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武纪元》 第772章 斗穹武馆内隐藏的野心家 上城屁股的光晕一片片地渐次熄灭,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缓慢抹去天幕上的光明,整座下城便彻底沉入了它本来的浓郁黑暗里。 “沙沙……沙……” 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半人高的草丛,忽然不自然地晃动起来。 紧接着,三个极其不协调的身影从一人多高的杂草丛中“显形”出来。 一高,一矮,一横! 高的是李拔山,往日里平静凶恶的面孔上罕见的露出些焦躁,眉头拧成疙瘩,厚实的嘴唇紧紧抿着,眼神时不时往二监的方向瞄去。 “呼……” 他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吐息: “红丫,天已经全黑了,咱们该……回去了吧。” 话音刚落。 一阵雷鸣般悠长响亮的“咕噜噜”声,从他的腹部清晰地传了出来,在寂静的草丛中传开老远,惊起了远处不知名的夜鸟,“扑棱棱”一阵乱响,仓皇飞走。 李拔山使劲地捂了一下肚子,脸上那点焦躁更浓了,还夹杂着些许委屈巴巴的神色。 对他来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天黑就该是准备吃饭的时候,现在天都黑透了,肚子早就空空如也,这对“大胃王”而言简直是种酷刑。 红丫就站在他脚边,个头只到李拔山的腰际。 她仰着小脸,忍不住撇了撇嘴,小巧的鼻子微微皱了皱,瞥了眼被拖在地上的守夜人。 后者横躺在地上,姿势别扭,浑身被干涸的血迹,新鲜的污泥以及沿途沾染的草屑尘土混合包裹,几乎看不出原本衣物的颜色。 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不可察,只有凑近细看,才能发现鼻翼处偶尔一丝几乎停滞的气流扰动。完全是一副进气少出气多,随时可能彻底咽气的惨样。 红丫很是不爽地叹了口气,小嘴獗得能挂油瓶。 “真是的……明明看着马上就要咽气儿了,怎么这口气就愣是吊着不死咧?” 她心里嘀咕着,有点懊恼。 从天亮到天黑,她故意带着大师兄绕了最远最偏的路,专挑坑洼不平,颠簸异常的地方走,指望能把这家伙彻底颠簸断气。 谁知道,这家伙的生命力顽强得超乎想象。 眼看着脸色从苍白到灰败再到青紫,呼吸从急促到微弱再到几乎停滞,可那一丝气儿,就是不彻底断绝如同最坚韧的蛛丝,硬生生吊到了现在,吊到了大师兄的肚子开始造反。 不愧是小师弟的 朋友啊,命是真硬呐” 她知道,没法再拖下去了,毕竟大师兄的肚子都开始发出严重抗议了。 平时,李拔山对她可以说是言听计从,耐心十足,让往东绝不往西,让抓鱼绝不撵鸡。 可一旦大师兄饿肚子,就会渐渐不听话,甚至会开始闹脾气。 红丫撇撇嘴唇,压下心头的挫败感。 她扬起标志性的羊角辫,哄着李拔山道: “知道了,大师兄别催啦,红丫听到啦,肚子打雷的声音好响哦,把红丫都吓了一跳,我们现在就回去嘛。” “我保证!一回二监,马上就给你和小师弟做饭!绝不拖延!” 她顿了顿,眼睛弯成月牙,继续说道: “而且我跟卫姨说好了,以后每天,咱们武馆那边采购的新鲜食材,都会专门分出来一部分,送到二监这边来。 卫姨还说,她会挑最好的五花肉,最嫩的青菜,最饱满的米送过来。 这样的话,我们三个以后就算晚上不回武馆,在二监也能吃到新鲜出锅的美味啦。” 最后,红丫拍拍胸脯得意洋洋道: “所以,大师兄今晚想吃什么,红丫亲自掌勺给你和小师弟做!” 李拔山闹起小脾气,哄起来也快。 他脸上当即露出幸福的憧憬,凶恶的面孔瞬间软化,竟有几分孩童般的纯真: “如此甚好,唔……卫姨做饭香,油水足,味儿正。但红丫做饭也好吃!而且,嗯……更有特色。”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发出响亮的“咕咚”声: “那我今晚要吃一桶手抓饭,要加很多肉丁和葡萄干的那种,米要粒粒分明,肉要肥瘦相间,葡萄干要又大又甜。 再配一盆……红丫特制的“白肉粥’,我好久没喝到了,馋得很!” 红丫闻言,先是一愣。 白肉粥? 她眨巴眨巴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弯,才反应过来大师兄指的是什么。 红丫的小脸“唰”地一下微微泛红,好在夜色深沉,看不真切。 她穿着白袜子的小脚丫在鞋子里俏皮地蜷缩,脚趾头紧紧抠住了鞋底。 糟了!大师兄还记得这个啊! 她不是故意要一直“欺骗”大师兄的。 好吧,或许一开始有那么一点点恶作剧的心理,但后来,每每迎着大师兄赤诚无比的满脸期待,她实在是难以拒绝啊。 而且看大师兄每次喝得那么香,那么满足,咕咚咕咚一盆见底,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她难免就会生出一点点……令人羞耻的成就感。 “哎……” 红丫在心里小小地叹了口气,颇有些苦恼: “我就只穿了这一双袜子来二监,会不会? 嗯,今天奔波了一天, 不过……” 她转念一想, “这或许就是大师兄念念不忘的?跑了一天,出汗是难免的嘛,但这都是少女充满活力的汗水……呸呸!” 想到这里,红丫脸颊更热了几分。 她偷偷瞄了眼大师兄,后者正眼巴巴地望着她,那期待的眼神让她心头一软。 “罢了罢了…………” 红丫很快说服了自己,她的大师兄必须她来宠溺。 “反正……反正他也不会拉肚子。 而且这“秘方’独此一家,别无分号,大师兄喜欢,那就是最好的!” 想到这里,红丫心头骤觉得美滋滋的,自己的“独家配方”竟然如此受追捧,也算是对她厨艺的一种……另类肯定? 哦,对了,以后得麻烦卫姨了,每天来送食材的时候,得顺便多给我送几双新的小白袜子才行。得要纯棉的,颜色必须雪白。 红丫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列起了“采购清单”。 唯一可惜的就是,这粥不能给小师弟吃。 小师弟到时候要是吃醋了,可咋办呦~会不会觉得师姐偏心? 红丫眼珠子滴溜溜转动,闪烁着狡黠而又温暖的光芒。 她扬起甜甜的笑容,小手一挥,颇有气势: “好~都听大师兄的!包在我身上!走吧,咱们这就回去,我给你和小师弟露一手!” 李拔山大喜过望,所有的焦躁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对即将到来的美食的无限憧憬。 他发出一声欢快的低吼,巨大的身躯行动起来却异常敏捷。 他弯下腰,蒲扇般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将红丫整个抱了起来,轻轻放在自己宽阔如岩石的肩膀上。红丫早已习惯,熟练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小手扶住大师兄硬邦邦的脑袋。 李拔山另一只则倒着提起半死不活的守夜人。 这回他没有再被拖在地上颠簸了,而是头下脚上,像拎着一只待宰的鸡鸭,在风中凌乱地晃荡。“坐稳了,红丫!” 李拔山大脚一迈。 “呼!” 霎时间,风声骤起。 荒草被劲风压得倒伏,发出哗啦啦如潮水般的声响。 他腹腔里的“雷鸣”也没停下,反而更加密集响亮,“咕噜噜、咕噜噜”此起彼伏,与奔跑带起的风声交织在一起,真仿佛挟着风雷前行,气势惊人。 被倒提在手中的守夜人,感觉简直就是要爽死了。 脑浆子都快被晃洒出来了,剧烈的眩晕和失重感,让他整个人在濒死中又迷迷糊糊的半醒了过来。人在清醒的时候,容易被剧烈的晃动折腾到晕厥。 由此可以逆推,人在昏迷的时候,也能被足够剧烈的晃动给晃醒! 没毛病,很医学! “店……” 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从他干裂的嘴唇边溢出。 他眼皮还有点睁不开,只觉得天旋地转,脖子被甩得要断了似的,脑浆晕乎乎地搅成一团:“刮风了?” “打雷了?” “是要下雨了吗?” “可本月,上城降下的循环水恩泽,不是已经降过了吗……?” 十分钟后。 二监的小厨房灯火通明。 二监的食堂原本就很大,厨房尤其宽敞,不仅要供应狱警们的饭菜,还要准备囚犯们每日的口粮,虽然那些口粮大多都是科技加工的糊状物。 食堂旁边还单开了个小厨房,是以前专门给监狱长开小灶用的,设施相对精良,环境也干净整洁许多。如今,随着红丫入职,小厨房便顺理成章的被她霸占了。 红丫指挥着李拔山在门口放下她,自己则像只回巢的小狐狸,“哧溜”一下钻进了小厨房。为了确保“烹饪过程”的绝对保密和“风味”的纯粹性,她还特意对着眼巴巴的大师兄,郑重其事地叮嘱道: “大师兄,红丫要开始施展“独门秘技’啦! 做饭的过程非常关键,绝对不能受到任何打扰,更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不然的话……”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小脸绷得严肃,防止笑出来: “做出来的饭菜,就会失去独一无二的“灵魂香气’,吃起来就普普通通,一点也不香了。大师兄你肯定不想吃普普通通的饭,对吧?” 李拔山脸上顿时露出严肃之色,仿佛接到了什么神圣的使命。 他重重地点头,瓮声瓮气道: “你放心,大师兄会守好厨房的门的,保管不让任何人进去。连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 他说着 就双臂环胸,像尊门神似的杵在门口,铜铃大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那架势,莫说钱欢回来了,就算换了冯睦本人,恐怕也是闯不进去的。 厨房里顿时忙碌了起来。 她麻利地淘米、切肉,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均匀的小丁,又抓了一大把葡萄干洗净备用。铁锅烧热,下油,肉丁在锅里“滋滋”作响,油脂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红丫个子小,不得不垫个脚凳才好施展,但她动作娴熟,翻炒、调味、加水、下米,一气嗬成,俨然是个经验丰富的小厨娘。 手抓饭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 她先从水缸里舀出清水倒入另一个稍小的锅中,点燃灶火。 然后,她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下,尽管厨房里除了她根本没有别人, 袜口绣着简单的红色小花。 袜子在手中还残留着体温。 红丫的脸更红了,将袜子扔了进去,就像是完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仪式。 接着她加入大米,用长勺慢慢搅动,看着白色的米粒在水中翻滚。 “这样……应该就行了吧?” 红丫小声嘀咕,又从随身的背包里,翻找出各种三无标签的瓶瓶罐罐,一点点的倒进了锅里。粥在文火上慢慢熬着,米香渐渐浓郁,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香味儿。 红丫手里的勺子缓缓搅动,米粥在锅底漾开绵密的漩涡。 她不时轻刮锅沿,防止黏锅。 粥面渐渐浮起细沫,像初春河冰裂开的纹,咕嘟咕嘟地,吐着温吞的香气。 她望着那些颤巍巍的小泡,心里也跟着漾开一圈暖融融的甜。 看,这就是独属于她和大师兄的秘密,谁也不知道,谁也学不来。 她红丫要靠勤奋练功抓住小师弟的心,也要靠一手秘制厨艺,抓住大师兄的胃。 “如此一来,等将来师父他老人家百年后,无论是大师兄还是小师弟谁继承武馆,我才是幕后真正的话事人呀,嘻嘻嘻” 她轻轻哼起最近很喜欢听的一首歌曲。 红丫最近没时间刷剧了,改听歌了,这是她最近循环播放的一首歌。 “野心家,一个女子成为野心家,啦啦啦啦啦” 灶火把红丫脸颊映得亮晶晶的,眼角弯着,小狐狸似的脸上闪烁着洋洋得意的野心。 虽然她红丫个子小小的一只,但她小小的身体里藏着大大的野心咧。 她的野心跟她竖起的羊角辫一样高,她要做斗穹武馆的大女主,未来融诡派的……女掌门人!!! 第773章 无辜,强治疗 二十分钟后。 一股浓郁的香味儿从厨房门缝里飘了出来。 手抓饭的油润肉香,葡萄干的甜香,还有白粥醇厚中带着一丝微妙气息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某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李拔山守在门外,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使劲嗅着鼻子,喉结上下滚动,他能清晰地区分出每一种味道。 这是肉丁在铁锅里煸炒出的焦香,那是葡萄干受热后释放的果甜,还有……还有让他做梦都在想的粥香。 “红丫……好了吗?” 他忍不住压低声音问,生怕惊扰了里面的“秘制过程”。 “马上就好啦!” 门内传来红丫清脆的回应,伴随着锅盖掀开的“眶当”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又过了几分钟,厨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红丫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小脸显得红扑扑的,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大功告成”的得意。 她手里端着一个沉甸甸的陶盆,盆里是满满当当热气腾腾的“白肉粥”,表面还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看起来炖煮得极其到位。 “大师兄,快来帮忙端饭!”红丫招呼着。 李拔山早就迫不及待了,小心翼翼地接过陶盆,生怕洒了一滴。 红丫则转身又端出了三大木桶堆得冒尖的手抓饭,以及碗筷等物。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旁边的小饭桌,桌边早摆好了三把椅子。 冯睦晃过来时,就看见大师兄已经坐在小方桌边上,正抱着陶盆,“呼噜呼噜”地狂炫。 他眼睛半眯着,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幸福,每一口都喝得啧啧有声。 冯睦心道:“大师兄不去做吃播浪费了啊!” 红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小布鞋在椅子下面来回晃荡,露出光滑的脚背。 她看见冯睦,眼睛一亮,开心地朝他招手: “小师弟,快过来!你的饭在这儿呢!” 冯睦走到桌前坐下,余光不经意间瞥见大师兄盆里白粥头顶上一长串跟打了马赛克似的的……粥名。[@##@+++(5/10)] 大抵是系统也觉得辣眼睛,实在不敢细看吧。 血条只剩一半,说明大师兄已经消灭半碗了。 冯睦面皮抽了抽,顿时,打消了提醒大师兄的念头。 这就跟杏子里有半只虫子,又看见好兄弟吧唧吧唧 ,正将杏肉吞咽下去。 这个时候,你就不要再提醒对方了。 提醒也晚了,吐不出来了。 不如,就让对方开开心心的,把剩下半个杏子就着虫子一起吃掉就好。 做兄弟嘛,最重要的就是……不要扫兴! “小师弟,你吃这些。” 红丫赶忙将另一桶堆满肉的手抓饭推到冯睦面前,又贴心地递过筷子, “大师兄那盆粥是……是特制的,补脑子的,小师弟你已经很聪明了,就不用吃了。 你吃这个,这个香!” 冯睦接过筷子,老实地扒拉起自己碗里的饭,低声道了句:“谢谢师姐。” 米饭软硬适中,肉丁咸香,葡萄干的甜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确实很好吃。 他安静地吃着,眼观鼻鼻观心,对大师兄那边传来的“呼噜”声充耳不闻,心里实则长舒了一口气。只要小师姐,不叫自己喝粥,那咱们就还是好姐弟。 红丫一直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着小师弟的反应,见他不争不抢也不吃醋,心里一直悬着的小石头,终于也落回了肚子里。 宫奇来的是最晚的。 因为,压根儿没有人通知他吃饭!!! 他还是闻到饭香,寻着味儿自己找过来的。 然后,他就震惊地看着桌边的三把椅子和桌上的三双筷子。 宫奇脚步一顿,呆若木鸡。 他眨了眨眼睛,又仔细数了一遍: “,二,三……怎么少了一个四?!桌上为什么没有我的饭?!为什么没有人叫我吃饭?!”红丫小声嘀咕道: “当然是因为,我偷偷地把你逐出武馆了呀,谁叫你上次偷偷昧掉小师弟送我的礼物的……”宫奇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红丫: “红丫,你说啥?你……你刚才说什么?” 红丫的小身子猛地一僵。 糟糕! 太得意忘形了,竟然一不小心,把心里的“远大志向”给顺嘴秃噜出来了。 现在暴露野心还太早啦,她还没成为武馆的话事人咧。 红丫眼睛倏地瞪圆,连忙捂住嘴巴,心道: “糟糕,太得意忘形了,一不小心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咳咳……现在说还太早,我还不是武馆的话事人咧。” 红丫眼珠子飞快地转动,使劲咳嗽两声,羞恼的拍了下大师兄的胳膊,佯 怒道: “大师兄,你怎么回事呀,吃饭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怎么能忘记叫宫师兄一起来呢?!你是不是只顾着自己吃了?” 李拔山眨了眨无辜的虎目,满脸困惑:………?” 吃饭还需要别人叫吗? 他就从来都不需要的,每到饭点儿,一定会准时出现的啊。 李拔山看了眼宫奇,清澈的双眼里,罕见的流露出看傻子似的眼神。 原来你吃饭还需要别人叫,你是脑子有问题吗? 宫奇:“???” 他读懂了大师兄的眼神,顿时更委屈了。 他咬咬牙,目光转向红丫。 问题是有没有人叫我吃饭吗? 好吧,这的确是个问题。 但更重要的是,桌子上瞅着也不像有给我留饭啊?!! 红丫被宫奇瞪得有点心虚,目光躲闪,她笑嘻嘻地打圆场,把责任又往大师兄身上推了推:“哎呀,大师兄太饿了,所以忘了叫你吃饭,你别怪大师兄啦。 你别怪大师兄,要怪就怪我今天把饭做的太香了。” 宫奇无语凝噎。 他哪里有怪大师兄了?他怪的明明就是……就是眼前这个笑得像只小狐狸的丫头。 宫奇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把一肚子委屈咽回去,化悲愤为……饥饿。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桌上的饭菜,尤其是大师兄面前那盆浓稠雪白,散发着独特香气的粥,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红丫见好就收,红丫出溜一下跳下椅子,冲回厨房又端出来一小碗白肉粥,放到冯睦面前。冯睦大惊失色。 然后就听红丫认真地解释道: “小师弟,这碗是留给你朋友的,是从大师兄那份里抠出来的,大师兄误把他当作坏人,下手有点重,这碗粥就相当于大师兄对你的朋友赔礼道歉了。” 她顿了顿,又替大师兄找补道: “不过说真的,也不全怪大师兄。 你那个朋友行事也太鬼鬼祟祟了,躲在草丛里探头探脑,惹人生疑。 你让他喝了这碗粥,好好补补脑子,下次机灵点,别再干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事儿了。” 冯睦还未来得及开口,旁边一直专注喝粥的李拔山却突然止住了吞咽。 他缓缓放下几乎见底的粥盆,目光落在小碗白粥上。 那碗粥,大抵只有他盆子的十分之一,不够他一口的。 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红丫刚才说这碗是从他盆里抠出来的?!! 李拔山眼里闪过一抹心疼,还有一丝丝懊恼一一再给他一次机会的话,他一定不会再留手,把对方拍的连渣滓都不剩的。 冯睦面色却是缓和了下来。 只要这碗粥不是留给他喝的,就没有任何问题。 他笑着接过碗,而后狐疑地问道: “我的朋友?哪个朋友,叫什么,他人在哪里?” 红丫眨了眨眼睛,笑容里带着点狡黠: “我把他交给刘易,哦不对,是他非要接过去的。 刘易说他最近学了些医护知识,正想练练手,可以给你朋友包扎抢救一下嘛。我看他那么热心,就让他把人带走了。” 冯睦端着碗,沉默了两秒。 你怕不是想让刘易把他给治死呦~ 冯睦快速扒拉掉桶里最后几口饭,起身端碗就要快步离开。 得快一点,不然,他怕来不及听朋友最后的遗言了,尽管他到现在还不知道他这位朋友究竞是哪个倒霉蛋。 宫奇看着冯睦匆匆端走的最后一碗粥,脸色变了又变。 那神色复杂极了,仿佛在无声地控诉。 连最后一碗白粥也不给我留? 小师妹你是一点都不爱我啊! 还有你小师弟,你也一点都不为师兄着想吗? 冯睦怜悯的瞥了眼宫奇,眼神实际在悄悄回答一一师兄你错了,小师妹还是有一点点爱你的,师弟我也是真切的为你着想。 毕竟,你不是大师兄,饿一顿肚子,不会怎么样的。 但,这碗至今没人知道真名的白粥,你要是喝下去,我怕你真的受不住,毕竟你不是大师兄,没有大师兄恐怖的肠胃啊。 王垒的意识是在极致痛楚中,被强行拽回现实的。 就像溺水的人被硬生生拖出水面,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的是灼烧般的刺激。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先是模糊的光影晃动,伴随着尖锐的耳鸣。 几秒钟后,影像才逐渐对焦、稳定。 环境很陌生,像是一间简陋的审讯室,墙壁刷着惨白的漆,灯光是那种缺乏温度的冷白色,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他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冰冷的椅子上。 椅子是铁质的,焊接粗糙,边缘还带着毛刺,碚得他生疼。 身上倒是没有被捆缚,说明 他是自由的,只不过他浑身骨头都散架了似的,根本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而就在他眼前,一个身影挡住了部分光线。 好消息是,不是那个恐怖的巨汉,也不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娃。 坏消息是,眼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男人,手里正攥着一根长得离谱,粗得吓人的针筒注射器。注射器前端闪着寒光的针头,正稳稳地抵在他因为失血和低温而显得颜色有些异常的手臂静脉上。注射器内是某种粘稠的,泛着诡异暗红色光泽的液体,看上去就不像是什么正经药物。 不是,你又是哪个啊? 王垒的心脏瞬间揪紧。 他原本还有些昏昏欲睡的意识瞬间清醒,嘶哑着嗓音道: “你……你要干什么?住手!快停下!我……我是冯睦的朋友!” 戴着白面具的狱警(刘易)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擡起头隔着面具,目光看向王垒,非常认真的回答道: “我知道。” 王垒一愣。 刘易继续说道,手上更加稳定地将针头推进了血管: “我知道你是部长的朋友。所以你看,我这不是在尽我最大的努力,抢救你吗?” “抢……抢救?” 王垒感觉自己可能因为重伤出现了幻听。 “对,抢救。” 刘易的语气里带上浓烈的“自豪”, “你刚才被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眼看就要咽气儿了。情况非常危急,是我,用我最新学到的医疗技术,把你从死亡边缘拉回来,让你醒过来的。你应该感谢我。” 他说话的同时,拇指已经开始推动注射器的活塞。 “等等!别……” 王垒的抗议还没来得及完整出口。 一股难以形容的刺痛感,如同最狂暴的寒流,顺着被刺入的静脉,瞬间爆炸开来,并以惊人的速度随着血液循环席卷全身。 “呃啊!!!” 短促而凄厉的的惨叫,不受控制地从王垒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原本因为重伤和失血而苍白如纸的脸,瞬间涨成了骇人的猪肝色,血管和青筋都如同苏醒的蚯蚓般暴凸起来,疯狂跳动。 “嗬……嗬……” 王垒剧烈地喘息着,眼球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瞪着眼前的白色面具。 “停……停下!快拔出来! 你……你管这叫… …抢救?!谁家……谁家好人救人……越救越疼的?!啊!” 王垒简直无法理解,他刚才被李拔山暴揍的时候,都没有这般痛啊。 刘易见对方痛的说话都利索起来,才缓缓拔出注射针头,非常专业地解释道: “痛,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你越痛就越说明我的治疗手段卓有成效。” 刘易停顿了一下,想到对方是部长的朋友,又耐心地补充了一句: “你放心,我给你注射的东西,虽然还未上市属于三无产品。 但是,我刚刚才在一位志愿者身上测试验证过的。 临床观察显示,疗效甚佳,能够成倍数地唤醒并增强一个人的“主观能动性’。” (机务处的男人:………”难道这个志愿者是在说鄙人吗?) 第774章 至高疯学,二监唯一好人 “主观能动性?” 王垒疼得牙齿都在打颤,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听,去理解这荒谬的一切, “这……这跟救人有什么关系?!这他妈是谁教你的医学道理?!” 王垒虽然不是专业的医生,但武功高强的人,对基本的医理药理还是懂一点点的。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下城很多地方都去过,隐门也进过几个,可就从未听说过这种医理。 无论是科学? 还是玄学? 都没有这种医理吧。 刘易听到王垒的质问,面具后的眼神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是绝不会告诉对方,这种深奥的医学理念是谁教会他的。 二监里的许多“专业”和“秘密”,包括某些特殊人才的“专长”和“智慧结晶”,都是需要严格保密的。 这是为了防备外界心怀叵测之人的觊觎,也是为了保护这些人才本身。 即使眼前这位自称是冯部长的“朋友”,可在对方没有正式成为“二监大家庭”的一员,没有经过必要的“忠诚度”审核之前,这些核心机密,也是绝对不能透露的。 所以,刘易避重就轻,只浅浅地解释了一下原理: “求生意志也是主观能动性的一种,你刚才被送来的时候,连自主呼吸都不顺畅,气若游丝,意识全无你再瞧瞧你现在,呼吸明显有力了,说话也利索了,你还不承认?!!” 刘易意味深长道: “疼痛是良药,跟良药苦口一个道理,越苦的药越能治病,越痛的针自然也越能让人求活。因为你是部长的朋友,我就大方地告诉你一个医学的真理……” 王垒的思路已经不自党地顺着刘易走了,他下意识问道:“什么?” 刘易压低声音,神秘道: “昏迷和沉睡,是走向死亡的前奏,所以,人只要能一直维持清醒,就不会死!” 王垒:.…….…” 他张大了嘴巴,因为剧痛和震惊,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反驳。 人醒着就不会死? 特酿的太有道理了啊! 这道理稍加延伸一下,是不是就能得出,人如果能永远不睡觉,就能一直永生啦?!! 懂了。 这tm的是疯学的医理啊! 王垒很理智地放弃了跟这个戴著白面具的“疯子狱医”争论医学理念的想法。 他对疯学涉猎不深,就不 在对方面前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 王垒强忍着体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剧痛,喘着粗气,换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你就告诉我,你给我注射的玩意儿,放大了我几倍的痛…主观能动性吧?” 这点信息倒无需严格保密。 刘易没有犹豫,诚实地回答: “五倍。” “嘶!!” 王垒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这口凉气吸入肺中,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全身抽搐。 五倍?! 五倍的痛感?! 这岂不是相当于又被那个恐怖的巨汉(李拔山)暴揍了五次? 不,可能还不止! 因为疼痛的放大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难怪……难怪自己现在感觉特别、特别、特别、特别、特别想死! 真的是一秒钟都不想多活了。 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痛,每一次心跳都像擂鼓般撞击着剧痛的闸门,每一寸皮肤下的神经末梢都在疯狂地向大脑传递着“毁灭吧赶紧的”信号。 他现在的求生意志已经成倍提升到,连死都不怕了,你就说,刘易一针下去是不是颇有奇效吧。“哢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 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率先飘了进来。 王垒被痛苦占据的感官,竟然也被这香味短暂地吸引,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门口。 一个人影端着一个碗,走了进来。 来人身材颀长,穿着笔挺的制服,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他的面容年轻,却有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气度。 正是冯睦。 刘易看到冯睦,立刻站直了身体,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地报告道: “报告部长,没有令您失望。您的朋友,我已经成功地“救活’过来了。” 冯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冲刘易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听到了报告。 然后,他的视线聚焦在王垒身上。 就在他目光落定的刹那,一行只有他能看到的半透明血条,浮现在王垒的头顶。 血条前端代表生命值的红色部分,已经缩短到几乎看不见,可怜巴巴地贴在血条最左端,后面是长长的空荡荡的灰暗部分。 薄得就像牛奶煮沸后冷却,表面凝结的那一层奶皮一一吹弹可破,稍有不慎就会彻底破裂消散。或者 ,更形象点,可以称之为血皮子” 【王垒(94/4088)] “还真是位……没想到的老朋友啊。” 冯睦镜片后的眼睛,几不可察地微微眯了一下,心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轻轻托扶下镜框,眼瞳微微旋转露出三色勾玉。 甭管其他的,先将对方的身体数据化,省得对方下一秒忽然痛到暴毙了吧。 ([血条诡眼]:发动此秘术,你可看见对方的血条,代价是你和对方在秘术期间,身体均会被数据化,免疫一切致死攻击,血条清零才会死亡。) 他挥挥手示意刘易出去。 刘易转身离开,脚步在门槛处停顿了半秒,他有些不舍地吸了吸鼻子,觉得部长碗里的粥香极了。好想吃一口,这念头野蛮地钻出来,又被他强行咽回喉咙里。 “那是部长的粥,部长愿意给谁就给谁,部长不给我,我不能要更不能抢。”刘易心底暗暗告诉自己。这就是一个优质下属的自我修养。 忠诚!!!! 哢哒。 门从外关上,锁舌咬合的声音干净利落,隔绝了香气。 现在,屋子里只剩下一对“老朋友”。 严格意义上讲,冯睦和坐在椅子上的王垒算不上老朋友。 对方的儿子王建,才是他曾经的大学同学,或者说是老朋友。 所以,这应该是老朋友的…老父亲! 冯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幽深。 他对王建的父亲自然是有印象的。 在焚化厂工作的那段时间,去食堂打饭时,确实打过几次照面。 印象里就是个寡言少语的中年男人,总是坐在角落,驼着背,捧着一碗最便宜的清汤面,慢吞吞地吃着似乎有点肺痨的老毛病,吃饭时常会压抑地咳嗽几声,用手帕捂住嘴,肩膀微微耸动。 普通。 太普通了。 普通到就像背景墙上一块褪色的瓷砖,从未引起过冯睦任何特别的注意。 怎么就…… 冯睦的视线落在对方头顶。 怎么血条就忽然长这么长了? 四千多的总血量? 我当时为何没看见? “他当时的血条……究竟是多少来着?” 冯睦努力回忆,却发现记忆有些模糊。 想不起来了。 这恰恰说明对方当时的血条长 度,看起来很普通很不起眼,混在人群中丝毫不会引起他的警觉。冯睦眼睛滴溜溜旋转: “他的血条,当时欺骗了我这双眼睛?” 冯睦不是没见过无法窥视的厉害人物。 譬如能将血条彻底隐藏,或者只显示一串“???”的存在。 但这种“不显示”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显示,一种宣告自身特殊的警示牌,反而更能引起他的警觉和规避。 相反,像王垒这样不隐藏,而是将原本长达四千多的血条,“缩短”伪装成一个普通人的长度,让他完全无从察觉,甚至被彻底蒙蔽过去的…… 印象里,这是第一个。 甚至如果不是今日在这二监深处“重逢”,如果不是对方此刻虚弱到连维持伪装都困难,他恐怕到现在为止,都不会晓得这世界上竞有人能骗过自己这双眼睛。 某种意义上而言,能欺骗他的双眼,就近似于欺骗了系统啊。 “王垒是第一个……”冯睦心中低语。 随即,他悚然一惊。 不对。 他只是第一个“被我发现的”! 既然有第一个,那么是否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更多个尚未被我发现的呢? 他们可能曾与自己擦肩而过,可能曾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可能曾面对面跟自己说过话,而自己却毫无所觉,还以为他们只是普通的背景板数字?!! 这个问题,很严重。 意味着他一直无比信赖的,视为最可靠情报来源的眼睛,存在着一个他全然不知的漏洞。 一个可能致命的漏洞。 这可比发现老同学的父亲身上藏着秘密,还要令他震惊一百倍。 这种伪造血条长度的能力,可真是……该死啊! 它背后的原理是什么,是某种特殊的能力,还是某种功法,亦或者什么装备道具? 冯睦心思急转,这个问题很严重,他必须设法搞明白对方是如何做到的,进而给自己的眼睛打上漏洞补丁啊。 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冯睦的脑海,但他的脸上,肌肉只是微微牵动,切换出恰到好处的表情。混合着震惊、狐疑,以及些许对老朋友父亲应有的关切。 他快步走上前,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椅子上的王垒基本平行,减少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王叔,怎么是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垒心里也在问,今天这到底是什么个鬼情况。 他张了张干裂出血的嘴唇,想说点什么,却欲言又止。 然后,他的目光就被冯睦手上端着的白粥,死死地吸引了过去。 那碗粥,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白糯粘稠的粥面上,点缀着几粒鲜红的枸杞和透明的百合瓣,底下似乎还沉着些别的什么药材,散发出浓郁到近乎霸道的香气。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干涩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冯睦啊,我……哎……”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挣扎着,费力地擡起手指,抓向那碗粥,就像一个濒死之人抓向最后一根稻草。 他真的太冷了,不光心抖冷,身体也是一片冰寒。 《九阴圣经》的反噬让他现在浑身冻得直打哆嗦,特别想喝口热的。 白粥散发的热意和香气,对他而言不啻于沙漠中的清泉,冰原上的篝火。 冯睦注意到了王垒的目光和动作。 他指节收紧,稳稳托住了温热的碗底,稳稳地托住了碗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王叔,你现在……太虚弱了。 这碗粥劲儿有点大,是特制的补品,药性比较猛。您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承受不住,喝了反而不好。” 王垒闻言眼睛却是一亮,似是回光返照般,身上的劲儿变大了许多。 粥有问题? 劲儿大? 喝不了? 好啊! 太好了!! 冯睦看着王垒眼中骤然的亮光和更加执拗的渴望,沉默了片刻。 “我亲爱的小师姐,还有刘易,你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呀,瞧把人逼的哪怕明知可能是毒药,也要抢着喝。” 他又看了一眼对方头顶的“血皮子”。 (94/4088) 冯睦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人既然已经在他手里,在他的地盘上。 一碗粥而已。 对方既然这么想喝,不如就满足对方吧。 反正在他眼里,死人和活人的区别都不大,死人可能还更好沟通一些,只要你掌握正确的方法。冯睦终究是个心软的好人,尤其是面对同学的老父亲,实在是不忍拒绝到底。 他端着碗,向前递了递,十分善意的提醒道: “王叔慢点儿,小心烫嘴。” 王垒哆哆嗦嗦的接过碗,浑浊的 眼里泛出泪光,冲冯睦道谢道: “冯睦,谢谢,你是我儿的好朋友,也是这座监狱里唯一正常的好人啊,其他那些人他们的脑子实在是,你以后可一定要离他们远一点,哎……” 他一边说一边双手捧起碗,将碗口凑向自己干裂的嘴唇,大口的吞咽着。 温热的粥液滑过喉咙,落入仿佛冻结的胃袋,整个人都被冯睦的善给温暖了。 冯睦向后退开半步,镜片后的眼眸深处,三色勾玉缓缓流转,牢牢锁定着王垒头顶的血条。[王垒(94 / 4088)]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数字开始了剧烈的不可思议的跳动…… 第775章 误会?我心眼儿大 [王垒(103/4088)] 冯睦瞳孔骤缩,差点以为对方又使用未知的手段,欺骗了自己的眼睛。 下一秒,血条又跳动了一下。 【王垒(114/4088)] 冯睦:………” 不是欺骗,不是伪装,血条是真的在上涨! 不降反涨?!! 王垒贪婪地吞咽着,顾不上细品,几乎将整张脸埋进碗里,咕咚咕咚,喉结剧烈滚动。 他看不见自己头上的血条,但能明显感党到身体在变暖,在恢复。 而在冯睦的视野里,随着王垒的大口吞咽,血条上涨的速度也在持续加快。 [王垒(114 / 4088)]→[王垒(126/ 4088)]→[王垒(140 / 4088)……156 189 221 267 305 一直上涨到[王垒(398/4088)],攀升的势头才明显减缓,最终稳定在444的位置,不再变动。一共上涨了300多点血量,恢复了将近十分之一的总血量。 将王垒从丝血边缘拽回了残血边缘? 看似差别不大,实则已经脱离“一口气上不了就当场去世”的极端危险状态。 这结果,完全出乎冯睦的预料。 他古井无波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短暂的凝滞,镜片后的三勾玉旋转速度都变快了。 他原本都已经做好复活对方的准备了,还在构思等会儿用哪种话术,来劝慰对方接受新生呢。没成想,对方不光没中毒暴毙,反而血量回涨,状态明显好转。 所以…… 冯睦的思绪飞快转动。 是他错怪小师姐(红丫)了? 红丫并不是在瞎搞什么“黑暗料理”,而是,她的烹饪技艺,已经达到了某种匪夷所思的程度?那锅冒着诡香气成分成谜的“白肉粥”,竟然是真正的疗伤圣品? 白肉粥上浮现的马赛克菜名,并非系统觉得它“不堪入目”,而是因为……连系统本身,都无法完全解析那碗粥里蕴含的复杂能量构成或“因果纠缠”,以至于看不清碗里的深浅,只能用马赛克来标识?!不是黑暗料理,而是黄金料理啊 这个猜想让冯睦心头一震。 如果真是这样,那小师姐的真正的天赋其实是点在了厨艺上啊。 一碗白粥能回血,现代医学根本解释不了吧。 所以,小师姐红丫根本就是这个世界 的……中华小当家&183;厨娘版? 那么,以此推断…… 大师兄才是最会吃的那一个,是真正的大智若愚,闷声发大财啊。 想到这里,冯睦看向王垒手中已经半空了的碗,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也多了几分探究。 好悬才忍住了抢回来的冲动。 而此时,王垒惨白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些许血色,呼吸虽然依旧粗重,但不再是那种濒死的断续。 冯睦看在眼里,脸上露出若有所思之色,心道: “看来,以后得想办法让小师姐多熬一锅白粥了。” 冯睦倒是不打算自己亲自品尝,他不打算跟大师兄抢食儿吃。 另外就是他不喜欢马赛克,哪怕是黄金料理。 但是,之后把大师兄吃不完的白粥,给二监的家人们,人手备上一袋还是不错的。 完全可以当作游戏里的“补血包”来用嘛,就是不知道保质期长不长,材料供应上会不会用了些特别稀罕的东西,不太好供应的上。 冯睦思忖间,王垒已经将碗底最后一滴粥都舔得干干净净,意犹未尽的舔舔嘴唇。 他放下碗,长长地地舒了一口气。 体内的暖流仍在持续发挥作用,对抗着剧痛和寒冷。 他修炼的《九阴圣经》本就属阴寒一路,虽有威力,但反噬起来也极为痛苦,如同附骨之疽。此刻,那粥带来的暖意,竟然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舒畅,仿佛积年的寒毒都被驱散了一小部分。虽然只是极其微小的一丝,但那种陈年积酿被释放的舒爽感,是他多年未曾体验过的。 不仅如此,他身上五倍的痛感也变弱了些。 这粥……到底是什么做的?! 尼玛就离谱啊&176; 没想到哇,二监里的医生不是正常医生,二监里的厨子恐怕也不是正常厨子。 这二监现在看来处处透着古怪和邪性啊。 好在,冯睦尽管也不太对劲,但至少沟通起来还是比较正常的,不像那个疯子医生,也不像那个一再想弄死我的小女娃。 王垒直到此刻尚且不知道,他喝的这碗粥是红丫熬的,否则打死他,他恐怕也是不敢接过这碗粥的。王垒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佯装镇定。 他放下碗,看向冯睦,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之前有力了许多道: “谢谢你,冯睦,你救了我的命。” 冯睦眯了眯眼,温声道: “哪里,王叔您太客气了。说起来,是我应该替我大师兄向您道歉才是。 他一定是误把您当成了什么坏人,才会出手那么重……还好王叔您身板结实,底子厚,扛得住。不然……” 冯睦顿了顿,观察着王垒的反应,继续道: “不然,我下次碰见了王建,都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了。他可是我大学里最亲的同学,最好的兄弟了要是知道他的父亲在我这儿出了事,我该如何面对他啊。” 冯睦说这话时,眼神真挚,表情恳切,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是个重情重义尊敬长辈的好青年。王垒听到儿子“王建”的名字从冯睦嘴里如此亲切地说出来时,心底猛地一紧。 一股寒意瞬间蹿上脊背,远比《九阴圣经》的反噬更冷。 王垒舔舔嘴唇,长叹口气道: “哎……都是误会而已,王叔我不会放在心上的,冯睦你不要太放在心上了。” 王垒话里有话,既是说他被李拔山暴揍是误会,也是暗示他今天出现在这里是场误会。 总之,他希望冯睦能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当作一个误会,就此翻篇,不要深究,也不要放在心上。如果,今天的事情仅仅关乎老同学的父亲,冯睦可能真的就顺水推舟,不再深究了。 他并不是一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也不是一个刨根问底的人。 老同学父亲身上藏点秘密,他也不是非要弄清楚不可。 但,事情涉及到了他自身能力的“漏洞”。 [血条诡眼],毫不夸张的说是他安身立命,洞察先机的重要依仗之一。 如今却发现,有人能够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伪造血条数据,完美伪装。 换而言之,就相当于他最信任的系统里出现了漏洞,防火墙被人为的绕过了啊。 他要是不知道也就罢了,可他知道了,就肯定会给系统升级,给自己的这双眼睛想办法打上补丁。至不济,他也得搞清楚这个漏洞的原理、来源、以及还有谁可能掌握,否则,他以后睡觉都得睁一只眼,喜好梦中杀人了。 为此,冯睦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对王垒严刑逼供。 他要让王垒“心甘情愿”地坦白,最大限度地保证对方口供的真实性和完整性。 因此,听到王垒用“误会”二字轻飘飘地带过,试图就此打住。 冯睦心头掠过冰冷的哂笑,但面上却笑的更加温和体谅,仿佛真的极好说话,准备就此揭过。他笑 着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王叔且放宽心。我冯睦虽然年轻,但一向心胸宽广,尤其是对自己人,向来是不计较这些小事的。我跟王建是好同学,好兄弟,情同手足,您就也是我的长辈,您说是误会那肯定就是误会。”冯睦目光坦然地看着王垒,斩钉截铁道: “您身上若有些……不便为外人道的秘密,或有难言之隐,我绝不多问。” 这番话,堪称体贴入微,善解人意到了极点。 王垒心头稍稍一松,他没想到冯睦竟然如此“豁达明理”,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冯睦你放心,我身上是有点秘密,但不告诉也是为了你好。 而且你既是我儿子的好朋友,我对你自然没有任何恶意,今天发生的一切,真的就只是一连串不幸的巧合和误会,我保证!” 他急于表态,语气诚恳。 冯睦脸上的笑容更加亲切自然,他点了点头,仿佛完全接受了这个说法。 话锋却极其自然地一转,像是纯粹出于对老同学的关心,问道: “王叔不必多说,我相信您,不过,我有点好奇……您身上的这些……呃,情况,王建他……知晓吗?” 王垒闻言,沉吟了片刻。 他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混合着对儿子的担忧,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以及长久以来习惯性的伪装。他咳嗽了两声,声音又恢复了在焚化厂时那种有气无力,带着肺痨病人特征的虚弱感,叹息道:“王建他性格懦弱忠厚,说难听点,就是没什么大出息,也没什么特殊的天赋才能。” 他摇摇头,语气低沉: “我啊,什么都不敢告诉他,也从来不让他接触我这边的事情。 我就希望他能在焚化厂干点安稳的活儿,娶个老实的媳妇,平平安安普普通通地过完这一辈子就好。知道得越多,对他越没好处,反而可能招来祸患。” 冯睦点点头,脸上露出深有同感的唏嘘之色,也轻叹了一声: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王叔您这份苦心,我完全能体会。您放心,您身上的秘密,我一个字都不会告诉王建的。” 王垒直勾勾的看着冯睦,隔着镜片,都能感受到冯睦眼神里饱含真情实感,实在是令人不得不信任。“真是个好孩子啊……” 王垒心里升起一丝愧疚,觉得自己的猜疑有点多虑了, “能如此体谅到做父母的难处,比我那傻小子强多了。 一天天就知道抱怨工作累 ,钱少,一点都不理解老子的苦心,真是不让我省心。” 王垒并不知道,他之所以渐渐觉得冯睦可以信任,除了冯睦跟他儿子真是好朋友外,更主要的原因是受到冯睦鼻梁上的眼镜的影响。 冯睦就不一样了,随着王垒对他逐渐卸下心防,他反而愈发的警惕,心底更是冷笑连连。 [欺诈者眼镜]被动效果一一暗面亲和:对心藏隐秘、行走于灰色或黑暗地带的人,天然亲和度与信赖感大幅度提升。 备注:一个人如果不自觉地亲近你、信赖你,那他多半……也不是什么好鸟儿。 忠告:永远都要对那些过分信赖亲近你的人,多留一个心眼儿。因为,能与你“同频”的,都是跟你一样的人啊。) 冯睦习惯性地用食指轻轻托了托眼镜框的中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一种拉家常的随意口吻问道:“对了王叔,王建他最近怎么样?还在焚化厂干着吗?工作还顺心吗?我离开也有段时间了,还挺惦记那儿的。” 话题又绕回了王建身上,但这次更像对老同学的正常关心。 王垒心里的警惕,在冯睦一连串的体谅和关怀下,已经不知不觉松了一半。 他想了想,觉得这些信息无关紧要,便如实回答道: “跟你在的时候,没啥子大区别。每天还是那些活儿,焚烧厄尸,清理炉膛。 就是,厂里的焚化工比之前又少了两个,落在他身上的任务就变重了些,经常要加班。”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就是,厂里那些焚化舱,年头实在太久了,一直也没钱好好修过,越来越老旧。 密封性不如以前,焚烧的时候,难免有更多的……骨灰沫子飘出来,被他吸了进去,有点咳嗽。其他方面,倒是一切都还好,那小子下了班,还是没心没肺的样子,抱着个手机能刷半天……”冯睦闻言,脸上也露出感同身受的笑容,笑容里充满回忆和深情,感慨道: “可以理解,完全可以理解。 我之前在厂里的时候,也跟王建差不多,感觉整天无所事事,看不到什么奔头,浑浑噩噩的。也是没少让我的老父亲操碎了心,嗬嗬” 说到这儿,冯睦就打住了,没再继续聊王建,他怕再聊下去,会让王叔误会他居心叵测呦。于是,他很自然地将话题又转移回王垒本人身上,沉声问道: “王叔,我看您这次伤得确实不轻。虽然喝了粥缓过来一些,但内腑的震荡、骨头的伤,都不是小事 。要不,您就在我这儿休养几天? 您放心,我这儿虽然是个监狱,但一应设施还算齐全。刚才您也见识了,我这儿的狱医,虽然手法独特,但本事是有的。 还有厨子手艺也还颇为不俗。您留下来,我也好方便照应,让您尽快恢复。” 第776章 变异的线,占为己有?!! 王垒顿时打了个激灵。 留下来?在二监休养? 开什么玩笑! 他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大可不必,大可不必麻烦冯睦你了,我这身体,自己清楚,看着吓人,其实耐造,还撑得住。回去自己调理调理就好了,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说着话,他忽然顿了一下,似反应过来似的问道: “那个……冯睦啊,你……你是愿意放你王叔离开的,对吧?” 冯睦脸上立刻露出诧异和些许被误解的受伤表情,当即道: “当然!王叔您这说的是哪里话?我怎么可能不愿意放您离开?我莫非还能囚禁您不成? 只是您看看您现在这副模样,浑身是伤,衣衫褴褛,气息也不稳。 我一来是真的担心您的身体,怕您路上再出什么岔子;二来,我也怕您这副样子回去,被王建看见了,他会多想啊!” 王垒听了,心中稍定,但依旧摇头: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你王叔我啊,命硬,死不掉。 而且我平日里,最善于伪装成气血虚弱病恹恹的模样了,今天这副样子,虽然惨了点,但正好,连伪装都省去了不少功夫。 只要换身干净衣服,把脸上的血污擦干净,王建那傻小子,粗心大意的,绝对看不出来我有哪里不对。他顶多以为我又犯老毛病,咳嗽厉害了点儿。” 冯睦瞳孔微微缩了缩: “原来如此,王叔您有把握就好。” 他点了点头,随即又道: “衣服的事情好办。我这里……嗯,恰巧有个手艺很好的裁缝,眼睛毒,手也快。 我让他过来给您量量尺寸,现场就给您做一件新的出来。 保证跟您今天出门时穿的那身,一模一样,连磨损的边角褶皱都能仿出来。 做一件衣服,连一顿饭的功夫都用不到,不耽误您时间。” 说完,冯睦停顿一下,再三关切道: “唔……王叔,或者我也可以派人送您去医院检查一下?” 王垒脸上的感激越发浓郁,可依旧拒绝道: “真不用去医院了,至于新衣服的话,好吧,那就麻烦你了,冯睦。这份情,王叔记下了。”王垒终究是没敢全然拒绝冯睦的好意。 冯睦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显得很高兴: “王叔您太客气了,一件衣服而已,举手之劳 。那王叔您先在这儿歇一会儿,缓口气。我这就去叫裁缝过来给您量尺……” 王垒点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很礼貌地将手里的空碗,朝冯睦递了过去。 冯睦接过空碗,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屋子。 “哢哒。” 门在冯睦身后轻轻关上。 王垒坐在冰冷的椅子上,身上的痛感正在消退,恢复正常的痛感。 断骨的锐痛,内腑震荡的闷痛,皮肉伤的灼痛……依旧痛得要死,足以让普通人昏厥过去。或许是药效过了,或许是那碗粥的后续调理作用。 但,在亲身经历过五倍放大的剧痛后,王垒忽然觉得,眼下这“正常”的痛楚,似乎……也就那么回事儿了? 他的疼痛阈值,不知不觉被强行拔高了五层楼。 当真是……可喜可贺。 王垒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着眼,把刚才跟冯睦的对话在脑海中一遍遍重播。 冯睦的表现,简直堪称完美。 理解、体谅、承诺保密、关心伤势、主动提供帮助……每一句话都站在他的立场,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显得真诚无害。 可正是这无懈可击的完美,在王垒心头拧出一丝细微却尖锐的异样感,如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暗涌。越是完美,越透着一股精心构筑的“不真实”。 冯睦真的仅仅因为自己是王建的父亲,就如此宽容大度? 对自己身上的秘密,可疑的出现,就一点探究的欲望都没有? 这不符合常理。 可如果冯睦另有图谋,他又图什么呢? 逼问自己的秘密?可他一再表示不问。 囚禁自己?可他又答应放自己走, 各种念头在王垒心中交织碰撞,让他坐立难安,时不时地闷咳几声。 他擡起眼皮,看向紧闭的房门。 门板很厚实,隔音也不错,听不到外面的动静。 那个裁缝……什么时候会来? 做衣服,真的只需要一顿饭的功夫吗? 冯睦真的只是去叫裁缝了吗? 做好衣服真的会放我离开吗? 等待,在忐忑和疼痛中,变得格外漫长而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无形的油锅中煎炸。他勉力凝神,尝试运转《九阴圣经》。 气血奄奄,如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地在受损的经脉间游走,加速伤势愈合。 同时也在小心探查体内残余 的药力一一那碗粥留下的痕迹。 就剩一丝丝了,像是冰中的烛火,即将被彻底冻灭。 “这粥……到底是什么来头? 若能日日饮上一碗,让这奇异的暖流持续滋养,经年累月之下,或许自己体内如附骨之疽的寒毒真有被缓缓拔除的一丝可能? 不不不,一碗粥而已,不可能的。 可是,万一真的行呢?!!” 鬼使神差地,一个荒诞却又带着致命诱惑力的念头,如同深水中的幽暗气泡,不受控制地浮上他的心间…… 桌面上,三具“成衣”静静陈列。 最后一针,完成。 脖颈处细小的缝隙被丝线温柔拉紧,打结,剪断,剪子合拢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陈芽缓缓直起身,脊骨发出细微的哢哒声。 他后退半步,眯起眼,用欣赏艺术品般的目光打量着工作台上的作品。 灯光是冷的白,均匀洒落。 三具躯体在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美感。 是的,美感。 尽管全身布满密密麻麻的针脚,像无数细密的白色蛛网覆盖了每一寸皮肤; 尽管那些针脚在关节转折处,在胸口起伏的位置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 尽管每一道缝合处都微微凸起,形成隆起的蚯蚓般的疤痕…… 但依然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和谐。 每一块碎片都被精准地安放在它本该在的位置,每一道缝合线的走向都严谨地遵循着肌肉的天然纹理与力学走向。 就连脸上纵横交错的线,也巧妙地避开了眼、鼻、口等关键区域,让整张脸在“疤痕”的网格中维持着扭曲而平静的表情。 甚至,因为缝合时皮肤被适度拉伸,某些部位的皱纹消失了,让整张脸看起来竟比实际年龄年轻了许多,带着一种返老还童般的青春感。 “尽管还有一点点瑕疵。” 陈芽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匠人特有的对不完美的耿耿于怀。 “左肩胛的皮色过渡不够自然,右小腿腓肠肌的缝合平整度可以再提升0.3毫米……但时间有限。”他顿了顿,目光仍流连在那些微小的不完美上。 “就先这样吧。” 说完,他瞥了一眼站在桌子另一端的赵芝豹。 接收到陈芽的眼神,赵芝豹心领神会。 他深吸一口气,一对大小眼同时睁得更圆了些,紧紧扫过三件成衣, 做最后的“质检”判定。“生线和死线,彻底重合了……” 他喃喃自语,瞳孔深处浮起常人看不见的细微纹路, “重合变成了我之前从未见过的颜色,深黑中透出一抹妖异的鲜红,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烧到极致的炭火核心。 很是美丽,应该没得问题吧。” 他的目光顺着那三根黑红相间的线向上追溯。 线从尸体的头顶生长出来,向上延伸,然后在空中拐弯,蜿蜒着 “连向了门口。” 赵芝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门口。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 门开了。 冯睦推门而入。 他的动作很平常,就像走进任何一间办公室一样,步伐平稳,神情自然。 赵芝豹的目光,恰好与走进来的冯睦对上。 然后,他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他看见三根黑里透红的线蜿蜒着没入了冯睦的头顶……上方。 准确的说是没入了冯睦头顶上方……一寸左右的空气里。 那明明是一片空荡荡的空气,什么都没有。 没有实体,没有能量波动,没有因果纠缠在他的视觉里,那里本该是“无”。 可诡异的是,三根黑红之线,到了那里,就如同溪流汇入深潭,毫无阻碍地“钻”了进去,然后消失不见。 不是被切断,不是被阻挡,也不是绕行。 是“没入”。 就好像那看不见的空气里,矗立着一扇隐形的门。 线,就是从这扇“隐形门”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一旦钻入,线体本身散发的所有特殊“气息”,因果轨迹、,便彻底隔绝在了“门”后。 门外的人一一包括拥有“因果视”的赵芝豹便再也无法窥测分毫。 赵芝豹整个人呆立当场。 尽管他早有心理准备,和陈芽等人一起都隐隐猜到一一这三具“成衣”的半死不活状态,他们头上的生死线,最后很可能会“汇入”冯睦那头。 但他绝对没猜到,竟然不是汇入冯睦的头顶,而是汇入他头顶之上一寸的虚空。 汇入一扇他“因果视”都无法真正“看见”,只能通过线的“消失”来推断其存在的一“隐形门”。这是赵芝豹觉醒“见识色感知”,开发出“因果视”的七年来,从未看见过的景色。 这一幕换到“因果视”里,应该如何来 理解分析? 他心头一时震撼莫名: “连我的“因果视’都无法窥测吗,冯睦的头上会是一扇隐形的门吗,那藏在门后的又会是什么?”冯睦并未察觉到赵芝豹眼神里的异色。 他的注意力,也完全被眼前所见吸引了,落入了深深的震惊和疑惑之中。 和赵芝豹一样,冯睦也是能看见每个人头顶上的线的。 当然,他看见的线跟赵芝豹看见的线,是否是同一种线,还有待商榷验证。 反正,此刻,他确实看见了。 工作台上,三具重新缝合的尸体,他们头顶原本该存在,并笔直延伸向上城屁股的“黑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三根“黑里透红”的虚线。 那红色极淡,像有人用最细的朱砂笔刷,在黑线的核心处描了一道若有若无的血痕。 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在冯睦的凝视下,它清晰得刺眼。 更诡异的是线的“走向”。 虚线从三具尸体的头顶长出,向上延伸约一寸,然后在离头顶一寸的位置一一突然垂直弯折了九十度。不再是向上,而是水平转向,笔直地…… 朝自己的头顶刺了过来。 不。 不是刺向自己的头顶。 是刺向自己头顶上方的“虚无”。 冯睦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见那三根虚线,像三根被无形之手操控的丝线,精准地没入了自己头顶上方一寸的空气里。那片空气,空无一物。 但在虚线的“终点”处,空间似乎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凹陷”。 就像平静的水面被一根针轻轻点了一下,漾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线进去了,然后消失。 就好像…… 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那三根本该耸入云霄的黑线,从源头直接“抹断”,然后“嫁接”到了自己这里。 不。 不是嫁接。 是“截留”。 是“收纳”。 是某种意义上的……“占为己有”。 冯睦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冷静。 他对自己说。 然后开始思索。 第一:线为何变色? “黑线隐隐变红了……是因为我要复活他们吗?” “但那是计划中的下一步。我现在还没开始,为什么线已经提前变色 了?” “总不会是死人提前感知到自己会被复活,所以“提前’变了颜色,把线先送到我这里来了吧?”这个推测太过邪乎,涉及预知和因果的前置响应,冯睦自己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最重要的是,他复活过的人,可不止这三个“提前占坑”的。 还有王聪。 还有冯矩。 冯矩也就罢了一一对方最后头被打爆时,他还看不见黑线,所以不确定当时对方头上顶着什么颜色的线。 但王聪,他几乎天天见。刚才还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 他很确定王聪头上顶着的,是纯黑色的线。 而且和其余人一样,笔直地扎入“天空”,没有任何弯折,更没有变红。 第777章 隐藏模块?!! 第二:线钻入了哪里? “我头顶上的虚无里……有什么?” 冯睦下意识地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头发,头皮,头骨。 触感正常,温度正常。 但空气里的确存在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替他接受了那三条变异的线。 是什么? 是自己觉醒能力时附带的“隐藏模块”? 还是……某种自己从未察觉的、“寄生”在身上的东西? 冯睦甚至不能确定,那东西到底算不算“寄生在自己身上”。 毕竟,头顶上方一寸的空气,能算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吗? 思绪如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套着一圈,却无法锁定问题的核心。 他的眼神凝重起来,重新朝工作台看去。 “你们三个……到底有哪里不同?” 他心思转动,目光如手术刀般细致地解剖着眼前的三具“成衣”。 “凭什么搞特殊?就凭……你们碎得更彻底吗?” 冯睦心思转动,观察的颇为仔细。 灯光下,尸体安静地躺着。 缝合得很好,近乎完美。 看得出来,他们生前碎得很彻底,好在碎片都一块不落地找回来了。 全身各处都是针脚,脸上尤其密集。 没办法,这里毕竟是“制衣间”。 工作台抽屉里的线虽然五颜六色、品类繁多,韧性和功能性或许足够,但真的没有医用的美容线或可吸收线。 普通的缝纫线留痕明显,再高超的手艺也难以完全消除痕迹。 当然,陈芽的裁缝手艺已经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已经尽可能地将线头隐藏在皮肉的褶皱、纹理之下,或者让针脚走向顺应肌肉走向,以降低视觉上的突兀感。 但架不住需要缝合的地方实在太多,最后裸露在表皮的针脚痕迹,依旧极多。 它们组合在一起,形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伤痕美学”。 陈芽见冯睦走进来后,迟迟不语,只盯着“成衣”猛看。 他还以为冯睦对他缝合的不满意。 他上前一步,主动解释: “抱歉,时间仓促,确实还有一点点瑕疵,比如左肩胛的皮色匹配度,还有右小腿腓肠肌的缝合平整度……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们可以立即返工,再尝试几次调整。 ” 冯睦闻言,从沉思中回过神,暂且将心头的诸多疑惑压回心底。 他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开,落在陈芽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没有。很美观。” 顿了顿,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奇特的感慨: “甚至比他们生前都好看许多。” 他说的很真挚,仿佛真的见过这三人生前的模样一一但实际上,他第一次见到他们时,他们就已经是“块状”了。 然而,这绝非虚假的客气话。 他是发自内心地相信陈芽的手艺,相信顶级裁缝对“形体”和“结构”的理解与塑造能力,在某些方面,甚至超越了传统意义上的“美容医生”。 “这不光是一次缝合,”冯睦看着工作台上的“成衣”,目光里带着某种幽深的赞叹,“更是一次彻彻底底的……医美。”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精心对齐的骨骼接缝,顺滑连接的肌肉轮廓,变得更对称更显年轻的五官。“我相信,他们“醒来’之后,会感激你们的。” 冯睦由衷地赞叹,冲陈芽比了个大拇指。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体验如此全面而深入的……形体重塑。” 在他的理解里,这三人今天,就相当于被推进手术室,做了一次全麻下的、从里到外的全身医美。不,不止一次。 是经历了反复多次的,涉及每一寸组织的精修。 岂有不比之前好看的道理? 即便皮肤表面留下了不少线头痕迹,但整体结构的对称、比例的协调、轮廓的流畅……在冯睦超越常人的洞察看来,确实有种超越了寻常美丽的近乎黄金比例的美感。 一点线头瑕疵,在满身的“黄金比例”面前,根本就是瑕不掩瑜。 如果有人欣赏不来,那一定是他自身的审美出了问题,不懂艺术,更缺少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啊。陈芽咧嘴笑了。 笑容很纯粹,就像一个孩子得到了最想要的夸奖。他觉得自家上线和自己一样,都是懂得欣赏美的。有眼光,有品位。 在这个充斥着血腥、死亡、诡异与不可知的世界里,能找到理解和欣赏你的“美”的同伴。真的是顶顶幸福的事情啊。 冯睦这才笑着,将话题转向下一步安排: “先把他们推去冷藏室吧,妥善存放,我等会儿一起处理。” 这事自然不需要陈芽这个“主刀裁缝”亲自动手,他吩咐赵芝豹几个队友把成衣搬 过去即可。目送成衣离开后,冯睦转过头,拍了拍陈芽的肩膀。: “累不累,不累的话,我这里还有件衣服需要你帮着裁剪一下。” 陈芽摇头,眼睛很亮: “不累,我就喜欢裁剪衣服,这就是我业余时放松的方式。” 他说的是实话。 对陈芽而言,裁剪不是工作,是享受。 是让混乱归于秩序,让破碎归于完整,让无序的碎片在指尖下重新获得“形状”的过程。 那种掌控感,那种创造感,那种从残破到完整的享受是他的…镇定剂,是他的醒神液。 冯睦笑了: “那好,今天还有个朋友,需要你去帮他量体裁衣一下。” 陈芽眼睛顿时更亮了: “哦?什么款式?有什么要求?” 冯睦生怕陈芽误会错了意思,斟酌用词解释道: “是个朋友,衣服在……嗯,之前的意外中破损了。你去帮他量一下尺寸,照着他原来衣服的款式,再做一件新的。” 他特别补充道,语气加重了些: “没有别的意思,真的,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件衣服,就是他可能赶时间,你做快一点就好。”为了防止陈芽误会,他特别强调了两遍“普普通通”。 陈芽听着,脸上热切的表情微微收敛,露出了然之色: “简单,人在哪里?我现在就去。” “吱呀” 审讯室的铁门被再次推开,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王垒正闭目调息,闻声立刻警觉地睁开眼。 门口,立着一道身影。 深色狱警制服,脸上戴着一张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面具。 王垒的心脏瞬间提了起来,悬在胸腔里狂跳。 他现在对这身装扮有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哪怕对方手里没有捏着一支长长的注射器。 陈芽没理会王垒眼中的戒备与紧张。 他径直走到王垒面前,停下脚步。 目光隔着白色面具落下,像在打量一块等待剪裁的布料。 “部长有点事要处理,暂时抽不开身。” 陈芽开口,声音平淡,没有多余情绪, “他交代我来给你做件衣服。” 顿了顿,补充道: “做好后,就送你离开。” 王垒的眼睛亮了一下。 “离开”这两个字像 黑暗里突然划亮的火柴,短暂地驱散了心头的阴霾。 他点了点头,声音因干渴而沙哑: “那……麻烦你了。” 陈芽没有立刻动手。 他先是绕着王垒走了一圈。 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像猫踩在绒毯上。 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像两台精密扫描仪,从王垒的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 他在“看”。 看骨架的走向一一肩胛的宽度,脊柱的曲度,骨盆的倾斜。 看肌肉的分布一一胸大肌的饱满度,腹直肌的块状分离,小腿腓肠肌的弧度。 看皮肤包裹躯体的方式一一哪些地方紧致,哪些地方松弛,哪些地方因伤肿胀变形。 他也在“量”。 不像一般裁缝需要借用量尺或者软尺。 陈芽的眼睛就是尺,能将他看到的每一处尺寸,直接烙印在脑海里。 一圈。 两圈。 三圈。 走了三圈后,陈芽停了下来。 对方的尺寸已全部测量完毕,记在心里。 同时,他脑海中已经构建出一幅完整的,对方未穿衣服的立体绘图,从表皮到骨骼,从肌肉走向到筋膜层次,清晰得如同三维建模。 顶级的裁缝就是这样的,眼中有衣,心中无衣。 就问你怕不怕。 量体完毕,陈芽退后两步,再次“看”了王垒几秒。 这次的重点,是他身上那件破烂外衣的款式、颜色、磨损细节等等。 然后,他点了点头,已成竹在胸。 “稍等。” 陈芽说着,打开腰间的工具包,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皮质软包,边缘磨得发亮。 王垒赶忙望过去,心脏又悬了起来。 他生怕软包里掏出什么奇怪的玩意儿,比如另一支注射器,或者更骇人的东西。 但里面看起来……很普通。 几卷质地普通的布料(颜色与王垒旧衣相近),一把闪着寒光的锋利剪刀,一个老式的带着铜顶针的皮制掌垫,还有几卷颜色各异的线轴。 就像是很普通的裁缝用的普通东西。 王垒心中稍定。 陈芽开始了“普通裁缝”的工作。 他先将那几块布料在旁边的空地上铺开,从包里掏出一小截白色划粉,指尖捏着,在布料表面迅速勾勒出 线条。 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手臂挥动间几乎没有停顿,划粉与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线条一笔成型,衣领的弧线,肩线的斜度,袖筒的弯折,腰身的收束……所有结构线在十秒内全部落定。 接着,他拿起剪刀。 “哢嚓” 清脆的剪裁声响起。 剪刀开合间,寒光闪烁。布料沿着粉线被精准地裁开废料飘落,主料在他手中翻转对折,再裁剪。不到三分钟,所有布片准备完毕。 然后,他拿出针线,完全是手工缝合。 他将两片布料的边缘对齐,指尖捏着针尾,开始缝合。 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的间距几乎完全一致。 速度却快得惊人,手指翻飞间,只能看到一片残影。 线在布料间穿梭,发出极轻微的嘶嘶声,像春蚕食叶。 王垒靠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看来……真的只是在做衣服。 虽然速度快得不像话,但至少看起来“正常”多了。 不像之前那个狱警,一上来就是特别加粗的注射器,直往人脖颈里扎。 十分钟。 从开始裁剪到最后一针打结剪断,正好十分钟。 正如冯睦所说一“一顿饭的功夫都不到”。 陈芽剪断线头,双手提起衣服,轻轻一抖。 布料展开,是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外套,款式与王垒身上那件破烂旧衣一模一样。 “换上。”陈芽将衣服递过去。 王垒忍着剧痛和虚弱,费力地脱下身上早已变成破布条,黏连着干涸血痂的旧衣。 冰冷的空气刺激着皮肤上的伤口,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小心翼翼地将新衣服穿上,尺寸分毫不差。 肩线贴合肩头,不紧不松。 腰身收束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紧绷,也不显臃肿。 袖长恰好盖住手腕骨,活动时不会牵拉伤口。 更让王垒惊讶的是,这件新衣服不仅颜色款式与旧衣相同,在袖口、肘部、膝盖、衣襟边缘……还都做了精细的“磨旧”处理。 不是简单的磨损,而是模仿长期穿着形成的自然痕迹一一袖口微微起毛,肘部颜色略浅,衣襟边缘有细微的散边效果。 就像有人把他身上的破烂布条“时光倒流”,还原到了今天早 上出门时的模样。 穿好衣服,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面前的狱警裁缝道: “衣服我很满意,做得……简直一模一样,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离……” 话没说完。 陈芽摇了摇头。 “等一下,还没有完工,还差另一半。” 王垒心里“咯噔”一下,像坠了块冰。 他连忙摆手,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这件衣服已经做得非常好了,我非常满意,真的!送我离开就……”然而,陈芽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 或者说,听到了,但根本不在意。 对于陈芽而言,一件“衣服”是否真正“完成”,有着他自己绝对不容动摇的标准。 “外衣”只是第一步。 他随手放下剪刀,五指张开,对着空气轻轻一翻。 第778章 难能可贵的冯睦 一排细长闪烁着冰冷寒光的银针,如同变魔术般出现在他修长的指缝之间。 银针长短不一,针体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针尖锐利得仿佛能刺穿空气。 王垒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要干什么?!” 他想退,想躲,想反抗。 但身体不听使唤。 如果是受伤前的全盛状态,他绝对有信心在对方出手的瞬间,用《九阴圣经》的阴寒之气将这些银针连同持针之人一起冻成冰疙瘩。 可是现在,他连站起来走两步都颤颤巍巍,哪里还能做出有效的抵抗或闪躲? 陈芽对王垒的惊骇欲绝视若无睹。 他擡起右手,手腕轻转,对着王垒的方向一一一挥。 下一瞬! “嗖嗖嗖嗖!!” 银针射出的瞬间,王垒只看见一片银光在眼前炸开,像节庆的烟花,却带着致命的寒意。 然后…… 刺痛袭来。 数不清的银针,同时刺入他全身各处,肩膀、胸膛、腰腹、大腿、小腿… 密密麻麻的针扎般的刺痛,像同时被一百只毒蜂蜇中。 银针的穿刺,带着一股强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往后“钉”在了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 王垒背部撞上冰冷的砖墙。 银针的尾端抵着墙面,针尖深埋入他的皮肉,将他固定成一个“大”字形,半悬在空中。 他僵住了。 全身的肌肉因为针刺而痉挛绷紧,像个被钉在墙上的衣架子,一动不动。 只有眼球还能转动,他死死盯着陈芽,眼眶几乎要裂开,血丝像蛛网一样爬满了眼白。 “别紧张。” 陈芽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像在安抚一块不够熨帖的布料。 他放下右手,然后手掌继续一翻。 无数根丝线,细得肉眼几乎看不见,在半空中蜿蜒扭动,像有生命的触须。 它们一端连接在陈芽的指尖,另一端则自动寻找着银针的针尾,钻入针孔里。 穿针引线。 完全自动。 接着,陈芽双手擡起,开始挥舞。 动作很优雅,像交响乐指挥家扬起指挥棒,又像傀儡师牵动丝线。 随着他的动作,钉在王垒体内的银针……开始移动。 像灵活的游鱼,在肌肉和骨骼的间隙里 穿梭。 针带着线,线拉着针,在王垒的体内进行着“缝合”。 王垒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根针穿过他左胸撕裂的胸大肌纤维,把断裂的组织重新对齐、拉紧。有一簇针贴着他右侧肋骨的破碎骨茬,把松动的碎片重新固定归位,用线缠绕捆扎,像木工榫卯。痛。 剧痛。 但不仅仅是痛。 还有一种诡异的,无法形容的“被改造”的感觉。 就好像他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而变成了一块布料,正在被一双冷酷而精准的手,重新裁剪、缝合、塑形。 这感觉,比刚才刘易注射药物带来的纯粹剧痛,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这都不明白吗?” 陈芽一边挥舞双手,一边理所当然地解释着, “我在好心的帮你做衣服呀。” 王垒浑身冷汗淋漓,浸湿了新换的外衣。 他目眦欲裂,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衣服……你不是已经做好了,我穿得很合身了!” 陈芽对此很不认可。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手上动作不停,银针在王垒的脊柱附近快速穿梭调整,同时耐心解释道:“外面的衣服是还不错。但一件真正合格的衣服,光有合身的外衣是不够的。”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像在传授某种裁缝界的真理: “还需要里面的“内衣衬’。不然,再好的外衣,也穿不出美丽的效果。” 王垒愣住了。 里面的内衣衬? 什么意思? “你在说什么外衣、内衣……” 王垒咬牙切齿,声音打着哆嗦, “冯睦说了,做好衣服就送我离开的!你……” “是的。” 陈芽打断了他,叹了口气,遗憾道: “部长只让我给你做件“普通’的衣服。 所以,很遗憾,我没法给你做一次全身性的“裁剪精修’,只能给你做一些最“普通’的修剪缝补。”他的双手再次加快速度,指尖如同幻影,带动着无数丝线和银针,在王垒体内进行着更加精细的“操作”。 “就像现在这样一” 陈芽语速平稳地报出一连串精准数据,仿佛这些伤势只是衣服上的破洞和开线: “你全身,骨头破碎较大的碎片有14块,需要简单复位固定; 肌肉大面积撕裂或淤塞损伤,共27处,影响 活动流畅度,需要疏通连接; 皮肤破裂伤口77处,深浅不一,影响面料平整度和美观,需要缝合对齐。” 他顿了顿,银针在王垒的肩胛附近绕了一圈,调整了某块肌肉的附着点: “这些都会影响“内衣’的活动功能。 时间有限,我就帮你简单修补一下,勉强将内衣的舒适性提高到及格分吧。” “哦对了!” 陈芽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还有你的脊柱,第三节和第七节有轻微的侧弯。这牵拉住了肩颈部位的肌肉和皮肤,导致你有点习惯性的含胸驼背,体态不够挺拔。”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 “这很影响“外衣’的穿着效果,会显得邋遢。我会顺便帮你修正过来,不用谢!” 王垒听得头皮阵阵发麻,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好像……有一点点听懂了。 这个裁缝……跟刚才的疯子狱警·医生,是同一个调调。 脑子好像也不太正常。 他口舌发干,声音颤抖: “你说的“内衣’……是我自己的身体?” 陈芽面具下的眉毛轻挑,对王垒的愚钝感到无语: “不然呢? 皮囊,不正是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所穿上的第一件,也是最贴身的“内衣’吗? 只有“内衣’与“外衣’互相合身,里外协调,才是一件合格的「普通衣服’啊。” 王垒:..…….…” 他已经不想说话了。 或者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现在只希望对方能快点搞完,“做个普通衣服”就行了,千万别搞什么“精益求精”。 他怕自己这身穿了几十年的“旧内衣”,经不起对方太过专业的裁剪啊。 幸运的是,陈芽这次真的没打算精益求精。 因为,冯睦特意给他叮嘱过两遍“普普通通”,他终究还是听进去了。 (冯睦:“…”我说的普普通通是这个意思吗?) 幸运的是,陈芽这次真的没打算精益求精。 因为,冯睦特意给他叮嘱过两遍一“普普通通”。 他终究还是听进去了。 (冯睦:………”我说的普普通通,是这个意思吗?) 两分钟后。 陈芽双手一收。 所有的银针,在同一瞬间从王垒体内抽出。 “唰” 针带着线,线连着针,像退潮般回到陈芽手中,消失在他的袖子里。 王垒只觉得全身一松,固定他的力量消失了。 他双腿一软,沿着墙壁,笔直地滑坐到地上。 “咚。” 屁股着地,并不重,但他浑身虚脱,大汗淋漓,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 连新换的外衣,都再次被汗水浸湿了大片,深灰色变成了近乎黑色。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几秒后,他咬着牙,用手撑住墙壁,尝试站起。 动作很慢,但当他真正站直身体的一瞬间。 他愣住了。 他感觉到……自己好像“长高”了。 脊柱像被重新校准过的尺子,挺得笔直,每一节椎骨都处在正确的位置上。 肩膀自然地打开、下沉,不再佝偻内扣,胸腔舒展,骨盆摆正。 整个人的体态,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挺拔”与“朝气”,仿佛突然间年轻了十岁。 至少长高了5cm。 最关键的是,体内尽管依旧气血亏虚,五脏六腑的隐痛还在,甚至因为刚才大量出汗、精神高度紧张,感觉更虚弱了。 但是,身体“活动”起来,已经相对自如了。 像个体质稍差的普通人。 能比较正常地行走坐卧,只要动作不太剧烈,不突然发力奔跑跳跃……都没问题了。 这……这算什么? 另类的“正骨”、“缝合”、“理疗”三合一? 现在的裁缝都开始抢医生的工作吗,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跨界竞争? 王垒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陈芽则退后半步,上下打量着王垒。 看了足足十秒。 他的眼神在面具后微微变化,从审视,到确认,再到……难以掩饰的“不满意”。 最后,他还是嫌恶的摇了摇头: “你真是我这么多年来,做过的最差的一件衣服了。” 王垒:...….…” 人身攻击? 是不是在讽刺我的皮囊太丑了?蹂躏了我的身体后,还要嘲讽我的身材和容貌…… 真真是太恶劣了啊。 王垒心头憋火。 火气从胃里烧上来,烧得他想骂人,想动手,想 把眼前这个疯子按在地上揍一顿,如果他还有力气的话所以,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最谦卑最诚恳的感谢: “谢谢,你给我做的衣服……我很满意。这是我这辈子,穿过的最好的衣服了。” 陈芽眼神微微闪烁。 面具下的嘴角,轻轻抿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行吧,至少,你还懂得欣赏“美’,知道什么是「好衣服’,就不算彻底的无可救药。”说完,陈芽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走吧。部长都交代好了。我这就送你离开,车和司机已经等在监狱门口了。” 王垒闻言,如蒙大赦。 他赶紧迈起腿型变得更笔直的双腿,别说大长腿迈起来,步距都比之前更长了。 走廊很长,光线森白。 墙壁是新刷的,上面一点灰尘都没有。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戴着同款纯白面具,穿着深色制服的狱警静静伫立或缓步巡视。 王垒很从心的不与他们对视,一路就低垂着眼,只盯着陈芽的后脚跟。 忐忑与祈祷在他心里交织。 他是真的怕再碰上一个了不得的“专业人士”。 万幸的是,一路无事。 他们走到了走廊尽头,穿过操场,走到了高墙铁门下。 厚重的铁门,门上有斑驳的锈迹。 陈芽擡手,在门边的密码盘上按了几个数字。 “嘀”的一声轻响,铰链转动,铁门朝两侧缓缓敞开。 外面是夜色。 微凉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夜风扑面而来。 王垒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活着和自由的味道。 门外,监狱的高墙在夜色里投下浓重的阴影。 墙头有电网,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墙根下,果然停着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司机坐在驾驶座上,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顶深色的帽子。 “上车吧。” 陈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淡淡道, “司机会把你送回家的。” 王垒看着那辆车,沉默了几秒。 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引擎没有熄火,发出低低的嗡鸣,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用麻烦了!车真的不用!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不远,就当……活动一下筋骨了。” 他果断拒绝了乘车的打算。 不敢。 他可不敢乘坐二监的车,谁知道车上的司机还会不会给他准备其他的“惊喜”? 一个疯子狱警·医生? 一个疯子狱警·裁缝? 就已经够够的了。 再来一个疯子狱警·司机,他真的会想死啊。 陈芽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瞥了王垒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道: “随你。” 说完,陈芽不再停留,转身,朝着那扇沉重的铁门走了回去。 制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很快便没入门内的黑暗里。 王垒站在监狱门口。 身后的铁门,开始缓缓合拢。 铰链转动的声音沉闷而沉重,像巨型野兽合拢嘴巴时骨骼摩擦的声响。 “嘎吱” 最后一声冗长的呻吟后,巨兽合拢了嘴巴。 王垒没有回头,他嗅着外面自由的空气,整个人还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自己活下来了? 冯睦竞然真的就这么轻易的放自己离开了? 他真的是个信守承诺的好人啊! 王垒为自己心里的多疑感到内疚,他觉得是自己误会冯睦了。 “哎………” 他在心中长长叹了口气,充满了自我反省, “我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冯睦这孩子,能在二监这种……嗯,人才辈出(疯子扎堆)的地方,当上部长,还能保持如此善良守信,重情重义的品性,真是……太难能可贵了啊!” 第779章 既定的宿命?!! 王垒摇了摇头,将心中最后一丝不安和疑虑驱散,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步伐起初还有些虚浮,但越走越稳。 他穿过监狱外围荒芜的空地,走上一条窄窄的泥土路。 路旁有半人高的杂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身后的第二监狱,在夜幕中逐渐模糊缩小,最终变成远方一座巨大的灰色阴影。 像一头匍匐在地平线上的兽。 睡着了。 暂时。 而王垒,正从兽口里爬出来,带着满身的伤痕和诡异的“新内衣”,爬回他以为安全的家。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 监狱建筑的顶层,一扇没有灯光的窗户后面。 背着手,静静地眺望着窗外。 夜色浓重,但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精准地落在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姿挺拔的背影上。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边框眼镜后的眼睛,平静得像两潭幽泉。 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掌心。 里面,躺着一颗红色的珠子似的东西。 不大,约莫玻璃弹珠大小。 颜色是浓郁的近乎凝固的暗红,表面光滑,泛着蜡液一般的光泽,透出丝丝缕缕的药材香味儿。冯睦用食指和拇指捏起它,轻轻掂了掂。 珠子在空中划出笔直的弧线,落入掌心,又被抛起。 循环往复。 动作很随意,像在把玩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 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窗外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直到那黑点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与夜色融为一体。 冯睦才停下了抛掷的动作。 他将红色珠子握回掌心,五指缓缓收拢。 然后,转身。 消失在窗户后的黑暗里。 七点五十七分。 上城屁股尚未苏醒,穹顶的照明灯还未点亮,下城漆黑一片。 王建被闹钟叫醒。 “滴滴滴滴” 尖锐的电子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 他闭着眼,伸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外壳,按下按钮。 世界重归寂静。 他在床上躺了半分钟。 身体陷在硬板床的薄褥子里,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传来的低频嗡鸣,那是车间锅炉预热的噪音。 然后,他掀 开被子。 冷空气立刻包裹过来,像一桶冰水浇在身上。 值班室的暖气片形同虚设,只在靠近时能摸到一丝微温。 王建打了个寒颤,脚摸索着找到床边的棉拖鞋,鞋跟已经磨歪了,内衬破了个小洞,大脚趾能直接触到冰冷的水泥地。 他慈慈窣窣地套上鞋,站起身。 昨晚因为有点事,他没跟父亲回家,就睡在了焚化厂的值班室。 说是值班室,其实也算是简陋的员工宿舍,不到十五平米的房间,四张木板床靠着墙,中间留出走道。床上只有薄褥子和洗得发硬的被子,没有枕头,工人们习惯用叠起来的工装外套代替。 这里没有固定的归属。 谁晚上不想回家,或者有事耽搁,都可以住。 但一般来说,没人愿意在焚化厂过夜。 王建拉开吱呀作响的铁皮门,走进公共卫生间。 灯光是惨白的日光灯,有一盏在闪,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他拧开水龙头,水流起初是锈红色的,过了几秒才变清。 他掬起一捧水,拍在脸上。 冰冷,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他擡起头,看向墙上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有些苍白,眼袋微沉,泛着淡淡的青黑色。 头发不算油腻,但也没什么光泽,软塌塌地贴在额前。 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他懒得刮,反正戴了口罩,谁也看不见。 二十三岁,看起来像三十三。 王建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 然后移开视线。 洗漱完,他回到值班室,捡起叠成枕头的工装。 款式和父亲那件很像,只是稍新一些,但袖口也已经磨出了毛边,肘部有洗不掉的暗色污渍。他套上工装,拉链拉到顶,遮住里面起球的灰色毛衣。 然后检查背包。 三层加厚口罩,一副耐高温橡胶手套,一个不锈钢水杯和个铝制饭盒。 以及唯一值钱的一小袋黑核,用牛皮纸袋装着,系口扎得很紧,放在最内侧的夹层。 清晨八点二十分,王建走进焚化厂食堂。 晚上住在厂里的好处,就是可以最早赶到食堂,避开高峰期,不用排队,还能挑个安静角落。食堂很大,天花板很高,挂着的吊扇积了厚厚一层油灰。 墙壁刷着上半截白,下半截绿的漆,绿色 部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发黄的腻子。 此刻空荡荡的。 只有几个更早上工的老师傅坐在最远的角落,佝偻着背,沉默地扒拉着早饭。 早餐是万年不变的菜包和稀粥。 菜包是提前蒸好的,放在不锈钢笼屉里,面皮发硬。 稀粥盛在大铁桶里,米粒稀少,汤水清得几乎能照见人影。 王建拿了十个包子,舀了一碗粥。 他端着铝制饭盒,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摘下口罩,挂在下巴上。 他咬了一口包子。 白菜大肉馅,油很少,盐放得重,咀嚼时有沙沙的颗粒感,3d打印肉都是这种口感,没甚奇怪的。不好吃,但他还是一口接一口地吃完。 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咀嚼足够次数,直到食物在口中变成糊状,才缓缓咽下。 这是父亲教他的一“吃饭要认真,干活要踏实,活着要小心。” 他从小肠胃就不太好,细嚼慢咽是他的习惯。 吃饭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环顾四周。 没有看见父亲。 父亲昨晚回家了,早上未必会来食堂吃。 何况,他跟父亲也不在一个厂区工作,他没太放在心上。 吃完最后一口包子,他把稀饭碗端起来,将最后几粒米和汤水都送进嘴里。 碗底干净得像洗过。 尽管不好吃,可是花钱了,就不能浪费。 然后起身,把铝制饭盒拿到水池边,用自来水冲了冲,再用纸巾擦干。 重新戴上口罩。 口罩内侧已经浸了一层湿气,混合着呼吸的味道,不太好闻。 但他习惯了,就像习惯了焚化厂的气味,习惯了这身工装,习惯了每天重复的流程。 九点整,王建走进焚化车间。 门是厚重的铁门,推开时需要用力,门轴缺油,发出刺耳的呻吟。 这处焚化间完全由他一人打理,年岁比他自己都大许多。 墙壁是深灰色的混凝土,刷着半人高的防污漆,早就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墙体。焚化间里永远弥漫着三种味道,层叠交织。 最表层是消毒水的刺鼻味。 每天早晚各喷一次,试图掩盖其他气味,但那味道浮在表面,像一层薄油,一呼吸就破。 中间层是陈旧的血腥和腐败的混合,是从“厄尸”身上散发出来的, 已经渗入墙壁和地板里。最底层是灰烬的味道,悬浮在空气中。 王建到的时候,车间门口已经停着几辆推车了。 不锈钢推车,轮子沾着黑灰。 车上盖着白布,白布下是人形的轮廓一一有的完整,有的支离破碎,有的甚至看不出形状,只是一堆用黑色塑料袋装着的碎块。 “说来也是巧了………,” 王建喃喃自语,声音闷在口罩里。 “自从冯睦不干了以后,焚化厂每天需要火化的尸体,是一天比一天多啊。” 他摇了摇头,走到墙角的推车前。 揭开白布一角。 下面是一具被简单包裹的“厄尸”。 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灰色,像放久了的石膏,肢体僵硬,关节处有暗紫色的尸斑,面部表情凝固在死亡瞬间的狰狞表情。 王建早已不会被吓着了,内心毫无波澜。 他按下控制板上的绿色按钮。 炉门缓缓打开,先是“嗤”的一声泄压,然后沉重的钢铁闸门向两侧滑开。 灼热的气流扑面而来。 即使隔着口罩和工作服,也能感受到仿佛能吸干所有水分的炽热。 炉膛内壁是暗红色的,耐火砖表面有熔融的釉质光泽。 王建操控着液压杆。 推车上的钢板缓缓倾斜,连同上面的厄尸一起,滑入炉膛。 尸体接触高温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那是皮肤和脂肪在迅速脱水、收缩、爆裂。 然后,气味变了。 该说不说,带着一种奇异的焦糊味,竟莫名刺激人的食欲。 王建面无表情走到操作台旁边,捡起靠在墙边的铁铲长柄,铲头是厚重的钢板。 他走到炉门前,将铲头伸进去,开始有节奏地翻动。 不是粗暴地搅动,而是像厨师翻炒食材一样,有技巧地均匀地将尸体翻转,让每一面都充分接触高温。这是冯睦当时教给他的小技巧,他学的还算不错。 接下来,就是枯燥而香喷喷的翻炒时间。 王建的动作不快,但很稳。 铲子擡起,插入,翻转,收回。 循环往复。 他的目光渐渐有些涣散。 炉火在眼前跳动,橙红色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他想起了冯睦。 又想起了冯睦离职后,新招来的那个 同事。 跟他年纪差不多,也是二十出头,话不多,干活没有冯睦认真。 但跟冯睦一样,没干多久,就不来了。 没有打招呼,没有辞职信,甚至连放在更衣柜里的饭盒都没来拿。 “应该是和冯睦一样,找到更好的工作了吧……” 王建低声自语,铲子又翻动一次。 这种事情在焚化厂很常见。 反正无论是辞职还是被辞退,都领不到当月的工资。 不想干,直接不来最省事儿,跑一趟还怪麻烦的咧。 像冯睦那样,离职还特意走完了手续,交了工牌,签了字,甚至把更衣柜清理得干干净净的………才是罕见的有责任心的人。 王建对这些都能理解。 但他还是有亿点点……失落? “终究,最后只有我……” 他铲起一块烧得焦黑的骨盆,翻了个面。 “一直坚守在焚化厂,当个腌入厄尸味儿的螺丝钉啊。” 于是,活儿变多了。 本来两个人分担的工作,接收尸体、搬运、入炉、焚烧、清理骨灰、筛选黑核,到最后的炉膛清洁,现在全落在他一个人肩上。 工作量翻倍。 工资不变。 这些倒也不是不能忍。 毕竟,不干焚尸工,他也没别的可干。 真正让他感到难以忍受的,是孤独。 平日里,连说个话、抱怨几句的活人都没有了。 整个焚化厂,他认识的人其实不少。 毕竞打从他记事起,他父亲就在焚化厂干着了,很多老员工都是看着他长大的叔叔伯伯。 但这些人都跟他父亲一般年纪,做活儿也不在一个车间。 他一个“萌新”,跟这些焚化厂的“活化石”们,真心聊不到一块儿。 他们的话题永远是哪家菜市场的肉便宜,哪个牌子的止咳药效果好,谁谁谁上个月走了,尸体是我帮着烧掉的……, 而王建想说的,他们听不懂,也不感兴趣。 所以,他只能把满心的牢骚,说给厄尸听了。 炉子里,尸体正在剧烈燃烧。 脂肪化成油,在高温下沸腾,发出“劈啪”的爆裂声。骨头在收缩开裂,变成多孔的炭状物。王建现在有点明白了。 为什么以前偶尔会看到冯睦在工作时,对着焚烧中的厄尸,低声自言自语。 他当时还觉得,冯睦是不是压力太大,有点怪。 现在他懂了。 被火化的厄尸,真的是全世界……最好的听众。 它们永远不会嘲笑你的懦弱。 不会反驳你的天真。 不会对你的抱怨表现出不耐烦。 它们只是沉默地躺在那里,任由火焰舔舐吞噬,在高温中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 那声响,在王建听来,就像是……“啪啪啪”认同的掌声。 像是在回应,在附和一 “是啊!” “孩子,你说得对!” “我们厄尸也是这么觉得!” 不像他的父亲王垒。 每次他跟父亲抱怨几,换来的永远是沉闷不语,或者是早已听过无数遍的,过来人似的说教。“累?哪个干活的不累?有份稳定工作就不错了,别不知足!” “又不干了?年轻人就是吃不了苦!你可得给我坚持住,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踏踏实实干一天是一天,活一天干一天,别整天胡思乱想,做些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父亲的话,像沉重的石头,一块块砸在王建的心上。 将他对“不同生活”的微弱渴望,始终压得动弹不得。 他倒不是觉得父亲说得完全不对。 实际上,从小到大,这样的话他听了太多太多。 他的思想,不能说被十成十地同化了,但至少八九成,已经潜移默化地变成了和父亲一样的“模具”。不然,他也不会在大学毕业后,几乎没有太多挣扎,就顺从地走进了焚化厂,接过了父亲递过来的工作服和口罩。 就像接过某种既定的传承和……宿命。 第780章 普通人改变命运最安全的方式是...... 炉火在静静地燃烧。 温度计指针稳稳指在一千一百度。 那是焚化厄尸的标准温度,足以将绝大部分有机物彻底分解,只留下少量骨灰和……黑核。王建一边翻炒,一边继续低声说着悄悄话。 声音很轻,几乎被炉火的呼啸声掩盖。 “其实重走一遍父亲的路,也没什么不好的。” 铲子翻动,一块肩胛骨裂开,露出里面蜂窝状的结构。 “在焚化厂老实本分地烧一辈子厄尸,平平安安地活到死。” “这条路虽然一眼能看到头,但胜在安全,胜在稳定,永远不会失业啊。” “而且不用担忧哪一天忽然死在外面,或者像你们一样畸变成厄尸,送进炉子里……” 说到这里,王建突然感觉嗓子有点发痒。 他擡起手,隔着口罩捂嘴,轻轻咳了两声。 “咳咳。” 声音闷闷的,在口罩里回荡。 几乎是同时,炉子里传来回应。 “劈里啪啦……啪啪!” 连串更热烈的爆裂声,从燃烧的尸体内部炸开。 像是他说到了厄尸的心坎儿上,它们在用最后的能量鼓掌欢呼和赞同。 “对对对!” “孩子,一定要听你爸的话!” “人活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要活一辈子!” 王建听着热烈的“尸言尸语”,口罩下的嘴角,不禁翘了起来。 他笑了。 笑意很淡,很苦,但确实在笑。 他有时候都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听懂厄尸的语言了? 时间在重复的翻炒与互相抚慰的“对话”中缓缓流逝。 当尸体彻底燃烧殆尽,最后一缕青烟从炉膛逸出时,王建也停止了与厄尸的交流。 他熟练地关闭主燃烧阀,打开泄压阀,高温气体从管道排出时发出悠长的“嘶”声。 等待炉内温度从一千一百度下降到可以操作的范围。 温度计的红针缓慢回落:八百、六百、四百、两百…… 王建戴上加厚的隔热手套,拉开厚重的出灰口。 “眶当” 铁门开启,热浪裹挟着灰白色粉末扑面而来。 他用长柄铁耙伸进去将长方形的铁盘扒拉出来。 铁盘里是厚厚的骨灰,泛着珍珠母贝般的灰白色泽,在灯光下甚至有些晶莹。 王建戴着手套在骨灰里仔细翻找拨弄,指尖在温热细腻的灰烬中穿行,像在沙滩上寻宝。 很快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物。 触感与其他骨灰碎渣截然不同:坚硬、光滑、带有棱角。 他小心地用食指和拇指将其夹出来。 拳头大小。 表面凹凸不平,像某种矿物的天然结晶。 王建把它举到眼前。 是一枚黑核。 通体漆黑如墨,但在灯光下,能看见内部嵌刻着怪异的纹路,像被烧焦变形的血管网络,又如同电路板上的凸起纹路,精密而诡异。 光线穿过时,会在某些角度折射出暗红色的微光,仿佛凝固的血在深处流动。 王建的眼睛亮了,像淘金者捧起最大的金块。 他走到水池边,每个焚化炉旁都配有一个不锈钢水池,用来冲洗工具和冷却高温残渣。 他把黑核放进水里。 “嗤” 水面上腾起一片白雾,黑核表面的高温迅速被冷却,发出轻微的“哢哢”声。 捞出来时,黑核在手中沉甸甸的。 比同体积的金属还要重,仿佛浓缩了一整个生命的重量。 王建把它举到眼前,透过灯光仔细观察内部纹路,比以往见到的都要清晰完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 他喃喃自语,口罩下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老跟他们聊天,最近焚烧出的黑核,质量普遍都很高啊。” 他很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用一块干净的软布仔细擦拭黑核表面,直到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才小心翼翼地将放入背包最内侧的夹层,那里已经垫了一层棉布,防止碰撞。 拉上拉链。 王建的心情好了起来。 要说就剩自己一个人干活,能有什么好处,大抵就是这个了。 以前两个人工作时,爆出的黑核需要平分,或者轮值分配。 有时候为了某颗品相特别好的黑核,还得私下商量,容易闹点不愉快。 现在,没有“另一个人”了。 所有从这个炉子里出来的黑核,都落进他一个人的口袋里。 全都是他的。 就这样,王建在焚化车间里忙碌了一整天。 送料、焚烧、低声“聊天”、清灰、寻找黑核……循环往复。 推车送来的厄尸 一辆接一辆,不锈钢轮子在水泥地上碾出单调的轨迹,其中还夹杂着几具普通的尸体。普通人的尸体是他最嫌恶的,因为烧掉后,没有黑核。 属于是真的一丁点价值都没有浓缩出来,一如他们普普通通的人生,王建甚至很少跟他们聊天。同样都是尸体,他现在只喜欢厄尸!!! 一直忙到晚上,上城屁股都熄灯了,今天的最后一批厄尸才处理完毕。 王建已经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腰椎像被重锤反复敲打过,每一次弯腰起身都伴随着酸涩的钝痛。衣服里全是汗,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被车间的冷风一吹,又冷又黏,像第二层皮肤。 口罩内侧浸满了汗水和呼出的水汽,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关掉焚化炉的主电源。 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逐一熄灭,最后只剩下“待机”的绿色小灯还在闪烁。 然后,他拿起扫帚,在车间里随便糊弄地扫了几下,将明显的大块骨灰渣扫到角落,就算完事。反正明天还会弄脏。 没必要打扫太干净。 在这里,“干净”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做完这些,他拉开背包,开始清点今天的“战利品”。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七颗!!! 今天爆了七颗黑核,又是丰收的一天。 王建看着这四枚黑核,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 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大概就是从冯睦离职以后吧。 每日运来的厄尸数量与日俱增。以前一天最多四五具,现在动不动就七八具,甚至有时候能破十具。而且,爆出黑核的几率和质量也节节攀升。 以前十具厄尸里能爆出一两枚就不错了,现在平均两具就能爆一枚。 质量也明显提升,像今天这种拳头大小纹路清晰的精品,以前一个月都未必能见到一枚,现在已经是常态了。 这让他痛并快乐着。 痛的是工作量激增,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累得像条被抽干力气的狗。 快乐的是,收获也在激增,口袋愈发沉甸甸了。 短短一段时间下来,他积攒的黑核数量,已经不知不觉突破了百颗大关。 沉甸甸的。 实实在在的。 他寻思着,哪天找个机会,把黑核都给冯睦送去。 一方面,他和冯睦是大学同学,有同学情谊在,后来冯睦来焚化厂工作,两人成了同事,感情愈发深厚。 他乐意帮冯睦做点事情,冯睦以前在厂里时,也经常照顾他。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冯睦给的价格,比黑市商人给的要高出不少。 而且冯睦为人实在,从不克扣,不玩秤,不找借口压价。 这批次的黑核质量都很不错,冯睦说不动还会多给些,因为,冯睦对朋友一直很大方。 “不过就算按照之前的价格也没关系……” 王建一边锁上焚化车间的铁门,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卖掉这批黑核,我也大概能凑够一次……医美的钱了吧?” 医美。 这个词,最近经常在他脑子里打转。 是他最近刷手机时,被无孔不入的广告疯狂洗脑后,产生的美好愿望。 毕竟,他也到了该谈朋友的年纪了。 焚化厂的工作,胜在稳定、安全、有保障。 但……真找不着老婆啊! 焚化厂里几乎看不见女性。 连食堂打菜的师傅、办公室的文员、清洁……全都是男的。 这里就像一个被诅咒的男性堡垒。 每天下来,他能接触到的女性,只可能是焚化炉里躺着的。 没错,厄尸是最好的听众不假。 而且他现在看多了,审美也逐步“同化”,能够欣赏厄尸青灰色皮肤、僵直肢体、凝固表情的“另类美”了。 他甚至内心不止一次幻想过一一如果能偷一具保存完好,模样还算周正的女性厄尸回家,是不是就能解决终身大事了? 听起来绝对是一笔超划算的买卖! 能省下一大笔天价彩礼。 不用操心房子车子(厄尸不挑)。 以后也绝对不会有婆媳矛盾,家庭纠纷。 只要花一点点钱,去玩具厂做一点保鲜和加工处理,让尸体不会继续腐败,甚至能安装简单的发声装置,动作模块…… 除了不能生娃,厄尸简直哪哪都完美。 而生育问题,只要做个丁克就好了嘛。 在下城,养孩子本身就是沉重的负担,很多人早就想通了。 但这个“美好”的计划,每次一冒头,就被王建自己强行掐灭了。 倒不是觉得这想法本身有多惊世骇俗(在下城,更离谱的事情多了去了)。 主要是……他爸。 他爸王垒是个思想守旧的老顽固,肯定接受不了这种“新潮 ”思想。 被逼无奈。 王建只能回归现实,动起了医美的念头。 没办法,他一没家世背景,二没才能,三没钱……想靠自身条件吸引异性,似乎只剩下……这张脸了。就像那些医美广告里,反复灌输强调的那样: “富人最好的皮囊,是他们的财富与地位。” “而穷人最好的财富,就是你们自己的皮囊!” “天生的容貌无法选择,但后天的美丽,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中!” “科技改变命运,医美重塑人生!” 王建没有生出一副能让异性一见倾心的好皮囊。 他长得太普通了一五官平平,没有任何记忆点,扔进焚化厂的工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加上长期在恶劣环境工作,皮肤粗糙,气色不佳,眼神黯淡,总带着一种被生活压垮的疲惫感。但没关系! 他很快就可以拥有了! 只要卖掉这批黑核,攒够钱,走进那家他在手机上反复浏览,谘询过的医美机构…… 广告画面在他脑海里浮现: 手术前,一个相貌平平的男人,眼神黯淡,表情自卑,穿着廉价的工装,背景是破旧的街道。手术后,同一个人,皮肤光滑如瓷,轮廓分明如雕塑,穿着得体的西装,躺在漂亮的富婆怀里。下面配的文字也很诱人: “只需一次手术,改变一生。” “美丽不再是遗传的彩票,而是你可以主动选择的礼物。” “投资自己的脸,是最好的投资。” 王建不得不心动啊。 感谢科技! 感谢医美! 王建一路骑着除了铃不响哪里都响的旧自行车,穿行在下坑洼的街道上。 夜风很凉,吹在汗湿的后背上,让他打了个哆嗦。 背包里的黑核随着颠簸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一笔会唱歌的财富。 其实他原本是打算在昨天的同学聚餐时,把积攒的黑核给冯睦的。 结果……冯睦这次聚餐,又没来。 应该说,自从肄业离开学校后,每一次他们这个小圈子(王建、冯睦、罗辑、陶飞、董妮等)的同学聚餐,冯睦都缺席了。 昨天的聚餐,在一家路边的火锅店。 气氛一开始还算融治,大家聊着近况,抱怨工作,回忆大学时的糗事。 但当有人提起“冯睦怎么又没来时”,陶飞和董妮的话 就开始有点变味儿了。 原话王建记不大清了。 但意思无外乎是,冯睦现在混出来了,都上电视了,据说抱上了某位大佬的粗腿,在第二监狱当上了高管。 人家现在是什么身份?哪还有空跟咱们这些穷酸老同学吃饭? 王建听着很不舒服。 他觉得冯睦不是那样的人,在饭桌上,他还替冯睦辩解了几句。 他说冯睦可能真的有事,说他工作性质特殊,经常要处理紧急情况,说他现在的位置身不由己,不来肯定是有原因的,不是看不起大家。 他说得很坚定。 但心里,其实也犯过嘀咕。 夜深人静时,他也会想: 冯睦混好了,会不会变? 会不会慢慢就不记得他这个在焚化厂烧尸体的老同学了? 会不会有一天,就不再收他的黑核了? 会不会……渐渐就跟自己,不再联系了? 第781章 来自父亲的暴击 但这些念头,他只是偶尔在心里转一转,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在饭桌上,在同学们面前,他是很坚定地替冯睦说话的。 为此惹得陶飞和董妮不快,气氛一度有些尴尬,好在最后没有真的吵起来。 因为罗辑帮忙圆场了。 没错,昨天的同学聚餐又是罗辑发起的。 而且,王建注意到,罗辑看起来也混得比以前好了。 虽然肯定比不得冯睦,冯睦都上电视了,那是他们这些人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罗辑还是在下隐门拓荒,把脑袋悬在裤腰带上搏前程。 但大家都不是瞎子,能看的出来,罗辑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更强壮了,肩膀宽了,手臂粗了,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肌肉的轮廓。 脸上更自信了,说话时眼神坚定,手势有力,不像以前那样总带着点讨好和小心翼翼。 最特别的是,众人在罗辑的眼里,看见了一种以前从没有过的光。 那是见过生死,搏过命运,并且赢过的人,眼里才会有的光。 那是王建这辈子眼里都没有过的光。 而且很大概率,他以后也不会有这种光。 所以,组局的人是罗辑,他又不知不觉成了桌上的中心。 他开口圆场,帮着王建说了冯睦两句好话(大意是冯睦可能真有事,大家别多想,同学情谊还在),桌上的尴尬气氛自然也就消散了。 一顿饭,在罗辑的掌控下,吃得还算融治。 王建摇摇头,不再去回想昨晚聚餐时的细节。 车轮碾过一个水坑,溅起泥水。他下意识地擡脚,裤腿上还是沾了几点污渍。 不过,该说不说,也是昨天同学聚餐时,罗辑容光焕发自信满满的样子,愈发刺激了王建做医美的决心。 罗辑也没多好看。 长相也就中等偏上,可他就是有种……气质。 自信的气质。 从容的气质。 那种气质,让他的普通长相都显得好看了许多,吃饭时陶妮看他的眼神都拉丝了。 王建想要那种气质。 想要罗辑眼里的光。 但他知道,自己学不来。 他可没胆子把头别在裤腰带上,去隐门里搏命。 听说那地方进去十个,能完整出来三个就不错了,剩下七个非死即残,要么就是精神出了问题。但仅仅只是让外表看起来更年轻些 ,让皮肤更光滑白皙些,让五官更精致些……这种“表面”的改变,他还是能争取的……吧。 这或许是他这种懦弱的普通人,唯一能抓住的改变自身“命运”的机会了。 王建一路蹬着自行车,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 黑核、医美、冯睦、罗辑、父亲的说教、焚化炉的火焰、厄尸爆裂的掌声、广告里脱胎换骨的“成功案例”…… 各种念头交织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 终于,自行车停在了一栋墙皮斑驳脱落的筒子楼下。 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 他家住在最顶楼六楼。 锁好车(虽然这破车估计也没人偷),王建背着沉甸甸的背包,开始爬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好几盏。只有三楼和五楼的还亮着,光线昏暗,投下摇晃的、扭曲的光影。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层层叠叠,像某种溃烂的皮肤。 爬到六楼,他已经气喘吁吁。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长期在焚化车间工作,肺部或多或少吸入了灰烬,呼吸功能受损,容易上不来气。王建自己觉得应该是这样的。 他扶着栏杆,喘了几口气,才掏出钥匙开门。 回到家,屋子里一片寂静。 母亲房间的门关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早已睡下。 父亲……还没回来。 王建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 沙发上叠着整齐的被子一一父亲晚上总是咳嗽,为了不影响母亲休息,很早就分开独自睡在客厅沙发上了。 枕头旁边放着止咳糖浆和一杯凉白开。 王建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今天一天都没在厂里见到父亲。中午食堂吃饭也没影子。 晚上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去哪儿了? 但他也没多想。 父亲有时候会有些“自己的事”,他也从不多问。 问了也是白问,父亲从来不会跟他详细说。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卫生间,打开昏黄的灯,脱掉脏兮兮的工作服,开始简单地冲洗身体。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皮肤表面的汗水和部分骨灰,带出一层灰色的泥浆。 至于那股淡淡的萦绕不散的尸臭味儿……… 就算了吧。 那不洗几个小时,把皮都搓掉一层,是洗不掉的。 也没必要。 就算今天洗掉 了,明天还会重新染上。 这是他的烙印。 焚尸工的烙印。 他快速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旧睡衣一一洗得发硬的纯棉布料,上面有淡淡的樟脑丸味道。然后,走出卫生间。 回到自己的卧室。 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 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一张堆满杂物的书桌,就没什么空间了。 墙上贴了几张旧海报,都是中学时喜欢的明星武者,摆着酷炫的姿势,但现在早已褪色发黄,边角卷起王建反手关上门,上了锁。 他走到床边,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陈旧的行李箱,帆布面,轮子坏了,拉杆也生锈了。拉开拉链,里面用旧衣服层层包裹垫着许多黑核。 他把黑核都拿出来倒在床上。 然后,又拉开背包,将今天收获的七颗黑核,也倒在床上。 “哗啦” 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黑色结晶,在昏暗的床头灯下,铺了半张床。 本来忙了一天,身心俱疲,困意上涌。 但此刻,看着这满床的黑核,王建顿时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睡意全消。 他盘腿坐在床上,开始一颗颗地仔细数起来。 每数一枚,就把它移到另一边,确保不会漏数,也不会多数。 指尖触摸着黑核冰凉坚硬的表面,感受着那些凹凸的纹路。 这是他每天睡前都会进行的仪式,也是他每天最开心的时刻。 一枚,两枚,三枚…… 数到第三十七枚时,他停了一下。 “哢哒。” 门外,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开锁的声音。 紧接着,是有些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几声压抑的沉闷的咳嗽。 是父亲回来了。 王建几乎是本能地扯过旁边的被子,将床上铺开的黑核胡乱盖住,堆成不起眼的一团。 然后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小夜灯。 父亲王垒正站在门口换鞋,背对着他。 王建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惊愕地僵在原地。 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 什……什么鬼? 我是不是太累出现幻觉了? 还是刚才数黑核数得眼花了? 他怎么感觉门口正在低 头换鞋的那个身影,好像比印象中高了不少? 记忆中,父亲总是习惯性地微微含胸驼背,肩膀内收,可现在,父亲的背脊竞然挺得很直。肩膀也自然地打开了,像两块舒展的木板。 “爸?” 王建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那人影转过头。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的脸上。 王建用力眨了眨眼,又揉了揉。 不,不是好像! 王建走近两步,目光在父亲头顶和自己之间来回比较了一下一一他身高一米七五,父亲以前比他矮一点,大概一米七二左右。 可现在…,父亲好像比他还要高出一点了? 等一下,不光是身高! 还有脸?! 皮肤好像紧致了些,眼角的皱纹好像也没那么深了,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起码十岁?! 这…,这怎么可能?! 王建面色数变,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一个最“合理”也最让他“心痛”的猜测,脱口而出: “爸!你……你去做医美了?!增高,拉皮,矫正体态……全套啊?!” 他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某种莫名的委屈而有些变调: “爸!你糊涂啊 你已经有我妈了,而且你这个年纪……你做这些干什么啊?! 你应该把这钱留给我啊,我才是更需要这个机会的人阿……” 王垒转过来,面对着儿子。 在客厅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黑了一层。 额角的青筋,肉眼可见地微微凸起、跳动。 恍惚间,整个人似乎又“老”回去了一岁。 (所以说养儿防不防老,不好说。但能让你老得更快,是一定的!) 医美? 增高拉皮? 把钱留给他? 王垒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一下直冲脑门儿,太阳穴突突直跳。 要不是他百分之百确定,眼前这个蠢货真的是自己唯一的亲生骨肉,身上流淌着自己的血脉……他真恨不得当场刀了对方。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既有伤势未愈的原因,也是被气的。 喉咙里泛起血腥味。 他懒得解释。 也没心力去解释。 难道要告诉儿子,自己今天差点被一个巨人打死,又 被一个疯子医生注射了五倍痛感,最后还被一个神经病裁缝当衣服缝了一遍。 所以顺便被矫正了体态,美了个容? 告诉对方,对方万一动了愚蠢的念头怎么办? 而且,他真的太累了,他现在只想倒头就睡,连洗漱都懒得整。 王垒深深的看了眼儿子,不再理会儿子那震惊、委屈、控诉交织的眼神,走回沙发上,倒头便把头蒙在了被子里。 王建呆呆站在原地,心里霎时更委屈了。 “父亲他甚至不愿意跟我解释一句?!!” 王建痛心疾首,站在客厅里,看着沙发上一团蒙着头的被子,长吁短叹了好半天。 想再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能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屋子,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反锁。 他隔着被子躺倒黑核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猛地坐起来,一把掀开被子。 黑色的结晶在灯光下幽幽反光。 “对了,刚才数到多少了……” 他喃喃自语,叹了口气, “哎……又得重新数!” 王建盘腿坐好,开始默默地重新数起黑核。 指尖触摸着冰凉的表面,注意力渐渐被转移。 心绪在单调的计数中,逐渐平静下来。 数到最后一块。 “一百一十三颗黑核。” 他轻声报出总数,完成了今日份的神圣仪式。 然后,他把所有黑核重新收进行李箱,推进床底。 躺回床上。 摸出枕头下的旧手机。 屏幕有裂痕,但还能用。 他解锁,翻开早已经提前下载好的某个医美机构的app。 图标很精致,一个抽象的侧脸轮廓,线条优美,泛着金色光泽。 点进去。 弹出的就是个精美的全屏广告视频,背景音乐舒缓而充满希望。 画面里,一个长相普通的年轻人走进诊所,神色自卑。 然后快进,手术过程被艺术化处理,只有闪烁的仪器灯光和医生专注的眼神。 最后,同一个人走出来。 皮肤光滑,五官立体,眼神自信。 他走在繁华的街道上,路过的异性纷纷侧目,露出欣赏的微笑。 下方配着煽动的文字: “医美,让美丽不再被富人 垄断。” “你也可以,做最美的自己。” 王建看着那行字,深吸一口气。 手指悬在“预约挂号”的按钮上方。 王建被这些广告语洗脑了。 但他是心甘情愿的被洗脑的。 所以他下载了app后,早早就填好了个人信息。 不是草草填写,而是像对待高考志愿表一样,郑重其事。 肤质(他选了“粗糙/暗沉/易出油”)、过敏史(无)、既往病史(填了“长期接触有害粉尘,疑似轻微呼吸道损伤”)… 每一项他都填得小心翼翼,反复检查,仿佛这不是一张医美预约表,而是一张能改变命运的申请表。他不知道的是,正是因为他认真填写了这张表,大数据便将他精准地标记为“高意向潜在客户”。于是,这几周来,只要他打开手机,无论是浏览新闻,看短视频弹出的都是各式各样的医美广告:“三十天焕肤计划,还你少年肌。” “骨相重塑,打造明星级侧颜。” “投资一张脸,收获整个人生。” 他被包围了。 而今晚,父亲的“插队”,给了他最后一记暴击,也推了他最后一把。 ps:新的一年,祝大家诸事顺遂哈~ 2026,新的开始,命运扬帆起航哈~ 第782章 蜕变之旅 王建终于下定最后的决心,按下了预约键。 页面跳转,出现一个加载中的圆圈。 一秒,两秒。 然后一一「当前预约人数火爆,排队人数:1473人。」 1473人! 都在等。 等一次改变自己的机会。 王建看着刺眼的数字,心里涌起共鸣的的感觉。 原来有这么多人,和自己一样,对自己的脸不满意,对自己的生活不满意,对自己的存在不满意。但也让他更焦虑了。 好在还是预约成功了。 页面跳转,一个绿色的对勾图案弹出,伴随着天籁般的提示音。 【预约成功!】 紧接着,一条详细的预约确认信息推送了过来: 【尊敬的王建先生,您好!】 【您预约的「金牌美丽定制-李老师’面诊时间已确认!】 【时间:下月10号,下午15:00整。】 【地点:焕新人生医美中心(城西旗舰店)三楼VIP谘询室。】 【温馨提示:请提前十分钟到店,携带有效身份证件。美丽谘询,全程私密。】 【美丽人生,即将起航,我们期待与您共同开启蜕变之旅!】 “下个月10号……也就是两周后。” 他喃喃自语,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速 读 谷 w w w . s u d u g u . o r g 看最新无错章节! 两周,不长不短,他等得起。 正好这两周可以再多烧几炉厄尸,多攒些黑核。 然后中间抽一天,去找冯睦,把黑核卖了,钱到手,正好赶上医美面诊。 唔……是不是也得跟冯睦先提前约好? 王建一边想着一边退出APP,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从一个图标滑到另一个图标,最后停在通讯录上。 点开。 列表很长,但大都是躺在通讯录里发霉的僵尸户。 真正会联系的人很少,除了家人和个别同事,就只剩下几个同学。 手指慢慢下滑。 冯睦的名字排在“F”开头的区域,很靠前。 王建的手指悬在名字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实话实说,最近这段时间,他主动联系冯睦的次数,确实越来越少了。 不是因为冯睦变了。 至少从有限的几次联系来看,冯睦的态度一如既往,没有不耐烦,没有敷衍,每次依旧会多问几句他的近况。 而是他自己……有点不敢了。 一种莫名的他自己也解释不太清楚的顾虑,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他心头。 所以,他宁愿等。 等冯睦主动联系他。 “再等等。还有两周。说不定冯睦会联系我,问我最近有没有黑核。 而且今天也有点晚了,冯睦可能已经休息了。 再等等,如果他一直忘了联系我,我到时候再联系他…” 思索了片刻,他微微叹了口气,将手指从冯睦的名字上移开。 而就在此刻! 仿佛冥冥之中,真有某种命运的眷顾,或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心有灵犀。。 手机屏幕最上方,一条新的短信提示,毫无预兆地弹了出来。 [您收到了一条新短信一一来自冯睦。] 王建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猛地一跳。 他几乎是以一种触电般的速度,点开了那条短信。 [王建,明天有空吗?我这边需要一批黑核,你手里如果有,都带上。上午九点,我去你家附近找你。对了,你家住哪儿?]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直截了当。 但王建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越咧越开,最后变成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他快速敲击手机回复: “有空!黑核我攒了好多,明天都带上!等你,我家地址是”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抱在怀里,整个人缩进被子里,闷声笑了出来。 果然啊。 是自己多虑了。 冯睦他才没有忘记自己这个老同学呢。 我跟董妮和陶飞他们不一样,在冯睦眼里,我跟他们是不一样的咧。 我和冯睦之间的感情,可是经过厄尸见证的啊!!! 王建想起了那些在焚化炉前并肩工作的日子,想起了冯睦也曾对着燃烧的厄尸低声自语,想起了他们一起清点黑核的时光……… 灰烬、火焰、尸臭,仿若都镀上了一层温暖怀旧的金边。 王建笑着,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下城的夜色依旧深沉。 王建抱着手机,像是抱着某种确凿的证明,沉沉睡去。 嘴角,还残留着一抹傻乎乎的安心的弧度。 第二天清晨。 王建比平时早醒了一个小时。 闹钟还没响,他就睁开了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猛地坐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弹起。今天要见冯睦。 他不能邋遢。 不能一身尸臭味。 不能看起来像个刚从焚化炉灰堆里爬出来的乞丐。 他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冲进卫生间。 拧开花洒。 水很冷,但他不在乎。 他挤了一大坨廉价的沐浴露,从头到脚开始搓洗。 泡泡打了一遍又一遍。 手指用力地刮过皮肤,从脖子到脚踝,每一寸都不放过。 皮肤被搓得通红,像煮熟的虾,有些地方甚至搓破了皮,渗出细小的血点。 但他不停,仿佛要把这几个月积攒在毛孔里的灰烬、尸臭、都搓洗下来。 搓了整整半个小时。 直到皮肤发皱发白,手指泡得起了褶子,他才关掉花洒。 站在雾气弥漫的卫生间里,他拿起毛巾擦干身体。 然后,他凑近自己的胳膊,仔细地闻了闻。 沐浴露的廉价花香下,还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根深蒂固的厄尸的臭味儿。 很淡,像影子一样贴着皮肤,但确实还在。 那是渗入毛孔的味道,就像染缸工人手上的颜色,屠夫身上的血腥,不是化学泡泡能清洗掉的。王建对着镜子,叹了口气。 镜子里的人,皮肤通红,眼睛因为睡眠不足而浮肿,但至少……干净了许多。 “算了。” 他对自己说。 “剩下的那一成,靠衣服勉强能盖住。” 他回到卧室,拿出一套最“体面”的衣服一一深蓝色的夹克,洗过很多次,颜色已经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平整,没有褶皱。 穿上衣服,他又对着镜子照了照。 头发用梳子沾水梳过,服帖地贴在额前,胡茬刮干净了,下巴光滑。 还是普通。 但至少,干净。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若是交了女朋友,会不会也这般注重个人卫生。 不好说。 毕竟他母胎solo,还未谈过恋爱。 但他今天绝对是想要拿出最好的状态去见老同学。 只能说, 昨天同学聚会上陶飞和董妮的阴阳怪气,还是多多少少影响到了他。 他不想被冯睦看不起。 不想让冯睦觉得,他还是那个在焚化厂里浑浑噩噩一身尸臭味的老同学。 他想证明,自己也在努力。 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努力。 出门时,客厅里的父亲还在昏昏大睡。 看得出来,昨天父亲的医美套餐,让他甚是疲惫呐。 呼噜声比平时响亮了一倍不止,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简直像一台老旧而卖力的鼓风机。 王建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沙发上一团隆起的被子。 心里莫名地不是滋味儿。 他原本还想叫醒父亲,问一下他是去哪里搞的医美?贵不贵?效果怎么样? 性价比要是好的话,他就把昨天预约的美容医院退了,去父亲的这家嘛。 说不定,熟客介绍上门,还能再优惠个折扣。 但看着父亲睡得如此“香甜”,呼噜打得震天响,他犹豫了。 “算了。”他低声自语,“晚上回来再问就是了。” 其实,王建是真的误会王垒了。 他不是睡得香甜,他是真的身心俱疲。 尽管现在医学发达了,常规医美就是个无痛微创小手术,躺几个小时就能出门。 但他昨天的“医美”,可真跟“微创”不沾边。 关键不仅不打麻药,反而还……加了料。 往后一段时间,二监那座白色高墙都会是他噩梦里的常客。 王垒此刻的沉睡,不是享受,是身体和精神双重透支后的强制关机。 王建背上沉甸甸的双肩包,推门走出去。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吸入肺中,让人精神一振。 王建走到小区门口,站在路边。 他扭头朝两边张望。 这是一个典型的、缺乏管理的下城老旧小区。 门口没有保安亭,只有两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常年敞开着,门轴缺油,风一吹就发出呻吟般的吱呀声。路边堆着一些没及时清运的垃圾袋,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在墙角翻找食物,见到人来,警觉地竖起耳朵,迅速窜进阴影里。 王建站在路边,紧了紧肩上的背包带。 背包很沉,压得肩膀有些酸。 他扭头,朝道路两边张望。 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偶尔有早起的小贩推着车经过,车 轮碾过坑洼的路面,发出眶当眶当的声响。昨晚短信里说好了,冯睦今早九点,在他住的小区门口见。 认识那么久了,冯睦还从未到他家做过客,今天正好就当是过来认下门了。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几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来,减速,停在了他面前。 王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驾驶座的车门被推开,穿着笔挺制服的司机走下来。 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岁出头,身材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笔挺的深色制服,线条硬朗,透着一股肃杀的气息。 他走到车前,站得笔直,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然后,他看向王建,开口: “您是王建先生吧?” 王建下意识地点头:“是,我是。” 年轻人微微颔首,眼神锐利: “我是田小海。不好意思,部长早上出了点状况,恐怕没法按时赴约,所以让部长让我来接您。”部长。 这个称呼,让王建愣了一下。 然后才反应过来,是在说冯睦。 冯睦现在是二监的部长了。 王建不了解监狱系统的职称级别,不知道“部长”具体意味着多大的权力。 但光听这个称呼,顿时不明觉厉。 “出状况?”王建心里一紧,“冯睦怎么了?” 田小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后座车门旁,微微躬下身子,动作标准地拉开车门,一只手拉开门把,另一只手还护在车门上沿,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姿态恭敬,但不卑微,像在执行一项重要的任务。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部长邀请您去二监。他希望能与您共进早餐。” 人生中第一次。 有人如此正式,如此恭敬地为他拉开车门。 而且,拉开车门的这个人,看起来很帅气,很有气质,眼神里有“光”。 一种王建渴望却未曾拥有的“光”。 一种跟昨天同学聚会上,罗辑眼里如出一辙的光。 所以,换算过来就是……罗辑在给自己拉开车门?!! 这个想法让他整个人都懵了一下,一种强烈的“不配得感”和手足无措瞬间攫住了他。 他感觉自己的面皮微微发烫,心跳加速,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最后只 挤出两个结结巴巴的字: “好……好的。谢谢。”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车门边,小心翼翼地弯腰,坐进了车里。 皮质座椅柔软舒适,带着淡淡的清洁剂香气和一种……属于高级车辆的静谧感。 田小海轻轻关上车门,然后绕回驾驶座。 车子平稳启动,几乎没有感觉到震动和噪音,便汇入了清晨稀疏的车流。 车内很安静。 田小海打开了轻柔的背景音乐。 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瓶矿泉水,转身递向后座。 “王先生,喝点水吧。路有点远,大概需要三十分钟。” 透明的塑料瓶,标签是简单的蓝色,上面印着王建不认识的Iogo。 王建连忙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 “谢谢。” 他下意识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很凉,滑过喉咙时,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 很甜。 比他以前喝过的任何水都要甜,虽然这明明是一瓶标注着“无糖”的纯净水。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车子开得很快,但很稳。 田小海的驾驶技术很好,转弯平顺,刹车轻柔,加速均匀,眼睛一直看着前方,眼神专注,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条路。 田小海话不多。 王建更是社恐,不知道该如何与这样的人交谈。 第783章 离谱的光明,震撼!!!(感谢登仙归尘盟主,开年大吉哈~) 一路上,自然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音乐在流淌,和水被吞咽时细微的咕咚声。 王建坐得有些拘束,不敢完全靠在椅背上。 他从后视镜里偷瞄田小海的侧脸一一轮廓分明,下巴线条硬朗,鼻梁很高,眉毛浓黑。 干净,挺拔,眼神里有光,整个人透着一种“被精心打磨过”的质感。 这就是他想要医美整成的模板啊! “那个……” 王建终于忍不住,出声打破沉默, “冯睦是出什么事情了吗,严不严重?” 田小海目视前方,闻言回答道,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部长昨天外出公干时,遇到了一点意外袭击,受了些伤。 今早醒来后,伤口有些迸裂,需要重新进行缝合处理,所以未能亲自来赴约。 部长对此感到非常抱歉,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向您解释清楚,并表达他的歉意。” 王建愣住了。 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大。 “没、没事……啊?遇袭?什么意思?” 他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外出公干?遇袭?伤口迸裂?缝合处理? 这些词,离他平时的生活太远了。 他的世界里,最大的“意外”可能就是焚化炉温度控制失常,或者推车车轮卡住。 再严重一点,也就是被骨灰烫伤,或者吸入过多有害气体咳嗽加剧。 袭击,那是新闻里和电影里才会出现的词。 田小海透过后视镜,又瞥了王建一眼。 他观察到对方的表情不似作伪,是真的在担心部长。 但整个人看起来确实异常普通,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坐姿拘谨,眼神里有一种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畏缩和茫然。 他心里其实有点疑惑。 不明白部长看重了这个人什么,还需要自己亲自来接。 看这反应,对方显然对部长的现状,对二监的日常,一无所知。 不过,这疑惑只是一闪而过。 部长是他最敬重的义父。 义父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理解要执行,不理解更要贯彻执行。 这是他的信条。 所以,他遂认真回答道: “您不知道吗?唔……一点点小状况而已,有惊无险,只是死了几个兄弟,部长的伤势并不严重,不算 大事,您不必担心。” 王建脸色一变。 “死了几个人,还不算大事?” 王建脸色一变。 “死了几个人……还不算大事?”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握着矿泉水瓶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田小海理所应当地点点头,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当然。只要部长没事,一切的牺牲便都是值得的,就都不算大事。” 他的语气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当然。 王建看着田小海近乎冷酷的平静,以及对方言语中对冯睦透出的恐怖的忠诚,不禁暗暗咂舌,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冯睦现在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啊? 动辄就是袭击、伤亡! 而他身边的人,竟然对此习以为常,甚至将冯睦个人的安危置于他们自己的性命之上?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王建这个普通焚化工的想象范畴! 很难想象,仅仅在两三个月前,冯睦还跟自己一样,穿着同样的工作服,在同一个焚化间里,对着同样的焚化炉和厄尸,拿着微薄的薪水,抱怨着同样枯燥的生活。 短短时间,一个人的生活和世界,竟然可以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来,冯睦他现在……真的是自己难以想象的厉害了呢! 王建张了张嘴,又问了几句昨天的袭击。 田小海却并未详细多说,王建心头也反应过来,这应该是需要保密的情况,不是他这种普通人能够瞎打听的。 王建沉默下来,有些莫名的失落。 不是对冯睦,是对自己。 他意识到,自己和冯睦之间多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一如前方,道路尽头缓缓露出的高墙轮廓。 那是一道白色的巨大的的混凝土墙。 高度超过十米,像一条匍匐在地平线上的白色巨蟒。墙顶拉着密集的铁丝网,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哨塔矗立,塔顶有黑色的瞭望窗,像巨兽的眼睛。 墙面上布满了斑驳的痕迹,像是经历了无数风雨和时间的侵蚀。 但此刻,更吸引王建目光的,不是高墙本身。 是墙外的路。 路面上,有几个焦黑的、不规则的坑洞,像是被什么东西炸出来的。 坑洞边缘的沥青融化后又凝固,形成扭曲的波浪状的纹路 。 路边的草丛里,也有烧焦的痕迹,草叶枯黑,泥土翻卷,露出底下深色的土壤。 更远处,有一片草带被烧得精光,留下长长的焦黑的痕迹,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尽管路上的尸体和鲜血都被清理过了,路面也做了简单的填补。 但,隔着车窗,王建还是能感受到空气中残留的惨烈气息。 王建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像要黏在一起: “这……这就是昨天袭击冯睦的地方?” 田小海面色如常地点点头,眼睛依旧看着前方: “是的,就是这一段路。 不过您不用担心,袭击者基本都已经被当场击毙或清除干净了。 今天的二监,以及周边区域,经过彻底的排查和加强警戒,必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安全。”王建倒不是在担心安全问题,或者说,他脑子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 他只是亲眼目睹后,心头愈发震撼了。 原来田小海说的“一点点小状况”,是这种程度的“小状况”。 原来冯睦每天面对的危险,是这种级别的危险。 田小海没有给王建太多消化和感叹的时间。 车子已经驶到了二监巨大的铁门前。 “到了。”田小海说道。 田小海按下车窗,对着门边的监控比了下手指。 铁门缓缓打开。 田小海停稳车,再次下车,绕到后排,为王建拉开车门。 王建紧张地地下了车,双脚踩在二监内部坚硬平整的水泥地面上。 迎面,他看到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微微一窒。 铁门内侧两侧,整齐地站立着两排狱警。 统一的深色制服,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 脸上,全都戴着纯白色的无脸面具,只有一双双眼睛,透过面具的眼孔露出来。 那些眼睛…… 王建的视线与其中几双对上。 冰冷,锐利,专注,像鹰隼,像出鞘的刀。 没有恶意,但也没有温度。 只有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纪律感和……一种他难以形容的炽热而冰冷并存的…光芒! 和罗辑眼里相似的,但更像田小海的,那种眼里的光。 王建心里猛地一颤,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不敢再多看。 他紧张地拉了拉肩上的背包带,手心微微出汗。 “请跟我来,部长在里面等您。”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王建循声看去。 一个同样穿着制服,戴着白面具的狱警,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王建面前,主动擡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露出面具下的一张脸,嘴角带着温和的,令人放松的微笑,眼睛同样闪烁着光。 王建不知道昨天的时候,这个人也是这般看着他父亲的。 “我叫刘易。”他自我介绍,伸出手,“部长让我来接您。” 王建连忙伸手握住。 “你好,我、我是王建。” “我知道。”刘易笑容不变,“部长都交代过了。这边走。” 王建这会儿喉咙里根本吐不出半个不字,全程就亦步亦趋地跟在刘易身后。 刘易像个好客的导游似的,语气亲切自然: “这边走。部长已经吩咐过了,您是部长的好朋友,那来到我们二监,大可当作回家一样,不必紧张。” 王建嗓子里发出“哦哦”的含糊应答,还是很紧张。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那些列队狱警的目光刺穿了。 那些目光如有实质,让他极为的不自在,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狼窝里的羊。 格格不入。 走进建筑内部。 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地板是浅灰色的水磨石,擦得锂亮,能清晰地映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倒影。 灯光是森冷的白,很亮,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藏匿。 墙壁也是浅色,上半截是白色,下半截是淡绿色,同样一尘不染。 刘易一边按照计划好的路线在前带路,一边不紧不慢地介绍道,语气里带着自豪: “一般人可没有机会进来我们二监。您可以当作来参观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唔……不是我自夸。我们二监在九区所有的监狱里,绝对是最光明的,也最与众不同的。”王建张了张嘴巴,心里下意识地反驳: “光明?这个词汇能用来形容一所监狱吗?” 他心头狐疑,但也被勾起了兴趣。 紧张感消散了些,他开始听话地朝四下打量起来。 这么一仔细看,他果然发现了一些与他想象中的监狱截然不同的地方。 首先,就是干净。 不是普通的干净,是那种近乎洁癖的干净。 地面、墙壁、天花板,都擦拭得一尘不染,连墙角都没有积灰。 空气里没有霉味,没有汗臭,没有排泄物的骚气,只有消毒水和某种清新剂混合的味道,甚至有点过于浓郁了。 就连路过的关着囚犯的牢房,也都无比干净亮堂。 铁栏是黑色的,每一根都擦得发亮,没有锈迹,没有污渍。 牢房内部,床铺是大通铺,铺着白色的床单,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豆腐块。 床头放着一个简易的木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洗漱用品一一牙刷、牙膏、杯子,朝向都一致。一切都整齐得像军营,甚至比一般的军营还要规整。 然后,是狱警。 沿途碰见的狱警,一个个也都穿着笔挺,制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即使戴着面具,也能感受到他们身上透出的昂扬向上的精神气儿。 走路时背挺得笔直,步伐统一,眼神坚定(透过面具的眼孔能感觉到)。 每一个人的眼里,也都透着光,炽热、坚定、仿佛有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最后,也是最诡异的,就是囚犯。 王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牢房里的囚犯。 一个个都坐得板正。 不是在发呆,不是在睡觉,不是在无所事事地消磨时间。 他们在……读书?!!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本书,都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书页。 因为是默读,所以他听不见他们在读什么。 但他能看得出来,他们大都读得很认真。 不是敷衍了事,不是装模作样,是真的有在学习。 手指会无意识地划过书页,嘴唇会微微翕动,眼神会随着而缓慢移动,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最关键的是,王建从偶尔擡头、目光扫过走廊的囚犯眼里,同样看见了……光? 虽然不如狱警们眼中的光芒那么锐利、炽热,但确实是光。 一种叫做“求知”、“希望”、“或许还有别的什么”的……光!! “什么鬼?” 王建真的感觉活见鬼了。 狱警一个个眼里有光,虽然比例着实有点离谱,但也可以勉强解释为二监的待遇福利极好,管理严格,训练有素,所以士气高昂? 可囚犯呢? 他们可都是失去了自由的人啊! 他们 被关在铁栏后面,每天过着重复的、毫无希望的被剥夺了基本权利的生活。 他们眼里的光,应该早就被磨灭了才对。 他们凭什么眼里都透出“进步”的光? 王建自己,一个自由的焚化工,每天可以下班回家,可以出门逛街,可以躺在床上玩手机。他眼里都是常年黯淡无光,看不见未来的希望。 可这些囚犯,这些被剥夺了自由关在牢房里的人,他们眼里却有光。 这多多少少有点太不尊重他这个焚化工了啊。 王建感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严重的冲击。 总不能是,在二监当个囚犯,也比他在外面做个焚化工有前途和希望吧? 他不信邪地瞪着眼睛,看着每一个沿途经过的牢房。 认真看下来,倒不是每个囚犯眼里都有光。 有些眼神还是麻木的,空洞的,死气沉沉的一一那才是他想象中的囚犯该有的样子。 但有光的,至少占了八成。 这就好比一所大家以为的最差的学校班级里,有八成的学生都在认真学习,追求进步。 这就踏马的离谱。 第784章 窥见未来?不,是...... 恍惚间,王建还以为自己重新回到了校园里,耳边尽是琅琅的催人向上的读书声。 只是这“校园”的围墙太高,铁栏太密,“教师”太多 王建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些囚犯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那么奇怪?就好像……” 他绞尽脑汁想着词句,不知道该如何确切地表达那种诡异感。 刘易步伐稍顿,回过头,露出善解人意的笑容: “看起来不像是囚犯,那是因为他们眼里饱含光芒啊。” 王建用力点头: “对!就是这个光芒!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会有光?” 刘易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变得认真。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不然呢?您觉得囚犯们应该如何?” 他的目光扫过一间牢房,里面一个中年囚犯正捧着书,眉头紧锁,手指在书页上缓慢移动。“眼神晦暗麻木,应该都是像坠入泥沼里,充斥着等死的绝望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 看更多最新章节! 王建没说话。 但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这样的囚犯,才符合他的刻板印象,才符合他对“监狱”这个词的所有想象。 刘易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以前的二监,的确是这样的。” 刘易缓缓说道,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囚犯们眼里没有光,只有绝望。狱警们眼里也没有光,只有麻木和疲惫。这里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活人,也埋葬希望。 空气是污浊的,人心是腐烂的,每一天都像是在重复前一天的死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走廊深处。 那里,灯光更亮,牢房更多,读书的囚犯也更多,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更密集,像春蚕食叶。“可在部长来之后………” 刘易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语速加快,快藏不住他心底的狂热了: “二监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转过身,正面看着王建,眼睛里的光芒更加炽烈,几乎要灼伤人: “是部长给二监带来了光! 所以,自然就变成了现在你所看见的样子一一干净,明亮,有序,每个人眼里都有光,每个人都在…努力向上!” 王建听得更糊涂了。 刘易说 得太简单,太抽象了。 你倒是展开说说,冯睦是怎么把光带进来的啊? 是装了更多的灯吗? 是改善了伙食吗? 是组织了学习班吗? 王建心头猫挠一样,痒得不行。 他也想要那种光啊,这不比医美都牛逼? 然后,他忽地反应过来。 不对啊。 冯睦不是刚来二监没两个月吗? 才两个月,就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能带给这么多人光,冯睦你是上城的屁股灯吗? 在王建朴素的认知里,能够在极短时间内,给很多人带来光明的,就唯有上城每天亮起的屁股灯了。刘易知道王建的疑惑,但恕他无法展开细说了。 有些东西,剖开细说,会吓死人的。 他只是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语气变得幽深: “没什么奇怪的。因为部长,就是能给别人带来光明的人啊。 只不过,部长自己不承认罢了。” 王建反问:“不承认?” 刘易点点头,目光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里: “部长总说……他没有带来光。” “光,一直都藏在每个人的心底。” “人的生命就像是蜡烛,无论你是谁,是囚犯还是狱警,是富人还是穷人,是强者还是弱者……那份“光’,始终就在烛芯里,从未真正熄灭过。” “因为人心底的那份“光’”……不到真正的死亡降临,灵魂彻底消散的那一刻,是永远不会、也绝不可能完全熄灭的。” 刘易停下脚步,转身,正面看着王建,眼神无比炽热: “而只要相信自己,那么,哪怕身处地狱的最深处,你也能……点燃属于自己的那束光,照亮爬出地狱的路。” “所以,部长总说没有人能替别人点亮他们的光,能拯救他们自己的人,最终只有他们自己!”这番话,如果放在平时,有人这样对王建说,他大抵会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在心里嗤之以鼻。什么“心底的光”? 什么“自己点燃”? 都是些空洞的鸡汤罢了。 现实是焚化炉里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是洗不掉的尸臭味,是微薄到只够糊口的薪水,是父亲日复一日的咳嗽和说教,是看不到任何希望和变化的未来。 鸡汤填不饱肚子,光也照不亮灰烬。 但是此时此刻!!! 从他今天上车,看到田小海眼里光的那一刻起。 再到现在,站在这座明亮、整洁、秩序井然到诡异的二监里。 亲眼看见那些本应绝望的囚犯,眼里闪烁着求知和希望的光芒。 亲耳听到刘易这番饱含激情(甚至狂热)的讲述。 沐浴在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名为“光明”的诡异氛围里。 王建的心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冲击和震撼。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下意识地反驳或怀疑。 而是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神有些失焦,望着走廊深处那些安静读书的身影,望着墙壁上刺眼的灯光。嘴里喃喃地重复着刘易的话: “人心底的光……是永不熄灭的………” “所以……我心底也有光……” “我也可以……点燃它吗……,” “我该……如何点燃……” 呢喃声很轻,如同梦呓,他陷入了魔怔般的自我叩问。 前面引路的刘易,背对着王建,嘴角抿起一抹极难察觉的弧度。 他一路上话都很多,每一句都经过精心设计,准确地撩拨着王建敏感而渴望的心弦。 但,此刻,他明明听到王建发自心底的疑惑,却罕见地,装作没有听到。 他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用准备好的话语进行解答或引导。 他选择了沉默。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该由他刘易来给出。 或者说,在他拿到的由部长亲自拟定的“剧本”里,并没有给他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答案不在他这里,答案在…… 于是,刘易不着痕迹地稍稍放缓了脚步,给身后的王建多一点消化冲击的时间,然后继续带着他向前走去。 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前一后的哒哒声。 王建暂时没有想出答案。 这番话语对他心灵的冲击太大,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狠狠荡开一圈混乱的涟漪。 可那涟漪在扩散中迅速衰减,最终又坠入由惯性自卑和现实困境构筑的,幽暗冰冷的底部。他迷茫,困惑,隐隐有一丝被点燃的悸动,但更多的,还是无所适从的虚幻感。 光明、希望、点燃自己……这些词太美好了,美好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的风景,模糊而遥不可及。他慢慢从恍惚的状态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甩了甩头,想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出去。 然后,他的鼻子,下意识地翕动了两下。 一股极其细微、但对他而言又异常熟悉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钻入他的鼻腔。这是…… 混合着蛋白质烧焦后的特有焦糊味,油脂燃烧后的刺鼻味儿,以及高温下有机物碳化产生的、某种诡异的……香味? 王建的职业本能,瞬间被唤醒!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 每天至少有十二个小时,都沉浸在这种气味的包围中。 “好像是……尸体烧焦的味道?!!” 王建心中猛地一震! 他竟然在这座明亮整洁、秩序井然、充满了光明的监狱里,嗅到了与自己身上近乎同源的属于死亡和灰烬的气味。 这种感官上的发现很奇妙,就仿佛是虚幻的光明落到了地上,映出了自己沾满灰烬的真实的倒影。王建霍然擡起头,下意识地朝着气味飘来的方向望去。 气味来源,并非他们正行走的主走廊。 而是左侧的一条岔路,与主路呈t字形连接。 那是一条稍窄一些的走廊,宽度只有主路的三分之二。 与主路两侧排列着整齐铁栏牢房不同,这条岔路两侧只有光滑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金属墙壁,在森白的灯光下反射着冷硬而单调的光泽。 通道不长,大约二十多米。 尽头,是一扇厚重的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金属门。 门同样是银灰色,表面没有窗口或观察孔,只在中央有一个沉重的旋转阀手轮。 门此刻正被从内部推开,发出低沉而缓慢的摩擦声。 一个身影,从门内走了出来。 是个男人,身形有些瘦削,穿着二监统一的制服,没戴白面具。 可怪异的是,他背上背着一个硕大的暗黄色的葫芦。 葫芦表面光滑,泛着陈旧的光泽大小几乎抵得上他半个身子,用结实的麻绳斜挎在肩上。 随着金属门的开启,焚烧尸体后的焦糊气味顿时浓郁了许多。 如同无形的热浪,从门内涌出,顺着通道扩散开来,与主走廊的消毒水气味碰撞混合。 背葫芦的男人似乎对这股气味毫无所觉,或者说早已习惯。 他反手将金属门重新推拢,门轴发出轻微的“哢哒”锁合声。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通道,向主路方向走来。 步伐不紧不慢,背上的大葫芦随着步 伐轻轻摇晃。 “那边是……?” 王建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目光死死盯向金属走廊和那个背葫芦的怪人,狐疑地向刘易问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刘易也停了下来,顺着王建的目光看去。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仿佛在说“这里是食堂”一样自然: “焚化间。” 王建:“???” 他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然后被一连串的问号填满。 什么鬼? 监狱里也配备焚化间的吗? 王建见识浅薄,以前从未进过任何一座监狱,对监狱的内部设施和运作流程毫无概念。 他当即就认为是自己孤陋寡闻,也许所有监狱都有类似的设施,用来处理一些内部事务产生的“废弃物”。 “原来,监狱也配备焚化间,这可真是太好了啊!”、 这个念头几乎是跳跃着闯入他的脑海。 好? 为什么好? 王建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觉得这是件好事。 就是觉得二监有焚化间,让这里空气中弥漫的过于“光明”和“虚幻”的味道,都变得亲人了许多,真实了许多。 仿佛这座高墙之内,并非完全是他无法理解的异世界,至少还有一个角落,散发着与他日夜相伴的的熟悉气息。 他心底隐隐有个念头正在滋生,像黑暗中悄然探头的菌丝,还很模糊,还不真切,但已经在生长。那念头关乎未来,关乎命运,关乎……另一种生活的模糊轮廓。 刘易扭头将王建的神色变幻看在眼中,心底不禁叹服部长对他朋友的了解。 王建在来时的车里的表现如何,他自然不清楚。 但对方踏入二监之后的这短短一程,其反应、情绪波动、关注点……几乎都与部长昨晚给他的那份“行为预测与引导要点”(他私下称之为“剧本”)高度吻合。 不能说百分百丝毫不差,但至少是八九不离十。 给他的感觉,就好像部长在一天之前,甚至更早,就已经精准地“预测”或“窥见”了今日即将发生的这一幕幕场景。 不,不是预测。 刘易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地搏动了一下,炽热的颤栗感掠过头皮。 而是一步步通过我们一一田小海、我、这座监狱的布置、以及王聪的“恰好”出现等等一一来将王建 ,引导入部长早已“窥见”的未来里啊! 对此,他心底没有一丝的恐惧,只有难以抑制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热崇拜。 刚才那番关于“光”和“点燃内心”的说辞,虽然他自己也部分认同,但更多是严格按照“剧本”要求,说给王建听的漂亮话。 但在刘易的心里,以及在二监很多人的心里,他笃定部长比漂亮话里所描述的更加…伟光正1万倍。在他的心里,就是部长照亮了自己晦暗无光的命运。 冯睦部长,就宛如旧纪元的传说故事里,盘踞在天穹最中心俯照苍茫大地,给整个世界带来一切光与热,生命与秩序的……太阳!! 是原初的至高无上的光明本身! 而他刘易,以及二监里其他被部长拯救,并赋予了新生和意义的家人们,则都是太阳向四面八方放射出去的一缕缕的“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