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孝皇后传》 第147章 炙肉 时入十一月,北风呼啸数日后,一场大雪覆盖了整个北平城。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待到清晨,仁寿宫的庭院、屋檐、树梢,皆已裹上了一层厚厚莹白,天空仍飘着细碎的雪沫,天地间一片素净沉寂。 用过早膳,朱棣与徐仪华并肩立在延春殿暖阁的窗前看雪。屋内地龙烧得暖融,与外间的严寒截然两个世界。朱棣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仪华,许久未与你对弈了。今日雪景甚好,不如手谈一局?” 徐仪华闻言,眉眼微弯:“四哥有兴致,我自然奉陪。” 两人便移步至临窗的暖炕上。炕上早已铺了厚实的锦褥,中间摆着一张矮桌。 宫人很快将棋具奉上:一张以墨线绘制格线、四角标注星位的白纸棋盘,两只戗金山字纹黑漆卷木胎罐,分盛黑白二色晶莹润泽的玻璃棋子。 “老规矩,我执黑。”朱棣在炕桌一侧盘膝坐下,拈起一枚黑子,不假思索地落在右上星位。他的棋风一如当年二人在宫中亭子里第一次对弈时那般,带着惯有的锐气与隐隐的掌控欲,开局便抢占要津,意图先声夺人。 徐仪华在他对面坐下,姿态娴雅。她执起白子,略一沉吟,应了一手小目,姿态从容。她的棋风亦未改变,依旧绵密沉稳,不疾不徐,看似平和,实则步步为营,注重全局的厚势与均衡。随着棋子渐多,棋盘上仿佛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攻防。 朱棣试图在中腹挑起战端,黑棋数子如利剑突入,寻找白棋的薄弱处。徐仪华却不正面硬撼,巧妙迂回,几手交换下来,不仅化解了攻势,反而隐隐对黑棋形成了反包围之势。她偶尔落下一子,看似寻常,却往往能卡在关键处,让朱棣后续的招法顿感局促。这便是她棋风中灵秀巧妙之处,常于不经意间展露峥嵘。 朱棣盯着棋盘,眉头微锁,手指间的黑子迟迟未落。他发现自己精心构筑的攻击阵势,竟似陷入了一片柔韧的网中,难以发力。抬头看看对面神色宁静、目光专注的妻子,他心中并无烦躁,反而升起一股熟悉的、棋逢对手的专注与兴味。这些年,夫妻对弈已不知多少次,他胜少负多,却也乐在其中。 中盘厮杀尤为激烈。朱棣不甘被困,试图强行分断白棋一块孤棋,寻求转换。徐仪华应对得滴水不漏,计算精准,不仅安然做活,还顺势掏掉了黑棋角部一些实空。盘面差距在细微处悄然拉开。 进入官子阶段,两人都凝神静气,落子更加谨慎。一时间,暖阁内只闻棋子轻叩纸盘的脆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积雪压断枯枝的“咔嚓”声。 终局,两人细细数目。徐仪华以半子之微,险胜。 朱棣放下手中剩余的棋子,身体向后略靠,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并无输棋的懊恼,反而带着畅快与欣赏的笑意:“又输给你了。仪华,你这棋是越来越精了,绵里藏针,让人无处下手。” 徐仪华眼中漾开得色,一边将棋子收回罐中,一边笑道:“是四哥承让。不过……”她抬眸,笑盈盈地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小小的骄傲与直率,“我的棋艺,本就不差。当年在宫里,四哥不就已经领教过了么?” 她这般毫不谦虚、甚至有些“得意”的模样,在朱棣眼中,是妻子在他面前毫无保留的真性情流露。他非但不以为忤,心中反而甚是喜爱。他就喜欢她这般聪慧自信、在他面前直言快语的模样。 “是是是,”朱棣笑着附和,伸手过去,宠溺地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徐大小姐棋艺超群,小王甘拜下风,心服口服。” 收好棋具,徐仪华望向窗外依旧纷扬的雪花,忽然来了兴致:“四哥,雪景这般好,枯坐屋内可惜了。不如我们去中堂,一边赏雪,一边炙肉吃,可好?”她眼波流转,看向朱棣,添了一句,“而且,我要吃四哥亲手为我炙的肉。” 这般带着风雅意趣又隐含亲昵要求的提议,朱棣哪有不应的道理。他素来宠她,何况此等闺中乐事,正合他心意。 “好主意。”朱棣当即朗声应下,随即唤来黄俨,吩咐道:“去让小厨房备些上好的羊肉、鹿肉,料理干净,切成薄片,用料腌渍了。再备一个烧松木炭的火盆,铁炙子,并各色调料碗碟。哦,再烫一壶果酒来。” “是,殿下。”黄俨领命,躬身退下,自去安排。 燕王府自燕王以下,饮食皆由典膳所负责。但朱棣与徐仪华日常起居的仁寿宫内,亦设有一个精巧的小厨房,由擅长厨艺的内侍和宫女打理,平日为燕王和王妃做些点心、宵夜,或是像今日这般临时想用的新鲜吃食,十分便宜。 约莫两刻钟后,黄俨领着一干内侍宫女,捧着各式器物,来到宽敞明亮的中堂。中堂地面早已铺上了厚厚的绒毯,温暖隔凉。 两个小火者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硕大的铜火盆抬到堂中,盆内松木炭火正旺,燃烧时散发出特有的清香。另一人将铁炙子架在炭火之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宫女们则依次摆放其他物件:两个青瓷大碟里是码放整齐、腌渍入味的羊肉薄片,肉色红润,纹理分明;另两碟则是同样处理好的鹿肉,色泽略深。一个多槅的精致捧盒里,分放着胡椒、细盐、酱油、蒜蓉、胡麻油、以及切得细碎的葱末和芫荽末,每一样都配着小银勺。另有宫女捧来两人的碗碟、银箸和小巧的银叉。最后,一个宫女将一壶注满果酒的金执壶,轻轻放在火盆边缘预留的温酒处,旁边是两只小巧的金杯。 一切布置停当,黄俨便领着众人无声退下,只留燕王和王妃自在享用。 朱棣与徐仪华在绒毯上随意坐下,姿态放松。朱棣先执起金壶,倒了两杯果酒,递一杯给徐仪华。酒液微温,泛着琥珀色光泽,果香清甜。 “先暖暖身子。”朱棣与她轻轻碰杯。 徐仪华抿了一口,笑道:“这酒甜津津的,正好。” 她说着,便靠向朱棣身侧,将头轻枕在他肩上,目光饶有兴致地看着火盆上已经烧热的炙子。 朱棣很享受这份亲昵的依偎,用铁箸夹起一片羊肉,放在炙子上。肉片一遇高温,立刻“滋啦”作响,迅速变色卷曲,油脂渗出,滴入炭火中激起更旺的火苗和浓郁的焦香。他手法熟练地翻动着肉片,待两面微焦,肉香四溢时,便夹起放到徐仪华面前的青瓷小碟中。 “尝尝看,火候如何?”他侧头看她,眼中带着期待。 徐仪华坐直身子,夹起肉片,蘸了碗中调好的料汁,小心地送入口中。 羊肉鲜嫩多汁,外皮微焦,带着松木炭火特有的香气,混合着调好的料汁,味道质朴而美妙。她细细咀嚼,咽下后,眼睛弯成了月牙:“嗯!好吃!四哥炙肉的手艺,不比小厨房的人差呢!” 朱棣听得舒心,眉目舒展,又夹起一片鹿肉炙烤,口中道:“你喜欢便好。这鹿肉性温,冬日吃了也好。” 他一边伺候着妻子,自己也时不时夹起烤好的肉片,蘸料吃了,再饮一口温热的果酒。炭火暖融,肉香酒香弥漫,窗外雪落无声,堂内却是一片温馨惬意。 徐仪华吃得开心,也不吝夸赞,时而说“这片烤得焦脆正好”,时而说“四哥翻肉的样子真好看”。朱棣被她夸得受用,手下更见细心,将肉片炙烤得恰到好处。 几杯果酒下肚,徐仪华白皙的脸颊渐渐染上绯红,如同涂了上好的胭脂。眼眸也越发水润明亮,在炭火的映照下,流转着动人的光晕。她似乎有些微醺,姿态比平日更加放松娇慵,软软地靠着朱棣,看着他将一片片肉烤好,再递到自己碟中。 朱棣偶然转头,看到她这副面泛红霞、眼波盈盈的模样,心中怦然一动。酒意微醺,暖意融融,爱妻在侧,娇媚可人。他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干,一股热流自小腹升起。 他放下手中的铁箸,伸手,轻轻揽过徐仪华的肩头,将她带入怀中。徐仪华猝不及防,“呀”地轻呼一声,却并未抗拒,顺势依偎过去,抬起迷蒙的醉眼望他。 朱棣不再多言,低下头,寻到那两瓣因沾了酒液而愈发红润诱人的樱唇,深深吻了下去。这个吻带着果酒的甜香和炙肉的烟火气,更多了几分缠绵的意味。徐仪华只微怔一瞬,便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热情地回应。 唇舌交缠间,气息渐乱。朱棣的手也不再安分,顺着她纤细的腰肢缓缓游移,隔着厚厚的锦缎袄裙,也能感受到其下柔韧温暖的曲线。徐仪华被他抚得身子微颤,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不但没有推拒,反而将他搂得更紧。 情动如潮,难以自抑。朱棣喘息着离开她的唇,看着她潋滟的眼眸和红透的脸颊,低哑道:“仪华……” 徐仪华将脸埋在他颈窝,轻轻“嗯”了一声,气息灼热。 朱棣再不多言,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徐仪华轻呼一声,手臂却攀住他的肩膀。朱棣抱着她,大步走向内寝。至于中堂内炭火未熄、杯盘未收的景象,自有始终守在不远处、耳聪目明的黄俨会带人悄然处置妥当。 内寝锦帐深垂,地龙温暖如春。朱棣将徐仪华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随即覆身而上。衣衫委地,呼吸交织。 窗外,大雪依旧静静飘落,覆盖着王府的重重殿宇,也掩盖所有的声响。唯有这一方温暖的天地里,爱意如火,将冬日的严寒彻底驱散。 喜欢仁孝皇后传请大家收藏:()仁孝皇后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8章 元日新岁 十一月中旬,徐允恭正式承袭魏国公和常茂之弟常昇袭封开国公的消息传到了北平。徐允恭也特意修书一封,派人送至北平,向姐姐报喜并禀明详情。 徐仪华展读弟弟书信,见其言辞愈发沉稳练达,思虑周详,心中大感宽慰。她援笔回信,自是少不了诸多勉励告诫之语,叮嘱他“爵位愈尊,责任愈重,当时时惕厉,勿负皇恩,勿坠家声”。 对徐家而言,允恭袭爵本是顺理成章之事,朱棣夫妇并不意外。倒是常昇得封,让二人在灯下闲谈时颇有一番感慨。 “常茂骄纵不法,终至流放夺爵。父皇却仍令常昇袭封开国公,”朱棣轻叩茶盏,目光深远,“这必是念及开平王当年的功勋与情分。父皇对旧日勋臣,尤其是如同手足的开平王,终究是眷顾的。” 徐仪华轻叹:“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只是这般眷顾,有时也沉重得很。”她想起父亲,心下黯然,未再多言。朱棣知她心意,伸手握住她的手,无声安抚。 十二月二十二日,圣旨再下,进封永昌侯蓝玉为凉国公。此次不仅叙功封赏,更将蓝玉过往的一些过错,明明白白镌刻于颁赐他的铁券之上,既是荣宠,亦是警诫。蓝玉对此并不意外,毕竟皇帝此前对其他公侯也有相同的做法,因此只恭敬领旨谢恩而已。 消息传至北平,朱棣与徐仪华俱是心领神会,蓝玉圣眷未衰,却也被牢牢钉住了错处,帝心之深,可见一斑。此事在他们心中添了一分凝重,却也仅止于此,眼下年关在即,诸多事务需得操持。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洪武二十二年正月初一。岁首元日,乃一年之始,最为隆重。此前,朱棣早已遣使赴京,向皇帝与皇太子恭呈贺表、贺笺。 这一日,刚过五更,朱棣与徐仪华便已起身。 延春殿内灯火通明,夫妇二人皆换上崭新吉服——朱棣是一身赤色织金蟠龙圆领袍,徐仪华则是大红织金通袖袄配宝蓝马面裙,头戴珠翠冠,显得雍容华贵。 二人先在殿内设的佛龛前焚香祝祷,虔诚礼拜。礼毕,黄俨领着一干内侍宫女躬身入内,奉上岁旦必备的椒柏酒。此酒以胡椒、柏叶浸制,寓意祛病长寿,祈愿新年。朱棣与徐仪华各执一杯,相视一笑,举杯同饮。酒味辛香微苦,入腹却生暖意。 接着,宫人捧上两碗热气腾腾的扁食。依着习俗,年节扁食中常包入银钱,谁若吃到,便预示新年福气连连。 朱棣先夹起一个,咬了一口,只觉齿间轻响,竟是一枚小巧玲珑的银钱。他眉头舒展,笑道:“好彩头。” 徐仪华也含笑夹起一个,小心品尝,未及两口,也碰到了硬物,吐出一看,同样是一枚小银钱。她眼眸一亮,看向朱棣,欣喜道:“四哥,我也吃到了!” “看来今年,你我皆有好运道。”朱棣笑容更深,心情愉悦。这虽是小巧习俗,却为新年开了个吉祥的好头。 用罢扁食,漱了口,天色渐亮。孩子们由保母乳母领着来延春殿向父母拜年请安,讨要压胜钱。 为首的自然是长女玉英,已十三岁,亭亭玉立,举止娴雅,颇有母亲风范。她今日穿一身簇新的红袄绿裙,梳着三小髻,簪着珍珠璎珞,进门便盈盈下拜:“女儿玉英,恭贺父亲、母亲新禧,愿父亲母亲福寿安康,万事顺遂。” 接着是十二岁的长子高炽。他穿着宝蓝色团花袍子,面容温和敦厚,行礼问安一丝不苟,声音清朗:“儿子高炽,恭祝父亲母亲新年大吉,身体康健。” 十一岁的次女月贵活泼娇俏,衣着与姐姐相似,笑嘻嘻地拜下去:“女儿月贵给爹娘拜年啦!祝爹娘笑口常开,越来越年轻!” 十岁的次子高煦则虎头虎脑,眉眼间已隐见朱棣的英气,行动间带着勃勃生气,声音响亮:“儿子高煦,祝父亲母亲新年好!今年我一定更用功习武读书!” 八岁的三子高燧尚带稚气,规规矩矩跟着哥哥姐姐们行礼。六岁的三女圆融和五岁的四女智明,则被乳母牵着,奶声奶气地学说吉祥话,憨态可掬,引得朱棣与徐仪华笑意不断。 前几日徐仪华特意吩咐的,四岁的五女净宁,今日也被保母张氏抱来了延春殿。小丫头穿着与其他姐妹同式的红色小袄,梳着两小髻,小脸白皙,眉眼依稀能看出其生母萧氏的一些轮廓,但神态怯生生的,被保母教着磕了头,细声细气地说:“净宁给父王、母妃请安,新年好。” 看到这个孩子,朱棣目光微凝,随即看向徐仪华。徐仪华神色坦然,对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眼中是一片平静的澄澈。 几年过去,萧氏的影子早已在她心中淡去。她对这个孩子并无恶感,稚子无辜,她作为嫡母,该有的体面与照料不会短缺。前几日吩咐接她来一同过年,便是出于这份责任,也是给朱棣、给王府上下一个姿态。 朱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感慨。他明白徐仪华此举的分寸——给予这个女儿应有的待遇和照料,但也仅此而已。她不会刻意亲近,也不会刻意冷落,保持着一个合格嫡母应有的、恰如其分的距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这,正是他所期望的,也是他能给予的最大理解与支持。他清楚的记得自己当初的决断,心中所爱所重,也唯有她一人而已。她能做到这一步,已让他心怀感激,又怎会再让任何人与事,成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阻碍? “都起来吧。”徐仪华温声道,示意锦书、素心、飞鸢和玉映等人将早已备好的荷包分发给孩子们。 每个荷包都用上好的锦缎缝制,绣着不同的吉祥图案,里面装着分量相等的金银八宝,既是压岁,也是祝福。孩子们接过,个个喜笑颜开,连最小的净宁也捏着属于自己的小荷包,好奇地打量着。 “谢父亲、母亲赐福!”孩子们齐声道谢,殿内一片欢腾。 朱棣看着满堂儿女,心中充盈着为人父的满足。他起身道:“走,到院子里放花炮去,父王带你们玩!” “好耶!”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连最文静的高炽和怯生生的净宁,眼中也露出了期待的光彩。 一家人来到延春殿前的庭院。天色已然大亮,冬日晨光清冷,却照得积雪晶莹。早有内侍备好了各式烟花爆竹。 朱棣亲自点燃一个“满地锦”,霎时间,噼啪声响,金星四溅,映着雪光,格外绚烂。高煦胆子最大,抢着要放“飞天十响”,被徐仪华含笑拦住,让侍从小心看护着点燃。月贵和圆融、智明姐妹则捂着耳朵,又怕又爱看,躲在后头咯咯直笑。连向来沉稳的高炽和玉英,也被这热闹感染,脸上绽开笑容。净宁被保母抱着,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漫天光华与声响。 朱棣站在徐仪华身侧,看着孩子们欢笑玩闹,听着爆竹声声,只觉得这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于他而言,是朝事、权谋、重重压力之外,最珍贵难得的慰藉。 他侧头看向妻子,徐仪华也正含笑望着孩子们,侧脸在晨光与雪光映衬下,温婉宁静。他悄悄伸出手,在宽袖遮掩下,握住了她的手。徐仪华微微一怔,随即回握,指尖温暖。 热闹了一阵,辰正将至。朱棣需前往王府正殿承运殿,接受北平文武官员及王府属官的元旦朝贺;徐仪华则要在延春殿接受内外命妇的恭贺。 孩子们由乳母保母们领回各自居所。朱棣换了更为庄重的亲王冕服,徐仪华也重新理妆,戴上九翚四凤冠,换上亲王妃级别的大妆礼服。 分别前,朱棣替徐仪华正了正冠,低声道:“稍后宴席,莫要太劳神。” 徐仪华微笑点头:“四哥也是,早些回来。” 承运殿内,仪仗森严,朱棣端坐王座之上,面色肃穆,威仪天成。 以北平布政使、都指挥使、按察使为首的文武官员,以及燕王府长史、护卫指挥使等属官,向燕王行四拜大礼,口诵祝辞。朱棣沉稳受礼,依照惯例颁下训谕,赐下宴席。 与此同时,延春殿内亦是一派锦绣繁华。 北平城内文武官员以及王府属官有品级母亲和妻室,皆按品级穿着大衫霞帔,头戴翟冠,入殿向燕王妃行礼拜贺。 徐仪华端坐于上,气度雍容,接受了一众命妇的庆贺,温言抚慰,并赐下早已备好的丰盛宴席。 命妇们称颂王妃贤德,宴席间笑语盈盈,气氛融洽。徐仪华周全应对,虽一切井井有条,尽显王妃风范,但大半日的端坐受礼、举杯受祝酒、酬酢应对下来,着实耗神费力,肩背腰肢早已酸乏不已。 直至近午时,朝贺与宴饮方渐渐散去。朱棣回到延春殿时,徐仪华也已卸去沉重冠服,换了家常袄裙,正靠在暖阁炕上闭目养神。 她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走近,并未立刻睁眼,直到感觉那人已到近前,才懒懒地掀开眼帘。 见果然是朱棣回来了,她连身子都未动一下,只是唇角微微弯了弯,声音带着疲惫后的慵懒:“四哥回来了。” 看她这副惫懒模样,朱棣眼中染上笑意,更藏着一抹心疼。他走过去,在炕沿坐下,伸手便去揉按她的肩膀:“累坏了吧?端坐那么久,肩背定然僵了。那些虚礼,最是耗神费力。”他温热的手掌力道适中地在她肩颈处按压揉捏,手法熟稔。 徐仪华舒服地喟叹一声,微微调整姿势,让他按得更顺手,半阖着眼道:“一年也就这么几大节,总不能失了礼数。只是正襟危坐,举杯应酬,说了一箩筐的话,笑得脸僵,肩膀和腰也着实有些吃不消了。”她说着,还轻轻扭了扭腰。 朱棣闻言,手掌下移,在她后腰处也仔细揉按起来,语气满是心疼:“知道你讲究周全,可也要顾惜自己身子。下次让她们少说些,你也不必每杯都陪着尽饮。” “我晓得。”徐仪华侧过身,看向他,眼神清亮而坦诚,“只是想着,我这般,也是为我们夫妻、为燕王府在北平的体面。”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不过,四哥这般替我揉着,倒比什么补药都舒坦。” 朱棣手中动作未停,心中却因她这番话涌起暖流。他深深望进她眼里,低声道:“仪华,你的心意,我怎会不知?往后,莫要太过勉强自己。”千言万语,化作最朴实的关心。 徐仪华听了,眉眼弯弯,不再多言,重新放松地靠回去,享受着他体贴的服侍。 窗外,阳光愈暖,给雪地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延春殿内,地龙烧得暖融,茶香袅袅。夫妇二人不再言语,只静静相伴,享受着这新年第一日,喧闹过后独有的宁静与温馨。 喜欢仁孝皇后传请大家收藏:()仁孝皇后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9章 拨粮 正月十六日,皇帝下旨,改大宗正院为宗人府,以掌管皇族事务。 职位任命严格遵循长幼原则:秦王朱樉为宗人令,晋王朱棡为左宗正,燕王朱棣为右宗正,周王朱橚为左宗人,楚王朱桢为右宗人。 这道旨意更多是确立宗室管理的名分与秩序,于实际权柄并无太大增减。正月二十六日,正式的圣旨抵达北平。朱棣接旨,神色平静,依礼谢恩。 正月二十八日,故元国公老撒率部入朝觐见,言称去岁新归附的故元知院捏怯来等人愿率部众在大宁等地居住屯田。 皇帝遣使安抚,命其部众于口温、全宁、应昌等地随宜居住,并谕示将于该地设立卫所,任命捏怯来为指挥使,其余部属由捏怯来统计上报,一体授官。旨意最后明确:“令燕王于松亭关或大宁,选择便利之地拨粮四千石与之。” 二月初八日,圣旨送达北平。 是夜,延春殿。 朱棣将圣旨内容详细说与徐仪华听,又将相关邸报、边关奏报摊开在炕桌上。 “捏怯来……”朱棣指尖敲了敲记载其归降缘由的文书,“脱古思帖木儿被也速迭儿弑杀,部众星散,捏怯来与一干人等耻于侍奉也速迭儿,这才率众来降。父皇厚加赏赐,赐予白金彩缎,又允其择地居住屯田,如今更命我拨粮接济,显是存了怀柔远人、稳固北境之心。” 徐仪华仔细阅看文书,沉吟道:“此乃善政。北虏新败,内部纷乱,此时招降纳叛,正可分化其势,亦可充实边地,省却征伐之苦。陛下令拨粮四千石,数目不小,可见诚意。” “正是此理。”朱棣点头,“旨意让我于松亭关或大宁择便拨发。仪华,你以为何处更妥?” 徐仪华知他一向重视自己的见解,便凝神细思。她起身,走到悬挂于墙上的舆图前,朱棣也跟了过去。地图上,松亭关、大宁、口温、全宁、应昌等地一一标注。 “松亭关近在北平东北,控扼要道,是我大明边关前沿。”徐仪华手指轻点松亭关位置,旋即移向更北方的大宁,“大宁地处更北,深入旧元势力范围,乃是新设之北平行都司治所。听闻正月里,大宁新城刚刚修拓完毕,城廓扩大,仓廪、官署皆备,正是朝廷着力经营之所。” 她转过头,看向朱棣,目光清亮:“陛下既已允捏怯来等居于口温、全宁、应昌等地,此数处皆在大宁以北或西北方向。若从松亭关拨粮,则需将粮食向北运输更远路程,途经之地更为复杂。若从大宁拨发,则距离其预定居所近便许多,转运便捷,损耗亦少。此其一。” 朱棣专注地听着,示意她继续。 “其二,”徐仪华声音沉稳,“怀柔远人,贵在示之以诚、恤之以便。既已允其就近择地安居,拨粮自然也该选最近便处,方显朝廷体恤周至,非是敷衍。此乃‘示诚’。” “其三,”她的手指在松亭关与北境沿线划过,语气转深,“胡人狡诈,虽云归降,其心难测。四千石粮食并非小数,若令其部众深入至松亭关这等紧要关隘左近运粮,万一彼辈心生反复,或借机窥探我关防虚实,恐生事端。由大宁拨发,彼等只需至大宁领取,不使其过于深入腹地,亦是防范之意。此乃‘防患’。” 她顿了顿,又指向地图上的大宁:“其四,大宁新城初拓,地方广阔,仓储设施皆新,接收、存放、分发大批粮秣的能力,或许比松亭关这等纯军事关隘更为便利。以此事彰显大宁作为北平行都司治所的功能与地位,亦是向新附诸部展示朝廷在此地有效管辖之姿。” 她说完,静静看着朱棣,等待他的决断。 朱棣的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视,将妻子的分析在心中反复权衡。半晌,他抚掌道:“仪华思虑周详,句句在理。于情,大宁拨粮更显朝廷体恤,便于降众;于理,大宁拨粮可免其深入,防患未然。且大宁新城初成,正需彰示其作为北平行都司治所,统辖诸卫、接纳四方之能。从此处拨粮交割,恰如其分。” 他走回炕边坐下,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个字:“便定在大宁。从北平粮仓调拨四千石,运往大宁都司粮储,令捏怯来遣人自往大宁领取。” 徐仪华也坐回他身侧,见他已有决断,便提醒道:“调拨转运,需与北平布政使司协同。大宁那边,也需预先知会都指挥使司,做好接收与发放的准备,务必交割清楚,账目明晰,勿生纰漏。” “嗯。”朱棣颔首,“明日我便召杨天显与费肃来,一并吩咐。一应调拨、护卫、交接事宜,皆需明确章程。”他放下笔,看向徐仪华,眼中带着赞许与一丝轻松的笑意,“每每与你商议,总能有所得。你这般见识,埋没于闺阁,着实可惜了。” 徐仪华莞尔:“能为四哥分忧,便不算埋没。何况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虽女子,亦知此理。只是……”她语气微转,“拨粮之事虽定,后续如何令这些降众安心屯垦,不再反复,仍需朝廷持续措置。怀柔之道,非一时一地之惠可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此言深得我心。”朱棣正色道,“父皇既已命设卫所,授以官职,便是想将他们逐步纳入我大明军卫体系,化外来为内生。此次拨粮,是雪中送炭,解其燃眉之急。待其安定,屯田有成,便能自给,朝廷压力可减,边陲亦添屏障。此事,我会密切关注。” 次日一早,朱棣便在存心殿书堂召见了燕王府左长史杨天显与中护卫指挥使费肃。原左长史朱复去年已然致仕,现任左长史杨天显由右长史升任,年近五旬,处事干练;费肃如今三十八,正当壮年,沉稳坚毅,两人皆是朱棣信赖的得力属下。 朱棣将圣旨内容及自己与王妃商议后的决策告知二人,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沉声道:“拨粮大宁一事,事关朝廷怀柔大计,不容有失。杨长史。” 杨天显躬身:“臣在。” “即刻移文北平布政使司,命其从北平官仓调拨上好粟米四千石,委派得力官员,组织民夫车辆。文书需明确,此粮乃奉旨拨予归附之捏怯来部,用于接济,令其可至大宁领取。同时,行文知会大宁都司,令其预备仓廪接收,并与捏怯来所遣之人妥为交割,具文回禀。一应账目、手续,务必清晰。”朱棣语速平稳,条理分明。 “臣遵命。”杨天显肃然应道,心中已开始盘算文书要点与协调细节。 朱棣转向费肃,语气转为凝重:“费指挥使。” 费肃抱拳道:“臣在!” “沿途护卫,交予你带八百中护卫将士负责。”朱棣看着他,“四千石粮食,数目不小,路途不近。你需亲率本部精兵,沿途严密护卫,确保粮队周全,平安抵达大宁。记住,此乃朝廷公务,亦是本王的脸面。护卫军士,当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若遇意外,谨慎处置,以护粮周全为要。到了大宁,交割完毕,即刻率队返回,不得逗留生事。” 费肃声音洪亮而沉稳:“殿下放心!臣将必亲率将士,沿途严密护卫,绝不让粮队有半点闪失!军纪方面,末将定严加约束,若有违犯,严惩不贷!” 朱棣微微颔首,对二人道:“此事需你二人紧密协作。杨长史协调布政司调拨、知会各方;费指挥使专司护卫运输。粮食务必足额足质,不可掺杂次品。怀柔远人,首重诚信。细节章程,杨长史拟定后报我知晓。” “臣领命!”二人齐声应道。 杨天显与费肃领命退出后,当即各自着手。杨天显返回衙门,迅速草拟给北平布政使司及大宁都司的文书,将调拨数额、质量要求、交接程序、回禀时限等一一列明,遣吏员速送。费肃则返回军营,点选八百精悍军士,检查兵器马匹,准备随粮队出发。 两日后,北平布政使司接文,不敢怠慢,立即开仓验粮、组织民夫车辆。中护卫指挥使费肃亲率八百精兵,甲胄鲜明,护送着这支庞大的运粮队伍,出北平德胜门,浩浩荡荡向北往大宁而去。与此同时,前往大宁及知会捏怯来方面的文书,也由快马分别送出。 朱棣虽将具体事务交予属下,心中却始终关注着此事进展。他深知,对待这些新附的北元部众,首次大规模的接济是否妥当,直接影响朝廷信誉与其归附之心。北疆的安定,往往就在这些看似繁琐的粮食交接、官职授予、土地划分的细节之中。 喜欢仁孝皇后传请大家收藏:()仁孝皇后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0章 军事安排 二月下旬,寒风虽未全消,但河面已见冰凌松动,泥土间隐有草芽萌发。 通往大宁的官道上,一支庞大的运粮队伍正迤逦而行。正是燕山中护卫指挥使费肃所率的护卫军,护卫着北平布政司调拨的四千石粮食。这一日,行至黄扉站,队伍暂作休整。 驿站外马蹄声疾,数骑自北而来,风尘仆仆,却衣着鲜明。 为首者身着锦衣卫官服,腰间配刀,正是奉旨前往安抚赏赐捏怯来部、如今回京复命的锦衣卫指挥佥事答儿麻失里。他本归附大明的蒙古人,顾盼间自有剽悍之气,但对大明礼节颇为熟稔。 费肃闻报,知是京中使臣,不敢怠慢,整装出迎。两人在驿站门前相见,互通官职姓名。 “某乃燕王府中护卫指挥使费肃,奉燕王殿下之命,护送粮秣前往大宁,交割与归附之捏怯来部。”费肃抱拳,语气沉稳有礼。他虽官居三品,高于对方四品的指挥佥事,但对方乃天子亲军锦衣卫,又是京官,故而他的态度也相当郑重。 答儿麻失里亦拱手还礼,脸上露出笑容,带着北方口音的官话颇为流利:“原来是费指挥使,久仰。下官锦衣卫佥事答儿麻失里,奉陛下旨意,前往口温等处赏赐捏怯来等人,宣示天恩,现已事毕回京复命。” 他目光扫过驿站内堆积如山的粮袋和肃立的军士,点头赞道:“燕王殿下办事果然雷厉风行,这粮食数目,看着便足。” “不敢当。”费肃谦道,“皆是奉旨行事,不敢有丝毫懈怠。指挥此行北去,一路辛苦,那些新附部众,情形如何?” 答儿麻失里略一沉吟,道:“捏怯来等人感激天恩,接旨时颇为恭顺。只是塞外苦寒,生计艰难,部众嗷嗷待哺,眼巴巴盼着朝廷接济。如今见到这批粮草,”他指了指粮队,“想必更能安心归附。费指挥使此去大宁交割,正是时候。” 两人又寒暄几句,交换了些沿途见闻,便各自道别。答儿麻失里继续南下返京,费肃则督促队伍再次启程,赶往大宁。 数日后,答儿麻失里回到南京,入宫觐见。乾清宫暖阁内,朱元璋正批阅奏章。 答儿麻失里详细禀报了安抚捏怯来部的经过,末了特意提及:“臣回程途经黄扉站,恰遇燕山中护卫指挥使费肃,护送大批粮车北行。询之,乃奉燕王殿下之命,将陛下所谕拨发之四千石粮秣,运往大宁交割。” 朱元璋闻言,搁下朱笔,微微颔首:“老四办事,倒还利落。”恰在此时,通政司亦呈上捏怯来自塞外呈递的奏章,内容正是恳请朝廷尽快拨发接济粮秣,以解部众饥寒。 两相印证,朱元璋当即传谕户部:“即行文告知捏怯来,令其备车自往大宁运粮。此系接济,待明年彼处屯田秋收,即可自给,届时停发。其部下将领军卒及家眷,若有缺少衣服者,着其统计数目上报,朝廷拨给布帛。” 这一连串举措,既解了降部的燃眉之急,又明确了接济的临时性质,督促其尽快转向生产自给,更以衣物布帛的供给示以进一步的关怀,可谓恩威并施,思虑周详。 与此同时,朝廷对其他方向的军政布局亦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二月,诏命下达:令凉国公蓝玉前往四川,督修城池,整饬军马,四川都司及下属各卫所官军,悉听其节制。 这道命令,将一位战功赫赫、却也桀骜不驯的悍将调离了京师与北方前线,派往西南腹地。其中深意,耐人寻味。或为借重其能整顿边备,或亦有调虎离山、避免其与京师及北方势力过于紧密之虑。 另一道诏书,则起用了已略显沉寂的两位老将——信国公汤和与江夏侯周德兴,命二人共同节制凤阳留守司并所属卫所军士,“每月操练三次”。诏书特意注明,“屯田军士不与焉”。 凤阳乃皇帝故里,中都所在,如今更聚居着如韩国公李善长、宋国公冯胜等一批功勋卓着、却已远离权力核心的公侯。 将凤阳军务交予汤和、周德兴这两位与皇帝同为乡里一同长大的元勋宿将,其意不言自明:既要确保中都防务稳固,亦未尝没有借这两位“自己人”就近看顾、隐为监视之意。 进入三月。皇帝遣使敕令征南将军颍国公傅友德等率主力班师,分别屯驻于湖广、四川各卫所操练休整。而一批新生的勋贵子弟,则被分派至湖广各地驻守:申国公邓镇驻大庸,新晋魏国公徐允恭驻常德,曹国公李景隆驻安陆,开国公常昇驻辰州。此举无疑是对年轻一代的历练。 北方的山西都司与北平都司,依旧严格执行着上一年皇帝下达的命令:练兵备战。目标乃是仍然盘踞在边境、不时寇扰的故元太尉乃儿不花所部。 乃儿不花洪武八年曾归附大明,受封官山卫指挥同知,隶属大同都卫。然次年便叛归大漠。洪武十三年,与平章完者不花率数千骑入寇永平,明军指挥刘广战死,千户王辂虽擒获完者不花,却让乃儿不花逃脱。洪武十四年,再次寇边,迫使朝廷出动以魏国公徐达为首的大军北击,虽有所斩获,却未能根除。至洪武二十年,永昌侯蓝玉曾奏请出兵剿灭逃入和林的哈剌章、乃儿不花,却因天气严寒、敌踪不定,加之次年战略重心转向北伐虏主脱古思帖木儿而搁置。 如今,脱古思帖木儿已亡,故元汗廷实质上溃散。但乃儿不花这等拥兵自重、时叛时降、熟知边情的宿敌,仍然威胁着北境安宁。皇帝显然不满足于既有的、针对故元汗廷的巨大胜利,他意图彻底肃清边境,拔掉这颗钉子。 这一次,皇帝的布局更深、更广。他不再仅仅依赖某个大将,而是着眼于整个北境防御体系的强化,并首次明确地将两位年富力强、表现出色的塞王——晋王与燕王,推到了前台。 三月中,圣旨分别发往太原与北平。 致晋王棡:“着晋王节制山西都司、山西行都司军马,整饬边防,以备北虏。” 致燕王棣:“着燕王节制北平都司、北平行都司军马,整饬边防,以备北虏。” “节制都司军马”,意味着在特定军事任务下,藩王对封国内的都指挥使司有了临时的、更高的协调指挥权限。“以备北虏”,则明确指向盘踞塞外的乃儿不花等残元势力。这已不仅仅是寻常的边防守备,而是赋予了晋燕二王筹备一场针对性北伐战役的权责。 喜欢仁孝皇后传请大家收藏:()仁孝皇后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1章 制军马 圣旨传到北平燕王府时,正是巳时中刻。朱棣在存心殿书堂刚批完三护卫这半月的操练考核记录,正端起茶盏润喉。 “殿下,”门外传来王进的声音,“朝廷遣赵舍人前来,传陛下圣旨。” 朱棣放下茶盏,神色一正:“请进来。” 王进引着一位风尘仆仆的官员入内。来人约莫三十许,身着青色官服,正是皇帝派来传旨的赵舍人。他手中捧着一个漆木长匣,见了朱棣便下跪行礼:“舍人赵宣,奉旨传谕燕王殿下。” 朱棣起身,微微颔首:“赵舍人一路辛苦。” 王进上前接过长匣,奉与朱棣。朱棣接过,并未立即打开,只对王进道:“王进,带赵舍人下去歇息,好生管待茶饭。” “谢殿下。”赵瑄起身,随王进退下。 殿门重新合上,室内恢复安静。朱棣捧着那长匣,走回书案后坐下。 他解开黄绫,打开匣盖。一卷明黄圣旨静静躺在其中。 展开圣旨,朱棣逐字读去,当看到“着燕王节制北平都司、北平行都司军马,整饬边防,以备北虏”时,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心中涌起的,是一种复杂的激荡。 自就藩以来,他做过许多事:为北伐大军选取鞑靼健卒,赏赐归降的纳哈出部众,调拨粮草接济新附军民……这些皆是要务,却总像是站在帷幕之后调度,隔着一段距离观看前线的烽烟。 而这一次,“节制都司军马”、“以备北虏”——这意味着他将真正走到台前,执掌兵符,直面北境的风沙与刀剑。 朱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他将圣旨仔细卷好,放回匣中,起身朝延春殿走去。 延春殿的庭院里,牡丹开得正盛。一丛丛、一簇簇,在春日阳光下舒展着丰腴的花瓣,富贵雍容。 朱棣踏入庭院时,第一眼便看见了窗内的人。 徐仪华正临窗作画。窗扉敞开着,她上身穿着鹅黄色缎子袄,外罩一件杏子红圆领比甲,下身系着秋香绿的马面裙,整个人像是从这满园春色中裁出的一抹亮彩。她微微倾身,执笔在宣纸上点染,不时抬头望向庭院中的牡丹花圃,神情专注而柔和。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她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徐仪华先是一怔,随即眉眼弯起,漾开笑容。朱棣也笑了,方才胸中激荡的波澜,在这一刻奇异地平复下来。 他走入殿内,来到画案前。宣纸上一丛牡丹已见雏形,枝叶扶疏,花型饱满,虽只用了淡墨勾勒,却已显出国色天香的韵味。 “画得好。”朱棣由衷赞道,“形神兼备。” 徐仪华坦然收下夸奖,放下笔,用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手,这才抬眼看他:“四哥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前头的事忙完了?” 朱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拉起她的手,引着她走到罗汉床边坐下。徐仪华注意到他另一只手中一直握着的漆木长匣。 “仪华,”朱棣将长匣递给她,声音里有着压抑的激动,“你看看这个。” 徐仪华接过,打开匣盖取出圣旨。展开绢帛,目光逐字扫过,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待看完,她抬起头,眼中亮起光彩:“恭喜四哥。” 她是真的为他高兴。她知道他素来有大志向,知道他不甘于只做一个安享富贵的藩王。这些年来,他兢兢业业经营王府和北平,勤于练兵,安抚百姓,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某个时刻做准备。 而此刻,这个时刻来了。 “节制北平二都司,整饬边防,以备北虏。”徐仪华轻声重复着圣旨上的话,望向朱棣,“陛下将此重任托付于你,可见对你寄望之深。四哥,这正合你的心意,是不是?” 朱棣却沉默了片刻。他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纤细的指节,忽然低声说:“仪华,我……有些忐忑。” 徐仪华一怔。 “这些年我办的都是后方支应的事,挑选士卒,赏赐降众,调拨粮草。”朱棣的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少有的不确定,“可此番不同,我是要真正站在前线,统率兵马,整饬边防。未来少不得还要带兵出征。乃儿不花在北境盘踞多年,时叛时降,熟知边情。我……我怕自己做不好。” 他说这话时,目光低垂,竟真有几分不安的模样。 徐仪华信以为真了。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而温柔:“四哥怎可如此妄自菲薄?你镇守北平这些年,练兵马,安百姓,哪一件做得不好?父皇将如此重任交予你,正是看中了你的才干。” 她顿了顿,思索片刻,继续道:“四哥你文武兼修,既通晓兵书战策,又能弯弓跃马,这些年王府护卫的操练你也时常亲自过问,军中将士谁不敬服?此乃为将之基。” 朱棣抬眼看着她,没有说话。 “其二,”徐仪华的声音愈发沉稳,“治国安边,贵在得人。你麾下有费肃等勇将,有杨天显等干吏,王府属官各司其职,上下齐心。此乃成事之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她望进他的眼睛,“你有心。你有保境安民之心,有建功立业之志,有不负陛下所托之责。心志既坚,何事不成?” 她这一番话,条分缕析,说得恳切而有力。朱棣静静听着,起初那点刻意装出的忐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饱胀的情绪。 他的目光落在她认真的面容上,看她因为急切宽慰自己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鼓励。 忽然,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越来越明显,最后化为一声低笑。徐仪华说到一半,顿住了,仔细瞧他的神色,终于恍然大悟。 “你……你戏弄我!”她羞恼地瞪他,方才的沉稳从容消失不见,脸颊绯红,扭过身子不去看他。 朱棣大笑出声,伸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带,便将她整个人抱了过来。徐仪华轻呼一声,已被他安置在腿上,面对面跨坐着。徐仪华的脸更红了,挣扎着要下去。 “别动。”朱棣搂紧她的腰,将她按在怀中,下颌抵在她肩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仪华说的每一句,都对极了。我有你这样一位贤内助,何其有幸。”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的金玉良言,我都记在心里了。有王妃这番鼓舞,我还怕什么?” 徐仪华被他搂得紧,又听他这样说,心软了下来,嗔道:“你就会哄我。” “不是哄,是真话。”朱棣的唇贴近她的耳廓,厮磨着那柔软的肌肤,“只是……接下来一段日子,我怕是要忙了。”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身,手掌贴在她背心,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那温热的体温。“节制二都司军马,整饬边防,不是坐在王府里发号施令就成的。少不得要亲赴各卫所查看,要去边关巡视,要与众将商议方略……往后,怕是不能每日都回府,也不能常像现在这般陪着你了。” 徐仪华听出他话中的不舍,心中一暖,柔声道:“正事要紧。我在这里,替你守着王府,等你回来。” “我知道。”朱棣叹息一声,将她搂得更紧些,“可我现在……就想多陪陪你。” 他的吻落在她的耳垂,顺着颈侧细腻的肌肤一路向下。徐仪华轻颤一下,手抵在他胸前:“你怎么总是这样……青天白日的……” “那又如何?”朱棣低笑,一手已探到她比甲的领口,灵巧地解开了第一颗子母扣,“我这一去,许是旬日都不能回来。今日,你就多纵容我些,可好?” 他的动作温柔而坚定,一颗颗扣子被解开,杏子红的比甲松散开来,露出里面鹅黄色的缎子袄。徐仪华还想说什么,朱棣已吻上她的唇,将她未尽的话语堵了回去。 这个吻缠绵而深入,徐仪华起初还轻轻推拒,渐渐地,手臂环上了他的脖颈,回应着他的索取。 比甲被褪下,缎子袄的衣带也被解开,露出里面大红色的抹胸。朱棣的吻移到她的锁骨,向下,隔着薄薄的丝绸含住一处柔软。徐仪华轻轻抽气,手指插入他束发的金冠中。 “四哥……”她的声音已带了颤。 朱棣抬起头,眼中暗沉一片。他掀起她秋香绿的马面裙,手掌探入,解开了她裤腰的系带。徐仪华羞得将脸埋在他肩头,却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引着她去解他的玉带。 “帮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徐仪华咬唇,颤抖着手照做。 朱棣将她抱得更紧,直到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罗汉床微微作响,阳光透过窗纱,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庭院中的牡丹在风中摇曳,馥郁的香气随风潜入殿内,与室内暧昧升温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朱棣的喘息粗重起来,汗水从额角滑落。他凝视着怀中的人,看她如云的乌发散乱,看她眼波如水,看她为自己绽放的模样。这一刻,什么军国大事,什么边防重任,都暂时远去了。他只是她的丈夫,她是他最温柔坚实的港湾。 极致的欢愉如潮水般涌来,将两人一同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才渐渐安静下来。 徐仪华伏在朱棣颈间,她的发髻早已松散,几缕粘在汗湿的额角。朱棣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仍环在她腰间。 “累了?”他低声问。 徐仪华轻轻摇头,却也没力气说话。春日午后,云雨初歇,倦意如潮水般涌上。她闭着眼,几乎要睡过去。 朱棣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睡会儿吧。” 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拉过一旁滑落的薄毯盖在两人身上。徐仪华在他怀中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喜欢仁孝皇后传请大家收藏:()仁孝皇后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2章 秦府风月 四月初,燕山中护卫指挥使费肃等人自大宁返回。 朱棣在存心殿书堂召见了费肃。 “殿下,四千石粮食已全数运抵大宁,由北平行都司点验收仓,颗粒无损。”费肃风尘仆仆,但精神尚好,抱拳禀报,“北平行都司也已行文知会捏怯来部,令其备车自往大宁领取。交接文书、仓廪账目,皆已誊抄副本在此。” 说着,奉上一叠文书。 朱棣接过,仔细翻阅。账目清晰,交接有序,粮食品质亦如要求皆是上好粟米。他微微颔首,面露赞许:“此事办得稳妥。一路辛苦了,且回去好生歇息几日。” “谢殿下!”费肃行礼退下。 粮食事宜既了,朱棣便将全副心神投注到新受的任命上——“节制北平都司、北平行都司军马,整饬边防,以备北虏”。 他先是召见了北平都指挥使司、北平行都指挥使司的各级武官,交代了各项操练事宜,而后便忙碌起来。 首先便是巡视北平在城诸卫,虽在北平近郊,朱棣却常常宿于校场营中,与将士同食同训,直至夜深仍在灯下研究舆图、推演阵法。 徐仪华在王府中,料理府务,教养儿女,日子倒也充实。只是夜深人静时,望着空了一半的床榻,不免生出几分牵挂。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待北平在城诸卫巡视完毕,朱棣还要北上巡阅沿边卫所,那时离别更久。 山西太原,晋王府。 晋王朱棡也接到了内容相仿的圣旨——“节制山西都司、山西行都司军马,整饬边防,以备北虏”。 这位晋王性格刚毅,也素有武略,得旨后亦是雷厉风行,投入到练兵备战之中。 晋燕二王,一在山西,一在北平,如一双铁钳,即将从东西两翼夹向乃儿不花。 而在关中西安,秦王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四月初,春意将尽,夏意初萌。秦王府的花园里,牡丹开到了尾声,芍药却正当时,一丛丛、一簇簇,粉白嫣红,映着亭台楼阁的朱漆碧瓦。 高台之上,秦王朱樉正斜倚在铺了锦垫的罗汉床上,一双细长的眼睛半眯着,似睡非睡。身旁坐着次妃邓妙音,她上身穿着大红织金袄子,外罩一件宝蓝比甲,下身系着一条蜜合色马面裙,膝襕处用各色丝线织就凤穿牡丹纹。云鬓上插着赤金点翠步摇,端的是富贵逼人。 “殿下,您看这法子可有趣?”邓妙音纤指一点,指向台下。 台下青石铺就的斜坡上,几个宫人正瑟瑟发抖。她们的裙裤被卷至膝上,裸露的小腿在春寒中泛起青白。斜坡上摆放着擦姜丝用的姜擦——那器具形如搓衣板,布满细密的凸起。 “开始吧。”朱樉懒懒开口。 宫人们颤巍巍跪下,膝盖甫一接触姜擦上的凸起,便痛得浑身一颤。她们咬着牙,一步步向上跪行。石坡虽不长,可对血肉之躯而言,每一寸都是煎熬。 行至半坡,一个瘦小的宫人终于支撑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滚落下来,在青石地上连翻几滚,直到撞上花坛才停住。 “哎哟!”朱樉忽然坐直身子,抚掌大笑,“这个筋斗打得好!赏,赏她一碗酒喝!” 邓妙音也掩口轻笑,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她嫁入秦王府已十五年,为朱樉生下三子一女,虽是次妃,却早撺掇着朱樉将正妃王氏幽禁别院,颇得宠爱。可这宠爱……她瞥了一眼身侧的男人,心中那点快意又淡了下去。 “殿下——”娇滴滴的声音从园门处传来。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三个女子袅袅婷婷走来。 为首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张瓜子脸,杏眼桃腮,穿着织金官绿袄子,外罩浅红比甲,系一条鹅黄锦绣裙,走起路来如风摆杨柳。正是秦王从杭州买来的女子王官奴。 这王官奴本出身杭州贫户,是朱樉派婆子和内侍到杭州采买美女时带回来的,如今乃是朱樉的贴身婢女。此女不仅颜色好,更有一副玲珑心肠,懂得察言观色,又会撒娇弄痴,不过半年光景,竟让朱樉离不得她。 王官奴走近,瞧见地上狼狈的宫人,先是一怔,随即笑的花枝乱颤:“哎哟,这是在耍什么把戏?可真是有趣!” 朱樉招手让她近前,笑道:“你来得正好,一起瞧瞧。” 王官奴挨着朱樉另一侧坐下,很自然地靠在他肩上:“殿下真会寻乐子。只是奴婢此来,是有正事要禀。” “何事?” “下个月宫中用度,各院各房的份例、采买、赏赐,奴婢拟了个单子,请殿下过目。”王官奴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若是可行,奴婢便吩咐下去办了。” 朱樉接过,只草草扫了一眼,便递还给她:“你看着办就是。这些琐事,何必来问本王?” 王官奴嫣然一笑,将纸卷收起:“殿下信重,奴婢自当尽心。”她眼波流转,看向邓妙音,“次妃娘娘觉得呢?” 邓妙音心中一堵。按制,正妃被幽禁后,她这个次妃地位最高,王府内务理应由她掌管。可朱樉偏偏将权柄交给这个买来的丫头和两个妓女!王官奴说可行便可行,说不可行便不可行,哪里把她放在眼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妹妹做事向来周到,我没什么可说的。” “那就好。”王官奴笑意更深,转头又对朱樉道,“既然殿下允了,奴婢便就这么安排下去了。今日天好,不如让她们多耍几个筋斗给殿下解闷?” 朱樉点头:“你看着办。” 王官奴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台下瑟瑟发抖的宫人,声音甜腻却冷:“都听见了?殿下要瞧乐子,你们好生耍着。谁耍得好,赏;耍不好……”她顿了顿,“自有管事婆子伺候。” 宫人们面色惨白,只得重新跪上姜擦。 邓妙音看着这一幕,手中的帕子不知不觉绞紧了。她想起自己入秦王府前,皇后亲手为她戴上翡翠玉镯,温言嘱咐:“好生辅佐秦王,本宫自然会关照你,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可如今呢?皇后早已崩逝,她在府中看似尊荣,实则连内务之权都握不住。朱樉宠她吗?自然是宠的。这些年,她要金银珠宝,他便派人四处搜罗;她要绫罗绸缎,他便命人到江南采买;甚至她一句“喜欢广东的珠翠”,他便真派人千里迢迢去收买。 可这宠爱,终究浮于表面。他不让她碰权柄,不让她真正做主。王府的大事小情,都掌握在王官奴手中。那女子不过是个买来的贱婢,凭什么?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邓妙音垂下眼,看着自己腕上的赤金嵌宝镯子——这是朱樉上月才命人为她打的,镶着硕大的红宝石,价值连城。可再贵重的首饰,也填不满心底那个窟窿。 “妙音。”朱樉的声音忽然响起。 邓妙音抬头,见他正看着自己,眼神难得有几分专注。 “怎么闷闷不乐的?”朱樉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可是嫌今日无趣?” 邓妙音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终究咽了回去,只柔声道:“没有,妾只是有些乏了。” 朱樉打量她片刻,忽然笑道:“明日个,本王命人给你打几套新头面,再裁几身时新衣裳。杭州新进了一批软烟罗,给你做夏衫可好?” 又是赏赐。邓妙音心中苦笑,面上却绽开甜笑:“谢殿下厚爱。” “嗯。”朱樉满意地点头,视线又转向台下正痛苦跪行的宫人,兴致勃勃地指点,“那个,对,就是你,再翻一个!” 笑声又起。王官奴凑在朱樉耳边说着什么,两人笑得前仰后合。那两个妓女也在一旁凑趣,花园里一片莺声燕语。 邓妙音静静坐着,看着眼前这场荒唐戏,忽然觉得这满园春色都失了颜色。 喜欢仁孝皇后传请大家收藏:()仁孝皇后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3章 秦王无道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秦王寝殿,将殿内浮动的微尘映得清晰可见。 朱樉半躺在紫檀木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块羊脂白玉佩。殿中央,两只敞开的木箱里堆满了发霉糜烂的宝钞。 “殿下请看,”广盈仓正使余中躬着身,指着一箱宝钞,“这些都是库中积年旧钞,虫蛀霉烂,早已不堪使用。依臣之见,不如……” “不如散给百姓,让他们给本王买金子。”朱樉接口道,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这纸做的宝钞,风吹就烂,水浸就糊,哪里比得上真金实在?不过……朝廷既然还认它是个钱,本王拿来使唤,谁敢说个不字?” 他瞥了一眼箱中朽烂的纸片,嗤笑道:“烂钱也是钱,给了那些百姓,他们敢不要?去年冬天这法子甚好,一来清了库底,二来得了金子,正是两全其美。” 副使董德立刻谄媚笑道:“殿下英明!这些烂钞留在库中也是废物,散与百姓,让他们为殿下采买金子,正是物尽其用。” 余中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只是……”他顿了顿,小心翼翼道,“去年冬日,城中已有不少百姓典卖家产,甚至鬻儿卖女……” “那又如何?”朱樉放下玉佩,坐直身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本王让他们办事,是他们的福分。买不来金子,是他们无能。”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内侍的声音:“启禀殿下,有一老者在府外求见,说有启本呈上。” 朱樉皱眉:“什么人?” “是个老秀才,自称姓周。” “让他进来。”朱樉懒懒挥手,“本王倒要看看,又是哪来的迂腐书生。” 不多时,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被引了进来。他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步履蹒跚却端方,进殿后依礼下拜:“草民周文远,拜见秦王殿下。” 朱樉打量他一番,嗤笑一声:“周文远?有何事要见本王?” 周文远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草民斗胆,写此启本,恳请殿下垂阅。” 内侍接过,转呈朱樉。朱樉展开,草草扫了几眼,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启本写得不长,字迹工整,言辞恳切却直指要害: “……去岁冬,殿下令百姓以烂钞购金,民不堪命。城中张氏夫妇,因无金可献,典尽家产,鬻女于市。东街李姓匠人,悬梁自尽。草民邻人王氏夫妇,昨日双双自缢于梁,留书曰‘金不可得,生无可恋’……” 朱樉看到此处,已是面红耳赤。他猛地将启本摔在地上,厉声道:“好个大胆狂徒!竟敢污蔑本王!” 周文远伏地叩首:“殿下息怒!草民所言,句句属实。殿下乃陛下之子,当爱民如子,岂可因一己之好,致百姓家破人亡?望殿下收回成命,废止烂钞购金之举,则关中幸甚,社稷幸甚!” “放肆!”朱樉猛地站起,指着周文远,“你竟敢教训本王?本王行事,岂容你一介草民置喙?” 他喘了几口粗气,忽然冷笑起来:“好,好,你既如此关心百姓,本王就给你个机会。”转头对殿中侍立的两个健壮内侍喝道,“把这厮拖下去,套上枷锁!押着他,挨家挨户去催收金子!本王倒要看看,你这‘为民请命’的圣人,能催来多少金!” 周文远猛地抬头,老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殿下!殿下不可啊!草民一片赤诚……” “拖下去!”朱樉厉声打断。 两个内侍上前,不由分说将周文远拖起。周文远挣扎着,嘶声道:“殿下!殿下若执迷不悟,必遭天谴!草民死不足惜,只可怜西安百姓……” 声音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殿外。 朱樉余怒未消,胸膛剧烈起伏。余中和董德对视一眼,连忙上前劝慰。 “殿下息怒,”余中谄笑道,“这等迂腐书生,不识抬举,殿下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董德更是凑近一步,低声道:“殿下,臣倒有一计。城中百姓困顿,不如……派人到泾阳、龙桥等地收买。那些地方富庶,定能购得足够金子。” 朱樉闻言,脸色稍霁,沉吟片刻道:“好。明日便派护卫军去办。” “殿下英明!”两人齐声奉承。 正在此时,殿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谄媚的轻笑。一个身着男装却难掩老态的妇人笑吟吟走了进来——正是那元宫里出来的假厮儿王婆子。 她脸上扑着厚厚的粉,行走间带着宫中养成的那种刻意的端姿,眼神却活络得很,一进门就先将殿内情形扫了个遍。身后跟着个低垂着头的妇人。 “奴婢王氏给殿下请安。”王婆子行了个不伦不类却透着熟练的礼。她在朱樉面前已得脸多年,深知这位秦王的脾性,言语举止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朱樉见了她,怒色果然又消减几分:“王婆子,你来何事?”语气里带着惯常的随意,显是平日使唤惯了的。 王婆子扭着腰走上前,带着几分做作的姿态。她指着身后妇人,压低声音,声音里透着一种秘而不宣的暧昧:“奴婢这几日可没闲着,在外头细细寻访,总算又觅得一个绝好的。”她特意将“又”字咬得轻却清晰,“是个寡妇,姓赵,今年二十六,颜色极好,身段更是……”她眼梢往朱樉那边一飞,嘴角弯起心照不宣的弧度,“比前两个都强。保管殿下喜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朱樉这才仔细打量那妇人。只见她身穿素色布裙,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但身段确实窈窕,露出的半截脖颈白皙细腻。 “抬起头来。”朱樉道,语气里已有了几分兴致。。 妇人缓缓抬头。但见一张鹅蛋脸,眉如远山,眼若秋水,虽不施脂粉,却自有一股风流韵致。只是眼中含泪,面色苍白,显然并非自愿。 朱樉眼中一亮,满意地点头:“果然好颜色。”他对王婆子办事向来放心,这已是第三个了,每次都合他心意。遂挥挥手:“带她下去梳洗干净,今夜送到本王寝殿。” “是,是!”王婆子喜笑颜开,拉着妇人退下。那妇人回头望了一眼,眼中满是绝望,却被王婆子强行拽走。 余中和董德见状,知趣地告退。朱樉重新躺回椅上,把玩着玉佩,心情似乎好了许多。 夜幕降临时,秦王府灯火通明。 朱樉用过晚膳,在王婆子的服侍下就着烧酒吃了一丸“金枪不倒方”。这春药原是元顺帝宫中所用,药性猛烈,王婆子献上时曾神秘兮兮地说:“殿下,这可是前朝宫里的秘方,保准您龙精虎猛……” 酒药入腹,不多时便觉浑身燥热。朱樉双眼泛红,起身往寝殿走去。 寝殿内红烛高燃,那赵姓寡妇已被梳洗打扮,换上一身桃红纱衣,瑟缩在床角。见朱樉进来,她吓得浑身发抖,往后缩去。 “躲什么?”朱樉醉眼朦胧,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触手冰凉滑腻,更激起心中燥热。 “殿下……求殿下放过民妇……”寡妇泣声哀求,“民妇……民妇的丈夫才过世三月……” “死了正好。”朱樉嗤笑,手上用力,将她拽到怀中,“从了本王,自有你的好处。” 他动作粗暴,纱衣应声而裂。寡妇尖叫挣扎,却哪里敌得过男人的力气?烛火摇曳,将两人身影投在墙上,如同鬼魅。 窗外月影西斜,殿内声响渐渐微弱。到后来,只剩下朱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几声压抑的啜泣。 三更时分,朱樉终于尽兴。他翻身下床,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妇人,皱了皱眉:“装什么死?” 伸手一探,鼻息全无。 朱樉愣了愣,随即嗤笑一声:“这么不经折腾。”他唤来殿外侍立的王婆子,“拖下去,烧了。” “是。”王婆子探头一看,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她似乎早已料到会有这般结果。 她熟练地召来两名心腹内侍,用锦被裹住尸身,迅速抬出。 朱樉披上外袍,走到窗前。月色如霜,洒在庭院中。他忽然觉得意犹未尽,对王婆子道:“去,把彭女和伴姑她们叫来。” “是。”王婆子应声退下。 不多时,六个女子带着琵琶箫管鱼贯而入。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个个容貌姣好,身着轻纱,正是半月前从蒲城、渭南等地买来的妓女。为首的彭女生得杏眼桃腮,伴姑则眉目含情,其余四人也各有风姿。 “来,给本王唱支曲子。”朱樉重新坐回榻上。 彭女拨动琵琶,伴姑轻启朱唇,唱的是时兴的艳曲。其余四人则随着乐曲和歌声翩翩起舞,纱衣飘动,香气氤氲。 朱樉听着看着,手指在膝上轻轻打拍。一曲终了,他招手让彭女和伴姑近前。 “弹得好,唱得也好。”他捏了捏彭女的下巴,又抚过伴姑的脸颊,“今夜你们六个,都留下来陪本王。” 彭女娇笑,顺势偎近:“殿下厚爱,奴婢们自当尽心服侍。” 六个女子围了上来,有的捶腿,有的揉肩,有的斟酒。朱樉左拥右抱,开怀畅饮,很快将方才的暴行抛之脑后。 烛泪堆叠,夜色渐深。 寝殿内笙歌又起,夹杂着女子的娇语和男人的调笑,融融泄泄,直至天明。 喜欢仁孝皇后传请大家收藏:()仁孝皇后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4章 皇后冠服 周文远终究是死了。 那个须发花白的老秀才,戴着沉重的木枷,在西安城的大街小巷走了三天。内侍押着他,挨家挨户敲门催收金子。有百姓认出这是前几日冒死进谏的周先生,偷偷塞给他半块饼子,却被眼尖的内侍一脚踢飞。 “殿下有令,不准给他饭吃!” 第三天黄昏,周文远倒在了城西的一条小巷里。临死前,他睁着眼望着天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有路过的小童看见,吓得哭喊着跑开。内侍上前探了探鼻息,啐了一口:“晦气。” 尸首被草席一卷,扔到了乱葬岗。这事在城中传了几日,渐渐也就没人提了——在秦王治下,死个把人,实在不算什么新鲜事。 五月榴花似火。秦王府各处的果园陆续进献时鲜瓜果——樱桃红艳欲滴,枇杷金黄饱满,早熟的甜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这些贡品被收纳入冰库,等待着分发给王府各院。 这一日午后,朱樉和邓妙音在寝殿正堂闲坐。殿内放着冰盆,丝丝凉气驱散了暑热。王官奴手持账册,正在禀报果品分发的事宜。 “……樱桃共三百斤,按例,殿下院中一百五十斤,次妃娘娘院中四十斤,其余各院按品级分配。”王官奴声音柔媚,却条理清晰,“枇杷二百斤,甜瓜一百五十斤,也都按此例。冰库已登记在册,随时可取用。” 朱樉半闭着眼,懒懒点头:“嗯,你办事妥当。” 王官奴微微一笑,眼波流转,却故意顿了顿,问道:“只是……王妃娘娘那边,该如何分配?还请殿下示下。”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微妙地变了。 邓妙音手中摇着的团扇停了停。王观音奴——那个被幽禁在王府西北角院落的正妃,已经很久没人提起了。可王官奴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分明是故意撩拨。这个贱婢,仗着朱樉的宠爱和掌事的权柄,是越来越不把她这次妃放在眼里了。 朱樉睁开眼,看了看邓妙音。 邓妙音唇角勾起一丝冷笑:“给她送些去就是。不必挑好的,那些路上磕碰了的、快要发霉的,拣几样送去。盛具也不必用新的,旧木盘即可。” 朱樉也笑了:“就按次妃说的办。” 这是他们多年来的做法。自洪武十二年邓妙音撺掇朱樉将王氏幽禁起,折磨便从未停止。起初还遮掩几分,后来索性明目张胆。每日送去的是馊饭剩菜,用的是破损碗碟,冬日炭火不足,夏日蚊蝇滋扰。整个秦王府上下皆知,却无人敢言——邓妃主使,秦王默许,谁敢多嘴? 王官奴眼中闪过一抹了然,恭敬应道:“奴婢明白了。”她收起账册,行礼退下。 临出门前,似是无意地瞥了邓妙音一眼,那眼神里有说不出的意味,有轻蔑,有挑衅,余下的全是恃宠而骄的得意。 殿门中只剩朱樉与邓妙音二人。 邓妙音忽然将团扇重重搁在桌上。 “怎么了?”朱樉挑眉看她。 “没什么。”邓妙音别过脸,胸口微微起伏。她越想越气——王官奴算什么东西?一个买来的贱婢,竟也敢在她面前耍心眼!还有那个王氏,明明已被幽禁多年,却还占着正妃的名分! 十五年。她嫁入秦王府十五年,生了三子一女,却始终是次妃。次妃,说到底还是个妾! 她的父亲邓愈是开国功臣,生封卫国公,追封宁河王,配享太庙。哥哥邓镇如今是申国公,邓家满门荣耀。她凭什么要屈居人下? 想到这里,邓妙音心中不可避免的冒出一个念头。 既然她拿不到管事的权力——朱樉宁可让婢女和妓女管家,也不肯交给她——那么,至少该拿到王妃的地位吧? 她转过身,看向朱樉,眼中闪烁着某种光芒。 “殿下,”她声音放柔,却带着试探,“妾身有一事,思量许久,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樉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说。” “王氏……”邓妙音斟酌着词句,“被我们关了这些年,生不如死。殿下何不……给她个痛快?” 朱樉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邓妙音心跳如鼓,却强自镇定,继续道:“王氏被幽禁多年,若突然‘病故’,也是情理之中。届时上报朝廷,只说是久病不治,或是……或是郁郁自尽。父皇纵然知晓内情,难道还会为了一个王氏,追究自己的亲儿子不成?” 她越说越快,眼中燃起炽热的光:“王氏一死,正妃之位便空出来了。妾身是次妃,为殿下生下三子一女,扶正是顺理成章之事。殿下想想,太子宫中的吕氏,原是次妃,常妃薨后不就扶正了?妾身的父亲是卫国公,追封宁河王,配享太庙,兄长是申国公,论门第,难道不比吕氏高贵的多?” 她紧紧盯着朱樉,仿佛要将这番话刻进他心里:“王氏算什么?王保保的妹妹,一个前元余孽!王保保早就死了,王氏又无子无女,如今孤苦伶仃,死了又有谁会在意?可妾身不同,妾身有儿子,有娘家,有资格做秦王府的正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有些发颤,那是压抑了十五年的渴望,一朝喷涌而出。 朱樉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待邓妙音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你想当正妃?” “是!”邓妙音毫不犹豫,“妾身想堂堂正正站在殿下身边,想让我们的孩子有个嫡出的名分!” 朱樉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古怪,说不清是嘲讽还是玩味。他当然知道弄死王氏有多容易。一剂毒药,或者干脆饿死她,然后上报“病故”。父皇或许会斥责几句,但绝不会为了一个王氏,真把他这个亲儿子怎么样。 可他不想让王氏死。 至少现在不想。 他留着她,折磨她,这个过程本身就让他感到愉悦。当年被迫娶王保保的妹妹为正妃,是他心中一根刺。父皇后来补偿他,赐婚邓妙音,可这补偿并不能消解那份屈辱。 所以他听了邓妙音的建议将王氏幽禁,纵容邓妙音折磨她,看着两个女人因他而痛苦、而争斗,这让他有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至于扶正邓妙音?他其实没那么在意。正妃也好,次妃也罢,不过是个名分。他要的是享乐,是纵情。看这些女人争来斗去,比看戏还有意思。 但这些话,他自然不会对邓妙音说。 “当秦王正妃有什么好?不过是个虚名罢了。你看看王氏,顶着正妃的名头,过的是什么日子?”他嗤笑一声,“依本王看,还不如当皇后娘娘呢。” 邓妙音愣住了。 朱樉却仿佛来了兴致,坐直身子,眼中闪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过几日,本王就让宫人给你做一身皇后娘娘的冠服。九龙四凤冠、十二等翟衣、大带,彩绶一样不少。到时候你穿起来,在本王面前走一走,让本王瞧瞧,咱们的邓妃娘娘,有没有母仪天下的气度?” 邓妙音彻底怔住了。她看着朱樉,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些什么。 他是在敷衍她?还是在戏弄她?亦或是……真的疯了? “殿……”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朱樉却已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且等着,本王定让你风风光光地过把瘾。” 说完,他竟转身往外走去,仿佛方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不过是随口一提的小事。 “殿下要去何处?”邓妙音下意识问道。 “去瞧瞧彭女和伴姑她们排的新舞。”朱樉头也不回,“晚膳不必等本王了。” 话音未落,人已出了殿门。 邓妙音独坐堂中,许久未动。 她想起多年前,自己刚嫁入秦王府时,也曾有过天真的幻想。那时她以为,只要得了朱樉的宠爱,只要生下子嗣,正妃之位迟早是她的。可十五年过去了,她得到了宠爱,得到了子女,得到了无数赏赐,却唯独得不到那个名分。 而现在,朱樉竟要给她做皇后冠服? 她想要的正妃之位,朱樉不屑给。她不敢想的皇后冠服,他却随口许诺。 荒唐!简直是荒唐透顶!这可是僭越的大罪! 可万一……万一他是认真的呢? 邓妙音的指尖微微颤抖。她想象着自己身穿青翟衣、头戴龙凤冠的模样,想象着朱樉看着她时惊艳的眼神,想象着那一刻的尊荣与风光。 哪怕只是戏,哪怕只是梦,那也是她这辈子从未触及的巅峰。 喜欢仁孝皇后传请大家收藏:()仁孝皇后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5章 凤冠龙床 过了十几日,到了五月中旬。 邓妙音刚用过早膳,正与四个儿女在暖阁里玩耍。 长女朱淑容今年十四岁,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颇有邓妙音年轻时的风韵,此刻正执笔教弟弟们识字。长子朱尚炳十岁,性子沉静,端坐在书案前临帖。次子朱尚烈六岁,第三子朱尚煜五岁,这两个小的却坐不住,正围着姐姐嬉闹。 “母亲,您看三弟又把墨弄到袖子上了!”朱淑容嗔怪道,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邓妙音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暖意。这是她在秦王府十五年最大的慰藉——这四个孩子,是她地位稳固的根基,也是她心中唯一真切的情感寄托。 “尚煜,过来。”她招手,接过侍女递来的湿帕子,仔细擦拭幼子袖上的墨渍。 朱尚煜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母亲,昨日父王答应带我去骑马。” “是么?”邓妙音动作一顿,心中泛起一丝复杂。朱樉待孩子们倒是不错,一直颇为宠爱,常常亲自教导骑射。可这份宠爱,与她所期盼的“正妃之位”相比,又显得轻飘了。 正此时,殿门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启禀次妃娘娘,殿下遣奴婢来送东西。” 邓妙音抬头,见是朱樉的贴身内侍王福全躬身立在门外。她心中微动,吩咐道:“进来回话。” 王福全碎步走进,行礼道:“娘娘金安。殿下派奴婢给娘娘送几箱东西,箱笼已抬至院中候着了。” “什么东西?”邓妙音问,心中隐约猜到几分,却又不敢确定。 王福全垂首道:“奴婢不知,只奉殿下之命送来。殿下还吩咐,请娘娘打点好了,便往前殿一趟,殿下等着瞧呢。” 邓妙音的心猛地一跳。 皇后冠服! 已经过了十几日,她原以为朱樉早已忘却,不曾想他竟然真的做了,还这么快就送了来。 “母亲?”朱淑容察觉到母亲神色有异,轻声唤道。 邓妙音回过神来,强自镇定,对孩子们温言道:“你们先回去。淑容,带弟弟们回各自住处,好生温习功课。” 朱淑容乖巧应下,虽眼中闪过疑惑,却也不多问,领着三个弟弟行礼退下。 待孩子们离开,邓妙音深吸一口气,对王福全道:“让人抬进来吧。” “是。” 四个沉重的箱笼被内侍们小心翼翼地抬进殿内。箱笼雕工精细,四角包着鎏金铜饰,一看便是王府库中上好的物件。 王福全行礼道:“娘娘,东西已送到,奴婢告退。” “有劳你了。”邓妙音示意贴身侍女秋月递上赏封。 王福全接过,千恩万谢地退下了。殿门关上,只留邓妙音与她最信任的四个侍女。 “打开。”邓妙音的声音有些发颤。 秋月与另外三个侍女春华、夏荷、冬梅互看一眼,上前逐一打开箱笼的铜锁,掀开箱盖。 殿内霎时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第一个箱笼里,一顶九龙四凤冠静静躺在锦缎上。漆竹丝为圆匡,冒以翡翠,上饰九条翠龙和九只金凤,正中一龙衔大珠一,上有翠盖,下垂珠结,余皆口衔珠滴,冠上镶嵌的各色珍珠宝石在晨光下流光溢彩。 “天爷……”春华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半步。 第二个箱笼里是深青色翟衣。衣料是宫中赏赐下来的青纱,上以五彩丝线绣出十二等翟鸟纹样。 第三个箱笼里是大带、中单、蔽膝、玉佩、彩绶等一应配饰。第四个箱笼最小,里面是一双青袜并一双青舄,舄首缀着五颗匀称圆润的珍珠,正是皇后礼服中“青袜青舄,舄首饰以五珠”的规格。 四个侍女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无人言语。 邓妙音一步步走近箱笼,伸手轻轻抚过翟衣上凸起的绣纹。那细腻的触感,那华贵的光泽,那象征着至高地位的十二等翟纹——这一切都真实得让她指尖发麻。 “娘娘……”秋月最先回过神来,声音压得极低,“这……这可是……” “皇后冠服。”邓妙音替她说出那四个字,语气竟出奇平静,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转头看着四个侍女,缓缓道:“秋月、春华,伺候本宫更衣。夏荷、冬梅,去准备梳头的器具。” “是!” 翟衣被小心翼翼地取出。里外三层,中单素纱,蔽膝深青,最外层的翟衣更是沉甸甸的。邓妙音展开双臂,任由侍女们一层层为她穿戴。 穿戴完毕,邓妙音感到一种奇异的重量——不仅是衣料的重量,更是这身冠服所象征的、她从未敢企及的权位之重。 她坐到妆台前,夏荷为她拆开发髻,重新梳理。长发被高高挽起,以金簪固定,然后才戴上那顶九龙四凤冠。 冠体落下的瞬间,邓妙音颈项一沉。镜子里的女人凤冠翟衣,眉目如画,却又陌生得让她心悸。那身深青,那种制式,本该只属于坤宁宫的主人,属于那个她早已去世的婆母孝慈皇后。 可如今,穿戴在她身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娘娘真真是母仪天下的风范!”春华忍不住赞叹。 夏荷也凑趣道:“可不是,这气度,这容貌,便是真皇后也不过如此了。” 秋月细心整理着彩绶,低声道:“太子妃娘娘都没这样的福气呢,能穿上皇后娘娘的衣裳。” 邓妙音听着这些奉承,看着镜中那个雍容华贵的自己,心中那点恐惧竟渐渐被一种眩晕的满足感取代。十五年了,她穿着亲王次妃的九翚二凤冠、八等翟衣,永远比正妃低一等。 可现在…… 她缓缓起身,走到殿中那面等人高的穿衣镜前,仔细端详镜中人。 镜中女子三十出头,正是女子最丰润成熟的年纪。翟衣深青的颜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凤冠的珠光映得她眉眼生辉。那十二等翟纹在衣上舒展,仿佛真有一群神鸟环绕着她。 “本宫……好看么?”她轻声问,声音里有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渴求。 “好看极了!”四个侍女齐声道。 “该去前殿了。”邓妙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秋月随侍,你们三个留下,仔细收好箱笼。” “是。” 邓妙音扶着秋月的手,缓缓走出寝殿。翟衣的下摆很宽,她必须小步慢行,那种步步生莲的仪态竟自然而生。穿过回廊时,遇到的宫人内侍无不惊愕失色,慌忙跪地不敢抬头。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她也知道这身打扮意味着什么。 可朱樉等着她。那个男人给了她这身行头,她不能不穿。更何况……内心深处,她渴望穿着这身衣服站在他面前,渴望看到他眼中的惊艳,渴望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僭越的荣耀。 前殿到了。 朱樉正背对着殿门,俯身细细观摩着什么。 邓妙音走进去时,他闻声回头。当看到一身皇后冠服的邓妙音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变成玩味的笑意。 “妙音来了。”朱樉招招手,“过来,让本王好好瞧瞧。” 邓妙音走到他面前,微微屈膝:“妾身见过殿下。” 朱樉绕着她走了一圈,上下打量,目光如同在欣赏一件精美的器物。他伸手托起她垂在肩侧的博鬓,指尖划过上面的珍珠:“嗯,不错。这冠服做得精致,你穿着也合身。转一圈给本王看看。” 邓妙音依言缓缓转身。翟衣的宽大袖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彩绶上的组佩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好,好!”朱樉抚掌大笑,“果然有气派!比王氏强多了,就是比母后当年也不差!” 此言一出,邓妙音不由得心中苦笑。拿她跟孝慈皇后比?孝慈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是真正的皇后。她呢?一个穿着皇后冠服的藩王次妃,若传出去,怕是要沦为天下笑柄。 但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柔声问:“殿下唤妾身来,只是为了看这身衣服吗?” 朱樉这才想起正事,拉着她的手走到殿中央:“来看看这个。” 邓妙音这才注意到,殿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床。不,那不是普通的床——那是一张龙床。 床体以紫檀木制成,通体雕着云龙纹。床柱上蟠龙盘旋,龙首高昂,龙口大张,露出森森利齿。床顶雕着二龙戏珠,那珠子是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即便在白日里也泛着幽幽青光。床围、床栏上密密麻麻全是龙纹,五爪金龙在云海中翻腾,栩栩如生。 这龙床的规制,显然不是藩王该用的。 “殿下,这是……”邓妙音的声音有些发干。 “本王的龙床。”朱樉得意地拍拍床柱,“比照奉天殿里那张御座新做的,怎么样?” 邓妙音倒抽一口冷气。奉先殿是朝会正殿,里面的御座自然是皇帝专用的规格。 “殿下慎言!”她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奉天殿乃是陛下朝会大殿,岂可妄论比较?” 朱樉却毫不在意,反而拉着她在床边坐下:“怕什么?这里又没外人。”他抚摸着床柱上的龙纹,眼神有些迷离,“本王是父皇的嫡次子,太子之下第一人。用张龙床怎么了?就算父皇知道了,最多也就是骂几句。难道还能因为一张床,废了本王不成?” 邓妙音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既熟悉又陌生。她跟了他十五年,知道他荒淫,知道他暴戾,知道他喜怒无常。可她从不知道,他心中竟藏着这样的念头。 “殿下难道……”她试探着问,“难道真有那个心思?” “哪个心思?”朱樉斜眼看她,忽然笑了,“你是说那个位子?”他摇摇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那个位子有什么好?日日早起上朝,批不完的奏章,听不完的唠叨。本王才不想费那个心。” 他往后一仰,躺在龙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现在这样多好?在封地,本王就是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要什么就要什么。金银珠宝、美人佳酿,应有尽有。何必去争那个累死人的位子?” 邓妙音沉默着。她不知道朱樉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只是掩饰。若他真的无意储位,为何要造这龙床?为何要让她穿皇后冠服?若他有心,又为何这般懒散放纵,从不经营人脉,不拉拢朝臣? “可是殿下,”她轻声说,“这龙床、这冠服,终究是僭越之物。若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 “那就让他们做去。”他坐起身,伸手捏了捏邓妙音的脸颊:“你放心,有本王在,天塌不下来。” 邓妙音看着他满不在乎的神情,心中五味杂陈。 “好了,”朱樉站起身,“衣服看过了,床也看过了。你回去吧,把这身行头收好,别让外人看见。”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也别收太深,说不定哪天本王又想看了。” 邓妙音顺从地点头:“妾身明白。” 她起身,再次屈膝行礼,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冠服沉重,脚步也沉重。走到殿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朱樉又躺回了那张龙床上,闭着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他身上,洒在那张雕满龙纹的床上。 那一瞬间,邓妙音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或许真的想过那个位子——只是他太懒,懒到连谋逆都嫌麻烦,宁可活在这样荒唐的幻想里。 喜欢仁孝皇后传请大家收藏:()仁孝皇后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6章 邓氏之死 六月的西安城,热得像个蒸笼。 秦王府的飞檐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光,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存心殿里却是一片死寂。 朱樉跪在殿中央,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汗珠。不是热的,是吓的。他身上的亲王常服已经湿透,黏腻地贴在背上,双手撑在地上,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邓妙音跪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她今日穿了胭脂红的织金衫子,这是朱樉上月才命人为她新裁的,用的是杭州进贡的软烟罗。可此刻,这身华服像是一层烧红的铁皮裹在身上。 殿上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姓刘,在御前当差多年。他双手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后立着两个身着曳撒的锦衣卫,手按腰刀,神情肃穆。 殿门外,影影绰绰还能看见更多锦衣卫的身影。整整五十个,将存心殿围得水泄不通。 “秦王樉、次妃邓氏接旨——” 朱樉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最后还是邓妙音先反应过来,拉着他一起伏下身去。 “儿臣……儿臣接旨……” 刘太监展开圣旨,一字一句念得极慢: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闻夫妇之道,以和为贵;闺门之政,以德为本。秦王次妃邓氏,本出勋臣之门,当恪守妇道,辅佐亲王。然尔自归秦宫以来,性非柔顺,素怀妒忌。幽禁正妃,凌虐日久,拨置秦王,虐害宫人,搜刮民财,残害百姓。其行乖戾,其性狠毒。朕屡闻之,本欲宽宥。奈何尔怙恶不悛,不知悔改。今特赐白绫一段,令尔自尽,以正国法,以肃家规。钦此。” 朱樉整个人瘫软下去,几乎要趴在地上。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直勾勾盯着青砖缝,不敢抬头,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 刘太监将圣旨卷好,往前递了递:“秦王殿下,接旨吧。” 朱樉没动。 邓妙音缓缓直起身子。她脸色苍白,嘴角却扯出一丝古怪的笑。她伸手接过圣旨,动作稳得不像一个刚被赐死的人。 “臣媳……谢陛下隆恩。”她说,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悸。 刘太监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一个锦衣卫上前,手中托着一个红木盘子,盘子里整整齐齐叠着一段白绫。 邓妙音盯着那段白绫,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脸,看向身旁的朱樉。 这个男人,这个曾经搂着她说“有本王在,天塌不下来”的男人,此刻像一摊烂泥瘫在地上。他的王冠歪了,发髻散乱,汗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可他连擦都不敢擦。 “殿下。”邓妙音轻声唤他。 朱樉浑身一颤,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那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恐惧。 “殿下不为妾说句话吗?”邓妙音问,声音依然很轻,“陛下说妾‘拨置秦王’,可妾何德何能,能拨置得了殿下?那些事,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殿下自己要做,不是殿下自己乐在其中的?” 朱樉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声音:“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邓妙音笑了,“折磨宫人取乐,用烂钞逼百姓买金子,从民间强抢寡妇入府凌虐致死……桩桩件件,难道不都是殿下做的吗?” 她每说一句,朱樉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事,陛下当真不知道吗?西安百姓怨声载道,奏章怕是早就堆满陛下的御案了!可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发作?为什么只赐死妾一人?” 邓妙音站起身。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朱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怨恨:“不就是因为那身皇后冠服吗?不就是因为那张五爪龙床吗?陛下怕了,怕他的儿子真有那个心思,怕这大明的江山不稳!可他舍不得杀自己的亲骨肉,所以就要杀我——杀我这个‘拨置秦王’的祸水,杀我这个‘性非柔顺’的妒妇!” “邓氏!”刘太监厉声喝止,“陛下天恩,只以‘妒忌’之名赐你自尽,已是保全你的颜面,保全你生的小郡主、小殿下们的颜面,保全你娘家宁河王和申国公的颜面!你还不谢恩,还敢妄言?” “保全?”邓妙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转身看向刘太监,眼中噙着泪,却还在笑,“公公说得对,陛下真是仁德。给我留了个全尸,没把我千刀万剐,给我留了个‘妒忌’的罪名,没把我那些真真正正的罪状公之于众。我该感恩戴德,是不是?” 她一步步走向那个捧着白绫的锦衣卫,伸手抚过那冰凉光滑的绸缎:“可我不甘心啊。我十六岁嫁入秦王府,今年三十岁了。这十五年,我为他生儿育女,我为他出谋划策——是,我害过人,我折磨过王氏,我搜刮过民财,我承认!可这些事,哪一件不是他默许的?哪一件不是他纵容的?凭什么现在要我一个人担?”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嘶喊:“就因为我姓邓,不姓朱,所以要杀我一个外姓女子?而他是皇子,是龙种,所以哪怕他荒淫无道,哪怕他僭越谋逆,陛下也舍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够了!”朱樉突然从地上爬起来,他脸色铁青,眼中全是血丝,“你疯了吗?还不快谢恩自尽,难道要连累全家吗?” 邓妙音猛地转身,死死盯住他。那一刻,她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把眼前这个男人烧成灰烬。 “连累全家?”她一字一顿地说,“殿下现在知道怕连累了?当初做那些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不会连累全家?当初让我穿皇后冠服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是僭越?当初造那张五爪龙床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是谋逆?” 她一步步逼近朱樉,逼得他连连后退:“我告诉你朱樉,我今天就是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会天天夜里来找你,我会让你这辈子再也睡不了一个安稳觉!我会看着你,看着你有一天也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 “把她拖下去!”朱樉像被烫到一样跳开,指着邓妙音对锦衣卫大喊,“快!快把她拖下去!” 两个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邓妙音。 她没有挣扎,只是死死盯着朱樉,那双曾经含情脉脉的杏眼里,此刻只剩下刻骨的恨。 刘太监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邓妃娘娘,老奴劝您一句,认命吧。陛下既然下了旨,就没有转圜的余地。您再闹,受罪的还是您自己。” 邓妙音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的孩子们呢?”她问,声音沙哑。 “小郡主和小殿下们都安好。”刘太监说,“陛下有旨,只罪你一人,不牵连子女。” 邓妙音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想起早上离开寝殿时,淑容还在教尚烈写字,尚炳在背《论语》,尚煜抱着她的腿要糖吃。她答应晚上回去要检查他们的功课,要给他们讲故事的。 她再也回不去了。 “让我……再见他们一面。”她低声说,语气里第一次带了哀求。 刘太监摇摇头:“陛下有旨,即刻行刑,不得延误。” 邓妙音的身子晃了晃。她看向殿外,目光穿过重重殿宇,仿佛能看到自己寝殿的方向,看到她的孩子们…… “替我……替我告诉他们……”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娘娘放心。”刘太监的声音也软了些,“小侍长们会有人照料的。” 两个锦衣卫架着她往偏殿走。朱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身胭脂红的衫子像一团火,渐渐消失在殿门后的阴影里。 偏殿里已经布置好了。一张简单的木榻,梁上悬好了白绫,打了个结。殿里没有别人,只有刘太监和四个锦衣卫。 “娘娘,请吧。”刘太监说。 邓妙音惨然一笑。她伸手理了理鬓发,扶正了头上的步摇,又整了整衣袖。然后她站上木榻,踮起脚,将头伸进那个绳结里。 白绫勒住脖颈的瞬间,冰凉刺骨。 她最后看了一眼外面。偏殿的窗棂外,有一角蓝天,几缕流云。远处隐约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幻觉。 “淑容……尚炳……” 她轻轻唤了一声。 两个锦衣卫上前,抽走了木榻。 黑暗彻底吞没了她。 片刻后,那个胭脂红的身影终于不再挣扎,静静悬在梁下,像一片枯萎的花瓣。 锦衣卫将她放下,刘太监上前探了探鼻息,朝锦衣卫点了点头。 存心殿中,朱樉还跪在地上。他听见偏殿的门开了,听见脚步声走近,可他不敢抬头。 刘太监走到他面前,躬身行礼:“秦王殿下,邓妃娘娘已经……薨了。” 朱樉的身子猛地一颤。他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陛下还有口谕。”刘太监继续说,“令秦王闭门思过三个月,不得出府。那张五爪龙床,还有那些僭越之物,三日内全部销毁。” “……儿臣,领旨。” 刘太监又行了一礼,带着锦衣卫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外那些包围的锦衣卫也撤走了。 存心殿里只剩下朱樉一个人。 他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青砖地面。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连滚爬爬地冲向偏殿。 偏殿的门还开着。他冲进去,看见邓妙音躺在地上,胭脂红的衫子,苍白的脸,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朱樉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想起她刚嫁进来时,羞怯地叫他“殿下”;想起她生下淑容时,抱着女儿对他笑;想起她穿着皇后冠服站在他面前,眼中闪着希冀的光。 “妙音……”他喃喃地叫了一声。 可是没有人回答。殿里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 窗外,知了还在拼命地叫着。这个夏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喜欢仁孝皇后传请大家收藏:()仁孝皇后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7章 为媳不易 七月初的北平,暑气蒸腾。 朱棣回到燕王府时,已是申正时分。 自六月下旬在大宁接旨,命在外诸王于八月初八入京朝见,他便匆匆结束巡视,轻车简从返回北平。算来,自四月中离家前往各处卫所查看操练,至今已有两个半月了。 虽然提前派了快马回燕王府报信,但真正踏入王府大门时,还是感到了久违的、属于“家”的松弛感。 “殿下,浴房已备好热汤,娘娘吩咐过了。”黄俨上前行礼。 朱棣点点头,径直往仁寿殿走去。他确实需要好好洗去一身疲乏。这两个多月,巡视诸卫,检阅操练,与诸卫将领商议防务,夜宿营帐是常事,偶尔住进卫所官舍,条件也远不如王府。 更重要的是,始终紧绷着精神。节制二都司军马,筹备应对乃儿不花,父皇看似放权,实则眼睛必然盯着。他不能出半点差错,每一道军令,每一次训话,都需要反复斟酌。 浴房里热气氤氲。柏木浴桶注满了热水,水里特意放了解乏的草药。朱棣褪去外袍、中衣,踏入水中。温热的水流包裹住疲惫的四肢百骸,他闭上眼睛,靠在盆沿,长长舒了口气,两个内侍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洗肩背。 身体放松下来,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延春殿。仪华……这两个多月,她一个人操持王府,教养儿女,还要为他悬心。她每至夏日便胃口不佳,此番他离家许久,没他盯着,不知她有没有好好用膳?上次来信只字未提自己不适,但以她的性子,多半是报喜不报忧。 洗浴完毕,换上干净的浅蓝纱直身,头发只粗略擦了擦,还半湿着披在脑后,朱棣便有些急切地出了仁寿殿,往延春殿去。 延春殿门敞开,垂着细竹帘,既通风,又隔了外间的视线。殿内比外间阴凉些,四角放着冰盆,丝丝凉气沁人心脾。 徐仪华正斜倚在靠窗的贵妃榻上,手中翻阅一卷书。她穿着一件白纱衫子,下衬浅紫罗裙,乌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夕阳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柔和的光影,整个人清减了些,却别有一种沉静的韵味。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朱棣的瞬间,那双沉静的凤眸顿时亮了起来。她放下书卷,起身迎上前:“四哥回来了。” 朱棣快走几步,握住她伸来的手。触手微凉,他眉头微蹙,打量她的脸:“仪华,你清减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心疼显而易见,“可是又没好好用膳?我不在,就没人盯着你了是不是?” 徐仪华任他握着,仰脸看他,眼中含笑,却也藏着心疼:“我无事,夏日胃口本就不佳,老样子罢了。倒是四哥,”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明显晒黑了些的脸颊,“黑了,也瘦了。天气炎热,操练巡防必然更为劳碌。” 两人执手在贵妃榻上坐下。朱棣仍握着她的手不放,仿佛要确认她真真切切就在眼前。虽有书信往来,知道彼此安好,可字句终究单薄,哪里比得上此刻真切的温度与凝视。 “操练之事还算顺利。”朱棣简单说了些沿线卫所的情形,“将士用命,阵法日渐精熟。只是乃儿不花狡诈,出没无常,还需多加探查,从长计议。”他顿了顿,看着徐仪华,“倒是你,我瞧着你像是有心事。”他目光敏锐,捕捉到她眉眼间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徐仪华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否认。她垂下眼睫,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朱棣的手掌宽厚,指节分明,因常年习武骑马带着薄茧,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是听说了……秦王次妃邓氏的事。”她轻声开口,不再回避。 朱棣心中了然。邓氏被赐死的消息,他是在大宁接旨回京时,从传旨内侍口中隐约得知的,详情未明,但“赐死”二字已然足够震撼。 他知道徐仪华必定会听闻,也必定会因此触动心绪。从洪武二十年的鲁王妃汤氏,到如今的秦王次妃邓氏,父皇处置藩王家眷的手段,一次比一次清晰地昭示着某种残酷的规则。 “父皇的旨意,我也有所耳闻。”朱棣道,“邓氏所为,幽禁正妃,拨置秦王,虐害宫人,搜刮民财,桩桩件件,皆非虚言。西安百姓怨声载道,奏章怕是早已呈递御前。父皇忍到如今才发作,已是给了二哥极大的颜面。” 徐仪华抬起眼,眸中情绪复杂:“我知道邓氏有其取死之道。鲁王妃汤氏戕害幼童,天理难容;邓氏折磨正妃、鱼肉百姓,亦非良善。她们罪有应得,我并非同情她们。”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深切的疲惫与洞明,“我只是……只是又一次看得分明,陛下对儿子与儿媳,终究是不同的。鲁王暴虐,不过髡刑受辱,仍保王爵封国;秦王荒纵,次妃顶罪赐死,秦王自身不过闭门思过。陛下舍不得重惩亲骨肉,便要拿儿媳开刀,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她想起前年鲁王妃事件后自己的悲愤与寒意,如今那感觉再次浮现,却不再那般尖锐激烈,而是沉淀为一种更深的无力与清醒。“从前听鲁王妃事,我还觉震撼心寒,如今再看邓氏……仿佛已有些麻木了。”她自嘲地笑了笑,“或许这就是天家儿媳的命。荣耀时,万人仰望;一旦亲王有过,最先被推出去平息天怒、维护天家体面的,往往就是我们这些‘外姓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棣心中一紧,将她揽入怀中。他能感受到她平静语调下那深藏的惊悸与悲凉。 父皇的权衡之术,他比谁都清楚。保全皇子,严惩妃妾,既能整肃家风、平息民怨,又不损皇室血脉,这的确是父皇会做的选择。可这选择,落在他的仪华眼中,便是赤裸裸的不公与危险。 “仪华,看着我。”他捧起她的脸,望进她的眼睛,目光坚定而诚挚,“你不是汤氏,也不是邓氏。我朱棣,也绝非鲁王、秦王那般荒唐暴虐、不恤民命之人。” 他语气郑重,一字一句:“我们夫妻一体,我所行所为,必以百姓安乐、边陲稳固为念,谨守本分,克己尽责。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步二哥、九弟后尘,绝不会做出那等天怒人怨、授人以柄的荒唐事,更绝不会……”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凝,“更绝不会让你因我之过,沦为父皇敲打警示我的工具,不会让你承受那无妄之灾。” 徐仪华看着他眼中的认真与担当,她知道他的承诺并非虚言。这些年来,他镇守北平,体察民情,练兵备边,行事有度,从未有荒唐之举。他对属官严加约束,对子女悉心教导,王府内外井井有条。他不是鲁王,不是秦王,他是她的四哥,是胸怀大志却又能脚踏实地、心存敬畏的燕王。 “我信你,四哥。”她依偎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全然的信赖,“我只是……只是偶尔想起,仍觉这亲王妃的冠服,穿在身上,重逾千斤。须得时时警醒,刻刻小心。” “我明白。”朱棣轻抚她的背,“但你不必独自承担这份重量。有我在,我们一同担着。” 喜欢仁孝皇后传请大家收藏:()仁孝皇后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8章 中元节与高丽国事 七月十五,中元节。 北平街巷间隐隐传来佛号诵经之声,大小寺院的盂兰盆法会早早开场,为亡魂超度祈福。纸钱焚烧的青烟在城池上空形成一层薄薄的灰霭,空气里弥漫着香烛与夏日草木交织的独特气息。 燕王府中,朱棣与徐仪华皆着素服,前往东厢一处院落。今日庆寿寺主持道衍和尚将率僧众为已故的孝慈皇后马氏举办法会,这是燕王府在马皇后去世以后每年的定例。 法会庄严肃穆。十六位僧人分列两班,法器齐鸣,诵经声朗朗而起。朱棣与徐仪华跪在蒲团上,神情恭敬。香烛的光芒映照着孝慈皇后的灵位,朱棣凝视着那牌位,心中涌起思念与怅惘。 他想起母后临终时,念及他们这些在外就藩的儿子们,嘱托父皇多加看顾。虽然未能亲见母后最后一面,成为永久的遗憾,但母后那份至深的牵挂,他感同身受。 母后一生仁慈,常对他们兄弟说:“汝辈生于富贵,当知百姓艰难。”又教导他们兄弟和睦,体恤臣下。如今二哥荒唐,九弟暴虐,五弟糊涂……自己虽尽力守土安民,可北境未宁,与太子大哥之间也已隐有嫌隙,不知母后在天之灵,是否也会忧虑? 跪在他身侧的徐仪华,心中同样思绪翻涌。她想起婚前在马皇后身边受教的三年光景。那三年,她亲眼见到皇后如何节俭自持,如何劝谏皇帝勿用重典,如何维护宫人,如何体恤百姓疾苦。皇后待她这个未来的儿媳更是慈爱有加,常召至身边,亲自教导宫中礼仪、持家之道,传授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那些教诲,她至今铭记于心,更是充满对这位婆母的孺慕与景仰。 《盂兰盆经》的诵念声在佛堂内回荡。徐仪华闭目聆听,心中默念:“愿母后早登极乐,永享安宁……”她悄悄侧头,见朱棣眉宇间隐有沉重,知他必是思念母后,也想起了如今诸藩的种种是非。她轻轻伸手,在衣袖下碰了碰他的手背。朱棣睁开眼,与她目光相接,那眼中的沉重便化开些许,变为一丝温存的慰藉。 法会直到午后才结束。朱棣亲自起身,向道衍和尚合十行礼:“有劳大师。” 道衍还礼,声音平和:“殿下孝心虔诚,皇后娘娘在天之灵,必得安泰。”他目光在朱棣面上停留片刻,“殿下眉间隐有郁色,可是为北境之事,或为近日京中风云?” 朱棣心中微动,与徐仪华一同引道衍至偏殿稍坐,命典膳所备上斋饭。 “不瞒大师,二者皆有。”朱棣低声道,“乃儿不花盘踞塞外,剿抚皆需费心筹划。而京中……”他略一停顿,“父皇雷霆手段,近日之事,大师想必也有所闻。” 道衍执起茶盏,缓缓道:“秦王之事,乃其自取。陛下处置,看似严苛,实存保全秦王、震慑诸藩之意。殿下谨守本分,忧劳边事,陛下心中自有明鉴。”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至于北虏,贫僧观天象,北境杀气未消,然主星稳固。殿下但依既定之策,整军经武,静待时机便可。” 用过斋饭,厚赏僧众,送走道衍一行后,已近申时。 徐仪华回到延春殿,又进了佛堂。作为出嫁女,父母的身后事自有弟弟徐允恭在京师操持,中元祭奠,她不能亲至父母墓前,只能在这北平王府的佛堂里,尽一份心意。 她跪在佛前,展开亲手抄写的《盂兰盆经》,轻声诵读。 朱棣换了常服进来,无声地在她身旁的蒲团上跪下,静静陪伴。 香炉中青烟袅袅,映着徐仪华专注而略带哀戚的侧脸。她想起父亲一生忠勇,母亲贤德持家,自己婚前入宫侍奉皇后,又早早嫁入皇家,未能常侍膝前,心中不免感伤。唯有以此方式寄托哀思,告慰双亲在天之灵。 经文诵毕,徐仪华将抄写的经卷在香炉上焚化。纸灰飞扬,载着她的孝心与思念飘向渺远之处。 “晚上去太液池放河灯吧。”从佛堂出来,朱棣握着她的手道,“我已吩咐人准备了。” 徐仪华点头,眼中露出暖意:“好。为母后,也为我爹娘放一盏。” 正说着,典仪所典仪正张淮匆匆而来,在阶下躬身禀报:“启禀殿下,高丽国使臣尹承顺、权近二人,赴京奏事,路经北平,特来王府拜见,现于典仪所候传。” 朱棣闻言,眉头一蹙。今日是中元祭日,他心念母后,本不欲见外客。且高丽使臣此时赴京,所谓“奏事”,恐怕与近来高丽国内那场变局脱不了干系。 “今日乃中元节,本王需祭奠母后,不宜受礼。”朱棣沉吟片刻,对张淮道,“你命奉嗣叶鸿,引二位使臣至城中燕台驿安置,好生款待,告知他们,本王明日再行接见。” “臣遵命。”张淮领命退下。 徐仪华在旁静静听着,待张淮走远,才轻声道:“高丽使臣此时来,怕是国内又生新变?” 朱棣点头,与她缓步往延春殿回走,低声道:“李成桂一干人威化岛回军,废王禑,立幼主王昌,如今是大权在握。其政敌如李穑等人,岂能甘心?前番李穑亲赴南京,想请父皇遣官监国,让那小儿国王亲朝,无非是想借大明之势压李成桂一头,稳固自身拥立之功。父皇未置可否,他们便又遣使来了。”他嘴角泛起冷笑,“高丽之事,父皇心中自有定见。‘立亦在彼,废亦在彼,中国不与相干’,这话说得明白。他们内部争斗,想拉大明做靠山,怕是打错了算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徐仪华若有所思:“那四哥明日见他们……” “依礼接见,依例款待便是。”朱棣语气平静,“他们是赴京朝觐天子的使臣,路过亲王封国,前来拜见是礼数。我们尽地主之谊即可,至于他们所求之事,自有朝廷决断,非我等藩王所能置喙。” 徐仪华听得明白,朱棣这番话乃是谨守藩王本分,绝不越权干预属国事务,更不给朝廷任何猜疑的口实。 夜幕降临时,太液池畔灯火点点。内侍宫人们早已在池边设好香案,摆放好各色河灯。朱棣与徐仪华并肩而立,先向南方金陵方向遥拜,祭祀孝慈皇后。随后,朱棣分别点燃三盏莲花灯,一盏为孝慈皇后,一盏为徐达,一盏为谢夫人。 莲灯底座浸了蜡,防水且稳,中间小小的蜡烛跳跃着温暖的光。朱棣与徐仪华俯身,轻轻将河灯放入水中。晚风拂过池面,灯影摇曳,随着微波缓缓向池心漂去。越来越多的河灯被放入水中,星星点点,映着满天星斗与池边灯火,恍如星河坠落人间。 徐仪华望着那渐渐远去的灯,眼中泛起浅浅水光。朱棣伸手揽住她的肩,低声道:“母后和岳父岳母,会知道的。” 她靠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这一刻,家国的纷扰,朝廷的风波,似乎都暂时远去,只剩下这一池星光灯影,和身边人坚实的依靠。 七月十六日。 燕王府承运殿,朱棣升座。 他今日穿戴亲王常服,绛纱袍庄重肃穆,乌纱翼善冠下容颜端凝,腰束玉带,更显身姿挺拔。殿中侍卫、内官肃立,仪仗齐整,无不展现着亲王威仪。 奉嗣叶鸿引着高丽使臣尹承顺、权近二人入殿。二人皆着高丽官服,神情恭谨,依礼参拜:“小邦使臣尹承顺/权近,拜见大明燕王殿下,殿下千岁。” “二位使臣远来辛苦,平身。”朱棣声音平和,抬手虚扶。 二人起身后,尹承顺躬身道:“下臣等奉我王之命,赴天朝京师朝贺陛下,奏请国事。路经殿下宝藩,特来拜谒,恭祝殿下福寿安康。” 话说得客气周到。朱棣微微颔首:“贵使有心。本王奉旨镇守北平,得见贵邦使臣,亦是幸事。不知此行赴京,所为何事?”他依礼询问,语气寻常。 尹承顺与权近对视一眼,尹承顺上前半步,言辞愈发恳切,甚至带着一丝急切:“回殿下,去岁小邦变故,权臣擅行废立,幸赖社稷有灵,忠良竭力,迎立先王正统之后昌为主。然昌主年幼,国事纷繁,诚惶诚恐。我王及满朝忠义文武,深感天朝上国威德,亟盼陛下圣恩眷顾,以正名分,以安民心。故特遣下臣等赴京,恳请陛下允准我王昌亲赴京师,朝见天颜,沐浴教化,亦使我国内宵小之辈,知天威浩荡,不敢再生妄念。” 这番话,将高丽国内李穑一派拥立王昌的行为标榜为“忠良竭力”,而隐含地将李成桂等势力指为“宵小之辈”,其急于获得大明承认、借天朝威势压制政敌的意图,昭然若揭。 朱棣面色平静无波,听完后缓缓道:“尔等忠心可嘉。然藩属国嗣王是否亲朝,乃朝廷大典,关乎礼制国体,需由天子圣心独断。本王乃藩王,镇守一方,唯知谨守臣节,绥靖边疆,不敢预闻属国朝觐之仪。”他语气转为平和关切,“二位使臣远道而来,一路鞍马劳顿。本王已命人在西园典膳所备下酒饭,为二位接风洗尘。赴京路程尚远,还望保重身体。” 这话说得明白至极。接待是尽地主之谊,但涉及属国王位、朝觐等重大国事,他一字不多问,一字不多答,完全恪守藩王不与外交、不干朝政的本分。 尹承顺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但不敢流露不满,与权近一同躬身:“谢殿下厚意。下臣等告退。” 待使臣退出承运殿,殿内重归肃静。朱棣并未在殿中久留,起身径直回了延春殿。 徐仪华正在查看府中账目,见朱棣回来,放下手中册簿,迎上前:“四哥,使臣见过了?” “见过了。”朱棣坐下,接过她递上的温茶,“还是为那王昌亲朝之事而来。言辞恳切,将李穑一派捧作忠良,话里话外,是想借大明的认可,去压李成桂。” 徐仪华在他身旁坐下,沉吟道:“他们内斗得如此激烈,竟将宝全押在大明的态度上。陛下前次既已说了‘中国不与相干’,此次怕是难改初衷。” “正是此理。”朱棣颔首,“属国内政,尤其是这等废立争斗,父皇向来不愿深陷其中。表态支持一方,便是彻底得罪另一方,且容易落下干涉属国内政的口实。最好的法子,便是模糊处之,让他们自己争出个结果,大明再依势承认即可。”他顿了顿,看向徐仪华,“所以,咱们更不必沾染。依礼见过,依例送走,便是最好的处理。” 徐仪华了然点头:“四哥思虑周全。此刻谨慎,远胜于任何不必要的表态。”她想起朱棣即将进京,又道,“此事到了京中,或许还会有议论。四哥届时……” “届时,”朱棣接口,语气沉稳,“若有论及,我只说‘藩王不敢预闻’、‘陛下圣心独断’便是。父皇定然不喜皇子结交外藩,干预属国事务。” 夫妻二人相视,眼中俱是明了之色。在此多事之秋,谨言慎行,恪守本分,乃是必须的生存之道。 喜欢仁孝皇后传请大家收藏:()仁孝皇后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