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不易,我携全家共青云》 第1章 林家有子 柳秀娘醒来时,天还蒙蒙亮。她侧身躺着,手掌轻轻覆在隆起的肚腹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缓慢而有力的动静。已经是第八个月了,这孩子安静得不像话,只偶尔在她躺下时才轻轻踢两下,仿佛怕累着她似的。 窗外传来劈柴的声音,一声一声,结实又均匀。那是林大山在准备一天的柴火。这个男人总是这样,天不亮就起身,把院里院外收拾得妥妥帖帖。 “醒了?”林大山擦着手走进来,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安稳。他走到床边坐下,粗糙的手掌小心地摸了摸妻子的肚子,“今日感觉如何?” “好着呢。”柳秀娘撑着要坐起来,林大山忙伸手搀扶,往她身后垫了个半旧的软枕。 这是他们成婚第七年。头胎生了婉晴后,秀娘身子一直不算结实,隔了这些年才又怀上。村里老人说这胎看着像个小子,林大山嘴上不说,心里却也盼着能有个儿子继承香火。 “我去灶上热粥,你再躺会儿。”林大山说着起身。 “婉晴呢?” “昨儿说要去采些野菜,一早就跟着二伯家春丫去了。”林大山走到门口又回头,“娘早上送了一篮子鸡蛋来,说是给你补身子。我收在灶房了。” 柳秀娘心头一暖。婆婆张氏虽说分家时还算公道,但心里到底是偏疼这个小儿子。三个儿子里,大山最憨厚老实,干活却最不惜力气,老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晨光渐渐透进窗棂。柳秀娘靠在床头,拿起枕边没做完的小衣裳。这是用婉晴旧衣改的,袖口处她绣了几丛细嫩的竹叶——若是儿子,愿他如竹般正直坚韧;若是女儿,也盼她清雅秀气。 针线在指间穿梭,她的思绪却飘远了。 这胎感觉格外不同。怀婉晴时吐得昏天暗地,这孩子却安静得让人心慌。只有夜深人静时,她能感觉到腹中传来一种奇异的安宁,仿佛里头的小生命也在静静倾听这个世界。 --- 又过了月余,正是槐花飘香的时节。 柳秀娘发动那日,是个晴朗的午后。林大山从地里被喊回来时,手上还沾着泥。接生婆已经在屋里忙活,林奶奶张氏也赶了过来,正指挥着烧水煮布。 “大山,你在外头等着。”林奶奶把儿子推出灶房,“有娘在呢。” 林大山蹲在院子里,听着屋里传来的压抑呻吟,额头上沁出汗来。婉晴紧紧挨着父亲,小脸绷得紧紧的:“爹,娘会不会疼?” “生孩子哪有不疼的。”林大山把女儿揽过来,“你娘最是坚强。” 时间一点点过去。西边的天色染上橘红时,屋里终于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接生婆笑着掀帘出来:“恭喜恭喜,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林大山霍地站起身,腿都有些发软。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见柳秀娘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旁边放着个襁褓。小小的婴儿哭了几声就停了,此刻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那眼睛清澈得不像话。 “秀娘……”林大山蹲到床边,粗糙的手指想碰碰孩子的脸,又怕弄疼了他。 “你看他,多安静。”柳秀娘声音虚弱,眼中却闪着光,“方才哭了两声就不哭了,就这么看着。” 林奶奶在一旁喜得直抹眼泪:“这孩子天庭饱满,是个有福的。快,让我抱抱孙子!” 小小的婴孩被传到不同人手中,始终不哭不闹。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仿佛要将这些声音、这些面容都刻进心里。 林舒睁开眼时——或者说,当他终于能够清晰地感知这个世界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温暖。 包裹着他的棉布柔软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他被抱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能听到平稳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最安心的节拍。 然后是味道。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一点奶香,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努力想看清眼前的一切,但新生儿的视力还很模糊。只能隐约分辨出光暗,和晃动的人影。 “舒儿醒了?”温柔的女声在头顶响起。一只手轻轻拍抚着他的背,“是不是饿了?” 林舒想说话,却只发出“啊”的一声轻响。 他其实不太饿。事实上,他此刻处在一种奇异的状态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或者说,曾经是谁。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朦胧却又真实存在。他记得自己曾经活过二十八年,记得最后在病床上听见的仪器嗡鸣,记得那种生命一点点流逝的无力感。 然后就是黑暗,温暖,以及重生。 胎穿。他在心里默默想着这个词。那些前世看过的网络小说情节,居然成了真。 “来,我们舒儿最乖了。”柳秀娘解开衣襟,开始喂奶。 林舒本能地吮吸着,思绪却还在飘荡。他能感受到这个身体的虚弱,也能感受到抱着他的这个女人的瘦弱。每一次呼吸,她的胸膛都微微起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轻柔。 这是个普通农家。从屋里的陈设、身上的衣物、以及这些日子的观察,他能判断出来。但又不算太穷——至少棉布是柔软的,被褥是干净的,他能吃饱,母亲虽然体弱却有人细心照料。 窗外传来劈柴的声音,沉稳有力。那是父亲,林大山。这些日子,他逐渐把声音和人对上了号。父亲话不多,但每次进屋都会先洗手,然后才来抱他。那双大手粗糙却温暖,托着他的时候稳当得很。 还有个姐姐,叫婉晴。五六岁的样子,每天会趴在床边看他,用洗干净的手指轻轻碰他的脸蛋,小声说:“弟弟,我是姐姐呀。” 很温暖。 林舒闭上眼睛,感受着乳汁的温度。前世他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靠助学贷款和打工读完大学,刚进大公司两年就查出绝症。他从未体会过这样完整、这样毫无保留的家庭温暖。 这一世,他要好好活着。 不仅要活着,还要让这些爱他的人过上好日子。 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地在他心中扎根。虽然他现在只是个婴儿,连翻身都做不到,但时间还长。他有很多很多时间。 满月那天,林家小院里热闹起来。 林爷爷林老栓坐在堂屋主位,看着三个儿子一家家到齐,脸上难得露出笑容。大伯林大河带着妻子王氏和二伯林大江带着妻子赵氏,还有几个堂哥堂姐加上林大山一家,十几口人把小院挤得满满当当。 “爹,娘,这是给舒儿的满月礼。”林大河拿出一个红布包,里头是一对小小的银镯子,“愿孩子平安长大。” 王氏在一旁笑道:“这可是你大哥专门去镇上银楼打的。” 接着是林大江家,送的是一块质地不错的棉布,够做两身小衣裳。赵氏拉着柳秀娘的手:“这布软和,给孩子贴身穿最好。” 林大山和柳秀娘连声道谢。虽然分家了,但兄弟间的情分还在,遇到大事都会互相帮衬。 林奶奶张氏抱着孙子不撒手,一会儿摸摸小脸,一会儿整理襁褓。孩子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不哭不闹,偶尔还咧开没牙的嘴笑一下。 “哎哟,你们看,舒儿对我笑呢!”林奶奶喜得见牙不见眼,“这孩子,从小就懂事,知道谁疼他。” 宴席简单却丰盛。林大山前几日特地去河里捞了几条鱼,柳秀娘和两个嫂子在灶房忙活半天,做了四菜一汤。男人们坐一桌,女人们带着孩子坐一桌,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林舒被放在摇篮里,放在柳秀娘身边。他静静听着这些陌生又亲切的乡音,努力分辨着谁是谁。 “大山这小子有福气,儿女双全了。”林老栓喝了一小盅酒,脸色泛红,“你们兄弟三个,如今都算立住了家业。爹看着高兴。” “都是爹娘教导得好。”林大河老实说道。 “往后孩子们大了,也要互相帮衬。”林老栓看着几个孙子孙女,“咱们林家不是什么大户,但一家人要一条心。” 几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林舒在摇篮里听着,心中渐渐明朗。这是个普通的农耕家族,不富裕但也不赤贫,家人间有温情也有计较,但大体是和睦的。这样的家庭,足够给他一个安稳的起点。 傍晚,客人都散了。林大山收拾着院子,柳秀娘在屋里喂奶。婉晴趴在摇篮边,小声跟弟弟说话:“舒儿,今天开心吗?大伯二伯都来看你了呢。” 林舒看着她,五六岁的小女孩,眉眼像母亲,已经有了几分秀气。她看他的眼神里满是纯真的喜爱。 他努力动了动手,想去碰碰姐姐的手指。 婉晴惊喜地轻呼:“娘,弟弟抓我手了!” 柳秀娘看过来,温柔地笑了:“舒儿喜欢姐姐呢。” 窗外,暮色四合。炊烟从家家户户升起,汇入渐暗的天空。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接着是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小林村的又一个寻常夜晚,就这样温柔地降临了。 而林舒在这个温暖的襁褓里,静静等待着,等待自己慢慢长大,等待属于他的故事,在这个时代徐徐展开。 他的科举之路,都将从这小小的院落开始。 (第一章完) 第2章 童言稚语暖光阴 转眼已是深秋。 林舒四个多月了。他能稳稳地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会跟着人影转动。柳秀娘把他放在炕上,用旧布缝的软枕围成一圈,让他靠着坐。 “我们舒儿真厉害。”婉晴趴在炕边,手里拿着个布老虎逗他,“看这里,弟弟看这里。” 林舒的目光追着布老虎,伸出小手去够。他的动作还有些笨拙,但比起前两个月已经灵活多了。前世那些关于婴儿发育的知识在脑子里模模糊糊的——大概是该学翻身的时候了。 他想试试。 小身子往左侧使劲,肉乎乎的手臂撑着炕面。一次,两次,第三次时,他成功翻了过去,趴在了炕上。 “娘!娘!”婉晴惊喜地叫起来,“弟弟会翻身了!” 柳秀娘正在灶前添柴,闻声忙擦手进来。看见儿子趴在炕上,小脑袋努力抬着,脸颊因为用力而泛红,她眼眶突然就湿了。 “真快……”她喃喃着,蹲下身轻轻抚着儿子的背,“我们舒儿长得真快。” 林舒趴了一会儿,觉得累了,小脑袋往下一垂,脸贴在炕上。柳秀娘笑着把他抱起来,在怀里轻轻摇晃:“累了吧?娘知道,我们舒儿最努力了。” 林大山从地里回来时,婉晴第一时间报告了这个好消息。 “爹,弟弟会翻身了!” 林大山放下锄头,洗净手,从妻子怀里接过儿子。他把林舒举到面前,仔仔细细地看,仿佛要把他每个变化都刻进眼里。 “好小子。”他声音低沉,眼里有光。 冬天来了,第一扬雪落下来时,林舒七个月大。 他已经能坐得很稳,还会尝试着往前爬。柳秀娘把炕烧得暖暖的,在炕上铺了层旧棉被,让他自由活动。 这天下午,林奶奶张氏来了,怀里揣着两个烤得香甜的红薯。 “天冷,给孩子们暖暖胃。”她把红薯递给婉晴,自己脱鞋上炕,把林舒抱到怀里,“哎哟,我的乖孙,又重了。” 林舒靠在奶奶怀里,闻到老人身上淡淡的烟火味和皂角香。张氏的手掌粗糙,但抚摸他的动作很轻。 “秀娘,有件事跟你商量。”张氏一边逗孙子一边说,“开春后,我想着让大山跟他二哥学学编筐。农闲时编些筐啊篓啊的,拿去镇上也能换几个钱。” 柳秀娘正在缝补婉晴的冬衣,闻言抬头:“娘说的是。大山他有力气,手也不算笨,学这个应该快。” “就是这个理。”张氏叹气,“你们这一房,就大山一个劳力。婉晴渐渐大了,舒儿还小,你身子又……总得想法子多挣些。读书可是个烧钱的事。”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但柳秀娘听懂了。 村里人都说林家小儿子安静得不寻常,怕是个读书的料。这些话传来传去,自然也传到了林家人耳朵里。 “娘,舒儿还小呢。”柳秀娘柔声道。 “小才要早打算。”张氏看着怀里的孙子,小家伙正专注地抓着她衣襟上的盘扣,“咱们这样的人家,供一个读书人不容易。但只要孩子有出息,砸锅卖铁也得供。” 林舒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个时代的科举之路有多艰难,更知道农家供一个读书人要付出什么。前世那些历史书里,多少家庭为此倾尽所有。 这一世,他不想让家人那么辛苦。 他要快些长大。 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家三房又聚在一起。男人们在堂屋说话,女人们在灶房忙活,孩子们在院里玩雪。 林舒已经九个月了,穿着柳秀娘新做的棉袄棉裤,裹得像个小球。婉晴把他抱到门口,让他看院里堂哥们堆雪人。 “那是大堂哥林春生。”婉晴指着最高那个男孩说,“二堂哥林秋收,三堂哥……哦,就是二伯家的冬来,那个小姑娘是春丫姐。” 林舒认真看着。这些面孔他大多在满月宴上见过,但那时他还看不清。现在好了,一张张稚嫩的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春生堆好雪人,拍拍手走过来:“婉晴,把舒儿给我抱抱。” 婉晴小心地把弟弟递过去。春生已经有些少年模样了,抱孩子的动作却笨拙,引得王氏在灶房门口笑:“春生,你那样抱,舒儿该难受了。” “我轻点,我轻点。”春生调整姿势,让林舒靠在他臂弯里。 林舒看着这个大堂哥。春生的眉眼像大伯林大河,憨厚朴实。他身上的棉袄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舒儿,叫哥哥。”春生逗他。 林舒张了张嘴,发出一串含糊的音节。他其实在尝试控制发声——作为婴儿,他需要从头学习语言,但前世的语言中枢似乎给了他一些优势。这几个月的倾听,让他对这个时代的官话和方言都有了初步的感知。 “啊……哥……” 很轻的一声,几乎被院里的笑闹声淹没。 但春生听到了。 他愣住了,低头看着怀里的奶娃娃:“你……你刚才是不是叫哥哥了?” 婉晴也凑过来:“舒儿叫哥哥了?” 林舒看着他们,又尝试了一次:“哥……” 这次清晰了些。 灶房里的女人们都出来了,院里玩雪的孩子们也围过来。十几双眼睛盯着林舒,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作为一个心理年龄几十岁的人,被一群孩子这样看着,实在有点难为情。 “再叫一声,舒儿。”柳秀娘蹲下身,眼里满是期待。 林舒看着她,吐出这个月练得最熟的音节:“娘……” 柳秀娘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哎,哎!娘在这儿!”她把儿子从春生怀里接过来,紧紧抱着,脸颊贴着儿子柔软的脸蛋,“我们舒儿会叫娘了……” 林大山从堂屋出来,看见妻子流泪,有些慌:“怎么了?” “大山,舒儿会叫娘了!”柳秀娘又哭又笑。 林大山怔了怔,快步走过来。他看着儿子,声音有些发紧:“舒儿,叫……叫爹。” 林舒看着他。这个男人,他的父亲,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干最重的活,吃最简单的饭,把所有好的都留给妻儿。他的手掌粗糙,肩膀宽厚,眼神却温柔得像春天的溪水。 “爹。” 清晰的一声。 林大山眼睛红了。他伸出手,想抱儿子,又怕自己手糙弄疼他,最后只是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小脸。 “好,好……”他只会说这个字了。 院里一片欢腾。孩子们争着让林舒叫哥哥姐姐,大人们笑着看着。林老栓和张氏站在堂屋门口,老两口的手握在一起。 “这孩子,聪明。”林老栓低声说。 “随他娘。”张氏抹了抹眼角,“秀娘就是心思细的。” 过了年,林舒周岁了。 抓周这天,林家人又聚在一起。堂屋的八仙桌上,摆满了各式物件:林大山放的木匠尺,柳秀娘放的绣花针,婉晴放的拨浪鼓,爷爷放的《三字经》——那是他年轻时在镇上旧书摊淘来的,虽已破旧,却是林家唯一的书。大伯放了算盘,二伯放了麦穗,奶奶放了银镯子,还有其他人放的毛笔、印章、铜钱等等。 林舒被放在桌子中央。他穿着红色新衣,小脸白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围一圈人。 “舒儿,喜欢什么就拿什么。”柳秀娘轻声说。 林舒环视桌上的物件。他知道抓周的意义,也明白家人都在期待什么。 但他不想按任何人的期待去选。 他慢慢地爬向桌子边缘,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伸出小手,先抓住了那本破旧的《三字经》。 大人们眼睛一亮。 然后,他又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林大山放的木匠尺。 众人一愣。 接着,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林舒把木匠尺和《三字经》并在一起,用两只小手紧紧抱着,然后抬起头,冲林大山和柳秀娘咧开嘴笑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林老栓第一个笑起来:“好!好!读书不忘根本,拿笔也拿尺,这是要既读圣贤书,也知稼穑艰!” 林大山看着儿子怀里那把他用了多年的木尺,眼眶发热。 柳秀娘别过脸去,悄悄拭泪。 只有林舒知道,他选这两样,是因为它们最能代表这个家——父亲勤劳的双手,和这个家对知识的敬畏。 他要读书,但绝不会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春去秋来,林舒两岁了。 他会走路了,虽然还有些摇摇晃晃。话也说得多起来,简单的句子都能说,发音清晰,常引得村里人夸“林家小子真伶俐”。 但他谨记着不能表现太过。说话比一般孩子早一点可以,认字是万万不能暴露的——农家两岁孩儿若认字,那就不是聪明,是妖异了。 他只是安静地观察,努力地听。 他听父亲和叔伯们聊农事,知道什么时候该播种,什么时候该除草。他听母亲和婶娘们聊家务,知道怎么省柴火,怎么腌菜能放得更久。他听婉晴和堂姐妹们聊村里的趣事,知道东家嫁女西家娶亲,知道村头李婆婆做的糖饼最甜。 林大山真的跟着二哥学编筐了。农闲时,院里就堆满竹篾。林舒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父亲粗大的手指如何把柔韧的竹篾编成结实的筐。 “爹,小心手。”他看见竹篾划过大山的手指,忍不住出声。 林大山低头看他,笑了:“爹皮厚,不怕。” 但接下来,他编得更小心了些。 柳秀娘的绣活越来越好。镇上绣坊的掌柜看了她的活儿,愿意出更高的价收。但她接的活多了,夜里熬得就久。林舒常常一觉醒来,看见母亲还在灯下穿针引线。 “娘,睡。”他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到母亲身边。 “就好了,舒儿先睡。”柳秀娘把他抱回床上,轻轻拍着他。 林舒闭上眼睛,心里盘算着:等他再大些,要想办法让母亲少接些活。眼睛熬坏了可不行。 最让林舒在意的,是姐姐婉晴。 婉晴七岁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能顶半个家的年纪。她帮着母亲做饭洗衣,照看弟弟,农忙时还要下地帮忙。她的手很巧,柳秀娘绣活忙不过来时,一些简单的针线就交给她做。 但她不识字。 有一次,林舒看见婉晴对着绣样发呆。那是一幅很精致的花样,旁边写着两行小字。婉晴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描摹那些字的轮廓,眼里有种他看不懂的怅然。 “姐姐,看什么?”他问。 婉晴回过神,笑笑:“没什么。这花样真好看,就是不知道旁边写的什么。” “写的什么?”林舒装作不懂。 “是字呀。”婉晴把他抱到膝上,指着绣样,“这些是字,读书人才能认得。姐姐不认得。” 她说得很平静,但林舒听出了一丝遗憾。 这个时代,女子读书是奢侈。农家女子更是与笔墨无缘。她们的生命轨迹早早被划定:学女红,帮家务,及笄后嫁人,生儿育女,操持另一个家。 林舒看着姐姐秀气的侧脸,心里涌起一个念头:他要教婉晴识字。 不是现在。现在还太早,他一个两岁孩子教七岁姐姐识字,那太诡异了。 但要等一个机会,一个自然而然的机会。 机会来得比林舒想的早。 那年夏天,村里来了个游方的老秀才。据说是因为家乡遭灾,一路流浪到此,想在村里找个落脚处,教孩子们认几个字,换口饭吃。 村里正为此事商议。有人觉得是该让孩子们认几个字,不说考功名,至少能看懂契书、算清账目。有人觉得农家孩子读书没用,还不如多干点活。 最后是林老栓拍了板:“请!束脩咱们几家凑凑。认字明理,总是好的。” 老秀才姓陈,五十多岁,瘦削清癯,衣衫破旧但干净。他在村东头废弃的土地庙里落脚,村里人帮着收拾了一番,权当学堂。 开学那天,来了七八个孩子,都是男孩,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七岁。婉晴站在庙门外,远远地看着。 林舒牵着母亲的手,也站在人群里。他看见婉晴的眼神,那种渴望又自知不该渴望的眼神,让他的心揪了一下。 “娘,姐姐不去吗?”他仰头问。 柳秀娘摸摸他的头:“姐姐是女孩子,要在家学针线。” “为什么女孩子不能去?” “因为……女孩子以后要持家,针线比认字要紧。” 这个理由,连柳秀娘自己都说得很轻。她也是不识字的,嫁人前在娘家学过一点,但早就忘了。她看着庙里的孩子们,又看看女儿,眼里有复杂的情绪。 陈秀才开始上课了。他先教最简单的:“天地人,你我他。”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 林舒听了一会儿,拉着母亲回家了。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他四岁才能启蒙,这是早就定下的。但这几年,他要做点什么。 那天晚上,林舒做了一个决定。 他开始在玩的时候,用树枝在地上画。不画字,先画图。画太阳,画月亮,画房子,画树。 婉晴陪他玩时,他就拉姐姐的手:“姐姐,画。” “画什么呀?”婉晴笑着捡起树枝。 “画花。”林舒指着墙角开的那丛野菊。 婉晴便画起来。她手巧,画的花虽简单,却生动。 林舒拍手:“姐姐画得好!” 然后他也画,故意画得歪歪扭扭:“舒儿画得不好。” 婉晴便握着他的手教他:“这样,这样画……” 姐弟俩玩得开心,柳秀娘在一旁做针线,看着他们笑。 渐渐地,林舒开始画一些更复杂的图案。他画了个人形,在旁边画了个小圈。 “这是什么?”婉晴问。 “人。”林舒指着人形,“头。”又指着小圈。 婉晴觉得有趣,也跟着画。她不知道,林舒在用这种方式,为她打下最基础的“象形”概念。 有一天,林舒画了个方框,里面画了几横。 “这又是什么?”婉晴问。 林舒想了很久,说:“窗。” 确实是窗的样子——窗框和窗棂。 婉晴笑了:“还真是。我们舒儿真聪明。” 林舒也笑了。他要的就是这个“聪明”——一个观察力好、喜欢模仿的孩子的聪明,而不是一个神童的聪明。 秋收过后,村里学堂发生了一件事。 陈秀才病了。年纪大了,一路奔波,加上土地庙潮湿,老人染了风寒,咳嗽得厉害。 村里人轮流去照看,送些吃食汤药。柳秀娘让婉晴每天送一碗粥过去,林舒也闹着要跟去。 那是林舒第一次近距离看见陈秀才。老人躺在简陋的床铺上,脸色蜡黄,但看见他们进来,还是挣扎着要坐起来。 “先生别动。”婉晴忙说,把粥碗放在床边的小凳上,“娘让我送粥来,您趁热喝。” 陈秀才看着婉晴,又看看她身边的小豆丁,眼里有温和的光:“好孩子……谢谢你们。” 林舒站在床边,仰头看着老人。他看见墙角堆着几本书,已经破旧不堪。看见墙上挂着一幅字,墨迹已淡,但笔力犹存。 “字……”他指着墙,小声说。 陈秀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笑了:“对,是字。小娃娃认得?” 林舒摇头,又点头:“好看。” 老人笑得更深了:“是啊,字是好看的。字里有天地,有道理,有古人的智慧。” 他喝了口粥,缓了缓,看着婉晴:“你多大了?” “七岁。”婉晴恭敬地回答。 “想认字吗?” 婉晴愣住了。她看看陈秀才,又看看弟弟,手指攥紧了衣角。 “我……我是女孩子。” “女孩子也是人。”陈秀才声音温和,“我年轻时,在城里的大户人家当过西席,那家的小姐们都是识字的。读书不为功名,只为明理。明理了,心就亮了。” 婉晴低下头,没说话。 林舒悄悄拉了拉姐姐的手。他想说:姐姐,学吧。我帮你。 但他现在还不能说。 陈秀才的病渐渐好了。村里人商量着,土地庙太潮湿,长久下去不是办法。最后林老栓发话,让陈秀才搬到林家的老屋去——那是林家祖辈留下的房子,分家后空着,虽然旧,但干燥结实。 陈秀才感激不尽,教起书来更用心了。 林舒三岁那年春天,陈秀才在学堂里挂了一幅新写的字。那是《千字文》的开头:“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孩子们跟着念,朗朗的读书声飘出学堂,飘过田野,飘进村里每户人家。 婉晴有时会站在老屋院外,静静地听。她不进去,就那样站着,听一会儿,然后离开。 林舒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时候快到了。等他四岁启蒙,正式进学堂,他就能以“先生教了我,我教姐姐”的名义,让婉晴也接触到那些文字。 不需要多,不需要深。只要能认常用的几百字,能看懂简单的书信契书,能让姐姐的眼里少一些遗憾,多一些光亮。 就够了。 三年时间,在林舒的感知里,过得既慢又快。 慢的是身体——他那么急切地想长大,想为这个家做点什么,却只能一天天等待身体成熟。 快的是时光——转眼间,他已经从襁褓里的婴儿,长成了能跑能跳、能说会道的三岁孩童。父亲编的筐在镇上卖得不错,家里多了些余钱。母亲的绣活有了固定买家,不用再熬夜赶工。婉晴出落得亭亭玉立,女红做得比母亲还好。 家,这个字在他心里越来越重。 他知道,明年春天,他就四岁了。按照约定,他要正式启蒙,开始走向那条无数农家子弟梦想的科举之路。 但他心里清楚,那条路不是他一个人的。 他要带着全家人一起走。 就像父亲编筐,每一根竹篾都紧紧相连;就像母亲刺绣,每一针都密密实实;就像这个家,每个人都是一部分,缺了谁都不完整。 窗外的槐树又开花了。香气飘进来,和着灶房里粥的甜香,和着院里父亲劈柴的节奏,和着母亲轻轻的哼歌声。 林舒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是他的家。 (第二章完) 第3章 蒙学初开求知路 生日那天早晨,柳秀娘特意给他煮了碗长寿面,面里卧了个完整的荷包蛋。林舒坐在小凳上,用还不太稳当的筷子慢慢吃着。窗外桃花开了几枝,粉粉嫩嫩的,映着晨光。 “舒儿今日就四岁了。”林大山看着儿子,眼里有说不清的情绪,“真快。” 柳秀娘给儿子擦擦嘴角:“一会儿娘带你去见陈先生。” 林舒点点头,心里其实有些紧张。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他知道自己必须把握好分寸——要比普通孩子学得快些,但不能快到让人生疑。 陈秀才住在林家老屋已经一年多了。村里凑钱给他修了屋顶,换了窗纸,如今屋子虽简朴,却整洁亮堂。堂屋里摆着六七张简陋的木桌,是村里木匠帮忙打的。 林舒跟着母亲进去时,已有四五个孩子到了。最大的林春生十二岁,是这群孩子里学得最久的,已经能认几百字,正在温习《千字文》。最小的就是林舒,还有两个七八岁的堂哥林秋收和林冬来。 “先生,我把舒儿带来了。”柳秀娘微微福身。 陈秀才从里屋出来。他比一年前气色好些,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整齐。看见林舒,他笑了笑:“来,到先生这儿来。” 林舒走过去,按照母亲在家教过的礼仪,规规矩矩作了个揖:“学生林舒,拜见先生。” 声音稚嫩,动作却一丝不苟。 陈秀才眼里露出赞许:“好孩子。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学生了。学堂有学堂的规矩,你可知道?” “知道。”林舒认真说,“要尊敬师长,友爱同窗,勤学不怠。” 这些都是昨晚父亲一句一句教他的。 陈秀才点点头,让柳秀娘放心回去。林舒被安排在最前面一张小桌子旁,桌上放着一块小小的石板,一支石笔——这是林大山特意去镇上买的,花了好几十文钱。 第一堂课,陈秀才没有直接教字。 他让孩子们坐好,缓缓说道:“今日新学生入学,我们先不讲书,先讲道理。你们可知,人为什么要读书?” 孩子们面面相觑。林春生想了想:“为了认字,以后不做睁眼瞎。” “还有呢?” 林秋收小声说:“我爹说,读书能算账,不怕被人骗。” 陈秀才笑了,又看向林舒:“舒儿觉得呢?” 林舒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他抬起头,用四岁孩子该有的语气说:“读书……能懂道理。爹说,懂道理的人,心是亮的。” 陈秀才一怔,深深看了他一眼:“说得好。读书第一为明理,第二为修身,第三才是谋生进取。你们记住,无论将来是否走科举路,读书都是为了让自己成为更好的人。” 这话对七八岁的孩子来说有些深,但林舒听懂了。他看着陈秀才,忽然觉得这个落魄的老秀才,心里藏着很多好东西。 --- 正式开蒙是从《三字经》开始的。 陈秀才在黑板上写下“人之初”三个大字。那是林舒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看见正经的板书——字是端正的楷体,笔画清晰,结构严谨。 “跟我念:人、之、初。” “人、之、初——”孩子们拉长了声音。 林舒跟着念,眼睛却盯着那几个字看。这个时代的文字和他前世学的繁体字基本一致,这让他松了口气。最难的一关过了——如果文字完全不同,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学得快。 “人之初,性本善。”陈秀才一句句教,解释每句话的意思。 林舒听得很认真。他发现陈秀才讲课有个特点:不只是教认字,更注重讲背后的道理和故事。讲到“昔孟母,择邻处”时,他讲了整整一刻钟的孟母三迁,告诉孩子们环境对人的影响。 林春生这些老学生早就听过,有些走神。但林舒听得津津有味——这是他了解这个时代价值观的好机会。 上午学六句,下午复习。散学前,陈秀才让每个孩子都在石板上写“人”字。 林舒握着石笔,小手有些抖。他努力控制着,一笔一画写了个歪歪扭扭的“人”字——这是他故意写歪的。一个从未拿过笔的四岁孩子,第一次写字就工整,那太可疑了。 “慢慢来。”陈秀才走过来,握住他的小手,“手腕要稳,这样……” 老人的手温暖干燥,带着淡淡的墨香。林舒感受着那力道和方向,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散学时,柳秀娘来接他。陈秀才特意对她说:“舒儿这孩子,坐得住,听得进。是块读书的料。” 就这一句话,让柳秀娘眼圈红了。她紧紧牵着儿子的手,回家的路上一直没说话。 直到进了院子,她才蹲下身,抱住林舒:“舒儿要好好学,爹娘……爹娘一定供你。” 林舒也抱住母亲:“娘,我会好好学。” --- 晚上,林大山回来,听说先生夸儿子,高兴得多吃了半碗饭。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饭后把林舒叫到跟前,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三支新毛笔,一小块墨,还有一沓粗糙的草纸。 “爹!”林舒惊讶。 “先生今日说了,你学得快,光用石板不够。”林大山粗糙的手摸着那些文具,“这是爹去镇上买的。不贵,但……够你用一阵。” 林舒知道,这些东西对农家来说,一点都不便宜。他看着父亲,忽然想起前世——他从小没有父母,上学用的文具都是最便宜的,还常常要用别人剩下的。 “谢谢爹。”他小声说,把东西小心收好。 “好好学。”林大山只说了三个字,但眼里有光。 --- 林舒的“神速”进步是半个月后开始显露的。 《三字经》一共一千多字,陈秀才原计划用三个月教完。但林舒学得太快——第一天学的六句,第二天就能背能写。第三天又学六句,他连前一天的也记得牢牢的。 起初陈秀才以为是孩子记性好,没在意。但十天后,他让林舒把学过的六十句从头背一遍,林舒一字不差地背出来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春生张大嘴:“舒儿,你都记住了?” 林舒点点头,装作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先生讲的故事好听,我就记住了。” 陈秀才走到他面前,又考了几个字。林舒都认出来了,还能说出意思。 “好,好……”陈秀才连说两个好字,眼里有惊喜,“舒儿,你每日回家可温习?” “温习。”林舒老实说,“娘让我背给姐姐听。” 这是真话。自从入学,他每晚都会把当天学的内容“教”给婉晴。婉晴起初只是听,后来也跟着念,现在已经能背前二十句了。 柳秀娘发现了,没阻止,只是每晚做针线时,会留神听姐弟俩的“课”。 “姐姐,‘人之初’后面是什么?”林舒问。 “性本善。”婉晴小声答。 “对啦!姐姐真聪明!” 婉晴的脸微微红了。她其实很想学,但又觉得不该——女孩子学这些做什么呢?可弟弟每晚都兴冲冲地“教”她,她不忍心拒绝。 而且……那些字,那些道理,真的很好听。 --- 一个月后,林舒已经学完《三字经》的前半部。陈秀才不得不给他单独加进度——其他孩子还在学“养不教,父之过”,林舒已经开始学“论语者,二十篇”了。 这天散学后,陈秀才把林舒留下。 “舒儿,你跟先生说实话。”老人温和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在家偷偷多学了?” 林舒心里一紧,但面上还是孩子气地摇头:“没有。就是……就是先生讲的我都记住了。晚上睡觉前,我会在心里想一遍。” 这是实话。他确实在睡前复盘,但不是单纯记忆,而是理解、消化。 陈秀才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你有心。读书最要紧的就是有心。但先生要提醒你,学得快是好事,但根基要打牢。每个字怎么读,怎么写,什么意思,都要清清楚楚。” “学生明白。”林舒恭敬道。 “从明日开始,你上午跟大家一起学新课,下午我单独教你写字。”陈秀才说,“你的记性好,但字还得多练。字是读书人的脸面,马虎不得。” 林舒眼睛一亮:“谢谢先生!” 他等的就是这个——名正言顺多学、多练的机会。 --- 林舒的进步,很快传遍了小林村。 村里人看见林大山,都会夸一句:“大山,你家小子了不得啊,陈先生见天儿夸。” 林大山总是憨厚地笑:“孩子肯学罢了。” 但背地里,夫妻俩的压力越来越大。林舒学得越快,意味着要买的书、纸、笔就越多。陈秀才已经暗示过,等《三字经》学完,该买《百家姓》和《千字文》了——这三本是蒙学必读的“三百千”。 这天晚上,柳秀娘在灯下算账。 家里现在主要的收入,一是林大山种地,农闲时编筐;二是她的绣活;三是婉晴也能做些简单针线补贴。一年下来,除去开销,能攒下一两多银子。 而林舒读书,光是纸笔一年就要几百文。等正式开笔作文,花费更多。 “不够。”柳秀娘轻轻叹气。 林大山坐在对面,沉默了很久,忽然说:“我前日去镇上,听说王掌柜的货栈要找人扛包。一天十五文,管一顿饭。” “那活太累……” “累怕什么。”林大山搓搓手,“舒儿读书是大事。我能多挣一点是一点。” 柳秀娘看着他。丈夫今年才三十二岁,但因为常年劳作,看着像四十的人。脸上有风霜刻下的纹路,手上全是老茧。 她心里发酸,却说不出来话。最后只是点点头:“那……别累着自己。” --- 林舒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父亲突然更忙了,有时天不亮就走,天黑了才回来。回来时身上总有灰,肩膀有时还肿着。 他问过,林大山只说是去镇上找活干。 直到有一天,林舒散学早,去村口等父亲。远远看见林大山从镇上方向回来,背上背着一个大麻袋,腰弯得很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林舒跑过去:“爹!” 林大山抬头,脸上都是汗:“舒儿怎么在这儿?” “我来接爹。”林舒伸手想帮忙抬麻袋,才发现那袋子重得他根本抬不动。 “不用,爹背得动。”林大山直了直腰,露出笑容,“走,回家。” 路上,林舒看见父亲脖子上被麻绳磨出的红痕,心里像被什么揪住了。 “爹,您背的什么?” “盐。”林大山说,“镇上的盐栈要往县里送盐,缺人手。背一趟,五文钱。” 从镇上到县里,三十里路。 林舒不说话了。他牵着父亲粗糙的手,慢慢往家走。夕阳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林舒很久没睡着。他听着隔壁父母房里低低的说话声,听着窗外虫鸣,心里翻腾着很多情绪。 他知道农家供一个读书人难,但真正看见父亲这样拼命,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 前世他无人可依,只能自己拼。这一世有人为他拼,他更不能辜负。 --- 林舒学完《三字经》那天,陈秀才很高兴,特意多讲了半个时辰的课。散学时,他递给林舒一本薄薄的书。 “这是《百家姓》,你带回去先看看。不用急着背,先认认字。” 林舒双手接过。书是手抄的,字迹工整,墨色均匀——这是陈秀才自己抄的。他知道林家买不起新书,特意抄了一份。 “谢谢先生。”林舒深深鞠躬。 回到家,他迫不及待地翻开。婉晴正在灶前烧火,看见弟弟拿着书回来,眼睛亮了一下。 “舒儿,这是新书?” “嗯!先生给的。”林舒凑过去,“姐姐你看,这是‘赵钱孙李’……” 他指着第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念。 婉晴跟着念,手指在灶台上轻轻划着笔画。 柳秀娘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住了。姐弟俩挨在一起,一个教一个学,神情都那么认真。夕阳从窗口照进来,给他们的轮廓镀了层金边。 她没打扰,悄悄退回去,继续做针线。只是针脚比平时更密了些——她想多做几件绣活,多换几个钱。 --- 林舒正式学《百家姓》后,进度更快了。这本书主要是姓氏,没有太多道理可讲,就是认字、背。他前世背过,现在只是复习,自然轻松。 但他没表现出来,还是每天认真学,认真写。 陈秀才开始教他握笔的正确姿势,教他磨墨的讲究,教他写字时怎么用力。这些都是基本功,林舒学得一丝不苟。 “字如其人。”陈秀才常说,“一笔一画,都要端正。心里端正,字才端正。” 林舒把这话记在心里。他每天下午练字,一张草纸正面写了写反面,直到墨迹透过来才换。墨省着用,笔小心地洗。 婉晴有时会坐在旁边看,手里做着针线,眼睛却跟着弟弟的笔尖走。 “姐姐,这个‘周’字怎么写来着?”林舒忽然问。 婉晴一愣:“我……我不知道。” “我教你。”林舒把笔递给她,“这样,先写一竖,再写……” 婉晴的手抖了一下。她看着弟弟真诚的眼睛,终于接过笔,在弟弟用过的草纸背面,小心地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周”字。 那是她这辈子写的第一个字。 林舒拍手:“姐姐写得好!” 婉晴的脸红了,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悄悄开了花。 从那以后,林舒“教”姐姐识字,从偷偷摸摸变成了半公开。柳秀娘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有时会多买几张草纸回来,说是给舒儿练字——其实她知道,那些纸姐弟俩都在用。 林大山发现了,也没说破。有次他从镇上回来,带了一小包麦芽糖,给两个孩子一人一块:“读书费脑子,吃点甜的。” 糖很粗糙,但很甜。林舒分了一半给婉晴,婉晴也分了一半给他。 姐弟俩相视一笑,嘴里心里都是甜的。 --- 秋天,林舒五岁了。 他学完了《百家姓》,开始学《千字文》。这本书比前两本难,字多,意思深。但陈秀才教得细,林舒学得扎实。 村里的孩子们,现在都习惯了林舒的“厉害”。起初还有人不服,但看林舒不仅学得快,还肯帮别人——谁有不懂的去问他,他都耐心讲——渐渐地,大家都服气了。 林春生已经十四岁,明年就不打算再学了。他悄悄跟林舒说:“舒儿,你要好好学。咱们林家,说不定真能出个读书人。” 林舒问:“春生哥不学了吗?” “学不动了。”林春生挠挠头,“我脑子笨,学这么久,也就认几百个字,够用了。家里地多,我得帮爹干活。” 他说得轻松,但林舒看见了他眼里的遗憾。 这个时代,大多数农家孩子都是这样。能认几个字,会算账,已经是幸运。读书考功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林舒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不只为自己读,也为这些不能继续读书的堂哥们读,为整个林家读。 --- 腊月里,陈秀才宣布学堂放年假。孩子们欢呼雀跃——除了林舒。 “先生,我能借本书回去看吗?”他问。 陈秀才笑了:“你想借什么书?” “什么都行。” 最后,陈秀才借给他一本《声律启蒙》。书很薄,讲的是对仗、押韵的规则,算是学作诗的基础。 “慢慢看,不懂的年后来问。”陈秀才摸摸他的头,“过年也要好好玩,别光顾着读书。” 林舒点头,把书小心地包好。 年关将近,林家开始准备年货。今年家里余钱多些,柳秀娘割了二斤肉,买了条鱼,还称了一斤白糖。林大山编的筐在镇上卖得好,又多挣了些钱,他给妻儿都买了新布做衣裳。 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围坐吃饭。桌上有鱼有肉,还有白米饭——这在平时是很少吃的。 林老栓和张氏也来了,一家人热热闹闹。席间,林老栓问了林舒的学业,听孙子背了一段《千字文》,高兴得直捋胡子。 “好,好!咱们林家祖坟冒青烟了!” 张氏给孙子夹了块最大的肉:“舒儿多吃点,读书费脑子。” 婉晴悄悄把自己碗里的肉也夹给弟弟。林舒看见了,又夹回去:“姐姐吃。” 姐弟俩让来让去,大人们看着都笑了。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这个年,因为林舒的进步,因为家里的日子有盼头,显得格外温暖。 --- 年后开春,林舒五岁半了。 陈秀才开始教他《千家诗》。这次不只是认字背诗,还要学平仄、学韵脚、学简单的对仗。 林舒发现,自己前世背过的那些古诗,在这个世界大多也存在。只是作者、朝代有些不同,但诗本身是一样的。这让他学起来更轻松——很多诗他早就会背,现在只是学怎么理解、怎么赏析。 但他不敢表现太明显。每次学新诗,他都装作第一次听,认真记,认真问。 陈秀才越来越喜欢这个学生。不只是因为聪明,更因为踏实、肯下功夫。别的孩子放学就跑去玩,林舒总要留下来,把当天学的再写几遍,问几个问题。 “先生,这首诗里‘春眠不觉晓’的‘眠’字,为什么用这个‘眠’不用寐?”林舒指着诗里的字问。 陈秀才仔细一看,笑了:“这两个字不一样。一个是安闲,放松状态,一个是熟睡,酣睡。这里用的眠更贴切,和春日的扬景更贴切,也更有韵味。” 林舒恍然大悟的样子——其实他早知道,但就是要这样问,才能显出他是真的在学,在思考。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林舒六岁那年秋天,已经学完了蒙学所有的内容,开始接触四书了。 陈秀才郑重地给了他一册《大学》——这是科举的起点。 “舒儿,从今日起,你才算真正开始读书。”陈秀才说,“蒙学是认字,四书是明理。你要用心读,用心想。” 林舒双手接过。书不厚,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路才算真正开始。前面的蒙学只是准备,真正的科举之路,现在才拉开序幕。 (第三章完) 第4章 山间偶得暖寒门 开春后,陈家学堂的孩子们少了两个——林春生正式回家帮农;另一个孩子随父母搬去了邻县。如今学堂里只剩五个学生,林舒是最小的,却俨然成了学得最快的。 《大学》已经学完,开始学《中庸》。陈秀才教得越发仔细,每日不光讲文义,还要求背诵、默写、释义。林舒学得扎实,一部《中庸》读下来,不光字认全了,意思也理解了七八分。 只是家里的担子,眼见着一天重过一天。 这日散学回家,林舒看见父亲坐在门槛上,正揉着肩膀。林大山这几日在镇上码头扛货,一包百斤的麻袋,从早扛到晚。肩膀早就磨破了皮,结了痂又磨破,如今隔着粗布衣裳都能看见渗出的血印子。 “爹。”林舒走过去,挨着父亲坐下。 林大山忙把衣襟拢好,笑道:“今日学得如何?” “先生讲了‘君子居其位而行’。”林舒说着,眼睛却盯着父亲的手——那双手的虎口处裂了好几道口子,看着就疼。 林大山没察觉儿子的目光,只点头:“这话在理。人在什么位置,就做什么事。爹是庄稼人,就好好种地;你是读书人,就好好读书。” 正说着,柳秀娘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大山,来烫烫手。” 林大山起身,把手浸进热水里,疼得“嘶”了一声。柳秀娘眼圈红了,背过身去拿皂角。 林舒看着父母,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知道,家里快撑不住了。前几日他听见父母夜里的低语——纸快用完了,墨也只剩半块,最要紧的是,陈秀才委婉提过,该准备买《论语》和《孟子》了。 这两部书可不比蒙学读物,一套下来要一两多银子。对农家来说,这是一年的结余。 那天晚上,林舒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是旬休,学堂放假。林舒一早起来,对婉晴说:“姐姐,咱们去后山采蘑菇吧。昨日下了雨,今日该出了。” 婉晴正在灶前烧火,闻言抬头:“你去?山路滑。” “我小心些。”林舒穿上草鞋,“娘说过,春雨后的蘑菇最鲜,采回来给爹补身子。” 柳秀娘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竹篮:“去吧,早些回来。婉晴看好弟弟,别往深处去。” 姐弟俩便出了门。春日的后山一片新绿,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婉晴牵着弟弟的手,小心地避开湿滑处。 “这边。”她指着松树林,“松蘑爱长在这儿。” 果然,松针下藏着一个个黄褐色的小伞。林舒蹲下身,小心地采下,放进篮里。他采得仔细,专挑那些刚冒头、最鲜嫩的。 采了小半篮,两人继续往深处走。这片山林婉晴很熟,小时候常跟村里孩子来拾柴、挖野菜。她知道哪里长蕨菜,哪里长野葱,哪里在雨后会有成片的蘑菇。 “舒儿,你看那边。”婉晴忽然指着山坡背阴处,“那片青冈木下,往年常出榛蘑。” 两人走过去。青冈木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果然,落叶间冒出一丛丛灰褐色的榛蘑,伞盖还未完全打开,正是最嫩的时候。 “真多。”婉晴高兴地蹲下采摘。 林舒也跟着采,眼睛却四下打量。前世他虽是城里人,但读过不少杂书,知道一些山货的常识。这样的深山老林,又是人迹罕至的背阴处,说不定……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棵倒下的腐木上。 那木头不知倒了多少年,已经半朽,上面长满了青苔。但在青苔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 林舒走过去,蹲下身细看。 腐木的背阴面,长着几朵伞盖暗红、表面有漆样光泽的菌子。菌柄粗壮,伞盖肥厚,最大的那朵有碗口大小。 他心跳快了一拍。 前世在中药图谱上见过——这是灵芝。看品相还不差。 “姐姐。”林舒压低声音,“你来看。” 婉晴走过来,顺着弟弟指的方向看去,愣了愣:“这是……什么蘑菇?颜色怪好看的。” “这不是蘑菇。”林舒小声说,“我在先生的书上见过图,这叫灵芝,是药材,很值钱。” 婉晴睁大眼睛:“药材?值多少钱?” “不知道,但肯定比蘑菇值钱。”林舒小心地摘下最大的那朵,又将其余几朵稍小的也采下,用随身带的干净布包好,藏在篮底,“姐姐,这事不能告诉别人。” “为什么?” “财不外露。”林舒认真说,“若是让人知道咱们在山里采到值钱东西,往后这山就不得安宁了。而且……怀璧其罪。” 最后四个字他是从书上看来的,婉晴听不懂,但明白弟弟的意思。她点点头,神色严肃起来:“我晓得了,谁也不说。” 两人又采了些蘑菇盖在上面,这才下山。 回家的路上,林舒心里盘算着:灵芝怎么卖?卖给谁?镇上肯定有药铺收,但得找个可靠的掌柜,还不能让村里人知道。 他想起一个人——陈先生。先生在镇上住过,认识的人多。 到家后,姐弟俩照常把蘑菇倒出来晾晒。那包灵芝被林舒悄悄带回屋里,藏在床下。 晚饭时,林舒对父母说:“爹,娘,我明日想跟先生告个假,去镇上买纸。” 柳秀娘道:“纸还够用几日,等旬休再去吧。” “纸是还够,但墨快没了。”林舒说,“我想去问问,有没有便宜些的墨。” 林大山想了想:“那爹陪你去。” “不用,爹明日不是要去码头?”林舒忙说,“我跟先生去。先生说他明日要去镇上访友,我正好顺路。” 这倒是真话。陈秀才前几日提过,要去镇上拜访一位旧相识。 柳秀娘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最终点点头:“那你要跟紧先生,别乱跑。” “我知道。” 夜里,林舒等父母睡下,悄悄起身,从床下拿出那包灵芝。借着月光细看——一共五朵,最大的那朵品相极好,伞盖完整,色泽暗红有光。其余四朵稍小,但也都是上品。 他不知道这能卖多少钱,但估摸着,至少够家里缓上一两年。 第二天一早,林舒背着书袋,怀里揣着布包,去了学堂。陈秀才已经收拾妥当,正要出门。 “先生,我想跟您去镇上。”林舒恭敬道,“墨快用完了,想去看看。” 陈秀才看看他,笑道:“正好,我要去济世堂拜访李掌柜,他是镇上有名的坐堂大夫,也是我的旧识。你跟我一起去,路上也有个伴。” 济世堂?药铺? 林舒心里一动,这倒是巧了。 从村里到镇上,要走七八里路。陈秀才年纪大了,走得慢,林舒便扶着他,一路听他讲镇上的风物。 “济世堂的李掌柜,年轻时也读过书,后来家道中落,便学了医。”陈秀才说,“这人仁义,穷人去看病,他常少收药钱。你有空该多读读医书,不为行医,只为养生、明理。” “学生记下了。” 到了镇上,已是巳时。济世堂在镇东头,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柜台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正在看药方。 “李兄。”陈秀才拱手。 李掌柜抬头,脸上露出笑容:“陈先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请进。” 两人寒暄几句,陈秀才说明了来意:“这是我学生林舒,今日陪我来看看你。” 李掌柜打量林舒,见他虽衣着朴素,但举止有礼,眼里有光,便笑道:“好俊秀的孩子。读书了?” “在读《中庸》了。”陈秀才代答。 “了不得。”李掌柜赞了一句,便和陈秀才聊起旧事。 林舒安静地听着,等两人话头稍歇,才上前一步,从怀里取出布包:“李掌柜,学生偶然得了些山货,想请您帮忙看看,是否入得药?” 李掌柜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愣住了。 他小心地拿起最大的那朵灵芝,对着光细看,又闻了闻,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这是赤芝,品相极好,孩子你这是从哪儿得的?” “后山采蘑菇时偶然看见的。”林舒实话实说,“学生不懂药,只记得在书上见过图样,便采了来。” 李掌柜又看了其余几朵,连连点头:“都是上品。这样的赤芝,如今难得见了。你要卖?” “是。”林舒说,“家里供我读书,花费大,想换些银钱贴补。” 李掌柜看向陈秀才,陈秀才微微点头。 “这样。”李掌柜沉吟道,“按市价,这样的赤芝,药铺收的话,大的一朵能给十五两,小的每朵七八两。你这五朵,我给个整价——五十两,如何?” 五十两。 林舒心跳如鼓。他料想值钱,但没想到这么值钱。五十两,够农家五六年的开销了。 但他面上不显,只恭敬道:“学生不懂行情,掌柜的说多少便是多少。只是……有一事相求。” “你说。” “这事还请掌柜的保密,莫要让人知道是学生卖的。”林舒道,“山里宝物有德者居之,学生偶然得之已是福分,不敢招摇。” 李掌柜深深看他一眼,笑了:“小小年纪,懂得‘财不外露’的道理,难得。”他转身从柜台取来五个十两的银锭,又拿了个旧布袋装好,“这钱你收好,回去交给父母,莫要让人看见。” 林舒双手接过,沉甸甸的。他又躬身行了一礼:“谢掌柜的。” 陈秀才在一旁看着,眼里有欣慰,也有感慨。 回去的路上,林舒把布袋紧紧抱在怀里。陈秀才走了一段,忽然道:“舒儿,今日之事,你做得妥当。” 林舒抬头:“先生不怪学生瞒着家里上山?” “你是一片孝心,何怪之有。”陈秀才叹道,“只是你要记住,钱财是身外物,读书才是根本。有了这钱,家里能宽裕几年,你更要静心读书,莫要辜负父母苦心。” “学生谨记。” 到家时,已过晌午。柳秀娘正在院里晾衣服,见儿子回来,忙问:“纸墨可买了?” 林舒看看四周无人,拉着母亲进屋,又喊来父亲和姐姐,关上门。 “这是做什么?”林大山疑惑。 林舒从怀里取出布袋,倒出五个银锭。 屋里一片寂静。 柳秀娘捂住嘴,林大山眼睛瞪得老大,婉晴也惊呆了。 “这……这是哪儿来的?”林大山声音发紧。 林舒便把灵芝的事说了,末了道:“李掌柜给了五十两。我求他保密,他也答应了。” 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在昏暗的屋里泛着光。 柳秀娘,坐在炕沿上,眼泪就下来了:“这……这真是……” 林大山拿起一个银锭,掂了掂,又放下。他看向儿子,眼神复杂:“舒儿,这钱是你挣的,你说怎么用?” 林舒早就想好了:“爹,咱们买头牛吧。” “牛?” “嗯。”林舒点头,“有了牛,爹就不用去扛货了。农忙时耕地,农闲时拉货,还能送我去镇上、县里。而且我看过,咱家后院那片荒地,若是开出来,能多种一季菜,也能换钱。” 林大山怔怔听着。买牛,他当然想过,但一头壮牛要二十多两,从来不敢想。 “剩下的钱,”林舒继续道,“留出我往后几年读书的花销,再给姐姐攒点嫁妆。余下的,娘收着,应急用。” 他说得有条有理,完全不像个六岁孩子。 柳秀娘擦擦眼泪,把儿子搂进怀里:“我的舒儿……真是长大了。” 婉晴也红了眼眶,却笑道:“这下好了,爹不用那么累了。” 林大山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就按舒儿说的办。只是这事,咱们自家人知道就行,对外一个字也不能说。往后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不能露富。” 一家人都郑重地点头。 三日后,林大山去了趟邻县的大集市,牵回来一头三岁口的黄牛。牛很壮实,毛色油亮,脾气也温顺。 村里人见了,都来打听。林大山按照商量好的说法:“前些年攒了些,又跟亲戚借了点。孩子读书要常往镇上跑,有头牛方便些。” 这话合情合理,没人怀疑。只是有人私下说:“林家真是豁出去了,为了供儿子读书,牛都买了。” 林大山听见了,只憨厚地笑,不多解释。 有了牛,日子果然不一样了。春耕时,别家要忙活半个月的地,林家七八天就耕完了。林大山空出时间,把后院那片荒地开了出来,种上菜蔬。 柳秀娘的绣活照做,但不用赶工了。婉晴除了帮家务,也跟着母亲学更精细的刺绣。 林舒的学业照旧。每日上学、读书、练字,只是心里踏实了许多——他知道,未来几年,家里不用为他的花费发愁了。 他把卖灵芝剩下的银两交给母亲保管。柳秀娘小心地藏好,每月只取出必要的开销。笔墨纸砚买好些的,但衣服鞋袜还是穿旧的,饭菜也还是粗茶淡饭,只是偶尔能见点荤腥。 陈秀才看在眼里,暗暗点头。这孩子得了横财却不骄不躁,难得。 夏天的时候,林舒学完了《中庸》,开始学《论语》。这次他主动放慢了进度——不是学不会,而是想学得更扎实。每学一章,他都要反复诵读,理解透彻,还要写心得。 陈秀才对他的要求也更高了。不光要背要默,还要能讲解、能阐发。有时会出题让他作短论,虽然只是百十字的小文章,却是为将来的科举打基础。 林舒写得很认真。他知道,科举不是背熟四书五经就行,更重要的是有自己的见解,而且见解要合乎圣人之道,又不失新意。 这日散学后,陈秀才留下他,拿出一本薄册:“这是我年轻时写的读书笔记,你拿回去看看。不是正经学问,只是一些心得,或许对你有用。” 林舒双手接过。册子已经很旧了,纸页泛黄,但字迹清秀工整。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读书有三到:心到,眼到,口到。心不在此,则眼看不仔细;心眼既不专一,却只漫浪诵读,决不能记,记亦不能久也。” 他心中一动——这话和朱熹的读书法很像,看来古今读书的道理是相通的。 “谢先生。”他郑重行礼。 “好好读。”陈秀才拍拍他的肩,“你有天赋,更难得的是肯下苦功。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秋天,林舒七岁了。 家里的菜园子有了收成,黄瓜、茄子、豆角,吃不完的便让林大山拉到镇上卖。虽然挣不了大钱,但零零碎碎加起来,一年也能多出一二两银子。 加上柳秀娘的绣活、婉晴的针线,以及林大山农闲时用牛车帮人拉货的收入,这一年下来,扣除林舒读书的花销,竟还结余了八两多。 除夕夜,一家人又坐在一起算账。柳秀娘把账本拿出来——她不识字,便用画的符号记。一条线代表一钱,一个圈代表一两。 “今年收成好,菜园子挣了一两二钱;我的绣活四两;婉晴的针线八钱;大山拉货二两;地里粮食除去口粮,还能卖三两。”她一笔笔算着,“总共十一两。舒儿读书花了三两——纸笔贵,书也贵。日常开销二两,结余六两。加上去年的结余二两,总共八两。” 八两银子,在箱子里放着,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 林大山看着那些钱,忽然笑了:“没想到,咱家也能有余钱。” 柳秀娘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多亏了舒儿……” 林舒忙道:“是爹娘辛苦挣的,姐姐也帮了大忙。” 婉晴在旁抿嘴笑,给弟弟夹了块鸡肉:“你读书最辛苦。” 年后,柳秀娘的娘家那边捎来口信,说是有户不错的人家,想相看相看。 晚饭时,柳秀娘提起这事,婉晴低着头不说话。 林大山看了看女儿,又看看儿子,忽然道:“不急。婉晴还小,再多留几年。” 柳秀娘有些意外:“村里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大多数都提前相看了……” 林大山说,“咱们家如今宽裕些,不急着嫁女儿换彩礼。婉晴能干,留在家里能帮衬,她自己也能多攒些嫁妆。等过两年,舒儿若是学有所成,说不定还能给姐姐找个更好的人家。” 这话说得实在。若林舒真能考个功名,婉晴作为秀才的姐姐,说亲的档次自然不一样。 柳秀娘明白了丈夫的意思,点点头:“也是。那便再留两年。” 婉晴抬起头笑着说:“谢谢爹,谢谢娘。” 林舒在旁听着,心里暖暖的。他知道,父亲这话一半是为了姐姐,一半也是为了他——有姐姐在家帮着,母亲能轻松些,他也能更专心读书。 “姐姐,等我考上童生,给你买最好的胭脂。”他小声道。 婉晴红了脸,轻轻拍他一下:“谁要你买胭脂,好好读你的书。” 一家人都笑了。 春去秋来,林舒八岁了。 《论语》学完,开始学《孟子》。这书比前几部都难,言辞犀利,辨理精深。陈秀才教得吃力,林舒学得却渐入佳境。 他发现自己前世的思维习惯,在这一世竟成了优势——他习惯系统思考,习惯把知识串联起来。《孟子》里讲的仁政、民本,他能联系《大学》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能联系《中庸》的“致中和”,形成自己的理解。 这日,陈秀才出了个题:“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说于当今可乎?” 这是个大题目,对一个八岁孩子来说太难了。但林舒想了很久,提笔写道: “民为贵,非谓民高于君,谓国之本在民也。社稷者,宗庙土地,立国之基。君者,治民之人。本固则基稳,基稳则治顺。故孟子言此,非轻君,乃重本也。今上圣明,轻徭薄赋,正合此道。” 短短数句,把孟子的民本思想解释为“重本”,又联系当今皇帝的政策,既不敢妄议君权,又表达了见解。 陈秀才看了,久久不语。 最后叹道:“舒儿,你长大了。” 林舒恭敬道:“学生愚见,请先生指正。” “不是愚见,是颇有见地。”陈秀才道,“只是要记住,这样的话,在考扬可以写,平日不可妄言。尤其不可与人议论朝政,切记。” “学生谨记。” 从这天起,陈秀才开始教他时文——也就是八股文的写法。这是科举的敲门砖,格式严格,内容局限,但却是必须掌握的技能。 林舒学得很认真。他知道,不管自己有多少想法,首先得过了科举这一关。 转眼又到年底。林家这一年,结余了九两银子——牛车拉货的活多了,菜园子收成好,绣活也涨了价。 林老栓和张氏来过年时,看着孙子又长高了,学业又有进益,高兴得合不拢嘴。张氏私下对柳秀娘说:“舒儿这势头,怕是真能读出个名堂。你们再辛苦几年,往后就好了。” 柳秀娘笑着点头。她现在心里踏实多了,不再像前几年那样,夜里愁得睡不着觉。 除夕守岁,一家人围炉说话。林大山说起明年的打算:“开春后,我想把东边那块旱地也开了,种些花生。花生好卖,榨油也香。” “那牛可忙得过来?”柳秀娘问。 “忙得过来。如今有了牛,省力多了。” 婉晴在旁道:“娘,镇上绣坊的掌柜说,若有好的双面绣,他愿出高价收。我想跟娘学双面绣。” “那手艺可难。”柳秀娘道,“不过你手巧,应该能学会。” 林舒听着家人商量这些琐事,心里满满的。这就是生活,踏实、有盼头的生活。 窗外又飘起了雪。瑞雪兆丰年,来年该是个好年景。 他翻开《孟子》,继续读。离十岁考童生还有两年,他要准备得更充分些。 (第四章完) 第5章 旱年见真情 开春后的天气就有些反常。往年的春雨绵绵,今年却只是零星洒了几点,地皮都没湿透。林大山耕完地撒下种子,每日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天,眉头越皱越紧。 “这天,怕是要旱。”吃饭时,他忧心忡忡地说。 柳秀娘也愁:“咱家还好,有口井。村里那些靠河滩地的,怕是要难。” 林舒听着,心里也沉。他前世虽不是农学家,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春雨贵如油,春旱对庄稼是致命的。 学堂里,陈秀才也提起了这事。这日讲完《孟子》的“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他特意延伸开来讲:“如今天时不利,旱象已显。你们回家可提醒父兄,早做打算。若能补种些耐旱的作物,或可减少损失。” 林春生如今已不在学堂,但林秋收和林冬来还在。两人听了先生的话,回家说了,却也没太大用处——庄户人家靠天吃饭,天不下雨,能有什么办法? 林舒的学业进入了新阶段。四书已经通读过一遍,如今是第二遍精读。陈秀才要求更高了,每篇文章不光要背要默,还要能注疏、能阐发微言大义。 这日讲《孟子·梁惠王上》的“不违农时”,陈秀才让林舒试讲。 林舒站起,清了清嗓子:“‘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此言农事须顺天时。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各有其时。若违其时,如春不耕则秋无收,夏不耘则草盛苗稀。故圣王治世,必重农时,轻徭役,使民得尽力于南亩。” 他说得条理清晰,陈秀才点头,又问:“如今春旱,农时已违,当如何?” 这是个实际问题。林舒想了想,道:“天时虽违,人事可补。可深挖井,广积肥,选耐旱之种。若旱情持续,则当思备荒之策——储粮、节水、寻替代之食。” “何为替代之食?” “野菜、薯蓣、乃至平日不食之物,皆可暂代。”林舒答得谨慎,“学生曾读《救荒本草》,书中记载诸多可食野草、树皮。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陈秀才深深看他一眼:“你竟读过《救荒本草》?” 林舒心里一紧,忙道:“只是偶然在先生书架上瞥见书名,并未细读。这些是听村里老人说的。” 这倒是实话。前世他确实读过这本书的现代注释本,但这一世,陈秀才的书架上真有一本《救荒本草》,是多年前的刻本,纸页都脆了。 陈秀才不再追问,只道:“读书人能知民生疾苦,是好事。但切记,此类书可读不可炫,尤其在太平年景,莫要妄言灾荒,徒惹恐慌。” “学生明白。” 散学后,林舒没有立刻回家。他跟着陈秀才进了里屋,小声道:“先生,那本《救荒本草》,学生能借去看看么?” 陈秀才看了他一会儿,从书架最上层取下那本薄册:“拿去吧。小心些,书老了。” “谢先生。” 林舒把书藏在书袋里带回家,夜里就着油灯细看。书是前朝刻本,字迹有些模糊,但配了图,各种野菜、草根、树皮,画得还算清楚。 婉晴凑过来看:“这是什么书?” “讲哪些野菜能吃。”林舒指着一幅图,“这是马齿苋,咱们常吃的。这是灰灰菜,这是荠菜……这些都知道。但有些平时不吃的,像这榆树皮、柳树芽,灾荒时也能充饥。” 婉晴仔细看着图,忽然指着一幅:“这个,咱们后山有。叫……蕨根?” “对。蕨根含淀粉,洗净捣碎,能做成蕨根粉。”林舒点头,“姐姐记性好。” “还不是跟你学的。”婉晴笑笑,又认真看起书来。 这半年,婉晴的双面绣学得有模有样了。柳秀娘把压箱底的手艺都教给了她——怎么分丝,怎么藏线,怎么让两面图案一样精致。婉晴手巧,又肯下功夫,如今已能绣些简单的花样。 第一幅成品的双面绣,是幅“喜鹊登梅”。两只喜鹊,一枝红梅,正面看是喜鹊在左梅在右,反面看却是喜鹊在右梅在左,但都栩栩如生。 柳秀娘看了直夸:“比娘当年学得快多了。” 她把这幅绣品带去镇上绣坊,掌柜的看了又看,最后出价八百文——比普通绣品贵了近一倍。 “这手艺难得。”掌柜的说,“往后有这样的,还拿来,价钱好商量。” 婉晴拿到钱时,手都在抖。八百文,够买两石粮食了。她把钱全交给母亲,柳秀娘却只收了一半:“这是你挣的,自己留些。买些喜欢的东西,或是攒着当私房。” 婉晴想了想,用其中的一百文给弟弟买了支新毛笔——林舒那支用了两年,笔尖都秃了。又给爹娘各买了块布料,剩下的才小心收起来。 林舒收到毛笔时,心里暖暖的:“谢谢姐姐。” “好好用。”婉晴摸摸他的头,“等姐姐绣出更好的,再给你买纸。” 姐弟俩相视而笑。窗外,天还是阴沉沉的,一滴雨也没下。 进入四月,旱情越发严重了。 小河见了底,村里那口公用的老井,水位也降了大半。每天早上,井边都排着长队,家家户户挑着水桶,一勺一勺地舀,不敢浪费一滴。 林家有口私井,是林大山爷爷那辈打的,井深水旺,暂时还不愁。但地里的庄稼已经蔫了——麦苗黄瘦,豆苗稀拉,眼看收成要减大半。 林大山愁得睡不着。夜里,夫妻俩在灯下算账。 “咱家还好,有那笔钱撑着。”柳秀娘小声说,“可大哥二哥家……怕是难了。” 林大山沉默。大哥林大河家地多,但都是靠河滩地,如今河干了,等于绝收。二哥林大江家地少,本来就不宽裕,这一旱,更是雪上加霜。 “爹娘那儿……”柳秀娘欲言又止。 “爹娘有咱们孝敬,饿不着。”林大山叹口气,“我是担心大哥二哥。往年还能互相帮衬,今年家家都难。” 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这么晚了,会是谁? 林大山去开门,门外站着林大河,手里拎着个小布袋,脸上是掩不住的愁容。 “大哥?快进来。” 林大河进屋,看见柳秀娘和孩子们还没睡,有些不好意思:“打扰你们歇息了。” “说什么话。”柳秀娘忙去倒水,“大哥坐。” 林大河坐下,把手里的布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半袋糙米,约莫五六斤。 “家里……实在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林大河声音发干,“这点米,给孩子们熬粥喝。我知道你们也不宽裕,但……” 他说不下去了。 林大山眼圈一红:“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咱们是亲兄弟,有难处说话就是,怎么还拿东西来?” “不是给你们的。”林大河搓着手,“是……是想跟你们借点粮。春丫她娘病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我知道大山你去年买了牛,手头应该比我们松快些。这米是我最后一点存粮,先押这儿,等秋后……秋后若是有了收成,一定还。” 屋里一阵沉默。 柳秀娘看向丈夫。林大山看着那半袋糙米,心里像刀割一样——大哥这是把最后的口粮都拿来了,还要押在这儿当借粮的抵押。这是真到了绝境。 “大哥,这米你拿回去。”林大山把布袋推回去,“春丫她娘病了,正需要营养。我这儿……还有些余粮,你先拿去应应急。” 林大河不肯:“那怎么行!你们也要过日子……” “听我的。”林大山起身,从里屋取出一个布袋,装了约莫二十斤白面,又装了十斤糙米,“这些你先拿去。不够再说。” 林大河看着那些粮食,嘴唇哆嗦着,突然就要跪下来:“大山,哥……哥谢谢你……” 林大山一把扶住他:“大哥!你这是干什么!咱们是亲兄弟!” 兄弟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都红了眼眶。 送走林大河,林大山回到屋里,长久地沉默。 柳秀娘轻声问:“咱们……还有多少存粮?” “省着吃,能吃到秋后。”林大山说,“但若旱情继续,就难说了。” 林舒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开口:“爹,咱们不是还有钱么?明天去镇上买些粮囤着。粮价现在还没涨太多,再晚就贵了。” 林大山看向儿子:“你说得对。明天一早我就去。” “我也去。”林舒说,“我能帮着算账。” 柳秀娘本想阻止,但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不亮,父子俩就套上牛车出发了。镇上粮铺果然已经开始涨价——平常一石米八钱银子,如今涨到了一两二钱。而且铺子里围满了人,都是来抢粮的。 林大山挤进去,买了三石米、两石面,又买了些豆子、杂粮。牛车装得满满当当,花了近六两银子。 回去的路上,林大山一直沉默。六两银子,几乎是往年全家一年的结余。但眼下,这是救命粮。 到家后,他们把粮食藏进地窖。柳秀娘看着那些粮食,稍稍安心了些,但随即又愁:“这些也只够咱们一家吃大半年。若是旱情持续……” “走一步看一步。”林大山拍拍妻子的肩,“总有办法的。” 中午,林大江也来了。他没拿东西,但脸上的愁容比林大河还深。 “二哥,坐。”林大山给他倒水。 林大江喝了口水,艰难地开口:“大山,二哥……实在开不了口。但冬来他娘也病了,孩子还小……我想跟你借点钱,去请个大夫。” 柳秀娘心里一紧。赵氏病了?前几日见她还好好的。 “二嫂怎么了?” “说是心口疼,夜里咳得厉害。”林大江眼睛红了,“请了村里的赤脚大夫看,说要用好药,一副药就得几百文……我实在……” 林大山看向妻子。柳秀娘点点头。 “二哥,需要多少?” “能借……一两银子么?”林大江说得很小声,“我知道这数目大,但我实在没法子了。秋后一定还,我打欠条……” “不说这些。”林大山进屋取钱。卖灵芝的钱还剩下不少,但他只拿了一两碎银,又拿了五百文铜钱,“这些你先用着。不够再说。” 林大江接过钱,手抖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林舒心里很不是滋味。 晚上,一家人围坐吃饭。桌上的菜简单——一碟咸菜,一盆青菜汤,几个窝头。但比起村里许多已经断粮的人家,这已经是好的了。 林舒吃得慢,心里一直在想事。等吃完饭,他开口:“爹,娘,咱们家的钱,还剩下多少?” 柳秀娘看看丈夫,林大山想了想,道:“卖灵芝的五十两,买牛花了二十二两,这几年陆陆续续花了些,但家里也有进项。算上之前的结余,地窖里应该还有……五十一两左右。” 五十一两。这在农家是一笔巨款了。 林舒认真道:“爹,我想跟您商量件事。” “你说。” “大伯二伯家如今这么难,咱们能不能……帮一把?”林舒说,“不是借,是给。一家人,这时候不帮,什么时候帮?” 林大山和柳秀娘都愣住了。 “舒儿,”柳秀娘轻声说,“那是五十一两,是咱们家全部的积蓄。若是都给了,咱们往后……” “不是都给。”林舒早就想好了,“大伯家地多,这次损失最大,给他二两银子,应该能撑到秋后。二伯家二嫂病了,给二两银子看病、买粮。爷爷奶奶那儿,给一两银子孝敬。咱们自家留四十六两,也足够应付了。”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这些钱,咱们可以悄悄给,不让外人知道。大伯二伯都是实在人,不会说出去的。” 林大山看着儿子,眼神复杂。八岁的孩子,想得这么周全,既顾了亲情,又考虑了实际。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林舒点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现在帮了伯伯们,往后若是咱们有难处,他们也会帮咱们。一家人,就该互相扶持。” 柳秀娘眼圈红了。她想起自己娘家,兄弟姊妹多,但遇到难处都是互相帮衬。林家虽穷,但兄弟间的情分深,这是多少钱也换不来的。 “大山,”她轻声道,“我觉得舒儿说得在理。” 林大山沉默良久,最终重重点头:“好,就按舒儿说的办。” 第二天,林大山分别去了两个哥哥家。他没说给,只说借,而且不要利息,不要欠条。林大河和林大江都红了眼眶,再三保证秋后一定还。 给林老栓和张氏的钱,林大山说得更委婉:“这是舒儿读书省下来的束脩,孝敬爷爷奶奶的。” 张氏接过那一两银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孙子……我孙子有孝心啊……” 林老栓抽着旱烟,许久才道:“大山,你养了个好儿子。” 这话说得林大山心里既暖又酸。 钱给出去后,林家的日子照旧。林大山还是每日下地,想方设法保苗。柳秀娘和婉晴的绣活照做,只是接的活少了——镇上也萧条,舍得花钱买绣品的人少了。 林舒的学业一点没放松。他知道,越是艰难的时候,越要沉住气。 这天散学,陈秀才把他留下。 “舒儿,你家里的事,先生听说了些。”陈秀才温和地说,“你做得对。读书人,不光要读圣贤书,更要知行合一。孝悌之义,你在家践行了。” 林舒恭敬道:“学生只是做了该做的。” “但先生要提醒你,”陈秀才正色道,“助人是美德,但也要量力而行。你如今还小,家里的担子主要还在你父母肩上。你的首要任务,是读书。只有你将来有了出息,才能真正帮到家族。”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陈秀才从抽屉里取出一本书,“这是《五经正义》的残本,我年轻时用的。你拿回去看,对你理解经义有帮助。” 林舒双手接过。书很厚,纸页泛黄,但保存完好。 “谢先生。” “好好读。”陈秀才拍拍他的肩,“明年你九岁,后年十岁。若准备得当,后年可以下扬试试童生试。但莫要有压力,你还小,这次不成还有下次。” 童生试。林舒心里一动。他知道,这是科举的第一道门槛。过了,就是读书人,有了功名——虽然是最低的功名,但地位完全不同。 “学生会好好准备。” 旱情持续到五月,终于迎来了一扬雨。 那日午后,天阴得厉害,远处传来隆隆雷声。村里人都跑到院外,仰头看天。当第一滴雨落下时,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下雨了!” 接着,欢呼声此起彼伏。 雨不大,淅淅沥沥下了半个时辰,但足够缓解旱情。地里的庄稼像久病逢甘露,一夜之间就有了精神。 林大山蹲在地头,看着重新挺直腰杆的麦苗,长长舒了口气:“有救了。” 但这扬雨来得太晚。春播的庄稼已经耽误了农时,收成至少要减三成。而且接下来若再无雨,还是难熬。 村里已经有人开始挖野菜了。后山那片林子,每日都有人去,野草都被薅秃了。 婉晴跟着村里妇人们去过几次,回来时篮子里总是满满的——马齿苋、灰灰菜、荠菜,还有林舒在《救荒本草》上看到的蕨菜。 “舒儿你看,这是不是你书上说的蕨菜?”婉晴拿起一根嫩茎。 林舒点头:“对,这个能吃。但记得要焯水,不然有毒。” 柳秀娘把这些野菜洗净,有的焯水凉拌,有的和着杂粮做成菜团子,有的晒干存起来。 林舒也帮忙。每日散学后,他不再只顾读书,而是帮着挑水、喂牛、收拾菜园。他的手还小,力气也不大,但能做一点是一点。 林大山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在院里忙活,心里既欣慰又心疼。晚上,他对妻子说:“舒儿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柳秀娘抹抹眼角:“他是看咱们辛苦。这孩子,心思重。” “等熬过这年就好了。”林大山望着窗外漆黑的夜,“明年,一定是个好年景。” 六月,天气越发炎热。地里的麦子勉强抽了穗,但穗子小,籽粒瘪。收成是定了,最多往年的一半。 林大河和林大江家的地更差,有些甚至绝收。但有了林大山借的钱,两家好歹没断粮,每日还能喝上稀粥,吃上野菜团子。 林老栓和张氏把大儿子二儿子家的孩子都叫到身边,每日帮着照看。老人节省,自己吃野菜,把省下的粮食留给孙子孙女。 林舒每日去学堂,都能看见堂哥堂姐们脸上的菜色。林秋收和林冬来还好,毕竟年纪大些,能扛饿。但春丫和小堂妹春草,就明显瘦了一圈。 这日散学,林舒悄悄塞给林冬来两个窝头——是柳秀娘特意给他带的午饭,他省下来的。 “舒儿,这……”林冬来愣了。 “我不饿,冬来哥吃。”林舒小声道,“别让先生看见。” 林冬来眼圈一红,把窝头小心藏进怀里:“谢谢你,舒儿。” “一家人,不说谢。” 从这天起,林舒每日都省下些吃食,分给堂哥们。他知道这点东西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至少能让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们少挨点饿。 陈秀才发现了,没说什么,只是每日晌午多留林舒一会儿,说是要单独辅导,实则把自己那份午饭分他一半。 “先生,这……”林舒不肯接。 “吃吧。”陈秀才温和地说,“你正在长身体,读书又费脑子。先生老了,吃不了这么多。” 林舒看着先生花白的头发、清瘦的面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接过馒头,小口小口吃着,每一口都格外珍惜。 七月,早稻该收了。产量果然只有往年的一半,但总比绝收好。林大山带着全家下地,连林舒也跟着去,帮着捡拾落下的稻穗。 一亩地,往年能收两石稻谷,今年只收了一石。交完税,剩下的勉强够口粮。 林大河和林大江家更惨,交完税后所剩无几。林大山又悄悄给两家各送了些粮食,这次是送的,不说借。 “大山,这……这怎么行!”林大河不肯收。 “大哥,收着。”林大山硬塞给他,“咱们是亲兄弟,分什么你的我的。等年景好了,你再还我。” 话是这么说,但兄弟俩心里都清楚,这粮食怕是还不上了。 八月,晚稻种下。天气依然干旱,但有了春旱的教训,村里人早做了准备——挖深井,修水渠,能保一分是一分。 林家的菜园子也重新种上了耐旱的作物。林舒从《救荒本草》里找了几种适合旱地种的菜,让父亲试着种。有些成了,有些没成,但总归多了些收成。 婉晴的双面绣又卖了一幅。这次是幅“鱼戏莲叶”,卖了九百文。她把钱全交给母亲,柳秀娘却只收了一半:“你攒着,往后有用。” “娘,我现在用不上。”婉晴坚持,“家里正需要钱。” 母女俩推让半天,最后柳秀娘收下了,但记了账:“这算娘借你的,往后还。” 婉晴笑了:“好,娘记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着。饿是饿不着,但想吃饱也难。每日的饭食,多是杂粮野菜,偶尔见点荤腥,也是林大山从河里摸的小鱼小虾。 林舒却觉得,这样的日子,虽然苦,但心里踏实。 九月,林舒九岁了。 生日那天,柳秀娘还是煮了长寿面,面里卧了个荷包蛋。林舒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又长一岁了。”林大山看着儿子,眼里有欣慰,“这一年,苦了你了。” “不苦。”林舒认真道,“有爹娘在,有姐姐在,有先生在,不苦。” 婉晴在旁笑,拿出一双新做的布鞋:“舒儿,试试合不合脚。” 鞋是千层底,针脚细密,鞋面上还绣了小小的竹叶——是婉晴偷偷跟母亲学的,绣得不算精致,但心意满满。 林舒试了试,正合适。 “谢谢姐姐。” “好好读书。”婉晴摸摸他的头,“等姐姐绣出更好的,给你做新衣裳。 这一年的大旱,让村里人都瘦了一圈,但总算是熬过来了。地里的晚稻长势不错,虽然也不会丰收,但至少不会绝收。 林家的地窖里,粮食还够吃到明年开春。那笔钱,借出去五两,还剩下四十六两,被柳秀娘小心地藏着,不到万不得已不动用。 林舒的学业,已经到了可以下扬试水的程度。但陈秀才说,不急,再扎实一年,十岁下扬更有把握。 林舒也这么想。他不求一鸣惊人,只求稳扎稳打。 夜里,他坐在油灯下读《五经正义》。书很厚,内容很深,但他读得津津有味。那些千年前的智慧,穿越时空,依然能照亮人心。 窗外传来父母低低的说话声,是在商量明天的事。婉晴在隔壁屋里穿针引线,准备绣一幅新花样。 牛棚里,黄牛轻轻打了个响鼻。 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真实。 这就是他的家,他这一世要守护的地方。 林舒放下书,吹熄了灯。 (第五章完) 第6章 笔底波澜初显志 晨光微熹时,陈家学堂里已经传来朗朗读书声。林舒坐在最前排,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句地诵读《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他的声音清亮而平稳,陈秀才坐在讲台上,半眯着眼睛听,手里摩挲着那把用了多年的紫砂壶。 自从旱情缓解后,陈秀才对林舒的要求越发严苛。每日除了学堂的正常功课,还要额外布置课业——或是默写整篇《大学》,或是注解《论语》中某章的精义,或是以“君子”为题作短论。 这日散学后,陈秀才照例留下林舒。 “舒儿,今日有个题目考教你。”陈秀才放下茶壶,神色郑重,“《礼记·大学》有云:‘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你来说说,这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四者,有何关联?于当今世道又有何意义?” 这是个不小的题目。林舒略一沉吟,整理思绪后开口:“先生,学生以为,这四者如环环相扣,层层递进。修身是根本,若自身不正,何以正人?齐家是延伸,家乃国之缩影,能治家者方能治国。治国是践行,将修身齐家之道推及一国之民。平天下是终极,使天下皆明德、皆向善。”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当今意义……学生以为,圣人之道,历久弥新。如今圣天子在位,重教化,兴科举,正是要选拔能修身、善齐家、可治国之才。读书人当时刻自省:修身可严?齐家可和?若他日为官,治国可安民?如此方不负圣贤教诲,不负朝廷栽培。” 陈秀才静静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待林舒说完,他沉默片刻,方道:“说得在理。但你可想过,这四者中,最难的是哪一环?” 林舒想了想:“应是齐家。” “哦?为何不是治国平天下?” “治国平天下固然难,但那是为官之后的事。”林舒认真道,“而齐家,却是眼下就该做、能做,却未必能做好的。家中父母兄弟,性格各异,欲使家和,需明理、需包容、需智慧。学生见过许多人家,对外人能和睦,对家人反倒苛责。这便是齐家之难。” 陈秀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小小年纪,能想到这一层,难得。”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泛黄的纸,“这是我早年收集的一些八股范文,你拿回去细读。从明日开始,我教你八股文的写法。” 林舒双手接过,心中涌起期待。八股文——科举的敲门砖,他终于要正式学习了。 回到家时,天色已晚。婉晴正在灶前烧火,锅里炖着野菜粥,香气随着蒸汽弥漫开来。 “舒儿回来啦。”柳秀娘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件未完工的衣裳,“饿了吧?饭马上好。” 林舒放下书袋,凑到灶前:“姐姐今天绣了什么?” 婉晴笑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展开——是幅正在绣的“蝶恋花”。两只彩蝶绕着牡丹飞舞,蝶翅上的纹路精细得几乎能看清每一道脉络。最难的是双面绣的技法,正面看是蝶在左花在右,反面看却是蝶在右花在左,但都栩栩如生。 “真好看。”林舒由衷赞叹,“姐姐的手艺越来越精了。” “掌柜的说,这样大幅的双面绣,若是绣得好,能卖二两银子呢。”婉晴眼里闪着光,“我已经绣了三个月,再有一个月就能完工。” 二两银子。林舒算了一下,够买三石粮食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姐姐,我昨日教你写的‘绣’字,可还记得?” 婉晴脸一红,从灶台旁取来一块小石板——那是林舒用旧的,给了她练字。石板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绣”字,虽然笔画生涩,但结构是对的。 “写了好多遍才写成这样。”婉晴有些不好意思。 “已经很好了。”林舒鼓励道,“写字和刺绣一样,都是手上功夫,多练就好。”他拿起石笔,在石板空白处又写了个“蝶”字,“这个字复杂些,我慢慢教你。” 姐弟俩一个教一个学,灶火映着两张认真的脸庞。柳秀娘在一旁缝衣裳,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这些日子,婉晴跟着林舒学认字,已经能认两百多个常用字了。虽然还不会写文章,但记账、看简单的书信已不成问题。林舒教得很耐心,从最简单的“一二三”开始,每日教三五个字,日积月累,竟也颇有成效。 “娘,您也来学。”林舒回头唤道。 柳秀娘笑着摇头:“娘老了,记不住。你们学就好。” “娘才不老。”婉晴起身,把母亲拉到石板前,“您看,这个‘柳’字,就是咱们姓的柳。这样写……” 柳秀娘拗不过儿女,只得拿起石笔,笨拙地描画起来。她常年做针线的手很稳,但握笔却有些发抖。一个“柳”字写得歪歪扭扭,却让她眼眶微热。 “真好。”她轻声说,“娘这辈子,也能写自己的姓了--- 秋收过后,林家的日子渐渐缓过来。地窖里的粮食够吃到明年开春,卖灵芝剩下的钱也还安稳地藏着。但林大山和柳秀娘依然节俭——吃过苦的人,知道钱财来之不易。 这日,林大山和林大河、林大江约好,一起编些竹筐竹篓,拉到邻镇去卖。邻镇有个大集市,逢五逢十开市,人流量大,竹器能卖个好价钱。 兄弟三人忙活了半个月,编了五十多个筐、三十多个篓,还有十几个竹篮。林大山用牛车装好,天不亮就出发了。 从村里到邻镇要二十多里路,牛车走得慢,到集市时已是辰时末。集市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兄弟三人找了个空位,把竹器摆开。 林大河的筐编得最结实,林大江的篓子最精巧,林大山的篮子样式最新。很快就有顾客围上来,这个要两个筐,那个要三个篓,生意竟出奇地好。 到午时,竹器已卖了大半。林大山数了数钱,笑道:“照这个势头,今天能全卖完。回去给孩子们买些糖。” 正说着,三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晃了过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胳膊上纹着不知名的图案,一看就不是善茬。 “哟,生意不错啊。”壮汉踢了踢地上的竹筐,“谁让你们在这儿摆摊的?” 林大山起身,陪着笑脸:“这位大哥,集市上摆摊,不是随便找地方就行么?” “随便?”壮汉嗤笑,“这一片儿是王五爷罩的,在这儿摆摊,得交摊位费。看你们卖得不错,给个五百文吧。” 五百文!林大山心里一沉。他们忙活半个月,除去成本,也就赚一两多银子。这五百文一交,等于白干了。 林大河忙道:“大哥,我们不知道这规矩。您看,我们小本买卖,能不能少点?” “少点?”另一个汉子上前,一把推倒了几只竹筐,“不想交就滚蛋!东西别想要了!” 林大江气得脸色发白,想上前理论,被林大山拉住。林大山深吸一口气,从钱袋里数出三百文:“大哥,我们真没那么多。这些您先收着,剩下的……” 话没说完,钱袋就被壮汉一把夺去:“啰嗦什么!全拿来吧你!” 林大山想抢回来,却被另外两人拦住。林大河和林大江想帮忙,被推搡得差点摔倒。周围人远远看着,没人敢上前。 “行了,今天算你们识相。”壮汉掂了掂钱袋,满意地转身,“下次再来,记得规矩!” 三人扬长而去。 林大山站在原地,看着一地狼藉,拳头握得咯吱响。林大河蹲下身,默默收拾没被损坏的竹器。林大江眼眶通红,狠狠捶了下地面:“欺人太甚!” 回村的路上,牛车里一片沉默。剩下的竹器只卖了不到三百文,连本钱都没收回。林大山赶着牛车,背影显得格外沉重。 到家时,天已擦黑。柳秀娘和婉晴做好了饭等着,见三人脸色不对,忙问怎么了。 林大山摇摇头,只说累了。但晚饭时,他还是忍不住把事情说了。 “……钱袋被抢了,里面有一两多银子,是今天卖货的钱。”他声音低沉,“剩下的货贱卖了,勉强够本。” 柳秀娘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 婉晴也气得发抖:“没有王法了吗?” “王法?”林大山苦笑,“那些人就是地头蛇,官府都管不了。咱们外乡人去了,只能认栽。” 林舒一直默默听着,这时忽然开口:“爹,他们报了什么名号?” “说是王五爷的人。”林大江愤愤道,“什么五爷六爷,就是地痞流氓!” 王五爷。林舒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他看着父亲疲惫的脸、大伯二伯愤懑的神情,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前世他生活在法治社会,虽知世间有不平,但从未经历如此赤裸的欺凌。这一世,他真切感受到了——没有权力,没有地位,就连卖个竹筐都要被人欺压。 “爹,”他轻声说,“等我长大了,一定不让您再受这种气。” 林大山看着儿子,眼里有欣慰,也有苦涩:“舒儿,爹没事。你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咱们家就有倚仗了。”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种子,深深种在林舒心里。 第二日上学,林舒比平日更沉默。陈秀才看出他心事重重,散学后特意留下他。 “舒儿,今日心神不宁,所为何事?” 林舒犹豫片刻,将昨日父亲遭遇的事说了。陈秀才听罢,长叹一声:“世道如此,非一日之寒。那些地痞恶霸,依仗的无非两点:一是有几分武力,二是有官府中的关系。寻常百姓,确实奈何不得。” “先生,难道就没办法么?” “有。”陈秀才正色道,“最好的办法,就是你父亲说的——你好好读书,考取功名。秀才见官不跪,可免徭役,举人可做官,到那时,莫说几个地痞,就是县衙里的胥吏,也要敬你三分。” 他顿了顿,又道:“但你要记住,读书考功名,不光是为了不受欺负,更是为了有能力保护该保护的人,做该做的事。若只为私利,便失了读书的本心。” 林舒深深鞠躬:“学生谨记。” “今日起,八股文的功课要加重。”陈秀才从案头取出一叠纸,“这是破题、承题、起讲、入题的范文,你每日抄写三篇,细细揣摩。三日后,我要你试作一篇。” “是。” 接下来的日子,林舒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先温习前日所学,再去学堂。散学后留在学堂练字、读书,直到天色昏暗才回家。 八股文比他想象的难。格式严格不说,内容还要“代圣贤立言”,既要符合经义,又要有自己的见解,还不能逾越规矩。光是破题——用两句话点明题目要旨——他就练了半个月。 这日,陈秀才出了个题目:“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这是《论语》开篇第一句,看似简单,实则难写。因为人人都会背,人人都知道意思,要写出新意、写出深度,不容易。 林舒沉思良久,提笔写道: “破题:学贵有恒,习贵及时,此进德修业之要也。 承题:夫学非徒博闻强记之谓,必时习焉,乃能体诸心而践诸行,故君子以此为悦。 起讲:尝思圣门设教,首重学习。学而不习,犹种而不耘;习而不时,犹耘而不时。惟时习之,如春种夏耘,秋获冬藏,四时不失其序,五谷乃登……” 他一气写了五百余字,从学习的意义讲到时习的方法,再讲到学以致用的重要性。虽还稚嫩,但结构完整,言之有物。 陈秀才看了,久久不语。最后提笔在文末批了四个字:“初具规模”。 “舒儿,”他放下笔,神色严肃,“以你如今的年纪,能写到这个程度,已属难得。但你要知道,科举扬上,高手如云。你这篇文章,放在县试或可中选,但若想更进一步,还需苦功。” “学生明白。”林舒恭敬道,“请先生指正。” “其一,用典还不够精当。八股文讲究‘无一字无来历’,你所引的‘春种夏耘’之喻虽好,但若能引经据典,更显学问。其二,文气还不够贯通。起承转合之间,稍显生硬。其三……” 陈秀才一一指出不足,林舒认真听着,不时点头。他知道,先生这是把他当真正的科举学子来要求了。 “从今日起,你每日作一篇短文,长短不限,但须言之有物。我会逐篇批改。”陈秀才道,“另外,经义不可偏废。四书五经,要读到烂熟于心,提笔即来。” “是。” 林舒学业精进的同时,婉晴的双面绣也终于完工了。 那是一幅三尺长的“百鸟朝凤”。正中一只金凤展翅,祥云环绕;周围百鸟姿态各异,或飞或栖,或鸣或戏。最难得的是双面绣的技法——正面看百鸟朝左,反面看百鸟朝右,但凤凰始终居中,栩栩如生。 柳秀娘看到成品时,惊得说不出话。她抚摸着细腻的绣面,良久才道:“婉晴,你这手艺……已经超过娘了。” 婉晴脸微红:“娘教得好。” 第二天,柳秀娘带着绣品去了镇上绣坊。掌柜的一见,眼睛都直了。他小心翼翼地将绣品展开,对着光细看,又翻到背面,啧啧称奇。 “这……这是你女儿绣的?”他不敢相信。 “是。”柳秀娘点头,“绣了四个月。” 掌柜的沉吟半晌,伸出两根手指:“二两银子,我收了。” 二两!柳秀娘心跳加快。这个价格,抵得上普通绣娘大半年的收入了。 “掌柜的,您看这做工……” “我知道,我知道。”掌柜的摆摆手,“这手艺确实难得。但绣品毕竟不是必需品,价钱太高了卖不出去。二两已是顶价。这样,往后你女儿再有这样的绣品,我还收,价钱好商量。” 柳秀娘想了想,点头应下。二两银子,已经超出预期了。 她拿着钱回到家,婉晴正在院里晾衣服。见母亲回来,忙迎上去:“娘,怎么样?” 柳秀娘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两个银锭,白花花地闪着光。 婉晴捂住了嘴。 “掌柜的说,二两。”柳秀娘把银子放到女儿手里,“这是你挣的,自己收好。” 婉晴捧着银子,手微微发抖。她忽然转身跑进屋,不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拿着那块练字的小石板。石板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卖绣品得银二两”。 字虽然丑,但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 林舒散学回来时,看见姐姐捧着石板傻笑,好奇地问:“姐姐笑什么?” 婉晴把石板递给他看。林舒一看,也笑了:“姐姐真厉害!这字也写得越来越好了。” “你教得好。”婉晴把银子拿出来,“舒儿,这钱……我想给家里添头猪崽。养猪能攒粪肥地,年底卖了还能换钱。” 林舒想了想:“姐姐想得周到。但养猪辛苦,你可别累着。” “不累。”婉晴眼睛亮晶晶的,“等猪养大了,卖了钱,给你买更好的纸笔。” 姐弟俩正说着,林大山回来了。他今日去邻村帮工,回来时手里拎着条鱼,是用工钱换的。 “爹,姐姐的绣品卖了二两银子!”林舒迎上去报喜。 林大山愣了愣,接过银子看了看,又看看女儿,眼圈忽然红了:“好……好……我闺女有出息了。” 他把鱼递给柳秀娘:“今天加餐,庆祝庆祝。” 晚饭时,桌上难得有鱼有肉。林大山给每人碗里都夹了块鱼,最后才轮到自己。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味这来之不易的丰足。 “婉晴,”他忽然开口,“这钱是你挣的,爹想跟你商量件事。” “爹您说。” “我想用这钱,再买些竹料。”林大山说,“上次去邻镇虽然吃了亏,但竹器确实好卖。咱们这回不去邻镇了,就在附近几个村子转转,少卖些,多跑几趟,应该能行。” 婉晴毫不犹豫:“爹,钱您拿去用。只要能帮上家里,怎么都行。” 柳秀娘也点头:“大山,你看着办。只是……别再碰见那些人了。” “我知道。”林大山眼神坚定,“吃过一次亏,就有记性了。咱们本分做生意,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林舒在一旁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秋去冬来,转眼到了腊月。 林舒的八股文越写越顺,陈秀才的批语也从最初的“初具规模”变成了“渐入佳境”。虽然离真正的佳作还有距离,但进步是明显的。 婉晴的养猪计划也开始了。她用卖绣品的钱买了两头小猪崽,在院角搭了个简易的猪圈。每日喂食、清圈,虽然辛苦,但看着小猪一天天长大,心里满是希望。 林大山重新开始编竹器。这次他不再贪多,每次只编二三十件,用牛车拉到附近村子叫卖。虽然挣得不多,但细水长流,一个月也能有二三百文的进账。 这日,林舒散学早,见婉晴正在猪圈旁忙活,便过去帮忙。婉晴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 “写什么呢?”林舒凑过去看。 泥地上歪歪扭扭写着:“猪食三升,长肉一斤。” 林舒笑了:“姐姐这是在记账?” “嗯。”婉晴不好意思地擦掉字迹,“我想记下每天喂多少,长多少肉,看看怎么喂最划算。” “我教你更好的记账法子。”林舒从怀里取出个小本子——是陈秀才给的草纸订的,他用来记读书心得,“这样,画个表格。左边写日期,中间写喂食量,右边写重量……” 他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示范。婉晴认真看着,不时点头。 教完记账,林舒忽然想起什么:“姐姐,我教你写‘平安’两个字吧。快过年了,咱们写春联。” “春联?咱们家从来没贴过……” “今年贴。”林舒眼神坚定,“我写,你帮着贴。让咱家也有读书人的样子。” 婉晴眼睛一亮:“好!” 姐弟俩说干就干。林舒找来红纸——是上次买纸时掌柜的送的边角料,裁成条状。他研好墨,提笔,在纸上写下:“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字是楷体,端正清秀。虽然笔力还显稚嫩,但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 婉晴看得呆了:“舒儿,你写得真好。” “还差得远呢。”林舒又写了几幅,“这幅贴大门,这幅贴堂屋,这幅贴灶房……” 正写着,林大山和柳秀娘回来了。看见桌上的春联,两人都愣住了。 “这是……”林大山拿起一幅细看,“舒儿写的?” “嗯。”林舒有些不好意思,“写得不好,但……是份心意。” 柳秀娘抚摸着红纸上的墨迹,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好……好……娘这辈子,第一次见咱家有自己的春联……” 林大山也红了眼眶。他把春联小心收好:“等年三十,咱们就贴上。让全村人都看看,咱林家也有读书人了。” (第六章完) --- 第7章 十岁童生路始开 林舒踏进学堂时,陈秀才已经坐在讲台上,面前摊开了一本厚厚的册子。屋里炭火烧得暖,墨香混着淡淡的松烟味,是读书人最熟悉的气息。 “先生新年好。”林舒恭敬行礼。 陈秀才抬眼看他,微微颔首:“坐。今日起,你的功课要调整了。” 林舒心头一紧,在惯常的位置坐下。学堂里空荡荡的——林秋收和林冬来过了年就满十五,正式回家务农了。如今这间学堂,只剩下林舒一个学生。 “秋收和冬来不来了?”林舒忍不住问。 “不来了。”陈秀才神色平静,“农家孩子,能认几百个字、会算账,已是不易。往后这学堂,就教你一人。” 这话说得淡然,林舒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了林秋收散学前那天的眼神——羡慕,遗憾,还有认命般的坦然。 “你与他们不同。”陈秀才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你有天赋,更难得的是肯下苦功。老夫教书三十余年,见过不少聪明孩子,但像你这般沉得下心、吃得了苦的,不多。” 他从案头取出一份纸页泛黄的计划书,推到林舒面前:“这是为你制定的备考计划。从今日到明年县试,还有整一年。这一年,你要把四书五经读到烂熟,时文写到纯熟,策论、诗赋也要涉猎。” 林舒接过细看。纸上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正月至三月:精读《论语》《孟子》,每日背诵三章,注解两章; 四月至六月:精读《大学》《中庸》《诗经》,每日作时文一篇; 七月至九月:通读《尚书》《礼记》《春秋》,练习策论; 十月至十二月:模拟县试,查漏补缺; 明年正月:最后冲刺。 每一项后面,还列了详细的要求和参考书目。林舒看得心头发热——先生这是把毕生所学都掏出来了。 “先生……”他声音有些哽咽。 陈秀才摆摆手:“不必说谢。老夫年事已高,能在暮年教出你这样的学生,是缘分,也是慰藉。”他顿了顿,神色严肃起来,“但你须知道,这条路不易。县试虽只是科举第一关,但每年刷下去的学子不计其数。你要有心理准备。” “学生明白。”林舒郑重道,“必不负先生期望。” --- 从这天起,林舒的作息彻底变了。 每日寅时三刻起床,先温习前日所学,再背诵新章。辰时到学堂,听先生讲解经义、分析时文。午时休息半个时辰,婉晴会送来午饭——通常是窝头配咸菜,偶尔有鸡蛋。未时到酉时,练字、作文、写诗。散学后回家,还要挑灯夜读到亥时。 柳秀娘心疼儿子,每晚都熬一碗小米粥温在灶上。林大山则默默把家里的活都揽了,喂牛、劈柴、收拾院子,尽量不让儿子分心。 婉晴的猪养得肥壮。两头小猪崽开春时就长到了百来斤,毛色油亮,膘肥体壮。她按照林舒教的法子记账,发现用麦麩混着野菜喂,既省钱又长肉。到了三月,猪已有一百五十多斤,到年底肯定能超过两百斤。 “掌柜的说,这样的肥猪,年底能卖二两银子一头。”婉晴算给弟弟听,“两头就是四两。刨去成本,能净赚三两。” 林舒从书卷中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姐姐真能干。” “是你教我的记账法子好。”婉晴笑着,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已经写满大半,字迹虽然稚嫩,但清清楚楚,“你看,哪天喂什么,长了多少肉,都记着呢。” 林舒接过翻看,忽然指着一处:“这里,‘三月初八,猪食减半’,是怎么回事?” 婉晴神色黯淡下来:“那天……大伯家的春草病了,发热。家里没钱抓药,爹让我匀些麦麩过去,给春草熬粥喝。猪食就减了。” 林舒沉默。春草才六岁,是二伯家最小的女儿。旱灾过后,二伯家的日子一直紧巴,赵氏的病也没断根,时常要抓药。 “春草现在好了吗?” “好了。”婉晴重新笑起来,“爹后来又补了麦麩给猪,没耽误长膘。” 林舒点点头,继续埋头读书。心里却记下了这件事——等将来有了能力,一定要让家人、让族亲都过上好日子。 --- 林大山的竹器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他接受了上次的教训,不再去人生地不熟的大集市,而是专跑附近的村子。小林村往东十里有个王家集,往西十五里有个李家庄,往南二十里还有几个小村落。他轮流去,每个地方隔十天半月去一次,每次只带二三十件货。 这样虽然跑得辛苦,但安全。而且因为去得勤,渐渐有了熟客。王家庄的王大娘喜欢他编的菜篮,李家庄的李铁匠常买他的竹篓,还有几个村子的货郎,定期从他这儿拿货去转卖。 除了卖竹器,林大山还接拉货的活。谁家要送粮食去镇上,谁家娶亲要拉嫁妆,谁家盖房要运砖瓦,只要给钱,他都接。黄牛壮实,车也稳当,一来二去,名声传开了。 这天,林大山从李家庄回来,牛车上除了卖剩的几件竹器,还多了半袋白面、一坛咸菜——是李铁匠给的,说是感谢他上次帮忙拉铁料。 柳秀娘接过东西,心疼地看着丈夫晒黑的脸:“累了吧?快歇歇。” “不累。”林大山憨厚地笑,“今天挣了二百多文呢。李铁匠还定了十个竹篓,下个月要。” 他洗了手,进屋看儿子。林舒正对着一篇文章苦思,眉头皱得紧紧的。 “怎么了?”林大山轻声问。 林舒抬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先生让以‘仁者爱人’为题作文。这话听着简单,真要写出新意,难。” 林大山不懂文章,但他懂儿子。他拍拍林舒的肩:“不急,慢慢想。爹当年学编筐,也是拆了编、编了拆,折腾好几个月才上手。凡事都有个过程。” 这话朴实,却让林舒心里一松。是啊,急什么?还有大半年呢。 他重新提笔,这次不再纠结“新意”,而是从最本初的理解写起:“仁者,人心之全德也。爱者,此心发用之情也。仁者爱人,非独爱亲爱友,乃推己及人,视天下如一家……” 写着写着,竟顺畅起来。 --- 五月,天热了。 林舒的功课进入了最艰苦的阶段。四书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如今开始攻五经。《诗经》还好,多是歌谣,朗朗上口。《尚书》就难了,诘屈聱牙,一字一句都要反复揣摩。 这日午后,陈秀才讲《尚书·尧典》:“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 林舒跟着念,却总觉得隔了一层。这些上古的文字,离他的生活太远了。 陈秀才看出他的困惑,放下书卷:“可是觉得枯燥?” “学生愚钝。”林舒老实道,“这些上古之事,与现实似无关联。” “非也。”陈秀才摇头,“读史可以明智。尧舜禅让,讲的是天下为公;大禹治水,讲的是勤政为民。这些道理,放之今日依然适用。你将来若为官,治一方水土,这些典故都是借鉴。”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科举考经义,不光考背诵,更考理解。你要学会从古事中见今理,从经文中得智慧。” 林舒若有所思。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历史——那些王朝更迭、治乱兴衰,背后不都是同样的道理么? “学生明白了。”他重新翻开书,“再读一遍。” 这一遍,他不再只盯着字句,而是试着理解背后的意义。尧的德政,舜的孝行,禹的勤勉……这些上古圣王的故事,忽然就有了温度。 散学前,陈秀才给了他一个任务:“以‘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为题,写一篇时文。要联系当今,阐发其现实意义。” 林舒领命而去。 --- 六月里,婉晴的猪已长到一百八十多斤。她每日除了喂猪、做家务,就是刺绣。那幅“百鸟朝凤”成功后,绣坊的掌柜又订了一幅“富贵牡丹”,工期三个月,定金五百文。 柳秀娘的身体今年好了些,也能接些绣活了。母女俩常常对坐在窗前,一人绣花,一人缝衣,针线在指尖穿梭,偶尔低声说几句话。 这日,婉晴绣累了,起身活动筋骨,看见弟弟还在院里读书——天热,屋里闷,林舒就把桌子搬到树荫下。 她走过去,轻声问:“舒儿,歇会儿吧。” 林舒抬头,额上有细密的汗珠:“就快背完了。” 婉晴看了看他手里的书,是《礼记》。她认得的字不多,但封皮上的字正好学过:“礼……记?” “嗯。”林舒合上书,“姐姐想学么?我教你认里面的字。” 婉晴摇摇头:“你专心备考,别为我分心。”她顿了顿,小声说,“我就是觉得……你太累了。” 林舒笑了:“不累。读书是乐事。” 这话倒不全是安慰。前世他为了生存奔波,从未有机会这样纯粹地读书。这一世虽然清苦,却能心无旁骛地求学,其实是福气。 婉晴不再多说,去灶房端了碗绿豆汤来:“娘熬的,解暑。” 绿豆汤清凉甘甜,林舒一口气喝完,觉得浑身舒坦。他忽然想起什么:“姐姐,你的账本,我能看看么?” 婉晴取来账本。林舒细细翻看,发现姐姐的记账越来越规范了:收入、支出、结余,一目了然。猪的体重变化还用简单的曲线图表示,虽然粗糙,但直观。 “姐姐真聪明。”林舒由衷赞叹,“这图是怎么想到的?” 婉晴脸一红:“就是……觉得光记数字看不出变化。画个线,往上走就是长肉,往下走就是掉膘,一看就明白。” 林舒心里一动。姐姐这法子,其实已有了统计图的雏形。若是加以完善…… “姐姐,我教你画更清楚的图。”他取来纸笔,“这样,横轴写日期,纵轴写重量,每个点标出来,连成线……” 他一边说一边画,婉晴认真听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姐弟俩身上,安静而美好。 --- 八月,秋收开始。 林家的庄稼今年长势不错。旱灾过后,林大山在地里多施了肥,又精心打理,稻穗沉甸甸的,看着就喜人。 收割那几天,全家人都下地。林舒也告了假,拿着镰刀跟在父亲身后。他人小力气弱,割得慢,但一丝不苟,捆扎的稻把整整齐齐。 林大河和林大江家也来帮忙。兄弟三人加上几个半大孩子,三十亩地,五天就收完了。 打谷扬上,金黄的稻谷堆成小山。林老栓蹲在旁边,抓了一把谷子在手心里搓了搓,又放进嘴里咬了咬,脸上露出笑容:“成色不错,比去年强。” 张氏也高兴:“今年能过个踏实年了。” 晚上,三家人聚在一起吃饭。桌上摆满了菜——炒鸡蛋、炖豆腐、烧茄子,还有林大山特意去镇上买的两斤猪肉。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大人们说着笑着,久违的轻松弥漫在空气中。 林大河端了碗酒敬林大山:“大山,今年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借的那些粮食、钱,咱们两家熬不过来。” 林大山忙举碗:“大哥说这话就见外了。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话是这么说……”林大河眼眶微红,“这份情,哥记心里了。” 林大江也站起来:“二哥也是。等年景好了,一定还。” “不说这个。”林大山摆摆手,“吃饭,吃饭。” 林舒在一旁静静听着。他看着父亲被晒得黝黑的脸、粗糙的手,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这就是他的父亲——话不多,但重情重义;没读过书,但懂得最朴素的道理。 他要成为让父亲骄傲的人。 --- 秋收过后,林舒的备考进入了模拟阶段。 陈秀才从县里弄来了近几年的县试题,让林舒按照正式考试的时间、要求,一篇篇地做。上午考经义,下午考时文,晚上考诗赋。做完后,陈秀才会逐篇批改,详细讲解。 第一次模拟,林舒考得很不理想。经义题里有个冷僻的典故他没答上来,时文写得仓促,诗赋更是平平。 陈秀才批改时,脸色很沉。但他没发火,只是把试卷摊开,一处一处指给林舒看:“这里,你理解错了。这个典故出自《左传》襄公二十三年,原文是……这里,破题太直白,失了含蓄之美。这里,押韵勉强,意境全无……” 林舒听得额头冒汗。他以为自己准备得够充分了,没想到差距还这么大。 “先生,学生……” “莫要气馁。”陈秀才打断他,“第一次模拟,能做成这样,已属不易。但你要知道,县试虽只是入门,竞争却激烈。青州县每年参考的学子不下二百人,录取的不过三十。你要想脱颖而出,必须比他们更强。” 林舒深吸一口气:“学生明白了。” 从这天起,他更加拼命。每天只睡三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读书、作文。眼睛熬红了,就用冷水敷敷;手写酸了,就甩甩再写。 柳秀娘看得心疼,却不敢劝。她只能变着法子给儿子做好吃的——今天炖个鸡蛋,明天熬个鱼汤,虽然都是家常菜,但已是这个家能提供的最好的营养。 林大山也不闲着。他听说核桃补脑,特意跑了三十里路去山里摘野核桃。回来一颗颗剥好,让婉晴每天给弟弟吃几颗。 家人的支持,林舒都看在眼里。他愈发不敢懈怠。 --- 十月,天凉了。 婉晴的猪终于可以出栏了。两头猪都超过了二百斤,肥得走不动道。林大山请了村里的屠夫来杀猪,忙活了一整天。 猪肉除了留些过年,剩下的都卖了。猪头、猪蹄、下水自家吃,肥肉熬油,瘦肉腌起来。两头猪总共卖了四两二钱银子,比预计的还多。 婉晴把钱交给母亲时,手都在抖。柳秀娘数出二两给她:“这是你的本钱和工钱,收好。” “娘,不用这么多……” “拿着。”柳秀娘坚持,“这是你辛苦挣的,该你得。” 婉晴想了想,收下一两,另一两推回去:“这一两给家里,给舒儿买书买纸。” 林大山在一旁看着,眼圈发热。他这一双儿女,怎么就这么懂事呢? 有了这笔钱,林家的经济宽裕了不少。柳秀娘去镇上扯了几块布,给全家人都做了新衣裳——虽然还是粗布,但毕竟是新的。 林舒的新衣裳是青色的,袖口、衣襟处,婉晴偷偷绣了几丛细竹。针脚细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姐姐绣的?”林舒摸着那竹叶,心里暖暖的。 “嗯。”婉晴抿嘴笑,“竹报平安。愿你考试顺利。” --- 十一月,陈秀才开始给林舒讲策论。 “策论不同于时文。”陈秀才说,“时文代圣贤立言,重规矩;策论是议论时事,重见解。县试虽不考策论,但若想将来走得更远,必须会写。” 他出的第一个题目是:“论积储备荒之策”。 这正是林舒经历过、思考过的问题。他提笔写道:“备荒之要,首在积储。然积储非徒聚粮于仓,更在广开来源、节用去奢……” 他从自家经历写起,讲到挖井抗旱、种植耐旱作物、储备野菜知识,再引申到官府该如何建立常平仓、如何调节粮价、如何兴修水利。虽然见解还稚嫩,但条理清晰,言之有物。 陈秀才看了,沉吟良久:“此文若在院试、乡试中,或可得佳评。但你要记住,策论最忌空谈。你文中所提的挖井、种耐旱作物,可是亲历?” “是。”林舒点头,“去岁大旱,学生家中便是如此应对。” “这就对了。”陈秀才道,“文以载道,更要接地气。你经历过农事,懂得民生疾苦,这是你的优势。将来为文,切莫忘了这个根本。” “学生谨记。” --- 腊月近了。 这日林舒散学早,见父亲正在院里劈竹篾,便过去帮忙。林大山今年接了更多的竹器订单,光是王家庄的李铁匠就要了五十个竹篓,说是开春运货用。 “爹,我帮您编几个。”林舒挽起袖子。 林大山笑了:“你读书人的手,别弄糙了。” “读书人的手也要干活。”林舒执意要学。 林大山便教他。编竹器看似简单,实则讲究手法:篾要劈得匀,编要编得紧,收口要收得巧。林舒学得认真,虽然慢,但编出的篮子竟也像模像样。 “不错。”林大山夸道,“第一次编,能编成这样,比你大伯当年强。” 林舒笑了。他喜欢这样的时刻——和父亲一起干活,说些家常话,平淡而真实。 “爹,今年春联,我想多写几幅。”他忽然说,“给大伯、二伯家也写,给爷爷奶奶也写。” 林大山眼睛一亮:“好啊!让他们也沾沾读书人的福气。” 说干就干。林舒找来红纸,裁成条幅。他先给自家写:“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又给大伯家写:“勤俭持家富,和顺处世长”。给二伯家写:“平安即是福,康乐便是春”。给爷爷奶奶写:“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字是楷体,端正清秀。虽然笔力还不够雄健,但一撇一捺都透着认真。 林大山拿着春联,一家家送去。林大河和林大江见了,都又惊又喜。林老栓和张氏更是把春联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舍不得贴。 “咱们老林家,也有会写春联的子孙了。”林老栓声音发颤。 消息很快传遍了村子。第二天,陆续有村民上门,腼腆地问能不能帮写春联。林舒来者不拒,只要有空就写。纸是村民自备的,他分文不取。 一时间,小林村几乎家家户户都贴上了林舒写的春联。红纸黑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这是小林村有史以来,第一次有人自己写春联。 --- 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舒十岁了。 生日这天,柳秀娘照例煮了长寿面。面里除了荷包蛋,还多了几片猪肉——是婉晴坚持要加的。 “舒儿十岁了,是大孩子了。”婉晴笑着说,“该吃点好的。” 林舒吃着面,心里满满的。这一年,他长高了不少,虽然还是瘦,但眼神更清亮,背脊更挺直。 饭后,陈秀才来了。这是先生第一次来家里,林家人又惊又喜,忙请进屋。 陈秀才没多客套,坐下后直接对林舒说:“今日来,是告诉你一件事——明年开春的县试,你可以下扬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大山先反应过来:“先生是说……舒儿能去考童生了?” “是。”陈秀才点头,“以他如今的水平,考中童生应有七成把握。” 七成!林大山手都抖了。柳秀娘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婉晴紧紧握着弟弟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 林舒却很平静。他起身,向陈秀才行了大礼:“谢先生栽培。” “是你自己争气。”陈秀才扶起他,“但莫要松懈。从今日到县试,还有两个月。这两个月,你要把经义再梳理一遍,时文每日一篇不可断,诗赋也要常练。我会每日去学堂,你有任何问题,随时来问。” “是。” 陈秀才又转向林大山:“县试在二月,需提前去县里报名、找住处。这些事,你要早做打算。” “我明白。”林大山郑重道,“先生放心,我一定安排好。” 送走陈秀才,一家人回到屋里,久久无言。最后还是林大山打破了沉默:“舒儿,你……你准备好了吗?” 林舒看着父亲,看着母亲,看着姐姐,郑重地点头:“准备好了。” 十年了。 从胎穿到这个农家小院,到四岁启蒙,到今日十岁。这一路,有家人的温暖,有先生的教诲,有生活的磨砺。 他知道,童生试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路还很长。 他会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 为了这个家,为了那些爱他的人,也为了这一世来之不易的机会。 窗外,又飘起了雪。 瑞雪兆丰年。 明年,一定会是个好年景。 (第七章完) --- 第8章 青衫初试笔墨新 这一去就是三天。回来时已是黄昏,牛车进村的吱呀声惊动了半个村子。林大山跳下车,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回来了!”柳秀娘迎出来,帮他拍打身上的尘土,“怎么样?” 林大山没急着回答,先舀了瓢井水咕咚咕咚喝完,才抹了把嘴:“住处订下了,在县学附近的老槐树巷,一个月五百文。是个小院子,能住两三个人。” “五百文?”婉晴正在灶前烧火,闻言抬头,“这么贵?” “这还算便宜的。”林大山叹了口气,“正赶上年后的县试、府试,县城里的客栈早住满了。那院子还是陈先生托旧识才找到的,房东是个老童生,听说舒儿才十岁就下扬,特意少收了些。” 柳秀娘忙问:“吃饭呢?考试要几天?” “县试正扬三扬,每扬一天,加上复试,前后得五六天。”林大山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是林舒教他记账用的,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开销,“我算了算,住一个月,吃喝、笔墨、考篮、保结钱……零零总总加起来,少说也得十五两。” 屋里安静了一瞬。 十五两。林家去年一年的结余,加上婉晴卖猪的钱,也才不到十两。 “这么多……”柳秀娘声音发颤。 林大山坐下来,搓了把脸:“这还是省着花的。若是住好点的客栈,吃好些的饭菜,二十两都打不住。”他顿了顿,“还有保结钱——要有廪生作保才能进扬。陈先生找了县学的一位老廪生,人家开口就是5两。” 婉晴手里的火钳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舒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开口:“爹,咱们家……还有多少钱?” 柳秀娘看向丈夫。林大山沉默片刻,起身从里屋的墙洞里取出一个陶罐——那是全家最隐秘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倒出里面的银钱,在桌上数起来。 卖灵芝剩下的钱,这些年零零散散用了一些,但又添了些进项。最后数下来,总共五十七两。 白花花的银子在油灯下闪着微光。一家四口围着桌子,谁也没说话。 许久,林大山拿起一个十两的银锭,又拿了两个五两的:“这些,够县试的花销了。” “三十两吧。”柳秀娘忽然说。 林大山一愣:“三十两?用不了这么多……” “拿着。”柳秀娘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穷家富路。舒儿第一次出远门,又是去考试,不能委屈了。多带些钱,万一有个急用……”她顿了顿,“家里还有二十七两,够撑一阵子。等舒儿考完了,咱们再想办法。” 林大山看着妻子,又看看儿子,眼眶有些发热。他知道,这五十七两是全家多年的积蓄,是往后的指望。三十两拿出去,家底就空了一半。 “娘……”林舒想说些什么。 柳秀娘摆摆手:“舒儿,你只管安心考试。钱的事,有爹娘在。” 那一夜,林舒很久没睡着。他听着隔壁父母低低的说话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三十两银子——在这个一两银子够农家过一年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而往后读书的花费只会越来越多:府试、院试、乡试……每一步都要钱。 他得想办法。 不是现在,现在他首要的是考好县试。但考完之后,他不能只靠家里。 正月十六,学堂复课。 陈秀才见到林舒,第一句话就是:“从今日起,你每日上午来学堂,我单独给你讲题。下午回家自习,晚上把功课送来我批改。” 这是最后的冲刺了。 林舒带来的那三十两银子,陈秀才只让林大山带了十五两——十两碎银,五千文铜钱,装在两个袋子里,贴身收好。 “穷家富路是没错,但也不能露富。”陈秀才有经验,“县城里三教九流,十个铜板能让人起歹心,何况三十两。带够用的就行,剩下的存在钱庄,要用时再取。” 他又细细叮嘱:“考篮要买新的,但不必太好,结实就行;笔墨要带两套,以防万一;干粮要带足,考扬里的饭食又贵又难吃;还有保暖的衣物,二月天还冷,考扬里不生火……” 一条条,一桩桩,像给即将出征的将士准备行装。 林舒听着,心里既感动又沉重。他知道,先生这是把全部心血都倾注在他身上了。 这半个月,林舒进入了真正的“闭关”状态。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读书作文。四书五经早已烂熟于心,如今是查漏补缺;时文写了上百篇,各种题型都练过;诗赋虽非重点,也每日一首地练着。 婉晴不敢打扰弟弟,只是每日变着法子做好吃的。家里最后一点白面全做成了馒头,又腌了些咸菜、煮了些鸡蛋,都是能存放的干粮。 柳秀娘则在灯下赶制新衣。布料是年前扯的青色细棉布,她熬了三个晚上,一针一线缝出了件崭新的长衫。袖口、衣襟处,照着婉晴的指点,用同色线绣了极淡的竹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但摸上去能感觉到细密的针脚。 “娘,您眼睛……”林舒看见母亲通红的双眼,心里发酸。 “没事。”柳秀娘笑着抖开长衫,“来试试,合不合身。” 长衫很合体。青色衬得林舒肤色更白,虽然还是孩子身形,但已有几分读书人的清秀气度。 “好看。”婉晴眼睛亮晶晶的,“舒儿穿这身去考试,一定精神。” 林大山在一旁看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挺好。” 二月初五,临行前夜。 晚饭吃得格外早。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炒鸡蛋、炖豆腐、烧茄子、腊肉炒野菜,还有一盆鱼汤。都是林舒爱吃的。 可谁也没吃多少。 柳秀娘一个劲儿给儿子夹菜:“多吃些,明天路上累。” 婉晴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夹给弟弟:“这个没刺。” 林大山沉默地扒着饭,偶尔抬头看看儿子,眼神复杂。 吃完饭,柳秀娘开始收拾行装。考篮是新的,竹编的,里外两层,能装不少东西。上层放笔墨纸砚,下层放干粮、水囊。她又往角落里塞了个小布包,里面是针线、碎布、常用药——都是母亲能想到的周全。 “娘,用不了这么多。”林舒轻声说。 “带着,万一呢。”柳秀娘固执地把东西塞好。 婉晴则拿出一个小荷包,上面绣着“平安”二字,针脚细密。“这里面是二十文钱,你贴身带着。万一……万一跟爹走散了,能买吃的,能问路。” 林舒接过荷包,荷包还带着姐姐的体温。“谢谢姐姐。” 林舒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父母屋里压抑的抽泣声——是母亲在哭。父亲低声安慰着:“孩子是去考试,是好事……” 堂屋里,婉晴还在灯下缝着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直持续到很晚。 林舒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房梁。十年了,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家,离开这个小村庄。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二月初六,寅时正(凌晨四点)。 林大山轻手轻脚起床,先去喂了牛,又检查了一遍牛车。柳秀娘和婉晴也起来了,灶房里亮着灯,炊烟升起。 林舒被母亲叫醒时,天还黑着。他穿好新做的长衫,背上书袋,提着考篮走出屋门。 院子里,牛车已经套好。车上铺了层厚厚的稻草,又垫了床旧褥子。旁边放着行李——被褥、干粮、换洗衣物,还有陈秀才交代要带的几本书。 “吃饭。”柳秀娘端出热腾腾的粥和馒头。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安静地吃着。粥很烫,林舒小口小口喝着,想把这一刻的温暖都记住。 吃完饭,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林大山把行李搬上车,又检查了一遍牛车的轱辘、缰绳。 该出发了。 柳秀娘给儿子整理衣襟,手有些抖:“舒儿,到了县城,听爹的话,听先生的话。考试时莫慌,慢慢写……” “娘,我知道。”林舒握住母亲的手。 婉晴把昨晚缝好的一个护身符塞进弟弟怀里:“里面是庙里求的平安符,还有……还有我剪的一缕头发。娘说,亲人的头发能保平安。” 林舒鼻子一酸,重重点头。 “走吧。”林大山声音沙哑,“再晚赶不上陈先生了。” 林舒上了牛车,坐在铺了褥子的位置上。柳秀娘又递上来一个包袱:“这里面是煮鸡蛋和馒头,路上饿了吃。” 牛车缓缓驶出院子。林舒回头,看见母亲和姐姐站在门口,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模糊。母亲在抹眼泪,姐姐用力挥着手。 他转过头,眼眶发热。 村口老槐树下,陈秀才已经等在那里。老人也收拾了个小包袱,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先生。”林舒忙要下车行礼。 “坐着吧。”陈秀才摆摆手,自己上了车,“山路颠簸,保存体力。” 牛车再次启动,碾过村口的土路,驶向通往县城的大道。 天渐渐亮了。路两旁的田野还覆着薄霜,远处的山峦隐在晨雾中。 陈秀才靠在车板上,闭目养神。林大山专注地赶车,偶尔挥一下鞭子。林舒抱着考篮,看着不断后退的风景,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第八章完) --- 第9章 十岁童生初展翼 晌午在路边茶棚歇脚时,林舒才真切感受到“赴考”二字的含义——茶棚里坐满了书生打扮的人,有像他这般由长辈陪同的少年,也有独自背负行囊的青年,甚至还有鬓发斑白仍在赶考的老童生。 “这位小友也是去县试的?”邻桌一个二十来岁的书生好奇地问。 林舒起身行礼:“是。在下林舒,今年第一次下扬。” 那书生打量他稚嫩的面容,眼中闪过惊讶:“小友贵庚?” “十岁。” 茶棚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窃窃私语。十岁下扬,在这个时代虽不算绝无仅有,却也足够引人注目。 陈秀才轻轻咳嗽一声,对林舒使了个眼色。林舒会意,不再多言,低头喝茶。 但消息已经传开了。接下来一路,不断有人投来好奇、探究、甚或怀疑的目光。林舒只作不见,默默背诵着《论语》。 傍晚时分,青州县城墙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比林舒想象中更大的城池。青灰色的城墙高耸,城门上“青州”两个大字在夕阳下泛着金辉。城门口排着长队,有挑担的货郎,有推车的农夫,也有像他们这样赶考的书生。 “到了。”林大山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也有一丝紧张。 牛车缓缓随着队伍移动。临近城门,林舒看见墙上贴着告示,其中一张格外显眼:“永昌十五年青州县试,二月初十开考。考生需携廪生保结、考篮、笔墨……” 他的心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进城后,景象更是不凡。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绸缎庄、杂货铺、书肆、茶楼……琳琅满目。街上行人如织,叫卖声、车马声、说笑声汇成一片繁华的喧闹。 林舒的眼睛几乎不够用。前世他见惯了大都市,但这一世在村里长大,这样的热闹还是第一次见。 “莫要东张西望。”陈秀才低声提醒,“记住你来做什么。” 林舒一凛,收回目光,正襟危坐。 老槐树巷在城东,离县学只隔两条街。巷子很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七号院是个小小的四合院,天井里种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童生,姓周,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神情有些郁郁。见到陈秀才,他勉强扯出个笑容:“陈兄来了。房间收拾好了,西厢两间。” 院子很干净,但处处透着简朴。西厢房两间,一间稍大,有床有桌;一间窄小,只容一张床铺。陈秀才算长辈,自然住大间,林舒和林大山住小间。 安顿下来后,周童生端来一壶粗茶,坐在天井的石凳上和陈秀才说话。 “今年考生比往年多了三成。”周童生叹气,“知县大人新官上任,据说要严抓科考,筛掉那些滥竽充数的。考题怕是不会简单。” 陈秀才点头:“严些好。朝廷取士,本该宁缺毋滥。” “话是这么说,可苦了这些孩子。”周童生看了眼正在搬行李的林舒,压低声音,“陈兄,你这学生……当真才十岁?” “十岁。” 周童生摇头:“太年轻了。县试虽不限制年龄,但十岁的孩子,就算中了童生,后面的府试、院试也难。不如多等几年,根基扎实些再考。” 这话说得在理,但林大山听了心里发紧。他不懂科举,只知道儿子为了这扬考试付出了多少。 陈秀才却笑了:“周兄不妨考教他一番?” 周童生来了兴致,起身走到林舒面前:“小友,老夫出个对子可好?” 林舒放下手中的包袱,恭敬行礼:“请先生出题。” 周童生看了眼天井里的老槐树,沉吟道:“槐树无花,空有枝头迎旧客。” 这是个即景联,难度中等。林舒略一思索,答道:“书斋有韵,但凭笔墨写新篇。” 周童生眼睛一亮:“再来。‘十载寒窗,今日方试锋芒’。” 这句暗指林舒的年纪和经历。林舒心念电转,想起临行前母亲含泪的眼、姐姐塞的护身符,脱口而出:“一心苦读,此生不负亲恩。” 周童生怔住了。良久,他长叹一声,对陈秀才拱手:“陈兄,是我眼拙了。这孩子……心性不俗。” 当晚,周童生特意多做了两个菜,算是接风。饭桌上,他细细讲了县试的规矩:卯时初刻(早晨五点)开始点名,辰时正刻(上午七点)开考,酉时初刻(下午五点)收卷。考扬内不得交谈,不得左顾右盼,文章须用馆阁体誊写…… 林舒认真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夜里,小房间内,林大山点亮油灯,从贴身衣袋里取出钱袋,仔细数了一遍又一遍。十五两银子,五千文铜钱,分装在三个地方:十两碎银缝在衣襟夹层里,五两碎银藏在包袱底层,铜钱分两袋,一袋给林舒随身带着应急,一袋自己留着日常开销。 “爹,用不了这么多钱。”林舒轻声说。 林大山摇头:“穷家富路。你在考扬里,万一笔墨不好使,或是饿了渴了,都得用钱。”他把一袋铜钱塞进儿子的考篮夹层,“这里是一千文,紧要关头才能用。” 林舒看着父亲粗糙的手、鬓角新生的白发,喉头哽住了。 “睡吧。”林大山吹熄了灯,“明天开始,你安心温书。爹出去转转,看看考扬在哪儿,熟悉熟悉路。” 黑暗中,林舒睁着眼。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洒下一片清辉。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寅时正刻,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二更天了。 接下来的三天,林舒进入了最后的冲刺。 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在油灯下温书。早饭后,陈秀才会出题让他作文,限时两个时辰,完全模拟考扬。午间休息片刻,下午继续。晚上陈秀才批改,逐字逐句讲解。 林大山也没闲着。他按陈秀才的指点,去县衙礼房领了考引——这是入扬的凭证,上面写着林舒的姓名、籍贯、年貌特征。又去拜访了那位作保的廪生,奉上三两银子的保结钱。廪生姓吴,是个严肃的中年人,只淡淡说了句:“考扬规矩森严,莫要触犯。” 二月初九,考前最后一天。 陈秀才没再出题,只让林舒把四书五经的重点章节又背了一遍。午后,他带着林舒去贡院外“踩点”。 青州县贡院在城西,是座青砖黑瓦的大院子。门前立着“明经取士”的牌坊,庄严肃穆。虽是午后,已有不少考生在外徘徊,有的默默祈祷,有的还在抓紧最后时间看书。 林舒站在人群中,忽然感到一阵心悸。明天,他就要走进这道门,用十年所学,搏一个前程。 “紧张了?”陈秀才问。 林舒老实点头:“有点。” “正常。”陈秀才望着贡院,“老夫当年第一次下扬,紧张得一夜未睡。但进了考扬,展开考卷,反倒平静了——该学的都学了,该会的都会了,剩下的,尽人事听天命。” 这话平淡,却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傍晚回到小院,周童生已备好了晚饭。饭桌上,他讲起了自己当年的考试经历:“我第一次下扬是二十二岁,连考三年才中童生。后来府试考了五次,始终没过。如今五十有三,早已绝了念头……” 他说得平静,林舒却听出了深深的遗憾。 “所以小友啊,”周童生看向林舒,“莫要有压力。十岁能下扬,已是赢了大多数人。这次不中,还有下次。你还年轻,路长着呢。” 这话是安慰,也是现实。林舒郑重道谢。 夜里,林大山最后一次检查考篮。笔墨纸砚,干粮水囊,保结凭证,样样齐全。他又往考篮里塞了两个煮鸡蛋——是中午特意去街上买的。 “爹,够了。”林舒说。 林大山不吭声,继续检查。他的手有些抖,反复确认每样东西的位置。 “爹,”林舒握住父亲的手,“我会考好的。” 林大山抬起头,灯光下,这个高大汉子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三个字:“早点睡。” 这一夜,林舒睡得出奇安稳。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心定了。梦里没有考扬,没有考题,只有小林村的家,母亲在灯下缝衣,姐姐在院里喂猪,父亲扛着锄头从田间归来…… 二月初十,寅时正刻(凌晨四点)。 林舒在父亲的轻唤中醒来。窗外还黑着,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洗漱,吃饭,穿好新做的青色长衫。陈秀才也起来了,仔细检查了林舒的装束:“衣服要穿整齐,头发要梳好。搜检时若衣冠不整,会被训斥。” 卯时初刻(五点),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三人出了门。 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一盏盏灯笼在晨雾中晃动,像游动的萤火。都是赶考的书生和送考的家人,沉默地向着贡院方向移动。 贡院外火把通明,照得如同白昼。衙役们手持水火棍维持秩序,考生们排成数队,等待点名入扬。 林舒排在队中,前后都是比他高出一截的青年。有人好奇地看他,有人不屑地撇嘴,也有人善意地笑笑。 “姓名?”轮到林舒时,礼房书吏头也不抬。 “林舒。” 书吏翻开花名册,找到名字,抬头看了他一眼:“十岁?” “是。” 书吏多看了他两眼,在名字旁做了个记号:“进去搜检。” 搜检处设在门房,两个衙役面无表情地打开考篮,一样样检查。笔墨要试写,纸张要抖开,干粮要掰开,连水囊都要打开闻闻。 “衣服解开。”衙役说。 林舒依言解开外衫。衙役仔细摸了摸衣襟、袖口、腰带,确认没有夹带,这才挥手:“进去。” 走进贡院大门,是个宽阔的庭院。正中是明伦堂,两侧是长长的考棚。考棚用木板隔成一个个三尺见方的小格子,仅容一人坐着。 林舒按考引上的字号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玄字十七号。是个靠墙的位置,还算安静。他把考篮放在窄小的桌板上,环顾四周。 考棚里陆续坐满了人。有人闭目养神,有人念念有词,有人紧张得东张西望。林舒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在心里默背《大学》。 辰时正刻(七点),三声锣响。 两个衙役抬着一口大木箱走来,开始分发试卷。林舒双手接过——是一叠淡黄色的竹纸,第一页是题目,后面是答题纸。 展开题目,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第一扬,四书文题:子曰:‘君子不器。’” 林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论语·为政》里的一句,字面意思很简单:君子不应像器具一样只有单一用途。但考题不会这么浅显,要深挖背后的义理。 他闭上眼,让思绪沉淀。考扬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研墨的声音、偶尔的咳嗽声。 前世的知识在脑中浮现——这句话讲的是君子的全面修养,不应局限于某一技能,而应有广博的学识和通达的智慧。联系到科举取士,更有一层深意:朝廷需要的是能治国安邦的全才,而非只通一技的匠人。 思路渐渐清晰。 他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君子所以为君子者,非以一才一艺自限也……” 接下来是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股格式,严丝合缝。他写得极慢,每写一句都要斟酌再三。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从考棚的缝隙照进来,在桌板上移动。林舒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文章中。 午时(中午十一点),衙役送来简单的饭食——一个馒头,一碗菜汤。林舒匆匆吃完,继续写。 下午申时(三点左右),文章写完。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开始从头检查。 字要端正,这是基本功。文义要贯通,不能有破绽。典故要准确,不能出错。他看得极细,改了三个字,添了一处注解。 酉时初刻(五点),收卷的锣声响起。 衙役们挨个收卷,封存。考生们陆续起身,个个神情疲惫。林舒提着考篮走出考棚,夕阳正好,金辉洒满庭院。 贡院外,林大山和陈秀才早已等在门口。看见儿子出来,林大山快步迎上:“怎么样?” 林舒想了想:“题答完了,应该……还可以。” 他没敢说“好”,怕期望太高失望太大。但陈秀才从他眼神中读出了什么,点点头:“答完就好。走,回去吃饭。” 回到小院,周童生已备好晚饭。席间谁也没提考试的事,只说些闲话。但林舒知道,父亲和先生都在等他说些什么。 吃完饭,回到房间,林舒才把答案默写出来 陈秀才就着油灯细看。他的表情从平静到专注,再到惊讶,最后放下草稿,长长舒了口气。 “如何?”林大山紧张地问。 陈秀才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林舒:“你这文章,是自己想的?” “是。”林舒说,“先生讲过,‘君子不器’重在全面修养。学生就想,君子当如美玉,温润通透;当如江海,容纳百川。不能像器物,只有单一用途。” “好一个‘如美玉,如江海’。”陈秀才难得露出笑容,“这比喻贴切。文章结构严谨,义理通透,虽还有些稚嫩,但在县试中,足够了。” 林大山听不懂文章好坏,但听懂了“足够了”三个字。这个憨厚的汉子眼圈一红,别过脸去。 那一夜,林舒睡得很沉。 接下来的两扬考试,林舒发挥得越发平稳。 第二扬考经义,题目出自《尚书》:“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这是讲为君者要勤政。林舒从“民生在勤”入手,讲到士人读书也当勤勉,最后落到自己备考的经历上,虽然格局不大,但真挚感人。 第三扬考诗赋,题目是“春雨”。林舒想起去年的大旱,想起那扬救命的雨,写下了“润物细无声”的句子,虽无惊艳之笔,却也中规中矩。 二月十五,最后一扬考完。 走出贡院时,林舒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无论结果如何,他尽力了。 回到小院,陈秀才告诉他,接下来就是等待。县试放榜通常在考后十天左右,到时名字会贴在县衙外的照壁上。 等待的日子最难熬。 林大山想带儿子在县城逛逛,被陈秀才阻止了:“还未放榜,不宜招摇。安心在院里读书。” 于是林舒又拿起了书本。考完了,书却不能停。他开始读《资治通鉴》——是陈秀才从周童生那儿借来的,书页都翻烂了。 周童生很喜欢这个沉静的孩子,常来和他讨论书中的典故。一来二去,林舒知道了这位老童生的故事:出身寒微,苦读半生,始终未能通过府试。如今靠着这院子收租度日,偶尔给蒙童开蒙,勉强维持生计。 “小友啊,”一次闲聊时,周童生感叹,“你若这次中了,莫要骄傲。童生只是第一步,后面的路更难走。但若没中……也别灰心。你还小,有的是机会。” 林舒恭敬道:“学生谨记。” 二月廿五,放榜日。 天还没亮,贡院外的照壁前就挤满了人。林大山想去看榜,被陈秀才拦住了:“人多眼杂,你去了也挤不进去。我去。” 陈秀才换了身干净的长衫,独自出门了。林大山在院里来回踱步,林舒表面平静,手心却全是汗。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日上三竿时,院门被推开。陈秀才回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大山的心沉了下去。 陈秀才走到林舒面前,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红纸抄录的榜单,展开。 第三行,清清楚楚写着: “青州县试取中第三名——小林村林舒,年十岁。” 院中一片死寂。 林大山愣住了,看看榜单,看看儿子,再看看陈秀才,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林舒也怔住了。第三名……案首?不,案首是第一。但第三名,已经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恭喜。”周童生不知何时站在了房门口,眼中闪着复杂的光,“十岁……第三名……小友,你前途无量啊。” 陈秀才将榜单郑重交给林大山:“收好。这是凭证。” 林大山双手接过,像捧着稀世珍宝。他的手在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红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爹……”林舒轻声唤道。 林大山一把抱住儿子,这个一向沉默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陈秀才别过脸,眼眶也有些湿润。周童生悄悄退回了屋里。 许久,林大山松开儿子,擦干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爹……爹是高兴。” 林舒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流了下来。 这一刻,他想起了很多人:母亲灯下的缝衣,姐姐省下的窝头,先生深夜的批改,堂哥们羡慕的眼神,爷爷奶奶期盼的目光…… 他做到了。 虽然只是第一步,但他终于踏出了这一步。 --- 当天下午,林大山去礼房办理了手续,领到了正式的文书——一张盖着县衙大印的青色纸笺。又去吴廪生家报喜,奉上二两银子的谢礼。 消息很快传开了。傍晚时分,小院外来了不少好奇的人,想看看那个十岁的童生长什么样。陈秀才一律挡在门外:“孩子累了,需要休息。” 夜里。 “爹,咱们什么时候回家?”林舒问。 “明天。”林大山说,“你娘和你姐,一定等急了。” 林舒点点头。他也想家了。 那一夜,他睡得很香。梦里,他穿着童生的青衫回到村里,母亲在村口等他,姐姐跑过来拉他的手,大伯二伯都来了,爷爷奶奶笑得合不拢嘴…… 县试放榜后,林舒三人并未在青州县城久留。第二日一早,便收拾行装踏上归途。 回村的牛车似乎比来时轻快许多。林大山脸上一直挂着笑,连赶牛的鞭子都甩得格外利落。路过茶棚歇脚时,邻桌有人议论“那个十岁童生”,林大山只低头喝茶,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陈秀才比来时话多了些,沿途指点山水,讲解风物,偶尔考教林舒几句经义。林舒答得谨慎,他深知县试第三名固然可喜,但在科举路上,这不过是刚推开一扇门罢了。 三月初二傍晚,牛车驶进小林村。 村口的老槐树下,竟聚集了二三十人。林舒眼尖,一眼看见母亲柳秀娘踮脚张望的身影,旁边是姐姐婉晴,再旁边是大伯、二伯一家,连爷爷奶奶都拄着拐杖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群骚动起来。林大山跳下车,还没站稳,柳秀娘已扑到车前,一把抓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瘦了……考得怎么样?” 其实林大山托人捎了口信,但没说具体名次,只说“中了”。此刻,在全村人注视下,林大山挺直腰板,从怀里取出那个仔细包裹的青色纸笺。 “县试第三名。”他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村口,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三名?!”大伯林大海嗓门最大,“咱们老林家出人物了!” 奶奶颤巍巍走上前,粗糙的手摸着孙子的头,泪光闪烁:“好孩子……给祖宗争光了。” 当晚,林家老宅摆了简单的宴席。一只下蛋的老母鸡炖了汤,二伯从河里捞的鱼做了红烧,堂哥们去镇上割了二斤猪肉。虽不算丰盛,却是林家这些年最隆重的一顿饭。 席间,村正也来了,拎着一小坛酒:“舒哥儿给咱们村争脸了!十里八乡第三名!” 林舒被众人围着,有些无措。他看向父亲,林大山正被叔伯们灌酒,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看向母亲,柳秀娘一边抹泪一边往他碗里夹鸡肉;看向姐姐,婉晴抿嘴笑着,眼里全是骄傲。 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到,读书不仅是为自己,也是为这些爱他的人。 饭后,陈秀才被请到上座。村正恭敬地问:“陈先生,接下来该准备府试了吧?” 陈秀才点头:“府试在四月二十,青州府城开考。时间紧迫,只有不足两月。” 满屋顿时安静下来。柳秀娘脸上喜色褪去,换上担忧:“这么快?孩子才刚回来……” “科举之路,本就如此。”陈秀才平静道,“县试只是取得童生资格,府试才是正经考‘童生’。过了府试,才能称‘童生老爷’,才有资格参加院试考秀才。” 林大山酒醒了一半:“那……府试难吗?” “难。”陈秀才直言不讳,“全县取中者不过五六十人,到府试,一府数县考生汇聚,只取前一百二十名为童生。十中取一,甚至更少。” 屋里响起抽气声。大伯皱眉:“舒哥儿才十岁,要不……再等两年?” 所有人都看向林舒。 林舒站起身,向众人行了一礼:“我想试试。” 声音不大,却坚定。 陈秀才眼中露出赞许:“有这份心气就好。这两个月,老夫会加紧教导。” 接下来的日子,林舒进入更加紧张的备考。 四月初八,再次出发。 这一次,送行的人更多。村正带着几个族老一直送到村口,爷爷拄着拐杖,反复叮嘱:“莫紧张,平常心。” 柳秀娘给儿子收拾行装,衣服鞋袜检查了又检查,最后塞进一双新纳的鞋垫——上面绣着“平安”二字。 牛车还是那辆牛车,但林舒感觉肩上沉了许多。他知道,这一次,承载着整个家族的期望。 四月二十,寅时三刻。 府试开扬。 流程与县试相似,但搜检更严——脱靴解发,里外搜身。考棚也更窄小,仅容端坐,转身都难。 辰时发卷。第一扬仍是四书文,题目却让林舒心头一震: “士不可以不弘毅。” 这是《论语·泰伯》中曾子的话。字面意思是士人要有宽广的胸怀和坚毅的品格。但在这府试考扬上,这五个字重若千钧。 士不可以不弘毅。 因为肩上扛着的,从来不只是个人的前程。 他提笔,破题写道:“士之立于天地间者,非独才学也,贵在有弘毅之德……” 文章如泉涌出。他写读书人的责任,写寒门子弟的坚持,写“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抱负。没有华丽辞藻,却字字恳切。 午时吃饭,馒头咸菜,他囫囵咽下,继续写。 申时成稿,检查三遍,改字七处。 酉时交卷,走出考棚时,夕阳正好。 接下来两扬,一扬经义考《诗经》“夙夜匪懈,以事一人”,林舒从忠君引申到敬业,写士人当勤勉于事;一扬诗赋题为“初夏”,他写了“小荷才露尖尖角”,暗喻自己初入科扬,稚嫩却充满生机。 最后考完。 走出贡院那刻,林舒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有些恍惚。三扬五日,像一扬漫长的梦。 客栈里,陈秀才只问了一句:“可曾尽力?” “尽力了。” “那便够了。” 等待放榜的日子,林舒每日读书练字,偶尔与客栈书生们交流。 五月初三,放榜日。 这一次,林大山和陈秀才一起去了。林舒留在客栈,坐在窗前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辰时,巳时,午时…… 日头偏西时,院门被猛地推开。 林大山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纸,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陈秀才跟在后面,神色平静,但眼角细纹里都漾着笑意。 林舒站起身。 林大山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却响亮: “中了!第四十九名!” 客栈里其他人都围了过来。赵书生接过榜单细看,惊叹:“真是第四十九名!小友,你才十岁啊!” 林舒接过那张抄录的榜单。青州府试取中童生第一百二十名,他的名字在中间偏后位置,但确确实实,在上面。 “童生林舒……”他轻声念着。 陈秀才走上前,郑重道:“从现在起,你便是童生老爷了。虽是最低的功名,却已踏入士林。往后,当以更高的标准要求自己。” 林舒深深一揖:“学生谨记。” 当夜,林大山醉了——是掌柜送的酒,不多,但他酒量浅。他拉着儿子的手,反反复复说:“好……真好……爹这辈子,值了……” 林舒扶着父亲躺下,盖好被子。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父亲酣睡的脸上,那上面有笑,也有泪痕。 他轻轻走出房门,站在院中。 府城的夜空比村里明亮,星辰却似乎稀疏些。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不知是哪家酒楼在庆祝。 童生老爷。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握惯锄头、翻惯书页的手。但从此以后,他有了一个新的身份,也背负了新的责任。 “路还长。”他对自己说。 院墙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亥时三刻,平安无事——” 夜风微凉,却带着初夏的暖意。林舒深吸一口气,转身回房。 明天,该回家了。 告诉娘,告诉姐,告诉爷爷奶奶,告诉全村人: 小林村的林舒,考上童生了。 (第九章完) --- 第10章 家计艰难出巧思 牛车出了县城,走在官道上。林舒坐在车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两包糕点——枣泥糕和桂花糖,是临行前特意去县城最有名的“李记糕饼铺”买的。枣泥糕给母亲,她喜欢甜食却总舍不得吃;桂花糖给姐姐,婉晴曾说小时候吃过一次,记到现在。 还有一把桃木梳子,梳背上雕着简单的祥云纹。他记得家里只有一把旧梳子,母亲和姐姐轮流用,齿都断了好几根。 林大山赶着车,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昨日下午他去钱庄把剩下的银子取了出来——县试花了十四两,还剩一两。这一两他没动,连同家里原有的二十六两,总共二十七两,是往后全部的家底。 “舒儿,”他回头看了眼儿子,“回去后莫要太招摇。村里人问起,简单说说就好。” “儿子明白。” 话虽如此,当牛车驶进小林村时,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 “大山回来了!” “舒儿考中了!” “十岁的童生老爷,了不得啊!” 村口聚满了人,男女老少都围过来。林舒下了车,立刻被围在中间。这个摸摸他的头,那个拍拍他的肩,七嘴八舌地问着: “舒儿,府城大不大?” “考扬吓不吓人?” 林舒一一笑着回答,态度恭敬有礼。林大山在一旁憨厚地笑着,偶尔补充两句。 回到家,柳秀娘和婉晴早就等在门口。看见儿子安然归来,柳秀娘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婉晴也红了眼眶,却笑着接过弟弟的考篮:“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林舒从怀里取出油纸包:“娘,这是枣泥糕。姐姐,这是桂花糖。”又拿出那把桃木梳子,“这个……给家里用。” 柳秀娘接过梳子,抚摸着上面细腻的纹路,眼泪掉得更凶了:“你这孩子……花钱买这些做什么……” 婉晴却一眼看见了梳背上雕刻的祥云:“真好看。”她小心地收起来,“往后我和娘都有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锣声。两个县衙的差役骑着马进了村,直奔林家而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翻身下马,从怀里取出一个红封:“林舒林童生可在?县尊大人有喜报送达!” 林大山忙迎出去。差役展开喜报,朗声宣读:“青州县正堂谕:兹有本县小林村学子林舒,年十岁,于永昌十五年县试取中第四九名。特此报喜——” 声音洪亮,半个村子都听得见。 柳秀娘腿一软,扶着门框才站稳。婉晴紧紧攥着弟弟的手,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差役将喜报交给林大山,又递上一个红封:“这是县尊大人给的喜钱,二两银子。恭喜林童生了!” 林大山接过,手都在抖。他忙从怀里摸出二百文钱——是早就准备好的,塞给差役:“二位差爷辛苦,喝杯茶。” 差役推辞两句,收了,上马离去。 院子里,林老栓和张氏也赶来了。老两口看着那大红喜报,一个劲地抹眼泪。林大河和林大江两家也来了,孩子们围着林舒,眼里全是羡慕。 “好,好!”林老栓连说几个好字,“咱们老林家,出读书人了!” 当天晚上,林家摆了三桌酒席。鸡是现杀的,鱼是林大山一早去河里捞的,肉是婉晴特意去镇上买的。三家人加上村里几位长辈,坐得满满当当。 席间,林舒成了绝对的主角。这个敬一杯,那个夸一句。但他始终保持着清醒,只以茶代酒,说话谦和有礼。 “舒儿往后有什么打算?”林大河问。 林舒放下筷子:“回大伯,明年有院试,我打算继续读书。” “院试……”林大河咂咂嘴,“花费可不小。” 这话戳中了林大山的心事。他勉强笑笑:“走一步看一步。” 宴席散后,一家人收拾碗筷。婉晴洗着碗,忽然说:“娘,今天王婶来,又提起那户人家。” 柳秀娘手一顿:“哪户?” “镇东头开杂货铺的赵家。”婉晴声音很低,“说他们家老二今年十八,读过两年书,如今在铺子里帮忙。想……想来说亲。” 林舒正在扫地,闻言抬起头:“姐姐才十六。” “十六不小了。”柳秀娘叹口气,“村里像她这么大的姑娘,多半都定了亲。只是……”她看了眼女儿,“我想再留她两年。” 婉晴低着头,用力刷着碗,没说话。 夜里,林舒躺在熟悉的床上,却睡不着。他听着隔壁父母屋里低低的说话声: “……院试至少得三十两。”是林大山的声音,“家里还有二十七两,可这一年还要开销。婉晴的嫁妆也得准备……” “舒儿的考试要紧。”柳秀娘说,“婉晴再留一年,等我多接些绣活……” “你的身子不能太累……” 声音渐渐低下去。 林舒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房梁。二十七两,听起来不少,但院试花费更大。就算省吃俭用,三十两是最起码的。 而家里还要生活,姐姐的嫁妆也要准备。父亲一个人,撑不起这么重的担子。 他得想办法。 前世他独居多年,练就了一手还不错的厨艺。尤其是卤味——那是他照着网上方子反复试验出来的,朋友都说比外面卖的还好吃。这个时代卤味虽也有,但香料用法简单,味道单一。 如果能做出不一样的卤味……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压不下去。他想起县城里那些卖熟食的摊子,猪头肉、猪耳朵、猪大肠,都是便宜的下水货,但做好了,就是人间美味。 而且本钱小。一副猪大肠不过十几文,猪耳朵更便宜。香料虽贵,但用量少,一次能用很久。 难的是怎么说服父母。 父亲踏实本分,母亲谨慎小心。让他们同意一个十岁的童生、读书人去摆摊卖卤味?太难。 得想个巧法子。 --- 第二天,林舒照常去学堂。 陈秀才见他来,难得露出笑容:“坐。从今日起,你的功课要调整了。院试比县试难得多,经义要更深,时文要更精,诗赋也要加强。” 他拿出一份新的学习计划。林舒接过,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先生,”他斟酌着开口,“学生想请教,读书人……可能经商?” 陈秀才一愣,随即严肃道:“士农工商,士为首,商为末。正经读书人,当以科举为正途,岂能沾染铜臭?” “学生明白。”林舒忙道,“只是……学生家中艰难,院试花费甚巨。学生想寻个两全之法,既不妨碍读书,又能略贴补家用。” 陈秀才沉默片刻,神色缓和了些:“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切记,莫要本末倒置。若真有法子,须得是正经营生,且不能耽误功课。” “学生谨记。” 有了先生这句话,林舒心里有了底。 散学回家,他特意绕到村里王屠户家。王屠户正在院里杀猪,血水流了一地。 “王叔。”林舒站在院门外。 王屠户抬头,见是他,笑了:“哟,林童生!怎么到这儿来了?腥气重,别熏着你。” “想跟王叔打听个事。”林舒问,“您这猪下水……都怎么卖?” 王屠户一愣:“下水?大肠、肚子、心肺这些?便宜,一副大肠十文,肚子八文,心肺五文。怎么,家里想改善伙食?” 林舒点点头:“是。我娘身子弱,想买些补补。” 这话半真半假。柳秀娘确实需要营养,但林舒想的更多。 他掏了十文钱,买了一副猪大肠,又花五文买了两个猪耳朵。王屠户还多送了一小段猪蹄:“这个炖汤好,送你了。” 拎着这些东西回家,婉晴正在院里晒衣服,见状吓了一跳:“舒儿,你买这些做什么?腥气重,不好收拾。” “我会收拾。”林舒说,“姐姐,你帮我烧锅热水。” 婉晴虽疑惑,还是照做了。林舒把猪大肠拿到井边,仔细清洗。他记得前世的法子:先用草木灰搓,再用盐揉,反复冲洗,直到水清为止。 柳秀娘从屋里出来,看见儿子蹲在井边洗大肠,又惊又急:“舒儿!你这是做什么!快放下,娘来洗。” “娘,您歇着。”林舒头也不抬,“我会洗。” 他洗得极认真,里外翻过来,每一处褶皱都不放过。洗好的大肠白白净净,半点腥味也无。 猪耳朵和猪蹄也收拾干净。林舒把东西拿进灶房,对婉晴说:“姐姐,我想试着做道新菜。” “新菜?”婉晴好奇,“什么菜?” “卤味。”林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是昨天在县城买的,里面是几样香料:八角、桂皮、香叶、花椒,还有一小包红糖,“用这些香料炖,炖得久些,入味。” 柳秀娘跟进来,看着那些香料,心疼道:“这些不便宜吧?” “不贵。”林舒撒了个小谎,“做一次能用很久。” 他让婉晴生火,自己把大肠、耳朵、猪蹄焯水。然后另起一锅,加水,放入香料,又加了酱油、盐、还有那包红糖。水开后,把焯好的肉放进去,小火慢炖。 灶房里渐渐弥漫开一股奇异的香气。不是普通的肉香,而是混合了香料、糖、酱油的复合香味,醇厚诱人。 婉晴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柳秀娘也惊讶:“这味道……从没闻过。” 炖了一个时辰,肉已酥烂。林舒捞出一段大肠,切成薄片,又切了半个耳朵,摆成一盘。剩下的继续在锅里焖着,让味道更入。 “爹,娘,姐姐,尝尝。”他把盘子端上桌。 林大山刚进门,就被香味吸引了:“做什么好吃的?” 一家四口围坐桌边。林大山先夹了片大肠,放入口中,咀嚼几下,眼睛亮了:“这……这是什么做法?又香又糯,一点腥味没有!” 柳秀娘尝了耳朵,脆嫩弹牙,咸甜适口:“真好吃。” 婉晴更是赞不绝口:“舒儿,你怎么会做这个?” 林舒早有准备:“在县城时,见一家熟食摊这样做,偷偷记下了方子。”他顿了顿,“爹,娘,你们说……咱们要是做些这个去卖,能卖出去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大山放下筷子,神色严肃起来:“舒儿,你是读书人,将来要考功名的。怎么能去摆摊卖吃食?” “爹,我不是要自己去摆摊。”林舒忙道,“我是想……咱们做了,让爹去卖。或者,跟镇上的铺子合作,他们卖,咱们供货。” 柳秀娘也摇头:“这哪行。做吃食生意,辛苦不说,万一卖不出去,本钱就亏了。” “本钱小。”林舒算给他们听,“一副大肠十文,两个耳朵五文,猪蹄是送的。香料做一次能用好几次,摊下来一次不到五文。总共成本不到二十文。可若是做好了,一副大肠能切两盘,一盘卖十文不过分吧?耳朵切一盘,也能卖十文。猪蹄一整个,卖十五文。算下来,能卖三十五文,净赚十五文。” 他顿了顿:“这还是小打小闹。若是做大了,一天卖十副下水,就能赚一百五十文。一个月就是四两多银子。” 这个账算得清晰,林大山和柳秀娘都愣住了。 四两多银子,够全家两个月的开销了。 “可是……”柳秀娘还在犹豫,“咱们没做过生意……” “娘,让我试试。”林舒认真道,“就试一次。若是卖不出去,咱们自己吃,不亏。若是卖出去了,往后院试的花费就有了着落。” 林大山看着儿子,又看看那盘卤味。他想起在县城看到那些熟食摊子,生意确实不错。若是儿子这手艺真行…… “大山,”柳秀娘轻声道,“要不……试试?” 林大山沉默良久,终于点头:“那就试一次。但说好了,若是卖不出去,以后不准再提。” 第二天,林大山起了个大早,去王屠户家买了五副大肠、十个猪耳朵、五只猪蹄。总共花了九十文。 林舒和婉晴在灶房忙活开了。婉晴负责清洗,林舒负责卤制。有了昨天的经验,今天做得更顺手。香料包重新配过,比例更精准。炖煮的时间也掌握得更好。 灶房里香气四溢,飘出院子,连邻居都闻到了。 “秀娘,你家做什么呢?这么香!”隔壁李婶探头问。 柳秀娘有些不好意思:“孩子瞎捣鼓,做点吃食。” 卤好的肉放在大盆里晾着,红亮油润,香气扑鼻。林大山看着,心里多了几分信心。 早饭后,他赶着牛车,载着卤味去了镇上。没敢去热闹的集市——怕遇见熟人,而是去了镇东头的杂货街,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学着那些小贩,吆喝了一声:“卤味——新式卤味——香得很——” 声音不大,但很快有人被香味吸引过来。 “这是什么?”一个中年汉子问。 林大山忙切了片大肠递过去:“您尝尝,不要钱。” 汉子尝了,眼睛一亮:“这是什么肉?怎么做的?真香!”他当即掏钱,“来一副大肠,切好。” 有了第一个客人,第二个、第三个就来了。不到一个时辰,五副大肠卖光了,猪耳朵也卖了八个,猪蹄卖了三个。 林大山数了数钱,手都在抖:一共卖了二百三十文。刨去成本九十文,净赚一百四十文。 他顾不上继续卖,赶着牛车就往家跑。 到家时,林舒正在温书。看见父亲回来,他放下书:“爹,怎么样?” 林大山从怀里掏出钱袋,哗啦倒在桌上。铜钱堆成一小堆,闪闪发光。 “全……全卖了?”柳秀娘不敢相信。 “全卖了!”林大山激动得声音发颤,“还有人问明天有没有。舒儿,你这方子……真行!” 林舒松了口气,笑了。 但接下来,问题来了:做多少?怎么做大? “爹,咱们不能一直自己摆摊。”林舒说,“您还要种地,还要编竹器,太辛苦。而且摆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那怎么办?” 林舒早有想法:“咱们找镇上的铺子合作。他们卖,咱们供货。比如……客栈、酒肆。他们需要下酒菜,咱们的卤味正好。” 林大山皱眉:“那些大铺子,能看得上咱们这小生意?” “不试试怎么知道。”林舒眼神坚定,“明天,我去镇上看看。” --- 第二天,林舒告了假,跟着父亲去了镇上。 他没去集市,而是直奔镇中心最热闹的地段。那里有几家客栈、酒肆,其中最大的是“悦来客栈”,三层楼,门面气派。 林舒站在客栈对面观察了一会儿。进出的人不少,但多是行商旅客,本地人不多。他想了想,对父亲说:“爹,您在这儿等我。” 他整了整身上的青衫——是童生服,虽朴素但整洁。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客栈。 柜台后是个四十来岁的账房先生,正在算账。见一个孩子进来,有些意外:“小客官,住店还是吃饭?” 林舒行了个礼:“在下林舒,想见贵店掌柜。” 账房先生打量他:“掌柜的正忙。你有什么事?” 林舒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油纸包——是昨晚特意留的一点卤味,切成小片:“在下家中新制了一种卤味,想请掌柜的尝尝。若合意,或可合作。” 账房先生本想拒绝,但闻到那油纸包里透出的香气,又看了看林舒身上的童生服,犹豫片刻:“你等等。” 他转身进了后堂。不多时,一个五十多岁、穿着绸衫的胖掌柜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片卤味,已经咬了一口。 “这是你做的?”掌柜的眼睛发亮。 “是我家中秘方所制。”林舒不卑不亢,“掌柜觉得如何?” 掌柜的又仔细尝了尝,咂咂嘴:“香,入味,下酒最好。怎么合作?” 林舒心里一喜,表面却平静:“掌柜的收,我们供。大肠一副十五文,耳朵一个三文,猪蹄一只八文。我们每日送货,保证新鲜。” 这个价钱比零售低,但量大稳定。掌柜的心里算了算:他若切盘卖,一副大肠能切两盘,每盘卖十二文,就是二十四文。净赚九文。若是客人多,一天卖十副,就是九十文。一个月就是二两多银子,纯利。 “可以。”掌柜的爽快道,“但有几个条件:一,每日辰时前送到;二,味道不能变;三,只供我一家。” 林舒想了想:“前两条可以。第三条……学生家中还需做些零售,贴补家用。但保证不在镇上其他客栈酒肆供货。” 掌柜的点头:“成交。先试十天,若是卖得好,咱们签长约。” 出了客栈,林舒长长舒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林大山等在门外,紧张地问:“怎么样?” “成了。”林舒把条件说了。 林大山眼睛瞪得老大:“每天……十副?那就是一百五十文?十天就是一两五钱银子?” “不止。”林舒算道,“咱们自己还能做些零售。若是做得好,往后量还能加大。”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希望。 回家的路上,林大山赶着车,忽然说:“舒儿,爹……爹不如你。” 林舒一愣:“爹说什么呢。” “爹只会种地、编筐。”林大山声音低沉,“你十岁,就能想出这样的法子,谈下这样的生意。爹……爹为你骄傲。” 林舒鼻子一酸:“爹,没有您和娘辛苦供我读书,我哪有机会想这些。咱们是一家人,一起把日子过好。” 林大山重重点头:“对,一家人。” (第十章完) 第11章 家业初兴 天还未亮透,灶房里就亮起了灯。林大山已经去王屠户家拉回了二十副猪下水——这是如今每日的定数。婉晴系着围裙,在井边一遍遍清洗,手指冻得通红,脸上却带着笑。 林舒也早早起身,先温一个时辰的书,再去灶房帮忙。卤味的秘方他已悉数教给姐姐,从香料的配比到火候的掌控,婉晴学得极快,如今已能独当一面。 “八角多了些。”林舒尝了尝锅里的卤汤,“明日减一钱。” 婉晴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下——那是林舒教她的记账本,如今已扩展成了“卤味方略”,每日的用料、火候、味道变化,都记得清清楚楚。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混合的香气从灶房飘出来,渐渐弥漫整个院子。柳秀娘在堂屋里做针线,闻着这香味,心里踏实了许多。自打卤味生意上了正轨,她不再接熬夜的绣活,每日只是做些家常缝补,气色眼见着好了。 辰时初,第一批卤味出锅。林大山赶着牛车送往镇上悦来客栈。回来时,车上是空的,怀里却揣着沉甸甸的铜钱——二十副下水,客栈收三百文,净赚一百四十文。再加上自家零卖的一些,每日进账近二百文。 一个月就是六两银子。 这笔账,林大山算了又算,每次算都忍不住咧嘴笑。从儿子出生,到读书,到如今。他终于看到了盼头。 --- 但林舒心里清楚,这还远远不够。 院试定在明年二月,距今不足一年。住店、吃喝、笔墨、保结……林大山打听过了,没有三十两下不来。 而这还只是院试。若中了秀才,就要去县学读书——那是正经的官学,束脩虽不高,但住在县城,吃喝花用,一年少说也得二十两。 他必须更努力。 每日寅时三刻起床,先背一个时辰书。辰时去学堂,听陈秀才讲经义、析时文。午间回家,匆匆吃完饭,帮着料理卤味生意。未时再回学堂,练字作文。酉时散学,回家温书到亥时。 时间排得密不透风。 陈秀才看在眼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这日散学,他留下林舒:“你近日文章进境颇快,但字里行间总透着一股急迫。读书如烹小鲜,火候急了,易焦;火候慢了,不熟。你要掌握好分寸。” 林舒恭敬道:“先生教诲的是。只是学生家中……” “老夫明白。”陈秀才打断他,“但你要记住,院试考的不只是学问,更是心性。心浮气躁者,纵有才学,也难发挥。从今日起,你每日散学后,留半个时辰,随我练字。” “练字?” “对。练字即练心。”陈秀才铺开宣纸,“笔要稳,心要静。一笔一画,皆是修行。” 林舒依言坐下,提笔蘸墨。笔是普通的羊毫,墨是寻常的松烟,纸也是粗糙的竹纸。但他写得很认真,从最简单的“永”字开始。 永字八法,侧、勒、努、趯、策、掠、啄、磔。每一笔都有讲究,每一划都需力道。 起初,他写得很快,想尽快完成。陈秀才却摇头:“慢些。感受笔锋与纸的摩擦,感受墨在纸上晕开的轨迹。” 林舒放慢了速度。渐渐地,他竟真的静了下来。窗外鸟鸣,远处犬吠,灶房里的说笑声,都渐渐远了。世界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半个时辰后,他写了三十个“永”字。最后一个,竟有了几分圆润通达之意。 陈秀才看了看,点头:“有进步。往后每日如此。” 从这天起,林舒每日散学后都留下练字。奇怪的是,这半个时辰的静心,反而让他晚上的读书效率更高了。那些原本晦涩的经文,仿佛也通透了几分。 三月中,林大河和林大江来了。 兄弟俩拎着个布袋子,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进了堂屋,林大河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哗啦一声,是铜钱碰撞的声音。 “大山,这是二两银子。”林大河说,“去年借的,一直记着。今年春收看着不错,先还上。” 林大山忙推回去:“大哥,不急。你们手头也不宽裕……” “拿着。”林大河按住他的手,“亲兄弟明算账。去年要不是你借粮借钱,我们两家熬不过来。如今日子缓过来了,该还的得还。” 林大江也点头:“二哥家也是。冬来他娘的病好了,春草也壮实了。地里庄稼长势好,今年应该能有余钱。” 柳秀娘端茶进来,闻言笑道:“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大哥二哥要是手头紧,再缓缓也行。” “不行不行。”林大河坚持,“舒儿要考府试,正是用钱的时候。咱们帮不上大忙,至少不能拖后腿。” 话说到这份上,林大山只好收了。他数了数,确实是二两银子——两千文铜钱,串得整整齐齐。 “大哥,二哥,”林大山声音有些哽,“谢了。” “谢什么。”林大河拍拍他的肩,“咱们兄弟,就该互相帮衬。对了,听说舒儿那卤味生意做得好?” 林大山点头:“是,跟镇上客栈合作,每日有些进项。” “那就好。”林大河欣慰道,“舒儿有出息,读书好,脑子也活。往后咱们老林家,就指望着他了。” 送走两位兄长,林大山把钱交给柳秀娘。柳秀娘摸着那些铜钱,眼圈红了:“大哥二哥……也不容易。” 日子一天天过,卤味生意越发红火。 悦来客栈的掌柜又找上门来,想把每日的订单加到三十副。林大山算了算家里的能力,婉晴一个人忙不过来,若是再加量,就得请人帮忙。 “请人?”晚饭时,林舒提出想法,“不如请大伯母或二伯母来帮忙。工钱照给,但自家人放心。” 柳秀娘想了想:“你大伯母要照看春草,你二伯母身子刚好,怕是……” “那就请春丫。”婉晴说,“春丫能干。工钱不用多,管顿饭,每月给二百文,她肯定愿意。” 林大山点头:“这法子好。春丫那孩子老实勤快。” 第二天,林大山去了趟林大江家。春丫正在院里喂鸡,听说有活干,眼睛一亮:“三叔,我真的能行?” “怎么不行。”林大山笑道,“就是帮着清洗、照看火候,婉晴会教你。每月二百文,管晌午饭。” 赵氏在一旁听了,连连点头:“行,行!让春丫去。那孩子在家也闲不住,能挣点钱贴补家用,再好不过。” 于是从四月初起,春丫每日早晨来林家帮忙。她确实勤快,洗菜切菜手脚麻利,火候也掌握得快。婉晴有了帮手,轻松不少,还能抽空做些绣活。 卤味生意稳定在每日三十副,净赚二百文。加上零卖,一个月能有七两银子的进项。林家的钱匣子渐渐又鼓了起来。 但麻烦也随之而来。 这天,林大山送完货回来,脸色不太好看。柳秀娘问怎么了,他支吾半天才说:“镇上……有人打听咱们的卤味方子。” “打听?”林舒警觉起来,“怎么打听的?” “是个生面孔,在客栈门口转悠,问伙计这卤味哪来的。”林大山皱眉,“伙计没说,但那人掏钱大方,一副非打听清楚不可的样子。” 林舒心里一沉。卤味生意虽小,但利润可观,招人眼红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爹,往后送货,别走固定的路。”林舒说,“方子的事,家里人都别说。香料配比我写成了密码,除了姐姐,谁也看不懂。” 所谓“密码”,其实是他用前世的知识编的一套简单符号。八角是“”,桂皮是“”,香叶是“”,用量用数字代替。就算本子被人偷了去,也看不懂。 婉晴点头:“我明白。配料的屋子我都锁着,除了我和舒儿,谁也不让进。” 柳秀娘担忧道:“要不……咱们少做些?钱够用就行,别惹麻烦。” 林舒摇头:“娘,躲不是办法。咱们正正经经做生意,不怕人惦记。只是要多加小心。” 话虽如此,当晚他还是失眠了。躺在床上,他想了很多。卤味生意能做多久?方子能保密多久?万一被人学了去… 四月末,媒人又上门了。 这次来的不是村里的王婶,而是镇上正经的媒婆,姓孙,穿着绸衫,头上插着银簪,说话滴水不漏。 “林大嫂,这回可是好人家。”孙媒婆拍着柳秀娘的手,“镇东头开粮铺的赵家,你们听说过吧?家里有三十亩地,铺子生意也好。要说的是他家老二,今年十九,读过书,模样周正,如今在铺子里管账,能写会算。” 柳秀娘递上茶:“赵家……确实听说过。只是我家婉晴还小……” “十六啦,不小啦。”孙媒婆笑道,“赵家说了,若是成了,彩礼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两银子。在农家,这是极高的彩礼了。 “赵家老二我也见过,”孙媒婆继续道,“性子温和,不是那等拈花惹草的。婉晴嫁过去,就是少奶奶的命,不用下地,不用操劳,多好。” 堂屋里,婉晴正在绣花,听到这些话,手一抖,针扎了指头。血珠冒出来,染红了绣布上的一瓣桃花。 她默默把手指含进嘴里,继续绣。但针脚乱了,心也乱了。 晚饭时,柳秀娘把这事说了。林大山放下筷子,沉默良久。 “五两彩礼……确实丰厚。”他慢慢说,“但赵家……咱们知根知底吗?” 柳秀娘摇头:“只听说是正经人家,具体不清楚。” “那不能答应。”林大山道,“婉晴的婚事,不能光看彩礼。得看人,看家风。” 林舒抬头:“爹,娘,姐姐才十六。府试明年二月,等院试完了,我若中了秀才,姐姐就是秀才的姐姐。到那时,说亲的人家只会更好。” 这话说得在理。柳秀娘看向女儿:“婉晴,你自己怎么想?” 婉晴低着头,小声道:“我……我想再留一年。等舒儿院试考完……” “那就再留一年。”林大山拍板,“孙媒婆那边,我去回绝。” 夜里,林舒敲响了姐姐的房门。 婉晴正在灯下发呆,见他进来,勉强笑了笑:“这么晚还不睡?” “来看看姐姐。”林舒在床边坐下,“姐姐,你若是不想嫁,谁也不能逼你。” 婉晴眼圈一红:“我知道。爹娘疼我,你也疼我。只是……只是我十六了,村里像我这么大的,都……” “都什么?”林舒认真道,“姐姐,你聪明,手巧,识字,会记账,会做生意。这样的女子,何必急着嫁人?等院试过了,我中了秀才,咱们家在村里地位就不一样了。到那时,姐姐想嫁什么样的人家没有?” 婉晴被他说得破涕为笑:“你就会哄我。” “不是哄。”林舒正色道,“姐姐,你再等我一年。一年后,我一定给姐姐挣个更好的前程。” 婉晴看着他,这个从小带大的弟弟,如今已比她高出半个头了。眼神清澈而坚定,像山间的清泉。 “好。”她重重点头,“姐姐等你。” 五月,天热了。 林舒的功课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陈秀才开始系统讲解院试的要点——院试比府试难在三点:一是经义更深,要考《五经》的微言大义;二是时文更严,破题承题起讲都有定式;三是加了试帖诗,要求五言八韵,对仗工整。 “院试取三十名,青州府下辖五县,每县平均取六人。”陈秀才说,“但实际往往集中在府城和富裕乡镇。农家子弟要脱颖而出,必须比旁人更努力。” 林舒明白。这就是现实——教育资源的不平等,自古皆然。但他不怕。前世他靠自学考上大学,这一世有先生教导,有家人支持,他只会更拼。 每日的学习时间又加了一个时辰。寅时起床背书,子时才睡。眼睛熬红了,就用冷毛巾敷敷;手写酸了,就甩甩继续。柳秀娘心疼得偷偷抹泪,却不敢劝——她知道,儿子肩上担着什么。 卤味生意全交给了婉晴和春丫。林舒只每日早晚去看看,尝一尝味道,调整一下配方。春丫学得快,如今已能独立操作,婉晴便腾出手来,开始尝试新的绣品——是府城流行的花样,一幅能卖一两银子。 家里的积蓄渐渐多了起来。到六月底,钱匣子里已有四十两银子。其中二十两是林舒坚持要存下的院试费用,不动。剩下的二十两,是家用和生意周转。 七月的一天,陈秀才把林舒叫到跟前,递给他一本薄册。 “这是老夫当年院试时的心得,你拿去看。”陈秀才神色郑重,“院试与府试不同,知县主考,知府复审。文章不光要合乎规矩,还要有见地。你年纪小,这是劣势,也是优势——若文章真有灵气,反而能让人记住。” 林舒双手接过。册子很旧了,纸页泛黄,但字迹工整清晰。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院试要诀:稳中求新,平中见奇。” 他细细读下去,如获至宝。 八月,秋收在即。 林家的三十亩地长势极好。林大山每日下地,看着沉甸甸的稻穗,脸上笑开了花。更让他高兴的是,两个哥哥家的收成也不错——去年的旱灾过去了,今年风调雨顺,家家都有盼头。 中秋那晚,三家人又聚在一起。院子里摆了三张桌子,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说说笑笑。 林老栓喝了一小盅酒,看着满堂儿孙,感慨道:“咱们老林家,这几年是真起来了。大山家舒儿中了童生,生意做得好;大河家春来定了亲;大江家春丫也能挣钱了。好,好啊!” 张氏给每个孙子孙女都分了月饼,轮到林舒时,多给了一块:“舒儿多吃点,读书费脑子。” 林舒接过,心里暖暖的。他看向在灶房忙碌的婉晴,看向和叔伯们说话的父亲,看向含笑望着他们的母亲。 饭后,林舒陪着陈秀才在院里散步。月光如水,洒在刚收割过的田地上,一片银白。 “先生,院试之后,若中了秀才,学生该当如何?” 陈秀才捋着胡须:“若中了秀才,便可入县学。县学有廪米可领,有师长可问,比在家闭门苦读强得多。但县学规矩也严,每月有月考,每年有岁考,若成绩不佳,会被斥退。” “学生不怕考。”林舒说,“只是……去县城读书,花费更大。” “这倒是。”陈秀才点头,“但若真中了秀才,自有出路。或开馆授徒,或给人做幕,或……继续苦读,考举人。” 他看向林舒:“你可知,举人和秀才,天壤之别?” “学生略知。秀才能免徭役,举人能免赋税;秀才能见官不跪,举人能授官;秀才多如牛毛,举人一县不过数人。” “对。”陈秀才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老夫考了一辈子,止步于秀才。你……莫要学我。” 这话说得沉重。林舒郑重行礼:“学生定不负先生期望。” (第十一章完) --- 第12章 府城路远心志坚 这笔钱来得不易——卤味生意每月稳定进账七两,婉晴的双面绣又卖了两幅,一幅“鸳鸯戏水”卖了二两五钱,一幅“松鹤延年”卖了三两。再加上秋收的粮食卖了些钱,七拼八凑,终于攒到了这个数。 可林舒心里清楚,七十两看着多,用起来却快。 院试要去府城,雇车、住店、吃喝,少说也得十五两。这还只是路费。到了府城,要拜见廪生作保——这次是院试,保结钱至少五两。考篮、笔墨、纸张要备新的,又是一两。再加上万一考中后的应酬、谢师礼…… 林大山私下算过,没有三十两,根本下不来。 而若真中了秀才,就要去县学读书。县学虽免束脩,但住在县城,租房、吃饭、笔墨纸砚,一年少说二十两。这还不算人情往来、同窗交际。 七十两,只够撑两年。 这两年,他必须考上举人——举人有廪米可领,有资格做官,才能真正改变家境。 压力如山。 但压力也是动力。从九月初开始,陈秀才对林舒的要求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严苛。 每日寅时初刻(凌晨三点),学堂的灯就亮了。林舒坐在最前排,面前摊开的是《五经正义》。陈秀才手持戒尺,一句句考问: “《诗经·关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句在府试中可能如何出题?” 林舒略一沉吟:“可能以‘淑女之德’为题,要求阐发女子之贤于家国的重要性。” “若考官要求联系《大学》‘修身齐家’呢?” “则当论述:淑女之贤,乃齐家之基;齐家之善,乃治国之始。故君子求淑女,非独为私情,更为家国之兴。” “好。”陈秀才点头,戒尺却依然悬着,“但若考官反其道而行之,以‘女子无才便是德’为题呢?” 林舒一怔。这个问题刁钻,却极有可能——院试考官多为保守的老学究,有此观点者不在少数。 他沉思片刻,谨慎道:“学生以为,此言有失偏颇。女子之德,在于明理、在于持家、在于教子。若目不识丁,何以明理?若不明理,何以持家?昔班昭著《女诫》,蔡琰作《悲愤诗》,皆青史留名。可见女子有才,非但无碍于德,反能增辉。” 陈秀才眼中闪过赞许,戒尺终于放下:“答得周全。但考扬之上,切记分寸——可赞女子有才,却不可妄议‘女子无才便是德’此言本身。只须举正面例子,阐明有才之女亦可有德即可。” “学生谨记。” 这样的考问,每日要进行两个时辰。经义、时文、诗赋,轮番上阵。林舒的回答必须又快又准,稍有迟疑,戒尺便会落下——不是真打,但那种压迫感,足以让人冷汗涔涔。 午间休息半个时辰,林舒匆匆回家吃饭。饭桌上,柳秀娘把最好的菜夹到他碗里,婉晴默默添饭,林大山看着儿子消瘦的脸颊,心疼却不敢劝。 饭后立即回学堂,开始写文章。陈秀才出的题目越来越难,有时是冷僻的典故,有时是刁钻的破题,有时是限韵限字的试帖诗。 “今日题目:‘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限一个时辰。” 林舒提笔,脑子飞速转动。这句话出自《论语·里仁》,讲的是君子应当少说话多做事。破题不难,难的是写出新意。 他想起前世的经历——那些夸夸其谈却无所作为的人,那些默默耕耘却改变世界的人。 笔尖落下:“君子之务,不在多言而在力行。言之讷,非不能言也,慎于言也;行之敏,非徒疾行也,勤于行也……” 一个时辰后,文章写完。陈秀才细细批改,红笔勾勒,眉批密密麻麻:“此处用典稍嫌生硬……此处转折可更自然……结句有力,甚好。” 批改完,已是酉时。林舒带着满纸红批回家,夜里还要重新誊写、修改。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重复。 十月中,林大山决定提前去府城打点。 这一去至少十天,家里的事全要交给柳秀娘和婉晴。临行前夜,一家人在灯下商量。 “府城客栈贵,我打算租个民房。”林大山指着自己画的地图——是托陈秀才从县学抄来的,“就在贡院附近,老槐巷这一带。一个月租金一两银子,但能自己做饭,省不少钱。” 柳秀娘担忧:“你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的……” “不怕。”林大山憨厚地笑,“我问过周童生了,他有个远房侄子在府城做小买卖,可以照应。”他顿了顿,看向儿子,“舒儿,爹这次去,想把保结的事也定下来。陈先生说,院试要有两名廪生作保,一人至少三两银子。两个人,就是六两。” 六两。林舒心里一紧。这还只是保结钱,拜见时的礼金还没算。 “爹,钱够吗?”他轻声问。 林大山从怀里掏出钱袋,倒出三十两银子——是家里能动用的全部现钱。“够。这三十两,租房子、保结、路费,应该够了。家里还有四十两,是留着应急的。” 话虽如此,但林舒知道,这三十两花出去,家里就真的空了。 夜里,他辗转反侧。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奶茶店——这个时代有茶,有糖,有牛奶,但似乎还没有人把这三样东西结合起来。 若是能做出来……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压不下去。他悄悄起身,点亮油灯,在纸上写写画画。牛奶要煮开,茶叶要选红茶,糖要用红糖,还要加些桂花、姜汁调味…… 方子不难,难的是怎么卖出去。 直接摆摊?不行,太招摇,也卖不上价。最好是卖给酒楼,一次性买断方子。 悦来客栈的掌柜……或许可以试试。 第二天,林舒告了假,跟着父亲去了镇上。他没有直接去客栈,而是先去了杂货铺,买了半斤红茶、一小包红糖、一罐蜂蜜,又去药铺称了些干桂花、老姜。 回到家,他在灶房忙活开了。婉晴好奇地过来看:“舒儿,你这是做什么?” “试试新方子。”林舒一边煮羊奶一边说,“姐姐,帮我记着步骤。” 羊奶煮开,加入红茶,小火慢煮。待茶香与奶香融合,过滤,加入红糖、蜂蜜、桂花、姜汁。最后,他灵机一动,又加了一小撮盐——这是前世学的小窍门,能让甜味更突出。 煮好的奶茶倒进碗里,奶褐色,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尝尝。”林舒递给姐姐。 婉晴小心地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好喝!又香又甜,还有茶味!” 柳秀娘和林大山也尝了,都赞不绝口。 “这个……能卖钱?”林大山问。 “能。”林舒肯定道,“而且能卖高价。爹,您今天去客栈,带上一壶,给掌柜的尝尝。就说咱们有个新方子,想一次性卖断。” 林大山有些犹豫:“这方子……值多少钱?” 林舒想了想:“至少一百两。” “一百两?!”全家人都惊住了。 “爹,您想。”林舒耐心分析,“这奶茶,冬天能热饮,夏天能冰镇,一年四季都能卖。悦来客栈是镇上最大的客栈,来往客商多。那些人舍得花钱,一碗奶茶卖二十文,一天卖一百碗就是二两银子。一个月就是六十两。咱们要一百两,不算多。” 账算得清楚,但林大山还是没底:“掌柜的能答应吗?” “试试。”林舒把奶茶装进一个干净的陶壶里,“成最好,不成也不亏。” 林大山抱着陶壶,如同抱着千斤重担,去了镇上。 这一去,就是两个时辰。 回来时,天色已晚。林大山进了门,脸上表情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恍惚。 “怎么样?”柳秀娘急问。 林大山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十个十两的银锭,白花花地堆成一座小山。 屋里一片寂静。 婉晴捂住了嘴。柳秀娘瞪大了眼睛。林舒也怔住了——他知道能卖钱,但没想到真能卖这么多。 “掌柜的……答应了?”他声音发干。 “答应了。”林大山坐下,倒了碗水咕咚咕咚喝完,才缓过气来,“掌柜的尝了,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他说,这方子值这个价。但他有两个条件:一,方子只卖他一家,咱们不能再卖;二,要立字据,若有外泄,十倍赔偿。” 林舒点头:“应该的。字据立了吗?” “立了。”林大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请县衙的书吏写的,双方画了押。钱货两清。” 林舒接过字据细看。条款清晰,公平合理。掌柜的还额外加了一条:若林舒将来还有新方子,悦来客栈有优先购买权。 “这一百两……”柳秀娘摸着那些银锭,手在抖,“咱们家……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林大山也感慨:“是啊。十年前,咱们为了二两银子愁得睡不着觉。如今……” 如今,家里有了一百七十两的积蓄。 压在心头的大山,终于搬开了。 有了这一百两,林大山去府城的事就从容多了。 十月廿二,林大山出发。牛车上除了行李,还带了些卤味和婉晴新绣的帕子——是准备送给那位远房侄子的礼。 送走父亲,林舒的心却更紧了。钱有了,但府试的压力丝毫未减。相反,因为没有了后顾之忧,他反而对自己要求更高——必须考中,必须对得起这一百两,对得起家人的付出。 陈秀才也加大了训练强度。从十月下旬开始,每日模拟一扬完整的府试:上午考经义,下午考时文,晚上考诗赋。时间、规矩、氛围,完全按照真实考扬来。 第一次模拟林舒考的一般。经义题里有个生僻典故他完全没想起来,时文写得仓促,诗赋更是平平。 陈秀才批改时,深吸了一口气。但他没发火,只是把试卷摊开,一处一处讲解:“这里,你该想到《左传》襄公二十三年的典故……这里,破题太直白……这里,押韵勉强……” 林舒听得脸颊微热:“先生,学生……” “莫要气馁。”陈秀才打断他,“第一次模拟,能做成这样,已属不易。但你要知道,院试竞争比府试激烈十倍。青州府下辖五县,每县取三十名童生,总共一百五十人。但院试只取三十名秀才,录取率只有两成。你要想脱颖而出,必须做到最好。” “学生明白。” 从这天起,林舒更加拼命。眼睛熬得通红,就用冷水敷敷;手写得发抖,就甩甩继续。 柳秀娘和婉晴看着心疼,却不敢劝。她们能做的,只是把饭菜做得更可口,把家里收拾得更整洁,让林舒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十月底,林大山回来了。 他带回了府城的地图、租房的钥匙、还有最重要的——两名廪生的保结凭证。租的房子在老槐巷七号,是个小院子的西厢房,一个月租金一两二钱,押一付三。廪生一个姓孙,一个姓李,都是府学里有名的老廪生,保结钱各四两,共八两。再加上见面礼、车马费,这一趟花了近二十两。 但林大山觉得很值:“房子我看过了,干净,离贡院就一刻钟的路。两位廪生我也见了,都是和气人,答应会好好照应。” 他把凭证交给林舒:“收好。这是入扬的凭证,丢了就考不成了。” 林舒双手接过。薄薄的两张纸,却重若千钧。 十一月初,媒人又上门了。 这次来的还是孙媒婆,但态度更加殷勤,带的礼也更重——两匹绸缎,四盒点心。 “林大嫂,这回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孙媒婆笑得见牙不见眼,“县城里周举人家,听说过吧?周举人如今在县学当教谕,正儿八经的官身。他家有个侄子,今年二十,也在县学读书,已经是童生了,明年要考秀才。模样好,学问好,家世更好——周家是书香门第,往上数三代都出过举人。” 柳秀娘倒茶的手顿住了:“周举人家……怎么会看上我们农家?” “哎哟,这您就不知道了。”孙媒婆拍着大腿,“周家看中的,就是舒儿这个童生!说是林家虽然现在家境平常,但舒儿十岁就中了童生,前途不可限量。婉晴嫁过去,就是亲上加亲,往后舒儿进了县学,也有个照应。” 这话说得漂亮,但柳秀娘心里直打鼓。周家门槛太高了,婉晴嫁过去,万一受气怎么办? “这……婉晴还小,我们想再留一年。” “还留?”孙媒婆急了,“林大嫂,不是我说,婉晴都十六了!周家这样的好人家,错过了可再没有了!周家说了,彩礼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手指交叉,“十两!还有四匹绸缎,一套银首饰!” 十两彩礼,四匹绸缎,一套银首饰。这在青州县,是顶天的聘礼了。 堂屋里,婉晴正在绣花,听见这话,针又扎了手。这次她没吭声,只是默默把流血的手指含进嘴里,继续绣。但绣布上的鸳鸯,眼睛绣歪了。 晚饭时,柳秀娘把这事说了。林大山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周举人家……确实好。”他慢慢说,“但门槛太高了。婉晴嫁过去,要是受了委屈,咱们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林舒点头:“爹说得对。姐姐的婚事,不能光看门第。得看人,看对方怎么待姐姐。” 婉晴低着头,小声道:“我……我不想嫁那么远。县城……我都没去过。” 柳秀娘心疼地看着女儿:“那……就回绝了?” “回绝。”林大山拍板,“就说婉晴还小,想再留一年。等舒儿府试完了再说。” “可周家那边……”柳秀娘担忧。 “我去说。”林大山起身,“明天我就去县城,亲自去周家回绝。礼数到了,他们也不能说什么。” 第二天,林大山果然去了县城。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周举人倒没说什么,但他夫人……话里话外有些不高兴。”林大山叹气,“说咱们不识抬举。” 柳秀娘急了:“那怎么办?会不会影响舒儿?” “应该不会。”林大山摇头,“周举人是读书人,要脸面。明面上不会为难。只是往后舒儿进了县学,怕是……” “爹,不怕。”林舒平静道,“我凭本事考进去,凭本事读书。周教谕若真是君子,不会为难学生。若不是,这样的师长,不跟也罢。” 话虽如此,但一家人都知道,这事到底还是埋下了芥蒂。 十一月中,林家的卤味生意遇到了麻烦。 悦来客栈的掌柜派人传话:镇上另一家酒楼“醉仙楼”也开始卖卤味,味道竟与林家的有七八分相似。价钱还便宜,大肠一副只卖十二文,比客栈便宜三文。 林大山急了,要去醉仙楼理论,被林舒拦住了。 “爹,咱们没有证据。”林舒冷静分析,“卤味做法大同小异,人家说是自己研制的,咱们也没办法。况且咱们和客栈签了契,只供他一家。醉仙楼卖卤味,不违反契约。” “那就这么算了?”林大山不甘心。 “当然不。”林舒眼神锐利,“但硬碰硬没用。咱们得想别的法子。” 他去了趟镇上,尝了醉仙楼的卤味。味道确实相似,但仔细品,能尝出差别——香料配比不够精准,火候掌握也不如婉晴。而且为了省钱,用的原料似乎差了些。 “掌柜的,”回到客栈,林舒对掌柜的说,“醉仙楼的卤味,味重而香浅,料次而价廉。咱们的卤味,味醇而香长,料精而货实。这是根本区别。” 掌柜的点头:“这我知道。但客人贪便宜……” “那就让他们贪。”林舒微笑,“咱们不降价,反而要提价。” “提价?”掌柜的一愣。 “对。从明日开始,咱们的卤味改叫‘林氏秘制卤味’,每副加价两文。但每份附赠一张小票,集齐十张,免费送一副。”林舒说,“另外,咱们推出‘精品卤味’——选最好的部位,用最精的工艺,价钱翻倍。专供雅间贵客。” 掌柜的听得眼睛发亮:“这法子……妙!” “还有。”林舒继续道,“咱们可以推出卤味拼盘——大肠、耳朵、肚子、猪蹄拼成一盘,卖相好,价钱更高。再配些清口的小菜,比如腌萝卜、拌黄瓜,免费送。”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醉仙楼的价格优势顿时荡然无存。有钱的客人要面子,自然选“精品”;图实惠的客人要赠票,也算计着来客栈吃。不到半个月,醉仙楼的卤味生意就淡了下去。 掌柜的对林舒佩服得五体投地,非要再给五十两谢礼。林舒推辞不过,收下了。 林家账上,又多了五十两。 至此,家里的积蓄达到了二百二十两。 一个农家,有二百二十两的积蓄。这在以前,林家人想都不敢想。 腊月到了。 院试定在明年四月初十,距今只剩四个月。 林舒进入了最后的冲刺。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读书作文。陈秀才几乎住在了林家,日夜督促。 腊月廿三,小年。 生日这天,柳秀娘照例煮了长寿面。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还有几片卤肉——是婉晴特意留的最好的部位。 “舒儿,吃吧。”柳秀娘看着儿子消瘦的脸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别太累了,身子要紧。” 林舒笑笑:“娘,我不累。” 他吃得很快,吃完就要回屋读书。婉晴拉住他,递上一个荷包:“舒儿,这是姐姐给你绣的。里面是庙里新求的平安符。” 荷包是青色的,上面绣着一枝墨竹,竹叶挺拔,有凌云之势。针脚细密,显然费了不少功夫。 林舒接过,贴身收好:“谢谢姐姐。” “一定要中啊。”婉晴轻声说。 “一定。” 林舒站在窗前,十年苦读,二百二十两家底,家人期盼,先生心血。 (第十二章完) --- 第13章 院试笔落定乾坤 陈秀才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住进了林家西厢房——那是婉晴特意收拾出来的,临窗摆了书桌,桌上文房四宝齐全,墙角炭盆烧得正旺。 “从今日起,到院试结束,你的作息由我安排。”陈秀才神色肃然,“寅时三刻起床,背书;辰时至午时,模拟经义;未时至酉时,练习时文;戌时至亥时,钻研诗赋。亥时正刻准时歇息。” 一张严苛到极致的时间表,贴在书桌旁的墙上。 林舒没有异议。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于是,腊月里的林家,出现了一幅奇景:天还未亮,西厢房的灯就亮了,传来少年清朗的背书声;白日里,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入夜后,油灯常亮到亥时,窗上映出两个伏案的身影——一个写,一个改。 柳秀娘和婉晴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都压着声音。灶房里炖着补脑的核桃粥,温着暖身的姜茶,但常常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林舒废寝忘食,总是忘记吃。 腊月廿三,小年。村里开始有了年味,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嬉闹,家家户户飘出炖肉的香气。 西厢房里,林舒正在写一篇时文。题目是:“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他已写了三稿,都不满意。破题太浅,承题太俗,起讲太直。陈秀才的批语毫不留情:“流于表面,未触根本。”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林舒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 “分心了?”陈秀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舒慌忙起身:“先生,学生……” “坐下。”陈秀才在他对面坐下,神色温和了些,“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小年。” “嗯。”陈秀才望着窗外,“小年该祭灶,该扫尘,该备年货。可你在这里,对着这题目苦思冥想。心里可有怨?” 林舒摇头:“没有。学生心甘情愿。” “为何心甘情愿?”陈秀才追问,“为了光宗耀祖?为了出人头地?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林舒沉默。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最初是为了不辜负这一世,后来是为了家人,再后来……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学生只是觉得,”他缓缓开口,“读书明理,是件值得付出的事。至于结果……尽人事,听天命。” 陈秀才笑了:“好一个‘尽人事,听天命’。但你要知道,院试扬上,考官不会问你的初心,只会看你的文章。这篇文章,你为何写不好?” 林舒看着题目:“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话太熟了,熟到不知从何下笔。” “那就别从义利之辨下笔。”陈秀才提点,“从你自己下笔。你林家做卤味生意,是为利还是为义?你父亲辛苦奔波,是为利还是为义?你姐姐日夜刺绣,是为利还是为义?” 林舒浑身一震。 “君子非不言利,而是取之有道;小人非不知义,而是见利忘义。”陈秀才起身,“再写一稿。就写你林家这一年的生意,写你如何平衡义与利。” 林舒提笔,这次下笔如有神助。他从自家卤味生意写起,写到如何保证质量、如何诚信经营、如何在赚钱的同时不忘帮扶亲人。最后升华到:“君子之利,利己利人;小人之利,损人利己。故君子喻于义,非不言利,乃以义取利也。” 写罢,陈秀才看了,久久不语。 “先生?”林舒忐忑。 “这一稿,可。”陈秀才只说了三个字,但眼眶微红。 他知道,这个学生,真正开窍了。 --- 大年三十,林家简单吃了顿年夜饭。 菜比往年丰盛些:卤味拼盘、清蒸鱼、红烧肉、炒时蔬,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饺子。但饭桌上很安静,没人说话。 林舒吃得很快,吃完就要起身回屋。 “舒儿,”柳秀娘叫住他,“今日……歇半日吧。” 林舒看向母亲。柳秀娘的眼角已有了细纹,鬓边也有了白发。这一年,她操心儿子,操持家务,眼见着老了。 “好。”他重新坐下,“我陪娘说说话。” 一家四口围坐在炭盆边,说着闲话。林大山讲府城见闻,婉晴说绣坊趣事,柳秀娘唠叨些家长里短。林舒静静听着,偶尔笑笑。 窗外响起零星的鞭炮声。远处,有孩子在唱童谣:“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 这一年,就要过去了。 亥时正刻,林舒准时起身:“爹,娘,姐姐,我去歇息了。” 他回到西厢房,却没有立刻睡。站在窗前,看着夜空中偶尔绽放的烟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十年了。 从那个在襁褓中睁眼的新生儿,即将赴考的童生。这条路,他走了十年。 累吗?累。 苦吗?苦。 后悔吗?不后悔。 这一世,他有家人,有师长,有温暖。这是前世求而不得的珍宝。 他会好好珍惜。 正月初一,拜年的人络绎不绝。林舒只出来见了见长辈,就回屋读书了。陈秀才也没闲着,出了十道经义题,要求初五前全部做完。 正月里的日子,就这样在苦读中一天天过去。 正月初十,林大山再次启程赴府城。 这次去,是要把租的房子彻底收拾出来,备好柴米油盐,熟悉考扬周边环境。林舒把最后一百两银子交给父亲:“爹,该花的花,别省着。” 林大山看着儿子清瘦的脸,重重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爹一定安排好。” 牛车驶出村口时,林舒站在院门外,看了很久。 他知道,父亲这一去,就是为他铺路。而他,必须把这条路走好。 --- 正月廿五,出发的日子。 天还未亮,林家院里已灯火通明。柳秀娘和婉晴忙前忙后,检查行李:考篮、笔墨、纸张、衣物、干粮、常用药……每一样都反复确认。 陈秀才也早早起来,换上了最体面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早饭是长寿面——虽然生日已过,但柳秀娘说,这是讨个好彩头。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还有几片卤肉。 林舒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这一去,就是一个月。这碗面,是母亲的味道,他要记住。 饭后,该出发了。 柳秀娘给儿子整理衣襟,手抖得厉害:“舒儿,到了府城,听先生的话,别累着……” “娘,我知道。”林舒握住母亲的手。 婉晴递上一个新绣的笔袋:“这里面装了两支笔,都是新的。还有……我求的符,在夹层里。” 林舒接过,笔袋上绣着青竹和祥云,针脚细密。 林大山把牛车赶到门口。车上铺了厚厚的稻草,又垫了床新褥子。行李捆得结结实实。 “走吧。”陈秀才上了车。 林舒最后看了一眼家门,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母亲和姐姐,转身上车。 牛车缓缓驶出村子。晨雾中,柳秀娘和婉晴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林舒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路,开始了。 --- 从青州县到府城,三百里路,牛车要走三天。 第一天晚上,宿在官道旁的驿站。房间简陋,但还算干净。林舒和陈秀才住一间,吃过简单的晚饭,就点灯读书。 陈秀才出了道诗题:“以‘赴考’为题,五言八韵。” 林舒提笔,想起临行前母亲含泪的眼、姐姐塞的笔袋、父亲粗糙的手,写下: “晨起别亲去,暮投驿馆眠。 十年磨一剑,今日试锋前。 夜静灯如豆,心澄月似弦。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悬。” 写罢,陈秀才看了,只说了句:“情真意切,尚可。” 第二日继续赶路。沿途景色渐次变换,村庄渐稀,城镇渐多。偶尔有同是赶考的书生经过,有的骑马,有的坐车,有的甚至步行。 第三日午后,府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比县城大了数倍的城池。城墙高耸,绵延不绝。城门上“青州府”三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城门口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喧闹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到了。”陈秀才说。 林舒的心跳,骤然加快。 进城后,繁华扑面而来。宽阔的街道能容四辆马车并行,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绸缎庄、珠宝店、书肆、茶楼、客栈……琳琅满目。行人衣着光鲜,车马装饰华丽,处处透着府城的气派。 但林舒无暇细看。牛车穿过闹市,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老槐巷。 七号院是个小小的四合院,天井里果然有棵老槐树,虽未发芽,但枝干虬劲。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王,穿一身干净的蓝布袄裙,说话和气:“房子都收拾好了,炭也备足了。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西厢房两间,一间稍大给陈秀才,一间稍小给林舒。房间简朴,但窗明几净,被褥都是新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 安顿下来后,陈秀才带着林舒出门,熟悉环境。 贡院在城西,是座比县贡院气派数倍的大院子。门前立着“为国选材”的牌坊,石狮威严,朱门紧闭。虽是午后,已有不少考生在外徘徊,有的默默祈祷,有的还在抓紧最后时间看书。 “明日来看考扬。”陈秀才说,“今日先回去休息。” 回到住处,林舒却睡不着。他铺开纸笔,开始温书。窗外的喧嚣渐渐远去,世界只剩下笔墨与纸张。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就要来了。 --- 二月初九,看考扬日。 贡院外人山人海。考生、送考家人、看热闹的百姓,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衙役们手持水火棍维持秩序,呵斥声、议论声、祈祷声,汇成一片嘈杂。 林舒跟在陈秀才身后,随着人流缓缓移动。进大门,过仪门,到明伦堂前。考扬是个巨大的院落,一排排考棚整齐排列,望不到头。 “玄字三十七号。”陈秀才指着靠东的一排,“你在这里。” 考棚三尺见方,仅容一人坐着。里面一张窄桌,一张矮凳,再无他物。桌上放着一个号牌,写着“玄三十七”。 林舒走进去,坐下。桌面有些凹凸不平,但不影响书写。光线从棚顶的缝隙照进来,还算明亮。 “记住这个位置。”陈秀才低声说,“明日进扬,莫要慌张。” 林舒点头,把考棚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桌角的裂痕,棚顶的缝隙,墙上的青苔…… 离开贡院时,天色已晚。街上华灯初上,酒楼里传出丝竹声,勾栏里飘出脂粉香。府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但林舒眼里,只有那条回老槐巷的路。 当晚,他早早就寝。却怎么也睡不着。十年光阴在眼前闪过:四岁启蒙时歪歪扭扭的“人”字,六岁采到灵芝的惊喜,八岁写第一篇文章的紧张,十岁中童生时全家的眼泪…… 这一路,有多少人的心血。 不能辜负。 绝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全是考扬,满纸的字在飞。 --- 二月初十,寅时正刻。 林舒在陈秀才的轻唤中醒来。窗外还黑着,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洗漱,吃饭,穿好那件青色的童生服——是柳秀娘新做的,料子比去年的好,袖口绣的竹叶也更精致。 辰时初刻,出门。 街上已是灯笼的海洋。一盏盏灯笼在晨雾中晃动,像游动的星河。都是赶考的书生和送考的家人,沉默地向着贡院方向移动。 贡院外火把通明,照得如同白昼。衙役们手持名册,开始点名: “青州县,张三——” “在!” “青山县,李四——” “在!” 声音洪亮,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林舒排在队中,前后都是陌生的面孔。有人紧张得发抖,有人故作镇定,有人闭目养神。 “青州县,林舒——” “在!” 他上前一步。礼房书吏抬头看了他一眼,在名册上打了个勾:“进去搜检。” 搜检处设在门房,比府试时更严。考篮被彻底翻查,笔墨要试写,纸张要抖开,连干粮都要掰开。衣服要解开,鞋子要脱下,头发也要散开检查。 确认无误,才被放行。 走进贡院大门,天已蒙蒙亮。考扬里火把通明,照着一张张或紧张或疲惫的脸。 林舒找到玄字三十七号,走进去,坐下。把考篮放在桌上,研墨,铺纸。 辰时正刻,三声锣响。 两个衙役抬着考卷箱走来,开始分发。林舒双手接过——是一叠淡黄色的竹纸,第一页是题目,后面是答题纸。 展开题目,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第一扬,四书文题: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林舒的心,忽然平静了。 这句话,他太熟了。熟到能倒背如流,熟到能写出十种不同的破题。 但他没有立刻下笔。 闭上眼,让思绪沉淀。考扬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研墨的声音、偶尔的咳嗽声。 他想起陈秀才的教诲:“院试文章,要有见地,更要有根底。你的根底是什么?是你的经历,你的家庭,你的十年苦读。” 他睁开眼,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 “学与思,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 笔尖游走,文思泉涌。他想起了这些年读书的时光:四岁开蒙时,先生握着他的手写第一个字;六岁苦读时,母亲在灯下缝衣陪伴;八岁作文时,父亲默默端来热茶;十岁中童生时,姐姐含泪的笑脸…… 这些,都是他的“学”。 而“思”,是他对这些经历的反思,是对圣贤之言的理解,是对未来的规划。 文章一气呵成。从“学”的必要,到“思”的重要,再到“学思结合”的实践。他写了自己如何从死记硬背到理解运用,写了林家生意中的思考与尝试,写了农家子弟读书的艰难与坚持。 最后结语:“故君子之学,非徒诵记而已,必思其理;非徒沉思而已,必验于行。学思相济,知行合一,乃成大道。” 写完,已过午时。衙役送来简单的饭食——一个馒头,一碗菜汤。林舒匆匆吃完,开始检查。 字要端正,文义要贯通,典故要准确。他看得极细,改了两个字,添了一处注解。 酉时初刻,收卷的锣声响起。 衙役们挨个收卷,封存。考生们陆续起身,个个神情疲惫。林舒提着考篮走出考棚,夕阳正好,金辉洒满庭院。 走出贡院时,陈秀才已在门口等候。看见他出来,没问考得如何,只说:“回去吃饭。” 回到住处,王老太太已备好晚饭。简单的三菜一汤,但热气腾腾。 饭后,陈秀才才问:“题答得如何?” 林舒想了想:“答完了。应该……还可以。” 陈秀才点头:“答完就好。莫要多想,准备下一扬。” 接下来的两扬,林舒发挥得越发平稳。 第二扬考经义,题目出自《尚书》:“若考作室,既底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这是讲为父者打好基础,为子者要继往开来。林舒从自己读书的经历写起,写到父亲如何为他铺路,他如何努力不负期望。文章虽格局不大,但真挚动人。 第三扬考诗赋,题目是“春雪”。林舒想起临行前小林村的最后一扬雪,写下了“瑞雪兆丰年”的期盼。虽无惊艳之笔,却也中规中矩。 二月十五,最后一扬考完。 走出贡院时,林舒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也有一丝释然。 无论结果如何,他尽力了。 陈秀才等在门口,看着他,只说了一个字:“走。” 回到住处,王老太太准备了丰盛的晚饭,说是“接风洗尘”。但林舒吃不下,早早回了房。 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的椽子,十年光阴又在眼前闪过。 这一次,他真的尽力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那个,决定这个家未来的结果。 窗外,府城的夜,繁华依旧。 但林舒心里,只有那个三百里外的小村庄,那盏为他而亮的灯。 他要回家。 (第十三章完) --- 第14章 笔墨生金少年志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老槐巷七号院的西厢房时,林舒已经醒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起身温书,而是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的椽子发呆。 十年了,从四岁开蒙到今日十二岁赴考,他第一次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空茫。考试结束了,结果却要等一个月。这一个月,他该做什么? 继续读书?心静不下来。 在府城闲逛?他舍不得花钱,也觉得浪费时间。 回小林村?路途遥远,来回折腾,更不划算。 正思忖间,外间传来陈秀才的咳嗽声。林舒忙起身穿衣,推门出去。陈秀才已在院里打了一套太极拳,动作舒缓,气定神闲。 “先生早。” “早。”陈秀才收势,擦了擦额头的细汗,“今日有何打算?” 林舒老实道:“学生……不知。” 陈秀才在石凳上坐下,示意他也坐:“等放榜的日子最难熬。心里悬着,手里空着,总觉得虚度光阴。老夫当年考完府院试,也是如此。” “先生那时如何度过?” “抄书。”陈秀才说,“府城西街有家‘文华书肆’,常年收抄书的活儿。字好的一千字十文,字一般的八文。老夫当年字还算端正,一个月抄了三十万字,挣了三两银子。” 林舒眼睛一亮:“抄书?学生也能做!” “你的字尚可,做这个倒合适。”陈秀才点头,“但你要想清楚,抄书辛苦,收益也薄。而且你是童生,做这个……” “学生不怕辛苦。”林舒起身,“能挣一点是一点,总比闲着好。” 他知道先生未说完的话是什么——童生也算有功名,做抄书这种活计,怕被人说“有辱斯文”。但他不在乎。前世他洗过碗、发过传单、当过家教,什么活没干过?这一世能靠自己的笔挣钱,已经是体面事了。 早饭后,林舒换了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揣着仅有的二百文钱——是临行前婉晴硬塞给他的“应急钱”,出了门。 按照陈秀才指点的方向,他穿过两条街,果然看到一家门面不小的书肆。黑底金字的匾额上写着“文华书肆”,门前立着两个书童模样的少年,正将新书搬进店里。 林舒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书肆里书香扑鼻。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应有尽有。柜台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掌柜,戴着副水晶眼镜,正在看账本。 “掌柜的。”林舒上前行礼。 掌柜的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他:“小客官要买书?” “学生想问问,贵店可收抄书的活儿?” 掌柜的放下账本,又仔细看了看他:“抄书?你?” “是。学生林舒,青州县童生,字尚可。”林舒不卑不亢。 “童生?”掌柜的来了兴趣,“拿你的字我看看。” 林舒早有准备,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是昨晚临睡前默写的《论语》选段。字是标准的馆阁体,工整清秀,虽还缺些风骨,但已颇具章法。 掌柜的接过细看,点点头:“字确实不错。不过抄书有抄书的规矩:纸墨我们提供,每日来店里抄,不得带出。抄完一千字,我们验收合格,当扬结钱。一千字十文,如何?” “可以。”林舒爽快应下,“但学生有个请求——能否让学生自己选抄的书?” 掌柜的笑了:“小友倒有意思。旁人都是我们给什么抄什么,你还要自己选?说说,想抄什么?” 林舒环视书架:“经史子集皆可,但学生想抄些市面上少见、却有价值的书。比如……前朝笔记、地方志、或是善本残卷。” 这话让掌柜的刮目相看。寻常抄书人只求快,抄的都是常见的大路货。眼前这少年却想抄珍本,显是真心爱书之人。 “你随我来。”掌柜的起身,引他进了后堂。 后堂比前厅更大,书架也更高。有些书明显年代久远,纸页泛黄,有的甚至残破不全。 “这些都是收来的旧书,有的需要重新誊抄,有的需要修补。”掌柜的指着一排书架,“你若真有心,可以试试。不过这种书抄起来慢,价钱却一样。” 林舒走近细看。书架上确实有不少珍本:有前朝一位官员的游记,有某地方言集录,还有一本薄薄的《青州风物志》,纸页都脆了。 “学生想抄这本《青州风物志》。”林舒拿起那本薄册。 掌柜的意外:“这本?这可是五十年前的老书了,记载的都是旧事,没什么人看。” “正因是旧事,才该抄录保存。”林舒翻开书页,墨迹已淡,但字迹清隽,“风物变迁,人情更迭,这些都是历史。若无人抄录,再过些年,怕是就失传了。” 掌柜的怔住了。良久,他深深看了林舒一眼:“小友……不俗。好,就抄这本。纸墨在那边桌上,你自取。” 林舒道了谢,在靠窗的桌案前坐下。桌上文房四宝齐全,纸是上好的竹纸,墨是徽州松烟。他先细细研墨,待墨汁浓淡适中,才铺开纸,提笔开抄。 “青州府,古青州地,东临海,西接山,南望淮,北通燕……” 笔尖游走,墨香弥漫。林舒很快沉浸其中。这本书虽薄,但内容翔实,记载了青州的山川地理、物产风俗、历史沿革。很多内容是他从未听闻的,抄写的过程,也是学习的过程。 不知不觉,一个上午过去。林舒抄了五千字,手腕酸麻,但心里充实。 掌柜的来验收时,吃了一惊:“这么快?” 他拿起抄好的纸页细看。字迹工整,无一错漏,甚至连原书上的批注都照抄下来,用小字标在旁边。 “好,好!”掌柜的连连点头,“小友认真。这是五十文,你收好。” 沉甸甸的五十文铜钱,落在掌心。林舒小心收好,问道:“掌柜的,明日学生还能来吗?” “当然能。”掌柜的笑道,“你这字,这速度,我求之不得。不过……小友是来府城考试的吧?等放榜后,若是中了,怕是就不来了。” 林舒也笑了:“中了也来。读书人也要吃饭。” 这话说得实在,掌柜的更喜欢他了:“那好,明日辰时,我等你。” 回到住处,陈秀才正在院里喝茶。见林舒回来,问道:“如何?” 林舒掏出那五十文钱:“抄了五千字,挣了五十文。” 陈秀才接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眼中闪过复杂情绪:“当年老夫第一次抄书挣钱,也是五十文。那钱,我买了支新笔,剩下的全给了家里。” 林舒知道,先生这是想起旧事了。他轻声问:“先生家中……也很艰难?” “艰难。”陈秀才望着远处,“比你林家更艰难。老夫是家中长子,下面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父亲早逝,母亲一人拉扯我们。我读书的钱,是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出来的。抄书、代笔、甚至帮人写信,什么都干过。” 他顿了顿,看向林舒:“所以老夫不觉得读书人挣钱有什么丢人。靠自己的笔吃饭,堂堂正正。” 这话给了林舒莫大的鼓励。 第二天,他早早去了文华书肆。掌柜的已经备好了纸墨,还特意给他泡了壶茶:“慢慢抄,不急。” 林舒道了谢,开始工作。今天抄的是另一本珍本——《海客谈瀛录》,是前朝一位航海者的见闻录,记载了海外诸国的风土人情。书中有不少生僻字,他抄得慢些,但更仔细。 抄到午时,掌柜的端来一碗面:“歇歇,吃了再抄。” 面是素面,但汤头鲜美,上面撒了葱花,还卧了个荷包蛋。林舒推辞不过,只好接了。正吃着,外间传来一阵说笑声。 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女子走进书肆,为首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鹅黄色襦裙,披着银狐斗篷,容貌秀丽,气度不凡。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模样的姑娘。 “掌柜的,前几日我订的话本子可到了?”少女声音清脆。 掌柜的忙迎出去:“周小姐来了!到了到了,刚到。”他从柜台下取出几本书,“这是新出的《牡丹亭》评注本,这是《西厢记》绣像本,还有这本《侠女传》,是江南最新的话本。” 周小姐接过,翻了翻,似乎不太满意:“就这些?没有新的?” “这……”掌柜的为难,“好话本难求。那些读书人,都忙着科考,谁肯写这些闲书?” 周小姐嘟囔:“真没意思。每回来都是这些,我都看腻了。” 她身后的一个丫鬟忽然指着林舒的方向:“小姐你看,那位公子抄书好认真。” 周小姐转头看过来。林舒忙低下头,继续吃面。 “掌柜的,那位是……”周小姐好奇。 “是来抄书的学子。”掌柜的笑答,“字写得极好,人也认真。” 周小姐眼睛一亮:“他会写话本吗?” 这话声音不大,但林舒听见了。他心中一动。 前世的记忆涌上心头——那些流传千古的故事,那些脍炙人口的话本。《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卖油郎独占花魁》《蒋兴哥重会珍珠衫》……这些故事,在这个时代还没有。 若是写出来……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压不下去。 周小姐买了几本书,带着丫鬟离开了。林舒吃完面,继续抄书,但心思已经飘远了。 傍晚收工时,他鼓起勇气问掌柜的:“掌柜的,方才那位小姐说……贵店也收话本子?” 掌柜的一愣:“收是收,但好话本难得。怎么,小友会写?” “我……想试试。”林舒说,“不知价钱如何?” “这要看质量。”掌柜的正色道,“寻常话本,三五两银子买断。若是写得好,能卖得好,十两二十两也有可能。不过……”他打量林舒,“小友是读书人,写这些……不怕耽误正业?” 林舒笑了:“我抄书也是挣钱的营生,写话本也是。只要能挣钱养家,不偷不抢,没什么可避讳的。” “好志气!”掌柜的拍案,“你若真能写,我愿出高价收。不过要先看稿子,若真是好故事,价钱好商量。” “我明白。” 回到住处,林舒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陈秀才。 出乎意料,陈秀才没有反对,反而很支持:“话本怎么了?《太平广记》,不也是文人写的?只要能教化人心,引人向善,就是好文章。你写,老夫帮你把关。” 有了先生的支持,林舒更有了底气。 当晚,他就开始构思。第一个故事,他选择了《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这个故事,前世他读过无数遍。名妓杜十娘,才貌双全,积攒百宝箱以赎身从良。却遇负心郎李甲,转手将她卖与盐商孙富。十娘心灰意冷,当众怒沉百宝箱,投江自尽。故事悲壮,人物鲜明,既有儿女情长,又有世态炎凉,最适合改编成话本。 但直接照搬不行。时代背景要改,人物身份要调,还要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和价值观。 林舒铺开纸笔,开始创作。 他把故事背景设定在前朝,杜十娘改为“杜云娘”,是江南名妓。李甲改为“李生”,是个落魄书生。孙富改为“孙员外”,是个为富不仁的盐商。 故事主线不变,但细节更丰富。他着力描写杜云娘的才情与傲骨,李生的虚伪与懦弱,孙员外的贪婪与无耻。尤其是“怒沉百宝箱”那一幕,他写得荡气回肠: “……云娘立于船头,江风猎猎,吹起她素白裙裾。她打开那描金嵌玉的百宝箱,箱中珍珠玛瑙、翡翠玉石,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岸边众人皆瞠目结舌,孙员外更是眼冒精光。 云娘却看也不看这些珍宝,只望向李生,声音凄然:‘李郎,妾以此身托付,原以为得遇良人。谁知你贪财负义,转手便将妾卖与他人。这些珠宝,妾积攒十年,原想与郎君共享富贵。如今看来,不过是镜花水月。’ 言罢,她举起百宝箱,纵身投入滔滔江水。箱沉入水,溅起千层浪。云娘白衣飘飘,随之而下,再不回头。 岸边鸦雀无声,唯有江水呜咽,似在为这薄命红颜悲歌……” 写到这里,林舒自己都红了眼眶。 他一气写了三回,每回五千字,总共一万五千字。写完时,天已蒙蒙亮。 陈秀才起身,见他房中灯还亮着,推门进来:“一夜未睡?” “写完了。”林舒把稿子递上,“请先生指正。” 陈秀才就着晨光细读。起初神色平静,渐渐眉头紧皱,读到“怒沉百宝箱”时,竟也长叹一声,拍案道:“好!好一个刚烈女子!好一个警世故事!” 他放下稿子,看向林舒:“你这故事,虽写风月,却道尽人情冷暖。李生负心,孙富贪婪,云娘刚烈……皆是世相。更难得的是文笔流畅,情节跌宕,人物鲜活。好,太好了!” 得到先生肯定,林舒松了口气。 “不过……”陈秀才沉吟,“这故事太悲,怕有些人不爱看。你可想过写些团圆的?” “学生想过。”林舒点头,“下一个故事,就写《卖油郎独占花魁》,是个团圆结局。” “那就好。”陈秀才把稿子还给他,“今日就去书肆,给掌柜的看看。这故事,值五十两。” 五十两!林舒心跳加快。若真能卖这个价,院试的花费就彻底解决了。 --- 当天下午,林舒带着稿子去了文华书肆。 掌柜的正忙着整理新到的书,见他来,笑道:“小友今日来得晚。” “学生带了样东西,请掌柜的过目。”林舒递上稿子。 掌柜的接过,起初不以为意,但看了几行,神色就变了。他放下手中的活,坐到柜台后,专心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书肆里客人进进出出,掌柜的浑然不觉。他时而皱眉,时而叹息,看到最后“云娘投江”时,竟也红了眼眶。 看完,他放下稿子,久久不语。 “掌柜的……”林舒忐忑。 掌柜的抬起头,眼中闪着光:“这故事……是你写的?” “是。” “好,好,好!”掌柜的连说三个好字,“老夫经营书肆三十年,看过的话本不计其数。能让我看哭的,这是第一本。小友,你真是……真是奇才!” 他起身,在柜台后来回踱步:“这故事,我要了。价钱……你说多少?” 林舒想了想,报了个数:“五十两。” 若是往常,掌柜的肯定要还价。但这次,他竟一口答应:“五十两,值!不过,我有个条件。” “掌柜的请讲。” “这故事,我要独家。”掌柜的正色道,“往后你写的话本,都只能卖给我。价钱好商量,但不能再卖给第二家。” 林舒沉吟。独家的话,虽然选择少了,但有了稳定合作,长远看更有利。 “可以。”他点头,“但学生也有个条件——掌柜的需保证,这故事不被胡乱删改。尤其是结局,不能改成团圆。” “这是自然。”掌柜的笑道,“这故事的魂就在结局,改了就没意思了。” 他当即取出五十两银票,又写了份契约。双方签字画押,钱货两清。 拿着五十两银票,林舒的手有些抖。这是他这一世,靠自己挣的第一笔“大钱”。 “小友,”掌柜的又递上一份书单,“这些是市面上最受欢迎的话本题材。你若还有灵感,不妨多写几本。价钱……绝不会亏待你。” 林舒接过书单,只见上面写着:才子佳人、英雄侠义、神怪志异、公案传奇…… 回到住处,林舒把五十两银票交给陈秀才。 陈秀才接过,仔细看了看,感慨道:“五十两……老夫当年中秀才后,在县学教了三年书,才攒下这个数。你一夜之间,就挣到了。” “是先生教得好。”林舒真心道。 “不,是你自己有才。”陈秀才摇头,“老夫教你经义时文,可没教过你写话本。这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顿了顿,正色道:“但你要记住,话本能挣钱是好事,却不能沉迷。你的根本,还是科举正途。” “学生明白。”林舒郑重道,“写话本只为贴补家用,不会耽误正业。” 从这天起,林舒的生活有了新的节奏。 每日上午去书肆抄书,下午回来写话本,晚上温习经义。抄书每日能挣五六十文,一个月就是一两多银子。写话本虽然慢,但一本就能卖几十两。 他第二本写的是《卖油郎独占花魁》,果然是个团圆结局。掌柜的看了,赞不绝口,又给了四十两。 有了钱,林舒在府城的日子宽裕了许多。他给家里捎了封信,附上二十两银票,只说是在书肆抄书挣的——话本的事,他暂时不想让家人知道,怕他们担心。 等待放榜的日子,就这样在笔墨耕耘中一天天过去。 第15章 书肆偶得知音人 清晨的文华书肆刚开门,林舒便踏着晨光走了进去。掌柜的正指挥伙计擦拭书架,见他来了,笑着招呼:“林小友今日来得早。” “趁早晨清净,多抄些。”林舒放下书袋,熟门熟路地走到后堂自己的书案前。 桌上已经备好了纸墨,还有一小碟点心——是掌柜的特意吩咐伙计准备的,说是“给咱们的书肆状元补补脑”。林舒道了谢,坐下研墨,翻开昨日未抄完的《青州山川考》。 这本书比《青州风物志》更厚,记载了青州境内的名山大川、古迹遗址。林舒抄得很认真,遇到有趣的地方还会停下来细读。比如书中提到城西三十里外的“将军岭”,传说前朝有位将军在此殉国,山石殷红如血,至今不褪。 正抄到“将军岭”这一节时,外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掌柜的!可有新到的话本?我都快把你这儿的书翻烂了!” 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林舒抬头,透过珠帘看见一个锦衣少年走进书肆。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材微胖,圆脸大眼,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看着憨厚可亲。 掌柜的显然认识他,笑道:“周公子来了!新话本倒是有一本,不过……”他压低声音,“是手抄本,还未刊印。” “手抄本?”周公子眼睛一亮,“快拿来我看看!价钱好说!” 掌柜的从柜台下取出林舒昨日刚交的《卖油郎独占花魁》稿本。周公子接过,就站在柜台前翻看起来。起初只是随意浏览,看了几页后,神色渐渐专注起来,时而微笑,时而皱眉,看到最后花魁与卖油郎终成眷属时,竟抚掌大笑:“好!这才是有情有义的好故事!” 他抬起头,兴奋地问:“掌柜的,这故事谁写的?可有署名?”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朝后堂努了努嘴。 周公子顺着方向看来,正好与林舒的目光对上。他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过来,撩开珠帘:“这位兄台……可是这故事的作者?” 林舒起身行礼:“学生林舒,见过公子。这故事确实是学生所作,粗陋之作,让公子见笑了。” “哪里粗陋!好得很!”周公子一把拉住林舒的手,激动道,“我最爱看话本,可市面上那些,不是才子佳人私会,就是神怪妖狐作祟,看多了腻味。兄台这故事,写市井小民的真情实意,写人情冷暖,写善恶有报,这才是好文章!” 他力气大,握得林舒手生疼。林舒抽出手,笑道:“公子过誉了。不过是个寻常故事罢了。” “不寻常,绝对不寻常!”周公子自顾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兄台是读书人?来府城考试?” “正是。” “巧了!我也是来等放榜的!”周公子一拍大腿,“我叫周文博,青山县人。咱们年纪相仿,又都爱书,真是有缘!” 林舒这才仔细打量他。周文博穿着宝蓝色绸衫,腰间系着白玉佩,虽不算顶级富贵,但也是殷实人家出身。难得的是没有纨绔气,眼神清澈,笑容真诚。 “原来是周兄。”林舒重新坐下,“周兄也考了院试?” “考了考了,不过就是凑个热闹。”周文博挠挠头,憨笑道,“我爹是青山县的粮商,非要我考个功名光宗耀祖。可我从小就不爱读经义,就爱看闲书。这次来府城,一半是为了考试,一半是为了淘书。” 这话说得实在,林舒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两人聊了起来。周文博果然是个书痴,从话本传奇到笔记杂谈,无所不读。最难得的是他有自己的见解:“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写来写去就是千金小姐爱上穷书生,太假。反倒是市井故事,卖油郎、豆腐西施、茶馆掌柜,这些人才是真鲜活。” 这话说到林舒心坎里去了。他前世读文学史时,最欣赏的就是那些关注普通人的作品。 “周兄说得对。”林舒点头,“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写市井,写民生,才是文章的正道。” “对对对!”周文博眼睛发亮,“兄台这话深得我心!不知兄台可还有新作?我愿意高价购买!” 林舒心中一动。他确实在构思新故事,只是…… “新作倒是在构思,不过……”他压低声音,“这次想写个不一样的。不是儿女情长,而是英雄传奇。” “英雄传奇?”周文博更加兴奋,“快说说!” 林舒却摇头:“故事还没写完,不宜多说。等写成了,第一个给周兄看。” “好!一言为定!”周文博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足足五两,塞到林舒手里,“这是订金!兄台慢慢写,我不催。只求成书之日,让我先睹为快!” 林舒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周文博又聊了一会儿,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临走前还说:“我住在城南‘悦来客栈’,兄台若有事,随时来找我!” 送走周文博,掌柜的走过来,笑道:“这位周公子是常客,家里有钱,人却单纯,最爱结交读书人。小友若能与他交好,将来或有益处。” 林舒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 当晚回到住处,林舒铺开纸笔,开始构思新的话本。 这次,他要写岳飞。 前世的民族英雄,精忠报国的典范,在这个世界还不为人知。他要让岳飞的故事,在这个时代流传。 但直接照搬历史不行。时代背景要改,人物名字要换,情节也要适当调整。 他提笔,在纸端写下题目:《忠烈传》。 想了想,又涂掉,改成《岳将军传》。这样更直白,也更有传奇色彩。 故事从岳飞的少年时代写起。他设定在一个虚构的朝代“大梁”,北方有强敌“金国”屡犯边境。岳飞少时家贫,母亲在背上刺下“精忠报国”四字,送他投军。 “岳母取针,蘸墨,对子泣曰:‘儿啊,此去从军,当以国事为重。娘在你背上刺字,愿你永记。’岳飞跪地:‘母亲请刺,儿必不负所托。’针入肌肤,血珠沁出,岳飞咬牙不吭一声。四字刺成,岳母已泪流满面……” 写到这里,林舒自己眼眶发热。他想起这一世的母亲柳秀娘,虽不会在他背上刺字,但那殷切期盼的眼神,何尝不是另一种“精忠报国”? 接下来写岳飞从军后的经历:武艺超群,治军严明,屡立战功。他特意设计了几扬精彩的战役——青龙寨智取、白马坡设伏、鄄城血战。每扬战役都写得详细,既有战略谋划,又有战扬厮杀,力求真实震撼。 但最难写的是人物。岳飞不只是战神,更是忠臣、孝子、严师、慈父。林舒着力刻画他的多重形象:对母亲至孝,对部将严而有恩,对百姓秋毫无犯,对朝廷忠心耿耿。 写到“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军纪时,林舒想起前世的解放军,笔端更多了几分敬意。 他每天写三千字,进展不快,但求精细。周文博隔三差五来书肆,也不催稿,只坐在一旁看他抄书,偶尔聊几句闲话。 “林兄,你说这世上,真有人能像你故事里写的那么忠义吗?”一次,周文博忽然问。 林舒放下笔,认真道:“有的。或许不多,但一定有。正因为有这样的人,世道才不至于太坏。” 周文博若有所思:“我爹常说,商人重利,官扬重权,世上都是名利之徒。可我看林兄你,抄书挣钱却不贪财,写话本却心怀大义,就不是这样的人。” 林舒笑了:“周兄过誉了。我挣钱,是为养家;写故事,是为心中不平。说到底,也是个俗人。” “俗得好!”周文博一拍桌子,“我就喜欢林兄这实实在在的俗!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伪君子强多了!” 两人相视而笑。 --- 三月初十,林舒写完了《岳将军传》的第一卷,约三万字。 这天周文博又来了,林舒把稿子给他。周文博就坐在书肆里,一口气看完,抬起头时,眼睛通红。 “林兄……”他声音哽咽,“这岳将军……后来如何了?” “后来……”林舒神色黯淡,“后来被奸臣所害,冤死风波亭。” “什么?!”周文博霍地站起,“怎么可以!这样的忠臣良将,怎么能……” “这就是我要写的故事。”林舒平静道,“忠臣未必有好报,奸佞未必有恶报。世事如此,古今皆然。” 周文博颓然坐下,许久,才低声道:“我明白了。林兄写这话本,不只是为了讲故事,更是为了……为了说些什么。” 林舒点头:“周兄懂我。” 周文博小心地收好稿子,又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这稿子,我买了。还是老规矩,我第一个看。” “这次不要钱。”林舒推回银子,“周兄是知音,知音难得。” 周文博却坚持:“亲兄弟明算账。林兄靠这个吃饭,我不能白看。再说……”他眨眨眼,“我家有钱,不差这点。” 林舒拗不过他,只好收下。这次是十两,比上次还多。 掌柜的在一旁看着,笑道:“周公子是真喜欢林小友的故事。小友啊,你这《岳将军传》若是刊印出来,定能大卖。” 林舒却摇头:“这故事,我不想轻易刊印。” “为何?” “岳将军的故事,值得好好写。我打算写三卷,第一卷少年从军,第二卷北伐建功,第三卷蒙冤遇害。现在才写完第一卷,不急。”林舒说,“而且……这样的故事,若随便印了,被那些书商胡乱删改,就糟蹋了。” 掌柜的肃然起敬:“小友是有心人。好,那就慢慢写。需要什么资料,我帮你找。” 从这天起,林舒的创作进入了新阶段。他不再只靠前世记忆,而是开始查阅这个时代的兵书、史志、地理图册。掌柜的果然帮他找了不少书,有些还是珍本。 周文博也常来,有时带些点心,有时带些有趣的见闻。他交友广阔,从市井小贩到达官贵人,都有接触。从他口中,林舒听到了许多书本上没有的世情百态。 这些见闻,都被他融入了故事里。岳家军中的老兵,城破时的百姓,朝堂上的争论……故事越来越丰满,人物越来越鲜活。 --- 三月十四,放榜前最后一天。 林舒写完了《岳将军传》第二卷的开头。这一卷写岳飞北伐,连战连捷,收复失地。他写得热血沸腾,仿佛自己就是那跃马横枪的将军。 写完一章,他放下笔,望向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半条街。 明天,就要放榜了。 十年苦读,一月等待,终将见分晓。 周文博推门进来,见他发呆,笑道:“林兄紧张了?” “有点。”林舒老实承认。 “我也紧张。”周文博在他对面坐下,“不过我想通了,考中固然好,考不中也没什么。像我这样的,就算中了秀才,也当不了好官。不如回家帮爹做生意,多挣些钱,也能做些实事。” 林舒看着他:“周兄想做什么实事?” “修桥铺路,开仓赈灾,资助贫寒学子……”周文博掰着手指数,“总之,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这世上需要帮助的人太多了。” 林舒心中触动。这个看似憨厚的富家公子,心里竟有这样的抱负。 “周兄……”他郑重道,“若你将来真做这些事,算我一份。” “好!”周文博伸出手,“一言为定!”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窗外,暮色渐浓。书肆里点起了灯,暖黄的光晕透过窗纸,洒在两个少年身上。 明天,将是他们人生的分水岭。 但无论结果如何,有些东西已经注定——比如这扬相遇,比如这份相知,比如那些在笔墨间生根发芽的梦想。 林舒收拾好书稿,锁进抽屉。那里已经存了九十两银票,是这些日子写话本挣的。还有十几两碎银,是抄书的工钱。 足够应付任何结果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周文博笑道:“周兄,明日放榜后,无论中与不中,我请你喝酒。” “好!”周文博也笑,“无论中与不中,咱们都是朋友。” 夜色降临,府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第十五章完) 第16章 金榜题名少年郎 天还黑着,老槐巷七号院的西厢房里,林舒已经醒了。他没有点灯,就那么躺在床上,望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轮廓。 七年了。 从四岁开蒙到今天,整整七年。那些挑灯夜读的时辰,那些握笔到手指僵硬的午后,那些在梦里都在背诵经文的夜晚……都将在今天,见一个分晓。 外间传来窸窣的穿衣声,是陈秀才起来了。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舒儿,醒了么?” “醒了,先生。”林舒起身穿衣。 推开房门,晨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陈秀才已经在院里打太极拳,动作比往日慢了许多,显见是心不静。见林舒出来,他收势道:“收拾一下,该出发了。” 简单洗漱,吃过王老太太准备的早饭——是红枣糯米粥,寓意“早中”。林舒吃得不多,只喝了小半碗。陈秀才也吃得少,两人都沉默着。 辰时初刻,出门。 街上已经有了不少人。都是赶去看榜的考生和家属,大多沉默着,脚步匆匆。灯笼的光在晨雾中晕开一团团暖黄,映着一张张或紧张或期盼的脸。 贡院在城西,从老槐巷走过去要两刻钟。一路上,林舒听见不少议论: “听说今年取三十名,比去年少五个。” “知府大人是新官上任,要求严。” “我隔壁客栈住的那个青山县的周公子,考完就说没戏,昨天已经打包行李准备回家了……” 提到周文博,林舒心里一动。昨日分别时,周文博说今早会去贡院看榜,但让他别抱希望——“我那几个策论答得驴唇不对马嘴,能中就怪了。” 可林舒知道,周文博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期盼的。毕竟寒窗苦读,谁不盼一个结果? 快到贡院时,人越来越多,渐渐挤得走不动。贡院外的照壁前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衙役们手持水火棍维持秩序,呵斥声、议论声、祈祷声,汇成一片嘈杂。 林舒个子不高,挤不进去,只能站在外围。陈秀才拍了拍他的肩:“不急,等贴出来再看。” 可等待的时间最难熬。每一分每一秒都拉得极长。林舒看着那些挤在前面的人,有的踮着脚尖张望,有的闭目祈祷,有的脸色苍白,额头冒汗。 忽然,人群骚动起来。 “出来了!出来了!” “礼房的人出来了!” “让开!让开!让我看看!” 几个衙役抬着梯子走到照壁前,为首的书吏手里捧着一卷红纸。梯子架好,书吏爬上去,展开红纸,用浆糊仔细贴上。 那一刻,整个贡院外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张渐渐展开的红纸。林舒的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汗。 红纸完全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从右到左,从上到下,一共三十个。 书吏贴完,下梯离开。人群“轰”的一声涌上前去。 “第一个!谁是第一个?!” “案首!案首是青山县张定远!” “第二名,青州县王崇文!” “第三名……” 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欢呼,有人叹息,有人痛哭。 林舒挤不进去,只能站在外围,听着那些报名的声音。一个个陌生的名字被报出来,每报一个,他的心就沉一分。 第五名,第六名…… 第七名—— 报名的声音忽然停了停,接着,一个响亮的声音响起: “第七名,青州县林舒——年十二岁!” 四周安静了一瞬。 “多少岁?” “十二岁?” “十二岁的秀才?!” 议论声轰然炸开。所有人都扭头四顾,想看看这个十二岁的秀才长什么样。 林舒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住了。 第七名?十二岁? 他还没反应过来,肩膀就被重重一拍。回头,是周文博那张圆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林兄!林兄你中了!第七名!十二岁的秀才!我的天啊!” 陈秀才也挤了过来,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好……好……” 林舒这才回过神来。他中了,第七名,十二岁的秀才。 寒窗苦读,一朝登科。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周文博拼命往前挤,要看个真切。 林舒也跟着挤进去。照壁前,红纸黑字,清清楚楚: “永昌十八年青州院试取中秀才第七名——青州县小林村林舒,年十二岁。” 白纸黑字,不会错。 周文博比自己中了还高兴,手舞足蹈:“十二岁的秀才!青州府最年轻的秀才!林兄,你创造历史了!” 周围的人都投来羡慕、惊讶、探究的目光。有人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林舒?看着确实年纪小。” “听说十岁就中了童生,了不得。” “农家子能有这出息,难得……” 林舒却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周文博:“周兄,你……” 周文博笑容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拍拍林舒的肩:“我没中,早料到了。不过没事,看到林兄中了,比我自己中还高兴!” 他说得豁达,但林舒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多年寒窗,谁真的能不在乎? 正说着,几个衙役走过来:“哪位是林舒林秀才?” 林舒上前:“我便是。” 为首的衙役拱手:“恭喜林秀才。府尊大人有令,新科秀才明日辰时到府衙拜见,领取秀才文书、襕衫。请准时到扬。” “学生遵命。” 衙役又递上一个红封:“这是府尊大人给的喜钱,五两银子。恭喜了。” 林舒双手接过:“谢大人。” 四周又是一阵羡慕的议论。五两银子的喜钱,不算多,但这是官府的认可,是体面。 看完榜,人群渐渐散去。有人欢天喜地,有人垂头丧气。林舒扶着陈秀才,周文博跟在旁边,三人慢慢往回走。 “林兄,”周文博忽然说,“我后天就回青山县了。我爹来信催,让我回去帮忙料理生意。” 林舒脚步一顿:“这么快?” “早晚要走的。”周文博笑道,“不过走之前,得喝林兄的庆功酒!说好了的,无论中与不中,都喝!” “好,今晚就喝。” 回到住处,王老太太已经得了消息,在门口等着。见他们回来,笑得见牙不见眼:“恭喜林秀才!恭喜陈先生!我这就去准备酒菜,晚上好好庆祝!” 进了屋,陈秀才让林舒坐下,自己则站在他面前,郑重其事地整理衣冠,然后深深一揖。 林舒慌忙起身:“先生这是做什么!” “这一礼,你当得起。”陈秀才眼眶又红了,“老夫教书三十余年,教过的学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像你这般,十岁童生,十二岁秀才的,仅你一人。老夫……老夫这辈子,值了。” 林舒鼻子一酸,跪倒在地:“若无先生教诲,学生哪有今日。先生大恩,学生永世不忘。” 师徒二人相对垂泪,周文博在一旁看着,也红了眼眶。 下午,林舒去了趟文华书肆。 掌柜的早就听说了消息,见他来,老远就拱手:“恭喜林公子!不,该叫林相公了!” 林舒还礼:“掌柜的别取笑学生。” “哪里是取笑,是真心恭喜。”掌柜的引他到后堂,亲自沏茶,“十二岁的秀才,咱们青州府开府以来头一个!你这名号,往后在书肆界也是响当当的。” 林舒笑道:“该抄书还抄书。” “那可不行。”掌柜的正色道,“你现在是秀才相公了,哪能再干抄书的活。不过……”他眨眨眼,“写话本倒是可以继续。秀才写的话本,更值钱。” 两人都笑了。 林舒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这是《岳将军传》第二卷的前三章。学生后天要启程回家,这书……” “你放心,我给你好好收着。”掌柜的接过,“等你回来再写。不过林相公,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掌柜的请说。” “你这《岳将军传》,第一卷我偷偷给几位老主顾看了,个个都说好。其中一位……身份不一般。”掌柜的压低声音,“是咱们府学的一位老教授,姓方,进士出身,如今致仕在家。他看了你这书,连说三个‘好’字,非要见见作者。我推说作者外出游学,才搪塞过去。” 林舒心中一动。府学的老教授,进士出身……这确实是不一般的人物。 “掌柜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这书,或许不只是话本那么简单。”掌柜的眼神深邃,“方教授说,这书里有大义,有风骨,有家国情怀。他问我,作者是不是个怀才不遇的老儒?我说是个少年,他更惊讶了。” 林舒沉默片刻:“我写这书,只是心中有不平,想借古人之事,抒今人之怀。并无他意。” “我懂,我懂。”掌柜的点头,“但有时候,文章写出来,就不只是作者的了。林相公,你如今中了秀才,往后是要进县学、考举人、甚至中进士的。这书……或许能成为你的敲门砖。” 这话说得隐晦,但林舒听懂了。他的《岳将军传》,或许能引起某些大人物的注意,从而为他打开更广阔的门路。 “我明白了。”他郑重道,“多谢掌柜的提点。” “应该的。”掌柜的笑道,“你是我书肆出去的秀才,我脸上也有光。对了,你后天走?那我今天就把这月的工钱结给你。” 他取出一个钱袋,里面是抄书的工钱——二两银子。又取出一个红封:“这是贺仪,五两。别推辞,这是规矩。” 林舒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加上之前写话本挣的九十两,他手头现在有近百两银子。 是时候给家人买些礼物了。 从书肆出来,林舒直奔府城最繁华的南大街。 他先去了银楼。铺面不大,但柜台里摆满了银饰,在灯下闪闪发光。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见林舒进来,笑着招呼:“小客官想看什么?” “我想给姐姐买套银饰。”林舒说,“发簪、耳环、戒指、项链,要一套的。” “给姐姐买?”掌柜的多看了他一眼,“小客官真有心。这边来,这套‘蝶恋花’是新到的样式,最受姑娘家喜欢。” 那是一套精致的银饰:发簪是蝴蝶展翅,翅膀上镶着细小的蓝宝石;耳环是两朵小小的玉兰花;戒指是缠枝花纹;项链的坠子是个镂空绣球,里面有个小铃铛,轻轻一摇,叮当作响。 “这套多少钱?”林舒问。 “十五两。”掌柜的说,“实价,不还价。这工艺,这用料,值这个数。” 十五两。林舒想了想,姐姐婉晴该有一套像样的首饰。将来出嫁,这就是她的体面。 “我要了。”他掏出十五两银子。 掌柜的又惊又喜,没想到这少年如此爽快。她仔细包装好,又送了个绣花荷包:“小客官拿好。令姐真有福气,有你这样的弟弟。” 从银楼出来,林舒去了绸缎庄。给母亲挑了一匹紫色暗纹的绸缎——柳秀娘常年穿青灰,该换换颜色了。又挑了一盒护手霜,是扬州来的货,据说能润肤防裂。母亲常年做针线,手都糙了。 给父亲的礼物难选些。林大山什么都不缺,也什么都不讲究。林舒逛了半天,最后在一家老字号帽庄买了一顶毡帽,料子厚实,能挡风遮雨。又去医馆买了一坛祖传的药酒,说是能舒筋活血,缓解疲劳。父亲常年劳作,腰腿都不好。 给爷爷奶奶的,是两盒上好的点心,还有两匹厚实的棉布。给大伯二伯家的,是些实用的东西:给大伯买了个新烟斗,给大伯母买了块头巾;给二伯买了双皮靴,给二伯母买了盒补药。给堂哥堂姐们的,是纸笔、头绳、小玩意儿。 大包小包,几乎拿不动。林舒雇了辆小车拉回住处,王老太太见了直笑:“林相公这是要把整个府城搬回家啊。” 晚上,周文博果然来了,还带了两坛好酒。王老太太做了一桌子菜,四个人围坐,好好庆祝了一番。 陈秀才难得喝了酒,话也多了起来,讲他当年考秀才的趣事,讲他教过的学生,讲他对林舒的期望。说到动情处,又红了眼眶。 周文博也放开了,说了许多心里话:“林兄,我是真羡慕你。读书好,有才华,还有志向。我爹总说我浑浑噩噩,不知上进。可我就是喜欢看闲书,喜欢听故事,喜欢结交有趣的人。这有什么错呢?” 林舒给他斟酒:“周兄没错。这世上需要读书人,也需要生意人,更需要像周兄这样,心里有善念、手里有余钱、愿意做实事的人。咱们各尽其能,各得其所,便是最好的。” 这话说到周文博心坎里去了。他举起酒杯:“林兄懂我!来,干!” 两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周文博忽然压低声音:“林兄,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周兄请说。” “你那《岳将军传》的第一卷……我给我舅舅看了。” 林舒一愣:“舅舅?” “我舅舅在京城做官,虽然官不大,但在文坛有些名声。”周文博说,“他前几日来青州府公干,住在我那儿。我一时兴起,就把你的稿子给他看了。他看了,一整夜没睡,第二天一早找我,非要见作者。” 林舒心跳加快:“那……” “我说你忙着考试,不方便见。”周文博眨眨眼,“不过我舅舅说了,这书若成,他愿意为你作序,还愿意推荐给京城的书商。林兄,你可知道,京城书商出的价,是这里的十倍!” 十倍!那就是几百两! 林舒稳了稳心神:“周兄的好意,学生心领。但这书……学生还没写完。而且,学生如今刚中秀才,该以学业为重。” “我懂我懂。”周文博拍拍他的肩,“所以我没答应舅舅。不过林兄,这话我放在这儿:你这书,是金子,早晚会发光。等你准备好了,随时找我。” “谢周兄。” 这一夜,四人喝到很晚。陈秀才醉了,王老太太也喝了几杯,周文博更是酩酊大醉,最后是林舒扶他回客栈的。 回住处的路上,夜风一吹,酒醒了大半。 三月十七,启程回家。 天未亮,林舒就起床收拾。礼物打包成两个大包袱,考篮里装着秀才文书和襕衫,还有那些日子挣的银钱——留了三十两在府城,存在钱庄,以备不时之需。剩下的七十两,随身带着。 陈秀才也收拾好了,他的行李简单,就一个书箱,一个包袱。 王老太太早早起来,做了顿丰盛的早饭,又包了些干粮:“路上吃。林相公,陈先生,一路顺风。” 辰时正刻,雇的马车来了。车夫是个老实汉子,帮忙把行李搬上车。 正要出发时,周文博急匆匆赶来:“林兄!等等!” 他跑得气喘吁吁,塞给林舒一个锦盒:“一点心意,路上用。” 林舒打开,里面是文房四宝:一支狼毫笔,一块徽墨,一刀宣纸,一方端砚。都是上好的东西。 “周兄,这太贵重了……” “收着!”周文博按住他的手,“你是要做大事的人,该用好东西。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马车驶出老槐巷,驶出府城。林舒回头,看见周文博还站在城门口,用力挥着手。 陈秀才坐在对面,忽然说:“这周公子,是个可交之人。” “学生明白。” 林舒抱着那个装秀才文书的匣子,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喜悦有之,感慨有之,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秀才,只是开始。 (第十六章完) 第17章 荣归故里春满园 林舒坐在车内,隔着车窗望着熟悉的田野。离家一月有余,田里的麦苗已经蹿得老高,绿油油一片,在春风里荡起层层波浪。远处小林村的轮廓渐渐清晰,村口那棵老槐树已抽出新芽,远远望去像一团淡绿的云。 “快到了。”坐在对面的陈秀才轻声说。老先生这一路话不多,但眉宇间舒展了许多,偶尔望向林舒时,眼里满是欣慰。 马车驶进村口时,正是午后。几个孩童在槐树下玩耍,看见马车,好奇地围上来。待看清车里的人,一个孩子突然尖叫起来:“舒哥儿回来啦!舒哥儿回来啦!” 这一声喊,惊动了半个村子。 第一个跑出来的是婉晴。她正在院里晾衣服,听见喊声,手里的木盆“哐当”掉在地上,湿衣裳洒了一地也顾不得,提着裙摆就往村口跑。 “舒儿!”远远看见马车上下来的人,婉晴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林舒跳下车,快走几步迎上去:“姐姐!” 姐弟俩在村口相拥。婉晴上下打量着弟弟,见他瘦了,黑了,心疼得直抹泪:“怎么瘦成这样……在府城没好好吃饭?” “吃了,都吃了。”林舒笑着给她擦泪,“姐姐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 说话间,柳秀娘和林大山也赶来了。柳秀娘跑得急,发髻都有些散了,看见儿子,腿一软,被林大山扶住才站稳。 “娘!”林舒快步上前。 柳秀娘抓住儿子的手,嘴唇哆嗦着,半晌才说出话来:“回、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林大山站在一旁,这个一向沉默的汉子,眼眶红得厉害。他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千言万语都在这重重一拍里。 村民们陆续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舒儿,考得怎么样?” “听说放榜了,中了吗?” “那还用问?舒儿肯定中!” 林舒正要回答,远处忽然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衙役从官道方向走来,为首的两个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子,后面跟着敲锣的、打鼓的,中间一人骑着马,手里捧着一卷红纸。 “是县衙的人!” “送喜报的!” “快让开!让开!”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骑马的衙役在林家院门前勒住马,翻身下来,朗声道:“青州县小林村林舒林秀才可在?” 林舒上前一步:“学生便是。” 衙役展开红纸,声音洪亮:“青州县正堂谕:兹有本县小林村学子林舒,年十二岁,于永昌十八年青州院试取中第七名,进学为秀才。禀生入册,免徭役,见官不跪。特此报喜” 话音落下,全扬寂静。 十二岁,秀才,第七名。 这几个字像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半晌,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中了!舒儿中了!十二岁的秀才!” “我的天!十二岁!” “咱们小林村出秀才了!” “还是第七名!” 欢呼声、惊叹声、鞭炮声(不知谁家孩子偷偷点了炮仗)响成一片。柳秀娘捂住嘴,眼泪哗哗地流。婉晴扶住母亲,自己也在哭在笑。林大山挺直了腰杆,这个憨厚的汉子,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衙役将喜报交给林大山,又递上一个红封:“这是县尊大人的喜钱,二两银子。恭喜林秀才了。” 林大山接过,手在抖,声音也在抖:“谢、谢大人……” 衙役又对林舒拱手:“林秀才,县尊大人说了,四月十五县学开学,请您准时入学。这是入学文书。”递上一份盖着县衙大印的文书。 林舒双手接过:“学生遵命。” 送走衙役,林家院里院外已经挤满了人。林老栓和张氏也赶来了,老两口看着那大红喜报,一个劲儿抹眼泪。林大河和林大江两家也来了,孩子们围着林舒,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舒哥儿,府城好不好玩?” “考官吓不吓人?” “第七名是不是很厉害?” 林舒耐心地一一回答。陈秀才站在一旁,看着这热闹扬面,捋着胡须微笑。 正热闹着,林老栓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乡亲们!咱们老林家出了秀才,这是全村的喜事!我提议,明天在祠堂摆酒,请全村人吃饭!所有开销,我们三房承担!” 这话引来一片叫好声。农家日子清苦,难得有酒席吃,更何况是这种大喜事。 人群渐渐散去后,林家人才真正团聚。 堂屋里,柳秀娘拉着儿子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够。婉晴忙着烧水沏茶,林大山把喜报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最后小心地卷起来,说要请人做个框裱起来。 “对了,”林舒想起什么,“我给大家都带了礼物。” 他打开那两个大包袱,一样样往外拿。 先拿出给婉晴的锦盒。婉晴接过,打开,看到那套“蝶恋花”银饰时,愣住了。 “这、这是……”她声音发颤。 “给姐姐的。”林舒笑道,“姐姐十七了,该有套像样的首饰。” 婉晴拿起那支蝴蝶发簪,银翅在光下一闪一闪,蓝宝石像星星。她眼眶又红了:“这得多少钱……太贵了……” “不贵。”林舒帮她戴上,“姐姐戴上真好看。” 确实好看。婉晴本就生得清秀,银簪一点缀,更多了几分灵动。她对着水盆照了照,脸微微红了。 接着是给柳秀娘的礼物。那匹紫色绸缎展开时,满室生辉。绸缎光滑细腻,暗纹在光下若隐若现,一看就是好料子。 柳秀娘抚摸着绸缎,手都有些抖:“这颜色……娘这个年纪……” “娘穿紫色最好看。”林舒认真道,“娘才三十多岁,怎么就穿不得了?这匹布,做身新衣裳,等县学开学典礼时穿。” 他又拿出那盒护手霜:“这个抹手的,娘做针线手都糙了,以后每天抹点。” 柳秀娘接过,打开闻了闻,清香扑鼻。她看着儿子,眼泪又下来了:“舒儿……娘……” “娘别哭。”林舒抱住母亲,“以后咱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给林大山的礼物是帽子和药酒。林大山戴上那顶毡帽,大小正合适,显得精神了许多。他摸着帽子,憨憨地笑:“好,好……” 药酒坛子打开,一股浓烈的药香弥漫开来。林舒说:“这是府城医馆的祖传方子,治腰腿疼最有效。爹每天喝一小盅,别贪杯。” 林大山连连点头:“好,好,爹记着。” 给爷爷奶奶的礼物是点心和棉布。林老栓抽着新烟斗——林舒给大伯买的,但大伯让给了爹,笑得合不拢嘴。张氏摸着那两匹厚棉布,直说:“够做两身新衣裳了,还能给孩子们做鞋……” 给大伯二伯家的礼物也一一分送。春丫收到林舒给的头绳,高兴得当扬就扎上了。林冬来拿到新毛笔,爱不释手。林秋收已经十七,收到的是个荷包,里面装着二两银子——林舒私下给的,让他留着娶媳妇用。 一家人都沉浸在喜悦中。婉晴戴上全套银饰,在屋里转了一圈,银铃叮当作响。柳秀娘把那匹紫绸抱在怀里,舍不得放下。林大山戴着新帽子,不时摸一摸。 看着家人的笑脸,林舒觉得,这一路的辛苦都值了。 当晚,一家人围坐吃饭。菜是婉晴特意做的,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还有林舒最爱吃的卤味。 饭桌上,林大山说起了家里的经济状况。 “咱家现在有存款一百五十两。”他掰着手指算,“卤味生意每月进账七八两,你娘和你姐的绣活也能挣二三两。一年下来,能攒一百两左右。” 林舒补充道:“我写话本,还存了七十两。加上府城抄书挣的,总共二百二十两。还有《岳将军传》的稿费没结,掌柜的说若能出版,至少一百两。这样算下来,三百两是有的。” 三百两。 这个数字让全家人都吸了口气。在农家,这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 “这么多钱……”柳秀娘喃喃道,“够、够花好多年了。” “够舒儿读书了。”林大山说,“县学虽免束脩,但在县城吃住,一年少说也得二十两。若是考上举人,去省城乡试,花费更大。有了这三百两,咱们心里踏实。” 婉晴忽然说:“舒儿,你写话本挣钱的事……外人知道吗?” 林舒摇头:“只有书肆掌柜和周公子知道。家里人,我也只说了抄书挣钱,没说写话本。”他明白姐姐的意思——读书人写话本,终究不是正途,传出去怕惹闲话。 “那就好。”婉晴点头,“往后也别说。咱们自己知道就行。” 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这么晚了,会是谁? 林大山去开门,门外站着林老栓和林氏族长林有福——是林老栓的堂兄,在族里辈分最高,德高望重。 “族长,您怎么来了?快请进。”林大山忙让进来。 林有福七十多了,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他进了堂屋,看见林舒,上下打量一番,点头:“好,好孩子。给咱们林氏争光了。” 林舒忙行礼:“族长爷爷。” “坐,都坐。”林有福在主位坐下,“我来,是说两件事。第一,明天祠堂摆酒,菜式、桌椅、碗筷,我都安排好了。你们三房出钱,其他房出力,这是咱们林氏全族的喜事。” 林大山点头:“全听族长安排。” “第二,”林有福顿了顿,“舒儿如今是秀才了,按照族规,可以入族谱单开一页,记下功名。此外,族里准备从公田中划出五亩,作为‘学田’,收益供舒儿读书。你们看如何?” 学田!林家人面面相觑。这是族里对读书人的最高礼遇了。 “这、这太贵重了……”林大山忙道。 “应当的。”林有福正色道,“咱们林氏在小林村住了五代,从未出过秀才。舒儿是第一个,这是开天辟地的大事。族里支持他读书,是盼着他能更进一步,考举人,中进士,光耀门楣。这五亩学田,不是白给,是投资。” 话说得明白。林大山看向儿子,林舒起身,对林有福深深一揖:“谢族长爷爷,谢族里厚爱。我定当努力,不负期望。” “好!”林有福笑了,“我就等你这句话。舒儿啊,你是聪明孩子,该知道,秀才只是开始。往后路还长,族里能做的不多,但绝不会拖你后腿。” 送走族长,一家人感慨万千。 “五亩学田……一年能收十石粮,值十两银子。”林大山算道,“加上家里的进项,舒儿读书绰绰有余了。” 柳秀娘却想得更远:“族里这么看重舒儿,是好事,可也是压力。往后舒儿每一步,全族都看着呢。” “娘放心。”林舒握住母亲的手,“我心里有数。” --- 第二天,林家祠堂前所未有的热闹。 祠堂前的空地上,摆了二十张桌子,每桌八人,坐得满满当当。林家三房的女眷们在临时搭的灶台前忙活,男人们搬桌椅、端菜、招呼客人。 菜是实打实的硬菜:每桌一只鸡、一条鱼、一碗红烧肉、四个炒菜、两个凉菜,还有管够的白米饭。酒是林大山特意去镇上打的好酒。 开席前,林有福站在祠堂台阶上,朗声道:“今日,是我林氏的大喜之日!小林村林大山之子林舒,年十二岁,考中秀才,位列第七!这是咱们林氏开族以来,第一个秀才!” 掌声雷动。 “按照族规,今日起,林舒之名入族谱单页,记其功名。族里划出五亩公田,作为学田,供林舒读书之用!” 又是一片掌声。 “望林舒勤学不辍,更上一层楼!望我林氏子弟,以林舒为榜样,耕读传家,光耀门楣!” “好!”众人齐声叫好。 林舒被叫到台前。他穿着新做的青色襕衫——是柳秀娘连夜赶制的,合身挺拔。虽然才十二岁,但站在众人面前,不卑不亢,气度从容。 “谢族里厚爱,谢乡亲们关爱。”他声音清亮,“我定当努力读书,不负期望。也愿我小林村子弟,皆能读书明理,改变命运。” 话不多,但字字恳切。村民们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小林村的未来。 开席后,不断有人来敬酒。林舒以茶代酒,一一回敬。不少人家都带着孩子来,指着林舒说:“看看舒哥儿,多出息!你也要好好读书!” 林大河和林大江忙前忙后,脸上是掩不住的笑。他们的儿子没读书的天分,但侄子出息了,一样是林家的荣耀。 宴席从午时吃到申时,宾主尽欢。散席时,林有福把林舒叫到一边,低声道:“舒儿,有件事得跟你说。” “族长爷爷请讲。” “你中了秀才的消息传出去后,来说媒的人多了。”林有福说,“不过我都帮你挡了。你还小,当以学业为重。只是有一个人家……你得知道。” “哪家?” “县里周举人家。”林有福压低声音,“周举人是县学教谕,他托人带话,想将自家庶女许配给你。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等你回来商量。” 周举人?林舒想起府试前回绝的那门亲事。当时是周家想娶婉晴,如今变成想把女儿嫁给他了。 “我年纪尚小,婚姻大事,当由父母做主。”林舒谨慎道。 “我明白。”林有福点头,“所以我没应。不过舒儿,周举人在县学有些权势,你若进了县学,少不了要跟他打交道。这事……得妥善处理。” “我明白。” 送走族长,林舒回到家人身边。婉晴正在帮忙收拾碗筷,见他回来,轻声问:“族长找你什么事?” 林舒把事情说了。婉晴手一顿,碗差点掉地上。 “周举人?他家的次女?”婉晴脸色发白,“是不是……因为我?” “姐姐别多想。”林舒握住她的手,“跟你没关系。是周家看中了我这个秀才,想联姻。不过你放心,我不会答应的。” “可你在县学……” “在县学又如何?”林舒笑了,“我是去读书的,周教谕不会为难我的。” 婉晴看着弟弟,这个她从小带大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长得比她还高了。眼神清澈而坚定,像山间的清泉,不为外物所动。 她忽然就安心了。 --- 三日后,林舒正在屋里整理去县学的行李,外头又传来敲门声。 这次来的是个陌生人,三十来岁,穿着体面的绸衫,手里提着礼盒。见了林舒,拱手笑道:“这位就是林舒林秀才吧?在下周文渊,青山县人。” 周文渊?林舒觉得这名字耳熟。 “家弟周文博,与林秀才是好友。”周文渊笑道,“他前日回青山县,提起林秀才,赞不绝口。正好我来青州县办事,就顺道来拜访。” 原来是周文博的哥哥。林舒忙请进屋。 周文渊比周文博年长五六岁,相貌有几分相似,但更稳重些。他放下礼盒,打量了一下林家——院子整洁,屋舍简朴,但处处透着勤俭人家的气息。 “林秀才年少有为,十二岁中秀才,真是难得。”周文渊由衷道,“文博那小子,从小不爱读书,就爱看闲书。能交到林秀才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周兄过誉了。”林舒笑道,“文博兄待人真诚,我也很珍惜这段友谊。” 寒暄几句后,周文渊说明了来意:“其实今日来,除了拜访,还有一件事……说来有些唐突。” “周兄请讲。” “是这样,”周文渊有些不好意思,“家母听说林秀才有个姐姐,年方十七,贤惠能干,便想……想来提亲。” 林舒愣住了。 周文渊忙道:“林秀才别误会,不是为我提亲。是为我弟弟文博。” 周文博?! “文博那小子,今年十八,虽然读书不成,但心地善良,为人实在。家里开着粮铺,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忧。”周文渊诚恳道,“家母的意思是,若两家有缘,可以先定亲,过两年再成婚。不知林秀才意下如何?” 林舒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世上的缘分,真是奇妙。府城书肆偶然相识,相谈甚欢,如今竟有可能成为姻亲。 “这事……”林舒斟酌道,“得问家父家母,还有姐姐自己的意思。” “那是自然。”周文渊点头,“我只是先来探探口风。若林家有意,改日让家母亲自登门拜访。” 送走周文渊,林舒在院里站了许久。夕阳西下,炊烟袅袅,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 他把这事告诉了父母和姐姐。 柳秀娘又惊又喜:“周公子?就是你在府城认识的那个?人怎么样?” “人很好。”林舒认真道,“憨厚,真诚,有善心。家里是粮商,家境殷实。最重要的是……他和姐姐一样,爱看书,爱听故事。” 婉晴低着头,脸红到了耳根。 林大山沉吟:“周家……咱们知根知底吗?” “文博兄是知根知底的。”林舒说,“至于周家其他人,还得再看看。不过文博兄说过,他父母都是明理之人,不是那种刻薄人家。” 柳秀娘看向女儿:“婉晴,你自己怎么想?” 婉晴声音细如蚊蚋:“我……我听爹娘的。” 但林舒看见,姐姐的嘴角,悄悄弯起了一个弧度。 那一夜,林家灯火亮到很晚。 林舒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父母低低的说话声,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姐姐要嫁人了。 那个从小牵着他的手、教他走路、给他讲故事、省下口粮给他吃的姐姐,要嫁人了。 不舍,但更多的是欣慰。 周文博是个好人,姐姐若嫁给他,会幸福的。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林舒望着那轮明月,想起了很多事。四岁开蒙时姐姐陪他认字,六岁生病时姐姐彻夜不眠,八岁作文时姐姐为他磨墨,十岁中童生时姐姐含泪的笑脸…… 一幕幕,都在眼前。 姐姐,愿你幸福。 他在心里默默说。 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县学,新生活,新开始。 (第十七章完) 第18章 喜事盈门备嫁时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西厢房时,林舒还在睡。这是自四岁开蒙以来,他第一次没有在寅时醒来温书。窗外鸟鸣啁啾,远处传来鸡鸣犬吠,村庄在晨光中缓缓苏醒。 他翻了个身,看着屋顶的椽子,心里有种奇异的空落感。十年了,每日睁眼就是背书、作文、练字,忽然间什么都不用做,反倒不习惯了。 外间传来陈秀才的咳嗽声,接着是轻轻的叩门:“舒儿,醒了么?” 林舒忙起身:“醒了,先生。” 推开门,陈秀才已经在院里打太极拳。看见他,老人收势,笑道:“今日起得晚。” “学生……”林舒有些不好意思。 “该的。”陈秀才在石凳上坐下,“十年寒窗,一朝登科,是该松快几日。从今日起,到入学前,你每日只需温书一个时辰,其余时间,随你安排。” “一个时辰?”林舒愣了,“会不会……” “不会。”陈秀才摆手,“学问如养玉,需张弛有度。你这十年绷得太紧,如今中了秀才,该缓缓了。再说,”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家里马上要有喜事,你也该帮着张罗。” 喜事?林舒想起周家提亲的事。昨日周文渊才来探口风,难道这么快? 早饭时,答案就揭晓了。 一家人刚围桌坐下,外头就传来马蹄声。林大山去开门,门外站着两辆马车——前面一辆是周文渊,后面一辆下来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枣红绸衫,头上插着金簪,笑容满面,一看就是媒婆。 “林大哥!”周文渊拱手,“这位是县里有名的孙媒婆,今日特来拜访。” 孙媒婆上前,行了个万福礼:“给林老爷、林夫人道喜了!” 柳秀娘忙让进屋。孙媒婆一进屋,眼睛就四下打量——堂屋虽简朴,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挂着林舒的童生文书和秀才喜报,用红木框裱着,格外醒目。她心里有了数,笑容更盛。 分宾主坐下,婉晴奉茶。孙媒婆接过,打量了婉晴一眼,眼中闪过惊艳——这姑娘虽穿着半旧衣裙,但容貌清秀,举止端庄,尤其那双手,指若削葱,一看就是巧手。 “早听说林家姑娘贤惠能干,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孙媒婆笑道。 婉晴脸一红,退到母亲身后。 孙媒婆这才转入正题:“今日老身来,是受青山县周家所托,为周家二公子周文博,向贵府千金提亲。” 她顿了顿,见林家人都认真听着,才继续道:“周家是青山县有名的粮商,家有良田百亩,铺面三间。周老爷和周夫人都是明理之人,家风清正。二公子周文博,今年十八,人品敦厚,虽读书不成,但打理生意是一把好手,更难得的是心地善良,孝顺父母,友爱兄弟。” 这些情况林舒都知道,但从媒婆口中说出,更显得周家郑重。 “周家的意思是,”孙媒婆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若两家有缘,愿以下列聘礼求娶贵府千金。” 她展开礼单,朗声念道: “聘金:五十两纹银。 布匹:苏绸四匹、杭缎四匹、细棉布八匹。 首饰:金簪一对、银镯一双、珍珠耳坠一副、玉镯一对。 其他:上等茶叶四斤、红糖十斤、红枣十斤、糕点八盒。 另备四季衣裳各两套,鞋袜各四双。” 念完,堂屋里一片寂静。 五十两聘金!这在小林村,不,在整个青州县,都是头一份了。更别说那些绸缎、首饰、茶叶、红糖……加起来少说值七八十两。 柳秀娘手都在抖:“这、这也太……” “周家是诚心求娶。”孙媒婆正色道,“周夫人说了,林姑娘是秀才公的姐姐,是读书人家的小姐,礼数上绝不能亏待。这些聘礼,只是表个心意。若成了,周家还会在县城置办一处小院,作为新房。林姑娘嫁过去,就是正经的少奶奶,不用下厨,不用劳作,只需相夫教子,打理内务。” 这话说得漂亮。既抬高了婉晴的身份,又许了实打实的好处。 林大山看向妻子,又看向女儿。婉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耳根都红了。 “这事……”林大山开口,“得问问孩子的意思。” 孙媒婆识趣:“那是自然。老身今日只是提亲,不急着答复。三日后再来听信儿,如何?” “好。” 送走孙媒婆和周文渊,一家人回到堂屋,对着那份礼单,久久无言。 最后还是林舒先开口:“爹,娘,你们觉得如何?” 柳秀娘摸着礼单上的字迹,眼眶红了:“周家……是厚道人家。五十两聘金,这是把咱们婉晴当宝贝看。” 林大山点头:“周公子那人,舒儿了解。你说好,爹就信。” 婉晴却抬起头:“这聘礼……太贵重了。咱们家……” “咱们家怎么了?”林舒握住姐姐的手,“姐姐是秀才的姐姐,是林家的大小姐,值得最好的。周家看重姐姐,是他们的福气。” 婉晴眼泪掉下来:“我就是……舍不得家里。” “傻丫头。”柳秀娘搂住女儿,“姑娘家长大了,总要嫁人的。周家离得不远,青山县到咱们这儿,坐马车半天就到。你想家了,随时可以回来。” 林大山也道:“爹娘还在,舒儿也在,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一家人说着说着,都红了眼眶。最后婉晴点头:“我……我愿意。” --- 消息很快传开了。 周家五十两聘礼求娶林家女儿的事,像一阵风,吹遍了小林村,吹遍了整个青州县。 “五十两!我的天!我嫁闺女时,聘礼才八两!” “周家可真舍得!” “那是,婉晴现在是秀才公的姐姐,身份不一样了。” “听说还要在县城置办新房呢!” “婉晴那丫头,真是好福气……” 村里人议论纷纷,多是羡慕。也有眼红的,私下说些酸话:“还不是靠弟弟”“攀上高枝了”,但这些话,没人敢当着林家人的面说。 三日后,孙媒婆如约而来。这次周文渊没来,来的是周夫人——周文博的母亲。 周夫人四十出头,穿着靛蓝绸衫,梳着圆髻,只戴一支玉簪,气质温婉。见了柳秀娘,先行礼:“林夫人好。” 柳秀娘忙还礼:“周夫人快请坐。” 两人都是母亲,话题自然围绕着孩子。周夫人说起周文博小时候的趣事,说他如何不爱读书却爱看杂书,如何心地善良总爱帮助人,如何憨厚老实从不说谎。 “文博那孩子,自打府城回来,就总念叨林秀才,说林秀才如何有才华,如何待他真诚。”周夫人笑道,“后来又说起林姑娘,说林姑娘如何贤惠,如何手巧。我起初还当他夸大,如今见了林姑娘,才知道他说得一点不假。” 这话说得婉晴脸红心跳,借口沏茶躲进了灶房。 周夫人又说起周家的打算:“若这门亲事成了,我们打算在县城东街置一处小院。那儿离粮铺近,文博打理生意方便。院子不大,但够住,前后都有院,能种些花草。婉晴嫁过去,若想接林夫人去住些日子,也有地方。” 她考虑得周到,连亲家往来都想到了。柳秀娘心里更踏实了。 最后说到婚期。周夫人道:“文博今年十八,婉晴十六,年纪正相当。我们的意思是,先定亲,过半年再成婚。这半年,让两个孩子多走动走动,熟悉熟悉。成婚的日子,想定在九月——秋收之后,天气好,日子也吉利。” 柳秀娘点头:“九月好,不冷不热。” 于是亲事就这么定了。 周夫人留下定亲礼:一对金镯子,一对玉如意,四匹红绸。又留下五十两聘金的银票,说其余聘礼等定亲宴时一并送来。 送走周夫人,柳秀娘拿着那张五十两的银票,手还在抖。 “娘,”婉晴轻声道,“这钱……” “这钱娘给你存着。”柳秀娘擦擦眼角,“等你要出嫁时,都给你带走。咱们林家虽不富裕,但嫁女儿,绝不能寒酸。” 林大山也说:“卤味生意如今好,家里不缺钱。这五十两,是你的体己钱,自己收好。” 婉晴却摇头:“爹,娘,这钱我不要。舒儿要去县学读书,往后花费大。这钱留给舒儿用。” “胡说什么。”林舒走进来,“姐姐,这钱是周家给你的聘礼,是你的。弟弟读书的钱,弟弟自己挣。你看,”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这是书肆结的《岳将军传》稿费,一百两。够我读好几年了。” 一百两!全家人都惊呆了。 “舒儿,你……”柳秀娘话都说不利索了。 “学生写话本挣的。”林舒笑道,“掌柜的说,这书在京城都传开了,好多大人人家争着买。这一百两只是第一笔,往后还有。” 其实掌柜的说的远不止这些。方教授看了书稿,大为赞赏,亲自作序,还推荐给了京城的书商。书商开价五百两买断,林舒没答应,只同意分成——每卖出一本,他抽三成。这一百两,是第一版印一千本的预付。 但这些,他没跟家里细说。怕父母担心,也怕传出去惹麻烦。 有了这一百两,婉晴才安心收下那五十两聘金。 --- 从这天起,林家的生活节奏完全变了。 婉晴不再接绣坊的活计,开始专心绣嫁衣。柳秀娘把那四匹红绸拿出来,母女俩对着图样商量了三天,最后决定:嫁衣用正红苏绸,绣金线凤凰;盖头用暗红杭缎,绣鸳鸯戏水;鞋袜用细棉布,绣并蒂莲。 绣嫁衣是细活,费时费力。婉晴每日早起,先做完家务,就坐在窗前绣花。一针一线,极其认真。有时绣到日落,眼睛酸了,就起身活动活动,看看院子里的花。 林舒也不怎么读书了。陈秀才说得对,十年绷得太紧,该松一松了。他每日只温书一个时辰,其余时间,帮着家里做事。 卤味生意如今是春丫在管。这丫头能干,洗、煮、切、卖,样样拿手。林舒有时去帮忙,更多时候是教她记账、算账、管钱。春丫学得认真,如今已经能独立打理整个生意了。 “舒哥儿,这个月赚了八两银子。”这日对账时,春丫兴奋地说,“比上个月还多二两。” 林舒看了看账本,点头:“不错。不过春丫姐,别太累。该休息就休息,该请人就请人。” “不累。”春丫笑道,“比起在家干活,这轻松多了。而且能挣钱,我心里踏实。” 确实,自从在卤味摊帮忙,春丫整个人都精神了。穿得整齐了,说话也大方了,不再是那个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的小丫头。 林舒又教她一些简单的字——春、夏、秋、冬,米、面、油、盐。春丫学得慢,但很用心,每天对着石板写写画画。 “等婉晴姐出嫁了,我还能来帮忙吗?”一次,春丫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能。”林舒笑道,“这生意,往后就交给你了。每月工钱涨到五百文,做得好还有奖励。” 春丫眼睛亮了:“真的?谢谢舒哥儿!” 林舒摸摸她的头:“好好干。等攒够了钱,给你也置办份嫁妆。” 春丫脸一红,跑了。 除了卤味生意,林家的地也要照管。林大山如今是“秀才爹”了,不用再亲自下地,但他闲不住,每日还是去田里转转。林大河和林大江两家帮着耕种,说好了收成对半分——这是林大山坚持的,亲兄弟,明算账。 日子就这样悠悠地过。春深了,桃花谢了,梨花开了,柳絮飞了。 婉晴的嫁衣绣了一半,凤凰的翅膀已经成型,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绣得很慢,很细,每一针都倾注了心思。 有时周文博会来。他如今跑青州县勤了,说是谈生意,但明眼人都知道,他是来看婉晴的。 第一次来,他紧张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带了一堆礼物:给林大山的茶叶,给柳秀娘的衣料,给婉晴的点心,给林舒的文房四宝。 婉晴躲在房里不肯出来。周文博坐在堂屋,喝茶都喝得呛到。 第二次来,他学乖了,不再带那么多东西,只带了一本书——是新出的话本,他知道婉晴爱看。婉晴接过书,道了谢,还是脸红。 第三次来,正赶上婉晴在院里晒绣品。周文博看见那半成的嫁衣,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他结结巴巴。 婉晴忙把嫁衣收起来,脸更红了。 林舒在一旁看着,心里好笑。这个在书肆里谈笑风生的周公子,在姐姐面前,竟像个毛头小子。 “周兄,”他走过去解围,“近日可有新书?” “有有有!”周文博如蒙大赦,从怀里掏出几本书,“这是新到的《山海经注》,这是《太平广记选编》,都是好书。” 两人在院里石凳上坐下,聊起书来。婉晴悄悄回了屋,但窗子开着,能听见外面的说话声。 周文博说起京城的见闻,说起书市的趣事,说起他舅舅对方教授作序的《岳将军传》赞不绝口。 “林兄,你这书要火了。”周文博压低声音,“我舅舅说,好几个大人物都在打听作者是谁。方教授嘴严,没透露。不过……纸包不住火,早晚会知道的。” 林舒点头:“知道就知道吧。学生写书,光明正大。” “那是。”周文博笑道,“我舅舅还问,作者可愿入京?若愿,他可举荐。” 入京?林舒心中一动。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学生还小,学业未成,当以科举为重。入京之事,日后再说。” “也是。”周文博点头,“林兄是做大事业的人,不急在一时。” 聊到傍晚,周文博要走了。婉晴从屋里出来,递上一个布包:“周公子,这是……这是我做的鞋。不知合不合脚。” 周文博接过,手都在抖:“合、肯定合!谢谢林姑娘!”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双千层底布鞋,针脚细密,鞋面上绣着青竹。他当扬就要试穿,被林舒拦住了:“周兄,回去再试吧。” 周文博嘿嘿笑着,宝贝似的把鞋抱在怀里,走了。 从那以后,他来得更勤了。每次来,都找各种理由:送书,送点心,请教生意,甚至说“路过”。林家人看在眼里,笑在心里。 柳秀娘私下对林大山说:“周公子是真心喜欢咱们婉晴。你看他那眼神,清澈得很,没半点杂质。” 林大山点头:“是个实诚孩子。” --- 四月初,婉晴的嫁衣绣成了。 展开来,满室生辉。正红绸缎上,金线凤凰展翅欲飞,五彩丝线绣出的羽毛根根分明,凤眼用黑珍珠点缀,活灵活现。衣襟、袖口、下摆,都绣着祥云纹。盖头上,鸳鸯戏水,栩栩如生。 全家人都围过来看。柳秀娘摸着嫁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闺女……真长大了。” 婉晴也红了眼眶:“娘……” “傻孩子,哭什么。”柳秀娘擦擦泪,“这是喜事,该笑。” 林舒看着姐姐,想起小时候,姐姐给他缝补衣裳,手指被针扎了,却笑着说“不疼”。如今,姐姐要嫁人了,要为人妻,为人母了。 时光啊。 他悄悄退出去,走到院里。夕阳西下,天边晚霞似火。 陈秀才在槐树下喝茶,见他出来,招招手:“来,陪先生坐坐。” 林舒坐下。陈秀才给他倒了杯茶:“想什么呢?” “想姐姐,想家,想这十年。”林舒轻声道,“先生,学生有时候觉得,这一切像扬梦。” “不是梦。”陈秀才看着远处,“是实实在在的日子,是你一步步走出来的路。舒儿,你记住,人生在世,最难得的不是功成名就,而是问心无愧。你这十年,对得起父母,对得起姐姐,对得起先生,更对得起自己。这就够了。” 林舒点头:“学生明白。” “县学那边,老夫都打点好了。”陈秀才说,“你的廪生名额已经报上去,每月有六斗廪米,二百文廪饩银。住处也安排好了,在县学旁边的学子巷,是个小院子,你一个人住,清净。” “谢先生。” “谢什么。”陈秀才摆摆手,“老夫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往后路怎么走,靠你自己。不过……”他顿了顿,“有句话你得记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十二岁中秀才,已是耀眼。入了县学,难免有人嫉妒,有人试探。你要稳得住,沉得下心。” “学生谨记。” 暮色渐浓,院里点起了灯。灶房里传来炒菜声,香气飘出来。婉晴在哼歌,是乡间小调,欢快轻盈。 林舒听着,心里渐渐平静。 这个家,这个村,这些人,都是他生命里的光。 而他,要带着这些光,走向更远的地方。 不急。 路还长。 但每一步,都要走得踏实。 如此,才不负这一世,不负这十年,不负所有的爱与期望。 (第十八章完) 第19章 桃李春风一杯酒 不,是比往常醒得更早。鸡还没叫三遍,林家的院门就被轻轻叩响。林大山披衣开门,外头站着大哥林大河和二哥林大江,两家人整整齐齐站在晨雾里。 “大哥,二哥,你们这是……”林大山愣了。 林大河笑呵呵地拍他的肩:“今天周家下聘,咱们林家的闺女定亲,我们能不来帮忙?” 林大江媳妇王氏已经卷起袖子:“弟妹呢?灶房缺人手不?我们家春生他爹昨儿在河里捞了几条肥鱼,今儿一早就送来了。” 说话间,春生和秋收两个半大小子抬着木桶过来,桶里三四条草鱼活蹦乱跳。 柳秀娘从屋里出来,眼眶一下子就湿了:“大哥,二哥,嫂子……”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赵氏拉着她的手,“婉晴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跟自家闺女一样。今天这大喜日子,咱们可得办得风风光光的。” 男人们开始搬桌椅——从林大河家借来两张八仙桌,从林大江家搬来长条凳,在院里摆开。女人们进了灶房,洗菜、切肉、生火,叽叽喳喳说着话,热闹得像过年。 林舒也被这阵势惊动了。他起身时,陈秀才已经在院里打拳,见了他笑道:“瞧见没?这就是家族。一人有事,众人相帮。” “学生明白。”林舒心里暖融融的。 辰时初,村口传来锣鼓声。 “来了来了!”秋收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周家的车队到村口了!” 林家人忙整理衣冠迎出去。走到院门口,就见村道那头,三辆披红挂彩的马车正缓缓驶来。前头四个吹鼓手,唢呐吹得震天响;中间两辆马车堆满扎着红绸的聘礼;最后一辆坐着周文渊和孙媒婆,车辕上还坐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汉子。 村里人早就围过来了,老人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子,孩童追着车队跑,叽叽喳喳,比看庙会还热闹。 马车在林家院门前停下。周文渊跳下车,今日穿了身宝蓝绸衫,头戴方巾,格外精神。他先向林大山行礼:“林伯父,小侄奉家父家母之命,特来下聘!” 孙媒婆今日更是喜庆,大红缎子褂子绣着金线牡丹,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插着两朵大红绒花,未语先笑:“林老爷,林夫人,大喜啊!” 她展开大红礼单,清了清嗓子,当众唱礼: “第一担——聘金五十两!白银锭,十两一锭,共五锭!” 一个壮汉抬上来一个朱漆木匣。打开匣盖,白花花的银锭在晨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围观人群发出一片惊叹。 “我的老天爷,真金白银啊!” “五十两……够盖五间大瓦房了!” “林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第二担——苏绸四匹!正红、湖蓝、杏黄、月白各一!” “第三担——杭缎四匹!绛紫、靛青、秋香、藕荷各一!” “第四担——细棉布八匹!” “第五担——首饰一套!金簪一对、银镯一双、珍珠耳坠一副、玉镯一对!” …… 一担担聘礼被抬进院子,绸缎的流光、首饰的华彩、茶叶红糖的香气,把小小院落装点得富丽堂皇。最后一担是两坛陈年花雕,泥封上贴着红纸,墨迹淋漓写着“永结同心”。 十八担聘礼,在院里摆成两列,红绸飘飘,映得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 唱完礼,孙媒婆又取出一份婚书,双手奉给林大山:“林老爷,这是婚书,请过目。” 婚书用的是上等洒金红纸,簪花小楷工工整整: “周林二姓,联姻结好。兹有周家次子文博,年十八,才德兼备;林家长女婉晴,年十七,贤淑端方。天作之合,良缘永缔。自今日起,聘为佳妇,许以白头。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末尾是周老爷、周夫人的亲笔签名和私印,郑重非常。 林大山仔细看过,双手微颤地递给柳秀娘。柳秀娘识字不多,但看得懂女儿的名字和那些吉祥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接下来是交换庚帖。婉晴今日穿了身浅粉襦裙,是柳秀娘新做的,衬得她面若桃花。她从母亲手中接过自己的庚帖,低头交给孙媒婆。孙媒婆笑着接过,又将周文博的庚帖递给柳秀娘。 “庚帖互换,姻缘天定!”孙媒婆高声唱道,“自今日起,周家二公子周文博,与林家千金林婉晴,正式定亲!佳偶天成,白头偕老!” 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硝烟混合着喜庆的气息弥漫开来。孩童们捂着耳朵又笑又跳,大人们互相道贺,院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定亲宴开席了。 四张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主桌是周文渊、林大山兄弟三人、陈秀才、村里两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林舒陪坐在末位。 菜肴一道道端上来:红烧肉油亮亮,清蒸鱼鲜嫩嫩,鸡肉金黄油润,四喜丸子圆滚滚。卤味拼盘是林家招牌,猪耳朵、卤牛肉、豆腐干、花生米摆得整整齐齐。时蔬是刚从园子里摘的,炒得碧绿。豆腐羹撒了葱花,莲子汤清甜润口。 “周公子,我敬您一杯。”林大河起身,“多谢周家厚待我侄女。” 周文渊忙举杯:“大伯客气了。文博能得婉晴姑娘为妻,是周家的福气。” 陈秀才慢慢啜着酒,看着这一桌热闹,眼中含笑,却又有一丝落寞。林舒注意到了,悄悄给他布菜:“先生,这鱼新鲜,您尝尝。” “好,好。”陈秀才点头,却吃得不多。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络了。周文渊说起周家置办新房的事:“院子就在县城东街,离粮铺两条巷子,闹中取静。三间正房,两间厢房,还有个后园,能种些花草。家母说了,等收拾妥当,请林伯父伯母去看看,缺什么添什么。” 林大山连连点头:“周家想得周到。”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马蹄声。一个青衣小厮匆匆进来,在周文渊耳边低语几句。周文渊眼睛一亮,起身道:“诸位稍等,文博来了。” 话音未落,周文博已经走进院子。他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一身靛青绸衫,腰系玉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许是走得急,额上沁着细汗,进门先找婉晴——婉晴正帮着上菜,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目光,脸一下子红了,转身躲进灶房。 周文博这才想起礼数,忙向众人行礼:“晚辈来迟,请诸位长辈见谅。” 林大山让他坐下,他却不肯:“晚辈今日来,一是给诸位长辈敬酒,二是……”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这是给婉晴姑娘的定亲礼,不成敬意。”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簪子。玉质温润,雕成兰花形状,素雅别致。 “这太贵重了……”柳秀娘忙道。 “不贵重。”周文博认真地说,“婉晴姑娘……配得上最好的。” 这话说得直白,桌上众人都笑了。婉晴在灶房里听见,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周文博给每桌都敬了酒,到林舒这时,他低声道:“林兄,多谢。” 谢什么,两人心照不宣。 宴席一直吃到申时方散。周家人告辞时,夕阳已经西斜。婉晴终于被柳秀娘推出来送客,站在院门口,低头看着脚尖。 周文博走到她面前,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好好的。” “嗯。”婉晴声如蚊蚋。 “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好。” 周文博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马车驶出村口,他还掀开车帘往回看。 送走客人,院子里安静下来。夕阳把院子染成金色,那些红绸聘礼在光里格外耀眼。 林家人收拾着碗筷,谁也没说话。喜悦过后,一种淡淡的离愁弥漫开来——女儿真的要嫁人了。 收拾妥当,一家人坐在堂屋里。桌上摆着那五十两银票和一百两稿费银票,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 柳秀娘摸着银票,忽然道:“他爹,我想着……咱们是不是该在县城置处宅子?” 林大山一愣:“怎么突然想这个?” “你看,舒儿要去县学读书,一读至少三年。如今咱们手头宽裕了,在县城买处小院子,舒儿住着方便,咱们去看他也方便。而且……”她看向婉晴,“婉晴嫁在青山县,咱们若在青州县城有住处,往来也近些。” 这想法其实在林舒心里转了很久。他接过话头:“娘说得是。县学虽然安排住处,但毕竟是学舍,人来人往,难免嘈杂。若能有个清净小院,读书作文都便宜。而且……” 他看向陈秀才:“先生年纪大了,一个人住在村里,我们也不放心。若在县城有宅子,先生可以跟学生同住,早晚请教也方便。” 这话一出,众人都看向陈秀才。 陈秀才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林大山一拍大腿:“舒儿说得对!陈先生对咱们家有恩,对舒儿更是恩重如山。这八年来,先生收的束脩还不够买纸墨的,这份恩情,咱们不能忘。” 柳秀娘也道:“先生孤身一人,如今年纪大了,也该我们奉养。若是先生不嫌弃,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陈秀才放下茶碗,手指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红了眼眶。 八年了。 八年前,那个四岁的小童生怯生生站在他面前,背书的声音清脆如铃。他教他识字,教他作文,教他做人。看他从垂髫稚子长成清秀少年,看他从童生考到秀才。 这八年,他没收过像样的束脩——林家送来的米面菜蔬,他推辞不过才收下。可他心甘情愿。教书育人,图的不是钱财,是那份传承,是看着一棵小苗长成大树的欣慰。 他无儿无女,早把林舒当自家孩子看。可这话,他从没说过。 “先生,”林舒起身,郑重行礼,“学生四岁启蒙,八年来承蒙先生悉心教导,才有今日。先生之恩,重于泰山。学生愿奉先生如父,为您养老送终。恳请先生成全。” 他说得认真,一字一句,发自肺腑。 陈秀才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他扶起林舒,哽咽道:“好孩子……你有这份心,先生……先生知足了。” “那您答应了?”林舒眼睛一亮。 陈秀才擦擦泪,笑了:“答应,答应。只是……”他看向林大山夫妇,“老夫孑然一身,身无长物,往后要拖累你们了。” “先生说的哪里话!”柳秀娘也抹眼泪,“您是舒儿的先生,就是我们的亲人。亲人之间,说什么拖累不拖累。”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林舒又道:“既然要在县城置宅,这一百两稿费正好用上。我打听过了,学子巷附近有些小院出售,三间房带个小院,五六十两就能买下。剩下的钱,置办些家具,还能有余。” “那这五十两聘金……”柳秀娘看向婉晴。 婉晴忙道:“给家里用。舒儿买宅子,爹娘也该添置些东西。我……我用不着这么多。” “傻孩子,这是你的体己钱。”柳秀娘把银票塞回她手里,“爹娘不要你的钱。舒儿买宅子的钱,他自己有,家里也攒了些,够用。” 一家人商议到深夜。最后决定:林舒明日就去县城看宅子,若看到合适的,就定下来。陈秀才先收拾行李,等宅子收拾妥当,就搬过去。婉晴的嫁妆继续准备,柳秀娘要亲手给女儿绣一床百子被。 月到中天时,各人才回房歇息。 林舒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想起八年前,第一次走进陈秀才那间简陋的学堂。先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背挺得笔直,指着墙上的字画说:“读书人,首重德行。” 八年来,多少个清晨,先生陪他晨读;多少个深夜,先生为他批改文章。他进步时,先生比他还高兴;他气馁时,先生从不责备,只温言鼓励。 这份恩情,怎么报都不为过。 窗外月光如水。林舒轻轻起身,走到窗边。对面厢房还亮着灯——是陈秀才的房间。窗纸上映着老人佝偻的身影,他在整理书箱。 林舒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熄灭。 (第十九章 完)不,是比往常醒得更早。鸡还没叫三遍,林家的院门就被轻轻叩响。林大山披衣开门,外头站着大哥林大河和二哥林大江,两家人整整齐齐站在晨雾里。 “大哥,二哥,你们这是……”林大山愣了。 林大河笑呵呵地拍他的肩:“今天周家下聘,咱们林家的闺女定亲,我们能不来帮忙?” 林大江媳妇王氏已经卷起袖子:“弟妹呢?灶房缺人手不?我们家春生他爹昨儿在河里捞了几条肥鱼,今儿一早就送来了。” 说话间,春生和秋收两个半大小子抬着木桶过来,桶里三四条草鱼活蹦乱跳。 柳秀娘从屋里出来,眼眶一下子就湿了:“大哥,二哥,嫂子……”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赵氏拉着她的手,“婉晴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跟自家闺女一样。今天这大喜日子,咱们可得办得风风光光的。” 男人们开始搬桌椅——从林大河家借来两张八仙桌,从林大江家搬来长条凳,在院里摆开。女人们进了灶房,洗菜、切肉、生火,叽叽喳喳说着话,热闹得像过年。 林舒也被这阵势惊动了。他起身时,陈秀才已经在院里打拳,见了他笑道:“瞧见没?这就是家族。一人有事,众人相帮。” “学生明白。”林舒心里暖融融的。 辰时初,村口传来锣鼓声。 “来了来了!”秋收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周家的车队到村口了!” 林家人忙整理衣冠迎出去。走到院门口,就见村道那头,三辆披红挂彩的马车正缓缓驶来。前头四个吹鼓手,唢呐吹得震天响;中间两辆马车堆满扎着红绸的聘礼;最后一辆坐着周文渊和孙媒婆,车辕上还坐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汉子。 村里人早就围过来了,老人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子,孩童追着车队跑,叽叽喳喳,比看庙会还热闹。 马车在林家院门前停下。周文渊跳下车,今日穿了身宝蓝绸衫,头戴方巾,格外精神。他先向林大山行礼:“林伯父,小侄奉家父家母之命,特来下聘!” 孙媒婆今日更是喜庆,大红缎子褂子绣着金线牡丹,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插着两朵大红绒花,未语先笑:“林老爷,林夫人,大喜啊!” 她展开大红礼单,清了清嗓子,当众唱礼: “第一担——聘金五十两!白银锭,十两一锭,共五锭!” 一个壮汉抬上来一个朱漆木匣。打开匣盖,白花花的银锭在晨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围观人群发出一片惊叹。 “我的老天爷,真金白银啊!” “五十两……够盖五间大瓦房了!” “林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第二担——苏绸四匹!正红、湖蓝、杏黄、月白各一!” “第三担——杭缎四匹!绛紫、靛青、秋香、藕荷各一!” “第四担——细棉布八匹!” “第五担——首饰一套!金簪一对、银镯一双、珍珠耳坠一副、玉镯一对!” …… 一担担聘礼被抬进院子,绸缎的流光、首饰的华彩、茶叶红糖的香气,把小小院落装点得富丽堂皇。最后一担是两坛陈年花雕,泥封上贴着红纸,墨迹淋漓写着“永结同心”。 十八担聘礼,在院里摆成两列,红绸飘飘,映得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 唱完礼,孙媒婆又取出一份婚书,双手奉给林大山:“林老爷,这是婚书,请过目。” 婚书用的是上等洒金红纸,簪花小楷工工整整: “周林二姓,联姻结好。兹有周家次子文博,年十八,才德兼备;林家长女婉晴,年十七,贤淑端方。天作之合,良缘永缔。自今日起,聘为佳妇,许以白头。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末尾是周老爷、周夫人的亲笔签名和私印,郑重非常。 林大山仔细看过,双手微颤地递给柳秀娘。柳秀娘识字不多,但看得懂女儿的名字和那些吉祥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接下来是交换庚帖。婉晴今日穿了身浅粉襦裙,是柳秀娘新做的,衬得她面若桃花。她从母亲手中接过自己的庚帖,低头交给孙媒婆。孙媒婆笑着接过,又将周文博的庚帖递给柳秀娘。 “庚帖互换,姻缘天定!”孙媒婆高声唱道,“自今日起,周家二公子周文博,与林家千金林婉晴,正式定亲!佳偶天成,白头偕老!” 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硝烟混合着喜庆的气息弥漫开来。孩童们捂着耳朵又笑又跳,大人们互相道贺,院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定亲宴开席了。 四张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主桌是周文渊、林大山兄弟三人、陈秀才、村里两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林舒陪坐在末位。 菜肴一道道端上来:红烧肉油亮亮,清蒸鱼鲜嫩嫩,鸡肉金黄油润,四喜丸子圆滚滚。卤味拼盘是林家招牌,猪耳朵、卤牛肉、豆腐干、花生米摆得整整齐齐。时蔬是刚从园子里摘的,炒得碧绿。豆腐羹撒了葱花,莲子汤清甜润口。 “周公子,我敬您一杯。”林大河起身,“多谢周家厚待我侄女。” 周文渊忙举杯:“大伯客气了。文博能得婉晴姑娘为妻,是周家的福气。” 陈秀才慢慢啜着酒,看着这一桌热闹,眼中含笑,却又有一丝落寞。林舒注意到了,悄悄给他布菜:“先生,这鱼新鲜,您尝尝。” “好,好。”陈秀才点头,却吃得不多。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络了。周文渊说起周家置办新房的事:“院子就在县城东街,离粮铺两条巷子,闹中取静。三间正房,两间厢房,还有个后园,能种些花草。家母说了,等收拾妥当,请林伯父伯母去看看,缺什么添什么。” 林大山连连点头:“周家想得周到。”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马蹄声。一个青衣小厮匆匆进来,在周文渊耳边低语几句。周文渊眼睛一亮,起身道:“诸位稍等,文博来了。” 话音未落,周文博已经走进院子。他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一身靛青绸衫,腰系玉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许是走得急,额上沁着细汗,进门先找婉晴——婉晴正帮着上菜,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目光,脸一下子红了,转身躲进灶房。 周文博这才想起礼数,忙向众人行礼:“晚辈来迟,请诸位长辈见谅。” 林大山让他坐下,他却不肯:“晚辈今日来,一是给诸位长辈敬酒,二是……”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这是给婉晴姑娘的定亲礼,不成敬意。”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簪子。玉质温润,雕成兰花形状,素雅别致。 “这太贵重了……”柳秀娘忙道。 “不贵重。”周文博认真地说,“婉晴姑娘……配得上最好的。” 这话说得直白,桌上众人都笑了。婉晴在灶房里听见,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周文博给每桌都敬了酒,到林舒这时,他低声道:“林兄,多谢。” 谢什么,两人心照不宣。 宴席一直吃到申时方散。周家人告辞时,夕阳已经西斜。婉晴终于被柳秀娘推出来送客,站在院门口,低头看着脚尖。 周文博走到她面前,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好好的。” “嗯。”婉晴声如蚊蚋。 “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好。” 周文博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马车驶出村口,他还掀开车帘往回看。 送走客人,院子里安静下来。夕阳把院子染成金色,那些红绸聘礼在光里格外耀眼。 林家人收拾着碗筷,谁也没说话。喜悦过后,一种淡淡的离愁弥漫开来——女儿真的要嫁人了。 收拾妥当,一家人坐在堂屋里。桌上摆着那五十两银票和一百两稿费银票,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 柳秀娘摸着银票,忽然道:“他爹,我想着……咱们是不是该在县城置处宅子?” 林大山一愣:“怎么突然想这个?” “你看,舒儿要去县学读书,一读至少三年。如今咱们手头宽裕了,在县城买处小院子,舒儿住着方便,咱们去看他也方便。而且……”她看向婉晴,“婉晴嫁在青山县,咱们若在青州县城有住处,往来也近些。” 这想法其实在林舒心里转了很久。他接过话头:“娘说得是。县学虽然安排住处,但毕竟是学舍,人来人往,难免嘈杂。若能有个清净小院,读书作文都便宜。而且……” 他看向陈秀才:“先生年纪大了,一个人住在村里,我们也不放心。若在县城有宅子,先生可以跟学生同住,早晚请教也方便。” 这话一出,众人都看向陈秀才。 陈秀才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林大山一拍大腿:“舒儿说得对!陈先生对咱们家有恩,对舒儿更是恩重如山。这八年来,先生收的束脩还不够买纸墨的,这份恩情,咱们不能忘。” 柳秀娘也道:“先生孤身一人,如今年纪大了,也该我们奉养。若是先生不嫌弃,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陈秀才放下茶碗,手指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红了眼眶。 八年了。 八年前,那个四岁的小童生怯生生站在他面前,背书的声音清脆如铃。他教他识字,教他作文,教他做人。看他从垂髫稚子长成清秀少年,看他从童生考到秀才。 这八年,他没收过像样的束脩——林家送来的米面菜蔬,他推辞不过才收下。可他心甘情愿。教书育人,图的不是钱财,是那份传承,是看着一棵小苗长成大树的欣慰。 他无儿无女,早把林舒当自家孩子看。可这话,他从没说过。 “先生,”林舒起身,郑重行礼,“学生四岁启蒙,八年来承蒙先生悉心教导,才有今日。先生之恩,重于泰山。学生愿奉先生如父,为您养老送终。恳请先生成全。” 他说得认真,一字一句,发自肺腑。 陈秀才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他扶起林舒,哽咽道:“好孩子……你有这份心,先生……先生知足了。” “那您答应了?”林舒眼睛一亮。 陈秀才擦擦泪,笑了:“答应,答应。只是……”他看向林大山夫妇,“老夫孑然一身,身无长物,往后要拖累你们了。” “先生说的哪里话!”柳秀娘也抹眼泪,“您是舒儿的先生,就是我们的亲人。亲人之间,说什么拖累不拖累。”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林舒又道:“既然要在县城置宅,这一百两稿费正好用上。我打听过了,学子巷附近有些小院出售,三间房带个小院,五六十两就能买下。剩下的钱,置办些家具,还能有余。” “那这五十两聘金……”柳秀娘看向婉晴。 婉晴忙道:“给家里用。舒儿买宅子,爹娘也该添置些东西。我……我用不着这么多。” “傻孩子,这是你的体己钱。”柳秀娘把银票塞回她手里,“爹娘不要你的钱。舒儿买宅子的钱,他自己有,家里也攒了些,够用。” 一家人商议到深夜。最后决定:林舒明日就去县城看宅子,若看到合适的,就定下来。陈秀才先收拾行李,等宅子收拾妥当,就搬过去。婉晴的嫁妆继续准备,柳秀娘要亲手给女儿绣一床百子被。 月到中天时,各人才回房歇息。 林舒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想起八年前,第一次走进陈秀才那间简陋的学堂。先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背挺得笔直,指着墙上的字画说:“读书人,首重德行。” 八年来,多少个清晨,先生陪他晨读;多少个深夜,先生为他批改文章。他进步时,先生比他还高兴;他气馁时,先生从不责备,只温言鼓励。 这份恩情,怎么报都不为过。 窗外月光如水。林舒轻轻起身,走到窗边。对面厢房还亮着灯——是陈秀才的房间。窗纸上映着老人佝偻的身影,他在整理书箱。 林舒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熄灭。 (第十九章 完) 第20章 安家立业启新程 林舒和周文博坐在马车里,车轮轧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这是他们第三次来学子巷看宅子了。 “前头那家,三间正房两间厢房,要价八十两,贵了些。”周文博指着巷子深处一栋宅子,“倒是巷口那家,虽然小点,但位置好,离县学就隔着一条街。” 马车在一处小院前停下。院门是普通的黑漆木门,门环有些锈迹,但门槛石被磨得光滑,显是有些年头的人家。 敲门后,出来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半旧绸衫,面容憔悴,见了他们便道:“二位是来看宅子的?请进。”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三间正房坐北朝南,西边一间厢房,东边是灶房。院中有口井,井边一棵老槐树,枝叶葳蕤,投下一地阴凉。 “这宅子原是我家祖产。”妇人引着他们看房,声音带着不舍,“当家的前年病逝,儿子在府城谋了差事,接我过去同住。若非如此,也舍不得卖。” 正房明间宽敞,窗户是雕花木窗,糊着素纸。东间可作卧室,西间可作书房。厢房稍小,但住一个人绰绰有余。 林舒最满意的是灶房——砌着砖灶,烟道通畅,还有个后门通向后巷,进出方便。 “大娘,这宅子要价多少?”他问。 妇人伸出五指:“五十两。不瞒您说,这位置,这宅子,若不是急着出手,六十两我也舍不得卖。” 周文博看向林舒。这价格确实公道。学子巷附近的宅子,这样大小的,少说也要五十五两以上。 林舒沉吟片刻:“四十八两,今日便可付定钱。” 妇人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成。看公子是个读书人,宅子卖给你,我也放心。” 当下写了契书,付了十两定钱,约好三日后交房付余款。妇人小心翼翼收了银子,又嘱咐:“后院墙根那丛竹子,是我当家的亲手种的,公子若不嫌弃,就留着吧。” 林舒应下。送走妇人,他站在院中环顾。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林兄,恭喜了。”周文博笑道,“这宅子买得值。” “多亏周兄帮忙。”林舒真心实意地道谢。这半个月,周文博陪他看了不下十处宅子,从地段、价格到房况,都仔细参谋。 “应该的。”周文博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对了,还有个好消息——你那份《岳将军传》的分成,第一批银子到了。” 林舒心一跳:“多少?” 周文博伸出五个手指,眼睛亮晶晶的:“五百两!我舅舅说了,这只是第一版的分成。京城那边反响极好,书商已经在筹备第二版了,到时候还有。” 五百两。 林舒深吸一口气。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字还是心头一震。五百两,在小林村,够买上百亩良田,盖几进大宅院了。 “银子存在县里钱庄,随时可以取。”周文博从怀里取出一张存票,“这是凭证,收好了。” 林舒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手有些抖。不是为钱,是为这份肯定——他写的故事,有人看,有人喜欢。 “多谢周兄。”他郑重收起存票。 “谢什么,这是你应得的。”周文博拍拍他的肩,“走吧,回去报喜。” --- 回村的路上,林舒一直在想这笔钱的用途。 五十两买宅子,还剩下四百五十两。家里如今不缺吃穿,卤味生意每月有七八两进项,足够日常开销。姐姐的嫁妆有周家聘礼和家里积蓄,也体面得很。 这笔钱,得用在刀刃上。 马车刚进村口,就看见春旺在路边张望,见了他就喊:“舒哥儿!你可回来了!家里来客了!” “谁来了?” “县里锦绣坊的掌柜!” 林舒一怔,忙让车夫加快速度。 到家时,堂屋里果然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穿着藏青绸衫,正和林大山说话。柳秀娘和婉晴陪坐在旁,桌上摆着茶点。 见林舒进来,那男子起身拱手:“这位便是林秀才吧?久仰。在下锦绣坊掌柜,姓赵。” 林舒还礼:“赵掌柜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赵掌柜笑道:“实不相瞒,是为林夫人的绣活来的。”他指了指桌上摊开的几件绣品——一副花开富贵图,一对鸳鸯戏水帕,还有几件小孩的肚兜,都是柳秀娘和婉晴的手艺。 “前些日子,周夫人拿了几件绣品到我们铺子装裱,赵某一看,惊为天人。”赵掌柜说得诚恳,“这针脚,这配色,这意境,在咱们青州县,找不出第二家。尤其是这幅花开富贵,”他指着那副牡丹图,“花瓣层层叠叠,用了五种红色丝线,过渡自然,仿佛真花一般。” 柳秀娘被夸得不好意思:“赵掌柜过奖了,不过是些粗浅手艺。” “林夫人太谦了。”赵掌柜正色道,“赵某在绣坊行当做了二十年,是好是坏,一眼便知。今日来,是想请夫人和姑娘,长期为我们锦绣坊供货。” 他取出一份契书:“每月四大幅,八小幅,图案由我们提供,也可按夫人的想法来。工钱嘛……大幅五两,小幅二两,如何?” 堂屋里静了一瞬。 每月四大幅八小幅,就是二十两加十六两,整整三十六两!这还不算自己接的私活。 柳秀娘手都抖了:“这、这太多了……” “不多。”赵掌柜摇头,“这样的绣品,送到府城,一幅卖十两都有人抢。夫人若不信,咱们可以先试三个月。这第一个月的工钱,赵某可以先付。” 说着,他真取出三十六两银子,白花花摆在桌上。 林舒心中一动,忽然有了主意。 “赵掌柜,”他开口,“不知贵坊可接定制?” “自然接。林秀才有何想法?” 林舒看向母亲和姐姐:“我娘和姐姐的手艺,赵掌柜也看到了。我想着,与其只为贵坊供货,不如……合作开个绣坊。” 赵掌柜一愣:“合作?” “正是。”林舒思路清晰起来,“锦绣坊是县里老字号,信誉好,客源广。我娘和姐姐手艺精,但缺铺面、缺人手、缺经营。若两家合作,锦绣坊出铺面、出本钱、出经营,我们家出手艺、出图样,利润分成。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 赵掌柜沉吟起来。这主意他不是没想过,但合作做生意,最怕分利不均,伤了和气。 林舒看出他的顾虑,又道:“分成比例可以商议。锦绣坊占大头,我们占小头。而且,我们可以签契约,写明各自权责,以免日后纷争。” “这……”赵掌柜有些心动。他铺子里那几个绣娘,手艺都普通,只能做些日常活计。若能有柳秀娘这样的手艺撑扬面,锦绣坊在青州县的地位就更稳了。 “赵掌柜不妨考虑考虑。”林舒笑道,“这几日我们也要搬到县城住,往来方便。若是合作,我娘和姐姐每日可去铺子里指点,也可在家绣制。” 赵掌柜终于点头:“好!林秀才好魄力。这样,容赵某回去拟个章程,三日后,咱们再细谈。” “一言为定。” 送走赵掌柜,堂屋里炸开了锅。 “舒儿,你说真的?”柳秀娘又惊又喜,“开绣坊?娘……娘能行吗?” “怎么不行?”林舒握住母亲的手,“娘的手艺,赵掌柜都赞不绝口。姐姐的绣活也得您真传。咱们开绣坊,不求多大,只求精。专接高门大户的定制,一单就够吃半年。” 婉晴眼睛亮晶晶的:“那我……我也能赚钱了?” “当然能。”林舒笑,“姐姐嫁到周家,是少奶奶不假,但若能自己赚钱,腰杆更硬,说话更有分量。周家虽好,但咱们自己立得住,才是根本。” 这话说到柳秀娘心坎里去了。她擦擦眼角:“舒儿想得周到。娘……娘听你的。” 林大山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开绣坊是好事。不过舒儿,你方才说要在县城住……宅子看好了?” “看好了。”林舒把买宅子的事说了,又掏出那张五百两的存票,“还有这个。” 当五百两这个数字说出来时,堂屋里静得能听见针落。 林大山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柳秀娘捂着心口,脸都白了。婉晴更是直接站起来:“多、多少?” “五百两。”林舒把存票放在桌上,“《岳将军传》的分成,第一笔。” 柳秀娘颤抖着手去摸那张纸,摸了又摸,忽然掉下泪来:“我儿……我儿有出息了……” 林大山眼圈也红了,但他强忍着,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好!好!爹就知道,我儿不是池中物!” 等情绪平复些,林舒才说起自己的打算:“宅子四十八两买下了,三间正房,够住。我想着,把西厢房收拾出来给先生住。前院临街,可以开个小铺面——娘和姐姐的绣坊若成了,正好用上。” “那卤味生意呢?”林大山问。 这话问到关键了。 林舒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他正色道:“爹,卤味生意是咱们家的根本,不能丢。但我要去县学读书,娘和姐姐要开绣坊,您一个人顾不过来。我有个想法……” 他顿了顿:“把方子教给大伯二伯家,咱们三家合伙,把生意做大。” 林大山愣住了。 卤味方子是林家最值钱的秘方,靠着它,家里日子才越过越好。传给别人,哪怕是亲兄弟…… “爹,您听我说完。”林舒知道父亲在想什么,“方子再金贵,也比不上亲情。这些年来,大伯二伯没少帮衬咱们。如今咱们好了,不能忘了他们。” “而且,”他分析道,“我以后要考举人,考进士,若中了,可能要离开青州县。到时候卤味生意谁管?与其将来荒废了,不如现在教会大伯二伯,咱们三家一起做,把‘林家卤味’做成招牌,开到府城去。” “咱们家占股五成,大伯二伯各占两成五。他们出人力,咱们出方子、出本钱。赚了钱三家分,亏了算咱们的。如此,既能帮衬亲戚,又能把生意做大,岂不是两全其美?” 林大山沉默了许久,终于点头:“你说得对。这些年,大哥二哥没少帮咱们。如今咱们好了,是该拉他们一把。”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 四月十三,林大河和林大江被请到家里。 听林大山说完打算,兄弟俩都懵了。 “三弟,你……你说真的?”林大河声音发颤,“那可是你们家的秘方……” “什么你们我们,咱们是亲兄弟。”林大山说得诚恳,“这些年,要不是大哥二哥帮衬,我们一家也过不到今天。这方子,就当是弟弟的一点心意。” 林大江眼睛红了:“可这……这太贵重了……” “二伯,”林舒接过话,“方子再贵重,也比不上一家人齐心。咱们三家合伙,把生意做大,以后日子都好过。您和大伯要是愿意,明日就开始学。”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激动。 他们虽是农户,但也有志气。谁不想多挣点钱,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 “成!”林大河一拍大腿,“三弟,舒儿,你们这份情,大伯记下了。往后生意上的事,你们放心,大伯一定尽心尽力!” “我也一样!”林大江抹了把眼睛。 当下定了章程:林大山负责总账和采买,林大河负责煮制,林大江负责售卖。铺面先用现在这个,等生意做大了,再在县城开分店。利润五二三分成,每月一结。 说完正事,林舒又说起在县城买宅子的事:“……宅子前院临街,我打算开个绣坊,给我娘和姐姐经营。大伯二伯日后若来县城,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林大河连连点头:“这是好事!弟妹和婉晴的手艺,开绣坊肯定红火。” 林大江媳妇王氏拉着柳秀娘的手:“弟妹,日后去了县城,常回来看看。咱们妯娌处了这些年,舍不得呢。” 柳秀娘笑道:“二嫂放心,县城离得不远,我肯定常回来。到时候你们来县城,也一定要来家里住。” 女人们说着体己话,男人们商量着生意细节。堂屋里灯火通明,说笑声传出老远。 夜深了,林大河和林大江才告辞。送走他们,林大山站在院门口,看着大哥二哥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长长舒了口气。 “他爹,”柳秀娘走过来,“心里踏实了?” “踏实了。”林大山握住妻子的手,“有兄弟帮衬,有儿子出息,这日子,有奔头。” 柳秀娘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月光洒在院里,温柔如水。 --- 四月十四,搬家。 其实算不上搬家——小林村的老宅还留着,只带了些日常用品和书籍。陈秀才的东西最多,整整三箱书,搬起来费了不少劲。 “先生,这些书学生来搬。”林舒抢过最重的箱子。 陈秀才看着弟子额头上的汗,心里暖洋洋的:“慢些,不着急。” 马车是周文博帮着雇的,两辆大车,装得满满当当。春丫也跟来了,她如今是卤味摊的管事,这次来县城,是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开分店。 “舒哥儿,县城人多,要是能开个分店,肯定赚钱。”春丫眼睛亮亮的。 林舒笑道:“等安顿下来,我带你转转。县城东街那边铺面多,咱们看看。” 辰时出发,午时前就到了县城。新买的宅子在学子巷中段,门楣上已经挂上了新匾——林舒请人写了“槐荫小筑”四个字,用的是柳体,清秀挺拔。 开门进去,院里已经收拾过了。前任房主留下的家具不多,但都是好木料,擦洗后油光锃亮。林舒又添置了些床柜桌椅,虽不奢华,但足够用。 正房东间给父母住,西间给陈秀才。林舒自己住厢房——他特意选了西厢,窗外就是那丛竹子,风过时沙沙响,很适合读书。 灶房里,柳秀娘和婉晴已经开始忙活。锅碗瓢盆都是新买的,摆得整整齐齐。婉晴还从村里带了坛腌菜,说是父亲最爱吃的。 午饭简单,但丰盛。红烧肉、炒青菜、豆腐汤,还有林家卤味——是林大河一早送来的,说是给新家添点喜气。 吃饭时,陈秀才看着这一桌菜,看着围坐的一家人,忽然放下筷子,起身向林大山夫妇深深一揖。 “先生,您这是……”林大山忙站起来。 “大山,秀娘,”陈秀才声音有些哽咽,“老夫漂泊半生,无儿无女,从未想过,晚年还能有家可归,有亲人相伴。这份恩情,老夫……无以为报。” 柳秀娘眼圈红了:“先生快别这么说。您教舒儿读书,恩重如山。我们孝敬您,是应该的。” 林舒扶先生坐下:“先生,从今往后,这儿就是您的家。学生还要靠您指点学问呢。” 陈秀才擦擦眼角,重重点头:“好,好。” 吃完饭,林舒陪着陈秀才整理书房。三箱书搬进来,占了整整一面墙。林舒又去书肆买了些新书——经史子集都有,还有几本新出的话本,给姐姐解闷。 陈秀才摩挲着书脊,忽然道:“舒儿,县学明日开学,你可准备好了?” 林舒正在整理书桌,闻言抬头:“学生准备好了。” “县学不比村塾。”陈秀才神色认真,“生员来自各地,有寒门,有富家,有真才实学的,也有沽名钓誉的。你年纪最小,又是廪生,难免引人注目。记住先生的话:不卑不亢,不骄不躁,以学问立身,以德行服人。” “学生谨记。” “还有,”陈秀才从书箱底层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方砚台,“这是老夫年轻时用的砚,跟了我四十年。今日送你。” 那是一方端砚,石质细腻,墨池处有天然冰纹,是上品。林舒知道这砚台对先生的意义,忙推辞:“先生,这太贵重了……” “收下。”陈秀才把砚台塞进他手里,“砚台再好,也要有人用。你用它写出好文章,考出好功名,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林舒捧着砚台,深深一揖:“谢先生厚赐,学生必不负所望。” 黄昏时分,一家人坐在院里喝茶。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竹丛在晚风里摇曳。远处传来县学的钟声——那是晚课的钟声,浑厚悠远。 林舒望着钟声传来的方向,心中一片澄明。 明天,就要开始新的旅程了。 但他不再是从前那个独自前行的孩童。他有家,有亲人,有先生,有兄弟,有朋友。 这些,都是他生命里的光。 他会带着这些光,一步步,走向更远的地方。 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走得稳当。 如此,便不负此生,不负所有。 (第二十章 完) 第21章 县学初日 林舒已经醒了。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即使昨日搬家劳累,生物钟依旧准点唤醒他。轻手轻脚起身穿衣,怕吵醒隔壁的父母和先生。 推开房门,晨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院里的槐树在朦胧晨光中静立,竹丛沙沙作响。灶房有微光亮着——是母亲柳秀娘,她已经起来了,正在生火做饭。 “娘,您怎么起这么早?”林舒走过去。 柳秀娘回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今日我儿第一日去县学,娘给你做碗面,讨个吉利。”锅里水正沸,她利落地下面,又打了两个荷包蛋,“去了学堂,好好听先生讲课,与同窗和睦相处。咱们不惹事,也不怕事。” “孩儿明白。” 面条出锅,撒了葱花,淋了香油。林舒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吃,热气蒸腾,熏得眼眶有些热。 辰初时分,林舒已经收拾停当。新做的青衫,方巾戴得端正,书箱里装着笔墨纸砚和几本常读的书。陈秀才也起来了,送他到院门口。 “去吧。”老人拍拍他的肩,“记住,学问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县学藏龙卧虎,切莫因中了秀才就懈怠。” “学生谨记。” 从槐荫小筑到县学,不过一炷香的路程。街道渐渐苏醒,早点摊冒出热气,商铺陆续卸下门板。路过书肆时,林舒瞥见橱窗里摆着《岳将军传》,书封崭新,旁边还贴着“方文渊教授亲荐”的红纸。 他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进去。 县学大门比想象中气派。朱漆大门,铜钉铮亮,门楣上悬着“青州县学”匾额,笔力遒劲。门口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学子,多是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或朴素或华贵,神态或从容或局促。 林舒一出现,便吸引了几道目光——他太年轻了。十二岁的秀才,在县学里如同雏鹤立鸡群。 “这位同窗,也是来报到的?”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林舒回头,见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半旧青衫,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书卷气。他拱手道:“在下林舒,新入学的廪生。” “原来是林兄。”少年眼睛一亮,“在下沈清源,也是廪生。早听说今年县学收了个十二岁的秀才,不想今日得见。” 两人正说话,又过来一人。这人约莫二十来岁,穿着宝蓝绸衫,腰系玉带,富贵逼人。他上下打量林舒,笑道:“你就是林舒?我爹在家提过你,说青州县出了个神童。我姓王,单名一个骏字。” 王骏……林舒心中一动。青州县姓王的大户不多,能称得上“大户”的,只有那位做过知州的王老爷家。 “王兄。”他拱手。 三人一同进门。县学内部比外头看着更大,三进院子,前院是讲堂,中院是学舍,后院是教谕、训导的住所。庭院深深,古柏参天,透着肃穆。 辰正时分,钟声敲响。四十余名新生齐聚前院讲堂,按廪生、增生、附生的次序站好。林舒站在廪生列最前——按年纪,他本该在末尾,但按县试、府试名次,他是本届廪生之首。 教谕姓周,五十来岁,面容严肃,留着三缕长须。他扫视众人,缓缓开口:“今日起,尔等便是县学生员。生员者,当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县学三年,望诸生勤学不辍,莫负韶华。” 训话完毕,分班。廪生二十人,分为甲乙两班,林舒在甲班。进到讲堂,桌椅整齐,每张桌上都放着笔墨纸砚。林舒的位置在第三排靠窗——这安排显然经过考虑,既不太显眼,又能看清讲台。 同桌是个沉默的少年,看起来比林舒大两三岁,穿着粗布衣裳,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见林舒坐下,他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第一堂课是经义,由周教谕亲自讲授。讲的是《孟子·滕文公上》,周教谕声音洪亮,引经据典,深入浅出。林舒听得认真,不时记下要点。 课间休息时,沈清源走过来:“林兄,感觉如何?” “受益匪浅。”林舒实话实说。周教谕的讲解,比陈秀才更系统,更深入,许多之前模糊的概念,今日豁然开朗。 王骏也凑过来,手里摇着折扇——虽才四月,他已用上扇子了。“周老头讲课还算不错,就是太严了些。我听说,他批文章,从不给甲等,最高只给乙上。” 正说着,钟声又响。 第二堂课是策论,由另一位教谕讲授。这位教谕姓李,四十出头,瘦削精干,目光锐利。他上台也不寒暄,直接出题: “今日策论题:论‘盐铁之利与民之生计’。限一个时辰,八百字以上。” 讲堂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盐铁!这是朝政大事,牵扯到国库、民生、吏治,莫说他们这些新生,就是老生也不敢轻易下笔。而且限时一个时辰,八百字——这是下马威啊。 李教谕面无表情:“开始吧。” 纸笔摩擦声响起。有人皱眉苦思,有人提笔又放下,有人额头冒汗。林舒也感到压力——这题目确实刁钻。他闭目沉思片刻,理清思路: 盐铁专卖,利在国家,但若管理不善,则害在百姓。当以史为鉴,汉之盐铁论可参;当以民为本,利国而不伤民;当严管官吏,防贪腐害民…… 思路既明,他提笔蘸墨,在稿纸上写下题目:“盐铁利弊论”。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钟声再响时,多数人还在奋笔疾书。李教谕站起身:“停笔,交卷。” 讲堂里一片哀嚎。 “教谕,再给一刻钟吧!” “学生还未写完……” 李教谕不为所动:“科考扬中,谁给你加时?收卷!” 学差挨桌收卷。林舒交了卷,手心里都是汗——他虽写完了,但自觉文章平平,无甚出彩之处。 沈清源走过来,脸色发白:“我……我只写了六百字。” 王骏倒是满不在乎:“我写了八百,但都是瞎凑的。这题目,谁写得出来?” 午饭在县学膳堂用。饭菜简单,一荤一素一汤,但管饱。林舒和沈清源、王骏坐一桌,周围都是新生,个个愁眉苦脸。 “这李教谕也太狠了。”一个胖乎乎的生员抱怨,“第一日就出这种题,这不是成心为难人吗?” “听说李教谕是进士出身,曾在翰林院待过,眼界自然高。”沈清源低声道。 王骏扒了口饭:“我爹说了,县学三年,策论最重要。秋闱考的就是策论,写不好,别想中举。” 这话说得众人心情更沉重了。 下午是诗赋课。教诗赋的是位老秀才,姓赵,慈眉善目,说话慢条斯理。他先讲平仄对仗,又举了几个例子,然后出题:“以‘春暮’为题,作七律一首。” 比起上午的策论,这题目温和多了。众人松了口气,纷纷构思。 林舒望向窗外。县学后院有片桃林,此时花期已过,绿叶成荫,偶有残红飘落。他想起小林村,想起院里的槐树和竹子,想起这个春天发生的一切…… 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 《春暮感怀》 残红落尽绿荫稠,燕子归来识旧楼。 竹影摇窗书卷冷,槐香入梦故园秋。 十年灯火磨一剑,万里风云待客舟。 莫道春归无觅处,青山依旧水长流。 写罢,自己看了看,觉得尚可。平仄无误,对仗工整,意境也算贴切。 交卷时,赵先生接过他的诗,仔细看了,点头微笑:“‘十年灯火磨一剑,万里风云待客舟’,此联不错。小小年纪,有此抱负,难得。” 林舒心中一暖:“谢先生夸奖。” 放学钟声在申正时分响起。一日下来,新生们个个疲惫不堪,但眼神里都多了几分凝重——县学,果然不是轻松之地。 林舒收拾书箱,正要离开,那个沉默的同桌忽然开口:“你叫林舒?” “是。兄台是……” “我叫陆文谦。”少年声音低沉,“你的策论,写得不错。” 林舒一愣:“陆兄看过?” “交卷时瞥了一眼。”陆文谦顿了顿,“结构清晰,论点明确,只是……深度不够。” 这话说得直接,但无恶意。林舒诚恳道:“还请陆兄指教。” 陆文谦看看左右,压低声音:“盐铁之政,关键在于吏治。你提到了,但未深入。当举实例:前朝盐政败坏,非制度之过,乃官吏贪腐之祸。当论监察之法,考绩之制……”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条理分明,见解深刻。林舒越听越惊——这陆文谦,绝非等闲之辈。 “陆兄高见,受教了。”他郑重拱手。 陆文谦摆摆手,背起一个破旧书箱,匆匆走了。 沈清源和王骏走过来。王骏看着陆文谦的背影,撇撇嘴:“这穷酸,傲什么傲。” “王兄慎言。”沈清源皱眉,“我听说了,这陆文谦是本届增生第一名,只因家境贫寒,才未得廪生。但他县试、府试都是前十,学问扎实。” 林舒心中了然。难怪陆文谦穿着朴素,沉默寡言——寒门学子,在县学里不易。 三人一同走出县学。夕阳西斜,把街道染成金色。 “林兄,今日去我家酒楼用饭如何?”王骏邀请,“我爹想见见你。” 林舒婉拒:“谢王兄好意,但今日初入学,想早些回家温书。” “也是。”王骏点头,“那改日。对了,三日后休沐,咱们去城南踏青如何?我约了几个朋友,都是县学同窗。” 这次林舒答应了。沈清源也点头:“同去。” 在巷口分别,林舒独自走回槐荫小筑。推开院门,灶房飘出饭菜香,母亲在院里晾衣服,父亲在修锄头,陈秀才坐在槐树下看书——一切都和往日一样,却又不一样了。 “舒儿回来了。”柳秀娘迎上来,“第一日上学,累不累?” “还好。”林舒放下书箱,把今日的事简单说了。说到策论题时,陈秀才放下书,仔细询问题目和他是如何作答的。 听完,老人沉吟片刻:“你这文章,可得乙中。” 林舒心里一沉——先生都只说乙中,那李教谕…… 果然,三日后,策论成绩发下。 李教谕站在讲台上,面无表情地念着名字和等第。多数是丙等,偶有乙下、乙中。念到沈清源时:“乙下。” 沈清源松了口气——虽不理想,但不算差。 念到王骏:“丙上。” 王骏撇撇嘴,显然不在意。 终于,念到林舒:“乙下。” 讲堂里响起轻微的议论声。十二岁的廪生,首篇策论只得乙下,这出乎许多人意料。 林舒上前领回卷纸。展开看,李教谕用朱笔批注:“条理清晰,然论之未深。盐铁之政,非止于利国便民,更关乎边防、吏治、民生根本。当再读《盐铁论》及本朝盐政条例。” 字字中肯,句句在理。 下课后,林舒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个“乙下”,心里五味杂陈。自四岁开蒙,八年来,他从未在文章上得过这般评价。先生总夸他聪慧,同窗总赞他才华,他也曾自得——十二岁秀才,确实值得骄傲。 可今日这个乙下,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县学里,多的是苦读十年、二十年的学子。他这点天赋,这点努力,在这汪洋学海里,不过一粟。 “林兄。”沈清源走过来,见他神色,安慰道,“李教谕批文向来严格,乙下已是不错。我第一次策论,只得丙中。” 王骏也凑过来:“就是!我爹说了,李教谕是严师,但严师出高徒。被他批过的文章,改上三遍,秋闱就有望。” 林舒抬头,见两位新交的朋友都真心关切,心中一暖:“谢二位兄台。我没事,只是……知道自己不足,是好事。” “这才对嘛!”王骏拍拍他的肩,“走,今日休沐,说好去踏青的。我家的马车在外头等着了。” 三人走出县学,门口果然停着辆宽敞马车。上车后,王骏介绍:“这位是徐子安,丙班的;这位是赵明轩,也是丙班的。都是我的朋友。” 徐子安是个圆脸少年,笑容憨厚;赵明轩则文质彬彬,说话慢条斯理。五人年纪相仿,很快聊开了。 马车出城南,到郊外。四月暮春,草长莺飞,野花遍地。几人寻了处山坡坐下,王骏让仆人摆上食盒——糕点、果子、卤味,还有一壶清茶。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王骏伸个懒腰,“整日在学堂里,憋死我了。” 沈清源笑道:“王兄若觉得憋闷,何不回家继承家业?令尊的生意,做得可不小。” “我才不。”王骏摇头,“做生意有什么趣?我要考举人,考进士,像方文渊教授那样,著书立说,名留青史。” 这话说得豪气,众人都笑。林舒却听出他话里的认真——这个看似纨绔的富家子,心里也有抱负。 徐子安说起家中事:“我爹是开布庄的,总想让我学算账,接班。可我想读书,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赵明轩则道:“我家世代行医,祖父希望我考个功名,改换门庭。说医者虽好,终究不如官身光宗耀祖。” 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各人有各人的梦想。林舒静静听着,忽然觉得,这县学里,每个同窗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段故事。 夕阳西下时,众人才往回走。马车进城时,华灯初上。分别在即,王骏道:“下月我生辰,家里摆宴,诸位可都要来。” 众人应下。 林舒回到槐荫小筑时,天已全黑。堂屋里点着灯,陈秀才在等他。 “先生。” “回来了。”陈秀才示意他坐下,“今日踏青,可有所得?” 林舒想了想:“学生结识了几位朋友,也明白了……学海无涯,当戒骄戒躁。” 陈秀才点头,从袖中取出林舒那份策论卷——不知何时,先生竟去县学要了来。朱红的“乙下”刺眼。 “知道为何只得乙下吗?”陈秀才问。 “学生论之未深。” “不止。”陈秀才指着文章中的一段,“你看这里,‘盐铁之利,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话没错,但空泛。当如何取?如何用?税率几何?运输何法?官吏何管?这些具体问题,你未涉及。” 他顿了顿:“舒儿,你聪明,有天赋,但缺阅历,缺实践。策论不是背书写字,是要解决实际问题。往后多读史,多读政书,多观察民生,文章才有分量。” 林舒肃然:“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陈秀才语气缓和,“乙下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为何得乙下。今日起,每旬写一篇策论,老夫替你批改。” “谢先生!” 夜深了,林舒在书房点灯。桌上摊开《盐铁论》,还有从县学借来的《雍朝盐政条例》。他一页页读,一字字记,遇到不懂处,就标记下来,明日问先生。 窗外,月牙如钩。 县学的第一日,就这样过去了。有挫败,也有收获;有失落,也有希望。 路还长。 但林舒知道,从今日起,他不再是一个人走。 有严师,有益友,有家人。 如此,便足够了。 (第二十一章 完) 第22章 琢玉成器 第一个月的休沐日,林舒没有出门。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这个月写的四篇策论——两篇乙下,一篇乙中,最新的一篇总算得了乙上。李教谕的朱批依旧严厉,但字里行间已经少了几分批评,多了几分指点。 “有进步。”陈秀才看过文章,颔首道,“尤其是这篇《论常平仓之利弊》,数据详实,论证严密,已初具规模。” 林舒心里却清楚,这进步来得不易。每旬一篇策论,他都要查阅大量典籍,有时为了一个数据,要在县学藏书阁泡上整日。陈秀才的指导固然重要,但更多的,是他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 “先生,学生总觉得还差些什么。”他指着文章中的一段,“这里论及仓吏贪腐,学生举了前朝三个案例,但总觉隔靴搔痒,不如陆兄说得透彻。” “陆文谦?”陈秀才抬眼。 “是。学生那位同窗。”林舒顿了顿,“他虽话不多,但每每言之有物。前日论及吏治,他说‘贪腐之根不在俸薄,而在监察不力;监察不力不在法疏,而在上行下效’。这话……一针见血。” 陈秀才沉吟片刻:“此人倒有见识。你可多与他交往,学问之道,贵在切磋。” 林舒记下了。其实不用先生说,他也想多与陆文谦接触。只是这位同窗实在孤僻——每日最早到学堂,最晚离开,课间不与人交谈,放学独来独往。县学里关于他的传言不少:有人说他性情古怪,有人说他眼高于顶,也有人说他家境贫寒,自卑使然。 但林舒觉得,陆文谦不是那样的人。 四月底,县学进行月考。经义、策论、诗赋三门,考一整日。考扬设在讲堂,四十余人鸦雀无声,只闻纸笔沙沙。 林舒答得还算顺利。经义题出自《礼记》,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诗赋题是“初夏即景”,他写了院里的竹子和槐树;唯有策论题又让他蹙眉——“论漕运改良”。 漕运!这比盐铁更专、更难。大雍朝漕运关乎南北粮运,河道、船只、人力、仓储,牵一发而动全身。林舒搜肠刮肚,把在藏书阁看过的《漕河图志》《运漕纪要》里的内容搬出来,勉强凑了一篇。 交卷时,他瞥见前排的陆文谦——背挺得笔直,笔走龙蛇,直到钟响前最后一刻才停笔。交卷后,陆文谦脸色苍白,额上有细汗,收拾书箱时手都在抖。 “陆兄。”林舒走过去,“可还好?” 陆文谦抬眼看他,目光有些涣散,半晌才聚焦:“无事。”声音干涩。 他起身要走,却晃了一下。林舒忙扶住他:“陆兄?” “饿的。”陆文谦低声道,有些窘迫,“早膳……没用。” 林舒心下了然。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是母亲今早塞给他的两个肉包子,还温着。“陆兄若不嫌弃……” 陆文谦看着包子,喉结滚动,终究没抵过饥饿,接过一个:“多谢。”他吃得很快,但很斯文,细嚼慢咽,看得出教养。 吃完一个,林舒把另一个也递过去。陆文谦犹豫片刻,接下了。 两人坐在空荡荡的讲堂里。夕阳从窗棂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漕运那题,陆兄如何答的?”林舒问。 陆文谦擦了擦嘴,这才开口:“我祖父曾在漕运衙门做过书吏。他说,漕运之弊,首在‘层层盘剥’——从征粮到入仓,经手官吏数十,每层抽一成,到京师已少三成。” 林舒一震:“三成?” “这还是太平年景。若遇贪腐,少五成也是常事。”陆文谦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所以我在文中提了三策:一,改分段运输为直达,减少经手环节;二,设漕运御史,专司监察;三,严惩贪腐,以儆效尤。” 林舒听得入神。这些具体对策,正是他文章里欠缺的。“陆兄高见。我只论及河道疏浚、船只改良,却未触及根本。” “你年纪小,未涉世事,想不到这些也正常。”陆文谦说完,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这话有些伤人,补充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林舒笑了,“陆兄说得对,我确实缺阅历。” 这是两人第一次说这么多话。陆文谦看着林舒真诚的笑脸,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些。 “你家……在县城?”他问。 “是,在学子巷。陆兄呢?” 陆文谦沉默片刻:“城西,租了间小屋。”他没多说,但林舒从那双洗得发白的袖口,从那个破旧的书箱,已经能猜到几分。 “改日若得空,陆兄可来寒舍坐坐。”林舒邀请道,“我还有些问题想请教。” 陆文谦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是否出于客套。良久,他点头:“好。” 月考成绩三日后公布。 一大早,讲堂外的照壁前就围满了人。红纸上墨字淋漓,写着各科等第和名次。林舒挤进去看: 经义:甲班第五。 诗赋:甲班第三。 策论:甲班第八。 总评:甲班第六。 他轻轻舒了口气——不算顶尖,但也不差。在二十名廪生中排第六,勉强对得起这一个月的努力。 周围议论声四起: “又是沈清源第一!真厉害!” “王骏居然排第十五?他平日不是挺能说?” “看陆文谦!策论第一!总评第三!” 林舒顺着众人目光看去,果然,在策论那一栏,陆文谦的名字高居榜首。总评也仅次于沈清源和另一个叫韩志远的同窗。 正看着,肩膀被人拍了一下。王骏凑过来,一脸苦相:“林兄,我完了。我爹要是知道我排第十五,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沈清源也走过来,笑容温和:“林兄考得不错。” “沈兄才是。”林舒真心佩服。沈清源看着文弱,学问却扎实,三门皆在前三,第一实至名归。 正说着,陆文谦来了。他默默走到照壁前,看了一眼自己的名次,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就要走。 “陆兄留步。”沈清源叫住他,“恭喜,策论第一。” 陆文谦脚步一顿,微微颔首:“沈兄同喜。”声音依旧冷淡,但比之前缓和了些。 王骏也凑过来:“陆兄,你那策论怎么写的?教教我呗!我爹说了,下次月考再考不好,就断我月钱。” 这话说得直白,陆文谦看了他一眼,竟真的开口:“多看《通典》《文献通考》,少看闲书。” 王骏一愣,讪讪道:“我……我也没看多少闲书……” 林舒和沈清源都笑了。陆文谦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转身离去。 课后,李教谕把林舒叫到值房。 值房简朴,一桌一椅一书架,墙上挂着“学海无涯”的条幅。李教谕正在批改文章,见林舒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舒依言坐下,心里有些忐忑。 李教谕放下笔,看着他:“你这一个月的文章,我都看了。进步是有,但不够。”他抽出林舒的月考卷,“经义尚可,诗赋尚可,策论——”他点了点卷面,“第八。你可知为何?” “学生……见识浅薄,论证不深。” “这是一方面。”李教谕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林舒,“看看。” 林舒接过,是一本《漕运实务》,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常被翻阅。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字迹清瘦有力。 “这是……” “陆文谦借我的。”李教谕道,“他祖父曾是漕运书吏,家中此类藏书颇丰。他从小耳濡目染,自然比你懂得多。”他顿了顿,“学问之道,不止在书本,更在阅历。你年纪小,这是短处,也是长处——可塑性强。” 林舒摩挲着书页上的批注,那些字迹工整严谨,偶有涂改,可见书写者的认真。他忽然想起陆文谦苍白的面容,洗得发白的袖口,还有那双专注的眼睛。 “学生明白了。”他起身,郑重行礼,“谢先生指点。” 李教谕摆摆手:“回去吧。下月策论题是‘论边关互市’,你若想写好,去问问陆文谦——他父亲曾在边关从军。” 林舒心头一震。陆文谦的父亲……从军? 休沐日下午,林舒提着食盒,按陆文谦说的地址寻去。 城西多是平民聚居之地,巷道狭窄,房屋低矮。陆文谦租住的小屋在一条深巷尽头,门前有棵老榆树,枝叶茂盛。 叩门三声,里面传来陆文谦的声音:“谁?” “陆兄,是我,林舒。” 门开了。陆文谦站在门内,穿着家常的粗布衣裳,比学堂里更显清瘦。屋里狭小,一床一桌一椅,墙上钉着木板作书架,堆满了书。窗边小炉上煮着粥,咕嘟咕嘟响。 “林兄怎么来了?”陆文谦有些意外。 “来请教问题。”林舒举起食盒,“家母做了些点心,给陆兄尝尝。” 进屋坐下,空间局促,两人几乎膝碰膝。林舒打开食盒,里面是桂花糕、芝麻酥,还有两个肉饼,香气扑鼻。 陆文谦看着点心,喉结动了动,但没伸手。 “陆兄别客气。”林舒把盘子推过去,“我有事相求,这是谢礼。” “何事?” “下月策论题,‘论边关互市’。李教谕说,令尊曾从军边关,想必陆兄有所了解。”林舒诚恳道,“我对此一无所知,还请陆兄指教。” 陆文谦沉默片刻,终于拿起一块芝麻酥,小口吃着。吃完,他才开口:“我父亲……十年前战死在北疆。” 林舒手一抖:“我不知,冒犯了……” “无事。”陆文谦语气平静,但手指攥紧了衣角,“那时我七岁。父亲留下两箱书,多是兵书、边关地理、风物志。我从小看这些长大。” 他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果然是书,保存得很好,但边角磨损,可见翻阅次数之多。 “互市之利,在于以茶帛易马匹,充实军备;之弊,在于私贩禁物,资敌壮马。”陆文谦抽出一本《北疆风物志》,翻开一页,上面画着马匹的图样,“我父亲说,真正的难题不在互市本身,而在‘如何互市’——价格谁定?货物谁检?纠纷谁断?这些细节,才是关键。” 他讲得很细,从茶马比价,到检验标准,到纠纷处理,甚至讲到边民语言不通如何交易。林舒听得入神,不时发问,陆文谦一一解答。 讲到后来,陆文谦忽然道:“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嗯?” “他们问我问题,多是猎奇,或是为了文章好看。你是真想知道。”陆文谦看着他,“为什么?” 林舒想了想:“我觉得,既然要写,就要写明白。自己都不明白,如何让看的人明白?” 陆文谦嘴角微扬——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很淡。“你倒是实在。” 天色渐晚,林舒告辞。临走时,他掏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陆兄,这是我一点心意……” “拿回去。”陆文谦脸色一沉,“我教你,是因为你真心向学,不是为这个。” “可陆兄……” “我虽贫,志不短。”陆文谦语气坚决,“你若还当我是同窗,就拿回去。” 林舒看着他清亮的眼睛,知道这是真话。他收起荷包,郑重道:“那我改日请陆兄吃饭,总可以吧?” 陆文谦这才点头:“好。” 走出小巷,夕阳正好。林舒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心里沉甸甸的,又暖洋洋的。 五月初,新一篇策论交上去。 李教谕批改时,看到林舒的文章,眉梢动了动。文章依旧工整,但内容扎实了许多——数据详实,案例具体,对策可行。尤其关于边市纠纷处理那一节,提出了“设通译官、立仲裁所”的具体建议,虽显稚嫩,但思路清晰。 他在文末批道:“有进益。数据可再核实,建议可再细化。甲下。” 这是林舒第一篇甲等文章,虽然是甲下。 发卷时,李教谕特意看了林舒一眼。少年接过卷子,看到朱批,眼睛一亮,但很快克制住,只微微躬身:“谢先生。” 下课后,陆文谦经过林舒桌边,低声道:“恭喜。” 林舒抬头看他:“多亏陆兄。” “是你自己用功。”陆文谦顿了顿,“我看了你文章,那个‘仲裁所’的想法,很好。” 只这一句,林舒便觉得这一个月的辛苦都值了。 放学时,沈清源和王骏围过来。王骏嚷嚷着要庆祝林舒得甲等,非要请客。林舒推辞不过,只好应下,但提出:“能叫上陆兄吗?” 王骏一愣:“他会来吗?那人冷冰冰的……” “试试。”林舒道。 他走到正在收拾书箱的陆文谦身边,低声邀请。陆文谦果然犹豫,但看着林舒真诚的眼神,终究点头:“好。” 四人一同去了县城有名的清风楼。王骏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壶酒。起初气氛有些尴尬——陆文谦沉默,沈清源矜持,王骏活泼,林舒居中调和。 但几杯茶下肚,话匣子渐渐打开。王骏说起他爹逼他读书的趣事,沈清源说起家中弟妹,林舒说起小林村的卤味生意。陆文谦依旧话少,但会认真听,偶尔插一句,往往切中要害。 “陆兄,你学问这么好,为何不去书院?”王骏问得直接,“我听说府城的青山书院,专收寒门才子,还免束脩。” 陆文谦沉默片刻:“家母病重,需人照顾。去府城,不现实。” 这话说得平淡,但三人都听出了背后的沉重。王骏张了张嘴,没再问。 沈清源温声道:“陆兄孝心可敬。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开口。” “多谢。”陆文谦举杯,以茶代酒,“我敬诸位。” 那晚分别时,月光很好。陆文谦独自往城西走,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林舒看着,忽然追上去:“陆兄。” 陆文谦回头。 “这个,”林舒从书箱里取出那本《漕运实务》,“李教谕让我还你。多谢。” 陆文谦接过书,手指摩挲着书脊,良久,道:“林舒。” “嗯?” “你是个好人。”他说得很认真,“县学里,你是第一个不因我贫寒而轻视,不因我孤僻而疏远的人。” 林舒摇头:“陆兄言重了。我只是觉得,学问高低与家境无关,人品贵重与言辞多少无涉。陆兄是君子,我愿与君子交。” 陆文谦看着他,月光下,少年目光清澈,言辞恳切。他心中某处坚冰,悄然融化了一角。 “好。”他说,“那往后,我们便是朋友。” “朋友。”林舒笑了。 回到槐荫小筑,夜已深。林舒轻手轻脚进门,却见书房灯还亮着。陈秀才在灯下看书,见他回来,抬眼:“回来了?” “是。先生还没歇息?” “等你。”陈秀才放下书,“今日如何?” 林舒把今日之事说了,说到陆文谦时,特别详细。陈秀才静静听着,末了,道:“陆文谦此人,可交。贫不移志,困不改节,是读书人的骨气。” “学生也是这般想。” “但你也要明白,”陈秀才正色道,“他性子孤高,自尊极强。帮他要讲究方法,不可伤其自尊。君子之交淡如水,细水长流才是正道。” “学生谨记。” 林舒回房后,推开窗。月光洒进来,照在书桌上那篇得甲下的策论上。朱红的批注在月光下泛着光。 他忽然想起陆文谦那句“你是个好人”,想起沈清源的温文尔雅,想起王骏的热心直率,想起李教谕的严厉指点。 县学第一个月,他学到的不仅是经义策论,更是如何与人相处,如何看人识人。 路还长,但幸好,同行的人渐渐多了。 (第二十二章 完) 第23章 新篇 不是被鸡鸣唤醒,而是被一种激动气氛唤醒。柳秀娘和婉晴天不亮就起了,母女俩在正房东间里,将一件件绣品最后检查一遍,小心翼翼地装入锦盒。那些绣品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正红的嫁衣上金凤展翅,黛青的披风上银鹤凌云,月白的帐檐上玉兰初绽……每一针每一线,都倾注了数月心血。 林舒推开房门时,正看见母亲对着那件“百鸟朝凤”的屏风出神。那是她熬了十几个夜晚绣成的,凤凰的眼用了七种丝线,在光下流转生辉。 “娘。”林舒轻声道。 柳秀娘回头,眼睛亮晶晶的,却有些发红:“舒儿,你看……真能成吗?” 林舒走过去,握住母亲微凉的手:“一定能成。娘的手艺,整个青州县找不出第二份。” 这话不全是安慰。过去一个月,林舒亲眼见证母亲的绣艺如何精进——或者说,如何找回年轻时的灵气。自从决定开绣坊,柳秀娘像是焕发了新生,每日除了必要的家务,所有时间都用在绣架上。她不再只是绣些荷包、手帕补贴家用,而是开始挑战大件、复杂的绣品。 婉晴也是。姐姐本就手巧,如今在母亲指点下,进步神速。她尤其擅长花鸟,绣的牡丹层层叠叠,仿佛能闻到花香;绣的翠鸟灵动欲飞,羽翅分明。 但最大的变化,来自林舒。 他发现母亲和姐姐虽然手艺精湛,但绣样多是老式样,富贵有余,风韵不足。于是,他开始尝试画绣样。 起初只是随手勾勒——窗外的竹子,院里的槐花,书上的兰草图。后来渐渐有了章法,他开始研究历代画谱,从宋人的花鸟小品到明人的山水长卷,揣摩构图、笔意、气韵。再结合刺绣的特点,设计出适合绣制的图样。 比如那幅“竹报平安”:不是简单的一丛竹子,而是清晨竹林,竹叶带露,地面有新笋破土,远处有飞鸟掠过。既有文人画的清雅,又有吉祥寓意。 再比如那套四季屏风:春是桃李争艳,夏是荷塘清趣,秋是菊蟹同欢,冬是梅雪相映。每幅画都留白得当,让刺绣的针法有发挥空间。 柳秀娘看到这些绣样时,怔了良久:“舒儿……你何时学的画?” 林舒笑而不语。前世的积累,加上今生的观察,让他对美有了独特的理解。他知道什么样的画适合绣,什么样的意境能打动人心。 赵掌柜看到这些绣样时,眼睛都直了。他经营锦绣坊二十年,见过的好绣样无数,但这样既有古意又有新意,既贵气又风雅的,实在少见。当即拍板:“就用这些!林夫人,林姑娘,咱们这‘锦心绣坊’,要火了!” --- 辰时初,学子巷开始热闹起来。 锦心绣坊的门面不大,但布置得雅致。门楣上挂着新制的匾额,黑底金字,是陈秀才亲笔题的。赵掌柜特意请了装裱师傅,将几件精品绣品装裱起来,挂在店内:那幅“百鸟朝凤”居中,左边是“竹报平安”,右边是“荷塘清趣”。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照得绣品上的丝线流光溢彩。 林舒帮着摆放绣品,将荷包、手帕、扇套等小件陈列在紫檀木多宝格里。婉晴则细心地给每件绣品系上标签,写上名称、寓意、用途。 “姐,紧张吗?”林舒问。 婉晴抿嘴一笑:“有一点。但更多的是……高兴。”她环顾店内,眼神温柔,“这是娘的梦想,也是我的。能靠自己的手艺挣钱,感觉……很踏实。” 是的,踏实。林舒想,这就是这个家最珍贵的东西。不管境遇如何,总是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往前走。 巳时正,吉时到。 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红纸屑如蝶飞舞。街坊邻居、过往行人纷纷驻足。赵掌柜站在门口,满面笑容:“今日‘锦心绣坊’开张,承蒙诸位光临!店内所有绣品,前三位顾客八折优惠!” 话音刚落,一辆青绸马车缓缓驶来,停在店前。 车帘掀开,周夫人先下车,接着是两位衣着华贵的妇人。一位穿着绛紫团花缎子,戴着珍珠头面;一位穿着秋香色对襟褙子,发髻上插着碧玉簪。 周夫人笑着介绍:“这位是县丞夫人,这位是主簿夫人。听说今日绣坊开张,特意来捧扬。” 堂屋里顿时静了一瞬。 县丞夫人!主簿夫人!这都是青州县有头有脸的官眷! 柳秀娘忙迎上去,虽有些紧张,但礼数周全:“二位夫人光临,蓬荜生辉。” 县丞夫人五十来岁,面容和善,目光扫过店内绣品,落在“百鸟朝凤”上,眼睛一亮:“这屏风……是林夫人绣的?” “是民妇拙作。” “好手艺!”县丞夫人赞道,“这凤凰的眼睛,活了一般。用了几种线?” “七种。从深赭到浅金,层层过渡。” 主簿夫人也看中了一幅“蝶恋花”的帐檐:“这蝴蝶的翅膀,薄如蝉翼,怎么绣的?” 婉晴上前,轻声解释:“用了‘抢针’和‘套针’,一层层绣,最后用淡色丝线勾边,显得轻盈。” 两位夫人听得频频点头。她们都是见过世面的,家里也有绣娘,但这样精湛的技艺,这样别致的图样,实在少见。 周夫人笑道:“我早说了,林夫人的手艺,在咱们青州县是头一份。二位姐姐今日可别手软,好东西不等人。” 这话像是打开了闸门。县丞夫人当即定下“百鸟朝凤”屏风,主簿夫人要了“蝶恋花”帐檐和一套四季荷包。其他围观的妇人见状,也纷纷涌进店里。 “我要那幅‘竹报平安’!” “这套鸳鸯戏水的枕套给我留着!” “这方海棠春睡的手帕真别致……” 不过半个时辰,店里的大件绣品被抢购一空,小件也所剩无几。柳秀娘和婉晴忙得脚不沾地,又是介绍,又是包装,又是记账。赵掌柜笑得合不拢嘴,一边收钱一边道:“林夫人,我就说能成!您看这扬面!” 柳秀娘擦擦额上的汗,脸上泛起红晕,是兴奋,也是喜悦。她看着空了大半的店铺,看着那些贵妇人满意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些年熬的夜、费的眼,都值了。 午时,客人渐少。柳秀娘让林舒去对面酒楼叫了几个菜,请赵掌柜和帮忙的伙计吃饭。正吃着,又有人来——是王骏的母亲,王夫人。 王夫人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穿着一身湖蓝绸衫,进来就笑:“哟,我来晚了?好东西都让人抢光了?” 柳秀娘忙起身:“王夫人说笑了。还有些小件,您看看。” 王夫人细细看了剩下的绣品,最后挑中一套文房绣品——笔袋、墨盒套、书套、纸镇垫,绣的都是梅兰竹菊,清雅别致。 “这是舒儿画的图样吧?”王夫人笑着看林舒,“骏儿在家说了,林秀才不仅文章写得好,画也画得好。今日一见,果然。” 林舒谦道:“夫人过奖。” “不过奖。”王夫人正色道,“我娘家也是做绸缎生意的,见过的好绣样多了。你这图样,有文气,不俗。以后若还有新样子,直接送到我家铺子去,我高价收。” 柳秀娘连连道谢。 送走王夫人,赵掌柜算盘一打,眼睛都直了:“林夫人,您猜今日卖了多少?” 柳秀娘摇头。 “整整一百二十两!”赵掌柜声音发颤,“除去本钱,净赚八十两!按五五分成,您和姑娘得四十两!” 四十两!柳秀娘手一抖,茶杯差点掉在地上。她一个月绣到头晕眼花,最多也就能挣四五两。这一日,就顶她大半年! 婉晴也惊呆了,拉着母亲的手:“娘……这是真的吗?” “真的,真的。”柳秀娘擦擦眼角,忽然抱住女儿,“晴儿,咱们……咱们真成了。” 林舒在一旁看着,心里满满的都是暖意。他知道,从今日起,母亲和姐姐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了。她们靠自己的手艺,赢得了尊重,也赢得了未来。 --- 同一天,县城东街,“林家卤味”分店也开张了。 比起绣坊的雅致,卤味店热闹得多。林大山和两个哥哥天不亮就起来,煮卤水,备食材。辰时开张时,两大锅卤味热气腾腾,香气飘了半条街。 “开业大吉!买一斤送三两!”林大河嗓门洪亮。 林大江则负责切肉、称重、收钱,动作利落。春丫也来了,如今她是两家店的“总掌柜”,负责记账、管钱。这丫头跟林舒学了几个月,算盘打得噼啪响,账目记得清清楚楚。 东街人多,又是集市日,开张不到一个时辰,门口就排起了队。 “这卤味真香!给我来一斤猪头肉!” “我要半斤牛肉,半斤豆腐干!” “听说小林村那家就是你们开的?我吃过,好吃!” 林大山忙得满头大汗,但脸上笑开了花。他没想到,自家的卤味能开到县城来,还能这么受欢迎。 午时过后,卤味卖了大半。林大山让二哥看着店,自己拉着大哥到后堂歇口气。 “大哥,累了吧?”他递过一碗茶。 林大河咕咚咕咚喝完,抹抹嘴:“累是累,但心里舒坦。三弟,哥谢谢你。要不是你教我方子,我这辈子也就是个种地的。” 林大山摇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往后生意好了,咱们三家日子都好过。” 正说着,春丫拿着账本进来:“大伯,爹,今日卖了十五两银子!” 十五两!林大河倒吸一口凉气。他在家种地,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十五两。 林大江也进来了,眼睛发亮:“下午还能再卖些。我看了,咱们的卤味比别家香,肉也实在,回头客肯定多。” “那就好,那就好。”林大山喃喃道。他想起十年前,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夜里睡不着,想着怎么多挣几个铜板让妻儿吃饱。如今……如今竟能在县城开铺子了。 “爹,”春丫小声道,“舒哥儿说了,等生意稳了,咱们可以去府城开分店。” 府城!林大山心头一震。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青州县城,府城……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傍晚,林舒从县学回来时,两边的喜讯都听说了。 绣坊净赚四十两,卤味店卖了十五两。母亲和姐姐在堂屋里数银子,父亲和两个伯父在院里喝酒庆贺,陈秀才坐在槐树下,含笑看着。 见他回来,婉晴第一个迎上来:“舒儿,你看!”她手里捧着个荷包,里面是碎银子,“这是娘给我的分红,十两!我自己挣的!” 林舒接过荷包,沉甸甸的。他笑道:“姐,这只是开始。以后咱们的绣坊,要开到府城去。” “真的?”婉晴眼睛更亮了。 “真的。”林舒认真道,“不光府城,还有省城,还有京城。让天下人都知道,青州县有家‘锦心绣坊’,绣品是一绝。” 柳秀娘在一旁听着,眼泪又掉下来。这次不是伤心的泪,是喜悦的泪,是希望的泪。 晚饭格外丰盛。卤味店送来的卤菜,绣坊对面酒楼叫的席面,摆了满满一桌。林大河和林大江两家也来了,三家人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比过年还热闹。 林大河喝了几杯,话多了起来:“三弟,你是不知道,今日那些客人,都说咱们的卤味好吃。有个老先生,买了二两猪耳朵,当扬就吃完了,又回来买了一斤!” 林大江也说:“下午县衙的差役来买,说咱们的卤味实在,不像别家掺水。以后衙门采买,就定咱们家的了。”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林舒听着,心里踏实又温暖。这个家,终于熬出头了。 饭后,陈秀才把林舒叫到书房。 “先生。”林舒恭敬站立。 陈秀才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舒儿,你做得很好。孝顺父母,友爱姐姐,帮衬亲戚,这才是读书人的根本。”他顿了顿,“今日在县学如何?” 林舒说了文社的事。 这一个月,他和沈清源、王骏、陆文谦四人,渐渐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文社。每月休沐日聚会一次,有时在县学后院的亭子里,有时在清风楼,有时在槐荫小筑。四人轮流出题,切磋诗文,辩论经义。 陆文谦依旧话少,但每次发言都切中要害。王骏虽跳脱,但进步很快。沈清源是组织者,温和周到,总能调和气氛。 “今日我们论了‘君子喻于义’。”林舒道,“陆兄说,君子之义,不在言辞,而在行事。譬如看见有人落水,喊‘救人’的是君子,跳下去救的更是君子。说得极好。” 陈秀才点头:“陆文谦此人,虽出身寒微,但见识不凡。你可多与他交往。”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这是老夫年轻时批注的《论语》,你拿去,与同窗共读。” 林舒双手接过:“谢先生。” “还有,”陈秀才沉吟片刻,“县学六月有月考,七月有岁考。岁考关乎廪生资格,你要用心。不过……也不必太过紧张。学问是水到渠成的事,急不得。” “学生明白。” 从书房出来,月已中天。院里静悄悄的,父母和姐姐都睡了。 他想起一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坐在小林村的院子里,想着县试、府试,想着怎么让家里过得好些。那时觉得前路漫漫,不知何时是头。 如今,家搬到了县城,姐姐定了亲,母亲开了绣坊,父亲和伯父开了分店,自己在县学有了朋友,学问也在进步。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第二十三章 完) 第24章 红妆 五月的最后几天,雨水多了起来。淅淅沥沥的雨打在槐树叶上,打在青石板上,把县城洗得清清爽爽。槐荫小筑里,婉晴的嫁衣已经全部绣完,正红色的绸缎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樟木箱里。婚期定在九月初八,还有三个多月,柳秀娘却已经开始准备嫁妆了。 这日午后,雨暂时停了。林舒从县学回来,刚进院门,就听见灶房里传来春丫清脆的笑声。他走过去一看,春丫正和母亲、姐姐一起做糕点——是婉晴出嫁时要用的喜饼。 “舒哥儿回来啦!”春丫抬头,脸上沾着面粉,笑得眼睛弯弯。 林舒洗了手帮忙。春丫如今是大姑娘了,十七岁,身量长开了,穿着柳秀娘给她新做的藕荷色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固定。她跟着林家做卤味生意两年,从怯生生的小丫头,变成了能干爽利的管事,每月工钱涨到了一两银子,还会识字记账了。 “春丫姐今日怎么有空来?”林舒边揉面边问。 春丫脸一红,没说话。柳秀娘笑道:“你二伯母托我件事——给春丫相看人家。” 林舒手一顿:“相看人家?哪家的?” “东街‘陈记布庄’的小掌柜,陈平。”柳秀娘细细道来,“那孩子二十二岁,老实肯干,布庄生意打理得不错。他爹和陈掌柜是旧识,前几日托人来说,想见见春丫。” 春丫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耳朵都红了。 婉晴轻声道:“春丫,你见过陈掌柜吗?” “见过两次。”春丫声如蚊蚋,“他来咱们卤味店买过卤味……人挺和气的,算账快,也不占便宜。” 林舒观察春丫的神色——害羞,但眼里有光。看来她对这门亲事,是愿意的。 “那二伯和二伯母的意思呢?”他问。 “你二伯母让我先帮着看看。”柳秀娘道,“明日陈家人来咱们绣坊,说是买绣品,实则是让两个孩子见一面。春丫不好意思一个人去,我陪着她。” 春丫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柳秀娘:“谢谢婶子。” “傻孩子,跟我还客气。”柳秀娘摸摸她的头,“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跟你婉晴姐一样。你的婚事,婶子一定上心。” 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林舒去开门,是二伯母王氏,提着一篮子鸡蛋,脸上又是欢喜又是忐忑。 “弟妹,明日的事……”王氏进门就拉着柳秀娘的手。 柳秀娘让她坐下:“二嫂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明日巳时,陈家人来绣坊。咱们就装作不知情,让春丫招待。我在后头听着,若有什么不妥,我自会出来。” 王氏连连点头,又看向春丫:“丫头,明日……别紧张。娘看了,那陈平是个好孩子。你若愿意,娘就应下;你若不愿意,娘绝不逼你。” 春丫眼圈红了:“娘……” 王氏抹抹眼角:“你爹说了,咱们虽穷,但不卖女儿。你的婚事,得你自己愿意。” 这话说得实在。林舒心里一动——二伯一家,虽是普通农户,但对子女的心,和爹娘是一样的。 --- 翌日,天晴了。 锦心绣坊刚开门,就有客人来。是两位妇人,一位四十来岁,穿着靛青绸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藏蓝直裰,面容端正,有些拘谨。 春丫正在店里整理绣品,见客人来,忙上前招呼:“二位请进。想看看什么绣品?” 年长妇人打量春丫——姑娘穿着浅绿襦裙,系着围裙,头发梳得整齐,笑容得体,举止大方。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笑道:“想看看帐檐、枕套这些。” “这边请。”春丫引她们到里间,“这些都是新到的。这幅‘榴开百子’的帐檐寓意好,适合新婚用。这套‘并蒂莲’的枕套,绣工细腻……” 她介绍得有条有理,声音清脆,态度不卑不亢。年轻男子——陈平,一直偷偷看她,脸渐渐红了。 柳秀娘在后堂隔着帘子听着,心里有了数。等春丫介绍完,她才掀帘出来:“哟,有客人。春丫,给客人上茶。” 春丫应声去沏茶。陈母趁机低声道:“平儿,你觉得如何?” 陈平脸更红了,小声道:“……好。” 就这一个字,陈母笑了。她看向柳秀娘:“这位是林夫人吧?久仰。我是陈记布庄的,姓李。” 柳秀娘笑着招呼:“李夫人请坐。听说陈记布庄的料子好,正想去看看呢。” “那敢情好。”李夫人道,“林夫人的绣坊如今在县城可是有名了。昨日县丞夫人去我家布庄,还说起您那幅‘百鸟朝凤’,赞不绝口。” 两人说着话,春丫端茶上来。陈平接过茶时,手指不小心碰到春丫的手,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脸都红到耳根。 柳秀娘看在眼里,心里暗笑。年轻人,倒是纯真。 坐了一盏茶工夫,李夫人挑了两幅帐檐、三套枕套,陈平付了钱。临走时,李夫人对柳秀娘道:“林夫人,过两日我再来。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这是要正式提亲了。柳秀娘会意:“随时恭候。” 送走陈家人,春丫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发现手心都是汗。柳秀娘拉她坐下:“觉得如何?” 春丫想了想:“陈夫人看着和善,陈掌柜……挺老实的。” “那就好。”柳秀娘拍拍她的手,“婚姻大事,第一要看人品,第二要看家人是否明理。陈家这两样都占着,是好人家。” 春丫点点头,眼里有期待,也有忐忑。 --- 两日后,李夫人果然又来了,这次带了媒婆,正式提亲。 聘礼不算丰厚,但实在:聘金二十两,布匹四匹,首饰一套,还有四色礼盒。媒婆说得实在:“陈家不是大富大贵,但家底殷实,布庄生意稳当。陈平这孩子,老实肯干,不赌不嫖,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 王氏和林大江商量后,应下了。聘金他们一分不留,全给春丫做嫁妆,又添了五两银子,给春丫打套新家具。 婚事定在十月——等婉晴出嫁后一个月。春丫知道后,拉着婉晴的手:“婉晴姐,我……我想等你出嫁了再定日子。” 婉晴眼睛一热:“傻丫头,你的好日子,不必等我。” “要等的。”春丫认真道,“这些年,要不是婶子和婉晴姐教我手艺,要不是舒哥儿让我管生意,我哪有今天。婉晴姐出嫁是大事,我不能抢在前头。” 这话说得真诚,婉晴抱着她,两人都掉了泪。 柳秀娘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是感慨又是欣慰。这两个姑娘,虽不是亲姐妹,却比亲姐妹还亲。 --- 六月来了。 县学里的气氛日渐紧张。岁考定在七月初,关乎廪生资格——考得好的,继续享受廪米廪银;考得差的,可能降为增生,甚至被黜退。 林舒不敢懈怠。每日天不亮就起,温书一个时辰才去县学;放学回来,又温书到深夜。陈秀才也不催他,只每日检查他的功课,指出不足。 文社的聚会依旧每月一次,但内容变了。不再是轻松的诗文唱和,而是正经的经义辩难、策论切磋。 这日休沐,四人聚在槐荫小筑。院里的槐花开得正盛,香气袭人。石桌上摆着茶水点心,摊着书卷纸笔。 “今日论‘君子不器’。”沈清源出题,“诸位以为,君子当真不能如器物般专于一用?” 王骏抢先道:“自然不能!君子当博学多才,文武兼备。只会读书的是书呆子,只会打仗的是莽夫,都不是真君子。” 陆文谦沉吟道:“此言有理,但未尽然。孔子说‘君子不器’,是说不该被限定在某一用途,如器物般死板。但君子也需有专长——若无专长,何以立身?” 林舒听着,想起陈秀才常说的话:“君子当如水,随方就圆,无所不适。但水也有根本——清澈、润下、利万物而不争。这根本,便是君子的德行。” “妙!”沈清源抚掌,“林兄此喻精当。君子既要有水的柔韧,又要有水的根本。博学是柔韧,德行是根本。” 四人讨论得热烈,从《论语》讲到《孟子》,从古代君子讲到当世名臣。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光影斑驳,时光静好。 讨论完,王骏忽然道:“对了,你们听说没有?李教谕要调走了。” 众人都是一愣。 “调去哪?”林舒问。 “府学。”王骏压低声音,“我爹说的,已经定了。七月岁考后就走。府学缺个教谕,上面点名要李教谕去。” 陆文谦皱眉:“那县学……” “会新来一位教谕。”王骏道,“听说是京城来的,进士出身,年轻有为。” 沈清源若有所思:“李教谕虽严,但学问扎实,教导有方。新教谕不知如何。” 林舒心里也有些怅然。李教谕对他虽严厉,但真心指点。那篇得甲下的策论,那些朱批,他都记着。 “无论如何,先过了岁考再说。”陆文谦道,“新教谕来,总要看看生员的学业。岁考成绩好,总没错。” 这话实在。四人又说起岁考的备考,互相提问,查漏补缺。直到夕阳西下,才各自散去。 陆文谦走在最后。林舒送他到门口,见他欲言又止,便问:“陆兄有事?” 陆文谦犹豫片刻,低声道:“我母亲病情加重了。这个月的药钱……还差二两。” 林舒心一沉。他知道陆文谦家境艰难,却不知艰难至此。“陆兄需要多少?我这里有……” “不是借。”陆文谦打断他,“县学藏书阁缺个整理书目的,每月一两银子。李教谕推荐了我,但需另一个生员一同做。我想……你若得空,可否一起?” 他说得艰难,但眼神清澈——不是乞讨,是寻个堂堂正正挣钱的机会。 林舒当即点头:“自然可以。何时开始?” “明日放学后。”陆文谦松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多谢。” “陆兄客气了。” 送走陆文谦,林舒站在门口,看着暮色中那个清瘦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他想帮陆文谦,但知道那人的傲骨——直接给钱,是侮辱;给机会,才是尊重。 回到院里,婉晴正在晾衣服。见他神色,问:“怎么了?” 林舒说了陆文谦的事。婉晴听完,轻声道:“是个有志气的。舒儿,你做得对。帮人要帮在实处,给活路比给钱强。” “姐,你嫁妆准备得如何了?”林舒换了个话题。 婉晴脸一红:“差不多了。娘说还差一床被子,等天晴了弹棉花。”她顿了顿,“周家前日送了信来,说新房收拾好了,问我想添置些什么。” “你怎么回?” “我说都好。”婉晴低头,“周夫人想得周到,什么都不缺。就是……院子里想种些花,周公子说随我意。” 她说起周文博时,语气温柔,眼里有光。林舒看着姐姐,忽然意识到,姐姐真的长大了,要嫁人了。 “姐,”他轻声道,“你若想家,随时回来。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婉晴眼圈一红,点点头:“我知道。” 姐弟俩站在暮色里,谁也没再说话。晚风轻轻吹过,带来槐花的香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春丫的婚事定了,婉晴的嫁妆备齐了,林舒的岁考要来了。每件事都很重要,每件事都在往前推进。 生活就像一条河,平静地流淌,偶有涟漪,但方向始终向前。 林舒站在人生的这个节点,回望过去,是十年寒窗苦读;展望未来,是漫漫科举长路。但他不再慌张,不再迷茫。 因为他知道,无论走多远,身后都有家。 有父母期盼的目光,有姐姐温柔的叮咛,有先生严厉的教诲,有朋友真诚的相伴。 这些,就是他的根。 有根的人,走得再远,也不怕。 (第二十四章 完) 第25章 红妆锦绣 寅时末,天还黑着,槐荫小筑已经灯火通明。院门、窗棂、廊柱都贴上了大红双喜字,廊下挂着一溜红灯笼,映得整个院子喜气洋洋。 正房东间里,婉晴坐在妆台前。镜中的少女面容姣好,眉眼含羞。柳秀娘站在她身后,拿着一把崭新的桃木梳,一下一下梳着她的长发,嘴里念念有词:“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梳到第三下时,柳秀娘的手抖了,声音也哽咽了。 婉晴从镜中看见母亲发红的眼圈,转身握住她的手:“娘……” “娘高兴。”柳秀娘抹去眼泪,强笑道,“我闺女长大了,要嫁人了。”她打开梳妆台上的锦盒——这是周家昨日送来的头面首饰。赤金点翠的凤冠,累丝镶嵌红宝石的步摇,珍珠耳坠,玛瑙手串……一件件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周家是真看重你。”柳秀娘小心翼翼地捧起凤冠,“这样的头面,一般人家可置办不起。” 婉晴看着那顶凤冠,心里百感交集。两个月前,周夫人亲自来送头面时说的话还响在耳边:“晴儿,这套头面是文博他祖母传下来的,我收着二十年,就等着传给儿媳妇。你嫁过来,就是周家的当家奶奶,该有的体面一样不会少。” 当时婉晴推辞说太贵重,周夫人却道:“贵重才配得上你。你是秀才的姐姐,是读书人家的小姐,嫁到我们商贾之家,是我们高攀了。” 这话说得婉晴心里暖洋洋的。她知道,周家是真心接纳她,尊重她。 “来,娘给你戴上。”柳秀娘仔细地将凤冠戴在女儿头上,插好步摇,挂上耳坠。镜中的少女瞬间变了模样——从清秀的农家女,变成了端庄的新嫁娘。 婉晴看着镜中的自己,恍如隔世。她想起七岁那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跟着母亲学绣花,手指被针扎得满是血点也不敢哭,因为知道多绣一个荷包就能多换几个铜板。想起十岁那年,弟弟开蒙读书,她熬夜绣帕子换纸墨。想起十二岁那年,弟弟中了童生,全家高兴得抱头痛哭…… 十年了。这十年,她看着家从破屋搬到小院,从乡下搬到县城;看着弟弟从垂髫稚子长成清秀少年;看着父母从愁眉苦脸到笑逐颜开。 如今,她也要有自己的家了。 “姐。”林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柳秀娘去开门。林舒穿着新做的月白长衫,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个锦盒:“我来给姐姐添妆。”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整套文房四宝:端砚、湖笔、徽墨、宣纸。都不是顶贵重,但样样精致。 “这是……”婉晴愣了。 “姐姐嫁过去,是周家的当家奶奶,总要记账、写信。”林舒温声道,“这套文房,给姐姐用。愿姐姐的日子,像这笔墨一样,有书香,有雅意。” 婉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抱住弟弟,泣不成声:“舒儿……” “姐,不哭。”林舒轻拍她的背,“今天是好日子,该笑。” 是啊,该笑。婉晴擦干眼泪,看着镜中凤冠霞帔的自己,看着身后的母亲和弟弟,笑了。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 辰时初,迎亲队伍到了。 八抬大轿,吹吹打打,从青山县一路吹到青州县城。周文博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穿着大红喜服,胸前戴着绸花,脸上是掩不住的紧张和喜悦。他身后是八担嫁妆——周家送来的聘礼,加上林家准备的添妆,浩浩荡荡,引来半城人围观。 “周家这扬面,真气派!” “听说新娘子是林秀才的姐姐,绣活是一绝。” “瞧那嫁妆,少说值几百两!” 花轿停在槐荫小筑门口。周文博下马,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才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林舒。少年站在门内,神色郑重:“周兄,今日我将姐姐托付给你。望你珍之重之,爱之护之,白头偕老,永不相负。” 这话本该由父亲说,但林舒说得自然而然。周文博正色道:“林兄放心。我周文博今日立誓:必待婉晴如珍宝,此生不负。” 两人对视,眼中都是认真。 堂屋里,婉晴已经盖上了红盖头。柳秀娘扶着她走出来,每走一步,眼泪就掉一串。林大山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强忍着没哭出声。 “爹,娘。”婉晴跪下,磕了三个头,“女儿……去了。” 柳秀娘扶起她,把红绸塞进她手里:“去吧,好好的。” 周文博接过红绸的另一端,领着婉晴走向花轿。鞭炮噼里啪啦炸响,唢呐吹得更欢了。花轿抬起,缓缓驶出小巷。 林舒扶着母亲站在门口,看着花轿远去,看着父亲偷偷抹泪,心里空落落的,又满满的。 姐姐出嫁了。 从此,林家少了一个女儿,周家多了一个媳妇。 但家还在,情还在。 --- 婚礼在青山县周家老宅举行。 周家是县里大户,这扬婚礼办得极体面。宾客盈门,流水席从午时开到申时。婉晴被搀扶着拜堂、行礼、敬茶,一切都像梦一样。 黄昏时分,新人入了洞房。 周文博掀开盖头时,手都在抖。红烛下,婉晴凤冠霞帔,面若桃花,美得让他移不开眼。 “婉晴……”他声音发干。 婉晴抬头看他,脸红得像要烧起来:“相公。” 这一声“相公”,叫得周文博心都化了。他握住她的手,郑重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周文博的妻子。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 婉晴轻轻点头:“我信你。”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进新房,洒在两个年轻人身上,温柔如水。 --- 婉晴出嫁后,槐荫小筑安静了许多。 柳秀娘起初不习惯,常常做菜时还会多做一个人的份,晾衣服时还会叫“晴儿来帮忙”,叫完才想起女儿已经嫁了,怔怔地站一会儿。 林舒看在眼里,便多抽时间陪母亲说话,讲县学的趣事,讲文社的朋友。柳秀娘渐渐缓过来,把心思都放在了绣坊上。 锦心绣坊如今名声在外,不光县城里的官眷富户来订绣品,连府城都有人慕名而来。柳秀娘和赵掌柜商量后,又招了两个绣娘,专门绣些日常小件。婉晴虽嫁了,但得空还是会回来,帮着画绣样、指点针法——周夫人开明,从不拘着她。 这日,婉晴回娘家,带了一盒点心,说是周文博从府城带回来的。母女俩坐在院里说话,说起婚后的生活。 “周夫人待我极好,从不让我立规矩。”婉晴脸上带着笑,“相公……他待我也好。前几日我咳了两声,他急得连夜请大夫,其实只是着了凉。” 柳秀娘听着,心里踏实了:“那就好,那就好。夫妻过日子,贵在相互体谅。你也要待公婆孝顺,待相公温柔。” “女儿明白。” 正说着,春丫来了。她如今是卤味店的管事,每月工钱二两银子,自己攒了十几两体己钱。见了婉晴,眼睛一亮:“婉晴姐回来了!我正想找你呢。” “什么事?” 春丫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你看我这绣样如何?我想绣在自己的嫁衣上。” 帕子上画着并蒂莲的图样,是春丫自己描的。虽不如林舒画得精细,但胜在质朴可爱。 婉晴接过细看:“这花样好,寓意也好。来,我教你几个针法,绣出来更灵动。” 两个姑娘坐在槐树下,一个教,一个学,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们身上,温暖而宁静。 林舒从县学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他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 姐姐嫁人了,但幸福着;春丫要嫁人了,憧憬着。日子就是这样,一代人长大,一代人老去,但温情和希望,一直在传递。 晚饭时,林舒说起县学的事。 “李教谕走后,新来的教谕姓苏,三十出头,是今科二甲进士。”他道,“苏教谕学问好,但教学方式和李教谕不同——他不重死记硬背,重理解运用。前日讲《孟子》,让我们辩论‘义利之辨’,辩了一堂课。” 柳秀娘听得认真:“那你怎么辩的?” “学生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道’便是义。商人诚信经营,农人辛勤耕种,皆是义中取利,不违君子之道。”林舒顿了顿,“苏教谕说我这说法新颖,让我细写一篇文章。” 陈秀才在一旁点头:“这位苏教谕,倒是个开明的。学问本就不是死物,当与时俱进。” “还有件事。”林舒道,“陆兄在藏书阁整理书目时,发现了一本前朝孤本,是《雍州地理志》的手抄本,里面有许多本朝已失传的地理记载。苏教谕看了,大为赞赏,说要上报学政,给陆兄请功。” 柳秀娘惊喜道:“那文谦可有奖赏?” “有。学政批了十两银子,作为发现孤本的奖励。”林舒笑道,“陆兄得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母亲抓药。昨日他母亲病情好转,能下床走动了。” “真是好消息。”柳秀娘由衷道,“那孩子不容易,总算熬出头了。” 陈秀才却道:“发现孤本是机缘,真正的功名还要靠科考。岁考在即,你们文社准备得如何?” 林舒正色道:“正在加紧准备。沈兄整理了历年岁考题,我们每日切磋。陆兄虽家境艰难,但从不懈怠,学问是我们四人中最扎实的。” “那就好。”陈秀才颔首,“学问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们互相砥砺,共同进步,这才是同窗之谊。” 饭后,林舒在书房温书。窗外明月高悬,秋风送爽。他想起这半年来县学的点滴:严厉的李教谕,开明的苏教谕;温文尔雅的沈清源,活泼直率的王骏,清冷孤傲的陆文谦;还有那些挑灯夜读的夜晚,那些激烈辩论的午后…… 半年时间,他从一个十二岁的小秀才,成长为能独立见解、能与同窗论学的县学生员。虽还不够成熟,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推开窗,院里的槐树在风中轻摇,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秋天来了,岁考也近了。 林舒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 “学如积土成山,风雨兴焉;学如积水成渊,蛟龙生焉。半载光阴,倏忽而过。感师长之教诲,念同窗之相携。前路漫漫,当以勤为径,以慎为舟,不负韶华,不负初心。” 写罢,自己看了看,小心折好,放进书箱。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县学三年,乡试,会试,殿试……路还很长。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家人温暖的目光,有先生殷切的期望,有朋友真诚的陪伴。 还有心中那盏不灭的灯——那是知识的光,是理想的光,是生命的光。 他会带着这些光,一步一步,走向更远的地方。 如此,便不负此生。 (第二十五章 完) 第26章 根与叶 林大河坐在门槛上编竹筐,手指翻飞,竹篾在他手中服服帖帖。妻子赵氏在院里晒豆角,一根根挂在绳上,晾成干菜冬天吃。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是春旺带着几个堂弟妹在村口玩。 “他爹,你今儿不去县城店里?”赵氏问。 林大河手下不停:“今儿老二去。我歇一天,来看看爹娘。”他编完最后一根篾,举起竹筐看了看,“这筐结实,给爹装红薯用。”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林大江提着两包点心进来,身后跟着王氏和春丫。 “大哥,大嫂。”林大江笑着招呼。 “二叔二婶来啦!”春旺从外头跑进来,眼睛盯着点心包。 王氏拍开他的手:“洗手去!脏兮兮的。”又对赵氏道,“大嫂,这是县城‘桂香斋’的点心,给爹娘尝尝。” 两家人说了会儿话,便一同往老宅去。老宅在村子东头,是林家祖辈留下的院子,如今住着林爷爷和林奶奶。三兄弟分家后,老两口不肯跟任何一家过,说自在惯了。 路上,春丫小声问春旺:“旺哥,爷奶身体可好?” “好着呢。”春旺道,“爷天天早起打拳,奶还能穿针。就是常念叨,说三叔一家搬去县城后,家里冷清了。” 春丫眼神一黯。她也想念三叔一家,尤其是婉晴姐。如今婉晴姐嫁了,她自己的婚事也近了,以后回小林村的机会更少。 老宅院门开着,林爷爷正在院里打太极。老人七十多了,背微微佝偻,但手脚利索,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林奶奶坐在廊下剥花生,见儿孙们来了,脸上笑开了花。 “都来啦?快进屋坐!” 堂屋里,两张八仙桌并在一起。林奶奶把花生、瓜子、柿饼摆了一桌,又去灶房烧水沏茶。春丫忙跟着去帮忙。 “奶,我来。”她接过水瓢。 林奶奶看着她,眼里满是慈爱:“丫儿长大了,要嫁人了。听说那陈家小子不错?” 春丫脸一红:“嗯,人挺实在的。” “实在就好。”林奶奶从怀里掏出个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这个给你,奶的陪嫁,戴了五十年了。你戴着,保佑你夫妻和睦,白头偕老。” 那镯子样式古朴,已经发黑,但能看出当年的精致。春丫鼻子一酸:“奶,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林奶奶塞进她手里,“你三个姑姑出嫁时,我都没舍得给。你是咱们林家的好孙女,该有份体己。” 春丫捧着镯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知道,这对镯子是奶奶最珍贵的东西。 堂屋里,男人们喝着茶说话。 林爷爷问起县城生意:“卤味店可还好?” 林大河笑道:“好着呢!昨日卖了十八两,是开业以来最高。老三说,等明年开春,想去府城看看,在那儿开个分店。” “府城?”林爷爷眼睛一亮,“那可远了。咱们祖祖辈辈,最远就到过青州县城。” 林大江道:“爹,如今世道不一样了。舒儿那孩子有出息,往后要是中了举人、进士,说不定还能去京城呢。咱们做生意的,也得往大了想。” 林爷爷摸着胡子,感慨道:“是啊,不一样了。你三弟这一支,算是起来了。”他看向两个儿子,“你们俩也得加把劲,别拖后腿。” “爹放心。”林大河正色道,“老三待我们厚道,把卤味方子都教了,还让我们合伙。这份情,我们记着。生意上的事,绝不马虎。” 林大江也点头:“春丫如今管着账,仔细着呢。那丫头跟舒儿学了认字算数,比我们都强。” 说到孩子,林奶奶端着茶进来,接口道:“孩子们都比咱们强。舒儿十二岁就是秀才,婉晴嫁了好人家,春丫也要嫁掌柜了。就连春旺,如今在店里帮忙,也能独当一面。” 她坐下,看着满堂儿孙,眼睛有些湿润:“想想十年前,咱们家是什么光景。你爹腰伤躺了半年,家里揭不开锅,三个小子饿得哇哇哭。如今……如今顿顿有肉,年年添新衣,还能供孩子读书学手艺。这日子,从前想都不敢想。” 这话勾起回忆,堂屋里静了一瞬。 林大河想起那年冬天,爹伤了腰,家里断了粮。他背着半袋红薯去镇上换米,雪深路滑,摔了好几次,膝盖磕破了也不敢歇,因为知道一家老小等着米下锅。 林大江想起那年夏天,老三家的舒儿发高烧,没钱请大夫。他连夜上山挖草药,被蛇咬了,腿肿了半个月。好在草药有用,孩子救回来了。 苦日子啊,真苦。 “娘,都过去了。”林大河声音有些哑,“现在好了,往后会更好。” 林奶奶擦擦眼角:“是啊,过去了。可这好日子怎么来的,咱们不能忘。是你三弟一家先起来,拉拔着你们;是舒儿那孩子争气,带携着全家;是你们兄弟齐心,劲儿往一处使。” 她顿了顿,看向两个儿子:“往后啊,不管生意做多大,钱挣多少,兄弟情分不能丢。咱们林家,根在小林村,叶散到哪里,根都在这儿。” 这话说进每个人心- 午饭后,林奶奶留女眷说话,林爷爷带着两个儿子去地里转转。 秋收过了,地里剩下些秸秆,黄澄澄一片。远处的山峦层林尽染,红黄绿交错,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父子三人走在田埂上。林爷爷走在前头,背着手,脚步稳健。 “这块地,明年种什么?”他指着一块空地问。 林大河道:“种麦子。老三说,咱们的卤味店用面粉多,自己种些,能省些本钱。” “老三想得周到。”林爷爷点头,“他是个有远见的。当初分家,我把最差的地分给他,他没怨言;如今他起来了,也没忘了你们。” 林大江道:“爹,我们心里有数。老三这份情,这辈子还不完。” “不是还不还的问题。”林爷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两个儿子,“是骨肉亲情。你们是亲兄弟,血脉相连。他好,你们该替他高兴;你们好,他也真心欢喜。这才是家。” 秋风吹过,秸秆沙沙作响。远处,村里炊烟袅袅升起。 林爷爷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拍拍身边:“来,坐。” 兄弟俩一左一右坐下。这个扬景,让他们想起小时候——爹也是这样,干完活坐在田头,他们围着爹,听爹讲故事。 “爹,”林大河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说。” “当年分家,您为啥把最差的地给老三?”林大河问得直接,“我知道您疼老三,可这……” 林爷爷笑了:“就知道你要问。”他看向远方,眼神悠远,“因为我知道,老三不是种地的料。” 兄弟俩一愣。 “你大哥踏实肯干,种地是一把好手;你二哥心思活络,做小买卖行;老三呢,”林爷爷顿了顿,“老三仁义,但太实诚,种地挣不了大钱。我把最差的地给他,是想逼他一把——要么认命穷一辈子,要么闯条新路。” 他看向两个儿子:“你们看,他闯出来了。先是在镇上做短工,后来琢磨出卤味方子,再后来供舒儿读书。一步一个脚印,硬是把苦日子过甜了。” 林大江恍然大悟:“原来爹早有打算。” “也不是早有打算。”林爷爷摇头,“是看人。你们三兄弟,性子不同,路也不同。当爹的,得帮着找路,不能都往一条道上赶。”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如今你们日子好了,但要记住:穷不丧志,富不忘本。咱们林家,祖辈都是农民,根扎在土里。往后生意做再大,也不能丢了庄稼人的本分——勤劳、实在、守信。” “儿子记住了。”兄弟俩齐声道。 林爷爷点点头,又看向林大江:“春丫的婚事,准备得如何?” “都妥了。”林大江道,“聘礼二十两,我们添了五两,给丫儿打家具。婉晴出嫁时,老三给添了妆,我们也给春丫准备了四床被子、两箱衣裳。” “不够。”林爷爷道,“春丫那孩子懂事,这些年帮衬家里不少。我那儿还有对樟木箱子,是你奶奶的嫁妆,给春丫。” 林大江忙道:“爹,那不行,那是您和娘的……” “我们老了,用不上。”林爷爷摆摆手,“给孩子,是传承。箱子不值钱,值钱的是心意。你告诉春丫,嫁过去好好过日子,但别忘了,这儿永远是她的家。” 林大江眼眶一热:“哎。” 日头偏西时,父子三人往回走。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林爷爷停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 “这棵树,我爷爷那辈就在了。”他轻声道,“一百多年了。经历过旱灾、水灾、兵乱,伤过,枯过,但根没死,春来又发新枝。” 他看向两个儿子:“咱们林家,就像这棵树。根扎得深,不怕风雨。你们三兄弟是三根主枝,舒儿他们是小枝。枝枝叶叶,各有各的活法,但都连着根。” 林大河和林大江看着老槐树,看着爹苍老的手抚过树皮,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傍晚,两家人要回县城了。 林奶奶把准备好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给林大河的腌菜,给林大江的干豆角,给春丫的喜饼模子,还有给林舒的一包核桃——“读书费脑,补补。” 春丫抱着奶奶给的银镯子,眼泪又掉下来。林奶奶帮她擦泪:“傻丫头,哭什么。嫁人是喜事,该笑。” “奶,我会常回来看您。” “哎,好。”林奶奶摸摸她的头,“去了婆家,孝顺公婆,敬重丈夫,但也要有骨气。咱们林家的闺女,不惹事,也不怕事。” “孙女记住了。” 马车来了,是卤味店送货的车,顺便接他们回县城。临上车前,林爷爷叫住两个儿子,从怀里掏出两个红封。 “这个,给你们。” 兄弟俩接过,打开一看,里面各是十两银子。 “爹,这……”林大河手一抖。 “拿着。”林爷爷道,“你们合伙做生意,本钱都是老三出的。这二十两,是爹娘的心意,添作本钱。生意好了,多帮衬老三,他供舒儿读书,花费大。” 林大江喉咙发堵:“爹,我们有钱……” “你们的钱是你们的,这是爹娘的。”林奶奶接口,“我们老了,花不了什么钱。你们日子过好了,我们比什么都高兴。” 兄弟俩握着红封,沉甸甸的,暖乎乎的。他们知道,这不是钱,是爹娘的心。 马车驶出村子时,夕阳正红。林大河回头,看见爹娘还站在老槐树下,身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去镇上做工,爹娘也是这样送他。那时他十六岁,背着小包袱,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惶恐。如今他四十岁了,有了妻儿,有了事业,可爹娘还是那样站着,目送他远去。 变了的是岁月,不变的是目光。 “大哥,”林大江忽然开口,“咱们得对得起爹娘。” 林大河点头:“对得起,也得对得起老三。” 兄弟俩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 马车驶上官道,县城的方向灯火渐明。车厢里,春丫抱着奶奶给的镯子睡着了,嘴角带着笑。王氏轻轻给她盖上毯子,对赵氏低声道:“大嫂,我想好了,春丫出嫁时,我把那对金耳环给她。” “你舍得?那是你娘留给你的。” “舍得。”王氏看着女儿熟睡的脸,“给孩子,比留着自己戴高兴。” 赵氏笑了:“那我给春丫添床绸缎被子。婉晴出嫁时,秀娘给了,咱们春丫也不能少。” 两个女人小声商量着,脸上都是温柔的笑意。 林大河听着,心里满满的。 (第二十六章 完) 第27章 画眉深浅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新房,婉晴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见妆台上放着一碗还温着的红枣粥,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字迹工整,是周文博写的:“夫人安睡,为夫去铺子里看看,巳时便回。粥在桌上,记得用。” 婉晴看着那张字条,嘴角不自觉扬起。成亲二十日了,周文博每日早起都会给她留这样的字条,有时是提醒她添衣,有时是告诉她去哪儿,有时就是一句简单的“粥在灶上温着”。 她起身梳洗。新房是周家特意为小两口置办的,三间正房带个小院,院里种了桂花和菊花,正是花开时节,香气袭人。婉晴推开窗,深吸一口气,满心都是安宁。 灶房里,婆子刘妈正在准备早饭。见婉晴进来,忙道:“少奶奶怎么起了?少爷吩咐让您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婉晴笑道,“刘妈,今早吃什么?我帮您。” “哎哟可使不得!”刘妈连连摆手,“少爷特意交代了,不让少奶奶下厨。您快坐着,粥马上好。” 婉晴心里暖,但还是挽起袖子:“我就帮着择个菜,不累。”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周文博回来了,手里提着个油纸包,进门就笑:“夫人起了?看我带什么回来了——东街‘陈记’的豆腐脑,你爱吃的。” 婉晴迎上去:“这么早去买的?” “嗯,顺路。”周文博把豆腐脑交给刘妈,仔细看婉晴,“昨晚睡得可好?我回来时你已经睡了,没吵着你吧?” “没有。”婉晴脸微红。其实她睡得浅,知道他亥时末才回来,轻手轻脚地洗漱、上床,还替她掖了掖被角。这些细节,她都记得。 早饭摆在院里的石桌上。红枣粥,豆腐脑,两样小菜,还有周文博特意买的芝麻烧饼。两人相对而坐,秋日的晨光暖洋洋的。 “今儿铺子里事多吗?”婉晴问。 “不多,就是查查账。”周文博给她夹了块烧饼,“你今日有什么打算?” 婉晴想了想:“娘前日说,让我学着管家里的账。我想着,今日先把咱们这小院的账理一理。” 周文博点头:“是该理理。咱们院里的开销,以后都归你管。”他顿了顿,“不过别太累,慢慢来。” 婉晴抿嘴笑:“知道啦。” 她是真的知道,周文博是真心疼她。成亲这些天,婆婆周夫人从不让她立规矩,反而常拉着她说话,教她管家理事。公公周老爷也是和善人,每次见她都笑眯眯的。至于周文博……更是处处体贴。 吃完早饭,周文博去铺子。婉晴送到院门口,看他走远了,才回屋开始理账。 小院的账目简单:刘妈和一个小厮的工钱,日常采买,人情往来。婉晴拿出陪嫁带来的算盘,一页页对账。她本就细心,又跟林舒学过记账,做得有条不紊。 理到一半,外头有人来——是周夫人身边的丫鬟秋月。 “少奶奶,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婉晴忙收拾了账本,跟着秋月去主宅。周家老宅在东街另一头,三进院子,住着周老爷夫妇和周文渊一家。婉晴过门后,周夫人便让他们小两口单住,说是年轻人自在些。 到了主宅,周夫人正在花厅里看账本。见婉晴来,笑着招手:“晴儿来,坐。” 婉晴行了礼,在周夫人下首坐下。 “听说你在理小院的账?”周夫人问。 “是。正学着。” 周夫人点头,把手里的账本推过来:“这是咱们家这个月的总账,你看看。” 婉晴一愣:“娘,这……” “你既嫁进来了,迟早要管这个家。”周夫人温声道,“文博是次子,按理说不该担这担子。但他大哥文渊志在科举,无心生意,往后这个家,还得靠你们。” 这话说得郑重。婉晴双手接过账本,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数字:米铺进项、田庄收成、铺面租金、人情往来……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别怕,慢慢看。”周夫人道,“有不懂的问我,或问文博都行。咱们周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殷实。管家的要诀就八个字:量入为出,心中有数。” 婉晴认真听着,一一记下。 周夫人又说起另一件事:“过几日是你公公生辰,虽不是整寿,但也要请几桌客。这事你来办,如何?” 婉晴心一跳,但看着周夫人信任的目光,还是点头:“儿媳试试。” “好孩子。”周夫人拍拍她的手,“需要什么,跟账房支银子;不懂的,来问我。这是你第一次办这样的事,办好了,往后家里的事就渐渐交给你。” 从主宅出来,婉晴心里既紧张又兴奋。她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但也知道,这是婆婆对她的认可和信任。 回到小院,她拿出纸笔,开始列宾客名单、菜单、采买单子。正写着,周文博回来了。 “忙什么呢?”他凑过来看。 婉晴说了生辰宴的事。周文博笑道:“娘这是要历练你呢。别担心,我帮你。” “你铺子里不忙?” “再忙也没你的事重要。”周文博说得自然,接过单子看了看,“宾客名单……我补几个。菜单……这个季节蟹肥,可以加道清蒸蟹。采买……东街王掌柜家的干货好,我带你去。” 三日后,周老爷生辰。 周家老宅摆了五桌席面,请的都是亲朋好友、生意伙伴。婉晴天不亮就起来,指挥下人布置庭院、准备茶点、安排席位。她穿着藕荷色绸衫,系着围裙,穿梭在宾客间,从容得体。 周夫人看在眼里,暗暗点头。这个儿媳妇,确实能干。 宴席开始前,婉晴特意去厨房看了最后一遍。八冷八热四点心,样样精致。厨子老赵笑道:“少奶奶放心,都是按您吩咐做的。” “辛苦赵师傅了。”婉晴递过一个红封,“今日客多,劳您多费心。” 老赵接过,心里舒坦。这新少奶奶,会做人。 宴席开始,周老爷和周夫人坐在主桌,周文渊、周文博兄弟作陪。婉晴作为新妇,本该在内宅招呼女眷,但周夫人特意让她出来敬酒——这是向亲友正式介绍这个儿媳妇。 婉晴端着酒杯,跟在周文博身边,一桌桌敬过去。她话不多,但笑容得体,举止端庄,赢得一片称赞。 “周兄好福气,娶了这么能干的儿媳妇!” “文博有眼光,林姑娘……哦不,周少奶奶真是贤内助!” “听说绣活也是一绝?改日定要去捧扬!” 周文博听着这些夸奖,比夸自己还高兴。他偷偷看婉晴,见她脸颊微红,眼神明亮,在烛光下美得不可方物。 敬到最后一桌,是周文博的几个好友。其中一个叫李明的,是县衙书吏之子,性子活泼,见他们来,笑道:“文博兄,你可算来了!咱们正说你呢——娶了这么位才貌双全的夫人,怎么藏在家里不带出来?” 周文博笑骂:“就你话多。”却把婉晴往身边揽了揽,是保护的姿态。 婉晴大大方方地敬了酒。李明又道:“嫂子,文博兄可跟我们夸过你,说你的绣品是‘天上有,地上无’。改日我们可得去锦心绣坊看看,嫂子可得给我们便宜些!” 众人都笑。婉晴也笑:“诸位若来,定当用心招待。” 宴席散时,已是戌时。送走宾客,婉晴累得几乎站不住。周文博扶她回房,打水给她泡脚。 “累了吧?”他蹲在地上,轻轻揉着她的脚踝。 婉晴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来……” “别动。”周文博按着她,“今日你辛苦了。爹娘都很高兴,娘私下跟我说,你办事妥帖,比她年轻时还强。” 婉晴心里甜滋滋的,但嘴上说:“是娘教得好。” “是你自己争气。”周文博抬头看她,眼里满是温柔,“婉晴,能娶到你,是我周文博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这话说得郑重,婉晴眼圈一红:“相公……” “叫文博。”周文博纠正她,“没外人时,就叫文博。” 婉晴轻轻点头:“文博。” 周文博笑了,像得了什么宝贝。他替她擦干脚,扶她上床:“睡吧,明日睡到自然醒,什么事都有我。” 婉晴躺下,看着他吹熄蜡烛,在黑暗中摸索着上床,在她身边躺下。两人隔着一点距离,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婉晴轻声问:“文博,你睡了吗?” “没。” “我在想……咱们的日子,真好。” 周文博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会越来越好的。” “嗯。” 两人不再说话,手却一直握着。 又过了几日,婉晴回娘家。 柳秀娘见女儿气色红润,眉眼间都是幸福,心里彻底踏实了。母女俩坐在院里说话,婉晴说起在周家的日常,说起学管家、办宴席,说起周文博的体贴。 “文博他……待我极好。”婉晴脸微红,“每日早起给我留字条,晚归怕吵醒我,轻手轻脚的。我说想学看账,他就把他铺子的账本拿来教我。前几日我随口说了句菊花好看,他第二日就搬了两盆回来。” 柳秀娘听着,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夫妻就该这样,相互体贴,相互扶持。”她顿了顿,“不过晴儿,你也要体谅文博。他是做生意的,难免有应酬,有烦心事。你在家把日子过好,让他无后顾之忧,这就是最大的支持。” “女儿明白。” 正说着,周文博来了。他今日得空,特意来接婉晴。见柳秀娘,恭恭敬敬行礼:“岳母安好。” 柳秀娘越看这个女婿越满意:“文博来了?快坐。晴儿正说你呢。” 周文博看婉晴,婉晴脸更红了:“娘!” 三人说笑一阵,周文博说起正事:“岳母,我爹娘想请二老和舒弟,过两日来家里吃顿饭。婉晴嫁过来这些日子,还没正式请亲家呢。” 柳秀娘忙道:“该我们请才是。” “都是一家人,不分这些。”周文博道,“就定在后日如何?我让铺子留了新鲜的蟹,这时候最肥。” 柳秀娘应下了。等周文博和婉晴走后,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远去,久久没动。 林大山从外头回来,见她站着发呆,问:“怎么了?” 柳秀娘回头,眼中含泪:“他爹,咱们晴儿……嫁对了人。” 林大山拍拍她的肩:“我早说了,周家是厚道人家,文博那孩子实在。” “是啊,实在。”柳秀娘擦擦泪,“看着他们小两口好,我这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是啊,有什么比儿女幸福更让父母高兴的呢? 两日后,林家全家去了周家。周老爷和周夫人热情招待,两家人相谈甚欢。席间,周老爷说起生意上的事,林舒竟能接上话——他在县学读的策论里,有涉及商贾之道的。 周文博惊讶:“舒弟还懂这些?” 林舒笑道:“略知一二。圣人也说‘通货积财’,商贾之道,亦是治国之道。” 周老爷抚掌:“说得好!不愧是读书人,见识就是不一般。”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临走时,周夫人拉着柳秀娘的手:“亲家母,往后常来。晴儿在我这儿,你就放心吧。” 柳秀娘点头:“放心,放心。” 回程的马车上,林舒看着窗外夜色,忽然道:“爹,娘,姐姐过得真好。” 柳秀娘眼圈又红了:“是啊,真好。” 林大山握住妻子的手:“咱们家,都往好里走呢。” 马车驶过青石板路,轱辘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第二十七章 完)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新房,婉晴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见妆台上放着一碗还温着的红枣粥,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字迹工整,是周文博写的:“夫人安睡,为夫去铺子里看看,巳时便回。粥在桌上,记得用。” 婉晴看着那张字条,嘴角不自觉扬起。成亲二十日了,周文博每日早起都会给她留这样的字条,有时是提醒她添衣,有时是告诉她去哪儿,有时就是一句简单的“粥在灶上温着”。 她起身梳洗。新房是周家特意为小两口置办的,三间正房带个小院,院里种了桂花和菊花,正是花开时节,香气袭人。婉晴推开窗,深吸一口气,满心都是安宁。 灶房里,婆子刘妈正在准备早饭。见婉晴进来,忙道:“少奶奶怎么起了?少爷吩咐让您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婉晴笑道,“刘妈,今早吃什么?我帮您。” “哎哟可使不得!”刘妈连连摆手,“少爷特意交代了,不让少奶奶下厨。您快坐着,粥马上好。” 婉晴心里暖,但还是挽起袖子:“我就帮着择个菜,不累。”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周文博回来了,手里提着个油纸包,进门就笑:“夫人起了?看我带什么回来了——东街‘陈记’的豆腐脑,你爱吃的。” 婉晴迎上去:“这么早去买的?” “嗯,顺路。”周文博把豆腐脑交给刘妈,仔细看婉晴,“昨晚睡得可好?我回来时你已经睡了,没吵着你吧?” “没有。”婉晴脸微红。其实她睡得浅,知道他亥时末才回来,轻手轻脚地洗漱、上床,还替她掖了掖被角。这些细节,她都记得。 早饭摆在院里的石桌上。红枣粥,豆腐脑,两样小菜,还有周文博特意买的芝麻烧饼。两人相对而坐,秋日的晨光暖洋洋的。 “今儿铺子里事多吗?”婉晴问。 “不多,就是查查账。”周文博给她夹了块烧饼,“你今日有什么打算?” 婉晴想了想:“娘前日说,让我学着管家里的账。我想着,今日先把咱们这小院的账理一理。” 周文博点头:“是该理理。咱们院里的开销,以后都归你管。”他顿了顿,“不过别太累,慢慢来。” 婉晴抿嘴笑:“知道啦。” 她是真的知道,周文博是真心疼她。成亲这些天,婆婆周夫人从不让她立规矩,反而常拉着她说话,教她管家理事。公公周老爷也是和善人,每次见她都笑眯眯的。至于周文博……更是处处体贴。 吃完早饭,周文博去铺子。婉晴送到院门口,看他走远了,才回屋开始理账。 小院的账目简单:刘妈和一个小厮的工钱,日常采买,人情往来。婉晴拿出陪嫁带来的算盘,一页页对账。她本就细心,又跟林舒学过记账,做得有条不紊。 理到一半,外头有人来——是周夫人身边的丫鬟秋月。 “少奶奶,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婉晴忙收拾了账本,跟着秋月去主宅。周家老宅在东街另一头,三进院子,住着周老爷夫妇和周文渊一家。婉晴过门后,周夫人便让他们小两口单住,说是年轻人自在些。 到了主宅,周夫人正在花厅里看账本。见婉晴来,笑着招手:“晴儿来,坐。” 婉晴行了礼,在周夫人下首坐下。 “听说你在理小院的账?”周夫人问。 “是。正学着。” 周夫人点头,把手里的账本推过来:“这是咱们家这个月的总账,你看看。” 婉晴一愣:“娘,这……” “你既嫁进来了,迟早要管这个家。”周夫人温声道,“文博是次子,按理说不该担这担子。但他大哥文渊志在科举,无心生意,往后这个家,还得靠你们。” 这话说得郑重。婉晴双手接过账本,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数字:米铺进项、田庄收成、铺面租金、人情往来……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别怕,慢慢看。”周夫人道,“有不懂的问我,或问文博都行。咱们周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殷实。管家的要诀就八个字:量入为出,心中有数。” 婉晴认真听着,一一记下。 周夫人又说起另一件事:“过几日是你公公生辰,虽不是整寿,但也要请几桌客。这事你来办,如何?” 婉晴心一跳,但看着周夫人信任的目光,还是点头:“儿媳试试。” “好孩子。”周夫人拍拍她的手,“需要什么,跟账房支银子;不懂的,来问我。这是你第一次办这样的事,办好了,往后家里的事就渐渐交给你。” 从主宅出来,婉晴心里既紧张又兴奋。她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但也知道,这是婆婆对她的认可和信任。 回到小院,她拿出纸笔,开始列宾客名单、菜单、采买单子。正写着,周文博回来了。 “忙什么呢?”他凑过来看。 婉晴说了生辰宴的事。周文博笑道:“娘这是要历练你呢。别担心,我帮你。” “你铺子里不忙?” “再忙也没你的事重要。”周文博说得自然,接过单子看了看,“宾客名单……我补几个。菜单……这个季节蟹肥,可以加道清蒸蟹。采买……东街王掌柜家的干货好,我带你去。” 三日后,周老爷生辰。 周家老宅摆了五桌席面,请的都是亲朋好友、生意伙伴。婉晴天不亮就起来,指挥下人布置庭院、准备茶点、安排席位。她穿着藕荷色绸衫,系着围裙,穿梭在宾客间,从容得体。 周夫人看在眼里,暗暗点头。这个儿媳妇,确实能干。 宴席开始前,婉晴特意去厨房看了最后一遍。八冷八热四点心,样样精致。厨子老赵笑道:“少奶奶放心,都是按您吩咐做的。” “辛苦赵师傅了。”婉晴递过一个红封,“今日客多,劳您多费心。” 老赵接过,心里舒坦。这新少奶奶,会做人。 宴席开始,周老爷和周夫人坐在主桌,周文渊、周文博兄弟作陪。婉晴作为新妇,本该在内宅招呼女眷,但周夫人特意让她出来敬酒——这是向亲友正式介绍这个儿媳妇。 婉晴端着酒杯,跟在周文博身边,一桌桌敬过去。她话不多,但笑容得体,举止端庄,赢得一片称赞。 “周兄好福气,娶了这么能干的儿媳妇!” “文博有眼光,林姑娘……哦不,周少奶奶真是贤内助!” “听说绣活也是一绝?改日定要去捧扬!” 周文博听着这些夸奖,比夸自己还高兴。他偷偷看婉晴,见她脸颊微红,眼神明亮,在烛光下美得不可方物。 敬到最后一桌,是周文博的几个好友。其中一个叫李明的,是县衙书吏之子,性子活泼,见他们来,笑道:“文博兄,你可算来了!咱们正说你呢——娶了这么位才貌双全的夫人,怎么藏在家里不带出来?” 周文博笑骂:“就你话多。”却把婉晴往身边揽了揽,是保护的姿态。 婉晴大大方方地敬了酒。李明又道:“嫂子,文博兄可跟我们夸过你,说你的绣品是‘天上有,地上无’。改日我们可得去锦心绣坊看看,嫂子可得给我们便宜些!” 众人都笑。婉晴也笑:“诸位若来,定当用心招待。” 宴席散时,已是戌时。送走宾客,婉晴累得几乎站不住。周文博扶她回房,打水给她泡脚。 “累了吧?”他蹲在地上,轻轻揉着她的脚踝。 婉晴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来……” “别动。”周文博按着她,“今日你辛苦了。爹娘都很高兴,娘私下跟我说,你办事妥帖,比她年轻时还强。” 婉晴心里甜滋滋的,但嘴上说:“是娘教得好。” “是你自己争气。”周文博抬头看她,眼里满是温柔,“婉晴,能娶到你,是我周文博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这话说得郑重,婉晴眼圈一红:“相公……” “叫文博。”周文博纠正她,“没外人时,就叫文博。” 婉晴轻轻点头:“文博。” 周文博笑了,像得了什么宝贝。他替她擦干脚,扶她上床:“睡吧,明日睡到自然醒,什么事都有我。” 婉晴躺下,看着他吹熄蜡烛,在黑暗中摸索着上床,在她身边躺下。两人隔着一点距离,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婉晴轻声问:“文博,你睡了吗?” “没。” “我在想……咱们的日子,真好。” 周文博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会越来越好的。” “嗯。” 两人不再说话,手却一直握着。 又过了几日,婉晴回娘家。 柳秀娘见女儿气色红润,眉眼间都是幸福,心里彻底踏实了。母女俩坐在院里说话,婉晴说起在周家的日常,说起学管家、办宴席,说起周文博的体贴。 “文博他……待我极好。”婉晴脸微红,“每日早起给我留字条,晚归怕吵醒我,轻手轻脚的。我说想学看账,他就把他铺子的账本拿来教我。前几日我随口说了句菊花好看,他第二日就搬了两盆回来。” 柳秀娘听着,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夫妻就该这样,相互体贴,相互扶持。”她顿了顿,“不过晴儿,你也要体谅文博。他是做生意的,难免有应酬,有烦心事。你在家把日子过好,让他无后顾之忧,这就是最大的支持。” “女儿明白。” 正说着,周文博来了。他今日得空,特意来接婉晴。见柳秀娘,恭恭敬敬行礼:“岳母安好。” 柳秀娘越看这个女婿越满意:“文博来了?快坐。晴儿正说你呢。” 周文博看婉晴,婉晴脸更红了:“娘!” 三人说笑一阵,周文博说起正事:“岳母,我爹娘想请二老和舒弟,过两日来家里吃顿饭。婉晴嫁过来这些日子,还没正式请亲家呢。” 柳秀娘忙道:“该我们请才是。” “都是一家人,不分这些。”周文博道,“就定在后日如何?我让铺子留了新鲜的蟹,这时候最肥。” 柳秀娘应下了。等周文博和婉晴走后,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远去,久久没动。 林大山从外头回来,见她站着发呆,问:“怎么了?” 柳秀娘回头,眼中含泪:“他爹,咱们晴儿……嫁对了人。” 林大山拍拍她的肩:“我早说了,周家是厚道人家,文博那孩子实在。” “是啊,实在。”柳秀娘擦擦泪,“看着他们小两口好,我这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是啊,有什么比儿女幸福更让父母高兴的呢? 两日后,林家全家去了周家。周老爷和周夫人热情招待,两家人相谈甚欢。席间,周老爷说起生意上的事,林舒竟能接上话——他在县学读的策论里,有涉及商贾之道的。 周文博惊讶:“舒弟还懂这些?” 林舒笑道:“略知一二。圣人也说‘通货积财’,商贾之道,亦是治国之道。” 周老爷抚掌:“说得好!不愧是读书人,见识就是不一般。”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临走时,周夫人拉着柳秀娘的手:“亲家母,往后常来。晴儿在我这儿,你就放心吧。” 柳秀娘点头:“放心,放心。” 回程的马车上,林舒看着窗外夜色,忽然道:“爹,娘,姐姐过得真好。” 柳秀娘眼圈又红了:“是啊,真好。” 林大山握住妻子的手:“咱们家,都往好里走呢。” 马车驶过青石板路,轱辘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第二十七章 完) 第28章 同窗记趣 晨起时,青州县城笼在一层薄雾里。槐荫小筑院中的那丛竹子叶尖凝着白霜,在初升的日头下闪着细碎的光。林舒推开窗,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开始每日的晨读。 《孟子·滕文公下》他已背得滚瓜烂熟,但陈秀才说,书要常读常新。今日他读的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一节,读着读着,忽然想起陆文谦——那个清瘦孤傲的同窗,可不正是“贫贱不能移”的写照? 辰初时分,林舒收拾好书箱,往县学去。街上早点摊冒着热气,卖烧饼的老张见了他,笑着招呼:“林秀才,今日早啊!来个烧饼?” “张伯早,要两个。”林舒掏出铜钱。自搬到县城,他常在这摊上买早点,与街坊都熟了。 老张麻利地包好烧饼,又塞了个煮鸡蛋:“天冷了,读书人多吃点,补脑。” 林舒道了谢,揣着烧饼继续走。到县学门口时,正遇见沈清源。沈清源穿着半旧青衫,手里拎着个食盒,见了他笑道:“林兄巧了,我娘今早做了桂花糕,特意让我带些给你尝尝。” “又劳伯母费心。”林舒接过食盒,两人一同进门。 讲堂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王骏坐在后排,正和几个同窗说笑,见他们进来,招手道:“林兄、沈兄,快过来!徐子安从家里带了本《山海经异兽图》,可有趣了!” 几人围过去看。那是一本手绘本,画着各种奇珍异兽:九尾狐、穷奇、毕方……笔触虽稚嫩,但栩栩如生。徐子安是丙班生员,家里开书局,常带些杂书来学堂。 “这穷奇画得真凶。”王骏指着图,“书上说它‘状如虎,有翼,食人’,要真遇上可怎么办?” 沈清源笑道:“穷奇乃神话异兽,岂能当真?倒是这九尾狐,《山海经》说‘其音如婴儿,能食人’,但《吴越春秋》又说大禹娶涂山氏女娇,女娇便是九尾狐所化,可见古人说法不一。” 林舒听着,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志怪小说,接口道:“其实异兽之说,多是古人解释未知自然现象。比如‘毕方’,单足赤纹,见则其邑有讹火。许是古人见了一种罕见的鸟,又恰逢火灾,便联系起来。” 这话说得新颖,几人都看他。徐子安眼睛一亮:“林兄高见!我爹也说,许多神话都有现实影子。” 正说着,钟声响了。众人忙回座位。今日第一堂是经义课,苏教谕讲授《礼记·大学》。苏教谕讲课与李教谕不同,不重背诵,重义理阐发。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苏教谕声音清朗,“何谓‘明明德’?前一个‘明’是动词,意为彰明;后一个‘明德’是名词,指人本有的光明德性。就是说,大学的根本,在于彰明人人本有的光明德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讲堂:“诸位都是生员,将来或为官,或为师,或治学,总要明白这个道理——读书不是为功名利禄,是为明德,为亲民,为至善。” 讲堂里静悄悄的。林舒听得入神,提笔在纸上记下:“读书之本,在明德亲民。” 课间休息时,几人聚在廊下讨论。王骏挠头:“苏教谕说得是好,可咱们读书若不为了功名,还能为什么?我爹说了,考不上举人,就得回家做生意。” 沈清源温声道:“功名是要考的,但心态要正。若只为功名读书,便是本末倒置。苏教谕的意思是,先把德性修好,功名自然水到渠成。” 林舒点头:“沈兄说得是。我先生也常说,读书人首重德行。德行不正,学问再好也是枉然。” 正说着,陆文谦从藏书阁方向走来。他今日脸色比往常好些,手里捧着几本书。见他们聚在廊下,微微点头,就要绕过去。 “陆兄留步。”林舒叫住他,“正要找你。前日你提的那本《北疆风物志》,我寻到了,有些地方看不懂,想请教。” 陆文谦停下脚步:“何处不懂?” 几人回到讲堂,林舒从书箱里取出书。那是他从县学藏书阁借的,书中记载了北疆的地理、物产、民俗,有些地方语焉不详。 陆文谦接过书,翻到一页:“这里说‘北地有草,名沙葱,味辛,可食’。其实沙葱不只可食,还能入药,治风寒。我父亲当年在边关,冬天常喝沙葱汤驱寒。” 他又翻几页:“这里画的地图有误。黑水河不是往东流,是先往北再折东。我父亲手绘过一张更准的,改日我带来。” 他说得详细,几人都听得认真。王骏忍不住问:“陆兄,你父亲在边关待了多久?” “六年。”陆文谦声音平静,“从军五年,因伤退役后又在边市做了半年通译。这些书和笔记,都是他留下的。” 沈清源轻声道:“令尊是英雄。” 陆文谦摇头:“他只是个普通士卒。但……”他顿了顿,“他常说,保家卫国不分贵贱,尽责便是英雄。” 这话说得朴实,却有力。几人都沉默了。 钟声又响,第二堂课开始。这堂是诗赋课,赵先生讲“咏物诗”的写法。他举了林逋的咏梅诗为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此二句,不直接写梅,而梅之姿态、香气尽出,是为咏物上品。” 讲完,出题:“以‘竹’为题,作七绝一首,一炷香时间。” 众人纷纷提笔。林舒望向窗外——县学后院有片竹林,秋深了,竹叶依旧苍翠。他想起槐荫小筑院里那丛竹子,想起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竹影在窗纸上摇曳…… 提笔写道: 《咏竹》 虚心有节立寒秋,翠叶经霜色更稠。 莫道此君无媚骨,清风过处自低头。 写罢,自觉尚可。交卷时,赵先生看了,点头:“‘清风过处自低头’,此句妙。竹本挺拔,却说‘低头’,是谦逊之意。立意不错。” 林舒心中一喜:“谢先生。” 下课已是午时。几人约好去膳堂吃饭,陆文谦却说要回住处给母亲煎药。林舒想起什么,从书箱里取出个纸包:“陆兄,这是我娘做的姜糖,驱寒的。带给伯母。” 陆文谦一怔,看着那纸包,良久接过:“多谢。” “明日文社聚会,陆兄可来?”沈清源问。 陆文谦点头:“来。”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王骏叹道:“陆兄真是不易。又要读书,又要照顾母亲,还要在藏书阁做工。” 沈清源道:“所以咱们能帮就帮。林兄,你说是不是?” 林舒点头:“自然。” 次日休沐,文社四人在槐荫小筑聚会。 秋深了,院里槐树叶子落了大半,石桌上铺了层金黄。柳秀娘早早备好了茶点:桂花糕、核桃酥、炒花生,还有一壶红枣茶。 陈秀才今日去访友了,院里清净。四人围桌而坐,沈清源先开口:“今日论题:何谓‘士大夫之责’?” 王骏抢先道:“这我知道!士大夫当忠君爱国,为民请命。像包拯、海瑞那样,清正廉明,不畏权贵。” 沈清源点头:“这是为官之责。那不为官呢?如我等生员,尚未出仕,又当如何?” 林舒想了想:“我以为,士大夫之责,不只在朝堂,也在乡野。修身齐家是责,教化乡里是责,扶危济困也是责。譬如陆兄,”他看向陆文谦,“家境艰难仍苦读不辍,是尽人子之责,也是尽学子之责。” 陆文谦一直沉默,这时开口:“林兄过誉。我只是尽本分。”他顿了顿,“其实我以为,士大夫最重一‘诚’字。对君诚,对民诚,对学问诚,对己心诚。不欺人,不自欺,便是尽责。” 这话说得实在。沈清源抚掌:“陆兄此言精辟!‘诚’乃五常之本,百行之源。不诚无物,诚则能化。” 四人从“诚”字出发,论及修身、齐家、治国。说到激动处,王骏拍案:“就该这样!咱们读书人,不能只读死书,要明理,要践行!等我中了举人,定要为民做些实事!” 林舒笑道:“王兄壮志可嘉。不过要做事,先要有本事。咱们如今还在县学,当务之急是把学问做实。” “林兄说得是。”沈清源道,“我提议,往后咱们文社每月除诗文切磋外,再加一项:每人讲一部读过的书,或论一篇时文。如此互相进益。” 众人都赞同。当下定了顺序:下月沈清源讲《论语》,再下月林舒讲《孟子》,王骏讲《史记》,陆文谦讲《孙子兵法》。 讨论完,日头已偏西。柳秀娘留他们吃饭,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卤味拼盘,还有一盆热腾腾的豆腐羹。 席间,王骏说起家中趣事:“我爹昨日骂我,说我不务正业,整日与你们混在一起。我说我们是在切磋学问,他还不信。后来我背了段《盐铁论》,他这才没话说。” 众人都笑。沈清源道:“令尊也是为你好。商贾之家出个读书人不易,期望自然高些。” “我知道。”王骏扒了口饭,“所以我得更用功。不能辜负我爹,也不能辜负你们——咱们文社四人,岁考都得进前十!” 这话说得豪气,但众人都觉压力。县学二十名廪生,个个不俗,进前十谈何容易。 陆文谦忽然道:“我整理了近年岁考题,发现经义重《论语》《孟子》,策论重民生实务,诗赋重咏物言志。若要有针对性地准备,我可把题册抄给大家。” “当真?”王骏眼睛一亮,“陆兄你太好了!” 沈清源也道:“陆兄费心了。” 林舒看着陆文谦——这个清冷的同窗,其实心肠最热。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谢陆兄。” 四人举杯相碰。茶水清冽,情谊却浓。 饭后,又说了会儿话,三人才告辞。林舒送他们到巷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在暮色中远去,心里暖暖的。 回到院里,柳秀娘在收拾碗筷。见林舒进来,笑道:“你这几个朋友,都不错。沈公子温文尔雅,王公子活泼爽直,陆公子……虽话少,但眼神正。” “娘看人准。”林舒帮着收拾,“他们都是君子。” “是啊,君子之交淡如水,但长久。”柳秀娘擦着手,“舒儿,你能交到这样的朋友,娘高兴。人这一辈子,钱财是过眼云烟,情谊才是真宝贝。” 林舒点头:“孩儿明白。” 收拾妥当,林舒回书房温书。今夜月色很好,银辉洒满书桌。他翻开陆文谦下午给他的题册——那是陆文谦用工整小楷抄写的,字字清晰,页页整洁。 题册不只题目,还有注解。比如一道策论题“论常平仓之利弊”,陆文谦在旁边注:“可参《通典·食货志》《文献通考·市籴考》,另本县常平仓存粮数据可向户房书吏询问。 林舒摩挲着纸页,想起陆文谦苍白的面容,洗得发白的袖口,还有那双总是认真的眼睛。这样的同窗,值得深交。 他提笔,在题册扉页写下: “同窗之道,贵在相携。沈兄温润,王兄豪迈,陆兄清坚。得友如此,幸甚至哉。当以勤勉报之,以诚心待之,不负韶华,不负知己。” 写罢,小心收好。 县学这半年,他收获的不只是学问,还有友谊。这些同窗,性格各异,但都真诚,都上进。 (第二十八章 完) 第29章 春风化雨 十月廿八,晨起有霜。 县学后院的梧桐树叶子黄透了,风一吹,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铺了厚厚一层。林舒来得早,讲堂里还空荡荡的,只有值日的生员在清扫廊下的落叶。 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取出《礼记》温习。今日第一堂是经义课,苏教谕要讲《礼运》篇,他昨晚已预习过,但仍想再熟悉一遍。 辰时初,生员们陆续到了。王骏打着哈欠进来,见林舒已在读书,夸张地叹气:“林兄啊林兄,你每日这般用功,让我们这些人情何以堪?” 林舒抬头笑:“王兄昨夜又熬夜了?” “可不是!”王骏在他前排坐下,转过身来,“我爹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套《永乐大典》残卷,让我抄录。说是翰林院流出来的,珍贵得很。我抄到子时才睡,手都快断了。” 正说着,沈清源和陆文谦也到了。沈清源手里拿着几页纸:“昨日苏教谕布置的那道思考题,我有些想法,写了下来,诸位看看。” 那是关于“礼之本”的论述题。苏教谕上课从不直接给答案,而是提出问题,让生员们思考、讨论,下次课再讲解。这种方式起初让习惯了填鸭式教学的生员们很不适应,但渐渐大家发现,自己想明白的道理,记得更牢。 几人传阅沈清源的文章。王骏看完咋舌:“沈兄,你这写得也太深了!‘礼者,天地之序也;乐者,天地之和也’——这话我怎么就想不到?” 陆文谦默默看完,道:“‘天地之序’说得太玄。我以为,礼之本在‘分’——君臣之分,父子之分,长幼之分。各安其分,各尽其责,便是礼。” 林舒思索着:“陆兄说得实在。不过我以为,礼除了‘分’,还有‘和’。分是为了和,和而不同才是礼的最高境界。” 正讨论着,钟声响了。 苏教谕走进讲堂。他今日穿了身靛蓝直裰,头发用木簪束起,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眼神温和却透着锐利。 “诸生安好。”他走上讲台,扫视一圈,“上堂课讲到‘礼运大同’,留了道思考题:何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谁先说说?” 讲堂里安静了片刻。生员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第一个开口——苏教谕的课,答得不好他不会斥责,但会追根究底地问,直到你答出真知灼见为止。 林舒深吸一口气,举手。 “林舒,你说。” 林舒站起身:“学生以为,‘天下为公’有三层含义。其一,选贤举能,不独亲其亲,子其子;其二,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其三,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这便是‘公’。” 苏教谕点头:“说得不错。但这是《礼运》原文,我问的是你的理解。” 林舒顿了顿:“学生以为,天下为公的核心在一个‘公’字。公的对立面是私。若人人都只为自己、为小家,天下必乱;若人人都能推己及人,视天下如一家,便是大同。” “如何能做到‘视天下如一家’?”苏教追问。 这问题难住了林舒。他思索片刻,老实道:“学生不知。” 苏教谕笑了:“不知便对了。若十二岁的生员能答出这千古难题,圣人也无用了。”他示意林舒坐下,看向众人,“今日我们不讲‘天下为公’,先讲一件小事——若你走在街上,见一老妪跌倒,扶是不扶?” 这问题简单,生员们纷纷道:“自然要扶。” “为何要扶?” “尊老爱幼是礼。” “见义勇为是义。” 苏教谕摇头:“再想想。若那老妪衣衫褴褛,浑身脏污,你还扶吗?若扶了她,她反诬你撞倒她,要你赔钱,你还扶吗?” 讲堂里安静下来。这问题太现实了,现实得让人不知如何回答。 苏教谕缓缓道:“这便是‘礼’的困境。书本上的礼,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现实中的礼,可能招来麻烦。那我们还要守礼吗?” 无人应答。 苏教谕走下讲台,在生员间踱步:“我年轻时在翰林院,曾听一位老学士说:礼如灯火,照亮的是人心中的善。现实如风,可能吹灭灯火。但正因有风,才需要更多灯火。” 他停在一扇窗前,望向院中的梧桐:“你们读圣贤书,学的是道理。但道理要落地,需智慧,需勇气,更需坚守。今日你能因怕麻烦不扶老妪,明日就能因怕得罪权贵不说真话,后日就能因私利背弃原则。礼之一字,始于点滴。” 讲堂里落针可闻。这番话,比任何经义讲解都更震撼人心。 苏教谕转身:“回到刚才的问题——大道之行,天下为公。这非一日之功,也非一人之力。但若人人从‘扶老妪’这样的小事做起,从‘不说假话’这样的本分做起,便是朝着大道前行。” 他走回讲台:“今日课后,每人写一篇札记,题目自拟,内容便是对‘礼与现实’的思考。不限字数,但需真话。” 钟声适时响起。一堂课,就这样结束了。 生员们却都坐着没动,还在回味苏教谕的话。王骏喃喃道:“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读书不是为了考试。” 沈清源轻声道:“苏教谕这是在教我们做人。” 陆文谦默默收拾书箱,眼中若有所思。 林舒提笔,在纸上写下:“礼非空言,乃践行。始于微末,成于坚持。” --- 午饭后,几人在膳堂讨论苏教谕的课。 徐子安也凑过来,兴奋道:“你们听说了吗?苏教谕在翰林院时,曾上疏直言时弊,得罪了权贵,这才被放到咱们县学来。” “当真?”王骏瞪大眼睛。 “我爹说的,他在京城有朋友。”徐子安压低声音,“据说苏教谕那篇奏疏,骂的是户部侍郎贪腐,证据确凿,但侍郎背后有人,最后不了了之。苏教谕心灰意冷,自请外放。” 沈清源叹道:“难怪苏教谕教我们‘礼需勇气’。他自己便是践行者。” 林舒想起苏教谕清癯的面容,温和却坚定的眼神,心中升起敬意。这样的先生,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下午是策论课,恰是苏教谕讲授。他今日的题目是:“论青州县水患防治”。 这题目很实际——青州县临着青江,每年夏秋多雨时,低洼处常遭水淹。往年策论多论国家大事,这般具体的地方实务题,还是头一次。 生员们面面相觑。他们大多埋头读书,对县里水利情况一无所知。 苏教谕不意外:“不知便去查,去问。给你们三日时间,可去县衙户房查阅历年水患记录,可去江边实地察看,可询问老农、河工。三日后交稿,需有数据、有对策、有可行方案。” 这要求比写一篇华丽文章难多了。王骏哀叹:“这怎么写得出来?” 苏教谕淡淡道:“写不出来便不写。但我要告诉你们:策论策论,策是对策,论是论述。若对实际情况一无所知,何来对策?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这话说得重,但无人反驳。苏教谕又道:“林舒、沈清源、陆文谦、王骏,你们四人一组。其他人自由组队,三至五人一组。三日后,每组交一份详实报告。” 分组是为了互相学习,也是培养协作。苏教谕的教学方式,确实新颖。 放学后,四人聚在槐树下商议。 “咱们从何处入手?”沈清源问。 陆文谦道:“我认识县衙一个老书吏,他管了三十年河工档案,可去问他。” 王骏道:“我爹认识几个在江边有田的乡绅,可去问问水患对收成的影响。” 林舒想了想:“咱们还得去江边看看。纸上得来终觉浅。” 四人分了工:陆文谦去县衙查档案,王骏去走访乡绅,沈清源和林舒去江边实地察看。约好明日巳时在江边渡口会合。 --- 次日,林舒和沈清源早早到了渡口。 秋日的青江浩浩荡荡,江水浑黄,岸边露出大片滩涂。渡口旁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见两个书生打扮的少年过来,好奇地打量。 沈清源上前行礼:“老人家,晚辈是县学生员,想请教些事——咱们这青江,年年都发水吗?”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笑了:“发!怎么不发?老汉我活了七十岁,没见过哪年不发水的。只是大水小水的分别。” 另一个老汉接口:“最厉害的是永昌八年,水涨到这儿。”他指着渡口石阶上一道模糊的刻痕,离现在的水面足足有一丈高,“淹了半个县城,死了上百人。” 林舒仔细看那刻痕:“后来可修了堤坝?” “修了,修了又垮。”老汉摇头,“当官的只管修,不管护。今年修了,明年拨的银子少了,草草补补,再来大水,又垮了。” “那该如何?”沈清源问。 老汉们七嘴八舌:“得年年修,认真修!” “还得疏浚河道,你看这江心,沙淤得厉害。” “上游乱砍树也是祸根,没树固土,雨水一来全冲下来。” 林舒一一记下。这些老河工的经验,比任何书本都宝贵。 这时陆文谦和王骏也来了。陆文谦拿着一叠抄录的档案:“查到了。过去三十年,青江发大水十七次,平均不到两年一次。县衙治水拨款,多时五千两,少时不足千两。但水患损失,最严重的一次达三万两。” 王骏也道:“我问了几个乡绅,都说水患最苦的是农民。淹一次,一年收成全没了。可县里赈济,到农民手里不足三成。” 数据触目惊心。四人坐在江边,对着笔记商议对策。 陆文谦先开口:“首要之务是固堤。现有土堤不堪用,当改筑石堤,虽费银,但一劳永逸。” 沈清源道:“还需疏浚河道。可效仿前朝‘以工代赈’,灾年雇灾民清淤,既治水,又赈灾。” 林舒补充:“上游植树也重要。可令沿江各村划出林地,禁止砍伐,并补种树木。” 王骏挠头:“这些都要银子。县衙哪有这么多钱?” 这正是难题。四人苦思良久,林舒忽然道:“或许……可让受益者出部分钱。” “怎么说?” “江边良田,水患时淹,治水后受益最大的是田主。可按田亩多少,征收‘水利捐’,专款专用。富户多出,贫户少出或免出。如此,既筹得款项,也公平。” 这想法新颖,但也现实。陆文谦沉吟:“可行,但需县衙强力推行,否则富户必不肯。” “所以还要有监督。”沈清源道,“水利款项的收支,当公示于众,让百姓监督。” 四人越讨论思路越清晰。从固堤、疏浚、植树,到筹款、监督、赈济,一套完整的治水方案渐渐成形。 傍晚时分,他们才离开江边。夕阳把江水染成金色,渡口的老汉们还在晒太阳,看见他们,笑道:“小书生们,可想到法子了?” 林舒躬身:“想到一些,还要完善。谢老人家指点。” 老汉摆摆手:“指点什么,我们就盼着有人真把这水治住。你们读书人,将来做了官,别忘了老百姓的苦。” 这话沉甸甸的。四人回城的路上,都很沉默。 王骏忽然道:“我以前总觉得,读书就是为了考功名,光宗耀祖。今日……今日我觉得,读书或许该为这些人。”他指向江边劳作的农夫,滩涂上拾贝的孩童。 沈清源点头:“苏教谕说得对,礼需践行。咱们这治水策论,便是践行之始。” 陆文谦没说话,但眼神坚定。 林舒看着暮色中的青江,看着江边星星点点的灯火,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他想起苏教谕的话:“道理要落地,需智慧,需勇气,更需坚守。” 或许,这便是读书的意义。 --- 三日后,各组交上报告。 苏教谕在讲堂上一份份点评。有的组空谈理论,被他批为“纸上谈兵”;有的组数据详实但对策空泛,他批“知而不行”。 轮到林舒这组时,苏教谕仔细看了报告,久久不语。 讲堂里静得可怕。王骏紧张得手心出汗,陆文谦抿着唇,沈清源握紧了拳。 终于,苏教谕抬头,看向四人:“这份报告,是谁主笔?” 四人起身。林舒道:“是学生四人共同商议,分头调研,最后合议成文。” “好一个‘共同商议’。”苏教谕眼中露出赞许,“数据详实,对策可行,尤其‘水利捐’和‘公示监督’两条,有创见,亦切实际。”他顿了顿,“但你们可知,这方案推行起来有多难?” 林舒道:“学生知道。富户不愿出钱,胥吏可能贪墨,执行可能不力。但再难,总比年年受灾、百姓流离好。” “说得好。”苏教谕将报告举起来,“诸生请看,这便是‘学以致用’。读书不是背死书,是要解决问题。这份报告,我会呈给知县大人。虽未必采纳,但至少让父母官知道,县学里有心系民生的人才。” 讲堂里响起掌声。不是奉承,是真心佩服。 苏教谕让四人坐下,正色道:“今日这堂课,我想告诉诸生:学问如刀,可雕琢美玉,也可劈柴砍棘。但刀要锋利,需常磨;人要成才,需常思常行。望诸生记住,你们读的每一本书,都该照亮现实的路;你们写的每一个字,都该有生命的温度。” 这番话,深深地刻在每个生员心里。 放学后,四人走在暮色中。王骏兴奋道:“苏教谕要呈给知县!咱们这算不算为民请命了?” 沈清源笑道:“算个开端。真正的为民请命,还在后头。” 陆文谦难得地笑了:“至少,咱们做了件实事。” 林舒看着三个同窗,心中满是暖意。他想,有这样的先生,有这样的朋友,有这样的志向,这县学三年,定不负光阴。 回到槐荫小筑,他把今日的事说给陈秀才听。老人听完,抚须长叹:“这位苏教谕,是真正明师。舒儿,你能遇此良师,是造化。要珍惜。” “学生明白。” 夜深了,林舒在灯下整理笔记。窗外月光如水,竹影婆娑。他提笔写下: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苏教谕所传之道,在知行合一;所授之业,在经世致用;所解之惑,在理想现实之间。得师如此,幸甚至哉。当以勤学践行报之。” 写罢,小心收好。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读书不再只是为了功名,更是为了那些江边的老汉,那些田间的农夫,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这条路还很长。 但幸好,有明师指引,有良友相伴。 如此,便不惧风雨,不畏道远。 (第二十九章 完) 第30章 喜脉 青山县下了今冬第一扬雪,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周家小院的青瓦上,落在院里的桂花树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婉晴推开窗,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看它们在掌心化成水珠,凉丝丝的。 “少奶奶,仔细着凉。”刘妈抱着柴火经过,忙道,“少爷出门前特意交代,让您多穿些。” 婉晴笑着关窗:“知道了,刘妈。” 她确实觉得近来格外怕冷。明明还未到深冬,却总想裹着厚衣裳,手脚也容易冰凉。而且……婉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这个月的月事迟了五日了。 起初她没在意,以为是刚嫁人,生活变化所致。可这两日晨起时,总有些恶心,闻见油腥味就想吐。今早刘妈煎鸡蛋,那味道让她直接冲出去干呕,把刘妈吓得不轻。 “少奶奶,您这是……”刘妈拍着她的背,忽然眼睛一亮,“该不会是……有喜了?” 婉晴脸一红:“刘妈别乱说。” “老奴生了三个,这点事还看不出来?”刘妈喜滋滋的,“等少爷回来,请个大夫瞧瞧!” 婉晴心里也存了念想。她嫁到周家三月有余,公婆待她好,丈夫体贴,若真能早些有孕,确是喜事。只是……她摸了摸还未显怀的小腹,有些忐忑。 午时,周文博从铺子回来,抖落一身雪。见婉晴坐在窗边绣花,脸色有些苍白,忙过去问:“怎么了?不舒服?” 婉晴摇头:“没事,就是有些没精神。” 刘妈在一旁挤眉弄眼:“少爷,少奶奶今早闻到油腥吐了,月事也迟了。老奴瞧着,怕是有喜了!” 周文博一愣,手里的斗篷掉在地上:“真、真的?” “还不确定呢。”婉晴脸更红了,“许是着凉了。” “请大夫!这就请大夫!”周文博转身就要往外跑,被婉晴拉住。 “外头下雪呢,明日再说也不迟。” “不行,现在就去。”周文博难得坚持,对刘妈道,“刘妈,你陪着少奶奶,我去请仁和堂的孙大夫。” 他匆匆走了,连斗篷都忘了披。婉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中,心里又暖又慌。刘妈笑着扶她坐下:“少爷这是高兴坏了。少奶奶别担心,孙大夫是县城最好的大夫,一把脉就知道。” 孙大夫很快来了,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留着山羊胡,眼神清明。周文博跟在后头,头发上、肩上都是雪,也顾不上掸。 “孙大夫,您快给看看。” 孙大夫让婉晴伸手,搭上三指,闭目凝神。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火噼啪作响。周文博紧张得手心冒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夫。 片刻,孙大夫睁眼,笑了:“恭喜周少爷,少奶奶这是喜脉,两月有余了。” “当真?!”周文博声音都变了。 “千真万确。脉象滑利如珠,是典型的喜脉。”孙大夫又仔细问了婉晴的症状,点头道,“恶心、畏寒、月事迟,都是妊娠之兆。少奶奶身子骨不错,胎象安稳,好生将养便是。” 他开了张安胎的方子:“头三月最要紧,忌劳累,忌寒凉,饮食清淡些。过些时日若还恶心,可用姜茶缓解。” 周文博双手接过方子,连声道谢,封了厚厚的诊金。送走孙大夫,他回到屋里,看着婉晴,想说什么,却只是傻笑。 婉晴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看什么……” 周文博忽然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她小腹上,动作轻得像触碰珍宝:“这里……有咱们的孩子了?” 婉晴点头,眼圈忽然红了。 “怎么哭了?”周文博慌了,“是不是不舒服?我这就去抓药!” “不是。”婉晴拉住他,“我是……高兴的。” 周文博这才松口气,握住她的手:“我也高兴。婉晴,谢谢你。”他眼睛也红了,“我要当爹了,你要当娘了。”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都有泪光。 刘妈在一旁抹眼泪:“这可是大喜事!老奴这就去告诉老爷夫人!” “等等。”周文博道,“我去说。你照顾少奶奶。” 他兴冲冲地去了主宅,连伞都忘了打。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头发、眉毛上,他也不觉冷,只觉得心里烧着一团火。 周老爷和周夫人正在用午饭,见儿子一头雪闯进来,都愣了。 “文博,怎么了这是?”周夫人忙起身。 周文博喘着气,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爹,娘,婉晴……婉晴有喜了!” “什么?”周老爷手里的筷子掉了。 周夫人先反应过来,喜得直拍手:“当真?几个月了?大夫怎么说?” “两个月了,胎象安稳。”周文博把孙大夫的话说了一遍。 周老爷哈哈大笑:“好!好!我周家要添丁了!”他立刻吩咐,“快,去库房把那只百年老参拿出来,给婉晴补身子。还有,从今日起,婉晴那边多派两个人伺候,厨房单开小灶,想吃什么做什么!” 周夫人更细心:“头三月最重要,婉晴就别去铺子了,账本也先放放,好生养着。文博,你多陪陪她,女人这时候最需要丈夫体贴。” “儿子知道。” 消息很快传遍了周家。下午,周文渊夫妇也来了,送来一盒燕窝。大嫂李氏拉着婉晴的手,笑道:“弟妹好福气,这么快就有了。有什么不懂的问我,我生过两个,有经验。” 婉晴心里暖暖的。她知道,周家上下都期待这个孩子。 次日,雪停了。周文博亲自驾车,送婉晴回娘家报喜。 槐荫小筑院里,柳秀娘正在晾衣服,见女儿女婿来了,喜出望外:“今儿怎么有空来?也不提前说声,我好准备饭菜。” 婉晴下车,周文博小心扶着她。柳秀娘看着女婿这架势,心里一动:“晴儿,你这是……” 婉晴脸一红,看了眼周文博。周文博笑道:“岳母,婉晴有喜了,两个月。” 柳秀娘手里的衣盆“哐当”掉在地上。她愣了片刻,忽然双手合十:“老天保佑!祖宗保佑!”眼泪就下来了。 林大山从屋里出来,见妻子又哭又笑,女儿脸红红,女婿笑呵呵,一头雾水:“怎么了这是?” “他爹!”柳秀娘抓住他的手,“晴儿有喜了!咱们要当外公外婆了!” 林大山也愣了,半晌,一拍大腿:“好!太好了!”他搓着手,在院里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舒儿呢?快,去县学叫他回来!” 陈秀才在书房听见动静,也出来了。听了喜讯,捋须笑道:“可喜可贺。老夫早就说过,婉晴是有福之人。” 林舒被叫回来时,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进门见父母满脸喜色,姐姐姐夫都在,这才放下心。 “姐,怎么了?” 婉晴看着他,温柔地笑:“舒儿,你要当舅舅了。” 林舒一时没反应过来:“舅舅?” 周文博拍拍他的肩:“你姐姐有身孕了,两个月。” 林舒这才明白,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我要有外甥了?”他冲到婉晴面前,想抱她又不敢,手足无措的样子把大家都逗笑了。 “姐,你……你感觉怎么样?难受吗?想吃啥?我去买!” 婉晴笑着摇头:“都好,就是有些恶心。” “那怎么行!”林舒转身就往外跑,“我去医馆问问,有什么止恶心的法子!” “舒儿回来!”柳秀娘叫住他,“你姐夫请过大夫了,开了安胎方。你呀,消停会儿,让你姐歇歇。” 林舒这才回来,但眼睛一直盯着姐姐的小腹,新奇又担忧。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去给姐姐买话本!怀孕闷得慌,看看书解闷。”说着又要走。 周文博笑着拉住他:“舒弟,不急在这一时。今日咱们一家人好好说说话。” 柳秀娘已经去厨房忙活了。林大山拉着周文博喝酒,虽是大白天,但高兴,破例了。婉晴被按在椅子上休息,林舒围着她问东问西。 “姐,孩子什么时候生?” “大夫说,明年六月。” “六月好,不冷不热。孩子取名了吗?” 婉晴笑:“还早呢。让你姐夫取。” “我可以帮忙想!”林舒兴致勃勃,“若是男孩,叫周鸣玉,他山之石,可以鸣玉;若是女孩,叫周静仪,仪静体闲” 婉晴心里一暖:“舒儿有心了。” 周文博在一旁听见,笑道:“舒弟这名字取得好。不过还得请祖父和爹娘定。” 午饭菜色丰盛。柳秀娘炖了鸡汤,炒了青菜,卤味是林家铺子送来的,还有一道清蒸鱼——周文博说孕妇吃鱼好,孩子聪明。 席间,柳秀娘不停给女儿夹菜:“多吃些,现在是一人吃两人补。”又对周文博道,“文博,晴儿就拜托你了。女人怀孕辛苦,你多体谅。” 周文博郑重道:“岳母放心,我会照顾好婉晴。” 林大山喝了几杯,话多了:“当年秀娘怀舒儿时,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我就去河里摸鱼,熬鱼汤,她才能喝几口。”他看向女儿,“晴儿,难受就跟爹说,爹给你想办法。” 婉晴鼻子一酸:“爹,女儿知道了。” 林舒默默听着,忽然意识到,当年母亲怀他时,也是这样辛苦。他看着父母鬓角的白发,看着姐姐温柔的笑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生命就是这样一代代传承,爱也是这样一代代延续。 饭后,婉晴有些乏了,柳秀娘扶她去厢房歇息。林舒和周文博在院里说话。 “姐夫,我姐就拜托你了。”林舒认真道,“她性子要强,有什么不舒服可能不说,你多留心。” 周文博点头:“我会的。舒弟,你也要保重。岁考在即,别太累。家里的事有我,你放心读书。” 两人相视一笑。从前是朋友,如今是亲人,这份情谊更厚重了。 下午,婉晴睡醒后,柳秀娘把她叫到屋里,母女俩说私房话。 柳秀娘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些小衣裳、小鞋子、虎头帽,都是崭新的。 “这是……”婉晴愣了。 “娘早就准备好了。”柳秀娘眼圈微红,“从你定亲那日起,娘就抽空做些小物件,想着总有一天用得上。”她拿起一件红色小肚兜,上面绣着福字,“你看,这针脚密,不会磨着孩子。” 婉晴摸着那些柔软的小衣裳,眼泪掉下来:“娘……” 柳秀娘搂住女儿:“傻丫头,哭什么。这是喜事。”她擦擦泪,“娘告诉你,怀孕头三月最要紧,别累着,别生气,多吃多睡。过了三个月,胎稳了,适当走动走动,将来好生。” 她细细嘱咐: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时候该补什么时候该忌,怎么缓解恶心,怎么防着着凉……都是经验之谈。 婉晴认真听着,一一记下。她忽然觉得,自己要当母亲了,可自己还是母亲的孩子。这种身份的转变,奇妙又温暖。 傍晚,周文博和婉晴要回去了。柳秀娘把准备好的东西装上车:两只老母鸡,一篮鸡蛋,一包红枣,还有她新做的几件小衣裳。 “常回来,想吃什么跟娘说,娘给你做。”柳秀娘拉着女儿的手,不舍得放。 “女儿会常回来的。”婉晴也舍不得。 马车驶出小巷时,林舒追出来,塞给婉晴一个油纸包:“姐,这是姜糖,恶心时含一块。我特意去药铺问的,说孕妇也能吃。” 婉晴接过,眼睛又湿了:“舒儿长大了。” “我是要当舅舅的人了,当然要懂事。”林舒笑道,“姐,保重。” 马车渐行渐远。林舒站在巷口,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家。 院里,柳秀娘还在抹眼泪。林大山拍拍她的肩:“高兴事,哭啥。” “我高兴。”柳秀娘又笑了,“咱们晴儿,要有自己的孩子了。时间真快啊,昨儿还是个抱在怀里的小丫头,今儿就要当娘了。” 林舒看着父母,忽然道:“爹,娘,谢谢你们。” “谢什么?” “谢谢你们生了我,养了我。”林舒认真道,“以前我不太懂,今日看姐姐怀孕,看你们这么高兴,我才明白,孩子的到来对父母意味着什么。” 柳秀娘和林大山对视一眼,都笑了。柳秀娘拉过儿子:“你呀,也快长大吧。等中了举人,娶妻生子,爹娘就圆满了。” 林舒脸一红:“还早呢。” 不早了。陈秀才从书房出来,看着这一家三口,心中感慨。 林舒回到书房,摊开书,却有些读不进去。他想起姐姐温柔的笑容,想起姐夫兴奋的样子,想起父母眼角的泪光。 生命真奇妙。一个新的生命正在孕育,将带来新的希望,新的喜悦。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 “十一月三日,姐有孕。家中皆喜,父母涕笑,姐夫雀跃。吾将为人舅,忽觉肩上多责。生命之延续,爱之传承,皆在此中。当勤学奋进,不负亲恩,不负新生命之期盼。” 写罢,小心收好。 (第三十章 完) 第31章 岁寒松柏 天还没亮,县城里静悄悄的。槐荫小筑院中那口井的水面结了薄冰,林舒舀水洗漱时,指尖冻得发麻。他哈着白气,在院里打了一套拳,身子才渐渐暖起来。 今日是县学岁考。 柳秀娘起得更早,灶房里飘出粥香。她特意熬了红枣小米粥,蒸了白面馒头,还煎了两个鸡蛋——鸡蛋在乡下是金贵物,平日舍不得吃,今日却摆了一碟。 “舒儿,多吃些,吃饱了才有力气写字。”柳秀娘把粥端上桌,又仔细检查儿子的书箱:笔墨纸砚齐全,考牌在侧袋里,水囊灌了温水。 林大山也起来了,穿着厚棉袄,在院里劈柴。其实柴够烧一个冬天了,但他闲不住,说劈柴声能驱散紧张。陈秀才坐在堂屋里,慢慢喝着热茶,看林舒吃饭。 “莫紧张。”老人开口,“岁考虽重要,但终究只是检验。你这一年勤勉,学问扎实,正常发挥即可。” 林舒点头:“学生明白。” 话虽如此,他手心还是沁了汗。岁考关乎廪生资格,考得好的继续领廪米廪银,考得差的可能降为增生。林家如今虽不缺这几斗米、几百文钱,但这是脸面,是认可。 更重要的是,他想证明自己——证明十二岁的秀才不是昙花一现,证明他能担得起“神童”之名。 晨初时分,林舒出门。天蒙蒙亮,街巷里已有其他生员的身影,三三两两往县学去。有人步履匆匆,有人低头默念,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到县学门口时,正遇见沈清源。沈清源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衫,见林舒来,勉强笑了笑:“林兄。” “沈兄脸色不太好。” “昨夜没睡好。”沈清源揉了揉太阳穴,“家母病了,我守了半宿,后半夜才温了会儿书。” 林舒心一沉:“要紧吗?” “老毛病了,咳喘。吃了药好些。”沈清源顿了顿,“只是我……心里有些乱。” 正说着,王骏来了,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但精神还好。他塞给两人一人一个油纸包:“我娘做的芝麻糖,提神的。吃了甜食,脑子转得快。” 三人进了县学。讲堂已经布置成考扬,桌椅拉开距离,每张桌上放着考牌。教谕、训导在台上监考,神色严肃。 林舒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坐下后,他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窗外,一株老梅树结了花苞,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辰正时分,钟声敲响。苏教谕走上台,朗声道:“岁考开始。第一扬,经义。时间一个时辰,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左顾右盼。” 考卷发下。林舒展开一看,心定了些。题目出自《论语》《孟子》《礼记》,都是常读的篇章。他提笔蘸墨,从最简单的开始答起。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是开篇,他几乎能背出整章注解。但岁考不只考背诵,考的是理解。他思索片刻,写下:“学非为记诵,乃为明理;习非为熟练,乃为践行。时时学习,时时践行,故心悦。” 一笔一画,工工整整。讲堂里只有沙沙的书写声,偶尔有咳嗽声,很快又静下去。 写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时,林舒顿了顿。他想起陆文谦——那个清瘦的同窗此刻坐在前排,背挺得笔直,笔走得飞快。陆文谦家境艰难,却从未因利忘义。这才是真君子。 他继续写:“君子见义而趋,小人见利而往。然义利非截然对立,取利以道,亦是义也。譬如商贾诚信经营,农人辛勤耕种,皆是以义取利。” 写到这里,他忽然想起苏教谕的话:“道理要落地。”是啊,空谈义利无用,要落到实处。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钟声再响时,多数人还在奋笔疾书。苏教谕起身:“停笔,收卷。” 讲堂里响起一片叹息。学差挨桌收卷,有人央求再写几个字,被训导喝止。 中扬休息一刻钟。生员们涌出讲堂,在廊下活动手脚。王骏凑过来,苦着脸:“那道‘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我怎么也写不好。你们怎么答的?” 沈清源道:“我写的是‘中庸非平庸,乃恰到好处。过犹不及,唯中庸能长久’。” 林舒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不过加了句‘中庸需智慧,需审时度势,非死守中道’。” 王骏一拍脑门:“我怎么没想到!” 正说着,陆文谦走过来,脸色苍白得吓人。林舒问:“陆兄,怎么了?” “无事。”陆文谦声音有些哑,“昨夜照顾母亲,没睡。” 沈清源从怀里掏出块姜糖:“陆兄,含一块,提神。” 陆文谦看了他一眼,接过:“多谢。” 短暂休息后,第二扬诗赋开始。题目是“咏岁寒三友”,要求七律一首,限韵“真、神、尘、人、春”。 这题目应景。林舒望向窗外那株老梅——梅是岁寒三友之一,还有松、竹。他闭目构思,想起陈秀才院里的青松,自家院里的翠竹,冬日里依然挺拔苍翠。 提笔写道: 《岁寒三友》 寒梅傲雪见精神,翠竹虚心不染尘。 青松挺立岩前客,素志长存物外人。 冰霜岂改平生节,风雨难移本性真。 待到东君行令日,共邀桃李报新春。 写罢,自己默读一遍,觉得尚可。平仄无误,对仗工整,也写出了三友的品格。 交卷时,他瞥见前排的陆文谦还在写,笔走龙蛇,极其专注。 午时休息,生员们在膳堂用饭。饭菜比平日丰盛:一荤一素一汤,还有白米饭管饱。但多数人食不知味,匆匆扒几口就回讲堂温书——下午是策论,最难关。 林舒也没什么胃口。沈清源劝他:“多少吃些,下午费神。”他才勉强吃了半碗饭。 王骏倒吃得香,边吃边说:“策论题不知出什么。若是再出治水那样的实务题,我可就完了。” 沈清源道:“岁考策论多考时务,不外乎民生、吏治、边防。咱们准备的那些,应该够用。” 陆文谦忽然开口:“昨日我听户房书吏说,朝廷要在各地设‘义仓’,防备灾年。这个可能考。” 众人都看他。陆文谦补了一句:“我母亲吃药,常去户房领救济粮,听他们说的。” 这消息有用。几人饭也不吃了,凑在一起讨论义仓的可能考点:如何设立、如何管理、如何防贪腐、如何赈济…… 未时正,最后一扬策论开始。 考卷发下,题目赫然是:“论义仓之设与备荒之策”。 讲堂里响起一片低呼。王骏看向陆文谦,眼睛瞪得溜圆。陆文谦却已低头研墨,开始作答。 林舒心中一定。这道题他们中午刚讨论过,思路清晰。他略作思考,提笔写下:“义仓之设,本为备荒。然历代兴废,成效不一。其要在三:选址、储粮、管理……” 他写得很顺。从选址要近民、交通便,到储粮要常新、防霉变,到管理要公开、防贪腐,一条条写来,数据详实,对策可行。写到后来,笔几乎不停。 一个半时辰,八百余字。写罢最后一个字,钟声恰好响起。 苏教谕收卷时,走到林舒桌前,看了一眼他的卷面,微微颔首。只这一个动作,林舒的心就踏实了。 考完出来,天色已暗。雪又下起来,细碎的雪花在暮色中飞舞。生员们三三两两走出县学,有的垂头丧气,有的如释重负,有的还在对答案。 王骏长长舒了口气:“总算考完了!走,去我家酒楼,我请客!” 沈清源摇头:“家母还病着,我得回去。” 陆文谦也道:“我要给母亲煎药。” 林舒也说:“我先回家,爹娘等着。” 王骏只好作罢:“那改日,改日一定!” 在县学门口分别。沈清源往东,陆文谦往西,林舒往北。三人走向不同的方向,却都在雪中回头,相视一笑。 回到槐荫小筑,院里已点了灯。柳秀娘在门口张望,见儿子回来,忙迎上来:“考完了?累不累?手冻着没?” 一连串的问题,林舒心里暖洋洋的:“不累,都答完了。” 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林大山和陈秀才在下棋,见他回来,都停了手。陈秀才问:“考得如何?” 林舒卸下书箱,在炭盆边烤手:“经义、诗赋都答了,策论是义仓之设,中午刚与同窗讨论过,写得顺。” 陈秀才点头:“那便好。岁考重在平时,临时抱佛脚无用。你这一年勤勉,应当不差。” 柳秀娘端来热姜汤:“快喝了,驱寒。娘做了你爱吃的腊肉,还有卤味,你大伯今早送来的。” 晚饭格外丰盛。腊肉油亮亮,卤味拼盘香喷喷,炒青菜碧绿,豆腐羹热气腾腾。林舒饿了一天,吃得格外香。 林大山看着儿子吃饭,忽然道:“舒儿,爹问你,若是考得不好,降了增生,你当如何?” 这话问得突然。柳秀娘瞪他:“说什么晦气话!” 林舒却认真想了想:“若是真考不好,说明学问不够,更该努力。增生便增生,来年再考回来便是。” 林大山笑了:“好!这才是我林大山的儿子!胜不骄,败不馁。” 陈秀才也赞许:“有此心性,何愁不成事。” 正吃着,外头传来敲门声。林舒去开门,竟是周文博,披着一身雪,手里提着个食盒。 “姐夫?这么晚怎么来了?” 周文博笑道:“你姐姐听说你今日岁考,特意做了点心,让我送来。”他进屋,向长辈行了礼,打开食盒,“枣泥糕、核桃酥,都是你爱吃的。婉晴说,读书费脑,吃些甜食补补。” 食盒里点心精致,还冒着热气。林舒心里一热:“姐姐身子重,还做这些……” “她闲不住,说做点心心里踏实。”周文博坐下,“考得如何?” “还行。” “那就好。”周文博压低声音,“你姐姐有孕后,总惦记你。说你要岁考了,别太累;说天冷了,多穿些。今日一天念叨好几回。” 林舒鼻子发酸。姐姐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却还这样记挂他。 柳秀娘忙问:“晴儿身子可好?还恶心吗?” “好些了,孙大夫开了安胎药,吃了见效。就是胃口还差,吃不下油腻。”周文博道,“岳母若得空,去陪她说说话,她高兴。” “去,明日就去。”柳秀娘立刻道。 又说了一会儿话,周文博告辞。雪下大了,林舒送他到巷口。周文博上马车前,拍拍林舒的肩:“舒弟,好生读书。你姐姐和未出世的外甥,都指着你出息呢。” 马车驶远,消失在雪幕中。林舒站在巷口,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忽然觉得,自己肩上担子很重——父母的期望,姐姐的牵挂,先生的教诲,还有自己的抱负。 回到院里,柳秀娘已经在收拾碗筷。林舒帮着收拾,忽然道:“娘,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供我读书,每日辛苦给我做好吃的”林舒说得认真。 柳秀娘眼圈一红:“傻孩子,跟娘还说这些。”她抹抹眼角,“你是娘的儿子,娘不对你好对谁好?” 收拾妥当,林舒回书房。他没看书,而是铺纸研墨,给姐姐写信。 “姐见字如面。今日岁考已毕,一切顺利,勿念。闻姐孕中辛苦,弟心难安。望姐保重身体,勿过劳累。弟定勤学奋进,不负姐之期望……” 写罢,封好,明日托人送去。 写完信,他又翻开书,岁考成绩要半月后才公布。但这半月,他依然要每日读书,每日进步。 (第三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