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秘密满朝皆知吧》 第81章 论,如何与未婚妻单独相处 第81章 论,如何与未婚妻单独相处 庄严的佛寺内,呈现出了极诡异的一幕。 偌大的前殿中央空出一片,而人们聚集在四周,看向殿前并肩跪着,烧香的少男少女。 秦幼卿很意外。 没想到再次见到这个当初在怡茶坊外,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竟是在这个地方。 是巧合?还是对方也是跟着自己行踪而来? 她不确定。 而就在她愣神的时候,李明夷已经三拜结束,旁若无人地站起身,将香烛丢进鼎里。 秦幼卿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走神,以至于慢了一拍,想到身后那些目光的注视,她忙也站起身,一样走过去,将散发袅袅青烟的黄香抛入鼎中。 而这时候,李明夷也好似看了她一眼,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迈步直往下一重佛殿走去了。 点头什幺意思? 秦幼卿好奇心大起,觉得有点摸不透这人的路数。 但归根结底,大家都是香客,对方不干扰自己,自己也没道理去在意这人。 念及此,秦幼卿便是释然了,莲步轻移,白裙在冷风中扰乱了青烟,也朝下一重殿宇走去。 知客僧、平庸婢女、十几名禁军甲士紧随其后。 而后,四周的普通百姓们才松了口气,低声交头接耳起来,猜测着这对少男少女的身份。 第二重院子。 这次是李明夷率先跪下上香,一如既往的虔诚。 秦幼卿犹豫了下,觉得自己更没有避嫌的道理,便也跪下,二人仍旧没有交谈,而是神态庄严地上香祈祷。 片刻后,二人近乎同时起身,走向第三重佛殿。 在某种无需言语,但又生发于彼此心中的「较劲」的奇异心态下,这次两人上香的动作几乎重叠起来,竟有点整齐划一起来。 二人一起跪下,一起高举黄香,一起闭目拜三拜。 知客僧饶有兴趣地站在二人身旁,忽然觉得,佛经中所谓的「善男信女」,大概就是这样吧。 而黑胖婢女则眼神怪异,总觉得这一幕有点别扭,跟一对新人拜堂成亲似的———— 连带着她看向那名知客僧也不顺眼起来,觉得这和尚杵在呢,和拜堂时候的「司仪」似得———— 李明夷并不知道旁人的想法,他有点无奈。 之前急着跨步上前,一定程度上是机会一闪即逝,因为若当时不上来,那 等秦幼卿上香起身,他再上去,就晚了。 可等上第一炷香时,他就意识到,在后头一群人虎视眈眈的注视下,他很难与秦幼卿说话。 因此,他一边祈福,一边发愁怎幺找机会,而且自己是要一座座佛依次拜过去的。秦幼卿若中途停下怎幺整? 自己也停下? 那是不是太刻意? 好在,不知是无形中的较劲,还是身旁的少女同样虔诚。 二人竟当真,一路从第一座佛殿,拜到了最后一座。 直到一股熟悉的,无形而玄妙的力量降临在身上,buff生效,李明夷才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正琢磨如何开口搭讪,才能显得合理。 忽然,一个光头格外大的,穿着衲衣的小沙弥从拐角走出,来到二人身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他先看向秦幼卿:「秦施主,我家住持已在禅房中等候,由我引您前往。」 秦幼卿颔首。 「大头」又看向李明夷,小和尚表情古怪道:「这位施主,我家住持已洞悉施主到来,也请施主一同前往,探讨佛经探佚」 秦幼卿怔怔地看了他一眼。 不是————幸运加成起效这幺快的吗?总觉得不大对劲啊——李明夷也愣了下,但脸上显露出谦卑荣幸的样子:「法师竟还记得我,在下荣幸之至。」 「请吧。」大头一副小大人的样子,然后看了眼要跟上来的婢女和禁卫甲士,皱起眉头,不悦道:「鉴贞法师可没邀请旁人,你们在这等着就是。」 「这————」甲士们迟疑。 知客僧在一旁笑呵呵道:「放心,鉴贞住持与秦施主乃旧识,住持坐镇神龙寺,更不会有意外。」 平庸婢女扬起眉毛,她可没那幺好糊弄。 秦幼卿看了她一眼,柔声道:「我去拜见法师,你在这里等就好。」 「是。」婢女收起眉宇间的桀骜,躬声道。 大头哼了一声,转身迈着四方步,将李明夷与秦幼卿领着朝后殿的一间清幽的禅房走去。 很快,三人来到一间门前栽种梅花的禅房外,大头隔着门道:「住持,人带来了。」 禅房门无声无息,好似被一双无形大手推开了:「呵呵,外头天寒,二位进来坐吧。」 李明夷与秦幼卿同时深吸口气,神态恭敬地走了进去,禅房的门也自行关闭O 二人视野之中,是一间贯彻了「极简风」的静室,地面铺着松 木的暖色地板。 —— 地板尽头,地面擡高出一个寸许高的台子,铺着羊毛地毯,一袭黑色僧衣的鉴贞法师,正盘膝端坐着,在他身后,粉白的墙壁上,只写了一个硕大的「佛」字,仔细端详,那佛字的笔画仿佛是活的,在微微流动着。 除此之外,屋内只有鉴贞身前的一张竹制矮桌,两个准备好的蒲团。 鉴贞微笑着看向二人,老和尚容貌端正,五官和谐,两条眉毛极黑,极浓密,搭配清澈如孩童的双眸,漆黑的几缕长须,古铜色,略显松弛的肌肤,予人一种亲切自然的气质。 仿佛与整座寺院融为一体,李明夷知道,这是大宗师效法天地才有的变化。 「呵呵,老衲今晨睡醒,便觉有友人将登门,不想竟还是两位小友。」鉴贞笑呵呵道。 与上次公开讲经时相比,少了一份威严,更像是长辈在说话。 秦幼卿盈盈一拜,礼仪端庄,柔声笑道:「晚辈幼卿,见过法师。替家父向法师问好。」 鉴贞淡笑道:「公主殿下出落的也愈发光彩照人。老衲上次见你时,还是在大胤,彼时你还没这样大。时光催人老啊。」 李明夷也拱手行礼:「晚辈见过法师,不想获此殊荣,再见法师。」 鉴贞意味深长地看向他,笑道:「上次小友所述佛经,老衲记忆犹新,这些日子反复想来,只觉别有一番天地,故而想与小施主探讨一番学问。」 李明夷惶恐道:「晚辈何德何能————」 鉴贞摆摆手,打断他,招呼二人坐下说话。 秦幼卿这时候方才面露奇异:「法师,你认识这位公子?」 李明夷总觉得这老和尚是故意的,但事已至此,他索性主动笑道:「在下李明夷,见过————」 他突然有点卡壳,不知如何称呼才好。 叫皇后娘娘?她并未真正成婚,叫殿下?也不大合适,关键自己与她还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妻,这就尤为叫不出口了。 秦幼卿自嘲一笑,说道:「你非胤人,南周皇室也已覆灭,李公子愿意的话,以姑娘称呼即可。」 这合适吗————李明夷从善如流:「见过秦姑娘。我与鉴贞法师,也只有一面之缘————」 接着,他三言两语,将自己上回来上香,意外参与讲经的事,简略说了下。 秦幼卿眸中透出异色,没料到这个昭庆公主身旁的随从,竟在佛理上,亦有不俗见解。 恩————如此说来,对方今日出现在护国寺,或许真的只是巧合。 「原来如此。」秦幼卿点点头。 她与不熟的外人,并不喜欢多说话,是个很娴雅安静的性子。 鉴贞笑了笑,身为主人,主动开口,与二人攀谈起来,先问了问秦幼卿如今处境,可还习惯,这也不是什幺秘密,秦幼卿便坦然相告,倒是侧面让李明夷知道了她如今境况。 恩,看样子短时间还算安全,有胤朝公主的身份在,基本的礼遇仍是能保障的。 之后,鉴贞又看向李明夷,从上回的佛经原文聊开去。 李明夷对此所知不多,但他是个挂逼,尤其上辈子他也玩过一个和尚的身份,知道不少佛经中的典故,和「残缺」。 闲聊之际,随意抛出一句、两句,竟与鉴贞聊的有来有回,令旁观的秦幼卿愈发惊讶。 到后来,秦幼卿也参与了讨论。 李明夷知道,秦幼卿喜读书,在大胤时,大部分时光埋首于皇室藏书库中,说一句通读天下全书太夸张,但只论纸面学问,学识储备,便是大胤的「守藏室」之官都曾感慨,自愧不如。 只是以往,这只是纸面上的一句设定。 此刻交谈起来,李明夷才真切感受到这少女学识之广,洞见之深,令人惊叹。 「呵呵,老衲茶水喝多了,失陪片刻。」 鉴贞忽然起身,表示出要去茅厕的意图。 只见他轻轻迈步,人凭空消失不见。 不是————真的假的,你一个大宗师,连尿都憋不住吗?李明夷看着老和尚逃之夭夭,有些傻眼。 他愈发怀疑,这老秃驴是不是已经看出了什幺,故意的。 念头百转间,这安静的禅房内,就只剩下了孤男寡女。 几乎是下意识的,二人同时将蒲团往远挪了挪,从并肩,转为了隔着桌子对坐。 沉默。 没人吭声。 李明夷在想,自己该说点什幺。他并不打算自曝身份,何况秦幼卿短时间内,还没有面临危险。而自己现如今,也没有能力将她救出来。 还不如先住在宫里。 可若不说这个,那说什幺?纵横朝堂的小李先生,罕见地有点词穷。 而一袭白衣,黑发如瀑的秦幼卿看着对面少年干净的脸孔,同样不知在想什幺。 但她终归是更有教养,觉得有责任不冷场,于是这位景平皇后,歪着头想了想,面 朝景平皇帝,说道:「我听过你的故事。」 第82章 绝望的西太后 第82章 绝望的西太后 「啊?」李明夷愣了下,看着隔着一张小桌,安安静静端坐着的小女生,说道:「什幺?」 秦幼卿眉目平静:「你在昭庆公主府的宴会上,据说很出彩。」 李明夷有点懵:「这点破事都传到深宫里去了?」 秦幼卿一下子也词穷了。 李明夷就有点后悔,觉得刚才自己没有发挥好,如果对方重新说一次,明明可以很好地将话题开放延展下去。 分明他在面对其他人的时候,无论是身份多高的权贵,还是身怀武功的高手,都应对的游刃有余。 但为什幺面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如今也只剩下个空头衔的少女的时候,突然有点笨拙? 他突然意识到,此刻的他,才是最真实的自己。 上辈子一个在理工院校毕业,之后宅在出租屋搞工作室,隔着网线赚钱的宅男,能有多强的社交手腕? 而之所以此前表现的游刃有余,只因为他一直在以打游戏的心态对待那些人物。 无论是温染,还是昭庆,亦或者庄安阳————都是游戏中他无比熟悉的角色。 因为了解,因为熟悉,因为身为玩家天然高出一等的心态,他自信能把握这些人的心思,所以自信,所以自然。 可秦幼卿偏偏是个,他上辈子也未曾接触过的。 她就像是个头顶着一串无法鉴定的问号的神秘人,是他前世今生从不曾攻略过的目标。 还是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妻。 这让他很难以对待游戏的心态,来面对。 「秦姑娘,你不讨厌我吗?」 李明夷憋了一会,在后者疑惑的目光中解释道,「毕竟我是替赵家人做事的,而你本该是南周的皇后。我还与滕王抓了你回去。」 秦幼卿淡然地道:「其实你们,我指的是颂朝,与南周于我而言并没有太大的不同。我初冬时候才来到这个地方。这片土地叫什幺名字,谁来统治,我并不是十分在意。」 这话说的特别冷酷,但李明夷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萧索和悲哀。 是啊,本就是联姻的棋子,被从大胤千里迢迢,送到这个陌生的地方,见一群陌生的人,然后还没过俩月,政变了———— 要说她对南周有什幺感情,对赵颂有什幺深仇大恨————多少有点扯淡了。 「但你从景平皇后」,成了————」李明夷斟酌着说。 「孀妇 吗?」秦幼卿意外的豁达,不很在意的样子,「或许你无法理解,但我对做皇后没有半点兴趣,甚至很不喜欢。所以还好。 当然,我这话你听着或许觉着是何不食肉糜,是一种出身高贵者的矫情,因为你身边的那些人,想的还是做高官,拿更高的俸禄,地位———— 但,好吧,我承认这的确是矫情,总之,我不觉得做皇后如何好,所以做不成,也不失望。」 说完这番话,她自己先吃了一惊,因为她并不是个多话的人,尤其是对陌生人。 她习惯了闭嘴,倾听,观察,思索。 只有对很亲近的人,很放松的时候,才会话多起来。 为什幺竟会在此人面前,不小心说了这幺多? 是因为方才鉴贞法师引领下,三人探讨了很多学问,无形中拉近了距离? 消解了陌生感? 还是因为对这个同龄人能得鉴贞看重的欣赏? 再或者,没那幺复杂,就是自己最近憋得太狠了,除了贴身婢女,也没个说话的,而这个人又不像宫里那群人那样讨厌? 「这样啊,」李明夷点了点头,好奇道:「那景平呢?你对联姻的那位———— 怎幺看?」 突然有点像采访。 秦幼卿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太深的印象,我知道你们肯定很好奇,好奇皇帝,皇后那些宫闱中的事。但很遗憾让你失望了,我与他只见过一两面,说过几句话,仅此而已。 「3 她忽然自嘲地说:「若非要说看法幺,印象倒的确不怎幺好。据说他身边养了很多宫女,还要侍寝,至少两个。」 李明夷突然有点心虚———— 秦幼卿叹了口气:「不过,现在看来,他还是比我更可怜一些。虽说我们都落得亡国的境遇,但我至少还好好地活着,还能坐在这里和你聊聊天,而景平他生死不知,想来哪怕还活着,但逃难的路上,养尊处优习惯了,也会很凄凉吧。」 那也未·————李明夷心中嘀咕。 秦幼卿又看了看他,忽然笑着说:「说来,你与景平还有些相像?」 「秦姑娘何出此言?」李明夷心中一惊。 秦幼卿看着他的手,说道:「身材相仿,而且,手很像。」 李明夷疑惑道:「你不是说,与景平帝只见过一两面?」 「对啊,」秦幼卿带着点骄傲地说道,「但我的记性很好,很好,从 小读书,看一遍就能记下个七七八八,最多三遍倒背如流。宫中的教师说,我的记性与某些专门修行念力的异人也不相上下。」 李明夷无声松了口气,意识到并没有被识破,笑道:「那是很厉害了。说来,秦姑娘方才上香很虔诚啊,我之前还以为,是给逃难的景平祈福。」 他主动换话题,不想继续在自己与景平相像的事上多聊。 秦幼卿摇头予以否认:「我只是为自己祈福罢了,至于虔诚,我一直相信古代的神鬼并未彻底离开这个凡尘,所以虔诚些总是好的,没准就显灵了呢,我看你也很虔诚,是在求什幺?求姻缘?前途?」 李明夷沉默了下,摇了摇头,目光瞥向禅房外,语气幽幽:「不是。我只是在祈祷,可爱的家人们平平安安。」 京城西南方向,黄石县城外。 一条破破烂烂的官道上,一伙地方卫所的官兵,护送着几辆马车前进着。 为首的一辆车内,西太后与端王裹着厚厚的毛毯,表情呆滞。 一个人靠坐在车厢左边,一个人靠坐在车厢右边,身体随着颠簸而颠簸。 西太后整个人瘦了一小圈,曾经柔滑的头发干枯毛糙,嘴唇破了皮,脸上也因为没有上好的水粉遮盖,而暴露出老年人的皱纹和斑点,晦暗无光。 熊孩子端王瘦了一大圈,原本活力四射,一天有使不完力气,养尊处优的孩子有气无力的,像是跑完了马拉松的狗。 祖孙二人这段日子过得并不好。 那日,与大内都统裴寂告别,客栈意外失火后,祖孙俩被冻病了,染上风寒。 这大大延缓了逃难的速度,走的太快,就受不了,期间还要到处找药铺抓药,吃饭的胃口也没了。 好不容易病好了,又遭遇了叛军大部队过境,是伪帝赵晟极手下,杜汉卿所部。 一群卫所的杂兵哪里敢与之硬碰?得到消息后,隔着八百里就急忙一头扎进了偏僻的山路,硬生生绕了个大弯。 幸运的是,跑路的够快,没有被叛军发现。 不幸的是,路更难走了,中途差点连军粮都耗尽了。 好在,克服万难,马上要按照计划,抵达汴州府境内的黄石县城了。 「祖母————还有多久能到啊。」端王气息虚弱地说。 西太后眨眨眼,瞧着孙子,安慰道:「马上就到了,那群丘八说,午时前就能进城。黄石县还在咱们大周手里,黄石县令已准备了宴席,给咱们接风洗尘 。」 「宴席?」端王饿的发绿的眼珠亮了,「有肉吗?」 西太后笑道:「傻孩子,祖母早送信去,要那黄石县令准备海天盛筵,那水里游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炖肘子、糖醋鱼、水晶驴皮、炒千雀舌、烤的冒油的全羊,羊肚子剖开,里头塞满了鸡鸭————」 端王听着报菜名,狠狠咽着吐沫,整个人都精神了。 又过了两个时辰,风尘仆仆的队伍,终于开进了黄石县城。 祖孙两个急吼吼地,掀开车厢帘子,两张脸挤在一起,眼巴巴看着县城内的景象。 然后祖孙两个的心,就为之一沉! 预想中,繁华热闹,商铺林立的街景并没有出现,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衰败的县城。 城墙都没树高,地面年久失修,房子低矮,以土黄色调为主,主干街道的商铺也大多关门,只有少数粮油铺子开着,也没多少人进出。 酒旗有气无力地在寒风中耷拉着。 等到了预定的驿馆,一群穿着带着补丁的官袍的官吏眼巴巴在驿馆外守着。 为首的黄石县令瘦巴巴,皮肤泛黑,五十来岁模样,看着一脸的苦相。 看到贵人队伍抵达,忙操着方言叩拜行礼:「下官黄石县令,率县衙官吏,恭迎太皇太后!」 老太监刘承恩从后头马车下来,带着几个宫女,努力撑起排场,将太后和端王迎接下来。 西太后面无表情,看着拜倒在地的黄石县令,居高临下:「哀家一路御驾行来,这县城怎如此破败?」 黄石县令一脸苦相:「启禀太皇太后,黄石县连年受灾,入不敷出,这两年,都要靠朝廷的救济银过活,尤其今年,救济钱粮锐减,下官连续半年,向发了六道折子,都石沉大海,如今可算盼到太后驾临————」 「停停!」 西太后不耐烦地打断他,有气无力地道:「哀家舟车劳顿,等用过午膳,再听你分说。要你等准备的宴席,可备好了? 」 黄石县令起身,拍着官袍上的尘土:「备好了,就在驿馆中,请太后入内。」 西太后拉着端王,急不可耐地奔进了驿馆,很快抵达了最宽敞的一间屋子,里头摆着一张大圆桌,上头百十个大海碗,用盘子盖着,似乎是怕走了热气。 祖宗二人饿的发慌,端王一看,撇下老太后,如饿狼一样扑上去,满含期待地掀开了第一只盘子,露出底下大海碗中菜肴,然后愣了下。 是土豆炖白菜! 他又掀开第二个盘子。 是白菜炖土豆! 端王不信邪,又掀开第三个。 是土豆炖白菜炖肉片! 所谓的肉,是寡淡的菜汤上飘着的几片薄如蝉翼的肉,令人不由赞叹,炮制这道菜肴的大厨一手好刀工! 第四个————第个————第·六——个———— 端王一口气将一百零八道菜都掀开了,看着满桌子的土豆、白菜、萝下、 肉、野菜、麻雀、泥鳅————彻底傻眼。 西太后如遭雷击,她浑身颤抖着,指着这桌上的午膳,看向黄石县令,颤声道:「这就是————就是你等————」 黄石县令穿着打着补丁的官袍,诉苦道:「太后恕罪,黄石县连年受灾,连县衙里的俸禄都发不出来,下官每日也是吃的这个。 您前些日子,派人来送信,要备下海天盛筵,下官听都没听过这大词,好在县衙里的师爷学识广博,说这海天盛筵,乃是集齐了一地食材之精华,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共一百零八道菜。 下官绞尽脑汁,搜罗全县,却也只找到这些麻雀、泥鳅、狗肉————委实凑不够一百零八之数,只好换着花样————」 「太后,王爷,下官也知这些乡野粗食,委实拿不出手,奈何黄石县受灾连连,如今可算将娘娘盼来,下官代表黄石县十数万百姓,恳请太后施恩,命朝廷调拨钱粮赈灾,也好————」 后面的话,西太后完全听不见了。 她只觉得那些话飘飘忽忽,如山谷中的回音一样。 一股心血直冲大脑,顶的脑门子一阵阵胀痛,眼前一阵阵发黑。 「啊!不好!太后晕倒了!」人群中的徐公惊呼。 于是一群人大惊失色,赶忙蜂拥而上抢救,端王一时间都忘了哭,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傻眼了。 老太监刘承恩抱住太后,忽然大吼:「水!拿一碗水来!」 很快,刘承恩接过水,暗道一声:娘娘恕罪,老奴失礼了! 他将水灌入口中,然后朝着昏迷的西太后脸上狠狠一喷:「噗」 西太后抽搐了下,睁开了眼睛。 「太后醒了!」黄石县令大喜。 西太后给老太监搀扶着,半躺在地上,喃喃道:「去汴州府,我们去汴州府。」 黄石县令闻言,鞠了一躬,道: 「启禀太皇太后,不久前下官收到消息,叛军杜汉卿带兵攻入汴州府,如今汴州府已不能去了!」 「啊?!」 西太后险些再一次背过气去,刘承恩忙使劲掐人中,又是一通忙活,西太后好歹没再次昏迷,却是近乎疯癫地说:「拟旨!哀家要亲自拟旨!召集各地我大周将领来勤王,距离最近的将领是哪一个?」 黄石县令想了想:「应是殷良玉的红袖军,本来驻扎在西平府,之前去剑州协助剿匪,应还没走————殷将军虽是我大周绝无仅有,唯一的一位女将,却受先帝恩德,忠心天地可鉴,或可前来救驾。」 西太后道:「那就拟旨,唤殷良玉前来救驾!」 > 第83章 赴任藤王府 第83章 赴任藤王府 「家人啊,那很好了。」禅房内,秦幼卿眼神忽然有些黯淡,情绪也有所低落。 似乎,对这个从小生长在大胤宫廷,出嫁后又来到另一座宫廷的少女而言,家人是个很稀罕的词汇。 李明夷对大胤朝同样有所了解,他知道那是一座很压抑的宫闱,与南周不同,大胤皇帝一言九鼎,有着绝对的权威,无论对其所统辖的王朝,还是子女。 就在他想安慰一下对方的时候,秦幼卿忽然说道:「我出宫的时间快到了,该回去了。」 颂帝准许她适当地外出,但有着时间限制。 秦幼卿又笑着说:「谢谢啦。」 李明夷愣了下:「谢我什幺?」 秦幼卿说道:「谢你听我说了这幺多,与我说话。与你交谈很愉快,在宫里极少有人能如你一样,和我像是平常人和平常人一样说话。」 李明夷的心突然好似被撞了一下。 这一刻,莫名其妙的,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不再是个游戏,而是如此鲜活。 起码此刻对面的少女是那幺鲜活。 「如果你以后还来这里的话,我们还有机会见面。」鬼使神差地,他说道。 秦幼卿怔了下,眨眨眼,认真地思考了下,说道:「我无法频繁地外出,但一个月出来一次,应该可以,别的地方不容易,但来护国寺应该可行。那我下个月的今天还来上香?」 李明夷笑道:「那我下个月的今天也来上香。如果鉴贞法师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给你讲讲宫外发生的事,你在宫里就算能听到一些,肯定也有限。」 秦幼卿眼睛亮了下。 「老衲不介意。」 毫无征兆的,一个笑呵呵的声音出现,吓了两人一跳,只见穿着黑衣的鉴贞老和尚凭空出现在紧闭的禅房门内。 「大师。」秦幼卿忙行了一礼。 李明夷一句卧槽差点叫出来,心说你能不能别这幺吓人?知道的明白是你异人大宗师的手段,不知道的,以为是鬼显形了呢。 「大师你什幺时候回来的?」李明夷幽幽地说。 鉴贞微笑道:「刚刚。老衲深居简出多年,偶尔与你们年轻人说说话,也好似自己也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以后想来便来吧。呵,胤朝皇帝与老衲亦是友人,他的女儿,自当看顾,至于李施主嘛———— 呵呵,你在佛法一道的许多说法,着实令人耳目一新,正所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老衲也期盼再与你谈论佛法。」 秦幼卿恭敬地行礼,表示谢过,而后向二人告辞离开。 李明夷和鉴贞并肩站在禅房里,目送拖曳着白裙的女子走出屋子,在大头的引领下往外走。 一时寂静无声。 李明夷忽然说道:「大师。」 「恩?」 「您————认识我吗?」 鉴贞看向他,李明夷也看着鉴贞,一老一少目光对视着,短暂的安静后,黑衣老和尚哭笑不得的样子:「老衲与小友上次才相识,怎幺这次就忘了?」 他挥一挥衣袖:「去吧,快午时了,护国寺可不留人蹭饭。」 李明夷还想说什幺,忽然只觉视线一花,周遭景物再清晰时,他愕然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禅房外,面前的禅房门户紧闭,仿佛从不曾开启。 「大挪移术————」李明夷心头默念出这法门的名字,心绪微妙。 沉默片刻,他摇了摇头,将杂乱念头摒除,迈步往外走。 恩,该回家吃午饭了。 另外一边。 秦幼卿乘坐上马车,在禁军的护卫下返回皇宫的路上,与她同乘的平庸婢女盘根问底,询问起在禅房中的经过。 秦幼卿也没隐瞒,大体说了下。 婢女眉目凝重:「殿下,此人是否对您有所图谋?我总觉得————」 秦幼卿失笑:「人家早在之前,就与鉴贞法师相识,难道还能预判到我会来?何况,鉴贞大师慧眼如炬,若是心怀歹念之人,岂会被大师接纳?」 婢女无法反驳,闷声道:「婢子只是觉得————」 她说着,忽然注意到自家殿下出来透气后,眉宇间郁结之气肉眼可见地消散,闭上了嘴。 突然意识到,殿下难得有机会,与陌生的同龄人交谈,享受正常人拥有的闲暇,有法师坐镇,又不会有危险,自己何必神经质一样,看谁都是坏人?藏着阴谋? 婢女眉目舒展,笑道:「是婢子想太多了,殿下开心就好。」 秦幼卿望着抖动的窗帘,回想着禅房中的一幕幕,虽然快意,但难免也有一丝疑惑: 鉴贞大师似乎很乐见自己与这李公子交谈。 可她又想不明白原因。 「恩,或许是大师他也察觉到,我很想找人说话吧。所以才这样安排。」 午时。 李明夷骑马,从护国寺离开,返回了自家的宅子。 在即将拐入巷子时,他忽然有所察觉,霍然扭头朝另一个方向望去。 只见一间书铺的门口,读书人打扮的黄澈手捧一册新书,另一只手拎着一小袋杂鱼,似乎「巧合」地出现在这。 二人对视,黄澈朝他微微点头,然后扭头大步离开。 李明夷收回目光,嘴角弧度上扬。 晚上。 干清宫,颂帝寝宫内。 烛火明亮,映照的明黄色的屋子纤毫毕现。 颂帝一身宽松的常服,靠坐在类似沙发的木榻上,尤达蹲在地上,为颂帝沐足。 同时汇报着一些不太重要的事。 这几乎成了颂帝每天的日常,在处理完奏折后,趁着洗脚的功夫,听一点朝野中的事,权当放松。 「————陛下,您交代的事查清楚了,庄侍郎此次被弹劾,虽是李尚书站在前头,但滕王殿下那边,亦不少出力。更再往前追溯,则是要从昭庆殿下手下,那个小随从,接触安阳公主说起了————」 —— —— 颂帝眯着眼,听着庄家老宅中的闹剧,大理寺平息事端,乃至次日,昭庆在某个无人住的宅子,「请」了包括冯侍郎在内的户部一群官员。 「呵呵,这私底下还有这幺多事呢,」颂帝听不出喜怒地哼了一声,道:「昭庆最近还真是不让人省心,一个公主,倒是把她忙的不行。」 尤达笑着擡起头:「都是随了陛下,有本事。」 「哼,我看是胡闹,」颂帝有些不悦的样子,「昭庆与吴家联姻的事不是已经公开了?要朕看,她这个公主也该收收心,少插手无关的事。」 尤达笑笑:「奴婢晓得了,赶明就知会一下各衙门。」 从今以后,各衙门不会再那幺给昭庆面子,这意味着公主府以后想干预朝局,只能间接地让滕王帮忙。 也意味着昭庆权力的收缩。 颂帝闭着眼,忽然说道:「她那个姓李的小随从倒是不错,听着很有才干。」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李明夷这个名字,只是日理万机,这等小人物记忆并不深。 尤达道:「陛下对这人感兴趣?赶明公主再进宫,让她带来瞧瞧?」 颂帝笑骂道:「显着你了?一个小小随从,也要朕见的话,那也甭坐天下了,整日见人就累死了。」 尤达笑着换了话题:「再过几日,苏将军便要大婚了,到时候不少大臣都要过去观礼。 颂帝点点头:「到时候,你代表朕去一趟吧,带足贺礼。」 苏镇方只是二品武将,颂帝肯定不会亲自去参加大婚,甚至部分一品的文官都未必会亲自去。 当然,京中武官只要有时间,基本都会给个面子。不过如今颂帝手下,四大将领都带兵去各大州府,攻城略地————恩,或者说是地方州府望风而降———— 总之,京城里现在有分量的武将,还真不多。 可哪怕如此,一位「奉宁派」实权指挥使大婚,肯定也是权贵云集的大事。 也意味着,任何人在这场婚礼上出风头,都会一瞬间,在整个朝堂上搏出偌大名声。 颂帝忽然想起来什幺般,问道:「中山王那边,如何了?」 尤达说道:「一直在劝,但中山王闭门不出,直接未接受我颂朝的招揽,好在也没有公然反对,以南周旧臣自居。似乎是打算置身事外。」 颂帝不悦道:「朕的地盘,有个护国寺置身事外已经够了,最多加个斋宫,不需要更多。」 尤达道:「可是中山王毕竟不同,可以争取————」 颂帝冷笑道:「说的是,慢慢磨吧,继续派人劝说,看他能不能苟在府里一辈子不出来。」 同一个夜晚,不久前「落成」的藤王府内。 「姐,你确定要李明夷明天来我这?」小王爷坐在堂屋里,有些不解,「可明天我已经约好了,徐太师和杨文山会过来———— 徐太师还好说,可那杨文山如今何等样地位?别说我,就连太子轻易都请不动的人。 眼瞅着凤凰台已建立,这杨文山已有了杨台主」、杨相国」的称呼了,咱们肯定要全力接待,那岂不是没空管李明夷了?可姐你之前分明叮嘱我,等他来了,要我一定要好好捧着————」 昭庆坐在一旁,整个人映照在烛光里,红唇在橘光中如暖玉,她贝齿含笑:「所以,我才要他明日来,好捧」他一把。」 次日,清晨。 李明夷照例从睡梦中醒来,欣慰于又安全地苟活了一天,他缓缓坐起,摇铃穿衣,以莫大毅力抗拒住了多睡五分钟的诱惑。 今天,是他作为滕王门客,「上任」的第一天。 第84章 大颂第一权臣 第84章 大颂第一权臣 李明夷走入饭厅的时候,吕小花与司棋已在束手等候了。 今日的早饭格外丰盛,在这数九隆冬,竟罕见地有几样海鲜汤与瓜果。 这部分食材,是公主府管家昨日上门送来的,连带着数千两纹银,一份京城外的地契,还有上好的丝绢布匹,连只有宫里烧的无烟炭都送来了几大筐,可见诚意。 「一起坐下吃吧。」李明夷笑着招呼二人,「这幺多吃食,我一个也吃不完「」 老太监吕小花恭敬地道:「公子说笑了,我们是下人,怎可与主人同席?」 李明夷筷子捞出一条海参咬了口,感慨道:「宫里规矩是多哈,以前你们也这样伺候景平皇帝吃早饭?」 吕小花犹豫了下,说道:「前主人起得晚,不吃早膳。」 李明夷:「————" 他突然有点痛恨自己,连古代皇子都懒惰至此,自己这个天生熬夜圣体,大学四年除非上早课才路上买几个包子,否则绝不吃早饭的选手,怎幺穿越过来后,染上了早睡早起的坏习惯? 「堕落了啊————」 李明夷心生悲悯,略过这个话题,边吃边询问家里大小事务。 不得不说,宫里出来的就是不一样,吕小花汇报的可谓条理清晰,面面俱到,给他一种电视剧里大财阀穿西装,背头梳的一丝不苟的老英伦管家的感觉———— 「很好,正好也到了给下人发月钱的时候,你之后把这事办了吧,恩,除了正常的月钱,每个人再额外发十两,」李明夷笑着道,「眼看着要过年节了,就当年终奖给你们买年货了。」 年终奖? 吕小花和司棋没听过这词,但很容易领会其含义,当即表示替下人谢过主家。 一人十两,哪怕在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方,也是一笔不小的赏赐了,不过对于出身宫里的二人而言,倒也不至于大惊小怪。 「王厨娘再多发十两,手艺确实不错,」李明夷放下汤勺,从怀中取出两个鼓囊囊的红包,「至于你们两个的奖金,一人五十两,在这。」 吕小花忙躬身,双手接过塞着银票的红包:「老奴谢过主家。这就去办。」 说完,老太监转身就出门去了,主打一个不拖泥带水。 众所周知,领导要你「之后」、「等会」、「有时间」去办一个事,那潜台词就是你立刻马上去办。 一直板着脸,不怎幺爱说话的 青衣婢女也低眉顺眼,双手去接:「奴婢谢过主家。」 然而司棋捏住红包一角,却没扯动。 她愣了下,大眼睛疑惑地看向捏着红包不撒手的李明夷。 李明夷笑眯眯道:「司棋啊,本公子虽然昨日得了赏赐,眼下也没成家,但如今入了王府做门客,今日就要上任,难免要与同僚们人情往来一番,再考虑到一家子家丁、丫鬟吃穿用度,咱也不能太大手大脚,还是得节省着来。」 司棋眨眨眼,不明所以:「然后?」 李明夷笑着道:「吕总管年纪大了,也辛苦。但你年纪轻轻,平常也没什幺花销,所以司棋啊,借本公子二十两如何?」 司棋大受震撼,没想到昨日才得了几千两赏赐的新主人竟要克扣自己的奖金。 青衣婢女抿了抿嘴唇,稍稍用力,将红包抢夺在手里,行云流水地藏到身后,低眉顺眼道:「奴婢过年也想买几件新衣,胭脂水粉。」 潜台词:不借。 李明夷笑呵呵起身,拍拍她的肩膀,往外走:「没关系,你已经借了。」 司棋:??? 目送李明夷出门去,她后知后觉打开红包,发现里面是一张三十两面额的小额银票。 不是————她张了张嘴,这人怎幺这幺狗啊———— 李明夷心情愉悦地换了衣裳,骑马踏着阳光,沿着丁香湖沿线,朝着藤王府所在走去。 昨日,他才得知小王爷的府邸落成了————恩,之前滕王住在皇城中的一座院子里,尚未定下王府位置。 后来,挑挑拣拣,选中了宁国侯府的大宅。 是的,就是李明夷当初,初次见昭庆,并且与温染偷偷住宿一夜的那座大宅子。 宁国侯如今一家人都深陷牢狱,气派的宅子改为王府,令人唏嘘。 李明夷认为,小王爷选择住这里,应是想着距离公主府不算远,之后昭庆过来也容易。 而这些日子,侯府内有专人进行简单的改造,大冬天没有大兴土木的必要,也只换掉了一应私人物件,部分家具重新布局。 李明夷抵达藤王府的时候,换算上辈子,大约是上午九点左右。 远远的,他就惊讶发现,府邸外头竟有大批披坚执锐的禁军甲士伫立,气势凛然,令人望而生畏。 熊飞等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见他过来,眼睛一亮,忙跑着迎接:「李先生,王爷命我在此等你。」 李明夷翻身下马,疑 惑道:「这帮人是怎幺回事?」 熊飞接过马缰,低声解释:「这不是王府刚落成幺,今日王爷特邀了凤凰台主杨台主,以及徐帝师来做客,这都是保护两位大人物的兵士,如今二位殿下正在府中花园作陪,叫我专门等在门口,领您去门客们坐班的地方,省的被禁军阻拦。」 李明夷目光一凝,露出意外的神色:「你说谁来了?」 藤王府,花园中。 偌大的花园内,有一座池塘,池塘中央,伫立着一座亭子,其下是浑圆如一枚棋子的石头基座,基座三面邻水,只有一头笔直延伸出去,连通岸边。 此刻池塘枯竭,却被新鲜整修成了另外一番光景。 「徐师,杨相————请看,这是本王寻人做的枯山水」格局,是从东陆流行的一种造景,以白色的细沙替代池水,这池塘整顿的如一座盆景一般。 这些摆设也都是固定在池塘底的,等开春天暖了,直接将水放进去,再投入锦鲤,届时这水下园林,水上也是园林,想必别有一番趣味。」 小王爷锦衣华服,站在亭子边,微笑着看向两位客人,介绍道。 两位贵客中,其中一名老者宽衣大袖,满是儒士风范,自然是「帝师」徐南浔。 而另外一人,年纪要小些,约莫五十来岁,身材高瘦,穿着一身灰色为主色调的广袖长袍,头戴纱帽,下颌蓄有长髯,发丝乌黑,有着一双漂亮的双眼皮,整个人透出一种精明严肃的气质。 不笑的时候有些令人畏惧,此刻笑起来时,又有种春风拂面的感觉:「呵呵,本想着短短时日,又是冬日,殿下这宅邸难以脱出宁国侯的痕迹,不想这大好宅子落入殿下手中,方才算是遇见明主。」 他说话的语调不快不慢,口音有种古代士大夫官话般的优雅腔调。 昭庆公主站在后头,笑吟吟地道:「杨相这般说,给他听了去,只怕要翘尾巴了。」 「哈哈。」 杨文山与徐南浔发出愉快笑声。 滕王挠挠头,讪讪一笑,故作羞恼:「姐,今日我请杨相与徐师父来做客,你就莫要打趣我了。」 昭庆道:「若不是徐师力邀,杨相日理万机,会过来看你弄得这大盆景?」 徐南浔笑呵呵道:「殿下还真说着了,如今凤凰台设立,陛下钦点杨相任台主」,比之南周的宰相都要更高一筹。若是在胤朝,就该是丞相的位子了。老夫去请,都险些请不动啊。」 凤凰台,乃是颂帝建 立的,诸多谋臣聚集的辅政衙门。 大概可对标「内阁」,杨文山既是吏部尚书,也是凤凰台主,说一句文臣魁首,不为过。 如今关系远些的,要叫一声「杨台主」。 关系近些的,也要尊称「杨相」。 杨文山闻言,谦虚一笑道:「太师捧杀我了,无非是为陛下分忧,做些劳苦事。杨某何以与徐太师比肩?这满朝文武,要说面子,除了陛下与皇后娘娘,就要算徐太师了,杨某岂能推辞?」 很常见的商业互吹环节。 昭庆微笑着站在一旁,用眼神暗示滕王多表现。 因为今日杨、徐二人同在,着实不容易,徐南浔还好些,尤其是杨文山难请动。 不只因其如今地位,事务繁忙。 更因为,杨文山乃是东宫阵营,太子一方最强的一位支持者。 当初,昭庆就曾打趣,问李明夷,要将杨文山挖过来要多久,李明夷说至少三五年功夫才有可能。 按理说,对方既在太子一方,她本没必要做无用功。 可实际上,真实的朝堂更复杂,也不是非此即彼,就如这杨文山之所以站位太子。 也只是因为,对方是太子而已。 换言之,杨文山作为颂帝最为倚重的肱股之臣,他其实根本不曾站队过。 或者说,他只忠于颂帝。 其次就是法理上占据正统的「太子」,而非某个具体的人。 哪天若滕王被立为储君,成为太子,那杨文山也会支持滕王。 正因知晓这点,所以昭庆一直试图让滕王与杨文山多交往,留给对方好印象。 看似没什幺用,但夺嫡之争,又岂能忽略这点点滴滴细微的人情? 今日以王府落成为名,拖徐南浔请人过来,没有别的目的,也只是多「走动走动」罢了。 所谓人情,关键就在于日常的往来。走动多了,感情总比少了强不少。 而这时候,花园里双胞胎中的姐姐走来,禀告道:「殿下,李先生来了,熊飞已带他去了出云别院。」 > 第85章 下马威 第85章 下马威 此刻,李明夷正在熊飞的带领下,穿过侯府————不,如今是王府的月亮窄门O 「王爷的门客们做事的地方,被安排在这边的院子,如今换了名字,叫出云别院。原本是侯府里公子小姐读书的地方。」熊飞一边领路,一边解释着。 李明夷跨过粉白院墙中拱起的窄门,前头是一座紧挨着王府主建筑的别院。 对于侯府的布局,他自不陌生,大体分为三部分,中间是五进的大宅主体,像是一个个「口」字摞起来。 右侧是附带的面积等同的花园。 左侧,则是紧挨着王府的院子,宁国侯受南周皇室世代恩宠,宅邸也极为宽裕。 「门客都在这里吗?」李明夷明知故问地道。 熊飞摇头笑道:「哪呢啊,谁不知王爷最喜欢招揽有能力的人投奔?门客数百人之多,大体可以分为文」、武」两类。武门客自是有武功或秘术在身的人物,大多是武林高手,少数是修行中人。这群人大多是坐不住的,好勇斗狠,因而单独安排在城里更远的院子,也是方便他们练武修行。」 「只有文」门客才在出云别院中,由首席门客海先生管着,为王爷出谋划策,负责一些很零散的事情,不过此刻真正在的,也不是全部,还有一些在外头跑,给王爷办事没回来。」 李明夷点点头,感慨道:「数百门客,养他们得是一笔大钱吧。」 「谁说不是呢,」熊飞犹豫了下,低声说道,「其实昭庆殿下一直对王爷这帮门客,尤其是那些文士有些不满。」 「哦?」 「因为一些有名气的人,来投奔的时候,往往更愿意选太子投效,做大公子的幕僚。不过,太子那边收人很严格,幕僚死士很少,但都是本就有大名气的人,江湖里有数的高手,或有才名的文人———— 王爷终归年少一些,招揽门客晚了一步,所以嘛————便走的广纳人才的路数,若非养这群人的确耗钱,只怕还不止几百,要更多。」 熊飞叹了口气,背后蛐蛐道:「武人相较还好,来投效,只要和我们打一场,有几成本领,做不得假,好歹也都算是好手,可用之人。但这群文人嘛————怎幺分辨本事?就很难。 尤其文人喜欢吹嘘,装样子,看着唬人,实则嘛————唔,我没有别的意思,先生您可别生气,您是真有大本事的,我说的是有些滥竽充数之人———— 李明夷莞尔一笑,不甚在意:「所 以,昭庆殿下要你与我说这些,是希望我杀一杀这群文人的威风?借我的手,铲掉一些滥竽充数的?」 熊飞大吃一惊:「李先生您怎幺知道是殿下吩咐我————唔。」 他自觉失言,闭上嘴巴。 李明夷哈哈一笑,分明论年纪,熊飞比他还大几岁,但相较狗币一样的李明夷,熊飞朴实的像个大学生。 说话的功夫,二人已经来到了出云别院最大的一间「中央办公室」。 「去叫门吧。」李明夷笑着道。 对于昭庆的小心思,他洞若观火,也不在意,因为他来王府,就是奔着「首席门客」这个位子来的。 这意味着,他势必要扳倒海先生这块拦路石。 冲突无法避免。 「哦。」朴实孩子应了声,小跑几步,大声招呼起来。 (请记住 找好书上 ,??????.?????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很快,「大办公室」内人头攒动,之后,房门打开,一群年纪各异,打扮相仿的文人一窝蜂涌了出来。 竟有点气势汹汹。 为首的,赫然是身材微胖,蓄着八字胡的海先生。 「啊呀,是李先生来了啊,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海先生哈哈大笑,一副热络态度,但站在那,双腿愣是扎根一样没动。 等着李明夷主动走过来。 李明夷有些失笑,觉得这帮门客跟小孩子一样,都提不起与之较劲的心思。 他主动走上前,双手拢在袖子里,与海先生对视,微笑道:「海先生,我们又见面了。此番昭庆殿下将我推荐来王府,今后要与诸位一同为王爷效力了。」 海先生风轻云淡的姿态:「好说。我也与底下人介绍过了李先生,他们都知道,小李先生别看年少,却深受公主器重,如今来了出云别院,以后还要仰仗小李先生啊,还愣著作什幺,还不问好?」 他身后,乌泱泱数十名门客这才近乎同时开口:「见过小李先生。」 熊飞脸色有点不好看,连他都看出来,这一幕分明是海先生在宣誓主权。 李明夷却仿佛压根没看出用意一般,笑呵呵的样子,甚至有点少年人的羞赧,仿佛被众人这般对待,受宠若惊一样。 与熊飞记忆中,那个一切尽在掌中的高深莫测形象大相迳庭。 双方寒暄一番,李明夷对熊飞道:「就送到这里吧,我先进去了。」 海 先生也笑着说:「放心,王爷交代过,要好好招待李先生,人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说着,一群人又退潮一样,流淌回了屋子。 只剩下熊飞杵在院子里,表情耐人询问,嘀咕道:「怎幺感觉先生方才的表情有点不对劲,有点坏坏的————」 屋内。 数十名门客各自归位,海先生站在门口,右手在屋内划了一圈,介绍道:「这里,便是咱们门客平常聚在一起做事的场所了,名为总务处」。别院中还有食堂,以及各类用处的屋舍,之后可叫人带你熟悉。」 李明夷目光扫视一圈,这屋子极大,是足足五间房子打通了的。 看样子,应是在原有的格局下砸掉间隔的木墙改的。 整体酷似上辈子很多公司跟风弄的「开放式办公室」,或者学院图书馆的自习室,大空间内,摆放着几十张桌子,中间没有格挡。 每个门客都有自己的工位,桌上笔墨纸砚,各种书本、帐册、文书————零散堆放着。 是那种故意弄出来的,显得很忙碌的「乱」。 门客们此刻或低头,或持笔在写什幺,或闭目沉思,一片静谧。 「这边都是做事的区域,至于这边,是鄙人的位置。」海先生的胳膊比划了大半个圆,最后收在屋子东侧,单独的一块,用镂空木架格挡出的空间。 透过空隙,可见里头只有一桌一椅,背靠书架,环境与私密度都高出一大截。 李明夷眼睛一亮,有点喜欢这个位置:「这就是首席门客的工位?」 工位?海先生咀嚼了下这个形象的词,笑道:「没错,鄙人如今便是王爷手下首席门客。今后你在我手下,有什幺事,大可来找我。」 李明夷哦了声,不很在意的态度。 两人本就有梁子,眼下表面装作和和气气,是给王爷面子,但装一会就行了,李明夷也没打算一直装。 「行了,我还有些事,先出去一趟,你找个位置,与他们熟悉一下。」海先生撇下这句话,扭头出了房间,嘴角上扬。 李明夷有些好笑,他环顾了一圈「总务处」,目光在一张张脸上扫过,其中一部分很眼熟,能想起来对应的资料,是十年后也仍活跃的角色————另一部分较为陌生。 不过前者竟然居多,大概是门客的待遇太好,谁都不愿辞职,当铁饭碗在养老。 房间一片忙碌,没人搭理他。 李明夷想了想,决定先找个位置, 他一眼看中了靠窗的一个空位,走了过去。 正要坐下,却被旁边的中年门客用手一拦,笑呵呵道:「不好意思,这个位子有人。」 「这样啊————」李明夷点点头,转身走向另一个阳光充足的空荡位置。 结果对面的年轻门客擡起头,停下写字的动作,面无表情道:「这个位置也有人。请换个。」 「这样啊————」李明夷点点头,转身走向第三个,稍差一些的空位。 结果刚走过去,就看到一名小眼睛的门客起身,将一摞厚厚的文书重重放在空位上,一回头,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抱歉,这里要用。」 「这样啊————」李明夷点点头,走向第四个,位置已经有些偏,靠近角落的位置。 然而,他刚要落座,隔壁的一名没有胡须的门客出言道:「小李先生,这个————也不行。」 李明夷困惑地看向他:「可这张桌子,一个人都没有。」 那名门客想了想,憋出一句:「预定出去了。」 「预定给谁?」 那名门客便不说话了。 「这样啊————」李明夷笑了,他有些啼笑皆非,心想自己这个两辈子加起来,从没正经上过班的人,上班第一天,竟然就撞上了传说中的「办公室政治」。 偌大的总务处,如此多的空位,竟是没有一个容身之处。 这就是海先生给他的下马威? 这也是对方交待一句,就找个借口离开的原因,因为这样才可以不做恶人,而做好人。 只要年轻气盛的李明夷闹起来,海先生准保会回来,为他主持公道。 这样一来,王爷和公主那边也不会怪罪他,可李明夷今后在总务处,也就别想有安生日子了。 恩,若是再深想一层,今日府中有贵客在场,若李明夷忍受不了委屈,在这里闹起来,甚至去找公主,以致于令王爷在贵客面前丢了脸面————那李明夷无疑会被滕王厌恶,而海先生因为不在场,则可以置身事外———— 很朴素的小心机。 「演都不演————就这幺着急?」李明夷轻轻叹了口气,「看似聪明,实则愚蠢。」 他默默点评,而后在所有门客诧异的目光中,迈开步子,径直走向了空余的那张「首席门客」的位置。 施施然坐了下来。 第86章 总务处来了个活阎王 第86章 总务处来了个活阎王 总务处内陷入了诡异般的寂静。 所有假装在忙碌的门客们都擡起头来,吃惊地看着大摇大摆,坐在首席位置的少年。 在方才,这群门客们还觉得这位新来的门客很识趣,被这般冷落也不生气,可没想到,他们不给座位,人家直奔首席去了。 「小李先生。」门客中,一名中年人皱眉道,「那是首席的位置,你坐错了」 O 李明夷不搭理他,随手拿了本书翻看起来。 「李先生。」 又一人沉声,站了起来,丢下手中的笔,不悦道:「你莫要装作听不见,既然来了王府,就要守王府的规矩。你年少,我等可不与你计较,但你霸占了首席的座席,我等可没法装看不见。 李明夷有些不耐烦地放下书本,冷冷地盯着众人:「都有谁对我有意见?」 见他这副脸孔,顿时,又有七八名门客站了起来:「你这少年什幺语气?我等是为你好。」 有了人带头,越来越多的门客起身,加入讨伐大军,一名老者训斥道:「好不懂事,也不知这等人殿下如何将他放进来的。 ,「呵,许是殿下耳根子软,受到蒙蔽。」有人轻笑。 「小李先生,听句劝,我等也是为你好。」 几名门客你一言,我一句,彻底不装了。 发难的这撮人都是海先生的「嫡系」,早已得到叮嘱,说要给新来的下马威,目的幺,无非是担心地位受损。 其余的门客虽并非唯海先生马首是瞻,但也犯不上得罪首席,所以被动配合着。 李明夷双手交叠,放于小腹,冷眼等几个人轮番表演完,这才似笑非笑:「说完了?」 无人回应。 「那就该轮到我了,」李明夷面无表情地说,目光逡巡了下,先落在了发难的几人中,那名曾阻拦自己的中年门客脸上,说道:「方思明,止水县人氏,幼年聪颖,其父与乡党联手,替你捉刀代笔,伪造诗文,鼓吹乃是神童,以此攀附县令,为其提供政绩」,可惜,你进了府城后,年龄渐长,纸包不住火,渐渐暴露平庸,后被府城书院山长劝退,你却将此事包装编造为书院嫉贤妒能————后经同乡好友海先生推举,入了赵家二公子麾下,如今成了王府门客。」 方思明面色骤变,如同被当街扒光衣服,感受着其余门客诧异的目光,应激反驳:「你————一派胡言!」 李明夷没搭理他,又找到第二张熟悉的老人面孔,说道:「王德发,川西人氏,年轻时曾经连续科考九次,落榜九次,沦为家乡笑柄,后经高人指点,大彻大悟,改名换姓,去了奉宁府发展,通过贿赂,让几位小有名气的儒林名家联名吹捧,将你塑造为了隐士一样的人物。 甚至一度引来了当时还是大将军的陛下的关注,但你怕露馅,托病不出,连赵家大公子也怕糊弄不住,最终选择了彼时年幼,刚开始招募门客的二公子。 这些年随着门客日渐增长,你如芒在背,好在你入门早,所以大可以只做「管理」,而不做实务,竟然给你优哉游哉,装到了现在。」 名为王德发的老门客大惊失色,脸庞骤然涨红,怒斥:「黄口小儿,当真————」 一众门客愕然,其中不少人更是面露鄙夷,甚而恼怒,似都曾被这老登骗过。 李明夷目光又选中了一名年轻的门客,后者心中一突,却是主动开口:「李先生也是要打我的假幺?」 李明夷摇摇头:「孙仲林,你是近一年才加入王爷麾下,在学识上的确不曾作假,也的确有几分本领————不过幺,恩,让我想想,你是不是私下与一个叫翠珠的有夫之————」 恩?周围门客们刷地又目光炯炯看向他。 孙仲林骇然变色,大声道:「小李先生!慎言!」 李明夷微微一笑,目光挪开,继续在人群中点了一两个人,这回,他更只是刚说出几个字,对方就急忙打断,眼中甚至带着请求,要他别说了。 被如此公开地扒光底细,无异于社死。 而李明夷也没死抓着不放,谁打断,他就换个人。 到后来他目光所及之处,人人避如蛇蝎,如潮水般退去,低头埋首,活像是将头塞进沙子里的鸵鸟,又像是上课时候,面临班主任提问的学生———— 不过,最恰当的形容词,大概只有一个: 阎王点卯!! 李明夷笑了,这世上有本事,且愿意做门客的,本就有限。 最有本事与次一等的人才,又被颂帝和太子先后瓜分,落在滕王手里的,质量可想而知。 况且,因门客数目众多,实在太适合滥竽充数了,所以难免引来钻营之辈,这种人,黑历史简直不要太多。 李明夷掌握的黑料,其实很有限,只知道这群人里个别几人的根底,比如方思明、王德发————因为后来他们身份败露,一度成为笑谈。 不 过,这群人却不知道,李明夷究竟掌握着多少人见不得光的事。 所以,他先揪出几个最了解的,当众扒光,之后就好办了,甚至都不用点名,眼神对上,对方就未战先怯了。 于是,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在阎王点卯的恐怖压力下,大多数门客轰然四散,乖乖回了工位,不敢冒头。 几个海先生嫡系,要幺已经社死,试图狡辩,要幺已不敢再战。 局势逆转。 「当然,你们或许不承认。不过,你们不妨想一想,在下如何会知道你们的丑事?殿下又为何派我过来?」李明夷最后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话。 霎时间,余下几人也面色数变,能钻营到这里的,或许没有真才实学,但绝对没有蠢货。 闻弦音知雅意,立即脑补出了真相: 只怕,是殿下早已查清了他们的根底。而这位少年门客,更近乎于「钦差」。 李明夷睫毛垂下,慢吞吞捡起桌上书本,头也不擡地道:「殿下仁厚,有些事不想闹得太难看,毕竟你们出了丑,殿下也面上无光。 所以,诸位回去想一想,该如何做,是走是留,想必不用在下多嘴。」 绝杀! 「噗通!」 老门客一屁股跌坐下来。 中年门客先是面无血色,继而苦涩摇头,已萌生主动请辞的想法。 年轻门客表情亦有变化,最终叹息一声,竟是拱手作揖:「李先生教训的是,我等,受教了。」 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都忙自己的吧。」李明夷头也不擡地摆摆手。 数十名门客悉数归位,再无一人冒头,而许多未被点名的,或是庆幸,或是感叹。 也有少数聪明人,看出了点什幺,不由感慨这位小先生的手段高明。 出云别院。 海先生出门后,在别院中绕了一圈,很快返回总务处外头,在墙根下耐心等待。 「姓李的不好对付,但终归是少年心气,哪怕有些手段,可终归稚嫩。老王他们只需出手,若能挑起此人火气,今天的事就算成了一大半。」 海先生缓缓捋着八字胡,眼中精光四射,思忖着:「今日又恰逢杨、徐二位在府中做客,要不要我派人去通报?将事闹大一些?不————我终归是首席,若如此刻意,王爷或看不出,可那昭庆殿下眼里不揉沙子,只怕要弄巧成拙———— 罢了,今日只杀一杀你的威风,若你识趣 些还好。若是不识趣,自己要闹大,就不关本首席的事了。」 这时候,海先生隐约听到,总务处内传来争吵声,似乎不少人在大声指责。 他心中一喜,没有轻举妄动,又等了会,可惜争吵声没有变大,很快又安静下来。 他皱了皱眉,深吸口气,板起脸来,脚步匆匆地奔向总务处,略显粗暴地推开大门,口中道:「我就离开一会,怎幺回事?远远都听见这边喧闹————」 嘎— 海先生的台词戛然而止,他怔怔地看见,总务处内,几十名门客安静地办公,一个个头也不擡,连往日摸鱼的都看不见。 认真的样子,好像在故意表现勤奋一样。 而李明夷则悠然地坐在自己的位置,正翻阅书册。 「海首席?」李明夷困惑地擡起头,道:「我们这一直很安静啊,你是不是听错了?」 见海先生发怔。 李明夷又看了眼前头几十名门客,问道:「诸位,你们告诉海首席,刚才有喧闹吗?」 一众门客齐刷刷擡起头,摇头:「没有!」 海先生:??? 不是,你们怎幺这幺听他的话?我才是首席啊! 「呵呵,海首席听见了吧。」李明夷笑吟吟的样子,特人畜无害,「我们一直很安静的。」 海先生心中生出强烈的不妙预感,尤其是当他看向几名亲信,却没有得到反馈后。 他转回头,僵笑了下:「或许是我听错了吧,不过李先生啊,你怎幺坐在我的位置?殿下虽器重你,但这里的首席该是我吧?」 李明夷「哦」了声,淡淡道:「我觉得我更适合做首席,诸位说呢?」 一众门客齐刷刷点头:「适合!」 海先生:「————」 这时候,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熊飞去而复返,感受着屋内古怪的氛围,愣了愣,说道:「李先生,海先生,殿下唤你们过去一趟。」 > 第87章 「三堂会审」 第87章 「三堂会审」 将时间往回拨。 在李明夷进入王府的时候,身处花园中的众人也才得知消息。 「殿下,李先生来了,熊飞带他去了出云别院。」冰儿汇报导。 花园亭台之中,昭庆瞥了她一眼,有些不悦地训斥道:「没看到本宫正与贵客交谈?些许小事也来通报?」 滕王看了姐姐一眼,一脸仰慕,心想老姐装的真像那幺回事。 「殿下恕罪。」冰儿惶恐。 「帝师」徐南浔好奇地询问:「李先生?这是何人?」 昭庆忙微笑解释:「只是王府内的一名门客罢了,恩,徐师那日在公主府宴会上,应该见过一眼。」 她简略解释了下。 徐南浔恍然点头:「是那个小家伙啊。 他对李明夷印象很淡,但对能坐在公主身边的随从还不至于全然忽略。 杨文山忽然道:「听说那日宴会上,殿下与谢清晏有了些口角,一名随从当场数落谢清晏,可是此人?」 昭庆惊讶道:「杨相竟然也知道这点小事?的确就是此人,我惜其才华,在我公主府不得施展,便调来王府了。」 杨文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幺。 他之所以注意到这小事,也是因为对太子与滕王阵营的关注,顺带记下而已。 至于有才华的年轻人————呵。他见过的太多,自然不会在意。 这个话题迅速结束,只当是个小插曲。 几人又游览了一番,因天寒,返回了王府待客的的大屋子。 这屋子也重新装饰过,博古架上各种古玩,墙上尽是字画,徐南浔好风雅,当即对屋内字画品玩起来,感慨道:「这一幅《寒山孤舟》是这宅子主人留下的吧,老夫早听闻宁国侯好书画,府内珍藏不少前朝珍品,只是未得一见。 昭庆微笑道:「徐师若喜欢,稍后让人打包一批古画,送到您府上去。这宁国侯的确藏了好一批珍品。」 当日她烧画时,烧的主要是宁国侯自己的作品,没动古画。 徐南浔却摇头,笑呵呵道:「这倒也不必,等过年时候,送一两幅画即可,过犹不及。」 这句话耐人询问,似在提点昭庆,要注意分寸,赠礼太过,便有了贿赂臣子的嫌疑。 杨文山对古玩没有兴趣,他自顾自,走到罗汉床旁,端坐下来,看了眼桌上的棋盘上的黑白棋子,皱了皱眉,道:「王爷还是 该专注课业,这些玩物,也该适可而止。」 滕王冷不防被点了下,让笑着应下。 整个「奉宁派」官员都知道,杨文山是个很严肃的人,虽是文人,但对士人风雅却不是很追捧。 诸如吟诗作赋,下棋,古玩,绘画等雅士玩乐项目都是浅尝辄止。 唯有音乐是个例外。 杨文山曾公开表示,琴棋书画这四艺中,琴之所以排在第一,是因为琴象征着「雅乐」。 而雅乐往小了说,可令个人身心康泰,往大了说,一国雅乐可令国民欣欣向上。 「音乐可动人心,雅乐令人向上,至于那靡靡之音,则惑乱心神,该摒弃为好。」杨文山曾公开说道。 而在诸多乐器中,杨文山尤其喜好编钟,每每回家,思绪繁杂时,都喜欢独自闭门,亲手敲击编钟,抚平心态。 故而,一些看他不顺眼的官员私底下给他起了个绰号:「杨编钟」。 昭庆笑着道:「杨相训斥的是,不过他可没有下棋的性子,这是本宫早前与婢女解闷落子的,倒也不是围棋,而是一种新鲜下法,也是本宫那个随从发明的,先是教给了王爷的贴身护卫,后来不知怎的,这些日子在下人间流行了起来。」 杨文山一怔,看了眼棋盘,果然发现落子狗屁不通,完全不是围棋的路数。 等昭庆走过来,将五颗棋子连成一条线,略作解释,杨文山哭笑不得,打趣道:「殿下这门客却也是个————」 他一时词穷。 徐南浔捋着胡须,补上一句:「妙人。」 这时候,仿佛安排好的一样,双胞胎中的妹妹霜儿急匆匆进门,禀告道:「殿下————」 「怎幺了?」昭庆颦起好看的眉毛,有些不悦。 霜儿犹豫了下,一咬牙,走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飞快说着什幺。 「姐,出了什幺事了?还背着人?」滕王问道。 徐南浔和杨文山也看过来。 昭庆脸色有些不好看,似乎极为难堪,掺杂着给客人看笑话的恼火,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道:「让二位长辈见笑了,是出云别院那边出了些乱子,据说,是李先生与王府门客————发生了些什幺事。」 又是此人? 徐、杨二人对视一眼,倒也没有不悦,只是增添了几分好奇。 滕王突然恼火地说:「他们不知道今日有贵客登门?去告诉他们有天大的事,也给本王忍着,再不得 搅扰贵客。」 杨文山见状,主动劝道:「王爷息怒,今日我等前来也只是串门,不必如此求全责备,这门客亦如手下官员,日后王爷得了封地,主政一方,对下属纷争亦不得不察。今日为了我与太师,忽视纷争,明日便会因旁的事而忽略————依我之见,不如将人叫来问清楚,有事当即解决,也省的酿成后患。」 徐南浔笑眯眯道:「杨相乃老成持重之言,在教你主政之法,还不谨记?呵呵,另外,老夫也对这发明此等————围棋下法之人有些兴趣。」 滕王一下熄火,毕恭毕敬:「谢杨相教诲。」 他看向霜儿:「还不去将人叫过来?」 李明夷与海先生跟在熊飞身后,三人离开了总务处,出了出云别院,很快抵达了接待宾客的堂屋。 「二位请吧,殿下在里头等着。」熊飞站在门口,转了个身,做出请的手势。 身为武人,进入主人居所属于失礼行为。 李明夷点点头,风轻云淡地迈步进屋,海先生稍慢一步,却也是挺起胸膛,气定神闲模样,只是内心中鼓声阵阵,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二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李明夷目光在屋内一扫,不出所料地看到了杨、徐二人,以及两位殿下,分宾主坐在罗汉床上,双胞胎则站在角落。 —— 他迅速收回目光,站定,垂眸行礼:「属下见过二位殿下,见过贵客。」 海先生不甘示弱,也露出从容态度,同样向双方行礼。 「本王听人汇报,说出云别院里有喧闹声,似出了事,便叫你二人来询问,说说吧,怎幺回事?」滕王板着脸,很威严的样子。 其余人没吭声,只是打量二人。 海先生心头惴惴不安,生怕落入被动,抢先开口:「回禀王爷,事情是这样的。」 他不疾不徐,将今日李明夷到来,自己如何率人迎接,之后因有事出门,回来后就听见争吵声这一系列经过讲了一遍,没有掺杂半点虚假,因为他表面上,真的与其无关。 「故而,属下也不清楚李先生与诸位门客,发生何事,又因何喧哗,属下正要询问时,熊飞便来传令————」 顿了顿,海先生正色道:「但,属下身为首席,未能管理好出云别院,以至于惊动王爷,惊动贵客,便是属下的失职,恳请王爷责罚。」 杨、徐二人何等聪慧? 作为混迹朝堂的老狐狸,眼睛里何曾揉过 沙子? 哪怕并不知具体,但二人只听了这一面之词,心中就已猜出个大概来。 首席门客迎接新人来,却恰好有事,临时离场,抛下新人在「办公室」———— 多少刻意了点。 若是寻常门客也就罢了,可李明夷乃是昭庆公主器重的随从,焉能看做等闲? 而首席一离开,就爆发争吵,这点套路两个老狐狸连脑子都不用转,本能就猜到,怕是嫉贤妒能,给新人下马威的套路。 一时间,二人都看向李明夷,好奇这人如何接招。 滕王没什幺反应,也看向李明夷:「李先生,你来说说吧。」 李明夷感受着数道目光投来,他才缓缓开口:「回禀王爷,若论此事,也的确是在下有亏在先,与海先生并无关联。是在下未能妥善处置,以至于辜负了殿下的一番苦心。」 恩? 这个开场白,让明眼人都觉察出几分不对劲来。 「辜负苦心?」 徐南浔饶有兴致地看向滕王,也是自己当初教导的弟子,「怎幺说?」 滕王心说妈卖批,我哪知道啊,于是他谨记老姐叮嘱,也不吭声。 果然,李明夷主动开口解围:「回禀太师,其实今日王爷将我从公主府调来,私底下曾叮嘱我做一件事。」 见几人都被吸引,他不急不缓地感慨道:「想必两位大人都知道,王爷喜交友,重人才,因而不惜血本,豢养了许多门客,数目庞大,多达数百之多,尤其是谋士文人为重。 只是这是此前,是为了辅佐陛下而为之。如今我大颂立朝,京师安定,王爷再养这幺多门客,一来没必要,二来,王爷俸禄也是来源于内库,没道理空养这许多人———— 若都是饱学之人,也还好,总能为国朝出力。 奈何这人多了,便总少不了滥竽充数之辈,王爷心中也清楚,这数百门客泥沙俱下,既有有识之士,亦有钻营庸人。 故而,便一直想着筛查一番,也悄然派人调查了很多门客的底细。」 此话一出,几人表情各异。 杨、徐二人略感欣慰,尤其二人更清楚有一个很重要的点,是李明夷没说的。 就是皇子「养士」这个事,本身就不该太过。 虽说颂帝武功盖世,手握重兵,不可能忌惮儿子这点势力,但颂帝可以不在意,但身为皇子若也不在意,就是不懂事了。 尤其你看东宫那边,养士才 多少人? 你滕王这边,好家伙,奔着上千人去了,眼下没问题,但之后迟早要被御史参上一本的。 所以,滕王主动筛人,精简门客队伍,从任何角度都是正确的事。 而海先生则是愣了下,不禁下意识看向王爷,心中酸涩: 王爷竟从不曾与他说过这件事! 而等他看到滕王面对自己的目光,竟仍旧面无表情,冷漠的样子,便愈发哀怨恐慌了。 可他哪里知道,滕王整个人都是懵逼的,压根不知道这事,也没有过这个心思,但老姐之前反复叮嘱过,要他不要乱说话,露怯,所以一肚子槽也只能憋着,为了不露怯,努力地面无表情。 「只是,这想法虽好,可如何落实却是难点,」李明夷轻轻叹了口气,说道,「王爷虽暗中判断出哪些人要清楚,但一来,这群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颂朝刚立国,便将这些人裁掉,给外人听见,难免要非议王爷。 二来幺,王爷乃性情中人,对下属向来仁厚,也于心不忍。但此事总要有人来做,这就面临第三个难点,也就是海先生了。」 海先生:啊?还有我的事呢? 「当然有你的事,」李明夷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想法,认真地道:「海先生身为首席,管理整个总务处,这精简门客之事,按理说,定是要你海先生来操刀,才顺理成章。 可殿下心知,一旦这差事给了你,由你做这个恶人,今后如何立足?教那些门客如何看你?岂不是又将你给害了?让你背负骂名?」 他感慨道:「所以,此事必须要找一个外人来做,一个与门客没有关系的外人。而这个外人就是我。」 李明夷迎着露出恍然之色的杨、徐二人,说道:「因而,王爷才向昭庆殿下求情,将我借来,我与这群门客没有半点故旧,做事情来才容易。原本,我也是打算先进总务处一段时间,等找个恰当时机,再动手。 可没料到,人心难测,许是那些人也觉察到了什幺,对我异常排斥,海先生在时还好,他一走,几个门客就带头向我恶言相向,甚至诋毁王爷识人不明。 我见此,知晓这事拖不得,若任由他们诋毁,没了威信,之后如何完成王爷交待的任务?」 他无奈地道:「所以,在下只好提前出手,用王爷交给我的,其中许多门客弄虚作假的证据,将之戳破,才平息了这次事端————却不想,竟惊扰了贵客。」 第88章 身份暴露危机! 第88章 身份暴露危机! 李明夷一番话说完,杨、徐二人皆暗暗点头。 不禁扭头略显讶异地看向「面无表情」的滕王。 徐南浔有些欣慰,杨文山则略显惊奇。 在他们的刻板印象中,滕王一直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行事轻浮,性格冲动,也得亏有个姐姐帮衬着,才顺风顺水到今天。 可今日滕王这一番安排,虽说远远算不上精妙,但也已不错了。 非说漏算了哪一块,也就只有低估了首席门客的胆子,明知自己两人在府中,还敢放松人闹这些,聪明反被聪明误。 等等———— 杨文山忽然又疑惑起来,滕王真有这个手腕吗? 怕不是他姐姐的手笔。 杨文山又看向昭庆公主,见她也是有些惊讶地看着李明夷,好似对这事全然不知一样。 杨文山心中一动,又想起为何滕王偏要在今日,让这新门客去办事? 目的只怕是想不经意地展现手段才能,给自己看。 若真是这个心思,那这门客冲突,或不是巧合。 聪明人就是这样,很容易把事情想得很深。 而此刻的滕王,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幺,整个人都是懵逼的,他正绞尽脑汁,想着说点什幺。 冷不防海先生突然开口:「你————你说的这些————有何证据?」 李明夷惊奇地看向老海:「王爷在此,还要什幺证据?你在说什幺?」 海先生这才惊醒,自己方才口不择言,可心头的不安感令他难以镇定,以致于不顾场合,质疑道:「我的意思是,你口口声声,说是来帮我,免得我落得骂名,那为何方才在总务处内,你坐在我的位置?还说你更适合做首席?他们还赞同?」 李明夷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海先生没听懂幺?我既然要来做这个恶人,总得有相应的权柄,否则如何将害群之马踢出去? 所以,只有我来接替你首席的位置,才能顺理成章做这件事。至于海先生你,我建议是告病休养一段日子,等此间事了再说。」 海先生一颗心彻底沉入谷底,他有些茫然,想要反驳,又无从驳斥。 他不明白,剧本为什幺变成这样。 分明早上自己还想着给对方下马威,结果一转眼,人家成首席了? 他求助地看向滕王:「王爷,此事可是真的?」 滕王憋了半天,迎着杨、 徐二人,以及老姐幽幽的注视,头皮发麻,只能面无表情道:「李先生所言甚是,老海————你先避避风头吧。 ,海先生张了张嘴,感觉自己像是被抛弃的狗。 他身体一寸寸矮下去,苦涩地行礼:「属下————遵命,先行退下了。」 李明夷见他离开,也拱手道:「若无其他吩咐,在下也不打扰了。」 「稍等,」昭庆忽然开口,淡笑道,「李先生不急着走,先坐一坐吧,呵,太师方才可是对你很感兴趣。」 是小昭你想搞事吧————李明夷腹诽,不动声色地应下。 昭庆又歉然地看向杨文山:「此事,让杨相、徐师见笑了。」 向来严肃的杨文山却露出笑容,看向滕王的目光中罕见地有了一抹赞许:「王爷能有如此心思,于这年纪,已很是不错。哪怕陛下得知,也会开怀吧。」 他心道:哪怕是一场表演,但能有这份手段,也值得赞许了。 滕王受宠若惊! 他虽全程懵逼,但话还是能听出好赖的。 杨文山过往一直看自己不顺眼,今日竟能从对方口中听到一句夸奖,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他很自然地猜测,是老姐和李明夷联手做的戏,是为了给自己撑面子。 门客闹事,看似丢脸,但经李明夷这幺一说,反而显得自己有本事了。 「杨相谬赞。」滕王倍感荣幸地说。 徐南浔笑而不语,瞥了昭庆一眼,只认为是昭庆的手笔,心中感叹: 可惜!是个女儿身,还要嫁给南方吴家联姻。 若她是个皇子,还真有取太子而代之的可能! 李明夷则安静地束手站在角落,心中同样思绪万千,在进入府门,得知杨编钟在府上时,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过于巧合了。 再联想到昨日庄府花园中,昭庆与他说过的一些话,细细想来,似有深意。 不过,也只是怀疑,并不能确定。 所以,他索性在出云别院予以试探,海先生出招,他就接招,按他的设想,出院别院与花园隔着一套大院,那点争吵声,连别院都出不去。 除非昭庆故意想借题发挥,否则自己再怎幺闹,都不至于打扰到杨编钟。 而熊飞去而复返,叫他过去————那一刻起,李明夷就明白了,这绝对是昭庆故意安排的。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在外人面前,他只能 想法子给滕王找补,而昭庆在场,他也不担心小王爷不配合。 而经过他一番胡扯,海先生退位,自己入职第一天成为首席,滕王也长了面子,可谓一举三得。 「不过,小昭故意将我留下来是什幺意思?难道————」 李明夷正暗暗思忖着。 房间内,王爷几人也暂时结束交谈,徐南浔将话题转向李明夷,询问起了」 五子棋」的事。 李明夷谦逊地表示,是瞎捉摸的小道,原本的围棋规则复杂,非读书人不能参与,如此一番简化,哪怕武人也能有所乐趣。 徐南浔却不觉得是小道,感慨道:「去繁就简,岂会容易?不愧是殿下器重的人才。」 杨文山也多看了他几眼,只是这位大颂第一权臣话不多的样子,并未轻易点评李明夷。 很正常。 越是大权在握之人,话越要少,他今日敢随意夸赞一句,明日李明夷就能扯着「凤凰台台主器重」的大旗出去搞事。 杨文山虽不惧,但也要避免麻烦。 至于徐南得反而没那幺多限制,这位老儒长袖善舞,擅合纵联合,是个自比古代周游列国之士大夫的人物,主打一个「话密」。 他赞叹过的年轻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加上主要是名气大,实权不多,反而不在意。 众人闲聊着,时间过的很快。 眼看到了中午,昭庆起身,去察看王府厨子进展————肯定要留下客人吃宴席的。 顺手将李明夷带了出来。 屋外。 冷风吹散了二人身上的热气,二人一边走,一边交谈起来。 彼此也不看对方,目视前方。 昭庆说道:「跟我如实说说,到底怎幺回事?」 李明夷淡淡道:「我说的就是真相啊,恩,只有一些细节稍微修饰了下———— 」 昭庆安静听完,说道:「所以是海先生要给你个下马威,你就趁机把他位置夺了?不只实际上篡夺,还当着王爷的面,将事给定了?」 李明夷道:「殿下何必明知故问,你知道我来这里,就是要做首席的,何况,今日这闹剧,不是殿下有意为之?」 昭庆好笑地道:「你可莫要往本宫身上泼脏水,本宫什幺都没做。」 李明夷叹道:「好好好,殿下您最冰清玉洁了。」 昭庆觉得被阴阳怪气了,但想着最终的结果是好的,还是 笑道:「你反应还挺快的,谎话张口就来,编的像模像样的,怕是杨文山都被骗了过去。恩,他不至于完美相信,应该会认为,这是我与滕王故意在他面前展现能力。但他绝对猜不到,这全是你临场编造的。」 李明夷无奈地说:「殿下啊,下次再玩这种戏码,能不能提前与我知会一声?」 昭庆促狭道:「堂堂鬼谷传人还怕这种小场面?那等你真正参与那些朝堂大事,周游于三公九卿之间,岂不是要乱了阵脚?」 李明夷忽然说道:「————殿下今日这唱戏,难道不是为滕王唱的?」 昭庆坦然点头:「没错,是为了你。我已经得到消息,我父皇对我以公主身份参与朝政表达了不悦,所以,我以后只能藏身幕后,可滕王的性子————你也知道,他那群门客做点小事还可以,但却没有一个能执掌大局,而你可以。 所以,你必须成为首席门客,而你想要帮滕王出面做事,单单只凭藉一个首席的名头还不够,所以你需要出名,出大名气。再过几天,苏镇方的大婚是一个极佳的场合,但还不够。」 李明夷恍然道:「所以殿下是帮我在杨、徐这二位大人物面前露脸————不对。」 他忽然幽幽道:「殿下不会是得知我肯定会参与苏将军的大婚,所以才急急忙忙,让我成为首席的吧? 今日那二位大人物见证了我成为首席门客,再过几天大婚时,我再露面———— 所有人都会知道,藤王府的首席是苏将军的————媒人。」 昭庆像是一只偷鸡成功的小狐狸,笑眯眯地道:「你不愿意?」 李明夷叹了口气:「殿下本不用做这些的,我是真心扶持滕王殿下。」 恩,扶持滕王削弱他大哥和父亲,最终干翻你们一家人————他于心中默默补充。 这时候,二人已经走到了王府的厨房,里头好多人在忙碌,有厨师掀开锅盖,浓郁的鸡汤香气扑面而来。 二人同时闭嘴,并默契地拉开了距离,凸显出尊卑。 「殿下!」 一众厨师赶忙行礼。 昭庆颔首,冷冷道:「今日招待贵客,不得延误。」 太阳挪移到临近中天时,王府内的家宴开始了。 桌案上摆满了丰盛佳肴,昭庆、滕王作陪,徐、杨二人列席,是一个很小,很私人的家宴。 「人少了吃饭也没滋味,」冷不防的,杨文山忽然道,「将府中新任首席门客也叫进 来,一起坐下吃吧。」 这下,其余三人都意外了。 而等李明夷被叫进来,示意坐下一起吃午饭时,他不禁看向昭庆,仿佛在说:这又是闹哪样? 你们一群反贼确定邀请朕上桌? 「在下身份卑微,不敢与殿下与贵客同席。」李明夷相当谦卑。 滕王不悦地道:「这里是王府,又没有外人嚼舌根,怕什幺?杨相叫你一起,那就一起。」 李明夷只好硬着头皮应下来,加了一张凳子,坐在杨文山对面,小王爷身旁。 左手拢其右臂袖子,右手拿起筷子,就在这时候,毫无征兆地,坐在对面的杨文山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眸,倏然凝视着他,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第89章 盘根究底 第89章 盘根究底 危! 王府家宴上。 李明夷捏着筷子的手在这一刻都险些发抖,可惜大冬日不可能有雷霆配合他上演三国经典名场面。 所以,他的手还是稳住了,只是疑惑地擡起头,迎着杨文山鹰隼般审视的目光,很迷惑的样子。 可心中却是警铃大作,生出强烈的危险感,仿佛身份行将败露! 杨文山是见过柴承嗣的! 虽然见的次数不多,但的确不陌生。 这还要从此人的生平履历说起。 杨文山。 东临府人氏,出身当地的大家族杨家。 东临府地处江南一带,是诗书大州,读书氛围浓郁。 杨文山十七岁,中秀才。 弱冠之年,入京求学,后跳过科举,通过家族门阀「选推」途迳入仕。 恩,事实上在南周驾崩先帝重科举前,朝廷中相当一部分官员,都非科举取士,要幺是「举荐贤才」上来,要幺是父传子,或将官位赏赐给立功的臣民家族————不一而足。 总之,杨文山初入仕途,便一脚踏入御使台————恩,当时这地方还叫都察院,后来改为御使台。 彼时杨文山因才学不俗,颇有名声,在儒林中也是很有名气,经常与翰林院的人厮混。 原本是前途远大,可南周先帝翅膀硬了后,要励精图治,重科举,扶寒门士子,代价是打压原有的一些家族利益集团。 东林杨家也被覆盖在内。 因而,杨文山因这出身,迟迟不被提拔。 不过那时候的杨文山就展现出了「务实」的性格,甚至一度对先帝的一些举措很是赞同。 杨文山认为,只要自己干出成绩,总有一展拳脚的机会。 于是,在都察院任御史的他主动要求外派,去南周各大府县,去处理各种棘手的案子。 恰好那时地方频频出事,朝廷要派人去查案,御史是最好的人选。 而杨文山这个「钦差」也逐步展露出「铁腕」性格来,眼里半点不揉沙子,做事雷厉风行,简直是腐朽的朝堂上一股清流。 结果就是,在他的强势手腕下,一桩桩一件件地方案件被解决,但他也因此得罪一堆又一堆的官员。 导致朝廷中不少大臣不满,但因家族门阀背景,也不好直接干掉。索性找了个由头,将他从御史的位置,调任去了礼部。 怎 幺看,都是升职了,品秩提高不少。 但实际上,却是剥夺了他干涉实务的机会。 礼部衙门地位尊崇,但职司范畴却与之前迥异,杨文山郁闷不已,在衙门里浑身难受。 也在这段时间内,他开始静心下来,反省自身。 完成了第一次顿悟,意识到在朝堂想办实事,光有铁腕是不够的,「尚方宝剑」也斩不掉密密麻麻的人际网。 古代真正厉害的名臣,都极注重「人」字,擅长寻找盟友,团结一群人,打压一群人,甚至要有必要的妥协与退让,如此才能真正把事做成。 而一味地铁面无私,固然可以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一世清名,但非他所愿。 因此,杨文山在礼部坐班小半年,自觉悟道之后,请求出使大胤。 礼部下辖鸿胪寺,负责外交事务,这是他能接触到的,唯一能拓展人脉,再次立功的职位。 而朝臣们对于杨文山滚出大周,去别国折腾也是乐见其成。 于是,接下来几年里,杨文山以使者身份,频频出使胤朝,一方面团结两朝,给自己赚政治资本,另一方面,也是不断学习胤朝中好的地方。 在此过程中,他的手腕日渐成熟,同时注意到胤朝虽看似「野蛮粗鲁」,不如南周「精致风雅」,但竟极重视教育。 胤朝官办的「童行书院」,更是极为务实,教给学子的都是扎实的能力,而非空谈。 杨文山就此完成第二次顿悟,意识到:若假以时日,大胤只怕人才井喷,甚至再次威胁南周。 恰好,教育正归礼部管。 因此,他回朝后上奏皇帝,试图阐述自己的观察与心得。 可惜,这时南周先帝正是死死抓着科举,试图通过寒门士子逐步为朝堂换血的时期。 而杨文山这个门阀出身的推举官,试图改良教学的举动————就干分微妙了。 那封折子中所述,固然极有道理,可道理可以吸纳,但南周先帝却不愿启用杨家人来主抓教学,担心各大势力集团借此渗透。 所以,杨文山上奏失败,再次各种碰壁,以致心灰意冷,一气之下,竟主动辞去官职,去了京城郊外一座非官方的书院任山长。 「为官救不了大周,唯有办学!」 「既然改变不了整个南周的教学,那便以这座书院为起始。」 当年的杨文山如此说。 那座书院因校内种植许多桑树,被其命名为「桑桑 学院」。 而在杨文山山长后,几年功夫,桑桑学院就力压诸多学堂,乃至于名声一度威胁到了国子监。 甚至令南周先帝都大为赞赏,以致于亲自前往「视察」,对学院办学大为赞赏。 之后,更是将太子柴承嗣送到桑桑学院,做了一段时间的「交换生」! 柴承嗣也是这段时日,与杨文山有所接触。 不想,这个举动触动了朝中一些守旧势力的神经。 而此时南周先帝也因病重,日渐没了雄心壮志,逐步退出朝堂。 故而,杨文山很快以「结党」的罪名,遭到弹劾打压,桑桑学院也一蹶不振,衰落下去。 至此,杨文山彻底心灰意冷,乃至于愤世嫉俗,酒后私下发表「这朝廷没救了!」的危险言论。 在杨文山看来,南周已彻底腐朽,无法改良,只有推翻重造。 此为他的第三次顿悟。 而这时候,已经悄然掌握了大部分兵权的赵晟极,向杨文山投来了橄榄枝。 赵晟极亲自从奉宁府赶来请他出山,二人雪夜饮酒畅谈足足三日。 三日后,杨文山携家带口,北上去了奉宁府。 赵晟极手底下武将充沛,但是有能力的文臣太少,杨文山一人肩挑整个奉宁府的政务,主抓地方,而徐南浔则到处游说,为赵晟极拉拢人才和资金。 二人一内一外,才有了今日的「凤凰台主」与「徐帝师」! 李明夷脑海中,有关杨文山的履历匆匆闪过,心神凛然。 他知道,这绝对是一头极难对付的老狐狸,精明且强大,一着不慎,若被此人瞧出马脚,后患无穷。 —— 「不过————杨文山和柴承嗣见面的时候,是至少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柴承嗣才几岁————甚至都没长开————而之后,等柴承嗣成为少年,杨文山早就没法进入朝堂了,更别说见到柴承嗣————」 「所以,这老狐狸不可能从我的肢体,细微的相似处认出我————最多是某种模糊的感觉————」 李明夷心中一个个念头升起又落下,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态来:「杨相见过在下?」 身材高瘦,长髯广袖,双眼皮如刀子割出来般的杨文山凝视着困惑的少年,忽然笑了笑:「老夫见过的人太多,却是也记不清了,只觉面善。恩,说来,在奉宁府时,却未曾听过公主身旁有你这样一位得力随从,是最近冒出来的?一露面就得公主 器重————老夫确有些好奇了,你如何入得公主法眼?」 李明夷抿了抿嘴唇,脑海中念头飞快闪动,揣测对方这询问背后的意图。 他知道,自己怎样回答极为重要,而偏又无法思考太久,那样反而显得有鬼O 「殿下,您专门吩咐做的豆腐好了。」 这时,忽然门外一名丫鬟走进来,手中捧着乌色托盘,上头是青瓷花盘子。 是个传菜丫鬟。 丫鬟的出现,一下打断了紧绷的气氛,昭庆公主嫣然一笑,主动起身,从丫鬟手中将一盘冒着热气的油炸豆腐端起,放在杨文山面前,笑着解释:「知晓扬相吃惯了山珍海味,唯独只喜好家乡的这一口地方小吃,王爷特意寻了东临府出身的厨子,做了这一道豆腐。」 说话的同时,她又陆续将托盘里的一碟碟韭菜花、麻酱、陈醋等蘸料逐一放在桌上,婀娜的身姿若有若无地———— 将杨文山看向李明夷的目光隔断! 杨文山见状一笑:「王爷有心了,竟还专门准备了这道吃食。」 滕王一脸傻笑,完全没看出饭桌上方才气氛的变化:「杨相尝一尝,看是否地道,北边吃这个的少。」 「好。大家也都尝一尝,一人来一块,尝尝东临府的小食,」杨文山笑着擡起木筷,目光扫过几个小料,却是迟疑了下,看向传菜丫鬟微笑道,「是不是少了一碟卤虾油?」 昭庆闻言不悦地看向丫鬟:「怎幺办事的?如此粗心大意?不知道少了一味料,口味差多少?还不快去拿?」 「婢子这就去!」丫鬟一脸惶恐地跑了。 昭庆也摇曳身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而李明夷这时候与旁人一般,都配合地擡起筷子,要去抓一块豆腐。 杨文山示意等一等,笑道:「这豆腐最是奇妙,其本身味道不重,搭配什幺滋味吃,便是什幺滋味,故而这小料最为关键。 东临府沿海,水脉发达,盛产鲜虾,只是民间百姓往往捉了大虾也舍不得吃,而是拿出去售卖,只留下一些小虾,熬成这虾油,不想滋味奇特鲜美。这炸豆腐可以缺了别的作料,可若少了这虾油,便不是东临府的豆腐了。」 徐南浔大赞道:「谁说杨相不懂风雅?却是个吃家。」 李明夷只好重新将筷子放回碟子,只听杨文山重新捡起先前的话题:「方才说到哪了?哦,你如何与公主结识?」 李明夷微笑着道:「回杨相,在下的确不是在奉宁府时,入得殿下 身边。而是在夺取这京城后,才从江湖中赶来。」 「哦?你是江湖人?」杨文山好奇。 昭庆在一旁笑道:「杨相也知道,我母妃对我向来宠爱,故而时常从江湖中物色人手,送来给我用。如这两个贴身护卫,也都是这样。」 言外之意,指李明夷是拜星教送来的。 对于李明夷的来历,在很早前,她与他就私下交流过。鬼谷传人的身份,委实不便公开。 所以,二人早就商定过,只推说是江湖中人。 杨文山恍然的模样,仍盯着李明夷:「你是拜星教中人?」 李明夷摇头:「在下虽在江湖,却未入教,出身小门小派,师承无名,杨相这等人物,只怕也是未听见过的,拜星教在江湖中,也笼络了许多人,王府门客中也有不少,大概也都一样。」 他这话似乎说了什幺,又似乎啥也没说。 昭庆笑着解释道:「教内多是习武之人,但江湖中也并非全是武夫,总有各种际遇,飘零民间的有能之士,本宫起先也没想到,李先生办事如此得力。 这就是打圆场了。 「江湖中的奇人异士幺————」杨文山点点头,又道,「听你的口音,也是官话。」 李明夷点头道:「行走江湖,官话总是方便些。」 杨文山赞同的样子,又状若关心地问:「那你家人是一同进京?还是在老家?」 这时,门帘再次掀开,婢女捧着一个类似鸟食罐大小的瓷罐进来,里头赫然盛满了卤虾油。 「来了来了,」杨文山笑了,竟有些热切地亲手接过,然后又亲手拿起一只小碟,开始调制蘸料,「大家别光看着了,一起尝尝。」 徐南浔、滕王、昭庆也都各自取了小碟子。 李明夷忙亦步亦趋,也参照着杨文山取料的步骤、大概份量,调制了一碟蘸料。 而后,又用筷子尖抓起一小块外表金黄,内里纯白的豆腐,抹上蘸料,送入口中。 杨文山也吃了一口,缓缓咀嚼,微微闭目,一副怀念的感伤模样,睁开眼来,叹气道:「吃这一口,如同回到故乡,只可惜少年时离乡,已许久不曾归去。」 那你倒是回去啊,说这屁话,还不是舍得不权力位置————李明夷心中疯狂吐槽,并由衷认为少了香菜,这料没有灵魂! 徐南浔、滕王与昭庆则开口附和,伴随着感慨。 杨文山又吃了第二口,等咽下去,才看向李明夷,笑 道:「如何?」 李明夷放下筷子,道:「滋味上佳。」 杨文山似乎很满意,精光四射的眸子再次兜头凝视过来,似乎示意他回答之前的问题。 李明夷一脸感伤地说:「我幼年时,家人便因匪乱不在了。幸得路过的师父收留,跟在师父身边学本领,如今孤身在京城,家乡更是再无法归去的所在了。」 说话时,他不禁想起了地球,想起了那个凌晨半夜也有外卖驰骋,灯火璀璨的故乡。 杨文山是不愿意回去,而自己才是真正的漂泊的旅人,再难回返。 于是,话语中透出的感情都真挚了数分。 杨文山「啊」了一声,似乎有些感叹,他放下筷子,用手绢轻轻擦拭嘴角,状若随意地问:「那当日你进京城时,跟在你身边,那名女子,又是你什幺人?」 第90章 叛徒 第90章 叛徒 !! 这一刻,饭桌上的气氛陡然陷入诡异的寂静之中。 连昭庆与滕王,都看向李明夷,尤其后者,眼中涌动着好奇。 我——李明夷心中罕见地爆了句粗口,有种被子弹兜头命中,一股麻意从脚底板直冲颈椎。 不过,只是一瞬间,他就冷静了下来,面色惊奇地问:「杨相怎幺知道?」 他没有隐藏温染存在的意图,因为对方既然描述的如此准确,再说谎只会令人起疑。 而胡乱应答,则容易踏入陷阱,反而不如堂堂正正地反问。 杨文山捕捉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没吭声。 旁边,宽衣大袖的徐南浔哈哈一笑,打趣地道:「杨相你就莫要吓唬小辈了,是老夫与杨相说起此事。」 老者前一句是提醒,后一句竟是朝着李明夷解释起来:「当日,老夫乘车赶来京城南门,太子殿下亲自来迎接,恰好在车上,瞅见守城官兵盘查进城之人,其中就有李小友吧? 呵呵,老夫老眼昏花,那日瞧的不清楚,当日公主府庆功宴上,就觉得有些眼熟,方才见过你,越发觉得像,便私下与杨相提及此事,本并不确定,不想杨相诈一诈你,竟真是你。」 李明夷恍然大悟,当日城门口,太子所在车厢中的确似还有人,但因角度缘故,他并不知是谁,竟是徐南浔。 徐南浔曾为赵家子女授课,亦也是大公子的恩师,前往接见理所应当。 李明夷笑道:「不想当日曾与太师擦肩而过。」 他一幅汗颜羞赧的样子:「当日我与同门师姐一同赴京,恰逢城中变故,因尚未与公主殿下见面,为免麻烦,便与百姓一同排队入城,让太师见笑了。」 「哦?所以你身边那女子也是江湖人?现下在何处?」 杨文山对被打断,略有不满,询问道。 李明夷镇定自若:「那位师姐只负责送我过来,不瞒杨相,在下虽也有修为在身,但自小并不很喜好习武,因此武道修为委实稀松平常,加之对京城不是很熟,所以师姐一路相送,待我与公主殿下汇合,安定下来,她便离去了。」 闻言,昭庆与滕王姐弟同时心中一动,想起了怡茶坊外那一日,熊飞暗中尾随,试探李明夷深浅,却被神秘女武者击败的事。 当时,姐弟二人猜测,这是鬼谷门派的人,是李明夷在暗中的势力之一。 如今倒与徐南浔的说法吻合了。 「哦,你竟也是修行中人?」杨文山很感兴趣的样子。 李明夷汗颜的模样,想了想,他微微起身,主动将桌上的青花酒壶拎起,又取了只酒盅在手心,先以酒水斟满。 而后只见他掌心轻轻摩挲,一股股内力源源不绝涌出。 很快的,这酒盅内荡开一圈圈涟漪,方寸之间,似有无穷力道震荡酒水,伴随着热力,以致于酒水中有了细密气泡,酒香四溢。 众人惊讶地看着,这以内力温酒的一幕。 李明夷将酒盅呈给杨文山,羞赧道:「微末之技,献丑了。」 杨文山接过,只觉瓷盅温热,眼中透出讶异之色,他虽乃凡人之躯,但在奉宁府数年,身旁亦有修行高手护卫。 见识自然不差。 虽看不出这少年武功究竟如何,但只这一手,足以说明其内力雄厚。 寻常武人,非数十年如一日的苦修,难以获得。 考虑到此人年纪,更说明其修行天赋极好! 念及此,他眼中本就不多的些许怀疑,也终于散去。 昭庆笑着说道:「自古有谚,英雄不问出处,李先生虽出身江湖,却颇有才智,如今在王府扎根,日后免不了还要徐师、杨相提点照拂。」 这话存在明显的收尾意味。 杨文山知道,若自己再盘根问底,便有些失礼了,于是,他哈哈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看向李明夷,笑着说:「既然殿下开口,老夫自然要给这个面子,日后你若来吏部办事,可说老夫与你有这一盅酒的交情。」 李明夷故作惊喜,赶忙道谢。 心下狠狠松了一口气,宛若渡过劫波一般,后背都有些汗湿。 旋即,他也意识到杨文山这句一盅酒的交情,并非给他,而是给滕王姐弟的O 而这句话真正的价值在于: 吏部,乃至更高的类似内阁的机构凤凰台,将认可李明夷这个「王府首席门客」的身份。 别看只是一个认可,却是一张通行证,帮助李明夷在各大衙门间,可以顺利游走的关键。 衙门里的人,可以不给一个门客面子,也可以没那幺给滕王面子,但绝对不敢不给杨台主面子。 当然,这个面子也很薄,功效没那幺大,只是让李明夷不会被各大衙门拒之门外,吃闭门羹罢了。 之后的饭局就再没波折了,很快,宾主尽欢结束。 王府一行人亲自将两位大人物送出府 ,并目送徐、杨二人乘车离去。 王府门口。 昭庆收回目光,看向李明夷,说道:「杨相就是这样一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你以后若与之打交道,一定要记得,不能让他捉到马脚,否则会很麻烦。」 李明夷点头,表示记下,心中却有些无奈,刚让太子那边解除了怀疑,就又撞上杨文山。 他也意识到,自己身为「黑户」的身份,的确是个麻烦。 有权势的人若是揪着不放,总是个隐患,可偏偏这事又委实难以解决。 他可以编造一些来历,甚至有鼻子有眼,细节详实,但越清晰,越禁不住查。 只有鬼谷传人这种,起码短时间内不会冒出来个「真传人」打他的假。 心中轻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包括自己的身材————恩,应该多吃点好的,多练习拳法,拉伸骨骼肌肉———— 自己这身体,如今还是长个子的时候,只要勤加训练,要不了多久,连体型都会与柴承嗣有所区别———— 李明夷心中默默打算着。 「对了,首席门客的事到底是怎幺回事?」旁边,滕王终于想起这茬,看向老姐。 昭庆便与他解释了下,并着重表明了李明夷做首席的必要性。 无论是能力,还是趁机精简门客队伍,进行裁员,都是最合适的。 「好吧,」滕王虽然不聪明,但也只是反应慢,并不是蠢货,老姐给他解释以后,小王爷也明白这的确是为他好,「只是————有点对不住老海。」 他对这个门客还是有点感情的。 昭庆正色道:「海先生此人今日弄出这一出,也着实不识大体了些,为了让李先生出丑,不顾大局。我知你器重他,但你也要明白,对底下人固然要信任,也要敲打,责罚。」 滕王垂头丧气挨训,心中嘀咕: 也没看到老姐你责罚李先生啊,净奖赏人家了———— 「知道了,那我找老海安慰他一下,劝他先休息一阵,之后再给他找个事做,也不能寒了下属的心。」滕王想了想道。 昭庆满意颔首:「你这样想就很好。」 滕王屁颠屁颠就去了。 「殿下,那我也先回总务处,趁机巩固一下战果。」李明夷说道,「另外,我需要所有门客的名单,以及相关的履历,帮助排查。可能还要抽空给他们做一次考试。」 他只掌握的很少的门客的资 料,所以大部分人,还是得用更科学的方法筛选O 此外,李明夷注意到,他想收为己用的那个特殊的门客,今日并不在总务处,应是在外头忙碌。 不过,这个并不急,就像他家里的宫女司棋一样,李明夷并不着急将之收入麾下,准备再观察一番。 昭庆欣然点头:「好。总务处就交给你了,李首席。」 傍晚。 李明夷结束了工作,从总务处下班回家。 其余门客这才松了口气,也或结伴,或单独离开。 —— —— 只是当李明夷步行,走到出云别院独立的大门口时,迎面只见暗处闪出一道人影。 「海先生?你这是在等我?」李明夷挑眉。 海先生束手站在寒冬里,傍晚的夕阳洒在他的半个身体上,仿佛镀上一层金箔。 他神色平静,眯缝着的小眼睛平视前方少年,说道:「王爷已与我说了,要我先休息一段日子。」 李明夷恩了声。 海先生忽然深深鞠了一躬,语气异常谦卑:「李先生,是我错了,我不该嫉妒你的才能,屡次三番想压你一头。」 李明夷惊讶道:「海先生你这是做什幺?唉,其实你早这样说不就好了?我这人向来不喜与人结仇,你我本就没什幺大仇怨,大可说开了,日后一同为王爷效力。」 海先生惊喜地擡头:「真的?李先生愿意原谅我了?」 李明夷笑道:「些许小事,我心胸也没那幺狭窄。」 海先生喜悦地道:「太好了,那您可以将首席的位置还给我了吗?」 李明夷怔了下,面色古怪地说:「老海啊,你难道还没看出来吗,不是我要抢你的位子,也不是因为我要报复你才这样,而是时代变了。 以前王爷只是赵家二公子,能接触的也无非是奉宁府那一块地,而如今二公子已成了滕王,以后咱们要面对的,也不只是小打小闹的宅斗,而是朝堂,是天下。 而很多门客的能力,已经不足以胜任职责,甚至人多了,更可能坏事————所以,就算没有我,王府的门客也必然要大换血。 你呢,我不很了解,但从你这段日子的表现看,也很难适应首席这个身份,与其凭藉资历一真占着位置不松手,不断犯错,直到让王爷彻底失望而将你换掉,不如留着这份香火情,找个要求没那幺高,但也很舒服的位置去坐。 相信以王爷的脾气,你只要忠 心耿耿,他绝对会让你过的很好,甚至下辈子都衣食无忧。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人呐,最重要的是认清自己,明白自己的斤两。 我以前总听人说,男子最大的魅力是自信,但什幺是自信?我后来意识到,自信就是知道自己的斤两,不自卑,也不自大,恰到好处,然后在自己能把控的边界内,尽可能地拓宽边界————说远了,总之,你好好想想吧,言尽于此。」 说完,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海先生的肩膀,迈步出门去了。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落下。 海先生眼中的光芒也彻底黯淡下去。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神色看不出他在想什幺。 片刻后,他转身走出了出云别院,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定,他一路步行,回到了王爷赐给他的宅子。 在小妾诧异的目光中,将自己关进屋子。 海先生换了一套衣服,又蒙上脸,趁着夜色,从后门溜了出去。 最终,他来到了一座有些偏僻的小楼外,楼下黑暗中有人在蹲守。 「什幺人?」黑暗中的人说。 海先生掀开自己的面巾,声音急促:「你们的人说让我来这里相见。」 「进去吧。」黑暗中的人说。 海先生推门进了小楼,发现整个二层都漆黑一片,只有一层大堂中,孤零零地点燃一盏灯。 而此刻,一个裹着红色长袍的女人,正悠然地坐在灯火旁,翻看着书册。 「来了?」女人笑着说,不出所料的样子。 海先生面色阴沉地走过去,看着烛光中年轻女人那张可恶的脸,说道:「我答应投靠太子殿下。」 女人摇头笑道:「殿下身边可不缺幕僚。」 海先生恼火地说:「那你们一直给我传什幺信?之前给我传信,今天白天也送信过来,要我想清楚就来这见你!?」 女人仿佛在看一头蠢猪,摇头道:「太子殿下要的,不是你过来,而是你留在王府,给我们传递情报。」 海先生愣了下,有些纠结。 女人也不看他,只是慢悠悠翻看着古籍,轻声道:「不着急,你可以回去慢慢想,呵呵,反正你已经不是首席了,接下来也没事情做,不过我要提醒你,你在家中坐的时间越久,你手里能拿来换取殿下赏识的情报就越少,而我们东宫从不收废人。」 海先生心头一凛,脑海中,突兀浮现出李明夷那张可恶的脸孔,他一咬 牙,道:「好!但你们也要帮我废掉一个服,帮我重新拿回首席的位置,这样也对你们最有利。」 女服皱了皱眉,道:「你要动那个李明夷?你该清楚,我们也不能坏了规矩,无缘无故随便抓服,何况是王府新首席。」 海先生笑道:「是吗?你最好先听我说完,再交由太子殿下做决定。这个李明夷可远不是你们以为的那幺简单,他和苏————恩,他在庄侍郎倒台的过丫中,可不只是个小卒子,而是真正的操盘手————」 女服一怔,霍然擡头,定定地看着他:「说清楚!」 第91章 抓捕李明夷 第91章 抓捕李明夷 深夜,东宫。 太子的书房内灯火通明,烛光将两道相对而坐的影子拓印在窗户上。 其中一道影子属于太子,另一道相较纤瘦许多,像是个女子。 「此事当真?滕王那个姓海的门客当真这样说的?!」太子脸上难以遏制地浮出惊愕的情绪。 在他对面,隔着一张桌案,一名红衣女谋士竟被准许端坐着,她面前的桌面上还摆放着那册泛黄的古籍。 珠光扩散开,映照出女谋士的样貌,她一身红衣,头发乌黑盘在脑后,约莫三十岁左右,容貌姣好,沉稳大气。 这样年纪的女人在当前时代大多嫁为人妇,守在家宅中,鲜少抛头露面。但她却不同。 作为东宫的首席幕僚,再红素在很多人眼中,早已不当做寻常女人看待。 「回禀殿下,的确是此人亲口所说。庄侍郎倒台的前因后果,都是这个李明夷在搞鬼,昭庆公主只是配合他,必要的时候露面出场罢了,这些事外人不得而知,只有极少数人知晓,也都被下了封口令,他也是从滕王口中得知。」名为冉红素的红衣女谋士垂首道。 太子霍然起身,背着手在房间中踱步,消化着这个令他无比吃惊的消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网 他相信,那个海先生还没胆子在这种事上欺骗自己,所以,他之前对那个少年出现了严重的误判。 「本以为此人只是个小卒子,是替昭庆外出办事的一个小喽啰,如今看来,竟是个真有本事的了?」他喃喃自语。 红衣女谋士道:「另外,属下打探到,今日滕王姐弟摆宴请杨相、徐太师做客时,也让这个李明夷上桌陪客,看样子,是早有预谋,要将这少年推举出来,作为王府的新首席,代表滕王外出办事了。」 太子再次吃了一惊,想了想,道:「那个姓海的,还说了什幺?」 女谋士说道:「他还说,当日怡茶坊外,也似乎是李明夷出手破局,昭庆公主原本并不知晓此事,是李明夷突然找上门,之后才赶过去,恩————这件事他所知不详,只确定滕王对此一无所知。」 太子神色倏然阴沉下来:「你觉得他这话几分真,几分假?」 女谋士早有准备,淡淡道:「属下以为,这件事大概还是昭庆公主的手笔,从现有证据来看,这个李明夷当日才刚进城,而严宽在怡茶坊外的计划,也是在得知秦幼卿下落后,进行的布置,那人并无时间得知这 些安排————那海先生报复心很重,有所夸大不意外。」 太子点了点头,他也是这样想的。 略一思索,他忽然问道:「那苏镇方改旗易帜那件事————」 女谋士道:「对方没有提及。以此人在滕王府的地位,连扳倒庄侍郎的细节都能得知,若苏镇方一事也是这李明夷所为,没道理不知道。」 太子点点头,认同了这个判断。 主要也是苏镇方找老婆的事,在奉宁府时便有很多人知晓。 从逻辑上推断,是昭庆苦心多年寻找到,还能说得通。而突然蹦出来个人,哪怕智谋再如何高,也没道理就一下能帮人找到老婆孩子————太过离谱。 然而房间中的二人并不知道,海先生之所以将「李明夷是苏镇方恩人」这个极为关键的情报刻意隐瞒,乃是出于私心。 海先生很清楚苏镇方的分量,若自己坦白此事,他十分担心,东宫会付出巨大代价,转而去拉拢李明夷,哪怕拉拢不成,很大可能也不会再进行针对。 这是他绝不愿看到的。 所以他刻意隐瞒了这个信息,目的就是借东宫的手,把李明夷干掉。 哪怕事后,太子一方得知了这件事,他也可以推诿说自己的确不知道。 或者,再退一步,就算东宫猜出他的小心思,又如何? 只要李明夷完了,自己恢复首席身份,那他的存在,对东宫就有极大的价值。 冉红素说,东宫从不收废人,那反过来,只要他的价值足够大,些许瑕疵也无所谓。 反正,海先生也从没指望,东宫会真的如何信任,器重,提拔一个二五仔—— 更何况,只要李明夷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干掉,苏镇方没准都会回归太子阵营,那这就不是罪,而是功劳了。 前提是「神不知鬼不觉」,而东宫绝对拥有悄无声息暗杀掉这少年的能力。 然而彼时的海先生并不知道,他自作聪明,实则愚蠢的算计,会导致什幺后果。 而缺乏这一关键情报,会让太子一方做出怎样错误的决策。 「看来,此人很可能是拜星教不知从哪搜罗的人才。甚至,此人很可能已经接手了昭庆和滕王手底下的情报网。 太子脑洞大开,沉吟道:「庄侍郎被废,其中的关键是庄府父女的裂痕,以及户部那群官员的反水,而这些都不是凭藉一个人的智慧能做到的,此人今日成为首席门客,也绝不可能是巧合,必然是早 已内定。 —— 那个海先生被架空了都不知道,还真是够蠢的————本宫甚至怀疑,那些门客都是表面的障眼法,昭庆早就暗中组建了幕僚团体。」 冉红素笑道:「那殿下准备如何对付这人,要属下去拉拢这少年幺?」 太子摇头道:「这种被委以重任之人,是拉拢不来的,只能铲除。」 冉红素斟酌道:「此人既有修为在身,若要暗杀,须得请动登堂境,甚至穿廊境的高手出马,才保险。这个倒不难。 不过————属下以为,这是下下策,如今殿下您与滕王的争斗,看似热闹,实则都守着规矩,因为陛下都瞧在眼中,若动了刀子,滕王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闹大了咱们会很被动,反而落下把柄。」 太子赞许点头:「冉先生有何计策?」 红衣女谋士嫣然一笑:「殿下曾说,政变那日,曾在城门口见此人鱼目混珠,混入城中,大可以此人身份做文章,按照规矩行事,将人逮捕,慢慢审讯,这人纵使有些修为,可到了牢狱中,哪怕只能扣押几天,也足够咱们撬开他的嘴。 退一步,哪怕此人意志如钢,不肯吐露半个字,可从咱们手里放回去以后,王府那边还敢信任此人吗?继续用他吗?就不怕被咱们策反了?而这一切都合乎规矩,涉及南周反贼,也不怕他们闹起来。」 太子眼睛一亮,笑道:「冉先生不愧我东宫首席幕僚,此法甚好,只是————要挑个时机,省的抓人不成,被昭庆阻拦。」 冉红素想了想,道:「再过两日,便是苏镇方大婚,宫里各位贵人肯定都要备下礼品,不如殿下去向陛下说一声,便说,这一家人送礼分散开不像话,不如大婚那天,召殿下、 滕王与昭庆公主一起进宫,由三位殿下带着陛下、皇后、贵妃准备的礼物,一起送去苏府,以向群臣展现皇家亲密,对有功将领的器重。」 太子露出笑容:「妙哉。如此一来,就没人可以保护那李明夷————等婚礼结束,至少要一个白日,昭庆哪怕得知消息,也无法抽身去营救,好!就依照此计————便吩咐———— 呵,让刑部尚书周秉宪办这件事吧。」 同一个夜晚。 李明夷坐在饭桌上,在司棋和吕小花的伺候下吃完饭。 他放下碗筷,长舒一口气,道:「吃好了。」 然而,他却并未如往日一般起身回房,而是看向老太监:「过两日,我要去参加朋友婚礼,你去 准备礼物,恩————就按符合我身份的来准备。」 以苏镇方的高位,他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正常送就好。 吕小花应了声,小心翼翼问:「公子那位朋友————是否有偏好?若是贵人,寻常礼品难免流于俗气,不若别出心裁些。」 李明夷暗道想的周到,思忖了下,道:「我回头给你写个单子吧,你照着买。」 旋即,他又看向青衣婢女司棋,笑着道:「买了新衣服没有?」 被他强行借钱的婢女有点不开心,闻言脸色一变,生怕他找借口再次借钱,忙道:「买了!已经花光了!」 不是,你这幺大反应干啥————李明夷无语,漫不经心道:「买了就好,过两天你换上新衣裳,跟着本公子去参加婚礼。别人都带着下人,咱们也不能太寒酸。」 司棋无声松了口气,心中一动,暗想趁此机会,或可打探更多新朝廷的情报,便应了下来。 李明夷看着婢女的神态,心中一笑,也不点破,优哉游哉起身回屋。 只是穿行于暮色之中,他脑海中不由浮现海先生那张死人脸,心中泛起些许不安。 「怎幺看都觉得这货不甘心啊————最近得小心些了————」 「可惜,他终究是滕王的老部下,不好出手太狠。唔,若是他真想不开,要和我碰一碰,就怪不得朕了————希望你聪明点吧。」 打了个哈欠,李明夷回屋睡觉去。 接下来几日,平静无波。 李明夷每日去出云别院「上班」,翻看门客材料,准备统一考试。 而在他上任第二天,方思明、王德发等近十名门客,就上书称病请辞。 李明夷大笔一挥,应允这些人离开,之后陆陆续续,又有人上书请辞,李明夷来者不拒。 只是令他觉得有趣的是,除开被他公开扒光底细的几人外,其余几个海先生的嫡系手下,在老大都被赶回家的情况下,愣是迟迟没有离开的意思,偶尔看向他的目光,还掺着点耐人寻味。 这让李明夷愈发认为,这个小人物在谋划著名什幺。 就在他琢磨,抽空去看一看老海,排除隐患的时候,时间来到了苏镇方大婚的日子。 —— 清晨。 李明夷照例吃过早饭,换了新衣,命车夫将备好的礼盒搬上马车,旋即转身,看着从大门里走出来的司棋,眼睛一亮! 小宫女今日换了一身桃红的裙子 ,略施粉黛,竟有些娇艳。 不像是婢女,举止仪态,比大户人家小姐都不遑多让,只是那张性冷淡的脸,总给人一种她看不起旁人,觉得周围人都是蠢货一样的错觉。 「公子。」司棋行礼。 李明夷笑吟吟地,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取出一支很好看,价值不菲的翠玉鎏金钗子,刺入她的乌发中,在司棋怔然的目光中,随口道:「提前送你的年节礼物,不用感动的痛哭流涕,这是用你借本公子的那二十两银子买的。」 李明夷拍拍屁股钻进车厢。 司棋一脸呆滞,突然有点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位新主子。 最终,也只好跟着上车。 「驾!」 车夫一甩鞭子,小小李家的车子慢悠悠地,踏着阳光朝苏家宅邸赶去。 然而车走了一半,车厢内的司棋忽然颦起眉头,望向厚厚的车帘外头。 旋即,马车开始减速,车夫茫然的声音传进来:「公子,前头有一群官兵朝咱们过来了!」 > 第92章 苏将军,我家公子命我寻您救命! 第92章 苏将军,我家公子命我寻您救命! 冬日的街头,一辆缓缓减速,逐渐被逼停的马车,以及迎面沉默着走来的凶悍官差。 组合成了一幕令旁观者觉得悚然,本能退避的画面。 「官兵?」李明夷伸出手,将车帘扯开一半,目光透过冷风,越过车夫的肩膀,看到了一群穿着刑部差役衣裳,腰间佩刀的公人由远及近,将马车半包围起来。 就像河流汹涌而至,沿途的礁石会被包裹,吞没。 为首的差人冷漠至极,左手按刀,冷眼看过来:「车内可是李明夷?」 李明夷平静道:「是我,各位这是什幺意思?」 差人取出腰牌,示意了下,道:「刑部衙门接到朝阳坊百姓举报,你疑似与南周余孽有牵扯,跟我们去衙门一趟吧。」 李明夷觉得这台词有些耳熟。 他意外地扬起眉毛,说道:「你们可知道我是谁,又在为谁效力?」 差人似早有预料,皮笑肉不笑:「李首席嘛,知道。但涉及南周余孽,管你是哪家的人,也要接受审讯!咱们这些日子抓的王公贵族都一大把,一二品的官员牢里都押着一堆,何况是一个门客?配合一些,与我们走一趟,对谁都好。」 有点意思了————李明夷并没有慌张的情绪,反而突然有种心头悬了多日的石头落地的踏实感。 正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几日徘徊于他心中的不安如今终于浮出水面了。 他并不完全确定要动自己的是谁,只有几个猜测。 但令他有些疑惑不解的是,无论隐藏幕后之人是谁,想要对付自己的机会那幺多,为什幺偏要选择———— 今天? 「公子。」司棋与家里的车夫同时看向他,连女婢眼中都夹杂了一丝担忧。 李明夷递给二人一个放心的眼神,想了想,他看向为首差人,说道:「你们接到的命令,是只抓我回去对吧。」 对方怔了下,本不愿回答,但许是李明夷态度过于沉稳,令他莫名气势不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你最好不要想着反抗,否则一—」 李明夷看向司棋,将自己的腰牌递给她,同时压低声音叮嘱道:「你带着礼物,继续去苏府,找不到地方就问,将我的情况告诉苏镇方,苏将军。」 司棋怔了下,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幺,但迎着新主人沉静的双眼,这位宫里出来的女子展现出了足够的服从性:「好。」 李明夷笑了笑,主动钻出车厢,走了下去:「那就走吧。我跟你们回去。」 在京城公然反抗官差,那纯粹是给敌人递把柄。 况且,他还真想知道,幕后之人究竟是谁,这幺头铁,早不来,晚不来,非要在这个特殊的日子来。 差人略显意外,示意手下上前,一左一右,将李明夷控制住,然后又盯上了要离开的马车。 李明夷幽幽道:「都是出来当差的,职责所在,可以理解。但若是故意树敌,为了立功,非要得罪二位殿下————纵使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这幺多同僚想想。」 感受着其余官差齐刷刷投过来的目光,为首差人表情僵硬了下,长舒一口气,转身假装没看见离开的司棋,道:「走!」 苏府! 这一日,天不亮的时候,便忙碌起来。 —— 整座宅邸之中,下人摸着黑就起来准备迎客,喜宴,以及整个大婚典礼。 苏镇方大婚,这个消息最近几日,早传遍了新朝廷,光请柬就送了一箩筐。 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位二品禁军指挥使找回妻儿,要弥补遗憾,大操大办,谁敢不重视? 便是因各种因素,无法亲自赴宴的,也都要备上礼品奉上。 苏镇方更是天刚亮,就穿着大红的新郎官袍服,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队亲信将领,以及一整个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去了城内最好的客栈迎亲。 喜妹住在乡下,肯定不能去城外接亲去,所以提早就住在了客栈。 而等苏镇方迎亲回来的时候,身后除了多了八擡大轿外,身边还多了个与他长相很相似的儿子。 也是挺新奇了属于是———— 新娘子被安排进屋子里头,苏镇方则带着换了崭新袍子的儿子,亲自站在府邸门口,满面笑容地迎接宾客。 而这时候,宾客也陆陆续续到来,车马将苏府外头整条街都挤满了,一直排出老远。 导致很多客人都是步行,带着家仆擡着礼品登门。 而受邀前来的,除了苏镇方手底下的禁军步兵几个大营的亲信之外,就几乎没有低于五品的。 「苏将军大喜,可喜可贺!」 「将军竟亲自迎接,折煞下官。」 「呀,这就是将军之子?苏公子果真一表人才,有乃父之风!」 一个个武官、文官登门,苏镇方站在门口,嘴一直笑着,就没合拢过,每听到有人 夸儿子,就赶忙抓一把喜糖塞过去,惹得又是一阵恭贺。 苏公子哪里见过这场面,整个人呆呆的,像个木头一样一直不停地叫人,一口一个「叔伯」,都有点麻了。 而一开始的来的客人身份还比较低,随着日上三竿,来的官员越来越大牌。 「呵呵,苏将军,恭喜啊。」门外,一群人走来,为首之人,未穿官袍,举正仪态不凡,赫然是户部尚书李柏年。 在他身后,还跟着黄澈等其他官员。 苏镇方肃然起敬:「李大人!户部繁忙,派人来坐坐就行了,怎竟亲自来了。」 李柏年无论品级,还是在颂朝的位置,都比苏镇方高出一大截。 哪怕不亲自来,也是合乎礼法的。 李柏年笑呵呵道:「苏将军不惑之年,寻回妻儿,何等幸运?何等喜事?我也来沾沾气息,怎幺,不愿意?」 苏镇方一笑:「李大人哪里的话,李家重回朝堂,如今执掌新朝钱粮,为陛下倚重,该是我老苏沾李大人的喜气才是。」 又大手猛拍儿子肩膀:「这是犬子————快叫人。」 晕头转向的苏公子忙行礼:「晚生见过李大人。」 「呵呵,叫伯父即可。」李柏年笑着勉励了几句,转而看向苏镇方,「可惜如今杜将军等人率大军去了各地安民,京中大将多不在,否则今日你这里只怕都没本官的位子了,对了,秦统领来了没?」 苏镇方道:「宫中禁军按律不能无人守着,今日秦统领留在皇城,放了禁军中其余同僚来我这吃酒半日。」 「理应如此。」 李柏年毫不意外,寒暄两句,进入宴席。 人刚走。 又是两位重量级的文臣魁首到来。 正是杨文山、徐南浔二人。 苏镇方愈发喜悦,赶忙迎接见礼。 而看到这一幕的院中宾客们,也是颇为吃惊。 —— 「来了一位李尚书还不够,连杨台主、徐太师都纡尊降贵来了?苏将军好大的面子————这武将派系与文官们何时这般亲近?」 「嘘,小声点,你这就有所不知————」 按道理来讲,以苏镇方的身份,武将来赴宴都很正常,但顶级文官————尤其是魁首前来,就属于格外给面子了。 但也有很多官员看出个中道理: 如今大颂虽立国,但江山并未全然稳固,颂帝手下四大将领带兵 离京,去收服各大州府。 这个时期,武将————尤其是「奉宁派」武将对朝廷的观感就极为重要。 苏镇方虽只是个禁军步兵指挥,在武将序列中站不到第一排,甚至第二排也都不稳。 但却代表着武臣的脸面。 何况,到了他这个年龄,地位————同级别的官员,家里操办的事情无非是过寿,或者亲人的喜事————这类事嘛,上级官员若参加,的确有些不合适。 可「红白喜事」不在此列,苏镇方同级别的朝臣无一例外,都是早有妻儿了,像他这样娶正妻的————属实绝无仅有了。 这种情况下,朝中一位位大佬前来,很大程度,并不在于苏镇方的人缘好不好,而在于,唯有如此,才能让京外的武将们舒心,不至于心寒。 而等杨、徐二人也进了院子。 苏镇方就瞅见,一队扛着蟒龙旗的人马开了过来。 赫然是太子、滕王、昭庆三人组,身边还跟着代表颂帝前来的尤达,尤公公! 昭庆嘴角带笑,只是眼圈隐约有点黑,主要是颂帝之前传信,要她今早进宫,皇家一家人一同来赴宴,以彰显兄弟和睦————她觉得纯属屁话,但又不得不从,导致都没睡好。 「臣见过太子殿下、滕王殿下、公主殿下。」苏镇方素容行礼。 太子笑吟吟道:「将军免礼,今日是你大喜之日,父皇特备了贺礼,要我们几个替他来祝贺。」 苏镇方赶忙道谢,迎接三位皇子、皇女入内。 表面上,半点看不出他之前脱离东宫阵营,应有的冷淡。 苏府内,一众宾客也都纷纷起身,向太子等人行礼。 一番寒暄过后,太子看了眼天色,打趣的语气:「时辰差不多了吧,本宫瞧着宾客云集,什幺时候拜堂啊?」 苏镇方迎着院中一众宾客的注视,有些憨憨地笑了笑:「劳烦殿下稍等,还有一位贵客没有到。」 「哦?」 这下,众人都好奇了,什幺贵客竟让这幺多人一起等着? 唯有昭庆表情古怪,她四下扫视,没有看到李明夷,有些疑惑。 心道时辰也不早了,那家伙怎幺还没到?以他的身份,最后出场的话,固然可以一鸣惊人,但也会显得失礼,甚至惹人厌恶,得不偿失。 苏镇方笑了笑,解释道:「这位贵客幺,并非朝堂中人,却是帮我寻回了妻儿的恩人。故而,也是今日我特邀的证婚之人。 」 此言一出,不少人怔了怔,神色诧异地看向了滕王姐弟。 许多人都知道,苏镇方跳槽的事,联系前后因果,也都一直认为,是昭庆姐弟做的这件事。 可如今听苏镇方的意思,莫非————消息有误? 顿时,连太子都愣了下,看向神色隐隐不安的昭庆,与一脸傲气的滕王,皱起眉头。 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要出事。 「哦?不知这证婚之人,是何样人物?竟有这等本事?」李柏年好奇询问。 杨文山与徐南浔也看了过来。 苏镇方正迟疑着,要不要直接说出来,可就在这一刻,苏府大门外传来马匹嘶鸣声。 而后,有家丁小跑进来,远远地道:「老爷,外头有个年轻姑娘,带着王府的令牌,要见您。」 所有人一怔! 只见,府邸大门口,一袭桃花红的衣裙已飘了过来。 司棋皱起眉头,竭力让自己显得平凡无奇,远远地便站定,双手捧起藤王府首席门客的腰牌,银色的腰牌在阳光下熠熠生光。 司棋低眉顺眼,道:「苏将军,我家公子命我前来寻您救命!」 苏镇方一愣:「你家公子是————」 司棋急声道:「李明夷,李公子!我们在来赴宴路上,被刑部差役围堵,我家公子已被官差拘捕带走,面临刑狱之灾!公子命我来寻将军————」 苏镇方脸上笑容一点点消失不见。 > 第93章 与女谋士的初次交锋 第93章 与女谋士的初次交锋 苏府大宅内,原本喜庆的氛围好似一下子,被裹着寒流冲进院中的司棋冲淡了。 李明夷————被逮捕————距离较近的.员们听到了这句话,大多数人露出茫然的神色,并不知道「李明夷」是谁,或者哪怕听过,也没有多深的印象。 而少数人神色明显发生了变化。 昭庆、滕王姐弟骤然站起身,盯着桃花一样闯进来的女婢,眼中带着错愕。 杨文山、徐南浔也怔了怔,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观望起来。 人群前头的太子脸上笑容僵住,心头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那个李明夷,一个小人物,为何婢女会冲到大婚现场?不,就算来了,也该悄无声息,向昭庆寻求帮助才对,怎幺盯上了苏镇方? 「你说————什————幺?!」 人群中央,苏镇方没有半点表情,压着心头的震惊,追问道:「为何?」 衙门拿人总要个原因,何况是王府首席门客。 司棋道:「官差说我家公子涉及南周余孽案件————」 「一派胡言!」 昭庆一声怒叱,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她气的披风都在抖动,光滑的脸蛋上满是阴云:「李先生是本宫的人,刑部什幺案子,绕过本宫,直接拿人?!」 性子本就跋扈嚣张的滕王也怒而拍案:「本王的首席说拿就拿?是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 说话的时候,小王爷看向太子,饶是以他的智慧,也觉得最有动机,且能指挥的动刑部的人,太子嫌疑最大。但他没有证据。 太子面色古井无波,似乎很疑惑的模样,正斟酌说什幺。 却见后头堂屋里,裹着一身大红嫁衣的「新娘子」竟手抓着盖头,有些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娘—你怎幺出来了。」苏公子道。 喜妹没理会其他宾客,径直来到苏镇方身旁,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这位出身村落,早已步入中年,见识不多的民妇涂着胭脂,描眉画鬓,本该是喜气洋洋,此刻却茫然道:「镇方,是恩公出事了吗?」 苏镇方面无表情,轻轻攥了下妻子的手,声音不见波澜地道:「放心,不会有事的。不过,看来为夫要先离开一会了,等我回来。」 喜妹似乎明白了他的心意,用力点头:「去吧,我等你。」 她笑了笑:「我只是村中妇人,没什幺见识,只 知道大丈夫有恩必偿,有仇必报,你若不去,我也瞧不起你。」 苏镇方咧了咧嘴,这一刻,这头二三十年来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猛虎,露出了獠牙。 他看向太子等宾客,抱拳拱手,平静道:「出了点意外,各位尊客且在府上休憩,由内人招待,苏某人去去就回。」 他又看向身旁的儿子,叮嘱道:「若我回来晚了,便先开席。」 旋即,身穿大红新郎服,胸口还系着大红花的苏镇方迈步往院外走,沉声道:「步兵禁卫诸将何在!?」 宾客之中,数十名或来赴宴,或来帮衬的将官齐齐起身:「末将在!」 苏镇方吹一声口哨,一匹战马从马厩中哒哒跑到门口,背上马鞍,刀剑俱在。 苏镇方翻身上马,单手勒住马缰,狞笑道:「老子倒要看看,刑部姓周的区区降臣,谁给他的胆子,绑老子的恩人!随我去要人!」 「喏!」 数十名将官冲出宴席,各自奔向院内外战马,而后在无数高官惊愕的自光中,杀气腾腾,如湍流直冲,朝刑部衙门奔去! 「苏将军————且慢————」 「莫要冲动————」 院子中,一声声呼喊,皆被马蹄声吞没。 更多人震惊不语,苏镇方竟弃新婚典礼不顾,率部下冲击刑部,这怎幺看都是极为莽撞不理智的行为。 一个不留神,更会引起「奉宁派武将」与「归降派文臣」间的巨大冲突。 「太子殿下,您快拦一拦啊————」有人看向太子。 太子面色阴晴不定,正要有所动作,却见昭庆一袭红袍飘过来,腹黑公主淡淡道:「此事甚大,本宫也有意去刑部瞧一瞧,看是谁偏在今日拿人,要挑唆文臣武将为敌。兄长不若一起去瞧瞧?」 滕王是个爱看热闹的:「本王也要去,熊飞,备车!」 太子脸颊抽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正有此意。」 刑部监牢。 李明夷独自一人,坐在牢房内冰冷的铁椅上,双手双脚,皆被铁箍禁锢着。 鼻端嗅着暗无天日的牢房内些许的腐臭,与淡淡的血腥气,他仿佛回到了在大理寺小黑屋内的那个晚上。 时隔才多少天?自己二进监牢,且可以预想到,只要他一直游走在朝堂争斗的漩涡里,以后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还真是跟回家了一样————」他低声咕哝着。 视 线透过金属栅栏,藉助着走廊内火盆的光亮,可以看到对面牢房中摆满了刑具,都染着陈年血迹积累成的黑色血垢。 狰狞可怖。 他静静地思索着,有能力让刑部宁肯得罪王府,也要抓自己进来的人,朝堂上并不多。 近期得罪的,唯有太子一派。 对方选择今天动手,或许是因为昭庆与滕王今天要进宫,之后要去赴宴,打一个时间差,从而来不及救自己。 但敌人的情报似乎出了差错,甚至未必清楚自己今日也是去赴宴的。 那接下来,会发生什幺? 屈打成招?那没用。 等滕王发力,完全可以翻案,没意义。 李明夷想到了自己扳倒庄侍郎的过程,第一步是釜底抽薪,策反庄安阳。 基于同样的逻辑,若有人想藉助官方程序干掉自己,就必须先让滕王一派放弃。 「让我不再被信任吗?若是我所想的那样,该有人来见我了。」 李明夷思忖着,只听到安静的走廊中传来铁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黑暗中,一名狱卒领着两道身影走来,狱卒掏出钥匙,拧开了锁头:「人犯被绑住了,但仍要小心————」 为首的婀娜身影摆了摆手,狱卒退去了。 然后,两个人从黑暗中走出,进入了光笼罩的范围。 李明夷眼前一亮。 为首的竟是个身材婀娜,略显丰腴的女子,哪怕为了御寒,穿的厚实,仍掩盖不住前凸后翘。 女子容貌标致,披着纯黑的披风,但里头是红衣,腰间还用麻绳系着一卷泛黄的古籍。 而在女子身后,则跟着一名装束十分奇特之人。 因为在这寒冬里,这人竟披着一件蓑衣,头戴竹篾斗笠,脚踩同色靴子,身材高大,巨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垂在腰间的双臂较常人更长,嶙峋瘦骨的手掌————显示出是个男人,年岁不小,至少五十往上。 腰间一左一右,交叉悬挂两柄木刀。仔细观察,那土黄色的蓑衣里头,似乎也暗藏武器。 李明夷很快从记忆中,将这打扮委实奇异的两人找了出来。 「咣当!」 冉红素推开牢门,迈步走了进来,目光一扫,从一旁扯来一只干净的椅子,施施然地,在李明夷对面坐了下来,目光好奇地上下审视着被缚少年,红唇开合:「李明夷,王府新任首席,久仰大名。」 李明夷嘴角同样上扬:「我道是谁,兴师动众将我请过来,原来是东宫首席幕僚,冉先生。」 冉红素略显意外,咯咯娇笑道:「李先生竟也知道我?还真是倍觉荣幸呢。」 李明夷叹息一声:「都是替皇子出谋划策的,你我也算同行了,只是没想到以这种方式见面。」 冉红素饶有兴趣地说:「我倒是觉得,这地方好,安静,没人打扰,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李明夷哂笑道:「那下次有机会,我请你也住住牢房,给你挑个多人间,听说监牢内一群囚犯关押久了,看母猪都眉清目秀的,也不知冉先生受不受得住。」 「放肆!」这声断喝,来自冉红素身后伫立的那名蓑衣男子,声音沙哑,略显沧桑。 冉红素娇笑道:「好个出言不逊的少年,一张嘴巴倒是狠毒,不过看上去并不怎幺聪明,还是说,你仗着有修为在身,所以并不畏惧?甚至这铁椅也束缚不住你?不过身为同行」,我还是劝你老实一些,省的吃苦头。」 与此同时,李明夷轻易地感受到,一股沛然压力汹涌而至,那气势无形无质,却压得他一阵胸闷。 牢房中的天地元气也躁动不安起来。 异人! 这蓑衣男子,是一个修为不俗的异人! 李明夷笑了一声,并不意外的样子,从打二人进来,他们在他眼中就再没有了秘密,只要他愿意,大可以将二人的根底倒背如流,就比如现在一「冉红素,你现如今与这种不人不鬼的异人搅合在一起,你老师泉下有知,怕不是气的个半死!」 李明夷略带嘲弄的地说。 下一秒,红衣女谋士脸色笑容僵住,眼底刺出冰寒的锋芒,仿佛要剥开对方的皮肉,仔细看清楚面前的少年人的来历跟脚:「你————是谁!?」 > 第94章 兵围刑部 第94章 兵围刑部 牢房中的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走廊火盆中的火焰也随之摇曳。 李明夷被缚在铁椅上,眼含微笑:「冉先生这话说的奇怪,你们绑了我来,却不知我是谁?」 红衣女谋士目光像小刀片:「我问的是你的来历!」 她婀娜的胸口微微起伏着,眼神惊疑不定。东宫至今都未查出李明夷的来历,这个人就像突然冒出来一样。 而对方出言点破她的师门传承,则愈发令她疑惑起来。 李明夷轻轻叹了口气,淡淡道:「终归是嫩了些,看似沉稳,实则远不如你老师。」 冉红素眸光闪烁,又重新慵懒地靠坐回高背椅:「你知道我老师?」 李明夷感慨地道:「曾经的太子少傅,贾平先生。哪怕归隐田园许多年,但也还有很多人记得。不过,相较于真名,外界流传更广的,恐怕还是他大周毒士」的雅号了。 " 贾平! 柴承嗣那个驾崩老爹还是太子的时候,贾平便在詹事府任职,辅佐彼时的太子。 约莫二十年前,南周与大胤连年交战结束,两国进入和平时期,柴承嗣的爷爷退位,老爹登基,启用新年号「文武」,是为文武帝。 贾平身份水涨船高,成为天子幕僚,彼时先帝继位不久,加上百废待兴,故而蛰伏了好几年,但也已经有了锐意改革的心思,故而暗中做了许多准备。 身旁的谋臣自然要尽心竭力,彼时贾平虽然已经是个老头,可老当益壮,屡屡献策,但怎么说呢———— 这位贾少傅进献的计策画风都比较阴暗————离间、暗杀、陷害、胁迫、收买基本都是这种「毒计」类型的。 文武皇帝对此很是头疼,一方面这些计策短期的确有效,立竿见影。 但文武帝不是个昏庸无能的帝王,他很清楚,若想王朝中兴,眼光必要长远,而这毒计,短期有效,可若真的采用,只要先例一开,只会导致队伍糜烂,贤臣远离,小人齐聚,那就彻底完犊子了———— 因而,文武皇帝逐渐疏远贾平,后来更干脆将他丢去处置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而在贾平看来,则是「竖子不足与谋!」。 老贾意识到只要文武帝在位,自己必得不到重用,而他的年纪也熬不到下一个新君了。 故而,贾平意兴阑珊,索性辞职归隐,准备教导学生,将一身本事传下去。 「———— 贾平此人前半生几乎没有收弟子,中年以后收了几个,但大都不成器,唯有一人最得其真传,便是你的师兄了,贾平本想归隐山林,将衣钵悉数传给这位弟子,却不料————因为一些意外,你这位师兄被一名江湖异人所杀————」 李明夷感慨道:「贾平此人,性格极为狂傲,生平只喜欢聪明人,尤其对于神神鬼鬼的异人不怎么看得上,又加上弟子被异人所杀,更是极为厌恶异人。 但相较之下,他更焦急的是真传弟子死去,平生所学无人继承。 迫不得已,在生命最后几年,他苦心寻找衣钵传人,最终反而是你这个女子,脱颖而出,性情与你老师最相近,便成了你这一门的关门弟子。 直到贾平死去,你消失不见,再出现的时候,便已成了奉宁府赵家大公子手下的幕僚,我说的可对?」 恩,其实李明夷只说了一部分。 这个冉红素身上,最大的秘密并不是师门。 而在于她的出身! 她并不是南周人,而是胤朝人! 而且是胤朝曾经的一位公侯之女! 至于怎么流落到南周,拜入贾平门下,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而这个秘密,按照时间线,要等十年后游戏正式剧情开始后,才会衍生出一系列的剧情。 这是李明夷当初走胤朝那边的剧情时,接触到的。 不过,他并没有打算在当前的时间点,引爆冉红素身上的秘密。 因为在他的判断中,哪怕这个秘密被太子知晓,也未必会疏远她。 更重要的是,对李明夷而言,如果非要挑选一个「对手」,选择他知根知底的冉红素,是最优解。 如果把她废掉,太子换个他不熟悉的角色做首席幕僚,以后还真没那么好防范。 「啪啪啪————」 牢房中,冉红素轻轻鼓掌,笑着说:「看来是我低估了藤王府的情报能力。没错,我老师死前便说过,文武帝优柔寡断,不足与谋,要我择新君效力,如今成效还不错,至于异人么————你既然了解这么多,就该知晓,我这一门只讲实效,不讲那虚无缥缈的道义,便是老师泉下有知,也只会欣慰。」 李明夷叹气道:「还真够不要脸的。」 「————」冉红素假装没听见,淡淡道:「好了,不必废话了。今日请李先生过来,并无恶意,只是我东宫惜才,不如来我们这边如何?」 好敷衍的拉拢。 这么没诚意的吗————李明夷无奈地道:「惜才?我有什么才能?只因为我坐在了首席门客的位置?」 再红素笑而不语。 李明夷看着她的脸,忽然说道:「东宫若只想拉拢我,根本没必要如此,这样大费周章对付我,只说明在你们的情报中,认为我值得被针对。恩,难道是你们终于发现,是我在为公主出谋划策?」 冉红素依旧不答。 李明夷点点头:「看来被我说中了,让我想想,哪件事被你们知晓了呢?恩————是最近的庄侍郎一案吧。」 这个不难猜,他总共才做了几件大事,怡茶坊外的事太离奇且久远,也并不重要。 苏镇方一事————对方明显不知道。那就只剩下唯一的答案了。 冉红素颦了颦眉。 李明夷观察着她的微表情,说道:「看来我又猜中了,可这件事怎么泄露的?谁会告诉你们?知道我在此案中作用的人并不多,大多乃是公主亲信,足够信任,难道是庄安阳?」 他观察了下冉红素的反应,道:「看来不是。」 女谋士怔了下,疑惑于自己的表情那么容易被看破吗? 这是什么读心术? 她当然不知道,李明夷压根不会读心术,也不懂分辨微表情,他纯粹在演—— 因为他很清楚,庄安阳虽然神经质,但那小婊子如今为了治腿,对他可谓百依百顺,没道理坑他。之所以故意先抛出一个错误的选项,目的就是制造一种,他可以读懂微表情的假象。 「除了庄安阳,还可能知道,并且有动机的人————」 李明夷思忖了下,忽然幽幽道:「怎么想,刚被我顶替的前首席,都很有嫌疑啊。」 周秉宪最近的心情并不理想。 作为刑部尚书,周秉宪的出身并不太好,乃是南周投降的臣子,并且也并非最早一批暗中与赵家投效的内鬼。 多少有点迟钝了。 这就导致,他投降后战战兢兢,为了保住身家,对颂帝极为谄媚,连续上奏,要求斩杀监牢中大群南周旧臣,以这种激烈的立场,表达忠心。 可颂帝对他的态度,始终有点模糊不清,周秉宪心中不安,索性又去抱赵家大公子的腿。 可太子对他似乎也不是很热衷,当然,这绝非他官职不够高,权力不够大,而是周秉宪的位置并不是很稳,太子似乎也在权衡,看颂帝的脸色。 好在,周秉宪昨日得到太子 府的口信,交待他做一件小事,他一口答应,没 有犹豫。 哪怕要对付的人,与藤王府有关。 但为官多年的周尚书知道,站队最忌讳摇摆不定,何况,太子比滕王强大太多。 此刻,官署之内,周尚书站在一面铜镜前,端详着自己一张富态泛白的圆脸,轻轻梳理颌下微微泛黄,活像是玉米须子的胡须。 「贺礼都送去了吧?」 身后,一名官吏恭敬道:「回大人,一早就送去了,苏将军大婚,您吩咐好几回的事,咱们怎会忘记?」 「恩,」周秉宪满意点头,从镜前转回身,拖曳着有些肥胖的身躯,朝镂空雕花座椅慢吞吞走去,「若非本官如今与范相代表着归附派」的面子,今日苏镇方大婚,总该也要去混个脸熟的。」 顿了顿,他用绿豆大的眼珠看过来:「之前交待的事,如何了?」 官吏道:「太子府的冉先生已经去牢房里了,按您交待的,是独立的单间,没人打扰。」 「好。」周秉宪点头,捻着胡须,疑惑道,「也怪了,一个声名不显的少年,竟引得东宫亲自出手————罢了。」 他决定不想那么多,做都做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在这时候,周尚书突听外头传来喧哗声,继而,有小吏飞奔到门外,急促地敲门:「大人,不好了!」 「进来,何事喧哗?」周秉宪不紧不慢地端起盖碗。 小吏推门进入,气喘吁吁:「大人您快出去瞧瞧吧,一个穿着新郎官衣裳的人,骑马佩刀,带着一群凶悍之人,正要破门而入呢!对了,为首之人还自称苏镇方,要大人您————出去,否则便要马踏刑部!」 「砰!」盖碗滚落,摔在地上,炸的粉碎! 周秉宪一身绯袍,骇然起身,顾不得衣襟被打湿:「苏————苏镇方来了?!」 第95章 援兵一波又一波 第95章 援兵一波又一波 刑部大门外。 往日的肃穆与安静今日却被马蹄声打破了。 苏镇方骑在一匹鬃毛乌黑的战马上,身上大红的新郎官袍,系着的大红花极为醒目。 他面无表情,左手攥着缰绳,右手中提着一把宝剑,居高临下俯瞰着这座六部之一的官署。 而在他身后,两侧一名名禁军将官骑马「人字型」排开,若是从空中俯瞰,像是大雁南飞,更像战阵之上的冲锋阵型一般。 正对面,刑部衙门内一众大小官员挤在门内,慌张且不安。 若是往时,他们也不会畏惧这些武人,但最近京里无数官员落马,谁不害怕? 周秉宪急匆匆奔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尚书大人来了!」有人喊。 门内的人群哗地如潮水分开,穿绯红官袍,头戴乌纱,身材虚胖的周秉宪跨出门槛,绿豆眼定睛一看,心头便是一沉。 「苏将军,今日不是你大婚之日?怎幺有空来我这衙门?」周秉宪干笑两声,「莫不是嗔怪本官没赴宴去?」 一个脚的笑话。 苏镇方居高临下,目光森寒:「周尚书,你也知晓今日是苏某大喜之日,按说苏某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雠,你倒是送了某家好一份大礼」!」 周秉宪面露茫然:「苏将军这话,我有点听不明白。」 「不明白?哈哈,好!」苏镇方笑了,这名老农一般的汉子笑起来时没有半点和煦,倒令人心惊胆寒,「苏某不喜绕弯子,我只问一句,滕王府李先生可在你刑部!?」 周秉宪大脑茫然了几秒,旋即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那个李明夷。 不怪他,委实在他想来,能惊动苏镇方马踏刑部,必是极大的事,涉及了极大的人物,怎幺会与那名门客有关? 王府首席,听起来唬人,但在朝堂真正的官员眼中,仍是蚂蚁般的角色。 为什幺? 苏镇方是奔着那少年而来? 难道是滕王托付? 可————凭什幺? 周秉宪脑海中,一个个念头起伏又落下,他故作困惑,看向身旁小吏,投以询问的眼神。 后者迟疑着道:「今日上午,的确逮捕了一个姓李的,乃是有百姓检举,其疑与南周余孽有关,这才————」 周秉宪不悦道:「说清楚些,可当真是王府门客?」 「————」 小吏硬着头皮背锅,「似乎,好像,听说是在王府当差。但涉及南周余孽,朝廷的命令,甭管是谁都要抓了审讯————」 「胡闹!」周秉宪怒道,「虽是合乎王法,可终归是王府之人,怎幺未向本官汇报?」 小吏:———— 周秉宪仰头看向苏镇方,笑道:「苏将军,底下人应该的确抓了这幺个人,不知————可是犯了什幺忌讳?怎幺让苏将军在大喜之日,百忙之中前来询问?」 苏镇方眼中着冰冷、嘲弄的神色,他虽是武人,但又何尝看不出这戏码的拙劣? 苏镇方冷冷道:「周尚书,我不管是你底下的人抓错了也好,还是怎幺样也罢,李先生于苏某有恩,今日更是苏某大婚的证婚人!可李先生却在赴宴途中被拘捕!周尚书————你说,苏某为何要来?」 恩人?证婚人?周秉宪愣了愣。 苏镇方耐心消磨殆尽,道:「现在,立即将李先生请出来,而且要是完完整整地请出来,若误了大婚时辰————」 后半句话,他没说,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威胁之意。 周秉宪心中千头万绪,无法梳理清楚,他终于意识到,太子交给自己的这个任务远不如预想那样容易。 他不清楚,苏镇方的到来是否是太子计划的一部分,或是出了什幺岔子,他只知道,既然站了队,便不能摇摆不定。 若这就放人,且不说他这个尚书威严尽失,将沦为笑柄,单东宫那边便交代不过去。 念及此,周秉宪定了定神,直视这群将领,沉声道:「苏将军,这不合规矩吧。本官下边的人或许冒失了些,但也是合理合法,只是将人带来审讯而已,便是闹到陛下面前,法理上也挑不出个错字来。反倒是你,这般带兵围堵刑部,若按律,可也是————」 苏镇方懒得听他废话,突然间,手中的长剑透出淡淡绯红,继而脱手而出,「呜」的一声,长剑破风掠出,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噗」地刺入了周秉宪身前的石板台阶上! 在那绯红光芒的加持下,坚硬的石板竟如豆腐一般,被剑身刺入一半,只剩下半个剑身在寒风中兀自晃动! 「啊!!」 一群官员骇然失色,争相后退。 周秉宪额头沁出一滴冷汗,低头,看着距离脚尖只有一寸的剑身,大脑呈现出些许空白。 苏镇方冷声道:「少废话!把人送出来,若有谁要追究,苏某一肩担之!陛下要追责,便追苏某的责!我只 问你一句,这人————你放不放!?」 「刷刷— 与此同时,他身后那几十名亲信也都拔剑出鞘,连造反都敢做的一群军汉,看向这群降臣,如视待宰猪一般! 周秉宪死咬牙关,色厉内荏地斥道:「你敢以武犯禁,你这是————这是————」 只是迎着苏镇方玩味的目光,怒骂的话,愣是卡在喉咙里横竖不敢吐出来。 这一刻,周秉宪想到了不久前,被这帮奉宁叛军枭首的那些同僚尸首,便泄了气。 而就在此刻,远处长街上再次有一骑奔来,众人望去。 只见骑马的却并非武人,而是一名约莫三十来岁的年轻文官。 黄澈翻身下马,快步走入对峙的双方中央,看向周秉宪,从怀中取出一枚腰牌,淡淡道:「在下户部郎中,「代侍郎」黄澈,奉尚书之命,前来接李先生出狱。」 这位真正的南周余孽神色从容:「李尚书说了,既是苏将军重建姻缘的贵客,无论怎样,总该先过去吃酒赴宴,也省的让一众宾客等急了。若李先生真卷入了什幺案子,待喜宴之后,尚书自会亲自押解」李先生来刑部坐坐,也好辨明原委,省的出了误会。」 周秉宪本就惶恐的心脏,又震了震,瞳孔放大。 户部尚书,李家家主,竟也来要人?李家怎幺也卷了进来? 那少年究竟是什幺人?接连引动苏、李两方出手? 等等————李明夷————李柏年————难不成,那少年是李家人? 周秉宪脑洞大开,心乱如麻。 只觉心头动摇。恩,站队后的确不该摇摆,但现在的情况是,东宫并未表明态度,会帮他。 太子只是让他帮个小忙,可这个「小忙」,却同时得罪了滕王姐弟、苏镇方、李尚书。 周秉宪突然生出强烈的悔意。 或许,他不该接这个烫手山芋。 而这时候,远处又一阵马踏青石的响声,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见滕王与太子,竟并肩骑马而来,身旁是大群护卫。 昭庆没有出现,身为公主的她至少要乘车才不失礼,因而落在后头。 滕王勒马,扫视着这场面,笑吟吟地道:「听闻刑部拿了本宫的人,还说是什幺南周余孽?有趣,周尚书,本宫窝藏南周余孽的事,你怎幺知道啊。」 周尚书脸都绿了,何尝听不出小王爷话中的讥讽与愤怒? 「三弟,莫要说这气话,让旁人看了终归不好。」太子也勒马停下,看了眼张扬跋扈的滕王,淡淡道。 滕王轻哼一声,只当狗在叫。 「太子殿下————」周秉宪如同看到亲人般,只觉肩头沉重如山的压力顿减,旋即,感受着太子冷淡的眼神,他忙调整情绪,依次向两位皇子见礼。 「苏将军,这里终归是六部衙门。」太子看了眼地上刺入的那柄剑,皱了皱眉头。 苏镇方看似粗鲁莽夫,可从始至终,马蹄都没真跨过门槛,闻言翻身下马,拱手抱拳:「殿下,臣一时莽撞,稍后自会向陛下请罪。」 太子叹息一声,知道今日彻底失败,还留下个烂摊子,只想将影响降低到最小。 他冷眼盯着周秉宪:「本宫为那李明夷作保,先将人放回。」 周秉假模假样地纠结了下,借坡下驴:「既是二位殿下的面子,本官自然要给。」 他忙看向身旁小吏:「还不快去!」 疯狂眨眼睛。 小吏秒懂,叫苦不迭,狂奔而去,只盼着牢里可别动刑,否则尚书大人寻人背锅,底下人就惨了。 「怎幺想,被我顶替的前首席,都很有嫌疑啊。」 牢房内,李明夷试探地说道。 冉红素深深吸了口气,莫名有些烦躁地说:「李先生不必试探了,我们自有我们的消息渠道。」 李明夷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没有意外,只觉可怜。 「你觉得,将我抓过来,威逼利诱一番,就能让我屈服?」李明夷换了话题。 —— —— 冉红素淡淡道:「明人不说暗话,我们不如也节省些时间。你可以拒绝,但我之后会给你动一点刑,恩,只有一点,不会过重,但也不轻。 你不用想着滕王来救,那对姐弟今日一早进宫,这个时候该在苏家喜宴上,苏镇方大婚,小半个朝堂的人云集,就算他们得知你被抓,也难以脱身,更别想从刑部轻易捞人。 等他们亲自来要人的时候,最快也到了下午了。你猜,那个时候再把你放回去,那对姐弟是否会心怀芥蒂?是否仍信任你?」 李明夷叹道:「你还真直接,手段很有你老师的风范。我喜欢。要不这样吧,我也给你个选择,投靠王府,我可以做主,让你当个「次席」,怎幺样?」 冉红素失笑,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你在说笑话?」 李明夷忽然说道:「时辰也该 差不多了。」 > 第96章 误会 第96章 误会 「什幺?」 「我说———— ,哐当! 走廊尽头的门被粗暴撞开,一名小吏在狱卒陪同下疾奔而来,他快速地从黑暗中踏入火光笼罩的区域,在看到监牢内并未「动刑」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旋即,在冉红素不安的目光中道:「尚书下令,即刻放人。」 冉红素怔住了:「出了什幺事?难不成滕王这幺快就来了?」 小吏点头,又摇头:「不只是滕王殿下,还有太子,苏将军,李尚书的人—— 」 他语速飞快,将外头发生的事叙述一番。 冉红素霍然扭头,难以置信地盯着微笑的李明夷:「难道你早就知道————」 李明夷只是微笑,不予作答。 再红素深深吸了口气,厚实的棉袍下波澜起伏,她强行冷静下来,站起,深深看了少年一眼,扭头朝牢房外走:「快走,我们从后门离开!」 她不能暴露在众人眼前。 「这就要走吗?不留下点什幺?」李明夷忽然说道。 旋即,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他的小臂、小腿肌肉霍然膨胀,根根青筋凸显,体内雄厚内力裹住肌肤,猛一用力。 「砰!」的一声,禁锢住他手脚的铁片崩开,如除夕时爆炸的爆竹碎片一样,在牢房中射。 下一秒,李明夷宛如一头美洲豹,双腿发力,身躯朝女谋士扑杀过去。 「小心!」 (请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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蓑衣人震怒,双刀翻飞抵抗,眨眼间二人交战在一起。 蓑衣人很憋屈,分明他的境界高出这少年一大截,只要出全力,可轻松将其镇压。 怎奈何既不能伤了他,这监牢方寸之间,又大大限制了他的异术。 不过,身为走江异人,他自忖虽不如纯正的武夫,但哪怕近身交战,也可拿下此人。 然而十几个回合后,他却惊骇发现,自己竟被这少年压制了。并非修为压制,而是技法————这少年仿佛能 看透自己的下一步动作一般,每每出拳,更是打在他极难受的地方。 他当然不知道,李明夷曾经与十年后的他交手不止一次,对他近战的「三板斧」烂熟于心。 同样的十年,在人不同的时期变化是迥异的。 出生到十岁,可谓是从白纸塑造成人,天差地别。 从十岁到二十岁,少年成为青年,外貌变化很大,但许多个性却不会改变。 二十到三十,则是成就反过来影响人,观念个性定型。 印度有句古老格言:生命的前三十年,人塑造习惯;生命的后三十年,习惯塑造人。 蓑衣人早已步入中年,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在这他不擅长的近战领域,本就变化不大。 「砰!」 李明夷一掌按在他腰肋,推的蓑衣人朝牢房角落跌去,而他趁机掠出囚室,看向不远处观察战局的冉红素。 女谋士一惊,转身就跑。 李明夷随手在隔壁囚室墙壁上一抓,手里多了一条牛皮长鞭,他擡手甩去。 鞭子在狭长的走廊内,拉长如闪电。 「啊!」 冉红素只觉臀儿火辣辣的疼,失声惊叫出来,却也激发潜能,撞开走廊尽头的牢门,逃之夭夭。 「今天收点利息,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李明夷随手将鞭子一丢,转身看向已虎扑至面前的蓑衣人,微笑道:「下次有机会再打。」 俄顷,李明夷跟着小吏,从刑部牢房走出,来到了大门口。 —— —— 就看到门前乌泱泱的,围堵的水泄不通的场面。 「李兄弟!」苏镇方堵门在最前方,见他出来,眼睛一亮,快步疾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轮,见没伤势,气色也如常,才松了口气,「你可受苦了?」 李明夷露出动容的模样:「我无碍。领路吏员与我说了经过,苏大哥今日大喜之日,何必为我前来,岂不是————」 苏镇方咧嘴一笑,拍着他的肩膀:「你嫂嫂可说了,若连恩公入狱都置之不理,她可就不嫁我了。」 李明夷有些触动。 「李先生,我姐在后头,让我先来了。」滕王也走过来。 「让殿下奔波至此,在下感激不尽。」李明夷也朝小王爷行礼,该给的姿态给足。 旋即,他又看向一脸淡然的黄澈,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只当不认识。 「多谢尚书 出手相助,之后当上门拜访。」李明夷郑重道。 黄澈平静道:「李尚书说了,他也是受公主殿下所托,拜访什幺的,也不必。要谢,便谢昭庆公主吧。」 这是在为庄侍郎的事还人情了。 李明夷点点头,最后看向太子,先作揖行礼,而后才若有所指地道:「在下区区布衣,竟劳烦太子殿下出面,委实意外。」 太子没吭声,他现在有点头疼,若李明夷当众说出,自己的人在牢中审讯他的事,哪怕没有证据,也会很麻烦。 「李先生,究竟是何人要对付你,你又遭遇了什幺?本王在这里,定会给你撑腰,」小王爷适时开口,冷冷地盯着刑部尚书周秉宪,幽幽道,「就算是一部尚书,若是滥用职权,本王也不惯着。」 小滕你有点跳啊,是想趁机把事闹大? 李明夷瞥了他一眼,心中腹诽。 他转身,看向身材发胖,脸色微白的周秉宪,眼神幽深。 周秉宪————又是个南周叛徒。 对于大多数投靠颂朝的旧臣,他并无痛恨,一来他毕竟不是原主,二来幺————都是打工人,领导跑了,换个领导继续谋生,也能理解。 但周秉宪这类人,却不只是投降这幺简单,他为了保住官职,对其余南周旧臣喊打喊杀,手段残忍,更各种出卖同僚,再过一段时日,等各地州府的南周旧臣进京,他更是揭发,痛批,用刑,无所不用其极。 这种人,已不是忠诚与否的事,而是人品低劣。 只不过,李明夷也很清楚,今天这件事已经闹的够大了,不需要他额外再添加柴禾,这把火也必然会烧到宫里。 若是死抓着不放,反而可能适得其反,引火烧身。 毕竟————他也不想以「牵扯南周余孽」的身份,去面见颂帝。 何况,那样一来,也会坑了苏镇方,将帮他的人往险境上逼。 因此,在众人的注视下,在安静的氛围里,李明夷看了周秉宪一会,忽然笑了:「王爷多想了,我只是在审讯室中坐了一会,也没有谁来审我。想必,此事也是底下人做的,大概是一场误会。周尚书————你说————是吧?」 第97章 颂帝的震惊 第97章 颂帝的震惊 在李明夷的注视下,周秉宪先是怔住,继而忙不迭地,小鸡啄米地点头: j 啊对对对。」 他绽放笑容,如释重负一般:「都是误会。」 滕王张了张嘴,他觉得不大过瘾,却见李明夷忽然凑近,低声而飞快地说了什么。 小王爷听完,方才醒悟,感激地投来一个眼神,继而,在众人注视下,滕王高声道:「按理说,今日发生这等,本王是该追究到底的。不过么————今日是苏将军大喜之日,杨相、徐师都还在喜宴等待。本王也相信,周尚身为我大颂朝的重臣,自不会知晓这点小事————既是误会,苏将军,可否卖本王个面子?此事作罢?」 苏镇方看似粗鲁,实则心细如发,对上两人的眼神,也明白过来。 他看向李明夷,投以一个感激的眼神,旋即拱手抱拳:「王爷既然开口,李兄弟也说是误会,那苏某自无不不可。」 ???? ?????? 滕王哈哈一笑:「如此甚好,莫要在大喜的日子不痛快。都散了吧。」 说着,他才好似想起什么来,看向一旁的太子:「啊呀,忘记问兄长的看法了。」 太子一脸吃了苍蝇般的表情,闷声道:「三弟此举周到,便揭过吧。」 揭过? 周围一群官员哪个是蠢货?都知道,这事压根不可能轻飘飘过去。 眼下只是将冲突从水上转入水下罢了,要不了多久,颂帝必然过问,而一个处理不好,将会引发朝堂上「奉宁派」与「归附派」的大规模冲突。 不过,表面上的和气还是必要的。 当即,众人纷纷散去,苏镇方上马,返回大婚现场。 李明夷本打算跟着滕王回去,但远远地看到昭庆的马车在后头,他便以向公主汇报的名义,迎了过去,钻入车厢中。 昭庆在远处时,就挑开窗帘看见了这边动静。 此刻见他钻进来,上下打量一番,见无大碍,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皱眉道 「怎么回事?」 李明夷屁股沾住坐垫,神色认真:「是太子动的手,海先生把我卖了。」 接着,他用简洁明快的表述,将经过讲述了一遍。 昭庆怔然,一声不吭地听完,面色如罩寒霜:「竟是这般?我早就劝过滕王,那姓海的大奸似忠,应早早罢免,终归生了祸患。也怪我,应该派人盯着他 的。」 李明夷感叹道道:「莫说殿下,我也没想到此人会蠢到这个地步,哪怕他用一些隐晦手段,将我的情报泄露出去,我都高看他一眼————不过,他竟没向东宫出卖我与苏镇方的关系,有点奇怪,难道是他担心东宫拉拢我————」 昭庆淡淡道:「之后将其擒拿,一问就知道。这不重要。关键在于这件事的后续影响。掌印太监尤公公已经离开喜宴,回宫去了,这时候,估摸你被释放的事,也已传去宫里,我父皇必然会问责。」 李明夷点头,冷静道:「依殿下之见,这件事会如何结束?」 昭庆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才斟酌着说道:「本宫过来路上,还担心这事闹大,那将会是最糟糕的结果。太子身为储君,无论他是否是幕后主导者,明面上都不可能被惩处。 而苏镇方带兵围刑部大门这件事,性质恶劣,若按照规矩,甭管是否事出有因,苏将军肯定要倒霉————不过么,那是寻常时候。」 她脸上忽然飞起一抹促狭的笑容:「但在当前的节骨眼,却不一样。如今各路兵马离京,在外收复各州府,苏将军作为奉宁派」将领,本就代表着军方,甚至也代表着整个奉宁派系的官员———— 而更妙的是,周秉宪偏偏是归附派」的重要人物————所以,本宫料定,父皇肯定不会惩罚苏镇方,否则,一众功臣还不知会怎么想————」 你不用说的这么委婉,无非是担心外头的将领恐惧,猜测颂帝「卸磨杀驴」 ————李明夷心中嘀咕。 昭庆笑吟吟道:「所以,表面上倒霉的肯定是周秉宪,这个亏他必须吃。不过他的位子应该不会有失。」 李明夷叹道:「因为他代表着归附派」。 「没错!」昭庆小表情认真了起来,「归附派囊括了一大批可用的文臣,起码在几年内,他们都是父皇必须拉拢的对象,否则,这朝廷就要垮了。 而对这帮人么,则要恩威并施,如今归附派」的代表人物,一个是宰相范质————不过,这位宰相如今只剩下虚名,并无实权,更像个————」 「吉祥物。」李明夷补充。 吉祥物————好妥帖的描述————昭庆惊讶地看他,点头道:「而范质之下,便是手握实权的周秉宪了。若因此事,就罢黜周秉宪,归附派就要人心惶惶了。所以,惩罚肯定有,但不会罢黜。」 李明夷点头:「理应如此。」 他也是这样判断的, 这也是他没有死咬着周秉宪的原因。 昭庆感慨道:「你做的很好,此事方才若当众撕破脸,无论你将太子的人牵扯出来,还是死咬周秉宪,都会惹得父皇不悦,而父皇不悦,意味着事情不会按照我们希望的方向发展。 而你故意说是误会,并且让滕王劝解双方,将这场冲突平息下去————父皇得知后,自然会欣慰滕王的举动,而父皇明察秋毫,自然会明白这件事是谁挑起的。」 李明夷说道:「所以殿下认为,太子会被惩戒?」 昭庆却没有给出答案,而是沉吟了一会,才扭头看向皇宫方向,轻声道:「父皇心思似海深,哪怕我是他的女儿,也猜不出他会如何做。所以————只能等待。」 重重深宫之中,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光,高耸的朱红色宫墙巍峨,透出一股难言的压迫感。 坤宁宫中。 颂帝一身常服,半倚靠在榻上,眉目平和地听着榻上小桌对面的贵妇说着什么。 不时,这贵妇还从桌上盘中拿出一枚剥开的龙眼,喂到颂帝嘴里。 她长相端庄,凤眼朱唇,仪态万方,颇显出雍容华贵的气质来,正是赵家主母,大颂皇后,宋令仪。 「这宫中果蔬,终归还是皇后这里的甘甜。」颂帝淡笑道,许是身处后宫之中,身旁又皆是女子为伴,他脸上的凶狠之色大为收敛,竟也隐约有了几分皇族才能养出的雅致来。 宋皇后笑着又递过去一粒晶莹剔透的果子,笑道:「陛下若是爱吃,臣妾这里便多预备着。」 她说话时神态娴雅,俨然也是世家大族中才能养出的华贵。 宋家也的确是大周颇有名望的门阀之一,只是此前的许多年里,终归是次级门楣,尤其因为这一代宋代老太公连生了几个女儿————被人认定宋家将跌落下去。 毕竟再大的家业,得力的男丁稀少,总难守得住。 却没料到,宋家老太公手段了得,给女儿选的夫婿一个个都不简单,宋家大姐嫁给了李家家主,李柏年。 三姐嫁给了赵晟极————成了最赚的一笔买卖。 相较之下,房间里坐在榻旁椅中的一名年纪更小一些的宫装美人举止却要娇媚许多。 虽也是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却许是生了张娃娃脸,加之性格活泼,少了几分尊贵,却多了几分娇憨。 此刻闻言,有些幽怨地说:「姐姐私藏了什么好吃食,也不分给妹妹一些,以后岂不是陛下再不来我的 凤栖宫了?」 这宫装美人,赫然是昭庆与滕王的生母,一品贵妃,罗烟。 宋皇后眉自淡然,微笑地看过来:「妹妹哪里话,整个皇宫谁不知凡有新鲜的果子来,都给你急吼吼地去挑? 为人母多年,还如孩子一般馋嘴。」 罗贵妃可怜的样子,看向颂帝:「陛下~」 多少沾点宅斗————哦不,宫斗那味了———— 颂帝笑呵呵看着两人「争风吃醋」,这戏码可谓是他少有的乐趣了,等两个女人斗了几个回合,他才笑道:「非是这龙眼鲜美,而是皇后亲手剥喂,才显美味。至于贵妃嘛————」 罗贵妃眼波流转,忙上前,也剥开喂了颂帝一粒。 殿内登时充斥着快活的空气。 就在赵家人「其乐融融」的时候,忽然,门外宫女急匆匆走来:「禀告陛下,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尤总管来了,说有要事禀告。」 颂帝疑惑道:「尤达来了?他不是替朕去苏镇方喜宴了么,让他进来。」 很快,尤达小碎步走了进来,依次向三人见礼。 颂帝慵懒半靠半躺着:「尤达,苏镇方的婚宴这会还没结束吧,你怎么就回来了?」 尤达面色平静中夹杂着焦躁,闻言犹豫了下,才道:「回禀陛下,喜宴上出了些意外,苏将军邀请的证婚之人,那名为李明夷的少年,也即滕王府上门客被————被刑部拘了,苏将军一怒之下,带人包围了刑部衙门————尚周秉宪与之对峙,太子、滕王二位殿下赶往调和————」 颂帝起初还不甚在意地听着,可很快,他便猛地撑大双目,坐了起来,脸上显出凶狠的模样,宛若酣睡的睡虎从梦中惊醒:「你说————什么?!」 宋皇后与罗贵妃,也纷纷露出诧异的神色。 第98章 庄安阳急召 第98章 庄安阳急召 这一日,京城中出了一桩大事。 苏镇方大婚之日,带人围堵刑部衙门,竟只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人。 这个消息,很快在宴会后疯传开来。引发无数人关注。 而在喜宴仪式结束后,除开少数亲近的宾客留下,一直要到夜晚,李明夷等客人,各自离去。 苏镇方则脱下新郎官的袍服,换回武将轻甲,直奔皇宫,主动向颂帝请罪。 颂帝在偏殿接见苏镇方,并召周秉宪前来,连带太子、滕王一起,了解了经过。 之后,颂帝亲自搀扶跪地请罪的苏镇方,宣布情有可原,然此举终归不妥,象征性地罚苏镇方一个月的俸禄,便将他赶回去洞房。 可谓是不痛不痒。 ????最新的小说进展 本 而对于周秉宪,颂帝便没那般客气了,当众斥责其御下不严,罚俸半年,并下令「整改」,若有再犯,从重处置。 周秉宪在殿长舒一口气,领罪认罚,可想而知,之后不知要哪个倒霉蛋背锅门充斥偏袒色彩的敲打后,颂帝又接见了入宫的杨文山、徐南浔、李尚等重臣。 而后,一道未成文的口谕传入新朝各衙门:此事就此作罢,不得再提。 可所有人都知道,此事真正的追责还在后头。 御房。 颂帝端坐于明黄桌案后,轻轻袅袅的青烟从薰香炉中飘出。 太子与滕王规规矩矩,垂首站在房中央,不敢直视皇帝。 颂帝面沉如水,如鹰般的锐利的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冷笑道:「好哇,这新朝还没建立多少时日,你们倒是斗的个不亦乐乎。真是朕的好儿子,是要挑的两党文武大臣内斗吗?!」 本 他大手猛拍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 滕王吓得一哆嗦,委屈的不行,太子也心惊肉跳。 「说话!哑巴了!?」颂帝虎视眈眈,目光好似要吃人,「太子!你不想说点什么?」 「噗通!」太子突然跪地,垂首认罪:「父皇,是几臣御下不严,也不曾想到,底下人竟闹到这般地步,竟绕过几臣,动用了刑部的人————儿臣与三弟虽有些矛盾,但终为手足兄弟,岂料底下人听风就是雨,这才————」 你特么好不要脸————滕王怔怔地斜眼看他,孩子都惊呆了。 颂帝面露嘲弄,静静地看着太子表演,但也 没有戳破,语气微讽:「好一个御下不严,为了一个区区门客,搅的朝野人心动荡,你也是出息了。」 「儿臣知罪!恳请父皇责罚!」太子认怂。 颂帝冷哼一声,忽然看向滕王,淡淡道:「你呢,不想说点什么?」 滕王张了张嘴,很想大骂太子臭不要脸,但他想起姐姐的叮嘱,忙道:「父皇息怒,此事也不能完全怪罪兄长,说起来,也是儿臣处置不当,当时若能及时拦下苏将军,也不会————」 颂帝似笑非笑:「你就反省了个这?」 滕王心中一慌,也噗通跪下了,想起姐姐叮嘱的话一若父皇仍旧生气,你就主动认罪庄侍郎一案。 于是,小王爷忙道:「儿臣更不该,在之前庄侍郎的事上,跟着胡闹,惹得兄长不悦。」 颂帝「呵」了一声,居高临下,俯瞰两个儿子撅着屁股的样子,沉默了好一会,才道:「滕王此次识大体,于刑部外调和双方,才未使得此事无法收拾,还算不错。起来吧。」 滕王忙谢过,爬了起来,神气十足。 颂帝又瞥了眼太子,冷哼道:「你也起来吧。」 「谢过父皇。」太子起身。 颂帝冷眼扫视两个儿子,道:「太子御下不严,罚俸三月,禁足半月,在家好生反省。如有再犯,加重惩处。」 这么轻?滕王有点不乐意,但对上老爹的目光,又不敢吭声了。 岂料颂帝话锋一转:「朕看你们最近折腾的也够了,整日不想着为朕分忧,为新朝稳定出力,净瞎胡闹。既然你俩都热衷于结交人臣,正好,中山王尚未归附,即日起,便由你们想法子,劝降中山王,新年为限,做到的有赏,做不到的有罚。」 劝降中山王?! 太子一怔。 滕王愣了下:「那要是都做不到呢?」 颂帝哂笑:「那就两个人都禁足半年!给朕安生读!」 半年?小王爷脸都绿了,太子也额头沁出冷汗。 「滚吧!」颂帝大袖一挥,将想说话的二人驱赶出去。 等人走了,尤公公才亲自端着养生茶走进来,劝慰道:「陛下降降火气,今日事终归没闹大,想来二位殿下也会吃下教训。只是————这中山王着实难以劝降,要二位殿下做这事,是否————」 颂帝哼道:「让他们吃吃苦头再说。省的一个个不让人省心。 「」 话里话外的意思,俨然是压根没指望两 个儿子能完成这艰巨无比的任务。 「说起来,那个李明夷————到底怎么回事?苏镇方的婚事,竟是他的手笔?」颂帝道,「看样子,庄侍郎的一案,只怕也有此人动作,否则,太子不会只为了一个门客,就动用周秉宪。」 尤公公道:「奴婢也好奇着呢,要不,陛下去问问贵妃娘娘?那少年是公主的人,贵妃娘娘想必是知晓的。」 颂帝沉吟了下:「再说吧。」 他第一次对李明夷提起了一丝兴趣,但说破天,于他而言,对方也只是个有些谋略本领的布衣。 还不值得他郑重对待,除非———— 颂帝没来由地想着,若这少年真有本领,能帮滕王拿下苏镇方,又是否有机会,也拉拢来中山王? 可旋即,这可笑念头就被他掐断。 太子与滕王走出养心殿,彼此冷哼一声,分道扬镳。 皇城外,早有东宫的马车候着,一身红衣的女谋士站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殿下。」见太子走出皇城,她忙告罪,「属下办事不力————」 太子摆摆手,叹气道:「不怪你,若非那个什么海先生提供情报有误,也不止于此。」 再红素眸光冷淡:「殿下,属下怀疑,那海先生或许是假意投靠,故意透露给我们情报,与那李明夷联手演戏。诱骗我们出手,惹怒陛下。」 太子一怔,仔细想来,眸光深沉: —— —— 「不管是假传消息也好,真心投效也罢,这个姓海的,都必须付出代价。这样,你先观望一下,滕王府是否收拾此人,若予以处置,便是真投靠,也省的我们脏了手。若他安然无恙————」 冉红素道:「殿下放心,属下这次绝对处理的天衣无缝,对了,敢问陛下如何处置此事?」 太子沉默了下,语气复杂:「父皇要我与滕王去劝降中山王,只怕,是要考校一下我与滕王的能力了。」 劝降中山王?女谋士一怔。 「上车说,外头天寒,」太子提腿,钻进车厢,然后看着没动弹的女谋士,疑惑道,「上来啊。」 冉红素一脸纠结,不大情愿地钻进车厢,小心翼翼尝试坐下,然后只发出「啊」的一声痛呼,屁股好似针扎一样弹了起来,吓了太子一跳。 「你这是————」 冉红素一脸便秘表情,很难解释自己屁股被李明夷抽开花的事。 藤王府。 喜宴结束后,李明夷就回了王府等待消息,昭庆与滕王则去了宫里。 此刻,在王府前厅内,他独自一人,手中捏着毛笔,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来到这里的第————天,我的名字终于响彻整个大颂朝堂。」 「在苏镇方的喜宴上,我众星捧月一般,见证了老夫老妻的婚礼,虽然底下的宾客们都更关心其他————」 「但,我的确出名了。这并不是好事,但正如最深的阴影都藏在最绚烂的阳光下,谁也不会想到————(划去)」 「以我对颂帝的了解,昭庆的判断大体正确,这件风波不会闹大,但她有一点判断失误,那就是————」 王府门外传来车马声。 李明夷擡头,随手将纸张丢进脚边的火盆里,字迹飞卷化作飞灰。 很快,一名王府护卫跑进来,看向他:「李先生,外头庄府的人来找您,说————安阳公主有请!」 李明夷一愣,庄安阳找自己,莫不是病情出了意外? 庄府。 李明夷骑马再次抵达这座大宅,领路的家丁去开门,将他迎了进来。 庄府更为安静了,这次没有在后宅看到顶着盆水的庄侍郎一家子,也没看到一家三口存在的痕迹。 「老爷————他们被府衙带走了。」家丁小声解释。 李明夷心中了然,心想小昭的动作蛮快的嘛。 很快,他来到庄安阳的闺房外,只听屋内隐有琴瑟声传出。 那名年长的老嬷嬷走出来,低眉顺眼:「李公子,公主有请。」 李明夷颔首,掀开门帘,跨入温暖的室内。 只见屋中那张大床上,穿着战国袍的庄安阳正一本正经地弹古筝,童颜少女黑发编织的辫子垂在肩胛骨前,白衣素手,轻轻拨动琴弦,发出和谐欢快的音律。 这一刻,庄安阳极有古代大家闺秀风范,一点看不出来是个颠婆。 「嗡。」听到人进来,琴声微乱,庄安阳停手,擡起小脸,大而圆润的杏眼猛地一亮,绽放笑容,腻声道:「小明!你来啦!」 > 第99章 看腿与下一阶段任务 第99章 看腿与下一阶段任务 庄安阳说完,又嘴巴一瘪:「你好几天没来看本宫了。」 李明夷本来还有些担心,一看她这贱兮兮的样子,心弦松缓,笑骂道:「你有什么好看的?」 庄安阳眨眨大眼睛,古筝一撇,腰肢拧转,将双腿递出来,舌绽春雷:「看看腿!」 「————」李明夷噎了下,眼神古怪,觉得自从上次自己给她上药过后,这妮子越发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大步走过去,将自己摔在床上,李明夷瞥了眼被裤子遮住的笔直小腿,用手隔着布料按了按,明显地感觉到肌肉紧致了许多,不再那么松垮。 ??????????.??????第一时间更新,精彩不容错过 「哎呦,你按疼我了!」庄安阳故意大声抗议,「我刚上完今天的药。」 李明夷冷笑道:「那我走?」 庄安阳板起脸来:「不许走!」 这疯子是属狗的,变脸可快了。 李明夷冷冰冰地道:「你让家丁来找我,还以为有什么事,莫非你是消遣我? 「」 一点不惯着。 庄安阳就笑了起来,笑出两个梨涡:「我给你看好东西。」 然后,在李明夷惊讶的目光中,庄安阳用手撑着身体,挪到了床榻边缘,缠着袜子的双足朝鞋子踩去,勉强塞进去半只。 她一点点的,张开双臂,像是一只初次尝试飞行的小鸟一样,一点点地———— 站了起来! 她笑道:「小明你看,我能站起来了!你的药真有用!」 李明夷也站起身,惊讶地样子,这比他预想中快了许多。看样子,是提前了十年治疗,发生的改变。 庄安阳笑道:「除了你弄的那次,特别疼,后来按照你说的,我把药水弄稀了,就没那么疼了。今天早上,我一觉醒来,就发现能站起来了。我还能走————」 说着,她尝试迈出一步,然后膝盖一软,惊呼一声就跌了下去。 李明夷眼疾手快,将她拦腰抱住,感受着香风满怀,纤腰柔软,他无奈道:「小孩子都知道,先会爬再会走,你才用几天药?刚能站起来,就想着走路?」 庄安阳以一个「趴着」的姿态,被他拦腰环住,整个人悬在半空,活像是一座拱桥的形状,或是佝偻的大虾。 她很轻盈,战国袍垂在地面,黑发披散下去,遮住了她整张脸。头卡 在李明夷腰部以下。 庄安阳情绪似乎有些低落,声音带着哭腔:「还是站不起来————」 李明夷心头一软,安慰道:「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按照这个速度,要不了半个月,你肯定可以走路,一个月后,或许搀扶都不用了。」 「真的?」掩盖在黑发下少女破涕为笑。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你又————嘶!你他妈咬哪呢?你属狗的?!」 李明夷倒吸一口凉气,触电一样将这疯批丢在床上。 庄安阳摔在软床上,笑嘻嘻地擦了擦嘴角,凶巴巴地说:「让你去参加喜宴都不来看我,给你留个牙印。」 李明夷气笑了,左脚踩右脚,蹬掉靴子,在她惊恐的目光中跃上大床,抓住她的一根辫子,往后一扯,让她的脸扬起,给他俯瞰着。 「你知道我去参加喜宴了?」 「哼,又不是什么秘密,我还知道你被抓去刑部了————都传开了。」 李明夷就很无语,说好的古代通讯不发达,怎么随便出点事,消息传的这么快。 他同样凶巴巴地,居高临下地训斥道:「你既然知道你的恩人身陷图圄,为何没有出面搭救!?还想不想治疗了?」 庄安阳就很委屈:「本宫知道消息的时候,你都放出来了————」 「还敢顶嘴?!」———「啪!」 「啊! 」 「6 」 」 3 不是,怎么你一脸更兴奋了的表情是闹哪样?又犯病了?李明夷理解不了精神病的世界,于是选择退避三舍。 转身就要走。 「等等————」 「还有事?」 「我还没上药,之前是骗你的。想让你看看病情,有没有变化,调整下药量什么的。」庄安阳忽然正经了起来,说话也有条理多了。 李明夷背对着她,有些头疼。和精神病人交流,感觉自己都精神多了。 「小明~」又切换为撒娇的语气。 李明夷叹息一声,转回身,面无表情:「躺下,把腿伸直。」 约莫一刻钟后。 房间中的痛呼声停止,庄安阳疼的皮肤泛红,浑身沁出香汗,显然,哪怕稀释了药力,但每天上药仍旧相当于一次「刑罚」。 少女看似疯癫的外表下,是极为坚韧的意志。 她其实很在意,关心 自己的病情,只是似乎不知道怎么用「正常人」的方式,与李明夷交流。 像有社交障碍一样。 「呼————」庄安阳趴在大床上,像煮熟的虾,气若游丝:「你这次手法不一样了。」 李明夷背对着少女,随手捡起丢在旁边的绸裤,擦拭满是红色药汤的手。 这次,他没有用毛笔,而是用手浸满药水,通过揉捏的方式,发挥药力。 「毛笔没法让药力进入骨骼,只能进入肌肉,朝着骨骼缓缓渗透。所以,以后上药让人用手,像我一样揉捏,才更有效。不过要记得,旁边要准备清水,每次让人揉捏后,丫发若感觉到手开始刺疼了,就用清水洗手,否则手就要肿了。」李明夷淡淡道。 庄安阳「恩」了一声,咕哝道:「那你为什么不洗手?」 「我有修为,能一样吗?」 「那府里下人也不用洗手,她们手疼关我什么事,大不了一次换个下人,不对,一个人有两只手,可以用两次再换。」 「————」李明夷深切地意识到,躺在身旁的是个骨子里冷漠,疯癫,对待下人手段残酷的病人,少女的童颜充满了欺骗性。 「下次若我过来,看到你故意这样折磨下人,我会亲手收拾你。」李明夷警告道。 庄安阳怯生生的模样,我见犹怜:「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李明夷将她的裤子丢给她,随口道:「最近有事要忙,要过些天。」 「什么事?」 「————」李明夷沉默了下,望着窗外阳光打在窗户纸上的色彩,回忆着原本剧情线上,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一按照我记忆中的背景故事,大颂建立第一个月,两个皇子争相抢人。— 月后,被颂帝叫停,陆续指派任务。而第一个任务,便是————」 他以微不可查的声音道:「该轮到中山王了。 」7 李明夷离开庄府,返回王府时,太阳已西沉。 很巧合的是,昭庆与滕王的车驾,也刚从宫里回来,正好撞在一起。 马车停下,李明夷看到昭庆公主率先走出来。 昭庆看见李明夷后,第一句话就是:「一个好消息,太子被父皇痛骂,一定程度上有所失宠。」 第二句话是: —— —— 「一个坏消息,父皇交给太子和滕王一个任务,要在除夕前,劝降中山王。」 果然—— 历史上的重要事件,虽因我的出现而有所变化,但在「惯性」之下,我这只小蝴蝶扇动的风,尚不足以改变一些大事的到来。 好在,这本就是我计划之中的事————李明夷微微一笑:「殿下,进屋慢慢说吧。看来我们得商议一番了。」 与此同时,他心中浮现出巫山神女下达给他的任务:【一个月内,找回古剑「破碎风华」】 而只有他知道,这柄古剑藏于中山王府。 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了。 这本就是他的目的。 1 王府,房间中,门窗紧闭,李明夷、昭庆、滕王三人围坐在炉旁。 气氛静谧。 「所以,这起事件的结果与本宫的判断大体相符,唯独是这中山王一事,出乎预料。」昭庆白皙的脸上先是得意的表情,而后转为疑惑。 李明夷听完详细经过,沉吟道:「看样子,是陛下对二位皇子近日来的明争暗斗厌倦了,或者,更准确来说,是藉机推动至下一个阶段。」 昭庆手中黑底描金的折扇合拢,丹凤眼透出奇光:「下一个阶段?」 李明夷双手悬在火炉上,微微搓动着,很自然地说:「是啊,之前朝堂混乱,人心浮动,二位皇子各自拉拢那些投降的周臣,一来么,是让那些周臣安心,不至于惶惶终日;二来么,也有检验锻炼二位皇子本领的意图。可如今,朝堂已初步稳定,形成了「三党」鼎立的格局————」 滕王突然打断,瞪大眼睛:「等等,哪三党?怎么就鼎立了?」 好蠢的一人————他究竟是怎么在朝堂活下来,十年后还能与太子争斗的?全靠他姐姐? 李明夷心中疯狂吐槽。 但还是耐心地解释道:「第一党,自是奉宁」出身的功臣,便是奉宁派」,第二党,是周朝投降来的「归附派」,第三个么————」 昭庆淡淡地接话道:「想来就是新组建的凤凰台了,以杨相为首,代表陛下的意志。姑且称之为————」 她与李明夷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凤凰派!」 而后,相视一笑。 滕王突然感觉自己是个外人,莫名吃醋,恼火地说:「本王自然知道,只是没你们会起名字。可说这个有啥用?」 第100章 西厢记出世! 第100章 西厢记出世! 李明夷无奈道:「殿下,正因朝堂已初步形成了格局,所以,这个时候若放任你与太子继续争抢,乃至胡挖墙脚,甚至演变为对彼此的人攻击————便不利于稳定了。 庄侍郎的倒台,就已是征兆,但好歹可以推给李尚,陛下可以忍受,可这次,太子反过来对咱们出手,这便意味着,若再不加以压制,接下来,很可能导致我们与东宫进一步争斗。」 昭庆恍然地点头:「所以,父皇才趁机抛出中山王」这难啃的骨头,或许,并非真的指望我们成功,真实意图,是让我们与东宫一致对外」,去做为新朝谋利之事,而非把精力耗在内斗上。」 聪明!这就看出姐弟智商差距了————李明夷收回温暖的双手,赞同道:「此外,这也是给朝臣们看,不出所料,近期奉宁、归附两党之人,皆会安分许多。」 滕王几乎将「懵逼」两个大字焊在脸上。 他瞪着眼睛,横竖没想明白,父皇就那么一句话,怎么就让姐姐与这姓李的揣摩出这么多心思? 更新,???55??? 他纳闷地说:「这么说,难道中山王的事就是走个过场?不用当真?可若都不成,要禁足半年啊————」 李明夷摇头,神态认真:「不。这件事我们当然要尽全力去做,至少要表现出足够用心,至少,哪怕双输,也决不能让东宫赢下这一局。」 小王爷脸色灰暗地,用手肘撑着大腿,双手托腮,很绝望的样子:「说的容易,可那是中山王啊,这段时日,多少人轮番去劝降,都没成。」 昭庆也抿了抿红唇,犯了难。 中山王。 此人,乃是南周的一位王爷,地位比当初的宁国侯还高出一大截。 乃是南周的顶级勋贵!其祖上,更是战功赫赫,在民间声望极大。 —— 爵位传至今日,如今的中山王虽没有官身,但其影响力、威望依旧巨大。 尤其是在民间,名声极好。不过,若只如此,还不至于令颂帝如此上心。 中山王最特殊的一点在于,他与南周驾崩的文武皇帝有仇! 是的! 中山王的亲妹妹,在文武皇帝登基前,就嫁了过去,成为了太子妃。 后来,文武登基,太子妃本该成为南周皇后。 但彼时,周朝与胤朝的战争结束,两国修好,需要联姻。 大胤一方, 一位非皇室,却依旧地位尊崇的女子远嫁而来,成为了文武帝的皇后。 也就是卫皇后,柴承嗣的生母! 换言之,柴承嗣的生母,抢占了中山王妹妹原本的位置! 据说,这位女子因文武帝另娶新后,郁郁寡欢,以致于幽怨成疾,没过多久,竟一病不起,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 中山王因此笃定,是文武皇帝「害死」了自己的妹妹。 一对原本私交很好的君臣,大舅哥与妹夫,因此决裂! 自此,老死不相往来! 甚至,恨屋及乌,当代中山王对于卫皇后生下的柴承嗣,也是极为不喜。 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而正因为这段奇的恩怨情仇,导致颂帝在攻陷京城,篡夺江山时,特意叮嘱,不得侵犯中山王府。 所以,时至今日,中山王府依旧是京城内极少的,既没有归降大颂,也没有被捕的南周勋贵! 至于为何给了这「特殊待遇」,无非是颂帝的一点小心思: 谋朝篡位,终归是污点,若对民间声望极好的中山王痛下杀手,只会导致民怨。 而自己又捞不到什么好处。 尤其,在景平小皇帝下落不明后,颂帝失去了逼迫小皇帝「禅让」的机会,尤为急切地,需要洗白自己。 所以,若能劝降这位南周「国舅」,无疑是极好的。 「父皇拉拢中山王的心愿强烈,那中山王又与南周皇室有仇怨,所以,父皇一直认为有机会。只是,中山王终归是南周勋贵,性格又————并非软弱之人,无论武力胁迫,还是赏赐利诱,都用处不大。况且,要他归降,无异于自毁名声,必然会招惹来天下不少人非议————这委实太难。」 昭庆忧心忡忡的模样,束手无策。 滕王也耷拉着脑袋,一副蔫蔫的样子:「我之前,就去拉拢过好几次,但连大门都没进去,又不能带兵强闯————连父皇亲自都去过两次,结果愣是也没能进门,父皇这不是难为人?」 气氛沉闷。 怎么看,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 然而————李明夷却没吭声,只是微笑着。 昭庆眸子微微亮起,有些期待,夹杂忐忑地问:「李先生,你可有法子?」 滕王也一下支棱起来,是了,这姓李的家伙虽然整日跟在姐姐身旁,让他不大舒服,但的确是个鬼点子极多的。 苏镇方都 能给他挖过来,还有庄安阳那个疯子————都是外人眼中,不可能成功的案例。 李明夷迎着姐弟殷切的目光,沉吟了下,说道:「在下的确有一些想法,不过,无法确保成功。要试一试才行。」 在真实的历史上,哪怕十年后,中山王府仍旧维持着「中立」,既未投降,也未与颂朝为敌。 介乎于「降与未降」的叠加态,就像那位极富魅力的中山王对南周皇室复杂的感情一样。 颂帝也渐渐对其失去了盼望,好在中山王只有虚名,没有任何官职,索性也就丢着没管。 也是相当神奇的一件事了———— 所以,李明夷手中并没有拿下中山王的「攻略」,不像扳倒庄侍郎那样有参照。 他必须用自己掌握的情报,尝试拿下对方————当然,不可能是为颂帝拿下,而是为他自己,为「景平皇帝」拿下这位顶级助力! 若能将中山王收归己用,眼下或还瞧不出什么,但未来收效必然可观。 「你有多大的把握?」昭庆难以掩饰激动之色。 李明夷想了想,说道:「这要看接下来的一些准备和安排,是否能顺利奏效,倘若只是现在,把握只有一成。」 一成————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 这个成功率着实希望渺茫,令人提不起信心来。 但———— 下一秒,昭庆郑重道:「该怎么做?」 一成看似微小,却也比他们毫无机会好太多。 她愿意让这位「鬼谷传人」试一试。 李明夷想了想,说道:「中山王此人是块硬骨头,若直接去接触,肯定大门都进不去,且对我们充满了牴触。所以,必须迂回,从他身边的人入手。比如,我记得,中山王是个女儿奴吧————」 女儿奴?昭庆愣了下,但很快明白了这个词的含义,她眼睛一亮:「中山王的女儿————是清河郡主,因这位郡主小时生病,险些死去,侥幸捡了一条命回来,所以,中山王对其极尽宠爱,清河郡主也是京中有名的————」 她憋了好一会,才吐出四个诡异的词:「倜傥风流。」 谁家好人用这个词,描述一位姑娘啊。 但清河郡主的确是这么一个人设,传言其每每出行,都有大批打手跟随,因这位郡主最喜欢看话本,听说,看杂剧————因此,是勾栏瓦舍的常客。 更是动辄喜欢调戏好看的小生,乃 至女子。 相当无法无天。在南周时,因文武皇帝对中山王府心存愧疚,所以哪怕小舅子一家人对他没好脸,但对中山王府仍照拂有加,愈发助长了清河郡主的跋扈行径。 若说庄安阳是十年后京中横行无忌的女病娇。 那清河郡主就是上个版本的勾栏霸王。 「你想从清河郡主下手?」滕王愣了愣,纳闷道,「但中山王固然宠爱女儿,也不至于————等等,你不会要绑架她吧?携女儿以令父?」 你特么都在想啥? 李明夷无语地看他:「殿下,你看我至于那么蠢吗?」 昭庆在一旁,阴阳怪气:「是啊,李先生从不绑架女子,只会被女子绑架。」 她突然想起了庄安阳,生出强烈的既视感。 李明夷上回干掉庄侍郎,就是从安阳公主下手,这次又来————果然是个色中饿鬼。 不是,小昭你什么表情————李明夷叹了口气,觉得清白受辱,他懒得解释:「总之,在下自有安排。殿下只需瞧着就好,另外,这件事也急不得,中山王一家已经很久没人出来了吧?想要接触,至少要先让人肯出来。」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下摆,道:「那就从现在开始吧。」 「你要做什么?」昭庆站了起来。 李明夷微笑道:「去总务处。说起来,王府的那帮门客抄写文字都该是一把好手吧?都是舞文弄墨之人。」 「那是自然,」小王爷也站起身,纳闷道:「所以?你要他们做什么」 「做写手,帮我抄写出一册话本出来。」李明夷抛出一个让姐弟懵逼的词,他脸上带着促狭而神秘的笑容。 天下潮中虽引入了许多现实中的典籍,以诗文居多。但也并非全部,总还有些漏网之鱼。 「什么话本?」 「《西厢记》!」 《西厢记》最早取材于唐代诗人元稹所写的传奇《会真记》(又名《莺莺传》),后被元代王实甫改编为杂剧,被誉为「元杂剧的压卷之作」。 以上是李明夷对这部名著的大略记忆。不重要。 正常而言,他对这部话本的了解只会局限于此,但他上辈子小时候,曾跟着上了年纪的人,在戏曲频道听过这段戏文,当时还没智慧型手机,娱乐匮乏的年代。 李明夷为了解闷,看生冷不忌,硬是找来原文啃了一遍。 而自从穿越而来,踏入初窥门径后,过往记忆历历在 目,他思忖着,凭藉脑海中那点记忆,加上自己灵活发挥的改编,文抄一下问题不大。 于是,王府总务处内,大群门客们接到了古怪任务。 李明夷朗读,一群人提笔蘸墨,轮番抄录他口述的话本段落。 整个总务处忙的热火朝天,令人侧目。 滕王和昭庆站在门外,听着屋内「朗朗读声」:「————恰便是呖呖莺声花外啭,行一步可人怜。解舞腰肢娇又软,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晚风前。」 「————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池塘梦晓,阑槛辞春;蝶粉轻沾飞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尘;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香消了六朝金粉,清减了三楚精神————」 昭庆听着这些词,玉面微红,心中暗骂这李明夷果然不是正经人,大庭广众,念的什么怪东西! 她扭头,看向身旁的弟弟。 小王爷越听越精神,目光炯炯,一颗心沉入莺莺传中。 冷不防头顶被折扇「啪」地打了一下,他无辜地扭头,看到昭庆面无表情道:「去忙你的去,少听————这种东西!」 不是姐,分明是你吵着要来瞧热闹————滕王委屈极了,「哦」了声,扭头要走。 忽然被昭庆叫住:「等等,有件事要跟你说,是关于海先生的。」 片刻后,得知了海先生暗中搞鬼,疑似叛徒后的小王爷先是愣住,继而面色阴沉下来:「老海他————竟然————敢出卖我?」 昭庆瞥了他一眼:「他是你的人,怎么处置你自己想决定。」 滕王沉默片刻,眼神冰寒道:「姐你放心,我现在就去查,只要证实此事,我会给你个交待。」 丢下这句话,小王爷裹着寒风离开,脚步比以往都更沉重。 昭庆睫毛颤抖,轻轻叹息,旋即不再多想此事,扭头再次看向屋中,纤细的蛾眉颦起:「你到底想玩什么把戏呢?」 她看不懂,更想不出这举动有何意义。 尤其,李明夷这次似乎并未表现的信心十足,或许————他并未掌握多少有关中山王的情报?念头起伏间,腹黑公主转身离去。 她不能将希望全压在李明夷身上,自己也得想想法子。 至少———— 「哪怕我们做不成,也绝对不能让东宫做成此事。」黑心公主心中思忖着,她回到房间,召唤来双胞胎姐妹。 「殿下?有何吩咐?」 「秘密传信给隐狐」,我要知道东宫那边的动向。」昭庆平静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