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第286章 《鬼津》--李生梦遇诡异妇人 话说从前有位李书生,不是什么富家子弟,但也算是个读书明理的人。这一日晌午,春困秋乏夏打盹,李书生用过午饭,只觉得眼皮发沉,哈欠连天。 他寻思着:“不如到卧房里小憩片刻,养足了精神,下午也好读书作文。” 于是他宽了外衣,往那床榻上一躺。阳光透过窗棂,照得满室亮堂,暖洋洋的。李书生是头一沾枕头,就迷迷糊糊似睡非睡,进入了懵懵懂懂的境地。 您说这大白天的,能出什么事儿呢?可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奇了怪了! 您猜怎么着?只听那墙壁里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那头挠墙皮儿。李书生心里一咯噔,睡意去了三分,心说:“莫非是耗子成了精,在墙里打洞不成?” 他这正琢磨着呢,更骇人的事儿来了!只见那面雪白的墙壁,就跟那水波纹似的荡开一圈圈的涟漪。紧接着,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形,就这么一点一点从墙里头……“渗”了出来! 诸位,您可听好了,是“渗”出来,不是走出来!那架势,好比是一滴浓墨滴进了清水碗里,慢慢地晕开,化成了一个人形。 李书生当时就吓傻了,睡意全飞到九霄云外!他瞪大了眼珠子,想喊,嗓子眼儿像被堵住了;想跑,四肢像被钉在了床上。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东西”完全从墙里脱离出来,站在了屋子当间儿。 再定睛一瞧,哎呦我的妈呀!原来是个妇人!可这妇人是个什么模样呢?请听我细细道来: 脑袋上的头发蓬蓬乱乱,支支棱棱,活脱脱扣了个破筐头子!那头发又长又密,跟一道黑瀑布似的,从上到下把一张脸遮了个严严实实,眉毛眼睛鼻子嘴一样也瞧不见! 李书生心里这个怕呀,心说:“这是何方神圣?是狐仙?是鬼魅?还是哪路冤魂?她这遮着脸,莫非是羞于见人,还是……那脸根本就没法看?” 他这儿正胡思乱想,那蓬头妇人也不说话,两只脚不点地,飘飘悠悠就来到了床前。 到了床边,她立马停住。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那双干枯苍白的手,伸向了自己的脸,左右一分——她把那满头乱发给拨开! 这一拨开不要紧,李书生是看得真真切切,差点没把隔夜饭给吐出来! 但见那张脸——肥嘟嘟、肉乎乎的,又大又圆;颜色黝黑,跟那锅底灰擦过似的。小眼睛,塌鼻梁,翻翻嘴唇,一口黄板牙。总而言之,那是集天下之丑怪于一脸,丑得是别出心裁,丑得是惊心动魄,丑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咱们李书生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寒碜的相貌!您说瘆人不瘆人? “我的亲娘哎!”李书生心里惨叫一声,这时候求生欲战胜了恐惧,他一个激灵,就想从床上蹦起来,夺门而逃。 可他想得美!那丑妇动作快如闪电!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她“噌”地一下,就蹿上了床!不由分说,伸出两条胳膊,像两道铁箍一样,“嘭”一下就死死抱住了李小哥的脑袋! 李书生是拼命挣扎,可那妇人力大无穷,他一个文弱书生,哪是她的对手?感觉就像被那泰山压顶,动弹不得分毫。 紧接着,更让李书生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 那丑妇把她那张肥黑绝丑的脸,猛地凑了过来!李书生是避无可避,躲无可躲,就感觉一股冰冷的、带着霉味的气息喷在了自己脸上。 然后……“唔!”她那厚厚的嘴唇,就结结实实地堵住了李小哥的嘴! “唔……唔唔……”李书生是恶心欲呕,又是惊恐万状。 可这还不算完!他感觉一条冰冷、滑腻的舌头,像条小蛇一样,撬开了他的牙关,钻了进来!随即,一口粘稠、冰凉的液体,就从那妇人的口中,渡到了他的嘴里!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李小哥后来跟人形容:那滋味,就像是含了一大块三九天的冰块!不,比那还难受!是透骨的阴寒,顺着喉咙眼儿就往下走! 他本能地就想把这恶心的东西吐出去。可那丑妇抱得太紧,嘴也堵得严实,他根本吐不出来!更要命的是,鼻子也被她的脸给压住,这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眼看就要憋死过去! “咕咚……”没办法,为了喘口气,他只能把这口又冷又粘的“津液”给咽了下去。好家伙,这一咽下去,就像吞了一团浆糊,牢牢地粘在了喉咙管里,噎得他直翻白眼。 他这儿刚勉强咽下去,喘了半口气,您猜怎么着?那丑妇嘴里,第二口“冰浆”又渡过来了!嘴里又满了! 李书生是欲哭无泪啊!心想:“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让这么个丑东西给强吻了,还得喝她的口水?这比杀了我还难受哇!” 不咽?不咽就憋死!咽?咽了又堵得慌,而且恶心至极! 就这样,咽一口,喘半口气;喘半口气,嘴里又满了;满了再咽……循环往复,没完没了! 李书生只觉得肚里又冷又胀,胸口是又闷又堵,一张脸憋得由红变紫,由紫变青,眼看这条小命,今天就要交待在这丑妇的“香吻”之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噔、噔、噔……”忽然,从门外头的巷子里,传来了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听着像是有个邻居扛着锄头下地回来了,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这脚步声和哼曲声,在这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响亮。 嘿!您说灵不灵?这活人的声音一传来,那丑妇浑身猛地一颤,像是十分忌惮。她立刻松开了钳制李书生的手,身子像一阵青烟,“嗖”地一下就从床上飘了下去,直接撞向墙壁,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床上,就剩下李书生瘫软如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像是刚从鬼门关里爬回来。他浑身都被冷汗湿透,嘴唇还在哆嗦,嘴里还残留着那股子冰冷的、粘稠的、恶心的味道。 打这天起,李小哥可就倒了血霉!他茶不思,饭不想,只觉得肚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块大石头,又胀又硬,还不停地喘粗气,胸口一起一伏,像个破风箱。 就这么折腾了几十天,人是眼看着瘦脱了相,米水难进,只剩下一口气儿吊着。家里人是急得团团转,请了多少郎中来瞧,汤药不知喝了多少副,可就是不见效。 大家都以为他是得了什么罕见的怪病,只得提前准备后事。后来,总算遇到一位见多识广的老先生。 这老先生给他号了脉,又仔细问了发病那天的情形,捋着胡子沉吟半晌,说道:“此非寻常病症,乃是阴寒污秽之气结成痰涎,壅塞于胸膈之间。寻常汤药难以攻伐,需用那参芦汤催其呕吐,将腹中浊物尽数吐出,方有一线生机。” 这“参芦汤”是什么?就是用人参靠近根须的那一小截芦头煎的汤。这人参本是补药,但这芦头,药性却正好相反,是专门用来催吐的。 家里人赶紧如法炮制,熬了一碗参芦汤,给奄奄一息的李书生灌了下去。 汤药下肚没多久,李书生只觉肚里翻江倒海,喉咙奇痒难耐。“哇——”他猛地一张嘴,吐出来一大滩东西! 您猜是什么样?既不是饭菜,也不是酸水,而是一滩清亮亮、粘糊糊、如同鸡蛋清一样的粘液!这东西落到盆里还颤巍巍的,带着一股子难以形容的腥寒气。 说也神奇,这一吐出来,李书生顿时就觉得胸腹间那块压了几个月的大石头,一下被搬开!呼吸立马顺畅了,肚子也不胀了。 他又连服了几剂调理的汤药,慢慢就能喝点米粥,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这场飞来横祸,总算是靠着这一“吐”,给化解了。 故事讲到这里就算完了,所以啊列位,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咱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尤其是大白天睡觉,也得留个心眼儿不是? 这正是: 白昼梦魇起高墙,丑妇索命一吻凉。 若非参芦催吐急,书生焉能脱灾殃? 喜欢聊斋志异请大家收藏:()聊斋志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7章 《细柳》--细柳夫人巧设局中局驯浪子 话说前朝中都地界有位读书人家的姑娘,生得那叫一个标致!尤其这杨柳细腰,走起路来好似春风拂柳枝,左邻右舍都戏称她。 这姑娘不光模样俏,肚里更有乾坤!自小识文断字,专爱研究相面之术。可怪就怪在——她明明能看透旁人命数,偏生闭口不言他人祸福。 眼瞅着姑娘年方二九,说媒的踏破门槛,您猜怎么着?这位细柳姑娘非要亲自相看!今日说张郎眼神飘忽非良配,明日道李生唇薄无福泽,生生挑到十九岁还没着落。 老父母急得直跺脚:我的儿啊,莫非你要当一辈子老姑娘? 细柳对着爹娘深施一礼:女儿原想人定胜天,如今看来怕是命该如此。从今往后,但凭二老做主! 说来也巧,当时有位高生,是世家名士,听说细柳之名,便送来聘礼。成婚后,夫妻感情融洽。 高生前妻留有一子,乳名长福,当时五岁,细柳过门后,待这孩儿视如己出,连回娘家都要带着,那孩子扯着衣角哭喊的场面,谁见了不动容? 过了一年多,细柳生下儿子,取名长怙。高生问取名的含义,她答:“没什么深意,只希望他能长久依偎膝下罢了。” 要说这细柳管家,那可真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寻常妇人忙着绣花描凤,她倒好,整天捧着田契账本研究。不出半年就把家业打理得明明白白,提前一年备足皇粮国税,从此差役再不上门吵闹。 一日高生赴邻村饮酒,恰遇催缴赋税的差役打门叫骂。细柳派人好言相劝不成,只得请夫君回来解围。 高生送走衙役,借着酒劲开玩笑:夫人啊,今日方知慧女不如痴汉? 谁知细柳闻言泪如雨下,从此更把家务揽得周全。 高生见妻子操劳,有心分担却插不上手,只得作诗打趣:细柳何处细?眉细腰细莲步细,更喜心细胜毫厘! 细柳应声答曰:郎君哪里高?品高志高才学高,唯愿寿数比天高! 列位定要问,这女子莫非能掐会算? 且说那年村里来了副上等棺木,细柳竟变卖家当重金购得。高生埋怨她乱花钱,谁知第二年瘟疫肆虐,富户抢着用双倍价钱来买。高生正要答应,细柳却死死按住棺木不放! 更奇的是,她突然开始严管丈夫行踪,日落必令家仆寻人。果然某日高生坠马身亡,正值三伏天,全靠早有准备的寿衣棺木才得体面发丧。至此乡邻方知,这女子竟是女中诸葛! 如今要说这管教子女的妙法!那长福十岁时贪玩逃学,细柳先是好言相劝,见不改过,突然变了脸! 细柳呵斥道: 既然不愿读书,就换粗布衣裳牧猪去! 这公子哥儿穿着破袄赤脚牧猪,雨天冻得瑟瑟发抖,不出三日跪地求饶。细柳面壁不理,逼得孩子举着牧猪鞭哭读诗书。 最绝的是那年深秋,长福实在受不了苦,偷跑出去,细柳也不追赶。等这孩子沿街乞讨两月,瘦成皮包骨回来时,细柳隔着门传话:要进门先挨百杖! 长福冲进来抱着母亲腿痛哭:娘啊,我愿读书! 您猜后来怎样?三年后这孩子竟考中秀才!连巡抚大人都赏识他的才学,每月资助银钱读书。 再说亲生的长怙,更是顽劣,读书认不得姓名,种田怕辛苦,逼得细柳拿出看家本事。这日,长怙请求随商队赴洛阳经商,实则想纵情玩乐,又恐母亲不允。 不料细柳毫无疑虑,取出三十两碎银为他治装,另交一锭金子说:“此乃祖传官银,不可动用,仅作压箱应急。你初涉商途不求厚利,这三十两本钱不亏即可。” 临行时,细柳再三叮嘱。长怙欣然启程,到了洛阳,一头扎进名妓李姬的温柔乡。不出半月银钱散尽,他得意洋洋取出金锭,却见妓女脸色大变——原来这竟是镀金铅块! 李妓见状冷言相讥。长怙囊中空空无处可去,仍盼妓女念旧情收留。顷刻间,忽见两个衙役持锁链闯入,捆住他的脖颈。 原来,李妓已用假金锭向官府告发。公堂上,长怙无言辩驳,几乎被拷打至死,收监后又无钱打点,备受狱吏虐待,只能向囚犯乞食苟延残喘。 正当长怙在牢里与鼠争食时,兄长长福奉母命前来搭救。兄弟狱中相见,长怙抱着哥哥哭道:我悔不该不听娘亲教诲! 原来,细柳早料到此劫!当初长怙出发时,细柳对长福说:“你且记住,二十日后派你去洛阳。我事务繁忙恐忘记。” 长福当时不解其意,黯然告退。 二十日后询问母亲,细柳叹道:“你弟弟今日这般行径,恰如你当年厌学。我若不担恶名,你何有今日?人都说我狠心,但夜间泪湿枕席之痛,外人怎知?” 言毕落泪,长福只得恭敬聆听,不敢追问。 细柳拭泪道:“你弟弟荡心未死,故给他假金挫其锐气,如今应已陷囹圄。巡抚待你优厚,你去求情可免其死罪,令他心生愧悔。” 长福即刻出发。至洛阳时弟弟已被囚三日。他探监见长怙形容枯槁如鬼,兄弟相拥而泣。当时长福深受巡抚器重,远近知名。县官知是长怙之兄,立即开释。 长怙归家后,跪行至母亲面前。 细柳漠然问:“你可如愿了?” 长怙涕泣不敢应答。长福同跪求情,母亲方命起身。 自此以后,长怙痛改前非,勤勉料理事务,稍有懈怠母亲也不斥责。数月间绝口不提经商,长怙心有所愿不敢直言,托兄长转达。母亲大喜,竭力借贷付予本钱。半年间利润翻倍。 同年,长福乡试中举,三年后又中进士;弟弟经商积累巨万财富。这兄弟二人,一个寒窗苦读终成进士,一个诚信经营富甲一方。 数年后,有洛阳友人看见细柳夫人,年过四十犹若三十余人,衣饰朴素与普通民妇无异,却又难掩其风华。 这正是: 纤弱女子胜儿郎,持家育人俱在行 假元宝设牢狱计,破衣衫藏慈心肠 莫道巾帼无英豪,闺阁自有诸葛亮 若问贤妻何处觅,聊斋细柳是榜样! 喜欢聊斋志异请大家收藏:()聊斋志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8章 《杨疤眼》--猎人山中夜遇二尺精怪 各位看官,您上眼喽!今儿个咱给诸位讲一桩发生在深山老林里的稀奇古怪事。这事啊,说来您可能不信,但白纸黑字记载在《聊斋志异》里头,由不得咱不服。您要问这是段什么公案?且听我慢慢道来。 话说在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莽莽群山之中,月黑风高,万籁俱寂。但听得那山风刮过树梢,呜呜作响,好似百鬼夜行;再看那林间黑影幢幢,影影绰绰,仿佛藏着无数精怪。寻常人家,这个时辰早就门户紧闭,搂着老婆孩子热炕头了,谁敢在这荒山野岭里逗留? 嘿,偏偏就有这么一位爷!这位姓张,名大胆,是个靠山吃山的猎人。这张大胆人如其名,天生一副豹子胆,常年在深山老林里过夜,什么豺狼虎豹没见过?什么怪声异响没听过? 这天夜里,他正埋伏在一处灌木丛后,身上披着伪装的草蓑衣,眼睛像鹰隼一样,紧紧盯着前方野兽常走的路径,心里盘算着:“今晚运气要是好,逮头野鹿子,明天一早送到集市上,能换不少酒钱哩!”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忽然,耳朵里钻进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这声音极轻,极细,不像是野猪蹬地,也不像是麂子奔跑。 张大胆心里“咯噔”一下:“咦?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屏住呼吸,悄悄拨开眼前的草叶,顺着声音往山涧底下这么一瞧——哎哟喂!我的个老天爷! 您猜他看见了啥?只见那月光朦胧的山涧底下,晃晃悠悠走来一个小人儿! 这小人儿身高不过二尺挂零,您琢磨琢磨,二尺是多高?差不多也就刚到成年人的膝盖弯儿吧!穿着一身说不清什么颜色的短褂裤,走起路来一摇三摆,模样是既滑稽,又透着那么一股子邪性。 张大胆使劲揉了揉眼睛,还以为是自己熬夜熬花了眼。可再定睛一看,那小人儿还在那儿“踽踽独行”呢,小胳膊小腿儿,动作还挺麻利。 张大胆心里直犯嘀咕:“我的个亲娘嘞!这是谁家孩子大半夜跑山里来了?不对不对,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人家?再说哪有这么丁点儿的孩子?莫非……是遇到了传说中的‘山精鬼魅’?” 一想到这儿,他这后背的汗毛,“唰”一下,立起来一半!饶是他胆大包天,此刻心里也开始敲小鼓了。 且说这头一个小人儿正埋着头赶路,忽然,从涧底另一头又“踢踢踏踏”走来一位。这位的个头、打扮,跟先前那位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活像一对双胞胎。 两人在山涧底下走了个顶头碰。先来的那位停下脚步,抬起小脑袋开了口,那声音尖声细气,跟捏着鼻子说话似的:“哟!这不是老哥吗?这深更半夜的,您这是要往哪儿发财去啊?” 后来的那位也停下脚步,拱手作揖,同样尖声细气地回道:“咳!发什么财啊!我这儿心里正闹得慌,想去找个朋友。兄弟您这急急忙忙的,又是要去哪儿啊?” 先来的那位叹了口气,答道:“唉!别提了!我跟你可能想的是一档子事!我这是要赶着去望望杨疤眼啊!” “杨疤眼?”后来的那位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巧了嘛这不是!我也是要去看他呀!怎么,他也给您托梦了?” “托梦倒没有。”先来的那位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可我前两天见着他了!您是没瞧见,他那张脸啊,气色晦黯不明,印堂发黑,乌云罩顶!我掐指一算,他近期怕是要倒大霉,多罹不吉!我这心里放不下,得赶紧去瞧瞧,别真出什么岔子!” 后来的那位把大腿一拍,又说:“着啊!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是看他面相不好,心里直打鼓,生怕他遭了难!您说的一点不谬,句句在理!既然如此,咱哥儿俩也别耽搁了,赶紧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说得对!走着!”这两个小人儿,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是热火朝天,把个躲在暗处的张大胆听得是目瞪口呆,云山雾罩。 “杨疤眼?这又是个什么人物?听这名号像是个江湖汉子,可怎么让这两个小不点儿如此挂心?”张大胆听到这儿,心里那点恐惧,反倒被一股子好奇和侠义心肠给压了下去。 他心想:“管你是人是鬼,在这儿议论旁人灾祸,定然不是好东西!我张大胆今日就要替天行道,看你们能耍出什么花样!” 想到这里,他气沉丹田,把平日里吼山震虎的功夫拿了出来,猛地从灌木丛后站起身,厉声大喝,声如洪钟:“呔!!!何方妖孽!在此鬼鬼祟祟,议论是非!看你张爷爷在此,还不快快现出原形!!” 这一嗓子,好比半空中打了个炸雷!震得那山涧里的石头仿佛都颤了三颤!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张大胆声音落下的瞬间,山涧底下那两位,就好像是烈日下的露水,狂风中的青烟,“噗”的一下,踪影全无!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但见山涧里空空荡荡,只剩下潺潺的流水声和呜咽的风声。张大力揉了揉眼睛,再使劲看去——确实什么都没了。他提着猎叉小心翼翼地走到涧底查看,地面上连个脚印子都没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心里纳闷:“真他娘的活见鬼了!莫非是我刚才睡着了,做了个怪梦?” 这一闹腾,他也没心思再埋伏了,提着家伙在山里转悠了半宿,直到天光蒙蒙亮。 常言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张大胆这正迷迷糊糊往回走呢,忽然,脚边草丛里“嗖”地窜出一道红影! 说时迟那时快,张大胆到底是老猎手,眼疾手快,几乎是本能反应,手中猎叉如蛟龙出海,“嗖”地掷出——只听“噗嗤”一声,不偏不倚正好将那物钉在地上! 张大胆走上前去,低头这么一瞧——嘿!原来是一只火红色的狐狸,个头不小,毛色油亮,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这狐狸已经咽了气,软塌塌地趴在那里。张大胆蹲下身,正准备把狐狸捡起来,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狐狸的左眼上。 这一看,可把他惊得是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您道怎的?只见那狐狸的左眼上方,赫然长着一块瘢痕!这瘢痕有铜钱那么大,圆溜溜,暗沉沉,在火红的皮毛衬托下,显得格外扎眼! “杨……杨疤眼?!”张大力脑子里“嗡”的一声,如同醍醐灌顶! 昨夜那俩小人的对话,瞬间在他脑海里清晰起来——“气色晦黯”、“多罹不吉”、“前去望他”……再看着眼前这只左眼带疤的狐狸,一切全都对上了! 原来,昨夜那俩二尺来高的小人儿,根本就是这山中的狐精所化!它们口中所关心的“杨疤眼”,正是眼前这只倒霉的同类!它们竟能通过气色预知同类的灾祸,这等通灵之事,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谁能相信? 张大胆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看看手中的狐狸,又望望昨夜那山涧的方向,心里是五味杂陈。 最后,他长叹一声:“唉,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看来这山里的规矩,我懂得还太少啊!” 诸位,这段“猎人夜遇狐精,一声大喝破玄机”的故事,到这儿就说完了。这正是: 深山夜伏遇精怪,涧底私语泄天机。 一声大喝妖魅散,方知狐亦重情义! 喜欢聊斋志异请大家收藏:()聊斋志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89章 《梓潼令》--太原常进士两任梓潼县令的旷世机缘 诸位静坐,听我讲一段大清年间“鬼神点官”的妙事。话说在大原府地界,有一位读书人,姓常,名大忠。这位常相公寒窗苦读十数载,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一举高中了进士! 这中了进士就好比鲤鱼跳过了龙门,半只脚就踏入了官场。可这龙门之后还有一道坎儿,叫做“候选”——就是等着吏部的大老爷们给您分配个实缺官职。 这京城里头,像常进士这样的候补官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个个都眼巴巴地盼着哪天天上掉馅饼,能得个肥差、美缺。 咱们的常大忠常进士,就在这京城里赁了一处清静的小院,每日里不是读书会友,就是去吏部门口探听消息。这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像那温吞水不凉不热,终究没个准信儿,心里头那份焦灼就甭提了。 这一日,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常进士在书房里读了一会儿圣贤书,只觉得眼皮发沉,哈欠连天。 他心想:“得,今日就到此为止,歇息了吧。” 于是便吹灭灯烛上床安寝,身子刚一挨着床铺,人就迷迷糊糊进入梦乡——怪事,就在这时发生了! 朦朦胧胧之中,常进士觉得自己并非躺在自家床上,而是置身于一片云山雾海中。四周霞光万道,瑞气千条,隐隐约约还有仙乐缭绕。 正惊疑不定间,忽见前方云开雾散,现出一座巍峨宫殿,琉璃瓦,白玉阶,好不气派!殿门上方悬着一块巨匾,上书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文昌宫”! 常进士心里“咯噔”一下!文昌宫?这不是供奉文昌帝君的地方吗!文昌帝君是主宰天下文人功名利禄的文运之神!寻常读书人烧香磕头都难得一见,我今日怎会到此? 他这里正胡思乱想,只见那朱红殿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从里面走出一位仙风道骨、衣袂飘飘的童子。 那童子径自走到常进士面前,也不多言,只是微微一笑,双手恭恭敬敬地捧上一份大红的名帖。 常进士下意识地伸手接过,低头一看!这名帖做工极其考究,上面用端庄的楷书写着几个字。 他凝神细瞧——我的老天爷!这名帖上的落款,赫然竟是“文昌”二字! 这一惊非同小可!常进士只觉得手一抖,那名帖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抬起头,还想问个究竟,却见那童子与宫殿都已消失不见,四周的云雾也急速散去…… “啊呀!”常进士一声惊呼,从梦中惊醒过来。 他坐在床上,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如同擂鼓一般,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窗外,月光如水,静悄悄地洒在地上。哪里有什么仙宫?哪里有什么童子?分明还是一场大梦!可这梦,也太真切了!他甚至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那名帖的触感,和上面“文昌”二字的神韵。 “奇哉!怪哉!”常进士摸着胸口,自言自语道,“文昌帝君为何会给我投递名帖?这……这究竟是吉是凶,是福是祸啊?” 这一夜,他再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直到天光放亮。第二天,常进士是茶不思,饭不想,满脑子都是昨夜那个怪梦。 他跟几位交好的同窗提起,大家也都是啧啧称奇,有的说是吉兆,预示即将得官;有的又说神意难测,让他小心为上。总之,是莫衷一是。 说来也巧,就在他做完梦的三天后,吏部传来消息,有一批官职出缺,让候缺的进士们前去“掣签”。 这“掣签”就好比咱们现在的抽签,在一个大竹筒里放着许多写着地名的竹签,你伸手那么一抽,抽到哪儿,就去哪儿当官。全凭手气,公平公正——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常进士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随着人群来到了吏部大堂。只见堂上堂下,人头攒动,各位候补老爷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既紧张又兴奋。 轮到常大忠时,他走到那巨大的签筒前,心里默默祷告:“文昌帝君保佑,若前夜之梦真是您老人家指点,就请赐我一个好去处吧!” 说完,他闭上眼睛,伸手从签筒里摸出一根冰凉的竹签,接着深吸一口气,再缓缓睁开眼,将竹签拿到眼前一看—— “四川梓潼县知县”! 梓潼?这个地方……常进士心里猛地一动!这名字怎地如此耳熟?他皱着眉头仔细一想,忽然间,如同一道闪电划过脑海! 梓潼!文昌帝君的祖庭、道场,正是在那梓潼县啊! 民间素有“北孔子,南文昌”之说,这文昌帝君在人间最着名的供奉之地,就是这四川梓潼县的七曲山大庙! 前夜梦见帝君投帖,今日就抽中去帝君道场为官的签!这……这难道仅仅是巧合? 常进士拿着那根竹签,手都有些微微颤抖。周围的同僚纷纷上前道贺:“恭喜常年兄!贺喜常年兄!得此实缺,还是帝君脚下,真是福缘深厚啊!” 常进士嘴里应付着,心里却是翻江倒海。他此刻才真正相信,前夜之梦绝非寻常,乃是神明实实在在的预示!他对着虚空暗暗一拜,心里满是敬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久之后,常大忠便收拾行装,离京赴任,成为了梓潼县的父母官。 他在任上兢兢业业,勤政爱民。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官当得好好的,老家太原忽然传来了噩耗——常进士的父亲,不幸病故了。 按照大清朝的礼法,父母去世,做官的儿子必须立即辞官回乡,守孝三年,这叫“丁忧”,也叫“丁艰”。这是人伦大事,比做官要紧得多。 常大忠是个孝子,闻此噩耗悲痛欲绝。他立刻向上峰递交了辞呈,将官印、事务交割清楚,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太原老家。 这一守,就是整整三年,时光荏苒,三年守孝期满。常大忠脱下孝服,重新换上官衣,再次踏上前往京城的路途,准备再次“候补”,等待朝廷给他分配新的官职。 一切仿佛都是三年前的重演。他又在京城租了房子,又开始每日到吏部打听消息。这京城似乎什么都没变,但他的心境,却比三年前更加复杂。 就在他回到京城,等待分配的前一夜,不可思议的事,竟又一次发生! 夜深人静,常进士刚刚入睡,熟悉的场景再次浮现!云雾缭绕,仙乐飘飘,巍峨的文昌宫,飘然而出的仙童,还有那份一模一样、写着“文昌”二字的大红名帖! 仙童依旧是面带微笑,将名帖递到他手中,然后转身消失于云雾之中。 常进士“呼”地一下又从梦中坐起!窗外月色依然,屋内陈设依旧。但这一次,他没有惊慌,更多的是深深的困惑与不解。 “这……这算怎么回事?”他摸着下巴,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三年前梦此异梦,得授梓潼令。如今我已丁忧服满,难道……难道帝君他老人家,是让我再去一次梓潼?” 他摇了摇头,暗暗笑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大清朝开国以来,也没听说过哪位官员卸任之后,守完孝还能重新回到原籍当官的!这不合规矩,吏部也不会这么安排。想必是帝君另有深意,或许是提醒我,此次候补仍需谨慎,又或与文教之事有关?” 他思来想去,觉得重回梓潼是绝无可能之事,便将此梦当作是帝君对自己的又一次关怀,只是记在心里,并未深究。 又过了些时日,吏部再次组织掣签,分配官职。常大忠又一次站在那个熟悉的签筒前。 他心里念叨着:“帝君保佑,但盼能得一地处繁华、政事通达之所,学生定当努力报效朝廷……” 想罢,他伸手入筒,摸索片刻,抽出一签,再展开一看——这一看不要紧,直把他看得目瞪口呆,如同泥塑木雕一般愣在当场! 诸位猜怎么着?那签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四川梓潼县知县”! 满堂官员哗然!连吏部尚书都惊动出来,捧着官印连称:“奇哉!真是旷古未闻的奇事!” 且说常大忠二赴梓潼,才入剑门关,便见道上挤满百姓。 为首乡绅捧酒相迎:“三年前常老爷修的水渠,救了我县三年旱灾!如今听说老爷要回来,我们连夜搭了这迎官亭!” 原来那梓潼百姓早得了神谕——当地文昌宫庙祝月前梦见帝君显灵:“尔等青天不日即归。”这才有今日万民相迎的盛况! 后来常大忠在梓潼连任九年,修文庙、兴水利,活民无数。终在花甲之年升任成都知府,临行那日,梓潼百姓沿路洒泪相送,这已是后话。 正所谓: 一梦连环惊鬼神,三番两次赴梓潼。 若非帝君频点化,焉得青史留芳名? 要问此事何处证?太原常氏族谱存! 喜欢聊斋志异请大家收藏:()聊斋志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0章 《赤字》--顺治十二年天火现字谜 列位看官,您且压言落座,听我说一段大清顺治年间的奇闻异事——这事儿啊,可不是戏文里胡编乱造的,那是白纸黑字记在《池北偶谈》里的真章! 话说那顺治皇帝坐龙庭的第十二个年头,正是乙未年的寒冬…… 且说这年冬天,北京城的老百姓都早早儿钻了热被窝。可偏有些晚归的,搓手跺脚在街上赶路。就听“刺啦”一声——您猜怎么着?整个夜空跟块黑绸子似的,愣是让天火给撕开道口子! 但见那云彩缝里,噼里啪啦爆出十二个火团子,排成两行大字,红光耀眼,照得四九城亮如白昼——您道那天上写的什么? 正是:“白苕代靖否复议朝冶驰” 这可了不得!打更的老王头正敲着三更梆子,抬头一看,“哐当”就把梆子扔在地上。 茶馆里说书的刘瞎子本来正要收摊,听见外头乱哄哄的,扯着嗓子问:“老天爷开书场啦?说的是哪本传奇啊?” 等听人念完这十二个字,他掐指一算,脸色唰的白了:“这…这哪里是人话,这分明是天书啊!” 第二天大清早,菜市口可就热闹了。 卖菜的张老三跟买菜的李四爷拌嘴:“您给评评理,他说这‘白苕’是白薯!老天爷能半夜三更挂一溜儿白薯上天?” 旁边算卦的陈半仙捻着胡子直摇头:“非也非也!‘苕’乃湖州古称,这分明指着江南……” 这时九门提督的兵马呼啦啦过来清道,有个兵丁没忍住,轻声嘀咕道:“昨夜我守安定门,亲眼见那字冒着青烟,还带着硫磺味儿!” 话没说完,就让长官抽了一鞭子:“再敢妖言惑众,小心割了你舌头!” 您再瞧宫里的反应——顺治爷连夜召钦天监进宫。 那监正跪在乾清宫玉石阶上,冷汗把官袍都浸透,忙说:“皇上,臣…臣查遍《天文志》,这赤字悬空,乃…乃荧惑星君手笔…” 少年天子把茶碗往案上一顿,喝道:“朕要的是解文,不是听你背古书!” 咱们再说那城南天桥底下,要猴的孙快嘴倒有新见解。 他敲着铜锣当众分解道:“‘白苕’就是白幡,‘代靖’就是要换太平——前朝崇祯爷的国号可不就应着了?” 围观的老百姓听得直拍大腿,连连称妙。 最绝的是八大胡同的姐儿们,嗑着瓜子儿说笑:“什么朝冶驰,分明说朝廷爷们不中用…” 话没说完就让老妈子捂住嘴训道:“小祖宗!这话也是能混说的?” 偏这当口,从江南来了个赶考的书生,在客栈里神秘兮兮地说:“晚生家乡湖州,上月有白莲教聚众,旗号就是‘白苕复兴’…” 这话一阵风似的传遍四九城,连茶馆说书的都改了词儿:“今日不说岳传,单表这天火降书!” 您猜文武百官如何?那御史台的老大人们连夜写奏章,这个说“天象示警当修德”,那个说“必有妖人惑乱”。 有个翰林院编修更绝,捧着《说文解字》在朝房高谈阔论:“‘冶驰’二字,分明指工部治铁松懈…” 最惨的是礼部侍郎,硬着头皮上奏:“臣愚见,或可下罪己诏…” 话没说完就让摄政王瞪了回去:“皇上登基十二载,河清海晏,何罪之有!” 吓得老侍郎差点没尿了裤子。 倒是街边的剃头匠看得明白,给客人篦着头说:“您瞧好吧,明天准有大人辞官——见着凶兆就溜,老规矩了!” 过了半月,天上再没动静。可茶馆里新编的“天书段子”倒有十来个版本。有说关外祖陵冒青烟的,有说秦淮河半夜歌停的。最邪乎的是,居然有人传说郑成功的战船桅杆上见过同样红光! 列位,您要问这十二字真意? 到如今还是桩悬案。不过自那以后,顺治爷越发虔心礼佛,只苦了钦天监那班官员,往后三年,逢年过节都不敢抬头看天——生怕老天爷又突发诗兴,再给他们出难题唷! 这正是: 天火裂寒夜,赤字照九重 白苕隐玄机,朝野猜谜忙 喜欢聊斋志异请大家收藏:()聊斋志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1章 《画马》--崔生售画马积德终成临清富户 各位看官,话说在山东临清地界有个姓崔的书生,家里穷得叮当响,院墙塌了半边,也没钱修葺,每天一早起来,院子里就跟野地似的,杂草丛生。 崔生这人心地倒不坏,就是运气差了点,家里屡屡遭难,穷得连老鼠都嫌他家没油水绕道走呢! 每天天刚蒙蒙亮,崔生总瞧见一匹马卧在院子里的露水草丛中。这马长得可真叫一个俊!浑身黑底白花,毛色油亮亮的,活像那水墨画里走出来的神驹。可怪就怪在,那尾巴毛不齐整,焦糊糊的,像是被火燎过一样,瞧着怪别扭的。 崔生心里纳闷:这马哪儿来的?难不成是天上掉馅饼?他试着赶它走,可这马脾气倔,夜里又悄没声儿地溜回来,卧在老地方。 崔生挠破头皮也想不明白,这马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难不成是妖怪变的?他越想越觉得邪门,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也没闲钱请道士来瞧瞧。 日子一天天过去,崔生有位好友在山西做官,听说混得风生水起。崔生琢磨着,自己在家乡混不出头,不如去投奔好友,说不定能谋个差事混口饭吃。 可问题是:从临清到山西,路途遥远,他连个像样的脚力都没有。崔生愁得头发都快白了,整天唉声叹气。 一天,他盯着院子里那匹怪马,灵机一动:反正这马来历不明,我何不骑它去山西?好歹试试运气! 说干就干,崔生找来一副破旧的鞍辔给马套上。那马倒也温顺,不吵不闹,任由他摆布。 临走前,崔生特意嘱咐家人:“要是有人来找马,你们就实话实说,别瞒着人家。咱虽然穷,但不能干那缺德事儿。” 家人点头应下,崔生这才翻身上马,踏上了去山西的路。一路上,这马四蹄生风,瞬息之间就跑出百里地,崔生坐在马背上,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两旁的树木嗖嗖往后倒。 他心想:这马莫非是神驹转世?可怪的是,夜里歇脚时,马不怎么吃草料,只喝了点水,蔫蔫的没精神。 崔生担心它病了,第二天便紧紧勒住缰绳,不让它跑太快。谁知这马不乐意了,昂头嘶鸣,蹄子刨地,口喷白沫,那股子劲头比昨天还足。 崔生一看,得,由着它去吧!于是松开缰绳,马儿撒欢儿似的狂奔起来,不到中午,就到了山西地界。 进了市集,崔生骑着这匹高头大马,引来众人围观。 大伙儿七嘴八舌地夸赞:“瞧这马,多神气!”“毛色真鲜亮,准是匹宝马!” 消息很快传到了晋王耳朵里。晋王是个爱马之人,一听有这么一匹好马,立马派人来问价,愿意出重金购买。 崔生心里直打鼓:这马来历不明,万一原主找来,我可咋交代?他犹豫再三,没敢答应出售。 转眼半年过去,仍没听见有人寻马的消息。崔生琢磨着,这马怕是没人要了,干脆卖了吧。于是,他以八百两银子的高价,把马卖给了晋王府。 崔生拿着这笔钱,心里乐开了花,赶紧买了一头健壮的骡子骑回临清老家。 要说这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崔生用卖马的钱当本钱,做点小买卖,没几年工夫,竟积攒了上万两银子,成了当地的小财主。 再说那晋王,自从买了这匹马,宝贝得不得了。一天,王府有急事,派了一名校尉骑这匹马去临清办事。 校尉一路疾驰,快到临清时,那马突然发了疯似的挣脱缰绳,一路狂奔,冲进了崔生东边邻居家的院子。校尉赶紧追进去,可院子里空荡荡,他急得满头大汗,四处寻找,却连根马毛都没见着。 这邻居姓曾,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校尉气冲冲地问他:“我的马跑进你家,还不快交出来!” 曾某听罢一头雾水,连连摆手道:“官爷,我真没看见什么马!我家院子小,哪里能藏下这么大一匹马。” 校尉不信,硬要进屋搜查。进了堂屋,校尉东瞅西看,突然瞧见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几匹骏马,笔法精细,一看就是名家手笔——后来才知道,这是赵子昂的画作。 校尉仔细一瞧,画中有一匹马,毛色黑底白花,跟那匹失踪的马一模一样!更奇的是,那马的尾巴有一小块焦糊的痕迹,像是被香火燎过。 校尉恍然大悟:原来那匹马是画中的妖物所化! 校尉丢了马,没法向晋王交差。他一怒之下,把曾某告上了衙门,说曾某藏匿官马。曾某冤得直跳脚,可又拿不出证据,急得团团转。 崔生听闻这事儿后,心想那马不就是当年我卖的那匹?现在害得邻居遭殃,我不能坐视不管。 于是,崔生拿出八百两银子交给校尉,替曾某赔偿校尉的损失,也算是了结了这桩官司。 曾某感激涕零,拉着崔生的手连声道谢:“崔兄,您就是我的大恩人!要不是您,我这次可就惨了。” 崔生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他也没告诉曾某,自己就是当年那匹马的卖主。您说这事儿巧不巧?一段奇缘,就这么画上了句号。 各位看官,这故事讲到这里,也该收场了。您看这崔生,本是穷书生一个,机缘巧合得了匹神马,发了笔小财,最后还做了件善事。 这正是: 墨驹通灵下丹青,夜探寒士赠前程。 金银散尽还复来,画里乾坤总关情! 喜欢聊斋志异请大家收藏:()聊斋志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2章 《局诈》--古代骗术大观:从朝堂到琴室的奇幻陷阱 各位看官,今儿个咱们不说那刀光剑影,也不谈那才子佳人,单表三桩稀奇事。这三桩事啊,一桩比一桩离奇,一桩比一桩巧妙,保管您听了拍案叫绝!话说这世道人心啊,有时候比那妖魔鬼怪还难测。您若不信,且听我慢慢道来—— 第一桩:御史攀亲遇假公主,千金打了水漂漂 先说这头一桩。京城里头有位御史大人,官儿当得不大不小。这一日,他的家仆在街市上闲逛,忽然有个衣冠楚楚的爷们儿凑上来搭话。 您瞧这位:头戴锦绣帽,身穿绫罗袍,走起路来四平八稳,说起话来滴水不漏,三言两语就套出了仆人的主人姓甚名谁、官居何职。 这位兄弟请了,那爷们儿拱手道,看您这气度,必是在显贵府上当差? 家仆见他谈吐不凡,便与他攀谈起来。这人自称姓王,是公主府里的内使。 他拉着家仆唠得热络:“兄弟啊,不是王某多嘴。这官场之上,风云变幻。如今那些个显贵,哪个不是巴结皇亲国戚寻个靠山?你家主人没找个靠山?” 家仆实话实说:“没呢。” 王某立马叹气:“你家老爷这般耿直,只怕要吃大亏啊!” 家仆一听慌了:“那该投靠谁呢?” 王某拍着胸脯说:“咱公主待人谦和,最会提携人!某侍郎就是我引荐的,只要你家主人肯出千两银子当见面礼,见公主一面不难!” 家仆乐坏了,追问他住哪儿。 王某指着旁边一道门说:“咱天天住一条巷子,你还不知道?” 家仆赶紧回去禀报御史,御史正在为官场险恶发愁,一听此言,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当即备下盛宴,请那王内使过府一叙。 王某爽快赴约,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把公主的脾气秉性、起居习惯说得有鼻子有眼。 不是王某夸口,他抿了口酒,若非看在与您投缘,便是给千金,我也不愿揽这差事。 御史听得心花怒放,当即备下厚礼。 过了几日,王内使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而来,神色匆匆说道:快!快!公主此刻得闲,迟了就来不及了! 御史赶紧带上满箱金银,跟着王某拐了十几里路,到了一座气派宅院前。王某拿着礼物先进去通报,过了半晌,只听里头一声接一声传唤:公主有旨,宣某御史进见! 御史弓着身子进去,但见堂上坐着一位天仙般的女子,珠围翠绕,光彩照人。两旁侍女环佩叮当,香气袭人。御史战战兢兢行了礼,公主在珠帘后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赏了他缎靴貂帽。 御史回家后,拿着名帖去王某家道谢,却见大门紧闭。连续三天登门,都没人应。 派人去 “公主府” 打听,府门也锁着,附近居民说:“这儿从来没什么公主,前几天有人租了这房子,三天前就走了!” 御史和仆人傻了眼,只能自认倒霉,千金打了水漂。 第二桩:副将军买官遇幻术,万两白银换革职 再说这第二桩,更是离奇。有位副将军,带着万贯家财来到京城,一心想买个实缺。这日来了个骑骏马、穿貂裘的爷们儿,自称是某近侍的内弟。 喝茶时,这人屏退左右,偷偷说:“眼下某地有个将军空缺,你要是肯出重金,我托内兄在皇上面前美言,这职位准是你的,再有权势的人也抢不走!” 副将军将信将疑,这人笑道:“你别犹豫!我就是想从内兄那儿分点好处,你的钱我一个子儿不碰!咱立下字据,等皇上召见你了,你再付银子;办不成,钱还在你手里,怕啥?” 副将军一听有理,就答应了。第二天,这人领着副将军去见那位,内兄自称姓田,家中陈设奢华,副将军上前参拜,田某态度傲慢,俨然是朝中重臣的派头。 这人拿出字据说:“我跟内兄商协妥了,这事需一万两银子,你签字画押吧!” 副将军闻言照办。 田某故作担心道:“人心难测,我恐他事成后反悔。” 这人笑道:“内兄多虑了!咱竟能给他官做,也能夺回来!况且朝中将相都想巴结咱们,将军前程远大,不至于没良心?” 副将军听罢,赶紧赌咒发誓。 临别时,这人又说:“三天内准给你回信!” 忽然有几个官差模样的人闯进来喊道:圣上急召!快随我等进宫! 副将军慌慌张张跟着进了宫,但见金殿上坐着天子,两旁侍卫肃立森严。 他跪地行礼后,天子赐座,慰问了几句,说:“爱卿忠心可嘉,朕早有所闻。某处险要之地,非卿不能镇守。好生去做,他日封侯,不在话下!” 副将军喜得魂飞天外,叩谢出宫。那人跟着副将军回到客店,按字据拿走了一万两银子。 副将军自觉高枕无忧,天天跟亲友夸耀,等着任命状。谁知等了数日,那个缺竟被别人补了去! 副将军气得跳脚,气冲冲去兵部争辩:“我是皇上亲自选拔的,怎能把职位给了别人?” 兵部尚书觉得奇怪,听他说完召见的情形,当场大怒,把他抓起来交给司法衙门审问。副将军这才供出引见人的姓名,可朝中根本没这号人。最后,他又花了上万两银子,才被革职释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列位看官,您说这骗子胆大不胆大?连皇宫都敢假冒!可见这利令智昏之人,便是再荒唐的骗局,也会上当。 第三桩:李生藏琴遇雅骗,三年布局骗宝琴 最后这桩骗局,最是风雅,也最是耐人寻味。山东嘉祥有个李生,弹得一手好琴。一次去东郊,看见工匠挖土挖出一张古琴,他便花低价买了回来。 擦拭干净后,琴身流光溢彩,安上琴弦一弹,声音清越激昂,绝非凡品。李生把它当作宝贝,用锦囊装着藏在密室,连至亲都不给看。 恰逢本县新来了位程县丞,递帖拜访李生。李生本来不爱交际,但人家先上门,也只得回访。 过了几天,程县丞又请李生喝酒,谈吐潇洒,风雅得很,李生很是欣赏。后来二人时常饮酒赏花,每逢良辰就相聚在一起,交情越来越深。 程县丞一日问道:贤弟如此爱琴,想必琴艺高超? 李生谦虚道:略知皮毛而已。 程县丞说:“相交这么久,何不弹一曲让我听听?” 于是点上沉香,请李生弹奏。李生弹完,程县丞也抚了一曲《御风曲》,但闻琴声缥缈,如登仙境。李生佩服得五体投地,当即要拜师学艺。从此两人以琴交友,感情更厚。 又过了一年多,程县丞把技艺都传给了李生,可每次去李生家,李生却只拿普通琴招待,终不肯将那宝琴示人。 一日酒酣耳热,程县丞弹了支《湘妃曲》,幽怨动人。 程县丞叹道:可惜啊可惜,若有良琴相伴,方才那曲《湘妃》,当更能催人泪下。 李生一时兴起,说:“我藏了张宝琴,今日遇到知音,不能再藏了!” 说着打开柜子,抱着锦囊里的宝琴出来。程县丞拂去灰尘,靠着桌子弹奏,琴声刚柔相济,精妙绝伦。李生听得拍案叫绝。 程县丞说:“我这技艺糟蹋了好琴,若是让我内人抚此琴,那才叫绝妙!” 李生惊讶道:“尊夫人也懂琴?” 程县丞回道:“这曲子就是跟她学的。” 李生惋惜不能一听,程县丞说:“明天你带琴来,让她隔帘为你弹奏!” 第二天,李生抱着琴去了,程县丞备酒欢饮。过了一会儿,程县丞把琴拿进内室,没多久,帘内就有位华服女子的身影,幽香飘出,琴声响起,婉转缠绵,让人心神动荡。 李生忍不住窥看,竟是位二十多岁的绝代佳人。后来他喝得大醉,告辞时想要琴,程县丞说:“你醉成这样,别摔坏了宝琴,不如明日再来,让内人把绝技都弹给你听!” 等他次日再去,县衙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个老衙役看门。 老衙役说:“程老爷五更天就带家眷走了,说三天回来。” 可等了三天,还是没消息。两人起了疑心,报告县令后砸开门,屋里空空如也,只剩桌椅。 李生丢了宝琴,茶饭不思,不远千里去湖北查访程县丞的老家,可湖北根本没这人。有人说:“到是有个程道士很会弹琴,还会点金术,三年前突然消失了。” 李生核对年龄容貌,正好吻合!原来,那程县丞原是道士所扮,三年前就为这琴而来。用了一年多时间结交,又用美色迷惑,终于将琴骗走。 好一个痴心的李生!好一个狡猾的道士!整整三年布局,就为了一张琴。可见这痴迷一事,最易让人迷失心智。那道士虽是骗子,却也可谓是骗子中的雅士了。 各位看官,这三个故事说完了。您看那御史贪名,将军图利,李生痴物,各有所求,也各有所失。可见这世上骗局千千万,归根结底,都是钻了人心的空子。若是少些贪念,多些清醒,任他骗子手段再高,又岂能得逞? 正所谓: 官场虚妄费思量,功名犹如梦一场。 最是人心难测度,守得本心方为强。 喜欢聊斋志异请大家收藏:()聊斋志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3章 《三朝元老》--三朝元老享堂惊现"忘八无耻"玄机录 诸位看官,今儿咱不说那神魔妖狐,单表一桩人间奇闻!这前朝旧事啊,就好比那陈年的老醋——味儿冲又带酸,您且听我细细道来…… 话说前明有位中堂大人,位列三朝宰相,那真是紫袍玉带站朝堂,执掌乾坤数十霜。可惜后来时运不济,竟在流寇破城时屈膝归降。这事儿传到民间,老百姓茶余饭后没少戳他脊梁骨。 这老相爷晚年卸甲归田,在江南置办下千亩良田,建起亭台楼阁。这年重阳刚过,特地花三万两白银修了座气派非常的享堂——您问何为享堂?就是那预备百年后受香火的祠堂。落成当晚,特地派了八个家丁轮班守夜。 且说那打更的老张头,提着灯笼绕到享堂前,忽见廊下黑影一闪! 揉眼再看时,但见月明星稀,树影婆娑,只得嘟囔着说道:“莫非是我老眼昏花?” 殊不知此刻,正有段千古妙对在梁间悄然浮现! 次日天光乍破,但闻享堂内一声惊呼!但见那朱漆大门内,不知何时高悬起一块乌木金匾,上书四个鎏金大字——三朝元老 下配一副紫檀对联—— 上联道:一二三四五六七 下联云:孝弟忠信礼义廉 家仆们围着议论纷纷。 厨娘李嫂搔着头说:这‘三朝元老’倒是明白,可这对联怎生念着别扭? 账房先生捻须吟道:数字联见过,这般光秃秃的倒是稀奇... 正议论间,老相爷踱步而来。只见他身着团花锦袍,手托翡翠鼻烟壶,抬头看见匾额顿时眉开眼笑:莫非是乡绅们送的贺礼? 待他慢慢看清对联,脸色渐沉——这位两榜进士出身的宰相,已然觉出些不对味儿来。 消息传到镇上茶馆,有个青衫书生击节而笑,说道:妙啊!实在是妙! 在众人追问下,他才蘸着茶水在桌上画将起来:列位请看这上联——一二三四五六七,独独少了字,岂非? 见众人仍不解,他压低声音道:忘八谐的正是! 满座哗然中,书生又点下联:孝悌忠信礼义廉,儒家八德缺了最末的字,分明是骂人! 话音未落,满堂茶客笑得前仰后合。卖炊饼的王大郎险些打翻蒸笼,绣花的赵姑娘针扎了手指头。唯独书生暗叹:这撰联之人真是泼天的胆子!竟用这般精巧笔墨,把变节之事骂得淋漓尽致! 当夜三更时分,老相爷独坐书房,对着《春秋》打盹。忽见烛影摇曳中,走来三位古冠博带之人。 为首者厉声喝道:尔食明禄二百石,奈何降贼? 第二人悲叹:我等殉国守节,岂似汝三易其主? 第三人掷地有声:无耻老贼,怎配享堂! 老相爷惊醒时,但见月照空庭,冷汗浸透重衣。忙唤人取来梯子,亲自攀上梁间细看——你说奇也不奇?那匾联竟无半点悬挂痕迹,仿佛天生就长在梁上! 更奇的是,此后每逢雨夜,享堂便传来幽幽吟诵:一二三四...礼义廉......惊得黄犬不敢近前。 不过半年,那享堂竟自己塌了东北角,露出个窟窿恰似缺少的模样。这正是: 三朝功过转头空,缺字联前现真容。 莫道鬼神无报应,人间自有秤一杆! 喜欢聊斋志异请大家收藏:()聊斋志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4章 《钟生》--一段因孝德而改变的宿命传奇 各位看官,今儿个咱们说一段奇闻异事,这故事发生在明朝年间,说的是辽东有位名士叫钟庆余,此人满腹经纶,更难得的是个出了名的大孝子。 这一年正值乡试大比之年,钟庆余打点行装,离了辽东老家,千里迢迢来到山东济南府应试。这济南府可是个热闹所在,七十二名泉甲天下。 钟庆余人还没到济南,耳朵里就先灌进一个消息:说是济南的王府里住着一位老道,能掐会算,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灵验得很呐! 钟庆余心里就活泛了,谁不想知道知道自己的前程呢?好不容易捱到第二场考完,他抽了个空,直奔那趵突泉而去,心想没准能碰上这位活神仙。 您还别说,真叫他有缘,在趵突泉边,但见一群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挤进去一瞧,正中坐着一位老道长,看年纪六十开外,鹤发童颜,最扎眼的是那部胡须,雪白一片,直垂过胸,真真是仙风道骨,不同凡俗。 那些求问吉凶的,把个老道围在当中,这个问功名,那个问钱财,老道也不多言,都是用些玄之又玄的隐语点拨。 说来也怪,这老道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钟庆余,顿时眼睛一亮,分开众人,抢步上前,一把拉住钟庆余的手,哈哈笑道:“哎呀呀,这位相公,难得,难得!你的心术德行,老道我佩服得很呐!” 这一下,把钟庆余闹了个懵懂,也把周围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老道也不管旁人,亲亲热热拉着钟庆余的手,登上旁边一个清静的阁楼,把旁人都屏退了。 关上门,老道压低了声音问:“相公,可是想知道将来的前程造化?” 钟庆余忙不迭点头:“正是,还望仙长指点迷津。” 老道沉吟片刻,叹了口气:“唉,不瞒相公说,你的福分命格,实在算不得厚重。不过嘛,此番乡试,倒是有望高中。只是……” 老道话锋一转,面露不忍之色,“只是你荣归故里之后,恐怕……恐怕就见不到你那高堂老母的最后一面了。” 这句话,好似一个焦雷直劈在钟庆余头顶!他这人,旁的都看得淡,唯独一个“孝”字,看得比性命还重。闻听此言,眼泪“唰”就下来,当即就要收拾行李,弃考回家见娘。 老道赶紧拦住说:“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你若错过此番机缘,今生今世,休想再得功名!” 钟庆余早已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仙长!老娘去世,做儿子的若不能送终,我还算个人吗?纵然将来封侯拜相,官居一品,对我又有何用?不如守在娘亲床前,多尽一日孝心!” 老道闻言,大为感动,捻须叹道:“善哉,善哉!难得你一片纯孝之心。实不相瞒,我前世与你有缘,今日定当竭力相助。”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一粒龙眼大小、异香扑鼻的药丸,郑重交给钟庆余。 老道说:“此乃续命灵丹,你可速派一个稳妥的仆人,日夜兼程送回家中,让你母亲服下。此丹能延寿七日。你在此安心考完最后一场,立刻动身,快马加鞭,或许还能赶上母子相见。” 钟庆余如同捞到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将药丸贴身藏好,拜谢了老道,匆匆下楼。可心里早已是乱麻一团,魂不守舍。 他心想,老娘归天之日已有定数,早回去一天,就能多陪老娘一天。当下把心一横,也顾不得什么功名,叫随身的书童到市上租了一头健驴,即刻便东归。 谁知这怪事就来了!主仆二人骑着驴刚走出去一里多地,那驴子突然犯了邪性,“唏溜溜”一声暴叫,拧脖子转身,朝着来路就跑! 钟庆余赶紧勒缰绳,那驴子根本不听;想把它拉回来,它竟尥起蹶子又蹦又跳,差点把钟庆余掀下驴背。钟庆余急得是满头大汗,如同水洗一般。 书童劝道:“相公,眼看天就黑了,不如明天考完最后一场再走?让小人我先带着药丸星夜赶回去,岂不两全其美?” 钟庆余哪里听得进去?又去另租了一头驴,您说怪不怪?这头驴和先前那头一模一样,也是走不多远就返身狂奔,怎么驾驭都不听。眼看红日西沉,晚霞满天,主仆二人是束手无策。 书童再次苦劝:“相公,明天一场,半日就考完了。何必争这早一晚呢?考完后再即刻动身,昼夜不停,定然不误事。让我先行送药,才是万全之策啊。” 钟庆余仰天长叹,知道天意难违,万般无奈,只得将灵丹交给书童,让他火速先行。 第二天,钟庆余是身在考场,心在家中,草草答完试卷,交卷的锣声一响,他冲出考场,跳上早已备好的快马,扬鞭猛抽,直奔辽东老家。 赶到家时,老母亲已是奄奄一息,只剩最后一口气了。赶紧把丹药服下,说也神奇,不到一个时辰,老太太竟慢慢缓过气来,病势一天天好转。 钟庆余扑到床前,握着母亲的手,泪如泉涌。 老太太却微微摇头,脸上带着笑意,拉着儿子的手说:“我儿莫哭。为娘前几日梦见到了阴曹地府,那阎王爷倒是和气得很。他查了生死簿,说我生平没做过恶事。又念在我儿一片至诚孝心,特特地开恩,又赏了我十二年的阳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钟庆余这才转悲为喜。过了几天,母亲果然康复如初,身体比生病前还要硬朗。 不久,喜报传来,钟庆余果然高中举人。他这才安心返回济南,想起那位指点迷津的老道,备了份厚礼,托王府的内监转交,并求再见一面。老道欣然出见,钟庆余倒头便拜。 老道笑着扶起他,说道:“相公请起。你如今高中举人,老太太又增福增寿,这都是你自身德行感召,贫道何功之有?” 钟庆余心里更是佩服,这道士果然能未卜先知。便又大礼参拜,请教自己的终身运数。 老道说:“你的命里,没有大富大贵的格局,但能得享高寿,活到八九十岁,也算足矣。你的前生,与我是佛门中的师兄弟。一次我们用石头打狗,失手误杀了一只青蛙。那青蛙今生已投胎为驴。按前世因果,你本当遭横祸夭折;但今世你的孝德感动了神明,已有吉星为你化解灾厄,此后可保无恙。只是……你的原配夫人,前世品行有亏,不守妇道,命里注定要少年守寡。如今你因孝德延寿,她已不是你的配偶了。恐怕一年之后,她就要去世。” 钟庆余听了,心中凄恻,半晌无语。又问将来的继室现在何处。 老道掐指一算:“在中州地界,今年该有十四岁了。” 临别之时,老道又特意叮嘱了一句至关重要的话:“切记,他日若遇到危急万分、走投无路的情况,一定要向东南方向逃!” 果然,过了一年多,钟庆余的妻子一病不起,呜呼哀哉了。正巧,钟庆余的舅父在江西做知县,老太太就让儿子去探望舅舅,也好顺路经过中州,应那继室之约。 这日,钟庆余骑马行到一个村庄,只见河边正在唱大戏,锣鼓喧天,看热闹的男男女女,人山人海。 钟庆余怕生事端,想赶紧穿过去。不料,旁边一头没拴笼头的公驴,不知怎的,跟在他的骡子后头又啃又蹭,惊得那骡子四蹄乱蹦。 钟庆余回头顺手一鞭子,本想吓唬一下驴子,不偏不倚,正打在驴耳朵上!那驴子负痛,“嗷”一声惨叫,发起疯来,直冲进人群! 这一下可闯下了泼天大祸! 您道怎的?当时堤岸上有一位王府的世子,年方六七岁,正由奶妈抱着坐在那里看戏。这疯驴冲来,势如奔雷,左右的护卫随从猝不及防,竟被它一头撞来,把那小世子连同奶妈,一起挤落河中! 顿时,人群大乱,喊声震天:“抓住凶手!别让那骑骡子的跑了!” 几十个如狼似虎的护卫,各持刀枪,扑将过来。钟庆余吓得魂飞魄散,猛然间想起老道“急难时向东南走”的嘱咐,也顾不得许多,狠狠一鞭抽在骡子屁股上,那骡子吃痛,撒开四蹄,如同离弦之箭,直往东南方向狂奔而去。 也不知跑了多久,约摸三十多里,眼前出现一座山村。钟庆余已是人困骡乏,见村口一户人家门前站着一位老者,急忙滚鞍下骡,上前作揖求救。 老者很是和气,将他请进屋内,自称姓方。钟庆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把闯祸的经过原原本本哭诉了一遍。 方老者听罢,沉吟道:“若是寻常人家,老夫或许还能周旋。你且住下,我派人去打探打探消息。” 到了晚上,消息传来,落水的竟是王府的世子! 方老者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连连跺脚叹道:“坏了!坏了!若是别家,倾家荡产也能打点。这可是王府的命根子,天大的干系!老夫实在是爱莫能助!” 钟庆余跪地苦苦哀求,磕头如捣蒜。 方老者踌躇良久,叹道:“唉,此事难如登天!你且住一晚,听听风声缓急,明日再想办法吧。” 这一夜,钟庆余是心惊肉跳,彻夜无眠。第二天一早,探听消息的人回来说,官府已发下海捕文书,画影图形,悬赏捉拿凶犯,凡是藏匿的,一律同罪,杀头问斩! 方老者听了,愁眉紧锁,一言不发,转身进了内室。钟庆余更是吓得六神无主,坐立不安。 到了半夜,方老者忽然来到他房中,开口便问:“钟相公,请问尊夫人今年青春几何?” 钟庆余忙答:“晚生不幸,拙荆已于年前亡故了。” 方老者一听,竟面露喜色,拍手道:“好!好!如此,这计策就成了!” 钟庆余忙问是何计策。老者道:“老夫的姐夫,早年看破红尘,在南山出家修道。姐姐也已去世。只留下一个孤女,由我抚养长大,生得是聪明俊秀,貌若天仙。如今愿许配给相公为妻,不知意下如何?” 钟庆余一听,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这祸事未解,怎又说起亲事?喜的是这正应了老道“中州继室”的预言。若能结成亲戚,或许老者更能尽力相助。 便道:“若能得此良缘,实乃小生三生有幸!只是我乃戴罪之身,恐怕连累岳丈。” 老者摆手说道:“我正是为此才做此安排。我那姐夫道术通神,只是早已不问世事。你们成亲后,你与新妇同去求他,他念在骨肉之情,必有解救之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钟庆余喜出望外,当即便在老者家中与那姑娘拜堂成亲。这姑娘年方二八,果然是国色天香,世间少有。 可钟庆余面对娇妻,却时常唉声叹气。新娘子不由得嗔怪道:“莫非是嫌妾身容貌丑陋,配不上相公?” 钟庆余连忙赔罪道:“娘子说哪里话来!你如同天上仙子,我能与你为伴,实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只是我身负弥天大祸,只怕不久便要连累于你,夫妻分离。” 于是便将实情和盘托出。 姑娘听罢,柳眉倒竖,埋怨道:“我这舅舅,真真是不通情理!这等塌天大祸,他自己无法解决,又不明说,竟将我推入这等火坑之中!” 钟庆余羞愧无地,长跪不起,苦苦求道:“娘子息怒!是小生我当初以性命相求,舅舅慈悲为怀,却又无计可施,知娘子或有回天之力。我自知不配为君佳偶,但家门尚不算辱没。倘若此番能逃得大难,后半生定当日夜焚香,将娘子当菩萨一般供养!” 姑娘长叹一声,伸手扶起他说:“唉,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是我父亲自入空门,早已断了儿女情长。没奈何,你我只好同去哀求他,只怕要受一番不小的折磨与羞辱了。” 当夜,夫妻二人一夜未睡,用厚厚的毡棉做了护膝、护肘,悄悄藏在衣服里面。第二天一早,叫了一乘小轿,直奔南山。 走了十余里,山势越发险峻,道路曲折,轿子再也无法前行,二人只得下轿步行。 那姑娘金枝玉叶,何曾走过这般山路?没几步便娇喘吁吁,香汗淋漓。钟庆余在一旁搀扶拖拽,几乎是半背半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爬到山上。 远远望见一座寺庙的山门,二人也顾不得体面,坐在门前石阶上,大口喘气。那姑娘更是汗透罗衣,脸上脂粉被汗水冲得一道红一道白。 钟庆余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愧疚道:“都是为了我的事,让娘子受这般苦楚!” 姑娘却一脸忧色,摇头道:“只怕这点苦楚,还算不得什么!” 稍事休息,二人互相搀扶着走进寺庙。先到大殿拜了佛,然后曲曲折折,来到后院的禅堂。 但见一位老僧正在蒲团上盘膝打坐,双眼似闭非闭。一个小童,手持拂尘侍立一旁。这禅堂之内,收拾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 但奇怪的是,老僧座前一片地上,却铺满了沙砾碎石,密密麻麻,如同夜空里的繁星。 姑娘见状,不敢有丝毫犹豫,径直走上前去,双膝一曲,就跪在了那尖利的沙石之上!钟庆余也赶忙跟过去,跪在妻子身后。 那老僧微微睁眼,瞥了他二人一下,随即又闭上,如同不见。 姑娘参拜道:“女儿久未前来探望父亲,如今我已出嫁,特与女婿一同前来拜见。” 老僧沉默良久,方才又睁开眼,冷冷道:“你这丫头,真是个大累赘!” 说罢,又闭上眼睛,不再理会。 夫妻二人就那样直挺挺地跪在沙石上。初时还好,时间一长,只觉得膝盖、小腿如同针扎刀割,那沙石仿佛要嵌进骨头里去,痛彻心扉,浑身力气都将耗尽,摇摇欲坠。 又过了良久,老僧才缓缓开口,问道:“骡子牵来了吗?” 姑娘忙答:“还没有。” 老僧道:“你们夫妻先回去,速速把那头闯祸的骡子送来。” 二人如蒙大赦,连忙叩头,挣扎着爬起来,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挪,狼狈不堪地下了山。 回到家中,虽不明白老僧的用意,但还是依言将那头驮他逃命的骡子送到了南山寺庙。夫妻二人心中忐忑,只能静候消息。 过了几天,外面纷纷传言,说那惊驾伤人的凶犯已被拿住就地正法。夫妻二人这才放下心头大石,互相庆贺。 又过了不久,南山寺庙派那个小童送来一截折断的木杖,交给钟庆余,说:“代你去死的,就是此君。” 并嘱咐他们好好安葬祭祀,以解这竹木代刑的冤屈。 钟庆余接过断杖一看,那折断之处,赫然有着殷红的血痕!心中又是惊骇,又是感激,连忙依言设下香案,祝祷一番,将断杖隆重安葬。 经过这番风波,夫妻二人不敢在山东久留,连夜收拾行装,返回辽阳老家去了。 一段奇书说至此,诸君听罢细思量!这正是:孝心感天终有报,奇缘险难总成空。 喜欢聊斋志异请大家收藏:()聊斋志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5章 《鬼妻》--泰安聂生与鬼妻的百日纠缠 各位老少爷们儿,话说这泰安城有个书生姓聂名鹏云,娶了个贤惠媳妇儿,小两口那叫一个蜜里调油——白天一个研墨一个铺纸,夜里一个抚琴一个唱曲,真真是比目鱼儿成双对,连理枝儿紧相随! 可俗话说,月有阴晴圆缺,这聂娘子突然染了恶疾,请遍郎中吃尽药,到底还是香消玉殒!那聂鹏云哭得是昏天黑地,灵前守着棺材不肯挪窝,眼瞅着整个人瘦脱了形。 这日,夜里正对着孤灯发呆,忽听一声——您猜怎么着?那房门无风自开,月光里站着个袅袅婷婷的人影,不是他那亡妻又是谁? 聂生惊惶道:你...你是人是鬼? 只听女声娇笑道:相公莫怕,妾身如今已是地府之人。感念您终日以泪洗面,我在那阎罗殿前跪了三天三夜,求得判官特许,回来与您再续前缘! 列位,要说这书生也是痴心,明知这女子是鬼,他竟也不怕,当即拉着冰凉小手絮絮叨叨说起体己话。自此以后,每夜三更鼓响,这鬼妻便飘然而至,五更鸡鸣方才离去。 如此星月相伴整一年,聂家宗亲可坐不住了,连连劝道:鹏云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总不能抱着个鬼过一辈子吧? 这聂鹏云被族人劝得动了心思,暗中相中个良家姑娘。他盘算着鬼妻昼伏夜出,此事定能瞒天过海。谁知大婚当日,红烛高照宾客满堂,忽觉后颈一阵阴风! 那新娘子刚坐上婚床,竟平地卷起一股旋风,只见鬼妻披头散发立于帐前,指着聂生鼻子骂将起来:好个负心汉!当日我在忘川河边受尽煎熬,换来这片刻温存,你竟转眼另结新欢! 聂生慌乱回道:祖宗们逼得紧,我...我也是不得已啊! 鬼妻凄厉道:好个不得已!今日便叫你知道,阴司女子也不是好欺的! 说时迟那时快,这鬼妻扑将上去,对着新娘子又抓又掐。 新娘子哪见过这阵仗?以为是聂家原配诈死,哭喊着要寻短见。聂鹏云光着身子缩在床角,劝不敢劝,拉不敢拉,活似那热锅上的蚂蚁!直闹到金鸡报晓,那鬼影才化作青烟散去。 自此以后,这宅院可就热闹喽! 白日里新媳妇以泪洗面,黑夜里鬼妻准时上门——可她也不与聂生同寝温存,专用指甲掐他皮肉;随后又在灯下怒目而视,默默不语。 这样过了好几个晚上,聂生忧心忡忡。不过半月工夫,聂书生眼下乌青如墨,走路打晃如风中残柳! 正这当口,有个游方道士路过村口,听闻此事捻须而笑,说:不过是个怨气不散的孤魂,待贫道略施小术。 但见他取来桃木削成四枚木楔,月黑风高时潜入鬼妻坟地,东南西北各钉一枚。说也稀奇,当夜那宅院竟再无异动! 后来,新媳妇诞下双胞胎,聂鹏云却常对月长叹。有人说见他烧纸钱时喃喃自语,也有人说那坟头桃木桩上,总停着只墨色蝴蝶...... 这正是: 幽冥难阻痴情心,桃木钉破鸳鸯锦。 若问古今奇缘事,且听风雨泰安林! 喜欢聊斋志异请大家收藏:()聊斋志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6章 《梦狼》--狼衙役横行噬百姓,终遭强寇断首装歪颈 话说直隶地面有位白老汉,他大儿子白甲在南边做官,整整两年音信全无。这日恰巧有个姓丁的远亲登门,这位丁先生可是个奇人,专给阴司当差,活人管这叫走无常。 白老汉拉着丁先生问:您常去阴曹地府,可见着我那犬子? 丁先生捋须一笑,回道:阳间官吏归阎罗殿管,我这般小差役哪得见? 老汉连灌三杯酒,又问:那...可曾听闻阴司如何发落贪官? 您猜怎着?那丁先生当下变了脸色,只说得八个字:油锅炸骨,磨碾碎身! 过了三五日,白老汉正倚在榻上打盹,忽见丁先生穿着皂衣提着灯笼立在床前说:老哥既惦记阴司事,不如随我走一遭? 但见丁先生将招魂幡轻轻一晃,白老汉只觉得身子一轻,竟飘飘荡荡随他出了窍!二人行至一座黑雾笼罩的城阙,但见城门高悬善恶司金字牌,街边尽是缺胳膊少腿的鬼魂。 忽见一处朱门府邸,丁先生扯住白翁说道:你且看那堂上坐着何人? 白老汉定睛一瞧——哎呦!这不是他家在山西当县令的外甥么!只见那年轻人头戴乌纱帽,身穿獬豸袍,堂下衙役分列两行。 白老汉正要上前相认,却被丁先生拽出衙门,说:令郎的府邸就在前头,可想去探望? 转到另一处宅院,还未进门就听见阵阵狼嚎。白翁扒着门缝一瞅,吓得三魂去了七魄——一只眼冒绿光的巨狼正蹲在院当中! 丁先生在他背上一推,说:这是你儿子的府邸,怕个甚么! 这进门一看可了不得!廊下蹲着狼,堂上卧着狼,连那梁柱后头都闪着绿莹莹的狼眼。再看院中景象——白骨堆得似小山,人头发织成地毯! 这时内堂转出个官袍男子,正是白甲! 这厮见到老父,心中大喜,笑道:孩儿正要设宴,父亲来得正好! 话音未落,忽见一只恶狼叼着血淋淋的死人窜入堂内。 白翁颤声问道:这...这是何意? 白甲淡然道:厨房备的食材罢了。 老汉听得头皮发麻,正要告辞,却被群狼围住去路。正在进退两难时,忽见两道金光破顶而入——来者乃是金甲神将,手持锁链直取白甲。 只见那白甲就地一滚,竟化作吊睛白额猛虎! 神将举剑要斩,另一人阻拦道:且慢!按生死簿该是明年四月的事,不如先敲了这厮伤人的利齿! 说罢,只听得一阵乱响,虎牙纷纷坠落。那猛虎痛极长啸,震得屋瓦乱颤——白老汉一个激灵,竟从榻上滚落下去,原是一场大梦! 白老汉急忙派人请丁先生,丁先生推辞不来。白老汉又连夜修书,派次子快马送信告诫白甲。 二公子见到兄长时,惊见对方门牙尽落。问起缘由,白甲说是醉酒坠马所伤——巧不巧?时间正是老父做梦那日! 二弟递上父亲书信,说:父亲前日梦见兄长化身为猛虎,被天神敲去利齿... 白甲读信后色变,却又嗤笑道:巧合而已,何必大惊小怪。 原来,他正贿赂高官谋求升迁,对此不以为然。弟弟见衙门里蠹役横行,行贿者络绎不绝,流泪劝谏。 白甲说:“贤弟有所不知,升降之权在上司,不在百姓。讨好上司才是关键!” 弟弟无奈归家,白老汉得知后痛哭,只得散财行善,日日求神保佑恶报不累及家人。 次年春,白甲果然因贿赂升任吏部主事。正当贺客盈门时,白翁却称病不出。不久传闻白甲遇寇丧命——原来是他四月卸任离境时遇到强盗,强盗声称“为百姓报仇”,砍下了他的头。 白老汉闻言,反而焚香谢天,说道:“鬼神只惩他一人,已是厚待我家!” 等家仆寻到白甲时,只见尸身扑在荒草间,首级滚落三丈外,那眼睛竟还瞪着苍天!随后仔细清点,还有司大成等五个帮凶,个个身首异处。 奇事却在后头——这时来了位紫袍官人,吩咐鬼差道:此乃白翁之子,不该让老人见这般惨状,把他头颅接上吧。 那鬼差拎起脑袋往脖颈一按,却故意装歪:这奸邪之人岂配端正?让他肩膀扛着下巴罢! 随后白甲复活,可自此成了怪人——眼睛长在后脑勺,看人时脖颈要转三圈,每回路过铜镜,都能瞧见自己脊梁骨! 再说那白翁的外甥,因其清廉刚正,今秋升任监察御史,这正好应了当年的梦境。而那白甲虽苟活人世,却终日缩在屋里——您问为何?他如今是既怕见人,更怕见己啊! 异史氏后来评道:“天下官员如虎、小吏如狼的情况比比皆是。即便官不似虎,吏也会成狼,何况还有比虎更凶残的!人总难预见身后灾祸,而白甲复活后“目能自顾其背”,正是鬼神的微妙警示啊!” 列位看官!这故事说到此处,忽想起邹平知县李匡九的轶事。这位大人为官清廉,某日,有个富人被诬告,审案前...... 衙役恐吓道:“大人要二百两,速速备齐!” 那富人正欲讨价还价,只见李匡九高坐公堂之上,连连摇头。 衙役谎称道:瞧见没?大老爷嫌少呢! 案件审结后,富人竟真以为是县太爷李匡九索贿。原来,李匡九当时是戒烟犯瘾摇头,竟被衙役谎称其索贿,后来将贿赂全部私吞。 唉!官员自诩清廉,却不知手下如狼,世上此类事数不胜数,为官者当引以为戒。真真是:官船漏,吏碗满,狼牙啃尽民骨寒! 有道是: 虎帐狼衙血宴开,冥锤敲齿报应先。 莫道幽冥无账簿,肩承双目看背肩! 喜欢聊斋志异请大家收藏:()聊斋志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7章 《象》--康熙年间岭南猎户奇遇记 诸位看官,今儿个咱单表一桩岭南深山的奇闻!您道这走兽飞禽都是无知无识的孽畜?且听我细细分说这段猎人象群结奇缘,狻猊殒命得宝还的传奇—— 话说大清康熙年间,粤中云雾山有个猎户,这日背着雕弓挎着箭囊,哼着山歌往老林里钻。 但见他头裹靛蓝英雄巾,脚蹬千层底快靴,腰间皮带束紧,肩上斜挎三石强弓。要在平日,这般打扮少不得猎些獐狍野鹿,偏生这日邪门,转悠半日竟连只山鸡都没撞见。 猎户走得困乏,见棵合抱粗的榕树亭亭如盖,便把家伙什儿往身旁一撂,四仰八叉倒在青石板上。 您想那岭南暑气蒸人,树影里凉风习习,不消片刻他便鼾声如雷。猎户梦里忽觉腰间一紧,整个人竟腾云驾雾般离了地! 猎户睁开双眼,但见两条肉柱似的灰蟒卷在腰间,抬头望去哪里是蟒,分明是头丈二高的巨象——那象鼻似蛟龙探海,轻轻巧巧将他举在半空。 猎户自料必遭残害,心里暗暗叫苦:祖师爷在上,我猎过野猪斗过豺狼,今日竟要成了象蹄下的肉饼! 哪想那象并未伤他,驮着他穿林渡涧,来至一处空旷所在。但见古木参天,紫藤缠络,象鼻轻舒将人安放在老松树下。巨象忽然后腿蜷曲,长鼻点地,呜——地发出震天长鸣。 霎时间,地动山摇,四面密林里钻出二三十头大象,团团围作铁桶阵势。猎户正自惊疑,却见众象并不上前,反将长鼻齐齐指向树梢。 那领头巨象更怪,先是仰头望松针密处,又低头用鼻尖轻触猎人箭囊,如此三番五次。 猎户猛拍大腿,暗道:莫不是要我上树? 于是他试探着踩上象背,那象果然纹丝不动。待他猱身攀上三丈高的树杈,群象竟齐刷刷昂首鸣叫,声震九霄。 这时,忽听得西山传来霹雳巨响,乱树分处跃出只金毛狻猊(suān ní,传说中的猛兽,一说即狮子) 这孽障眼似铜铃冒火星,爪如铁钩闪寒光,血盆大口张处,腥风熏得松针落。象群登时伏地战栗,好似百姓见了巡海夜叉。 那狻猊踱步环视,利爪忽按住头肥壮母象,涎水滴滴答答湿了半亩草地。 猎户在树上看得分明,但见众象虽抖如筛糠,眼睛却死死盯着他腰间弩箭。那头母象泪如泉涌,长鼻直指苍天。 猎户恍然顿悟:原来这群大象是祈求我怜悯拯救! 猎户明白了它们的意图,当即拈弓搭箭,心道:祖宗传下的连珠箭法,今日倒要会会这上古凶兽! 说时迟那时快,狼牙箭似流星赶月,地正中狻猊左目!那兽吃痛狂吼,翻身欲扑,第二箭早到咽喉! 好个猎户,第三支箭竟顺着前箭破口贯入,三箭首尾相连,真个是穿云裂石鬼神惊!但见狻猊翻滚哀嚎,震得地皮开裂,半晌方才气绝。 象群见恶兽毙命,顿时欢鸣如雷。有的用长鼻轻抚伤者,有的以象牙轻触猎人衣角。猎户溜下树来,那领头巨象忽俯身跪倒,长鼻卷住他腰间丝绦轻轻拉扯。 猎户会意,纵身跨上象颈,笑道:今日我便做回象背将军! 说罢,群象立时簇拥着奔西北而去。行过九道山涧,忽见群象止步不前。领头巨象以蹄刨地,但见腐土下白光耀眼,竟是层层叠叠的象牙! 猎户惊得舌桥不下,叹道:早听说老象自知大限,便至秘窟蜕牙,不料今日得见! 他忙解下绳索捆扎,竟收拾得二百来根上等象牙。日头西斜时,巨象驮着猎人并象牙送出山口,仰天长啸三声,方一步三回头隐入苍茫暮色。 猎户归家后将象牙变卖,竟成岭南巨富。自此封弓挂箭,逢人便说:万物有灵犀,善念动天地。 这正是: 云山深处结奇缘,神弩诛凶化劫难。 莫道兽心不解语,报恩更胜负心汉! 喜欢聊斋志异请大家收藏:()聊斋志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