那样了,但事情做了是一回事,旁人看到的又是一回事,闲言碎语的,他们侯府得未雨绸缪才好。 “我会对他好的。”符彦道。 他昨晚就说过了,会郑清容好,那就一定会对她好。 定远侯抚着胡须,听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的意思,不由得一愣:“没了?” 符彦不明所以:“还有什么?” 定远侯看他这十窍通了九窍的样子,一时狐疑。 昨晚该不会是稀里糊涂就那啥了吧,怎么他这孙子一窍不通的? “不行不行,要想留住一个人的心,就得先留住一个人的身,这样你先去沐浴,打扮得漂亮些,我待会儿让人给你送一些书来,你照着上面学,学好了我让人送你去杏花天胡同。” 说着,定远侯便把符彦往屋子里推了推,一边推还一边让人去备水。 什么心啊身啊的?符彦听不懂,但后面的话他听懂了。 “我这打扮得还不够漂亮?”符彦看着自己这一身华服,不明白他爷爷这是什么意思。 他今日可是特意打扮了一番的,郑清容都夸好看。 不过最让他感到疑惑的是,爷爷到底要送什么书? 他什么书没看过?经史子集,游记传记,杂文评说,但凡跟学习有些关联的,他可都看过。 “什么书啊?用得着爷爷你亲自叮嘱我学。”符彦疑惑不已,便也问了出来。 定远侯让他别管,只管照做就是:“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事到如今,既然他的孙儿和郑清容都那样了,他也没办法再挽回了。 反正他也挺喜欢郑清容的,多一个孙儿也行,他侯府养得起。 就是那阿依慕公主是个心腹大患,公主可是长得顶漂亮的,保不齐郑清容哪天就被勾了魂去。 他的孙儿不能输。 得赶紧洗干净了给郑清容送过去,他就不信郑清容面对他这么一个优秀的孙儿,还能被南疆公主勾走。 他孙儿比阿依慕公主年轻,比阿依慕公主有钱,还比阿依慕公主讨人喜欢。 两相比较,他孙儿完胜。 不过年轻人的事他也摸不准,还是要让自家孙儿在郑清容面前多露脸。 他负责在朝廷上厮杀,他孙儿负责稳住郑清容。 他们这般待她,她怎么也不好意思当那始乱终弃的负心郎吧。 定远侯如斯想着。 很快,热水送来了,符彦虽然不懂自家爷爷到底要干什么,但乖乖地脱了衣服洗了。 反正他每天都要洗上两次的,早上一次,晚上一次,现在洗虽然有些早,但洗了正好可以去找郑清容。 不把话说完他憋得慌。 等到洗得差不多了,定远侯给他找的书也送来了。 十几本摞起来,足有一个凳子高。 符彦靠着浴桶拿了一本到手里,书本装帧很普通,书名他没听过也没见过,叫《南风》。 “《诗经》那种吗?” 这名字看起来就挺《诗经》的,但是《诗经》他看过了呀,都能倒着背了,爷爷怎么还送这种书来。 符彦怀疑地翻开书页,本以为里面是什么没见过的诗词歌赋,结果入眼的是一个个白花花的人影,两个男子丝缕未着,交颈拥叠。 水边、榻上、墙角 坐卧、站立、斜倚 等符彦意识到这是什么书后,几乎是一下子就把手里的脏东西给扔了出去,转头哇哇地吐。 砰的一声,书脊砸在了门上,把紫檀门框都磕出了一个角来。 在躺椅上纳凉的定远侯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去门边问:“彦儿怎么了?” 符彦撑着浴桶边呕吐不止,劲瘦的手拉出漂亮的流线,脖子上的青筋都出来了,一双眼因为反胃而变得通红。 第122章 给你 不要 他才知道爷爷让他学的是这种书。 这不胡闹吗? 虽然中午他没吃多少,吐出来的都是一些酸水,但符彦一向爱洁,最是受不了这种脏污,急忙跳出水面,三两下裹了衣服开门出去。 他半天不吱声,在门口的定远侯还想着要不要进去看看呢,犹豫间被他这突然开门的动作吓了一跳。 “爷爷你做什么?”符彦指着还摆放在屋里的那些书本,又是恼怒又是窘迫,“简直不堪入目。” 定远侯眨眨眼:“你不是跟郑清容……” 哎?自家孙儿反应这么大的吗? 之前还喊着说他已经是郑清容的人了,现在不过是看些男子之间的欢爱之书而已,怎么变了一个人似的? “爷爷你别瞎操心了,我不喜欢男人。”符彦眉头皱得死紧,面色难看。 他一看见书上那些东西就生理性反胃,更别说亲近同龄男子了。 什么破书,搞得他现在都想自戳双目了。 定远侯没听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那郑清容……” 不喜欢男的,那还跟郑清容搅和在一起? 符彦道:“郑清容是个例外,除了他,其余的不喜欢,也不想看,更不想学。” 起码他在接近郑清容的时候没有感到恶心,只觉得很享受。 定远侯仔细打量起自家孙儿来。 这么说来,他们老符家的香火到底断没断干净? 要说没断吧,彦儿确实喜欢郑清容。 要说断了吧,他又对男人之间的事没兴趣。 怎么还断一半留一半的?这是什么意思? “总之爷爷你别再送那些乱七八糟的书到我面前来了,我会对郑清容好的,我自己知道要怎么做。”符彦踹开脚边的《南风》,“这些脏东西有多远扔多远去,我不想再看到。” 定远侯看他的模样不像是作假,嗷嗷两声连忙让人去处理了。 反正不管怎么样,只要孙儿喜欢的是郑清容就行,他今天也看过了,那个年轻人非池中之物,前途不可限量,先抢了再说。 榜下捉婿算什么?他们老符家要就要胡同献孙。 一个孙儿钓上另一个孙儿,今后他就有两个孙儿了,也算是弥补了他抱不了重孙子的遗憾了。 符彦并不知道自家爷爷想了这么多,漱了口,又正了正衣冠,等想着去摸身上的《郑清容观察笔记》时才意识到东西不见了。 他大惊失色,也不管屋子里还脏着,连忙跑进去找了好一通。 换下的衣服就在那里摆着,他并没有看到半点儿册子的影子,到最后符彦甚至把侯府上下都翻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 定远侯看他风风火火的,问他找什么。 符彦又惊又急:“笔记,我的笔记不见了。” 那可是他记录了从遇到郑清容开始的一系列事,要是被别人捡了去,那就不好说了。 他是不怕丢脸,他符彦敢作敢当,有什么便是什么,但就是怕上面的内容会给郑清容带来麻烦。 定远侯不知道他要找的笔记是什么东西,但看到他这着急忙慌的神色也知道那东西对他很重要,连忙让人去帮着去找。 符彦冷静下来,试着回想了一下。 他出门的时候还带在身上来着,现在不见了,侯府里也没找到,那就只能是在路上丢的。 想到这里,符彦急忙倒回去找。 定远侯哎哎两声,想问他去哪里,结果符彦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这臭小子。 嗔怪两句之后,定远侯一边念着帮符彦找东西,一边又念着他的青菜汤。 对他来说两件事都重要。 而符彦顺着原路返回,这里瞧瞧,那里扣扣,还是没见到笔记。 一路走一路找,越靠近杏花天胡同他越是心慌。 该不会掉在郑清容那里了吧? 不会这么巧合吧? 被她看见了,那多不好意思。 符彦一边祈祷不要掉在郑清容那里,一边挤着照夜白和灯下黑,看看有没有落在马儿所在的地方。 没发现笔记,符彦便偷着再次上了郑清容院子里的杏花树。 他在树上蹲守过,该不会挂在了树上? 然而树上除了繁密的树叶和横生的枝丫,什么都没有。 他还想再细细找找,屋子里的郑清容已经出来了,看到他这个模样,不由得笑道:“我这院里树上的风景这么好看?小侯爷不惜第二次上树。” 符彦被抓了个正着,哈哈干笑两声掩饰:“对,好看,你这里什么都好看!” 尤其是你最好看! 当然,后面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郑清容也不拆穿他,而是换了个话题:“任川那孩子在哪里?我去看看他怎么样了。” 刚刚教完陆明阜一套招式,陆明阜已经回去了,趁着还有些时间,她正好过去看看。 符彦见她没提起什么奇怪册子的事,觉得她应该是没看见他的笔记,心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从树上跳下来,他道:“他在慎夫人那里,我和你一起去。” 既然她没看到笔记,那就证明观察笔记没掉在附近。 比起找册子,和她在一起更重要。 “慎夫人?”郑清容几分诧异,倒是没想过任川会在慎舒那里。 符彦颔首:“侍卫送那孩子去救治的时候遇到了慎夫人,慎夫人正好在街上为一位老人家治头疾,就顺道出手相救了。” 他虽然贪玩,但对慎舒的医术还是有所耳闻的,坊间都说她一手银针能活死人肉白骨,传得神乎其神的。 昔年他爷爷也受过她一次针灸,终年难愈的旧疾得以痊愈,所以他还是挺放心把任川交给慎舒的。 郑清容心道原来如此。 慎舒每次都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帮她一把,月前严牧是这样,岭南道权倩是这样,这次任川也是这样。 事不宜迟,两个人一同前去。 任川被安置在最近的医馆,她们两人过来的时候,慎舒已经在摘任川身上的银针了:“性命无碍,就是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少,得养上一些时日才能好。” 郑清容向她施礼道谢:“多谢夫人。” “客气。”慎舒对她笑道。 正好都遇到了,慎舒便给郑清容检查了一下膝盖上的伤。 经过这几日的反复用药,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慎舒又配合了去疤增肌的药给她用上。 至于虎口上的咬伤,虽不严重,但咬痕还是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消失。 慎舒有事要问郑清容,便找了个借口支开符彦。 毕竟救治过自家爷爷,符彦还是卖她这个面子的,看了郑清容一眼,便出去打理任川那边的事了。 “今日你和崔家那些世家大族对上,可是故意的?”慎舒问。 郑清容看向她:“不敢欺瞒夫人,确实是故意的。” 帮房灵笙母女是真,引蛇出洞也是真。 慎舒笑道:“你和你师傅一样,做事看似胆大妄为,实则心思细腻,各有目的。” 一个十八年前和崔家对上,一个十八年后也和崔家对上,只能说师徒俩不愧是一脉相承的。 “就是怕会牵连到阿昭姑娘。”郑清容并不打算隐瞒她。 慎舒和师傅关系好,又待她如亲子,她没必要瞒着她。 “阿昭跟着你做事,我放心。”慎舒拍拍她的手。 她相信她的阿昭,也相信她。 说罢,慎舒又问:“需要帮忙吗?” 在京城这么多年,对付这些权贵,她还是有办法的。 郑清容笑了笑,这才是慎舒支开符彦要对她说的话吧。 任川身上的伤是严重,但对慎舒来说用不着这么久,她等在这里是为了见她。 “这次不用我们自己动手,会有人替我解决的。” 慎舒嗯了一声:“你有安排就行,你要是遇到什么难处,或者不好亲自出面解决的,都可以给我说,或者跟阿昭说,之前你在扬州,我们鞭长莫及,现在到了京城,有哪里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都是自家人,不用客套。” “好。”郑清容含笑应下。 师傅给她带来的不仅是诗书武功,还有她的人脉,她不是一个人,她们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想起她那幅与民同乐图,慎舒又道:“你挂在城墙上的画我看到了,接下来你在京城估计待不了多长时间了吧。” “夫人看出来了?”郑清容很是惊喜。 如陆明阜和霍羽那般聪明的,都只能猜到她此举别有目的,却是没有猜到她要借此机会离开京城。 慎舒是唯一一个看出来的。 “能大致猜到一些,但也不是很清楚其中的关联,不管怎么样,你都要保护好自己,活着最重要,这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你师傅的意思,你明白吗?”慎舒语重心长。 郑清容颔首:“我知道的,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提起师傅,她真的好久没有见到师傅了,自打从扬州来了京城,她就没有再见到过师傅。 她知道师傅在公凌柳那里,上次她带着仇善登门拜访,却只见到了公凌柳。 师傅给了她一盘糖渍梅子,对她却避而不见,也不清楚师傅什么时候愿意见她。 她的与民同乐图就挂在城门口,她又是师傅一手教出来的,师傅估计也猜到了几分她要做什么,所以今日才会让慎舒来见她,说方才那些话吧。 没过一会儿下值的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屠昭听到她娘在医馆,连忙从大理寺赶了过来:“郑大人也在!” 因为有上午在大理寺的合谋,屠昭对她眨眨眼,算是不动声色暗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阿昭姑娘。”郑清容知道她的意思,笑着应她。 几个人说了会儿话,屠昭便拉着她娘回去了:“娘,我好饿,我们快些回去吃饭。” 她今天可一直在大理寺打工,又动手又动脑的,饿得很快。 慎舒应好,母女俩欢欢喜喜地回去了。 符彦看着她们二人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郑清容。 “怎么了?”郑清容察觉他的视线,不由得问。 符彦道:“我发现你真的很讨人喜欢,尤其是女子的喜欢,无论年纪大小,每个女子和你说话都是笑着的。” 慎舒是这样,屠昭是这样,就连普通百姓也是这样。 郑清容失笑。 大概因为她也是女子吧,同性相吸。 “所以我决定了,我要加倍对你好,不,十倍,百倍,千倍。”符彦补充道。 郑清容哈了一声,没明白他这两句话哪里来的因果关系。 符彦才不会告诉她,他是怕女子们把她拐走,所以要用自己的好来蒙蔽她的双眼,让她眼里只有他。 不然凭郑清容的本事,喜欢她的人这么多,指不定哪天就被哪家觊觎上了,那还有他什么事? “不说这么多了,任川这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在他没有完全恢复之前,没有人能来打扰他,会有专门的人照顾他,期间所有的费用都由我侯府出,要是有人不知天高地厚跑来下黑手,我的人会让对方有来无回,绝对万无一失,我保证,这个时辰了,我们也回去吃饭吧!”符彦道。 郑清容对他的细心表示夸赞。 她还没叮嘱呢,他就连有人下黑手都想到了,很聪明啊! 任川作为被欺凌的那个,如今蒙学堂各官宦子弟都被她抓进了刑部大牢,难保诸世家不会对任川动手,来个死无对证。 符彦倒是和他想到一块去了,还提前做了部署。 符彦现在对她的夸赞很是受用,高高兴兴和她一起回了杏花天胡同。 因为要给扬州的土浇水,郑清容先回了自己家一趟。 符彦倒是没跟着,而是先去自己屋内看看晚饭准备得怎么样。 他这大半日不在这边,虽然晚饭事先嘱咐过要做哪些菜,但他还是要亲自过目,确保色香味俱全,免得哪道不合适的菜被端上了桌,岂不是显得他很不尊重郑清容。 然而他这一看不仅看到了菜,还看到了他苦心已久的笔记,就放在进门就能看到的桌子上。 符彦还以为自己是眼花了,翻开里面的内容看了,确定是他那本《郑清容观察笔记》无疑。 “哪里找到的?”他惊疑地问。 他找半天没找到,总不能是无缘无故自己飞出来的。 侍卫恭敬施礼答道:“郑大人送来的。” 符彦瞬间石化。 居然被她捡到了?那她是不是看到了里面的内容? 不对,要是看到了,她不该像个没事人一样。 方才他回来,郑清容对他的态度和以前一样,都不带变的。 符彦拿着笔记在屋内来回踱步。 不确定她到底看了没有? 换位思考一下,他要是捡到这么一本小册子,上面还写了自己的名字,他肯定看,这毫无疑问的事。 但是他又觉得郑清容是个很有礼貌的人,应该不太会偷看旁人的东西。 陷入两难的符彦顺手拔了一朵花瓶里的插花,揪着花瓣猜测。 揪了第一片花瓣,看了。 又揪了第二片花瓣,没看。 再揪第三片花瓣,看了。 要揪第四片花瓣的时候,符彦烦躁不已,直接把花丢给侍卫,自己带着笔记去了郑清容那边。 与其在这里瞎猜,还不如当面去问个清楚。 他写了,他承认,这没什么的,反正里面有些话他也是要给她说的,她看不看都是要说的。 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如果她看了,有些打了个他措手不及,还没准备好的那种措手不及。 没看的话,那他现在就给她看,把话都说清楚,不跟她玩什么虚的了。 符彦大步流星,平日里送郑清容从他那边回来要走上小半盏茶时辰的路,他几步就走完了。 郑清容并没有关门,但他还是在门口叩了叩门。 “我可以进来吗?” 郑清容放下浇水的杯子,看到他手里拿着那本观察笔记,当下也知道他来是做什么的,点头示意:“可以。” 符彦几步上前,递上自己的笔记:“我这个是你捡到的?” 他没有选择直接问她看过没有,而是迂回先问了是不是她捡的。 因为他有些紧张,事到临头的紧张,要是仔细看,能看到他拿着册子的手都有些冒汗。 郑清容并不否认:“是我捡到的,我还看了。” 她如此坦荡,符彦一时倒是不知道要怎么反应了,结结巴巴道:“那……那你明白……明白我的意思吗?” 纵然午间的时候就说过回来再与她说明白的,可真到了面临的那一刻,他觉得他还是有些怯场。 看他额角微微浸汗,郑清容给他倒了一杯茶。 是之前煮给定远侯喝的,一直保存在特定的保温容器中,此刻还温着。 “我知道。”她道。 少年在册子上写的那些话并不难理解,她和陆明阜在一起的时间又不短,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又是熟悉的“我知道”三个字,和昨日在主客司一样,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他都准备好从头说一遍了,她一句话把他所有的腹稿都打了回去。 她何其聪慧,和她说话真的不用绕弯子。 “那你接受吗?”符彦没有接她递过来的茶水,而是满怀希冀地问。 明明这种事说出来挺难为情的,但她作为另一方却神色如常,反倒是他十分慌张。 “我的意思是,我会对你好的。”似乎觉得这样的话太空泛,他又连忙摆手申明,“我不是喜欢男人,你可能不知道,我来的时候爷爷还特意拿了两个男人在一起的那种书给我看,想让我学一学,我只觉得恶心,看了一眼还吐了,但是你不一样,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只会觉得很舒心,和你相处很愉快,忍不住想要多看看你,想要多和你说说话,看着你笑我会跟着开心,看着你受伤我也会跟着着急,我跟那些同窗在一起的时候完全没有这种心思,只有你是特殊的,你在我这里是特别的那一个,我知道这样说你可能觉得我有些矛盾,可是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可能是病了,也有可能是射箭射糊涂了,反正不管怎么样,我是真的想对你好,只对你一个人好。” 少年人杂七杂八说了一通,声色朗朗,最后看着郑清容的眼睛充满紧张和期待,整张脸几乎红透。 郑清容揉了揉眉心,哭笑不得。 定远侯怎么还拿那种书给符彦看?怕不是误会了什么。 符彦紧盯着她的神色,不放过她脸上的一丝表情:“你笑了是不是代表接受我了?” 顿了顿,他又道:“我知道这种事你可能一时有些难以接受,夜里有时候我还会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个女孩子,这样就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了,我也不瞒你,起初我确实是因为姻缘剑的事对你格外关注,但是这段时间和你相处下来,我发现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你会为蒙冤的人昭雪,会对恶人进行惩治,会为受欺负的孩子出头,脾气好、性格好、样貌好,哪哪儿都好,我不由自主地被你吸引,你当初和我赛马时说的那句话真的很对,你的魅力太大了,我也被你的耀眼光辉所折服,你给我个机会,就让我对你好可以吗?” 他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进行内心剖白,他是小侯爷,向来只有他发号施令的份,他做什么都不需要解释。 但是现在到郑清容面前,他不是什么小侯爷,只是他符彦。 少年情窦初开又未开,什么情情爱爱分桃断袖通通不知,他只知道,他想对一个人好,无条件地对一个人好。 说到最后,他都有些局促不安起来。 他怕被拒绝,也怕她嫌他恶心。 他几乎赌上了一切,用这些天他在郑清容面前积攒下来的好感赌上她一句回答。 若是不成,那她基本上和他再没有可能了。 郑清容想了想符彦变成女子的情形,似乎有些滑稽。 没见过,以至于有些想象不出来。 “你别光顾着笑啊,给我个答复好不好?”符彦手心汗湿,紧张无措的情绪被她这笑给消散了不少,“你要是不愿意,我就滚得远远的,不会再打扰你了。” 郑清容笑了笑,把手里的茶又往他面前递了递:“给你。” 见他不动,郑清容又问了一句:“不要?” 符彦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她反问才意识到先前那句“给你”是指给他个机会的意思。 当即一喜,连忙握住她递过来的杯子,生怕她反悔。 “要!要要要!我要!” 是他太笨了,她一开始就给了答案不是吗? 他还什么都没说,她就说她知道。 她给了他一杯茶,就是要给他机会的意思。 是他太蠢,一个劲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误把她递过来的茶当作了她的礼待。 难怪她方才一直笑,是笑他蠢笨至此吧,都这么明显了还看不出。 符彦大喜过望,忙把茶水给喝了个干净,似乎只要是喝了这杯茶,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因为喝得太急,他还被呛了一口,但还是抵不住心里的喜悦,甚至勾起郑清容的小指。 “郑清容,这可是你说的,我们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第123章 在有了足够的权力之后 我不需要任何人…… 郑清容失笑。 怎么拉钩都出来了? 她只是觉得不该让一个人的勇气掉在地上。 而且符彦这个人也确实挺有意思的,跟陆明阜放到一起应该挺好玩。 符彦和她小指勾小指,拇指按拇指,盖了一个章才算是把心放下来。 他不知道要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想说些什么,又觉得一向利索的嘴皮子犯了结巴,千言万语都化作她的名字。 “郑清容!” “嗯?” “郑清容!” “怎么了?” 确定这不是梦,符彦这才想起来她们回来是来干嘛的,把茶杯一放,笑着催促:“忙活了一天,饿了吧,一起吃饭去,我那边已经做好了,就等我们过去。” 郑清容也觉得有些饿了,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跟着一起去符彦那边用膳。 席间符彦不停给她夹菜,几乎是有什么好的都一股脑捧到她面前。 郑清容让他不用这样,像寻常一样就可以。 符彦却说这是事先说好的,既然要对她好,那就必须哪里都要好。 郑清容对这孩子气的话表示好笑,也就由着他去了。 许是关系更近了一步,饭后符彦拉着她说了好多话,从小时候的顽皮事说到长大后的糗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倒也不在乎说的是什么,就是单纯地想跟她说说话。 郑清容细细听着,担任了一个很好的聆听者,时不时应和几句,说到玩乐的时候她会心一笑,说到学习的时候她也能指出其中的问题。 她的附和让符彦受到了鼓舞,他从来没有哪一天像今日这般说过这么多话,手舞足蹈地讲述着那些趣事,想把自己的所有都分享给她。 这一说便说到了深夜,符彦虽然还没有尽兴,但念在她明日还要上公,今天抓了好些官宦子弟,说不定还要处理崔家那些事,只能意犹未尽送她回去休息。 送她回去之后符彦也不着急睡下,在院子里来回转圈,一想到郑清容接受他了这件事,他就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最幸福的人。 侍卫们看着他一会儿仰天长笑一会儿低眉羞涩,还以为他们小侯爷中邪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告诉侯爷一声,符彦已经在院子里用左手拉起了弓。 他现在兴奋得不行,今晚估计是睡不着了,总要做些什么事来打发时间。 今天都在为崔腾那小儿忙,没怎么勤用功练习,便打算在晚上加练。 许是心境不同了,即使手臂还有些酸软,符彦也能拉满战弓,次次拉足半盏茶的时间。 到最后实在是有些累了,符彦才算是放下弓进屋洗漱去了。 躺在榻上,符彦辗转反侧尤是睡不下。 睁眼郑清容,闭眼郑清容,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郑清容。 “郑清容……” “郑清容……” 每念一次这个名字,他唇角的笑意便会深一分。 这还是他第一次发现,一个人竟然能如此牵动他的心神。 他曾经为骑马痴迷过,为射箭耽溺过,唯独没有为一个人这般寤寐思服。 “郑清容,我会对你好的,很好很好那种。” 说着,他便拥着被衾睡去。 这厢 陆明阜为郑清容整理好明日要穿的衣服,便吹了灯和郑清容一起歇下:“说实话,一开始我真的很害怕夫人拒绝符小侯爷。” “明阜就这么想让我留下他?”郑清容笑问。 “想。”陆明阜点点头,并不隐瞒,“但我想并不够,还是要夫人喜欢。” 他想是一回事,重要的还是她看得入眼,她要是没兴趣,他再怎么想也没用。 郑清容失笑:“也谈不上什么喜欢和不喜欢,就是觉得他挺有趣的。” 不仅有趣,还很有勇气,敢到她面前来说那些话,没有多少人敢直面自己的心的,符彦做到了。 虽然符彦被定远侯溺爱了些,但本人还算有原则,说话做事都挺好玩。 她对人和物的喜欢没那么执着,觉得可有可无,有她多不了什么好处,没有她也亏不到哪里去。 无非是调剂品而已,并不是必需品。 相比女男情爱,她更喜欢向上走,一步步接近实权,那种感觉让人着迷。 “能被夫人称一句有趣已经是极好的了,这世间无趣的人和事不少,难得有一个有趣的,少年人赤诚,符小侯爷对夫人一片真心,放在夫人身边往后也能为夫人分忧解难。”陆明阜勾着她的指尖,很是心满意足。 郑清容被他话中的少年人逗得一笑:“明阜难道不是少年人?” 她和他同岁,都是十八,纵然比符彦大两岁,也称得上一句少年。 陆明阜摸了摸自己的脸道:“夫人不嫌我老就好。” 他先前还能为自己有一副年轻的身体而自满,现在有了符彦,他好像也算不上年轻了。 年龄这东西是最经不得比较的,若是别的也就罢了,还能通过后天努力来进修和平衡,但年龄从出生就定下了,再怎么有心也变不了动不了。 两岁的差距,七百多个日夜,这么看来,他确实比符小侯爷老一些。 说的什么话?郑清容哭笑不得:“照明阜这样说,那我岂不是也很老了?” “夫人青春少艾,风华正茂,正是事业有成的年纪,如何称得上老字。”陆明阜反驳道。 郑清容笑得不行,捏着他的脸欺负了好一顿才算完。 陆明阜衣衫半解,气喘吁吁地埋在她肩头,趁机问了一句:“夫人打算什么时候帮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 “这个就得看仇善那边什么时候传来消息了。”郑清容道。 算起来,仇善也走了有好几天了,这一来一回要花费不少时间,最快估计也得四月下旬了。 陆明阜询问她的意见:“那等仇善回来,我和符小侯爷见一面吧,我会处理好我们之间的事的。” 之前就说过要处理这些事的,现在符彦已经算是她的身边人了,那就更得提上日程了。 她要帮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怕是少不了危险。 既然打定主意要符彦和仇善在她身边保护,两个人迟早要认识的。 那就从他开始吧。 郑清容嗯了一声,困意袭来已经有些乏了:“你自己看着办就好,累了,睡吧。” 这些她倒是不担心,他能解决的事,不会让她插手的。 陆明阜做事,她放心。 得到她的允许,陆明阜应了声好,同她一起睡去。 是夜 勤政殿底下的寝宫 柳问没再下棋,而是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无声无息的,镜子里多了一张令人厌恶的脸,声音也随之在背后传来:“这么晚了,嫂嫂还不休息?” 柳问瞥向镜子里的姜立,不咸不淡道:“你又处罚他了。” 这个他不用指名道姓,彼此都知道是在说谁。 姜立顾自上前拿了玉梳,小心翼翼地给她梳理披泄在肩头后背的青丝:“嫂嫂心疼他了?” 其实她的墨发天然柔顺,这些年来他为了防止她伤人伤己,绞了她所有珠钗头面,她都是披散着头发的,那一头乌发根本用不着打理便是顺滑光亮之态。 但姜致还是习惯性地会为她梳头,就像当初和她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一样,他为她梳发,为她描眉,为她许下未来。 想起往日,姜立勾起她的一缕发丝送到鼻端,轻轻嗅着属于她的气息。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都是她,哪怕被囚在这不见天日的宫殿里,她青丝上的淡香都还是那么让人痴念。 “你心里不痛快,拿孩子撒气做什么?”柳问通过镜子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皱眉问道。 她如何不知姜立没能借着册封南疆公主将她偷换出去,便把这口恶气撒在了陆明阜的身上,理由都没有,直接把人驱逐出了朝堂。 还是和以前一样,小人做派。 “我就要拿他撒气。”姜立哼声,面上有愠怒之色,“我不痛快,他也别想痛快。” 明明都计划好了,趁着册封阿依慕公主,把柳问替换出去,弄死阿依慕公主,对外宣称柳问是南疆公主,可是突然而来的惊雷打破了他的计划。 他把皇后服制都送来了,就是想看到她成为自己的皇后,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 都怪那场雨,都怪那声雷。 他无处发泄,便把矛头指向了陆明阜。 管他什么理由不理由,他是天子,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敢置喙? 柳问道:“只有废物才会对弱者下手,姜立,你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姜立像是没听到她的讥讽之意,逮住她话中的一个字,面露期许之色:“回去,可以吗?你愿意跟我回到过去吗?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姜立放下梳子,扳过她的身子,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能感受到吗?它在为你跳动,这里面都是对你的爱。” 若是不爱她,他早杀了她和她那一双儿女。 若是不爱她,又怎么会虚置后宫这么多年。 若是不爱她,他又怎么会费心筹谋让她顶替南疆公主成为他的皇后。 柳问被恶心得不行,抽出手来反手给了他一巴掌:“我说了,在没有足够的权力之前,我不接受任何人的爱。” 她用了十足的力气,别说姜立了,她的手都火辣辣地疼。 姜立被打得偏过头去,帝王发冠也歪了歪,但他并不生气,而是回过头来,满怀期待:“我给你,我给你足够的权力,皇后之位我都能给你,这样的权力难道还不够吗?” 皇后可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没有谁能够拒绝。 当初她不也是因为皇后之位才投向他皇兄的怀抱吗? 皇兄能给的,他也能给,他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杀南疆公主,让她取而代之。 又是给这个字,他还是和之前一样让人作呕。 柳问怒气上头,猛地掐住他的双颊,把他按在梳妆台前。 妆台晃动,脂粉翻倒,洒落在地上铺着的白狐皮上,瞬间染上一抹绚丽的色彩。 柳问嗤笑一声:“皇后之位?这就是你给的权力?你给的权力那不叫权力,那叫垃圾,试问你会为别人不要的垃圾而沾沾自喜吗?” 姜立后背抵在梳妆台上,原本就歪斜的发冠动作间已经掉了下去,砸在染了色的白狐皮上。 两相碰撞,一时分不清是发冠上的宝石艳丽,还是白狐皮上胭脂颜色殊绝。 柳问手下用力,势要给他一个教训:“而且有必要告诉你一点,有了足够的权力,我不需要任何人的爱。” 最后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姜立的心口,砸得他喘不过气。 先前不接受,现在不需要,他的爱对她来说就这么廉价吗? “你不想要皇后之位?那你想要什么?皇位?”他气极反笑。 皇后之位她看不上,那皇后之上的就只有皇了。 “不行吗?”柳问呵了一声,“我柳问,问天问地问鬼神问苍生,你们能坐的位置,为何我不能坐?” 若不是当初为了那个位置,她怎么会周旋于他们两兄弟身边? 姜立偏执,她觉得不好用,所以弃了。 姜齐心大,她觉得可以用,所以献策于他,当了他的皇后。 不过皇后之位只是她垫脚石,她想要的可从来不是什么打理后宫的皇后之位。 偏偏姜立一把火毁了她的所有经营,折断她的翅膀将她囚禁在这一方宫殿,现在还想要她接受他的爱?做他的春秋大梦。 要不是为了她的大计,她早就杀了他,拉他下地狱,何苦等这十八年。 认识她这么久以来,姜立还是第一次直面她的野心。 她说她不要皇后之位。 她说皇位她为何不能坐? 这样的她,他今天才算是见识到。 原来她想要的权力,是那样的权力。 姜立捂着脸闷闷地笑了起来。 他以为她是恨自己杀了皇兄,恨他囚了她,恨他让她与自己的一双儿女分离,所以才迟迟不肯接受他的爱。 他想着恨也好,恨比爱长久,起码她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他。 没想到,到头来竟然是因为这个。 她的心里,从来没有他皇兄,更没有他,有的只是所谓的权力。 想到这里,姜立笑意更浓,胸腔起伏不断,竟然是眼泪都笑了出来。 一滴泪自他的眼角斜斜垂下,润湿了柳问的手。 姜立放下手,看向她:“柳问,你就这么喜欢权力是吗?” 这一次他连嫂嫂都不喊了,直呼其名。 柳问这次不说话了,只是斜眼看着他,把适才沾到他眼泪的手指在他脸上尽数擦干净,嫌弃厌恶之意不言而喻。 姜立吃吃地笑,最后恶狠狠道:“那我就用你喜欢的权力,毁了这东瞿江山,我要你亲眼看着你追崇的权力是如何覆灭这个王朝的,你那一双儿女不是要拨乱反正吗?这破碎的山河他们想要就尽管来取,我倒要看看,是他们夺取的动作快,还是我毁灭的速度快。” 说罢,他从梳妆台上撑起身来,愤而甩袖离去。 柳问由着他起身离去,直到看到他彻底消失在镜子里,这才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应付这疯子真是累人,每次都要做足了情绪。 她方才是故意激怒他的,他不生气,这铺了十八年的局还开不了场。 只有他怒了才会自乱阵脚,而他乱了,机会就来了。 柳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勾唇笑了笑。 清容啊清容,接下来可就要看你的了。 翌日 郑清容打理好开门出来的时候,符彦和之前一样,已经开始在院子里练习左手拉弓了。 很勤奋。 郑清容在心里点评道。 不仅如此,她发现相比前两天刚开始拉弓,符彦的力度和速度稳健了不少,进步很快。 就是眼下有些青黑,不知道是不是没睡好的原因。 符彦自然不会告诉她昨晚自己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盼天明盼见到她,盼啊盼啊的,实在忍不了,今儿早早就起来开始练习左手开弓,只为了她醒来后能第一眼看到他。 现在看到她了,符彦两只眼睛亮闪闪的,指着自己院子里的那块空地:“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种菜好不好?” 他搬过来的时候就说过要和她一起种菜的,但是一直没来得及实现。 现在她也接受自己了,他想把这些事都一一补起来。 他也看见了,爷爷昨天从她这里带了菜回去都乐得不行,要是以后吃到她和他一起种的菜,一定也很高兴。 郑清容对种地完全没有抵抗力,反正符彦那块地空着也是空着,还不如种些瓜果蔬菜什么的,索性点点头答应了。 出门遇上杜近斋,杜近斋给她说了御史台那边的动向,因为她昨日一次性抓了那么多官宦子弟,御史台那边算是被官员们踏破门槛了,上书的上书,联名的联名,今日估计不少人要弹劾她。 郑清容完全不带怕的,这件事发酵了一个下午兼一个晚上,那些人不弹劾她这出戏还唱不下去呢。 再三交代了几句,郑清容便往礼宾院的方向而去。 路上遇到着急忙慌的屈如柏和翁自山,郑清容跟他们打招呼:“二位大人神色惊慌,可是礼宾院出了什么事?” 倒不怪她首猜礼宾院,毕竟屈如柏和翁自山被皇帝指派,现在本就围着礼宾院打转,除了这个地方她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事能让他们两人同时露出如此神情。 屈如柏看到她就像看到了救星:“郑大人来得正好,公主出事了。” 郑清容一愣。 霍羽? 他又干什么了? 这是郑清容的第一反应。 昨天给她送马鞍来的时候不是保证了不搞事的吗? 翁自山连连摇头:“公主昨日从蒙学堂回来后就发了高热,起初以为是风寒,南疆的医师开了一服药服下后就歇息了,结果今早刚接到消息,说是公主病情更严重了。” 郑清容觉得有些古怪。 霍羽身子骨硬朗得很,哪有这么弱?一场风寒就成了这样。 再说了,他当初在苍湖落水都没有得风寒,怎么去了一趟蒙学堂就得风寒了? 郑清容仔细想了想。 不对,风寒只是幌子吧,蒙学堂这个地方才是霍羽的主要目的吧。 昨日传给她的那张纸条上他是说了不搞事,但他也说了,要搞事,也搞对她有利的事。 这一出怕不是就是他所说的对她有利的事? 郑清容心里狐疑,连忙跟着屈如柏和翁自山去礼宾院。 因为公主的风寒来得急,燕长风在礼宾院守了一夜,郑清容一行人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他抓耳挠腮不知所措的模样。 “燕都尉。”郑清容向他施礼。 燕长风简单给她们三人说了霍羽的情况:“公主昨夜一晚上叫了医师好几次,我问过他们医师,说是情况不容乐观。” 别说公主了,他在外面守着,看着医师来回跑,他也没怎么睡。 不仅是被打扰睡不了,也是不敢睡,阿依慕公主要是出了什么问题,那他们负责公主安危的这些人可就惨了。 郑清容还要说些什么,朵丽雅已经来请她了。 因为公主也不是第一次请她过去,屈如柏、翁自山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更何况公主如今病着,请郑大人过去说不定有什么事要交代,是以他们三人都满怀期待地看着郑清容,希望她能带来好消息。 郑清容跟着朵丽雅进了屋去,就看见霍羽恹恹地躺在榻上,眉眼倦怠,状态不佳,似乎真病了一场。 “你来了?”霍羽好似病重到连头都动不了了,只转着眼珠子看她,声音虚弱,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他一向虚虚实实,这个样子郑清容一时也分辨不出来是真的还是假的。 为了求证,郑清容上前来,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触手确实有些烫,郑清容挑了挑眉:“真病了?” 她平日里只见过活蹦乱跳、张牙舞爪的霍羽,还真没见过带了病气的霍羽。 要不说比美人好看的是病美人,霍羽这副模样,确实多了几分少有的孱弱美。 “嗯……病了。”霍羽没法点头,只能眨眨眼示意。 郑清容拍了拍他的肩:“唬我的吧你,起来走两圈。” 能和她在苍湖打架的人,都没被她打死,怎么可能因为所谓的风寒病成这样? “你这人,我都快病死了,你怎么还不信。”霍羽语气幽怨。 “既然要病死了,有什么遗言吗?我帮你记着。”郑清容睨着他。 “你会帮我实现的对吧!” “你先说,我听听。” 霍羽闷着声音道:“临死前我还想吃肉干,就是你上次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给的那种。”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什么破遗言,就知道他是装的。 霍羽知道这句话出来后铁定是骗不过她了,也不继续装:“好吧,我没病,都是假的,但我确实想吃你给的肉干了,看在我被困在这礼宾院那里也去不了的份上,发发善心给一些呗。” 他是真的想吃,找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一模一样的,就只能找郑清容要了。 “这么喜欢吃肉干?”郑清容看着他。 之前在苍湖她也看见过他吃肉干的,但都是一种尝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那时候她还以为他又有什么新谋算,敢情他是在找她给的那种肉干。 陆明阜做的肉干独一无二,市面上肯定不会有的,他这是没找到,所以跟她开口要了。 霍羽点头:“嗯,喜欢。” 不吃还好,吃了之后他再也吃不下其他的肉干了。 尤其是这几日,很想再吃一次,馋得慌。 郑清容干脆道:“没有了。” 陆明阜上次做了是给她带在路上吃的,她忙起来忘了吃才留下那么一包,当时都给他了,确实没有了。 霍羽顿时如丧考妣。 郑清容拍拍他:“还没问你,搞什么呢?” 没生病还做出生病的模样,搞得屈大人和翁大人他们人心惶惶的。 “如果我说是为了肉干你信吗?”霍羽眨眨眼。 郑清容一副“你看我信吗”的表情,弄出这么大阵仗只是为了肉干,鬼才信。 霍羽还是不肯放弃:“你给我些肉干我就告诉你我要做什么。” 郑清容啧了一声。 张嘴肉干,闭嘴肉干,没了肉干这天是聊不下去了是吧。 “你先说,说了我再考虑要不要给你肉干。” 霍羽:“还要考虑考虑?不划算,我不说了。” 郑清容呵呵,还讨价还价,真是没边了:“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几分。” “那你还不给我肉干,我可是帮你。”霍羽哼声。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我谢谢你哈。” 她又没让他帮,突然搞这么一出,还要她谢谢他,是她有病还是他有闲? “别光嘴上谢啊,来点儿实际的,肉干就很实际。”霍羽疯狂明示。 郑清容简直想把他打成肉干。 被霍羽这么一打岔,郑清容心情也没那么复杂了,坐去了一旁,顾自等着宫里来人。 她抓了这么多人,今天在朝堂上被人弹劾,皇帝肯定要见她的。 她等着就是了。 霍羽让朵丽雅给她送些吃食过去:“等人也不是你这样等的,吃点儿东西等。” “你又知道了?”郑清容没看吃食,而是看向他。 她来的时候已经吃了符彦给她准备的吃食,现在并不饿。 “你都能猜到我做什么,我怎么不能猜到你要做什么?这叫心有灵犀。”霍羽笑道。 之前她猜到了他的身份和蛊毒那些事,他现在猜猜她不也很正常吗? 郑清容没说话。 霍羽确实很聪明很能猜,有些事她没跟他说,他自己也能猜到十之一二。 霍羽循循善诱:“要不我们也来赌一赌,赌你等的人什么时候到,我赢了你给我肉干。” “怎么不说你输了的赌注?”郑清容看他一眼。 “因为我不可能输。”霍羽很是自信,“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玩一局呗。” 第124章 做南疆的王 做东瞿的皇 郑清容扫了他一眼:“是你闲,不是我闲。” 她要是有他这么闲,现在也不至于还是个从五品主客司郎中,早就利用这些时间撸起袖子加油干了。 “行行行,是我闲,我求着你和我赌行了吧。”霍羽是真想玩,赌注也设得很大,“就一局,我要是输了给你当牛做马怎么样?” 知道激将法对她没用,他一个劲说好话。 郑清容审视着他。 赢了他只要肉干,输了他却当牛做马,这么不平等的赌约,他敢提能有什么好事。 她不说话,霍羽却是明白她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你看你,能不能把人想得好一些?我做什么你都要拐着弯想我是不是在耍心眼,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我还能坑你不成?” 他和她冰释前嫌,把她当合作伙伴,当兄弟。 她倒好,防着他,这算什么? 郑清容拈起果盘里的一颗青枣,语气淡然:“难说。” 霍羽气笑了:“郑清容,你非得气死我才行是不是?” 之前都是他气她,现在反过来了,她比他还要气人。 郑清容上下抛接着手里的那颗青枣,只是看着他,并不接话。 霍羽被看得很是无奈,只好认错:“我承认,我之前是很讨厌,做了很多可恶的事,间接或直接伤害到了你,和你闹了许多不愉快,我在这里向你郑重道歉,不过这种嘴上道歉似乎没什么用,我素来认为感同身受才算是道歉,要不你再打我一顿?同心蛊现在还在安全期内,打了我你不会受影响,打完了你我之间就算扯平了行不行?我是认真的,既然答应了跟你一起做事,就不会再像之前一样给你使绊子,我这么做也没别的目的,就是希望你不要因为之前的事对我有偏见,我会成为你最可靠的盟友。” 自从她提出要给他们南疆换一个王之后他就觉得郑清容是个很好的合作者了。 胆大,能力也足够强大,这是他十八年来遇到的唯一一个胆大心细的同类。 他痛改前非,结果他的示好被她当做不怀好意,他的善意被曲解成用心不良。 他知道他有前科,可是也不能一棒子打死吧,他已经打算改过自新了。 郑清容凝着他双眸。 这是霍羽的第二次道歉,上次道歉是在慎舒那里。 人的眼睛是不会说谎的,霍羽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任何伪装和掩饰,确实是真心话无疑。 至于他说的偏见什么的,那倒是不至于。 人都是复杂的,有好的一面自然也有不好的一面,用不好的一面以偏概全去评判一个人,给人打下某种属性,那不是她的作风。 她只是以沉默的方式观察他。 霍羽的性子过于跳脱了,骨子里还有些疯魔在,不能等闲视之,是以她会习惯性地想一想他的某个行为或者某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种想一想似乎被他误会了。 半晌,郑清容转了话题道:“不是要赌我等的人什么时候来吗?我赌卯时三刻到。” 打人什么的就算了,她又不是易暴易怒的性子,动手也只是道理讲不通的时候才会用。 武力只是让她用来捍卫权益的工具,不是她肆意横行的依仗。 之前苍湖一战,他也没少被她摁着打,她那个时候打人可没留情,也算他皮糙肉厚,经得住打,这些天还能独自行走坐卧,除去同心蛊这件事,也算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了。 而猜卯时三刻也不是她胡乱瞎猜的,她们东瞿卯时上朝,朝堂上因为她昨天抓人的事少不得要闹一闹、吵一吵,这一吵一闹,再加上来人路上的时间,三刻差不多也到了。 霍羽不料她会捡起之前说的打赌一事说,反应了好一会儿。 先前她死活不应他的赌,现在跳过她和他之间的恩恩怨怨重新提起,这算是不计前嫌了吗? 霍羽打量着他。 不得不说,她真的很会以德报怨,以退为进,天生就是一个优秀的掌权人。 “郑清容,你真的不考虑做我们南疆的王吗?不过既然你已经打算帮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在南疆称制了,那你做你们东瞿的皇也行啊!” 郑清容瞥了一眼他。 她就说他跳脱吧,刚刚还在说打赌的事,现在又起了新的话头,还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也不知道他怎么联想到的。 “你想说什么?”她问。 霍羽直言不讳:“你这样的人,不掌权真的可惜了,你要是看不上南疆或者东瞿,那一统天下如何?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帮你起兵造反,你有大才,要做就做那天下之主。” 郑清容砸了一颗青枣过去:“天下人惹你了?兴亡更替,哪回受苦的不是黎民百姓?你一句造反可知道会死多少人?” 被南疆王洗脑了吧他,祸害她们东瞿不成,都想着祸祸天下了。 霍羽被砸了个正着,捂着额头嘟囔了一句:“我这不替你可惜吗?对你来说为人臣子终究太屈才了,还不如自立为王。” 郑清容捡起一个荔枝又砸了过去:“还赌不赌?不赌我走了。” “赌赌赌,我赌来人卯时三刻后的一弹指才到。”霍羽接住她砸过来的荔枝道。 不称王,赌也行啊。 造反称帝这事不急,以后他有事没事就在她耳边念叨,反正他是觉得她不当掌权人实在是可惜,今后多念念,让她适应适应,总有一天她会习惯的。 听到他说一弹指,郑清容几分讶异:“你还懂我们东瞿的佛教语言?” 一弹指可是佛教典籍里的时间量词,《摩诃僧祇律》有言:一刹那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预,二十罗预为一须臾,一日一夜有三十须臾。[1] 换算下来一弹指也就站起坐下三个来回的时长,不长。 南疆可不信佛,前天慎舒给霍羽祛毒的时候,她通过同心蛊了解了霍羽的过去,也没见到他翻阅过佛教文化的相关书籍,怎么来了一趟东瞿还无师自通了? “不懂,只是昨日午后回来闲着无聊随手翻看的,觉得有意思就记下来了。”霍羽道。 装病是装给别人看的,他才不会躺在榻上一动不动,看书已经是他能想到消磨时间的最好方式了。 正好,随手一翻就翻到了什么一弹指一须臾,他觉得这种时间量词很有意思,就记下来了。 郑清容:“……” 好吧,他真的很闲,都闲到无聊了,真想找块地给他种一种。 说罢,霍羽又凑上前来:“你真的不打我一顿?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逼吐心头血只能有三天安全期,今天是最后一天。 往后她再想打他,受痛的可就是她自己了。 他既然表明了要跟她道歉,那就不是说说而已,嘴皮子道歉太假了,没什么用,还是觉得身体力行才算道歉。 她不打他一顿,这让他觉得道歉没有诚意。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 怎么还有人送上门来求打的?真是闲得发慌。 “躺好。”郑清容推着他的眉心,把他按回到榻上,“既然要装病,那就装得像一些,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他这边装病不示人,才好脱身去屠昭那边盯着那些暗戳戳在背后搞事的。 但装也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才是。 霍羽由着她把自己推回去,软绵绵没骨头似的,像是真病了一场。 郑清容一边吃着青枣一边等着宫里来人。 她早上在符彦那里吃过了早饭,旁的是吃不下了,但水果还能吃一些。 霍羽心里念着肉干,本来没什么食欲的,看着她吃得津津有味,也来了胃口:“我也要吃。” “自己拿。”郑清容把果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霍羽祭出挡箭牌:“我是病人。” 是她方才说的让自己装得像一些,总不能病成这样还自己下床拿水果吧。 “懒得你。”郑清容随手丢了一颗无籽葡萄过去。 霍羽张嘴接了,汁水四溢,舌尖也染上了果子的清甜,难得东瞿也有这么甜的葡萄。 郑清容被他这动作逗得没好气道:“属狗的你?” 还以为他会用手接,结果对方直接用嘴接了,这和被投食的狗狗有什么区别? 霍羽没回答,而是顺势看向她的右手虎口:“还疼吗?” “良心发现了?”郑清容哈了一声,“咬人的时候你怎么不想着疼不疼?” “那时候你我不还是敌对关系吗?你喂我吃下假毒药,我不咬你咬谁?”霍羽喃喃。 当时在苍湖,他给她下了同心蛊,她又说什么给他喂了毒,两方对峙都快鱼死网破了,他除了咬人也想不出别的报复了。 想到这里,霍羽把手伸向她:“要不你咬回来?” “没事咬人我闲的?”郑清容又丢了一颗葡萄过去,“躺好吧你。” 真当她和他一样,喜欢乱咬人? 霍羽再次张嘴接了,嚼了嚼咽下之后道:“郑清容,我现在算是知道符彦为什么喜欢围着你打转了。” 郑清容抬眼瞄了他一眼。 怎么又扯到符彦身上去了? 她发现这两个人也是奇怪得很,符彦在她身边的时候喜欢提霍羽,霍羽在她身边的时候又喜欢提符彦。 明明两个人水火不容的,却总是拿对方说事。 “你性子太好了,为人处世很有一套,我先前那般消遣你,你都能包容不还手,唯一一次撕破脸皮还是我约你到苍湖那次,现在话说开了,你又不计较我做的那些事,你这样的好脾气,总是莫名吸引人的。”霍羽道。 郑清容问:“这是你的感悟?” 霍羽嗯了一声:“也是和你和平相处下来的感触。” 换做他,他是绝对做不了她这般的,他自小就是一个睚眦必报的恶人,谁要是动他一根头发,他必咬下他一块肉来。 大祭司是这样,南疆王的十八子也是这样。 郑清容笑了笑:“那你的感触还是不够深,我不是好脾气,我只是不想在这些没必要的事上浪费时间,小事上我可以不计较,也给人改正的机会,但要是触及了我的底线,我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还是那句话,她对旁人的态度,取决于旁人对她的态度。 旁人敬她三分,她便七分礼待,若是对她持有恶意,她也不是逆来顺受的人,要是对方行事超过了她的限度,那她也不需要维持表面的客气了。 霍羽对上她的视线,也笑了:“明白了。” 郑清容并不避讳他的目光:“后悔了?” 她这么一说,他后悔跟她合作了是吗? “你后悔了?”霍羽不答,用同样的语气问她。 他这么一问,她后悔与他合作了是吗? 心照不宣,郑清容挑挑眉,继续吃水果。 室内安静一会儿,霍羽顾自笑了起来:“郑清容啊郑清容……” 尾音拉长,似乎后面还有话,似乎也只是唤这个名字而已。 郑清容看着他,等着他下一句,他却没有再说,只是笑,心情似乎很好。 没过一会儿,外面有人通传,宫里来人了,是请郑清容进宫一趟的。 郑清容看了一下时辰,不多不少,正好是卯时三刻。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的,来人不少。 霍羽勾了勾唇,随后郑清容就听得外面传来朵丽雅的惊呼声。 “对不住啊大人,公主发了高热,这水是给公主退热的,我走得急,都没看见大人,还好没给大人的衣服淋湿了。” “无妨,没耽误公主用水就好。” 郑清容挑挑眉,这声音,是熟人呐。 脚步声又起,渐行渐近。 榻上的霍羽对郑清容眨眨眼。 先前只说赌人什么时候到,可没说不能人为制造意外,他这样可不算违规。 郑清容并不意外他会来这么一出。 他之前都信誓旦旦说自己不会输了,怎么可能会听天由命。 但她也不是会输的人。 指尖一动,郑清容将枣核从小轩窗弹出去。 庭下的桂树被枣核击中,树叶碰撞,一阵沙沙作响,引得翁自山立即带人立即查看周围情况。 快到门口的脚步声因此停顿了好一会儿,直到翁自山那边确认没什么问题才又行走起来。 也是这一插曲,一弹指的时间已过。 霍羽苦笑。 好吧,忘了她也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从他在岭南道遇到她以来,她就从来没有把自己的命运交到旁人手上过。 这一局赌,她和他都没赢。 就是可惜了,到嘴的肉干飞了。 心下遗憾,霍羽把屏风拽过来挡住床榻,拉下帐帘,躺在榻上做出一个病人应有的姿态。 朵丽雅进来禀报,得了霍羽的应允,祁未极便进来了。 郑清容眸光微敛,就知道是熟人,方才听到他的声音她就知道是他了。 给霍羽和郑清容先后见了礼,祁未极便说明了来意:“陛下听闻公主身子不适,让虜才带了御医前来为公主诊治。” 说着,便示意同行的御医进来。 阿依慕公主病了的消息今早就传到皇宫里去了,正好要请郑清容进宫一趟,皇帝便让他带着御医一道来了。 至于在屋子里看见郑清容,祁未极也不觉得有什么,毕竟皇帝说了的,要这位郑大人贴身护卫,如今病了,可不更要贴身守着。 郑清容看向屏风后的霍羽,这御医要是把脉,他的男子身份可就藏不住了。 不过他既敢公然弄这么一出,应该是有办法应对的,她不信他什么都没准备就莽撞而行了。 不消片刻,御医的诊断结果出来了,不是风寒,但却比风寒还要严重,是风邪入体,与人体内的阳气犯冲,会害命的,医治起来很麻烦。 果然有准备,没有发现霍羽的男子身份。 郑清容想起之前探到霍羽额头上的热度,几分狐疑。 他该不会为了病体真实,真整了什么风邪入体吧? 会不会她不确定,但他确实有这么闲。 祁未极表示知道了,让御医开了方子回去跟他复命,随后又看向郑清容:“陛下请郑大人前去紫辰殿一趟。” 郑清容倒不意外是他来请,上次皇帝让她进宫也是他来的。 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有劳祁大人跑这一趟。”郑清容对他施礼。 “郑大人客气,应该的。”祁未极笑道。 其实眼下南疆的阿依慕公主还在病着,实在不是笑的时候,但祁未极还是会被郑清容的淡定所折服。 即使只和她打了两次照面,但每次见到她都是这般从容不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极为稳重,对她印象不深都不行。 等御医开了方子,一行人便往宫里去。 城门郎魏净目送郑清容往紫辰殿的方向而去,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是郑大人第几次入宫了? 能在短时间内被皇帝频繁请进宫里的,也就只有这位郑大人了。 就是今日这情形不同以往。 他也是听说了昨日蒙学堂的事,一口气抓了这么多官宦人家的子弟,今日朝堂不闹一场是不行的。 来到紫辰殿外,一众五品官看着郑清容的眼神都十分复杂。 今儿这早朝为了她的事可吵了大半天了,他们虽然阶品不够,没能进紫辰殿议事,但也听到里面那些争吵声了。 似乎每次只要事关这位郑大人的,朝堂都要吵上一回。 郑清容浑然不觉众人的目光打量,站得腰板笔直。 她现在也是五品官,要不是被皇帝指了给霍羽贴身护卫,她也是站在他们当中的一员。 常朝和朔望朝到底是不一样的,她得找找上常朝的感觉,日后也好适应。 祁未极进去复命,没一会儿郑清容就被宣了进去。 彼时朝堂因为她一下子逮捕了各家权贵子弟入狱的事给闹得不可开交,受波及的大臣们联名上书,纷纷要求她给个说法,凭什么无缘无故把自家孩子给抓了,此刻看到她进来都很是气愤,那眼神,一个个恨不得上来活剥了她。 郑清容不受影响,顾自上前给姜立施礼。 都说满朝朱紫贵,除去御史台和翰林院几位官员,只有她一人未着红袍和紫袍站在紫辰殿当中,相比殿内的朱紫之色,那一袭蓝袍很是惹眼。 姜立示意她平身,郑清容起来时留意到平日里不理朝政的定远侯和庄王也在。 定远侯在她能理解,毕竟昨日的事符彦也有参与,定远侯护犊子,这种事免不了要出面的。 但庄王怎么也在这里?他家总没参与这件事吧。 目光落到杜近斋身上,郑清容有意询问是怎么个事。 杜近斋眨眨眼,给了她一个“稳了”的眼神。 郑清容:“!!?” 她不是刚来吗?还没说什么呢,怎么就稳了? 没等她想明白,座上的姜立开口问她:“郑卿可知今日为何请你来?” 他没有直说让她来是为了什么,而是反问郑清容。 “是为臣昨日在蒙学堂抓捕了各家子弟之事。”郑清容恭敬答。 这点儿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装傻充愣没意义。 姜立见她应得爽快,便道:“杜侍御史先前已经把事情经过都说了一遍,定远侯和庄王也对崔令公有所指摘,但崔令公等人对你此举很是不满,两方人各执一词,争辩不休,既然郑卿把人抓进了刑部大牢,朕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 “回陛下,臣擅自拿人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还受害者一个公道,还学堂圣地一片清明。”郑清容道,字字铿锵,“贾耀贾夫子虽有夫子之名,却未备先生之德,私下收受崔家银钱,纵容崔腾等学生欺凌同窗,祸害乡民,实不堪为师,崔腾等人更是性子恶劣,仗着家世拉帮结派,对弱小群体施暴,视法条律令为无物,陛下,被打的孩子叫任川,现在还医馆里躺着,房灵笙母女甚至差点儿被崔腾等人放火烧死,蒙学堂的孩子皆可为此做证,同样是孩子,崔腾等人人小心却恶,微臣以为,若不严惩,将来恐为祸一方。” 崔尧一听她这话就急了,怒指郑清容:“郑郎中,这不过是孩子间的玩闹,你有必要如此小题大做吗?哪个孩子从小不顽皮?小打小闹也能被你揪着不放,你这是夸大其词,居心何在?” 他一开口,便有不少人附和,你一句我一句的,那手指头几乎都要指到郑清容的鼻子上来。 要不是身在朝堂,怕在皇帝面前失了礼数,只怕早就抄起笏板打起来了。 “居心何在?”郑清容瞥了崔尧一眼,“这句话应该我问崔令公才是,我倒不知差点儿害了人命的事被称作小打小闹,崔令公老来得子,对崔腾百般纵容,甚至不惜上蔽天厅,下诓朝野,又是居心何在?” 第125章 祸乱江山 终身不得入仕 崔尧被她那句上蔽天听,下诓朝野给震得半天回不过神。 这话对任何一个臣子来说都担待不起,分量太重了,无论哪一个君王都不会允许这样的人存在的。 但这只是开始,厉害的还在后面。 郑清容对姜立施礼,言辞犀利:“陛下,说句不得当的话,现在崔腾等人年纪是小,但几十年后,臣等垂垂老矣,东瞿朝堂可就落到崔腾这些小辈的身上了,那时候他们玩闹的对象可就不只是同窗和乡民,而是整个东瞿王朝呐陛下,他们现在年幼尚且仗着家世拉帮结派欺凌弱小,长大后有了实权难保不会官官相护结党营私,到那时,东瞿泱泱江山,可就要败在他们手上了。” 此言一出,殿内无人不惊骇。 这话乍一听说得太大了,覆灭江山的话都说出来了,可不大吗? 但仔细一想也是这么个事。 崔腾等人都是官宦子弟,将来无论是受祖荫还是走科举,都是要入朝为官的,他们这些老臣总会有年迈故去的一天,而那时朝堂就是崔腾等人的了。 都说三岁看老,崔腾他们现在都敢欺负人,以后霸凌官场还不是手到擒来? 闻言,崔尧等人立马就炸了,一个个说她危言耸听,揪着小孩子不放,大做文章其心必异,要求姜立把她逐出朝堂去。 郑清容由着他们反咬,今天她才不打算跟他们吵,她就是来当个引子的,算是给戏曲开场。 背后那些人要是还想从她身上拿到想要的东西,自然会替她吵。 她只需要负责留意是哪些人就好了。 谢瑞亭出列道:“陛下,臣有一言,昨日崔令公马车出行,撞伤了王府的庄世子,世子至今卧榻难行,生死未卜,都说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臣以为,崔腾如此乖张行事,不仅是贾夫子教导无方,崔令公身为人父也有过错,崔令公都敢当街伤人,崔腾自然有样学样。” 众人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是崔家上梁不正下梁歪。 这话要是别人来说或许也就那样,崔令公是当朝宰相,位高权重,说不定还会被扣上胡乱攀咬的名头。 但要是国子监祭酒来说,那意义就不一样了。 国子监掌邦国儒学训导之政令,国子监祭酒更是有权督导各家子弟,他都说崔令公有过了,那皇帝肯定是要重视的。 郑清容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的会是谢瑞亭。 算起来,她和他还称不上什么交情,顶多就是见过两三面,唯二有交集的还是前不久,一次在宫内伸手扶了一把被推搡的他,一次是在国子监和霍羽对射。 非要讲交情,那就是她跟霍羽比射箭,赢了之后免了国子监被皇帝责难。 所以他这算是投桃报李吗? 郑清容觉得这个理由很有可能。 这些事她倒是能猜到几分,但听到他的话后不由得诧异。 庄若虚昨日竟然被崔家的马车撞到了?他不是在国子监吗?什么时候出来了? 而且这个时间点出事未免有些巧合了,她前脚抓了崔腾,他后脚就被崔尧的马车给撞了,该不会是因为她抓人的事故意的吧? 难怪她说今日怎么在朝堂上见到了庄王,也是为了崔家的事来的吧。 但庄王不是不喜欢他这个儿子吗?怎么还特意上朝来了? 是庄若虚做了什么吗? 郑清容留了个心眼。 也不知道庄若虚怎么样了,庄怀砚托她帮顾庄若虚,她一个没注意就发生了这种事,有些对不起含章郡主啊。 看来待会儿有必要去王府走一趟了。 谢瑞亭说完,太常寺少卿谢晏辞也出列了:“陛下,臣也觉得谢祭酒说得是,养不教,父之过,微臣年幼之时也不曾得到生父教养,若陛下此番要处置崔令公,希望陛下也能一道处置臣的父亲,总不能厚此薄彼,而且谢祭酒身为国子监祭酒,是天下学子表率,他的一言一行代表着国子监,更应该起带头作用。” 郑清容看着那张和谢瑞亭十分相似的脸,挑了挑眉。 年轻人眉心被点了赤红的守贞砂,艳得夺目,但说出的话却是不留情面。 还真是父子不合,朝堂上都能针锋相对,一点儿不带避讳的。 杜近斋给她递了个眼色。 ——习惯就好。 谢氏父子不睦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朝臣们已经司空见惯了,往后她升了官,入了紫辰殿,会经常见到的。 姜立挥挥手,不打算受理这件事。 在说崔腾等人的事呢,他们两父子的事先放放。 倒是定远侯又开始告状了,说崔腾是如何欺负符彦,把他手都打肿了,筷子都拿不了,饭也吃不下,形容得那叫一个夸张。 自己说还不够,还拉着庄王一起声讨崔家,委屈诉说自家孙辈和庄王后辈被崔家欺负到头上来了,哀嚎早知道有这么一日,当初就该死在战场上的,而不是像今日一样受人欺辱,自家人都护不住。 郑清容听得咋舌。 崔腾打符彦?这黑白颠倒得,委实佩服。 她现在算是知道当初定远侯是怎么在皇帝面前告她状的了,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通哭诉完,定远侯冲她眨眨眼。 ——如何,我方才的表演够卖力吧。 郑清容心里哭笑不得,偷着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别的不说,就定远侯这随地大小演的本事,值得给他一个大拇指。 定远侯看到她的动作,心里乐开了怀。 他现在是越看郑清容越喜欢,听听她方才在殿上说的那番话,多有道理,多为他们东瞿着想,朝堂上就该多一些这样的年轻人才是。 不光是定远侯,庄王也向郑清容投来几分目光。 他今日来,不仅是为了庄若虚,也是为了她。 他儿子肯为了她暴露藏了十八年的草包身份,他也想看看她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之前她做的那些事他只是有所耳闻,不曾接触过,坊间再怎么传她如何厉害,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现在和她一起站在紫辰殿里,他只觉得这人确实有些不凡。 不管是通身气度还是说话方式,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气势在。 这种气势,他只在昔日的战场上见到过。 郑清容触及到他的视线,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朝堂内有规矩,不得东张西望失了礼数,就算打眼色也要有个度。 定远侯和庄王诉完委屈,接下来朝堂又热闹了起来,针对郑清容的说辞有反对的,也有赞成的。 反对的自然是以崔尧为首,自家孩子同样被抓了的那一派。 至于赞同的,帮着郑清容说话的就有些杂了。 刑部侍郎卢凝阳和太常卿谷臣潜在列,先后表示支持她的做法,就连主张变法的沈松溪都帮她说了两句话。 再后面的就是一些她平时不怎么接触的官员了。 郑清容一一听了看了,有些她能大致判断出是侯微的人,估计是陆明阜提前跟侯微通过气了,所以今日朝堂上才会出面,但其余的官员就不太能确定了。 她在心里记下那些有意无意帮衬她的官员官职和名姓,打算回去都好好查一查,指不定在后面搞鬼的那股势力就是他们其中哪一位。 对她的动向如此清楚,多半是朝中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出入京城和岭南道杀人,权势肯定不小。 这么一排除一总合,范围便缩小了不少,只要仔细查,能摸到一些蛛丝马迹。 郑清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殿里的官员,或猜疑或审视,直到有一个人站出来,引起了她的注意。 是一位身穿红袍的大臣,郑清容听到姜立叫他荀科,是门下省的侍中,正二品。 尚书、中书和门下三省长官同为宰相,这位荀科荀侍中也是宰相,还是比崔尧这个正三品中书令官阶高的宰相。 郑清容也是第一次跟这位荀侍中对上,之前在紫辰殿受封主事也好,升任员外郎也罢,就连调任主客司郎中,都不曾和他有过半分交涉。 现在他突然站出来,郑清容疑惑有之,但怀疑更甚。 门下省掌出纳帝命,封驳诏奏,是东瞿最高审议机构,长官侍中佐天子而统大政,军国之务与中书参而总之,负责审议上下文书。[1] 总的来说,侍中的权力不小。 荀科站出来也是赞同她的说法的,但不是像之前那些人一样空口而说,他拿出了一本奏疏,说是关于崔尧这些年私下为崔腾处事的记录。 崔尧这个中书令这些年当得无功无过,但私下因为崔腾的事,没少擦屁股收拾烂摊子。 崔家不像侯府富裕,收拾烂摊子自然也不能像定远侯一样单纯砸钱,真要砸了,那崔家只怕没几个月就要在世家大族里除名了。 不能砸钱还能怎么办?那就只能走歪路呗。 靠走歪路收拾烂摊子肯定是见不得光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荀科给发现了,让人悄悄记在了册子上。 这里记一笔,那里记一段,林林总总也算是有一沓了,今日趁着诸家声讨,便一道拿了出来。 孟平接过荀科递上的奏疏,和之前一样走程序,确认里面没动什么手脚才转交给姜立。 姜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上面记录的腌臜事桩桩件件都令人发指,他忽然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发难由头。 既然打定主意要毁了这东瞿江山,那就从现在开始罢。 这么好的机会送上门来,不好好利用一下都对不起昨晚柳问说的那番话。 崔尧不知道荀科还留了这么一手,一时震震。 他在政绩上并无突出,这不是什么秘密,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着不是因为有多出色,而是因为祖上荫庇。 他不是他们崔家最有能耐的那个人,准确来说,他资质平平,没有什么大才,但他却是崔家被屠后,唯一活下来的那个后辈。 也正因为这一点,他成了中书令。 然而这些年为了崔腾,他操碎了心,私底下做过不少事来粉饰太平。 官员们因为他是中书令,是相爷,并不会不识趣地检举他,相反,他们还会帮着他掩盖,以此来给他卖好,拉拢交好他。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是三省宰相当中最受人追捧的那一个,和其他宰相相比,他的人缘可高多了。 谁知道荀科这个狗贼竟然不声不响把那些事记了下来,现在趁着郑清容抓了他儿子,摆到了明面上,还捅到了皇帝面前,这是要落井下石的意思。 虽然都是宰相,但他们几个各自为政,表面风平浪静,私底下却是各有心思,以往也不是没有政见不合的时候。 谁要是有功其余人不会锦上添花,但谁要是有过那么其他人则会添油加醋。 像现在这样,荀科就是在乘人之危。 崔尧面色难看,小心觑着座上姜立的神色。 姜立还在看荀科递上来的那份奏疏,神情严肃,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发话了。 他不说话,崔尧也不知道接下来自己会迎来什么样的宣判。 也是此时,公凌柳出列道:“陛下,月前臣夜观星象,发现有五星连珠之势,因才起势,一直未能探出凶吉,近日观测出五星垂败,光芒尽掩,方知是大凶之兆,再探之下,便见得尾端天狗星吞天蔽日,是祸乱江山之意,方位所指便是崔令公家所在。” 如果说之前郑清容那句东瞿江山会败在崔腾等人手上是夸大其词,那么他现在这句天狗星祸乱江山便是给崔腾等人宣布死刑了。 上天所指,司天监所探,这还能有什么可辩驳的? 郑清容心里咦了一声。 五星连珠? 她要是没记错,当初在观星楼的时候就听到过公凌柳说什么凤凰在庭,朱草生,嘉禾秀等卦语,这听起来也不像大凶之兆。 怎么又变成天狗星祸乱江山了? 姜立觉得公凌柳给的这个理由甚好,当下把手里的奏疏砸到崔尧脚边,怒道:“看看你和你儿子干的好事。” 知道他动了怒,群臣俯首,山呼陛下息怒。 崔尧跪地,握着笏板的手都在忍不住抖。 心里暗骂郑清容几百遍,这小人当真是走了狗屎运了,她要拿他的儿子说事,杜近斋偏帮忙在今日弹劾他,就连不理朝政的定远侯和庄王都在今天告他的状,一个说他儿子打了符彦,一个说他纵马伤了庄若虚。 他儿子才几岁,能打符彦吗?惊马失控,是他想撞庄若虚吗? 还有那个谢瑞亭,他一个曾经在女人床榻上讨生活的人,有什么资格说他?荀科和公凌柳更是可恶,一个揭他老底,一个胡乱攀扯,他倒不知,原来有这么多人对他不满。 真是墙倒众人推,眼见他要失势了,谁都来踩一脚。 崔尧叫冤,姜立却不再看他,而是问郑清容:“郑卿以为该当如何?” 朝中官员听到他这样问,心下各异。 每次不管做什么,只要郑清容在场,他们陛下都会先问一下这位郑大人。 这是宠臣才有的待遇。 看来这位扬州来的郑大人,真的很讨他们陛下欢心。 纵然现在还只是一个从五品,但照这样下去,入閣参政指日可待。 郑清容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给事情落下判定了,她以为还要扯皮好一阵呢,现在这速度,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 给她的感觉就是什么都还没做呢,突然就成了,就好像有人暗中推动这件事,巴不得这事尽早尘埃落定一样,尤其是荀科拿出奏疏之后。 真是奇怪。 更让她奇怪的是那位荀侍中荀相爷,他好像在帮自己啊,要不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拿出那本奏疏? 谢瑞亭和公凌柳帮她她能理解,这位荀侍中就有些过于可疑了,她和他可没什么交情。 就算他们几位宰相平日里有所不合,那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出头吧,这不是让皇帝看出他们的意图吗?表面上起码还是要装一装的吧。 心下有意试探,郑清容便道:“陛下,崔腾等人欺凌同窗,鱼肉乡民,情节恶劣,本该处斩以儆效尤,但念在其未酿成大错,致人身死,可酌情量减,不过纵是如此,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臣提议,崔腾等人无论首从,皆笞五十,戴枷锁,逐出京城,终身不得入仕;至于贾耀贾夫子,有师之名却无师之德,这样的先生倘若继续在学堂教书,怕是会祸害更多学子,臣以为,当褫夺他的秀才身,杖一百,徒三年,终身不得参加科考。” 她这话一出,朝堂又是一阵哗然。 虽然笞五十,戴枷锁不伤及孩子们性命,但一个是身体刑罚,一个耻辱象征,笞打难挨,枷锁戴上了更是不能取下来。 更何况都是京城里的官宦子弟,逐出京城终身不得入仕不就是断了他们的后路吗? 才几岁大的孩子,现在被逐出京城,离开家族能不能活下来都不一定,就算侥幸活下来了,这个孩子将来又不能入仕,对家族来说也算是废了。 为了结交崔令公,和崔腾搭上关系,那些孩子可都是各家下一任继承人。 原定的继承人废了,家族再想培养新一代继承人,需要不少时间和精力,对家族来说无疑是个很大的打击。 这样的惩罚不亚于处斩。 而贾耀贾夫子是先帝在世时的秀才,是有功名在身的,剥夺他的秀才身,今后又不得参加科考,也算是断了他的前程。 再加上贾夫子又上了年纪,读书人文弱,哪里经得起杖打一百,怕是少不得要丢半条命去,就算命大熬过来了,三年的徒刑也够他吃一壶了。 “陛下,臣以为郑郎中的提议正合适,崔腾等小辈是年幼,但作恶也是真,总不能因为年纪小便轻易放过,笞五十戴枷锁算是惩戒,告诫诸生今后不得再犯,崔腾等人现在就如此心性卑劣,将来入朝为官恐为祸一方,禁止入仕也是从根源上解决了问题,贾耀为人师却不做表,纵容崔腾等人行伤天害理之事,更该重罚,褫夺秀才身不得参加科考也算是给天下教书先生一个警告了。”见姜立没有立即同意,荀科施礼道。 郑清容挑了挑眉。 她只是抛出了一个引子,这位荀侍中就立马跟上了。 这么迫不及待的吗? 荀科都开口了,朝中便有不少人相继附和。 见多数人都同意郑清容的提议,姜立道:“那便依郑卿和荀相所言,崔腾等人笞五十,戴枷锁,逐出京城,终身不得入仕,贾耀杖一百,徒三年,终身不得参加科考,即日行刑,不得有误。” 事实上姜立先前没说话并不是不打算同意,他只是再思考,这样能不能让朝堂乱上一乱。 贾耀的刑罚他不在乎,左右不过一个秀才,考了这么多年科举还是个秀才,没什么大才,丢了便丢了。 他在乎的是崔腾等人的刑罚。 崔腾等人是各世家大族的子孙,也是各家的继承人,他把他们逐出京城去,又不让他们入仕,这些大家族背地里怕是少不得要沉浸一阵子。 这样也好,沉寂下来起码没心思管理朝政,说不定还会带着怨气做事。 带着怨气那就做不好事了,朝堂不乱才怪,这是他很想看到的场面。 说罢,姜立又看向跪着的崔尧:“至于崔相,教子无方,罚俸一年,这几日就不必来上朝了。” 沉寂归沉寂,总有结束的一天,到时候他再把崔尧放回来,一个老年痛失幼子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来呢?真是期待。 这东瞿江山,尽早乱起来最好。 崔尧磕头谢恩,一瞬间好似苍老了许多。 其余那些被抓了孩子的大臣见状都识趣地闭了嘴,没有再像先前一样咄咄逼人,让郑清容去死之类的责骂。 即使陛下没有罚他们,但罚崔令公一人就是罚给他们看的,擒贼先擒王,惩戒先惩头,罚了崔令公,何尝不算是敲山震虎? 众臣听着,虽然皇帝没有罢免崔令公,但让他在家里待着也和罢免差不多了。 翰林院待诏陆明阜不就是这样吗? 郑清容眉头微皱。 皇帝这决定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不好,就是感觉哪里怪怪的。 郑清容想不通,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么,要不然这一场硬仗怎么如此顺利? 她都做好今天解决不了,明天继续战斗的准备了。 现在轻而易举就成了,她怎么觉得不对劲呢? 事解决了,姜立似乎心情很是不好,宣布退朝。 朝臣恭送他离去,随后有序撤离紫辰殿。 出了殿门,杜近斋自然而然走到郑清容身边,小声询问:“适才看你在殿内愁眉不展,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其实也不能算愁眉不展,她的愁思很少写在脸上,平日里待人接物都是笑着的。 但他就是觉得她有心事。 郑清容道:“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今日这事处理得太过简单了。” 杜近斋想了想,相比她之前检举刑部司,彻查泥俑藏尸案,判决崔腾等人确实有些简单了,还没几个回合呢。 “郑大人的感觉不无道理。” 郑清容失笑:“杜大人不觉得我疑神疑鬼?” 之前事情不好做,她费了多少力,现在事情好做了,她还嫌简单了。 这在旁人看来很难理解吧,杜近斋居然没反驳她。 “郑大人所思所行必有道理。”杜近斋道。 诚如他遇到她说的,他相信她,什么时候都信。 郑清容哈哈一笑,先前的郁闷倒是因为他的这句话消散了不少。 见到荀科走在前面,郑清容几步上前,冲他施礼:“今日多谢荀相爷出手相助。”《 》 125-130 第126章 怕是要打起来 这说明郑大人很受欢迎 今日这位荀侍中的那本奏疏上呈得太及时了,似乎早就准备好了一样,就等着她跟崔家对上。 尤其是她提出要把崔腾等人逐出京城不得入仕的时候,这位荀相爷也是第一个跟着附和。 她当时提出这样的判决也是想看看他什么反应,没想到他二话不说直接跟了。 这样的行为不说反常,也是有些奇怪的,不和他打声招呼都说不过去。 荀科看到是她,面上并无什么表情:“郑郎中客气,我不过是做了我该做的事,何来相帮之说。” 他语气淡漠,似乎不愿攀谈,郑清容察觉到了,便也不再上赶着交谈,再度施礼:“相爷说得是。” 荀科没应声,受了她的礼转身便走了。 看到这一幕的定远侯噫了一声,给郑清容加油鼓劲:“这个荀科神气得很,改日等你穿上那身红色官袍,看他还怎么傲慢。” 郑清容哭笑不得。 红袍官服是一品官和二品官穿的,她要想穿上,不是正二品的尚书令,那也得是从二品的尚书仆射。 她现在才是个从五品的礼部主客司郎中,想要换红袍官服,路漫漫其修远兮。 不过有一点她是可以肯定的,荀科方才的态度不是傲慢,也不是耍官威,只是不想和她多说而已。 先前在紫辰殿里还算是和她统一战线,现在这样是避嫌吗? 可是有什么好避嫌的呢?她和他事先都没有交情,话都没说上一句。 郑清容隐下心中的猜测,打算回去让陆明阜重点查一查荀科这个人。 从今日的朝会来看,他的嫌疑很大,查一查无妨的。 看到庄王也在旁边,郑清容和杜近斋一起给二人施礼表示见过:“侯爷,王爷。” 庄王审视着她:“郑郎中倒是让我挺意外的。” 不仅是她这个从扬州走到京城来的人让他意外,今日她在朝堂上的表现也很让他意外。 没什么背景还敢跟朝中这些个世家大族对上,无论是先前的奏议还是最后的判决,全程气定神闲,好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难怪自家儿子会为了她暴露本性,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人,确实值得相交。 庄若虚要是能跟她多接触,他也不担心把王府交给他了。 “下官学识浅薄,方才在殿内夸夸其谈,让王爷见笑了。”郑清容道。 她是不谦虚,但你来我往的客套话还是要讲的。 庄王对她这进退有度的性子表示很欣赏,便也递出了橄榄枝:“郑郎中若是有空,不妨到王府来坐坐。” 自家儿子要是能跟着她学一学,那也是极好的。 定远侯嘶了一声:“去你王府做什么?要去也是去我侯府。” 他孙儿都献身了,郑清容现在也算是他们老符家的人了,去他侯府才正常。 老庄让她去王府……该不会是他也瞧上了郑清容吧,要给他那儿子谋前程? 听说郑清容和庄若虚走得也挺近的,上次还在国子监帮他挡下阿依慕公主的箭来着。 老庄要是动了心思,那他的彦儿怎么办? 这可不成。 想到这里,定远侯道:“小郑,你今天去我侯府,和彦儿一起,我给你开庆功宴,庆祝你为民除害,也是答谢昨日你给我一兜子自己种的菜。” 他没有喊官职,也没有直呼其名,而是喊小郑。 对他来说,喊官职太生分,喊名字又不够亲切,喊小郑刚刚好。 处理了崔家小儿这件事,也该摆一摆庆功宴,就算她不想要名头上庆功宴,那他也可以说成是感谢她昨日赠菜。 别的不说,她送的菜是真好吃,昨晚煮的汤他都喝完了,味道那叫一个鲜,那是多少山珍海味都比不得的,以至于他昨晚睡觉都睡得十分香甜。 庄王瞥了他一眼,心道这老符怎么还跟他杠上了,方才不还一起在朝堂上声讨崔家吗? 心下虽然奇怪,但庄王还是对郑清容道:“郑郎中先前在国子监为犬子出头,还没来得及感谢,正好今日撞上了,便由我做东,好好设宴答谢郑郎中。” 既然老符要摆庆功宴,那他也摆一桌答谢宴,总不能被比了下去。 “不行,小郑必须去我侯府。”定远侯立即反驳道。 郑清容哈了一声。 她还没说什么呢,庄王和定远侯怎么就争起来了? “承蒙王爷和侯爷抬爱,下官不甚荣宠,得空必会前往贵府,只是陛下方才说崔腾等人需即日执行刑罚,下官还得去刑部一趟,就不多叨扰王爷和侯爷了,先行一步。” 人是她抓的,刑也是她判的,皇帝都允了,当然得由她去做。 她不做,也没人做,得罪人这种事谁想做? “既然郑郎中还有要事,那便自去吧。”庄王也不勉强。 知道她现在一人兼任礼部和刑部的官职,忙是正常的,越是忙越说明这个人有才干,邀她过府的事不急,来日方长。 定远侯见她没有说去王府的意思,心下很是高兴:“去吧去吧,别耽误你办事。” 只要不去王府,那不去他侯府也没事,反正彦儿在杏花天胡同,四舍五入也算是他侯府挨着她了,都一样。 郑清容连忙施礼告退。 接引她进宫的祁未极遥遥对她施礼,表示这次就不送了。 之前送她出宫是因为那会儿朝会还没散,现在朝会散了,朝臣们都在往外走,也就不需要单独送了。 郑清容明白他的意思,向他还礼之后便和杜近斋一起往宫门的方向而去。 待走出庄王和定远侯的视线范围,杜近斋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郑清容用胳膊肘拐了拐他,这次她可没说笑啊。 杜近斋抚了抚眉心,把笑意掩回去:“认识郑大人这么久,我还是头一次见到郑大人落荒而逃,不免觉得有些稀奇。” 之前检举也好,查案也罢,再怎么难办,她都能从容应对。 偏偏现在遇到了庄王和定远侯,都邀她去各自府上吃饭,她没有直面回答,而是扯了个理由走了。 这和她之前迎难而上的性子相比,可不就是落荒而逃吗? “吓人呐,我要是再不走,王爷和侯爷怕是要打起来。”郑清容摇了摇头,不敢想那个场面。 杜近斋被她逗得一笑:“这说明郑大人很受欢迎啊!” 庄王和定远侯都抢着为她设宴,这不是受欢迎是什么?换做旁人可没有这个待遇。 郑清容低声道:“换种方式吧,这种欢迎我害怕。” 倒不是害怕庄王和定远侯,而是害怕他们两个起矛盾,两个都算是长辈,还都是有勋爵的,到时候拉架都不好拉。 杜近斋哈哈笑。 身在御史台,又是侍御史,纠举百僚是不能嬉皮笑脸的,要保持严肃,是以一开始他会有意无意掩藏本身的笑容。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最开始那种憋笑的负罪感了,该笑就笑。 跟郑清容相处久了,脸上的笑容会不自觉地变多,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索性就这样罢。 路上遇到谢瑞亭和谢宴辞父子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在紫辰殿论“父之过”的事,两人似乎发生了口角。 准确来说,是谢宴辞单方面输出,因为郑清容并没有听到谢瑞亭说话,对方只是静静地站在谢宴辞对面,任由谢宴辞指责。 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看谢宴辞的表情,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上回是推搡,这次是责骂,郑清容真的觉得这对父子的相处模式很是奇葩。 这世间哪有父子处成这样的? 不对,也有,庄王和庄若虚不也差不多这样吗?但那是父亲对儿子,谢氏父子则是儿子对父亲。 不得不说,庄若虚和谢瑞亭是有些共通之处的,也不怪今日谢瑞亭会帮庄若虚说事。 责骂了没一会儿,谢宴辞便甩袖走了,独留谢瑞亭在原地,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回过神来便看到了不远处的郑清容和杜近斋,出于礼貌跟她们二人打了招呼。 郑清容上前向他施礼,感谢他方才在朝堂上替她讨伐崔尧。 不管怎么样,该感谢还是要感谢的。 谢瑞亭只道不用:“郑大人先前帮了我国子监,我在朝堂上说两句话也没什么。” 郑清容失笑,果然如她所想那般,是投桃报李。 顿了顿,谢瑞亭又道:“郑大人谢我,不妨谢庄世子。” 点到为止,其余的他没有多言。 他没明说,但郑清容也算是听出来一些别的意思了。 被崔尧的马车撞了这件事,怕是庄若虚故意的。 就他那个风一吹就倒的身子骨,还敢做这种事,也不知道谁给他的胆子。 郑清容颔首表示知道了,便和杜近斋出了宫去。 看到郑清容全须全尾地从宫里出来,魏净顿时了然。 看来今儿又是这位郑大人赢了,对上那些世家还能全身而退,这位郑大人一次又一次刷新他的认知,实在是不容小觑。 和杜近斋分开后,郑清容便来到了刑部,把崔腾等人从刑部大牢里提溜了出来。 因为要以儆效尤,笞打是在闹市进行的,十几个孩子排成一排,又都是官宦子弟,场面很是壮观。 郑清容特意把崔腾放到了最显眼的位置,主犯嘛,总要特殊对待的。 人们围在一起,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昨儿就听说郑大人在蒙学堂抓了人,还以为今天他少不得要被那些权贵针对,甚至是丢官,结果人家宫里走了一趟,直接判了刑,当真是厉害。” “崔令公这儿子,仗着家世无法无天得很,就该这样判。” “这贾夫子也是个衣冠禽兽,我还说等我家那小子到了年纪也送到蒙学堂去由他教导,还好郑大人提前揭露了他的丑恶嘴脸,要不然还不知道被欺负成什么样。” “京城这么多官,就只有郑大人敢做敢干,要我说,郑大人和别的官不一样,是真心实意为我们老百姓做主。” “对,郑大人是站在我们平民百姓这边的,他是真的在为我们做事。” 百姓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心下不由得对这位扬州来的郑大人又多了几分敬意。 刑罚已判,房寻双和房灵笙母女听闻消息也来了。 怕人多挤着眼睛不能视物的房寻双,郑清容把母女俩带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 跟房寻双打了招呼,郑清容又摸了摸房灵笙的头,问她:“怕不怕看行刑?” 房灵笙摇摇头,抱着她昨天给的那块戒尺,稚声道:“不怕,有大人给我的戒尺,我什么都不怕。” “好。”郑清容轻笑,给母女俩安排了一个最佳的观赏位置,让她们能够更好地观看行刑。 虽然房寻双看不见,但听见也是好的。 蒙学堂的其余孩子也来了,郑清容招呼着维持秩序:“不怕看行刑的都到前面来,怕的就往后挪一挪。” 孩子们没有一个往后退的,齐声道:“我们不怕,我们要替川哥看着,看着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郑清容也是得到消息了的,因为任川受伤不轻,还不能下地,刚刚吃了药,现在还在昏睡,是以她就没有让人去打扰他。 现在蒙学堂的孩子们替他看着也好。 郑清容指挥着现场,给孩子们腾出来一片独立的空间,供他们观看。 大人们对她的这个举动倒是没什么不满,反而觉得她考虑得周全。 本就是蒙学堂出的事,孩子们是该来看看,孩子们个子小站前面才能看得到,她们让一让也没什么。 刚准备行刑,宫里又来人了,说是阿依慕公主昨日去了一趟蒙学堂便惹了风邪入体,御医虽然开了药,但公主体质特殊,需要血气冲一冲病气才能好。 皇帝已经应允了,表示既然公主是在蒙学堂惹的病,那便用这些人的血气好好给公主冲一冲身上的病气。 郑清容挑了挑眉,并不意外。 她就知道霍羽此番装病会祭出之前在岭南道用过的那个借口。 装病脱身只是其一,用血气冲病气整治崔腾和贾夫子这些人是其二。 不得不说,霍羽还是挺有预见性的。 虽然说是笞五十的笞五十,杖一百的杖一百,但底下人忌惮他们身份,敢不敢真打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边是官宦子弟,一边又是被先帝夸赞过的秀才,下手还是需要斟酌一番的。 霍羽来这么一出,就让行刑的人不得不动真本事了,毕竟得见血不是。 嘱咐孩子们要是怕看到血可以往后撤一撤,郑清容便示意底下人行刑。 孩子们依旧站在最前面,半步不退。 笞打和杖责声混合在一起,孩子们自发数数。 房灵笙也在数,一手拉着房寻双,一手抱着戒尺,数得很卖力。 “一” “二” “三” “……” 崔腾一开始还在骂,到最后也不骂了,因为骂不动了。 血腥味充斥在现场,久久不散。 行刑完毕,郑清容如在岭南道时一样重申:“学堂是为圣人子弟所备,欺凌同窗、鱼肉乡民者终会受到惩罚,德不配位、误人子弟者亦会被惩戒,今日于闹市行刑,也是希望诸位学子和天下先生引以为戒,莫要再犯。” 此言一出,周围人齐齐鼓掌。 “郑大人好样的!” “这些书没读两天,到处行恶的人就该如此。” “郑大人判得好。” 处理了现场,崔腾和贾耀等人也被拖了下去,往后该逐出京城的逐出京城,该徒刑的徒刑。 完事之后,郑清容去刑部那边走了复核,算是为这件事画上了句号。 本是要回礼宾院的,但王府来了人,说是庄若虚想找她说说话。 之前在国子监夜里偶遇庄若虚,郑清容便给他说过日后要是有需要,可以随时找她。 她本来是想着下了值后去王府看一下庄若虚的,被马车撞成什么样了她也不知道,到时候见到含章郡主,她还不好交代。 现在既然找来了,去一趟也好。 反正庄若虚出事也是和崔家有关,她作为崔腾这些人的主判,过来走一趟也理所应当,不会有人觉得不妥。 来到王府,庄王便让人引着她去了庄若虚的住处,他没有跟着进去,而是给了两人独处的空间。 屋内药香浓重,郑清容一进去就看见了躺在榻上的庄若虚。 相比之前,他的脸色更苍白了,远远看去像是个被灰蒙了一层的瓷娃娃,病态又易碎。 前两天在国子监见到的时候他还不至于如此,现在倒好,命都快没了。 “大人来了。”庄若虚看到她来了,笑着动了动,似乎想起身。 “世子不必多礼。”郑清容按下他的动作,上下审视着他,在确认他的情况是否还好。 庄若虚轻笑:“大人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没事,我只是猜想谢祭酒可能会给大人说一些有的没的,怕大人担忧,便自作主张请大人过来一趟,大人看,我好着呢。” 郑清容探上他脖子的颈脉,她是不会医术,但她学武,一个人目前的身体状况如何,她摸一摸颈脉就知道了。 指腹下的肌肤微凉,和当日在国子监碰到他的手一样,颈脉虚浮,虽然稳定,但过于弱了些。 “世子下次莫要再拿自己的性命行事了。”她收手道。 庄若虚苦笑:“抱歉,父亲回来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做了一件蠢事,又给大人添麻烦了。” 父亲把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给他说了,他听完便知道郑大人压根不需要他插手相帮。 反倒是现在弄成这个样子,让她担心了。 “世子不必道歉,我知道,世子这样做也是为了帮我,下次我要是再做类似的事,会让人给世子捎消息来,这样世子也不必为我冒险了。”郑清容道。 她不声不响抓了这么权贵子弟,事后又没有个消息给他,霍羽因为跟她达成合作,还能结合别的事猜一猜,他一个人在国子监,听了肯定会多想,这一想便会做出一些事来改变现状。 就像这次被崔家的马车撞一样。 庄若虚颔首:“我听大人的,以后大人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不会再擅自做主了。” 郑清容失笑。 她又不是责怪他的意思,他这么快认错做什么? 他都敢拿自身性命押注,这样的情义,她有什么好责怪的。 “我瞧着这次王爷对世子似乎重视起来了,莫不是也是因为这件事?世子给崔家设了这么一个局,这样的举动不像是不学无术的人能做到的,王爷发现你藏拙了?” 若非如此,她想不到庄王为什么突然转了性子。 前几天庄王可是要打庄若虚的,今儿朝堂上没少给庄若虚叫屈,她都听着呢。 庄若虚无奈一笑:“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大人。” 察觉到他的情绪低迷,郑清容道:“世子似乎并不想这样。” “不想。”庄若虚颔首,“还是当个草包好一些,无忧无虑,不会有人在耳边念叨家业家业。” 郑清容看着他。 人人都想当聪明人,只有他,想当一个草包。 他是王府世子,按照世俗的规定,王府的重担最终会落到他的身上。 前些年庄王被他的表象给骗了,以为他是个无所事事的草包,所以对他多有苛责。 现在他露出了原本的机灵劲,庄王怎么可能还放过他? 说话间,有小厮送了今日的药来。 因为庄若虚从小就是在药罐子里泡长大的,送药的小厮进屋后便熟练地把庄若虚扶靠着软枕,随后递上黑黢黢的药。 庄若虚没接,而是用别的借口把人支走:“我还有话要跟大人说,你先出去,药我一会儿便喝。” 小厮领命,放下药便出去了,知道自家世子畏寒,出去时还贴心地掩上了门。 “话什么时候说都行,先把药吃了。”郑清容顺手拿了小厮放下的药过来,试了试温度,刚刚好可以入口,可见事先晾过了,便递给了庄若虚。 药凉了效果会大打折扣,趁热更好。 庄若虚这次倒是伸手接过了,但没送到嘴边,而是往榻前摆放的盆栽里倒去。 郑清容拦下他的动作:“做什么?” 她可没见哪个人吃药吃到盆栽里去的。 “身子好了就要被念叨了,还不如不好。”庄若虚如实道。 郑清容都要被他这理由给气笑了。 因为怕念叨,所以不喝药,拖着身体,他有几条命折腾? “那世子怎么不往棺材里一躺,我相信这样王爷更不会念叨。”她道。 庄若虚煞有其事地想了想,点点头:“好像也是。” 看他真有这个打算,郑清容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夺下他手里的药,送到他嘴边:“好好吃药,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第127章 就肉偿吧 做下面那个 庄若虚无奈一笑:“大人呐……” “自己喝还是我灌?你选一个。”见他没有要动的意思,郑清容道。 诚如她之前在宝光寺对庄怀砚所说,她不太会照顾人,尤其是庄若虚这种身子骨本身就弱于常人的人。 一勺一勺喂她做不到,能做的就是卸了人的下巴,把药灌进去。 都是药,只要能保证到了肚子里,喝下去和灌下去都是一样的。 “我能选别的吗?”庄若虚苦笑。 郑清容看着他:“不是世子说的要为我而活吗?不喝药怎么为我而活?难不成世子反悔了?” 庄若虚对上她的视线,趁机提了一点儿小要求:“那大人以后可以每天都这个时候来王府一趟吗?” “监督你喝药?”郑清容问。 庄若虚笑着颔首,看了一眼门外:“也是帮我挡一下父亲。” 说话间,沉重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没一会儿,庄王的声音便在外面适时响起:“郑郎中难得来我王府一次,正好到了饭点,我让人准备了午膳,郑郎中留下来和承志用一些吧。” 他还是习惯性地叫庄若虚原来的名字。 郑清容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榻上的庄若虚,后者面露恳求之色。 意思很明确,她要是不留下来,他就要被念叨了。 郑清容挑了挑眉。 在庄王的声音还没响起时,她就知道他往庄若虚这边过来了,但那都是因为她习武,耳力目力都比寻常人好许多。 庄若虚是怎么提前知道的?甚至在她发现的同时就看向了门外。 他没有习武,她适才通过他的颈脉就已经知道了,而且他这身子骨,也不允许他习武。 也就是说,他的耳力天生比旁人要好是吗? 郑清容心下颇为意外。 她也不是没有遇到过目力和耳力天生就好的人,如城门郎魏净,他的目力就很好,能远视,当初她来到京城的第二天,跳到屋顶上时就被他晃了一眼。 只是她没想到,庄若虚这孱弱的身子,居然也有这样好的耳力。 好耳力通常需要一个好身体承载,要不然弊大于利,他身子病弱,估计这出众的耳力也是原因之一。 见她态度不明,庄若虚无声做了个“大人”的口型,面带乞求。 郑清容看着他。 其实午间的时候礼宾院那边会准备她们这些负责守卫霍羽的人的饭食,就算回了主客司或者刑部司,那边也有公厨放饭,她完全不用自己操心吃饭的问题。 要是以后都这个时辰来王府,那岂不是代表今后每天午间都要在这里用膳? 这不太妥当,哪有臣子跑到王爷家来用饭的? 但要是不来,她也不敢保证庄若虚会不会再像之前一样偷偷把药倒掉。 想了想,郑清容把药碗往庄若虚面前又凑了凑,示意他喝掉。 庄若虚这次没有再说什么,乖乖地捧起药碗喝了。 因为长期服药,他早已习惯了药汁的苦涩,面无表情地一口气喝光,一滴不剩,甚至因为喝得急呛了一口。 郑清容忙给他拍背顺气。 又没谁跟他抢,喝这么急做什么? 庄若虚用白手绢掩着咳了好一阵,还不忘轻轻扯了扯郑清容的衣袖,目光看向门外,希望她能帮帮忙。 郑清容注意到他手里的那条手绢便是她当初给庄怀砚的,之前听他说手绢放在王府,没想到现在又用上了。 指了指庄若虚和已经空了的药碗,郑清容又指了指自己和门口。 意思是——以后你老实喝药,我便应下。 庄若虚看懂了,忙不迭点头。 见他如此,郑清容这才对外面的庄王道:“有劳王爷。” 这便是同意的意思了。 顿时,庄若虚眉眼带上几分喜色,苍白的脸上这才有了一丝鲜活血气。 得到答复,庄王便让人把膳食都送进了屋里,饭菜特意准备了两份,一份是专门给庄若虚的,清淡为主,一份是专门给郑清容的,荤素搭配。 想着年轻人在一起能有更多的共同话题,怕自己在场引人拘束不自在,庄王也就没有留下,让郑清容有什么需要尽管叫人便是,自己则离开了。 因为庄若虚现在还不能下床,郑清容便把他的那一份递给了他,让他在榻上靠着软枕吃。 转头看见自己那一份不是大鱼大肉就是山珍海味的,郑清容有些迟疑:“我在这里吃这些,对你来说会不会不太好?” 庄王显然是把之前在宫里说的感谢宴给付诸了行动,这些膳食别说吃了,光是看着都很丰盛。 才说择日再过府,现在就坐在了王府里,还摆上了这好些饭菜,郑清容挑了挑眉,有些不太好意思啊。 尤其是主人家吃着小粥,她却在这里肥肉厚酒的,怎么都说不过去啊。 庄若虚捧着自己的那一份饭食,笑道:“有什么不太好的?大人多来王府坐一坐,我才能快点儿好。” 是来王府盯着他喝药,保证药下了肚这个意思吧? 郑清容看了他一眼,指着他那一份粥食问旁边布菜的人:“世子吃的那种还有没有?有的话我要一份。” “可是饭菜不合口味?要不让人重新做一份。”庄若虚看着她。 郑清容摇了摇头:“非也,就是觉得光吃这些有些腻,喝点儿粥搭配正好。” 庄若虚轻笑。 什么腻不腻的,方才还问吃这些会不会对他不太好,现在要粥食分明是打算陪他一起的意思。 非要说腻的话,那就是郑大人心思细腻,什么都考虑得很细致周到。 想到这里,庄若虚也问布菜的人:“还有吗?” “有的,我这就去盛。”说罢,那人便快速跑着去准备了。 很快,小粥端了上来,郑清容也不客气,配着菜就吃了,一边吃,她一边说:“世子还是快些好起来吧,要不然这种我吃着你看着的日子还得多过几次。” 庄若虚失笑:“这不挺好的吗?大人吃着,我看着,也算是我吃了。” “古有见梅止渴,画饼充饥,世子这是观肉饱粥?” “是观郑饱庄。” 看着他碗里没动几口的小粥,郑清容举了举自己手里的小粥,“看是次要的,吃才行。” 毕竟不吃饱怎么养伤? 庄若虚笑着应好,用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小粥清淡,没什么荤腥,但他似乎也尝到了丝丝的甜。 郑清容夹了菜配着小粥吃了一口,又看向他,这次不用她说,庄若虚就自觉地又舀了一勺咽下。 郑清容再吃一口,他也跟着吃一口。 如此反复,各自手里的一碗粥算是见了底。 “吃饱了吗?”郑清容问他,意思是还要不要添一碗。 “没有比今天吃得更饱了。”庄若虚颔首,把碗放下,“大人自便,不用管我。” 郑清容也吃饱了,并没有要继续的意思,让人撤了饭菜,稍微休息了一会儿便要离开。 知道她礼宾院那边还有事,庄若虚也不多留她,只问:“大人明天还会来吗?” 虽然之前已经无声应下,但他还是想听她亲口说一遍,是确定,也是试探。 郑清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好好喝药吃饭,我便来。” 反之,她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庄若虚笑了笑:“那我在王府恭候大人。” 郑清容并不多言,顾自开门出去了。 庄王亲自送她出府,待她离开,便来到庄若虚房里。 本想说一些关于王府的事,让他好好养伤,好了就试着接手王府,但庄若虚压根不想听,翻身背对着他,扯了被子捂住耳朵,只说累了,要睡觉。 庄王念在他才受了伤,需要休息也正常,想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便也没多说,叮嘱府中的人好生照看着,随后默默出去了。 门掩上,榻上的庄若虚睡意全无,手里握着那方手绢,眸光黯淡。 这偌大的王府如牢笼一般,而他便是当中困兽,他从来都不喜欢,不喜欢王府,也不喜欢父亲,更不喜欢他逼着他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以前妹妹在的时候,他尚且还能有一丝盼头,不那么厌恶这些人这些事。 现在妹妹走了,也就只有郑大人在的时候,他才能短暂地做回他自己。 明天快些来吧,庄若虚阖上眼眸,希望一睁眼便到了明天。 郑清容回到礼宾院的时候,霍羽还在屋内躺着。 因为被御医诊断出邪风入体,他最近一段时间都不能出门,要好好养病。 对此,屈如柏、翁自山等人心里表示这样再好不过,公主在礼宾院待着,总比到处跑闹事好不是。 郑清容本来打算和燕长风他们在一起在礼宾院周围守着的,但霍羽再度把她叫进了屋里。 霍羽百无聊赖地靠着床榻道:“在太阳底下晒着做什么?来我屋里坐着,不仅凉快,还有吃的有喝的。” 说着,霍羽努了努嘴,示意她看向小几上的饭菜:“你的午饭,特意给你准备的,趁热吃。” 即使所谓的血气冲病气已经实施了,但好不好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他想装多久的病就装多久,想什么时候恢复就什么时候恢复。 东瞿这边巴不得他多病一病拖一拖册封典礼,南疆那边也想借此让他沉下心来考虑后面的事。 郑清容看了一眼小几上的膳食,也是十分丰盛的菜式:“已经吃过了,倒是燕都尉他们为了确保你的安全,整日守在这里,风吹日晒实在辛苦,你不妨让所有人都凉快凉快。” “吃过了?”霍羽以为她是处理完崔腾等人的事后在刑部吃的,也就没多问。 “既然你都开口了,我还能不同意?”霍羽对朵丽雅道,“给所有人都送一些水果和冰饮去,就说是庆贺郑大人除暴安良替天行道,礼宾院上下人人有份。”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既然要庆贺,那就用你们南疆的钱。” 用她们东瞿的东西宴请那还叫什么庆贺,要请客那就大方些,花费他们南疆的钱财。 既然打着联姻的旗号,使团肯定要带些钱来的,看小黑蛇都是用金子镶牙,这钱怕是不少。 不过南疆王所图甚大,这钱少了肯定也不行,到时候招兵买马、粮草物资都是开销,她们东瞿这个时候能给他耗一些是一些,最好给它耗光。 “什么我们南疆的,很快南疆不就是你和安平公主以及含章郡主的了?”霍羽笑道,“放心,这钱肯定从使团里出,我还能让你吃了亏去?” 说罢,挥手示意朵丽雅下去安排。 这些话他并不避着朵丽雅,朵丽雅虽然是南疆王安排在他身边的人,但早就被他策反了。 要不然他怎么可能会任由这样一个危险的人放在身边。 刚要躺下,霍羽忽然凑上前来,耸动着鼻子在郑清容身上这里嗅嗅,那里闻闻。 “做什么?”郑清容抵住他的头问。 霍羽道:“你身上有药味。”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拜你所赐,我膝盖和虎口现在还敷着药呢。” 敷着药能没有药味吗?这不很正常的事。 霍羽摇了摇头:“不,不是你身上的药味,是另外一种药味,这种药味之前我只在国子监的庄世子身上闻到过,你回来的时候见过他了?” “你还能闻出药味的不同?”郑清容不答反问。 霍羽耸耸肩,很是无奈:“之前你不也通过同心蛊看到了吗?每次伤了南疆王的十八子,我都会被南疆王狠狠处罚一顿,南疆王怕我真死了,就会让大祭司给我吊命,大祭司虽然出身巫族,但他给我吊命从来不用巫术,因为那样太便宜我了,所以他会选择用起效更慢的药给我吊命,那些药都是次品,味道难闻至极,时间一长,我对这些药味也敏感了起来,谁身上有什么药味我一闻便知,你现在身上的药味和之前的不同,这个我还是能闻出来的。” 郑清容愕然。 这个她还真不知道,同心蛊能看到的只是他过去经历了什么,当时是什么感受,对药味敏感这件事她还真没注意到。 细数一下 魏净眼睛好 庄若虚耳力佳 霍羽嗅觉殊 安平公主嗅觉也很特殊,但那种特殊是针对性别的,是天生的。 霍羽的嗅觉却是针对药味的,是后天被大祭司无意训练出来的。 只能说一个个都是厉害人物。 见她没有应声,霍羽又问:“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刚刚跟那个病秧子见过了?你身上沾染的药味很浓,想来你跟那个病秧子待在一起的时间不短,你方才说已经吃过饭了,是跟他一起吃的吗?” 他一迭声问,郑清容手指一动,推开他的头:“什么病秧子,人家叫庄若虚,会不会说话?” 上次喊仇善叫影子,这次喊庄若虚叫病秧子,名字一个不喊,绰号一个不少,什么坏习惯? “好啊,你承认了,看来你刚刚确实跟他在一起。”霍羽道。 郑清容瞥了一眼:“我刚刚是跟世子在一起,怎么?不行?” 她跟谁在一起是她的自由,不需要跟谁报备。 霍羽凝着她:“上次在国子监射箭,我就发现那个病秧子和你亲密得很,郑清容,你不是喜欢我表姐吗?怎么又和这个病秧子厮混在一起了?” 她和符彦的事还没扯明白呢,现在又多了一个庄若虚,到处拈花惹草,他都不知道要怎么说她才好。 “不对,你不仅喜欢我表姐,你还喜欢你们东瞿的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要不然你怎么会帮她们做那种事,郑清容,我先前也只是怀疑,没想到你是女的男的都来啊你。”霍羽简直气闷。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 说的什么鬼话,但她也懒得解释,子虚乌有的事,有什么好解释的? “既然知道我喜欢你表姐,那就好好保护好你表姐,不要让她被歹人给害了,我这边暂时抽不出人手,正好你现在有生病的幌子打掩护,你表姐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霍羽义正辞严:“我知道要怎么做,但是你能不能收点心啊郑清容,情爱这东西虚无缥缈最是没用,拿到手里的才是实在的,你和她们,还有他们就不能断一断吗?等坐拥天下,你想要什么没有?” “天下?你又在打天下的主意?”郑清容睨着他。 霍羽道:“打天下的主意不如打天下,郑清容,要干就干一票大的怎么样,我们造反,等你登上了那个位置,别说地上的美人了,海底的鲛人都是你的。” “我看我得先把你给打一顿。”郑清容呵了一声。 早上才说过造反的事,现在又重新提起,看来他还没死心。 霍羽正色:“打我可以,但打了后我们就一起造反打天下,一统诸国,你自立为王行不行?” “王你个头王,一个王的出现你知道多少百姓亡吗?”郑清容摁着他就是一通乱锤。 先前说打他也只是口头上说说,但现在她是真的动手了,反正今天是同心蛊安全期最后一天,能打。 霍羽一边躲一边道:“你不是还要帮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在南疆称王吗?难道不是以这种方式?” “我自有我自己的方法帮公主和郡主,用黎民百姓的尸骨堆出来的王位,这是最不可取的,就算有一日我要那个位置,那也不会踩着平民百姓的尸骨上位。”郑清容道明自己的原则。 霍羽一怔,结结实实挨了她一拳,但他恍若未觉,只是看着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深。 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郑清容和他是同类,是独行的孤狼,是伺机的鹰隼,只要是自己想要的事物,便会露出獠牙和尖爪,将其占为己有,哪怕这个过程沾满鲜血。 但现在他发现他错了,郑清容还是和他不太一样。 她是孤狼,也是鹰隼,但她不会以见血的方式去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对她来说,那样对这些东西太残忍,太不公平。 就像她方才所说的那样,在她心里,百姓是最重要的,她想要什么东西,第一个想到不是这个东西她拿到手后要怎么用,而是想到拿东西的过程会不会伤及底层人民。 她会排除所有伤到百姓的方法,用自己的方法去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如果还是避免不了伤到百姓,她会选择不要。 霍羽凝视着她。 不得不说,这样的郑清容才是真正的郑清容,此时此刻,他才算是真正认识她。 她比他想的还要令人敬佩。 也正是这种敬佩,让他更想知道她会以什么方式登上那个位置。 她方才不是说了“如果她想要那个位置吗?”只要她想,那她和他就是一路人。 尽管她的方式和自己有所不同,但是没关系,他可以改变自己。 郑清容这样的人,千百年太难遇到一个了,他不会轻易放手的,如果她和他之间有分歧,他改,听她的。 郑清容揪着他的衣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怎么不说了?” 要是霍羽和她三观不同,她觉得也没必要合作下去了,因为这样走不到一块去。 最好现在就说清楚,该分道扬镳就分道扬镳,免得后面扯皮。 霍羽勾了勾唇,忽然就变了画风:“你压着我,我能说什么?说非礼?说你调戏我?” 他本来就在榻上躺着,适才郑清容动手来打他,动作间免不得和他搅和在一起,帐帘都扯了下来,这不,现在正压制着他呢。 郑清容看了一眼自己和他的姿势,适才动手动得急,只想着把人打一顿,都没注意这些细节,现在休战,这就显得很诡异了。 霍羽挑了挑眉,嘴角笑意更深:“郑清容,你该不会看上我了吧?我可不像那个小孩和病秧子,会做下面的那个。” 他习惯性用不着调的打趣方式结束矛盾,这是他的特有风格,只对完全信任的人才展露。 但郑清容不知道,对他的话听得一头黑线。 病秧子她知道他说的是庄若虚,那个小孩又是谁?是说符彦吗? “少贫嘴打岔,话我刚刚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要是不认同,或者有自己的想法,那么我们趁早一拍两散,合不来就别合,如此对你对我都好。” “我都这样了,还能跟你散哪里去?”霍羽眼神在她和自己之间来回扫,着重落到二人的姿势上,最后给她抛了一个媚眼,“放心,你的话我听到了,也晓得你的意思,以后我不会再说造反什么的了,我都听你的。” 正如他先前所说那般,他改。 “你最好如此。”郑清容松开他起身。 霍羽这个人就是跳脱,短短几个瞬间,就从一开始的话题跳到了如今这样,情绪也是几经转折,现在就连媚眼都抛上了,说话方式也跟着跳,语气简直贱兮兮的。 “你把我床都打坏了,不给点儿补偿吗?”霍羽侧身支着额头看她,指了指地上遭受无妄之灾的帐帘。 郑清容觑着他:“你还想要补偿?” 她没把他打得下不来床都算好的了。 霍羽眨眨眼:“为何不要?我可受了损失呢,这样,钱偿我也不要,就肉偿吧,你给我肉干,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算是封口费了,怎么样?” 第128章 不会哄人 我想要这样 郑清容无语。 得亏他嘴快,要不然那个词一出来他还得挨一顿打。 似乎怕她不同意,霍羽又补充道:“我也不要多的,你看着给,给多少都行。” 郑清容凝着他。 他到底是有多喜欢吃肉干?早上就跟她打赌要肉干,现在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肉干身上。 而且她发现他这性子也是滑溜得很,上一刻还在和他说严肃的话题,下一刻他就油腔滑调嬉皮笑脸的。 偏偏这种不着调还能把事说明白,直把人弄得没脾气。 郑清容把地上的帐帘捡起来丢他身上:“还没问你,晨早你是怎么避开御医的诊脉的?” 宫里的御医又不是吃干饭的,不可能是女是男都诊断不出来,除非他动了手脚。 霍羽掀吧掀吧,从那一堆帐帘里探出头来:“简单啊,我给自己下了蛊,能暂时改变脉象,就是有些副作用,会发高热,就像你们东瞿御医说的那样,风邪入体,不过现在已经解了,不会通过同心蛊连累你的。” 他当然记得同心蛊的三天安全期,今天是最后一天,要是不及时解开,赶明儿受罪的就是她了。 郑清容看着他:“下血本了你。” 难怪她说之前探他的额头怎么有些热,那可不像是能装出来的,敢情他是给自己下了蛊。 为了脱身,他真是什么蛊都能下,什么事都敢做,甚至不惜绕这么一大圈。 还是和在南疆一样,够疯。 “所以看在我这么卖力的份上,给点儿奖励呗,肉干怎么样?除了这个,我不接受其他的奖励。”霍羽疯狂明示。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保护好阿昭姑娘再说。” 她都没说要给他奖励,他自己还先挑起来了。 霍羽眼冒金光,很是期待:“是不是我做好了这件事,你就给我肉干?” 郑清容:“……” 他还真是三句话不离肉干,今天都不知道听他说了多少遍了。 得亏他不知道陆明阜和她的关系,要不然就凭他之前和自己对着干的事,他肯定早就去磋磨陆明阜交出肉干了。 “看你表现。”郑清容丢下这句话便出去了,懒得再理会他。 霍羽看着她离去,又好气又好笑。 他就说她很适合掌权,看吧,多会拿捏人,对他也是。 经过方才那么一闹腾,水果和冰饮已经安排了下去。 因为是以庆贺郑清容为民除害的名头安排的,所以众人此刻看到了她都在跟她道谢,不忘为她今日在闹市行刑的壮举竖大拇指。 屈如柏一边喝着冰饮,一边跟翁自山感叹:“之前你说这位郑大人很厉害我其实没什么感觉,现在看来,她是真厉害。” 在没有被指派到阿依慕公主之前,郑大人是刑部的,他是鸿胪寺的,两边平日几乎碰不上,也没有什么职能上的交集。 所以就算郑清容连升多级,不经过流外铨就从一介令史变成刑部司员外郎,他也没办法亲身感受这种厉害。 现在好了,看到她对上崔令公还能全身而退,这让他有了实感。 崔令公是谁,那可是京城有名有姓的世家大族头首,郑大人对上他都能全身而退,还把那些官宦子弟都赶出了京城,这不是厉害是什么? “屈大人是不知道,郑大人在岭南道的时候更厉害。”翁自山道。 一边深入查疑案,一边孤身救公主,护送公主回京的路上更是把公主收拾得服服帖帖。 试问还有谁能做到如此? 看到郑清容走过来,燕长风递了一块西瓜给她:“郑大人,以后我跟着你干了。” 郑清容接过西瓜哈了一声:“燕都尉这是?” 怎么了这是,一来就说这种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又升官了。 燕长风晃了晃手里啃了一半的西瓜:“跟着你干有西瓜吃。” 天气炎热,兄弟们站岗放哨本就累,还要担心公主会不会搞事,他们能得这些水果和冰饮消暑去乏可都是郑大人的功劳。 郑清容摇摇头失笑:“西瓜而已,又不是肉,燕都尉言重了。” 燕长风道:“这次都有西瓜吃了,下次还怕吃不到肉?” 他算是看明白了,郑大人有门道,只要她想,做什么都能成功。 他跟着她干,不说吃肉,跟在后面喝汤也行。 郑清容哭笑不得。 因为霍羽生病在榻上躺着,活动范围不大,礼宾院这边的事务比之前霍羽到处乱跑时少了许多,平日里只需要在外面守着就行,算是轻松。 到了下值的时辰,符彦来接郑清容,一边走一边滔滔不绝地说今日拉了多少次弓,自我感觉比之前进步了不少云云。 郑清容连声夸赞,确实进步飞速。 走到杏花天胡同的时候,孩子们没有像往常一样踢蹴鞠,蹲在胡同里不住往胡同口看。 见到她回来了,蜂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 今天崔腾等人在闹市行刑的时候,有的还在别的学堂里读书,有的出去了,是回来后才听到她把人处刑的事。 你一句:“听阿娘说大人处置了崔腾,大人好厉害!” 我一句:“之前我们还不敢相信,问了蒙学堂的学生才知道大人真的把那些坏人给打了!大人打得好!” 又一句:“大人也会管我们小孩子的事吗?我阿爹总是说小孩子的事不算事,都不会替我们出头的。” 因为这件事,现在她们都不喊哥哥了,直接喊大人,叫大人更有安全感。 “当然管呀,为什么不管?大人的事是事,小孩子的事也是事,无论大小的。”郑清容摸了摸那孩子的头,“之前不是说了吗,要是遇到了坏人就告诉我,我帮你们打他。” 一声出,孩子们欢呼不已,嘴里不断喊着大人大人,绕着她转圈,稚嫩的童声几乎把整个胡同都喊响了。 符彦看着她,眼里满是崇敬。 郑清容这个人,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但只要和她相处久了,谁都会自发喜欢她的。 这些孩子是这样,百姓是这样,他也是这样。 和孩子们笑闹几句,二人便回了院子。 因为早上就说过回来后要一起种菜,是以一进门,符彦就拿着锄头跃跃欲试:“看,工具我都准备好了,我们是吃完饭再开始还是现在开始?” 郑清容扫了一眼那些摆放整齐的农具,符彦出身侯府,锦绣堆里长大,对这些是不熟的,但显然他提前做了功课的,该有的农具一个不少。 就是怎么这些农具都是金子做的?尤其是符彦手里这把金锄头,简直要闪瞎人的眼,是为了好看还是好玩? 不愧是富贵人家的孩子,郑清容哭笑不得:“现在吧,还不饿,种地宜早不宜迟,早耕耘也早收获。” “好!”符彦兴高采烈,“我看你已经种了青菜和豆角,所以我准备了一些南瓜和萝卜的种子,我请教了附近的邻居,她们说需要先翻土,然后再挖坑撒种,是这样吗?” 说着,符彦挥起金锄头在地里有模有样地锄了几下。 不过因为是第一次做这种活计,之前也没接触过,做起来不太熟练,动作有些不灵活,看起来稍微笨拙。 郑清容嚯了一声。 可以啊,还知道请教邻居,她还以为他不会做这些事的。 就是不知道街坊邻居知道他一个侯府小侯爷要种地是什么表情,可能下巴都惊掉了吧。 看他半天才翻了一点儿土,因为发力的地方不对,显得很是吃力,郑清容便上前亲自示范了一遍。 符彦看了两遍,又试着调整自己的动作,几次下来后倒是得心应手了。 两个人一个翻土,一个挖坑,配合得还算不错,很快,院子里的那小片地就焕然一新了。 侍卫们看着自家爱洁的小侯爷亲自下地,又看着他脸上染上尘土,那叫一个不可思议。 这要是放在以前,他们小侯爷可不会任由这些脏污上身的。 似乎跟这位郑大人在一起后,他们小侯爷就变得没那么讲究了。 也不能这么说,应该换个词,是更贴近生活了。 之前他们小侯爷都是飘着的,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 现在他们小侯爷染上了烟火气,都开始种地了,这要是被他们侯爷知道,一定会大赞后继有人,毕竟他们侯爷以前也很喜欢种地。 待下了种,覆了土又浇了水,符彦已经是满头大汗了,看着自己和郑清容一起种下的这片菜地,心里很是满足。 他也是亲自动手后才知道,原来种地有这么多学问,这是在国子监学不到的。 思及此,符彦看向郑清容:“郑清容,你真的很厉害,你不仅官做得好,地也种得好,骑术好,箭术也好,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郑清容失笑,想了想道:“大概……不会哄人。” 符彦接话道:“这有什么的,以后我哄你。” 郑清容哈哈笑,看到他脸上有适才翻地沾上的土渍,便顺手给拨了:“有土块。” 符彦不料她会突然这么做,心跳都漏了一拍。 指腹轻轻擦过他的脸颊,虽然只有这么短暂一下,但他还是有一瞬的失神。 虽然之前给郑清容虎口上药的时候碰过她的手,也趁着饭前净手拉过郑清容的手,但那都是他偷摸的。 这还是郑清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微凉的指腹轻轻扫过,他一时间连带着呼吸都颤了几分。 “谁说你不会哄人的……”符彦看着她,脸色爆红。 什么不会哄人,这不是挺会哄人的吗?她这是哄人不自知。 郑清容没听清:“嗯,什么?” “没什么,吃饭去!”符彦碰了碰被她拂过的面颊,怕她发现不对,赶紧转移话题。 进屋净手洗脸的时候,符彦还特意避开了被郑清容碰过的地方,他得留着,洗掉了就什么都没了。 等一起坐下来吃饭,郑清容看见他脸上还留有土块的印记,指了指道:“小侯爷这里没仔细擦。” 符彦打着哈哈:“这个不着急,我待会儿会沐浴的。” 他本来每天就有早晚各沐浴一次的习惯,用这个当借口正好。 郑清容不疑有他,也就没再管。 待吃完了晚饭,郑清容在院子里遛弯消食,等到差不多了便回了自己屋子。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屋子里没有点灯,更显几分漆黑。 郑清容刚把门关上,正准备去燃烛,忽然间,一道疾风从耳侧划过。 说时迟那时快,郑清容一把捏住挥过来的劈掌,折身把人往旁边一带,卸了对方的力。 陆明阜一击不成,再度用她昨天教的招式迎上。 郑清容也不急着让他落败,一边和他对上,一边不忘出声指点:“右拳下压三分,左肩后撤。” 陆明阜跟随她的授导完成动作修改,确实比他原来的招式要迅捷轻便许多。 过了几招之后,郑清容又引着他重新把刚才修正过的招式再来一遍,这一次她不会再提点。 陆明阜明白她的意思,一招一式灵活运用。 郑清容对他的举一反三表示很满意,待他完全施展出来昨日教授的那套招式,这才把人扣下。 陆明阜受益匪浅,正要收势,却惊觉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已经被她扣着手腕压在了榻上。 “何方小贼竟敢夜闯我家?”郑清容笑问。 陆明阜对上她笑意缱绻的目光,很快便进入了一个被捉拿的小贼角色,微微挣扎道:“还不快放开我,不然被我夫人知道了,定然不会放过……” 他话还没说完,郑清容便截断了他的声音:“不会放过哪里?这里?这里?还是这里?” 手指游移,陆明阜浑身战栗,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却还要佯装反抗:“休得碰我,除了我夫人,谁都不可以……” 他这个模样实在太好欺负,郑清容笑了一声,咬上他的唇,将他剩下的话都堵了回去。 陆明阜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假装反抗,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回应。 久旱逢甘霖,他沉溺其中,渴望更多。 但郑清容并不打算深入,事还没做完呢,只给了他一些甜头便止住。 甫一分开,陆明阜气喘不定,声音都哑了几分:“夫人……” 郑清容点上他的唇,略略安抚:“明阜的招式练得不错。” 昨天才教,今天就能付诸实际,虽然有些地方衔接不到位,但实战和理论总是不同的,他能做到如此已经很不错了。 “但还是不如夫人。”陆明阜看着她,一双眼因为方才的动作盈上不少水色。 郑清容哭笑不得:“我学了多久?你又学了多久?我要是被你轻易打败了,那我这些年岂不是白练了。” “那我要好好努力,不给夫人拖后腿。”陆明阜道。 郑清容被他逗笑,捏了一把他的脸:“我一会儿拟一个名单给你,你去挨个查一查。” 陆明阜应好:“是夫人今日在朝上发现的可疑之人吗?” 她既然昨日说要通过崔腾等人的事引蛇出洞,那今日早朝就极为关键,现在嘱咐他去查人,必然是发现了什么。 郑清容颔首:“是,那个荀科荀相爷你着重查一查。” 别人不说,荀科给她的感觉太怪了。 今日突然站出来呈递奏疏怪,表示不愿攀谈直接离去也怪,就好像不想跟她多接触一样。 他在避她。 为什么? 陆明阜嗯了一声:“好,我会去做的。” 洗了个热水澡,郑清容把要查的人都写上,交给陆明阜之后便上榻休息了。 陆明阜和她躺在一起,想起什么,便有意探问:“听说王府的庄世子昨日被崔家的马车给撞了,夫人今日去王府走了一趟,如何?” 郑清容并不意外她会知道这件事,即使他现在不在朝堂,但这些事也不是什么秘密,都在京城,想不知道也。 “世子故意的,因为听说了我把崔腾等人抓起来的事,便想了这种以命相搏的法子,是为了今日在朝上能帮我,他身子骨比常人弱不少,虽然捡回来一条命,但我探过他的颈脉,很是虚弱,估计得在王府养一段时间了。”她道。 就庄若虚那个弱不禁风的身子,想要养回之前那样怕是少不得花时间,更何况他还不想吃药,那就更得花时间了。 陆明阜听完连连点头:“世子为了夫人命都可以拿来做局,倒是一片真心,夫人以为呢?” 郑清容被他话问得有些笑了一下。 合着他前一句那个“如何”,不光是问她庄若虚被撞这件事如何,还是问她庄若虚这个人如何? 她没说话,陆明阜便顾自说了自己的意思:“夫人既然留下了符小侯爷,不若也留下庄世子?我瞧着世子的性子倒是挺好的,含章郡主能文能武,世子作为她的兄长,虽然这些年不曾有所建树,但能在京城这种地方活下来,还不曾被他人目光所裹挟,想必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郑清容轻笑:“明阜有一点说对了,世子确实不是旁人所说的草包,他很聪明,之前我和他遇到过几次,他所展现出来的行为无不昭示着他不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既如此,那夫人何不留下他,像符小侯爷一样。”陆明阜看着她。 郑清容揉了揉眉心,失笑:“郡主临走前是让我帮顾世子,但也不是这样帮顾的。” 陆明阜道:“那又如何,能留在夫人身边,是几辈子也修不来的福分,世子能被夫人帮顾,他该感恩的。” 他这语气与当日庄若虚让她查抄赌坊的时候不遑多让,匪里匪气还不讲道理,郑清容笑得不行。 陆明阜勾着她的手指,诚挚道:“我也不是想插手夫人的这些事,更不是想逼着夫人做什么,我想说的意思是,夫人要是遇到瞧得上眼的,都可以这样做,符小侯爷也好,庄世子也罢,不只是他们,也不局限于他们,夫人不用顾忌我,我只是夫人漫漫人生路中的一份子,能待在夫人身边我已经很满足了,夫人才是最重要的,夫人想要才是正道,无论夫人做什么我都支持。” 他如此大度,字字句句都写满了真心,不掺杂任何虚假。 郑清容笑着贴上他的额头,与他额头相抵。 她当然清楚地知道她想要什么,也一直为此努力,所以从扬州走到京城,走到今天。 在她的认知里,她就是主体,因为想要,所以就要去拿到,无关外物,也无关风月。 他真的很懂她。 “我想要的我知道,那明阜想要什么?”郑清容问。 陆明阜微微仰头,试探性地凑上前,呼吸交缠间,薄唇已经轻轻蹭着她的唇角:“我想要这样。” 说完,他又体贴道:“夫人要是很累,我就不要了。” “不累。”他难得求欢,郑清容又怎么会让他失望。 她除了今天上午忙一些,忙着处理崔腾等人的事,其余时间都在礼宾院待着,霍羽不挑事,她也没什么好累的。 陆明阜虽然欣喜,但还是挂念她的身体:“夫人的伤好些了吗?” 他可还记得,她膝盖上和虎口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 郑清容轻笑:“慎夫人看过了,膝盖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虎口上的伤痕再过段时间也就看不到了。” 陆明阜还想说什么,郑清容已经不给他机会。 陆明阜不知道自己的衣衫是什么时候滑落的,他只知道自己随着她的一切动作而辗转轻颤。 她的每次触碰都让他气息不稳,身上的异香浓烈非常,熏得他几乎都要看不清眼前的人,只能靠贴着她的唇角一遍遍确定是她在给予他欢乐。 月色清明,陆明阜瞳孔迟迟聚焦不得,就连呼吸都乱了节奏,只能伏在郑清容身侧轻缓。 一夜好眠 翌日,郑清容按部就班去了礼宾院,因为霍羽不在搞事,她乐得清闲。 午间的时候,王府派人来请她,郑清容看了看时辰,这个点,庄若虚确实该吃药了,索性就去走一趟。 王府里似乎就等着她来,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庄若虚看到她来,这才捧起药碗喝了个干净。 郑清容看着他的动作哈了一声:“我若是不来,世子就不打算喝药了?” 庄若虚摇了摇头,笑道:“我会等着大人来。” 郑清容看了他一眼。 这个狡猾的人。 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饭菜已经准备好了,还是和昨天一样,庄王让人送了来就出去了,没有和她们一起用膳的意思。 郑清容把他的清淡粥食递了过去,自己坐下来捧着碗筷吃了。 庄若虚状似无意地问:“大人觉得琴和箫哪个更好?” 第129章 仇善回来了 两个消息 郑清容看着他:“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闲聊嘛,左右我现在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天南地北地聊一聊了。”说到这里,庄若虚又道,“我看过大人挂在城门口的那幅画了,很有深意,大人书画双绝,想来琴棋一道也颇有造诣,所以想问问大人关于琴和箫的看法。” 郑清容没忍住笑了。 看来她那幅画还是很有效果的,他都注意到了,虽然没有明说,但“有深意”几字已经表明他看出了一些门道。 就是不知道这门道什么时候能发挥作用,仇善那边要是动作快些,估摸着最近就能听到消息了。 念及他问了琴和箫的事,郑清容道:“琴棋书画以琴为首,自是不难看出琴的地位,孔夫子有言,君子乐不去身,和琴比德,琴音更是有天地之音所称;箫虽无琴之盛名,但由来已久,亦是文人雅士标配,箫声清虚淡远,二者皆有特点,无非是侧重不同,无谓好与不好。” 她不批判谁也不否定谁,琴、箫都是乐器,喜好因人而异,有人说琴好,自然也有人说琴不好,这东西很主观。 而她只说客观的。 庄若虚含笑:“明白了。” 虽然不知道他明白什么了,但都提起琴棋书画了,郑清容便也道:“世子要是无聊,待会儿或可与我手谈一局。” 琴书画暂时不提,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估计也做不到这些,下棋倒是还行。 他现在养伤,整日憋在这房间里确实有些无聊,能做一些事也算是打发时间。 “好。”庄若虚笑道。 或许是因为惦念着下棋,庄若虚这次吃饭很自觉,都不用郑清容监督的。 郑清容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空碗,挑了挑眉。 对他来说,下棋就这么开心? 不过想想也是,他现在也做不了其他的事,能有一件可以消磨养伤的孤寂确实值得开心。 等饭菜撤了出去,棋盘棋子也安排了上来。 为了庄若虚能更好够到棋子,棋盘是落在他榻上的。 郑清容挪了张椅子过去坐下,把白子给了他,自己则拿了黑子。 白子先行,有一定优势,既然是她提出的下棋,那庄若虚便算是客,客先行这是该有的礼节。 庄若虚看着她斜坐在自己左手边,并非坐在自己对面,轻轻拍了拍身下的床榻道:“大人可以直接坐在这上面的,我没那么多讲究。” 这个讲究自然是指外人不能轻易坐床榻的事。 “无妨,不碍事,能看到。”郑清容道。 对她来说,只要能看到棋盘就行了,坐那里无所谓。 见她执意如此,庄若虚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从棋奁里拈起一颗汉白玉棋子:“那我就不多推辞,执白子先下了。” 郑清容颔首:“世子请。” 棋子叩向棋盘,清脆之声此起彼伏,黑白棋子纵横交错,很快便有了各自的棋势。 庄若虚一开始下棋的速度还算是快,但渐渐的,动作就慢了下来,思考的时间也渐长。 他发现郑清容的棋路很是特别,颇有些不走寻常路,属于自成一派那种,他以前从未见过。 每当以为她会围追堵截的时候,她都会另辟蹊径,先放他一马,然后半路杀出,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似乎怕他不尽兴,她也没有急着结束棋局,进一步,退三步,给他白子发育的时间和空间,好让他有机会反击。 庄若虚有心去留意她下棋的神情,发现她很是平静,就连每次落子的速度都是一样的,没有思考,也没有停顿,似乎想到哪里就下到哪里。 但他知道,这不是随意而为,她的每一步棋都是提前计算好了的,只是这个计算时间很短很短。 相比自己的犹豫和深思,她的表现过于云淡风轻。 但庄若虚知道,这不是傲慢,而是她棋艺高超。 其实之前他也大概能猜到她棋艺不低,不过真正遇上了他还是会感叹。 郑大人射箭厉害,下棋也这么厉害,真是哪哪儿都厉害。 估摸着差不多到时间了,郑清容落下一子:“今日便先到这里吧,世子有伤在身,还需好生休养,我就先回去了。” 礼宾院那边还是要回去的,表面功夫要做,不然回头等人发现不对可就不好了。 她虽然有自由活动的时间,但也就只能午饭的时候过来一趟,不能久留。 庄若虚看着她留下的残局,惊叹连连:“大人好棋艺。” 她最后那一子落得恰到好处,不至于让他的白子围困至死,但他短时间内也想不出如何翻盘。 这是怕他输得太难看,所以没下死手?还是说怕他在她不在的时候无聊,故意留下这么一个残局给他思考打发时间? 不管哪一个原因,都足以见郑大人的细腻心思。 她才是有七窍玲珑心之人。 “世子也很不错。”郑清容道。 这倒不是什么逢迎,他的棋路纵然平淡,但整体很稳,隐隐可见锋芒,节奏把握得很是不错,被逼到绝处之时也不会自乱阵脚,该损则损,重在置之死地而后生。 和他这个人有几分相似之处,外表看着柔弱,但很有胆子,甚至不惜跟他父亲对着干。 “都是大人让我,不然我早输了。”庄若虚笑道。 若不是她一进三退,处处留情,他哪里还能坚持这么久? 郑清容嘱咐:“世子好好养伤,这局棋就在这里放着,什么时候都可以解,我还有事,失陪。” 庄若虚轻笑:“大人事忙,能陪我手谈一局我已经很满足了,既然大人还有事要做,我就不多留大人了,在此恭候大人明日再来。” 郑清容也不再多说,起身开门出去了。 庄王和昨天一样送她出府,路上和她聊了两句:“天气越发炎热,难为郑郎中跑这一趟。” “王爷客气,倒是我还要感谢王府为我备下餐食。”郑清容道。 庄王难得开怀一笑:“承志之前一直无所事事,现在开了智,日后还望郑郎中以后多多来往,郑郎中才能出众,胆识过人,也好让承志沾沾郑郎中的光,学些皮毛,郑郎中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给我说,我王府必定鼎力相助。” 郑清容道:“王爷不必如此,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世子自有他的为人处事方式,不必跟谁学的。” “话是如此,但我还是真心希望郑郎中能多来王府走动,承志这个人身子骨虽弱,但脾气出奇地倔,我想跟他好好说话都没机会,他也就只有跟郑郎中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流露几分真情,我这些年因为他的事待他不怎么好,也不知道要怎么弥补,希望郑郎中做个中间人,帮我缓和一下,当然,也不会让郑郎中白帮,就像先前说的那样,郑郎中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王府必定全力相助。”庄王语重心长。 郑清容看着他。 和侯府定远侯跟符彦这对爷孙的相处模式不同,庄王和庄若虚这对父子之间没那么温馨。 两个人其实都倔,一个古板迂腐一心望子成龙,但方法没有用对,一个不愿被摆布,装傻藏拙用自己的方式反抗。 “王爷的意思我会给世子说的,至于世子听后怎么想怎么做,这些事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她道。 庄王和庄若虚谁对谁错她不做评判,这是他们父子的事,她不好多管。 带话可以,但让她压着谁谁谁改变,她做不到。 “郑郎中肯传达我的意思已经很好了,我在此谢过郑郎中。”说着,庄王便向她施礼。 郑清容扶住他的胳膊:“王爷无须多礼。” 送走郑清容后,庄王又折回来找庄若虚。 庄若虚知道他来了,但没理会他,只是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视线落在残局之上:“父亲要是有事要说,不妨先解了这棋局。” 庄王随着他的视线看去,虽然没有仔细看,但就这么扫上一眼,他也知道这残局不简单。 这是郑郎中留下来的吧。 郑郎中都走多久了,他还在看这局棋,这是很喜欢的意思吧。 庄王道:“为父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让你安心养伤,你不想见我,那我就不来打扰你,等你什么时候想和我说话了,我再过来,既然你和郑郎中合得来,日后我会多请他过府。” “你打我的主意不够,现在还要祸害他是吗?”庄若虚看向他,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已然带上了愠怒。 “为父的意思是让你和他多接触接触,没有要对他怎么样。” “这是我跟他的事,还轮不到你插手,出去。”最后一个字说完,庄若虚甚至不受控制地咳了起来。 庄王倒了一杯水给他,有意让他顺气。 然而庄若虚并不领情,打掉他手里的杯盏,再次喊道:“出去。” 因为愤怒,他双眼通红,病白的脸上显出几分破碎来。 见他开始赶人,庄王默了一瞬,只好退出来。 刚一出来,就听见里面传来花盆打碎的声音。 庄王什么都没说,只让人去把房间收拾了。 这些事郑清容并不知道,回到礼宾院后该值守就值守,到点就走。 难得霍羽偷摸跑出去看护屠昭了,没有时间搞事,她和屈如柏、翁自山等人也能得几天清闲日子。 就是霍羽这厮人不在还写了纸条给她,上面也不写别的,就写“肉干”两个字,时刻提醒她要给他准备肉干。 郑清容呵呵。 之前还为了小黑蛇跟她斗得你死我活的,现在竟然连小黑蛇都不过问了,真是见肉忘蛇。 不过他既然敢把你踩到我了留给她做蛇质,显然也不怕她亏待小黑蛇。 郑清容暗骂了一句,把纸条烧了毁尸灭迹。 下值的时候,来接她的符彦说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拉着她一路跑回杏花天胡同。 等到了院子,符彦指着灯下黑身上的毛给郑清容看:“这里这里,郑清容你看,它这里的毛色原先是黄色的,现在开始变黑了。” 郑清容随着他所指的地方看去,确实如他所说,灯下黑的毛色变了。 之前还是黄黑之色混杂,看起来不怎么美观,但现在黄色淡了不少,黑色就凸显了出来。 符彦手舞足蹈,很是开心:“我找侯府的圉人看过,说这是一匹难得的骊马,因为前期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营养不良,所以毛色发灰变黄,遮掩了原本的骏色,现在被你这么一养,各方面都跟上了,所以毛色也开始变回来了,过不了多久,它就会全然恢复成黑缎子一般的颜色,油光放亮的那种。” 郑清容挑了挑眉,几分讶异。 竟然是千里之行一日可还的骊马,难怪当初能一口气从京城跑到江南西道,再折转岭南道,还不是单程,是往返。 要知道她和屠昭中途都换了马,就只有灯下黑全程跑下来了。 当时她就惊叹于灯下黑的脚程,觉得它是一匹良驹,但也没想到它本身竟然是骊马。 骊马和白马都是马中最佳,唯一的不同就是一个通体玄黑,一个全身雪白。 如符彦的照夜白就是优中选优的白马,体型毛色也好,脚程负重也罢,都是顶级。 “郑清容,你真是慧眼识珠,我当初都没看出来它是一匹骊马,还奇怪你为什么要养这么一匹不好看的马儿,就连你给它取名叫灯下黑我都以为是逗我玩的,现在才知道,它就是灯下黑,这个名字很贴切。”符彦兴高采烈。 郑清容失笑。 她也没想到当初一句戏言会成了真,用灯下黑喊它它都不反对的,欣然接受。 “委屈你了。”郑清容拍了拍灯下黑的脖子。 灯下黑是当初那些杀手套了马车,用来加害杜近斋的,那些人估计也想不到它本身是骊马,要不然早就拉着马跑了,才不会接什么杀人的活计,毕竟一匹骊马的价格最低都是一座金山。 能把一匹上好骊马养成营养不良认都认不出的样子,它过去肯定没少受委屈。 符彦道:“哪里委屈了,它是跟了你之后才能恢复原身的,它享福了,要不然它现在还是明珠蒙尘。” 他不清楚灯下黑是什么来的,是以也不知道郑清容那句“委屈你了”是什么意思。 以为她是说她自己委屈灯下黑了,所以想都没想直接反驳。 看了看灯下黑,又看了看照夜白,符彦道:“将等你有时间,我们两个骑着它们赛马去,一黑一白,跑起来一定很威风。” 也一定很登对,不只是马儿登对,她和他也登对。 郑清容哭笑不得,等吃了饭就回到自己屋里。 陆明阜从密道过来,和她坐在桌前,手指点着名单里的个别官员,把先查到的几个情况陆续告诉了她:“荀相这边暂时没有查到什么,我明天会继续查,这几个官员倒是查完了,没什么发现,后续我也会继续观察,如果有什么不对立即告诉夫人。” 郑清容大概了解了一下,嗯了一声,让他自去做。 她心里有底,这股势力隐藏得这么深,必然是没这么快能查出来的。 她等着就是了。 次日 郑清容照常去礼宾院守着,毫无意外,又看到了霍羽留给她写了“肉干”二字的纸条。 和之前一样销毁掉,郑清容便顾自做事去了。 午间的时候还以为又会有王府的人来请她过去,结果并没有。 郑清容不由得狐疑。 昨天庄若虚还说会恭候她去王府,没道理今天忘了。 直觉有事,郑清容便趁着吃午饭这段时间亲自登门。 来到王府门口,郑清容道明来意,却被门卫告知庄若虚今日不见客,让她请回。 “我也不见吗?”郑清容问。 门卫应是,并且转告了庄若虚的意思:“世子说,今后郑郎中不必来了,郑郎中是当朝官员,天天往王府跑怕是会引人非议。” 郑清容挑眉:“你们世子这是打算跟我割席?” 门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们回答不了。 吃了闭门羹的郑清容也不多问,直接走人。 门卫看着她离去,让人立即去禀告庄若虚。 庄若虚听到底下人来通禀她走了,嘴角挂上一丝苦笑。 走了好,走了好,走了才不会被他牵连。 挥退屋子里的所有人,庄若虚看着那局还未下完的残局,眼神空洞,目光呆滞。 “还没想好怎么翻盘?” 房间里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庄若虚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循声看去,就见郑清容坐在了前两次习惯性坐的地方,无声无息的,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庄若虚一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人?” “我听王府的门卫说,世子要和我割席?”郑清容看着他问。 庄若虚僵硬道:“是,大人以后不要来了,我很忙的,大人不要浪费我时间。” 说这话时,他都不敢看郑清容的眼睛。 郑清容哈了一声。 这借口一点儿都不走心,躺在榻上养伤也叫忙?说是打扰他休息都比这个借口好。 “让我猜猜,是什么让世子前后不一,态度转变如此之快。”郑清容审视着他,“是王爷?” 庄若虚没说话,低垂着头 郑清容继续道:“昨日王爷送我出府,顺带让我捎带两句话给世子,王爷有意和世子重归于好,期望我从中转圜,现在话带到了,我走了,就不浪费世子时间了。” 说罢,郑清容便起身要走。 她只是个带话的,昨天说了只带话就只带话,其余的什么都没做。 “大人。”见她走得如此痛快,庄若虚急忙叫住她,似乎怕她就这么走了,一着急差点儿翻下榻。 郑清容眼疾手快,将他扶躺回去:“世子不是要跟我割席?这又是做什么?” 庄若虚咬着唇,脸色惨白:“……不是要跟大人割席。” “是谁说的让我以后不要来了?”郑清容道。 庄若虚嗫嚅着跟她道歉:“对不起。” 郑清容道:“世子,昨日和你对弈,你的棋风我个人很喜欢,它和你一样,有一种韧性在身上,你的白子能在我黑子三番五次拦杀下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不信你遇到一点儿事就退缩,那不是我认识的庄若虚。” 庄若虚眼睫颤了颤,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看着一旁的残局,郑清容拈起棋奁里的一颗白子,啪地一声落下。 瞬间,被围困的白子如活了一般,不再被黑子压制,龙虎之势更是有吞没黑子的趋势在。 “这一步我替世子走了,剩下的路走不走,怎么走那就是世子的事了,世子自己考虑。”说完,郑清容不再多言,折身出去了。 庄若虚想叫住她,但最后只是张了张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庄若虚沉默不语。 良久,视线才落回到已经大改局势的棋局上。 一子落,万势生。 这是她的意思。 干脆、果断、毫不拖泥带水。 庄若虚忽地笑了。 她尚且如此淡定,他又怕什么? 那天之后,郑清容没再去王府,也没过问庄若虚喝没喝药、吃没吃饭的事。 含章郡主走前是让她帮顾他,但他要是自暴自弃,那她再怎么帮顾也没用。 要怎么做,他自己想。 因为霍羽生病的事,接下来几天礼宾院都太平无事,人人尽职尽责侍奉,既希望公主快点好,免得拖坏了身体被南疆那边知道以为东瞿亏待公主,又希望公主就这么病着,起码这样病着不会再闹事。 姜立那边倒是时不时差人来过问几句霍羽的情况,但都被霍羽略施小计打发了,两边还算是相安无事。 这段时间陆明阜把名单上的人都查了一遍,并没有查到可疑的,就连被郑清容划为重点的荀科荀相爷都没有查到任何相关信息。 霍羽这些天暗中守在屠昭身边,也没有抓到任何可疑的人出没。 风平浪静,就好像那股势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对方有意藏匿,郑清容也知道这次算是查不出什么了,便也叫停了调查,打算暗中观察,伺机而动。 没多久,霍羽到了第二次祛毒的时候,因为有同心蛊在身上,郑清容不得不陪着他一起去慎舒那里。 过程虽然麻烦了些,但好在第二次祛毒很成功,因为第三次祛毒还缺少一味药引,所以第三次祛毒只能搁置。 灯下黑身上的杂毛颜色这几天也渐渐恢复成了原本的黑色,黑头大马,远远看去,威风凛凛。 如此又过了两三天,仇善回来了,和他一同回来的还有两个消息。 一个是北厉的三王姬生辰临近,四王子听闻了郑清容挂在城门口的画,想讨来给自家阿姐做生辰礼。 一个是中匀的皇女殿下也听闻了郑清容的与民同乐图,正好刚收复了新城,想要借用这幅图定民心。 第130章 轻些 一会儿坏了 等了这么多天,总算有回音了,和当初预料的差不多,她那幅画起作用了。 但郑清容并不敢松一口气,这只是开始,还不能算尘埃落定。 “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那边如何?”她问。 仇善打手语。 【公主和郡主此番出行南疆,途中遭逢西凉几次袭击,但都被公主和郡主给巧妙化解了,出使队伍一边对付西凉,一边拖延时间不动声色往中匀的方向偏移,目前公主和郡主在皇女殿下刚收复的新城附近,私下提前和皇女殿下取得了联系,因为听闻北厉那边讨要你的与民同乐图,皇女殿下出于个中考虑,也下了帖子要这幅与民同乐图。】 郑清容点点头。 取得了联系就好,既然这位皇女殿下肯跟北厉对上,那就说明她计划的成功率还是很高的。 中匀的这位皇女殿下之前仇善帮安平公主打探消息的时候留意过,后面也跟她说过,是个非常有魄力的角色。 在她之前,中匀只有公主和皇子之分,在她之后,才有了皇女这个封号,始称皇女殿下。 中匀君主早立皇太子,然而中匀人不识皇太子,只认这位皇女殿下,更有人说中匀君主最后会跳过皇太子储君,直接把皇位传给这位皇女殿下。 众说纷纭,真真假假,但这位皇女殿下在中匀的声望是没有任何水分的。 新城毗邻南疆,在上个君主在位时就被西凉攻下占为己有,上次西凉有意和中匀共谋霸业,也提出了联姻,说是新城可以作为他们西凉居次的嫁妆赠予中匀,相当于把新城还给中匀。 能不费一兵一卒拿回新城,皇太子欣然同意, 是这位皇女殿下站出来反对,说她们中匀公主要么守国门,要么死社稷,绝不联姻,更不和亲。 这话激怒了西凉,是以才爆发了先前那一战,这位皇女殿下主动请缨,亲自迎战,把西凉打得节节败退,要不是最后西凉以新城要挟叫停,只怕早就被打得落花流水。 不过虽然战事叫停,这位皇女殿下为了收复新城,一直奔波在外,为了不伤及城中百姓,采取了特殊的方式。 过程繁琐,费时费力,前几日才得以和平收回新城。 郑清容就等着她收复新城,与民同乐图也好,拉北厉下水也罢,都是虚的,这位皇女殿下才是她计划当中最重要的一环。 “北厉那边具体什么情况?”郑清容又问。 【四王子通过走南闯北的客商知道了你的那幅与民同乐图,原本是要采取暴力方式取得的,是三王姬说好画难得,她不想这么特别的画染上鲜血,这样就算拿到手了也会折损寿数,宁愿拿不到也不愿见血,四王子听了三王姬的话,这才下了帖子,打算跟东瞿讨要。】 “三王姬独孤嬴?”郑清容记得这个人,从岭南道回来后仇善提到过,她的计划也是因这个人而起的,“她这么说,我倒是更有几分把握了。” 与民同乐图本就是她抛出去的引子,还是她听仇善说北厉的四王子要给他的三王姬阿姐庆贺生辰后想的主意。 本来是要拿其他的奇巧小玩意挂出去引起两姐弟注意的,正巧去南山的时候碰上霍羽让她作画,她就将计就计了。 仇善继续打手语。 【公主和郡主在新城附近停留的时间有些长,要是再不离开怕是会被南疆那边怀疑。】 郑清容表示知道了:“这个我会处理的,你一路风尘仆仆,辛苦了,先去找陆明阜,吃点儿东西洗个热水澡,晚上和他一起到杏花天胡同来。” 仇善点点头,下一刻便消失在原地。 了解大概情况后,郑清容掉头去找霍羽。 霍羽装病也有一段时间了,平日里除了听郑清容的话去守着屠昭,其余时间无聊得很。 郑清容过来的时候,他正倒躺在榻上,头悬在榻边,双腿伸直倒立,脚尖颠着一把撑开的油纸伞玩。 油纸伞在他足尖或旋转或腾空或翻跃,有时只顶着一个伞边,有时只撑着一个柄角,接触面极小,却能接二连三做出一个个高难度的动作,看起来悬而又悬,偏偏稳得很,完全不会掉下来。 “什么风把我们郑大人给吹来了?”霍羽没动,倒着头看她,脚下动作却是不停,“看你神色悠悠,像是有什么好事,让我猜猜,莫不是那个影子回来了?给你带来了好消息,怎么不把人带过来也给我也看看?我还不认识他呢。” 猜得真准。 “有机会自然会让你们认识。”郑清容没理会他的话,直言道:“别玩了,起来干活。” 闻言,霍羽足尖用力,将油纸伞向上蹬出,伞面在空中旋转如花,再落下时,已经被他牢牢抓住伞柄握在手中。 双腿倒旋翻身坐起,霍羽将伞柄往肩头一靠,伞面已经仰倒在他身后,他整个人也懒洋洋的,很是恣意:“说吧,这次是杀人还是护人?” 鉴于之前郑清容让他去护着屠昭,他现在不光猜让他暗杀谁,还猜让他去保护谁。 “都不是。”郑清容看着他那撑伞的动作,没忍住道,“屋里打伞小心长不高。” 霍羽轻笑一声,手腕一转,伞柄再次游转,描了红色锦鲤的伞面漂移如画卷,瞬间到了郑清容身后。 手下用力,霍羽就着伞骨将郑清容往自己面前带了几步,一立一坐,相对而视。 霍羽知道她有自己的忍耐限度,也没做得太过分,真要是过了那个限度,到时候别说他这把伞了,怕是他自己都会被她给拆了。 等距离差不多了,不远不近,一臂有余,霍羽再把伞柄一竖,将伞面罩在两人头上:“一起呀!” 自从上次提造反被郑清容摁着在榻上打了一顿,他算是摸出了她的几分脾气。 越是吊儿郎当没正形,跟她说话越有用,他很喜欢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因为给人的感觉很可靠。 眼前是一张放大的美人面,艳冶精致,明丽张扬,饶是仔细看也看不出半点儿瑕疵。 不由得让人感叹,这样一张得天独厚的脸,做女做男都精彩。 “幼稚。”郑清容弹开他的伞。 霍羽抱着伞嗔怪:“轻些,一会儿坏了。” 要是坏了他可找不到一模一样的了,他就喜欢这一把。 郑清容懒得跟他废话,直入正题:“上次我通过同心蛊看到你来我们东瞿之前大祭司给你下了禁制,你催音御蛇和舞动风云的本事不能随便用,需要得到南疆王的同意才行是吗?” 之前在岭南道他御蛇杀敌,当时就吐了一口血,整个人也十分虚弱。 那是南疆王设的局,自然不允许他御蛇反抗,所以他强行催音被反噬了。 后面来到京城,他在册封典礼上以舞引雷,当时没看到他有什么异样,后面也没发现他哪里伤了痛了。 想来应该是南疆王授意的,南疆王也不想姜立这么快发现他是男子,所以他没有受到反噬。 “没什么不能用的,这些特殊技能落在我身上就是让我用的,顶多忍忍就好了,过去这十多年都忍过来了,现在也没什么忍不了的,是需要我御蛇还是需要我动风云?”说罢,霍羽笑了笑,“放心,这种禁制带来的痛苦不会通过同心蛊传给你的,南疆王和大祭司贼着呢,知道我会蛊术,他们又禁止不得我这项能力,所以不管是蛊毒还是禁制,他们都提前做了限制,那就是我的蛊对他们无用,也不能用蛊把这种痛转移到旁人身上,要不然我这同心蛊早就下在他们身上了,上回蛊毒发作你受到影响也是因为你恰巧逼出了心头血,现在心头血已平,这次不会再牵连你了。” 郑清容沉默了一瞬,她倒不是担心同心蛊,有得必有失,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别的问题需要核实一下。 “你在这里,能为千里之外的地方召来一场风沙吗?还是说你人在哪里,就只能翻动哪里的风云?” 她知道霍羽有一舞动风云的本事,但是不清楚这种本事是只在人所在的地方有用,还是不管他人在哪里,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这样。 “既然你需要,那必然可以。”霍羽道,“天地风云皆可变动,无关我在哪里,给个位置。” “新城,风沙无需太大,不在于伤人,而在于把人和马都困在一处,走不得的那种。”郑清容看着他,不确定他是不是又在插科打诨,“能做到吗?这么远的距离对你可有影响?” 霍羽道:“能做到,影响倒没有什么,无非就是距离越远,自身损耗越大而已,是挨着南疆的那个新城吗?也还行,不算远,能承受。” 顿了顿,他又道:“就在这里吧,我现在对外还说生病呢,出去了怕是会引人怀疑。” 郑清容看了一眼房间的摆设:“够你发挥吗?” 他这房间虽然不至于拥挤狭小,宽敞也挺宽敞的,但就是这些摆设有些占位置。 霍羽挑挑眉,玩笑道:“不够,但你要是托着我,那就够了。” 郑清容狐疑地看着他:“像之前在册封典礼那样?” “一样也不一样,这次不用方天戟,也不用牛皮鼓,你双手打直,与肩齐平,掌心向上并拢就可以。”霍羽一边说一边期待地看着她。 他其实不认为她会同意这样的要求的,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上次她被自己伤了膝盖,这次怕是怎么都不同意。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郑清容同意了,不仅同意了,还十分贴心地做了他方才所说的动作。 “咯,开始吧。”郑清容道。 念在他肯担着风险的份上为她引一场风沙,她也不是不可以迁就他一下。 霍羽失笑。 她这样进退自如,倒叫他一时无所适从了。 脚尖轻点,下一刻,霍羽已经撑着油纸伞踮脚站在了她掌心上。 “看好了,这支舞,我只给你一个人跳。” 伞面轻旋,霍羽腰身如柳,舞步若莲,折转之际红衣飘举,好似一尾游鱼在水中捞月,与伞面上的红色锦鲤相得益彰。 和上次在含元殿前跳的戟上击鼓不同,这一次的掌上舞更轻缓,更柔和,饶是没有曲音相和,霍羽也能踩着舞步旋转折腰。 双掌之地并不算大,他却能在这一寸天地里完成他的所有舞蹈动作,一抬腕,鸾回凤翥,一回身,矫若惊龙。 轻盈、灵动、如云似雾。 郑清容时刻注意他的情况,要是他被反噬也能及时反应。 霍羽全程含笑舞之,直到一舞毕,他才好似脱了力,描了锦鲤的油纸伞从他指尖溜下,重重砸在地上,他整个人再也站不住,从她的掌心斜斜跌落。 “霍羽。”郑清容立即改托为抱,将人接住。 一口血毫无预兆喷涌而出,晕湿了霍羽艳丽的半张脸,一时分不清是他的脸惹眼,还是这口血夺目。 反噬带来的疼痛不比蛊毒少,几乎是霎时间,霍羽整个人面色惨白,气息几近全无。 他强撑着应她:“放心,新城风沙已起,我厉害吧。” 他答应的事,他会做到的。 想到上次在含元殿前,她也是这般接住从方天戟上掉下来的他,霍羽不由得笑了。 “真好啊,你又接住我了……” 他这一笑一开口,胸腔倒灌的血更多,把他石榴红的衣襟都染成了深褐色。 “都什么时候了,少说点儿话行不行?”郑清容简直被他这不着调的说话语气给弄得没脾气。 把他放到榻上,点了几处大穴,又喂了几颗慎舒给的药下去才算止住血。 慎舒也是知道他身上有禁制的,在禁制未解之前,想着他怕是少不了要动用这些本事,便提前把药都给他准备好了,被反噬时可以服用,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能很大程度上减少反噬对身体的伤害。 喂完药,郑清容白了霍羽一眼。 先前看他嬉皮笑脸不当回事的样子,还以为没多严重,结果现在一脸死气,体内的内力也在暴走。 他到底知不知道瞒报谎报后果是会死人的? 霍羽有气无力开玩笑道:“别这样看我,我给你留句遗言,我想吃肉干。” “人干你吃不吃?”郑清容呛他。 命都快没了,还想着肉干,他的心到底有多大? “我想吃肉干……”霍羽重复道,因为疼痛,他的尾音都开始颤了。 不知道是不是痛糊涂了,到最后他的语言已经有些混乱了。 一会儿哭着喊娘,一会儿怒着喊杀,一会儿又喊要吃肉干。 郑清容点了他的睡穴,又给他输了一些内力调整,确保他的情况稳定下来才松了口气。 把先前掉落在地上的油纸伞捡起来,有根伞骨已经摔断了,伞面因此翻折在一起。 郑清容拿着破损的伞出去了一趟,等把伞骨换好,伞面抹平才回来。 这几日时常看见他拿着这把伞,想来是极为喜欢的,摔断了也可惜,正好她会一些修补之法,就给他重新替了一根伞骨,把伞面恢复如初,还把开合有些卡顿的卡窍给换了个顺滑的。 看在他帮了自己这么大忙的份上,她可以礼尚往来帮他做些别的,比如修伞。 把修好的油纸伞关好放到他床边,郑清容便出去了。 几乎是仇善的消息传来后没几个时辰,北厉和中匀那边就递来了帖子,帖子送到了主客司,表明了各自的意思。 主客司管的就是这些事,上次南疆提出联姻,也是通过主客司上呈的。 平南琴拿到各国的帖子后便立即让人去礼宾院请郑清容和翁自山,他只是个员外郎,做不得主,这种大事是要逐级上报的。 郑清容早就通过仇善知道了消息,并且等的就是这一天,是以并不意外。 反而是翁自山看完后一脸复杂。 要知道北厉和西凉早已结盟,虽然一直没有见到北厉出手,但西凉之前先是在宝光寺刺杀安平公主,后又在岭南道边境袭击阿依慕公主,显然是不想让东瞿和南疆达成联姻。 西凉如此,和他联盟的北厉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当初北厉和西凉结盟就是这位四王子一力促成的,现在突然打着为三王姬庆生来向他们东瞿讨画,绝对没安好心。 至于中匀,翁自山看着帖子上“中匀皇女贺竞人”几字,有些不敢置信。 这还是头一次见到中匀向别的国家示好,之前无论别的国家怎么打怎么合,中匀都不管这些纷争的。 起先西凉倒是有意拉中匀一起共谋霸业,中匀不同意,西凉就开始攻打中匀,然而打了许久也未能把中匀啃下,反而损兵折将没讨到什么好,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跑了回去。 要是没记错,当时迎战西凉的就是这位皇女殿下。 皇女殿下在中匀颇有声望,现在她收复新城,要安定民心什么不可以,偏要用郑大人这幅与民同乐图,这可不就是在跟他们东瞿示好吗? 事关重大,翁自山连忙把帖子转交给礼部的寿亦寒寿尚书。 因为已经快到下值的时辰,这个时候想要呈递奏折已经不可能了,寿亦寒就只能加急写了一封奏折,待明日早朝再和这两封帖子一起交给姜立过目。 翁自山一走,平南琴看着郑清容,一时无言。 他不知道现在该以哪种方式对待这位半路杀出来的郑郎中,前不久才把崔令公的儿子给打了逐出京去,现在北厉和中匀又为她的一幅画争了起来。 太多的不可思议,太多的难以置信。 郑清容察觉他的视线,笑道:“平大人可还记得我先前说的话?” 平南琴皱眉:“什么意思?” “摒弃前嫌,劲往一处使呀!”郑清容道。 平南琴想了一下。 她确实说过这句话,那是她上任的第二天,他用动了手脚的册子试探她,她发现后既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撕破脸皮,而是态度诚恳,让他和她一起为主客司做事,不要窝里反。 这是她的气度。 想到这里,平南琴道:“我身为主客司员外郎,自当为主客司做事。” 郑清容颔首:“有平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平南琴总觉得她话里有话,想要问个清楚时,翁自山又折转了回来打断了他。 “郑大人明日准备准备吧,奏折递上去,陛下怕是会让郑大人进宫一趟。”翁自山道。 一幅画突然扯出来这些个事,她这个作画的人不被宣进宫才怪。 郑清容向他施礼:“多谢翁大人提醒,下官省得。” 翁自山也不再多言,招呼道:“好了好了,到时辰了,都下值吧。” 符彦和往常一样来接她,这些日子他的左手拉弓已经练得差不多了,虽然次数还没有达到规定的万次,但熟练程度可见其进步。 吃完饭回到屋里,仇善和陆明阜已经等着了。 郑清容过去坐下,问仇善:“吃饭了没?” 安平公主当初把人送到她身边的时候,说的就是给他口饭吃。 是以郑清容很是重视这个问题。 仇善点头,又打了一个吃过了的手语。 【陆状元的厨艺很好,我吃了三碗。】 他喊的是陆状元,并不是什么官职和大人,因为陆明阜时常被贬,官职时常浮动,他怕称呼错,索性直接称呼状元。 这个总没错。 郑清容笑道:“好吃就多吃些,明阜的厨艺还是很可以的,外面吃不到。” 被她夸赞,陆明阜含笑给她和仇善各自斟茶,如今她膝盖和虎口的伤已经好了,可以喝茶了。 仇善向他点头致谢,随后开始给郑清容打手语。 【接下来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暂时不用,你来回往返打探消息着实辛苦,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给我来。”郑清容道。 仇善再次点点头。 想到什么,郑清容又对陆明阜道:“明阜,得空做些肉干,就是上回我查泥俑藏尸案你给我备下的那种,可以多做一些。” 霍羽一直念着要吃肉干,这次以舞引风沙被反噬得不轻,就当是给他一些补偿了。 “嗯,我会尽快做好的。”陆明阜应好,看了看仇善,又看了看郑清容,征求她的意见,“既然仇善已经回来了,明天我便和符小侯爷见一面吧。” 既然符彦都是她的身边人了,那么他们迟早要认识的,更何况中匀和北厉的帖子已经递来了,事不宜迟,那就更要早些见面了。 郑清容颔首:“都可以,你自己安排就好。” 符彦在这里住着,陆明阜总不能一直避着,还不如早点摊牌,免得以后因为某些误会闹出别的什么事来,得不偿失。 翌日 郑清容准时来到礼宾院,霍羽许是被禁制反噬得狠了,今早还没醒,依旧昏睡着。 郑清容探了探他的颈脉,还算稳定,大抵就是太累了,身体承受不住,所以陷入了沉睡。 他自己也说过,远距离变换风云对身体的损害很大。 这次要想养回来估计得个把月了。 在礼宾院等了没一会儿,如她所料,祁未极又来了,说是皇帝请她进宫。《 》 130-135 第131章 她是他的第一个 他却是她的第三个…… 许是一来二去混熟了,进宫的路上祁未极给郑清容提了醒:“陛下无意起兵戈,郑大人今日入朝论事还需多加考虑。” “多谢大人提醒。”郑清容向他道谢。 其实这个提醒跟没提醒一样,她也没打算起兵戈,打仗是下策,劳民伤财,不到万不得已最好别起战火。 等进了紫辰殿,姜立开门见山,问她要怎么处理北厉和中匀此番要画的事。 毕竟画就只有一幅,两方都要,总不能把画撕了一人一半,更不能给一个不给一个,这不是给了别人发难的由头吗? 朝臣们为了这件事已经商讨议论了一上午,有说给北厉三王子的,北厉残暴,现在又联合了西凉,要是不给他,怕是会起祸端。 也有说给中匀皇女的,中匀好不容易才对外示好,不抓住这个机会简直可惜。 还有说谁都不给的,既然给谁不给谁都会得罪另外一方,还不如就自己留着。 吵吵闹闹一上午,最后什么都被讨论出来,朝臣们便提议把郑清容叫来。 画是她搞出来的,他们在这儿争得口干舌燥,没道理她这个作画人置身事外。 姜立也觉得这事需要让她来说一说,所以让祁未极去把她叫来了。 朝臣们看到郑清容那叫一个气啊,人不在朝堂,偏偏搞出来的事不少。 自打她来了京城,朝堂争吵哪回不是因为她?这次更厉害,北厉、中匀两国都为她下了帖子,她是非要搅得天下不宁是吧? 郑清容不惧他们刀子般的眼神,对姜立施礼道:“陛下,臣以为,与民同乐图当给中匀的皇女殿下,皇女殿下方收复新城,与民同乐图正应其景,我东瞿不说雪中送炭,锦上添花绰绰有余,皇女殿下英明神武,想要安定民心什么不简单,向我们东瞿借这一幅画是交好之意,如今各国形势严峻,我们东瞿没有不给的理由,至于北厉四王子为了庆贺三王姬生辰讨要与民同乐图,私以为庆贺生辰是假,借机生事才是真,不在于我东瞿给不给,而是在于北厉想不想,北厉若是想,不给画他们会动手,给了画他们也会动手,画只是一个幌子,北厉的心思才是我们需要注意的。” 她话一出,立即有官员呛声。 “给中匀的皇女?这不太合适吧,郑郎中可知这画要是给了皇女殿下,会将中匀的皇太子置于何地?皇女殿下再怎么英明神武,那也只是皇女,而非皇太女,将来中匀的皇位是要落到皇太子身上的,要是我们东瞿把画给了这位皇女殿下,届时中匀的皇太子会如何做想?郑郎中可莫要因小失大。” 朝臣们窃窃,都觉得这话不无道理。 中匀的皇女和皇太子政见不合已久,朝堂上就一直不对付,皇女更是处处压皇太子一头,受封皇女之后这种情况更为明显。 要是把与民同乐图给了皇女,皇太子那边怕是不好看,说到底与民同乐是君王与百姓休戚与共,同享欢乐的意思,给皇女不太合适。 “皇女殿下是为新城的百姓要画,更是为中匀君主要画,有什么不合适的?”郑清容看向说话的那位官员,“看来这位大人需要明白一点,此番重点不在于要画的人是谁,而是要画的意义,如大人所说,皇女殿下和皇太子身份特殊,确实值得深思,不过皇女殿下向我们东瞿索要这幅画,中匀君主却没有加以制止,可见是默许的,君主都同意了,皇太子那边又有什么好说的?” 见这方面说不通,又有官员问。 “那就算如郑大人所言,把画给了中匀皇女,北厉那边又要如何?北厉的四王子可不是什么好惹的,北厉所有王子当中就他最有能耐,当初和西凉联盟也是他一手促成,北厉可汗对他寄予众望,大权几乎都快交到了这位四王子手上,如今他为了三王姬讨要与民同乐图作为生辰礼,不给他怕是下一步就会兵临城下。” “我方才说了,给不给不重要,重要的是北厉那边想不想。”说着,郑清容再度向座上的姜立施礼,“陛下,北厉的四王子想要画也可以,但必须要让三王姬亲自前来东瞿取画,届时微臣会亲自为三王姬画一幅真正的与民同乐图,四王子若是连这个都不愿意,那就说明他无意讨要这幅画,只是想随便找个由头发兵起事,反正要求我们说出去了,要不要这幅画那就是他们北厉那边的事了,但若是四王子反其道而行之,同意了让三王姬来我东瞿,我们东瞿也算是有了一层保障,四王子和三王姬是亲生姐弟,四王子又极为爱护这位三王姬,三王姬要是在我们东瞿,北厉那边不敢轻举妄动,只会尽力维持表面的和气,北厉如此,和他们联盟的西凉自然也会向他们看齐。” 此言一出,朝臣们议论纷纷。 让北厉的三王姬亲自来取?这显然是不可能的,这不是送人质吗?北厉那边肯定不会这样做。 不过他们不让三王姬来东瞿,那就代表他们不是真心实意想要这幅与民同乐图,如此便怪不到他们东瞿头上了,画他们东瞿给,是他们北厉自己不要。 开出如此不可能实现的条件,最后北厉那边只能不了了之。 这也算是解决了北厉单方面讨要画的问题,他们东瞿既不得罪人,也不正面和他们对上,算是取了个巧。 有这种计策她也不早点说出来,害他们在朝堂上争半天。 杜近斋看着在殿内侃侃而谈的郑清容,心下微动,怎么感觉她好像早就计划好了一样? 姜立思忖了一会儿,他也是不打算把与民同乐图给北厉的。 北厉以残暴闻名,被北厉盯上的,几乎没什么好下场。 要是能借此让北厉对东瞿怀恨在心,那再好不过了。 “此举甚好,便依郑卿所言,将与民同乐图送往中匀。” 他做出了决定,当下又有人出列。 “送画一事非同小可,不知陛下打算派何人前往?” 画要从东瞿送到中匀,这可是个不小的差事。 送好了那没什么,但要是送不好那就是罪过了。 事关两国,出错了那就不是一幅画的事,而是两个国家的事了,需要慎之又慎。 “与民同乐图既是臣所作,自当由臣来送。”郑清容道,“陛下,臣身为礼部主客司郎中,掌管邦交之事,于情于理义不容辞,加之此事又是因臣而起,臣自当请命。” 侯微瞥了一眼她的所在。 原来当初把那幅画挂出去,殿下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主动开口,其余官员自是乐见其成。 看似只是送画,但背地里关系的太多了,最后是要跟中匀的那位皇女打交道的。 皇太子还在呢,和皇女走得太近说不过去,现在是为了两国邦交,但将来皇太子登基,可能就要翻旧账了,送画的那个人估计少不了要被祭出去。 只能说这种事吃力不讨好,他们不愿意做,她愿意做最好。 “郑卿目前不是在看护阿依慕公主吗?此一去公主这边怕是无人看顾。”姜立面露犹豫之色。 郑清容也开始打感情牌:“陛下,臣自打调任礼部,一直守在公主身边,还未有所政绩,长此以往怕是难以服众,臣想做些实事,不至于让底下人看笑话,阿依慕公主当初点名要微臣前去护卫,也是为了无聊之时射箭跑马聊慰故国相思之苦,现在公主缠绵病榻,显然不需要微臣再贴身守着,且公主此番病症并未危及性命,只需小心调理即可,有没有微臣,鸿胪卿和翁侍郎都可以独自应对,臣早日将画送到中匀,也好早日回来复命。” 她可没有胡说,当初霍羽用的就是这个借口逼得皇帝不得不把她从刑部调到礼部来,礼尚往来,她现在也用这个借口去中匀走一趟。 似乎怕皇帝不同意,殿内不少官员附和郑清容的话,都希望她去接这个差事。 真真假假劝说一番,姜立同意了:“既如此,郑卿便亲自出使中匀,把与民同乐图送到皇女手上,需要人手可自行从主客司调遣,事关重大,不容延误,明日便启程,朕会调人随行护送。” “微臣遵旨。”郑清容施礼道。 此事议毕,早朝也算下了,杜近斋和郑清容肩并肩往外走,低声询问道:“郑大人今日之举倒像是早有准备。” “没办法,被阿依慕公主磋磨这么久,也该出去避一避了。”郑清容道。 杜近斋失笑,笑罢又是一声轻叹:“郑大人这一走,最快也得一个月才能回来了。” 算起来她在京城的日子还没有她在外奔波的时间长,这才回来没多久,又要出京了。 “想升官总要付出些什么的。”郑清容对他施礼,眨眨眼道,“到时候还得杜大人替我多多美言几句。” 杜近斋哭笑不得。 哪里还需要他美言,她哪回做事不是最得圣心的?不过是开玩笑罢了。 不过他也没扫兴,学着她的语气也对她还礼:“到时候也得请郑大人多多提携我。” 说完,两人都绷不住笑。 有官员看到她俩的动作,冷哼一声, 这个郑清容,为了在陛下面前争光露脸,什么都敢做。 笑吧笑吧,等中匀的皇太子登基,看她还笑不笑得出来。 出了宫,郑清容便亲自去城门口把画取了下来。 这画挂在城门十几天,天晴了挂布,下雨了驻篷,刮风了还用木框挡着,是以到现在还保存良好。 就是上面的流苏花瓣已经干了,颜色略显灰白,牢牢贴在那些大小不一的脚印上。 郑清容其实没有见过裱好的画,当日霍羽把画交给屈如柏后她就再也没有见到过,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 不得不说,裱得还能好看,大气又不失内敛,华贵不失庄重,看得出裱画的人是个行家。 看到她把画收了,便有人来问:“郑大人怎么把画收了?是不让看了吗?” 郑清容把画收好,放到皇帝让人准备好的匣子里:“也不是不让看,只是这画得送到中匀去,让那边的百姓看了。” 她这话一出,便有不少人开口问为什么。 郑清容简单说了一下这是两国邦交之事,人们便都能理解了。 “那郑大人是不是又要离开京城了?去中匀可不近嘞!” “有乡亲们惦念,我会早日回来的!” 一番笑闹,郑清容便带着画回了主客司,找到平南琴:“陛下让我送画去中匀,此一行还得劳烦平大人随我走一趟。” 平南琴疑惑不已:“我?我和谁一起?” 送画一事不小,人手肯定要带足,除了他,他想知道还有谁。 “平大人和我一起。”郑清容道。 皇帝让她自行带主客司的人,她别的都不考虑,就要平南琴。 主客司底下那些人行事都是以他为首,她只要找准平南琴,以后那些人就不需要她一个个去应付了。 “就我们两个人?”平南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眉头紧锁。 这不儿戏吗? 而且他和她还算不上什么关系好,也不怕出事? 郑清容颔首,丝毫不怕:“就这么决定了,平大人回去收拾收拾,我们明早便出发。” 说罢,便摆摆手走了。 她一走,底下人便围了上来,为平南琴抱不平。 “他这是给大人下马威啊,我们主客司这么多人,他谁都不带就只带大人,指不定想着路上怎么折磨大人。” “对,他定是因为先前的事对大人怀恨在心,所以想借此机会好好发泄,山高路远的,到时候发生什么都说不定呢。” “大人可千万不要答应他,装病躲过去好了,躲一阵子总比被他半路害了好,此番送画送得急,他为了赶时间不会带上生病的人耽搁。” 平南琴扬手打断他们的话:“我怕他作甚,他敢带上我,我自然也敢对上他,送画而已,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昨日还提醒他说什么劲往一处使,他不信她敢明目张胆对他不利。 另一边 郑清容去上公后,符彦和往常一样在院子里练习左手拉弓,练了这许多天,他现在已经能成功用左手把箭射出去了。 虽然不及右手熟练,但也算是能射穿百步之外的靶子了。 “两千八百五十三。” 数完之后,符彦松了弦收了战弓,打算喝口水再来。 院子里郑清容和他种的南瓜和胡萝卜已经长起来了,一个在开始牵藤,一个叶子葳蕤。 符彦一边喝一边走过去,这些菜浇水施肥都是他亲力亲为,看到它们从种子发芽,再长到今天的模样,符彦很有成就感。 欣赏了好一番后,符彦便打算折身回去重新练习拉弓。 也是此时,忽听得另一边的照夜白哼哼了两声。 它一出声,旁边的灯下黑便用头撞了撞它,似乎想让它闭嘴。 一黑一白两匹马撞在一起,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虽然动手的是灯下黑,但符彦上前拉的却是照夜白,并且训斥它:“别打架。” 也是奇了怪了,之前两匹马都没有打过架,怎么现在还打起架来了? 照夜白蹭了蹭符彦的手,又哼哼了两声。 符彦后知后觉,瞬间警铃大作。 这不是打架,是照夜白在给他示警。 每次只要有生人气息靠近,照夜白都会发出这样的声响。 符彦四下观察,没看到可疑的人,却是在郑清容的屋里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挪动椅子。 郑清容不在家,她家里怎么会有人? 有贼! 几乎是想都没想,符彦直接踹了锁撞了门进去。 什么胆大的贼人,竟敢偷到郑清容家里来了,看他不让这贼人有来无回。 然而进去之后,没看见任何贼人,只看到一个人,一个不算熟悉,但名声在外的人。 “状元郎?”符彦眉头紧蹙,不明白为什么会在郑清容家里看到他,“你怎么在这里?” 陆明阜示意他坐,还顺手给他倒了一杯茶:“符小侯爷请坐。” 看着他这略显主人翁的姿态,符彦更不解了:“回答我的话,你为什么在这里?这不是郑清容家吗?你怎么进来的?不然我把你丢出去。” 他环视了一周,发现门窗没有被撬动的痕迹,屋顶也好好的,显然不是偷摸着溜进来的。 但这样就更奇怪了,他还能穿墙钻地不是? “是她的家,也是我们的家。”陆明阜道。 符彦没明白他口中的这个“我们”具体是指谁,是指郑清容和陆明阜?还是他和陆明阜? 但不管指谁,他都不允许别的男人出现在郑清容的房里。 想到这里,符彦直接一拳朝着陆明阜挥了过去。 陆明阜偏头一让,劈掌迎上。 符彦不料他一个读书人还会些武功招式,一时震惊,等到他看清楚这招式是什么后,心下更是疑惑。 “你怎么会郑清容的招式?” 他之前和郑清容对打过,这招式就是郑清容使的,分毫不差。 因为招式奇诡,出其不意,有四两拨千斤之意,他印象很是深刻,并且没有在其他人身上看到过,只有郑清容会。 现在他在陆明阜身上看到了,这怎么不让他诧异? 陆明阜过去把门掩上,又坐回了原位:“符小侯爷现在可以坐下听我说了吗?” 符彦紧盯着他,或打量或猜疑,但为了搞清楚事实,他还是坐下了:“你和郑清容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你会她的招式?你从哪里偷学的?” “不是偷学的,是她教我的,教我用来防身的。”陆明阜把方才倒的那杯茶再次往他面前推了推,“如符小侯爷所见,我和你是一样的,都是她的人,所以才能自由出入她的房间,熟悉她的武功招式。” 前面的“教”已经让符彦很是吃惊了,毕竟郑清容都没有教过他,但是更让他惊愕的,还是后面的那句“都是她的人”。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符彦捏紧拳头,眉目染上怒意,心里希望这句话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但陆明阜接下来一句话打破了他的幻想:“她和我自幼于扬州相识,她和我的关系就是她和符小侯爷的关系,我们是一样的,非要说不一样,那就是她认识我的时间比认识符小侯爷的时间长。” 符彦不敢置信。 自小于扬州相识,那岂不是十多年了? “你……你不是有妻子吗?” 他不是不知道当初陆明阜为了他那妻子抗旨拒娶安平公主的事,为什么?为什么他又和郑清容在一起了? “一点儿障眼法而已,符小侯爷不必在意。”陆明阜道,“我今日来是想和符小侯爷把话说个明白,既然我们都是她的人,自然万事都是以她为重,她不日便会启程前往中匀,我这边走不开,路途艰险,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我希望符小侯爷能和仇善能一同前往,必要时为她攻克危险。” 她目前还没有打算暴露女儿身的想法,是以他也不打算多说,只挑拣了重要的。 “去中匀?仇善?”符彦只觉得越来越听不懂了。 郑清容什么时候说过她要去中匀了?他怎么不知道? 还有,仇善又是谁? 说话间,屋里又出现了一个人,一袭黑衣劲装,脸上戴着银白面具,只能看到鼻端下面的部分。 符彦审视着他。 在这个人身上,他感受不到任何气息。 陆明阜身上的气息他倒是能感受到,他还能感受到他不会武功,没有武功底子在,要不然方才也不会那般大意,直接对上他。 刚刚过了招,他也是才知道陆明阜只是会一些防身的拳脚而已,胜在出其不意,但依旧没有武功。 而这个叫仇善的,他看不透也感受不到。 方才照夜白哼叫应该是因为他吧,太奇怪太诡异了。 要不是这个人真的站在他面前,他或许永远发现不了。 符彦看了看陆明阜,又看了看仇善,一种说不上来的委屈涌上心头。 他也是今天才知道,郑清容身边居然有这么多人。 一个陆明阜 一个仇善 而他,是第三个。 符彦捏着茶盏,胸膛上下起伏,心里有些堵,嘴里也有些发苦。 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更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一切。 她是他的第一个,他却是她的第三个,第三个! 他为什么不是她的第一个?! 陆明阜看到他的动作,知道他在想什么,便开口道:“符小侯爷,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们只是她的其中一个,绝不会是她的唯一一个,日后这种情况只会多不会少,符小侯爷既然说了要对她好,那就不仅要对她好,也要接受旁人对她好,她值得不是吗?” 第132章 小三就小三 总比小四小五好 符彦看着他,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话:“我给你钱,你让我做他的第一个,你想要多少都可以。” 他爷爷说了,要争就争第一。 他不管,他就要做她的第一个。 陆明阜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但见他这个样子应该是理解了他方才的话,便道:“这个我做不了主,符小侯爷可自行去问她,她同意我便同意。” 符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仇善:“你们和郑清容一直在一起是吗?” “是。”陆明阜颔首,“希望符小侯爷能够保密,她还不想让我们之间的关系被旁人知晓。” “知道了。”符彦动了动唇,没再说什么,起身出去。 出门看到灯下黑瞪着一双眼看他,符彦瞬间了然。 难怪方才照夜白示警,灯下黑会打照夜白,灯下黑早就知道陆明阜和仇善的存在了,甚至还帮着隐瞒。 只有他像个傻子一样蒙在鼓里。 符彦垂眸,木头一样在外面站了许久。 不行,再这样下去,他的地位就没有了,他得做些什么。 让人把先前踹开的门锁换了,符彦扭身而去。 这厢 郑清容还在主客司收拾去中匀用得上的东西,她和平南琴一走,主客司就得交到礼部侍郎翁自山的手上了,她得列个清单,免得翁自山不好接受。 刚忙活完,王府便有人来请她,说是庄若虚想见见她。 郑清容挑了挑眉。 算起来,这是上次庄若虚和她闹了不愉快之后第一次来主动找她。 这期间她一直没去关注他那边怎么样了,倒也不是生气,这没什么好生气的,就只是想让他一个人静一静想一想。 现在看来,应该是想清楚了。 郑清容也不耽搁,跟着来请她的人去了王府。 疗养了这许多天,庄若虚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郑清容过来的时候,他正在花园里坐着晒太阳。 许是接触到了阳光,他那张病白的脸上显出几分健康的暖色来,一双桃花眼濯濯如月,看什么都好似有情。 相比之前的虚弱好了太多,看来这些天有好好吃药,没有她监督也自己把药给喝了。 “大人来了!”看到她来,庄若虚几分不好意思,“我以为大人生我的气,不会再来了。” 怎么说上次的事都是因他而起,是他说的不要她来了,她生气也正常。 “我看上去是很小气的人?”郑清容笑问。 又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值得生气的?这要是都值得气一气,那生活多无趣。 见她确实没有把那天的事放在心上,态度还和之前一样,庄若虚也笑了:“是我小气,以小人之心,度大人君子之腹了。” 郑清容把来的路上房灵笙赠她的花递给他:“送世子的。” 怎么说之前也在王府吃过几顿饭,她也不好空手来,索性借花献佛了。 庄若虚伸手接过,不是什么名贵的花,是田间地头经常出现的蓝紫色的鸢尾,簇簇芬芳,开得正好,应该是刚折下没多久,还很新鲜。 庄若虚捧着鸢尾花到鼻端轻嗅,清香宜人,淡雅悠然,唇角也不由自主勾了勾:“谢谢大人,我很喜欢。” 看着他眉梢眼角俱是笑意,郑清容心下微动。 她发现他和鲜花真的很适合同框出现,第二次遇到他的时候,他就在鬓边簪了一朵玉兰,赏心悦目很是惹眼。 现在抱着这么一捧鸢尾花,饶是不是什么名贵之花,也被他衬出几分不俗来。 “来而不往非礼也,大人送我鸢尾,我也送大人一首琴曲吧。”说着,庄若虚便让人把自己的琴取来。 手里的鸢尾他也没搁置,让人拿了一个花瓶插上。 很快,琴取来了,郑清容看着摆在庄若虚面前的七弦琴,颇为惊讶:“绿绮?” 琴身通体呈现黑色,浅淡的幽绿相和,看上去就好像是绿色藤蔓缠绕于古木之上,可不就是司马相如的名琴绿绮。 “大人好眼力。”庄若虚颔首,挥退身边的人,“早些年舍妹经营铺子,有人用这把绿绮做抵换了玲珑阁的奇巧机关,舍妹知道我喜欢这些,便将它送给了我,这些年一直珍藏着,今日便让它为大人弹奏一曲。” 郑清容想起先前他问过自己的话:“世子上次问我觉得琴好还是箫好,可是为了现在?” “不敢欺瞒大人,是这个意思。”庄若虚轻笑,“我略通琴箫之道,当时不知大人是喜欢琴还是喜欢箫,便多嘴问了一句,希望没有冒犯大人。” “我记得当时没说喜欢琴,世子怎么选了琴?”郑清容好奇。 庄若虚对上她的视线,笑道:“正因为大人没有说喜欢和不喜欢,所以我打算都给大人演奏一曲,这次是琴,下次是箫,就当答谢大人先前的照顾了,技艺浅薄,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郑清容也笑了,坐在旁边摆出一副饶有兴趣的架势:“世子有心,洗耳恭听。” 庄若虚道了一声献丑,便开始抚琴,手指拂过琴弦,铮铮之声跃然而出。 万壑松风里,枯木好似雕琢出一声声吞云龙吟,月明沧海之间,寒月清霄吟诵出天地之诗。 前调婉转,如鸣佩环,中调激昂,犹见山河壮阔,尾调悠扬,好似长河渐落,金乌抱月。 一曲毕,余音袅袅,仍然不绝,郑清容拍手赞叹:“好曲,好琴!” 夸曲先于夸琴,这是对自己的夸赞。 庄若虚笑道:“此曲名为《送君行》,送君千里,望君平安,大人此番出使中匀,路途遥远,还需多多保重,待大人归来,我以箫而迎,为大人献上《贺君归》。” 这是知道她要前往中匀了,所以今日才特意请她过来吗? 郑清容看着他:“世子想清楚了?” 她这一走,也确实没时间兼顾他了,她想知道他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庄若虚嗯了一声:“想清楚了,这些年我一直在逃避,逃避父亲,也逃避王府这个牢笼,多亏大人那日一子破局,点醒了我,现在我不想再逃避了。” “世子不用为难自己,不喜欢的事不要勉强,那日我也只是替王爷带句话,并没有要世子如何的意思,我不希望世子因为带话的人是我而勉强自己。”郑清容道。 她说了,她只是带话,不会插手因果。 庄若虚摇摇头:“不勉强,我自愿的,等大人回来,我送一样东西给大人。” 既然横竖躲不过,那他就把王府送给她,他会听父亲的话,接下王府这个担子。 既然妹妹都把她的产业送给她了,他送一个王府也算是添头。 “春秋赌坊的事我会为大人留意,在此祝大人此行顺利,早日归来。”他施礼道。 没想到他还记得春秋赌坊的事,郑清容道:“赌坊的事我会处理,世子不必亲自涉险。” 庄若虚笑了笑,重复了先前的一句话:“我自愿的,大人放心,不会有事,我现在可是为大人而活的,没有大人的允许,不会让自己涉险的。” 郑清容沉默片刻,问他:“世子有什么话想对郡主说吗?” 提起庄怀砚,庄若虚的眉眼都柔和不少:“兄长无能,无法护她周全,我希望她好好的,万事珍重,我等着她回来。” “郡主会的。”郑清容道。 庄若虚含笑看着她:“我也等着大人回来。” · 出了王府,郑清容又去了一趟玲珑阁。 因为知道了她要去中匀的事,琳琅轩掌柜钮云介和珍珠楼掌柜闻珠佩都聚到玲珑阁嵇伏和这里,表示会各自拟一支商队跟着出行。 玲珑阁、琳琅轩和珍珠楼的生意遍布天下,时常有走南闯北送货的事,这并不奇怪。 郑清容看着三个年纪差不多的女子,嵇伏和善于交际,钮云介胆大心细,闻珠佩稳重练达,都是万里挑一的精明人。 只能说含章郡主真的有心了。 正好郑清容也有让她们一起的意思,便让她们各自去做了。 一通忙活下来,也到了下值的时间,郑清容确认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便打算回去。 符彦还是和以前一样来接她,不同于寻常的是他今天异常地沉默寡言,既不跟她分享今天拉了多少次弓,也不惊喜地讨论她们种的菜又长高了多少。 “有心事?”郑清容问他。 少年人正是情绪敏感的年纪,眼里和面上藏不住一点儿事。 符彦声音闷闷的:“你要去中匀了?” 这个消息在陆明阜告诉他后就听到宫里传出来了,陆明阜比皇帝还要早知道,只能说明这是郑清容一早就打算好的,是郑清容提前告诉了他。 这种事可不是轻易能对外说的,郑清容提前告诉了他,可见对他是极其信任的。 想起陆明阜说的她和他自幼于扬州相识,符彦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以为他是最早发现郑清容的好的,没想到有人捷足先登,前面还有一个陆明阜,一个仇善。 相比他们两个,他太晚了。 “嗯,明天出发,你好好待在京城,该练拉弓就练习拉弓,该给菜浇水就给菜浇水。”郑清容道。 符彦看向她:“你不打算带我去吗?” 郑清容哭笑不得:“这是出使,不是赛马和射箭,你去做什么?” 符彦怔怔地看着她。 陆明阜让他跟着去,她却没有让自己跟着去的意思。 看来这是陆明阜的意思。 陆明阜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所以才会避着她安排这些事。 她有危险是吗? 回到杏花天胡同,符彦屏退其余人,单独留下和郑清容相处的空间,吃饭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和她说话,但他并没有怎么动筷子:“我今天见到状元郎了,还有仇善。” 郑清容哦了一声。 昨晚陆明阜就说过他今天会和符彦见上一面,她并不意外。 “所以回来的路上小侯爷是因为这件事而不开心?” “我问过他们和你是什么关系,他们说和我一样,都是你的人。”符彦道。 郑清容想了想。 依陆明阜和她的关系,可以这么说。 至于仇善,虽然和陆明阜不一样,但当初他也是一直说他是她的人。 虽然意思不一样吧,但笼统起来这样说也行。 “小侯爷要是接受不了,现在可以退出。”她道。 既然陆明阜都和他说明白了,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给他退出的机会。 符彦放下碗筷,眼眶瞬间就红了:“你不要我了是吗?” 郑清容一顿。 他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说好了给我机会的吗?你现在又不给了,你怎么可以这样?”符彦越说越委屈,鼻子一酸,竟然忍不住低低啜泣起来,“我之前以为你不喜欢男的,所以逼着自己不要惹你厌烦,等到好不容接受自己就是喜欢你,从你那里讨了一个机会,你现在却说你不要我了,早知道你和状元郎有这样的关系,我当初就不纠结这么久了,我现在什么都比他们慢一步,陪伴你的时间不如他们长,知道你的事也不比他们多,你现在还要抛弃我,我有那么讨厌吗?” 郑清容偏头看着他垂泪的眉眼。 刚刚不还在说话吗?怎么好端端地突然哭了? 偏偏少年人倔强得很,哭也哭得很克制,眼泪才流下来就急忙用手擦去,但抵不住越擦越红。 算起来,她还是头一次见到符彦哭呢,以往看到他哪回不是傲娇自满,面带笑意的? 郑清容忽然有些想笑,少年人容颜好,皮肤好,哭得很好看呢。 事实上,她确实也笑了出来。 她说过的,她不会哄人,是真的不会哄人。 看到人哭吧,一般人或许都会说两句软话哄一哄,但她没有,有的只是欣赏美少年落泪的样子。 看到她笑了,符彦趁热打铁:“你别不要我行不行,我不当老大了,小三就小三吧,总比小四小五好,在你回来之前,我……我已经洗干净了,我把我给你,你怎么对他们的,就……就怎么对我。” 郑清容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老大、小三、小四小五的?怎么排的这是?按照什么排的? “小侯爷可是哭糊涂了?”她问。 “没有糊涂,我认真的,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符彦大着胆子上前,见她没有抵触自己,便抿着唇在她面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因为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少年人的动作显得十分笨拙,牙齿磕碰到一起,都能听到轻微的声响。 符彦咬着唇,红着脸说出那些羞人的话:“我想跟你好,就像你跟状元郎那样,就今晚,就现在。” 郑清容失笑。 跟她和陆明阜那样? 明阜今天到底和他说了什么?怎么一回来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见她不动,符彦扯了扯她的袖子,结结巴巴道:“我……我也不懂要怎么做,你那么厉害,什么都会,教教我行不行?” 他虽然看的书不少,但是对这些事却是一窍不通。 上回爷爷给他送来的那些书,他看了一眼就丢了出去,要怎么做确实不明白。 方才亲她的脸颊都是听底下小厮说过这么一句,也不知道对不对。 “小侯爷,你年纪还小,莫要因为冲动行自己后悔之事。”郑清容道。 “我不小了,你是没看到京中子弟有我这般大的时候不是成婚了就是定亲了,动作快一些的孩子有了。”符彦扯着她的袖子,语气诚恳,“我很确定,我没有冲动,也不会后悔,我想了一整天,我就是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 见过陆明阜后他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诚然,知道郑清容在他之前有陆明阜和仇善时他很生气,但不是气郑清容,而是气他自己。 他不该这么晚才发现的,这样他也不会成为第三个,而是第一个。 郑清容那么好,她被人喜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就像陆明阜说的那样,她值得。 所以,他也要加快速度,在其他人之前先让她接纳自己,不然哪天冒出来一个小四小五小六,他就没位置了。 符彦看着她的双眼道:“郑清容,我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认真,是你说过给我机会的,我不允许你就这样收回,我不想退出,也不会退出,我想留在你身边,一辈子对你好,现在就让我把这份好落实行不行?” 他不知道这是今天第几次说行不行了,他只知道,他想这样做,并且绝不后悔。 郑清容对上他的视线,忽地笑了。 符彦拿不准她这笑是什么意思,反倒是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摸了摸自己的脸问:“你这样,是嫌我不够好看吗?我今天特意打扮了,挑了最好看的一件衣服,我以为你会喜欢的,你要是不喜欢我去换一套。” 说着,起身真打算去换一身衣服再来。 “不用了,很好看。”郑清容摁下他的动作,抬手抹去他眼角残留的泪渍。 既然说好看,那就是喜欢的意思。 符彦几分雀跃,便试探性道:“那你亲亲我好不好,我听底下的人说,这是表达喜欢的一种方式,我刚刚已经亲过你了,你现在也亲亲我好不好?” 郑清容失笑。 就他刚刚杵她脸上的那个? 落在他眼角的手忽然叩向他的后脑勺,郑清容俯身贴近。 符彦只觉得唇上覆了一层柔软,那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 好近。 上一次挨这么近,还是赛马时遇到那个西凉人,郑清容用手捂住他的嘴把他按在树上。 但这一次不一样,覆上他唇的是她。 他有心去看她,然而她的气息却让他睁不开眼,只能沉溺其中。 少年人青涩又笨拙,仰着头承受她的动作,因为是第一次,不懂得如何换气,很快便喘不上气来。 郑清容放开他,让他有间隙调整呼吸:“这才是亲吻。” 符彦气喘不定,听到她的话才意识到她已经停了下来,睁开眼时眼里水汽氤氲,脑子也有些晕乎乎的。 符彦抿了抿唇,似乎再回味方才的那个吻:“原来这就是亲吻吗?” 好奇妙的感觉,像是溺水,却又不像溺水那般难受,相反,他很愉悦,很喜欢这种感觉。 “我还想要。”符彦道。 因为呼吸不畅,他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听起来喑哑一片。 似乎怕郑清容拒绝,符彦又补充道:“你明天就要去中匀了,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孤零零的,我把我给你,你留些念想给我,这样我也不至于空等着。” 说到最后,他都有些不敢去看她。 他怕自己的谎言被戳穿。 郑清容轻笑一声:“院子里的那些菜不就是念想?” 菜是她和他一起种的,见菜如见人不好吗? 符彦摇了摇头,固执道:“不够,我想让你在我身上留下念想,看到它就会想起你的那种,越多越好。” 说着,符彦学着她适才的动作亲吻她。 也不能说是吻,因为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怕她觉得自己这个举动过分,他还停下来看了看她的反应,确认她没生气,又再次蹭上她的唇,然后又停下来看看她。 如此几番,郑清容忍不住笑了,俯身回吻住他。 符彦一边迎合她的动作,一边将自己的身体送到她面前:“给我留些念想吧。” 他虽然不知道要怎么做,但爷爷当初给他看的那些书上面的人都是光溜的,应该是要脱衣服的。 郑清容他不管,他先把自己给脱了,到时候她应该知道怎么做,他都听她的。 他有心去解自己的腰带,但因为心里急,手也抖,一时没解开,反而越扯越紧了。 窘迫之际,他听到了一声轻笑在耳畔响起,随后一只手握住他的手,带着他一勾一挑,将腰带卸去。 没了束缚,华服自领口倾泻,年轻的躯体暴露在空气之中,因为常年打马射箭,肌肉紧实,线条流畅,在灯烛的映射下清晰可见。 符彦轻微颤抖,倒不是怕,而是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种未知让他隐隐不安,又有些期待。 温凉的指腹划过他的胸口,他能清楚感受到自己的肌肤在战栗,被碰到的地方好似着了火,热意袭来,却又被空气掩盖。 当心口附近被剐蹭到,符彦蓦然呼吸一促,才调整好的气息又乱了个彻底。 陌生的刺激让他想要躲开,然而身体却很诚实地没动,甚至更加贴向那只手。 他不敢低头去看自己,只能闭眼去感受那只手来到了哪里。 横走,游移,脊骨发麻。 “郑清容……” 唇齿间的声音已经零碎到听不清,到最后,符彦伏在郑清容肩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眼角,看上去很是可怜。 也是靠着郑清容,符彦才发现此刻他上半身的衣服都没了,而郑清容却衣冠整齐,仿佛自始至终沉沦的都只有他一个人。 第133章 那你还要我吗? 可以像昨晚那样 郑清容等他缓过来,捏了捏他的后颈安抚:“好些没?” 念在他是第一次,她也没有做得太过,只如他所愿,在他身上留下一些痕迹而已。 符彦抓着她侧腰的衣袍,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瓮声瓮气道:“你多抱抱我。” 虽然不可否认他现在确实需要她靠一靠,撑一撑,但他真的很喜欢这样被她抱着。 这是他第一次被她抱,很温馨,也很温暖,他想要多停留片刻。 “我还要回去收拾东西,待会儿让人给你备水沐浴,好好睡一觉。”郑清容揉揉他的头道。 “那你还要我吗?”符彦听到她要走了立即紧张起来,看了一眼衣衫不整的自己,“我这个样子,你不要我我就没人要了。” 郑清容失笑:“所以你方才都是故意的?” 心思被道出,符彦攥紧了袍子下摆,有些害怕她生气:“不是故意的,是自愿的,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让你赶我走。” “不是非得用这种方式。”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符彦仰起头看她,眼里些许慌张:“你别生气好不好?” “没生气。”郑清容拭去他眼角残留的泪。 方才做到最后,他忍不住哭了,这些她都知道。 “那我还能留在你身边对不对?”符彦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直到听到郑清容嗯了一声,他的心才算是落了下来。 “郑清容,你真好。” 想起什么,他又道:“还有一件事需要和你说,就是我今日不小心踹坏了你屋子的锁,已经让人换了个新的,不知道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郑清容哭笑不得。 这是和陆明阜见面造成的吧,还好,只是坏了个锁,她还以为这事很难善了,看来双方聊得不错。 叮嘱他不要乱想,洗完澡后好好睡一觉,郑清容这才回了自己屋子。 肉干陆明阜已经加班加点做了出来,特意带了来让她尝尝:“试试可还是之前的味道?” 郑清容尝了一块,陆明阜的厨艺一向很好,这点不需要证明:“还是一样的好吃,明阜辛苦。” “该说的今日我和符小侯爷都说清楚了,不知符小侯爷那边如何?”陆明阜问。 他虽然已经和他说了那些事,但符小侯爷走后就一直闷着,他也不确定他是个什么态度。 若他要坏事,那便不能再留他在她身边了。 郑清容道:“除了不知道我的真实性别,他现在和明阜一样。” “如此便好。”陆明阜舒出一口气,自是知道这个一样是指什么一样。 这样再好不过,先前虽然她答应让符彦留在身边,但一直没有和他亲近。 如今有了这层关系在,往后符彦必然会事事为她考虑。 仇善低下头,努力假装自己不存在。 郑清容真实性别的事他知道,当初安平公主把他送给她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郑清容和陆明阜的关系他也知道,带他回来的时候,看她和陆明阜的交谈和举止就看得出来。 只是那种事貌似不是他该听的。 郑清容瞥见他的动作,把肉干也递给他尝尝:“小侯爷是你走后搬到杏花天胡同来的,之前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以后都是一家人,不过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人前你还是避一避,不要让旁人发现你的存在。” 仇善之前在安平公主身边就是一直避着人的,现在背后那股势力还没揪出来,更不能让仇善暴露。 仇善忙打手语。 【符小侯爷如何都是你的事,你不用什么都给我说的,我是你的人,我都听你的。】 郑清容又无奈又好笑,也不想纠正那句话了,只是把肉干又往他面前递了递:“明日你和我一同前往中匀,公主和郡主那边还需要你的参与,还是和之前一样,灯下黑给你用,白天你跟着我们走,不要被人发现,晚上我们再会合。” 仇善点点头,接过她递过来的肉干,一点点吃着。 对于灯下黑突然变成黑马的事,他接受得很自然。 毕竟当初灯下黑带着他从京城跑到岭南道,他就知道它不是一匹凡马。 东西陆明阜已经为郑清容收拾好了,该有的都有,还塞了几包肉干进去。 郑清容没什么好收拾的,把肉干单独拿出来几包,开始交代事情:“京城这边还需要明阜你多留意,虽然之前没查出什么来,但这股势力也跑不了哪里去,有什么风吹草动也不着急,盯着就是,他们的目标是我,我一走他们估计得有所动作。” 陆明阜应好:“多加小心,我等你平安回来。” 没一会儿,公凌柳和慎舒那边也相继送来了东西。 公凌柳送来的是一件金丝软甲,慎舒送来的是各种应急的药。 软甲刀枪不入,却又不显得臃肿累赘,是专门用来防身的。 纵然是以公凌柳的名义送来的,但郑清容知道,这是师傅送她的,不然也不会对她的身量如此清楚,软甲几乎是按照她的身形一比一打造的。 慎舒送来的药也很特殊,都是危急时刻能救命的那种,世间一颗难求,慎舒却全都给了她。 郑清容心下感激,收了东西,也各自回了礼。 礼也不是什么厚重的礼,而是她自己种的菜。 相比软甲和药,确实不够看,但要是换做其他金银财宝,师傅和慎夫人也不会要。 翌日一早 仇善因为要避人耳目,已经先一步带上灯下黑离开了。 郑清容带上东西便要走,出门时却破天荒没有看到符彦,不仅没看到符彦,就连他那匹照夜白都没看到。 以往这个时候,符彦早就起来练习左手拉弓了。 照夜白也是,人在马在的。 现在两个都不见了,大清早的,符彦这是骑马去哪里了? 郑清容问隔壁的侍卫,他们只说符彦一早就拿着弓牵着马出去了。 郑清容听这架势估计是打马射猎去了,也就没多问。 杜近斋一直在门口等着她,看到她出来,把之前她给的秦邮董糖给了她。 这还是处理刑部司贪腐,他在林子里遇到劫杀,从马车摔下来导致手臂脱臼,她帮他正骨时给他的。 一直收着,没吃。 郑清容没想到他还留着:“怎么还给我了?” 秦邮董糖的保质期是长,但留着不吃也总会有放坏的一天。 “难得一口糖,等郑大人回来再给我吧。”杜近斋道。 郑清容失笑。 这是让她平安回来的意思吧。 “等我一会儿。”郑清容把糖收下,转身进了屋去,不一会儿便拿着青梅酿出来了。 “这个给杜大人,等什么时候可以开封了,我就什么时候回来了。” 这还是之前陆明阜做糖渍青梅时一道做的,放在案头,还没到时间开封。 算下日子,等她回来,差不多就是青梅酿开封的时间。 杜近斋笑着接下:“那我便在此恭候郑大人归来。” 临行前,郑清容去礼宾院走了一趟,算是跟屈如柏和翁自山交接事务,也算是道别。 车马集结在城门口,郑清容过去的时候,不仅看到了平南琴,还看到了燕长风。 彼时的燕长风正在整队,一扫之前在礼宾院伺候霍羽的颓丧模样,看得出心情很是不错。 郑清容几分诧异:“适才未在礼宾院看到燕都尉,没想到燕都尉竟然在这里。” 燕长风对她抱拳,三言两句讲述了事情经过:“沾郑大人的光,燕某也算是脱离苦海了,陛下昨日点兵护送,他们一个个推三阻四不愿意,我就自告奋勇了,现在礼宾院那边是旁人在负责,我跟着郑大人去中匀。” 出使不比看护阿依慕公主好? 再说了,他之前就说过要跟着郑大人干的,自然是郑大人去哪里,他就要去哪里。 郑清容哭笑不得。 昨日在朝堂那些官员言语间并不想接这份差事,怕得罪中匀的皇太子,护送这事自然也没人愿意,能避则避。 看来霍羽给这位燕都尉留下的阴影不是一般的大,宁愿跟着她去中匀都不愿守在礼宾院。 听到郑清容要走的消息,房寻双带着房灵笙和任川来给她送行。 经过慎舒的救治,这些天任川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以自由走动。 房灵笙又带了昨日的花送给她,稚声道:“大人一路平安。” 任川也像模像样地给她施礼,端的是小书生的做派:“多谢大人此前替我做主,任川在此恭送大人,祝大人此去一帆风顺。” 郑清容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笑道:“得两位小友祝福,此行必万事亨通。” 不仅是她们来了,之前在胡同里踢蹴鞠的孩子,以及蒙学堂的孩子也来了,一个个喊着大人平安,大人早归。 虽然贾耀贾夫子已经被处置了,但蒙学堂仍在,里面又招了新的先生教学,这些孩子都还在蒙学堂念书。 接下来便有更多的百姓围上来跟她道别,当初劁猪的刘家婶子,和差点儿被猪崽撞了的孩子和孩子父亲也在其中 “郑大人一路顺风,早去早回。” 人群挤挤,女男老幼都有,恍若当日扬州百姓送行。 平南琴心下震动。 早些时候就听说郑清容在扬州极得民心,现在才来京城没多久,京城的百姓便如此爱戴。 一个人的品行或许还可以装一装,但百姓的尊崇是断然装不出来的,钱买不到,权或许压得住,但绝对没有这般真心。 不得不说,她郑清容真的很有本事。 “必不负诸位乡亲众望。”在百姓们的送别声里,郑清容扬声施礼道。 本来打算整队出发,一转头却看见一人站在高处。 这个月份是天已经有些热了,但那人裹着披风,脸色苍白,好似随时会被风吹散一样。 是庄若虚。 他竟然也来送自己了,即使没有靠近,但站在高处更能看得远,看得长。 郑清容挥了挥手里的鸢尾花,算是跟他打招呼。 庄若虚看到她的动作,也晃了晃手里的箫。 纵然没说话,但郑清容明白他的意思,这是等她回来的意思。 昨日他说过的,等她回来,以箫相迎,奏一曲《贺君归》。 郑清容颔首表示知道了,招呼一众人上马的上马,进马车的进马车。 队伍驶出城门,渐行渐远。 庄若虚握着手里的一管玉箫,仍不愿离去,目光追随出使队伍,直到看不见人影。 “关山迢递,望君保重。” 本来准备了两辆马车,郑清容一辆,平南琴一辆。 不过郑清容不习惯马车,总觉得坐在里面束缚得很,于是跟燕长风要了一匹马,打马和燕长风走在队伍前面。 空置下来的马车郑清容也没剔掉,带着一起走,路上也能打个掩护。 她一走,礼宾院的霍羽算是醒来了。 因为新城相比他之前控制风云的地方都要远,是以之前那一舞很是伤神,他昏睡了一天一夜才算是缓过劲来。 不过饶是缓过来了,他还是觉得疲惫得很,浑身没什么力气。 霍羽想挣扎着从榻上起来,躺了这么久,他骨头都要躺化了。 但几次无果后,他也放弃了。 正想换个舒服的姿势重新躺下,鼻端却嗅到陌生又熟悉的味道。 陌生是因为好久没有闻到了,熟悉则是因为他上次在岭南道吃过。 霍羽又嗅了嗅,确认自己不是出现了幻觉,这才顺着味道搜寻起来。 味道是从榻上散出来的,离他还很近。 霍羽一边轻嗅一边不断缩小范围,等到侧首之际,终于看到了枕头边上的油纸伞和一包东西,以及一张压在下面的纸条。 纸条掩藏的方式很特殊,旁人再怎么仔细瞧都看不到,他这个榻上的人却是能一眼发现。 霍羽抽出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你的肉干,养好身体继续护好阿昭姑娘。 虽然没留名,但一看就知道是谁留下的。 “要是知道被禁制反噬能得到肉干,我早该给你跳支舞的。”霍羽直呼自己错过了太多。 拿起那包装得满满当当的肉干,霍羽大快朵颐,活像是几天没吃过饭一样。 其实就算这些天他昏睡着,也有慎舒的药吊着,就算不进食也不会感到饿。 一口气吃了一半,霍羽这才算满足。 剩下的他不打算继续吃了,得留着,免得吃完了就没了。 把袋子扎好,放到自己身边,霍羽又拿起枕边的那把油纸伞。 当时他是已经有些意识不清了,但那个高度掉下来,这把伞必然会坏的。 他道了声可惜,撑起伞却没看到任何破损的地方。 不仅如此,就连先前有些卡壳的收缩关窍都变得顺滑了。 霍羽再仔细看,就发现有根伞骨被换掉了,关窍也重新做了一个。 不用说也知道是谁做的。 霍羽闷闷地笑起来:“郑清容啊郑清容,你怎么这般讨人喜欢。” 又是给他送肉干,又是给他修伞,这要是放到之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只能说她真的很会驭人,对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方式,偏偏那些方式都是最适合对方的。 如平南琴,如他,都是对症下药。 朵丽雅听到他的声音,急忙进来查看,看到他醒来了,气色也比之前好太多,这才松了口气。 霍羽问她:“郑清容呢?” 他以为又会听到郑清容和屈如柏、翁自山在一起,或者和燕长风在一起之类的话,结果听到的却是她带着那幅与民同乐图出使中匀去了。 “什么时候去的?”霍羽惊愕不已。 她都没给他说过这件事。 朵丽雅道:“就今儿个早晨,和燕都尉一起走的,同行的还有一位主客司的官员。” 霍羽眉心微皱。 早上走的,也就是说走了半天了。 “东瞿的公主和郡主到哪里了?”霍羽继续问。 他前半段跟郑清容斗法,后半段跟郑清容要肉干,都没注意这个问题。 郑清容此番离开,绝对不是偶然,更何况她还带着当初那幅与民同乐图。 那幅画本就是她用来造势的,现在带走了,那就是时机到了。 这个时机怕是和她们东瞿的公主和郡主有关。 朵丽雅如实道:“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原本已经快到南疆边境,但是路上突然起了一场风沙,人马难行,只能暂退新城。” 霍羽道了声果然。 他那天就觉得她让自己在新城引风沙是有目的的,只是还没来得及细想就陷入了昏睡。 新城毗邻南疆,她此番说是去出使中匀,其实就是冲着南疆去的。 “又不跟我说,自己一个人不声不响就做了,郑清容你真是要气死我。”霍羽怒而捶床。 然而苦于身上没什么力气,捶也捶不出什么动静来。 气怒之后,霍羽又试着以手作哨,吹出一段极低极弱的呼哨。 随着呼哨远去,陆明阜这边装蛇的篓子动了动,里面的你踩到我了受到他的指引,吐着蛇信子丝丝回应。 感受到它的回应,霍羽继续吹着呼哨,下达命令。 ——去找他,去帮他。 其实当初郑清容把小黑蛇抓走的时候他就尝试过把蛇召回来,然而小黑蛇自从到了郑清容那边后就好像被什么阻断了联系,压根无法回应他的召唤。 他当时就猜测是不是郑清容周围有什么能压制住它,现在郑清容一走,小黑蛇又能回应他了,看来他猜得不错。 你踩到我了接到他的命令,当即从篓子里翻出,顺着窗角溜走,隐入草丛里,消失不见。 陆明阜回来后只看到一个空的篓子,找了许久也找不到,意识到不好连忙给郑清容递了信去。 这蛇在他这里一直养得好好的,从来没有跑过,今天忽然逃了,他猜测很大可能是霍羽干的,但是也不好去直接质问。 一是因为他现在被逐出朝堂,一举一动受人关注,二是因为他和霍羽的身份问题,不管是臣子还是公主,都不该见面,更不该这个时候见面。 · 这厢 郑清容这边第一天还算是顺利,一路西行,顺风而走,就是夜里到了驿站的出了点儿状况。 因为郑清容在她那辆空置的马车里发现了符彦:“小侯爷?你怎么在这里?” 她一直以为他在杏花天胡同的小院里,谁知道在马车里。 难怪她今晨没有看到他在院子里练拉弓,原来是早早跑到出使队伍这边来了。 符彦理直气壮:“我已经是你的人了,自然是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她不让他跟着来,陆明阜却让他跟着来,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他更倾向于有危险存在,他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危险。 郑清容又好气又好笑:“所以昨晚是骗我的?” 什么给他留个念想,他压根就没打算待在杏花天胡同里。 马车里连他平日里使的金弓和用来练习的战弓都带上了,可见准备齐全。 符彦认错飞快:“对不起,骗你是真的,但想和你好也是真的,昨晚是我自愿的,现在也是我自愿的,你就让我待在你身边吧,你要是气不过,可以……可以像昨晚那样,让我哭一哭,就当给你赔罪了。” 想起昨夜,符彦只觉得脸烧得慌。 他很少哭的,长大后几乎没有哭过,但昨晚听到她不要自己了,眼泪怎么都忍不住,后面被她那么一碰,更是无法自抑。 想到这里,他都有些不敢看她,怕被她发现自己的羞窘。 郑清容哈了一声。 怎么把陆明阜的那一套给学来了?但这也不是他胡来的理由。 “是你自己回去还是我把你打晕了送回去?”她道。 “不回去。”符彦倔强道,“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别让我回去行不行?你把我送回去我也是要跟来的,我这辈子都跟定你了,你要是坚持把我送回去,我就跟皇帝讨一道圣旨来,让你必须带着我,这样多难看,我不想你也不想,我武功不差的,射御也还行,跟着你说不定能帮上你的忙,你就让我跟在你身边好不好?你昨晚答应过我的,不会赶我走,你是大人,怎能食言而肥?” 郑清容都要被他这诡辩能力给折服了。 她当时答应的不赶他走和现在的不赶他走是一回事吗? 不过跟皇帝要圣旨这件事符彦做得出来,皇帝也给得出来,谁让他是定远侯的唯一孙儿呢? 当初想要天上的月亮和星星都能行,现在想要一封圣旨那还不简单? 但真要了圣旨来,她这边可就不好做事了。 思及此,郑清容道:“留下也可以,但必须听我的话知道吗?” 符彦点头如捣蒜:“嗯嗯,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对不往西。” 郑清容搭了把手,示意他下马车:“你的照夜白呢?” 他人在这里,照夜白肯定也在,早上他和照夜白可是一起不见的。 符彦搭着他的手,十分轻快地往下一跳,落到了她身边,随后一指队伍末端那匹黄色的马儿:“那儿。” 郑清容愕然。 照夜白可是通体白色的马,他居然把它刷成了黄色藏起来,难怪她说今天上路的时候这匹马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我待会儿就把它洗了,明天我们一起骑马,不过说起来你的灯下黑呢?”符彦道。 既然都说开了,那就没必要再藏着了,他也不喜欢在马车里窝着,还是骑马好。 这样能和她挨得更近。 灯下黑和照夜白一放出去,那肯定拉风。 郑清容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只道:“先吃饭。” 见她避开了这个话题,符彦也就没有多问,跟着她一起进了驿站。 燕都尉和平南琴看着突然多出来的符彦,眼珠子都瞪圆了。 啥时候在队伍里的? 这都走出几十里地了,居然才发现多了一个人,这算是重大失误了吧。 不过符彦的事他们也不好过问,别问,问就是人家是小侯爷,有特权。 只要郑大人同意他跟着,他们没意见。 起码燕长风是没意见的,平南琴不知道,不过看他的样子,应该是不理解的并且有意见的。 燕长风如斯想到。 如他所想,平南琴确实有意见。 对他来说符彦出现在这里不是儿戏吗?这是出使,又不是赶大集,怎么什么人都带?就算对方是小侯爷也不行啊。 尤其是之前那些传得风风雨雨的姻缘剑的事,平南琴此刻看郑清容的目光更复杂了。 晨早还觉得她是个很有能力的年轻人,哪怕他目前跟她不怎么对付,也觉得她确实是个有些本事的人,要不然怎么听到她要出使中匀,老弱妇孺都来相送? 可现在突然带上符彦,这又算什么? 燕长风看他那表情估摸着打算去跟郑清容理论去了,怕惹出什么事来,连忙招呼平南琴一起进去吃饭。 赶了一天的路,也该好好吃一顿睡一觉了。 依他的经验来看,惹到符小侯爷,没什么好果子吃 惹到郑大人,那更没什么好果子吃。 之前那些人不就是先例吗? 燕长风劝平南琴,吃果子还不如吃饭呢,至少后面的顶饱。 平南琴没听懂他说的什么吃果子,想要跟郑清容说带着符彦不合规矩,却被燕长风硬拉着吃饭去了。 符彦也早有准备,看到使团里的人对他的出现表示疑惑和震惊,为了不给郑清容惹麻烦,他对外说是来历练,已经得了皇帝同意的。 反正他的信已经交到爷爷手上了,先斩后奏,皇帝不同意也得同意,大不了再给他国库多贴补一些银子进去,金子也行啊。 符彦单独要了个房间,和郑清容上楼去吃饭。 对于他这个做法,没人敢置喙。 很快,饭菜就送上来了,门一关,郑清容扣了扣桌面。 下一刻,仇善无声无息出现在屋子里。 第134章 我能留在你这里吗? 请了道贞节牌坊…… 符彦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 虽然仇善已经在他面前出现两次了,但他还是没搞清楚他是怎么凭空出现的。 他感受不到他的气息,就像是一个死物一样,可是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是死物呢? 符彦知道,一般这种人不是很厉害就是很神秘,看来他这位二哥来历不俗。 即使还不熟,符彦心里已经对各自的名次排位有了大概的概念。 陆明阜陪同郑清容的时间最长,也是最早认识郑清容的,他是老大,算是他大哥。 仇善陪同郑清容的时间虽然没有陆明阜长,但比他早,所以他是老二,是他的二哥。 仇善并不知道符彦给他排了个序,顾自递上一封信给郑清容。 郑清容接了,是陆明阜写的,内容简短,说是你踩到我了不见了,他怀疑是霍羽做的。 郑清容看完没什么表情。 霍羽因为之前那一舞现在还躺在榻上,把蛇拿去也什么用,况且小黑蛇在不在她手上也无所谓,反正霍羽要是不老实,她有的是办法治他,索性由着他去了。 将信烧毁,郑清容招呼仇善:“坐下一起吃饭,待会儿我会回信给明阜。” 仇善点点头,和符彦一左一右坐在了郑清容身旁。 听到她口中的明阜两个字,符彦算是知道写信的人是谁了,不由得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们刚走,陆明阜就写信来了,只怕是什么紧急事件。 “丢了一条蛇而已,不碍事。”郑清容道。 因为多了一个人,郑清容以不小心摔了筷子的缘由让驿站重新送了一副碗筷来。 来往驿站的大都是官员,有的本就规矩多,多要一副碗筷很正常,是以没人会多想。 符彦哦哦两声,虽然对郑清容养了蛇这件事有些疑惑,但并没有多问。 她做的事肯定有她的道理,扬州的土她都养了,养一条蛇有什么奇怪的? 看向一旁的仇善,符彦细细打量他。 对方戴了面具,看不出面容如何,不过这下半张脸线条流畅,棱角分明,看起来倒是挺漂亮的,也不知道和他相比自己会不会败下阵来。 他现在也就只有这张脸能拿得出手,要是被比下去了可就不太妙了。 想了想,符彦给郑清容倒了一杯茶后,也倒了一杯茶给仇善:“喝茶。” 仇善是老二,他是老三,按照先后顺序,他好像是得给他敬茶。 和他搞好关系,以后就算被比下去也没什么。 仇善不明所以,下意识看了一眼郑清容。 郑清容也没想到符彦和仇善关系会这么好,他们好像昨天才认识吧,怎么今天就开始斟茶递水了? 不过这样也好,自来熟,起码不用她多操心。 “既然是小侯爷给你的,那就接下吧。”她道。 仇善接了茶,又给符彦打了个谢谢的手语。 符彦怔愣一瞬,这才反应过来:“你不能说话?” 仇善颔首。 郑清容道:“他是瘖者,说不了话,只能打手语,你要和他交流可以学一学,我的手语就是他教的。” 符彦道了声难怪。 他说怎么昨天在郑清容屋子里遇到的时候,全程都是陆明阜在说话,仇善一声不吭,原来是他说不了话。 “既然你都学好了,那我跟着你学就是。”符彦道,“我瞧着白天他都不在,是暗地里跟着出使队伍吧,白天赶路,夜里才能休息,实在辛苦,我也不好打扰,这样,我就白日里的时候跟你学一学,一边骑马赶路,一边学习手语,两边都不耽误。” 郑清容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仇善晚上才能跟她们会合,要是再抽空教符彦,怕是会影响到他休息。 去中匀一路上山水迢迢,有得耗,趁机教一些手语也行,陆明阜的手语不也大部分都是她教的? 见她同意,符彦很是高兴,但随即另一个问题也来了:“对了,说起休息,他晚上住哪里?碗筷还可以多要一副,房间要是多要一个怕是会引人怀疑,要不让他住我的房间?” 郑清容既然不让仇善现于人前,肯定是不能让旁人知道他的存在的,如此保密工作就要做好。 他是小侯爷,没人敢闯他的房间,这样安排最好。 说罢,符彦看向郑清容,一边眼神询问她的意见,一边极力掩饰自己的小心思。 其实他是怕郑清容要仇善和她一起挤一挤,他们都是她的人,她这样做也无可厚非,只是他不想这样。 仇善是老二,都陪她这么久了,就让让他这个小三吧。 所以要趁她还没开口之前先一步敲定,这样不仅能断绝那样的安排,还能显得他大度。 郑清容本就有意让符彦和仇善挤一挤。 之前查泥俑藏尸案,路上都是开两间房,表面上是她和屠昭一人一间,但其实是她和屠昭两个人一间,仇善一间。 现在符彦跟来了,正好解决这个问题,不用她再想法子。 仇善想说他睡哪里都可以的,屋顶也行,没那么多要求,但郑清容坚决让他和符彦一起。 白天赶路本就耗神,晚上要是再休息不好,对身体来说是个很大的负担。 睡觉的问题落实了,郑清容嘱咐仇善:“多吃些。” 她可没忘记安平公主让她给他口饭吃的话,是以只要仇善在身边,她都会特意提醒。 仇善点头,很是听话。 符彦看了看她们两人的互动,夹了菜到郑清容碗里:“你也多吃一些。” 吃完了饭,符彦便下楼去把照夜白给洗了,仇善去给灯下黑喂食,郑清容则要了笔墨,打算给陆明阜回信。 平南琴原本是找郑清容说关于符彦出现在出使队伍里的事,但是听到符彦说已经得了皇帝同意,只能作罢。 皇帝都同意了,他一个臣子还能说什么? 郑清容刚写完,忽然察觉窗边有什么声音,窸窸窣窣的,不仔细听很难察觉。 在外留宿,睡前开窗通风是她的习惯,是以这间屋子里的窗户是开着的。 郑清容留神听了一耳朵,发现声音越来越近,似乎从窗户翻进来了,动静也不像是老鼠。 郑清容装作没发现,手中的笔却是顿了顿。 等到声音再起的时候,郑清容直接把笔弹了出去。 梆的一声 毛笔砸到了什么东西,先前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也瞬间没了。 郑清容提着灯去窗边看,就见一条小黑蛇被毛笔压住了七寸,四仰八叉倒在地上。 “你踩到我了?”郑清容有些不敢相信会在驿站遇到它。 它不是被霍羽弄走了吗? 看到她走过来,你踩到我了用尾巴卷起毛笔,在地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你。 郑清容惊诧不已。 一条蛇居然还会写字?这还是蛇吗?都可以当人用了吧。 再看这字,虽然丑了些,但也能认得出来,还颇有些霍羽的字迹影子,一看就知道是谁教的。 “这个‘你’字是什么意思?骂我还是找我?”她问。 单看她刚刚拿笔砸它的动作,这个“你”字确实像气急败坏指着人鼻子骂的语气。 你踩到我了卷起毛笔再写,这次是一个“找”字。 郑清容明白了,是来找她的,于是再问:“霍羽让你来的?” 你踩到我了点点头。 郑清容挑挑眉,看来霍羽醒了,晨早她去礼宾院的时候那厮还在昏睡呢,估计是醒来后知道她离开京城,才让小黑蛇跟来的。 你踩到我了也不知道是忘记了她先前还捏过它的七寸,还是受命于霍羽,勾了勾她的小指卖好,随后又卷起毛笔写了一个字——饿。 郑清容心下一动。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小黑蛇是可以写字,不过貌似只能写单个的字。 蛇本来就不是写字的料,能写单字已经很了不起了,而且看它的样子,写字十分费力,写一个就得缓一会儿。 再次看了看地上的那个“饿”字,郑清容只觉得你踩到我了很有耐力。 她们人马一路西行几十里,它一条蛇跟着跑来,只怕路上吃了不少苦头,身上都是脏兮兮的。 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找到她的,霍羽能闻到人身上的药味,难不成你踩到我了也能闻到人身上的味道? 郑清容问驿站要了一些水和蛇能吃的食物,把小黑蛇在地上写的字给擦去,又让它把自己洗干净了再进食。 你踩到我了听话照做,洗干净后便盘在桌上大快朵颐,看得出是真的饿狠了。 郑清容在给陆明阜的回信中又添了一句: ——不用担心,小黑蛇在我这里,霍羽让它跟来了。 写完后,郑清容便装封给陆明阜送去。 符彦洗完马,回来后看到的就是一人一蛇在桌上四目相对的景象。 似乎怕郑清容不喜欢它这个不速之客,你踩到我了将身体蜷成一团,一派人畜无害的模样。 “这不会是走丢的那条蛇吧?”符彦过去坐下,好奇地问。 郑清容颔首:“它跟来了。” 符彦大吃一惊:“这么有灵性!” 要是马跟来或者狗跟来,他还没这么奇怪,一条蛇跟来,那可就太通人性了。 “它有名字吗?”他戳了戳小黑蛇的头问。 灯下黑都有名字,它总该也有名字吧。 郑清容道:“你踩到我了。” “对不起。”符彦想都没想直接道歉,随后立即低头看自己踩到了郑清容哪里。 然而没看到踩到郑清容哪里,却听到了郑清容促狭的笑声。 郑清容看了看符彦的反应,又好笑又好玩。 她现在算是知道霍羽给小黑蛇取这个名字是什么目的了。 符彦半天才反应过来:“你踩到我了是它的名字?” 郑清容嗯了一声。 “有趣,当真是有趣极了。”符彦拍掌称赞。 聊了没一会儿,郑清容又要了一个随身携带的那种小篓子,让你踩到我了在里面歇息。 既然霍羽让它跟着来了,她也不好再让它回去,南疆那边形势严峻,带着这么个灵性的小黑蛇总是好的。 到了休息的时辰,符彦顾自回了自己的屋子,彼时仇善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符彦对这位二哥很是好奇,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你和郑清容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仇善下意识想打手语,但刚一动就想到符彦现在还看不懂,所以用手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写。 【三月十三。】 符彦嘶了一声。 郑清容是三月十二来的京城,他第二天就认识了她,速度果然比他快好多。 “你怎么没有活人的气息?我完全感受不到你的存在,你武功是不是很厉害?所以才会这般无声无息?”符彦又问。 能留在郑清容身边,肯定是有些过人之处的。 陆明阜是状元郎,学识渊博,仇善肯定也有些特长在身上。 仇善一一答了。 【生来便是如此,没有刻意掩藏,就是没有活人气息,至于我的武功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都是郑大人教的。】 符彦垂下眼帘。 又是郑清容教的,陆明阜是郑清容教的,仇善也是郑清容教的,他们身上都有她教导过的痕迹。 看来他也要快些练习左手拉弓,等拉满了一万次,好让她教自己左手书,这样他才能跟上他们的脚步。 “灯下黑是在你哪里吗?这一路上我没看到郑清容带上灯下黑,而你又跟在使团队伍附近,总不能是靠人力跑的,这不得累傻,郑清容是不会让她的人这么辛苦的,所以我想着问问它是不是在你那里。” 仇善点头。 【在我那里,郑大人借我用的。】 符彦嗷嗷两声,难怪先前问起郑清容这个问题她没有直接回答,现在算是明白了。 又交谈了几句,两个人才算是洗漱休息。 好在驿站的床榻不算小,两人各占了一头,也不算拥挤。 符彦看他睡觉还戴着银白面具,问道:“你不摘面具吗?” 仇善一笔一画写。 【面具只有母亲和妻子才能摘下。】 符彦明白了。 郑清容不在这里,所以他不能摘面具。 合衣躺下许久,符彦翻来覆去仍然睡不着,索性直接起来了。 仇善问他去哪里,符彦只说出去走走,让他自己先睡,不用管他。 怕被人发现屋里不止他一个人,符彦是跳窗出去的。 郑清容刚巡视完驿站,确认周围安全,回来后就听见自己的窗子被轻轻敲响。 符彦在外面小声问:“你睡了吗?” 郑清容推开窗,倚着墙看他:“睡不着?” 侯府富贵,他自小锦衣玉食,怕是住不惯外面的这些驿站和客栈。 符彦挠了挠脑袋,闷闷地嗯了一声:“可能有些认床,怎么也睡不下,你能陪我说说话吗?” 其实之前他刚搬来杏花天胡同也有些睡不着,虽然把侯府里自己用的床给搬来了,但到底换了个新环境,还是有些不太舒适。 不过因为隔壁有郑清容,所以没两天他也就适应了。 然而现在在外面,什么都是新的,还没有自己的好,他躺在榻上怎么也睡不着。 “进来吧。”郑清容往旁边让了让,示意他进来。 符彦轻手轻脚翻进来,再把窗户轻轻关上。 郑清容招呼他坐下,看着他那蔫头耷脑的模样,笑道:“不让你来你偏要来,现在后悔了吧。” “有你在我就不后悔。”符彦摇了摇头。 郑清容从慎舒给的药里找出了一瓶给他:“安神的,吃了或许能好些。” 符彦没顺水服下,直接干嚼了一颗,即使不苦,但到底是药,并不好吃。 他平日里吃的药都是由专门的御医做成糖丸的模样,外表裹了糖衣,在不减少药效的同时保持口感,尝不出药味,是以他习惯性地干嚼了药丸。 这一嚼,倒是一时间忘记了这里不是侯府,被浓重的药味刺激得眉头直皱。 “你这是吃药呢还是吃苦呢?”郑清容又好气又好笑,连忙倒了一杯水给他。 “我能留在你这里吗?”符彦喝了水顺嘴里的药味,又抓了抓她的袖子道,“我怕待会儿回去吵醒仇善,他白日里赶路已经很辛苦了,要是再被我打扰,我良心不安。” 郑清容看着他,挑了挑眉。 这才是他过来的目的吧。 符彦抓着她的袖子摇了摇:“我睡相很好的,不抢被子不打呼,不乱翻身不磨牙,给我一点儿位置就行。” 他这模样,倒是让郑清容想起了之前在扬州养过的一只小羊,不仅会帮她除草,还会帮她挑东西。 白白净净的,也是和他现在这般一样乖。 对于乖的人和物,郑清容一向没什么抵抗力,于是点头同意了,示意他去榻上休息:“去吧。” 符彦欣喜若狂:“郑清容,你人真好,特别特别好。” 郑清容已经习惯了他的夸人方式,不是好就是特别好。 符彦往榻前走了几步,回头又问:“你喜欢睡里面还是外面?” “外侧。”郑清容道。 睡在外侧能更好地应对突发事件,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 符彦应了声好,睡到了里侧,侧身趴着,注视郑清容洗漱。 他发现她喜欢先洗左脸,再洗右脸,然后再是额头和下巴,很有规律也很有顺序。 看到她要拆头发,符彦直接从榻上跳下来,自告奋勇:“我帮你。” 郑清容由着他。 有了上回绞头发的经验,符彦这次梳头发已经能触类旁通了。 他很喜欢她的头发,当初给她绞头发的时候就偷偷绕了一圈在指尖上抚摸,现在可以正大光明地触碰她的头发,他就不需要再掩饰了。 郑清容看到他的动作,笑问:“我的头发有这么好玩?” “不是好玩,是好看,是喜欢。”符彦道,“以后都由我给你梳头好不好?” “你会?” “我可以学。” 郑清容笑了笑,算是应了。 她发现符彦确实很好学,射箭要学,左手书也要学,现在梳头发也要学。 吹了灯,两个人躺在榻上,郑清容有些累了,平躺阖眸。 符彦还是第一次跟她躺在一起,很新鲜也很稀奇,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总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睡吧,明日还要赶路。”郑清容闭眼道。 符彦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抱着你睡吗?就轻轻抱着,不会限制你翻身的。” 郑清容觉得好笑:“这是什么说法?” “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比安神的药管用多了,我想靠近一些。”符彦道。 “嗯?”郑清容不解,“什么味道?” 她可从来不用什么熏香的,女扮男装但凡身上有什么味道遗留,暴露的风险很大。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干净、澄澈的味道,让人很放松,很心旷神怡。”顿了顿,符彦又道,“而且昨晚你已经抱过我了,我今天也想抱抱你。” 礼尚往来吗? 听他这话的意思,不像是真有什么味道,郑清容也就没管:“可以抱,早些睡。” 符彦手环上她的腰,怕她不舒服还调整了几次姿势,一边调整一边问会不会让她难受,确认她没有感到不适这才松了口气。 最后符彦蹭了蹭她的脖子,这才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 篓子里的小黑蛇探出头来,看着榻上的二人,吐了吐蛇信子,记下这一幕。 接下来几天倒是顺风顺水,出使队伍白天赶路,晚上驿站投宿,没遇到什么事。 然而京城里却炸开了锅。 霍羽在礼宾院休息了几日后,差不多恢复了气力。 这么长时间不见人,怕引起东瞿这边的怀疑,他也不好一直不露面,是以他挑了个日子,说是出去散散心。 屈如柏和翁自山看见他能下地走了,又是欣喜又是惊恐。 欣喜是因为阿依慕公主病好了,他们就不用顶着压力做事了。 惊恐则是因为怎么病才有点儿起色,又要出去了,可别又搞出什么事来,郑大人不在,他们可架不住公主搞事。 然而霍羽说只是坐着轿子遛达一圈就回来,不会做什么。 屈如柏和翁自山将信将疑,但是把公主困在礼宾院也不好,指不定把公主惹急了做出什么事来,那时候可就不好收拾了。 所以,就算百般不愿,也只能去准备了。 霍羽坐上轿子,总算是接触到了久违的阳光。 再在礼宾院躺下去,他估计要发霉了。 人们难得再看到他出现,都有些好奇。 自从上回蒙学堂出事,可就没再看到南疆这位公主出现在人前了,说是一直在养病。 是以乍然看到他坐着轿子出行,都在远远地围观。 霍羽在轿子里闭目养神,阳光暖暖的,轿子稳稳的,他都有些想睡觉了。 本来打算浅浅眯一觉的,却忽然在街市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肉干? 霍羽陡然睁眼。 这世上就只有两种味道他不会闻错,药和肉干。 郑清容给的肉干这些天他已经吃完了,饶是他一点点精打细算,规定了一天吃多少,最后还是吃光了。 没吃到的时候想,吃完了更想。 现在突然嗅到肉干的味道,他怎么不惊奇。 视线在周围搜寻,霍羽最后确定了味道是从一个人的身上散出来的,很淡,寻常人几乎闻不到,但瞒不过他的鼻子。 霍羽做了个手势。 朵丽雅心领神会,立即叫停轿子:“停轿。” 轿子落地,屈如柏那句“公主怎么了”还没问出口,就见霍羽直接奔了出去。 陆明阜正从街上过,乍然被霍羽从身后拉住,一时愕然。 两相打了个照面,眼神里皆有异色。 陆明阜是不清楚为何霍羽会在大街上拦住他,即使先前听郑清容说过了他的身份,但他和他还没真正见过,算不上认识。 现在突然来这么一遭,他不确定是霍羽要借机生事,还是想让他给郑清容传递什么消息。 但要说是传递消息也不对,郑清容没有跟他说过她和他的关系,他应该不知道他才对,为何会突然找上来?还是这么多人看着的情况下? 霍羽则是没想到肉干的味道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味道很浅,能闻得出已经过了好几天,残留得不多,若非他对肉干的味道极为熟悉,他也闻不出来。 他知道他是谁,今科状元陆明阜,之前查郑清容的时候他就看到过这个人的名字,和郑清容一样,都是扬州的,刑部司贪腐案也有他的参与。 他有印象,只是后面这位状元郎似乎没怎么和郑清容来往,他也就没多加注意。 他身上怎么会有肉干的味道? 肉干是郑清容给他的?还是他自己做的? 如果是郑清容给他的,郑清容为什么要给他? 如果是他自己做的,郑清容那里为什么会有? 他和郑清容是什么关系? 看到霍羽拉住陆明阜,翁自山只觉得头皮一炸。 之前阿依慕公主还是和郑大人对上,怎么这次跟陆状元对上了? 霍羽出行,围观的人本就不少,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怔怔出神。 南疆公主当街拉住她们东瞿的状元郎,这怕不是有什么事。 怕事情越闹越大,陆明阜率先拂开霍羽的手,退开两步,躬身施礼:“公主何事?” 霍羽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探究。 屈如柏急忙带着人过来,委婉地让公主不要闹事,大庭广众的,闹起来多不好看。 陆明阜并不打算多待,这种情况多说多错,还是避一避的好,所以随便扯了个借口就走了。 霍羽念着郑清容叮嘱的不要闹事,因下心中的疑惑再次坐回轿子,由着屈如柏和翁自山送他回礼宾院。 两个人一走,街上立即议论纷纷。 一个是来东瞿联姻的南疆公主,一个是发妻早死的今科状元。 这两人撞在一起,那可不得了。 然而流言还没传起来,立即被粉碎了个干净。 原因是陆明阜回去后就请了道贞节牌坊,直接挂到了他的状元府,表示今生只愿为他的青梅发妻守节,若是有人逼迫,他就吊死在贞节牌坊底下。 消息一出,南疆公主备受指责,甚至惊动了上面的皇帝。 皇帝为了两国面子好看,出手干预了。 如此,陆明阜和霍羽两个人之间的流言也就不攻自破,没人再敢提起这件事。 郑清容听到消息的时候,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霍羽不会无缘无故找上陆明阜的,他又不知道陆明阜和她的关系,估计是发现了什么。 而陆明阜这一招釜底抽薪算是给他吃了个教训,既保全了自己,又让他收敛了不少,往后霍羽不敢对他怎么样。 这样也好,她不在京城的时候不至于再出什么事,不然她还得分心去解决。 休整片刻,郑清容便打算让出使队伍继续赶路,也是这个时候,一支燃了火的箭矢忽然从远处射向马车。 火苗窜起,瞬间烧了半边马车。 第135章 一剑破刃镇山河 一剑藏锋承太平 火势起得太快,几乎是箭矢才点着就掀起了熊熊火焰。 郑清容眯了眯眼。 来了。 沉寂了这么多天,今日终于动手了。 郑清容当机立断,抽出剑斩断了马车车辕,将那辆空置的马车踹翻在地。 她是没坐马车,但这辆马车一直跟在出使队伍里,队伍休息的时候,她时不时会假装在马车前站一站,就像有什么重要的人在里面一样。 果然,这样骗到了一直隐在暗处的西凉人。 燕长风大喝:“警戒。” 火箭突袭,队伍瞬间戒备。 在另一辆马车前稍作歇息的平南琴被吓了一跳。 自打出了京城,这一路风平浪静的,还以为能一直这样平安到达中匀,没想到会半路遇到这种事。 西凉人一击不成,又将箭矢对准了第二辆马车。 几乎是同一时间,郑清容一个箭步上前,拉开平南琴,挥剑斩下射来的箭头:“平大人小心” 平南琴不料她会第一时间护下自己,一时怔怔。 按照他和她目前的关系,他要是死在这里对她无疑是最好的,以后就没人再和她不对付了不是吗? 看出他在想什么,郑清容道:“平大人是和我一道出来的,我必然要让平大人全须全尾地回去。” 平南琴心下震动。 他以为这次出使中匀,郑清容拉上他是要好好磋磨他。 结果一路上不仅不曾短他吃喝,反而很照顾,有什么都会先尽着他,这可是除了符彦之外他独有的待遇。 他一开始还以为这又是郑清容的什么把戏,所以一直防备着。 但现在看来,她自始至终好像没有别的意思,是真的在为他考虑。 “平大人莫怕,有我在,这箭落不到你头上。”说罢,郑清容便让随行的人做好迎战的准备。 符彦调出自己的弓箭,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反射回去。 林间一阵颤动,是有人中了箭倒地。 西凉人始终不露面,只隔着山林放冷箭,没有要正面碰上的意思,放完箭后便匆匆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燕长风问:“可要追击?” 郑清容摇头:“他们只放箭不上前,更像是来拖延我们时间的,追上去就着了他们的道。” 说话间,路探来报,前面的路已被山石堵死,想要疏通道路,最快也得一日,还不说要浪费多少人力物力,若是改道,则会比原定计划多出来两日的路程。 这更是验证了郑清容方才的猜测。 “这些个西凉人,真是越发放肆了,还没出东瞿地界便如此嚣张,也不知道是谁给他们的胆子。”符彦气怒道。 郑清容面色复杂。 谁给的胆子? 上次在宝光寺也是这样,突然杀出来一些西凉人,现在出使中匀也是这样。 东瞿肯定有人给他们开后门,要不然西凉人怎么会堂而皇之出现在这里? 之前宝光寺出事,她就托杜近斋打探一下皇帝对西凉的态度,得到的回复是皇帝似乎不想管这件事,事后也没有再提起。 这一不管,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郑清容心下沉重,看了看山头。 前路被堵死,西凉有意拖延她们时间,那么绕道必不可取,一两天的时间能发生的事可太多了。 迟则生变。 她在想能不能翻山而行,这样不用清理路面,也不用绕道,可以在目前这种两难的情况下更快达到中匀。 只是山路向来艰险,这里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情况如何,若是只她一个人还好,可以一试,无奈这么多人跟着她出使中匀送画,她也不敢贸然带着他们一起冒险。 就像她方才对平南琴说的一样,既然跟着她出来,必然要一个不少、安然无恙地回去。 她作为此次出使中匀的首要人物,相当于主心骨,她不说话,现场便是一片沉默。 平南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出声道:“我娘的老家在这附近,幼时我跟着她回娘家,知道山上有条小道,可容匹马通行,就是不知现在还在否?” 那时候他还很小,这么多年过去,这座山看起来都荒废了,也不知道那条小道还在不在。 他怕做无用功,但是看到郑清容似乎有这个意思,所以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 “事不宜迟,我随平大人去看看。”郑清容道。 有道就行,说明能走,如此便要试一试了。 时间不等人,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符彦自然不肯让她一个人去,紧随其后:“我也去我也去。” 燕长风原本也打算一起去看看的,郑清容却道:“避免西凉杀个回马枪,燕都尉和大部队在此留守,若有情况,鸣箭示警。” 她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燕长风只能应好,指了几个人跟上她。 等上了山去,一行人才发现半人高的杂草遍布,乱石嶙峋,几乎看不出哪里有路。 随行兵卫一边砍了杂草开道,一边寻找平南琴所说的那条小路。 平南琴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走了一遍,最后指着一片密密匝匝的杂草丛道:“应该是这里了。” 符彦看了又看,眉宇紧皱:“你确定这是路?” 眼前除了草还是草,什么都看不见,山林里热烘烘的,鸟啼虫鸣混杂在一起,吵得不行。 适才他们一路上来,都是一边砍着杂草一边往上走的,哪里有半点路的样子?有也是他们踩出来的。 倒是有办法快速找路,放把火一烧,这些碍事的杂草就全没了。 但是这样也容易出问题,火是不听人的话的,不是说烧哪里就只烧哪里,这里山头挨着山头,一把火下去,别说这座山了,方圆几里的山都逃不过被焚的结果。 这绝对不是郑清容想看到的,是以他也提出没这么傻的方法。 平南琴示意几人看向旁边那棵歪脖子树:“当时我顽皮,为了摘野果不小心掰断了一棵歪脖子树的枝干,瞧,这里还有昔日的折断的痕迹,要是没记错就是这里了。” 他语气肯定,郑清容也愿意试一试。 让身后的人制造出一些声响来,确认杂草里没有长虫和别的动物在后,郑清容这才将手里的剑挥出去。 剑身旋转而出,几乎是眨眼间就削断了面前半人高的杂草,最后倒插在一棵树干上。 杂草接连倒下,一条尘封多年的小路呈现在眼前,枯枝烂叶层层叠叠,还有不少淤泥,在林子多年的掩映下逐渐腐化,味道实在算不上好闻。 之前有杂草在上面覆盖着,还不算能闻得到,现在杂草被一剑割了,再无任何遮掩,所有的味道都冲着鼻子而来。 郑清容看向符彦。 这味道对他这种爱洁的人来说无异于酷刑了,也不知道他承受得了不。 出乎她意料的是,符彦虽然皱眉,但并没有因此退开或者表现出难受的模样。 可以啊,对脏污的忍耐限度见长。 要知道当初第一次遇到的时候,他踩在街头地上都嫌脏的,后面被她用猪血溅了,更是气得落荒而逃。 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符彦偏头对上她的视线,眼神坚定。 ——你不嫌脏,我也不嫌脏,你能忍受,我也能忍受。 从前他别说亲临现场了,看一眼都觉得恶寒,但现在他不一样了,他已经是郑清容的人了,生死都是她的了,一点脏污又算什么?郑清容都能面无表情,他也要向她学习。 郑清容虽然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但这样的表现让她在心里给他点了个赞:“小侯爷往小路上放几支箭,看看能不能走。” 小道多年未有人走过,她也不确定有没有塌陷和软壳的地方,待会儿可是要过这么多人和马的,这要是稍有不慎,人马都要折在这里。 符彦明白她的意思,一连放了好几支箭,从近到远,从偏到正,箭矢皆倒插在地上,没有任何异样。 如此,这条路才算是可以通行的。 好在西凉人对东瞿地形不太熟,要不然这条路估计也得被封死。 “平大人可会骑马?”郑清容回身问平南琴。 这小道过于狭窄了,马车是走不通的,而且马车目标太大,她也不打算再带着了。 平南琴有些不好意思:“会倒是会,就是多年不碰,可能有些生疏。” 他是读书人,正儿八经明经、进士出身的,年轻时礼乐射御书数皆有涉猎,但在主客司任职这么多年,京城都不怎么出去过,如何还有机会骑马? “这有什么的,我带你。”符彦道。 他也是看出来了郑清容要赶时间,不然也不会在通路和改道之间选择翻山而行。 既如此,那他就勉强带带平南琴好了,不然等他熟悉了骑马反而拖慢了队伍的整体行程。 郑清容人好,说不定会提出带他,他先提出来,也好避免这样的情况。 好吧,他是小气,不想让旁的人靠近郑清容,但要是郑清容喜欢的,比如陆明阜和仇善,那他没意见。 闻言,平南琴看了符彦好几眼。 谁不知道这位符小侯爷爱洁,一天澡都要洗好几次,出一次门不知道要换多少次衣服,自己的东西更不会给别人用。 他原以为他是个被惯坏了的少爷脾气,肯定坚持不下来这样的高强度赶路,可谁想到他不仅坚持下来了,如今他还踩在这泥地上,提出要捎带他。 符彦骑的马可是照夜白,捎带他可不就是用照夜白捎带? 这要是放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想到这里,平南琴不由得看向郑清容。 这是为了郑清容吧,似乎和这位郑大人相处久了,符小侯爷自己也改变了许多。 “好。”郑清容觉得这样再好不过,如此路上符彦也能护着点平南琴。 打定主意,郑清容从山上倒了回去,随手在路边做了记号,把装了与民同乐图的匣子背在背上,下令道:“全体有令,弃车而行,全力赶往中匀。” 西凉人拖延她,必定会趁此机会生事,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还在新城,她得抓紧时间到中匀去。 至于那个记号,是她留给嵇伏和她们的,她们带着货物,还未出东瞿,半道弃车是不可能的,这样就过于司马昭之心了,只能改道或者通路。 如此一来,必然会跟她拉开距离,她有意让她们带着一批精锐翻山跟上她。 至于仇善,她倒是不担心,他一个人单枪匹马,不用她特意交代,他也会跟着她的。 随着她的命令一下,出使队伍便立即从山上过了,人和马相行,踏出紧凑的步伐。 · 这厢 中匀新城 因为之前的一场风沙,姜致和庄怀砚只能在新城的一间客栈里落脚。 得了中匀皇女贺竞人的关照,客栈已经提前清空了外人,只容联姻队伍的人进出。 为了等郑清容来,姜致谎称自己生了病,上吐下泻,挪动不得,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反正类似的借口他们南疆的阿依慕公主之前就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就用过了,她用一用也无妨,礼尚往来嘛。 基于此,南疆来接应的人也不好强行带她回南疆,只能等着,等着她病好再迎她回南疆。 彼时的姜致在客栈的房间里把玩着手里的乌金铁扇,手法娴熟,有一下没一下地耍着玩,或单手开合,或指尖旋转,一个动作接一个,几乎不重样。 庄怀砚在她旁边,用布巾擦着红缨枪,她惯使用的那把刀因为之前在国子监打人的事,已经被庄王给收走了,只有这把趁手的红缨枪还在,被她藏在马车底给带了来。 苗卓知道她在为那把被收走的刀苦闷,便道:“怀砚阿姊别担心,我会为你打一把更好的长刀,只是现在手里还差一种材料,等拿到了就立马给你打一把补上,到时候挥舞起来自带火焰,十米之内无人能近身,威力大却又不会伤到自己,夜里袭击最可观了。” 庄怀砚没应声,姜致倒是先开口了,摇着扇子笑道:“小卓怎么不为我也打一把?” 庄怀砚性子清冷了些,除非十分亲近信任之人,否则说话做事都带着淡淡的疏离。 这也是因为她自小被庄王压着成长,养成了这种独特的自我保护色。 像接话或者挑起话头活跃气氛什么的,她是不会做的。 那就由她来做好了。 “公主姐姐又不惯使刀,我打了也没用,倒是怀砚阿姊的刀法和枪术双绝,少了任何一个都不好,我给怀砚阿姊打上,怀砚阿姊和公主姐姐关系这么好,怀砚阿姊用了,这不也是相当于公主姐姐在用嘛。”苗卓笑了笑,眼角泪痣轻点,如雾里看花。 人长得漂亮,话也说得漂亮,逗得姜致掩面直笑。 说完,他又看向姜致手里的乌金铁扇。 扇子的骨架由乌金铸造而成,扇柄轻巧又防滑,便于使用者抓握,精钢作为扇面,为了减少扇动时的阻力,还特意做了镂空的花纹雕饰,上面的每一片扇叶都淬了火开了刃,展开时进可攻退可守,合拢时又与普通扇子无异,可以说是非常适合隐藏的手持武器了。 这是他娘打造的,作为公主的十二周岁生辰礼送上的,因为念着当时公主年纪小,怕误伤自己,所以只做了个大概形式,没有把乌金铁扇的所有威力都锻造出来。 想了想,苗卓道:“我瞧着公主姐姐这把扇子好是好,就是还缺一些攻击力,这样,我给公主姐姐改造一下,在扇面边缘嵌入锯齿,这样在格挡刀剑的时候,细密的锯齿就能咬住敌人的兵刃,趁其不备断人兵器,再在扇面上雕刻尖细凹槽,往凹槽里填入毒针,这样扇面挥舞时便可随之激射而出,给人致命一击,公主姐姐是要成大事的人,有这些防身也好。” 姜致被他那句成大事逗笑得合不拢嘴,觉得这样的设计很是不错,便也应了,把乌金铁扇交给了苗卓:“好啊,那就多谢小卓了。” 反正这把乌金铁扇本就是他的娘做的,现在再交给他这个儿子来做,她没什么不放心的。 要是不放心,也不会同意庄怀砚带他一起来。 “公主姐姐客气。”苗卓接了扇子笑道。 姜致看向庄怀砚:“当初带上小卓还是很有用的,瞧,都给我改造扇子呢,我都能想象这把乌金铁扇被改造好后的威力了。” 确实如苗卓所说,刀枪棍棒这些她都不会使,在皇宫被姜立盯着,她也学不到这些,也就只有扇子还能勉强用一用。 这扇子本来也是到不到她跟前的,是苗卓的娘使了障眼法,只说拿给她玩,有个乌金铁扇的形式而已,伤不到什么人,这才得以保留下来。 不过形式归形式,杀人还是可以的,在于她怎么用而已,不用便是扇风的扇子,用了那便是杀人的利器。 当初在宝光寺杀那个人也是多亏了这把扇子。 庄怀砚瞥了苗卓一眼,嘱咐道:“这里不是东瞿,多事之秋,你不要乱跑知道吗?” 虽然明宣公夫妇事后没有把苗卓带回去,但他既然喊她一声阿姊,她也该有阿姊的样子,还是要保证他的安全的。 如若不然,她的兄长怕是要担责,毕竟谁让苗卓跟来南疆都是她兄长帮忙策划的。 苗卓忙点头表忠心:“我都听怀砚阿姊的,不会乱跑,就在客栈,绝对不出去。” 说罢便拿着扇子跑了,对于打造兵器和改造兵器这种事,他算是遗传了他娘这个兵痴,什么事都刻不容缓,非得做了才行,要不然睡不着。 他一出去,姜致和庄怀砚聊了没一会儿,贺竞人就来了。 与她一道来的,还有将军费逍。 和贺竞人差不多,贺竞人是中匀唯一一个被称作殿下的女子,费逍也是中匀唯一一个被称为将军的女子。 两个人自小一起长大,更是一起建功立业,从满是男人的中匀朝堂里杀出一片天来,被中匀百姓称作才绝双姝,和东瞿的逍遥六女算是一个意思。 此次收复新城,也是她们两个人一起的。 看到姜致和庄怀砚都在,贺竞人上前道:“刚接到消息,公主和郡主等的郑大人估计这几日便要抵达中匀了。” “有劳殿下为我和怀砚布局。”姜致向她施礼致谢。 郑清容是传信给她说了与民同乐图的事,也想借这幅画行事,但画挂在那里到底只是一幅画,若不是贺竞人同意帮她,她也没办法推动事情进行。 贺竞人示意她不用客气:“公主不必多礼,我只是看不惯偌大一个国家需要靠着牺牲一个女子来搏生存罢了。” 当初西凉不也是打着这样的主意要和她们中匀联姻吗? 说得倒是好听,联姻,其实不就是喝女子的血,吃女子的肉吗? 这些个道貌岸然的男人,自己没用,就献祭女子。 要是联姻有用,他们就会把功劳都占了,要是联姻不成,他们则会怪罪这个女子,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厌恶极了这种恶心的手段,是以当初极力反对西凉提出的联姻,后面更是在姜致和庄怀砚和她取得联系后施以援手。 同为女子,谁都不易,她能帮则帮。 几个人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即使所属国家不同,也能说得上话。 费逍注意到庄怀砚手里的红缨枪,枪头锋利到几乎能反光,枪身流利有光泽,那是长时间使用才能留下的痕迹,但是又不见裂纹,一看就知道被主人呵护得很好。 对她来说,兵器如何,人也就如何,自身兵器尚且如此小心珍视,主人肯定也是个极为灵秀的。 难得看到这么个妙人,费逍也就起了兴:“我瞧着郡主也是个中好手,不如和我比试一场?” 贺竞人笑了笑。 费逍就是这样,她不轻易提出比试,提出比试也不是要分个高下,而是表达友好。 不比试也就罢了,但只要是比试了,那就代表着她很看好这个人。 这一路南行没少被西凉拦截骚扰,怕提早暴露身手,庄怀砚也不好做得太过,时常留了一手,这一留就觉得不过瘾,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有些无力,又不知道如何消耗。 正好费逍相邀,庄怀砚便笑道:“将军邀请,岂敢不从。” 两个人说比试就比试,场地就设在客栈的后院,贺竞人和姜致也很感兴趣,在一旁观看。 说到底费逍和庄怀砚对她们各自来说都是武艺顶尖的,她们也想看看谁更厉害。 费逍的贴身兵器是一把双刃剑,一鞘双刃,鞘中藏剑,剑中又藏剑,设计得十分精巧。 饶是庄怀砚先前就已经见过了,现在看到还是会忍不住赞叹:“将军之剑,气吞山河,磅礴之势为我所见最佳。” 这倒不是她故意夸大讨好,她没有讨好谁的习惯,说什么便是什么,费逍这把双刃剑也确实值得这么说,看一眼便知道不是凡品。 听到旁人夸赞自己的东西总是让人高兴的,费逍也从来不吝啬对她的剑夸赞:“一剑破刃镇山河,一剑藏锋承太平,郡主妙言。” 二人言语来往几句,算是打之前的见礼,随后双双站定。 一双手拿剑,一单手执枪。 剑为百刃之君,枪为百兵之王,被两人这么一握,气势如虹,风声飒飒,好似都能被各自的气魄所震动。 刺、劈、撩、挂,双刃剑青龙翻身,饿鹰扑食。 拦、点、截、挑,红缨枪去如利箭,来如绞线。 场中因为她们二人的动作,掀起罡风阵阵,兵刃交接之时,铮铮之声不绝,像是擂响的战鼓,又像是惊雷的轰鸣。 贺竞人惊叹连连:“郡主看着秀雅端方,没想到也有如此出色的身手。” 实在是庄怀砚的文静和端庄迷惑性太强,这样一个文雅的女子,谁也想不到她还有如此身手。 贺竞人想,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深藏不露吧。 姜致颔首,笑道:“殿下有所不知,怀砚在东瞿被称为第一才女,但其实,怀砚的兵法才是第一。” 闻言,贺竞人摇摇头,点评道:“你们东瞿皇帝让你和郡主这样的人联姻,简直愚蠢至极。” 虽然她们中匀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好在几百年前出了个钦帝,唯一的一个女皇帝,有这么一个先例在,起码还是能任用贤才的。 这个贤才虽然被后世设置得更偏向男子,但只要女子做得够好,比男人做得还好,那就没人能说什么。 毕竟有先例不是吗? 费逍是这样,她也是这样。 就好像一棵树,当这棵树挡住了光线,透不过阳光到屋子里来,人们会选择伐木,当这棵树生在地基之内,导致无法修建屋舍,人们也会选择伐木,但是当这棵树足够强大,强大到遮天蔽日,撼动不得,那么所有人都会为它让路。 然而东瞿以男子为尊,处处打压女子,压根不给女子生存的空间,据说当初还处置了一个女扮男装考科举,从连中六元的状元做到一朝宰相的女子。 这样的国家,不以才能为先,反而以性别为由,对女子大肆绞杀。 如现在这般,放着公主和郡主这么好的良才不用,反而送到别的国家去。 这样的君王,不见得是什么明君,国家在他的治理下,只会走向灭亡。 姜致扬了扬下巴,对她的话表示赞同:“是啊,愚蠢至极,不过很快,他就要为他的愚蠢付出代价了。” 费逍和庄怀砚你来我往,剑和枪碰撞又分开,酣畅淋漓,最后不分伯仲,打了个平手,都直呼痛快。 “郡主厉害。” “将军承让。” 因为新城刚收复,贺竞人这边还有不少事要处理,几人吃了顿便饭就暂时分开了。 姜致和庄怀砚在客栈里数着日子,原本以为会等到郑清容的到来,然而先到的是中匀君主驾崩,皇太子继位的消息。《 》 135-140 第136章 生前便是传奇 死后亦是传说 中匀君主驾崩既不是病逝,也不是寿终正寝,而是被人暗杀,现在皇城一片混乱,新帝登基,四方虎视,要她速速带兵回去护驾。 消息来得太突然,完全不在计划之内,姜致和庄怀砚有意去询问贺竞人怎么打算。 中匀君主是真被暗杀还是假被暗杀尚且不知,但这也不是最重要,现在的问题是回不回去都不好选择。 贺竞人要是不回去,那就是抗旨,是拥兵自重,很容易被打成反贼清算。 但她要是回去,中匀皇城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鸿门宴这种事还少见吗?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进退两难。 没等她们去问,贺竞人和费逍已经先一步来到客栈。 知道这事不仅事关个人,对她们也有影响,贺竞人简单说了下情况:“我那个皇兄早就看我不顺眼了,这些年怕我威胁到他的位置,没少和我明争暗斗,如你们所见,今儿这个局就是专门为我设的。” 说罢,她又笑了笑:“我以为他会一直这么窝囊下去,没想到这次倒是硬气了一回。” 敢直接做到登基这种程度,可不就是硬气? 费逍拱手抱拳,“殿下,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和三万将士必誓死追随。” 姜致和庄怀砚对视一眼,她们也很想知道贺竞人怎么选择。 她的选择,关乎她们的计划还能不能进行下去。 贺竞人笑了笑,扶住费逍的胳膊,示意她起身。 她和她自小一起长大,她的忠诚她自是知道的,无需质疑。 贺竞人不答,而是转头看向姜致和庄怀砚:“你们的那位郑大人要是再不来,我可就帮不上什么忙了。” 中匀的烂摊子还等着她去收拾呢,她的时间也不多。 “殿下稍待,她很快就来了。”姜致施礼道。 事到如今,让贺竞人等着不好,不让贺竞人等着也不好,人家有自己的事,不能在这里干耗着。 布局这么久,郑清容肯定在第一时间带着画加急赶往中匀,中匀新城和东瞿京城相隔万里,最快也需要半个月的时间,这要是路上遇到什么事耽搁了,时间会更长。 算起来,现在是郑清容出发的第十天,起码还得五天才能抵达新城这边。 何况中匀突然出了这种事,难保郑清容那边不会遇到类似棘手的事,这样别说五天,七八天都有可能。 贺竞人道:“我也不为难你们,皇城那边催得急,我最多再拖这两日,这两日我会去钦帝的陵墓看一看,你们这位郑大人要是能来那肯定最好,要是来不了,我就直接带人回皇城去,皇城藏污纳垢多年,也该收拾收拾了。” 庄怀砚跟她道谢:“多谢殿下。” 中匀这边的形势不妙,她这样的身份还能拖延两日,这已经很难得了,要是换做旁人,别说拖延两日,拖延片刻都能以抗旨不遵的名义就地正法。 费逍听明白了她那句“收拾收拾”是什么意思,当下也不再多说,跟着她一道出去。 姜致和庄怀砚打算跟郑清容传信,说一下中匀这边的情况,计划可能有变。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郑清容失联了。 之前不管如何,她们都一直有消息往来,就连此去南疆路上,都会相互传递消息互通有无。 这是她们第一次联系不上郑清容。 起初姜致和庄怀砚以为这只是个意外,路上遇到别的事暂时联系不上很正常,没准过一会儿就好了。 可是等来等去,郑清容那边依旧杳无音信。 贺竞人只给了她们两天的时间。 第一日过去,姜致和庄怀砚还是联系不上郑清容,别说郑清容,就连仇善也联系不上。 第二日,依旧没有任何进展,郑清容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但贺竞人那边倒是登上了逐鹿台。 逐鹿台是中匀最大最宏伟的楼台,也是最高最险峻的楼台,依山而建,地势高峻,少有人能穿过陡峭的山势,抵达台顶,俯瞰全中匀。 也是这样的天险,让中匀历代帝王以登上逐鹿台为自己正名,代表受命于天。 当初钦帝登上逐鹿台,懂风水的她一眼就相中了底下的一块酷似凤凰展翅的风水宝地,于是选为自己百年后的陵墓。 钦帝寿终正寝之后,也如愿葬在此地,是以想要一观钦帝陵墓全貌,还得登上逐鹿台。 此次登台顶,贺竞人并没有让人陪同。 费逍知道她心中有事,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也就没有跟上去,而是带着人在逐鹿台附近把守,给她留了独处的空间。 逐鹿台高而险,上去了风也大,贺竞人撑着围栏,疾风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远远看去,好似旗帜飞扬,而她处在其中,纹丝不动。 入目的是中匀山河,田野屋舍,以及钦帝的凤凰陵墓。 贺竞人眯了眯眼,这才发觉现在的凤凰陵墓和之前的凤凰陵墓不太一样。 钦帝的陵墓没有过多人工开凿的痕迹,更多的是依托地势而建,依山傍水便环山抱水,不会过多雕饰,取的便是浑然天成之意,也正因为有天然的山势保护,至今无人能窥探钦帝的陵墓入口,更别说进墓一探。 中间山陵作为凤身,前角延伸自成凤头,两侧山陵徐徐而下,是张飞的翅膀,后路山陵自然垂分,形成凤尾。 这样的山陵构造,任何人看了都要叹一句天地自然的鬼斧神工。 可如今这鬼斧神工被人为干预,凤凰陵墓的心口所在被挖了个深坑,注入湖水形成水池,翅膀和尾巴也被道路从中隔开,不再形成一个整体。 贺竞人眉头没来由就是一皱。 一代女帝的陵墓怎么被破坏成了这样? 仔细回想,她和西凉对上之前,她那位皇太子皇兄好像主张过要维护钦帝陵墓的事,说是当地民生灌溉和道路问题跟钦帝的陵墓相撞,需要从中调和。 当时她听了只觉得他没安好心,是后面西凉的事让她分了心,这才没有时间管顾。 可谁想到,再次相见,钦帝的凤凰陵墓就变成了这样。 那些道路完全可以避开钦帝的陵墓,水池也可以修建在旁边更好的地方,偏偏都从钦帝的陵墓上过。 挖心注水,斩翅钉尾,这是防止钦帝真凤起飞是吗? 几千年才出这么一个女帝,哪怕死了这么多年,这些人都不让她好过。 他们究竟是怕再出一个钦帝?还是怕女人得权? 也是此时,新城外,一阵马蹄踏踏,掀起阵阵尘土。 为首之人蓝色官袍翻飞,一手高举画匣,一手紧握缰绳,扬声喊道。 “东瞿使臣郑清容前来送画。” “东瞿使臣郑清容前来送画。” “东瞿使臣郑清容前来送画。” 声音铿锵,由远及近,一声高过一声。 在她身后,人马泱泱,惊尘滚滚,好似策出天际。 守城的人听到郑清容这样喊,自城楼探头一看,问了来人是谁,来做什么,又要了通关文牒,便去通报了。 因为贺竞人还在逐鹿台,没有允许不得靠近,守城的人是给费逍说的这件事。 费逍听到郑清容这个名字,颇为诧异。 十二天的时间就从东瞿赶到中匀,把半个月压缩到提前三天,只怕这一路上费了不少功夫。 来得真及时,今日她要是再不到,她和殿下可就要带着人回皇城去了。 到那时候,她们的公主和郡主就只能去南疆了,如此,她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都算是白忙活了。 据说这几日东瞿的公主和郡主都没能联系上这位郑大人,这位郑大人却还能在最后期限内赶到,可见双方心有灵犀。 想到这里,费逍连忙带人去迎接。 一众人马等在城门外,郑清容盯着城门的方向,牵引着马儿在原地转了个圈。 平南琴坐在符彦身后,被颠得七荤八素,除了之前那几日还能坐坐马车,这一路上他都是被符彦带着骑马过来的。 简直是人在前面跑,魂在后面追。 郑清容为了赶时间,放弃了大道,都是抄小道近道,小道是近了些,但是也难跑,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危险,都是郑清容在前面打头阵,一步步替他们试探过来的,中途还要躲避西凉人的追击,几乎连吃饭都是在马背上解决。 她如此身先士卒,他们一行人又如何不跟着? 看到平南琴面如菜色,郑清容出声询问:“平大人可还好?” 平南琴摆摆手,不想让自己拖出使队伍后腿:“无妨。” 都到新城了,前面受的苦都不算什么了。 真要比起来,走在最前面的郑清容才算是辛苦,毕竟队伍怎么走,怎么避开风险,都是她在考虑和布局。 之前他只是觉得她有些胆子,现在看来,她是真的有些魄力在身上的。 符彦拍拍平南琴的肩,虽然他也很累,但郑清容都不嫌累,他也不要表现出来:“已经到了,再忍忍。” 燕长风也是第一次赶路赶成这样,大汗淋漓,感觉全身的骨头都不像是自己的了,得亏他在军中练过,要不然还真得折半条命。 郑清容看着人困马乏的队伍,激励道:“诸位辛苦,待此事过后,我郑清容亲自宴请大家,肉酒管够。” 长时间赶路本就疲惫不堪,此刻听到肉酒两字,众人都来了精神。 说话间,城门开启,费逍带着人过来了。 虽然没有见过郑清容长什么样,但费逍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无他,在这许多人里,就只有郑清容精神面貌最好,纵然风尘仆仆,但不掩一身脱俗气质,很是引人注目。 费逍自报了家门,引着众人进城:“殿下已经等候郑大人多时,请随我来。” 一边让人安排出使队伍,费逍一边带着郑清容去了逐鹿台。 符彦本来打算跟着一起去的,是郑清容让他和燕长风跟队伍在一起,他才没有坚持。 之前说过了,来了就要听郑清容的话。 他记着的。 因为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在客栈,想着都是东瞿的使团,符彦他们也被安排了进去。 那家客栈是新城最大的了,寻常迎来送往都是它占大头,一次性容纳这么多人完全没问题。 苗卓看到符彦过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眼花了:“符彦?你怎么来了?” “你都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符彦白了他一眼。 “不对劲。”苗卓看他灰头土脸的,哪还有平日白白净净的模样,鼻尖动了动,做了个嗅味道的动作,最后得出结论,“你馊了。” 符彦可从来不会允许脏污出现在自己身上的,他这个样子放到京城那些子弟面前,只怕会吓得那些人不敢认这是符彦。 符彦没好气地拉他起来:“你才馊了,起来让我坐坐,我快累死了。” 这几日忙着赶路是没时间洗澡,但他也不至于到馊了的地步,顶多是汗多了一些。 之前没敢在郑清容面前喊累,既是怕她觉得自己太弱,也是怕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崩塌。 现在她不在,他还哪管得着什么形象不形象,大剌剌往椅子上一瘫,捧着茶壶直接灌。 费逍礼数十分周到,他们一进客栈,吃的喝的都送了来。 姜致和庄怀砚看到他们来了,一颗心才算是落了下来。 还好还好,郑清容赶来了,就知道她不会让她们失望的。 这厢 费逍带着郑清容往逐鹿台而去,原本还担心郑清容一路赶来疲惫不堪,会爬不动这逐鹿台,但出乎意料的是,对方跟个没事人一样,和她保持在一个速度。 这逐鹿台谓之天险,别说疲乏的人爬了,就算精力充沛的人来了也不一定能登顶。 费逍有意试探她深浅,便暗自提了速度。 然而无论她怎么变换速度和脚步大小,郑清容从始至终都跟在她旁边,和她保持一样的速度,一样的距离,过程就连气喘声都听不到。 费逍心中有了几分底。 难怪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会谋划等她,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人,确实值得等一等。 “郑大人好生厉害,不怪公主和郡主苦等这许久。”她道。 这句厉害不仅是针对她登逐鹿台的表现,更是对她十二天赶到中匀的夸赞。 若是她一个人赶来中匀那没什么,整个出使队伍都跟着她一起到了,足以见得她的本事。 一般来说,文官调动兵马不说容易被人使绊子,起码都是有些水土不服的。 可她却能带着一众兵卫提前来到中匀,这不是有本事是什么? 郑清容笑着应和:“将军英明神武,早有耳闻,今日有幸相识,才知百闻不如一见,适才将军号令之势,令人折服。” 费逍道:“要不都说东瞿人很会说话,公主如此,郡主如此,郑大人亦如此。” “不是我们会说话,而是事实本就如此。”顿了顿,郑清容道,“我在来的路上听闻了中匀君主之事,虽然不知皇女殿下是什么想法,但私以为这何尝不是一个契机。” 之前西凉人路上拖延她时间,她就猜测中匀或者南疆这边必有一个会乱。 现在中匀君主驾崩,皇太子继位,可不就是乱起来了。 费逍对她话中的契机表示好奇:“何以见得?” 方才从底下上来,她可没跟她说过她们殿下是什么打算,之前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也没有跟她联系上,按理说,殿下想怎么做她是不知道的,她突然提出来这样的说法,看来是和殿下想到一块去了。 她为人臣子,还是别国的臣子,是如何敢想这种事的? “皇女殿下等在这里不就是最好的答案?”郑清容不答反问。 费逍失笑。 这样啊,那还真是没错,不承想她的心思倒是奇巧。 说话间,逐鹿台顶已经到了。 费逍上前禀报:“殿下,东瞿使臣郑清容到了。” 贺竞人偏头看来,打量着这个让姜致和庄怀砚等了许久的人。 不说别的,单是这身气度便很是不凡,她也算是见过不少人了,如眼前这个人身上的气质,她是头一次见到。 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就是很让人舒适。 郑清容打开画匣,呈上那幅从东瞿带来的画卷:“殿下久等,这便是与民同乐图。” 虽然画不是重要的,但该做的样子还得做。 贺竞人拿起画卷,这幅图被收捡得很好,一路奔袭也没有损坏到哪里。 画上的脚印真实,流苏花瓣虽然已经干了,但保存得很好,可见脉络纹路,字里行间如见山河远阔,也写得很是漂亮。 先前在中匀就听说了这幅画,人传人的,都说极好,如今一见确实有些说法。 “郑大人有心了。”贺竞人把画递给费逍,也让她看看,“这便让人挂到新城城门去。” 郑清容施礼道:“殿下,挂新城不如挂皇城。” 贺竞人勾了勾唇:“皇城现在可不是我做主,倒是郑大人,你给我送这样一幅图来,怕是得罪了皇城的那位。” “我既然敢送这么一幅画来,那就不怕得罪谁。”郑清容道,“殿下不用言语试探我,我再怎么说得天花乱坠也只是我个人的意思,殿下的意思才是关键。” 这位皇女殿下要是想,不用她说她也会做。 但她要是不想,那就什么都是废的。 就拿她肯下帖子跟北厉争与民同乐图,她不信她不想。 既然都挑明了,贺竞人也就没有再说那些有的没的,而是让郑清容上前来,指了指逐鹿台底下:“郑大人来看看这个。” 郑清容依言上前,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就见一处自然形成的山陵凤凰伏于地表,本是展翅高飞的形态,奈何引水烧心,双翅尽斩,银针钉尾。 “这是钦帝的陵墓?”她问。 她也是听说过这位钦帝的,中匀唯一的一位女帝。 生前可谓传奇,死后亦是传说。 但她想不到的是,这位钦帝的陵墓竟然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听闻昔年钦帝登高逐鹿台,看到这处山陵便立即选定其将来作为自己的陵墓,一代女帝何其风华绝代,死后陵墓如何落得这般田地? 贺竞人颔首:“是她的陵墓,钦帝原名钦怜,做了皇帝之后便改名为钦政,成为女子称帝第一人,世人皆说女子不如男,是钦帝打破了这一荒唐教条,突破禁制站到了丹陛之上,让那些自以为是的男人都臣服于她,她自己是皇帝,她丈夫是皇帝,她儿子也是皇帝。” “同理,殿下的父亲是皇帝,殿下的兄长也是皇帝,殿下自己怎么不能是皇帝?”郑清容道。 贺竞人看向她,并不说话。 郑清容继续道:“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区区注水断翅,困不住翱翔九天的凤凰。” 闻言,贺竞人眯了眯眼:“郑清容,我好像知道为什么公主和郡主会特意等你了。” 如她所说,话说得再怎么天花乱坠,她不想也没用。 可是不得不承认,和她说了话后就是会更加坚定心中的想法。 旁人越是使用这些小伎俩对付钦帝,那就越是证明她当初走的路是对的。 他们害怕,他们恐惧,所以想尽一切办法让她不得好死。 一个死人他们都怕成这样,活人他们只会更怕。 “回去吧,你和使团远道而来,晚上我给你们摆接风宴。”贺竞人道。 郑清容来到客栈,跟姜致和庄怀砚打了个照面,对于先前联系不上的事,郑清容做了解释。 她一路带着队伍抄近道过来,别说收到消息了,她们没有成为消息被人暴露行踪都算是好的。 小道荒无人烟,想要联系上她确实不容易。 姜致和庄怀砚倒也没有因为这件事说什么,联不联系得上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她人到了就好。 郑清容把计划给二人说了,因为中匀临时出了这档子事,原来的计划行不通了,需要变动,只能先和贺竞人一起行事。 局势摆在这里,姜致和庄怀砚也是这样打算的,算是不谋而合。 接风宴就设在客栈里,联姻使团和送画使团都在其中,因为明天就要启程回皇城,今晚贺竞人尽东道主之谊,宴请使团所有的人。 这当然也包括南疆的迎亲使团。 华灯初上,宴席正式开始,主座上的贺竞人举杯,表示宴饮过后,各方使团该去哪里便去哪里,该去南疆的去南疆,该回东瞿的回东瞿,新城一聚算是告一段落,皇城那边催得紧,她也要做自己的事去了。 众人表示理解,中匀突然出了这种事,他们自然也不好多待。 符彦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这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他这辈子加起来都没有赶路的那几天脏过,水换了三次才算是干净。 但他乐在其中,觉得能和郑清容这么跑一次,非常值得。 席间符彦还特意和郑清容坐在了一起,给她剥虾扒蟹,端茶倒水,十分周到。 燕长风差不多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只对郑清容开屏的行为,这一路上就没少见,见怪不怪,招呼属下该吃吃,该喝喝,吃饱喝足才有力气。 平南琴想装看不见,但符彦这个人实在引人注意得很,他想装看不见都不行,不过念在他这一路上带着他赶路的份上,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边默念成何体统,一边不去管。 对于符彦天差地别的前后变化,苗卓大跌眼镜。 什么时候符小侯爷对别人这么献殷勤了?这还是那个鼻孔朝天,眼高于顶的符小侯爷吗? 酒过三巡,姜致说是不胜酒力,要在客栈后院走一走,吹吹风。 贺竞人让她自去便是,无需多礼。 走时姜致借着月色掩映,和郑清容、庄怀砚分别交换了个眼神。 醒酒吹风这个倒是能理解,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南疆的迎亲使团并不以为意。 只是久不见姜致回来,南疆使团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正要让人去找,就听得一声尖叫,脚步声乱乱,有人惊呼。 “快来人啊,西凉夜袭,绑走了安平公主。” 第137章 太子皇兄当皇帝我是公主 二皇姐当皇帝…… 一声出,满座哗然。 符彦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郑清容,想知道她会怎么做。 虽然他们是跟着她来送画的,不是来送亲的,但不管怎么样,说到底他们都是东瞿的子民,安平公主被绑,也关系着他们。 闻言,苗卓不自觉挨庄怀砚近了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生怕她也被西凉人带走,到时候若虚阿兄肯定怪他没有照顾好怀砚阿姊。 庄怀砚注意到他的动作,看了他一眼,但并没有管,一颗心都在这心下各异的宴席之上。 于此,好戏才刚刚开始。 贺竞人率先发作:“西凉贼子,竟敢到我中匀地界放肆,费将军,速速带兵追击,一个不留。” 费逍领命,当即点兵去了。 平南琴看向郑清容,安平公主在这个节骨点被西凉人掳走,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之前西凉就三番五次破坏东瞿和南疆联姻,如今更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公主绑走,如此行径,他们东瞿要是再不做些什么,西凉只会更加猖獗。 郑清容对贺竞人施礼道:“殿下,公主此番被掳,我等难辞其咎,惟愿戴罪立功,随殿下抗击西凉,接回公主。” 燕长风也有这个意思。 安平公主被西凉人带走,他们势必要把公主带回来的,如此,抗击西凉是必然的。 如今处于中匀地界,他们对中匀不熟,跟着这位皇女殿下一起,接回公主的胜算才会大一些。 贺竞人颔首:“郑大人有心,我怎会阻止。” 说罢,郑清容又看向面色难看的南疆使团:“公主关乎两国联姻,如今又在南疆附近出了事,还望南疆使团能从旁协助,助我等寻回公主。” 新城本就与南疆毗邻,四舍五入,也是在南疆边境出的事。 当初南疆王不就用类似的手段让霍羽在她们东瞿岭南道附近跟西凉对上吗?她现在也还他们一计。 安平公主出了这种事,他们休想置身事外。 日后就算南疆王投诚,想借西凉的手来对付她们东瞿,彼此之间也会有嫌隙,有了嫌隙,稍加运作便会不攻自破。 为首的使者脸色难看至极,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会突然变成这样,本来都打算今晚过后,明天就带东瞿的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回南疆。 在新城耽搁了太久,再不回去他们大王怕是要过问了。 可谁想到安平公主在这档口被掳,他们的接亲任务只能被迫中止,毕竟他们大王要的是公主这个人,而不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物件。 事到如今,他们要是不帮,那就是没有联姻的诚意,东瞿那边知道了肯定会宣布联姻就此结束,如此一来,他们先前做的那些就算白费了,所以就算这是个坑,他们也只能往里跳。 想到这里,南疆使团只能应下,打算待会儿就派人去给南疆王报信,问问接下来要怎么做。 于此,各路人马开始连夜奔走,一路顺着西凉人的踪迹追击北上。 一转头,姜致已经换了身行装,做了掩饰隐藏在队伍里头,这是她们几人的计划,其他人不知道。 被绑是假,助贺竞人直接以最快速度赶到中匀皇城才是真。 皇太子贺齐修已经继位,两人之前就一直不睦,此番让贺竞人回去必然没那么简单,路上肯定有招等着她。 不是说中匀君主驾崩,形势大乱,要贺竞人回去护驾吗?那她们就将计就计,毕竟击杀闯入境内的西凉何尝不是护驾? 西凉人屡犯中匀国土,贺竞人带兵杀敌,师出有名,这可就不是能随便打成反贼的了。 不仅如此,抗击西凉,作战路线时有变动,肯定是不能按照事先规定好的路线走的,这样一来可以避开不少途中的阴招损招。 是夜,贺竞人和费逍带着兵马,郑清容带着送画使团,庄怀砚和伪装过的姜致带着送亲使团一路北上。 南疆迎亲使团那边虽然无意和西凉正面对上,但不得不装装样子,也在后面跟着。 接连几日辗转,快到皇城的时候,南疆使团那边的头领说是突发恶疾,需要救治,无法再继续行动,只能暂退就医,这一退整个使团都不能再跟着大部队行进了。 郑清容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这是故意避开了,不想掺和中匀皇女和太子争斗这些事,估计还是南疆王授意这么做的。 反正有没有他们都是一样的,只是拉着他们走个过场而已,现在目的达到了,也就由着他们去了。 等到了皇城外围,整个皇城戒严,就连城门也盘查严格,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想要进去更是难如登天。 贺竞人在马上遥望嗤笑:“贺齐修,你可是要请君入瓮。” 这是知道在路上可能逮不住她,便把重头戏都放到了皇城这里。 这个架势,只要她出现在城门口,必然会被扣下。 “殿下稍待,我这就为你开路。”费逍道。 所谓的开路,自然是硬闯,虽然成本高,但这也是目前最直接有效的法子了。 郑清容叫住她:“将军莫急,硬闯只会损失惨重,我有更好的法子。” 说着,她示意她们朝东边看去。 庄怀砚也看了过去,就见某个商队押着车马往城门那边赶。 为首的几人她并不陌生,分别是玲珑阁的嵇伏和,琳琅轩的钮云介以及珍珠楼的闻珠佩。 她们也来了! 她以为这次郑清容只带了皇帝拨的随行军队,没想到也安排了她们一起来。 隐藏在队伍里的姜致也看到了商队,心里赞叹郑清容准备齐全,中匀这边突然有了变故,她还能运筹帷幄,实在难得。 不得不感叹当初选择和她合作是个非常正确的选择。 郑清容对二人眨眨眼,示意她们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嵇伏和她们看到了她留在路上的标记,有一部分人是跟着她抄小道来的中匀,不过来了后并没有跟她们会合,而是在等车马大部队。 车马没有绕道,而是通了路之后再过来的,如此时间便要晚上一些。 事发当晚,郑清容就跟嵇伏和联系了,让她们带着车马商队直接在规定时间内赶去皇城,不用跟她们一起绕弯子兜圈子。 这几天嵇伏和她们一行人不停赶路,今日也正好抵达皇城外。 城门的守卫看见这一大堆车马商行,立即叫停要求查证。 嵇伏和笑着上前:“官爷,我是东瞿玲珑阁的掌柜玲珑娘子,之前来过中匀的,做的是小本生意,这次带了姐妹一起过来,车上的都是些古玩字画和珍珠宝石,这不新皇继位,想着来皇城看看需不需要这些小玩意充充场面。” 新帝登基,一般上下都要换新,除了身边用的人,这些个小玩意也是有讲究的,换也不是全换,象征性抽着换,有好的更替自然最好,没有也可以继续挑个差不多的续上,取的是继往开来之意。 这些东西本就是她们拉来做幌子的,好打着做生意的名头从东瞿出来,现在皇太子登基,这倒是更有充分的理由了。 她刻意咬重了东瞿两个字,那兵卫听到立即变了脸色,直接让人把最前面的车马给掀翻。 东瞿给皇女送与民同乐图,他们不是不知道,如此行径,把他们新帝置于何地?他们新帝还没找她们东瞿清算呢,她们倒是先找来了,什么脸这么大? 是以此刻听到嵇伏和等人来自东瞿,管她什么人,通通打出去。 车马乱乱,因为都是上品的古玩字画和珍珠玛瑙,这般散落一地,很快便引起了不小的骚乱。 钮云介冲上来,趁机大张声势:“你这人怎么这样,这些东西摔坏了你赔吗?欺负我们姐妹无人不是?” 守卫眉头一皱,拔剑驱赶。 剑身亮出,闻珠佩立即大喊:“快来人啊,没天理了,官兵杀人了。” 几个人接连这么做戏惊呼,聚集在城门口的人越来越多,几乎爆发了不小的动乱。 郑清容见差不多了,打了个响指。 隐在暗处的仇善会意,当即闪身出现,拽下马背上那个装了与民同乐图的匣子向着城门而去。 郑清容抵达中匀当天,他也跟着一起到了,事后一直藏在隐蔽之处没有露面,因为事先郑清容交代过要怎么做,是以现在他能立即做出反应。 郑清容此举不在于伤人,旨在吸引那些兵卫的注意力,他轻功好,速度也快,安排他去做再合适不过。 几乎是眨眼间,仇善已经带着画冲到了城门口。 反应过来的平南琴不禁惊呼:“画,画被抢走了。” 贺竞人带兵迎击西凉,这画也一道被带了来,一直放在马背上的行囊里,不曾出现过任何差错。 现在突然被一个不知道是哪方哪派的人给抢了去,如何能行? 平南琴本就是个较真的,他来中匀就是为了送画,那就必须要把画好好地送到才行,现在画被抢了,他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从马背上翻下来,平南琴急忙向着仇善的方向追去,因为气怒,跑得跌跌撞撞。 符彦想要拦下他,一转头见郑清容未动,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拦了。 平南琴是个纯读书人,不会武功,一路上郑清容对他多有照顾,这些他都看在眼里。 现在平南琴只身涉险,郑清容却无动于衷,怕不是有什么计划在。 他去拦下会不会破坏她的计划?那岂不是帮倒忙了? 想了想,符彦还是没上前。 来之前就说过的,他听她的,既然她没有特意交代,那他就不动。 他是八方不动,但燕长风就不如他淡定了。 “郑大人!”燕长风唤郑清容,希望她给个指示。 她是主张送画的人,是送画使团的主心骨,他们的行动都要听她的。 平大人手无寸铁,他和那些守卫对上绝对吃亏。 郑清容道:“燕都尉无需担心,他们伤不了平大人。” 贺竞人回头看了看郑清容,二人相视一笑,她算是知道郑清容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和聪明人共事就是这样,开了个头,接下来要做什么不用说也能知道。 郑清容向贺竞人和费逍施礼:“殿下和将军先行一步,我和郡主会各自带人从左、后两方包抄。” 贺齐修的局是针对贺竞人的,她才是最重要的角色,她出面才能让贺齐修放松警惕,如此她们的包围才会发挥作用。 贺竞人了然于心,一边下令一边打马向着城门而去:“费将军,你带人绕到右侧,和郑大人、郡主一样围袭,其余人随我来。” “得令。”闻言,费逍当即带着一队人马去了右侧。 “有劳燕都尉去接一下平大人和我朋友。”郑清容对燕长风道。 这个朋友指的自然是嵇伏和等人。 燕长风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当即带了人跟着贺竞人一去往城门。 城门本就在混乱之中,仇善踩着轻功,是以轻易便混了进去。 守卫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仇善已经带着画进了城,速度之快,只留下一个残影,他们都来不及抓。 新帝说了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未经盘查的人进城,突然跑了一个进来,这可不妙,守卫统领当即就要招呼人去追。 平南琴一路小跑到城门,也要跟进去把画拿回来,却被守卫拦下,厉声询问:“做什么的?胆敢擅闯城门?不想活了吗?” 平南琴礼数周全道:“我是东瞿使臣平南琴,是这次送画的使者之一,与民同乐图方才被贼人给抢走带进了城,我要把它拿回来。” 守卫现在本就不乐意听到东瞿两个字,短时间内听到了两次,还都是难缠的人,脾气不由得也上来了,用剑指着平南琴道:“滚滚滚,不然我砍了你。” 反正皇太子已经是新帝了,大局已定,他砍了这些东瞿使臣也不会有什么事,谁让他们给皇女送画的,别说这些个使臣了,皇女都会被收拾的。 平南琴由是不退,向着东瞿所在的方向拱手施礼:“我是为送画而来,肩负使命,画在人在,画亡人亡。” 守卫懒得跟他废话,举剑就要劈下:“那你就去死吧。” 剑身凛凛,眼看着就要落下,来个血溅当场,千钧一发之际,一记四棱硬鞭横空击来。 鞭身和剑身相撞,发出嗡的一声,随后锋利的剑身直接从中断开。 贺竞人举鞭扬声:“西凉贼子窃画入城,其心可诛,众将士随我入城护驾。” 马蹄踏踏,纷乱至极,人马合一,势如破竹,守卫们拦无可拦。 嵇伏和几人连忙避开,一同而来的燕长风没有跟着贺竞人进城,而是趁机带走了平南琴和商队。 看到庄怀砚和郑清容的那一刻,嵇伏和几人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是真正落下。 这些天紧赶慢赶,就算和郑大人有过联系,但一直没有见到人,她们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现在看到人没事,无异于沙漠之中看到了一汪甘泉,让人安心不已。 “可有受伤?”庄怀砚一一问询。 现在还不是叙旧的时候,一行人简单说了几句,确认没有人员伤亡,便开始为接下来的事布局。 郑清容道:“我和燕都尉从后包抄,郡主带着使团和商队从左侧袭击。” 本就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商队,现在遇上了,自然和她一道。 庄怀砚并不打算这样,她手里本就有送亲使团的兵士,商队对她来说是助力,但太集中了也不好,便指派道:“玲珑,你带着一队人马跟着郑大人。” 她算是摸清楚了郑清容的性子,全给她她不一定要,给一部分,她很难推辞。 嵇伏和应是,指了玲珑阁的人跟上。 郑清容晓得庄怀砚的意思,这是为她好,她也就没推辞,算是应了。 平南琴还在为了画的事而愤愤:“郑大人,我们的画怎么办?” 他们是专门来送画的,现在不仅公主被绑了,画也被偷了,回去要如何交代? “平大人莫急,我们这就去取。”说罢,郑清容下令让人跟上她绕去后方。 符彦最先打马跟上,有些好奇地问:“这是要打仗的意思吗?” 贺竞人都带着人闯进去了,他们包抄可不就是在为她托底。 “怕吗?”郑清容不答反问。 他自小长在锦绣堆里,年纪又还小,怕是没见过这种场面,怕也能理解。 符彦亮了亮自己的金弓和战弓:“不怕,弓箭我都准备好了,指哪儿打哪儿。” 从东瞿来到中匀的路上也不是没有遇到西凉偷袭,即使对方只是拖延她们的时间,没有真要做什么,但也算是提前演练了不是吗? 郑清容失笑,叮嘱道:“刀剑无眼,保护好自己,不要逞强。” “你也要保护好自己,不可以受伤,更不可以流血。”符彦学着她的样子嘱咐。 和庄怀砚兵分两路,郑清容带着人马来到皇城后方。 来了她也没有什么动作,而是牵着马在原地等待。 “我们要怎么进去?”符彦问。 皇城可不是那么好进的,城门那里姑且还可以闯一闯,城后这边就没那么好闯了。 郑清容道:“等。” 符彦不解。 等? 等什么? 等贺竞人?难道不是贺竞人那边更需要等他们过去支援?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有人踩着轻功来到城后,是仇善。 郑清容勾了勾唇:“来了。” · 另一边 贺竞人虽然进了城门,但还有宫门的防守。 相比城门,宫门的防守更加严密,硬闯胜算不大。 贺竞人大概看了一下,发现以往守着宫门,和她关系还算不错的中郎将已经被换过了,都是一些生面孔,想要进去不容易。 “二皇姐。” 有低弱的声音传来,几乎才出口就化在了风里,不清楚的还以为是幻听。 但贺竞人知道,这不是幻听。 循声看去,就见一戴了面纱的女子隐在旁边的小楼里,隔着拉开一条缝的窗户喊她,是七公主贺献仪。 “七皇妹?”贺竞人感到疑惑。 她这位七妹最是胆小,平日里和人说话都畏畏缩缩的,不敢看人眼睛,还容易闹脸红,这样的性子并不讨喜,是以在中匀皇宫里存在感并不强。 这种关头她不在宫里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似乎怕被人听见或者发觉,贺献仪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才小声道:“二皇姐,我带你进宫。” 贺竞人眯了眯眼,让余下人马在这里等费逍和郑清容等人,自己则下马跟贺献仪详谈。 似乎早有准备,这间小楼已经提前清了场,除了贺献仪之外,没有别的人在。 贺竞人大概看了一下,是间贩卖书画的铺子。 她这位七皇妹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书画,宫里给她分发的笔墨纸张都不够她用的,笔都用坏了好几支,她倒是试着多讨要一些过,但因为自身在皇宫里不得宠,人微言轻,内务府也不会多给她,甚至还克扣过。 她遇到过一次,把负责这件事的人揪出来问责了,此后倒是没有再出现过这种情况,也因此看到了她写的几篇诗词文章,很是不错,便想着鼓励她,单独给她多送了好些笔墨纸砚去。 不过饶是如此,纸墨还是不够她这位七皇妹用,每个月这几天必会出宫来,拿自己的私房钱采购笔墨和画纸。 “来买画纸和笔墨?”贺竞人问。 贺献仪点点头,因为没怎么和人打过交道,是以显得有些局促:“也是来等二皇姐你。” 贺竞人看向她:“等我做什么?” “等二皇姐回皇城,坐到属于你的那个位置上。”贺献仪道。 这话不太像是她能说出来的,贺竞人不由得审视起她来。 以往她这位七皇妹别说说这种有些大逆不道的话了,就算是打个招呼都会害羞脸红而逃避。 现在轻易说出这种话,不禁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这位七皇妹一样。 被她这么看着,贺献仪脸都红了,隔着面纱也能看出来几分薄红,但为了表达自己的真心实意,她只好顶着个红脸解释:“二皇姐,我不喜欢太子皇兄,你来当这个皇帝好不好?我想你当中匀的皇帝。” 即使贺齐修现在已经登基成为新帝,她还是习惯性地像以前一样,称呼她为太子皇兄。 贺竞人还是头一次听到她表达自己的想法,颇为惊奇:“为什么这么想?” 这位七皇妹素来不争不抢,没什么脾气,像个软柿子,谁都能上手捏一捏,太监都能欺负到她头上。 住的宫殿是别人挑了不要的,身边的宫人也是旁人打发来的,吃的喝的就更不用说了,一个样。 她从来都是被动接受安排的那一个,不会主动表达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如今破天荒说出了“我想”两个字,贺竞人只觉得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贺献仪组织语言:“这么多年,只有二皇姐对我好,愿意替我出头,这么好的二皇姐,当了皇帝之后肯定也会对百姓好的,反倒是太子皇兄,他总是以为了谁好的名义做一些不好的事,虽然他都是笑着的,但他的眼神里没有笑意,每次看过来的时候都像是豺狼虎豹,凶巴巴的很吓人,我不认为他能当好一个皇帝。” 她还是头一次说这么多话,语速有些慢,但条理尚在,即使没有什么具体的事件指明,单纯的修辞也能让人听得懂。 贺竞人听了她对贺齐修的描述,这不就是笑面虎吗? 没想到她这位七皇妹平日里看起来不声不响的,对贺齐修的评价还挺准确。 这是留心观察过了的吧,若不然怎么会如此形容? 贺献仪继续道:“因为我常来这家铺子买纸笔,掌柜的也认识我了,算是和我有几分交情,我请她帮忙清了场,没有人会看到二皇姐你的,我的马车就在外面,这个时候我也该回宫去了,二皇姐你和我一起坐马车回去,我带你进宫,太子皇兄已经把宫内的人都换了一遍,你进不去的,我在宫里没什么地位,马车也不会受到严厉检查,你让你的人扮作车夫和小厮,一同护送你进去。” 贺竞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可知你这是在做什么?被贺齐修发现了你会面临什么你清楚吗?” 她不是胆子很小吗?怎么今日变得如此胆大了? 贺献仪再次点点头:“二皇姐,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想做一件事,要是败露了我也认,至少我争取过的不是吗?” 以前是她不懂得争取,所以处处被人欺压,现在她想试一试。 哪怕撞了南墙也认,起码她勇敢过,此生没有遗憾了。 贺竞人心下震动。 她这位七皇妹第一次争取,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她。 她对这位七皇妹的认识不多,唯一有的印象就是像个空壳子,直至今日,她才算是看到了这壳子里的灵魂,那么鲜活,那么灵动。 她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也不是逆来顺受的出气娃娃,她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今日说的这些话,做的这些事就是最好的证明。 贺竞人垂眸。 算算时辰,她坐七皇妹的马车进宫去,能赶上费逍和郑清容她们带人进城。 “好,我随你进宫去。” 因为车夫和小厮的数量有限,贺竞人能带的人不多,只挑了几个亲信,让他们伪装成车夫和小厮。 马车驶入皇宫,如贺献仪所说,对她的检查并没有很严厉,看到是她便随便查问几句放行了。 贺竞人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以她对贺齐修的了解,他应该不会这么大意。 或许,有什么在后面等着她。 果不其然,当马车来到庆武门的时候被拦下了。 贺齐修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皇妹回来了?真是让皇兄好等。” 贺献仪掀开帘子偷偷往外看了一眼,就见无数穿了兵甲的羽林卫守在庆武门这里,层层叠叠围得水泄不通,刀剑寒光毕露,弓箭手张弓搭箭,只待一声令下,便会万箭齐发。 而她那位太子皇兄就在这些羽林卫当中,很明显,这是他的意思。 “皇兄怎么来了?”贺献仪定了定心神,从马车里走出。 她现在十分庆幸出门时自己脸上戴了面纱,如此不至于让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被人看到。 “当然是等皇妹回来。”贺齐修笑道。 贺献仪对他这个笑容太熟悉了,依旧是脸上有笑,眼里无笑,很是吓人,似乎下一刻就会和那些兵刃一样,割伤人的躯体。 贺献仪装傻充愣,当不知道他口中的皇妹是在说谁:“我就是出去买些画纸和笔墨而已,皇兄如此,倒是叫我受宠若惊。” 以往他叫自己都是喊七皇妹,这次省略掉了排行,那就不只是叫她了。 她有意装傻,然而贺齐修并不想跟她演戏:“二皇妹还不下来吗?” 这一次,他加上了排行数字,但不是七,而是二。 贺竞人也不藏了,躬身从马车里出来,看到他这架势笑了笑:“皇兄特意为我备了这么一份大礼,我怎么能不来?” 贺齐修对她这份临死之前的坦然表示欣赏:“二皇妹倒是和以前一样,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这般气定神闲,倒是七皇妹实在让我惊喜,在宫里做你的公主不好吗?怎么非要跑出去做这种事?皇兄现在很不开心哦。” 话都说开了,再继续装傻也没用了,贺献仪道:“太子皇兄当皇帝我是公主,二皇姐当皇帝我也是公主,既然都是公主,我想选我喜欢的当,很抱歉我的喜欢让太子皇兄不开心了,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喜欢不就好了?” 第138章 既生他,何生她 郑大人,好巧啊…… 声音虽浅,但字字清晰,回荡在庆武门,久久不散。 贺齐修看着她,很是惊诧。 他这位七皇妹最是胆小懦弱,是他诸多姐妹兄弟里最不讨喜的一个,平日里唯唯诺诺,方才那些大概是她这辈子说过最大胆的话了。 真是没想到,最先反他的居然会是这位没什么存在感的七皇妹。 果然还是应了那句话,生在皇宫里的人,没一个是简单的。 “好好好,非常好。”贺齐修一连抚掌拍手,“以往是我小瞧了七皇妹,不知道七皇妹还有这个心思,既然两位皇妹都要反,那皇兄我也没什么好劝说的了。” 他大义凛然得很,贺竞人不住嗤笑:“反?贺齐修,父皇是怎么死的?你自己难道不清楚?摸着你的良心,你对得起你这个名字吗?” 中匀立长不立贤,贺齐修是长子,生来便是皇太子,父皇对他寄予厚望,便给他定了个“齐修”的名,取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意。 现在说什么父皇被暗杀,皇城布防若是如此松懈,她们中匀早就被人打成筛子了,再加上此次回来他把皇城上下的人都换了一遍,要说他在当中没做些什么,她是不信的。 “是太子皇兄勾结西凉杀了父皇,我看见了。”贺献仪眼眶微红,道出事实,“那天我就在父皇的书房里,因为想看的书只有父皇那里才有孤本,便大着胆子去找父皇讨要,父皇虽不喜我的性子,但对我并不算苛刻,只是孤本难得,父皇不允许我把书带回去,但可以在书房里看,父皇处理棘手政务的时候一般不让人在旁伺候,便让我自行去找,当时我正在书架上正翻找着,是太子皇兄带着人忽然闯进来,质问父皇为什么要一步步放权给二皇姐,为什么要纵容二皇姐踩在他的头上,西凉人让他不要废话,直接杀了父皇,还让太子皇兄不要忘了他事先承诺的好处,我当时吓坏了,躲在装书的箱子里,他们没有发现我,等书房里没人了我才趁夜跑回自己的宫殿,随后就传来父皇被暗杀,太子皇兄继位的消息。” 这也是她为什么会来找二皇姐的原因,太子皇兄的皇位来路不正,这样的人当皇帝,日后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事来尚未可知。 只有二皇姐才能解决这些事,也只有二皇姐配坐那个位置。 闻言,贺竞人看向站在羽林卫拥护当中的贺齐修,一时间怒火中烧。 她的人是有消息传来,说是父皇死的那几天有西凉人出没皇城,当时她以为是因为她刚收复新城,西凉那边有所动作很正常。 却没想到,是贺齐修暗中勾结,谋夺皇位。 他为了那个位置,竟然连西凉都敢勾结。 丑事被捅破,贺齐修眯了眯眼,不得不正视这位胆小懦弱的七皇妹。 事后整个宫里都被他上下清理了一遍,该杀的人都杀了,有他杀的,也有西凉那边杀的,毕竟是暗杀就要做得像一些不是吗? 倒是不承想竟然还有一条漏网之鱼。 但他也不怕,左右四下都是他的人,他有什么好怕的? 贺齐修煞有其事点点头,并没有否认这件事,而是回到了先前贺竞人说的那个话题:“我的名字如何尚且不论,二皇妹的名字倒是不遑多让。” 竞人,竞人,这不就是告诉天下人,是要跟他竞争吗? 他是皇太子,是储君,是未来中匀江山的主人,这些都是他的。 可是贺竞人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 她聪慧、机敏,有本事,策论比他写得好,事也比他做得漂亮,中匀百姓时常拿他和她进行比较,但凡他行差踏错半步,就会被无限放大那个错误点,不断被攻击和贬低,十分的事,他要做到十二分乃至十五分才能和她站在同一水平线上。 到最后中匀上下只知道她这位公主,不知道他这个皇太子,就连父皇都夸她有昔日钦帝之遗风,甚至为了她还特意创了史无前例的皇女封号。 听听,皇女,多么尊贵的封号,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变成皇太女了?那他这个皇太子又算什么? “一个名字都能让你怕成这样,难怪你会故意毁坏钦帝的陵墓。”贺竞人摇了摇头,心下哀然,“贺齐修,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她以为他只是怕曾经辉煌过的死人,没想到他连一个名字都怕。 听到钦帝这个名字,贺齐修哈哈笑了,指了指马车旁那些亮出刀剑,将她护在中间的亲信:“钦帝?二皇妹今日不就是想效仿昔年的钦帝吗?当初钦帝为了登上皇位,连自己的儿子都杀,现在皇妹为了登上皇位,连皇兄都敢杀不是吗?” “难道不是你要杀我?”贺竞人被他颠倒的逻辑给气笑了。 要不是他突然整出来这些事,她现在还在新城安抚民众,不会带兵杀到皇城来。 他先是因,她才是果。 她道:“贺齐修,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就连钦帝的陵墓你都不放过。” “这可不像是聪明的二皇妹会问的问题。”贺齐修勾了勾唇,“你是在故意拖延时间等费逍是吧?费逍跟你形影不离,如今只有你在这里,却不见费逍,让我猜猜,她在做什么,是在帮你安排人马?还是试图突击我的布防?” 贺竞人并不意外他会知道这些,她确实是在拖延时间,但她也不怕被他知晓,她敢站在这里,就不怕和他来明的:“要不你再大胆点儿猜?” “看来今日二皇妹势在必得,不如让我们看看是你的人马来得快,还是费逍的头颅来得快。”贺齐修道。 真以为他没有部署?要对付他这位二皇妹,怎么可能少得了费逍? 世人提起贺竞人,必然也会提起费逍,无他,因为二人都十分有能耐。 两人自幼一起长大,才学品行都是上等,外派做事也是相互打配合,有些事不用说二人就能想到一块去,以至于相互引以为知己,更是被人们奉为才绝双姝。 一个贺竞人就已经够让他头疼的了,再来一个,他又怎么会轻易放过? 贺竞人凝眉。 听贺齐修这口气,阿逍那边怕是凶多吉少。 皇城这天罗地网,不仅是针对她的,还有针对阿逍的。 “不过既然二皇妹都这么问了,看在我们兄妹一场的份上,我告诉你为什么,也好让你做个明白鬼。”顿了顿,贺齐修道,“我的才能并不输你多少,你能做的事我同样也能做好,可是被看见的往往只有你一个人,凭什么?我是太子,我才是应该被世人看见的那个,你处处压我一头,你可真风光,真厉害啊!都说一山不容二虎,既生我,何生你?你我兄妹之间注定只能存在一个,你问我钦帝的陵墓为何会变成这样,归根结底还不都是因为你?女子弄权是没什么好下场的,当了皇帝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要被我踩在脚下,真凤起飞?断了她的翅膀我看她还怎么乘风而起,我这是在提醒二皇妹你,莫要步她的后尘。” 他的诡辩能力实在太高,句句都在粉饰太平,一旁的贺献仪听得眉头直皱。 她不喜欢这样的说辞,让人很不舒服,就好像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二皇姐身上,可是二皇姐又没做错什么。 倘若优秀都变成了罪孽,那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 自始至终不过都是太子皇兄一个人在钻牛角尖罢了。 想到这里,贺献仪下意识看向她的二皇姐,就见贺竞人忽地笑了。 “贺齐修,我原以为你起码还算是个人物,像夺取政权这种事想做也敢做,直到方才我才知自己错了,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心胸狭隘至此,你尚且不能容我,又如何容得下天下百姓?更遑论你还暗中勾结西凉,你真该死。” “容不容得我如今都已经在这个位置上了,就不劳二皇妹多费心了,至于我们两个谁该死、谁先死,我想这个很快就会见分晓的。”说罢,贺齐修打了个手势,厉声下令,“放箭。” 话音刚落,贺竞人抽出自己的硬鞭,拉着贺献仪跳下马车,将车身踹翻在地,临时形成一个护盾。 她的亲信将她们围在其中,手持刀剑做抵。 箭矢如雨一般落在马车上,发出笃笃的声响,箭头撞上刀剑,金属之声铮铮嗡鸣。 贺献仪不住道歉:“对不起二皇姐,我不知道太子皇兄会等在这里,早知道我就不带你进来了。” 她原本是想着悄悄把二皇姐带进宫里的,让二皇姐好做事,结果太子皇兄早有准备,设下埋伏就等着二皇姐往里面跳。 她不该自以为是的,今日怕是要害了二皇姐。 贺竞人一边劈断射来的箭矢,一边道:“与你无关,贺齐修摆明了要置我于死地,你带不带我进来他都会在这里等着我,反倒是你本不该插手这件事的,如今和我困在这里,后悔否?” “不后悔。”贺献仪摇摇头,“我说过了的,只要争取过了,就没有遗憾了。” 贺竞人摸摸她的头,复又牵起她的手:“一会儿跟紧我。” 箭雨过后,便是面对面拼杀了。 贺竞人挥鞭横扫,四棱硬鞭和羽林卫的刀剑撞击在一起,巨大的冲击直接将羽林卫的刀剑给劈成两半。 亲信们也致力于杀出一条血路,不用她吩咐便相互配合厮杀。 这次进宫贺竞人能带的人不多,敌众她寡,很快就被围困在中间。 几名亲信负伤的负伤,挂彩的挂彩,仍然持剑挡在贺竞人和贺献仪面前,不肯退让一步。 眼看着羽林卫的刀剑就要落下,也是此时,空中忽然出现一种木质小圆球,小圆球扇动着设计精巧的薄翼翅膀,等近到羽林卫身前立刻爆开。 藏在里面的特制碎片飞溅而出,没入羽林卫的肌肤,几乎是一瞬间,挨得最近的几名羽林卫当即倒地不起。 贺齐修眯了眯眼,那是什么东西? 没等他想明白,就见一人踩着宫墙飞身跃出,象征着东瞿的旗帜被她握在手里,挑劈之间挥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旗杆折转挥舞,旗帜飘扬不落,眨眼间已经震开十几名羽林卫。 郑清容高声道:“西凉贼子掳我东瞿公主在先,窃我邦交之画入宫在后,且随我伏击西凉,取画迎公主。”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穿透宫内长风,直直送入所有人的耳中。 随着她这一声喊,燕长风带着军队从庆武门杀出,也跟着高声喊。 “伏击西凉,取画迎公主!” “伏击西凉,取画迎公主!” “伏击西凉,取画迎公主!” 声音齐整恢宏,一声盖过一声,仿若雷霆之势。 贺齐修看到了郑清容手中那代表着东瞿的旗帜,意外又不意外。 贺竞人跟东瞿要画,为此还在新城停留了好一段日子,这些他都知道。 不过东瞿把画送来他们中匀,算是变相得罪了北厉那边,自身都难保,他这位二皇妹拉上这些东瞿人又能如何呢? 什么鬼画都扯上了,这是打定主意要帮贺竞人的意思了。 既如此,那就和他的二皇妹一起死在这里吧。 “都给我上,一个不留。”贺齐修冷哼一声下令。 羽林卫迎击而上,人马厮杀,现场一片乱乱。 郑清容手持旗帜,既是借着旗帜对打羽林卫,也是用旗帜指挥军队。 旗帜在哪个方向舞动,燕长风就会带着军队朝哪个方向袭击,或合围或直捣,旗帜如何指示,他们便如何排兵布阵。 仇善在她旁边打掩护,因为身法奇诡迅速,往往羽林卫的刀剑还没砍下来,他就已经把人掀翻在地。 每当郑清容手里的旗帜扫向羽林卫,便会有箭矢从旁射出,穿过羽林卫的心口或者喉咙,带起血色一片。 符彦熟练地拉弓搭箭,不让那些羽林卫近郑清容的身,因为左手拉弓练习得差不多了,他现在可以左右手交替射箭,效率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嵇伏和紧随其后,一边迎击羽林卫,一边不忘丢几颗身上带着的小木球出去。 这是她们玲珑阁特有的机关奇巧,因为自带杀伤力,怕拿出去惹出什么事来,所以是非卖品,只有内部人员才有,原本是专门用来对付那些野兽的,现在用来对付羽林卫正好。 “保护殿下!” 熟悉的声音响起,是费逍带着人来了。 双刃剑在她手中划出虚影,锋刃逼人,左右斩杀,上下齐出,硬生生在羽林卫的围剿中破开一条生路。 有羽林卫想要从旁偷袭,寒芒一现,庄怀砚枪出如龙,犹如蛟龙出水,红樱飞旋之际直接将那人挑了出去。 羽林卫再拥上来,姜致祭出乌金铁扇,开了刃的扇叶一抹封喉,回身时扇面轻旋,毒针从中射出,直击要害。 钮云介和闻珠佩一人执天机伞,一人持峨眉刺,伞面收合间伤人无形,峨眉刺倒钩斜挑,两相配合,进可攻退可守。 苗卓跟在庄怀砚身后,他虽然不会武,但有锻造兵器的本事在,能一眼看出那些羽林卫手中兵刃的破绽在哪儿,躲避之际直接断人兵器。 几方人马涌入庆武门,贺竞人这边的压力顿时少了一大半。 贺齐修不料她这边还有如此后手,尤其是那个费逍,竟然还没死,虽然看得出身上有伤,但并不致命。 西凉的左贤王是干什么吃的?他都这样排布了,她居然还能活下来,真是够命大的。 混战之际,羽林卫渐渐不敌。 羽林卫首领见势不好,上前对贺齐修抱拳道:“君上,还请退避至景阳宫,皇女一派人多势众,唯恐伤了君上。” “废物。”贺齐修直接给了他一耳光,也不知道这句废物是骂羽林卫首领,还是指桑骂槐骂西凉左贤王。 他筹谋布局这么久,做足了准备,到头来还是杀不了贺竞人和费逍,都是吃干饭的。 羽林卫首领结结实实挨了这一巴掌,不敢有任何怨言,只是重复先前那句话:“还请君上退避景阳宫。” 再这样拼杀下去,他们这边必然吃亏,景阳宫设置了相应的防护措施,在那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贺齐修看了一眼逐渐被扭转的局势,纵然心有不甘,也只能接受羽林卫首领的提议。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已经是皇帝了,有这层身份在,之后还怕弄不死贺竞人? 思及此,贺齐修转身便走,然而才走两步他就没动了。 有湿热的液体溅在脸上,贺齐修以为是雨,结果一摸才知道不是雨,而是血。 谁的血? “君上!”羽林卫首领瞳孔猛地放大,不可置信地盯着贺齐修的胸腔。 贺齐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见自己胸腔不知何时从背后插入了一记硬鞭,坚硬的四棱上面沾满细碎血肉,那是他的。 硬边无刃,多是靠撞击伤人,然而这记硬鞭却生生捅穿了他的前胸后背。 他想要说话,然而一开口便喷涌出无数鲜血,染红了他的唇齿和衣襟,呛得他什么都说不出。 偏头看去,就见贺竞人站在人群之中,衣袍翩飞,还维持着方才甩鞭的动作。 她的眼神如刀锐利,就好像是一道闪电突现,劈开了这一方天色。 贺齐修扯了扯嘴角,想笑又觉得笑不出来。 此情此景,就好像当初她和自己一起在殿前论政的时候,那时的她也是这般凛凛不可犯,见解独到,鞭辟入里,父皇乃至所有人都看着她,她是那么风光,又是那么厉害。 这么多年过去,贺竞人还是那个贺竞人。 够狠,也够决绝。 既生他,何生她? 胸腔绞疼,贺齐修终是站不住,倒在了地上,没了气息。 君上崩了。 那他们怎么办? 羽林卫首领下意识看向贺竞人,他想投诚换命,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贺竞人用费逍的剑封了喉。 鲜血淋漓,贺竞人手腕一震,把剑上残留的血尽数抖落:“通敌窃国者已死,余下人缴械不杀。” 羽林卫见贺齐修跟首领都死了,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相继放下手中刀剑。 只杀领头的人,这意思很明确了,是有意让他们改过。 说到底他们也只是听命行事,杀一个领头人是震慑,也是威慑。 更何况方才皇女说的是通敌窃国,这罪名可不小,落到他们头上是要抄家灭族的。 皇女肯放过他们,这是莫大的恩典,恩威并施,该选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 只是还没等他们尽数放下武器,又有一支队伍杀进宫里,是西凉的军队,为首的是西凉左贤王项天。 发髻缠珠,耳上戴环,一身古铜色肌肤尤其显眼。 “皇女殿下,好久不见,近来可好?”项天在马上笑问。 这话听起来二人不像是敌对关系,更像是许久未见的好友。 贺竞人把剑隔空抛给费逍,折身抽出贺齐修身上的硬鞭,眼中杀意显现:“左贤王。” 之前为了收复新城,她没少和这位左贤王交手,后面新城收回来了,这位左贤王也没了音讯。 没想到再次相见,会是在皇城。 贺献仪揪着她的袖子,语气激动:“是他,就是他杀了父皇,我亲眼所见。” 当时就是他和太子皇兄站在一起,杀死了父皇,她看得真真切切。 “是我杀的。”项天并不否认,这对他来说是战绩,不是不可说的秘密,瞥了一眼地上早已没了气息的贺齐修,他道,“我本以为你们太子姑且能和你战一战,谁知道这么不堪一击,还是皇女殿下你配做我的对手。” “殿下,方才在外面拦袭我的便是他。”费逍低声在贺竞人身旁道。 若不是被他偷袭,她能更快赶到殿下身边。 贺竞人注意到费逍身上的伤,虽然不致命,但大大小小的也足以损耗她几分气力了。 左贤王可不是什么优柔寡断手下留情的人,相反,被他盯上的人,怎么都会被他扒下一层皮来。 伤阿逍却不杀阿逍,这是他故意的,故意拦截阿逍,然后又故意放阿逍走。 他跟贺齐修事先有勾连,临时反水绝对不是他的风格,他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让她和贺齐修鹬蚌相争,他再坐收渔翁之利。 她收复新城只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他真正的目的是整个中匀。 郑清容看了看两相对峙的人马,在脑中迅速分析局势。 兜兜转转,重点最后还是落到了中匀这里。 难怪西凉会故意拖延她,中匀一乱,下一个就是她们东瞿。 她那幅画算是误打误撞,画对了时辰,也送对了时辰,此番要是她没有做局送画来,怕是等战火烧到了东瞿才知道。 西凉这阵子一直致力于破坏东瞿和南疆联姻,但这些都只是用来迷惑人的,西凉从来没有放弃过拿下中匀。 中匀在所有国家之中太特殊了,很少外交,也很少主动惹事,你说它闭门造车,偏偏国内富庶不落后,还不怕和别的国家对上,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太过特立独行总是让人惦记的,西凉抓住的就是中匀皇女跟皇太子不合,挑起内斗,现在时机成熟,怕是要动真招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目光过于犀利,马背上的项天似乎察觉到了,朝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笑了笑。 那一眼,郑清容没来由觉得瘆人。 之前再怎么和西凉对上,都是和底下人,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西凉的左贤王。 西凉和北厉结盟,也是西凉的左贤王和北厉的四王子结盟,两个人带动了两个国的结盟。 现在西凉左贤王在这里,北厉四王子那边是不是也有动作? 接下来无论是对中匀还是对东瞿,这都是无解的局。 除非,有人先出局。 想到这里,郑清容已经利用轻功杀去了左贤王身侧。 这一次她没有用旗帜,而是换了长剑。 项天抽出腰间弯刀迎上她的攻势,脸上依旧带着方才那一眼的笑意:“郑大人,好巧啊,在这里遇到了你。” “巧吗?我怎么觉得左贤王是特意在等我?”郑清容审视着他。 对于左贤王认识她,她并不意外,即使之前没和他见过,她也没少和西凉人动过手,宝光寺、岭南道,还有送画来的路上,几次三番交手,他不知道她这个人才是怪了。 尤其是他方才看她的那一眼,意味深长。 项天哈哈笑:“真是个聪明人,可惜不是生在我西凉的聪明人,那就得死。” 说罢,弯刀顺着郑清容的剑锋削向她持剑的手。 郑清容手腕翻转,避开这一击的同时瞬间改为左手持剑,直接冲项天的命脉劈去。 她左右手灵活变换,招式百变莫测,项天颇为赞赏。 “东瞿竟然出了这么个好苗子,真是让人惊喜。” 庄怀砚和姜致自然也想到了郑清容想到的那些,带着人围攻而上。 为首的两个人都打起来了,各自兵马自然也不会瞪眼干看着。 燕长风骂了一句西凉狗贼,当即指挥军队和西凉兵马真刀真枪打了起来。 贺竞人不甘落后,让自己的人马一起上,绝不能让西凉得逞,羽林卫她也没有让他们歇着,让他们戴罪立功。 郑清容和项天两个人打着打着,直接打出了庆武门。 仇善速度快,率先追随郑清容而去。 “郑清容!”符彦带着弓箭,也跟在后面追喊。 等打出了皇城,郑清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褐衣白发,浑身隐在罩袍当中。 熟悉是因为她在霍羽的过去里看到过这个人,陌生则是因为她也是头一次真正面对面见到本人。 是南疆的大祭司。 第139章 被你发现了呢 那你今天可走不了了…… 郑清容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毕竟南疆的大祭司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这里是中匀,又不是南疆。 直到看见昔日被霍羽咬下的左耳伤痕,郑清容才确定,那就是南疆的大祭司。 中匀动乱,掺和进来的不只是西凉,还有南疆。 项天晃了晃手里的弯刀,对大祭司道:“人我带来了,你可别手下留情。” “左贤王多虑了,此人屡次坏我们好事,若是不除,恐成你我两国心腹大患,我们大王派我来就是协助左贤王除掉此人的。”大祭司道。 郑清容看着两人熟稔的语气问候,心下微动。 南疆竟然早就跟西凉搅和在一起了?那南疆岂不是也和北厉达成了共识? 西凉和北厉结盟是有目共睹的事,南疆跟西凉统一战线不就是和北厉也站到了一起? 郑清容觉得不只是这种可能,或许西凉只是跟北厉虚与委蛇,和南疆才是真正的结盟共事? 西凉境内遍地大漠,北厉常年冰雪不化,南疆草原虽广,但到底没有太多丰富资源,而东瞿和中匀占据了最好的地方,幅员辽阔地大物博,他们三个国家不觊觎那就怪了。 说到底不管他们怎么联合,怎么结盟,这都是一场专门针对她们东瞿和中匀的围剿。 郑清容看了看左贤王,又看了看大祭司,漫不经心言语试探:“我挺好奇,你们打下东瞿和中匀后,打算怎么分?” 都说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她想知道他们是两个和尚还是三个和尚? 要是两个的话,是哪两个?若是三个的话,那就更有意思了,不患寡而患不均,必然会内讧的。 更何况她在霍羽的记忆里看到的南疆王所图甚大,绝不是一个甘于屈居人下的。 只能说,这三个国家各有心思。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想求饶了?”项天哈哈笑问。 “那倒不至于,我就是在想左贤王做这些事,北厉四王子那边知道吗?”郑清容道,“左贤王和北厉四王子结盟在先,现在又和南疆大祭司牵扯不清,脚踏两只船,难道不怕半路翻了?” 项天眉头一皱,似乎想说些什么。 大祭司听到郑清容一语道破他是谁,当即警惕地拦下项天未出的话:“左贤王切莫与他多说,东瞿人最是狡猾,文官尤甚。” 方才项天可没有当着她的面称呼他是大祭司,她是怎么知道的? 他在南疆深居简出,自从少了只耳朵后平日里更是很少抛头露面,她一个东瞿人是怎么认识自己的? 她来过南疆? 不可能,她要是来过南疆,大王那边怎么会不知道? 项天本来想骂两句的,回头想想也是,他最讨厌和这些当官的说些有的没的了,一个没留神就被套了话去。 弹了弹手里的弯刀,项天做了个一起上的手势:“杀了他。” 瞬间,埋伏在周围山林的人都举着弯刀向着郑清容而来。 仇善轻功好速度也快,最先赶到,直接站到了郑清容身后,为他阻下这些人的脚步。 符彦轻功虽也可以,但不如仇善,落后一步,但好在箭法不错,隔得远也一箭穿心。 两个人一个在内,一个在外,把人控制在一个小型包围圈里。 郑清容深谙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没有和那些人缠斗,而是选择跟项天打在一块,一边打一边攻心:“左贤王难道不奇怪我为什么会认识南疆的大祭司?” 弯刀和长剑锋刃相接,寒光一闪,二人皆脚下的地都被踩出一个深坑。 项天被她问得一怔。 对啊,他刚刚又没说大祭司是谁,她是从何得知的? 趁他分神,郑清容正面迎上,用剑压着他的弯刀,逼着他后退:“左贤王既然能在北厉和南疆之间左右逢源,南疆那边为何不能在东瞿和西凉之间周旋?这样两面三刀的盟友,我可不认为他们会真心实意跟人合作。” 大祭司也急了,作势就要发动巫术拿下她:“左贤王,莫要听他胡言,他是在挑拨离间。” “挑拨离间?”郑清容哈了一声,“你们南疆才跟我们东瞿联姻,现在转头就在背后捅我们东瞿一刀,到底是谁在中间掀风作浪?企图坐收渔利?” 看到大祭司要使用巫术,你踩到我了直接从郑清容挂在腰间的小篓子里跳了出来,扑向大祭司。 它记得霍羽的交代,要它找她,帮她。 它已经找到她了,现在该帮她了。 霍羽这些年没少被大祭司的巫术折磨,它跟在霍羽身边自然也是知晓的,是以它很是应激。 大祭司不料郑清容身上还带有毒蛇,一时不防手腕被咬了一口,疼痛袭来,当即就要使用巫术弄死它。 郑清容一剑劈过去,把小黑蛇捞了回来:“左贤王你可看好了,这是他们南疆的蛇,蛇可是他们南疆的圣物,现在蛇都在帮我,什么意思相信不用我多说左贤王也知道。” 项天握着手里的弯刀,看向大祭司的眸色渐深。 南疆的图腾是螣蛇,蛇被南疆奉为圣物,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这条蛇他刚刚看了,确实是南疆那边独有的黑蛇,难保不是先前两国缔结盟约之时,南疆这边交出去的信物。 “这是他的歼计,左贤王若是信了便是着了他的道。”大祭司怒目而视。[1] “我先杀了他,回头再跟你算账。”说罢,项天提着弯刀上前,再度杀向郑清容。 郑清容剑指大祭司,怒喝道:“既然你不仁,那也别怪我不义了,左贤王,他们南疆今日敢为了博得你的信任背弃我们东瞿,他日就敢为了别人背弃你,利字当头,哪有什么信任可言?” 她字字句句十分尖锐,怀疑的种子一旦被种下,就会被这三言两语催生出枝叶,不断生根发芽。 大祭司有意辩解,发现辩解无用之后只能用实际行动证明。 郑清容等的就是他动手,有意无意带着左贤王往他所在的方向而去,等到大祭司的巫术即将施展的时候,她再折身一避,那玄而又玄的巫术就落到了左贤王身上。 饶是左贤王反应快,及时闪身避开,他的右肩也被削了一截,奇怪的是没有血流出,但很快便有一种绿色黏液涌出,恶臭难闻,并且迅速蔓延。 左贤王当机立断,用弯刀剜去那一片被伤到的肉,绿色黏液不再翻涌,这一次流出的是鲜血,算是暂时止住了黏液的席卷。 郑清容眯了眯眼。 之前她在霍羽的过去里看到过大祭司使用巫术,不像武功那样有形有招,巫术没有特定的形式,更像是无形的风,往往还没察觉,就已经被巫术所控制。 今日面对面感受了一回,确实奇诡。 “你找死。”项天本就因为郑清容那些话对大祭司心有不满了,现在被巫术所伤,气怒更甚。 一刀劈向大祭司,项天发泄般挥舞着弯刀。 大祭司连连躲闪,一边躲一边让他冷静,强调现在他们的目标是郑清容,不是内讧起冲突的时候。 然而项天怒火攻心,哪里肯听他说什么,依旧不肯放过他。 郑清容趁着他们狗咬狗,提剑上前,打算一锅端了。 这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这个局势,无论死哪一个都对她们东瞿有利。 只是没等她的剑落下,又有一队人马奔来,没有旗帜没有特定标识,不清楚是哪方兵马,但是一来就和左贤王的人打了起来。 有人在项天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项天面色很是难看,最后深深看了郑清容一眼,不甘心地做了个收兵的手势。 似乎怕郑清容再纠缠他,走得极快。 他一走,就只剩下大祭司还在原地。 仇善本就在郑清容身后对付那些西凉人,此刻看到突然闯进来的那队兵马,立即闪身到郑清容身旁,打手语报信。 【是当初追杀我的那些人。】 郑清容也看出来了,这些人的招式跟那晚她遇到追杀仇善的人一模一样。 他们这个时候出现是想做什么?为什么左贤王看到他们来了就走了? 给仇善使了个眼色,郑清容示意他去把为首的人扣下。 之前仇善不会武,对上这些训练有素的人难免吃亏,现在仇善跟着她学了不少,对付他们不会再像之前那样。 左贤王虽然走了,但是还有这些西凉人在断后,现在抓人是最好的时机。 仇善明白她的意思,当即去做。 项天都走了,大祭司也不愿多待,拔腿就要跑。 然而郑清容并不打算放过他,踢起石块踹向他的膝弯。 大祭司扑倒在地,还没爬起来,剑已经落到了他的脖颈上。 怕他再弄出什么巫术来,郑清容还顺带点了他的穴,不让他有动作的机会。 霍羽的蛊毒还需要一味药引才能全部解开,慎舒说这味药引便是炼制蛊毒之人的心头血。 她本以为这味药引要到南疆去一趟才能拿到手的,没想到能在中匀碰上他。 正好,一道取了。 提剑刺向大祭司的心口,郑清容用一个小瓷瓶接了,怕不够,她还多准备了一瓶。 大祭司看着她的动作,眯了眯眼:“你解了霍羽的蛊毒?” 他知道自己的心头血能做什么,自然不难猜出。 更何况先前你踩到我了还咬了他一口,那是一种保护姿态,他当时就认出了那是霍羽养的小黑蛇,但是并没有声张。 毕竟那个时候说出来,只会上了郑清容的套,加重左贤王对他们南疆的怀疑。 霍羽宝贝那个蛇得很,不会轻易给人碰的,当初南疆王的第十二个儿子就曾把他那条蛇抓起来过,想要引他去找他,霍羽确实也去了,但最后老十二被霍羽下了水蛊,肚子撑破,肠子都掉了出来。 有了这样的例子在,此后再也没人敢碰他那条蛇。 如今这条蛇出现在另一个人身上,还承担了某种保护角色,能让霍羽主动给蛇,还让那蛇保护别人,那必然是他极为信任的。 他在南疆就听说霍羽跟这位东瞿的郑大人走得近得很,守在霍羽身边的人传信来说是两个人从岭南道斗法斗到京城,没一天消停过,还表示这位郑大人暗中几次坏他们的计划,要是再任由这样下去,怕是会严重影响他们大王的霸业,是以他们大王这才让他来铲除。 没想到两个人只是做戏,把他们大王和他都骗了去,这次还把他骗来取心头血。 “难怪你认识我,是霍羽告诉你的。”想清楚事情缘由的大祭司只觉得十分怅然。 真是没想到,霍羽那样的狗崽子,竟然会把自己不堪的一面告诉别人。 不得不感叹这枚棋子越发不受控制了,蛊毒和禁制都没能驯化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听话。 郑清容没搭理他,她当然不会跟他说霍羽没有告诉她,是她通过同心蛊看到的。 倒是大祭司的状态让她有些惊奇,被你踩到我了咬了一口竟然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 慎舒可是说过的,小黑蛇有剧毒,大祭司现在的样子可完全不像中了蛇毒的样子。 顾自把心头血收好,郑清容道:“你们南疆王比我想的要麻烦得多,竟然这么早就跟西凉混在一块了。”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无从得知,霍羽的过去完全没有相关事项的记录,看来是南疆王有意瞒着他。 南疆王从来都不信任他,只是把他当一个棋子而已,要不然也不会用蛊毒和禁制控制他。 大祭司哈哈笑,并不怕告诉她这些:“当权者哪个是简单的?你们东瞿的皇帝不也一样?” 他这话乍一听没什么,但郑清容就是感觉他话里有话。 好好的说南疆王,怎么突然扯到她们东瞿皇帝的身上了? 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郑清容还要再问,大祭司已经不打算再说,而是露出了一抹得逞的笑容。 一枚暗器从他口中射出,直奔向郑清容的要害。 郑清容早有准备,不躲不避,暗器割破了她的衣襟,却没有伤到她分毫,而是发出当啷一声,软软掉落在地上。 师傅给她的那件金丝软甲如今就被她穿在身上,什么明枪暗箭都别想偷袭成功。 见她没事,大祭司的笑意僵在脸上,还真是谨慎得很,暗器这种事都提前防范了。 郑清容揪着他的衣领狠狠来了一拳,直接打掉他几颗牙,然而下一刻她就发现不对了。 他怎么也没有心跳? 难不成他和霍羽也是一样的蛊嗣子? 郑清容疑惑不已。 仔细回想,在霍羽的记忆里,大祭司是巫族的人,南疆王那边也做了确认的,这点毋庸置疑,他不可能和蛊族一样没有心。 用内力探寻一番,郑清容总算找到了关窍。 大祭司不是没有心,而是他的心和寻常人不一样,生在右边。 难怪她方才取他心头血的时候他表现得一点儿也不在乎,敢情是没取对地方,这种血取回去也没用。 差一点儿,她就要无功而返。 不敢想她要是把这两瓶没用的血带回去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南疆王那边势必会通过大祭司知道霍羽蛊毒的事,到时候必然会先发制人,如此,她们东瞿怕是要乱了。 被她发现了自己的秘密,大祭司吃吃地笑了:“被你发现了呢,那你今天可走不了了。” 随着他的笑声传开,郑清容只觉得脚下土地开始摇晃起来,先是小幅度地颤动,随后便是阵阵抖动。 地动了吗? 郑清容看向大祭司,不,是他弄出来的动静。 山头晃动,下一刻,地表崩裂,整座山从中塌陷,泥土碎石不断下坠,位置就在郑清容和大祭司所在。 大祭司哈哈笑,笑声连同山背断裂之声掺杂在一起,混乱之中尤为刺耳:“后会无期,年轻人。” 最后一个字出口,郑清容便和大祭司一同掉进了裂缝之中。 仇善本来都把郑清容叫去抓的为首之人给逮到了,回头看到这一幕直接松手跟着跳了下去。 出乎意料的是,被他逮到的那个人没有跑开,而是也跟着跳了下去。 符彦离得远,一直在后面跟西凉人兜圈子,等他奔过来的时候,适才那个裂缝已经重新接合了起来,地表如新,看不出半点儿断裂的痕迹,就好像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郑清容!郑清容?”符彦丢开弓箭,也不管脏不脏干净不干净了,发了疯般捶打着地面,可是无论他怎么捶打都无法让地面再打开一个裂缝。 山头怎么会突然出现裂缝?又怎么会突然合上? 这些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郑清容掉进去了。 这么大的裂缝,说来就来,说没就没,人掉进去还能活吗? 庄怀砚和姜致带着人赶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因为场中还有不少西凉人在,连忙下令让人拿下。 后面赶来的那队人马见大势已定,留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只能匆匆离去,打算等过后再来寻。 寻肯定是要寻的,一个上面要的那个人,一个是他们头领,不寻他们无法交代。 但在此之前,他们不宜和这些人碰面。 庄怀砚和姜致看着重新合上的裂缝,由是惊愕不已。 震惊、诧异、不可置信,怎么会如此? 哪一回的地动山摇不死人?可是这次死的怎么会是郑清容呢? 她这么厉害,什么都能提前想到,她肯定有后手的对不对? 可是天灾面前,人多么渺小,如何撼动得了呢? 姜致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一边是天灾人祸的无情,一边又对郑清容抱有希望,两相撕扯,她几乎要站不住。 庄怀砚扶住她,定了定心神:“这边山头晃动得紧,但我们来的路上其他地方没有任何震动,怕是这座山有问题。” 地动是一定范围内的地动山摇,怎么可能只是一座山呢? 先前的惊骇过去,姜致也察觉到了不合理的地方。 对,地动不可能只是一座山动,一定是山有问题,围着山找,必然能找到人。 刚要下令,有人已经先一步开口。 “来人,给我把山凿了,挖也要把人给我挖出来。”符彦双眼通红,“郑清容,你不能死,你要是敢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郑清容并不知道她掉进去后还发生了这许多事。 其实在掉下来之前,她是有机会放手避开的,但是她没有。 事实上,她就没觉得大祭司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在霍羽的过去,大祭司可是一个为了报复乌仁图雅,主动投靠南疆王用强权灭蛊族的人。 这样一个变态,她不认为他会费力地搞一个地动来害命,而且害的他自己的命。 怕是想借机逃走才是。 所以她想都没想直接跟着他下来了。 心头血还没取呢,怎么可能放他回去报信?等回头他带着人来攻打东瞿,那可就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事一旦做了,那就要做个干净,做到一半就不做了,留得后患无穷,那可不是她的风格。 如她所想,裂缝之下并不是什么要人性命的凶险之地,这座山底下是中空的,此刻她和大祭司正不断下坠。 郑清容揪着他衣领的手始终没放,之前在山上是什么样现在依旧是什么样。 唯一不同的就是先前是静止的状态,现在是不断坠落的状态。 似乎没想到她会跟着一起掉下来,大祭司看她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这么不怕死啊年轻人?” “这么怕死啊大祭司?”郑清容学着他的口气。 似乎被她这话给愉悦到了,大祭司哈哈大笑:“难怪霍羽那狗崽子会突然转性,你这样的人,完全就是他的同类。” 虽然霍羽不是他的孩子,但好歹跟霍羽相处了这么些年,他的脾气他还是知道的。 对于不是一道的人,霍羽只会展现凶性,变着法地折磨人取乐,南疆王的十八子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要是被他认定了是同类,并且还是比他更厉害的同类,他则会收起自身的爪牙,真正变得温顺。 那条蛇都给她了,他不敢想霍羽现在有多么驯顺温良,南疆十多年没能磨平他骨子里的桀骜,去了东瞿没多久,竟然能让他一改难驯的野性,这位郑大人有些本事。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对于他话中的狗崽子一词不置可否:“大祭司不愧是大祭司,都被我封了穴还有能耐搞出这么大阵仗来。” 这是巫术吗?她以为他的巫术只是用来吊命和伤人的,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大祭司很是骄傲:“你都为霍羽解蛊毒了,他们蛊族的能力想必你已经见过了,挺厉害的吧,可他们蛊族没有我们巫族厉害,他们蛊族圣女及后人能动风云,我们巫族灵子和传人可动山川,方才的山崩地裂就是我的能力,如何,是不是比他的还要厉害?” 他这语气不像是刚被郑清容打了一顿的人一样,更像是和郑清容一见如故,什么都说。 “排山倒海?”郑清容不确定地问。 大祭司嗯了一声:“可以这么说。” 郑清容呵呵:“真是变态。” 本来她已经觉得霍羽御蛇动风云的本事已经够夸张的了,没想到还有更夸张的。 山川风云本就是自然之物,能人为操控,可不就是变态? “怎么骂人呢?”大祭司叹息道。 “你是人吗?” “我是巫。” 这个回答倒是没什么可以挑剔的,郑清容瞥了他一眼:“你这个能力不能常用吧,要不然你早就动手了,根本用不着等到今天,更何况昔日南疆王忌惮蛊族的能力,在你的撺掇下灭了蛊族,要是被南疆王知道你有这等毁天灭地的本事,他还能允许你活着?” 第140章 对不起 谢谢你 她探过他的颈脉了,虽然谈不上暴乱,但很是躁动,这种能力估计对身体损伤不小。 再加上南疆王是不会允许凌驾于他王权之上的能力存在的,蛊族的结局正好阐释了这一点。 在霍羽的过去里,大祭司也没有展现出任何相关的能力。 所以,她猜想是大祭司有所隐瞒。 “年轻人聪明过头可就不讨喜了。”大祭司道。 郑清容挑了挑眉:“这种能力你连南疆王都没交代,现在却告诉了我,看来是打算杀人灭口了?” 毕竟秘密只有死人才不会说出去。 “是啊,你说对了。”大祭司放声大笑,突然暴起冲破穴道,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头向后翻转,身体逐渐扭曲。 郑清容只觉得手里重量蓦然一轻,再看去时只剩下一件衣服。 “金蝉脱壳。” 她也不着急去追,大祭司要杀她,自然不会跑远。 正好,她也要杀他。 大祭司此人奇诡,若是任由他继续作乱,不仅对东瞿不利,也对即将前往南疆的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不利。 无论如何,大祭司这个人都留不得。 坠落的速度越到后面越快,几句话的功夫,也快到底下了。 郑清容听着碎石落地的声音,估摸着距离,提剑卸力,稳稳落地。 上下无光,所到之处一片黑暗,郑清容点了火折子,眼前才一点点明晰起来。 脚下碎石泥泞,略显潮湿,许是常年不见天日,周遭味道不是很好闻。 不知道大祭司会搞什么埋伏,郑清容有意收敛气息,放轻动作。 火折子的光微微扑闪,随着她的走动在幽弱昏黑的山底下不住晃动。 突然,面前有一个黑色长物拦住了去路,郑清容屏息凝神,在火光的映射下才发现这是一副翻倒的棺椁。 看上去年头已经有些久了,但棺木并没有腐坏,保存得很好,彼时因为被磕坏了一角,棺盖脱落,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 不是尸骨,而是一件已经看不出样子的衣裳,因为一直封存在棺材里,有些干化,碰一下就会如灰般散开。 衣冠冢? 郑清容仔细看了一下,发现棺材那一角不像是被磕坏的,更像是被砸坏的,高空砸下的那种。 而且看上去不是石块等重物砸的,更像是棺材自己掉下来砸的。 郑清容觉得不太对,高举火折子,借着微光才看清周围是个什么情况。 抬头看去,数不清的棺材靠着木桩支柱悬挂在中空的峭壁之上,一排排一个个,高低错落,井然有序。 难怪山底下是中空的,这是一片墓穴,悬棺墓穴。 郑清容还要再看,身后忽然传来微不可察的动静。 回头一看,是一个人,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郑清容还以为自己面前摆了一面镜子,因为对面那个人不仅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就连穿着和动作都和她现在是一样的,也是一手提着剑,一手拿着火折子。 郑清容瞬间警惕,朝对方的左手袖口看去。 她的左手袖口在她和左贤王对战时被划破了一个小口,当时她割伤了左贤王的侧腰,左贤王划破了她的袖口。 而这个人的袖口也有划破的痕迹。 见鬼了这是? 郑清容呼出一口气,身处墓穴,突然冒出来这么个自己的翻版还怪吓人的。 “大祭司?”郑清容提起剑刺去。 对方提剑做挡,用的是她的招式。 郑清容眉头微拧。 还真是见鬼了,不仅和她长得一样,招式也是一样的。 郑清容有意试探,再次提剑上前。 结果确实如她所想,她会的,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也会,并且每当她出击攻去的时候,对方都会用她学过的招式躲开并反击。 对方熟悉她的每一招每一式,就连她会用什么方式抵挡和闪避都知道,可以提前预判,完全就是另一个她。 这又是什么巫术? 郑清容细细打量着面前的“自己”,容貌一样,招式一样,真真是找不出半点儿不同。 继续这样打下去,耗也会被耗死。 不过既然对方是“自己”,那她要杀“她”,岂不是先要杀她自己? 为了验证这一点,郑清容提着剑往自己脖子上比划,对方也跟着把剑架到自己脖子上。 那架势,只要她一动,她也会跟着抹脖子的。 呵,这是要逼她自杀的意思?打不过她所以让她自己杀自己? 好霸道的巫术。 得想个法子破局。 再次迎上对方的攻势,这一次郑清容注意到对方虽然在动,但脚边的影子并没有跟随火折子的光而变化,始终保持着一个形态。 难不成跟光有关? 郑清容假意失手,趁着对方迎击上前,一个翻身绕到背后,手腕送出,剑随之挑去。 寒光刺出,那人身形立即变得不稳。 郑清容了然,果然跟光有关。 她看到的只是假象,藏在背后的人才是她要解决的。 挥剑灭了火折子,郑清容道:“装神弄鬼,我闭着眼睛也能把你给砍了。” 说话间,火光熄灭,墓穴里又恢复了先前的黑暗。 郑清容凝神静气,不再靠眼睛去看,而是用其他感官去感受。 万籁俱寂,风声止歇,所有的事物都好似在这一瞬定格。 淡淡的血腥味传来,随着压抑的气息呼出,郑清容耳朵一动,下一刻,手中剑斜斜杀出。 剑刃入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大祭司被她一剑刺穿胸腔,抵在地上的棺木上。 郑清容重新挑起火折子,取了大祭司真正的心头血。 “好厉害的年轻人,连我的巫术幻象都能破。”大祭司张嘴大笑,因为生命力的流失,笑声渐颤,“不过我死了,你也别想活,这个巫术幻象不破是死,破了亦是死,给我陪葬吧年轻人。” 说罢,他的笑声越来越大,只是笑着笑着,他忽然笑不出来了。 “不可能,你怎么没事?” 郑清容狐疑地看了看他,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确实没事,她该有事吗? 大祭司后知后觉:“我知道了,那狗崽子把同心蛊下到了你身上。” 要不然他的巫术幻象被破后她怎么一点事儿也没有? 巫蛊相生相克,知道霍羽会蛊,他这些年都是特意避开那些霍羽能用蛊解开的巫术磋磨他,而同心蛊正好可以破解他巫术幻象后的同归于尽。 想着霍羽和她交情匪浅,绝对不可能对她使用同心蛊,所以他特意选用了这个巫术幻象,为的就是无论幻象破与不破,都能置郑清容于死地。 霍羽把小黑蛇给了她,她又为霍羽取心头血解蛊毒,她们关系应该很好才是,为什么霍羽会给她下同心蛊?为什么? 郑清容听到他提及同心蛊,联系他的反应大概也猜到了几分原因。 大祭司想阴她,但是没想到她身上有同心蛊。 还真是误打误撞了。 也是此时,墓穴里响起脚步声,郑清容循声看去,是仇善和那个为首之人。 两个人从上面掉下来后似乎已经打过一架了,灰头土脸的,各自身上都有明显的泥渍,但仇善身上的要少很多。 不愧是她教出来的,看来打赢了。 看到郑清容在这里,仇善一拳把那人打趴下,三两步奔到郑清容面前。 他没有打手语,但郑清容看出来他想问什么,拍拍他的肩道:“没事,放心。” 视线在郑清容身上扫了一圈,确认她没受伤,仇善这才松一口气。 大祭司想不明白霍羽为什么会给郑清容下蛊,但是这不妨碍他下一步动作:“我死也要拉人给我垫背。” 话音刚落,他的指尖弹射出细小的粉末。 “小心!”为首之人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来,看到这一幕立即上前大喊。 说时迟那时快,没等他的“心”字出口,两把剑同时起落,削掉了大祭司的两条胳膊。 一把剑来自郑清容,另一把剑来自仇善。 削了大祭司的手臂,郑清容又拉了仇善一把,一起躲开。 双手被斩,大祭司却没有呼痛,而是近乎猖狂地笑:“都给我陪葬吧哈哈哈……” 郑清容下意识看向仇善,方才大祭司是从他那个方向出手的,不知道他有没有中招。 好在因为脸上戴了面具,仇善没沾上多少,但是他的眼睛暴露在外面,被些许粉末一碰,顿时有血流出,有些甚至溢到了银白面具之上。 乍一看就像是哭了,但这不是眼泪,而是血。 视线突然被剥夺,仇善闭着眼无法适应。 “仇善?”郑清容不知道那是什么粉末,只能先把慎舒捎给她的药喂仇善服下。 慎舒说了,这些药关键时刻能保命。 为首之人跑过来时正好碰上大祭司下毒手,几乎是迎面撞上那些粉末,当即半张脸都被腐蚀见了骨。 这般威力实在可怖,郑清容怒而上前,一剑划了大祭司的双眼:“解药给我。” “你觉得有解药吗?”大祭司大笑一声,直接撞上她的剑,“我以巫族灵子身份祭墓,换你们所有人死在这里。” 血色喷溅,大祭司软软倒下,没了气息。 随着大祭司的死去,整个墓穴开始剧烈抖动,悬挂在峭壁上的棺材尽数倾倒,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墓穴要塌了。 郑清容拉着仇善躲避那些从高空中砸下的棺材,看到为首之人在一旁,顺带捎了他一把。 她还有话要问他,要不然先前也不会让仇善去逮人,他要死也不能死在这里。 那些粉末几乎都落到了他身上,他的情况比仇善要严重得多。 郑清容塞了颗药给他:“撑住了。” 那人不料她在这种时候还会管他,心下一阵撼动。 他们不让她死是因为上面有命令,她不让他死是出于个人。 她不知道那些事还能向他伸出援手,怎么会有她这样的人? 郑清容带着人一路奔袭,她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脚底下泥土是湿的,火折子还燃烧许久不灭,这证明附近一定有通风口,只要找到那个通风口,就能出去。 大祭司不会不给自己留后路的,既然选择在这里杀她,肯定会给自己留一个出去的道,那个通风口估计就是他预留的道。 乱石穿空,不辨方向,郑清容隐约间听到了细小流水声。 很微弱,像是涓涓细流,在这混乱的墓穴里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出来。 这是有水? 郑清容暗道天无绝人之路。 水能流进来,那就证明能出去。 她正要顺着声音去找,仇善忽然在她掌心写了什么。 【西南方向,大约一百五十步,有暗河。】 火折子已经被棺椁砸灭了,此刻伸手不见五指,他无法打手语,就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和郑清容交流。 郑清容捏了捏他的手,应了声好。 仇善的眼睛受了伤,暂时看不见,她这一路都是牵着他过来的。 她能感觉到水流声就在附近,具体方位大概能知道在西南,但是几百步还真不敢说。 不过仇善既然这么肯定,试试也无妨。 顺着西南方向走了一百五十步,确实看到了一条湿润狭小的沟渠,水是顺着一条窄缝流进来的,难以容人通行。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只能靠人力了。 郑清容用内力一拳砸下去,窄缝顿时破出了个鸡蛋大小的口子,水流得比之前多了些。 郑清容皱了皱眉。 她的内力深厚,方才那一拳又用了十成的力道,居然只砸出来这么一个口子。 这暗河怕是不好打开。 仇善和那个人也过来帮忙,三个人轮流上阵,但是越到后面越难打通,好半天也才打出一个盘子大小的洞口,但依旧无法通行。 倒是墓穴坍塌得差不多了,有几个棺椁都砸到了这边来,很快这里也要被乱石给堵死。 心下一横,郑清容让两人往旁边让一让。 内力自丹田游走,臂上肌肤被撑出斑斑鱼鳞痕,郑清容蓄力一击,洞口轰然出现蛛网一般的裂痕,而她自己也被震得吐出一口血来。 因为用力过度,脚下一软,郑清容都没站稳,直接跪倒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仇善和那人连忙一左一右将她扶起, 耳边一阵轰鸣,眼前黑了又黑,郑清容一口气喘不上,半天缓不过神来。 仇善察觉她情况不对,学着她当初教的方法,连忙给她输送内力调理。 等缓过劲来,郑清容拍了拍仇善的手,示意她可以了。 方才那一拳折损了她自身五成武力,相当于半条命都打出去了。 但好在效果不错,裂纹逐渐扩大,最后砰的一声被水流撞开。 郑清容看准时机,直接点了那人的穴道,防止他自杀或者做些别的什么,随后把他送进了旁边的棺材里,捡了麻绳拴好,留了一截出来,自己则拉着那截麻绳和仇善进了另一个棺材。 几乎在她们藏身进了棺材的同时,墓穴尽数塌陷,大量水流涌出,不断撞击着棺椁外部,裹挟着棺材冲向不知名的远方。 棺材狭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就更拥挤了,外部有什么撞击都会显得十分突出。 仇善原本顾忌着女男大防,不敢和郑清容有所接触,在棺木又一次被巨石砸中,颠得人上下反翻倒左右乱撞后,不得不暂时摒弃这些世俗礼法,主动抱着郑清容,护住她的头,避免她被撞到。 “护好自己。”郑清容知道他的意思,出声提醒示意他不用如此。 仇善腾出来一只手在她掌心写。 【我天生痛感迟钝,不怕痛。】 郑清容一怔。 难怪他眼睛都成那样了也没听到他哼一声,和他同样被大祭司袭击的那个人倒是听到他因为疼痛而倒抽一口气。 左右现在还在水里泡着,也没办法出去,郑清容便打算和他说说话,消磨一下时间:“不是让你去逮人吗?你跟着跳下来做什么?” 她可是看见了的,她和大祭司掉下去的时候,他是第一个跟着跳下来的。 仇善在她掌心继续写: 【我是你的人,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郑清容没说话。 这句话其实他之前说过,不,是写过。 那是安平公主把他送到她身边的第一天,她从大理寺出来,等杜近斋的时候试着喊他出来,他当时就写过这么一句话。 除去她指派他出去做事,他真的有把这句话给贯彻落实。 在这个话题上,仇善一贯坚持自己的说法,郑清容也就没多说,而是问起另一个棺材里的人。 “那个人呢?他怎么也下来了?” 仇善把之前的事给她写了一遍。 【他自己跳下来的,我跳下来后,他也跟着跳下来了,我以为他要对你不利,落地后和他打了一架,他却说他没有要对你怎么样,他只是来保证你的安全的,要不然此番也不会带着人赶来。】 郑清容一惊。 主动跳下来的? 她还以为是仇善拉着他一起下来的,竟然是他自己跳的。 保证她的安全? 是谁给他下达的命令,能让他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跳下那裂缝之中。 “之前杀我身边人,现在突然跑来保护我,这背后的势力可真有意思。” 追杀仇善,杀害素心,暗杀茅园新,这一桩桩一件件她可都记着呢。 况且她来中匀之前还借着蒙学堂的事想钓隐藏在背后的鱼,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现,对方好像知道她是故意的,所以那段时间销声匿迹。 现在倒好,一出现直接改了先前的风格,不杀她身边人了,变成保护她了。 扯呢? 仇善听她语气不大愉快,在她掌心写。 【待会儿我控制住他,你负责逼问。】 郑清容看着他紧闭的双眼,血色依旧存在上面,看上去情况不容乐观:“你的眼睛好了?” 仇善摇摇头。 【看不见,但是不疼,还能做事。】 “眼睛要紧,你歇着吧,我自有办法。”郑清容道。 仇善很是担心。 【你方才为了打开暗河,折损了大半武力,你才需要休息。】 虽然当时他看不见,但是他能感受得到,她的情况不太好。 认识她这么久以来,她一直都很出色很厉害,就算有所受伤,也都是她口中的小伤,不会表现出来,在墓穴里还是她头一次站不稳直接跌在地上。 她当时一定是撑不住了,要不然不会这样的。 郑清容让他安心:“没事,死不了,对付那个人绰绰有余。” 之前确实头脑一阵眩晕,但在棺材里的这段时间已经足够她缓过来了,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背后那股势力到底要做什么,不然她这颗心实在安不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水浪声渐渐平息,棺材也不再颠来倒去。 郑清容掀开棺盖,就看到自己正飘在一条大河上,夕阳西下,两岸青山相对而出,落日余晖里,大雁成群而飞。 “出来了。”郑清容长舒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现在在哪里,但从那座山里出来就说明她们暂时脱离危险了。 有麻绳牵引着,另一个棺椁就在旁边,郑清容踩着轻功跳上去,解开麻绳,又掀开棺盖。 “还活着没?” 那个人半边脸都被大祭司毁了,血肉模糊,但还是笑着应她:“活着。” 这种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郑清容眯了眯眼,跳进棺材里,用你踩到我了威胁他:“你们是死士?” 她的剑在跳进棺材里的时候就扔在了墓穴里,毕竟那种情况下,带着一把剑只会是拖累。 好在小黑蛇还在,它的毒性也相当于是武器了。 之前仇善说他是主动跳下来的,这般死心塌地为人卖命,除了特意豢养的死士,她想不到还有什么。 你踩到我了十分配合,缠住那人的脖子,嘶嘶吐着蛇信子。 要是他敢对郑清容不利,它就一口咬下去,要了他的命。 不知道是不是有了小黑蛇的助力,那人道:“是,我们是死士。” “豢养你们的人是谁?又是谁派你们来的?”郑清容问。 她不确定这两个人是不是同一个人,所以都问了。 “我不能告诉你他是谁,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他是一个不想你现在死的人。” 郑清容琢磨着他这句话,他只说了一个他,看来二者是一个人:“不想我现在死?那就是希望我以后死?我对他有价值是吗?” 她之前还以为是她身上有什么东西是这股势力需要的,现在看来,他们想要的不是她身上的东西,而是她这个人。 “是。”那人点头。 郑清容继续问:“西凉的左贤王在你们来了之后就走了,派你们来的人可是与西凉有勾结?” 中匀就是因为皇太子勾结西凉才会变成如今这番局面,她不敢想要是东瞿也有人勾结西凉,等待她们东瞿的会是什么。 “这个我不知道。” “不知道?” 那人自嘲道:“主子的事,我们这些死士哪里配知道?” 听到熟悉的称呼,郑清容留了个心眼:“你们可是跟京城的春秋赌坊有关系?” 上次从岭南道回京,庄若虚就跟她说过春秋赌坊的东家银学在屋里跟人说话,也称呼对方为主子,而且还牵涉到宫里的字眼。 现在又来一个主子,还都是一样有权有势的,她想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这次那人沉默没说话。 郑清容呵了一声:“还真是一伙的。” 先前还对她的问话有答复,就算不知道的事也会直说,现在突然沉默,可不就是相当于默认? 这么算起来,这股势力,也就是他们的主子在她来京城的时候就盯上她了。 “为什么是我?”郑清容看向他,企图在他脸上找到答案。 在扬州的时候她还没被搅进来,来了京城才算是入了局,是有什么硬性地挑选条件吗? 那人道:“对不起。” 郑清容不料他会突然道歉,一时怔然。 为什么道歉?他是在替自己道歉,还是替他们主子道歉?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们主子选中我,是有什么事要做吗?”她问。 那人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脸上的伤又开始发作了,之前还只是腐蚀脸部,现在迅速蔓延至整张脸。 几乎是眨眼间,那人就被腐蚀得只剩一个骷髅头。 郑清容去拿药的手还没碰到药瓶,就只来得及听见他的最后一句话。 “对不起……谢谢你。” 声音很小,也很痛苦,但最后那个“谢谢你”说得很是诚恳。 郑清容愣在当场。 对不起她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这个谢谢她大概能猜到,应该是谢她把他从墓穴里带了出来。 他先前笑或许是因为这个?觉得她肯带着他一起出来,是好人,所以对她表现一些善意? 死士是专门负责给主人家做事的,做得成就活,做不成就死,是不能多说关于主子的事的,他方才愿意跟她说这么多,是不是也是为了谢谢她? 你踩到我了看了看那人的骷髅头,试探着用蛇信子舔了一口,随后用尾巴勾了勾郑清容的小指头,像是有话要对她说。 郑清容被那人的一句话弄得心乱如麻,一时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她不是霍羽,看不懂它要表达什么。 要是它像在驿站时用笔写出来,她还能猜个五六七八分,这样勾手指不说话,她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名死士都这样了,郑清容一转头想到仇善也中了招,便立即跳回了先前那副棺材。 果不其然,仇善这边情况也不好,越来越多的血从他的眼里流出,面具都被染红了。 “仇善。” 因为他戴着面具,看不到面上是个什么情况,郑清容不确定他眼睛的伤势有没有像那名死士一样蔓延,索性直接揭了他面上的银白面具。《 》 140-145 第141章 我想留在你身边 像陆明阜和符彦那样 面具下的一双眼睛已经不能看了,血流不止,如先前的死士一般,伤势在不断扩大蔓延,已经快不只是眼睛了。 这样下去,怕是只能剜去眼睛才能保住性命了。 仇善也想到了这一点,当下抬手就要剜眼。 你踩到我了直接张嘴咬了他一口,正好咬在他的手腕上。 瞬间,两个冒着黑血的洞烙在了上面,仇善剜眼的动作因此一顿。 倒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眼睛好像没有方才那般严重了。 郑清容原本还不明白小黑蛇为什么会突然咬人,都打算好好教训它一顿了,却发现仇善眼睛的伤好像暂时控制住了,没有再继续恶化下去。 “感觉怎么样?” 慎舒说过,你踩到我了有剧毒,大祭司被它咬了是没什么反应,那是因为大祭司邪门,不仅巫术邪门,人也邪门。 但仇善不是大祭司,这要是被咬了,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仇善摇了摇头,打了一个“好多了”的手语。 虽然被蛇咬了一口,但不得不说,眼睛确实没有之前那般难熬了。 你踩到我了咬完之后整个身子一松,软趴趴地掉下去。 郑清容捞了它一把,小黑蛇在她掌心蜷缩成一团,蔫头耷脑,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你还好吗?”郑清容有些担忧地问。 小黑蛇无力地蹭了蹭她的手,像是在告诉她自己没事,随后便脑袋一耷拉,彻底昏睡了过去。 确认它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郑清容便把小黑蛇装进了篓子里:“睡吧。” 经此一事,仇善的性命和眼睛算是保住了,先前小黑蛇缠自己的手指估计就是想告诉她可以以毒攻毒。 郑清容从慎舒给的药里翻了翻,打算给仇善先敷上,但是他眼睛周围全是血,脸上也染了不少,便只能先给他洗洗。 身下就是河水,郑清容从衣服上撕了一块布下来,打湿后给仇善擦干净那些血迹。 仇善想说他自己来,郑清容没让他动,沉默着给他把血痕一点点洗掉。 她许久不说话,仇善只好先行道歉。 【抱歉,我不该莽撞的,给你添麻烦了。】 郑清容长叹一声:“不关你的事,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很无力。” 大祭司也好,那些死士也罢,越来越多的事掺杂在一起,像个无底深渊,看不透也摸不到底。 这种被动和未知让她很是无奈,东瞿到底会走向如何?京城又到底有多少秘密?到底是什么人在操控这一切?这些都无从得知。 仇善微仰着头,即使看不到她脸上此刻的表情,也能大概感受到她的情绪波动。 【我和你一起面对。】 郑清容看着他。 血迹尽数擦洗干净,露出了他面具底下的真容,许是常年戴着面具,他的皮肤显得很白,但不是庄若虚的那种病态白,是刚刚好的那种白,让人不禁想起浮云朝露下的远山薄雪。 而他给人的感觉也像是一抔雪那样,微微的冷,淡淡的凉,看起来冷冰冰的,平日也没怎么看到他笑过,也是这般不苟言笑的模样,让他和雪看起来更是差不多了。 诚然,仇善是个极其不善言辞的人,最常说的话不是谢谢就是抱歉, 安慰人的话他不会说,她也不需要听,但这句话恰到好处。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得有些久了,仇善微微低下头,虽然面色如常,但颤动的睫羽已经暴露了他此刻的无措。 他是不是说错话了?要不然她怎么不说话? 郑清容不知道他想什么,顾自把药给他敷上,又撕了一条干净的布条给他把眼睛缠好。 三指宽的布条蒙在眼睛上,有部分搭在了鼻梁上,仇善能感受到上面还带有她的气息,就像当初第一次来到她身边,不小心误睡了她的床榻,也是这般被她的气息包裹拥簇。 适才在棺材里还好,情况紧急,纵然两个人你挨着我我挤着你也没时间想别的,现在松懈下来,仇善一想起那些气息环绕,只觉得脸不受控地发烫。 他习惯性想用面具遮挡,但是手触及到脸上肌肤时才想起自己的面具已经被她给揭了。 族中规定,面具非母亲和妻子不可摘…… 天色渐黑,这个时节的天就像个娃娃脸,说变就变,之前还夕阳无限好,现在空中突然响起一声闷雷。 仇善下意识抓住郑清容的袖子,神情略显慌乱。 郑清容看向他:“怎么了?可是眼睛的伤又发作了?” 仇善摇摇头,知道自己失态,想要抽回手,不料又是一声雷响,只得拽紧郑清容的袖子。 因为用力,他的指节都在泛白,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怕打雷?”郑清容算是看出来一些门道,低声问他。 仇善脸色煞白地颔首,似乎觉得自己怕打雷这件事有些丢脸,脸也有些羞红。 【我不喜欢下雨天。】 郑清容挑了挑眉,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没想到仇善这样做事可靠的,竟然还有他怕的东西?要知道山崩地裂他都敢跟着跳下来。 不得不说还真是蚯蚓,怕打雷怕下雨。 反握住他的手,算是让他有些心理慰藉,郑清容看了看天,又环视四周:“这天怕是要下雨了,也不知道我们到了哪里,四下荒无人烟,先找个地方避一避。” 她不怎么熟悉中匀的地界,从墓穴里出来后一时也分不清身在何处,更不确定西凉和南疆会不会在附近设伏,再加上这一路奔逃不仅累还饿,得找点儿东西来补补再去和大部队会合。 仇善握紧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似乎把她当成了唯一的支柱,愣愣地点点头,表示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二人翻下棺材,跳出大河,在山林间找了一个山洞,路上还顺带逮了野鸡和兔子。 等拾捡了柴火和干草,外面也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来。 郑清容用砍断的树木挡在洞口,既是防止雨水和风倒灌,也是将洞口隐藏起来,避免西凉人或者南疆人发现。 仇善身上就带有粗盐等调料,这是他外出时必备的东西。 郑清容负责杀,他负责烤,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仇善能凭借听声辨认是否该翻面,是否该添柴,烤得很是不错。 郑清容觉得稀奇:“之前在墓穴里你能得知暗河还有多远也是因为这个?” 仇善点点头。 【我接受过训练,在任何情况下缺失一感都不会影响我做事。】 郑清容哦了一声,难怪之前他在棺材里会在她掌心写看不见,但是还能做事的话。 “这种训练很难挨吧。” 没有人会专门训练这个的,他必然吃尽苦头才会反应如此迅速。 仇善没有说是怎么训练的,也没有说过程如何艰苦,而是打了个手语。 【希望没有给你拖后腿。】 郑清容没说话,而是把路上捡的栗子全都抛向他。 仇善一如先前接瓦片接瓜子那样,将栗子一个不落捧在手里,送到她面前。 “现在还觉得拖我后腿吗?”郑清容笑问。 她算是发现了,仇善没什么主体性,在他的世界里就只会考虑他忠诚的人,不会考虑他自己,以至于平日里说话做事都是这样表现的。 就像方才那样,她问他训练是不是很难挨,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没了眼睛会不会给她拖后腿。 默了片刻,仇善重新打手语。 【我不想拖累你,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我没用了,可以随时丢弃我的,不用顾忌我是公主送的人,我们族人都是这样的,没用的人就该舍弃。】 “什么是有用?什么是没用?”郑清容把栗子煨进火堆里,打算烧熟了再吃。 【能为你做事就是有用,拖累你便是无用。】 “丢弃之后呢?” 【死。】 郑清容看着他,他在打这个手语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似乎在他的认知里,这样才是正确的。 “刚刚在河边不还说跟我一起面对吗?” 仇善面上神色稍有凝滞。 【我以为你不想我跟你一起的……】 毕竟当时她没应声不是吗? 郑清容道:“既然在我身边做事,那就要听我的,什么有用没用都是我说了算,你不能自己评判并决定知道吗?” 仇善这个人看着不声不响的,但心性却不是一般的固执,他刚才提起这个怕是已经想过要怎么做了。 她要是再不阻止,估计明天就能看见他的尸体了。 仇善点点头,怕惹她生气,接下来都没有再提起那个话题。 等到火候差不多了,仇善撒上佐料,把烤好的兔腿递给她。 【你今日消耗不少,多吃些,好好补补。】 郑清容失笑。 一向都是她叮嘱他多吃些,现在反过来了。 仇善不知道她在笑什么,还以为自己又说错话了。 “你也多吃些。”郑清容把另一条兔腿撕下来给他。 两个人就这么分食着,很快便把烤好的野鸡跟兔子吃完了,有了食物补充,体力算是恢复不少。 雨还在下,看这样子估计得明早才能停了。 仇善默默用干草铺了两个简易的床铺,郑清容一个,他一个。 郑清容把挂在身上的篓子翻出来,你踩到我了还在昏睡,一动不动,她特意给它留下的生肉都没能让它醒来。 再三确认小黑蛇活着,郑清容这才松了口气。 怎么说小黑蛇都是跟着她出来的,没道理活着出来,死着回去,若不然她回到东瞿后也不好面对它的主人。 把你踩到我了重新放回篓子里,郑清容灭了火堆,合衣躺在干草铺成的铺子上,转头交代一旁的仇善:“早些休息,明早我们出发去跟公主郡主会合。” 她们此番掉进山里,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那边估计已经开始找人了。 今晚下着雨,山路难行,说不定还会暴露踪迹给西凉人,最稳妥的就是等雨停了再走。 仇善再次点头,也躺在了干草铺子上。 郑清容没再说话,仇善说不了话,一时间,山洞内显得很是寂静,只听得外面的雨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仇善侧卧在一旁。 他最是讨厌下雨天,因为每次只要下雨,他出任务的时候都会被淋湿一身,他很不喜欢那种湿漉漉的感觉,会让他想起曾经那些训练的日子。 只要雷声一响,就要接受非人的训练,哪怕是现在听到雷声,他都会不自觉地害怕。 他是那一批里唯一一个活下来的,浓烈的血水混杂着泼天雨水,让他永生难忘。 仇善不想再去回忆,头枕着手,打算用睡意来模糊这些不好的经历。 然而此刻眼睛看不见,耳力就变得尤为清晰,什么风吹草动都被他尽数纳入耳中,尤其是雨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仇善在心中默数,企图这样麻痹自己,然而等他数到一万五千八百二十九下的时候,外面再次响起一声惊雷。 雷声伴随着闪电,刹那间山洞都被照亮了。 仇善精神高度紧绷,翻身就要去寻郑清容,想要像之前那样被她握住手慰藉,然而当他翻过身后又不得不停下。 不可以这样,他僭越了。 是今晚的烤兔火候太好?还是烧栗子太香甜?竟然让他生出了这种心思。 郑清容是好说话,但他也要谨守本分。 想到这里,仇善试着往后退,奈何又是一声闷雷炸响。 仇善被吓了一跳,只能再次上前,小心翼翼挨着郑清容的一片衣角。 两只手紧紧贴上那片衣角,仇善不断在心里安慰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打雷而已,没什么好怕的,都过去了不是吗? “别怕,我在。”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有人轻拢住了他的手。 是郑清容。 仇善看不到她的模样,心却没来由安定下来,在她掌心一笔一画写。 【抱歉,吵到你了,我会尽快克服的。】 郑清容一向睡得浅,在第一声雷响的时候就醒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畏惧的东西,害怕是本能,不用逃避。” 仇善沉默着继续写。 【我不想因为我的害怕给你带来麻烦,更不想因为我给你带来麻烦。】 “除去这件事,你有别的话想对我说吗?”郑清容问。 他说不了话,就只能由她来开口。 仇善想了想,摇了摇头。 还是那句话,他不想因为他给她带来麻烦。 郑清容再问:“确定没有?” 这次仇善没再动作,僵硬地躺在干草铺子上。 郑清容把银白面具送到他手上。 之前为了查看他眼睛的伤势,她揭下了他的面具,因为面具上沾染了不少血渍,她还在河边洗了。 安平公主把人给她的时候就说过面具对他意义非凡,本以为他会主动跟她讨回的,结果这一晚上他说了这么多就是没有说这个。 还真是和他方才那句话一样,不想给她添麻烦。 指腹摸着熟悉的面具纹路,仇善一时怔怔。 他以为他不提,她就不会说,毕竟这对她来说更像件麻烦事,她要是不想负责,他知道该怎么做。 郑清容一看他那个模样就知道他抱着必死的心态,沉声道:“我不知道你们族中是怎么规定的,但在我这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好好的大活人没必要守着这些没人道的规矩,该破则破,你要是不想,那就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仇善抱着面具认真听了,布条下的一张脸微微凝滞,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沉默。 “我只说这么多,剩下的你自己想。”郑清容道。 仇善认死理,她能说的只有这些,最后还得让他自己绕过弯来。 山洞里又恢复了寂静,风声止歇,雨打草叶,噼啪作响。 半晌,仇善似下定决心,在她的掌心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写。 【我想留在你身边。】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补充。 【像陆明阜和符彦那样。】 “想清楚了?”郑清容看着他问。 仇善重重点头。 【当然,这只是我想,重点还是你想不想,你要是不愿意,可以当我没说过,我还和以前一样,给你做事。】 郑清容没说她,而是反问:“为什么这样想?” 仇善一点点写着。 【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时候,你跟于东和县令说我是你朋友,我这个人因为生来天哑的原因,从小就没什么朋友,你是第一个把我当朋友的人,你无条件对我好,有好吃的会特意给我留一份,有好用的伤药也会给我,以往也不是没有人对我好,但他们的好都是有条件的,要我给他们卖命的做交换,你没有。】 郑清容仔细想了想。 在巷子里的时候,她好像是说过仇善是她朋友的事。 不过这不是很正常吗?怎么到他这里就变特殊了? 至于说的好吃的和好用的,这是指回京路上烤的那只兔子和符彦给她的那瓶金疮药吗?这些小事他都记得? “我不也指派过你去做事?”她问。 仇善摇摇头。 【不一样的,他们让我做事不在乎我的死活,只在乎任务完没完成,而你不在乎事做没做成,只在乎我吃没吃饭,受没受伤,他们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人来看待,只把我当做趁手的工具,就算担心也只是担心我好不好用,只有你把我当朋友,当做人,你对我的关心都是对我这个人,不是对我的价值。】 郑清容半天不说话,仇善心里没底,便又继续写。 【我嘴笨,不太会表达,也没人教过我这些,但是谁对我好我是能感觉得出来的,或许我说的这些对你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有些可能你都不记得了,可是这对我来说真的很不一样,这么多年,只有你这样这般真诚待我,你是特殊的。】 他们教他的只是如何藏匿气息,如何获取情报,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要怎么表达自己的感受,而他一个天哑之人,也不知道要怎么说,这是他的缺陷。 郑清容看着他。 夜色很黑,不过依稀能看见他脸上的神情,许是有些紧张,不同于之前的不苟言笑,此刻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薄红,像是春水化了山间雪,涟漪迭荡,留下无边风与月。 也不知道他以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以至于一点儿甜就足以让他记在心里惦念这么久。 时间一点点过去,仇善没等到她再开口,而是先等到了一声雷。 响声让他背脊绷直,手也不自觉攥紧面具。 郑清容轻叹一声,拍拍他的手,像之前一样:“别怕,我在。” 定了定心神,仇善触向她的掌心。 【如果我让你为难了,我给你道歉,不过我说的这些也只是我的想法而已,我的想法不重要,你才是重要的那个,我是你的人,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郑清容道:“不为难,既然想好了,那就留下吧。” 左右她也不是第一次把象征男子婚事的物件给扒下来了,一回生,二回熟。 仇善都想好后面怎么写了,不料会听到她这样说,都没反应过来。 【我可以吗?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没什么不可以的,也不会添麻烦。”郑清容抚上他缠了布条的双眼,“睡吧,后面应该没什么雷了,好好休息,你的眼睛还有伤,等和公主郡主见了,再找大夫给你看看。” 她不会医,身上的药也都是慎舒给她应急的,想要搞清楚大祭司弄的这个是什么东西,还需要大夫。 仇善点点头,牵着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落下一吻。 因为是第一次做,他的动作显得很是青涩,薄唇都在轻颤。 【这是我们族里的吻手礼,代表从今往后我都会对你忠贞,生死不渝。】 郑清容有了大概了解。 之前有贴额礼表示忠诚,现在吻手礼表示忠贞。 手在他们族里似乎格外不同,以至于被赋予了各种意象。 郑清容嗯了一声,嘱咐他:“早些歇息,眼睛要是有什么不对立即告诉我,不要因为不疼就硬抗知道吗?” 他说他天生痛感迟钝,疼对他来说估计没什么作用,她得多注意些,免得他不当回事把后续治疗给耽搁了。 仇善再次点点头,很是乖觉,两只手贴着她的手,如获至宝。 好在后半夜仇善的眼睛没有再出什么问题,雨也渐渐小了。 翌日 天明时分,云销雨霁,郑清容和仇善起来后将干草和柴火堆都尽数处理了,掩去有人在这里活动过的迹象。 山路曲折,昨天她们上来都费了一番功夫,下去也不容易。 郑清容回头问仇善:“需要我牵着你吗?” 仇善知道她是在担心自己的眼睛看不见会走不稳,其实之前他有训练过,这种山路仔细些也能走,但仇善还是点点头,试探性把手伸出去。 他很喜欢被她握着手的感觉,温凉的触感会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满足。 郑清容拉住他,一起下山去。 顺着河道一直走,临近傍晚的时候,两人没见到西凉或者南疆的人,倒是见到了灯下黑。 郑清容再一次对它的寻人能力表示钦佩,之前在京城,灯下黑就从郊外找到她的所在,现在在中匀,也是它先找了来。 符彦知道灯下黑是郑清容的马,昨天郑清容出事之后灯下黑就挣脱缰绳跑了出去,他在山底下没挖到人,便带着人跟在它后面,想看看它是不是去找郑清容。 此刻见到郑清容一起,当即跳下马来大步奔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抱住。 “郑清容,太好了,你没事,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他语带哭腔,眼下青黑,身上也全是脏污,一看就是连夜找人找过来的。 郑清容拍拍他的肩,替他擦去眼角的泪:“我没事,别哭。” 符彦乱乱应着,他不是个轻易掉眼泪的人,但是现在一见到她就忍不住。 来之前他都想好了,要是还找不到她,他就给她殉情。 瞥见旁边的仇善,符彦问:“他是?” 因为仇善摘了面具,眼上还蒙了布条,他一时间也没认出来。 但是看到他被郑清容牵着,应该和郑清容关系不错。 郑清容看了看仇善。 在路上她就跟仇善交代过了,表示今后他不用再戴面具,有别的安排,是以此刻也不怕他的真容被符彦看到。 “他是仇善,以后他和你,和陆明阜都一样,是我身边人。” 听到她话中的身边人几个字,仇善不由得几分脸热。 身份的转变让他有些不好意思,昨夜只有她和他两人还好,现在当着旁人的面点出,他颇为不自在。 符彦哎了声。 这话听起来不对啊,什么叫以后和他,和陆明阜一样?难道之前不一样? 想明白这一点的符彦当即一拍脑袋:“我知道了,你才是小老三,你该给我敬茶!” 陆明阜是老大,他是老二,仇善才是小三,他之前误会了。 郑清容没明白他的脑回路。 什么小老三小老五的,还有什么敬茶,有什么关系吗? 但这些都不重要,现在重要的还有别的事。 “郡主呢?”她问。 她这边突然出了事,也不知道计划还赶不赶得上变化。 因为安平公主目前还是假装被掳走的状态,是以她只问了含章郡主。 知道她担心使团,符彦正色道:“昨日你出事后郡主就带着人在山下找你,燕长风和平南琴也是,本来我们是要把山给挖了的,不承想一道河水突然出现,直接把山给冲塌了,我们翻遍了那座塌陷的山,最后只找到了一个仅有右耳的人,已经死了,身上好几道剑伤,骨头都被砸碎了,面目全非,因为没看到你们,郡主怀疑是不是被河水给冲走了,于是又带着人顺着河流找,我本也是要一起的,但是看到灯下黑挣脱了缰绳独自跑了,想着它是不是受到了你的召唤,于是就跟着追过来了,还好,它找到了你。” 郑清容大概了解了情况,又问这是哪里。 她和仇善一路过来都没碰到什么人,也不知道是避祸去了还是怎么了,想问也没人问。 仇善说这里是郢城,距离中匀皇城好几百里。 郑清容不料那条暗河直接把她们冲出这么远,一时诧然。 符彦还说,西凉那边撤兵了,安平公主也送回来了,过不了几天,皇女就要登基为帝了。 安平公主被送回来这件事,郑清容没什么好惊讶的,本就是一场戏而已,什么时候出现在人前都是公主自己决定。 但对于西凉撤兵,郑清容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等她回到中匀皇城,另一个消息也来了。 东瞿皇帝让她收拾收拾赶快回京城,因为北厉的三王姬要来东瞿了,指名要让她画一幅真正的与民同乐图。 第142章 国书请封 三王姬到了 郑清容一听北厉的三王姬是为与民同乐图来的,可算是知道当日西凉的左贤王为什么会突然带人走了。 西凉北厉结盟在先,之前都是西凉在搅风弄雨,北厉从来没有正面出现过,突然出手怕是另有图谋。 西凉重利,左贤王突然撤兵,肯定有比此刻针对中匀更大的利益在前面吊着他。 郑清容揉了揉眉心,局势越来越不受控制了。 之前中匀这边乱成一锅粥,她以为北厉那边会采取最直接的方式对上中匀或者她们东瞿,没想到人家一转头竟然把三王姬给送到了她们东瞿来。 偏偏对方还用了她之前的理由,都不给她们东瞿反悔的余地。 当初她送画来中匀就说要是北厉那边想要画,得三王姬亲自来东瞿,届时她亲自为她画一幅真正的与民同乐图。 可那个时候她就是算定了北厉不会送一个人质到她们东瞿来才这样放话的,现在中匀这边突然被西凉搅了局,北厉再这样做那就不是送人质了,而是送了一个烫手山芋来。 但凡三王姬在她们东瞿有什么闪失,那就全是她们东瞿的责任了,到时候北厉做什么都师出有名。 姜致在她面前坐下,手里把玩着乌金铁扇:“眼下各国动荡,北厉又横插一脚,不知道会不会对东瞿做些什么,你还是先回去吧,免得给北厉那边钻了空子。” 因为才处理了西凉的事,现在她们一行人在中匀皇城的班荆馆,这是中匀专门用来接待外国使者的地方,供她们暂住。 “南疆这边的事还没解决,我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再过来。”郑清容道。 她此番出来就是为了助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在南疆立势的,若不是西凉从中捣乱,她的计划已经在实施了。 她现在是东瞿的臣子,出来一趟不容易,这次是正好撞上她是礼部主客司的郎中才能谋划这样一个局,下次再想出来,难。 庄怀砚道:“你杀了大祭司,如同断了南疆王一臂,南疆这边暂时掀不起什么风浪,你不用担心我和丹雪。” 眼下西凉撤兵,贺竞人上位后必定会各方清查。 大祭司无缘无故出现在中匀就已经够南疆王那边解释一通了,更别说追究大祭司的死了,想要把这件事圆过去,南疆王只能装孙子。 如此一来,哪里还能管得着她们两个? 说起担心,郑清容道:“之前一直没来得及和郡主说,世子希望郡主好好的,万事珍重,他等着郡主回东瞿。” 之前她问庄若虚有没有什么话想对庄怀砚说,便是打了给他传个话的主意。 只是来到中匀后变数太多,都没时间说这些私底下的话,现在闲暇下来,便把庄若虚的意思转述给她。 庄怀砚点点头,说起自家兄长,她的眉眼少见温柔:“兄长的意思我明白,我会好好的,倒是兄长和父亲一直不对付,我走之后只怕兄长没少使性子跟父亲作对,还望郑大人多多包涵。” “郡主客气,能帮得上世子的,我一定帮。”郑清容道。 都是一起做事的,庄怀砚不在京城,她帮一把庄若虚也没什么。 倒是庄怀砚对她这个兄长很是了解,确实如她所说,在她走后,庄若虚又是跟庄王吵又是搬去国子监住的,向死之心都有了。 后面出了崔腾的事,庄若虚暴露了藏拙的事实,虽然庄王有意缓和他们之间的父子关系,但庄若虚似乎并没有这个意思。 她离开京城之前,庄若虚貌似有了自己的打算,但她这些天都在中匀,也不知道后面发展成什么样了。 顿了顿,郑清容又道:“还有一件事需要跟公主和郡主说,之前郡主派来给我报信的茅园新被人杀死了,凶手和先前追杀仇善的人是一伙的,上次他们在岭南道杀害案件的重要人证素心,今次我又遇到他们了,是死士,我逼问过他们头领,他们和春秋赌坊有关系,目标是我,我来京城的时日不长,不太清楚京城的各方势力,所以想问问公主和郡主,不知哪方势力会特意针对我这样的人。” “春秋赌坊?”姜致蹙了蹙眉,“东家叫银学的那个?” 郑清容颔首,把之前庄若虚探到的消息说了:“世子无意间发现这位银东家上面还有人,似乎跟宫里有关。” 姜致眯了眯眼:“我之前注意到这个赌坊过,因为东家是个女子,特意关注了一下,想着能不能拉她入伙一起做事,甚至还让仇善去查了,但没查到什么,竟然和宫里有关吗?” “他们屡次杀人还能不被发现,现在又能从东瞿跟到这里来,可见背后的势力不一般,我能想到的只有那个人了。”说着,庄怀砚看向姜致。 辗转道和道之间需要路引,这个虽然不好拿,但有些权势的人家也能弄到,然而从东瞿到中匀需要通关文牒,这可就不是轻易能弄到手的了。 姜致接收到她的视线,笑了笑:“姜立吗?” 她并不避讳直呼姜立的名讳,本就没什么父女情,之前在宫里为了做戏不得不忍着恶心喊父皇,现在出来了她才不会再让自己受气。 “姜立那个人做事比较绝,想要做什么便直接做了,不会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的,就像他把我送到南疆来一样,想了便也做了,养死士我还能理解,搞赌坊不像是他的作风。”她道。 郑清容其实之前也怀疑过是东瞿皇帝,但转念一想,皇帝要是想针对她,一句话就够了,哪里需要搞这么多事来? 而且皇帝要是不喜她,那还干嘛让她多次升迁?更别说后面还允许她对上太常卿,处理崔腾等人,直接把她打回去不就得了? 但是除去她们东瞿的皇帝,郑清容也暂时想不到宫里还有什么人有权有势又有理由针对她。 皇帝后宫空置,除了安平公主以外也没有别的子嗣,宫里还能有谁? 庄怀砚看向郑清容:“那些死士从京城到这里来,怕不是已经知晓了我们要做什么,接下来你得多加小心。” “这个倒是不用担心,他们的目标是我,这次来还是打着保护我的名义,我对他们背后的主子有价值,他们暂时不会伤害我。”郑清容道。 在河道边,那个死士死之前就说了,他们的主子还不想她现在死。 由此看来,她暂时是安全的。 “多方势力纠缠,敌在暗我们在明,按照现在这个局势来看,你不得不回去了。”姜致笑了笑,劝说道,“回去吧,东瞿目前还不能乱,不然到时候我和怀砚还找不到依靠的人,你此次出来已经帮我们很多了,左右我和怀砚怎么也得去南疆一趟,虽然最开始的目的没有达成,但现在这样也还算不错,南疆王有所顾忌,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 “公主和郡主若是需要依靠,我中匀也可以。” 贺竞人打了帘子进来,费逍一如先前,跟在她身旁。 “殿下。”几人起身相迎。 费逍上前:“北厉那边突然把三王姬送到东瞿,殿下料到几位会因此事烦忧,便叫上我一起过来看看。” “有劳殿下和将军跑这一趟。”庄怀砚对她们二人施礼。 郑清容笑道:“现在叫殿下,过几日便要改称君上了。” 中匀刚安定下来,最近皇城在准备她的登基大典,不久后她便是一国之君了。 中匀之前就出过女帝,再加之贺竞人这次是为了中匀才起兵的,铲除了勾结西凉的人不说,还赶走了西凉,民心所向,称帝是众望所归,没有人反对。 贺竞人示意几人不必多礼,和她们一起围坐在桌前:“此番能平定中匀动乱,几位功不可没,日后若有需要,可随时知会我,我贺竞人必竭力相助。” 这句话的分量可就不只是上下嘴皮子一碰那么简单了,一国之君的允诺,能调动的东西可太多了。 姜致和庄怀砚连忙道谢:“多谢殿下。” 郑清容也觉得这样再好不过。 有贺竞人这句话,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在南疆的日子也能好过些,她在东瞿到底鞭长莫及,中匀要是愿意出手,公主和郡主不至于势单力薄。 贺竞人看向郑清容:“郑大人先是千里送画,后又助我平定中匀,我会给你们东瞿皇帝递一封国书过去,为郑大人请封。” 南疆有意装乖卖巧,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这边她暂时还不能有所表示,但郑清容这边她还是能做些什么的。 郑清容受宠若惊,国书讨封,她面子也太大了。 贺竞人道:“听闻郑大人每次出来一趟都有所得,这次自然也要一样。” 这个有所得自然是指升官。 短时间内从不入流的令史升任五品官,别说她们东瞿了,她在中匀都听说了。 “谢过殿下。”郑清容失笑。 贺竞人公私分明:“谢你自己吧,你要是没有主动请缨送画,也没有如今这份功劳。” 为了不耽搁时间,第二日贺竞人便在登基大典上继承了大统,与民同乐图也顺利挂在了皇城城门口。 之前这画被郑清容使了计策扣到了西凉窃画头上,现在安平公主都回来了,画自然也得回来。 不过为了做得逼真,郑清容是“不经意”让平南琴发现这幅被窃走的画找回来了。 她是不经意,平南琴则是真情实感的。 虽然贺竞人已经是中匀君主了,他们在郑清容的带领下帮贺竞人夺回了政权,是有功之人,这幅画找不找得到都无所谓,但到底是以送画的名义而来的,画不见了回去怕是不好跟他们皇帝交代。 是以找到画的时候平南琴几乎是喜极而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引得郑清容和燕长风连连安慰。 北厉的三王姬已经动身启程了,东瞿那边催得紧,所以于贺竞人登基次日,郑清容便带着人回京城了,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则随着南疆使团前往南疆。 几路人马驶出京城,朝着不同的方向而去。 因为接下来有别的安排,郑清容有意让仇善站到人前来,所以随便给他安了一个名头,一起和大部队回京城。 反正掉进山缝里后,她和仇善是一起被找到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没人能质疑,要是有,那也没有用。 到东瞿的时候,郑清容特意走了岭南道那条路。 上次处理了泥俑藏尸案,回京后她向姜立呈递了关于岭南道官员任用、民生保障以及律法落实的相关措施和方法,当时姜立就把事交给侯微去做了。 这么久了,也该有所实施了,正好都出来了,她想来看看。 因为岭南道改革事关重大,不可能一次性普及,所以她提出的变革是从案发地潘州茂名县开始的,朝廷打算先试验一下,要是确实可以,后面会全面推行岭南道。 郑清容过来的时候,发现茂名县和之前已经有些不太一样了。 上次她和屠昭来查案子,茂名县几乎没什么色彩,看起来死气沉沉的,街上来往行人疲惫不堪,家养的牲畜也矮小瘦弱。 但这次整个茂名县焕然一新,牛羊耕作,鸡犬相闻,百姓们身上穿的衣服变好了,脸上的笑也变多了。 郑清容一边走一边看,很是感慨。 看来变革的效果还不错,有所改变。 忽然一声锣响,有人在另一头扯着嗓子喊:“县令大人在街头给大家普法了,快去占位置,晚了只能站后面了!” 一声出,人们纷纷往街头涌去,妇人们拿着针线相邀同行,汉子们也呼朋唤友三五成群,生怕晚一步被人抢了位置。 普法?是她奏本里说的那个普法吗? 郑清容想着都撞上了,便也跟着上前去凑凑热闹。 她来得其实不算晚,但是人群已经挤到边上了,座无虚席,有些没座的踩着桌子,趴着窗户也要听。 有妇人看她是个生面孔,想着她是第一次来,连忙招呼她过去:“小哥第一次来吧,县令大人讲法可有趣了,快来听听,受益终生的。” 郑清容道了声多谢,跻身站了过去,就看见新上任的年轻县令站在人群里,正亲自为乡民们普及东瞿法条律令。 倒也不是死板地照本宣科,也没有用那些晦涩难懂的字词,而是用乡民们都能听得懂的大白话,和着律法融入了一些有趣的小故事,还别出心裁地设置了一些小互动,会问大家故事的主人公错在哪里,要怎么罚。 每当这个时候,乡民们都会积极地响应他,要是说对了,县令还会给小奖励,诸如鸡蛋啊青菜啊什么的,大大提高了乡民们的参与度,场面十分热闹。 郑清容一边听一边看,发现她在奏本里强调的那些这位县令都做到了,比如普法要亲民,例子要典型。 尤其是拐带良女的事,县令着重说了好几遍,每每问起诱拐并杀害良女要如何判决的时候,乡民们都能说出她当日在县衙对于东等人的判处。 整个普法讲下来,确实很有意思,也很通俗易懂。 县令讲完,乡亲们仍然不愿意离开,都还意犹未尽。 郑清容问旁边的乡民:“县令每天都会给大家普法吗?” “小哥是外乡人吧,我们这位新来的县令大人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来给大家伙普法。”妇人满脸都是笑意,“这位县令可比之前那位好太多了,一来就实行了好多新政策,说是之前来我们县里查案的那位京官提出的,洋洋洒洒的好多,我是记不太清了,但是不得不说,自从新县令来了,按着那些政策做事,我们田里的庄稼长起来了,畜养的家禽也肥起来了,大家都很开心,非常感激那位京官,要不是他,我们哪里能过上这种日子。” 郑清容笑了笑。 目前看来她的变革方向没错,日后还是可以全面推行的。 县令看到了她,上前给她见礼:“茂名县县令顾淮玄见过郑大人。” “你认得我?”郑清容好奇。 她今日并未穿官服,而是一身常服就出来了,而且她也没什么官架子,走在人群里几乎看不出是个当官的。 他又是如何认出她是大人的?而且还能准确叫出她的姓氏。 顾淮玄道:“大人先前在县衙断案的时候,下官有幸在场,大人断案如神,风采卓然,下官永生难忘,如今能站在这里,也要多谢大人提出的变革之法。” 听到他这样说,在场的人这才反应过来郑清容是谁,纷纷挤着上前来。 “郑大人?是之前那位京官大人吗?” “大人又来我们茂名县了?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大家伙也好去迎接大人!” “大人不是出使中匀了吗?这是回来了?” 先前和她搭话的那个妇人一拍脑袋:“我就说大人怎么有几分眼熟,瞧我这脑子,都没转过弯来,大人恕罪。” 郑清容示意妇人不必自责,又对顾淮玄和所有人道:“我此番从中匀回来,路过岭南道,顺路过来看看,顾县令做得非常不错,我会上奏朝廷,辅以嘉奖!” 百姓们欢呼不已,又一叠声感谢她提出的变革政策,还邀请她去自家吃饭。 郑清容表示还要忙着赶回京城,委婉地谢绝了,知道她还要回去复命,顾淮玄也不多留她,茂名县的百姓们都自发送她。 等出了茂名县,郑清容又在岭南道和江南西道的交界处见到了熟人——权伊权倩姐妹。 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权倩的腿已经能下地行走了,身子也养得差不多了,没有之前那般形容枯槁,她还是昔日那个权家三小姐。 两姐妹重新把盐生意做了起来,之前那些被迫关掉的铺子也在相继恢复,此刻见到郑清容,二人很是高兴。 郑清容和她们姐妹聊了一会儿,得知姐妹二人想要专门开一个给平头百姓家的女孩子读书的学堂,这跟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之前在处理崔腾等人的时候,房灵笙就说过学堂不让女子进学,她当时就留了个心眼。 事后她虽然没有在朝堂上提,但也有了开办女子学堂的心思。 在朝堂上提是不会得到支持的,上次她提出让屠昭去大理寺任职仵作都被极力反对,更别说现在还要让女子读书了。 在那些人眼里,自古就只能男子读书,男子科举,男子入仕,女子要是能读书,可不就是抢了他们的饭碗?撼摇了他们的地位? 大户人家的女子他们管不着,人家有钱还有权,读几本书识几个字那是家族需要,但是这些平民百姓要想读书,他们是不会同意的。 既然权倩和权伊想开办,郑清容打算先从她们这里开始。 凡事总要有个开头的,有了一,二才不会那么艰难,就像中匀之前出了一个女帝,这次贺竞人上位不就没那么多反对的了? “可以先试着开办,后续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郑清容道。 她虽然没什么大权,但到底是个官,有些事她们不好做,她这边说不定能帮得上忙。 辞别了权伊权倩两姐妹,郑清容再次踏上归程。 去中匀花了十二天,又在中匀待了快半个月,返程的时候没有像去的时候那样赶,按照正常速度走。 等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六月中旬了。 仇善的眼睛还没好,在中匀的时候大夫看过了,说是不知道什么引起的,查不出原因,自然也治不了。 基于此,到了京城的第一件事,郑清容便让符彦带着仇善去找慎舒,她则进宫去复命。 祁未极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看到队伍到了,引着为首的郑清容几人进去。 和燕长风、平南琴来到紫辰殿,三个人都对此次中匀的事都做了相应回复。 郑清容顺带把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的事说了,虽然是做戏,但涉及到几个国家,该说还得说,只是她不会说暗地里真正的事,只捡着明面上表现出来的说。 杜近斋再三看了她好几眼,确认她没受伤,心下这才松了一口气。 中匀突然出了那种事,她夹在其中实在危险,虽然不久前就已经得到她没事,正在赶往京城的消息了,但到底是听到的消息,还是要自己亲眼所见才算好。 因为贺竞人的请封国书已经先一步到了京城,所以现在朝中官员看着郑清容的眼神都很是复杂。 此次中匀政权变更突然,本来这种各国内部的事他们东瞿是不好参与的,但是处在那个时间段上,不想参与也没办法,本身送画就已经入了局,避也避不开。 好在最后皇女成功了,要不然他们东瞿还得被皇太子记恨上。 但是这郑清容真的让他们又一次大开眼界,每次只要有她出现的地方,必然没什么好事。 这次更甚,国乱都起了,中匀的新任君主还特意给她写了请封国书递到了东瞿。 真不知道下次她还会搞出什么事来。 姜立一一听了三人的复命,各自象征性地表彰了几句,随后又把贺竞人的请封国书说了,问郑清容:“郑卿此次助中匀君主平乱有功,中匀君主递了国书希望朕好生嘉奖郑卿,既然要嘉奖,不如就晋升为侍郎好了。” 这一次倒是没有官员反对,因为反对也没用。 国书请封,谁能反对?谁又敢反对?要是他们东瞿拒绝,或者不当回事,这不就是打中匀君主的脸吗?到时候两国关系可就不好看了。 这要是关起门来嘉奖,他们还能反对反对,不让郑清容飘这么高,偏偏人家中匀君主的请封国书都送来了,封不封赏可都看着呢,他们能说什么? 郑清容很有礼貌,上前施礼道:“陛下,翁侍郎在职期间任劳任怨,苦劳功劳皆有,臣不想因为中匀君主的请封国书就抢占了翁大人的位置。” 礼部的侍郎就只有一个,她要是上位了,翁自山就得下来了。 当然也是她不想在礼部待了,现在这个局势,再在礼部待下去没意思,对她行事没多大帮助。 姜立哦了一声:“郑卿想当哪部的侍郎?” 群臣惊愕,这是让她挑的意思?怎么这么儿戏? 偏偏郑清容也端上了,气得他们半死。 “臣还没想好。”郑清容道。 这还得看北厉的三王姬想搞什么花样,要是这位三王姬和霍羽一样,也是来搞事的,那她就要相应地做出改变了。 姜立笑了笑,好说话得很:“那郑卿先想想,想好做哪部的侍郎再跟朕说,朕好让人拟旨下放。” 郑清容谢恩。 殊不知她这一谢又被不少人恨上了,除了翁自山还在礼宾院守着霍羽,其余五部的侍郎可都在这紫辰殿上。 刑部侍郎卢凝阳倒是没什么表情,反而很骄傲,郑清容本来就是他们刑部的人,能升任侍郎是好事,就算占了他的位置也没什么,能者居之嘛,朝堂上还是要多一些年轻人的。 相比于他,其他四部的侍郎就不如他淡定了。 陛下让郑清容好好想想,这可不就是让她想想要踹他们谁的饭碗吗? 不想踹翁自山的饭碗,所以就要来踹他们的饭碗,她郑清容可真是好得很。 这口气实在难咽,几位侍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色都十分难看,偏偏这事他们做不得主。 中匀国书在前,陛下金口在后,他们只能听命行事。 心想要是郑清容踹了自己的饭碗,他就要她好看。 郑清容自然知道他们的心思,她方才那句话说出来得罪人是肯定的,但她不想解释那是为了规避三王姬,他们和她想不到一块去,说了也没人信。 而且她既然敢说,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趁热打铁,郑清容又把来的路上看到的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改变说了,表示很有效,可以继续扩大岭南道的其他地方实行,并且对茂名县县令夸赞了一番,希望得到表彰。 侯微心里感叹她平安归来,听到她提起岭南道,也说了茂名县的事,还递上了奏本,上面详细记录了茂名县变革以来的变化。 姜立看了奏本,很是不错,连连赞叹,既然两个人都这么说了,也就同意了继续扩大范围施行政策和表彰顾淮玄的事。 说了这些事没多久便有人来报,北厉的三王姬到了。 姜立看向郑清容,有意让她先去迎接。 朝臣们巴不得让她去做。 北厉送三王姬来打的什么主意他们怎么会不知道,不过是想借着三王姬好对付他们东瞿罢了,一个伺候不好那就会成为东瞿的罪人。 本来三王姬就是为她而来的,更何况她现在还是礼部主客司郎中,她不去接谁去接? 郑清容爽快得很,今天她在朝堂上想做的事都做了,也得到了不错的回应,心情很不错,领了命直接去了。 第143章 干净吗?【GB】 不干净的我不要…… 今日是柳闻柳二小姐的祭日,谢晏辞特意休了假,没去上朝,而是去了柳闻的坟墓。 柳闻死之前就曾说过,死后不入柳家祖坟,寻一山青水绿处葬了就是,她乐山水爱逍遥,死后清风为伴,无需人祭拜。 她的姐姐柳问当时还是先帝的皇后,亲自下令让人为她寻了一处福水宝地,将她的尸首葬在了城外九罗溪。 即使柳闻说过死后不需要人祭拜,但谢晏辞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过来,为她扫墓斟酒,奏一曲生魂引。 太常寺掌邦国礼乐、郊庙、社稷之事,当初谢晏辞入太常寺,也是想着今后能光明正大为她祭奠。[1] 都说死于雷霆的人是触怒了上苍,是天罚,但谢晏辞不信,柳二小姐这么好的人,怎么会触怒上天呢? 分明是谢瑞亭那个渣滓杀了柳二小姐,他该死。 事发当晚他捅了谢瑞亭一刀,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柳二小姐难道对他不好吗? 谢瑞亭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满眼死寂。 他厌恶极了他那副表情,事情都做了,还装什么无辜? 夜里他趁着无人爬进柳闻的棺椁,和那具被天雷劈得认不出模样的尸体紧紧抱在一起。 她死了,他也不活了。 本以为就这样和她一起埋了也好,偏偏送棺入葬的路上刮了大风,其中抬棺的一人没走稳,失手将棺椁摔了下来。 棺盖还未钉钉,他和冰冷僵硬的尸体也因为那一摔跌了出来。 被磕破了脑袋,他仍然紧紧抱住那具尸体,不肯松手,是谢瑞亭将他扯了出来。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柳二小姐已经入了土,长眠于九罗溪。 他恨,他不甘。 从那以后,谢晏辞开始钻研阴司之术,甚至在自己屋内偷偷为柳闻点了长明灯,日夜供奉,希望柳二小姐还魂。 生魂引是他从一本禁书里看到的,说是以自己的寿数作献,可以让死去的人魂归人间,重新在别人的身体里活过来。 谢晏辞不知道当时看到这个的时候有多高兴,他愿意用自己的所有寿数作供奉,换柳二小姐回来,他等着她回来。 如往常一般奏完生魂引,谢晏辞卧倒在柳闻的墓碑前,抚上墓碑上的柳闻二字,就像许多年前抱着她的尸首那样:“二小姐,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他记得她最喜欢喝鹤觞酒了,那时候她总是逼着谢瑞亭喝,谢瑞亭却宁愿触怒她也不动。 他见不得他如此冷待柳二小姐,便自荐说他可以喝。 那时他不过十二岁,许是觉得他有趣,柳二小姐给了他一杯饮过的鹤觞。 谢瑞亭作势要抢,他避开他的动作直接灌进喉咙。 因为喝得急,他被辛辣的酒气呛了一嗓子,咳得脸都红了,引得柳二小姐摇着团扇笑个不停。 她笑,他也跟着笑。 他其实不太记得鹤觞酒的味道是什么样子的,只记得那杯她喝过的鹤觞格外不同。 事后他再去找鹤觞来喝,都没有找到那种味道。 哪怕直到今天,他再饮鹤觞酒,也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谢晏辞自斟自饮,对着柳闻的墓碑说了好些话,直到壶中酒见了底,他才带着一身酒气回去。 城门外 北厉骁骑营开路,护卫军随行,王姬仪仗煊赫而展。 独孤嬴撩开马车帘子,看着熟悉的城门,笑意斐然。 京城啊,她回来了。 北厉天寒地冻,常年冰雪不化,还是东瞿好,一年四季皆宜人。 伸了个懒腰,独孤嬴正打算换个姿势躺卧,余光却瞥见一个人。 眉眼温秀,玉面宝相。 是他呀,这么些年不见,竟然年轻了不少。 心下起了戏弄心思,独孤嬴指了指那边失魂落魄的谢晏辞:“把那个人带过来。” 三王姬的命令,自然没人置喙,当下便有人领命而去。 谢晏辞正在路上走着,察觉有人靠近,以为是过路的,便往旁边让了让。 他今日喝了酒,脚步有些虚浮,不想跟人起冲突,能避则避。 然而那些人不仅没有因为他的避让而退开,反而挨得更近了。 谢晏辞蹙了蹙眉,只是还没等他看清那些人长什么样子,就被捆了手脚丢到了独孤嬴的马车里。 独孤嬴欣赏着他面上的惊惶。 这张脸还是和以前一样,孤傲,倔强,但似乎还稚嫩了不少。 竟然能有人越长越年轻吗? 抚上他眉心的那一点红,独孤嬴问:“这是东瞿近来时兴的妆容吗?” 她不在东瞿这么多年,也确实不太清楚最近京中流行什么妆容。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之前自己画什么妆,京城便时兴什么妆容的时候。 有一次她在梅树下卧眠,一朵梅花落在了她眉心,留下了浅红色的梅花印,那一阵子京城便人人效仿梅花妆。 “别碰我。”谢晏辞偏过脸去,避开她的触碰。 那是柳二小姐为他点的,除了柳二小姐,谁都不可以碰。 这一开口,酒气微醺,三分醉意,清冽又熟悉的酒香让独孤嬴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鹤觞酒。 独孤嬴似笑非笑。 她记得谢瑞亭是沾不得酒的,以往为了情事上得趣,她会捏着他的下巴,强制给他灌一些鹤觞酒下去,看着他眉眼带上情欲,在她身下渐渐失态,她会觉得无比畅快。 但那也只是情事上,搁平时谢瑞亭都是避之不及的,哪怕她再怎么打骂都不肯动,如今怎么主动饮酒了? “不让碰?”独孤嬴猛地捏住谢晏辞的下巴,掰正他的脸,迫使他看向自己,“我偏要。” 这世上就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 将人按在脚下,独孤嬴去剥他身上的衣服。 “放开我。”谢晏辞羞愤不已,剧烈挣扎,奈何手脚被绑着,怎么也动不了。 上身衣衫尽褪,独孤嬴没有在他胸前看见熟悉的物件,眉眼顿时生了寒。 让他好好戴着的,不许取下来,没想到还是这么不听话。 真是个养不熟的。 独孤嬴心下不爽,当下狠狠掐了他一把。 谢晏辞呼吸急促,唇齿间溢出轻哼。 没了衣服遮挡,冷风从帘子缝隙灌入,谢晏辞瑟缩了一下,但更多的是羞耻。 痛和痒夹杂在一起,奇妙的感觉从胸前蔓延,脊骨都在发麻,他的大脑在拒绝,身体却似乎很喜欢这种感觉,甚至挺立着主动贴上她,想要她再多触碰触碰自己。 他一定是疯了。 谢晏辞咬了咬舌尖,让自己清醒些,头用力地撞向独孤嬴。 原本是冲着她的鼻尖去的,只是喝了酒,失了准头,刚起来便被她踩了回去,反而撞上了她的小腿。 独孤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不听话的人就该被好好教训。” 原本只是想逗逗他,想着这么多年未见,突然换了一张脸出现,看看他的反应如何,但现在她是真怒了。 压着人背过身去,独孤嬴抽出谢晏辞发冠上的簪子。 没了簪子固定,墨发瞬间倾泻而下,遮住了眉眼,谢晏辞看不清身前的人。 只能感受到冰冷的簪头挑开了他身下的衣裳,顺着他的尾椎一路向下,她的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让他不自觉地战栗。 紧接着谢晏辞呼吸一窒,脚背绷直,唇齿间溢出不似自己的闷哼。 簪子怎么可以放在那里? 簪头雕了青鱼衔珠,他甚至能感受得到具体的形状,鱼嘴里的珠子磨着他的深处,奇异酥麻一片。 他想要忽视这种不适,但越想忽视,那种感觉越清晰,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他的意识,甚至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 耻辱、羞愤、疼痛,所有情绪交织,眼泪不受控地掉出眼眶,谢晏辞伏在马车上,低低地啜泣起来。 独孤嬴强行掰过他的脸。 又不是第一次,有什么好哭的? 然而当她看见他眉心那一点红渐渐淡去,最后什么都不剩下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 似乎好像大概认错人了。 他眉心的那一点红不是什么描上去的妆容,而是守贞砂。 他也不是谢瑞亭。 仔细端详起这张酷似谢瑞亭的脸,独孤嬴想了半天才记起来。 他是谢晏辞。 他这眉心的守贞砂还是她当初给点上去的。 难怪她说他方才怎么这般青涩,原来还真是第一次。 独孤嬴没忍住笑了。 她刚回来,老天就给她开了个玩笑。 多年前在她身下的人还是谢瑞亭,如今变成了他的儿子谢晏辞。 谁能想到昔日那个才到她侧腰的小孩竟然长成了这般玉树临风的模样?都和谢瑞亭差不多了,以至于她都有些恍惚了。 谢晏辞泪眼蒙眬地看着她,身下的异样让他久久回不过神,可是当他触及到她脸上的那抹笑容时,泪意顿止,一时间晃了神。 这笑容,和柳二小姐好像。 柳二小姐笑起来的时候也会像这样眉梢眼角都带上恰到好处的不屑,仿佛所有东西在她眼里都不算什么,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他到现在还记得当初第一次看到柳二小姐笑,无所顾忌,傲视天下。 只那一眼,他就再也看不见其他人。 二小姐,是你回来了吗? 这张脸不是柳二小姐的脸,但这笑容却是柳二小姐的笑。 谢晏辞有意试探,躬起身子就要撞开她。 下一刻,独孤嬴掐着他的脖子把他压了回去。 昔日他看到过柳二小姐是如何驯服谢瑞亭的,这招式是她最常用的。 没错,是二小姐,她回来了,她终于回来了。 泪水决堤,谢晏辞无声而哭。 他就知道生魂引可以把她带回来,他等到她了,她回来了。 欣喜和惊诧错杂在一起,谢晏辞不知道要怎么表达此刻的心情,唯有哭一场才能填补这跨度多年的失而复得。 “有什么好哭的?又没少块肉。”独孤嬴道。 谢晏辞凝着她,无疑这张脸是陌生的,但他可以确定,她就是柳二小姐。 独孤嬴对上他的视线,挑了挑眉:“知不知道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是要被罚的。” 说罢,独孤嬴掐着他的腰将他抵在马车壁上。 既然都做了,那不妨做得彻底些,她向来敢作敢当,可从来不怕这些是是非非的。 随着她的动作深入,谢晏辞梗直了脖子,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 但他并没有因为疼痛而逃避,而是开始试着迎合她。 明明之前是他先遇见她的,最后得她青眼的却是谢瑞亭。 现在老天再次让他遇见她,他再也不要把机会让给别人。 独孤嬴不料他会如此。 怎么突然变得温顺了?她不喜欢温顺的羔羊,这会让她觉得索然无味,她更喜欢有胆子挑衅她的,比如之前的谢瑞亭。 解开他身上的束缚,独孤嬴以为能看到他的反抗。 然而对方不仅没有反抗,反而缠了上来,极尽讨好。 这就没意思了。 独孤嬴挥手丢开他,像是丢垃圾一样:“行了,滚出去吧。” 谢晏辞脸上红潮未褪,喘息不定,伏在她脚边,拉住她的袖子:“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独孤嬴看着他那双和谢瑞亭一模一样的眉眼,唇角一勾:“你太差劲了。” 谢瑞亭可不会顶着这样一张脸跟她说这种话。 哪怕情动,他也会拼命抵抗她,而她最是欣赏他那种骨子里的抗争精神,很有趣不是吗? “我可以学。”谢晏辞紧张地握紧她的袖子,几分羞赧,“我是第一次,有些不太会,但我可以学。” “那你学好了再来。”独孤嬴拂开他,不打算再多说。 谢瑞亭那身骨气可不是谁都能学来的,谢晏辞这样子,简直不像是谢瑞亭的儿子。 这厢 议定谁去接北厉的三王姬后,也算是下了朝。 郑清容刚出皇宫,就听到有人来禀,说是太常寺少卿被三王姬给抓了。 城门口就那么大点儿地方,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能看到,更别说堂堂官员被北厉人给绑了,这当然会立即上报。 旁边的谢瑞亭听到这话,脸色霎时变了,着急忙慌就朝城门口跑去。 他一向沉稳持重,如此慌张失仪,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郑清容也没想到这位三王姬一来就整出这么大的事来,比之当初的霍羽更甚,接下来怕是不好对付啊。 心下有了计较,郑清容连忙带人赶去城门。 谢瑞亭一路奔袭,衣冠都乱了,但他浑然不觉。 当来到城门外,看到马车里掉出来一角谢晏辞的衣服时,谢瑞亭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当下便要上前。 守在马车前的北厉护卫军拦下他:“什么人竟敢擅闯王姬銮驾?” 谢瑞亭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马车,焦急地喊:“晏辞。” 听到熟悉的声音,马车里的独孤嬴挑了挑眉。 是故人呐,真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 谢晏辞下意识看向独孤嬴,这么多年过去,她还会不会因为他而动容? 他心里抱着侥幸,现实却浇了他一盆冷水,因为他看到了她唇角的笑。 这种笑他只在她试图以谢瑞亭取乐的时候看到过。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对谢瑞亭不一样。 危机感袭来,谢晏辞拽了拽独孤嬴的袖子:“不要理他好不好?” 虽然知道他和谢瑞亭的关系,但独孤嬴还是问了:“他是你什么人?” 毕竟北厉的三王姬可不知道什么谢瑞亭谢晏辞。 “什么人都不是,就是陌生人。”谢晏辞道。 独孤嬴呵了一声。 没想到这些年不见,这小子竟然会扯谎了。 这哪里还是那个会抱住她腿让她买他的可怜小子? “让他过来。”独孤嬴吩咐外面的护卫军道。 听到护卫军收起兵戈的声音,谢晏辞瞬间慌了,抓着她的袖子乞求:“可不可以不要见他?” 独孤嬴瞥着他:“给我个理由。” “我……我身上没穿衣服,被看去了不好。”谢晏辞看着自己身上的青紫,随便扯了个蹩脚的理由。 他总不能说他不想她和他遇上,他不想再被谢瑞亭抢了去。 当初谢瑞亭为了在京城立足,跪在大街上,立了块卖身葬父的牌子,想要通过这种方式留在京城。 人们来来往往,议论纷纷,觉得稀奇的倒是不少,但就是没人上前来买。 因为谢瑞亭那张脸就不是个买回去会安分做事的。 是他看见了柳二小姐的轿子,冒着被人打出去的风险上前拦下柳二小姐的轿子,让柳二小姐看看自己,他什么都可以做,只要买下他。 也是因为他这一拦,柳二小姐注意到了谢瑞亭。 视线扫过卖身葬父的牌子,柳二小姐问谢瑞亭:“干净吗?不干净的我不要。” 他那个时候不知道什么干净不干净,只喊着沉默的谢瑞亭快点儿回话。 听到他的称呼,柳二小姐摇了摇头,很是可惜:“有孩子了,脏了,我不要。” 原来有孩子了就是脏了。 他听到这样的说辞,于是上前抱住柳二小姐的腿,说:“我没有孩子,我是干净的,你买我好不好?” 不知道哪句话逗笑了柳二小姐,柳二小姐又多看了谢瑞亭一眼:“前面我用不上,脏了就脏了吧,大不了锁着,后面呢?” 他当时还不知道那句后面是什么意思,今日算是知道了。 他不想谢瑞亭再出现在她身边了,她的宠爱他不懂得珍惜,反而害死了她,他活着就已经是最大的恶了。 独孤嬴听着他这不走心的理由,嗤笑了一声:“你现在穿上还来得及,不然很快就会被看去了。” 话音刚落,谢瑞亭已经到了马车前,掀开了帘子:“晏辞?” 看到谢晏辞衣衫不整,身上狼藉,尤其是他眉心的守贞砂已经消失了,谢瑞亭几乎是一下子明白了刚刚这里发生了什么,沉着脸就要拉谢晏辞下来。 独孤嬴扣住他的手,玩性大起:“怎么?闯了我的仪仗就想这么走了?我看起来很好欺负吗?” 她这个人可从来不受欺负的,妄想欺负她的那些人都被她送下了地狱。 “王姬自重。”谢瑞亭抽出自己的手,并不想和她有过多接触。 独孤嬴就喜欢他这种不驯的模样,一只手钳制住他的两只手压在车辕上,另一只手指腹描摹他的眉眼。 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这个模样,半点不见老的。 “长得这么像,你们二人是父子吧?”她假装猜测道。 谢晏辞急忙澄清:“他不是……” “晏辞。”谢瑞亭避着独孤嬴的动作,厉声打断他的话,少见地恼怒。 谢晏辞看着他。 柳二小姐如今就在他面前,他这神情,像是没认出来? 谢晏辞心里狂笑。 谢瑞亭啊谢瑞亭,你白受她的宠爱了,她如今换了一张脸在你面前你就认不出来了,真是可笑。 认不出来好啊,这样他就不会再跟他抢了。 他才不会告诉他这个秘密。 独孤嬴不知道他们父子在打什么哑谜,也不想知道,勾唇笑道:“长得倒是挺好看的,不如也到我马车上来坐坐。” 说着,她的指腹划向他的喉结,一点点探入他的衣襟。 指尖游移胸口,独孤嬴摸到了熟悉的物件。 圆圆的一颗,许是因为在身上久了,还染上了他的温度。 独孤嬴失笑。 原来还戴着呀! 她有意再逗弄他,却又听得一人朗声唤她。 “王姬。”郑清容向她施礼,“礼部主客司郎中郑清容前来迎王姬入城。 虽然皇帝说了要给她升官,但现在她还没想好要做哪个部的侍郎,是以她现在还是以主客司郎中自称。 “郑清容啊。”独孤嬴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笑,倒是没再按着谢瑞亭了。 没了桎梏,谢瑞亭顾不上自己有些被扯开的衣襟,连忙捡起马车里散落的衣服,给谢晏辞裹了就要拉他下马车:“跟我走。” 谢晏辞愤恨不已,不想被他拉走,挣扎道:“谁让你来的?” 要不是他突然出现打断,他肯定能讨柳二小姐欢心的。 老天好不容易再次给他机会,这一次他不仅是比他先遇见她,还比他先一步给了她,他怎么能轻易放过? 谢瑞亭态度强硬,拖着他下来:“走。” 谢晏辞抵不过他,披头散发跌跌撞撞地下了马车。 郑清容给两人让了让,目送二人离去。 她方才注意到了,谢少卿眉心的守贞砂没了,再加上衣冠不整的模样,不用说也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这位三王姬竟然这么胆大的吗? 独孤嬴跟个没事人一样,把谢晏辞那根簪子踢了出去,笑着对郑清容道:“既然郑大人是来接我的,那就快些进城去吧。” 郑清容觉得她这态度变得有些快啊。 方才还在戏弄她们东瞿官员,现在突然这么通情达理,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但现在她一时也想不清楚这当中的关窍,只能先引着人进城去。 谢瑞亭一路拉着谢晏辞回府,因为谢晏辞此刻的仪容实在过于惹眼,一路上引得人不住侧目。 等门一关,谢晏辞急忙甩开他的手:“谁让你管我了?” 谢瑞亭看着他眉心消失的守贞砂就是一阵气怒:“北厉王姬是你能惹的吗?” 北厉此番送三王姬来东瞿本就不是什么好事,他倒好,上赶着去招惹。 “你又不是我亲爹,你凭什么管我?”谢晏辞呛声。 “我……”谢瑞亭一下没了话说。 是啊,他又不是他的父亲,他只是他父亲的孪生弟弟而已。 当年兄长为了救他丢了性命,只留下这么一个孩子。 他愧对兄长,便继承了兄长的身份,做了谢晏辞的父亲。 可假的就是假的,永远成不了真的。 这些年谢晏辞没少因为这件事跟他吵,他自知对不起兄长,便任由他发泄。 倒是不承想今次他会在北厉三王姬面前差点儿捅破这件事。 “管好你自己。”谢晏辞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第144章 你身边的男人这么多 为什么不能多我一…… 和之前一样,郑清容把人接入了城,北厉三王姬便由鸿胪寺部下的典客署安排入住了礼宾院。 好在礼宾院的地方够大,要不然一个南疆公主,一个北厉王姬,两方同时入住,还真不够用。 霍羽听着外面吵吵嚷嚷,趴在窗户边来回看。 心里记着郑清容的交代,他这阵子一直以养病为由假装待在礼宾院,实则去屠昭那边守着看看有没有人要对她不利。 守了又守,等了又等,没想到这次不仅等来了郑清容,还等来了北厉的三王姬。 说什么是来看画的,其实还不是冲着郑清容来的。 不得不说她郑清容还真是厉害得很,一个人就能牵动好几个国家。 本来霍羽是想等郑清容忙完了再去找她的,她今天刚回来,上上下下只怕有得忙,但是一转头却看到郑清容从隔壁北厉住的那边过来了。 霍羽笑了笑。 难得呀,竟然主动来找他。 郑清容进了屋,朵丽雅便自觉地出去把周围人调开了。 霍羽原本没骨头似的赖在小榻上,看到她直接翻身坐了起来:“我们的郑大人可算是回来了。” 着重打量了她几眼,确认她身上没什么伤,霍羽这才放心。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阿昭姑娘那边如何。”郑清容顺势在桌前坐下。 霍羽就知道她回来肯定会先问这个,一五一十说了:“风平浪静得很,什么也没发生,不知道是不是知道我们在瓮中捉鳖,这阵子似乎有意躲着,没再杀人也没再搞事,我想逮人也逮不到。” 郑清容其实也猜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那些人都跟着她去了中匀,京城这边自然不会再有什么风声。 把篓子递给霍羽,她道:“你踩到我了这些天一直这样昏睡,我没养过蛇,也不知道它这是什么情况,你看看它怎么样了?” 她养过羊养过马,还真没养过蛇,对于小黑蛇的状况一无所知。 霍羽接过篓子,把你踩到我了捧在手心里仔细瞧了一番,旋即脸色大变:“你遇到大祭司了?” 你踩到我了身上有大祭司的巫毒,若不是遇到了大祭司,怎么可能沾染上? 郑清容颔首,把事情经过大概说了一遍:“大祭司跟西凉的左贤王搅和到了一起,打算在中匀杀我,不过没成功。” 说着,她拿出那瓶心头血:“这是大祭司的心头血,药引既然已经拿到,你身上的蛊毒很快就可以解了,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南疆人真是怪得很,不是没有心,就是心不在左边,你们南疆王的心不会也是这个毛病吧?别等我杀他的时候他的心不在正常位置,到时候反过来坑我一回。” 这次她不就差点儿被大祭司给坑了? 她一张嘴说个不停,霍羽后面什么都没听见,只看着她递过来的那瓶心头血怔怔发愣。 大祭司突然要杀她,这是他没有想到的,要是他知道,绝对不会待在京城,而是想个法子跟她一起去。 大祭司阴邪得很,她和大祭司对上有没有中他的招? 想到这里,霍羽已经大步走至她身前,头微微低下,贴上她的额头。 “做什么?”郑清容不料他会突然如此,还以为他又要搞事,都准备好打他一顿了。 但是动作刚起,就听得霍羽道:“他给你下了巫术幻象?” 郑清容动作一顿。 居然连这个都知道?贴额头能晓得这么多? 霍羽语气忽然就冷了:“巫术幻象破了会死,不破也会死,他这是要你有来无回。” “我这不回来了。”郑清容让他不要大惊小怪,抬手把他按了回去。 霍羽凝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让人看不懂的情绪:“你为了我,竟然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杀大祭司,取心头血。 从来没有人在意他这条命,南疆王在意他也只是在意他御蛇跟动风云的本事,只有郑清容,为了他的蛊毒,不惜和大祭司对上。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很想说她并不是为了他。 那种时候杀大祭司是必然,不然放虎归山,日后只会对她、对公主、对郡主更麻烦,至于取心头血,算是顺道。 霍羽不给她反驳的机会,深深看着她,语气诚恳道:“郑清容,以后我这条命算是你的了。” 他本来还想质问她和陆明阜是什么关系,肉干的事实摆在那里,他这些天为此辗转反侧。 但现在看到她为了自己做到了这一步,那就什么都不用再问了。 她待他如此,他要是再有别的疑问,那就真是对不起她了。 “转性了?”郑清容被他搞得莫名其妙。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他一个人就叭叭说了一堆,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霍羽就这么看着她,视线一刻不离,感叹道:“我要是女子,这辈子肯定非你不嫁了。” 郑清容一噎。 她说的转性不是这个转性啊,搞什么鬼? “那你可狭隘了,谁说女子就只能嫁人了?广阔天地大有可为,女子的力量可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她纠正道。 女子不是生来就要困在后宅之中的,那是世俗压迫所致,若肯给女子同男子那般的生存空间,女子的力量绝对超乎想象。 “那我嫁给你。”霍羽改口。 郑清容没跟上他的脑回路。 她之前还觉得符彦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现在看来霍羽也不遑多让。 霍羽道:“你们东瞿不是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吗?你取大祭司的心头血为我解蛊毒,可不就是救了我的命,我以身相许不是正好?” 郑清容探了探他的额头:“这也没生病啊,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观过往和霍羽相处下来这些日子,霍羽这个人疯得很,将自己放在绝对位置,谁来都要咬一口,这低姿态的话就不像是霍羽这人能说出来的。 霍羽都要被她给气笑了。 他在这里孔雀开屏,她倒好,不仅没看到还拔了一根孔雀毛下来研究。 “我瞧符彦围在你身边转你也没拒绝,还有那庄若虚也是,你要不看看我?” 郑清容觉得稀奇。 竟然直呼名字了,要知道之前符彦和庄若虚在他口中不是小孩子就是病秧子,难得听到他喊完整名字。 “我看你有病,你现在的身份可是来东瞿联姻的南疆公主,少说疯话。”她道。 现在各国局势紧张,他最好老老实实扮演好他的南疆公主,别再生事。 霍羽勾唇一笑,单手撑着脸凑到她面前:“这有什么的,等你当了东瞿皇帝,我不就是你的人了?” 反正他是以来东瞿联姻的名头来的,联姻的事改变不了,东瞿的皇帝却是可以改变的。 郑清容呵呵,他这是又在打造反的主意了,当即抬手给了他一个爆栗:“安分些。” “我说真的,你看看我吧,我长得不差的,我收回当初那句话,我可以像他们那样,当下面的那个,你身边的男人这么多,为什么不能多我一个?我都没什么心理负担,你又怕什么?”霍羽捂着额头道。 就他所知道的,状元郎陆明阜一个,小侯爷符彦一个,世子庄若虚一个,还有那个影子,她身边的男人数都数不过来。 之前他劝她不要沉迷情爱,现在看来是他错了,不是她沉迷情爱,而是她这个人太好太耀眼,没人能拒绝围着她转。 她为他取心头血,她是不是也为他们做了什么,所以才会让他们如此死心塌地。 她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就自己做了,她知不知道这样会引得人心动觊觎的? 什么鬼话,越说越没个正形,郑清容白了他一眼,问:“你踩到我了到底怎么样了?” 她可不想背负一条蛇命在身上。 霍羽对她眨眨眼:“你娶我它就会好了。” 没个正经,郑清容懒得跟他废话,起身就要走。 还能开玩笑,看来小黑蛇没什么大碍。 霍羽急忙拉住她:“哎,你别走啊,好不容易回来,让我好好看看你,你踩到我了只是被大祭司的巫毒给毒晕了,我待会儿喂自己的精血给它就好了。” “巫毒?”郑清容脚步一顿。 霍羽点头,拉着她重新坐下:“那老不死的全身都是毒,你踩到我了是因为身上有剧毒,以毒攻毒才没被毒死。” 郑清容看向他。 还真是冤家,大祭司喊他狗崽子,他喊大祭司老不死。 其实大祭司年纪并不大,和霍羽母亲父亲是一辈的,霍羽这么喊,无非是辱骂而已。 “你的精血可以救你踩到我了,那么人呢?”她问。 仇善的眼睛可还没好,这会儿被符彦送到慎舒那里去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你中毒了?”霍羽打量着她,他没在她身上感觉到巫毒啊。 郑清容道:“不是我,是仇善。” “那个影子?”霍羽狐疑地问。 符彦他知道,庄若虚他也知道,陆明阜自从上次在街上遇见后他就去特意调查了一番,也是知道的,唯独那个戴面具的到现在还不清楚他的名字。 郑清容嗯了一声:“现在方便吗?跟我走一趟。” 霍羽勾唇:“你都这样说了,不方便也得方便。” 因着霍羽本身就在礼宾院养病,二人使了个巧计,很快便脱身出来。 一路避着人,两个人很快就来到慎舒这边。 这几日大理寺并不忙,没什么需要勘验尸体的事,是以屠昭都在家里待着。 彼时慎舒正在为仇善检查眼睛,屠昭在一旁打下手。 看到郑清容来了,符彦急忙上前迎接:“怎么亲自过来了?你这一路没少操心,要好好休息,待会儿我带他回去就好了。” 说话间看见一旁的霍羽,符彦顿时敛容:“你来做什么?” 他和霍羽不对付可不是什么秘密,二人也并不介意这种矛盾放到明面上来。 霍羽笑了笑:“我跟郑清容来的,你管得着?” 这语气实在欠揍,符彦没来由觉得手痒。 霍羽自然看见了他的动作,挑衅道:“你敢打我就跟郑清容告状。” “你还恶人先告状上了?” “是啊,那又怎么样呢?” 两个人一见就吵嘴,还是没意义地吵,郑清容懒得理会,抬腿去到仇善身旁。 感受到她的靠近,仇善下意识就要去抓她的衣袖,这些天都是郑清容牵着他四处活动,他已经形成习惯了。 但是刚一伸手,想到这里还有旁人在,便只能打住。 郑清容无所谓,像之前那样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示意她在。 霍羽看见她们之间的动作,目光不由得在二人身上来回扫。 这影子竟然没戴面具了? 长得倒还挺好看的,跟陆明阜、符彦还有庄若虚都不是一个风格,难怪郑清容喜欢,看郑清容对他的态度,两个人关系匪浅。 霍羽看向符彦。 符彦对他尚且像防贼一样防着,怎么没见他对仇善表现出相关情绪。 察觉他的视线,符彦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再看我打你。” “符小侯爷不是不允许别人靠近郑清容吗?这你不管?”霍羽努了努嘴,示意他看向郑清容跟仇善。 符彦哼声:“我为什么要管?他要给我敬茶的,我大度。” 霍羽一头黑线。 见鬼了这是,符彦那小心眼竟然能容人。 慎舒对郑清容和霍羽道:“来得正好,我检查过了,他这眼睛是中了毒,应该是南疆那边特有的巫毒,霸道得很,本来沾染上了就会被腐蚀致死的,是蛇毒抑制了它的发作,要想彻底清除毒素,只能靠蛊毒来做引了。” 巫蛊相生相克,巫毒自然也得蛊毒来解。 提到蛊毒,郑清容看向霍羽。 在场这些人,可就只有他身上有蛊毒。 霍羽对上她的视线,挑挑眉:“我可以帮他,但是你得娶我。” 又是这不着调的话,郑清容白了他一眼。 “休想。”符彦率先反对。 他虽然不知道什么蛊毒的事,但郑清容都看向他了,想来那什么蛊毒只有他有。 仇善听到霍羽这么说,跟郑清容打手语。 【我的眼睛不要也可以的,不妨碍我做事,我不想你因为我做出牺牲。】 霍羽看不懂,但是仇善不能说话这件事他看懂了。 竟然是个哑巴,还真是没想到。 屠昭一脸八卦,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来回转。 不得了不得了,三个男人一台戏啊,这要是拍成电视剧,不得分好几部。 “威胁我?”郑清容瞥了霍羽一眼。 “请求你。”霍羽笑道。 符彦气结:“有你这样请求的吗?你就是垂涎郑清容,你不知羞耻。” “羞耻是什么?能吃吗?不能吃我留着它做什么?”霍羽道。 这话说得还挺有道理,符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霍羽胜他一次,心情极好,又看向郑清容,笑了笑:“我怎么会让你为难呢,不就是蛊毒吗?我给。” 方才那样说不过是过过嘴瘾罢了,她为他取大祭司心头血,他的命都是她的了,还有什么不能给的? 之所以这么说也是想着他每日在她耳边提一提,时间一长不怕她听不进去。 想到这里,霍羽特意看了一眼符彦:“我也大度。” 符彦呸了声。 大度什么大度?他以什么身份大度?臭不要脸的,倒贴郑清容郑清容都不要。 等慎舒从霍羽身上取了蛊毒作引,郑清容便把大祭司的心头血给了她。 因为还需要一些前期的准备工作,慎舒便安排了时间,让霍羽到了时间再过来解毒。 郑清容让符彦先把仇善带回去,巫毒虽然解了,但仇善的眼睛并没有立即恢复,还需要再调养一段时间。 和屠昭交谈了几句关于最近大理寺那边的事,确认没什么异常,郑清容便和霍羽回了礼宾院。 而另一边 宰雁玉悄身也来到了礼宾院。 独孤嬴屏退身边伺候的人,双手打平,在宰雁玉面前转了一圈:“怎么?认不出我了?” 宰雁玉看着那张陌生的脸,笑道:“之前是没敢认,但是看到你在城门口玩弄谢氏父子,我便知道是你了。” 当初她作为柳闻的时候,这谢氏父子便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就连她假死,也算计了这父子不合到今天。 独孤嬴哈哈笑,拉着她坐下:“男人不就是生给我们女人玩的吗?能玩为何不玩?只可惜我还没玩够呢,就被你那个好徒徒给打断了。” 说着,语气几分哀怨。 宰雁玉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嗔怪道:“她又不认识你,你一来就弄出这么大阵仗,她没有当场掀桌都算好的了,现在估计在拿主意怎么对付你这号人物,你是不知道,在你之前,南疆那位公主就已经被她整治了,我要是不来和她说清楚,你们可就要对上了。” 这也是她今天会来这里的原因。 清容是她一手教出来,她是什么脾性她最清楚。 阿闻初来乍到就这般高调,为了不让事态今后变得严重,今日之内清容肯定会出手的。 这要是对上,那就不好了。 独孤嬴道:“要不还是阿玉厉害,教出来的徒徒也这么厉害,姐姐要是看到了,一定会欢喜的。” 宰雁玉牵住她的手:“我已经告诉她了,再等等,很快问姐儿就能重见天日。” 这局铺了十八年的棋很快就有结果了。 “你在北厉这些年过得还好吗?”想起什么,宰雁玉又问。 独孤嬴道:“北厉天寒地冻,确实不是人待的地方,但好在没人能认出我这个冒牌王姬。” 北厉的三王姬自小走失,她外出游玩时无意间遇到了真正的三王姬,只可惜那时的她已经濒死,她从山匪手底下救下她,却还是没能留下她的命,临死前三王姬希望她可以为她找到家人,替她好好活下去。 月女巫月隐总说承了别人的因,就要接受为此带来的果,不然会被反噬的。 那时她离功德圆满还差一件善事,既然撞上了,便应下了。 后来查到她是北厉那位自小走丢的三王姬,这身份对她们姐妹几人的布局有利,她便略施小计,引雷霆假死,改头换面成为了现在的三王姬,替真正的三王姬活着。 哦,对了,这死还是她故意推在谢瑞亭身上的。 从她的角度看,她是假死。 但从谢瑞亭和外人的角度来看,就是他害死了她。 死之前她还下了命令,要他活着,为她守节,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想好回来后要怎么玩弄他了,她要看他愧疚,愧疚地被她玩。 在计划实施前几个月,她就做出行将就木的姿态,就连宫里御医江湖郎中都诊断她没有多久时日。 她也天天在谢瑞亭耳边念叨着她要死了,甚至还故意提起他身上的珍珠,说她死了后那颗珍珠也会随着她归于虚无,就是想看看他在她死后到底会不会摘下。 今日看来,他不仅没有摘下,还戴了这许多年。 真是期待接下来在京城的日子,一定不会无聊的。 “独孤胜也没有发觉不对吗?”宰雁玉担心地问。 北厉四王子这人城府极深,手腕过硬,算是个枭雄。 他的存在,会给她带来危险。 “当初三王姬走丢就是因为他,他现在捧着我还来不及,怎么会怀疑我?”独孤嬴勾唇,“而等他开始怀疑我的时候,他也就离死不远了。” 她在北厉这些年可不是白待的。 宰雁玉对上她的视线,二人相视一笑。 “我让人把你的好徒徒请过来?”独孤嬴问。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狠狠玩弄谢瑞亭了,行事之前自然要和她说清楚,免得到时候大水冲了龙王庙。 宰雁玉颔首。 她也好久没见到清容了,今日便一道见一见吧。 郑清容听到北厉三王姬请她过去一趟的时候,下意识看了屋内的霍羽一眼。 直觉三王姬和霍羽一样,要搞事。 霍羽来的时候还好,起码阴着搞事,三王姬不一样,明着搞事,在城门口不就见到了吗? 霍羽给她抛了个媚眼:“我陪你去?” 什么三王姬五王姬,他倒要看看,这个敢在城门口戏弄东瞿官员的是个什么人物,竟然比他还要高调。 “待着吧你,别给我添乱。”郑清容把他摁了回去,转身就走。 她还说待会儿找个理由去三王姬那里走一趟的,没想到对方先找来了。 正好,那就现在动手吧。 北厉那边来势汹汹,三王姬更是无所顾忌,再不出手,她们东瞿可就要被蚕食殆尽了。 心里打定主意,郑清容也做好了准备,但没想到会在三王姬这里看到宰雁玉。 她有心唤一声师傅,但是看到三王姬也在,不确定这是不是专门针对她的计策,也就没动,而是警惕地看着独孤嬴,做防备姿态。 独孤嬴被她这副戒备的模样逗笑了,看向宰雁玉:“不愧是阿玉你一手教出来的,行事很是谨慎。” 宰雁玉向郑清容招手:“清容,快过来,给你介绍一下师傅的姐妹。” 见二人的亲昵不像是装出来的,两人之间也没有被绑架钳制的样子,郑清容立即上前,三步并做两步:“师傅?” 她有想过再见到师傅的情景,但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师傅 宰雁玉拉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牵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长个了,比以前更高更厉害了。” “师傅近来可好?”郑清容问。 她从慎舒那里知道了师傅的身体不太好,她这么久没见,最是担心她的身体。 “一切都好,不用担心,”宰雁玉引着她见过独孤嬴,“这位是逍遥六女当中的魅女,柳闻柳二小姐,你该叫她一声小姨。” 第145章 原来你喜欢这种 我和王府都是大人的了…… 郑清容一怔。 逍遥六女当中的魅女?不是多年前就死于一场雷霆了吗? 虽然心下诧异,但郑清容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慎舒说过,师傅是书女,既然师傅当初都能从朝堂脱身,魅女的死或许也是策划好的。 从京城柳家的柳二小姐柳闻,变成北厉三王姬独孤嬴,这当中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现在师傅现身为她引见,相当于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她。 “小姨。”郑清容收起方才的戒备,乖觉地唤了一声。 独孤嬴笑着应她,拉着她一顿瞧:“小姨这些年一直生活在北厉,也没好好见过你,这一晃都长这么大了。” 她设计假死的时候她还没出生呢,自然没有机会见过她。 之所以知道她这个人,还是跟宰雁玉联系的时候提到的。 “小姨今次回来可是有事需要做?”郑清容问。 如果说柳闻之前去北厉是某种计划,那么现在回来是不是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尤其是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个时间点回来,郑清容觉得这不可能是巧合。 “真是聪明。”独孤嬴笑道,“小姨我这次来东瞿也不为别的,就是来给你看着北厉和西凉,如今各国局势紧张,我在这里,他们两国不敢轻举妄动,原本早就要来的,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理由,正好你那幅与民同乐图赶上了时候,小姨我就借东风过来了,北厉和西凉虽然各有心思,但怎么说也是结盟在先,现在还不会撕破脸皮,我此次过来突然,独孤胜因为这件事,现在正在安抚西凉左贤王,暂时顾不上我们这边,要是他后面再有什么动作,小姨我也有法子让他自顾不暇。” 郑清容恍然。 原来当日左贤王突然带兵走人是因为柳闻要来东瞿。 柳闻现在是北厉的三王姬,是四王子独孤胜捧在手心里的阿姐,她来东瞿,独孤胜肯定会四方周旋,而和北厉联盟的西凉就是最需要先稳住的。 若是柳闻强制在她决定送画去中匀的时候过来,北厉那边不允许给她们东瞿送人质不说,柳闻还会暴露。 现在过来正好,理由充分,不会引起人怀疑,还会让北厉那边误会以此拿捏住了她们东瞿。 实则柳闻在中间才是最重要的支柱,东瞿、北厉和西凉以她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形态,只要柳闻操控得当,谁也别想在这个时候对付她们东瞿。 很巧妙,也很及时。 独孤嬴拍拍她的手:“总之呢你放心去做你的事,小姨我在这儿给你看着,接下来你做你的,我玩我的,谢氏父子的事你不用管,有事小姨我给你扛着,不说抗一辈子,但抗一阵子还是可以的,等你功成名就,小姨我便可以功成身退了。” 谢氏父子也是计划当中的一环吗? 郑清容没多问,既然小姨让她不用管,那她就不管,小姨隐藏身份这些年才回来,这样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向独孤嬴施礼,郑清容道:“多谢小姨。” 她之前以为北厉的三王姬和之前的霍羽一样,是来东瞿搞事的,毕竟这个节骨眼来东瞿,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好事,以至于她在来的路上都想好怎么对付这位三王姬了。 现在突然告诉她三王姬不是来搞事的,而是来帮她的,这让她有些意想不到。 “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独孤嬴笑道。 纵然只是第一次见,但她很喜欢郑清容,说话做事都很让人放心。 郑清容看向宰雁玉:“师傅,有件事我想和你说,来到京城后我经历了不少事,也看到了不少事,还听到了不少事,我想,我要做的可能不止像之前升官发财那样简单了,我想让女子也能站到朝堂上,堂堂正正站到朝堂上。” 她不会一辈子都女扮男装隐藏在这身假皮底下,那不是她。 既然东瞿没有这个先例,她就做这个先例。 宰雁玉知道她那句听到了不少事是指听到了她的过去,慎舒给她说了她是昔日的书女,她这么聪明的人,肯定想一想就能知道她是谁,而她也没打算瞒着她,不然也不会一开始就告诉她,自己叫宰雁玉。 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宰雁玉道:“想做什么就去做,有些事师傅当初没做好,你现在想继续做,师傅很高兴。” 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她的身份,能有这份心,委实不错。 独孤嬴也笑了:“只管放心大胆地去做,小姨我来就是给你撑腰的。” 说着,独孤嬴把一个盒子递给郑清容:“咯,这是小姨给你的见面礼。” 虽然盒子没有打开,但宰雁玉不用看也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无奈笑道:“你别教坏她。” “什么叫教坏?这叫乐趣。”独孤嬴神秘一笑,把盒子塞到郑清容手上,“都是好玩的,好用再来找小姨要,小姨这里什么都不多,就是这种小玩意多,什么样的都有。” 郑清容抱着盒子,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其实她已经觉得柳闻此次来东瞿,以自身稳住各国是最好的见面礼了,起码目前各方不会再像之前在中匀那样纷争不断,相对稳定。 没想到还有别的见面礼。 盒子有些分量,郑清容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总归是长辈送的,不可推辞,也就收下了。 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郑清容便把宫里有势力盯着她的事也说了。 那名死士临死之前说的话犹在耳畔,她不得不多加注意。 宰雁玉和独孤嬴听到这股势力跟宫里有关,相互对视了一眼,彼此都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这个局除了她们,还有谁掺和了进来? 短时间内无法确定对方是谁,二人便先让郑清容去忙,她们这边会留意着。 郑清容拿着盒子往回走,今日回京,皇帝的意思是这几日她还是先和礼部侍郎翁自山、鸿胪卿屈如柏接待北厉的三王姬跟南疆的阿依慕公主,什么时候她想好要做什么侍郎再去找他。 她本来是想着今日先和三王姬对上后再做决定的,现在知道三王姬是来帮她的,她这边也就不用费心了,那么做哪一部的侍郎就可以完全由她随心选择。 郑清容觉得这个机会不能白白浪费,得好好想想,将其发挥最大价值。 霍羽正给你踩到我了喂精血排毒,看着她抱着盒子过来,不由得稀奇。 去的时候还严肃得很,现在一派轻松,看来聊得很不错啊。 “居然没打起来,你该不会是怜香惜玉吧?那你当初怎么不怜惜怜惜我?” 当初郑清容和他对上的时候可没有这般手下留情,摁着他打了好几回,怎么到了北厉三王姬这边就变了?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还怜惜你?就你那搞事的讨嫌劲,我没打死你都算好的了。” 霍羽勾唇,并没有对她的打死之言感到生气,反而对她眨了眨眼:“那你喜欢什么,我学着讨你欢心。” 郑清容呵呵,这种不着调的话她压根不想理会。 霍羽并不会让话茬掉地上,指了指她手里的盒子喋喋不休:“这是什么?北厉三王姬给你的好处费?这就收买你了?你郑大人的气势呢?” 当初审泥俑藏尸,抓崔腾欺凌,她的气势可不比天低,怎么一盒东西就让她回来了?什么好东西? “我的气势自然与天地同宽。”郑清容道。 “是是是,你郑大人的气势不仅与天地同宽,还与天地同寿。”霍羽对她这副自信模样表示认同,示意她打开盒子,“打开看看,可别是什么杀人的暗器,人家就等着暗害你呢,防范些。” 郑清容没有应声。 柳闻小姨和师傅关系一看就会很好,怎么会暗害她? 要是真打算暗害她,又怎么会告诉她独孤嬴就是柳闻? 掂了掂盒子,没什么特别的,非要说特别,那就是盒子特别精美,什么东西盒子也做得这么精美? 其实她也不知道柳闻小姨给她的这个见面礼究竟是什么,方才只说了是好玩的,是因为小时候没机会见她,所以现在给她补的玩具吗? 这样想着,郑清容打开盒子。 然而盒子打开,里面的东西却不是什么孩童玩具,而是不能为外人道的小情趣。 都是放到男子身上用的,每一件都做得十分精巧,让人看了不禁面红耳赤。 霍羽凑过来,在看清那些东西是什么后,一向没个正经的他也没来由有些脸热。 不是说东瞿人最是含蓄吗?这哪里含蓄了? 他有意去看郑清容的脸色,却发现她神色如常,唯一有的表情就是几分惊诧,像是没想到盒子里面会是这些东西。 同样是男人,他看了都觉得耳尖发烫,她是怎么做到这般镇定的? 郑清容注意到他的视线,瞥了他一眼:“还看,小心长针眼。” 难怪师傅方才会说“你别教坏她”这句话,柳闻小姨这一手她确实没想到,也不怪柳闻小姨能在城门口对谢氏父子那般,方才有意提起这两父子,该不会也是这个意思吧? 霍羽勾起盒子里其中一个,意味深长哦了一声:“原来你喜欢这种,早说嘛。” “喜欢你个大头鬼。”郑清容啪的一下关上盒子。 霍羽嘶了一声:“轻点儿,压着我手了。” 说话间,王府来人,说是请郑清容过去一趟。 “又是那位病秧子世子吧,郑大人可真是大忙人,人人都抢着你,我都没看够呢,这个请那个请的。”霍羽不阴不阳道。 郑清容警告他别搞事,既是让他自己别搞事,也是让他别到三王姬那边搞事,随后便出去了。 霍羽看了看她离去的背影,再次打开那个盒子,挑了挑眉。 他可是听见了的,郑清容方才说喜欢他,虽然原话不是这样说的,但去个尾就是这个意思了。 她们东瞿人委婉腼腆,但不妨碍他听得懂。 被他喂了精血,此时你踩到我了已经清醒过来了,尾巴缠上他的手指。 “醒了?”霍羽轻轻点了点它的头。 你踩到我了蹭了蹭他的手指,嘶嘶吐着蛇信子。 霍羽眉头却是越皱越紧:“什么?郑清容和符彦睡了?还允许符彦抱他?” 你踩到我了继续吐蛇信子。 “郑清容和仇善也睡了?还哄着他入睡?” 你踩到我了点点头。 符彦是它亲眼看见的,仇善那会儿它虽然陷入了昏迷,但是还能感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霍羽气闷。 虽然知道符彦和仇善都是郑清容身边的人,但做这种事不能背着点儿蛇吗? 蛇也会长针眼啊。 郁闷之际,霍羽看了眼盒子里的东西,开始琢磨。 郑清容并不知道你踩到我了把她和符彦、仇善之间的事给捅了出去,跟着王府的人出了礼宾院,便被人围着好一阵感叹。 你一句:“郑大人的棋局好生精彩,庄世子得郑大人一局棋都开了智,如今庄王都把王府交给了世子来打理。” 我一句:“郑大人此次回来应该不走了吧,不知何时再开棋局?我们也想看看神棋,也想变聪明!” 又一句:“之前郑大人的与民同乐图已经是书画双绝,没想到棋艺也如此精湛,还能使人开智,堪称妙手回春啊!” 郑清容被说懵了。 什么棋局?什么开智?有关她的事,她这个当事人怎么不知道? 细问之下才晓得,是庄若虚用她去中匀前和他下的那盘棋做了文章,说是自从和她下了一局棋,一夜之间开了智,从以前碌碌无为的草包突然变成了文曲星,诗词歌赋信手拈来,文章策论更是挥洒自如,庄王和他模拟兵事战争,他也能根据战况排兵布阵,甚至是技高一筹,胜过庄王,京城所有人都有目共睹。 听到这个消息,郑清容只觉得庄若虚真是煞费苦心。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草包,什么开智不开智的,全靠他一个人演。 关键是他演就演了,怎么还把她给扯上了? 她之前用画给自己造势,他后面也跟着用棋给她造势。 还神棋,是他神奇吧。 一路来到王府,郑清容轻车熟路往庄若虚的院子里去。 迈步间,箫声清越,曲调高低错落传来。 似乎是得了庄若虚的授意,院子里没有什么人,倒是能看出内外都布置了一番,雅致清幽,很是符合庄若虚的格调。 郑清容寻着箫声而去,就见玉兰掩映间,一人立于阁楼之上,长身玉立,轻衣薄带,一管玉箫如寒月照清辉,衬得人也好似自明月中来,缥缈不似人间景,彼时随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起伏,朗朗音色从玉箫缓缓流泻而出。 人与花相映成趣,曲与调天然去雕,此情此景,入画恐惊天上人,赋诗难写箫中诉。 郑清容静静地立在玉兰花树下,听着他吹奏完这首《贺君归》。 曲调悠扬,清虚致远,前调重在贺,后调重在归,整首乐调只为君一人。 一曲毕,庄若虚撤下玉箫,笑看着她。 郑清容正打算像之前一样夸两句好曲,就见庄若虚踩着围栏,从楼阁上跳了下来。 郑清容吓了一跳。 刚刚不还好好吹着曲子吗?怎么突然就跳楼了? 几乎是在庄若虚动作的同一时间,郑清容已经奔了过去。 玉兰花树一阵颤颤,袖袍翻飞间,人已经落到了她的怀中。 “世子没事吧?”郑清容问。 怀里的人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重量,郑清容都没使多大力气就把人稳稳接住了。 他没怎么吃饭吗?怎么这么轻? 再次听到熟悉的心跳声,庄若虚一时有些恍惚。 初见时她也是这般搂住了自己,一样的人,一样的玉兰。 庄若虚笑了笑:“大人接住我了,从现在开始,我和王府都是大人的了。” 郑清容哈了一声,没听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是故意的这件事她看出来了:“之前撞马车,现在跳楼,世子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明明看起来弱不禁风,谁想到胆子这么大,什么都敢做,现在楼都敢跳。 庄若虚搂着她的脖子,眉眼俱是笑意:“我相信大人!” 又是这句话,和之前在国子监跟霍羽对射时一模一样。 郑清容一下没了脾气,把人放到一旁的秋千上,过程中碰到他的手,还是和之前一样冰凉一片,在六月天显得格格不入:“身子骨不好,怎么不多穿些?” 之前看他都是斗篷披风不离身的,今日倒好,穿了身单衣,本来就清瘦,现在看起来更羸弱了。 “怕太笨重,大人抱不动。”庄若虚道。 郑清容又好气又好笑。 怕她抱不动所以少穿几件衣服,他怎么不怕她没抱住? 哦,他刚刚说了,他相信她。 庄若虚理了理身上的竹纹长衫:“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衣服,只可惜受这副病体拖累,几乎穿不出来,想着大人今日回京,很是配这首《贺君归》,便穿给大人看,大人觉得好看吗?” “好看也不是拿身体做代价。”郑清容跟王府里的人要了披风给庄若虚裹上,本来是让他进屋去的,但是庄若虚赖在秋千上,说什么也不进去,要打秋千。 郑清容打量着他:“看世子这模样,伤好得差不多了?” 她走之前他虽然已经能下地行走了,但身上的伤都还没好透。 现在又能吹箫又能跳楼的,应该是好多了。 “有劳大人记挂,已经好多了,大人也一起坐。”说着,庄若虚挪了挪位置,拍了拍空出来一半的秋千椅。 郑清容没动:“你坐就行。” 庄若虚道:“大人不坐,我这样仰着头看大人很累,我是病人,大人迁就迁就我。” 郑清容呵了一声。 现在想起自己是个病人了?方才跳楼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个病人?说跳就跳,他是真敢呐。 “我许久没有见到大人了,大人和我坐下说说话吧。”庄若虚拉了拉她的袖子。 这话说得郑清容无法拒绝,只好坐了过去。 看着她坐在自己身边,庄若虚脸上笑意更深。 秋千小幅度地晃着,郑清容问起来时路上听到的事:“怎么想起用那局棋造势了?” “一个草包了十多年的人突然变得聪明,总要有什么原因吧。”庄若虚笑了笑,从怀里摸出来一样东西递到她手里,“而且也不算造势,本就是大人的那局棋让我想通了许多事,大人一棋,胜我自己琢磨千万次,作为答谢,我把王府送给大人,父亲已经把庄家军交由我打理了,这是能号令庄家军的轩辕令,大人拿着她,往后庄家军便是大人的了。” 郑清容看了看手里冰冷的令牌,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若说之前她还不清楚他说的王府是她的了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看到令牌,一下子全明白了。 他这阵子自爆才能搞出这许多事来,都是为了这块轩辕令,现在把这块轩辕令给她…… “世子知不知道……” 郑清容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开口打断了。 “我知道,我自愿的,大人拿着它,自己用也好,帮舍妹也好,都比我拿着它有用。”庄若虚按住她的手,不让她把轩辕令还回来,“我的才能不及舍妹,这块轩辕令本该交给她手上的,只是父亲迂腐,不让女子动这些,我现在把它交给大人,大人就当是替舍妹收着。” 郑清容心下一动。 这句自愿的他先前也说过。 “不勉强,我自愿的,等大人回来,我送一样东西给大人。” 言犹在耳,他从那个时候就打算这样做了。 庄若虚竖了根食指在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这是我和大人之间的秘密,嘘,不要告诉别人。” 说罢,便又去晃秋千了。 不知道是不是达成了早就想好的目的,他的唇角一直带着笑,怎么也消不去。 郑清容握着掌心里的那块轩辕令,一时无言。 轩辕令代表什么她不是不知道,庄家军早些年陪先帝打天下,纵然此后庄王落下了病根,这些年没有再打理庄家军,但庄家军的威名仍在,要不然北厉西凉也不会龟缩至此,早就打过来了。 这块令牌的出现,足以让她日后暴露女子身份时自保,以及做更多的事。 见她半天不说话,庄若虚笑道:“大人要是觉得不好白拿东西,往后就多来陪陪我吧,我喜欢和大人说话。” 从王府出来,郑清容又去了一趟玲珑阁。 嵇伏和说,贺竞人送来的金银是跟着请封国书一起到的。 当初为了让贺竞人进皇城,珍珠楼和琳琅轩损失了不少珠宝字画,为了补偿,贺竞人特意拨了一笔银子送了过来。 跟着一起过来的还有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已经抵达南疆的消息。 因为大祭司死了,南疆王没再有别的动作,和东瞿一样,没有举行册封典礼,而是选择晾着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 离开京城这么久,司里有什么事还是要去过问一道,于是郑清容又趁着时间,去礼部主客司那边走了一趟。 这一次郑清容明显感觉到不一样。 之前主客司那些人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都对她这个外来者表示不满,但这次过去明显好很多。 人没有鼻孔朝天了,说话也没有阴阳怪气了,该有的礼貌都有。 郑清容看了平南琴一眼,对他笑了笑。 看来此次中匀一行收获不错,平南琴对她的态度也带动了这些人对她的态度改变,起码日后这些人不会再给她使绊子了。《 》 145-150 第146章 我在勾引你【有GB】 我们一起做些不…… 好在如今各国都算安定,今日事不算多,下了值,郑清容便和杜近斋一起回了杏花天胡同。 “给杜大人的糖。”郑清容把临行前杜近斋给她的秦邮董糖还给了他,顺带多放了一份中匀那边才有的绵酥糖,“从中匀回来的路上看到了这种绵酥糖,我尝过了,是很清香的果木味,甜而不腻,杜大人应该会喜欢。” 杜近斋喜欢吃糖还是她无意间发现的,但似乎因为官职身份在这里,这种喜欢没有摆到明面上来。 杜近斋看着手里多出来的那一份绵酥糖,几分惊喜:“郑大人往返不易,怎么还想着给我带糖了?” 中匀出了这么大的事,她没想着她自己,倒还想着他了。 “尝尝看。”郑清容打开外面包好的油纸,绵酥糖每一块都是单独包装的,她拿了一块剥开,示意他吃。 本来走之前给了他一坛青梅酿,想着处理完南疆的事再回来,那坛子青梅酿也差不多可以启封了。 如今事发突然,她比预计的时间早回来了不少,那坛子青梅酿还没到时间,所以她给他带了份糖回来,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补偿吧。 杜近斋将糖块送入口中,如她所说,确实是很清甜的果木香,也是他最喜欢的一种糖味:“有劳郑大人惦念,味道我很喜欢。” 回到小院,符彦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晚饭,郑清容叫上仇善,三个人一起吃了。 仇善是和郑清容一道回来的,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存在,是以不用再像以前一样遮遮掩掩,可以直接在郑清容这里走动。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符彦这些天也算是学了不少手语,大体能看懂仇善的不少表达,也问郑清容:“北厉这边送了个三王姬来,说是为了与民同乐图而来的,但肯定不会这么简单,你打算怎么做?” “这事不用管,我自有安排。”郑清容嘱咐仇善:“这几日你先安心养眼睛上的伤,不用操心别的事。” 既然背后那股势力都开始让死士现身了,仇善再隐藏也没什么意义了,这也是她让仇善走到人前的原因。 听到她说有安排,符彦点点头,自觉道:“你放心,他在我这里住着,我会照顾好他的。” 郑清容颔首,这样再好不过。 饭后,郑清容回了屋,陆明阜也过来了。 见他一脸忧色,郑清容道:“如你所见,毫发无损。” 虽然出墓穴破壁的时候损耗不少,但这些天已经养回来了,没什么大碍。 说着,郑清容拿出一支簪子给他:“给你的奖励。” 簪子外面看起来是最普通的束发簪子,但里面内藏玄机,轻按关窍,簪头便与簪身分开,露出里面的削铁如泥的薄刃,是一支藏剑簪。 “奖励?”陆明阜一时没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 郑清容耐心解释道:“上次不是说好了你好好学防身术,我给你奖励的吗?这个就是我给你的奖励,你带着他,关键时刻可以保你性命。” 既然跟着她学了几招防身,没有趁手的武器如何能行。 但是那些刀啊剑啊陆明阜又没法子带在身上,所以她给他寻了这支藏剑簪,隐蔽,又不会显得刻意,还能出其不意给敌人致命一击。 陆明阜拿着那支藏剑簪,颜色和形状搭配正好,浑然天成,整体很轻便,看得出用了心。 郑清容示意他低下头,给他簪上。 陆明阜摸着发髻上的簪子,意外又感动:“我以为上次那样就是奖励了。” 她教他招式的第二晚,他就顺势以想要之名求欢,他把那一次当做学成奖励,却没想到她的奖励是这个。 这份奖励太重了,他何德何能让她为自己考虑至此。 “哪样?”郑清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偏偏装作不知问他。 陆明阜几分脸热:“夫人莫要取笑我。” “不取笑。”郑清容笑着吻上他的唇,“是这样吗?” 陆明阜气喘不定,轻易便被她的气息侵袭,但还是迅速调整呼吸,把自己的顾虑说了:“北厉三王姬此番来势汹汹,怕是冲着夫人来的,我担心……” “明阜不必担心,她是师傅的姐妹,昔日柳家的柳二小姐柳闻,今次来东瞿是帮我的。”郑清容道。 “柳二小姐?”陆明阜一怔,怎么也没想到柳闻还活着,摇身一变成了北厉的三王姬。 这事侯微先生也不知道。 郑清容嗯了一声:“我也是刚知道,原本我还想着根据三王姬的行事再决定从哪方面下手,现在小姨把事都给我说了,我倒是不用愁了,可以直接去我想去的部门了。” 陆明阜也是知道中匀这边递了国书为她请封这件事的,现在皇帝让她自己选,她还没给答复,便问:“夫人打算去哪里?” “兵部。”郑清容斩钉截铁。 此次回来她就已经有这个意向了,今日在礼宾院和师傅说她想做的不止原来那样简单了,也是这个意思。 没有属于自己的兵权,若是哪一日女子身份暴露她或许可以自保,但绝对无法翻身,这不是她想看到的事。 现在未雨绸缪,将来才能有机会做她自己想做的事。 陆明阜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想到什么,又道:“仇善现在也是和我们一样了吧。” “怎么看出来的?”郑清容笑问,她还没告诉他呢。 陆明阜道:“他之前看夫人的眼神跟我看夫人一样,而且这次回来没有戴面具,所以我才有所猜测。” 原来是这样吗?郑清容失笑,她还真没注意过之前仇善看她的眼神是怎么样的,大概是因为他戴了面具? 陆明阜勾着她的手指:“有这么多人愿意对夫人好,我很高兴。” 翌日 郑清容照常去了礼宾院,因为多了北厉的三王姬,屈如柏和翁自山慎之又慎,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伺候,就怕三王姬出什么事,到时候推脱到东瞿身上来,又是一场动乱。 郑清容跟他们两人交涉了相关事宜,以确保礼宾院这边不出岔子。 因为慎舒那边的祛毒工作已经准备好了,便略施小计,避着人带着霍羽过去。 只是她和霍羽这边是没什么事了,国子监那边却出事了。 知道谢瑞亭在国子监任职祭酒一位,独孤嬴果断去了,理由也是和当初霍羽搞事的理由一样——仰慕东瞿礼学。 她是故意的,既是懒得想别的理由,也是有意用同一个理由,南疆阿依慕公主那边都让去了,她这边不让她去简直说不过去。 姜立并不打算现在和北厉对上,所以还是和以前一样,让谢瑞亭去招待。 许是出了昨天那种事,谢瑞亭并不想和独孤嬴碰上,虽然还是一样介绍,但言语间并不想和她多交谈。 独孤嬴看着他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就觉得好玩,于是借口自己随身携带的珠子丢了,把身边跟着的人支开去找,自己则趁机把谢瑞亭逼到了假山后。 “王姬?”谢瑞亭不料她会在国子监这样做,一时惊惶,当即就要避开。 独孤嬴直接扯了他的腰带,捆了他的双手压下:“谢祭酒躲什么?我和谢祭酒一见如故,有很多话想跟谢祭酒单独说呢。” 腰带被扯,身上的紫色官袍微微松散,露出一截锁骨,谢瑞亭想要去遮,却被压着挣脱不开,一时羞恼:“王姬有话不妨直说,何故如此?” 独孤嬴就喜欢看他反抗的模样,手抚上他的脸颊,笑道:“若不是谢祭酒故意躲我,我又怎么会出此下策?” 这一路上他虽然在介绍国子监如何如何,可避她跟避瘟神一样,能离多远离多远,看来昨天确实吓到他了。 这么不禁吓,那更要好好吓一吓,让他免疫。 “王姬究竟想做什么?”谢瑞亭偏开头,怒视独孤嬴。 他是个温吞性子,很少动怒,就连这些年谢晏辞再怎么对他发脾气他都没有还手或还嘴。 唯一一次动怒就是昨天看到谢晏辞在她的马车里衣衫不整,甚至还要暴露他们二人的关系。 独孤嬴欣赏着他的怒意。 以前他在自己身边的时候纵然也是千般不愿,但并不会表现出任何怒意,要么沉默,要么死倔。 看来她不在的这些年脾气见长,她非得给他磨一磨不可。 “方才不是说了吗?我的珠子不见了,我找珠子呢。”说着,独孤嬴的手滑向他松散的衣襟。 指尖游移,说是找,却是有目的地落到了他胸前。 “找到了,原来在这儿,谢祭酒怎么偷藏我的珠子呢?你要是喜欢可以问我要,我又不是不给,偷窃可不是师者所为。” 意识到她所谓的找珠子只是戏弄他,谢瑞亭这次连王姬都不称呼了:“它不是,别碰它。” “是不是我看一眼就知道了。”独孤嬴哪里会听他的,手下一动,直接掀开他的衣襟。 时隔这么多年,她再次看到了那颗珠子,莹白圆润,表面光滑,还是她当年亲手穿上去的,位置都不曾变过分毫。 不是不喜欢吗?怎么还留下她这颗珠子了?甚至护得这样紧,还不让她碰。 独孤嬴啧啧,指尖轻轻一拨:“谢祭酒看起来倒是正经,怎么还带着这样的珠子在身上?真是淫荡。” 珠子被她这么一拨,谢瑞亭止不住地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却还是强装镇定:“它不是王姬的珠子,王姬可以放开我了吧。” “放开可以啊,你告诉我,是谁给你穿的珠子?你们是什么关系?”独孤嬴一边问一边轻弹。 当年他就一直回避她和他的关系,不承认自己是她的玩物,她现在偏要逼他承认。 谢瑞亭紧紧咬住唇齿,这才没让自己轻哼出声:“无可奉告,放开。” 独孤嬴呵了一声:“装什么正经?哪个正经男的会带这种东西在身上?你谢祭酒只怕早就被人玩烂了吧?国子监的那些学生知道他们的祭酒私底下是这种放荡之人吗?为人师表,谢祭酒这样能教得好学生吗?确定不会误人子弟?” “我没有,我不是……”一边是身体上的刺激,一边是言语上的羞辱,谢瑞亭浑身战栗,拼命摇头。 早些年在柳闻的调教下,他的身体早就已经变得敏感至极,轻轻一碰就会瘫软颤抖,如何经得起这样的刺激。 看着他眼尾绯红,靠着心里那份坚持咬牙抵抗,独孤嬴勾唇一笑:“这么敏感?我还没做什么呢,谢祭酒抖什么?还是说昨日遇到我后,谢祭酒就一直期待我对你这样?堂堂国子监祭酒就是这么下贱的吗?是个人就发浪。” “别说了……”谢瑞亭恨自己这副身子不争气,只能拼命挣扎。 “为什么不说?你谢祭酒都不嫌丢脸做得出来这种事,我又为什么不能说?”独孤嬴掐着他的脸,把他重新压了回去,“我不仅要说,我还要做。” 说罢,独孤嬴已经摘下他胸前的那颗珠子,把人推抵到山石上,露出纤瘦的腰背。 她之前就很喜欢他的这身纤腰,比寻常男子都要细不少,平常束着腰封就极为引人注目,脱下衣冠后更是不盈一握,在榻上的时候总是能被她玩出许多花样来,此刻被冷风一灌,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颤了起来。 察觉到胸前的珠子没了,谢瑞亭挣扎不已:“把它还给我。” “这么紧张?看来这颗珠子的主人对谢祭酒很重要。”独孤嬴笑意不改,“你求我,我就把它还给你。” 她以为不会听到他相求的,毕竟之前就从来没有听到他一个求字,哪怕被她打被他骂被她侮辱,他都一一咬牙受了,绝不会开口求她半个字。 然而最后一个字出口,她就听见谢瑞亭颤着声音道:“我求你,把它还我。” 独孤嬴微微一愣,怎么也想不到谢瑞亭竟然为了一颗珠子求她。 当初他明明很厌恶这颗珠子的不是吗?几次三番想摘下,现在居然转性了,真是可笑。 他背对着她,她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但这并不妨碍她的恶趣味。 “好啊,还你。” 随着她的声音落下,谢瑞亭腰一沉,压抑着闷哼出声。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谢瑞亭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的珠子,他的珠子。 他动作太大,独孤嬴几乎要压不住,踹倒他的膝弯才算是把人控制住下来:“挣什么?不是还你了吗?” 单膝跪倒在地上,谢瑞亭颤颤地哭了起来。 那是柳闻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了,她怎么可以这样侮辱它? 他哭得无声,背脊却在颤抖,独孤嬴掰过他的脸,居高临下审视:“很生气?觉得我侮辱了你?” 谢瑞亭瞪着她,双眼通红,浸满泪水的眼里满是憎恨。 独孤嬴哈哈笑。 这样的谢瑞亭,她还是头一次见,只觉得十分有趣。 “那可怎么办呢?我侮辱的就是你,你这样不干净不检点的人,就该被这样对待。” 说话间,假山外有人轻声禀报。 “王姬,太常寺少卿求见。” 这个时候其他人都去找所谓的珠子了,能在这个时候准确找到三王姬所在,显然是早就有人替她望风。 谢瑞亭意识到这一点,又是气又是恼,尤其是听到谢晏辞求见,这种气恼就变成了恼怒。 说了北厉的三王姬惹不得,他还巴巴地赶上来。 独孤嬴勾了勾唇,扬声吩咐道:“把他带去礼宾院,我稍后就到。” “你放过他。”谢瑞亭急忙道,明明眼里还带着对她的恨意,但不得不在此刻委曲求全。 谢晏辞是大哥的儿子,他不能让他出事。 “要我放过他也不是不行,今晚亥时来找我,带着你那颗珠子。”独孤嬴拍着他的脸,瞥向他堆在腰上的衣袍,笑道,“要是被我发现它不在那里,你绝对会后悔的。” 话毕,折身从假山出去了,独留谢瑞亭一人在原地。 北厉三王姬去了国子监的消息传到郑清容这边时,霍羽的蛊毒已经清得差不多。 蛊毒一解,大祭司以此为基础下在他身上的禁制也随之解开,往后他再御蛇或者动风云,都不会受到牵制。 “学我呢这是,居然也去国子监了。”霍羽不屑道,用的还是他当初的理由,不会自己想一个吗?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柳闻小姨去国子监可没像他一样搞事。 但这一去怕是也没那么简单,谢瑞亭是国子监祭酒,小姨昨日提到了谢氏父子,今天去莫不是…… 慎舒笑着摇了摇头,示意她无妨:“没事的,不用管。” 她们六个当中,柳闻行事最为大胆,但也不是贸然行事,她敢做就代表她能解决事情带来的结果。 确实如慎舒所说,独孤嬴去国子监这件事并没有如霍羽当初那般引起轰动,礼宾院这边还是该怎样就怎样。 唯一的不同就是太常寺少卿谢晏辞来了一趟,说是拜访独孤嬴的。 臣子私下来拜访确实不得体,但独孤嬴并没有觉得不妥,让人好生招待了,又让人好生送了出去。 只是谢晏辞回去后就被谢瑞亭关在了家中,勒令不许他再去见北厉的三王姬。 据说两个人为此大吵了一顿,一贯好脾气的谢祭酒还破天荒打了谢少卿一耳光。 独孤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知道今晚谢瑞亭不会过来了,到了夜里亥时的时候,果然没有等到谢瑞亭人。 独孤嬴并不在意,反而笑了笑:“真是越来越有骨气了呢。” 可那又怎样,她说了会让他后悔的,越有骨气,她玩起来才有意思。 不过独孤嬴没有见到谢瑞亭,郑清容却是收到了霍羽的来信。 信是你踩到我了送过来的,打开来就是一张白纸,什么也没写,倒是你踩到我了急得团团转,似乎有什么急事。 郑清容点了点它的头,把那张白纸翻给它看:“做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无字天书呢?大晚上搞这些,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说? 你踩到我了嘶嘶吐着蛇信子,像是在说什么,缠上她的小指,有意拉她往礼宾院的方向去。 郑清容没动,狐疑地看着它:“霍羽在搞什么?它让你来的?” 你踩到我了使劲拉她,浑身都写着一个“急”字,那架势,就像是她不去天就要塌下来了一样。 陆明阜也不明白它这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开口道:“要不夫人过去看看吧,他今天不是刚解了蛊毒吗?会不会有什么特殊情况?” 他只说特殊情况,没说是不是蛊毒没清除的原因,慎舒的医术他还是相信的,即使没有亲眼见过,但她相信,他就相信。 “不去,一天天就他事多,懒得理会。”郑清容道。 你踩到我了听到她这样说,头一耷拉,看上去都快要急哭了。 见这招对郑清容无用,你踩到我了就把目标落到了陆明阜身上,又是缠手指,又是蹭手腕,表现得那叫一个可怜巴巴。 “夫人。”陆明阜抵挡不了这一套,扯了扯郑清容的衣袖,好生劝说,“万一他真出了事,这对我们来说也没什么好处。” 霍羽跟她是合作关系,他的能力又不多见,要真出了什么事,算是一大损失。 见她不为所动,陆明阜又道:“夫人就当替我去看一眼好不好?” 郑清容笑问:“他先前不是跟你对上了?你还为此立了个贞节牌坊,你不记得了?” “贞节牌坊是我自己想立的,我这辈子都是夫人一个人的,先前一直没有机会立,是他给我送了机会,而且他虽然和我撞上,但也没有对我怎么样不是吗?夫人就去看一眼好不好?”陆明阜道。 郑清容被他这话弄得没了脾气。 “他最好有事。”把那张白纸丢开,郑清容跟着你踩到我了去了趟礼宾院。 有小黑蛇的带路,郑清容都不用自己查看巡逻队的,轻而易举就来到了霍羽这边。 到了一间屋子前,你踩到我了停了下来,示意郑清容快些进去。 郑清容看了看这间屋子,这不是之前霍羽毒发泡冰澡的房间吗?她也在里面待过,所以有印象。 难不成真跟蛊毒有关系? 是大祭司的心头血出什么问题了吗?可是今日祛毒的时候怎么不见得有情况? 想到这里,郑清容已经推门进去了。 浴池还是上次的那个浴池,只是里面的冰换成了红色花瓣,铺了厚厚一层,看不清底下是个什么情况。 郑清容没在房间里看到人,走到浴池边上喊了一句:“霍羽?” 这厮该不会又像上次一样沉底了吧?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池边突然冒出,准确无误地扣住她的脚踝,就好像狩猎许久,一击必中。 郑清容早有准备,反抓住那只手,直接把人提了出来。 水花四溅,霍羽从池底钻出,花瓣缭乱之际,身上的东西也显现出来,从脖颈缠绕到胸前,交叉绑缚至身下,腰间还有一个精巧别致的铃铛,彼时正随着他的动作晃动轻响。 郑清容认出来了,这是柳闻小姨给她那盒子里的其中一件,怎么跑到他身上去了? “好看吗?”霍羽笑着看向她。 因为刚从浴池里出来,他的身上还带着水,那张过分艳冶的脸笑意盈盈,水珠从他卷而翘的睫羽上落下,滴到他偾张的胸肌上,再蜿蜒落到深处。 郑清容眯了眯眼,上下扫着他:“做什么?” 大晚上不睡觉穿成这样,这不是纯纯有病? 而且就他表现出来的精气神,哪里像有事的样子? 你踩到我了显然骗了她。 霍羽给她抛了个媚眼:“看不出来吗?我在勾引你。” “你可真是够无聊的。” “那我们一起做些不无聊的事。” 第147章 想要你【有GB】 玩死我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简直不想接话,这厮就喜欢说这些不着调的。 见她不为所动,霍羽哼声:“我都这样了,你怎么不带动心的?你还是个男人吗?” “不是。”郑清容实话实说。 霍羽被她这一句给气笑了,这话只有她敢说。 仰头凝着她的视线,霍羽正色道:“可是我动心了。” 从初遇的不愉快,再到京城的斗法,面对自己的小把戏,她总是能见招拆招,和他打得有来有回,甚至每次都能压他一头。 尤其是这次她把大祭司的心头血给带回来,她可能永远也不知道,那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当时脱口而出的嫁给她也并非玩笑。 想到这里,霍羽凑上前,扬手假装去撕她衣服。 郑清容蹙眉,这厮还想着报复她当初撕他衣服的仇是吧? 她今天非得治一治他这臭毛病。 反手扣下他的手腕,郑清容有意让他长个教训。 霍羽不退反进,搭着她的手顺势上前,往她唇上探去。 郑清容反应快,微微偏头,扯着他脖子上的链条,将人拉开。 随着铃铛轻响,别样的触感袭来,霍羽暗恼自己速度慢了些,只碰到了她的下颌。 郑清容睨着他,这家伙,声东击西都用上了,真想挨揍是吧? 链条制作特殊,牵一发而动全身,微微的窒息感传来,霍羽嘴角笑意更深,紧紧盯着她的唇。 他在浴池内,天然处于下位,本是臣服的姿态,侵略的眼神却像极了郑清容在万蛇窟里看到的那些蛇。 没达成目的,霍羽再次迎了上来。 郑清容扯着链条,轻易便把他的手反绞在后,控制住他的行动。 霍羽仍不死心,水面荡漾间,墨发攀上她的手臂,一丝一缕,极尽挑逗。 “头发不想要了是不是?”郑清容觑着他,真不怕她给他全扬了。 链条越收越紧,霍羽已经有些呼吸不畅了,但还是笑着在她耳边吐气:“不要头发,想要你。” 说罢,霍羽便自断一发,巧妙地挣脱她的束缚,再次向她的唇吻去。 郑清容捏着他的后颈,把人摁下。 虽然只堪堪碰到了唇角,但温软的触感让霍羽得逞地笑了。 一发换一吻,不亏。 视线依旧落在她的唇上,回味着方才一触即分的感觉,霍羽意犹未尽,要是能更多些就好了。 郑清容啧了一声。 真是个欠的。 压着霍羽往水里按,郑清容自己也跳了下去。 勾着他脖子上的锁条,郑清容几乎是报复般咬上他的唇。 浴池里的水因为二人突如其来的动作,不少溢出了池边,连带着满池花瓣都在不住晃动。 水漫过头顶,链条带来的窒息越发强烈,霍羽几乎是缠了上来,争先恐后去抢夺她口中的空气。 郑清容不让他如愿,压着他沉入池底,咬着他的唇,掠夺他岌岌可危的呼吸,誓要给他一个惩罚。 血腥味从二人的唇齿间溢出,熏红了花瓣底下的清水,渲染出一幅艳丽至极的画。 霍羽一开始还勾着她,生怕她半路跑了,后面大脑缺氧无力再与她缠斗,只能任由她摆布。 铃铛入了水,声音不再清脆,身上的链条越拉越紧,磨得他不自觉绷紧了身子,更是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抖。 方才那个吻还在继续,但已经算不得是吻了,更像是撕咬,血腥味弥漫,持续剥夺他仅剩的空气。 这样的酷刑本该越早结束越好,但只要她稍有停滞,他便立即追上去,缠着她继续。 意识到这种疼痛和窒息会令他兴奋,郑清容拽着手链的力道不断加大。 水声混沌,霍羽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只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将自己尽数笼罩,不断攻城略地,强势如她,让他最后落得个溃不成军的下场,但她并不打算就此鸣金收兵。 溺水和窒息双重夹击,霍羽也从眩晕逐渐转变为麻木,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郑清容把他捞了起来。 二人双双浮出水面,霍羽几乎站不住,才起来便往浴池里滑跪下去。 郑清容拉了他一把,和上次一样坐在浴池边上,霍羽伏在她膝头,抱着她的腰才能勉强稳住身子。 甫一分开,霍羽胸膛上下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霎时间,整个屋子里都是他的呼吸声。 他的唇已经被咬破了,舌尖也残留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眼前黑了又黑,让他久久回不过神。 “死了没?”郑清容拍拍他的肩,动作算不上轻柔。 霍羽气喘不定,因为身上没什么力气,只能靠着她的膝盖,有些迟钝地回过头来看她。 眼神微顿,似乎在等瞳孔聚焦,好不容易看清她的脸,这才笑着应她:“快活死了。” 就知道他的嘴里吐不出来什么正经话,郑清容毫不温柔地按着他被咬破的唇:“下次再敢犯贱,你就等死吧。” 这次是她给他的教训,让他好好长长记性,再有下次,那就没这么简单了。 “别等下次了,继续,玩死我,我这条命已经是你的了。”一边说,霍羽一边勉力撑起身子,舔舐她放在自己唇边的指尖。 他的容色本就明艳非常,此刻染了血,这个动作也显得格外靡艳,尤其是那些链条在他身上留下不少勒痕,看上去无不诱人。 “真想死是不是?”郑清容拽住他身上的链条。 铃铛晃动,霍羽闷哼一声,但嘴角的笑容不变:“想死在你身下,我们把盒子里的那些东西都试一遍可好?” 郑清容呵呵,抬腿就走。 霍羽趴在池边对她喊:“吃干抹净就走?你不抱抱我哄哄我的吗?我抱抱你也行啊!” 他这话一出口,郑清容走得更快了。 几乎是她刚走,霍羽就转头吐出一口血来,疼得五官扭曲,难辨情绪。 丹田处的内力不断暴走,横冲直撞,切断了两处经脉,他都快压不住了,连点几处大穴,自废了七成武功才算是平息下来。 疼痛袭来,霍羽缓了许久,好一会儿才抹了嘴角血迹,哈哈一笑。 还好,那些荤话逼走了她,她没看见自己此刻狼狈的样子,她要是再多待片刻,他就撑不住了。 蛊毒刚解,这是最好逆转同心蛊的时机。 早知道逆转同心蛊这么伤人,他当初就该把子蛊下在自己身上。 好在现在子蛊已经到他身上了,母蛊随她而去。 从今往后,他的命就是她的了。 抚上自己的唇,霍羽没忍住又是一阵轻笑。 虽然唇破了,但是她的气息还在上面,如此美妙的滋味,要不是他压不住同心蛊了,真想缠着她继续。 · 回到小院,郑清容重新换了身干净衣服。 陆明阜看到她带着血色的唇角,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贴心地用干净巾帕为她擦去:“霍羽桀骜,夫人辛苦。” 郑清容看了一眼巾帕上的血,那都是霍羽的,沉声道:“他就是欠的,非得揍一顿才老实。” 哪怕是女男情爱这种事,他也是欠欠的。 但是不得不说,霍羽似乎天生就适合这种暴力见血的方式对待。 在浴池里的时候,她还以为他没气了,特意停下来一会儿看看他怎么样了,结果他不满她的停顿,不要命地追上来让她继续,甚至主动咬破他的舌尖,引着她深入。 “既然往后都是一家人了,相信他不会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陆明阜道。 “他要是敢,看我打不死他。”郑清容不想再提霍羽,翻身上榻,“困了,睡觉。” 本来睡得好好的,大半夜被你踩到我了叫去,真是只有他闲得慌。 次日 郑清容刚到礼宾院,就得知一个消息——独孤嬴要去九罗溪挖柳闻柳二小姐的坟。 理由是昨晚柳二小姐的鬼魂跑来吓她,她要把人挖出来鞭尸。 对于这个消息,郑清容表示还得是她小姨,狠起来自己的坟都挖。 屈如柏和翁自山听到独孤嬴要去挖坟,被吓了一跳,连忙让人去告诉皇帝。 怎么说柳闻柳二小姐也是先皇后的妹妹,这坟可不是能随便挖的。 但是姜立听了后沉默了一会儿,只说让独孤嬴自便。 郑清容并不意外,如今这个局势,姜立不同意也得同意。 而且柳闻小姨做得越嚣张越过分,东瞿和北厉才不会在这个时候对上,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维持平衡了。 皇帝都同意了,屈如柏跟翁自山只能由着独孤嬴。 是以当天上午,独孤嬴就带着人去了九罗溪,只是刚铲倒墓碑,坟包还没怎么动呢,谢瑞亭就着急忙慌地来了。 看着他脸上的慌张神色,独孤嬴勾了勾唇。 还以为他能有多镇定,原来也不过如此,昨晚不来找她,今日还不是来了。 自己不乖,非得她用手段才行。 坐在摆放在坟墓旁的软椅上,独孤嬴指着谢瑞亭笑问:“谢祭酒阻拦我挖坟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想亲自挖?这有何难,来人,给谢祭酒递一把铲子。” 说着,便有人给谢瑞亭奉上。 谢瑞亭挥开那把铲子,因为愤怒而双眼通红:“王姬,莫要欺人太甚。” 昨日辱他也就罢了,今日来辱柳闻,她怎么敢的? “欺人太甚?这还不算太甚哦!”独孤嬴晃了晃手指,嗤笑一声,下令道,“给我挖。” 一声出,锄头铲子又动了起来,叮呤当啷开始翻土刨坟。 谢瑞亭撞开最前面挥铲子的那个人,冲独孤嬴怒喝:“你到底怎么样才肯收手?” 国子监的谢祭酒一向是温和的,待人接物在情在理,在场的人都没见过他这般失态,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好在独孤嬴也不打算让他们反应,挥退身边一众人,独孤嬴只留她和他在场,瞥了一眼双目赤红的谢瑞亭,她道:“跪下。” 谢瑞亭没动,充耳不闻。 独孤嬴对他这份倔强表示很欣赏:“不跪?那我让墓主人替你跪。” 几乎是话音刚落,谢瑞亭就撩开袍子,直直跪下。 地上有碎石,膝盖撞到上面时甚至能听到细碎的声响,但他却恍若未觉。 独孤嬴呵了一声,捏住他的下巴:“我倒不知谢祭酒的膝下这么金贵,让你下跪你都心不甘情不愿的,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谢瑞亭不答,独孤嬴直接扬手给了他一耳光:“说话。” 耳边嗡嗡作响,唇角也溢出一丝血来,谢瑞亭依旧跪得笔直:“王姬有什么怨恨冲我来就是,不要牵连旁人。” “这墓主人你倒是护得紧,她是你什么人?”独孤嬴明知故问。 谢瑞亭再次陷入沉默。 独孤嬴也不惯着他,一脚将他踹到了地上:“不听话和不回话,这就是你的错。” 谢瑞亭想起身,独孤嬴踩着他的脸压到墓碑上:“昨天那颗珠子是墓主人给你的吧,她知道你把它放到了那里吗?” 听到她提起那颗珠子,谢瑞亭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把珠子洗干净了,没有让它受到破坏。 可是耳边却响起当初柳闻对他说的话:“脏了就是脏了,洗再多次也洗不干净,东西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对她来说,他是脏的,如今珠子也脏了。 他有愧于她。 独孤嬴很喜欢他此刻的反应,轻笑一声:“既然这么喜欢珠子,我也给你。” 将腕上的手串扯断,独孤嬴命令道:“把衣服脱了。” 手串断了线,噼里啪啦砸落在墓碑上,有些还弹跳到了谢瑞亭脸上。 “不要。”意识到她想做什么,谢瑞亭惊惶不已,挣扎着要起身,但是被她踩着,怎么也动不了。 “她给你的你就要,我给的你就不要是吗?”独孤嬴脚下用力,语气也带上了三分怒意。 谢瑞亭声音颤颤,几分哀求:“我告诉你她是我什么人,你别这样……” 竟然舍得开口了,独孤嬴挑了挑眉,语气不似方才那般愠怒:“你说。” 谢瑞亭吸着气,似乎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这才把埋藏于心底许多年的话道出:“她……她是我喜欢的人。” 或许他是真的疯了吧,柳闻那般对待他,他还是不可控地喜欢上了她。 她那么独特,那么耀眼,敢做所有人都不敢做的事,谁会不喜欢这样炽热如高阳的人? 可是他披着兄长的身份,不能喜欢她,他都不是他自己,他拿什么去喜欢她? 她和他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一步错,步步错。 “你也配?”听到他这样说,独孤嬴不禁嗤笑,“脏男人,当初就是你害死了她,你不以死谢罪,还敢说喜欢她?你真恶心。” 她当然知道所谓的害死只是她的计策而已,她柳闻要是真落到被男人给害死的下场,那就白活了。 至于他不殉葬也是她特意交代过的,不让他死,毕竟他要是死了,她今天就没有玩的了。 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她故意的,她倒要看看他的反应如何。 “对不起,是我害死了她,对不起……”谢瑞亭抚着墓碑上的柳闻二字,一个劲道歉。 “人都死了,你道歉有什么用?”独孤嬴笑了笑,“听说柳二小姐生前对你青眼有加,不如我来教你如何身体力行地赔罪?” “不,不要……” “由不得你说不。” 独孤嬴绑了她的手,改为踩着他的膝弯。 谢瑞亭奋力挣扎。 柳闻说过的,要他为她守节,他怎么可以在她坟墓面前这样做。 独孤嬴居高临下看着他:“脏男人,装什么装,之前就已经脏了,昨日更是背叛了她,在我身下承欢,瞧瞧你这副模样,她就是嫌你脏才不允许你跟着她一块死,你怎么还有胆到她面前来的?” 谢瑞亭满脑子都是她说的他背叛了她,泪水落在了墓碑上的柳闻二字,晕湿一片。 是啊,他背叛了她,她要他为她守节,他却没有做到。 她说过的,她最讨厌别人背叛。 也罢,他就拿命来偿好了。 思及此,谢瑞亭用力撞上墓碑,霎时间头破血流。 独孤嬴啧了一声,丢开手里的珠子,将不省人事的谢瑞亭翻过来。 看来是逼紧了,连她当初下的命令,不让他寻死他都忘了。 以往朝堂上也不是没有官员挂冠而逃或者撞柱死谏的,他倒好,来了个磕碑寻死。 还真是有骨气得很。 “不禁吓。”独孤嬴踢了他一脚,让人赶紧把他送去医治。 这要是死了,她可就没玩的了。 谢瑞亭并不知道自己还没死成,他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时间又回到了他第一次遇见柳闻的时候,他跪在街上,卖身葬父。 柳闻坐在轿子上,手里团扇轻掩,阖眸假寐。 街上人来人往,他却是第一眼就看到她了。 听人们说,这位柳二小姐不费吹灰之力,纯靠心计就逼疯了北厉的两员大将,为她那位身为皇后的姐姐开了路。 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让人不自觉地追随,京中更是有不少人会效仿她的着装和妆容,但独属于她的那份随性却是谁都仿不出来的。 许是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太久,轿中的她有所察觉,抬眸看了他的方向一眼,准确无误地落到了他身上。 他自觉唐突,惊慌失措,连忙避开她的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似乎听到了她的轻笑。 随后便是谢晏辞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让她买下他。 她果真停下来了,来到他的面前,细细打量着他。 这种挑剔的目光本来让人很不舒服的,但是由她做出来,他却没感觉到任何的不适。 可是他不想再重蹈覆辙了,既然相遇是一场错误,那就终结在最开始吧。 “柳闻。”他唤她。 别买我了,我会害死你的。 独孤嬴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还以为他醒了,甚至发现了她是谁。 但是凑过去一看,发现他在榻上还是熟睡的模样,只是眉头紧皱,似乎不怎么安稳。 “这是梦到我了?” 独孤嬴觉得有趣,干脆伏到了他身侧,对于他接下来还会说些什么表示期待。 梦里的谢瑞亭还停留在方才那场梦境之中,他喊她,她听见了,这一次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得更久,但她还是问出了原本的那句话。 “干净吗?不干净的我不要。” 谢瑞亭凝着她的眉眼,像是久别重逢,又像是失而复得。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记忆中的那个模样,一点儿没有变。 谢瑞亭想,如果可以重来,他会这样告诉她。 “我是干净的,谢晏辞不是我的孩子,他是我兄长的儿子,我是谢文轩,没有婚嫁,也没有通房侍妾,兄长是家里的顶梁柱,却为我而死,我不得已只能顶替兄长的名姓,在京城寻求庇护。” “可是你不要买我好不好,我会害死你的,那场雷霆好大,它劈在你身上,你当时全身都燃起来了,怎么都扑不灭,几乎是转瞬之间,你就倒在了地上,身体焦黑,我都认不出那是你了。” “别买我了,就当我求你,放过你自己,我自小就是个不祥之人,沾上我的都没有好下场,父亲是这样,兄长是这样,后来的你也是这样,离我远些吧,柳闻,不要再因为我丢了性命。” 他在梦中这样想着,现实里也确实这样说了出来。 “谢文轩呐,藏这么深。”独孤嬴一一听了,轻笑道,“可是那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你不干净我要玩你,你干净我也要玩你,不过是取决于怎么玩而已,你跑不掉的哟!” 不知道哪句话触动到了谢瑞亭,睡梦中的谢瑞亭喊着柳闻,忽然惊醒。 梦境与现实不断拉扯,谢瑞亭逐渐看清眼前的事物。 这不是他的房间。 独孤嬴点着他的唇,笑问:“醒了?” 看到她在自己身边,谢瑞亭猛地坐起,有意离她三尺远,然而床榻就这么大,他再怎么挪移也只是从床头挪到了床尾。 反倒是动作间引得头一阵阵刺痛,他伸手摸了摸,发现上面缠着绷带。 他这一坐一动,身上的被子掉下,露出了底下一丝不挂的身体,他这才惊觉自己没穿衣服,脸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独孤嬴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的表情:“谢祭酒受了伤,我好心给谢祭酒换了衣服哦!” 谢瑞亭羞恼不已。 他只是伤了额头,又不是伤了身子,有什么衣服需要换的? 他有意去寻自己的衣服,然而看了一圈也没有在屋内看到半个影子,显然早就被藏了起来, 谢瑞亭没找到衣服,反而通过这一查看发现自己此刻正在礼宾院。 他以为自己的死能彻底摆脱她,却没想到被她带了回来。 看出他在想什么,独孤嬴冷笑道:“谢祭酒下次要是再敢动不动就寻死,我一定把那坟主人挖出来,当着你的面好好鞭尸。” “王姬为何不肯高抬贵手放她一马?”谢瑞亭气急败坏,恼羞成怒。 “我乐意。”独孤嬴道,“你要是不想看到墓主人被挖坟鞭尸,那就把这条命给我留好了,听明白了吗?我的话只说一次,你要是不信邪,尽可以试试。” 谢瑞亭梗着脖子没吭声,起身便要走,但是刚一起身,想到自己此刻没穿衣服,又不得不坐了回去:“给我衣服。” “谢祭酒这么着急走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再说了,你身上哪里我没有看过?”独孤嬴撑着额头,对他这样的行为感到好笑,“我可还记得先前跟谢祭酒探讨珠子的事,既然醒来了,那就继续吧。” 说着,她假装伸手去拉他过来。 谢瑞亭脸白如纸,吓得从床上跌了下去,下一刻竟是连衣服都不穿了,直接拖着被子奔了出去。 独孤嬴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得开怀。 还是那么不禁吓,真是和之前一样有趣。 第148章 什么狗屁的高贵身份 什么身负不得了的…… 被关在屋子里的谢晏辞通过窗子看到谢瑞亭这副模样跑回来,又和他吵了一通,骂他下贱不要脸,把他关起来自己去勾引北厉三王姬,言语极其难听。 谢瑞亭什么都没说,任由他骂,只是态度坚决,依旧不准他去找北厉三王姬。 前有太常寺少卿谢晏辞衣衫不整从北厉三王姬的马车上下来,后有国子监祭酒谢瑞亭披着被子从礼宾院跑出。 谢氏父子一前一后如此行为,引得人们指指点点,事关北厉,朝廷也不得不对二人重视起来。 谢瑞亭为了息事宁人,直接递了折子,说是要辞去国子监祭酒一职,字字句句皆说自己德行有失,不配为师,自请离去。 只是折子刚递上去,朝廷还没对他们父子二人进行批评教育,北厉的三王姬就让人来传话了,表示看谢氏父子二人着实有趣,往后她在东瞿的一切事宜就由他们两个负责了。 之前南疆的阿依慕公主就曾点名让当时还在刑部的郑清容打理相关事宜,现在北厉三王姬提出这么个要求,总不能厚此薄彼,毕竟有先例,而且北厉那边还看着呢,总不能给他们发难的理由,是以就算不合规矩,也只能应允。 这么一闹腾,郑清容这个最开始被诸位官员认为会吃不了兜着走的反倒是闲了下来,南疆公主还生着病,没再找她麻烦,北厉王姬关注点都在谢氏父子身上,压根没管她,就连来看画的事都不提了。 官员们一阵无语,都不知道该夸郑清容是运气好还是命太好。 郑清容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打算明日去给皇帝说她要去兵部,反正现在礼宾院这边她也不用管了,有柳闻小姨控场,她完全不用担心。 想着陆明阜现在人不在朝堂,行事多有不便,郑清容打算做个局,也好让他回朝堂去。 在外面飘着总不是个事,好歹也是力压群英的状元郎呢。 趁着下值时辰还早,郑清容便顺着密道去了陆明阜那里,打算把自己的计划先给他说一声,他也好打配合。 这虽然不是她第一次进密道,但却是她第一次跟着密道走。 上次进密道还是跟霍羽在苍湖打架落水,回来换洗衣服时,为了避免被刚搬过来的符彦发现不对,打了水去密道洗的,但那也只是在密道出口附近活动,并没有在里面走动。 如今顺着密道一路走,郑清容才发现密道设计得很奇巧,内部七拐八折,具有很强的迷惑性,要是不小心被人发现这条密道,还能及时切断,来个毁尸灭迹。 不得不说陆明阜当初确实花了心思,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搞出来这么一条密道。 郑清容走了没一会儿,就听到上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声音中正熟悉,是侯微的。 “不知接下来殿下打算去六部当中的哪一部?我这边也好让人准备,我在吏部这边任职,已经挑好了几个信得过的,将来或可为殿下助力。” 闻言,郑清容眉头就是一皱。 殿下? 什么殿下?她们东瞿除了安平公主还有别的公主殿下或者皇子殿下吗? 还有,原来侯微在吏部是有别的目的吗?要不然怎么说人都准备好了? 吏部为六部之首,掌天下官吏选授、勋封、考课之政令,吏部尚书确实是个很好的笼络人才的职位。[1] 这样想着,又听到陆明阜答:“殿下从中匀回来当天就跟我说过,她会去兵部。” 侯微嗯了一声:“去兵部也好,殿下要拨乱反正登上原本属于她的帝位,总归要有自己的势力和部下,回头我看看能不能塞几个人过去,供殿下使唤。” 想到什么,侯微又问:“北厉三王姬那边我瞧着不像是冲着殿下来的,矛头似乎都对上了谢氏父子,不知是不是故意如此,想让殿下放松警惕,再对殿下不利。” “这也是我此番想对先生说的,殿下告诉我,北厉三王姬是昔日的柳闻柳二小姐,此番来东瞿就是为了帮殿下的。”陆明阜道。 “柳闻?原来是她,没想到她还活着。”侯微思索了一番,很快便想到了她这个身份能给郑清容带来的便利,长叹一声,“她的姐姐,也就是先后,当年生产之际被姜立设计夺位,火烧宫殿伪造成天火,好在殿下命不该绝,被她师傅救了出来,带去了扬州,现在柳闻也来帮殿下,这再好不过。” 听到这里,郑清容算是听明白了。 他们口中的殿下不是旁人,是指她。 先后生产时遭逢的天火竟然是人为之火?还是现在的皇帝,姜立放的。 民间虽然也一直传闻先太子尚在人间,但她总觉得这件事离她很遥远,不承想自己就是先皇后的孩子,那个未出生就被指为太子的继承人。 她是冯时,是郑清容,但怎么会是那位太子殿下呢? 陆明阜正要给侯微奉茶,一转头看到她站在书架旁边,顿时一惊:“殿……夫……你来了?” 事发突然,他不知道现在是该叫她殿下,还是该叫他夫人,最后只问出一句你来了。 平日里都是他去她那里的,今日她怎么过来了? 她所在的位置就是他这边密道的出入口,不难看出她是顺着密道过来的。 她站在这里多久了?又听了多久了? 听到陆明阜这样问候,侯微也注意到了郑清容的存在,连忙起身,面上稍有慌乱。 郑清容打量着他们二人的表情,语气平静:“你们方才所说的殿下是怎么回事?” 陆明阜显出几分不安来,她果然听到了。 原本是要等着她师傅给她说的,现在突然变成了这样,掩饰也不好掩饰了。 侯微和他对视一眼,思考到底说不说,以及要怎么说。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会被这样毫无预兆地捅破。 “我要听实话。”郑清容自是明白他们的眉眼官司,强调道。 她是如此的聪明伶俐,又是如此的洞察人心,事到如今,再隐瞒下去怕是会适得其反。 陆明阜引着她落座,侯微则把当年的事说了一遍。 姜立觊觎皇位已久,在先后临产之际放了一把火,当时宰雁玉的女儿身爆出,被褫夺了官身,后面更是因为屠杀世家子弟被朝廷下令诛杀,但她并没有束手就擒,而是在千军面前跳下台鹰河,用行动告诉世人,她宁死不屈,当然,她没有死,而是反其道而行,蛰伏在京城,在事发之时趁机救下了刚出生的她。 后面为了抚养她长大成人,宰雁玉带着她远离京城一路南下,在淮南道扬州安了家,因为宰雁玉过于离经叛道,在她跳下台鹰河后,被皇权强制除名抹除痕迹,是以没有人知道宰雁玉的存在,这也很好地隐藏了她还活着的事实,而侯微知道这件事后也辞了官,到扬州做了个教书先生,拉上和她一样年纪的陆明阜给她打掩护。 她是先皇后柳问的孩子,是东瞿的皇位继承人。 郑清容听完久久沉默。 这些事,师傅从未对她说起,师傅授她诗书武功,教她明明理辨是非,可从来没有说过相关的事。 就连当初女扮男装入官场都是她自己所想,来京城也是她自己的决定。 若她当真是太子殿下,师傅为什么不早些告诉她?或者加以引导,反而由着她自己做事,这不矛盾吗? 但是侯微此番说的这些事也不像是假的,种种细节可不是单靠一张嘴就能编出来的,而且也没有编造这种易戳穿之事的理由不是吗? 陆明阜小心留意她的神色,他不确定她知道这件事后会怎么做。 他和她相处十多年,最是清楚身份对她来说不过是身外之物,她从来不在乎自己的出身,也不在乎他人的出身。 正是因为这份不在乎,他才担心她会不会因为突如其来的太子身份而反感,甚至嫌恶。 郑清容沉声问:“明阜屡次被贬,侯微先生回朝,都是因为我,是吗?” 她之前就觉得皇帝有意无意针对陆明阜,那些事陆明阜分明没做错,却又是被贬,又是被驱逐朝堂,这很不符合常理。 还有侯微回朝,以他的资历,本身哪里都可以去,偏偏他去了吏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新任县令顾淮玄跟她说过,他就是经侯微的手调去的。 现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她才算是晓得了源头何在。 姜立误以为陆明阜是先后的孩子,是先太子,所以有意无意处处针对他。 侯微顺势而为,帮她在各地乃至朝中安排人手,顾淮玄就是其中之一。 怕她因为自己而自责,陆明阜急忙解释:“这都是我一厢情愿的,与殿下无关。” 是他背着她做了这些事,她并不清楚,要怪也是要怪他。 话都说开了,侯微便对她施礼:“殿下身负皇命,臣等甘愿为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皇命?”郑清容呵了一声,“什么样的皇命值得这么多人前仆后继为之而死?就因为出身高贵,所以高人一等?” 她这话的意思很明确,陆明阜听出来了,她不想要这样的皇命加诸于身,那对她来说是束缚,更是一种负担。 果然,她反感这样的身份。 郑清容继续问:“朝中还有谁知道这件事?侯府?王府?或者荀科荀相爷?” 如果她真如他们所说,是那位太子殿下,那么侯府和王府对她的态度就需要好好琢磨了。 符彦和庄若虚背后各自代表着侯府和王府,这两府当初都随着先帝征战天下,一个出钱一个出兵,他们二人是她无意间遇到的?还是被人操控,有计划让她遇到的? 还有上次什么也没查出来的荀科荀侍中,在朝堂上递奏本,突然来了这么一手,也算是帮了她,究竟是真查不出,还是为了隐藏身份假查不出? 她从扬州一路走到今天,是不是被人提前设定好的? 别的不说,她有自己的感觉,在扬州她还能说是随性而为,没有人拘着把控着,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自从来到京城之后,许多事情似乎就不受她控制了。 侯微如实道:“此事事关重大,我们没敢往外说,目前只有殿下的师傅、我和明阜知道,柳二小姐如今从北厉回来,估计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郑清容没应声。 按他这么说,侯府和王府是不知道这件事的,那就不是有意安排的,她还以为这两家也是故意接近她的,还好,目前看来不是。 至于柳闻小姨,倘若师傅知道这件事,以师傅和柳闻小姨的关系,她必然也知道,更别说柳闻小姨还是先后的妹妹,这种事她肯定不会漏下。 那么慎舒是不是也知道? 当日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慎舒又是铺垫又是预警,还说了那样的话。 “清容,你师傅前半生过得太苦了,所以不管她做出什么决定,你都不要怨她好吗?” 那个时候慎舒是不是就知道了,或许更早,毕竟慎舒说她曾经抱过她。 还有她去中匀之前,慎舒的那番话。 “不管怎么样,你都要保护好自己,活着最重要,这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你师傅的意思,你明白吗?” 当时还没怎么觉得,关心嘛,很平常,现在仔细想来,似乎也有这么个意思在。 听到她重新提起荀科,陆明阜以为她对他的信任有些动摇了,当即表示:“据我所知,荀科荀相爷并不知道这件事,但上次他插手崔令公儿子的事确实可疑,我这边的确没查到相关消息,殿下若是有疑,可另外让人去探查,若是有差,我愿接受殿下的所有惩处。” 这一次他没有叫夫人,身份都说开了,他要是再叫夫人便是僭越了。 他虽然是她的身边人,但和她更是君和臣。 郑清容示意他不必如此:“什么惩处不惩处的,我只是随口一问,想确认到底还有谁知道,之前我也跟你说过,背后一直有股不知名的势力盯着我,尤其是这次中匀之行,对方派出了死士,动作行为也从一开始的捣乱变成了保护,我猜想是不是也和此事有关。” 那名死士临死前说了,他们的主子不想她现在死,之前她还有些想不通为什么,现在代入太子身份,或许能解释一二。 除了师傅等人,这股势力估计也是知道她的太子身份的,不然他们的动机实在说不过去。 这件事她也跟师傅和柳闻小姨说了,当时她们两个的神色就表示不知道还有这股势力在。 连她们都不知道,可见这股势力隐藏得有多深。 回想死士最后说的那句对不起,郑清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若是对立方,既然知道她的身份,为什么不尽早斩草除根?留着她不是后患无穷吗? 但若是来帮她的,为什么之前又是杀素心,又是杀茅园新的?这可不是帮她的节奏。 种种迹象,更像是一次又一次地试探。 事情有些复杂,郑清容揉了揉眉心。 姜立把陆明阜错认成是她,不斩草除根却把陆明阜留在身边这种事她能理解,毕竟姜立本身就有些自大和狂妄在身上,不杀陆明阜是为了吊着他好玩。 他觉得他能掌控,所以无所畏惧。 那么这股势力行为前后不一致又是为了什么?她做了什么促使他们改变了主意? 听她说起那股势力,陆明阜和侯微也表示无能为力。 他们没有查到有关这股势力的任何信息,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但这股势力却三番五次接近殿下。 长此以往,怕是要对殿下不利。 室内陷入寂静,郑清容没再说话,转身离去。 陆明阜追上去唤她:“殿下……” 他能看出来她是不喜欢这个身份的,突然知道这个秘密,她会不会做出别的什么事来? 郑清容没回头,顾自摆了摆手:“不用跟来。” 说罢,便从密道回去了。 陆明阜面露忧色,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 不跟他怕她出事,跟了又是忤逆她。 侯微叹息:“殿下今天才知道这事,一时难以接受也正常,此刻怕是找她师傅求证去了,就让她去吧,有些事需要她自己想明白。” 一边是被夺位窃国的现状,一边是放火杀母的血海深仇,总要有个时间适应的。 陆明阜僵硬地点点头,但还是担心地看向郑清容离去的方向。 他也是知道的,她有什么事都会跟她这位师傅说,师傅对她来说是最亲近的人了。 既然她不让他们跟去,那就希望此番她师傅能好好安抚她。 然而郑清容并没有如他们所想去找宰雁玉,一路顺着密道回去,郑清容又走出杏花天胡同。 她也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但是她不想停下来,就想走一走,哪里都可以。 脑子里一团乱麻,全是关于方才在陆明阜那里听到的事。 先后 先太子 拨乱反正 她以为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能做她自己,做她想做的事,在此之前,她也是一直这样做的,可到头来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她以为她是冯时,是郑清容,现在突然告诉她,她是太子殿下,有着高贵的身份,旁人为了她这个身份甚至愿意为她去死,只为给她铺路。 为什么一定得是这样的身份呢?一个高贵的身份就值得别人这样做吗? 心下烦乱,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台鹰河,郑清容看着湍急的河水,一时怅然。 师傅当初就是跳进这样冰冷的河水里,被除名,又被抹去痕迹。 那样一个鲜活惊艳的人,在皇权倾轧之下,也会什么都不剩下,在皇权面前,一个人的力量显得太过渺小。 可她不信邪,偏要试一试。 什么狗屁的高贵身份?什么身负不得了的皇命? 她的决定是今次见到师傅之前就做下的,绝不会因为身份的改变就动摇。 她就是她,不管有没有这个身份,她都会去做她想做的事。 河水翻涌,今日方知我是我。 到了饭点一直没见到郑清容,符彦和仇善急得不行,出去找了一通也没找到人,最后只能到她屋子里守着,希望她一回来就能看见。 陆明阜早就过来了,一直候在她的屋子里,他们过来的时候正好遇上了他。 早就打过照面了,此刻碰上也没什么,三个人在屋里或站或踱步,焦急地等待。 陆明阜数着时辰,不住往外面张望。 跟她在一起十多年,他如何不知郑清容要是不想让人找到,谁也找不到。 他们目前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 就这样一直等,直到半夜,他们才等到了拿着一条鱼回来的郑清容。 “说来也是巧了,回来的路上看到一只鹰在逮鱼,本来鱼都被老鹰抓了,是必死的结局,但是这条鱼十分厉害,跟老鹰耗了大半夜,最后不仅没被老鹰吃进肚子,还让老鹰摔断了一只翅膀。” 见她毫发无损地回来,符彦长舒一口气:“我说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原来是去看鹰抓鱼了。” “错了,是看鱼反扑鹰。”郑清容纠正。 仇善眼睛还没好,看不到她此刻的表情,但也能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她真的只是去看鱼反扑鹰了吗?为什么感觉她有心事? 想到这里,仇善打手语问。 【你还好吗?】 郑清容嗯了一声:“我很好啊!” 这样的话显然并不能让人觉得她真的很好,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来回扫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陆明阜有些紧张地看着她,她表现得和往常一样,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有什么不同。 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怎么可能还一样呢? 他有意唤她,只是一时不知道要怎么称呼。 夫人是之前喊的,现在叫不合适,但是唤殿下也不妥,这会提前暴露她的身份。 郑清容注意到他的局促和为难,开口道:“郑清容还是那个郑清容,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会因为发生什么就有所改变。” 这便是让他还和以前一样了,不用因为她的身份就改变什么。 陆明阜颔首,表示知道了。 郑清容特意找了个鱼缸,盛了水把鱼放了进去,又喂了一些饵料:“鱼啊鱼,就算你处于弱势,只要你想,再强大的鹰也不能拿你如何。” 符彦觉得她今天有些不一样,但是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便道:“郑清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你要是不想说可以不说,我不问,也不打探,我的意思是你若是心情不好,可千万别一个人憋着,我们这么多人,都是为你准备的,你可以随时向我们发泄,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好不好?” “没有心情不好,只是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而已。”郑清容洗了洗手道,“饿了,吃饭吧。” 在外面待了这么久,又看了好一会儿的鱼反扑鹰,一直没吃饭,她还真饿了。 因为她之前没回来,饭菜还一直在火炉上温着,此刻听到她说饿,符彦立即叫人把饭菜送了进来。 当然,为了不在外人面前暴露她和自己的身份,在此期间陆明阜回避了。 等吃完了饭,四个人重新坐在一起,郑清容问陆明阜:“明阜想不想重返朝堂?” 见陆明阜毫不犹豫点头,显然是把自己放到了给她当挡箭牌的位置,郑清容又道:“我的意思是,没有那些弯弯绕绕,也没有那些需要考虑的事,就是单纯为了你自己,你想不想回到朝堂上?” 第149章 你可以尽情玩弄我 可不就是要憋着劲…… 她没明说,但陆明阜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颔首道:“想。” 他本就是为她而生的,不管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他,都想。 郑清容道:“好,今日我已经跟上面打过招呼了,明日我会上朝。” 皇帝让她想好了再跟他说,她现在想好了,要去上朝提这件事,自然也是需要提前告知的。 今日本就是去跟他说这件事的,被身份的事那么一打岔,都没来得及跟他挑明,现在就一道说了。 仇善在一旁静静听着,她这样说,应该是决定下一步要怎么走了。 “需要帮忙吗?我可以让爷爷出面。”符彦问。 陆明阜被驱逐朝堂这么久,想要回朝并不容易。 郑清容要帮他,那他就帮郑清容。 郑清容摇了摇头:“不用。” 陆明阜和侯府走得太近绝不是姜立想看到的,她有另外的人选。 说话间,另外的人选已经派你踩到我了过来了。 还是和昨晚一样,霍羽并没有出面,而是让你踩到我了带了信,这次信上不再是白纸,写了字。 【听人说你今晚回去得很晚,怎么了?我们郑大人遇到不舒心的事了?】 前一句还好,能看得出关切的意味,但是后面就变得不正经了。 【要是不舒心,那不妨跟我一起做些舒心的事,你可以尽情玩弄我。】 还真是和之前一样欠欠的,郑清容都不想说他。 符彦盯着你踩到我了瞧,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他之前以为它是郑清容养的,现在看来未必。 还有谁觊觎郑清容?小四?怎么之前没见过? 给霍羽回了信,郑清容又跟陆明阜交代了几句,第二日便按部就班地去上朝去了。 杜近斋难得又和她一起上朝,上下打量了她好几次。 郑清容察觉他的视线,问:“杜大人缘何如此看我?”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郑大人憋着一股劲。”杜近斋道。 昨晚她比往常回来得要晚很多,这件事他是知道的。 本想来问问她发生什么事了,但是那个时候又太晚,怕影响她休息,也就没去打扰。 今儿他特意早起,在她门口等着,虽然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但他就是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不一样。 郑清容哈哈笑:“上朝嘛,可不就是要憋着劲。” 杜近斋煞有其事点点头:“看来郑大人要去哪部已经有主意了。” 郑清容但笑不语,两个人一起往宫门的方向去。 今日是望朝,除了个别特殊情况,在京九品以上职事官均需参加,是以人也很多。 六部的侍郎,除了礼部侍郎翁自山还在礼宾院那边,就只有刑部侍郎卢凝阳肯上前和她搭话,其余四部侍郎看到她都没什么好脸色,毕竟她的出现就代表要抢他们的饭碗了。 城门郎魏净依旧按时开启宫门,目送诸位官员进宫。 官员们鱼贯而入,又被掌朝见引纳拜谢的通事舍人宋登岐安排文武就列,告以拜起出入之仪式事项。[1] 看到郑清容,宋登岐由是感叹,他安排了这么多次文武官员就列的事,还是头一次见有有人能在短时间内就从队伍末端冲到前面来的 上一次望朝正好碰上南疆阿依慕公主册封典礼,安排她站列时,她还是从六品刑部刑部司员外郎,站在一众蓝袍官员的末位。 这一次安排她站列,她就已经是从五品礼部主客司郎中了,更是既定的正四品侍郎。 虽然不知道最终会是哪一部的侍郎,但陛下都允了她自己挑了,这身蓝袍迟早换紫袍。 六品官员及以下只能在宣政殿遥拜,宋登岐将郑清容带到紫辰殿外的五品官员所在位置,便和其余通事舍人退开了。 郑郎中今日上朝的事已经通禀上去了,到时候陛下自会宣这位郑大人进去听封受任,现在按照五品官不能入閣的规矩,只能在紫辰殿外候着。 不过能在紫辰殿外听政的都是五品官,也是能参加常朝的人,此刻一个个看着郑清容的眼神又是艳羡,又是复杂。 谁能想到这位郑大人刚来京城的时候还是个不入流的令史呢?这才几个月,马上就要跻身四品官了。 他们往上升一级少说也要一年半载,她倒好,升官就跟家常便饭一样,来一回升一回。 郑清容由着他们看,并没有感到拘束或者不安。 虽然她也不是没在紫辰殿外候着过,但这还是她第一次以五品官的身份在紫辰殿外候着上朝。 之前她一直在礼宾院做事,皇帝为了让她更好地处理南疆那边的事,都不让她上朝的,她也没机会走程序,有事都是直接被皇帝召进来的。 现在正儿八经和诸位官员站到了一起,也算是有所体验了。 当然,这种体验后续也没有了,因为她马上就要成为四品侍郎,可以入閣参政了。 百官站定,在一片山呼万岁当中,早朝开始了,诸位大臣有事言事。 虽然没能进紫辰殿,但候在外面依旧能听到里面的人在说什么。 郑清容静静听着,就听到户部户部司那边出了事,山南东道今年进贡的土特产品半道被人给劫走了,找不到人也找不到东西,像是凭空消失一样。 户部掌天下田户、均输、钱谷之政令,下辖户部、度支、金部、仓部四司,其中户部司主管户籍民政,负责处理户口、均田和贡赋,度支司主管财会预算,金部司主管钱物出纳,仓部司主管粮食出纳。[1] 户部司管着各地方的土特品进贡,此次贡品突然被劫,户部司这边自然要担责。 官员们有说要发兵去把劫贡品的人给抓起来严惩的,也有说多事之秋不宜动兵的,还有说要从长计议的,几方各执一词,都有各自的道理,说来说去半天没拿定主意。 哪怕是宣郑清容进去的时候,大臣们也还在为此事而争论。 和之前一样,祁未极引着郑清容进殿。 姜立觉得这事很难在短时间内解决,便打算先给郑清容加封,问她想好做哪一部的侍郎没有。 郑清容上前施礼道:“臣方才在殿外听闻户部这边出了事,既为人臣当为国效力,臣愿前往山南东道寻回贡品。” 侯微怔愣。 殿下这意思是要去户部吗?怎么不去兵部了? 不仅是他,其余官员也觉得她突然站出来有些意外。 这要是寻常时候,入户部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户部这边刚刚出了这种事,她现在出头不是相当于冤大头吗?给自己找罪受呢? “郑卿这意思,是要去户部担任侍郎一职?”姜立没想到她会这样做,毕竟现在看来,户部可不是一个好去处。 “臣当初见到陛下的时候就说过,臣是为百姓添屋盖堂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既然现在户部这边需要有人站出来,臣自是义不容辞。”郑清容道。 姜立想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她确实说过这样的话,那还是她检举刑部司贪腐的时候,他问她能胜任什么职位,她说杨拓杨员外郎一走就空出来一个位置,她可以搬一搬。 没想到如今到了这个位置,她还能保持初心,真是难得。 偏偏在他要毁掉东瞿的时候,出现了这样一位能臣。 心里长叹一声,姜立道:“郑卿要不再考虑考虑,户部这边暂时不太合适,兵部或者吏部倒是更能让郑卿一展拳脚。” 听他这么一说,诸位官员心里有了底。 陛下都没带工部的,因为工部排在六部末位,反倒是提了在六部首位和次位的吏部跟兵部,可见陛下对这位郑大人有多器重。 郑清容打蛇随棍上:“陛下若是觉得亏欠于臣,不若允臣一个恩典,若臣能办好此事,陛下提臣做尚书。” 杜近斋看了她一眼,果然是憋着劲来的。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还以为她多舍己为人,原来是以退为进。 什么要做户部侍郎,那不过是她的垫脚石而已,人家是奔着尚书来的。 胃口可真大,也不怕被撑死。 当下便有人站出来反对,说她心术不正,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做得出来,不择手段难堪大用。 侯微在队列中看着郑清容。 殿下突然从兵部改到户部,还趁机提出了尚书的位置,此举意义颇深。 这要是放到之前,姜立可能不会轻易答应,但现在有中匀的国书请封在前,这事很难不答应。 毕竟中匀那边看着呢,户部刚出了事,就把殿下填补了过去,这可不是封赏,是糊弄,中匀那边是不会同意的,要想把这件事做好,就只能再行封赏。 看来昨日殿下想清楚了,今日在朝堂上这般行为便是她做出的决定。 殿下果然还是那个殿下,行事果断,只要她想,便会去做。 朝臣们指着郑清容骂了好一通,人心不足蛇吞象也好,好高骛远也罢,骂什么的都有。 一片骂声之中,荀科荀侍中出列了:“陛下,我朝一向取才而任,郑郎中若是真有此才能,不妨一试。” 郑清容心下一动。 又是他。 上次她处理崔腾等人是他及时站了出来,这次还是他。 她刚刚一直注意他,荀科一直看着姜立的方向,之前似乎并没有管这件事的意思,是什么促使他改变了主意? 有谁给了他示意吗?姜立? 不应该啊,姜立并不知道她的身份,就算知道,也不会允许她跳这么高的,陆明阜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郑清容看向姜立的方向,就见姜立似乎思索了一下,又接连点了殿内好几位大臣,问他们觉得如何。 似乎有了荀科的开头,反对的虽然依旧有,但接下来便有不少官员开始支持。 一般有人提出某种观点后,皇帝开始点人询问看法,那就代表皇帝心里是偏向这种观点的。 看姜立这架势,并没有觉得郑清容的提议胆大妄为,再这样下去,怕是要真同意了。 想到这里,便有官员抢在姜立拍板前提议道:“陛下,既然要论才能,那便实实在在论一论,郑郎中若是能不靠兵力拿下此番劫走贡品的人,那才是真才能,届时再行尚书封赏,又有谁会不服。” 她不是能耐得很吗? 此次贡品被劫,事发这么久了连半个人都找不到,东西也不翼而飞,她要是真能耐,就自己一个人把人和东西都找出来。 想当一部尚书,不拿出点儿真本事谁认啊? 那官员说出这个条件,便有不少人连声附和。 杜近斋压了压眉心,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吗? 那些人能把贡品劫走,还不留下任何踪迹,肯定是有备而来,不给兵,不给人,这怎么找? 他刚想说两句,郑清容直接应下了。 “陛下,臣愿孤身一人前往山南东道寻找贡品,若事能办成,陛下提臣做尚书,若办不成,臣便自请回乡。” 她一开口就玩这么大的,倒是把那些反对的人呛得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了。 众官员只觉得恍惚间又回到了上次她跟太常卿谷臣潜打赌那样,她也是这般信誓旦旦。 时隔几个月,这是又要重演了吗? 但这可不是查案,像之前一样有三司相帮,这次是她一个人,确定不是信口开河? 侯微瞧着她,不太确定她这样做的目的。 殿下是又有什么别的打算了吗? 陆明阜说过,殿下行事一向极有主意,她不会贸然说出这样的话的,背后肯定有深意,只是这深意他暂时想不到。 看来晚些时候得去陆明阜那里一趟了。 姜立沉声问:“郑卿可想清楚了?”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一旦拍板就没有回头路了。 “臣只是觉得几位大人说得有道理,想要当一部尚书,总要有让人信服的能力,事不宜迟,臣明日便启程前往山南东道。”郑清容道。 杜近斋看向她。 明日?这是刚回来就要走?还以为她这次能在京城多待一些时日。 旁人都是官越做越大,在京城的时间待的时间也就越长,郑大人正好反着来,官越做越大,在京城待的时间越来越短。 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都这么说了,姜立沉默了一会儿,便也应允了,让她升任正四品户部侍郎,处理山南东道贡品被劫一事。 郑清容又趁机提了让员外郎平南琴接替主客司郎中一职的事。 平南琴在中匀一行表现不错,很有担当,她担任户部侍郎后,主客司郎中一职就空了出来,她想让他接替自己。 许是觉得亏欠她,姜立也同意了。 不多时,便有人匆忙来报,说是南疆公主和状元郎撞上了,陆明阜现在扯了白绫要吊死在前不久请来的贞节牌坊底下。 计划有序进行着,郑清容看向姜立,想看看他会怎么做。 姜立以为陆明阜是先后的孩子,所以此前对他多有针对。 现在陆明阜和南疆那边扯上了关系,他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不仅是侯府跟王府他要防着,南疆他也要防着,毕竟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在南疆不是吗? 姜立眉头紧皱,显然心情不是很好,看向郑清容,问她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郑清容搬出早就想好的说辞:“臣听闻阿依慕公主此前便和陆待诏有所牵扯,这本来也没什么,同在京城,遇到很正常,但东瞿和南疆既是联姻关系,如此这般对两国邦交并不是什么好事,不过直接干涉又有伤两国联谊,陛下不妨折个中,让陆待诏重返朝堂,每日定点上朝下值,公主就算有心,也没有办法对陆状元有别的心思。” 闻言,沈松溪看了她一眼。 似乎陆待诏几次重新回到朝堂上,都有她的参与。 第一次是她让陆待诏和一起完成账本之局,陛下看在她的面子上,让陆待诏官复原职。 第二次是她建议让被贬在家的陆待诏将功补过,陛下也此才松了口。 现在出了南疆公主的事,还是她提出的让陆待诏回到朝堂上。 这位郑大人和陆待诏是什么关系? 虽然一连几次郑大人都没有直接出面,但每次只要她开口了,皇帝都会卖她一个面子不是吗? 刚想到这里,沈松溪就听见姜立让陆明阜明日开始重新上朝的决定。 下了朝,郑清容去礼部主客司那边交接了一下手头上的事。 平南琴听到她举荐自己当主客司郎中的事,又是惭愧又是敬佩,当即端端正正给她施了一礼。 当初因为她抢了自己位置的事和她置气不对付,现在又因为她坐上那个位置,这一路走来,唯一不变的就是她还是那个她。 不怪泥俑藏尸案后太常卿就对她佩服不已,她这样的人,确实让人心服口服。 因为明日就要动身前往山南东道,郑清容又去户部那边走了一趟,了解了一下大概情况。 户部的人虽然不如先前主客司的人对她不爽,但冷漠至极也没好到哪里去,对她自请去处理贡品被劫一事,有看笑话的,有不理解的,还有的觉得她自不量力。 不过这些郑清容都不在乎,她不会在户部多待,她的目标也不只是户部侍郎。 若是放到之前,她或许还会像对待主客司那样,和他们慢慢玩,但现在不允许她这样做了。 从昨天听到那个秘密开始,就不允许她再这么做了。 礼宾院那边郑清容也去走了一趟,算是给屈如柏和翁自山一个交代,既然升任了户部侍郎,往后她就不再负责这边的事了。 霍羽听到她又升官了,还没来得及恭喜她,转头听到她又要离京,气闷道:“我们郑大人真是个大忙人,才回来就要走了,你该不会吃干抹净后就要跑了吧?这么不负责的吗?” 郑清容没理会他的不着调,看着他面上的狐狸面具,几分狐疑:“怎么突然戴面具了?” 这面具还是他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带的那个,当初为了隐藏他就是当初那个狐狸面具男子,一直藏着,后面就算被她认出来了,她也没有再见到他戴,如今他再次翻出来戴上,实在奇怪得很。 身份都被揭穿了,还有什么戴面具的必要吗? 霍羽哼声:“你还好意思说,你昨夜传信来让我今日去找陆明阜,虽然都是你的计划,但是我也要脸好吧,两个男人拉拉扯扯,多难看,我戴个面具,别人看不到我,让陆明阜难看去。” 郑清容凝着他。 他的公主身份摆在那里,戴不戴面具都是他,有什么区别吗? 而且就算要戴面具,在外面戴就好了,回来还戴着,不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你怕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把面具摘下来我看看。” 霍羽捂着面具,表示拒绝:“不要,我要脸。” 郑清容呵呵。 他要是真要脸,就不会说那么多不着调的话了。 郑清容上手就要去揭他的面具,霍羽抱着她的腰避开,贱兮兮笑道:“既然这么想看,熄了灯,我给你看,你想看哪里都可以,想看多久看多久。”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就知道他这张嘴里吐不出什么正经话来。 霍羽翻出独孤嬴给的那个盒子:“今次为了帮你,我的名声可是毁了,你得赔我,咯,你选一个,陪我一晚,你想怎么玩都行,我都依你。” “你自己玩你的吧。”郑清容拍开他,转身就走。 她有时真的想掰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一天天正事不想,净想这些。 霍羽哎哎两声:“又走了?这么不给面子?” 确认她真走了,他才抚着面具嘟囔了一句:“还好我护得紧,要不然就被你看到了……”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郑清容就从另一边折返回来,压着他掀开了他那张狐狸面具。 霍羽不料她会杀一个回马枪,等他要去抢狐狸面具的时候已经来不及,直接被她抓了去。 没了面具遮挡,那张艳丽的脸上浮现出一道道红色血纹,从额角到下巴,交缠如蛛丝。 霍羽委屈:“都说了我要脸,你偏不信,现在看到了吧。” “这是什么?”郑清容问。 上回见他可没有这东西,怎么一夜之间就冒出来了?他做了什么? 霍羽给她抛了个媚眼:“这是代表我第一次的印记,意味着我从今往后都是你的人了,开不开心!” “你就不能说句真话?”郑清容蹙眉,谁信他这套说辞。 “我哪句话不是真话了?”霍羽掰着手指头数,“想嫁给你是真,想勾引你也是真,尤其是方才那句想让你玩我,这句话最真。” 郑清容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探向他的颈脉,这一探却让她眉头拧得更紧:“你的武功呢?” 他体内的内力暴乱不已,武功也只剩下两三成,这肯定和他脸上的血纹有关。 “方才被陆明阜打没了。”霍羽道。 郑清容没说话。 事到如今,他还在胡扯。 陆明阜要是能打废他的武功,他早就死千八百回了。 霍羽眨眨眼,笑问:“现在问题来了,我和陆明阜闹矛盾,你会向着谁?” 他虽然没问过她,陆明阜是她什么人,但他能看得出来,陆明阜和他一样,都是他的人。 要不然肉干的事怎么解释?若不然她今日怎么会费心为他筹谋? “我向谁?我看你倒是像要死了。”郑清容没好气道。 他方才说赔和陪,她现在就说向和像。 霍羽环住她的脖子笑道:“放心,死不了,你吻吻我就好了,来,给你吻。” 他十分狡猾,明明是他想吻,偏偏说成是给她吻。 见她不动,霍羽开始闹了:“你看你,你是不是嫌弃我变丑了?都不愿意碰我了,我就知道,你个负心人。” 第150章 让我真正成为你的人 可不可以给我一个…… 他的戏实在太多,郑清容不想接话,只审视着他。 见自己的死皮赖脸没用,霍羽只好轻咳一声正色道:“真没事,养个几天就好了,这年头谁没点儿小病小痛的,不信你可以把我拴在你身上看着。” 说着,霍羽的视线落在她的唇上,仰头便要在她唇上印了一吻,想要偷香:“当然,这样能好得更快些。” 还真是正经不过三秒。 “你就作吧。”郑清容再次压下他的动作,没让他得逞。 什么小病小痛能折损武功这么多?更别说她还探到他体内的经脉被冲断了两处。 慎舒也没说过蛊毒解了之后会落下这些病症,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知道这些拙劣的借口瞒不过她,但霍羽也不打算解释,而是闷闷地笑了,笑到最后,怕她担心,一改先前的嬉皮笑脸转移话题:“我能感觉到你似乎不怎么开心,出去走一走也好,我们郑大人这么厉害,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对不对?” 既然在京城待得不舒心,去山南东道那边看看也行,就当散心了。 不过事关贡品被窃,也不是儿戏,他现在身体状况不太好,去了只会帮倒忙,就只能祈祷她平安归来。 “很明显吗?”听到他说自己不怎么开心,郑清容问。 她自觉和以往一样,该吃吃该喝喝,但是他们这一个个不是说她心情不好,就是说她不开心。 其实她不是心情不好,也不是不开心,就是觉得要做的事得加紧了,不然这背后指不定还有什么等着她。 今日在朝上提出去山南东道也是因为这个,兵部侍郎再好,到底不如兵部尚书,她想借此次贡品被劫一事,谋兵部尚书之职。 当然,不只是兵部尚书,还有正二品尚书令,只有手里的权力越大,她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也没有,就是感觉而已,我都已经完完全全属于你了,你要是有情绪我感觉不出来,那我岂不是白被你吃干净了。”霍羽笑道,“看在你又要离开京城的份上,送我一吻如何,算作临别赠礼。” 说了半天,话题又绕回来了。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弹开他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这次是真走了。 霍羽目送她离去,摸了摸自己的脸:“很难看吗?都不给吻了。” 随即又哼声:“等我恢复了,定要碾压那几个人,什么状元郎小侯爷和影子,我才是最好看的。” 回到杏花天胡同,郑清容便开始收拾东西。 听到她要启程去山南东道,符彦也自觉收拾行李,准备明日和她一道去。 有了上次去中匀的经验,他现在算是能适应这种长途跋涉了。 郑清容看见了他的动作,示意他不用折腾:“你不要去。” “你不带我吗?”符彦看着她,几分疑惑。 上次去中匀她不带自己还能理解,毕竟是去另一个国家,还是带着出使任务,但是山南东道就在东瞿,为什么不带他? 郑清容摇了摇头:“不是不带你。” 符彦以为事情还有转机,心下微松,只是没来得及高兴,就又听得她道:“是不带你们任何人。” 一旁的仇善听她这意思是自己也不打算捎上了,打手语问。 【你打算自己一个人去?】 之前查案也好,去中匀也罢,都是一路带着他的,突然不带他,他只觉得很不习惯,他来她身边就是帮着她做事的,不带他可不就是不让他继续做了。 郑清容颔首。 她在朝堂上说了一个人去,自然是一个人去。 而且她独自前去,才好钓大鱼,上次没钓成,这次说什么也要拔下几片鱼鳞来,要不然背后总有这么个东西在谋划她,她睡觉都睡不踏实。 此时陆明阜已经从密道过来了,四个人像昨晚一样围坐在一起,静听她的安排。 郑清容把自己的想法跟他们说了:“这次去山南东道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你们都不要掺和,皇帝已经允许明阜你重新上朝了,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们几个该上朝的上朝,该看家的看家,该练箭的练箭,各司其职。” “你不要我们了吗?”符彦小心探问,“为什么不让我们跟着一起?” 上一次去中匀不是还好好的吗?为什么这次去山南东道反而不让他们一起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明阜走不开,但是他和仇善可以跟着去啊。 “我有自己的事要做,仇善的眼睛还没恢复,你好好照顾他。”郑清容对他道。 陆明阜接下来要上朝,没时间照顾仇善,符彦来做这些事最好,至于吃的喝的她倒是不担心,能端到符彦面前的就没有不好的。 符彦并不想接受这样的安排:“可是我想跟着你一起去,我不会拖累你的,打得过我就打,打不过我就跑,实在不行我还能射他几箭再走。” 敢劫贡品,这些人肯定穷凶极恶,他不说一定能把人全部扣下,但伤几个人还是可以的。 郑清容坚持:“听话,好好在家练箭,还想不想学左手书了?” “我……”符彦还想说什么,怕惹她生气又只能止住。 他当然想学左手书,但是更想跟着她。 贡品被劫又不是什么小事,那些大臣不让她带兵带人,摆明了是欺负她,他跟着去皇帝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像这次去中匀一样,不会说什么的。 真要说什么,他砸钱就好了,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仇善扯了扯她的衣袖。 【我的眼睛虽然还没好,但是不影响我做事,你带上我,我可以帮到你的。】 贡品到现在没找到,劫贡品的人也没踪迹,他可以帮着打探,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郑清容一样没松口:“你好好跟小侯爷在一起看家,把眼睛养好再说,这期间虽然没有我督促,一日三餐也要记得多吃些。” 陆明阜看着她。 她是要跟所有人撇清关系吗?把他们都摘除出去,日后才不会牵连他们? 昨日她反问过,什么样的皇命值得这么多人前仆后继为之而死。 现在做出这样的安排,她是打算一个人对抗这些事。 察觉他的目光,郑清容对上他的视线:“我的路我自己走,我想要什么我自己知道,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因为我改变自己的人生,你们也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背后的人不希望她现在死,虽然不知道这个期限具体是多久,但她此次试一试就知道了。 “……好,我明白了。”陆明阜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还是因为身份的原因,让她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她昨夜问他想不想重新回到朝堂,今晚又说她想要什么她知道。 想这个字,永远走在她行动的前面,是她的动机,因为想,所以就去做。 从扬州到京城,从过去到现在,她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可是,他也想为她做些事。 “好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我有自己要做的事,你们也有自己的生活,就这样。”说罢,郑清容便出去了。 昨夜她带回来的那条鱼还在鱼缸里养着,郑清容换了水,又添了一些饵料进去。 水里倒映着十五的月亮,清透如许,澄澈净明,恍惚看去,鱼在水中游,也似天上飞。 鱼啊鱼啊,你的力量一定要强大,如此才能抵抗暗处盯着你的飞鹰。 不知道是不是心有所感,缸里的鱼忽然跃出水面,旋出一个有力的摆尾,最后重新回到缸里。 郑清容笑了,看了许久,最后翻上屋顶,仰躺在瓦片上,失神地望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 今儿是十五,众星捧月,云淡风轻,很是适合赏景。 前有身份成谜,后有不明势力,这个时候确实不是什么看月亮的好时机,但她想就这样躺一躺,歇一歇,短暂地放空一下自己。 既是祭奠那再也回不去的过去,也是为明天的到来做准备。 不多时仇善也翻了上来,衣角挨着她的衣角,顾自躺在她身边,月色洒在二人身上,落了一层清辉,素色无边。 两厢沉默了好一会儿,郑清容扭头问他:“来看月亮?” 这当然不可能,他眼睛还没好,上面甚至蒙着绷带,不过是她活跃气氛的调笑而已。 仇善这次没有打手语,而是拉起她的手,在她掌心里写。 【来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郑清容失笑,随后又问,“有话要对我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来天哑的原因,仇善性子比较闷,只要她在场,她不开口,他一般不会主动说的。 就像方才那样,他虽然上来了许久,但也只是静静地躺在她身边,没有打手语也没有打扰她,哪怕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她,他都只是安静地守在旁边。 仇善点点头,继续写。 【我总觉得你方才像是在交代后事。】 虽然她说得没有那么直接,但是他就是这么觉得的,所以他才会跟着上来,想看看她,即使此刻看不到,在她身边待着也好,这样她想做什么,他也能及时知道。 郑清容哭笑不得:“怎么会这样想?” 仇善摇了摇头,写了三个字。 【不知道。】 他们这种人是不允许有情感感知的,因为那会妨碍他们完成任务,是以训练的时候会特意弱化他们的情感,这也就造成了他的感受和他的痛感一样,天生迟钝。 像现在这样,他能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但是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不对劲。 似乎从昨晚回来后,她就有些不一样了。 “别多想,没有的事。”郑清容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安心。 仇善默了片刻,一笔一划地写。 【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我会永远追随你,不离不弃,生死不渝。】 郑清容轻叹:“生死这个词太重了,不要把它放在一个人身上,尤其是我身上。” 她现在要做的事不像先前检举贪腐侦破疑案那样,尤其背后还有不明势力盯着她,她也不知道最后的结局会走向什么。 若是有人把生死系在她身上,这会让她良心不安。 【我是你的人。】 又是这句话,郑清容一时无言。 自打遇到仇善,这句话他说过许多次,但今天这次,她没法应。 夜里的风微凉,虫鸣鸟叫低低沉吟,掩盖了夜色的寂静。 没得到郑清容的回应,仇善试探着拉她的手覆上自己的腰带。 郑清容以为他要像之前那样拉自己的手写字,便由着他,直到碰到他腰腹间的腰带才反应过来:“嗯?做什么?” 仇善贴上她的掌心,有些不好意思地写。 【让我真正成为你的人。】 郑清容又好气又好笑。 她一向以为仇善最是冷静自持,平日里看着也是最老实矜重的,没想到临了居然把陆明阜那一套也学了去。 还有上次去中匀前一晚,符彦也是这般。 她都有些好奇了,平日里自己不在的时候,他们三个都是怎么交流的? 怎么行为如此一致?这东西还能传染的吗? 仇善有意带着她的手去解自己的腰带,许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显得很是笨拙,更是有些心虚。 笨拙是因为不熟练,心虚则是怕她不喜。 郑清容按下他的动作,无奈笑道:“不用这样。” 仇善再次在她掌心里写。 【你不是常问我们想不想吗?我想这样,想成为你的人,山南东道你不让我跟去,我就不去,我听你的话,那你可不可以给我个牵挂?这样我也好有个盼头,我这辈子没有等待过谁,外出任务都是主人家等我消息,现在你孤身一人离京,我只能在这里等你,我想带着牵挂等,不至于太难熬。】 他虽然没有等过人,但每次外出做任务,主人家等待他们都会表现出难熬之色,那个时候他就知道,等待的滋味总是煎熬的。 不过有了他们带回来消息的牵挂,主人家又会觉得日子有盼头。 他也想跟她讨要一份牵挂。 “牵挂?”郑清容失笑。 上次符彦要念想,这次仇善要牵挂。 是因为这段时间二人走得近,所以思想上也有些相同吗? 仇善再次点点头。 【我孑然一身,又无长物,除了忠诚和忠贞,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了,只有我自己,我用我自己,在你这里换一份牵挂,我知道自己不值钱,换不了什么贵重东西,只要一点,一点点就好,我想守着这份独一无二的牵挂等你回来。】 他没有陆明阜陪伴她的时间长,也没有符彦有钱有身世,他这样的人,奉上自己都觉得有些拿不出手。 他也知道这样的交换显得很可笑,但是他真的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她了。 郑清容静静看着他在自己掌心所写的这些话,并不作声。 在他眼里,他就是这般看待自己的吗?难怪她对他那些算不上太好的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奉为至宝,把自己看得这么低,那些很寻常的事就成了特殊的好。 她没说话,仇善误以为自己的行为惹恼了她,连忙道歉。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很贪心,面具被揭之前,我便想着要是能和陆明阜跟符彦他们一样留在你身边就好了,等到真留在了你身边,我又想要一份牵挂,这样贪得无厌又得寸进尺的我很讨人嫌恶吧,对不起,我不该到你面前说这些的,给你添麻烦了,我这就走。】 他一连写了两个对不起,写完最后一笔,仇善便要翻下屋顶去。 “不用道歉,这不是贪得无厌。”郑清容捏住他的手,没让他动,“我会问你们想不想,如何想,是为了让你们看明白自己的心,因为只有心看明白了,才晓得接下来要怎么做,怎么去实现,在山洞的时候我记得你说过自己不善于表达,现在能说出你的想法这是值得表扬的事,证明你有进步。” 仇善低下头,指腹落在她掌心。 【可是我的想法好像给你带来了麻烦,我不想让你因我为难。】 这一次郑清容没再说话,而是吻上他缠了绷带的双眼。 感受到她的动作,仇善微微僵住,三指宽绷带底下的眼眸不住颤动。 即使隔着一层绷带,温热的触感也好似真正落在了他的眉睫上,有些痒,但更多的是欢喜,从未体验过的欢喜。 他看不到她,却能感受到她的气息侵袭,从眉眼到鼻梁,再到他的唇角。 很温暖,也很温柔,他从来没有被人这般珍而重之地对待过。 没有人教过他要怎么做,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轻轻拉着她的袖子,微微仰头迎合,任由她在自己身上留下属于她的气息。 失去视觉,其他感官便变得尤为清晰灵敏,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随着她的触碰或急促或加重,每次她的吻落下,他都会不受控制地轻颤一瞬,随后陷入她的气息包围之中。 发不出声音,喘息便成了他的另一套语言,身体微颤之际,时而绵长时而粗重,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发出这样的气声,想要压抑,但却是徒劳,随着她的动作换来更重更急的气浪。 有凉风从衣襟灌入,身下瓦片发出挤压轻响,仇善这才意识到他正在屋顶上,四面毫无遮挡,瞬间涌上的羞耻让他不由得身体僵硬。 他是伤了眼看不见,可是不代表旁人也看不见,就算夜里黑,但是今天是十五,月色照着,万一有人出来看到呢? 咬着牙逼着自己不要弄出声音让人发现,他有意去寻郑清容的手,想要写字提醒她,但是心里着急越是去寻越是寻不到,慌忙间反而把自己的衣领拉得更开了,露出常年经受过训练的薄肌胸膛。 仇善窘迫不已,却听得耳边一声轻笑,笑意清浅,很是温和,并不是嘲笑。 但仇善还是羞赧不已,在她眼里,自己一定笨死了,能在她身边的都是聪明人,他算是最不聪明的那一个。 “想说什么?”郑清容握着他的手问,示意他可以写下来。 她气息平稳,仇善却是气喘不定,如远山薄雪般的脸颊更是绯红一片,只能埋首在她颈侧,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在她掌心写。 【我是不是犯错了,这个地方不太合适,你是大人,要是被人看了去,你会被口诛笔伐的,我不该为了一己私欲拉着你做这些。】 郑清容给他把散乱的衣服拉好,又吻了吻他的双眼安抚:“没人看见,下去吧,夜深了,好好休息。” 这个时辰已经很晚了,杏花天胡同的人都睡得早,没人会注意到她们这里。 听到她说没人看见,仇善心下松了一口气,抿了抿唇,又在她掌心写。 【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多牵挂,我会小心收藏好,带着它们一起等你回来。】 郑清容嗯了一声,招呼他一起下了屋顶。 翌日 郑清容拿好路上要带的东西,嘱咐几人替她喂养缸里的鱼,打理地里的菜,随后拉上灯下黑便出发了。 因为走得比较急,路引昨天就有人为她加急办好了,不用她多操心。 符彦让照夜白一起跟上,表示他人不去,马去总可以了吧。 不仅是他,霍羽也把你踩到我了送来了。 郑清容带着两马一蛇上路,蛇放在随身的小篓子里,照夜白跟在灯下黑旁边,看上去是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但也确实只有她一个人。 只是刚出京城,就听得身后车轮滚滚,她快马车也快,她慢马车也慢,她往左边走,马车也往左边走,她往右边走,马车也往右边走,前前后后完全配合她的节奏,就像特意跟着她一样。 郑清容觉得有意思,回头一看,却见是带有王府标识的马车。 王府有人要出京吗?是庄王还是庄世子? 不待她想明白,就见马车里的庄若虚掀开车帘,笑着跟她打招呼:“大人,好巧。” 郑清容微微惊讶,引着灯下黑走到马车旁,照夜白自觉跟上:“世子?你这是……” 他身体不好,别说出京城了,出府都是个问题。 是以她方才更多地以为马车里的人是庄王,没想到居然是他。 “如大人所见,我去祭祖。”庄若虚晃了晃篮子里的香烛道,“我突然开了智,自是要去祭拜祖先,感慰先祖庇佑,没让我一直草包下去。” 什么草包开智,这从头到尾本就是他一个人演的。 郑清容没揭穿他,而是不确定地问:“祭祖?山南东道?” 庄若虚点头笑道:“不愧是大人,一猜就中。” 郑清容呵了一声。 很难不猜中啊,方才这一路上她怎么走,马车就怎么走,简直可以说是司马昭之心了。 “世子的身体可不适合出远门。” 庄王居然舍得让他独自出门,这倒是她没想到的。 不过想到号令庄家军的轩辕令都给他了,让他出门也不是没有可能,算是历练? 庄若虚煞有其事想了想:“出远门确实有些困难,但出京城还是可以试试的。” 郑清容哭笑不得,说的是什么话,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祭祖是真的还是假的尚且不知道,但庄若虚这个时候去山南东道,绝对不是什么巧合。 “世子,山南东道最近可不太平。” “所以还得麻烦大人顺路保护我。” 郑清容都要被气笑了,事到如今她算是看出来了,什么祭祖,他就是故意找个借口跟来的。 她叮嘱了符彦和仇善,就是没叮嘱他,那是想着以他病骨支离的身子,是断然没机会去山南东道的,结果偏偏他跟来了。《 》 150-155 第151章 我为大人啊 为大人而活 庄若虚示意她放心:“大人放心,有事我在大人面前挡着。” 郑清容哈了一声。 这话挺耳熟啊,挺像她之前跟杜近斋说的那句“不管出什么事我一定挡在你面前”,现在突然角色互换,由旁人对她说出这句话,还挺奇妙。 “真的,不骗你,任它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我都给大人挡着。”见她没应声,庄若虚又补充道。 郑清容看了他一眼。 挡什么挡,就他那身板,他可别把自己给挡没了。 摆了摆手,郑清容没再说话,一打缰绳策马而去。 照夜白不用她招呼,自觉紧随其后。 庄若虚笑了笑,示意让车夫跟上。 二人白天行路,夜晚投宿,郑清容以为庄若虚的身子骨是受不了这些风餐露宿的,过不了多久就会原路打道回府。 但是他居然坚持下来了,甚至路上还能时不时给她递上一杯凉茶解暑,闲暇之余更是帮她喂马养蛇。 对此,郑清容是又无奈又无法,总不能像霍羽那样把他揪起来打一顿,只能由着他去了。 山南东道位于京城东南方向,紧邻淮南道和江南西道。 贡品是在山南东道忠州丰都县被劫走的,郑清容看了看山南东道这边的地图,贡品不翼而飞,送贡品的人和劫贡品的人至今下落不明,肯定在某个地方藏着,不会凭空消失的,她只需要找到那个可能藏人的地方就能顺藤摸瓜。 在地图上圈出丰都县周围几个可疑的地点,郑清容按照可能程度先后排了序,打算一一去探查。 庄若虚看着她圈出来的那几个地方,和她闲聊:“听闻在押运贡品进京之前,还有一支商队从那条路过,前后相差不过两三天,奇怪的是商队没有被劫,贡品却被劫走了。” “因为劫贡品的人要的不是钱财,而是食物。”郑清容道。 商队也不是别的商队,是珍珠楼的商队,来之前珍珠楼的掌柜闻珠佩就已经跟她说过了这件事。 珍珠楼的商队外出易货,出去的时候车上全是货物,回来的时候车上全是银钱,但就是这样一队满载钱财的商队,从同一条路上过,却没有被劫走。 她从户部那边了解到此次进献的贡品种类数量,都是一些山南东道这边的土特产品,全是吃的。 劫贡品的人缺不缺钱不知道,但一定缺食物,还缺得很紧。 劫财或许可以去买食物,但对这些人来说过程太慢,还不如直接劫了贡品去。 庄若虚幽幽道:“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为食亡还是第一次见。” 那是贡品,劫了它可是死罪,为了一口吃的就打贡品的主意,看来这些人不是穷凶极恶,而是穷凶极饿。 “那世子又是为什么?”郑清容收了地图看向他。 拖着一副病体跑这么远来,这几日赶路明显脸都白了,几乎是药不离身的,偏还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我为大人啊!”庄若虚对上她的视线,嘴角上扬,“不是大人说的吗?让我为大人而活。” 倒是忘了还有这一茬,郑清容默了半晌:“我现在收回这句话,世子不必再守着它。” 现在情况不明,还是不要把生死系在她身上的好。 在没有足够强大之前,任何人的生死加诸在她身上,都会让她过意不去。 虽然这个时节的天已经很热了,但庄若虚还是裹紧了身上的披风,笑看向她:“这可不成,你是大人,金口玉言,怎能诓我这等小民?” 他自称小民,没有以世子身份自居,听起来就像是普通人家的子弟一样。 郑清容长叹一声,有些话果然不能乱说。 等到了忠州丰都县境内,郑清容最先去的就是贡品被劫的地方。 是在一处山林里,叫风绥林,路上的车辙早就没有了,看不出马车被带去了哪里,往右走是悬崖,往左走是一条河,前后就只有这么一条路。 悬崖没办法通行,食物又不像银子那样,可以暂时推到河里藏着,这个时节天热,吃的但凡浸了水就相当于废了,几乎不可能完成贡品和人的藏匿,转移的话目标又太大,没道理什么线索都不留下。 郑清容顺着路,一边查看地图上标出来的那些地方,一边打探哪里食物紧缺。 一天走了三个可能藏人藏东西的地方,最后都一无所获。 庄若虚一直跟在她身边,即使身体不好有些吃不消,但还是坚持跟着她一一查看那些地方,见她额角有细汗,还拿出白手绢给她仔细擦拭。 郑清容想说不用,但是一瞥眼却注意到他那张白手绢很是眼熟,是之前她给含章郡主的,后面又由含章郡主让他代为转交给自己。 她想着左右不过一张手绢而已,还来还去没个意思,也就没收回,之前他被马车撞了,在王府养伤的时候倒是看到他在用,没想到现在出了京城,他还一直带着。 看起来他似乎很喜欢这条白手绢。 “之前大人几次外出处理事务,也是这般辛苦吧。”庄若虚叹道。 前几次他都没能站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不到她是怎么查案做事的,现在跟着走一遭,才知道她多么不容易,凡事都亲力亲为。 “我既然穿了这身官服,自然要为东瞿做事。”郑清容道。 庄若虚点点头,勾唇一笑:“以后大人守护东瞿,我守护大人。” 郑清容看着他病白的脸色:“世子不如先把自己守护好。” 贡品暂时找不到,郑清容又去找负责此次贡品进献的人,对于贡品丢失一事,对方表示不清楚,说自己只负责收集和清点,押运这事不归他管,是台涛负责的。 而负责押运贡品的台涛和贡品一样,随着贡品被劫一事销声匿迹无影无踪,想要探查并不容易。 刚开局并不顺利,东西没找到,线索也几乎没有,但在吃饭之际,郑清容遇到了老熟人梅娘子。 上回查完泥俑藏尸案后,回京路上郑清容就在山南东道这边见到过她,当时她就说要在这边重新开一个馄饨铺子。 这次郑清容还真看到了她新开的馄饨铺子,就在丰都县这边的街市上,生意很是兴隆。 梅念真没想到能这么快就再次遇见她,又是惊喜又是欣悦,连忙引着她在自己的铺子里坐下,亲手给她和庄若虚煮了馄饨:“大人什么时候来的?我都不知道。” 郑清容打量着她这间新铺子,相比之前在京城的门面大了不少,位置也更好,显然她这门手艺到哪里都吃香:“今天刚到,来负责查本次贡品被劫的事。” “大人一个人?”梅念真没看到她身边有别的帮手,不禁疑惑。 庄若虚轻咳一声:“两个人。” 算上他可不就是两个人。 梅念真看了看郑清容,又看了看他,一时无言。 这有什么区别吗? “做事不在人多,在于怎么做。”郑清容道。 梅念真点点头,觉得她说得也是,当初处理刑部司贪腐,不也是她一个人挑起的大梁? 她一个人,确实能顶许多人。 梅念真做的馄饨味道很是不错,郑清容边吃边聊:“娘子既在丰都县,我也想请教一番,不知此次贡品被劫可有什么疑点?” 她这个铺子的位置很是不错,平日里人来人往应该能收罗不少消息,她想试着问问看。 梅念真虽然不参与贡品的进献,但人在丰都县,对于贡品被劫一事还是知道的:“说来这贡品被劫也好些天了,当时出事的时候就派人去风绥林找过,但什么都没找到,悬崖那边跟河对岸也都有人去看过,可别说贡品了,装载贡品的马车都没看到半个影子,活像是长了翅膀飞了一样,就连押运贡品的人也没看到,不过要说疑点也有,那负责此次贡品押运的台涛临行前一天还在我这铺子里吃了一碗馄饨,当时还特意让我给他多下一些,说是这一上路就吃不到了,我以为他是说押运这一来一回路上吃不到,还表示等他回来可以请他吃,现在想来他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倒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事发生一样。” 前面说的都和郑清容去实地勘察的差不多,唯独听她提到台涛这个人,郑清容和庄若虚对视了一眼。 她们过来的时候去问询过涉及此次进献贡品的人,其中负责清点贡品的那个人就提到过台涛,本想着一会儿就去台涛家附近走访一番,没承想先在梅娘子这里听到了。 郑清容觉得这个台涛或许是个突破点,便围绕他继续问:“娘子和台涛认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认识。”梅念真点头道,“我这个馄饨铺子当初刚开起来的时候,有小混混要收什么保护费,是他把人抓起来送官府去的,后来我的铺子越开越好,他也会时不时来照顾我生意,这一来一回也就认识了,他为人很仗义,对朋友也是披肝沥胆,每次只要见到不平之事都会出手,十里八乡对他的评价都不错,他手底下那些人也都以他为首,只要他振臂一呼,那些人就会跟着他一起做事,有一次闲谈,他跟我说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上战场为国争光,只是昔年先帝征战沙场的时候,他上面两位哥哥都战死了,他的母亲有意让他继承两位哥哥的遗志为国尽忠,但他的父亲为了保留香火,以死相逼不准他上前线去,后来他的母亲父亲相继离世,他这遗憾就憾到了今天。” 庄若虚如是点评道:“倒是个性情中人。” “他平日里都和谁来往?有没有关系特别密切的人?”郑清容挑着重点询问。 从梅娘子的口述中,她大概能判断出这位台涛是个有些影响力的领头人,加上他临行前跟梅娘子说的那句上路后就吃不到了。 她猜测,贡品被劫这件事是不是有预谋的? 如果真是有预谋,现在找不到台涛本人,那么他身边的人就值得关注了,一个人在采取行动之前,总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的。 梅念真想了想:“他性格率真,平日里和大家关系都不错,非要说关系密切,我记得他提起过一个朋友,言语里满是敬佩,还表示以后就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郑清容再问:“谁?”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他没说名字,我也没见过他这位朋友,只说是他最好的朋友。”梅念真道。 郑清容心下一动。 既然是最好的朋友,怎么会不提名字呢?这不前后矛盾吗? 还是说他这位朋友的名字不能提? 她师傅的名字不也成了忌讳,至今不能有人提起吗? 庄若虚也察觉了不对,哦了一声:“看来他这位朋友会是关键。” 既然都说想成为这位朋友那样的人了,行为习惯肯定会向这位友人接近,而且听梅念真讲述的台涛行事作风,更像是个为朋友两肋插刀的。 贡品被劫?只怕另有原因。 话说到这里,再问台涛的事也问不出什么来了,郑清容又从另一个角度入手:“我对这边不怎么熟悉,娘子在这里讨生活,可知最近有哪里出现了食物紧缺的情况吗?” “食物紧缺?这还真没听到风声,一般出现这种情况,官府不是会出手干预的吗?”梅念真思索道。 这个郑清容自是知道的 粮食一旦供应不上就会引起民众恐慌,百姓为了解决这个麻烦会疯狂囤粮,期间会造成物价飞涨,处理不好就会演变成其他的问题,殃及更大范围,所以只要有了这种趋势,官府都会立即采取相应措施来缓解。 不过梅念真这句话倒是提醒她了,既然当地官府这边没有动作,那就说明这次食物紧缺没有放到明面上来。 但是都开始劫贡品了,食物不足显然是已经发生了的。 这样处理,看上去倒是不想和官府碰上,难不成对方的身份不能被官府知道? 如此看来,台涛那个没有提名字的朋友似乎越来越可疑了。 该问的都问了,郑清容吃完馄饨便打算结账。 梅念真笑着说不用:“大人忘了,上次分别之时,我说过大人日后来这里,我请你吃馄饨的。” “那我得付钱了。”说着,庄若虚就要去拿钱袋。 梅念真哈哈笑:“既是大人的朋友,又怎么能让大人的朋友花钱,别的不说,馄饨我还是请得起的,好吃下次再来,管够。” 庄若虚笑着看向郑清容:“那我算是沾大人的光了。” 要不说还是她厉害,走到哪里都有人,吃得开。 郑清容跟梅念真道谢,辞别她之后就走了。 找贡品的事还得继续,她不能久留。 庄若虚和她并排走,探讨接下来的事:“就目前看来,台涛的这位朋友嫌疑很大,要去本地官府走一趟吗?” 不想和官府对上无非就两种情况: 一、跟官府有仇, 二、被官府通缉。 好在这两种情况都很容易查到,去看看就知道了。 郑清容颔首。 官府自然是要去的,无论是去查人还是查贡品,在忠州丰都县这个地界,都需要跟当地官府打交道。 二人去了当地官府,郑清容亮出了身份,要求查人。 县令听到京城来人了,连忙迎接,只是当看到只有郑清容和庄若虚两人时,不由得错愕。 贡品被劫这么大的事,朝廷居然就派两个人来? 看出他的震惊,庄若虚补了一句:“郑大人才是来查贡品被劫的,我是来祭祖的。” 郑清容自请孤身一人来找贡品的事他也是知道的,既然皇帝都应允了,自然只能照做,不然就是违抗命令。 他跟着是他的事,不能混为一谈。 在梅念真面前可以这么说,但在官府面前不能这么说,不然回头那些官员又要找事挑错,这会对她不利。 听到他这句话,县令脸色更不好看了。 两个人他都嫌少了,更别说一个人,这得有通天的本事才能找到劫贡品的人吧。 郑清容没解释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只让县令把近些年来的大案卷宗都搬来,尤其是那种作案之人在逃的。 既然这些人行事避着官府,身上没背个命案是不可能的,顺着查就知道了。 县令虽然不理解为什么朝廷只派了一个人来,但还算是配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使绊子也没有穿小鞋。 相比之前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县令,郑清容算是看到一个做事的官府了,心里几分欣慰。 只是这欣慰还没来得及多停留些时辰,又立马被摧毁得什么都不剩。 因为存放卷宗的地方实在太乱,大案小案没有分门别类,已经结案的和还在追查的也都堆放在一起,杂乱无章,一时间很难整理出来。 郑清容随意抽了两卷,一个是盗窃案,一个是勒索案,跟她们要查的人风马牛不相及,在这么一堆乱得难以下脚的卷宗里,要想翻出可能的嫌疑人并不容易。 “你们丰都县的卷宗平时就这样摆放的?你说这是杂物间我也信。”庄若虚叹为观止。 他虽然没有接触过官府的案件卷宗,但好歹也是个官府,卷宗怎么能这样乱放,回头抽查的时候不嫌麻烦吗? 县令很是惭愧:“本来这些卷宗都是按照类目分好的,但是前不久溜进来一只野猫,把架子翻倒了,卷宗掉得满地都是,最近又碰上贡品被劫一事,就一直没来得及整理。” 郑清容挑了挑眉。 居然这么巧,在贡品被劫之前卷宗就被打乱了。 一前一后卡得这么紧,不是人为才怪,这样一来,估计卷宗这边也查不到什么了,再耗时间翻阅这些卷宗只会白费功夫。 把手里的两卷卷宗放了回去,郑清容问县令:“在贡品被劫之前,丰都县可曾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特别的事?”县令不解,什么算特别? 郑清容道:“天灾人祸都算,无论大小,都可以说说看。” 要不然怎么解释食物短缺这件事? 县令抚了抚胡子,陷入沉思,最后道:“天灾人祸没有,近来除了贡品被劫一事都挺太平了,我们这边也没收到什么报案,不过说起天,六月初三那天晚霞特别红,尤其是应望谷那边,几乎映红了半边天,好久都散不去,当时全县的百姓都看到了,以为是神迹,不少人还对着许愿呢。” “晚霞?”庄若虚注意到这个词。 郑清容和他对上视线,即使没有说出来,但这一眼已经证明他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什么晚霞又红又散不去,怕不是被火烧了。 至于县令提出的应望谷,郑清容拿出地图重新看了一遍,发现应望谷和风绥林处于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要走风绥林,绝对不可能去应望谷。 她先前在地图上勾画过几个可能藏匿贡品和人的地方,按照距离和路况,前前后后都考虑到了,唯独应望谷这边没有圈出,因为那根本不符合贡品押运的路线。 郑清容看着看着,脑中忽然翁地一声,有没有一种可能,押运贡品的队伍压根没有过风绥林,而是去了应望谷。 所谓的风绥林被劫,或许只是假象,是特意营造出来误导人的。 台涛既然有意带走贡品,那么他不一定会按照既定路线走,他是本次负责押运贡品的人,他有权决定怎么走,回头就算上面问起,他也可以多种理由可以上报。 想清楚这一点,郑清容便打算去应望谷那边看看。 县令看她要过去,连声提醒:“郑大人,应望谷那边邪门得很,进去了就出不来,你可别以身试险。” 本来贡品丢失就已经是罪过了,这要是再赔进去一个京官,他这个县令可以不用做了。 “什么叫进去了就出不来?一个山谷还能吃人不成?”庄若虚好奇地问。 “虽然不会吃人,但也和吃人差不多了。”县令叹气,“应望谷那边因为有涧溪流经,草最是鲜嫩,百姓们都喜欢在那里放牛放羊,只是这牛羊放一天少一只,放一天少一只,找又找不到,你说要这是被野兽给叼走了起码也能留下一些尸骨的,偏生一个个尸骨无存,就跟被鬼抓了一样,这一传十,十传百的,应望谷那边就成了吃人的凶谷,渐渐的,人们也就不再往那边去了。” 被鬼抓?郑清容失笑:“大人身为一方县令,竟然还信鬼神之说?” 县令怎么说也是管辖一县之地,是一县长官,他要是心性不稳,底下百姓也会有样学样。 县令很是不好意思:“也不是信,就是打个比方而已,郑大人听我一句劝,应望谷那地方不好说,玄得很,还是不要去为好。” “大人不觉得牛羊的消失和本次贡品被劫有些相通之处吗?”郑清容反问。 都是凭空消失,一个找不到尸骨,一个找不到贡品和人。 县令摇了摇头,觉得这个相通之处不成立:“贡品是在风绥林被劫的,怎么可能突然跑到应望谷那边去?一个在南边,一个在北边,相隔这么远,大人就算急着找贡品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开玩笑?我可从来不拿性命开玩笑的,会不会藏在应望谷那边去看看就知道了。”说着,郑清容便往应望谷那边去了。 庄若虚也觉得这应望谷很是稀奇,哪有吃人的山谷,必须要看看去,也就跟着她一起走了。 县令哎哎两声,想要再说些什么劝告,但两人早已将他甩下出门去了,根本不是他三言两语能劝回来的。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县令只能拍着大腿哀嚎:“作孽啊作孽啊。” 第152章 淮南道扬州冯家子 竟然是他 从官府出来,郑清容径直去了应望谷。 应望谷位于丰都县北侧,和官府这边有些距离,郑清容拉上灯下黑,打算骑马过去,也能快一些:“应望谷世子就不要去了,天色将黑,先行找一家客栈休息。” 之前他跟着,在她身边光天化日之下很难出事,现在天就快黑了,应望谷那边情况不明,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她不打算带上他了。 庄若虚张口就来:“我先祖就埋在应望谷,大人带我一程呗,我去祭拜祭拜。” “世子先祖埋不埋在应望谷我不知道,但世子先祖要是听到这话估计能气活过来了。”郑清容睨了他一眼道。 他现在可真是什么鬼话都说得出,随便给他先祖安地方,难怪当初含章郡主会强调他说话没个把门的,还真是没说错。 庄若虚煞有其事点点头:“所以我更要和大人一起去了,免得被气活过来的先祖打死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到时候都没人为我敛骨,多可怜。” 他还真敢说,郑清容呵了一声,没理会他,顾自上马。 庄若虚在马下仰头看她:“大人放心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这么个柔弱的人,被拐子带走可怎么办?这里又不像京城有熟人在,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到时候大人查完贡品被劫案还要查我被拐案,这不是给大人添麻烦吗?” “世子要是被拐,那就是智没开全,等着被人笑话吧。”郑清容道。 本就是打着开智的旗号来祭祖,被拐了看他还怎么把这出戏唱下去。 庄若虚歪理多的是:“正因为智没开全,所以才要多跟大人在一起,近朱者赤嘛,大人多带带我,让我也跟着聪明聪明。” 见郑清容无动于衷,庄若虚掩唇轻咳,开始打感情牌:“我身子不好,像这样出门的机会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大人就当施舍我,带我这一次,这样就算往后缠绵病榻,我也有个惦念,不至于过得太苦。” 这样的话实在过于可怜了,郑清容沉默了半晌,最后把手递给他:“上来。” 庄若虚目的达成,笑了笑,搭上她的手。 下一刻,身上披风摇曳,人已经坐到了她身前。 身后的人拉起缰绳,两只胳膊劲瘦有力,几乎把他圈进了怀里,就像当初在国子监射箭一样。 熟悉的心跳声近在耳畔,庄若虚偏头看她,一身病骨导致他生得清瘦,这么一侧首,几乎埋进了披风里,只露出一张病白的脸。 随着他的动作,睫羽划过她的脸颊,她什么感觉不知道,他却是有些痒,不止眼睫痒,脸也有些痒,不晓得是不是挨得太近的缘故。 “坐稳了。”郑清容给他掖好披风,确保他不会受风,这才打马扬尘而去。 照夜白不用她招呼,自动跟随灯下黑的脚步。 身下的马儿跑动起来,起步有些颠簸,但郑清容马术非常不错,把控得很稳,庄若虚只觉得如履平地,不由得几分新奇:“和大人在一起,体验过了太多的第一次,这辈子也算是没有白活。” 第一次射箭 第一次跑马 这要是放到以前,他都不敢想自己还能碰到这些,都是因为她,是她的出现,他才能偷得几分人生欢愉。 想到这里,庄若虚唇角掀起一抹弧度。 之前不知道符彦为什么喜欢打马射猎,现在切切实实体验了一回,还真是不错。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 不就是骑马吗?居然开心成这样。 但是换位思考,以他这副病体来看,骑马确实难得。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两人才算是到了应望谷。 此时已经日头西斜,落下一片晚霞余晖,六月难免炎热,但好在这里有条溪流在,流水淙淙不算闷热。 如丰都县县令所说,应望谷这边有小溪流经,两岸草长莺飞,很适合养牛喂羊,只是许久没有人踏足,周围环境看起来有些说不上来的空寂寥落。 尤其是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响起时,那种拉长又空灵的声调回荡在山谷间,更是显得诡异和恐怖。 庄若虚打量着两侧山脉:“这声音,听起来倒是挺有吃人的氛围。” “怕了?”郑清容看向他。 庄若虚对她一笑:“有大人在,我怕什么。” 郑清容利落地翻身下马,庄若虚和上马时一样,搭着她的手下来。 应望谷地界比较开阔,想要一次性走完并不容易。 郑清容打算沿着溪流两侧的山找,目前看来,山谷长草的地方都是平地,能藏人藏东西的也就只有这山谷两边的山了。 只是两个人看了一圈也没找到能藏东西的地方,别说藏东西了,连个避雨的山洞都没有。 那些牛羊是怎么消失的呢? 正思索着,郑清容忽然注意到脚下的草有些奇怪,不由得蹲下身来查看。 草身有压倒过的痕迹,但是又被人为扶了起来,这个季节的草长得很快,几乎没几天就能蹿上一大截,是以这种压痕很快就会被掩盖,不仔细看很难看出来。 扒开草丛,地上的印记已经被提前清除过了,一时间很难分辨是什么压的,再被杂草这么一盖,简直天衣无缝,但这并瞒不过郑清容。 见她神色了然,庄若虚猜测:“这是马车留下的痕迹?” 郑清容颔首:“是。” 看来运送贡品的马车果然来应望谷这边了,她们先前都被误导了,一直在风绥林打转,早该来这里的。 顺着压痕找过去,郑清容来到右侧山体的一处岩石前。 按着山岩叩响,可以察觉里面是空的。 郑清容四下探了一番,发现空的地方只能容纳马匹和牛羊通行,并不算大,但是岩石之间嵌合得很严密,几乎不透风的,就像是天然长在一起,外面推不开也打不开,反而会越推越紧。 “这应该就是牛羊消失的关键了吧。”庄若虚看着她的动作道。 适才她们找了一路,都没发现别的异样,只有这里有所突破。 郑清容嗯了一声:“洞口狭小,人和马、牛和羊可以通行,但大一些的就不行了,且里面应该设置了机关,只能从内部打开,要是在外面采用暴力拆除,不仅会毁掉这个洞口,还会惊动里面。” 庄若虚微微蹙眉,面露难色。 这个洞口很是隐蔽,若不是她心细,任谁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洞口存在。 就是不知道这个洞口什么时候能打开,既然那些人有意藏匿,近段时间怕是不会再开启了,而且就算对方打开了这个洞口,她们也不一定能进去,都劫贡品了,对方肯定早有防范,里面有什么她们还不清楚呢。 但是转念一想,庄若虚又发觉了不对,马车呢? 她方才说这个洞口并不大,只能容人和马通行,马进去了,贡品也进去了,那么放贡品的车厢去哪里了?车厢可比马和贡品大多了。 拆了车厢不仅麻烦,拆完了也相当于废了,没法再用,而且既然是偷着把贡品带走的,肯定是抓紧时间没人发现最重要,费时费力拆车厢实在是下策,对方既然搞了个风绥林被劫来误导她们,应该不会蠢到这种地步。 车厢一定在附近藏着。 郑清容显然已经比他先想到了这一点,迈步走向溪流,探头下看。 之前灯下黑和照夜白在溪边饮水,她没有管它们,直到现在真正靠近这条溪流的时候,才发现它似乎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浅,也没有那么清,看不出底下是个什么情况。 “下面有声音。”庄若虚道。 他的耳力非常,方才在那个被挡住的洞口前只能听到里面隐隐的风声,现在却是可以听到水下有特别的声响,像是有什么挡住了水流。 “你在这里待着,我下去看看。”说罢,郑清容便把你踩到我了交给他,纵身跳下溪流。 溪流确实有些深度,郑清容花了一些时间往下探去,就看见十几辆车厢沉在水底,马车上代表贡品押运的标识已经被削去,不难看出这些人的谨慎。 县令说这里因为牛羊无故失踪后就没有人再踏足,人们怕这里的山谷“吃人”,自然不会靠近,也因此成了一个藏身的好地方。 毕竟谁能想到有人会藏在“吃人”的山谷这边,人人唯恐避之不及,这些人反其道而行,倒是躲过一劫。 马车找到了,洞口也发现了,贡品和人应该就在附近没错了。 但是要怎么进去? 洞口打不开,想要进去一探并不容易,还有别的入口吗? 有了上次在中匀墓穴的经历,郑清容在水底找了一番,企图通过水的流向找一找有没有别的出入口。 这一找还真让她找到了,大概在距离丢弃车厢一百多米的地方,溪水在底下分了流,大流就是她们在应望谷表面看到的那条溪流,小流汩汩,在底下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因为大流占比多,表面又有水草遮挡,在岸上完全看不出来底下还有这么一股小流在底下,此刻深入溪流底部,才能窥探它的真容。 郑清容刚打算顺着这股小流游过去看看,就听得身后水声噗通响起,庄若虚也下来了。 还以为他是不小心跌进来的,郑清容正要去捞他上岸,结果没等她有所动作,就见庄若虚凫水过来了。 许是很久没有游水,动作有些不熟练,但能看出来学过,有模有样的,是个会水的。 郑清容几分惊诧,他那个身子骨,竟然会泅水?谁教他的?不怕让他的身体变得更差吗? 刚开始入水庄若虚是有些不熟练,但适应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到了她身旁,比划了一通,表示你踩到我了跟灯下黑和照夜白在一起。 你踩到我了不是水蛇,入不得水,要不然之前郑清容也不会把蛇篓子摘下来,是以他此番下水也就没带它,而是把它交给了灯下黑和照夜白。 实在是她在水里待的时间太长,庄若虚半天等不到她,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就自己跳下来了。 还好,她没事。 郑清容看他凫水技术还不错,便示意自己顺着小流过去看看,让他先行上去。 庄若虚不依,要求她也一起,并且表示自己水性还算不错,不会拖累她。 郑清容怀疑地看了一眼他那清瘦单薄的病体,虽然表示可以跟着一起,但也勒令他要是受不住就尽早上岸,不要硬撑。 简单打手势沟通了一番,两个人便顺着小流探去了。 刚开始还好,两个人一左一右不断前行,都比较顺利,但渐渐的,水的温度就开始有些低了,水底下可视度也大幅度减少,几乎要看不清前面是什么。 前路未卜,郑清容不好带着庄若虚一起冒险,便拍了拍他的胳膊,想要示意他原路返回,她自己一个人去,回头再和他碰面。 只是刚触碰到他,就有一阵激流打了过来。 速度之快,郑清容差点儿没反应过来,急忙把庄若虚拉到自己面前来。 情况突变,几乎只在眨眼间,庄若虚也下意识去拉她。 两个人抱在一起,被水流不断冲卷吞噬,有泥沙和小石子不断撞击,滋味并不好受。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等到水流恢复平静,二人双双浮出水面。 “如何?”郑清容带着庄若虚游到岸边,第一时间询问他的情况。 庄若虚靠在她肩头,呛了一口水,但好在并没有什么事,只是浑身都在不可控地轻微颤抖,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我没……没事,就是……有些冷,大人怎么样?” 他本就畏寒,即使会凫水,但并不宜在水里多待,更别说方才水里有一段极为寒凉,他现在只觉得骨头缝都好似被冰塞满了一样,即使在六月的天里也冻得不行。 “我也没事。”郑清容握了握他的手,确实很冰凉,比以往的所有时候都要凉上许多,当下给他灌了一些内力进去。 有了内力加持,庄若虚缓过来不少,但脸色苍白如纸,又开始咳了起来,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真的没事吗?为什么他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那不是他的,在水下的时候他被她护得很好,除了呛水之外并没有别的损伤。 她是不是受伤了? 郑清容瞧着他的情况实在不太乐观,便打算找个地方生火给他烤一烤。 此时天已经黑了,不过不像在毫无人烟的应望谷那样,这里能见到灯火,能闻到饭菜飘香,还能听见人群操练的声音。 这是什么地方? 她们这边的动静不小,惊动了另一边的人,操练的声音停了下来,脚步声起,有人拿着长枪过来,指着她们二人喝问。 “什么人?” 郑清容不动声色将庄若虚护在身后,真真假假说了一通:“无意误闯,实在对不住,是这样的,我和表弟出来祭祖,只是迷了路又不慎落水,水里有暗流,把我们卷到了这里,我表弟身子弱,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让我表弟换身衣服。” 她现在觉得庄若虚祭祖的这个借口确实不错,哪儿都能用。 没等眼前拿着长枪的人说话,那边又有人唤了一句:“怎么回事?为何停下操练了?” 拿着长枪的人立马呼喝:“将军,有人落水冲到我们这里来了。” 将军? 郑清容不解。 她们东瞿有将军在山南东道这边坐镇吗?在朝为官这么久,她怎么不知道? 虽然她不清楚现在身处何处,但方才在水里的那段时间,算上水的速度,还不足以她们出山南东道。 这位被称作将军的人,到底是什么人? 脚步声乱乱,这次来的人更多,把她和庄若虚团团围了起来。 郑清容发现他们围人也不是乱围,有站位有节奏,进可攻退可守,很像是军中会用的阵型。 方才听到问为什么不操练了,是那个叫将军的人训练的吗? 在提灯的照亮下,郑清容看清了为首的是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浓眉大眼步伐沉重,看得出很有功底。 庄若虚抬眼看了汉子一眼,微微一怔。 竟然是他。 在汉子的旁边,有个清秀一些的年轻人,在这么多人里,郑清容不偏不倚正好认识这一个,因为对方不是别人,是负责本次贡品押运的台涛。 之前询问贡品被劫之事时,她见过台涛的画像,和这个年轻人一模一样,确认无疑。 居然在这里见到了他,看来她们误打误撞进来了,没有通过那个山岩洞口,而是从水路走的。 记得梅念真说过台涛遇到不平之事会仗义出手,郑清容有意无意露出自己受了伤的右肩:“诸位好汉莫伤我们,我们不是坏人,我是淮南道扬州的冯家子,此次和表弟前来山南东道祭祖,半道了迷路,天黑没看清脚下落了水,一路被水流带到了这里,几位好汉若是愿意收留我和表弟一晚,待我们回到扬州,定当厚谢。” 为了把淮南道扬州人士的身份坐实,郑清容还特意带上了那边的口音,明眼人一听就知道不会错。 庄若虚配合地掩着唇咳了几声,声音颤颤,整个人看起来确实快命不久矣。 果然,台涛看见她受了伤,又听到她这一番说辞,立即跟汉子道:“寇兄,不妨就让他们在这儿住一晚,我瞧着他表弟的情况不太好,这位冯小兄弟又受了伤,若是不及时处理,怕是会出人命,寇兄既然帮了寨子里这么多兄弟,不妨再帮两个。” 听到他说郑清容受了伤,庄若虚想要去查看她哪里受了伤,但是身体实在乏力得很,越动反而咳得越厉害。 郑清容以为他怕这些人对她们不利,一边拍了拍他的肩安抚,一边捕捉到台涛话语里的称呼。 寇?本朝貌似没有姓寇的将军。 这位所谓的寇兄是台涛那位不能说的朋友吗? “可是我们寨子里的吃食仅够我们自己人用。”有人小声道。 此话一出,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台涛叹道:“不过多两双筷子而已,吃不了多少,大不了吃完了我再想办法。” 那姓寇的汉子思忖了一会儿,见郑清容和庄若虚身上也没有什么武器,也就答应了:“那些都是涛贤弟带来的,涛贤弟有权决定给谁用,把他们带去吧。” 台涛向他施礼,立即让人把她们二人送去寨子里安置。 郑清容再三道谢,便带着庄若虚一起跟着走了。 一边走一边看,借着夜里或明或暗的灯火,郑清容发现这个寨子的规模不小,粗略估计也有近千人。 近千人的粮食紧缺,确实不是个小问题,不怪他们会把主意打到贡品身上。 走到寨子深处时,郑清容闻到了一些烧焦的味道,虽然已经过了一些时日,气味很淡了,但还是遗留下了一些。 还真是如她们所想,这里被火烧了,县令说的晚霞,是那天火光留下的痕迹。 怕引人怀疑,郑清容没敢多看,老老实实扮演着担惊受怕的表兄角色。 有人引着她们进了一间屋子,说是寨子里前不久刚出了事,房间不够,只能腾出来一间给她们。 郑清容向对方道谢,毕竟目前这个情况来看,有总比没有好,不然庄若虚还得露宿在外面。 水里走了这么一趟,他那身子可经不起折腾了。 不多时台涛便带着寨子的郎中来了,郎中给庄若虚诊了脉,说是受了寒,开了一些药,又给郑清容拿了一些专门治皮外伤的。 台涛让她们两个先在这里住下,又让人送了吃食过来。 郑清容顺势和他搭话:“此番多谢好汉愿意帮我们兄弟二人,改日回到淮南道,必将报答好汉。”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在外行走谁没有个难处,冯小兄弟客气了。”台涛很是和气,跟梅念真说的一样,确实人不错。 郑清容还要循循善诱,深入问一些别的,但这个时候有人叫台涛过去,她也不好再继续。 台涛不好意思地和她笑笑,因为她们二人落了水,临走时还着人送了炭火和干净的衣物过来,供她们使用。 门一关上,庄若虚便拉着郑清容,要看她的伤。 郑清容示意他无妨,一点儿小伤,在水里冲滚翻涌的时候被石头给撞到了而已,没什么大碍。 倒是那个郎中给的药让郑清容很是稀奇,无他,因为那给她治皮外伤的药是军中常用的。 她和燕长风打了这么久的交道,自然晓得一些。 又是将军又是兵阵又是伤药的,别说这是一处寨子,说这是一处军营她也信。 第153章 诸位可是在找我 现在可以谈判了吧 把火盆往庄若虚那边送了送,郑清容又拿了被子给他裹上,示意他坐近些,去去寒。 庄若虚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屋内有了火气,他的脸色才算是好了些,低声道:“那个姓寇的,叫寇健,本是土匪出身,但为人中正讲义气,既不打家劫舍,也不鱼肉乡民,治下很有一套,当年先帝征兵,他带着自己的一帮弟兄就来了,和父亲一同随先帝征战四方,本来战事结束之后也是要封王加爵的,只是作战过程因为和父亲观念有所不同,死了许多兄弟,事后封赏更是不满父亲还比他高一品阶,一气之下便叛出了军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些年有说他早就死了的,也有说他随他那帮死了的兄弟去了的,反正说什么的都有,但就是没见到他人,我也没想到他会在这里。” 他本来也是不知道这些事的,只是自从不再藏拙后,庄王便有意让他继承王府,同他讲起兵法时,也就顺道说起了寇健这个人。 对于寇健,他能感觉到父亲对他是欣赏的,无奈对方出身草莽,没有经受过正规军队的训练,仍有当初做土匪的野性,当初叛走就是因为这一点。 郑清容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难怪她说没有听到东瞿有姓寇的将军,原来是叛走了,不怪他不愿意和官府对上。 看目前这样子,似乎干回老本行了? 不过听得他手底下的人还叫他将军,而不是叫当家的,应该内心是还想继续为国效力的,只是不愿意被束缚和压迫。 土匪出身,正规军队的那些条条框框确实会让他们水土不服。 宁愿动贡品也不愿下场抢百姓的东西,看起来这位寇将军还是有点儿硬气的。 听梅念真的讲述,台涛在丰都县也算是十里八乡都认可的大好人了,他这么仗义的人都愿为了寇健做掉脑袋的事,不得不说,寇健有些本事。 这么有本事的人,蜗居在这深山里,不入朝简直可惜,要是她能说动他带着他手底下那帮兄弟为东瞿做事,按照如今这个局势,对她们东瞿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郑清容打定主意,然而随即又想到另一件事,视线不由得落到庄若虚身上:“你既认得这位寇将军,那他岂不是也认得你?” 寇健当初既然和庄王一起随先帝出征,彼此肯定认识,庄若虚又是庄王的儿子,纵然病弱,但脸和庄王还是像的,难保寇健没有认出来。 庄若虚嗯了一声,这也是他想说的:“他方才落在我身上的视线有些久,可能已经意识到我是谁了。” 郑清容压了压眉骨。 要是这样,那就等不得了,必须得速战速决了。 不然以寇健和庄王的关系,庄若虚落在他的地盘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说话间,有脚步声响起,二人的目光同时看向门外。 有人来了,但只是守在外面并不进来,不过看那架势,与其说是守,不如说是监视更为贴切。 二人默契地都没再说话,郑清容跟庄若虚打了个手势,各自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表现出异样。 而另一边,寨子里的人也对她们两个人的出现展开了新的讨论。 台涛被叫过来的时候,寇健已经在厅堂里等着了。 这间厅堂是专门用来议事的,构造得很大很广,能同时容纳一百多号人坐下。 看到寨子里不少人都围聚在这边,神情很是严肃,台涛不禁问:“不知寇兄找我何事?” 他一进来,厅堂的门便关上了,台涛知道,这是要说私人话的意思,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事。 寇健招呼他到自己跟前坐下,自己没说话,而是指了指底下的一个兄弟。 那人得了他示意,开口对台涛道:“台小官人,今夜落水的两人估计来者不善,那位自称是淮南道扬州的,可不是什么冯家子,而是淮南道扬州的那位郑佐史郑大人,今年三月调任到京城的刑部刑部司做令史,一路高升,势不可挡,上回他查泥俑藏尸案,从岭南道回京时经过我们山南东道,我当时下山去拿东西,正好看到了他,方才送饭去时确认是他没错,这才赶紧来通知将军。” “淮南道扬州的那位郑大人?”台涛听过她的事迹,但没见过她本人,不由得几分惊诧。 真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年轻,还不到弱冠吧。 据说前阵子才从中匀送画回来,怎么突然到他们山南东道忠州这边了? 那人点点头,继续道:“刚接到京城那边的消息,说是这位郑大人已经升任为户部侍郎,本次来山南东道就是负责调查贡品被劫一事的。” 台涛嚯了一声,竟然又升官了,好快,好生厉害。 三月的时候还是个不入流的令史,现在就已经是正四品户部侍郎了,还真是势不可挡。 但是听到说她是来查贡品的,台涛难免又是一阵疑惑:“他一个人?” 虽然贡品被劫是假的,是他们伪造出来的假象,但贡品消失又不是小事,怎么只派她一人前来? 因为贡品这事,他们寨子里每日操练,就是为了和前来追查的官兵对上做准备,但是现在也没听到有任何官兵压境的消息,只看到这位郑大人。 是真只有她一个人?还是说朝廷有别的安排? “是一个人,但也不是一个人。”寇健沉声道,“这位郑大人自请一人前来调查贡品被劫一事,朝廷那边允了,但涛贤弟可看到那位被他称作表弟的人?” 台涛颔首:“看到了,寇兄认识?” 实在是庄若虚那副只剩一口气吊着的状态太过印象深刻,他想不注意都难。 寇健轻叹一声:“他我不认识,但是他老子我认识,他是庄王的儿子,庄王府的世子,先前我就觉得他有些眼熟,但一时也想不起是哪里眼熟,直到方才坐在这里,才想起他那张脸和庄鸿有些神似。” “庄世子?”台涛惊疑不定。 庄王府这位世子生来体弱,一直养在王府,靠着药吊命,不曾出京,他们谁都没有见过这位庄世子。 寇兄当年和庄王一起随先帝征战,见过庄王,那么应该错不了。 说话间,又有人道:“这位庄世子前些年浑是个草包,要功业没功业,要建树无建树,但是最近疯传他突然开了智,还是这位郑大人的一局神棋帮着开的,随手一写就是诗百首文千篇,战事模拟也能有模有样排兵布阵,庄王感念后继有人,日日给他研讲兵法,把一身带兵打仗的本事都传授给了他。” 有人不屑:“传给他有什么用?他那身体能上战场吗?你是没看到适才从水里出来时他脸都白了,就剩一口气在。” “能不能上战场我不知道,但他都能来我们山南东道了,还是不得不防,庄王肯让他拖着病体出京城,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 厅堂里人们你一句我一句的,一时间众说纷纭。 寇健看向台涛,语重心长:“昔年我和他老子闹得不欢而散,现在他跑来我们这里,涛贤弟猜猜他是来干什么的?” 台涛没说话。 这还用猜吗?肯定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庄王要是知道寇兄在这里,估计不会放过寇兄的,派庄世子前来,未必不是找个由头来对付寇兄。 前有那位郑大人,后有这位庄世子,他们寨子这次估计不好再像以前那样置身事外了。 有人提议:“要不直接杀了,一了百了,反正就他们两个人,死了就死了,贡品我们都动了,再杀两个人也没什么。” 动贡品是死,杀当朝官员和王府世子也是死,横竖都是一死,不在乎再多一条罪名。 有人不赞同:“可真要杀了人,这不就和将军的初衷相悖了吗?” 他们将军要是真想杀人,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动贡品,还不如直接下山去抢东西,烧杀抢掠哪个不比劫贡品来得快。 有人气恼:“那你说要怎么办?我们寨子这么多人,难不成要为了这两人全部交代在这里。” 那人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只能看向寇健:“将军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都听将军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寇健。 他们寨子里这么多人,都是受了将军恩惠的,走投无路之时是将军给了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在寨子里安身立命,不管是杀还是怎么,他们都跟着将军一起共进退。 “对,我们都听将军的。” “将军说什么就是什么。” “只要将军一声令下,任他刀山火海我们都不怕。” 人人附和,一声接一声。 寇健沉默,台涛倒是开口了:“贡品是我自作主张动的,我自去跟郑大人说明,一切后果都由我个人承担,郑大人能从扬州走到京城,从令史做到侍郎,想必是个深明大义的,一定不会怪罪寇兄和寨子里的兄弟。” 押运队伍里的其他人也争相说话:“还有我,我也去,这件事我也有参与,要投案自首我也一起。” “没错,我们既然跟着涛哥干这件事,那大家都有责任,怎么能让涛哥你一个人承担罪责?”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和涛哥一起。” 寇健拍拍台涛的肩:“本就是我寨子出了事造成食物紧缺,涛贤弟动贡品也是为了我,帮我如此大忙,怎么能让涛贤弟替我承担责任?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将军说得没错,进了寨子就是一家人,如何能让台小官人和诸位替我们顶罪,说好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 群情激奋,彼此都不舍对方受到伤害。 正僵持着,外面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有人来禀:“将军不好了,那两个人不见了。” 一声出,顿时激起千层浪。 “怎么回事?”寇健沉声问。 那人是一路跑着过来的,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说一边喘:“我和兄弟们本来好好地在门外守着,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惊呼,连忙进去查看,结果进去之后就没见到人,饭菜也都没动。” 闻言,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都很难看。 好端端的,那两个人还能不翼而飞? 正要发动人去找,厅堂里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 “诸位可是在找我?” 循声看去,就见郑清容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厅堂里,背靠厅堂小窗,显然是从窗户翻进来的,无声无息,可见功夫了得。 好一招调虎离山。 寇健眯了眯眼:“郑清容?” 既然都知道她是淮南道扬州的那位郑大人了,自然也知道她的名字。 “寇将军。”郑清容对他施礼,又跟旁边的台涛表示见过,“台督运。” 寇健打量着她。 对他们是谁知根知底,果然是有备而来。 “郑侍郎一个人就敢闯我黑虎寨,也不怕有来无回?” 听到他口中的黑虎寨三个字,郑清容才知道原来这个寨子有名字,倒是挺像寇健这个人的风格。 郑清容道:“我一个人来不是显得更有诚意?我若是带着人来,和寇将军、台督运兵戎相见,哪里还有谈判的机会?” “谈判?”寇健看着她,不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对,谈判。”郑清容迈着步子上前,“敢问将军是只想做黑虎寨的将军,还是想做百姓的将军?” 她这话的意思很明确,有人嗤笑:“你不过一介户部侍郎,还能允诺将军之位?传出去也不怕笑掉大牙,这分明就是你的缓兵之计,将军,不要和他多说,只要我们拿下他,朝廷那边自然有办法应对。” 虽然户部侍郎管不到将军职位的事,但好歹也是个正四品,有了她这个人质,还怕朝廷那边对他们黑虎寨不利? 郑清容淡定非常:“我既然敢说,那就代表能给,我现在人都到了黑虎寨,对诸位又没什么威胁,不妨坐下来听我说说看?” 方才说话的那人哼声道:“谁要听你说,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就是朝廷派来对付我们的,兄弟们,拿下他,别跟他废话。” 厅堂里的人本就因为她和庄若虚的到来很是不满,此刻听到她大言不惭更是义愤填膺,一个个都抄起长枪围攻上来。 台涛有些顾忌,毕竟要是伤了这位郑大人,和朝廷那边会闹得不好看,到时候就不只是贡品之事,还涉及到谋害当朝官员。 寇健却没有阻止,示意他等等看,想和他谈判,那也得有这个资格,要是连这一关都过不了,这对他来说不是谈判,是侮辱,一切免谈。 郑清容知道免不了要动手,早就有所准备,迎上最先冲上来的那人,劈手夺过他的长枪,折断锋利的枪头:“既是来谈判的,我无意伤人,现自毁枪头,让诸位看到我的诚意。” “狂妄。”有人骂了一声,举着长枪再次上前。 不过一介文官,也敢说大话。 郑清容把断了头的长枪当棍棒使,横扫、斜劈、拦挡,在众人的围攻之中应对自如。 纵然每次出手都带着雷霆之势,但每一次都是点到为止,如她先前所说那般,并不伤人。 见她确实有几分本事,寇健眯了眯眼,想要再试试她的深浅,于是沉声下令:“列阵。”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些人拿着长枪盾牌开始变动位置,枪挑而盾现,攻守兼备,出手之时迅如豹,猛如虎。 郑清容先是各个方位都试探了一下,但每次她的棍子扫过去的时候阵队里的人都能靠着独特的走位和阵型收放,一时很难从外部击破。 寇健道:“这是我独创的龙虎阵,至今未有人能破阵,你要是能破此阵,我就坐下来听你说谈判的事。” “寇兄,龙虎阵实在凶险,郑大人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伤了她对我们并没有什么好处……”台涛面露不安之色,有意阻止。 他和寇兄认识这么久,怎么会不知道龙虎阵的厉害。 用来对付郑大人,实在有些过了,以多欺少不说,还是以武欺文,更何况郑大人从河里上来的时候肩头还受了伤,实在胜之不武。 然而郑清容却先他一步应了下来:“一言为定。” 虽然人是狂妄了些,但寇健很是欣赏她的干脆,拉着台涛一起等着看。 郑清容棍扫如龙,本想试着找到龙虎阵的规律,但几番下来,并没有发现有什么规律,阵型阵法变化万千,能随着她的攻击和招式不断变动,很是奇诡。 饶是郑清容见过不少兵阵了,也不得不感叹一句这阵有点儿意思。 再次从龙虎阵里退出来,郑清容手持长棍仔细打量着阵型的每一次的变化。 枪动、盾动、人动、阵动。 这几者之间的先后顺序是不是有些奇怪啊? 心里有了这个疑惑,郑清容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验证。 棍子迎上长枪护盾,人影幢幢,阵型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郑清容笑了笑。 果然有问题,她知道这个龙虎阵要怎么破了。 棍走如剑,郑清容以自己为引,是四两拨千斤之态。 下一刻,就见刀枪不入的龙虎阵被破出一个豁口。 郑清容顺势而上,借力打力,直接震开最前面的几人,棍打如雷,伴随着她的招式落下,所到之处枪折盾断,人仰马翻。 龙虎阵破了。 见当头的一人要栽倒在折断的枪头之上,郑清容棍子斜出,担住他的腰,轻轻一送,就把那人递出了原地,离开了锋利的枪头。 那人本以为自己在劫难逃,直到被同伴们接住询问才反应过来自己活了下来,不由得怔怔地看向郑清容的所在。 然而郑清容却没看他,神情淡然似乎只是顺手而已,手腕翻转间收了棍子,直接坐到了长桌前的寇健对面:“现在可以谈判了吧!” 台涛全程憋着一口气,此刻看到她完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当初被这龙虎阵困了一个时辰也没有找到相应的法子破阵,但这位郑大人前前后后只花了一盏茶的时间就破阵了,这是怎么做到的?他都没看清。 不过很快,这个问题就有人替他问了。 寇健审视着她,目光从一开始的不经意变得有些微妙:“怎么破的?” 郑清容平静道:“凡是阵法皆有阵眼,一般的兵阵阵眼都在阵法内部,而寇将军另辟蹊径,独创的龙虎阵阵眼不在阵法本身,而在攻阵的人身上,试图破阵的人越强,阵法也就越强,但只要稍稍示弱,阵法也就不攻自破。” 这也是她后来才想明白的,先前无论是强攻还是巧取,都没能让龙虎阵废损分毫,直到方才试探了一下,才知道阵眼在自己身上。 龙虎阵强就强在遇强则强,但弱也弱在遇弱则弱。 被龙虎阵围困的人自然会使出浑身力气对抗兵阵,没有人会想到正是自己的强导致了龙虎阵的强,为了抵抗愈发强大的龙虎阵,只会更加倾注心血不容懈怠,彼此算是互为因果。 但正因为这样的因果关系,很容易让人陷入只有自己越强越拼命,龙虎阵才能被破解的思维怪圈,如此一来,别说主动示弱,就算是稍微歇一口气,那对破阵的人来说都意味着交付自己的性命,又怎么会想到这一层呢? 寇健就是抓住这一点,来了个反其道而行。 听到她如此轻松地道出他的龙虎阵破阵之法,寇健不得不正视起面前这个年轻人来。 他也多多少少听过她的事迹,原先只当她有些小聪明在身上,现在看来,何止是小聪明,确实是有些真本事。 不怪她敢孤身一人接下贡品被劫一事,方才更是一人独闯他的黑虎寨厅堂。 台涛听完她的分析,道了声原来如此。 妙,实在是妙,阵法设置得妙,破解之法也妙,被她这样云淡风轻地点出来,更妙。 视线扫过,寇健看着被她打出去的一众弟兄,虽然狼狈,但一个个都没有受伤,就连方才那个差点儿要撞上枪头的也被她推了出去,此刻正好好地站在一旁。 寇健道:“说说吧,你想谈什么。” 不管是冲她破了龙虎阵这件事,还是冲她没有伤他的人这件事,他都可以给她个面子,听一听她要谈判什么。 至于答不答应,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郑清容没有直接说具体的谈判内容,而是选择先问:“我过来的时候有闻到寨子里一股烧焦的味道,黑虎寨食物紧缺,劫走贡品可是因为这个原因?” 第154章 大人和我一起睡 喜欢,我很喜欢…… 即使已经大致猜到了,但她得弄清楚到底是不是,这不仅是对她自己负责,也是对黑虎寨的人负责。 她是本次处理贡品被劫一事的人,需要弄清楚来龙去脉,这也关乎她接下来要谈判的内容。 寇健还以为她一上来就要说那些大话空话,倒是不承想她会问起寨子里的事,左右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也不怕告诉她:“是,前不久寨子走水,火势蔓延得很快,烧毁了粮仓和财物,连带着地里的庄稼也被烧了不少,大半个寨子都被烧没了,虽然没有人受伤,但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屋子都是弟兄们从火里面抢回来的。” 郑清容颔首。 这就和她原先预想的差不多了,粮仓和财物被毁,寨子里这么多人需要吃饭,只能把主意打到贡品身上。 台涛纠正补充道:“不是寇兄劫的贡品,是我主动把贡品送来的,寇兄为人正直,从不做鸡鸣狗盗之事,寨子里的弟兄也都是受了寇兄恩情的,从不作恶,自给自足,若不是此次被火烧了粮仓和庄稼,是断然不会和贡品扯上关系的,我和寇兄相识一场,最是清楚他的为人,知道寨子里出事后便着手送一些吃的过来,但我一个人的力量终究太小,远水解不了近渴,正好此次贡品进献押运的差事落到我头上,这才动了用贡品补给的念头,郑大人若是要定罪,就给我一人定罪好了。” “说的什么话。”寇健打断他,“我寨子出的事,我自己担着,你动贡品也是为了帮我。” 此言一出,便有更多的人开口。 “将军和台小官人都是为了我们,他们无错,是我们有错。” “贡品是我们动的,也是我们吃的,要定罪我们所有人都有罪。” “没错,事都是我们一起做的,没有谁站出来替我们扛的道理。”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都表示要一起承担责任。 郑清容看了一圈,心道还挺讲义气:“我很好奇,寨子里这么多人,都是怎么聚到一起的?” 要是三五个还好,谁没个三两好友,可这是一寨子的人,在黑虎寨里生活不是什么小事,偏生还都是如此仗义,实在难得。 有人道:“我是一直跟在将军身边的,军队规矩多,不适合我们将军,将军当年从军队回来后本来打算和以前一样,找个地方开垦种地做自己,听闻丰都县这边闹匪患,便悄悄带着人打过来了,将军虽然以前也是土匪,但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为了让他们改邪归正,将军便将原本的土匪都整顿了一番,成立了现在的黑虎寨。” 说话间,又有人接话道:“我就是之前土匪的一员,将军没来之前我们都是靠着抢百姓的东西过活,是将军让我们自力更生,说我们的拳头不应对准平头百姓,要对准战场上的敌人,将军以身作则,带着我们翻地种田,等我们差不多能自己养活自己了,便组织我们把原来抢的那些东西一点点按价折算还回去,不仅如此,将军还让我们操练,说这样有朝一日可以为国效力。” “我是后来遇上将军的,当时做生意把家底都亏没了,功不成名不就,还被人指着鼻子骂废物,本想一死了之,是将军收留了我,给了我重活一次的机会,将军待我恩重如山,不管怎么样,我这辈子都跟定将军了。” “还有我,我也是之后才遇上将军的……” 郑清容一一听了,看来这位寇将军确实人很不错,那她就没什么需要斟酌的了。 “问完了吗?”寇健看向她。 明明是来谈判的,却不谈只问,这叫什么谈判。 “既然过程没有危及百姓祸及官府,贡品的事一切好说。”郑清容对上他的视线,“我再问最后一句,将军可愿带着黑虎寨的人走出黑虎寨,做真正的将军?” 寇健呵了一声:“让我并入庄家军吗?” 还以为她能说出什么花来?不过是拿着他昔日不要的东西来谈判,真是可笑。 “非也,我的意思是,将军自己成立一支军队,就像当初成立黑虎寨那样,黑虎黑虎,听起来虽然霸气,但不够正规,叫起来不够响亮,不如就叫玄寅军,将军若是觉得可以,往后便是玄寅军的将领,一切练兵治下,皆由将军负责,既然寻常军队的规矩不适合将军,那将军就按照自己的规矩来,往后玄寅军在将军手上,想怎么练兵就怎么练兵,只要能为东瞿效力,将军可尽情发挥,我只要结果。”郑清容道。 寇健能自己琢磨出来这样一套龙虎阵,说明他本身还是很有想法的,而且在他的治理下,黑虎寨能有如今的规模,也证明了他有治下的能力。 战场上真刀真枪千变万化,出其不意更能取胜,她想让寇健照他的方式来练兵,说不定能取得出乎意料的结果。 闻言,寇健眯了眯眼:“玄寅军?” 黑即是玄,虎在十二生肖当中排寅位,玄寅二字正好对应黑虎。 郑清容颔首:“是,将军昔日不是不服庄王吗?那就自己练一支能超过庄家军的军队来,在这深山老林躲着算什么,带着自己的弟兄压他一头,不是更爽更解气?” 纵然知道她这话是激将,但不得不说,很是能打动人。 一直跟在寇健身边的人自然知道当初自家将军有多受气,因为出身不好,被排挤也就罢了,到了战场上还被说不懂兵法,一通瞎打。 可要真是瞎打,他们将军早就死在战场上了,哪里还能活到今天? 反倒是因为用兵观念不合,让将军死了太多兄弟,将军有自己的打法,那些军队规矩条条框框,根本不懂他们将军的良苦用心,最后更是逼得将军不得不叛出军队。 现在开出这么诱人的条件,他们将军会答应吗? 众人齐齐看向寇健,就连台涛也觉得这是个非常不错的选择。 寇兄虽然一直对当年的事怀有芥蒂,但向国之心一直不改,要不然也不会让弟兄们都叫他将军。 他会答应的吧? 在众人或期待或怀疑的目光下,寇健缓缓开口:“话说得倒是好听,庄世子是和你一道来的,现在你在这里,却不见他人,你们又在唱什么双簧?” 说罢,一拍桌案,直接朝着郑清容攻去。 郑清容知道他会有所猜忌,若是只他一人,他或许没什么好说的,但他是他们的将军,得对寨子里的所有人负责,这是他被推举的必然结果。 他要是一口答应,郑清容反而会考虑考虑,现在这样出手,她一点儿都不奇怪,不仅不奇怪,还更加确信了要把寇健这个人拉到她们东瞿的阵营之下,让他为东瞿百姓做事。 当下也一拍桌案,迎上他的攻势。 既然是草莽出身,那就很好解决了,对于寇健他们来说,拳头一向是不成文的规矩,打赢了就是。 风声旋动,桌案被二人同时掀起,两个人也打到了一块。 这一次没有长枪护盾,也没有刀剑棍棒,拳对拳,掌对掌,是近身肉搏。 刀剑都是外物,能运用好不代表能力强,抛开这些近战才是最能看出一个人实力的。 寇健挥拳打出,他个子大,人也如虎一般威猛,一拳打出甚至掀起一阵罡风,扑灭了旁边的烛火。 郑清容不避不退,运掌相迎,拳和掌对上的那一刻,各自脚下的地面都有裂缝破开。 台涛看得触目惊心,好厉害的功夫。 他以为先前这位郑大人破阵就已经展现出所有的实力了,没想到那还是有所收敛的,现在和寇兄对上,比之前要强劲不少,而且看她游刃有余的模样,估计也没有将所有实力尽数展露 相比龙虎阵,她才是真正遇强则强的那一个。 难得有在他拳头底下不吃亏的人,寇健几分惊喜。 要知道他的拳头一出可是冲着断人筋骨去的,她竟然能轻松化解,还是小瞧她了。 好不容易有人能和他一战,寇健便也来了兴致,几乎放开了手脚,想要和她比试一番。 不过一息之间,二人已经对了几十招。 眼见着被掀开的桌案就要落下,郑清容出招的同时一个抬腿把它重新踢开,中途动作连续,依旧和寇健打在一起。 寇健刚开始还能和她回转攻势,但渐渐的就有些感到力不从心了。 对方一招接着一招,颇有越战越勇的架势,没有任何虚招,全是实打实的,让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最后一掌劈下,郑清容和寇健双双退开,桌案被二人按下,落回原地。 台涛注意到,这位郑大人还是在先前的位置上,之前站在哪里,现在就还在哪里,就像是从来没有动过一样,而一旁的寇兄却退了三步。 高下立判。 “郑侍郎好功夫。”寇健活动了一下有些被震得发麻的胳膊道。 是真的厉害,他平生仅见,而且这还是在她肩背受伤的情况下。 之前就听说她一个人救下了被夜袭的南疆公主和使团,当时还以为是夸大,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不怪她孤身一人就敢接下查贡品一事,她确实有这个本事。 目睹了全程的一众人不由得叹为观止,将军可是他们所有人当中最强的那一个,现在在这位郑大人的面前似乎也没有讨到好。 真是看不出来,这位郑侍郎这么能打的吗?她不是文官吗? 郑清容笑了笑:“如何,现在寇将军可以相信我说的话了吧。” 寇健颔首,她的武功在自己之上,她要是想交差,可以直接杀了他,届时寨子里的弟兄群龙无首,轻易便可拿下。 但她没有,而是提出了建立玄寅军的提议,这是给他的机会,也是她的诚意,如此作为,他还有什么不相信的。 “我可以带着我的兄弟成立玄寅军,但是你要怎么保证你说的那些能实现?” 让他当玄寅军的将军,让他按照自己的规矩练兵,当初先帝都没给他这个机会,她一介臣子,怎么就敢允诺了? “简单。”郑清容打了个响指,笑着唤了一声,“世子。” 话音刚落,庄若虚就从厅堂外面进来了。 适才郑清容调虎离山,他一直谨听她的叮嘱,躲在暗处不让人发现了去,直到她此刻叫他才走到她身边。 见他一脸忧色,郑清容示意他没事了,转头对寇健道:“我待会儿会写一封信,寇将军让人给京城那边送去,有庄王府的世子在这里做人质,寇将军还怕事情不成?” 寇健没忍住笑了一声,这是要威逼朝廷了吗?前面利诱他,现在又一改战术。 怎么感觉她才是土匪?这些事做得比他还顺溜。 不过由庄王出面,的确能更好地达成此事,谁让他和他昔年有旧怨呢? 好歹也是当初一起并肩作战过的,他了解庄王,别的不说,但凡说是有人要成立一个和庄家军相匹敌的军队,甚至是压过庄家军的,他肯定会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的。 要是这个人是他,庄王就更不会反对了,相反,他会极力促成。 毕竟他们都等着看对方的笑话不是吗? 台涛也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有些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寇兄早些年叛出军队,现在想要成立玄寅军并不容易,更何况还事关贡品,想要达成目的,确实得使用一些非常手段。 这位郑大人真是了不得,什么都敢做,也有能力做。 他现在算是知道她为什么能升官晋职这么快了,行事如此不一般,确实很值得人敬佩。 “郑大人,我可以加入玄寅军吗?我也想为国效力!”台涛道。 他之前就没能像两位兄长一样上战场,现在听到寇兄要成立军队了,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还有我们,我们也和涛哥一起!”押运队伍里的人也连忙应和。 贡品都和涛哥一起送来了,参军自然也要跟着涛哥一起。 郑清容颔首:“台督运和诸位既有心报国,自然不会拒绝。” 事关贡品,出了这样的事总要有个交代,不过他们也是一片好心,并未做什么残民害理的事,郑清容本来还想说事后给他们重新安顿的,现在他们想加入玄寅军,这再好不过,省去了许多麻烦。 她都这样说了,台涛和他那些朋友当然喜不自胜。 寇健笑着拍了拍台涛的肩膀,道了声好小子。 台涛和他认识的时间不如其余弟兄认识他长,但是他这身脾性是他最喜欢的。 他现在肯跟着自己干,他很欣慰。 听到要成立属于他们自己的玄寅军了,其余人也很是高兴,你拽我胳膊我撞你肩头地讨论着,言语间很是憧憬。 庄若虚看着厅堂里发生的这一切,目光落到郑清容身上。 谁能想到先前她们还是寨子里的陌生人呢,不过片刻就逆转了局势。 能有如今这样的局面都是因为她的存在,不管发生什么事,似乎只要她站在那里,所有一切就会朝着好的趋势发展。 这样的她,天生就有一种让人臣服的能力。 想到什么,郑清容又道:“不过在此之前,还得麻烦寇将军和诸位帮我一个忙。” 和先前说的一样,郑清容写了信,让寇健届时着人送去京城。 解决完了这些,郑清容便和庄若虚回到了先前的屋子。 现在双方算是统一战线,寨子里的人对她们二人很是客气,不像先前那般戒备地盯着。 虽然庄若虚名义上对外说是人质,但对内还是和郑清容一样,都得敬着。 这一来一回,夜已经很深了,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寇健让人重新给热了一遍,郑清容和庄若虚才算是吃了今天的晚饭。 留意到她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庄若虚很是担心:“大人的伤……” 郑清容偏头看了一下,这是在水里被石头撞的,大概有食指这么长,好在并不深,要不然她的手可能就要受到牵连了。 本来之前处理过了,已经不流血了的,但是因为方才在厅堂打了几架,伤口又有些撕裂了。 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血虽然在流,但她居然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就好像痛觉不在自己身上一样。 是溪里的水有问题?还是用的药有问题? “没事,我待会儿重新包扎。”心里奇怪,郑清容还是重新处理了一遍。 庄若虚有意帮她,她却熟练地单手缠了绷带打了结,根本插不上手,只能叹道:“大人经常受伤吧。” 若不是经常受伤,怎么处理伤口都这么娴熟。 “做事嘛,难免的。”郑清容并不在意道。 她长这么大,怎么可能没有一些小磕小碰,更别说还是在做事的情况。 而且对她来说,事能做成,受些伤也无伤大雅。 庄若虚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水光潋滟:“要是我能早点儿跟着大人一起出来做事就好了。” 郑清容看了他一眼,有些好笑:“这不是跟着出来了吗?” 这次符彦和仇善他们都没跟着,就他来了。 庄若虚摇了摇头:“不够。” “别想这么多,夜深了,好好休息。”郑清容招呼他上榻。 他身子骨不好,今天又在水里泡了这么久,虽然喝了寨子里郎中开的药,但她也不敢保证他的病体会不会更严重。 庄若虚点点头,屋子里只有一张床榻,他上去之后便往里侧躺下,随后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大人也休息。” “你是病人,你睡就是,不用管我,我用椅子拼起来将就一晚就可以。”郑清容道。 寨子里遭逢火烧,大半屋子都烧没了,这间屋子还是寨子里的人专门给她们腾出来的,再多的没有了。 庄若虚轻咳两声:“可是我好冷,大人和我一起睡好不好?” “还是冷吗?”郑清容上前就要再次给他输一些内力。 炭火已经熄了,这个时候再让人送来也麻烦,她打算给他度一些内力进去。 庄若虚拦下她的动作:“大人今日处理这些事已经很累了,又受了伤,就不要再为我浪费内力了,和我一起在榻上休息就好,我挨着大人能暖和些。” 郑清容握了握他的手,确实很凉,像冰块一样,难以想象六月的天里,他的手还能这么冰。 “我占不了多少地方的,不会挤着大人。”庄若虚恳求道。 看他脸色实在不好,郑清容给他拉了被子盖好,自己也上了榻。 看着她在自己身边躺下,庄若虚欣喜不已:“我可以挨大人近一些吗?好冷。” 郑清容嗯了一声。 得到她的允许,庄若虚便试探着上前,直到挨着她的手臂才停下,侧身看着她。 两人的头发交缠在一起,铺散在枕头上,夜色昏昏,一时分不清谁是谁的。 庄若虚看得有些痴了,不自觉勾起她肩头的一缕青丝。 发丝乌黑有光泽,带着微微的凉意,落到指尖有些痒。 庄若虚小心勾缠着:“大人可以送一截自己的头发给我吗?” 郑清容不明白他拿头发去做什么:“嗯?为什么?” “喜欢。”庄若虚笑了笑,又补充道,“大人的头发很漂亮,跟绸缎一样,我很喜欢,想留在身边,以后大人不在的日子,我也能睹物思人。” 郑清容哈了一声,有什么好思的?处理完贡品的事后,她不就回京城了。 庄若虚的目光从指尖的墨发悠悠转回到她脸上,尾音也变得绵长:“不瞒大人,当时看到的第一眼就被吸引了,后面越看越喜欢,已经没办法再割舍了,只知道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满心满眼都是。” 郑清容轻笑一声,一截头发而已,有什么好喜欢的,不过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既然他要,给就是了。 抬手帮他掖了掖被角,郑清容道:“睡吧,今天太晚了,明天剪给你。” “大人待我真好。”庄若虚无意识地蹭了蹭她没受伤的肩头,“好到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回报大人了。” 困意袭来,郑清容阖上眼眸:“不知道怎么回报的话,就照顾好自己吧,睡吧,明天还有事要做。” 知道她累了,庄若虚也不再拉着她说话,嗯了一声,又凑近了一些。 看着她闭眼睡下,他才心满意足地挨着她睡去。 次日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有人杀进了寨子。 好在郑清容昨晚和寇健他们交代过了,来了一出瓮中捉鳖,把人给扣了下来。 看着那些和中匀遇到的那位死士如出一辙的招式,郑清容呵了一声 果然又来了。 第155章 今日玄寅军以贡品成军 来日玄寅军还东…… 料到这些人会跟来,她怎么会没有准备呢? 叮嘱庄若虚好生藏着,不要出去,郑清容便开门迎战了。 死士经过严苛的训练,能应对各种情况,但寨子里的人也都一直被寇健督促操练,龙虎阵一摆,很快就把人都困在了其中。 郑清容假意上前问话,那些死士看到她好端端的,并没有被挟持或者被威胁的模样,顿时意识到中计了,作势就要逃。 主子吩咐过了,不能再像中匀那次一样大意了。 但他们不知道龙虎阵的破解之法,越是急越是挣就越是被围困。 不过他们也很快变换了应对之法,以身为祭,全力托举一个人回去报信。 郑清容指尖一弹,不动声色在那人身上留下标记,随后给龙虎阵当中的一人使了个眼色。 昨晚就已经事先安排好了,此刻接收到她的示意,那人便佯装不敌,退开一步。 死士们见状立即冲着那个方向攻击突破,把为首那人送了出去,用自己拖住龙虎阵的其他人,直到确认那人已经逃开,这才默契地自杀于龙虎阵当中。 有血溅在了郑清容的手背上,微微的烫。 血腥弥散开来,方才还鲜活的一群人就这么倒在了血泊之中,没了生息。 在场的人都被这场面所震撼到了,一时怔怔。 虽然即将建立玄寅军,成为军士一员后死是不可避免的,有些时候还要用自身献祭,他们也早就做好了准备,但是亲眼看到这样一群不知道是什么来头的人死在自己面前,还是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窒息。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向了郑清容,他们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看她做什么,就是下意识地看向她。 视线夹杂中,郑清容沉默着,只觉得手背上的血没来由有些烫得惊人了,几乎要灼痛她的手。 究竟是什么人,什么秘密,值得他们这样去做。 她现在开始有些怀疑了。 她是不是一开始就做错了?她不该这样的,现在这么多人因她而死,她要怎么面对这一切? 背脊发凉,寒意上身,郑清容看着一地的血色,半晌没有说话。 直到有一人出声:“哎?怎么都倒下了?来之前也没交代过要这样做啊?”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满地的死士尸体里,还有一人站在当中,脸上稚气未脱,看起来年纪并不大。 没想到还有人活着,并未自杀,众人当即回神,又将龙虎阵重新补了起来,蓄势待发。 郑清容看着场中仅剩的那人,彼时那人视线在一众已死的死士身上扫过,眉宇间有疑惑之色,似乎不理解那些死士为什么要自杀。 寇健眼神询问她要怎么处理,郑清容做了个先不用动的手势,随即上前几步,和那人保持一定的距离问:“来之前没交代你们这样做,那交代了你们什么?” 她没期待得到回答的,但是那人目光转向她,似乎想了想,随后道:“他们说不能告诉你。” 竟然还有问有答,一旁的台涛有些不可思议。 一般出现这种情况,不是要守口如瓶吗?怎么这人还真说了?虽然没有讲交代了什么,但是这也算是揭底了吧,代表他们来是有目的的。 郑清容看着那人,顺着他这句话的逻辑试探着问:“这个不能告诉我,那么你叫什么总能告诉我了吧?” 那人又想了想,确实没交代他们不能告诉她自己的名字,便点点头:“游焕,我叫游焕。” 这还真自报姓名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晓得这是个什么情况,这名字是真名字吗? “游焕?”郑清容试着喊了一声。 游焕还真应了:“嗯,我是游焕,如假包换。” 还挺顺口。 郑清容似乎摸到了一点他的行为逻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还是根据他的表现循循善诱:“你们跟着我是不是也和上次在中匀一样?” 游焕又想了想:“不知道,他们没告诉我。” 他不知道什么上次,也不知道来做什么,是以回答得很快。 “那你知道什么?他们只交代了你不能告诉我你们来这里做什么,总不会也交代了你不能说自己知道的事吧。”郑清容继续用他的那套逻辑思维试探他。 游焕觉得她说的有道理,确实没交代他不许说自己知道的事,便道:“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他们都不告诉我,只让我跟着来。” 众人一噎,敢情你啥也不知道,就在这里叨叨叨,直接说不就行了吗?非要绕这么大个圈子。 寇健觉得这样问来问去实在麻烦,还不如快刀斩乱麻,于是转头看向郑清容:“杀了还是怎的?” 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人,但能跟她这个户部侍郎对上的,肯定不简单,更别说他刚刚还听到她提起中匀。 郑清容还没开口,那边的游焕忽然放下了手里的武器,鼻子嗅了嗅,很是惊喜:“玉米!” 说着便要闯出人群,朝着寨子里厨房的那边跑去。 龙虎阵还在,但是他居然靠着蛮力硬生生撕出来一个口子,哪怕被长枪穿破了肩胛,也不管不顾地朝着厨房那边去。 这架势…… 郑清容示意放他去,自己则做好随时把人按住的准备跟在后面。 龙虎阵一收,游焕如初生牛犊一般,直接奔向厨房。 厨房里煮了玉米棒子,这个时节的早玉米已经可以吃了,寨子里唯一的玉米地没有被火烧毁,那是寨子里人的早饭。 游焕顺着味道寻去,在锅里看到了刚煮好的玉米棒子,也不怕水还沸腾着,当即下手去拿。 他又不是什么金刚不坏之身,这一拿当然被烫了个正着,玉米重新掉回锅里,他的手也顿时红了一片。 但他就像没长教训一样,即使被烫了,还要继续去拿。 郑清容看他这意思是想要玉米,并没有要做什么,忙抄起筷子把他要拿的那个玉米串了起来,用凉水冲了才递给他。 几乎是才拿到手,游焕就迫不及待地啃了起来,一边啃一边大呼好甜,神情很是满足。 追过来的众人看到这一幕,一个个目瞪口呆。 合着你方才丢盔弃甲不惜自伤,就是为了这一个玉米棒子? 这哪里是什么死士?分明就是一个大傻子吧! 在众人复杂的眼神里,游焕已经迅速啃完了一个玉米,干干净净的,一点儿没浪费,不难看出牙口极好。 许是因为刚才那根玉米是郑清容给的,吃完后游焕又看向郑清容,眼神很是期待。 “还想吃?”郑清容看明白了他的眼神。 游焕点头如捣蒜:“想,自从你下水之后没了音讯,我们就一直在搜寻你的下落,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饭,我好饿,他们不给我吃东西。” 这个他们也没说不可以告诉她,所以他直接道出来了。 最后这句说得颇为委屈,郑清容哈了一声,果然是这样的。 这些人从她出京后就一直跟在她后面,她做什么他们都知道。 游焕道:“虽然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但是是你给了我玉米,以后我就都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这是倒戈了?就因为一根玉米? 郑清容没理解他的脑回路,这都不是如霍羽和符彦那般的跳脱了,是压根没什么逻辑可言,就不是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看待的。 心下有意试探,郑清容便递了一颗药丸过去,示意他吃下:“吃了。” 游焕想都没想,直接一口闷了,都不带嚼的,随后视线又在她跟锅里冒着热气的玉米之间来回转,很是渴求。 还真是为了玉米什么都能做,都不问那药丸是什么的。 郑清容见他这样子似乎真饿急了,用筷子重新串了一根玉米给他。 游焕又迅速接过啃了,一连吃了十二个,才拍拍肚子,算是饱了。 众人瞠目结舌,他们一个人一口气也吃不了这么多啊,他这么能吃的吗? 游焕并不在意他们的目光,对郑清容道:“以后我就跟着你了,听你的话。” “听我的?” “听你的。” 既然他这么说了,郑清容便直接把人带到寨子外面,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个圈:“行,我没回来之前,你不许出这个圈子。” 游焕点点头,很是乖觉:“好。” 郑清容没再理会他,转身带着一众人走了。 寇健再三看了身后的游焕两眼,有些狐疑地问郑清容:“不怕他跑了?” “就怕他不跑。”郑清容道。 前几回没遇到这么个人,这次送来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游焕要是跑了正好,她回头可以顺着源头追过去,逮到幕后之人,就像她先前故意放跑的那个人一样。 既然她做了决定,寇健也就没多说。 吃了早饭,又处理了那些死士尸首,郑清容让寇健把人都召集起来,拿着昨晚写好的那封信,举起来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道:“之前是我考虑不周,建立军队不是一件小事,如你们先前所见,那些死的人不会只有这么一回,往后你们可能也会遇到这样的情况,趁着信件还未送出,诸位若是不愿,后续可自行下山谋去处,贡品的事不用担心,我会为你们处理好。” 知道她是在以方才那些自杀的人警示他们,让他们看清楚这条路不好走,给他们选择的机会,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 “郑大人哪里的话,既然昨晚已经说好了,就不会退出。” “对,不退出,我们就要待在玄寅军里,无论生死。” “我们要跟着将军精忠报国……” 一声出,众人自动举着长枪跟着喊,喊声震天,如雷贯耳。 当真没白养,寇健骄傲道:“我们黑虎寨就没有怂货。” 台涛连声应和:“寇兄说得没错。” 黑虎寨九百六十七人,无一退出,郑清容添了笔,在信件的末尾加了一句——虽为寇,但天行健。 信件由寇健让人加急送去京城,趁着有时间,郑清容又帮着改良了一下龙虎阵。 之前龙虎阵虽然遇强则强,但遇弱也弱,要是被人看出破绽,那就不好办了。 所以郑清容综合了一下,让龙虎阵不仅遇强则强,遇弱也强,只要配合得当,几乎能达到无懈可击的状态。 被她这么一改良,众人对她敬佩不已,本来能破阵就已经让他们刮目相看了,现在还加强了龙虎阵。 就连寇健都不得不心服口服,感叹不已:“你要是个武官,庄鸿都不配在你面前提名。” “寇将军折煞我了。”郑清容谦虚道。 寇健摆摆手:“什么折煞不折煞的,你当得起,这话我在庄鸿面前也说得。” 他才不怕什么庄鸿庄王,他寇健敢说就敢认。 郑清容失笑,真要说起来,他和庄王也算是冤家了。 情绪到了,众人又提出要和她比武,毕竟她昨夜露的那几手功夫十分了得,都想和她过两招,算是请教。 寇健自然不会阻拦,他们寨子里也会时常进行比试,不为名次,只为进修,他没少和底下的弟兄们对招,每次都能有不一样的收获。 难得这次进了新人,还比他厉害,手底下这些人当然想要上来试试。 见他忘了,台涛在旁边提醒:“郑大人还受着伤呢。” 寇健哦了一声,这才想起来,便打算扬手打发了他手底下的这些人,让他们别添乱。 郑清容笑道:“不碍事,比试而已,伤不到哪里。” “郑大人养伤要紧。”台涛担心道。 他虽然也想和她比一比,但现在不是时候。 郑清容示意他无妨:“小伤,倒是我昨夜未见得台督运出手,不如你我先试一试?” 昨晚她和寨子里的人打了,也和寇健打了,就是没和他动手,也不知道他的功夫如何。 不过能负责押运贡品,想来应该也是不错的。 她都主动邀请了,其余人连忙起哄欢呼。 “来一个来一个!” 寇健拍拍台涛的肩膀:“去吧,郑侍郎有分寸。” 虽然他对她了解不多,只是刚认识,但就凭她那一身功夫,要是真不行她不会逞强的。 昨夜见到她的好功夫,台涛也心痒痒得很,现在气氛都到这里了,不比一比那就是失礼了,便也上前:“那就请郑大人多多指教了。” 寨子里就有专门的比武场,两人在场中站定,各自施礼后就开始了对打。 台涛的功夫不似寇健的功夫那般重势,更偏向于灵活轻便,善于机变。 郑清容也不再使用昨日应对寇健的那些法子,招式上配合他本身的打法,虽然没有明说他的路数哪里要调整,哪里要侧重,但台涛能根据她的走势明白她的意思。 一场下来,台涛受益良多:“受教!” 接下来便是其他人了,每个人郑清容都会依据他们的招式给出不同的改进方法,让人直呼过瘾。 庄若虚看着她和寨子里的人打成一片,嘴角不自主地上扬,给她拍掌喝彩。 还得是大人啊,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凭一己之力让人信服。 就这样忙活了一天,夜幕降临,各归各处。 想起昨晚答应过庄若虚给他一缕头发的,郑清容便要了一把剪子,剪了一段给他。 庄若虚小心翼翼接过她那缕头发,用红绳给绑了,见红绳还多出来一截,有些苦恼:“这绳子剪了可就不好看了。” “那我再剪一段给你?”郑清容看着他手里的那个半成品问。 庄若虚轻笑:“哪里能让大人再动剪刀?大人的头发生得这样漂亮,多剪实在可惜,还是剪我的吧。” 说着,提起剪子就从自己头发剪了一段,和郑清容先前那一段长度一样,分量也一样。 两股头发并在一起,庄若虚用红绳绑成同心结的模样。 见她盯着这同心结瞧,庄若虚搬出早就准备好的借口:“大人勿怪,我手笨,只会绑这种,其余的不曾学过。” “手笨吗?我倒觉得世子手挺巧。”郑清容夸了一句。 确实绑得挺好看的,不像是手笨,以为他是在谦虚,便也没多说。 庄若虚笑了笑,还以为她看出来了,原来是没看出来,一时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失落。 吃过晚饭,本来寨子的人都打算休息了的,只是突然一声惊呼打破了这方夜色。 郑清容还以为又有人打上来了,急忙顺着声音的地方赶去,结果就见游焕还蹲在她先前画的那个圈子里,不曾动过分毫。 竟然还在? 游焕见到是她,几分欣喜:“你来了?这里蚊子好多,它们都在咬我,但是我没有离开,我是不是很听话?” 随着他这句话出口,郑清容确实在他的脸上和脖子上看到许多蚊子叮咬的痕迹,大包小包又红又肿。 最先发现他的那个人抚了抚心口道:“我打水来着,他一声不吭蹲在这里,我还以为是什么凶兽跑到寨子里来了,这才吓了一跳。” 郑清容安慰他几句,又看向游焕:“你怎么没走?” “因为你让我待在圈子里呀,你说的,我都听。”游焕诚恳道。 郑清容啧了一声,她其实不是很想他听话。 早点儿回去不好吗?她又被拴着他,丢他一个人在这里就是让他有机会跑回去的报信的,这样她也好钓大鱼。 谁承想他竟然真在这里等了一天,果然不能用常人的思维来看待他。 注意到他肩胛的伤还没处理,郑清容眯了眯眼:“不疼吗?” 游焕点头又摇头:“疼,但是你没让我动,我就不动。” 这又是什么道理?说一句做一句?不说的就不做? 郑清容忽然有些后悔之前的决定了,就不该管他的,更不该给他玉米吃:“你这是要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你让我待多久我就待多久。”游焕道。 郑清容叹了一声,继续问:“你没想过回去吗?” 游焕似乎没听懂她这句话的意思,眼神很是疑惑:“回哪里去?” 郑清容:“!!?” 这话怎么问她了?他自己不是更清楚吗? “那些人怎么告诉你的?做完这件事后不回去吗?” 游焕认真地想了想:“他们没有让我回去,只让我跟着来。” 郑清容无奈。 行吧,她就不该对他自己的那套思维逻辑抱什么希望。 庄若虚也看出了他的情况有些特殊,不由得看向郑清容:“大人打算怎么办?” 这些人跟着她来到山南东道,只怕目的没那么简单。 郑清容思索了一番,再次问游焕:“是不是听我的话?” 游焕嗯嗯应声,又重复了之前说过的话:“是你给了我玉米,我当然听你的话。” 郑清容点点头,带着他回到寨子里,让他自己把伤给处理了,又给他辟了一个能睡的地。 庄若虚看她这样子是打算把人带在身边了,有些担心:“他会不会对大人不利?” 郑清容只道:“试试看。” 至于试什么,庄若虚无从得知,不过她既然这样做了,肯定有她的道理。 山南东道忠州丰都县距离京城不远,快马加鞭,几乎是一天半的时间,信件就送到了京城去。 官员们因为郑清容这一封信,在朝堂上又吵了起来。 原本想着她人不在朝堂,他们也能得闲几天,谁想到,她不在也能搞事。 说什么贡品找是找到了,但要建立玄寅军,那些被黑虎寨拿去的贡品就当做是给玄寅军的成军奖赏了。 官员们气得不行,既是气她居然真的一个人找到了贡品,也是气她居然先斩后奏,又是唾骂又是要姜立治罪,吵得不可开交。 尤其是对她说的要当初的叛走之军当一军之主,治理所谓的玄寅军这件事很是不理解。 寇健当初可是硬气得很,先帝的封赏都不要,直接扭头走了,现在回来又算怎么个事?难道不怕他哪天脾气上来了,又来这么一回? 土匪终究是土匪,上不来台面,怎么能让他治军呢?而且治的还是一群土匪兵。 在这骂声和吵声当中,庄王上阵了,言明自己支持建立玄寅军,并表达了寇健当将军带兵的益处。 表示如果能再出庄家军这样的军队,对东瞿也是一大益事。 一向只知道含饴弄孙的定远侯也例外上朝帮腔,大力支持郑清容信件上写的内容,并且表示玄寅军的军费可以由他侯府来出。 姜立看着那封郑清容写的信件,陷入沉思。 其实建立玄寅军的好处她在信件上都写了,字里行间很是恳切,尤其是那句“今日玄寅军以贡品成军,来日玄寅军还东瞿太平”。 怎么偏偏在他要毁掉东瞿的时候,出现这样一个为国为民的能臣?《 》 155-160 第156章 知道我为什么看不上你吗 你未免太瞧得…… 瞥了底下的陆明阜一眼,姜立目光不善。 这小子运气倒是好得很,有人挡在他面前,又是治岭南,又是建新军的,往后这些可都是他的了。 他在这里站着,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为他开路。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想到这里,姜立气得将手中的信件丢出去。 “陛下。”他身边的孟平唤了一声,连忙把信件给捡了回来。 群臣见他这样子,知道他是动怒了,齐声道陛下息怒。 这肯定不是让息怒就能息怒的,姜立越看陆明阜越生气,真想把他杀了一了百了。 但是想到这样又太便宜他了,又只能把这个念头压下。 再三平复情绪,最后姜立既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只说此事容后再议,便宣布退朝。 虽然说是容后再议,但一般当场没有决定的事,过后再提起也就不容易了,众人对这点心照不宣。 出了紫辰殿,那些不满郑清容的官员那叫一个得意。 看吧看吧,不知轻重惹怒了陛下吧,等她回来后有她好果子吃。 真以为得了陛下青眼就能为所欲为,这东瞿江山可是姓姜,又不是姓郑,怎么可能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知天高地厚。 定远侯一把年纪了,随心所欲才不会忍气吞声,有什么就说什么,听到他们诋毁郑清容,当即上前轰人:“去去去,一个个多大的人了,还在背后说人坏话,也不嫌害臊。” 他一向护犊子,自从符彦亲口承认他是郑清容的人之后,他就把郑清容划到了自己人的范围,自然不会允许旁人说郑清容半点儿不好。 事没办成,庄王脸上也不好看,他素来不怒自威,此刻压了眉骨更是显得不好惹,那身在战场上杀出来的威压也渐渐流露出来。 都是有封号有爵位在身上的,官员们看到他们两个走到一起,也不好再说些什么,脚底抹油走了。 定远侯呸了一声,又看向庄王:“老庄啊,陛下如今对于建军一事态度不明,我们可得抓紧些,你儿子可还在寇健手上,你要是不努力一把,你那刚开智的儿子可就没了。” 庄王看了他一眼:“怎么只让我努力,不说你努力?” 这话乍一听不怎么顺耳,但这就是他和定远侯之间的相处方式,定远侯并不会觉得他是在耍脾气。 “这事要是能靠钱砸成,我还用得着你。”定远侯哼声。 他定远侯府什么都不多,就是钱多,适才在殿内他都说军费算他侯府头上了,尽管取用,但陛下都不见得点头的,可见砸钱没用。 钱确实办不成,庄王沉声道:“等明日上朝,我再重新把这件事说一遍,若是再不成,我就以自身爵位做请。” 郑清容先前帮他递话,承志才有如今的改变,就算庄承志不在寇健手上,没有卷入这场风波,他也会为她出一份力。 趁着散朝人多,侯微有意无意走到陆明阜身旁,低声道:“方才瞧他看你的眼神不对,也不知道这事能不能成。” 这个“他”不用多说,彼此也能知道指的是谁。 殿下要建立军队,这是好事,殿下一手操持,将来这支玄寅军相当于就是殿下的了。 只是姜立这边盯着陆明阜,恐怕没那么容易。 在姜立看来,这支军队是为陆明阜准备的,自然不会轻易点头。 陆明阜应他:“先生放心,我看看明日能不能做些什么触怒他,让他将我贬回去,如此他也能少些忌惮。” 侯微颔首。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只要能让殿下成功建立玄寅军,往后和姜立对上也不至于太过被动。 他也要回去盘算盘算,从吏部这边下手,促成此事。 是夜 姜立再次来到勤政殿底下的寝宫,这一次他的手里拿着的不是陆明阜的文章,而是郑清容写的那封信。 这底下没什么可以做的,柳问唯一能打发时间的就是下棋。 棋依旧是上次的汉白玉棋,但棋局已经不再是先前的棋局。 姜立顾自坐去她面前,倒也不打扰她,直到看着她把一局棋下完,落了个黑白平分的结果,才笑道:“嫂嫂棋艺不减当年,自己和自己下都能下出不世奇局。” 柳问不接他的话,开始收捡棋盘上的棋子。 她这样不理人是很正常的事,姜立也不生气,自顾自把那封信放到她面前:“嫂嫂说说,你那儿子怎么这么命好?他甚至不需要开口,这些事就有人为他做了。” 柳问原本不想搭理他的,但是看到信件落款是郑清容时,不由得正视起来。 一目十行地看了过去,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柳问便笑了,抬眼瞥向姜立:“命好?难道不是你懦弱?” 姜立脸上的笑容有片刻的凝滞,不过随即又恢复了原样:“嫂嫂想说什么?” 柳问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凑过来。 姜立微微一怔。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她做这样的动作了。 当年她们相识相知的时候,每次只要她心情好了,都会做出这样的动作。 再次看到,恍惚间就像回到了从前,养成习惯的身体也比头脑先行一步,下意识附耳过去。 他以为也会和以前一样,听到她说些私人的小话,那个时候的她们还不像现在这样,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喜欢听。 然而才凑过去,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柳问反手就是一耳光:“懦夫。” 姜立愣在当场,连同嘴角笑容也僵住了,脸上火辣辣地疼,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肩背已经贴上了棋桌。 柳问掐着他的脸颊,把他摁到了棋盘上,汉白玉棋子散落一地,本该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却因为地上铺了白狐皮,什么声音也没有砸下。 “不过就是建个军队,瞧把你吓成什么怂样,我原以为你只是比你兄长差那么一点点,现在看来,你完全不及你兄长。” “别跟我提他。”姜立恨声呵斥。 适才被打他都没有生气,唯独提到姜齐的时候,他动怒了。 都是姜齐抢走了她,他恨她,更恨姜齐。 姜齐什么没有,太子之位是他的,东瞿江山也是他的,这些他都可以不跟他争,他不稀罕也不在乎。 可他偏偏要从他身边抢走她,霸占她,把他唯一的喜欢都抢了去。 为什么?他到底哪里不如姜齐? 见他面色难看,似乎随时会发狂,柳问扬手又甩了他一巴掌:“你连这个都不敢面对,还说你不是懦夫?” 姜立被打得偏过头去,鬓角贴上棋盘,也不知道是冰凉的棋盘让他冷静了下来,还是她的话让他陷入了沉思,这次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咬着牙,似乎不甘。 “看着我。”柳问掐着他的双颊掰正他的脸。 姜立对上她的视线,眼角微红,却是止不住地睫羽颤抖,不再像之前那般镇定。 柳问呵了一声:“就你这个样子,穿上这身衣服也当不成真正的皇帝,一个新建的军队都让你如临大敌,你当初是怎么敢叫嚣着开展这场游戏的?知道我为什么看不上你吗?你这样玩不起又怕输的人,连你兄长的一个脚指头都比不上。” 姜立双眼赤红,目眦欲裂:“别拿他跟我比。” 他这辈子最恨有人拿他跟姜齐比,就因为姜齐是太子,是储君,所以他们都认为他不如姜齐。 这些他都可以不去听不当回事,他只要有她就好了。 可是后面她弃了他转投姜齐,他不如姜齐这件事更是板上钉钉。 他们说他不如姜齐,所以太子之位不是他的,到头来就连喜欢的女子也留不住。 这是他的耻辱。 柳问嗤笑:“比?你未免太瞧得起自己了,你兄长昔日敢单挑两胡,你却被一个建军的提议给吓破了胆,你这样的,连跟他比的资格都没有。” 实在是她的语气太过杀人诛心,姜立都忘了,虽然姜齐当年是单挑了木札和罗梧两胡,但也让自己陷入了困境,要不是她及时献计,姜齐早就死了,怎么可能创下百人灭二胡的奇迹? “够了,别说了。”姜立胸膛上下起伏,不难看出被她这些话激得有多难受。 柳问嫌恶地丢开他,转身去一旁净手,水声哗啦作响,她的声音也随之传来:“玩不起就别玩,趁现在还没彻底撕破脸皮,你可以认输,这样她说不定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这个她不是指陆明阜,但姜立哪里听得出来。 被她这么一激,姜立也来了脾气,恶狠狠道:“谁说我玩不起?我不仅要玩,还要比他姜齐玩得大,不就是要建军吗?他陆明阜有了这支军队又如何?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有我在,他永远也别想翻身。” 说罢,便起身出去了。 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柳问笑了笑,水面倒映出她的面容,揉着灯火犹如水中望月。 姜齐不是什么好东西,姜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两兄弟一个样,有什么好比的,恶心人。 尤其是姜立,贱骨头,非得打一顿才老实。 不过打一顿也好,很快,清容就要有自己的军队了。 真是厉害,这么快就朝着这个方向行进了,看来这局棋很快就会分出胜负了,真是期待。 第二日早朝刚开始,朝臣们还没开始议事,姜立就宣布准许建立玄寅军。 “朕昨夜回去想了许久,觉得郑侍郎有句话说得没错,虽为寇,但天行健,既然黑虎寨有心报国,那便依郑侍郎所言,贡品之事既往不咎,作为玄寅军成军封赏,指寇健为玄寅军主将,负责日后玄寅军治理之事,不必拘泥于寻常军队的管理规矩,一切按照他的治军方法便是,押运贡品的队伍既然有心加入玄寅军,便也一道并入。” 此言一出,不仅是陆明阜和庄王他们惊了,整个朝堂也惊了。 昨天陛下不还因为这事动怒了吗?怎么今天突然就改变主意了? 陆明阜不动声色和侯微对视一眼,庄王也跟定远侯相互看了看。 他们还没做什么呢,事情就这样解决了? 虽然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但这是不是有些奇怪?真是一夜之间就想通了?那昨天为什么还发脾气? 消息随着圣旨带到山南东道时,已经是两天后了,郑清容和寇健带着一众黑虎寨的人接了旨。 虽然知道这件事大概率能成,但真正听到消息,黑虎寨的人还是忍不住欢呼雀跃。 从今以后,他们就是正规军了,可以堂堂正正站到世人面前。 他们不再是什么土匪,而是玄寅军,他们将军也不再只是寨子的土将军,是他们玄寅军的将军,是东瞿的将军。 当天晚上,黑虎寨便摆了宴席庆贺。 贡品里有肉有酒,之前拉到寨子里时一直没舍得吃,就怕过了这顿没下顿,这会儿尘埃落定,总算可以拿出来用了。 寨子里本身就有大锅灶,柴火这么一架,灯火之下,肉香酒香四溢,随着饭菜上了桌,众人列坐其次。 知道庄若虚的身子骨不适合饮酒,郑清容便把贡品里的果蜜给了他,叮嘱他安心吃东西就好,不用管其他的事。 庄若虚点头应好,乖顺地坐在她身边。 本来第一次和这么多人一起进食让他有些不太适从的,虽然不至于露怯,但到底还是需要有个适应的过程,好在她的无微不至消磨了不少这种不适应,当下也如她那般挺直腰背坐好。 怎么说也是跟着她一起出来的,可不能给她丢脸。 寨子里吃饭喝酒没什么规矩,大家该吃吃该喝喝,也没什么训话的环节,只大概说了几句大家往后好好干,争取为国效力之类的大白话,众人热情高涨,听得进也乐意听。 席间寇健举杯敬郑清容:“之前就听闻郑侍郎与众不同,如今助我寨子里的弟兄成为正规军队的一员,方得知郑侍郎的厉害之处,这杯酒我敬你。” 若不是她,他和他的弟兄们只怕很难有今天,更别说还涉及到了贡品,无论如何,这杯酒他都该敬的。 郑清容举杯回敬:“寇将军客气,黑虎寨的人都是报国之士,本就不该埋没,如今成军也算是不负众望。” 寇健哈哈笑,很喜欢她这样的说话风格:“往后郑侍郎若是有需要,我和我的弟兄们随叫随到。” 说罢,便一口气干了手里的酒,还把杯子翻过来示意他喝完了。 说是杯,其实是碗,对他们来说,用杯子喝酒不痛快,用大碗喝才过瘾。 他如此豪爽,郑清容也同样一饮而尽。 “郑侍郎好酒量!”寇健赞道。 他以为文官都是不善饮酒的,还想说她抿一口就可以了,没想到她也这般爽快。 不得不说爽快人做爽快事,就是让人爽快舒坦。 台涛也来敬她:“此番也要多谢郑大人,若是没有郑大人,我难逃罪责,更没机会参军。” “台督运谢自己就好,若不是台督运为人良善,我就算来了也于事无补。”郑清容道。 寇健和台涛都敬酒了,底下人自然也得跟着。 见郑清容一碗接着一碗,庄若虚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道:“大人少喝些,意思意思就可以了。” 寨子里这么多人,一人一碗地敬,这得喝多少? 郑清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无妨:“没事。” 这点儿小酒对她来说不算什么,难得高兴嘛! 见前来敬酒的人越来越多,庄若虚只好倒了杯果蜜悄悄给她递过去,示意她喝这个。 反正果蜜的颜色和酒的颜色差不多,灯火昏黄下也看不出来谁是谁,至于味道,只要不挨得太近,还是能糊弄过去的。 郑清容以为他受现场气氛所染,想以果蜜代酒敬自己,便干脆地跟他碰了个杯,一副我干了你随意的架势。 庄若虚哭笑不得,再次把手里的果蜜往她面前送了送:“给大人喝的。” 听他这样说,郑清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误会了,他不是要敬酒。 因为手里还拿着东西,郑清容不好去接,便微弯下腰就着他的手喝了,喝完还不忘嘱咐:“不用担心,这点儿酒灌不醉我,你吃你的。” 之前在扬州做佐史的时候没少应酬,这种场面她熟,能应对,更何况她还是个千杯不醉。 庄若虚看着她喝下自己手里的果蜜,又看着她被人群重新拥簇着敬酒,又好笑又无奈。 本来是想让她把果蜜当酒带过去,这样他们来敬酒的时候她也可以少喝些,没想到她直接在他手上喝了,手都不碰杯子的。 因为角度原因,杯子里还剩下一些果蜜,她没全喝完,庄若虚看了看,最后举着杯子缓缓送到唇边。 果蜜是山南东道这边特有的清夏凉饮,入口是瓜果的清香味,最后会慢慢回甘。 庄若虚笑了笑,好甜。 酒过三巡,其余人差不多都喝趴下了,寇健也有些摇摇晃晃,唯独郑清容和台涛还站得好端端的。 前者是因为酒量好,后者是因为想着总要留个清醒的在场,所以没喝多少。 台涛扶着寇健,表示他先带他们回去休息了,让郑清容和庄若虚自便。 庄若虚看着郑清容,忽然竖起两根手指问:“这是几?” 郑清容没有回答,失笑道:“我看起来像喝醉的人吗?” 虽然闻到她身上沾着酒气,但庄若虚见她眸色清明,说话速度也没有放慢,这才确定她是真没醉。 “我倒希望大人喝醉呢。” “那你是没办法见到了。” 想起游焕还在寨子里,不知道他会不会弄出别的什么事来,郑清容又去看了一眼。 彼时游焕正蹲在玉米地里,一手拿着已经啃了一半的玉米棒子,一手在地里扒拉着什么东西。 郑清容走近一看,发现是一只萤火虫:“在做什么?” “在看星星。”说着,游焕把萤火虫送到她面前,“也给你看。” 郑清容看着他掌心的萤火虫:“为什么叫它星星?” “会发光,都是很小一个,很像天上的星星不是吗?天上的星星摸不着,地上的星星却可以,你要摸摸吗?”游焕道。 地上的星星?这说法倒是第一次听,不过也很形象。 道了声不用了,郑清容问:“我要回京了,你还要继续待在这里吗?” 圣旨已下,贡品的事算是处理完了,玄寅军的事也差不多成了,趁着柳闻小姨还在,北厉和西凉那边暂时不会整什么幺蛾子,她得尽快回去谋划她的兵部尚书。 游焕在他们主子眼里,估计已经是个死人了,那么他的存在就值得考虑了。 游焕啃了一口玉米:“你让我待在这里我就待在这里,我都听你的。” “你就没想过你自己?” “我自己?我是游焕。” 好吧,这回答跟没回答一样。 郑清容道:“我要你跟着我回京,但是你必须藏起来,不能让人发现,能做到吗?” 背后的人还没揪出来,游焕对她来说还有用,此次回京,她打算带上他。 游焕点点头,信誓旦旦:“嗯,能做到。” 交代完游焕,郑清容便去收拾东西了,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以收拾,她和庄若虚是被暗流冲进寨子里来的,身上本就没带什么东西,主要是灯下黑和照夜白它们。 在等待京城消息传来这些天,两匹马早就已经找了过来,小黑蛇也在其中。 庄若虚熟练地帮她喂马,看到她过来,不由得感慨:“真不想回去,还是和大人出来的这些日子开心。” “不回去不行,还有好多事等着做呢。”郑清容道。 庄若虚叹了一声:“大人又要做事了,那我岂不是又要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大人了。” 郑清容想了一下,兵部忙不忙她不知道,但她在兵部要做的事肯定是有的忙的。 “要是可以,真想一直待在大人身边。”庄若虚状似无意道。 山南东道不像岭南道那般偏远,来得快,回去得也快。 抵达京城后,郑清容和以前一样由祁未极引着进宫去复命。 知道她解决了贡品的事,路上祁未极连声恭喜:“郑大人当真厉害,但凡亲自出手的事,都是一击必中。” “运气而已,祁大人过奖了。”左右不过客套话,郑清容并不介意用运气来说事。 祁未极似被她逗笑,直道她谦虚。 等到了紫辰殿,郑清容把山南东道那边的事从头到尾给说了一遍,虽然之前写的信上面就已经差不多都讲了,但写是一回事,说又是另一回事,该有的程序还是要走的。 姜立言她辛苦,表彰了几句。 具体表彰什么郑清容没怎么听,倒是注意到一直守在他身边的孟平不见了。 身为大总管,无论上朝还是下朝,孟平可都是要跟着的,难得见到他不在姜立身边守着。 第157章 想我没【有GB】 矜持些 除了这一点,郑清容还有个更大的发现,那就是朝堂上又多了一位老熟人——崔尧。 之前处理他儿子崔腾的事,皇帝不是不让他上朝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暗自留了个心眼,郑清容打算下朝后问问杜近斋或者回去后问问陆明阜。 不在京城好也不好,好处就是可以出去做事,不好就是不能及时知晓宫里宫外发生的这些事。 看到她此番回来,先前那些觉得她说大话的官员彻底没了声音。 不给她人,让她孤身去处理贡品被劫的事本就有让她知难而退的意思,谁想到她不仅找到了贡品,还搞出来一支玄寅军。 如今贡品被劫一事算是了了,升任尚书只怕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他们想反对也不好再反对,谁让他们之前在陛下面前说了,只要她能搞定山南东道贡品被劫的事,就让她升任尚书呢。 不过她一个人就能解决这件事,也确实是厉害,不服不行,这要是换做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兵不血刃地做好这件事。 饶是之前再怎么怀疑她质疑她,此事之后,心下也不由得几分佩服。 这事姜立也记着,当时郑清容只说贡品的事办成之后让他提她做尚书,却没说是哪一部的尚书。 而且突然去户部做侍郎也不是她主动选的,是因为突然出了贡品被劫的事,算是时局所迫,所以这次姜立还是打算让她自己选要去哪里。 就在他询问郑清容是要继续留在户部担任户部尚书,还是想去其他部门的时候,崔尧站出来了。 表示郑清容刚从山南东道回来,一路风尘仆仆,现在晋升太赶了,倒不如缓上几日,择个良辰吉日再行封赏,毕竟升任一部尚书也不是什么小事,还是得隆重小心些。 郑清容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 她前不久才解决了他儿子,他不是最该反对她晋升的人吗?怎么还站在她的角度来考虑了? 有猫腻吧? 倒不是她小人心,冰释前嫌这种事她也不是不认可,如她和平南琴也算是冰释前嫌了,但那都是有基础的有过程的,并不是一上来就你好我好大家好。 自从处理完崔腾的事后,她都没和崔尧见过面说过话,突然转变态度,这会让她下意识觉得对方没安好心。 但座上的皇帝似乎并不这样觉得,想了想觉得崔尧说得也有道理,便同意了,询问郑清容想去哪部,他好让人准备着。 郑清容也不藏着,表示想去兵部,什么阴谋不阴谋的,她直接跟他摊牌玩阳谋。 她倒要看看,崔尧究竟想做什么。 殿内的户部尚书和户部侍郎听到她说要去兵部,顿时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没继续留在他们户部,他们户部庙小,可容不下她这尊大佛。 姜立颔首表示可以。 玄寅军刚建,他是不会让侯微从吏部这边挑人去兵部的,郑清容提出去兵部也好,玄寅军本就是她提出来建立的,她去兵部把位置占了,这样侯微和陆明阜也没办法塞人过去。 他是允许玄寅军建军,但并不代表会让陆明阜和侯微接触玄寅军,想要这支军队,那也得看他们的本事,哪有别人把饭做好,他们直接端起来吃的道理。 打定主意,姜立便让人去着手准备了,还让司天监公凌柳回去挑个好日子,届时好给郑清容晋升封赏。 殿内诸位官员对此表示十分艳羡,那可是兵部尚书啊,正三品紫袍官员,年纪轻轻就到了这个职位的,她是开天辟地头一个吧。 陆明阜和侯微则是微微松口气,看到她平安归来,又即将踏上尚书的位置,这一路走来真是不容易。 此事议定,工部那边又有事奏报,说是剑南道益州蜀县闹了洪灾。 蜀县附近有一条陵江,陵江的河床比蜀县的地表要高不少,这就导致蜀县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被水淹,但等到了枯水期,陵江的水回落后又不经过蜀县,无法灌溉农田。 前几年蜀县那边为了应对陵江枯水期,在陵江上游开了一道口子,把陵江的水引进蜀县,好方便农户灌溉农田,等到了丰水期,还能以此分散陵江水流,减少蜀县被淹的风险。 这样的方法倒是挺了几年,蜀县那边没再发生过什么洪灾,就算有也只是局部地区,不出半天就解决了。 但是今年陵江汛期水流过大,那道在陵江上流人工开凿的口子不仅没能像以前一样分散水流,还把陵江的水大部分引到了蜀县,直接把整个蜀县都淹了。 当地的官府抢修了好几天,最后还是解决不了这事,连忙上报,想让朝廷工部这边来支援。 郑清容听了一耳朵,当地官府想让工部去管这事无可厚非。 工部掌天下百工、屯田、山泽之政令,下辖工部、屯田、虞部、水部四司,工部司主管营造建设和工匠标准,屯田司主管屯田、职田和公廨田,虞部司主管山林杂产,水部司主管水利。[1] 蜀县陵江那边出了事,事关水利民生,工部的水部司必然要出面的,就和先前山南东道贡品被劫一事差不多,管着各地方土特品进贡的户部户部司也要为此负责。 情况紧急,姜立听了后当即派工部这边的人前去剑南道益州蜀县治水。 除开这两件事,之后就没什么大事要奏禀了。 因为孟平不在,是祁未极代替他宣布的退朝,在百官的礼节下迎着姜立下朝归去。 因为现在表面上还不好跟陆明阜走得太近,下了朝,郑清容便和杜近斋一起往外走,想着询问他一些朝中近来的事。 虽然杏花天胡同之后她也能从陆明阜那里打探,但鉴于计划赶不上变化,有些事还是越早知道越好。 不过没等她开口,杜近斋就率先反问了:“是不是想问崔令公怎么又回朝了?” 竟然知道她要问什么,郑清容颔首。 上次她从岭南道回来,是侯微回朝。 这次她从山南东道回来,崔尧也回朝了。 她都有些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只要去地方上走一趟回来,必然会有一位官员回到朝堂上来。 这次要是别的官员也就罢了,偏偏是崔尧,之前为了崔腾的事和他好歹也是撕破脸了的,她当然得问一问。 杜近斋道:“陛下的意思是,既然陆明阜陆待诏重返朝堂了,崔尧崔令公也回朝吧,怎么说也是一把年纪了,还要养家糊口,感念他不容易,便把他叫了回来,事情就发生在同意郑大人提出的建立玄寅军那天早朝,已经好几日了。” 郑清容:“!!?” 这算什么理由? 再怎么感念崔尧不容易也得等这个风口过去好吧,崔腾的事才过去没多久,现在让崔尧回朝,确定不会助长其气焰? 知道她在想什么,杜近斋低声道:“崔令公这次回来后极为低调,大事小事和其余两位宰相有商有量的,看起来像是知道错了,打算重新做人。” 郑清容被他调侃的“重新做人”这一句给逗笑了,这话放在别人身上还好,落到崔尧身上可太有意思了。 她以为这次回来会听到陆明阜又被针对的消息,毕竟按照前几次那样的发展,陆明阜在朝堂上待不了多久的,哪怕是没有理由,姜立也会把他驱逐出去。 结果这次陆明阜好好的,反倒是崔尧秽土转生了,这算什么? 不过想到姜立是拿陆明阜做借口把崔尧叫回来的,估计还是因为把陆明阜当成了她。 郑清容轻叹。 有些事,从一开始就错了。 郑清容还要再问问姜立身边的那位大总管孟平,从她进了紫辰殿就没看到人,方才还是祁未极迎着姜立下朝的,孟平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实在不应该。 只是还没等她开口,荀科就来跟她打招呼了。 “郑侍郎。”荀科叫住她。 因为还没有正式封任兵部尚书,是以荀科还是唤她户部侍郎的职称。 但不管是唤郑尚书还是郑侍郎,郑清容都觉得无比诡异。 先前处理崔腾的事,朝后她有意和这位荀侍中打招呼,当时对方可是不想理她的,说了没两句就走了,现在忽然叫住她,这不奇怪吗? 但当看到他身上的那点痕迹后,郑清容瞬间不奇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竟然是你的感叹。 在黑虎寨的时候,她故意放跑了一个死士,还在那个死士身上留下了一种名叫寻千里的粉末。 粉末无色无味,但只要死士回去报信,就会沾上他第一时间回去回禀的人身上,一个月之内无法消除,旁人看不见,只有下寻千里的人或者曾经接触过寻千里,知道怎么破解的人才能看见。 她在黑虎寨设下这么一个局逮人,营造出一种我知道你们要干嘛的架势,那名死士逃脱之后肯定马不停蹄往京城赶,以最快速度把消息传给他们的主子。 现在在荀科身上看到了寻千里,看来他们的主子或许是他? 心中有所猜测,郑清容面上波澜不惊,向他还礼:“荀相爷。” 杜近斋也跟着施礼道了一声相爷。 荀科示意她们二人不必多礼,随后目光落到郑清容身上:“想必郑侍郎也看见了,崔令公重返朝堂,往后你我二人只怕得小心行事了。” 这个小心行事当然是小心被报复的意思,都是聪明人,不用说得太明白也能知道。 闻言,杜近斋心下微动,这算公然拉拢郑大人吗? 先前崔腾的事荀相爷也有参与,不过在那之前荀相爷就跟崔令公不怎么合得来,朝堂上谁不知道? 他还需要拉拢郑大人吗? 郑大人又是会被拉拢的吗? 他想到的,郑清容自然也想到了,但郑清容比他想的更多。 荀科来和她说这些,还不避讳身为侍御史的杜近斋,这分明是故意的,这样往后崔尧要是真做了什么,杜近斋可以帮忙做证。 看似无心,实则有意。 更何况他身上还有寻千里,现在跟她说这句话肯定没那么简单。 郑清容并没有表示出被拉拢的惶恐和欣喜,只淡然道:“相爷与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她这样,荀科也不好再说什么,嗯了一声便走了,从头到尾就像是只来提醒一番。 杜近斋看着一身正气的郑清容,忽然笑了笑:“郑大人果然是郑大人。” 荀相爷亲自来拉拢她,她都不带看的,甚至还拒绝了。 “郑大人当然还是那个郑大人。”郑清容学着他的语气道。 但有些人还是不是那个人就不知道了,比如方才的荀科。 看来她得找个机会去相府走一趟了。 杜近斋被她逗笑,点点头:“郑大人一直都是那个郑大人。” 从他认识她到现在,她一直不曾变过。 因为郑清容现在的身份实在有些尴尬,虽然是户部侍郎,但也是既定的兵部尚书。 前者虽然已经坐实,但她在户部没待上半个时辰就去了山南东道,待的那段时间还是特意去打探贡品被劫消息的,要说交接事务也没什么好交接的,但要是现在去接手户部侍郎的公务也不太好,毕竟她过不了几天又要去兵部任职,到时候还得交接一番,来来回回也麻烦,折腾。 后者还没正式受封,去了兵部也不合适,两边都不好走动,是以方才皇帝让她要是有空可以去礼宾院那边看看。 北厉的三王姬本就是为了她的画来的,虽然这阵子一心玩乐没提这件事,但她们东瞿也要做做样子,不然落到北厉那边不知道又要被说成什么,还会给人由头对她们东瞿不利。 离开京城这些天,也不知道礼宾院这边怎么样了,郑清容也打算去看看柳闻小姨,顺便把你踩到我了还给霍羽。 知道她回来了,还办成了贡品被劫和建立玄寅军的事,一路百姓们都跟她道贺。 郑清容笑着应和。 春秋赌坊的东家银学也在人群之中,也不知道被谁给挤了一下,脚步不稳踉跄着就朝她的方向栽来。 郑清容眼疾手快扶了一把,随后手心里便多了一张纸条。 那是银学塞给她的,手下动作很快,没人看到,她面上甚至还维持着方才摔倒的惊慌:“瞧我,看个热闹都能看摔倒,多谢郑大人拉住我,要不然我可就要闹笑话了,到时候大家伙来我春秋赌坊都不赌钱了,只顾着笑话我,让我还怎么赚钱糊口。” 她大大方方调侃自己,人群笑笑闹闹,这事也没被大家放在心上,你一句我一句的就揭过去了。 郑清容看着面前这个挥洒自如的女子,要不是掌心里纸条还在微微发热,她都要被这表象迷惑了去。 她从庄若虚那里得知银学背后有一位主子,又从死士的那里得知银学背后的主子跟那些死士的主子是同一个,刚才还在荀科身上看到了死士带去的寻千里。 现在银学突然这样做,用意其实并不难猜出。 郑清容不动声色把纸条一收,朝着礼宾院的方向而去。 彼时独孤嬴正在听曲,谢氏父子陪在她身边。 准确来说,是谢晏辞陪在她身边,端茶倒水捏肩捶腿好不殷勤,只有谢瑞亭离得远远的,并不想靠近半分。 他越是不情不愿,独孤嬴就越是要逗弄他,让人拿了舞衣来,逼着他换上,合着琵琶曲跳舞给她看。 郑清容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谢瑞亭被堵在角落,扒了一半的衣服,强制他换上舞衣的情形。 那舞衣是男子样式的,衣料轻薄,颜色艳丽,单看这搭配是极好的,唯独款式十分暴露,但是看着都觉得风情,更别说穿在身上会是何种风光。 独孤嬴正玩得不亦乐乎,看到她来了,哎呀一声,像是被人发现了自己的小癖好,有些不好意思,但那神情压根不像是不好意思的样子,只挥了挥手道:“郑大人来了啊,都出去吧。” 琵琶声停,乐伶对她施了一礼,抱着琵琶出去了,按着谢瑞亭要扒他衣服还舞衣的人也都停了手,有序地往外面走。 身上的压力一轻,谢瑞亭如释重负,红着眼连忙拉起衣服就往外面跑,那样子颇为狼狈。 只是刚跑出两步,见谢晏辞还在独孤嬴身边,又连忙转回来拉他:“走。” 谢晏辞并不想走,挣开他的手,转而去拉独孤嬴的袖子。 他不明白为什么郑清容一来二小姐就要他们退下,她现在不喜欢他这张脸,改喜欢郑清容这样的了吗?她喜欢年轻的吗? “王姬,我留下来伺候你。” 他不想让郑清容得她青眼,他可以给二小姐玩,只要她不看别人。 独孤嬴方才的好心情被他这一句给消没了,不由得蹙了蹙眉道:“我的话不想说第二遍。” 谢晏辞知道她这个模样是生气了,只好收了手,视线在郑清容身上落了落,任由谢瑞亭拉着出去。 郑清容目送父子二人离开,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记得的,柳闻小姨说过,不用管谢氏父子的事。 众人一走,独孤嬴也不再冷脸,而是对她笑了笑:“吓到你了?” “那倒没有,就是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郑清容道。 “只要你来,什么时候都是好时候。”独孤嬴摇着团扇笑个不停,又跟她寒暄,“京城和山南东道来回跑,这一路上很是辛苦吧,瞧瞧,都瘦了一圈。” 郑清容摇了摇头:“能做成事,就不辛苦。” 去一趟山南东道,能为东瞿建立一支玄寅军,很值。 “乖孩子。”独孤嬴摸了摸她的头,又问起盒子里的东西,“上回给你的那些用完了没?我这边又新出了一些好玩的,给你也试试。” 郑清容哭笑不得,怎么小姨一见面就给她那种东西,上次是这样,这次也是这样。 怕小姨误会,忙道不用。 上回那盒都被霍羽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拿去了,还偷着穿,可别再便宜他了。 独孤嬴哪里容她拒绝:“玩玩而已,又不会做什么,好东西嘛,总是要分享的,拿着拿着。” 说着,便又递了个新的盒子给她。 盒子还是和先前一样的盒子,就是分量有些重,估摸着比上次的那些多。 郑清容又好笑又无奈,独孤嬴不让她还回来,她只能接了。 总归是长辈给的,收着就是了。 想起身份的事,郑清容试探着问:“小姨,你知道我是谁吗?” 当初从侯微和陆明阜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份时,她谁都没去求证,就怕自己听到那个不想听的答案,可是现在看到柳闻小姨,加之今天遇上荀科和银学这些事,她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觉得你是谁?”独孤嬴不答反问。 “我是郑清容。” “那你就是郑清容。” 郑清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意外又不意外,这不就是她想听到的答案吗? 她是冯时,是郑清容。 见她沉默,似有心事,独孤嬴大概能猜到她为什么会提起这个,便又问她:“你觉得身份重要吗?” “不重要。”郑清容脱口而出。 什么高低贵贱,她才不要被分为三六九等。 她就是她,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那不就是了,重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身份,而是你自己。”独孤嬴拍拍她的手,“还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看她这样子,应该是没去问她师傅,现在选择来问她,必然是对她极为信任的。 那她又有什么好隐瞒的? 上次她不也说了,她想做些什么,可见身份什么的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是她自己想做,而不是身份推动她做的。 这不也是她们一开始希望的吗? 郑清容摇了摇头:“不问了,我知道要怎么做了,谢谢小姨。” 简单聊了几句,又做了来询问作画的样子给外人看,郑清容便又抱着盒子从独孤嬴那里出来。 霍羽从她进礼宾院的那一刻就高度关注着,在屋里翘首以盼,此刻从窗户看到她过来,嘴角不自主地勾起,数着脚步等她进来。 十步 五步 三步 来了 门一开,霍羽迅速飞扑过去,把门关上的同时抱住她的腰,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想我没?” 红色衣衫荡开,眼前是一张艳冶至极的美人面,秀眉之下,一双眼睛瑰丽如宝石,看着人时无情也动人,几乎要把人的魂魄勾了去。 郑清容掐着他的脸检查,见他脸上的那些红色血纹完全消失了,便又去探他的颈脉。 武功也恢复得差不多了,看来这段时间有老实,没作。 确认他的情况已经好多了,郑清容便把他撕开:“矜持些。” 第158章 你们可以为她死 而我可以为她生 这可是在礼宾院,大白天的,人来人往,他也不看着点,他不要脸,她还要脸呢。 抱在她腰上的手被掰开,霍羽又去搂她脖子,大有把死皮赖脸进行到底的架势:“不要,我们郑大人三天两头往外跑,我在这里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当然要和你腻歪腻歪补回来。” “自己腻去。”郑清容不为所动,弹开他的手。 “哪有你这样穿上衣服就不认人的?不对,你也没脱衣服,脱的都是我的,但不管怎么样,我不是变好看了吗?”霍羽不依,把脸凑到她面前,给她抛了个媚眼,“你看你看,我已经不丑了,就等着你回来验看了。” 郑清容呵呵,不想理他。 他的衣服都是他自己脱的,关她什么事? 霍羽眼尖,注意到她手里多了一个和上次一模一样的盒子,挑了挑眉,上手就要去拿:“又带了新的?给我看看。” “不是给你的。”郑清容避开他的手,把盒子高举过头顶。 她本就生得高挑,这么一举霍羽自然难以得逞。 霍羽没拿到,但不妨碍他勾唇一笑:“你都把东西带到我面前了,不是给我的是给谁的?这些东西弄不好会伤人的,那几个经得住你这样玩吗?我好人做到底,替他们收了。” 说着,便佯装偷香,趁郑清容避开的时候把盒子抢了过来,怕她抢回去,连忙跑到一旁打开。 郑清容就知道他还会来声东击西这招,白了他一眼,由着他拿去,并没有要抢回来的意思。 这些东西她也带不回去,家里那三个还是不要看到这些东西的好,免得教坏了,还不如就在这里放着。 反正霍羽这厮本来就蔫坏蔫坏的,不怕被教坏。 霍羽看着盒子里的那些东西,眼前一亮又一亮。 不得不说,这一盒里的东西比上次那些还要刺激,花样也更多,也不知道用起来怎么样,他想让她在自己身上试一试。 这样想着,霍羽嘴角笑意越深,视线转向郑清容:“为了庆祝我们郑大人即将升任兵部尚书,今晚来我这里,让我好好伺候你,犒劳你,或者我去你那里也可以。” 不着调,郑清容不接他的茬,顾自去桌前坐了,倒了一杯茶水润喉,顺带把你踩到我了还给他。 来的次数多了,她都已经轻车熟路了,喝茶倒水自然也无需旁人招待。 霍羽见她没有要抢的意思,也抱着盒子坐去了她身边。 你踩到我了仗着郑清容不懂蛇语,当着她的面跟霍羽讲了庄若虚和她同榻而眠的事,它可是看见了的,夜里庄若虚总是以冷的借口接近郑清容,好不知羞。 霍羽听完看向郑清容,哼了一声,做出拈酸吃醋的劲来:“一天天说我不正经,我们郑大人也不正经,出去做事还有美人相伴,你怎么不带我去?那个病秧子就是个花瓶,能看不能玩的,有什么好?我不一样,能看又能玩,随你玩的那种。” 他当然知道不是她不带他,而是他那个时候不能去,但他就要这样说,好让她愧疚愧疚,亏心亏心。 郑清容本就占理,当然不会愧疚,更不会亏心,抬手敲了敲他的眉心:“好好说话。” “要我好好说话也行,给我个名分。”霍羽道,“我今晚去你那里,你把我和你的关系给那什么状元郎、小侯爷还有影子都说一说,让他们好好看看我是你的什么人。” “闲得慌。”郑清容睨着他。 他真的是跳脱得很,想到什么说什么,思路完全跟不上的。 但这句去她那里似乎早有准备,先前倒是借着说荤话提了一次,不过她没往心里去,现在再提,那就不是临时起意了。 他又想做什么? 看到她审视自己,霍羽哼了一声,耍小脾气:“我不服,凭什么他们几个就可以光明正大在你身边,我就只能偷偷的,跟见不得光一样,你给我个名分,我心里才能平衡。” 那什么小侯爷,直接搬到了她隔壁,还有那个影子,去中匀走了一趟,回来后直接在她家住下了,就连那个病秧子都能仗着身份跑到山南东道去,还搞了一个什么祭祖的借口,谁信啊?不还是为了郑清容。 至于那个状元郎,他虽然不清楚他是怎么勾搭上她的,但看他那样子肯定没少使手段,要不然她会这么帮他重返朝堂? 再看他,被拘在这方礼宾院里,被人看着,成天这样不行那样不好,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死皮赖脸地求着她幸自己,哪有那几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方便。 郑清容没说话,就这样看着他,让他继续演,别停。 霍羽忽然俯身抱住她的腰,像前两次在浴池里一样,把头枕在她膝上,声音闷闷的:“你给我个名分,让我安心些,不然你这来了又走,走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我心里不踏实,我在东瞿可就只有你一个依靠了,你要是离开我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郑清容觉得他这话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就像仇善先前说的交代后事一样,不由得拍了拍他的肩问:“发生什么事了?” 以他对霍羽的了解,他不驯如野马,这么多年在南疆王和大祭司的折磨下依旧能养出一身桀骜来,什么时候会有这种患得患失的情绪在? 她不在的这段时间是不是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霍羽摇摇头,轻嘲道:“就是觉得不公平,他们都可以陪在你身边,而我见你一面都难如登天,或许这就是我的报应吧,谁让我之前和你一直作对来着。” 这话情绪更不对了,郑清容把他拉起来,上下打量着他:“瞒了我什么?” 霍羽连声控诉:“你看,你到现在都不信任我,怪不得不肯给我名分,你就是玩弄我,让我把心掏给你,身献给你,然后你又始乱终弃,你个负心人。” 这样的霍羽郑清容见所未见,一时有些拿不准他是真的还是装的,但他这眼神也确实委屈得很,都不像是他了。 郑清容被磨得没了脾气,最后只道:“不是要去杏花天胡同吗?想去就去,自己处理好这边的事。” 这个处理当然是指避开耳目的意思。 霍羽瞬间满血复活,拉下衣领,指了指自己锁骨的位置:“那你在我这里咬一口,越重越好。” 这脑回路跳得,郑清容简直跟不上,上下有什么因果关系吗? 见她不动,霍羽拉起她的手,一一吻过她的指尖和手腕,随后带着她的手落到自己的锁骨上:“咬我吧,像上次在浴池里一样。” 郑清容掐了他一把:“自己咬。” 真以为她和他一样,见人就咬,同心蛊还在身上,咬了他可是自己疼。 不过说起这事,郑清容又想起上次咬他的时候,自己似乎没感到疼,也不知道他当时是不是压制住了同心蛊。 怀疑地瞥了霍羽一眼,郑清容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却见霍羽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不咬我,吻我总行吧。” 说罢,便要凑上来索吻。 郑清容推开他,起身离去。 大白天的,又开始作,懒得理他。 霍羽也不气恼,目送她离开,看着自己锁骨上被她掐出来的红痕,嘴角微微上扬。 鸿胪卿屈如柏和礼部侍郎翁自山看到郑清容连声恭喜。 他们在礼宾院待着的这些日子,她就已经从从五品礼部主客司郎中升任到正三品兵部尚书了,这速度简直前无古人。 郑清容笑着跟他们应和,又询问了她走后礼宾院这边的事,二人皆表示比之前轻松太多了,没出什么大问题。 南疆阿依慕公主不搞事了,老老实实待在礼宾院里,哪里也不去。 就是北厉三王姬那边可苦了谢祭酒,每次看到他都是红着眼的。 事关柳闻小姨,郑清容也不好管,也就没多说。 今日刚回京,除了复命之外基本上没什么事,郑清容乐得清闲。 灯下黑和照夜白认路,在她抵达京城的时候就已经自己回到了杏花天胡同,都不用她操心的。 符彦许久未见她,心里着急,还没等下值就来接她了,直到亲眼确认她没什么事,一直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下了值,两个人往杏花天胡同的方向走,符彦喋喋不休跟她说着近况:“那条鱼我们有好好照料,换水喂饵没有出过任何差错;我有好好练习左手拉弓,前天就已经达到了一万次;仇善的眼睛也已经好了,现在可以视物;陆明阜每天晚上都会过来给那盆扬州的土浇水,土里的杂草已经开出了蓝色的小花,很是漂亮;今晚桌上的菜是我们在院子里种的那些,之前你走得急,都没来得及尝尝,此番就等着你回来和我们一起。” 郑清容一一听了,笑着应好。 她去看了那条鱼,确实被照顾得很好,地里的菜也都看不见半根杂草,每个人都有在做好自己的事。 仇善的眼睛已经好了,没有再缠着绷带,看到她回来,一双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 之前眼睛看不见,他可以借口做自己不敢想的那些事,现在眼睛好了,记起那天在屋顶上的大胆行为,不由得一阵脸热。 郑清容看出他的窘迫,笑着出声缓和道:“不欢迎我?” 仇善忙摇头打手语。 【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前一句好久不见是实话,自从他伤了眼睛后,都没怎么好好看她。 至于后面那句我很想你打出来后他才觉得这话有些暧昧了,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便忙又补充了手语。 【我们都很想你。】 他的痛感和情感都天生迟钝,郑清容难得见他表达出自己的情感,笑着捏了捏他的手,招呼他们二人坐下来吃饭。 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她身边,时不时给她夹菜,虽然是吃饭,但过程一直在看她。 对于这次没有和她一起去做事,他们还是头一次觉得这么煎熬,每天都想她有没有遇到危险,会不会被人陷害,心里念着等她回来了,一定要把心里憋的这许多话都跟她说。 但现在人真到了眼前,他们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所有的话都变成了无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看看她好了,只要她在,只要她好好的,什么都不用多说。 饭后,几个人来到郑清容的屋子,陆明阜也从密道过来了,四个人如之前一般围坐。 因为早先在紫辰殿见过,陆明阜相比符彦和仇善两人要更早知道她的状况如何,此刻见了也就没有过多倾诉情感,而是把自己的顾虑说了:“崔令公此番回朝,怕是会有所动作。” 殿下和他才结了怨,虽然现在看起来风平浪静,但不得不防。 “也不知道皇帝怎么想的,他儿子才刚赶出京去没多久,就着急忙慌恢复他的职权,这不是跟没罚一样。”符彦也是知道这件事的,当下气恼道。 仇善说不了话,就只能打手语问郑清容。 【需要我去给他找些事做吗?】 这个找些事做当然是让他重新滚回去待着的意思。 郑清容失笑:“没事,不用担心,我又岂是会被欺负的人?” 说话间,屋内响起一道声音附和。 “就是,我们郑大人这么厉害,怎么可能被那些臭鱼烂虾给欺负了去。” “谁?”符彦立即警觉,都打算去摸他的箭了。 明明都把人屏退了,竟然还有人偷听她们说话,这可不成。 仇善本来也是要备战的,见郑清容面上毫无波澜,似乎早就知道有人会来一样,就连陆明阜听到声音后也只是有几分惊诧,并没有表现出戒备,他也就没动。 郑清容无奈一叹:“别玩了,出来吧。” “好的。” 随着声音再次响起,霍羽已经出现在屋内,红衣似火,随着他的动作轻游如锦鲤,他也像是一尾游鱼,跳跃而出。 看清来人是谁,符彦眉头就是一皱:“你来做什么?” 作为南疆公主,大半夜的,不在礼宾院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南疆使团的人知道吗?礼部和鸿胪寺的人又知道吗? 霍羽就喜欢看他气得牙痒的模样,当即笑道:“你问我还不如问我们郑大人。” 他是来要名分的,但这话他不想自己说。 符彦不解。 为什么要问郑清容,是郑清容让这位南疆公主来的吗?让他来做什么? 郑清容瞥了霍羽一眼,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过看在他这些日子还算比较老实的份上,她也不跟他计较,开口道:“他和你们一样,往后都是自己人。” 陆明阜早就知道这件事,并不意外,唯一意外的就是霍羽竟然会来这里。 之前虽然他也来过杏花天胡同,但那是打着阿依慕公主的旗号来的,来了也没到屋子里来,在外面溜了一圈就转回了。 这次看他这样子像是偷偷来的,都没惊动礼宾院那边的人。 一旁的仇善若有所思,之前在慎舒那里治眼睛的时候,他就察觉到这位南疆公主对郑清容有些特别,当时还说了嫁娶之事。 现在想想,不会是那个时候的事吧?还是因为要给他治眼睛,所以她才这样做的吗?他到底还是连累她了是吗? 他们两人还算是镇定,唯独符彦听后脑中轰然一炸。 和他们一样? 先前仇善到郑清容身边来的时候,郑清容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是仇善,以后他和你,和陆明阜都一样,是我身边人。” 现在郑清容说这位南疆公主和他们一样,那岂不是代表…… “我不信,一定是你勾引郑清容的。”符彦拍桌而起,气急败坏。 霍羽点头承认:“嗯,就是我勾引的。” 本来就是他开始的,符彦并没有说错,他没什么不认的。 他成功了,他骄傲,他自豪。 “你……”符彦被噎得死死的,气得不行,浑身都在发抖。 仇善依旧沉默,只是目光落在郑清容身上时有些歉意,他把这件事归咎在了自己身上。 陆明阜看着说话的二人,也不知道要不要插话,毕竟现在这个情形不太像是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样子。 有了名分,霍羽趾高气扬,尤为小人得志:“我怎么了?我就勾引了,你能怎么样?”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他就是欠,只要一出现必搞事。 符彦指着他,指尖都在止不住地颤抖,最后怒而甩袖:“我选择原谅郑清容,但绝对不会原谅你。” 不管怎么样,在他这里,郑清容是不会犯错的,就算做了什么错事,他也会无条件原谅她,更何况此番还是阿依慕公主引诱她犯错的,那就更怪不到她头上了。 但是这个讨厌的南疆公主,他绝对不会就这样轻易放过,拉郑清容下水,让郑清容这样好的人染上污点,他休想逃过罪责。 “哦,可是你的原谅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呢。”霍羽调笑道,表情语气很是欠揍。 “行了,少说两句。”见时辰差不多了,郑清容起身道,“你们好好聊,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她要去哪里? 陆明阜有意跟上,郑清容却把他按了回去:“你在这里看着些,别让他们打起来。” 霍羽这厮欠得很,不知道又要搞什么事,陆明阜好歹也是在她身边最久的人了,他看着最好,要是他们敢对陆明阜动手,回头有他们好果子吃。 见她不让陆明阜跟着,仇善便主动起身跟随。 郑清容同样按下他:“你也是,要是真打起来了就拉着些,打坏的东西给他们记上,等我回来算账。” 符彦正在气头上,以为她是在给他们留下单独说话的空间,也就没往深处想。 霍羽却觉得她有事,原本还想着一起去看看的,却被郑清容一句“待着”给钉在了原地。 郑清容看了一眼装无辜的他道:“你自己挑起来的,自己给我处理好,不然有你好受的。” 说罢,便顾自出去了。 谁挑的谁解决,她才懒得给人收拾烂摊子。 霍羽哦了一声,看上去很是听话,但也只是表象而已,只是在她面前而已。 她一走,霍羽就坐到了她的位置上。 符彦还是气不过,看见他就恼:“谁允许你坐这里的?起开。” 这个位置一向是郑清容坐的,是主位,他们三个都没有坐过,也没资格坐,他这个南疆公主就更没资格了。 “凭他刚才说了,我和你们一样。”霍羽悠悠道,不但没起开,反而更坐得四平八稳了。 符彦怒喝:“你凭什么和我们一样?毫无礼义廉耻,就会使下作手段。” 不过是使了见不得光的手段才攀上郑清容,他怎么好意思说的? 虽然他当初也使了手段,跑到她面前献身,但他没有恬不知耻勾引郑清容,他行得端坐得正。 陆明阜和仇善总觉得他这句话把他们也骂了进去,一时也不知道该帮谁说话。 霍羽状似无意拉开衣领,露出锁骨上被郑清容掐红的那道痕迹:“你提醒我了,我确实和你们不一样。” 他只拉下一侧,并没有露出喉结暴露自己是男子的身份。 郑清容没让他挑明身份,他不会自作主张,免得给她带来麻烦。 他皮肤白,是以那道红痕很是明显,在锁骨上艳丽至极,像极了一朵血色牡丹。 符彦几乎是看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毕竟当初郑清容也曾在他身上留下过这些痕迹,当下更是羞恼。 这红痕看着新鲜得很,不用猜也知道这是今天留下的,郑清容下朝后去了礼宾院一趟,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 郑清容才从山南东道回来,一路风尘仆仆都这么累了,结果他还拉着她做这种事,当真可恶,都不知道体恤郑清容的。 仇善微微脸热,不敢去想红痕是怎么留下的,这会让他回忆起那晚在屋顶上的事,只能微垂下头避开视线。 场中比较淡定的就只有陆明阜一人,时刻盯着剑拔弩张的二人,免得他们真打起来。 至于霍羽锁骨上的那个,不过是红痕而已,留了便留了,都是殿下的人,有什么好说的,脸热就更不会了,他又不是没有过,见怪不怪了。 “不知羞耻。”符彦怒火攻心,指着他骂了一句,“就凭你也想和我们一样,我们可以为郑清容死,你可以为他做什么?你就只会消遣他,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受伤。” 当初在中匀的时候,突然出现地裂,离得最近的仇善想都没想就跟着跳了下去,可见是不怕和郑清容一起死的。 他离得远,虽然没来得及在地缝合上之前跟着跳下去,但他也是不怕殉情的,对他来说,她死了他也不活了。 陆明阜就更别说了,他在郑清容身边的时间最久,甚至还请了贞节牌坊,他要是怕死那就不配待在郑清容身边了。 反倒是这位南疆公主,从他来京城开始就一直磋磨郑清容,回回都让郑清容受伤,册封典礼是这样,苍湖游湖也是这样。 不对,应该说从岭南道开始,他可还记得当时就是这位南疆公主主动派人来跟皇帝提请,让郑清容护送他进京的,虽然事后郑清容什么都没说,但就凭他这个讨嫌劲,路上肯定没少折腾郑清容。 “不不不,你错了。”霍羽笑了笑,手指从衣领处划下,缓缓覆上平坦的小腹,掌心之下,受到感应的蛊虫微微涌动,“你们可以为他死,而我可以为他生。” 第159章 去他的皇命 什么狗屁东西 出了门,郑清容走向暗处,朝着黑暗的地方喊了一声:“游焕。” 话音刚落,游焕便像土拨鼠一样从角落里冒了出来:“我在。” 郑清容上下看了他一眼。 带他从黑虎寨回来之前就嘱咐过他要好好藏起来,不能让人发现,看来他有记在心上,躲得还挺好的,那位置攻守自如,还不会被人注意到。 “跟我来。”她道。 白日里银学借着摔倒之际给她递了张纸条,她看了,是邀她这个时候去春秋赌坊一趟,还特意标注了她的身份,称呼她为殿下。 银学知道她是谁,或者说是她上面的那位主子知道她的身份,故意搞这么一出,是为了她。 本来她犹豫着要不要去的,在柳闻小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听到小姨的那些话后,她想明白了,去。 不管对方是邀请她这个身份去,还是因为死士报信不得不和她周旋,她都会为了她自己而去。 有些事不是不管不听不看就不存在了的,只会慢慢发酵,最后想处理也处理不了。 她从来都不是逃避的人,相比得过且过,她更习惯把危险扼杀在萌芽阶段。 至于对方会不会对她不利,这个完全不用担心,对方明显还没有想在这个时候公然和她对上,要不然前几次早就动手了,而不是冲她身边的人下手。 况且在中匀遇到的那名死士都说了,他们的主子不想她现在死,那她又有什么好顾忌的?实在不行,那就只能打咯。 她没有告诉陆明阜他们这件事,这事要是被他们知道了,肯定会担心她跟着一起来的,这是她一个人的事,她不想他们掺和进来。 正好霍羽吵着要来杏花天胡同,那她就让他牵制住他们好了,这样他们也就没心思跟着她。 几个人碰到一起,陆明阜和仇善倒是不用担心,就是符彦少不了得和霍羽吵吵嘴,让他们两人吵一吵也好,早吵早完事,免得日后谁都看不惯谁,一见面就闹腾。 而叫上游焕也是有考量的,他本就是背后那个人豢养的死士之一,既然对方递信相邀,为什么事不说,带着他总是有备无患的。 她习惯性做两手准备。 “好。”游焕应了一声,大有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架势,完全按照他先前说的听她的话来。 郑清容看了他好几眼,除去他的脑回路和寻常人不太一样这一点,倒是具备死士的特点——听话。 华灯初上,夜里的春秋赌坊更为热闹,人群挤挤,呼喝乱乱,赢钱的不愿走,想要再多赢一些,而输钱的也不肯走,心里念着下一局翻本。 到赌坊附近的时候,郑清容指了个地,让游焕过去等着,自己则悄身探入春秋赌坊。 她没打算正大光明来,正值晋升之际,来赌坊这种事还是不要被人看到的好,免得被崔尧知道拿去大做文章。 她可不信崔尧拖着她升任兵部尚书这段时间不做些什么,把他儿子都弄出京城去了,这仇不报那就不是崔尧了。 见面地点就在春秋赌坊楼上的右侧雅间,位置相对隐蔽,来小赌怡情的人只能在楼下,是上不了楼的。 郑清容从后门进去,因为早就得到银学的授意,后门这个时候专门为她开着。 银学早就候在那里,是亲自来迎的,大厅里人多眼杂,银学没有带着她进入正厅,而是从另外一边暗阁上了楼。 进入雅间,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吵嚷,屋内的安静和底下吵闹形成鲜明对比。 和上次来赌坊取赌赢的钱一样,雅间里早有人等着。 但这一次等着的人不是庄若虚,而是侍中荀科。 郑清容并不意外,寻千里在他身上,有些事想一想就能猜个七七八八,但到底是不是就还需要她再验证了。 看到她来了,荀科对她躬身施礼:“臣见过殿下。” 银学也紧随其后:“见过殿下。” 一个臣,一句殿下,就是表明彼此立场和身份的意思了。 郑清容看着一改往日态度的二人,并没有表现出分毫的惊诧和失措。 都邀她过来了,有些事当然不用装了。 “荀相爷。”郑清容也称呼他一声相爷,算是回应。 荀科引着她上座,跟她赔罪:“先前为了大局,暂时不能让旁人知道我和殿下有牵连,是以对殿下多有不敬,还请殿下恕罪。” 郑清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上次处理崔腾的事,他突然帮了这么一手,引起了她的注意,所以下朝后她有意跟他套话,当时他没有要和她多说的意思,简单两句之后就走了。 从她和他之间的殿下臣子身份来看,确实是不敬。 但话又说回来,他的能耐不小,一句不能让旁人知道与她有牵连,就连仇善和陆明阜都没能查到什么,隐藏得还挺深的。 “小事而已,相爷不必放在心上。”郑清容泰然处之,“相爷和东家既然邀我来此,想必有话要单独对我说。” 银学颔首:“如殿下所见,春秋赌坊真正的东家是相爷,是我的主子,我受命于相爷,在京城开了这么个赌坊,有相爷在,无人敢对春秋赌坊如何,也没人能查出赌坊背后的真正主人是谁,之前有人来查探赌坊,我们为了不打草惊蛇准备把人悄悄解决掉的,只是最近才发现……” 说到这里,银学看向郑清容,欲言又止。 郑清容接话道:“发现他在我身边。” 她知道银学说的是谁,之前在中匀的时候,安平公主就说过她曾让仇善去探查过赌坊,只是什么都没查到。 这次她又让仇善不用再藏在暗地里,直接亮明身份在她那里住着,结合她跟仇善初遇的那晚,当时仇善就在被人追杀,上下一联系银学说的人是仇善无虞。 银学立即请罪:“殿下恕罪,若早知他是殿下的人,我们不会动手的。” “目的。”郑清容不管这么多,只问自己想知道的,“开赌坊的目的。” 银学和荀科二人对视一眼,对她的直接都有些微微怔愣。 她们以为她会先垂询一番,不承想她会这般直白。 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彼此身份也都摊开了,目的自然不会再瞒着她。 “既是为殿下拿回皇位准备银钱,也是为殿下造势。”银学道,银钱的事不用解释,赌坊就是干这个的,她着重说的是造势,“之前春秋赌坊也以朝中官员为赌,上到尚书侍郎,下到翰林少卿,皆有设赌,但只有殿下是唯一一个让赌坊连赢两次的人,也只有殿下是唯一一个让百姓们注意到的人。” 郑清容哦了一声,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转而问起素心的事:“别告诉我杀素心也是为了造势?” 春秋赌坊第一次设赌是她刚从扬州来京城的时候,赌她能在京城当几天的令史。 第二次设赌是她接手泥俑藏尸案的时候,赌她能不能在十天之内侦破案件。 第一次没人插手,但第二次死士出动,杀了素心。 准确来说,他们对权倩和素心都动了手,但最后只要了素心的命,留了当时口不能言身有残疾的权倩活口。 什么造势需要杀一个无辜之人? 这次银学没再开口,回答的人是荀科,他恭声道:“杀素心是臣的意思,在得知慎夫人随着禁卫军前去相助殿下后,臣便起了这个心思,慎夫人的医术足以治好一个口不能言的残疾带伤妇人,而一个没有正常证人的案子被侦破,更能体现殿下的厉害之处,殿下是东瞿江山的主人,身负皇命,素心能为殿下而死,是她的福分,臣豢养的死士,也是要为殿下而死的。” 这是承认那些死士是他养的了? 郑清容冷笑一声,相比他承认豢养死士,杀素心的理由更让她恼火。 又是身负皇命,一句身负皇命就可以随便杀人了是吗? 去他的皇命。 “杀茅园新呢?”郑清容沉声继续问。 照银学这么讲,杀仇善是防备,杀素心是造势,那么杀茅园新又是什么说法? 这个总不能是造势了吧? 荀科道:“杀茅园新纯属意外,当日我们的人见他鬼鬼祟祟守在宫门外,以为他要对殿下不利,所以先下手为强了。” 郑清容呵了一声。 宫里这么多人,怎么就确定茅园新会对她一个人不利的? 就算是因为所谓的太子身份,一个跑腿的伙计又能做些什么对她不利? 一句意外就轻易要了一个人的命,他说得可真简单真轻巧。 人命在他的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那些死士是怎么回事?”郑清容压着情绪再问。 “殿下是东瞿的殿下,无论如何,殿下都不能有任何闪失。”荀科对她再次施礼,“恕臣无礼,殿下可以死,但不能现在死,殿下身负皇命,要死也只能死在皇位上,为东瞿而死,为社稷而死。” 郑清容脸色阴沉。 她讨厌所谓的身负皇命,他们每说一次,她就越厌恶一分。 因为皇命,她不能死。 也因为皇命,别人得为她死。 什么狗屁东西? 郑清容垂下眼眸,压下心中的不爽。 但不得不说,荀科说的这些倒是和中匀碰到的那名死士说的对上了,他们的主子不希望她现在死。 不过就是还有一点没对上,那句意味深长的对不起。 她问为什么是她,死士当时只说对不起。 如果这句对不起是在她问为什么杀素心杀茅园新时说的,她虽然不会原谅这样的道歉,但也能理解这个逻辑。 偏偏这个对不起是在她问为什么是她时说的。 一个人会在什么情况下说对不起?承认错误、化解矛盾,还是心有愧疚? 心下有所猜测,郑清容面上不显:“怎么知道我的?” 当初她撞破自己身份之时,侯微可是说了的,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这其中知道的人可不包括荀科,那么他从哪里知道的? 荀科并不避讳,一五一十说了:“殿下有所不知,你的母后当年并未葬身火海,而是被姜立隐瞒了生死,暗中藏进宫里,臣有今日全靠当年皇后娘娘提拔,皇后娘娘于臣有恩,臣偶然得知这事后,便开始寻找殿下,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让臣寻到了殿下。” 出了朝堂,他也就不唤姜立陛下了,而是直呼其名。 郑清容微微一怔。 这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次为自己听到的消息而感到震惊。 前面听到那些造势杀人也好,意外杀人也罢,她都只觉得愤怒,觉得恶心。 唯独现在,这个从来没听到过的消息让她几分惊诧。 先皇后还没死?她还活着。 仔细想想,侯微说过,火是姜立放的,伪装成天火,烧了宫殿和先皇后母子,既然是姜立放的,那么他想要做些什么并不难。 “他为什么这样做?”郑清容顺着他的话问。 “自然是为了报复。”荀科道,“当年殿下的母后还不是皇后时,就与姜立有过一段感情,人人都说她们是天造地设一对璧人,但后来先帝出征被困,殿下的母后挺身而出献策于先帝,一计灭二胡,被先帝册为皇后,如此也就断了这段缘分,但姜立不甘于此,甚至为此走上了弑君的道路,放火伪装成天火也是因为如此,上次南疆公主的册封典礼,姜立本想杀了南疆公主,让被他藏了十多年的皇后娘娘取而代之,是那场惊雷让他不得不收手。” “殿下,当年你的母后只生了你一人,安平公主既不是姜立的孩子,也不是皇后娘娘的孩子,而是娘娘表妹柳闵夫人的孩子,当时娘娘身怀六甲思家心切,无奈临盆将近,不好出宫,便宣了柳闵夫人进宫探望,那时夫人也刚添了位千金,特意抱来给娘娘瞧看,夫人在娘娘身边事事亲力亲为,娘娘生产之时夫人依旧服侍在旁,姜立突然放火烧宫,夫人为了掩护殿下逃出宫去,只好把自己的孩子伪装成娘娘刚生下的太子殿下。” “刚出生没几天的孩子是看不出来的,又都是女孩子,姜立自然认不出来,理所当然把她当成了殿下,只是带殿下逃离的过程中出了一点儿岔子,姜立看到了殿下,误以为娘娘腹中是双生子,本是要让人追上去杀了殿下以绝后患,但是这样对他来说远不足以报复,他把柳闵夫人的那个孩子带在身边,封为安平公主,因为念着公主身上流着娘娘的血,姜立爱屋及乌,也会宠她护她,但是公主身上终究还有先帝的另一半血液,所以他也恨,这样的恨促使他把安平公主送到了南疆去。” “他的目的是要逼公主反,也是要让殿下和公主对上,来个自相残杀,先帝临终前留了旨意,无论皇后娘娘生女生男,皆封为太子继承大统,在姜立看来,既然公主和殿下都是娘娘所生,那就都有继承皇位的资格,姜立封锁了皇后生了双生子的消息,是想让殿下和公主为东瞿的这个皇位互相争斗,这样无论最后谁赢了,都势必有一个会死在夺位的路上,而留下来的那个在知道真相后也会悔恨终生,这便是他的报复。” “昔年侯相请辞,到扬州当了个教书先生,让姜立误以为今科状元陆明阜是殿下,其实这都只是幌子罢了。”说到这里,荀科一揖到底,“殿下,你才是东瞿的主人,我们的太子殿下。” 郑清容注意到他话中的女孩子这个词。 他果然知道自己的女子身份,或者说背后这股势力果然知道她是女子。 之前在朝中荀科就有意避着她,现在见了才点破,这是要以此拿捏她的意思吗? 比如她今次要是不来,亦或是她后面做了足以威胁到他们的事,他回头就去告发? 郑清容不太清楚他是不是这个意思,消化着他说的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那么早之前,就有人用命为她铺路了。 柳闵夫人、还有她的孩子安平公主、师傅、柳闻小姨、慎舒、陆明阜、侯微、素心、茅园新……每一个无辜之人都在为她生生死死。 她何德何能,能让这么多人为她甘愿献出性命? 就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太子身份? 郑清容心下沉了又沉,满腔困苦复杂,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那滋味并不好受。 侯微并没有说过安平公主的事,只说她是太子殿下,也不清楚这件事是他为了直截了当告诉她是谁特意剔除的,还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若是特意剔除,那是想让她坚持走这条路的意思。 若是他不知道,那么荀科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先皇后在被姜立藏在宫中,这是隐秘,能知道的人不多,起码得是宫里人才能知道。 想到这里,郑清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忽略了什么。 庄若虚说过,他无意间听到银学在屋子里和人说话,话里提到了主子和宫里的事 主子方才银学已经说了,是荀科,那么这个宫里呢? 他宫里有人是吗?是谁? 这个人连姜立私藏先皇后的事都知道,还知道姜立这许多事,肯定不是什么小角色,而且能和荀科搭上线,必然知道她的身份。 “目前除了相爷,还有别的人知道我的身份吗?”郑清容状似无意地问。 “殿下放心,仅限于我和几位信得过的同僚,以及银学知道。”荀科道。 同僚?这可不像是包含了宫里那人的意思。 郑清容继续深入探问:“正好这几日得闲,相爷可以组织起来让我见见吗?” 她正处于晋升阶段,户部的事不用忙,兵部的事不用做,得等着正式受封,正好有时间管顾这些事。 听闻她即将升任兵部尚书,已经有不少人邀她前往自家府上小坐了。 结党虽然为人所忌讳,但朝中的人总是要往来的。 她的官职即将晋升,心思活络的人自然会给她递帖子。 这个时候去应酬,不会有人怀疑的。 荀科知道她的意思:“这是自然,殿下是要见见的。” 拨乱反正可不是简单的事,他虽然是宰相,但一个人的力量终究太小,当然得找人一起。 同僚们见殿下是应该的,现在他们助殿下一臂之力,等以后殿下登临大宝,他们也算是有从龙之功。 说完这件事,荀科又道:“先前殿下和崔尧因崔腾的事结了怨,此番崔尧重回朝堂,殿下还需小心应对。” 其实之前下朝之时他也提醒过,但当时双方都没揭露彼此身份,算不得提醒,现在彼此都没了表面那套遮掩,重提才是真正的提醒。 郑清容漫不经心道:“有荀相爷在,我怕什么?” 荀科哈哈笑,连道是是是:“殿下往后就不是一个人了,有臣和侯尚书等人在前开路,殿下往后可专心做自己该做的事了。” 郑清容皮笑肉不笑。 她可从来不会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到别人身上的,她要做的事也不是他所想的那件事。 但面子上的话还是要说的,郑清容道:“有劳。” “殿下这话就生分了,能为殿下做事,是臣等的荣幸。”荀科道,“殿下接下来是要去兵部了吧,玄寅军初建,殿下去兵部看着也好,就是那寇健昔日与庄王不合,就算此番庄王支持建立玄寅军,恐怕也是带着看笑话的成分在,殿下和玄寅军走得近,庄家军那边势必会疏远殿下,庄王虽然这些年不理朝政,但庄家军威名赫赫,多年不倒,还是有相当的实力的,到时候恐怕会影响殿下走上那个位置。” 郑清容煞有其事地想了想:“那依相爷看,我当如何?” 荀科说了自己的想法:“殿下这条路不好走,庄家军殿下要,但玄寅军也不能舍下,侯微那边要是安排人过去的话太过醒目,姜立不会同意的,臣给殿下安排几个信得过的人过去吧,殿下有事让他们去做就好了,这样两边都不得罪,将来都可为殿下效力。” 郑清容哦了一声:“这会不会暴露相爷?相爷上次在崔腾的事上没少帮我,现在再出手怕是会引起怀疑。” “殿下放心,臣会处理好的。”荀科施礼道。 郑清容笑了笑,依旧是皮笑肉不笑,笑意不达眼底,只应声好。 因为时候不早了,几人又说了一些接下来的需要注意的事,随后荀科和银学便送郑清容出了赌坊。 郑清容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再送,顾自走了。 目送她离去,荀科和银学交代了几句,也转身走了。 只是在他出了赌坊,转过拐角的时候,忽然被地上蹲着啃玉米棒子的游焕给吓了一跳:“大晚上的,怎么还有乞丐?” 心里虽然奇怪,但荀科并未往心里去,纵然被吓得不轻,他的修养没让他骂人,怕被人发现他出现在这里,只绕开迅速离去。 郑清容并未走远,而是隐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底。 果然,荀科不认识游焕,他根本就不是这些死士的主子。 春秋赌坊的真正东家、那些死士的真正主子另有其人。 今晚不过是针对她的一场骗局罢了,荀科上面肯定还有人,这是有人指使他这样做的。 想起方才荀科提出的拨几个人给她到兵部来供她驱使,郑清容只觉得好笑。 这摆明了不想让她接触玄寅军,更不想让她搭上庄家军。 说什么两边都不得罪,其实不过是他的诡辩话术而已。 玄寅军是她提出来建立的,她不去管,反倒让他的人去做,这不是故意剥离她的职权吗? 庄家军那边看到她连自己一手促成的军队都如此不上心,又怎么可能对她有好感? 郑清容眸光微冷,方才装出来的那些笑意全然不在。 看来背后这个人虽然不想在这个时候杀她,但也不希望她拿到兵权。 第160章 我们三个人一起 相信她 之前她查案也好,送画也罢,虽然暗中有死士的参与,但对方并未阻拦她去做这件事。 这次不一样,荀科直接现身了,从人后转到人前,还用为她好的借口阻拦她接触军队。 摆明是急了。 不怕她屡次高升,却怕她和军队力量搅和在一起。 由此看来,她和玄寅军、庄家军走太近会影响真正的背后之人。 郑清容在脑中思索。 荀科是门下省侍中,是宰相,能号令宰相做事的人身份必然不低。 这京城还有谁的身份比宰相更高?又有谁不想她现在死还不想让她接触军队。 心中有所猜测,郑清容掉头去了公凌柳府上,有些事她需要和师傅确认一下,不然会影响她的判断。 她是避着人来的,没让人发现,虽然这个时候有些晚了,但好在师傅和公凌柳都还没休息。 知道她来了,公凌柳便引着她去见宰雁玉。 自从上次姑姑出去一趟之后,便提醒过他,日后要是她来了,不必再像之前一样避而不见,直接带到她跟前来,他都记着。 “遇到难事了?”看她心事重重,宰雁玉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问。 自打来了京城,师徒两个难得有机会坐下来说些私人话,一时都有些感慨,在扬州的时候她们可不像现在这样十天半个月见不上一回。 感慨之余,郑清容把先前荀科说的那些都给她重新说了一遍,她的身份,以及她的猜测。 游焕这样奇葩的死士很有记忆点,豢养他的人肯定记得他,要不然也不会让他跟着那些死士一起做事。 然而荀科却没认出来游焕这个人,这足以证明他不是他所说的那样,是那些死士的主人,他只是被推出来的一个幌子。 背后之人看到她突然弄出来一支玄寅军,不好自己出面,只能让荀科站出来阻止,而选择荀科也是有原因的,毕竟他的宰相身份很有分量。 但他终究是用来迷惑她的,真正的人还在背后好好藏着,到现在也没有露面,就连是女是男都不知道。 值得注意的是,这个人还知道寻千里,要不然不会在荀科身上留下痕迹,故意诱导她把荀科当做那些死士的主人。 “荀科?”宰雁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当年问姐儿确实提拔过他几次,他个人也挺有能力的,顺着杆往上爬,一步步爬到了侍中的位置,成为三省宰相之一,不可否认,有些事他说对了,但有些事他没有说对。” 前面的郑清容还能理解,但是后面那句话她不怎么明白,什么叫有些没说对? “师傅的意思是……”她问。 “你先前说过你想做的事,现在还想做吗?”宰雁玉不答反问。 这个现在当然是指知道她的身份后,她虽然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但是只要她人到了京城,官做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接近那个位置,有些事是瞒不住的。 就像现在一样。 郑清容颔首:“这是自然,我想做的事是因为我想,不是因为我的身份。” 在她不知道身份之前,她就已经做了决定了,身份到底只是身份,不是她,是她想做,不是身份想做。 “那就还按照你之前的去做就行。”宰雁玉拍了拍她的手,很是欣慰,“上次你说背后有股势力在盯着你,目前我这里没有查到什么,荀科突然自曝,更像是转移我们的注意力,我得去和问姐儿见一面,等确定了他的立场,弄明白他到底在为谁做事,再把一切都告诉你。” 郑清容注意到她话中的字词。 一切?也就是说师傅对她有所隐瞒吗? 什么样的事,值得师傅这般小心?连她也不能提前告诉。 想起方才师傅说的荀科说对了一些事,一些事没说对,这个没告诉她的,是哪些没说对的吗? 是荀科故意的?还是那个不为人知的背后之人也隐瞒了他什么? 荀科到底是为背后之人效力的,他知道的,肯定大都来源于那个背后之人。 如果是荀科故意的,郑清容还能理解,谁让他不是为自己真正做事的,就连此番自称是豢养那些死士的人都是骗她的。 但如果是背后之人隐瞒的,那就有意思了,都是一伙的,竟然还搞这些弯弯绕绕,不觉得很矛盾吗? 郑清容一时拿不准,也想不到为什么,不过听到师傅说要和柳问商讨,心下又是一阵惊诧:“先皇后真的还活着吗?” 这件事虽然荀科之前也说过,但是他的话她只信三分,不会全信。 现在师傅都这样说了,看来是真的了。 “嗯,问姐儿还好好的,她没事,放心。”宰雁玉道,“去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是此番荀科都出面了,接下来这些人估计还会有所动作,你得防范些。” 郑清容应好:“方才我提出和荀科那边的人见一见,这几日荀科会安排,我趁机查一查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你一向有自己的主意,不用我操心的。”宰雁玉笑道。 时候已经不早了,要是再不回去,就引人注意了。 和宰雁玉又说了几句,郑清容便起身要走,公凌柳送她出去。 出了门,路上公凌柳突然问起:“今年三月十三,郑大人可曾去过什么高楼吗?” “嗯?”郑清容不料他会这么问,去不去高楼有什么说法吗? “就是随口一问,若有冒犯,还请郑大人不要放在心上。”公凌柳道。 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郑清容便道:“并未冒犯,确实去过一栋高楼。” 还是他的那座九层之高的观星楼。 她是三月十二到的京城,负责接她入京的小吏让她十四去刑部刑部司报到,十三那天她去刑部司转了一趟,夜里遇上仇善被人追杀,一路跟过来,最后藏进了他的观星楼里,在顶楼看到了师傅的画像。 “可是子时?”公凌柳再问。 郑清容应是,当时确实是子时左右。 公凌柳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五星连,江山易,今夜子时,有后主自高楼而落。 这是他当时看见五星连珠占卜得出的卦语。 第二天得知安平公主从苍生楼上摔了下来,他便暗中留了个心眼,现在看来,这个后主不是只有安平公主一个人。 这位郑大人来无影去无踪的,方才到他府上都是悄无声息从夜色里出现的,她这样的功夫,从高楼上飞跃下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想到这里,公凌柳道:“郑大人想什么时候晋升兵部尚书,我好给郑大人把日子递上去。” 姑姑和这位郑大人关系匪浅,姑姑要帮郑大人,那他也帮这位郑大人。 郑清容哈了一声。 姜立是说过让公凌柳给她看个好日子升任兵部尚书来着,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好日子还能手动调控的。 看出她的不解,公凌柳道:“只要大人需要,什么时候都可以是好日子。” 他是司天监,他说是便是。 这就是任由她自己选的意思了。 郑清容向他施礼:“多谢大人。” 要不说还是朝中有人好办事,这样一来,崔腾如果要搞事,她还可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回到杏花天胡同时,霍羽仍然在,并没有离开,四个人坐在一起,虽然没说话,但气氛还算是融洽,完全没有先前的剑拔弩张的状态。 郑清容视线在符彦和霍羽二人身上落了落,有些奇怪。 居然没打起来,也没继续吵了,这么懂事? 陆明阜起身要迎她,霍羽抢前一步扎进她的怀里,把脸怼到她面前:“看他做什么,看我,我最好看。” 郑清容捏着他的脸推开,让他不要挡自己的视线,又看了看场中的三个人:“说了什么,这么沉默?” “还能说什么?自然是以德服人,他们都拜倒在我高洁的德行之下了,对我五体投地,哪里还能再说什么。”霍羽笑道。 这话鬼才信。 郑清容看向符彦:“你说。” 陆明阜和仇善不用她担心,主要矛盾就出在符彦和霍羽他们两个身上,她可从来不偏听偏信的。 本来打算装鹌鹑的符彦乍然被她点名,完全没了先前的气势,垂下头别别扭扭道:“虽然公主是很讨厌,但确实长得不错,可以留在你身边。” 郑清容挑了挑眉。 这算什么理由?他说出来他自己信吗?霍羽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让他一改先前的态度。 符彦少年心性,爱恨都热烈,想让他改观,那可不简单。 “看吧,我没骗你吧。”霍羽给她抛了个媚眼,又问起她的事,“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不会是去找那个病秧子了吧?怎么不带上我一起,病秧子拿来看,我拿来给你玩,我们三个一起。” 这话实在让人脸红,仇善何曾听过这种荤话,忙低下头掩饰面上的尴尬。 他尴尬,霍羽却不尴尬,说完后又凑上前在郑清容身上嗅了嗅:“没有病秧子身上的药味,难不成你还有别的人?好啊你,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藏着掖着还背着我们偷偷去,也不带过来给我们见见,你快点儿领回来五六七八个,我不要当最小的。” 又开始不正经了,郑清容白了他一眼,却是没听明白他的最后一句话:“什么最小的?” 按照年龄来说,这屋子里就属符彦年纪最小,才十六,但也快十七了。 霍羽手指一一划过陆明阜、符彦、仇善,最后落到自己身上:“一、二、三,我是四,这还不是最小的?” 郑清容无语,她离开这一会儿,他们连排序都排好了? 荤话说了一大堆,霍羽又看向她:“心情好点儿没?有事别闷着啊,我们又不是不给你玩,就算他们玩不起,我可是玩得起的。” 竟然能感觉到她心情不佳,郑清容总算是正眼看了他:“你又知道了?” 听到荀科那些话后,她确实心情不太好,为了皇命杀人,还是杀无辜之人,他们可真是够恶心的。 “不知道,但能感觉到。”霍羽道。 郑清容凝了他片刻。 又是感觉,他感觉还真准。 上次去山南东道之前,他就说感觉,这次见了荀科回来,他也说感觉。 “不想说就不说,你有你的道理,我出来太久,礼宾院那边不能一直没人,不然被发现了又要起风波,有需要随时来找我,不说排忧解难,让你玩玩放松放松还是可以的,记得啊,走了。”说罢,霍羽便要离去。 只是刚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在郑清容唇角偷亲了一口。 “好梦。” 知道是偷香,怕被打,霍羽做完之后迅速离开了现场,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符彦小声骂了句没脸没皮不害臊,却是没表现出先前那样的敌对之色。 陆明阜一开始就察觉了郑清容情绪不怎么好,但碍于她还在询问符彦和霍羽的事,也不好插嘴过问,现在霍羽点破又走了,倒是不能不问了。 “可是有什么烦心事?”陆明阜引着她坐下。 郑清容叹了一声:“只是想不通,为什么同样是人,一个添金的身份就能让这么多人为之而死,甚至不惜杀无辜之人为这个身份铺路。” 陆明阜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身份,对上她的视线道:“或许不是因为身份,而是因为那个人呢。” 别人他不知道,但他是为了她这个人,做她的身边人也好,挡箭牌也罢,都是因为她这个人,而不是因为东瞿太子殿下这个身份。 他和她年幼相识,她是怎么样的人,他是一路看过来的,她的好足以让人为她前仆后继开路。 仇善不知道她说的什么身份,但也打了手语回答。 【虽然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身份,但我想,身份名利都是次要的,人才是最重要的,没有人,身份也只是一个死身份。】 符彦表示同意:“若是有人说愿意为了我这个小侯爷去死我是不信的,身份之下,谁知道对方是为我的钱还是我的其他东西,但要有人愿意为了我符彦这个人去死,那么这就需要另外看待了。” “为这个人吗?”郑清容阖上眼眸,脑子里纷乱不消,一时没有再说话。 荀科先前说的都是她身负皇命,可不是说她这个人。 他们就是奔着太子殿下这个身份来的。 一个所谓的破皇命就能让他们随意杀人,可真是好得很。 眼前忽然闪过素心和茅园新的死,那个跟着她跳进裂缝的死士,以及那些在黑虎寨集体自杀的,郑清容忽然睁开眼,眸中寒意森森。 三个人都被她身上突然散发出来的那种寒意给震慑住了,这是她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的情绪,太瘆人,太危险,就好像下一刻会爆发一样。 陆明阜留意着她的变化。 她是很喜欢笑的人,待人接物都是礼待非常含笑视之的,只要不涉及原则性的问题,她是不会轻易生气动怒的。 但现在他可以确定,她怒了。 仇善觉得她情况不对,试探着去拉她的手,就像之前他看不见时,她牵着自己一样。 符彦抓住她的袖子,小心地问:“郑清容?你怎么了?” 郑清容缓缓摇了摇头,浑身寒意淡去,就好像方才的那一幕不存在一样:“没事,时候不早了,各自休息吧。” 说罢,便率先去洗漱了。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她那句没事不像真没事的样子,但她摆明了不想说,他们也不好问。 最后还是陆明阜道:“相信她,她有自己的想法,她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不要让她为我们烦心。” 符彦和仇善点点头。 是啊,相信她。 她已经够累了,不要让她因为他们再闹心了。 从认识她以来,她做的每件事都有她的道理,他们跟着就是了。 次日 到了时辰,郑清容起来自去上朝。 虽然身为五品官的时候就已经可以参加常朝了,但她先前不是在礼宾院就是在外面跑,直到现在即将升任正三品兵部尚书才得以正式参加常朝。 她的紫袍官服昨日就送过来了,不管是正四品户部侍郎也好,还是正三品兵部尚书也罢,都是紫袍。 这件官袍还是她自请去山南东道的时候就准备好了的,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是户部侍郎了,当穿紫袍,只是她当时急着去查贡品被劫,也就没来得及穿,现在正好,有的是时间穿。 陆明阜给她打理好身上的官袍,也从密道赶回去上朝了。 叮嘱符彦和仇善好好在家,郑清容和往常一样,跟杜近斋一起结伴走出杏花天胡同。 有赶早的百姓看到她,都夸她这身官服好看,比以往的青袍和蓝袍都好看。 满朝朱紫贵嘛,可不好看 。 当然也有人反驳:“要我说大红色最好看,有气势,郑大人要穿就穿红色的。” 杜近斋听着百姓们的笑闹,也不由得看向郑清容,一路看着她从令史官袍换到如今的三四品紫袍,确实值得赞叹:“不知郑大人何时换红袍?” 三品尚书都得了,二品尚书令还会远吗? “不如杜大人和我赌一赌?”郑清容挑眉道。 杜近斋失笑:“和春秋赌坊一样吗?” 郑清容摇头:“不一样,赌坊不好,不要沾上它,不要给它送钱。” 她一连说了好几个不,态度坚决,杜近斋哭笑不得,却也正色应下:“都听郑大人的。” 纵然参加常朝的官员不多,得是五品及以上官员,但是两个人一出现,还是引起了不少官员注意,尤其是郑清容的出现。 相比之前,这次上前来跟她打招呼的人更多了,言语间还请她有空来自己府上走一走,正好听闻她一局棋让庄若虚开了智,打着让她来下下棋的名头邀她过府小叙。 如果说前几次他们还对这位扬州来的流外官不屑一顾,觉得她哗众取宠,但一连做了好几件轰动的大事,举贪腐,查悬案,使中匀平国乱,寻贡品建新军,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她是有真本事在的,他们一年都不见得能做这样一件大事,她倒好,一来就连着好几个,还个个都成功了,这不是有本事是什么? 和有真本事的人多走动走动,往后在朝中也多条路,就连和她交好的杜近斋也被邀请其中,厉害之人的身边人自然也要一起,多个朋友嘛。 郑清容笑着应了,但也没有做得太过,只挑选性地应邀,免得落人口舌。 城门郎魏净看着她被一众官员拥簇,和她刚来京城时完全不同,这才几个月,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位郑大人,着实厉害。 上早朝的时候,通事舍人宋登岐引着郑清容从宣政殿入閣,站去了户部侍郎的位置,除了陆明阜、杜近斋等少数蓝袍和青袍官员,在紫辰殿一众身穿红袍和紫袍的官员里,她这个位置不算靠后,但也没有太靠前。 知道她即将晋升,宋登岐还贴心地指了指兵部尚书的位置,示意她往后就是站在那里了。 郑清容顺着他所指的位置看了看,相比现在的位置,等正式受了封,她能往前走一大截,站在吏部尚书侯微的后面。 郑清容又看了看当朝尚书令的位置,那就更靠前了,玉阶之下的首位,和侍中荀科、中书令崔尧并列第一排,直面天颜。 再往前看,就是玉阶之上龙椅了,威严雍容,俯视众臣。 郑清容还是没有看到以往的大总管孟平,这次依旧是祁未极守在姜立身边,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彼时祁未极见她看了过来,还微微颔首和她打了招呼。 除了第一次处理刑部司贪腐是被孟平请进宫的,后面都是祁未极迎送,一来一去也算是熟人了。 郑清容也微微点头致意,但心里还是念着孟平不在朝堂这件事。 昨天原本要问问杜近斋的,只是突然被荀科打岔了,没来得及问,一连两天没看到孟平人,看来还是得打听打听。 早朝开始,各门各部都上报了各自的内部事务,没什么特别重要的大事,只是剑南道益州蜀县的洪涝还在不断加重,数据已经从地方报了上来,这次死的人不少。 纵然工部那边昨天就已经派人前去治理了,但是京城到剑南道路途遥远,中间隔了一个山南西道,还得需要好几天的时间才能抵达。 郑清容一一听了,下了朝后立马要了一张剑南道益州那边的地图来看,琢磨着要怎么处理这次水灾才能又快又高效地减少蜀县百姓的伤亡和损失。 下了值有人邀她去吃饭,她也去应酬,上朝之前就都答应好了的,没理由不去。 饭桌上众人先是惯常地吹嘘一番,随后添酒呼喝,天南地北宫里宫外的都聊了起来,聊什么不重要,只要这顿饭吃了,郑清容这个人见了就行。 趁着大家谈性正好,郑清容状似无意问起孟平的事:“我之前一直在外做事,不知道宫中发生了何事,以往的孟大总管这几日怎么不在陛下身边了?” 她本就是这场饭局的主角,一开口问,自然有官员主动为她解惑:“他呀,生病了,听御医说好像还挺严重的,陛下允他休息一两个月,等他好了再说。” 竟然是生病了,这还挺意外的,毕竟孟平看起来身子骨也不差。 “什么时候的事?”郑清容继续问。 既然问了,那就问到底,不然到时候再问又麻烦,还会让有心人起疑。 “没多久,就是郑大人提出建立玄寅军的那几天。” 郑清容心下微动,竟然是那几天,是巧合吗?《 》 160-165 第161章 大概因为我醉了 我倒巴不得大人占用 允他休息一两个月? 寻千里的效用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点,过了这段时间,寻千里可就看不见了。 是真生病了?还是借此避开? 这点郑清容尚不能确定,但是孟平跟在姜立身边这么久,姜立做了什么他最清楚,那些隐秘之事他未必不知道。 他会是那个宫里人吗? 郑清容暗自留了个心眼,回去之后一边想法子处理蜀县那边的洪涝,一边打算着重查探一下孟平这个人。 接下来几天借着应酬,荀科也陆续安排她见了不少他那边的人,大官小官都有,面生的面熟的亦是。 饭桌上,荀科道:“本来也是要安排孟平来见殿下的,只是他这几日害了病,不好出宫来,还望殿下见谅。” “孟大总管?”郑清容问。 荀科应是:“这些年他一直在姜立身边潜伏,收集姜立放火窃国的证据,为的就是有一日能迎殿下入宫。” 郑清容哦了一声。 她才开始查孟平这个人,转头荀科就亲自来告诉她孟平是他们的人,就好像知道她要查孟平,所以赶快跑来堵她的探查一样。 类似我告诉你了,你不用盯着他查了,他是可信任的,你再查就是浪费时间。 是怕她查到什么还是真好心? 她更倾向于第一种。 真要这么好心,为什么之前在春秋赌坊的时候不说? 她当时可是问过他有谁知道她身份了的,荀科那时候提都没有提孟平这个人,只说了他自己、同僚和银学。 现在她开始注意到孟平了,他才巴巴地跑来说,不觉得他的行为很奇怪很反常吗? 荀科道:“此次孟平借着生病,在宫内上下安排了人手,殿下不若趁着升任兵部尚书之际拿回皇位,等司天监公凌柳测算好日子,届时我们里应外合,姜立不得不就范。” 郑清容挑挑眉。 孟平是从三品内侍监,是内侍省的长官,他生了病自然不能再跟在姜立身边伺候,肯定是要安排别的人到姜立身边来的,这确实给了他机会。 只是这时间先后顺序不对啊,孟平是在她提出建立玄寅军那几日生病的,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在她接触军队的时候生了病。 如果说是为了安排人手,这时间未免太刻意了吧。 荀科和那个背后之人又如此不想她碰军队,确定不是别有所图? “这么快?”她怀疑地问。 另外一个官员对她拱手施礼道:“殿下放心,我们会做好相关部署,确保万无一失,殿下只需要露个面,把自己的身份全盘托出,其余的事由相爷和我们来做就可以。” 郑清容心下微动。 全盘托出?听他这个意思,不仅是要她亮出太子殿下的身份,还要让她亮出隐藏许久的女子身份。 荀科是知道自己女子身份的,在春秋赌坊和他会面的时候荀科就点出了,荀科知道,帮着荀科做事的他们肯定也知道。 只是她才和他们相认相识,就算抛开背后之人不谈,彼此之间也还处于建立信任的初级阶段,这般催着她夺位暴露身份不觉得很赶很急吗?为什么这么着急? 那官员说完,其余官员纷纷附和打包票,都表示他们谋划了许久,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似乎看出郑清容的犹豫,荀科语重心长:“殿下,这一日我们等得太久了,东瞿江山易主多年,是时候该拨乱反正了,娘娘还等着我们呢。” 他说得诚恳,还提到了先皇后柳问,三两句就道出了为什么这么赶的原因,郑清容笑了笑,举杯:“既如此,那就有劳相爷和诸位大人了。” 众人也齐齐举杯相和:“能为殿下做事,是臣等之幸。” 宴席一散,郑清容走出酒楼,脸上笑意全无,不复先前在场中坐时的谈笑风生。 说是会做好相关部署,却什么都不告诉她。 说好听点儿是为了她着想,所有事情都由他们这些做臣子的给她包圆做好了,不需要她再操心别的。 可说不好听那就是故意瞒着她,这么大的事却不肯向她透露分毫,只赶鸭子上架般催促她夺位。 这要是一般人,听到不用自己做什么就能登临大宝做东瞿江山的主人,肯定欢喜得找不到北了。 但他们前脚才不让她和军队扯上关系,后脚就让她拨乱反正。 哪有这样的事?前后矛盾,拨乱反正不是更需要军队的支持吗? 更何况背后之人至今还没有露面,荀科又对她有所隐瞒,他们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 郑清容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街上,难得她在京城有空闲的时候,这几天百姓们常常看见她出来应酬,见到她都会熟络地跟她打招呼。 有人问她这么晚了要去哪里,她只说有些醉了,随便走走散散酒气。 听到她说醉了,人们又问需不需要帮忙。 郑清容摆摆手,示意她可以。 她如此表示,人们也就不好再管,只叮嘱她小心些,夜里黑,注意脚下等等。 郑清容一一笑应了,继续向前走去。 不知不觉走到京城里的汾安桥,郑清容踩着台阶上去,到了桥中央时才停下。 虽然已经是夜里了,但桥上挂了灯,系了彩绸,两相交错,映在水面上也算是别有一番风景。 郑清容却毫无赏景的兴致,只倚在扶栏上,看着桥下的潺潺流水,思绪不断放空。 一边是自己也没弄清楚的现状,一边是剑南道益州蜀县的洪灾,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一个好时机,她绝对不能被荀科他们推着走,要不然恐怕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得想个法子控制住局面。 不多时,水面上泛起圈圈涟漪,滴滴答答的水声渐次响起,是夜里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郑清容想得入神,都没注意到天气变化,等她察觉之时,头上已经落下一把油纸伞,替她挡去了此间风雨。 伞上青竹绿枝,迎雨而翠,在华灯的照射下影影绰绰,好似一幅清风摇翠图。 郑清容回头看去,就见庄若虚不知道什么时候举着伞站到了她身后,伞面大部分偏向她这边,他衣角都有些湿了。 “好巧,大人。”庄若虚笑道。 又是这句耳熟的话,上次去山南东道,他坐在马车里也是这样说的。 郑清容问:“世子怎么来了?” 他这个身体可不适合在雨天出门。 庄若虚似笑非笑,一双桃花眼映着缕缕雨丝,像是春风拂过二月柳:“想大人了,自从大人回京后,我都没见过大人,听闻大人在这里应酬,便过来碰碰运气,不承想真被我遇到了。” 郑清容哈了一声。 说是碰运气,也不知是真碰运气还是假碰运气。 京城这么大,她还是随意走走才走到这里来的,他怎么可能一来就找到她。 但郑清容也不拆穿:“世子有心了,谢谢世子的伞。” 四周雨声不断,两个人一起站在桥上,在水面上投下一双倒影,水光潋滟荡漾,映射的灯光也微微闪烁,将人不断分割又缝合。 “人人都说大人年少有为,即将晋升兵部尚书,位列三品大臣,前途无量青云万里,可大人看上去并不高兴。”庄若虚凝着她的双眸。 “不高兴吗?”郑清容笑了笑,“大概因为我醉了?” 庄若虚看了她片刻,随后和之前在黑虎寨一样,竖起两根手指问:“这是几?” “是时和岁稔和民安物阜。”郑清容道。 庄若虚点点头,这个时候还记得这些,不愧是大人。 把手探出伞外,庄若虚任由雨水落在他掌心,微微的凉意透骨:“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此地距杏花天胡同一定的距离,大人不妨去我府上喝杯解酒汤?待雨停了再回去也不迟。” 郑清容觉得这样也不错,便道:“麻烦世子了。” “大人能去王府,只会让王府蓬荜生辉,何来麻烦一说。”说着,庄若虚又看向她,“我扶着大人吧,听说酒醉的人脚步都有些虚浮,大人靠着我也能好走一些。” 郑清容失笑:“世子怕是扶不住我。” 就他那身子骨,风一吹就倒,在雨中扶人对他来说可不简单。 “我会小心些,自己摔倒也不会让大人摔倒的。”庄若虚道,向她靠近了些,挽起她的胳膊当真做出要扶着她走的意思。 郑清容由着他扶,两个人胳膊挨着胳膊,手臂缠着手臂,共用一把伞往王府的方向而去。 这场雨来得急,路上的百姓都纷纷往家里跑,看见她们两个走到一起,还回头问候了一声。 郑清容只说有些醉了,再加上此刻下着雨,不好回去,就先找个地方醒醒酒。 百姓们倒也不奇怪,应酬嘛,免不了要碰酒水的,你一句我一句的,多喝了一些也很正常,就是郑大人都需要人搀扶了,看来醉得不轻。 银学站在赌坊门口,看到她步伐略略不稳,像是真醉了,心下也没有多奇怪。 到底还是一个小姑娘呢,酒喝多了是不好受。 庄若虚一边扶着郑清容,一边把伞往她那边侧,等走到王府时,他的衣衫都已经湿了一大半。 他顾不上自己,忙让人去准备醒酒汤,又叫人端了炭火来供郑清容取暖。 郑清容让他先去换身衣服,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坐一坐就好。 一番手忙脚乱之后,两个人才算是面对面坐在炭火前,因为先前的雨中狼狈,这一对视便止不住地笑。 “让大人见笑了。”庄若虚不好意思道。 自己逞强非要扶人,到头来却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可不就是该笑的吗? 郑清容勾了勾唇:“世子要是因我受了寒,那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大人要是因为我受责,那可就是我的罪过了。”庄若虚学着她的语气。 郑清容摇头失笑,想起上次在黑虎寨,从河里上来后他也是这般湿了身,便开口问:“还不知道世子的凫水之技是跟谁学的?” “舍妹。”庄若虚并不隐瞒她,顾自说起往事,“我自有病弱,终日闷在这屋子里,也没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偶然见到凫水,觉得有趣,便求了她教我这个愚兄,只是当时学的时候被父亲给发现了,骂了舍妹一通,是以学成之后许久未动,都生疏了,上次在黑虎寨还害得大人为了护我受伤。” “小伤而已,已经痊愈了,世子不必放在心上,倒是世子学得很好啊,这么久了还能记得泅水技巧,郡主当真厉害。”郑清容道。 庄若虚的身子骨并不适合凫水,含章郡主能让他学成,显然出了大力气。 “是啊,舍妹一直很厉害的。”说到这里,庄若虚又道,“大人也很厉害,你们都很厉害。” 很快,醒酒汤送来了,郑清容喝了半碗,许是屋子里暖意浓浓,听着屋外的雨声,一时困意也袭来了。 “大人需要小憩一会儿吗?”庄若虚见她状态不佳,便适时询问。 他虽然没喝过酒,但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酒后困乏的事。 郑清容嗯了一声:“确实有些困了,劳烦世子让人搬一张软榻来,我歇一会儿就好,等雨停了世子叫我。” “大人何必与我客气,屋内便是我的床榻,大人若是不嫌弃,可随意取用。”说着,庄若虚引着她来到自己的榻前。 他都这样说了,她还有什么好嫌弃的,郑清容笑了笑:“许久未听世子的琴了,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再听佳曲?” 庄若虚笑道:“大人想听,必然随时为大人准备着。” 说着,便让人去取绿绮来。 榻前隔了一道屏风,屏风上的图案是仙鹤吐息,朦胧的山水之间,郑清容看见他坐在屏风后,熟练地调试了琴弦。 手指拂过,琴声轻柔流泻,宛若天籁。 琴曲还是一样的好,只是这次她听不着了。 把被子弄出有人睡的模样,郑清容趁人不注意绕去了窗后,跃身而出。 醉是不可能醉的,且不说她千杯不醉,就算真要醉,也不会轻易在一群不知是鬼是魔的人面前醉。 雨还在下,相比之前的小雨,雨势已经有些大了。 郑清容趁雨而行,雨滴在她脚下汇聚成无形的路,风雨飘摇之际,她踏着连绵的雨珠向着公凌柳的府邸而去。 彼时公凌柳看到她来,心下差不多有了定论:“郑大人想好什么时候升任兵部尚书了?” “是。”郑清容道,“还请大人进宫一趟,就说明日是个好日子,适宜晋升,最好让崔尧也知道这件事。” 公凌柳明白她的意思,当下便连夜去了宫里。 他是司天监,负责观天文,测异象,编历法,卜吉凶,可以随时进宫,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至于让崔令公不经意知道这件事,这就更不是什么难事了。 本来郑清容还想趁机见见师傅的,但是公凌柳说她出去了,要是想见她可以在他府上等一等。 想起师傅说过她会和先皇后柳问见一见,郑清容大概能猜到师傅去做什么了。 但等是等不了了,她还有别的事要去做。 再次深入夜色,这一次,郑清容向着荀科的府邸而去。 既然他们要在她升任兵部尚书的时候动手,那么她就把日子无限提前,直接提到明天来,趁着他们还没安排完所有事,来一场刺杀,让他们自顾不暇。 装醉是为了骗过百姓和银学,装睡是为了营造不在场证据,刺杀总是要解决好前后事不留下痕迹的,这么多人看到她和庄若虚去了王府,足够了。 夜雨不停,郑清容避开相府的守卫,隐在黑暗中,不断摸向荀科的所在。 宴席才散,荀科也是刚回来没多久,在书房里忙着写明日早朝的奏本。 郑清容故意丢了一块石头出去,弄出声响吸引相府的守卫,等守卫们都过去查看的时候,她再悄身探入书房。 荀科毫无察觉,依旧伏案奋笔。 为了避免在外逗留时间过长引起怀疑,郑清容只想速战速决。 无声无息走到荀科身后,郑清容猛地将他的头按撞向书桌。 砰的一声,额头跟桌案撞在一起,发出响亮的声音。 荀科还没来得及呼痛,郑清容抄起一旁的砚台砸向他的脑袋。 墨水泼出,迷了他的双眼,他看不到是谁在背后暗算他,只张嘴喊着来人。 其实不用他喊,那声撞击之后便有守卫发现不对赶来了。 郑清容由着他喊,劈下他手中的紫毫,下一刻,那支紫毫便从荀科的掌心穿出,扎进了桌案。 她没有带武器,那会留下破绽,她也不需要武器,只要她想杀人,什么都可以是武器。 紫毫如剑穿破,有血溅了出来,惨叫声随之而起。 郑清容冷眼看着这一切。 要不是师傅那边还需要确定他的立场,她绝对弄死他。 今日这些就当是替素心和茅园新讨的,来日要是让她知道他助纣为虐,定然不会放过他。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郑清容丢开荀科,在守卫进来的前一刻消失在夜色当中。 屋外的雨渐渐停了,琴声却还一直在,郑清容在榻上翻了个身:“几时了?” 手指落定,琴声顿停,庄若虚隔着屏风应她:“巳时三刻。” “这么晚了。”郑清容揉了揉眉心,掀开被子起身。 头发和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她用内力烘干了,鞋子上的泥土也被她提前处理了,此刻的她就像是真的在这里睡了一觉的人。 看到她从屏风后面走出,庄若虚忙上前来迎:“大人可以多睡一会儿的,大不了睡过了明日直接从这里去上朝,也能更近一些。” 郑清容轻笑:“已经喝了世子的醒酒汤了,怎好再占用世子的床榻?” “我倒巴不得大人占用。”庄若虚道。 说话间,外面一阵乱乱。 “发生什么事了?”郑清容不解地问。 庄若虚也好奇,便叫了府里的下人询问。 那人也是刚听说,被这么一问,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相府那边传来了消息,荀相爷遇刺了,在自家书房被人伤了头和手,现下正在抓捕刺客来着。” 郑清容呀了一声,很是震惊:“荀相爷?什么刺客敢在京城一国宰相?” 那人摇了摇头,话却是意有所指:“谁知道呢?崔令公刚回朝荀相爷就遇刺,这东西不好说的。” 说完想到面前的人是郑清容,是在朝中当官的,这些话怕是不能在她面前讲,又立即住了嘴请罪:“小人失言,还请大人和世子恕罪。” “无妨。”郑清容并不在意。 那人得了她饶恕,又看向庄若虚。 庄若虚笑道:“大人都不计较,我还能计较不成?” 那人便谢天谢地,躬身出去了。 郑清容叹了一声:“这京城也不太平。” 这不是在感叹刺客,她自己就是那个刺客,没什么好感叹的。 她感叹的是荀科这样的宰相背后竟然都有人,还是一个藏得这么深,查都查不到的人,这京城接下来怕是要不太平了。 “有大人在,不太平也会太平的,就像山南东道一样。”庄若虚道。 郑清容笑了笑。 但愿吧。 时辰已经不早了,一直待在王府也不是个事,正好雨停了,郑清容便打算回去。 庄若虚送她出去,临行前还把先前那把青竹油纸伞送给了她:“大人留着用,免得路上被雨淋受了寒。” 郑清容道了声多谢,接过之后就从王府离开了,走出去没几步又回头示意他外面风大,快些进去。 庄若虚含笑点头,目送她离去,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这才掉头进了府。 自从郑清容进了王府,银学就一直盯着这边,还以为她会有什么别的动作,此刻看到她从王府出来,似乎真的只是来醒酒的。 相爷今日已经把夺位的事给她说了,怕她做出别的什么事来,让她好好盯着。 现在看来她并没有起疑,她可以去给相爷报信了。 郑清容回到杏花天胡同时,公凌柳的消息已经传回来了,对于明日她晋升的事,姜立同意了。 她升任兵部尚书这件事朝廷那边早就准备着了,只等着拟定日子,是以公凌柳走这么一趟,姜立当即下令让相关部门准备好,明日正式受封。 至于崔令公那边,公凌柳也说了,他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估计明日就会有所动作。 郑清容回去后也没歇着,给寇健写了一封信递去,今晚这么一闹,兵部那边她估计去不了了。 她要是坚持去,荀科和那个背后之人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来。 先前说给她安排人到兵部,后面不知道怎么了,又让她直接在晋升当日夺位,这明显是不让她去兵部的意思了。 她现在连那个背后之人都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这样的局面对她太不利了。 她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跟他们抗衡,还是得缓一缓。 看着剑南道的那张地图,郑清容眸光渐渐加深,能不能翻身,就全看这次了。 见她屋子里还亮着灯,符彦在外面叩了叩门:“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郑清容把地图收了道。 符彦坐到她身边,也不知道有什么事,面上满是喜悦之色。 “怎么了?”郑清容问他。 只笑不说话,这可不是他的风格。 符彦摇摇头,笑意不减:“就是想多看看你。” 这话说得,郑清容挑了挑眉:“有事?” “算也不算吧,就是问问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符彦道。 特别想要的。 郑清容想了想,之前庄若虚说的那句话忽然浮现在心头。 “太平吧。” 第162章 公主已有身孕 空口白牙造谣诬陷 西凉北厉虎视眈眈,南疆态度意味不明,现在又出了荀科和那背后之人这些事,东瞿也不安稳。 若是可以,她想要天下太平。 符彦微微一怔。 太平? 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符彦几分赧然:“你怎么不为自己想想的?” 他以为会得到小我的答案,结果她心里装的是天下,回答的是大我。 郑清容笑了笑,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看向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符彦有些不好意思道:“我问了陆明阜,你生辰快到了,这是我们第一次陪你过生辰,想要做得好些,往后年年岁岁,我们几个都在你身边,陪你一起过生辰。” 生辰? 听他这么说,郑清容也才想起,自己的十九岁生辰快到了,真快啊。 当年先皇后柳问就是那几日被火烧宫殿的,太子殿下也是在那几天出生的,难怪荀科他们会提出趁着最近升任兵部尚书夺位。 “不用准备,寻常即可。”她道。 这个生辰能不能在京城过上还不一定,准备了怕是会让他们白费功夫。 “那怎么能行,生辰多重要,一年就这么一次,可不能随便过。”符彦不同意这样的安排,“你平日里忙着朝堂上的事,这些事不上心没关系,我们来做就好,绝对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就当是感谢上天让我们几个遇到这么好的你。” 郑清容轻笑。 好吗?她现在沾上的这些事怕是不太好。 不过符彦执意如此,她也没有再说什么。 等陆明阜过来的时候,她嘱咐道:“你和侯微先生说好,明日不管朝堂上发生什么,都不要站出来,不要暴露自己,我自有法子应对。” “明日崔尧会动手吗?”陆明阜何其通透,听她这么说当下便猜到了一些。 郑清容颔首:“如果不出意外,他会的。” 就算他不做些什么,荀科那边也有所动作的。 不管谁先动,她都做了两手准备。 仇善这次难得没有打手语加入话题,只是看着那张被她收好的剑南道益州地图,若有所思。 郑清容察觉他的视线,笑道:“还是和之前一样,你跟小侯爷在家好好待着,嗯?” 仇善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符彦接话道:“我和他会好好准备的,等你回来过生辰。” 陆明阜要去上朝,没时间准备,南疆公主在礼宾院待着,更别指望。 就只有他和仇善有时间,操办生辰这事舍他们其谁。 翌日 因为昨晚已经提前通知了郑清容要在今日升任兵部尚书的事,是以相关部门都做好了准备,就等着早朝上按照程序封赏了。 这本是好事,但荀科那边却炸开了锅。 一边是荀科昨夜遇刺,一边是日期突然提前,两件事加在一起,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原本想着司天监那边还没有定下日子,他们可以一点点安排,确保最后不会出岔子,现在直接说今天晋升,时间上完全来不及。 一众人询问荀科这该如何是好,荀科也没办法,事出突然,想要再按照原计划进行已经不可能了,只说走一步看一步。 遇刺的事不小,他今日本来是要告假在家休息的,但出了这档子事,无奈只能带伤上朝,看看这朝局又会有什么变化。 当事人郑清容完全没什么心理负担,照常去上朝。 和她一起结伴上朝的杜近斋不由得问道:“听闻昨日郑大人醉了酒,今晨可还好?” 宿醉的滋味可不好受,那些官员也不知道收敛些,哪有这样灌郑大人酒的? 郑清容打开双手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如杜大人所见,我很好。” “下次他们要是再灌酒,郑大人把名单给我,我在朝上弹劾,改改他们的风气。”杜近斋道。 郑清容哭笑不得,给他施礼表示感谢,但并不会这样做。 虽然知道他是为她好,但不过是应酬而已,弹劾就较真了,还不到那种地步。 因为昨日不少人都看见了她醉酒,路上便有不少百姓和官员询问她如何了。 郑清容戏说自己酒量不好,希望没闹笑话云云,她大方调侃自己,大家也都笑笑就算过去了,并没有说什么。 倒是崔尧看了她一眼,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两个人之间结怨在先,本就没什么好说的。 郑清容装作看不见,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由着他去。 当荀科头和手缠着绷带出现时,官员们又是一阵乱乱。 昨夜就已经听到消息了,宰相被刺杀,凶徒至今没抓到,就跟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一样。 此刻看到荀科带着伤来上朝,不免要上前关心一番,说话间,目光时不时往崔尧的方向看。 上次崔令公的儿子出事,荀相爷可没少出力,这次崔令公才回朝没多久,荀相爷就出了事,二者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很难说。 崔尧自然也看到了那些猜忌的眼神,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这些到底只是小骚动,刺杀也好,猜忌也罢,早朝还是要上的。 魏净开启宫门,参加常朝的官员们有序进入,在紫辰殿里按位次站好。 荀科就站在第一排,还标新立异地裹着伤布,姜立想不注意都难,便开口问这是怎么回事。 荀科倒也实话实说,把遇刺的事给讲了,换来姜立一阵安抚,并表示会派禁卫军协助他抓刺客。 紧接着便是工部那边上奏,剑南道益州蜀县的水灾备受关注,几乎每日早朝都会说一遍近况,那是地方上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 今日上奏的内容是工部派去的人已经到了蜀县那边,在帮着地方治理陵江,但是见效甚微,一时间很难有进展,长此以往,蜀县那边怕是会被彻底淹没。 这样的消息让朝堂很是紧张,蜀县若是挺不住被彻底淹没,那么整个益州也会被波及,一个州的损失,那可不小。 朝臣们议论纷纷,都在讨论要如何治理此次蜀县水灾,保住益州。 然而工部的水部司就是专门负责水利的,术业有专攻,派去的人都没有办法处理,他们这些门外汉又能如何? 半天商讨不出来一个好的办法,姜立扶着额头也很是恼火。 随便指个人去吧,不会治水也是白费,可要是不加以制止,蜀县那边又快要抵不住了,实在两难。 一片议论声里,崔尧开口了:“郑侍郎对于处理棘手的事不是一向极有主意吗?怎么现在蜀县出了这么大的事,反倒不见郑侍郎在朝堂上说话了?” 他这么一说,几乎殿内的官员都把目光投向了郑清容。 不得不说,崔令公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之前的刑部贪腐,泥俑藏尸,南疆公主,送画中匀,贡品被劫哪个不棘手,但只要落到她手里,她不都一一解决了,还解决得相当不错。 蜀县的难题至今无人能解,她怎么不像以前一样大包大揽在身上了? 郑清容一直竖着耳朵听,突然被点名,倒也没什么好诧异的。 这些天崔尧在朝上都没怎么和她对上,现在提起自己,这算开始了吧?看来昨晚那剂猛药没下错。 在众人的目光里,郑清容出列,施礼道:“陛下,臣……”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姜立给打断了。 “崔令公倒是提醒朕了。”姜立看向郑清容道,“司天监公凌柳昨夜就已经冒雨前来说了今日是个难得的好日子,适宜晋升封赏,既然都说到这里了,那就先行给郑卿加赏,不然一直拖着反倒埋没了郑卿这样的人才。” 这几日为了等待定下封赏日子,郑清容在户部那边没什么事能做,兵部那边也没法去,一直这样飘着也不是个事,姜立都有些等得不耐烦了,听到公凌柳说日子测算好了,当然要加紧,不然侯微那边可就要塞人过去了。 崔尧不料自己一句话会直接推郑清容上位,都有些愣住了,等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姜立点了郑清容上前来,示意身边的祁未极宣读圣旨。 孟平生病还没好,这些天一直都是祁未极在他跟前伺候,这事当然也要由他做。 郑清容也没想到崔尧的话起了反作用,她都准备接招了,却扑了个空。 崔尧不会只打算耍嘴皮子吧?能当上中书令的人,肯定还有后手。 这样想着,在一众官员艳羡的目光里,郑清容迈步站到了玉阶之下,和荀科崔尧等人处在同一水平线上。 祁未极展开圣旨宣读,先是夸赞表彰一番,再是梳理功劳一番,最后落定,晋郑清容为兵部尚书,掌管兵部兵部、职方、驾部、库部四司,言毕,示意郑清容接旨。 郑清容照做,当即就要领旨谢恩。 但就在她要接到圣旨的时候,殿外传来一声报。 郑清容不动声色看了崔令公一眼,就见对方露出终于来了的轻松神色,当下了然。 这就是他的后手吧,来得还真及时,但凡晚一步她就要成为兵部尚书了,崔尧怕不是得悔死。 突然被打断,姜立眉头微蹙,但听得声音急匆匆的,想必是有什么急事,便宣人进来,询问何事。 来人看了郑清容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郑清容虽然不认识他,但出入礼宾院多回,也知道他是礼宾院那边的,心下不由得猜测,是礼宾院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柳闻小姨还是霍羽?还是二者皆有? 见他支支吾吾面露难色,姜立也没了耐心,示意他但说无妨。 天子面前,一言不发委实失礼,犹豫再三,那人只好道:“回陛下,今日御医像寻常一样给阿依慕公主请平安脉,却探出了公主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 自打从蒙学堂回去后,南疆公主就生了病,这一病就是好几个月,虽然使团里就有医师,但东瞿的御医也会定期去诊脉开方,这事并不是什么秘密,宫内宫外都知道。 每回御医回来复命都说是风邪入体,伤了根本,需要静养个一年半载,但诊出喜脉还是头一次。 是以此言一出,朝堂瞬间沸腾了起来。 要知道之前册封典礼上因为突现惊雷,阿依慕公主被送回礼宾院,事后也一直待在礼宾院,还没有正式入他们陛下的后宫。 这是哪里来的身孕? 陆明阜闻言眉头就是一皱,霍羽是男子,怎么可能怀有身孕? 就算那天晚上他说了可以为殿下生的话,但此生非彼生。 御医又是从哪里探出来的喜脉? 杜近斋心下微动。 竟然提到了南疆公主,看来此番是针对郑大人的,毕竟之前郑大人可没少跟南疆公主打交道,还被陛下指了去专门护卫公主。 相比二人的惊疑,郑清容显得很是淡定,只看着那人,表示很无语。 难怪他来的时候会那般看她一眼,事到如今,她可算是知道崔尧今天要唱什么戏了。 她有想过他会从以往自己做过的事下手,抓她小辫子什么的,唯独没有想到他会挑霍羽来下手,还拿有身孕来说事。 且不说慎舒说过蛊族是以蛊嗣子,就算霍羽真的闲着无聊给他自己弄出来一个蛊嗣子,那又不是在体内,如何探出来的身孕?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霍羽那厮要是能怀能生,她就不叫郑清容。 “有了身孕?”姜立怀疑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那人颔首,确认无虞:“负责给公主请平安脉的董御医现在就在阿依慕公主那里,先前也以为是探错了,再三确认之后也不敢私自拿主意,便让我来报奏陛下。” 联姻公主未入后宫却无缘无故有了身孕,这代表着什么,不用说也知道。 这个时候崔尧的党派开始带节奏。 “董御医可是太医院资历最老的御医了,他要是能探错,那整个太医院就没谁能当御医了。” “近两个月的身孕,也就是公主来东瞿没多久,谁这么大胆,竟然敢动南疆的联姻公主?” “如果我没记错,那段时间郑侍郎不是担任礼部主客司郎中一职吗?正好在公主身边护卫来着。” 因为还没领旨谢恩,不算走完整个流程,官员还是以她户部侍郎的身份称呼。 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矛头渐渐指向郑清容,众臣不得不又把目光落到前方正准备受封的郑清容身上。 侯微看着殿内的情况,一时没有说话。 昨晚陆明阜跟他通气,表示殿下让他们今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用管,她当时就料到会有现在的状况是吗? 陆明阜说过,那什么南疆公主已经是殿下的人了,用这个来诬陷殿下,真是可笑至极。 祁未极手里的圣旨还没递出去,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打断,也不由得看向郑清容。 在所有人或猜测或审视的目光下,郑清容不慌不忙施礼道:“陛下,臣不知如何就被诸位大人怀疑成与公主苟合的人了,这种无凭无据的事说出来臣倒是没什么,就是恐对公主的清誉有损,公主是为东瞿和南疆两国邦交而来,若是被空口白牙造谣诬陷,传出去以后两国的面子上也过不去,臣以为,既然是董御医诊出阿依慕公主有孕,不如把公主和董御医都一道请来,我们关起门当面把事情解决清楚,如此也不至于让别国看了笑话去。” 这个关起门自然是指在紫辰殿里说事,虽然知道霍羽怀孕是假的,但到底事关东瞿和南疆两国,这要是到礼宾院去查探,一来一回这么多百姓看着,传出去她们东瞿怕是会贻笑大方。 “郑侍郎确定不知?”有官员嗤笑,“阿依慕公主来我东瞿之时就放着既定迎接官员不要,点名让你护送入京,参观完国子监之后更是直接提出让你护卫在侧,随后在苍湖游湖落水,郑侍郎和公主消失了好长一段时间,听人说当时找到公主后,公主身上手上都有不少红痕,还说腰酸腿软、身子疲乏等话,这事鸿胪卿、翁侍郎跟燕都尉都知道,并非是人胡诌,后面去南山赏流苏梅,郑侍郎更是和公主单独相处了一上午,期间没有让人跟从,至于做了什么无人得知,但从那以后,公主对郑侍郎的态度可谓是一改前态,甚至还专门跑去礼部主客司一趟,更别说之后在礼宾院,郑侍郎多次出入公主房间,种种行为,很难不让人怀疑到你头上。” 听着那官员列举出来的这些事,郑清容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霍羽让她护送回京是因为她当初查案之时无意撕了他的衣服,他想要报复她才捎带上她的。 参观国子监也是为了找庄若虚和符彦的茬,好诱她过去跟他对射。 后面被她射开了衣领差点暴露男子身份,便假惺惺跟姜立打感情牌,把她调去了身边,想要继续磋磨。 至于苍湖游湖落水,他身上那些红痕都是被她打出来的,她把你踩到我了扣下,霍羽那厮便胡咧咧,说些没有边际的话来恶心她。 而南山赏流苏是为了甩开跟着的人去解蛊毒,那时话都说开了,霍羽能不对她一改先前态度吗? 跑去礼部主客司也是因为他大概猜到了她弄出来的那幅与民同乐图的作用,所以专门来和她确认。 最后的多次出入霍羽房间,这倒是没什么好说的,确实是这样,但她和霍羽彼此之间都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好吧。 唯一做过过分的事还是在浴池的时候,一次是霍羽蛊毒发作,一次是霍羽穿成那样找她,但他们都不知道,要不然方才也不会漏下这一点。 郑清容心下无奈。 当初和霍羽的斗法,现在居然成了他们拿来构陷和攻击她的筏子,还真是有意思得很。 群臣窃窃,越说越像那么一回事,一时间看郑清容的眼神都有些复杂了。 身为臣子,有能力是好事,他们也不反对喜欢人的权利,但是喜欢谁也不能喜欢南疆公主,更不能动南疆公主啊,那可是来联姻的,是皇帝的人,就算还未正式册封入宫,那也注定是皇帝的人,动不得的。 现在南疆公主有孕,还被查了出来,这可如何是好。 崔尧适时出声:“郑侍郎本事虽有,但如此品行,担任一部尚书恐难服众。” 郑清容看向他,笑了笑:“证据都没有的事,仅靠一面之词崔令公就急着给我定罪,不觉得有些荒唐吗?” 查案还讲究摆证据谈因果,他倒好,什么都不看,一顶帽子直接给她扣下来了,当她是傻子吗? “此番御医都探出来了,竖子焉敢狡辩。”崔尧指着她的鼻尖道。 郑清容呵了一声:“崔令公和我到底是谁在狡辩?我相信崔令公比我更清楚。”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冤枉你的人比你自己更知道你有多冤枉。 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也敢放到她面前来,她还以为他有多能耐,不过如此。 郑清容对姜立施礼道:“陛下,臣还是那句话,事关两国邦交,马虎不得,是真是假、是黑是白把公主和御医请来便知,这难道不比诸位大人和崔令公一张嘴说来得有效?臣若是真做了苟且之事,臣愿意接受任何惩处,但若是有人故意诬陷,也请陛下替臣做主。” 崔尧显然也不怕把人请来的,也向姜立施礼:“陛下,既然郑侍郎拒不认罪,那就把公主和董御医请来,待证据确凿,不怕他不认。” 姜立一直听着场中的争辩和猜测,除去先前问过一句有身孕了,之后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撑着额头在龙椅上看,不辨喜怒,像是置身事外。 事实上,他也确实是置身事外的状态。 原本把崔尧弄回来是想让他祸害一下朝堂,好给陆明阜添添堵,结果他一来就和郑清容对上,还是用这样的方式,这不是胡来吗? 之前他是准备杀了南疆公主让柳问取而代之的,但一场雷破坏了他的计划。 后面知道了柳问的野心,他也不打算再找机会筹谋类似的计划了,只要姜致那边还没开始反,他是不会动南疆公主的,偏偏崔尧非要拿南疆公主作筏,简直愚蠢。 不堪重用的东西,当年宰雁玉怎么没杀了他,留着他活到现在,他这样的,能成什么事? 心里骂了一句,姜立沉声道:“去请人。” 事关重大,没人敢拖沓,很快,霍羽和董御医就被请来了。 因为一直用着生病的借口在礼宾院待着,霍羽来的时候还是装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由朵丽雅扶着,没让人发现不对。 彼时看到郑清容站在紫辰殿内,霍羽有心跟她使眼色打招呼来着,但是见场中气氛不太好,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到了他身上,还在他和郑清容之间来回转,很是古怪。 就连陆明阜看他的眼神也有些不对,像是在思考,也像是在怀疑。 霍羽心里咦了声。 不是说今天是郑清容晋升的日子吗?她才是主角,怎么现在看来,主角变成了他呢? 几个人一前一后行礼,看霍羽的情况确实不太好,姜立示意一旁的祁未极,给他赐座。 目前看来南疆公主还是活着的好,可别死在他的紫辰殿。 软椅很快抬了来,霍羽也不客气,直接坐了上去。 他一向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有坐的当然不会推辞。 姜立看向董御医:“适才有人回禀,说你探出公主已怀有近两月身孕,事实如何需如实说来,若有欺瞒,定斩不饶。” 闻言,霍羽总算是知道殿内气氛为什么这么奇怪了。 这姓董的睁眼说瞎话呢,有身孕这种事也敢乱说,估计还扯到郑清容身上了,要不然殿内的这些官员也不会这么看她们两个。 第163章 为什么要自证 自请去治水 霍羽瞥了董御医一眼。 这些个心思阴险的,耍花招耍到他面前也就罢了,还敢攀咬郑清容,既然执意找死,那就不怪不得他了。 听到姜立问话,董御医连忙俯身施礼:“不敢欺瞒陛下,公主脉走如珠,确实是滑脉无疑,根据脉象来看,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加之此前公主就出现过干呕的情况,不食荤腥还身子疲乏,当时微臣便暗自留意了,现在想来应是害喜之故。” 一声出,群臣窃窃。 如果说先前只是听别人这么讲,到底有些不太真实,现在董御医都亲口这样说了,那意义就不一样了。 霍羽咋舌。 连他是女是男都摸不出,还滑脉,滑天下之大稽还差不多。 他前段时间干呕和不食荤腥是因为逆转同心蛊带来的反噬好不好,碰上蛊毒刚解,虚弱时期脉象有所变动也很正常。 不过脉象变得和喜脉相近,这个他还真不知道,他又没怀过,更没接触过。 这姓董的老御医隔段时间就来给他请平安脉,他都和以前一样,只用蛊虫来隐瞒自己是男子的事实,并且维持邪风入体的假象,倒是真没注意脉象这个问题。 现在突然被揪出来,还是在这种时候,看来是要拿他大做文章了。 崔尧看向郑清容:“先前为了给郑侍郎一点儿体面,没有让公主和御医前来,现在人证物证俱在,郑侍郎还有何话可说?” 郑清容都不想搭理他,霍羽是男子,怀不了,这场专门针对她的诬陷之局对她来说一戳就破,也亏得他敢闹上朝堂。 这是被她提前这么多日子升任兵部尚书给逼急了吧,这种没道理的招数都使了出来。 不过霍羽干呕这事她也是头一次听说,她从山南东道回来后霍羽没提过,陆明阜他们不在礼宾院也不知道。 难不成跟他上次脸上的那些红色血纹有关? 她不清楚其中如何,倒是霍羽瞧着崔尧和崔腾有些相像,当即也明白了他是谁。 当初郑清容处置了他儿子,他今天就弄这么一出来反咬,还特意选在郑清容晋升之际,真是够恶心的。 “人证物证俱在?”霍羽嗤笑一声,看向崔尧,“这位大人的话我倒是不明白了,我一个还未正式受封的联姻公主,待在礼宾院好好的,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怀有身孕了?更不知这所谓的身孕如何又跟郑大人有关系了?如果说单凭一个人一张嘴就能作为证据,那我也说你怀孕了,也是两个月,你为人臣子却秽乱朝堂,拖出去斩了吧。” 崔尧觉得他这话很是难听,说他一个大男人怀孕,这不是骂他吗?男人怎么可能怀孕? “公主莫要转移话题,既然公主与郑侍郎不承认彼此苟且并珠胎暗结,那就拿出相应的证据来。” “郑大人和我为什么要自证?难道不是谁主张谁举证?”霍羽不屑道。 让她们自证陷入他那一套逻辑怪圈,想得到美。 “公主的脉象不就是证据?”崔尧对姜立道,“陛下,太医院这么多御医,若是不信董御医的诊断,可宣其余御医前来,假的真不了,真的自然也假不了。” 郑清容觑了他一眼。 她起先以为是崔尧收买了董御医,还想着这种手段也太低级了,难登大雅之堂。 但现在他公然提出让别的御医来给霍羽诊脉,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霍羽的脉象到底怎么回事? 想到这里,郑清容看向霍羽,想要从他身上找到缘由。 霍羽察觉她的目光,借着身子不舒服扶额的动作,不动声色给她抛了个媚眼。 郑清容简直想翻白眼。 这个时候还不正经,也不怕他真被人揭了老底去,把他男子的身份爆出来。 姜立没说话,霍羽倒是一口答应了。 “好啊,那就宣别的御医来,不过既然这位大人提出靠脉象论断,我现在也说这位大人与旁人有了苟且怀了身孕,你可敢让御医也诊脉断一断?你怀疑我,我也有同等怀疑你的权利吧,我都敢让御医验看,这位大人你可别说你不敢?不然我会认为你心虚,更加坐实了我的怀疑。” “荒唐。”崔尧甩袖气怒,“我身为男子如何有孕?” 霍羽笑了笑,接上他的话:“既然这位大人也知道荒唐,你不觉得说郑大人与我苟且并珠胎暗结也很荒唐吗?我现在为了大人你这荒唐说辞拖着一副病体来到紫辰殿,郑大人更是为百官所指,和我背负一身污名,你这个造谣生事的人也得付出相应的代价吧,不然简简单单凭一张嘴就给人身上泼脏水定罪名,那往后岂不是人人都能效仿?遇到对家或者事先结怨的人,直接扯件荒唐事诬陷就行,反正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只要对方为此名誉受损挨了惩处,还管什么真相事实?” 崔尧被他说得脸红脖子粗,也是没想到他这个南疆公主和郑清容一样能言善辩,几乎句句都在骂他,偏偏还不带任何脏字。 最后崔尧哼声道:“验就验,本来就没有的事,我还怕不成。” 他就不信还能无中生有。 反正他这个南疆公主的脉象就摆在那里,是喜脉无疑,还有什么好说的。 自从崔腾出事之后,他就一直留心郑清容的动向,本来是要对她下手的,替他儿子讨回公道,只是郑清容才从中匀回来没几天就去了山南东道,压根不给他机会的。 反倒是无意间听闻在礼宾院的南疆公主近期忽然干呕,还伴随着食欲不振,身子困乏等症状,这让他上了心。 他夫人当初怀崔腾的时候就有这些症状,再联系之前郑清容和阿依慕公主从苍湖传出来的那些话,虽然当时皇帝没管也没在意,但他却是记着的。 后来跟负责给阿依慕公主请平安脉的董御医搭上了线,这才把自己的猜测给说了,希望他多留意,看看是不是真的。 当时董御医只说脉象很浅,无法断定,而且请脉也不是经常请,隔三岔五才有这么一回,一时间很难分辨,也怕误诊。 昨晚听闻郑清容要在今日受封,他便找到了董御医,希望他今日去请脉的时候多多试探,看看到底是不是。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没猜错,那就是喜脉,她郑清容和南疆公主背地里勾搭着呢。 连皇帝的女人都敢动,还想晋升兵部尚书?不被抄家都算好的了。 霍羽哈了一声,看向董御医:“如此,那就有劳董御医给这位大人诊脉吧,既然这位大人因为董御医所谓的滑脉诊断就把郑大人和我拉到了朝堂上审判,想来董御医肯定是这位大人信任的人,董御医说的话,这位大人必然相信。” 他这话很是巧妙,看似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但也就是这样的不经意,让人觉得崔尧和董御医有勾结之嫌,要不然怎么都闹到朝堂上来了。 董御医没敢动,而是看向龙椅上的姜立。 皇帝在此,皇帝最大,他没发话,自己就不能擅作主张。 姜立神色喜怒不定,看着底下吵了一阵子,虽然还没吵出个结果来,但现在这样子像是双方都达成一致了,便吩咐道:“既然公主都这么说了,那便依公主所言,去太医院宣御医,董御医先给崔令公诊脉看看。” 霍羽作势要向他行礼道谢,只是才从软椅上起来,脚步虚浮似乎站不稳,当即就要摔倒。 他右手边就是朵丽雅和董御医,朵丽雅想要去扶,但他摔的方向是左边,一时拉不住。 而他的左手边郑清容和崔尧都在。 郑清容知道他又要搞事,要不然也不会执意拉上崔尧,口口声声要给他诊脉,虽然也做出要扶的动作,但故意慢上半拍,是以霍羽这一摔,直接拉住了崔尧的手腕。 有了支撑,霍羽倒是不至于摔在地上,但崔尧却是被他吓了一跳,以为他要把摔倒的事赖自己头上。 这位南疆公主可是蛮不讲理的,他虽然没有怎么接触过,但之前他在国子监做的那些事还不足以证明他刁蛮吗? 不过霍羽并没有管他,只哎呀一声:“我这身子是越来越不爽利了,行个礼都能摔着。” “公主既然病体未愈,就无需多礼了。”姜立道。 霍羽口头道谢,朵丽雅连忙拉他回来坐好。 这一小插曲虽有骚乱,但并未造成什么轰动,有了姜立的命令,董御医便也上前去给崔尧诊脉。 只是这一诊脉就出问题了,董御医看着崔尧,手都开始不可控制地抖了起来,只能不可置信地再探再断。 崔尧被他这反应弄得很是惊慌,到底诊出了什么?他命不久矣了吗? 紫辰殿里的人都聚焦在他们二人身上,此刻见到董御医如此反应,也都意识到了有问题。 董御医可是整个太医院最厉害的御医,他诊出的脉象,必然错不了,能让他露出如此神色,看来崔令公的脉象有问题。 姜立也看出来了,扬声问:“如何?可探出了什么?需实话实说,不得作假。” 董御医连忙跪地,哆嗦着说出一个自己也不愿相信的答案:“回陛下,崔令公的脉象是……是喜脉。” 此言一出,朝堂顿时哗然。 怎么可能是喜脉?哪有男人被诊出喜脉的? 崔尧大骇:“荒唐,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如果先前南疆公主说怀疑他有孕已经够荒唐了,那么现在被董御医确诊更是荒唐至极。 他怎么可能有孕? 郑清容趁机看了霍羽一眼,对方对她眨眨眼,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似曾相识的拉手腕,郑清容想也不用想。 他下蛊了。 姜立没看明白,更没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皱眉问:“喜脉?” “崔令公的脉象与公主无异,皆是脉走如珠,是滑脉的表现。”董御医道。 他现在不敢说是滑脉无疑了,只敢说是滑脉的表现,他行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在男人身上诊出喜脉,他要怎么解释这怪象? 霍羽适时笑出声来:“哟,看不出崔令公一把年纪了私底下还玩得挺花的,竟然都珠胎暗结了,不如让我们猜猜是谁的?” 现场一片死寂,谁能想到阿依慕公主看似荒唐的怀疑竟然是真的。 崔尧怒喝:“一定是你动了手脚。” 霍羽觉得好笑:“看吧,脏水泼在自己身上才知道急了吧,郑大人和我方才被你这样诬陷造谣的时候,这位大人你的态度可不是这样的。” 崔尧说不过他,便看向姜立:“陛下,这事绝无可能,臣怎么会有喜脉?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董御医不如再来探一探我的脉象?”霍羽不着痕迹用内力改变脉象,伸出手道。 董御医依旧看向姜立,得了姜立首肯,这才再次上前给霍羽诊脉。 然而这次诊脉的结果依旧让人惊心。 董御医声音都已经开始颤了:“陛下,公主的脉象只是风邪入体,并无滑脉之象。” 这跟他在礼宾院再三确认的喜脉完全不同,怎么可能一会儿就变了?就算是小产也不至于这么快,更何况他没有探出任何小产的迹象。 这一会儿有一会儿无的,官员们都看懵了。 到底有还是没有啊?喜脉还能从一个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的吗? 好在很快,重新去太医院请的御医都来了。 怕一个不够,底下人直接请了三个,这样就算一个误诊,还有别的御医在,不至于一个错,整个全错。 三名御医相继给霍羽和崔尧诊了脉,结果都是一样的,阿依慕公主只是风邪入体,崔令公滑脉如走珠。 光天化日的,可真是见了鬼了。 在众官员的猜测和议论之中,霍羽直接从崔尧手腕里挑出一条浅蓝色的小虫子:“所谓的喜脉滑脉不过都是它的作用罢了,我们南疆的医师和你们东瞿的御医不同,养病不仅用药草也用药虫,我不过是用它治一下身上的风邪,却被董御医给诊断成了喜脉,还被这位崔大人污蔑成郑大人与我苟且,东瞿要是不想联姻,可以直说的,倒不用这般污人清名毁人名誉。” 说着,霍羽把虫子收入掌心,又让殿内的几位御医再次给他和崔尧诊脉。 如他所说,这次他又显现出了滑脉的迹象,而崔尧脉象平和,不再是先前的喜脉。 事到如今,崔尧就算再怎么不信,也知道自己弄错了,当即跪下请罪。 姜立呵了一声,此番他要是针对陆明阜,他或许还会高看他一眼,说不定还会帮他一把,结果他针对的对象是郑清容,还扯上了南疆公主。 这两个人是他能动的吗?简直不自量力。 “崔尧妄断致使公主和郑卿受辱,即日褫夺中书令的身份,贬为庶人,不得再入朝堂。” 如此蠢笨之人,留在朝中也没什么用了,还不如驱逐出去。 霍羽觉得这样的处罚不够,开口道:“皇帝陛下,我在南疆可是从不受委屈的,他这般污我名誉让我难堪,我可不想在京城再看到他,东瞿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上梁不正下梁歪,他和他那个儿子一个德性,他儿子欺负同窗,他就欺负我这个公主,将来得了势,是不是也要欺负陛下你?” 郑清容都不想拆穿他。 他在南疆确实不受委屈,受了就当即报复回去,但是也没少被南疆王和大祭司教训。 姜立不知道这些事,顾自垂眸想了想。 南疆王有十八子,就这么一个女儿,确实不会让他受委屈,再加上都提起崔腾了,便又补充了一句。 “仗八十,逐出京城,董御医不明真相便妄加断论,革去御医一职,亦是仗八十,逐出京城。” 霍羽本来想杀了直接了事的,但是一直没听到郑清容没发话,他也就默认了。 南疆公主没反对,姜立又看向郑清容,询问她的意见:“郑卿觉得这样判处如何?” 虽然他已经准备好毁掉这个东瞿江山了,但是难得遇到一个能臣,他愿意在他还能控制局面的时候,给她不断成长的空间,就当是他为自己做的最后一件事。 今日本就是她受封兵部尚书的日子,出了这种事,当然要安抚一番。 众臣听他都这么问了,心下又是一阵羡慕。 这位郑大人真的很得圣心,就连处置人都要问她觉得如何。 他们以为会听到郑清容顺杆子往上爬说不够,或者稍微加重一下判处出出恶气。 然而郑清容并没有这样做,她只施礼道:“陛下处置得当,臣无二话,只是臣方才仔细想了想,让崔令公误会臣和公主确实是臣平日行事不当,今日出了这种事,即使公主往后依旧在礼宾院养病,臣在京城待着只怕会引来更多人非议,两国邦交最忌如此,臣不愿做东瞿的罪人,正逢剑南道益州蜀县发生洪灾,臣愿辞去兵部尚书一职,自请去治水,蜀县一日不得安,臣便一日不回京。” 闻言,朝堂上一直没说话的荀科看了她一眼。 她竟然不去兵部了?提出去治水,这是要去工部了吗? 工部可是六部之末,无论是从户部到工部,还是从兵部到工部,这可都是贬斥的意思。 她为什么这么做? 她不想要皇位了吗? 陆明阜和侯微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殿下昨夜嘱咐他们今日不要出面,是因为她早就打算好了要这样做是吗? 去剑南道治水,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少说也要一年半载,这么长的时间,她不在京城,怕是会生变数。 杜近斋目光落到她身上。 又要走了吗? 本以为这次晋升兵部尚书,她往后就留在京城了,不会再像之前一样到处跑,怎么一转眼又要去剑南道了? 姜立道:“郑卿不必如此,既然误会都解开了,往后没人再敢拿这些说事,若有人明知故犯,朕必不轻饶。” 最后这句话他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紫辰殿内的所有官员,威慑之意不言而喻。 “臣心意已决,还请陛下允准。”郑清容一揖到底。 霍羽打量着她。 她这般坚决,怕不是早就有此打算了,那什么崔尧正好给她垫脚了。 不管崔尧今天使什么招数,她都会在解决之后提出去剑南道的。 姜立沉默片刻,最后道:“郑卿为国为民,朕自不会阻拦,不过倒也不必辞去兵部尚书一职,郑卿敢为天下先,自请去蜀县治水,是百官之表率,就在这册封圣旨上再添一句,郑卿依旧是兵部尚书,同时兼任工部尚书。” 蜀县的灾情还在泛滥,工部那边的人去了至今没有半点儿进展,难得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勇气也好,义气也罢,都值得嘉奖。 朝臣们听了皆是唏嘘不已。 一人担任两部尚书,这可前所未有。 按照六部的升迁次序,分别是工、礼、刑、户、兵、吏,如今她一个人就占了两部的长官位置,即使工部排在末位,但怎么说也是一部尚书,是正三品,官职并不小。 身兼兵、工两部尚书之职,这和她之前在礼部主客司时还打理刑部刑部司那边的职务相比,权力可大多了。 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说这不太合适,但好像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话来反对。 崔令公才得罪了这位郑大人,陛下正在气头上,给些郑大人新的封赏作为补偿也很正常,而且这个封赏也不是随便给的,是郑大人提出前去治水后才得的。 蜀县那边洪灾不断,这要是拿了封赏治不好,那就是罪过了,只能这封赏可不是一般人能拿得起的。 他们拿不起,但并不会阻止旁人去拿,谁有本事谁去拿。 目的达成,郑清容领旨谢恩。 姜立下了玉阶,亲自扶她起来:“去吧,朕等你好消息。” 下朝后,郑清容升了官、要去剑南道的事不胫而走。 百姓们围着她询问不停。 “郑大人怎么才回来没几天又要走了,治水可不比查案,容易吃力不讨好。” 查案只要跟着线索走,总能扒出来案件真相,但治水可不一样,治水的多变性和意外性太强了,不同地方的水适用不同的治水方法,是最不能生搬硬套的,对于个人的应变和能力要求很高。 郑清容只道:“蜀县百姓受难,自当挺身而出,不畏艰险。” 此话一出,赢得人们一阵叫好。 荀科看着被围在人群当中的郑清容,心下一阵复杂,什么都没说,给赌坊门口的银学使了个眼色,随后便离开了。 第164章 你摸摸它 它是你的 听到郑清容不日将前往剑南道,庄若虚特意等在她的必经之路:“大人又要走了,又要好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大人了。” 他一连说了两个又,脸上虽然还是笑着的,但语气难免失落。 “外面风大,世子怎么出来了?有事让人来说一声就好,我可以去王府的。”郑清容道。 他身子不好,昨夜淋了雨,虽然当时看起来没事,也喝了药预防着,但也不知道有没有受寒,还是在王府将养着的好,出来到底有风险。 “之前都是我在王府等着大人,这次我不想再等了,毕竟见大人一面就少一面。”庄若虚轻笑,“大人现下可有时间?能陪我四下走一走吗?” “可以。”郑清容颔首。 剑南道那边情况比较急,本来她是今日便要走的,但手头上还有些事要处理,姜立体恤她才回来没多久,让她不用这么赶,明日动身去剑南道即可。 有些事白天是做不了的,方才荀科不就给了银学示意吗?估计得等到晚上才行,是以她现在有空闲时间。 两个人并肩而行,知道他身体不好,郑清容有意放慢脚步,和他一起慢悠悠地走着,就像是闲庭散步一样。 他没说去哪里,她也就和他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 日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时不时交叠在一起,或是手相接,又或是面相贴。 庄若虚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每当影子错开的时候,他便会不自觉地朝郑清容靠近一些,让自己的影子和她的影子重新挨到一起,就像是携手一样。 只是这注意力都落到了影子上,没留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近,是以最后直接撞到了郑清容身上,脚下没站稳就要摔去。 “世子小心。”郑清容扶住他,让他避免了一场惨祸。 庄若虚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又给大人添麻烦了,自从认识大人以来,每次都是大人及时伸出援手。” 初见时符彦的马儿造成混乱,人群当中不知道谁把他给推了出去,那时就被她护在怀里,没让他摔地上。 后面她从岭南道回京,他挨了明宣公一棍子,眼看着踉跄间就要撞到门口的石狮子上,还是她拉住了他。 回到王府时,父亲看他头上有伤以为他出去厮混,扬手要打他耳光,是她及时出现,用钱袋掉了做借口,替他避开了那一顿打。 就连之后搬到了国子监去,心中念着庄怀砚远去南疆的事,睡不着半夜起来在廊下发呆,没注意脚下要摔,也是她及时出现。 更别说前阵子去山南东道,她为了保护自己,在水里伤了肩背。 现在他走在路上都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她却一如先前,没让伤到任何地方。 每一次,她都会在他差点儿受伤的时候及时出手,而他,好像也习惯了她的出现。 “小事而已,世子不必放在心上。”郑清容道。 不放在心上吗?她总是这样,每次做了好人好事,都说是小事,叫人不要放在心上。 庄若虚笑了笑。 可是已经晚了,心里已经全都装满了。 “本以为大人这次晋升之后会在京城多待些日子的,不承想还是要出去,听闻大人今日早朝受了委屈,可是因为这个才不得不如此?”庄若虚问。 他虽然不在朝堂,但早朝传了阿依慕公主进宫的事并未有所隐瞒,他仔细想想也能猜个几分,来的时候再打听一下,也就不难知道事情的全尾了。 郑清容失笑:“委屈倒算不上,当官的不就是哪里需要,就往哪里走?” 就算没有今天这件事,她也会想办法去剑南道的,崔尧不过是正好撞上了而已,有没有他,她都会去,不过有他更好,至少荀科那边能应付一下,不用她再找理由。 “大人心胸宽广,里面装的是黎民百姓,可我的心没有那么大,只能装得下大人一个。”庄若虚道,“大人每次都抢在乱事大事面前,做起事来丝毫不顾及自己的,那些大道理我都不想管,我只想大人平安。” 听到他说平安二字,郑清容道:“世子不必担心,我会小心行事的,前几次我不都好好地回来了吗?” 去江南西道和岭南道查泥俑藏尸案也好,去中匀送画也罢,哪怕是去山南东道找贡品,虽有险,但她不都没出什么事。 “我知道大人很厉害,可是天灾面前,对谁都无情,大人可不可以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庄若虚看向她。 他当然知道这种承诺毫无意义,就像他所说的,天灾对谁都一样无情。 可是他就是想要一个承诺,哪怕这个承诺毫无意义。 前几次举贪腐也好,查悬案也罢,哪怕是送画找贡品,那都是人祸,是可以避免的。 但这次不一样,是洪涝,是天灾。 天灾面前,谁能有特殊? 郑清容对上他的视线,郑重道:“我答应世子,会平安回来的。” 得到了她的承诺,庄若虚点点头,笑道:“这可是大人亲口说的,大人不能食言,我这个人可小气了,如果答应了我的事却做不到,会一直记着的。” “记着?”郑清容不太能明白这之间关联。 一般不都会说报复或者讨债吗?记着是什么意思? 庄若虚固执道:“对,记着,纠缠到底,哪怕我死了变成恶鬼也要日日夜夜缠着大人,让大人一闭眼就是我,天天在大人耳边念叨,看大人下次还敢不敢食言。” 郑清容哭笑不得,这叫什么纠缠? “那我尽量不让世子变成恶鬼。” “不是尽量,是一定,是必须,大人要好好的,平平安安的,我才不会变成恶鬼,我可是为大人而活的。”庄若虚道。 郑清容垂下眼帘。 为她而活。 之前为了不让他自轻自厌,无心说了这么一句,没想到被他记到了现在。 去山南东道的时候她有意收回这句话,毕竟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自己会面临什么,还是不要再背负上旁人的生死了,而他却不肯了,现在更是用这句话来鞭策她。 见她沉默,庄若虚急了:“大人不说话,大人犹豫了,这次去剑南道是不是真的有险?” 怕他多想,郑清容示意他放心:“没有的事,我答应你,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晚间的时候,银学再次邀郑清容来到春秋赌坊。 郑清容倒也不怕荀科这些人趁机对她不利,要是有此打算,今日早朝的时候就动手了,而不是在早朝上一言不发。 这就是彼此之间有隐瞒有僵持的好处,虽然她还不知道背后的人要做什么,但现在这个情况,是不会贸然对她怎么样的。 她可以利用这一点,为自己争取时间。 还是和之前一样,荀科已经在雅间里等着了,看到她来连忙引着她入座,询问她怎么在朝堂上提出要去剑南道了。 “此次受封是赶了些,我们这边的部署还没来得及展开,但殿下在京城待着,我们也好再寻机会行动,突然去了剑南道,这……” 郑清容真真假假说了一通:“临时受封这也是我没想到的,本来按照相爷和诸位大人的意思,是要在受封之日采取行动的,无奈日子突然提前,相爷遇刺,崔尧更是以阿依慕公主为筏企图拉我下水,如此风口浪尖之上,就算之后再行动也难免落人口舌,倒不如先避出去,等这阵风头过了,处理好蜀县的事,再回来谋事岂不是更好?” 荀科语重心长:“殿下为何不能信任臣等能为殿下处理好一切?” “不是不信任,而是因为太信任才会如此。”郑清容道,“相爷和诸位大人已经为我做了太多的事了,拨乱反正非同小可,这一路走来死的人太多了,我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连累相爷和诸位大人。” “殿下感情用事了,为君者可不能像殿下这般心软。”荀科叹道,“恕臣无礼托大,抛开身份不谈,臣也算是殿下的半个长辈,殿下此举过于意气用事,于君之道实在不利。” 郑清容对他施礼,装出一副受教的模样:“相爷说得是,下次不会了。” 这一礼不是君对臣,而是晚辈对长辈。 她如此乖巧受训,荀科也不好再说什么,安抚了几句之后也就让她回去了。 左右如今事已成定局,去剑南道势在必行,改变不了什么。 郑清容一走,又有一人来到雅间。 荀科和银学齐齐施礼,色愈恭礼愈至。 那人看着郑清容离去的方向,笑道:“她太聪明了,估计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这才以退为进,找了个理由离开京城,而不是对你们的安排听之任之。” 说是要辞去兵部尚书去剑南道益州蜀县治水,可转头就兼任工部尚书一职,还让他们的计划落了空,可不就是以退为进。 银学不解:“可是昨日相爷跟她说了计划之后,她并未表现出什么异样,席间举杯相和甚至还醉了酒,后面虽然去王府歇了一会儿醒酒,但出来后跟个没事人一样,我亲眼所见。” 那人摇头轻笑:“那你可小看她了,她能在中匀动乱之时引着使团队伍帮着贺竞人拿下皇城,还能在寇健的手底下带着庄世子全须全尾地回来,甚至弄出来一支玄寅军,这样有能耐的人,又岂是会轻易被人看出来心中所想的?” 闻言,荀科和银学对视一眼。 是啊,她确实很有能耐,一个人从扬州走到京城,走到今天,从佐史做到尚书,还不足以证明她的能耐吗? “她是很能耐,也对我们很有用,但如此不受控制,将来怕是会坏事。”荀科忧心忡忡。 “聪明人嘛,总是有些脾气在身上的,相比之前那些,她还是很好用的。”那人道,“至于坏事,这个倒是不用担心,我们有她的把柄,不怕她翻出什么花来。” 荀科知道,这个把柄自然是指她女儿身的事。 当初宰雁玉因为女儿身的事落得个除名缉杀的下场,她要是不想步她的后尘,自然得乖乖听话。 “只是我瞧她跟侯府的小侯爷、王府的世子走得挺近的,照这样下去……”荀科没说完,而是看向座上那人。 女子的身份固然是把柄,但女子的身份又何尝不是便利? 先是拔了小侯爷的姻缘剑,后面又和世子以棋结缘,说是因为她一局棋,草包了十多年的世子开了智,不管真假吧,反正这两个人背后代表的可是侯府和王府。 那人嘴角笑意更深:“走得近有什么用?没有那层身份,他们会站在她那边?” 荀科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 侯府和王府是追随先帝才有的如今的荣耀,先帝虽去,但先皇遗孤仍在,他们自然也会追随先皇遗孤。 说话间,那人按了按胸口。 当初被乌金铁扇所伤,胸前的腐肉虽然已经及时剜去了,渐渐长出了新肉,但这个过程还是有些痒。 下手可真狠,之前的卖乖讨巧一点儿没能让她手下留情。 想起什么,荀科又道:“她已经注意到了孟平,我虽然说了孟平是我们的人,是帮她的,但是不知道她会不会就此打消查探孟平的疑虑。” “果然是聪明人啊,还是太聪明了,上次的寻千里就被她弄到了孟平身上,让孟平不得不以生病的借口避开。”那人放下按在胸口的手,无奈一笑,“这个你不用管,我会处理的。” 荀科表示知道了,孟平在宫里,他这边到底不好操作,面前这人愿意出手,那再好不过。 那人悠悠一叹:“既然她要去剑南道,那就让她去,她这一走,兵部这边也没时间管顾,短时间内也无法和玄寅军走得太近,也不是全无好处,左右都等了这么多年了,再等上三五个月也不是等不起,让人看着就是,等她回来,这京城也该变天了。” 郑清容并不知道有人谋算着她回来后要变天了,因为昨夜没见到师傅,所以从春秋赌坊出来后她又去了一趟公凌柳的府邸。 她要去剑南道了,这次不像之前一样,一两个月就能回来,少说也要一年半载,有些事还是要和师傅交代清楚。 怕有人跟着,郑清容还特意绕了几圈,确认身后没尾巴,她这才溜身进去。 宰雁玉正好也要找她,看到她来简单把事说了一下:“我已经和问姐儿见过了,她说荀科现在的立场还不能确定,但当初行事的时候并未让他知晓,她不确定他是从何得知这些的,不过她会想法子再探的,现在荀科态度不明,提防着些总没错的,你去剑南道避一避也好,京城这边有我和阿舒盯着,西凉和北厉那边有阿闻看着,宫里有问姐儿坐镇,你安心做事就好,等问姐儿那边有了消息,我再给你传信。” 郑清容颔首:“如此就有劳娘娘、师傅和两位小姨了。” 虽然她平时喊慎舒都是喊慎夫人,但按照辈分来说,也是该叫一声小姨的。 至于喊柳问娘娘,则是以她皇后的身份喊的。 因为她发现师傅和荀科不一样,师傅在她面前称呼柳问都是以问姐儿称呼,不像荀科,是以她的母亲称呼。 虽然都是对柳问的称呼,但她总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正如母亲的姐妹叫小姨,师傅的姐妹也可以叫小姨,柳闻小姨到底因为是柳问的妹妹被唤做小姨,还是因为是师傅的姐妹被唤做小姨? “客气什么?”宰雁玉拍拍她的手,“做你想做的事,我们等你回来。” 郑清容忽然上前抱住她,像小时候一样扑进她怀里:“师傅,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其实自从长大后她就不怎么做出这般黏人的姿态了,自立自强,这是师傅教她的立身根本,再加上扮男装做官的原因,这般姿态会引人怀疑,所以渐渐的,她也不这么做了。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遇到的事情太多了,她忽然很想抱一抱师傅,就让她任性这一次。 “因为你是郑清容啊。”宰雁玉并没有因为她这不合身份的举动嗔怪,而是笑着拥住她,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头。 闻言,郑清容不由得更加抱紧了她。 师傅说的是因为她是郑清容,不是因为她是所谓的太子殿下。 荀科他们找上她是因为她是太子殿下,不是因为她是郑清容。 到底是不一样的。 收起情绪,郑清容从宰雁玉怀里起来,又谈起正事:“孟平那边可能需要师傅额外注意一下,之前荀科并未提起此人,后来知晓我在查探他,荀科就跑来跟我说他是他们的人,我觉得这有些巧了。” 当然也不仅是因为这件事的原因,注意到孟平还有一个前提在。 之前她在朝堂上自请去山南东道找被劫的贡品,当时荀科似乎并不怎么想管这件事,或者说不知道要怎么管,他一直看着玉阶上的方向,也许在思考,也许也只是想寻常一样直视前方,听朝臣议事。 后面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站出来帮她说话,郑清容留意过,荀科全程一直看着玉阶上的位置,并未有所变动。 那个时候她以为他在看龙椅上的姜立,现在想来未必,毕竟那个方向上,除了姜立,还有他旁边侍立的孟平。 偏偏孟平这个人她还真没怎么注意,除去当初检举刑部司贪腐的时候和他有过接触,后面都没再交涉过。 就算之后她多次被宣进紫辰殿,但也都是祁未极引见的,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由他带着进殿,而且朝堂上大家不是议论朝政,就是各抒己见,谁会注意一个内侍监? 姜立还不知道她是谁,没理由干涉她做事升官,所以当时是孟平给了荀科指示是吗?让他站出来说话推波助澜? 可是堂堂宰相为什么需要看一个内侍监的眼色行事?这不荒唐吗? 除非孟平也只是个替人办事的,他的背后还有人,这个人不仅让姜立身边的孟平为其谋划,还让一国宰相甘愿听命。 那么这个谁是谁就值得深挖了。 “孟平?”宰雁玉还真没注意过这个人,一时不由得惊诧。 郑清容嗯了一声:“我听荀科的意思,他此次生病是为了在姜立身边安插自己的人手,但他的话到底不可全信,此番我离京远去剑南道,想要继续查探并不容易,我想请师傅帮我留意一下。” 荀科那边陆明阜之前就没查到什么,孟平这边她刚要开始查就被荀科打断了,她要是继续查下去怕是会引起荀科和那背后之人警觉。 再加上接下来她又不在京城,想要查探更不容易,所以她想拜托师傅,替她查一查孟平和他背后的那个人。 能渗透皇宫和朝堂,这个人肯定不简单,说不定他就是那个真正的春秋赌坊的东家,那些死士的主子。 既然荀科那边查不到,那就朝着孟平这边查一查,他们敢在朝堂上这样堂而皇之相互使眼色打配合,私底下见面肯定不是一次两次了,事做多了,肯定会留下痕迹的。 顺着这些蛛丝马迹,未必不能揪出这个人是谁。 “好,我会留意的,你安心做事,有发现我通知你。”宰雁玉想了想,显然也知道这事的严重性,点点头道,“你去剑南道也得小心,把金丝软甲穿在身上,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郑清容应好。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体己话,这才分别。 郑清容回到杏花天胡同的时候,陆明阜已经从密道过来了。 和之前一样,四个人围坐在一起。 符彦怕她像去山南东道那次一样不带他,连忙抓着她的袖子问:“这次你总该带我了吧,我虽然不会治水,但是我有钱,洪灾过后少不得要重建家园什么的,我可以出钱,多少都可以。” 仇善也打手语。 【我虽然也不会治水,但是我不怕水,我会水,要是有人因水受难,我可以帮着救助当地百姓。】 陆明阜也是想让他们两个一道跟她去的:“带上他们吧,剑南道不比京城,自己人在身边,行事能方便些。” 这次去剑南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姜立盯着他,他是没有办法跟去了,有符彦和仇善他们两个人跟着,也能相互有个照应。 郑清容想了想,后面针对荀科和那个背后之人她还有计划,带上他们能让计划更有效,也就同意了:“嗯,这次你们两个一起去,明阜你在京城留守,注意盯着荀科。” 荀科知道侯微和陆明阜,陆明阜和侯微却不知道荀科,实在不得不防。 听到她这次没有落下自己,符彦和仇善微微松口气。 他们不敢想,要是她再次留下自己在这里等,自己是会疯还是会怎么。 等待真不是人能熬的,也不知道之前一次次一回回,陆明阜是怎么等过来的? 想到这里,二人的目光不由得落到陆明阜身上。 就见陆明阜微微颔首,似乎早就习惯了的模样,虽然忧心,但是也不得不如此:“好,我会的,就是你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怕是会生变数。” 治水不比之前一两个月就能回来,情况严重些,一两年都要在外面,更别说她还在朝堂上说了蜀县一日不得安,她便一日不回京的话。 这么长的时间,他也不敢保证京城会发生什么。 郑清容示意他不用担心:“我在哪里,变数就在哪里。” 荀科和那个背后之人显然是冲着她来的,在彼此底细还没被揭露之前,京城是不会乱的。 而她要趁着这段时间,让自己足够强大,有足够的力量可以与之抗衡。 翌日 拿上路引,郑清容便和符彦仇善一起上路了。 灯下黑和照夜白早就准备好了,郑清容又重新给仇善找来一匹良驹,三个人轻车简从,抢着时间向着剑南道益州蜀县的方向而去。 因为蜀县洪灾情况紧急,这一路上几乎没怎么停留,只有在晚间到了驿站的时候,三个人才得以休息。 符彦差不多已经习惯了这种长途跋涉,没有之前去中匀的时候水土不服,就是有些惋惜:“本来还说给你过十九岁生辰的,我还在想给你挑一个独一无二的生辰礼物来着,此番来剑南道治水,倒是没机会了。” 这几个月的相处,他也算是了解郑清容了,她心系百姓,遇到这种事,肯定不会抽时间来过生辰的,那不是她。 仇善打手语。 【抱歉,我们还没准备好你的生辰事宜,也没有给你带件像样的生辰礼。】 本来这几天就已经在筹划了的,只是这次去剑南道治水太急了,他们还没做好就跟着一道来了。 郑清容笑了笑:“带什么生辰礼,蜀县的水治好了,不就是我的生辰礼了?” 话音刚落,有人插话。 “他们没带生辰礼,我可是带了的。” 郑清容挑了挑眉。 这熟悉的声音,不是霍羽那厮是谁。 她虽然疑惑这个时候霍羽为什么会来这里,但是还算镇定。 毕竟霍羽这厮做出什么来都不奇怪。 符彦和仇善就不如她了,在他们的认知里,霍羽是南疆公主,是来联姻的,就算还没正式册封,至今待在礼宾院里,那也是来联姻的。 突然成为郑清容的身边人就已经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了,这次怎么还来这里了?是怎么出来的? 在符彦和仇善的惊诧当中,霍羽悄然翻进屋里。 “你怎么来了?”符彦当即问。 他是南疆公主,不在礼宾院好好待着,跑来这里做什么?也不怕被人发现。 “当然是来送生辰礼了。”说着,霍羽走向郑清容,拉着她的手覆上自己的小腹,“你摸摸它,它是你的。” 第165章 蛇性本淫 能有他淫 这动作和这话的指向性太明确了,符彦盯着霍羽的小腹瞧,仇善则看向郑清容,想看看她会是什么反应。 郑清容白了霍羽一眼。 又来,昨天在朝堂上还没被崔尧针对够是吧,今天接着继续演。 在他腰上拧了一把,郑清容道:“好好说话,来做什么?” 这一拧虽然不重,但霍羽戏精上身,捂着小腹哀怨:“轻些,把孩子拧没了怎么办?这可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郑清容无语,演上瘾了是吧,信不信她先把他给打没了。 符彦和仇善原本是一左一右坐在她身边的,霍羽看了看,没有自己的位置,干脆直接挤开符彦,捧着脸怼到郑清容面前:“还能来做什么,当然是来做给你暖床的人。” 符彦被他挤开,当下又气又恼,还是仇善往旁边让了让,拉着他坐过来,这才没有引发新一轮口舌之争。 一天天嘴里就没句正经的,郑清容抬手在霍羽额头敲了一记爆栗:“大老远跑来,礼宾院那边怎么处理的?” 之前他夜里跑去杏花天胡同她还能理解,起码在京城,出了什么事能及时赶回去,不至于被人发现不对。 现在她们可是出了京的,眼下就在山南西道梁州附近的一个驿站里,他跑出来可不比之前去杏花天胡同。 “崔尧那狗东西不是诽谤你我关系不道德吗?我趁机一病不起,谢绝所有御医和旁人的探望,本来就是崔尧的错,我耍耍小性子东瞿皇帝也不好说什么,当然了,你也不用担心,临走前我给了朵丽雅幻容蛊,要是有人来,她也能扮作我应付过去,不会被人发现的。”霍羽笑道,“之前去中匀也好,去山南东道也罢,都是你和他们去的,这次去剑南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京,我总得跟来吧,我腹中可还怀着你的骨肉呢,你要是半道变心了,移情别恋了,我找谁说理去,当然得跟着来,看着你,监督你。” 郑清容懒得跟他贫。 前面还算正经,说得好好的,就是后面又开始不着调了,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不过他也确实没说错,才出了这种事,为了两国面子上过得去,这个时候姜立确实不会拿他怎么样的。 正好到了饭点,郑清容去传膳,多了个霍羽,自然得多双筷子多个碗,她得去交代一番。 仇善本来要跟着她一起去的,郑清容让他好好看着符彦和霍羽两人,免得又像上次一样。 她一出去,符彦瞥了霍羽一眼,哼声道:“没脸没皮。” 想跟来就想跟来,说这么多不正经的做什么,他变心了郑清容都不会变心的,郑清容天下第一好,无论她做什么他都无条件相信她。 听到了他这一句,霍羽不怒反笑,好整以暇抚上自己的小腹:“对,我就是不要脸,要脸可无法为他生。” 脸能吃吗?不能他留着干什么? 不过留着也好,起码长得好看些,能得郑清容多看几眼。 留不留看情况啦! 这一句把符彦给噎了个严严实实,虽然没像之前一样吵嘴,但目光落到他的肚子上:“还有吗?我也要。” 前天晚上霍羽来杏花天胡同的时候已经把话都说明白了,他们几个都知道他的肚子是怎么回事,但是这件事不能告诉郑清容,他们答应了要保密的。 “我才不给你生。”霍羽靠向椅背,姿态闲散。 “想什么呢,谁要你给我生了?你白送我我都不稀罕。”符彦气恼,他是那个意思吗?“我是说你身上的那个什么同心蛊,还有没有,给我一个,我也要为他生。” 话说到这里,仇善不由得看向霍羽,他其实也很想问这个问题,只是一直没机会问,问了霍羽也看不明白,他们几个当中就他没有接触过手语。 现在符彦替他问了,他也就等等他的回答。 霍羽慵懒道:“就这一个,想要自己炼去。” 同心蛊又不是和其他蛊一样,是禁蛊,非蛊族之人不能炼,一个人一生只能炼这么一次,能不能成功还得另说。 他折了自己半条性命才得了这么一个,哪儿还有其他的,真以为跟石头泥灰似的,一抓一大把。 “我要是会炼还有你的份?”符彦觉得他这话说得没道理。 他要是会炼蛊,哪里还轮得着他勾引郑清容,他早就自己上了。 当然也不能这么说,他才不会使那些下作手段,他们符家讲究的是水到渠成。 “那怪我咯?”霍羽一张嘴就是气死人不偿命。 符彦被气得脸红脖子粗:“你也就是靠着那蛊邀宠。” 没有那蛊,他能攀上郑清容,做梦,下辈子都不可能。 “是的呢,我有蛊可以邀宠,你有什么?钱?我们郑大人可不是贪钱的人。”霍羽大方承认。 符彦更生气了。 这不是骂他除了钱一无是处吗? 他们两个一见面必吵嘴,从一开始就这样了,虽然吵来吵去没什么意义,但两个人就是得斗一斗才舒坦。 仇善连忙在一旁拉着。 【不要再给她添麻烦了,非常时期,我们是来治水的,不是来吵嘴的。】 虽然他们不会治水,但怎么说都是跟着她一起来治水的,他们窝里反,她那边也不好看。 提到郑清容,符彦很快平复了情绪,只愤愤地说了一句:“南疆人,蛮夷也。” 霍羽挑了挑眉,并不在意蛮夷不蛮夷。 这在他看来压根不算什么骂人,他和大祭司对骂的时候骂得不知道比这个脏多少倍,蛮夷都算是夸奖了。 很快,饭菜由驿站的人送了上来,因为霍羽临时来了,郑清容多添了一道菜,但也在四个人能吃完的范围,趁着饭菜还热着,招呼几人一起用膳。 她们几人赶路赶了一天了,得吃饱喝足,明天才能继续赶路。 蜀县那边情况紧急,晚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得尽早赶到,接下来的路程只会快不会慢,当然得保存好体力。 她把这个道理也讲给了饭桌上的其余三个人听,让他们好好吃饭,就算饭菜不合口味,也得吃一些。 驿站的饭食不比家里,肯定没有家里的好,这是无可避免的。 三个人明白她的意思,倒也没有挑食,该吃吃,该喝喝,没让她担心。 快吃饱的时候,符彦开始行使二房的权力,对霍羽道:“你,给我和仇善敬茶。” 他是老二,仇善是老三,他这个小四理所当然得给他们敬茶,这是规矩。 霍羽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看向郑清容:“你什么时候领回来几个小五小六小七小八,也让他们给我敬敬茶,不然我这个小的也太憋屈了。” 只有他给别人敬茶的份,都没有他喝别人茶的份,想想就不爽。 郑清容压根不想理他们之间的这种事,顾自吃完就去一旁研究蜀县的陵江了。 她按照陵江和蜀县做了个模型,根据工部那边的消息,把蜀县如今的情况都一分不差复刻进了模型里。 将一盏清水灌入陵江,通过模拟的方式,试图找到最优的解法,每模拟一次,她都会在纸上记录并写下可能带来的结果。 三个人见她在做事,倒也没继续闹腾,因为不懂治水,也不好去打扰她,只眼神来往,相互打眉眼官司。 每当符彦眼神示意霍羽快些敬茶的时候,霍羽便会抚上自己的小腹拿乔。 仇善时刻盯着二人的动向,不让二人闹起来影响到郑清容,好在两个人闹归闹,玩归玩,到底知道分寸,并没有做出别的什么出格的事来,挺让人省心的 饭后,霍羽趁机给你踩到我了喂了食。 符彦看到这蛇在他身上顿时了然,去中匀送画的时候这蛇就跟在郑清容身边,他果然早就勾搭上郑清容了,背地里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呸,不要脸。 仇善也是见过这蛇的,当时在杀南疆大祭司的时候,郑清容就说过这条小黑蛇是南疆那边的蛇,后面这条小黑蛇更是帮他暂时止住了大祭司的巫毒,没让毒素蔓延毁掉他的眼睛。 原来竟然是他的吗?看来他很早之前和她在一起了,起码在他之前。 那这样算起来的话,这位南疆公主才是真正的小三,而他是小四? 霍羽并不知道你踩到我了的出现让二人心下各异,趁着有时间,又跟郑清容要了纸笔,教你踩到我了丰富字词,最好能一次性写两个字,免得将来不好通过它跟郑清容交流。 治水的事他不懂,南疆多山少水,草原遍地,哪里有治水的机会,他就连凫水都是在水牢里自学的。 这件事他帮不上忙,就不给她添乱了,等到了蜀县,他负责给她做事就行,她下决策,他上手。 符彦看着他教你踩到我了写字,不想自甘落后,盘算着要不要教照夜白也学学。 被他这么一想,在驿站马厩里吃草的照夜白连打了两个喷嚏,被旁边的灯下黑看了又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夜深,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算是结束。 符彦和仇善的房间早就定下了,就在隔壁。 看到霍羽还赖在郑清容这里不肯走,符彦觑着他:“还待在这里做什么?他很累了,要休息,你别打扰他。” 马不停蹄赶路本来就累,更别说她还研究了一晚上的蜀县陵江模型,明天还得继续往益州去,她得休息好才行。 “是你别打扰我们。”霍羽看了他们两个一眼,“你们两个有房间住,我可没有。” 他是偷跑出来的,自然不能被驿站这些人知道,要不然那可就麻烦了。 “你去我的房间,你睡床,我睡椅。”符彦提出解决方案。 女男有别,他不和他这个南疆公主争床榻,让给他。 霍羽摇头:“那可不成,你要是谋害我和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符彦气闷,他有那么小心眼吗? 且不说他肚子里压根没什么孩子,就算有,他也会把那个孩子当成自己的来对待,谁让那是郑清容的孩子呢? 况且郑清容都接纳他了,他还有什么好叽叽歪歪的,她喜欢就好了,他没意见,就像陆明阜说的,她才是最重要的。 “那你睡仇善房间,床榻给你。”他气愤道。 霍羽依旧摇头:“不要,我看不懂他的手语,沟通起来很麻烦,万一半夜肚子里的孩子闹我怎么办?他能处理吗?” 仇善低下头,有些羞愧。 自己的天哑确实不方便,都是她带着陆明阜他们学的手语,平日里沟通起来才没有那么麻烦。 符彦都想揍他了。 闹什么闹,有能闹的东西吗?而且看不懂手语完全是他自己的问题好吧,谁让他来这么晚的,他们手语都学完了他才来,能怪谁? “那我和仇善挤,给你空出一间来。”符彦道。 “不要,我肚子里的孩子还小,需要我们郑大人的安抚,得和他一起睡才行。”说着,霍羽撑着脸颊看向郑清容,“你去中匀的时候,在驿站和符彦睡过了,在山洞的时候跟仇善睡过了,就连去山南东道的时候,和那病秧子也在黑虎寨也睡过了,就是没有和我睡过,赏我一晚呗,就和他们一样盖被子纯聊天,睡素的,不睡荤的,我保证老实!” 他没有说陆明阜,因为他之前来京城调查郑清容的时候顺道查过陆明阜,知道他和她都是扬州人,肯定没少勾搭郑清容,这还用说? 反倒是他一直没有和她同床共枕过,上次在浴池她吃干抹净就走了,人都不留下的,虽然那个时候她留下也不好,会被她发现同心蛊的事,但总归是欠着的。 符彦和仇善被他这么一说,一时羞窘不已,什么荤的素的,有他这样口无遮拦的吗?不知羞。 是以这一羞窘都没注意他还说了庄若虚的事。 郑清容瞥了霍羽一眼,这些事他是怎么知道的?去中匀和去山南东道时他又不在场,还能亲眼看见不成? 他们蛊族除了能呼风唤雨动风云、御蛇养蛊之外,难不成还有千里眼? 不太可能,要真有千里眼,他还用得着巴巴地跑来,直接在京城看着不就行了。 郑清容试着回想了一下他所说的那三件事的唯一共同点,他是不在场,但似乎你踩到我了都在场。 你踩到我了是他一手养出来的,写字和带信都会,监视未必不会。 “监视我?”郑清容看向一旁的你踩到我了。 知道自己藏不住了,你踩到我了连忙缩了回去,避开她的视线。 霍羽道:“什么监视,是蛇性本淫,你踩到我了自己非要看的,我可没让它看,我怕它长针眼,多丑。” 郑清容睨了他一眼。 蛇性本淫?能有他淫?张口就是轻浮之语。 霍羽对她眨眨眼:“这次我蒙住它的眼睛,它看不到,我们郑大人就大发慈悲收留收留我吧,我好可怜啊,身怀六甲却没地方住,大晚上的还要流落在外,可怜的孩子还没来到世上就要和我一起受苦,我对不起它。” 郑清容简直没眼看。 一天天戏真多。 崔尧要是看到他现在这副模样,只会后悔自己揭发得不是时候,要是现在去姜立面前告状,那才是人证物证俱在。 示意符彦和仇善自去,郑清容表示她会处理。 符彦气闷。 他就会借蛊虫邀宠,有本事他真生一个出来。 光打雷不下雨,算什么本事。 怕他再和霍羽发生口角,仇善连忙拉着他离开,走的时候还贴心地为郑清容关好了门。 把模型里的水倒出擦干,再把记录的纸张收好,经过这些天的研究和推断,郑清容心里大概有了整体把握,但具体怎么实施还得到蜀县那边才行。 纸上得来终觉浅,需实事求是。 霍羽狗腿地帮她整理笔墨:“我们郑大人为国为民累坏了吧,你去休息,剩下的我来。” “不是身怀六甲吗?”郑清容用他方才说的话来堵他。 霍羽把自己平坦的小腹送到她手上:“是啊,你摸摸,在呢。” 鬼扯。 郑清容想揪一把他的小肚子,让他收敛些。 结果这厮身材还挺好,都没什么赘肉的,先前拧他腰的时候就感受到了。 霍羽带着她的手来到自己胸口:“揪这里,这里好揪,随你揪。” “老实点。”郑清容压下他的手,问起他脉象的事,“你的脉象怎么回事?” 她去山南东道前还好好的,回来后就这样了,肯定有一阵子了,要不然昨日朝堂上崔尧也不会如此笃定,甚至闹到姜立和文武百官面前。 当时没来得及问,事后她也不好再去礼宾院,再加上要急着处理蜀县这边的事,也就没去找他,本来想着过阵子再深究,既然他此番跟来了,那便正好问了。 霍羽抚了抚自己的小腹:“因为它呀。” 郑清容蹙了蹙眉:“再贫一下试试。” 正事上她不喜欢说笑。 霍羽察觉她有些不高兴了,也不再调笑,正色道:“我没骗你,你可以问慎舒小姨。” 他又没撒谎,本来就是因为同心蛊,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郑清容见他神色不像是说谎,而且又搬出了慎舒,什么病啊痛啊可瞒不过慎舒的,他没必要撒这样一个一戳就破的谎言。 凝了他的小腹一瞬,郑清容又上手隔着衣服仔仔细细探了探,没摸出什么来,也不知道他肚子里到底有什么,竟然连脉象都能改变。 她一心都放在他的脉象为什么会改变这点上,没注意霍羽微微急促和躲闪的呼吸。 等她还想再探的时候,霍羽已经覆上了她的手。 “做什么?”郑清容抬眼看他。 霍羽难得表现出几分不好意思:“有些痒,哪有你这样玩弄我的,还不如给我个痛快……” 虽然她的力道不重,还隔了衣服,但是手指游移间衣料来回摩擦,带来一阵阵酥麻酸软,他想躲又怕她以为自己心虚,实在煎熬。 郑清容微微一怔。 不怕打也不怕毒,竟然怕痒?还真看不出来,就和她当初发现仇善怕打雷一样,稀奇。 郑清容收回手,又问:“你脸上的那些红色血纹呢?又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也跟脉象有关?” 那些红色血纹来得奇怪,消失得也奇怪,她到现在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是,但是已经好了,我不骗你,真的。”霍羽颔首,乖乖应答,同时也很是内疚,“这次被崔尧作筏,是我对不住你,我当初真的很讨厌,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给你留下了隐患,这才让他们有机会针对你。” 说着,霍羽伏在她膝上:“我不求你原谅我,我这样讨厌的人没什么好原谅的,你恨着我吧,越恨越好,这样我心里能好受些。” 郑清容挑了挑眉:“你有心?” 慎舒说了,蛊嗣子是没有心的,而且当初在苍湖揍他的时候,她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心都在你身上了,你要好好对待它,别让我的心死了。”霍羽道。 郑清容掰过他的脸,审视着他:“你最近怎么怪怪的?” 说话一点儿不利落,总觉得话里有话。 “怪讨厌的?”霍羽自嘲地笑了笑,“对不起,好像改不掉了,我从小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讨人喜欢是活不长久的,只有讨人厌才能彰显自己的价值。” 南疆王企图驯服他,大祭司又一直报复他,对他们来说,装乖只会让他们忌惮,只有桀骜才能苟活下来。 好在他遇到了她。 她好耀眼,走到哪里都有人喜欢,上到八十老妪老叟,下到学步垂髫,人人提起她都是带着笑的,和阴暗扭曲的他完全不同,被她照耀着,他也觉得好开心好满足,这是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这些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好回忆,郑清容沉默没接话,半晌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洗漱上榻休歇息。 霍羽得了她允许,可以和她一起同榻而眠,一改之前的颓丧,脸颊蹭了蹭她的掌心昭示着自己的喜悦。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 这态度变化得有点儿快啊,先前那些可别是装的,故意而为之。 霍羽为了不让她有反悔的余地,快速洗漱,并且真把你踩到我了给蒙了起来,不让它看。 熄了灯,二人躺在同一张榻上,霍羽自觉地睡在里侧。 虽然没问过郑清容习惯性睡哪一侧,但都是学武的,自然知道睡在外侧能更及时应对突发事件,相比里侧的位置更好。 霍羽靠上她的肩头,月光自窗棂透入,撒下几分朦胧绰约:“这样的时光好难得,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场景,像现在这样,喜欢的人就在身边,触手可及,没有蛊毒,没有南疆王,也没有大祭司,就只有你和我。” 竟然不像以前一样开口就说不着调的话,甚至隐约流露出几分真情,郑清容的视线来回扫着他,想知道是什么让他有所改变。 “怎么这般看着我?我说错了?”霍羽对上她的视线问。 郑清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什么,最后只道:“睡觉。” “我要抱着你睡。”霍羽道,“你要是能哄哄我,说几声‘别怕,我在’就更好了。” 郑清容啧了一声。 这动作和这话有点儿熟悉啊,仔细想想这不是符彦和仇善在她身旁休息时的事吗? 你踩到我了记得这么细致的吗?它一条蛇是怎么做到的? 符彦的她能理解,当时她又没封篓子,可是仇善的,那时候你踩到我了不是昏睡着的吗?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好不好嘛?”霍羽在她脖颈处蹭了蹭,有些卖乖的意思。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 什么毛病?他在搞什么情景再现?很好玩吗? 可别待会儿又冒出什么别的来。 刚想到这里,她又听得霍羽道:“好冷。”《 》 165-170 第166章 召集人手救人 跳支舞来看看 郑清容都想把他踹下去了:“不想睡就给我滚出去。” 这厮一开口就没什么好话,人不在现场,符彦、仇善和庄若虚他们的话倒是记得清楚,成心的吧。 “不要。”霍羽笑了笑,埋首在她肩颈,“更深露重的,你忍心让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在外面受冻?” 还来,郑清容捏住他的后颈,作势要把他丢出去。 霍羽牢牢抱住她的腰不松手,连连告饶:“不说了不说了,别扔下我呀!我大老远跑来追随你,面子里子都不要了,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欠得慌。”郑清容捏了一把他的后颈警告,重新睡下。 霍羽由着她捏,倒也没再闹她,重新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良久,见她阖眸,呼吸清浅,似乎真睡了过去,便仰首偷吻她的下颌,吻了之后又立即闭眼装作已经睡着的模样。 隔了半天没察觉她有动作,又悄悄睁眼看了看,确认她没发现,这才心满意足地睡下。 偷香当然是这样最好了! 他一睡下,郑清容便睁开了眼,本想敲他一记脑瓜嘣,让他安分点的,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动。 罢了……懒得跟他计较。 第二日 郑清容出门的时候,霍羽也用幻容蛊改换了容貌,他原来的那张脸太过艳丽惹眼,但凡见过的都知道他是南疆公主。 是以为了不给她添麻烦,也为了隐藏自己,他用幻容蛊稍稍动了一些手脚,把原来那张脸往清秀了变,看起来更平凡普通,几乎联想不到他是南疆送来的阿依慕公主,最后再穿回久违的男装,真真正正以男儿身份站到她身旁。 霍羽在她面前转了一圈,带着期许的目光询问:“怎么样,好不好看?” 仔细想想,她只看过自己女装的样子,还没看过他男装的样子,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郑清容打量着他。 他没有再穿以往那身领子高到足以遮住喉结的红色衣裙,而是换了一身男装,依旧是红色的,宽襟薄带,显出几分意气风流来,即使脸变了,但这身风姿也能感觉到确实和之前不太一样,足够好看,也足够风华。 不过她的重点没放在他的穿着打扮上,而是看着他那由幻容蛊改变的容貌,觉得有些意思。 她改换容貌是靠易容,脸大致不动,就是往英气的方向改,不让人会发现她是女子就行,过程稍微麻烦,却是没有他这幻容蛊来得方便。 察觉到她的视线,霍羽笑了笑:“是不是觉得很好玩,我这里还有好多幻容蛊,送给你玩玩。” 郑清容没收:“不用。” 接下来她扮男装的时间不会太久,如果这次顺利,她回京之后便会把女子身份公之于众。 荀科和那背后之人是知道她女子身份的,之前提出在她晋升兵部尚书之时夺位,也有让她把女儿身公布的意思。 这可不行,在没有足够强大之前,把身份暴露在不知底细的人面前,到头来只会害了自己。 所以她才会借着崔尧的事避出京城,谋一条出路。 与其听人安排等人揭发,还不如她先下手,如此才能化被动为主动,抢占先机。 两方交战,多一分先机就多一分胜算,而她只能胜,不能败,她要是败了,后果不堪设想,她身边的无数人会因为她被牵连,那时候牵扯可就太多太大了。 她输不起。 符彦和仇善过来的时候,看到改换了容貌又穿回男装的霍羽,都是一怔。 “你是南……”符彦没认出来,但是有所猜测,本来要问问的,刚一开口,意识到自己声音过大,怕招人看来,又连忙不确定地小声探问。“你是南疆公主?” 霍羽挑眉:“不,我是郑大人的人。” 旁边的仇善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微愣。 这句话怎么这么熟悉?不是他常说的他是她的人吗? 怎么抢了他的词? 符彦其实也觉得霍羽抢了自己的词,当初郑清容可是拔了他的姻缘剑的,他才是她的人。 他这个南疆公主算什么,背地里勾引郑清容,名不正言不顺的,哪里有资格说这句话? 本来也要争论一番的,但是霍羽的这身打扮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没想到你扮起男装来挺像个男人的。”符彦审视着霍羽道。 虽然不知道他的脸是怎么变的,但是不得不说,他是女人的时候真女人,扮男人的时候也真男人,喉结都有,完全看不出来是女子假扮的,足以以假乱真。 霍羽并不会给他解释自己本来就是男的,而不是扮作男的,只扬了扬下巴:“还比你好看。” 女装的他比他好看,男装的他也比他好看。 符彦哼声,仗着几分姿色勾引郑清容,现在还跑到他面前来叫嚣,看把他能的,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郑清容面前他不跟他争,免得倒显得他小气了,他是老二,陆明阜不在,他就是最大的那个,大的有责任在身上,要管好他们这些小的,不能让郑清容为他们操心,他让着他这个小的也无伤大雅。 因为赶时间,几个人在驿站简单吃了个早饭便出发了。 到底是偷着跑来的,突然出现在人前也不好,饭后霍羽便避开人从驿站溜了出去,等郑清容她们出了驿站之后,他再跟她们会合,一起往剑南道益州蜀县的地方而去。 就这样快马加鞭赶了好几天路,终是在七月初六的下午,一行四个人抵达了蜀县。 蜀县的情况确实不太好,满地都是洪灾过后的狼藉,屋舍被淹,江水漫过田地,每行一步都会带起沉重的泥沙,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很不好闻。 符彦爱洁,但此刻踩在这满是污泥的地上,没有露出任何嫌弃与不耐之色,有的只是对灾情的震撼。 京城繁华富庶,这个时候人们估计在准备乞巧节了,各地商户都会提前赶来京城,为自己的商号争头露脸,多拉一些生意。 谁能想到,在京城的几百里之外,会是另外一番景象。 知道事情严重,霍羽也不像以往那样调笑没正形,一步步走过蜀县的街道,看着那些惨状,让他不由得想起当初他用水蛊伤了老十二后,南疆王把他打入水牢惩罚的场景。 那个水牢也是和蜀县现在差不多的情况,脏乱、窒息,还有未知的恐惧,不过那都是人为的,是上位者专门用来折磨不听话的人的,而眼前这些是天灾,是天要害人。 仇善虽然情感和痛感一样迟钝,但也被眼前的景象所撼动,不知道怎么表达此刻的感受,只默默跟在郑清容身边。 以往训练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用水和泥沙训练过,那是为了让他们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获取情报不被发现,但是那些都不及眼前的场景震撼。 他有意去看郑清容,他这样迟钝的人都觉得心里有些堵,她一向以百姓为重,看到这些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郑清容确实心情沉重,之前上朝的时候虽然每日都能听到关于蜀县这边灾情的奏报,但是那都是口头上说的,是冰冷的数字和描述,如今亲眼看到,才知道蜀县的洪灾有多严重。 挨着陵江最近的那些屋舍已经不能住人了,房屋被冲垮倾倒,田土里的庄稼也被冲毁摧折,街市店铺全面歇业叫停,不复之前的热闹景象,到处弥漫着死气沉沉的灾后气息。 走了一圈下来,大概了解了现在的情况,郑清容便赶紧去县衙那边走了一趟。 今后要在蜀县治水,少不得要和当地县令打交道的,县衙是必去的地方,也是要第一个去交涉的地方。 不过县衙这边也被淹了不少,大半屋子都被水泡过,又因为在七月炎热的天里,闷出一股子腐烂的味道,但因为还要保证当地民众的安全,所以就算被淹过不适合再办公还是被清理了出来,供县衙的人来往通报记录灾情,并为安置百姓做准备,但就算这样,到底还是不如寻常时候的。 郑清容她们一路上除了睡觉和吃饭都是在赶路,路上都没停下来休息过,来得比较快,朝廷那边的消息还没下放到蜀县这边,县令看到她们一行人来到县衙的时候都有些懵,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都是生面孔,看起来是外乡人,可是外乡人这个时候来蜀县做什么?蜀县至今洪涝还在继续,不应该避着走吗? 而且一个个都是好姿容,好风度,身上穿得还挺好,实在难得,尤其年纪看上去最小的那个,就差把我很有钱几个字写在脸上了,浑身上下珠光宝气的。 是生意人吗?但生意人现在来他们蜀县也做不了生意啊,街市都停了,百姓们的吃穿都是官府这边供着。 县令想半天没想明白,等郑清容亮出身份,这才意识到朝廷又派人来了,忙要带着县衙的人来迎接,一个劲谢天谢地。 虽然人不多吧,但是为首的官大呀,是新任的兵部尚书兼工部尚书,正三品的紫袍大官,朝廷肯定是不会有让堂堂三品官一直耗在蜀县的,有她坐镇,蜀县的百姓也能心安些。 “百姓现在何处?”郑清容让他不必多礼,直接问起安置情况。 虽然前几天上朝时说过,除去在洪灾里丢了性命的,其余百姓都被有序带到了昌泽庄避难,但赶路的这些天也耗费了不少时间,她不确定这段时间有没有变动,所以需要问一下。 提前知道百姓在哪里,规避好风险,她也好进行后续工作。 县令显然是个办实事的,出了这种事既没有退避三舍,也没有尸位素餐,被她一问,事无巨细全说了:“陵江水漫蜀县的时候,我们就带着当地百姓转移到了北边的昌泽庄,那里地势稍微高一些,早些年被征用来存放军中粮饷,堂广墙高,四周防护也还算不错,陵江的水暂时淹不过去。” 郑清容颔首,这倒是和之前朝堂上听到的一样,看来没有变动,蜀县这边还能再防守一段时间,而她要在这段时间找到治理陵江的最佳办法。 她从工部那边得知,先前从工部派去的人叫杭生度,三十来岁的年纪,是水部司郎中,掌管水部司,之前解决过几次大小水利问题,对治水一道颇有心得,这次姜立便派了他来。 郑清容在县衙这边没看到杭生度人,也没人主动出来跟她介绍或自报,便问了一句:“杭郎中在何处?” 杭生度是水部司的人,有经验,接下来治水少不了需要和他沟通的,来之前她没机会认识他,也没见过,现在都到了蜀县了,今后一起共事,自然得得提前认识认识。 县令道:“杭大人正带着人修补引江口,这次陵江的水太大太猛,把维持了好几年都没出问题的引江口给冲断了,杭大人来了后就开始着手修复引江口,没日没夜的好几天了,刚开始还有些效果,阻断了不少陵江的水流,让蜀县得以喘息,但是一场暴雨过后,引江口那边又被冲毁了,这次比之前还要严重,蜀县差点儿全军覆没,为了不让陵江继续漫出殃及百姓,这几天杭大人正带着人加紧修补来着。” 郑清容知道他说的引江口是哪里,前几年蜀县这边为了应对陵江枯水期,在陵江上游开了一道口子,把陵江的水引进蜀县,好方便农户灌溉农田,到了丰水期还能以此分散陵江水流,减少蜀县被淹的风险,那个口子就叫引江口。 说话间,有小吏急急忙忙跑来禀报,神色惊惶,因为过于着急,脚下还滑了一跤。 眼看着就要摔在地上,郑清容忙闪身过去扶了一把:“何事如此慌张?” 那小吏不认得她,但是看到县令对她毕恭毕敬的模样,大概也能猜到她身份不低,便如实道:“不好了,杭大人那边出事了,修复了一半的引江口又被冲断了,好多工匠被困在陵江出不来,杭大人也在其中。” 话音刚落,郑清容已经奔了出去,她的声音也随之传来:“召集人手,救人。” 这句话是对县令说的,她刚来蜀县,又逢洪灾,不太清楚现在这边的人员调动是什么情况,她得先赶过去,让县令带着人随后来。 她一走,仇善三人也紧跟着离去。 郑清容看过地图,这几天的治水模拟已经把蜀县的每一条道路都刻印进了脑子里,方才来的时候走了一圈,有了大概印象,是以就算第一次来也知道要怎么走。 她在前面带路,霍羽等人跟着她,几个人都是习过武的,用上轻功,很快就赶到了引江口。 彼时陵江的水又一次漫过引江口,因为没了阻碍,一浪接过一浪,很是汹涌骇人,澎湃之势铺天盖地,几乎要席卷整个蜀县。 数不清的工匠被打翻淹没,在水里沉浮不定,倒是有会水的,游在水面企图上岸,但是被浪潮这么一打,又被压了回去,更别说那些不会水的了,惊慌之下被灌了不少江水,胡乱拍着水面,场面十分混乱。 郑清容率先跳下去,一手捞一个,把人送上岸后再度潜入水中,向着水里的其他人而去。 那些会水的她倒是也帮,但是优先那些不会水的,会水的或许还能撑一撑,那些不会水的在这场浩劫里就是一个字——死,轻重缓急得分一分。 救人要紧,符彦三人有样学样,接二连三跳下去捞人。 浪大潮急,江水浑浊,又是下午快到傍晚的时候,天色有些昏暗,看起来像是要下雨了,光线不怎么好,对于水中救人有些难度。 好在几个人水性都算不错,速度也够快,借着平日习武的灵敏和感知,陆陆续续捞了不少人上岸,等县令带着人赶过来救援的时候,大家伙一起齐心协力,也差不多把人都从水中带出来了。 县令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颤抖着手点了一下人头,工匠虽然有呛水的,也有被吓到的,狼狈归狼狈,但好在一个都没少,全部都在,唯独少了杭生度。 不仅是少了他,仇善也发现了郑清容不在其中。 先前情况紧急,她和他们几个人都是分朝不同方向救人的,手里各自忙着,眼前被浑浊的江水所晃,再加上声音嘈杂,也没注意谁在谁不在,能准确把人捞起来都算不错了。 现在人差不多都从水里捞上来了,救人算是告一段落,但是最先入水救人的她不见了,也就是说她还在水里。 她出事了? 符彦也发现了,刚想跳下去找人,就见郑清容拖着一个人浮出水面。 那人似乎没了知觉,软塌塌地靠在她身上,面色惨白,也没什么动作,像是溺了水。 “杭大人!”县令认出那人身上的衣服,大喊了一声。 郑清容托住杭生度,人站在湍急冰冷的江水里,把他往岸上送。 霍羽挨得近,最先上前,本想先拉郑清容上来,但是郑清容把杭生度往上托的姿势并不方便。 “先把杭大人拉上去。”郑清容看出他的意图,嘱咐道。 知道她救人心切,是断不会让他先拉她上去的,霍羽只能先把杭生度拉起来,想着拉起杭生度后再去拉她。 然而等他拉完杭生度转头再去拉她时,郑清容已经自己上来了,完全没让他帮上忙,上来后也顾不上自己,连忙查看杭生度的情况。 杭生度溺水有些严重,引江口被冲垮时他就在最前面指挥人撤退,是最先受到冲击的,又是最后一个上来的,情况很是不好。 郑清容给他把呛进胸腔的水给逼了出来,又给他输了一些内力进去,杭生度这才悠悠转醒。 县令在一旁吐出一口浊气:“杭大人今次可是要吓死下官了。” 他都不敢想,一个京官死在他们蜀县会发生什么,还是为了治水死的。 “我没事……咳咳……”因为溺了水,纵然醒了,但杭生度还是有些虚弱,看到是郑清容救了他,几分惊诧,“郑大人?” 好歹也是个从五品郎中,是能参加常朝的,而且又同在京城当官,即使部门不同,但也晓得她是谁。 只是没想到她居然来蜀县了,他离开京城的时候,她不是即将晋升兵部尚书吗?兵部尚书会到现如今正经受洪灾的蜀县来? 郑清容给他简单说了一下自己既是兵部尚书又是工部尚书的事,并且表示会和他一起治理蜀县水灾:“我来是为蜀县洪灾一事,朝廷那边的消息过后便会传来。” 杭生度心里赞叹不已,六部总共六个尚书,她一个人就占了两个,当真厉害,不愧是能从不入流的令史一路升任到尚书的人。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居然比朝廷的消息还要来得快,要知道朝廷的消息可都是八百里加急的,她比八百里加急还要先赶到,可见她是抢了时间的,若不是心里惦记着蜀县这边的洪涝和百姓,怎会如此? “郑大人做事总是让人挑不出错,此番还要多谢郑大人出手相救。”杭生度对她施礼,他生得儒雅,说话做事也十分和气。 若不是她,他今天恐怕就要死在陵江里了。 郑清容扶住他的手,示意他不必如此:“杭大人客气了,都是为蜀县水灾而来,相互帮助是应该的。” 出了这种事,郑清容让县令先带着杭生度和工匠等人回去,自己则在被冲垮的引江口这边巡视。 经过这些天反复地垮了修,修了垮,陵江这边真正的引江口和她模型里原先的引江口有些不太一样了,位置偏移了不少,基底也不是很牢固,想要再重新修补,是件难事,而且就算修补了,也难逃再次被冲垮的结果,不过是做无用功而已,于事无补。 这样一来,她之前基于引江口模拟的那些就用不上了,得重新再想法子。 郑清容在岸上看了好一会儿,又往陵江上游走了走,事到如今,引江口已经不能用了,总不能困死在引江口这里。 如果放弃引江口,直接在陵江中央修建一个堤坝,把陵江一分为二呢? 这样江水也能被堤坝分流开来,不至于全部都涌入蜀县造成如今这样的洪涝。 有了这个想法,郑清容捡起一根棍子在地上划了划大致的示意图,划了涂,涂了又划,不断补充和改进。 她想得太久太深入了,都没注意天色越来越黑,直到天空中响起几声闷雷,郑清容这才意识到要下雨了。 仇善三人也并未离去,就在她身边守着,不问她要做什么,也不打扰她,就静静地和她待在一起。 治水的事他们帮不上忙,那就不给她添麻烦。 霍羽蹲在她身边,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划出那些各有代表的线条,心里猜测这是什么,那又是什么。 察觉到快要下雨,符彦撩起自己的衣摆,举到她头顶上,是要帮她挡雨的架势。 虽然才下过水,身上还湿着,但是他特意把衣摆拧干了,没有让水落到她身上。 郑清容回过头去看时,就见他站在自己身后挡雨的样子,一时哭笑不得。 又是一声闷雷砸下,郑清容下意识看向仇善,握住他的手,示意他不用怕。 仇善本来因为那几声雷而身子僵硬,被她这么一安抚,倒是好了不少。 霍羽看着二人相牵的手,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好在只有那几声雷响,之后便没有了。 郑清容看着黑沉的天,阴风阵阵,乌云压顶,无不昭示着有雨即将到来。 然而蜀县如今的情况,已经经不起任何一场雨了。 丢开手里的木棍,郑清容转头对霍羽道:“跳支舞来看看。” 第167章 这次给你看个新鲜的 要不我现在脱…… 霍羽知道她的意思,视线在符彦和仇善身上扫了扫,最后落在郑清容身上,笑道:“我只跳给你一个人看。” 之前他是在人前跳过舞,但现在他只想给她一个人跳。 符彦不知道现在这个情况怎么就要跳舞了,但既然是郑清容提出来的,那应该是有她的考虑,便开口自荐道:“我虽然不会跳舞,但是我可以耍功夫给你看。” 纵然他的功夫不及她,观赏还是可以的。 霍羽就这样笑盈盈地看着他,并不担心郑清容会让他留下来。 他留下来没用,耍功夫更没用。 “你和仇善先去县衙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我们随后就来。”郑清容也不好解释原因,抬手给他把脸上的一点脏污擦去,那是方才在水里救人时落下的。 他一向爱洁,现在却裹着满身污渍站在她旁边一声不吭的,也没表现出任何的难以忍受,当真是长大了。 说完,郑清容又捏了捏仇善的手,安抚道:“不会再有了,别怕,我很快过去。” 对于不会再有什么了,霍羽不知道,但大概能猜到一些。 毕竟先前打雷的时候,郑清容握住了仇善的手不是吗? 想不到他竟然怕打雷,真是看不出来。 仇善一向听郑清容的话,也不问为什么,点点头,拉着符彦往回走。 符彦原本还要再说些什么,但见郑清容摆摆手示意他们先走,便也没有再逗留,只一步三回头。 心里念着都要下雨了,她怎么还不跟他们一起回去?淋雨可不好啊,也没把伞在身边。 想不通为什么,符彦只好拍了拍仇善:“既然他喜欢看跳舞,有时间咱俩也学学,我看你平日里总是带着一把剑,往后你舞剑,我打拳,合在一起也算是跳舞了。” 仇善想了想他说的这些。 这个真的算跳舞吗?怎么感觉怪怪的? 他们两个一走,郑清容和之前一样,两手并拢摊开,与肩齐平,示意霍羽站上来:“趁着雨还没下,我们的动作得快些,蜀县要是再来一场雨,陵江迟早淹了整个益州。” 霍羽一看她这动作就知道她误会了,把手放在她掌心,趁机勾了勾她的小指:“我身上这么脏,再把我们郑大人踩脏了怎么办?这次就不做掌上舞了。” 江水浑浊,适才在水下救人,上上下下往返许多次,他们几个浑身都是脏的,上岸后又是汗又是泥的,一点儿不干净。 她救上来的人最多,身上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总不能再让她因为自己添脏不是。 被他这么一说,郑清容差点忘了,他不是只会掌上舞这一种。 掌上舞只是他流传得最广的,谁不知道南疆阿依慕公主以掌上舞闻名。 除去通过同心蛊看到的他的过去,她自己真实见到的他跳舞也就两回,一次是在含元殿前的册封典礼上,一次是在礼宾院,两次都是在她手上完成的,是以提起跳舞,她都下意识以为他要做掌上舞,直接把手伸出来了。 她承认自己先入为主了,但是他这个勾手指的动作怎么和你踩到我了一模一样,也不知道是谁学谁的。 “这次给你看个新鲜的。”说着,霍羽便踩着舞步在她面前游走起来。 没有舞曲相和,只有风声水声嘈杂,但他有自己的节拍,柳腰轻折,舞转回盈,时而拉起她的手在她面前轻旋,时而绕到她背后在她耳畔轻笑。 腕脉翻转间,指如莲开,回身、探旋、折转、游移,他在她身侧将每一个动作发挥到极致,与其说是舞,更像是引诱。 不过随着他的红袖飞舞,陵江上的乌云渐渐退散,风声止歇,光线微明,这场将来未来的雨就这样消失了个彻底。 天晴了。 一舞毕,霍羽搭在郑清容肩头,慵懒笑问:“好不好看?本来是要一边跳一边把衣裳脱去的,但是眼下在江边,我不想别人也看到,只想给你一个人看。”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 这张嘴什么时候都不消停的。 想起上次他在礼宾院跳完之后直接从她手上摔了下去,后面更是内力暴乱说胡话,郑清容忙探上他的颈脉检测。 “放心,没事,这么近的地方,只是阻一场雨而已,折损不了我的。”霍羽握住她的手,借此索吻,“当然你要是愿意吻一吻我,当做奖赏,我也是非常乐意的。” 确认他的颈脉和平常一样,只是稍微快了一些,并有别的异样,郑清容这才收了手,并没有搭理他的索吻。 趁着雨被逼停,陵江没有再泛滥翻腾,郑清容在河里捞了一把泥沙带上。 见霍羽仍然对索吻没成这件事表示遗憾,甚是面露委屈之色,郑清容抬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走了,回去。” “我们郑大人一身正气,这都勾引不了你,你让我很没面子啊。”霍羽很是泄气,“是因为衣裳没脱吗?要不我现在脱?” 上次能成功他可是脱了衣服的,这次虽然跳了那种勾人的舞,但是并没有根据舞蹈完成脱衣服的步骤,难不成是因为这个? 什么脑回路?郑清容懒得接他的话,摆摆手走了。 霍羽也是口嗨,他可没有在露天野地脱衣裳的习惯,见她走了连忙跟上,嘴上却是荤话不停:“等等我呀,看在我这么卖力的份上,你吻一吻我呗,你都好久没有吻我了,这么让人愉悦的事你都不想的吗?” 他越是在后面喊,郑清容走得越快。 有瘾了吧他,这种事也能天天想?成天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等二人回到县衙的时候,那些工匠已经安置妥当了,县令还叫了郎中来看,确保他们没有落下伤患。 看到天晴了,县令一个劲念叨幸好这场雨没下起来,不然蜀县又要遭难。 洗了个澡又换了身衣服,吃过饭后的郑清容拿着之前的那个模型找到杭生度,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引江口那边我看过了,陵江的水流太大,之后再修补也会被继续冲毁,有些吃力不讨好。”说着,郑清容把一块黏土捏成的堤坝放到模型当中,“我想在陵江这里修建一个堤坝,前端设计成鱼嘴的模样,就像这样。” 彼时的杭生度也已经收拾好了,虽然溺了水,好在喝了药,又休息了一会儿,也没什么大事。 看到她做的这个模型,结构很是精巧,几乎是等比例缩小的,陵江该有的模型上都有,巧夺天工,不由得几分惊叹。 但是她口中的鱼嘴这个词,以及堤坝模型的鱼嘴模样,让杭生度有些奇怪。 一般来说,修堤坝就是修堤坝,不会刻意说要修成花样还是鸟样,提出做成某个形状,还只是堤坝的一部分,不是整体,这就值得深思了。 “鱼嘴?”他好奇地问。 郑清容道:“实不相瞒,前些日子我在京城的台鹰河捡了一条鱼回来,喂养的时候发现水经过鱼的口腔,再被鳃部一分为二排出,便想着是不是也能用这样的方法人为把陵江的水分流,辟成内外两江,外江宽而内江窄,这样靠近引江口的那一支内江水流就会小一些,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把陵江的水都引到蜀县来造成洪灾。” 杭生度嚯了一声,觉得她说的鱼嘴堤坝很有意思:“鱼嘴分流?” 他也养过鱼,水部司的大堂里甚至就摆着一个鱼缸,里面种了荷花,还放了鱼进去,水部司的人都很喜欢,是他们水部司的招牌,每个人会轮流喂养。 他有时想问题的时候也会盯着鱼看,但是他却没想过把鱼的这种特性运用到治水上来。 郑清容颔首,在杭生度的注视下,把一杯清水倒入模型之中。 水流经过堤坝的鱼嘴特形,确实分成了两支江流,因为外江更宽,分得了更多的水,引入蜀县的内江就不至于发生洪涝了。 杭生度看得惊奇,这个鱼嘴设计得很是巧妙,确实可以达到人为分流并泄洪的目的,不由得赞叹连连。 他也是治过不少水了,知道堵不如疏,可是这样疏的还是第一次见,很稀奇,也很有效。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这竟然是通过一条鱼发现的,真是奇妙! 这得是多惊人的观察力和敏捷的思维才能把自己寻常看到的事物转化运用到治水上的? 杭生度对自己先前心里的猜疑表示羞愧。 在引江口听到郑清容是来治水的时候,他其实也是有些怀疑她的,毕竟她是半道出家的,不负责这方面的事,案子查得漂亮,不代表治水也能漂亮,两个不同的领域,是不能混为一谈的。 但现在看来,对方是真的很有想法,并不是对治水一窍不通。 可是转头想到什么,杭生度又提出疑问:“郑大人此计妙是妙,但这是在陵江汛期的时候,鱼嘴确实可以实现泄洪的作用,不过要是到了旱期,外江比内江更宽,陵江的大部分水都会流向外江,内江可能就只有少部分水或者直接没有水,那时候蜀县又会陷入缺水的困境呐。” 治水不仅要考虑汛期,还得考虑枯水期,不然顾头不顾尾,也是不行的,他得提醒一下。 郑清容早有准备,又拿出一块黏土,这次放到外江的底部,把原本和内江一样高的外江河床托高:“杭大人考虑得是,所以这需要我们把外江的河床人为加高,达成内江深而窄,外江浅而宽的布局,这样就算到了旱期,内江因为比外江更深,差不多能分到六七成的陵江水流。” 说罢,郑清容把模型里的水尽数倒出,等模型里没了多余的水,则再次往模型里倒入清水,但这次的水比方才的少,不是一杯,而是半杯。 事实也如她所说,窄深的内江分到的水比宽浅的外江更多,大概有六成。 “如果汛期水流再大,这样的处理方式也能及时泄洪。”郑清容一边说,一边又往模型里添水。 这次是两杯清水同时倒入模型,比前两次都要多。 因为外江比内江宽,过水面也相应的更为广阔,这样在丰水期的时候可以分走六七成水,帮助泄洪,不会让水流全部涌入内江。 杭生度看完连连点头,不得不说这样的设计可谓是精巧绝伦。 堤坝的鱼嘴分流,外江的河床加高,如果将来陵江水位持续降低,仅有的水流甚至可以全部流入内江,不会影响蜀县的农田灌溉问题。 但杭生度一向喜欢把事情都考虑周到,还是觉得有必要防止极端情况的发生,便继续问:“可是如果陵江的水位不断加高,迎来比这段时间还要大的汛期,内江分到的三四成水也足够给蜀县带来灾难,到时候又要如何解决?” 这次的陵江汛期就已经够大了,几乎都快把整个蜀县都淹了,以后要是出现更严重的,这个新奇的鱼嘴分流怕是不够看。 俗话说得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们负责治水的也要注意这些问题,不然将来只怕会造成更大的灾难。 “杭大人和我想到一块去了。”郑清容笑了笑。 随后直接在鱼嘴相对的位置,靠近引江口的堤坝后面切开一个口子,因为都是黏土做的,所以很容易就切开了,并没有破坏整体模型。 郑清容指着刚才被自己切开的口子:“在这里开一个河道,陵江的水在鱼嘴进行第一次分流,如果水流过大,在河道这里会进行第二次分流,而旱期的时候,这个河道也不会影响陵江的水流向蜀县,因为水流不够大,无法通过河道,自然也不会分流影响流入蜀县的水流。” 杭生度一拍大腿。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既然可以进行第一次分流,那也可以进行第二次分流,一样的道理。 然而这还不算完,郑清容又在河道后面挖出一道沟子:“如果不放心河道可以分流泄洪,还可以在这里挖一个溢洪道,当内江水位过高,就连河道二次分流也不能解决时,水也会从溢洪道流向外江,不至于发生洪涝灾害。” 杭生度叹服于她的周全,再一次打量起这个模型来。 从堤坝鱼嘴到河道,再到溢洪道,一环扣一环,谁人看了不赞一句妙绝? 他本来还想问一句陵江涌来的泥沙要怎么处理的,毕竟陵江是流动的,带来的不仅是流水,还有泥沙,这个问题也亟须解决。 但是看清堤坝所在的位置后,他几乎激动到语无伦次,连连拊掌。 “郑大人这是连泥沙的处理都想到了,被鱼嘴分流的内江恰好在陵江凹岸,外江在凸岸,外江比内江更容易堆积泥沙,不会全部都堆到内江来造成堵塞。” 好歹也是水部司的郎中,治过几次大小水患,跟江河湖海打过不少交道,这点儿规律他还是知道的,是以就算没有在模型上演示和模拟,也能晓得凸岸比凹岸容易堆积泥沙。 郑清容颔首,心里感叹杭生度果然是精于治水的,一眼就看了出来:“先前下水的时候,我注意到陵江之中有不少泥沙,治水光是治表面的水肯定是不行的,还得治沙,不然泥沙淤堵也会影响水流。” 杭生度啧啧称奇。 当时那种情况,她除了救人,竟然还顺带观察了陵江水势,一心两用,还两件事都做好了,真是厉害。 别人做不做得到他不知道,反正他是做不到的。 说话间,郑清容清出模型里的水,把从陵江带来的泥沙倒入模型之中,模拟了水流冲击泥沙的效果。 内外江因为凹凸岸的不同,在鱼嘴随着分流的时候自动分沙,外江分到的沙几乎占了七八成,只有两三成的沙到了内江。 杭生度看了一会儿,又觉得这样的分沙有些缺陷,不由得指着随着水流推进,不断堆到引江口和溢洪道附近的泥沙问:“这里是当初开凿引江口时劈开的山丘,方才下官看内江水流撞上引江口附近的山丘,产生了一部分回流,把大部分泥沙都甩向了二次分流的河道,这可对再次分流不利啊。” 泥沙一旦堵在河道这里,面对过盛的丰水期时,想要再次分流泄洪可不容易,到时候只怕达不成泄洪的目的。 对于他注意到的这点,郑清容也没有落下:“所以,这就不能把二次分流的河道修得太高,不然泥沙过不去,就会一直堵在这里,影响丰水期的二次分流。” 杭生度噢了一声。 难怪她先前没说要怎么修这个二次分流的河道,堤坝前端都说了要修成鱼嘴样的,没道理不说河道要修成什么样的,现在听到她这样讲,才知道她的用意在分离泥沙这里。 当真是心思细腻,那个时候她就考虑到了这些吧,他是方才看到她演示才留意到的这个问题,而她早就想到了。 若不是有颗七窍玲珑心,怎么会如此面面俱到? 郑清容示意杭生度看向引江口另一边的滩地,那里与河道山丘相对,也有不少泥。 她道:“而且不仅是河道这边会有泥沙,另一边的滩地也会被甩入不少泥沙,这里不像河道,可以因为河道高低自动进行分沙,所以需要组织人来定期清理堆积在这里的泥沙,以此保证内江水流的通行。” 杭生度听完她的整个布局,除了震撼还是震撼,久久回不过神。 每一环节可能出现的问题她几乎都考虑到了,甚至还给出了相应的解决方案,对于他的疑问也能对答如流,十分了得。 这样浩瀚的工程量,她是怎么想出来的? 郑清容虚心向他请教:“当然,这也是我的初步想法,是方才在引江口巡视时的突发奇想,能不能化理论为实际,还得看接下来具体的操作,杭大人治水多年,比我有经验,我想请杭大人为我参谋参谋这个法子是否可行。” 杭生度大为震惊。 这么个前无古人的方法,竟然只是突发奇想吗?还是她救完人之后想的。 才来蜀县这么一会儿就想到了这种分水又分沙的治水方式,她到底有多厉害? 惊叹之余,听到她说“请”这个字,杭生度忙道不敢。 她的年纪比他小太多,官又比他大不少,这个请字用在他身上就显得过于嘲弄了,但他知道,她不是在讥讽他,而是真的在请教他,这一点光是从她的态度和语气就已经能看出来了。 然而她的理论已经很成熟了,不是空口说白话,也不是胡乱装样子,每一步都有理有据,根本不需要他再补充什么。 杭生度对她施礼:“下官才疏学浅,不及郑大人才思敏捷,郑大人的这个想法已经可以付诸实践了,下官没有异议,恕下官多嘴,敢问大人以前是否治过水?” 她是淮南道扬州人,那边水多,她应该是接触过的吧。 可是这些年也没听说过淮南道出过什么水患,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郑清容扶住他的手,止了他的礼:“在此之前没有治过水,只是看过不少治水典籍罢了,再加上我自幼长在扬州水乡,对水有些天然的感知力,所以才有这些大胆的想法,学识浅薄,希望没有让大人觉得我无知。” 治水自古以来都是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她在扬州当官的时候虽然不涉及这些,但也是看了古今相关官员的治水心得的,有些认知,但到底没有上手过,所以就算有了大致想法,还需要解决过好几次水患的杭生度帮她看看可行否。 事关蜀县存亡,她得慎重。 杭生度笑着摇了摇头:“郑大人要是无知,下官可就是草包了。” 居然只是看过一些治水典籍,融会贯通还是触类旁通?但不管怎么样,都值得夸一句厉害。 他这个治水多年的人都不及也。 想到这里,杭生度又一连道惭愧。 他来蜀县许多天了,只想着先行补救引江口,等陵江情况稳定下来再以别的方式改河道,不至于让陵江全部涌入蜀县。 这样的方法老旧,稳妥,但是全靠天吃饭。 就像先前冲垮引江口的那场雨,以及今天冲毁修复到一半引江口的陵江水流。 只要它们任何一个出了问题,那就是白费。 本来这次引江口再度被摧毁已经让他有些没了信心,现在她提出了这样的方法,无疑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蜀县这次的水患估计殃及不到整个益州了,要是做得够好,那就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 第168章 治国必先治水 治水即治国 确认这个方法可行,郑清容又完善了一下相关细节。 因为今天只是巡视了一圈,并没有具体的数据,所以郑清容第二天便去引江口那边实地勘察,等拿到确切数据后连夜开始拟定图纸。 在哪里修,长宽几何,用什么材料,这些都需要一一敲定。 工匠们本以为还要继续修补引江口来着,毕竟引江口垮了,陵江的大部分水都会冲到蜀县来,不及时补救的话整个益州都会被殃及。 但是他们没等来杭生度的再次号召,却等来了郑清容的堤坝修建计划。 郑清容给每个工匠都递了一份自己赶制出来的图纸,把工匠们都聚到一起,细心讲解了一下具体要怎么修,从哪里开始修,修到什么程度。 工匠们都是有好些年从业经验的,她没用晦涩难懂的字词,讲得还十分细致,是以都能听得懂,即使有疑惑提出也能被她当场及时解答。 不过因为之前修复引江口的时候被陵江水打翻困住,不少人心里还是有些怵的,对于再次下水修建堤坝有些抵触。 那可是差点儿丢了性命的,江水混着泥沙呛在鼻腔口腔,窒息的感觉他们至今都还记得,谁不怕死? 郑清容也不强制,由着他们自愿:“愿意继续修建堤坝的,明天辰时到引江口集合,不愿意的,那就继续待在这里,伙食住宿照旧,不会克扣半分。” 说完她便顾自走了,并没有要劝说的意思。 这种事劝了没意义,出了先前那种事,他们先入为主地以为再次下水就会死,在他们看来,劝他们修建堤坝就是劝他们去送死。 谁会答应这种事? 杭生度看着她离去,又看了看一屋子的工匠,深深一揖:“之前是我指挥不当,让诸位蒙难,杭某在此给诸位赔罪,但郑大人修建堤坝也是为了蜀县和益州,希望诸位不要因我而迁罪郑大人,此次堤坝若能修成,之后蜀县百年千年,将不会再受洪涝之苦。” 若非他没有及时发现陵江涌现,没有及时指挥工匠撤退,这些工匠也不会差点儿死在陵江里,他该道歉的。 屋中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良久,不知道是不相信他这个人,还是不相信他所说的修堤坝能解决水患。 等杭生度也离开后,这才小声讨论起来去还是不去。 有人犹豫:“之前修了好几次引江口都没能把问题解决,这次修堤坝就能解决了吗?” 有人怀疑:“我瞧着这位郑大人年纪不大的样子,似乎都没弱冠,之前也没听说过他会治水什么的,能行吗?” 有人摇头:“那位工部水部司的杭大人都没能把陵江水患治好,他一个门外汉怕是更不行。” 工匠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对此都不怎么看好。 倒是有人反驳:“我们本来就是干这个的,修补引江口也好,修建堤坝也罢,修什么不是修?再加上之前困在陵江水中,是郑大人及时救了我们,我们这条命本就是郑大人的了,不过是修个堤坝而已,又不是让我们去杀人放火,我们不去修?难不成让我们的妻儿去修?” 这句话让屋中人一时赧然。 是啊,当时修复了一半的引江口被冲毁,他们险些被陵江水卷走吞没,是郑大人及时出现,把他们全部安全地送上了岸。 “可是修堤坝的成本比修复引江口更大,风险也更高,我们都是凡人之躯,又不像郑大人和他身边那几个随从一样有功夫在身,要是再来一次先前那样的冲击,我们无法自保。”也有人从自己的角度出发,道出利害。 他们不知道霍羽、符彦和仇善三个人的身份,也没人跟他们介绍,看到他们跟在郑清容身边,又是听郑清容话行事的,就理所当然把他们当成随从了。 此言一出,有人点头,有人附和。 大家都是血肉之躯,在洪灾面前完全无力反抗,他们是想解决蜀县水患,可是也得考虑现实。 先前反驳那人又说话了:“爱去不去,反正我是要去的,胆小怕事的就留着吧,我就不信你们留在这里等就能把这次洪涝等好,刚才郑大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堤坝要是修好,陵江水患很快就可以解决,有人提出法子了都不试试,在这儿口头上争能争出个所以然来?” 有人觉得这话说得有道理,试一试总比干瞪眼强不是?而且怎么修都算是嚼碎了喂到他们嘴里了,这还不试试? 但还是有人怕又一次像先前一样做无用功,还因此丢了性命,所以持观望态度,不打算去修堤坝。 一时意气的时候谁都有,可是现在的一时意气是会丢命的。 于是乎,拿到图纸的第二天,只有少部分工匠在辰时准时到达了引江口,表示愿意跟着郑清容修堤坝。 郑清容看了看,大都是些会水的,前几天救人的时候她有印象。 杭生度看着稀稀拉拉的工匠,一时愧疚不已。 还是没能让所有工匠都来这里修堤坝,整个工程浩大,靠这些个人得修到猴年马月去? 不过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决。 玲珑阁本就是专门做机关巧术的,对修东西做东西也算是有些心得,听闻郑清容要在这边修堤坝,嵇伏和带了不少人来协助。 “虽然修堤坝和做机关不太一样,但怎么说都需要一定的动手能力,我玲珑阁最不缺的就是动手能力,郑大人不妨带上我们?” “玲珑娘子和诸位能来相助,是我之幸。”郑清容对她和她身后的人施礼。 来的人女子男子都有,不过女子数量要更多,人人各有所长,一下子就补充了不少人手。 郑清容再三跟仇善等人交代:“若是遇险,先救人,务必保证每个人的安全。” 霍羽给她抛了个媚眼,虽然样子不着调,但话倒是说得正经:“放心,交给我们了。” 为了防止上次的情况再发生,郑清容在后方拉了个防护网,这样就算再遇上陵江冲击,也不至于把所有人都卷走。 交代好了一切,郑清容身先士卒,第一个下水查看今日陵江的情况,确认可以进行水下工作,这才指挥人开始修建堤坝。 众人在她的安排下有序下水,不过这次不是修引江口,而是修堤坝。 引江口修肯定是要修的,但得先修堤坝,先把水势减缓才能修,不然修了也是白修,还是会被冲垮的。 杭生度以为郑清容只是来监督堤坝修建的,毕竟是她提出来的方案,自然得由她来确认每一个环节,但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带头下水,为修堤坝亲自打地基,不由得怔愣。 提出堤坝分水这个想法就已经足够让他震惊了,亲自动手更是让他心生敬佩。 她是真的为治理水患来的,不是来走过场博名声的。 因为陵江正处于汛期,即使没有下雨了,但江水翻涌奔流,在水下工作并不容易。 好在这一点郑清容在拟定图纸的时候就想到了,工匠们根据她事先讲解过的步骤,一点点铺设堤坝地基。 嵇伏和跟玲珑阁的人虽然来得晚,没来得及听她细说堤坝修建的事,但到底是精于机关巧术的,平日里看得最多的就是各种精密图纸,是以看了她的堤坝图纸后也有了大概了解,配合着她的节奏去做。 工匠们原本还对嵇伏和带了女子来修堤坝表示怀疑的,长这么大可从来没见过女子修桥修坝的,直到看到她们相互打配合,用手堆砌起一层层地基,甚至比他们还要做得好,不由得赞叹连连。 工匠之中有人吼道:“兄弟们,可别被比下去了,加油干呐!” 嵇伏和也跟着喊:“姑娘们,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厉害!” 两相有了这股攀比的劲,做事也认真麻利起来,运东西的运东西,喊号子的喊号子,场面十分热闹。 身处江中,水声嘈杂,郑清容加持内力扩声:“辛苦大家,回头酒肉管够!” 体力活干了,吃食上自然也得跟上。 这一声无疑又鼓舞了士气,号子喊得更响亮了。 万事开头难,但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众人齐心协力,第一天的堤坝地基也算是有了初步雏形。 郑清容负责带领工匠修建堤坝,仇善霍羽也投身其中做苦力,符彦则负责后方伙食。 蜀县遭逢水患,官府接管了当地百姓的食宿,但到底中规中矩,不会太丰盛,也不会太差劲,过得去即可。 而修建堤坝是个大工程,没有几个月是做不下来的,符彦自掏腰包,给加餐加肉,还表示肉要最好的,米要最香的,好让修建堤坝的人吃饱喝足,有力气干活。 在他看来,反正他都是郑清容的人了,他的钱自然也是她的,他很乐意为此花钱,并且只会嫌弃钱花得不够多。 难得在洪涝灾害时期还能吃到丰盛的餐食,大家伙都十分满意,表示会继续努力,不辜负这一顿大餐。 席上宾主尽欢,因为明天还要继续修堤坝,大家都很知趣地没有多喝,只举杯庆祝第一天修建工作完成。 至于那些没来修堤坝的工匠,郑清容也让人送去了酒肉。 她说了不会亏待他们的,自然说到做到。 她做得轻松,问心无愧,可那些工匠看着那些不属于他们的酒肉,心里就很不是滋味了。 他们没有去修堤坝,却白得了和修堤坝的人一样的吃食,这让他们怎么好下口? 尤其是看着那些修了堤坝的人搭肩勾背笑着从宴席上回来后,这种心情就更不好受了。 原本之前大家都是一起修复引江口的,现在因为修堤坝分立成了两派,彼此不理彼此,这谁能忍受? 有人开始反省:“今日我可是看见了的,好多女子都来修堤坝了,干得比我们这些工匠还要好,我们这些个大老爷们凭什么躲在这里?” 有人连声附和:“对,不仅是女子,那位郑大人甚至是第一个下水的,亲自带着人打地基,并不是只在旁边看着。” 有人摆手扬声:“我不管了,我明天就修堤坝去,女子都去做事了,我却在这里看着,我丢不起那个脸,人家郑大人是堂堂三品大官,他都不怕,我一介白身又怕什么,大不了死了就死了,为治理水患而死,我祖上有光。” 这一声出,不少人都有所动容。 于是第二天,来修堤坝的工匠更多了。 本来后面来的那些工匠还有些心虚的,站在后面都不好意思看身边那些昨天就来修堤坝的人,他们昨天不来今天来,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件好事。 但是看到郑清容对他们没有表现出任何歧视和嘲讽,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和那些一开始就来修堤坝的人一样的安排,也都松了一口气。 暗暗在心里告诫自己,接下来可要好好干啊,不然都对不起郑大人如此对他们。 就这样,蜀县的人在郑清容的带领下,一个个有力出力,有技出技,没力没技,那就做后方工作,累是累了些,但也很是充实。 郑清容每天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晚上还要巡视几遍堤坝工程,确保没有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才会回去休息。 七月二十三这晚,郑清容像往常一样巡视堤坝工程,经过大半个月的努力,堤坝已经修成了三分之一,再有一个多月,堤坝就能完全修好,待堤坝完工,后面二次分流的河道和溢洪道就好解决了。 郑清容站在江边,看着还未完成的工程,一时感慨。 设计图纸的时候倒是在纸张上勾画即可,但真正做起来并不容易,人力物力财力都需要考虑到,还有时间。 嵇伏和来到她身边,呈上一个匣子:“公主和郡主得知今日是大人的十九岁生辰,托我给大人送生辰礼来。”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块无事牌,玉身通透,表面平整光滑,没有任何文饰。 郑清容笑了笑。 平寓意平安,无字谐音无事,无事牌,便是平安无事的意思。 这是对她的祝福,也是表示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现在还安全的意思。 虽然相隔千万里,但是她们的心是在一处的,这种感觉很是奇妙。 郑清容收下无事牌,一指陵江当中未修成的堤坝:“公主和郡主客气了,玲珑娘子此番带人来助我修建堤坝,便已经是我最好的生辰礼了。” 过去这十八年,她收到过不少生辰礼,有师傅送的,也有陆明阜送的,还有扬州百姓送的,礼物各不相同,心意却是一样的。 但这次堤坝要是成功修成,会是她收到的最隆重的一个生辰礼。 因为有了前大半个月的经验,接下来的修建工程就没有先前那般困难了。 在八月末九月初的时候,鱼嘴堤坝算是全部完成。 看到陵江的水如图纸上所说的那样分水分沙,玲珑阁的人和工匠们几乎喜极而泣,就连一向持重的杭生度也有些热泪盈眶。 成功了!鱼嘴堤坝把陵江辟成内外两江的设想成功了!这近两个月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接下来便是抬高外江河床,打通二次分流的河道,另辟一个溢洪道和加固引江口的事了。 看到了鱼嘴堤坝的成功,所有人都干劲十足,士气高涨,只想快些把整个工程都做完,好让陵江不再危害蜀县。 郑清容依旧打头阵,开挖河道也好,凿溢洪道也罢,凡事亲力亲为,从不懈怠。 她也不搞特殊,工匠们吃什么,她就吃什么,工匠们住什么,她也住什么,之前遇上日头太大的天,她还会让人休息,自己去查缺补漏,几乎所有蜀县百姓都把她做的这些看在眼里,甚至能看出她清减了不少。 因为要对整个工程负责,她睡得很晚,起得很早,大晚上还要巡视工程是否有差错,天不亮就要去现场查看有没有被陵江水冲垮的现象,要是有,她就得重新考虑整个工程的可行性,事无巨细,从不假手于人。 就这样一直坚持到十月,整个治水工程才算是完全修成。 彼时陵江已经过了汛期,但陵江水依旧通过堤坝前端的鱼嘴分为内外两江,内江窄而深,外江宽而浅,陵江水通过内江流向引江口,随着水流而来的泥沙撞上引江口附近的山丘,部分泥沙甩向二次分流的河道,汇入外江,部分泥沙甩向引江口另一旁的滩地。 一段时间后,滩地的泥沙渐渐堆积,郑清容又带着蜀县的人在滩地淘沙,并根据这段时间得来的规律,制作了淘沙的判定标准,怎么淘,什么时候该淘,什么时候不该淘,悉数做了判定,这样就算日后她不在蜀县,当地的人也能根据这些标准判断该不该淘沙清理内江了。 消息传回京城,文武百官不得不服,能在几个月的时间搞出来这么一个大工程,她郑清容可就是这次治水的大功臣了。 姜立更是拊掌大赞,表示等她回京要给她加官晋爵。 朝臣们相互打眼色,心里皆是震震。 三品尚书就已经是不多见的大官了,六部只有六个,她一个人还占了两个,若要继续加官晋爵,那可就只有二品尚书令了,是穿红袍的大臣,更是宰相。 这么短的时间从一个流外官到位极人臣,这对他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可是他们也劝不得。 谁让治国必先治水,治水即治国呢? 她郑清容搞定了剑南道益州蜀县的陵江水患,这和之前那些举贪腐、查悬案不同,可不得了,是为皇帝解决了治国大事。 这样的头功,加官晋爵是肯定的,没有人能反对得了。 想反对也行,除非去做一件和治水同等功劳的事来。 因为蜀县此次受灾严重,郑清容修建好治水工程后也没急着回京复命,而是帮着当地民众把那些被洪水冲毁的屋子重建。 她给姜立的理由也很简单,这都十月了,很快就要入冬了,要是不及时给百姓修好屋子,今年冬天怕是要挨冻。 才受了洪灾,转头就要受冻灾,这对当地百姓来说无异于害命,百姓要是过得不好,上面的君主也会寝食难安,毕竟事关来年税赋。 这个理由很正当,也很是为国为民着想,姜立同意了,也不催着她回京,从国库划了一笔钱拨到蜀县,让她好好做,回来给她升官。 反正最后这些钱也不是他的,他自然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有了他这句话,郑清容就更得筹谋接下来的事了。 荀科和那背后之人可还等着她呢,她若贸然回京,肯定会被算计得骨头都不剩。 她会回去,但得在自己有能力对抗那背后之人的时候回去。 一边帮着蜀县百姓重建家园,郑清容一边找机会壮大自己的力量。 好在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在蜀县又多待了差不多两个月,快年底的时候,受灾群众的房舍也都快修好了。 蜀县百姓自发给郑清容建生祠,塑人像,感念她处理陵江水患,又为她们重建家园。 荀科知道这件事后连忙找到那人,表示再这样下去郑清容的名声可就要传遍整个东瞿了:“之前她在扬州就颇有名气,现在处理了益州蜀县的水患,百姓自发为她建立生祠,她的名声越来越大,怕是会影响……”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到了。 那人轻笑:“她真的很厉害。” 贪腐举得,悬案查得,中匀的国乱平得,被劫的贡品找得,现在就连蜀县的水患也能解得。 似乎什么事到了她面前,都能轻松化解,这不是厉害是什么? 荀科有些不太能理解这话。 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夸起人来了?虽然她是很厉害,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要是再不回京,将来恐威胁到你的地位。”荀科语重心长。 一个人的名声要是过盛了,情况可就不利了。 那人哦了一声,缓缓道:“那就给她找些事做吧,那个在大理寺当协助仵作的女子叫什么来着?就她之前在紫辰殿推举做大理寺仵作的那个。” “屠昭。”荀科想了一会儿道。 他知道这个女子,既是因为她的养母是慎舒,也是因为郑清容查完泥俑藏尸案后曾举荐她到大理寺当仵作。 当时虽然被群臣反对,压了下来,但屠昭这个人他记下来了,事关郑清容,他不得不记。 “屠昭,倒是个好名字。”那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道,“她最近不是在查案子吗?就用她做诱饵,让她自愿回到京城来吧。” 第169章 她今天能打我 明天就能打天下 已近年底,堤坝建成,屋舍建好,蜀县这边也算是差不多恢复了气数。 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郑清容心里明白,京城怕是没多少太平日子了。 她虽然一直以帮助当地百姓重建家园为由留在蜀县,但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荀科和那背后之人不会允许她一直在外面的,接下来一定有所动作。 而她当初带着符彦和仇善一起来的那个计划也是时候该实施了。 年底的天气已经有些冷了,郑清容披上大氅,准备去鱼嘴堤坝那里转一圈。 虽然堤坝已经修好了,但她还是习惯每日都去走一走、看一看,是巡视,也是监督。 百姓们看到她,都热情地和她打招呼:“郑大人又要去堤坝那边了?” 这些日子无论刮风还是下雨,她都雷打不动去堤坝那边巡察,哪怕帮着她们修建屋子的时候,都会坚持不懈在吃饭前抽出一段时间去查看一番。 她们都看在眼里,知道她是为整个工程负责,也是为蜀县负责。 “是啊,去看看堤坝跟河道有没有出问题。”郑清容也热情回应。 有百姓塞给她几个橘子,说是请她尝尝鲜,这个时节橘子刚上市,很甜,适合买了年节一家人围炉夜话的时候吃。 郑清容道谢,虽然对方是送的,但她还是付了钱,蜀县刚重建,大家伙赚些钱不容易。 一边剥了橘子吃,一边来到鱼嘴堤坝这边。 这个时候陵江的水还未结冰,但江边附近风大,将她身上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几个月来几乎每天都和陵江打交道,她也算是对这条奔涌的江流有些认识了,熟悉它的每一条支流通向哪里,也熟悉它的每一处江水何时涨潮。 陵江下游流经蜀县,穿过益州,最终汇入长江,而上游却是直通剑南道边界,只要逆着江流而去,就能直接出了东瞿地界。 当然这个方法没人试过,一来是因为陵江本就汹涌,光是寻常落水都可能丢了小命,更别说逆流而上了。 二来就算理论上真能逆流而上,也需要一定的体力和闭气能力,不然入了水就只有送命的份,是以没人敢这么做。 郑清容站在江边,蹲下身来探手入水,江水冰凉冻骨,并不适合普通人在水下久待,但对有内力的人来说还能忍受。 现在还好,要是到了深冬,江水会更刺骨,所以,她得快些了。 视线落到陵江看不到边界的上游,一个想法在郑清容脑中迅速成型。 正思量着,身旁忽然蹲下来一个人,伸出一只手也探入水中。 水面倒映出一张远山薄雪似的脸,没有情绪,不知疼痛,是仇善。 郑清容看着他的动作,笑问:“做什么?” 因为手就在水中,是以仇善这次没有打手语,而是直接在水里写字。 江水奔流不息,他以手为笔,以水为墨,指尖划破水面,字迹也渐渐浮现出来。 【不知道,学你。】 他用了内力,字迹并没有写完就消失,而是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能够看得很清楚。 郑清容哭笑不得。 不知道还学她,他是怎么一本正经说出这种啼笑皆非的话的。 仇善继续写。 【你清减了不少。】 为了蜀县的事,这几个月她几乎忙到脚不沾地,做最多的事,操最多的心,哪怕现在事情差不多解决了,她还是会来巡视。 “你也黑了不少。”郑清容轻笑道。 他的脸原本是很白的,整个人像雪一样,当初摘下他面具的时候她就发现了。 修堤坝的时候还被霍羽调侃小白脸,都不喊影子了,左一个小白脸,右一个小白脸的。 他倒也脾气好,并没有对影子这个绰号变成了小白脸感到生气,由着霍羽喊。 就是这几个月在她身边一声不吭顶着日头做苦力,脸都晒黑了,又被霍羽喊小黑脸了。 当然,不止是他,符彦霍羽两个人也是,肉眼可见地黑了一圈,昨天晚上两个人还在讨论怎么变白回去,甚至还打赌谁先变白,后边变白的那个人就给先变白的人倒一个月洗脚水去。 霍羽那厮有蛊可以解决,当场白了回去,气得符彦直指他耍诈,两个人又是一通斗嘴。 仇善摸了摸自己的脸。 【变丑了是不是?】 郑清容失笑。 仇善这人平日里看起来冷冰冰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竟然也会在意起容貌来了? 仇善垂下头,看着水面倒映出自己的模样。 【我没有他们好看,变丑了就更不好看了。】 她身边的人各有各的好看,陆明阜温雅端庄,符彦翩翩年少,霍羽艳冶明丽,就连病弱的庄若虚也鹤骨松姿。 他在其中太不显眼了。 郑清容端详起他的容颜:“很好看啊,哪里不好看了?我们蚯蚓像抔雪一样,是他们几个都没有的好看。” 仇善本就属于气质偏冷的那一挂,再加上不能说话的原因,更是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这就更添了几分遗世而独立的孤傲。 偏偏他时常表达出来的话语又不符合身上的清冷淡漠,这种反差很有趣。 仇善被她这样直白夸赞容貌,不由得几分羞窘,脸上微微发烫。 他被人夸过做事能力,还从来没有被人夸过好看。 郑清容并不打算放过脸红的他,继续道:“仔细想想,我还从来没看见过你笑呢,笑一个来看看。” 她是真的没有看到过他笑,让他做事他就做事,不过问也不质疑,喜怒哀乐似乎很少在他脸上出现。 仇善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抿了抿唇。 【你这算是调戏我吗?】 郑清容哈哈笑。 被看出来了呢,但他的反应更有意思了,好想捏一把。 事实上,郑清容也确实上手这样做了,轻轻捏了捏他的脸,手感还不错,确实像雪一样,好捏。 就是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听到他说“调戏”二字,仇善可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更不是一个情感敏锐的人,“调戏”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应当是不怎么理解的。 看来真是和霍羽待久了,什么词都能蹦出来,毕竟霍羽那厮张嘴闭嘴就是一口不着调的荤话。 仇善由着她捏。 难得见她开怀而笑,这是处理了蜀县水患后,第一次看见她这么开心。 本想问问她还想不想看他笑的,虽然他没笑过,也不知道笑起来好不好看,但可以试着学。 但是还没等他比划,县衙那边有人来禀报,京城来人了。 本来县衙的事是不需要告知旁人的,但谁让她这个三品京官在蜀县呢,有事也是需要向她禀报的,更何况这次还是京城来的。 郑清容直觉不好。 现在只要和京城沾边的人和事,她都需要格外注意。 收了笑,郑清容示意仇善跟上,二人一起去了县衙一趟。 见到她来了,县令急忙引见:“郑大人,这位是大理寺的协助仵作屠昭姑娘,此次来蜀县是抓逃犯的。” 见到来人是屠昭,郑清容微微一愣:“阿昭姑娘?” 来的路上她有想过会是荀科的人,抑或是来催她回京的人,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屠昭。 屠昭冲她摇了摇手,很是兴奋:“郑大人!好久不见!” 自从上次解决了泥俑藏尸案后,她们确实许久未见了。 她忙着到处跑,而她也忙着在大理寺辅助案件。 “最近京城出了一桩案子,嫌疑人滑溜得很,证据都确凿了,依旧负隅顽抗,一路从京城逃到了剑南道蜀县这边来,这个案子一开始就是我接手的,人逃了我自然得跟着来了,不然我这个协理仵作可就不保咯。”屠昭三言两语解释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跨行政区域抓逃犯不同于在京城验尸走现场,是要跟当地官府打交道的,是以她来县衙这边报备了,当然也是代表她需要地方官府协助的意思,不然人生地不熟的,得抓到什么时候去? 大理寺那边本就有相关条例,要是跨道追查案件,地方官府是有义务提供便利的,她不过是按照规矩办事罢了,并不是自作主张。 县令不知道她们两个认识,忙道有眼不识泰山,给二人安排了房间,让二人好生叙话。 郑清容也不客气,道了声多谢,便和屠昭一起进了房间,并让仇善守在外面,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即示警。 怎么说上次都是一起查过案子的,晓得她和屠昭关系匪浅,仇善知道她这是有私人话要和屠昭说,点点头便去守着了。 门一关上,确认周围没有别的人,屠昭这才道:“郑大人,有人一直引着我往益州蜀县这边来,我怀疑对方可能是冲着你来的。” 虽然对方做得很隐蔽,但是她身为法医的敏锐告诉她,事情绝对没那么简单。 此番来县衙报备是常规,但找到郑清容,把这件事说给她听才是她的目的。 她知道郑清容在蜀县这边治水,一直和县衙有交涉,只要她表明自己是京城来的,县令一定会派人去通知她的。 郑清容其实也猜到几分。 事情不可能这么巧的,她前脚在蜀县这边治理好了水患,后脚屠昭就追着嫌犯追来了。 嫌犯要是能这么简单就跨道而逃,那还设置路引做什么? 除非有人暗中相助。 又是那个背后之人? 这是看她在蜀县待久了,怕她不受控制,要逼她回去了的意思。 毕竟嫌犯逃到了蜀县,她还能坐视不管?这是知道她和屠昭关系好,有一起查过案的情份,所以特意让屠昭做这个媒介。 嫌犯又是从京城跑来的,抓到了嫌犯,肯定得送回京城去,而参与了案子,届时她也得启程回京了。 这是挖好了坑等她往里跳呢。 可她偏不跳。 示意屠昭附耳过来,郑清容把自己的计划给她说了一遍。 逃犯来了也好,她正愁没有机会做一场戏呢。 屠昭听完点点头,又小声问:“郑大人会不会有危险?” “没事的,我有分寸。”郑清容道,“倒是阿昭姑娘需要多加小心,这些人能找上你一回,未必不会找上你第二回。” 这就是她处于弱势的不利之处了,荀科和背后之人现在是不打算对她动手,但是不代表不敢对她身边的人动手。 这次的屠昭就是最好的例子。 屠昭握拳:“我也不怕,和这些黑恶势力斗争到底。” 杀害素心和茅园新的人还没找到呢,她不会就此罢了的,要不然都对不起她这个名字。 想到什么,屠昭又要了笔墨,在纸上写了一行郑清容看不懂的东西递过去。 “这个就当做今后的暗号了,见到它我们就知道彼此安全。”屠昭道。 纸上笔墨未干,赫然是: Cl2+H2O+H3=Au3+Ag3 郑清容看着上面那些像符号又不像符号,像字又不像字的,一时不解:“恕我学识浅薄,不知这是何意?” 她没见过这些,经史子集她读了,杂文评谈她也看了,还真没遇到过这种奇怪的……字。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屠昭一一指着她认,“这些字母是我们那里的化学元素,这些下角标是阿拉伯数字,两个组成在一起就成了化学物质,分别叫氯、水、氢三、金三和银三,加上中间这个等号,就叫化学方程式,当然这不是什么正经的化学方程式,也不全是正经化学物质,化学上没这个反应,就是抖机灵,不符合客观事实,杂糅了化学和经济两个不同方面的知识,解释起来比较复杂,但写是这么写的,念也是这么念的。” 郑清容再一次听到了“我们那里”这几个字。 上次在岭南道查泥俑藏尸案,屠昭也是这么说过。 “我不敢说我一定能揪出幕后的人,但自保还是有几分把握的,我们那儿一直有个议题,和眼下这种情况差不多,我虽然没遇到过,私底下也看到过很多的方法,能不能行就看这次的实操了。” 当时她问:“你们那儿?” 得到的回答是这样的。 “郑大人想知道吗?等我回来我再告诉你如何?” 后面她安然无恙回来了,案子也结了,但是她却没有问起这件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阿昭姑娘言谈举止与众不同,这个秘密肯定不小,既如此,她不主动说,她就不主动问。 说到这里,屠昭显然也想起了这件事,笑道:“等这次风波过去,抓到了真正杀害素心和茅园新的人,我就真正告诉郑大人我来自哪里。” 郑清容道:“阿昭姑娘不必特意告诉我的,你有权告诉谁或者不告诉谁,这是你的权力,不是筹码。” “肯定不是筹码啊,我是真想告诉郑大人的。”屠昭轻笑,“当然,在此之前,郑大人得保证自己的安全才是,不然到时候我都没人说,憋得慌,这也是我娘的意思,要大人好好保重。” 听到她提起慎舒,郑清容心下微动。 她也是许久没有见到慎舒了,慎舒这个时候还挂念着她,和师傅、柳闻小姨一样。 把屠昭写的那张纸反叩在桌上,郑清容拿过笔墨,自己在纸上写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Cl2+H2O+H3=Au3+Ag3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屠昭直竖大拇指:“郑大人厉害啊!” 她先前说得很宽泛,什么化学什么方程式都没解释,她却是接受得很快,甚至看了一遍就能自己写出来,这不是厉害是什么? 确定了暗号,把纸张尽数焚毁,二人又回到案件上来,把逃犯的外貌特征、身高几何、有什么注意事项都交涉好了,这才离去。 逃犯的画像屠昭来的时候就给过县令了,县令也已经张贴出去了,郑清容没在这事上浪费时间,而是和县令交代了一番关于县里布防的事。 毕竟要缉拿嫌犯归案,为了县里百姓的安全,有些事需要提前做。 县令也晓得这事开不得玩笑,连忙按照她的意思去做了。 本来县令也是要安排屠昭的住宿的,虽然协理仵作不是大理寺的正式官员,但也是在大理寺做事的,还是京城来的,负责抓案件嫌疑人,无论怎么都亏待不得。 但是郑清容表示她来就好,县令也就没有再管这事。 两个人有交情,她亲自安排的肯定最好。 郑清容把屠昭的住宿安排在她隔壁,回去的时候还特意嘱咐仇善几人接下来要好好看护好屠昭,不要让她陷入危险。 她这一嘱咐,换来霍羽一句酸溜溜的话:“我们郑大人真是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你要是喜欢女子,我可以穿女装给你看,不管是小意温柔的,还是知书达理的,又或是热情奔放的,我都可以,别惦记我表姐了行不行?” 他这一句,换来了郑清容一记闷打,最后老实了。 符彦看完了全程,在一旁大肆嘲笑:“让你乱说话,被打了吧,活该!” 霍羽嘁了一声:“懂什么,打是亲,骂是爱,又亲又爱拿脚踹,我们郑大人今天能打我,明天就能打天下,我不仅乐意被他打,我还求着他打。” 符彦对他的前半句不怎么赞同,后半句倒是煞有其事地想了想。 打天下吗? 试想一下,郑清容要是造反,他肯定支持啊,别的不说,钱他管够。 他想得简单,丝毫没注意自己被霍羽带沟里去了,都没想过好端端的郑清容为什么要造反。 等霍羽拿腔拿调指他去给自己倒洗脚水时,两人又是一通吵嘴。 符彦说他耍赖。 霍羽说他玩不起。 两个人不带消停的,引得仇善在一旁不住拉架。 翌日 因为县里做了布防,逃犯也就很好抓了,当然,也有背后之人故意为之,想让郑清容尽早回京,是以逃犯藏了一晚上也就被发现了踪迹。 逃犯也很聪明,全身都做了伪装,混在人来人往的街市里,想要趁机离开蜀县。 屠昭好歹和逃犯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对方就算化成灰她也认识,在楼上看到做了伪装的逃犯后,直接大喊了一声。 “丢死人了!” 她这一嗓子又脆又亮,街上的人们纷纷朝她的方向看来。 心想什么事啊,这么丢人,居然让一个大姑娘吼成这样。 刚这么想,就见楼上掉下来一个白花花的东西,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落下的位置是路上的一角,在洪灾的时候泡裂了不少,还在修复当中,大家都是避开那里走的,是以没砸到什么人。 但是就算没砸到什么人,人们还是被吓了一跳。 因为那白花花的东西不是别的,而是一具人的尸骨,从头颅到脚趾,全身骨头被铁丝拉好缠绕,看上去就和真人的骨头排列一样,没有分裂开来。 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后,人们这才意识到,先前那句丢死人了,不是丢脸丢死人,而是丢——死人!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死人的尸骨惊现,人群惊呼,一时乱乱。 逃犯被挤得东倒西歪,还没搞清楚是什么情况呢,就听见脚步声朝着这边靠近。 郑清容带着人过来,一指逃犯:“抓住他!” 眼看自己暴露,逃犯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撒丫子就跑。 有人群给他打掩护,他再人为制造一些混乱,很快就跑出了街市。 屠昭连忙从楼上下来,抱起地上的那具人骨模型:“罪过罪过,高空抛物并非我愿,我的心肝宝贝你可别怨我,实在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呀。” 所谓的心肝宝贝自然是指她怀里的这具尸骨。 这是她查案时翻出来的,也不知道是哪位前辈留下来的,做得还挺好,货真价实的人骨,比她那具用泥巴捏出来的可好太多了。 因为一路追着逃犯,没来得及放到家里去,就一道捎上了。 天知道她刚刚这么一摔有多心疼。 郑清容过来和她打了个眼色,由着逃犯跑,自己又带着人追上。 屠昭转头把怀里的尸骨交到县令手上:“看好我的心肝宝贝,我去捉拿犯人。” 说着,也不管县令脸上惊恐的表情,哒哒哒跟着跑出去了。 县令长这么大第一次碰到人骨头,还是全身的,尤其是那两个窟窿眼还看着他,差点儿没闭过气去,连忙把尸骨交给身后的人,结结巴巴道:“好……好好……看……看着。” 于是,惊恐也从他的脸上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脸上。 怕惊恐再转移回来,县令连忙带着人跟上:“随我捉拿逃犯。” 他作为蜀县父母官,有嫌犯跑到蜀县来,他当然义不容辞。 郑清容事先交代过,让县令单独留下一些人来安抚群众,控制局面。 是以混乱才起,又被很快压下,没有人因此受到伤害。 而另一边,郑清容和屠昭一个围一个堵,很快就把逃犯逼到了鱼嘴堤坝那里。 “大胆逃犯,还不快束手就擒。”屠昭大喝。 逃犯知道自己逃不过去了,就想跳江遁走。 然而郑清容哪里肯给他机会,一个箭步上前就要把人逮回来。 逃犯察觉她的意图,退到江边,连忙举起手里的一管炸药:“都别过来,不然我炸了这堤坝。” 郑清容眉头就是一皱。 逃犯身上竟然有炸药?谁给的? 炸药是被严格管制的,她可不认为一个逃犯能靠正规途径拿到炸药。 而且他身上要是早有炸药,为何不早拿出来脱身? 被人一路追到剑南道才动这个心思,这几乎不太可能。 有人在蜀县见过他,并且给了他炸药是吗? 案件逃走只是个幌子,他本就是冲着堤坝来的。 郑清容忽然想到什么。 堤坝炸毁,蜀县只会再遭难,临近冬季,想要重修并不容易。 是那个背后之人交代的吗? 可是对方不是希望她回京吗?蜀县的堤坝要是再被毁,她可回不了京。 不对,她回得了,堤坝的图纸她早就给那些工匠看过了,没有她在,那些工匠也能按照图纸接着修,而且已经修过一回了,再修一次经验更足。 而她反而会因为堤坝被炸毁落一个失职的罪,出了这种事,肯定会被催着回京领罪的。 这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做了两手准备。 难怪她先前没怎么动手,这逃犯就自己朝着堤坝的方向来了。 敢情打的是这个主意。 郑清容眼神微冷,步步上前。 逃犯见唬不住她,连忙点了炸药,要往堤坝上丢去。 火星四射间,郑清容已经上前,踹翻那人,夺过他手里的炸药,扑进了江水之中。 砰—— 炸药炸开,水浪翻腾。 她扑得远,堤坝没事,但是来追逃犯的人们看见江上渐渐泛起血色,随后便是不成片的衣服飘起。 第170章 狐狸精呢? 殿下的替身 变故发生得太快,屠昭大惊:“郑大人!”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被炸翻的江水,以及飒飒风声。 屠昭一边派人下去救人,一边让人拿下逃犯。 那名逃犯本想趁机溜走,下一刻却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最后倒地不起,没了气息。 是早就中了毒的症状,只是在这个时候毒发而已。 屠昭背脊发寒。 这些人利用完逃犯,最后又杀人灭口,当真是好算计。 县令看到江上的血水,三魂丢了七魄,连忙让人下水救人:“快救人,快救郑大人。” 这可不能出事啊,堤坝不能出事,郑大人更不能出事,不然他这个官也算是做到头了。 逃犯没抓到活口,要是还搭上一个郑大人,后果不堪设想。 因为得了郑清容授意,要护好屠昭,保证她的安全,符彦和仇善一直跟在屠昭后面,看到郑清容夺了炸药扑进水中后,二人想都没想率先下水。 紧接着,便是更多的人跳进江里寻人。 正逢初冬时期,这个时候的江水即使没有冰封,但还是冻人。 人们不断下潜上浮,被冻得直打哆嗦,但一无所获。 符彦在水里搜寻一圈无果,趁着冒出水面换气的时候去搜寻仇善的身影,想问问他有没有找到人。 片刻之后,仇善也正好从水里浮起来换气。 看到他,符彦颤着声音问:“找到他没有?” 其实也不用问了,因为他没看到他身边有郑清容的影子,但他还是抱着希望,希望仇善有线索。 无奈希望终究只是希望。 仇善摇摇头,手里抓着郑清容残破的衣角,一张脸满是死寂。 符彦心里堵得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有些凉又有些烫,他已经分不清那是江水还是泪水了。 这是他第二次眼睁睁看着她涉险。 上一次在中匀,她也是这样掉进山体裂缝之中,消失在他眼前。 这一次在蜀县,她抢过炸药扑进江里,江水里甚至还残留有淡淡的血腥味。 “郑清容,你不能这样丢下我。”吸了吸鼻子,符彦再次潜入水中。 仇善心乱如麻,同样是在江边,昨天还让他笑一个的人今天怎么就这样了呢? 把那片残破的衣角塞进怀里揣好,仇善也再次沉入水中。 从天亮找到天黑,众人空手而归,江水过于冰凉,一个个牙齿不断磕碰打冷颤。 找到后面,众人体力不支,又冷又累又饿,就只剩符彦和仇善还在水中不断上下,皮肤被泡得发白发皱,两个人似不知疲倦般,依旧不肯上岸来。 县令怕这样下去出人命,急忙唤二人回来:“二位小兄弟,这天都黑了,再找下去怕是也没什么结果,这风大水寒的,先上来吧。” 符彦脸都冻白了,亮出自己的腰牌:“我乃定远侯府符彦,找到郑清容者,赏黄金万两。” 他一直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只跟在郑清容身边做事。 县令看他穿着打扮一身贵气,花钱还没什么节制,之前修建堤坝的时候又是出钱买材料,又是出钱加餐食的,还以为是京城哪家的富贵公子,跟着郑清容出来历练的。 现在听到他自报家门,又是惊又是吓。 定远侯府符彦,那可不就是小侯爷? 小侯爷竟然跟着郑大人来蜀县了,还帮着修堤坝搞后方工作? 不是传闻这位小侯爷霸道蛮横吗?京城人人见了他都躲着走,怎么他在郑大人身边的时候脾气好得不得了,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县令一时反应不过来,他刚刚还喊了小侯爷叫小兄弟,这可就乱了礼数了,但这些也都不是现在需要关注的问题。 小侯爷刚刚可是说了的,找到郑大人,赏黄金万两。 这话别人可能说不出,就算说了也没人信,但小侯爷是说得的,也是绝对能做到的,谁让侯府富可敌国来着。 果然,这话一出,人人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在江边点着灯也要继续下水寻人。 郑大人肯定是要找的,这几个月又是帮着蜀县治理陵江水患,又是帮着重建家园的,如此恩情,怎么能不找? 金钱不过是为大家争个奔头,没有要找,有了也要找。 听闻郑大人为护堤坝舍身跳江,蜀县的人都自发围聚到堤坝这边,无论女男,会水的人都下水了,不会水的和老人孩子就点着灯在岸上照明。 夜色更黑,陵江水更凉,但是没有人懈怠,哪怕冻得发抖也还在坚持。 堤坝这边找不到,人们又去陵江下游那边看看,说不定被冲到下游某一处去了。 就这样从天亮找到天黑,又从天黑找到天亮,还是没有找到人。 到底体力有限,过程中不断有人下水,又不断有人上岸,相互换着来,只有符彦和仇善始终待在水里。 两个人脸上血色全无,在江水里泡了这么久,手上皮肤已经不能看了。 最后一次浮出水面,符彦差点儿喘不过气,呛了一口冰冷的江水,咳得不行。 仇善也好不到哪里去,但还是连忙拉住他,给他顺气。 眼里布满血丝,有些充血,因为长时间在水下睁眼找人,符彦已经有些聚不上焦了,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另一个问题:“狐狸精呢?” 狐狸精是他给霍羽取的诨号,谁让霍羽欺负仇善不能说话,一口一个小白脸地喊。 公平起见,他也给他取了一个——狐狸精,很适合他的骚包。 对此,霍羽似乎并没有觉得又被冒犯,反而骄傲得很,说什么狐狸精是对他的夸赞,他很喜欢。 气得符彦直接把狐狸精这个称号在他头上焊死,也不管他是不是南疆公主了,就喊狐狸精。 仇善摇了摇头。 似乎此番郑清容出事后,他就没看到霍羽了。 霍羽黏郑清容黏得紧,白天看着,晚上守着的,有事无事就故作姿态撩拨勾引,郑清容出事,他怎么可能不在? 很快,郑清容为了护住堤坝,被逃犯炸入江中,至今尸骨无存的消息就传到了京城。 朝堂一阵乱乱,陆明阜更是脸色惨白,连朝政都没怎么听,像是丢了魂。 荀科看着陆明阜和侯微的神情不像有假,事后专门去见了那人。 彼时孟平也在,一个月早就过去,他身上的寻千里已经消失了,不必再掩藏。 荀科对座上那人施礼:“臣只是让逃犯把屠昭引去益州蜀县,好让郑清容早些帮着缉拿逃犯回京,但并未给那名逃犯任何炸药,如今她此番被炸药所伤生死未卜,不知可是殿下的意思?” 事关重大,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一样不带称呼,而是直呼殿下的尊称,昭示了彼此的君臣关系。 今日早朝蜀县那边递上了消息,说是逃犯跑到了蜀县,暴露踪迹后点了炸药要炸毁堤坝,郑清容为了护住堤坝,抢了炸药扑入江中,当时就有血色翻涌,蜀县的人找了一天一夜都没找到人,只找到了残破的衣裳碎片。 他没想到逃犯身上会有炸药,也没想到逃犯会去炸堤坝,更没想到郑清容会以身护堤坝。 他们此番的目标是郑清容,不是堤坝,堤坝的建成,对殿下是百利无一害的,要是毁了,将来殿下拿回皇位,也还是要为此操心的,没必要做这么蠢的事。 可是事情确确实实发生了,炸药被严格管控,逃犯自己是不可能拿到炸药的,只能是人给的,他不确定是不是殿下动的手。 若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若不是,那又是谁给的?还有谁监视着逃犯的一举一动?是敌是友? 座上那人没说话,孟平倒是先请罪了:“殿下恕罪,炸药是老虜自作主张让死士给的,今时不同往日,郑清容虽为殿下替身,但这一路走来越发功高盖主,百姓更是为她建生祠,塑人像,将来殿下复位,怕是会对殿下不利,虜便想着让逃犯炸毁堤坝,让她吃个教训,有了失职之嫌,她回京后想要加官晋爵并不容易,只能依靠我们,不至于失去控制,而且就只有一管炸药,也炸毁不了哪里去,就算堤坝有了裂痕,工匠们也能按照图纸及时修补,不会对蜀县造成什么伤害。” 那句“殿下的替身”让荀科看了座上的人一眼。 是啊,郑清容是替身,是柳闵夫人的孩子,眼前这位才是皇后柳问的孩子,东瞿的太子殿下。 而安平公主,不过是孟平用来蒙骗姜立的,是从外面抱来的,既不是柳闵夫人的孩子,也不是皇后柳问的孩子。 但现在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重点是蜀县这次的事。 “孟总管糊涂,堤坝事关整个蜀县存亡,怎能拿一县百姓的性命开玩笑?”听到孟平轻飘飘地这么说,荀科怒指,“恕臣直言,之前杀素心和茅园新也是孟总管起的头,那些都可以说是为了殿下不得不如此,可现在是蜀县所有百姓,孟总管这是要让殿下背负这么多人的性命上位吗?” 孟平也知道自己此番先斩后奏有些过了,他也没想到郑清容会用自己去灭炸药,现在郑清容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难辞其咎,连连告罪:“都是老虜的错,请殿下责罚。” 那人叹了一声,扶他起来:“当年若不是孟总管将孤从火场中救出来,悉心抚养长大,孤也没有今天,孟总管这么做都是为了孤考虑,孤又如何能怪罪孟总管?” 听对方说起往事,孟平眼里隐隐有泪水涌现。 当年那个点儿大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有一国之君的样子了。 说完,那人又道:“但是让逃犯炸毁堤坝的事,孟总管确实有些过了,堤坝的建成于民有益,于国有利,若是炸毁,实在可惜。” “老虜有罪。”孟平自知有错,再次请罪。 “下不为例。”那人示意他不必如此,“寻千里虽然已经失了效用,但难保她们不会继续查孟总管,前几次已经被孤挡了回去,现在郑清容突然出了事,她们估计会重新彻查,孟总管这段时间就先避一避,有事孤会与孟总管说明。” 对方说得委婉,但孟平知道意思,是让他不要再管这些事,也不让他参与接下来的行动,限制了他的权利和自由,也算是惩戒了。 “老虜听殿下的。”孟平道。 荀科觉得这样的惩罚有些轻了,那可是整个蜀县的百姓,岂能轻易就算了? 但怎么说当初都是孟平救了殿下,殿下再怎么都要顾及他的面子,他也就没多说。 君主不好当,既要狠心,也要仁爱,狠是对外的,仁是对内的,孟平算是自己人,殿下若是连救了自己性命的自己人都要大肆苛责,那就让人寒心了。 像现在这样让孟平不再参与接下来的行动,算是小惩大诫,就像殿下说的那样,下不为例。 但想到郑清容的事,荀科还是觉得头大:“郑清容如今生死不明,我们的计划恐怕很难实施了。” 殿下原本也是不知道郑清容的身份的,直到在宝光寺无意间发现了她女儿身的秘密,回来后孟平才把当年的事情告诉他。 东瞿江山被姜立把控,殿下想要复位并不容易,需要隐藏自己发展能力,必要时刻又需要现身夺位,这并不好处理。 直到知道了陆明阜这个人。 诚然,郑清容是柳闵夫人的孩子,殿下才是皇后柳问的孩子,两个孩子出生前后没差几天,放到一起很难认出来。 当年孟平还不是内侍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洒扫小太监而已,因为无意间听到姜立要谋害皇后和她肚子里的太子殿下,提前从宫外抱了一个孩子进来,想要狸猫换太子瞒天过海,那个孩子就是安平公主。 只是当时实在混乱,皇后柳问的孩子才被孟平换好带走,姜立的火就放起来了。 也是那个时候,柳闵夫人的孩子被闯进来的宰雁玉从火场里带走,还被姜立看见了。 为了保下年幼的太子殿下,孟平只好假意投诚姜立,骗姜立皇后生的是双生子,一个是他从宫外抱来的那个孩子,一个是被宰雁玉带走的那个。 姜立本就看到宰雁玉抱了一个孩子走,要不是他来得快,剩下的一个也要被她带走,当即信以为真,甚至还为此做了局,想要看双生子自相残杀。 而宰雁玉误以为自己带走的那个孩子是皇后柳问的孩子,悉心照顾,还利用侯微对她的愧疚,让侯微去扬州帮她做事。 侯微也很听她的话,在风头最盛之时辞去宰相一职,去扬州当了个教书先生,为了掩护郑清容,还拉上了另一个孩子陆明阜给她打掩护。 这一招效果确实很不错,姜立真的以为陆明阜是皇后柳问的孩子,一直有所针对,却不知道真正的太子殿下在哪里。 是以知道陆明阜是给郑清容当挡箭牌打掩护后,他和孟平也觉得这个法子还不错,所以也打算挑选一个有能力的人做殿下的替身,充当陆明阜的角色。 这样殿下既能在这个替身的掩护下完成大业,必要时刻还能躲过姜立的追查,一举两得。 郑清容其实一开始没被选中的,她在扬州做佐史,再怎么升官日后也只会在扬州扎根,很难走到京城来,就算有能力也很难利用。 再加上她被宰雁玉误认为是皇后柳问的孩子,将来肯定会不遗余力扶持她上位的,这样的身份对殿下很是不利,也就直接排除了。 不过那时殿下也还小,为了稳住姜立,让殿下有成长的机会,也就没杀她以绝后患,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让姜立继续这么误会着,这种局势下,有个人在前面挡着总是好的。 待殿下长大些后,他和孟平就开始在京城物色合适的人做挡箭牌,春秋赌坊就是为此而建的,除了为日后夺位准备物资,以官员做赌也是最重要的目的。 首要挑选那些和殿下同岁的年轻官员,既然是替身,别的不说,年龄肯定得一样,不然如何被误以为是殿下? 而那些和殿下一样年岁的官员,无论官职大小,只要有点儿出色的都可以设赌。 当然,为了掩人耳目,他们也会弄一些老官员做赌,真真假假混杂其中,这样不会让人觉得是有目的的。 可是有能的官员到底太少了,每次开赌局,赌坊都是输,足以见这些人没什么大才,又如何能掩护殿下? 陆明阜虽然是新科状元,力压一众考生才子取得第一甲第一名,但他这个人倒是没有被他们考虑过,因为他本身就是郑清容的挡箭牌,被姜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不用他们操作,姜立也已经盯上他了,而殿下需要的是更深层次的掩护。 原本还在挑选当中的,后面郑清容在扬州名声大噪,被姜立点了来京城刑部刑部司做令史,这样的走向,不得不让他和孟平重新注意到她。 她很厉害,扬州在任期间政绩斐然,上京城赴任之时更是引得扬州百姓十里送行,一介女儿身还能有如此作为,将来或许成为殿下登基路上的劲敌。 当时原本要杀了她防患于未然的,但她才被钦点到京城来做官,那个时候动手就太引人注意了,便想着等这阵风头过去再动手。 等待期间,听闻她在扬州有些盛名,为了试探她的能力,赌坊为她开了赌局,一次是赌她能在令史的位置上待多久,一次是赌她几天破案。 第一次她让赌坊赢了,还不经流外铨直接成为从八品主事,可见有些本事,本想着就这样算了,等待时间到了把人杀了就是。 然而在那之后,殿下无意知晓了她是女子的身份,和孟平说起时语气满是敬佩,孟平怕殿下惜才,接下来不好对郑清容动手,只好把当年之事的来龙去脉,包括她真正是谁,被误以为是谁都告诉了殿下。 于是在她接手泥俑藏尸案时,赌坊第二次设赌开始了。 如果说第一次只是单纯试探,那么第二次就是有意为之的了。 死士跟去杀了素心,也是为了给她增加查案难度,看看她到底有多大能耐,值不值得他们上心。 事实证明,她确实厉害,直接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就把案子给审了,人也上奏本请求砍了,办得漂漂亮亮的。 两次让赌坊连赢后,郑清容被选中了。 既然宰雁玉到头来要扶持她上位,那为何不将计就计? 宰雁玉认定她是皇后柳问的孩子,肯定会给予她最好的帮助,为她扫平路上的障碍,推着她往那个位置上走。 这样一个现成的替身不比陆明阜好? 她只是柳闵夫人的孩子,并非先皇遗孤,就算她有心坐上那个位置,将来真相道破,她也只能让位,这就是血统的重要性。 届时殿下只需要亮出身份,一切就都水到渠成了。 所以,再三商讨之下,确定了用她做殿下的替身。 确定之后,自然要保护她,不能让她死得这么快,不然事还没成就丢了性命也是白费,所以死士们从那以后不再杀她身边人,而是开始保证她的安全。 只可惜她还是太聪明了,先是借崔腾的事让他不得不现身,那个时候不帮她,她会被世家攻击到没法待在京城的,而帮了她,他又会被她盯上,为了殿下的大业,他只好站出来。 虽然后面殿下帮他处理了尾巴,她没查出什么来,但这只是开始。 后面她去一趟山南东道后不仅搞出来一支玄寅军,还利用寻千里让孟平险些暴露,还好殿下识得寻千里,认了出来,免了这一场祸事。 知道她已经有所怀疑了,不得已之下,他只能找到她,将寻千里弄在自己身上,谎称是死士的主人,把宰雁玉和侯微以为的事告诉她,隐瞒了真正的殿下,让她坚信自己才是皇后柳问的孩子,是太子殿下,逼着她走上那条路。 她太敏锐,还是注意到了孟平,而且和玄寅军扯上了关系,怕接下来再有别的变动,便想着在她晋升兵部尚书的时候动手,借她之势,让真正的殿下上位。 可是这个计划被破坏了,日子临时提前,相关部署还没做好,他又遇刺,无法把控大局,还有崔尧,挑着那个时候跳出来,给了她机会离开京城。 这次让屠昭去蜀县,本意是让她参与案件,把逃犯逮着早些回京的,不然在外面飘着总会出些什么事,到底鞭长莫及,还是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着的好。 偏偏孟平自作主张,给了逃犯炸药,现在郑清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些跟着她去的死士到现在也没发现她的任何踪迹,他们的计划还要如何进行? 想到这里,荀科还是忍不住瞪了孟平一眼。 孟平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一言不发,眼观鼻鼻观心,像是在反省。 “她不一定会死的。”那人道,“别忘了,她很厉害的,厉害的人做什么事都会留一手。” 荀科觉得这话有些偏颇了。 郑清容再怎么厉害也是个人,肉体凡胎,死字面前人人平等,不会因为她厉害就死不了。 那可是炸药,就算只有一管,也足以害命了。 更何况死士还说了,当时血都染了江水,符彦和蜀县的人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只捞到一些残破的衣裳碎片,衣裳都炸破了,人还能没事? 那人揉了揉眉心,似乎也为这事烦恼:“再等等看吧,她本就不想在这个时候回京,要不然也不会一直待在蜀县,说不定她是借此机会反扑我们。” 这就是聪明人太聪明的不好之处,总会跳开局势,弄出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就像这次一样。 “殿下不担心吗?待她成了气候,我们该如何是好?”荀科担心道。 替身反扑,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之前都是她在明,殿下在暗,现在她也在暗了,事情就不好办了。 “没什么好担心的,让死士继续找人,若她迟迟不现身,就把南疆公主的男儿身曝光出去,逼她现身。”那人道。 当初杀茅园新并不是意外,茅园新的得了含章郡主的授意,去给郑清容报信,既然是报信,自然得知道报的是什么信。 一番严刑拷打逼问之下,才知南疆公主是男子的消息。 不过当时并没有抖出来,权当不知道,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现在这步棋也该用了。 郑清容本就是因为南疆公主的事才自请去剑南道益州蜀县的,要是这个时候把南疆公主不是女子的事捅出去,那么之前在紫辰殿的自证可就没道理了。 届时不光是南疆公主会成为焦点,她这个当时负责南疆公主在京事宜的人也会被推上风口浪尖。 和南疆公主相处这么久,人是她从剑南道一路护送到京城的,之后又是她负责贴身护卫,期间又是射箭射开衣领,又是苍湖落水,出了这么多事,南疆公主是男子的事到底是她有意包庇?还是她早就和南疆勾结上了? 她要是不想事情发酵,被人指着鼻子骂叛国,就只能现身。 而只要她现身,事情就好办了。 一个被人指着骂叛国的人,除了杀上那个位置,告知世人自己的假身份还能怎么做? 那个时候,机会就来了。 荀科颔首,表示明白了。 这确实是目前为止最好的方法了,郑清容太聪明太厉害,之前和她周旋的时候她就已经感受到了。 还是早些让殿下复位的好,届时她再怎么厉害也翻不出这天去。 而另一边 剑南道益州蜀县 屠昭暗中收到了一张纸条,上面赫然写着一个不算正经方程式的方程式: Cl2+H2O+H3=Au3+Ag3《 》 170-175 第171章 自荐枕席 自曝身份 看到熟悉的笔墨,屠昭心里悬着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个就当做今后的暗号了,见到它我们就知道彼此安全。” 自己才说过这话没多久,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看来郑大人目前还算安全,只是不好露面而已。 见符彦和仇善那边还在焦急地寻找郑清容的下落,似乎没收到郑清容的消息,屠昭心里吐出一口浊气。 想来郑大人此番应该是有意瞒着他们,不然不会只给她递了信,而没有通知他们。 不过想想也是,这种事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他们几个作为郑大人的身边人,他们的表现越真实,背后那些人才能越相信。 屠昭收拾好情绪,把纸条尽数焚毁,不留下任何痕迹。 她当然也要继续装作不知情的模样,不然就枉费郑大人布下这么一个局了。 因为逃犯已经死了,继续待在蜀县没有意义,于是隔天屠昭就把逃犯的尸首捎上,带着那副人体骨架一起回了京城,交给大理寺定案。 她倒是去查过逃犯身上的炸药是从哪里来的,但是对方做得很好,什么都没留下,压根查不出来,只能作罢。 因为得了郑清容的授意,回到京城之后,屠昭没有再有别的动作。 郑清容跳江之前就和她有过接触,现在郑清容不见了,她的一举一动势必会引起那些人的注意。 所以她把消息告诉了慎舒,请慎舒去给宰雁玉带信,自己则该去大理寺打工就去大理寺打工,该验尸验尸,不让人看出什么来。 慎舒本就有些游医的性质在,平日里见的人多又广,传个消息并不难,而背后那些人想要一个个去排查费时又费力,几乎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 就算后面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慎舒也早就把消息递了出去,做得干干净净,想顺藤摸瓜完全没这个机会。 于是宰雁玉接到消息之后,又和柳闻见了一面。 “需要我拖住西凉和北厉?”柳闻笑问。 宰雁玉带来的消息除了郑清容平安无事之外,还有一个就是这个。 宰雁玉颔首:“接下来她的战场不在东瞿。” 清容是她一手教导出来的,就算没有直说,但通过屠昭和慎舒传了这个消息回来,她要做什么,她这个做师傅的不难知道。 “看来事情很快就要有个终结了,我待会儿就做出被人刺杀的假象来,让人去给独孤胜传信,就说我遇刺了,是西凉人干的,他肯定会为了我杀去西凉,找那什么左贤王项天要个说法的。”柳闻道。 好歹在北厉生活了这么多年,独孤胜的性子她也算是摸透了,不管事情真假,他听她这个阿姐的话,会这样做的,绝对。 就像当初她说她要来东瞿,他不也力排众议,宁愿得罪左贤王也把她送来了。 独孤胜这个人太好拿捏了,一点儿心计就能把他吃得死死的。 至于后面谎言被拆穿也不怕,独孤胜是不会拿她怎么样的,谁让她是他阿姐。 “话说姐姐那边怎么样了?这次炸堤坝害清容的人阴险至极,荀科虽然暂时立场不明,但他怎么说也是从地方小官做起的,知道堤坝对民生的重要性,应该是做不出来这种阴损之事的。” 宰雁玉叹了一声:“问姐儿已经有怀疑对象了,目前就等对方下次再动手时反将一军。” 点点头,想到什么,柳问又道:“上次清容从山南东道回来,和我聊了一下,问我她是谁,我除了说她是郑清容,还说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她,她却没继续问。” 那个时候如果郑清容继续问下去,她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当年的所有事都告诉她。 包括她是谁,安平公主又是谁,以及她们为什么这么做。 但是她没有追问,点到为止。 似乎只要确定她是郑清容就好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从来都不是把身份看得那么重要的人,自始至终,她都只是她自己罢了,她做事只是因为她想做,不是因为身份。”宰雁玉轻笑,“等问姐儿的消息吧,现在告诉清容这些没有确定的事只会让她分心,她接下来要做的事不容易,把人抓出来才是我们现在能为她做的。” 她并没有打算一直瞒下去,之前清容来和她说荀科的事时,她就已经准备把所有事都说给她听了,只是荀科告诉清容的那些话让她很是疑惑,和当年的事有出入,说了也只会给清容徒增烦恼,是以只能暂时压下,等确定了再与她说。 这么多年来她既没有说过清容是先皇遗孤,也没有说过她是别的什么人,只说她是冯时,是郑清容,由着她自己看自己做自己选择。 现在既然她已经做出了选择,背后这些人就更值得注意了。 在她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弄出这么一番动静来,可见所图不小。 不把人揪出来,对她们来说只会是威胁。 柳闻明白她的意思,等姐姐那边有了消息,当年的真相就会一字不差全部告诉清容。 希望姐姐那边一切顺利,清容那边也是。 郑清容并不知道什么当年的真相,此刻的她已经通过陵江出了剑南道,在剑南道边境的一座破庙里燃了火取暖,用烧火的树枝在积灰的地面不断划着什么。 第一横是素心 第二横是茅园新 第三横是鱼嘴堤坝 背后这些人一次又一次挑战她的底线,完全不把人命当回事,她会一一讨回来的。 见她面色不好,霍羽挤过来和她一起坐着:“手受伤了就别动了,好好养着,我们郑大人的手可是要做大事的,要是废了以后还怎么玩弄我,总得为我的性福考虑考虑吧。”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这厮又开始不正经了。 不过确实如他所说,她的手受了伤。 她身上穿了师傅给的金丝软甲,当时又扑得快,炸药没伤到要害,只是把她的右臂炸开了一块,虽然流了不少血,但不足以致命。 本来就打算借着抓逃犯死遁的,她也就将计就计了。 逆着水流一路往陵江上游而去,江水奔流不止,又冷又冻,逆流而上困难了些,但好在她成功了。 就是没想到霍羽这厮也跟了来。 旁人都是在堤坝或者陵江下游寻她,他倒好,一来直接往上游走,和她撞了个正着,还一副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的表情。 事后她上了岸,霍羽也留在了自己身边。 看向右臂上已经包扎过的伤,郑清容几分疑惑。 即使肉被炸开了一块,但从事发到现在,她完全没感受到一点儿疼。 上次在山南东道也是这样,她和庄若虚通过水底的暗流误打误撞进了黑虎寨,她的肩背被水里石头所撞,划开一道血口,那时她也没感受到任何疼痛。 她的身体是出问题了吗?怎么没有痛觉的? 早知道离京之前应该请慎舒帮忙看看的,现在被背后那些人盯着,她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回去了。 霍羽从烤架上撕下一条鸡腿,悉心吹了吹送到郑清容嘴边:“咯,刚烤好的山鸡,腿给你,尝尝我的厨艺如何,有没有陆明阜的好?” 陆明阜的肉干他吃过了,一看就是经常下厨的人做的,跟在她身边怕是没少献殷勤。 他的厨艺虽然不怎么出挑,但炙烤东西他擅长,南疆人从小就是吃着一碗马奶一串烤肉长大,烤东西的手艺他要是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见郑清容伸手来接鸡腿,霍羽让了让:“你手伤着呢,我喂你,张嘴,啊。” 说着,作势便要往郑清容嘴边递去。 郑清容无语,喂什么喂,拉拉扯扯不成体统,怎么跟当初的符彦一样? 她只是右臂伤了,又不是两只手都断了不能动了,她还有左手好不好? 手腕翻转,郑清容把他送过来的鸡腿直接塞到他张着示意“啊”的嘴里,自己重新撕了一块烤好的鸡翅来吃。 霍羽一时不防,被那个大鸡腿噎得脸红脖子粗,嚼了好半天才勉强咽下,虽然狼狈但嘴里还是调笑道:“这么肥美的鸡腿,我们郑大人就这么给我吃了,你好爱我。” “信不信把火星子塞你嘴里。”郑清容瞥了他一眼。 吃个东西都不带消停的,真是欠。 霍羽哈哈笑,凑到她面前:“怎么样,好不好吃?我这烤肉的手艺是不是还不赖?之前是我不知好歹,没吃上你烤的兔子,还对你多有不敬,现在我烤山鸡给你吃,就当给你赔罪了。” 郑清容知道他说的烤兔子是什么。 从岭南道护送他入京的时候,她在路上确实烤过一只兔子,但那时他是纯折腾她,烤的时候对她下手,烤完后他又不吃,自己生闷气去了。 “倒是难得你还记着。”郑清容道。 霍羽给她抛了个媚眼:“怎么能不记着,和你相处的每一点每一滴我都记得好好的,以后老了细数给你听,天天在你耳边念叨,让你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忘不了我。” “吃你的吧。”郑清容把自己咬了一口的鸡翅塞他嘴里,让他少说话。 越说越没边了,张嘴就来。 霍羽照单全收,嚼吧嚼吧把骨头吐了出来,感叹道:“嗯,我们郑大人吃过的就是格外鲜美,可也不能全让我吃了去,你是伤患,得多补补,你先吃着这烤鸡,一会儿我去抓条鱼给你煮鱼汤。” 说着,把另一条鸡腿撕下来给郑清容。 这次他倒是没有再喂她,直接送到了她手里。 “不用折腾,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伤到了肺腑。”郑清容接过鸡腿道。 霍羽正色问:“那你心情有没有好点儿?” 从陵江出来后,她就一直是山雨欲来的复杂情绪,比前两次他感受到的还要严重。 他插科打诨,也是想让她不要这么虐待自己。 “心情好不好都没关系了,该做的事都会做的。”郑清容看向他,“我此番借着逃犯炸堤坝的事出来,蜀县那边没找到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对付我的人肯定会想办法让我现身,我是以你为由自请出京来益州蜀县的,那些人见不到我,必然会以你做文章,你刚到京城的时候有人曾给我报信说你是男子,可惜被截胡了,虽然说是意外所杀,但你的男子身份估计那个时候就已经被对方知道了,这些人一直没有把这件事抖出来,而是选择秘而不宣,想必是在等一个时机,现在这个时机正合适,下一步这些人或许就会把你的男儿身公布出去,我需要你在这些人之前自曝身份。” 这也是霍羽跟来,她没有把霍羽赶回去的原因。 与其等别人有目的地把秘密抖出去,还不如她们先一步把秘密公布出去。 要是背后这些人曝光,那就是她暗地里勾结南疆,有意包庇霍羽,居心不良。 而换成她们自曝,那就是南疆在两国联姻之时送了一个男公主来,其心有异。 前者是针对她这个人的,后者是针对南疆的。 她要的就是针对南疆的这阵东风。 她给屠昭留了消息,请她帮忙带个信,这个时候柳闻小姨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了,会帮着她拖着西凉和北厉,不至于让两国参与到接下来的事当中来。 而她的目的,是拿下南疆。 原本上次中匀送画就要这么做的,只是西凉横插一脚,引起了中匀政变,这个计划也就不了了之。 她在中匀杀了大祭司,取了心头血,虽然算是断了南疆王一臂,但南疆王肯定也知道在此之后,霍羽不再受他所控。 这段日子南疆这边没什么动向,看上去风平浪静,但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的消息了。 先前不仅能收到她们给她准备的生辰礼,还能时不时知道她们在南疆的近况,可现在距离上次收到二人的消息已经快两个月了,不可能这么久没有消息传来的。 除非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出事了。 如此,她就更要去南疆走一趟了。 霍羽在这个时候自曝,一来可以瓦解背后那些人的小动作,二来也可以给东瞿一个正当的理由讨伐南疆,三来还能给南疆王敲一记警钟。 一举多得。 霍羽不知道她说的那些人这些人是什么人,只勾唇一笑:“好啊,别说是自曝身份,你让我自荐枕席都行,我这个人都是你的了,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郑清容弹了他一个脑瓜嘣。 才正经没一会儿又开始了,自荐枕席都出来了,这张嘴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 霍羽由着她,两眼放光:“你这么做是不是要去南疆杀南疆王那个狗贼了?我给你带路,我们杀进南疆王庭,砍他个百刀千刀的,他的心就在左边,和正常人一样,不像我没有心,也不像大祭司那个老不死的心在右边,放心大胆地往那里捅。” 之前郑清容从中匀带着大祭司的心头血回来时就问过他,南疆王的心是不是也有这个毛病。 当时他震惊于她为自己取大祭司心头血这件事当中,满心满眼都是她,都没来得及告诉她这些煞风景的事。 现在知道她要对付南疆王了,当然要把这件事说清楚。 郑清容看着他这巴不得立马飞去南疆砍死南疆王的模样道:“去南疆肯定是要去的,但是去南疆之前还得去一趟中匀。” 就她们两个人是万万不够的,当然得带着人去。 另一边 京城 庄若虚在自己床榻内侧翻到了郑清容留下的示意。 轩辕令和一张纸条。 彼时轩辕令压着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军来南疆。 自从听闻郑清容在蜀县出事后,这些天他一直魂不守舍,夜半时总是无梦惊醒,然后睁眼到天亮。 临行前他百般痴缠,要她平安回来,却没想到到头来躲过了天灾,却没躲过人祸。 轩辕令和纸条是他无意间在枕边摸到的,应该是放了很久,笔墨早已干透,纸张上甚至都有些明显的压痕和折痕。 看到这两样东西的时候庄若虚都有些恍惚。 轩辕令在郑大人从中匀回来后就已经送给了她,怎么会重新出现在他这里? 他检查了一番,轩辕令是真的,纸张上的字迹也是真的,是郑大人的字,二者皆做不得假。 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仔细回想了一下,庄若虚这才意识到,郑大人上次应酬醉酒,喝了解酒汤后在他榻上小憩了一会儿,莫非是在那个时候放下的?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还有什么时候她能留下这两样东西。 之前郑大人倒是也接触过他的床榻,比如在他撞崔家马车,不得不卧病在床养伤的时候,那个时候郑大人就被他请来过好几次。 可那个时候他自己都没拿到轩辕令,她又怎么可能把轩辕令放到这里? 唯一有可能的就是上次醉酒,那个时候轩辕令就在她身上。 不,也不一定是醉酒。 庄若虚忽然又想到什么。 当初在黑虎寨的时候,九百多人都没喝过她一个人,到最后所有人都趴下了,只有她还站得好好的,后面还跟他一起喂马来着,说话做事一点儿不像喝醉的人,怎么可能到京城后应酬十几个人就喝醉了? 除非是郑大人故意的。 她故意装醉,又故意来到王府,留下轩辕令和纸条。 难怪第二天她就因为南疆公主的事自请去蜀县治水了,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料到会有事发生了是吗? 庄若虚看着纸上的“军来南疆”四个大字,军字不难理解,他发现的时候轩辕令正好压在军字上面,指的自然是庄家军。 他并不考虑玄寅军,玄寅军才成立,各方面都还在调配当中,郑大人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调动玄寅军的,只能是庄家军。 而南疆二字让庄若虚几分欣喜又几分惆怅。 欣喜是他能据此猜测郑大人可能没事,而是趁机去南疆了。 惆怅则是他意识到妹妹或许出什么事了,让郑大人不得不冒险去帮。 郑大人现在对外是生死未卜的状态,不好出面,只能让他去做这件事是吗? 想清楚这些事,庄若虚心跳如雷,随即又听到了另一个消息——南疆公主是男子。 得了郑清容安排,霍羽立即给还在京城礼宾院的朵丽雅传了信,让她把自己是男子的事扩散出去,越快越好,怎么劲爆怎么来。 朵丽雅虽然是南疆王派到他身边的人,但早就被他策反了,自然不会帮着南疆王做事。 很快,京城因为这件事乱了起来。 两国联姻本就是结同盟之好,还是南疆先提出来的,结果送来的公主是个男的,这不是羞辱是什么? 朝堂为此又是怒又是恨,当即把还在礼宾院的南疆使团给控制了起来,只是那位假公主早已不翼而飞,一时人心惶惶。 官员们都骂南疆刁滑,用假公主换他们的真公主,还搭上一个含章郡主,更是让所谓的假公主搅得京城鸡犬不宁,如此作为,实在让人气愤,必须得把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迎接回来。 这个迎接,当然是指开战的意思,要不然还能怎么迎接? 有官员觉得不妥。 南疆虽然不义在先,但难保不是故意为之,故意送一个男公主来,故意给东瞿由头讨伐,然后再故意以自己为饵,诱使他们对南疆开战,等他们大军压境,南疆再联合西凉和北厉瓜分他们东瞿。 有官员觉得这话有道理。 此番东瞿要是对南疆开战,西凉和北厉必然会掺和进来分一杯羹,说不定早就跟南疆勾连好了,届时三国夹击,四面楚歌,东瞿危矣。 然而这种担忧很快就被扼杀在摇篮里了,因为北厉率先对西凉开战了。 原因是北厉三王姬前不久外出摘枣,想要体验一下市井之乐,谁料路上遇到了刺客,伤了三王姬,经查验,是西凉人所为。 消息报到了北厉那边去,北厉四王子一向以三王姬为重,当即就要为自己阿姐讨个公道,直接带着人杀去西凉了。 因为事情发生在东瞿,当时他们还担心了好几天,怕给北厉机会做文章,没想到一转头北厉和西凉先打起来了。 有官员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当即上奏,现在西凉北厉自顾不暇,这是个绝佳的征讨南疆的时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有官员担心这是西凉和北厉自导自演的,目的就是让他们东瞿放松警惕,自投罗网。 可是接下来另一个消息又传来了,让这个担心不攻自破。 中匀对南疆出兵了。 第172章 皇命在我 皇后娘娘 理由是之前中匀国乱政变之际,南疆的大祭司死在皇城附近,早有浑水摸鱼之嫌。 现在中匀在贺竞人的统治下逐渐恢复了气数,自然要向南疆讨个说法。 这个消息一出,朝臣们顿时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西凉和北厉狗咬狗,中匀主动出击,东瞿要是再不起兵,那可就说不过去了,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可还在南疆那边。 而且中匀之前政变,东瞿也算是帮了一把,前有送画之谊,后有相助之情,这个时候一起讨伐南疆,可不像西凉和北厉那样会起内讧。 姜立听着官员们的议论,视线落到殿中的陆明阜身上。 最近这些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但追根究底,源头却是由南疆公主是男子引起的。 如果没记错,当初陆明阜就和这位男公主有些牵扯不清。 听底下人说,二人第一次正面对上,是那位男公主当街拽住了陆明阜,拦住了他的去路,虽然当时二人没说什么,但事后陆明阜大张旗鼓请了个贞节牌坊放到他的状元府邸去。 第二次对上,也是那位男公主主动的,那时陆明阜被他驱逐朝堂,被男公主这么一纠缠,闹得要吊死那贞节牌坊底下。 他怕陆明阜和南疆走得太近,暗中跟安平搭上线,最后没办法看两人自相残杀的场面,所以顺着郑清容的话把他调了回来。 当时只觉得是巧合,没怎么在意,现在倒回去仔细想想,只怕不是巧合。 到底还是没防住,陆明阜似乎早就和南疆那边有勾连了,而被送到东瞿来的男公主就是媒介,是他的人。 先是帮他重返朝堂,现在又帮他吸引战火,真是看不出来,他被自己一连贬斥了好几回,竟然还能不声不响做出这些事来,当真是小看他了。 他以为他会直接对东瞿下手,目前看来,他是打算从南疆开始。 男公主的身份一暴露,西凉北厉就开始打起来了,中匀还趁机发兵征讨南疆,这不就是他陆明阜开疆拓土的好机会吗? 玄寅军才建立没多久,他就开始动这样的心思,真是好算计。 姜立看陆明阜的时间有些久了,又是一言不发,朝臣们拿不准他的心思,但还是请求出兵。 现在出兵讨伐南疆迎回公主,师出有名不说,还是百利而无一害。 沈松溪静静听着,杜近斋难得走神。 荀科也看向陆明阜。 眼下这个局势对殿下可不利。 殿下才打算用那位南疆公主的男子身份逼郑清容现身,转头南疆公主就自曝了。 这是郑清容的意思吗?陆明阜是不是也收到了郑清容的示意?她要他怎么做? 事实上,陆明阜并没有收到任何有关郑清容的示意。 自从蜀县那边传来郑清容生死不明的消息,他就和她断了联系。 他不知道她安全与否,她也没有信息传来。 但现在这些事在同一时间节点发生,肯定不是凑巧,应该是她在背后谋划。 她还活着,并且目标是南疆。 陆明阜心如擂鼓,但面上不显,姜立正盯着他,他不能让姜立看出来有任何不对。 他得帮她,可是她没有传信回来,也没有留下什么指示,这是不需要他出面的意思。 现在发兵南疆迟迟不能拍板,即使朝臣都同意征讨南疆,但到底还差一把火。 她不让自己出面,是有别人相帮吗?谁? 这样想着,殿外忽然传来奏报,说是王府世子庄若虚求见。 世子身份虽然尊贵,但无实职,是以听到庄若虚求见,殿内的官员都很是惊诧。 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这位世子早些年因为草包之名,在京城都是被人当笑话看的,后面虽然开了智,做了不少聪明人做的事,在京城小有名气,但也没有踏进紫辰殿半步的。 此番要是庄王前来求见,他们还能理解,毕竟庄王领过兵上过战场,听闻京中最近这些事,自请带兵征伐南疆也不是不可能。 但世子单独前来,这可就值得深思了。 姜立原本还想着要怎么处理这件事,听到庄若虚来了,心下一动:“宣。” 很快,庄若虚被祁未极引着入殿来。 官员们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即是想看看他来做什么,也是想看看这位突然变聪明的世子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然而还没等他们看清楚,庄若虚进殿的第一句话直接让他们傻了眼。 只见庄若虚在众官员的注视下款款施礼,声音不轻不重:“陛下,小子愿带领庄家军前往南疆,南疆以假公主换我朝公主和郡主,是为不仁,借假公主之手乱我朝纲纪,是为不义,不仁不义之徒,人人得而诛之,父亲昔年落下病根,至今未愈,恐难再上战场,小子开窍虽晚,但承父亲之志,愿接替父亲之职,携庄家军征伐南疆,迎回公主和郡主。” 此言一出,紫辰殿内一片哗然。 世子替庄王领兵出征,这听起来是挺好的,子承父业嘛,可是他又没有打过仗,还是半路开智的,如何能行? 而且别的不说,出征南疆,他那一身病体能受得了吗?可别在路上人就没了。 可是有句话他说得不错,论经验和资历,庄王无疑是最恰当的人选,但庄王当年随先帝征战四方,落下了病根,这些年一直养病不朝,很难再率领庄家军征战沙场, 可就算庄王不能领兵作战,世子也不合适呀。 官员们议论纷纷,对于谁领兵前去南疆尚不能定论,陆明阜却是若有所思。 庄若虚和殿下走得近,这个时候提出带领庄家军去南疆,看来是殿下让他来完成这最后一把火。 姜立误以为玄寅军是为他建的,是断然不会让玄寅军前去的,这种情况下,庄家军出面最好。 侯微也想到了这一点,含章郡主本身就在南疆那边,庄家军更有理由前去。 朝臣们有觉得可以试一试的,庄若虚好歹也是庄王的儿子,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而且之前和庄王模拟对战不还赢了吗?庄王都说他不及也。 但也有官员觉得此事需要慎重对待,出征不是小事,出了这种事,南疆那边或许已经做好了防御,仗不是那么好打的,何况世子一身病体,如何经得起征战之苦? 官员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议论声里,姜立看向庄若虚:“世子为国请命,这是好事,只是庄王只有世子一个儿子,朕如何能让世子冒险?” 荀科垂眸听着。 只说不能让庄若虚冒险,却没说不让庄家军前去,看来他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这可不太妙啊,庄家军要是去了,郑清容那边势力可就壮大了,说不定会威胁到殿下的地位。 庄若虚再次施礼:“为国尽忠,虽九死其犹未悔。” 说话间,殿外又传来奏报,庄王求见。 父子俩一前一后求见,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知道今天这事怕是少不得要争一争辩一辩了。 姜立再宣,人再进。 庄王也不说虚的,一来就直奔主题:“庄家军是为东瞿而生,此次征伐南疆,庄家军义不容辞,陛下若是怜惜小子,不若换宗祖良宗统领前去南疆,宗统领昔年与臣跟随先帝征战四方,这些年臣在府养伤,一直是宗统领代为打理庄家军,兢兢业业不曾懈怠,宗统领是有大能之人,陛下可下令让宗统领率领庄家军前往南疆。” 庄若虚并不意外他会这么说。 他来就是捅破屋顶的,好给父亲折中开窗的机会。 他也不是非要去南疆不可,庄家军去了就可以了,只要庄家军到了南疆,就可以帮郑大人,帮妹妹,还有帮公主。 先前之所以说他带兵去,不过是为了达成开窗的目的而已。 毕竟先提出一个不好实现的请求,皇帝这边有所顾念,不太会答应,但要是后面趁机再提出一个相对较小的请求,那就好办多了。 果然,沉默片刻后,姜立应允了。 陆明阜不是想拿下南疆吗?他偏不给他这个机会。 安平和含章都在南疆,庄家军此番前去,赢了那就算是她们两个的了,而不是他陆明阜的。 辛辛苦苦筹谋,到头来给她人作嫁衣裳,他一定很生气吧。 真是越来越期待他和安平对上的时候了,到底谁会赢谁会输呢? 事情议定,宗祖良接到任命,当即点兵出发。 紫辰殿的朝会下了,而荀科这边也再一次和那人见了面,围绕今日之事进行了一次小朝会。 孟平因为要侍奉在姜立身边,这次并没有来,只有荀科和那人在。 荀科叹息道:“原以为郑清容会杀回京城,可没想到她会杀去南疆。” 即使她人没出面,但是这些事一看就是她做的,旁人不知,他们怎么可能不知。 “到底是聪明人,做起事来一点儿不含糊。”那人笑道。 都以为她会暗中奔回京城,背地里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谁知道她直接跳出了寻常思维逻辑,剑指南疆。 如此果断,谁人能及? “殿下可别再夸她了,再夸下去南疆可就是她的了。”荀科着急不已。 偏偏每次他着急的时候,殿下都淡定非常,甚至脸上带笑,似乎不管发生什么事,在殿下面前都不会引起担忧这种情绪。 先前送画去中匀本就是郑清容主张的,后面也是她帮着贺竞人夺回政权,中匀和东瞿交好,其实是她和贺竞人交好罢了。 这次中匀出兵南疆,难保不是她从中操作。 现在庄世子和庄王横插一脚,庄家军也跟去了,拿下南疆对她来说易如反掌。 想到这里,荀科颇为无奈:“今日在紫辰殿上,殿下为何不让我出言反对?” 他原也是要用缓兵之计拖下这件事的,他是宰相,他一开口,自然有不少人附和。 是殿下给他使眼色,让他不要参与进来,由着姜立派庄家军前往南疆。 “孤觉得拿下南疆并不是什么坏事,算是给东瞿开疆拓土了不是吗?”那人轻笑。 荀科也不知道这是玩笑话还是什么,可这个时候明显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好说。 虽然是相当于开疆拓土了,可开疆拓土的人是郑清容,不是殿下。 那人示意荀科不必忧心:“孤知道相爷在担心什么,莫急,她人现在是不在京城,我们没法拿她如何,可陆明阜不是在京城吗?” 荀科突然被提醒,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既然南疆公主的男儿身没来得及揭开,陆明阜替身的身份不妨揭一揭,姜立要是知道他一直以来针对错了人,相爷猜猜他会不会去扒一扒陆明阜代替的是谁?”那人幽幽道。 荀科想了想。 姜立把陆明阜当做皇后柳问的孩子来看,以为他是先皇遗孤之一,所以多有针对。 现在突然告诉他陆明阜不是,依姜立的性子,肯定会翻个底朝天把陆明阜背后的人挖出来。 这对郑清容来说无疑是个打击,日后行事肯定不如之前方便,这对殿下是有利的。 可是郑清容到底也是殿下的替身,难保姜立不会顺藤摸瓜,摸到殿下的身上来,这样的话,之前筹谋的那些可就都算白费了。 思及此,荀科犹豫:“殿下的身份会不会也被扒出来?” “这个就不用我们费心了,陆明阜的挡箭牌身份被揭开,侯微等人必然会极力替郑清容掩饰的,有她在前面挡着,孤还能被发现不成?”那人笑道。 荀科觉得也是。 侯微等人认定了郑清容是先皇遗孤,一心助她复位,现在郑清容不在京城,还没到复位时机,要是陆明阜的身份被爆出,为了掩护郑清容,肯定会不遗余力为其遮掩的。 这些年能让姜立把陆明阜当做皇后柳问的孩子,虽说有孟平的参与,但侯微等人也是出了力的,要不然也不会这么久了姜立还没发现不对。 侯微等人有能耐替郑清容遮掩,而替郑清容遮掩,就是替殿下遮掩。 能遮掩多久这个不在意,只需要让姜立知道陆明阜不是所谓的太子殿下,给郑清容施压就行。 这样她也不至于威胁到殿下。 都是在朝堂上摸爬滚打过的,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也能知道意思,见荀科意会了,那人轻笑:“去吧。” 荀科施礼:“臣告退。” 他一走,那人端起茶杯,像是自言自语:“你说你,怎么这么厉害,这种情况下,南疆都敢谋。” 想到什么,那人又是一笑,像是被猎物的无谓挣扎逗笑,眼里没有任何畏惧,只有胜券在握的感叹。 “只可惜,皇命在我。”说罢,将手里的茶一饮而尽。 皇命在我,你再怎么折腾都没用。 然而那人怎么也想不到,被藏在深宫底下的柳问还留了一手。 从宰雁玉那里得知荀科要动手,柳问当即做出了应对。 就是在等这些人再次动手,要不然她还不好抓人。 上次来宰雁玉给她捎带了一种无色无味的药,是慎舒做的,可以让她短暂地装病请御医来,还不会被发现是药物所致。 柳问将药服下,慎舒的药起效很快,几乎没过多久,她就感受到了药效的厉害。 药其实只是滋补的药,并没有什么害处,也不会带来什么疼痛,就是让人看起来像是生了一场很严重的大病而已。 柳问又等了一会儿,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惨白,毫无血色,似乎随时就会倒下,这才打砸东西,把姜立引来。 姜立一来就看到她倒在一地狼藉里,连忙上前将她扶起:“柳问?” 心里到底装着她,这次他连嫂嫂这样的戏称都不唤了。 柳问为了把戏做足,顺势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直到血腥味充斥在鼻端,她才停下,甩开他的胳膊喝一声:“滚一边去。” 姜立由着她咬,胳膊上血肉模糊也没让他发怒,被柳问推开又重新拥了上来,眼里满是着急:“你怎么了?告诉我,你怎么了?” 他从来没看见过她这个模样。 这些年来尽管被他囚在这一方底下宫殿里,她一直都好好的,吃的喝的从不短了自己,高傲如她,哪怕身处泥潭也不会表现出任何弱势的一面来。 可现在的她一身傲骨淋漓,让人看了直揪心,铮铮不屈的凤凰何时有折翼的时候? 柳问没理会他,有意避开他的触碰,手却是捂着肚子,指骨泛白。 姜立看出来了,连忙宣御医。 御医以为是姜立病痛,连夜赶来,然而等到了勤政殿,帮着提药箱的小药童被拦在了门外,只让他一人进去。 御医也不奇怪,事关帝王,不能为外人窥探很正常,他们这些做御医的有这个认知。 自己拿过药箱进去,御医没在殿内看到任何宫女太监,却被引着进了勤政殿底下的宫殿。 宫殿富丽堂皇,一看就是女子所居,比皇后的坤宁宫还要荣华百倍不止,这让御医边走边震惊。 宫内何时有这么一座地下藏宫的? 御医直觉自己此番可能无意窥视了帝王的秘辛,心里阵阵发毛。 能让陛下如此大费周章,这宫殿里的主人肯定不简单。 御医心里有所猜测,暗道自己一会儿眼观鼻鼻观心,不管见了什么都当个瞎子,千万不要因为看见不该看的就触怒陛下,保命要紧。 可等他真正看到了柳问,他还是没能忍住,药箱都没拿稳,腿一软当即跪了下去。 “皇后娘娘?” 他是除了董御医之外在太医院资历最深、任职时间最长的太医了,侍奉过先帝,自然也见过柳问。 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柳问。 先皇后不是薨逝了吗?一场天火,直接把皇后娘娘和她肚子里的太子殿下都烧了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御医以为自己眼花了,人死不能复生的,当年的火那么大,皇后娘娘怎么可能还活着? 缠着心尖再次看向帝王怀里抱着的那人,御医冷汗连连,确定他没有看错,就是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天颜,任何人见了都忘不了的,他有幸给娘娘请过几次平安脉,不可能认错的。 御医心跳加速,怦怦之声中,自己都能感受到那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皇后娘娘在陛下这里,这说明什么?他不敢想,但又止不住地去想。 姜立眉宇压低,不满他这反应:“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把脉,她肚子疼得厉害。” 御医有一瞬的慌张,但还是立即捡了药箱上去。 不管看到了什么,保命要紧,照做就是。 心里害怕,御医手忙脚乱地搁了脉枕又垫了巾帕,掐了自己大腿一把,这才不至于抖着手诊脉。 听到姜立说柳问肚子痛,御医一边诊脉一边思忖,可是这一诊脉一思忖,他的手更抖了。 见御医脸色不好,姜立以为柳问身体抱恙严重,横眉问:“她的肚子怎么了?” 御医连忙跪下请罪:“陛……陛下恕罪,娘娘……” 他不知道该不该像以前一样喊皇后娘娘,有些语无伦次。 看他支支吾吾,姜立干脆拔出剑来,架到他脖子上:“说,但凡有所隐瞒,你今天就别想活着走出这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剑架着,御医抖如筛糠:“娘娘……娘娘的脉象一切正常,臣也不知……不知为何肚子疼。” 他确实没有发现肚子痛的原因,寻常病痛,他一探脉就知道,这个是真不知道。 “那你慌什么?”姜立不信,把剑又深入了几分。 几乎是顷刻间,御医的脖子上就出现了一条寸许长的血线。 皮肤被割破,疼痛传来,御医不敢有所动作,相比身体上的痛,更多的是心理上的恐惧。 面对生命威胁,御医只能结结巴巴道:“因为……臣没有探到娘娘昔日的妊娠之象。” 姜立没听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皱着眉问:“什么叫没有探到昔日的妊娠之象?” 御医瑟瑟发抖,虽然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窥探到了皇家秘辛,但碍于脖子上有把剑,只能老实交代:“意思就是……就是娘娘没有生过孩子。” 一声出,姜立只觉得自己脑中有什么炸开。 没有生过孩子? 那安平公主和陆明阜是谁生的? 姜立想不通,又觉得荒唐。 不可能,他当年亲眼看见两个孩子在她身边的,宰雁玉甚至冒火前来带走孩子,怎么不是她生的? “胡言乱语。”姜立剑指御医,怒意上头,脸色也阴沉吓人,“我的面前也敢撒谎,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御医又是磕头,又是指天发誓:“臣若是有半句谎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陛下若是不信,可传唤其他御医来诊。” 姜立看了他好一会儿。 他的剑还在御医脖子上,生死之间,他没必要撒这种谎,就算撒谎,他再找别的御医来看也能及时戳破这个谎言,到头来他还是死,没什么区别。 所以,唯一能解释的就是这是真的。 难怪御医方才会慌成那样,柳问当年怀有龙嗣可是人人皆知的事,他那个好皇兄临终前还特意留了旨意,指她腹中的孩子为太子,无论女孩男孩,生下来后皆继承大统。 现在御医却没有在她身上发现妊娠之象,只能说明她当年压根没有怀孕,所谓的先皇遗孤是假的,柳问瞒天过海,他知道了这个秘密,不慌才怪。 想清楚这一点,半晌,姜立把视线落回到柳问身上。 “你没有生过孩子,那么安平和陆明阜是谁生的?” 第173章 半夜三更跑来爬床 只爬你的床 柳问嗤笑:“你自诩万事皆为你所控,而你身边的人瞒着你做出这些,你却被蒙在鼓里,不觉得可笑吗?” 姜立无暇思索,只留意到她口中的一个词——他身边的人。 对啊,当初是谁告诉他,柳问生的是双生子? 姜立面色阴沉,压了压眉心,山雨欲来。 本要出去找人算账,想到什么,又提起剑来走到御医面前。 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就得死。 御医心知自己在劫难逃,伏在地上抖个不停。 从他被传唤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必死的结局。 眼看着剑就要落下,柳问呵了一声:“你也就只会杀无辜之人,有本事把背后诓你的人找出来大卸八块,在这儿杀一个御医算什么?他要是不告诉你,你现在还像个蠢货一样,被人诓到死都不知道。” 即使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保全御医性命,但这一句话确实没有让姜立的剑落下去。 握着剑的手紧了紧,他对御医警告道:“滚回去,今日之事要是走漏半个风声,你全家人头落地。” 御医忙道不敢,背起药箱连连告退,临走前还给柳问磕了个头。 虽然今日之事跟皇后娘娘脱不了干系,但娘娘为他开尊口免他一死,不管怎么说他都该谢的。 他一走,姜立又看向柳问,眼神复杂不辩情绪。 说是御医告诉他,其实不也是她有意让他知道的吗? 她要是不想让人知道,这十多年来又有谁知道这件事?现在她想让人知道了,不还是轻轻松松的事。 偏偏他对她这种有意生不起气来,谁让她是柳问。 沉默片刻,最后姜立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个干净,殿内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安静。 柳问感受着体内药效的扩散,并不说话。 慎舒的药很管用,她能察觉自己的身体恢复了不少气力,以后对付姜立应该不用再像之前那样费力了。 姜立囚她在此,怕她自杀或者杀他,给她服下了软骨散,她平日里扇他巴掌都觉得累。 现在好了,有了这药,软骨散的效用差不多都清除了,日后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再受制于此。 而之所以把自己未曾生育过的事告诉他,不过是故意的。 姜齐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怎么值得她为他受生育之苦,到头来孩子还跟他姓,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现在爆出这件事也是背后之人戒备非常,阿玉她们查了这么久都没能查到尾巴,那就只能从姜立这边下手了。 她并不怕姜立知道这件事后会对姜致或者陆明阜下手,苦心经营这么多年,被人骗成这样,他的怒火要是还指向这两个孩子,那就不是姜立了。 她揭开这件事,接下来姜立会去查背后的那个人,她坐等消息就是了。 想起阿玉带来的消息,说是清容目前在谋算南疆,柳问嘴角微微上扬。 等拿下南疆,也就该回京城了吧。 到那个时候,一切都该结束了。 她心里想着结束,而远在万里之外的南疆才刚刚开始。 天寒地冻,草原地势开阔,四处无遮挡,就算临时安营扎寨,也难忍寒气逼人。 费逍看着在桌案前研究如何排兵布阵的郑清容,一时唏嘘。 几日前,这位郑大人来到她们中匀皇城,见到君上之后,开口便是“借兵”二字。 她在剑南道益州蜀县处理水患一事她们也是知道的,后面听说她被歹人所害,掉入江中下落不明。 却没想到在所有人都在找她的时候,她折转来到了中匀,还声称要借兵。 异国臣子来到本国借兵攻打另一个国家,这怎么看都是个稀奇又不会让人答应的事,但她们君上想都没想,直接答应了。 当初郑大人和安平公主、含章郡主助君上平定政变国乱,当时君上就允诺日后若有需要,可随时知会,必竭力相助。 是以听到她说要借兵帮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拿下南疆的时候,君上直接调了三万精兵给郑大人,还让她跟着一起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能不能帮忙她不知道,但是她对这位郑大人的魄力和果断算是有了新的认识。 之前在中匀的时候,她就发现她做事很有一套,几乎是当机立断,毫不拖泥带水。 要送画便来了,要杀左贤王便也上了,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最有利当下的决断。 像这次,她在蜀县为人所害,不去找害她的那个人,反而借兵直指南疆,向着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而来。 这得多冷静,多有魄力才能做出这样的决策? 郑清容并不知她的所想,视线落在桌案上的南疆地形图上。 插了旗子的是她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而南疆王庭在南边的那木错,依天险而建,易守难攻。 抵达南疆边境的时候她们就和南疆兵马发生过小面积的兵戈之战,但对方似乎无意对抗,只在败走后迅速离去。 哪有别国人马都打到自家门前了还不当回事的?南疆王肯定在筹谋别的什么。 郑清容心下烦乱,直觉南疆王可能把目标落到了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那边。 霍羽的身份爆出,东瞿以此来讨伐是必然,现在庄家军已经在来的路上,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抵达南疆。 西凉和北厉被柳闻小姨用计拖着,顾不上来南疆这边搅局分一杯羹。 中匀先行,南疆为了自保求存,不和中匀正面对上是正常的,拿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做人质谈条件才是他们要做的。 毕竟有了公主和郡主,还怕奈何不了东瞿? 而问题就出在这里。 郑清容垂下眼眸,思绪万千。 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她们的消息了,也不知道她们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虽然在此之前就已经派斥候前去侦查过,但是一直没有消息送回来,对于她们二人现在的情况,还是个未知。 不过南疆王在这期间一直没有出面,也没有公然叫板,想来是没能完全把控局面,照此推断,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她们应该是暂时安全的。 不过也只是推断罢了,没有见到人,再多的推断都是徒劳。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迟则生变,拖的时间越长,越容易给南疆王翻盘的机会。 得一举拿下才是。 “郑大人可要直取南疆王庭?”费逍试探着问。 南疆王庭地理位置占尽优势,外面是不好进攻,但现在除了强攻下王庭,控制住南疆王,也没有别的好的法子了。 战线一旦拉长,无论是对安平公主、含章郡主,还是对她们的兵力,都不是一个好兆头。 郑清容道:“南疆王庭必然是要进攻的,但直取怕是不成。” 不拿下南疆王庭,整个南疆很难控制住,但绝对不能是直取。 直取耗费兵力不说,南疆王说不定早就等着她们前去了,根据天险地势和严寒天气,耗也能耗死她们,实在不划算。 目前只能看看霍羽那边能不能带来什么好消息了。 她们对南疆不熟,但是他熟。 霍羽本就是南疆人,还是在南疆王庭长大的,抵达南疆后他便自请去探查敌情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她倒是不担心霍羽安危,他在南疆也算是个高手了,当初习武得成后就鲜少有能打得过他的,况且他有动风云和御蛇的本事在,也没人能奈何得了他。 她也不担心霍羽反叛去报信,南疆王于他有杀母灭族之仇,蛊毒控身之恨,诸多仇恨加在一起,他要是还能反叛自己归忠南疆王,那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思索间,营帐外洋洋洒洒飘下细碎雪花,下雪了。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急也来得悄无声息。 郑清容从营帐里走出去,寒风刺骨,天地昏昏,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冬季作战不比寻常时候,寒冷对士兵来说是一项考验,行军还容易在雪地里留下痕迹暴露踪迹,要是遇上大雪封山封路,那就更麻烦了。 郑清容注视着漫天飞雪,担忧浮现脸上,看这架势雪越下越大,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将士们在这种情况下行军,对兵力多多少少都会有折损,而且要是长时间在寒冷天气下作战,个人身体状况也会出问题。 她既是借兵,便要对这三万人负责。 费逍看出她的担心,道:“郑大人不必忧心,将士们的冬衣已经准备好。” 她来借兵的时候本就是冬天了,即使没有下雪冰冻,但出征南疆,归期不定,冬衣自然是要带着的。 郑清容颔首:“有条件的话,还得劳烦费将军给将士们分发一碗御寒的姜汤下去。” 南疆这边不比中匀,夏季更热,冬季也更冷,也不知道中匀的将士们受不受得住。 初雪降临,有碗热腾腾的姜汤下肚,也能好一些。 当然,这也得看火头营那边能不能做。 火头营管顾着这么多人的伙食,大冬天的,突然要给每人一碗姜汤,这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行了,是个不小的工作量。 费逍知她体恤将士,把她的意思传达了下去。 火头营那边表示可以做,驻军本就在水源上游附近,随行粮草里也带了姜和糖,而且一直有人看着,没人在水里下东西,是以姜汤很快就端到了每个将士面前。 这个时候喝上一碗姜汤,将士们的身上寒意顿时去了不少,再加上冬衣裹身,也能抵御严寒了。 冬季天色黑得快,晚饭过后,郑清容亲自带人巡逻,确保不会在这个时候迎来南疆敌袭。 到底在南疆的地盘上,即使她们的目的不在于屠杀民众攻城略地,但万事也得小心。 转了三圈,交接了相关夜巡事项后,郑清容便进了营帐。 雪越下越大,夜深人静的时候,郑清容因为心里记挂着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在营帐里辗转难眠。 夜色里,有人悄悄摸上了她的榻。 几乎是刚碰到她的腰,郑清容就把那人的手给扣下了:“老实点。” “怎么认出是我的?”霍羽凑上前,有些讶异。 整个过程他都没出声,而她又是背对着他的,居然看都没看就认出他来了,怎么做到的? 还以为这样的“夜袭”会让她催刀相向的,平日里她不是游刃有余就是胸有成竹,鲜少露出别的模样来,他有些想看看她炸毛的样子,却没想到等待他的是一句熟悉的“老实点”。 之前在东瞿的时候,她就没少让他老实点安分些,这一句出来,可不就是认出他来了? “除了你还有谁会半夜三更跑来爬床?”郑清容翻身和他面对面,白了他一眼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些日子被他带偏了,她现在连爬床这种词都能不过脑直接说出来了,可见近墨者黑。 当然,这只是表面说法而已,她的警惕性一向很高,他悄无声息摸进来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只是一直没有出声而已。 周围巡逻的人又不是吃白饭的,能不惊动巡逻队直接进入她的营帐,要么功夫过高,要么就是认识。 功夫高不高她自己就能察觉出来,而她去中匀借兵的时候霍羽就在她身边,这些人自然也认识霍羽。 两相结合,不是他还能是谁? 霍羽轻笑,亲昵地蹭着她的肩头:“只爬你的床。” “发现什么了?”郑清容对他的贫嘴已经自动免疫了,忽略掉他这句爬床的话,推开他直接问起正事。 他这一去就是好几天,期间一点儿风声也无,现在大半夜赶回来肯定是有消息了。 “外面下雪呢,我一路过来可冻人了,让我抱着你说,暖和暖和。”霍羽没脸没皮地再次凑上前,怕她拒绝,他八爪鱼似地缠住她,直入正题,“我这次去有两个发现,一是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为了躲避南疆王那个狗贼的追剿,进了天山,天山那边地势比较复杂,一般人进去了很难出来,南疆王拿她们没办法,便打算用火攻逼她们自己出来,好在这场雪来得及时,没让火烧起来,那狗贼气得吐血呢,二是我幼年在南疆王庭挖的那个狗洞还在,虽然后面被封了起来,但只要稍微用点儿手段,还是能以此作为突破口,从那里直接进入南疆王庭的,这样就不用再外面强攻耗损兵力了。” 郑清容被他说的事吸引了注意力,也就没再把他从自己身上撕下去:“天山?和应望谷的情况差不多吗?” 她在地图上看到过天山的位置,在南疆王庭东边,有些距离。 能把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逼到那里去,南疆王怕是早就动了用她们跟东瞿讨价还价的心思。 不过想想也是,大祭司一死,意味着霍羽就不受他的控制了,他不早做打算怎么能行? 先前碍于中匀以大祭司之死施压,只能装孙子逢迎,可时间一长,南疆王还是会动手的。 就像现在,他不就对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动手了。 听到霍羽说天山地势复杂,进去了很难出来,这不由得让她想起山南东道忠州丰都县的应望谷,黑虎寨就是靠着应望谷的地势才隐藏多年无人能近的,甚至还衍生出来一个山谷吃人的说法。 “应望谷不知道,但是天山那边有且只有一个出入口,出口即入口,南疆王让人守在唯一的出入口那里,我没能进去查看是什么情况,便让你踩到我了顺着草丛进去了。”霍羽实话实说。 山南东道那边他没去过,是庄若虚跟着她去的,他确实不知道应望谷如何。 郑清容问:“你踩到我了怎么说?” 她不懂蛇语,这几个月在蜀县不是在处理陵江水患就是帮着当地人修房屋,忙得脚不沾地,也没时间学,只能靠霍羽翻译。 “它说天山那边有三个人一只鸟,都好好的,没受到什么伤害,一个是安平公主,一个是含章郡主,还有一个人它不认识,只说是个女子,不过看她跟公主和郡主的关系还不错,至于那鸟你踩到我了没见过,不晓得是什么鸟,我却是无意间看到了一眼,是海东青,比人还要高不少,展翅而飞,盘旋在天山附近几乎遮天蔽日,南疆王对这只海东青似乎挺恨的,只要那海东青一出现,就让人把它打下来射下来,但那海东青还怪聪明的,不仅轻易避开了那些人的射击,还差点儿把你踩到我了叼回去吃了,要不是我召唤得快,你踩到我了就已经成为它的口中食了。”说到这里,霍羽啧啧两声。 他已经觉得你踩到我了算是够聪明了,没想到还有一只更聪明的海东青。 不是说个子越大脑子越笨吗?那只海东青怎么四肢发达头脑还不简单? 郑清容没像他一样把重点落到这上面,听他说有个女子也和安平公主含章郡主在一起,不禁有些惊疑。 没想到除了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竟然还有一个人在,而且是女子。 她之前还能与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联系时,她们可没提起有这么个人,也就是说,这名女子是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后面认识的。 什么人? 公主和郡主没提过关于海东青的事,她也没听闻她们二人会畜养海东青,那么这只海东青应该是那位女子的了。 什么人能驾驭海东青这种大型猛禽? 霍羽能御蛇是因为继承了苗女乌仁图雅的能力,让海东青为己用难不成也是一种特定能力吗? 倒是没听说过还有这种奇人异士,而且就算有,也不至于籍籍无名。 郑清容一时想不到其中关窍,不过到底确定了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无事,心里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要是她们两个出了什么事,那她此番拿下南疆也没什么用了。 “既然公主和郡主在天山那边,明天直接带兵打过去。”她斩钉截铁道。 为了逼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从天山里出来,南疆王都开始用上火攻了,要是再拖下去,不知道会用上别的什么法子。 不能再等了,得速战速决,不然到了严冬,她们的兵力会大打折扣,那时候想要再对付南疆王就更不容易了。 现在这个时辰距离天明还有一段时间,雪天路滑,夜里难行,她并不打算这个时候叫醒全军朝着天山的方向行进。 如果时机得当,接下来就要正式开战了,今夜会是将士们的最后一个安稳觉,能睡便睡吧,睡足了睡好了,才能有力气打仗。 这样想着,郑清容起身点灯,来到桌案上的地形图前,在幽暗的灯光下开始制定最佳路线和作战方式。 前几次和南疆兵马交过手,虽然战役规模不大,但也算是摸到了一些他们的作战习惯,有些了解,针对这些习惯,她做出了相应的应对措施。 再三确认路线可行,郑清容又把视线放到南疆王庭的位置上,问霍羽:“那个狗洞在什么位置?” 霍羽说的第二件事,就是南疆王庭的狗洞。 外面强攻很难打进王庭,得从内部突破才行。 她从榻上起身下来做事,霍羽自然也不会再躺着,一直跟在她身边,此刻听她问起,指了指王庭的西南方向:“这儿,我小时候贪玩,就喜欢趁人不注意偷跑出去,南疆王和大祭司几次逮不住我,就只能把洞口给封了,不过我这次去重新看过了,这些年风吹日晒的,封的地方已经有些脱落了,我可以御蛇把墙推倒,到时候你带兵杀进去,砍死南疆王那个狗贼。” 郑清容看向他所指的地方。 之前通过同心蛊她也看到过,霍羽确实挖过狗洞,不过后面被南疆王让人给封了,她也没办法在地图上确认是哪里。 既然有机会把墙推倒,这不失为打入南疆王庭内部的一个好办法。 要不然她们在外面,南疆王在里面,这得打到什么时候? 要么全都出来,要么全都进去,诱南疆王出来费时费力,还不如进去直接打。 手指依次在地形图上点过天山和南疆王庭所在,这一战,势在必得。 次日,天亮时雪已经停了,只是遍地积雪,天地银装素裹一色白,茫茫一片。 郑清容派人去既定路线查看了一番,还好,雪虽然大,但没有就此封路,能过人。 是以一番整装之后,三万精兵朝着天山方向行进。 路上还是有不少积雪的,但一人一脚,直接踩出来一条行军路。 为了混淆视听,郑清容还特意拨了一队人马往南疆王庭的方向而去,让南疆王误以为她要攻打那木错。 等南疆王做好迎战准备时,她的主力部队已经抵达天山,和守在那里的人打起来了。 第174章 身上有她的影子 她不信所谓的皇命…… 南疆王得知自己中计,立即派人过来增援。 然而已经于事无补,战场上抢占先机最重要,他误判的结果就是导致自己派去守在天山的人被郑清容带着人围攻了。 郑清容过来时抄的是近路,避开了南疆王的监视,三万精兵来得快,两方兵马甫一撞上,饶是在冰天雪地里也打出一身汗来,不光是汗,更多的是血。 天气冷,热血刚溅出,覆在雪上很快就被凝冻成冰。 短兵相接,红白两色不断交织错杂,在天山附近染出一幅名叫战争的画。 郑清容带人打前阵,费逍带人从侧面包抄,两相合围,很快就把人都控制住了。 等南疆王的人赶到时,再一起把后来的人逼回那木错,这一次只围困不交锋。 现在的首要目的是和安平公主等人会合,攻入南疆王庭得等庄家军一起,不然三万兵马只能打一时,而不能打完整。 由于这一战算是袭击,郑清容这方伤亡很小,相比损失惨重的南疆兵马,可以说是大捷。 将士们士气高涨,举着兵器振臂高呼,声音震震,在这一方天寒地冻也不觉得冷了。 确认天山附近南疆王的人都控制住了,将士们在费逍的指挥下开始处理战场。 郑清容率先翻进天山,看到了霍羽说的那只海东青。 方才和南疆兵马对战的时候,这只海东青就一直盘旋在她们头顶上,时不时叼几块石头砸向南疆人马,一丢一个准,就连振翅带来的风也如刀割,让人由骨生寒。 郑清容一边思索这海东青到底是什么人养的,一边探入天山。 如霍羽所说,天山里面确实复杂,进来之后难辨方向,郑清容正愁要怎么找人,一抬头却发现那只体型庞大的海东青似乎在为她带路。 郑清容试探着跟海东青往里走,没一会儿,果然在一背风的山洞里见到了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 “适才听得外面兵戈阵阵,我就猜到是你带着人来了。”姜致迎上来,语气显见的安心。 她们在天山这么久了,南疆王虽然有意捉拿她和庄怀砚,但是也只在外面动动手脚,并没有打进来的意思,就算想打进来,也被天山的复杂地势拦在了中途,进退不得。 突然有对战的声音,那就只能是有人打过来了。 这个时候除了郑清容,她想不到还有谁会来这里帮她们。 郑清容打量着她和庄怀砚,现在的时节天气寒冷,好在她们身上的衣服并不单薄,应该是当初被南疆王逼到天山时有所准备:“我在东瞿许久没收到公主和郡主的消息,猜测可能是出了什么事,这才去中匀借兵带人来,公主和郡主可还好?” “都好,让你担心了。”寒风凛冽,庄怀砚引着她进山洞避寒,“南疆王下手太快,我们还没来得及给你传信就被逼到了这里,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让我们遇到了巫前辈,这些日子才没有被困死在天山。” “巫前辈?”郑清容注意到她口中的称呼。 正想问问是谁,就见山洞里还有一个和师傅差不多年纪的女子,侧身而坐,气质孤冷,远而淡泊,不像是红尘中人。 女子裹了裹身上的虎皮,对外面那只海东青道:“月,有些冷,往洞口站站。” 月? 郑清容朝洞口看去,就见海东青听话地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堵住了漏风的洞口,背朝里,脸朝外,既能挡风,还能侦查外面情况随时报信,实在是通人性。 “巫前辈。”郑清容向女子施礼。 这一次不是先前的疑问句,而是肯定的陈述句。 她知道这位女子是谁了,逍遥六女当中的月女巫月隐。 都说月女于海上追月而去,此后了无音讯,世人有说她死在了海里的,也有说她羽化而登仙了的,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追月不是人们以为的那个追月。 月不是天上的月亮,而是海东青的名字,追月实则是追海东青。 能为追海东青追到杳无音信,给世人留下无数神秘传说,只能说不愧在逍遥六女当中排在首位的月女,这才是真逍遥。 郑清容由衷感叹,视线又朝守在洞口的海东青看去。 海东青作为万鹰之王,是猛禽,尤其像眼前这只大体型的海东青,羽毛通体纯白,爪部呈现玉色,是海东青当中的上上品,被称为玉爪海东青。 其珍贵程度就跟照夜白比之骠马,白狐比之红狐一样,稀少且无价。 像这种大型玉爪海东青,难得也难驯。 巫月隐能驯化它的野性,让它为己所用,可见其厉害之处。 巫月隐看向她:“你就是阿玉一手教出来的那个孩子吧,身上有她的影子。” 从她进来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和阿玉年轻的时候好像,举手投足都有阿玉的影子,她都有些恍惚了。 听到她如柳闻小姨一般亲昵地唤师傅的名字,郑清容心下微动。 逍遥六女果然都是互相认识的,而且她也知道师傅的事,要不然怎么清楚是师傅教了她? “让巫前辈见笑了,师傅风华绝代,我未曾学得皮毛。”郑清容道。 她在符彦他们面前是不谦虚,自认厉害,但是在师傅面前,她确实不如也。 她能有今日,师傅出了大力气。 没有师傅,何来今日的她? “不用谦虚,也不用见外,坐吧。”巫月隐指了指洞里铺了草席的矮石道。 到底是在外面,不比在家中,洞里的凳子都是石头垫的,铺了干草,不至于太硌人,而且又是放在火堆边,这个天也没有过于冰冷冻人。 即使这是巫月隐跟她第一次见,但对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陌生。 郑清容想,这大概是因为她身上有师傅影子的原因。 她是师傅一手教出来的,凡事自然向着师傅靠齐,师傅的教导,和她自己的认知,养成了如今的她。 师傅曾经在朝堂上待过,她之前也在朝堂上任职,那些人看不出来,除去她和师傅脾气秉性不同之外,估计也是因为不了解师傅。 因为但凡了解师傅的,都会像巫月隐那样,说她身上有师傅的影子。 她不知道师傅和巫月隐是怎么相处的,但听巫月隐的熟稔语气,二人关系该是挺好的。 一边想,郑清容一边依言坐下。 有夜明珠照明,洞内并不黑,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小小的山洞里倒也不显得拥挤。 洞里本就生了火取暖,还让海东青留了缝透气,免得柴火烧出问题,一时间也不算太冷, 见她认出巫月隐了,姜致道:“这些日子多亏了巫前辈,月每天都会出去寻一些吃食来,我们这才不至于被南疆王断了水粮困死在这里。” 要不然在这儿一待就是好几个月,没吃的没喝的怎么坚持下来。 郑清容点点头,也猜到了大概。 那只海东青灵性得很,方才对付南疆兵马的时候她就见识过了。 对敌人重拳出击,毫不留情,知道她是自己人,又帮她带路。 这般灵性的海东青出去觅食,南疆王也奈何不了它。 毕竟打不下来,人也飞不上去,还能怎么办? 难怪霍羽会说南疆王对这只海东青恨得不行,帮着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她们在天山待了好几个月,能不恨吗? “谢过巫前辈。”郑清容再次对巫月隐施礼。 方才施礼是表示见过,现在施礼是表示感谢。 要不是巫月隐在这里,后面她就算带着军队赶到,见到的恐怕也是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的尸体了。 这样的恩情,一句谢不足以道明。 巫月隐示意她不必多礼:“没什么好谢的,谢你们自己好了。” 郑清容重新坐下。 月女看起来是冷了些,说话倒是带着人情味。 她没问巫月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总不是巧合。 就像她初来京城,检举刑部司贪腐一样,那时遇到的慎舒就不是什么巧合。 但不管是不是巧合,巫月隐总归是对她们没有坏心的,既是逍遥六女当中的月女,那就是师傅的姐妹,师傅的姐妹不会害她们的,师傅就是保障。 “这次讨伐南疆,我和费将军领着中匀军队先行,庄家军随后就到。”郑清容简单说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中匀君主肯在这个时候借兵,倒是真性情。”庄怀砚感叹。 饶是贺竞人当初就说过日后若有需要,必竭力相助的话,但说到是一回事,做到又是一回事。 更别说她现在处在一国之君的位置,需要考虑的因素很多,能借兵帮她们,是把她们当做了朋友看待。 姜致不禁疑惑:“西凉和北厉没有掺和进来吗?” 这两个国家可像个癞皮狗一样,每次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不做些事捣乱才怪。 之前在宝光寺祈福,西凉人不就来刺杀她和庄怀砚吗?想要以此破坏联姻,后面中匀政变,两方也你追我赶地挤了进来。 征讨南疆这种事,他们居然没横插一脚,属实奇怪。 她记得郑清容说过,当初中匀政变的时候,南疆的大祭司可是悄无声息出现在中匀的,还和西凉搅和到了一起。 现在南疆被中匀和东瞿征伐,西凉居然没出面? 她们在天山这边虽然能避开南疆王的追剿,但是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消息闭塞,她们的消息传不出去,外面的消息也进不来。 是以到现在并不知道西凉和北厉的情况。 “西凉和北厉现在自己打起来了,暂时管不上南疆这边,但是难保不会回过头来对付我们,所以我们得抓紧时间拿下南疆。”郑清容道。 虽然柳闻小姨略施小计让西凉和北厉相互狗咬狗,但是时局变幻莫测,总不会一直这样下去的。 她们得抢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之时把南疆攻下。 姜致颔首。 这倒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趁着没有西凉和北厉搞事,得尽快解决南疆才行,不然到时候又是一堆麻烦。 说话间,洞口外面有人喊怀砚阿姊。 郑清容听了出来,这是那位苗小公爷的声音。 他竟然也在? 霍羽可没说过你踩到我了在天山这边看到了他,她还想问问这位苗小公爷是不是被南疆王抓走了来着。 “月。”巫月隐出声示意海东青让他进来。 因为要保证风吹不进洞内,玉爪海东青往旁边只让出小半个身子。 苗卓抱着一样东西进来,但是因为太长卡在了洞口,只好做乞求状:“鹰姐,劳烦再让一些吧,东西进不去。” 他能进去,但是手里的东西进不去,只能请求海东青让一让。 海东青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最后在巫月隐的劝说下让开大半个身子。 苗卓忙道谢谢,又是谢海东青,又是谢巫月隐的。 等抱着东西进来,看到郑清容后哎了一声:“郑大人你来了?” 虽然在怀砚阿姊和公主姐姐的殷切期盼下,他知道她会来,但是真正看见人还是很惊奇。 毕竟南疆不比东瞿,要来的话是要出国界的,而郑大人又是当官的,想要出来更不容易。 不过就算不知道她是怎么来的,现在见到人就已经极好了,这样怀砚阿姊和公主姐姐也能安心了。 “苗小公爷。”郑清容应他。 虽然和符彦一样的年纪,但是苗卓看起来似乎还要小一些。 彼时脸和耳朵冻得通红,睫毛上甚至还挂上了冰珠,那是呼气时冷空气倒灌形成的,看来他在外面待了很久。 不过饶是如此,少年人还是牢牢抱住手里的东西,似乎很是珍视。 什么东西这么珍视? 这么想着,郑清容的视线落到他手里抱着的长条形物件上,因为用了布裹着,一时也看不出是什么。 棍子?似乎没那么细。 长枪?好像也没那么尖。 察觉到她的视线,苗卓笑道:“郑大人也注意到我手里的这个了吧,它是我给怀砚阿姊打的长刀,来天山之前就打好了的,就是还需要埋在阴湿之处增加韧性,来天山的时候我给捎上了,南边正好有一处泉眼,我把长刀埋在了泉眼旁边的湿地里,这些天除了吃东西睡觉一直守在那里看着,历经一个多月,总算是好了。” 之前在中匀的时候就说过要给怀砚阿姊打一把新刀的,只是当时少了一味材料,没来得及打。 后来贺竞人登基称帝,他无意间在贺礼中看到了这味材料,因为政变国乱之时他也算是杀了几个西凉兵,所以觍着脸跟贺竞人讨了缺少的那味材料。 贺竞人听说他是要来给庄怀砚打兵器,想都没想直接给了,还问他够不够,要是不够她还可以再搜罗。 他用不着太多,一个劲道谢,拿着那味材料到南疆后偷偷打了这么一把长刀,今日才算全部完成。 郑清容道了声原来如此。 不怪你踩到我了没说天山这边还有苗卓的事,他一直守在长刀那边,自然看不到他人跟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在一起,漏掉他很正常。 只是什么刀这么长?都比人高了,夸张到先前都卡在洞口进不来。 不过很快这个答案就揭晓了,苗卓把外面包裹的布一扯,把怀里的长刀递到庄怀砚面前,喜悦之色溢于言表:“怀砚阿姊,你的刀成了,快试试合不合手。” 几乎是布扯下的瞬间,锋利的刀刃闪出寒光,整个洞内似乎都被照亮。 郑清容不由得赞叹:“好刀啊!” 寻常刀要是能做到这种情况,那还不足以称赞,但是比人高的刀做成这样,那就值得夸一夸了。 因为这样的长刀耗费的心血几乎是寻常刀的百倍,稍有差池,就会立马废掉,耗时耗力又耗心血,怪不得他会亲自守在这刀旁边。 听到她夸赞,苗卓笑了笑:“上次给郑大人打的藏剑簪郑大人用着可还好?那簪虽然隐蔽小巧,但我觉着大人用着小气了些,要不我重新给大人打一件适合的兵器?” 郑清容向他道谢:“多谢苗小公爷,不必劳烦了,苗小公爷的藏剑簪打得极好,不过不是我用,我是送人的,他很喜欢,也够用了。” 上次从中匀回来,她给陆明阜带了一支藏剑簪,那簪子就是苗卓打的,即使只花费了一晚上,但确实打得不错,她试过了,几乎杀人于无形,很适合陆明阜。 苗卓点点头,也就没有坚持。 庄怀砚也是个懂兵器的人,一眼就看出这把长刀是极好的。 她之前那把刀也好,但是远不及这把好。 “不愧是专门打造兵器的家族,小卓你算是把你母亲的手艺学到了。”姜致笑道。 当年他的母亲父亲就是为先帝打造兵器起家的,每一件都吹毛断发,在战场上发挥了极大效用。 他之前帮着自己改造的那把乌金铁扇也是改得极好,杀伤力增加了太多,不用再像当日在宝光寺杀那个人一样费力。 苗卓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公主姐姐谬赞了,我这手艺算不得好,我娘的手艺才是好,我爹都比不得,要我说就该我娘做明宣公,我爹做明宣公夫人。” 这话有些大逆不道,但是也确实如此。 忆起往事,巫月隐面上露出轻笑:“阿茹的手艺的确好。” “前辈你也认得我娘!”苗卓欣喜不已。 他娘叫佘茹,阿茹可不就是说他娘。 巫月隐道:“阿茹很厉害的,厉害的人当然要认识。” 如果不是阿茹当年不愿闻名于世,逍遥六女就该是逍遥七女。 苗卓最喜欢有人夸他娘厉害了,笑了笑也道:“前辈也很厉害!” 能驯化并饲养这么一只庞大的玉爪海东青,怎么不厉害? 因为洞内施展不开,庄怀砚就去了洞外,拿着长刀耍了一通。 不得不说,这把长刀虽然比寻常刀要长不少,但是到她手里就跟拿菜刀砍瓜切菜一样,砍、挑游刃有余,劈、斩更是虎虎生威,人刀合一,刀刃不近身前便感受到其威力。 苗卓在一旁不住拍手叫好:“等出去了,我再给怀砚阿姊的这把长刀上加一些火药,到时候挥舞起来的瞬间燧石摩擦,铁砂喷出,自带火焰,不会伤到自己的同时杀伤力还更强。” “不用等了,现在就出去吧,费将军还在外面等我们。”郑清容道。 因为怕南疆王再出什么幺蛾子,她是一个人进来的,其余人都和费逍守在外面,免得南疆王杀个回马枪。 现在找到人了,就该出去了。 “费将军也来了?”庄怀砚收刀探问,一向清冷的脸上难得浮现几分笑意。 上次在中匀新城的客栈里她跟费逍过了招,不分伯仲,彼此都很是欣赏。 自从中匀一别,许久未见,现在还想着。 是以听到她也来了,心下不由得惊喜。 其实先前也听到郑清容说是她和费将军带着中匀军队先行,但是她没来得及问。 现在听到她再次提起,自然得确认清楚。 郑清容颔首笑道:“是,费将军也来了,听闻公主和郡主可能有难,她们君上便指了费将军随我一同前来。” 她当时借兵,贺竞人显然也是想来的,若不是她还得处理中匀那边的事,也就没能一起。 如今贺竞人处在那个位置,虽然能调动的东西比以前多了,但确实很多事都不能像以前一样随心所欲。 要说好处也有,可坏处也不能当做不存在。 皇帝真不是好当的。 郑清容心里叹了一句。 皇帝不好当,太子也不好当,尤其是她这个身世成谜的太子。 她去蜀县之前就察觉师傅有些事没告诉她,不过既然师傅说了等宫里的那位皇后娘娘有了消息之后就会传信于她,那她等着就是了。 师傅不会无缘无故瞒她事情的,她相信师傅。 不过在她治水期间,师傅那边一直没有消息递过来,想来那背后之人藏得极深,不好处理。 事情堆积到一起,郑清容有些烦乱,最后按了按眉心舒缓。 什么太子不太子的,她就是她,她不信所谓的皇命。 “怎么了?”巫月隐看到她的动作,出声询问道。 郑清容收拾好情绪:“没什么,就是昨晚没睡好,有些疲乏。” 这个她倒也没说错,昨晚忧心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的安危,前半夜她没怎么好睡。 后半夜霍羽来了,她又是看地形图,又是安排策划行军路线,也没怎么睡。 今日起来时眼下还有些青黑,之前作战神经一直紧绷着,倒也没出什么问题。 方才和她们坐下来说了好些话,有些松懈,这种疲乏就上来了。 巫月隐轻叹:“苦了你了。” 第175章 缺大德了 居然是这个人 她们被南疆王困在天山活得不容易,她带兵过来也不简单。 当时她还在剑南道益州蜀县那边为水患做收尾工作来着,折转到中匀借兵肯定费了不少功夫。 郑清容摇摇头,没有说什么。 苦不苦的不说,做事哪有简单的?要有收获总要有所付出的。 天山这边不宜久待,几个人灭了洞里的火堆,这便从天山出去了。 中匀带来的兵马就在那木错附近驻军,现在还不是攻打南疆王庭的时候,只在外围守着,等待庄家军的同时积蓄力量,好一举拿下南疆。 在出入口附近徘徊的霍羽看到郑清容带着人从天山出来,连忙迎上:“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可就要进去找你了。” 他倒是想跟她一起进去的,只是怕南疆王那个狗贼再搞什么幺蛾子,中匀这些军队又不熟悉南疆王的招数,就只能和费逍留在外面守着。 郑清容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没事。 姜致目光落到霍羽身上,来到南疆后他就没有再用幻容蛊了,此刻展现的是他原原本本的相貌,明丽艳冶,和当日在京城城门相遇时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就是他现在恢复了男装。 姜致眯了眯眼。 这张脸,无论放在女人身上,还是男人身上,都是一样精彩。 霍羽察觉了她的视线,也看了过去,不过他的视线更多地落在了她旁边的庄怀砚身上。 这就是那个病秧子的妹妹含章郡主了吧,当日在城门有过一面之缘的,只是没来得及细看。 虽然兄妹俩共用一张脸,却是不一样的感觉,病秧子有病弱这层保护色在,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勾搭郑清容的手段倒是不少,相反,含章郡主却是不显山不露水的,看起来深藏不露。 再看向旁边的巫月隐,霍羽心里直琢磨。 这应该就是那只海东青的主人了,没看到比人高的海东青,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主人他也没见过,但能在南疆王的围剿下还能跟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平安无事,肯定是个人物。 郑清容女人缘是真好,走到哪里都有人相帮。 想到这里,霍羽忽然把脸凑到郑清容面前,一种危机感忽然浮现心头:“你可别始乱终弃啊,我什么都给你了,你总不能当负心人吧。” 什么脑回路?天一句地一句的。 郑清容捏着他的脸推开,让他别挡道,也没理会他,谁知道他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顾自带着巫月隐几人进入营帐。 姜致目光从霍羽身上掠过,转头和庄怀砚对视一眼。 这南疆的男公主和当日在城门口见到的也太不一样了,哪里还有那种浑身带刺不可一世的模样? 不过既然跟着郑清容来了,想来应该是反叛南疆这边了。 和费逍会合后,郑清容结合目前的情况做了安排。 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被她从天山接走,南疆王手里没了人质制衡东瞿,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接下来势必会有所动作,她们得做好准备应对。 几个人围在一起,把相关事宜都说了个彻底,确保不会出岔子,这才交代下去。 如郑清容所料,夜里又下了一场雪,南疆王趁机派人来袭,但都被她们的提前部署给挡了回去。 两方就这么相互试探了好几天,一个没打算强攻,一个在王庭里龟缩,也算是相安无事。 直到庄家军抵达南疆的时候,新一场战事爆发了。 夜里南疆王一边攻击郑清容这边的粮草储备,一边调派人手去拦截从东瞿赶来的庄家军。 中匀军队拿下天山后一直驻军在那木错附近,只守不攻,南疆王当然知道她们是在等待庄家军,好联合庄家军一起攻打南疆王庭。 两方人马一旦会合,局势对他可就大不利了。 是以接到庄家军往这边赶的消息时,南疆王直接派人去拦截,只要断了这支后援军,此后再剿灭守在王庭附近的中匀军队就不是难事了。 是夜,南疆王还是像先前一样选择在夜色的掩护下动手,茫茫冰雪里,一支队伍突袭军队粮草。 郑清容这边一直提防着,这些日子两方心照不宣,都知道目前的和平只是暂时,最后肯定会打个不可开交,随时有准备。 粮草作为重中之重,自然也加强了护卫,南疆人马一出现,烧粮草的火还没点起来,双方立即枪来剑往打成一片。 南疆王势在必得,这次加派的人手比前几次加起来的还要多,似要釜底抽薪。 郑清容挥剑甩下上面沾染的淋漓鲜血,看着源源不断涌来的南疆兵马,面色沉重:“庄家军那边必然也遇到了偷袭。” 南疆王没那么蠢,知道庄家军要来,不会坐以待毙的。 像今晚这样发起大规模攻击,肯定是为了阻断她们的后路,而庄家军就是她们的后路。 再一次用乌金铁扇做挡,姜致退去郑清容身边:“我和费将军在此拖住南疆王,你和怀砚前去接应庄家军。” 南疆王来势汹汹,她们不可能全部撤走,到时候想要再回来就不容易了,就只能兵分两路,一部分人在这里死守拖住南疆王的兵力,一部分人去和庄家军会合。 守在这里都是中匀的军队,费逍作为中匀的将军,在这里指挥最好,而她有公主的头衔在,留在这里也能吸引火力,毕竟南疆王还要拿她跟东瞿谈条件不是吗? 庄家军本就是从王府出来的,庄怀砚这个郡主去接更能安稳军心,而郑清容又是她们当中武功最高的那个,一起去更好,夜里情况多变,两个人一起也能及时应变。 费逍也是这样打算的:“郑大人和郡主放心,这里有我和公主守着,不会有事的,我费逍用性命担保。” 郑清容颔首,跟那边用长枪挑飞三个人的庄怀砚对视一眼,目前这种情况,这是最好的安排了。 点了一队人,郑清容嘱咐霍羽留在这里和姜致、费逍一起对付南疆王:“你留下,南疆王的弱点你最清楚,别让他在这个时候搞事。” 霍羽在南疆王手底下讨了十多年生活,也算是最熟悉南疆王的人了,在这里比跟着她们一起去发挥的价值更大。 在她们没回来之前,绝对不能让南疆王再弄出什么乱子。 “那我们郑大人可要平安回来,不然我们的孩子可就要被人偷家了。”说着,霍羽还煞有其事地抚了抚自己平坦的小腹。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 这个时候还能开玩笑,真有他的。 苗卓抱着那把比他还要高的长刀赶过来:“怀砚阿姊,接刀。” 说着,便把长刀抛了过去,长刀有些沉,他费了不少力气才抛出去。 之前就说过从天山后出来要给长刀装火药的,如今他已经把火药装上了,现下夜里使用最合适不过。 长刀旋出,马上的庄怀砚伸手一握,稳稳抓住,反手把手里的红缨枪抛给苗卓:“好好待在这里,听丹雪和费将军的话。” 平日也就罢了,他在自己身边也能看着些,但现在她要去接庄家军,顾不上他,只希望他能机灵些,保护好自己的同时不要给丹雪和费逍添乱。 战场上刀剑不长眼,不然回头她都不好跟他的母亲交代。 苗卓抱着她的红缨枪,连连点头:“怀砚阿姊也要保重,我在这里等着怀砚阿姊回来。” 怎么说之前在中匀也算是参与过战事了,有经验,他知道要怎么做的。 霍羽围观全程,啧了声。 心道现在的小屁孩怎么都跟符彦那个花孔雀一样,到处开屏。 花孔雀是他给符彦起的诨号,符彦叫他狐狸精,他就叫符彦花孔雀,礼尚往来,公平。 在他看来,符彦也确实符合花孔雀这个称号,穿着打扮就差把“我很有钱”几个字写在脸上了,鞋子上还镶宝石,花枝招展有花枝乱颤的,不是花孔雀是什么。 至于陆明阜,他也没闲着,比着花孔雀、小白脸给取了一个,叫三次郎,意思是三次被贬郎。 他虽然来东瞿的时间不长,但也知道陆明阜第一次因为反对沈松溪变法被贬,第二次因为支持沈松溪变法被贬,第三次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也被驱逐朝堂了,这个诨号很贴切不是吗? 用他的话说就是,状元郎是郎,三次郎也是郎,都是郎,三次郎不更响亮? 当时听到他给陆明阜取的这个绰号,符彦和仇善只觉得他缺大德了,这还不如狐狸精呢。 既然他觉得三次郎这么响亮,那他自己为什么不叫三次郎? 视线在苗卓身上看了又看,霍羽挑了挑眉。 还好,这什么小公爷不是对郑清容开屏,要不然郑清容身边就有两只花孔雀了,还都是一般年纪的。 他虽然是不想做小的,巴不得郑清容赶紧领回来五六七八个,但也别随便领,还是来个新类型的吧,别重复了。 如今三次郎有了,花孔雀有了,小白脸有了,他这个狐狸精也有了,下一个会是谁呢? 他的所思所想过于跳跃,郑清容不清楚,就算清楚也难以理解,不过当务之急也不是这些,等点的人手都到齐了,当下就要和庄怀砚带着一队人马往外而去。 南疆兵马当然不允许她们去和庄家军接头,当即围上来堵截。 但费逍又岂是能让他们如愿的,立即指挥人手上前拼杀。 郑清容一剑杀出重围,和庄怀砚在雪夜里骑马远去。 马蹄踏踏,在雪上落下一个个沉重的脚印。 顺着早就被南疆兵马踩出来的路线疾驰而去,一路上遇到不少围追堵截,都是南疆王提前安排好的。 就这样一路杀一路赶,迎着寒风跑了几十里后,终于在昏昏的夜色里见到了和南疆人马拼杀在一起的庄家军。 相比她们在那木错遇到的南疆兵马,庄家军遇到的只多不少,可见南疆王这次是背水一战了。 郑清容一手拉缰绳,一手持长剑:“轩辕令就在庄家军之中,郡主自去,我为你断后。” 轩辕令是调动庄家军的令牌,庄家军此番来南疆,她虽然不知道是谁领的,但是轩辕令肯定就在其中。 从她拿到轩辕令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盘算着怎么把轩辕令名正言顺送到庄怀砚手上。 她既然打算给南疆换一个王,那换的新王手上肯定得有兵,庄家军就是现成的。 她离京之前在庄若虚那里留下轩辕令和那张纸条,为的就是将来对上南疆的时候,好借庄若虚之势把庄家军调来,真正把轩辕令给庄怀砚。 现在庄家军被南疆兵马所困,还有什么时候比眼下更适合拿到轩辕令? 而她就不去参与了,接下来主场是她这个郡主的,她只帮她扫平身后的尾巴,以及那些围剿而来的南疆兵马,为她腾出地来。 庄怀砚明白她的意思,心里感激她的布局,当下一打缰绳,抄起长刀奔向被围困的庄家军。 马儿疾驰,她顺势踢开刀鞘,适才一路过来,她都是带着刀鞘打杀的,刀虽未出鞘,但也威力显见。 此刻刀身出鞘,里面的燧石摩擦,火光顿现,整个长刀利刃都裹上一层火焰。 庄怀砚挥刀而下,火焰顺风燎起,几乎照亮半边天,草原上覆盖的积雪也似被这火光熏化,夜色里,有滋滋的轻响传来,那是冰雪被灼烫的声音。 刺骨的寒风再起,庄怀砚已经引马越过人墙,跻身南疆兵马的包围圈前,身后的人随她散开,与南疆兵马对上。 长刀带着火焰横扫,她的眼神凛冽如霜雪,直接破开一道缺口。 火光点亮一线天,她在其中尤为显眼,有庄家军认了出来。 “快看,是郡主!” 宗祖良自然也看到了。 有几次郡主跟着庄王一起巡视庄家军操练,他们也是见过她的,自然认得。 “郡主!”宗祖良心下颤动。 他们此来本就是营救郡主的,没想到会是郡主先来营救他们。 庄怀砚在马上挥刀劈下,以她为中心,火焰扫射间,长刀所及南疆兵马接连倒地:“伤我庄家军者,死。” 声音嘹亮,夜风中如雷扫荡,山海皆平。 庄家军也被这一句鼓舞,长枪刀剑接连刺出,饶是迎着寒风冰雪也士气大振。 郑清容带着剩下的人从旁边包抄,一行人势不可挡,很快,南疆兵马在她和庄怀砚的围攻下溃不成军。 庄家军一鼓作气,把人都控制住,不放过任何一个,也不给他们回去报信的机会,全盘拿下。 长刀上的火焰依旧燃烧,庄怀砚砍下最后一个南疆将领的头颅,火光与血液混杂,宣示此战告捷。 庄家军齐齐举着手里的兵器呼应。 “郡主威武!” “郡主威武!” “郡主威武!” 战场上将士们只认输赢,赢了当然要为头领喝彩。 宗祖良上前,单膝下跪,奉上轩辕令:“这是可以号令庄家军的轩辕令,来之前世子让属下代为保管,携庄家军前来南疆,现在属下将它交给郡主,往后庄家军听凭郡主调遣。” 既是庄家军,那拿着轩辕令的人也该是姓庄的,庄王之前把轩辕令给了世子,世子虽然体弱,但排兵布阵一道也得到了他们的认可。 他是临危受命,代为手持,现在见到郡主,郡主还救了他们,如此大能,自然要把轩辕令交给她。 庄怀砚看向他身后的庄家军,接过轩辕令高举。 霎时间,庄家军又是一阵齐齐呼和。 “郡主!” “郡主!” 这是认可她了的意思。 还在京城的时候,庄怀砚其实就背着庄王和军中将士有过一些切磋,他们知道她的厉害。 是以此刻看到宗祖良把轩辕令交给她,无一不服。 看到这一幕的郑清容不禁吁出一口气,成了,不枉大费周章弄这么一出。 见郑清容从一旁走到庄怀砚面前,宗祖良有些震惊:“郑大人?” 他虽然没和郑清容打过照面,但他识得郑清容。 来京城不到一年就到了尚书的位置,还来过王府好几次,后面又建立了玄寅军,这样的厉害角色,他不认识才是怪了。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南疆这里见到她。 不是说她被逃犯所害,掉入陵江遍寻不得吗?侯府的小侯爷至今还在蜀县那边寻人来着,她怎么会在这里?蜀县陵江离这里可不近。 他喊出郑大人这个称呼,身后的庄家军也不禁疑惑。 适才只忙着对付南疆兵马了,都没注意到是她带着人在旁边包抄断后。 知道众人疑惑,但郑清容也不打算说这么多:“关于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解释起来有些复杂,待此事过后我自会回京说明。” 眼下还是拿下南疆要紧,其余事过后再说。 京城她自然是需要回去的,但也得在解决了南疆之后。 宗祖良点点头。 现在确实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总归郑大人是和郡主一起来的,郡主应该知道是什么情况,那他们就不用多问了。 与此同时,京城皇宫也暗潮汹涌。 姜立再一次来到勤政殿底下的宫殿,拉起柳问,状似疯癫:“嫂嫂猜猜看,那个自称是你和姜齐所生,打着是东瞿太子殿下旗号的人是谁。” 柳问嫌恶地拂开他的手,上下扫着他。 这就有消息了,看来他这些日子没少去查探,应该翻了个底朝天。 姜立已经习惯了她对自己的态度,倒也不恼,不待她问就一股脑把人说了出来。 说完他又疯狂大笑:“我突然想到一个更好玩的,既然没人是太子,那就人人都可以是太子,反正我迟早也是要毁掉这东瞿江山的,东瞿江山落到这些人的手里,争来抢去也是一样毁掉,何乐不为哈哈哈。” 他笑得猖狂,似乎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好笑的事,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柳问像看垃圾一样看他,对他的疯没有半点儿好感:“出息。” 自己做不到的事,就让别人去做,还是和以前一样废物。 姜立由着她鄙夷,嘴角笑意不改:“嫂嫂,你早该告诉我的,这么好玩的事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他从来没想过,事情可以变得这么好玩。 之前他以为姜致和陆明阜才是她和姜齐的孩子,又是赐婚试探,又是逼姜致造反,好让她们自相残杀。 现在突然告诉他两个人都不是,还多出来一个冒充的,这不更有意思了吗? 冒充的不知道自己是冒充的,肯定会想方设法夺回皇位,到时候又是新一轮战事,这多精彩。 “我打算帮一把,坐实太子还在这件事,等人上了位,我再揭开这个秘密,东瞿不得乱一乱?”姜立笑道。 一个冒充的太子登上皇位,最后又被冒充的身份拉下台,多有趣啊!届时东瞿不乱才怪。 看着这些人一个个斗来斗去,这可比他自己来毁掉东瞿江山有意思多了。 不费力,还能看一出好戏,简直划算得不行。 “这就是你的报复?”柳问呵了一声。 “怎么能叫报复呢嫂嫂?”姜立拉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这是我对你的爱,你看我多爱你,这么多年就算囚你在此我都不曾伤害过你分毫,现在知道你没有为姜齐孕育子嗣,我更爱你了,姜齐到死都不知道,你压根不爱他,我已经赢了不是吗?” 他现在已经有些语言混乱了,答非所问,似是而非,就连他最不愿提起的姜立都主动提了。 柳问有一下没一下拍着他的脸:“那我该恭喜你了。” 她并未收敛力度,一次接一次,像是在掌掴。 姜立的脸都被拍红了,但他甘之如饴:“嫂嫂的手疼了吧,我给嫂嫂揉揉。” 柳问反手就是一巴掌:“你真是越来越恶心了。” 毫无意外的一耳光,姜立脸下的颧骨都在发麻,但他却笑了出来:“嫂嫂觉得我恶心说明嫂嫂心里有我,我很高兴。” 他是真的高兴,从一开始进来就很高兴,哪怕现在都还沉浸在这查到消息的喜悦之中。 “这皇位爱谁坐谁坐,江山爱谁守谁守,这些人最好争得头破血流,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最好所有人都来插一脚,如此才有看头。”他道。 笑罢,姜立起身往外走:“嫂嫂等着看吧,看看‘你生的好孩子’,看看‘东瞿的好太子’是怎么毁掉江山社稷的,这场游戏到今天才算是真正的开始呢。” 脚步声随着他的这句话远去,柳问垂下眼眸。 姜立要是不疯,还没机会做接下来的事。 只是她没想到,姜立查到的竟然是这个人。 宰雁玉收到她的消息时,也是惊疑不已:“居然是这个人……” 以前她们可从来没有注意过,真是卧虎藏龙。 姜立查到了却没有公开,而是帮着隐瞒装作不知道,大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 那么日后清容那边怕是麻烦了。 日后麻烦不麻烦郑清容不知道,但眼下她们就遇到了麻烦。 和庄家军会合后,郑清容便和庄怀砚带着兵马开始往回赶了。 来的时候还是黑夜,走的时候已经接近天明了。 深冬时期,天越来越冷,就算有冬衣也抵不住这一身严寒。 将士们冻得脸通红,呼出的白气几乎迷了眼,手里的兵器也被冻得硬邦邦冷冰冰,需要用布条缠住才不至于脱手。 路上又遇到了好几波南疆兵马,时不时窜出来,虽然都没闹出来什么大动静,很快就被控制住了,但郑清容就是觉得事情不对。 这感觉就像是和她去中匀送画时差不多,那时的西凉兵也是像现在一样,只出手不好战。 ——他们在拖延时间。 想明白这一点,郑清容立即赶往姜致和费逍那边。 然而她们还是晚了一步,彼时的天山雪崩,波及了在那木错附近的驻军。 四野白茫茫一片,不见任何军队踪迹。《 》 175-180 第176章 他不是死了吗 双王共治 这次雪崩突发性强、破坏力大,还未接近天山就已经能感受到那种摧枯拉朽之势,那些和南疆兵马打斗的痕迹也被尽数掩去,覆盖在皑皑白雪之下。 有不少南疆兵马守在雪崩之处,怕引来二次雪崩,不怎么靠近,但只要发现还有活口就立即上前捅刀。 见一个南疆小将要对刚从雪里扑腾出来的中匀士兵动手,郑清容一把将手里的剑掷出去。 噗嗤一声 剑身没入南疆兵的后心,直直穿出,血色飞溅间,人已经直直倒在了雪地上,压出不少碎雪。 两方人马撞上,庄怀砚连忙号令庄家军迎击。 不确定雪崩会不会再次爆发,郑清容弃马而去,拉起那个差点儿被南疆兵捅个对穿的中匀士兵,同时抽回自己抛出去的剑:“公主和费将军何在?” 那中匀士兵被埋在雪里的时间有些久了,四肢僵硬,说话声音都有些沙哑滞涩:“大人和郡主走后不久,南疆王就让人围绕天山发起进攻,期间引发了雪崩,将军和公主指挥军队撤离,可是雪崩太疾太快,顷刻间就吞噬了周围,南疆兵马尽数被淹没,我们的大部队也在其中。” 郑清容听得脊骨发寒。 南疆王为了不让中匀军队跟庄家军会合,这是连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都用上了。 不打他们的军队而去选择打天山,这不就是想用雪崩杀死所有人,哪怕是他自己的兵马。 “可还记得当时的具体位置?”郑清容稳住心神再问。 眼下遍地是雪,看不到半点儿足迹和人影,她不确定当时大部队在哪里,有没有因为及时转移而偏离她们离去时还在的方位。 那中匀士兵看了看周围,像是在找坐标,一片雪色里,他一指天山右侧:“那儿,当时是霍公子说那边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大窝凼,侧边有崖隔断,可以暂时避一避雪崩,将军和公主听后当即带着军队过去了,只是夜里太黑,雪崩又来得太迅速,我们的人被冲散开来,不知道有没有成功。” 如他就是被冲散的其中一员,雪夜里和大部队失去了联系,被掩埋在深雪之中,现在才爬出来。 爬出来后又遇上守在这里的南疆兵马,差点儿死在他们手上,要不是郑大人和郡主她们带着庄家军及时赶来,后果不堪设想。 郑清容看向他所指的地方,那里与雪崩地段有些距离,处于雪崩边缘,但积雪还是覆盖到了不少地方,一时难辨情况。 而且因为有崖隔断的原因,上方积雪更深更重,可能稍有动作就会引发二次雪崩。 难怪这些南疆兵马只是守在这里补刀,没有上前去,这样的情况下,无论是爬出来还是继续待在里面,被掩埋在雪下的人都是必死的结局。 听到这里,庄怀砚对郑清容道:“你先去找丹雪和费将军她们,我把这些碍事的南疆兵给砍了。” 这一路上她们遇到不少南疆兵马,一次又一次阻拦她们往这边赶。 现在又在这里设伏,摆明了是要赶尽杀绝。 找人要紧,她带着庄家军控制住这些南疆兵,给她腾出找人的时间和空间来。 郑清容正有此意。 情况紧急,总不能等到把南疆兵全部宰了才去找人,晚一刻安平公主和费将军,以及那些中匀士兵便多一分危险。 因着才从雪里挣扎出来,那名中匀士兵四肢有些不听使唤,神智也有些不清了,郑清容让他先和庄家军在一起,有人会看顾他的,自己则带着一部分庄家军前去他所指的方向试探。 才发生雪崩没多久,这里还算是危险地带,是以每一步她都走得极为小心。 她也不敢像寻常一样喊人,通过应答确定具体位置,现在这种情形,声音有可能再次造成雪崩,带来更大的伤害。 郑清容神情凝重,在前面打头阵,她身后的人踩着她留下的脚步一点点跟上。 寒风瑟瑟,忽然有雪裂之声响起,一时间,所有人都不自觉屏息凝神,不知道这是不是雪崩的征兆。 郑清容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示意身后的人都不要动。 迅速观察了周围的情况,山雪寂静,没有雪崩的架势,反倒是脚下像是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动静。 郑清容缓缓蹲下身来,顺着声音剥去表面的雪,就见一条黑色的东西在雪下一点点蠕动。 是你踩到我了。 冬季本就是它冬眠的时候,不适宜出来活动,看得出它已经筋疲力尽了,从雪下钻出来花费了它不少力气,但是见到郑清容的那一刻,你踩到我了眼里仿佛有光。 郑清容连忙把手递过去,小心地把它从雪里接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被雪埋得久了,你踩到我了身上十分冰凉,纵然是冷血动物,这种冰冷刺骨还是超出了寻常范围。 你踩到我了吐吐蛇信子,镶了金子的半颗牙齿露出,像是在说什么。 即使郑清容听不懂,但她知道,她找对地方了。 你踩到我了在这里,霍羽也一定在这里,先前那名中匀士兵说过,是霍羽提出来到这边避雪崩的,霍羽在,那么安平公主和费将军肯定也在。 把你踩到我了收好,郑清容组织身后的人开始救援。 为了防止救援过程引发雪崩,每个人都很小心很仔细。 深雪逐渐被挖开,又有动物出现。 这次是玉爪海东青。 白色的羽毛和山雪混合在一起,几乎很难发现它的存在,彼时海东青双翅尽展,搭在窝氹之上,用一己之身挡住了外面最重的那层雪,阻止了更多的雪进入窝氹。 而那窝氹之下,是数不清的中匀士兵。 好在窝氹够大,人也够多,大家伙挤在一起,倒也没有被严寒所侵,都还有意识。 不多时,庄怀砚那边已经把守在这里的南疆兵马都解决了,为了防止南疆王再派人来,她指了一队庄家军守在外面,叮嘱若有情况随时示警,余下的便和她一起赶往郑清容这边。 庄家军根据她们二人的指挥,在窝氹外侧构建出一条最快最有效的救援链。 姜致和费逍则在窝氹里面疏通人员,受了伤的,情况比较严重的先行送出去。 里外配合默契,一个拉一个,很快就把窝氹里的人都接了出来。 事后清点了一番,因为这一场雪崩,带来的伤亡不小,不过由于撤离及时,避免了全军覆没的惨象,虽有伤亡,不过并未伤到气数。 巫月隐拂去海东青身上的积雪,它的爪子因为要紧紧扣住地面固定身形,红肿又充血,长时间掩盖在冰雪之下,已经不能看了,翅膀也因为一直搭在外面受力,冲击之下有些骨折。 庄家军里就配备得有随行军医,从雪崩里解救出来后,伤员们也都得到了及时救治,包括海东青。 但唯独少了一个人。 “苗卓呢?”庄怀砚一直没有看到他,不由得询问。 姜致也觉得奇怪:“他当时跟着我们一起疏散军队,天黑路滑,我还喊他跟紧我来着。” 费逍有些印象:“当时进大窝凼的时候,他是不是折身回去了?” 庄怀砚直觉不好。 折回去了? 那就是没有进大窝凼,他在哪里?雪崩这么大,他又能去哪里? 思及此,庄怀砚立即带着人返回去找,沿着大窝凼附近,翻出了不少南疆兵的尸体。 一行人翻山倒雪,一面防着雪崩,一面寻人,终是在距离大窝凼一百米左右的地方找到了苗卓。 少年人面朝里背朝天,在他身下还有两个中匀士兵,因为被他护在身下,没有受到雪崩波及,都还有气,只是晕了过去。 “苗卓。”庄怀砚上前来拉他。 只是这次那个总是追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喊着怀砚阿姊的人没有再回应她。 人早就没有了气息,浑身被冻得僵硬,手里却紧紧握着她那支红缨枪。 “怀砚阿姊,我要跟着你去南疆。” “怀砚阿姊,带上我,你缺剑我给你铸剑,你刀钝我给你磨刀,我不会拖后腿的。” “怀砚阿姊,你就留下我好不好?我保证,我什么都听你的,绝不会捣乱添麻烦,要是有人伤害你,我就给你打兵器砍他们,来一个我砍一个,来两个我砍一双,有我在,兵器管够,什么刀枪剑戟、勾叉斧钺我都能做,我还能做得最好最锋利,我会发挥我最大的价值,求求你带上我。” “怀砚阿姊别担心,我会为你打一把更好的长刀,只是现在手里还差一种材料,等拿到了就立马给你打一把补上,到时候挥舞起来自带火焰,十米之内无人能近身,威力大却又不会伤到自己,夜里袭击最可观了。” “怀砚阿姊也要保重,我在这里等着怀砚阿姊回来。” 庄怀砚看着面色惨白的苗卓,一时都有些恍惚了。 怎么会呢? 她就是出去一趟,接庄家军过来而已,人怎么就没了呢? 他的母亲和父亲还在等着他回东瞿去,他怎么就倒在这里了? 姜致有些没反应过来:“小卓……” 原来他到了窝氹附近又折转回去,是为了救人吗? “抱歉,我当时该拉着他的。”费逍自责。 苗卓的身下是她一手带过来的中匀士兵,显然是为了帮他们才会折返出去的。 她这个主将都没能如此,却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人为她的兵付出了性命,她不愧疚是假的。 “当时情况紧急,费将军若是不在前面疏导军队进入窝氹,又怎么能保下这么多士兵。”巫月隐示意她不必自责。 南疆王故意攻打天山制造雪崩,若是她这个主将不在前面带领队伍撤退,死的人只会更多。 苗卓这个孩子被他娘亲养得心地善良,不知世事,见到有人遇险怎么可能坐视不管,尤其还是来南疆帮公主和郡主的中匀士兵。 想到这里,巫月隐无奈一叹:“阿茹要伤心了。” 当初佘茹不愿名列逍遥六女,就是为了过普通人的日子,不想参与这些世俗纷争。 是以后面就算被加封,也还是保持以前的行为习惯,没什么公侯世家的架子,教育孩子也不会用那些条条框框的大道理来约束人,主张随性而为。 现在她的孩子死在了南疆,消息传回去她该悲伤了。 郑清容显见沉默。 一向在人际交往当中如鱼得水的她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知道打仗会死人,这是无可避免的,可是怎么也没想到苗卓会死在前头。 他和符彦一样的年纪,前不久还问她要不要再给她打一件新的兵器。 她虽然和他接触不多,但是也能感觉到他是个好孩子,说话做事都很讨喜,这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才会有的表现。 不是像定远侯那般长辈的溺爱,而是母亲的宠爱,要不然他的母亲当初也不会在他偷偷跑去南疆的时候,拿着棍子当街敲打扬言要打断他腿的明宣公。 一个带着母亲爱意的孩子死在了冰天雪地里,就像巫前辈说的那样,那个母亲该多伤心。 现场气氛有些低迷,霍羽看向郑清容,见她心情不佳,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也死了,你会为我伤心吗?” 郑清容尚沉浸在苗卓之死的情绪里,没听到他说了什么:“什么?” “没什么。”她没听到,霍羽也没打算再说,就像是随口提起而已。 庄怀砚给冻得僵硬的苗卓整理遗容,语气森寒:“南疆王,必须死。” 苗卓是跟着她一起出来的,现在人死在了南疆。 南疆王要是不死,她都没法和远在东瞿的明宣公夫人交代。 于是,在又一个大雪天里,庄家军和中匀士兵率先对南疆王庭发起了攻击。 知道霍羽会御蛇,南疆王提前让人去把万蛇窟里的蛇给杀了个干净。 虽然蛇在南疆是圣物,但是当蛇威胁到他时,他会毫不手软地解决掉。 就像当初剿灭蛊族那样,既然不能为他所用,那就毁了不给任何人用。 可惜他晚了一步,万蛇窟的蛇早就被霍羽给提前唤醒了,奉命前去绞杀蛇群的人不仅没杀成蛇,还被处于冬眠期没有睡足就被提前唤醒的愤怒蛇群给啃食了个干净。 这种愤怒一直延续到正式开打之日,蛇群从万蛇窟里尽数跑出,随着霍羽的曲调推倒了那面有狗洞的墙。 庄家军和中匀军队踩着倒坍的墙体攻入南疆王庭,飞雪连天,喊杀声一阵压过一阵,血色奔涌,染红了整个王庭。 这一次,庄怀砚自请打头阵,提着苗卓打好的那把长刀,一路杀到南疆王面前。 姜致从后面接应庄怀砚,郑清容则与费逍各自带着人从一左一右包抄。 四个人带着四队兵马,从四个方向呈现合围之势。 南疆王虽然期间一直有加强王庭的布防,但是这些天又是围追中匀军队,又是堵截庄家军,还自伤八百攻打天山制造雪崩,一来一去折损了不少兵力。 他有派人去给西凉和北厉传信,希望左贤王和四王子能帮他一把,只要南疆渡过这次难关,事后必有大礼相谢。 但是消息还没传出去,就被郑清容给拦截下来了。 是以如今也不过是负隅顽抗而已。 严冬天冷,南疆王庭又根据天险而建,再多的兵阵到了这里也无法全数施展,因此这一场战争也没有技巧可言,纯靠真刀真枪地打。 谁的人多,谁的兵器足,谁的兵力强,谁就胜。 打到最后,那些将领被郑清容和费逍一一扣下,南疆王被逼到王庭深处,孤立无援。 “还是小瞧你们两个了。”看着闯进来的庄怀砚和姜致,南疆王眯眼感叹。 当初这两个东瞿女子来到他南疆王庭的时候,他都没当回事。 不过一个女人而已,还能捅破天了不成?在他的地盘上就只能乖乖听话。 可谁想到,就是这样的女人,带着人杀进了他的王庭,还杀到了他面前。 两人并不打算跟他废话,剩下的话他到阎王那里去说吧。 姜致把乌金铁扇合拢捅入南疆王的后心,庄怀砚一刀削下他的头颅。 提着南疆王的头颅站到高处,二人拎着南疆王的头发,合手高举:“南疆王已死,其余人缴械不杀。” 有将领欲反抗,被郑清容一剑毙命:“再有不降者,一个下场。” 一番杀鸡儆猴下来,王庭算是拿下了。 趁热打铁,庄家军和中匀军队又奔向南疆各地,不屠杀也不抢掠,只控制各地首领,防止再起战事。 这样迅速又机变的反应下,在开春之际,局面总算是稳定了下来。 南疆没了南疆王,偌大的南疆还需要有人打理,姜致和庄怀砚在郑清容的帮助下于南疆称王,双王共治,并把消息递去了东瞿朝廷。 当然,不是请求,而是通知,先斩后奏,不同意也得同意。 朝廷接到消息,为此争论不休。 中匀虽然是第一个出兵的,但是事后并没有要南疆国土的意思,对东瞿来说,此番只要打赢了,那就代表南疆以后是东瞿的了,新任南疆王只要是东瞿人接任,一切都好说。 只是女子称王实在有些出格,没有先例啊。 官员们争议不断,姜立却一反常态,丝毫没有当初郑清容举荐屠昭入职大理寺仵作的犹豫,直接拍板同意了:“丹雪是东瞿的公主,当初为了两国联姻毅然前往南疆,本就是大义之举,如今南疆战乱已平,她做南疆王,有何不可?” 他一出声,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使眼色,都拉长耳朵听。 姜立继续道:“含章郡主在此战中指挥庄家军得当,功不可没,她和丹雪一起当南疆王治理南疆,又有何不可?” 两句有何不可问出,朝臣们再不明白他的意思就是蠢了。 安平公主本就是陛下最疼爱的公主,让她当个王什么的,哄孩子高兴也能理解,而含章郡主当初自请陪同安平公主去南疆,现在又和庄家军平南疆战乱,为了面子上过得去,封王也正常。 有功之人嘛,还是要论功行赏的,左右往后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两个人要是打理不好南疆,朝廷也会派人过去的,都一样,不过是早晚而已。 这样一想,倒是没人再说什么了。 之后姜立又以南疆初平,还需要有人把守的理由把庄家军留在了南疆,变相给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留下一支军队。 对他来说,姜致现在还不知道她的身份,他打算按照先前的误会继续进行下去,等时机到了,找个机会告诉她,依旧说她是柳问的孩子,是东瞿的太子殿下。 那么以她南疆王的身份,手握军队的她会做什么呢? 既然一个两个都是先皇遗孤,那就都来争一争好了,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想到这里,姜立心情更好了。 官员以为他是因为拿下南疆而高兴,倒也没怀疑。 他们陛下是真高兴,高兴到都给女子封王了,可见是前所未有的高兴。 不过都开疆拓土了,也确实值得高兴高兴。 说完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的事,又有官员提起郑清容。 南疆那边此次传回来的消息可不仅是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双王共治的事,还有郑清容出现在南疆,助公主和郡主取得南疆的事。 一个在剑南道益州蜀县下落不明的人,怎么突然跑到南疆去了?没有通关文牒,她是怎么出东瞿的? 朝臣们猜测不已,甚至有觉得当初炸堤坝是她自导自演的。 一派窃窃私语之中,荀科出列了:“适才公主和郡主递来的消息也说,这场战事能赢全靠郑尚书,郑尚书亦是有功之臣,陛下也该论功行赏才是,况且凡事论迹不论心,不管怎么说,南疆平定是事实,与其在这儿猜测郑尚书为何出现在南疆,倒不如让郑尚书回来亲自与陛下陈情。” 背后之人都查到了,姜立自然也知道荀科是在为谁做事,听到他这么带节奏,当即明白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不过他很乐意帮他完成这件事,要不然这场戏还怎么唱下去。 “荀相说的是,郑卿治理蜀县水患在先,平定南疆在后,于民于国都是有功之臣,妄加揣测倒是令人心寒了。”姜立道,“即日召郑卿回京,治水与平乱一起封赏。” 一句妄加揣测算是堵了所有官员的嘴,皇帝都不追究,他们还能追究不成。 况且有治水和平乱这么大的功劳在,想追究也没办法追究,功大于过,皇帝是不会在这个时候揪住这个小辫子不放的。 就像他说的一样,会让人心寒。 臣子心寒了,皇帝还能高枕无忧吗?显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好。 事情敲定,陆明阜和侯微对视一眼。 殿下要回来了。 消息传回到南疆去,郑清容正在和姜致、庄怀砚两人讨论接下来要怎么做。 庄怀砚叹息:“你这么长时间不在京城,此番回京怕是少不得要折腾一番。” 她这一离京,前几个月在蜀县治水,后几个月在南疆打仗,前前后后加起来大半年都不在京城。 现在要动身回去了,肯定好多事都等着她。 “折腾不折腾的,我也得回去了,再在外面多留一会儿,背后那些人不知道又会做出什么来。”郑清容道。 此次召她回京估计少不了那些人的助力,躲不掉的,她也不想躲了。 现在回京,时机正合适。 “我记得当初在中匀就有死士暗中跟着你,后面查到了吗?”姜致问。 郑清容简单说了一下之前的事:“先前我用寻千里追踪过,只是找出来的那个人不是死士真正的主子,而那段时间孟平又恰好生病,避开了去,只有祁未极在姜立身边伺候,我没机会见到他,不过始终怀疑和孟平有关。” 虽然没拿到确切的证据,但她就是怀疑孟平,要不然荀科的那些作为如何解释。 “祁未极?”姜致大惊失色,“他不是死了吗?” 第177章 她是她们的依仗 她们是她的后盾 一石激起千层浪,郑清容神色微变,“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不在京城的这段日子吗? 可是她都没收到消息,安平公主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而且就算安平公主得到了消息,也不会瞒着她,这没什么意义。 还是说不是这几天?是之前的事? 可是这样不更瘆人更奇怪了吗?之前就死了的人,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刚想到这里,就听见姜致道:“在宝光寺祈福那次,你看到我推下水中的那人就是祁未极,他是孟平新收的干儿子,在此之前他就有意接近我,当初我故意从苍生楼上摔下来,也是他半路插手,虽然没有搅成局,但行为很是可疑,于是我把他从姜立身边要了来,趁着祈福带去了宝光寺,除之而后快,他的胸口附近被乌金铁扇所伤,身上其他地方也有大大小小的伤口,按理说活不成了的,怎么会还活着呢?甚至到了姜立身边。” 祁未极这么古怪的一个人,她感受到了威胁,怎么可能把他要了过来后就放任不管。 于是趁着宝光寺祈福,把他一起带了去,庄怀砚在外面杀西凉人,她在里面杀祁未极。 反正西凉人刺杀是事实,祁未极又是她身边的小太监,事后大可推到西凉人身上,太监护主而死这样的结局不是很好吗? 只是她没想到,祁未极竟然没死成。 “宝光寺那次?”郑清容仔细回想了一下。 那是她跟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达成合作的地点,当时庄怀砚引着她来见姜致,就看见姜致把某个人从水榭推进水中。 不过她只来得及看见那人身上的一片衣角,没看见具体穿着打扮和相貌,并不知道是谁,后面姜致也没说杀的是谁,只笼统地说是该死之人,没有滥杀无辜。 左右她先前看见庄怀砚杀的都是西凉人,也就把姜致这所谓的该死之人理解成了西凉那边的。 现在忽然告诉她,杀的是祁未极,这是死而复生?还是早有预谋? “据我所知,他是在霍羽册封典礼上再次出现的,当时霍羽故意引来一场雷雨逃避入姜立后宫,是他为姜立躲开一道劈下来的响雷,过后没多久便被晋升为从五品内给事,负责出入宫禁宣诏传旨之事,我几次被姜立宣进宫,都是他来传唤的。”郑清容道。 她对祁未极这个人了解不多,更没有多加注意,能知道的只有这些。 自打她查完泥俑藏尸案从岭南道回京后,出入紫辰殿都是他来负责,不再像第一次敲登闻鼓检举刑部司贪腐那样,是内侍监孟平来接请。 “册封典礼,也就是丹雪和我离开京城前往南疆之后。”庄怀砚面色难看,“他选择在这个时候出现,倒像是有意避开我们,当日怕不是偷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郑清容颔首:“他应该早就知道我是女子了。” 在皇帝身边当差的人,知道了这样的秘密却没有告发,她可不认为他和姜致、庄怀砚她们一样,是为了她好。 一直不说只怕是等时机到了才说,就像霍羽的男子身份那样。 之前祁未极那些若有若无的接触和提醒,现在想来,倒是有意接近她的意思。 先是有意接触安平公主,被安平公主察觉后,现在又有意接触她,怎么看怎么可疑。 再想得深一些,郑清容又发现了蛛丝马迹。 当初中匀和北厉同时求取与民同乐图,姜立派人来请她入朝议事的时候,祁未极就状似无意说过。 “陛下无意起兵戈,郑大人今日入朝论事还需多加考虑。” 那时他是不是就知道她会选择中匀。 去中匀送画,势必会遇到在新城附近的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那些死士恐怕不只是来保护她的,也有混淆视听的成分在。 毕竟他这个已死之人重新出现在人前,只要和安平公主她们撞上,就会立即被戳破。 可惜那个时候她们并没有提起他,安平公主没想到他还活着,她也没料到当初被杀的那个人是他,再加上她们的注意力都被那些死士给吸引了去,他也正好躲过了那次危机。 这次她再度和安平公主、含章郡主她们在南疆相聚,他那边估计也知道这事应该瞒不住了。 接下来他会怎么做? 祁未极、孟平、荀科…… 脑中依次浮现这三个人的名字,郑清容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案,若有所思。 荀科帮着孟平隐瞒,祁未极又是孟平的干儿子。 孟平生病不能随侍在姜立身边,祁未极便代替他到姜立身边伺候。 从五品内给事竟然能代为任职从三品内侍监的位置,怎么看这个祁未极都才像是真正有话语权的那个人。 荀科是在为他做事是吗? 他才是那个背后之人? 按照这个思路继续往下想,能让一国宰相听之任之,祁未极的身份怕不只是一个小太监那么简单。 郑清容垂眸思索。 祁未极似乎和她、和安平公主是一个年纪,这个年龄可有些敏感啊。 先皇遗孤,东瞿的太子殿下如果还活着,如今可不就是这个年龄。 师傅说过,荀科受过皇后柳问提拔,柳问对荀科来说有知遇之恩,如果荀科知道皇后所生的太子殿下还在人世,必然不会坐视不管的,这点无需质疑。 可事实是荀科一边说她是皇后的孩子,一边为祁未极做事。 如此矛盾的事,一切好像都呼之欲出了。 郑清容心下微动。 此次姜立召她回京,估计荀科那边很快就有新的动作了,这一次等待她的或许比她离京前的还要严重。 姜致也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握住郑清容的手道:“随时联络,情况若有不对,我和怀砚会立即出兵。” 之前她们在南疆受制于南疆王,行事多有不便,更是自顾不暇。 现在南疆王死了,她们才是南疆的主人,不仅有了自保的能力,还有了保她人的底气。 当初她是她们的依仗,往后她们是她的后盾。 “庄家军随时待命。”庄怀砚把手搭上,三个人三只手紧紧相握。 从王庭出来,郑清容碰上了霍羽。 霍羽似乎一直在等她,看到她出来便问:“我去看看我娘,你要一起吗?” 自从攻下南疆之后,霍羽就一直为蛊族的事奔走,知道当初蛊族被灭是南疆王为了一己私欲,姜致和庄怀砚也都尽可能帮着他为蛊族敛骨立碑。 郑清容嗯了一声。 乌仁图雅是逍遥六女当中的苗女,又与师傅和慎舒交好,她该去看看的。 昔日南疆王一把火将蛊族烧了个干净,已经看不到蛊族存在过的痕迹了,更别说时隔这么多年再来敛骨,所以只在外围建了千人冢,代表这里曾经有这么个部族在。 霍羽小心翼翼地为墓碑拂去早春的雨露,用独属于蛊族的礼仪表示哀悼。 郑清容不懂他们蛊族的规矩,用的是东瞿的方式,点了香烛又烧了纸钱,算是祭奠。 趁着现在闲暇,郑清容嘱咐霍羽:“你留在南疆,不要去东瞿了。” 此次回京少不得又是一场腥风血雨,苗卓已经死了,她不想再让任何人成为下一个苗卓,回去之后她也会为此行动。 “怎么,我娘不要我,你也不要我了?”霍羽看向她,带着几分玩笑。 他当然知道不是他娘不要他,而是为了让他活命,可是现在听到她不让他跟着回去,他只好拿这个当说辞。 郑清容却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你的仇已经报了,好好待在南疆。” 南疆王已死,杀母灭族之仇算是有了终结,他本就是南疆人,留在南疆才是正常的,若不是南疆王先前故意把他送到东瞿来,他会一辈子留在南疆的。 霍羽不依:“才和我祭拜过我娘,转头就要把我抛弃在这里,是不是有点儿说不过去?我们蛊族只要见过了母亲,行了礼就算是定了终身,我娘和这么多蛊族前辈方才可是都见证了,你赖不掉的。” 郑清容对上他的视线,难怪他先前会特意问她要不要一起来,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郑清容长叹一声:“说不说得过去,赖不赖得掉这都是命令,你必须留在这里。” 她加重了“必须”这个词,意思很明显,不容置喙。 霍羽把脸凑到她面前,狐疑地抛出三连问:“真厌弃我了?往后都不要我待在你身边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去中匀借兵的时候让他跟着,来攻打南疆的时候也让他跟着,现在南疆事了,算是尘埃落定,回东瞿没道理不让他跟着。 他其实还想问是不是怕他这张脸给她带来麻烦的,毕竟他这张脸已经打上了南疆阿依慕公主的烙印,见过的人都知道。 可是他有幻容蛊,改变容貌很容易,她也是知道的,这并不足以让她做出这样的决定,他也就否决了这个疑问,转而问起自己的原因。 这些日子他没做什么让她不喜的事吧,他一直为蛊族的事忙活来着,为什么她会突然这样? “南疆初平,公主和郡主坐上王位不久,王庭之外各地还需加强防范,避免出什么乱子,你留在南疆,有事看着些。”郑清容推开他的脸道。 他总是习惯性地把脸怼到她面前来,尤其是说正事的时候。 “就因为这样?”霍羽不信,“公主和郡主有没有我都能把事情做得很好,为什么不让我跟你回去?可别搞什么你们东瞿话本子里生离死别那一套,什么为了让一方活下去,就说一些难听的话逼走对方,自己独自面对危险,留对方悔恨终生,我在礼宾院的时候看过不少类似的话本子,不吃这套,我们蛊族认定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的事,是要生死相随的,我爹当初不就和我娘一起赴死了吗?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会苟活的,可别白费心思留我在南疆。” 他说的是事实,自从拿下南疆,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做的哪件事挑得出错来?铁血手腕他都比之不及。 他在不在这里都不影响她们把南疆治理得很好,何须他留下来看顾?分明是她的借口。 “没有为什么,留下来,这是我最后一次强调。”言罢,郑清容转身就走,不给他再问的机会。 什么话本子不话本子的,他也是无聊透顶了,什么书都翻来看。 至于说难听话逼走对方这种事她也不会做,黏黏糊糊的,这不是她的性格。 她只是要去做她该做的事了,不过在此之前,她不想让任何人为此丢命。 这一路走来死的人太多了,素心、茅园新、苗卓…… 每一条命她都记着,从不敢忘。 因为回京召令已下,郑清容在南疆不能久待。 去看过了蛊族昔日栖息之地,祭奠了乌仁图雅后,郑清容简单收拾收拾便启程回京了。 来的时候还是冬天,走的时候已然开春,冰雪消融,草长莺飞,郑清容要了一匹快马,驰骋在南疆的大草原上。 从南疆出发,由剑南道入东瞿是最快的途径。 不知是不是把她的话听了进去,霍羽确实没有跟着她一起回去,送行当天只有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在,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郑清容也没有多管,到剑南道后特意去了益州蜀县一趟,看看鱼嘴堤坝有没有像她建造之初所想的那样正常工作。 上次逃犯虽然有意用炸药摧毁堤坝,好在她反应迅速,没有让堤坝伤到半分。 现在刚开春,陵江即使还没到真正春汛的时候,但鱼嘴堤坝已经表现出惊人的分水分沙能力,从堤坝到二次分流的河道,再到山丘和滩地,引江口源源不断地把水引进蜀县各地,每一步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就算到了特大汛期,也能及时解决,不会再发生先前的洪涝。 蜀县的人才不管她为何会突然跑到南疆去,知道她还活着,都很是激动,一个个自发拿了鲜花水果相迎。 更有泪洒当场的,说她为蜀县修堤坝治水患,救了这么多人,要是她出了什么事,整个蜀县都会愧疚不已。 那人言行激动,要不是郑清容扶着,估计能哭晕过去。 郑清容只好一个劲赔不是,说让大家担心了,自己该打之类的话,风趣幽默引得人们又是哭又是笑。 而在她失踪期间,她的生祠香火旺盛,甚至超过了当地的财神庙。 不光是蜀县的人会为她的生祠供香火,只要来过剑南道,看到了鱼嘴堤坝的人都会被这个浩大的治水工程所撼动,自去供奉香火。 人们在她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时候祈求上天护佑她平安,一定要平安归来,而在得知她还活着的时候又为她祈福,保佑她长命百岁。 现在她回来了,生祠香火自然更旺了。 之后郑清容也没急着北上回京,而是转而南下,又去了一趟隔壁岭南道潘州茂名县。 距离上次来已经时隔半年,茂名县变革效果显著,早已没有当日的穷苦之貌,人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看到她来,也如益州蜀县的百姓一样,举着鲜花遥遥相迎,一口一个郑大人,喊声震天。 茂名县县令顾淮玄也在其中,引着她去看近来茂名县的改变。 他都是严格按照她当初提出的那些举措做的,分毫不差。 经济方面不用多说,光是看茂名县如今的外在就知道很成功,当初只有彩云堂一家富裕,现在整个县都渐渐跟了上来,人人吃得饱穿得暖,劲往一处使,都想靠自己的双手过上好日子。 另一方面,教育和普法盛行,如拐带良女这种违法之事没有再出现过,小偷小摸的案子也急剧下降,若有人走了歪路,还会受到全县人的谴责,如此抬不起头的事,自然没人敢做。 郑清容一一看了,感叹自己的心血算是没有白费。 等出了岭南道,郑清容又顺路去了江南西道。 彼时权倩和权伊的女子学堂已经开了起来,权倩负责教书,权伊负责经商,在当地小有名气。 学堂不收束脩,提供免费书本笔墨,只要是女子,无论家世,无论出身,只要想读书,皆可以入学堂听学。 刚开始的女子学堂本来没人看好的,觉得这简直荒唐,直到后面越来越多的女子在学堂里读书认字并学以致用,渐渐的,学堂名声便传开了。 期间倒是有人上门闹事,想要推翻所谓的女子学堂,但是因为她受理过权倩的案子,有她的名头在前面顶着,还砍了县令,人们有所忌惮,也就没敢动手了。 郑清容看过学堂女子的功课,字都写得很不错,对于经史子集也很有个人见解,学堂有在用心教,学生也在用心学。 在她处理了蜀县水患后,学堂女子就一直在为她歌功颂德,此番见到了真人,都挤在一起向她询问相关的事,想问问她的心得,学习一二。 郑清容并不藏私,有什么就说什么,还举一反三给出了个类似的治水问题,引得学堂女子们踊跃发言,各有想法。 最后,郑清容为学堂亲笔提了字,就挂在女子学堂正门门口,来往人皆可见,这下更没人敢找女子学堂的麻烦了。 都到了江南西道,郑清容又顺着去了一趟淮南道扬州。 她当初去京城任职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当时是走,现在是来,两相对比,只觉时光荏苒。 过了一年,扬州百姓再次看到她,都很是欣喜激动。 “郑大人可算回来了,近一年未见,我们大家伙都十分想念大人呐!” “郑大人这一去就是一年,我们只能听见大人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当了什么官,都没能见到大人,可都牵挂惦记着。” “大人此次回京,应该又要升官了吧!” 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有表达思念的,也有跟她道贺的。 郑清容和以前一样,跟百姓们说说笑笑,就像回到了还在扬州做佐史的时候。 她特意在扬州留了一天,吃了几道扬州的特色菜,又在她过去生活了十多年的小屋住了一晚,这才离开。 不过在回京城之前,她还去了一趟山南东道忠州丰都县。 梅念真尽地主之谊,又请她吃了一碗馄饨,庆贺她此番得胜归来。 丰都县这边因为出了一支玄寅军,在山南东道这边的州县也算是名气大涨,走在路上都能听到人们谈论玄寅军如何如何,语气很是骄傲,像是显摆自家争气的孩子。 每每这个时候,都会让外地人艳羡不已,追着捧着要求本地人再说一些玄寅军的事,这样自己回去后也能吹吹见了世面。 除了中匀,郑清容把这一年在东瞿去过的地方都重新走了个遍,看着每一处地方的改变,心里说不上来的踏实。 这大概就是她做官的意义。 几个道都是相连的,她这一走,几乎绕了东瞿大半圈。 当然,这般舍近求远也没人敢催促她,现在的她可是大功臣,皇帝都没催她,谁又能催她,皇帝还等着嘉奖她呢,她自己都不急,别人又有什么好急的。 看完了这些地方,也走完了这些地方,郑清容便从山南东道径直回到了京城。 而京城因为她的到来也是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民众们围在一起,挤着看半年多不见的她。 郑清容由着人看,和之前没什么两样,有人问她就答,没人问她就笑。 虽然大半年不在京城,但京城百姓们对她并不陌生。 看着她这熟悉的做派,一个个笑着说郑大人还是那个郑大人。 郑清容含笑不语。 是啊,她还是那个她,只是京城快要不是现在的京城了。 说说笑笑间,郑清容被请进了宫。 在外飘荡这么长的时间,回京后肯定是要复命的,之前也都是这样,这没什么好说的。 只是郑清容发现,这次来传唤她进宫的人不再是祁未极,而是个新面孔。 这是知道她回来,怕对他不利,提前避开了是吗? 郑清容当做不知道,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城门郎魏净对她施礼:“郑大人。” “魏大人。”郑清容含笑应他。 算起来,她也很久没见到这位城门郎了。 平日里除了被传唤进宫或者上朝,她和他几乎没什么交集。 可就是这样的进宫上朝,让她和他成为了熟悉的陌生人,熟悉是因为抬头不见低头见,陌生则是因为交涉不多。 简单打了招呼,郑清容便跟着来引她进宫的人走了。 几乎是她一进紫辰殿,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第178章 天道不公,她便逆了这天 皇命无道,她…… 大半年未见,两百多个日夜,算起来挺久,不过这段时间她人虽然没在京城,京城却少不了她的事。 修堤坝治水,建生祠颂功,掉陵江失踪,再到惊现南疆进攻。 她这大半年过得可比旁人一辈子都要精彩,谁不唏嘘叹服。 如今看着她缓缓步入殿内,此情此景好像回到了她初入京城,检举刑部司簠簋之风一样,那时的她也是这般从容淡定,以一己之力,开启了不同寻常的京城为官路。 估计在场的所有官员怎么也没想到,当时的她会一步步走到今天,从不入流的令史官,坐到正三品尚书的位置。 而现在回京,还有更高更大的封赏等着她。 一年前人们提起她都还只说她是扬州的那位郑大人,现在人人提起她,都说她是东瞿的全能郑大人。 检举得贪腐,侦查得悬案,主张得外交,建立得军队,治理得水患,还打得下南疆,如此政绩,功比千秋。 在所有人的目光下,郑清容走至殿中,给姜立施礼问安。 姜立如先前指她去剑南道益州蜀县治水一般,亲自下玉阶扶她起来:“郑卿是东瞿的功臣,无须多礼。” 一句功臣,这便是天子的态度了。 即使姜立没问她是怎么从蜀县跑到南疆去的,但郑清容还是简单交代了一下这大半年自己做了什么,包括治水和南疆的事。 当然,只说该说的,不该说的不会透露半个字,末了,郑清容表示:“臣在蜀县治理水患之时,大理寺抓捕的逃犯携炸药欲炸毁堤坝,臣希望彻查此事,给蜀县百姓一个交代。” 她之前去南疆没来得及管这件事,但不代表不计较这件事。 敢拿一县百姓的性命作筏,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今次回京,该讨的她都会一一讨回来。 姜立没想到她回来之后既不邀功,也不讨赏,第一件事就是要彻查当日逃犯炸堤坝的事,颇为意外。 他倒也还记得这件事,看向殿内的大理卿。 大理卿早在郑清容提起大理寺的时候就打起精神来了,此刻被姜立一看,适时出列:“回陛下,当日逃犯点了炸药后就中毒身亡,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这就是查不到的意思了。 郑清容道:“没有线索便更要查了,能轻易动用炸药,逃犯背后之人的权势必然不小,若继续放任幕后之人逍遥法外,将来恐生大祸,事情既已做了,必然会留下痕迹,就算抹除也会有漏洞,顺着这些漏洞查探,心虚之人总会露出马脚的。” 闻言,荀科看了姜立身边的孟平一眼,他就说他当日给逃犯炸药是做了糊涂事吧,一点儿没脑子。 郑清容这个人看起来和气,逢人便笑,为人处世也是好脾气得很,但原则上的事从来不会偏颇,这一点从她过往做事的派头就看得出来。 与坑害良女之人蛇鼠一窝的县令她斩首,不辨是非偏向犯罪之人的翰林院典簿她流放,欺凌同窗鱼肉百姓的崔腾她鞭笞,仗着家世纵容儿子的崔尧她也毫不手软。 这样一个有原则的人,面对堤坝差点儿被炸毁的事,怎么可能没有作为。 先前她在南疆忙着打仗,没有时间收拾人算账,如今她这一回来直接公然叫板了,显然是不再打算虚与委蛇。 她要是真查起来,没有个结果是不会收手的,到时候说不定还会连累殿下。 姜立唔了声:“郑卿说得不无道理,事关蜀县百姓安危,是得追查到底,况且当时逃犯还伤了郑卿,也该还郑卿一个公道,此事便交由郑卿查办,大理寺和刑部从旁协助。” “臣必当尽心竭力,给蜀县百姓一个交代。”郑清容施礼应声。 大理卿和刑部尚书也随之领旨,先前三司推事也不是没有过相互接触,一回生,二回熟。 姜立交代完了这件事,又转回了正题:“郑卿治水有功,朕先前便允诺,待郑卿回来,为郑卿加官晋爵,而今郑卿又助公主和郡主平定南疆,如此功劳,当为国相,荀相以为呢?” 他特意点了荀科询问,当然,这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而是在故意试探他。 先前荀科在朝堂上带节奏要他召郑清容回京,现在她回来了,他倒要看看他们这出戏要怎么唱下去。 荀科并没有反对:“郑尚书劳苦功高,陛下以国相之位嘉奖并无不妥,臣无异议。” 这是要将计就计了? “侯尚书呢?”姜立又问。 侯微同样没意见:“郑尚书丰功伟绩,当得国相之位。” 两个能起到带头作用的都表示同意,看来这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姜立这般想着,顺道扫了一眼旁边的陆明阜。 没问他,也用不着问他,晋宰相这种事何须问一个翰林院待诏,他就是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荀科他们把他耍得团团转,他陆明阜和侯微又何尝不是?不过一个在暗一个在明罢了,都是一个性质。 不得不说这小子倒是能忍,他之前那般针对他贬斥他,他都能全盘接收,心甘情愿当挡箭牌,完全不把自己的仕途当回事。 好好的一个状元郎,为了所谓的大业什么都能做,也不知道是该夸他能屈能伸,还是该笑他愚蠢被人诓成这样。 陆明阜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这种目光他并不陌生,此前就多次被他用这样的目光看过,但他装作不知,眼观鼻鼻观心,一派老成模样。 姜立没看出什么来,觉得无趣,目光不由得再次扫向荀科和侯微。 真是期待他们所有人知道真相的那天,他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姜立越想心情越好,朝中官员们看见他笑,心里都有了杆秤。 自从南疆的事解决,陛下就一直很高兴,这高兴想来也有她郑清容的原因。 前脚治理了水患,后脚平定了南疆,解决了两起国朝大事,作为君主谁不高兴。 如今陛下说郑清容当为国相,这是要封她做尚书令的意思,那可是正二品红袍大官,屈指可数的,顶头就只有皇帝最大了,朝堂之上完全可以独当一面。 这次群臣倒是不像以前一样出言阻止,虽然郑清容这个年纪当宰相有些不妥,还未弱冠呢,当上宰相的人哪个不是有资历有阅历的,可谁让人家年纪轻轻就立下不世之功呢? 光是治水一项就已经是了不得的大功劳了,足以让她百世留名,偏偏她还趁热打铁平定了南疆,为东瞿开疆拓土,整个天下人都看着呢,谁能不同意? 就像侯微所说那样,丰功伟绩当得国相。 官员们山呼陛下英明,如此一来,这事便定下了。 晋升宰相可比晋升尚书要隆重得多,国相之位可不是轻易就能给的,自然也需要准备一番,挑个良辰吉日昭告天下,以示皇恩浩荡。 郑清容趁机表示自己现在虽然既是兵部尚书,同时兼任工部尚书,但此前一直在为治水的事奔走,只在工部这边尽到责任,还没来得及为兵部做些实事,想在这段时间打理一下兵部,不至于被人说忝职。 况且今后升任宰相,六部的事也是要经手的,她已经先后在刑部、礼部、户部和工部任职过了,现在熟悉熟悉兵部也好,将来也不会什么都不懂让人看笑话。 当然,这只是场面话,她要做的,还是拿到兵权。 她要做的事单靠庄家军可不够,玄寅军也该准备起来了。 而她现在也不怕荀科出面阻止她接触军队,逃犯炸堤坝的事就够他烦恼一阵了,他哪里还有时间来阻拦她。 当然,有时间阻拦也没用,她如今可是姜立口中的大功臣,在这个关头上,姜立是不会顺应他而驳了她的面子的。 她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姜立没什么好拒绝的,甚至巴不得她这样做,看看能把荀科和那个假太子逼到什么地步,于是大手一挥,允了。 事情议定,也算是下了朝。 郑清容看着孟平伺候姜立率先退出紫辰殿,又看着荀科垂身施礼,就是不见祁未极在场。 当初想出现就出现,现在想避开就避开,完全不受限制的,就算其中少不了孟平帮衬,但也足以见得他的话语权有多盛。 这可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从五品内给事能做到的,只能说祁未极这个人的身份绝对不简单,他越是如此,就越发肯定她的猜想。 出了紫辰殿,官员们都围上来跟郑清容道贺。 待晋升事宜完成,她可就是历朝历代最年轻的宰相了,掌管尚书省,典领百官,出纳帝命,为王喉舌,前途无量。 如此位高权重又年轻有为,谁不来恭贺一句,在她面前露个脸讨个好。 郑清容只说同喜同喜,如之前晋升尚书时与人客套。 杜近斋静静地等着,也不去凑热闹,等官员们都贺喜得差不多了,人也差不多散了,这才迈步走到她身边去。 一开口和旁人不一样,不是恭喜,而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叹道:“郑大人此番清减了不少。” 郑清容轻笑。 当初仇善好像也是这么说的,不过她本人没什么感觉,大概是因为忙着做事,没时间管顾这些。 “杜大人也清瘦了不少,看来御史台最近事务繁忙。”郑清容也学着他的样子打量了他一番道。 杜近斋失笑。 没好意思说他的清瘦不是跟御史台有关,而是跟她有关。 她这一去就是大半年,好不容易盼到她处理了水患要回京了,逃犯炸堤坝之事又将她陷入绝境。 那段时间她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也没睡好觉,日常上朝总是心不在焉,还被姜立频频点名说他不在状态,为此勒令他休息几天,等状态回来了再上朝。 后面南疆平定,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传消息来京城,得知她没事,他才睡了一个安稳觉。 不过到底是听说,没有见到她本人,他也还是吊着一颗心,如今见到了,看到她在朝堂上意气风发,和之前没什么两样,这颗心才算是安定下来。 “往后就要改称郑相了。”杜近斋有模有样地对她施礼。 先前就在猜她什么时候换上红袍,没想到这一转眼,她就要升任宰相了。 她才来京城一年多吧,不到两年,而且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在京城的日子并不长。 如此本事,实在是厉害,她这个宰相,当得。 郑清容哭笑不得。 她如今回来了,荀科他们必然会有所行动,能不能如期做郑相她不知道,但是有些事是要提前做的。 出了宫,郑清容去了一趟明宣公府上。 苗卓的死此前已经和拿下南疆的消息一同传了回来,姜立为了安抚,给了相应的封赏。 但人死了,再多的安抚和封赏也没用。 郑清容把苗卓身上的那块长命锁交给了佘茹,向她致歉。 苗卓的尸首还在南疆,庄怀砚说她会亲自送他回东瞿故土,只请她先把这块长命锁送来,好让他的母亲和父亲有个念想。 佘茹看着那块长命锁怔怔出神,没有哭闹,也没有嘶吼,只是静静地看着,什么都没说,目光呆滞,完全没有当日拿着棍子敲打明宣公的精气神,好像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那种不哭不闹的悲痛和压抑,让郑清容出了公府都觉得喘不上气。 庄若虚赶过来时,就看到情绪低迷的她站在公府门口,状态似乎不怎么好,连忙唤了一声:“大人?”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模样,以往的她总是轻松恣意的,哪怕遇到难题也能从容应对。 像现在这样心情低落状态不佳,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听到他唤自己,郑清容收拾好情绪应他:“世子来了。” 庄若虚看了看她,又看向身后的公府:“大人是因为苗卓之死才会如此吗?” 他也知道苗卓死了的事,消息传回来那天就知道了,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说起来当初还是我帮着他去南疆的,要不是我,他也没机会混入公主和舍妹的仪仗里,他的死,追根究底其实是因为我,大人若是因为苗卓的死而自责,不如怪我吧。”他道。 人是他使了计策,瞒着明宣公夫人和明宣公送去的,后面就算主动告知她们二人,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真要算起来,他才是害死苗卓的那个凶手。 毕竟要不是他,苗卓也去不了南疆,更不会死在南疆。 郑清容摇摇头。 苗卓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怪谁都没有用,她也不是想追究这些。 她只是觉得生命有时候真的好脆弱,好渺小。 脆弱到一场雪崩就能要人性命,渺小到因为所谓的皇命就要为此让步。 死人总是让人觉得难受的,尤其是苗卓的死总会让她联想到素心和茅园新的死。 一个造势,一个意外,就能轻易拿走她们的性命,多了不起的皇命。 而那身负皇命的人,今后将要踩着她们的尸骨,成为东瞿江山的主人。 她真的很想问一问,这世间的公道究竟是什么? 同样是命,皇命就比普通人的命更珍贵一些吗? 郑清容想不通,只能垂眸转移话题:“郡主很好,世子别担心。” “舍妹很好,那大人你呢?”庄若虚问。 妹妹如今是南疆的王,轩辕令又在妹妹手上,有身份有兵权,这样的情况比之前好太多,不用她说他也知道妹妹很好。 他想知道的是她好不好。 在被崔尧诬陷之际自请离京治水,等到解决了水患,又遇上逃犯炸堤坝这种事,她扑入陵江音讯全无,再有消息时是看到她留下的轩辕令和“军来南疆”四个字。 即使心中猜测她当时或许没事,应该是借着堤坝之事去了南疆,可她这一去就是这么久,期间东瞿和南疆战事不断,中匀也参与了进来,她在其中有没有受到伤害? “我吗?”郑清容笑了笑,“我要当宰相了,能不好吗?” 多少人当一辈子官都不一定能见到宰相,更别说成为宰相,而她来京城两年时间都没有就到了这个位置上,这还不好吗? 这次换庄若虚没说话了,他知道她情绪不对劲,但不知道为什么不对劲。 当宰相确实是很好的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她看起来并不开心,就像她当初升任兵部尚书的时候一样。 那时他就说过她看上去并不高兴,她当时给的回答是她醉了。 现在问他问她好不好,她只说她要当宰相了。 看似都答了,可这都是岔开话题的回避方式。 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回避? 说着,郑清容跟他道谢:“还没谢过世子。” 此处人多眼杂,她没说谢什么,但彼此都知道,是说庄家军前去南疆的事。 她虽然留了纸条示意,但真要操作起来并不容易,除了要应付庄王,还要应付姜立,何况他还拖着一副病体。 “大人何须与我客气?”庄若虚道。 郑清容也不打算多说,看了一眼他身上单薄的衣裳道:“春寒料峭,世子回去吧,莫着凉了,我许久不在朝中,今次回来还要去接洽尚书省这边的公务,就不奉陪了。” 她心里有事,庄若虚也没有像以前一样缠着她留下来说话,只默默让开一步,看着她远去。 晚间的时候,荀科又让银学来传信,邀郑清容去春秋赌坊老地方见面。 郑清容并不意外,她回来后提出要彻查逃犯炸堤坝的事除了要逮给逃犯炸药的那个人,也是为了逼荀科来见她。 不然就凭她知道了祁未极没死成的事,对方是一定不会在这个时候见她的,多说多错不是吗? 现在荀科如她所料那般要见她,她当然要去。 她依旧不怕他们对自己下手,好不容易等到她回京,事情还没做成,他们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的,至少目前不会。 而只要不是现在,这段时间也足够她去做事了。 来到赌坊雅间时还是老样子,银学和荀科都在,不见孟平,也不见祁未极。 “相爷找我何事?”郑清容开门见山,并不打算玩那些弯弯绕绕。 彼此之间都只差一层窗户纸没捅破了,也没什么好演戏的。 “臣此来是向殿下坦白的。”荀科施礼道,“殿下恕罪,逃犯是臣让人引去的蜀县的,臣想让殿下早日回京,稳定大局,当时殿下治水已成,百姓正处于感念殿下恩德的阶段,那个时候殿下回京拨乱反正,更能让世人追随,臣便斗胆出了这么个主意。” 郑清容静静听着。 想让她早些回京是真话,稳定大局却不是,他如果真是为祁未极做事,这大局是不是她的还另说。 “那炸药也是相爷给的了?”郑清容接着问。 荀科摇头,根据祁未极的吩咐,真假参半说了一通:“是孟平,孟平此前和逃犯有过节,本想趁机用炸药杀了他的,没想到临了被他使了手段夺去,炸药管控严格,突然出现在一个逃犯手里实在可疑,怕连累到殿下,这才让死士下毒杀人灭口,孟平自作主张,差点儿坏殿下大事,臣此前虽已责备过他,但到底是只是臣的意思,不是殿下的意思,孟平自知罪过,一直等着殿下,如今殿下既然回来了,还请殿下责罚。” 郑清容哦了一声,并不全信他的说辞。 是不是孟平给的炸药她现在不能确定,但他既然敢把此前为之一直遮掩的孟平推出来,想来应该不会无中生有。 不过一个内侍监想杀人的方法有很多种,不是非得剑走偏锋用炸药这种极端的方式,一个死士就足够了,何须画蛇添足。 再说了,如果真要请罪,为何不亲自来?分明还是避着她,怕她对他不利罢了。 荀科有意保他,或者说是祁未极要保他,看来这孟平也不是个小角色,也不知道她走后师傅那边有没有查出来有关他的事。 这样想着,郑清容又问:“相爷以为,是人命重要?还是皇命重要?” 不知道是不是迫于她的气势,荀科这次没有再说那句身负皇命的话。 对上她清明的视线,他好像有些说不出为了皇命,所有人都可以为之而死了。 他不说话,郑清容又看向银学:“银东家觉得呢?” 银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荀科一眼,折了个中:“殿下是最重要的。” 这回答讨巧了,郑清容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也没有再问,笑了一声,顾自走了。 什么皇命不皇命的。 天道不公,她就逆了这天。 皇命无道,她就反了这皇权。 第179章 螳螂捕蝉 黄雀在后 她一走,雅间内就只剩下荀科和银学二人。 银学目送她离去,回头有些怀疑地看向荀科:“她会相信相爷的这番说辞吗?” “殿下的意思也不是让她相信,只是拖住她而已。”荀科道,“殿下先前在公主跟前露过脸,她和公主在南疆这么久,应该已经察觉不对了,但今次她肯来却没有戳破,说明我们彼此和她都需要时间,殿下需要时间去准备拨乱反正,而她也需要时间去查明真相。” 银学颔首,这也是殿下交代她们的。 直接把孟平给逃犯炸药的事告诉她,孟平如今在宫中,她奈何不了他。 而等她开始动孟平的时候,殿下也会现于人前。 孟平本就是当初救了殿下的人,殿下无论如何都会保他的。 只是,她临走前那句振聋发聩的问话…… 想到这里,银学再次出声询问:“相爷觉得,人命重要,还是皇命重要?” 人命,她们所有人都是人命,当初的素心是,茅园新也是,现在的她是,荀科也是。 而皇命便是殿下了。 孰轻孰重,这本是很好回答的问题,表忠心说皇命重要便是。 只是被她那般问出来,她也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了,是以方才也只讨了个巧,说是殿下重要。 荀科像是在思考,又像是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叹了一声:“她重情义,当初和我们在这里相见的时候没有问与自己相关的事,而是先问起素心和茅园新,孟平当初让死士杀这两个人虽然是为了殿下考虑,但这两个人的死到底在她心里扎了根。” 本是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她却记到了现在,为她们的无辜受死感到不甘。 她从扬州一路走来,能得到百姓们追捧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沉默了。 重情义,一个重情义的人如果知道这些人的死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另一个人,她又会做出什么来? 而另一边 郑清容出了赌坊后只觉得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有些闷也有些堵。 早春的夜里还有些凉意,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等到停下来时,已经到了台鹰河。 上次来台鹰河还是她无意间从侯微跟陆明说嘴里得知自己身份的时候。 而这次来台鹰河,是她大概猜到了自己可能不是侯微他们所说的那样。 祁未极若真是皇后柳问的孩子,那她要对抗的可能不只是祁未极,还有师傅她们。 一边是师傅的养育之恩,一边是人命与皇命的对抗,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抉择。 河水汩汩而流,带着几分春寒,夜里看不清河水全景,只能听见潺潺水声。 郑清容思绪放空,顾自待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和师傅见一面。 她不喜欢一个人东想西想疑神疑鬼,有事说当面清楚就是,不然诸多误会都是这般来的。 嘴长来就是用来说话的,有些事不是闷着瞎想就能解决的。 她讨厌不问不说的处理方式。 丢了一块石头抛进河里,噗通一声,水花飞溅。 把身上的戾气都发泄干净,郑清容转身便要往公凌柳府上去。 她不想把负面情绪带到师傅面前,只想说事,不想被情绪左右。 只是她这一转身,就见宰雁玉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后,彼此之间约莫一丈的距离。 夜色昏昏,女子靠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神情闲散,似乎来了好一阵了。 “师傅?”郑清容几分诧异,她都没发现她是何时来的。 她的警惕性一向很高,独行之时更甚,鲜少有人靠近她还不知道的时候。 宰雁玉上前来,为她拂去被风吹乱的碎发:“要去找我?” 她当初跳下台鹰河死遁,和台鹰河也算是有几分渊源,如今清容来到这台鹰河沉思片刻便要走,还带着某种决心,可不就是要找她的意思。 郑清容嗯了一声:“我有事要与师傅说,如果有一天我和师傅成为了敌人,彼此站到了对立面,师傅会后悔授我诗书,教我武功吗?” “因为祁未极的事?”宰雁玉笑问。 敌人这个词都出来了,看来她知道了祁未极的存在,只是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误会了他是问姐儿的孩子。 她以为这件事只有问姐儿这边有消息,没想到她出去了一趟,也察觉了不对。 郑清容点点头,看向她:“师傅来这里,也是要跟我说这件事吗?” 她离京前就察觉到师傅有些事没有告诉她,后面师傅也说过等皇后柳问那边有了消息就传信给她。 然而她离开这么久师傅都没有给她任何消息,这次她回来又没有急着去见师傅,师傅找过来应该是要和她说那些没有告诉她的事,祁未极估计就是这件事了。 “我要说的和你以为的不一样。”宰雁玉拉着她去到台鹰河附近一处没人的地方,避开夜风,也避开可能存在的耳目,“你不是问姐儿的孩子,安平公主也不是问姐儿的孩子,祁未极更不是问姐儿的孩子。” 郑清容微微怔愣。 第一句她已经通过荀科的行为大概猜到了,但是后面两句她没反应过来。 如果安平公主和祁未极都不是皇后柳问的孩子,那么谁是? 宰雁玉继续道:“问姐儿没有生过孩子,只有她的表妹柳闵生过。” 几句话接连砸下来,郑清容已经有些听不明白了。 皇后如果没有生过孩子,那么侯微和荀科说的那些是怎么来的?她和安平公主以及祁未极又是怎么来的? 宰雁玉也不瞒着她,一点点将当初的事告诉她:“姜齐死的时候问姐儿谎称有孕,只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让女子走到人前,你也看到了,世俗之下女子出头并不容易,当初的我就是最好的例子,想要有所改变,或许需要有女子站在高位,这个高位不是后位,而是皇位。” “有了这样的想法,我们便开始为此行动,问姐儿因为在宫中,还要假装有孕,不好去做这些事,就交由我们去做了,本来是要物色合适的女婴充当问姐儿的孩子,临了问姐儿的表妹柳闵先找了来,还带着两个孩子,就是你和安平公主。” “安平公主是柳闵的孩子,而你是农家户的孩子,才出生就被马匪屠了村,柳闵路过救了你,在探望问姐儿的时候一起把你带到了皇宫里去,不过是悄悄地,并未让人知道,表面上只带了安平公主一个,问姐儿一看这不就是现成的孩子,便打算让你做自己的孩子。” “你最开始的名字,冯时便是问姐儿给取的,意为生而逢时,也确实是生而逢时,有了你,我们就不用再去找适龄的女婴了,本来一切都计划得好好的,等问姐儿的临盆之日到了你就是东瞿的继承人,直到姜立放了一把火,打乱了我们的计划。” “姜立和姜齐有旧怨在先,那把火烧的就是东瞿的继承人,我闯进火海里去也只来得及抱出你,没来得及救出问姐儿以及柳闵母女,柳闵为了护住问姐儿,不幸葬身火海,好在姜立意不在杀问姐儿,只是把问姐儿囚了起来,藏在勤政殿底下的地宫里。” “我抱着你逃离之时被姜立看到了,而在孟平的搅和下,姜立把安平公主当做了问姐儿的孩子,这一来一去,姜立便以为问姐儿生的是双生子,至于陆明阜是侯微拉来给你打掩护的,姜立不知道,把陆明阜当做了你,后面的事就如荀科说的那般,姜立将计就计,想让你们自相残杀。” 郑清容听完久久不能平静。 原来当时是这样的,这和荀科当初说的确实不太一样。 荀科说的是:安平公主是柳闵夫人的孩子,她是皇后柳问的孩子。 师傅说的则是:安平公主是柳闵夫人的孩子,她是农家户的孩子。 难怪她之前把荀科说的告诉师傅后,师傅会说荀科有些说对了,有些没说对。 这没说对的就是她的身世了吧。 不过听了半天没有听到祁未极的名字,郑清容不禁开口问:“那祁未极是?我方才听师傅说到孟平,他除了让姜立误以为安平公主是皇后的孩子,在当中还做了别的什么事是吗?” 宰雁玉拍拍她的手:“你说对了,我们也是前不久才知道,孟平当初从别的地方抱来了一个孩子,想要借着问姐儿假孕的事谋取东瞿江山,那个孩子就是祁未极,他一边让姜立误会安平公主和陆明阜是问姐儿的孩子,一边暗中培养祁未极,甚至还找上了荀科,告诉荀科祁未极才是问姐儿的孩子,让荀科帮着他推祁未极上位,问姐儿被姜立囚在地宫里,自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算将来问姐儿重新站到世人面前,他也敢咬死祁未极是先皇遗孤,因为他知道问姐儿是假孕,问姐儿不会说出这个秘密,他也不会。” 郑清容蹙了蹙眉,没想到这个孟平才是幕后黑手,不仅荀科被他利用了,师傅和皇后柳问她们也被他利用了。 师傅和柳问她们要扶持一个孩子上位,孟平有样学样,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简直防不胜防。 祁未极是他的干儿子,他把祁未极当成太子殿下来培养,将来祁未极坐上那个位置,他无疑是祁未极最亲近的人,那个时候的他可是能摄政的。 推一个假的太子上位,真正的大权最后其实会落到他手上。 不得不说,孟平所图甚大。 郑清容思索了一番道:“侯微让陆明阜做我的替身,以此吸引姜立的注意,现在看来,我好像被孟平当做了祁未极的替身。” 要不然之前寻千里的事一出,荀科会巴巴地跑来告诉她是太子殿下? 她要是真信了,肯定会如他们所想那般去拨乱反正,等到她扫平了一切障碍,估计孟平就会站出来,告诉天下人,祁未极才是太子殿下,这样就能不费吹灰之力窃取果实。 郑清容越想越觉得这真是个好办法,没忍住冷笑了出来。 难怪当初她在中匀问死士为什么是她时,死士会回答对不起。 这么阴损的事,可不要说声对不起。 宰雁玉歉意地握住她的手:“本来早该告诉你关于你身世的事的,只是一直没查到荀科那边到底是什么立场,先前问姐儿使了计策,这才挖出孟平和祁未极来。” 而知道这件事后没有及时告诉她也是怕影响到她,她当时在南疆领兵作战,告诉她会让她分心,有弊无利。 所以她这次找过来就是亲自告诉她这些事,免得她再继续误会下去,就像方才那样,敌人和对立面的话都说出来了。 郑清容问:“在此之前,师傅一直没有说过我是太子殿下,也是想看看我会怎么做对不对?” 侯微他们不知道真相,以为她就是皇后柳问的孩子,所以一直把她当做太子殿下来对待。 师傅知道真相,却从来没有不负责地告诉过她,她是所谓的先皇遗孤,是东瞿的继承人。 师傅一直在给她选择的机会,而不是把这个身份强加在她身上,摁头让她用这个身份去做这个身份该做的事。 哪怕荀科被孟平蒙骗,抖出她是太子殿下的假身份时,师傅也在问她,先前想做的事还想不想继续做下去,而不是强行告诉她该怎么做。 宰雁玉抬手摸摸她的头:“师傅愧对于你,当初虽然选中了你,可是我们并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这对你来说不公平。” 所以她从来没有告诉她,她是她们捏造出来的太子殿下,她只是把该教的都教给她,让她自己去看,去听,去体会,做出自己想做的选择。 “我现在可以肯定地告诉师傅,我愿意。”郑清容郑重道,“孟平他们为了所谓的假皇命都能杀害无辜之人,若是有了真皇命,只怕会变本加厉,我想争,为自己,也为百姓而争。” 在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之时她就说过她想要女子堂堂正正站到公堂之上,不再像师傅当日一样被罢官,被除名,她愿意以身为饵,劈出一条血路来。 现在知道师傅和皇后柳问都想让女子站到人前,那她们是一样的,她愿意成为先行者,哪怕为此付出性命。 方才从春秋赌坊出来,她就已经打算反了所谓的皇命,现在知道这些,就更要去做了。 “好孩子。”宰雁玉欣慰地拍拍她的手,又无奈叹息,“姜立也知道祁未极的事,然而他并没有把事情爆出来,并且有意帮着祁未极隐瞒,接下来你的路并不好走。” 这也是她最担心的,姜立疯起来什么都敢做,她在其中怕是会吃不少苦头。 “我明白,可是越难走就越要走,不然等他们得逞了,那才是真的没有办法了。”郑清容道。 如今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了解,她也算是晓得为什么孟平他们不让她接触军队,还试图让逃犯炸毁堤坝了。 她这个“替身”要是有了军队,对于祁未极这个“正主”来说可就是威胁了。 而炸毁堤坝也是怕她被百姓高高捧起,势头盖过祁未极,对他地位不利。 兵权和民心,哪个上位者不怕? 而她接下来,也会从这两方面入手。 宰雁玉应好:“做你想做的事,我们会帮你。” 说完了事,解开了误会,郑清容便告别了宰雁玉,从台鹰河回到杏花天胡同。 彼时陆明阜几人已经等着了,看到她回来忙上来迎接。 “饿了吧,炉子上还温着粥食,我给你盛一些。”陆明阜道。 这是她第二次这么晚回来,上次这么晚回来,她带回来一条鱼,这次这么晚回来,她好像什么都没带。 他也不会没有眼力见地问她做了什么,想说她自己会说。 不说,他便不问。 郑清容颔首,看向屋内三人:“是有些饿了,都坐下来吃一些吧。” 符彦从她进门来就一直盯着她看,坐在她身旁时声音都有些哽咽:“我以后不跟狐狸精吵嘴了,别丢下我了好不好?” 他和仇善在她出事之后就一直组织人在蜀县陵江找人,江里的泥沙几乎都被他们淘了一遍,就是没有找到她。 后来南疆大捷,得知她在南疆,他恨不得飞过去找她,只是被她传了消息来,让他们先回京城。 回来后就日日盼夜夜盼,现在盼到她回来了,他有好多话想跟她说,想问问她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在战场上有没有受伤,可是最后都只化作了一句别丢下他。 上一次她在中匀掉进地裂当中生死未卜,丢下他一个人。 这一次她在蜀县陵江下落不明,也是丢下了他。 他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所以让她一次又一次抛下自己。 他反省了很久,觉得自己可能因为总是跟狐狸精吵架,让她厌烦了,所以这次主动托出,想在她这里求个原谅。 “先吃饭。”郑清容拍拍他的肩道。 粥食很快就端了上来,都是滋补的食料,夜里吃不会积食,对胃没什么伤害。 夜里来来回回跑了好几个地方,郑清容是真有些饿了,端起面前的一碗,不忘招呼三个人动筷。 仇善也在一旁打手语。 【我笑给你看,往后你说什么我便做什么。】 郑清容没反应过来怎么就到笑这件事上来了,仔细想了想,这才意识到这是她扑入陵江的前一天,在江边对他开的玩笑。 当时让他笑一个来看看,还被他看出来是调戏来着,没想到他还记得。 现在提起,这是把他当时没有笑当做她后面不告而别的原因吗? 看来她这一走,给二人带来的心理阴影不小,不然也不会她一回来就忙着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当时不告诉你们是怕事情败露,我去南疆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是故意不告诉你们的,不关你们的事,不必歉疚。”她道。 符彦语带乞求:“那你下次带上我好不好?我保证什么都听你的,绝对不会给你添乱的。” “下次再说吧。”郑清容三言两语揭过这个话题。 陆明阜察觉到了她的回避,她似乎不想让他们插手。 前一次她不让他们插手还是她无意间知道她身份的事,那时的她就勒令他们几个留在这里,独自去了山南东道。 这一次她不让他们插手是因为什么? 符彦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的,见她没有谈兴只好作罢。 端起粥来正要当宵夜吃,看半天没看到霍羽,不由得有些奇怪。 之前桌子这边只有四张椅子,郑清容和他们三个坐下刚刚够,后面多了霍羽一个,纵然他和他没少吵嘴,但都是郑清容的人,最多只是嘴上说说,不会窝里反让她烦心,是以这次回来他还特意给他准备了椅子,就等着他来坐,没想到他竟然不在。 在蜀县的时候他就没少黏着郑清容,怎么可能郑清容回来了他却不在身边。 符彦看了又看,怀疑霍羽是不是在哪里躲着。 南疆公主是男子的事他们已经知道了,当初闹得沸沸扬扬的,还给了东瞿征讨南疆的由头。 虽然对于南疆公主从她变成他是有些震惊和意外,不过越根据过往的事细扒越能发现端倪,他们早该想到的。 如今他的男子身份败露,确实不宜显现在人前,躲着也能理解。 可是当初他身为南疆公主的时候都能半夜从礼宾院跑来,没道理现在到了家门口还躲着吧。 是不是在憋什么坏水,比如吓他们一跳。 符彦刚这么想,就听见郑清容道:“他不在,不用看了。” “她……不对,他没有跟着回来吗?”符彦不明真相。 之前郑清容在蜀县陵江失踪,霍羽也跟着一起不见了,当时他和仇善就猜测他或许和郑清容在一起。 后来南疆公主是男子以及郑清容出现在南疆的事接连爆出传来,他们也就更加肯定了这种猜测。 就算霍羽是南疆人,待在南疆理所应当,但现在南疆也相当于是东瞿的了,他待在南疆还不如待在东瞿,更何况现在郑清容都从南疆回来了,他不该跟着一起吗? 他狐狸精的称号可是没白得的,平日里一副勾栏做派,就怕有人跟他抢郑清容的宠爱。 现在居然让郑清容一个人回来,真的假的? 郑清容言简意赅:“他往后就留在南疆了。” 闻言,符彦和仇善对视一眼。 这是不要霍羽的意思吗?那他们几个是不是也会这样? 相比符彦和仇善的担心,陆明阜则是若有所思。 霍羽应该是不会主动请求留在南疆的,蛊族的人除了他都死了,南疆王一死,他也算是大仇得报,待在南疆没什么意义。 让他待在南疆怕不是她的意思。 第180章 封侯拜相 以武说话 陆明阜目露思索之色。 时局动荡,今次回来这京城的天估计要变一变了,接下来她是不是又要做危险的事。 郑清容边吃边道:“如今治水算是告一段落,大家还是和以前一样,都自己做自己的事。” “我们没有自己的事,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符彦小声嘟囔。 仇善默默点头,表示同意。 “点什么头?”郑清容捏了一把他的脸,“不用围着我转,做你们自己,该读书读书,该练武练武,该上朝上朝。” 陆明阜想要说些什么:“我……” 郑清容看向他,视线难免落到他发髻上的藏剑簪身上:“你也是。” “你不打算要我们了吗?”符彦咬咬唇,又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之前他也问过的,那是她去山南东道找贡品的时候,她也是像现在这样让他们做自己的事,然后自己一个人去了山南东道。 “好好听话。”郑清容也不多说,吃完宵夜在院子里溜溜食。 大半年没回来,之前她从台鹰河带回来的那条鱼已经窜了个,看起来比之前壮硕不少。 虽然这几个月她不在家,但鱼缸里没有藻类堆积,水也没有浑浊不清,看得出有被陆明阜照料得很好。 郑清容投喂了饵料,又站在鱼缸面前看了许久,直到夜风侵袭,觉得有些冷了,这才进屋歇下。 之后便是按部就班地早起上朝,因为尚书令还未正式册封,郑清容现在是站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侯微的身后,再前面则是荀科。 扫了一眼姜立身边的孟平,郑清容不由得想起昨晚师傅说的那些事。 她和祁未极的接触不算多,和孟平就更不算多了。 唯一一次接触还是她初来京城那会儿,在阙门和梅念真她们敲登闻鼓递诉状的时候,那时便是他这个内侍监亲自来接她们进宫的。 也不知道是他主动提出的,还是姜立亲指的,反正绝对不是巧合。 应该从那个时候就有意接触她了,只是当时她不知道而已。 郑清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孟平。 很难把眼前这么一个老实的太监和那在背后搅风弄雨的人联系在一起,只能说人不可貌相。 她既然已经知道了孟平要弄权,那么荀科昨晚把孟平推出来大概是祁未极的意思,祁未极是知道她动不了他是吗? 心中有所思量,郑清容握着笏板听议朝政。 近来各地几乎没什么大事,西凉和北厉自从上回打了一仗后,最近两边都偃旗息鼓了,没有什么新的动作,算是风平浪静。 不过到底是不是真正的风平浪静,那就不得而知了,起码表面上是这样的。 为了防止西凉和北厉在此期间对东瞿下手,下了朝后郑清容径直去了兵部。 逃犯炸堤坝的事要查,但别的事也得要做,不分先后,一起,她的时间不多。 兵部掌天下武官选授及地图舆甲仗之政令,下辖兵部、职方、驾部、库部四司,其中兵部司主管军籍管理和武官选拔,职方司主管地图与烽燧,驾部司主管舆马传驿和畜牧,库部司主管兵器甲仗和武库。[1] 许是知道她即将升任宰相,兵部的人对她都很是客气,不敢苛待或懈怠半分。 纵然此前郑清容就已经是兵部尚书了,但她一直忙于工部治水的事,还没来得及在兵部尽职。 这次来本该以兵部尚书的身份训话的,但郑清容没什么好训的,对她来说,训来训去还不如把事情做得漂亮些有用,只说大家往后好好干,做好有赏,便让各司自去做事了。 两位兵部侍郎带着她在兵部转了一圈,郑清容一边听着他们介绍兵部,一边着手熟悉兵部的事务。 当然,她的重点主要放在兵部司和库部司这边,一个管着武官一个管着兵器,日后少不得要打交道的。 听兵部司的郎中汇报,玄寅军在去年十月的时候经姜立同意,扩招了不少兵员,每一个都是由寇健亲自挑选的,现如今在他的操练下已经初成气候。 怕皇帝国库空虚,养不起这么多兵,定远侯还亲自给皇帝送钱去,毕竟当初提议建军的时候他为了促成此事,就说过一切军费算侯府头上,如今玄寅军建起来了,可不就要兑现承诺吗? 这个消息郑清容并不意外,她去剑南道益州蜀县之前就给寇健递了一封信去,信上的内容就是让他抓紧时间壮大玄寅军。 玄寅军初成军时只有黑虎寨的一众弟兄,不到千人,现在经过扩招,已经和庄家军有着差不多的人数了。 寇健的选兵带兵能力她还是相信的,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在山南东道忠州丰都县搞出这么个黑虎寨来。 不过兵是增加了,兵器却有些跟不上,之前只有庄家军,库部司这边的还能供养,现在多出来一支玄寅军,库部司这边掏空了家底都还是有一部分玄寅军没能拿到属于自己的武器。 库部司正为这事发愁呢,郑清容来了便把这事给上报了。 “事后库部司这边没有再组织人员打造新的兵器吗?”郑清容问。 这么多玄寅军都能供养,军饷都能出,兵器没道理不能再打造。 “有打造过,但是打造出来的不好,容易断,到了战场上只怕还没打几下就被对方扼住了喉咙。”说到这里,库部司郎中有些不好意思道,“之前的兵器都是明宣公夫妇打的,但是现在也不好去麻烦公爷和夫人。” 郑清容倒是忘了这茬。 当初遇到符彦的时候杜近斋就跟她说过,当年先帝征战沙场,庄王负责出兵,定远侯负责出钱,明宣公夫妇负责出兵器。 如今苗卓尸骨未寒,还是因为打仗死的,她们又哪里还有心情再铸兵器。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处理的。”郑清容道。 有兵没兵器,这就相当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确实是个问题,还是个亟须解决的问题,要不然越拖越严重。 郑清容记下兵器的事,兵部司那边又来人了,这次不是兵部司郎中,而是兵部司员外郎。 之前兵部侍郎已经跟她介绍过了,她知道兵部司有两位员外郎,一个判南曹,负责审核武官的解状、簿书、资历、考课,一个负责武举。[1] 这次来的是负责武举的那个,叫武宪钊,三十来岁,自己也习武,走起路来步伐稳健,虎虎生威。 “郑尚书。”武宪钊给她见礼。 郑清容示意他不必多礼:“何事?” 武宪钊递上一份清单:“这是今年武举的相关拟报,还请郑尚书过目。” 因为新建了玄寅军,今年的武举也是相当重视,兵部司这边只能慎之又慎。 按理说他一个员外郎是无法直接面见尚书呈报司内事务的,得逐级上报,要给兵部司郎中看过了后再由兵部侍郎转交给兵部尚书定夺。 但现在不一样,郑尚书刚过来,为了保证后续工作的进行,兵部上下都需要和她接触认识一番。 他先后把清单拟报给兵部司郎中和兵部侍郎看过了,都说可以,直接让他过来,亲自给郑尚书过目。 既是让他们熟悉熟悉这位即将升任宰相的尚书,也是让这位郑尚书尽快认识手底下的人。 郑清容知道兵部这边的考虑,也不奇怪,从武宪钊手里把清单拟报接过来仔细看了。 和往常差不多,都是通过比武来选拔人才,最后授予武职,只是形式相比之前更隆重了些。 想到什么,郑清容计上心来:“具体选拔事宜按照上面的来做就好,只是授官这里可能需要改一改,既是为庆贺玄寅军建成而选,只是一个将职未免小气了些,明日我会在朝上申提,武举夺魁者封武威侯,携领玄寅军。” 闻言,武宪钊几分诧异。 东瞿自开创武举以来,夺魁者皆是授予将职,封侯还是第一次听说,这可比将职高不少,而且还是莫大的荣誉。 东瞿现在的侯只有定远侯一人,勋爵之高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要是再出一个侯,那不就是比肩定远侯。 不,甚至比定远侯还要高上一截,那可是要携领玄寅军的,享三军之养,是实职,不是单单只是一个表彰性的封赏名号而已。 “郑尚书这提议说得我都心动了。”武宪钊挠了挠头道。 在朝为官的谁不想封侯拜相?这不仅是对自身的肯定,也是最大的荣誉了。 郑清容笑道:“有何不可?” 武宪钊没反应过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的心动是自己也想上场争一争这武举的第一名,奔着封侯去。 但他可是负责武举的员外郎啊,这怎么能上场的? “郑尚书莫要打趣我这等粗人了。”他赧然道。 虽然是个大老粗,但他还是会脸红害羞,有着文人独有的羞涩。 “我没打趣啊,我认真的。”郑清容挑了挑眉,“既然封侯都能提议,参加武举的人没有限制又为何不能提议?武举武举,自然是无论出身,无论年龄,一切以武说话。” 无论出身? 武宪钊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郑尚书的意思是为官之人也能参加?” 郑清容颔首:“不仅是为官之人,普通的白身也好,高门的权贵也罢,只要有胆子试一试的,都可以上场。” 武宪钊越听越惊喜。 要真这样处理,这可比往常的武举厉害多了呀。 郑清容把清单递还给他:“这封拟报先放在你那里,事若能成,你再进行添补修改。” 武宪钊接过应是,心下也几分激动,谁能抵制封侯的诱惑? 这成与不成就全看明天的早朝了。 因为和之前待过的刑部、礼部不太一样,郑清容需要重新了解,等从头到尾大致熟悉了一下兵部这边的运作,也算是下值了。 武举的事她有了主意,但是库部司兵器这边还是悬着的。 要不要告诉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从南疆那边运一些过来。 这个念头刚起,又被郑清容迅速压下。 不妥。 南疆的战马倒是可以直接拿来用,但兵器和东瞿这边不一样,玄寅军拿到后不一定能上手。 中匀的兵器倒是和东瞿差不多,但是跟中匀借也不太好,中匀才帮着她取得南疆,三万精兵已经借过了,再要兵器就不好看了。 要是向民间征铸兵器呢?民间多高手,能打兵器的不说一大堆,一两个还是有的吧。 唯一不好的就是这事要是传出去,被西凉和北厉知道她们兵器不足,说不定会立马带兵打过来,杀她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也是库部司这边一直没有把事宣扬出去的原因。 郑清容边走边想,忽听到身后有人唤她。 “郑大人。” 循声看去,就见佘茹抱着一堆笔墨纸砚在她身后不远处。 虽然她和师傅她们的年纪差不多,但是自从苗卓身亡的消息传回来后,她的精神状态就有些不太好,即使不哭不闹,但看起来疲惫又憔悴。 不哭不是因为不难受,恰好是因为太难受,她的行走坐卧,每一处都是伤心欲绝的表现。 “夫人。”郑清容上前对她施礼,见她从国子监的方向而来,心中有了不少定论,“夫人是去收拾苗小公爷的遗物了?” 她其实不太想提起苗卓和遗物这两个词,苗卓的死纵然是个意外,但到底给他的母亲和父亲带来了伤害。 佘茹倒是不介意被人提起,人已经死了,再怎么避讳也没意义,只点点头道:“原本还等着卓儿回来继续用的,现在等不到了,也不好再继续占着位置,就把他在国子监留下的东西带了回来。” 苗卓去南疆去得急,国子监的东西都没收拾,还一直放在国子学,现在也该收拾收拾了。 “抱歉。”郑清容再次向她致歉。 事到如今,她除了道歉,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虽然道歉并不能让苗卓活过来。 佘茹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是不怪她的意思,还是不需要的意思。 因为都是苗卓的东西,她没有假手于人,是自己一个人去的,身边并没有带人,东西也都她一个人拿。 “我帮夫人拿一些吧。”郑清容看她收拾出来的东西不少,主动分担。 佘茹倒也让她帮着拿,手里分量减轻不少,便和她一起走着:“郑大人在为兵器的事发愁吧。” 郑清容并不意外她会知道这些。 当初的兵器本就是她和明宣公一起打的,事后一直封存在库部司。 现在玄寅军新建,还扩员了不少,够不够她这个打造兵器的人最清楚了。 “不瞒夫人,确实是在为此事发愁。”郑清容如实道。 她都知道了,那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佘茹问:“库部那边没法打造一模一样的兵器,怎么不来找我?难不成因为卓儿的事,怕我伤心没精力打?” 她虽然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话都很精准,郑清容只好道:“夫人遭逢丧子锥心之痛,是该有个缓冲的时间。” 佘茹似乎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就是因为丧子,所以才要打兵器,战争无情,我不想让更多的人成为卓儿,你建立玄寅军是为东瞿,我帮你铸兵器。” 郑清容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一时有些怔愣:“夫人……” “是不是以为我会因为卓儿的死迁怒于你?”佘茹反问。 这次郑清容没说话。 本就是她带着中匀军队前往南疆的,苗卓的死怪在她身上也无可厚非。 佘茹长叹一声道:“卓儿的死谁也怪不得,打仗不就是这样的吗?有人伤就有人死,我们谁都阻止不了,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战争来临之前给将士们都配备一把好兵器,让他们有自保的能力。”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看向郑清容:“至于能不能避免让更多的人成为卓儿,就要看郑大人你的了。” 这话颇有深意。 郑清容对她一揖到底,郑重道:“夫人悲痛之时仍为我铸兵器,如此深恩,我定不负夫人所望。” 佘茹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手上那些苗卓的东西接回来:“回去吧,剩下的事交给我,不出一个月,玄寅军必人人手握兵器。” 郑清容心里感激不尽,没有把东西还给她,而是带着那些苗卓的遗物送她回公府,末了再次对她施礼表示感谢。 不管怎么样,佘茹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她该谢的。 第二日上朝的时候,郑清容把武举的事说了。 听到要给此次的夺魁者封侯,还不给参与武举的人设限,朝臣们一时窃窃,觉得她这一上来就大刀阔斧地改这些,实在有些过了。 要改你还不如等当了宰相再改,届时位高权重,谁能说你几句?现在还没当上宰相呢,就开始动武举了,确定不是恃宠而骄? 怎么每次只要她一站在紫辰殿里,就会掀起一阵风波来?偏偏她自己点了个炮仗就不管了,让他们来为这炮仗跳脚。 官员们争论不休,有同意的,也有不同意的。 有封侯这样的好事,还不对武举的人出身设限,武官们无一例外都同意,既然他们能上场,那有什么反对的,他们也想封侯,光宗耀祖。 至于文官,倒是也有同意的,觉得才拿下南疆,玄寅军又新建,封个侯没什么大不了的,庆贺嘛,相当于门面了。 当然了,这样也能在郑清容面前卖个好,都是既定的宰相了,卖她个好没有坏处的。 但是反对的也不少,觉得有些荒唐,哪有靠武功就当上侯的?定远侯的侯爵还是靠钱得的,钱能干的事不少,武功还能当饭吃不成? 姜立就这样看着底下官员们为此争论,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大有看好戏的态度。 自从知道所谓的真假太子后,他也不觉得平时叽叽喳喳的官员们吵了,他现在看什么都有趣。 议论纷纷之时,侯微出来说话了:“陛下,臣以为郑尚书的提议甚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如今时局不稳,西凉北厉虽有内讧,但对东瞿依旧虎视眈眈,我朝正缺有勇有谋之才携领玄寅军,以武威侯为赏,此次武举若能选拔出能人,封侯并不为过。” 郑清容并不意外他会站出来帮着她达成此事,她搞出来这么多条件,就是让他们帮着自己的。 要不然她一个人还不好做这件事。 荀科是门下省侍中,也是三省宰相之一,他的站队一向很有分量。 官员们看他的同意了,不由得再次审度起武举封侯这件事。 这再争再论,当下同意的更多了。 人多势众,不同意的有些动摇,同意的继续保持意见。 不过也有提出质疑的:“若是人人都能参与武举,设置武举规则的人岂不是也能上场?制定规则的人来参与武举,那评判标准不是乱套了?” 武举虽然不如科举,但不也是要求公平二字吗?制定规则的人熟悉武举规则,知道漏洞在哪里,显然占了优势,这可就不公平了。 郑清容早就有了解决方案:“那就由百姓们评判,届时在武举场周设立观看台,这么多人看着,谁输谁赢百姓自有评说。” 虽然让百姓来看来评判是有些不像话,但这么一说也有道理,规则可能因为一个人而改变,但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总堵不了悠悠众口吧,那要是闹起来,少不得一个舞弊之罪落到头上。 之后官员们再追问,郑清容也都一一给了解决方案,让人挑不出错,反对的人也没有理由再反对了。 见议论得差不多了,姜立像往常一样又点了几位大臣询问意见,得到的无疑都是支持,便拍板允了郑清容的提议。 其实问人不过是做做样子,他没道理不同意。 荀科都出面了,到了武举的时候,背后那些人肯定要搞事的。 他等着看就好了,最好早点儿把这东瞿江山祸祸完。 事情议定,郑清容把消息带回了兵部。 负责武举的兵部司员外郎武宪钊是从六品,只能参加常朝,今日不是十五,他没机会去上朝议政,只能在兵部司等消息。 这越等越是抓耳挠腮,巴不得早朝赶紧下,要不是这么做不太好,他都想直接守在宫门口等郑清容。 当然,郑清容也没让他失望,把武举的事悉数告诉他了,让他照做。 武宪钊听完顿时眼睛都亮了。 不得不说,还是郑尚书厉害啊,这样的提议都能成功。 但是仔细想想,好像只要是这位郑尚书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从她检举刑部司开始不就这样了吗?《 》 180-185 第181章 但孤在意你们 觉得我太小白脸了?…… 郑清容这边因为武举的事忙活了起来,荀科那边也为武举的事再次到春秋赌坊开了个事后小朝会。 孟平自从炸堤坝的事后就被祁未极小惩大诫不要他再参与后续行动,再加上他还需要伺候在姜立身边,此次也就没有来,只有祁未极、荀科和银学三人在雅间内。 “殿下同意她改动武举可是要安插自己的人手进去?”荀科出声问。 早朝上郑清容提出今次武举的变动,他当时站出来说话是得了孟平授意的。 殿下如今不能在她面前露脸,朝上也只能通过孟平传达他的意思。 而让他带队支持她改动武举,就是孟平今次在朝上给他打眼色示意的。 “玄寅军前不久的军演我去看过,很厉害,建军不到一年就能带出这样一支军队,寇健有些本事。”祁未极端起桌上的茶盏,笑道,“此次她既然要为寇健造势,那我们就借势,让玄寅军为我们所用,安排我们的人参加武举,务必夺魁。” 抛出了封侯和携领玄寅军的彩头,还让百姓们来围观,这不就是要给寇健造势吗? 玄寅军是她提出来建立的,军队却一直是寇健带领的。 什么不拘泥出身,为官者也可参与武举,这不就是让寇健也参与进来的意思吗? 回来后除了提出要查给逃犯炸药的人,还指名要到兵部这边任职,她这是迫不及待要动手了。 既然她要动手,那他就奉陪。 荀科点点头,没得到孟平示意前,他在朝堂上也想到了这点。 殿下手里虽然有孟平豢养的死士,但到人前拨乱反正总要有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的。 本来之前是想联合庄家军的,庄家军昔年随先帝征战,殿下又是先皇遗孤,庄家军怎么看都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被郑清容这么一插手,庄家军如今在南疆守着,他们也没办法再调动庄家军,那么新建立的玄寅军就是最好的安排。 寇健当初在先帝那里不得志,若能把玄寅军收为己用,提携寇健,还怕寇健不死心塌地跟着殿下? 只是有一点可能不太好实现,想到这里,荀科又道:“寇健当年和庄王随先帝征战,二人旗鼓相当,我们的人想要夺魁怕是不易。” 庄王曾经都说过寇健与他不分伯仲,遗憾未能和他同封为王,想要压过寇健在武举夺魁,估计有些难度。 “这几日先让几个人去试试他的身手,根据他的武功路数制定一些压制方法,实在不行,到时候就让他负伤上场,让底下人注意些分寸,不要伤到他的根本,只要能在场上胜过他即可,玄寅军到底需要他坐镇的。”祁未极吩咐道。 荀科觉得这招数有些上不得台面,他不喜欢这种隐私手段。 当初他帮郑清容处置崔尧虽然是得了授意的,但那些证据都是真的,并非无中生有或者从中构陷。 而且要是这样处理,将来如果被寇健知道了,估计会让他心有芥蒂。 当臣子对君主心有芥蒂,会发生什么? 荀科垂眼,没敢深想,但脑子里忽然没由来想起郑清容。 这事要是换一换放到她面前,她肯定不会这样做的。 她能为素心和茅园新的死质问人命重要还是皇命重要,又能因鱼嘴堤坝差点儿被炸毁为蜀县百姓要一个交代,这就注定她不会用这种手段的。 为君者不能太心软,但也不能太铁血。 她和殿下,一个重情,一个无情,也不好说谁对谁错,都是立场不同。 荀科在心里长叹一声。 但是事到如今,除了殿下说的这样,好像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 要是让寇健武举夺魁,玄寅军可就相当于是她郑清容的了。 本就是她提出玄寅军建军的,也是她给寇健封侯铺路的,如果继续这么下去,寇健和他手底下的玄寅军都会向她靠拢,这对殿下不利。 交代完一切,祁未极把手里未喝的茶递向荀科:“相爷是否觉得孤有些不择手段了。” 让逃犯去引郑清容回京的是他,让曝光南疆公主男子身份的是他,让揭穿陆明阜挡箭牌身份的也是他,如今让人去对付寇健的还是他。 对他们来说,确实巧立名目不择生冷。 荀科接过他递过来的茶,忙道不敢。 祁未极扶他坐下:“孤这一路走来全靠相爷和干爹扶持,孤不想失去你们任何一个人,只有手里有了权才能护住孤想护的江山,护住孤在乎的人,孤不在意外人如何评说,但孤在意你们。” 这一句相爷,一句干爹,彼此之间不再是君与臣,而是抛开身份说掏心窝子的话。 荀科对他施礼:“殿下这些年过得太苦了,臣明白的。” 一个被窃国的先皇遗孤,要是手腕不硬一些只怕早就死了。 他的过往造就了如今的他,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他这样想,一旁的银学却听得有些不是滋味。 这话不对吧,哪有人把自己不择手段的理由放到别人身上的,这不是打着情分的幌子为自己开脱吗?确定不是在偷换概念? 但她也不好说,只能自己低垂着头侍立在一旁。 “待一切尘埃落定,孤会亲自给寇将军赔罪。”祁未极道。 君给臣赔礼道歉,这算是给足了面子。 荀科适才心里的那种不舒服虽然还在,但因为他这番话淡去了不少,也不好再说什么。 银学在心里思索了一番。 这不就是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的意思吗? 寇健当初连先帝的甜枣都没要,直接硬气地叛走了,这一走就是十多年,如今他虽然回来了,但当年就硬气的他,现在还会接受这样不痛不痒的甜枣吗? 银学不知道,郑清容也不知道。 但是自己要做什么,郑清容是知道的。 武举的事搞定,她就给寇健递了信去,让他近日小心些,祁未极他们估计会对他下手。 虽然不至于伤他性命,但伤痛是避免不了的,他那边最好防范些。 听到武举不对人员设限制,符彦和仇善也报名了。 虽然不知道郑清容为什么这次回来后都不怎么跟他们亲近了,但既然她把方向落到了武举身上,他们跟着她的步伐走就是了。 对于他们两个要参加武举的事,郑清容也没阻止,由着他们去。 接下来几天郑清容除了在兵部处理相关事宜,还着手调查逃犯炸堤坝的事。 纵然荀科说过孟平是给逃犯炸药的那个人,但他的话郑清容从来不敢全信。 既然要给蜀县百姓一个交代,那么这个交代必然要找对人,不然要是讨错了,那就没意义了。 因为当时就是屠昭在负责逃犯的案子,案子是她接的,人也是她抓的,而且之前两人一起查办过泥俑藏尸案,所以即使屠昭不算是大理寺正式官员,大理寺这次也还是派出屠昭和她对接。 屠昭早就等着她回来和她一起针对当初的逃犯继续深入调查了,不过看到她来还是选择先问候:“郑大人可算回来了,在南疆这段日子还好吧?有没有伤到哪里?要不去我娘那里看看?我娘这些日子又研究出来好多新药,外伤内伤都有,已经给那两个道士不是道士、和尚不是和尚的人试过了,很有效,没有副作用。” 其实这些话在她回京那天她就想问了,只是心里记着她说过背后有人盯着的事,怕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她也就没有凑上去,只在大理寺等着。 反正她回京的时候就已经提出了要彻查当日鱼嘴堤坝被炸之事,迟早要来大理寺的,她等着就是了。 现在等到了,当然要趁机一次性把话都问完。 她一连声地问,郑清容也一连声地回答:“有劳阿昭姑娘惦念,没有受伤,就不劳烦慎夫人了,许久未见,不知慎夫人和阿昭姑娘近来可好?” 她身上穿着师傅给的金丝软甲,作战过程中并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害,就算有些小磕碰小摩擦也早好了,没有危及性命。 倒是许久没有见到她们母女,也不知道她们近况如何。 “娘和我一切都好,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屠昭笑道。 郑清容被她这轻快的语气逗笑,似乎不管什么时候,只要阿昭姑娘出现,气氛总是愉快的。 屠昭也不过多闲话,把她从剑南道益州蜀县回来后收集到的线索给她说了:“当日你抢了炸药扑入陵江之后,逃犯也紧跟着中毒死了,我在蜀县那边查了些日子,对方手脚很干净,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而案子还在大理寺这边挂着,我也不好在蜀县多待,只能带着已死的逃犯先回京结案,不过回到京城后细细搜罗一番,发现给逃犯炸药的可能是宫里的人。” 怕这些线索引来背后的人,她没有把线索上报,只在暗中收集,等到郑清容回来了,这才说与她听。 郑清容一边听一边想。 宫里?看来这炸药确实不是荀科给的,荀科的相府在宫外,在宫外给逃犯炸药更方便,没必要舍近求远跑到宫里去。 这么看来,给逃犯炸药的人不是祁未极就是孟平了,要是还有别的在暗处的人,那就另说。 屠昭又相继摆出证据,说了她的判断,郑清容一一看了听了,大致可以确定就是孟平了。 “好,我知道了,阿昭姑娘这边不要再查了,我会处理的。”她道。 要是继续查下去,祁未极他们怕是会再次找上她,上次在蜀县就已经是先例了,她不能再让她陷入这个局了。 屠昭哎了一声:“郑大人的意思是不要我参与了吗?” 郑清容没直接说原因,只给她派了个新活,好让她避开一阵子,而慎舒那边,她也说想要求药,请慎舒帮着做。 让身边的人都远离这些纷争,她才能放心做接下来的事。 根据屠昭那些零散的线索,郑清容之后又联合刑部那边深入查探了一番,从一开始的大致确定是孟平,已经能全然确定是孟平了。 想来当初荀科把孟平这个人推出来是故意的,大概是得了祁未极的授意,真真假假说一番,好吸引她的注意。 而他们既然敢告诉她是孟平,肯定也不怕她查,更不怕她对孟平下手,估计等到她开始动孟平的时候,他们也就要开始动她了。 毕竟在中允的时候那名死士就说过,他们不希望她那个时候死。 她之前还不怎么理解为什么会对她的生死划定一个时间期限,后面知道了他们把她当做祁未极的替身,也就晓得了他们的用意。 他们是希望事情未成之前,有她挡在祁未极面前,而等祁未极不再需要她的时候,也就没必要再留着她了。 她有预感,这个时候快到了。 因为升任宰相需要挑个好日子昭告天下,公凌柳还是和上次一样,让她自己定升任宰相的时间,等她确定了,他那边就直接报上去。 这一点郑清容倒是不急,她有意拖着,等到佘茹那边把兵器都打完了再说。 她也不怕在此期间祁未极他们对她下手,他们是会对她下手,但绝对不是现在。 在她提出动武举而荀科站出来支持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他们图谋玄寅军,只要武举还没开始,他们就不会着急下手,起码也得等到玄寅军人手一把兵器后再对她下手。 而佘茹那边也很给力,确实如她所说,不出一个月,所缺兵器就全部打好了。 郑清容再三跟她道谢,得到的只有佘茹一句“去吧,别让更多的人成为卓儿”。 这句话当初她主动站出来承诺给她铸兵器的时候就说过,现在再说,自是更有深意。 郑清容施礼致谢,当即带着库部司的人去给玄寅军发兵器。 寇健早就等着了,手底下不少新兵都没有兵器,他日常操练也有些不得劲:“郑尚书总算来了。” 先前在黑虎寨还是唤她郑侍郎,没想到一晃眼就成了郑尚书,而过不了多久又得称郑相了。 真是让人惊叹。 当然,这句“总算来了”不只是说她现在才来玄寅军军营,也有说她从南疆回到京城的意思在。 即使她去蜀县治水前特意给他递了封信来,让他趁此机会壮大玄寅军,字里行间还带着将来对玄寅军的看好与冀望,像是期待下一次见面,但听到她为了鱼嘴堤坝扑入陵江生死未卜之时,他还是吓了一跳。 那可是炸药啊,谁能从炸药底下讨到好? 饶是之前在黑虎寨短暂相处下来,他就已经大致了解到她做事有自己的一套行事风格,动作之前就有计划有安排,习惯走一步看三步,但这样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做法他都有些害怕。 如今看到她好好地回来了,还拿下了南疆,欣喜之余,敬佩更多。 郑清容轻笑:“我来迟了,让将军好等。” 台涛也过来和她见礼:“郑大人!” 虽然他和寇健关系不错,但并没有因为这层关系得到特殊照顾,和大家一样都从小兵做起。 这是他自己要求的,也是寇健有意让他在人前做榜样的,他对所有将士一视同仁,自己从黑虎寨带来的弟兄和扩招的新兵都是一个待遇,能做到都尉还是将军各凭本事。 台涛自己也很争气,由于在军中表现出色,他现在已经是校尉了,不再是负责押运贡品的督运。 “台校尉。”郑清容笑着打量他。 和之前在黑虎寨看到的相比,他好像壮实了不少,也黑了不少,那个有些秀气的年轻人添了几分将士刚毅。 黑虎寨的人看到她来了也很是激动,有了之前在黑虎寨共退死士和比武过招的情分在,一个个喊着郑大人挤上前来。 寇健轻咳两声,提醒注意纪律。 人家郑尚书好不容易来一次,这样没规没矩的算什么。 之前在黑虎寨也就罢了,都是自家兄弟,也没人看,但现在他们是东瞿的玄寅军,是门面,传出去还以为他治下无方,连个军队都看管不好,让西凉和北厉看笑话。 郑清容只说无碍,她来只是送兵器的,不是来巡查的,不用太拘礼。 而那些后面招进来的,即使没有和她接触过,但都多多少少听过她的事迹,尤其这次听到是她带着庄家军攻下南疆,心里都相当敬佩,一个个拉长脖子踮起脚想要看看是什么样的文官能做到武将那般带兵打仗。 当看到是一个和气不已的年轻人时,都惊诧不已。 “这就是那位带兵直取南疆的郑大人吗?看不出来啊。” 人群里也不知道是谁把心里话说了出来,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站出来请罪。 “小的失言,还请郑大人降罪。” 虽然不少新招进来的都是这么想的,但人家只在心里想,并没有说出来,他这一说出来就是冒犯了,自然要请罪。 竟然没有躲藏遮掩,也不用点名,自己就主动站了出来承认错误。 郑清容看了寇健一眼,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 可以啊,底下人都这么有担当。 寇健学着她的样子,也给了她一个“我还能让你失望”的表情。 玄寅军是因为她才能建立走向人前的,他要是不好好干,哪里对得起她当初那般大费周章? 郑清容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回头倒也没有要治罪那小兵的意思,只笑问:“看不出来什么?” 那小兵被她看着,脸涨红不已:“我以为能带领军队杀入南疆的,不说三头六臂,起码也是个魁梧奇伟的,没想到会是大人这般斯文端秀。” 文官嘛,是该斯文些的,可是他也没想到会这么斯文,觉得不可思议才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郑清容失笑:“觉得我太小白脸了?” 换句话来说,这可不就是霍羽对仇善喊的小白脸吗? 这话可就难听了,那小兵几乎要哭出来,忙道不敢。 寇健道:“你们没想到的事可多了,郑大人远比你们想的要厉害。” 当初在黑虎寨的时候他就已经见识到了,能让他寇健佩服的人不多,郑清容是其中一个,也是他印象最深刻的一个。 郑清容也不反驳他这话,笑着从箱子里拿了一把兵器,示意那说她斯文端秀的小兵接着。 小兵没想到自己不仅没被罚,还是新兵里第一个拿到兵器的,一时愣愣。 反倒是旁边的人看着他手上的兵器,眼睛顿时就亮了。 “好漂亮的兵器!”有人啧啧赞叹。 倒不是说外形漂亮,也不是样式漂亮,而是气势漂亮,光是这么看着都感觉能多杀几个敌兵,这要是握到手里,不知道会是什么感觉。 没有人能抵挡一把好兵器,当兵的更是。 郑清容示意库部司的人把装了兵器的箱子都一一摆好,又对底下的玄寅军说:“没有兵器的都上来领。” 一声出,不用单独组织,那些没拿到兵器的新兵们自己就排好了队,有序地领了兵器,相当有纪律。 领到的欢天喜地爱不释手,没领到的虽然心痒,但也没有催促,直勾勾地盯着队伍和那些沉重的红木箱子,眼睛眨都不眨的,都想拿到属于自己的兵器。 这次佘茹和明宣公打的兵器有多余的,不仅没有兵器的新兵能拿到,那些已经有了兵器的,但是有磨损的也可以替换,至于还剩下的,就放在玄寅军里,供日后自行取用。 拿到兵器,寇健又让玄寅军给郑清容展示这大半年的操练成果。 号子声里,经过她改良的龙虎阵如今在玄寅军身上更显不凡,如龙矫健,如虎生威,彰显大军气势。 郑清容一边看一边感叹,当初让寇健练兵这个决定真是没错,他的治兵方式虽然和庄王不同,但效果更妙。 东瞿有玄寅军在,也不怕西凉和北厉再生事端。 眼见着武举日子快到了,郑清容又跟寇健多说了两句:“武举将近,将军可得小心些。” “之前已经遇到过几波人了,先是试探我,后面又有意伤我,不过郑尚书也不用担心,他们掀不起什么大浪。”寇健道。 她先前就递了信来,他也知道这些人在搞什么,有防备的。 郑清容嗯了一声,又交代了几句。 安排了兵器的事,从玄寅军军营出来,郑清容本来是要去礼宾院见见柳闻小姨的。 上次攻打南疆,柳闻小姨使了计策帮她拖住西凉和北厉,现在双方都停战了,也不知道会不会顺着源头找到柳闻小姨这边来。 她得去看看有没有能提前部署的。 反正柳闻小姨本就是用来看她画与民同乐图的理由来东瞿的,有着与民同乐图的由头在,她想要见柳闻小姨并不难。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去跟柳闻小姨见面,北厉的四王子就先到了。 第182章 让我来侍奉【GB】 你想要男人,我也…… 南疆使团在霍羽爆出男子身份的时候就已经被控制住了,现在礼宾院只有北厉的三王姬和随侍人员在。 独孤嬴倒是也不需要鸿胪卿屈如柏和礼部侍郎翁自山多操心,自有自的玩乐。 就像现在,谢晏辞说他跟乐伶新学了几首琵琶曲,要弹给她听。 上次乐伶抱着琵琶而来,她一连听了好几天,谢晏辞虽然看那风情的男乐伶不顺眼,但想着她应该是喜欢琵琶曲的,便特意去学了,学成之后就把那乐伶给撤了,他亲自来。 他在太常寺任职,是太常寺少卿,太常寺掌邦国礼乐、郊庙、社稷之事,他又特意研习过阴司之术,有吹奏过生魂引的经验,学得并不慢。 独孤嬴倒也没有拒绝,让他弹来听听。 她其实不怎么喜欢琵琶曲,不过是因为上次逼着谢瑞亭穿舞衣和着琵琶曲跳舞未果,此后谢瑞亭一看到琵琶就如惊弓之鸟,她觉得有趣,就让那乐伶多来了几天,趁机欣赏谢瑞亭如坐针毡的模样。 现在谢晏辞既然要弹,那更有意思了,“父子俩”一个弹琵琶,一个惊弓鸟,场面一定很生动,这不比唱戏好看。 得了她允准,谢晏辞果真抱着琵琶在她腿边坐下,轻拢慢捻地弹了起来。 独孤嬴没怎么听,视线落在躲她远远的谢瑞亭身上。 和谢晏辞巴巴地凑上来不同,谢瑞亭恨不得离她远些,要不是她用九罗溪自己的坟墓要挟,他连这道门都不会跨进来。 当然,进来归进来,只是离她有多远就多远,从不往她跟前来。 此刻见谢瑞亭低蹙着眉头,身体紧绷,随着每一声琵琶曲调而忐忑不安,独孤嬴只觉得好玩极了:“谢少卿都肯为我抚琵琶,谢祭酒不展示一些才艺吗?” 干坐着有什么意思?玩弄他才有意思。 谢瑞亭脸色难看,虽然这些日子独孤嬴让他学会了回话,但他的回话内容并不客气:“下官只会舞文弄墨,不会琴瑟琵琶。” 他有意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就连教书育人都说成是舞文弄墨,只为了让她不要再捉弄自己。 可他显然错了,独孤嬴并不会因为他自贬就不玩弄他。 “既然文墨是谢祭酒的强项,那便写首词来看看吧。”独孤嬴笑道,“谢祭酒能当上国子监祭酒,想来也是才学出众,不如就为我赋首新词。” 说着,独孤嬴也不允许他拒绝,直接让人送了笔墨来,就摆在谢瑞亭跟前。 “下官笔墨粗陋,怕是会辱没了王姬。”谢瑞亭皱着眉推辞道。 独孤嬴哪里容他推辞,撑着脸笑:“无妨,谢祭酒只管写就是,写好了有赏,写不好……也有赏。” 最后“也有赏”几个字音调拖得绵长,谢瑞亭身子没由来就是一僵。 北厉三王姬性情乖戾,他可不认为写不好的赏跟写好了的赏是一样的。 闻言,谢晏辞狠狠地瞪了谢瑞亭一眼,一把年纪了还玩欲擒故纵这招勾引柳二小姐,当真是不知羞耻。 心里骂完谢瑞亭,谢晏辞又讨好地看向独孤嬴,全然没有先前对上谢瑞亭时的阴鸷:“王姬,我的琵琶曲不好听吗?” “好听啊,谢少卿主动献艺,也有赏。”独孤嬴逗狗似地挠了挠他的下巴,勾唇道,“呈上来。” 随着她的声音落下,有人奉了酒进来。 酒一直温着,装在青釉酒壶里,随着走动,清冽的酒香阵阵传出。 谢晏辞并不陌生,是鹤觞。 谢瑞亭虽然喝不来酒,但熟悉的味道撞入鼻端,他也知道这是什么,顿时有些想要逃离这里。 独孤嬴看出他的心思,也不要人伺候,挥退身边的人,让人把门关上,只留谢氏父子在屋内。 谢晏辞很会看眼色,放下琵琶,膝行至她身边,提起酒壶为她斟了一杯:“王姬。” 独孤嬴接过酒盏,瞥了一眼那边坐立难安的谢瑞亭,手腕一转,直接把酒递到了谢晏辞面前:“给你的赏。” 谢晏辞几分欣喜,只要是柳二小姐赏的,什么他都喜欢,就像当初点在他眉心的守贞砂一样。 他有意伸手去接,却被独孤嬴避开了,疑惑之际,他听见独孤嬴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 “用嘴接。” 这实属不太像话,但谢晏辞不疑有她,依言照做。 独孤嬴却有意吊着他,晃着手里的酒盏,引着他不住去够。 谢晏辞只觉得冰凉的酒盏时不时抵住他的唇齿,每当他要去迎的时候又被错开,磕磕碰碰间酒香侵染,熏得他快要看不清眼前的柳二小姐,只一点点试探着靠近,去靠近她手里的酒盏,也靠近她。 独孤嬴被他的反应逗笑,酒杯倾斜,把里面的鹤觞酒尽数倒出。 酒液并没有落入谢晏辞的口中,顺着他的下颌流淌,晕湿了他的脖颈和衣襟。 谢晏辞也不管自己的狼狈,舔舐嘴角残留的酒水:“谢王姬赐酒。” 时隔多年,他好像又一次尝到了当年她给的那杯鹤觞酒的味道。 虽然过分讨好了,玩弄起来没什么意思,但偶尔换换口味也算不错,独孤嬴对他的表现还算满意,示意他接着弹:“继续弹琵琶。” 谢晏辞应是,并不处理身上的酒液,带着一身酒香,当真又抱着琵琶拨弄起来。 转头看见谢瑞亭一脸难堪,独孤嬴恶趣味地笑道:“谢祭酒怎么还不动笔?莫不是也想尝一尝这鹤觞酒的滋味。” 谢瑞亭拳头紧了放,放了紧,最后沉声道:“王姬折辱我便是了,何必拉上晏辞。” 晏辞是兄长的孩子,如今和他一样被困在王姬身边,九泉之下,他要如何给兄长交代? “折辱?”独孤嬴觉得自己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笑了好一会儿才看向谢晏辞,“我有折辱你吗?” “王姬待我极好,何来折辱之说。”谢晏辞挑着琵琶弦应和,垂眸之际给了谢瑞亭一记眼刀。 少多管闲事,他以为他是谁,他就是看不得自己被柳二小姐宠爱。 独孤嬴似笑非笑,视线落回到谢晏辞身上:“这首《春江花月夜》要是弹完,谢祭酒还没有做出新词来,我会让谢祭酒知道什么叫作真正的折辱。” 她虽然不怎么喜欢琵琶曲,但是也能听出来谢晏辞现在弹的这首琵琶曲叫《春江花月夜》,曲调音色里描绘了一幅独属于江南的暮色。 尤其是这首曲子轮指的指法比较多,对于初学者来说有些困难,他敢在她面前弹这首曲子,还弹得不错,看来是有用心学,没有敷衍了事。 谢瑞亭敢怒不敢言,提笔却什么都写不下。 屋子里全是鹤觞的酒香,这会让他想到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 而他的过往早就已经被柳闻所占据,从里到外,从迷糊到清晰,全都是她。 可能他就是贱吧,她那般欺负他,玩弄他,到头来他心心念念的还是她,甚至午夜梦回,脑子里也全是她,然后睡意全无,枯坐到天明。 他知道自己不该想起她的,他害死了她,像他这样的罪人有什么资格想念她。 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住,他唾弃自己的无耻,鄙夷自己的卑劣,但也贪念这样偷来的思念。 他想,要是柳闻还在,看到这样的他一定会将他狠狠踩进尘埃里,让他不要再白日做梦了。 可惜,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时间轮转,酒香扑鼻,谢瑞亭不可控制地想起柳闻,这一想就难免想得深了,连曲子什么时候停了都没发现。 谢晏辞倒是有意拉长曲子,他不想柳二小姐给谢瑞亭奖励,可是任由他再怎么拖延,曲子也有终了的时候。 更别说他在弹奏的时候,柳二小姐还有意无意看向他这边,像是知道他在耍小聪明。 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面上的轻笑便是警告了。 琵琶声停,独孤嬴轻叹一声,拎起桌上那壶鹤觞酒起身:“很遗憾,看来谢祭酒并未做出新词,得不到赏了。” “王姬。”谢晏辞拉住她的裙角,想要乞求她不要靠近谢瑞亭,不要奖励他,他不配。 独孤嬴居高临下扫了他一眼,并不理会他的乞求,只淡淡笑道:“曲子弹得不错,再来一首《春江花月夜》。” “王姬……”谢晏辞欲言又止,他要怎么说才能不让她和谢瑞亭接触。 他已经害死过她一次了,她不要再靠近他了好不好? 独孤嬴挑了挑眉,语气不似先前那般玩笑:“不愿意现在就滚。” 意识到自己可能触怒了她,谢晏辞只好让步:“愿意的,王姬说的,我都愿意。” 他才刚刚分到一点儿她的注意,不能就这样因为谢瑞亭没了。 来日方长,他比谢瑞亭年轻,一定能让柳二小姐多看他一眼的,大不了熬死他。 独孤嬴也没多说,迈步走向谢瑞亭。 谢晏辞不好再抓着她的裙角,只能重新抱起琵琶,再次起了《春江花月夜》的调子。 琵琶声在身后响起,独孤嬴一边走,一边笑看着谢瑞亭。 目光在她手里的酒壶和纸上的空白转了一圈,谢瑞亭意识到自己可能会面临什么,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丢下手里的笔就要往外逃。 只是还没等他起身,就被独孤嬴踹了膝弯,当即踉跄单膝跪倒在地。 手因为要支撑身体,跪倒之际擦在地上,饶是屋内地面平整,也被突如其来的力道蹭破一层皮,隐隐有血迹渗出,而膝盖磕碰到屋内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谢晏辞只觉得这声闷响和着他的琵琶曲,十分有韵律。 独孤嬴把谢瑞亭从地上扯起来,甩回到给他写词的桌案前:“学会跑了是吧?看来这大半年没把规矩记到心里。” 她行事是没什么规矩,但对他有规矩的要求。 这大半年他虽然因为她的威胁不得不委曲求全,但也都还好,不至于做出什么让她生气的事来,唯独今天,十分不讨喜。 既然不讨喜,那就吃些苦头好了。 谢瑞亭还没来得及反应掌心和膝盖上的疼痛,腰就撞上了桌案。 砰的一声,桌上的纸张受力翻飞飘落,笔墨不住晃动,他自己也疼得五官都扭曲了。 这一出动静不小,但是并没有人进来查看,是早就得到授意的,没有独孤嬴的允许,没人敢进来。 独孤嬴并不会因为谢瑞亭痛就怜惜他,这种倔骨头没什么好怜惜的。 一鼓作气将他压在桌案上,独孤嬴捏着他的脸,给他灌了半壶鹤觞下去。 她说过的,他要是在曲子停后没有做出词来,她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折辱。 她柳闻向来说到做到。 谢瑞亭不想碰鹤觞酒,他知道自己喝了它会变成什么样,动作间挣扎得厉害,酒液呛得他满脸通红,更多的顺着他的脖子,一路流进他的衣襟。 而他擦破皮的手掌在阻止独孤嬴时也不可避免地沾上酒液,新伤碰到陈酒,疼痛翻倍袭来,他的眼尾都红了。 灌了酒,独孤嬴又顺手把剩下的鹤觞倒进了砚台里,捡起他适才丢在桌上的笔蘸取:“谢祭酒写不了,我却是有篇词要送给谢祭酒。” 说着,她扯了他的腰带,将他的衣襟拉至腰间。 谢晏辞看到这一幕,手里的琵琶都差点儿抱不住。 纵然他年幼时就看过柳二小姐是如何调教谢瑞亭的,见识过柳二小姐的手段,但现在的柳二小姐看起来似乎真的被惹怒了。 独孤嬴正要落笔,抬眼瞥向他,声音淡淡,不辨喜怒:“错了一个调。” 谢晏辞心虚不已,什么指法曲谱都忘了个干净,几乎愣在当场。 柳二小姐这个时候都还能发现他的琵琶错了一个调,这该是何等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别停,继续。”独孤嬴出声道。 谢晏辞有些僵硬地点点头,手指颤了颤,把曲谱在脑中过了一遍,这才续着方才那半阙没奏完的琵琶曲弹了起来。 琵琶声再起,独孤嬴的笔墨也落到了谢瑞亭身上。 谢瑞亭喝了酒,酒气上头,脑子已经有些不清晰了,眼前水汽氤氲,不知道是酒熏的,还是泪花闪烁,只能咬着舌尖保持最后的清醒:“不要,别这样……” 声音啜泣,笔墨在他胸前折转时,他的呼吸几乎立刻急促粗重起来,脖颈青筋暴起,胸膛也剧烈起伏。 那里的珠子自从被独孤嬴摘下来后,他就好好收了起来,不让她再看见,免得又被她拿去羞辱柳闻。 不过即使已经没了珠子,也依旧敏感,被毛笔这么一剐蹭,浑身都止不住地战栗起来。 “别……碰我……别碰我……”谢瑞亭语带哭腔,想要阻止这一场闹剧,但只是徒劳。 他的意识还在阻挠她,但他的身体却在渐渐迎合她。 带着鹤觞的墨汁微凉,酒香墨香混杂,靡靡之间游走好似一道道利刃刺出,每次起落都像是在他身上留下不见骨的刀伤。 先前的纸张一部分落到他脚边,被践踏踩脏,一部分被他压在背后,皱巴巴不成样子,而他成为了新的白纸,被迫承受书写。 琵琶曲和着他的呜咽声悠悠荡荡,直到最后一弦拨出,独孤嬴才收了笔。 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独孤嬴脸上的怒意这才消减了不少:“看看我为谢祭酒提的这首词如何。” 不用看谢瑞亭也知道自己身上不是淫词就是艳诗,他也从一开始的挣扎已经转变成现在的麻木和心如死灰。 万念俱灭之下,他哽咽道:“你杀了我吧。” 他现在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管了,只求一死。 既然他寻死会让她迁怒柳闻,那他就让她杀了自己。 “想死?哪有这么好的事,我偏不如你愿。”独孤嬴作势要把他翻过身去。 谢瑞亭瞅准时间,撞上她手里的笔。 只要让笔插入他的咽喉,他就可以解脱了,他去地下给柳闻赔罪。 他一心求死,独孤嬴被他这作死的行为激怒了,掐着他的脖子摁下他的动作:“看来你还是没记住我的话。” 不让他寻死,他就把他的命送到她手上,让她来结束他的生死。 真是够狡猾的,也够犟。 对付犟种,她有的是办法让他服软。 谢瑞亭本来都抱着必死之心了,突然被她这熟悉的动作拉回了神,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动作,只有柳闻才会。 当初柳闻就是这般压制他的,他不会看错。 她为什么会柳闻的招式,她和柳闻是什么关系? 一旁弹完琵琶不知道要做什么的谢晏辞也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得呼吸一窒。 他之前就是靠这个动作认出她是柳二小姐的,现在她把这个动作展露在谢瑞亭面前,他是不是也认出她来了? 巨大的恐慌忽然蔓延至心头,谢晏辞只觉得脊骨阵阵发寒。 之前谢瑞亭不知道她是柳二小姐,他根据这个信息差才能接近柳二小姐。 倘若现在谢瑞亭知道了北厉三王姬就是柳二小姐,那他是不是就没机会了? 不行,不能让谢瑞亭知道这件事。 独孤嬴并不知道二人的心中所想,现下心头怒意难消,沉着脸道:“今日就好好让你长长记性。” 谢瑞亭想要确定自己有没有想错,没有像之前一般反抗,而是试探般喊出那个名字:“柳……” 只是刚起个头,完整的字还没喊出来,就被跌跌撞撞跑来的谢晏辞打断了:“王姬,他身上脏,让我来侍奉。” 这个脏不仅是指他身上沾了墨水,还指他有过孩子不干净。 柳二小姐不喜欢脏男人,他记得的,一直都记得。 虽然他比谁都清楚谢瑞亭没有成婚生子,但他现在名义上是他的父亲,京城人都知道,柳二小姐也知道,他不敢把这件事说出去的,只能坐实。 独孤嬴被他这自荐枕席的行为逗笑了,睨了他一眼:“侍奉我?” 谢晏辞迫切地点头:“王姬之前让我学好了再来,我已经学好了,王姬可以验一验。” 当初城门相逢,事后她就让他学好了再来,他有学的,并没有当耳边风。 一边说,他开始一边宽衣解带,小心翼翼地拉起独孤嬴的手放到自己腰上:“他老了,我的腰比他更软,王姬让我来侍奉好不好?” 谢瑞亭目光在她们二人之间来回打量,心下若有所思。 谢晏辞在有意阻止她接触他是吗?他这些年为了柳闻的事几乎疯魔,突然对北厉三王姬献好,他还以为他想开了。 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北厉三王姬是柳闻对不对?她还活着? 仔细回想,一切似乎有迹可循,她清楚柳闻和他的许多事,一个早些年就走丢,后面接回去在北厉居住的王姬是怎么知道的? 他太蠢了,他竟然现在才想到。 眼里泪意涌现,谢瑞亭强忍了回去,不让她发现端倪。 她既然有意隐瞒,肯定有她的道理,他就当做不知道,不给她添麻烦。 好在独孤嬴方才也没看他,视线都在谢晏辞身上。 扫了他的腰一眼,独孤嬴觉得好像是不错。 她之前就很喜欢谢瑞亭的那身纤腰,虽然看上去似乎稍稍用点力就能折断,但能玩的花样很多。 当初在京城城门的马车里,她都没来及看,只顾着让他吃个教训,现在细细打量起来,谢晏辞这腰身看上去貌似也很有本钱,没有赘肉,捏起来的手感也不差。 “父子俩”容貌继承,腰身也继承的吗? 刚想到这里,门忽然从外面推开,有人站在门口:“我倒不知阿姐在东瞿这般逍遥快活。” 独孤嬴啧了一声,倒也没多大意外,就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来了,比她预想的要早不少。 看来最近西凉那边也要有动作了,得提醒提醒清容。 不然这内忧外患的,她那边怕是要吃亏。 这种时候突然有人出现,她淡定,谢氏父子却没那么镇定。 这周围都是她的人,没有她的命令是不会有人闯进来的,就像先前那样,无论什么动静都没有人来,除非这个人的身份不一般。 二人循声看去,就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年轻男子。 身形高挑,英姿勃发,但凡见了的人都会叹一句好一个飒爽儿郎。 而他和独孤嬴的容貌有六七分相像,眉眼深邃,带着北厉那边特有的风霜。 听到他喊阿姐,二人心里都有了大概猜测,这位估计就是那位没有在东瞿露过面的北厉四王子了,没想到他竟然来东瞿了,还是这个时候。 “你不来我还能更快活。”独孤嬴瞥了他一眼道。 她可不怕这位北厉四王子,更不怕被他撞破这些事。 独孤胜迈步进来,打量了屋内的谢氏父子一眼。 看到二人皆是衣衫不整的模样,尤其桌案上的那个身上还写着不入眼的淫诗,熟悉的字迹让他一眼就分辨出来这是谁写的,当下黑着脸命令道:“出去。” “王姬……”谢晏辞看向独孤嬴,他只听她的话。 独孤嬴倒也没拦着,摆了摆手,兴致缺缺:“都出去吧。” 谢瑞亭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只是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被谢晏辞捂着嘴急急忙忙拉着出去了。 之前都是谢瑞亭拉他走,现在反过来了。 独孤胜一直盯着他们二人离去,看着二人拉衣服的拉衣服,捂嘴的捂嘴,眼里杀意森然。 二人一走,门再次关上。独孤嬴懒得让人收拾屋里的狼藉,施施然坐了回去:“来做什么?平白扰我雅兴。” 独孤胜一言不发跟着她,看到她坐下后,单膝在她面前跪下,拉起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阿姐,你想要男人,我也是男人。” 第183章 他们父子都可以【GB】 我们姐弟为什…… 独孤嬴呵了一声,手指滑过他的脸颊,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挑剔,最后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看向自己:“你?” 独孤胜由着她审视,凝着她视线的同时,手指不断摩挲着她的手腕:“他们父子都可以,我们姐弟为什么不可以?” 他来的时候看到他们北厉的宫人都守在外面,便疑惑问了一句怎么不在她身边伺候。 那些人告诉他,谢氏父子在里面,随后他进来看到的就是那样的场面。 诚然,他之前没来的时候就听说了她在东瞿的事,但他不想管,想着只要她开心就好了,他做这么多不就是为了让她开心吗? 可当他看见那父子二人衣衫不整在她身边时,他忽然就想管了。 “在我们北厉,叔叔娶侄女、外甥娶小姨的事还少吗?姐弟当然也可以,更何况我们本就没有血缘关系不是吗?阿姐。”最后一句说出,他的眸光忽然暗了暗,犹如藏在阴暗处的毒蛇盯紧了眼前的猎物,侵略十足,蓄势待发。 独孤嬴对上他的视线,忽然笑了。 被他发现了啊,难怪突然跑来东瞿,看来她得尽快动手了,不然后患无穷。 独孤胜就这么看着她,摩挲的手指渐渐用力,直至握紧她的手腕:“阿姐,跟我回北厉吧,可汗大限将至,等我拿到北厉的王位,你做我的可敦。” “我凭什么相信你?”独孤嬴跟他打太极。 前一句还道破了她不是他真的阿姐,后一句就让她跟他回北厉,这不就是明晃晃的威胁吗? 她要是不回去,他肯定会用手段逼她回去的。 不过既然他现在有意继续将这虚假的姐弟关系演下去,那她就陪着他演。 他此番来得有些突然了,她完全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可见是特意避着她的。 她还没给阿玉和清容传信,目前还不能和他撕破脸皮,不然后面可就不好动手了。 “阿姐方才不是说我扰了你的雅兴吗?那我把自己送给阿姐,给阿姐赔罪好不好?”独孤胜忽然凑上前来,拉着她的手探向自己的腰腹,“我的腰也很细,阿姐不妨试一试。” 进来的时候他可是听见了的,那个年轻一些的说他的腰很软,想要侍奉她。 在北厉的时候他就知道她喜欢腰细的男子,只要容貌符合她的审美,再搭上一节细腰,她都会多看两眼。 而他也为她特意练就了这一节细腰,迎合她的喜好。 他容貌昳丽,生得健硕,却又不至于魁梧,在北厉被誉为第一勇士,宽肩窄腰,光是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他肌肉线条的发达。 “送给我?”独孤嬴眯着眼审视他,“你这是赔罪?还是变相控制我?” 主动送上门来的,她可不认为是没有心眼的,尤其是这个在北厉就号称心眼最多的四王子。 “我怎么会控制阿姐呢?我们是姐弟啊,天底下最亲近的人。”独孤胜一点点吻过她的指尖,“姐弟不就是要相亲相爱的吗?我喜欢阿姐,阿姐难道不喜欢我吗?” “喜欢?”独孤嬴趁着他亲吻,手指一探,搅进他的口腔。 指尖按着他的唇舌,或深入或勾扯,指尖丹蔻与发红的舌根缠在一起,一时分不清谁更艳丽。 她有意让他吃个教训,下手不轻。 独孤胜有些受不住这样的磋磨,眼底渐渐泛起一层水雾,思绪迷离之际,他听到独孤嬴笑问。 “这样还喜欢吗?” 指尖抽出,独孤胜咳了好一阵,唇齿间全是她的气息,有酒香也有墨香,舌头阵阵发麻,露在外面久久收不回去。 面红耳赤,他缓了好一阵,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喜欢,怎么不喜欢,我还想更喜欢。” 说着,他开始舔舐她的指尖,把那些属于他的,抑或是属于她的都尽数收入口中。 蹭着她的膝头,独孤胜蛊惑般凝着她的双眸:“阿姐不想试试我的腰吗?它为你准备了好久,我现在把它送给阿姐,往后我们便是最亲密的人了,我是可汗,你便是可敦,这样的承诺够不够?” 独孤嬴似笑非笑。 可是她不想当可敦,只想当可汗呢。 “阿姐,我难道不比那父子二人好吗?”独孤胜得寸进尺,盯着她的唇,想要起身迎上去。 独孤嬴抬脚抵住他的胸膛,阻止了他的动作:“这就是你对阿姐的态度?” 这浑小子之前可不敢在她面前这般放肆的,看来是她的身份暴露给了他这样做的底气。 真是麻烦。 没有得逞,独孤胜便攀上她的小腿,伏在她的膝头装可怜:“我许久未见阿姐了,想亲近亲近阿姐也不可以吗?” 自从她来东瞿,他都快大半年没见到她了,怎么不想念不思念? “嗯?”独孤嬴居高临下看着单膝跪在她面前的人。 她不喜欢旁人用侵略的眼神看她,这会让她很不爽,从来就只有她用这种眼神看别人的份。 而他从进来后就一直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她很想剜了他这双眼睛。 “上次西凉派人刺杀阿姐,我直接带兵杀去了西凉,和左贤王打了一架,阿姐不给我些奖励?”独孤胜浑然不觉,循循善诱。 独孤嬴瞥了他一眼,这是开始翻旧账了?先前不说不问,现在说那就是要和她清算的意思了。 脚滑过他的胸膛,独孤嬴顺势往下狠狠一踩。 独孤胜当即闷哼一声,呼吸急促间,指腹几乎陷入她的小腿肚。 “你再抓一个试试。”独孤嬴扫了一眼他放在自己小腿上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独孤胜喉头不住上下滚动,方才的刺激过去,他缓缓放松手下的力道,怜惜般地揉着她的小腿:“弄疼阿姐了,是我不好,阿姐给的奖励我很喜欢,阿姐再多给一些好不好?” 独孤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狗东西,跑到她面前来发忄青,活得不耐烦了。 她在考虑要不要这个时候弄死他。 北厉四王子死在东瞿是不太好,这对清容夺权不利,但是他真的留不得了。 不仅知道了她不是他真的阿姐,还故意提起她之前设计西凉,让他冲冠一怒的事。 接下来怕是会针对东瞿。 “阿姐……”独孤胜不依不饶,大有再蹭上来的架势。 就在独孤嬴考虑要不要动手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叩问。 “王姬,东瞿的郑尚书求见,说是前来为王姬作与民同乐图。” 东瞿的尚书不多,六部总共六个,但郑尚书就只有一个,还是一人担任两部尚书。 是以底下人虽然没有报名姓,但也能知道所谓的郑尚书是谁。 气氛正好,突然被打断,独孤胜的脸色瞬间就不好了,偏头朝着门外怒吼:“谁让他来的?让他滚。” 独孤嬴心道来得正及时,抬脚踢开他,对外吩咐道:“请她进来。” “阿姐。”独孤胜几分恼怒。 倒也不是因为被她踢开而恼怒,而是因为她在这个时候还要见旁人。 他都这样了,她为什么不继续? 独孤嬴看向他:“她不来作画,我怎么回北厉?” 她本就是打着来东瞿看她画与民同乐图的,虽然只是个幌子,她来做什么她自己心里清楚,但事情总得有头有尾不是? “阿姐这是答应跟我回去,做我的可敦了?”听到她这么说,独孤胜适才的恼怒顷刻烟消云散,语气也轻快起来,完全没有方才被人打扰的阴寒。 虽然她此番不回去他也会强制带她回去,但她主动开口总是好的。 独孤嬴抬手拍拍他的脸,力道并不轻:“乖一点儿,让我把画看完。” “都听阿姐的。”独孤胜欣然点头,并不觉得她是在打他,反而把脸凑上去,让她打得更省力些。 很快,郑清容便被请进来了。 屋内酒气熏人,笔墨乱作一团,郑清容简单扫了一眼,视线最后落在独孤嬴和独孤胜身上。 她在外面见到谢瑞亭和谢晏辞,正疑惑他们怎么不在柳闻小姨身边,就听谢瑞亭说四王子在里面。 当时她就意识到不对了。 这几日上朝她都没听到相关消息,朝廷似乎对此事并不知情,而北厉四王子就这样直接抵达东瞿,实在不简单。 所以连忙让人去传话,就说她来作画,想要以此见柳闻小姨一面。 如今看二人容貌有几分相像,年龄也差不多能合上,郑清容几乎瞬间把人对号入座。 北厉四王子真的来了,他竟然这个时候来东瞿,目的怕是不单纯。 心中有所猜测戒备,郑清容面不改色施礼:“下官郑清容见过三王姬,见过四王子,之前一直忙于公务,未能将与民同乐图奉上,此番前来为王姬补上画作。” 从柳闻小姨来到东瞿后,她不是查贡品就是治水患,后面还去了一趟南疆,这一出去就是大半年,确实没时间画所谓的与民同乐图。 现在回来了,进度自然也得跟上。 独孤胜眯着眼上下打量她:“你就是郑清容?” 左贤王说过,她和他在中匀的时候交过手,是个厉害人物,不仅把南疆的大祭司给杀了,后面更是带着人打下了南疆。 如此劲敌,不得不防。 郑清容不卑不亢应是。 “人是为我作画来的,你怎么还先问起话了?”独孤嬴打断独孤胜对郑清容的审视和探究。 盯上她还不够,又要盯上清容,真是个难缠的家伙,不死不行啊他。 “我就是好奇什么样的人才会画出那般独特的与民同乐图而已。”独孤胜握着她的手,顺势蹭了蹭她的肩头,“我不问了,这就让他给阿姐作画。” 郑清容看着他的动作,听着他的语气,心道有些过分亲昵了,不像是姐弟之间会做的事,倒像是霍羽会对她做的事。 都说北厉四王子极为宠护北厉三王姬,程度堪比定远侯溺爱符彦,可这看上去多少有些怪异了。 再看柳闻小姨的模样,这事好像不足为奇。 把手抽回,独孤嬴没给独孤胜多余的眼神,让人进来把屋子里简单收拾一下,重新给郑清容送了笔墨纸砚和桌椅来。 “郑大人画完这幅与民同乐图,我也该回去了,我离开北厉许久,落下许多事未做,是该回去一趟拾掇拾掇,上次被西凉刺杀,我这心到现在还悬着呢,还是早些回去的好。”独孤嬴状似无意道。 郑清容执笔的动作未停,却心领神会:“王姬受累,下官必将此画作好,不负王姬所望。” 看来四王子这次前来的原因有一部分在柳闻小姨身上,这个原因还不小,以至于小姨不得不暂时离开东瞿回去处理。 话语间提到西凉,她其实也想到了,北厉四王子都来了,西凉左贤王那边肯定也会有所动作的,非常时期,她得盯着些。 听到她说起西凉,独孤胜勾着她的手指承诺:“有我在,以后没有人能伤害阿姐。” 谁伤,谁死。 独孤嬴哦了声,意味深长:“那你可要好好保护阿姐呢。” 将画作好,郑清容微微晾干便奉上。 相比上次用脚印和花瓣组成的意象,她这次采用的是另一种方式,不写实也不套虚,以庄稼长势为前景,描绘了一幅质朴民乐之象,再以猛虎下山为后景,展现人虎和谐之貌。 独孤胜尤为谨慎,怕她在画上耍什么花招,率先接过来看了一眼:“不是以与民同乐为题吗?郑大人这画何解?” 又是稻田又是老虎的,哪个和与民同乐有关? 郑清容解释道:“白虎乃北厉图腾,猛虎下山,驱害守民,便是指北厉可汗护佑子民之意,届时五谷丰登,民熙物阜,便是这与民同乐了。” “我看这画平平无奇,全靠你一张嘴贴金。”独孤胜嗤笑一声,并不觉得她这画有多高明。 东瞿人就是擅长言论造神,之前把她那幅破脚印的画传得神乎其神的,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现在真到了需要作画的时候,什么都画不出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转头把画交给独孤嬴,他道:“阿姐看看好是不好,不好我们就把他给杀了,用他的血来告诉世人什么才叫真正的与民同乐。” 在东瞿的地盘上说杀东瞿的三品官,这当然有些大逆不道,但是独孤胜并不怕这话传出去。 他敢说,自然也敢做,否则怎么会没有提前传信给东瞿这边打招呼就从北厉来到东瞿。 独孤嬴看出了郑清容的画中之言,笑道:“郑大人有心了,这画我就收下了,等回去就挂到我寝宫里。” 独孤胜横竖没看出这画有什么特别之处,便扫了一眼郑清容道:“既然阿姐说好,那你可以不用死了,滚吧,别打扰我和阿姐叙旧。” 郑清容不动声色和独孤嬴对视了一眼,施礼告退。 出了礼宾院,她迅速联系了远在南疆的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让她们带着庄家军前去相助柳闻小姨。 画上的庄稼便是庄家军之意,虎为玄寅军,庄稼在北虎在西,就是庄家军前去北厉,玄寅军盯着西凉的意思。 如今局势动荡,有些事得提前准备起来了。 北厉四王子前来东瞿的事第二天在早朝上议论了起来,人是先来的,消息是后面才到的,这并不符合常理,更不符合规矩。 偏偏人家打着来接三王姬回去的由头,表示要给三王姬一个惊喜,提前告知就没有惊喜了,这谁能说什么? 不过他的惊喜变成了东瞿的惊吓,试想一下,一个异国王子悄无声息来到了东瞿地界,还轻轻松松进了京城,在此期间他们东瞿什么消息都没有收到,反而是人到了才后知后觉,这难道不可怕吗? 现在是四王子还好,后面要是换成兵临城下,那意义就大不一样了。 之前他一直不露面,就连北厉三王姬前来东瞿他都没有相送,他们还以为传言他极为爱护三王姬是假的,言过其实了,现在突然出现,不仅坐实了传言,还有给东瞿下马威的意思。 一片声讨里,郑清容看向荀科,见他脸色像是毫不知情的模样,心下若有所思。 独孤胜能无声无息来到东瞿,这让她想起之前西凉在宝光寺刺杀安平公主的事,那时的西凉也是这般突然就出现在了京城,都没人发现的。 后面霍羽来到京城,册封之时也有西凉袭击,更别说她之后去中匀送画,还没出东瞿地界就遇上了西凉人前来放火箭拖延她时间。 仔细想想,西凉人貌似无孔不入,但她们东瞿要是防备这么松懈,那不早就被人打成筛子了。 联系今次北厉四王子的事,郑清容总觉得更像是有人在为他们开路,特意为他们打开通道,让他们到东瞿来。 她先前以为是祁未极他们做的,毕竟西凉刺杀安平公主,阻拦霍羽册封,扰她中匀送画,对他们来说也有一定的助力,但看荀科这样子,他似乎并不知道这些事。 还能是谁呢? 不对,郑清容忽然想到什么,顿时一震。 既然祁未极的身份他们都能瞒着荀科,这种有通敌嫌疑的事未必没有瞒着他。 郑清容视线落到姜立身边侍立的孟平身上,是他?还是祁未极? 现在调走柳闻小姨,他们的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动手了? 对于北厉四王子突然来京城的事,朝臣们又是骂又是叹,座上的姜立则表示无所畏。 别说独孤胜不声不响跑来京城了,就算他带着人打到京城了,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的。 谁让这东瞿江山不是他的,谁爱打谁打,最好全部乱起来,他倒要看看这些人要怎么争这个破败的江山。 假意安抚了几句,说人家姐弟情深情有可原,姜立便宣布退朝了。 四王子一来,三王姬启程回北厉的时间很快就定下了,就在明日。 礼宾院上下都收拾了一番,当日怎么来的,明日便要怎么走,当然,除了多带了一幅画。 到了离别之日,谢晏辞一大早就跑来礼宾院,表示要跟着独孤嬴一起去北厉。 身为东瞿臣子,哪有跑到北厉去的?谢瑞亭让他不要异想天开。 谢晏辞才不管这些,柳二小姐好不容易才活过来,往后不管她去哪里,他都要跟着她,生死不离。 谢瑞亭阻拦不得,只能压着他的肩膀,用只有谢晏辞听到的声音警告道:“你要害死她不成?” 她现在的身份是北厉三王姬,要是被人知道她是昔日的柳家二小姐柳闻,她会有危险的。 谢晏辞看着他。 他果然知道她是谁了,那他就更不能放手了。 “死就死,大不了我和她一块死,你怕死,我却是不怕的,你苟且偷生至今日,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他道。 “你……”谢瑞亭没想到他会这般回答,一时有些气不顺。 等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独孤嬴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 谢晏辞挣开他,奔到她面前:“王姬,你带上我吧,我给你弹琵琶,我新学了好多曲子,还没弹给你听。” 一旁的独孤胜目光不善地扫了他一眼,竟然还敢往阿姐跟前凑,他该杀了他的。 “休得胡闹。”谢瑞亭上来拉谢晏辞。 谢晏辞不依:“谁让你管我了,管好你自己。” 眼看着“父子”二人又要闹起来,独孤嬴直接上去,正反手一人给了一巴掌:“没规矩,滚一边去。” 她现在才没心思管这两人,她可要回去杀人了,谁也别想挡她的道。 打完人,独孤嬴就上了马车。 独孤胜跟上她,路过二人之时低声威胁:“再敢舞到我阿姐面前,你们就受死吧。” 说罢,一个箭步跳上马背,招呼队伍启程。 北厉三王姬和北厉四王子一走,郑清容便给公凌柳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她要把升任宰相的日子放到武举的那天。 公凌柳照做不误,很快就把意思递了上去,说是经过测算,武举那日是个难得的大好日子,适宜昭告天下郑清容晋升宰相。 姜立没意见,准了,于是接下来相关部门便着手准备了起来,忙虽忙但并没有显得乱。 郑清容又趁机去和宰雁玉见了一面,请她这些日子务必看着皇后柳问那边,她有预感,祁未极他们要动手了,不仅会对姜立下手,可能也会对柳问下手。 她得确保她的安全。 不出她所料,独孤嬴走后没几天,京城就飘下了数不尽的告百姓书,几乎是一夜之间出现的,街头巷尾都有。 而每一张告百姓书上面都写着一句话:姜立窃国,太子尚在。 第184章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姜立窃国,太子尚在…… 出门上朝时郑清容也看到了,告百姓书像是雪一般下了一整夜,洋洋洒洒,地上树上都是。 顺手捡了张卡在院子里杏花树枝条上的告百姓书,郑清容盯着纸上的内容看了好一会儿。 倒是会选日子,在她受封宰相和武举开始的前一天把这件事捅出来,这是要借她这阵东风的意思吗? 现在开始造势,看来接下来就该动手了。 她倒是不认为他们会选择现在动手,动手之前总要宣告世人的,有了姜立窃国的旗帜,才能师出有名。 总得让这件事扩大出去,把影响拉大拉长,他们才会动手。 更何况武举还没开始呢,他们想要玄寅军,再怎么着急也不会选在此刻下手的,起码也得等到明天。 心里有了计较,郑清容便出门去。 对门的杜近斋走了出来,手里也拿了一张,和她并肩而行:“郑大人觉得太子现在何方?” 告百姓书上一句话写了两件事,一是姜立窃国,一是太子尚在。 姜立窃国这事不好说,关系一国君主,不可妄断,但是太子尚在这事倒是可以勉强可以论一论。 谁不知道昔年先皇后生产之际遭逢天火,连同刚出生的太子殿下都一同烧了个干净,现在忽然飘下怎么多告百姓书,说太子殿下还在,也就是变相说了当年的事有隐情。 这个所谓的太子尚在,是在哪里? 郑清容把自己的那张和他的那张拼到一起,一番比较之下,发现了端倪。 纸上的笔迹不太一样,很明显不是一个人写的,一个人也写不了这么多,不过相同点都是笔锋落点时有意折转,不太连贯,像是在故意隐藏自己长期以来的书写习惯。 看起来虽然有些奇怪,不过还是能认得出来是这个字,这样做的好处就是很难通过字迹查到写这些的人。 还挺谨慎,郑清容笑了笑:“或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如果不是安平公主和师傅告诉她,她也想不到还会有祁未极这个人的存在。 那个负责出入宫禁宣诏传旨之事的内给事,说话温温和和,看起来没什么脾气,谁能想到他会是孟平拿来冒充的先皇遗孤呢? 杜近斋看了她一眼,笑了啊。 自从郑大人回来,倒是难得看见她像以前那样笑了,平日里不是忙着武举就是忙着查堤坝的事,前几天还为北厉三王姬作了与民同乐图。 似乎这官越做越大,事越来越多,她也没有以前那般恣意开心了。 像今天这样开口言笑,实在难得。 是因为这句话吗? 心里重复了一遍她说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杜近斋思索了一番,这回答倒是挺巧妙的。 不过郑大人对这件事似乎不怎么意外啊,提起太子也没有多大惊诧。 他知道她向来从容不迫,举重若轻,但这样的反应有些出乎他意料了。 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场面。 他拿到这张告百姓书的时候心里都多多少少有些诧异,少了几分平日身为侍御史的肃穆。 郑大人倒是八方不动。 “杜大人这般看着我,难道我说得不对?”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太久,郑清容自然注意到了,笑着反问。 被她抓包,杜近斋轻咳一声,也跟着她笑,点点头算是认同:“郑大人说的还能有错?” 这告百姓书出现在京城,太子殿下想必也在京城,可不就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郑清容失笑:“这么崇拜我?” “郑大人的政绩摆在这里,谁不崇拜?”杜近斋道。 她的事可是传遍了整个东瞿,一年不到就做了旁人一辈子都难以做到的事,两年不到更是位极人臣。 放眼望去,这东瞿朝堂谁能有她厉害? 郑清容哈哈笑,两个人一起如往常一样相伴上朝。 彼时杏花天胡同里因为这些纸张热闹了起来,有早起的孩子捡了纸张,像平常夫子教读书般摇头晃脑大声念了出来,念完半懂不懂,便追着母亲父亲问窃国是什么意思。 两位大人听到这等言论不禁吓了一跳,忙捂住自家孩子的嘴,让不要胡说,免得惹来祸端。 孩子被捂了嘴,只能呜呜举着手里的纸张,示意大人看,这一看不免又是一阵惊慌失措。 窃国和太子,这两件事可都不是什么小事。 胆小的忙把这些告百姓书丢出去,可遍地都是,丢了这张还有那张,哪里丢得完。 郑清容和杜近斋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一路走出杏花天胡同。 到了街上就更热闹了,几乎人手一张告百姓书,都在小声议论纸上的内容。 不认字地看不懂,乱乱地找人询问,认字的看了脸无疑都白了,又是惊又是怕。 一个人要是拿到这种告百姓书可能会受惊不敢乱说乱看,但要是人人都拿到了这种告百姓书,那就不一样了。 街上的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相互使眼色或你推我胳膊我挤你步子,都在为告百姓书上面所写的内容议论。 有猜测的:“当年天火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先皇后和太子都被烧没了,这上面却说太子殿下还活着,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有觉得可信的:“这么多告百姓书呢,总不能弄个假的出来,图什么?乱说话是要砍头的,更别说这么大范围的传书相告了,被查出来不得抄家灭族,没必要做这种事吧?” 也有抽丝剥茧的:“昨天我睡觉的时候还没有告百姓书,能在一夜之间弄出来这么多,做这件事的人来头肯定不小,只有大人物才有这个能力,太子殿下的来历够大了吧,那可是先帝临终前指定的继承人,是先皇遗孤。” 此话一出,周围人顿时倒吸一口气。 如果太子殿下真的还在,那当今陛下这皇位来路可不正呐。 太子殿下是先皇指定的东瞿继承人,当年太子和皇后意外薨逝,这才轮到如今的陛下继承皇位。 但如果那场天火不是意外,而是人为,那这个受益者是谁就很明显了。 思及此,人们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到告百姓书上面的“窃国”二字。 这些年坊间就一直传闻先皇后和太子殿下是被人害死的,更有传言说是太子尚在人世,不过因为谁也没有证据,这便只能是传言。 现在数不尽的告百姓书在京城出现,这貌似不只是传言。 不仅百姓们为此乱了,上朝的官员们也乱了。 本来和往常一样早起上朝来着,结果刚起来就听到底下人捡着告百姓书窃窃私语。 一开始还以为是谁的恶作剧,勒令底下人不许胡说,可这一路走来,满大街都是姜立窃国,太子尚在的告百姓书,这就值得注意了。 官员们心里没底,遇到一起上朝的同僚不由得七嘴八舌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没人知道怎么回事,也没人知道这些告百姓书是怎么突然大规模出现在京城的,更没人知道上面写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荀科缓步走来,不少官员都围上去,想要听听他对这些告百姓书的看法。 如今崔尧崔令公倒了,郑清容郑尚书令还没正式受封,他这个做了十多年的侍中就很有说话分量了。 而且当初他可是因为受了先皇后提拔才坐到门下省侍中的位置上,先皇后对他有知遇之恩,现在先皇后所生的太子可能还活着,他的态度就更重要了。 郑清容扫了荀科那边一眼,这事他肯定有参与。 她才让公凌柳把她升任宰相的日子报上去,转头京城就出现了这些告百姓书,可不就是比这她的行动来的吗? 就像先前那路人说的,想要在一夜之间把这许多告百姓书洒到京城每个角落,肯定是大有来头的人做的。 荀科这个相爷可不就大有来头吗?孟平他们不好出宫,他这边可就好操作了。 面对官员们的询问,荀科并没有给出自己的看法,只说先上朝。 闹了这么一段时间,也该到上早朝的时候了。 他闭口不谈,官员们也不好再问,压下心里的猜测,鱼贯进入宫门。 城门郎魏净不受影响,和往常一样开启宫门,目送文武百官进宫,不过相比之前,这一次他的视线在郑清容身上多落了一会儿,看归看,倒也没有开口唤她。 只是这一次的早朝并没有开起来,官员们都到了紫辰殿,各自站好了队列,姜立那边却让人来传话,说是身体不适,今日早朝暂缓,有事明日望朝再议。 这一暂缓上朝,无疑更给人想象空间。 官员们心里原本还有些不怎么相信的,现在更加倾向于告百姓书里的内容了。 究竟是身体不适?还是心虚无颜面对百官,朝臣心里都有杆秤。 陆明阜和侯微对视一眼,他们并没有把殿下的身份公布出去,这是谁的手笔? 荀科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以宰相的身份,不慌不忙让百官都各自去部门做事,尤其嘱咐明日封任宰相也好,武举也罢,照常进行。 朝虽然不上了,但事还是要做的不是吗? 他是宰相,皇帝不在,满朝就他最大,官员们自然得听他的。 是以他都发话了,官员们便施礼应是。 告百姓书上面的内容没有弄清楚之前,确实还要继续做事的,到头来要是个乌龙他们不至于得罪天子,而太子殿下回来正朝纲他们也能继续当官,两边都不得罪。 就是不得不感叹郑清容这运气实在是差了些,上次升任兵部尚书遇到崔尧诬告她和南疆公主有染,这次升任宰相又遇到这种事。 也不知道司天监公凌柳是怎么看日子的?怎么每回都要出些乱子才好? 还是说因为她郑清容前面仕途太过顺畅了,做什么成什么,一路过关斩将连升多级,老天看不过,才故意这样折腾她。 就像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太优秀太突出,老天盯上她很正常。 还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或许临了发生这些事是考验她、锤炼她的意思? 官员们这么想着,看向郑清容的眼神难免带了一丝怜悯。 她从扬州来,一路走到今天不容易,搅进过中匀政变国乱,遇到过逃犯炸堤坝,更别说参与过南疆战事,几次死里逃生,眼看着好不容易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还出这些幺蛾子,实在可叹。 郑清容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叹的。 不过是人为操纵的罢了,天知地知她知荀科他们也知,哪有什么考验不考验的?不过风必摧之倒是有这个意思在。 她这个替身到现在对祁未极他们来说已经没什么用处了,太出挑反而会招来祸患,之前让逃犯炸鱼嘴堤坝不就是例子吗? 先前她只当是荀科为了让她尽快回京才让逃犯来蜀县,后面知道了他背后还有祁未极和孟平,孟平又给了逃犯炸药,这才想到更深层次的用意。 鱼嘴堤坝的建成不仅治理了当地水患,还让蜀县百姓自发为她建生祠,塑人像,供奉香火,这样的政绩功劳,对祁未极来说确实不利,所以才想着炸毁堤坝,让她前功尽弃。 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针对她了,只是她一直想不通为什么。 现在所有的事都明白了,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被人当成猴耍。 他们既要她在人前替祁未极挡着,又不许她功高盖主,等她建立了玄寅军又不许她接触军队,偷着用她又戒备防她,多有意思。 推祁未极上位,杀素心茅园新,给逃犯炸药,孟平这是为了弄权什么都做得出来。 还有给西凉和北厉暗中开道的事,虽然还不确定是不是他做的,但一个为了弄权连先皇遗孤都能造假,无辜之人和百姓性命都能随意处置的人,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孟平啊孟平…… 郑清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目微冷。 既然荀科嘱咐了官员们明日受封和武举照常举行,看来如她先前所想那般,他们明日便要行动了。 届时又是望朝,在京九品及以上官员都会参加朝会,人多倒是好办事。 明天天亮之时,这近一个月的时间拉锯也该结束了。 而那个时候,她和他们之间的博弈才真正开始。 心下想了许多,郑清容给陆明阜打了个眼色,让他和侯微不用管告百姓书这件事,和往常一样就好,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随后便去了兵部。 荀科原本还有话要跟她说的,看她走了,也不好追上去,想着晚些时候再约她去春秋赌坊。 听到姜立身体不适没能上早朝,京城人们对告百姓书上的内容谈论得更厉害了。 上面才说姜立窃国,今天早朝就不上了,这确定不是因为害怕暴露才这样做的? 以往除了休沐,可没见到哪天的早朝暂缓的,刮风下雨照开不误,现在好端端的忽然停了早朝,谁不怀疑? 有些事一旦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就会不断生根发芽,在每个人心中都刺上一刀,让人不得不全身心地关注。 官员们没有上成早朝,也没接到要阻止舆论发酵的示意,宫里更没人出来管,是以这种议论更多了,几乎一天的时间就把事都传了个遍,附近的山南东道、山南西道以及关内道都有所耳闻,一时猜测不休。 有猜测太子殿下现在在哪里的,也有猜测当初的天火是不是姜立为了夺位窃国人为伪造的,还有猜测这封告百姓书的出现是不是预示接下来京城会有大动作的。 一时间众说纷纭,茶楼酒馆人人探讨,上至七老八十媪妪翁叟,下至蒙学堂读书的垂髫孩童,都在关注这件事。 对于这些,郑清容都没管,明日不仅是望朝,也是她受封宰相的日子,还是武举正式开始的日子,她得把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和兵部司员外郎武宪钊再三确认武举事宜,确保明日武举不会出任何差错,郑清容这才放下心来。 武宪钊对她的认真态度敬佩不已:“郑尚书尽职尽责,下官自愧不如。” 明明他才是负责武举的那个,但是他操的心却没有她多。 每一处细节她都会反复核对,每一个步骤她也都会亲自确认,凡事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 他跟着她办事,也学到了好多,自我提升了不少。 这大概就是近朱者赤? “这是我在兵部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自然不能马虎。”郑清容悠然道。 武宪钊知道她的意思,明日她就受封尚书令了,成为三省宰相之一,这确实是她在兵部做的最后一件事。 “郑尚书明日会参加武举吗?我虽然没见识过大人的武功,但大人当初能在宝光寺救下遇刺的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后面又在岭南道救下遇袭的南疆公主,之后不惜深入黑虎寨,还能带领军队攻下南疆,武艺定然不差,不若也试试武举。” 武举虽然不比科举,但到底有个名次,更别说此次又有武状元封侯的彩头在,这东瞿但凡有些武功有些自信的,此次几乎都报名了,就等着在武举上一举夺魁,毕竟封侯拜相的事谁不想? 郑尚书既然已经官至宰相了,要是能封武威侯,一连双贯不更风光? 反正这次武举对人员不设限制,为官者也能参加,郑尚书自然也能。 可是刚想到这里,武宪钊又挠了挠头,像是才反应过来:“明日武举开始,郑尚书怕是在受封宰相,应该参加不了了。 两个时间正好相撞,去一个就去不了另一个。 郑清容笑笑:“看好你。” 武宪钊这次也报名参加了,本来他是负责此次武举的人,按理说不能参加的,怕有舞弊的现象存在,但她提出了额外让百姓围观评判,众目睽睽之下谁也做不得假,他这才得以允许参加此次武举,争夺封侯机会。 武宪钊嘿嘿笑,对她抱拳,虽然在兵部司做员外郎,但却是一派武官架势:“借郑尚书吉言。” 下值的时候,银学给郑清容传了消息来,邀她前往春秋赌坊。 郑清容大概知道这是荀科的意思,今日在紫辰殿他就有意和她说话来着。 但她这次不会再去了,窗户纸明天就要捅破了,去与不去已经没区别了。 回到杏花天胡同,属于她的红色宰相官袍已经送来了,都是按照她的尺寸新做的,每一处针脚都极尽细致,看得出下了功夫。 符彦在一旁不住夸赞:“这颜色不错,穿在你身上一定很好看。” 能让他夸的东西不多,这身二品官袍算是一个。 仔细想想,相处这么长时间,他还真没看过郑清容穿过红色,平日里不穿官服的时候,她都喜欢青色这样的素色衣服,看上去沉稳又内敛。 像这样鲜艳的大红色,她应该是第一次穿吧,真想看看她穿上的样子。 陆明阜也觉得这身官袍不错:“很衬你。” 去年他便和她讨论过什么时候当上尚书令穿上红袍,现在真要当上了,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仇善说不了话,也不想打手语扰她,就用眼睛看。 看看郑清容,又看看官袍,然后再看看郑清容,似乎在想象她穿起来的样子,不过想象的到底和真实的有些差别,因为没有参照,他有些想象不出来。 青袍、蓝袍、紫袍她都穿过了,红袍还真没有。 “可惜,穿不了多久。”郑清容叹了一声,指腹抚摸着官袍。 符彦不解其意:“怎么会穿不了多久呢?我看这官袍质感挺好的,不像是穿一两次就会坏的那种。” 堂堂宰相的官袍,要真是穿了一两次就不行了,那做这件衣服的人脑袋也可以搬家了。 仇善觉得她话里有话,但是一时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有些疑惑,只能往别的地方猜。 【不喜欢吗?】 虽说满朝朱紫贵,但能穿上红袍的官员一般都是上了年纪的,很容易给人一种老气的感觉。 她这么年轻,才十九,老气的东西确实不适合她。 郑清容摇了摇头,并不答话。 他们三个人当中,就只有陆明阜能大概能猜到她的意思,但并没有说出来。 直到第二天起床梳洗的时候,陆明阜才确认,她要恢复女儿身。 这一次郑清容不再易容,摘下假喉结,恢复原本的声音,撤了束胸带,换下了改装过的鞋子,全然显现女子形态。 “今日早朝,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要出面,我有自己的计划。”她叮嘱道。 陆明阜颔首:“好。” 这些日子她都没有让他们做什么,哪怕昨日出了告百姓书的事,她也让他们按兵不动。 既然现在她做出了决定,选择在这个时候揭开女儿身,那他都听她的。 换上属于宰相的那身红色官袍,郑清容抱着官帽,直接开门出去了。 符彦正在院子里热身来着,他和仇善都报名了今次的武举,想要上场试试看,不说能争个第一,但保证不拿倒数。 彼时看到郑清容从房间里出来,符彦几乎吓了一跳。 谁能告诉他,面前这位穿着红色官袍的年轻女子是谁? 这衣服不是郑清容的那身官袍吗?昨晚他还夸颜色好看来着,不会看错的,可这人怎么不是郑清容? 符彦狐疑地细细打量。 面前的女子头发好长,好顺,没有束起来,也没有戴官帽。 这是郑清容的头发无疑,他梳过,也用帕子擦拭过,不会认错。 但这人对不上啊? 郑清容的房间里怎么会出现女子? 第185章 我从未说过我是男子 这个太子是你吗?…… 符彦有意看看她身后还有没有人,比如郑清容是不是还在屋里没出来,可是看半天也没到半个影子,只能再次把目光放到面前的女子身上。 细看之下,符彦才发现她的身量和郑清容一样高挑,眉眼也有两三分相似之处,脸似乎还是那张脸,只是少了寻常表现出来的男儿气宇,多了不少女子英气,没有了喉结,脚也小了一些,一看便知是女郎。 符彦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看岔了,揉了揉眼睛,还是没能看出来,不由得试探地问:“你是郑清容……的妹妹?” 可是也没听说郑清容有姐妹什么的,怎么突然出现这么个人?悄无声息的。 郑清容挑了挑眉:“我就不能是郑清容?” 郑清容? 符彦眨了眨眼,又摸了摸耳朵。 语气倒是郑清容平时和他说话的语气,可是声音变了,不再是磁性的男声,而是清朗的女声。 这怎么回事? “仇善,仇善快来。”符彦摸不清状况,抓耳挠腮的,连忙唤人。 仇善也报名了本次武举,早就起来准备了,听到他喊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出来。 他之前就在安平公主身边做事,当日安平公主道出郑清容女子身份的时候他就隐在一旁,知道她是女子,是以此刻见到郑清容倒是没有符彦那般震惊与意外。 唯一的怔愣就是第一次见到郑清容展现出原本的女子形态,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这是打算在晋升宰相当日公布自己的女子身份吗? 心下思绪几转,仇善不由得再次看向郑清容。 他昨晚就在想她穿上这身红色官袍会是什么模样,现在这样以女子之身穿出来,好像更威严了。 想到这里,仇善打手语道。 【这身官服由你来穿很适合。】 红色官袍他看到过荀科穿过,也看到过崔尧穿过,但是都不及她穿这般持重。 他昨晚的猜测倒是有些过于无中生有了,这身官袍在她身上没看出任何老气来,有的只是大气。 郑清容轻笑,哪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 符彦一看仇善这似乎早就知道的模样,又是吃惊又是诧异,看了看郑清容,又指了指仇善,都有些语无伦次了:“你……他……我……” 仇善竟然早就知道,那就是只有他一个人蒙在鼓里? 磕磕绊绊好久,符彦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你是女子?” 他当初求她给自己留些念想的时候,其实和她有过亲密接触的,只是那时她衣裳穿戴整齐,反倒是自己衣衫不整,被她那般爱抚,他一时失态也就没有注意这个问题。 后面去中匀送画,他认床,在驿站里横竖睡不着,便翻窗跑来和她同床共枕,不过那时的她都是合衣而睡,而他也只是虚虚抱着她的腰和她躺了一晚,也没有发现哪里不对。 直至今日,看到她突然恢复女身,他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我从未说过我是男子。”郑清容平静道。 她只是借男子的身份行事,却从来没有说过她就是男子,她始终谨记着自己女子的身份,没有想过要一辈子藏在这男子外表之下。 符彦想了想,好像也是,她确实没有说过她是男儿郎,也不需要说,她先前那副扮相就是男子的模样,人们看到了就自动把她当成男子了,哪里敢想她是女子。 他只是有些意外。 先前南疆公主是男子的事已经让他足够惊诧了,现在郑清容是女子的事更让他震惊。 一个男扮女装,一个女扮男装,假凤虚凰,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都开始怀疑自己了。 他怎么这么笨,居然才知道。 “后悔了?”郑清容看他一脸懊恼的模样,顺嘴问了句。 符彦摇头如拨浪鼓:“不后悔,你是女子,我便喜欢女子,你是男子,我便喜欢男子,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你,你是什么样子我就喜欢什么样子的你。” 之前和她表明心意的时候,他就说过他不喜欢男子,是因为那个人是她。 现在她恢复了女子形态,他也依旧喜欢她,重要的不是性别,而是她。 “昨天京城里到处都是姜立窃国,太子尚在的告百姓书,大家都在谈论这件事,我爷爷和庄王都是不上朝的人,昨日宫里却递了消息来,特意请他们两人今日前去上朝,这种情况以前是没有的,今日早朝是不是会有大事发生?”想到什么,符彦又道,“我不太清楚会发生什么,只知道人人都在猜测议论告百姓书里的太子在哪里,这个太子是你吗?” 最后这句话要是换做旁人来说,只怕会被人安上一个胡言惑众的罪名,但是由他这位小侯爷来说,没人敢对他如何。 倒不是他故意把郑清容和先皇遗孤联想到一起,实在是昨天才通过满城飘书告知百姓太子殿下还活着的事,今天她就自曝女儿身。 两者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再加上她从南疆回来后的一系列反常行为,他觉得不是没这个可能。 仇善也看向郑清容,他显然和符彦想到一块去了。 太子为了求存,女扮男装十余载,在朝堂上披肝沥胆为国为民,这样的理由很充分。 郑清容轻叹一声,抬手拍拍符彦的肩,没回答他的这句话,只道:“上朝去了。” 说罢,抱着官帽迈出院子。 符彦和仇善相互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各自的决心。 今日的武举他们怕是去不成了,为了以防万一,他们得跟着她。 对门的杜近斋和往常一样准备和郑清容一起结伴上朝,只是看到她出现的那一刻,手里的笏板都没拿住,直接脱了手。 郑清容眼疾手快,接住了往下掉的笏板,没让它砸在地上,重新送到杜近斋手中:“杜大人可要拿稳了。” “郑……大人?”杜近斋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认错。 这身官袍是正二品尚书令穿的,熟稔的语气确实是郑大人不错,招式动作也是熟悉的,但这形容打扮,这声音相貌,都不是平日里见到的郑大人。 眼前之人分明是个女子啊,怎么都和郑大人不一样。 但也不是完全不一样,身量还是一样的,容貌也能看出来几分相像,就是怎么突然从男郑大人变成女郑大人了? “是我。”郑清容道。 杜近斋再三打量了一番她现在的模样,过去与现在比对之际,渐渐回过神来:“郑大人真是……吓煞我了。” 试想一下,一个刚来京城就认识的邻居,一起检举过贪腐,侦查过悬案,处理过权贵之子,只要没什么特殊情况,每日上朝下值都是一起,突然有一天邻居从他变成了她,这谁不惊骇? 但更让他惊骇的是,她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隐藏身份做了这么多事,碾压满朝官员,她该有多厉害。 郑清容对他施礼:“先前多有不便,不得不以男子身份行事,吓到杜大人了,给杜大人赔不是。” “岂敢岂敢。”杜近斋连连还礼,短暂的震惊过后,倒也没有因为她是女子而失了礼数,依旧把她当做同朝为官的同僚,“郑大人男子身份虽然是假,但做的事不假,先前是我有眼无珠,未能识得大人。” 若不是她主动以女子身份示人,他怎么也想不到她会是女子。 先前那些若有似无的怪异之处,现在似乎都能解释得通了。 “郑大人这是打算开诚布公了?”他问。 郑清容颔首:“我本就是女子,以男子身份示人不过是为了行事方便,到头来还是要回归本来的我,如今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杜近斋注意到她话中的个别字词。 为了行事方便? 这和昨天那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是不是有关系? 太子尚在,这个太子是谁,在哪里,现在好像有些眉目了。 二人一同去上朝,这个时候春耕繁忙,杏花天胡同的人都起得早,看到郑清容无疑都瞪大了眼。 有让人掐自己一把的,想着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怎么把郑大人看成了女子。 可是疼痛袭来,无疑不再昭示这不是梦,是真的,没有看错。 “你是……郑大人?”有人不确定地问。 身上的官袍是宰相官袍没错,昨天宫里送衣服来的时候她们全胡同的人都看到了,错不了,而且杜大人每日上朝下值都是和郑大人一起的,如今官袍在,杜大人也在,眼前这位女子可不就是郑大人。 郑清容轻笑应是:“婶娘没看错,是我,郑清容。” 此话一出,胡同里的人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郑大人是女子,郑大人竟然是女子。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也太厉害了,这么多当官的,只有她治得了水患,打得下南疆,甚至两年不到就到了宰相的位置。 那些男官哪个比得上她? 有孩童好奇地围着郑清容,仰着头问:“大人是姐姐?” 好歹也是一起踢过蹴鞠的,当初一口一个喊着哥哥,后面虽然出了崔腾的事,改喊大人了,但也依旧记得当初她来杏花天胡同时的情景与模样。 “对呀,我是姐姐,不是哥哥。”郑清容嗯了一声蹲下身来,让孩童不至于仰着头看她,顺带摸了摸孩童的头,递出去一块秦邮董糖。 熟悉的糖块,熟悉的动作,孩童立即认了出来,欢呼道:“大人是姐姐,姐姐是大人!” 和她们踢蹴鞠的不是哥哥,帮着收拾崔腾的也不是哥哥,是姐姐,好厉害的姐姐! 孩童们一阵欢呼雀跃,也不管什么女子能不能入朝为官的事,她们只知道和她们踢蹴鞠的人是郑清容,阻止崔腾欺凌同窗的也是郑清容。 只要还是她这个人就好了,其它的都不重要。 因为脑子里没那么多计较,心思单纯,孩童们接受她身份的转变比大人们还要快。 杜近斋笑看着她。 还得是郑大人,虽然现在性别转换了,不对,应该说恢复了,但人们都是只认她这个人,而不是认她先前的男子身份。 一片孩童的笑闹声里,有人打量了郑清容这身装扮,不免担心:“大人这是?” 不是要升任宰相了吗?这个时候暴露女子身份,这对她的仕途来说不利吧。 朝堂上就没见过有哪位女官出现过,她现在自曝身份怕是会被官员们抨击啊。 “自然是去上朝。”郑清容言简意赅,并没有解释过多。 说罢,和杜近斋一起走出杏花天胡同,路上还顺手递给杜近斋一块秦邮董糖。 杜近斋失笑接过,又对她道谢。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分糖,她都不会忘了他这一份,从当初第一次遇到的时候就这样了。 她们两人一走,杏花天胡同里的热闹却没有就此平息下来。 人们还在为她是女子的事探讨不已,谁能想到,郑大人不是他,而是她。 其实也该想到的,除了女子还能有谁具备这般细腻的心思,不光是大人的事要管,孩子的事也管,还不分大小。 乱乱之中,有人一拍脑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啊啊了几声激动道:“昨天的告百姓书里不是说太子尚在吗?若姜……若那位真是窃国,太子殿下可不就要躲避追杀,女扮男装不正好可以隐藏身份?” 到底事情没有弄清楚,姜立如今还在高位上,不好直呼其名,说话的人只用了那位指代。 这个猜测实在有些大胆,胡同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或捂嘴或唏嘘,虽然没人接话,但顺着这个思路想,也都觉得不无可能。 要不然郑大人还能在告百姓书出现的第二天就自曝身份,这显然是时机成熟了,不用再伪装掩饰了。 但也有人觉得不对,小声道:“可到了朝堂不更引人注意吗?” 女扮男装是可以隐藏女子身份,可是入了朝堂不一样危险? 那位就在朝堂上,文武百官的一举一动可都在他的监视之下,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要是被他发现了岂不是前功尽弃? 有人趁机说出了自己的猜想:“你想想,火要是那位放的,他会不知道太子是女是男?这肯定是知道太子是女子才没有在朝堂上大肆搜罗,要不然这些年满朝文武只要年龄符合的,早就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了,哪里还等得到现在?相反呢,一个被知道性别是女子的太子,想要隐藏身份躲避追杀,女扮男装不就很好理解了吗?” 一番话说来头头是道,有理有据,不少人跟着点头,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 郑大人为了掩藏身份,不得不女扮男装,一边在朝为官接近政权,一边寻找机会拨乱反正。 过去这一年多郑大人做的事大家都有目共睹,扬州的事她们不怎么清楚,但是自从郑大人来了京城,做的哪件事不是为了百姓好? 岭南道潘州茂名县那边因为有了她的变革,都已经大变样了,当地人日子越过越有奔头,山南东道忠州丰都县那边贡品被劫,也是她自请去查的,后面不仅查到了,还建立了玄寅军,更别说剑南道益州蜀县,要是没有她前去治理陵江水患,只怕整个益州都会沦陷,不知道得死多少人。 每次出事,都是郑大人挡在前面,第一个站出来,若不是把百姓当做子民看待,还有谁会这般尽心竭力? 也就是说,郑大人是太子,是东瞿江山的继承人。 想到这里,杏花天胡同里的人也顾不上春耕了,都朝着郑清容追去,要看看是不是这样的。 方才郑大人不是说了吗?要去上朝,想必是与不是今日便会有个结果了,她们等着看就好了。 人们乱乱地追着赶着,殊不知到了街上,郑清容的出现又引起了新一轮的轰动。 她这过去一年多政绩斐然,就算人不在京城的时候,名声也一次比一次响亮,是以京城的人也算是都认识她了。 彼时看到她一身女子装扮,虽然未施粉黛,身上还穿着官袍,但长发未束,女子形态并未遮掩,显然就是女子无疑,不由得和胡同里的人一样,先是确定她是不是郑大人,得到她的肯定回答后又下意识结合昨天告百姓书的事猜测纷纷。 庄若虚就在人群里,昨日告百姓书的事闹得沸反盈天的,姜立难得不朝,而今日父亲又被特意请去参与朝会,他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就想着出来看看。 这一看就看到郑清容恢复了女子之身,被人群围着询问,心下不由得松了口气,像是许久以来的疑虑得到了确定。 果然是她,不是他。 他的妹妹除了苗卓和庄家军之外,几乎不怎么和外男相接触,就连名下经营的铺子,如玲珑阁琅玕轩珍珠楼这些,都是让女子做掌柜,承担主要职务,让男子跑腿打杂。 毫无疑问,妹妹是个很喜欢和女子打交道的人。 可是和南疆公主对射之时,他从郑大人那里得知,妹妹在前往南疆之时特意嘱托郑大人帮着看顾他,在他遇到麻烦之时伸出援手,那时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郑大人不过才来京城几日,和妹妹顶多只在宝光寺见过一次,就算他和苗卓出来时偶遇她整治符彦,通过心跳声知道她在此之前去过王府一趟,但她当时并未露面,和妹妹只有一面之缘,这一面之缘还不足以妹妹赠送名下产业,如此托付。 除非郑大人和妹妹一样,是女子。 他带着这个猜测,在和她相处的时间里不断求证,可是她太谨慎太聪明,从未露出过任何破绽。 所以即使他有所猜疑,也未能有证据证明,直到现在,看到她以女子之身示人,他才能确定,她不是男子。 “大人呐……”庄若虚长叹一声,也不知道是欣喜还是担忧。 正值多事之秋,她在这个时候暴露女子身份,也不知是好是坏。 不过这个时候自曝身份也确实有些凑巧了,脑子里忽然想起告百姓书里的内容,庄若虚若有所思。 姜立窃国,太子尚在。 大人?太子! 今日本就是武举,来参加武举的人不少,更别说还有诸多百姓都想去围观做评判,见证新一代武状元的诞生,是以街上前所未有的热闹,突然知道郑清容是女子,惊讶震撼之余,不由得都围到了郑清容周围,七嘴八舌地探问。 当然,不仅是百姓多,官员也多,除了武举,今日也是望朝。 京城街道并不狭窄,能供三驾马车同时行进,可是就是这样的大道,现在被人挤人堵得水泄不通。 陆明阜和侯微时刻警戒着周围,生怕临时出什么事,郑清容把女子身份暴露出去这件事太突然了,他们不得不防。 原本他们还担心她在这个时候暴露女子身份会给她带来危险,看到眼前这一幕,心里才稍稍松了口气。 人们似乎对她的女子之身只是表示惊奇和惊叹,并没有排斥。 这大概是她之前做的那些事起了效用,百姓们见过她鞠躬尽瘁,只会感叹她作为女子的不易,以及行事的厉害,哪里还会对她的假身份再有不满。 现在这个样子,百姓们明显已经和她站到了一起。 人群挤了又挤,来得晚一些的官员们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一直站在春秋赌坊门口的银学却是知道的,越看越是心惊。 郑清容居然在这个节骨眼自曝身女子身份。 这样一来,告百姓书倒像是帮她做了铺垫和陪衬,她都听到有大胆一些的百姓问她是不是太子殿下了。 昨夜荀相爷让她约她到春秋赌坊老地方一叙,她却破天荒地没来,似乎不打算和她们虚与委蛇下去了。 怕她做出什么事来,后面她也派人去盯着了,确实没什么异动。 可谁知道,这一夜过去,她不仅没有别的动作,反而先把自己是女子的事揭露出来。 本来是打算今日尘埃落定之后,在朝堂上把她的女子身份当着文武百官爆出的,棋子无用便是废棋,需要处理掉,这是孟总管的意思。 相爷怜惜她的才能,不想她就此殒命,便背着殿下和孟总管,想着约她到春秋赌坊,给她指条明路,但她没来。 现在她主动将女子身份展露人前,便算是破了这局,那殿下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好做了。 这本是对殿下不利的局面,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银学并不觉得生气或恼怒,反而有些钦佩和感慨。 到底是厉害啊,什么时候都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一次又一次抢在殿下之前动手,南疆公主的事是这样,现在她的身份也是这样。 如此果断有魄力,殿下似乎不及她呢,难怪孟平要对她下手,她的存在对殿下确实是个威胁。 可是厉害也是错吗? 荀科一来就看到街上人群攘攘,还以为出了什么暴乱,直到和银学打了个照面,银学示意他看向郑清容那边,他这一看才知道发生什么了。 还以为她昨夜不来是为了明哲保身,谁想到她竟然在今日早朝之前自曝身份。 她自曝和孟平揭露的意义可就大不一样了。 荀科扫了一眼四周,看样子京城百姓对她是女子这件事并没有表示难以接受,这一波自曝效果反而很好。 不仅是荀科注意到了郑清容,被特邀前来上朝的定远侯和庄王也看见了郑清容。 定远侯一开始还没认出来,听到人们喊郑大人,这才意识到她就是郑清容,顿时又是惊又是喜。 他孙子可太有福气了,这么厉害的人也给他傍上了,当初拔姻缘剑拔得可太应该了,早就该拔了。 他回去就多烧几炷高香,感谢列祖列宗保佑,让彦儿找了个好靠山。 和他的反应不同,庄王更显得严肃。 郑清容如果是女子,那么告百姓书上面写的太子是? 不等他想明白,鼓声阵阵,这是宫门开启的声音,也代表官员该进宫参加朝会了。 魏净侍立一旁,示意官员们可以上朝了。 身为城门郎,在非常时期,尤其是人员明显变动时,他有权让谁进让谁不进。 但看到一身女子装扮还抱着官帽的郑清容,魏净并没有拦下她,而是让开一步,亲自作请。 百姓们不能进去,就只能守在外面,心里都惦记着郑清容的事。 官员们涌涌而入,目光却是更多地落在郑清容身上,自动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这是第一次有女子正大光明进宫上朝吧,之前也有过一个,但不像眼前这样。 郑清容由着他们看,和寻常一样,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到了紫辰殿,官员们站定,等待孟平唱和上朝。 然而孟平唱和是唱和了,只是这一次出现在玉阶之上的人不是姜立,而是祁未极。《 》 185-190 第186章 怕是不单单指两个人 杀进京城可比考进…… 随着祁未极出现的,还有数不尽的禁卫军,手持长剑,步伐整齐,布局迅速,几乎是瞬间就把殿内殿外围了个严严实实。 望朝人多,除了流外官,京城几乎所有官员都来参加本次朝会了。 四品官及以上官员都在紫辰殿内,翰林院待诏和侍御史虽不是四品官,但因职务特殊,也在其中,五品官在紫辰殿外,其余官员按照品级大小在宣政殿外遥拜。 禁卫军这一围,直接把所有官员们都围在了其中,要是有谁有小动作,完全可以第一时间把人扣下。 文武百官一阵惶惶乱乱,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呢?怎么禁卫军还上来了? 郑清容并不意外这样的局面,告百姓书都已经发下去了,今日朝会没点儿准备怎么可能。 没看到之前查泥俑藏尸案时姜立调派给她的禁卫军统领,郑清容心里有了计较。 禁卫军之前还是听命于姜立的,现在姜立不在,禁卫军统领也不在,可见人已经全部替换成了孟平他们自己人,动作倒是挺快。 陆明阜看了看郑清容,又看了看玉阶之上的祁未极,有些意外。 他知道今日早朝会有事发生,她都自曝女子身份了,出门前还叮嘱他们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掺和,这样的嘱咐注定今日朝会要闹一闹的。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姜立会不在,而是换了一个人,这个人还是一个许久未见的内给事。 侯微也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狐疑之际他的党派已经看向了他,想要寻求个答案。 他们可都是跟着他做事的,为了太子在暗中相互打配合,现在局势显然不对,可不着急吗? 侯微自己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自然也给不了他们答案。 他有意眼神询问陆明阜,陆明阜是郑清容身边人,她要做什么都是他代为传达的,就像今天让他们不要出面也是通过他传达给他们的,现在这种情况他应该清楚。 奈何陆明阜微微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侯微便更不解了,陆明阜竟然不知道,那么郑清容知不知道? 她是知道,所以不让他们出手? 还是不知道,也不让他们出手? 心里拿不定主意,侯微只能一边眼神安抚他的党派,一边等着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这么多禁卫军,也不知道待会儿要是打起来会是什么场面,这紫辰殿今日怕是要见血。 庄王也注意到了这些禁卫军,目光一一扫过。 他带过兵,能感受到这些禁卫军受过严苛的训练,每个人的步伐都像是丈量过一般,不过这种感觉不像是军队。 庄王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词——死士。 对,不像军队,更像死士。 宫里怎么会有死士?什么来头? 庄王一时想不明白,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疑惑,视线在郑清容和祁未极之间来回转,目露思索之色。 现在这个场面怎么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定远侯还在为自家孙儿傍上了郑清容高兴不已,一转头看到祁未极到了龙椅之前,不由得发问:“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陛下人呢?” 他是不上朝的,平日里只在侯府含饴弄孙数数钱,一般来上朝不是为了符彦就是为了钱,这钱还大都是从侯府往国库里搬,给符彦买高兴买平安,他乐意也乐得花钱。 再加上宫里的人又多,今天这个明天那个的,数都数不过来,定远侯不会特意去记,也不需要他去记,别人记得他是谁就好了。 即使可能见过祁未极一两次,他也不知道他是谁,叫什么名字。 和定远侯不同,殿内官员都是见过祁未极的,有段时间孟平生病,是祁未极代替孟平在姜立身边伺候,上下朝也都是他在唱报,所以知道他是谁。 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就不得而知了,尤其他此刻还是负手立于龙椅之前。 这可不是一个太监该站的位置,就算伺候皇帝上下朝都是站在旁边,低眉垂眼不可直视,现在这样子,倒不像是个太监能做的。 是以定远侯后面的两句话几乎问出了在场所有官员的心声,众人都迫切地想知道祁未极为什么会在这里,陛下何在。 一片议论声里,孟平出声道:“侯爷稍安勿躁,今儿请侯爷和王爷前来,就是为了告诉诸位大人十九年前的一桩旧事。” 原本也是要请明宣公来的,定远侯、庄王和明宣公都是辅佐过先帝的,有他们见证最好。 只是苗卓死后,公府就开始闭门不见客,除了上次为玄寅军打了兵器,短暂出现在人前,之后就再也没有参与世事的意思。 左右兵器都已经打好了,玄寅军不再受兵器之苦,明宣公这次来与不来都没关系,也就由着他。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官员们心里都对这件事有了大概猜测。 十九年前这个时间点要是之前说还好,放到现在就过于敏感了,再加上昨日告百姓书的出现,很难不把这件旧事联系到先皇遗孤的身上。 毕竟算一算日子,太子若还活着,今年也该十九了。 “太子?”庄王眯了眯眼问。 朝臣们无人敢接话,他却是敢的。 昔年和先帝并肩作战,纵然现在伤了根本养病不朝,但他说话也是有分量的。 孟平应是:“王爷说得不错,就是太子之事。” 此言一出,紫辰殿内又是一阵哗然。 虽然心里已经有准备和想法了,但是亲耳听到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难道真是告百姓书上写的那样?姜立当真窃国?太子真的尚在?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庄王看向郑清容,即使现在玉阶之上的人是祁未极,这样的出现更让人注意,但他还是把目光投向了郑清容。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向她,就是觉得这事和她有关。 就像适才街上百姓们猜测的那样,一个女扮男装入朝堂的人,为国为民做了这么多事,现在突然自曝女子身份,是时机成熟了吗? 不仅是他在看她,殿内的官员也大都在看郑清容。 实在是她暴露女子身份的时机太巧了,不早不晚,不偏不倚,卡在告百姓书出现的第二天,现在庄王和孟平又说起太子和旧事,怎么看都觉得二者之间存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刚刚一路过来,就连百姓们也对她是不是太子猜测不已,这种话一个人说还好,说了也没人信,可是这么多人都在说,谁不顺着想一想? 官员们心思各异,玉阶上的祁未极却是一言不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郑清容。 竟然在这个时候选择自曝女子身份,真是厉害,他小看她了。 他没接到荀科的任何消息,也就是说,这是她临时做出的决定,荀科那边也没来得及通知他。 看来今日的计划得变一变了。 郑清容对上他的视线。 这是她从南疆回来后第一次见到他,先前他都有意避着她,也不管什么出入宫禁宣诏传旨了,就连内给事的身份都不要了,一避就是许久。 他在宫里,她在宫外,根本碰不上面。 直至今日,他才现身。 而他脸上的笑容也未曾变过,和当初来召她进宫时一样,若不是此刻的他站到了玉阶之上,她都差点儿以为他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从五品内给事。 现在他出现在这里,还带着这些已经被替换了的禁卫军围了宫内宫外,想来姜立那边应该被他们处理好了,就是不知道皇后柳问那边怎么样,师傅有没有及时接应。 之前她就和师傅通过气,请师傅注意柳问那边,她被孟平他们盯上,那边帮不上忙,只能期盼师傅能解决好。 一旁的公凌柳眉头微蹙。 郑大人是女子,那姑姑此前对她的态度都能得到解释了。 姑姑当初就是女扮男装入朝堂的,姑姑帮郑大人,也是在帮当初的她吧。 只是祁未极的出现让他意识到了自己忽略了什么。 当初他在观星楼夜观天象,遂五星连珠之势占卜,得到的卦象显示今夜子时,有后主自高楼而落。 安平公主坠楼的事京城人人都知道,他后面也问过郑大人,她在去年三月十三确实去过高楼,所以他一直以为这个后主是指郑大人和安平公主,现在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在南疆顺利称王,也顺应了卦象。 然而此刻看到祁未极,公凌柳才想起,当初不仅是安平公主从苍生楼掉了下来,还有他,他是和安平公主一起从苍生楼坠落的,听太医院那边说,他还因此砸断了两条肋骨,事后养了好一段时间。 这般看来,后主怕是不单单指郑大人和安平公主两个人。 见朝臣的视线落到郑清容身上,孟平轻咳一声,拉回殿内诸人的注意力:“诸位大人且听老虜细细说来。” 有官员问:“要是没记错,孟总管之前好像在先皇后宫里当差,莫不是知道些什么。” 殿内不少官员都是侍奉过先帝的,作为两朝臣子,自然晓得一些当初的事。 孟平之前在皇后娘娘的坤宁宫伺候,后面说是立了功,被姜立提拔成了内侍监,一直带在身边,这一带就是十多年。 现在他忽然站出来说有旧事要告诉他们,这旧事还事关太子,很难不让人想到先皇后的死。 孟平颔首:“大人好记性,老虜之前原本是先皇后宫中负责洒扫的,娘娘临盆之际,老虜无意间听到姜立要放火谋害娘娘腹中太子之事,便提前告知了娘娘,想要娘娘赶紧离开坤宁宫,寻求荀相爷的庇护,相爷本就受先帝所托,为顾命大臣,只待娘娘生产之后,便辅佐太子登基,协助娘娘帮着太子处理朝政,找荀相爷无疑是最好的打算,只是当时姜立的势力已经渗透了娘娘的坤宁宫,想要娘娘出宫避开祸端并不容易,无奈之下,老虜只能从外面抱来一个孩子,想要狸猫换太子瞒天过海,先把太子保下,娘娘虽然不忍让另一个孩子为太子赴死,但情况紧急,只能如此。” “计划好好进行着,无奈姜立动作实在太快,老虜前脚刚悄悄抱着孩子到娘娘的坤宁宫,他后脚就开始放火烧宫了,那时娘娘也才临盆,行动不便,只能把自己的凤钗当做信物,托付老虜带着太子殿下快走,拿着凤钗去找荀相爷,她来拖住姜立争取时间,老虜临危受命,给娘娘磕了个头,便带着太子殿下先行逃离火场,只是等老虜安顿好了太子殿下,再折返回来救娘娘的时候,姜立已经带着人杀到了娘娘面前。” “也是那时,宰雁玉从宫外赶来,想要救走娘娘,可惜她来晚了一步,火势太大,娘娘被姜立所控,柳闵夫人为护娘娘而死,她误以为原本要替太子赴死的那个孩子是太子,把她从火海中带走,带走之时还出了些状况,不仅老虜看到了宰雁玉,姜立也看到了她,那时娘娘身边还留着柳闵夫人的千金,姜立本要快刀斩乱麻一个不留,老虜不忍柳闵夫人的千金也和柳闵夫人一样受死,便骗姜立说娘娘生的是双生子,柳闵夫人的千金是其中一个,宰雁玉带走的是另一个,先帝临终有言,只要是娘娘生的孩子,无论是女孩还是男孩,都立其为太子,继承大统,老虜用双生子的谎言来迷惑他,也是想让他多思量思量,留比杀要好。” 听到这里,群臣窃窃。 一开始孟平直呼姜立的名字都没能让他们有太大反应,直到听到那个不可说之人。 “宰雁玉?她竟然没死?当初不是跳进台鹰河了吗?” 也不知道是哪位官员失声问了出来,语气激动,似乎很是震惊,说完又连忙捂嘴销声,忘了这个名字不能提。 可是转念一想,孟平方才都提了,还提了好几次,那他再提也没什么,随即又撤掉捂嘴的动作,理理袖子掩饰面上尴尬。 不仅他震惊,殿内的官员除了侯微和荀科,也都和他一样的表情。 宰雁玉这个名字太响亮了,纵然被除名被诛杀,但她做的事哪一件不让他们胆寒,他们想不记得都难,就算她此刻不在眼前,但想想都觉得心颤。 当初女子身份被揭穿之后,宰雁玉被撸了官身,还丢了宰相之位,心有不忿便开始屠杀那些在朝堂上围剿她的世家子弟,几乎是一夜之间,世家凋敝,死伤无数。 那时的她还狂笑放言,杀进京城比考进京城容易多了。 考进京城她花了几年,而杀进京城,她只花了一夜,可不容易吗? 如此狂悖,几乎是引发了世家众怒,联名上书要将她挫骨扬灰,事情闹大了,她被朝廷下令诛杀,穷途末路之际跳下了台鹰河。 那时台鹰河正值汛期,跳下去必死无疑,而且事后也从河里打捞起她残破的衣服和一具被鱼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人们也就当她死了。 可谁想到,她竟然还活着,并且先皇后生产之时她也在,还带走了其中一个孩子。 “后来如何了?”有官员追着问。 不仅是想知道太子如何了,也想知道宰雁玉如何了,更想知道姜立有没有信双生子的谎言。 太子关乎整个东瞿,这个必须问。 而宰雁玉当初几乎动摇了整个世家,实在可怕,若还活着不知道会不会做出别的什么举动来,也得问问。 至于双生子的谎言,姜立这个窃国者是怎么做的,更要问问。 其实这不该在朝堂上问的,朝堂是议政之地,庄重威严,哪有这样像民间菜市般嘈嘈切切你来我往的? 不过想到之前他们也没少在紫辰殿做出格的事,官员们因为政见不同吵的架不说一百次,八十次也有了,更何况当初检举刑部司贪腐时流外官和平民都能进来,现在这样追问也没什么好稀奇的,见怪不怪了。 孟平倒也没卖关子,继续道:“因为柳闵夫人的千金也才生下来没几天,都是婴儿,脸上身上沾了血,看不出来哪里不对,姜立也就信了老虜的话,并且也不打算杀柳闵夫人的千金和宰雁玉带走的那个孩子,决定让她们自相残杀,他把柳闵夫人的千金带在身边,封为安平公主,对她极尽宠爱却又把她送去南疆联姻,为的就是逼公主造反,而将来宰雁玉把那个孩子抚养成人,告诉她要拨乱反正之时,两个孩子总会对上的,双生子反目成仇,这对他来说更有意思。” 顿了顿,他缓缓看向侯微:“宰雁玉因为事先不知道娘娘早已经把太子嘱托给了老虜,误以为她带走的那个孩子是娘娘所生,是东瞿的太子殿下,为了抚养她带走的那个孩子长大成人,她带着那个孩子避去了淮南道扬州,还暗中联系上了当时是宰相的侯微侯尚书,侯尚书因为自家胞弟揭露宰雁玉女子身份的事,本就对宰雁玉有愧,一听宰雁玉说那个孩子是先皇遗孤,便主动辞官去了扬州,在扬州当了教书先生,直到去年才回京。” 听到这里,侯微眉头紧皱。 前面孟平说的那些他都没怎么上心,因为这和他从宰雁玉那里听到的不一样,他只相信宰雁玉。 唯独刚刚最后那些话,他听进去了。 孟平是怎么知道宰雁玉找他的事? 他不认为宰雁玉会把这些私事告诉他,宰雁玉和他没什么往来,更没什么交情,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还知道什么? 他百思不得其解,殿内的官员们也在思索。 这又是宰雁玉,又是侯微的,官员们窃窃私语,不由得看向站在荀科后面的侯微。 当初宰雁玉和侯微可谓是结下了不解之缘,科举之时宰雁玉便处处压他一头,他再怎么努力奋发,也只能是个万年老二。 后来二人一个状元一个榜眼入朝做了官,宰雁玉也依旧比他厉害,要不是她的女子身份突然爆出,还轮不到他做宰相。 朝廷为了世家子弟的事诛杀宰雁玉之时,还是侯微前去劝说的,想要以宰相夫人的名义保下她。 然而宰雁玉压根不稀罕,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跳了台鹰河。 事后侯微颓废了好一段时间,朝政也不怎么上心了,完全没了先前和宰雁玉比着谁更厉害的劲头。 直到几个月后,他自请辞官,不当什么宰相了,而是去扬州当了个教书先生。 人们都说他厌倦了官场,想要找个清净之地了此余生,却没想到,到头来他还是为了宰雁玉。 也不知道是该说他痴情,还是说他愚蠢,为了一个女人连前途都不要了。 他也不仔细想想,宰雁玉当初都不要他的宰相夫人之位,还会要他的痴情?可能吗?分明是利用他而已。 可惜他一头栽在里面,看不透,或许他看透了,只是他装作不知道,继续他的痴情,想着有一天她能看到。 朝臣们有感叹的也有惋惜的,当然更多的注意力是放到了被带走的那个孩子身上。 有官员提出疑问:“难不成陆明阜陆待诏是那个被宰雁玉带走的孩子?” 陆明阜是今科状元,师从侯微,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当初陆明阜第一次被贬,侯微为此停了几天学堂,后来陆明阜第二次被贬,侯微直接回朝了,还跟陆明阜多有接触。 这样一看,陆明阜看上去确实像被带走的那个孩子。 于是乎,官员们的视线又从侯微身上转移到了陆明阜身上,想要确认他是不是。 但一个人的脸上是看不出答案的,更不会明晃晃写着他是还是不是。 陆明阜从孟平开始讲述当年之事时就开始察觉不对了,现在话题落到了他身上,这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加强烈。 果不其然,等官员们都在怀疑他时,孟平解开了众人的疑惑:“陆待诏并不是被宰雁玉带走的那个孩子,他只是侯尚书用来掩人耳目的,既然是先皇遗孤,身份自然要隐藏好,为了帮宰雁玉,侯微找了另一个孩子,也就是陆明阜陆待诏来打掩护,这一招也成功让姜立弄混了,以为陆待诏是宰雁玉当初从火场里带走的那个孩子,所以诸位大人才会看到陆待诏入朝后几次被姜立贬斥的场面,姜立以为他是娘娘所生的孩子之一,自然不会让他好过,当初给陆待诏和公主赐婚,也是想趁机试探陆待诏,他要是接受,双生子成婚不很有看头?他要是不接受,那他正好可以用抗旨治罪他,然而陆待诏机敏过人,一句圣上即圣人便轻易化解了他的赐婚试探,这才没能让他得逞。” 第187章 可还有人质疑? 我有疑 官员们听完又是惊叹又是咋舌,竟然还有这种事。 一个先皇遗孤,竟然牵扯出这么多,被天火所焚的皇后娘娘,“死而复生”的宰雁玉、自请辞官的侯微,还有好几个孩子。 这谁能想到? 而且看陆明阜的样子,似乎本身就知道这件事,并没有在他脸上看出任何意外的表情,他是自愿的? 谁能让一个才华横溢的状元郎心甘情愿用仕途相保? 官员们越想越心惊,陆明阜陆待诏如果不是宰雁玉带走的那个孩子?那么谁是? 这些年也没听到宰雁玉有再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更没看到她人,他们一时也很难判断。 “侯尚书愿意为了宰雁玉放弃宰相之位,陆状元为了谁放弃自身前途这还不明显吗?”嘈嘈切切之中,孟平又看向郑清容,“诸位大人莫不是忘了,当时金殿传胪抗旨赐婚,陆待诏可是亲口言说家中有位两小无猜的青梅,一路扶持,生死相付才走到今日,发誓定以状元之身相报,后面陆待诏拒绝了与安平公主的婚事,回去直接和他那位青梅成了婚。” 经他这么一提醒,众人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回事。 对啊,当时陆明阜确实在这殿内说过,他能有今日成就全靠扬州那位青梅扶持,是以衣锦还乡第二天,他便和那位两小无猜的青梅成了亲。 难道这个青梅才是宰雁玉带走的那个孩子? 官员们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要不然陆明阜还能当众跟姜立对抗? “可是他那位青梅发妻不是远近闻名的傻子吗?而且听说成婚后没多久就掉下悬崖死了呀。”有官员不解。 陆明阜放着金枝玉叶的公主不要,非要和乡下村姑结亲,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那位青梅是个当垆卖酒的卓文君,要不然怎么能弃公主而择青梅呢? 结果一打听才知道,那个所谓的青梅就是个傻子,胸无点墨,大字不识一个,还时常说一些疯疯癫癫的话,在扬州无人不知。 这种门不当户不对的情况下,两个人的婚姻也不怎么美满。 婚后第一天,二人相敬如冰。 婚后第二天,二人相敬如兵。 婚后第三天,二人相敬如殡。 婚后第四天,陆明阜陆待诏被贬了,他那位青梅发妻怕被牵连,自己卷包袱跑了,结果半路摔下山崖死无全尸。 陆明阜还为此痛心疾首了好久,也差点儿跟着那位青梅发妻而去。 这件事当时还被人们在酒楼茶肆津津乐道了好些日子,唏嘘他到头来仕途没抓稳,人也没捞到,可悲可叹来着。 孟平轻笑点头:“是啊,毕竟陆状元陆待诏的青梅发妻冯时要是不死,郑清容郑大人怎么来京城呢?假死脱身这样的招数,当年宰雁玉不也用过了一次吗?” 他没有唤郑尚书,也没有唤郑相,只唤郑大人。 不过即使唤大人,她接下来也当不成大人了。 这一句算是点破了郑清容的身份,有官员惊呼出声:“孟总管的意思是,郑相……郑尚书是那个傻子青梅?是冯时?” 他脱口而出郑相,想着郑清容此番回京拜相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但是又因为还没有正式受封,不得不重新以郑尚书称呼。 郑清容哪里像傻子了?又哪里大字不识了? 傻子能检举贪腐?傻子能查破悬案?傻子能帮着中匀君主平定政变国乱?傻子能寻得贡品建立新军?傻子能治理水患?傻子能拿下南疆? 她要是傻子,全天下人都是白痴。 官员们一时间私语不断,也不管在朝堂上交头接耳是不允许的了,都表示惊骇不已。 前脚知道郑清容是女子,后脚知道她是冯时,她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定远侯原本越看郑清容越满意,瞧瞧,多厉害一姑娘,哪个比得上她。 直到听到郑清容和陆明阜此前成过婚,他这才回过味来。 陆明阜居然先嫁过去了?他孙儿还没嫁呢,姻缘剑的事可是全京城人都知道的,现在还没名没分跟在郑清容身边,他这个状元郎怎么先截胡了? 不对,他为什么会用嫁这个字? 不管了,反正陆明阜不能霸占郑清容,他回去就把彦儿洗洗干净打扮打扮,直接打包送郑清容屋里去,今晚就给郑清容和彦儿办一场婚礼。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郑清容这般厉害,惦记的人多着呢,老庄家那个他瞧着也有心思,之前没少倒贴郑清容,就差把他人送上门了。 他可得先把彦儿的名分要到手,绝对不能让人给抢了先。 这样想着,他的视线便有意无意落到庄王身上。 老庄这个人古板迂腐,他儿子倒是会勾人得很,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生的,小庄真的是他儿子吗?他可别也搞孟平从外面抱孩子的那一套。 庄王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说太子的事呢,看他做什么?他又不是太子,顶多算庄子。 不对,也不是庄子,都被他看糊涂了。 怕再被这样的眼神看出些迷糊来,庄王避开定远侯的视线,转而看向郑清容。 孟平的意思他听明白了,郑清容才是宰雁玉误打误撞带走的那个孩子。 可是她真的不是太子吗? 见朝臣们都猜到了关键,孟平给予了肯定答复道:“没错,郑大人便是陆待诏的青梅,是冯时,更是宰雁玉当初带走的那个孩子,受宰雁玉的蛊惑,郑大人从扬州一步步走到京城,走到今天。” 郑清容面上毫无波澜,她能知道他们的把戏,他们自然也能知道她的底细。 她今天自曝女子身份本就没打算把自己是冯时的事继续瞒着,既然他替她说了,那她也就不用再多费口舌。 只是他话里有个词让她很不舒服——蛊惑。 她并不是因为受师傅的所谓蛊惑才走到今天,而是受了师傅教导,在看清了世道,知道了自己想做什么想改变什么后,才一步步走到今日。 “那太子呢?”有人接着问,视线有意无意落到玉阶之上的祁未极身上。 在孟平方才的讲述当中,他们知道了宰雁玉,知道了侯微,知道了陆明阜,也知道了郑清容,可是太子殿下的事却是一点儿没说。 而这个人也一直不发一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不是看郑清容就是看陆明阜,还看他们所有官员,眼神平淡,似乎早有预料一般。 如今出现在这紫辰殿内的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一个小太监应该也不会这么简单吧。 孟平徐徐道来:“姜立放火之后,对外说是天火所作,老虜找了一具婴儿尸体伪装成柳闵夫人的千金,让他相信柳闵夫人的孩子已死,这样他就不会怀疑到安平公主身上来,也不会知道太子尚在,在老虜一番布局下,姜立不仅信了,还因为老虜的假意投诚,在窃国登基之后提了老虜做内侍监,更是把柳闵夫人的孩子带在身边,说是自己的孩子,封为安平公主。” “老虜谨记娘娘的嘱托,事后私下带着太子殿下去找荀相爷,把凤钗交给了相爷,并且告诉了相爷所有的事,本来是要把殿下交给相爷抚养教导的,只是那时姜立看到侯尚书都被宰雁玉找上了,顾忌被先帝指为顾命大臣的相爷也会被宰雁玉找上,对相爷盯得紧,那个时候要是把殿下交给相爷,反而是害了殿下,无奈之下,老虜只能把殿下带在身边,说是自己的干儿子。” “像老虜这种人是没有儿孙福的,为了弥补缺憾会选择收养几个干儿子,将来给自己养老送终也好,继承衣钵也罢,都是合理的,在宫里这种事很常见,老虜身为内侍监,做这种事更有理由,姜立也就没有怀疑,老虜承担着养育殿下的责任,便擅自以先帝的名为姓,给殿下取了个齐未极的名字,只是齐这个字到底太显眼,老虜只能变通,以祁寒的祁取代,祁未极,齐未极,这便是殿下名字。” 最后这一句说出,殿内官员们不由得把目光投到了龙椅前的祁未极身上。 先帝单名一个齐字,唤作姜齐,一个被半路窃国,需要隐藏身份的太子,确实不宜以姜直接为姓。 这个之前在姜立身边伺候的小太监,竟然是太子? 听到这里,侯微的党派有些坐不住了,祁未极是太子的话,那郑清容怎么办? 在此之前,他们可都是以为郑清容是太子的,现在突然告诉他们,郑清容不是,祁未极才是。 这算什么?他们白忙活了? 侯微不相信这样的说法。 郑清容是他看着走到今天的,她怎么可能不是太子? 宰雁玉不会错的,谁错她都不会错。 陆明阜还是头一次觉得早朝这般煎熬。 和侯微的反应不太一样,他不关心祁未极是不是太子,他只想知道郑清容怎么样。 他们都以为她是太子,也把她当做东瞿太子对待,还曾经信誓旦旦告诉她,她是太子,现在这种说法对她来说未免太残忍了。 他有意去看郑清容此刻是什么表情,悲愤?恼怒?还是被骗之后的不甘?然而他却只在她脸上看到了平静,出奇的平静。 她事先不让他们出面,是不是已经料到了会有此场面? 她知道? “等殿下长大些了,老虜便借着内侍监的管理调派之权,试着让殿下到人前来,既是借此熟悉皇宫,也是为了能和相爷有接触,相爷每日上下朝都会不经意和殿下见上一面,殿下时不时受相爷教导,一边学习帝王之道,一边长大成人,老虜只盼着有朝一日殿下能拨乱反正,揭穿姜立窃国的真相,老虜自知人微言轻,这样的说辞未必能让所有人相信,诸位大人若是有疑,尽可问荀相爷。”孟平道。 说罢,他便不再言语,把话语权交给了站在第一排的荀科。 先前都是他一个人在说,真假也都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官员们也确实想听听别的知情人怎么说,便又都看向荀科。 在官员们的注视之下,荀科出声道:“确实如孟总管所说,祁未极是先皇遗孤,是太子殿下,殿下左耳耳后有一处状似虞美人花束的浅红胎记,那是皇后娘娘留给我辨识真假的,当时情况紧急,娘娘来不及写信知会与我,只能用凤钗在殿下耳后留下这么一处印记,后来随着殿下长大,印记便逐渐长成了胎记,一直留存在耳后,只是颜色淡了些,但形状还在。” “相信诸位应该都知道,我能从地方官做到门下省侍中,全靠娘娘提携,但有件事诸位可能不知道,当初娘娘注意到我,是因为我写了一首名为《虞美人》的诗词,我借诗词长抒怀才不遇,报国无门,无意间被前来救济灾民的娘娘看到,想知道我到底有没有才可用,便向先帝举荐,这才有了如今的我,此事只有娘娘和我知道,错不了。” “娘娘对我有知遇之恩,先帝因为这层原因,临终前指我为顾命大臣,望太子出世之后,我能协助娘娘辅佐殿下继承大统,稳固东瞿的江山社稷,我不敢忘记娘娘的恩德,亦不敢辜负娘娘的信任,这些年一直教习殿下君王之道,只待殿下学成,回到属于他的位置,昨日的满城告书便是开始,今次殿下回朝,就是揭开当年真相之时。” 说着,他对玉阶之上的祁未极就是一礼。 他是宰相,也是受了皇后娘娘恩情的人,还是先帝亲指的顾命大臣,要是弄虚作假,他不仅对不起娘娘,更对不起先帝。 而且荀科这人还是很有公信力的,做事让人挑不出错,他都确认过了,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知道这事算是假不了了。 祁未极轻笑着走下玉阶,扶起他的胳膊:“相爷于孤有教导之恩,是孤的帝师,何须行此大礼?” 从开始到现在,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而话里的自称也已经表明了身份。 随着他的动作,离得近的官员可以看到他左耳耳侧有确实一处花一般的印记,个头不怎么大,也就只有拇指那般大小,顶头宽,尾部尖,因为时间过去了太久,颜色已经有些淡化了,只留下一些浅粉,但确实还能看出这个印记拥蹙着成了一株虞美人的形态。 这便是印证了荀科方才的话。 官员们点点头,这便是了吧。 郑清容也看到了,其实之前她有注意过的,但是就像是荀科所说,只把它当做胎记来看,没想到孟平还能搞出这样的证明来,真是煞费苦心。 “这可和荀相爷当初告诉我的不太一样哦。”她看着荀科戏谑道。 太子这件事她一个人就听了好几次,侯微说过,荀科说过,师傅说过,如今孟平说了荀科又说,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说两次的还前后不一致。 侯微说,她是太子殿下。 荀科第一次说,她是太子殿下,安平公主是柳闵夫人的女儿。 师傅说,她不是太子殿下,祁未极也不是,安平公主倒真是柳闵夫人的女儿。 孟平说,她是代替太子殿下赴死的替身,祁未极才是太子殿下,安平公主是柳闵夫人的千金。 荀科第二次说,她不是太子殿下,祁未极才是。 把这些放到一起来看,真是有意思得很,什么狸猫换太子,什么替身挡箭牌,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更有意思的是荀科方才说那些佐证孟平的话时,一直没敢看她,估计也是知道对她有愧,无颜面对。 他无颜面对,她却是有颜面对的,而她现在提出这句话也不是要争论个长短,那没什么意义,她不做没意义的事,浪费时间,之所以这样说不过是想试探孟平和祁未极而已。 果不其然,她这句话一出口,孟平当即想要说什么,然而祁未极却抢先一步开口:“当初相爷和郑大人说的那些都是为了孤,郑大人这一路走来算是为孤做事,孤当感谢郑大人。” 闻言,陆明阜和侯微对视一眼。 荀科私底下见过她?他跟她说了什么?也是太子的事? 荀科当初跟郑清容说了什么官员们不知道,但是那个“为孤做事”他们听到了。 也就是说,郑清容查案子也好,治理水患也罢,都是殿下的意思?是殿下让她去做的?那她这些政绩不能都算是她的吧?归根结底得算作殿下的吧? 官员们如是讨论着,都觉得有道理。 殿下碍于身份,不好亲自出面,让另一个人出面行事很正常,只是这一不出面,功劳便被别人白白捡了去。 官员们议论纷纷,杜近斋面色难看。 什么叫功劳被她捡了去?建军队的是她,治水患的也是她,哪件事不是她亲力亲为的? 反倒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太子,什么都没做就跑出来告诉他们,他是太子,这不更没什么说服力吗? 杜近斋想要出言替郑清容讨公道,郑清容却抬手阻了他的意图,反倒是对祁未极呵了一声:“感谢就不必了,都是为百姓做的。” 他来感谢? 他以什么身份立场来感谢? 所谓的太子?不觉得可笑吗? 孟平不过是仗着皇后柳问假孕,不敢拆穿,所以才编造了这么多听起来很真实的事。 她不是太子,祁未极也不是,不过是各自凭手段罢了。 她这句话倒是没让官员们再说她白捡功劳的事,确实,说来说去都是为百姓做事,没什么好辩驳的。 祁未极轻笑一声,倒也没再说什么。 怕郑清容再说出什么话来影响朝局,孟平忙又拿出一份诏书:“姜立自知罪无可赦,已于昨日写了罪己诏,上面表述了自己的窃国之实,诸位大人可以一观真假。” 孟平本要像往常一样先递给荀科过目,他是宰相,顺序本就如此。 但祁未极示意他把诏书拿给沈松溪:“给沈翰林看看。” 沈松溪是翰林学士,平日里姜立有什么诏书或者议本,都会拿给他看或者拿给他宣读,他最熟悉姜立的笔墨字迹。 孟平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要让沈松溪验真伪的意思。 荀科虽然是宰相,但现在官员们都看得出来,他属于他们的阵营,他来验真伪,官员们不一定信,可能认为他是在向着他们,由沈松溪这个中立之人来验看,最为可靠。 沈松溪也没推辞,接过诏书看了。 无论是诏书还是书画,姜立都会在他留的字迹上做标记,这种标记需要对着光看才能看到,旁人是仿不出来的,只有少部分他亲信的臣子才知道,就连孟平这个内侍监也不清楚,他是知道的人里的其中一个。 就算有人能仿造姜立的笔迹伪造诏书,但只要没有标记的存在,那就是假的,今日之事还需重新看待。 而且哪怕是他们逼迫姜立所写,姜立本身不愿,也不会留标记的,这样也可以判定太子之事另有隐情。 基于此,沈松溪仔细看了诏书,字迹一样,对着光看,标记也在,上面也确实说了自己杀太子窃国的事。 “是陛……是他的笔墨没错。”沈松溪道。 既然确认无误,那么陛下这个尊称就不能再唤了,他也不好直呼其名,便用了“他”指代。 不过就算如此,殿内之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姜立。 官员们本就对诏书持怀疑态度,都伸长了脖子屏住呼吸等待结果,此刻听到他确认的答复,这就差不多可以确定了吧。 沈松溪虽然不及荀科官大,但他还是可信的,况且方才他并未被威胁,不会口不应心地指假为真的。 祁未极并不意外,这本就是姜立亲笔所写,还能有假不成。 沈松溪看完,祁未极又让孟平拿诏书给杜近斋看。 杜近斋是侍御史,虽然有监察百官的职权,但到底是个七品官,看诏书这种事其实还轮不到他的,但是祁未极方才见到杜近斋有意为郑清容发声,便让他成为了第二个看诏书的人。 杜近斋大概能懂他的意思,郑清容打进京城就和他认识了,和他关系不错,祁未极这是在故意点他,但他并不打算推辞卖个乖,他确实也想看看这诏书的真假。 他不信祁未极是太子,他更倾向于那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是指郑清容。 如果诏书有假,他哪怕拼了这条命也要揭穿祁未极。 可是看了半天,杜近斋也未能看出上面的伪造痕迹。 身为臣子,他清楚姜立的性子,姜立要是不愿意,是断不会写这种不切实诏书的。 而他只要写了,那多半就是真的了。 心中不忿也不愿相信,杜近斋只能沉默着把诏书还回去。 祁未极怎么可能是太子呢? 怎么可能呢? 他要是太子,郑大人怎么办? 接下来,诏书便一个接一个地传阅了,知道标记的人看门道,不知道的就看内容,各看各的,平日里奏折递上去都是由姜立批阅的,是不是他的字迹看一眼就知道了。 最后无论是看门道也好,还是看内容也罢,都确认为真。 陆明阜和侯微也看了,罪己诏上面以姜立的口吻,阐述了自己窃国的事,也写了太子尚在的事,让人挑不出半点儿假。 而他们的党派看过后一个个面色都不好看,看了看祁未极,又看了看郑清容,心下十分复杂。 好端端的,太子怎么换人了呢? 等殿内所有官员都看了,祁未极问:“如何,现在可还有人质疑孤的身份?” 没有人能质疑,姜立身边最亲近的人内侍监孟平亲自揭发,宰相荀科做证,姜立罪己诏自悔,谁还能质疑? 官员们接连下跪叩拜,齐声山呼:“恭迎殿下回朝。” 郑清容没跪,在一众官员当中显得格外突出:“我有疑。” 第188章 谁是狸猫? 谁是太子? 她这一声又清又亮,在紫辰殿内回响不断,无疑打断了官员们先前那句还没说完的“恭迎殿下回朝”。 官员们这头磕也不是,不磕也不是,只能把目光投向她身上。 庄王本就在为祁未极是太子的事疑惑不已,这和他所想的太不一样了,此刻听到她出声,忽然有种长舒一口气的感觉。 他旁边的定远侯接受不了一个太监忽然变成太子的事,横竖看祁未极不顺眼,正思索着,闻她有疑,立刻期待地看向她。 “既是有疑,郑大人说便是,你我也算是因此结缘,总得把话说开了才好。”祁未极笑了笑,似乎并不怕她能说出什么来。 他短暂地用了我自称,倒是没再用孤来代指,看起来和气得很。 郑清容并不信他展现出来的和气,更不信他说的结缘。 什么结缘?结仇还差不多。 郑清容没理会他,视线越过他,落到孟平身上:“孟总管之前既然是皇后娘娘宫中负责洒扫的,想来职权应是不高,敢问是如何得知姜立要放火谋害娘娘腹中太子之事?姜立若是下定决心谋取东瞿江山,又岂会轻易走漏风声?而孟总管不仅听到了这样大的秘密,还能及时从宫外抱一个孩子来代替太子赴死,可能是我不在京城的时间太久了,竟然不知一个负责洒扫的太监可以自由出入宫禁,甚至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带一个孩子进宫来。” 她这一句“敢问”,几乎把朝臣们的回忆拉到去年她检举刑部司贪腐的事,那时的她也在这紫辰殿里,高声敢问穆从恭,最后直接把人问到了大牢里去。 现在她敢问的人换了一个对象,也不知道这回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不过抛开这个敢问,她说的也确实有道理,一个专司洒扫的小太监,职权本就不高,做的都是下等活计,是从何得知这等机密的?又是如何自由出入宫禁的?这在东瞿可不是什么正常的事。 “郑大人从南疆回到京城时,在这殿内说过这样一句话,意思是事情既已做了,必然会留下痕迹,老虜以为大人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不会问这种问题,不过郑大人既然问了,那老虜就解释解释吧。”孟平倒也不慌,不紧不慢道。 “天底下就没有不漏风的墙,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姜立再怎么缜密也会留下蛛丝马迹的,幸得先帝保佑,让老虜在换班值守的时候撞见了有人在娘娘的坤宁宫偷藏火油,那人口中还碎碎念着这都是姜立的意思,是姜立要杀害太子,与他无关,他只是听命行事而已,一番顺藤摸瓜,老虜发现了姜立的密谋,这才能去提前告诉娘娘,如郑大人所说,老虜当时负责洒扫一职,职权确实不高,但是因此得了娘娘的令牌,如此才能拿着令牌出宫去,把还在身为婴儿的郑大人你抱进宫来,也因着位卑职小,才没让人多加检查戒备,姜立的人疏忽了这一点,并不知道老虜当时还带了一个婴儿进来。”末了,孟平还加了一句,“这件事老虜当初也给荀相爷说过的,郑大人可以问问相爷是与不是。” 当初要取得荀相爷的信任,他自然得把所有事都安排好,又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拆解的,他不怕她问。 郑清容颔首,并没有打算去问荀科,而是继续追问孟平:“我是说过这句话没错,天底下也确实没有不漏风的墙,可我要是没记错,孟总管刚才也说过这么一句话,意思是那时姜立的势力已经渗透了娘娘的坤宁宫,娘娘出宫避祸尚且不易,孟总管又是如何凭借娘娘的令牌畅通无阻出入宫内宫外的?” “姜立既然下定决心要杀害娘娘和太子,必然会慎之又慎,把一切都牢牢控掌控在自己掌心里,临近动手之际,有人忽然拿着娘娘的令牌出宫去,难道他的人不会严加盘查吗?婴儿不是死物,会哭会闹会动,更比寻常物件占地方,孟总管是如何在姜立的监管下堂而皇之带着一个婴儿进来的?” “就算孟总管给婴儿喂了药,短暂限制了婴儿的行动,不让其哭闹坏事,但婴儿本身也不小,不像是钱袋荷包那样揣在身上就能带走,孟总管要瞒天过海带一个婴儿进宫,起码得藏在篮子里或者木桶里才行,可这般醒目又欲盖弥彰,姜立的人就没怀疑?遑论后面我师傅宰雁玉带走我时还被姜立发现了。” 说到最后,她把宰雁玉是她师傅的事一并说了出来。 事到如今,再遮掩也没什么意义了,孟平都把师傅还活着的事捅出来了,并且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指出当年是师傅带走了她,那么她和师傅的关系也无需再隐瞒。 说罢,郑清容嗤笑一声:“我师傅那般厉害的人,从火场里把我带走都没能周全,孟总管倒是比我师傅还厉害,轻而易举就抱了个孩子到宫里来,孟总管有如此能耐,当太监倒是屈才了,这紫辰殿应该有你的位置才是。” 这最后一句讥讽无比,听得人一阵颤颤。 拿太监跟文武百官比,这不仅是骂了太监,也相当于骂了官员啊。 但是官员们也不敢反驳,只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宰雁玉那般厉害的人物,当初大肆屠杀世家子弟都能全身而退,甚至活到今日,她带个孩子离开皇宫都如此费劲,到头来还被姜立发现了,那他孟平一个洒扫太监又是怎么避开姜立的耳目平白抱来一个孩子入宫的? 这说不过去啊。 孟平不慌不忙,问什么就答什么:“当年宰雁玉屠杀京中各大世家子弟,虽然最后避开朝廷诛杀苟活了下来,但也伤了气数,老虜亲眼所见,她在火场救人可不比之前在京城杀人那般骁勇,她不被姜立发现才是奇怪,至于老虜为什么能避开姜立的耳目带着郑大人你进宫,一个人做不到的事,不代表另一个人做不到,老虜也没什么本事,未进宫前在杂耍班子里待过一两年,对于藏东西这种事有些手段,带个孩子进宫并不难,当然,这还要多亏了宰雁玉,要不是她在闯火海之前提前出现,引得姜立调派人手追查,老虜还没法见缝插针带郑大人你进宫来,更别说狸猫换太子了。” 杂耍班子里除了翻跟头喷火这种动作戏,藏东西有变无无变有这种障眼法也有,专门有人练的,练得好了一场表演下来能获得不少打赏,他恰好学过。 “那我方才说的确实没错啊,孟总管厉害得很,满朝文武都不如也,这紫辰殿就该有孟总管的一席之地,还当什么太监?”郑清容用方才的话怼回去,随即又为宰雁玉正名,“说到底孟总管还是不了解我师傅,我师傅就算伤了气数,也能重新把这京城翻覆一遍,要不然会为人忌惮惨遭除名你说是吧?” 孟平被她说得一口气憋在心里不上不下,拉满朝文武与他作比,这不是存心让他难堪吗?真是和宰雁玉一样可恶,有其师必有其学生。 不过气归气,宰雁玉也的确如她所说那般有能耐,要不然也不会被除名这么久,直至今日,朝臣们再次提起她的名字也还是后怕不已。 那可是考进京城又杀进京城的人呐,谁有她能耐? 郑清容似笑非笑:“不过既然都说到狸猫换太子的事上了,孟总管方才还让我问问荀相爷,那我就姑且问一问。” 荀科听到她要问自己,一时有些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 他心里是愧对她的,当初欺骗她是太子殿下,现在又当着她的面说太子殿下另有其人,这样的滋味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不好受。 起先她一直静静站在这殿内听着,无论孟平说什么她都不反驳,此刻开口是要清算了的意思吧。 郑清容踱步至他面前,红色官袍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浮动:“之前孟总管就说自己从外面抱来一个孩子,想要狸猫换太子,先把太子保下,娘娘虽然不忍让另一个孩子为太子赴死,但情况紧急,只能如此,这是原话对吧,后面相爷也说娘娘是在救济灾民时遇到的自己,后面更是得娘娘举荐才有了今日,我就想问问相爷,娘娘尚能亲赴现场救济灾民,想必是把百姓当做子民看待,这般亲厚待人爱民如子的娘娘,为何会选择用另一个孩子代替自己的孩子去死这种阴毒的法子?相爷不觉得矛盾吗?” 荀科思索了一下,把当初孟平来找他时的话复述了一遍:“娘娘确实爱民如子,也确实不会用这种阴毒的法子,这都是孟总管的主意。” 孟平找他时主动坦白了用另一个孩子替换太子的事,这事他知道。 “相爷说得不错,狸猫换太子是老虜的主意。”孟平大方承认,随即表明忠心,“太子生死关乎东瞿国本,老虜愿做个恶人,用这种阴毒的法子保下太子,就算遭世人唾骂,老虜也心甘情愿,只要太子无事,老虜甘愿下十八层地狱。” 他这番话说得很是恳切,殿内官员本来因为他先前伺候过姜立,在姜立身边做事,对他心存偏见的,但是听到他这样说,不由得重新看待他。 一个宁愿背负骂名也要护太子周全的人,功过确实不能以偏概全,这算是大义了。 不过接下来郑清容的另一番话又让他们重新审视起孟平来。 “孟总管确实是个恶人,狸猫换太子的阴毒法子都能想出来,愚弄朝臣混淆视听的法子怕是只多不少,谁是狸猫谁是太子全凭你一张嘴说,哦,不,你还做了印记是吧?”郑清容视线掠过孟平,再次看向荀科,“让我们回到刚刚那个话题上,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总会留下痕迹的,荀相爷,你怎么就能确定,当初写《虞美人》诗词的事只有娘娘一个人知道?方才在场诸位想必都听见了,孟总管本事通天得很,都能在姜立眼皮子底下抱一个孩子进宫来,想知道一首诗词还不简单?他是在娘娘宫里当差的,日常洒扫都是他来做,要是娘娘无意间丢了东西丢了诗词,他这边是最有可能捡到的,荀相爷你怎么就确定孟平不会借一个所谓的印记来以假乱真祸乱东瞿?相爷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你敢不敢再当着所有朝臣的面重新说一遍?” 这又是愚弄朝臣混淆视听,又是以假乱真祸乱东瞿,朝臣们算是察觉到一点儿不对劲的苗头来。 难不成太子的事还有隐情? “相爷?”有官员唤了一声荀科,迫切地想知道他到底对郑清容说了什么。 这可是关乎东瞿国本的,不能马虎。 荀科不敢去看郑清容的眼睛,这样的真相对她太过残忍。 娘娘对他有恩,他又是顾命大臣,这样的身份加持下,他可以为了太子而死,但是他无法面对她的质问。 见荀科为难,祁未极道:“相爷但说无妨,当日怎么对郑大人说的,现在就怎么跟诸位大人说。” 他一派从容淡定的模样,官员们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两个人的表情不太一样啊?到底是什么事? 郑清容扫了他一眼。 确实淡定,从她说有疑开始,祁未极就是这般态度了,不怕被揭穿也不怕跟她对峙,更像是想借她的手做些什么。 心中有所猜测,郑清容面上不显。 在朝臣们的催促下,荀科简短复述了一遍当日在春秋赌坊跟郑清容说的内容:“我对郑尚书说,她才是东瞿的主人,我们的太子殿下。” 他现在还称呼她为郑尚书,是真的对她这个人表示肯定。 不管她是不是女子,她的政绩都是她一点一滴打拼出来的,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他敬佩她,要不然昨夜也不会背着殿下,让银学约她到赌坊来,想给她指条明路。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这又是什么意思? 方才荀科不还跟着孟平说祁未极才是太子殿下吗?怎么一转头又说郑清容是太子殿下了? 谁是狸猫?谁是太子? 到底在玩什么文字游戏?这是能玩文字游戏的事吗? 陆明阜道了声果然,荀科跟她私底下见过,还说了太子的事。 既然他都跟她说了她是太子,为什么今日又会变卦,突然说祁未极是太子? 侯微和他的一众党派也没听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荀科到底在搞什么? 一片猜测议论之中,祁未极发话了:“相爷之所以这么说,都是为了孤,孤的情况相信诸位大人也都知道了,有姜立盯着,在此之前孤是无法真正走到人前的,更别说做一些利国利民的事,无奈之下就只能请别人替孤办事,如惩治崔尧崔腾父子就是孤的意思,崔家父子私底下做的那些事孤也有所耳闻,上梁不正下梁歪,若不整治一番,长此以往,我朝风气只会一路下行,得不偿失。” “那个时候郑大人虽然刚来京城没多久,但很是出色,先是检举了刑部司簠簋之风,又侦破了泥俑藏尸悬案,要能力有能力,要魄力有魄力,孤和相爷都觉得她很是不错,便想着由她来做这件事,相爷在郑大人殿上争述之时递上证据便是孤授意的,孤想让这等蛀虫受到应有的惩戒,而郑大人也做得很好,漂漂亮亮地把事办了,是以孤和相爷就决定以后都由她来替孤想做却无法去做的事了。” “后面郑大人去中匀送画和中匀建交,孤也派了人前去保护,提出去山南东道寻贡品建新军,也是孤授意相爷在朝堂上帮她达成,这些都是孤想做的,孤没办法到人前做,就只能请郑大人帮孤做,为她提供一切孤能提供的便利,只是郑大人还是太聪明,没过多久就发现了我们的存在,而且似乎还误会了我们,那时孟总管就是因为当中的一点儿误会不得不以生病的借口避开,孤也就顺势到了姜立身边。” “怕误会闹大伤人伤己,是以等郑大人从山南东道回来之后,相爷便替孤出面,去见了郑大人一面,孤想着郑大人既然是替孤做事,那么她也相当于是孤,于是让相爷告诉她,她是东瞿的主人,我们的太子殿下,这句话孤到现在也觉得适用,郑大人做的这些事都是替孤做的,郑大人便是孤,孤便是郑大人,我们是自己人。” 他大概讲了过去的事,详略不一,误会的事简短而过,崔氏父子的事倒是说得详细,顺带解释了荀科方才为什么会那样说。 陆明阜眉头紧锁,难怪当时解决了崔家父子,她让查荀科,却什么也查不出来,原来背后是这样的。 他以为只有侯微先生和他在处理太子的事,没想到还有祁未极和荀科。 他们才是隐藏得最深的。 听到这里侯微也渐渐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荀科这个狗贼,竟敢利用她。 什么祁未极是太子,他不信。 官员们听罢长舒一口气,就说嘛,太子怎么一会儿变一个的,原来是这样。 那他们之前也没说错,郑清容那些政绩不能算做她一个人的,要不是殿下选中她,让她为自己做事,殿下又出手帮忙,她一个人能做到? 杜近斋心头的那种不舒服又来了。 郑大人做实事的时候他不在也就罢了,现在看到郑大人有政绩了,就巴巴地跑来分,这算什么? 且不说他有没有帮着做事,就凭他三言两语他是不信的。 郑清容冷笑一声,把她收集到的证据往地上一丢:“自己人?什么自己人会在我查泥俑藏尸案的时候,让人暗杀受害者兼证人的素心?什么自己人会在南疆公主来京之际,让人谋杀前来告诉我南疆公主是男子的茅园新?什么自己人会在我堤坝修成之后没多久,让逃犯用炸药炸毁堤坝?三条人命,外加蜀县百姓,你告诉我这是自己人能做的事?” 她这话不亚于荀科方才那句她是太子殿下,信息量太多,官员们看着地上大大小小的证据,一时怔愣不已。 她回来后就说过要彻查当日蜀县堤坝被炸一事,只是这么久了也没听到有什么进展,他们还以为她什么都没查出来。 这种事也很正常,案子有些确实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线索,更别说逃犯炸堤坝的事还过去了好几个月,又是下雪又是下雨的,估计就算有什么线索也都没了。 她不说他们也就不问,不然伤了面子,谁都不好看。 可谁知道,她竟然查到了,刚才那番话的意思很明显了吧,是殿下他们做的? 更让他们意外的是,当初查泥俑藏尸案的时候,她居然遇到了证人被杀的事。 证人可是案件的关键,怪不得她那时急急忙忙就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把案子审了,这要是把人带到京城初审再审三审,剩下的证人只怕在路上就死光了吧。 他们当时还以为她急着完成十天的赌约,现在看来未必是这样,有人故意杀害证人,让她不得不冒险直接初审定案。 除此之外,他们还意识到另一件事,南疆公主是男子的事原来早就有人知道,而且还有人给她报信来着。 结果报信的人被杀了,她似乎也因此没有收到消息,要不然南疆公主是男子的事早就爆出来了,根本等不到这么久。 这些都是殿下他们所为吗? 不是自己人吗?哪个自己人会这样阴自己人的? 郑清容办不成案子,不知道南疆公主身份,堤坝被炸毁,这些对郑清容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既然殿下说郑清容就是他,他就是郑清容,那这样类比来看对殿下也没什么好处呀,为什么要这样做? 有官员大着胆子去捡郑清容丢在地上的证据来看,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了,都挤在一起来看。 那是一卷卷轴,上面详细说明了素心、茅园新以及逃犯炸堤坝的事,最后凶手都指向一个人——孟平。 “孟总管?”有官员惊呼出声。 孟平时殿下的人,他的意思不就是代表殿下的意思?就像之前荀科也是因为殿下授意,才告诉郑清容是太子的事。 殿下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 “还能为什么?假的想要变成真的,除了干掉真的取而代之,还能怎么做?”杜近斋愤愤道。 他这一句很是突兀了,朝堂上因为孟平杀害证人、让逃犯炸堤坝的事本就猜测不断,大家都静静地没说话,只相互打眼色。 是以话几乎一出口所有官员都听见了,不约而同把视线对上他。 这话可不能乱说啊,说了要出事的,不仅今日这紫辰殿的人会出事,整个东瞿都会出事的。 定远侯适时出声:“我也觉得。” 他的爱好就是养孙子数钱,不喜欢朝政这些琐事,除了为了符彦的事来走个过场哭两下,一般上朝不轻易说话,一说话要么惊天动地,要么骇人听闻。 就像现在,所有官员都不敢应和杜近斋这句话,只有他出声了。 说罢,定远侯趁机打量了杜近斋一眼。 他平日里就看到杜近斋和郑清容走得近,现在郑清容恢复了女儿身,他说不定也想着往跟前凑,那可不行,他得给彦儿守住了。 已经漏掉一个陆明阜了,再来一个杜近斋,彦儿得排第几去? 庄王眼带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可以啊,反应够快的,还以为他来上朝只是打混子而已,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挺会站队。 定远侯被他那眼神看得燃起了斗志,啧了一声,眼神回敬。 老庄你也要为庄若虚奋斗了是吧?不行,排后面去,让他的彦儿先来。 第189章 去请娘娘来 姜立挟持皇后娘娘逃走了…… 庄王不明白他怎么又用先前那种古古怪怪的眼神看他,哪怕昔日征战沙场,对兵诡之道有些了解,此刻面对这种眼神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现在也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看就看呗,他又不会少块肉,还是继续听听关于太子的事。 当初狸猫换太子的事知道是知道了,不过对于谁是狸猫,谁是太子尚不能确定。 安平公主和陆明阜的倒是没人质疑,两个人的身世很明确,前者是柳闵夫人的千金,后者是侯微拉来给郑清容当挡箭牌的。 就是太子的事还有诸多疑点,方才郑清容也都一一指了出来。 事关重大,一个郑清容,一个祁未极,真假总要有个论断。 官员们被杜近斋和定远侯一前一后的唱和弄得有些局促,不敢吭声。 可是脑子里又不由得想起杜近斋那句假的想要变成真的,除了干掉真的取而代之,还能怎么做。 这话不无道理,要不然怎么解释一边称自己人,又一边害郑清容呢? 很明显的前后矛盾啊。 祁未极淡然一笑:“侯爷和杜侍御史与郑大人交好,有此疑虑很正常,不妨听听孟总管如何说?” 陆明阜蹙了蹙眉。 他这话说得很有意思,一个交好二字就把杜近斋和定远侯方才在朝堂上的反应都归于与郑清容的关系上,顺带把众人的视线转移到孟平身上,不动声色将自己给摘了出去。 谁不知道郑清容当初拔了符小侯爷的姻缘剑,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郑清容是男子,觉得这事悬。 即使后面没听到二人要怎么处理这件事,但符小侯爷都搬到郑清容隔壁了,后面又是跟着郑清容一起去中匀送画,又是跟着她一起去蜀县治水的,出没出力暂且不提,但总归是因为郑清容才跟去的。 期间定远侯还为了促成郑清容建立玄寅军,难得上了一次朝,在朝堂上公然表示玄寅军所有军费都算在他侯府头上的,之后也确实如此,玄寅军的所有开销都是侯府出的,那么多钱如流水花出去,定远侯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爷孙俩都在围着她转,可不是与她交好吗? 而杜近斋也是,不仅跟郑清容都住在杏花天胡同,只要郑清容在京城,平日上下朝都是和她一起,当初检举刑部司贪腐,处理崔氏父子,都是他为郑清容打头阵,更别说二人还一起查过泥俑藏尸案,如此交情,帮郑清容说话很正常。 人的内心深处还是会偏向与自己交好的人的,杜近斋和定远侯与郑清容关系好,向着她也能理解。 他这是有意把话题往这方面引,既能彰显他的大度不计较,也能给官员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至于听听孟平怎么说,潜台词就是他不知道这些事,他不知情,要问就问孟平,一切与他无关。 陆明阜越看越觉得祁未极不好对付。 先前一句自己人就把郑清容的功劳不动声色划走一大半,现在轻易一两句话就把官员们对真假太子的怀疑给削减不少,实在不简单。 当初她回到杏花天胡同小院的时候前后几次情绪不对,是不是也是因为荀科和祁未极的事? 被祁未极点名,孟平搬出早就已经准备好的说辞,真假掺半道:“老虜此前一直在姜立身边做事,为了不让姜立发现老虜是假意投诚,自然也要做一些事来获取他的信任,暗杀素心是姜立的意思,郑大人与太常卿立下十日赌约,姜立也想看看郑大人到底有多厉害,能不能在没有证人的情况下把案子给结了,杀害茅园新则是不想让南疆公主是男子的事这么早被揭穿,毕竟当时安平公主还未抵达南疆,提前揭发南疆公主的男子身份,还要如何引导公主造反?而让逃犯炸堤坝,这就更是姜立的小心思了,郑大人成功解决了陵江水患,蜀县百姓争相为大人建生祠,姜立害怕郑大人功高盖主,便想了这么个法子。” 听得他把所有的事都推脱在姜立身上,郑清容只觉得好笑,转而看向荀科:“荀相爷?是这样吗?” 荀科当然知道不是这样。 杀素心是孟平检验她做殿下替身合不合格的直接原因,杀茅园新是为了截走南疆公主是男子的消息,让逃犯炸堤坝,既是为了能逼她早日回京,也是为了防止她功高盖主,将来于殿下复位不利。 可是他不能说。 孟平做的这些事虽然阴损,但到底都是为了殿下,殿下是要站到天下人面前的,身上不能有任何污点,就只能像孟平说的这样,推到姜立身上了。 荀科沉默不语,郑清容也没指望他回答,嗤笑道:“姜立想针对陆明阜也就当着朝臣的面把他贬斥了,想逼安平公主造反也就把她送去了南疆,如此敢想敢做之人,还需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来杀素心看我有没有能耐?再者,姜立要是早就知道南疆公主是男子的事,当日何须为南疆公主举行册封典礼?随便扯个理由不就可以避开了?更可笑的是,姜立怕我功高盖主却还要予我国相之位,孟总管觉得这理由能让人相信吗?” 她一连指出三处不合理的地方,孟平也一一给了解释。 “姜立本就阴晴不定,心里想什么手上做什么全凭他心情,哪有什么道理可言?郑大人恐怕不知道,之前你去山南东道寻找贡品,趁机提出要建立玄寅军,姜立看了你的信件之后发了好一通脾气,朝堂上直接把你写的信给丢了出去宣布退朝,这事在座诸位大人皆有所见,并非老虜胡诌诓骗,结果你猜怎么着,第二天诸位大人还没开口提及这件事,他自己便同意了你建军的事,如此反复无常之人,杀素心看热闹并不奇怪。” 郑清容哦了声。 这事她确实不知道,不过仔细想想,当时姜立是把陆明阜当成了柳问的孩子,以为他是太子,她提出建立玄寅军应该让他误会是给陆明阜建的了,生气也正常。 至于后面突然答应了,怕不是因为皇后柳问。 姜立看了她的信生气到直接宣布退朝,想来是不想见任何人,更不想提起这件事,但他却在第二天同意了,这很不合理。 一个人的主意不可能是突然就改变的,应该是听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 这一晚上的时间,他能见到的,且愿意见的,只有柳问了吧。 看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皇后柳问已经帮她很多次了。 这样想着,孟平的声音继续传来:“也正是因为反复无常,后面等郑大人从南疆回来后,姜立才会主动提出要给郑大人国相之位,他这个人最是喜欢把人高高捧起,再让人狠狠摔下来,安平公主和陆待诏当初不也是这样,一个被他宠爱无度不惜献上无数珍宝,最后却又被他送去南疆虎狼地,一个抗旨赐婚不仅没被处罚,还一举成为天子近臣,结果没几天就被贬斥在家,大起大落至此,当时姜立心里别提有痛快了。” 说着,孟平看了一眼玉阶之上的龙椅一眼,似笑非笑:“要是姜立还在这个位置上,相信郑大人成为尚书令之后没多久就能体会到这种大起大落的滋味了。” 郑清容笑了笑,也不知道是笑他这番话,还是笑别的什么。 孟平心里嗤了一声,死到临头了还笑,待会儿有你哭的。 “至于为何要为所谓的南疆公主举行册封典礼,姜立并不是真要把一个男公主放到后宫里,他不好男风,只是想借此机会把皇后娘娘替换出去而已,这也是他没有把南疆公主是男子之事爆出去的原因之一。” “娘娘在成为先帝的皇后之前,和姜立有过一段感情,这并不是什么秘密,朝中不少大人想必都知道,因着有昔年情分在,姜立并不舍得杀害娘娘,是以娘娘当年并未葬身火海,而是一直被他囚在勤政殿底下的藏宫里。” “正好南疆那边有意互换公主联姻,姜立也就顺水推舟同意了,一边把安平公主送去南疆,一边筹谋着杀了来到东瞿的南疆公主,让娘娘以南疆公主的身份出现在人前,成为他真正的皇后。” “南疆公主的册封典礼便是他计划动手的最佳时机,只是那时一场惊雷劈下,有上苍示警之意,没让他得逞,他心里不痛快,无处发泄,只能把陆待诏给逐出朝堂去,他心里想的就是他不好过,陆待诏也别想好过。” 听到这里,郑清容点点头。 这和当初荀科说的一样,但是陆明阜的事她却是第一次听说,只能说合理但有病。 陆明阜那次被驱逐朝堂,不怪沈松溪变法的事,也不怪他个人的事,而是因为姜立。 也不知道该说姜立可恶,还是该叹陆明阜可怜。 孟平最后这些话说出,朝堂之上又是一阵哗然。 殿内不少老臣都是两朝臣子,都是侍奉过先帝姜齐的,自然知道柳问之前和姜立有过一段感情,当时还被人们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不过后来先帝出征被困,柳问力挽狂澜,献策于先帝,一计灭二胡,也因此被封为了皇后,与姜立断了来往。 他们没想到姜立竟然还惦记着他兄长的皇后,更没想到皇后娘娘竟然还活着? 他们以为只有太子活了下来,没想到娘娘也还在人世。 荀科逐渐意识到有些不对了。 娘娘还活着这件事他之前和郑清容在春秋赌坊坦白身份的时候说过了的,但是她方才质疑了很多,唯独没有说过这件事,现在主动诱导孟平道出,怕不是故意为之? 他刚这么想,就听到郑清容道:“哦,是吗?既然娘娘还活着,为何不请娘娘亲自前来认一认,既然是娘娘生的孩子,她还不知道谁是谁不是?我要是没记错,孟总管在这殿内说了许多旧事,可从来没说过娘娘还活着这件事,若不是方才为了反驳我,只怕殿内诸位大人还不知道,孟总管是不小心忘了?还是有意隐瞒?” 官员们当然不认同前一种的说法。 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是不小心忘了? 娘娘可是生了太子的人,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说这么多还不如让娘娘亲自来认,真假自有分辨。 一时间,官员们都要求见皇后娘娘。 姜立的罪己诏都写了,想来人已经被控制住了,那么娘娘也可以解救出来了,他们要见娘娘,要知道真相。 “娘娘在姜立写罪己诏时就已经从勤政殿底下的藏宫里接出来了,只是因着被困多年,身子大不如前,此刻正在坤宁宫休息,宣了御医查看。”孟平不慌不忙道。 荀科也想见见柳问,虽然知道柳问还活着,但都是听孟平在说,当年天火一事之后,他确实没有再见到她。 现在朝堂因为太子的事闹成这样,总要有个交代的,于是带头表示要见柳问。 “娘娘时隔多年才得以获救,确实需要休息一番,不过眼下这种情况还是需要娘娘前来见一见我等,太子不定,东瞿难安,我等也知娘娘忍辱负重至今,只需见上一面了了此事即可,不会耽误娘娘休息的。”他道。 等柳问来了,认定了太子,这件事也就算尘埃落定了。 郑清容若因被当做替身不忿,他亲自向她请罪,本就是他们瞒着她在前,她气愤也是应该的。 他开口了,其余官员也纷纷附和。 侯微心下松了一口气。 宰雁玉和柳问交情不浅,要不然当初也不会拼死从火海中带出郑清容,只要柳问一来,届时所有人都会知道郑清容才是太子,祁未极是冒牌货。 听到要请柳问来,他的党派有意无意看向他,想知道到底行不行? 他们跟着他做事,可都一直都把郑清容当做太子的,现在冒出来一个祁未极也自称太子,荀科还要请柳问来辨认,这看上去也不像是假的。 侯微给了他们一个安心的眼神,表示胜券在握。 党派们将信将疑,但心里到底没有先前那般慌乱了。 天知道荀科和孟平跳出来说祁未极是太子的时候他们有多惊疑不定。 这就像是一直以来奉为圭臬的圣人言突然被另一帮人推翻了,指着圣人言说这是错的,他们说的才是对的,完全天翻地覆。 现在看侯微如此镇定,也相当于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只盼着娘娘能快些前来指认太子是谁,好结束这场闹剧。 面对众臣请见,祁未极依旧笑得从容,转头对孟平吩咐道:“去请娘娘来。” 他倒是没有直呼母后,只唤娘娘,在这么多人都要求请柳问来指认的情况下,他还是知进退的,没有让人觉得他言行不妥。 孟平想要亲自前去,郑清容扬声叫住他:“孟总管别着急走,我还有别的事要跟孟总管讨个明白。” 祁未极倒也顺着她,对孟平道:“看来郑大人还有疑,你便留下来解惑好了,让旁人去请。” 孟平应是,自己在原地没动,另外差了几个人去请柳问。 郑清容看了看祁未极,又看了看他,总觉得这二人之间怪怪的。 祁未极到底知不知道她和他都不是柳问所生? 师傅说过,孟平知晓柳问没有生过孩子的事,既然他知道,必然不会让柳问前来指认的,柳问和师傅关系匪浅,她的指认只会偏向自己,这对他们不利,肯定会动手脚的。 而她的目的也不是让柳问前来指认,只是想试探柳问和师傅那边怎么样了。 孟平先前一直不提柳问还活着的事,她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对了,后面引导他说出柳问在坤宁宫,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所以她只泛泛地起个头,让官员们顺势提出见柳问。 孟平为了咬死祁未极就是太子,肯定会有所动作的,只要有动作,就有机会,而她叫住他,不让他前去,也是要为这个机会加码。 但祁未极知不知道他的太子身份是假她就不清楚了。 他要是知道,为什么还会让人去请柳问? 但他要是不知道,为什么又感觉他别有所图? 从她质疑开始,他好像都没有开口维护过孟平,反倒是一次又一次把孟平推到她跟前来,故意让她跟孟平对上。 孟平把他养大成人,还推他上位,他这样的作为实在不符合常理。 郑清容若有所思。 她和他接触的时间不多,只有传召她进宫那几次和他说过话,但也并未深入,连朋友都算不上,不太清楚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不过从他方才在这紫辰殿内说的那些话来看,他也是个不简单的。 他不怎么说话,都是孟平替他说,但是只要他说了,哪怕一两句话都能扭转局势,把不利的局面变成对他有利的。 到底还是有些厉害的,要不然也不会隐藏这么久。 察觉她的视线,祁未极对她微微一笑,端的依旧是淡定之态:“孟总管就在这儿,郑大人有疑可再询。” 郑清容挑了挑眉。 面对身份的质疑还能有这样的好脾气,她要是不知真相的官员,都快觉得他是个深明大义的好太子了,一言一行简直让人挑不出任何错来。 如她所想,郑清容也确实听到殿内有部分官员点头称赞他的 抛开真假太子不谈,他这样的态度放到人前也是值得被人赞扬的,更何况他还敢让柳问前来指认,这般无惧无畏坦然自若,官员们对他的身份只会更肯定。 不过到底是不是真无惧无畏,还是有别的图谋,她此番试一试就知道了。 视线转向孟平,郑清容继续道:“回到适才那个没说完的话题,孟总管的意思是,杀素心和茅园新,让逃犯炸堤坝的人虽然是你,但却是听姜立的命令行事,是姜立让做的,照孟总管这么说,当日在宝光寺祈福,西凉前来刺杀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也是姜立的意思了?之后我去中匀送画,半路遇到西凉偷袭拖延时间,也是姜立的安排?前不久北厉四王子悄无声息来到京城,还是姜立的手笔?” 这都和西凉北厉扯上关系了,官员们也不由得重视起来。 倘若先前杀人炸堤坝让他们有所怀疑殿下的身份,那么现在他们不得不为此警醒。 中匀的皇太子贺齐修可就是因为勾结西凉才导致中匀政变国乱的,东瞿要是也和西凉北厉有所勾连,接下来会面临什么不用想也知道,有前车之鉴呐。 孟平越看郑清容心里杀意越浓,早知如此,就不该让她活到今日。 从一开始的狸猫换太子开始质疑,现在质疑到勾结西凉北厉身上,每一次她开口都像是有目的一样。 引着他说出柳问还活着不够,还要让他承认勾结之事,真是个麻烦。 “既然郑大人都猜到了,又何须来问老虜?西凉在宝光寺刺杀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本就是姜立的意思,用他的话来说,不让公主吃点儿苦头,怎么激起她的反心?又怎么看双生子自相残杀的场面?姜立这个人十九年前就敢做谋害太子夺取江山的事,多年后勾结西凉也不足为奇不是吗?” “之后郑大人去中匀送画,姜立也料到郑大人可能会遇到在新城附近即将入南疆地界的公主和郡主,所以让西凉来拖延你的时间,不让你们相遇,只想快些把公主送到南疆,只是不知怎的,新城附近起了风沙,公主和郡主的联姻队伍无法冒着风沙行进,反倒是留在了新城,姜立也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北厉就更不用说了,北厉的三王姬留在京城也有大半年了,这期间安平公主都在郑大人的帮助下夺取南疆了,她却还一直待在东瞿,姜立想要推进双生子相杀的事件,当然得把人清出去腾地方,这才给北厉的四王子开了后门,让他不经通报就悄无声息来到京城,还把三王姬给带走,相信诸位大人当日早朝都看见了,对于北厉四王子突然来东瞿一事,姜立可是没什么意外的,甚至还有些高兴。” 编得倒是有模有样的,郑清容并不信。 “是吗?姜立既然勾结西凉,为何在南疆公主册封典礼之时还让人严格把守?更别说那些混进皇宫里的西凉人后面更是被禁卫军及时斩杀。”郑清容顺着他的话继续追问,“既然姜立要看双生子自相残杀,东瞿乱一些不是更好吗?把北厉三王姬带走算什么?之前西凉人刺杀三王姬,北厉四王子都直接带兵打了过去,三王姬要是继续留在东瞿,出了什么事他不更该感到高兴吗?” 哪来这么多问题? 孟平开始有些不耐烦了:“各取所需罢了,亲兄弟尚且你杀我我杀你谋夺皇位,利字当头,外盟又哪有牢固的?姜立肯让西凉人到东瞿地界来刺杀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回头来杀他们几个人有什么奇怪的,至于北厉,早就和西凉结成同盟,虽然此前因为三王姬的事闹过一场,但到底没有撕破脸皮,姜立在这个时候退让一步,让北厉四王子把三王姬接回去,当然也是想好好坐下来看戏,不想参与别的斗争。” “那姜立这个皇帝当得可真是够忙的,折腾我、安平公主和陆明阜不够,还勾结西凉北厉来掺和一脚,如此有心计的人,竟然会被孟总管所谓的狸猫换太子蒙蔽至今,是该说他愚不可及呢?还是孟总管只手遮天?”郑清容沉声,“我看不如也把姜立一道请来,他既然敢写罪己诏承认当年放火烧宫谋害太子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想来也是个敢作敢当的,那么杀没杀素心等人,勾没勾结西凉北厉想来也不会欺瞒,请他来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都说一说,不然仅凭孟总管一人一张嘴,我很难相信我查到的跟你说的不是一回事。” 话音刚落,便有人急急来报。 “不好了,姜立挟持皇后娘娘逃走了。” 郑清容并不意外。 机会来了。 第190章 不登基,先摄政 武状元已经诞生…… 柳问请不来才是对的,请来了孟平这边就露馅了,他没办法解释祁未极的事。 诚然,孟平知道柳问不会说出自己当年假孕的事,但是柳问也绝不会指认祁未极就是所谓的太子,他想要把祁未极的假太子身份坐实,就绝不会让柳问前来的。 现在这样的场面,应该有他算计的成分在,不过他的算计应该不只是如此,只是被她和姜立一前一后从中搅了局而已。 逃走了好啊,在宫里到底受限太多,看这些被替换过的禁卫军就知道了,遍地都是孟平他们的人,想做些什么都不好做,而离开皇宫就不归他们管控了。 殿内朝臣听闻此消息也是震惊不已。 姜立竟然挟持娘娘逃走了,那太子的事谁来定论? 荀科眉头紧锁,娘娘来不了,这事可就不好办了呀。 朝臣们对于谁是狸猫谁是太子的事存疑,怕是会掀起一番动荡。 侯微暗骂一声卑鄙,既是骂孟平,也是骂姜立。 关键时刻来这么一遭,这不是故意的吗?存心跟郑清容过不去呢。 郑清容忽然笑了一声,有意无意道:“孟总管刚让人去请娘娘来,紧接着娘娘就被劫持了,我还说让姜立也一道来,结果姜立也半路跑了,还真是巧啊,皇宫守卫森严,这样都还能逃出去,可别跟我说又是西凉和北厉干的,姜立要是手眼通天成这样,也不至于落得今日弃宫而逃的下场。” 说是巧,可官员们都不认为这是巧合,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娘娘可是认证太子的关键,而姜立又是知道当初放火烧宫谋害太子的知情人,更别说方才还涉及到西凉北厉之事,显然是有人故意放跑的。 而且确实如郑清容说的那样,姜立要是有西凉和北厉相助,又怎么会逃出宫去,直接带人打进来才是对他最有利的,反正他当年做的事都被爆出来了,大不了鱼死网破搏一搏,这种事姜立是做得出来的。 但他没有,那孟平先前说的姜立勾结西凉和北厉的事就需要重新审判了。 再加上他们可是亲眼所见,适才是孟平差人去请娘娘的,娘娘出了事,和他脱不了干系。 殿内议论纷纷,祁未极心态倒是一如既往地好,淡定地让人前去围追堵截,随即再次看向孟平:“怎么回事?” 孟平确实是想把事情都推到姜立勾结西凉北厉的身上去,但是现在被郑清容这样公然点破,他反倒不好说了,只能退一步请罪:“是老虜的错,没能让手底下的人看顾好娘娘,这才让姜立挟持娘娘逃出宫去,老虜该亲自前去的,这样老虜就算是死也要护住娘娘,如此就不会引得诸位大人猜忌老虜,也猜忌殿下了。” “听孟总管的意思,是都怪我拉着你在这里探讨西凉北厉之事才让娘娘被姜立劫持走的?”郑清容笑意不改,揭穿他的弦外之音。 孟平垂眸下视,一派谨小慎微之态:“郑大人这话可就冤枉老虜了,老虜哪敢攀扯郑大人,在这紫辰殿内都是郑大人问一句老虜便答一句,哪里敢说半句不是,老虜自知身份低微,此前又有在姜立身边做事的经历,诸位大人不信老虜也情有可原,但是殿下不能跟着老虜一起受疑,殿下是东瞿的殿下,更是百姓的殿下,怎可受此猜疑?郑大人咄咄逼人,老虜百口莫辩,只能以死相证,还请殿下赐虜一死。” 说罢,整个人伏于地上,对着祁未极深深一拜。 殿内官员为之一震。 别的不说,一个宦官临危受命,不得已假意投诚在窃国之人手底下讨生活,含辛茹苦把殿下抚养成人,期间还要担心被姜立发现,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现在姜立窃国之事揭开,他却需要以死来证明殿下身份是真,这确实有些不近情理了。 官员们一时窃窃,都觉得这有些过了,倒也不必到以死相证的地步。 郑清容呵了一声,看了看孟平,又看了看祁未极。 前者伏在祁未极脚边,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架势做得很足。 后者则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下给了她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 之前他其实也有在笑的,不是淡然的,就是从容的,但不管怎么笑,都比不得现在的笑。 现在他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玩味,就像是宣告他赢了一样,万事皆在他的掌控之下。 郑清容忽然就明白了。 果然,不仅是孟平知道柳问没有生育之事,没有真太子的说法,祁未极自己也知道,但是他装作不知道,任由孟平把他当做弄权的棋子,推波助澜。 先前她就觉得他别有图谋,现在可算是知道他图什么了。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吧,故意让她跟孟平对上,既不阻止也不出面维护,就是为了引出现在的孟平以死相证。 死人总是会让人警醒的,就像先前的苗卓一样。 现在只要孟平死了,官员们就会忽略掉先前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把孟平为什么死记在心里。 孟平既然是为了证明祁未极是太子的事而死,那么在他死后,就算没有柳问的指认,祁未极的身份也基本可以坐实了。 当然,孟平以为祁未极不知道他的假太子身份,请他赐死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他是不会真这么死的,他好不容易才蛰伏到今日,眼看着就要胜利了,哪里会轻易寻死放弃? 眼前这一幕必然是他和祁未极事先就商量好的,他假意请求赐死,官员们见他如此肯定会帮他说话的,祁未极也就可以顺势不让他死了,这一来一去共同演这么一出戏,他的身份也就没人能质疑了,后面等祁未极坐上皇位,孟平依旧可以借祁未极的手弄权。 这倒是一个万无一失的好主意。 可惜孟平不知道,祁未极是真的想借此机会杀了他。 一个被把控被操纵多年的棋子,成长起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反杀执棋人。 祁未极深知孟平推他上位要做什么,想要拿到实权对他来说并不容易,那么让孟平死在证明他假身份的时候,这无疑是最好的安排。 他要杀孟平,还是要借她的手杀。 孟平一死,不仅他的身份稳了,皇权也到手了,她这个对手也相当于输了,一箭三雕。 真有意思啊,事情可越来越有意思了。 郑清容都要被气笑了。 这就跟她之前不知道祁未极的存在一样,现在孟平也不知道祁未极真的要杀他,还把祁未极当做自己弄权的棋子来看。 她以为最后对上的会是孟平这个偷天换日的人,现在看来,祁未极更值得注意。 他才是那个不声不响操控局势,把孟平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 祁未极想要说些什么,郑清容忽然出声打断。 “赐死?以什么身份赐?孟总管若真想死,一头撞了这殿内的金柱就是,何须请人来赐?况且孟总管还没说清我先前质疑的那些事就想以死揭篇,这到底是证明身份,还是对自己漏洞百出的说辞进行遮掩?”说着,她看向荀科,“荀相爷,你说呢?” 荀科再次被她点名,依旧沉默。 先前是不能说,现在是不知道怎么说。 孟平以死相证确实是对殿下身份最好的证明,但之前那些没说明白的事也值得深思。 郑清容不等他回答,继续道:“相爷昨夜邀我前去春秋赌坊一叙,不知所为何事?我昨日腾不出时间也就没有去成,既然今日重新遇上,相爷可否在大殿之上说与我听听?也省得私底下耽误相爷的时间。” 她坦然说出荀科邀她去春秋赌坊的事,殿内官员又是一阵私语。 荀科到底在搞什么? 既然他也做证祁未极是太子,那么宫变之前见郑清容做什么? 他到底站哪边? 荀科微微色变,这件事他可是瞒着祁未极的,她突然捅破,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看到祁未极看向自己这边,因为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所以面上稍稍诧异。 这件事就更不好说了,不仅不好说,更不好在这紫辰殿内说。 昨晚邀她去春秋赌坊是他想给郑清容指一条明路,可是这个理由不能明说,要不然殿下怎么想? 郑清容摇摇头,眼里满是失望之色:“相爷真是狠心。” 最后一个字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 时辰也差不多到了,她得出去做她想做的事了。 她也没打算今日就把事情给全解决了,要不然也不会什么都不带直接来上朝,这不可能的。 师傅说过,姜立知道祁未极不是太子的事,他明知道不是却还要帮着孟平他们遮掩,就连罪己诏都写了,显然是有意让祁未极上位的。 他都能想出看双生子自相残杀的戏码,让假太子上位,迫使东瞿乱上一乱只会更符合他的行事作风。 等祁未极到了那个位置,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跳出来说祁未极不是太子的,届时天下大乱才是他想要看到的。 她要做的是在天下大乱之前稳住局势,不然不知道到时候又得死多少人。 上位者玩弄权术,到头来受苦的却是底层百姓,百姓又做错了什么? 佘茹在为玄寅军铸兵器和把兵器交给她的时候都说过,不要让更多的人成为苗卓。 言犹在耳,实不敢忘。 反正刚才该说的她都已经说了,殿内官员要是不蠢,都知道太子之事存疑,不会急着让祁未极登临大宝的,这样一来也给她留足了时间。 至于点破荀科邀她前去春秋赌坊的事,她是故意的,就连方才的失望也是假装的,本来就对他不抱希望,又有什么好失望的。 故意搞这么一出,不过是想让祁未极自乱阵脚,怀疑一旦产生,罪名就会随之落定。 祁未极连抚养他长大的孟平都能过河拆桥,荀科估计也是早晚的事,不然将来事情爆出,只会给他带来麻烦。 先让他和荀科周旋周旋,给他找点儿事做,免得他在这期间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到时候局势只会更乱。 再不济,还有孟平。 她主动退一步,没让祁未极借她的手杀孟平,只要孟平还活着,和祁未极之间必然有一场较量的,方才祁未极不就已经表现出想要杀他的意思了吗? 两个人心思各异,之前还能上演父慈子孝的戏码一起为同一个目标奋进,现在已经无比接近那个位置了,势必会因为各自的野心引起新一轮的纷争。 一山不容二虎,两个人总有一死一伤,但谁死谁伤就得各凭本事了。 她掉头就走,殿内官员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是因为荀科吗? 她在殿内一连问了荀科好几次,荀科都没有应声,方才那失望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吧。 除了娘娘,荀科这位顾命大臣可是唯一能证明殿下身份的人了。 她质疑了这么多,都没人帮她,既然先前是荀科告诉她,她是太子殿下的,她应该对荀科是极为信任的,现在信任的荀科站在了她的对立面,是个人都会失望的吧。 官员们看着她走出紫辰殿,一时心情复杂。 陆明阜想要跟上她,没有她的朝堂,他留着没什么意思,何况她和他的关系也都被孟平当众揭穿了,也不用再像以前那样遮遮掩掩的,自然是她做什么他就跟着一起。 然而刚要动作就被郑清容使了个眼神,让他继续留在这里。 郑清容有自己的考虑。 此前不让他们出面就是为了他们能继续待在朝堂上,替她看着些,就算他们此前和她有关系,但只要他们不出面不掺和,祁未极也拿他们没办法。 她刚对陆明阜下了示意,转头又看到杜近斋似乎也想动身走人。 杜近斋越想越觉得祁未极是太子这件事不对劲,也想跟着她出去,他先前都说出那样的话了,也不在乎这侍御史还当不当得成的事了,早走晚走都得走,还不如和她一起走。 郑清容不动声色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动。 她提前嘱咐过陆明阜和侯微他们无论发生什么今日早朝都不要出面,倒是忘了叮嘱他。 之前他那句假的干掉真的取而代之就已经是出头鸟了,祁未极他们想不注意到他都难,先前让他第二个看姜立的罪己诏便是开始了,接下来要是再跟她走得近些,只怕会拿他开刀。 定远侯当时虽然也附和了,但她并不担心,好歹也是养着玄寅军的人,祁未极不会轻易动他的,更何况他昔日还是为先帝征战提供经济支持的,祁未极顶着先皇遗孤的名头,要是动他,无异于自掘坟墓。 杜近斋不放心她,一脸担忧。 郑清容再三示意自己无事之后就走出了紫辰殿。 真假太子的事还没有个定论,祁未极要是现在直接对她下手,只会更加让人确信那句假的干掉真的取而代之的话,他还没那么蠢,要不然也不会在孟平手底下装傻到今日。 看着她远去,杜近斋心乱如麻,转头见陆明阜也在,应该也是得了她的授意,让他留下来的。 不过陆明阜人虽然还在这朝堂上,但也看得出心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才知道陆明阜和她是那般关系,既是如此,陆明阜没可能不帮着她说话的,但是今次早朝却一言不发,只有她一个人面对这些,想来是她嘱咐的吧,不让他牵扯进来。 她这个人,总是替别人考虑周全。 有禁卫军欲上前拦下郑清容,祁未极扬手示意不用:“让她去吧,当年的事确实有太多的误会,她一时接受不了,有些脾气也正常。” 定远侯不乐意听这句话。 什么叫有脾气?虽然他没见过郑清容发脾气,但也潜意识觉得她发起脾气来不是这样的。 郑清容这个人平时笑的时候比较多,当初带着荆条来侯府给彦儿赔罪都是笑着的,让人觉得好脾气的很。 可越是这样的人,越是不好惹,一旦触及了底线,真发起脾气来,怕是不会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发生的。 庄王看了郑清容离去的背影好一会儿,郑清容接没接受他不清楚,他却是有些不太能接受。 就这样结束了吗?不应该这样的啊。 她的质疑每一点都很有道理,但是现在还没得到论断,她怎么就先离开朝堂了? 不仅是他,公凌柳也觉得不该这样结束。 这不符合他当日卜算出来的卦象,除非她还有后手。 再三看了一眼郑清容离去的方向,公凌柳若有所思,静静等着。 因为郑清容的离去,殿内气氛显见的有些压抑,更多的是因为真假太子未能得到准确结论的事。 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他们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朝堂寂静一阵,真假太子的事虽然还没有落定,但另一个问题也随之而来,谁来打理朝政? 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姜立叛逃,皇后娘娘也被劫持,无人主持大局,这可怎么得了? 祁为极缓缓开口道:“知道诸位大人对孤的身份还有疑虑,孤也不急着坐上那个位置,孤愿意等,等到诸位大人相信的那天。” 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听这意思,就是不登基,先摄政的意思了? 这样似乎也还行,毕竟太子的事还有疑点,直接登基怕是难以服众,但朝政总是要有人打理的。 除了他,现在好像也找不出第二个合适的人了。 可是转念一想,这样貌似也不太好,摄政之后能做的事可就太多了,万一他真不是太子,那东瞿江山不就落到旁人手中了? 孟平声泪俱下,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都是老虜的错,老虜不该假意投诚姜立,更不该为姜立做那些恶事,如今连累殿下与老虜受疑,老虜愧对娘娘当年的嘱托,老虜罪该万死。” 他都这么说了,官员们也不好再过分追究他先前的那些所作所为,到底也是身不由己。 “孟总管不必自责。”祁未极扶他起来。 郑清容及时收手,不对付孟平转而把矛头指向荀科,这让他不好再继续对孟平下手,只能再寻时机。 不过荀科背着他找郑清容,这倒是他没料到的。 荀科即使被孟平蒙骗,以为他是太子,但也还是偏向郑清容的。 他忽然有些怀疑自己,当初让荀科以死士主人的身份去见郑清容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 心里这么想着,祁未极又道:“荀相爷既为先帝所指的顾命大臣,这段时间便先帮着孤一起打理朝政。” 先前官员们对他只摄政,不登基的话还存在些别的看法,不敢立即表态,现在加上荀科一起处理朝政,官员们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荀科本就是先帝临终前委托的顾命大臣,太子出世后是要和皇后娘娘一起扶持的,不管太子是谁,他都是要辅政的,现在娘娘不在,他这个顾命大臣确实该担起责任来。 于是接连有官员同意这样的做法,表示可以先试着这么做。 适才已经让人前去营救娘娘了,等娘娘回来,确定了太子,一切就可以回归正轨了。 荀科像是还没从方才的事回神,被点了辅政也没什么反应,还是旁边官员唤了一声,他才有些迟钝地施礼应是。 郑清容走之前那个失望的眼神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自认自己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而已,找到太子,辅佐太子,为什么会因为她一个失望的眼神就久久回不过神? 是因为愧对她吗? 先前骗她是太子,是东瞿的主人,现在又残忍地告诉她不是,他也确实愧对。 临走前她留了一句话:“相爷真是狠心。” 他从来没想到狠心这个词有一天会用到他身上。 后面祁未极安抚文武百官那些话他都没怎么听,魂飞天外,怔怔出神。 直到有人来传报,武举已经决出胜负,新一任武状元已经诞生,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一愣神时间有多久,久到武举都结束了他才回神。 对啊,差点儿忘了,武举也是今日。 其实今日也该是郑清容受封宰相的日子,只是出了真假太子的事,郑清容又走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祁未极也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心下想着武举结束,他的人成为了武状元,往后玄寅军便是他的了,期待之际也就没有注意到来禀报的人面色有些不对,立即宣武状元觐见受封武威侯。 一层层唱报下去,没过多久,武状元就由人引着进殿来了。 官员们都想看看今次的武状元是谁,毕竟这次武举选出来的武状元可是要封武威侯,携领玄寅军的,有荣誉有军权,可以说是一步登天了,武官做到头立了不世之功也才能封侯,这次武举夺魁者直接受封,谁不艳羡? 朝臣们迫切地想认识这位力压所有武士的武状元,于是纷纷把目光投向殿外。 只是这一看几乎都吓了一跳,纷纷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来人年纪二十左右,穿着一身红色官袍,适才披散的长发已经用一根同色发带束了起来,扎成了高马尾的模样,额角微微有汗,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决斗,不过并不气喘,步伐也很稳当。 官服的宽袍大袖似乎是为了方便,用绳子绑缚了起来,此刻一边进殿一边拆解,行走间官袍浮动,发带飘扬,谁看了不叹一句少年意气? 可这少年意气不是出自一个五大三粗的陌生人身上,而是出自一个他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身上,先前在这紫辰殿上还见过呢。 武状元人呢?他们怎么没看见武状元,反而看到了郑清容?《 》 190-195 第191章 规则不利于她 她就换个规则 官员们目瞪口呆,甚至有惊呼出声的。 “郑……郑大人?” 虽然她已经恢复了女子身份,按道理来说是不能继续在朝为官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官员们还是习惯性像百姓一样唤她一句郑大人。 尚书也好,宰相也好,似乎她只要站在那里,无论是女子还是男子,都让人为之臣服。 公凌柳挑了挑眉,果然有后手。 看来方才突然离开紫辰不是祁未极以为的负气,而是去参加武举去了,这倒是个好办法。 陆明阜毫不避讳地盯着她瞧,确认她没有受伤,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他知道她一向走一步看三步,但是眼下全是祁未极他们的人,她又不让他们插手,怎么可能不担心。 好在她足够厉害,没让祁未极他们得逞。 杜近斋吁出一口气,有种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感觉。 果然还是像以前一样,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一旦做了就有她的道理。 有官员渐渐反应过来了,不可思议地问:“郑大人是今次武举的武状元?” 刚才有人奏报说武状元已经由武举选出来了,随后他们就看到了郑清容。 原本还以为她是跟着武状元一起进来的,可是看半天只看到她一个人,哪还有别的什么人,而且她这样子确实像是刚打了一场的样子,额角的细汗都没来得及擦拭。 “不像吗?”郑清容看向问话那官员,语气轻松自在,完全不管玉阶之上还有祁未极的存在,更不在乎朝堂之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官员们议论纷纷,皆是吃惊的状态。 不是不像,是没想到也没料到,谁都没敢把她和武状元联系起来。 她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还去而复返了? 而且武状元怎么会是女子呢?何时女子也能参加了? 郑清容一看他们的神色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淡定道:“此次武举只说无论有无官职,无论年纪大小,只要有胆子的都可一试,没说不允许女子参选。” 她这一声出口,官员们才记起她之前在朝堂上提议的武举改制。 好像是这样,她回来后不仅提议要彻查当初逃犯炸堤坝的事,还提出了武举参选人员的修改制度,表示此次武举对人员不设限,谁都可以参选。 可是向来武举都是男人的战场,他们压根就没想过女子也能掺和,更没想到她刚刚出去是参加武举去了。 迎着所有人的目光,郑清容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适才离去忽然想起我拜相之事还没说,宫内上下全是禁卫军,唯恐不让进,只能去武举讨一个封侯的由头重新进来,希望没有来迟。” 朝臣们一阵失语。 这话说得,不像是刚从武举场上下来,更像是在说出去喝了一杯水,吹了吹风,顺带拿了个武状元回来,要多简单有多简单。 可是武举哪有简单的?以往也不是没有差点儿死在武举场上的例子。 更何况今次有了封侯的彩头,东瞿多少武士都报名参选了,想一举夺魁光宗耀祖。 她这是把所有人都打败了才站到这里的。 他们知道她能打。 要不然当初检举刑部司贪腐的时候,她也没可能从穆从恭和罗世荣叫来的那些杀手的刀剑底下死里逃生,遑论救下同样被杀手盯上的杜侍御史。 之后在岭南道查案,她不仅控制住了巷子里那一帮犯罪同伙,更是凭一己之力救下了遇袭的南疆公主和南疆使团,之后在国子监和南疆公主对射,更是把那株百年紫藤木都给射断了。 后面去中匀送画,遇上政变国乱之际,也是她带着送画队伍帮贺竞人从刚收复的新城一路杀进皇城,助贺竞人登临皇位,引得对方不远万里送国书为她请封。 更别说后面去山南东道寻找贡品,她到了寇健的地盘上还能全须全尾地带着庄世子回来,寇健那个人傲气得很,能让他乖乖回来组建玄寅军,除非让他心服口服,对于草莽出身的寇健来说,能让他心服口服,除了打赢他还能有什么? 再加上前阵子她还帮着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拿下南疆,攻破南疆王庭,直取南疆王首级。 他们知道她不是寻常文官,有功夫在身上,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她这么能打,不仅自己能打,还能带着人打仗,文治武功谁能比得过她? 估计要不是因为当年宰雁玉的事,近年来科举搜身越发严格,直接毙掉了女子女扮男装考科举的路,恐怕她不仅是个武状元,还是个文状元。 定远侯大笑不止:“不迟不迟,来得正好,方才还在说武状元封侯的事,既然来了,封侯拜相正好一起了,你说是不是,老庄?” 他大笑着拍庄王的肩膀,看得出很是高兴。 先前郑清容一走,他都没什么耐心再留在这里了,要不是心里憋着一口气,想要看看祁未极和孟平到底还能搞出什么花样来,他早就走了。 现在郑清容去而复返,还是以武状元的身份,打脸了朝堂上诸多官员,他也觉得脸上无比有光。 这多厉害一姑娘,彦儿攀上她真是几辈子也求不来的福气,回去他就把彦儿打包送她屋里去,刻不容缓,绝对不能被人抢先了。 庄王虽然也高兴,但不像他一样直接表现出来,因着早些年带过兵的原因,喜怒不能过于展现,不然会引起军心动荡,所以此刻即使高兴也还是带着几分威严与肃重。 还以为她先前走了就不会回来了,现在看来,她不仅没有打算退出这次博弈,还主动为自己加码了。 之前不提受封宰相的事,绝对不是她所说的忘了,她连素心和茅园新的死都能记到现在,又怎么可能忘记这么重要的事。 她不仅要典领百官的宰相之位,还要成为武威侯来携领玄寅军。 都说京城有三贵,龙椅上的天子,掌百官的宰相,领三军的军侯。 封侯拜相,她一个人可就占了两个位置。 放眼天下,谁能有她厉害? “是该一起。”庄王应和他。 他最开始确实觉得女子不该碰这些的,就该相夫教子做个贤妻良母,是以当初就连怀砚学武他都怒不可遏,更是在她崭露个人锋芒之时强行把她嫁到岭南道去。 可是现在看到郑清容,他忽然觉得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女子又如何,厉害的人总是掩盖不住她的锋芒的,越是压迫,她们越是能在逆境中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 怀砚是,郑清容也是。 当初他要是不那么迂腐古板,也不至于害怀砚如此。 侯微眼眶没来由有些湿热。 如今看到郑清容重新站在这朝堂上,他只觉得恍惚看到了另一个人。 昔年宰雁玉没有完成的事,现在轮到她来做了,到底是她教出来的学生,和她一脉相承,就连脾气秉性也十分相似。 如今的她,不仅拜相,还要封侯。 她看到了,一定会欣慰的。 荀科看向殿中的郑清容,震惊有之,诧异有之,但更多的是她重新回来的踏实感。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是踏实,明明她走之前还故意给他埋了一个坑,让祁未极对他有所怀疑的。 可是再次看到她站到这朝堂之上,引得官员们对她敬佩不已,他还是觉得她该在这紫辰殿内,而不是悄然退场,什么也不留下。 他看郑清容,郑清容却没看他,直视玉阶上的祁未极。 够快的啊,她不过出去一趟,从武举场上回来,他就已经让官员们奉他为主了。 一个时辰前,她从紫辰殿走出,过宣政殿的时候,引得官员们和禁卫军不住对她行注目礼。 虽然那个时候没有官员说话,也不敢说话,但各自眼神里都是,早朝还没下呢,她怎么就走了的疑惑。 何况她还是以女儿身出现在早朝上的,没等来对她隐瞒女子之身入朝为官的判处,却等来十九年前了狸猫换太子的消息,眼下太子的事还未弄明白,她先走了,还是毫发无损地离开,这更让官员们惊疑不定。 被替换的禁卫军得了祁未极的命令,没敢对她做什么,但还是警惕地盯着她,直至她出了宫。 即使明面上祁未极没有让人动她,但孟平还是给几个角落里的禁卫军使了眼色,示意跟上去看看,提防她再起事端。 郑清容知道,但并没有管,由着身后尾巴跟着。 出宫时和城门郎魏净打了个照面,魏净对她一个人出宫的事似乎并不怎么意外,只是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几许复杂。 郑清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魏大人倒是从一而终。” 事到如今,她怎么还看不出魏净也是祁未极他们的人。 魏净是城门郎,负责宫门开合,祁未极他们进出皇宫都由他管控,什么人能进,什么人不能进,他这里就直接限了。 且不说祁未极和孟平时不时要出宫来和荀科、银学那边交涉,就拿养着这么多死士来说,死士出去做任务和回来复命,少不得要进出皇宫,要是没有个自己人在宫门这边看着,哪里能这么方便? 更何况今日她以女子之身出现,他一点儿不惊奇,甚至还亲自作请,若不是提前得了交代,又怎会如此? 魏净本就不擅长官场交流,此刻面对她的言语调弄更是无话可说,只能沉默。 郑清容也没想让他说什么,提了这么一句后直接走了。 百姓们看到她提前出来,不由得围上来询问怎么回事。 她们潜意识里已经把她当成了太子殿下,还以为今次上朝她就要在皇宫里待着了,结果怎么还出来了,而且只有她一个人。 郑清容什么都没说,只问武举那边如何了。 武举其实已经开始了,只是百姓们心里惦念郑清容是不是太子的事,都没什么心思去看,一个个都守在这里等消息。 相比武举,这件事更重要。 符彦和仇善就在旁边等着,本来怕出什么乱子,也想和她进宫去的,只是等官员们都尽数入了宫,宫内上下就开始戒严了,哪怕符彦亮出自己小侯爷的身份都不能进去,被魏净拒之门外。 符彦气得踹了魏净两脚,不惜带人和魏净对上,却也依旧没能让魏净让开半步。 仇善轻功好,倒是可以翻进宫里去,只是当魏净以郑清容的安危威胁时,他只能望而却步。 此刻见郑清容从里面出来,两个人急忙围上来。 符彦狠狠瞪了那边的魏净一眼:“那个姓魏的死活不让我进去,我想肯定是出事了,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伤害你?” 郑清容摇了摇头:“没事。” 仇善到底接受过训练,比符彦冷静些,听到她方才问起武举,便打手语问。 【你现在出来是为了武举的事吗?】 现在还不到下朝的时候,而且因为今次武举的事,今日朝会要比寻常望朝时间更长,因为要为选出来的武状元加封武威侯,起码得等到武举结束。 她此番提前出宫,怕不是为了武举的事。 毕竟她要是在宫里一直待着,可就赶不上武举了。 郑清容颔首,瞧见符彦头上的红色发带:“借我一下。” 符彦见她头发披散,还是和早上出门时一样,猜想她是要束发,便立即把发带解了下来,递到她手上。 而他的头发解开发带之后也没散,因为里面还有一层发扣,那是为了系发带美观才多加的。 郑清容用他的发带把自己的头发简单扎了起来,也不追求什么花样,就是为了方便束成了高马尾的模样。 见自己身上的官袍袖子过于宽广,郑清容又跟仇善要了他护腕上的绑带,把袖子规规整整束了起来。 袖子倒是不耽误她行动,只是这身衣服到底是新做的,要是打坏了也是可惜。 两个人见她这么一收拾,顿时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看来今日武举不用比了,武状元是谁已经分明了。 她有多厉害,他们这一路可是最清楚的。 整理好了袖子,郑清容拍了拍二人的肩膀,低声道:“后面的尾巴帮我处理一下,不要让他们回去报信。” 她既然有心上场,自然是奔着武威侯去的,他们要是回去通风报信,这戏还唱不下去了。 符彦嗯了一声:“放心,交给我了。” 他正愁在魏净那里吃了闭门羹没地方撒气呢,来得正好,他不好好打一顿都难消他心头之恨。 仇善也点点头,表示他会做好的。 除了查消息,打闷棍这种事也是有训练过的,他能不着痕迹把人打到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地步。 交代完这些事,郑清容便朝着武举的地方而去。 太子的事还没公布出来,百姓们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见郑清容不由分说往外走,所有人也都亦步亦趋地跟着。 有问她要去哪里的,也有问她要做什么的,还有问她要不要帮忙的。 郑清容只道:“需要诸位乡亲做个评判。” 这个评判是什么她也没具体说,大家都不知道要怎么评判法。 直到跟着郑清容来到武举场,众人才意识到,她要的评判是让评判武举输赢。 彼时武举已经开始了,只有零星几个人围观,都是才从外地赶来的,没听到窃国和太子的事,也没见到郑清容恢复女装,直接来了这边。 由于武举碰上望朝,兵部司员外郎武宪钊没有去上朝,而是在这里监管武举,看到她来几分诧异。 即是因为她这个时候来到这里诧异,也是因为她这身打扮诧异。 早上过来的时候他其实也看到她恢复女儿身的事了,除了震惊,他的脑子就只剩下一个词了——厉害。 女子之身多有不易,她能逆流而上,做到如此政绩,不是厉害是什么? 他以为今日朝会少不得要因为她是女子的事吵一吵了,却没想到她会来到这里。 不管是女儿身的暴露,还是受封宰相的事,她都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而且看她这束袖的打扮,像是也想上场的意思,武举吗?还真没见过有女子参加武举的事,科举曾经倒是有。 “郑大人这是?”武宪钊对她恭敬施礼,没有因为她是女子就轻怠,还是和之前一样,把她当做大人来看,虽然他不知道宰相有没有封成,但喊大人总是没错的。 郑清容指了指他手里的武举名簿:“如你所见,参加武举。” 武宪钊随着她所指的地方看去,就见最后一页参与武举的名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名字,郑清容三个字赫然其上,笔墨飞舞,犹如利剑出鞘,带着锐利与犀利。 武宪钊又是惊又是喜,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其实他昨日也问过她会不会参加武举的,只是后面因为武举撞上她受封的事,便自己否定了,她当时也说看好他,这应该是不来了,给予祝福的意思吧。 没想到她不仅来了,还是在她自曝女子身份之后,那这意义可就不一样了。 人群中也不知道是谁小声问了一句:“女子也能武举吗?” 语气并不强硬,不是带着挑事的那种意味,而是单纯的疑惑。 庄若虚一直随着人群跟郑清容来到武举场这边,听到这个疑问,把规则点了出来:“本次武举并未说女子不能参与武举,为何不能?” 之前她提出武举改制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现在看到她以女子之身来到武举场,并且说自己也要参与武举,他就更加确定自己没有猜错。 人们一想,确实也是这样,可是以前武举也没特意说过这个规则呀,不都是默认的男子才能武举吗? “默认不代表是对的,我不默自然也不认,既然规则没有限制女子参加,那就是允许的。”郑清容道。 规则不利于她,她就换个规则,这也是她为什么一定要来兵部,一定要争的原因。 她要打破这些条条框框的规则。 庄若虚低声重复了她话中的一个词——不默不认,她也确实一直在这样做。 人们因为她这一句话,像是忽然打通了任督二脉,心里为之一震,对啊,默认不一定是正确的。 庄若虚看着她,嘴角掀起一抹笑容。 还得是大人,不管说什么都能让人有所悟。 郑清容注意到他的视线,对他微微颔首致意。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她提出武举改制的真正原因,他能看出来并且为其他人解答,倒是心思机敏。 她只在回来当天见过他一次,后面一直在兵部为今日之事做准备,而他似乎也知道她忙,期间没有再来找过她。 今天在这里遇到,想来应该是昨日看到那些告百姓书,心里有所猜测才跟来的。 可惜,再怎么猜测,她都不是他们以为的太子,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她要做的,也不是拿身份来说事。 庄若虚看到她跟自己致意,笑意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她这过去一年的时间里做了太多的事,大多时间都在外奔波,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又在功成名就之时自曝女子身份,多少人能如她这般有魄力?而她这样做也是下定决心要面对那些腥风血雨了吧。 才解决完妹妹那边的事,她这边也开始了。 她才十九啊,一个人面对这些,她该多辛苦多累? 郑清容这一来,还带了不少百姓一道过来,好在武举场周围的观看台足够大,在武宪钊的疏导下,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位置。 先前只有几个人观看,输了也就输了,现在这么多人看着,参加武举的人顿时觉得压力山大,这要是输了那就不好看了。 可是武举哪有所有人都赢的,最后势必只有一个人胜出。 就算赢不了,为了不输得很难看,今次报名参加武举的一个个都卯足了劲,围观群众难得看到这种热血沸腾的场景,或鼓掌或叫好,或点评或押宝,场面十分热闹。 当然,几乎都是押宝郑清容的。 “郑大人可是让我赢过钱的,压郑大人准没错!” 这赢钱当然是说先前春秋赌坊为她开赌局的事,一次赌她在令史这个位置上能待多久,一次赌她几天能破泥俑藏尸案。 第一次只有两个人赢,第二次好多人都赢了,被人们津津乐道了许久。 现在提起,仿佛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事一样。 人们且笑且看,也正因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没人能搞什么小动作,输就是输,赢就是赢,舞弊完全不可能。 随着鼓声激荡,场上有人欢喜有人哀嚎,而观看席里也有人欢呼有人打气。 而轮到郑清容的时候,这种情绪几乎拔到了最高。 都是奔着武威侯来的,没有人会因为她是女子就放水,简单见礼之后便动真格的了。 和在黑虎寨时不同,这次郑清容出手不再是指点的意思,只求速战速决。 没到她的时候她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对场上留下来的人有个大体印象,那些武功稍微弱一点的,她就收着一些力道,体型占优势的,她就取巧借力打力,留着精力对付最后的人。 几乎每次都是对手刚一上台,她这边没两招就把人打趴下了,并且越战越勇,但都是点到为止,并未伤人。 她这边进展快,场下的百姓也看得目不暇接,对手名字都还没记住呢,就立即换了一个人,喝彩不断。 因为谁和谁对战是抽签决定的,并不固定,郑清容中途还和武宪钊对上过,和之前的不同,这一场她倒是放慢了速度,根据武宪钊的路数不动声色给他指点了改进的地方。 武宪钊虽然最后没打赢,但也很是畅快,笑着直言佩服。 他知道她厉害,但真和她过了招,才知道他了解的那些还不足以阐释她的厉害。 她一路意不在伤人,但也有个别下手比较重的,那是她排查出来的祁未极那边的人。 之前放出参与人员不设限的消息,她就料到祁未极那边会安插人手进来,要不然荀科也不会支持她改制,更别说后面寇健还几次三番被人试探。 她在兵部任职,谁报名了都能看到,一番排查之下就能大致确定哪些是祁未极他们的人了。 他们以为她提出武状元封武威侯是要给寇健造势,所以此前对寇健多有针对,甚至还打算让他负伤上场。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武威侯是她给自己准备的。 寇健才不在乎什么侯不侯的,他只想带兵,证明他比庄王厉害,并且也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对手,黑虎寨的时候就已经打过了,所以压根没报名。 毫无意外的,除了之前碰巧遇上的那几个,郑清容最后遇到的也是祁未极那边的人。 祁未极想要玄寅军,肯定要他的人战到最后。 她在和其他人对打的时候看过这个人的招式路数,和她之前遇到的那些死士有些相似之处,不过更加强悍一些,想来是个头目。 既然是头目,郑清容下手就更不用收着了。 这次武举她几乎没怎么休息,一个接着一个只求速决,但这并不影响她的发挥,拳拳到肉,招招带风,那人几乎招架不住,节节败退。 将最后一个人撂倒在地上,胜负已分,围观的所有人几乎全部都在呐喊。 “武威侯!” “武威侯!” “武威侯!” 武宪钊也觉得十分过瘾,忍不住挥舞拳头跟着一起助威。 人声鼎沸,郑清容想起昔年师傅跟她说过的话。 “为师这叫生来带宰,天生是要做宰相的人。” 那时说起宰和朕,她总觉得少了什么,便道:“师傅,我觉得还差一个侯才算齐全。” 朕掌权,宰执政,侯拥兵,三足鼎立,方能平衡。 “自古王侯不分家,你既有志向以朕为姓,还怕做不到侯?” 宰和侯,现在她都拿到了。 还差最后一个。 第192章 文至宰相 武及军侯 人群里,银学看着这一幕,心下微微震动。 她不能像荀科一样进宫上朝,况且手里还经营着春秋赌坊,便只能在宫外等着,是监视也是留守。 郑清容出宫后她就一直跟着,看着她走到武举场这边来,又看着她在场上站到最后,成为当之无愧的武状元。 她真的很厉害,宰相之位是她一点点靠自己挣出来的,武状元也是她凭一己之力一点点打出来的。 她本该在她来到武举这边时就差人去禀报的,可是她没有,就只是静静地看着。 每次看到她三两招就把人撂倒时,她都会心一笑。 现在看着她被人们围着喊武威侯,她也在笑。 不是讥讽不屑的笑,而是欣赏佩服的笑。 同为女子,她如何不知她能走到今天有多不易。 此刻看到她不惧艰辛逆流而上,她没有因为立场的原因就否定她的一切,只由衷地为她感到开心,比她自己站在这武举场上还要开心。 郑清容对上她的视线。 其实在来的路上她就已经看到她了,只是没有动手而已。 细数下来,她其实和银学接触的时间不多,和胡源德去赌坊拿赢的钱时是她们第一次相见。 那时的她就觉得这个在京城独身经营这么大赌坊的女子真是与众不同,不光是名字不同,给人的感觉也不同。 后面她从山南东道回来,银学趁着假摔给她递信,邀她前去春秋赌坊,在那里,她知道了她和荀科是一伙的。 而后随着安平公主和师傅的解答,真相渐渐揭开,她又知道她和荀科都是为祁未极做事。 当初庄若虚说的在春秋赌坊听到她和人在屋里谈话,提到宫里和主子的字眼,现在想来,应该就是指祁未极了。 被她这么一看,银学也不慌张,笑着遥遥对她施了一礼,无声以口型唤她:“武威侯。” 因为郑清容的交代,那些得了孟平示意跟上来的尾巴都被符彦和仇善给妥善解决了,而在武举场周围守着随时应变的,也被及时控制住了,没有人能前去报信。 直到宣布郑清容是本次武举武状元,武宪钊才着人前去禀报。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私心,没让人说武状元是郑清容,只让说武状元已经选出来了,即使没能前去今日的望朝,但如今的朝局,要是直接报郑清容的名字,恐怕不好被宣召。 虽然不知道郑清容是如何在原本受封宰相之时出宫来到武举场的,但总归是不合常理的,她既然奔着武举而来,想来是要以封侯之事再次进宫去,那他就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去禀报的人一脸难色。 主要是东瞿朝堂上就没见过哪位女子的身影,之前知道郑清容是女子,还到了当宰相的地步就已经够疯狂了,现在她成为了武状元,即将封侯。 这要是报上去,别说是朝堂了,恐怕他们这些负责今次武举的人也会被问罪。 可是不报吧,又有这么多人看着呢,百姓们都自发高喊武威侯了,想要暗中操作也不大可能。 “只管去报便是,出了事有我担着。”郑清容看出那人的犹豫,出言道。 那人被点破了心思,顿时有些无地自容。 他确实害怕担责,像他们这种小人物的生死不过是上位者动动手指头的事,没能力做到郑清容那般出人头地又惊天动地,万事就只能求自保。 像现在这样的事,他确实需要衡量一下生死。 不过想到方才在武举场上,确实是她打败了所有人,没有任何水分,今次武状元的确是她,他只是按照事实而报而已,便又安慰自己,不会有事的。 女子之身都暴露了,她还能从宫中安然无恙的出来,说明她手上还是有筹码,既然她都说了她担责,那他也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这么拖着也不是个办法,百姓们现在可都站在她那边,要是因此闹起来说不定更会被怪罪。 于是给自己做了一番思想工作后,那人便顶着压力,急急去宫里奏禀了。 郑清容理了理有些微乱的袍角,缓步从武举场上下来。 庄若虚一直在场下仰望着她,见她走下来,额角微微汗湿,便从袖子里翻出那张一直带在身上的绢帕,有意为她擦汗。 这样的动作当初在山南东道和她寻找贡品时其实也做过的,只是这一次他的手都快要伸出去了,想了想,又觉得不妥,擦拭的动作在半空中一顿,手腕翻转,改为把绢帕递给她。 之前她以男装示人,这样的动作倒是没什么,算是同袍之谊。 但现在她恢复了女子身份,要是再这般不知分寸,怕是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郑清容注意到他递过来的绢帕还是去年她去宝光寺,陆明阜给她准备的那张,后面给了含章郡主,又转手到庄若虚手上。 之后和他相处的时候,倒是也见到他一直在用,没想到过去这么久,现在也还是如此。 可能时常拿在手上的原因,本就是纯白的绢帕边缘已经有些浮白了,看起来比原来更加光亮,不过整体倒是保存得很好,不见得有任何毛边或者折痕,应该是寻常就有在精心养护。 一张绢帕而已,倒也不必如此。 “不用了。”郑清容道。 也不知道是在说自己不用擦汗,还是说庄若虚不用这般对待这张绢帕。 符彦和仇善连忙围上来,一个说了声“解决了”,一个点点头。 庄若虚看着他们两个站到了她身边,只能默默收回绢帕。 她头上是符彦的发带,手臂上是仇善护腕的绑带,他似乎没什么立场到她身边去。 接下来便是更多的百姓涌上来,将郑清容拥簇在其中,有贺喜的,有欢呼的,倒是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询问太子之事。 一来是因为郑清容没打算说,问也问不出来,二是现在追问这些也不太好,封侯拜相的大喜事,问这么多岂不是煞风景。 文至宰相,武及军侯,一人双冠,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百姓们都在称赞她的厉害。 庄若虚浅笑安然,她总是那么耀眼,无论走在哪里都能被人拥护。 抚了抚怀里用红绳打了个同心结的发丝,庄若虚垂下眼眸。 这还是当初在黑虎寨时,他跟她讨来的一截青丝,和他的一缕头发绑在了一起,两股头发相互交缠,分不清谁是谁的。 如果此刻拿出来,她会发现相比绢帕,红绳已经有些褪色了,那是他经常抚摸的缘故。 没过多久,宫里便宣召武状元。 郑清容示意符彦和仇善继续待在这里,不要掺和进来,自己便跟着前来引路的人进宫了。 魏净看到武状元是她,意外又不意外。 意外的是她居然选择了武举,不意外的是她夺魁了。 “又见面了,魏大人。”郑清容主动跟他打招呼。 魏净当然不认为这是单纯的打招呼,之前她从宫里出来那句话就已经代表她知道他是哪边的人了,现在故意叫他,不是打招呼,而是点名。 魏净没说话,目送她再次进宫去,百姓们和之前一样,守在外面等消息。 郑大人一连进了两次宫,一次以即将升任宰相的身份,一次以武状元的身份。 前一次似乎无事发生,这一次也不知道宫里会发生什么。 庄若虚也在其中翘首以盼,今时不同往日,这么多事同时堆在一起,今日这望朝怕是少不得要比平常多一些时间。 如寻常望朝,早就已经到了下朝的时候,可是现在官员们仍然在宫里,不曾出来,想来是要等此次武举的结果。 现在结果已经出来了,她也进宫去了,就是不知道何时才算结束。 有魏净守着宫门,符彦依旧没能进宫去,有先前的不愉快在,符彦一看到魏净就来气,对着他挥了两下拳头:“要是郑清容少了一根头发,回头有你好果子吃。” 仇善也对魏净没什么好感,尤其是郑清容前后一连两次别有深意点他的名,出来一次,进去又一次,这就更让他觉得魏净是敌非友,心里计划着要不要像对待先前那些尾巴一样,也打魏净闷棍。 随着郑清容的二次进宫,在宣政殿站列的六品及以下官员们也都为此惊骇不已。 最先看到她的是还没撤走的禁卫军,一个个面色有异,不由得都握紧了手里的剑,随时出鞘。 郑清容并不在意,自顾自向着紫辰殿而去。 文武分列,站在队伍末位的九品官看到她去而复返,都觉得不可思议。 不是说宣召武状元吗?怎么来的人是她? 其实眼角余光瞥见那一抹红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察觉不对了,红色可是一品二品大臣能穿的,这新任武状元一来就穿个红色,这不是示威吗? 虽然此番武状元是要封武威侯的,可是这不还没封吗?如此招摇,前途堪忧啊。 正想着是哪个武状元这般没眼力见,定睛看去,发现这身红不是寻常衣服,而是宰相官袍时,他们更为大惊失色。 尤其目光上移,意识到这人不是别人,而是之前迎着所有人目光走出去的郑清容,甚至有官员失仪惊呼。 她的官越做越大,而且经常不在京城,他们虽然没机会和她接触,但是都认识她。 特别是今天,又是自曝女子之身,又是独出紫辰殿,他们想不记得都难。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去而复返。 几乎是方才那一声惊呼,宣政殿的官员都朝郑清容这边看过来了。 这本是不成体统的举动,上朝哪里能东张西望的?更何况还是望朝这种朝会,可是官员们听到那个名字后忍不住去张望。 胡源德和严牧也在其中,他们二人去年年底时通过了流外铨,现在已经是刑部司从八品主事了,也在本次望朝之中。 之前他们都看到了郑清容独自离去,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随后紫辰殿那边便传来了祁未极以太子之身摄政,顾命大臣荀科辅政的消息。 上朝之前百姓们不是说郑清容才是太子吗?怎么现在太子换人了? 胡源德和严牧想不通,更想不通郑清容怎么就离开了? 当初可是她帮着他们除掉罗世荣、杨拓还有穆从恭这些个国之蛀虫的,还让他们重返刑部司任职。 现在他们努力站到了这里,她这个帮他们重获新生的人却走了,二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这一不是滋味,他们就连宣召武状元也没心思去看。 可是听到有人喊郑大人,二人回神之际就见到她以武状元的身份重新站到了这里,顿时又是惊又是喜。 严牧死死掐着自己袖子底下的虎口,这才没让自己殿前失仪。 胡源德也没来由眼眶有些热,止不住地眨眼想要看清楚些。 郑清容知道他们的视线都在自己身上,但是并没有看他们,只一步步往紫辰殿去。 还是离她远些的好,她和祁未极对上,对方说不定会拿她身边的人下手,胡源德和严牧是她来京后办的第一件事,意义非凡,恐怕也会被盯上。 这样一来,涉及到的人可就太多了。 岭南道潘州茂名县县令顾怀玄、大理司直章勋知、兵部兵部司员外郎武宪钊、礼部主客司郎中平南琴、工部水部司郎中杭生度、刑部侍郎卢凝阳、礼部侍郎翁自山、鸿胪卿屈如柏、都尉燕长风、太常卿谷臣潜、司天台司天监公凌柳、国子监祭酒谢瑞亭、太常寺少卿谢晏辞…… 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和她有牵连。 更别说还有师傅、慎夫人、皇后柳问、小姨柳闻、安平公主、含章郡主、阿昭姑娘、佘茹、梅娘子、权倩、权伊、房寻双、房灵笙、陆明阜、杜近斋、侯微这些直接与她关系密切的人。 她输不起啊。 走过宣政殿,又穿过宣政殿两侧的阁门进入紫辰殿,郑清容迎着新一轮的惊疑目光站到了紫辰殿当中。 像现在这样,和祁未极正面相对。 祁未极打量着她,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自己先前想错了。 她之前提出武举改制不是为了给寇健造势,而是为了给她自己造势,就连武威侯也不是给寇健准备的,是给她自己准备的。 她真的一次又一次地出乎他的意料,总是在他下手之前摆他一道。 自曝女子身份是这样,武举夺魁也是这样。 提出让百姓来武举场围观评判,也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见证她成为武状元吧。 如此,他就算再怎么不想让兵权落到她手上,也不能强行压制,不然如何堵得住这悠悠众口? 何况他才刚刚临朝,不登基只摄政,离那个位置还差那么一点儿,朝臣们对他身份尚不能全信,若是使了强硬手段,只怕适得其反。 不愧是能从扬州一步步走到京城,走到今天的人,稍微有所动作,便逼着他不得不顺着她的意思来。 不过他也不怕把兵权给她,给她一时,又不是给她一世。 算算时间,消息也该传到京城了,她既然要兵权,给她就是。 想到这里,祁未极笑了笑,应和定远侯和庄王的话:“侯爷和王爷说得极是,郑大人此前便治理蜀县水患有功,如今武举又拔得头筹,文治武功皆是上等,自是当封侯拜相,孤先前也在这大殿内说过,郑大人是为孤做事,郑大人便是孤,孤便是郑大人,孤还想着认郑大人做义妹,封为长宁公主的,现在封侯拜相倒也不错。” 闻言,官员们议论纷纷。 认义妹封为长宁公主?这个听起来倒是不错。 既能为她的女子之身收拾体面,还能给宫外的百姓一个像样的交代。 女子为官到底没有这个先例,她要是继续留在朝堂也不太好。 可是今次百姓都是看着她自曝身份进宫而来的,是她自曝,不是被人揭穿,何况她现在有那么多政绩在身上,要是受到惩处只怕会让人为她不平。 封公主倒是可以完美解决这个问题。 陆明阜蹙了蹙眉,觉得祁未极是故意这样说的,想要粉饰太平。 他凭什么认义妹?凭什么封公主?凭什么身份? 公主再好,能有封侯拜相好?远离朝堂剥夺了政治权利不说,说不定哪天还要被送出去联姻,就像之前的安平公主那样。 拿馒头咸菜跟山珍海味相提并论,他到底是侮辱她还是恶心她? 杜近斋觉得这话听起来很是不舒服,比之前他说的似是而非的话来瓜分功绩还要不舒服。 太子之事还没落定呢,他倒先自封太子,认起义妹来了,这么不讲道理直接摁头的事,有问过郑大人的意思吗? 侯微心里不知道骂了第几遍了,从祁未极突然冒出来,孟平和荀科说他是太子时他就开始在心里骂了。 现在听到他这话更想破口大骂,什么风度礼仪都不要了,只想抄起手里笏板砸他脸上。 认义妹封公主,这不就是不让她参与朝堂之事的意思吗?他怎么敢的? 庄王也不认同祁未极原本的这个提议。 如果是之前他可能会觉得这样也好,可是现在他不想守着自己陈旧迂腐的那套观念了。 那套观念差点儿害死了怀砚,也差点儿让他失去怀砚。 他要为当初的怀砚争一争,也要为现在的郑清容争一争。 他刚要开口,不料却被郑清容打断了。 郑清容呵了一声,既不自称臣,也不称呼他殿下,直接用你我代指:“我这个人有个特点,别人给的我不接受,因为能随时收回去,我就喜欢自己挣的,拿在手里踏实,长宁公主这个封赏你自己留着吧,我拿我该拿的就行,至于你说的我是为你做事,这个我不认,你是你,我是我,混淆可耻,你也别拿这种没什么意义的说辞来冒领功劳,我先前就说过了,我是为百姓做事,不是为任何人。” 她这话说得很是不客气,朝堂上一时寂静。 定远侯觉得解气,就说祁未极扯什么她是他,他也是她的话有坑,肯定是想划拉郑清容的政绩。 郑清容做实事的时候不见他人,现在瞅见人家做好了,眼红,三两句话就想认领功劳,谁给他的脸? 何况他自己的身份还没落定呢,不过是郑清容临时离开紫辰殿才让他有机会摄政,他不知感恩就算了,反倒先认上义妹来了,他认得明白吗? 郑清容这般厉害,几乎立下了不世之功,他这个毛都没长齐,只会躲在背后的人连给她提鞋都不配,还认义妹,用公主的封号打发谁呢? 他是觉得痛快了,但其余官员们沉默着相互打眼色。 不要长宁公主的封号,只拿自己该拿的,这是要封侯也要拜相的意思了? 祁未极嘴角笑意更深,并没有被无情揭穿的气恼:“所以孤说郑大人当封侯拜相。” 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琢磨着他这句话。 也就是说之前封公主的打算是真的算了,还要坚持给郑清容封侯拜相了? 虽然女子封侯拜相之事前所未有,但不可否认,治水的是她,武举夺魁的也是她。 蜀县百姓自发为她建生祠,塑人像,供奉香火,这是事实。 她要是早早就暴露了自己的女子身份,或许会和当年的宰雁玉一个下场,被撸官身,听从安排的就让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不听安排的就被下令诛杀。 偏偏她是在功成名就之时自曝身份,还大摇大摆招摇过市。 早朝开启之前他们可都看到了,街上百姓们乌泱泱围成团,对于她是女子这件事并没有任何排斥,反而感叹她厉害,做了这么多事。 就算今次没有太子的事,只是一个寻常的望朝,但可以肯定的是,但凡在朝会上因她是女子就判处她,百姓们也不会同意的,因为她们看到了她的政绩,也看到了她的不易。 更何况如今谁是狸猫谁是太子还不能确定,她还牵涉到先皇遗孤一事,事情没有定论之前,也绝不能轻易判处的。 而且方才来奏禀武状元已经选出的人也说了,京城大半数百姓可都是守在武举场周围看着的,这么双眼睛,今日武状元封侯之事要是没个善了,绝对会引起民愤。 民愤往往会引起暴乱,京城要是乱了,东瞿也就乱了,万万使不得。 再加上这么多男的还打不过一个不到二十的少年人,他们也觉得丢脸啊,要是不封她改封别人糊弄了事,这才是天大的笑话。 所以不管怎么看,无论从哪方面入手,她都是要封侯拜相的。 她也确实很有本事不是吗? 即使殿下先前有说过郑清容是在为他做事,代表那些政绩不能全都算她一个人的,可她方才已经反驳过了。 郑清容这个人不轻易反驳,一旦反驳都是她对,当初对上太常卿谷臣潜和中书令崔尧不也是这样? 由此看来,她那些政绩是她实打实做出来的,不是殿下帮忙什么的,只是殿下的话让他们误会了而已,遑论她做事的时候还有人捣乱,杀证人杀报信人炸堤坝什么的。 她能及时应对,就足以证明她的才能了,这过去一年多她做的这些事,谁能分毫不差在同一时间复刻?别说治水了,创建玄寅军就需要头疼好一阵子,后面攻下南疆更是不用说。 旁人一辈子都干不来的事,她一年多就做了,还做得漂漂亮亮的。 是以议论一阵,官员们也都对她封侯拜相之事没有异议。 不同意不行啊,这么多硬性条件摆在这里,天王老子来了也得退一步。 荀科一来心里自觉亏欠她,二来也觉得封公主实在配不上她,便带头表示同意郑清容封侯拜相。 他是宰相,说话本就有分量,一般只要他站队了,不少官员也会跟着他附和的,何况现在他还是以顾命大臣的身份辅政,自然更多的官员应和。 接二连三的应和之中,祁未极示意孟平把封赏圣旨拿出来。 孟平对于郑清容突然回来讨封的事很是不满,适才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更别说把她去武举的事传回来了。 还真是有手段得很,她要是不来这么一出,谁知道这次的武举是专门给她准备的。 要封侯要拜相,她还真敢要,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命要。 心下冷笑,孟平拿出早就拟好的封赏圣旨,一份是封相的,一份是封侯的,两份圣旨都是姜立在位之时就拟好的。 现在姜立挟持柳问逃走,龙椅上的人也换了,这些东西本来应该跟着换一遍的,不过事赶事,现在重新给她拟一份也不太现实,索性内容都是那个意思,并无需要特别修改的,也就直接拿来用了。 对他来说,将死之人听封,需要什么好圣旨? 就在孟平准备宣读圣旨之时,祁未极忽然叫住他,示意他来:“之前郑大人受封尚书之时也是孤宣读的圣旨,只是那时被崔尧给搅和了,没能亲自把圣旨送到郑大人手上,这次便由孤来吧。” 说着,他接过孟平手里的圣旨,当真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地宣读起来。 官员们又是一阵心惊。 他们当然知道他说的崔尧搅和是用南疆公主怀孕的事诬陷郑清容行为不端。 当时他们不知道南疆公主是男子,更不知郑清容是女子,现在想来只觉得可笑。 不过太子亲自给臣子宣旨,这可是无上荣光啊。 之前孟平生病,殿下不得已才在姜立身边伺候,宣读圣旨也是他来的。 这对一国太子来说其实算不上什么光彩事,本该是他不愿意提及的往事才是,可是他没有,反而主动提及。 殿下不仅没有因为郑清容出言不逊而动怒,反而礼贤下士至此,不愧是先皇血脉。 郑清容不跪不动,站着听旨,不住眯眼打量面前的祁未极。 他还真是会给自己拉好感,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他有利的,难怪孟平会被他骗得团团转。 只是郑清容有一点儿不太理解,她是要封侯拜相不错,可是他为什么会这么干脆?都没有任何犹豫的。 兵权对他来说可是至关重要的一环,要不然他也不会执着于这次武举,还让人对寇健下手。 现在就这样顺了她的意,怕不是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在等着她。 这件事还是能让他有自信把兵权重新拿回去的,会是什么呢? 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郑清容暗道不好。 果然,等祁未极宣读完圣旨,便有人急急来报,西凉来袭,陇右道庭州几近失守。 第193章 【万字加更】围魏救赵 抗击西凉,还我…… 朝堂瞬间哗然,又是西凉,此时进犯,怕是目的不纯。 姜立前脚才叛出宫去,西凉后脚就打进来了,太子之事刚刚爆出,怕不是围魏救赵。 郑清容扫了祁未极和孟平一眼。 围的确实是东瞿这个魏,但救的是姜立那个赵?还是祁未极和孟平这个赵就不一定了。 陇右道庭州,那是离西凉最近的州府,更是险要关隘,一旦失守,整个东瞿都会沦陷。 之前北厉四王子来东瞿把柳闻小姨接走,她当时就觉得西凉那边会动手,也已经派人去盯着了,只是没想到西凉动作会这么快。 陇右道相比其他道要更狭长,西北边较宽,接近西凉,东南边较窄,与京城接壤。 不过接壤的地方有些特殊,不像剑南道和岭南道那般,两道之间横贯山河,边界绵延几十里之长。 陇右道和京畿道之间没有过长的边界,只有一道关卡,关卡北边是关内道,南边是山南西道,四个道类似十字排列,唯一相通的地方就是那道关卡。 庭州若是守不住,届时西凉铁骑长驱直入,突破关卡,顺延关内道和山南西道,三面合围夹击,京城必然遭难。 庭州的消息传到京城,少说也得四五天,也就是说,这是在柳闻小姨和北厉四王子刚走没多久就开始动手了。 她提前递了消息给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此刻驻守在南疆的庄家军已经赶往北厉,现在东瞿只剩下玄寅军。 如果她没猜错,按照祁未极和孟平的计划,他们安排的人今次夺取武状元之位封侯后,应该是打算调动玄寅军前去对付西凉的。 如今姜立挟持柳问出逃,他可以借着营救皇后的由头派人去杀人灭口,不仅杀柳问,也杀姜立,一边杀人灭口,一边和西凉真真假假打上这么一通,以胜利告终。 此后不管有没有柳问的指认,祁未极都是及时逼退西凉进犯的有功之人,这能更为他的假太子身份贴金,甚至助力他顺利登上皇位。 这样就可以破现在只摄政不登基的局面了。 而现在她搅了局,踩着他安排的人在武举场上夺魁,他依旧顺着自己的意封侯,让她携领玄寅军,看来是有意让她带兵前去了。 这是打算调虎离山是吗? 毕竟她要是在京城,肯定会帮着师傅和柳问那边的,他想要灭口并不容易。 但把她调去对付西凉就不一样了,不仅可以减小他灭口的压力,说不定还能让她有去无回。 解决了她这个最大的威胁,又杀了柳问和姜立,也可以破他只摄政不登基的局面不是吗? 倒是好算计,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来禀报的人把陇右道庭州那边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官员们听着战况和伤亡,惊骇不已。 这还是几天前的战况,今天的情况怕是更严重。 庄王看向刚封了尚书令和武威侯的郑清容。 西凉来势汹汹,庄家军不在东瞿,调度也需要花时间,现在东瞿有的军队就是玄寅军了。 武威侯可是携领玄寅军的,此番西凉来犯,她怕是少不得要带兵前去陇右道庭州那边走一趟了。 怎么会这么巧呢? 她刚封侯拜相,西凉就打过来了,事赶事的,就好像提前有人安排好的一样。 太子的事还未分明,她不仅是提出质疑的,也是与当年之事有关的,要是这个时候离开京城,这对她来说全然不利。 柳问那边还没有消息,祁未极虽然暂时只摄政不登基,但一个摄政也足以把控朝堂和京城了。 她既为尚书令和武威侯,政权和兵权都在她手上,多少可以制衡掣肘。 这要是一走,祁未极只会把控得更彻底。 祁未极如果真是太子还好,就怕他不是太子。 狸猫换太子知道了狸猫是谁,太子不就显而易见了? 届时她不在京城,东瞿怕是要乱。 想到这里,庄王主动提请:“我愿带领玄寅军迎击西凉。” 他没有自称臣,祁未极身份没有明了之前他是不会称臣的。 祁未极也没有管他称臣与否,更没有管姜齐叫父皇,只摆出一副为难的模样:“王爷昔年随先帝征战天下,身上落下病根,至今未愈,孤怎好让王爷再涉险?” 底下官员附和:“王爷先前就曾与寇将军结了怨,要是带领玄寅军迎击西凉,恐怕寇将军那边会不满。” 当年不就是因为二人带兵之道不同,导致寇健死了不少弟兄,后面更是因为庄王的爵位比他高一品阶,直接连先帝的封赏都没要,直接叛走了,消失了十多年。 现在虽然回来了,但心里憋着一股劲呢,玄寅军前不久军演时甚至喊出了要压过庄家军的口号。 庄王要是现在掺和一脚,寇健那边怎么可能同意? 本来就有旧怨,强行结合,怕是玄寅军的军心也会不稳,西凉敌军当前,军心可不能散。 陆明阜和侯微对视一眼。 西凉来袭,庄王无论是因为病根还是因为和寇健有旧怨,都没办法领军出战的。 那么就只有她这个携领玄寅军的武威侯了。 孟平看了庄王好几眼。 当初攻打南疆,他女儿含章郡主在南疆都没能让他提出领兵前往,现在竟然为了郑清容主动提请,不知道的还以为郑清容才是他的女儿。 此前明宣公夫妇为她铸造兵器,今日定远侯在朝堂上几次帮她说话,现在就连庄王也为她请战。 再这样下去,这个朝堂恐怕就要姓郑了。 绝对不行,她必须死。 眼里浮现杀意,孟平顺势提议道:“殿下,刚封的武威侯不是有携领玄寅军之责吗?不妨让武威侯带兵前去,此前武威侯就曾带兵攻下南疆,想来对领兵一事颇有心得,况且当初去中匀送画,政变国乱之际,武威侯也和西凉对上过,论经验论资历,武威侯无疑都是最佳人选。” 这次他倒是不唤什么郑大人了,有用得上的地方,就喊用得上的称呼。 荀科压了压眉心。 让郑清容前去?怎么感觉在有意调离她? 她确实有经验有资历,可是这个时候让她带兵前去,有些不妥吧。 要是她出了什么事,谁来负责? 祁未极看向郑清容,故作为难:“武威侯确实有携领玄寅军之责,但武举才结束,诸多事宜还未落定,让武威侯前去还需考虑一二。” 郑清容扫了一眼二人,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倒是分工明确。 这不就是想让她自己提出带兵前去吗? 明明心里巴不得派她前去,以此达成他们的目的,却还要表现出一副不是他逼迫,他也很为难的模样。 他还真是会在人前装样子,就像阿昭姑娘说曾经说过的一个词,为自己立人设。 如果不是知道他想做什么,她恐怕真的要被他展现出来的表象这些给骗了,以为他是一个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 定远侯还在高兴以后自家孙子有靠山了,不光彦儿将来是侯,郑清容也是侯,双侯临门,谁能有他们老符家荣耀? 结果一听可能要派郑清容出去打仗,顿时不高兴了。 哪有这样的?满朝武将都是死的吗?怎么就欺负她一个? 先前西凉就在宝光寺刺杀过安平公主,后面更是在南疆公主的册封典礼上意图不轨,给中匀送画也是,处处干扰,几次在东瞿的地盘上撒野,现在更是装都不装了,都打过来了,再不反击怎么能行? 官员们开始商量要派谁带兵前去迎战。 有提议寇健的。 玄寅军本就是他在带,建军到现在也有一段时间了,他这个将军也该拉出来遛遛,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不是? 也有说先让寇健带着玄寅军先行,回头往南疆那边递个消息,调庄家军前来帮忙,里应外合把西凉赶出去。 具体的商讨公凌柳都没怎么听,他的目光始终放到郑清容和祁未极身上。 当初的后主之卜记忆犹新,眼前这两个人只能有一个能成为东瞿真正的后主。 这样的结果注定过程充满危险和血腥,西凉来袭估计只是开始。 祁未极静静听着官员们的商讨和提议,不骄不躁,态度倒是真诚,最后看向郑清容,虚心请教:“郑相以为呢?” 先前还是以武威侯称呼她,现在忽然换成了郑相,这是要问她政事见解的意思了。 “你多问一句,庭州百姓可能会多死一个。”郑清容淡淡道。 杜近斋视线落到她身上。 他知道她万事以百姓为重,现在提起百姓,这是打算亲自上阵的意思吗? 他刚想到这里,就见郑清容迈步上前逼向祁未极。 殿内禁卫军还未撤走,见状全都拔出了剑,似乎只要郑清容敢有什么对祁未极不利的动作,随时就会冲上去。 这可是朝堂,先前禁卫军虽然在,但并没有动刀剑,忽然变了局势,殿内官员们也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惊恐地环视一圈,一个个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向郑清容。 郑清容向来知礼,平日在朝堂上虽然点炮仗的事不少,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无礼过。 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日说话做事格外不客气,好像浑身带刺。 不过官员们想了想,她质疑他的身份,对他身份持怀疑态度,这些行为也就能理解了。 可是现在她要做什么? 孟平眯了眯眼,一脸戒备。 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郑清容可不是兔子,她要是被逼急了怕是不会让人好过。 都说匹夫一怒,流血五步,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她要是怒了,会是什么场景? 祁未极不退不避,由着她逼身近前。 他不怕她动手,就怕她不动手,只要动手了,那他做什么都有理由了。 送上来的机会,他为什么不要? 他不仅要,还很期待。 对上她的视线,祁未极似笑非笑,只是这笑意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滞。 他是不怕她,要不然今日也不会在朝堂上公然和她对上。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她之时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僵硬。 她的身量高挑,之前女扮男装并不违和,尤其是现在恢复女儿身,一步一行似乎带着无尽威压。 这种威压让他有种错觉,她是不是要动手杀他? 她能武举夺魁,想必他事先安排的人都没能胜过她,如此功夫,杀他似乎并不难。 但是若要杀他,她也别想走,就算她功夫高,杀不了她,难道还怕杀不了陆明阜和杜近斋他们吗? 只要她敢动手,他定会让她为此付出代价的。 然而郑清容并没有动手,只是拿走了他被禀报陇右道庭州战况之人打断,还没来得及交到她手上的封侯圣旨。 方才讨论谁带兵前去之时,这道圣旨就一直被他拿着,似乎忘记了还没有把它递出去。 她才不会选在这个时候动手,给他处置和她有牵连的人理由。 现在西凉进犯,庭州有难,东瞿眼看着就要乱了,她没工夫跟他闲扯别的。 等她解决了西凉外患再次回京,才是她真正动手的时候。 拿了圣旨,郑清容再次转身就走。 之前她好歹还留了一句“相爷真是狠心”,现在倒好,什么都没说。 官员们摸不着头脑,又觉得她不会无缘无故来了又走,是因为西凉吗? 禁卫军欲上前阻拦,却被祁未极抬手压下,示意放她走。 她刚刚拿的是封侯圣旨,想来是去玄寅军那边了。 玄寅军初建,再加上姜立没怎么管,所以并无相关调派虎符,如庄家军都是靠轩辕令号令。 她现在是武威侯,携领玄寅军,那道圣旨便相当于调令了。 祁未极长舒一口气。 他就知道她一定会去的,一个时时刻刻把百姓挂在嘴边的人,西凉来犯她不领兵前去谁去? 而且现在这种情况,要是继续在京城跟他争,等西凉打进来,到头来吃亏的是她。 去了好啊,去了就永远也别回来了。 手心有些湿润,那是方才被郑清容逼身上前时冒出的冷汗。 祁未极把手收回,负在身后握了握,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是她最后一次在自己面前嚣张,往后没机会了。 荀科看着郑清容离去的背影,心下复杂。 现在陇右道庭州被西凉进犯,她拿了封侯圣旨就走,不难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不管出什么事,她总是挡在百姓的前面,查案子也好,找贡品也罢,就连治水都是她主动请缨。 这样的人似乎才适合做一个帝王,而不是躲在背后,搅弄风云。 刚想到这里,荀科就被自己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潜意识里竟然觉得殿下不适合当一个君主,那可是殿下啊。 什么时候开始的?荀科不知道,一阵失神,直到祁未极唤他,他才后知后觉地应声。 一连在朝堂上几次走神,官员们都觉得他今天不怎么在状态,或好奇或担心地看着他。 真是奇了怪了,荀相爷何时这般心不在焉了? 这在以前是完全没有的情况,这是怎么了? 之前杜近斋倒是也有一段时间不在状态,还被姜立点名了,但年轻人嘛,也能理解。 荀相爷可是两朝臣子了,资历在这儿摆着呢,何时这般不精神了? 荀科没解释也没理会,握着手里的笏板,垂眸下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侯微面色难看,不知道今天在心里骂了多少遍,先前骂孟平、骂荀科、也骂祁未极,现在开始骂西凉。 早不打晚不打,偏偏这个时候打进来,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故意引她离去,大权可就全落到祁未极身上了。 荀科那个老东西又是和他一伙的,到时候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能奈何他? 陆明阜因为得了郑清容的示意,没能追出去,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神焦灼地往她离去的方向看。 看着她走出紫辰殿,下了宣政殿,直至见不到她的身影。 她要去陇右道庭州了,那句话和那道圣旨便是证明。 只是她这一去,不仅京城会变成祁未极的天下,恐怕她那边也会遇到危险。 这一次不同之前,身份揭开,完全对立,她要如何破局? 杜近斋也十分担忧。 才从南疆回来,转头又要离开,官越做越大,离开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她这一走,京城怕是要大变天。 祁未极一一扫过殿内诸人的反应,那些曾经和她一起查过案的,或者一起共事过的,神色都不好看,就连定远侯和庄王也是。 这朝堂有荀党,有侯党,现在看来,似乎还多了个郑党。 接下来也该肃清一下朝堂了。 肃清朝堂什么的郑清容其实也能料到,这是必然的,支开她就是最好的机会,可是她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非常时期,选择一个就得暂时放弃另一个,从她离开紫辰殿那一刻她就已经做了选择,想要破局就唯有放手一搏。 宣政殿的官员看到她再次一个人从紫辰殿出来,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瞧,不明白又发生了什么。 他们都是六品官及以下,没能像四品官及以上官员进入紫辰殿听政,也不能像五品官一样在紫辰殿外候着,只能在望朝时于宣政殿遥拜。 这一站又站得远,离紫辰殿有一定的距离,听不到紫辰殿里具体是什么情况,紫辰殿那边有什么消息他们都得稍后听专人来传报,就像之前祁未极是太子,只摄政不登基都是他们在事后听传的。 像现在这样,还没来得及有人来传报,他们确实不知道刚刚紫辰殿里又发生了什么,只能靠看郑清容的神色去猜测。 可是对方走得快,他们连人都还没看清楚呢,更别说看神色了,哪里又能大致猜测。 郑清容一路疾行出宫,到最后她几乎是大步跑了起来。 这种行为其实是一种失仪,放到平日里少不得要被御史参一本的,但现在没人管,更没人敢管。 魏净再次见她一人出来,相比前一次,这次她步履匆匆,神色冷肃,没再和他搭话。 守在外面的百姓们看到她出来,纷纷喊着郑大人,想知道宫里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般急? 庄若虚直觉出事了。 之前就有人行色匆匆进了宫去,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在此之后没多久她就出来了。 郑清容来不及说这么多,也就没有像以前一样回答百姓们的问题。 她得在最快时间赶到陇右道庭州,不然怕是一切都晚了。 把之前从袖子上解下来的绑带还给仇善,郑清容带着圣旨便往玄寅军所在方向而去。 符彦和仇善虽然不解其意,但也跟着她一道跑。 寇健就等着她这个武威侯来面见新军。 当初武举在她的提议下得以改制,不限参选人员,她递信来的时候就说了她会在此次武举拿下武威侯的封号,不过期间有人会误以为这是为他准备的,会对他下手,让他小心,后面给来玄寅军送兵器,她也提点过。 今日便是武举,武威侯又被特指携领玄寅军,拿下武威侯封号后她必然会来走一趟。 那个时候她就不再是以之前郑尚书的身份来,而是以武威侯的身份来。 如此,就更要正式见一见这支新军了。 郑清容过来的时候,玄寅军正在寇健的组织下进行操练,休息间隙有人大着胆子问:“将军怎的不去参与今日的武举?” 寇健不像寻常将领规矩繁多,治下练兵有自己的一套方式,本就是土匪出身,都是把手底下的兵当兄弟看,底下人敬畏他,但也亲近他,是以有什么话都是直说。 当初武举改制放出消息来,他们可都以为这是为将军量身定做的,毕竟除了将军,谁还能携领玄寅军? 可是将军今儿不仅没去,似乎还在等什么人。 寇健倒也没有隐瞒,只道:“自然是有更厉害的人会去参加武举。” 更厉害的人? 众人眨着眼睛相互看,都不明白还有谁能比将军更厉害? 这些日子在将军的操练和训演下,将军的厉害他们可都是亲身体验过的,再加上将军有时还会跟他们过招,给予指点和改进,那种一对一直面就更加能感受到将军的厉害了。 比将军更厉害的,他们还一时想不到有谁。 “将军不怕新来的武威侯跟将军不对付吗?”思索之下,有人继续追问。 将军行事特殊,练兵之道也和寻常兵法不大一样,他们这些新招进来的都是摸索了好一阵子才适应。 此次武举新封的武威侯也不知道是谁,但此前要是没和将军接触过,估计也会水土不服,说不定还会跟将军合不来。 一个是军侯,一个是将军,两个人都是大人物,这要是闹起来也不好看。 寇健笑道:“你们见过的。” 见过的? 众人这下更疑惑了,他们自打进了军营后,见过的人都是军营里的人,军营里谁比将军厉害? 台涛台校尉倒是也厉害,玄寅军新建,他是升得最快最出色的那一个,人人所见,不佩服不行,但是和将军相比还是稍逊那么一筹,况且他人不在这儿吗?根本没有去参加武举。 那么还能是谁? 人群里也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句疑问,正是当日郑清容来发放兵器,说她斯文端秀的那个小兵:“难不成是郑大人?” 郑大人也是他们见过的,当时将军都赞叹她厉害,而她也确实厉害,平中匀国乱,开南疆疆土,这不是厉害是什么? 纵然是疑问,他的声音并不低,是以不少人都朝他看来。 有人接话:“郑大人今日不是受封宰相吗?哪里有时间去参加武举?” 军营重地,消息还没传过来,他们并不知道今日朝会和武举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昨日满京城飘下告百姓书他们倒是知道,当时将军看着上面的内容还发了好一会儿呆。 话是这么个道理,那小兵挠了挠头:“说不一定呢。” 郑大人如此厉害,万一呢? 刚想到这里,忽然听到一女声响起。 “寇将军。”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一身穿红袍官服的女子出现在军营里,手里还拿着一道圣旨,似乎是赶着过来的,有些风尘仆仆,身后还跟着两位年轻男子。 女子眉眼莫名有几分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不过因为这陌生的声音,一时也对不上号。 倒是她身后的符彦先被认了出来,符小侯爷嘛,早先年靠横行霸道出名的,整个京城谁不认识他? 不过自打搬去杏花天胡同后,近一年收敛了不少,像是变了一个人,都没怎么见到他再打马游街或者人人退避的场面了。 他们玄寅军虽然大头是靠侯府的钱养着,需要什么说一声就可以,侯府也不吝啬给钱置办军需。 只是侯府给钱归给钱,从来不管军营这边的事,定远侯不管,符小侯爷就更不管了。 怎么符小侯爷突然来军营了?还落于红袍女子身后,也就是说这名女子的身份要比符彦高?来头比符小侯爷还要大? “这不是一品官和二品官才能穿的官袍吗?”军队里倒是不乏有人认得官员服饰,看到直接说了出来。 自古以来能官居一品的少之又少,本朝是没有的,那来的人只能是二品官了,而能达到二品的那就是宰相了。 年轻的宰相他们倒是见过,今次封赏的郑大人不就是,可是女宰相他们还真没见过。 寇健也愣了好一会儿,反复打量了郑清容好几眼:“你是郑大人?” 眉眼间还是像的,但是人忽然变成了女子,这让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 “是我。”郑清容颔首,把封侯圣旨递给他看,“先前隐瞒女子之身是为行事方便,如今不再需要隐藏,便恢复了女儿身,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寇健接过圣旨,难免又多看了她一眼。 世俗所致,女子想要成就一番功业确实不容易,所谓的行事方便是借男子身份立足吧,等自身足够强大了,就是回归本来身份的时候。 受封宰相倒是个恢复女子之身的好机会,功成名就,万众瞩目,朝廷确实不敢拿她怎么样。 心里这样想着,寇健翻开圣旨快速阅读,武威侯几个字映入眼帘。 他知道以她的本事肯定能拿到武威侯封号,但是没想到她恢复了女儿身,依旧能拿到武威侯的册封圣旨。 朝堂上那些老家伙不是最见不得女子得权吗?当初宰雁玉的事他也有所耳闻,最后被除名被诛杀,不就是因为她是女子。 她在这个时候还能力排众议成为武威侯,实在是不得了。 “郑大人!”听到她自认身份,台涛又是惊又是喜。 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初去山南东道忠州丰都县查找贡品,凭一己之力破龙虎阵的人竟然是女子,好生厉害。 之前听闻她来京城不到几个月就直奔侍郎的位置而去,这就已经足以令他感叹了。 眼下知道她是女子,除了厉害,他找不到别的形容词来表达。 早在觉得郑清容有些眼熟时,底下玄寅军就已经有所猜测了,如今一前一后听到寇健和台涛喊郑大人,这下玄寅军彻底坐不住了,你一句我一句的,皆是震惊不已。 “郑大人竟然是女子?” “也就是说先前助中匀君主平定国乱,帮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拿下南疆的人是女子?” “不止呢,举贪腐、破悬案、治水患的也都是她。” 对,是她,不是他。 谁能想到,这些政绩不是他打下来的,而是她一点点挣来的,谁不诧异惊叹? “这也太厉害了!”那小兵激动道。 是啊,太厉害了,谁能有她这般厉害? “还有更厉害的。”寇健把圣旨亮给玄寅军看,“郑大人如今不仅是郑相,更是武威侯。” 此言一出,玄寅军又是一阵惊叹连连。 将军先前只是对郑大人是女子之身有些惊诧,短暂的讶异过后也就认了这事实,眼里满是敬佩,除此之外,后面并没有对郑大人是武威侯感到震惊,看来将军就是在等她了。 难怪方才将军会说有更厉害的人去参加武举,还说武威侯是他们见过的,郑大人可不就是那个更厉害的,而且他们也是见过的,先前发兵器的时候谁没见过? 原本以为她是女子就已经足够厉害了,现在听到她是宰相兼军侯,更是无法言说这种震撼。 以女子之身封侯拜相,她是开天辟地头一个了吧。 无论是作为文臣还是身为武将,都达到了顶级荣誉,将来在史书上必然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有人记起之前那小兵说的话,啧啧称奇:“还真被你给说中了,武威侯还真是郑大人。” 当时他们还觉得异想天开,怎么都不可能在封相的时候去参加武举,现在看到郑大人带着圣旨站到他们面前,不得不信也不得不服。 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她确实做到了。 军营相比其他地方本就更加慕强,谁强他们就敬佩谁,是以他们对郑清容是女子的事接受得很快,并没有觉得她是女子就对她不屑或者看不起。 这么多实实在在的政绩摆在这里,谁能看不起她? 那小兵嘿嘿笑:“是郑大人厉害,不仅能当宰相,还能做武威侯!” 郑清容对他有印象,送兵器的时候他说她太斯文,看不出是打下南疆的人。 此刻再次见到他在人群中,大呼她厉害,不由得对他微微颔首致意。 那小兵接受到她的致意,感觉自己很有面,立即站直了,对她抱了抱拳还礼。 没打算在自己的女子之身上多浪费时间,郑清容简单解释了一下便道:“我来是有急事需要玄寅军去处理,当初为了建立玄寅军,我在送回京城的信上写过一句话,不知有人是否还记得?” 她看向那些原来就是黑虎寨的人,当初写信的时候不少人都围在她身边看,认字的在读,不认字的在听,信上写了什么黑虎寨的人最是清楚了。 先前的那小兵抢答:“我知道我知道,是‘今日玄寅军以贡品成军,来日玄寅军还东瞿太平’这句,将军时常跟我们说起呢,要我们谨记当初是怎么建军的,将来又要如何报国。” 其余人也点点头,这句话他们都知道,一直记在心里,不曾忘过。 郑清容对他的回答很是满意:“是这一句,适才边境传来消息,西凉进犯陇右道庭州,庭州位置特殊,若是失守,东瞿必然沦陷,现在便是玄寅军还东瞿太平的时候。” 寇健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要和西凉打仗的意思。 “抗击西凉,还我太平!” 那小兵挥着拳头喊,其他人也跟着一起,一时间喊声震天。 “抗击西凉,还我太平!” “抗击西凉,还我太平!” “抗击西凉,还我太平!” 他们建军也快一年了,本就时刻准备着,现在外敌来犯,自然要担起该担的责任来。 符彦和仇善对视一眼。 原来是西凉来袭,怪不得她这么着急。 符彦打算跟着郑清容一起去庭州,中匀都一起去过了,去庭州自然也要跟上,打南疆他没经验,但是打西凉还是有些经验的,当初不就是跟着郑清容一起帮贺竞人杀西凉夺帝位吗? 然而郑清容却没有让他一起:“你留在京城,帮我看着些,若是有人对陆明阜、杜近斋和侯微他们不利,你及时帮顾。” 她一走,接下来朝堂怕是不会安稳,符彦本就是定远侯的孙儿,有家世有背景,能做的事很多,且无论做什么祁未极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想做坐实自己的假太子身份还需要侯府的助力,要不然今日朝会也不会特意请定远侯和庄王前来,目前他是不会跟侯府撕破脸皮的,符彦在京城多少也能帮着转圜。 说完,她又看向仇善:“你去找公凌柳,跟师傅会合,慎夫人和阿昭姑娘那边也要看这些,别让人有机会对她们下手。” 这些都是和她关系密切的人,祁未极和孟平未必不会趁此机会一举拔除。 当初她让仇善去盯着公凌柳那边,仇善无意间发现了师傅在公凌柳那里,还差点儿被误伤,事后她查完泥俑藏尸案回来,带着他去跟公凌柳解释清楚了,公凌柳也知道仇善是她的人,让他去最为合适。 师傅那边应该是帮柳问去了,但是中间夹了一个姜立,还有蠢蠢欲动的祁未极和孟平,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她得留下一个人跟师傅对接才能安心。 阿昭姑娘和慎夫人自然也需要留意,上次逃犯的事祁未极已经找上了阿昭姑娘,难保这次不会故技重施,母女俩都不可以出事。 先前在宫门口人多眼杂,她也不好仔细交代,现在到了军营,隔绝了外界纷扰,也是时候该把任务都安排下去了。 “那你呢?你打算一个人去庭州吗?”符彦着急地问。 他没追问什么公凌柳什么师傅这些他不知道的事,一颗心都在她身上。 他留下京城,仇善去找公凌柳,她身边不就没有人跟着了? 而她现在又是携领玄寅军的武威侯,西凉来犯,她忧心百姓,肯定会去的。 他如何放心让她一人前去? “自然是玄寅军跟着武威侯一同前去。”寇健道。 庄家军不在东瞿,只有玄寅军还能调动,她带着封侯圣旨来绝对不只是告诉玄寅军她封侯的事,她要亲自领兵出征。 郑清容嗯了一声,她就是这个意思。 她刚拿到兵权,祁未极就有意用西凉来调离她,这不是很明显的要给她下套? 她和祁未极之间势必会有一战的,而她要做的,就是趁此次迎击西凉,为自己争取机会翻盘。 见她确实是这个意思,寇健也不耽搁,当即点兵。 符彦几分担忧:“我让我爷爷看着行吗?我想跟你一起去。” 上次攻打南疆他就没在她身边,这次迎击西凉他想跟她一起,打仗这么危险的事,他得保证她的安全。 反正他爷爷是定远侯,有他看着也是一样的。 郑清容摇了摇头,态度坚决:“听话。” 符彦想说什么,但是又怕惹她不高兴,瘪了瘪嘴什么都没说,看上去有些委屈。 每次她都让他听话,去山南东道找贡品是这样,从南疆回京城来后也是这样,是不是因为他太不听话了,所以有什么行动她都不带自己? 仇善倒是没说要跟着她一起去的话,只打手语表示。 【解决了京城这边的事,我就去找你。】 既然是她的命令,他不问为什么,听命就是,等事情都做好了,他去寻她,和她一起对付西凉。 郑清容拍拍他的肩,没说可不可以,只道:“先去跟师傅会合,听师傅的安排。” 武威侯封了,早朝也差不多该下了,公凌柳那边也该从宫里出来了,这个时候去找他再合适不过。 仇善点点头,在她掌心里留下“保重”两个字便走了。 符彦站在原地没有动,今日朝会估计得为昨日的告百姓书探讨一阵,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对陆明阜他们动手的,他不用这么着急去看着守着,只祈求般看向郑清容:“我听你的话留在京城,让我送送你好不好?” 既然不能一起同去,那他就送送她。 总归不是什么大事,郑清容也就由着他。 兵马很快就准备好了,郑清容吹了声呼哨,灯下黑闻声而来。 郑清容翻身上马。 符彦在她身边站定,几分不舍,几分忧心,忍了忍才没让眼泪涌出:“我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不然我就不听你的话了。” 这样的威胁并没有什么用,他自己知道,郑清容也知道,但是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总觉得要说些什么给自己一些心里安慰。 “走了。”郑清容摸了摸他的头,随后打了个手势,示意身后的玄寅军,“启程。” 第194章 他是来加入她们的 又不是来拆散她们的…… 兵马相行,军队开拔。 玄寅军自建军以来,还是第一次出兵征战。 马蹄踏踏,军旗迎风而展,引得人不住围观。 看到郑清容打马走在前面,百姓们这才意识到她方才走那般急是来调兵。 “这是要打仗了?” “郑大人不是才回来没多久吗?怎么又要走了?” “武威侯亲自领兵,也不知道要打哪边?” 当然,更多的是不解。 告百姓书前一天出现,她第二天就自曝女子之身,如此时机,再加上她过去一年做的那些为国为民的事,大家都猜测她是太子。 太子带兵出征这倒是可以极大程度鼓舞士气,可是太子一走,朝廷这边谁来管控?总不能还是姜立那个窃国贼吧? 庄若虚挤在人群里,也意识到不对劲了,宫里一定出事了,事情还不小,要不然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带兵离去? 她才自曝女子之身,封侯拜相之际离开京城对她来说可不算是什么好事。 至于百姓们说的打哪边,他心里大概有了猜测。 如今南疆已经攻下,妹妹和公主双王共治,又有庄家军驻守,不再可能是南疆那边出了问题。 中匀因为有先前的送画之谊,和东瞿并无交恶,当初打南疆的时候也是她们帮着的,也不可能是中匀。 那么剩下的就只能是北厉和西凉了。 北厉四王子前不久才来东瞿把三王姬接走,东瞿若是有意和北厉开战,就不会在那个时候轻易放三王姬离去,反而会以此作为筹码。 唯一的可能就是西凉了。 他有意上前来,郑清容瞥见他,对他无声做了个“郡主”的口型。 庄若虚微微一怔。 郡主?妹妹! 妹妹出事了? 不对,妹妹现在是南疆的王,庄家军也在南疆驻守,要是出事了,南疆那边不可能没有消息传来的。 这是让他留意妹妹那边的意思? 当初她在自己枕下留了“军来南疆”的纸条和轩辕令,那时她似乎就已经料到了将来南疆那边会出事,之后也确实如她提前预示那般,妹妹和公主在南疆受难,需要兵伐救之。 现在提起妹妹,是不是接下来妹妹那边也会有事发生? 她去对付西凉,妹妹这边暂时顾不上,是需要他来出手干预? 想清楚这一点,庄若虚再次看向郑清容,想要求证是不是自己想的这样。 只是郑清容已经打马离去,带着玄寅军走了,堪堪留下一个背影,红袍红发带在风中飘扬,在一众军士里格外突出。 若不是先前“郡主”的口型还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都要以为自己先前是不是恍惚了。 视线在周围搜寻一圈,庄若虚发现符彦没跟着去,另一个和符彦在一起的虽然他叫不出名字,但都是郑清容的身边人,此刻也不在她身边。 他们不和她一起吗? 以符彦的性子,不可能不跟着她的,当初去中匀送画都偷偷跟着去了,还玩了一手先斩后奏,后面去剑南道益州蜀县治水,也是巴巴地跟着一起。 现在她要带兵和西凉打仗,这么危险的事,符彦怎么没有像以前一样跟着? 除非是她不让他去。 之前无论是送画也好,治水也罢,她或多或少都带着身边人的,哪怕是当初去山南东道找贡品,他使了计策一道跟着去,她也认了。 现在她孤身一人远赴战场,即使有看到寇健和台涛也在队伍当中,他还是担心。 她这次离开,情况怕是没有先前那般简单了。 他跟去似乎也帮不上什么忙,一身病体只会拖累她,反倒是她临走前那个“郡主”口型让他陷入沉思。 妹妹那边到底会出什么事? 郑清容带着玄寅军一走,宫里很快放出消息来。 郑清容不是众人以为的太子,祁未极才是先皇遗孤,由于姜立挟持皇后娘娘逃出宫去,接下来太子祁未极会先摄政主持大局,等救回娘娘后再行登基。 同时还对郑清容隐瞒女儿身入朝为官这件事给了判定,表示此举虽然不合礼法,但本身政绩不假,治水有功在先,武举夺魁在后,遑论助力拿下南疆,功大于过,所以依旧封侯拜相。 不过因为西凉突然进犯,庄家军因着在南疆驻守,无法及时调派,便由武威侯郑清容率先带领玄寅军出征迎击西凉,事后再调庄家军前去相助。 当然,除了这些,连带着郑清容和陆明阜的关系也一道放了出来,是特意说给符彦和庄若虚听的,目的是不想让他们继续站在郑清容那边。 两个人背后各自代表的家族一个是侯府,一个是王府,有钱有权,不能不忌惮。 把这层关系放出来也很简单明了,意思是郑清容已经是有夫之妇了,你们两个要是还上赶着凑上去,好不好看先不说,就这不明不白的,也会被人指摘的。 不过效果并不大。 符彦早就知道陆明阜一直在郑清容身边伺候,并没有太大的意外。 何况去中匀送画之前,他在郑清容屋子里遇到陆明阜时对方就说过,当初嫁娶不过是障眼法,是用来蒙蔽世人的。 今天知道郑清容是女子后,他也大致猜到了郑清容可能就是冯时。 可这又怎样,拔了他姻缘剑的是郑清容,他是郑清容的人,又不是陆明阜的人,要嫁也是嫁郑清容,而不是嫁陆明阜。 他是来加入她们的,又不是来拆散她们的,三个人一起过有什么不好的?他乐得往郑清容面前凑。 但是要说三个人也不对,他还没把仇善和狐狸精算进去,反正不管几个人,郑清容喜欢就好了,他没意见。 至于庄若虚,他倒是没想到郑清容和陆明阜是这样的关系,在她没有自曝女儿身之前,他能通过妹妹的行为大致猜到她是女子,不过确实不知道陆明阜也掺杂其中。 毕竟除了当初检举刑部司贪腐二人有过一次很浅的合作,平日里也没见到她怎么和这位状元郎有过接触。 不过细细想来也有一些蛛丝马迹,比如之前陆明阜几次被贬,都是因为她才能官复原职重返朝堂的,即使他本人不在朝堂,也能靠着世子身份打听一些,并不奇怪。 但是现在知道也无所谓,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优秀的人本就是吸引人的,她那般优秀,又那般独特,谁不喜欢向往? 何况一直以来帮他和帮妹妹的人是郑清容,他报答的人也是郑清容,这就够了,其他的他一律不管。 倒是玄寅军先行,后调庄家军这事让他忽然想到了郑清容之前那一句无声的郡主。 轩辕令如今在妹妹手上,要调庄家军,岂不是也要妹妹一同前来? 妹妹与她交好,她这个时候带兵离开京城,朝廷却让妹妹带着庄家军归来,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劲? 庄若虚一时想不通是哪里不对劲,但心下涌上一阵不祥的预感。 对于两个人来说,郑清容和陆明阜的关系没什么好放在心上的,更不需要介意或膈应,倒是祁未极是太子这件事让他们更加介意。 祁未极怎么可能是太子呢?他要是太子,那她该当如何? 对于百姓来说,太子忽然变了,不是郑清容,而是一个听都没听过的人,这就更震惊了,比知道皇后娘娘还活着更加惊骇。 “郑大人怎么会不是太子?”有人发出疑问,实在想不明白。 不是一个人,很多人听到消息都是这个反应。 检举贪腐改善登闻鼓制度的是她,侦查悬案整改剑南道潘州茂名县的是她,去中匀送画促进两国邦交的是她,判处崔氏父子肃清蒙学堂的是她,前往山南东道找贡品建新军的是她,治理剑南道益州蜀县水患的也是她,助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拿下南疆的还是她。 她为百姓做了这么多事,中匀政变国乱之际她为助力中匀君主还掉入过地缝,后面又因为逃犯炸堤坝以身相扑,她这么拼,几经生死,她怎么不是太子呢? 反倒是那个叫什么祁未极的,之前以太监的身份躲藏起来,利国利民的事一件都没听到他做,现在突然跑出来告诉所有人他才是太子,这如何让人相信? 一时间,百姓们情绪激动,都觉得这事有猫腻,不该是这样的,不可能是这样的。 祁未极倒是没有选择武力镇压,这个时候越是镇压越是会激起民愤,局势还不稳,他没必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所以面对百姓们的叫嚣他只说法不责众,并且对百姓们的质疑表示理解,和和气气地让人来传达,表示等皇后娘娘营救回来后,谁是太子一切自有定论。 这也是他对朝臣们说的,原封不动给百姓们又说了一遍。 一番安抚下来,倒是消了不少百姓们的一腔愤慨。 这倒也是,自己生的孩子还能认错?当年的事到底怎么样,娘娘这个当事人最清楚了。 是以闹了一阵后,百姓们也都憋着一口气,想等着皇后娘娘回来判定真假。 朝臣们都能等,她们自然也能等,假的变不成真的,真的也变不成假的,谁真谁假谁是太子,等着就是了。 不过等是等不到了,因为祁未极和孟平压根没想让柳问和姜立活下来,更没想过让柳问来指认谁是太子。 本来太子的身份就是假的,何况柳问当年还是假怀孕,就算她为了保全自己不会说出来,但她和宰雁玉是一伙的,肯定偏向宰雁玉一手教出来郑清容,到时候一指认不就露馅了? 之所以放出这个消息,不过是稳住朝臣和民众罢了,等柳问和姜立一死,再把郑清容杀了,届时再使些小手段,以击退西凉为引,谁还能质疑太子身份? 不过祁未极有自己的打算,并没有亲自动手,而是主动示弱,让孟平替他动手:“姜立此次挟持母后逃出宫去,朝野如今对孤的身份尚不能全信,难为干爹当初为了救孤在姜立手底下蛰伏这么多年,到头来还要被怀疑,说来也是孤对不住干爹。” 这一次他倒是喊柳问母后了,没像之前在朝堂上唤娘娘。 朝堂上唤娘娘是因为官员们对他的身份还存疑,叫母后难免让人觉得不合礼法,他顺着他们的意思来,更能彰显进退有度,后面等身份坐实了,朝臣们也会因为愧疚更加臣服于他。 现在叫母后,是因为在孟平编织的谎言里,他本就以为自己才是真正的先皇遗孤,是东瞿的太子,和孟平私下相处时他也是这样表现的,没让对方发现任何不对。 人前喊孟总管,人后喊干爹,这也是他的生存手段之一。 孟平本就一心推他上位,好借他的手把持朝政,不用他说也会帮他处理这些的:“殿下言重了,老虜能为殿下做事,是老虜修了几辈子的福分,何来对不住之说,不过殿下大可放心,姜立那边老虜自会处理,定然不会让愚民被那些不切实的流言裹挟,怀疑殿下身份,倒是郑清容那边也该留意了,今次殿下碍于民众和百官,不得不封她为尚书令和武威侯,这政权和兵权可都落到了她手上,虽说当初狸猫换太子是不得已而为之,可这狸猫若是有了别的不该有的心思,那就危及真正的太子了。” 郑清容不死,祁未极难上位。 只有郑清容死了,他才能安心,才能弄权。 “她自幼便由宰雁玉教导,宰雁玉误以为她是母后所生,定然以太子之礼教养,当初荀相去见她时,也迫于时局骗她是太子,她应当是把二人的话都听进去了,所以今次在朝堂上才会如此行事,都是为了自己的权益争取,倒也怪不得她。”祁未极道。 她身边的人以为她是太子,宰雁玉如此,侯微如此,陆明阜亦如此。 她也以为自己是太子,这一路上又争又抢,可是争到最后发现争来的一切都是替别人争的,不愤怒才怪。 今次先是在殿内据理力争,随后又去武举夺魁,不就是愤怒的表现? 孟平不认同他的说法:“殿下,对敌人的仁慈可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她今日敢在朝堂上公然质疑殿下的身份,来日难保不会带着玄寅军杀进京城,到时候她可不会像殿下这般理解殿下。” 祁未极笑了笑,显出几分惜才的模样来:“孤倒觉得未必会成为敌人,她的才能皆有所见,何不化敌为友,让她为东瞿百姓继续做事。” “殿下不可。”孟平出声阻止,“今日在紫辰殿里,她光是几句话就煽动文武百官怀疑殿下的身份,更是让听风就是雨的百姓为之声讨,日后大权在握,难保不会借势篡权夺位。” “篡权夺位吗?孤倒觉得她不会,不然她受封武威侯,去面见玄寅军的时候不该带着兵马往陇右道庭州而去,而是该带着人杀进皇宫才是,这么好的机会,她却没有利用,不像是会篡权之人。”祁未极说了自己的看法。 孟平几度再劝:“殿下……” 他把她想得太简单了。 她没杀进皇宫是因为宫内有他们的人,有被死士替换过的禁卫军,还有陆明阜和侯微他们,他们都是站在她那边的,属于她的人,她要杀进来也得考虑考虑会不会让陆明阜他们死在皇宫里。 她并不是不敢杀进皇宫,只是得斟酌行事,她之前都敢借逃犯炸堤坝脱身去攻打南疆,杀进东瞿皇宫有什么好稀奇的?不过是她愿不愿意而已。 她要是愿意,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直接杀过来,到时候哪里还有他说话的份? 祁未极打断他,固执道:“好了,孤意已决,干爹不必再说,今日干爹揭露陈年往事实在辛苦,早些休息吧。” 孟平劝说无用,一阵气闷,最后只能悻悻离去。 出了殿门,孟平看着殿内摇曳的灯火,暗骂了一句:“妇人之仁。” 蠢货一个,真以为郑清容这般简单? 她要是没有心计和手腕,今日又怎么会杀不了她,甚至还得顺着她的意封她为尚书令和武威侯,给了她理由执政和领兵。 他自己蠢,可别拉着他一起。 孟平越想越气。 蠢好也不好,足够蠢说明好把控,不用担心他会反扑,可是太蠢又显得不知世事,斩草要除根这种道理都不知道。 反正郑清容必须死。 心里骂骂咧咧打定主意,孟平眼里杀意浮现。 祁未极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嘴角笑意更深。 他自然是故意说那些话的,装作蠢笨不明事理,让孟平觉得他不想杀郑清容,从而逼迫他自己去动手。 手上沾血的这种事还是让旁人去做好了,他要当个好皇帝的,好皇帝怎么能手上带血呢? 他倒是不介意亲自动手,但最好还是不要走到那一步。 等孟平杀了郑清容,也就是他的死期了。 郑清容当然不能留,这么厉害的对手,每次都能提前破坏他的计划,留着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而孟平又何尝能留? 孟平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太子,他又怎么允许他活下去,活人的变数太多,就像此前的郑清容一样,容她活到今天都成了麻烦。 还是杀了好,毕竟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不过在孟平死之前,还要借他的手除掉柳问和姜立,以及最棘手的郑清容,不然他怎么坐上那个位置? 郑清容一死,总得给东瞿百姓一个交代,孟平就是那个交代。 一石三鸟,岂不美哉? 想到这里,祁未极已经迫不及待迎接那天的到来了。 他该感谢孟平的,给了他一个先皇遗孤的假身份,还拉着荀科帮着他坐实。 如果他不知道这个身份是假的,可能真的会对他听之任之。 可惜,老天都在帮他,让他无意间得知这个身份是假的。 可是假的又怎样,把该杀的人都杀了,届时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他说过的,皇命在他。 当然,除了郑清容,和她交好的那些人也该提上日程了。 安平公主跟含章郡主和她关系就不错,不然当初她也不会抛下逃犯炸堤坝的事,绕这么大一圈跑去南疆帮她们两个。 如今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都是南疆的王,有了相应的领土和兵马,这么大的权力,他可不得不防,不然跟郑清容联合起来,他就吃大亏了。 不如就从她们两个开始吧。 北厉四王子把三王姬接走,郑清容肯定给她们两个传了信去,这正合他的意。 不仅是玄寅军他要,庄家军他也要,有了庄家军,还怕庄王不听命于他? 定远侯虽然没什么才,但是有足够的财,加上他最是宝贝他那个孙子,只要他好好笼络,也能为他所用。 明宣公夫妇是不理朝政,不过打造兵器倒是有一手,就是最近因为苗卓的死让二人受了不少打击,等处理了手上的事,他寻机去慰问一番,也不算冷待。 至于荀科,这个先帝所指的顾命大臣似乎不怎么听话。 要不是郑清容今日在朝堂上揭穿,他还不知道荀科竟然偷偷找过她。 看来也得找时间敲打敲打。 思及此,祁未极轻笑一声。 他故意没有像往常一样宣见荀科,更没有询问这件事,而是放他回去,就当不知道他找郑清容的事。 荀科要是还当他是太子,今晚该睡不着了。 睡不着了好啊,心里多想想多算算,想明白了想清楚了,接下来就是他该表忠心的时候了。 荀科确实睡不着。 他没去他的相府,而是辗转来到了春秋赌坊。 银学给了斟了一杯热茶,不用说也知道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她已经得知今日望朝上发生的所有事了,不得不说,一波三折,绝处逢生。 “郑大人今日凭一己之力扭转局面,是真厉害。”她道。 孟平的意思,是让她死在今日的。 可她先是自曝女子身份,提前让京城的人都知道她是女子,并且还是在告百姓书出来后的第二天,怎么看都占据了上风,事后孟平再想以她隐瞒女儿身祸乱朝纲,效仿当年宰雁玉的处理方式就很难了。 随后她又在大殿内质疑殿下身份,有理有据,逼得殿下不得不只摄政不登基,趁此机会,她还去了一趟武举场,以武状元的身份再次进宫,让殿下不得不封她为尚书令的同时还封她武威侯,让她携领玄寅军。 而且这些都是她一个人做的,侯微他们并未帮她。 这得有多强劲的把控力和多惊人的魄力才能做到如此?不是厉害是什么? “是啊,很厉害。”荀科感叹。 之前殿下夸她厉害,他还觉得夸得不是时候,因为那个时候她的厉害是针对殿下的,她越厉害,对殿下越不利。 可是她一次又一次破局,一次又一次翻盘,不得不让人钦佩,她确实是个顶厉害的人物。 像现在这样,他也不会因为她的厉害会对殿下不利而吝啬夸赞了,只是由衷地赞叹和佩服。 如她这般厉害的,确实不多见。 “昨夜邀她来春秋赌坊,我还想着为她指条明路,让她不至于身死,她却是早就已经做了打算,哪里还需要我指什么明路?”荀科叹道,既是对自己的叹息,也是对她的叹服。 到底是为百姓做了这么多实事的,又是个极有才能的,如果没有搅进这场狸猫换太子的风波里,也是个千古名臣了。 他不忍她就这么被孟平处死,所以想拉她一把,可她不仅拒绝了,还靠自己走出了一条无人能及的路。 就算自曝是女子,也能继续以女子之身封侯拜相。 将来史书千载,她必然留名其上,力压古今一众官员。 银学若有所思,顺着他的话问:“殿下他没因此治罪相爷吧?” 其实也不用问,殿下要是治罪了相爷,相爷哪里还有机会来春秋赌坊。 而她想问的也不是这个。 荀科摇摇头。 殿下并没有治罪他,就连过问都没有,这是让他自悔的意思。 可是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就像他帮殿下一样,是理所应当的事,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的。 郑清容是有大能之人,她不该死,更不该因为孟平的一己私欲而死。 “相爷不觉得殿下的身份有些奇怪吗?”银学试探着继续问。 方才的治罪之问只是幌子,眼下这个才是她真正想问的。 荀科喝茶的动作一顿,转而看向她:“何意?” 银学道:“我是觉得郑大人说的那些有道理,孟平的解释不足以证明殿下的身份,反倒有些欲盖弥彰。” 第195章 她们兵戎相见之时 便是你人头落地之日…… 荀科沉默,盯着手里渐渐转凉的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银学也不需要他应答,有一句便说一句:“相爷身在朝中,应该比我懂。” 不然他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到春秋赌坊来? 郑清容在紫辰殿内捅破相爷找她的事,这用意很明显,不用说也知道这是故意的,故意让相爷被殿下怀疑猜测。 相爷如果想打消殿下的怀疑,这个时候该是在相府思考如何交代,而不是来春秋赌坊。 荀科确实是因为今日朝会上郑清容说的那些话而无法入睡,这才来到春秋赌坊。 无论是她的质疑还是最后那句说他狠心的话,都让他一直回想不断。 当初孟平来找他时,说得万分焦急,倒是也有一些混乱,可是当他看到孩子耳侧的虞美人印记时便信了。 因为他和皇后娘娘的相识便是因为那一首名为《虞美人》的诗词,没有那首诗词,就没有娘娘举荐,更没有如今的他。 可是今次被郑清容一一点破,他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殿下真的是殿下吗? 二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室内一时寂静。 良久,银学开口道:“相爷,我不想继续留在赌坊了,我本就是江湖人士,当年欠殿下的债,这些年经营赌坊也都悉数还清了,我想过回我之前的生活。” 江湖人最讨厌拘束,更讨厌恩恩怨怨,向往快意逍遥,一把剑一壶酒走遍五湖四海。 她为了还债,压抑本性在春秋赌坊待了这么多年,又是经营赌坊为殿下筹备财物,又是设赌帮殿下挑选替身,该做的都做了,债已经还清了。 荀科知道她这是要退出这场真假太子的博弈了。 继续跟着殿下做事,殿下若真的是殿下,待尘埃落定,荣华富贵自然少不了她的。 而她这个时候选择退出,明显是不想掺和了,更是偏向郑清容的意思。 朝会上的质疑一经提出,便代表殿下和郑清容彼此是对立的关系了,将来少不得要对上的。 她此时退出殿下的阵营,看似中立求全,其实心里是向着郑清容的,她不想和郑清容对上。 不过说是中立也不尽然,这世间哪有什么绝对的中立?中立这个词从来都不中立,而是带着一定的偏向性。 朋友选择中立是偏向对方,敌人选择中立是偏向自己。 银学选择退出,表面上是中立,其实已经偏向了郑清容。 这样也好,他身为顾命大臣没法退出,更不可能退出,她退出了也好。 “你去吧,我会与殿下说明的。”荀科颔首道。 银学对他施了一礼表示感谢,倒是没有再说别的。 相爷还没有经过殿下允许便直接放她走,这也是偏向郑清容的意思吧。 应该说早就偏向了,不然也不会在朝堂上带头请见皇后娘娘。 明明是为殿下做事,当初也是得了殿下的授意,骗郑清容是太子,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偏向了郑清容,隐隐站到了她那边。 真是个矛盾的人。 她们江湖人就没这么矛盾,敢爱敢恨,敢想敢做。 她不想和郑清容成为敌人,郑清容这一路走来,做的那些事她都看着,可敬可佩却不可为敌,所以她请辞退出。 同为女子,她的不易她能体会。 这个决定在她看着郑清容武举上夺魁时就已经做下了,所以才有那一礼,以及那一声无声的武威侯。 雅间内的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拉回了荀科飘忽许久的思绪。 等回过神来时,手里的热茶已经彻底转凉,汤色也变得有些暗沉,映着烛火晃晃荡荡,显出几分凄凉来。 银学有意给他重新倒一杯,荀科却没让。 就着冷茶喝了一口,放凉的茶味道更浓也更涩,在唇齿间不住发苦。 荀科恍若未觉,尽数咽下,最后长叹一声,起身往外去,没让银学相送,顾自趁夜回到了相府。 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这一夜有多少人能入睡全然不知。 公凌柳这边就没睡。 仇善根据郑清容的吩咐,找到了下朝后的公凌柳。 虽然公凌柳没有学过手语,但是一看来人是仇善,也大体知道他是来找姑姑的。 郑清容一走,京城这边顾不上,肯定会嘱咐自己人留下来帮着做事的。 仇善之前他也见过,还是郑清容引见的,所以不疑有他。 在公凌柳的掩护下,仇善见到了宰雁玉。 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她的身上还带着一身风尘,衣角微湿,鞋边还有些灰土。 宰雁玉知道他是郑清容身边的人,这个时候来找她只能是郑清容的意思。 她自己都被逼出京城了,却还为问姐儿的事考虑。 她倒也不瞒着,只道:“问姐儿那边暂时安全,不用我们插手,她有自己的计划,你去看着阿舒和阿昭那边,有事及时联系。” 问姐儿这边她可以随时接应,就是阿舒那边也需要人照应。 如今皇宫由祁未极坐镇,可别让他钻了空子对她们不利。 仇善点点头,当下便去了。 临走前郑清容交代过的,让他听她师傅的安排,他照做就是。 除了公凌柳这边,城外九罗溪附近一间破败的茅草屋里,姜立也还没睡。 燃了柴火,他把烤好的鱼递到柳问面前:“自从当了皇帝,已经多年没有下水摸鱼燃柴炙烤了,尝尝可还能入口?” 当皇帝好啊,大权在握,什么人跟他说话都要先过过脑子。 当皇帝也不好,比如上山下水这种寻常玩乐就没法继续了。 这还是他十多年后又一次捉鱼烤食,在皇宫里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许久没有亲自做这种事,手法都有些生疏了,卖相也不太好,他自己看了都想笑。 不过笑归笑,能在这个时候还能烤鱼果腹就已经不错了,毕竟在逃亡不是? 挟持柳问从宫里逃出来后,他就奔着九罗溪这边来了。 九罗溪这边本是难得的风水宝地,只是自打柳闻埋在这里后,陆陆续续搬走了不少人。 因为柳闻死于雷霆,被人们视为不详,用阴阳先生的话来说,不详的人埋在风水宝地,到头来也会坏了风水,影响家族人丁兴旺,是以这些年九罗溪这边的人越来越少。 上次独孤嬴带着人来挖坟,还是以柳二小姐的鬼魂跑来吓她的理由,有闹鬼的说法加成,现在更是见不到什么人烟。 这倒是给了二人一个暂时的容身之处。 柳问没接他的烤鱼,翻了翻自己的烤乳鸽。 这是她用石头打下来的,骗姜立说这是一只瞎眼的鸽子,撞到了树上自己掉下来的。 “嫂嫂这鸽子倒是会看眼色,知道嫂嫂饿,便自己送上门来了。”姜立不阴不阳道。 古有守株待兔,今有守木待鸽是吗? 他也不是不能接受她骗自己,可是编谎话也不知道编得像一些,当他是傻子吗? 不过对比他的烤鱼,她的烤乳鸽倒是烤得漂亮,色香味俱全,一看就让人很有食欲。 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那个她,哪怕被他囚在勤政殿底下的藏宫里,也清楚地记得之前的生存本能。 柳问淡淡道:“是啊,鸽子都会看眼色,有些人却没眼色。” 她才不管他信不信,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哪怕说这鸽子是水里逮的她也说得。 姜立倒也不生气,笑了笑转移话题:“以前从来没想过,我还有逃难的一天,不过有嫂嫂陪着,倒也不错。” 当皇帝当成这样的,他应该是头一个,不过够刺激,他喜欢。 柳问没理会他,往火堆里加了一把柴。 还未入夏,夜里寒气重,该多暖和些,她可不想在这个时候病倒,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嫂嫂不觉得这场游戏越来越好玩了吗?一个祁未极,一个郑清容,两个人都是不轻易让步的,真是期待她们兵戎相见的一天,一定很精彩,很有意思。”姜立早就习惯了她不理睬自己的行为,自顾自道。 原以为能看到双生子自相残杀的场面,到头来双生子是假的,两个假太子在这里争来夺去,不更有看头了吗? 人人都以为这里面有真的,可是压根就没有真的,都是假的。 柳问呵了一声:“她们兵戎相见之时,便是你人头落地之日。” “嫂嫂就这么盼着我死?” “我不盼着,你也会死。” 姜立哈哈笑,柴火火焰也被他的笑声催得不住颤动:“能和嫂嫂一起死,做一对亡命鸳鸯,我求之不得,生不能做恩爱夫妻,死了当对仇恨怨侣也不是不行。” 柳问不为所动,扫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 姜立没在她脸上看到自己想看的情绪,觉得无趣,收了笑恶狠狠道,“嫂嫂且等着看吧,好戏才刚刚开始。” 祁未也好,郑清容也罢,都说一山不容二虎,他期待她们两人对上,一伤一死。 不管最后谁赢,他都会告诉所有人,赢的那个不是所谓的太子,不过是个假的而已。 等朝野知道拿到皇位的人是假的,到时候东瞿可就真乱了,真是期待。 · 第二天下了朝后,荀科单独去见了祁未极。 祁未极倒也愿意见他,不像之前有意避开。 对他来说,都已经过了一晚上了,有些事荀科该想的都想清楚了,是该见一见了。 御书房内 祁未极正在看折子,孟平在一旁伺候。 姜立之前都是在勤政殿处理政务,倒是把御书房空了出来。 现在他成为了皇宫的新主人,这御书房倒是收拾出来,重新布置一番后给他用了。 “殿下。”荀科对他施礼。 因为是先摄政,不登基,只能称殿下,不能称陛下,荀科依旧像以前一样,唤他一句殿下。 见到他来,祁未极放下手中的奏折,对他倒也客气:“相爷既是父皇钦点的顾命大臣,又是教习孤帝王之道的太傅,何须多礼。” 朝臣面前他是不唤姜齐和柳问为父皇母后,私下时,他却是在荀科面前以此称呼的,之前是,现在也是,这是把他当做自己人的意思。 “不知相爷此来所为何事?”祁未极问。 他没有主动提及荀科此前瞒着他找郑清容的事,也不打算提,他要荀科自己提。 见荀科眼下有不少青黑,看来昨晚确实没睡好。 没睡好就对了,背着他偷偷邀见郑清容,这是对不起他,是该好好反省反省。 然而荀科并没有说起这件事的意思,只把银学离开的事说了:“银学这些年为殿下经营赌坊做了不少事,如今殿下重回朝堂,也是时候功成身退,臣已经允她离开春秋赌坊。” 祁未极稍稍意外,既是意外他没有提及邀见郑清容的事,也是意外银学这个时候走了:“银学吗?” 这些年银学替他经营赌坊确实有功劳也有苦劳,但他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离开。 先前那般艰苦她都熬过来了,没道理他快成功登上帝位时她却走了。 荀科应是。 一旁的孟平目露不悦之色。 银学就这么走了?谁给她的胆子先斩后奏? 都搅进这淌浑水里了,哪还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要么留,要么死。 既然她非要走,那就怪不得他痛下杀手了。 银学做事让人放心,听她走了祁未极不免惋惜:“孤还说等事情落定,封她一个县主当当,也让她享享清福,她为孤做了这么多事,现在她什么都不要就走了,孤心里倒是过意不去。” “她本也不是贪慕名利之人,殿下不必放在心上。”荀科道。 银学本就是江湖人,潇洒自由,不爱这些世俗之物,这些对她来说不过是累赘。 经营赌坊这么多年,更是没看到她为钱财名利折腰。 她做的,不过是还债而已。 现在债务清了,自然要回归本来的生活。 祁未极颔首,表示知道了,又借手头上的政务询问荀科奏折上的事,有意听听他的见解:“孤刚接手政务,有许多不懂的地方还需要相爷指点。” 荀科嘴上说着不敢当,但还是公事公办,给出了自己的处理意见。 祁未极连连点头,像是得悟颇多。 君臣气氛和谐,聊了好一阵,荀科这才离去。 他一走,祁未极面上的笑意便少了几分。 方才荀科在御书房待了这么久,他给了他无数次机会,他都没有提起找郑清容的事。 看来这是要偏袒郑清容到底的意思了? 祁未极眼神微冷。 还有银学。 她要离开也不是不可以,偏偏她的离开还没经过他的允许,荀科便擅自放人了,他的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殿下? 他这个人,生平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做他的主,这会让他觉得自己的权力被挑战。 这种事要是放到之前,荀科定然会先禀报他的,问问他怎么处理,同意还是不同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接放人。 他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是因为郑清容吗? “干爹觉得孤该不该放银学走?”祁未极状似无意地问。 孟平拖长声音:“殿下,棋子不听话就成了废棋,该及时除掉,不然等棋子有了自己的心思,人人都想效仿郑清容。” 郑清容原本不就是他的棋子吗? 作为他给祁未极找的替身,原本打算借她的手来破除夺位路上的阻碍,不费吹灰之力就让祁未极上位的。 可是这枚棋子脱离了他的掌控,现在更是翅膀硬了,公然和他在朝堂上叫板,差点儿毁了他的计划。 这样的棋子,有一个就已经够麻烦了,再来一个,只会更添乱。 “殿下或许觉得老虜心狠,可老虜这都是为了殿下好,谁害殿下,老虜都不会害殿下的。”孟平语重心长。 郑清容是他的棋子,祁未极又何尝不是? 不过祁未极是对他有用的棋子,既然有用,他当然不会害他的。 祁未极长叹一口气,似乎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既然干爹是为孤好,那便按照干爹的意思来吧。” 孟平本就要杀银学,难得听到他也有这个意思,倒是多看了他几眼。 其实有没有他同意,他都要杀银学的,这件事他做不得主,只是祁未极这反应让他略微惊奇。 他先前不想杀郑清容,现在却想杀银学。 看吧,人呐,只要沾上权力的边,就会越陷越深,一步步巩固自己的权力,再怎么不想杀人也会动手的。 不过他要是太贪恋权力了也不好,将来不好掌控。 棋子就是棋子,断不能生出别的心思,不然他会考虑废掉这枚棋子。 想到这里,孟平又道:“殿下不必为这些事烦忧,老虜会为殿下处理好的。” 祁未极跟他虚与委蛇,做出依赖他的模样:“有干爹在身边,孤自然什么都放心。” 一个干爹喊得亲昵,一个殿下唤得赤忱,“父子俩”含笑而视,心下却各异,都觉得对方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面对西凉的进犯,朝廷的意思是玄寅军先行,庄家军随后调派。 如今玄寅军已经被郑清容带走,可是庄家军这边的调派调出了问题。 因为彼时的庄家军已不在南疆驻守,而是跟着含章郡主往北厉的方向而去。 闻听此消息,朝堂哗然。 要知道此前并无任何有关调庄家军前往北厉的军令,庄家军突然如此行事,那就只能是含章郡主的意思了。 毕竟庄家军是凭轩辕令调派的,而轩辕令之前因为攻打南疆,被宗祖良宗统领带去送到了含章郡主手上,事后拿下南疆,姜立也并未让庄家军回东瞿来,而是继续留在南疆,轩辕令自然也还在含章郡主手上。 北厉三王姬虽然此前因为与民同乐图在东瞿待过一段时间,可是并不代表北厉跟东瞿的关系有所缓和,依旧还是紧张的。 即使至今北厉没有像西凉那样,在东瞿地盘上偷偷摸摸搞刺杀拖时间,或是直接带兵打进来,但北厉的狼子野心也是从来不加掩饰的。 之前北厉因为三王姬被刺杀的事,直接和西凉打了一仗,现在三王姬被接走,双方又跟没事人一样,还是该怎么样又怎么样,像是不曾结过仇一般,哥俩好似的又凑到了一起。 眼下西凉铁骑直指东瞿,北厉那边说不定也在筹谋下一步,明显是敌非友的情况下,含章郡主带着庄家军去北厉是要做什么? 官员们议论纷纷,想起之前在这大殿之上,郑清容说的有人勾结西凉北厉之事,不由得浮想联翩。 当时对于姜立勾结西凉北厉一事,郑清容和孟平各执一词。 孟平说是姜立勾结的,郑清容却提出了质疑,并且句句在理。 不过那时因为姜立突然挟持柳问逃出宫去,郑清容这个提出质疑的人现在又不在朝堂,对于姜立本人到底勾没勾结目前也没法定论。 但总归是有人暗中勾结的。 要不然怎么解释西凉之前在东瞿地界又是刺杀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又是在郑清容去中匀送画之际搞小动作拖延时间,来去自如还没有人提前发现。 更别说今次北厉四王子悄无声息就来到东瞿,不曾惊动任何人,等人到了京城他们才知道。 这样的举动,若是没有人在东瞿为他们引路开后门,是完全不可能的。 如今含章郡主未经允许就私自带着庄家军前往北厉,出于什么心思就值得深思了。 官员们探讨不断。 有大胆的甚至猜测含章郡主是不是跟北厉那边有勾连,否则为什么北厉四王子刚把三王姬接走,她就立马带着人赶过去了。 一时间,诸多猜测将庄王府推向风口浪尖。 庄若虚听到风声后才明白郑清容走前无声说的郡主是什么意思。 果然,这是要对妹妹下手了。 妹妹怎么可能勾结北厉?带兵去北厉肯定有她的道理。 这件事郑大人应该是知道的,不然她也不会在前往陇右道庭州之前叮嘱他。 既然她知道,那肯定是她和妹妹事先商量好的,那就更不可能和北厉扯上勾结了。 两个人都是差不多的性子,联合外敌这种事绝不会做。 是有人故意把妹妹往火坑里推。 银学原本都收拾包袱走人了,半路听到这个消息又折了回来。 含章郡主勾结北厉? 这说不过去吧,完全没有理由啊,而且对含章郡主来说也没什么好处,从哪里得来的这个猜测? 正思索着,一群人忽然围了上来。 看着熟悉的步伐和招式,银学几乎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是殿下身边的死士。 荀科不认识死士,她却是认识的,殿下有时候也会到春秋赌坊来巡视,都是死士提前送信来让她准备好,以免被人发现不对,毕竟赌坊平日里来往的人不少。 这一来一去打交道的次数多了,自然也就熟悉了。 “殿下找我?”银学蹙眉问,随即又道,“我已经不在春秋赌坊做事了,殿下如今也不再是我的主子,赌坊的钱我一分未取,论功的赏我也一个不要,我就想干干净净地离开,烦请回去告诉殿下,我银学如今只想做一个行走江湖的逍遥人,不想再管那些是是非非,更不想牵涉那些恩恩怨怨,还请殿下今后不要再来找我,我的债这些年已经还清了,从现在开始,我不欠殿下什么。” 死士并未因为她这番话而退走,反而是举着刀剑上前而来,招招狠厉,不带任何犹豫。 他们要杀她! 意识到这一点,银学立即做防备抵御姿态。 她自小行走江湖,也是习武的,很快便和一众死士打了起来。 “我为殿下经营赌坊多年,兢兢业业从不懈怠,你们所有死士都是靠赌坊的钱养着,到头来殿下却要杀我,这是什么道理?”她在打斗中愤怒质问。 可惜没人回答,也不会有人回答。 死士向来只服从命令,其余的一律不管。 大抵知道她会武,今次派来的死士众多,个个都是好手,还专门针对她的招式布了局。 银学很快不敌。 她本就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既然她今天注定要死,那就拉上这些吃着她赚来的钱之人一起死。 正打算和死士同归于尽,阵局里忽然闯进来一人。《 》 195-200 第196章 与虎谋皮 必为虎所噬 来人银学倒也认识,不过认识的不是这个人,而是这个人的招式。 因为那些招式都是祁未极身边的死士才会的,经过统一训练,她日常有接触过这些死士,能认得出。 不过这个后来的死士和这些先来取她性命的死士不一样,银学看见对方在击杀这些死士。 是在帮她。 这是什么情况?死士内讧? “游焕?”为首之人率先认了出来,言语里满是震惊,“你不是死了吗?” 当初游焕和其他人一样被指了去山南东道跟着郑清容,事后只有一人回来。 但凡是这种情况都代表其余人死了的,因为需要全力托举一人逃出报信,而为了不被人顺藤摸瓜查出他们听命于谁,服务于谁,除了逃出来的那个人,其余的都需要自我了结。 游焕怎么可能还活着? “为什么要死?没让我死啊。”游焕眨眨眼道,很是天真。 只说让他跟着一起去山南东道,又没让他死,他为什么要死? 反倒是那些当场自杀的他才觉得奇怪,去之前又没交代过要寻死,死什么死?死了能吃到美味的玉米吗? 先前问话那人被他这绝对的语气给噎到了,一阵无语。 这个傻子,真是傻到头了,非得交代他才会去做。 要不是他资质好,他们要学一两年才能把握的招式,他学一两个月就会了,表现实在出色,不然就凭他这傻里傻气的样子,怎么可能当上死士,这不添乱吗? 也正是因为他这人脑子不大好,重要的事从来不会给他说,免得他哪天一不小心就给抖了出去,所以行动之前都是千叮咛万嘱咐,只让他怎么做就行。 像全力托举一人逃生这种临时行动可不就没来得及交代他事后要自杀。 那件事之后他们也没见过他,都以为他死了,毕竟那种情况下,没有死士会苟且偷生的。 可是现在看到他“死而复生”,他们这才意识到,游焕可不是什么正常死士,那种情况没人给他说要怎么做,他不一定会跟着一起赴死的。 该死之人没死,对殿下来说始终是个威胁。 “之前没死,那就现在死。”为首之人命令道。 他的职级在游焕之上,以往只要下令,游焕都会服从的,纵然脑子不好,但只要给他吃穿,让他吃饱了喝足了,说的话他都会听,吩咐的事他也会做,倒也好用。 然而这次游焕并没有像之前一样服从命令,耸耸肩道:“我现在不听你们的话了,我只听她的,她没让我死,我就不能死。” 当初是她在他饿急了的时候给了他玉米,好甜好甜的玉米,还让他一口气吃了个饱。 那时他就说过,以后都听她的,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只让他来,没让他死,他记着的。 她?还是他? 这个人是谁? 不光是在场的死士,银学也有此疑问。 祁未极身边的死士突然倒戈了旁人,这真是稀奇,以往她还没见过这种事。 毕竟身为死士就只有两种情况,非活即死。 为首之人暗骂了一声:“果然叛变了。” 他方才就猜测游焕还活着是不是因为叛变了,要不然就凭他那个脑子,放到外面怎么可能活到今天,肯定有人养着。 这傻子,正常人没怎么学着做,叛变倒是学得挺快。 既然叛变了,那就和银学一起死。 接收到为首之人的示意,死士们再次举着刀剑围了上来。 银学也算是看明白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这个叫游焕的跟来杀她的这群死士不是一伙的。 都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如此,那就简单多了。 既然他们要对她痛下杀手,她也绝不会手软放过。 趁此机会,银学再次迎击而上。 她和游焕两个人虽然没怎么沟通,但都抱着同一个目的,也算得上是默契。 一番配合下来,很快就把那些死士给解决了。 有见状不敌的,要回去通风报信,银学一个飞镖射出,正中那人眉心。 死士踉跄几步,倒地时已经气绝。 确认没有遗漏,银学看向身旁的游焕,带着几分审视:“游焕?” 祁未极身边的死士众多,平日里和她有往来的都是固定的那几个,她没见过这个死士,但一招一式确实是殿下身边的死士才会学的,并且他的武功在那些死士之上,以至于同样的招式,他能发挥出更大的威力,方才对战时还因为这个占了不少优势。 游焕嗯了一声,点点头道:“武威侯让我来的。” 之前人们都喊她郑大人,现在不一样了,都喊她武威侯,所以他也跟着这样称呼。 上次郑清容带着他去春秋赌坊蹲守,后面就让他一直守在赌坊附近,别让人发现。 他也很听话,一直这样做,直到今次,郑清容让他来帮银学。 武威侯?郑清容! 银学抚了抚心口,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这是知道她会被死士追杀,所以让人来帮她的吗? 她早就料到她会退出春秋赌坊?还料到对方不会轻易放过她? 先前她可算是祁未极那边的人,当初荀科骗她是太子的时候,她也算是帮着隐瞒了。 现在她不计前嫌让人来助她脱险,她都不知道要怎么表达这种心情。 劫后余生,诸多诧异、震惊和感叹混杂在一起,化作了对郑清容无尽的感激。 但更多的是报复,对祁未极的报复。 本来她这个时候选择退出就是不想管这些事了,是他逼的。 他不是和郑清容对立吗?从现在开始,她站在郑清容这边,跟他完全割席。 “祁未极。”盯着一地的死士尸首,银学眼神微冷,咬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要是放到以前,直呼殿下名讳可是大不敬,可是现在她才不会管这些。 她说过了,她不欠他什么了,从她离开春秋赌坊那一刻起,她和他便两清了。 然而他却让人来杀她,不给她留活路,事情做得这么绝,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她们江湖人向来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不让她好活,那他也别想好过。 折身回了京城,银学趁夜一把火烧了春秋赌坊。 用着她赚来的钱,到头来还要杀她,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与其继续留着赌坊赚钱,给他养这么多死士,倒不如直接毁了的好。 春秋赌坊这些年本就是她在经营,她熟悉每一处薄弱的地方,更熟悉财物的堆放之地,是以这一把火烧得彻底又干净,火势才起,几乎就燎红了半边天,引得街上的人们不住惊呼逃窜。 荀科带人来救火之时,银学还没有走,直接摊牌:“相爷放我,殿下却要杀我,我这个人一向爱憎分明,本想好聚好散,将来碰到了还能继续做朋友,奈何殿下容不得我,非要取我性命,既如此,那就做敌人好了。” 末了,她还嗤笑着提醒:“相爷可要看好了,我今日的下场未必不是相爷来日的下场,与虎谋皮必为虎所噬,相爷好自为之。” 荀科被她最初那句话震得回不过神。 殿下要杀银学?为什么?御书房内不是已经答应放她走了吗?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真的是殿下吗? 为了求证,荀科连夜进宫,想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然而他这一进宫,没见到祁未极,却见到了孟平,同时还得到了孟平一句轻飘飘的叹息:“相爷也该看到了,银学早有反心,今次火烧赌坊就是最好的证明,如此胆大妄为不服管教,怎么能留?” 就是没想到竟然让她逃了,还真是和郑清容一样麻烦。 “是殿下的意思吗?”荀科皱着眉问。 孟平拖长调子:“是不是殿下的意思,她都该杀,如今杀晚了,倒叫她毁了赌坊,闹得难看。” 什么歪理?难道不是因为先杀她,激怒了她才让她跑去烧赌坊的吗? 春秋赌坊可是她的心血,能逼得她一把火烧了,这不是气盛所致还能是什么? 然而孟平却在这儿颠倒黑白,倒打一耙。 荀科怒而甩袖,愤愤离去。 只是才转过几处拐角,就遇到了祁未极。 对方身边没有带任何太监侍卫,是一个人,并且还选在了黑灯瞎火的地方,以至于荀科看到他的时候都以为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以至于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祁未极引着他来到一处假山后,避开孟平那边的耳目:“相爷可是因为银学的事而恼孤?” “殿下还未坐稳那个位置,就要开始处理身边人了吗?”荀科因为在气头上,说话并不怎么客气,君臣礼仪都不顾了。 银学这些年为殿下鞠躬尽瘁,到头来却落得个被灭口的地步,这让他怎么不生气? 忠肝义胆换来追杀索命,谁不气恼? “在相爷眼中,孤就是这般忘恩负义之徒?”祁未极委屈反问。 荀科没说话,负手立在夜风中,像是在压抑怒火。 他是不是忘恩负义之徒他不知道,但是他做的这些事就是忘恩负义。 祁未极真真假假道出自己的难处:“相爷恼孤也是应该,孤也没想到干爹会如此行事,要是孤及时察觉干爹要杀她,就不会酿成今日大错。” “孟总管?”荀科几分诧异。 祁未极长叹一声:“银学这些年为孤经营赌坊,所有死士都是靠她挣来的钱养着,这些孤都记在心里,从不敢忘,孤之前也跟相爷说过,想着等所有事情结束后,封她做县主表示感谢,可是她的突然离去让干爹有些风声鹤唳了,觉得她脱离赌坊可能会威胁到孤,所以瞒着孤让死士对她下手,孤也是才知道这件事,便来找相爷了,干爹对孤有救命之恩,又都是为了孤好,孤也不好过多苛责,但这件事终究是孤对不住银学,相爷恼孤也是应该。” “孟总管怎能如此僭越?之前杀素心杀茅园新,现在还要杀银学,上次给逃犯炸药的也是他,他到底还要在背地里做多少事?杀多少人才肯罢休?”荀科脸红脖子粗地骂了一通,又看向祁未极,“殿下,恕臣多嘴,孟总管是对殿下有救命之恩,但殿下也不可因此对他处处网开一面,长此以往,怕是越发恃宠而骄任性妄为,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来,孟总管如今可是殿下的人,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殿下,殿下若是不严加管束,将来朝臣和百姓只会把他做的那些事都当做殿下做的事,那时候可没人会听殿下解释。” “相爷训诫得是。”祁未极色愈恭礼愈至,乖乖听训。 荀科按了按眉心,平复心里的怒火。 虽然殿下说这都是孟平做的,但他并不全信,要是没有殿下的默许和纵容,孟平又哪里来的胆子? 想到这里,他又道:“孟总管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做这种事了,臣托大,以太傅的身份送殿下一句话,殿下若是连身边人都无法管束,来日又要如何治理东瞿?” 祁未极对他郑重施了一礼,不是君对臣,而是学生对老师的礼节:“干爹下次若是再犯,孤绝不姑息,相爷为证。” 他态度端正,加之银学现在人也没事,荀科也不好再说什么,深吸几口气,转而问起含章郡主的事:“现在人人都传含章郡主与北厉有所勾连,殿下打算怎么处理?” 一个关系庄王府,一个事关北厉,要是处理不好,朝堂怕是又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朝局本就因为真假太子的事动荡不已,这个时候可经不起新一轮的波折了。 祁未极道:“都是凭空猜测而已,自是信不得的,郡主若是此刻带着庄家军回到东瞿,一切流言便不攻自破,孤在京城等郡主的消息就是。” 他率先表明了看法,不信含章郡主勾结北厉,后面又给出了相应的处理方案,给含章郡主自证清白的机会,听起来倒是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 荀科没说他这么做行不行,只语重心长道:“殿下如今长大了,万事都有自己的主意,臣念叨多了也让人厌烦,在其位谋其政,臣只盼殿下行事之前能为百姓多想想,君主若是失了民心,那就不是君主了。” 这种话其实不该说的,他到底是臣子,有些事心里可以想,但是说出来意思就不一样了,有伤君臣情分不说,更是相当于打君主的脸。 但是今日银学的事忽然让他有些动摇了,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没有教导好殿下,所以才让他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就连身边人都可以下手。 银学并未对不起他,他怎么能痛下杀手呢? 这还是当初那个说会为百姓撑起一片天的殿下吗? 祁未极应声,端的是受教模样:“相爷所言,孤明白的。” 真明白还是假明白? 荀科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多说,施了一礼后便出了宫去。 祁未极目送他离去,眼神里却没了先前的恭敬。 荀科是真的越来越不受控制了,都开始用言语点他了。 本以为把银学的事都推到孟平身上能让他帮着自己一起除掉孟平,到时候他也能博一个好名声,没想到他不仅骂了孟平,还连带着他一起点了。 似乎自从郑清容在朝堂上质疑他的身份,荀科就有些不一样了,这次银学的事还添了一把火。 思及此,祁未极面色阴寒。 孟平那个没用的东西,杀个人都能失手。 看来他的动作得快一些了,不然荀科这边怕是会生变。 他是有意加快动作,但是事情并不允许他这么做。 本来祁未极打算在第二天早朝上宣布,表示含章郡主带着庄家军回来,那些勾结外敌的说法就都是胡言,他会严惩传谣之人。 他本就没有把这个谣言坐实的意思,不过借此机会让庄怀砚带着庄家军回来而已,庄家军才是他想要的。 而只要庄家军到了东瞿,他就有办法能让庄家军为他所用。 可惜他想得太系统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的,早朝还没下,京城就已经开始乱起来了。 继昨夜春秋赌坊被烧,京城今早又出现了罢市的情况。 庄怀砚本就经营得有铺子,各种各样都有,数量和规模还不小,即使此前她离开京城前往南疆,没有亲自管顾这些铺子,但这些铺子也都还在经营,不曾落下半分。 此番在嵇伏和的带领下,这些铺子都相继关门不做生意了,既是对含章郡主勾连外敌的说法表示不满,也是示威。 京城本就是京畿重地,平日里有什么东西供应不上都会引起人们警觉,更何况是毫无预兆的罢市,还是大规模的,这一罢市可不得了,立即造成了不小的骚乱。 庄若虚也没闲着,趁机把事情闹大,更是拖着病体当街痛指祁未极此举别有深意:“真正勾结西凉北厉之人不去彻查,反倒罗织罪名推脱到舍妹身上,如此行径,与谋害太子窃国篡位的姜立何异?舍妹当初为了东瞿和南疆两国邦交,自请随同安平公主前往南疆,不感念她大义之举,反倒诬陷她勾连外敌,到底是心虚急需找替罪羊,还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掩盖什么?” 街上本就因为突然的罢市聚集了不少人,人心惶惶之际,听到他这么说,情绪更是被点燃,纷纷要个说法。 面对突如其来的情况,祁未极心里暗骂一声庄若虚狡猾,竟然引导舆论把矛头指向他,面上却不显慌乱,让人去解释给说法。 他既然敢做,那就有应对之法。 只是没等他的说法传达下来,民众的情绪又被推上新一波高潮。 因为庄家军和北厉打起来了。 前面还说含章郡主勾结北厉,现在郡主带着庄家军跟北厉对上,谁还能说她勾连外敌? 人们都在为含章郡主不平,就连庄王也来了,顺着之前庄若虚的话道:“我庄鸿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怀砚并未勾结北厉,谁不知西凉北厉早有联盟,纵然之前闹过矛盾,但前不久似乎也已经重归于好,如今西凉进犯我东瞿,北厉说不定也在打如意算盘,怀砚此前带着庄家军前去不过是防患未然,提前准备,不至于让东瞿太被动,如今和北厉对战便是最好的印证,怀砚一心为国,却被人扣上勾结外敌的罪名,说句不当的话,我身为她父亲,为她感到不值。” 庄若虚还以为他是来让自己回去的,不想让他掺和这件事,本来都准备好怎么应对他了,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记忆里,这是父亲第一次站到妹妹这边,言辞恳切替妹妹说话。 这要是放到以前,他只会一味地责怪妹妹。 就像当初国子监打人一样,本就是那些人出言不逊在先,可他对妹妹又是罚跪又是打耳光,甚至还要把妹妹嫁去岭南道。 那般不通情理的父亲,什么时候会替妹妹讨公道了? 庄若虚想不通。 庄王也没解释,扬声继续道:“不过说起勾结一事,倒是当日在紫辰殿内,见到披甲带刀的禁卫军有些奇怪,不像禁卫军,更像是特意训练过的死士,宫里突然出现死士实在说不过去,希望能彻查一番,看看与西凉、北厉有没有关系,事关东瞿存亡,定然不能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禁卫军围上来时他就觉得不对了,只是并未声张。 他既然已经知道之前是自己错了,自然要有所改变,如今怀砚蒙受不白之冤,他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泼脏水带节奏,他本来不屑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但是现在都把脏水泼到怀砚身上来了,他不介意用一用。 一石激起千层浪,被死士替换的禁卫军被他挑了出来,祁未极这边不得不给个像样的交代。 这一交代,自然顾不上再找庄怀砚麻烦。 而庄怀砚带着庄家军和北厉对上的同时,郑清容这边也带着玄寅军和西凉对上了。 这次依旧是左贤王带队,在陇右道庭州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庭州已经不复先前的安宁景象,战火纷飞,哀鸿遍野,城墙上甚至挂上了西凉的旗帜,上面的雪狮图腾尤为刺目。 彼时看到郑清容率兵而来,项天在马背上哈哈直笑:“又见面了,郑大人,不对,该叫武威侯。” 他就在东瞿地界,自然不难知道京城里发生了什么。 虽然郑清容既是尚书令也是武威侯,但是战场上称宰相未免不伦不类,还是喊武威侯更得他意。 武威侯这个封号好啊,可以和他这个左贤王一战。 “我是真没想到,你竟然是女子。”他道。 第197章 郑清容已死 弯刀青云梯 他老友相见般地一连说了好些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郑清容是至交,还是许久未见的那种,以至于一见面就说了这许多话。 郑清容并未应声,只细细打量着周围的部署。 这一路上战报不断,到今日西凉铁骑已经控制住了大部分庭州,唯剩庐城还在苦苦支撑。 如今左贤王项天专门带着人守在庐城前面,似乎就等着她来。 请君入瓮是吗? 寇健也觉得情况不对,低声在她身边说:“怕是有诈。” 郑清容颔首,调她离京本就是专门为她设的局,怎么可能没诈,没诈才是有鬼。 目前看来,庐城这边估计就是重头戏了。 如果他那边收到了她的消息,此刻应该在城里。 项天还在马上继续讲话,手里的弯刀挥了挥:“上次没能和武威侯分个输赢,这次我特意留了庐城,想看看是你武威侯救人的速度快,还是我杀人的速度快?” 郑清容知道他说的上次是哪一次。 她和他正面对上的次数不多,除了中匀政变时跟他交过手,其余时候都是和他手底下的西凉兵马打交道。 只是唯一那次还没分出个胜负,他就急急带兵走了,而她也因为把重心落到了大祭司身上,没追上去。 “寇将军、台校尉,这里就交给你们了。”她沉声道。 项天是冲着她来的,无论今日有没有诈,她都是主要目标,这是避不开的。 既如此,那就由她来负责对付左贤王,其余的就留给他们去做了。 寇健点头,知道要怎么做。 台涛也出声提醒:“军侯万事当心。” “杀!”项天弯刀直指玄寅军,一声令下。 随着这一句,西凉铁骑应声而出,激起无数尘土飞扬,马蹄起落间,似乎连地面都在震动。 寇健指挥道:“列阵。” 旗语传下,玄寅军得令,龙虎阵迅速排开,经过郑清容改良的龙虎阵到了战场上威力更加如龙如虎。 两军对战,气势不减。 西凉兵手持弯刀,率先击杀前面骑兵的马。 战马在疾行中被砍断了前腿,当即扑倒在地上,惯性致使身体前翻,尽数压在杵到地上的脖子上,马脖子也因此折出一个极尽扭曲的姿势,嘶鸣声声。 这一扑倒翻折,连带着马背上的骑兵也给甩了出去,运气差一些的不是被当场压死,就是被周围受惊的马儿踩踏而死。 而运气稍微好一些的,才避开战马踩踏倾轧,还没等完全站起,西凉兵的弯刀就再度挥下,血溅当场。 西凉与北厉素来以残暴闻名,战场也是把这种作风贯彻到底。 郑清容打马上前,俯身拉起一个即将被弯刀追上的骑兵,同时手里的剑也自上而下劈出,斩断那西凉兵握刀的整只手臂。 血色飞溅,士兵的痛呼尖叫和着兵戈之声呜咽,她头上的红发带好似也被染了一层鲜血,添了几分颜色。 那是她当日武举上场前跟符彦借的,后面来陇右道庭州这边也没来得及还给他,就一直拿来用了。 风中洒满了血腥之气,郑清容恍若未觉,再度迎上,横扫冲在最前面的三个西凉兵,皆是一剑封喉。 先前被救的骑兵缓过劲来,握紧手里兵器也加入其中。 方才生死一线,死对他来说已经不可怕了,就怕死得不够壮烈。 要死也要拉着几个西凉兵一起死。 见郑清容一个人就挡了自己不少兵马,项天啧了一声,弯刀斜挥而来之时,人也到了郑清容面前:“小兵的事管他做什么,我才是你的对手,武威侯。” 长剑和弯刀相抵,利刃逼近,细碎的火花闪现,几乎擦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我的对手,只有死。”郑清容借力重重压下,长剑倒扣弯刀,顺着弯刀弧度削掉了项天耳上坠的银环。 项天后撤,扭身起手,弯刀拐了个弯,这才没让长剑继续深入。 否则就刚才那架势,长剑削掉了他的耳坠不够,恐怕还要在他的脖子也来上一道口子。 看了一眼地上被削掉的银环,项天挑了挑眉,倒也不生气,反而笑意更深:“那就让我见识见识,你这个武威侯到底有多厉害。” 他当然知道她这个武威侯是打败了参加武举的所有武士才得到的。 虽然他没参加过什么武举,西凉也不兴什么武举,但他也算是了解一些,能参加武举的,都是有底子在身上的,她能力压一众武士,也算是个人物。 难得遇到一个足以匹敌的对手,他自然高兴,之前能让他称之为对手的,也就只有北厉四王子独孤胜了。 他倒要看看,是独孤胜厉害,还是她更厉害。 说罢,弯刀又一次朝着郑清容砍来。 他的招式狠辣,弯刀挥舞起来时几乎带着罡风,刀未至身前,寒刃已经迫向眼前,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然而郑清容并不受影响,依旧见招拆招,就连脸上神情都不曾有过丝毫变化,先前怎么从容,现在就如何淡定。 项天和她真真正正交了几手,也大概清楚了她的深浅,不由得循循善诱:“我这个人最是热心肠,武威侯不如与我合作,我们一起杀进东瞿,到时候你便是东瞿的皇帝。” 上次二人交战,他几乎没怎么说话,都是她在说,这次反过来了。 什么军侯什么宰相,权势再高再大,那也是一人之下,能有皇帝好?他不信她不动心。 “封侯拜相算个屁,不如自己当皇帝,你跟我合作,我助你登上皇位如何?”他补充道。 “所以祁未极和孟平一直跟西凉、北厉有合作是吧。”郑清容迎上他的招式,长剑映射出她森寒的眼神,“之前中匀政变估计也有他们的参与,他们要你拖住我,不让我去南疆,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在我要去谋算南疆的时候,中匀先乱了,甚至还在中匀遇到了大祭司,后面解决了中匀国乱,北厉那边又要我回去接待,一前一后卡得这般及时,没有人暗中操作我是不信的,如今北厉四王子刚离开东瞿没多久,你又带着兵马打进来了,是他们的意思吧,他们让你来东瞿,是要借你的手杀我。” 先前柳闻小姨来东瞿,说是借她那幅与民同乐图的东风,仔细想想,这当中应该也有北厉四王子独孤胜的推波助澜,不然怎么解释这么巧合的事。 那个时候她出来原本是要去南疆助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称王的,只是没想到中匀先乱了。 这一乱就只能先把中匀的事处理掉,可是等解决了中匀政变,东瞿那边又要她立即回去招待柳闻小姨。 应该是祁未极和孟平跟独孤胜说了什么,又或是许了什么好处,所以独孤胜给姜立这边递了消息,打着来看画的幌子直接送柳闻小姨过来。 由于之前贺竞人跟独孤胜都来讨要那幅与民同乐图,那时她为了来新城跟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会合,把画给了贺竞人,并且表示北厉那边想要画可以,但必须要让三王姬亲自前来东瞿取画,届时她会亲自为三王姬画一幅真正的与民同乐图。 当时她也是想着北厉不会平白无故送一个人质给东瞿拿捏的,所以就这样说了。 谁知道去了中匀一趟,时局反倒变了,独孤胜趁机把三王姬送来东瞿,那个时候三王姬就不是人质而是烫手山芋了,人要是砸在她们东瞿,东瞿是要负责的。 而三王姬打着看画的由头来,她这个提出重新作画的人自然也没法继续待在中匀,更没法继续先前的计划,只能回去。 今次独孤胜来接走柳闻小姨肯定也是事先商量好的,有人给他开后门,让他悄无声息就来到了京城,避开耳目也避开她的提前防备。 独孤胜把柳闻小姨带走,她这边没了相应的助力,也能让西凉放心打进来,这样就足以对她下手了。 除了祁未极和孟平,她想不到还有谁符合给他们开后门的人,也想不到除了他们,还有谁能从中获益。 项天哈哈笑:“跟谁合作不重要,跟谁能获利才重要,他们逼你至此,还要杀你,我却可以帮你,武威侯当真不考虑考虑?” 利字当头,没有绝对的盟友,也没有绝对的敌人,他只看利。 如郑清容这般厉害的人,他也想从她身上获利,就看她和他们谁给的利更大了。 谁利大,他帮谁。 要是一样大,他就两头都吃,让她们自己争去。 “你死了我再考虑。”郑清容持剑反击,压根不给他合作的机会。 杀她东瞿百姓,屠她东瞿城池,这样的渣滓,只能死。 长剑与弯刀锋刃对接,发出铮铮嗡鸣。 嗡鸣声里,尖叫喊杀不断,不仅是城外,也有城内。 郑清容早有猜测,并不意外。 他果然在城里安排了人手。 守在城外只是表象,里面估计已经开始屠城了。 听着城里的嘶喊,项天得意一笑:“行吧,不考虑就不考虑,但是先前我说过的,看看是你武威侯救人快,还是我杀人快,之前你没来,这种杀人屠城的快感都没人能分享,现在你来了,正好让你享受享受,如何,我够不够意思,这种妙事都还想着你,特意留着给你的。” 这个狗贼。 郑清容挥剑逼退他,往城门的方向赶去。 饶是项天闪得够快,脸上也被她的剑划了一道口子,血线顷刻奔涌。 项天伸手摸了一把,没忍住嘶了一声。 倒不是因为疼痛,他时常带兵打仗,疼痛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他都习惯了,之所以这样嘶声是因为没想到郑清容竟然能伤到他的脸。 脸往下可就是他的项上人头了,之前削他的耳坠也是,剑锋所指便奔着他的脖子来的,一招一式都带着狠劲。 当初在中匀,他和她其实也打过的,不过那时她似乎意不在此,打得少,说得多,还都是些挑拨离间的话,逼得大祭司差点儿跳脚。 这次她话倒是少了,除了方才说到合作上的事多讲了几句,其他时候话都很少,甚至是不说,只沉默着出招拆招还招。 这一番对比下来,倒是真见到了她的本事。 上次伤了他的侧腰,这次伤了他的脸,还真是一点儿不带留手的。 不过也确实是个厉害的对手,难怪对方要杀她斩草除根,这般年纪便有如此身手,她的存在委实是个威胁。 见郑清容试图破城门,项天也不觉得脸被划伤有什么好介意的了,反而吃吃地笑了:“别白费力气了,我的兵马守在里面,外面是打不开的。” 既然要屠城,怎么可能会让人破城相救?自然得守好城门,等里面屠杀完才行。 到时候打开城门便是尸山血海,多漂亮,多震撼。 事实也如他所说,郑清容试了好几次,城门根本无法从外面打开。 抬头看了眼巍峨的城墙,郑清容折身回来,又一次和项天对上。 不过这一次她不再像先前那样和他散打对战,而是带着某种目的性,每次都朝着项天的手发起攻击。 项天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 砍手可不足以致命,先前都是冲着他的脖子来的,现在她不攻击他的命脉,反而攻击他的手,实在奇怪得很。 不过她向来狡猾,在中匀的时候他就见识过了,不管这么做是出于什么原因,不能让她得逞就是。 心里有所忌惮,项天一边回击一边避开她的攻击,然而近战本就更加依赖手部动作,何况打架哪有不动手的?是以他越是退避就越是束手束脚,得不偿失。 躲闪之际,被郑清容抬剑一震,弯刀脱了手,直接被缴了去。 缴了他的刀还不够,郑清容又一连压上来提剑劈了好几次,招招带风,次次要人性命。 项天没了武器,很快落了下乘,不过他周围本就有不少西凉兵,见状直接补上来抵挡做保护姿态。 于是郑清容又故技重施,一连缴了好几个西凉兵的弯刀。 她并不恋战,宰了人取了弯刀后便再次奔着不远处的庐城而去,但这一次不是冲着城门,而是城墙。 项天还没弄清楚这是什么意思,随后他就看见郑清容带着他们的弯刀,一把把倒插在城墙上。 她用了内力,刀身嵌入墙体,二者紧密贴合,几乎每隔一段距离便插上一把。 搭了几把之后,她便踩着露在外面的部分,顺着城墙翻上去。 倒也不是直上直下,而是每一把弯刀都在前一把的基础上偏移一些方向,或左或右,类似台阶的构造,蜿蜒着往城墙高处而去。 每上一层,她都会用剑挑出下面的那把弯刀,再次用内力倒插到上面的城墙上,几把弯刀就这样循环使用,几乎没一会儿就到了城墙中部。 弯刀青云梯吗? 项天看得啧啧称奇。 有意思,能想出这种办法入城,估计只有她了。 抽出下面的弯刀不仅是循环使用,也是为了防止他们的人顺着她搭的弯刀跟上去吧,这般果决,也不怕给自己断了后路。 毕竟上去不简单,下来也不容易不是吗?这要是在半道上被他的人射穿或者砸中,没了退路,她可就从上面摔下来了,这么高的距离,不死也残。 她敢冒这样的风险,真是个对自己狠的。 有人来问他要不要追上去。 项天摆了摆手,表示不用。 庐城里有他的人,不管她进不进去,怎么进去,都已经做好了准备,今日她必死无疑。 这种准备在郑清容抵达城墙上部时就已经有了体现。 西凉的弓箭手在城上拉弓搭箭,纷纷朝她射来。 郑清容一边用弯刀搭梯子,一边挥剑斩断陆续射来的羽箭。 为了防止上面有人放暗箭投石块,她这个弯刀青云梯本就没什么规律可言,时不时东边来一下,西边来一下,就算有些地方插了弯刀,她也不一定会落脚。 有时候她还会故意做出要到另一边的架势,让上面的人误以为她下一步会在那里落脚,然而等弓箭手拉满了弓,她又突然折转,虚晃一招。 是以弓箭手哪怕瞄准了她,或者瞄准了她的下一步,但等箭放出去,她人已经跳到了另一把弯刀之上,箭矢就连她的衣角都不曾碰到,更别说伤她。 见射箭这个法子行不通,有西凉兵开始往下面投石。 沉重的石头接连从城上抛下,一个接一个,犹如雨点一般,压根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然而探头看去时,郑清容还在城墙上,并没有被巨石砸下,只是身体恰好悬挂在城墙侧方,正好避开了所有巨石。 一番声东击西,郑清容很快就摸到了城墙顶部。 长剑劈向离她最近的弓箭手,弓箭手顿时向城下栽去,郑清容收回剑的同时捡起他的弓箭,翻身跳入高城。 把方才弓箭手还未来得及射出的箭调转方向,弓弦一松,箭矢飞出,直插在西凉兵身上,前胸贯穿后背,当场毙命。 待解决了城上的弓箭手,郑清容拾起他们身上还未用完的箭,迅速往城里赶去。 寇健和台涛并不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城门打开的时候,仅剩的一个西凉兵高声喊着。 “郑清容已死。” “郑清容已死。” “郑清容已死。” 一声高过一声,喊到最后,声音甚至都有些沙哑了。 寇健和台涛对视一眼。 郑清容已死? 怎么可能? 可是西凉兵手里举着的便是她的发带,当日离京之时她就束着的,此刻鲜血淋漓,红得刺目,艳得吓人。 三声喊罢,那西凉兵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重重栽下,倒地不起。 虽然自己安排在城里的人一个没剩下,但项天依旧笑得畅快。 提前交代过的,杀了郑清容后,三声呼喊为号,刚才那三声就是了。 他方才和郑清容面对面近战过,自然也认出了西凉兵手里的是郑清容的发带无疑。 看吧,这就是不跟他合作的下场。 他给了她机会的,并且也表示他可以帮她的,可惜,她不要,那就怪不得他了。 不能获利的人,留着也无用,还是死了好。 “军侯?”寇健惊呼。 饶是十多年前就在战场上洗炼过,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听到那几句郑清容已死,他还是没能压住心底的震惊和慌乱。 玄寅军也没想到城门开后会听到这个消息,一时惶惶。 假的,一定是假的,肯定是西凉人的把戏,专门扰乱他们军心的。 武威侯那么厉害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死?又怎么可能死在这里? 当初中匀国乱都平了,南疆也打下来了,她怎么可能在庐城这里就丢了命? 可是看着堆积到城门的西凉兵尸体,他们心里又莫名发虚。 武威侯是自己一个人翻进城的,他们先前也都看见了,只是被西凉兵拖着,没办法上前去相助。 面对这么多西凉兵,她只怕双拳难敌四手。 她是很厉害,治水打仗不在话下,可她到底也是肉体凡胎。 心下沉了沉,寇健让台涛带人进城,自己则去对付项天。 适才龙虎阵已经解决了大部分西凉兵马,就是一直没能进城,现在城门开了,当然要进去查看。 更何况军侯还在里面。 听到底下人喊郑清容已死,项天不疑有他。 里面什么布置他最清楚,绝无生还的可能。 更别说他已经看见郑清容的尸体了,就在城门附近,他隔得又不远,一眼就看到了。 身上几处要害都插着弯刀,这种情况,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得死一死。 死了就行,没了她,接下来谁还能阻他? 项天大笑一番,他也没有多待的意思,挑了西凉兵手中的发带便带兵走了。 这可是战利品,自然要带走,既然她拿了他的刀,他就捎上她的发带,公平。 台涛进到城内时,就只看见一地的尸首,都是西凉兵的,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乱乱地堆叠着。 而在这一众尸首之中,郑清容格外显眼。 “军侯?”台涛上前拉她,手没来由有些颤,以至于拉了两次才拉起来。 彼时郑清容一张脸满是血污,头发没了发带的束缚,披散在肩头后背,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一把把弯刀落在她身上的几处命脉,就像是长在她身上一样,又重又狠。 而她人早已没了气息,体温都有些凉了。 台涛不相信自己看到的,用袖子擦了又擦,希望眼前的人是别人。 可是血污擦去,这张脸确实是她的脸,衣服也确实是她穿的那身衣服。 身后的玄寅军见状单膝而跪,齐齐悲泣。 “武威侯……” 城内无一人百姓尸首,都是西凉兵的,她一人护住了一座城,却是以她自己为代价。 寇健回来看到这一幕也是久久回不过神。 郑清容死了? 郑清容怎么能死? 她可是郑清容啊,多厉害一个人,怎么就这样死了? 城内百姓都躲在屋子的角落里,关门闭户,等待这一场杀戮过去。 有胆大的孩子窝在母亲的怀里,不知世事地小声道:“娘,先前好多蛇……” 她先前透过门缝看到了,好多蛇出现在城里,密密麻麻的,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蛇。 不过那些蛇并不攻击她们,只扑向西凉兵,引得那些西凉兵惊叫着挥刀乱砍。 只是现在她再看,那些蛇又不见了,去哪里了? 话还没说完,母亲连忙捂住孩子的嘴:“嘘,别说话。” 西凉兵说不定还未走远,不能乱说话。 郑清容战亡的消息传到京城时,也没人相信这个噩耗。 直到尸首送回京城,看到了棺椁,人们这才不得不信,郑清容是真的死了。 第198章 谁说郑清容死了 西凉左贤王 黑漆肃穆的棺椁由着人从陇右道庭州抬回京城,一路上引得人不住围观。 早朝还未下,陆明阜得知这个消息直接从紫辰殿奔了出去。 官员们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慌慌张张不讲礼数,都很是震惊。 之前被贬也好,被驱逐朝堂也罢,也没见到他皱一下眉头,像现在这样冒冒失失,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杜近斋魂不守舍地看着他离去,心下纷乱不已。 郑大人真的死了? 祁未极也没有要治罪陆明阜的意思,由着他去。 他不去验个真伪,他这边还怎么相信郑清容不是像之前一样假死脱身。 毕竟这样的花招,十九年前她师傅宰雁玉在台鹰河就用过一次,半年前她在剑南道益州蜀县也用过了一次不是吗? 有意让官员们都前去看看是真是假,祁未极示意侍立在旁边的孟平,让他宣布退朝。 左右他已经对含章郡主勾连外敌的事给了相应的解释,京城不再罢市,近来也没什么大事,是以孟平唱报一声,官员们便有序退出了紫辰殿,路上小声议论着郑清容阵亡的事。 大多数人都是不信的,觉得她那般厉害,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就死了。 可是转过头来,又觉得这样的想当然有些不讲道理,她再怎么厉害也是人,不是神,人哪有不死的? 更何况还是打仗的时候,从古至今,打仗死的人还少?死的将领不说一百,八十也有了。 她本就是此次带着玄寅军前去迎击西凉的主帅,主帅战亡这种事情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所有人都不怎么信她死了这件事。 她太厉害了,以至于听到她身死,所有人第一时间都不愿相信。 心里这么想,官员们都涌涌朝着宫外去,想要看看是不是真的。 “劳烦干爹也去替我看看。”祁未极一脸忧色道。 他依旧表现出不知道孟平让人去杀害郑清容的模样,没让人看出来半点儿破绽。 孟平正有此意,没见到郑清容的尸首,他会睡不着的。 于是应了一声后,也跟着出了宫去,他倒要去检查检查是不是真的。 对他来说,郑清容这人狡猾得很,要是被她给骗了,那就没意思了。 心里惦记郑清容,陆明阜一路跑着出了宫。 魏净目送他离去,并没有阻拦。 同样的场景,上次是郑清容跑着出来,这次换成了他。 陆明阜一出来就看见被人群拥簇的棺木。 负责抬棺的人一脸沉重,连带着脚步也几分沉重,每一次起落似乎都重如千钧。 围着观看的百姓面色也极为难看,追着喊着郑大人、郑相、武威侯之类的称呼。 “停下。”他穿过人群,拦停队伍,看着密封的棺木有些不知所措。 棺椁因为他的拦截,暂时放到了地上,他想打开棺材看一看这是不是真的,可是手伸出去时都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她之前就做过很多危险的事,每次他都在京城等她的消息。 可是怎么也没想到,这次等来的会是她阵亡的消息。 他宁可没有收到消息,也不愿接受这样的消息。 “谁说郑清容死了?谁敢咒她?我非拔了他的舌头不可。”赶来的符彦也不管什么扰灵不扰灵的了,推开抬棺的人,在街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亲自揭开棺盖。 开棺本是不详,但没有人阻止,也没有人敢阻止。 所有人潜意识里都觉得郑清容不会死,都希望棺椁里停放的不是她的尸首,每个人都抱着这样的期望,想看看这是不是假的,也就没人去阻止。 原本上一刻在场的人都不信郑清容会死,然而下一刻见到棺材里躺着的人时,人人都为之一震,有的甚至当场掩面而泣。 虽然已经整理了仪容,但棺材里的人面色实在苍白,毫无血色,现在天气还没转热,尸首保存得很完整,运回来的这些天不仅没有腐化,也没什么异味,以至于死前的模样都还原封不动保持着。 “郑清容,你看看我,我是符彦,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符彦去拉她的手。 冷冰冰的触感袭来,像是寒冬腊月的冰块,人已经完全僵硬了,光是一个抬手的动作都很不协调,晃动间袖子滑落,露出胳膊上无数刀剑伤,道道深可见骨。 手上的伤都是如此,身上的伤又该是什么模样?符彦不敢想,更不敢去看。 这该有多疼?她一个人是怎么扛下来的? 泪水决堤,符彦哽咽不已:“骗子,我以后再也不听你的话了。” 说好了要她平安回来的,到头来回来的只有她早已凉透了的尸首。 早知道如此,当初就算惹她生气,他也要跟着一起去陇右道的。 挤进来的庄若虚看到这一幕,愣怔了好一会儿。 一向耳力过剩的他这一瞬间周遭声音都听不进去了,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脚似乎也有些站不稳,踉跄几步,被路人扶了一把才不至于跌倒。 喉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之气,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来,衣襟胸前全被染湿,看上去很是吓人。 路人惊呼,有要送他回庄王府的,也有要张罗着找大夫的,他却不为所动,只呆呆地盯着棺椁里的人看。 屠昭和慎舒就在附近,二人上前来,一个检查棺材里人的死因,一个摸脉确认是否还有回天之力。 仇善此前一直守在她们二人身边,这次也跟着来了,隐在人群里看着棺椁里的人毫无生气,又看着二人给出一样的判定。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心情,压抑、难受、不可置信,最后都化作了满身的呆滞和僵硬,一下又一下冲击他之前抱着的侥幸心理。 郑清容确实死了。 听到这个结论,围观百姓一阵悲恸,哭声喊声一片。 侯微怔愣在当场,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和看到的。 慎舒医术人人有所见,她都断定人死了,那便是真死了。 可她要是死了?接下来怎么办?宰雁玉又怎么办? 医术的事公凌柳不懂,但是公凌柳只觉得事情有些奇怪。 有关后主的卦象仍在,如果郑清容死了,那就说明后主是祁未极,可是五星连珠至今未显现人前,还是隐态。 这个后主只会在她们二人当中产生,现在只剩下个祁未极,五星连珠却未显,说明后主之争还未完全落定。 那这棺材里的人…… “方才我检查了一下,武威侯身上的伤有异,不像是正常对敌所伤,更像是为人所害。”屠昭沉声道。 虽然她并不是大理寺正职人员,但是这大半年她在大理寺担任协理仵作,经过她检验的尸首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错,大家都有目共睹。 是以她这一开口,顿时就引起一阵骚动。 为人所害? “谁要害武威侯?”有人带着哭腔问。 下朝而来的荀科见郑清容一动不动地躺在棺椁里,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尤其是听到屠昭的那句为人所害,心下更是骇然。 还是动手了吗? 一旁的银学适时出声道:“武威侯才在朝堂上质疑太子身份,怀疑有人勾结外敌,转头就被害了性命,怕不是有人害怕事情败露,要杀武威侯灭口?” 她是故意说给百姓们听的,也是故意说给荀科听的。 之前救她的人是郑清容,她如今要帮的也是郑清容。 既然她的死不正常,那她就把矛头指向祁未极,她不信这件事没有祁未极的参与。 当初她帮过他,为他做事,到头来他都要杀她,现在郑清容挑明了和他对立,他不杀她才怪。 话一出口,顿时像是冷水泼进油锅,人群瞬时炸开了。 “有人故意害武威侯,想要杀人灭口毁尸灭迹,我们要解释,要真相。” “对,真假太子和勾连外敌的事还没个定论,武威侯就这么死了,实在是蹊跷,我们要替武威侯讨公道。” “武威侯为东瞿做了这么多事,为我们老百姓做了这么多事,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谁害的武威侯,必须抓出来。” 人群越说越激动,一个个义愤填膺。 荀科还在思索,孟平已经带着人来维持秩序:“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武威侯的事殿下已经知道了,让咱家来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走向棺椁,想确认郑清容是不是真死了,手也顺势探了过去。 只是刚碰到郑清容的脸,就被符彦给打开了:“谁让你碰她的,拿开你的脏手。” 他不允许旁人触碰她,更不允许任何人冒犯她。 手背被打,有些火辣辣的疼,但孟平并不生气,相反,他很高兴。 因为他确认棺材里躺的人是郑清容,不是旁人易容假冒的,也确实死了。 郑清容会易容的事在她自曝女儿身当日就知道了,不然也不会一前一后两个样,正是因为知道她有这个本事,所以他才需要防备。 不过他方才试探过了,没有易容,就是郑清容本人。 她真的死了,往后就威胁不到他了。 心里直呼痛快,孟平面上却是不显:“小侯爷勿怪,咱家也是奉命行事,回去是要复命的。” “管你奉谁的命复什么命,今天你要是敢动郑清容,我就要你的命。”符彦恶狠狠道。 没遇到郑清容之前他本就霸道刁蛮,这种话并不只是口头上说说,他是真敢做并且能做的。 孟平不跟他一般见识,他只需要确认棺材里的人是不是郑清容,到底死了没就行,至于尸首对他来说拿着也没什么用。 现在确认了,就更没必要再打尸首的主意了。 不过对方到底是个小侯爷,孟平为了面子上过得去,还是假意恭维了几句。 期间见一旁的慎舒和屠昭面色都不好看,就更能佐证郑清容身死的事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大夫,一个是仵作,适才来的路上就有人报消息给他,说是二人亲自验看了一番,确认郑清容已死,没有任何掩饰和作戏。 他之前还怀疑是不是郑清容伙同她们母女演戏,故意做给他看的,现在看来并不是,二人表情神态凝重,能看出郑清容的死确实给她们带来了不小的打击。 至于郑清容嗑药假死他也不怕死,因为他方才趁着试探她有没有易容,顺带把指甲里夹带的毒药给撒了上去。 这种毒药无色无味,毒性极强,沾染上一点儿便会立即毒发身亡,并且这种毒没有任何毒发症状,就像是人睡熟一样,如今她人就在这棺材里躺着,正好可以掩盖这种毒发,并且毒发之后这种药性就会随之散去,后面就算想查也查不出来。 假死又如何?他能让她真死,死得很彻底的那种。 杜近斋看着棺材里的人,深呼吸好几次这才没让自己情绪失控,见孟平来了,便顺着银学先前的话往下深入:“孟总管来得正好,我恰好有件事不解,想向孟总管讨教讨教,当日武威侯在紫辰殿内与孟总管对峙太子身份和勾连外敌一事,正是关键时刻,因为姜立挟持皇后娘娘出逃,西凉又突然进犯陇右道庭州,两件事先后发生,打断了最后的判定,本来朝野上下还等着武威侯回来后继续追讨,如今质疑这两件事的武威侯去了陇右道一趟人便没了,还是为人所害,我想知道孟总管怎么看待这件事,觉得是什么人害的?为什么选在这个紧要关头?” 他这一番话直接把孟平给架了起来,先是提及郑清容之前跟孟平当堂对峙,后面又重点落在郑清容是被害死这句话上,没有明说二者之间的关联,但是顺着想一想,是谁害的就很明显了。 周围人看向孟平的目光顿时变了,都觉得他嫌疑很大。 孟平心里暗骂了一声。 这个杜近斋,真是个麻烦。 之前就是他在朝堂上说什么假的取代真的,引得朝臣们议论不休。 现在还有意无意把火往他身上引,这不是成心的是什么? 心里计算着他也不能留了,孟平面上赔笑道:“杜侍御史说请教可就折煞老虜了,老虜不过一个深宫虜才,哪里懂打仗的事?不过老虜倒是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死人再正常不过了,武威侯此番率玄寅军迎击西凉,西凉人残暴不仁,杀人害人的事也不少,之前不就在东瞿地界进行过几次暗杀?武威侯是不可多得的良才,大家为她的逝去感到痛惜,老虜感同身受,并且也能理解,但是斯人已逝,无端猜测只会让人惶惶,杜侍御史可要慎言。” 棺椁前的陆明阜一言不发忍了许久,听到他这话实在忍不了了,正要说些什么,却被一突兀的声音打断。 “我西凉残暴不仁?孟总管当初跟我合作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我西凉? 这是西凉人? 西凉打进京城了? 惊惶之下,众人循声看去,就见一人骑着高头大马等在不远处。 发上缠珠,耳上坠环,不过只坠了一边,另一边是空着的,看上去有些不对称,观他耳上的痕迹,似乎之前也是一样坠环的,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只剩下一边了。 彼时他身边还带了一队人马,个个手持弯刀,气势汹汹,正是西凉人惯有的装束。 仇善横眉。 竟然是他,他怎么来了? 西凉进犯东瞿,他应该在陇右道那边才是,玄寅军此时也在庭州那边,他怎么避开重重守卫来到京城的? “西凉左贤王?”符彦在中匀见过他,自然一眼认了出来。 众人大惊失色。 西凉左贤王竟然到东瞿来了,那西凉铁骑是不是也兵临城下了? 项天哈哈笑,并不意外在这里也有人能认出他,相反,他很享受有人能认出他的这种快感。 他的封号和名字就该传遍天下,让所有人都闻风丧胆。 扬手甩着手里的红色发带,他道:“孟总管,郑清容我帮你杀了,可别忘了事先合作时承诺过的好处,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赔上许多人手才把她给弄死的,你得好好感谢我,不然可对不起我这一番筹划。” 他安排在庐城里的人一个都没剩下,杀郑清容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他得多讨一些好处才是。 他话里并不遮掩,听的人眉头直皱。 又是合作这个词,他一来就说了两句话,每一次都提到了合作,还是跟孟平说的。 也就是说,他跟孟平有合作,孟平跟他有勾连。 想明白这一点,在场的人都纷纷把目光落到孟平身上。 原来勾结外敌的不是旁人,而是孟平这个太监。 难怪他要杀武威侯,武威侯肯定是查到了什么,知道了他勾结外敌的事才会被他灭口。 孟平没想到项天会直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挑破,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合作?咱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知道这几日项天会到京城来讨要杀了郑清容的好处,也特意给他留了后门,只是没想到他这一来就把事情给捅破了,还是当着这么多官员和百姓的面。 他想做什么? 把他牵扯进去,到时候谁来给他好处?堂堂西凉左贤王有那么蠢吗?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不是你让我杀了郑清容的吗?瞧,这发带就是从郑清容身上抓下来的,怕你不认账我还特意带了来,怎么,现在人我也杀了,事也帮你做了,你还矢口否认?”项天装傻充愣,举着红发带道。 看到熟悉的发带,符彦双眼通红:“是你杀了她,卑鄙,我要杀了你。” 说着,他人已经抄起弓箭奔了出去,几乎是话音刚落,箭已经离弦而出。 他来的时候就在院子里学着之前那样练习左手拉弓,乍然听到郑清容的棺椁到京城了,便把弓箭都抛给了侍卫,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他来,侍卫们自然也得跟着来,还是抱着他的弓箭一道来的。 此刻他从侍卫手中取过箭,哪里管得了那么多,恨意上头,只想为郑清容报仇雪恨。 自家小侯爷追了去,怕他出什么事,侍卫们也不敢懈怠,拔出剑也跟了上去。 一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追了上去,气氛焦灼,剑拔弩张。 听到是左贤王杀了郑清容,仇善也想跟上去宰了他偿命,只是他受了交代,要看顾好屠昭和慎舒,这一犹豫,便没能追上去。 项天似乎只是来说几句话,并没有要做什么的意思,避开符彦那支箭便带着人打马走了。 不过他是走了,孟平却成为了众矢之的。 “好你个姓孟的,竟然敢勾结西凉,残害武威侯。” “武威侯是被你害死的,你哪里来的胆子到她跟前来?” “怪不得武威侯前脚还在京城和你对峙,后脚就在陇右道庭州被西凉所杀,原来是你在勾结西凉。” 人们你一句我一句的,涌上来几乎要把孟平给淹没。 这要是放在以前,平头百姓哪里敢和正三品内侍监起冲突?但是现在郑清容的死把所有人的情绪都无限放大,更别说还从左贤王口中知道了是孟平在搞鬼,人们气愤不已,当即就要把人扣下。 来看郑清容的官员们自然也听到了项天方才的话,都觉得不可思议和后背发凉。 孟平要是勾结西凉,那么郑清容的死可就值得深思了。 郑清容本就是质疑太子身份和怀疑有人勾结西凉的主导人,她要是死了,这两件事也会随着她的死而终结。 到时候谁还能如她之前那般在紫辰殿内提出疑点,寻求真相? 孟平好歹也是带了人出来的,一边让人护卫他一边皱眉道:“西凉左贤王不过言语挑拨几句,你们这些刁民便信了,那老虜要是空口白牙也诬陷旁人几句,你们是不是也能顺势颠倒黑白?” “是不是挑拨,谁在颠倒黑白,抓起来审问一番便是了。”庄若虚咽了咽口腔里残留的血腥味,因为才呕了血,声音有些喑哑,“拿下他,出了事,我庄王府担责。” 自从他开了智后,大家见识到了他的才能,知道了他不是草包后,也都把他当做了真正的王府世子来看待。 遑论前不久他还为了含章郡主的事,拖着病体当街痛指龙椅上的人别有深意,如此胆量和气魄,人们也都对他另眼相待。 是以此番即使他没有带人前来,听到他要拿人,都主动上前帮忙。 孟平不料他会横插一脚,怒道:“大胆,咱家可是三品内侍监,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没有缉拿令,咱家倒是要看看,谁敢擅自拿人。” 他这一尖声呵斥,做派十足,倒也有几分气势。 可是随之而来的便是另一道更有气势的声音。 “孤敢。” 第199章 你真的是殿下吗 我和她,都不是…… 声音传出,现场又是一阵乱乱。 回头看去,就见祁未极被宫人拥簇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人群身后。 人们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出宫了,之前他还是内给事的时候,负责出入宫禁宣诏传旨,倒是能时不时看到他出来,不过大都是来请郑大人进宫的。 但自从他代替孟平在姜立身边伺候,他就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来了,更别说前不久还爆出了他才是太子的事,这就更不允许他随意出宫来了。 姜立挟持娘娘出逃在外,至今未有结果,多事之秋,身为先皇遗孤的太子当然要在宫里。 像今天这样直接出宫来,倒是难得见到。 官员们也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惊愕之余,对他齐齐施礼。 娘娘还没救回来,百姓们不认他是太子,如今又逢郑清容身故,孟平勾连西凉,情绪激动,没有谁跪下磕头。 祁未极倒也好脾气,没有要治罪谁的意思,为了安全考虑,先是指了人前去追击项天,随后又看向被人群围在中间的孟平:“方才西凉左贤王说的孤都听见了,孟总管,勾结西凉可是你所为?” 孟平俯身一拜:“殿下明鉴,老虜岂敢做这种通敌卖国之事。” “武威侯你都敢杀,通敌卖国又有什么不敢的。”庄若虚道。 因为情绪过激,这一说话连带着咳了好几声,尾音颤颤,几乎下一刻就会闭过气去。 祁未极见他衣襟上全是血,脸色也白得吓人,有意让人去叫御医来。 庄若虚并不接受他的好意,态度强硬道:“今日这事没个善了,我就算是死也不会瞑目,舍妹前些日子被诬陷勾连北厉,不明不白背负冤屈,至今仍有流言蜚语攻讦,我这个做兄长的只恨不能为她沉冤昭雪,如今孟总管涉嫌勾结西凉残害武威侯,若因为是殿下身边的人就轻易了事,那天底下也就不需要公道二字了,人人都去争做权势之人的爪牙,还要什么天理昭昭?” 他这一番话煽动性极强,周围人听了也忍不住愤怒,一个个嚷着要公道要天理。 这些个刁民,听风就是雨。 心里实在不爽,但见气氛不妙,孟平还是辩解道:“世子言重,西凉左贤王不过挑拨几句,如何就能断定是老虜勾连外敌残害武威侯,这显然是故意为之。” “故意为之?”银学接上他的话,嗤笑一声,“苍蝇不叮无缝蛋,在场这么多人,西凉左贤王为何单独点了你孟总管的名?京城重地,左贤王没有惊动任何人就来到了这里,若不是有人暗中为他引路开路,如何能轻而易举就出现在京城?是你孟总管暗中勾结?还是有人指使你这样做的?”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视线从孟平身上陡然转到祁未极身上,意思不言而喻。 能指使三品内侍监的,除了他这个太子还能有谁? 荀科其实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是他不敢深想。 孟平若是勾结西凉,那么殿下是不是也参与其中? 堂堂太子,怎么能勾结外敌呢? 去年中匀皇太子贺齐修便是前车之鉴,勾结外敌,无论是对个人还是对家国,都不会带来什么好下场。 想到这里,荀科看向祁未极,想知道他是不是也有参与? 祁未极淡定非常,面对银学的怀疑也只是含笑视之:“世子和银东家说得都有道理,有疑便要查,孟总管若是身正,自是不怕影子斜。” 他并没有因为银学的意有所指就生怒,语气温和,似乎还是和之前一样,没有发生过死士刺杀的事,他和她还是主子与雇佣的关系。 不过他淡定,但孟平却不淡定。 就知道银学留下来是个祸害,现在到处煽风点火,就该早杀了她的。 孟平想要说些什么,祁未极不动声色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再三思考之下,孟平也就没再反驳或者有别的动作。 怎么说他明面上也是当初把他从火场里救出的人,他还能让他这个忍辱负重的救命恩人死了不成? 再者,他勾结西凉的事要是捅出去,他这个太子也别想好过。 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想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 思及此,孟平低眉垂首静听安排。 祁未极接着道:“勾结外敌不是小事,既然孟总管涉嫌通敌,先行押入刑部大牢,待调查清楚,再行判处,若确有其事,孤不会偏颇,若另有隐情,孤亦不会冤枉,今日当着诸位大人和子民的面,孤便把话说清楚,不会因为是孤身边人就网开一面,更不会因为亲疏关系就乱了律法,朝野上下皆可监督。” 一席话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又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听起来倒是个明事理的,让人挑不出错。 最后,祁未极还看向荀科,询问他的意见:“孤这般处置,相爷以为如何?” 荀科被他点名,自然而然想起先前在宫里他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干爹下次若是再犯,孤绝不姑息,相爷为证。” 现在问他便是这个意思了吧。 “殿下处置得当,臣无二话。”他施礼道。 虽然礼数周全,但看上去有些漫不经心。 侯微冷眼看着二人的互动,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 踩着郑清容的死在这里装什么好人?他要是真好人,当初就不会让她去迎击西凉。 现在人死了,他倒是站出来了。 得到肯定,祁未极又看向庄若虚:“世子觉得呢?” 他有意卖他一个面子,也是卖庄王府一个面子,王府对他还有用,他不介意卖这么个面子,当然,也是为庄怀砚的事缓和与王府的关系。 庄若虚抹了一把嘴角残留的血迹:“刑部大牢情况复杂,这要是有人只手遮天,再来一出狸猫换太子瞒天过海,又或是忽然走水放跑重要之人,谁又说得清楚。” 他说话很不客气,甚至有些夹枪带棒,这本是无礼的举动,不过当日他都敢痛指祁未极诬陷庄怀砚勾结外敌另有所图了,现在阴阳怪气也并不奇怪。 他也不怕祁未极治罪他,当初他故意把事情闹大,就是为了掣肘他,现在他又主动站出来掺和孟平勾结西凉的事,祁未极要是在这个关头治罪他,才是真正坐实了心虚。 而他话里的“有人”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明眼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祁未极自然也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笑道:“既然世子担心,孤不经手这件事便是,全权交由三司处理,荀相爷和杜侍御史负责,如此可还好?” 他好言好语,态度更是好得不行,周围人不由得感叹他秉公处理。 庄若虚这次没再呛声。 他知道杜近斋和郑清容关系好,平日上朝下值都是一起的,方才还帮郑清容说话,本身又是在御史台任职,由他来再好不过。 至于荀科,当日是他做证祁未极是太子,他算是祁未极身边的人。 不过他方才已经挑破了那些暗地里小手段,要是孟平这边再出什么事,那就是荀科故意的,荀科的意思就相当于是祁未极的意思。 祁未极只要不蠢,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动什么手脚惹一身骚的,这样也算是有个平衡,足够去查个水落石出。 周围百姓也觉得这样的安排还算不错,也就没有继续叫嚷。 祁未极都这样说了,荀科和杜近斋便各自领了命。 陆明阜看了看杜近斋,又看了看荀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孟平被押入大牢当晚人就死了,死的时候荀科还在现场。 一时间,风向又变了,说是荀科才是指使孟平勾结西凉残害郑清容的幕后主使,怕孟平供出他自己,便设计杀人灭口。 而他勾结西凉的原因也很简单,当初郑清容在朝堂上就曾多次反问他,二人当时的气氛就不算融洽。 后来郑清容封侯拜相,他怕郑清容日后报复,便联合西凉人,在她带着玄寅军去陇右道庭州的时候杀了她。 这样的说法一传出来,之前西凉刺杀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在郑清容前去中匀送画之时捣乱的事也都落到了他头上。 祁未极也依旧秉公处理,非常时期,恐动摇人心,便把荀科暂押大牢,听候发落。 因为杜近斋也是本次负责孟平之事的人,孟平死在牢里,他也有办事不力的罪,所以和荀科一样,都被下了大狱。 朝廷因为这件事动荡不已,都没想到荀科才是背后之人。 祁未极也表示很是痛惜,之前自己有多信任荀科,现在就有多心寒。 朝堂上,陆明阜看着突然空出来的两个位置,眉头紧蹙。 荀科和杜近斋被下了大狱,这下一个怕不是他和先生了。 倒也是个够狠的,为了拉杜近斋下水,他身边的孟平和荀科都能舍。 偏偏正因为孟平和荀科都是他身边人,他秉公处理毫不偏私的行为才更让人叹服,如今朝堂上不少官员对他比之前多了几分敬重。 毕竟当初孟平和荀科都是证明他太子身份的重要证人,他们两个要是都因此获罪,对他这个太子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如今太子身份还未落定,皇后娘娘没营救回来之前,更需要他们二人做证。 然而他们二人涉嫌勾连西凉,他非但没有徇私枉法,而是选择公事公办,如此气魄,若不是真无畏,不需要人来佐证,谁敢这么做? 是以这一番下来,更加让人信服他就是太子。 被打入大牢的荀科也很平静,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获罪就寻死觅活,只要求见祁未极。 祁未极不来,他就不吃不喝绝食抗议。 他本就是宰相,更是先帝亲指的顾命大臣,纵然现在还担着勾结外敌杀害郑清容的罪名,但到底还没有发落,是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的,不然也不好交代。 怕闹出什么事情来,刑部这边便把他求见的事报给了祁未极。 荀科一连绝食好几天,中途还曾昏死过去,闹了好几次之后,祁未极为了面子上过得去,晚间的时候,总算是来大牢里见他。 彼时荀科枯坐在牢里,虽然身上的宰相官袍已经除去,身上也染了脏污,绝食让他消瘦不少,但独属于文人的气势一点儿不减。 “相爷。”祁未极唤他。 他已经屏退了其余人,这一间牢房里,只有他们两人。 幽暗的光线里,荀科抬眼看他,语气并无波澜:“孟平的事是你做的吧。” 这一次没有君臣礼仪,他也没有唤殿下,开口便直入正题。 孟平死的时候他是在场,不过他来的时候孟平就已经死了,碰巧被狱卒看见,尖声喊着是他杀了孟平。 他查看过孟平的致命伤,对方动手很快,做得很干净。 除了祁未极身边的死士,他想不到还有什么人能旁若无人地出入刑部大牢,还杀了当时有勾结西凉嫌疑的孟平。 何况孟平要是一死,他和他之间的那些腌臜事就没人知道了,他尽可推到自己和孟平的身上。 祁未极轻笑:“孤此前说过的,他若下次再犯,孤绝不姑息,相爷也算是做了见证。” 简简单单一句话,虽然没有直说是他做的,但言语间已经做了解释。 荀科对上他的视线,问出心里早就生疑的事:“你真的是殿下吗?” 真正的殿下怎么会急着杀孟平这个能证明他身份的人? 真正的殿下又怎么会诬陷他勾结西凉,残害郑清容? 真正的殿下怎么会变成如今的这个模样? “不是相爷和孟平说的我是太子吗?”祁未极没回答,而是笑着反问。 这次他舍弃了“孤”这个自称,直接以“我”代指,意思很明确了。 他可从来没有说过他是太子,都是他们说的不是吗? 得到了答案,荀科沉默。 是啊,当初不就是他和孟平在紫辰殿内,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他是太子吗? 祁未极缓缓走向他的所在,脚步落在地上铺垫的稻草上,发出沙沙声响:“相爷是不是很后悔,要是当初没有站在我这边,没有做证我是太子,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人就是郑清容了,而你也就不会落到今天的这般田地。” 如果当年没有孟平突然横插一脚,荀科也不会被孟平蒙骗,误把他当做太子殿下。 否则按照宰雁玉和侯微她们的安排,郑清容会以先皇遗孤的身份登临大宝。 荀科没说话。 后悔吗? 是挺后悔的,事到如今哪有不后悔的? 不过他后悔的不是自己站错队被诬陷下大狱这件事,而是后悔自己没能及时阻止孟平,到头来任由他害死了郑清容。 郑清容那个孩子是有大才之人,来京城不到两年就做出了这许多亮眼的政绩,改变了这么多弊端政策,要是她还活着,东瞿绝对能更上一层楼。 然而,她已经不在了。 他不知道自己看到她躺在棺材里时是什么心情,但那一刻,他确实后悔了。 祁未极一看他那个表情就知道他后悔了,后悔了好啊,越后悔他才越痛快,心情大好,他勾了勾唇补刀:“可惜,她也并非所谓的太子,我和她,都不是。” 他有意看荀科知道这个秘密时的表情,不管是震惊也好,愤怒也罢,一定很精彩。 世人就是如此,知道一条路走错时,就会倒回去选择另一条路。 现在他知道自己不是太子,只怕无比后悔扶持他上位,心里肯定想着当初要是站在郑清容那边就好了。 他偏要在他以为换一条路就是正确的基础上,无情地撕破他这个假想。 他和郑清容都不是太子,无论他怎么选,都是错的,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样的结果,对他来说杀人又诛心,他会疯了的吧。 一直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做自己身为顾命大臣该做的事,结果到头来什么都没做好,还把自己送进了大牢。 真是让人感叹呐。 不过荀科并没有什么表情,听到这个消息后没有生气也没有扼腕,只感叹道:“她比你更像太子,更适合做一个君王。” 当初他说她感情用事,过于重情义,太心软于君之道不利,现在看来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心里装着天下百姓,总是在东瞿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当初素心和茅园新的死都让她记了好久,还问她是人命重要,还是皇命重要。 不可否认,她这样的人,才是一个真正的君王,仁爱和善,做到了把每个人都当做子民看待。 一个君王若是只有仁,最后难免软弱,可她既有爱民如子的心肠,也有杀伐果断的魄力,该惩之人她不会手软,从检举刑部司贪腐,到泥俑藏尸案,再到崔氏父子,她都做得很好。 仁爱之心为主,雷厉风行的手段为辅,这才是一个合格的君王。 很明显,她做到了。 祁未极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自己想看的情绪,颇为无趣:“是啊,她比我像,也比我适合,所以就只能杀了她。”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是吗?”荀科长叹一声。 祁未极方才的话听起来没什么道理,但真要论起来,左右逃不出这个意思。 “其实这还要怪你啊相爷。”祁未极挑眉道,“自从当日她在紫辰殿内点了你几次名,相爷你就跟丢了魂一样,更别说此前相爷你还背着我偷偷邀见她,相爷想做什么?” 那一整天他这个两朝臣子完全不在状态,他看得很清楚,都是因为郑清容。 荀科倒也不隐瞒他,话都说开了,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没想做什么,就是不想她死,想为她指一条明路。” 祁未极呵了一声:“相爷现在倒是肯开口了,之前我给过相爷许多机会,相爷都不曾主动提起这件事,可见相爷你心里是偏向她的,你要是不偏向她,她或许还不会死,你也不会在这大牢里。” 说着,他又笑了笑:“不过相爷不想她死,她却是想要相爷死,有件事相爷或许还不知道吧,当初你在相府遇刺,就是她做的,你的额头你的手,都是她伤的。” 这还是死士后面查出来的,不过他一直没有告诉荀科,现在倒是不妨告诉他,让他做个明白鬼。 荀科几分意外,看了看自己早已痊愈的手:“是吗?那看来她对我手下留情了,不然我也不会只伤一个额头和一只手。” 郑清容多厉害一人,她要是想杀一个人,还会给人留活口? 而他的额头和手虽然伤了,但养了个把月也都全好了,头不影响思考问题,手也不影响握笔写字。 她本有让他致死致残的能力,但她却没有。 仔细想想,他受伤是在她受封兵部尚书的前一天晚上,那个时候她估计已经猜到了什么吧,不然也不会选在那个时候动手。 而她明知道他有异心,还没对他下死手,可见她是对他留情了。 祁未极本以为这件事说出来会让他对郑清容怀恨在心,却没想到他还露出几分感激的神色,都有些被气笑了:“在相爷眼里,她郑清容无论做什么都是好的。” “不是在我眼里好,是她这个人本身就很好,做的事也很好。”荀科毫不吝啬夸赞道。 之前都是祁未极在他面前夸她,现在反过来了,他在祁未极面前夸她。 “既然相爷如此看重她,那便下去陪她好了。”最后一个字出口,祁未极拔出短刀,刺向荀科。 荀科并未挣扎,闭眼受死。 祁未极告诉他这么多怎么可能允许他还活着,而他也确实不想活着了。 他做了太多错事,愧对皇后娘娘,也愧对郑清容,就让他这条命来偿还好了。 他叹息着等着死亡的来临,然而迎接他的不是死亡,而是劫狱。 当啷一声,短刀落地,祁未极也被踹开后退好几步。 “我就说了与虎谋皮,必为虎所噬吧。” 熟悉的女声在耳边响起,荀科一惊,睁眼便看见银学和一个男子护在他面前。 祁未极后退好几步,被赶来的死士扶住才没有跌倒。 死士一直守在他身边,不过是隐藏起来的而已,看到情况不对,立即现身。 “游焕。”看到许久未见的死士,祁未极眯了眯眼。 他身边的死士众多,他也并不是全记得名字,只记得几个为首的,日常调派也都是那几个为首的。 不过游焕是个特殊,虽然在死士里职级不高,但他这个人成功让他记住了。 脑子虽然不怎么灵光,但资质不错,武学一道是所有死士里学得最快最好的,只要让他吃饱了,给他说清楚了,干事也利索,整体还算好用,他平时也会让他去帮着做一些事。 不过自从调派他去山南东道忠州丰都县盯着郑清容后,就没再见到他。 因为最后只回来一人报信,他只当和以前一样,以为其余死士都自我了结了,没想到今日还能见到他。 “嗯,是我。”游焕脆声应答,倒也没有什么前主子再相见的心理负担。 祁未极看到他和银学站到一块,倒是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看来当初银学能从死士手底下死里逃生,和他脱不了干系。 而那次失败之后,他也没少让人去继续追杀银学,但都没能成功,今日她们二人跑到刑部大牢来,看来是要保荀科了。 脱离掌控的人,无论是宰相、东家还是死士,他都不会留。 “杀了。” 随着他的下令,死士齐齐出动。 也是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人声也乱乱应着。 “小侯爷,这可是刑部大牢,不能闯的啊。” “小侯爷,可饶了我们吧,殿下还在里面呢。” “小侯爷……” 第200章 谋害太子的事我认 但窃国这事我不认…… 符彦才不管这些,一个劲往里面进,同时故意放大声音:“杜近斋呢?你们把他关哪里去了?他还欠着我钱呢,让他出来还钱。” 他此行带了不少侍卫,侍卫一边为他开路,一边跟着他一起往大牢里面挤。 原本他是带着人去追击西凉左贤王的,但是追了许久没追上,反倒是听到杜近斋被关进了大牢里,又连忙赶回来。 虽然之前悲痛之下扬言不听郑清容的话了,但帮顾陆明阜、杜近斋等人是她生前交代过的,不管怎么样,他还是要做的。 等做完她交代过的这些事,再把左贤王给宰了,他就去陪她。 刑部大牢旁人没有相应调令进不来,他却可以不顾礼法,反正刑部他都闯过几次了,闯个大牢也没什么。 他符彦不就是个混不吝?谁敢拦他,他就揍谁。 狱卒们听到他这个不走心的借口只觉得头疼。 侯府家大业大富可敌国,你这位小侯爷每日的吃穿用度都足以供普通人家一辈子了,那些珠宝玉器摆在你面前,你看都不看一眼,哪里还会因为旁人欠你钱就大闹牢狱? 再说了,就算杜近斋真欠你钱了,欠多欠少先不讨论,你知会一声就有人替你传话要钱,哪里还需要亲自来刑部大牢走一趟? 这不是胡闹吗? “小侯爷,殿下还在里头……”狱卒小声提醒。 虽然太子殿下脾气好,不轻易发怒,平日里都是温和待人,但真要是冲撞到了殿下,他们底下人也不好交代。 “我是来找杜近斋的,又不是来找他的,你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符彦装傻充愣。 狱卒一噎。 这能分开算吗? 因为不知道杜近斋具体关在哪间牢房,也没人告诉他,符彦只能且走且喊:“杜近斋?杜近斋?” “小侯爷小侯爷,喊不得啊喊不得。”狱卒连连阻止,都有些想捂他的嘴了,但是碍于身份还是没敢上手。 这要是惊动了殿下,他们底下这些狱卒吃不了兜着走。 听着声音越来越近,祁未极使了个眼色,示意死士点火:“做干净些。” 正愁没人为荀科的死背锅,现在符彦来了,还有什么比小侯爷硬闯大牢不小心烧了里面关押的罪人这个理由来得正当? 要是能把定远侯这个孙子一起烧死也好,没了他这个仗着身份挑事的刺头,他还能少操些心。 要是烧不死他也不怕,定远侯爱孙心切,肯定会以为符彦的事闹一阵,只要他帮衬一把,定远侯府的金山银山就归他的了。 春秋赌坊没了又怎样?定远侯府的财物同样可以为他所用。 只要把荀科和杜近斋烧死了,银学和游焕也跑不出哪里去。 死士明白他的意思,当下就引了火烧大牢。 至于荀科这边他们也没闲着,跟银学、游焕缠斗起来,得先杀后烧,确保人死了才行。 如此,才能算是做干净。 祁未极趁着火势刚起,迅速折返退出大牢,有死士在他身边护卫,确保他的安全。 符彦七拐八拐绕了一通,只来得及看见他匆忙离去的背影,想要追上去时又被祁未极的死士给挡了回来。 见后面隐隐有烟雾传出,空气里也有烧焦的味道,远处还夹杂着某种打斗声,意识到情况不对的符彦立即让侍卫们先去救人。 侍卫们一拥而上,和祁未极安排的死士打做一团。 趁着制造混乱,符彦摸到了杜近斋的所在。 “符小侯爷怎么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杜近斋神色凝重。 他也和荀科一样被除了衣冠押进大牢,不过还没来得及用刑,就是身上有些脏,其他都还好。 符彦也不管什么洁癖不洁癖了,拉着他就走:“别问了,不想死就跟我走。” 劫狱吗? 旁人他不知道,这事符小侯爷还真干得出来。 杜近斋跟着他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孟平的死有蹊跷,荀科还不能死。” 什么相爷不相爷的,他也不称呼了,同为阶下囚,还扯什么礼数不礼数。 之前他闻讯赶来的时候就看见荀科在孟平的牢房里,孟平早已断气,只有荀科一人在场,太巧也太顺理成章了。 现在外面都在传是荀科杀了孟平掩盖自己勾结西凉的事,荀科要是死了,真正勾结西凉的人就真的抓不到了。 符彦刚要说些什么,就听得侍卫来报。 有一女一男带着荀科逃了出去,男的不认识,但是女的是春秋赌坊的银学银东家。 杜近斋几分诧异。 除了符小侯爷,这刑部大牢里竟然还有别的人闯了进来,今晚怕不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春秋赌坊自从走水之后,就一直没见到银学这个东家,还是前几天郑清容的棺木送回来后才看到她出现,当时还帮着郑清容讨公道来着,立场似乎跟孟平不对付。 这个时候出现在刑部大牢,估计也是为了这事来的。 “让人跟上去看看,别让荀科死了。”符彦吩咐道。 银学他虽然没怎么接触过,但之前她在郑清容棺椁前说的话他都听见了,似乎是站在郑清容这边的,此番来大牢带走荀科也不知道是不是和杜近斋一样的顾虑。 不过不管怎么样,让人看着总是好的,他还说让待会儿让人去找找荀科,把他一道弄走,既然被她们带走了,那就看看她们到底是敌是友。 若是友一切都好说,若是敌,那荀科务必抢到手,免得他死了勾结西凉的事就不了了之,事关谁害死郑清容,必须查个明白。 侍卫领命而去。 大牢里火势越来越大,浓烟滚滚,可见度越来越低,呛入口鼻更是难受得紧。 符彦和杜近斋被熏得一脸黑出来的时候,刑部的人已经在召集人手救火了。 因为这一场火,二人都很是狼狈,符彦的衣角还带着火星,杜近斋也被烧了一截头发,好在都没有危及性命。 怕火烧不死里面的人,祁未极还准备了后手,他的死士守在外面,看到他们出来后又展开了新一轮攻击。 符彦谨记郑清容的交代,你一拳我一脚跟死士打了起来,处处护着杜近斋。 杜近斋不会武,就捡石头砸人,或者抓沙子迷人眼,也能给对方制造一些障碍。 他们这边被死士盯上,荀科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从牢里出来,死士就一直穷追不舍。 银学和游焕两个人相互配合,倒也没吃亏,就是一直甩不掉身后的人。 眼看着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游焕带着二人往一个地方藏去:“跟我来。” 那是街上的一家小吃店的杂物间,之前郑清容带他回京的时候特意叮嘱他藏起来不要被人发现,他会时不时藏在那里,也能顺带吃个饭。 现在天还没亮,杂物间位置隐蔽,藏在这里可以躲一会儿。 见暂时避开了死士追杀,荀科这才注意到游焕:“你是当日在赌坊门口啃玉米的那个乞丐?” 他有些印象,当时还吓了他一跳。 不过要说乞丐也不对,因为方才在刑部大牢,祁未极明显是认得他的。 但祁未极怎么可能会认识一个乞丐?甚至还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之前是祁未极身边的死士,后面跟着郑清容做事了,之前我被追杀就是郑清容让他来帮忙的。”银学简单说了一下自己了解的情况。 具体怎么叛变的她不知道,但游焕现在确实是跟着郑清容做事,要不然当初也不会突然跑来帮她摆脱死士的追杀。 “郑清容?”荀科惊讶不已。 当时情况那般紧急,她带兵迎击西凉还能安排这么多事,可见她是真的在为每个人考虑,就连当时还属于祁未极阵营的银学都考虑到了。 她的心胸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不过这一点看她当初放过太常卿就知道了,她这个人真的很不一样。 荀科心里感叹,旋即又想到什么。 游焕既然后面改听郑清容的安排了,那他之前见到他是不是也是她有意安排的? 难怪当初跟她说明了各自身份,她虽然面上也跟他打交道,但总觉得不够信任他,恐怕他遇到游焕的那晚,她就知道自己不是那些死士真正的主子了。 毕竟哪有主子不认得自己豢养的死士?又哪有死士不认得自己的主子? 她这么早就知道他在骗他了,但那次刺杀她还是留了自己一命,她的气度和气魄,确实非常人能比。 听到二人提起郑清容,游焕点点头:“是武威侯让我来的。” 不仅让他来帮银学,还让他来帮荀科。 “她让你来的?她……她还活着?”荀科嗫嚅着问,带着几分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期待。 游焕又摇了摇头,如实道:“离京前她让我来的。” 离京后他就没有再收到她的消息了。 而且她的尸首不是已经送回来了吗?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他也看见了。 躺在棺材里的人还能是活着的吗? 室内沉默片刻,气氛有些凝滞。 荀科觉得自己实在是自欺欺人,她的尸首都送回来了,慎舒和屠昭也都验过了。 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到底还是自己对不起她,让她为人所害丢了性命。 银学道:“相爷如今也算是见到了祁未极的真面目,他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从来都只在乎自己,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事他没少做,之前是我,现在是孟平和相爷。” 孟平怎么死的她不清楚,但是不用猜也能知道是祁未极下的手。 杀孟平不够,还要杀荀科,当初他们怎么帮他,到头来他就怎么杀他们,好一个恩将仇报的伪君子。 荀科长叹一声,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等天亮了,我就去揭发他不是太子的事,告诉世人郑清容才是真正的太子。” 即使他已经知道郑清容和祁未极都不是太子,但他还是选择郑清容。 不是因为她让人救了他,这不足以让他瞒着天下人撒这样一个弥天大谎,之所以让他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她这个人。 心性也好,品行也罢,无论从哪方面看,她都是一个真正的君王。 就算她如今不在了,说这些没意义,但他还是要告诉天下人,她才是太子,不是祁未极,祁未极这种人不配。 他心里这么打算计划,但事实上,有人比他先一步做了。 天亮没多久,正逢官员们上朝的时候,阙门的登闻鼓就被咚咚咚敲响了。 因为刑部大牢失火的事,京城这一晚上并不太平,人们也都没怎么睡。 这阵子发生的事太多了,又是真假太子,又是郑清容阵亡,期间还有赌坊走水京城罢市的事,消息一个接一个,还都不是什么好消息,也没人能安睡。 是以被登闻鼓这么一敲,睡意全无,都急急跑来看是怎么回事。 登闻鼓可是向上申述冤情才能敲的,是直接告状告到皇帝面前,现如今这个节骨眼,谁有冤情需要告发?还选在官员们上朝的时候。 而且登闻鼓不是敲三下就够了吗?这一直敲是怎么回事? 心里猜测不断,百姓和官员一路上闻风而来,都在议论探讨又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一看到敲登闻鼓的人顿时就傻眼了,因为敲登闻鼓的不是旁人,而是姜立。 倒也不是他在敲,而是他抓了一个人,用剑指着那个人的脖子,逼着那个人敲的登闻鼓。 而在姜立身边,还有一个“死了”很多年的女子。 因为常年待在地下藏宫里,见不到日光,她的皮肤过分白皙,而那披了满肩满背的青丝也长达脚踝。 彼时那女子被姜立抓着手腕,限制了她的动作,不让她离开自己分毫。 有人认了出来,惊呼道:“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 纵然十九年未见,但柳问容色几乎未变,还是当年那个风华绝代的逍遥六女当中的策女。 当初宫里传来消息,说皇后娘娘还活着,被姜立劫持走了的时候众人都觉得不太真实。 如今亲眼见到柳问,才知道这不是梦,皇后娘娘真的还活着。 魏净正如往常一样开启宫门,听到阙门这边登闻鼓异常敲响,连忙带人赶过来。 他是城门郎,负责宫门开合之事,因为同时具有把守宫门的性质,手里也是有人的,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在宫门前闹事引起动乱,又或者有人想要硬闯时直接把人扣下。 看到是姜立,魏净心下一惊的同时,立即让人围了现场,防止他再度逃离,不过也不敢靠得太近,以免把姜立逼急了做出别的事来,周围还有这么多百姓和官员,得慎重才是。 宫里派人追了这么久,都没追到他半个影子,如今他却避开了所有耳目,公然出现在阙门登闻鼓这里,如何不让人戒备? 姜立自是也看到了魏净带人围了附近的,不过他并不在意,他既然敢来,就有脱身的法子。 见京城的官员和百姓差不多都到齐了,他示意敲登闻鼓的人停下。 那人放下鼓槌,缓缓转过身来。 定远侯跟庄王对视一眼,皆认了出来。 “关御医?”定远侯面露疑惑。 他宝贝符彦,但凡符彦有个小病小痛,哪怕打个喷嚏都会请宫里的御医来走一趟,这位关御医也因此没少来侯府。 庄王也问:“关御医怎会在此?” 庄若虚身子自幼不好,宫里御医没少来诊脉开方,这位关御医算是来的次数比较多的一位御医了。 关御医是除了董御医之外,在太医院资历第二高的,先前董御医因为误诊南疆阿依慕公主怀孕,还涉嫌诬陷郑清容秽乱宫闱,被杖责八十逐出京城去了,他就相当于是太医院的主心骨了。 柳问到底是皇后,又是逍遥六女当中的策女,声名远扬,人人皆有所见,只要有些年纪的都能认出来,但宫里的御医不是谁都能见到的,别说普通老百姓了,就连有些官员都未必认识。 定远侯和庄王这一前一后开口,倒是变相给在场的人介绍了。 人们知道了他是御医,旋即又疑云满腹。 既然是御医,这个时候不是该在宫里当值吗?怎么会和姜立搅和在一起了? 到底性命还掌握在姜立手上,关御医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只能抖着身子看向姜立。 姜立笑着示意他说:“说呀,告诉他们你来做什么。” 因为姜立的剑还架在自己脖子上,关御医瑟缩着道:“来……来做证。” 做证? 做什么证? 人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表示不解。 旁人不知,柳问却是知道来做什么证。 之前她装肚子疼,通过御医把自己未曾生育的事告诉了姜立,引姜立去查藏在背后的人。 那个御医就是关御医。 当时姜立本来是要杀了他的,她用言语激他,他才放了他,现在他又把人给抓来了,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姜立,你谋害太子窃国,又挟持娘娘出逃,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还不快束手就擒。”有官员指着姜立怒斥。 百姓们和其余官员也纷纷点头,都为他这个窃国贼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 姜立哈了一声:“谋害太子的事我认,但窃国这事我不认。” 郑清容死了,他去亲自验过,并无作假,如今只剩下祁未极一个,这前前后后又是杀了孟平又是把荀科押入刑部大牢,他算是完完全全的赢家了。 可这场游戏就不允许存在赢家,不管最后是谁活了下来,他都会把事情捅破。 现在时候到了,也该揭开真相了,他等了这么久,真是期待所有人知道这件事的表情。 “狡辩,你是怎么坐上这皇位的你自己清楚,若不是窃国,哪有你当皇帝的份?”有官员扯着嗓子怒骂,因为愤怒甚至有些脸红脖子粗。 就算是兄终弟及,那也是兄长正常情况下没有继承人的条件才可以。 他放火烧宫伪造成天火,谋害太子和皇后娘娘才有的兄终弟及。 这不是窃国是什么? “我再怎么放火烧宫谋害太子,这皇位也是落在姜家的手上,可如今宫里的那位呢?也不知道孟平是从哪里抱来的野种,打着姜齐遗腹子的旗号就敢自称太子,到底是谁在窃国?”姜立嗤笑,一字一句道出实情。 一声出,满座哗然。 野种? 听他这意思,祁未极不是先皇遗孤? 一众窃窃私语里,有官员扬声问:“你当初不是写了罪己诏吗?上面说了你是如何放火烧宫,又是如何谋害太子的事,你现在变卦否认又是什么意思?” 当日在紫辰殿,孟平道出祁未极是太子,除了荀科这个顾命大臣的做证,还有他罪己诏的做证。 他们也都看过罪己诏了,就是他写的,笔迹错不了,也没有被人强迫,专属印记都还在上面。 现在他跑来告诉大家祁未极不是太子,这算什么?好玩? 事实上,姜立不仅觉得好玩,还觉得好笑:“我都没承认又哪里来的否认?我是写了罪己诏,可我有写祁未极是太子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官员们仔细回想,确实,他并没有在上面写祁未极是太子,只说了自己做了什么,以及想看双生子自相残杀的戏码。 “我姜立敢做就敢认,放火烧宫谋害太子的事是我做的,我认,但我没做过的事我不会认,什么勾结西凉北厉,孟平那阉货单凭一张嘴就推到我身上来,我不认,我连杀人夺位我都敢认,勾连外敌这种事要真是我做的,我不会逃避,也不稀得逃避,我姜立从不需要逃避,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至于他说的祁未极是太子,我也不认。”说着,姜立用剑拍了拍关御医的脸,“来,告诉大家,祁未极是太子吗?” 冰凉的剑刃打在脸上,关御医抖着声音实话实说:“不是。” 娘娘从未生产,何来太子? 此话一出,又引起了一阵骚动。 勾结西凉北厉的事孟平之前说是姜立做的,后面西凉左贤王又跑来说是孟平找他合作,再然后孟平死在牢中,又变成了是宰相荀科做的。 这一次又一次的,回回都不一样,也不知道谁才是勾结西凉和北厉的人。 不过有一点倒是值得注意,姜立有句话说得有几分道理。 他连谋害太子篡权夺位这种大逆不道的事都敢写罪己诏承认,没必要逃脱一个勾连外敌的罪名,这个罪名可比篡位要小,他没必要大的罪认了,反而不认小的罪。 当然,重要的是他最后那句话。 祁未极是不是太子的事本就待定,一直等着皇后娘娘来指认。 现在皇后娘娘还未开口,但姜立和关御医都咬定祁未极不是太子,而且娘娘也并未反驳,这其中难不成还有什么是大家不知道的? 刚这么想,众人就听见一人出声道:“当日武威侯在紫辰殿内就曾质疑过祁未极的太子身份,难道诸位大人忘了吗?” 这声音不少人都熟悉,倒也不是认不出,但人们还是惊诧,惊诧这个声音的主人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杜侍御史?”有官员讶异地唤了一句。 杜近斋和符彦自人群后走来,人们自动给他们让出一条道。 二人身上都不好看,又是被火熏得黑黢黢的又是被追杀奔逃,汗水和灰土遍布,几乎要认不出来是他们两人。 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杜侍御史不是被下了大狱吗?怎么会在这里? 还有符小侯爷?他怎么和杜侍御史在一起? “彦儿?”定远侯看到自己孙子来了,急忙上前拉起他的手查看。 昨晚符彦出去后就没回来,他还以为他去杏花天胡同了。 如今见他一身脏兮兮的,跟猴一样,衣服还被烧毁了一角,跟逃难似的,可把他心疼坏了。 符彦一边宽慰一边说自己没事,让自家爷爷先别管自己,先听正事。 他们被死士缠斗了好久,后面也不知道为什么,死士忽然走人了。 正好听到阙门登闻鼓敲响,就跟着过来了,还听到了姜立方才的那些话。 定远侯看他这模样心疼得不行,但现在确实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也就没再岔开话题。 “昨夜刑部大牢被人故意纵火,是符小侯爷救了我。”杜近斋简单说了一下自己在这里的原因,“这件事我待会儿也会详细说明,但现在我想说的是,武威侯之前就在紫辰殿内质疑过祁未极的太子身份,诸多疑点,偏偏在需要皇后娘娘指认的时候出了事,诸位不觉得太巧了吗?” 被他提起,官员们也都回忆起当天的事。 确实太巧了,前一刻才提及皇后娘娘指认,下一刻皇后娘娘就被姜立劫持出逃了。 不偏不倚,就在太子认定的时候。 杜近斋继续道:“皇宫守卫森严,又岂是随随便便就能逃走的,更别说当时还有诸多禁卫军守着,分明是祁未极和孟平不敢让娘娘出来指认,所以才故意任由姜立劫持娘娘逃走,朝堂上说是派了人前去营救娘娘,但这么久了娘娘的消息半点儿也无,这不也是他们心虚的表现?他们不敢让娘娘指认,亦不敢让娘娘出现,因为娘娘只要出现,是真太子还是假太子也就瞒不住了,相反,只要娘娘死了,是真太子还是假太子也就无人能知晓了。” 他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官员们和百姓都顺着他的话思索。 若是之前皇后娘娘能及时出来指认,又哪里需要等到今日? 是狸猫还是太子,娘娘一指认就全都真相大白了。 眼下祁未极不是太子,狸猫确定了,那么太子是谁这不就很明显了? “也就是说武威侯才是太子!”有人惊呼道。 “肯定的,除了武威侯,还有谁会是太子?之前不就是武威侯提出的让娘娘指认吗?真的不怕指认,假的才怕。” “杜侍御史有句话说得不错,他们杀了武威侯就是想混淆视听,毕竟假的想要成为真的,就只能干掉真的。” 人们情绪激动,一时涌涌。 先前告百姓书的出现本就引得大家猜测纷纷,郑清容又在第二天自曝女儿身,人们联系她往日做的那些事,也就先入为主地把她当做了太子。 后来放出祁未极是太子的消息时候,众人都不怎么相信,为此闹了一阵,还是以等皇后娘娘回来才压下的。 现在知道祁未极不是太子,更加确信郑清容是太子。 姜立嗤笑。 这些个愚民,两个都是假的,哪有什么真的。 正要拆穿她们的幻想,不料又有人打断。 “不错,武威侯就是太子。”《 》 200-205 第201章 把狸猫当太子 把鱼目做珍珠 众人再看,这次更是吓了一跳。 说话的人跟杜侍御史和符小侯爷的情况差不多,也是身上被火燎了一片,再加上没有穿着以往的红袍官服,只着白单中衣,灰啊土啊都在上面,对比之下很是醒目,看上去颇为狼狈。 “荀相爷?” 他是宰相,又是两朝老臣,资历摆在那里,官员和百姓想认不出来都难。 他不是因为勾结西凉又杀孟平灭口被押入大牢了吗? 不过适才姜立说了一大堆,其中就包括勾结西凉的事,他信誓旦旦说自己没有勾结西凉北厉,而有嫌疑的孟平如今也死了,现在勾结西凉的人越来越模糊,也不能直接判定谁是谁不是。 但是有一点刚刚杜侍御史倒是提了,说是刑部大牢被人故意纵火,两个人都关押在大牢里,杜侍御史被符小侯爷所救,荀相爷这是也被人给救了? 站在他身边的有一女一男,男的没见过,面生得很,也不认识,女的大家倒是都认识,是春秋赌坊的东家银学,看来是被银东家给救了。 不过现在也管不得这么多,刚刚他说的那句话才是重点。 ——武威侯才是太子。 “相爷之前在紫辰殿不是说祁未极才是太子吗?”有官员接着他的话问。 犹记得当日孟平说完祁未极的身份后,就是他紧随其后证明的,还说了虞美人诗词的事。 眼下言行不一,莫不是也和姜立一样? 符彦跟杜近斋对视一眼,二人都没说话。 此前两个人虽然没怎么私下来往,但因为郑清容的存在,好歹也是一起踢过蹴鞠,一起吃过饭的,还都住在杏花天胡同,抬头不见低头见。 再加上有了这次的牢狱之灾,也算是共患难了,符彦也就没有像之前一样防着杜近斋,以至于现在还主动和他打眉眼官司。 之前安排去跟着的侍卫跟丢了,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他们也不清楚,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荀科。 不过就目前这样子,银学和那男的似乎没有伤害他的意思,方才荀科过来的时候,二人还有意无意护着他。 既然是护着荀科,那就是也不想他现在死的,这么来看,应该是友不是敌了。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当中,荀科对柳问施礼,痛心疾首道:“是啊,之前被孟平蒙骗,错把狸猫当太子,叫真太子受屈蒙难,是我荀某有眼不识泰山,把鱼目做珍珠,我愧对武威侯,亦愧对皇后娘娘。” 他以为祁未极会是一个好太子,好君主,哪曾想他被权势蒙了眼,杀人放火什么都做得出来,更别说他还和西凉北厉扯上了关系。 虽然他不清楚当中是怎样的,但孟平死后,勾结西凉的事就全都推到了他身上,这还不足以说明情况吗? 相比之下,郑清容才是真正的太子,一个优秀的君王,她是真的在为百姓做事,替百姓着想。 既然东瞿总要有人管的,他希望那个人是郑清容。 “你是对不起她。”柳问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扫了他一眼道。 把清容当祁未极的替身,骗她又利用她,他荀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她。 百姓和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有了大概定论。 先前姜立和关御医说祁未极不是太子,皇后娘娘并未反驳。 眼下荀科说他愧对武威侯,皇后娘娘应声说他对不起她。 这就已经表示武威侯的身份是太子了吧。 就知道武威侯是太子,除了她谁还能是太子? 柳问是没什么反应,关御医是不敢有反应,脖子上架着一把剑,哪里敢有多余的反应。 姜立却是越看越觉得好笑。 什么真太子假太子的,两个都是狸猫,荀科这是梦还没醒吧,大白天的说什么鬼话。 至于柳问方才那话,确实没说郑清容是太子,但这些愚民肯定会会错意,把郑清容当成太子的。 一方或许还不是那个意思,一方却尽往自己以为的地方想,真是有趣得很。 他觉得有趣,不过周围的人并不这么觉得,一个个交头接耳,都觉得荀科这个时候站出来说郑清容是太子值得考量。 虽然大家心里都觉得郑清容是太子,但对于荀科前后矛盾的说辞还是表示怀疑,不是怀疑郑清容,而是怀疑荀科。 是因为被祁未极押入大牢,心有不忿这才违逆反叛? 还是说真的被蒙在鼓里不知真相,直到今日才幡然悔悟? “那孟平是相爷杀的吗?”有人问。 换做平时哪里有人敢这般质问当朝宰相,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左右现在不是在朝堂,而且事情都堆在一起了,哪里还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该问的不该问的都一股脑问了。 荀科摇头继续道:“孟平不是我杀的,但他死前告诉了我一件事。” 他没说什么事,但是有人猜测:“有关祁未极身份的?” 这猜测倒也不是瞎猜,毕竟眼下除了这件事,还有什么能让他一改之前的口风? 更别说这还是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当着姜立的面,当着所有百姓和官员的面。 他之前在朝堂上说祁未极是太子,现在在阙门登闻鼓这里又说武威侯是太子,要是说了假话,娘娘第一个拆穿他。 “是。”荀科颔首,脸不红心不跳道:“按照孟平的说法,他是祁未极的救命恩人,又是帮祁未极做事的,无论如何祁未极都不会让他身死,他也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可是这次祁未极并没有要留他一命的意思,因为只有孟平死了,勾结西凉和残害武威侯的事才能有个了结,也才能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孟平自知被押入刑部大牢,又背上勾结西凉的罪名难逃一死,于是把当年的真相告诉了我,想让我帮忙救他出去,他说祁未极并不是太子,因为当年看见宰雁玉抱着郑清容从火海离去,他便想了个狸猫换太子的法子,想要用假的取代真的,祁未极是他从宫外抱来的,是假冒的太子,郑清容才是东瞿的太子殿下。” “因为捅破了这件事,他惨遭祁未极灭口,我也因此背上了杀害他掩藏勾结西凉的罪名,杜侍御史更是一起受了无妄之灾,而昨夜刑部大牢的那场火就是为我和杜侍御史准备的,孟平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我,而杜侍御史又在朝堂上说出假的取代真的的话,我们二人对祁未极来说都是威胁,他自然留不得我们。” 他说得煞有其事,完全看不出来是在撒谎,再加上人们先入为主地把郑清容当做了太子,他越是说郑清容是太子,人们只会更加相信他说的内容。 是以听他说完,众人皆是一副恍然的模样。 难怪刑部大牢好端端地起火了,难怪孟平会死在牢中,原来是因为这样,祁未极真是胆大包天。 符彦也补充道:“我昨夜去刑部的时候正好看见祁未极带着人离开,我身边带着的侍卫皆能做证。” 定远侯一听就明白了:“那你身上这些都是他做的?” 符彦点头。 “这个混账玩意,冒充太子不够,还敢杀人行凶。”定远侯怒道。 杀人行凶还杀到他孙儿身上了,简直岂有此理。 众人听了又是愤怒又是扼腕。 符小侯爷虽然平时人是霸道刁蛮了些,但他的身份让他不屑于说谎,更不需要说谎,而且他这一身火烧痕迹就不像是为了说谎故意弄的,所以人们不疑有他。 听到郑清容是太子,庄王忽然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当初在紫辰殿听到祁未极是太子,他一直无法接受,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现在好了,郑清容是太子,他心里莫名踏实许多。 “先前满城飘落的告百姓书便是我让人做的,当时是想告诉所有人,姜立窃国,太子尚在,如今我站出来揭开真相,是想告诉诸位,孟平窃国,太子非祁。”荀科长叹一声,“武威侯才是太子殿下,她当日在紫辰殿内说我狠心也没错,若非我错认殿下,指假为真,她又怎么会被害死,娘娘说得对,是我荀科对不住她。” 提起郑清容的死,在场的人一阵沉默。 其实荀科也没错,他身为顾命大臣,自是要扶持太子,他只是在那个时间段做了他本该做的事而已。 归根结底该怪孟平的,若不是他以假乱真瞒天过海,荀科又怎么会被欺骗?又怎么会错认太子? 到最后更是逼得武威侯不得不离开暂时朝堂,带着玄寅军迎击西凉,落得个为人所害的下场。 不过再怎么责怪孟平,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能替武威侯原谅荀科。 被错认的是她,被害的也是她,事情已经发生,没有人有资格替她原谅,更没有人有理由替她原谅。 一旁的魏净听到事情始末,心下一时复杂。 祁未极不是太子,郑清容才是太子吗? 那他听祁未极的命令行事岂不是错了?他帮着一个假太子害了一个真太子? 刚想到这里,又听得一人出声。 “说够了没?”姜立看了好一出戏,不由得开口问。 他倒也没阻止荀科告诉百姓和官员郑清容是太子,现在让人们相信郑清容是太子,待会儿揭穿她不是的时候才更有意思。 “我让人敲登闻鼓可不是要看你们在这儿唱大戏的,我先前的话还没说完呢。”他道。 官员怒指:“你还敢说?孟平狸猫换太子窃国,你姜立不也谋害太子窃国?” 混淆皇室血脉窃国的孟平已死,他这个杀害先皇遗孤的窃国贼也该死。 姜立笑道:“窃国的人又不止孟平一个,我有什么不敢说的。” 不止孟平窃国? 众人听不明白,甚至觉得更糊涂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立哈哈笑,像是终于等到揭开秘密这一刻,笑得十分畅快:“祁未极不是太子,郑清容难道就是太子了?” 荀科皱眉。 难不成他也知道? 那他今天出现在这里,岂不是来揭穿两个人都不是太子的事? 这可不妙啊。 有人反驳:“武威侯要不是太子,还有谁是太子?” 每次有什么事,都是她挡在最前面,查悬案也好,找贡品也罢,治水迎敌,朝廷遇到难事,民众遭受苦难,哪次不是她主动站出来? 只有她把百姓放在心上,除了她,谁能当这个太子? 这群人竟然还抱着有真太子的期待,姜立只觉得眼泪都要笑出来了,用剑挑起关御医的下巴:“来,告诉所有人,郑清容是太子吗?” 关御医抖得不行,到底没直呼郑清容的名字,只和百姓们一样,都称呼她为武威侯:“武……武威侯……武威侯……” 就在关御医吞吞吐吐之时,一支利箭破空射出,正中姜立心口。 姜立原可以躲开的,然而手被柳问反扣,他顿时失了力气,手里的剑也握不住,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等回过头去看柳问之时,只在她脸上看到了满意的微笑,角度稍微有些偏,只有他能看到,也正是笑给他一个人看的。 她给自己下毒了。 什么时候的事? 姜立皱眉,他想问为什么,可是张了张口,嗓子哑然,什么也说不出。 她的笑在眼前越来越模糊,天地也似乎在旋转,他想去抓她的手,然而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砰的一声 这是继他手中剑砸在地上之后,他的人也砸在了地上。 不过眨眼间,人便断了气。 人群顿时乱了。 “保护娘娘。”也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句。 魏净就在旁边,正要带着人上来。 隐在暗处的宰雁玉收了弓藏好,先他一步抵达柳问身边。 知道他是祁未极那边的人,宰雁玉有意不让他接触柳问,呈现戒备姿态。 “可还好?”她问。 柳问轻笑:“一切都好。” 二人眼神对视的瞬间,皆确认彼此平安。 公凌柳吁出一口气,姑姑终于来了。 这些天姑姑一直在为柳问的事奔波,柳问既然在这里,姑姑一定也在附近。 就是不知道姑姑此番在人前露面会不会有危险,毕竟她当初退出朝堂时过于轰轰烈烈了。 思及此,公凌柳摸着袖子里的匕首,戒备地盯着周围的人,尤其是之前和宰雁玉同朝为官的,想着待会儿要是有人对姑姑不利,他就冲上去捅他几刀。 谁都不可以伤害姑姑,谁伤姑姑,他就杀谁。 姜立的死和宰雁玉的出现无疑给现场又添了几分紧张。 前者死有余辜,倒是没什么可以惦记的,就是宰雁玉让人们有些意外。 就跟先前柳问的出现一样,虽然此前随着郑清容的女儿身曝出,大家都已经得知她还活着,但到底是听说,如今见到真人,还是不一样的感觉。 她的名声太大了,她这个人也太厉害了,哪怕被刻意除名,再次见到她,人们还是几分唏嘘和惊叹。 逍遥六女当中的书女,女扮男装考科举,连中六元的状元,在即将成为宰相的时候被人揭露了女儿身,朝廷撸了她的官身,世家子弟更是对她大肆围剿,这样的围剿让她以屠杀世家子弟反抗,可是她的反抗又引来世家联名上书,她也被朝廷下令诛杀,后来跳下台鹰河,她的传奇也被除名掩盖。 如今再见她人,才知道有些人不是单靠除名就能简单抹去的,只要她站在那里,便是传奇本身。 就像现在,看到她总是难免想到她昔日的辉煌。 百姓们心里感叹,官员们面上也是几分惶恐。 十九年前她在京城大展身手,十九年后她教出来的学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不让她出现在朝堂,她却以另一种方式重新站到了朝堂之上,这大概就是薪火相传,一脉相承吧。 厉害的人怎么都挡不住她的厉害。 佩服之余,官员们不免有些自惭形秽,心下五味杂陈,倒是没有像以前一样对她喊打喊杀,都顾自沉默着。 也是此时,有人急急跑来。 “不好了,西凉左贤王带着人打过来了。” 本来这种事是要进宫报给当权者听的,只是如今祁未极的身份不再是太子,再加上官员们都没去上朝,而是全部挤在这里,也就直接报过来了。 之前郑清容的棺椁送到京城时,西凉左贤王就曾出现过,后面虽然派了人去追击,但并没有消息。 此刻听到他带着人打进来了,众人皆是一惊。 兵戈之声越来越近,有箭飞射而出,倒插在树上和地上,乱箭之中,隐约能看见西凉兵的身影从城门进到京城来,举着弯刀到处砍杀守城的人。 紧接着,又是一阵马蹄踏踏之声,这一次,出现在城门的不再是西凉兵,而是斩杀西凉兵的人。 “庄家军。”到底是昔年一起击杀外敌的,庄王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以为是庄怀砚带着人来了,但是细看之下又发现不对,为首之人并不是庄怀砚。 庄怀砚现在还在北厉,北厉那边战况也很是焦灼,她这个时候没可能出现在这里。 有人惊呼:“快看,是公主,是安平公主!” 虽然已经快一年没有见到安平公主,但是没有人忘了安平公主,是以姜致甫一出现便被认了出来。 之前宫里放出祁未极是太子的消息时,连带着把她是柳闵夫人女儿的事也放了出来,即使人们已经知道她并非皇室血脉,后面又担任了南疆的王,但大家还是和以前一样,习惯性称呼她一句安平公主。 姜致带着庄家军过来,收了手里的乌金铁扇。 近来东瞿发生的事她都知道了,如今看到柳问和宰雁玉二人倒也没有太惊讶,此前她是不认识她们,但方才一路过来,听到人们喊皇后娘娘和书女,倒是也大概认识了。 对她们二人微微颔首致意,她道:“西凉已经被武威侯控制住了,左贤王没了后盾,只能杀回京城寻求出路。” 她简单说了一下为什么左贤王会出现在这里,并且带着兵马打过来的原因。 当初她和庄怀砚在南疆收到郑清容的传信后便开始着手准备了。 庄怀砚带着一半庄家军去北厉帮柳闻,她则带着另一半赶回京城防止生乱。 这一来京城果然乱了,西凉左贤王已经带兵打过来了。 “你是说她还活着?”符彦没去听什么左贤王不左贤王的事,而是抓住前一句询问。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怕自己听错了空欢喜一场,更怕这是自己的幻想。 西凉左贤王带着人打进来的事方才有人来报了,但是武威侯控制住了西凉的事还是第一次听说,众人皆是惊诧不已。 武威侯没死? 那躺在棺材里的那个人是谁? 姜致嗯了一声:“她在西凉,因为猜到西凉这次进犯东瞿别有目的,便假死让左贤王放松警惕,实则悄然脱身去了西凉,如今她已经带着中匀兵马把整个西凉都控制住了,这几日也差不多快回来了。” 对于郑清容还活着的事,宰雁玉和柳问并不意外。 当日郑清容的棺椁送到京城,屠昭和慎舒都一一验了。 一个在尸首身上发现了Cl2+H2O+H3=Au3+Ag3的标记,一个在尸首身上发现了幻容蛊,只是当时二人都十分默契地装作不知道。 标记代表郑清容平安,蛊虫代表棺里的人不是郑清容。 母女俩后来悄悄把消息递给了宰雁玉,宰雁玉再递给柳问。 是以几个人都知道,郑清容还活着,并未身死。 荀科眼眶没来由有些湿润。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至于为什么带的是中匀兵马而不是玄寅军,他大概也能猜到原因。 西凉进犯陇右道庭州,她带着玄寅军前去迎击,既然要假死迷惑左贤王,自是得做得像一些,要是玄寅军忽然调离,必然会引起左贤王的警觉。 在她“阵亡”后,玄寅军就一直在追着此次西凉左贤王带来的大部队打,守好每一寸国土。 她金蝉脱壳杀去西凉,手里自然也得要兵马,玄寅军不能动,庄家军又被含章郡主带去了北厉,仅剩的就只有中匀兵马了。 中匀因为之前的送画平国乱之谊,算是东瞿的盟国了,先前帮着打南疆,现在帮着打西凉也不稀奇,况且当初中匀政变,南疆西凉没少掺和,这不仅是帮东瞿,更是帮她们中匀。 而只要打下西凉,对左贤王来说无异于断了他的补给和后路,一手釜底抽薪,左贤王便是笼中困兽,跑不掉了。 北厉那边被含章郡主带了庄家军拖着,四王子那边尚且自顾不暇,帮不了左贤王这边,如今他带着人打进京城,估计是想用京城做筹码,为自己谋一条出路。 而这个时候安平公主带着庄家军赶来,便是破了他的计谋。 一环扣一环,不得不说,计划得天衣无缝。 “武威侯还活着!太子殿下还活着!” “天佑我东瞿,太子殿下佑我东瞿!” “武威侯……” “太子殿下……” 人们又是哭又是笑,乱乱地喊着武威侯和太子,哪里还记得先前姜立逼着关御医说话的事,记得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武威侯还活着。 银学吐出一口浊气。 她就知道,郑清容这样好的人,贼老天怎么会不讲道理就收了她。 杜近斋和符彦也在笑,笑中带泪。 太好了,她没死,她还活着。 只是笑着笑着,符彦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陆明阜不在这里,侯微也不在。 如今上朝的官员都在这里,他们两个怎么不在?也没听到他们两个休假的事。 不仅是他,庄王也发现了不对。 庄若虚怎么不在这里? 前几次只要事关郑清容,他都会在现场。 这一次关乎真假太子,他不可能不来的。 第202章 我嫁给你好不好 我做你的妖妃就行…… 符彦一拍脑门:“糟了,出事了。” 之前死士无故撤走,他就该想到的,顾着杜近斋,倒是忘了还有陆明阜。 等他带着侍卫前去陆明阜的府邸时,现场早就乱作一团,到处都是打砸的痕迹。 之前有意请回来的贞节牌坊被拉倒被踩踏,而陆明阜已经不见踪迹。 符彦顺着去了一趟侯微的府上,隔远远的就看见一人跌跌撞撞跑出来,是侯微,身后跟着一众死士。 对方应该是要活捉,没有要对侯微下死手的意思,只暴力拖拽和拉扯。 符彦瞄准,迅速拉弓射箭,最后只抢回来一个侯微。 侯微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上穿着的官袍被扯破,领子歪斜,官帽也不知道丢哪里去了,披头散发,看样子是刚准备出门上朝就被盯上了。 符彦扶住他忙问:“状元郎呢?” 他喊陆明阜都是以状元郎称呼,并不直呼其名。 他对陆明阜其实不怎么了解,之前在杏花天胡同时,也就只在晚上才见到他过来,平日里的私生活是怎么样的他并不清楚,更不清楚他的生活轨迹。 不过既然侯微是陆明阜的老师,平日里应该有来往。 眼下陆明阜不见人影,他也就试着问问侯微知不知道。 这一问还真给他问准了,侯微惊魂未定,顾不得一身狼狈,焦急道:“明阜为了救我,被祁未极的人抓走了。” 他们两人都是跟郑清容关系匪浅的,一个是她的身边人,一个一直把她当做太子殿下来看待。 自从祁未极上台,他们两人身份尴尬,再加之得了郑清容的交代,就只能朝堂上不出头,私底下不得罪人,同时为了避免落单给祁未极下手的机会,他们师生二人都是一起上下朝的,这样出什么事也能相互有个照应。 今日也和往常一样,陆明阜来寻他,和他一起上朝,只是他们刚出门就遇上了那些死士。 陆明阜见势不好,引着人往回跑,趁机让他先走,去搬救兵。 只是那些人哪里是这么好对付的,慌忙之中,陆明阜也被刺伤了腿抓走,他也被追到慌不择路。 好在遇到了符彦。 符彦气得差点儿没把手里的弓给扔出去:“这个姓祁的,简直是放肆。” 难怪阙门登闻鼓那边动静这么大都没见到他人,敢情是知道假太子身份败露,转头派人去抓郑清容身边的人了。 郑清容跟陆明阜的关系在她自曝女儿身时就已经被所有人知道了,他抓陆明阜,这不是冲着郑清容来的是什么? 当时阙门那边民众和官员们乱乱地挤在一起,一时也很难发现谁在谁不在,而且人们注意力都在真假太子身上,哪里还能关注到别的地方有死士在抓人。 祁未极选在那个时候动手,无疑是最好的时机。 除了陆明阜这边出了事,庄若虚那边也同样出了事。 因为之前在郑清容的棺椁前呕血,庄若虚一向不大好的身子又添了几分病势,在孟平被押入大牢后,他回去就病倒了。 这几日他一直在王府养病,几乎是拿药当饭吃,一帖帖的药送进去,再一罐罐的药渣倒出来,整个王府都被浓重草药味淹没。 庄王知道他无法接受郑清容的死,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郑清容的离开会这么突然,但人已经没了,无法接受也只能接受,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让人悉心照料庄若虚,尽量不让他为此伤神,庄王也就没有再到他跟前问候,免得徒惹他想起伤心事。 他是不上朝的,今日听到登闻鼓敲响便出去看了一眼。 毕竟上次登闻鼓敲响还是郑清容带头的,这次登闻鼓再度被敲响,他直觉跟郑清容有关系,也就闻声而来。 没想到听完姜立和荀科等人说的事,还真跟郑清容有关系。 从姜致的口中知道郑清容未死,他的第一想法就是庄若虚要是听到了,肯定能病去七分,是以视线也就在周围人当中搜寻起来。 他有意不让人去打扰庄若虚,既是让他好好养病,也是给他独处的空间。 可是他都能通过登闻鼓想到郑清容,庄若虚跟她相处了这么久,又怎么想不到?只怕在他离开王府之后,他自己便紧跟着下榻出门寻来了。 适才所有人都在为郑清容还活着的消息哭笑成一片,唯独没有看到庄若虚。 庄王急急回了王府,也没见到庄若虚人。 问了底下的人,都说庄若虚在听到登闻鼓敲响后就强撑着披衣出去了,因为担心他的身体,王府里也有人跟着一起去了,只是一直不见得人回来。 庄王心下大骇,连忙派人去找,结果只在街角找回来一张染了血的白手绢。 这白手绢他倒是也熟悉,一直有看到庄若虚在用,几乎从不离手的,也不让人碰,平日里清洗和养护都是他亲自做,不可能是他主动丢弃的,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出事了。 事实上,不只是他出事了,整个京城都开始乱了。 魏净本来带着人在阙门登闻鼓这边维持秩序,有人急不动声色到了他身边,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什么。 他皱着眉,很是犹豫:“真要这么做?” 那人低声道:“魏大人,别忘了你的名字和你的身份是怎么来的,你也想像荀科和银学一样背叛主子吗?” 魏净沉默。 他的名字叫魏净,主子的名字叫未极,读起来很像,因为这是祁未极特意给他取的名字,还是照着他的名字给他取的,这是恩赐,也是恩典,除了名字,他还给他安排了一个城门郎的身份。 祁未极对他有恩,若不是他,他早就死在了多年前,哪还能苟活到今日? 恩义在前,他无法背叛。 半晌,他下令道:“把城里所有人都扣下。” 宰雁玉一直有所防备,踹倒第一个冲上来的人,护着柳问往外退。 姜致招呼庄家军,和魏净手底下的人开启了新一轮的拼杀。 祁未极的假太子身份暴露,倒是也不再隐藏装蒜,出动大批死士,势要拿下整个京城。 屠昭和慎舒在知道郑清容并未身死后就做了准备,是以动乱刚起,就快速又有序地引着京城百姓撤离。 仇善一直守在她们母女二人身边,期间倒是有人想对她们不利,但都被他给挡了回去,这次她们两个冒头带着百姓撤离,他也在旁边护着,死士来一个他杀一个,来两个他杀一双。 嵇伏和跟闻珠佩、钮云介带着各自的人相互打配合拖住成群涌上来的死士,再加上姜致及时领着庄家军前来相助,倒也没有让祁未极得逞。 只是等所有人都撤离京城之后,城门便被死士给关上了,里面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 清走了所有人,祁未极缓步来到郑清容的棺椁前。 棺木还未下葬,一直存放在灵堂内,供人们前来瞻仰吊唁。 “打开。”他沉声道。 在他的命令下,死士揭开棺盖,动作并不轻柔,几乎是蛮力掀的,棺盖砸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巨响,把燃烧的香烛都震断了。 棺里放了不少有助于保存尸首的物件,饶是经过这许多天的停放,依旧没有任何异味传出,就连尸体都没有发生腐化。 不过尸首是保存好了,但里面的人却变了。 此时躺在棺材里的人不再是郑清容,而是一个眉目粗犷的西凉兵,彼时在他手腕旁边,还有一只淡青色的蛊虫在蠕动。 果然有诈。 祁未极压了压眉心。 之前传来郑清容死了的消息他就觉得不大可能,然而看到陆明阜等人的反应不像作假,并且事后他也派人来查看过,都确认郑清容已死。 每个人都这么说,但他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所以想要快速解决了孟平和荀科稳住局面。 直到今日姜致带着庄家军赶来,说她没有死,而是去了西凉,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假死不过是她的脱身之计,之前在剑南道益州蜀县假死去打南疆,现在在陇右道庭州庐城假死去打西凉。 这招瞒天过海她还真是屡试不爽。 不过相比之前倒是更谨慎了,还弄了一个假的尸首送回来,先前都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京城因为她的死闹得沸沸扬扬,她却趁机跑去打西凉。 而只要打下西凉,断了西凉铁骑的后路,那些随着西凉王进犯东瞿的西凉兵就不足为惧。 她倒是好算计。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她有张良计,他也有过墙梯,既然都到了如今这种局面了,脸也已经撕破了,不妨玩得再大一些。 “人都抓到了吗?”祁未极问。 死士如实道:“陆明阜和庄若虚都已经抓回来了,就是跑了一个侯微。” “侯微跑了就跑了吧,宰雁玉都不在乎他的生死,郑清容就更不可能在乎了。”祁未极看着棺材里的西凉兵,忽然笑了,“只要陆明阜和庄若虚在就行。” 这两个人和她关系都不一般呢,有他们两个在手上,不怕她不中招。 符彦和那个叫仇善倒是也和她关系不错,不过那两个人都有身手,抓那两个人可比抓这两个人困难多了,还是抓陆明阜和庄若虚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更有趣。 他可是为郑清容准备了一份大礼,就等着她回京城来。 想到什么,祁未极又问:“魏净呢?” 死士道:“魏大人在外面守着。” 祁未极挑了挑眉:“一座空城有什么好守的,叫他过来,我有事要他去做。” · 陆明阜被扔进大牢里没多久,庄若虚就被丢了进来。 他的腿在奔逃过程中被砍伤,到现在还血流不止,只从衣服上扯了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 庄若虚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白了又白,一咳嗽便不受控地呕血。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祁未极并没有把他们两人分开关押,而是都放在同一间牢里。 “世子。”陆明阜瘸着腿把庄若虚从地上扶起来。 血越咳越多,庄若虚缓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他,有气无力道:“陆大人……” 算起来,这还是他和陆明阜第一次私下见面,还都是如此狼狈。 陆明阜扶着他靠着墙坐下,动作间,庄若虚身上掉出来一个物件。 是一截头发,被红绳绑成了同心结的模样,因为经常抚摸的原因,红绳边缘很是光滑,甚至已经有些褪色了。 庄若虚脸色一变,想要去捡,却被陆明阜抢先一步。 熟悉的触感传来,陆明阜道:“这是她的头发吧。” 虽然是问句,但语气倒是肯定。 这个“她”没有指名道姓说是谁,但彼此都清楚。 庄若虚没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要是在郑清容面前,他或许还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随性而为,但是在陆明阜面前,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一来是因为陌生,他没怎么和他这位状元郎接触过,也没说过几句话,不熟悉他这个人。 二来也是因为郑清容和他的关系,她们成过亲,他也为她做过挡箭牌,是关系很好的人。 相比之下,他更像是插足进来的人,还是偷着插足的。 陆明阜倒也没让他回答,自顾自继续道:“她从山南东道回来后,我为她束过发,看到有一段头发比较短,断口齐整,不像是被刀剑割的,更像是被剪子剪的,若是刀剑割的,倒可以说是对战过程中不小心被人削去的,以她的实力,她应该还没那么不小心,但若是剪刀剪的,她要是不同意,没有谁能动她身上的东西,哪怕是一根头发,这是她剪给世子的吧。” 他三言两语讲述了自己的判断,从客观事实再到猜测断定,有理有据,几乎是天衣无缝。 庄若虚看着他。 他说他为她束过发,还发现了有一截比较短的头发。 她在朝为官,从山南东道回来后更是每日都去上早朝,为她束发便是上朝之前吧,时辰这么早,状元府邸距离杏花天胡同有一段距离,她们应该是一直在一起的,要不然一来一去时间上也来不及,毕竟他这个翰林院待诏也是要上朝的。 而且束发这种行为很是亲密,女男之间非亲近之人不能做,她能让他为之束发,可见她们关系真的很好,不仅如此,他也很细心,束发之余还能发现她这么多头发之中有一截头发变短了,倒是难得。 虽然他没有怎么提起她们是怎么相处的,但是从他方才的只言片语当中,庄若虚也能窥探几分,种种表现都证明她们二人关系很好很亲昵。 嗯了一声,庄若虚垂下眼眸,倒也没有先前的局促,只是说话声听起来有些闷:“是我央求她剪一段头发给我的。” 是他央求,不是她主动给的,是他越界,错全在他。 陆明阜点点头,这就是了:“这里面不只有她的头发,还有世子的吧,她的头发很漂亮,带着一种特殊的光泽,柔也顺,我瞧着这里面似乎有两种不同头发。” “陆大人好眼力。”他都看出来了,庄若虚也就没有隐瞒狡辩。 若非对她十分熟悉,怎么会单凭头发就能看出是她的?若非对外人多有抵触,又如何能发现这同心结里是两个人的头发? “她没见过同心结,也不会绑同心结,这个同心结想必是世子绑的吧,也很漂亮。”陆明阜由衷赞了一句,顺手把东西还给了庄若虚。 被他点破这是同心结,庄若虚几分脸热。 同心结是什么关系的人才能绑的,这并不需要多说,而且她的头发和他的头发缠在一起,这相当于结发了,什么人才能结发? 他不信陆明阜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看上去似乎并不介意,语气也没有什么变化,还是和方才一样。 “陆大人不生气吗?”想了想,庄若虚还是没忍住,握着同心结问。 其实这样问显得有些愚蠢,没生气或许是给他留面子,揭穿了也不好看。 但他还是想知道为什么,他的反应不该这么平静的才是。 “为什么生气?因为同心结?”陆明阜笑了笑,“她很好,被人倾慕再正常不过了,她也值得更多的人对她好。” 庄若虚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他以为他先前说那些只是为了告诫他,她们之间的关系很好,让他不要插足她们,却没想到最后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陆明阜看向他:“世子此前为她讨公道,我都看见了,也听见了,我说这么多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想问一句话,世子会一直对她好吗?” 庄若虚对上他的视线。 从她值得更多人对她好,到现在问他会不会一直对她好,话题似乎已经敞亮了。 可是他却不能敞亮。 “我这副病体,怕是无法对她好,不拖累她便是最好的了。”庄若虚苦笑道。 这也是他一直没有挑破的原因,当初在山南东道忠州丰都县,也只敢借着头发的事说声喜欢,再多的心事却是无法跟她直言。 他这副孱弱模样,喜欢只会成为她的累赘,还是他自己一个人知道好了,挑破了对谁都不好。 陆明阜继续问:“那世子想对她好吗?我想知道世子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很重要吗?”庄若虚自嘲。 想又能怎么办?心有余而力不足,什么都是白费。 陆明阜应声,语气神态很是认真:“重要,我希望世子能如实告诉我,不得有任何虚假。” 庄若虚沉默。 先前说起同心结的事,他都还是笑着的,但现在他神情极尽认真,似乎这个回答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 “想还是不想?世子只需要回答我这个就可以。”陆明阜语气急切,像是今天得不到答案便不罢休。 他追问得急,气势也迫人,之前腿上包扎的伤口因为他急切的动作牵扯,又崩出了不少血。 庄若虚看见他在衣服上撕了一块布条,利落地重新包扎一遍,手法还是他之前在黑虎寨看到郑清容用的那种。 这是她教的吧。 “世子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处理了腿上的伤,陆明阜继续追问。 他如此锲而不舍,沉默良久,庄若虚才出声:“想啊,如何不想?陆大人方才不也说了吗?她值得。” 陆明阜点点头,神情稍稍缓和,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如此,我就可以放心了……” 放心什么,庄若虚不知道,陆明阜也没再说。 · 因为姜立在阙门敲了登闻鼓昭告祁未极不是太子,荀科又一改先前口风,如今郑清容是太子的消息不胫而走。 人人喊着孟平窃国,太子非祁的口号,要假太子祁未极俯首认罪。 房灵笙和任川把祁未极和孟平的恶行汇编成朗朗上口的歌谣,和孩童们一起传唱。 郑清容本就在淮南道扬州长大,更是从扬州走出去的,听闻她的遭遇,扬州民众率先响应,都表示要迎回郑清容,诛杀祁未极。 随后是岭南道潘州茂名县,在县令顾淮玄的带领下,人们义愤填膺,也都时刻准备着抄家伙跟祁未极对上。 江南西道抚州临川县,权倩和权伊两姐妹相互合作打通消息,女子学堂的学子更是自发把孟平狸猫换太子的事全都用通俗易懂的大白话写在纸上,到处张贴宣扬。 山南东道忠州丰都县本就是玄寅军的发源地,随着梅念真振臂一呼,也都拥护郑清容拨乱反正。 剑南道益州蜀县因为受过郑清容治水的恩情,闻听消息,全县百姓无论女男老幼都支持郑清容夺回帝位。 东瞿局势紧张,真假太子之战一触即发。 而在另一边的西凉 郑清容看着已经控制住的西凉大本营,长舒一口气,对费逍再三道谢:“上次拿下南疆还没来得及跟君上和将军道谢,这次攻打西凉又麻烦二位调兵遣将,算是我欠君上和将军一个人情,日后若有需要,我郑清容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南疆那一战因为要等庄家军,战线拉得有些长,再加上遭逢雪崩,中匀折损了不少人手,战后本该休养生息的,贺竞人这个时候愿意再次出兵相助,给足了她面子。 这样的面子背后更是天大的人情。 费逍轻笑。 说起上次,难免想起上次她来借兵还是做男子打扮,这次她来借兵已经恢复了女儿身。 厉害的人到底还是厉害,不管做什么都厉害。 “君上说了,上次打南疆是帮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这次打西凉是帮武威侯,虽然都是帮,但帮的人不一样,之前是你们帮君上平定政变国乱,现在帮你们也是应该的,况且帮你们也是帮我们中匀。”她道。 南疆和西凉之前就在中匀地界搞小动作,若是不除,到底是个祸害。 就算不为了帮她们,为了中匀的长远考虑,她们君上也会对南疆和西凉动手的。 郑清容对她施礼:“能结识君上和将军,是我之幸。” 倘若当初没有遇到贺竞人和费逍,今日恐怕没有这般利于她的大好局面了。 “君上与我亦是。”费逍对她还礼。 能跟厉害的人结识,并成为朋友,怎么不算幸事? 说着,她又道:“如今西凉已定,东瞿那边也传来了消息,武威侯是时候该回去了。” 郑清容看向东瞿的方向。 是啊,该回去了。 如今外患大体得到控制,内忧也该有个结果了。 之前带着玄寅军离京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刻吗? 霍羽挤到她身边,笑着勾了勾她的小指:“等回到了京城,一切尘埃落定,我嫁给你好不好?” 当初在东瞿礼宾院,她带着大祭司的心头血回来,那时他还不知道她的女子身份,感叹自己要是个女子,这辈子肯定非她不嫁了。 现在知道她是女子,即使身份对调,他也还是觉得当初那句话说得不错,他乐意嫁给她,并且非她不嫁。 想到这里,他眼神里又多了几分哀怨。 她是女子这件事真是瞒得他好苦。 虽然此前在礼宾院浴池里跟她有过亲密行为,但那时的她衣衫整齐,并未露出任何破绽。 后面在山南西道梁州的驿站里同榻而眠,也未见到她显现分毫女子形态,谨慎到令人发指。 不过仔细想想也能发现不对,比如在他还没有勾引她之前,他在苍湖提起要撕她衣服撕回来的时候,她看自己的眼神明显带着要整治他的意味。 后面在浴池里勾引她时,为了成功偷亲,他佯装撕她衣服,也是引得她几分动怒,可见她对于被撕衣服这件事很是介意,像是当底线来坚守。 现在知道她是女子,他算是清楚为什么她会这般坚守了,毕竟要隐藏女儿身。 要是早知道她是女子,他还撕她衣服做什么,撕自己的不就行了?他不仅主动撕,还主动给她看,给她玩,哪还有后面这么多是是非非。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 这厮真是个不着调的,说正事呢,扯什么嫁不嫁的。 当初不让他跟着一起回京城,勒令他留在南疆,就是为了防止再出什么意外,他本就不是东瞿人,南疆被攻下之后更是恢复了自由,在外面不仅能避开京里的眼线,还能及时帮着做事。 她做什么事都习惯留一手,今次的霍羽就是她留的后手之一。 她给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传信去的时候,顺带给他也传了信,让他留意西凉的动向,有事随时应变。 西凉左贤王攻打陇右道庭州的时候,他就已经从南疆摸过来了,并且成功混进了庐城。 她当日和左贤王对战,在庐城外面听到的厮杀声就是他在御蛇杀西凉兵。 后面她进了城去,跟他会合,把城内所有西凉兵都解决了,还用幻容蛊把一个西凉兵弄成了她的模样,自己的衣服也换到了西凉兵身上,并且留下了符彦的发带。 怕师傅她们担心,她还在尸首身上标记了跟阿昭姑娘在剑南道益州蜀县约定过的暗号,那种暗号只有阿昭姑娘能看懂,旁人就算看到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更别说去探测了。 而只要阿昭姑娘看到暗号,就知道她没事,会替她把消息告诉师傅她们的。 她的死讯只要传了回去,不仅是祁未极他们,师傅她们也一定会确认真假的,身为仵作的阿昭姑娘和身为医者的慎夫人必然会首先查探。 就算阿昭姑娘没看到暗号,还有幻容蛊。 幻容蛊旁人摸不出来,慎夫人却是可以的,昔年她和苗女乌仁图雅交好,乌仁图雅带着她认识了不少蛊虫,其中就包括幻容蛊。 只要摸到幻容蛊,慎夫人就知道棺材里的人不是她,也可以传达消息。 为了逼真,她特意留了一个只剩一口气的西凉兵去报信,那西凉兵被霍羽下了蛊,意识错乱,看到被幻容蛊幻化成她模样的西凉兵倒在地上,以为她战死了,拿着她的发带打开城门大喊她已死,随后自己也断了气。 原本幻容蛊只能改变相貌,但是霍羽被她强行留在南疆的那段日子闲得无聊,又重新提炼了一下,提炼过后的蛊虫不仅能改变人的相貌,还能改变人的身形,更能把男子幻化成女子的形态。 不过幻容蛊到底是以活体寄生的,死人身上维持不了多久,这个时候棺材里的西凉兵应该已经恢复原貌了。 但这都不重要了,在此期间,她已经做了她想做的事。 见她不说话,霍羽嗔道:“你倒是说句话呀,我都把自己献给你了,你要是始乱终弃,我往后还怎么见人?再说了,你都娶了三次郎,再娶我一个也不多对不对?我不跟他争,我做你的狐狸精妖妃就行。” 随着她自曝女子身份,他不仅知道了她是女子,还知道了陆明阜曾经嫁过她的事。 这么好的事都被陆明阜给抢先了,这可不行,他也要嫁给她。 什么三次郎狐狸精的,越说越不像话。 郑清容抬手给了他一个爆栗:“回去了。” 第203章 二人只能活一个 你选哪个 她转身就走,霍羽小跑几步跟在她后面,嘴里絮絮叨叨的:“回去了我就嫁给你啊,说好了的,不许反悔。” 郑清容见他实在念叨得厉害,走到一半干脆停下来。 她停得突然,霍羽冷不防撞了上去,尴尬之余揉了揉鼻子:“我又说错话了吗?怎么这般看着我?” 上次在山南西道梁州的驿站里,他说完一句话后也被她这样看着。 她说几句话还好,起码他能揣测几分她的心思。 她要是不说话,他也拿不准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为了调和气氛,他故作嗔怪:“穿上衣服不认人,哪有你这样的?” 郑清容双手环抱呈放松姿态,右手指尖在左手手臂上有意无意敲着,敲了没两下便趁着放下动作的时候在自己小腹上轻轻一划。 下一刻,就听见霍羽嘶了一声,手捂着小腹,低呼道:“痒。” 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霍羽又连忙把手放下,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看东看西就是不看她。 郑清容呵了一声。 果然是同心蛊的问题。 当初在黑虎寨的时候,她被暗流里的石头划伤了肩头,那时她便没有感受到分毫疼痛。 后来在蜀县被逃犯的炸药伤了手臂,肉都炸开了一块,还是没有任何伤痛。 直到攻入西凉的时候,她和费逍兵分两路,各自带了一队兵马冲在前面开道,他也跟着她一起突袭。 突袭过程中他的后背被西凉兵划了一刀,但奇怪的是她那时并没有感受到他身上的伤痛。 事后霍羽给的解释是蛊毒已解,同心蛊自然也就没用了。 她并没有信,慎舒可没说过解了蛊毒同心蛊也会解开,而且同心蛊要是真这么好解,慎舒当初也不至于只能给她压制,而不是说解不了。 方才听他念叨一路,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会不会同心蛊让他的疼痛不再落到她身上,而是把她的疼痛都转移到了他身上。 要不然怎么解释她感受不到自己疼痛,也感受不到他的疼痛这件事。 心下有了猜测,她便想着试一试。 疼痛对他来说似乎挺能忍的,起码她之前通过同心蛊看到他的过去都是这样表现的,后面跟他在苍湖对打的时候也是这样,越是揍他,他越是笑得狡黠。 疼痛不一定能试出来,痒应该可以,毕竟疼尚且能忍,痒难道还能忍? 而且他怕痒,当初在山南西道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尤其是小腹这里。 虽然痒和痛不太一样,但也类似,她有心试一试,便也这么做了。 他方才下意识的反应已经告诉她了,确实如她所想,他痛她不再痛,但她痛他会有反应,反过来了。 这样看来,之前被石头划伤,被炸药炸伤,都是他在受着了,还真是够能忍的,一点儿看不出来他疼痛的样子。 被她看得颇不自在,霍羽找补道:“刚刚有虫子咬我,痒。” “此地无银三百两。”郑清容道。 霍羽想说什么糊弄过去,但是看她那神情已经全然皆知了,说什么都没用,最后只能无奈叹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聪明。” 他已经很努力不受伤了,免得被她发现不对。 可那该死的西凉兵砍了他一刀,他还没来得及掩饰就被她看了去。 刚刚更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用痒来试探他,痛他能忍,痒怎么忍? “解释解释。”郑清容看向他。 “有什么好解释的,想了也就做了。”霍羽道,“你之前替我受了蛊毒的痛,我现在一一还给你,以后不管什么伤什么痛,我都替你受着,这是我欠你的。” 郑清容视线在他艳丽的脸上落了落,又在他小腹上停了停:“之前你脸上的红色血纹,还有脉象改变是不是因为同心蛊。” 霍羽老实点头。 郑清容扫了他一眼。 也就是说,同心蛊是那个时候发生改变的。 不对,应该更早。 她压着他沉入浴池底部的时候,他的舌尖被咬破,呼吸被掠夺,到最后更是喘不过气,从水里捞起来时都没站稳。 那个时候她就没感受到他身体上的疼痛。 “是不是被我感动了?既然感动,不如就娶我吧。”霍羽给她抛了个媚眼。 郑清容睨了他一眼。 还真是正经不过三句话。 知道她要回去,费逍点了兵马随行,一行人从西凉直出,由陇右道庭州入东瞿。 庭州这边先前被左贤王带兵进攻,多地沦陷,不过因为庐城守住了,玄寅军一鼓作气,势如破竹,把其他失守的城池都拿了回来,后面更是追着左贤王带来的西凉兵一直打,逼得仅剩的西凉铁骑上蹿下跳到处求存。 寇健带着玄寅军跟左贤王的兵马周旋,得知她还活着,便指了台涛来迎接。 “军侯可算是回来了,现在东瞿就等军侯坐镇了。”台涛激动道。 即使如今全东瞿都认定她是太子,他还是以先前的称谓称呼她。 称太子固然是礼数,但唤军侯更能体现她的累累功绩,是军侯保下了庐城,也是军侯控制住了西凉。 当日她的“死”给所有人都蒙上了一层阴影,哪怕后来在寇将军的带领下收回庭州,大家心里都压着一块大石头,觉得不痛快。 后来听得她在西凉斩左贤王后路,并且大获全胜,玄寅军顿时士气高涨,连破左贤王几次防守。 郑清容拍了拍他的肩:“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寇将军和台校尉辛苦了。” 她假死脱身,玄寅军群龙无首,寇健和他还能继续带着玄寅军抗击左贤王,必然出了大力气。 台涛摇了摇头,眼里泪光微微闪烁:“军侯才是真辛苦。” 他们抗击左贤王不容易,她孤身一人杀入西凉又何谈容易?更别说她对抗的还是整个西凉。 跟着台涛一道来的玄寅军小队看到她带着中匀军队回来,举着兵器高声呐喊武威侯,庭州挥旗相贺,庐城百姓更是夹道欢迎。 “武威侯回来了!太子殿下回来了!” 郑清容骑着灯下黑从城门而过,时不时抬手招呼,算是回应。 她回到东瞿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左贤王听到后骂了一句脏话。 有人提议:“要不继续和京城里的那位合作?” 虽然他已经不被东瞿当做太子了,人们不承认他的身份,但他手底下也是有人的,只要继续合作,这次挺过去,是不是太子还不是赢的人说了算。 “祁未极他自身都难保,躲在京城当个缩头乌龟,跟他有什么好合作的?”项天啐了一口,很是不爽。 就是因为跟他合作,他才被郑清容断了后路,如今西凉回不去,东瞿走不了,只能被玄寅军到处追着打,粮草供应不上不说,兵马也是一天比一天少,照这样下去,困也能困死他。 心中烦闷得紧,项天语气也不好:“独孤胜呢?怎么还没来消息?死了吗他?” 消息递出去好久了,也没见援军赶来,独孤胜到底干什么吃的? “北厉如今也处于战乱,四王子怕是顾不上我们这边。”小兵回答道。 “祁未极就是个废物,召不回来庄家军也就罢了,还让庄家军在北厉跟独孤胜打了起来,没一个靠得住。”项天越想越气,骂骂咧咧。 原本是独孤胜牵制庄怀砚和庄家军,他来对付郑清容和玄寅军,届时里应外合,助祁未极登上帝位,他再给他们好处。 现在倒好,承诺给好处的人躲在京城里不出来,而牵制庄家军的人反被牵制,一个两个都是废物。 “既知靠不住,当初就不该合作。” 熟悉的声音传来,项天立即戒备,随即就看见一人带着兵马前来。 人是他熟悉的人,兵马也是他熟悉的兵马。 “郑清容。”项天眯了眯眼,很是意外。 他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而且看样子已经和玄寅军主力会合了,因为他看到了这些天一直追着他的寇健也在其中。 他还奇怪寇健怎么突然没动作了,敢情是因为她来了。 此刻兵马团团将他和他的人围住,不仅有玄寅军,还有中匀的精兵。 项天扫了一圈,感叹道:“你真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强大的对手。” 中匀地裂她没死,南疆雪崩她也没死,庐城埋伏她不仅没中招,还借此机会跑去了西凉,釜底抽薪断了他的后路。 她这样的对手,生平仅见。 “我说过,我的对手,只有死。”郑清容并不愿多浪费时间,直接下了进攻的手势。 西凉兵马打到现在人困马乏,再加上没有粮草供给,就算有时间去抢,也总是被寇健带着玄寅军打断,早已是穷途末路。 是以两方人马交战,不一会儿便分出了胜负。 郑清容取项天首级,玄寅军高呼军侯威武。 寇健看向她:“西凉残敌已除,军侯接下来打算……” 这其实也没什么好问的,外敌解决了,接下来就该处理内鬼了。 但他还是想问问,想知道她要怎么做,因为她的态度决定着他们接下来的动向。 玄寅军因她才能建立,自然她要做什么,他们就跟着做什么。 “回京,斩通敌之人。”郑清容擦拭剑上的血,语气坚定。 她和祁未极之间注定有一战,如今她回来了,便是正面开战的时候。 一路往京城而去,郑清容遇到了从京城里撤出来的官员和百姓。 当日从京城里撤出来,姜致便带着庄家军守在了京城外围,以免祁未极再有什么动作,而跟着一起撤出来的官员和百姓们也都被安置在相对安全的地方,有人看护。 百姓们围着她,乱乱地喊着太子殿下,又是哭又是笑,官员们也在其中。 荀科带头对她施礼:“罪臣荀科恭迎殿下回京。” 他自称罪臣,不是因为莫须有的勾结西凉罪名,而是因为错认太子,致使真太子受屈。 “相爷可别再错认了。”郑清容话中有话。 祁未极不是太子,她也不是太子,他这个顾命大臣说的话代表什么他自己知道。 “之前是认错了,现在错不了,殿下就是殿下。”荀科一揖到底,“恭迎殿下回京。” 随着他这句话落下,其余官员也纷纷施礼,齐声呼和:“恭迎殿下回京。” 郑清容在官员们的呼和声中远去,跟银学打了个照面。 银学笑着对她拱手,用的是江湖礼仪,既是谢她搭救自己,也是贺她得胜归来。 郑清容受了她的礼,又跟宰雁玉她们一一碰面,见到彼此安好,都松了口气。 “回来就好。”宰雁玉拍拍她的手,顺带交到柳问掌心,这是引她认识的意思。 现在所有人都认定她是太子,自然也都以为她是柳问所生,是母女,但只有她们自己人才知道,她们此前并不认识。 眼下这么多人看着,她不好多说,只用这样的动作示意。 郑清容明白她的意思,其实她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柳问。 这里的人她差不多都认识,叫得上名字的都是她平日里能接触到的,叫不上名字的也有几分脸熟。 唯独柳问,她没见过,很是面生。 纵然柳问柳闻是双生姐妹,容貌相像,但她此前见到的柳闻小姨和眼前的女子相貌并不相似,想来是因为顶着北厉三王姬的身份,做了手段遮掩,所以她并不能通过相貌判断这位面生女子是谁。 不过师傅和慎夫人都在她身侧,几人年纪相仿,仔细想想,也能大致猜到她是谁——逍遥六女当中的策女,一计灭二胡的柳问柳大小姐。 她不知道柳问之前是什么样子,但她能感受到这十多年的囚禁似乎并没有磨灭她身上的气度,她依旧是那个风华绝代的柳家大小姐。 彼时视线相接,两只手相互交叠,无声胜有声。 柳问虽然是第一次见她,倒也没有生分。 之前在勤政殿底下的藏宫里,她就听宰雁玉说起过她,后面从地下藏宫里出来了,她也无数次听到百姓和官员们提起她。 她真的如阿玉说的那样,比她们六个加起来都要厉害。 握了握她的手,柳问柔声道:“我们都在等你。” 不仅是她们,还有整个东瞿,都在等她回来。 郑清容嗯了一声。 她知道她们在等她,也清楚要怎么做。 慎舒上前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她诊脉,想要知道她有没有受伤。 屠昭对她眨眨眼,无声做了个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口型。 郑清容微微颔首,向她致意,随后就看到了旁边的仇善。 仇善不能说话,但也没有打手语,只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不曾离开片刻。 当初她带兵离京,他就说等处理了京城这边的事后就去找她,没想到事情一波接着一波,他没能去找她,也不知道她这一路有多凶险。 但到底是打仗,她又是领头人,肯定没少受累受苦。 仇善看起来还算镇定,符彦却是忍不住湿了眼眶。 当初看到她躺在棺材里哭,现在看到她站在面前也哭,他不是个轻易就哭的人,可总是因为她而落泪。 “你终于回来了,可是我没做好你的交代,把陆明阜弄丢了。”他哽咽道。 原本见到霍羽他该像以前一样跟他吵吵嘴的,但是现在他什么心思都没有,满脑子都是辜负了她的信任。 杜近斋面色沉重,弄丢陆明阜也有他的责任,若不是符小侯爷顾着他这边,陆大人也不会被抓走:“不只是陆大人,世子也没能及时撤走。” 当日所有人都撤了出来,就只有陆明阜和庄若虚不在其中,事后想要进去也压根没办法。 郑清容其实已经大概猜到出事了。 她看到了荀科,看到了侯微,看到了定远侯,也看到了庄王,就是没看到陆明阜和庄若虚。 “城门自从关上之后再也没有打开过,现在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情况。”姜致简单说了一下。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慎舒没搭话,却是一摸郑清容的脉就发现了不对。 这同心蛊…… 面色一变,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霍羽。 她精通医理,又跟着他母亲认识了蛊,霍羽知道瞒不过她,什么都没说,只笑了笑。 她欲说些什么,也是此时,城门那边突然有人喊话,让郑清容过去。 这一打断,她倒是没机会说了。 郑清容并不意外。 其实无论喊不喊她都会过去的,祁未极在城里,她在城外,干等着不是个办法,总要解决问题的。 翻身上马,郑清容调转马头去了城门口,玄寅军紧随其后。 只是这一来就看到祁未极站在城墙上,周围全是死士把守,而他身边还绑了两个人。 一个身上还穿着蓝色官袍,腿上还有伤,即使做了简单包扎,但并没有得到很好的处理,血一层叠一层,越发恶化。 另一个恰好与之相反,脸色惨白,看不出半点儿血色,单薄的身子在风中摇摇欲坠,好似随时会被吹下城墙来一样。 祁未极居高临下看着赶来的玄寅军,视线落到为首的郑清容身上,嘴角笑意更深:“武威侯这一去便是数日,不知可还认识这两位?” “是陆待诏和庄世子。”有人认了出来,惊呼出声。 前者以状元之身入朝为官却接连三次被贬,后者草包了十多年突然因为一局棋开智,两个人也算是风云人物了,再加上这段时间因为郑清容的事没少出现在人前,想不认识都难。 “这个卑鄙小人。”符彦拉弓搭箭,对准祁未极。 知道他箭法好,祁未极早有准备,把两个人往身前一送,推着二人往城下压的同时挡住了他自己:“符小侯爷要是轻举妄动,他们二人可就没命了。” 符彦又气又怒。 这不是用陆明阜和庄若虚做肉盾吗?有他们两个在面前挡着,他还怎么放箭? 郑清容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牵起缰绳,引着灯下黑在原地转了一圈:“你不会以为用他们二人就能威胁我了吧?” 让她缴械投降?还是听他摆布? “能不能威胁我不知道,我就是想跟你玩个游戏。”祁未极笑道,“我瞧着他们二人与你关系都不错,一个不顾仕途甘愿为你做挡箭牌,一个亲手撕开草包表象送你轩辕令,都是有情有义之人,想看看谁与你关系更好一些,所以特意请他们在我这里做了几天客,现在客做完了,你也回来了,那就来验证一下谁在你心中的分量更重一些,现在他们二人只能活一个,你选哪个?” 闻言,众人脸色一变。 这不还是威胁吗?还是明晃晃的那种,两个人只能活一个,这要怎么选? 而且他这话有些奇怪,陆明阜做挡箭牌的事大家差不多都知道,毕竟之前因为孟平搞鬼,被姜立误会成是双生子当中的一个,一直以来多有针对,但是庄若虚送轩辕令的事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上次攻打南疆调派庄家军前去的意思吗?当时是宗祖良宗统领带着轩辕令前去的,要这样说也不是不行,可是前半句撕开草包表象怎么解释?那可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旁人不知道,郑清容却是知道他那句送轩辕令是什么意思。 看来他手底下的死士有够厉害的,连这件事都查到了。 之前她从中匀回来,庄若虚就把轩辕令给了她,她虽然没用过,但这件事只发生她和庄若虚之间,祁未极能查到还真是下功夫了。 祁未极扬声问:“如何,想清楚了吗?是陆待诏活?还是庄世子活?” 众人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郑清容,都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寇健也看向她,儿女情长的事他没怎么接触过,但也知道最绊人心。 看似二选一,实则不过是逼迫她放下反抗的一种手段罢了。 日后她若是登基,陆明阜算是有功之臣,自是不能死,不然会寒了臣子之心的。 庄王还在这里,庄若虚自然也不能死,不然就是得罪了庄王府,得罪了庄家军。 两个人都不能死,那就是都不能选,如此就是祁未极想要的结果了,知道她不会轻易选,所以他就能趁机威胁她,达成自己的目的。 她会为了城门上的两个人放弃一切吗? 霍羽的视线从陆明阜和庄若虚身上落回到她身上。 二选一吗?他好像也问过类似的问题。 那是在礼宾院,被她抓包脸上红色血纹,他为了转移话题,问他和陆明阜闹矛盾,她会向着谁? 当时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郑清容淡淡开口:“明阜,我当初说过,如果有一天你和我的前路到了需要择一而取的地步,我不会选择你。” 城墙上的陆明阜点点头,很是平静:“我记得的。” 他跟她表明心意的时候她就率先强调过了,还问他如果这样他还愿不愿意。 他说他愿意,一直愿意,也一直记得。 看了看陆明阜,又看了看郑清容,祁未极面上颇为诧异。 陆明阜为了她连仕途前程都不要了,这已经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了。 没想到竟然还说过这样的话,而且看样子陆明阜似乎还答应了,要不然也不会这般平静。 这种事都能答应,真是见鬼。 挑了挑眉,祁未极笑意更深:“看来庄世子在武威侯心中分量更重一些。” 他话音刚落,郑清容又道:“世子,我这个人一向有什么说什么,既然不可避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你且先去,我会为你报仇的。” 说着,她夺过符彦手中的弓箭,朝着城墙上射去。 第204章 休想用我威胁她 记住对她好 嗖的一声,羽箭离弦,直冲庄若虚而去。 祁未极不料她下手会这般利落,心下一惊的同时连忙带着人往后撤。 身旁的死士拥上来,抬剑斩断箭矢,这才没让他受伤。 祁未极啧了一声,之前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不复。 庄若虚却是笑了。 也不知道是在笑祁未极,还是笑别的,甚至因为笑得太过,又牵扯肺腑咳了几声。 祁未极眯着眼瞧他,一时不辨喜怒。 庄若虚对上他的视线,嗤笑道:“你说这到底是谁在威胁谁呢?” 明明是他用他们来威胁她,到头来他又怕他们死在她的箭下,手里无人牵制她。 不过才对上,初交手他便乱了阵脚,高下立判。 仇善看着那支被砍断的箭,心里几分奇怪。 箭被一分为二,头部落到了城上,尾部掉在了城下,断口很是齐整,一击即中。 斩箭的事不是没有,但她的箭是能轻易被人斩断的吗? 郑清容放箭放得太快,等到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箭已经射了出去。 放箭之前她说的两句话犹在耳畔,众人视线不由得落在侯微和庄王身上。 陆明阜是侯微的学生,庄若虚是庄王的独子,虽然两个都不选对眼下的时局有利,但到底也伤人心,也不知道他们二人会作何感想。 他们二人作何感想霍羽不知道,不过他并不意外。 这才是郑清容,不受威胁,不被胁迫,她要是不愿意,谁都别想逼迫她做选择。 城上的祁未极看了看陆明阜,又看了看庄若虚,笑了一声,重新押着人站到了城墙上:“真是够狠的啊武威侯,庄世子你都敢杀,看来下一步就要杀庄王和庄家军了,哦,也对,如今你已经有了玄寅军,还要庄家军做什么?庄家军再好能好得过你一手带出来的玄寅军?论亲疏,自然得是玄寅军为先。” 姜致听得眉头直蹙。 威胁不成又挑拨离间,不入流的手段一套一套的,当初怎么就没杀死他呢? 定远侯在一旁解释:“老庄,这话可听不得啊,他是故意说给你听的,你要是听进去了就是中了他的圈套。” 庄王嗯了一声,神情凝重:“我知道。” 他还没那么蠢,要是几句话就被挑拨了关系,战场上早死了,哪里还能活到今日? 祁未极继续道:“王爷可能不知道吧,含章郡主这次带着庄家军前去北厉就是武威侯的意思,之前谣传含章郡主通敌,闹得满城风雨,让我们猜猜武威侯是有意还是无意?” “这个黄口小儿,说话真不中听。”寇健沉声道。 翻来覆去都在拿庄王府说事,一会儿庄世子,一会儿含章郡主,话里话外离不开庄家军,很明显的离间。 如今玄寅军跟庄家军都在这里,庄世子在他手上,含章郡主又远在北厉,自然是他想说什么就是什么,想怎么编排就怎么编排。 “光是口头上挑拨有什么意思?不如我帮你坐实。”郑清容一边说,一边从符彦携带的箭筒里抽出一支新箭,再次引箭入弦。 这一次的箭不再像先前那般软绵无力,箭鸣声声,惊雷之势犹如万箭齐发。 符彦只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似乎之前在哪里见过。 直到瞥见霍羽那张过分艳冶的脸,他才猛然想起,当初在国子监跟南疆公主对射,她那一箭也是这般箭声嗡鸣,力破九霄。 事实上,这支箭也和当时一样旋射而出,只不过昔日那株被箭拦腰截断的紫藤木换成了人,还是两个人。 金属箭矢刺入庄若虚的锁骨下方,力道丝毫不减,紧接着穿破后背肩胛,又深入站在他后面的祁未极心口,贯穿整个前胸后背。 箭身直穿而过,不曾停留分毫,一前一后掠过二人身体,尾部白色的箭羽也因此沾上了鲜血,箭身染血,砰的一声钉入后面的矮墙。 矮墙上顿时以箭头为中心,呈现蛛网般的密集裂缝,血液自箭羽滴溅,落在地上炸出一朵艳色的花,花色刺目,早已分不清是谁的血。 箭的轰射力太强,庄若虚原本被押到城墙边的身子也因此忍不住向后仰,动作间疼得冷汗直冒。 不过饶是如此,他也顺着这股后仰力道迅速转身,猛撞向祁未极,是抱着带祁未极一起死的心思。 好歹之前也是在国子监被郑清容引着一起射过箭的,他如何不知先前她的那句话和那一箭就是在提前告诉他,她会用箭射杀祁未极。 就像当初一样,她的箭穿破南疆公主的衣领,射断南疆公主身后的紫藤木,而这一次,他是南疆公主,祁未极是那株紫藤木。 他做好了迎接的准备,也做好了跟祁未极一起死的准备。 现在箭来了,该他拉着他一块下地狱了。 “休想用我威胁她。”庄若虚咬牙忍痛,决意带着祁未极一起赴死。 一切变故发生得太快,从郑清容射箭再到他撞向祁未极,几乎只在眨眼间。 然而没等他有下一步动作,就被陆明阜给推开了。 庄若虚不料他能挣脱身上的束缚,一时没反应过来。 仔细一看,才发现他身上绑缚的绳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割开了,松松垮垮挂在蓝色官袍上,而他手里拿着一把薄而利的锋刃,是嵌套在簪子里的,簪身与刃身相连,平日里藏在簪鞘里并不起眼,如今褪去掩饰,便显露出里面的利刃来。 他的簪子里面竟然有刀? “记住对她好。” 只说了这么一句,陆明阜便把庄若虚推下了城墙,自己握着那把藏剑簪扑向祁未极。 有死士围了上来,他用郑清容曾经教的防身招式躲了过去,不过因为腿上有伤,效果有些打折扣。 “陆大人!”庄若虚惊呼,想要去帮他。 可是身体不断下坠,他被推出城墙,向城下跌去,离他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他,也看不见城墙上发生了什么。 ——记住对她好。 简单五个字,庄若虚脑海里忽然涌现先前他在大牢里问他的话。 “我说这么多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想问一句话,世子会一直对她好吗?” “那世子想对她好吗?我想知道世子是怎么想的。” “想还是不想?世子只需要回答我这个就可以。” “如此,我就可以放心了……” 他那句放心似乎没说完,他当时还不知道他放心什么,现在想来,他怕是那个时候就已经做了孤身赴死的决定。 不,应该是从他被抓的那一刻,要不然他不会从始至终都那般平静,甚至还问起他想不想,会不会。 耳边风声呼啸,庄若虚只觉得眼前渐渐变得模糊,也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有热意涌现。 因为是背朝城下面朝天,他看不到底下是什么场景。 冷风倒灌,他浑身冰凉,却在即将坠地时落入一个温暖又熟悉的怀抱。 耳边心跳声阵阵袭来,一如当年他用箫吹奏完一曲《贺君归》后,从阁楼跳下,也是被这样抱了个满怀。 从城上掉下的冲势过大,郑清容跳下马,单膝跪地卸力,将他牢牢抱住。 “陆……陆大人……”庄若虚想说陆明阜有危险,只是才一开口,便是止不住地呕血。 他身子向来羸弱,之前看到她的棺椁,急火攻心吐血,身子还未养好就被祁未极抓了去,如今被箭射了肩胛,又从城上掉下,饶是被稳稳接住,也被震得五脏六腑都好似移了位,轻轻一动胸腔的血就涌上喉头,呛得他话都说不出。 “我知道。”郑清容应他。 适才她在城下看见陆明阜头上的藏剑簪不见了就知道他要做什么。 自从她把簪子送给了他,他就一直戴着,从不离身。 方才允许祁未极在人前说这么多,除了给庄若虚调整缓冲的时间,也是给陆明阜割断绳索自保的时间。 她教过他一些防身的招式,他也练得不错,有藏剑簪的加持,应该能撑到她进城。 不过她也看到他的腿受了伤,估计招式只能发挥原来的五六成,所以她的速度得快些。 割开庄若虚身上的绳子,郑清容把他交给了慎舒和屠昭,提剑再次冲了上去。 玄寅军随着她一起冲锋陷阵,带着重木撞开城门。 后面的庄若虚再也看不见了,血色翻涌,模糊了他的双眼,恍惚间只听得有什么巨响传出。 那是什么? 那是炸药。 陆明阜只觉得脑子轰然一片,耳边全是祁未极那句埋了炸药的话。 纵然一箭穿心,被他扑倒在地上用藏剑簪刺伤时祁未极依旧笑得猖狂,用仅剩的一口气宣布他的胜利:“你以为杀了我她能跑得掉吗?我早就让人在京城里埋好了炸药,只要她带着兵马闯进来,所有人都会给我陪葬,当初在蜀县孟平没能让逃犯炸死她,姑且算她命大,现在看看她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这个疯子,这个没人性的疯子。 陆明阜想喊,提醒她不要进来,但是死士的刀剑接连落在他身上,他连手里的藏剑簪都有些握不稳了,更别说爬起来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有爆炸声响起,硝烟弥漫,火药味扑面而来,尸山血海里,她首当其冲。 陆明阜猛地惊醒。 眼前的场景颜色渐渐淡去,不再血流漂橹、尸横遍野的景象,而是一间极为奢华的屋子,摆件陈设无不精致华贵。 他这是在哪里?是梦吗? 陆明阜有心起身,但是这一动就引得身上疼痛不止,也是这些伤痛提醒着他,这不是梦,梦里不会痛。 也就是说他还活着? 祁未极摆明了要拉所有人一起死,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慎舒从门外进来,看见他抬起自己的手疑惑张望,唤了一声:“醒了?” “慎夫人?”陆明阜没想到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会是她,记起自己脱力昏迷前听到祁未极说的话,他连忙问,“城里被埋了炸药,她有没有事?” 因为情绪激动,他甚至差点儿从榻上滚下来,包扎过的伤口几乎崩裂。 慎舒把他按了回去,示意他好好躺着,顺带给他把脉查看身体情况:“放心,她没事,京城也没事,炸药的事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她几句话就回答了他先前问的那个问题,陆明阜只觉得有些不真实。 炸药的事解决了?那他先前听到的那些爆炸声是怎么回事? 慎舒简单给他说了一下情况:“祁未极让魏净在京城埋入炸药,打的是和她同归于尽的主意,不过那些炸药事先被阿茹动了手脚,听着响,但是炸不起来的。” 陆明阜猜测着她口中说的阿茹:“明宣公夫人?” 如果他要是没记错,明宣公夫人似乎叫佘茹,这个阿茹莫不是指她? 慎舒颔首:“是她,因为之前在蜀县吃过炸药的亏,从南疆回来后清容为了以防万一,借着给玄寅军打兵器的事和阿茹提起过炸药,她被祁未极他们盯着,不好去打理,便希望阿茹能从中周旋,后面她和明宣公借着苗卓的事闭门谢客,就是在做这件事。” 陆明阜微微怔愣,随即道了声原来如此。 她真的什么都考虑到了,就连祁未极会用炸药都事先猜到了,还为此做了准备。 明宣公夫妇虽然和定远侯、庄王一样都是被先帝册封的功臣,但二人一直像寻常夫妻那般生活,没什么公侯家的规矩,更没什么公侯架子,这一点从她们二人能手持棍子当街绕着门口的石狮子追打就看得出来了。 正因为没什么公侯规矩公侯架子,她们夫妇二人虽然有公侯的名号,但存在感远不如定远侯和庄王强。 当初祁未极为了在朝堂上证明自己是太子,给定远侯、庄王和明宣公三人都提前递了消息,要他们务必到场见证,但当日唯独明宣公未去上朝,用的便是苗卓身死,无心理事的理由。 本来明宣公夫妇就是靠打兵器起家的,除了打兵器,几乎不怎么管朝堂上的事,再加上那段时间苗卓的死确实给二人带来了不小的打击,祁未极也就没硬性要求。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的特性,由她们来做这件事更好,当所有人都在为真假太子的事闹得不可开交,就没有人会注意这对失去儿子的悲痛夫妇做了什么。 她留的这一手,估计除了她和佘茹,没谁能想到。 探到他脉象还算稳定,慎舒收了手,虽然还是有些虚弱,但也算是挺过鬼门关了:“身体还算恢复得不错,先在侯府里好好养着,待会儿药送来了记得趁热喝,别砸我招牌。” 这招牌自然是指她活死人肉白骨的医术本领。 将死之人给救活了那是她的本事,活人要是治死了那就是毁她名声了。 陆明阜留意到她话中的侯府二字。 这是知道他刚醒,还没弄清楚状况,不等他问就主动告知他在哪里了。 原来是在侯府,难怪这般奢华,在此之前他没有到侯府来过,这还是第一次,都没认出来。 侯府对比杏花天胡同和他的府邸来说,距离城门较近,他当时伤得貌似挺重的,这是就近处理了吧。 陆明阜跟她道谢。 他没想过自己能活下来,他都对庄若虚做了交代,从一开始他就打算用自己的死来结束这场闹剧。 但是现在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慎舒必然费了不少功夫,他该对她说一声多谢。 慎舒倒也没多说,叮嘱他多休息便出去了。 今次的伤者不少,除了陆明阜,还有个庄若虚,以及事发前她在郑清容身上探到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同心蛊变化,她得一一去看看。 她那边忙,郑清容这边也没有闲着,祁未极死后,他身边的死士也都被玄寅军尽数围剿拿下。 唯独一人提出要见她,是魏净。 魏净被伏的时候也和其他人不一样,并没有反抗,全程都很配合,让缴械就缴械,让束手就擒就束手就擒,看到炸药没有伤到人甚至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后面盘问炸药是谁埋的时,他也主动承认,是祁未极让他这样做的。 就在姜立跳出来敲登闻鼓说祁未极不是太子当日,就在祁未极掀开棺盖,发现躺在里面的人不是她时,交代了这件事让他去做。 后面玄寅军挖出来一些没被引燃的炸药,发现除了被佘茹动过手脚的,还有一些额外被水泡过,那就是他的手笔。 念在他有这份心,郑清容倒也给他面子,去见他了。 被关押在大牢里,魏净哪里还有昔日城门郎的意气风发,干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他本就是话少的人,平日里也不善于官场上的言语往来,如今在这牢里更是显得沉默寡言。 郑清容并不担心现在的他还会对她不利,踱步走到他面前:“说吧,什么事。” 既然要见她,必然有事要找她,她和他关系不算太好也不算太近,私下没什么往来,平日也就进出宫上下朝的时候见过,期间偶尔搭过几次话,除此之外,并无什么交情。 没什么交情的人却一反常态要求见她,没点儿事她是不信的。 魏净一开口并不是为自己求情,也没有要否认自己做过的事,而是道歉:“对不起。” 虽然只有三个字,但好似用尽了他的所有力气,听起来沉重无比。 “是你自己说的,还是替他说的。“郑清容问。 她没有说这个他是谁,但彼此都知道,指的是祁未极。 魏净道:“我自己说,也替他说。” 郑清容看向他:“为什么给炸药泡水?” 佘茹给炸药动手脚是她提前知会的,魏净的行为却不是她安排的,也不会听她安排。 他是祁未极的人,听祁未极的命令行事,给炸药泡水算是阳奉阴违了。 “他救过我的命,我不能背叛他,但是我不想生灵涂炭,相信你也不想,不然你也不会提前防备。”魏净对上她的视线,“我这样做不是求你宽恕,也不是求你原谅,我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不管是这次炸药的事,还是之前太子的事,都欠她一句对不起。 郑清容长叹一声:“之前也有死士跟我说过对不起。” 去中匀送画,逢政变国乱,她掉进大祭司弄出来的地裂里,那个死士也跟着跳了下来。 后面拉着他一起出了地下墓穴,问起为什么是她时,他就跟她说了一句对不起。 那时他那句对不起是为他自己而说?还是替祁未极所说?或者说二者皆有,就像魏净现在这样。 魏净难得面上露出笑意,很浅,但相比寻常的冷面,这一点已经很突出了:“你会是一个好皇帝。” 他没说好太子,只说好皇帝,意思很明确,不管她是不是太子,她都会是皇帝。 “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看出他眼里的去意,郑清容最后问。 和以前相比,他今日说话算是说得比较多的了,但是说来说去,他都没有说过要投诚求存的话,他不想活,也不打算继续活下去。 魏净今日似乎被打开了话匣子,语气不像之前那般冷硬,也比做城门郎时能说会道:“谢谢你这个时候还愿意来见我,让我把想说的话说完。” 他是想见她,但见不见是她的决定,她本没必要理会他这个阶下囚的求见,更不需要处理这种小事,但还是来了。 她肯来,并且愿意来,无论如何他都该说一声谢谢。 郑清容打量着他。 对不起,谢谢你,倒是都喜欢把这两句话放到一起用,顺序还都是一样的,先道歉,后道谢。 等她走出牢房没多久,便有人来报,魏净自戕了。 之前在牢中就看出他的寻死之意,郑清容倒也不意外,让人葬了。 他说他不能背叛祁未极,但是炸药泡水的事已经算作背叛了,死算是他给祁未极的交代,这大概是他唯一能做的补偿了。 祁未极救了他的命,最后他也用命偿还了祁未极。 这世间的债和因果,谁又说得清。 心里惦记北厉那边的战事,郑清容又拨了玄寅军前去相助。 她倒是想亲自领兵前去,但东瞿这边还需要她坐镇。 知道她走不开,姜致表示她去。 庄怀砚在北厉作战,她自然也得去帮忙,何况她已经在东瞿见过柳问姨母了,也该去北厉见见柳闻姨母。 于是在玄寅军开拔当天,姜致也跟着去了,还是带着她之前带回京城的另一半庄家军一起去的。 北厉因为地处北边,常年气候严寒,有的地方四季冰雪不化,相比当初在南疆打的那一仗,北厉这场战事也不容易。 庄怀砚此前一直带着庄家军跟北厉兵马绕弯子,趁着北厉可汗亡故,直接杀了进去。 玄寅军和庄家军会合的那日,整场战事推向高潮。 独孤嬴和庄怀砚、姜致里应外合,把独孤胜的主要兵力围困其中。 “独孤胜,你败了。”把独孤胜逼入绝境,独孤嬴持剑宣告本次的输赢。 取名为胜,最后却落败,这对他来说大抵是最讽刺的。 一生得胜无数却以惨败收场,光是想想就觉得无比痛心,但他痛心,她却很痛快,因为她赢了。 独孤嬴,当然要赢,必然会赢。 独孤胜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其实已经算不得血了,应该说是血碴,天气严寒,血才流出来,被风一吹,很快就冻成了冰。 他弹开那些碍事又刺骨的血碴,第一次叫出她的真实身份:“不愧是柳家二小姐,手腕非常人能比,你我好歹姐弟一场,却也能不顾昔日旧情下死手。” 之前就算知道她不是自己亲的阿姐,他也未曾点破,还继续扮演着姐姐弟弟的戏码,如今倒是捅破了最后的窗户纸。 柳闻勾唇:“既然知道我是柳家二小姐柳闻,就该晓得我柳闻从来只闻姐姐笑,不闻男人哭的。” 第205章 她生在民间 长在民间 独孤胜深吸一口气,也不知道是悔还是恨:“你们柳氏姐妹倒是一个比一个心狠。” 柳问把她们东瞿皇室耍得团团转,她柳闻也把他们北厉部族玩弄于股掌之中,到头来两姐妹杀的人一个不少。 “心狠这个词在我看来是夸奖。”柳闻笑道,“为了答谢你的夸奖,北厉的可汗我替你做了,你带着你虚妄的可敦安心去吧,西凉左贤王在下面等着你呢。” 最后一场战事随着独孤胜的身死而落下帷幕,柳闻以三王姬的身份控制住了整个北厉,倒是有些个不服不认的,不过杀了几个带头的以儆效尤后都老实了。 仗打完了姜致和庄怀砚也没急着走,和巫月隐帮着柳闻处理剩下的事,确保不会再出什么差错。 先前不仅是庄怀砚带着庄家军来了北厉,巫月隐也带着海东青一起来到了北厉。 北厉气候本就比其他几个国家还要严寒,界内多冰雪,玉爪海东青因为毛色特殊,能够很好地隐藏在冰雪覆盖的环境内,便于偷袭和突击,在巫月隐的指挥下,海东青这种优势在本次战役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是以在北厉尽数由柳闻掌控之后,她还专门给海东青封了一个上将军的名号。 柳闻此前就在北厉生活过十多年,早已深谙北厉的各个势力,一番敲山震虎和行赏分罚之后,北厉也都顺利归心。 不归心也没办法,玄寅军和庄家军都在此驻守,时刻看着,想发起动乱反抗压根不可能,只会血溅三尺成为儆猴的鸡。 晚饭的时候,四个人坐在一起,柳闻拉着庄怀砚和姜致二人的手,相互交叠着握在自己掌心:“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两个了。” 说着,她又看向对面的巫月隐:“也辛苦阿隐了。” 北厉是她们三个帮着一起打的,处理后续事项也是她们一起帮着做的,她们几个出了大力气。 巫月隐倒也没客气,都是好些年交情的人了,不需要客气。 睨了她一眼,巫月隐顺着她的话打趣:“知道辛苦,还不快好好感谢我。” 柳闻已经习惯了她这种说话方式,笑问:“说吧,想要什么感谢,但凡我能做到的,我岂有不依你的?” “想……看月亮。”巫月隐说出自己一直以来都想要的东西。 逍遥六女当中的月女,生来便看不见月亮,不是病也不是眼疾,就是没有理由地看不见。 若是病或许还可以治,但慎舒看过了,不是病,治不了。 若是眼疾也还能理解,会造成看东西有误,然而也不是眼疾,只是针对月亮,只有月亮看不见。 那一轮皎月挂在碧霄之上,有人抬头而赏有人寄托思念,有人为其写诗也有人为其作画,但她就是和旁人不一样,看不见月亮,别说天上的月亮,哪怕是画上的月亮她也看不见。 这也导致她无法从诗画上去窥探月亮到底是什么模样,她看不到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的浩瀚,也感受不到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意境,更体会不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的愁绪,就连最简单的满月弦月有什么区别她也无从得知。[1] 倒也不是全然不知,柳闻曾经给她打过比方,满月就是一个饼,弦月就是被咬过一大口的饼。 这样的比喻很直接,但她还是无法把一张饼联系到月亮身上,也想象不出来。 她看过不少古今诗人写的诗词,根据上面的描述,她能大体知道月亮是很美的,这么美的月亮,又怎么会是饼呢? 纵然她昔年追月追的是玉爪海东青,但她确实看不见月亮,给玉爪海东青取名叫月,也是为了弥补这一点缺憾。 柳闻也知道她这个缺憾,轻叹道:“月亮我是没办法给你弄来了,太阳看不看?” 说着,她的视线扫过屋内的姜致和庄怀砚,最后落到了东瞿所在的方向上。 这太阳指的是哪些人,彼此对视便知道。 “已经看到了。”巫月隐笑了笑,“算是你感谢过我了吧,既然同样辛苦,不妨也感谢感谢公主和郡主。” “事做成了,辛苦一些也没什么,何况先前打南疆时王姬也在帮我们。”庄怀砚道。 要不是当时柳闻设计拖住了西凉和北厉,南疆只怕也不好打。 她人虽然没到场,但她的功劳也不小。 姜致抱住柳闻的胳膊,亲昵地靠在她肩头:“怀砚说得不错,你帮我我帮你本就是应该的,礼尚往来嘛,姨母何必跟我们客气。” 柳闻拍拍二人的手,很是欣慰:“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 姜致扭头,下颌搁在她肩窝:“姨母,以后我不叫姜致了,叫柳致,和我母亲,以及两位姨母一个姓。” 她本就是柳闵夫人的孩子,姜这个姓氏是被姜立灌在头上的,她才不要跟着他这种人一个姓,要改回来。 “好啊,就叫柳致。”柳闻一手搂住她,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以后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见庄怀砚在一旁,柳闻也不冷待,笑着把她搂在怀里,像柳致那样抱着:“我们也是一家人。” 她才不管什么血缘不血缘的,她喜欢的就是一家人,她要是不喜欢,别说一家人了,家门都不让进。 柳致也伸出手去抱庄怀砚,连带着中间的柳闻也抱到了一起:“对,我们都是一家人。” 柳闻笑个不停,柳致和庄怀砚被她一左一右拥着,对视的瞬间也都各自都笑了。 “哎呀,你们是一家人,我是旁人,行,我走了。”巫月隐故作失落,假意起身离去。 姜致又跑去抱她,拦下她的动作,指了指柳闻和庄怀砚,又指了指她和自己,还指了指东瞿的方向:“巫前辈哪里的话,我们都是一家人。” 巫月隐被她这乖巧模样逗得忍不住笑,轻轻揉着她的头。 两个长辈就这样抱着两个小辈,饶是屋外寒冷,室内气氛温暖又和谐。 “如今北厉这边的事已经解决了,东瞿那边也该换新天了。”柳闻笑道。 如她所说,东瞿这边确实换新天了。 祁未极一死,宫内上下又重新清理了好几遍,不仅是清理东西,相关的人也被清理了,一番清洗之后,准备迎接它的新主人。 当初从京城撤出的百姓和官员重新回到京城,一番布置和收拾之下,街上到处洋溢着喜气,铺红绸,挂彩饰,张灯结彩跟过年一样,甚至比过年还要喜庆隆重。 城东茶铺的伙计连声吆喝:“瞧一瞧看一看呐,太子殿下喝过的茶,整个东瞿仅此一家,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啊!” 过路的人皆奇怪又疑惑地看。 什么时候茶铺还吆喝起来了?又不是卖新鲜玩意的,更不是挑着货筐的货郎。 有人哼声:“你这茶铺伙计胡诌什么?太子殿下这几日在宫里忙着处理事务呢,什么时候来喝茶了?” 这一开口,便有不少人附和。 殿下如今在宫里,忙着收拾祁未极那个假太子整出来的烂摊子,出来且不说会被宫人们前拥后簇,就算出宫来也不会到这茶铺上来喝茶,这茶多粗陋啊,怎么配得上殿下? 伙计哎了一声:“这位客官有所不知了吧,当初太子殿下从扬州调任京城,去刑部刑部司报到之前来我们茶铺喝过一碗茶,就是本店的招牌六安茶,当时梅娘子的馄饨铺还在旁边开着呢,不少人都看到的,我可没胡说。” 这么一讲,倒是有人想起来了。 梅娘子啊。 就算梅念真已经不在京城了,但是她当年开的馄饨铺子生意火爆至极,至今有人想着那一碗馄饨味,有条件的甚至特意跑去山南东道忠州丰都县去吃,还被梅娘子以熟客的名义给了折扣。 当然,除了馄饨铺子,提起梅娘子,还有一件事也被记了起来。 当时太子殿下检举刑部司贪腐,梅娘子也在其中。 检举之前,太子殿下可是亲自来城东这边走访过的,不过那时她才来京城,没多少人认得,事后检举的事曝了出来,大家才知道她是扬州来的那位郑佐史郑大人,刑部司新上任的郑令史。 真要这么论起来,太子殿下确实有在这个茶铺喝过茶。 见不少人转过弯来了,伙计嘿嘿笑着揽客:“太子殿下喝过的茶,大家伙不想尝尝吗?那可是太子殿下啊,殿下喝过的茶还能有假?全京城,哦不,全东瞿就只有我们一家茶铺有,假一赔十,童叟无欺!” 伙计说得夸张,六安茶哪里没有?也不算什么上好的名茶,不过话里话外倒是抓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思——慕名,太子殿下既然在这家茶铺喝过茶,那总得尝一尝味道不是。 当下便有人迈步进了茶铺:“给我来一壶!” “我也要一壶,太子殿下喝过的茶我也想尝尝。” “我要两壶,让我亲戚朋友也来尝一尝,太子殿下喝过的准没错。” 人们挤着喊着,茶铺瞬间就被坐满了。 伙计笑得合不拢嘴,一连声地应和,连忙煮茶沏茶。 没过一会儿,又有一家酒楼有样学样,说是昔日太子殿下和梅娘子、陆待诏、杜侍御史、胡令史以及严令史在酒楼里吃过饭,凡是太子殿下点过的那几道菜,今日通通半价,并且送一份当日送给殿下她们的小菜。 检举刑部司之后,太子殿下和梅娘子几人一起吃过饭,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大家也都知道。 听到这样说,人们又是一窝蜂去了酒楼,都表示要点太子殿下她们吃过的那几道菜。 类似的事一起头,别说是茶铺和酒楼了,杏花天胡同都被人引着参观了。 用百姓的话来说,那可是太子殿下住过的地方,人杰地灵,可不得好好沾沾福气。 有需求就有商机,有口才好的人当即组织了起来,作为参观的引路人。 彼时引路人带着一帮外地而来的商旅,认真地讲解:“来来来,这就是太子殿下在京城做官时住过的杏花天胡同,每逢四月,杏花天胡同里的杏花就会悉数绽放,景色宜人,杏花天胡同也因此而得名,看,前面左手边第七家就是太子殿下的小院。” 由于郑清容现在人已经在宫里了,杏花天胡同的这间小院如今没人住,而符彦也回到了侯府,两家院子就这样空了出来。 不过空着归空着,没人前去碰,也没人能动,都还好好地留着,之前郑清容和符彦离开时是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 人们不住张望打量,都觉得新奇,太子殿下住过的地方,还真是不一样,空气都感觉更清新一些。 商旅之中不乏有了解一些情况的,起了头问:“我听说符小侯爷和杜侍御史也住在杏花天胡同,这是真的吗?” 太子殿下做官的时候和这两位没少往来,据说住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引路人笑着应和:“这位客官问到点子上了,是真的,旁边打通了墙壁的那家就是符小侯爷的院子,而右手边第七家就是杜侍御史杜大人的院子,不过符小侯爷已经不住在这里了,回侯府去了,如今就只剩下杜侍御史还在。” 人们点点头,符小侯爷当初来杏花天胡同似乎是因为太子殿下,现在殿下到了宫里,他自然也不会继续留在这里。 引路人一边走一边继续介绍:“太子殿下平日里除了处理公务,还会自己种菜,院子前的那块地就是太子殿下专门用来种菜的。” “殿下还会种菜?”有人惊喜发问。 当中不乏有从淮南道扬州那边过来的商旅,骄傲道:“殿下在扬州就自己种菜呢,种得可好了,萝卜又大又脆,豆角又饱满又肯结,扬州百姓有些时候还需要跟殿下取经呢!” 引路人点头,绘声绘色道:“没错,殿下不只会种菜,还种得相当好,当初定远侯怒气冲冲来找殿下麻烦,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殿下用一把自己种的菜就让侯爷乐呵呵地走了,定远侯可是最喜欢这种农家新鲜菜了,不过口味也刁,能让侯爷喜欢的,殿下的菜种得有多好可想而知了吧。” 周围顿时一片嘘声。 “一把菜就让定远侯泯恩仇了,太子殿下好生厉害!” “太子殿下不仅做事稳当,没想到种菜也颇有心得!” “太子殿下怎么什么都会,还有什么是太子殿下不会的吗?” 随着引路人一一解释说明,来参观的商旅也不时惊讶感叹。 当然参观归参观,没人敢进太子殿下的院子里捣乱,只在外面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里瞧,不时赞叹殿下竟然在如此普通的小院里生活了这么久,真是朴素轻简,为国为民。 人来得多了,杏花天胡同里的邻居也骄傲搭话应和。 “我家孩子还跟太子殿下一起踢过蹴鞠呢!就在胡同里面。” “太子殿下还给我们家孩子分糖吃,是扬州那边的秦邮董糖,可稀罕了!” “太子殿下还给我们送菜哩,感谢我们家孩子陪符小侯爷踢蹴鞠。” “太子殿下……” 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又引来一阵阵惊叹,场面十分热闹。 听闻了茶铺酒楼和杏花天胡同的事,还在病榻上养伤的庄若虚吩咐底下人:“去把当初殿下陪我下的那局棋挂出去。” 他从城楼上掉下来后就一直在王府里养伤,郑清容那一箭已经避开了他的要害,没有让他为此殒命,不过他身子骨一向比较弱,被祁未极抓走关押那段时间就没得到好好休养,是以这次伤上加伤,躺了好些日子。 不过好在慎舒每隔两日便会来给他复诊,在慎舒的调理下,他的伤倒是好得也快,适才慎舒来给他诊脉,还说他过不了几日就可以下地行走了。 底下人虽然不知道他让把棋局挂出去做什么,但依言照做。 庄王听到了也没阻止,把当初捡回来的那张白色绢帕还给了他:“既然珍视,就要收好。” 庄若虚没想到还能见到这张绢帕。 当时被祁未极的人抓走,这张绢帕掉了出去,之后又出了这许多事,他以为找不回来了。 失而复得的情绪涌上心头,庄若虚连忙接过绢帕,珍而重之地细细抚摸。 “这是殿下的吧。”庄王看着他的动作问。 虽然是问句,语气却很是肯定。 庄若虚没说话,只低垂着眼眸,但沉默便已经是回答了。 庄王看着他,试探着问:“你想进宫吗?” 他之前是打算让他继承家业的,不然也不会给他去承志这个名字,不过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怀砚很好很厉害,庄家军交到她手里,他很放心,就是庄若虚他还不放心。 祁未极当日在城楼上说的送轩辕令的事旁人或许不清楚是什么,但他能猜到几分,因为这是他这个儿子能干出来的事。 既然他有心,那他就帮他。 庄若虚眼睫微微颤动,纵然再怎么掩饰也隐藏不了心中的激荡:“她身边不缺人,父亲不要说笑了。” 陆明阜、符彦、仇善,还有霍羽,哪个不比他强?杜近斋都比他好。 “我没说笑,她身边是不缺人,但缺一个你。”庄王轻拍他的肩,“等你养好身子,我就送你进宫。” 那副棋局挂出去没一会儿,便有人惊呼:“庄王府把当初太子殿下那局让世子开智的棋局挂出来了,大家快去看呀,能让人变聪明的!” 这一声喊出来,人们又蜂拥而至。 王府的世子草包了十几年,能有如今这股机灵劲,可全都是靠那局棋。 有如此神棋,这不得去多看两眼,说不定自己也突然开窍了呢?那神棋也就真变成神奇了! 听到庄王府挂出了郑清容的棋局,定远侯府也不甘示弱,紧接着挂出了郑清容拿过的荆条、坐过的床榻、骑过的汗血宝马,还有被郑清容拔过的姻缘剑,东西之多,就差把符彦也给挂出去了。 符彦看得莫名其妙:“爷爷你做什么?” 荆条和汗血宝马什么的也就罢了,把他的床榻挂出去做什么?他今晚睡哪儿? 虽然侯府房间多床也多,但是他都睡习惯了,哪里还能重新去适应新的床榻? 定远侯看着自家孙儿那不知世事的模样,简直恨铁不成钢。 该开窍的时候不开窍,不该开窍的时候乱开窍。 庄王府这么明显的用意他还看不明白吗?分明是想借着棋局的事在郑清容面前卖个好,好把庄若虚弄进宫里去。 之前城楼上的事还看不明白吗?庄家那小子分明是对郑清容有情呐。 那小子身子弱,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除了送进宫去给郑清容暖床之外还能做什么?庄王是在为他儿子谋前程,今日那局棋就是证明。 虽然他和庄王关系是好,但自家孙儿的前途面前,关系再好也可以暂时不好。 他们老符家必须抢在前头。 见他半天不说话,符彦有些摸不着头脑:“爷爷你说句话呀,我床都给搬出去了,那我今晚睡哪儿?” “睡睡睡,还想着睡呢,再晚一步,哪还有你的位置?”定远侯点着他的额头,“给我睡宫里去。” 符彦被他戳得头疼,捂着头跳开:“睡宫里做什么?爷爷你今天怎么神神叨叨的?该不会是病了吧,病了就看大夫,我让人去请御医。” 说罢,他还真打算去叫人。 “你这是咒我呢还是骂我呢?”定远侯抬脚就要踹他,“你……笨死了,一点儿没有我们老符家的智慧。” 符彦:“?” 他爷爷刚刚是在骂他吗?怎么老符家的智慧都说出来了?他们老符家有智慧吗?有钱还差不多。 定远侯看见他那傻样就心烦,都多大了,还傻里傻气的:“等殿下登基,你赶紧给我滚进宫去,少在我眼前烦我。” 对于定远侯府挂出来的东西,人们倒也不挑,只要是跟太子殿下有关的都照单全收,一边看还一边有人讲述荆条是用来做什么的,汗血宝马又是为什么骑的,场景再现,就像是亲眼所见一般。 这种崇拜风气一出现,不仅是郑清容碰过的东西,住过的杏花天胡同,就连郑清容当初去过的苍湖和南山也被类似的说法给占据了。 这两处地方本就并称京城双景,平日哪怕没怎么宣传都引得不少人前来观赏,如今打着她的名头,慕名而来的人更多了,头碰头肩抵肩几乎无从下脚,哪怕过了花期也都人挤人地围着来看,就因为郑清容曾经来过。 后面不只是京城,淮南道扬州,岭南道潘州茂名县、江南西道抚州临川县、山南东道忠州丰都县、剑南道益州蜀县、陇右道庭州也都发生了类似的事,把郑清容曾经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都摆了出来,大肆宣扬,说书人一连讲了好几天,口水都讲干了,喉咙也讲冒烟了,每次讲都能得到不少打赏,各地争相放招,吸引了不少人前去围观,更是带动了当地不少经济。 最后甚至还衍生出“和太子殿下一起走东瞿”的玩法来,把郑清容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按照时间先后排了序,一一去体会去感受,和太子殿下重走东瞿。 消息传到宫里,官员们也不知道该不该出手干预。 事关太子殿下,更是事关将来的东瞿君王,哪里是能随便议论随便摆弄的?若是不干涉任其发展,最后只怕不成体统。 可是百姓们好像也没做错什么,干预了反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殿下才回到京城,才回到那个位置,过度震慑也不太好。 就在官员们为此烦恼的时候,宫里给了指示。 柳问表示:“她生在民间,长在民间,更是一直在民间做事,民间有她的传说不是很正常吗?没有她的传说才是有问题。” 宰雁玉也道:“她自小就和百姓打成一片,百姓们喜欢她,钦佩她,想要离她近一些又不是什么坏事,何须干涉?” 两个人一个是皇后,即将是太后,一个是太傅,即将是帝师,她们两个都发话了,自然也就没人再对这件事有别的异议。 说到底也是这么个理,从民间走出来的太子,和东瞿子民鱼水相戚,自然是不能和生长在皇宫里的太子一样看待的。 是以就算京城有人打着郑清容的名号给自己的茶铺酒楼添生意,或者领着人参观杏花天胡同赚小费,抑或是各地方打着郑清容的名号说演传唱她的故事,朝廷也没有派人前去阻止。 这不加阻碍,一传十十传百的,郑清容的名声更加响亮,东瞿也更加热闹。 热闹之中,郑清容登基的日子也被选定。 七月二十三,她的生辰日。 中匀君主贺竞人、南疆双王柳致和庄怀砚、北厉可汗独孤嬴皆送来贺礼,恭贺东瞿新帝登基。 西凉虽然此前就已经被攻下,但因为还未选定人前去管理,新的西凉单于并未在其中,也就没有来自西凉的贺礼。 为了彰显与东瞿的友好关系,贺竞人把当初挂到皇城的与民同乐图重新装裱了一番,亲提“与瞿同好”四字。 这又是与民同乐,又是与瞿同好,意思不言而喻。 柳闻也把郑清容后来给她画的那一幅与民同乐图裱好了挂到了正门,供北厉来往所有人观赏,也是给那些暗地里不安分的人一个警告。 是夜,五星连珠,奇观显现。 司天监公凌柳观星而卜,得出卦象。 凤凰在庭,朱草生,嘉禾秀,甘露润,醴泉出,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2]《 》 205-209 第206章 开女子恩科 办女子学堂 消息放出,人人皆知,新帝登基,盛世在望。 翌日上朝,郑清容借着五星连珠之势大肆改革,办女子学堂,开女子恩科,不仅这次恩科,往后科举武举,女子皆能参与,入朝也好,入伍也罢,凡是男子能做的,从今往后女子皆可以做,一视同仁。 有些老旧守成的官员一听今后会有女子出现在行伍里和朝堂上,与男子同在军营,同朝为官,都觉得这太意外太特殊了,历朝历代可没这个规矩和先例啊。 郑清容听着底下议论,开口打断:“朕就是女子,意思是朕也不配在这朝堂上了?” 官员们哪里敢说不配。 东瞿能有如今的安宁,可都是她的功劳,谁敢说不配?谁又能说不配? “往远了说,中匀君主和费将军、南疆双王、北厉可汗,哪位不是女子?往近了说,太后、帝师、明宣公夫人、慎夫人、阿昭姑娘,以及朕,谁又不是女子?女子身份可有影响我们建功立业?女子身份可让我们能力不如男子?”郑清容一连反问。 守旧派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无法反驳。 之前她倒也在朝堂上提过女子为官,不过那时她还是个刑部小官,被朝臣以妲己亡殷,西施沼吴,杨妃乱唐给堵了回去,现在列举诸多君王和夫人,怕不是对当初的回应。 毕竟那个时候姜立只说再议,而她的官阶过低也无法决定这种事,现在她坐到了玉阶之上的龙椅,可不就能左右这种事了。 “虽说巾帼不让须眉,女子之中不乏有豪杰,但到底事关重大,突然大刀阔斧改制怕是会带来诸多不便,东瞿才经战乱,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啊陛下。”有官员委婉道。 “巾帼不让须眉?”郑清容挑出这句话,重新解读了一番,“朕觉得这话说得不是很妥当,因为潜意识抬高了须眉的位置,所以才会有不让的这种说法,而出现这种情况的前提是须眉占据了巾帼不曾有的资源优势,若是资源平分,谁不让谁还未可知。” “朕还是当初的那句话,男子是人,女子也是人,男子做得,女子为何做不得?没这个规矩,朕就是规矩,没这个先例,朕就开先例,今后朝堂上不仅会有太后、帝师和朕三位女子的身影,还会有更多女子的身影,不仅是朝堂,学堂和行伍也皆是如此。” “如今北厉三王姬在东瞿和南疆的扶持下成为新一任可汗,有玄寅军和庄家军的驻守,北厉对东瞿再无威胁,只有西凉这边还一直未落定单于人选,今次开女子恩科除了为朝堂广纳人才,也是为了挑选有能之人担任西凉单于,代为治理西凉。” 她一下交代了诸多事项,朝堂顿时嘘声一片。 这是铁了心要让女子和男子一样出入朝堂、学堂和行伍,就连新任西凉单于也要从今次女子恩科中选取,这可是大事啊。 有官员提议道:“陛下广纳人才是好事,只是这些举措一起施行怕是有些过了,该徐徐图之才是。” 郑清容笑了笑:“过了吗?朕若是做得够绝,该是禁止男子参加科考武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开放女子参加科考武举,相比之前只允许男子参加而禁止女子参选,朕如此做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世间男子若是没有立于女子的脊骨之上,又何惧因为女子的站起而跌倒?诸位大人以为朕说得正确与否?” 这句话一出来,朝堂顿时没了反对的声音。 她是皇帝,更是五星连珠上天预示开盛世的新帝,政权兵权都在她手上,她有权赋予谁权力,也有权收回谁权力。 如她所说,她只是增加女子的权力,而不是剥夺男子的权力,这已经是她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 并且她自己就是女子,为官时的政绩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东瞿动乱时也是她力挽狂澜,有她这个榜样在,谁能说女子不行?谁能说女子不可? 是以议论一阵后,朝臣们也都顺从了她的安排。 郑清容顺势道:“今次女子恩科关系选任新西凉单于,事关重大,交由太后和帝师主理,至于在各地开办女子学堂的事,朕先前从南疆回来的时候顺道去过江南西道抚州临川县,瞧着权伊权倩姐妹办的那个女子学堂就不错,此事便交由她们姐妹二人去做。” 虽说后宫不能干政,但当初先帝说过太子继位后除了顾命大臣荀科辅佐,也由皇后辅政,现在太子继承大统,皇后成了太后,一切也该回归正轨了。 宰雁玉之前屠杀世家子弟遁走,虽然是戴罪之身,但她从火海里救了陛下,又独身一人抚养陛下长大,今次更是救护太后娘娘及时,功过相抵,封了帝师在朝为官,也没人好说什么。 权伊权倩两姐妹虽然不是朝堂上的人,不过开办女子学堂她们有经验,让她们去做也能理解,算是考虑周到。 是以郑清容这样的安排倒也没让官员们有异议。 消息一放出去,东瞿女子欢喜不已。 “这又是开女子恩科,又是办女子学堂,陛下这是为我们女子考虑呢!” “陛下大恩典,难怪会出现五星连珠的奇观,我们东瞿要大变天了!” “太好了,往后我们女子也能参加科举入朝为官了,还能编入行伍为国效力!” 这要是放到以前,这些举措别说施行了,想都不敢想。 人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嬉笑议论着,口中念着陛下圣明之类的话。 房灵笙牵着房寻双的手,也十分高兴:“娘,陛下恩准各地开办女子学堂,以后我可以去学堂读书了。” 之前蒙学堂不收女学生,她只能去墙角偷听夫子讲学,听不了多少还要被崔腾他们放狗追。 现在好了,开办了女子学堂之后,她就能正大光明去学堂念书了,不会再被人指着鼻子说不收女子。 房寻双眼睛看不见,但是听到周围人议论也都知道了郑清容为女子开恩科办学堂的事,心下高兴,她摸着房灵笙的头道:“那你可要好好读书,将来回报陛下。” “我会的娘。”房灵笙重重点头。 当初是陛下帮她收拾了崔腾这个恶人,也是陛下帮了娘和她,她还欠着陛下恩情。 正愁不知道要怎么答谢陛下,既然从今往后女子也能读书科考了,那她就这样回报陛下吧。 而在另一边的淮南道扬州,当初摇着拨浪鼓上前问郑清容女孩子也能读书科举考功名的小女孩站在张贴出来的告示前,好奇地踮脚张望。 郑清容当日离开扬州时说她好好读书,将来金榜题名就可以去京城见到她了,她有听进去。 即使学堂不收女孩子,但她当初跟着郑清容读过几本书,后面也买了一些她这个年纪能读懂的书来学习,也算是能认字,纵然现在年纪还小,读书识字不在话下。 有人看到她,跟她打招呼:“支英也来看告示,给我们大家读一读怎么样?” 都是同一个地方的街坊邻居,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也都认识,像让小孩子表演背首诗、表演读个书什么的再正常不过了。 支英点点头,当真看着告示上的内容,一字一顿读了起来,声音清脆朗朗,字正腔圆,很有读书人的样子。 告示周围的人都耐心听着,或点头或夸赞,眼里笑意盈盈。 读完一遍,支英捂嘴惊喜道:“时姐……大人……陛下当初说的是真的,我们也可以科举考功名了!” 她一连换了好几个称呼,语气仍然不减激动。 谁想到一年前的一句话,一年后真的实现了。 陛下好厉害,她也要和陛下一样厉害! “陛下万岁!”支英学着大人们的口吻呼和,随后欢天喜地地跑走了,一边跑还一边喊,“阿娘,我要去女子学堂读书,我要考功名,我要去京城见陛下!” 她跑得欢快,语气也欢快。 周围人倒也没有因为她是孩子就笑话她,反而觉得她这番话很是有凌云之志。 毕竟去京城的话那就是会试了,是举人,而要见陛下,就是殿试了。 去年扬州就出了一位状元,届时扬州还会再出一个状元吗? 在柳问和宰雁玉打理开恩科,权伊和权倩为办学堂忙碌的时候,荀科向郑清容请辞了。 “相爷确定要走?”郑清容问他。 荀科颔首:“陛下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何须臣这个昏了头被人蒙骗近二十载的顾命大臣?臣已经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此生无憾了。” 想做的事? 郑清容轻笑了一声,这是指认定她是太子的这件事吗? 她和祁未极两个人都不是太子,荀科却在姜立于阙门敲登闻鼓之时,当着官员和百姓的面咬定她是太子,这算是骗了全天下。 因为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才要走? 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荀科解释道:“不是因为陛下,只是在官场浮沉了大半生,也想去外面看看了。” 他这前半生从地方走到京城,一路拼搏官至宰相,也算是够本了。 现在万事落定,他想跳出官海,过一过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生活。 郑清容嗯了一声:“相爷既然做了决定,那便去吧。” 荀科跟她道谢,临走前郑重对她施了一礼。 他要走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朝野上下对于他要离开朝堂的事都很意外。 他可是先帝临终前亲指的顾命大臣,现在殿下登基为帝了,他这个顾命大臣不是最该留下来的吗?怎么还突然请辞了? “不会像当年的侯相一样,也去当个教书先生,也养个孩子吧?”街市上,有人大胆猜测。 这养个孩子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之前真假太子的事曝了出来后,侯微从中做了什么大家也都知道。 眼下荀科突然请辞,将来不会也带着一个和陛下一样年纪的人回朝吧?到时候别又旧事重演,再来一出真假太子的戏码。 “不当教书先生,当农夫,去种地。”荀科道。 众人不料会在背后说人坏话的时候遇到正主,一个个面色难看,喊了一声相爷后又觉得不该再这样称呼了,毕竟他已经辞去了官职。 就如眼下这般,大家伙都看见他脱去了宰相的那身红色官袍,换上了寻常衣物,还带上了包袱,像是准备走了。 荀科也没有因为被人说小话就生气,三两句带过了自己请辞离开的原因:“听闻陛下种菜种得极好,我也想去试试。” 种菜? 将军卸甲归田,宰相也要挂冠而去吗? 荀科也没多逗留,解释了那几句后就带上包袱走了。 背影轻松快意,倒真像是要去归隐田园的架势。 路上不断有官员跟他道别,他一边道谢一边让官员们好好辅佐郑清容,语重心长句句肺腑,不仅是把郑清容当做君主看待,更像是把郑清容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待。 好歹他也是在京城当了好些年官的人,又是宰相,任职期间大事不出错,小事不马虎,政绩不少,相送的人也多。 有人看到关御医也在其中,便随口问:“当日姜立为什么抓你去做证啊?我记得当初太后娘娘生产不是你负责的吧。” 既然不是他负责,认太子这件事怎么还找他去了? “就因为我无意间撞破了祁未极不是太子的事呗。”关御医叹了一声,“说起来也怪倒霉的。” 是够倒霉的,本来当晚被请去勤政殿的人该是董御医的,董御医是太医院资历最老的御医了,一向都是他在负责姜立的身体状况。 奈何董御医之前因为诬陷郑清容和南疆公主有染,和崔尧一起赶出京城了,他这个第二有资历的御医就被推了上去。 这一去就撞上太后娘娘还活着的事,并且还得知了娘娘没有生育过。 他那晚回去后几乎都没敢睡,第二天去太医院当值都昏昏沉沉的,还要强打着精神戒备,生怕一个不留神姜立的剑就从哪里落下来了。 “那他为什么又问你陛下是不是太子?”有人继续追问。 就算撞破了祁未极不是太子,问祁未极是不是就好了,怎么还扯上陛下了? “谁知道呢?”关御医摇头,做出自己也不清楚的模样。 不知道是谁突然问了这么一句:“陛下是太子吗?” 刚问出来就被人从后面重重拍了一下脑门:“大白天的说什么鬼话?陛下为我们百姓做了这么多,祁未极那狗贼颠倒黑白在京城争权之时,她为了东瞿存亡不惜忍辱负重杀去西凉,这才避免了我们东瞿被西凉吞噬残害的后果,自打陛下来了京城,不管出了什么事都是陛下在前面顶着,她不是太子谁是?” 被打的那人捂着头嘶了一声,嗷嗷叫痛:“我不是问这个,我当然知道陛下是太子,我只是重复了一遍当日姜立的话而已,觉得他失心疯了,这还需要问吗?明摆着的呀,陛下就是太子。” 陛下就是太子,这话听起来未免有些奇怪。 陛下是陛下,太子是太子,君王叫陛下,储君称太子,只有太子将来继位后是陛下的说法,哪有说陛下是太子的?这不本末倒置了吗? 但没有人纠正,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对郑清容的身份肯定。 “这还差不多,陛下本来就是太子。”打人的那个脸松缓下来,似乎为了得到更多的认同,又转头看向关御医,“关御医你说,陛下是太子吗?” 关御医被问话,重复了一遍,随后给出肯定答案:“陛下是太子吗?陛下当然是太子。” 当日皇后娘娘于乱箭之中救他一命,他就已经想清楚了,娘娘的恩情他必报,现在就是他报恩的时候。 他不会把娘娘未曾生育过的事说出去,往后除了他,娘娘的秘密不会再有其余人知道。 至于郑清容是不是皇后娘娘所生,是不是先皇遗孤已经不重要了。 挽狂澜的是她,救东瞿的也是她,百姓们认定她是,那么她就是。 什么皇嗣不皇嗣的,能让天下百姓承认的才是真皇帝。 与此同时,慎舒和屠昭这边也发生了类似的事。 释心如和镜无尘师徒俩一直在慎舒和屠昭这边待着,需要试药了就当药人,需要干活了就当劳工。 因为试药爽快,干活麻利,也不白吃饭,倒是没被赶出去,母女俩用得很趁手。 难得休息,师徒两人在院子里晒太阳,应释心如要求,镜无尘给他斟酒,若有所思:“师父,我大概知道你当初说的有些奇怪是什么意思了。” 之前郑清容来找慎舒,师父问他在郑清容身上看到了什么,他说看到了帝王之相。 随后师父又问帝王传承靠什么,他回答血统。 师父虽然点头认可了,但最后又说了一句有些奇怪。 前些日子姜立敲登闻鼓告知所有人祁未极不是太子,荀科也跑来做证,并且认定郑清容是太子。 后面姜立突然被箭射死了,西凉左贤王也带着人打过来了,乱箭之下,所有人都以为射中姜立的那支箭是西凉兵那边的,还感叹了一句射得好,射得及时,就该射死这种谋权篡位的贼子。 可是在他看来,姜立的死还是有些蹊跷,不早不晚,偏偏死在询问关御医郑清容是不是太子的时候。 如今指证祁未极不是太子的姜立死了,荀科这个证明郑清容是太子的顾命大臣也请辞了。 一来二去的,他大概能猜到师父之前说的有些奇怪是指血统。 “知道了便知道了,不用说出来,说出来也没人信。”释心如晃着摇椅,接过他递过来的酒慢悠悠喝了一口,“咱们师徒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就行了,不要管这些,也管不了,命数就是这样显示的。” 现在全天下都当她是太子,也都认她是太子,谁要是说她不是太子,不被唾沫星子淹死才怪。 既然所有人都认她是,那么她本身是不是皇室血脉,有没有皇族血统就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身上的帝王之相已经说明了一切不是吗?要不然何来这盛世才有的五星连珠? 镜无尘点点头认可他的前一段话,随即对他的后一句话发出疑问:“可我们现在是道士啊师父。” 先前还是和尚的时候倒是撞钟,如今他们已经弃佛归道了,道士还撞什么钟? 释心如哦了一声,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酒杯,煞有其事道:“那就当一天道士喝一天酒。” 说着,他把酒杯递过去,要给镜无尘也尝尝。 镜无尘忙摆手表示不用:“师父我不喝酒。” “你现在是道士,可以喝酒,来,喝一杯,酒可是好东西,能看清很多事,也能忘掉很多事,之前当和尚可没得喝的。”释心如道。 要不是为了这口酒,他也不会叛出佛门,佛门戒律森严,酒肉不沾,他为了这口酒没少被罚,罚着罚着的,他干脆直接不当和尚了,做了个闲散道士,还白捡了个徒弟。 镜无尘严词拒绝,直接打坐去了:“我要修道。” 释心如被他这正经模样逗笑了:“无情道都破了,还修什么道?” “我会修回来的。”镜无尘语气坚决。 释心如摇头轻笑,把没递出去的酒重新送回嘴边,一饮而尽。 当初因为无情道破了哭鼻子,现在为了无情道又发奋努力。 还得是他徒弟。 说话间,宫里来人了。 虽然宫人对屋外两个和尚头道士衣的人感到奇怪,但见二人也没什么敌意,左右不是来请他们的,不需要太关注,便直接绕开前去敲了敲门,跟里面的慎舒和屠昭表明了来意。 听到宫人是来做什么的,屠昭几分惊喜:“陛下请我进宫? 宫人点头应是。 慎舒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去吧,陛下想着你呢,有好事。” 清容那孩子一向赏罚分明,该处置的人都处置了,现在开恩科办学堂,显然要开始行赏了。 “我要上岸了?”屠昭眼冒金光,“三方实习这么久,我终于要转正,成为一个拥有铁饭碗的公务员了吗?” 事实上,她确实上岸了。 因为之前查完泥俑藏尸案没能顺利给屠昭请封官职,登基之后郑清容特意把屠昭请了来,以至于见到屠昭来了,开口第一句就是:“阿昭姑娘现在可还想继续在大理寺任职?” 屠昭一听就有戏,做了一个奋斗的手势:“为生者权,为死者言,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奋斗的姿势和千万人吾往矣的话和当初一样,郑清容含笑而视:“那便从六品大理丞做起吧,兼任正职仵作,能查案能验尸,领两份俸禄,立了功我为你加封。” 她没有自称朕,朕是在百官面前用的,在朋友和亲人面前,她更喜欢用我,亲切。 “必不负陛下所望。”屠昭欣然道,随即又想起一个问题,“陛下,西凉那边是不是很多地方都是沙漠地貌?” 郑清容颔首:“西凉不比东瞿,界内大漠遍地,多处干旱缺水,所以此前西凉才一直想着攻打别的国家,抢占地盘和资源。” 不仅是西凉,北厉和南疆也是这样,西凉沙漠炎热,北厉冰雪覆盖,南疆好一些,草原遍地,各有各的不足,就想着打中匀和东瞿来抢占地盘弥补。 “陛下想不想在沙漠里种地?”屠昭试探着问。 实在是这些日子郑清容会种地,并且喜欢种地的事被百姓们传得沸沸扬扬,适才荀科走的时候也说要像郑清容那样去种地了,她进宫来时正好听到人们谈论。 种地的事听得多了,她也难免跟着关注,到底是从种花家出来的,农业大国,对于种地这种事无法抵抗。 听到她这么说,郑清容来了兴致:“沙漠里也可以种地吗?” 虽然她种过的地不少,但在沙漠里种还真没试过。 “可以先试试种树。”屠昭道。 “种树?” “蚂蚁森林嘛,我有经验。” 郑清容又听到一个新名词,颇为好奇。 蚂蚁和森林?这两个词居然能组合起来,就是不知道意思还是不是那个意思。 屠昭笑着解释:“是我们那边的一个公益项目,以治理荒漠化、建设保护地和保护生物多样性为主,还有海洋生态保护等等,体系说起来比较庞大,也比较复杂,不过简而言之就是种树,我之前没找到工作的时候,有幸跟着团队实地做过几回,对沙漠里种树有些经验,可以试着在西凉那边的沙漠里种一种,要是做得好了,不仅能恢复荒漠生态系统,还能提升生物多样性,西凉干旱缺水的问题也能跟着一起解决。” 第207章 这是我欠她的 我可能等不到嫁给她了…… 虽然有些词很陌生,都没怎么听过,但郑清容也能根据上下言语联系,大致能听懂她的意思。 而且值得注意的是,这是她第三次提起“我们那边”了。 第一次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于东的凤凰客栈里,第二次在剑南道益州蜀县,现在是第三次。 屠昭像是早有准备,眨眨眼问:“陛下有空吗?我给陛下讲讲我们那边的故事。” 当初在蜀县的时候,她就说过:“等这次风波过去,抓到了真正杀害素心和茅园新的人,我就真正告诉郑大人我来自哪里。” 现在杀害素心和茅园新的孟平已死,祸乱江山的祁未极也被诛杀,万事落定,纵然郑大人从大人变成了陛下,也该坦白了。 此前她也已经给娘说过了她的来历,就差陛下了。 “洗耳恭听。”郑清容自然也记得这个约定,让人送了瓜果小食进来,便屏退宫人,引着屠昭坐下。 从屠昭的口述里,郑清容知道了现代和古代,穿越和胎穿,以及科技和革命,听起来是很玄幻,但事实就是如此。 “陛下不会以为我是妖怪,把我抓起来烧了吧。”屠昭开玩笑道。 可能是之前已经从屠昭这里听过了不少稀奇古怪的词,有了铺垫,郑清容很快消化了这个消息,笑道:“阿昭姑娘一不为祸人间,二不伤及百姓,反而兢兢业业查案验尸,倘若这都被称作妖怪,那么谁又能被称作圣人?” 穿越这种事比霍羽的呼风唤雨、大祭司的排山倒海还要奇特,她愿意告诉自己她的来历和身份,是她信任自己。 她信任自己,自己当然也信任她,什么妖怪不妖怪的,都是浑话。 屠昭哈哈笑,主动请缨: “所以让我试着帮陛下去西凉的沙漠种树吧,正所谓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给我一棵树苗,我可以带来整片森林。” 郑清容轻笑。 Cl2+H2O+H3=Au3+Ag3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当初的暗号,现在还真成了口号。 “阿昭姑娘真的很不一样。”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当初选择成为一名法医,是想要这片土地再无冤情,现在提出去西凉种树,也是要这片土地再现森林。”屠昭笑道,“陛下让我试试吧,我们那儿总是喊着考公考研两手抓,我也想查案种树两手抓。” 她有这份心,郑清容自然不会拒绝:“西凉那边我让人提前准备好,届时我会加封阿昭姑娘为护国使,带兵随行,有什么需要阿昭姑娘可以随时提。” 屠昭比了个“OK”的手势:“有陛下这句话在,我会努力升职加薪的。” 说话间,有人来报,是权伊权倩那边已经联合各地官员,选定了每个地方女子学堂的开办位置,也落定了管理方式,就是女子学堂的名字还未能定下,想请郑清容赐名。 之前女子学堂只在江南西道抚州临川县有,而且只有一个,小且精,权伊权倩两姐妹就取了个适合的书斋名字,当初郑清容从南疆回来的时候,还为书斋题了字。 如今女子学堂各地都要开办,是要走出江南西道,面向整个东瞿的,日后和中匀对接,也是代表东瞿,小而精的名字自然不再适用,也该改一改。 姐妹俩想着以郑清容之前的名字命名,冯时,逢时,取名逢时书院,既彰显出她开女子学堂的恩典,也代表她为女子谋出路的功绩。 不过也只是提议,具体改成什么还需要郑清容定夺。 关于定名的事郑清容并未避着屠昭,是以屠昭看到姐妹俩的提议不住点头:“逢时书院,这个听起来不错,生而逢时,很有不认命不服输的劲,读起来都觉得力道铮铮。” 郑清容看着逢时书院这个名字。 冯时,师傅说过,这是柳问给她取的名字,取的就是生而逢时的意思。 当初的她生而逢时,现在的女子学堂也是生而逢时。 意义是好的,不过郑清容想了会儿,最后还是在纸上写下四个字答复——明夷书院。 明夷,东方之国,日出之地。 东瞿的明夷书院,将来会培养出东瞿最耀眼的太阳。 “大气啊。”屠昭嚯了一声,连连赞叹。 不仅名字大气,字也大气。 当初郑清容挂在城门口的与民同乐图她也看过,画新奇,字也很是漂亮。 虽然都一样恢宏磅礴,不过那时的“与民同乐”四个字蕴含的是一种国泰民安、天下大治的意象,如今这“明夷书院”几个字铁画银钩间气吞山河,更多的是一种傲视苍穹、顶天立地的气概。 “送去吧。”写完,郑清容搁置了笔墨,让人加急送去答复。 而屠昭和她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慎舒那边也在和霍羽交谈。 “你们回来那日我探过清容的脉象,同心蛊的子蛊已经不在她身上,取而代之的是母蛊,你逆转了同心蛊是吗?” 虽然是询问,但慎舒说得很肯定,并且是确定。 霍羽笑了笑:“还是瞒不过小姨。” 那天她给郑清容一探脉就把目光扫向了他,哪里还能骗她? “这是禁蛊。”慎舒面色难看,“你是蛊族人,比我更清楚逆转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霍羽并不怎么在意,依旧笑着:“知道啊,不过这是我欠她的,之前在苍湖下蛊的时候,逼得她催吐心头血作抵,小姨应该也知道这会给她身体带来影响,要不然后面也不会用银针和药粥帮她补益,我身无长物,逆转同心蛊是我唯一能补偿她的了。” 逼出心头血抵制蛊虫效用这种法子极易损伤身体,轻则落下痼疾,重则折损寿数。 她当日决绝催逼心头血,确实震惊到了他。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要命,要不然又怎么在南疆王和大祭司的手底下讨生活,甚至时不时给他们来上几回反击,看他们气怒跳脚。 却没想到,到头来她比自己还狠,还不要命,心头血说逼就逼,完全不带一点儿犹豫的。 逼出心头血之后虽然有慎舒帮她滋补身体,但终究是他对不起她。 要不是他,她又何须如此。 他真的很讨厌。 在山南西道梁州的驿站里时他就说过,不乞求她的原谅,恨着他好了,越恨越好,这样他心里能好受些。 “逆转同心蛊是可以用你一半的寿数来抵消她催逼心头血带来的伤害,甚至可以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护她一命,但同心蛊是禁蛊,炼制本就折了你半条命,如今你再逆转它,你不要命了?就没有别的解蛊法子吗?为什么非得用这样一死一活的方法?”慎舒追问。 郑清容是阿玉一手教出来的,更是她们几个的希望,她心疼她。 霍羽是乌仁图雅的孩子,是她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她也心疼。 为什么非得活一个死一个?就不能两全吗? 霍羽轻笑,活像是没心没肺没当回事:“小姨也说了是禁蛊,禁蛊哪有解得了的。” 像牵丝这种普通蛊倒是可以解,禁蛊炼制不易,种下之后更是无解。 慎舒小姨也知道的不是吗?要不然当初早就想法子帮郑清容解开了。 她这个医者解不了,他这个下蛊的人也解不了,只能逆转。 慎舒有意去摸他的脉,却被霍羽避开:“我没事的,小姨。” 都不让她摸脉,这个样子没事才怪了。 他有武艺在身,慎舒拗不过他,也就不再坚持。 沉默了一会儿,慎舒转而递了一块糖给他:“图雅喜甜,之前她在东瞿的时候就喜欢吃这种糖,你也尝尝。” 霍羽倒是没有推辞,接了糖就送入口中,末了还夸赞了一句:“很甜,难怪娘喜欢。” 他对娘的记忆还停留在出生后见到的那几面,并不知道她喜欢吃甜的,如今听到慎舒这么说,才能窥探一些娘的喜好。 娘竟然喜甜,这一点他还真是没想到,那般凌厉风华的女子,他还以为她会喜欢辛辣这种略显尖锐的味道。 慎舒直视他,语气沉重:“还说没事,这并不是糖,是我用来入药的软凝膏,阿羽,你的味觉已经消失了,是苦是甜都分不清了,不仅是味觉,你的嗅觉也没了吧,软凝膏气味不小,你都没发现的吗?” 她一句句毫不留情揭穿,霍羽的动作明显僵了一瞬,随即又长叹一声:“还是被小姨看出来了,是我不够小心。” 他以为不让她碰到自己的脉象就好了。 她善医术,又从娘那里认识过蛊,郑清容那边她已经探过了脉象,唯独他这边还没有,他有意隐藏,也就避着她,没想到还是栽了跟头。 “此番诛杀祁未极,进了京城后你一直没去她身边,倒像是故意躲着她,是怕被她发现你的身体已经不行了是吗?”慎舒道出他这样做的原因。 霍羽这次没说话,只低垂着视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像是心虚,又像是默认。 慎舒继续说出自己的猜想和疑惑:“一年前崔尧和董御医在朝堂上诬陷你和清容有染并珠胎暗结,当时我还不明白为什么你的脉象会变成那样,连太医院资历最老的董御医都诊成了喜脉,想着事后去给你看看,可是没等到去找你,你就跟着清容去蜀县治水了,现在想想,脉象改变是你逆转同心蛊的缘故吧,逆转同心蛊是以性命做引,按理说那个时候你的五感就该逐个消失了,你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乌仁图雅跟她说过,以性命为引逆转禁蛊,逆转之人的五感会在接下来一个月的时间里渐渐消失,等到最后一感完全消失的时候,人也就没了。 他是怎么拖到现在的? 用蛊了是吗? 她都猜到了,霍羽也就没打算再隐瞒。 “我就想多陪陪她,多看看她,等着她给我一个名分。”瞥见垂在肩头的发丝里多了一线白色,霍羽扯下那根白发,有些失神,“可我现在好像等不到嫁给她了。” 如慎舒小姨所说,他的嗅觉早就没了,在她让他留在南疆的那段日子就已经没了,味觉也在从西凉回来的路上慢慢消失了,听觉这几日也有些变弱。 他是习武之人,耳力目力比常人要好一些,但凡有些个风吹草动他都能及时发现,但今日过来的时候,路上一只野兔到了他眼前他才发现。 更别说现在头发都有白的了,他能感受到自己所剩时日不多。 当初她从山南东道忠州丰都县回来后,他就缠着她要名分,她也如愿让他见到了陆明阜他们,还告诉他们,他和他们一样,都是自己人。 有这一句,他该满足的。 纵然和她相处的那些日子都是他偷来的,但他真的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每一点每一滴都足够他珍藏回味许久。 他不该贪心了,更不该想着回来后嫁给她。 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反倒没法去见她了,更没法继续在她身边偷上两日来之不易的欢喜。 慎舒起身就要去找药:“谁说等不到,小姨为你炼药续命,阿玉这些年我都保下来了,你我也可以。” 阿玉当年屠杀那些围剿她的世家子,服下逆还丹将身体逼至极限,造成身体亏虚久久得不到恢复,那个时候阿玉就差点儿没命了,她不也照样给她续了这些年的命。 既然阿玉她都可以跟阎王抢人,阿羽当然也可以。 霍羽拉住她,摇头轻笑:“没用的小姨,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个什么情况,不要为我白费力气了,小姨若真想帮我,就帮我瞒着她好了,时候差不多了,我得离开了,不想她看到我这副样子,不好看。” 五感尽失,头发花白,这般丑陋的他怎么能被她看见。 他可是她身边人当中最好看的一个,死也要当最好看的一个,不好看的就不给她看了,免得污了她的眼。 “这个忙我帮不了,你自己瞒。”慎舒说气话,“她如此聪慧,你以为谁能瞒得了她?” 昔日荀科骗她,孟平害她,祁未极伤她,哪个瞒她的人不是被她提前发现不对的?一点儿蛛丝马迹她就能追根溯源,谁能瞒得住? 霍羽轻轻扯着她的袖子摇了摇,面带笑意:“小姨,算我求你,你就再帮我这一次,能瞒多久算多久,我之前已经给陆明阜他们打过招呼了,他们也都答应帮我的,不说瞒她一世,瞒她一时也好,我不想她因为我的离去而伤神,这是我欠她的,只要等时间长了,她就会慢慢忘记我,忘记我这个曾经伤害过她的人。” 说到正事,他倒是没有再喊陆明阜三次郎的诨号,而是直呼其名。 这是他第三次说欠她,一次是在郑清容面前说的,其余两次都是今天在慎舒面前说的。 这也是他第二次说求,两次也都是对慎舒说的。 上一次说求还是在他跟着郑清容来见慎舒,第一次祛毒的时候。 这一次说求,她不在,蛊毒也不在,他也要不在了。 慎舒趁机去摸他的脉,果然,行将就木,日薄西山,他却还像个没事人一样。 这个浑小子,嘴倒是严得很,做事一点儿不漏风声的。 要不是先前她给清容诊脉时发现同心蛊变了,她都不知道这事。 见她不说话,看样子像是答应了,霍羽跟她道谢:“谢谢小姨,能够来到东瞿,遇到她,遇到小姨,我已经知足了。” 他这一年多的时光,算是把之前十多年的快乐都找回来了,以至于他都快记不得在南疆的那些黑暗日子了,心里想着的都是和她,和小姨相处的情景。 东瞿一行,遇到了娘的故人,还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 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 送走屠昭,郑清容又亲自去把朵丽雅放了出来。 宫人们表示他们可以去做,不需要劳动她的大驾,但是郑清容没让,自己亲自去。 霍羽自曝男子身份之后,朵丽雅和南疆使团就被拘禁了起来。 后面真假太子的事闹起来,政权更迭,也没人去管,倒是忘了还有她们的存在。 彼时朵丽雅看到她来了,很是高兴:“郑大人!不对,该叫陛下了。” 她虽然被拘禁被关押,但是外面发生的事也多多少少听说了一些,尤其是她登基那天,外面热闹非常,都说郑大人现在已经是东瞿的皇帝,不再是臣子了。 郑清容引着她出来,一边为她拂去头上沾染的稻草一边问:“这段日子苦了你了,你在南疆可还有家人?” 一年未见,朵丽雅清瘦了不少,但脸上的笑容不曾变过,笑起来时带着两个小酒窝,还是和以前一样具有感染力,让人看了也想跟着她一起笑。 朵丽雅摇摇头:“我是孤儿,自记事起就已经被带进南疆王庭做奴婢了,后来公主从万蛇窟里出来,我就被南疆王调去了他身边,让我监视他,不过公主待我极好,我就倒戈公主了。” 说到最后一句,她还笑了笑,丝毫没觉得倒戈有什么不好的,甚至还补充了一句:“陛下也待我极好,我之前奉茶送点心时,陛下还会跟我说谢谢。” 郑清容失笑。 这就叫好了? 还真是和她在霍羽记忆中看到的一样,心思单纯,没什么坏心眼。 朵丽雅四下瞧了瞧:“说起公主,怎么不见他在陛下身边?” 当初公主把幻容蛊给她后就去寻陛下了,后面公主还传信让她帮着把他是男子的消息放出去,那个时候公主就跟陛下在一起。 公主还在礼宾院的时候就黏陛下黏得紧,她都知道的,现在陛下登基,按理说公主该在陛下身边才是,怎么没看到人? 郑清容也不知道霍羽去哪里了。 诛杀祁未极的时候他都在,还帮着一起对付祁未极的那些死士,但自打控制了局面,进到京城后就没见到他。 而她这段时间也忙,没去注意。 “他可能有事吧,说起来这些日子我也没见到他,你要是想见他,可以先去我那里等上一等,我让人去找找。”郑清容道,“关了这么久,你也没少受苦,先去沐浴换一身干净衣裳,我让人给你准备了膳食,你可以边吃边等他的消息。” 说霍羽有事她其实心里也没底。 霍羽是南疆人,在东瞿除了她和慎舒小姨之外,几乎没什么认识的人,他能忙什么? 朵丽雅点头,听郑清容的安排,沐浴一番,换了身衣服后就在郑清容那里吃了饭食。 宫里的御膳很是不错,她吃了不少,算是她关押拘禁这么久以来吃得最好最饱的一顿。 很快,郑清容派去找霍羽的人来消息了,说是他在慎舒那里。 看着宫人身后没人,郑清容不禁疑惑:“他没来?” 奇怪啊,她派去的人找到了他,回来复命他居然没跟着一起来,这还是霍羽吗? 宫人恭敬回话:“回陛下,霍公子和慎夫人有事在忙,只让虜带句话,说南疆王已死,朵丽雅小姐往后便是自由人了,不必再跟着他。” 朝野上下都知道霍公子是昔日的南疆公主,毕竟那张脸就摆在那里,谁认不出? 本来南疆送一个男公主来是包藏祸心,南疆王是,被送来的男公主也是。 但他这次是跟着郑清容回来的,还帮着击杀祁未极身边的死士,能看得出他是听郑清容的命令的,大家也就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喊他一声霍公子。 而郑清容对朵丽雅也不错,又是专门去接她出来,又是给她准备吃喝,如此态度,称她一声小姐也不奇怪。 郑清容几分疑惑。 真在忙? 蛊毒不是早就已经清除了吗?霍羽在慎夫人那里还能忙什么? 心里猜测着,郑清容转头对朵丽雅道:“你要是想见他,我让人送你过去。” 朵丽雅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就是看到公主没在陛下身边,有些奇怪而已,既然公主好好的,我见不见都没关系的,只要公主在陛下这里就可以,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明明她的年纪比霍羽还要小一些,这个放心倒像是长辈托付一样。 郑清容摇摇头失笑,问她:“以后你不用再做奴婢了,也不用再为谁卖命,可有想去的地方?或者想做的事?” “我是个孤儿,没什么亲人在世上,也没什么想见的人,就想出去走走,好好见识一下山河风光,之前一直没有机会实现,现在想去看一看。”朵丽雅想了想道。 郑清容觉得这样也不错,释放天性,无拘无束。 正想让人去给她准备一些银钱,供她路上取用,又有人来禀,银学求见。 郑清容没理由不见。 即使银学之前是祁未极阵营的,但是后面让游焕去提防祁未极杀她灭口后,银学也反过来帮了她不少,她把她当自己人看待。 被人引着进来,银学直接和朵丽雅打了个照面。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或打量或好奇,最后也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先笑了,引得殿内一阵嬉闹。 银学抱拳施礼,用的是江湖礼仪:“陛下恕罪,适才瞧着这位妹妹很不一样,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没想到闹了个殿前失仪。” 她知道朵丽雅之前是跟在南疆公主身边的,之前南疆公主在东瞿没少搞事,她见过的。 郑清容并不是在意这些的人,止了她的礼:“无妨,性情使然,何罪之有?倒是方才见得你与朵丽雅对视许久,可是有什么想说的?” 银学有些不好意思道:“她实在可爱。” 朵丽雅也有话说:“我是瞧着这位姐姐英气,很是喜欢。” 一个实在可爱,一个很是喜欢,郑清容哭笑不得:“既然彼此欣赏,不如结为姐妹?” 银学道:“怕是要辜负了陛下这份好意,也要辜负了这位妹妹,我这次来是跟陛下道别的,我本是江湖人,更喜欢在外行走,先前提出离开春秋赌坊便是想着回归江湖,游历天下,无奈被恶人所害,幸得陛下遣人相救,这才没有殒命,如今东瞿已定,盛世在望,我还是想回归自己最初的生活。” “行走江湖?”朵丽雅一听这个就来了兴致,眼睛扑闪扑闪的,仿佛有光,“我可以一起吗?我在南疆的时候就一直有听说这个词,我也想领略江湖儿女的豪爽,感受江湖夜雨的景象,正好我也要出去闯荡见识天地,姐姐可不可带上我,我可以帮姐姐洗衣做饭!” 跟她一起行走江湖? 银学看向郑清容,不知道该不该带上她。 郑清容笑道:“她方才就说想出去走走,见识一下山河风光,既然你们二人都有意,不妨结个伴,也不枉方才彼时欣赏的缘分。” 朵丽雅点头如捣蒜,期待地看着银学:“我真的很想走江湖的,就是一直没机会,姐姐带我一个吧,我一看姐姐就是顶厉害的人物,想跟姐姐学学本事,我不白学,我可以给姐姐干活。” 她说得诚恳,嘴也甜,银学确实对她这种可爱型的女孩子没什么抵抗力,也就答应了:“干活就不用了,相互照应也是应该的。” 两个人一拍即合,朵丽雅拜别郑清容后直接跟着银学走了,来得快,去得也快。 郑清容给她们二人准备了盘缠,目送她们出宫去,直到人消失在宫道上,她这才收回视线。 先前魏净走了,荀科走了,现在银学和朵丽雅也走了。 人生这条路上总是会遇到很多人,也会和很多人离别,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回首看,似乎只有她还在原地。 霍羽也在原地待了很久,期间一直看着皇宫的方向。 先前宫人找到他,也表明了请他进宫去一趟,但他没去,也不敢去。 他现在这个样子,只要出现在她面前,她必然会发现不对。 而他要是见了她,估计也不想走了。 可是不想走也得走。 跟慎舒和屠昭道别,霍羽也离开了。 在门口负责把草药切成段的释心如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镜无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师父看到了什么?” 上一个让师父露出这个表情还是郑清容,那时他就说了有些奇怪,这次不知道会说什么。 然而释心如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手下动作不停,把草药都切成了均匀长短的小段。 朵丽雅跟着银学一路往西而去,路上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晃过,不由得哎了声。 “怎么了?”银学问。 朵丽雅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她刚刚怎么好像看到了公主? 第208章 她们就是自己的天 做自己的主 但是她都已经和银学已经出城了,公主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呢? 朵丽雅摇摇头,小跑几步到银学身边:“没什么,我给姐姐抱剑。” 银学顺着她方才停留目光的方向看去,没看到有什么,也没发现有什么危险,就没多问。 夕阳下,两个人结伴而行,越走越远。 没过多久,苗卓的尸体也被送了回来,是庄怀砚带着庄家军亲自送回来的。 南疆的事结束后,苗卓的遗体就一直存放在特制的冰棺里,至今未腐,但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永远停留在了十六岁。 因为苗卓死的时候还抱着她的红缨枪,庄怀砚没有把那支红缨枪收回来,而是和苗卓的遗体一起放在了冰棺之内。 佘茹看到苗卓遗体的时候并没有大哭大闹,只握着之前郑清容代为送回的长命锁,隔着冰棺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卓儿,回家了。” 明宣公在她旁边,虽然没说话却是红了眼。 庄怀砚给二人道歉:“是我没有照顾好他。” 苗卓是跟着她一起去的南疆,到头来他却永远地留在了南疆。 她该负主要责任。 佘茹摇了摇头,并没有怪罪她的意思:“卓儿一直有说要打一把最厉害的刀,他有做到吗?” 自从苗卓去了南疆,她都没怎么收到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做到。 庄怀砚颔首:“他做到了,在南疆的时候他打了一把长刀,挥舞起来自带火焰,也是那把刀削掉了南疆王的首级。” 不仅削掉了南疆王的首级,还跟着她一起斩杀了不少北厉蛮子。 “做到了好啊,做到了就好。”佘茹面露欣慰之色,拍了拍她的手,“卓儿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我这个当娘的为他感到高兴,你也不必自责。” 送回了苗卓的尸首,庄怀砚又去了王府。 这还是她去了南疆之后再次踏足庄王府,一年多过去,熟悉,也陌生。 熟悉的是王府的布局还是老样子,陌生的是父亲对她的态度。 如今父亲不再用以前的那一套来规训她,只说她做得好,庄家军交给她,他很放心。 当初她带着庄家军前往北厉助柳闻夺取政权,谣言说她勾结北厉,父亲站出来为她说话的事她也知道。 只是她没想到,以往那个冷硬不通情理的父亲居然有一天会站到她这边。 庄若虚看着她回来了,眉眼带笑:“妹妹回来了,欢迎回家。” 之前郑清容去中匀送画,问他有没有话想对妹妹说。 他当时就说希望她好好的,万事珍重,他等着她回来。 现在她真的回来了。 “一别经年,兄长可还好?”知道他身子孱弱,庄怀砚引着他坐下说话。 庄若虚道:“一切都好,倒是妹妹这些年在外受了不少苦。” 去南疆的路上搅进了中匀政变,到了南疆没多久又被南疆王设计,好不容易平定了南疆,北厉那边又出事了,她还背上了勾结外敌的罪名。 这一路走来,她的艰辛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苦,都已经熬过来了。”庄怀砚反过来安慰他。 路再难走也已经走下来了,她不后悔走这么一趟,因为她拿到了她想要的结果。 跟父兄二人吃了饭,庄怀砚又去了一趟玲珑阁,见了嵇伏和、钮云介和闻珠佩等人。 虽然她不在京城许久,但玲珑阁、琳琅轩和珍珠楼都还和以前一样运作着,当初还为她罢市抗议。 几个人早就等着,见到她来都十分高兴,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近况,询问她可还好之类的话。 郑清容也和庄怀砚见了一面。 算起来她们彼此见面的次数不多,时间也不长,几乎屈指可数。 宝光寺一次,中匀一次,南疆一次,纵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每一次都是她们彼此相帮。 “来的时候丹雪还跟我说,当初跟你合作是她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我也这样觉得。”庄怀砚道。 那个时候她们只是想着在东瞿有个自己人照应,谁能想到这一照应,转眼便都各自为王了。 郑清容笑了笑:“能与你们相识,也是我的荣幸。” 先前在西凉,她也是这样跟费逍说的。 贺竞人、费逍、柳致、庄怀砚,若是没有遇到她们,今日只怕会是另一番景象。 话说到这里,二人都含笑而视。 庄怀砚如今已是南疆的新王,并不能在外多待。 先前打北厉的时候她就好长一段时间不在南疆,而柳致也先后来到东瞿和北厉帮忙,两人这一离开,南疆那边堆积了不少事务,回去后她们二人花了好些时间才处理完。 为了避免这种事再次发生,是以在京城待了几日后庄怀砚便走了。 她一走,谢晏辞就来跟郑清容请辞了。 “你要去北厉?”郑清容好奇地问。 谢晏辞俯身施礼:“还请陛下成全。” 当初不知郑清容是女子,见她出入柳闻身边,柳闻还待她与旁人不一样,那时他就留意过。 后来真相大白,他才知道这当中的关系,明白为什么柳闻会这般待她。 柳闻被独孤胜接回北厉的时候他就说过要跟着她一块去,只是被她给了一巴掌阻止了,既然她不想让他添乱,那他就等着。 他抱着她要是死了,他也不独活的心等了这许久,现在北厉已平,他还是想到她身边去,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她。 郑清容知道他是什么心思,但还是把话说清楚提醒道:“谢少卿当知晓,你去了她也不一定会留下你的。” 柳闻小姨这个人可不是耽于声色的人,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她最是清楚明白,抽身及时,从来不会沉溺其中,何况他们父子的情况本就特殊,他去了也未必能留下。 “臣知道,但臣愿意。”谢晏辞再次施礼,态度坚决。 他倒是可以什么都不顾直接走人,但是他怕这样的举动会惹柳闻生气,知道郑清容和柳闻关系好,便来请求她放人。 他一意孤行,郑清容也不留他,挥挥手示意他自去。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不是当事人,有些事不是她能管的,她也管不了,当中因果还是让柳闻小姨去抉择好了。 女子学堂的名字选定,开女子恩科的事也很快落定下来。 考题是由宰雁玉和柳问一起商定的,郑清容过来的时候,二人已经整理出来了一份考卷。 柳问招呼她:“清容来看看,这次的考题如何。” 郑清容依言过去,接过考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考题涉及到的知识点不少,天文地理、策论经义、算数律令皆有,不过并没有过于刁钻,也没有照本宣科。 因为这次恩科是专门为女子开的,目的是为选取人才,每一道题都有巧思,更注重考生的思想和应变。 宰雁玉本就是科举出身的,当年连中六元状元及第,她出的题有形有制,而柳问昔日一计灭二胡,策略一道颇有心得,她出的题有深有度,两者结合刚刚好。 郑清容没什么意见:“题很好,这次必能为东瞿折取不少人才。” 宰雁玉拉着她坐下:“往后这朝堂会有更多的女子出现,没有人会再步我当年的后尘。” 女子恩科只是女子科举的开始,往后女子不用再女扮男装隐藏身份步步惊心,也不用再看别的男子脸色行事,她们就是自己的天,做自己的主。 “如此,我们的夙愿也就实现了。”柳问喟叹。 这一改变,她们等了二十年,七千个日夜,好在一切都没白费。 很快,恩科举行,取才百余人,当中不少都是从权伊权倩之前开办的女子学堂里走出来的,而现在,女子学堂有一个统一的名字,叫明夷书院。 郑清容一一为其授官,着人为女官新制官服,更是为权伊权倩姐妹授“天下仁师”的称号。 而这次恩科之后,明夷书院的名声也打了出去,无论年龄,无论出身,只要想学,皆可进入书院学习,并且不用担心束脩问题,一切费用由朝廷来出。 之前沈松溪提出变法的事郑清容也没落下,让沈松溪重新着手整理一份奏报上来,若是没什么问题了,她这边看过之后便可以施行。 沈松溪受命出列:“陛下,之前的变法是陆待诏同臣一起补缺的,这次不如也让他同臣一起。” 他这话一出,朝臣们纷纷看向陆明阜。 伤好之后,他倒是也和以前一样参加朝会,做着本分的事。 此时提起变法,官员们难免想起他先前被贬的事。 第一次是因为反对沈翰林变法被贬 第二次是因为支持沈翰林变法被贬 第三次呈上变法细则后更是直接被逐出朝堂 虽说是因为姜立误会,此前才对他多有针对,但明面上来看,他仕途上的三起三落,全都因为沈翰林变法。 这次沈松溪还拉上他,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 底下窃窃私语,杜近斋更是难得开口打趣:“不知道这次陆待诏是支持还是反对?还会不会再被贬斥?” 这话其实不该放在明面上来讲的,私底下议论可以,但这是朝堂,放到朝堂上来未免有些揭人伤疤不近人情,况且陆明阜还是陛下的身边人,这可不能随意打趣。 不过因为说话的人是杜近斋,一时也没人指责。 谁不知道杜近斋和陛下关系好,昔年又是一起检举贪腐又是一起侦查悬案的,祁未极上台的时候也是他站出来直指对方妄图取而代之。 他和陛下算是交情匪浅,他能打趣,别人却是没这个胆量,也没这个关系。 但不得不说,他这句话算是把所有官员的心里话都问了出来,人人都想知道陆明阜还会不会因为沈翰林变法被贬。 有先例在,还是三次先例,不这么想都难。 陆明阜被人打趣也没感到半点不自在,依旧站得笔直,握着笏板认真地听。 郑清容看着他笑道:“明阜且去做,看看这次还有没有人能贬你,当然,要是做错了,也是要被贬的。” 这前半句是给他底气,后半句是公私分明一视同仁。 她说得风趣,半点儿没有动怒的意思,反而顺着杜近斋的话调节气氛,官员们听后都忍不住笑。 尤其是陆明阜施礼高呼“陛下圣明”的时候,笑意更是充斥了整个紫辰殿。 杜近斋摇头失笑,严肃如沈松溪也忍不住笑。 笑意里,侯微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宰雁玉,眼里带着几分希冀。 只是当他看到旁边的公凌柳时,眼里的希冀便黯淡了几分。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站到了朝堂之上,只是这一次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他了。 下了朝,谢瑞亭并未离开,而是也和先前的荀科、谢晏辞一样,跟郑清容请辞。 郑清容并不意外:“谢祭酒也是要去北厉了吧。” 柳闻小姨如今就在北厉,谢晏辞都去了,他不去不太可能。 谢瑞亭没说是不是,只道:“国子监的事已经尽数打理好,此番请辞希望没有给陛下带来麻烦。” 之前好歹在朝中打过交道,他做事郑清容还是放心的,不然也不会特意等到女子恩科结束后才提出辞官。 虽然是“父子”,但谢晏辞走得干脆,他倒是把事都处理好了才走。 “山高水长,谢祭酒一路顺风。”她道。 谢瑞亭跟她道谢,说了几句对她对东瞿的祝福后也走了。 杜近斋正好有事需要郑清容定夺,和他在殿外撞了个正着,便跟他打了声招呼:“谢祭酒。” 谢瑞亭像是在赶时间,跟他简单打了个照面,喊了声杜侍御史就走了,脚步轻快就差跑了起来。 杜近斋还从来没见到他这个模样,以往的谢祭酒从来都是端方恭谦的,哪里会这般不顾礼数? 心下疑惑,杜近斋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直到宫人引着他进殿才回神。 “见到谢祭酒了?”虽然没亲眼所见,但郑清容看见他这副模样,也能大致猜到一些。 杜近斋点头:“方才见谢祭酒归心似箭,莫不是也辞官了?” 实在是请辞的人太多了,一个两个接二连三,他都用上了“也”这个字。 谢少卿谢晏辞之前就走了,谢祭酒还在朝中多待了些时日,本以为他会一直待下去的,现在看来像是也请辞了。 郑清容玩笑道:“杜侍御史难不成也来辞官的?” “还未看到陛下为东瞿带来的盛世,如何敢辞?”杜近斋笑着反问,“陛下怎么不认为臣是来请晋的?” 郑清容哭笑不得,主动请求加官晋爵可不是他的风格,不过是话赶话玩笑而已。 玩笑归玩笑,郑清容却是想到了以前的事:“未当皇帝之前是说过要让杜侍御史升官的,不过一直未能实现,现在不妨升一升。” 检举刑部司贪腐的时候,还以为能带他一起升官,结果姜立以功过相抵的说法压下了。 查泥俑藏尸案他也是有功的,她以为他那次必会升官,然而姜立只赏赐了一些白银和绢帛。 后面她再做事,那些事也都没能和他的职务产生关联,无法共事更没机会带他一起升官,以至于到现在他还是正七品侍御史。 也算是她食言了。 先前没能让他升官是不能,现在让他升官也不是她仗着皇帝权力随便给,而是他在任期间确实各方面都做得不错,有政绩在,可以往上升一升。 杜近斋摇头轻笑:“臣挺喜欢侍御史这个官职的,还想多做几年,有陛下在,升与不升都是一样的。” 她现在是皇帝,是陛下,有她罩着,他还奢求别的什么。 当然,他自己也清楚,这个罩着不是指他往后就可以仗着跟她关系好就可以作威作福。 适才在朝堂上她不也跟陆明阜说了吗?做错了也是要被贬的,赏罚分明如她,哪里会包庇自己人? 他也不祈求她包庇,那样会败坏她的明君名声的。 他主动要求在侍御史的位置上多做几年,郑清容倒也没有坚持,处理了他带来的政务,便让人送他出宫去。 杜近斋往外走了几步,似乎想到什么,脚步一顿,又转了回来。 “可还有事?”看着他走了又来,郑清容好奇地问。 杜近斋笑了笑:“陛下当初给臣的青梅酿已经可以开封了。” 青梅酿? 郑清容哦了一声,这才想起自己去中匀送画的时候给过他一瓶陆明阜做的青梅酿,说是什么时候可以开封了,她就回来了。 不过当时因为中匀政变打乱了她的计划,她回来得比预想的要早许多,那个时候青梅酿还没好呢,后面她忙着在山南东道、剑南道到处跑,倒是把这件事给忘了。 “杜侍御史若是得空,下次可以把青梅酿一同带来吧,我与杜侍御史共饮。”她道。 朝堂上在官员面前称朕,私底下亲近的人面前称我,这是她的习惯。 “陛下日理万机,如何能饮酒?若是因此误了政事便是臣的过错了,臣且先替陛下收着,等陛下什么时候得空了,陛下再与臣同饮。”说罢,杜近斋施礼告退,不再逗留。 郑清容失笑。 她前一句才说他要是得空,他后一句就把她得空奉了上来,这是把主动权交到了她手上的意思。 “青梅酿啊……”郑清容叹了一句,倒是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段时间请辞的官员一个接一个,荀科、谢瑞亭和谢晏辞三人一走,朝堂上感觉空了不少,不过补上来的官员也不少。 通过本次恩科进入到朝堂上的女官们很快就熟悉了各部门的运作体系,针砭时弊各有想法,郑清容每日都能听到不错的建议。 屠昭那边已经启程前往西凉了,除了随行军士,一同带去的还有不少对种树有经验,并且愿意去西凉沙漠试着种树的农户,临走前屠昭还表示会交付一份满意的答卷。 游焕倒是留在了京城,接替了魏净原来的职务,成了新的城门郎,郑清容原本放他自由让他自行离去的,他说他无处可去,也不知道要做什么,郑清容便让他来守门。 没过多久,便有朝臣提起选夫立侍充盈后宫的事,陛下今年二十了,也该准备起来了。 东瞿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女性君主,和之前不太一样,但子嗣问题还是要解决的,充盈后宫也可以早些留下继承人。 郑清容表示选夫立侍充盈后宫可以有,但是子嗣的问题她有不一样的看法。 自古以来女子生产便犹如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风险极大,难产而死的例子更是数不胜数。 她既是东瞿君主,忙着处理政务,孕育子嗣多有不便不说,要是有个什么闪失,到时候谁又来打理江山社稷? 所以继承人她打算从民间选,皇位能者居之,采用禅让的方式。 并且立下规矩,往后东瞿的君主只能是女子,这一点不可更改。 消息一出,朝野上下顿时哗然,因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立继承人的方式。 帝王之位向来都是靠血统传承,储君自然得是帝王的孩子,像这样从民间选,简直闻所未闻,更是见所未见。 对于官员们的顾虑,郑清容态度坚决道:“我朝为官是选才而任,继承人自然也该能者居之,朕生在民间,长在民间,能力却不曾输过以往那些长在宫中的皇子储君,从民间选有何不可?” 柳问和宰雁玉也支持这样的禅让方式,都表示同意。 “本宫当年便是因为生产才给了姜立谋朝篡位的机会,自此江山易主,直到二十年后才得以拨乱反正,这还只是一个二十年,若是再来一个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诸君可还能等?或者说可还有命等?”柳问沉声道,“本宫那时身为皇后尚且被人盯上,陛下如今是东瞿君主,是帝王,牵系万千子民,又如何能以身试险?” “殿内不赞成这样做法的,莫不是又想经历一场窃国动乱?之前是有陛下在,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这才免了东瞿百姓遭受战乱之苦,此后陛下若是因为生育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谁来护佑东瞿?指望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那当初还不如让姜立窃国成功,倒免了一场折腾。”宰雁玉附和。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不客气,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出声,因为是她说的这个理。 女官们也纷纷站出来支持,都认同禅让的做法。 她们本就是因为陛下开恩科才得以站到这里,陛下提出禅让,还规定以后东瞿君主只能是女性,这是为天下女子着想。 不然过了这一代,往后君主要是又变回了男子,今日陛下的努力可都白费了。 女官们无一反对,全部同意,声音震天,紫辰殿内顿时呈现出一种压倒性地制约,先前那些不理解的声音被这么一比,霎时小了下去。 “希望诸位大人能知道,朕是通知,不是请求。”郑清容视线扫过殿内那些没松口的官员。 她这一开口,算是敲定了禅让这件事,无论同不同意她都会这么做。 觉得不妥当的官员们被她这么一看,细细思量了一番,也都觉得这样是目前为止最好的办法了。 况且太后和帝师方才都那样说了,还把活生生的例子摆在了面前,确实不得不防。 是以一番心理争斗后,也都同意了。 朝会一下,皇位禅让和选夫立侍的消息就放了出去。 对于皇位禅让,百姓们惊叹不已。 自古哪个皇帝不是把皇位继承人看得极重,她提出禅让,这得多有魄力才会做出如此决定? 而对于选夫立侍,定远侯府那边率先张罗了起来。 第209章 找你 没了 一听到郑清容要选夫立侍,定远侯恨不得把符彦洗刷干净直接送进宫里去:“你小子还不快点准备起来,让人抢了先咱们老符家可就低人一等了。” 他没言明被谁抢,但视线却是往庄王府那边瞟了瞟。 庄家那小子对郑清容有情,先前跟着跑去山南东道倒贴,后面城门二选一还主动赴死,庄王府说不定也在惦记这事,可不能晚他们一步。 他早就想把符彦洗洗干净打包送到郑清容身边去了,当初被祁未极请去紫辰殿听朝会的时候就这么想了。 只是真假太子的事一出,郑清容当天直接带着玄寅军走了,他都没来得及实施。 后面她回来登基称帝了,又一直忙着处理政事,他也不好去打扰,只能等机会。 现在她都表示会选夫立侍了,可不得赶紧的。 符彦不理解自家爷爷的行为:“有什么好抢的?我是老二,谁能抢?” 当初都已经排好顺序了,还抢什么?一点儿都不文雅。 再说了,抢这些根本没用啊,得看她喜不喜欢,她要是喜欢,压根不用抢,她要是不喜欢,也没人能抢到。 她才是最重要的。 “老二?”定远侯没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什么老二? 符彦嗯了一声,大概讲了一下怎么排的:“状元郎在扬州的时候就已经是她身边人了,他是大房,我晚一些,她到京城来我才认识,是老二,仇善跟着她去中匀送画的时候就表明心意了,是小三,狐狸精随后使了手段勾引,是小四。” 虽然他是想当第一个,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在郑清容房间里见到陆明阜的时候想用钱来买这个位置,都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兵,谁不想做第一个? 可是自从知道陆明阜一声不吭做了挡箭牌,任由自己仕途受损,后面被他弄丢,让祁未极抓去的时候更是不惜以命相搏,他觉得这个大房他当得。 至于他自己,老二就老二吧,他觉得挺好的,一人之下,好几个人之上,也算是有权有势。 定远侯嘶了一声。 状元郎陆明阜的事他知道,毕竟当初郑清容在受封宰相自曝女子身份的时候,孟平就在紫辰殿内揭露了她们二人的关系。 仇善他也有印象,是跟着郑清容从中匀回来的,并且回来后就一直跟在她身边,平日里和自家孙儿在杏花天胡同的小院里待着,相处也还好。 唯一不知道的就是狐狸精,难不成狐狸精是庄家的那个小子?那小子看起来倒像是会勾引人的。 心里这么想了,定远侯也这么问了:“庄家那小子是小四?” “庄家那小子?爷爷你是说庄若虚?”符彦道,“他不是啊,小四是南疆公主,他叫霍羽,庄若虚她没介绍给我们认识,也没提起过,之前仇善和狐狸精都是她给我们介绍过的,庄若虚还真没有听她说过。” 仇善和霍羽都是她亲口承认的以后和他们一样,是自己人。 至于庄若虚,他倒是知道他跟她私底下有来往。 国子监射箭,被崔家马车撞伤后郑清容也去看过几次,还跟他下过棋,之后庄若虚不仅跟着她一起去山南东道,在她应酬微醺又遇上下雨的时候还接她去府上喝过解酒汤,也算是和她有交情。 但至于交情有没有变成恋情,他也不知道,因为她并没有像对待仇善和霍羽之前那样,把庄若虚带给他们看,更没说是她身边人。 南疆公主? 定远侯像是恍然大悟。 对哈,此次南疆公主也是跟着她一起回来的。 之前她在剑南道益州蜀县鱼嘴堤坝下落不明,南疆公主紧接着就曝出男子身份。 后面南疆事了,她在南疆的事也传回了京城。 当时他还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联,现在听符彦这么一说,顿时明白了。 之前她打南疆是借了南疆公主是男子这阵东风,而在南疆公主曝出男子身份后一直没找到人,看来那个男公主一直跟着她。 她从南疆回来后,没看到南疆公主在她身边,应该是留在了南疆。 今次她从西凉回来,南疆公主倒是跟着一起回来了,顶着那张脸,想不认识都难。 不过话说回来,方才彦儿说是他勾引,那张脸确实有勾引的实力,狐狸精这个名头放在他头上不冤。 而且如果真是他勾引,那上次崔尧在朝堂上联合董御医攻讦他和郑清容有染也没错,只是那时他们攻击的对象错了,不该指责郑清容品德败坏秽乱宫闱,这和郑清容有什么关系?不该是南疆公主的问题吗? 只能说崔尧他们还是太蠢了,跟郑清容做什么对,跟他一样早站队不就好了?他连孙子都可以献出去。 虽然不是大房,但老二也不错啊,当不了第一,当第二也不错,只要不是小的就行。 往后他们老符家可就攀上高枝了! “好孙儿,做得好!”定远侯哈哈笑,完全忘了自己当初知道郑清容拔了符彦姻缘剑时的震怒,“祁未极之前把庄家那小子抓了去,还让陛下在他和陆明阜之间二选一,我当时以为他已经是陛下身边人了,原来到现在连个名分都没有,那就不怕了,咱们老符家赢定了。” 他们彦儿比庄家那小子动作快,先得了名分,此为一胜。 他们彦儿比庄家那小子年轻,就算只小两岁也是年轻,此为二胜。 他们侯府比王府有钱,往后她养兵也好修宫也罢,这些钱都是她的,此为三胜。 三局三胜,还有谁能比得过他们彦儿? 定远侯仰天长笑,一会儿拊掌一会儿踱步,就差舞到庄王府那边嘚瑟去了。 符彦看着他这怪异举动,心想他爷爷是真病了,最近总是做一些他看不懂的事,说话也古里古怪的。 与此同时,庄王府这边也听说了郑清容选夫立侍的事。 庄若虚原本正在打理鸢尾干花,闻听消息一个没注意,掐掉了枝头上的一朵。 等他回过神来想补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那朵鸢尾花重重砸落,花瓣因此翻折,他想粘回去,但干花易碎,掉了哪里还能粘回去? 庄若虚捡起掉在桌案上的断头鸢尾,怔怔出神。 这是她去中匀送画之前来王府送给他的,他知道这是她来的路上百姓为了表示感谢送她的花,因为她那时刚处置了崔腾,为蒙学堂的孩子以及房家母女出了口恶气。 她送了他鸢尾,他也赠了她一首琴曲。 鲜花保存不易,他也不想她送的东西被糟蹋,于是把鸢尾做成了干花,一直留着。 方才明明是想重新找个盒子把干花放好,不料这干花放了一年多都没有损坏,到了他手上却断了。 可见强留的东西留不住,委生的心思也生不得。 他不该妄想的。 庄王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凝了他嘴角自嘲的笑意一眼,试探问道:“陛下要选夫立侍了,你不想参选吗?” 定远侯府那边得到消息后早就开始张罗了,只有他还在屋子里侍弄花草。 说他不在意,他方才分明心乱了,不然也不会把干花弄折。 说他在意吧,他又没什么表示,只闷在屋子里什么都不做。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庄若虚垂下眼帘,隐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让陆待诏他们去做就好了。” 陆明阜和她一起长大,符彦与她有姻缘剑之缘,仇善同她在地裂里经历生死,霍羽跟她不打不相识,他们都比他合适。 他这一副病体,如何敢拖累她? 庄王看着他手里的鸢尾干花,换了一种方式问:“你就不想留在她身边吗?” 当初不顾身体都跟着去了山南东道,现在她回到京城他反倒把自己给关了起来,不去问也不去看,倒像是有意切断与她之间的联系。 他并不认为是因为郑清容的那一箭把他吓到了,他这个儿子若是这么容易被吓到,就不会装草包装了这么些年,更不会在此期间一次又一次跟他作对。 “父亲怎么开始过问这些了?之前管着妹妹的婚事,现在也要管我的了吗?”庄若虚转移话题。 他这一句无疑让庄王想起了自己当初对不起怀砚的事,痛处被戳,庄王沉默了一瞬:“为父只是不想你后悔。” 他和郑清容的相处他都看在眼里,只是没有点破而已。 她的手绢、她送的花以及她的头发,他都好好保存着,这还不足以说明他的心思吗? “之前说过,待你伤好之后送你入宫,你要是愿意,为父现在就让人去准备。”庄王道。 庄家军如今由怀砚掌管,他这个父亲很是放心,不会再逼迫他继承王府。 既然他不做承志,要做若虚,那他就由着他。 他不介意送他入宫,全看他自己愿不愿意。 庄若虚把鸢尾干花小心翼翼送进一方锦盒里,连带着方才弄掉的那朵鸢尾花也放了进去,动作轻柔,像是对待无价珍宝:“不劳父亲了。” 听得他拒绝,庄王沉声:“你真的不后悔吗?” 庄若虚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收了鸢尾干花便开始赶客:“我要休息了,父亲请回。” 他闭口不谈这件事,庄王也不好继续追问,长叹一声,走之前留下一句话:“你不后悔就行。” 脚步声远去,庄若虚盯着锦盒里的干花,睫羽轻颤。 后悔吗? 因为之前在朝堂上说过变法的事,变法细则很快送了上来,沈松溪和陆明阜二人各自呈递了一份。 郑清容一一看了,比她之前做官时从陆明阜那里听到的更加详尽,也更符合现在的东瞿情况,看来二人有重新整合思考过。 她用朱笔勾画了其中一些可能存在漏洞的地方,追问几句之后加以改善和补充,便让二人按照上面的细则去做了。 不过沈松溪是领了命前去,陆明阜却留了下来。 转身之际,沈松溪见陆明阜留在原地未动,不由得眼神询问。 陆明阜面色未改,只道:“沈翰林且先走一步,下官稍后就来。” 沈松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郑清容,像是了然,对郑清容施礼,道了一声“臣告退”后就走了。 他一走,殿内就只剩下郑清容和陆明阜两人。 “有事要对我说?”郑清容笑看他。 方才在殿内他和沈松溪对变法的事相互协作配合,此刻特意留下来,不是有话说是什么?还是单独对她说的。 陆明阜对她施礼道:“臣自请入陛下后宫。” 他一直谨记君臣礼数,之前为了掩人耳目,斗胆唤她一句夫人,眼下今时不同往日,她是君,他是臣,礼数不可僭越。 堂堂状元郎不顾仕途自请入后宫,这怎么看都不划算,毕竟入了后宫就代表以后不能在朝堂上做事了,相当于削弱了他的政权。 但他并不觉得这样对他有损。 他只想留在她身边,就像在淮南道扬州时一样,她在哪里,他就陪她在哪里。 什么状元不状元、仕途不仕途的,他不在乎,只要能伴她左右,什么都不重要。 当初自请让她试一次,现在他自请入后宫。 郑清容摇头失笑。 明明是个端方君子,却总是第一个做这种看起来不怎么君子的事。 见她摇头,陆明阜以为她不同意,顿时有些慌乱,施礼的手一顿,面部表情也有些僵硬:“陛下是厌弃臣了吗?” 郑清容觉得他这模样颇为有趣,心下便起了逗弄的心思,挑了挑眉:“若是呢?” “若是陛下厌弃了臣,臣会就此消失,绝不碍陛下的眼。”陆明阜态度坚决,没有一丝犹豫。 他之前说过的:“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夫人当真厌弃了我,还请夫人一定要告诉我,我会从夫人眼前消失,绝对不会赖着夫人不走。” 若她当真厌弃了他,他会主动离开的。 “怎么消失?”郑清容顺着他的话继续问。 陆明阜罕见地沉默。 纵然没有开口,但他的反应已经告诉郑清容,他会以死来消失。 郑清容起身走下台阶,摘下他头上的官帽,把藏剑簪重新给他簪了回去:“不用请,给你留着位置的。” 把他从城楼上捡回来后,藏剑簪就一直放在她这里,现在正好还给他。 陆明阜摸着头上失而复得的簪子,眼里泪光微微闪烁。 他受伤醒来后一直不见得簪子,事后也去找过,但是一直没找到。 他以为丢了,没想到她替自己好好收着,就连后宫里的位置都替他留了一个。 “何德何能,能得陛下如此相待。” 一句给他留着,胜过千言万语。 “那日吓到你了吧。”郑清容抚上他的脸。 祁未极抱着拉所有人一起死的心思在京城里埋下许多炸药,虽然炸药都已经提前被佘茹动了手脚,伤不到人,但她离开京城时走得急,没来得及跟他说过,炸药炸响时,他在城上也能听到,估计没少担心她和玄寅军。 而进京后她一直忙着处理政务,他受伤后也没去探望,一头扑在政务当中,如今才有闲暇和他单独说说话。 陆明阜摇摇头,轻蹭着她的掌心:“若有一日臣与陛下的前路需要择一而取,陛下不用选择臣,臣能伴陛下一时已经很满足了,陛下给了臣太多温情,臣此生无憾。” 这句话她最开始的时候就说过,那日在城下也说过,现在换他来说,他谨记并且愿意。 郑清容笑了笑,没有多说。 晚间的时候,郑清容屏退了伺候的宫人,在案头批阅奏折。 恩科之后,朝堂新添了不少官员,奏折也比以前多了不少,她都得一一看过。 没过一会儿,殿内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似曾相识的场景,朱笔再次弹了出去。 啪嗒一声,朱笔落地,郑清容提着灯走到窗前,果然看见你踩到我了从窗户摸进来,又一次被她的笔压了个正着。 这个笨蛇,也不知道机灵些,同一地方摔倒两次,一点儿记性也不长。 但真要说笨也不至于,皇宫守卫森严,它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悄无声息摸进来,不被旁人发现,又哪里是笨能形容的? 心里叹了一句,她点着你踩到我了的头问:“来做什么?” 你踩到我了像之前在驿站里一样,卷起朱笔在地上写了两个字,一笔一划,有模有样。 ——找你。 郑清容几分惊喜。 要知道上次你踩到我了还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写完一个还要大喘气,这次居然能一口气写两个字,真是厉害。 看来霍羽之前没白教它练字,不仅一次性能写的字数多了,字也顺畅了不少,没之前丑了。 如此进步,这还真不是一条笨蛇能做到的。 “还是霍羽让你来的?他人呢?” 之前去中匀的时候就是霍羽让它跟着来的,现在只见蛇不见人,怕不是又在搞什么情景重现。 毕竟霍羽那厮做得出来,也真做过,此前在山南西道梁州的驿站里不就玩过吗? 你踩到我了又卷着笔写了两个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才写过几个字的原因,可能有些力竭,写到第四个字的时候笔画有些凝滞和停顿。 郑清容仔细辨认了一下,是“没了”二字。 ——没了。 郑清容微微一怔。 没了? 什么叫没了? 一条蛇讲话怎么这么让人误会? “霍羽去哪里了?”郑清容皱眉继续问。 先前朵丽雅在的时候,派去找他的宫人说他在慎舒那里,有什么事在忙。 虽然不知道在忙什么,但这一忙就是好久,她都没听到他的消息,也没时间过问,因为她也在忙。 你踩到我了这次不再写字,只用尾巴扫着地上的“没了”两个字,像是在重复,也像是在强调。 郑清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说,捡起笔顾自提灯坐了回去,手搭在桌案上,若有所思。 你踩到我了跟着她的脚步游移过去,从桌脚攀至桌面,一点点用尾巴缠上她的小指。 郑清容原本还在想事情,被它这样一缠,视线难免落到它身上。 这是霍羽经常对她做的动作,只要在她身边,就会时不时勾她的尾指。 一主一宠皆是如此,也不知道是蛇随人,还是人学蛇。 你踩到我了缠着她的小指,在她手腕处将身体盘成一团,紧紧靠着,是依偎的姿态。 烛火映照下,黑色的鳞片泛着幽光,一时分不清是鳞片的颜色,还是夜里灯火的颜色。 仇善追过来时,就看到一人一蛇在桌案前相对沉默。 【抱歉,这个时候打扰你。】 他一身黑衣劲装,还带着几分夜里的露气,显然是从外面刚过来。 郑清容看向他:“来说霍羽的事?” 她猜得太准太快,仇善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提起这件事了,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好在也不用他提,郑清容招呼他坐下后直接问了:“我从山南东道回来的当天晚上,他跟着去了杏花天胡同,和你们三个见过,那时他与你们说了什么?” 她从山南东道回来后除了在朝堂上回禀玄寅军的事,下朝后还去了一趟礼宾院,也是那时,霍羽提出想去她那里。 不过她在去礼宾院的路上收到了银学有意递来的纸条,邀她夜里前去春秋赌坊一叙,纸条上还特意唤她为殿下。 她出去赴约,不知道他们几个说了什么,只知道她没去之前,符彦和霍羽可是剑拔弩张的,等她回来了,二人之间不但没了火药味,屋内气氛还异常沉默。 当时她就觉得不对劲,问发生了什么却被霍羽插科打诨混过去了。 机敏如她,一下就问到了重点,仇善一边留意她的神情,一边打手语。 【他说他先前做了错事,把同心蛊下在了你身上,连累你受了他身上的痛,现在他已经把同心蛊逆转了,往后你不会再受到任何伤痛,将来如果他不在了,希望我们可以帮着他隐瞒,不要让你知道。】 郑清容没什么反应:“还有呢?” 同心蛊的事她在西凉的时候就试探出来了,他也承认了,这不算什么秘密,她想知道的是别的。 见她神色如常,仇善方晓得她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就把霍羽的原话告诉了她。 【他说他可以为你生。】 这话明显有歧义,郑清容沉默。 霍羽倒是说过孩子的事,那时她借着崔尧诬陷的事去剑南道益州蜀县治水,他跟着跑来,说什么给她送生辰礼,拉着她的手覆上他的小腹,说里面是她们的孩子。 她当然知道那是假的,不过是他戏瘾犯了,借着崔尧和董御医指他有孕的事演的。 但她现在不认为这个生是生孩子的生,应该是生死的生。 慎舒说她没办法解同心蛊,他又是怎么解的? 结合方才你踩到我了写下的“没了”两个字,逆转同心蛊会付出什么代价,一切好像都呼之欲出了。 霍羽之前就比较反常,在礼宾院的时候他就说过一些带着特殊情绪的话。 “你给我个名分,让我安心些,不然你这来了又走,走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我心里不踏实,我在东瞿可就只有你一个依靠了,你要是离开我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在山南西道梁州的驿站里他也说过类似的。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这样讨厌的人没什么好原谅的,你恨着我吧,越恨越好,这样我心里能好受些。” “心都在你身上了,你要好好对待它,别让我的心死了。” 当时她只觉得怪异,现在想来怕不是在提前告别。《 》 【正文完】 第210章 她的生死和选择高于一切 还请陛下垂怜…… 难怪回京这么久了,他都不曾在自己面前出现过,原来是有意躲着她。 半晌,郑清容点了点你踩到我了的头。 走都走了,还留下这么一条蛇,要是死物也就罢了,偏偏是个活物,还是个通人性的活物。 和他一样喜欢勾手指,也和他一样没骨头似的喜欢往人身上贴,就连写的字也是他教的,字迹横竖撇捺都带着他的影子。 除了不会说话,好多地方都和他一样。 仇善见她半天不说话,拿不准她的心思,试探着打手语。 【他不让我们说的。】 他也是无意间看到你踩到我了,一路追过来,就见郑清容面色凝重。 那一刻他就知道瞒不过她了,更别说她一开口就是霍羽。 霍羽想瞒,但聪敏如她,如何能瞒得过,又怎么瞒得下,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郑清容哦了声:“既然他不让你们说,我也就当不知道。” 他有心瞒着,她就顺了他的意。 仇善看向她,想说些什么打破这有些沉闷的气氛,但他向来不是个善于表达的人,想了半天也只得一句。 【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的。】 当初掉入地缝,从墓穴里出来,在山洞里的时候他就说想留在她身边。 现在在这殿内,灯火昏暗下,他又说他会一直留在她身边。 似乎觉得这句话不够,他又补了一段手语。 【我已经喝了绝嗣的药。】 话题跳跃得太快,郑清容愣了一瞬,随即哭笑不得。 这是知道她选择了不孕育子嗣,要从民间选继承人才这么做的吗? 仇善被她看得几分脸热,素来如雪一般的脸上渐渐泛起一层薄红。 【我这么做是不是有些不知礼数?对不起,你是陛下,我什么都不是,我也不知道现在还可不可以留在你身边,或者说还配不配留在你身边。】 他的身份不如符彦这个小侯爷高贵,与她的情分也不如陆明阜长久,容色更不如霍羽好看。 他先前之所以能留在她身边,全靠那张被揭开的面具。 如今她身居高位,万众归心,他只觉得自己越发没有资格留在她身边。 郑清容抚了抚他的鬓发:“我是陛下不错,你也还是蚯蚓,我没变,你也没变。” 仇善小心翼翼地问。 【那我是不是还能继续留在你身边?我可以不要名分,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就好。】 郑清容捏了捏他的手:“过些日子和明阜他们一起入宫。” 后面慎舒也来找过她,虽然没提霍羽的事,但郑清容主动问了。 “临走前他有说过什么吗?” 之前他就让陆明阜他们帮着隐瞒,后面回京后他又和慎舒在一起,宫人去请他的时候他还推说在忙,没让慎舒帮着一起隐瞒她是不信的。 慎舒是他小姨,通医术还了解蛊,他找她帮忙再正常不过了。 慎舒道了声果然。 她还是知道了,阿羽怎么可能瞒得住。 “他说能够来到东瞿,遇到你,他已经知足了。”她道。 郑清容摩挲着指腹。 知足吗? 在礼宾院的时候跟她要名分,在西凉的时候又说要嫁给她。 现在他人没了,也没能嫁成,他真的知足了? 长叹一声,郑清容倒也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宰雁玉的事:“不知师傅的身体如何了?” 在岭南道潘州茂名县的时候慎舒就说过,师傅的身子已经是副空壳子了。 如今师傅重回朝堂,不仅是帝师,也做回到宰相,就像师傅当初说的那样,生来带宰,是天生要当宰相的人。 她也不知道师傅会不会像霍羽那样,有一天突然就离开了。 “我会尽力保下她的。”慎舒实话实说。 当初说过的,她的药只能吊命,能吊多久她也不知道。 图雅她没保住,阿羽她也没能保住,阿玉她无论如何也要保住。 郑清容跟她道谢,并且表示如果有一天师傅真的不行了,还请一定要告诉她,她想见师傅最后一面。 朝堂上的事不少,郑清容没有因为霍羽的离去而停下脚步,该批阅奏折就批阅奏折,该处理政务就处理政务,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踩到我了会在她伏案的时候,卷起笔在纸上跟她交流。 比如在夜深的时候劝说。 ——休息。 在忘了吃饭的时候提醒。 ——用膳。 在天气转凉的时候叮嘱。 ——添衣。 要是郑清容遇到愁眉不展的事,它还会露出镶了半颗金子的牙齿逗她笑。 明明是一条蛇,却活像是一个人。 仇善回去后跟陆明阜和符彦通了气,告诉他们她已经知道霍羽不在了。 二人闻言心里皆是愧疚不已,不是因为没瞒住让她知道了这件事,而是因为她知道了却没有表现出来,还是和以前一样,该做事做事,没有懈怠分毫。 霍羽的离去犹如在他们每个人心中都压了一块大石头,他们尚且觉得不好受,她还要处理政务牵系天下,她承受的只会更多。 符彦蔫头耷脑的:“狐狸精这一走,以后都没人跟我吵嘴了。” 他其实不是想说这个,什么吵嘴不吵嘴的,这对他来说压根不是重要的事。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种感受,想来想去最后只冒出来一句:“讨厌死了。” 他怎么这么讨厌? 活着的时候讨厌,之前跟郑清容作对,害她屡次受伤,还给她下蛊,后面给他们乱取外号,什么三次郎、花孔雀和小白脸,有什么喊什么。 死了也讨厌,带着他的所有罪孽死去,还不让她知晓,要知道人死后活着的人全都会记得他的好,他是当好人了,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他的事。 仇善抬手拍拍他的肩。 虽然知道他这是气话,是把霍羽当自己人才这样说的,但还是阻止了他。 霍羽都已经不在了,还是不要说他了。 符彦瘪瘪嘴。 看吧看吧,他这一死,果然只记得他的好了。 “既然她知道了当做不知道,我们就像以前一样,也当她还不知道。”陆明阜道,“你们二人这几日多进宫陪陪她,在不打扰她的情况下给她说些轻松的事,别让她太累了。” 知道他这是为了她心情着想,两人都点点头去做了。 符彦特意挑了一件好看的衣服换上,表示他左手书练了有一段时间了,要展示给郑清容看。 在知道郑清容会左手书的时候他就表示要跟她学了,不过她那时只说先让他练习左手拉弓一万次,完成了再进行下一步。 她去山南东道的时候他就已经完成一万次左手拉弓了,她回来后他也跟她汇报过,不过后来她事忙,不是治水就是打南疆,后面又出了祁未极的事,也没时间教他。 他这左手书还是回侯府之后自己琢磨出来的,练是练了,不过字不好看。 是以当他展示出来的时候,郑清容想点评两句诸如“写得不错”“很有潜力”之类的话都说不出。 仇善也紧随其后,表示他学会了笑,可以笑给她看了。 在剑南道益州蜀县治水的时候,屋舍重建,百废俱兴,他跟着她去了鱼嘴堤坝,学着她把手伸进江水里,那时她就让他笑来看看。 他不太会笑,也没怎么笑过,笑这种事不在训练的范围里,因为笑对他们做事无益,帮不了他们完成任务,也就不需要笑。 不过他却是一直把她的话记了下来,尤其是在她说完这话的第二日就扑入陵江下落不明,这件事就成了他的心结。 从江里捞出来的衣服残片他一直保留着,他时常想,是不是那天他笑了,事情就会不一样,她也不会因为逃犯的炸药受伤。 心里记着这件事,他也就学着去笑。 只是这一笑实在不能称之为笑,面容僵硬,弧度牵强。 郑清容先前因为看了符彦的左手书本就憋着笑,唯恐打击符彦的自信心,被仇善这一笑直接弄崩了,顿时哭笑不得。 符彦和仇善看见她笑了,心里总算松口气。 笑了就好,笑出来心情也就没那么差了。 而在他们逗笑郑清容的时候,陆明阜趁着宫里还在筹备选夫立侍的仪式,去了一趟庄王府。 定远侯府那边倒是不用他去嘱咐,早就开始准备起来了,就是王府这边没什么动静。 这是他第一次踏足庄王府,庄王听到他来,意外之余亲自接见。 虽然六品翰林院待诏还用不着他一个王爷如此相待,但庄王知道他是郑清容的身边人,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况且庄若虚也说过,被祁未极抓去的时候,在狱中陆明阜对他多有照顾,是以礼待几分也很正常。 “见过王爷。”陆明阜对他施礼。 庄王示意他不必多礼:“陆大人难得来我王府一趟,不知所为何事?” 他又不上朝,朝堂上的事除了庄家军,几乎落不到他们王府头上。 官场上的事他们也没什么能和翰林院打交道的,想来应该是以他个人名义来的。 “实不相瞒,我是来找世子的,不知王爷可否代为引见?”陆明阜道明来意。 这正厅里他只看到了庄王,并未见得庄若虚,就连方才一路过来也没看到,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一听是来找庄若虚的,庄王大概也能猜到几分他的目的,当下亲自带着他去了庄若虚的别院:“陆大人来得正好,承志……若虚自从救回来后就一直闷在自己屋子里,你们是同龄人,话题应该会多一些,帮我开导开导他。” 除了怀砚回来的那几天他出来陪着,其余时间都一直待在屋子里,雷打不动。 陆明阜觉得他这话有些没道理。 他这个做父亲的都不能开导庄若虚,他这个和他没怎么来往过的人又要怎么开导? 不过他也没纠结,他今日本就是来找庄若虚的,其他都不重要。 跟庄王道谢,由人通传之后,陆明阜见到了庄若虚。 彼时他坐在一张琴面前,正用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琴身。 陆明阜见礼:“世子。” “陆大人来了,坐。”庄若虚招呼他落座,手下动作却是不停。 “世子不打算进宫吗?”陆明阜看着坐在古琴之前的庄若虚。 这琴他也认识,是司马相如的绿绮,与齐桓公的号钟、楚庄王的绕梁以及蔡邕的焦尾并称四大名琴。 只是他没想到绿绮竟然会在他手上,毕竟司马相如死后,绿绮也下落不明。 庄若虚放下已经擦拭过一遍的软布,转头又换了另一张从头擦拭,动作十分轻缓:“陆大人和符小侯爷等人前去就好,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他话里无意进宫,陆明阜只能说起之前的事:“先前在狱中,世子不是说过想对她好吗?” “是说过想对她好,可想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庄若虚淡淡道。 他身子不好,很多事心有余而力不足,就不给她添麻烦了。 “选夫立侍我就不参与了,陆大人等人进宫之日,我倒是可以抚琴作为献礼。” 陆明阜沉默一瞬,等到再开口时已经把霍羽的事告诉了他:“霍羽不在了。” 庄若虚的动作一顿。 他知道霍羽是南疆公主,今次他跟着郑清容回来后,他的身份就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所有人都知道。 让他震惊的是霍羽不在了的这个消息。 什么叫不在了? 他不是有武功在身吗? 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他的武艺如何,不过听人说他当日帮着一起绞杀祁未极身边的死士,很是骁勇,想来武功是不差的,而且能跟着她打南疆打西凉,应该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是受了伤没有及时得到处理吗? 见他疑惑,陆明阜简单说了一下霍羽的情况和自己的想法:“他早就时日不多,此番离去便是寿数到了,他请我们瞒着她,但她何等聪明,瞒得过一时终究瞒不过一世,我没办法让死去的霍羽重新活过来,就只能多安排几个新人在她身边,用我的方式让她好受些,哪怕于事无补,哪怕自作多情,我都认了。” “陆大人是想让我做这几个人当中的一个?”庄若虚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既然霍羽不在了,这次选夫立侍怕是不能出现了,他是和她一起回来的,他不出现,她肯定会怀疑。 到时候谁又能瞒过她? 送新人入宫,陪在她身边,倒是不失为一个办法。 “先前是这样想的,现在不那么想了。”陆明阜摇了摇头,一改先前的态度,“世子在狱中和我说想对她好,但出来后就换了副说辞,我有理由怀疑世子是因为她当日射出的那支箭改变了主意,世子怕去到她身边,怕因此丢命?” 庄若虚想说他不是因为这个。 一身病体,自幼羸弱,死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了,他怎么会怕死呢?而且能死在她手上不是更好吗? 然而陆明阜没给他机会,打断他继续道:“如果世子是因为这样才改变主意,那么世子倒也不必进宫了,我们能留下她身边不是因为我们有多好,也不是因为我们有多强,而是她在选择的路上恰好碰到了我们,给了我们一点儿旁人不曾有的关注,但关注不是选择,就像她当日在城下说的那样,如果她的前路和我到了需要择一而取的地步,她不会选择我,这个‘我’换做‘我们’也是一样的,她是怀有青云之志的人,她的生死和选择高于一切,世子既然怕不被选择,那就不适合待在她身边。” 庄若虚垂下眼眸。 她确实是有青云之志的人,做官的时候就已经显出她的能力和抱负,文定乾坤,武安天下。 当了皇帝更是一展拳脚,开恩科,办学堂,任用女官,就连继承人都要从民间选,并且还规定了往后东瞿的帝王只能是女子。 这样的她,志比青天。 他又如何能拖累她?成为她选择路上的绊脚石? 陆明阜也不多说:“今日来王府是我自作主张,世子就当我没来过,告辞。” 言罢,转身就走,没有再劝说或者再逗留。 庄若虚看着他决然离去,视线落回到绿绮琴上,怔怔出神。 庄王送了陆明阜出府,回来看到庄若虚魂游天外,什么都没说。 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陆明阜刚刚也说了,他不后悔就行。 在屠昭抵达西凉后没多久,郑清容就收到了她的来信。 信上说她已经带着人试着在沙漠里种下第一批小树苗了,数量不多,主要是先试试能不能行,要是能行就继续扩大范围,要是不行就及时调整方案。 不仅如此,信上还说她抵达当天就遇上了一起凶杀案,经过查验尸首追踪线索,倒是很快揪出了杀人者,当地人都叫她小神探。 不过小神探很快就要变成小黑炭了,因为西凉太热了,尤其是沙漠里,不过好在西瓜够甜,热极了的时候啃上半个西瓜,也算是种慰藉了。 郑清容翻开好几页的信,且看且叹,这又是查案又是种树的,真是辛苦她了。 她也写了信回复,为了不让她担心,把慎舒的近况也一起告诉了她,让人送去后就开始批阅奏折。 近来处理政务颇为繁忙,她总是忙到半夜,早上又要天不亮就去上朝,比之前当官还要过得充足。 时间一长,身心俱疲。 就像现在,郑清容批了一沓奏折后实在是有些累了,便靠着椅背,闭了闭眼休息。 宫人见她疲乏,一边给她按摩一边提议道:“陛下近来实在劳累,不妨听首琴曲放松放松?宫中新来了一位琴师,抚得一手好琴,陛下也听一听?” 郑清容确实好久没听琴了,上一次听琴还是一年前在庄王府听的,不过也没怎么听,因为当时出去刺杀荀科去了。 如今被这么一提,还真想听一听,也就点头让人去办了。 琴师很快被传唤了来,对着郑清容施礼后便抱着琴坐下,调试琴弦确认无误,琴音也就随着指尖拨动流泻而出。 几乎是刚起调,郑清容就发觉不对了。 这个琴音,熟悉啊。 她听过的琴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这个琴音她只在一个人那里听过。 心中狐疑,郑清容睁开眼看去。 琴师穿着一身浅色衣袍,上面绣着青竹翠枝,款式素雅,衬得人也素净,偏偏那一双桃花眼在素净之中点缀出几分多情来。 琴身黑色与幽绿相和,犹如绿色藤蔓缠绕于古木之上,正是四大名琴之一的绿绮。 而此刻抱着绿绮抚琴的人不是庄若虚又是谁? 见他脸上有了些许气色,郑清容料想他身上的伤应该是好了。 处理了祁未极的事后,她没去看过陆明阜,自然也没去看过庄若虚,不过因为是慎舒在负责二人的伤,她也放心,而且宫里还有人时不时给她汇报二人的情况如何。 前些日子就已经听说他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一直没见到人,现在看似乎伤养得还不错,已经没有当日从城楼上掉下来的气虚之状了。 对于他突然成了宫人口中的琴师,郑清容虽有疑惑,倒也没有出声唤他打断,只静静地听他抚琴。 琴是司马相如的绿绮,所奏之曲也是司马相如的《凤求凰》。 琴声婉转悠扬,诉尽曲中意,庄若虚时而低头看琴,时而抬眼看向郑清容,指尖或挑或拨,琴音或急或缓。 郑清容打量着他。 他似乎尤为喜欢竹,现在弹琴穿着绣了竹叶的素服,当初吹箫时穿的是竹纹长衫,就连他送的伞上也描了青竹。 她之前一直以为花和他更配,如今看来,竹和他的气韵倒也相衬。 一曲毕,郑清容笑看着他:“世子怎么来了?” 庄若虚起身施礼:“庄家若虚思慕陛下许久,自请入陛下后宫,还请陛下垂怜。” 他没有称臣,因为身上没个一官半职,只有徒有其表的世子头衔,还不足以称臣,便以自身名姓报出。 “嗯?”郑清容撑着下颚看他,“世子要入宫?” 陆明阜和仇善要入宫她能理解,毕竟他们和她早有牵连。 但是庄若虚要入宫,她有些意外,庄王舍得? “若虚自知身弱无能,不求病体长健,惟愿留与陛下身边,侍奉陛下。”庄若虚道。 他昨日想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遵从自己的心意。 生死都经历了,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他想留在她身边,很想很想。 庄若虚自请入后宫的消息很快传了出来,陆明阜长舒一口气,昨日那番话果然没白费。 那天在城上,他都说出了那句“休想用我威胁她”,怎么可能是怕死之人,之所以说那些话不过是激将而已。 此前他就发现他一直在逃避,哪怕拿着绑成同心结的头发都压着心思,牢狱里他逼问许久才得他一句心里话。 而获救之后他也没有要做些什么的意思,整日待在庄王府里,除了养伤就没别的事了,像是有意把自己和外界隔绝开来。 他和他没怎么相处过,也不清楚要怎么和他沟通,只能试试激将,好在成功了。 至于霍羽,他的离去在他来杏花天胡同小院里时就已经告诉了他们。 同心蛊无解,他帮不了他,更救不了他。 定远侯一听庄若虚也要进宫,忙抬了不见底的金银财帛出来,打算压庄王府一头。 虽然他和庄王关系是不错,但都到了这种时候了,还顾念什么情分,当然是给自家孙儿争口气来得比较实在。 他打算把这些金银全都当做彦儿的嫁妆,风风光光地送他入宫。 他们彦儿的嫁妆比庄家那小子嫁妆丰厚,此为四胜。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