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穿,成为马尔泰若曦我只想躺赢》 第1章 穿越 风和日丽,万物复苏。“格格,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屋子里好像有人在哭。 杜晓的最后一点意识,是电脑屏幕幽幽蓝光下,若曦在紫禁城的雪地里翩然倒下的身影。紧接着,太阳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抽,随即,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了她。 …… 浑浑噩噩中,意识像是漂浮在温暖的水流里。 鼻腔里不再是她那出租屋里外卖堆叠的酸腐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清浅而持久的檀香,混合着某种清冽的花草香气,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身下触感柔软,是质量上乘的棉缎,却带着一种陌生的、略微发硬的质感。耳边似乎有极轻微的啜泣声,还有一道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女声,正焦急地呼唤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若曦……若曦……你快醒醒,别吓姐姐了……” 若曦?是在叫……马尔泰·若曦? 杜晓想笑,自己果然是熬夜追剧魔怔了,连幻听都这么有剧情感。她努力想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像坠了铅块。身体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力气,唯有那温柔的女声和淡淡的馨香,固执地萦绕着她,将她从黑暗的深渊一点点拉回。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终于积蓄起一点力气,睫毛颤抖着,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 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上方天青色的帐幔,边角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古色古香。视线微转,看到的是一张放大的、美得令人窒息的脸庞。 柳叶眉,杏核眼,肤光胜雪,此刻那双动人的美目中盛满了浓浓的担忧与焦虑。见她睁眼,那女子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涌上巨大的惊喜,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 “醒了!醒了!菩萨保佑,你可算是醒了!”她伸出纤纤玉手,轻柔地抚上杜晓的额头,指尖微凉,触感真实得可怕。 杜晓呆呆地看着她。 云鬓斜簪,珠花点缀,身上是一件月白色的绣花旗袍领袄裙……这打扮,这容貌,这气质…… 活脱脱就是从《步步惊心》电视剧里走出来的——马尔泰·若兰! “我……”杜晓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嘶哑难听。 “快,别急着说话,先喝点水。”‘若兰’连忙侧身,从旁边一个小丫鬟端着的托盘上取过一只温热的青瓷小碗,用银勺小心翼翼地舀了温水,送到杜晓唇边。 甘甜的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转动着眼珠,艰难地打量着四周。这是一间完全陌生的古代女子闺房。雕花的木质窗棂,窗外似乎是一片精致的庭院景致。房间里的桌椅、梳妆台,无不透着古朴与典雅,绝非影视城里的道具。 一个荒谬而惊悚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 她猛地抬起自己的手——一只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的陌生小手。不是她那双因为长期点外卖、敲代码而有些肉感的手。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滑腻,轮廓似乎也……小了一圈? “我……这是在哪里?”她听到自己用那沙哑的声音问道,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惶。 ‘若兰’闻言,眼圈又是一红,轻轻握住她的手:“傻丫头,这是在姐姐府上啊。你前几日在院子里习骑射,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了,昏睡了三日,当真是要把姐姐吓死了……” 骑马?摔下来? 杜晓,不,此刻她应该被称为若曦了。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她记得自己明明是连续几天几夜暴饮暴食、熬夜看《步步惊心》,然后一头栽倒在键盘上的…… 难道……那个属于杜晓的,疲惫、失败、毫无牵挂的现代社会人生,已经终结了? 而她现在,是马尔泰·若曦?那个在九龙夺嫡的漩涡中挣扎求存,最终香消玉殒的马尔泰·若曦? 巨大的震惊和茫然让她一时失语,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美若天仙、满眼关切的“姐姐”。 若兰见她神色呆滞,只当她是摔伤了脑子还未完全恢复,心疼地用帕子拭了拭她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柔声安抚道:“别怕,醒了就好。大夫说了,你身子骨底子好,好生将养些时日便能恢复。你姐夫已经去信给阿玛,也向宫里递了折子说明情况。等你养好了身子,便要准备入宫待选了。” 入宫……待选……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个闸门。 属于原本的马尔泰·若曦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西北将军府的辽阔,父亲马尔泰将军的威严,姐姐若兰出嫁时的十里红妆,还有……对即将到来的、未知的宫廷生活的丝丝恐惧与好奇。 这些记忆与她作为杜晓的记忆疯狂交织、碰撞,让她头痛欲裂,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若兰见状,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连忙问道。 “没……没有,”她虚弱地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接受这荒诞的现实,“只是……有点累。” “那你快躺好,再睡一会儿。”若兰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语气温柔得能融化冰雪,“姐姐就在这里守着你。” 躺在柔软的锦被里,嗅着空气中安神的檀香,听着若兰轻柔的呼吸声,杜晓,或者说,新生的若曦,缓缓闭上了眼睛。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可以被社会轻易“优化”掉的孤儿杜晓了。 她是马尔泰·若曦,是西北大将军马尔泰·图翰的二女儿,是八阿哥侧福晋马尔泰·若兰的亲妹妹。 她即将踏入的,是波谲云诡的大清皇宫,是九子夺嫡的残酷战场。 前路是福是祸?她不知道。 但指尖紧紧攥着的、属于这个时代的、真实的丝绸被角,和耳边若兰温柔的低语,都在清晰地告诉她—— 杜晓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属于马尔泰·若曦的全新篇章,正伴随着无尽的未知与风险,在她眼前,轰然开启。 第2章 择木而栖 接下来的日子,若曦,或者说,内核是杜晓的若曦,便在八贝勒府安心住了下来。 身体在若兰无微不至的照料和府中精细的饮食调理下,很快便恢复了大半元气。她不再像初醒时那般惶惑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 是的,轻松。 作为杜晓的那二十多年,她活得太累了。像一只被无形鞭子抽打的陀螺,不停地旋转,为了一个安身立命的窝,为了不被社会淘汰,拼命向前。结果呢?依旧是孑然一身,存款寥寥,最终还被“优化”了。 如今,阴差阳错成了马尔泰·若曦,家世显赫,姐姐疼爱,未来……虽然未知,但至少起点比杜晓高了太多。 她躺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庭院里已经开始抽出新绿的枝桠,脑子里两个灵魂的记忆和认知在不断碰撞、融合。 姐姐若兰在一旁轻柔地为她梳理着长发,语气温和地讲述着京城里的人际往来,特别是几位适龄阿哥的情况。这显然是怕她入宫后两眼一抹黑,在提前给她“补课”。 “八爷待人宽和,府里也清净……九爷性子活络,母家显赫,宜妃娘娘在宫里也是极得脸的……十爷嘛,”若兰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措辞,“性子是直率了些,但心地纯良,他是已故温僖贵妃之子,出身尊贵,只是……唉,就是不太爱在学问上下功夫。” 若曦安静地听着,心思却飞速转动。 九龙夺嫡……那段她知道结局的历史,像一幅清晰的画卷在她脑海中展开。四爷胤禛的冷面铁血,八爷胤禩的温文尔雅下的野心,九爷的附庸,十爷的……被牵连圈禁。 作为知道结局的穿越者,她绝不想再卷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力漩涡中心。上辈子已经够累了,这辈子,她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最好能有点小自由,小惬意。 躺平。 这个属于杜晓时代的词汇,成了她此刻最强烈的人生目标。 那么,选择谁,才能实现这个“躺平”目标呢? 她开始在心里默默分析: 八爷? 绝对不行。看似温润,实则野心最大,是夺嫡的核心人物,跟着他,后半生注定在担惊受怕和最终的失败凄凉中度过。姐姐已经是他的侧福晋,这层关系足够微妙,她不能再陷进去。 九爷? 更不行。那就是八爷的钱袋子和铁杆追随者,下场比八爷还惨。而且他还有宜妃那个精明的婆婆,外加一个未出嫁的公主小姑子,人际关系复杂,麻烦。 四爷? 未来的雍正帝,工作狂,跟着他别说躺平,怕是得卷成麻花。而且他心思深沉难测,伴君如伴虎,太累。 十三爷、十四爷? 一个被幽禁十年,一个后期被圈禁,都不是安稳的主。 目光一圈扫下来,最后落在了那个被姐姐评价为“性子直率”、“不爱学问”的十爷胤??身上。 十爷…… 若曦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出身高贵,母族是钮祜禄氏,温僖贵妃之子,血统上仅次于废太子。最关键的是——婆婆死了! 而且他还没有养母!这意味着嫁过去不用伺候难缠的婆婆,不用处理复杂的婆媳关系,这在古代后院,简直是天堂般的开局! 再想想历史上的十福晋。电视剧里把她和八福晋郭络罗·明慧设为一家姐妹,但真实的十福晋是博尔济吉特氏,来自蒙古,据说为人大气爽朗。而且,十爷后院还有个侧福晋郭络罗氏,这位侧福晋接连生了两个儿子都平安无事,可见十福晋并非善妒不能容人的性子。后院相对平和,这对只想躺平的若曦来说,吸引力巨大。 再看未来,十爷在夺嫡中站队八爷,最终被雍正清算,但也就是圈禁。乾隆上台后就给他放了,还封了辅国公,善终。比起八爷九爷的凄惨下场,简直好了太多。最重要的是,他最高也就是个亲王,历史上是敦郡王,不用住在规矩森严的皇宫里!亲王府邸,自由度可比紫禁城里面高多了! 最后,也是最现实的一点:十爷目前和八爷关系不错,自己又是八爷侧福晋的妹妹。凭借这层关系,加上自己若是有意无意地流露些“天真烂漫”或者说,符合他“直率”性格的言行,接近他、让他产生好感,甚至让八爷和姐姐促成这桩婚事,似乎……是可行性最高的一条路! “出身高贵,婆婆已逝,后院平和,前途安稳(相对而言),接近容易……” 一条条优势在若曦脑中罗列清晰,一个明确的计划逐渐成型。 就是他了! 目标锁定:爱新觉罗·胤??! 想到这里,若曦一直紧绷着的心弦,忽然就松弛了下来。前途似乎不再是一片迷雾和荆棘,而是有了一条清晰可见、且看起来颇为舒适的小径。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穿越以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姐姐,”她转过身,拉住若兰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娇憨与好奇,“那位十爷……听起来怪有趣的。他是不是不喜欢读书,就喜欢舞刀弄枪、吃喝玩乐呀?” 若兰见她主动问起,只当是小女儿家对京城阿哥的好奇,便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刚好一点就打听这些。十爷确实更尚武些,性子也耿直,没什么弯弯绕绕。” “没什么弯弯绕绕好啊,”若曦眨眨眼,真心实意地感叹,“跟这样的人相处,多轻松。” 计划已定,心便安了。 接下来的时间,若曦不再焦虑,反而主动跟着若兰请来的嬷嬷学习宫廷礼仪、满语蒙语。她学得认真,却不再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圣宠”或是“青云直上”,而是为了将来能在十爷的后院里,更安稳、更舒适地……躺平过日子。 她知道前路未必真的一帆风顺,但至少,她为自己选定了一个看似最不坏,甚至可能有点小幸福的方向。 剩下的,就是一步步走下去,见机行事了。 第3章 庭院深深避祸心 身子将养得差不多后,若曦的活动范围便不再局限于自己的小院。这日天气晴好,她由丫鬟巧慧陪着,在八贝勒府的后花园里散步,熟悉环境。 花园打理得极精致,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移步换景。只是不知为何,这府邸总给她一种无形的压抑感,仿佛连空气都比别处凝滞几分。她心里清楚,这感觉多半源于那位温文尔雅,却注定结局凄凉的男主人——八阿哥胤禩。 正思忖间,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蔷薇,便见不远处的九曲回廊下,立着两个人影。其中一人身着月白色长袍,身姿清雅,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管家模样的人回话。 不是八爷又是谁? 若曦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就想拉着巧慧退开。然而八爷已然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若曦清晰地看到,八爷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惊艳与探究。眼前的少女,不再是记忆中来自西北那个有些怯懦、不起眼的小丫头了。病愈后的她,脸色虽还带着些许苍白,却更衬得一双眸子清亮有神,仿佛蕴着星光,灵动非常。她穿着浅绿色的旗装,立在花丛旁,竟有种说不出的清丽脱俗。 “若曦给八爷请安。”避无可避,若曦只得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语气却带着刻意拉开的、属于客人的疏离。 “快起来。”八爷虚扶了一下,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如同春风拂面,“身子可大好了?你姐姐日日忧心,如今见你气色不错,她也能宽慰些。” “劳八爷挂心,已无大碍了。”若曦垂着眼眸,视线落在自己鞋尖的绣花上,不肯与他对视。 八爷看着她这副低眉顺眼、刻意回避的模样,心中微微诧异。他自认待人亲和,府中上下乃至朝中同僚,少有人在他面前如此拘谨戒备,更何况这还是他侧福晋的亲妹妹。他放缓了声音,试图拉近距离:“既是一家人,不必如此拘礼。在府中若缺什么短什么,或是下人有伺候不周到的,直接来回我或是你姐姐都可。” “谢八爷,府中一切都好,姐姐照顾得极为周到。”若曦的回答依旧客气得像是在念台词。 空气一时间有些凝滞。 八爷是何等敏锐之人,立刻便察觉到了若曦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他心下虽不解,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温言道:“那便好。园子里风大,你身子刚好,不宜久待,早些回去歇着吧。” “是,谢八爷关怀,若曦告退。”如蒙大赦,若曦立刻应声,再次屈膝行礼,然后便带着巧慧,几乎是脚步不停地转身离开了,那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八爷站在原地,看着那抹匆匆消失在月洞门后的绿色身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个马尔泰·若曦,似乎和印象中,以及若兰描述里的那个妹妹,很不一样。 …… 回到自己的小院,若曦才觉得那颗怦怦乱跳的心落回了实处。 刚才那一刻,她不仅仅是面对一个位高权重的皇子,更是在面对一段她早已知道结局的、危险的历史。八爷那双温柔含笑的眼,在她看来,底下潜藏的是足以将她吞噬的漩涡。 远离他,必须远离他。 这个念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 不仅仅是因为知道他那夺嫡失败、幽禁至死的下场,更因为一种来自现代灵魂的本能排斥。姐妹共侍一夫? 光是想想就让她胃里一阵翻涌。这层关系让她觉得无比尴尬和难以接受。虽然这是封建社会,没有什么一夫一妻,但是和亲姐姐共侍一夫那也是不行的,更何况,八福晋跋扈,谁人不知?八贝勒府里至今无子,八福晋自己生不出来也不许别人生,姐姐若兰也小产过,说是因为姐姐自己郁结于心,实际上谁知道呢,这八爷府绝对不是好选择!虽然若兰对她不错,但为了若兰留在八爷府做个格格,那不可能,皇上也不会让一家两姐妹都是侧福晋,所以八爷决不能选。 她想要的躺赢人生,第一步,就是彻底远离八爷这个风暴中心。任何可能引起他注意、让他产生好感的行为,都必须杜绝。 晚膳时,她去若兰屋里一同用饭,忍不住便将白天遇到八爷的事情说了,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后怕。 若兰听了,放下银箸,轻轻叹了口气。她屏退了左右,屋内只剩下姐妹二人。 “妹妹,你……似乎很怕八爷?”若兰的声音很轻,带着洞察的了然。 若曦一愣,没想到姐姐如此敏锐。她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解释。 若兰却不等她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眼神飘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寂寥:“其实……这样也好。这府里,看着花团锦簇,内里……远离些,是福气。”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怨,也听不出爱,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若曦看着姐姐,忽然想起电视剧里那个心有所属、最终郁郁而终的若兰。眼前的姐姐,似乎比剧中更早地心死了。是因为自己的穿越带来了微妙的变化,还是她本就已看透? “姐姐……”若曦心中一阵酸楚,忍不住握住了若兰微凉的手。 若兰回过神,反手握住她,露出一抹浅淡却真实的笑容:“别担心姐姐。我早已……不想那么多了。如今只盼着你能好好的。”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八爷他……志向远大,身边是非多。你既有自己的打算,想求个安稳,那就按你想的去做。离那些纷争远一点,没错。” 姐姐的话,如同给若曦吃了一颗定心丸。原来姐姐什么都明白,甚至可能比她更早看清了这府邸、这皇城之下的暗流汹涌。 “姐姐,我明白。”若曦重重地点头,“我只想选一条最平静的路,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其他的,我不想去争,也争不起。” 至于八爷未来的命运……她知道历史的大势,却无力改变,也不想改变。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看顾好姐姐。若兰的心早已不在八爷身上,这或许反而是一种幸运,至少不会因情而伤得更深。将来若真有大难临头的那一天,她再想办法看能否帮姐姐寻一条退路,但前提是,必须保证自己先跳出这个泥潭。 量力而行,明哲保身。 这是她为自己定下的,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的首要法则。 坚定了信念,若曦感觉心头那点因白日偶遇带来的阴霾也散去了不少。她重新拿起筷子,胃口都好了几分。 躺赢的第一步,就是成功避开了“八爷”这个开局最大的陷阱。接下来,就是朝着她选定的目标——那个憨直的十爷,稳步前进了。 第4章 花园初遇 春日渐深,八贝勒府花园里的景致越发繁盛起来。海棠、玉兰争相吐艳,簇簇团团,如云似霞。微风拂过,带来阵阵甜香,也带来了属于这个时代特有的、缓慢而精致的气息。 若曦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捧着一本《女则》,眼神却有些飘忽。书页上的字迹一个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复盘算的,依旧是那件关乎她未来命运的大事——如何顺利“拿下”十爷胤??。 这几日,她借着向姐姐请安、与府中老嬷嬷闲聊的机会,又将几位适龄阿哥的情况,乃至这个时代贵族女子的普遍出路,在心里细细地梳理、对比了一遍。越比较,越发觉得自己选择十爷,简直是穿越者智慧的光辉体现。 四爷胤禛? 未来的胜利者,没错。可且不说接近他难度多大,单说他那冷面寡言的性子,和历史上对后宫并不热衷的记录,就知道绝非良配。更重要的是,他的后院,乃至他登基后的后宫,哪一个是省油的灯?年氏、乌拉那拉氏、后来的乾隆生母……那简直是高段位修罗场。自己这点道行,进去怕是连骨头渣都不剩。皇宫更是天下最大的囚笼,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谈何自由?谈何躺平? 八爷? 已排除。九爷? 排除。十三爷、十四爷? 一个义薄云天却注定被幽禁,一个少年意气最终被圈禁,都不是安稳的归宿。 十爷这条路,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躺赢”黄金通道! 现在,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如何创造机会,自然地与十爷结识,并给他留下一个与众不同的、美好的第一印象。她绝不能像原剧若曦那样,被动地卷入各种事件,她要主动出击, albeit 是巧妙地、不露痕迹地出击。 机会,总是青睐有准备的人。 这日午后,若曦正由巧慧陪着,在花园的凉亭里练习走路姿势和行礼的仪态。虽说打定主意要躺平,但该学的规矩不能废,这是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基础,也是她计划的一部分——一个举止得体又不失灵动的形象,总比一个莽撞无礼的野丫头更容易获得好感。 正练得有些疲累,打算歇歇时,忽听得花园入口处传来一阵爽朗,甚至可以说有些洪亮的笑声,夹杂着几个男子的说话声。 “……八哥这园子,年年春天都是头一份的好景致!九哥你说是不是?” 这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欢快劲儿,与这府邸平日里略显沉静的氛围格格不入。 若曦心中猛地一跳!这个声音……她虽未亲耳听过,但结合这语气、这内容,几乎立刻就能断定——来者正是她“惦记”了许久的十爷胤??! 她迅速抬眼望去,只见月亮门处转进来三位锦衣青年。当先一人身着宝蓝色长袍,面容清俊,气质温润,正是八爷胤禩。他身侧稍后半步的,是一位穿着绛紫色袍子,面容略显精明,嘴角习惯性含着一丝笑意的男子,应是九爷胤禟。 而走在最后,声音最大的那位,身形最为高大健壮,穿着一身石青色箭袖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显得十分利落。他的脸庞不如八爷俊美,也不如九爷精致,但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组合在一起自有一股勃勃的英气与……一种近乎天真的坦率。此刻他正左顾右盼,对园中的景致显得兴致勃勃。 果然是他!爱新觉罗·胤??! 若曦的心跳不由得加速了几分。计划中的目标人物突然出现在眼前,她必须把握住这个机会! 她立刻对巧慧使了个眼色,主仆二人迅速而无声地退到凉亭一侧的阴影里,借着垂下的藤蔓稍稍遮掩身形。她需要一点时间观察,也需要一个更“自然”的出场方式。 那边厢,八爷正微笑着向九爷、十爷介绍着园中新移栽的几株名贵花木。十爷听得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好奇地四下扫视,很快,他的视线就定格在了凉亭方向——更准确地说,是定格在凉亭石桌上,巧慧刚刚摆放上去的一碟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芙蓉糕上。 那碟糕点做得极为精致,形似芙蓉,色泽乳白,点缀着点点粉红,香气隐隐约约地飘散过来。 十爷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喉结似乎还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若曦看在眼里,心中暗笑:果然,和历史记载以及剧中表现一样,这位十爷是个实打实的“吃货”。 就在这时,一阵稍大的春风吹过,卷起几片花瓣,也恰好将若曦手中捏着用来练习仪态的一方素色绢帕吹了起来。那帕子飘飘悠悠,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三位阿哥前行路径的中央。 “哎呀!”若曦低呼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清亮,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懊恼。 这声惊呼成功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八爷和九爷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方帕子上,然后又抬眼看向凉亭方向。 机会来了! 若曦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调整出几分被陌生人(尤其是几位皇子)撞见的羞涩与局促。她快步从凉亭中走出,步履轻盈却不失稳重,来到三位阿哥面前约莫五步远的地方,规规矩矩地停下,垂首,敛衽,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万福礼。 “若曦不知几位爷在此,惊扰了爷们的雅兴,请爷们恕罪。”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玉珠落盘,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柔,却又不过分甜腻。 八爷自然是认得她的,温和地笑了笑:“无妨,起来吧。”他目光在若曦和那方帕子之间转了转,若有所思。 九爷胤禟则带着几分审视打量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姑娘。他是八爷侧福晋的妹妹,马尔泰·若曦?倒是生得一副好模样,气质也灵秀,不像边关来的,倒有几分江南水乡的韵致。 而十爷胤??,他的反应最为直接。他先是看了看地上的帕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低着头、露出一段白皙脖颈的少女,浓黑的眉毛挑了挑,大大咧咧地开口道:“嘿,我说哪儿来的小丫头,原来是你啊!马尔泰家那个从马上摔下来的二姑娘?” 他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冒失,全然不顾及是否会触及对方的“伤心事”。 若曦心中非但不恼,反而一喜。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她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飞起两抹红云,却不是全因为羞涩,更多像是一种被说破糗事的尴尬。她飞快地瞟了十爷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随即又低下头,声音细弱却清晰地反驳道:“十爷……您、您记性真好。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没有像寻常闺秀那样扭捏认错,反而带着点小女儿家的不服气,顶了回去。 这反应显然出乎十爷的意料。他见过的大家闺秀,哪个不是循规蹈矩,说话轻声细气,生怕行差踏错?眼前这个头不高的小丫头,居然敢这么跟他说话?他非但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新鲜有趣极了。 “嗬!你这小丫头,胆子不小啊!”十爷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显得更加爽朗,“爷说错了吗?难道你没从马上摔下来?” “摔是摔了,”若曦抬起头,这次目光坦然了许多,带着点倔强看向十爷,“可阿玛说,我们马尔泰家的儿女,摔倒了爬起来就是,总不能因噎废食,以后就不骑马了吧?” 她这话说得颇有几分将门虎女的飒爽,与她外表呈现的纤柔灵秀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反差。 八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淡淡的笑意,似乎觉得这小姑娘颇为有趣。九爷则挑了挑眉,嘴角那丝习惯性的笑意深了些,带着玩味。 十爷更是被这话逗得哈哈大笑,浑厚的笑声在花园里回荡:“好!说得好!不愧是马尔泰将军的女儿!有股子劲儿!”他看若曦的眼神里,顿时多了几分欣赏和……同类般的亲切感?毕竟,他也是个尚武不尚文的。 若曦心中稍定,第一步,留下“与众不同”、“不扭捏”的印象,达成。 她这才仿佛刚想起来似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帕子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直接去捡,似乎有些不雅,尤其是在三位皇子面前。 十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意识到了这点。他是个行动派,想也没想,就大大方方地弯下腰,伸手将那方素帕捡了起来,递到若曦面前。 “喏,你的帕子。” 他的动作自然无比,没有半分皇子高高在上的架子,仿佛这只是帮朋友捡个东西那么简单。 若曦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真诚的感激笑容,双手接过帕子,再次屈膝:“谢十爷。” 这一笑,如同春雪初融,阳光破云,清澈明亮,直击人心。十爷看着她灿烂的笑容,递帕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竟觉得这小姑娘笑起来……还挺好看。 就在这时,十爷的目光又被那碟芙蓉糕吸引了回去。他摸了摸鼻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实在忍不住,指着那碟糕点问若曦:“那个……闻着挺香,是什么点心?” 若曦心中简直要欢呼雀跃!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她正愁没有进一步拉近关系的机会呢! 她侧身让开一步,做出邀请的姿势,笑容甜美:“是刚出炉的芙蓉糕。几位爷若是不嫌弃,不妨尝尝?姐姐小厨房里做的,味道还过得去。” 八爷刚想婉拒,十爷已经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应承下来:“好啊!正好走累了,歇歇脚!”说着,竟自顾自地率先朝凉亭走去。 八爷和九爷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但也只好跟着走了过去。 巧慧机灵,早已手脚麻利地将石凳擦拭干净,又奉上热茶。 十爷坐下后,便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芙蓉糕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眼睛顿时眯了起来,连连点头:“嗯!好吃!甜而不腻,软糯适中!八哥,你府上的点心师傅手艺见长啊!” 若曦站在一旁,闻言抿嘴一笑,轻声解释道:“十爷谬赞了。这点心是用了江南来的新磨糯米粉,又加了少许蜂蜜和桂花糖,故而口感细腻些。” “哦?你还懂这个?”十爷一边吃着,一边好奇地看向若曦。寻常闺秀,谁会去关心点心是怎么做的? 若曦心中早有准备,从容答道:“闲来无事,跟着姐姐和小厨房的嬷嬷们瞎琢磨的。想着若是能知晓食材性情,或许能做出更合口味的点心来。”她这话半真半假,既显示了自己并非一味死读书的无趣女子,又暗示了自己在“吃”上有所研究,正好投其所好。 “有意思!”十爷果然大感兴趣,“看来你这小丫头,不止骑马厉害,对吃食也有一套嘛!” 八爷端着茶杯,看着十弟和若曦一来一往的对话,目光深邃。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个马尔泰·若曦,似乎在有意识地吸引十弟的注意?而且,方式还如此……别出心裁。 九爷则摇着手中的折扇,似笑非笑,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接下来,话题便围绕着点心、南北饮食差异展开。若曦巧妙地引导着话题,既不过分卖弄,又能适时地说出一些来自现代的、新奇有趣的饮食观点,引得十爷啧啧称奇,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亮,聊得越发投机。 他甚至开始跟若曦分享他之前在宫里吃到的某种特色点心,描述得手舞足蹈,兴致高昂。 若曦始终微笑着倾听,适时地回应几句,眼神明亮而专注,充分满足了十爷的分享欲和表现欲。她清晰地感受到,十爷对她已经从最初的好奇、欣赏,开始转向一种……遇到“知音”般的欣喜。 阳光透过凉亭的雕花格栅,洒在谈笑风生的两人身上。八爷和九爷反倒像是成了陪衬。 又坐了片刻,八爷便起身道:“十弟,九弟,前头书房还有些事要商议,我们该过去了。” 十爷正说到兴头上,闻言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站了起来,对若曦道:“小丫头,跟你聊天挺有意思!下回爷再来八哥府上,找你讨点心吃!” 若曦心中大喜,面上却只是矜持地笑了笑,再次行礼:“若曦恭送几位爷。十爷若喜欢,是若曦的荣幸。” 看着三位阿哥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月亮门后,若曦才缓缓直起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竟已惊出了一层薄汗。 巧慧在一旁小声笑道:“二小姐,您刚才可真厉害!奴婢看十爷跟您聊得可开心了!” 若曦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袖中那方失而复得的帕子,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初战告捷! 她成功地在十爷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一个不同于寻常闺秀、灵动有趣、甚至还能在“吃”上跟他聊到一块去的独特形象。 虽然距离“吸引他喜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这第一步,她走得漂亮而稳健。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的路上还会有各种挑战和变数,但至少,她已经勇敢地、智慧地,朝着自己选定的“躺赢”人生,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而十爷胤??,这个看似憨直单纯的皇子,或许真的能成为她在这个波谲云诡的大清世界里,最安稳的港湾。 第5章 池畔惊魂救弘晖 自那日花园与十爷初遇后,若曦在八贝勒府的日子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明亮的色彩,连带着学习那些繁复的规矩也似乎不那么枯燥了。她心中那“躺平”的目标愈发清晰,与十爷那条“黄金通道”也似乎近在咫尺。然而,她深知在这九王夺嫡的漩涡边缘,仅有一个目标是不够的,还需有些未雨绸缪的智慧。四爷胤禛,未来的雍正帝,即便不打算亲近,也绝不能轻易得罪,若能结下善缘,或许在未来风雨飘摇时,能得一二分庇护。 这份“结缘”的心思,便落在了四爷府上那位早逝弘晖身上。她知道历史,弘晖夭折于康熙四十三年,如今算来,时间已然迫近。那是个聪慧却福薄的孩子,若有可能,她希望能改变这个孩子的命运。这并非全然的算计,也有一份来自现代灵魂对幼小生命的本能怜惜。 机会来得猝不及防。 这日,八福晋郭络罗·明慧邀了几位妯娌过府赏花,其中便有四福晋乌拉那拉氏。作为府中的侧福晋妹妹,若曦也被叫去在一旁作陪。席间,几位福晋言笑晏晏,聊着京中趣闻、首饰衣料,气氛看似融洽,底下却暗流涌动,尤其是八福晋与四福晋之间,言语间常有机锋。 四福晋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虽强打着精神应酬,却时常有些心不在焉。若曦安静地坐在若兰下首,默默观察,心中了然,只怕四福晋的忧思,大半是系在弘晖身上。 果然,坐了一会儿,四福晋便以“弘晖身子不适,需回去照看”为由,起身告辞。八福晋假意挽留了几句,便也由她去了。本来今日四福晋不想来的,更不想带弘晖来,但是弘晖今日非要出门,魔怔了一样,弘晖最近身子不大好,四福晋不想他出门的,但是架不住弘晖非要闹着出门,便带着出来了,所以想出来一会儿就成,赶紧回去了。 若曦心中一动,寻了个更衣的借口,也悄悄退了出来。她并未直接回自己院子,而是带着巧慧,远远地跟在了四福晋一行人身后。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只是一种强烈的直觉,让她放不下心。 四福晋并未直接出府,而是由八爷府的下人引着,往花园另一侧通往侧门的路径走去,那边有一处较小的荷花池,景致清幽。 眼看四福晋一行人即将绕过假山,消失在视线里,异变陡生! 只听假山后传来侍女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四福晋撕心裂肺的哭喊:“弘晖!弘晖!来人啊!!!” 若曦心头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瞬间成真!她再也顾不得礼仪,提起裙摆就朝着声音来源处狂奔而去。巧慧吓得脸色发白,也赶紧跟上。 绕过假山,眼前的景象让若曦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小小的弘晖不知怎地跌入了初春尚带着寒意的荷花池中,正在冰冷的池水里无力地扑腾着,小脑袋时沉时浮。四福晋瘫坐在池边,面无血色,伸着手却够不到,几乎要晕厥过去。随行的两个侍女一个吓傻了,另一个试图探身去拉,却因池边湿滑,自己也险些落水,场面一片混乱。 “快!快去叫会水的婆子!去找八爷!”若曦对着吓呆的巧慧和那个愣住的侍女厉声喝道,她声音中的急切与威严,瞬间震住了慌乱的下人。巧慧一个激灵,转身就跑。 时间就是生命!若曦清楚地知道,等救兵到来,弘晖恐怕早就没救了。她来不及多想,甚至顾不上脱下脚上那双花盆底鞋,“噗通”一声,毫不犹豫地跳入了冰冷刺骨的池水中! “二小姐!”巧慧回头瞥见,惊得魂飞魄散。 冰冷的池水瞬间淹没了若曦,厚重的春装吸饱了水,像铅块一样拖着她下沉。她咬紧牙关,奋力划水,朝着那个正在下沉的小小身影游去。幸好荷花池不大,她很快便抓住了弘晖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拖回了岸边。 在闻讯赶来的几个仆妇帮助下,若曦和弘晖被拉上了岸。她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狼狈不堪。但她顾不上自己,立刻扑到弘晖身边。 小小的孩子双眼紧闭,嘴唇青紫,脸色灰白,已然没了呼吸。 “弘晖!弘晖!”四福扑过来,抱着孩子冰凉的身体,哭得肝肠寸断,几乎要背过气去,“我的儿啊!!” 周围赶来的仆役们见状,也都面露哀戚,纷纷摇头,认定小阿哥已经救不回来了。 “还有救!让开!”若曦猛地推开围得过紧的人群,声音因为寒冷和急切而带着颤音,却异常坚定。她不能让历史重演!她必须试一试!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若曦迅速将弘晖平放在地,清理掉他口鼻中的淤泥和水草。她跪在孩子的身侧,回忆起在现代学过的、早已生疏的心肺复苏术。 “二小姐,您这是……”一个老嬷嬷试图劝阻,觉得她是在做无用功,甚至是对逝者不敬。 “我在老家见过赤脚大夫这么救落水没气的人!”若曦头也不抬,急促地解释了一句,手下动作不停。她双手叠扣,找准位置,开始有节奏地按压弘晖瘦小的胸膛。 “一、二、三、四……”她心中默数,每一次按压都用尽全力。冰冷的衣服黏在身上,消耗着她大量的体力,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按压了三十次后,她深吸一口气,捏住弘晖的鼻子,俯下身,对准他那冰冷发紫的小嘴,进行人工呼吸。 “天哪!”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这个时代,男女大防甚严,更何况是嘴对嘴……这简直是惊世骇俗!四福晋也止住了哭声,惊骇地看着若曦的动作。 若曦全然不顾那些异样的目光,此刻她只是一个奋力从死神手中抢人的医者(或者说,是拥有现代急救知识的普通人)。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活他!必须救活他! 她交替进行着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动作标准而执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她急促的喘息声和按压时衣物摩擦的声音。 就在若曦几乎要绝望,手臂酸软得快抬不起来的时候—— “咳……咳咳……”一声微弱的、几乎细不可闻的咳嗽声从弘晖口中传出! 紧接着,一口池水从他嘴里呕了出来。小小的胸膛开始有了微弱的起伏! “活了!小阿哥活过来了!!”不知是谁先惊呼出声,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和难以置信。 四福晋猛地扑过来,颤抖着手探向弘晖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却真实的气流,她喜极而泣,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儿子,语无伦次:“弘晖!弘晖!额娘在这里!谢谢……谢谢……”她抬起头,看向若曦的目光充满了无尽的感激。 若曦这才松了一口气,浑身脱力,瘫坐在地上,冷得嘴唇发紫,牙齿格格打颤。但她心里,却涌上一股巨大的欣慰和成就感。她做到了!她真的改变了这个孩子的命运!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八爷、八福晋以及府中管事匆匆赶来。看到眼前这一幕——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若曦,以及在她努力下刚刚恢复呼吸的弘晖,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八爷目光复杂地看向若曦,有惊诧,有探究,更有一丝深沉难辨的赞许。 若曦心念电转。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极为不雅,方才救人时情急之下做出的“人工呼吸”更是惊世骇俗。她绝不能留在这里接受盘问或是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尤其是不能让更多人深究她救人的方法。 她强撑着站起身,对着八爷和四福晋的方向,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因寒冷而颤抖,却尽量保持清晰平稳:“八爷,四福晋,弘晖阿哥既然已无大碍,需得赶紧请太医好生诊治,祛除寒气。若曦衣衫不整,实在失仪,就此告退。” 说完,她不等众人反应,对巧慧使了个眼色,主仆二人便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她走得极快,几乎是落荒而逃,却依旧努力保持着仪态,不让自己显得过于慌乱。 回到自己的小院,若曦立刻吩咐巧慧紧闭院门,烧热水沐浴。泡在温热的水中,她才感觉冻僵的身体慢慢回暖,后怕也随之涌了上来。方才真是险之又险,若救不活弘晖,她恐怕难以交代;即便救活了,那“人工呼吸”一事若被大肆宣扬,于她的名声也是极大的损害。 “巧慧,”她低声吩咐,“今日之事,对外只说是情急之下按了胸口,呛出了水,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许多说,明白吗?” 巧慧虽不明白为何,但见若曦神色凝重,立刻郑重应下:“二小姐放心,奴婢晓得轻重。” 另一边,荷花池畔,太医已被紧急请来,确认弘晖虽虚弱,但确已无性命之忧,只需好生调理。四福晋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情绪终于稍稍平复。 八爷看着若曦离去的方向,沉吟片刻,对身边的心腹管家吩咐道:“去查查,方才具体是怎么回事。”他又转向惊魂未定的四福晋府上下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今日马尔泰二小姐救人之事,乃是一片善心,你等回去后,需得如实禀报四哥,莫要遗漏了恩情。至于救人的细节……”他顿了顿,“二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名声要紧,那些非常之法,就不必对外宣扬了。” 他这话,既是点明要四爷承这个情,也是在为若曦遮掩。那个丫头,今日之举,胆识、仁心、机变,一样不缺,最后还能想到迅速抽身,保全自身……实在是不简单。 很快,四爷胤禛便得到了府中下人的详细回报。当他听到弘晖落水濒死,是被八弟府上那位马尔泰家的二姑娘,不顾自身跳入冰冷池中救起,甚至用了些“奇特”方法才将已然断气的弘晖从鬼门关拉回来时,他素来冷峻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他沉默良久,指节轻轻敲着桌面。 马尔泰·若曦……那个在八弟府上暂住的、若兰的妹妹。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一个低调、善良、有礼,却于危难之际有着非凡勇气和决断力的女子。她救了他的嫡子。 这份情,他爱新觉罗·胤禛,记下了。 而此刻,泡在热水里的若曦,并不知道自己这“低调救人、迅速离场”的举动,已经成功地在那位未来帝王心中,留下了一个无比正面且深刻的印记。她只是庆幸自己救了一条小生命,并且,没有因此而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躺平”之路,似乎又多了几分安稳的保障。 第6章 结善缘 弘晖落水事件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八贝勒府乃至更远的四贝勒府都漾开了层层涟漪。尽管若曦事后迅速回避,力求低调,但那日池畔惊心动魄的一幕,以及她浑身湿透、力竭救人的身影,早已深深印刻在在场众人的心中。 次日午后,若曦正在自己院中临窗习字,试图让有些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巧慧便进来禀报,说是四贝勒府派人送来了谢礼。 来人是四福晋身边一位颇得脸的王嬷嬷,身后跟着几个捧着锦盒的小太监。王嬷嬷态度极为恭谨,一进门便朝着若曦行了大礼,口称:“老奴给二小姐请安。奉我家福晋和四爷之命,特来感谢二小姐昨日对我家弘晖阿哥的救命之恩!” 若曦连忙放下笔,虚扶了一下:“嬷嬷快快请起,折煞若曦了。弘晖阿哥吉人天相,我不过是恰逢其会,尽了微薄之力,实在当不得四爷和福晋如此重礼。” 她语气谦和,姿态放得极低,丝毫没有居功自傲的神色。 王嬷嬷见她如此,心中更是高看几分,笑道:“二小姐过谦了。福晋说了,若非二小姐胆识过人,不顾自身跳入冰水相救,又……又用了奇法,弘晖阿哥只怕……”她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这份恩情,四爷和福晋铭记于心。这些薄礼,聊表谢意,还请二小姐务必收下。” 锦盒一一打开,里面是上好的宫缎、珍玩、药材,还有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价值不菲,既显诚意,又不失皇子府的体面。 若曦知道推辞不过,便大大方方地收下,又让巧慧封了上等的封红给王嬷嬷和来的太监们。待人走后,她看着那些礼物,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思忖更深。四爷此人,恩怨分明,他承了这份情,于自己未来自是好事。但如何将这份“情”用得更稳妥,却需费些思量。 她深知四爷与八爷关系微妙,自己一个待选秀女,若频繁与四爷府走动,落在八爷乃至其他有心人眼里,恐生事端。但若就此断了联系,又未免浪费了这来之不易的善缘。 正思忖间,机会再次悄然降临。 几日后,若兰需去一趟香火鼎盛的广化寺为远在西北的父母祈福,若曦便陪同前往。在寺中后院一株古老的银杏树下,竟“偶遇”了同样前来上香的四福晋乌拉那拉氏。 “真是巧了,竟在此处遇到二小姐。”四福晋见到若曦,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摒退了左右,只留了心腹丫鬟,与若曦姐妹走到一旁说话。 若曦心知这“偶遇”绝非偶然,必然是四福晋特意寻的机会。她亦做出惊喜状,上前见礼:“若曦给四福晋请安。” 四福晋亲手扶起她,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她的脸色,关切道:“那日回去后可还好?可有受寒?我心中一直惦念,只是府中规矩多,不便亲自过府探望。” “劳福晋挂心,若曦身子康健,并未受寒。”若曦微笑着回答,感受到四福晋手心的温暖和那份真诚的感激。 “那就好,那就好。”四福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语气低沉而郑重,“二小姐,弘晖是我的命根子。你那日不仅是救了他,更是救了我。这份情,我和四爷都记在心里。日后若有何难处,但凡我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这话已是极重的承诺。若曦心中一动,知道时机到了。 她脸上适时地泛起一抹红晕,带着少女的羞涩与赧然,低声道:“福晋言重了。能救下弘晖阿哥,是若曦的福分。其实……其实若曦确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四福晋鼓励地看着她。 若曦仿佛鼓足了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却足够清晰:“那日……在八爷府花园,除了弘晖阿哥落水,我还……还遇到了十爷。”她抬起头,眼中漾动着刻意营造的、纯然倾慕的光彩,“十爷他……性子爽直,待人真诚,与旁人……很是不同。我……我……”她欲言又止,脸颊绯红,将一个怀春少女的情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四福晋是何等通透之人,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继而眼中露出了然和一丝善意的笑意。原来这丫头是看上了老十?这倒是一桩意想不到的姻缘。老十那人,性子是莽撞了些,但心地不坏,家世显赫,后院也相对简单,若这灵秀通透的丫头能嫁过去,倒也不算委屈,反而可能是一桩良配。 “我明白了。”四福晋含笑点头,语气温和,“十弟确实是个直性子,没什么坏心眼的。你这眼光……倒是独特。”她顿了顿,承诺道,“这事儿,我记下了。虽说最终要看皇阿玛和娘娘们的意思,但若有机会,我必会在合适的场合,为你和十弟美言几句。” 她自动将若曦的“倾心”理解为一见钟情,毕竟十爷那日也在花园出现,时间上是吻合的。这反而让她觉得若曦更加真实可爱,不似那些心思深沉的闺秀。 “多谢福晋!”若曦脸上露出惊喜和感激,心中却松了口气。她故意不提八爷能帮忙,就是不想再与八爷有更多牵扯。由四福晋这边暗中使力,既自然,又能进一步拉近与四爷府的关系,一举两得。 紧接着,若曦又趁热打铁,露出些许愁容:“还有一事,想劳烦福晋。经过弘晖阿哥这事,我愈发觉得,身边若有个略懂医术的丫鬟,平日照应起来也便宜安全些。我与姐姐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也不知去哪里寻可靠的人……福晋见多识广,不知能否帮忙留意一二?”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闺阁女子,尤其她们这种武将之家出来的,想找个会医的侍女以防万一,再正常不过。四福晋正愁不知如何报答,闻言立刻应承下来:“这是正理!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定为你寻个稳妥懂医理的人来。”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气氛越发融洽。四福晋觉得若曦不仅心地善良,模样好,性子也坦诚可爱,对她好感更增。直到丫鬟来催,两人才依依惜别。 回府的马车上,若兰轻声问若曦与四福晋谈了些什么。若曦略去自己“倾心”十爷的表演,只说了四福晋表示感谢,以及自己托她寻找懂医侍女的事情。 若兰听后,沉默片刻,轻轻握住妹妹的手:“你做得对。四爷府这份人情,用得巧妙。有个懂医的在自己身边,我也更放心些。”她似乎隐约察觉到了妹妹更深层的用意,却并未点破,只是选择了无声的支持。 而四福晋回到府中,将今日与若曦的“偶遇”和谈话,细细地禀告了四爷胤禛。 听到若曦“倾心”十弟胤??时,四爷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深邃的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归于平静。他并未多言,只道:“她既有所求,你便依她所言,尽力相助。寻侍女之事,仔细些,找个背景干净、医术可靠的。” “是,爷。”四福晋应下,心中更是有数。爷这般吩咐,显见是将那马尔泰若曦的恩情,实实在在地放在了心上。 至此,若曦通过救助弘晖,不仅成功地在未来帝王心中留下了仁善机智的印象,更借此机会,巧妙地与四福晋建立了私人联系,为自己“嫁予十爷”的计划找到了一个强大而隐蔽的助推力,同时还为自身安全增加了一道保障。 一切,都在朝着她精心规划的方向,稳步推进。那颗渴望“躺赢”的心,因这步步为营的筹谋,而愈发踏实起来。 第7章 八福晋 四爷府的谢礼如同在八贝勒府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石头,涟漪尚未完全平息,另一股潜藏的暗流便已开始汹涌。这股暗流的源头,便是府邸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八福晋郭络罗·明慧。 与电视剧中那位虽骄傲却也不失飒爽大气的八福晋不同,真实的郭络罗·明慧,其性格中更多的是与其出身相匹配的骄横跋扈,以及因求而不得衍生出的刻薄与善妒。 她的出身,确实有骄傲的资本。其外祖父是安亲王岳乐,父亲是名噪一时的郭络罗·明尚,她自幼在安亲王府长大,深受宠爱,是真正的天之骄女,金枝玉叶。康熙皇帝将她指婚给当时风头正劲的八阿哥胤禩,看中的正是安亲王一系的势力,这是一桩典型的政治联姻。她带着丰厚的嫁妆和强大的母族背景嫁入八爷府,自视甚高,认为这府邸的一切,包括她的丈夫,都理应匍匐在她的脚下。 然而,胤禩温文尔雅的外表下,是深沉的野心和并不为她所完全掌控的内心。他需要她母族的支持,却未必给予她同等的情感和尊重。这种落差,使得郭络罗氏内心的不安与掌控欲日益膨胀。她无法像操纵府中仆役那样完全操纵自己的丈夫,便将满腹的怨气与妒火,尽数倾泻在府中其他女人身上,尤其是那位家世远不如她、却偏偏得了八爷几分青眼与愧疚的侧福晋——马尔泰·若兰。 这日清晨,按照规矩,若兰带着若曦前往正院给八福晋请安。 正院的布置极尽奢华,多宝格上陈列着各式珍奇古玩,地上铺着厚厚的西洋绒毯,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价值不菲的香料气息,却莫名给人一种压抑的窒息感。八福晋郭络罗氏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身着正红色缂丝牡丹纹旗装,头戴赤金点翠大拉翅,珠翠环绕,妆容精致,眉梢眼角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凌厉与挑剔。 她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盖碗,并未立刻叫起行礼的若兰和若曦,目光如同带着细刺,先在若兰身上刮过,又落在了若曦脸上。 “哟,今儿个倒是齐整。”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刻薄,“侧福晋的气色瞧着不错,想必是妹妹来了,心里头高兴?” 若兰垂着眼眸,语气平静无波:“劳福晋挂心,妾身一切都好。” 八福晋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也是,你们姐妹团聚,自然是好的。只是……”她话锋一转,视线再次投向若曦,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讥讽,“我听说前几日四爷府送来了不少谢礼?为了弘晖落水那事儿?” “是,四爷和四福晋仁厚,赏赐了些东西。”若曦依着规矩回答,不卑不亢。 “仁厚?”八福晋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咱们这位四哥,向来是讲究规矩、恩怨分明的。他能送上厚礼,可见马尔泰二小姐确实是……胆识过人。”她刻意停顿了一下,上下打量着若曦,“不过,说起来,弘晖阿哥怎么就好端端地在我们府上落水了?还是在你们姐妹附近?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八爷府待客不周,或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呢。” 这话已是极为恶毒的影射!不仅暗指若曦姐妹可能带来了晦气,甚至隐隐有将弘晖落水归咎于她们的意思。 若兰脸色微白,手指蜷紧,却依旧强忍着没有出声。她知道,与福晋争辩,只会引来更猛烈的羞辱。 若曦心中怒火升腾,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抬头迎上八福晋的目光,清晰地说道:“福晋明鉴,当日弘晖阿哥落水纯属意外,幸得众人相助,才化险为夷。四爷和四福晋深明大义,并未怪罪府上,反而送来谢礼,正是彰显天家气度与邻里和睦。若因此事生出什么不好的传言,只怕不仅于八爷府声誉有损,更辜负了四爷府的一番心意。” 她这番话,既点明了四爷府的态度,又将八爷府的声誉抬了出来,扣了顶大帽子,让郭络罗氏不好再借题发挥。 八福晋没料到若曦敢如此直接地反驳,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发出“哐”一声脆响:“好一张利嘴!果然是边关来的,没那么多规矩体统!怎么?救了四爷的嫡子,就觉得身份不同了?可以在我面前放肆了?” 她不等若曦回答,又转向若兰,语气更加尖酸:“侧福晋,你就是这么教导妹妹的?看来西北将军府的家教,也不过如此!难怪当初……” 她的话没说完,但那个意味深长的停顿,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若兰的心口。谁都知道,若兰是八爷自己求来的,但是其实八福晋不知道若兰心中另有所属,嫁入八爷府并非本意,这是她最深的痛处,八福晋却暗讽若兰勾引八爷。 若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若曦看得心头火起,恨不得立刻冲上去与这恶毒的女人理论,但她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她。在这里与八福晋正面冲突,吃亏的只能是姐姐若兰。 她深吸一口气,垂下头,做出恭顺的样子:“福晋息怒,是若曦失言了。福晋教训的是,若曦定当谨记,恪守规矩。” 见她服软,八福晋冷哼一声,似乎觉得无趣,又或许是顾忌着四爷府那边刚承的情,不好太过分,终于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一般:“罢了,看着就碍眼!都退下吧!” 姐妹二人如蒙大赦,行礼退了出来。直到走出正院很远,若兰才仿佛脱力般,靠在廊柱上,眼圈泛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姐姐……”若曦心疼地握住她冰凉的手。 若兰摇摇头,声音沙哑:“我没事……习惯了。只是连累了你,刚来就受这等委屈。” “我不委屈,”若曦坚定地说,“我只是心疼姐姐。她凭什么那么说你!” “凭她是安亲王的外孙女,是这八贝勒府的正经福晋。”若兰的语气带着认命般的悲哀,“她管不住爷的心,便只能拿我们这些侧室出气。这府里……谁没受过她的磋磨?” 这只是开始。郭络罗氏的刁难,如同春雨,细密而阴冷,无孔不入。 没过两日,负责若兰院中份例的管事嬷嬷便苦着脸来禀报,说这个月院里的炭火、茶叶、新鲜瓜果等用度都被福晋那边以“府中用度紧张,需节俭”为由克扣了大半,送来的都是些次等货色。就连若曦这个客居小姐的份例,也被一并削减。 “福晋说了,二小姐是客,原不该动用府中公中的份例,既然用了,自然要按规矩来,不能逾矩。”管事嬷嬷模仿着福晋身边大丫鬟那趾高气昂的语气。 若兰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便让嬷嬷退下。她早已学会不去争这些身外之物,免得引来更大的麻烦。若曦却心中冷笑,这郭络罗氏,手段如此下作,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又一日,若曦在花园里散步,远远看见八福晋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也在赏花。她本想避开,却被八福晋眼尖地看到。 “站住!”郭络罗氏扬声叫道。 若曦只得停下脚步,上前行礼。 八福晋踱步过来,目光扫过若曦身上那件因份例被克扣而显得有些素净的浅碧色旗装,嗤笑道:“这衣裳料子,是前年的旧款了吧?也是,你们马尔泰家远在西北,能有什么好衣料?听说你马上就要参加宫里的选秀了?”她围着若曦走了一圈,语气充满了幸灾乐祸,“不是我说,就凭你们家的门第,去了也是白去,不过是走个过场,给人垫脚罢了。京城里多少高门贵女,哪个不比你强?难不成,你还指望凭着这张脸,飞上枝头变凤凰?” 她伸出戴着长长鎏金指甲套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若曦脸上:“我劝你,趁早歇了这份心,安分守己些。别以为救了弘晖就有了什么依仗,在这京城里,水深着呢,小心到时候怎么淹死的都不知道!” 若曦紧紧攥着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强迫自己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寒意,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回答:“谢福晋教诲,若曦谨记。” 八爷偶尔会去若兰院中用膳,这本是极寻常的事。但每次过后,郭络罗氏总能找到由头刁难若兰。不是指责她院中的摆设不合规矩,就是训斥她身边的丫鬟不懂礼数,甚至有一次,借口若兰供奉的一盆兰花开了白花“不吉利”,当着下人的面,让人将那盆若兰精心养护多年的名品砸得粉碎。 若兰始终沉默以对,逆来顺受。她越是这样,郭络罗氏心中的邪火似乎就越盛。她看不惯若兰那副清清冷冷、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这让她感觉自己重重挥出的一拳,总是打在棉花上,毫无成就感,反而更显出自己的不堪。 通过这些细碎却磨人的事件,若曦深刻地认识到,这位八福晋,绝无电视剧中那份傲骨下的通情达理,她只有被嫉妒和权力欲侵蚀殆尽的刻薄与狠戾。她管不住八爷的心,便用折磨后院的女人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感和掌控力,尤其针对家世不如她、却得了八爷些许关注的若兰。 这也更加坚定了若曦要尽快离开八爷府的决心。不仅是为了自己的“躺平”大计,更是为了远离这是非之地,避免姐姐因自己而受到更多的牵连。 她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在郭络罗氏淫威下显得有些萧索的花木,眼神愈发坚定。必须尽快推动与十爷的事情,同时,也要想办法,在自己离开后,能为姐姐若兰,尽可能多地争取一丝喘息的空间。这场宅斗的硝烟,无声却残酷,她不能一直被动挨打。 第8章 大选 康熙朝的八旗选秀,是牵动整个京城乃至八旗贵族神经的大事。每到选秀之年,适龄的八旗少女便需由家中长辈带领,齐聚神武门外,等待着命运的安排。这不仅是皇帝充实后宫、为皇子皇孙及近支宗室栓婚的盛典,更是各大家族巩固权势、联结姻亲的关键时刻。 暮春时节,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凉意,紫禁城却已因这场即将到来的盛事而提前热闹起来。神武门外,车马络绎不绝,身着各色旗装的少女们在家人陪同下,鸦雀无声地排成长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紧张与不安的凝重气息。她们之中,有家世显赫、志在必得的,也有门第寻常、心怀忐忑的,更有如马尔泰·若曦这般,心中已有所属,只盼流程顺利、得偿所愿的。 若曦穿着符合规制的蓝色缎绣兰花旗装,头上梳着标准的小两把头,簪着几朵素雅的宫花和一支银簪,脂粉薄施,在一众或艳丽、或娇俏的秀女中,显得清丽脱俗,别有一番风致。她安静地站在队列中,低眉顺目,心中却并非全无波澜。尽管知道十爷那边已有安排,四爷府也暗中照拂,但这森严的宫规、未知的变数,仍让她手心微微沁出薄汗。 “马尔泰·若曦——”内监尖细的唱名声响起。 若曦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迈着训练过无数次的、恰到好处的步子,垂首走进初选的偏殿。 殿内光线明亮,上首端坐着几位内务府官员和资深嬷嬷,目光如炬。流程严格按制进行:验看身份文书,核查年龄籍贯,检查手部、皮肤,观其行走姿态,听其声音……每一项都细致入微,不容丝毫差错。 “抬起头来。”一个沉稳的嬷嬷声音响起。 若曦依言缓缓抬头,目光依旧谦卑地垂视下方,却能感受到数道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她知道自己容貌不俗,更刻意将那份属于杜晓的灵魂深处的灵动藏起几分,只展现出符合大家闺秀的温婉与端庄。 “嗯,容貌清秀,举止合度。”那嬷嬷微微颔首,在册子上做了个记号,“下一个。” 初选顺利通过。这只是第一道关卡,筛除掉明显不合规矩或有隐疾者。接下来,通过的秀女们被引入宫中,暂时安置在钟粹宫等处,学习宫规礼仪,准备迎接更为严格的复选。 秀女们居住的环境算不得多好,几人一同,起居饮食皆有定例,且有严厉的嬷嬷和太监看守,行动言语皆受约束。这里俨然是一个微缩的小社会,家世、容貌、人脉,在这里形成了隐形的等级。家世高的,自然有人巴结,内监嬷嬷也会客气几分;家世寻常的,则需小心翼翼,以免行差踏错。 然而,若曦很快便发现,自己似乎处于一个颇为微妙且舒适的位置。她马尔泰家的门第不算顶尖,却也是实权武将之家,不容小觑。更让她安心的是,自打入宫,无论是分配住所,还是日常饮食用度,乃至教授规矩的嬷嬷的态度,都透着一种不着痕迹的“优待”。从未有人刻意刁难她,甚至在她不小心差点绊倒时,旁边的小太监会眼疾手快地虚扶一下,低声提醒“姑娘小心”;在她对某些繁琐宫规流露出些许困惑时,嬷嬷的讲解也会格外耐心些。 她知道,这必然是四爷和十爷暗中打点照拂的结果。这种“上面有人”的感觉,让她在这陌生的、充满竞争的环境里,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她不必像其他一些秀女那样,为了一个好的位置、一份可口的点心,或是嬷嬷的一句好评而绞尽脑汁,甚至互相倾轧。她只需按部就班,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安静地等待着那个早已预料到的结果。 闲暇时,秀女们也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话题无非是家中情况、宫中见闻,以及对未来的揣测。若曦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从不主动议论是非,更不透露自己的心思。她谨记着“言多必失”的古训,也深知在这地方,任何一句话都可能被曲解传播。 期间,她也听闻了一些消息。比如,九爷胤禟和十爷胤??近来似乎走得颇近,常一同出入。十爷性子憨直,九爷精明活络,两人凑在一起,倒也互补。这消息让若曦心中微动,九爷是八爷党核心,十爷与他交好,更印证了十爷目前的立场,也让她对自己未来的“躺平”生活环境有了更具体的想象——一个不太参与核心争斗,但又因联姻关系不至于被边缘化的亲王(或郡王)府邸。 复选的日子很快到来。这一关更为严格,除了再次核验容貌体态,还会考察女红、女工,以及更为重要的——应对问答,观其性情谈吐。 轮到若曦时,她依旧沉稳应对。当被问及“平日在家读何书”、“有何喜好”时,她并未炫耀才学,只谦逊地答了些《女则》、《女训》等闺中常见书籍,至于喜好,她斟酌着说道:“闲时喜欢侍弄些花草,也……也喜欢琢磨些点心制法。”这回答既符合身份,又隐隐与她之前想在十爷心中塑造的“知食”形象相呼应。 主持复选的是一位主位娘娘宫中的掌事太监和几位高阶嬷嬷。他们似乎早已得了什么暗示,对若曦的问答并未深究,只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便让她退下了。 复选也波澜不惊地通过了。接下来,便是等待最终的“撂牌子”或“指婚”。 按照惯例,被看中、尤其是可能被指给皇子或近支宗室的秀女,通常会有宫中的娘娘召见,名为“相看”,实则是进一步考察其品性,也为最后的指婚提供参考。 十爷胤??的生母温僖贵妃早已仙逝,他在宫中并无亲生母妃可以为他张罗。然而,他与九爷交好,而九爷的生母宜妃郭络罗氏在后宫位份尊贵,且颇为疼爱儿子。于是,在十爷的请托和九爷的撺掇下,宜妃便发了话,召马尔泰·若曦前往翊坤宫一见。 这个消息在秀女中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能被宜妃娘娘召见,几乎等同于一只脚已经踏入了皇室的门槛。众人看若曦的目光,顿时又复杂了几分,羡慕、嫉妒、探究,兼而有之。 若曦心中了然,知道这是关键的一步。她精心打扮了一番,依旧是符合身份的装束,却在不经意间,在耳坠和绢帕的配色上,用了几分小心思,显得更加清新可人。 翊坤宫内,装饰华美,气象万千。宜妃郭络罗氏端坐其上,她年近四旬,却保养得宜,容貌明媚,眉宇间带着久居高位养成的威仪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她穿着一身绛紫色宫装,气度雍容。 “臣女马尔泰·若曦,叩见宜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若曦跪下行大礼,声音清脆,动作流畅标准。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宜妃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却自有威严。 若曦依言抬头,目光恭顺,姿态从容。 宜妃仔细打量着她,从眉眼到身段,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嗯,模样倒是周正,规矩也学得不错。听说……你前些日子,救了四爷府的弘晖?” “回娘娘,臣女只是恰逢其会,尽了本分,不敢居功。”若曦谦卑地回答。 “不居功,是好事。”宜妃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老十那孩子,前儿个在本宫跟前,可是把你夸了又夸,说你……性子爽利,不像那些扭扭捏捏的,还会做点心?” 若曦脸上适时地泛起一抹红晕,带着少女的羞涩:“十爷谬赞了。臣女……臣女只是觉得,十爷性子直率,待人真诚,与……与臣女说话时,让臣女觉得很……很轻松。”她这话说得半遮半掩,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对十爷的好感。 宜妃是何等人精,岂会听不出她话中的意思?她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姣好、眼神清澈,言语间又带着几分坦诚的少女,再想到老十那憨直的性子,心里倒也觉得有几分般配。老十那孩子,没什么心眼,找个太过精明或娇气的,反倒不美。这个马尔泰家的二姑娘,家世尚可,模样性情都不错,看着也是个明白人,最重要的是,老十自己喜欢。 “是个懂事的孩子。”宜妃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行了,本宫知道了。你且回去安心待着吧。” “是,谢娘娘。”若曦再次叩首,恭敬地退出了翊坤宫。她知道,宜妃这一关,她算是过了。 而就在若曦在宫中按部就班参选的同时,宫外的十爷胤??,也正在经历一番“点拨”。 这日,四爷胤禛难得闲暇,邀了几位兄弟在府中小酌,十爷也在其中。席间,不知怎地,话题就绕到了正在进行的选秀上。四爷状似无意地提起:“听闻这次秀女中,倒有几个不错的。八弟府上那位暂住的马尔泰家二姑娘,似乎也在其中?” 十爷正啃着一块酱骨头,闻言动作一顿,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四爷抿了口酒,慢悠悠地说道:“那丫头,性子是野了点,不如寻常闺秀温顺,不过……胆识倒是不缺,心性也纯善。”他目光扫过十爷,“前几日你四嫂进宫请安,偶遇宜妃娘娘,还听娘娘提起,说那姑娘在翊坤宫,言语间对某位‘性子直率、待人真诚’的爷,可是颇有好感,念念不忘呢。” “噗——咳咳!”十爷被酒呛了一下,脸瞬间涨得通红。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在八哥府花园里,那个敢跟他顶嘴、眼睛亮晶晶说他“记性真好”,又跟他讨论点心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小丫头。原来……她竟然也喜欢自己? 九爷胤禟在一旁摇着扇子,笑得像只狐狸:“十弟,可以啊!不声不响的,就把人家小姑娘的心给勾走了?我记得那马尔泰家的二姑娘,模样挺水灵,跟她姐姐若兰的温婉不一样,是另一种灵气。” 十爷被两人说得更加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真……真的?她真那么说?”他心里像是被羽毛挠了一下,痒痒的,又有点甜。回想起和若曦的几次接触,那丫头确实有趣,跟她在一起,不用动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轻松又开心。而且她是若兰的妹妹,自己跟八哥关系又好,这亲上加亲,岂不是美事一桩?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春笋,在他那并不复杂的心田里猛地钻了出来——他要娶她! 想到这里,十爷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四哥,九哥,我……我有点事,先走一步!” 看着他火烧屁股般跑掉的背影,四爷胤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端起酒杯,与九爷轻轻一碰。九爷则哈哈大笑:“这个老十,真是个急性子!” 十爷胤??直奔皇宫,求见康熙皇帝。 乾清宫内,康熙正在批阅奏折。听闻十阿哥求见,有些意外,还是宣了他进来。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十爷一进来就行了大礼,声音洪亮。 “起来吧。”康熙放下朱笔,看着这个一向有些莽撞的儿子,“急匆匆的,所为何事?” 十爷站起身,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大声说道:“皇阿玛,儿臣……儿臣想求您个恩典!” “哦?什么恩典?”康熙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儿臣……儿臣看中了这次参选的秀女,马尔泰·图翰之女,马尔泰·若曦!求皇阿玛将她指给儿臣做福晋!”十爷一股脑把话说了出来,说完还紧张地看着康熙。 康熙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马尔泰家的二丫头?朕记得她。你怎么突然想起求她了?”他对自己这个儿子的性子还是了解的,不像是个会主动谋划这些事的人。 十爷憋红了脸,努力组织语言:“儿臣……儿臣之前在八哥府上见过她几次,她……她性子好,不像别人那么假模假式的,还会做好吃的点心!而且……而且她姐姐是八哥的侧福晋,儿臣跟八哥关系好,这……这亲上加亲,不是挺好嘛!”他顿了顿,又想起四哥的话,赶紧补充道,“四哥和四嫂也夸她好呢!说她心地善良,有胆识!” 他这话说得颠三倒四,毫无文采,却透着一种赤诚的坦率和急切。 康熙看着儿子那副憨直又期待的模样,再想到马尔泰·若曦的家世,本人似乎也确实不错,救弘晖一事他亦有耳闻,加上老四和老八那边似乎也没什么意见,心中便已有了决断。他子嗣众多,对于这些不太涉及核心权力争斗的儿子的婚事,只要门当户对,本人愿意,他倒也乐得成全。 “罢了,”康熙笑了笑,语气温和,“既然你喜欢,朕便成全你。只是,朕听说那丫头性子也有些跳脱,你日后可要收敛些脾气,好生待人家。” 十爷一听皇阿玛答应了,顿时喜出望外,连忙跪下磕头:“谢皇阿玛恩典!儿臣一定好好待她!绝不负皇阿玛成全!” 就这样,在若曦的暗中引导、四爷的推波助澜、宜妃的“相看”认可,以及十爷本人那憨直却真诚的恳求下,这桩婚事,便在波澜不惊中,于康熙皇帝的金口玉言下,一锤定音。 第9章 赐婚 康熙四十三年春,紫禁城内的桃花开得正盛。若曦站在一众秀女中间,望着眼前肃穆的乾清宫,心中百感交集。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二年,也是决定她命运的关键时刻——殿选。 殿内香烟袅袅,康熙端坐在龙椅上,身侧是主持选秀的德妃与和妃。整个大殿静得能听见秀女们轻微的呼吸声。 “正蓝旗马尔泰参领嫡女,马尔泰·若曦,年十六。” 太监尖细的唱名声在殿内回荡,若曦深吸一口气,随着引路太监的示意,迈着标准的步子走到殿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臣女马尔泰·若曦叩见皇上,叩见各位娘娘。” “抬起头来。”康熙的声音沉稳威严。 若曦缓缓抬头,目光依然恭敬地垂视下方。她能感受到几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宜妃轻声道:“皇上,臣妾记得这姑娘,前些时日救了四阿哥府上的弘晖。” 康熙微微颔首:“朕也有所耳闻。一个闺阁女子,能有这般胆识,实属难得。” 和妃仔细打量着若曦,转头对康熙道:“臣妾瞧着这姑娘举止得体,规矩也好。” 若曦心中暗忖,自己在宫中学规矩这些日子,到底没有白费。她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姿态,不敢有丝毫松懈。 康熙沉吟片刻,目光在若曦身上停留了一会儿:“马尔泰·若曦,品貌端庄,胆识过人,赐婚十阿哥为侧福晋。” 若曦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叩首:“臣女谢皇上恩典。” 这正是她苦心经营的结果。十阿哥胤??性子直爽,在诸位皇子中不算出众,却也因此少了许多是非。更重要的是,十阿哥的嫡福晋阿霸垓博尔济吉特氏出身蒙古贵族,是乌尔锦噶喇普郡王之女,地位尊贵。若曦深知,以自己马尔泰家的门第,能做十阿哥的侧福晋已是极限。 接下来,康熙又陆续为其他几位阿哥指婚。 “董鄂氏之女,赐婚九阿哥为侧福晋。” “富察氏之女,赐婚十三阿哥为侧福晋。” “舒舒觉罗氏之女,赐婚十四阿哥为侧福晋。” 若曦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这一道道旨意,心中明镜似的。这些婚事无一不是经过精心考量的政治联姻。 十阿哥的嫡福晋阿霸垓博尔济吉特氏,来自蒙古阿霸垓部,其父乌尔锦噶喇普郡王在蒙古各部中威望颇高。这门亲事是康熙为了巩固满蒙联姻而定,十阿哥也因此得了蒙古势力的支持。 相比之下,其他阿哥的嫡福晋出身也都不凡: 太子胤礽的嫡福晋瓜尔佳氏,是都统石文炳之女; 大阿哥胤禔的嫡福晋伊尔根觉罗氏,是尚书科尔坤之女; 三阿哥胤祉的嫡福晋董鄂氏,是都统鹏春之女; 四阿哥胤禛的嫡福晋乌拉那拉氏,是内大臣费扬古之女; 五阿哥胤祺的嫡福晋他塔喇氏,是员外郎张保之女; 七阿哥胤祐的嫡福晋纳喇氏,是副都统法喀之女; 八阿哥胤禩的嫡福晋郭络罗氏,是安亲王岳乐之外孙女; 九阿哥胤禟的嫡福晋董鄂氏,是都统齐世之女; 十二阿哥胤祹的嫡福晋富察氏,是尚书马尔汉之女; 十三阿哥胤祥的嫡福晋兆佳氏,是尚书马尔汉之女; 十四阿哥胤禵的嫡福晋完颜氏,是侍郎罗察之女。 若曦心中清楚,自己这个西北参领之女,在这些显赫的出身面前实在不值一提。能够被指给十阿哥做侧福晋,已经是托了救弘晖之功和十爷自己求娶的福。 殿选结束后,秀女们依次退出乾清宫。刚出宫门,就见各府的太监宫女们早已等候多时。若曦一眼就看见了姐姐若兰身边的贴身丫鬟云翠。 "二小姐,"云翠快步上前,恭敬地行礼,"侧福晋让奴婢在此等候。" 若曦点点头,正要随云翠离开,回府后,刚进了姐姐的院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八福晋在一众丫鬟嬷嬷的簇拥下走了过来,秀女们纷纷退避行礼。 若曦连忙跟着众人行礼,垂首立在道旁。 八福晋的脚步在若曦面前顿了顿,语气淡漠:"听说你被指给了十爷?" 若曦恭敬回道:"回八福晋的话,是。" "十爷府上规矩重,你好自为之。"八福晋说完,便径直离去,裙裾曳地,环佩叮当。 若曦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八福晋的远去,这才直起身来。云翠在一旁低声道:"二小姐,咱们快进去。" 若兰听说若曦在门口碰到了八福晋,赶忙出来,八福晋已经走了。见到妹妹,立即问:"妹妹,结果如何?" "皇上将我指给十阿哥做侧福晋。"若曦轻声回答。 若兰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十爷为人宽厚,是个好归宿。姐姐为你高兴。" 姐妹二人落座后,若兰挥手屏退了左右,这才压低声音道:"方才在门口遇见八福晋了?" 若曦点头:"说了两句话。" 若兰轻叹一声:"八福晋向来不喜我们姐妹,你如今指给了十爷,她更会觉得我们姐妹二人有意攀附皇子。日后在十爷府上,你要格外谨慎。" 若曦明白姐姐的苦心。八爷与十爷素来交好,这层关系既是庇护,也可能成为负担。 "姐姐在八爷府上...可还好?"若曦关切地问。 若兰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淡然:"习惯了。八爷待我以礼,这就够了。" 看着姐姐平静的侧脸,若曦心中一阵酸楚。她知道姐姐心中另有他人,却因为圣旨不得不嫁入八爷府。 "妹妹,"若兰握住若曦的手,语气郑重,"你既已得了指婚,有些话姐姐必须要提醒你。十爷的嫡福晋阿霸垓博尔济吉特氏出身高贵,其父是蒙古郡王,连十爷都要让她三分。你过去后定要谨守本分,莫要与她冲突。" 若曦点头:"姐姐放心,我明白。" "还有,"若兰压低了声音,"十爷与八爷素来交好,你又是我的妹妹,这层关系你要善加把握,但也要懂得分寸。" 若曦感激地看着姐姐:"多谢姐姐提点。" 在八爷府上用了午膳后,若曦便告辞回到自己在京中的临时住所。她才刚坐下歇息,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丫鬟匆忙来报:"二小姐,十爷府上派人送东西来了。" 若曦整了整衣饰,走到前厅,只见十爷府上的管事带着几个小太监,捧着几个锦盒站在那里。 "给若曦格格请安。"管事恭敬地行礼,"十爷特地让奴才送来些小玩意儿,恭贺格格殿选之喜。" 若曦看着那些精致的锦盒,心中了然。这怕是十爷在表达对这门婚事的满意。她让丫鬟收下礼物,又打赏了来人,这才回到内室。 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翡翠手镯,还有几匹上好的江南丝绸。最让若曦意外的是,还有一个锦盒里装着一盆精心培育的兰花,正是她最喜欢的品种。 "十爷倒是用心了。"若曦轻声自语,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次日,若曦正在房中看书,丫鬟来报:"二小姐,四福晋派人来访。" 若曦忙起身相迎,只见四福晋乌拉那拉氏的嬷嬷带着两个丫鬟,笑容可掬地走了进来。 "福晋怎么让您来了?"若曦行礼问道。 嬷嬷笑道:"福晋特意让老奴过来一趟。"她示意丫鬟放下礼物,"这些是四爷和福晋的一点心意,恭贺你您即将大婚。" 若曦感激道:"福晋太客气了。" 嬷嬷低声道:"今日来,还有一事相告。十爷嫡福晋的阿玛近日更得圣心,地位不同往日。" 若曦心中一凛,明白四福晋这是在提醒她十爷府上的势力变化。 多谢提醒,若曦记下了。" 若曦感激地点点头。她知道在这个权力交织的皇城中,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路。 若曦独自在院中沉思。她想起穿越前的现代生活,那时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来到三百多年前的清朝,成为皇子侧福晋。 若曦不能在八爷府出嫁,若兰在城中置办了院子,作为临时马尔泰府,以后这院子随若曦的嫁妆一起陪嫁。若曦得了院子后搬出去了,她阿玛也抓紧从西北送来了嫁妆,放在府中库房,马尔泰将军没想到这个二女儿也能嫁皇家,嫁妆是着急置办的,大多是金银和皮货,其他的在京城购置。 几日后,若兰回府探望,姐妹二人在院中散步闲聊。 "妹妹,你可知道其他几位阿哥的婚事?"若兰轻声问道。 若曦摇头:"只听说了个大概。" 若兰低声道:"九爷对董鄂氏很不满意,据说在府上发了好大的脾气。十四爷与舒舒觉罗氏倒是感情甚笃。" 若曦默默记下这些信息,心中对各府情况有了大致了解。 "十爷府上呢?"她轻声问道。 若兰叹了口气:"十爷嫡福晋近日因父亲更得圣心。你过去后,切记不要与她正面冲突。" 若曦点头:"我明白。" 姐妹二人走到庭院深处的荷花池边,看着池中游动的锦鲤,一时无言。 过了许久,若兰才轻声道:"妹妹,姐姐没能选择的命运,希望你能过得更好。" 若曦握住姐姐的手,眼中满是坚定:"姐姐放心,我会过好自己的日子。" 夕阳西下,将姐妹二人的身影拉得修长。若曦望着天边绚丽的晚霞,心中默默思量。她已经走出了穿越以来的第一步,成为了十爷的侧福晋。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她相信,凭借对历史的了解和自己的智慧,她一定能在这个时代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数日后,宫中正式下达了赐婚的诏书。随着诏书一同而来的,还有十爷府上送来的聘礼。规格体面,显示出对这门婚事的重视。 若曦站在窗前,看着下人们忙碌地清点聘礼,心中平静如水。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去面对那个属于她的,既定的命运。 在这个充满未知的大清王朝,若曦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第10章 待嫁 赐婚的旨意下达后,若曦的生活顿时忙碌起来。宫里指派了一位姓张的嬷嬷来教导她规矩,这位嬷嬷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严肃,举手投足间透着宫中女官特有的端庄持重。 “老奴给若曦格格请安。”张嬷嬷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目光却敏锐地打量着若曦。 若曦连忙还礼:“嬷嬷快请起,这些日子还要劳烦嬷嬷多加指点。” 张嬷嬷见若曦态度谦和,神色稍霁:“格格客气了。老奴在宫中二十余年,蒙皇上和各位娘娘信任,教导过不少宗室格格。既然十爷亲自向皇上求了格格,老奴自当尽心竭力。” 第一日的教导从最基本的行走坐卧开始。张嬷嬷要求极为严格,一个福身礼若曦反复练习了数十遍。 “格格且记住,行礼时腰要挺直,眼神要垂视下方,动作要缓而稳。”张嬷嬷亲自示范,“在宫里,一个动作不合规矩,轻则被人笑话,重则要受责罚。” 若曦认真记下每一个要点。她知道这些规矩不仅关乎颜面,更关系到日后在十爷府上的处境。 午间歇息时,若曦特意让丫鬟准备了上好的龙井茶和精致的点心。 “嬷嬷辛苦了,用些茶点歇歇吧。”若曦亲自为张嬷嬷斟茶。 张嬷嬷接过茶盏,神色缓和了些:“格格聪慧,学得很快。” 若曦借机问道:“嬷嬷在宫中多年,见识广博。不知可否指点若曦,各位主子都有哪些喜好忌讳?” 张嬷嬷沉吟片刻,压低声音:“既然格格问起,老奴就多说几句。十爷性子直爽,最厌恶虚情假意。格格日后在十爷面前,切记要真诚相待。” 若曦点头记下:“那嫡福晋呢?” “十福晋出身蒙古贵族,最重规矩礼数。”张嬷嬷的声音更低了,“格格切记,在嫡福晋面前要谨守本分,不可越矩。另外,十福晋极重颜面,格格万不可当众拂了她的意。” “那其他府上的主子们呢?”若曦继续请教。 张嬷嬷想了想,道:“四爷最重规矩,府上规矩极严。八爷待人温和,但八福晋性子刚烈,格格日后若在宴席上遇见,要格外谨慎。九爷性子急躁,十三爷豪爽,十四爷意气风发...这些爷的性情,格格日后慢慢就知晓了。” 若曦感激地道:“多谢嬷嬷指点。” “格格客气了。”张嬷嬷露出一丝笑意,“老奴看格格是个明白人,这才多说几句。在这深宅大院中,多知些规矩忌讳,总是好的。” 接下来的日子,若曦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跟着张嬷嬷学习各种礼仪规矩。从晨昏定省到宴席坐次,从服饰穿戴到言谈举止,无一不精雕细琢。 这日,若曦正在练习礼仪,十爷府上又派人送来了礼物。这次是一套文房四宝,还有几本装帧精美的诗集。 若曦仔细查看了礼物,对来人道:“替我谢过十爷。我这儿正好得了一些上好的西湖龙井,麻烦带给十爷尝尝。” 她转身取来一个精致的茶叶罐,又拿出一方自己绣的帕子:“这方帕子是我闲来无事绣的,虽不精致,也是一份心意。” 丫鬟接过礼物,小心包好。若曦又吩咐:“再去库房取两匹前日得来的江宁织造府进贡的缎子,一并送给十爷。” 待人走后,张嬷嬷微微点头:“格格处理得很是得体。既回了礼,又不失分寸。” 若曦笑道:“还要多谢嬷嬷这些时日的教导。” 张嬷嬷看着若曦,忽然轻声道:“老奴多句嘴,十爷这是把格格放在心上了。那套文房四宝,是十爷特意去琉璃厂寻来的。十爷素来不喜这些风雅之物,为了格格倒是费心了。” 若曦心中微动,面上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十爷厚爱,若曦感激不尽。” 又过了几日,若曦正在学习宴席上的礼仪规矩,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十爷竟亲自来了。 “给十爷请安。”若曦连忙行礼。 胤??笑着摆手:“不必多礼。我正好路过,来看看你。”他打量着若曦,见她身着家常旗装,头发简单挽起,不由赞道,“你这样打扮,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若曦请十爷入座,亲自奉茶。胤??接过茶盏,注意到若曦行礼的姿态十分标准,不由点头:“张嬷嬷教导有方,你的规矩学得很好。” “是十爷抬爱。”若曦谦逊道。 胤??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前日得了块上好的羊脂玉,让人雕成了玉佩,你看看可喜欢?” 若曦打开锦盒,只见一块温润洁白的玉佩静静躺在丝绒上,雕着精致的兰花图案,正是她最喜爱的花。 “十爷费心了。”若曦真心实意地道谢。 “你送的茶叶很好,帕子也精致。”胤??笑道,“那缎子我让人给福晋送去了,她很是喜欢。” 若曦心中暗赞十爷处事周到。这样既全了嫡福晋的颜面,也表明了对她的重视。 送走十爷后,张嬷嬷对若曦道:“十爷待格格确实不同。老奴在宫中这些年,还没见过哪位阿哥对侧福晋这般上心。” 若曦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她知道,十爷的厚爱既是福分,也可能成为祸端。 这日晚间,若曦特意留张嬷嬷用膳。席间,她状似无意地问起:“嬷嬷,不知各府上的福晋们,平日里都喜欢些什么?” 张嬷嬷会意,缓缓道:“十福晋喜欢听戏,尤其爱看《牡丹亭》。四福晋信佛,常去寺庙上香。八福晋最爱打扮,对衣饰极为讲究...” 若曦认真记下,这些都是日后相处时需要注意的。 一个月后,若曦的规矩已经学得十分娴熟。这日张嬷嬷考核完毕,满意地点点头:“格格的规矩已经学成了,明日老奴就要回宫复命了。” 若曦心中有些不舍。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与张嬷嬷已经建立了深厚的情谊。 “这些日子多谢嬷嬷悉心教导。”若曦取出一早准备好的礼物,“这是一点心意,还请嬷嬷收下。” 张嬷嬷打开礼盒,里面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玉镯,还有若曦亲手绣的一个香囊。 “格格太客气了。”张嬷嬷推辞道。 “嬷嬷就收下吧。”若曦诚恳地说,“若不是嬷嬷悉心教导,若曦也不会有今日的进步。日后若有机会,还望嬷嬷常来府上坐坐。” 张嬷嬷这才收下礼物,低声道:“格格既然真心相待,老奴再多说几句。十爷府上关系复杂,格格切记三点:一是谨守本分,敬重嫡福晋;二是善待下人,广结善缘;三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三是莫要过分参与爷们之间的事,皇上不喜。要大度,皇上很忌讳独宠。” 若曦郑重行礼:“嬷嬷金玉良言,若曦铭记在心。” 送走张嬷嬷后,若曦独自在院中散步。夕阳的余晖洒在庭院里,为一切镀上一层金色。她想起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从初学规矩时的生涩,到如今的娴熟;从对未来的迷茫,到如今的坚定。 十爷的礼物不时送到,有时是珍奇的玩物,有时是精致的首饰。若曦每次都会精心准备回礼,有时是自己绣的帕子,有时是精心挑选的文房用品。两人虽不能常见面,这份心意却通过礼物悄然传递。 这日,若曦正在整理自己的嫁妆单子,若兰来了。 “姐姐怎么来了?”若曦惊喜地迎上前。 若兰打量着妹妹,欣慰地道:“听说张嬷嬷已经回宫复命了?看来你的规矩学得不错。” “多亏嬷嬷悉心教导。”若曦请姐姐入内坐下,“姐姐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 若兰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这是八爷让送来的添妆礼。” 若曦接过礼单,只见上面列着不少贵重物品,不由诧异:“八爷为何...” “八爷说,你既是他府上侧福晋的妹妹,又即将成为十爷的侧福晋,这份礼是应当的。”若兰轻声道,“不过妹妹,八爷这份礼,你需谨慎处理。” 若曦立即明白了姐姐的暗示:“姐姐放心,我会将这份礼单禀明十爷,请他定夺。” 若兰满意地点头:“你明白就好。” 姐妹二人说了会儿贴心话,若兰便要告辞。临行前,她拉着若曦的手道:“妹妹,大婚在即,姐姐祝你与十爷白头偕老。” 送走姐姐后,若曦站在院中,望着天边初升的明月。待嫁的日子即将结束,新的生活就要开始。她知道,十爷府上的日子不会轻松,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十爷又派人送东西来了。”丫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若曦回头,看见丫鬟捧着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赤金嵌宝的镯子,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去取我前日做的那件披风来。”若曦吩咐道,“再备些十爷爱吃的点心,明日一并送过去。” 丫鬟应声而去。若曦摩挲着那对金镯,心中泛起一丝暖意。也许,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她真的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庭院中。若曦知道,这宁静的待嫁时光即将结束,而她的人生,即将开启新的篇章。 第11章 成婚 康熙四十三年十月十六,宜嫁娶。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若曦已被丫鬟们唤起。今日是她成婚的日子,虽然只是侧福晋的婚礼,规制不能与嫡福晋相比,但十爷府上下足了心思,仪式仍显得隆重体面。 “格格,先沐浴更衣吧。”张嬷嬷特地从宫中请旨前来帮忙,指挥着丫鬟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若曦依言进入早已备好香汤的浴房。水温恰到好处,水面上漂浮着玫瑰花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她将整个身子浸入水中,心中百感交集。来到这个时代两年多,她终于要真正开始属于自己的生活了。 沐浴完毕,丫鬟们为她擦干身子,换上大红色的里衣。随后便是梳妆环节。因为不是嫡福晋,若曦不能穿正红色嫁衣,也不能戴朝冠。但她身上的绯红色缂丝喜服依旧华美异常,衣襟、袖口处用金线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既合规矩又不失体面。 梳头嬷嬷为她梳起标准的满洲两把头,发间点缀着点翠簪子、珍珠步摇,正中是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扁方。妆容上,若曦特意让丫鬟化得清淡些,只淡淡扫了胭脂,点了朱唇。 “格格真美。”丫鬟们由衷赞叹。 若曦望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十六岁的年纪,正是最好的年华,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却又要开始承担起为人妇的责任。 辰时初,前院传来喧闹声。十爷府的迎亲队伍到了。 侧福晋的婚礼规制,新郎不必亲自迎亲,但十爷还是派了自己乳母的儿子、如今在府上当管事的赵德全前来。赵德全带着三十六抬聘礼,规规矩矩地在前厅行了礼。 “奴才赵德全给若曦格格请安。十爷命奴才前来迎亲,这些是十爷特意为格格准备的添妆礼。” 若曦在屏风后微微颔首。张嬷嬷代为应答:“有劳赵管事了。” 随后是哭嫁的环节。若曦没有亲娘在身边,只能对着西北方向拜了三拜,算是向远在边关的父母告别。不知为何,当她低头行礼时,眼眶竟真的湿润了。 “阿玛,额娘,女儿今日出嫁了。”她在心中默念。 巳时正,吉时到。若曦盖上红盖头,在张嬷嬷和丫鬟的搀扶下走出房门。院中已经备好了一顶四人抬的喜轿,轿身装饰着红色绸缎,虽不及嫡福晋的八抬大轿气派,却也精致非常。 若曦坐进轿中,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她能听见轿子被抬起时的吱呀声,能感受到轿夫们平稳的步伐。街道两旁似乎有围观百姓的议论声,但她听不真切。 轿子一路抬向十爷府。若曦坐在轿中,双手交握,掌心微微出汗。她不断回忆着张嬷嬷教导的礼仪,提醒自己要步步谨慎。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终于停下。轿帘被掀开,一只温暖的大手伸了进来。若曦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这应该是十爷的手——按照规矩,侧福晋进门,新郎需在府门前迎接并亲手搀扶下轿。 她将手轻轻放入那只手中,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的薄茧。十爷小心地扶她下轿,在她耳边低声道:“小心脚下。” 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若曦心中一暖,轻轻“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仪式相对简单。因为没有拜堂之礼,若曦直接被引至喜房。途中需跨过一个火盆,寓意驱邪避凶;又迈过一个马鞍,取“平安”之意。 喜房设在十爷府东侧的一个独立院落,名唤“听雨轩”。院落虽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精致。正房三间,明间设为客厅,东次间是卧室,西次间则是书房。 若曦被引至东次间坐下。十爷按例要去前厅招待宾客,离开前轻声道:“你先歇息,我晚些过来。” 红盖头下的若曦点了点头。 十爷离开后,张嬷嬷和若曦带来的丫鬟开始忙碌起来。张嬷嬷检查着屋内的布置,不时点头:“十爷有心了,这屋里的摆设都是上好的。” 若曦悄悄掀起盖头一角打量。房间以红色为主调,床上铺着大红锦被,帐幔是绯红色的软烟罗。临窗的炕上摆着一对鸳鸯枕,多宝阁上陈列着各色珍玩。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角那盆开得正盛的兰花,正是十爷之前送她的那盆,被精心移植到了一个更大的花盆中。 “格格,先吃点东西吧。”丫鬟端来几样点心,“离晚上还有好几个时辰呢。” 若曦确实有些饿了,便就着茶水用了些点心。刚用完,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喧哗。张嬷嬷出去看了看,回来时脸色有些微妙。 “是九爷、十三爷、十四爷他们来了,正在前院闹十爷喝酒呢。”张嬷嬷低声道,“格格不必担心,这是常例。” 若曦重新盖好盖头,静静等待着。 这一等就是两个多时辰。天色渐暗,院中点起了红灯笼,将整个听雨轩映照得暖意融融。终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十爷到——”小太监的通报声响起。 房门被推开,十爷带着一身酒气走了进来。张嬷嬷连忙上前:“请十爷揭盖头。” 十爷接过喜秤,手竟有些微颤。他小心地挑起若曦的红盖头,烛光下,若曦含羞带怯的面容渐渐显露出来。 四目相对,十爷眼中闪过一丝惊艳:“若曦,你今天真美。” 若曦垂下眼帘,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羞涩:“十爷。” 合卺酒的仪式随即开始。张嬷嬷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个用红线系在一起的匏瓜瓢,瓢中盛着酒。十爷和若曦各执一瓢,交臂而饮。 酒是上好的女儿红,入口绵柔,后劲却足。若曦酒量本就不佳,一杯下去,脸上立刻飞起红霞。 “礼成——”张嬷嬷高声道,随即带着一众丫鬟太监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红烛高烧,映着满室喜庆的红色。十爷在若曦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若曦,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十爷府上的人了。” 若曦抬起眼,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崇拜和依赖:“能侍奉十爷,是若曦的福分。” 这话说得真诚,十爷听了很是受用。他本就喜欢若曦的胆识和聪慧,如今见她这般温顺可人,心中更是欢喜。 “你放心,我既娶了你,就会好好待你。”十爷认真地说,“嫡福晋那边,我也会嘱咐她善待你。” 若曦轻轻靠在十爷肩上:“十爷对若曦的好,若曦都记在心里。只是...若曦年幼不懂事,日后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十爷多多提点。” 这番话说得既谦卑又真诚,十爷心中更是柔软。他揽住若曦的肩,温声道:“你既嫁了我,就是我的女人。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气氛渐渐融洽。十爷说起前院宾客的趣事,若曦适时地发出轻笑,眼中满是崇拜的光芒。这种被仰视的感觉,让十爷的男性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夜深了,红烛燃过半。十爷看了看天色,柔声道:“不早了,歇息吧。” 若曦脸上泛起红晕,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切,若曦虽然心中紧张,却并不慌乱。作为一个现代人,她虽然没有实际经验,但理论知识是足够的。她知道这个时代的女子在闺房之事上大多被动羞涩,但她决定反其道而行——既要保持适度的羞涩,又要展现出对十爷的崇拜和主动。 当十爷为她解开衣襟时,她没有躲闪,而是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轻声说:“十爷,若曦有些怕...” 这话激起了十爷的保护欲。他动作更加温柔,在她耳边低语:“别怕,我会很轻的。” 若曦顺势抱住十爷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间。这个动作既显得依赖,又不失主动。她能感受到十爷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更加热情地回应她。 红帐落下,掩去一室春光。若曦虽然生涩,却并不扭捏。她按照现代所知的知识,适时地给予回应,让十爷既感受到她的纯洁,又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契合。 事后,十爷拥着若曦,心中满是餍足。他有过不少女人,但像若曦这样既纯洁又大胆、既崇拜他又能带给他新鲜感的,却是第一个。若曦时刻记得,自己是个美妾,努力实现躺赢最重要。 “累了吗?”十爷柔声问。 若曦摇摇头,将脸贴在十爷胸口:“有十爷在身边,不累。” 这话说得十爷心中熨帖。他轻抚着若曦的长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八哥今日让人送来了一份厚礼,说是给你的添妆。” 若曦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八爷太客气了。只是...这些礼该如何处理,还请十爷示下。” 十爷满意于若曦的懂事:“既然是给你的,你就收着吧。改日我带你过去谢恩就是。” “都听十爷的。”若曦温顺地说。 夜更深了,十爷渐渐睡去。若曦却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她知道自己今夜的表现很成功,十爷显然对她十分满意。但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若曦就醒了。她轻轻起身,不想惊动十爷,但十爷还是醒了。 “怎么起这么早?”十爷睡眼惺忪地问。 “该去给嫡福晋请安了。”若曦柔声道,“这是规矩。” 十爷看了看天色:“还早呢,再睡会儿。” “第一次请安,不能迟了。”若曦坚持道,已经起身穿衣。 十爷看着若曦认真的侧脸,心中又是一暖。他见过太多侍宠而骄的女子,像若曦这样懂规矩、识大体的,实在难得。 若曦唤来丫鬟,伺候洗漱更衣。她换上了一身绯红色的常服,梳着简洁的两把头,发间只簪了一支珍珠簪子,既端庄又不张扬。 “我陪你去吧。”十爷也起身了。 “十爷公务繁忙,不必为若曦费心。”若曦体贴地说,“若曦自己去就好。” 十爷却坚持:“无妨,今日没什么要紧事。” 两人一同前往嫡福晋所居的正院。一路上,十爷细心地为若曦介绍府中布局,经过的下人们纷纷行礼,眼中带着好奇的打量。 正院早已灯火通明。嫡福晋阿霸垓博尔济吉特氏端坐在正厅主位上,身着深紫色旗装,头戴点翠钿子,端庄威严。她看起来二十出头,容貌艳丽,眉眼间带着蒙古贵族特有的英气。 若曦在厅前行礼:“若曦给嫡福晋请安,福晋万福金安。” 嫡福晋打量了若曦片刻,才缓缓开口:“起来吧。赐坐。” “谢福晋。”若曦规规矩矩地在右侧下首坐下。 丫鬟奉上茶,若曦起身,双手捧茶举过头顶:“请福晋用茶。” 这是侧室进门后向嫡妻敬茶的规矩,表示承认嫡妻的地位。嫡福晋接过茶盏,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放在一旁。 “既进了十爷府,就要守十爷府的规矩。”嫡福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姐姐在八爷府上也是侧福晋,想必这些道理你都懂。” “若曦明白,定当谨守本分,侍奉十爷和福晋。”若曦垂首应答。 十爷在一旁笑道:“福晋,若曦年纪小,有什么不懂的,你多教导她。” 嫡福晋看了十爷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恢复平静:“爷放心,妾身自当尽心。” 又说了些场面话,十爷便带着若曦告退了。走出正院,十爷轻声道:“福晋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性子就是如此,习惯了就好。” 若曦温顺地点头:“福晋教导的是,若曦都记下了。” 回到听雨轩,若曦这才真正松了口气。新婚第一关,算是过去了。她知道嫡福晋对自己未必满意,但只要面上过得去,她就有信心慢慢经营自己的日子。 早膳后,十爷去前院处理事务。若曦开始正式接手听雨轩的管理。她将带来的丫鬟仆妇召集起来,温声吩咐了几句,又赏了些喜钱,算是立了规矩。 忙完这些,她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盆兰花。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新的生活,真的开始了。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在这个时代,活出自己的精彩。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钟声,那是紫禁城的方向。若曦微微一笑,拿起针线,开始绣一方新的帕子——这是准备送给十爷的,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和十爷送她的那盆一样。 第12章 婚后日常 十爷对若曦是有真心的,昨日收到了若曦送的帕子,估摸着这是自己侧福晋想自己了,唉,没办法,谁叫爷就是这么有魅力,办完差回府直接去了听雨轩,安慰安慰想念自己的侧福晋。 晨光透过绯红色的软烟罗帐幔,在寝室内洒下柔和的光晕。若曦在熟悉的温热怀抱中醒来,睁眼便看见十爷安稳的睡颜。他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臂还环在她的腰间。 昨夜的一切在脑海中浮现,若曦脸颊微微发烫。她小心翼翼地从十爷怀中挪开,尽量不惊动他。刚挪动一寸,那只手臂便收紧了。 “去哪儿?”十爷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眼睛却没睁开。 若曦轻声道:“天快亮了,妾身该起身了。” “还早。”十爷将她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再陪我躺会儿。” 男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若曦顺从地躺好,目光落在帐顶精致的绣花上——那是百子千孙图,寓意着多子多福。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十爷寝衣的衣襟,上面用银线绣着祥云纹样。 “在想什么?”十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若曦顿了顿,轻声道:“在想...妾身如今真的是十爷的人了。” 这话说得有些傻气,十爷却笑了,胸腔微微震动:“现在才想起来?昨夜是谁...”他的话没说完,被若曦羞恼地捂住了嘴。 “爷!”若曦的脸红透了。 十爷捉住她的手,在掌心亲了一下,眼中带着戏谑:“现在知道害羞了?昨夜可大胆得很。” 若曦将脸埋进他怀里,不肯抬起来。十爷笑着抚过她的长发,动作温柔。两人静静相拥,晨光在帐内缓缓移动,将一切都镀上暖金色。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守夜的丫鬟们开始活动了。若曦再次轻声道:“爷,真的该起了。” 这回十爷没再拦她,自己先坐起身来。帐幔被掀开,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十爷只穿着寝衣下床,从屏风上取下外袍披上。 若曦也跟着起身,刚想唤丫鬟进来伺候,却被十爷按住了。 “今日不用她们。”十爷说着,走到妆台前拿起梳子,“我来给你梳头。” 若曦惊讶地睁大眼睛:“爷,这不合规矩...” “在咱们自己屋里,我的话就是规矩。”十爷不由分说地让她在妆台前坐下,拿起那把檀木梳子,开始梳理她及腰的长发。 他的手势有些生疏,却极尽温柔。梳齿缓缓划过发丝,从头顶一直到发梢。铜镜中映出两人的身影,男子高大挺拔,女子娇小柔美,晨光为这幅画面镶上金边。 “我额娘在世时,常给我阿玛梳头。”十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时我还小,每天早上都看见额娘站在阿玛身后,一下一下地梳。阿玛闭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 若曦从镜中看着他:“爷的额娘...是温僖贵妃娘娘吧?” “嗯。”十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走得早。那时候我才八岁。” 他的语气平静,若曦却听出了深藏的怀念与哀伤。她伸手覆上他执梳的手:“爷若喜欢,以后妾身每日都给爷梳头。” 十爷低头看她,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爽朗:“好,这可是你说的。”他继续梳头,这次动作熟练了些,“不过今日还是我给你梳。新婚第一日,该有个好兆头。” 他不太会梳复杂的发式,只将若曦的长发分成两股,编成两条简单的辫子,然后在脑后盘成发髻,用一根玉簪固定。虽然简单,却别有一番清新韵味。 “好了。”十爷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我的若曦,怎样都好看。” 若曦看着镜中那个简单的发髻,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能有丈夫为自己梳头,是何等难得的情意。 两人梳洗完毕,丫鬟们才被允许进来。翡翠带着四个小丫鬟,端着热水、毛巾、青盐等物,规规矩矩地行礼:“给爷请安,给侧福晋请安。” 若曦注意到,翡翠对她的称呼已经从“格格”变成了“侧福晋”。这个小小的变化,标志着她的身份已经彻底改变。 早膳摆在东次间的炕桌上。因为是新婚第一日,厨房特意准备了丰盛的餐点:燕窝粥、水晶虾饺、芝麻烧饼、四样小菜,还有一壶刚沏好的碧螺春。 十爷先坐下,若曦才在他对面落座。她执起瓷勺,却没有先给自己盛粥,而是先为十爷盛了一碗。 “爷请用。” 十爷接过粥碗,眼中带着笑意:“你倒是个会伺候的。” 若曦温声道:“这是妾身的本分。” 用过早膳,十爷要去前院书房处理事务。临行前,他拉着若曦的手道:“今日我得出门一趟,去八哥府上商议些事情。晚膳前回来。” 若曦点头:“爷只管去忙正事。妾身正好整理整理带来的箱笼。” 十爷走后,听雨轩顿时安静下来。若曦站在正房门口,望着这个属于自己的小院。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院中有一株高大的桂花树,此时正开着细细的金黄色花朵,香气馥郁。 “侧福晋,张嬷嬷来了。”翡翠禀报道。 若曦转身,看见张嬷嬷含笑站在廊下,连忙迎上去:“嬷嬷怎么来了?” 张嬷嬷行礼道:“老奴奉十爷之命,过来帮着侧福晋熟悉熟悉院里的事务。”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十爷特意嘱咐,让老奴多留几日,等侧福晋完全适应了再回宫。” 若曦心中一暖,知道这是十爷的体贴。她请张嬷嬷进屋坐下,翡翠奉上茶来。 “嬷嬷,这院里的下人...”若曦开口询问。 张嬷嬷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这是听雨轩所有下人的名册,一共十二人。四个丫鬟,两个嬷嬷,四个小太监,还有两个粗使婆子。” 若曦接过名册仔细翻看。四个丫鬟里,翡翠是她从娘家带来的,最可信赖。另外三个都是十爷府的家生子:云珠、云佩、云瑶。两个嬷嬷,一个姓王,一个姓李,都是四十来岁的年纪。小太监们年纪不大,最大的才十五岁。 “请嬷嬷把她们都叫进来吧。”若曦合上名册。 很快,十一个人整齐地站在了明间里。若曦端坐在主位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张嬷嬷站在她身侧,翡翠侍立一旁。 “从今日起,我就是这听雨轩的主子。”若曦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没什么特别的规矩,只要求三点:忠心、勤勉、守口。” 她顿了顿,继续道:“忠心,是忠于十爷,忠于这个院子。勤勉,是做好自己的本分,不偷懒耍滑。守口,是院里的事,不许到外头嚼舌根。” 下人们齐声应道:“奴才/奴婢谨记侧福晋教诲。” 若曦示意翡翠端上早准备好的赏封:“今日是本侧福晋第一次跟大家说话,这些是给大家的喜钱。往后只要做得好,我自然不会亏待。” 赏封里装着分量不轻的银锞子,下人们接过,脸上都露出喜色,谢恩的声音更真诚了几分。 “都下去忙吧。”若曦挥挥手,“王嬷嬷、李嬷嬷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退下后,若曦对两位嬷嬷道:“往后院里的大小事务,还要劳烦二位嬷嬷多费心。王嬷嬷管着丫鬟和小太监们的日常,李嬷嬷负责院里的膳食和针线。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尽管来问我。” 两位嬷嬷连忙行礼应下。她们在府中多年,见过不少主子,这位新进门的侧福晋年纪虽小,行事却沉稳有度,赏罚分明,让她们不敢轻视。 处理完人事,若曦开始整理自己带来的箱笼。这几日都没收拾自己的东西,六个大箱子摆在厢房里,装着她带来的所有物品。 “先把衣箱打开。”若曦吩咐道。 翡翠和云珠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整齐叠放着四季衣裳。若曦仔细检查了一遍,将衣裳按季节、用途分门别类放好。第二个箱子里是首饰和妆奁,第三个是书籍文玩,第四个是寝具,第五个是药材补品,第六个是些零碎物品。 “侧福晋,这个匣子...”翡翠从最后一个箱子里捧出一个紫檀木小匣。 若曦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她珍藏的一些小物件:自己画的几张素描、还有一本她悄悄记录的“备忘录”,上面写着一些重要历史事件的时间点。 “这个匣子单独收好,放在我床头的小柜里。”若曦低声道,“不许任何人碰。” “是。”翡翠郑重地接过。 整理到书籍时,若曦发现箱子里除了她自己的书,还多了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本珍贵的古籍,还有一方上好的端砚,一支狼毫笔。 “这是...”若曦疑惑。 张嬷嬷在一旁笑道:“这是十爷今早出门前让老奴放进去的。十爷说,让侧福晋读书写字用,特意寻来的。” 若曦抚摸着那些书册,心中泛起涟漪。十爷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却细腻。这些书都是珍本,寻常难以得见。 整理完箱笼,已近午时。李嬷嬷来请示午膳的安排。若曦想了想,道:“简单些就好。一个汤,两个热菜,一个凉菜。” 正说着,外面传来小太监的通报:“侧福晋,郭络罗侧福晋来了。” 若曦一怔,这么快就有人上门了?她整理了一下衣饰:“请进来吧。”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桃红色缠枝莲纹旗装的女子就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这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容貌娇艳,眉眼间带着几分张扬。 “给若曦妹妹道喜了。”女子嘴上说着道喜的话,眼神却毫不客气地打量着若曦,“我是郭络罗氏,比你早进门几年。往后咱们姐妹可要多亲近亲近。” 若曦规规矩矩地行礼:“若曦给姐姐请安。” 郭络罗氏扶住她,笑道:“不必多礼。我听说妹妹刚进门,怕你一个人闷,特意过来看看。”她的目光在屋里扫视一圈,“这听雨轩布置得不错,十爷对妹妹真是上心。” “姐姐过奖了。”若曦温声道,“不过是寻常布置罢了。姐姐请坐。” 两人在明间坐下,翡翠奉上茶来。郭络罗氏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用茶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妹妹今年十六?真是好年纪。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进府了。” 若曦垂眸:“姐姐如今也年轻得很。” “年轻有什么用?”郭络罗氏忽然叹了口气,“这府里啊,最不缺的就是年轻貌美的。今日是你,明日还不知道是谁呢。” 这话说得露骨,若曦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平静:“姐姐说笑了。能伺候十爷,是咱们的福分。” 郭络罗氏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妹妹真是个懂事的。不过...”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咱们都是侧福晋,有些话我也不瞒你。嫡福晋那边,你可要小心着点。她出身蒙古贵族,最是看重规矩排场,眼里容不得沙子。” 若曦心中冷笑,这是来挑拨离间了。她装出懵懂的样子:“嫡福晋端庄贤德,是咱们该效仿的榜样。妾身刚进门,正该多向嫡福晋请教规矩呢。” 郭络罗氏没想到若曦会这样回答,愣了一愣,随即讪讪道:“妹妹说得是。是我多嘴了。”她放下茶盏,站起身,“妹妹还要整理东西吧?我就不多打扰了。” 送走郭络罗氏,张嬷嬷低声道:“这位郭络罗侧福晋,老奴有所耳闻。她是已故辅国公常舒的孙女,性子向来张扬。侧福晋今日应对得很好,既不失礼,也没被她牵着鼻子走。” 若曦淡淡道:“后院里的这些话,听过就算了。嬷嬷说得对,咱们关起门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了。” 午膳后,若曦小憩了片刻。醒来时,阳光已经西斜。她忽然想起什么,问翡翠:“我记得咱们带来了一些西北的皮毛?” “是,有两张上好的白狐皮,还有几张银鼠皮。”翡翠答道。 若曦想了想:“把白狐皮拿出来,再备些针线。我想给十爷做件坎肩。” 张嬷嬷笑道:“侧福晋有心了。十爷最怕冷,冬日里总要穿好几层。” 若曦选了一张毛色纯白、毫无杂质的狐皮,在窗下的光线下仔细端详。她的针线活不算顶好,但做件坎肩还是绰绰有余。而且,亲手做的衣物,最能表达心意。 她让云珠撑开绣架,自己坐在窗前,一针一线地开始缝制。针脚细密均匀,狐皮柔软温暖,握在手中像握着一团云。 夕阳渐渐西沉,金色的余晖洒在若曦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专注地缝着,偶尔停下来比量尺寸,神情认真而温柔。 张嬷嬷站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点头。这位侧福晋不仅聪慧懂事,还懂得如何经营夫妻感情。这样玲珑剔透的人儿,只要不行差踏错,往后在这府里的日子,不会难过。 天色将黑时,十爷回来了。他径直来到听雨轩,一进门就看见若曦坐在窗前做针线。 “做什么呢?”十爷走过去。 若曦连忙放下针线起身:“爷回来了。妾身在给爷做件坎肩。”她拿起那块狐皮,“西北来的白狐皮,最是暖和。” 十爷接过狐皮摸了摸,又看看若曦被针扎红的手指,皱眉道:“让针线上的人做就是了,何苦自己动手?” “妾身想亲手给爷做。”若曦抬眼看他,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意,“针线粗陋,爷不嫌弃就好。” 十爷心中一软,拉起她的手仔细看:“扎了几次?” “就一两次,不碍事的。”若曦想抽回手,却被十爷握紧了。 “以后别做了。”十爷说着,却把那块狐皮小心收好,“不过既然开始了,就做完吧。我等着穿。” 晚膳比午膳丰盛些,四菜一汤,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十爷看起来心情不错,连饮了三杯。 “今日去八哥府上,说起你姐姐。”十爷忽然道,“八哥说,若兰知道你嫁给我,很为你高兴。” 若曦心中一动:“姐姐她...在八爷府上可好?” 十爷顿了顿:“八哥待她不错。只是...”他没说下去,转开了话题,“过几日,我带你去八哥府上走走。你也该见见你姐姐了。” “谢爷。”若曦真心实意地道谢。能见姐姐一面,是她一直期盼的事。 用罢晚膳,两人在院中散步。桂花香气在夜风中愈发浓郁,一轮明月挂在空中,洒下清辉。 “若曦。”十爷忽然唤她。 “爷?” 十爷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月光下,他的神情难得地严肃:“你既嫁了我,就是我十爷的人。在这府里,只要你不犯大错,没人能欺侮你。明白吗?” 这话是承诺,也是警告。若曦郑重地点头:“妾身明白。妾身定当谨守本分,不让爷为难。” 十爷凝视她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你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他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两人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回到房中,丫鬟们已经备好了热水。十爷先去沐浴,若曦则坐在妆台前卸妆。翡翠帮她取下首饰,拆开发髻,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下。 “侧福晋今日累了吧?”翡翠轻声问。 若曦摇摇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十六岁的容颜,眼中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人生将在这十爷府中展开。有挑战,也有机遇;有算计,也有温情。 十爷沐浴出来,只穿着寝衣,头发还湿着。若曦起身接过布巾:“妾身帮爷擦干。” 她站在十爷身后,仔细地为他擦拭长发。烛光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夜深了,红帐再次落下。这一次,若曦不再那么紧张,十爷也更加温柔。事后,十爷拥着她,在她耳边低语:“若曦,给我生个孩子吧。男孩女孩都好。” 若曦心中一震,轻轻“嗯”了一声。在这个时代,子嗣是女子最大的依仗,也是夫妻间最深的羁绊,但是她打算晚两年生,毕竟年纪太小生孩子可不好。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渐渐沉入梦乡。梦中,她看见一片广阔的草原,天空湛蓝如洗,风吹草低,现出远方蒙古包的轮廓。 那是嫡福晋家乡的景象,也是这个时代万千女子共同的命运画卷。而她,已经在这画卷上,落下了属于自己的第一笔。 第13章 晨昏定省 晨光熹微,听雨轩内已亮起烛光。若曦坐在妆台前,翡翠正为她梳头。镜中的女子睡眼尚带惺忪,却已强打起精神。 “侧福晋今日起得早。”翡翠轻声说着,手中梳子流畅地滑过乌黑发丝。 若曦望着镜中自己日渐熟悉的容颜,轻声道:“去正院请安,宁可早到等候,也不能误了时辰。”这是她进府第十五日,已渐渐摸清府中作息。嫡福晋每日卯正二刻起身,辰初用早膳。她需在嫡福晋用膳前请安,时间需掐得正好。 若曦是侧福晋,嫡福晋也不要求后院人每日请安,若曦把请安当给领导汇报工作呢,而且是很有技巧的去。比如今日早去,那么明日便不去了,省的人家烦,后日便午后等嫡福晋午休过后去,大后日便不去了,算下来每月就去十三四日,还看着很是勤快,每三日只需早起一日,比上班好多了。 梳的是规整的小两把头,簪一支素银簪子并两朵绒花,耳坠选的是白玉水滴状。衣裳是藕荷色缠枝莲纹常服,袖口镶着寸许宽的深紫色边——既庄重又不显张扬。 “点心可备好了?”若曦问。 云珠捧着食盒上前:“枣泥山药糕和桂花糖蒸栗粉糕各六块,刚出锅的。” 若曦打开食盒检查,又让嬷嬷检查看有无异样,虽说是亲自盯着做的,但是还是小心为上。点心做得精致小巧,每块不过婴儿拳头大,盛在淡青色莲花纹瓷碟里,盖上透气的细纱。“装进食盒吧,路上仔细些。” 辰初差一刻,若曦带着翡翠出了听雨轩。晨露未晞,青石路面上湿漉漉的。冬日的北京城已有寒意,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正院门前,乌兰嬷嬷已候着了。见若曦到来,老嬷嬷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侧福晋来了,福晋刚起,正梳妆呢。” “有劳嬷嬷通传。”若曦微微颔首,规矩地立在廊下。 不过片刻,屋里传来嫡福晋的声音:“请侧福晋进来罢。” 若曦整了整衣襟,缓步而入。正房内暖意融融,地龙已烧起来了。博尔济吉特氏坐在妆台前,正由丫鬟伺候着戴钿子。从镜中看见若曦,她唇角微扬:“这么早就来了。” “给福晋请安。”若曦行了一礼,从翡翠手中接过食盒,“妾身做了些点心,手艺粗陋,福晋莫嫌弃。” 嫡福晋转过身来。今日她穿的是绛紫色四合如意云纹旗装,领口袖边镶着玄狐毛,衬得面容雍容华贵。“又是你亲手做的?” “是。妾身怕厨房人多手杂,就在听雨轩小厨房做的。”若曦温声道,“枣泥山药糕养胃,桂花糖蒸栗粉糕暖身,正合这时节用。” 这话说得巧妙。嫡福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怕厨房人多手杂,实则是防着有人动手脚。这若曦年纪虽小,心思却缜密。 “难为你有心。”嫡福晋示意乌兰嬷嬷接过食盒,“坐下说话罢。” 若曦在绣墩上坐了半边,腰背挺直。丫鬟奉上茶来,她双手接过,却不急着喝。 “进府这些日子,可还习惯?”嫡福晋问,语气比往日温和。 “回福晋的话,一切都好。十爷待妾身宽厚,福晋也多有照拂。”若曦答得恭敬,“只是妾身年轻,许多事还不懂,还要福晋多教导。” 嫡福晋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你姐姐在八爷府上,也是个懂规矩的。你们姐妹倒是一脉相承的知礼。” 这话带着试探。若曦垂眸道:“家父常教导,女子当以贤德为本。姐姐是妾身的榜样。” 正说着,外头传来请安声,是郭络罗氏来了。她今日穿一身桃红色百蝶穿花纹旗装,发间簪着赤金点翠步摇,进门时环佩叮当。 “给福晋请安。”郭络罗氏草草行了个礼,目光在若曦身上转了一圈,“妹妹来得真早。” 若曦起身行礼:“姐姐安好。” 郭络罗氏在另一边坐下,自顾自地说:“今儿天可真冷,妾身那屋里地龙烧得不够暖,半夜冻醒了两回。”她说着看向嫡福晋,“福晋,能不能让管事的给添些炭?” 嫡福晋神色淡淡:“各院份例都是定好的。你若觉得冷,自己掏银子添置便是。” 郭络罗氏碰了个软钉子,脸色微僵,又转向若曦:“妹妹屋里可暖和?听说十爷特意嘱咐多给你那院子拨了银霜炭。” 这话挑拨得明目张胆。若曦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听雨轩的份例都是按规矩来的,妾身不敢逾越。” “是吗?”郭络罗氏挑眉,“可我听说...” “郭络罗氏。”嫡福晋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若曦刚进门,你作为姐姐,该多照应她才是。这些闲话,以后莫要再说。” 郭络罗氏脸色变了变,终究不敢顶撞嫡福晋,讪讪道:“福晋教训的是。” 又坐了约莫一刻钟,嫡福晋露出倦色,两人便起身告退。一出正院,郭络罗氏便冷笑道:“妹妹真是好手段,这才几日,就把福晋哄得团团转。” 若曦停下脚步,转身看她,目光平静:“姐姐说笑了。妾身只是谨守本分,尊嫡敬长罢了。这难道不是咱们该做的?” 郭络罗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哼了一声:“好个谨守本分。咱们走着瞧。”说罢拂袖而去。 翡翠低声抱怨:“这位郭络罗侧福晋怎么总跟咱们过不去。” 若曦摇摇头:“不必理会。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回到听雨轩,已近辰正。若曦吩咐云珠:“把前日让你们绣的那方炕屏拿来,本侧福晋加几针啊,就说是侧福晋我亲自绣的。” 那是一方尺许见方的绣屏,绷在紫檀木框里。绣的是《海棠春睡图》,针脚细密,色彩淡雅。若曦仔细检查了,又用锦缎包好。 “侧福晋这是要送给福晋?”张嬷嬷问。 若曦点头:“福晋屋里那幅《草原牧马图》虽好,但冬日里看着未免清冷。这海棠图喜庆些,摆在内室合适。” 张嬷嬷赞许道:“侧福晋思虑周全。不过今日已去过正院,这礼明日再送吧。” “嬷嬷说得是。”若曦从善如流,将绣屏仔细收好,“那今日便做些别的。” 她让翡翠取来花样子,选了幅“喜鹊登梅”的图样,开始给十爷做荷包。进府半月,她渐渐摸清府中形势。嫡福晋出身高贵,但不得十爷欢心,心中自有苦闷。郭络罗氏仗着家世和几分宠爱,常与嫡福晋别苗头。而她自己,需在这夹缝中寻一条安稳的路。 午膳后小憩片刻,若曦去了小厨房。她让厨娘备好食材,亲自做了一道奶酥饼。这是蒙古点心,她在现代时曾跟内蒙古的同学学过。 面和得软硬适中,酥油是从集市上买的,据说蒙古带来的,带着特有的醇香。若曦挽起袖子,在案板前忙碌。翡翠要帮忙,被她拒绝了:“这道点心需掌握火候,我自己来。” 其实更深层的原因是,她不敢让旁人经手。这府里看似平静,暗地里的算计却不少。前几日就听说,郭络罗氏房里的一个丫鬟因为“误将”花椒粉当成胡椒粉放入汤中,被打了二十板子赶出府去。若曦心知肚明,那丫鬟多半是替罪羊。 点心出炉时,满室飘香。金黄色的奶酥饼层层起酥,面上撒着芝麻。若曦尝了一小块,味道正宗,这才放心装盒。 次日请安时,她将点心和绣屏一并带上。嫡福晋见到奶酥饼,明显一怔:“这是...” “妾身斗胆,试着做了蒙古点心。”若曦轻声道,“手艺粗陋,不知可还像样。” 嫡福晋拈起一块,细细品尝。那熟悉的味道在口中化开,让她想起遥远草原上的故乡。她的眼神柔和下来:“做得很好。难为你还费心学这个。” “福晋喜欢便好。”若曦又呈上绣屏,“这幅《海棠春睡图》,妾身绣了七八日。手艺不佳,福晋莫嫌弃。” 绣屏展开,满室生辉。海棠花娇艳欲滴,枝叶舒展自然,连花瓣上的露珠都绣得栩栩如生。嫡福晋细细看着,眼中闪过惊艳:“你的绣工竟这般好?” 若曦谦道:“哎呀,想送福晋呢,丫鬟们主要绣的,妾身就动了几针,福晋别笑话,我这绣工,登不得大雅之堂。” “你倒是实诚。”嫡福晋让乌兰嬷嬷将绣屏收好,看向若曦的目光多了几分真切,“你是个有心的。” 从那日后,若曦与嫡福晋的关系明显亲近了许多。她请安虽说不是每日去,但是也从不间断,时常带些自己做的点心或小物件。有时是一方绣帕,有时是一瓶插花——她让出门采买的小太监留意,遇着新鲜花材便带些回来,自己修剪插瓶,总不忘给正院也送一份。 这日若曦在院中修剪菊花,十爷来了。见她正将几支墨菊插入天青釉长颈瓶中,不禁赞道:“这瓶花插得雅致。” 若曦回头一笑:“爷回来了。这瓶是给正院的,妾身屋里那瓶是金菊。”她指了指旁边另一只梅瓶,“福晋喜欢深色花卉,墨菊正合适。” 十爷在石凳上坐下,看她灵巧的手指将花枝调整到最佳姿态。夕阳余晖洒在她侧脸上,镀上一层温柔光晕。 “你与福晋处得倒好。”十爷忽然说。 若曦手中动作顿了顿,轻声道:“福晋是嫡妻,妾身敬重她是本分。况且...”她抬眼看他,眼中带着恳切,“福晋独自在京,远离家乡亲人,心里必是苦的。妾身能做的,不过是时常陪她说说话,送些小物件让她开怀罢了。” 这话说得体贴,十爷心中一动。他从未这样想过——那个总是端庄威严的嫡福晋,也会有思乡之苦。 “爷。”若曦将花瓶放好,走到他身边坐下,“明日是初一了。” 十爷明白她的意思。按规矩,初一、十五他必须宿在正院。这是嫡福晋的脸面,也是康熙重视满蒙联姻的体现。 “我知道。”十爷握住她的手,“你...” “妾身明白的。”若曦温声道,“这是规矩,也是福晋应得的体面。爷该去,也该...对福晋好些。” 她说得坦然,眼中没有半分不悦。十爷凝视她良久,忽然叹了口气:“若曦,你有时懂事得让人心疼。” 若曦莞尔:“能得爷这句话,妾身便知足了。” 次日初一,十爷果然去了正院。晚膳后,若曦独自在灯下做针线。翡翠小声说:“侧福晋,您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若曦头也不抬,“那是嫡福晋,是十爷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去担心这个,才是糊涂。” 她绣的是个香囊,石青色缎面,绣着祥云纹。这是给十爷的,里面填了她亲手配的安神香料。 正院这边,气氛却有些微妙。 十爷坐在炕桌前,看嫡福晋指挥丫鬟布菜。两人成婚好几年,同桌用膳的次数屈指可数。多数时候,他来正院只是象征性地坐坐,说几句场面话便离开。 “这道炖鹿筋是蒙古做法,爷尝尝。”嫡福晋亲自为他布菜,动作有些生疏。 十爷尝了一口,点头:“不错。” 两人默默用膳。席间只闻碗箸轻碰声。用完膳,丫鬟撤下残席,奉上茶来。 十爷端着茶盏,不知该说什么。倒是嫡福晋先开了口:“若曦,近日常来陪妾身说话。” “她没扰着福晋吧?”十爷问。 “怎么会。”嫡福晋难得露出笑意,“她懂事知礼,手也巧。前日送的奶酥饼,是地道蒙古味道。昨日插的那瓶墨菊,摆在屋里添了不少生气。” 十爷有些意外。他从未听嫡福晋这样夸赞过谁。 “她是个有心的。”嫡福晋继续道,“知道妾身思乡,便学做蒙古点心。知道冬日屋里清冷,便绣热闹的图样送来。这般体贴,便是亲妹妹也不过如此了。” 十爷心中涌起复杂情绪。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年自己对嫡福晋的冷淡,或许伤了她更深。 “她...确实很好。”十爷低声道。 “爷能得这般可心的人,是福气。”嫡福晋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妾身只盼着,爷能好好待她。莫要...莫要像待妾身这般。” 这话说得轻,落在十爷耳中却重如千钧。他抬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的嫡福晋。烛光下,她依旧端庄美丽,眼角却已有了细纹。这些年,她独自守着这正院,守着嫡妻的尊荣与寂寞。 “福晋...”十爷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夜深了,爷早些歇息罢。”嫡福晋站起身,恢复了平日的端庄,“明日还要早朝呢。” 这一夜,十爷宿在正院。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有了些许微妙变化。 次日清晨,十爷从正院出来,径直去了听雨轩。若曦正在用早膳,见他来了,忙起身相迎。 “爷怎么来了?可用过早膳了?” 十爷在她对面坐下:“用过了。来瞧瞧你。” 若曦为他盛了碗粥:“爷尝尝这粥,用鸡汤熬的,最是暖胃。” 十爷接过,却不吃,只看着她:“昨夜我在正院,你可有不高兴?” 若曦一怔,随即笑了:“爷说的什么话。那是应当应分的事,妾身怎会不高兴。”她顿了顿,轻声道,“倒是福晋...爷昨夜,可还好生与福晋说话了?” 十爷看着她澄澈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的用心。她这般敬重嫡福晋,处处维护嫡福晋的体面,不只是因为规矩,更是因为...善良。 “说了。”十爷握住她的手,“福晋夸你懂事。” 若曦笑了,那笑容如春日暖阳:“福晋不嫌弃妾身笨拙就好。” 从那天起,十爷去正院的次数明显多了。虽然未必每夜都宿在那里,但常会去用膳、说话。嫡福晋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些,偶尔在请安时,会与若曦说些体己话。 这日,若曦正陪嫡福晋下棋。窗外飘起今冬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无声落下。 “听说郭络罗氏前日病了?”嫡福晋落下一子,状似无意地问。 若曦斟酌着说:“是有些咳嗽。妾身让人送了川贝枇杷膏过去,送到后先让府医看过了的。” “你倒是大度,还知道谨慎。”嫡福晋看她一眼,“她平日里没少给你使绊子。” 若曦温声道:“都是伺候爷的姐妹,该相互照应才是。” 嫡福晋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与旁人不同。”她抬起眼,目光深远,“这府里,人人都想争宠夺爱,只有你...是真心盼着大家和睦。” 若曦心中一颤,垂下眼帘:“妾身只是觉得,家和万事兴。” “家和万事兴...”嫡福晋重复着这句话,唇角扬起一抹笑意,“说得好。若曦,你很好。真的很好。”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庭院。屋内暖意融融,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如同这府中的人际关系,复杂却有序。 若曦知道,自己选的路没有错。在这深宅大院里,尊重嫡妻、谨守本分、广结善缘,才是长久之道。而十爷的日渐看重、嫡福晋的真诚信赖,便是最好的回报。 至于郭络罗氏之流...她抬眼望向窗外纷飞的白雪。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那些小伎俩,不足为惧。 未来还长,而她,已在这十爷府中,稳稳地扎下了根。 第14章 郭络罗氏 十二月初七,晨起时窗外一片白茫茫的。昨夜下了今冬第一场大雪,将整个贝勒府装点得银装素裹。若曦站在窗前,看着丫鬟们在院中扫雪,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 “侧福晋,今日雪大,可还要去正院请安?”翡翠捧着梳洗用具进来,轻声问道。 若曦转身,接过温热的毛巾:“自然要去。这点雪算什么。”她望着镜中自己日渐熟悉的面容,十六岁的年纪,眼中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梳的是规整的小两把头,插一支白玉簪,戴一对珍珠耳坠。衣裳选了藕荷色缎面绣梅花纹的常服,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这是她前几日刚做好的,用的是从西北带来的上好皮料。 “那件白狐皮大氅也带上。”若曦吩咐道,“路上冷。” 用过早膳,若曦带着翡翠和云珠出了听雨轩。雪已停,但积雪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园子里的红梅开了,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娇艳。 刚绕过假山,就听见前方传来孩童的嬉笑声。两个穿着厚实棉袍的小男孩正在雪地里追逐,身后跟着四个丫鬟嬷嬷,紧张地护着。 “小祖宗,慢点儿跑!” “二阿哥,当心脚下!” 若曦停下脚步。她认得这两个孩子,是郭络罗氏所出的弘瑜和弘旭,都正是淘气的年纪。 “给侧福晋请安。”领头的嬷嬷看见若曦,忙领着丫鬟们行礼。 两个孩子也停下来,好奇地打量着若曦。弘瑜年纪大些,已懂了些礼数,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给侧福晋请安。” 若曦心中一软,蹲下身柔声道:“大阿哥、二阿哥在玩雪?可要当心别着凉。”她从云珠手中接过两个小巧的手炉,“这个给你们暖暖手。” 弘瑜接过手炉,眼睛亮晶晶的:“谢谢。” 正说着,一个略带尖利的声音传来:“瑜儿、旭儿,过来!” 若曦抬头,看见郭络罗氏带着两个丫鬟从梅林那边走来。她今日穿一身石榴红遍地金旗装,外罩貂皮斗篷,发间簪着赤金嵌红宝石步摇,在这素白雪景中显得格外扎眼。 郭络罗氏却像是没看见若曦,径直走到两个孩子身边,接过嬷嬷递上的手炉:“谁让你们乱接旁人东西的?”她将手炉塞回嬷嬷手中,语气不悦。 弘瑜小声说:“额娘,手冷...” “闭嘴。”郭络罗氏瞪了儿子一眼,这才转向若曦,似笑非笑,“妹妹真是有心,连孩子都惦记着。不过这些事自有我这个做额娘的操心,不劳妹妹费心。”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若曦面色不变,温声道:“姐姐说得是。是妾身僭越了。” 郭络罗氏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那件银鼠皮坎肩上停留片刻:“妹妹这坎肩倒是别致。听说用的是西北送来的皮料?难怪呢,咱们在京里可寻不到这样好的皮子。” 若曦听出她话里的讥讽——暗指她出身西北,不如京城贵女。她微微一笑:“不过是些粗陋之物,让姐姐见笑了。姐姐这件貂皮斗篷才真是贵重。” 郭络罗氏哼了一声,忽然道:“说起来,妹妹进门也有月余了吧?可有好消息了?”她伸手揽过两个儿子,语气得意,“咱们女人啊,最重要的就是子嗣。妹妹年轻,可得抓紧些。别像我那屋里的王格格似的,进门三年才得了个丫头,如今越发不中用了。” 这话已近羞辱。若曦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却依旧带着得体的笑:“姐姐教训的是。福泽深厚如姐姐,才能接连为爷诞育子嗣,这是姐姐的福气,也是咱们府上的福气。” 她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郭络罗氏的优势,又抬高了格局。郭络罗氏一拳打在棉花上,脸色有些难看。 “额娘,冷...”弘旭小声说。 郭络罗氏这才道:“罢了,孩子们受不得冻,我先带他们回去了。妹妹也快些去请安吧,别误了时辰。”说罢,牵着两个孩子转身离去。 待她走远,翡翠才低声道:“郭络罗侧福晋太过分了!说话句句带刺。” 若曦望着那抹石榴红消失在梅林深处,淡淡道:“她有子嗣傍身,自然有嚣张的资本。咱们走吧,别误了时辰。” 到正院时,嫡福晋刚用过早膳。见若曦进来,她难得地露出笑意:“今儿雪大,难为你还过来。” “给福晋请安是应当的。”若曦行礼后,从云珠手中接过食盒,“妾身做了些奶酥卷,福晋尝尝。” 嫡福晋让乌兰嬷嬷接过,示意若曦坐下说话。两人说了会儿家常,嫡福晋忽然道:“方才郭络罗氏来过了,带着两个孩子。” 若曦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是,妾身在园子里遇见了。” 嫡福晋看了她一眼:“她说话向来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 “妾身不敢。”若曦垂眸,“姐姐说得对,子嗣确是大事。” 嫡福晋轻叹一声,挥退了左右,这才低声道:“你年纪还小,不必着急。倒是郭络罗氏...”她顿了顿,“仗着生了两个儿子,越发不知分寸了。前几日竟敢当着我的面,说正院太过冷清。” 这话已是推心置腹。若曦连忙道:“福晋正值青春,来日方长。” 嫡福晋苦笑着摇头:“我自己知道。蒙古女子在京中水土不服,能怀上的本就少。”她看向若曦,眼神复杂,“你不一样。你年轻,身子也好。若是能早日为爷开枝散叶,也是好事。” 从正院出来,雪又下了起来。若曦默默走着,脑海中回响着嫡福晋的话。是啊,在这府中,子嗣才是女人最大的依仗。郭络罗氏之所以如此嚣张,不就是因为有两个儿子吗? 回到听雨轩,若曦坐在窗前,望着纷飞的大雪出神。翡翠为她解下大氅,小心地问:“侧福晋,您没事吧?” 若曦摇摇头,忽然道:“去把针线筐拿来。” 整个下午,她都在做针线。不是给十爷的荷包,也不是给嫡福晋的绣屏,而是一件小小的孩童棉袄。淡蓝色的缎面,绣着祥云纹,领口袖边镶着柔软的兔毛。 张嬷嬷进来时,看见这件小棉袄,愣了一下:“侧福晋这是...” 若曦抬起头:“随便做做罢了。”她将棉袄仔细叠好,“收起来吧。” 张嬷嬷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她轻声道:“侧福晋不必心急。您还年轻,十爷又宠您,迟早会有的。” 若曦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一点不忧伤,但是还是要装一装的,给郭络罗氏上眼药。 傍晚时分,十爷回来了。一进听雨轩就笑道:“好香!做什么好吃的了?” 若曦迎上去为他解披风:“炖了羊肉锅子,天冷,吃这个暖和。”她今日特意亲自下厨,做了十爷爱吃的菜。 席间,十爷兴致勃勃地说着今日朝中的趣事,若曦含笑听着,时不时为他布菜。但十爷很快发现,她笑得有些勉强。 “怎么了?”十爷放下筷子,“可是身子不适?” 若曦摇摇头:“没有,爷别担心。” 一旁的翡翠忽然小声插话:“爷,侧福晋今日...今日在园子里遇见郭络罗侧福晋了。” 十爷脸色一沉:“她又说什么了?” “翡翠!”若曦轻声呵斥,又转向十爷,强笑道,“没什么,姐姐只是关心妾身罢了。” 十爷却不依:“你说实话。” 若曦咬了咬唇,眼中泛起水光:“真的没什么...姐姐只是提点妾身,说子嗣要紧。”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妾身知道姐姐是好意,只是...只是觉得自己不争气,进门这些日子了...”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十爷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心中涌起一股怒火。郭络罗氏那些伎俩,他岂会不知?仗着生了两个儿子,在后院越发跋扈了。 “别听她胡说。”十爷握住若曦的手,“你还小,急什么。咱们来日方长。” 若曦抬起泪眼看他:“妾身不怕等,只是...只是怕让爷失望。”她靠进十爷怀中,声音哽咽,“今日看见大阿哥、二阿哥在雪地里玩,那般活泼可爱,妾身就在想,若是妾身也能为爷生个孩子,该多好...”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十爷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搂紧若曦,柔声道:“傻丫头,爷喜欢你,不是因为孩子。就算没有孩子,爷也喜欢你。” “可是...”若曦欲言又止。 “没有可是。”十爷抬起她的脸,认真道,“郭络罗氏那边,我会去说。以后她若再敢给你气受,你只管告诉我。” 若曦却摇头:“爷千万别为了妾身去说姐姐。姐姐到底是弘瑜、弘旭的额娘,孩子们还小,不能伤了母子情分。”她擦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妾身没事的,只是一时感伤罢了。爷答应妾身,别去责怪姐姐,好吗?” 这般委曲求全,处处为他人着想,让十爷又是心疼又是感动。他凝视着若曦,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有着超乎年龄的懂事和善良。 “好,我答应你。”十爷将她搂得更紧,“但你也答应我,别再为这种小事伤心了。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只管说。” 若曦破涕为笑:“妾身什么都不要,只要爷好好的,府里和和睦睦的,妾身就知足了。” 这一夜,十爷格外温柔。事毕后,他拥着若曦,在她耳边轻声道:“明日我让账房拨二百两银子给你,你想添置什么,或是打赏下人,都随你。” 若曦忙道:“妾身用不了那么多...” “给你就收着。”十爷打断她,“还有,库房里有些上好的人参、燕窝,明日也给你送来。好好补补身子。” 若曦还要推辞,十爷已下了决定:“不许说不。这是爷的心意。” 次日一早,十爷刚走,账房的人就来了。不止送了二百两银子,还有两匹江宁织造进贡的云锦,一盒上等东珠,几匣子珍贵药材。 张嬷嬷看着这些赏赐,感慨道:“十爷这是真心疼侧福晋。” 若曦却吩咐:“把那匹绛紫色的云锦给正院送去,就说给福晋做新衣裳。东珠挑一半,连同人参燕窝,给郭络罗姐姐送去,就说给孩子们补身子。” 翡翠不解:“侧福晋,这些都是十爷赏您的...” “正因是爷赏的,才要分给大家。”若曦平静地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若独占了这些好东西,反倒让人说嘴。” 东西送出去不久,嫡福晋就派乌兰嬷嬷来了。老嬷嬷笑容满面:“福晋让老奴来谢侧福晋。那云锦福晋极喜欢,说是要做件新衣过年穿。” 接着,郭络罗氏那边也来了人。来的是她身边的刘嬷嬷,态度比往日恭敬许多:“我们侧福晋让老奴来谢赏。侧福晋说了,都是姐妹,往后该多走动才是。” 若曦温声应了,又让翡翠包了些点心给刘嬷嬷带回去。 待人走后,张嬷嬷轻声道:“侧福晋这招高明。既全了十爷的心意,又安抚了各方。尤其是郭络罗氏那边,十爷定然说了她,您这般大度,她反倒明面上找不到借口为难您了。” 若曦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淡淡道:“我本就不想与她为敌。大家都是伺候爷的人,何苦互相为难。”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明镜似的。郭络罗氏不会因为这点赏赐就真的与她交好,但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不公然撕破脸,就够了。 午后天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若曦坐在窗前,继续做那件小棉袄。这次她做得认真,针脚细密均匀。 张嬷嬷在一旁看着,忽然道:“侧福晋,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嬷嬷请说。” “子嗣的事,急不得,但也该上心。”张嬷嬷压低声音,“老奴在宫中多年,知道些调理身子的方子。侧福晋若信得过老奴...” 若曦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嬷嬷愿意帮我?” “侧福晋待老奴亲厚,老奴自然希望侧福晋好。”张嬷嬷真诚地说,“不过这些事需慢慢来,不能操之过急。” 若曦放下针线,郑重行礼:“那我也跟嬷嬷说句实话,我听过太多女子生育一尸两命,想要孩子但是又怕的很,所以让翡翠是配了些丸子,想着过两年吧,等我再长些,说不定能给我和孩子都挣条活路。” “侧福晋说的有理,那咱们再等等,但是您那药先别吃了,老奴有不伤身子的。”张嬷嬷真诚地说,“这些事交给老奴吧。” 当夜十爷来时,若曦正在喝张嬷嬷配的汤药。十爷闻见药味,皱眉道:“怎么喝起药来了?可是身子不适?” 若曦忙道:“不是药,是补汤。张嬷嬷说冬日里喝这个最养人。”她舀了一勺递到十爷嘴边,“爷也尝尝?” 十爷尝了一口,点头道:“味道不错。”他看着若曦喝药时微微蹙眉的样子,忽然道,“苦的话就别喝了。” “不苦。”若曦将药碗放下,依进他怀中,“为了爷,什么都是甜的。” 烛光下,她的侧脸柔和美好。十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忽然想起白日里在八爷府上,八哥说的话。 “十弟,你那个新进门的侧福晋,是个懂事的。若兰说她妹妹心思纯善,如今看来果然不错。” 是啊,他的若曦,确实很好。懂事,善良,处处为他着想。这样的女子,他该好好珍惜才是。 夜深了,雪又悄悄下了起来。听雨轩内暖意融融,十爷拥着若曦,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没那么冷了。 而若曦靠在他怀中,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眼中一片清明。前路还长,但她已经找到了在这府中生存的方式——以柔克刚,以退为进。郭络罗氏有子嗣,她有十爷的怜爱。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15章 进宫 腊月二十三,小年。紫禁城的红墙金瓦覆盖着皑皑白雪,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十贝勒府门前,三辆马车早已备好,车夫们哈着白气,踩着脚取暖。 若曦站在廊下,看着翡翠为她整理衣饰。今日要进宫参加小年宴,命妇们都需按品大妆。她身着侧福晋规制的绯红色缂丝吉服,领口袖边镶着银狐毛,头戴镶珠点翠钿子,耳坠是一对东珠。 “侧福晋真好看。”云珠小声赞叹。 若曦望着镜中的自己,年轻的面容在盛装下显得格外明艳。她轻轻抚过衣襟上的缠枝莲纹,心中却无半分喜色。这是她第一次以十爷侧福晋的身份进宫,每一步都需谨小慎微。 正院那边传来动静,嫡福晋博尔济吉特氏走了出来。她今日穿的是嫡福晋规制的正红色朝服,头戴五凤钿子,雍容华贵。见到若曦,她微微颔首:“准备好了?” “回福晋的话,准备好了。”若曦行礼道。 正说着,郭络罗氏也出来了。她今日的打扮竟比规制还要隆重几分,石榴红遍地金吉服,发间的赤金步摇上红宝石熠熠生辉。最惹眼的是,她身后跟着两个嬷嬷,怀里各抱着一个孩子——正是弘瑜和弘旭。 “给福晋请安。”郭络罗氏草草行了个礼,目光扫过若曦,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今儿天冷,孩子们非要跟着来,妾身也只好带着了。” 嫡福晋皱眉:“这么小的孩子带进宫做什么?宫宴规矩大,惊扰了圣驾如何是好?” “福晋放心,孩子们乖得很。”郭络罗氏说着,将弘旭往嬷嬷怀里按了按,“再说了,太后最喜欢小孩子,见着弘瑜、弘旭说不定还高兴呢。” 若曦垂眸不语。她知道郭络罗氏的用意——带着两个儿子,既是炫耀,也是要压她一头。毕竟在这府里,子嗣才是最实在的资本。 三人来到府门前,马车已按顺序排好。嫡福晋自然是第一辆,问题出在第二辆上。 郭络罗氏径直走向第二辆马车,回头对若曦笑道:“妹妹不介意姐姐先上吧?毕竟我带着两个孩子,车宽敞些。”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妹妹一个人,坐哪辆不是坐?” 这话已是公然挑衅。按规矩,两人都是侧福晋,该按资历排先后。郭络罗氏比她早进门,确该排在前。但如此咄咄逼人,实在难看。 嫡福晋正要开口,若曦已温声道:“姐姐带着孩子,自然该坐宽敞些的。妾身坐第三辆便是。” 她说着,规规矩矩地退到一边。郭络罗氏没想到她这般顺从,愣了一愣,才得意洋洋地上了车。 车队缓缓驶向紫禁城。马车内,翡翠忍不住低声道:“侧福晋,您也太好性儿了。她分明是故意的...” “我知道。”若曦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声音平静,“但今日进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要争这个先后,让她争去便是。” 她心中清楚,郭络罗氏越是这般张扬,越显浅薄。而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进宫后,命妇们先在慈宁宫偏殿等候。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旺,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各府福晋、侧福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若曦跟在嫡福晋身后,垂首敛目,姿态恭敬。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探究的。这也难怪,十爷亲自向皇上求娶侧福晋的事,早就在京城传开了。 “哟,这不是十爷府上新进的侧福晋吗?”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 若曦抬头,看见一位身着宝蓝色吉服的年轻女子走过来,容貌娇艳,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她认得这是九爷府上的董鄂侧福晋,与郭络罗氏素来交好。 “给董鄂姐姐请安。”若曦行礼。 董鄂氏上下打量她,笑道:“果然是个美人胚子,难怪十爷喜欢。”她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听说妹妹进门半年多了?可有好消息了?” 这话与郭络罗氏如出一辙。若曦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顺:“劳姐姐挂心,暂时还没有。” “那可要抓紧了。”董鄂氏故作关切,“咱们女人啊,最重要的就是子嗣。你看郭络罗姐姐,两个儿子傍身,在府里多体面。”她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妹妹也别太着急,毕竟还年轻。我那儿有些调理身子的方子,回头让人给你送去。” “谢姐姐好意。”若曦垂眸,不愿与她多说。 这时,郭络罗氏抱着弘旭过来了。孩子穿着厚实的棉袍,小脸冻得通红,正在哭闹。 “旭儿乖,不哭不哭。”郭络罗氏柔声哄着,抬头时却对若曦露出一个挑衅的笑,“这孩子就是黏人,非要跟着来。妹妹你看,带孩子多累人,还是你这样清净。”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周围的命妇们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嫡福晋正要开口,若曦已温声道:“姐姐有福气,孩子们才这般亲近您。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她答得滴水不漏,既恭维了郭络罗氏,又显出自己的大度。几位年长的福晋闻言,都暗自点头。 正说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太后驾到——” 众人连忙敛容肃立。只见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入正殿。老人家已年过六旬,鬓发如雪,却精神矍铄,身穿石青色缎面常服,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雍容中透着威严。 “都起来吧。”太后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在十爷府这边停留片刻,“博尔济吉特氏来了?” 嫡福晋连忙上前行礼:“臣妾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 “起来吧。”太后微笑着招手,“到哀家身边来。许久不见你了,你阿玛还来信问起你。” 嫡福晋眼圈微红:“劳太后和阿玛挂念,臣妾一切都好。” 太后拉着她的手说了会儿话,又问:“听说老十新纳了个侧福晋?” 若曦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臣妾马尔泰·若曦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 她用的是蒙语。 太后明显一怔,随即眼中露出惊喜:“你会说蒙语?” “臣妾愚钝,学了些,只会些简单的。”若曦依旧用蒙语回答,发音虽不十分标准,却足够清晰,“嫡福晋耐心教导,臣妾才略通皮毛。” 太后大喜,连声道:“好,好!难为你有这份心!”她转向嫡福晋,“这孩子懂事,你教导得好。” 嫡福晋忙道:“是若曦自己肯学,每日都来臣妾院里请教,寒冬腊月也不间断。” 这话让太后对若曦更加另眼相看。她仔细打量着若曦,见她仪态端庄,眼神清澈,不由点头:“是个好孩子。来,到哀家跟前来。” 若曦依言上前,太后拉着她的手问了些家常话。当得知若曦是西北人时,老人家笑道:“哀家年轻时也去过西北,那儿的羊肉最好吃。” “臣妾也会做几道西北点心。”若曦轻声道,“若太后不嫌弃,改日臣妾做了送进宫来。” “那敢情好。”太后越发高兴,“哀家就爱吃些新鲜花样。” 这时,郭络罗氏抱着孩子上前:“弘瑜、弘旭给太后请安。” 两个孩子怯生生地行礼,太后笑着赏了些糖果。郭络罗氏趁机道:“太后,孩子们一直念叨着想见太后呢。” 太后面上笑着,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悦。她最重规矩,这等场合带幼童来,本就欠妥。但看孩子可爱,也不便说什么。 宫宴设在保和殿。命妇们按品级入座,若曦的位置在嫡福晋下首。席间,她时刻注意着嫡福晋的举动,该举杯时举杯,该动筷时动筷,一丝不错。 宴至半酣,太后忽然道:“哀家听说,老十这个新侧福晋手巧,会做些新奇点心?” 这话一出,众人都看了过来。若曦连忙起身:“臣妾只是闲暇时瞎琢磨,上不得台面。” “你过谦了。”太后笑道,“前日你送来的那个...叫什么来着?蛋糕?哀家吃着很好,连皇上都夸呢。” 原来,若曦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经营这条路。她借着嫡福晋进宫请安的机会,时常做些现代点心托嫡福晋带给太后。起初是简单的饼干,后来尝试做了奶油蛋糕。因着用料考究、味道新奇,很得太后的喜欢。 “太后喜欢,是臣妾的福分。”若曦恭敬道,“那蛋糕做法简单,只是需掌握火候。臣妾将方子写下来了,太后若想尝,让御膳房随时可以做。” 这话说得体贴,太后更加满意:“难为你想着哀家。”她转头对身边的嬷嬷道,“去把那对翡翠镯子拿来,赏给这孩子。” 赏赐很快送到若曦手中。那是一对上好的翡翠镯子,碧绿通透,水头极足。在座命妇们见了,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 郭络罗氏的脸色更是难看。她今日特意带着孩子,本想出风头,却没想到风头全让若曦抢了去。 宴毕,命妇们陆续告退。太后特意留下若曦和嫡福晋说了会儿话,才放她们离开。 出宫路上,郭络罗氏脸色铁青,一句话也不说。嫡福晋却难得地露出笑意,对若曦道:“今日你做得很好。太后很久没这么高兴了。” “是福晋教导有方。”若曦谦道。 回到府中,已是酉时。十爷已在听雨轩,见若曦回来便问:“如何?可还顺利?” 若曦解下斗篷,笑道:“一切都好。太后赏了妾身一对镯子呢。” 她将宫中之事细细说了,十爷听得连连点头。当听到郭络罗氏带孩子的插曲时,他眉头一皱:“胡闹!这么小的孩子带进宫,万一冲撞了怎么好?” “姐姐也是想让太后看看孩子。”若曦为郭络罗氏开脱,“孩子们很可爱,太后也喜欢。” 十爷看着她,忽然道:“太后夸你蒙语说得好?” “是嫡福晋教得好。”若曦柔声道,“妾身每日去福晋院里学习,福晋不厌其烦地教导妾身。” 十爷心中感动,握住她的手:“难为你了。”他顿了顿,“太后喜欢你,是好事。往后进宫的机会多,你多陪陪太后,也是替我在太后跟前尽孝。” “妾身明白。”若曦靠在他怀里,轻声道,“只是...今日董鄂姐姐问起子嗣的事,妾身...” 她没说下去,但十爷明白她的意思。这半年来,这样的“关心”她不知受了多少。 “别理她们。”十爷搂紧她,“咱们还年轻,不急。” 若曦心中却清楚,她不是不急,而是暂时不想要。这半年来,她一直在张嬷嬷的帮助下调理身子,也暗中服用避子汤。她才十七岁,在这个时代虽然已是适育年龄,但以现代眼光看还太早。女人过早生育对身体伤害太大,她要等身子完全长成再说。 这些话自然不能对十爷说。她只能将脸埋在他怀中,轻声道:“爷待妾身好,妾身都知道。” 夜深了,若曦独自坐在妆台前卸妆。翡翠一边帮她取下首饰,一边小声道:“侧福晋,今日郭络罗侧福晋在宫里那脸色,您看见了吗?真是解气。” 若曦望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摇头:“有什么好解气的。她有两个儿子,这是事实。我再得太后的喜欢,也比不过这个。” “可是太后今日明显更看重您啊。” “太后的看重是一时的,儿子的倚仗是一世的。”若曦淡淡道,“不过,我也不急。” 她拿起太后赏的那对翡翠镯子,对着烛光细细看。碧绿的翡翠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如同她此刻的心境——沉稳,笃定。 这半年来,她苦心经营,步步为营。学习蒙语,亲近嫡福晋,讨好太后,每一样都是为了在这府中站稳脚跟。如今看来,效果显著。 至于子嗣...她将镯子小心收好。再等一年,等她满十八岁,身体完全成熟。到那时,她会给十爷生一个健康的孩子。 窗外又飘起了雪。若曦吹熄蜡烛,躺在床上。脑海中浮现出今日宫中的种种——太后的笑容,嫡福晋的赞许,郭络罗氏的嫉恨,还有那些命妇们复杂的眼神。 这条路还很长,但她已经走得很稳。有十爷的宠爱,嫡福晋的扶持,太后的青睐,她在这府中,已立于不败之地。 而郭络罗氏...若曦闭上眼。让她闹去吧,闹得越凶,越显得自己懂事得体。 雪落无声,覆盖了庭院。这个冬天,似乎并不那么难熬。 第16章 岁末宫宴 腊月三十,紫禁城笼罩在岁末的肃穆与喜庆之中。红墙金瓦上残雪未消,檐角悬挂的宫灯在暮色中透出暖黄的光。若曦站在十爷府门前的石阶上,望着最后一抹夕阳沉入西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是她在大清度过的第一个除夕,也是第一次以皇子侧福晋的身份进宫赴宴。 “侧福晋,该上车了。”翡翠轻声提醒。 若曦回过神,整了整身上那套新制的绯红色缂丝吉服。这套衣裳是十爷特意请江宁织造府的老师傅量身定制的,衣襟袖口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领口镶着一圈柔软的银狐毛。头戴的钿子是前日太后新赏的,点翠工艺精致绝伦,正中一颗拇指大的珠子莹润生光。 马车缓缓驶向紫禁城。街道两旁家家户户已挂起红灯,隐约能听见孩童的嬉笑声和鞭炮声。透过车帘缝隙,若曦看见一对年轻夫妇牵着孩子走在街上,那孩子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笑得天真烂漫。 她忽然想起现代的除夕,往常都是一个人过的。而如今,她身在多年前的清朝,成了十阿哥的侧福晋,即将踏入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 “侧福晋,到了。”马车停下,翡翠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宫门前已停满了各府马车。命妇们按品阶依次下车,在太监的引导下步入宫门。若曦跟在嫡福晋身后,垂首敛目,步履沉稳。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探究的。 “十弟妹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若曦抬眼,看见八福晋郭络罗氏站在不远处,身边跟着几位其他府的福晋。她今日穿着正红色吉服,头戴五凤钿子,仪态万方。 嫡福晋上前见礼:“八嫂安好。” 八福晋笑着还礼,目光落在若曦身上:“若曦成了十弟的侧福晋,看起来倒是更加美貌了,果然是个可人儿。”她说着,语气却听不出多少真诚,“听说太后很喜欢你?” 若曦恭敬行礼:“给八福晋请安。太后仁厚,不嫌弃臣妾粗陋。” “过谦了。”八福晋微微一笑,转身与其他福晋说话去了。 若曦心中明镜似的。八福晋出身安亲王府,是康熙朝数得着的贵女,向来眼高于顶。自己这个西北参领之女能得太后青眼,难免惹人侧目。再说,姐姐若兰还是八爷侧福晋,这个八福晋本就不喜欢姐姐。 众人行至保和殿前,按品阶列队等候。寒风凛冽,吹得檐角宫灯摇晃不定。若曦悄悄活动了下冻僵的手指,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前排。 她看见了四福晋乌拉那拉氏。 四福晋站在命妇队列的前排,身姿笔挺如松。她今日穿着贝勒福晋规制的石青色吉服,领口袖边镶着玄狐毛,头戴镶珠点翠钿子。与其他福晋的明艳妆容不同,四福晋只薄施脂粉,却自有一股端庄威严的气度。 若曦曾听嬷嬷说过四福晋的出身。乌拉那拉氏是满洲正黄旗人,其父费扬古曾任内大臣,深得康熙信任。四福晋自幼受严格教养,十三岁被指婚给四阿哥胤禛,十五岁完婚。她为四爷生下嫡长子弘晖,今年已经八岁了。 正想着,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皇上驾到——太后驾到——” 众人连忙敛容肃立。康熙携太后缓缓步入保和殿,身后跟着一众皇子、宗室。若曦垂首跪拜,眼角余光瞥见十爷跟在八爷身后,神色肃穆。 “平身。”康熙的声音沉稳威严。 除夕宫宴正式开始。殿内灯火辉煌,熏香袅袅。御膳房准备的菜肴流水般呈上,每道都精致如画。乐师奏起雅乐,宫女们穿梭其间斟酒布菜。 若曦坐在嫡福晋下首,时刻注意着仪态。举杯时杯沿不过眉,动箸时不起波澜。她能感受到斜对面郭络罗氏不时投来的目光,却只作不知。 宴至中途,太后忽然笑道:“今日是家宴,不必太过拘礼。哀家看小辈们坐得远,都到前头来,让哀家好好瞧瞧。” 皇子福晋们依言上前。福晋们挨个按长有带孩子过去,等到四福晋领着弘晖走到太后跟前,那孩子今日穿着宝蓝色小朝服,头戴暖帽,规规矩矩地行礼:“孙儿弘晖给皇玛嬷请安,祝皇玛嬷福寿安康。” 太后高兴地拉过弘晖:“好孩子,又长高了。”她仔细端详着孩子红润的小脸,“气色也好。老四媳妇,弘晖最近养得好。” 四福晋恭敬道:“谢皇额娘夸奖。都是托皇额娘的福。” 若曦在一旁静静看着。历史上的弘晖,应该在康熙四十三年就夭折了,年仅八岁。而如今,这个孩子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健康活泼。这一切,都因为她当初那场及时的施救。这应该就是自己的金手指了吧,毕竟救了未来的皇帝嫡子啊,按理弘晖并非死于溺水,但是由于这次的溺水,导致四福晋待弘晖没有了过去的严苛,反倒是让弘晖活下来了。 “若曦。”太后的声音将她唤回神,“你也过来。” 若曦连忙上前行礼。太后笑着对康熙道:“皇帝,这就是老十那个会做新奇点心的侧福晋。前日她送来的奶油蛋糕,你可尝了?” 康熙显然心情不错,点头道:“尝了,确实新奇。听说你还会说蒙语?” “臣妾愚钝,只跟嫡福晋学了些皮毛。”若曦用蒙语回答,发音标准了许多。 康熙眼中闪过讶异,随即笑道:“难为你有心。”他转头对十爷道,“老十,你这个侧福晋不错。” 十爷忙起身:“谢皇阿玛夸奖。” 这一幕让在场众人神色各异。郭络罗氏的脸色明显难看起来,手中的帕子绞得紧紧的。而四福晋则向若曦投来温和的一瞥,微微颔首。 宴席继续进行。酒过三巡,命妇们开始敬酒。若曦跟在嫡福晋身后,一一向各位福晋见礼。到四福晋面前时,她格外恭敬地行礼:“给四福晋请安。” 四福晋伸手虚扶:“不必多礼。”她的声音温和沉静,“弘晖的事,一直没机会好好谢你。” “四福晋言重了。”若曦忙道,“臣妾只是恰逢其会。” 四福晋凝视她片刻,轻声道:“对你来说是恰逢其会,对我们母子却是再造之恩。”她招手让弘晖过来,“晖儿,来给小十婶请安。” 弘晖听话地行礼,被若曦连忙扶起:“大阿哥快请起,折煞臣妾了。” 看着眼前这个健康的孩子,若曦心中百感交集。历史上的弘晖如果活着,四爷府的格局将会完全不同。作为嫡长子,弘晖本应是四爷最重视的继承人。他的早夭不仅让四福晋深受打击,也让四爷在子嗣问题上陷入被动。 “小十婶”弘晖忽然小声说,“谢谢您。” 孩子的眼神让若曦心中一暖:“大阿哥平安健康,就是最好的谢礼了。” 四福晋轻抚儿子的头,眼中流露出难得的温柔。若曦忽然发现,这位以端庄刻板著称的四福晋,似乎与传闻中有所不同。 前世看书时,她记得四福晋乌拉那拉氏被描述为“严谨端方,重规矩逾人情”。有野史记载,她对独子弘晖要求极严,每日督促功课,从不假以辞色。弘晖病重时,她仍坚持“皇子当以学业为重”,不肯让孩子多休息。这些记载是真是假已不可考,但此刻站在若曦面前的四福晋,眼中分明有着深沉的母爱。 “弘晖如今课业如何?”若曦轻声问。 四福晋顿了顿,道:“比从前松快多了。每日读书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随他玩耍。”她看着儿子与几位小阿哥在一旁嬉戏,唇角微扬,“经历那场生死,我才明白,孩子的健康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若曦心中震动。她忽然想起,历史上弘晖夭折后,四福晋再无所出。而四爷与其他侧室所出的子女,她虽尽嫡母之责,却始终保持着距离。直到去世,她都是那个端庄威严的皇后,从未在人前流露过脆弱。 如果弘晖活着...如果这个聪慧的嫡长子顺利长大成人... “若曦妹妹在想什么?”四福晋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若曦忙道:“臣妾只是感慨,大阿哥这般聪慧可爱,四福晋真是好福气。” 四福晋深深看她一眼,忽然低声道:“那日你给弘晖施救的方法,我后来问了太医。太医说闻所未闻,但确实有效。”她顿了顿,“你从何处学来?” 若曦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臣妾幼时在西北,曾见过一位游方郎中如此施救落水之人。当时觉得新奇,便记下了。” 这个解释她已用过多次,四福晋听后点点头,没再追问。 宴至亥时,康熙率先离席。太后也显倦意,命妇们便依次告退。出宫路上,若曦与嫡福晋同乘一车。 “今日四福晋与你说了不少话。”嫡福晋忽然道。 若曦点头:“四福晋问起弘晖大阿哥的事。” 嫡福晋沉默片刻,轻声道:“四福晋从前不是这样的。她最重规矩,对弘晖要求极严。弘晖三岁开蒙,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读书。那孩子也争气,五岁能背《论语》,七岁能做文章。”她顿了顿,“可自从上次落水后,四福晋像变了个人。不再整日督促功课,反而常带孩子去花园玩耍。四爷见孩子气色确实好了,也就不说什么了。” 若曦静静听着。她能想象那个场景——一个严母突然转变,只因为差点失去唯一的儿子。生死关头,最能让人看清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其实这样也好。”嫡福晋轻叹,“皇家子嗣,看似尊贵,实则不易。能有个快活的童年,是福气。” 马车在十爷府门前停下。若曦扶着嫡福晋下车,见郭络罗氏已先一步进去了。正院灯火通明,十爷显然还未回来。 “你回去歇着吧。”嫡福晋道,“今夜爷该在我这儿。” “是。”若曦行礼告退。 回到听雨轩,翡翠伺候她卸妆。拆下繁重的钿子,脱去厚重的吉服,若曦才觉得松了口气。她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十七岁。在现代还是个高中生,在这里却已是皇子侧福晋,在宫宴上应对自如。 “侧福晋,四爷府上派人送了东西来。说是给您的,福晋让送了过来。”云珠捧着一个锦盒进来。 若曦打开,里面是一对上好的羊脂玉镯,还有一副金镶玉项圈。附着一纸短笺,字迹娟秀:“聊表谢意,万望笑纳。” 这份礼不轻。若曦知道,这不只是谢礼,更是四福晋递出的橄榄枝。 “收起来吧。”她轻声道,“明日备一份回礼。我记得库房里有一方上好的端砚,还有前日十爷给的狼毫笔,一并送去。” “是。” 夜深了,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若曦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浮现今日宫宴的场景——四福晋温和的眼神,弘晖活泼的身影,太后赞许的笑容,还有康熙那句“不错”。 她改变了一个孩子的命运,也许,也改变了一些历史的细节。但大的走向呢?九龙夺嫡的腥风血雨,四爷最终的胜利,八爷九爷的悲惨结局...这些,她又能改变多少? 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康熙四十四年,到了。 若曦闭上眼。无论如何,她已经在这个时代站稳了脚跟。有十爷的宠爱,嫡福晋的扶持,太后的青睐,现在又多了四福晋的善意。这条路,她会继续走下去。 至于未来...她轻轻抚过平坦的小腹。等时机成熟,她会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而那个孩子,将在这个风云变幻的时代,拥有她这个来自未来的母亲。 夜色深沉,雪花又开始飘落。紫禁城在除夕的灯火中沉睡,而新的篇章,正在悄然展开。 第17章 十爷出京 康熙四十四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迟。已是二月初,紫禁城外的护城河才刚解冻,冰棱子撞在桥墩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十爷府听雨轩的窗台上,那盆兰花草才刚抽出嫩绿的新芽。 若曦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针线,却半天没动一针。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枝头已有零星的绿意,可她的心却莫名地悬着。 “侧福晋,”翡翠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一盅刚炖好的燕窝,“您早膳就没用多少,这燕窝是十爷前儿特意吩咐厨房每日给您备下的。” 若曦接过瓷盅,银匙在手中转了转,终究没送进口:“十爷今日下朝比平日迟了。” “许是朝中有事商议。”翡翠宽慰道,“听说这几日皇上连着召见几位军机大臣,连四爷、八爷都常在乾清宫待到掌灯时分。” 这话没能让若曦安心,反倒让她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她记得清楚,历史上的康熙四十四年,表面太平,实则暗流涌动。三藩之乱的余波虽早已平息,但各地零星的反清势力从未真正断绝。尤其是山东,前明遗民聚集,一直是朝廷的心腹之患。 果然,申时三刻,十爷回来了。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听雨轩,一身朝服还未换下,脸上带着罕见的严肃。 “爷回来了。”若曦忙起身相迎,替他解下披风,“今日朝上...” “皇阿玛给了我份差事。”十爷接过翡翠递上的热茶,一饮而尽,“山东有些不安稳,让我去查查。” 若曦的手一顿:“山东?爷要去多久?何时动身?” “具体情形还不清楚,只说是有反清复明的苗头。”十爷在炕边坐下,揉了揉眉心,“三日后出发。皇阿玛说,让我历练历练。” 这话说得轻巧,若曦的心却沉了下去。十爷胤??的性子她最清楚,直爽有余,谋略不足。康熙派他去查这种事,表面是历练,实则... “爷,”她挨着他坐下,声音轻柔却带着担忧,“这种事向来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您此去,务必多带些得力的人手,凡事三思而后行。” 十爷握住她的手,笑道:“瞧你,紧张什么。不过是去查查情况,又不是上战场。再说了,皇阿玛既然派我去,自有安排。” 他笑得爽朗,若曦却笑不出来。她太了解这个时代的政治了。康熙朝皇子众多,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十爷虽已封贝子,但在诸位兄长面前,始终显得稚嫩。这次差事,若是办好了,自然能在皇上面前露脸;若是办砸了,或是卷入什么不该卷入的漩涡... “爷打算带谁去?”她问。 “皇阿玛指了镶黄旗的五十名护军,领队的是富察·明安,老成持重。”十爷想了想,“幕僚里我准备带周先生,他熟悉山东民情。” 若曦默默记下这些名字。她知道,自己能做的有限。 接下来的两日,十爷府上下忙碌起来。嫡福晋博尔济吉特氏亲自打点行装,从衣袍鞋袜到常用药材,一一过问。若曦则连着两夜没睡好,带着绣娘们赶制了一件贴身软甲——用的是上好的西域金丝,夹层里衬着细密的铜网,轻薄却可防利刃。 “你呀,就是心思太重。”十爷试穿软甲时,既感动又好笑,“我是去查案,又不是去剿匪。” “有备无患。”若曦仔细替他整理衣襟,声音低了下去,“爷答应我,无论遇到什么事,保全自己最要紧。查案可以慢慢查,人必须全须全尾地回来。” 出发前夜,十爷宿在听雨轩。红烛高烧,他却没什么睡意,搂着若曦说了许多话。说小时候在宫里的趣事,说温僖贵妃去世时他才八岁,说这些年在哥哥们中间的小心翼翼。 “若曦,”他忽然很认真地看着她,“若我这次差事办得好,皇阿玛一高兴,说不定能早些晋我的爵位。到时候,我向皇阿玛请旨,你就是郡王侧福晋了...” “爷,”若曦捂住他的嘴,“这些话,等您平安回来再说。妾身什么都不要,只要您平安。” 她将脸埋在他胸前,藏起眼中的忧虑。历史上的胤??,最终封敦郡王是在康熙四十八年。如果因为她的到来,历史发生了偏移...她不敢深想。 次日清晨,十爷启程。嫡福晋领着若曦、郭络罗氏及府中众人送至大门外。车马已备好,五十名护军铠甲鲜明,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爷一路保重。”嫡福晋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十爷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若曦身上停留片刻,随即扬鞭:“出发!” 马蹄声渐远,消失在长街尽头。若曦站在石阶上,直到再也看不见队伍的影子,才转身回府。 “妹妹这就舍不得了?”郭络罗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惯有的讥诮,“也是,十爷这一去,少则一月,多则半载。妹妹毕竟刚入府不久,自然难舍难分。” 若曦停下脚步,转身看她。郭络罗氏今日特意穿了身簇新的桃红缎子旗袍,发间簪着赤金步摇,打扮得比平日更艳三分。 “姐姐说笑了。”她神色平静,“爷是奉皇命办差,咱们在府中安守本分,便是对爷最大的支持。” “安守本分?”郭络罗氏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次差事可不简单。山东那地方,乱得很。前朝余孽,地方豪强,盘根错节。十爷那性子...呵呵,但愿别惹出什么麻烦才好。” 这话已是僭越。若曦眼神一冷:“姐姐慎言。爷奉旨办差,自有圣裁。咱们做家眷的,不该妄议朝政。” “哟,这就摆起架子了?”郭络罗氏挑眉,“我不过是关心爷罢了。毕竟,我膝下还有弘瑜、弘旭两个孩子等着阿玛回来呢。”她特意加重了“孩子”二字,目光在若曦平坦的小腹扫过,“妹妹也该加把劲了。” 若曦面上依旧淡然:“子嗣之事,自有天定。不劳姐姐挂心。” 她不再多言,福了福身,径直回了听雨轩。 一进门,翡翠就忍不住道:“郭络罗侧福晋也太...” “不必理会。”若曦打断她,“这几日紧闭院门,无事不要外出。府中若有任何风声,立刻来报。” 她知道,十爷离京,府中的平衡已被打破。郭络罗氏有两个儿子傍身,气焰只会越来越盛。而她,必须更加谨慎。 日子一天天过去。十爷每隔五六日便有家书送回,都是报平安的套话,说已到济南,说正在查访,说一切顺利。若曦却从这些简短的信中读出了异样——字迹越来越潦草,语气越来越简略。 直到二月二十八那日,变故来了。 那日午后,若曦正在陪嫡福晋下棋。乌兰嬷嬷匆匆进来,脸色发白:“福晋,前院来报,十爷...十爷在泰安遇刺了!” “哐当”一声,嫡福晋手中的棋子跌落棋盘,滚了一地。 “你说清楚!”若曦猛地站起身,声音发紧,“爷怎么样了?” “送信的人说,十爷手臂中了一箭,伤势不重,已请大夫诊治。”乌兰嬷嬷喘了口气,“但十爷大怒,下令彻查,如今已锁了泰安府衙上下三十余人...” 若曦的心沉到谷底。遇刺,受伤,锁拿地方官员——每一件都是大忌。十爷这冲动的性子,果然惹祸了。 正院顿时乱作一团。郭络罗氏闻讯赶来,一进门就哭天抢地:“我的爷啊!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母子可怎么活啊!”她拉着嫡福晋的衣袖,“福晋,您可得拿个主意!是不是该立刻递牌子进宫,禀明皇上?” “胡闹!”嫡福晋难得厉声呵斥,“事情尚未分明,岂能惊动圣驾?”她深吸一口气,“乌兰,去请李先生来。若曦,你随我去书房。” 李先生是十爷留下的幕僚之一,精于刑名律例。他看过信报后,眉头紧锁:“福晋,侧福晋,此事棘手。十爷遇刺是真,但未经三司会审,便锁拿一府官员,已逾权柄。若有人借此参奏...” “先生可有良策?”若曦急问。 “当务之急,是劝十爷冷静。”周先生捋须道,“遇刺之事,当移交山东巡抚或刑部差官审理。十爷身为皇子,坐镇监督即可,不宜亲自插手。” 嫡福晋点头:“我即刻修书。只是爷那性子...” “妾身有一言。”若曦忽然开口,“信中说,刺客所用箭矢是军中标配。此事恐怕不简单。” 李先生眼睛一亮:“侧福晋的意思是...” “山东驻军,隶属直隶总督麾下。军械流落民间,要么是管理疏漏,要么...”若曦顿了顿,“有人故意为之,意图嫁祸。” 这话让书房内一片寂静。若曦自己也被这个推断惊出一身冷汗。如果真是有人设局,那目标就不仅仅是十爷,更是要通过十爷,打击他背后的... 老八?老大?。她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十爷与八阿哥胤禩交好,朝野皆知。若是十爷在山东捅出大篓子,八爷难免受牵连,八爷现在还跟着老大,事情复杂。 “此事不可再议。”嫡福晋站起身,神色凝重,“先生,你即刻起草书信,劝爷以保全自身为上,速将案件移交。我会以家书附上,陈明利害。”她看向若曦,“妹妹心思缜密,但有些话,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到此为止。” “妾身明白。” 从正院出来,已是黄昏。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若曦独自走在回听雨轩的路上,脚步沉重。她忽然想起现代学历史时,读到过康熙朝皇子们的结局。十爷最终被雍正圈禁,革除爵位,直到乾隆年间才获释。那场持续数十年的九龙夺嫡,葬送了太多人的前程和性命。 而她,一个本不该存在于此的穿越者,又能改变什么? “侧福晋,”翡翠在院门口迎她,眼眶红红的,“您听说了吗?前院都在传,说十爷这次惹上大麻烦了...郭络罗侧福晋已经派人去接弘瑜、弘旭,说要搬到正院旁边的厢房去住,说是...说是怕有人对阿哥不利。” 若曦脚步一顿。看来这各家大族都有自己的消息来源,郭络罗氏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还快。十爷前脚刚遇险,她后脚就开始布局了。 “让她搬。”若曦冷冷道,“传我的话,从今日起,听雨轩上下,未经我允许,不得与郭络罗氏院中任何人往来。凡有传递消息、私相授受者,一律杖毙。” 这话说得狠厉,翡翠吓了一跳:“侧福晋...” “照做。”若曦走进屋内,关上房门。 她需要静一静。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十爷遇刺是真,但伤势不重,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他冲动锁拿官员,虽犯了忌讳,但以康熙对儿子的宽容,未必会重罚。真正危险的,是这背后的局——是谁要杀十爷?是谁在利用十爷? 烛光下,若曦展开一张白纸,用炭笔写下几个名字:太子、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十爷素来与八爷、九爷亲近,这是公开的秘密。那么,对手就很明确了。 她圈定了太子。这位尊贵的皇子,与直郡王素来不睦。 门外传来敲门声:“侧福晋,福晋请您过去一趟,说是宫里来人了。” 若曦心中一紧,忙整理衣装赶去正院。来的是乾清宫的太监,来传个话:“皇上闻十阿哥遇刺,心甚忧之。特赐宫中御医二人,快马前往山东诊治。请十福晋不用担忧,十爷无事。” 宣罢,太监又压低声音:“皇上还有句话,让咱家带给福晋:老十鲁莽,尔等在家,当谨守门户,勿生事端。” 这话意味深长。嫡福晋连忙领旨谢恩,又让乌兰嬷嬷封了厚厚的赏封。 送走太监,嫡福晋瘫坐在椅上,半晌才道:“皇上的意思,是让咱们安分待着,别给爷添乱。” “也是给各府看的。”若曦轻声道,“皇上派御医,是恩宠;这是好事。” 嫡福晋看向她,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妹妹,你比我看得透。”她叹了口气,“郭络罗氏那边,我已让人看住了。这个时候,府里不能再乱。” “福晋英明。” 当夜,若曦又失眠了。她躺在空荡荡的床上,想着千里之外的十爷。那个鲁莽又赤诚的男人,此刻是不是正对着伤口发脾气?是不是还在坚持要亲自审案? 她忽然在想。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是不是该多劝他一些?是不是该更强势地拦住他?明知道圣旨不能违抗,就是有了点不开心。 可是,历史真的能改变吗?她救了弘晖,四爷府的命运已然不同。那么十爷呢?她这只穿越而来的蝴蝶,轻轻扇动翅膀,又会引发怎样的风暴? 窗外,月凉如水。康熙四十四年的春天,就这样在波诡云谲中,缓缓展开。而十爷府的天空,已经阴云密布。 若曦知道,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 第18章 若曦出府 康熙四十四年三月初七,夜。 若曦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寝衣。 梦里,十爷浑身是血地站在一片荒野中,四周黑影幢幢。他朝她伸出手,嘴唇翕动着说什么,她却什么也听不见。最后,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穿胸膛—— “啊!”她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侧福晋!”守夜的翡翠慌忙掌灯过来,见她脸色惨白如纸,惊道,“您怎么了?可是梦魇了?” 烛光跳动,映着若曦惊魂未定的脸。梦里的画面太过真实,那血腥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她按住狂跳的心口,声音发颤:“现在什么时辰?” “刚过子时。”翡翠递上温茶,“您再睡会儿吧。” 若曦却掀被下床:“更衣,我要去正院。” “这个时候?”翡翠愕然,“福晋怕是已经歇下了...” “备灯。”若曦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快去。” 子时三刻的正院,竟还亮着灯。 若曦踏进院门时,乌兰嬷嬷正从正房出来,见到她,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复杂的神色:“侧福晋...您怎么来了?” “我要见福晋。”若曦直直看向那扇透出光亮的雕花门。 屋内,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独坐灯下,手中拿着一纸密函。她未着钿子,长发松松挽着,一身素白寝衣,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你来了。”她的声音沙哑,“正好,我也要找你。” 若曦的心猛地一沉。她上前行礼,目光落在那张密函上:“福晋,可是...爷有消息了?” 十福晋将密函递给她,手指微微颤抖:“暗卫刚送来的。泰安府衙那三十多人里,有个狱卒受不住刑,招了。” 若曦接过信纸,就着烛光细看。越看,脸色越白。 原来,十爷锁拿泰安府衙官员后,周先生暗中留了个心眼,分开关押,逐个审讯。那个狱卒招供:刺杀那日,有人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在十爷必经之路上的一处茶棚等候。若见十爷队伍经过,便放出信鸽。 “信鸽飞往济南方向。”十福晋指着信上一行字,“暗卫顺着线索查了,济南有家绸缎庄,明面做生意,暗里...是直隶总督门下的暗桩。” 直隶总督,马尔泰哈锡。若曦的脑海飞速运转——这位总督,是太子门下的人。 “不止如此。”十福晋的声音更低了,“暗卫在泰安城外三十里的黑松林里,找到了刺客的临时落脚点。那里遗留的物件中,有半块玉佩。” 她取出一个锦囊,倒在桌上。半块羊脂白玉佩,雕工精致,断裂处崭新。 “这玉佩的纹样,与九贝勒有关。”十福晋抬眼,眼中寒意森森,“虽不是他贴身的,但是暗卫查到董鄂氏的影子了。” 九爷!若曦倒抽一口凉气。太子的人在前布局,九爷的人在后添柴?可九爷与十爷素来交好,为何...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十福晋冷笑,“太子想借刺杀老十,从而打击执掌兵部的老大一党。老九知道了太子的计划,便暗中加派人手,想将刺杀做实——只要老十重伤甚至殒命,皇上盛怒之下彻查,太子的阴谋必定暴露。届时,太子失德,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是老大,也是八爷党。而老九,是八爷最忠实的追随者。看似是帮了老大,但是实际上康熙和蒙古会因为这事震怒,老大也得不了好,老九不愧是毒蛇九,老十要真死了,还真能让他一下子拉下来两个,方便老八上位,甚至自己的下场都不在乎了,是不在乎还是太自信了? 若曦的手冰凉。她原以为只是简单的刺杀,却不想背后是这般环环相扣的阴谋。十爷成了太子与八爷党斗争的棋子,而执棋者,竟是他的亲兄弟。 “那爷现在...”她的声音发紧。 十福晋闭了闭眼:“暗卫说,在泰山西麓发现了打斗痕迹,有血迹,但不见人。爷...失踪了。皇阿玛是怕咱们担心,唉” 失踪二字,如重锤砸在若曦心上。她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站稳。 “我要去山东。”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异常冷静。虽说打算躺赢,但是如果因为她这只蝴蝶的翅膀,导致了十爷的丧命,那她良心难安,何况这还是自己的丈夫,说实话十爷还是不错的。 十福晋猛地睁眼:“胡闹!你一个弱女子,去了有什么用?” “妾身知道爷可能藏身何处。”若曦抬眸,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爷曾说过,若在山东遇到危难,可去泰山脚下的灵岩寺求助。那寺的主持了空大师,早年受过温僖贵妃的恩惠。” 这是十爷某夜闲聊时提起的旧事,当时她只当故事听,此刻却成了唯一的线索。 十福晋凝视她良久,摇头:“即便知道地方,你如何出京?这一路千里,盗匪横行,你...” “妾身有办法。”若曦跪下,郑重磕了个头,“只求福晋,装作不知情。所有罪责,妾身一人承担。”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十福晋看着眼前这个跪得笔直的女子,想起她这大半年来在府中的种种——敬重嫡室,宽待下人,甚至对郭络罗氏的挑衅也多有忍让。原以为只是个懂规矩的,却不想,骨子里竟有这般孤勇。 “你...”十福晋的声音有些哽,“当真要去?” “是。”若曦抬头,眼中水光潋滟,却无半分退缩,“爷待妾身以诚,妾身不能坐视不理。况且,”她顿了顿,“妾身若不去,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十福晋沉默了。窗外,更鼓敲过三下。长夜将尽,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良久,她挥了挥手:“去吧。天亮前,从西侧门走。我会吩咐下去,今日起,侧福晋染了风寒,闭门静养。乌兰嬷嬷,让几个武艺好的蒙古卫士护送侧福晋。” “谢福晋。”若曦又磕了个头,起身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回到听雨轩,若曦立刻着手准备。她让翡翠收拾了几套简便的男装,又将所有银票和碎银分装在不同的暗袋里。最重要的是——她写了一封信。 “将这封信,悄悄送到四爷府上,务必亲自交到四福晋手中。”她将封好的信交给翡翠,神色严肃,“记住,避人耳目,尤其是...郭络罗氏院里的人。” “奴婢明白。” 辰时初,翡翠带回回音:四福晋收了信,什么也没说,只让带回一个锦盒。盒中是一块乌木令牌,正面刻着“四”,背面是个“令”字。另有一张字条,笔迹清峻:“持此令,可调动沿途驿馆人手。已禀四爷,山东事,自有安排。珍重。” 若曦握紧令牌,心中稍定。四爷插手了,事情就有了转机。她无比相信未来赢家的能力! 她最后检查了行装:男装、银两、令牌,还有一包她连夜配制的金创药和解毒散。想了想,她又让翡翠去请一个人——京城“济世堂”的坐堂大夫,杜仲。此人虽年轻,却擅长外伤救治,曾为军中效力,是她暗中查访多时选定的人选。 “杜大夫,我要出趟远门,路上恐有伤病,烦请您随行。”若曦开门见山,“酬金三倍,若平安归来,另有重谢。” 杜仲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清癯,闻言只拱手:“救人乃医者本分。何时动身?” “现在。” 巳时二刻,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十爷府西侧门悄然驶出。车上,若曦已换上一身靛蓝色男式劲装,长发束成男子发髻,戴一顶遮阳斗笠。杜仲背着药箱,沉默地坐在对面。 马车出了城门,直奔官道。若曦掀开车帘,回望渐行渐远的北京城。朝阳初升,给城墙镀上一层金边。这一去,前路未卜。 “杜大夫,我们要快些。”她放下车帘,“换马,骑马走。” “骑马?”杜仲一愣,“夫人您...” “我会骑。”若曦语气平静。原主马尔泰若曦出身武将之家,自幼习骑射,这具身体的记忆还在。只是穿越以来,她一直深居简出,未曾显露罢了。 在下一个驿站,若曦果断换了两匹快马。她翻身上马的动作虽有些生疏,但几个呼吸间便找到了感觉。马鞭扬起,骏马嘶鸣,绝尘而去。 杜仲只得跟上。他原本担心这位深宅妇人吃不得苦,却见她纵马驰骋,腰背挺直,握缰的手稳如磐石,不由暗暗称奇。 河北河间府。 连续三日的疾驰,若曦的腿侧已磨出了血泡,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但她一声不吭,只让杜仲上了药,用布条缠紧,继续赶路。 这日黄昏,两人在官道旁的茶棚歇脚。刚坐下,便见一队人马从北面而来,约莫十余人,个个精悍,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容冷峻。 那队人在隔壁桌坐下,要了茶水干粮。若曦无意间瞥见其中一人腰间露出半截令牌——乌木质地,刻着“雍”字。 她心念一动,起身走过去,亮出自己的令牌:“这位兄台,可是四爷府的人?” 那汉子眼神一凛,仔细看过令牌,立刻起身抱拳:“原来是...公子。”他看了眼若曦的男装打扮,改口道,“在下四爷府护卫统领,额尔赫。奉四爷之命,前往山东接应十爷。” 若曦松了口气:“我也要去山东,寻十爷。” 额尔赫打量她一番,眼中闪过赞许:“公子胆识过人。既如此,不妨同行。这一路不太平,前日沧州段官道有匪徒劫道,伤了几个商旅。” “有劳。” 队伍汇合后,行进速度更快了。额尔赫手下都是精兵,沿途安排得当,夜宿驿馆,昼行官道,井然有序。若曦跟着他们,见识了许多——如何辨识路标暗记,如何避开可能设伏的地段,如何在野外取水生火。 “您是满洲姑奶奶吧?”某夜宿营时,额尔赫忽然问,“骑术好,耐力也佳,寻常汉家女子比不得。” 若曦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祖上是武将,自幼学过些。” “十爷有福。”额尔赫笑了笑,没再多问。 山东济南府。 进入山东地界,气氛明显不同了。官道上巡查的兵丁多了起来,城门盘查也格外严格。额尔赫拿出四爷府的公文,才得以顺利通行。 在济南驿站,他们收到了最新的暗卫密报。 “十爷的确去了灵岩寺。”额尔赫将密报递给若曦,“但三日前,寺中遭不明身份的人闯入,了空大师受伤,十爷...再次失踪。不过,寺中僧人说,十爷是自己离开的,临走前留了话,说要‘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若曦心中一震。十爷知道了?知道刺杀背后,有自家兄弟的手笔? “还有一事。”额尔赫压低声音,“皇上已派钦差南下,是十三爷。同时,直隶总督马尔泰哈锡被急召进京述职,九爷府上,昨日也被人盯上了。” 康熙动手了。若曦握紧拳头。这一切,终于摆到了明面上。 “我们立刻去灵岩寺。”她站起身,“十爷受伤未愈,独自行动太危险。” “公子莫急。”额尔赫道,“四爷另有安排。我们的人已在泰山周边布控,只要十爷现身,必能寻到。眼下,我们要去另一个地方——” 他展开地图,指向一处:“泰安城南,大汶口。那里有处废弃的盐仓,暗卫查到,太子的人在那边有个秘密据点。十爷若想‘清理门户’,很可能从那里入手。” 若曦看着地图上那个不起眼的标记,忽然明白了。十爷看似鲁莽,实则心里门清。他失踪,不是逃,而是要在暗中查明真相,亲自揪出幕后黑手。但是十爷鲁莽,怕是要遭人算计。 这才是爱新觉罗·胤??——看似憨直,骨子里却流着爱新觉罗氏骄傲的血。 “那就去大汶口。”她收起地图,眼神坚定,“但要快。我担心...十爷会孤注一掷。” 废弃的盐仓藏在河滩芦苇深处,周围地势开阔,易守难攻。若曦等人潜伏在对岸的树林里,已守了一日一夜。 黄昏时分,盐仓里终于有了动静。几个黑衣人押着一个捆缚双手的人走出来,那人低着头,身形踉跄,但若曦一眼认出——是十爷!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见十爷被推到空地中央,一个头目模样的人走上前,似乎在问话。十爷啐了一口,那人扬手便是一鞭。 “动手!”额尔赫低喝。 十余名护卫如猎豹般扑出。箭矢破空,弩机连发,盐仓外的黑衣人猝不及防,瞬间倒了大半。额尔赫一马当先,直冲那个头目。 混乱中,若曦看见十爷猛地挣脱绳索,夺过一把刀,反手砍倒近身的一个黑衣人。他的动作有些滞涩,左臂似乎使不上力——伤口恶化了。 “杜大夫,准备救人。”若曦抽出随身短刃,也冲了出去。 穿越后,马尔泰若曦的身体记忆里,有基本的武术。虽不精妙,但够用。 她避开正面交锋,悄悄摸过去,到十爷身边:“爷!是我!” 十爷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回头。血污和尘土掩盖了他的面容,但那双眼睛,在看到若曦的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你...你怎么来了?!” “回去再说!”若曦悄悄捡起兵器扔给十爷,“接着!” 额尔赫的人已控制住局面。那头目见势不妙,想逃,被额尔赫一脚踹倒,刀架在脖子上:“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头目咬紧牙关,额尔赫手起刀落,削掉他一只耳朵。惨叫声中,他终于招了:“是...是九爷府上的哈齐纳大人...让我们在这里等,你们不能杀我!我们可没做什么......” 果然。若曦扶住十爷,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爷,我们先离开这里。”她低声道,“皇上已派十三爷南下,四爷也安排了人手。真相大白,自有圣裁。” 十爷死死盯着那个头目,良久,才哑声道:“好。” 返程的路上,十爷因失血和疲惫,昏睡过去。杜仲为他重新清理伤口,敷上药,神色凝重:“伤口化脓,再晚两日,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若曦坐在车辕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夕阳西下,天际一片血红。 额尔赫策马过来,与若曦闲聊,低声道:“公子,大伙都说,说您与十爷情深义重,咱们很是敬佩啊。四爷那边吩咐,让我们务必保护您和十爷安全。” 若曦淡淡一笑,没说话。情深义重吗?也许吧。但更多的是,她不能让十爷死。不能让自己在这世间,失去唯一的倚仗,不能眼睁睁看着郭络罗氏母子独占这府邸,而自己尚无子嗣,未来渺茫。 马车颠簸,十爷在梦中蹙眉,呓语着什么。若曦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京城,就在前方。而等待着他们的,将是一场更大的风暴。 太子,九爷,八爷党,直隶总督...所有的暗棋都已摆上明面。康熙会如何处置?十爷又会如何自处?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她策马出京的那一刻起,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后宅争宠的侧福晋。 她是马尔泰·若曦。是救过四爷嫡子的人,是得太后青眼的人,是敢千里寻夫的人。 这大清的棋局,她终于,也要落子了!为了自己的未来,十爷必须有不同的结局,不可以被圈禁,九爷这次的行为,倒是无形中帮了她。回去之后,要经常上眼药,实在不行就嫁祸,反正十爷不能与八爷党在一起! 第19章 回府 北京城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十爷府的西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驶入,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只发出极轻的辘辘声。 若曦掀开车帘,看着熟悉的府邸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离开了这些时日,听雨轩檐角那对风铃仿佛还在昨日梦中轻响。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一路风尘仆仆,皮肤粗糙了不少,眼底也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到了。”身旁的十爷低声道。他左臂还吊着夹板,脸色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这一路的凶险与背叛,让这个向来爽直的皇子眉宇间添了几分深沉。 马车在听雨轩后院停下。早有准备的翡翠和云珠迎上来,见到若曦,眼圈瞬间红了:“侧福晋,您可回来了...” “嘘。”若曦示意她们噤声,扶着十爷下车,“先进屋。” 屋内一切如常,仿佛主人从未离开。只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这是十福晋的安排,为了圆“若曦染风寒闭门养病”的谎,这些日子听雨轩每日照常煎药,药渣都按规矩倒在前院的废物桶里。 “福晋思虑周全。”若曦轻声道。 十爷在炕上坐下,杜仲立刻上前为他检查伤口。揭开纱布,那道箭伤虽已结痂,但周围仍有红肿。杜仲仔细清洗上药,手法娴熟:“万幸未伤筋骨,但需静养一月,切忌用力。”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带着乌兰嬷嬷来了。 “给福晋请安。”若曦要行礼,被十福晋扶住。 “免了。”十福晋的目光在十爷身上停留片刻,见他虽憔悴但精神尚可,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的神色,“回来就好。”她转向若曦,“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已吩咐下去,侧福晋病体未愈,仍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这话是说给府中耳目听的,尤其是郭络罗氏那边。 “谢福晋。”若曦真心实意地道谢。若非嫡福晋在后方周全掩护,她岂能这般顺利离京又平安归来? 十福晋又对十爷道:“爷的伤,对外只说是回京途中遇了流匪,已无大碍。皇阿玛那边,爷打算何时进宫禀报?” 十爷沉默片刻:“今日先递个平安折子,具体情形...容后再禀。”他显然还未想好如何向康熙陈述兄弟相残的真相。 十福晋了然:“那便如此。爷先歇着,我已让人备了热水和清粥。”她顿了顿,“郭络罗氏那边,闹着要见爷。” 十爷皱眉,“就说我需静养,不见任何人。” “只怕她不会善罢甘休。”十福晋轻叹,又看了若曦一眼,“妹妹也需小心。你‘病’了这些日子,她没少来探听。” 送走十福晋,天已蒙蒙亮。若曦伺候十爷简单擦洗,换了干净寝衣。热粥下肚,十爷的脸色好了些,靠在床头,目光却落在若曦身上。 “这一路...多谢你。”他忽然道,声音有些哑。 若曦正在拧帕子,闻言手一顿:“爷说这些做什么。妾身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十爷苦笑,“千里寻夫,以身犯险,这是哪门子‘该做’的事?若曦,我不是傻子。这一路你吃的苦,受的惊,我都看在眼里。”他伸手拉她坐下,“在泰安时,我原以为...这回真要折在那儿了。没想到,你会来,更没想到,四哥会来。” 烛光下,他的眼神太过认真,若曦有些招架不住,垂下眼帘:“爷吉人自有天相,就算没有妾身,也定能逢凶化吉。至于四贝勒爷,那毕竟是爷的亲兄弟,去救您也是应该的。” “不一样的。”十爷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若曦,经此一事,我算是看清了。什么兄弟情深,什么同盟之谊,在权势面前,都不堪一击。”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老九...我待他如亲兄,他却想要我的命。” 这话里的痛楚太过真切。若曦反握住他的手:“爷,朝堂之事,妾身不懂。但妾身知道,有些人值得托付,有些人...不如远离。” 十爷凝视她良久,忽然将她揽入怀中。这个拥抱很轻,小心避开了她的伤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珍视。 “幸好还有你。”他在她耳边低语。 晨光透过窗纸,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这一刻,没有嫡福晋与侧福晋的身份之别,没有皇子与臣女的尊卑之分,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两颗渐渐靠近的心。 三日后,清晨。 若曦的“病”还未好全,但已能下床走动。她照例去正院请安,刚到廊下,就听见里头传来郭络罗氏的声音。 “福晋,爷回府都三日了,妾身连面都没见上。弘瑜、弘旭天天嚷着要见阿玛,妾身实在没法子...” “爷伤势未愈,太医嘱咐需静养。”十福晋的声音平静无波,“等爷好些了,自然会见孩子们。” “可妾身听说,听雨轩那边...”郭络罗氏的声音拔高了些,“若曦妹妹不是也病着吗?怎么就能见爷?” 若曦脚步一顿,随即坦然走进正厅:“给福晋请安,给姐姐请安。” 厅内,郭络罗氏今日穿了身簇新的杏红旗袍,发间簪着赤金步摇,打扮得明艳照人。见到若曦,她眼中闪过一丝嫉恨,随即笑道:“妹妹可大安了?听说你病得不轻,姐姐一直担心着呢。” “劳姐姐挂心,已好多了。”若曦规规矩矩行礼,在十福晋下首坐下。 郭络罗氏上下打量她,忽然道:“妹妹这脸色,倒不像大病初愈的。反而像是...劳碌所致。” 若曦面不改色:“病中憔悴,让姐姐见笑了。” “是吗?”郭络罗氏还想说什么,被十福晋打断。 “好了。”十福晋放下茶盏,“都是伺候爷的人,该体谅爷的难处。如今爷养伤要紧,谁也不许去打扰。”她看向郭络罗氏,“你若实在想爷,就把孩子们照顾好,爷见了高兴,自然愿意见你。” 这话软中带硬,郭络罗氏脸色变了变,终究不敢顶撞嫡福晋,讪讪告退。 待她走后,十福晋才对若曦道:“她这几日没少打听。府里虽有我压着,但难保没有漏风的墙。你且小心些。” “妾身明白。” 从正院出来,若曦没回听雨轩,而是去了小厨房。十爷伤口愈合需要营养,她打算亲手炖一盅人参鸡汤。 正忙碌着,翡翠匆匆进来,低声道:“侧福晋,四爷来了,正在前厅和十爷说话。” 若曦手一停:“四爷一个人?” “是,没带随从,只说是下朝顺路来看看。” 这倒稀奇。四爷胤禛向来谨慎,与十爷虽无嫌隙,但也不算亲近。这次亲自过府探病... 她想了想:“你去前厅外伺候,听听动静。” 约莫一刻钟后,翡翠回来,神色有些古怪:“四爷和十爷...没说什么话。四爷问了伤势,十爷答了。然后两人就...就干坐着。最后还是四爷说了句‘看你无事便好’,就走了。” 若曦想象那场景,竟觉得有些好笑。四爷那个性子,能主动来探病已是不易,指望他嘘寒问暖,确是难为他了。 然而更戏剧的还在后头。 午时刚过,八爷和九爷也来了。 听雨轩内,十爷正由若曦伺候着喝药,听见通报,眉头一皱:“让他们进来吧。” 八爷胤禩还是一贯的温文尔雅,进门便关切道:“十弟伤势如何?可要紧?”他身后跟着的九爷胤禟,却是一脸似笑非笑。 “劳八哥、九哥挂心,已无大碍。”十爷淡淡道。 九爷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若曦身上:“听说十弟这次遇险,多亏了这位侧福晋千里寻夫?啧啧,真是情深义重啊。”他的语气听着是夸赞,却带着说不出的讥诮。 十爷脸色一沉:“九哥有话直说。” “我能有什么话?”九爷挑眉,“就是觉得稀奇,老四那个冰块儿,今日居然也来探病了。怎么,十弟何时与四哥这般亲近了?” 这话已近挑衅。若曦明显感觉到十爷的身体绷紧了。 八爷忙打圆场:“老九,少说两句。十弟伤着,需要静养。” “我就是好奇嘛。”九爷却不依不饶,“十弟,不是九哥说你,咱们兄弟一向走得近,你可别因为这次的事,就跟四哥那边...”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是怀疑十爷因遇刺之事,倒向四爷一派。 十爷忽然笑了,那笑容却冷得很:“九哥多虑了。兄弟之间,探病是常情。就像九哥今日来,不也是关心弟弟吗?”他特意加重了“关心”二字。 九爷脸色微变。八爷见状,起身道:“十弟好生歇着,我们改日再来看你。”说罢,硬拉着九爷走了。 人一走,十爷猛地将药碗摔在地上:“混账!” 瓷片四溅,药汁洒了一地。若曦忙扶住他:“爷,伤口不能动气...” “你听见了吗?”十爷胸口剧烈起伏,“他还有脸来!还有脸说那些话!”他眼中满是血丝,“在大汶口,那些刺客亲口招供,是他府上的哈齐纳指使!如今他倒装起无辜了!” “爷,慎言。”若曦示意翡翠收拾碎片,自己扶十爷坐下,“隔墙有耳。” 十爷喘着粗气,良久才平复下来。他握紧若曦的手,声音沙哑:“若曦,你说,这世上还有可信之人吗?” 若曦沉默片刻,轻声道:“爷可信妾身吗?” 十爷一愣,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缓缓点头。 “那便够了。”若曦微笑,“人心难测,但求无愧于心。爷如今要做的,是好好养伤。其余的事...皇上自有圣断。” 她没说的是,康熙既然已派十三爷南下调查,又急召直隶总督进京,对太子和九爷的处置,恐怕已在酝酿中。这场兄弟阋墙的戏码,远未到落幕之时。 又过了几日,郭络罗氏终于按捺不住了。 这日午后,她竟带着弘瑜、弘旭直接闯到了十爷院子外。两个孩子哭闹着要见阿玛,她则在外高声哀求:“爷,您就见见孩子们吧!他们想您想得夜夜哭...” 小太监挡在院门前:“郭络罗侧福晋,十爷正在歇息,太医嘱咐不能打扰。” “我就说几句话!”郭络罗氏不依不饶,“弘瑜,弘旭,叫阿玛!” 两个孩子果然放声大哭。院内,十爷被吵醒,眉头紧皱:“让她进来。” 郭络罗氏得了许可,忙拉着孩子进屋。见到十爷靠在床头,左臂还吊着,她眼圈一红:“爷,您受苦了...”说着就要上前。 “站那儿说。”十爷语气冷淡。 郭络罗氏脚步一顿,讪讪道:“妾身是担心爷...这些日子,妾身茶饭不思,就盼着爷平安回来。”她推了推两个孩子,“快,给阿玛请安。” 弘瑜已经五岁,懂事些,规规矩矩行礼。弘旭才三岁,见到父亲却有些怕生,直往母亲身后躲。 十爷看着两个孩子,神色缓和了些,让丫鬟拿了些点心来。郭络罗氏见状,趁势在床边坐下:“爷,您不知道,您不在这些日子,府里...” “府里有福晋打理,很好。”十爷打断她,“你若无事,就带孩子们回去吧。我累了。”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郭络罗氏脸色白了又红,终究不敢违逆,带着孩子悻悻离去。 人走后,若曦从屏风后转出。她方才一直在里间煎药,将外头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十爷揉了揉眉心:“聒噪。” 若曦将新煎好的药端给他,轻声道:“姐姐也是关心爷。” “她是关心她自己的前程。”十爷冷笑,“若我真有个三长两短,她有两个儿子,自然是最得益的。”他抬眼看向若曦,“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又要照顾我,又要应付这些。” “这是妾身的本分。”若曦为他掖好被角,“爷好生歇着,药里加了安神的,睡一觉便好。” 十爷服了药,渐渐有了睡意。朦胧中,他拉住若曦的手:“别走...陪我一会儿...” “妾身不走。”若曦在床边坐下,看着他沉沉睡去。 窗外,春光正好。院中的海棠开了,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片顺着窗缝飘进来,落在十爷枕边。 若曦轻轻拈起花瓣。这府中的日子,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嫡福晋的大度,郭络罗氏的算计,兄弟间的猜忌...而她,想躺赢还真是不容易啊。在这漩涡中心,必须步步为营。 但至少此刻,十爷信她,需要她。这就够了。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真实而温暖。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她策马出京的那一刻起,她与这个男人的命运,已紧紧绑在了一起。 无论前路是风雨还是晴空,她都会陪他走下去。 因为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他已是她,唯一的归宿。 第20章 风波再起 十爷养伤月余基本已好,若曦也报了福晋说自己已病愈。 听雨轩的海棠开到了极盛,粉白的花瓣堆满枝头,风一过,便簌簌落下一阵花雨。若曦坐在窗下的绣架前,手中针线穿梭,正在研究怎么亲手做个东西——这是预备给十爷生辰的礼。 她穿一身家常的藕荷色旗袍,头发松松挽着,只簪一支素银簪子。病愈后这半月,她清减了些,下巴尖了,却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澈明亮。 “侧福晋,”翡翠轻手轻脚进来,“郭络罗侧福晋往这边来了,还带着大阿哥、二阿哥。” 若曦手中针线不停:“知道了。把昨儿新得的碧螺春沏上,用那个雨过天青的瓷盏。” 话音刚落,院门已被推开。郭络罗氏一身桃红遍地金旗袍,发间赤金步摇叮当作响,牵着弘瑜、弘旭径自走了进来。两个孩子今日也打扮得齐整,弘瑜穿着宝蓝小褂,弘旭是杏黄衫子,都是簇新的料子。 “给侧福晋请安。”弘瑜规规矩矩行礼。 若曦放下针线起身:“姐姐来了。快请坐。”她示意翡翠上茶,又让云珠端来点心,“大阿哥、二阿哥尝尝这栗子糕,刚出锅的。” 郭络罗氏却不坐,只站在厅中,目光在若曦身上上下打量,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妹妹可大安了?这病养了这么久,真是让人担心呢。” “劳姐姐挂心,已好全了。”若曦神色平静。 “是吗?”郭络罗氏走近两步,忽然压低声音,“可我听说,妹妹这病...来得蹊跷啊。”她眼中闪过一丝探究,“莫不是...妹妹身子骨本就弱,经不得事?这爷不在府中没多久便病了,爷回府了受了些伤,你这不仅没好,据说还严重了,当真经不得事!这女人啊,身子不好,可是大忌。将来子嗣上头可是艰难了啊...这多少女人啊,怀不上呢,怀上了,看妹妹这身子,也怕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厅内伺候的丫鬟们都变了脸色,翡翠更是气得手抖,险些摔了茶盘。 若曦抬眼,静静看着郭罗络氏:“姐姐这话,妾身听不懂。妾身身子如何,自有太医论断。至于子嗣,”她微微一笑,“那是天意,强求不得。就像姐姐福泽深厚,接连诞育两位阿哥,这是姐姐的造化,旁人羡慕不来。”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明郭络罗氏的僭越,又抬出“天意”来挡。郭络罗氏脸色一沉,正要发作,门外忽然传来通报: “福晋到——四福晋到——” 郭络罗氏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只见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与四福晋乌拉那拉氏并肩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各自的丫鬟嬷嬷。十福晋今日穿一身石青色素面旗袍,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端庄肃穆;四福晋则是绛紫色缠枝莲纹常服,气度雍容。 两人显然已在门外站了片刻,将厅内对话听了个真切。 “给福晋请安,给四福晋请安。”若曦连忙行礼。 郭络罗氏脸色白了白,也慌忙福身:“不知福晋和四福晋驾到,妾身失礼了。” 十福晋没理她,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四福晋在客位落座,目光淡淡扫过郭络罗氏,又看向若曦,眼中闪过一丝关切。 “方才在门外,听见你们姐妹说话。”十福晋开口,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郭络罗氏,你方才说,若曦身子不好,子嗣困难?就算怀生了,也怕是如何?” 郭络罗氏额上沁出冷汗:“妾身...妾身只是关心妹妹...” “关心?”十福晋冷笑,“我竟不知,关心人是这般关心的。当着孩子的面,诅咒姐妹子嗣艰难,这就是你郭络罗家的家教?” 这话极重。郭络罗氏扑通跪倒:“福晋恕罪!妾身一时失言,绝无恶意!” “绝无恶意?”十福晋看向四福晋,“四嫂,您听听,这话可像是无恶意的?” 四福晋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半晌才道:“十弟妹府上的事,本不该我多言。只是...”她抬眼,目光如冰,“身为侧室,不敬嫡妻,不睦姐妹,言语恶毒——这若是在我们四爷府,早该请家法了。” 郭络罗氏浑身发抖。四福晋的规矩严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她既开了口,这事便不能善了。 十福晋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郭络罗氏,你入府多年,为爷诞育子嗣,本是有功。可这些年来,你恃宠而骄,屡生事端,我都看在爷和孩子的份上,一再宽容。”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可今日,你竟敢当着我的面,诅咒若曦子嗣!你这是咒十爷的孩子吗?!” “妾身不敢!妾身万万不敢!”郭络罗氏连连磕头,发髻都散了。 “不敢?”十福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我看你敢得很。既然你这般闲,从今日起,禁足三月,抄《金刚经》百遍,为爷祈福。抄不完,不准出院门一步。” “福晋!”郭络罗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哀求。 “带下去!我博尔济吉特氏处置个侧福晋的权力还是有的!”十福晋挥挥手,乌兰嬷嬷立刻带着两个粗使嬷嬷上前,将郭络罗氏“请”了出去。两个孩子吓得大哭,被各自的奶娘连忙抱走。 厅内安静下来。十福晋这才转向若曦,眼中带着歉意:“让你受委屈了。” 若曦忙道:“福晋言重了。是妾身...” “不必说了。”十福晋打断她,又看向四福晋,“让四嫂见笑了。” 四福晋放下茶盏,淡淡道:“治家如治国,宽严需有度。十弟妹今日处置得妥当。”她看向若曦,语气温和了些,别有深意的说道:“你身子可大好了?前些日子听说你病着,我一直惦记着。”内情如何,两人都知道。 “谢四福晋关心,已无碍了。”若曦恭敬道。 四福晋点点头,对十福晋道:“我今日来,就是来探望一下若曦,既已无事,我便回了。”她起身,“十弟妹府上的事,自有主张。我只说一句——有些人,纵容不得。” 送走四福晋,十福晋在听雨轩又坐了片刻。她看着若曦,忽然轻叹:“今日我若不罚她,往后这府里,便没了规矩。”她握住若曦的手,“你受的委屈,我都知道。但有些事,急不得。你的好,爷看在眼里,我也看在眼里。日子还长,慢慢来。” “妾身明白。”若曦垂眸,“谢福晋维护。” 十福晋走后,若曦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海棠。花瓣还在落,铺了满地粉白。 她知道,今日这一出,不过是后院争斗的冰山一角。郭络罗氏虽被禁足,但她有两个儿子,这就是她最大的资本。而自己...若曦轻轻抚过小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四月二十,十爷伤势痊愈,重新上朝。 康熙知道老十报了病愈,朝上见到这个傻儿子,便出声问道:“老十,身子可大好?” “回皇阿玛,已痊愈,儿子身子健壮的很呢,好得快。”老十出列行礼回道。 康熙笑了笑,这个傻儿子啊,虽然是憨了些,但好在实诚,善良,也孝顺,想到了后续老十三查到的东西以及自己的人回报的结果,康熙又是生气,他允许儿子们争,但是不允许儿子们残害兄弟!有些儿子是越来越失了分寸了。 “行了,往后办差多加小心,你的事,朕记着,山东那边就让老十三去处理。” 养伤这段日子,朝堂格局已悄然变化。太子与直郡王的党争愈演愈烈,八爷、九爷站在直郡王身后,频频向太子发难。而四爷,依旧保持着不偏不倚的姿态,只埋头办差。 这日早朝,议的是山东河工银两亏空案。 “皇上,山东巡抚李杰奏称,去岁拨付的八十万两河工银,实际用于修筑堤坝的不足五十万两,其余三十万两不知去向。”户部尚书王鸿绪出列禀奏,“臣请彻查。” 康熙坐在龙椅上,神色看不出喜怒:“三十万两不是小数目。老四,此事你怎么看?” 四爷胤禛出列,声音平稳:“回皇阿玛,儿臣以为,河工银两关系民生,不容有失。当派钦差前往山东,会同巡抚、布政使,彻查银两去向,严惩贪墨。” “皇阿玛,儿臣有异议。”九爷胤禟忽然开口,“四哥此言,未免小题大做。河工银两历年都有损耗,施工过程中难免有疏漏。若因三十万两就兴师动众,恐伤地方官员之心。” 这话明显是在为山东官员开脱。四爷眉头微皱,正要反驳,十爷却先一步站了出来。 “九哥此言差矣。”十爷声音洪亮,“三十万两银子,够修筑十里堤坝,可护千亩良田、万户百姓。若这银子进了贪官污吏的口袋,而堤坝因此偷工减料,来年汛期决堤,受害的是黎民百姓!”他转向康熙,拱手道,“皇阿玛,儿臣以为四哥所言极是。河工银两,必须彻查!” 九爷脸色一沉:“十弟,你懂什么河工?这其中的门道...” “儿臣是不懂门道,但儿臣知道,百姓的性命比什么门道都重要!”十爷毫不退让,“九哥若觉得三十万两是小事,不如从您府上拿出三十万两来,补上这亏空?” “你!”九爷勃然变色。 “够了。”康熙冷冷开口,“老四,此事就交给你去查。给你三个月,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儿臣领旨。”四爷躬身。 退朝时,九爷故意从十爷身边经过,压低声音道:“十弟近来,很会说话嘛。怎么,跟着四哥学了几天,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十爷脚步不停:“弟弟只是就事论事。九哥若觉得不对,大可去皇阿玛面前分辩。” “好,好得很。”九爷冷笑,“咱们走着瞧。” 五月初三,朝堂再起风波。 这次议的是江南科举舞弊案。有御史参奏,今科会试有举子买通考官,提前得了试题。而涉事的考官中,有两人是太子门生。 “皇阿玛,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舞弊之事绝不可姑息!”八爷胤禩出列,言辞恳切,“儿臣请严查涉案考官,以正视听。” 直郡王胤禔也附和:“八弟所言极是。太子门下出此等事,太子也应自省。” 这话已是公然指向太子。太子胤礽脸色铁青,却不敢辩驳——那两名考官确是他举荐的。 四爷沉默不语。十爷看了看四爷,又看了看八爷、九爷,忽然道:“皇阿玛,儿臣以为,科举舞弊自当严查,但不宜牵连过广。涉案考官该办就办,但若因此怀疑所有考官、所有举子,恐寒天下士子之心。” 九爷立刻反驳:“十弟这话不对。科举舞弊,伤的是朝廷根基!若不彻查到底,如何震慑后来者?” “彻查不等于株连。”十爷朗声道,“儿臣在山东时见过许多寒门举子,十年寒窗,只为金榜题名。若因少数人舞弊,就让所有举子蒙羞,这公平吗?” 他顿了顿,看向四爷:“四哥管着礼部,最知其中利害。您说呢?” 四爷抬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道:“十弟所言有理。彻查舞弊,严惩涉案之人,此为必须;但不该因此否定整个科举,更不该借题发挥,党同伐异。” 最后四字,说得极重。八爷、九爷脸色都变了。 康熙深深看了十爷一眼,缓缓道:“老十这话,说得在理。舞弊案要查,但要有度。老八,此事也交给你,会同大理寺审理。” “儿臣领旨。” 五月下旬,西北军报传来,准噶尔部有异动。 朝堂上,主战主和两派争执不休。直郡王一力主战,八爷、九爷从旁附和;太子则主张谨慎,先派使臣探查。 四爷出列:“皇阿玛,儿臣以为,西北局势未明,不宜轻启战端。但边关防务不可松懈,当增派精兵,加强巡防,以防不测。” 十爷立刻道:“四哥所言极是!准噶尔人狡猾。他们若真有意犯边,必先试探。此时增兵布防,正是时候。若贸然开战,劳师动众,反落人口实。” 九爷冷笑:“十弟对军务倒挺热心。怎么,在山东遇了次刺,就觉得自己懂兵法了?” “弟弟是不懂兵法,但弟弟知道,打仗要死人,死的是我大清的将士,是大清的百姓!”十爷毫不客气,“九哥若觉得打仗容易,不如亲自去西北带兵?” “你!” “够了!”康熙一拍龙案,“军国大事,岂容儿戏!太子说得对,须谨慎对待。老四、老十说得也有道理,先增兵布防,静观其变。此事...就交给老十三去办吧。” 十三爷胤祥出列:“儿臣领旨!定不负皇阿玛所托!” 退朝后,十三爷特意走到十爷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十哥,今儿话说得漂亮!” 十爷笑了笑:“我只是说了该说的。” 不远处,四爷看着十爷,眼中神色复杂。这个一向鲁莽的十弟,何时变得这般...明事理了? 七月,十爷府。 禁足满了的郭络罗氏解了禁,第一件事就是去正院请罪。她跪在十福晋面前,捧上抄好的百遍《金刚经》,哭得梨花带雨:“妾身知错了,再不敢胡言乱语...求福晋原谅...” 十福晋翻看着那些经卷,字迹工整,确是下了功夫。她淡淡点头:“既知错了,便起来吧。往后谨言慎行,好生照顾孩子们,便是你的本分。” “谢福晋!”郭络罗氏连连磕头。 从正院出来,她直奔听雨轩。这次她学乖了,规规矩矩行礼:“妹妹,姐姐前次失言,特来赔罪。这是一对金镯子,权当赔礼,万望妹妹收下。” 若曦侧身避开她的礼,看着那对沉甸甸的赤金镯子,微微一笑:“姐姐客气了。姐妹之间,偶有口角也是常事,过去了便罢了。”她让翡翠收下镯子,又回赠了一匹上好的杭缎,“这料子鲜亮,给大阿哥、二阿哥做衣裳正合适。” 郭络罗氏接过,眼中神色复杂。她原以为若曦会借机羞辱她,却不想对方如此大度。这让她心中那点嫉恨,反倒无处着落了。 “妹妹大度,姐姐惭愧。”她福了福身,告辞离去。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翡翠小声道:“侧福晋,您真信她知错了?” 若曦望着窗外摇曳的海棠,轻声道:“信不信又如何?这府里的日子,不是靠信与不信过的。”她转身拿起针线,“重要的是,爷信我,福晋护我。这就够了。” 窗外,暮春的风带着暖意。院中海棠已开始凋零,但枝头新叶已生,绿意葱茏。 朝堂之上,兄弟阋墙;后院之中,暗潮汹涌。但至少在此刻,听雨轩内,岁月静好。 若曦低头,继续研究给十爷做点什么。她忽然想起四福晋那日说的话:“日子还长,慢慢来。” 是啊,日子还长。 第21章 裂痕 康熙四十四年七月初七,酉时三刻。 八贝勒府的书房里,熏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子压抑。紫檀木书案上摊着一张密折,墨迹未干,写的是江南织造府亏空案的线索——条条都指向四爷门下的几个官员。 八爷胤禩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神色平静如水。九爷胤禟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一块和田玉把件,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八哥,机会来了。”九爷将把件往案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声响,“李煦那老东西在江南经营二十年,油水捞足了,如今查到他头上,正是时候。只要把这几条线往老四那边一牵...”他做了个收紧的手势,“够他喝一壶的。” 八爷抬眼:“李煦是皇阿玛的人,动他,风险不小。” “所以才要借刀杀人。”九爷凑近些,压低声音,“不是正愁最近没有太子的把柄吗,找不着太子的,有老四的把柄不是也一样吗?” 窗外暮色渐浓,书房里的烛火跳跃不定。八爷沉默片刻,缓缓道:“老四近来谨慎得很,未必会上当。” “那就逼他上当。”九爷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门下那个张廷玉,不是在查山东河工案吗?我安排人在账目上动点手脚,让他查不下去。老四那个人,最重规矩,定会亲自去查。到时候...”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八爷的手指停了敲击。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极了朝堂上那些窃窃私语。 “老十那边,”他忽然转身,“叫他来一起商议。” 九爷脸色一沉:“叫他做什么?八哥还没看出来吗?老十如今心都不在咱们这儿了!朝堂上几次三番帮老四说话,上个月还为了河工案跟我当众争执...”他越说越气,“我看他是被那个若曦迷了心窍,忘了自己是谁的人了!” “老九!”八爷声音一冷,“十弟性子直,但重情义。这些年,他对咱们如何,你心里清楚。” “清楚?我清楚得很!”九爷冷笑,“清楚他现在连咱们兄弟情分都不顾了!八哥,你别忘了,上次山东的事,他可是差点死在那儿!若不是皇阿玛把事情压下去,咱们...” “正因如此,才更要拉着他,真相他未必知道,当初让你不要动他你不听,若不是老四救了他,你的计谋或许能成,但现在已然失败,那就必须再拉拢他。”八爷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十弟是温僖贵妃所出,背后是钮祜禄氏一族。他的嫡福晋是蒙古郡王之女,博尔济吉特氏在蒙古各部的影响力,你不是不知道。”他走回书案前,“这样大的助力,岂能轻易放手?” 九爷不说话了,脸色依旧难看。 八爷拍了拍他的肩:“去吧,叫老十过来。就说是寻常议事。” 戌时初,十爷匆匆赶到八爷府。 他刚在府里用了晚膳,正和若曦说笑,八爷府的小厮就来了,说八爷有要事相商。他换了身常服便赶了过来,一路上还在想,是有什么事。 进了书房,却见只有八爷、九爷二人,桌上摊着些文书,气氛有些凝重。 “八哥,九哥。”十爷拱手,“这么急叫我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十弟来了,坐。”八爷示意他坐下,亲手给他斟了杯茶,“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江南织造府那边,查出了些问题。” 十爷接过茶,心中一紧。江南织造...那是皇阿玛的心腹之地,轻易动不得。 九爷将那张密折推到他面前:“十弟看看,这些账目,可看出什么端倪?” 十爷接过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账面上是些寻常的采买亏空,数额不大,但牵扯的人...有几个名字他认得,是四爷门下的人。 “这...”他抬头,“八哥、九哥的意思是?” “老四这些年,手伸得太长了。”九爷慢条斯理地说,“江南织造、山东河工、甚至西北军需,他哪儿都想插一手。皇阿玛虽看重太子,他帮着太子办事,但若知道他门下的人这般贪墨...” 十爷心头一震:“九哥想借此事,扳倒四哥?” “扳倒谈不上。”八爷接口,语气依旧温和,“只是让皇阿玛看看,老四并非表面那般清廉公正。他门下的人贪了银子,他难道不知情?” 这话说得圆滑,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是要构陷四爷。 十爷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他想起在山东时,那些刺客招供的话;想起回京后,四爷亲自过府探病,虽没说什么,但那句“看你无事便好”,是真心的;想起这些日子在朝堂上,四爷虽冷淡,但处事公正,从未主动害过谁。 反倒是九哥...小时候剪了四哥小狗的尾巴,害得四哥被皇阿玛责骂;长大后明里暗里给四哥使绊子,甚至在山东刺杀案中... “八哥,九哥,”十爷放下茶杯,声音发紧,“这事...不妥。” 九爷脸色一变:“不妥?怎么不妥?” “江南织造府的账目,皇阿玛最是清楚。若贸然构陷,一旦被查实是诬告...”十爷看向八爷,“八哥,咱们不能冒这个险。” “冒险?”九爷嗤笑,“十弟何时变得这般胆小了?还是说...”他眼神锐利,“你心里向着老四了?” 这话如针般刺人。十爷猛地站起身:“九哥这是什么话!我只是就事论事!四哥再冷漠,可曾主动害过咱们?反倒是九哥你,小时候剪了四哥小狗的尾巴,害得四哥被皇阿玛责骂,那狗后来也死了...四哥从那之后,才变得那般冷漠的!” 他越说越激动:“如今又要构陷他!九哥,咱们是兄弟!亲兄弟!” “兄弟?”九爷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老十,你别忘了,在山东想要你命的,是老四那边的人!” “那是太子的人!不是四哥!”十爷吼了回去,“在大汶口,那些刺客招供的是谁?!是九哥府上的哈齐纳!” 话音落,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八爷的脸色沉了下来,九爷则死死盯着十爷,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良久,八爷缓缓开口:“十弟,那些话,不可再说。” “为什么不能说?”十爷胸口剧烈起伏,“就因为皇阿玛把事情压下去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九哥,那是要我的命!” “够了!”九爷一掌拍在案上,“老十,你今日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要跟老四站一边?” “我哪边都不站!”十爷也豁出去了,“只站道理!站良心!四哥没害过咱们,咱们凭什么害他?就因为他碍了咱们的路?” “你——” “都闭嘴!”八爷终于动了怒。他站起身,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兄弟阋墙,成何体统!” 十爷喘着粗气,九爷脸色铁青。 八爷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今日就议到这里。十弟,你先回去。” 十爷看着八爷,又看看九爷,忽然觉得眼前这两人陌生得很。他咬了咬牙,拱手:“弟弟告退。” 转身时,他听见九爷冰冷的声音:“八哥,你看见了,他也知道了。老十,已经不是咱们的人了。” 他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书房。 回府的路上,十爷一言不发。 马车颠簸,他的心却比马车更乱。方才书房里那一幕,反复在脑海中回放——八哥看似温和实则和稀泥的处事方式,九哥毫不掩饰的狠辣,还有那些要构陷四哥的话...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他七八岁,额娘刚去世不久,他在宫里孤零零的。八哥常来看他,带点心,陪他说话;九哥虽性子急,但也护着他,有人欺负他时,九哥会替他出头。 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呢?是从封了贝子,开始参与朝政?还是从太子与直郡王党争愈演愈烈,兄弟们不得不选边站? 马车在十爷府门前停下。十爷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听雨轩还亮着灯。若曦坐在窗下做针线,见他回来,起身相迎:“爷回来了。”她看出他脸色不对,“可是...出什么事了?” 十爷挥退下人,在炕边坐下,沉默良久,才将八爷府的事说了。 若曦静静听着,手中针线停了。待他说完,她轻声道:“爷心里难受,是正常的。” “我只是想不明白,”十爷声音沙哑,“八哥、九哥...他们为何要这般?四哥再冷漠,也没有害过他们啊。反倒是九哥,从小就跟四哥不对付...” 他忽然想起什么:“你知道吗?以前,四哥养了只小狗,四哥宝贝得很,天天带着。结果九哥趁四哥不注意,把狗尾巴剪了。四哥气得发疯,抓着剪子把九哥辫子也给剪了...” 若曦心中一动。这段往事,她以前在现代倒是听说过。 “后来呢?” “后来皇阿玛知道了,把四哥骂了一顿,说他不顾兄弟情分,说四哥喜怒无常。后来那狗......也死了。”十爷声音低了下去,“从那以后,四哥就再也不养狗了。人也变得...更冷了。”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若曦,你说,九哥为何要这般?小时候剪狗尾巴,长大了要人性命...四哥到底哪里得罪他了?” 若曦放下针线,走到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爷,这世上有些人,做事不需要理由。他们只是...见不得别人好。” 她顿了顿,轻声道:“倒是四爷,看着冷淡,对养的小狗都那般维护,可见是个重情的。这样的人,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十爷一愣,若有所思。 若曦继续道:“爷在山东遇险,四爷第一时间派人接应;爷回京养伤,四爷亲自过府探望。”她看着十爷的眼睛,“有些人,面热心冷;有些人,面冷心热。爷说,哪种人更值得交?” 这话总结的倒是精辟。十爷怔怔看着她,良久,缓缓点头:“你说得对...知人知面不知心。真出了事,还是四哥、四嫂是真帮忙。” 他忽然站起身:“我出去一趟。” “爷去哪儿?” “四哥府上。”出了听雨轩,叫来小太监,让去弄一只小狗来,要乖巧好看些的,马上!小太监一脸茫然,但还是赶紧去办,十爷这个主子经常想一出就是一出的。 亥时三刻,四爷府。 门房见到十爷,吓了一跳:“十爷?这么晚了...” “四哥歇了吗?”十爷问。 “还没,在书房呢。十爷稍等,奴才去通禀。” 不多时,十爷被引到书房。四爷果然还在处理公文,见他来了,放下笔:“十弟这么晚来,有事?” 十爷站在书房中央,忽然有些局促。他手里拎着个竹笼,里头是只雪白的小狗,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 “四哥,”他挠挠头,“这个...送给弘晖的。” 四爷的目光落在那只小狗身上,微微一怔。书房里的烛火跳跃,将他脸上的神情照得明暗不定。 良久,他缓缓道:“我不养狗。” “不是给四哥的,是给弘晖的。”十爷连忙道,“孩子嘛,都喜欢小动物。弘晖有个伴儿也好。” 四爷看着那只狗。很小的一只,毛茸茸的,像极了当年他的那只。只是那只狗... “十弟,”他抬眼,“为何突然送这个?” 十爷顿了顿,低声道:“弟弟今日...想明白了一些事。”他没细说,只将竹笼放在桌上,“四哥放心,这狗温顺,不咬人。” 四爷沉默地看着那笼子。小狗在里面转了个圈,轻轻叫了一声,声音稚嫩。 “弘晖睡了。”他终于开口。 “那...四哥先收着,明日给他。”十爷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四哥叮嘱弘晖,莫要带狗出府。外头...不太平。” 这话意有所指。四爷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知道了。” 十爷松了口气,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拱手:“那...弟弟告退了。” “十弟。”四爷忽然叫住他。 十爷回头。 四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沉默片刻,道:“夜里凉,路上小心。” 很平常的一句话,十爷却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重重点头:“嗯。” 走出四爷府,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夏夜的微凉。十爷抬头,看见天上一轮明月,清辉洒了满地。 他想,若曦说得对。有些人,面冷心热;有些人,面热心冷。 四爷府书房里。 那只小狗被放了出来,在书房里好奇地四处嗅着,最后蹭到他的脚边,轻轻呜咽。 他低头,看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很多年前的记忆涌上心头——那只被剪了尾巴的小狗,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皇阿玛的责骂;还有九弟那得意的眼神... 第二日一早,四爷便带着小狗去了前院弘晖的屋子。 “阿玛?”门口传来稚嫩的声音。 四爷回头,见弘晖揉着眼睛站在那儿,显然是醒了。 “起来了?” “听见动静...”弘晖看见小狗,眼睛一亮,“小狗!” 四爷弯腰将小狗抱起,递给儿子:“十叔送你的。” 弘晖小心翼翼地接过,小脸上满是欢喜:“谢谢阿玛!”他抱着狗,忽然想起什么,“阿玛,我能带它去花园玩吗?” 四爷看着儿子纯真的眼睛,眼前闪过十爷那句“莫要带狗出府”。他蹲下身,平视着儿子:“弘晖,这狗要养在府里,不能带出去。外头...有人会伤害它。” “为什么?”弘晖不解。 “因为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四爷轻声道,“所以你要保护好它,就像阿玛保护你一样。” 弘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紧了小狗:“孩儿明白了。孩儿会保护好它的。” 四爷摸了摸儿子的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窗外,月已中天。这个看似平静的夏夜,却不知有多少暗流,正在这紫禁城的阴影下,悄然涌动。 而那只雪白的小狗,在弘晖怀里蹭了蹭,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它不知道,它的到来,在这个风云变幻的时节,意味着什么。 但四爷知道。 他那个十弟,不一样了。 第22章 郭络罗氏有孕 康熙四十四年九月初二十八。 秋意已浓,十爷府花园里的桂花开了第二茬,香气比初秋时更馥郁,甜腻腻地缠在风里,直往人鼻子里钻。郭络罗氏住的“锦绣轩”早早便热闹起来,丫鬟们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压不住的喜气。 屋里,太医院派来的刘太医刚收了脉枕。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精干老头儿,在太医院专攻妇科,此刻捻着胡须,脸上露出笃定的笑容。 “恭喜侧福晋,确是喜脉无疑。依脉象看,约有一个多月了,胎气稳固,是上好的脉象。” 郭络罗氏靠在铺着秋香色锦垫的贵妃榻上,闻言眼中迸出狂喜,手不自觉地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她今日特意穿了身鹅黄色缠枝莲纹旗袍,衬得脸色比平日更娇艳几分。 “当真?”她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千真万确。”刘太医拱手,“臣行医三十载,断不会错。只是侧福晋需好生将养,头三月最是要紧,切忌劳累动气,饮食也要清淡温补。” 一旁的嫡福晋博尔济吉特氏点了点头,对身边的乌兰嬷嬷道:“记下太医的嘱咐。传我的话,从今日起,锦绣轩的份例加倍,每日添一盅燕窝,人参、阿胶这些补品,库房里有的,只管取用。” “谢福晋!”郭络罗氏忙要起身行礼,被嫡福晋止住。 “快坐着。如今你是双身子的人,这些虚礼能免则免。”嫡福晋语气温和,眼中却没什么波澜,“好生养着,给爷再添个健健康康的阿哥或格格,就是你的功劳。” “若曦给姐姐道喜了。”若曦带着翡翠进了门,便行了个半礼,有下人去听雨轩报说郭络罗氏侧福晋有孕,若曦便过来了,这是规矩,她若不来便是善妒了,甭管真心还是假意,男人都喜欢自己的后院看起来一片和睦。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十爷下朝回来了,听说消息,径直来了锦绣轩。 “给爷道喜了!”一屋子人连忙行礼。 十爷大步走进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高兴:“真有了?”他看向刘太医。 刘太医又将诊断说了一遍。十爷听完,朗声大笑:“好!好!”他走到榻边,看着郭络罗氏,难得温和道,“你是个有福的。好生养着,缺什么只管跟福晋说。” 郭络罗氏眼圈一红,声音哽咽:“妾身...妾身定当为爷诞下健康的孩儿。”她抬头,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站在嫡福晋身后的若曦,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若曦垂眸立在阴影里,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她今日穿一身藕荷色素面旗袍,发间只簪一支珍珠簪子,站在明艳照人的郭络罗氏身边,像一株安静的兰草。 十爷又嘱咐了几句,便道:“刘太医辛苦,带太医去账房领赏。”他顿了顿,“福晋,锦绣轩的人手怕是不够,你再挑两个稳妥的嬷嬷过来伺候。” “妾身省得。”嫡福晋应下。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府。各院的贺礼流水般送来,郭络罗氏倚在榻上,一样样过目,唇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最扎眼的是八福晋派人送来的礼——一对赤金嵌红宝石的项圈,一看便是给幼儿准备的,还有四匹上好的江宁云锦,说是给孕妇做衣裳。 “八福晋真是体贴人。”郭络罗氏抚着那项圈,语气感慨,“到底是同族姐妹,就是不一样。” 这话是说给屋里所有人听的。 晚膳时分,听雨轩。 若曦吩咐厨房,做了几道十爷爱吃的菜:樱桃肉、清炖蟹粉狮子头、一道时蔬,并一盅火腿鲜笋汤。菜色清爽,正合秋日进补。 十爷吃得酣畅,连用了两碗饭。放下筷子,他接过若曦递来的热毛巾擦手,忽然道:“今日...委屈你了。” 若曦正在给他盛汤,闻言手顿了顿,随即笑道:“爷说的什么话。府里添丁进口是大喜事,妾身只有高兴的份儿。” “当真?”十爷看着她。 烛光下,若曦的侧脸柔和美好,眼中笑意盈盈,看不出半分勉强。她将汤碗放到十爷面前,温声道:“妾身虽愚钝,也知咱们满人讲究多子多福。郭络罗姐姐能为爷开枝散叶,是她的福气,也是爷的福气。妾身岂会不懂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十爷心中却莫名有些不是滋味。他握住她的手:“若曦,你与她们不同。” “妾身知道。”若曦顺势依进他怀里,声音轻软,“爷待妾身好,妾身心里都记着。只是...”她抬起眼,眼中水光潋滟,“妾身也想为爷生个孩子。像弘瑜、弘旭那样活泼可爱的,或者像大格格那样乖巧贴心的...只要是爷的孩子,妾身都疼。” 这话戳中了十爷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搂紧她,在她耳边低语:“那咱们也生一个。生个像你一样聪慧懂事的,好不好?” 红帐落下,掩去一室春光。今夜十爷格外温柔,也格外缠绵。事毕,他拥着若曦,手指缠绕着她的长发,忽然说起小时候的事。 “我额娘走得早,是宜妃等娘娘们帮忙照看我。她们待我很好,但宫里孩子多,总归...不一样,皇阿玛眼里只有太子。”他的声音有些飘忽,“那时我就想,将来我若有了孩子,定要待他们好。” 若曦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道:“爷是慈父。” “慈父谈不上。”十爷苦笑,真有了孩子,也是没能做到啊,“弘瑜、弘旭我都见得少,多是郭络罗氏在管,她不让人插手,爷也懒得管。大格格更是...王格格性子弱,孩子也养得怯生生的。”他顿了顿,“若曦,你若有了孩子,我来教他骑射,你教他读书写字。咱们的孩子,定是最好的。” 这话里带着憧憬。若曦心中却一片清明。她知道,在这个时代,孩子不只是爱情的结晶,更是地位的筹码、未来的保障。郭络罗氏为何能在府中如此嚣张?不就是因为有两个儿子吗? “爷,”她轻声道,“妾身会努力的。只是...子嗣之事,讲究缘分。许是妾身福薄,还需再等等。” “不许胡说。”十爷吻了吻她的额头,“你还年轻,日子长着呢。” 夜深了,十爷沉沉睡去。若曦却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花。窗外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一格一格,像极了这深宅大院里的规矩和束缚,还好她嫁的还是皇室,是上了玉碟的侧福晋,比很多女人你好多了,但是想安稳,过米虫一样的生活,那必须得有孩子,这可不是讲究不婚不育的时代啊。 次日清晨,十爷起身准备上朝。 若曦伺候他穿衣,动作细致温柔。朝服繁复,她一层层为他穿好,系上腰带,挂上玉佩,最后戴上朝冠。铜镜里,十爷神采奕奕,气宇轩昂。 “爷早些回来。”她为他整理袖口,轻声道,“今儿秋燥,妾身炖了冰糖雪梨,爷回来润润喉。” 十爷握住她的手:“好。”他看了看她,忽然道,“昨儿郭络罗氏那里...你别往心里去。她性子张扬,你多担待。” “妾身省得。”若曦微笑,“爷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送走十爷,听雨轩顿时安静下来。翡翠指挥着小丫鬟收拾屋子,见若曦独自站在窗前,以为她心中难过,小心翼翼地上前:“侧福晋...您别伤心。十爷待您是最好的,孩子...迟早会有的。” 若曦回过头,脸上却没什么伤心的神色,反而异常平静:“我没事。”她走到妆台前坐下,“打水来,我梳洗。” 翡翠愣了愣,连忙去准备。 若曦看着镜中的自己。十七岁的容颜,放在现代还是个高中生,在这里却已为人妾室,要为子嗣操心。她轻轻抚过小腹,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伤心?不,她并不伤心。从决定嫁入这府邸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指望过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封建社会里的皇子,怎么可能为她守身如玉?十爷待她好,是她的幸运,却不是她能倚仗的全部。来这一遭,不过是想安安稳稳活到寿终正寝,没什么过分的期望,没有期望就不会有失望,十爷如果是个上司,那还是不错的呢。若十爷府是个企业,那么十爷这个董事长欣赏自己,爱护自己,十福晋这个总经理也是待自己不错,虽然这个同级别竞争对手郭侧福晋不友好,但是不影响大局。逢年过节还有奖金,每月工资又高的很,已经是很好的工作了。 她是在想——什么时候怀孕,最合适。毕竟前朝不安稳,夺嫡越来越激烈,虽说张嬷嬷说她身子已经调理的很好的了,但是她还是很担忧。 郭络罗氏如今有了第三胎,若再生下儿子,地位将更加稳固。自己若此时有孕,生男生女尚不可知,即便生了儿子,也与郭络罗氏的三子无法抗衡。而且孕期漫长,这期间若有什么变故... 更让她不安的,是郭络罗氏背后的关系网。郭络罗氏与宜妃同族,宜妃是老九的生母;郭络罗氏与八福晋也是同族,关系紧密。这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八爷党、九爷党的人串联在一起。郭络罗氏在府中得势,某种程度上,也是八爷党在十爷府影响力的延伸。 而自己呢?马尔泰家在西北虽有些势力,但在京城,在皇室眼中,实在算不得什么。她能倚仗的,只有十爷的宠爱,嫡福晋的善意,以及...四福晋那边的橄榄枝。 “侧福晋,”翡翠端来热水,“您在想什么?” 若曦回过神来,接过热毛巾敷脸:“没什么。去把我那本《黄帝内经》拿来。” 她需要好好调理身子。怀孕不能急,但也不能太晚。最好是在明年春夏之交——那时郭络罗氏临近生产或刚生产完,精力分散;十爷与八爷党的裂痕若继续扩大,自己怀孕也能进一步巩固与十爷的关系;而且那时自己满十八岁,身体更成熟,生育风险更小。 至于男孩女孩...她倒是无所谓。在这府里,儿子是筹码,但女儿若是养得好,将来也能成为助力。关键是孩子要健康,要聪明。 巳时初,若曦照例去正院请安。 嫡福晋正在看账本,见她来了,放下手中的册子:“来了。坐吧。” 若曦行礼落座。丫鬟奉上茶,嫡福晋挥退左右,这才道:“郭络罗氏有孕的事,你怎么看?” 这话问得直接。若曦垂眸:“是喜事。府里多子多福,爷高兴,福晋也能宽心。” “宽心?”嫡福晋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她是能生。这是第三胎了。”她看着若曦,“你呢?进门也有些时日了吧?” 若曦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妾身福薄,还需等待缘分。” “缘分...”嫡福晋端起茶盏,若有所思,“有时候,缘分也是要自己争取的。”她顿了顿,“郭络罗氏与宜妃、八福晋的关系,你是知道的。她这一胎若再生下儿子,往后在这府里...只怕更没人能制得住她了。” 这话已是推心置腹。若曦抬眼看嫡福晋,见她眼中带着淡淡的忧虑。 “福晋是嫡妻,执掌中馈,管教妾室,名正言顺。”若曦轻声道,“郭络罗姐姐再如何,也越不过福晋去。” “明面上是如此。”嫡福晋放下茶盏,“可暗地里呢?她是满洲大姓出身,有娘家撑腰,有宫里娘娘关照,还有...”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你不一样。你虽出身将门,但在京中根基浅。我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一世。” 她看着若曦,眼神复杂:“你是个聪明人,该明白我的意思。在这深宅大院里,女人能倚仗的,除了丈夫的宠爱,就是子嗣。而子嗣...有时候比宠爱更可靠。” 若曦沉默良久,缓缓起身,郑重行礼:“谢福晋提点。妾身...明白了。” 从正院出来,秋阳正好。园子里的菊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若曦慢慢走着,心中思绪翻腾。 嫡福晋今日这番话,是提醒,也是警告。郭络罗氏的势力在膨胀,而自己若再无所出,将来在这府里的处境只会越来越难。 正想着,前方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是弘瑜和弘旭在园子里玩耍,郭络罗氏坐在不远处的亭子里,由丫鬟扶着,正含笑看着。她今日换了身宽松的玫瑰紫旗袍,小腹虽未显,手却一直有意无意地护着。 见到若曦,郭络罗氏眼中闪过得意,扬声道:“妹妹也来赏花?” 若曦走上前行礼:“给姐姐请安。姐姐身子重,怎么不在屋里歇着?” “太医说了,适当地走动对胎儿好。”郭络罗氏抚着肚子,语气带着炫耀,“这孩子是个活泼的,才不足两个月就闹得我睡不安生,定是个健壮的小阿哥。” 若曦心里知道该说什么好,头回听说孩子不足两个月就能知道是阿哥的,面上还是温和有礼,“那真是恭喜姐姐了。”若曦微笑。 郭络罗氏打量着她,忽然道:“妹妹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昨夜没睡好?”她故作关切,“也是,妹妹进门这么久,肚子一直没动静,心里着急也是难免的。不过这种事啊,急不得。就像我,怀弘瑜之前也等了一年多呢。”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嘲讽。旁边的翡翠气得脸都白了,若曦却依旧神色平静:“姐姐说的是。子嗣是天意,急也没用。姐姐好生养着,妾身不打扰了。” 她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郭络罗氏压低的笑声,和弘旭稚气的追问:“额娘,马尔泰额娘为什么不和我们玩?” “她呀,忙着给你阿玛炖汤呢...” 声音渐渐远了。若曦握紧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但让她清醒。 回到听雨轩,她让府医写下一张调理身子的方子——不是药方,是食补的方子。黑豆、红枣、桂圆、当归...都是寻常之物,但搭配得当,最是养人。 “按这个方子,每日给我炖一盅。”她将方子交给翡翠,“另外,从今日起,我每日晨起练半个时辰的八段锦。你去跟张嬷嬷说,请她指点。” “侧福晋...”翡翠有些担心。 “照做就是。”若曦语气平静,“还有,我库房里是不是有两匹上好的湖绉?找出来,我给福晋做件秋衣。” “是。” 窗外的桂花香依旧甜腻。若曦走到窗前,望着那片开得热闹的菊花。 争,是要争的。但不是像郭络罗氏那样张扬跋扈地争。 她要争得巧妙,争得稳妥,争得...让十爷心甘情愿把心留在她这里。 至于孩子——她会有的。在最适合的时候,以最稳妥的方式。 秋日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暖金色。 深宅大院的日子还长。 第23章 暗流汹涌 紫禁城,翊坤宫。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翊坤宫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混着药草的气息——宜妃郭络罗氏近来犯了头风,太医院开了安神的方子,整日煎着。 郭络罗侧福晋规规矩矩地跪在铺着锦垫的地上,向主位上的宜妃行了大礼:“臣妾给宜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赐座。”宜妃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她今日穿着家常的藕荷色旗袍,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扁方,靠在铺着貂皮垫子的贵妃榻上,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很。 郭络罗氏小心翼翼地在绣墩上坐了半边。每次进宫,都觉着这翊坤宫的气压比别处低些。 “听说你又有了?”宜妃接过宫女递上的药盏,轻轻吹了吹,“这才多久,老三就怀上了,是个有福的。” “托娘娘的福。”郭络罗氏忙道,“太医说胎象稳,许是个阿哥。” 宜妃抿了口药,眉头微蹙:“阿哥好。咱们满洲人家,讲究的就是多子多福。老十府上如今就弘瑜、弘旭两个阿哥,你这一胎若再是个阿哥,那就是功。”她放下药盏,目光落在郭络罗氏脸上,“老十待你可好?” 郭络罗氏心中一紧,面上却堆着笑:“爷待臣妾是极好的。知道臣妾有孕,份例都加了,还特意嘱咐福晋多照应。” “那就好。”宜妃淡淡道,“不过本宫听说,老十近来...和胤禛走得近?” 这话问得突然。郭络罗氏手心沁出汗来:“臣妾...臣妾不知朝堂上的事。只是偶尔听爷提过几句,说四爷处事公正...” “公正?”宜妃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老四那个人,面冷心更冷。你们爷是个实心眼的,别被人当了枪使还不自知。”她顿了顿,语气转厉,“你记着,娘家才是你真正的靠山。郭络罗氏一族的荣耀,靠的是兄弟们互相扶持。老九是你表哥,他待老十如何,你心里清楚。如今老十不知被谁挑唆,竟疏远了老九,这不是寒了自家人的心吗?” 郭络罗氏连忙道:“臣妾明白。回去定会劝着爷...” “光劝有什么用?”宜妃打断她,“你是老十的侧福晋,又怀着他的孩子,说话自然有分量。枕头风该怎么吹,不用本宫教你吧?”她看着郭络罗氏,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男人啊,耳根子软。你多说说老九的好,说说自家兄弟的情分,他自然会往心里去。” “是,臣妾谨记。” 宜妃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听说...老十那个新进的侧福晋,很得宠?” 郭络罗氏脸色微变:“若曦妹妹...确实得爷喜欢。” “喜欢?”宜妃拈起一块点心,慢条斯理地掰开,“喜欢能喜欢多久?这深宫后院,最不缺的就是年轻貌美的。要紧的是子嗣,是手段。”她抬眼,目光如刀,“你如今怀着孕,正是好时候。” 郭络罗氏屏住呼吸。 宜妃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听说啊以前宫里有位李答应,当时也得宠,张狂得很。王贵人怀了孕,就时常去她院里‘探望’,说些‘妹妹若是也有孕,往后可就压我一头了’之类的话。李答应气不过,争执间王贵人‘不小心’摔了一跤,当即见了红。皇上大怒,责罚李答应冲撞有孕妃嫔,禁足半年。等她解禁出来,皇上早就有了新人,谁还记得她?” 她看着郭络罗氏:“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了吧?趁着如今身子金贵,有些气,该撒就撒。便是闹过了,老十看在你肚子里孩子的份上,也不会真把你怎么样。至于那个若曦...”她顿了顿,“若她识相便罢,若是不识相...” 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郭络罗氏心跳如鼓,垂首道:“臣妾...明白了。” 从翊坤宫出来时,已是申时。秋日的夕阳将紫禁城的红墙染成血色。郭络罗氏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手一直护着小腹,心中翻腾着宜妃那些话。 娘家才是靠山...老九才是自家人...趁着怀孕收拾若曦... 她咬了咬牙。宜妃说得对,自己有两个儿子,如今又怀了第三胎,便是闹出什么,十爷也不会真责罚。倒是那个若曦,进门一年了肚子都没动静,凭什么跟自己争? 马车在十爷府门前停下。郭络罗氏扶着丫鬟的手下车,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听雨轩,酉时三刻。 若曦正在小书房里练字。宣纸铺开,墨是新磨的,她提着笔,一笔一划写着《心经》。这是她静心的方法,每当思绪纷乱时,写字能让她沉下来。 “侧福晋,”翡翠轻手轻脚进来,“郭络罗侧福晋往这边来了,脸色...不大好看。” 若曦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她放下笔,神色平静:“知道了。去泡茶,用前日福晋赏的太平猴魁。算了,孕妇好像不能喝茶,换杯牛乳吧。” 话音刚落,院门已被推开。郭络罗氏一身玫瑰紫旗袍,发间赤金步摇叮当作响,扶着丫鬟的手走了进来。她今日妆容格外精致,唇上涂着鲜艳的口脂,衬得脸色愈发娇艳,只是那双眼睛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妹妹好雅兴。”她扫了一眼书案上的字,“还有心思练字呢?” 若曦放下笔,起身行礼:“给姐姐请安。姐姐身子重,怎么不在屋里歇着?” “歇?”郭络罗氏在厅中主位坐下,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我是想歇着,可一想到有些人...就歇不安生。”她抬眼看向若曦,语气尖酸,“听说妹妹前两日有些不舒服?也是,看着别人一个个怀上,自己肚子却一直没动静,换谁都得病。”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羞辱。若曦垂着眼,轻声道:“姐姐说得是。是妾身福薄。” “福薄?”郭络罗氏嗤笑,“知道自己福薄就好。这人啊,得有自知之明。你说你,进门一年多了,爷待你不薄吧?可你这肚子...”她摇摇头,“怕不是身子有问题?我认识个大夫,专治妇人无子,要不要介绍给你?” 若曦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却依旧平静:“谢姐姐好意。太医说妾身只是需要调养,不劳姐姐费心。” “调养?调养到什么时候?”郭络罗氏站起身,走到若曦面前,上下打量她,“我看你啊,就是没这个命。爷如今疼你,是图个新鲜。等新鲜劲儿过了,你还没个一儿半女...”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往后这府里,还有你站的地儿吗?” 这话如针般扎人。若曦懒得理她,心思一转,准备开始飙演技。若曦眼眶一红,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侧福晋!”翡翠连忙扶住她。 郭络罗氏看着若曦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嘴上却道:“哟,这是怎么了?姐姐不过说了几句实话,妹妹就受不住了?”她转身,“罢了,你好自为之吧。” 她扶着丫鬟的手,施施然走了。走到院门口时,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若曦靠在翡翠怀里,泪珠滚滚而下,那模样,真是我见犹怜。 可惜,她郭络罗氏不是怜香惜玉的人。 郭络罗氏一走,若曦立刻止了泪。 她推开翡翠,走到水盆前,用凉水洗了把脸。铜镜里,那张脸苍白如纸,眼圈却红得恰到好处。 “侧福晋,您...”翡翠又是心疼又是疑惑。 若曦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声音平静:“我没事。去,把张嬷嬷请来。” 张嬷嬷很快就到了。若曦屏退左右,只留翡翠在门口守着,这才低声道:“嬷嬷,今日郭络罗氏来闹这一出,怕是有人指使。” 张嬷嬷神色一凛:“侧福晋的意思是...” “她前脚从宫里回来,后脚就来我这儿找茬。宫里是谁召见她?宜妃。”若曦声音压得极低,“宜妃是谁?九爷的生母。九爷和咱们爷近来关系可不怎么好啊,宜妃娘娘可是护九贝勒跟护着眼珠子一样啊。” 张嬷嬷倒抽一口凉气:“您是怀疑...宜妃娘娘在背后...” “不是怀疑,是肯定。”若曦冷笑,“郭络罗氏虽然张扬,但也不是没脑子。她怀着孕,本该小心谨慎,却突然来我这儿大闹,若说没人撑腰,我是不信的。”她顿了顿,“宜妃这是借郭络罗氏的手,敲打爷呢。若是郭络罗氏在我这儿闹出什么事,不管结果如何,爷都会为难——罚郭络罗氏,伤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不罚,寒了我的心。左右都是个难。” “那咱们...” “以不变应万变。”若曦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开始落叶的桂花树,“怀孕的女人要害人,最常用的就是肚子里的孩子。栽赃陷害,借刀杀人...无非这些手段。”她转身,神色严肃,“嬷嬷,从今日起,听雨轩闭门谢客。对外就说我忧思过重,染了风寒,需要静养。你亲自盯着院里的人,进了院里的东西、衣物,每一样都要经你的手。翡翠,你带两个信得过的小丫鬟,日夜轮流守着盯着院里,让守门小太监也仔细着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是!”两人齐声应下。 “还有,”若曦补充道,“锦绣轩那边,也要盯着。不用太近,只要知道她们每日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就行。尤其是...郭络罗氏身边那个叫春杏的丫鬟。我听说,她是郭络罗氏从娘家带来的?” 张嬷嬷想了想:“是。春杏是郭络罗家的家生子,从小伺候郭络罗侧福晋的。” 若曦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重点盯着她。若是我猜得不错...很快就会有动作了。” 戌时,十爷回府。 他先去了正院,嫡福晋将白日里的事说了。十爷听完,眉头紧皱:“她又去闹了?” “是。”嫡福晋轻叹,“若曦那孩子...当场就哭了,后来听说晕了过去,请了大夫,说是忧思过重,染了风寒,需要静养。” 十爷脸色沉了下来:“郭络罗氏越来越不像话了!仗着有孕,就无法无天!” “爷息怒。”嫡福晋劝道,“她毕竟怀着孩子,闹大了对胎儿不好。妾身已经吩咐下去,锦绣轩的人好生伺候,无事少出来。” 十爷沉默片刻,起身道:“我去看看若曦。” 听雨轩果然闭了门。翡翠守在院门口,见十爷来了,连忙行礼:“给爷请安。侧福晋刚吃了药睡下,太医嘱咐要静养...” “我就看一眼。”十爷说着,推门进了院子。 听到十爷来了,若曦立马开演,屋内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线下,若曦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下还有未干的泪痕。她睡得不安稳,睫毛轻颤,似乎在梦中还在难过。 十爷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柔弱无骨。 他心里忽然一阵揪痛。这个女子,为他千里赴险,为他担惊受怕,如今却要在自己府里受这样的委屈... “爷?”若曦醒了,睁开眼,见是他,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十爷按住她,“好好躺着。” 若曦靠在他怀里,声音哽咽:“爷...妾身是不是很没用?看着姐姐为爷开枝散叶,妾身却...” “胡说。”十爷搂紧她,“你还年轻,日子长着呢。咱们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很多很多孩子。” 他这话说得真诚。若曦心中却一片清明。她知道,十爷此刻的怜惜是真的,但男人的怜惜能维持多久?郭络罗氏有子嗣,有娘家,有宫里娘娘撑腰。而自己...若再不早做打算,只怕真会如郭络罗氏所说,将来连站的地儿都没有。 “爷,”她抬起头,眼中含泪,“妾身想给爷生个孩子。男孩女孩都好...只要是爷的孩子。” “好,好。”十爷吻了吻她的额头,“等你病好了,咱们就要孩子。” 这一夜,十爷宿在听雨轩。他拥着若曦,说了许多话,说将来要带她去西北看看,说等孩子们大了教他们骑射,说等老了要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 若曦静静听着,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 郭络罗氏的胎,怕是保不住了。 宜妃那样的性子,怎么可能真让郭络罗氏平安生下孩子,再借着孩子巩固地位,反过来帮老十?她今日召见郭络罗氏,表面是撑腰,实则是煽风点火。等火点起来了,再一把浇灭——比如,让郭络罗氏“意外”小产,再嫁祸给自己。 一箭双雕。既打击了老十的子嗣,又让自己失宠,让老十后院起火,无心政事。计谋虽简单,但是胜在很有效啊。 若曦闭上眼。既然猜到了大概,就不能坐以待毙。 装病,闭门,静观其变。同时暗中布置,盯紧锦绣轩的一举一动。 她倒要看看,这场戏,到底会怎么唱。 窗外,秋月如钩。清冷的月光照进听雨轩,在地上投下一片寒霜。 这深秋的夜,注定不会平静了。 第24章 小产 郭络罗氏的胎快三个月了,估计就这几天了。 清晨的薄霜覆在十爷府的青瓦上,像撒了一层细盐。听雨轩的院门依旧紧闭,自那日若曦“病倒”,已经过去整整二十五日。这些日子,除了嫡福晋和十爷偶尔过来探视,听雨轩再无人进出,静得像一潭深水。 若曦的病“时好时坏”,太医来了几次,开的都是些温补安神的方子。张嬷嬷亲自煎药,翡翠日夜守着院门,两个小丫鬟在院内洒扫伺候,一切都井然有序。 这日晨起,若曦坐在窗前看书。她穿一身素白寝衣,外罩件银鼠皮坎肩,长发松松挽着,脸色虽还有些苍白,眼神却清明得很。手里的书是《孙子兵法》,翻到“谋攻篇”那一页。 “侧福晋,”翡翠轻手轻脚进来,压低声音,“锦绣轩那边...有动静了。” 若曦合上书:“说。” “春杏昨儿傍晚出去了一趟,说是给郭络罗侧福晋买蜜饯,去了城东的‘福瑞祥’。但奴婢派去盯着的人回来说,她在铺子后巷见了个人,给了她一个小纸包。”翡翠声音更低了,“那人...是宜妃娘娘娘家的一个小厮,叫李顺。” 若曦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果然来了。 “东西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春杏藏得很小心,回了锦绣轩就锁在她自己屋里的小箱子里。咱们的人进不去,但听到她和郭络罗侧福晋屋里的秋菊说...说是什么‘补药’,等过几日再用。” 过几日?若曦心中冷笑。宜妃这是等不及了,要趁着郭络罗氏胎象快要稳的时候下手。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她站起身,“我要去正院。” 正院书房,嫡福晋博尔济吉特氏正在看账本。 见若曦来了,她放下手中的笔,示意左右退下:“你身子可好些了?怎么出来了?” 若曦行了礼,在绣墩上坐下,神色凝重:“福晋,妾身今日来,是有要紧事禀报。”她将春杏的事细细说了,末了道,“妾身怀疑,宜妃娘娘...要对郭络罗姐姐肚子里的孩子下手。” 嫡福晋脸色一变:“你可有证据?” “现在还没有。但春杏见的那个李顺,确是宜妃娘娘的娘家奴才。妾身已让张嬷嬷去查了,那李顺有个姐姐嫁人了,前些日子突然得了一笔银子,在城西买了处小院。”若曦顿了顿,“而且,九爷和咱们爷近来矛盾日深,宜妃娘娘最疼九爷,这事...” 她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嫡福晋沉默良久,缓缓道:“这事...你怎么看?” “妾身觉得,宜妃娘娘这是要一箭双雕。”若曦声音平静,“让郭络罗姐姐小产,既打击了爷的子嗣,又能嫁祸给妾身——毕竟妾身与郭络罗姐姐不睦,是府里人都知道的。到时候爷后院起火,自然无心他顾,九爷那边便少了掣肘。而且,九爷向来睚眦必报,这事八九不离十。” 嫡福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秋色萧瑟,园子里的菊花已经开败,残瓣在风中打着旋儿。 “你心思缜密,想得周全。宜妃看来是过于自信了,小看了你,也是你谨慎,否则,她这计谋虽简单,但是胜在有效啊”她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只是...这事咱们不能明着管。郭络罗氏是宜妃的族人,若咱们贸然插手,反倒落人口实。” “妾身明白。”若曦垂眸,“所以妾身来求福晋,可否...派几个可靠的人,暗中盯着锦绣院?尤其是春杏。若她真要动手,咱们也好有个防备。” 嫡福晋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是会用人。”她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块乌木令牌,递给若曦,“这是我的私令。你拿着,可以调动府里暗卫处的八个人。这些人都是我从蒙古带来的,绝对可靠。” 若曦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她郑重行礼:“谢福晋。” “不必谢我。”嫡福晋扶起她,眼神复杂,“你我虽名分有别,但在这府里,终究是一条船上的人。郭络罗氏若真出了事,于你于我,都没有好处。”她顿了顿,“只是...若真到了那一步,你打算如何?” 若曦抬起眼,目光清澈:“妾身只求自保,绝不害人。但若有人要害妾身,妾身也不会坐以待毙。” 嫡福晋深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去吧。小心行事。” 秋风刮了一整天,到夜里更猛了,吹得窗棂哐哐作响。听雨轩内只点了一盏灯,若曦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块乌木令牌。翡翠站在一旁,神色紧张。 “侧福晋,暗卫那边传了消息,春杏...今晚可能要动手。” 若曦指尖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药呢?” “还在她屋里。但晚膳后,她去小厨房转了一圈,跟炖汤的刘妈说了好一会儿话。”翡翠声音发紧,“刘妈是郭络罗侧福晋从娘家带来的厨娘,最得信任。每日郭络罗侧福晋的补汤,都是她亲手炖的。” 若曦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锦绣轩还亮着灯。 “让暗卫盯着,一旦她往汤里下药,立刻拿下,人赃并获。但...”她顿了顿,“不要惊动旁人。尤其是锦绣院的人。” “是。” 子时初,消息传来。 春杏果然动手了。她在刘妈炖的当归乌鸡汤里下了药,被暗卫当场抓住。那药粉用油纸包着,藏在她的袖袋里。暗卫将人和药一并抓了起来。 春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她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生得清秀,此刻却涕泪横流,连连磕头:“侧福晋饶命!奴婢...奴婢是一时糊涂...” 若曦坐在主位,神色平静:“谁指使你的?” “没...没人指使...是奴婢自己...” “自己?”若曦拿起那包药粉,在灯下看了看,“这是红花,最是活血破瘀。孕妇用了,必会小产。你一个丫鬟,从哪儿得来这东西?又为何要害自己的主子?” 春杏浑身一颤,咬紧嘴唇不说话。 若曦也不逼她,只对翡翠道:“去请张嬷嬷来,验验这药。” 张嬷嬷很快来了。她接过药粉,仔细闻了闻,又用指甲挑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脸色骤变:“是红花,而且是上好的川红花,药性极烈。这么一包,莫说孕妇,便是寻常女子用了,也会血崩不止。” 春杏瘫软在地。 若曦看着她,缓缓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是那个李顺给你的,对不对?他给了你多少银子?五十两?一百两?还是许了你什么前程?” 春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若曦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重要的是,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我把你交给爷,说你谋害皇嗣,罪当凌迟;二,你把实情说出来,我保你一条命,送你出府,给你一笔银子,让你远走高飞。”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选吧。” 春杏瘫在地上,良久,终于崩溃大哭:“奴婢说...奴婢都说...” 原来,李顺找到她,给了她二百两银子,还有这包红花。说夫人有命,让她找机会下在郭络罗氏的饮食里。事成之后,再给她三百两,并安排她出府,给她找个好人家。 “...说郭络罗侧福晋不识抬举,仗着有孕就忘了本分...九爷与十爷离了心也不管,是个无用的,还说,事成之后要嫁祸给马尔泰侧福晋...”春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婢...奴婢一时糊涂...求侧福晋饶命...” 若曦听完,沉默片刻,对张嬷嬷道:“把她带下去,好生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见。” 待春杏被带下去,翡翠才颤声道:“侧福晋,咱们...现在怎么办?” 若曦坐回椅子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灯影在她脸上跳跃,看不清神情。 良久,她缓缓道:“等。” “等?” “等郭络罗氏发作。”若曦声音平静,没有千日防贼的,宜妃此次不成功还得有下次。再说,孩子不掉,十爷怎么会疼,怎么与九爷彻底翻脸?再说,若曦可不是圣母,郭络罗氏再生可就三个孩子傍身了,咱不害人,可也不做多余的事。“春杏下药的事,咱们知道,但锦绣院那边不知道。刘妈既然是她的人,那汤...这会儿应该已经送到郭络罗氏面前了。” 翡翠倒抽一口凉气:“那...那孩子...” “保不住了。”若曦闭上眼,“宜妃既然出手,就不会留余地。那包红花的剂量,足以让三个月的胎儿...” 她没说完。窗外风声呜咽,像极了妇人夜泣。 丑时三刻。 锦绣院突然乱了起来。丫鬟的惊呼声,嬷嬷的哭喊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快请太医!快请爷!侧福晋...侧福晋见红了!” 整个十爷府都被惊动了。灯笼一盏盏亮起,人影幢幢,脚步声杂乱。十爷从梦中惊醒,披衣就往锦绣院赶。嫡福晋也匆匆起身,一边吩咐人去请太医,一边让人去通知若曦——毕竟她是“病人”,按规矩该去探视。 听雨轩内,若曦早已穿戴整齐。她穿一身素色常服,头发简单挽起,脸上未施脂粉,看起来愈发苍白柔弱。 “侧福晋,咱们...”翡翠声音发颤。 “走吧。”若曦神色平静,“该来的,总会来。” 锦绣轩内,已乱成一团。郭络罗氏躺在床上,脸色惨白,身下的被褥染了一大片暗红。太医正在施针,但血依旧止不住。十爷站在床边,脸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 见若曦进来,他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爷。”若曦行礼,声音轻柔,“姐姐她...” “孩子...保不住了。”十爷声音沙哑。 正说着,太医收了针,摇摇头:“十爷恕罪,胎儿...已经落了。侧福晋失血过多,需好生调养,否则...恐伤根本。” 郭络罗氏闻言,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随即昏死过去。 十爷一拳砸在桌上:“查!给爷彻查!好好的怎么会小产!” 屋里跪了一地的丫鬟嬷嬷,个个抖如筛糠。刘妈跪在最前面,哭喊道:“爷明鉴!晚膳时侧福晋还好好的,就喝了一碗当归乌鸡汤...然后...然后就...” “汤呢?”十爷厉声问。 “还...还在小厨房...” 十爷立刻让人去取。很快,汤盅端了上来,太医验了验,脸色大变:“这汤里...有大量红花!” 满室皆惊。 十爷死死盯着那汤盅,眼中杀意凛然:“谁炖的汤?” 刘妈瘫软在地:“是...是奴婢...但奴婢冤枉啊!这汤是奴婢亲手炖的,绝没有下药...” “那药从何而来?!”十爷怒喝。 一片死寂。这时,郭络罗氏的贴身丫鬟秋菊忽然抬起头,怯生生道:“爷...奴婢...奴婢晌午时看见...看见听雨轩的翡翠姐姐,和春杏在后园说话...还...还给了春杏一个小纸包...”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若曦身上。 若曦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如水。她抬眼看向十爷,轻声道:“爷,妾身从未让翡翠与春杏接触过。翡翠这些日子一直守在听雨轩,从未离开半步。此事...张嬷嬷和听雨轩所有下人都可作证。” “那秋菊为何这么说?”十爷看着她,眼神锐利。 “妾身不知。”若曦垂下眼帘,“但妾身觉得,此事蹊跷。春杏是郭络罗姐姐从娘家带来的丫鬟,最是忠心。若她要下药,为何要用如此明显的方式?又为何偏偏在妾身‘病中’,与锦绣院毫无来往的时候?”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十爷,眼中水光潋滟:“爷若不信,可搜春杏的屋子。若她真收了什么东西,总会留下痕迹。” 十爷盯着她看了良久,终于挥手:“搜!” 很快,侍卫在春杏屋里搜出了那包红花——不是全部,是剩下的一点残粉,藏在妆匣的暗格里。同时搜出的,还有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和一支赤金簪子。 春杏被带了上来。见到那些东西,她面如死灰。 “说!”十爷厉声道,“谁指使你的!” 春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却咬紧牙关不说话。 这时,若曦忽然开口:“爷,妾身...有一事禀报。” 十爷看向她。 若曦从袖中取出那块乌木令牌,双手奉上:“前些日子,妾身察觉锦绣轩有异,便向福晋求了这令牌,调了暗卫暗中保护郭络罗姐姐。昨夜...暗卫亲眼看见,春杏往汤里下药。” 满室哗然。 十爷接过令牌,脸色变了又变:“你...为何不早说?” “妾身...不敢。”若曦跪下,声音哽咽,“妾身无凭无据,若贸然指证,恐被人说是构陷。且春杏是郭络罗姐姐的贴身丫鬟,妾身若动了她们,只怕...反倒落人口实。”她抬起头,泪珠滚落,“妾身只能暗中布置,想着若能当场擒获,便人赃并获;若不能...至少也能护郭络罗姐姐周全。可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她哭得真情实感,十爷心中那点怀疑,瞬间烟消云散。他扶起若曦,柔声道:“是爷错怪你了。” 春杏见状,知道大势已去,终于崩溃:“奴婢说!是...是郭络罗府里的李顺让奴婢做的!他给了奴婢二百两银子和这包红花,说事成之后再给三百两...还说...还说夫人吩咐,要把这事嫁祸给若曦侧福晋...” 话音落,满室死寂。 郭络罗氏夫人,宜妃娘娘的嫂子......那便是宜妃...九爷的生母...要谋害皇嗣,还要嫁祸给十爷的侧福晋... 十爷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挥挥手:“把她带下去,严加看管。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句,格杀勿论。” 侍卫将春杏拖了下去。十爷又看向刘妈和秋菊:“你们呢?是谁指使你们构陷若曦的?” 两人磕头如捣蒜:“奴婢冤枉!奴婢只是...只是听春杏说,若曦侧福晋嫉恨郭络罗侧福晋有孕...所以才...” “拖下去,各打五十板,发卖出去。” 处理完这一切,天已蒙蒙亮。十爷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若曦道:“你先回去吧。今日...辛苦你了。” 若曦福了福身,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郭络罗氏——那个曾经张扬跋扈的女子,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在昏迷中依旧眉头紧蹙,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可怜吗?或许吧。但在这深宅大院,谁又不可怜呢? 她走出锦绣院,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听雨轩内,翡翠早已备好热水。若曦泡在浴桶里,热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却驱不散心头的冷。 这一局,她赢了。保住了自己,揪出了内鬼,还在十爷心中种下了对宜妃、对九爷的疑心。 可赢的代价呢?是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她闭上眼,将整个人沉入水中。 水很暖,却暖不透骨子里的寒。 窗外,秋风依旧在刮。十爷府的这个秋天,注定要以血色的方式,缓缓落下帷幕。 第25章 雷霆之怒 天亮了,秋日的晨光惨白如纸,照在十爷府雕梁画栋的屋檐上,却没有半分暖意。锦绣院内,血腥气还没散干净,药味混着熏香,闷得人透不过气。郭络罗氏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面色灰败,额上覆着湿毛巾,太医说失血过多,需静养数月。 若曦回到听雨轩,翡翠伺候她换了衣裳,又端来安神汤。她捧着汤碗,却一口也喝不下。 “侧福晋,您脸色不好,再歇歇吧。”翡翠轻声道。 若曦摇摇头,放下碗:“去正院。” 正院里,气氛比锦绣院更凝重。十爷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叠纸笺,神色冷峻。 见若曦进来,十爷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复杂:“你来了。” “给爷请安,给福晋请安。”若曦行礼,声音有些哑。 十福晋示意她坐下,对十爷道:“爷,有些事,妾身觉得该让您知道。”她将手中的纸笺递给十爷,“这是暗卫这些日子查到的。” 十爷接过,越看,脸色越难看。 第一张是郭络罗家派人联络春杏的证据。 第二张是宜妃召见郭络罗夫人的记录。前些时日,宜妃以“叙家常”为由,召其嫂子郭络罗夫人进宫,在翊坤宫待了整整一个时辰。郭络罗夫人回家后,与自家老爷密谈半日。 第三张是药铺的供词。郭络罗氏府里二管家郭安在从“仁和堂”买了一两红花,说是家中女眷月事不调。而那“仁和堂”的坐堂大夫,是宜妃娘家一个远房亲戚。 最后一张,是春杏的口供抄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夫人吩咐,要把这事嫁祸给马尔泰侧福晋。 十爷的手在发抖。不是气的,是冷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郭络罗氏...她知道吗?”他声音嘶哑。 十福晋沉默片刻,缓缓道:“妾身不知。但春杏说,她下药前曾试探过郭络罗氏,说起若曦妹妹如何得宠,郭络罗氏当时很激动,说...说‘若是没了这个孩子,看她还能得意多久’。”她顿了顿,“至于这话是无心之语,还是有意暗示...妾身不敢妄断。” 不敢妄断。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十爷闭上眼。他想起了郭络罗氏张扬的笑,想起了她抚着肚子说“定是个健壮的小阿哥”,想起了她昨日还趾高气扬地去听雨轩挑衅若曦... 原来,这一切都是算计。从他与老九疏远开始,从宜妃召见郭络罗氏开始,这场针对他子嗣、他后院、甚至他本人的阴谋,就已经铺开了。 “为什么...”他喃喃道,“老九...宜妃...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是哪里对不住他们?” 十福晋轻叹一声,没有说话。若曦也垂着眼,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巳时初,十爷忽然起身,一言不发往外走。 “爷!”十福晋喊他,“您去哪儿?” “去找老九!”十爷头也不回,声音里压着火山般的怒火,“我要问问他,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 “爷,您冷静些...” “冷静?!”十爷猛地转身,眼中血丝密布,“那是我的孩子!未出世的孩子!他们怎么下得去手?!”他声音哽咽,“郭络罗氏再怎么不好,那也是爷的女人!他们凭什么...凭什么!” 他说不下去,大步冲出了正院。 十福晋和若曦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忧虑。若曦低声道:“福晋,爷这样去...怕是要出事。” “我知道。”十福晋揉了揉眉心,“乌兰,派人跟着爷,若有不对,立刻来报。” 十爷骑马在路上,迎面遇到了四爷的马车,但是他正在气头上廷尉看到。 “主子,十贝勒纵马疾驰,奴才看着有点不对啊”苏培盛犹豫了下还是告诉了四爷,近来四爷与十爷关系还不错,虽然是奴才,但是苏培盛还是希望自家主子能多几个好兄弟。“来人,追上去,拦下来,爷随后就到。苏培盛,掉头。”四爷略思索,决定还是问一声这傻弟弟。 “十爷留步!”侍卫拦住了十爷。 “滚开!”十爷怒喊。 侍卫下马,走到十爷马前,跪下行礼,道:“给十贝勒请安,四爷命卑职在此处拦着十贝勒,四爷随后就到。” “十弟。”四爷拦住他,“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十爷见到四爷,眼眶一热,险些掉下泪来。他死死咬着牙:“四哥...我...我要找老九!” 四爷看他状态不对,握住他的胳膊:“跟我来。” 他将十爷叫到马车里,屏退左右:“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十爷憋了一路的怒火和委屈,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将郭络罗氏小产、春杏招供、暗卫查证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说到最后,声音都在抖:“四哥,那是我的孩子...未出世的孩子...他们怎么能...怎么能...” 四爷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等十爷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十弟,你可有确凿证据,证明这事和老九有关?和宜妃有关?” “春杏说是宜妃的嫂子指使的!郭络罗家的管事买了红花!宜妃还召见了郭络罗夫人!”十爷急道,“这还不够吗?!” “不够。”四爷声音平静,却像一盆冷水,浇在十爷头上,“春杏可以改口,管事可以说是给自家女眷买药,宜妃召见嫂子更是人之常情。十弟,这些证据,只能证明郭络罗家可能参与了,证明不了老九和宜妃。” “可明明就是他们!”十爷握紧拳头。 “明明是他们,和你拿得出证据证明是他们,是两回事。”四爷看着他,眼神锐利,“十弟,你如今这样冲去找老九,除了打一架,还能得到什么?他会承认吗?不会。他只会反咬一口,说你诬陷兄弟,说你被女人迷了心窍,连自家人都信不过。” 十爷愣住。 “皇阿玛最重兄弟和睦。你若拿不出铁证就和老九闹翻,皇阿玛会怎么想?会觉得老九阴狠,还是觉得你冲动无脑?”四爷一字一句,“十弟,你要想清楚。” 十爷慢慢冷静下来。他跌坐在石凳上,双手捂住脸:“那...那我该怎么办?我的孩子...就白死了吗?这口气我就认了吗?” 四爷沉默片刻,低声道:“你不能证明是老九和宜妃,但你可以证明是郭络罗家。” 十爷猛地抬头。 “春杏的口供,买药的证据,这些足以证明郭络罗家残害皇嗣。”四爷缓缓道,“至于郭络罗家为何要这么做...你可以不提老九,不提宜妃,只说郭络罗家为了固宠,为了打压府中其他女眷。”他顿了顿,“十弟,一个臣子之家,把手伸进皇子后院,谋害皇嗣...这是什么罪?” 十爷眼睛一亮:“大逆不道!” “对。”四爷点头,“你进宫,找皇阿玛哭诉。就说郭络罗家为了自家女儿在府中得势,竟敢谋害皇嗣。把证据交上去,求皇阿玛为你做主。”他看着十爷,“至于老九和宜妃...皇阿玛不是傻子。他看到这些证据,自然会想到郭络罗家背后是谁。有些话,你说出来,不如让皇阿玛自己看出来。” 十爷怔怔看着四爷,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站起身,深深一揖:“四哥...多谢。” “去吧。”四爷拍拍他的肩,“记住,你是去告郭络罗家,不是告老九。该怎么说,心里要有数。” 乾清宫,午时。 康熙正在用午膳,听说十爷求见,还带着哭腔,皱了皱眉:“让他进来。” 十爷一进殿就跪下了,手里捧着那些证据,未语泪先流:“皇阿玛...儿臣...儿臣的孩子...没了...” 康熙放下筷子,示意梁九功接过证据:“怎么回事?慢慢说。” 十爷将事情说了,依旧照着四爷教的——只说郭络罗家为了固宠,买通丫鬟下药,谋害皇嗣。说到最后,他伏地痛哭:“皇阿玛,那是儿臣的骨肉啊...还未出世,就...就...郭络罗家这是把手伸进皇家后院,这是欺负儿子!” 康熙翻看着那些证据,脸色越来越沉。春杏的口供,管事买药的凭证,郭络罗夫人进宫的记录...一条条,一件件,虽未明说,却都指向翊坤宫,指向宜妃,指向老九。 他闭上眼。这些年,儿子们斗来斗去,他看在眼里,只要不过分,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可如今...竟敢对未出世的孩子下手!还是用这般龌龊的手段! “梁九功。”康熙睁开眼,声音冰冷,“派人去查。郭安、春杏,还有‘仁和堂’那个大夫,都给朕仔细审。” “嗻。” 康熙看向十爷,见他哭得眼睛红肿,心中也是一痛。这个儿子,性子直,没什么心眼,对兄弟向来掏心掏肺,却不想... “老十,”他缓了语气,“你先回去。这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谢皇阿玛...”十爷又磕了个头,才退了出去。 三日后,调查结果出来了。 郭安招供,是夫人身边的嬷嬷传的话,让他买红花,交给春杏。春杏也改了口,说是宜妃娘娘亲自传话吩咐的,许诺事成之后给她找个好人家。“仁和堂”的大夫招供,那红花是宜妃娘家一个管事让他卖的,还嘱咐他不要声张。李顺则咬死了是春杏诬陷。 证据确凿。 康熙看着那些供词,久久不语。梁九功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传旨。”良久,康熙缓缓开口,“工部侍郎三官保,治家不严,纵容家人谋害皇嗣,着革去侍郎之职,贬为四品典仪。其妻郭络罗氏,褫夺诰命,永不得进宫。其儿媳,德行不修,命其出家为尼,替皇子祈福!” “宜妃郭络罗氏,行为不端,禁足翊坤宫一年,褫夺封号,以观后效。” “九阿哥胤禟...”他顿了顿,“随他吧,朕再给他一次机会。” 旨意一下,朝野震动。 谁都没想到,一件皇子后院的小产案,竟会牵连出这样大的风波。郭络罗家从天子近臣,一夜间跌入谷底;宜妃从四妃之一,成了被褫夺封号的普通妃子;九爷虽未明着受重罚,但出发九爷的母家,已足够说明一切。 翌日,早朝。 郭络罗家的倒台,像打开了某个闸门。钮祜禄氏的官员率先发难,御史王掞上奏,参九贝勒胤禟“与民争利,打压商贾”——原来九爷这些年暗中经营了不少生意,与民争利是真,但更关键的是,他打压的那些商贾里,有好几家是钮祜禄氏的产业。 紧接着,又有御史参奏郭络罗氏族人“仗势欺人,欺压百姓”,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朝堂上,郭络罗氏一系的官员个个面如土色,九爷站在队列中,脸色铁青,却一句话也不敢说——这个时候,多说多错。 康熙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等御史们说完,他才淡淡道:“这些事,交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若查实,按律处置。” 这话等于默认了要严查。九爷猛地抬头,看向十爷——十爷站在他对面,垂着眼,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散朝时,九爷快步追上十爷:“老十,你站住!” 十爷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九哥有事?” 两人站在乾清宫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秋日的阳光照下来,却暖不了彼此眼中的寒冰。 “你满意了?”九爷咬牙,“郭络罗家倒了,我额娘被禁足,...这下你满意了?” 十爷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这个人,害了他的孩子,毁了郭络罗氏的身子,想嫁祸自己的侧福晋,如今却来问他满不满意? “九哥,”他缓缓道,“弟弟只问一句——我的孩子,是不是你让人害的?” 九爷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九哥心里清楚。”十爷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不要自欺欺人,你就这么恨我?恨到要对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下手?” “我没有!”九爷怒道,“那是郭络罗家自己做的,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十爷笑了,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九哥,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当我真傻?郭络罗家没有宜妃点头,敢做这种事?没有九哥你在背后撑腰,他们敢把手伸进我的后院?!” 他越说越激动,一把揪住九爷的衣领:“那是我的孩子!我的骨肉!你就这么容不下吗?!我可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你们到底想做什么?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吗!!!” “你放手!”九爷也怒了,一拳挥过去。 两人就这么在乾清宫外打了起来。侍卫们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拉架,却拉不开——十爷像疯了一样,拳拳到肉;九爷也不示弱,招招狠辣。 “住手!”一声厉喝传来。 太子、四爷、八爷匆匆赶来。太子脸色铁青:“成何体统!在乾清宫外动手,你们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四爷和八爷一人拉一个,好不容易才把两人分开。十爷嘴角破了,渗出血丝;九爷眼眶青了一块,头发也散了。 “老十,你疯了!”八爷低喝,“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好好说?”十爷指着九爷,“他害了我的孩子!我怎么跟他好好说?!” “我没有!”九爷吼道,“老十,你别血口喷人!” “够了!”太子怒道,“都给我闭嘴!嫌丢人丢得不够吗?!”他看向两人,“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报皇阿玛。你们...好自为之!” 说罢,拂袖而去。 四爷拉着十爷,八爷拉着九爷,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去。走到宫门口时,十爷回头看了一眼——九爷也正回头看他,那双曾经熟悉的眼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兄弟之情,至此,彻底断了。 十爷府,听雨轩。 若曦听翡翠说完今日朝堂和宫门口的事,沉默良久。 “侧福晋,”翡翠小心地问,“您...不难过吗?” 若曦摇摇头,走到窗前。窗外秋色萧瑟,园子里的树叶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落下。 难过吗?或许有一点。不是为了郭络罗氏,也不是为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而是为了...人心。 为了权力,为了利益,兄弟可以反目,亲人可以相残。宜妃为了儿子,可以对同族侄女肚子里的孩子下手;九爷为了打击十爷,可以不顾兄弟情分;十爷为了报仇,可以亲手将兄弟推向深渊。 这深宫后院,这皇权斗争,就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人都网在里面,谁都逃不掉。 “翡翠,”她轻声道,“去正院,请福晋过来坐坐吧。” 十福晋很快就来了。两人坐在窗前,看着满园秋色,谁都没说话。 良久,十福晋才轻叹一声:“都结束了。” “是啊,这件事是结束了。”若曦低声道,“可不知道为什么,妾身心里...空落落的。” 十福晋看着她,忽然道:“若曦,你知道吗?我嫁进这府里多年,看着爷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今日这般...心里也是空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这皇城里的日子,就是这样。今日你算计我,明日我算计你。赢了,不见得高兴;输了,可能连命都没了。”她握住若曦的手,“所以,咱们得互相扶持着,走下去。” 若曦反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这个多事的秋天,终于要过去了。而冬天,就在眼前。 第26章 若曦有孕 北京城下雪了,不大,细碎的雪花像盐粒似的洒下来,落在青瓦上、石阶上,很快就化了。十爷府花园里的几株老梅刚打上花苞,在寒风中瑟瑟地颤着。 若曦站在听雨轩的窗前,手里捧着暖炉,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她的脸色养得红润了些,穿着家常的藕荷色棉旗袍,外头罩着件银狐皮坎肩,整个人看着温婉沉静。 “侧福晋,”翡翠轻手轻脚进来,“福晋那边传话,说巳时初出发。” 今日是若曦求了十福晋,要去八爷府探望姐姐若兰的日子。她一个侧福晋,与八福晋素无往来,何况八福晋很是看不上她,独自登门不妥当,这才央了嫡福晋同行。 “知道了。”若曦转身,“把那两盒上好的血燕和那匹杭缎包好,带给姐姐。” 马车在巳时准点出了十爷府。十福晋与若曦同乘一车,两人都穿着素净的常服,发间首饰也简单。乌兰嬷嬷带着两个丫鬟跟在后面的车上。 “紧张?”十福晋见若曦一直抿着唇,轻声问。 若曦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些...怕给福晋添麻烦。” “麻烦什么。”十福晋淡淡道,“姐妹相见,人之常情。八福晋便是再刻薄,也不会当着我的面太过分。”她顿了顿,“只是...你姐姐在八爷府上,终究是侧室。有些话,能不说便不说,能不见便不见。” 这话说得含蓄,但若曦明白。八爷与十爷如今关系微妙,八福晋又向来眼高于顶,今日之行,怕是不会太顺遂。 八贝勒府,巳时三刻。 门房通报后,她们便入内见了八福晋,到了正院门口,八福晋郭络罗氏亲自迎了出来。她今日穿着正红色遍地金旗袍,发间簪着赤金点翠钿子,妆容精致,气派十足。 “十弟妹来了,快请进。”她笑着迎十福晋,八爷警告过她待十福晋要客气亲近些,何况十福晋出身显赫,八福晋向来高看一眼,目光扫过若曦时,笑容淡了几分,“哟,十侧福晋也来了?稀客啊。”那个“侧”字咬的重,生怕谁听不见。若曦心里一整个无语,有没有这个必要?你不说我就不是侧福晋了?但是面上不显。 若曦规规矩矩行礼:“给八福晋请安。” “免了。”八福晋摆摆手,引着两人往正厅走,“今儿是什么风,把十弟妹吹来了?还带着侧福晋。” 十福晋在客位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茶,缓缓道:“若曦惦记她姐姐,求了我好几回。我想着姐妹情深,是该见见,便带她来了。还望八嫂行个方便。” 八福晋抿了口茶,似笑非笑:“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十侧福晋想姐姐了。”她看向若曦,“你姐姐在偏院住着,一切安好。只是...你们姐妹也真是,一个在八爷府,一个在十爷府,都是侧室。如今想见个面,还得劳烦嫡福晋亲自带着上门。”她叹了口气,“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不容易。一家子姐妹都是妾,连看姐姐都得嫡福晋带,真真是可怜。” 这话说得尖酸刻薄,连十福晋都皱了皱眉。若曦却神色不变,只垂着眼轻声道:“八福晋说得是。妾身福薄,能得嫡福晋垂怜,已是万幸。” 八福晋碰了个软钉子,撇撇嘴:“罢了,你要见便见吧。” 若曦起身行礼:“谢八福晋。” 若兰这偏院,比听雨轩小些,但布置得清雅。 若兰得了信,在院门口等着。见若曦来了,眼圈一红,上前拉住她的手:“妹妹...” “姐姐。”若曦也哽咽了。 姐妹俩进了屋,屏退左右,这才细细打量彼此。若兰瘦了些,穿着淡青色常服,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神色依旧温婉,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郁色。 “姐姐在八爷府上...可还好?”若曦握着她的手,声音发紧。 若兰笑了笑:“一切都好。八爷待我以礼,福晋...虽有些严苛,但也无大碍。”她仔细看若曦,“倒是你,我听说前些日子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早好了。”若曦忙道,“只是...姐姐,我...”她咬了咬唇,“我总觉得对不住你,九爷和十爷闹成这样。如今十爷和八爷关系也淡了,我怕...怕八爷会迁怒姐姐。” 若兰轻轻摇头:“傻妹妹,这与你何干?男人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咱们做女人的,管好自己院里的事就是了。”她握着若曦的手,“八爷是明白人,不会因为十爷与他疏远,就迁怒于我。况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在八爷府上这些年,早已习惯了。不争不抢,安分守己,便是我的本分。” 这话说得淡然,却让若曦心中更酸。她知道姐姐心中另有他人,嫁给八爷是圣旨难违。这些年来,姐姐一直过着相敬如宾的日子,内心的苦楚,从不与人言。 “姐姐”,她低声道,“往后...我怕是不能常来看你了。十爷与八爷如今这样,我若总来,反倒不好。” “我明白。”若兰拍拍她的手,“你能来这一趟,我已经很高兴了。往后...各自保重便是。”她顿了顿,眼中含泪,“只要咱们姐妹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姐妹俩说了许多体己话,直到午时将近,若曦才依依不舍地告辞。临走时,若兰塞给她一个小锦囊:“这是我求的平安符,你贴身带着。咱们女人在这深宅大院里,平安最要紧。” 回府的马车上,若曦一直沉默。 十福晋看她神色黯然,轻声道:“见着了,该高兴才是。” 若曦抬头,勉强笑了笑:“是,妾身是高兴的。”她顿了顿,“只是...看着姐姐,心里有些感慨。这世间的女子,活得都不易。” “是不易。”十福晋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可再不易,也得活下去。你姐姐是明白人,知道怎么在这府里立足。你也是。” 她转头看着若曦:“至于八爷和十爷的事...你不必太过忧心。朝堂上的分分合合,本就不是咱们能左右的。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了。” 若曦点点头,心中却翻腾着复杂的情绪。她想起现代的女性,虽然也有诸多不易,但至少能读书、能工作、能选择自己的人生。而在这里,即便是八旗贵女,即便是皇子侧福晋,也逃不过深宅大院的束缚,逃不过“以夫为天”的命运。 若是穷苦人家的女子呢?那真是...看命了。 她轻轻抚过腕上的玉镯。这是十爷前些日子送的,上好的羊脂玉,温润莹白。十爷待她好,是真的好。可这份好,能持续多久?郭络罗氏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曾经也得过宠,有过孩子,可一旦失了男人的宠爱,一旦卷入权力斗争,便落得那般下场。 她需要更稳固的倚仗。 过了年,她也就18了,该有个孩子。一个流着她和十爷血脉的孩子。 这个念头,在回府的路上,变得异常清晰。 腊月里,十爷府安静了许多。 郭络罗氏小产后一直卧病在床,宜妃被罚,郭络罗家没落了些,九爷也低调了许多,八爷与十爷关系微妙...这一切,让这个冬天显得格外冷清。 但听雨轩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若曦开始认真调理身子。嬷嬷给她配了食补的方子,每日炖汤煮粥,都是温补之物。她自己也开始每日晨起练八段锦,晚间歇前泡药浴,把身子养得越发康健。 十爷这些日子来得更勤了。许是前头的事让他心寒,许是若曦的温柔体贴让他眷恋,他几乎夜夜宿在听雨轩。两人感情越发深厚,常常抵足夜谈,说些体己话。 这夜,红帐内温存过后,十爷拥着若曦,忽然道:“若曦,爷想跟你有个孩子。” 若曦靠在他怀里,轻声道:“妾身...也想要。想要一个像爷一样,英武善良的孩子。” “那咱们努力。”十爷吻了吻她的额头,“等开了春,我带你去庄子上住几日。那儿清净,最宜养身。” “都听爷的。” 康熙四十四年的除夕宫宴,比往年冷清不少。 宜妃被禁足,郭络罗家无人列席;九爷称病未至;八爷虽来了,但与十爷也只是点头之交,再无往日的亲近。太子依旧矜贵,四爷依旧沉稳,十三爷、十四爷倒是活跃,但气氛总归有些微妙。 若曦跟在十福晋身后,垂首敛目,规规矩矩。 八福晋也在,今日倒是安分了许多,只与相熟的福晋说话,没再刻意寻衅。许是郭络罗家的事让她警醒,许是康熙近来心情不佳,人人自危。 宫宴上,康熙神色淡淡的,只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大家自便。乐师奏着雅乐,舞姬跳着太平舞,可席间却没什么欢声笑语。大家都小心翼翼地,生怕触了霉头。 这个年,就在这般压抑的气氛中,过去了。 康熙四十五年正月十六,雪融了。 园子里的泥土露出黑褐色的本色,残雪堆在墙角,慢慢化成一滩滩水。柳树梢头有了嫩芽,远看像笼着一层淡淡的绿烟。 若曦的月事迟了七日。 她心中隐约有了预感,却没声张,只让翡翠悄悄去请了相熟的大夫。大夫来诊了脉,捋着胡须笑了:“恭喜侧福晋,是喜脉。依脉象看,已有一个多月了。” 翡翠欢喜得差点跳起来。若曦却异常平静,只问:“胎象可稳?” “稳得很。侧福晋身子养得好,脉象平和有力,是上好的胎象。”大夫开了安胎的方子,“头三个月仔细些,莫要劳累,莫要动气。” 送走大夫,翡翠迫不及待:“侧福晋,咱们快去告诉爷!” “不急。”若曦坐在窗前,手轻轻抚上小腹,“等爷晚上回来再说,先去报福晋。” 酉时,十爷回府。 他先去了正院,与十福晋说了会儿话,十福晋没有告诉十爷这个消息,想着若曦第一时间报了自己那就是信任,她不去扫这个兴,让若曦自己告诉十爷吧。十爷离开正院来听雨轩,一进门,就见若曦坐在灯下做针线,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做什么呢?这么高兴。”十爷走过去。 若曦放下针线,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爷...妾身...有喜了。” 十爷愣住,随即狂喜:“当真?!” “嗯。”若曦点头,“大夫下午来诊过,说一个多月了,胎象很稳。” 十爷一把将她抱起来,转了个圈,又赶紧轻轻放下:“小心些!小心些!”他握着她的手,声音都在抖,“若曦...咱们有孩子了...咱们的孩子...” 他高兴得像个小孩子,在屋里来回踱步:“我得去告诉皇阿玛!不,先告诉福晋!对了,得请太医再诊一次!还有,听雨轩的人手不够,得添几个稳妥的嬷嬷...” 若曦看着他忙乱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男人,或许不够聪明,或许太过直率,但此刻的欢喜,是真的。 “爷,”她柔声道,“不急。日子还长呢。” 十爷停下脚步,走回她身边,将她轻轻搂进怀里:“对,日子还长。咱们的孩子,会平平安安地出生,健健康康地长大。”他吻了吻她的发顶,“若曦,谢谢你。” 正院里,十福晋听了消息,也真心为若曦高兴,也为自己高兴,虽少了情爱,但是十爷和若曦待她也都是真心和敬重,都是知道后第一时间先告诉自己,可见在十爷和若曦心里,他们是一家人,不用防备的一家人,这让远嫁的十福晋很是欣慰。 她让乌兰嬷嬷从库房取了许多补品送来,又亲自来看若曦:“好生养着,需要什么只管说。头三个月最是要紧,万事小心。” “谢福晋。”若曦要起身行礼,被十福晋按住。 “快坐着。”十福晋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尚且平坦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羡慕,却无半分嫉妒,“你能有孕,是好事。爷高兴,我也高兴。” 这话说得真诚。若曦心中感动,轻声道:“福晋待妾身的好,妾身都记着。往后无论发生什么,妾身都会敬重福晋,以福晋为先。” 十福晋笑了:“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她拍拍若曦的手,“放心吧,我知道自己的位置。我是嫡福晋,是蒙古王爷的嫡女,代表的是大清与蒙古的交好。只要我不作妖,这府里,永远有我的一席之地。”她顿了顿,“而你,只要安分守己,好好伺候爷,养育子嗣,爷也不会亏待你。” 这话说得通透。若曦点头:“妾身明白。” 送走十福晋,若曦独自坐在窗前。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暗了下去。园子里点起了灯笼,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洒在她身上。 她轻轻抚着小腹,那里还很平坦,感觉不到任何动静。但她知道,有一个小生命正在里面生长。 这个孩子,会是她在异世最深的羁绊,也是她未来最大的倚仗。 窗外,春风乍起,吹动了檐下的风铃,叮咚作响。 冬天终于过去了。而这个春天,注定会不一样。 第27章 春风有信 康熙四十五年四月初,清明已过,谷雨未至。 园子里桃李的花瓣早已落尽,嫩绿的叶子密密地长满了枝头。几场春雨过后,泥土的腥气混着青草香,在空气里浮沉。听雨轩的窗终日开着,春风带着暖意,一阵阵地扑进来。 若曦的肚子已明显隆起,五个月的身孕,像在衣袍下揣了个西瓜。她如今多穿宽松的藕荷色或淡青色旗袍,料子都是极柔软的江南绸缎,十爷特意寻来的,说孕中妇人肌肤敏弱,粗糙的布匹磨着难受。 这日晨起,天色澄澈如洗。若曦坐在窗下的软榻上,翡翠正为她轻轻揉着有些浮肿的小腿。阳光透过新绿的槐树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侧福晋,今儿天气好,午后要不要去园子里走走?”翡翠手上动作轻柔,“太医说,适当的走动对生产有益。” 若曦还未答话,外头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十爷一身石青色常服,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笑容满面:“若曦,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爷下朝了?”若曦要起身,被十爷疾步上前按住。 “快坐着。”十爷将油纸包放在小几上,解开绳子,里头是几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糖蒸栗粉糕,还微微冒着热气。“路过瑞芳斋,见刚出锅,想着你爱吃,便买了些。” “爷总惦记着妾身。”若曦心里一暖,拈起一块小口吃着。糕体松软,栗香混着桂花甜,入口即化。 十爷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自然落在她隆起的腹部,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温柔与期待:“今儿孩子可乖?没闹你吧?” “他呀,安生着呢。”若曦含笑抚了抚肚子,“就是每日午后和夜里活跃些,像是知道阿玛要回来似的。” “当真?”十爷眼睛一亮,身子不由前倾,“我能……听听么?” 若曦脸微红,柔声道:“太医说,五个月了,能听见外头的声响了。爷若是常跟他说话,他出生后,兴许对爷的声音更亲近些。” 这说法新鲜,十爷听得兴致勃勃:“说话?说什么好?” “读书就好。”若曦示意翡翠从书架上取来那本翻得有些旧了的《诗经》,“妾身每日都读几篇,声音温和些,孩儿好像喜欢。今日,爷读给他听听可好?” 十爷接过书,翻到《小雅·鹿鸣》篇,清了清嗓子,竟显出几分难得的紧张。他看了一眼若曦含笑的眼眸,稳了稳心神,才用比平日低沉柔和许多的声调缓缓念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他的声音原本洪亮,此刻刻意放轻放缓,一字一句,带着笨拙却真挚的温柔。阳光流淌,满室静谧,只有低沉的读书声和窗外偶尔的鸟鸣。念到“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时,若曦忽然轻轻“呀”了一声。 “怎么了?”十爷立刻停下,关切地问。 若曦拉过他的手,轻轻覆在自己圆润的肚腹上:“爷,他动了……许是听见阿玛的声音了。” 十爷的手掌宽厚温热,起初只感到布料下柔软的隆起,片刻后,掌心下果真传来一下清晰的顶动——轻轻的,却充满生命力的一下。 十爷的手微微一颤,眼睛瞬间亮了,惊喜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他真的在动!在跟爷打招呼?”他抬头望向若曦,素来爽朗的眉眼此刻柔软得一塌糊涂,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虽然有过几个孩子了,但那会儿自己还是毛头小子,对做父亲没什么太清晰的感受,现在二十三了才有了真正要做父亲的感觉。 若曦笑着点头,眼圈也有些发热。这种奇妙的连接感,让她在这个遥远的时代,第一次对“血脉”二字有了实感。 自那日后,十爷只要得空,便常来听雨轩。有时念诗,有时说说朝堂上的趣事,有时只是把手轻轻放在若曦肚子上,感受那份轻微的胎动,然后傻笑半天。他从前对郭络罗氏怀孕时,似乎从未如此上心过。若曦心里明白,这不同,不仅仅因为孩子,也因为他们之间日益深厚的感情。 四月中旬,十爷被一桩事难住了。 这日晚膳后,他来到听雨轩,眉头微锁。若曦正由翡翠扶着在屋里慢慢走动消食,见他神色,便问:“爷可是有心事?” 十爷扶她坐下,叹了口气:“今儿皇阿玛在朝上点了四哥,让他下月初南下一趟,巡查漕运,顺带暗访江南吏治。” 若曦心中一动,静静听着。 “我……”十爷有些犹豫,“我向皇阿玛请旨,想跟着四哥一起去。” 若曦微微一怔,随即了然。自去年那场风波后,十爷与八爷、九爷日渐疏远,倒是与这位一向冷淡的四哥,关系缓和了不少。四爷办事沉稳周密,十爷跟着他,确是学习历练的好机会,也能让康熙看到兄弟和睦的一面。 “爷想去,便去吧。”若曦压下心头骤然泛起的不舍与担忧,温声道,“跟着四爷,定能学到不少。皇上见了,也必定欣慰。” “可你……”十爷握住她的手,目光落在她肚子上,“你这身子越发重了,我这一去,少说两三个月……” “妾身有福晋照拂,有太医定期请脉,身边还有嬷嬷们和翡翠她们,爷不必担心。”若曦反握住他的手,语气轻柔却坚定,“男儿志在四方,爷正当为皇上分忧,为朝廷效力的时候。妾身和孩儿,在府里等着爷平安回来。” 十爷看着她平静而支持的眼神,心中感动与愧疚交织,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消息传到正院,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也开始忙碌起来。 她亲自打点行装,从春衫到夏衣,从常服到微服出巡可能用到的布衣,一一过目。药材是重中之重,治风寒的、防中暑的、治腹泻的、金创药、解毒丸……林林总总,装了满满一匣子。 “江南潮湿,蚊虫多,这驱虫的香囊多带几个。”十福晋嘱咐乌兰嬷嬷,“还有,爷脾胃弱,外头的饮食若不干净,容易闹肚子,这调理肠胃的丸药务必带上。” 若曦也拖着身子过来,递上一个亲手绣的荷包,里面装着晒干的艾草和陈皮:“爷,南方湿气重,这个带在身上,能驱蚊避秽。路上饮食若不可口,含一片陈皮,也能生津开胃。” 十爷接过还带着若曦体温的荷包,心里暖烘烘的,又酸酸的。 临行前夜,十爷特意宿在正院。烛光下,十福晋为他整理着最后几件衣物,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爷此去,一切小心。江南虽富庶,但关系盘根错节,暗流不少。遇事……多听四哥的,莫要强出头。” “我知道。”十爷握住她的手,“府里……就辛苦你了。若曦那边,你多费心。” “爷放心。”十福晋抬眼看他,眼中是草原女子特有的坚韧与豁达,“妾身是嫡福晋,照应妹妹,是分内之事。您只管安心办差,家里一切有我。” 十爷看着她,忽然想起若曦常说的话——“福晋远嫁而来,最是想家。爷若能多陪陪福晋,府里若能有位嫡子,福晋定然开心,咱们府里也更圆满。”心中不由更添几分敬重与怜惜。他的福晋,端庄大度,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无怨言。而若曦,也总是记着嫡妻的尊荣与不易。他老十就是优秀,这妻妾都很好,如此多的人爱着自己,自己定好好办差,多给她们挣些荣耀。 “等这趟差事办完,”十爷轻声道,“咱们……也努努力,早日有个嫡子。” 十福晋手一顿,抬眼看他,烛光在她眼中跳跃,良久,才缓缓绽开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四月底,出发前日。 十爷最后来听雨轩道别。若曦的肚子又大了些,行动已有些不便。她靠在软枕上,拉着十爷的手,细细叮嘱:“爷,江南水网密布,乘船坐轿都要当心。出门务必带着侍卫,莫要独自行动。饮食上更要留神,生冷之物万不可碰……” 她絮絮叨叨,像每一个牵挂远行丈夫的妻子。十爷耐心听着,一点不嫌烦,只觉得心里被塞得满满的。 “……还有,”若曦最后看着他,眼神清澈而认真,“四爷处事周全,阅历也深,爷务必多听四爷的话。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皇上派四爷主事,爷全力辅佐便是,莫要争强,平安最要紧。” “我记住了。”十爷郑重应下,俯身,将耳朵轻轻贴在她肚子上,听了半晌,才直起身,对着那圆润的弧度轻声道,“儿子,阿玛要出趟远门,给你挣前程去。你在额娘肚子里要乖乖的,不许闹腾,等着阿玛回来。” 腹中的孩子仿佛听懂了,适时地轻轻动了一下。十爷笑了,若曦也笑了,眼角却有些湿润。 次日清晨,十爷要去与四爷胤禛汇合,轻装简从,离京南下。十福晋与若曦站在府门口,望着车队消失在长街尽头。 春风拂过,带着柳絮,纷纷扬扬。十福晋握住若曦微凉的手,轻声道:“回吧,外头有风。他们会平安回来的。” 若曦点点头,一手被十福晋扶着,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护着肚子,转身缓缓走进那深深的府门。 庭院里,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累累垂垂,压弯了枝头。一个新的生命在腹中茁壮成长,一个重要的男人踏上了远行的路。这宅院里的日子,就在这期盼与等待中,静静地流淌着。 第28章 江南盐案 曹寅躬身递上那本用江宁云锦装裱的账册时,双手微微发颤,烛光在他保养得宜的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 康熙四十五年五月的江宁城,梅雨将临未临,空气里弥漫着绸缎染坊特有的微酸气息与秦淮河飘来的脂粉香。江宁织造府西园书房内,四贝勒胤禛正就着一盏明角灯,审视着白日从两淮盐运使司后堂夹壁中取出的账册副本。 胤??烦躁地推开临河的窗,湿热的晚风涌进来,吹得账册纸页哗哗作响。“四哥,这江宁城的富贵气,闻着都让人憋闷!你看看这账——”他转身指着桌上摊开的册子,“单是去岁,盐商‘孝敬’江宁织造衙门和两淮盐运使司的‘节敬’、‘寿礼’、‘冰敬’、‘炭敬’这些名目,合计就过了十五万两!这还只是明账!” 胤禛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页,指尖轻点:“你看这里。‘康熙四十四年冬,太子爷遣人至江宁,支取营造费三万两,曹寅经手’。好一个‘营造费’。”他声音冷冽,“毓庆宫去年并无大工,这钱去了何处?曹寅一个织造,年俸才多少,哪来的三万两可以‘支取’?除非……”他抬眼,与胤??目光相接,“除非他手中掌着的,本就是一座挖不空的金山。” 胤??一拳捶在紫檀桌案上:“还有老九那个门人,两淮盐运使赵世显!盐引发放,每引额外加收‘手续费’二钱;盐船过闸,又要‘验收费’;口岸卸货,还有‘落地钱’!层层盘剥,最后全转嫁到百姓头上!广东盐区有记载,盐商为打点关节,单笔贿赂可达五万两。江南膏腴之地,只怕更甚!咱们这趟,若不是你暗中让粘杆处的人另走水路潜入,拿到这真账本,怕是早被那些‘意外失火’、‘账簿霉毁’的伎俩给打发了!” 他说着,眼圈发红:“我原以为八哥他们,虽与咱们政见不同,还针对我了,但总还是为大清着想。可如今……他们这是把国之命脉当成私库了!盐税乃朝廷岁入重项,他们竟敢如此蠹蚀!我这心,真是寒透了。” 胤禛起身,缓步踱到窗前。夜色中的江宁织造府庭院深深,回廊曲折,远处隐约传来家班练习昆曲的咿呀声,一派太平富贵景象。他想起日间曹寅在花厅接待他们时,那份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不经意流露的、源于与皇家特殊亲密的从容。 “十弟,你看这江宁织造府,”胤禛声音沉静,“曹玺、曹寅父子经营数十年,已成本地一景。皇阿玛六次南巡,四次驻跸于此。你以为仅是曹家善于逢迎?”他转身,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曹寅之母孙氏,是皇阿玛的乳母。曹寅本人自幼伴读,这份情谊,非比寻常。更重要的是,这江宁织造,表面是为宫廷采办绸缎,实则是皇阿玛布在江南的耳目,用以监察官场,联络遗老,稳固人心。他们的账,怕是与内务府、与皇阿玛的私帑,本就纠缠不清。” “那就能贪墨无度?”胤??不服,“两江总督噶礼前年已密奏曹寅、李煦亏空甚巨!若因是家奴、因有旧情便法外开恩,朝廷法度威严何在?长此以往,各省效仿,国将不国!” “所以皇阿玛才派你我南下。”胤禛眼神深邃,“查,要查个水落石出;但如何处置,须得揣摩圣意。如今……”他压低声音,“太子虽居东宫,但近年来行事渐失皇阿玛欢心,老大、老三、老八,哪个不是虎视眈眈?江南乃朝廷财赋根本,曹李二家是皇阿玛的嫡系耳目。此刻若以雷霆手段严惩,江南震动,朝局失衡,反给宵小可乘之机。老九在此事中陷得如此之深,你以为八贝勒当真毫不知情?他们这是在织网。” 他走回桌边,合上账册:“咱们此番,拿到确凿证据,让皇阿玛看清这江南锦绣下的脓疮,便是功成。我已安排粘杆处亲信,携账册密本及两名关键盐商口供,由长江水路秘密押送进京。至于你我,三日后大张旗鼓,摆开仪仗回京。这一路,”他看向胤??,“恐怕不会太平。老九断了这么大财路,岂会善罢甘休?” 回京之路,果如胤禛所料。官船行至山东济宁段,深夜遭数十“水匪”袭击,火矢如雨,幸而护卫早有准备,未让贼人得逞,但一名贴身侍卫为护胤??中箭受伤。随后在直隶境内,胤??的坐骑于官道平缓处突然惊厥发狂,若非胤禛早有安排,另备良马且随行有善医马的蒙古侍卫,后果不堪设想。 一次次阴险算计,将老十心中对八爷党最后的情分消磨殆尽。相反,胤禛一路上的沉稳周详、临危不乱,以及对他安危的悉心维护,让他看清了谁才是真正可托付、有担当的兄长。更让他心折的,是胤禛言谈间对吏治腐败的深恶痛绝,对民生疾苦的切切关怀,那不是政客的表演,而是源自骨子里的信念。 五月底,京师已入盛夏。养心殿东暖阁内,冰山散发着幽幽凉气。康熙皇帝戴着一副水晶镜片的眼镜,仔细翻阅着胤禛呈上的账册摘要与粘杆处密报。殿内只闻西洋自鸣钟规律的滴答声。康熙看得极慢,当翻到记录太子派人至江宁“支取营造费”及盐政各项“敬仪”明细时,他的手指停顿了许久。 终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显出倦色。“胤禛,胤??,你们这趟差事,办得周密,也办得辛苦。江南盐政积弊,朕……并非一无所知。” 胤??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跪倒:“皇阿玛!曹寅、李煦等人,深受天恩,却贪墨渎职,致使盐课亏空,纲纪败坏!更勾结盐商,盘剥百姓,中饱私囊!儿臣恳请皇阿玛严惩首恶,廓清盐政,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康熙看着跪在地上、因激动而面庞涨红的十儿子,眼神复杂。他何尝不知亏空之事?曹寅去年密折中已隐约提及“织造款项,因屡次接驾,周转为难”,他朱批“小心就是,不必外言”。接驾的排场,是他要的;这份体面背后的巨额花费,他心里有数。曹寅是在用织造衙门和盐政的银子,填补皇帝南巡留下的窟窿。这亏空,根子在他自己身上。 “胤??,”康熙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乏,“曹寅之母孙氏,是朕的保母。当年朕幼时出痘,移居宫外,是她不避凶险,昼夜照料。这份恩情,朕终身不忘。”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曹寅自幼随侍朕躬,勤慎忠心。江宁织造任上,承办御用绸缎,从未有误;南巡接驾,亦尽心竭力。其任内或有亏空,未必尽属贪墨,接驾办差,所费实巨……朕,心里明白。” 胤禛垂首静立,心中却是一沉。皇阿玛这话,已是定了回护的调子。 果然,康熙接下来的裁决,印证了他的预感:“两淮盐运使赵世显,贪酷枉法,证据确凿,着即革职锁拿,交刑部严审,家产查抄充公。江苏布政使、扬州知府等相关官员,督管不力,各降一级,罚俸两年,以儆效尤。”他略作沉吟,“曹寅、李煦……办差或有疏失,致使属员舞弊,账目不清。念其多年勤勉,曹寅罚俸一年,李煦罚俸一年,仍留原任,戴罪效力,须着力整顿盐、织事务,限期厘清账目,弥补疏漏。”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赵世显成了被抛弃的卒子,而真正的关键人物,只是被象征性地惩戒。 “皇阿玛!”胤??猛地抬头,满眼难以置信。 “够了!”康熙突然提声,随即是一阵压抑的咳嗽。梁九功急忙奉上温茶。康熙饮了一口,平复呼吸,看着两个儿子,尤其是满脸不服的胤??,语气转缓,却带着更深沉的警示意味:“江南重地,关系漕运、赋税、人心,牵一发而动全身。曹李二家,在江南经营日久,熟悉地方,亦是朕之耳目。眼下朝局……”他话锋微顿,未再深言,只道,“治国如驭马,有时需紧辔,有时需缓策。此事,朕意已决。你们,跪安吧。” 老十还想争辩,胤禛已暗中用力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兄弟二人叩首,缓缓退出养心殿。 一出乾清门,老十再也压抑不住,狠狠一脚踹在宫墙边的汉白玉栏杆上。“这叫什么事!抓个小虾米了事?真正的巨蠹就在眼前!皇阿玛竟如此……如此姑息!莫非真是年纪大了,只顾念旧情,不顾朝廷法度、天下公义了吗?!” “十弟!禁声!”胤禛低声喝止,目光锐利扫过四周。他拉着老十,疾步走向相对僻静的武英殿西侧廊下。 站定后,胤禛看着胸膛剧烈起伏、眼圈发红的十弟,自己心中何尝不是堵着一口郁气?但他比胤??看得更深。皇阿玛哪里仅是念旧?那是帝王心术的考量。曹家是家奴,是耳目,亦是用来平衡江南汉官势力、彰显皇恩的象征。如今太子胤礽地位虽存但已显不稳,诸皇子暗中较劲,若此刻严惩作为皇帝心腹的曹家,无异于自剪羽翼,向朝野传递不利信号。皇阿玛是在稳局,是在诸多儿子日益激烈的角逐中,竭力维持着平衡与权威。 可这权威之下,是盐税流失的黑洞,是百姓承受的层层盘剥,是官场愈演愈烈的贪腐习气!胤禛想起账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想起江宁知府陈鹏年那样因不愿加重百姓负担以迎合上意而屡遭排挤的官员,又想起皇阿玛方才咳嗽时脸上掩饰不住的苍老与倦怠。 一种混合着失望、悲凉与某种冰冷明悟的情绪,缓缓浸透他的心扉——他的皇阿玛,那位英明神武、开创盛世的君主,真的开始老了。他不再如壮年时那般锐意进取,励精图治;他变得更为看重旧日情谊与皇家颜面,宁愿维持表面的平静,也不愿直面盛世之下滋生的痼疾。他像一位试图紧紧握住流沙的巨人,力量仍在,但方向已趋于保守与维系。 这认知让胤禛感到沉重,甚至一丝寒意。然而,在这寒意深处,一粒微小却坚硬如铁的种子,悄然落入了心田的土壤——如果,如果坐在那位置上,执掌这乾坤的人…… 他立刻斩断了这大逆不道的思绪,但那种子已悄然埋下。 “十弟,”胤禛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甚至带上了兄长安抚的温和,“天心难测,圣意深遠。今日之处置,或许另有玄机。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你所见之不公,所愤之贪渎,四哥皆同感同受。” 他拍了拍胤??的肩膀,目光越过重重宫阙,仿佛望向烟雨迷蒙的江南:“江南此案,并未了结。今日埋线,他日或可收网。至于曹家……盛极而衰,自古常理。你要记住今日这份愤懑,但更须懂得隐忍与谋定后动。在这九重宫阙之内,仅凭一腔热血,非但于事无补,反会招祸伤身,辜负了心中那份为江山社稷的初衷。” 老十望着四爷沉静如深潭的侧脸,那深邃眼眸中似有暗流汹涌,却又被钢铁般的意志牢牢禁锢。此刻,他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终于找到了值得追随与信赖的兄长。八贝勒的温雅之下是算计,老九的豪爽背后是贪婪,唯有这位素以冷峻著称的四哥,心底燃烧的才是对这个帝国最深沉的责任与炽热。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将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四哥,我懂了。往后,弟弟听你的。” 暮色渐浓,紫禁城的琉璃瓦映着最后的金光。养心殿内,康熙独自立于巨幅《皇舆全览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江南那片丰饶之地。他知道今日的处置,难平老十之愤,甚至可能让老四心生别念。 “曹寅啊……”他喃喃低语,神情复杂,“朕能护你一时,可能护你一世否?朕的这些儿子们,一个个羽翼渐丰,心思难测……” 他想起老四奏对时那份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条理分明,想起他看似恭顺却脊背挺直的姿态。这个儿子,越来越像一柄收入匣中的古剑,鞘虽朴拙,然锋芒暗蕴,一旦出鞘,恐是石破天惊。 康熙疲惫地阖上双眼。江南的盐税亏空,儿子们隐现的争斗,帝国盛世光华下开始滋生的倦怠与隐忧,如同殿外渐沉的暮色,无声地包裹上来。他知晓弊病何在,甚至知晓改良之方,但他似乎已失去了早年那种革故鼎新的锐气。他成了自己江山的守护者,却也无意中成了某些积弊的维系者。 殿外,老四与老十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重重宫门之外。然而,养心殿内这场举重若轻的发落,却似一颗投入历史深潭的石子,其漾开的涟漪,终将在未来的岁月里,演化成吞没无数人与家族的惊涛骇浪。曹家的命运,九龙夺嫡的棋局,乃至王朝的轨迹,都在这个闷热的夏日黄昏,悄然偏转了一丝方向。而那柄名为“胤禛”的利剑,在匣中低鸣的频率,似乎正变得越来越清晰可闻。 第29章 幻灭 出宫后老十并未回府,而是跟着四爷去了四贝勒府,他知道他四哥有更多的证据,这一回他就是想打破砂锅问到底,看看好兄弟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嘴脸!四爷深深的看了老十一眼,还是带他去了自己府里,一路直奔书房。 老十头一遭跟着四爷胤禛真正扎进了这潭深不见底的黑水里。过去在京城,听八哥胤禩谈论朝政,总是“体恤下情”、“宽仁为本”,江南官员如何不易,国库些微“亏空”情有可原。可当真的一摞摞账册、一封封密报摊在眼前时,老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胤禛面无表情,将一本暗黄册子推到他面前。那不是官府的账本,而是一本私密的“礼簿”,记录着江南大小官员数年间“孝敬”上官的银两、珍玩,时间、名目、经手人,密密麻麻,触目惊心。其中不少流向,隐隐指向几位京城里“贤名”在外的阿哥们门下。 “看清楚了吗,老十?”胤禛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锤子敲在胤??心上,“这还只是冰山一角。盐课、漕粮、税关,每一处,都有人把手伸得极长,吸着朝廷的血,养着自己的势力。” 胤??盯着账册上某个熟悉的名字——一个八哥曾在他面前夸赞过“清廉干练”的苏州知府,仅去年“节敬”一项,就送出了纹银八千两。他的手有些发颤:“四哥,这些……八哥他知道吗?” 胤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包含了了然、怜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抽出一份卷宗:“再看看这个。去岁江宁修缮粮仓,朝廷拨银三十万两。这是工部核销的账目,”他顿了顿,又推过另一份,“这是我从江宁一个已被灭口的库吏家中搜出的实账。你算算,中间差了多少?” 数字并不难算,可算出来的结果让胤??心头巨震:足足十五万两!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核销账目上几个关键环节的批文签名,那字迹他隐约有些熟悉,像极了八哥府上一位极受信赖的幕僚的手笔。过去他从未深想,只当是底下人办事,如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可能。 “八哥他……常说要善待臣工,这难道就是他善待的方式?”胤??像是问胤禛,又像是问自己,声音干涩。 想着去时江南胜景,可他眼前现在反复浮现的,却是账册上冰冷的数字、四哥深邃的眼神,以及八哥胤禩那张总是带着和煦微笑的脸。那微笑背后,究竟藏着多少他不曾知晓的算计? 四爷的书房,一如既往的简朴肃穆。 “四哥,”胤??开门见山,胸口憋着一股气,“江南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八哥他……是不是一直在背后……” 胤禛为他倒了杯浓茶,示意他坐下。“老十,你今年也不小了。有些事,不是知道与否,而是看清与否。”他缓缓道,“你以为,老八为何能有今日‘八贤王’的声望?真靠的是礼贤下士、温言细语么?” 他不再隐瞒,将多年暗中查访所知,向这个一直显得有些鲁直的弟弟和盘托出:老大胤禔在前冲锋陷阵,与太子斗得你死我活,很多看似是老大授意的打压异己、安插人手、甚至敛财聚货的勾当,背后真正的主意和最大利益的攫取者,往往是躲在幕后的老八胤禩。江南的织造、盐政这些油水最厚的“肥缺”,他通过门下官员和姻亲关系,早已编织成一张利益网络; 京城九门提督、步军统领衙门,乃至地方督抚,有多少人是明面上各为其主,暗地里却向“八爷”效忠? “还记得当初山东那桩旧案么?”胤禛忽然问,“那个差点让你背黑锅的知府,最后是谁保下来的?你只道是老大念旧,可疏通关节、让言官闭嘴的银子,是从哪里流出去的?” 老十如遭雷击。那段不愉快的记忆被唤醒,当时八哥还安慰他,说大哥也是迫于无奈,总归是一家人。如今想来,那份“安慰”何其苍白,甚至可能是一种误导。 “他……他为什么要这样?”胤??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不仅仅是背叛,更是一种信仰的崩塌,“我们是兄弟啊!他一直对我说,要兄友弟恭,要扶持大哥……” “兄弟?”胤禛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在至尊之位面前,父子尚且可能反目,何况兄弟?老八的‘贤’,是他的手段,也是他的枷锁。他出身所限,唯有以此收拢人心,积蓄力量。” 胤禛的目光锐利如刀,“他扶持老大?不,他只是在利用老大当挡箭牌,积聚自己的资本。他的目标,从来就不仅仅是辅佐谁,而是那个最高的位置。老九是他最锋利的刀,而你,老十……” 胤禛没有说下去,但胤??懂了。而他,曾经是那把刀身边最信任的持刀人,或者说,是一面很好用的盾牌。他的直率、他的冲动、他对“八哥九哥”毫无保留的信任,都成了绝佳的掩护。 回到自己的府里,屏退所有人,独自坐在漆黑的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稀薄的月光勾勒出家具冰冷的轮廓。 这一夜,他仿佛把过去的二十三年重新活了一遍。每一次八哥拍着他的肩膀称“好兄弟”,每一次九哥拉着他饮酒畅谈“将来”,每一次他们“兄弟齐心”对抗太子的刁难或别的什么……如今都染上了别样的色彩。那些笑容背后,是不是都在算计他钮祜禄氏和博尔济吉特氏家族的背景能带来的助力? 那些义愤填膺,是不是在把他往冲突的前线推? 他想起小时候,八哥分给他精致的点心,却转眼因为一件小事在皇阿玛面前委婉地指出他的“鲁莽”;他想起九哥总带他玩最刺激的游戏,却在真正惹祸时往往隐身不见;他更想起,关于皇位的种种微妙话题,总是八哥或九哥提起,引导着他发表一些“直率”却可能犯忌的言论…… “傻子……我真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傻子……”胤??把脸埋进掌心,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愤怒、羞耻、悲伤、幻灭,种种情绪将他淹没。他一直以为的兄弟情深、阵营义气,竟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而他不仅是看客,更是戏台上那个被卖了还帮着数钱的丑角。 天色将明未明时,胤??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中的人双眼布满血丝,但某种混沌的东西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他不再愤怒,只觉得空,还有累。 他再次来到四爷府里,这一次,神情平静得让胤禛都略微讶异。 “四哥,”胤??的声音沙哑但清晰,“把你查到的,关于八哥……关于胤禩这些年做的所有事,能告诉我的,都告诉我吧。我不是要寻仇,我只是……不想再当个糊涂鬼。” 胤禛凝视他良久,点了点头。这一次,他说的更多、更深。从如何利用官员亏空掌控把柄,到如何在军费粮饷中安插人手;从结交哪些手握实权的宗室勋贵,到与那些富可敌国的皇商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桩桩,一件件,勾勒出一个与“贤王”美誉截然不同的胤禩:野心勃勃,心思深沉,布局长远,为了那个目标,亲情、道义皆可置于权衡之后。 听着听着,胤??最后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他彻底明白了,在八哥胤禩的棋盘上,他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都是棋子。区别只在于,他这枚棋子比较特别,用起来更顺手,也更容易在必要时……牺牲掉。 “我知道了。”听完所有,胤??只说了这三个字。他站起身,向胤禛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多谢四哥……点醒。” “你待如何?”胤禛问。 胤??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他是我的兄长,这一点变不了。但道不同,不相为谋。往后他的路,他自己去走。”他顿了顿,一种奇异的、近乎直觉的笃定浮上心头,“不过四哥,我觉着,他赢不了。” “哦?为何?”胤禛挑眉。 “说不上来,”老十摇摇头,试图厘清那种感觉,“就是觉得……他心思太重,算计太多,把人都当棋子,把情分都当工具。皇阿玛……英明一生,或许最终看的,不仅仅是手腕和势力。”他想起了江南账册里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想起了四哥在查案时那种不惜得罪所有人的冷硬,“再说了,他攒下这偌大的‘家业’,底下多少污糟,多少怨气?这些东西,平时是资本,到了关键时刻,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胤禛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根基不净,高楼易倾。靠利益捆绑和隐私挟制聚拢的势力,如同沙上城堡。而父皇最痛恨的,正是结党营私,扰乱朝纲。 离开四爷府,胤??没有回自己府里,而是信马由缰,不知不觉又来到了八贝勒府附近。府邸依旧气派,门庭若市,前来拜会的官员车马络绎不绝,好一派“贤王”气象。曾几何时,他以此为荣,以此为兄弟的靠山。 如今再看,只觉得那朱门高墙,像一张巨大的、微笑的假面,假面之后,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最终没有进去。只是勒马驻足,看了良久,然后轻轻一扯缰绳,调转了马头。 阳光有些刺眼。他知道,有些路,一旦看清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兄弟还是兄弟,但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追随,就像这清晨的露水,见了光,便消散无踪了。前方路途未知,但至少,他不再是被蒙着眼牵着走的那一个。 风里带来远处市井的喧嚣,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寂。从今往后,他爱新觉罗·胤??,得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清这煌煌天日下的真实了。而第一个看清的,便是那位“贤王”八哥,与他之间,早已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这鸿沟,名为野心,亦名为幻灭。 第30章 若曦生产 康熙四十五年的中秋,紫禁城笼罩在一片金桂飘香中。宫灯早早挂起,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广场上,内务府的太监们正忙碌地布置着今晚的宫宴席位。各府福晋、侧福晋们午后便陆续进宫,先去慈宁宫向太后请安,再至各宫主位娘娘处问好,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十爷府的正院内,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已穿戴整齐。她身着嫡福晋规制的石青色吉服,头戴五凤钿子,端庄华贵。乌兰嬷嬷正为她整理着袖口的刺绣,低声禀报着各项安排:“……听雨轩那边,张嬷嬷和稳婆都已经候着了,太医也在前院厢房待命。热水、棉布、参汤,一应俱全。” 十福晋轻轻颔首,对镜正了正鬓边的点翠簪:“若曦这一胎怀相好,她自己又是个心里有数的,应当无碍。只是到底日子近了,万事需周全。”她顿了顿,“爷呢?” “爷在前院书房,说是换好朝服就过来。” 话音未落,十爷已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规制的朝服,石青色缎面上绣着四爪行蟒,腰系金黄带,头戴吉服冠,显得格外挺拔精神。只是眉宇间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爷,”十福晋迎上前,替他理了理朝珠,“马车备好了,咱们该动身了。听雨轩那边我都安排妥了,您放心。” 十爷“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听雨轩的方向。若曦的产期就在这几日,他原想告假留在府中,却被若曦和福晋一同劝住了——中秋宫宴,皇子无重大缘由不得缺席,这是规矩。 “走吧。”他收回目光,率先向外走去。 昨夜,听雨轩。 其实就在宫宴前夜,十爷在若曦房中说话。烛火摇曳,映着他怔忡的脸。从江南回来已有数日,他看似一切如常,上朝、办差、回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空了,又塞满了沉甸甸的东西。 若曦穿着月白色的寝衣,外罩一件藕荷色坎肩,安静地坐在他对面,手中慢慢剥着一碟桂花松子。她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便也不多问,只这样陪着。 “若曦,”十爷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人怎么能变得那么彻底?” 若曦将剥好的松子推到他面前:“爷是指八爷?” 十爷苦笑,抓起一把松子,却没有吃:“四哥……把很多事都摊开在我面前。江南的盐课、漕粮,京里九门提督的人事安排,甚至西北军中几个关键位置的变动……背后都有八哥的手笔。很多事,连大哥都不知道。”他闭上眼,“我原以为,他只是被老九带偏了,或是为了自保……可我没想到,他谋划得那么深,那么早。” “爷过去信他,是因为他对您好。”若曦轻声道,“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愿意信的。这不是爷的错。” “可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十爷一拳捶在炕桌上,震得茶盏叮当响,“被他当枪使了这么多年!他对着我笑,拍着我的肩膀叫‘好十弟’,背地里却……”他说不下去,胸口剧烈起伏。 若曦起身,走到他身后,轻轻将手搭在他肩上。男人的肩膀宽厚,此刻却绷得像石头。“爷,”她声音柔和,“不是所有兄弟都一样的。您看四爷,他待您如何?江南的事,他本不必让您知道得那么清楚。十三爷,虽然性子爽直,可对您也从无算计。”她顿了顿,“便是对八爷……您如今看清了,是痛,可总比一辈子蒙在鼓里强。往后的路,该怎么做,爷心里就有杆秤了。” 十爷反手握住她的手,那手小巧,却温暖有力。他转过身,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你说得对……四哥,十三弟,他们不一样。”他长长叹了口气,“我只是……难过。替过去那个信他护他的自己难过。” 十爷在听雨轩,他拥着若曦,和衣躺在榻上,说了很多话。说小时候八哥如何护着他跟人打架,说当年温僖贵妃去世后八哥偷偷给他送点心,说他们一起骑马射猎的畅快……说着说着,声音渐低,竟就那样睡着了。 若曦轻轻为他掖好被角,吹熄了烛火。月光透过窗纱,清清冷冷地洒进来。她没有睡意,思绪飘得有些远。 她想起了“八爷”。 不是这个时空的八贝勒胤禩,而是那个在电视剧里风度翩翩、温润如玉的“八贤王”。穿越前,她也是追剧大军中的一员,也曾为若曦和八爷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唏嘘,甚至觉得,若曦当初若真嫁了八爷,或许也不错?至少他看起来深情款款。 如今身在其中,才知可笑。 那个口口声声说对姐姐若兰“一见难忘”、“钟情于她明媚笑容”的八爷,求娶姐姐,当真是因为喜欢吗?还是看中了阿玛马尔泰在西北军中的影响?安亲王岳乐死后,其旧部势力盘根错节,八福晋郭络罗氏是岳乐的外孙女,这门亲事,让他顺利接手了安亲王一系的人脉和潜在的兵权支持。那么姐姐呢?姐姐的“明媚”,是不是恰巧成了他接近西北将门最完美的借口? 姐姐嫁入八爷府后过得是什么日子?倾心姐姐就让姐姐做妾,困在他的后院,独自面对着善妒的八福晋?八福晋善妒专横是出了名的。成婚多年,八爷后院竟无一子女出生,当真都是八福晋的手段?还是八爷自己为了维持“恩爱”表象,默许甚至纵容了福晋的行为?直到最后,为了夺嫡必须要有子嗣,才“不得已”有了弘旺,生母却很快“病故”——好一个去母留子。自己就是个庶子,却看不上自己孩子生母出身卑微,直接让这个卑微的生母病逝,当真狠毒。 姐姐当年小产,太医说是“忧思过重、伤心过度”。可若曦现在想来,姐姐的小产当真是因为伤心?真的与八福晋、与八爷毫无干系吗?姐姐失宠,表面是因为姐姐心里有别人,对八爷冷淡。可更深一层呢?是不是因为阿玛始终态度中立,不愿明确站队八爷党,让八爷觉得这枚联姻的棋子失去了最大的价值,所以才厌弃了姐姐? 这紫禁城,这皇家,人人都是棋子。而八爷胤禩,无疑是下棋的高手。他披着温文尔雅、贤德仁厚的皮,将野心与算计藏得滴水不漏。他永远站在道德的阴影里,手上不直接沾血,坏事都是别人做了,他再来扮演那个无奈、痛心、甚至是被迫的“贤王”。可一根根线,明明都牵在他手里。 明明他才是许多悲剧的源头,最后却能摆出一副最无辜、最受伤的姿态。这才是最可怕的。 若曦侧过身,看着身边十爷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心中那点寒意又被暖意驱散。她轻轻抚平他的眉心。 还好。还好她穿越而来,嫁的是老十。 这个男人,或许不够精明,不够深沉,有些鲁直,甚至被一些人背后讥为“草包”。可他真实。他的喜怒哀乐都在脸上,他的好恶都发自内心。他不屑于也不擅长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他对你好,就是掏心掏肺地对你好。 如今,他认清了八爷的真面目,虽然痛苦,却也是新生。他与四爷、十三爷越走越近,这两位,一个是未来的九五之尊,一个是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侠王,性情或许迥异,却都有其可贵之处。 而她自己呢?侧福晋郭络罗氏因娘家之事彻底失宠禁足,再难翻身。嫡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宽容大度,并不为难她。十爷的宠爱虽不能说是独一份,却也是实实在在的。最重要的是——她即将拥有自己的孩子。在这个时代,这是女人最坚实的依靠和寄托。 比起穿越前那个需要每日打卡、加班、为钱焦虑的现代社畜张晓,如今的日子,竟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虽然失去了现代的自由和独立,却也得了一份安稳与归属。得失之间,谁能算得清? 窗外的月亮越来越圆,像一枚温润的玉盘。若曦在清辉中,也渐渐沉入梦乡。 中秋当日,午后。 十爷在正院等十福晋准备好一起去宫里。脑海里总浮现若曦昨日笑着说“爷放心去,妾身等您回来听宫里的趣闻”的样子。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雨轩小丫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无法掩饰的慌乱:“爷!爷!侧福晋……侧福晋发动了!” “哐当!”十爷他猛地站起,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什么都来不及想,拔腿就往外跑,把正要进门回话的管事撞得一趔趄。 “爷!要去宫宴!”小太监在后面追着喊。 十爷哪里还顾得上,他一路狂奔,穿过垂花门,绕过假山,径直冲向听雨轩。秋日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他有些眩晕。 听雨轩外已能听见里面隐约的人声和动静。十爷正要往里冲,被后面赶来的十福晋拦住了。 “爷!”十福晋拉住他的手臂,语气镇定却不容置疑,“产房血气重,您不能进去。里面一切都安排好了,张嬷嬷和两个最有经验的稳婆都在,太医也在前院候着。若曦胎位正,身子骨也好,定会平安的。” “可是……”十爷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额上渗出细汗。 “没有可是。”十福晋难得语气强硬,“今日是中秋宫宴,您必须出席。妾身留下照应,您放心去。” “我不去!”十爷斩钉截铁,回头对贴身太监吼道,“长寿!你立刻进宫,到乾清宫去找梁公公禀报,说咱们府侧福晋临盆,爷需在府中等候,向皇阿玛告假!” 长寿愣了下,看向十福晋。十福晋见十爷态度坚决,知他此刻心神已乱,强求不得,便对长寿点了点头。长寿这才领命飞奔而去。 十爷就守在听雨轩的院子里,像一头焦躁的困兽,来回踱步。里面最初还能听见若曦压抑的闷哼和稳婆鼓励的声音,后来声音渐低,只有稳婆和丫鬟们进出时带出的凝重气氛。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从正中渐渐西斜。宫宴开始的时辰早过了,长寿回来复命,说皇上准了假,还让带话“平安生产朕有赏”。十爷只胡乱点点头,眼睛仍死死盯着那扇门。 十福晋指挥着下人搬来桌椅,端来茶水点心,十爷碰也不碰。夕阳将天空染成绚丽的橘红色,晚霞漫天,如同瑰丽的织锦。就在这霞光最盛的时刻,一声嘹亮清脆的婴儿啼哭,骤然从产房内传出,划破了黄昏的宁静! 十爷浑身一震,猛地向前冲了两步。 门“吱呀”一声开了,张嬷嬷满脸喜色地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福身道:“恭喜爷!贺喜爷!侧福晋诞下一位小阿哥!母子平安!” 十爷怔怔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襁褓。里面的小家伙红彤彤、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小嘴一抿一抿,哭声洪亮。沉甸甸的一团,抱在怀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心口发烫,眼眶也发烫。 “七斤四两!是个结实的阿哥!”稳婆在一旁笑着补充。 “好……好!”十爷连说了几个好字,声音激动。他低头看着儿子,这是他的第三个儿子,可奇怪的是,弘瑜、弘旭出生时,他虽高兴,却更像完成了一件任务,是郭络罗氏睡醒后抱着孩子给他看,他赏赐,吩咐好好照顾。唯有这一次,他守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煎熬、恐惧、期待交织,直到这小小的人儿真真切切落在他怀里,一种混合着巨大喜悦、无尽怜爱和沉沉责任的情感,才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这才是头一次,他如此明确而深刻地感受到“父亲”二字的重量。 十福晋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立刻吩咐:“快,去给宫里报喜!乌兰,听雨轩上下,一律赏三个月月钱!稳婆、太医,重重有赏!” 喜讯很快传开。正院、各处偏院,灯火次第亮起。道贺声、赏赐声,隐约传来。而在锦绣院紧闭的院门内,被禁足的郭络罗氏听闻消息,先是一愣,随即挥手扫落了妆台上的所有东西,伏在榻上失声痛哭,声音凄厉不甘。只是,这哭声被隔绝在高墙之内,再无人理会,也无人关心。 产房内收拾妥当后,十爷才被允许进去。若曦疲惫已极,面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湿,却仍强撑着精神,对他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十爷坐在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辛苦了……若曦。” 若曦摇摇头,目光投向一旁乳母怀中的孩子,满是温柔。 这一夜,十爷府灯火通明。宫中太后的赏赐、皇上的赏赐接连送到,各府阿哥们的贺礼也络绎不绝。十爷抱着儿子,看了又看,笑了又笑,那股初为人父的傻气与喜悦,藏也藏不住。 窗外,中秋的月亮升到中天,圆满,明亮,清辉万里,温柔地笼罩着这座刚刚迎来新生的府邸。而在那月光照不到的角落,旧的恩怨与新的希望,都在这团圆的夜里,静静沉淀,等待光阴的续写。 第31章 弘晞 康熙四十五年九月下旬,秋意已深,十贝勒府听雨轩内却暖意融融。若曦的月子坐得极安稳,张嬷嬷和翡翠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屋内窗明几净,地龙烧得恰到好处,既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又不会燥热。每日,厨房按太医开的方子,变着花样送来精心烹制的月子餐——麻油鸡、鲫鱼汤、酒酿圆子,既滋补又不下奶。 小小的三阿哥被包裹在柔软的棉绸襁褓里,放在若曦床边的摇篮中。这孩子果然健壮,出生时七斤四两的体重,满月时又长了一圈,小脸圆润饱满,皮肤褪去了初生时的红皱,变得白嫩细腻。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尤其有神,清醒时常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十爷成了听雨轩的常客。每日下朝回府,第一件事不是去前院更衣,而是径直往听雨轩来。起初,他抱孩子的动作笨拙僵硬,生怕弄疼了这软乎乎的一团。但奇妙的是,小家伙似乎格外亲近他这位阿玛。每当十爷俯身靠近摇篮,那双乌亮的眼睛便会追随着他的脸;若是十爷伸手逗弄,常能引得他咧开无牙的小嘴,发出“咯咯”的笑声。 “你看你看!”十爷惊喜地低呼,将儿子小心地抱起来,动作已比月前熟练许多,“他又冲我笑了!若曦,他认得我呢!” 若曦靠在床头,看着这对父子,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爷每日都来,他自然认得阿玛的气息。” 十爷将脸凑近儿子,感受那带着奶香的温热呼吸,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填满。弘瑜、弘旭出生时,他固然高兴,但那种高兴更接近“完成了一件该做的事”的轻松。郭络罗氏将孩子护得紧,他抱得少,孩子见了他也常是怯生生的。唯有眼前这个孩子,从他守在产房外那一刻起,那根情感的纽带便已深深种下。 “这小子,手劲还不小。”十爷任由儿子抓着他的手指,那小小的手掌竟能握得很紧,“将来定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爷可别现在就惦记着让他习武。”若曦嗔道,“太医说了,孩子健壮是好事,但也得精心养着。” “知道知道。”十爷眉开眼笑,“有你和福晋看着,我放心。”他顿了顿,看着若曦仍有些苍白的脸色,语气软了下来,“倒是你,好好将养。张嬷嬷说月子要坐足四十二天,一天都不能少。” 正说着,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也来了。她每日必来探望,有时带着新得的柔软料子,说是给孩子做衣裳;有时亲自查看饮食安排,生怕有丝毫不妥。今日她身后跟着乌兰嬷嬷,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盒。 “给福晋请安。”若曦要起身,被十福晋快步上前按住。 “快躺着。”十福晋在床边绣墩坐下,示意乌兰打开木盒,里面是几件做工极其精致的小衣裳、小帽子,用料是上等的江南软缎和细棉,针脚细密,绣着吉祥的云纹和蝠纹。“这是我让针线房赶制的,天渐渐凉了,孩子贴身穿最舒服。” 若曦感激道:“谢福晋费心。这些料子太好了……” “孩子皮肤嫩,就该用好的。”十福晋温和地打断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三阿哥的小脸。小家伙似乎认得这位嫡母,竟也对她咧嘴笑了。十福晋眼中闪过一丝动容,随即恢复常态,“太医今日来请过脉了?怎么说?” “说是一切都好,孩子能吃能睡,长得也快。”若曦答。 “那就好。”十福晋点头,又看向十爷,“爷,孩子的名字,内务府可有拟定几个备选?满月宴前得定下来。” 按规矩,皇子皇孙的名字需由内务府初拟,皇上钦定。十爷道:“前日递了折子,皇阿玛说……他亲自给想一个。” 这话让若曦和十福晋都是一怔。康熙亲自为孙子取名,虽是恩宠,但也可见对子嗣的重视。十爷面上有光。 十月十五,三阿哥满月宴,因着若曦要坐月子四十二天,所以满月宴十爷自己改成了两个月的时候过,百日便不办了,自己府里过一下就行了,百日的时候已是冬日,太冷了,十爷可不愿意大冷天把孩子抱出来吹风,他十爷就这么特立独行,谁能奈他何? 十贝勒府从清晨起便热闹非凡。前院张灯结彩,正厅布置得喜庆庄重。虽说只是个侧福晋所出的庶子,但十爷近来颇得圣心,加之嫡福晋蒙古郡王之女的背景,这满月宴的排场自是不小。 若曦天未亮便起身。她仔细沐浴更衣,翡翠为她梳了一个端庄而不失精致的发髻,戴上一套点翠头面,身着绯红色缠枝莲纹吉服。镜中人虽比孕前清减了些,但气色已恢复,眉宇间更多了一份初为人母的温润光辉。 “侧福晋真好看。”翡翠赞叹。 若曦微微一笑,目光却落在乳母怀中的儿子身上。小家伙今日也穿了崭新的红色小袄,戴着一顶绣福字的小帽,精神十足。“今日的主角是他。”她轻声道,“我只要得体就好。” 巳时起,宾客陆续到来。最先到的是十三爷胤祥,他性子爽快,礼物也直接——一把精致的金锁,一把同样质地的小弓。“锁,锁住平安;弓,盼他将来如他阿玛一样,是个巴图鲁!”他拍着十爷的肩膀,朗声笑道。 十爷接过,心中熨帖:“十三弟费心了。” 四爷胤禛稍晚一步到,礼物是一方上好的端砚和一套启蒙字帖。“孩子还小,不着急。这些东西,等他开蒙时再用。”他话不多,却实在。十爷郑重接过:“谢四哥。” 十四爷胤禵也来了,送了一匹毛色油亮的小马驹模型,栩栩如生。“十哥,这可是弟弟我亲自去挑的!等大侄子会跑了,真马弟弟也给他备上!” 其他阿哥,太子和直郡王虽未亲至,但贺礼都送到了,规格不低,显然是给十爷面子。八爷胤禩和九爷胤禟是结伴来的。八爷依旧温文尔雅,笑容无懈可击,送了一套价值不菲的玉器文玩。九爷神色淡淡,礼物是惯例的金银,不见多用心。 “恭喜十弟,又添麟儿。”八爷笑意融融,“这孩子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十爷笑着拱手:“八哥、九哥能来,弟弟脸上有光。”他笑容依旧,语气也热络,但那份热络里,少了几分过去的毫无保留,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恰到好处的距离。八爷何等敏锐,自然感受得到,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面上却不显。 九爷只敷衍地应了声,便自去席间与相熟的官员攀谈,显然无意修复关系。 女眷们在后厅由十福晋招待。 若兰跟着八福晋来了。她今日气色看起来比前些时好些,穿着一身淡雅的秋香色旗袍,见到妹妹和外甥,眼圈微微泛红,拉着若曦的手细细打量:“真好……看着你和孩子都平安,姐姐就放心了。” 姐妹俩在偏厅说了会儿体己话。若曦看着姐姐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郁色,轻声道:“姐姐,日子是自己的。有些事……看开些,为自己活。” 若兰微微一怔,随即浮起一个浅淡却真实的笑意,拍了拍妹妹的手:“我明白。你放心,姐姐……会好好的。” 满月宴的重头戏是“亮相”。按规矩,侧室所出之子,满月时通常由嫡母抱出见客,以示家族一体,嫡庶和睦。若曦早与十福晋商定,自己绝不越矩。当吉时到,十福晋从乳母手中接过穿戴一新的三阿哥,稳稳抱在怀中,走向前厅时,满堂宾客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嫡母庶子身上。 孩子经常见嫡福晋,很是熟悉,在十福晋怀里睁着大眼睛四处看,不哭不闹。十福晋端庄持重,抱着孩子的姿态却自然而温柔。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各有思量。 康熙的赏赐在宴席中途由梁九功亲自送到,除了惯例的金银绸缎,还有一道口谕:“皇上口谕,十贝勒第三子,赐名‘弘晞’。晞,日光初升,明亮之意。望此子将来,光耀门楣,明朗坦荡。” “弘晞……弘晞……”十爷喃喃重复,与若曦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光彩。这个名字,寓意极好,足见皇阿玛的用心。 “儿臣(臣妾)叩谢皇恩!”十爷与十福晋、若曦一同谢恩。 宴席气氛愈加热烈。十爷心中高兴,又被这喜气感染,不免多饮了几杯。他本就是豪爽性子,今日高兴,来者不拒,待到宴席将散时,已有了七八分醉意。 后厅女眷处,却是暗流微涌。 八福晋郭络罗氏今日也来了。看着十福晋从容地抱着庶子,接受命妇们的恭维,八福晋心中那股憋闷已久的嫉恨又翻涌上来。她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成婚多年,她严防死守,不让任何女人生下八爷的孩子,可最终……弘旺还是出生了,那个生母“病故”的孩子,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端着酒杯,袅袅走到十福晋身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十弟妹真是好气度。这抱着别人孩子的模样,不知情的,还当是亲生的呢。” 话中带刺。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 十福晋抱着弘晞的手稳如磐石,抬眼看向八福晋,脸上笑容未减,声音平和却清晰:“八嫂说笑了。无论是谁生的,只要是爷的孩子,便都是我的孩子。我是嫡母,教养他们,爱护他们,是责任,也是本分。”她顿了顿,目光在八福晋脸上扫过,意有所指,“这后院和睦,子嗣繁茂,才是家族的福气。八嫂,您说是不是?” 八福晋脸色一僵。十福晋这话,明着是说她自己,暗里却戳中了八福晋的痛处——八爷府后院不宁,子嗣单薄,在京中早不是秘密。周围几位福晋眼中已露出了然甚至讥诮的神色。 “十弟妹果然……贤惠。”八福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再也待不下去,转身走向另一边,心中却恨恨道:装模作样!不过是没儿子,才不得不装大度!若你也有亲生子,看你还抱不抱这庶出的!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十爷醉意明显,脚步都有些虚浮,却还惦记着要去看弘晞。十福晋见状,对若曦道:“妹妹也累了一天,早些带晞儿歇息吧。爷这边,有我。” 若曦会意,福身道:“有劳福晋。”她今日确实疲惫,此刻只想回去抱着儿子好好亲昵。 十福晋扶着十爷,慢慢走回正院。十爷半靠在她身上,酒气氤氲中,话却多了起来。 “福晋……今日,辛苦你了。”他大着舌头说。 “爷说的哪里话,这是妾身该做的。” “不……不一样。”十爷摇头,忽然停下脚步,在廊下的灯笼光里,认真地看着十福晋,“以前……我以前糊涂。觉得你太端庄,太……太像嫡福晋。”他笨拙地组织着语言,“现在才知道……这个家,有你撑着,我才安心。弘晞那孩子……你抱着,真好……” 十福晋心头一震。嫁入皇家多年,她早已习惯了“嫡福晋”这个身份赋予的职责和孤独。相敬如宾,管理内宅,维护体面,却很少感受到丈夫如此直白、甚至带着依赖的肯定。尤其是,在涉及子嗣这样敏感的问题上。 “爷……”她声音有些哽。 “咱们……”十爷忽然凑近,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耳边,声音低了下去,“咱们也生一个吧?你和我的孩子……一定,也好看……”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十福晋心间。她脸颊瞬间飞红,下意识想推开他,却被他更紧地揽住。月光下,男人醉眼朦胧,却透着罕见的、孩子般的认真和渴望。 嬷嬷丫鬟们早已识趣地退远。十福晋心跳如鼓,最终,轻轻“嗯”了一声。 红烛高烧的正院寝室内,常年维持的、属于嫡妻的端庄与矜持,在这一夜被酒意和真情悄然融化。十爷的举动少了几分平日的粗率,多了几分难得的缠绵;十福晋也放下了端着的架子,回应着丈夫迟来的热情。锦帐摇动,被翻红浪,多年的相敬如宾,在这一刻终于化为实实在在的夫妻情浓。 与此同时,听雨轩内却是另一番静谧温馨的景象。 若曦早已卸了钗环,只着寝衣,坐在暖炕上。弘晞被喂饱了奶,此刻精神正好,躺在柔软的褥子上,挥舞着小手小脚,咿咿呀呀地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 乳母和丫鬟都被打发去休息了,只有翡翠在外间守着。屋内只留一盏灯,光线柔和。 若曦俯身,轻轻握住儿子的一只小脚丫。那脚丫肉乎乎的,五个脚趾头像珍珠一样圆润可爱。她忍不住低头,在那脚心上亲了一下。小家伙似乎觉得痒,咯咯笑起来,另一只脚也蹬过来。 她又亲亲他的小手,摸摸他柔软的头发,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的幸福感填满。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在这个陌生时代,血脉相连的至亲。两世为人,她第一次体验到做母亲的感觉——那种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又恨不得时时刻刻将他拥在怀里呵护的奇妙心情。 “晞儿……额娘的晞儿……”她低声唤着,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孩子似乎听懂了,乌溜溜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她,忽然咧嘴,露出一个无齿的、大大的笑容。 这一刻,什么宫廷争斗,什么嫡庶尊卑,什么八爷九爷的算计,统统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这个温暖柔软的小生命,和他纯真无邪的笑脸。 窗外,秋月皎洁,静静地照耀着这座府邸。正院的红烛渐熄,听雨轩的灯光温柔。同一个夜晚,不同的温情在这深宅大院里静静流淌。新生命的到来,像一道明亮的光,悄然改变着许多人的轨迹,也照亮了那些曾被忽略的角落。未来如何尚未可知,但至少此刻,月光之下,人心是暖的,日子是透着希望的。 第32章 养孩子 转眼又是一年,康熙四十六年秋,弘晞都一岁了。听雨轩内,若曦的日子过得如庭院中那株老梅,在冰雪中悄然绽放,自在而安稳。 有了弘晞后,她的生活重心彻底改变了。每日清晨,在孩子的咿呀声中醒来,看他挥舞着小手,黑亮的眼睛追随着她的身影,一整日的心情便如窗外透进的晨光般明媚。十爷府邸深广,规矩森严,但作为侧福晋,她既无需像嫡福晋那般操心全府中馈、人情往来,也不必如其他侍妾那般绞尽脑汁争宠。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待她宽厚,将听雨轩一应事务尽数交由她自主,只定期过问,从不为难。 这日子,若曦细细品来,竟有几分穿越前梦寐以求的“理想生活”模样。有丰厚的物质保障——月例、赏赐源源不断,衣食住行皆是上乘;有相对自由的时间——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和年节应酬,大半时光可随心支配;有可爱的孩子承欢膝下;还有一个身份尊贵、相貌英挺、待她真心实意的“丈夫”。最关键的是,她不必独占这个男人,无需时刻紧绷神经去维持一段排他的亲密关系。十爷自有他的去处,嫡福晋那里、偶尔想起的其他侍妾那里,她乐得清闲。这份心境,放在现代或许难以理解,可在这深宅高墙内,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与自在。 当然,她并非完全沉溺。历史的走向,十爷的前程,她心中始终悬着一根弦。只是眼下,看着怀中一天一个模样的儿子,那些遥远的忧思便暂且搁置了。 最让若曦上心的,是记录弘晞的成长。 这时代没有相机,无法随时捕捉孩子可爱的瞬间,让她深以为憾。一日,她忽然灵机一动,央求十爷:“爷,妾身想请位画师常住府中。” 十爷正在逗弄咿呀学语的弘晞,闻言奇道:“请画师做什么?府里年节时也会请人来画全家福。” “那不一样。”若曦靠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妾身想请画师,专门给晞儿画像。不是正襟危坐那种,是画他日常的样子——饿了想要吃奶时着急的模样,睡觉时咂嘴的模样,醒着时挥舞小手的模样……每个月都画上几幅,攒起来。等晞儿长大了,给他看看自己小时候是什么样,岂不是很有意思?”她顿了顿,声音柔软下来,“也算是……弥补妾身没法子把他每一个瞬间都留住的遗憾。” 十爷看着她眼中真切的向往,心中微软。他虽觉此举有些新奇,甚至略嫌麻烦,但见若曦如此在意,便也点头应允:“成。爷明日就让管事去寻,找个手艺好、人本分的。” 画师很快请来了,是个三十出头、姓顾的南方画师,面容清癯,话不多,但笔墨功夫扎实,尤其擅长捕捉人物瞬间的神韵。顾先生被安置在前院一处僻静厢房,若曦给了他极大的自由,只要求“务必求真,不必过于工整雕饰”。 从此,听雨轩里便时常见到顾画师的身影。他或坐或站,不远不近地观察着,炭笔在纸上飞快勾勒。弘晞第一次不用人扶,摇摇晃晃走了一步,扑进若曦怀里咯咯大笑的瞬间;他坐在铺着厚毯的地上,专心地用胖手指戳弄一个彩色布球,眉头微蹙的认真模样;十爷下朝归来,将儿子高高举起,父子俩一个开怀大笑、一个兴奋尖叫的温馨画面……都被顾画师一一记录下来。 若曦自己也常入画。她抱着弘晞在窗边晒太阳,母子俩头挨着头,她轻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她拿着布老虎逗弄孩子,眼底的笑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甚至有一次,她哄睡了孩子,自己也靠着摇篮打起了盹,顾画师悄悄画下了这静谧的一幕,题名“春憩”。 “侧福晋,这些画……当真要如此琐碎?”顾先生曾迟疑地问。他以往所绘,皆是端庄肖像或山水意境,从未这样“事无巨细”地记录一个婴孩的日常。 “要的,就要这样琐碎。”若曦抚摸着画纸上儿子酣睡的小脸,语气笃定,“日子不就是由这些琐碎组成的么?将来回首,最动人的,未必是那些大场面,恰恰是这些容易忘记的小事。” 十爷起初觉得新鲜,后来也渐渐上了心。他公务之余,也爱来看看画师又捕捉到了儿子什么趣态。有一次,他甚至主动要求:“顾先生,今日给爷和若曦、晞儿画一张。嗯……就像寻常百姓家那样,就画爷抱着晞儿,若曦在旁边笑着看。” 那幅画后来被若曦精心装裱起来。画中,十爷穿着常服,略显笨拙却无比珍重地抱着胖儿子,若曦倚在他身侧,手虚扶着孩子的背,三人都笑着,背景是听雨轩熟悉的窗棂和案几上的一盆水仙。没有华丽的服饰和刻板的姿势,却洋溢着寻常人家般的暖意。 十福晋见了这些画,也极喜欢。她待弘晞真心疼爱,时常过来探望,带些亲手做的小衣小袜,或是宫里头赏下的新奇玩具。弘晞似乎也格外亲近这位端庄温柔的嫡母,见她来了,常伸着小手要抱。若曦便也请顾画师悄悄画下十福晋抱着弘晞,低头轻嗅孩子发顶的场景,画题“慈晖”。这幅画她私下送给了十福晋,十福晋接过,看了许久,眼中似有水光闪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画仔细收在了自己寝室的箱箧深处。 日子就在这画笔的沙沙声、孩子的咿呀声和偶尔飘落的雪花中,悄然滑过。 弘晞满周岁了。因不是嫡长子,若曦和十爷商议后决定不大肆操办,只自家人聚在一起吃顿团圆饭,最重要的,是行“抓周”之礼。 这日听雨轩暖阁里,炕上铺了大红锦毡,上面琳琅满目摆了许多物件:玉制的笔墨纸砚、小巧的金算盘、官印模型、一本《诗经》、一把木制小弓、还有代表田宅的土块和象征富贵的金钱等。 弘晞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袄,戴着一顶缀着明珠的小帽,被乳母放到锦毡中央。小家伙坐得稳稳的,乌黑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亲人——十爷、十福晋、若曦,还有特意请来的姐姐若兰,都围在一旁,含笑注视着。 “晞儿,去,挑个你喜欢的。”十爷搓着手,有些紧张又期待。 弘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爬了几步,先是抓起那本《诗经》,众人刚要笑,他却随手放到一边。接着,他的目光被那把刷着红漆、精巧玲珑的小木弓吸引,毫不犹豫地爬过去,一把抓在手里,紧紧握住,还挥舞了两下,发出“啊呀”的兴奋叫声。 “好!好小子!”十爷顿时眉开眼笑,声音洪亮,“像我!将来定是个能骑善射的巴图鲁!” 十福晋也笑道:“抓了武,也未放下文。晞儿是有福气的,将来文武双全。” 若曦看着儿子红扑扑的小脸,心中满是温柔。抓周不过是个游戏,她并不真信这个能定终身,但见十爷如此高兴,儿子健康活泼,便觉此刻圆满。 若兰在一旁,看着妹妹一家和乐,眼中欣慰与感伤交织,偶尔轻咳几声,轻轻握了握若曦的手。若曦回以一笑,低声道:“姐姐,都会好的。”。若曦问了姐姐的身子,若兰说自己没事,小恙而已。若曦不放心,又问了姐姐带来的贴身丫鬟,也只说着了风,已经大好了。若曦叮嘱了要仔细照顾,丫鬟应是。 周岁宴后,日子恢复平静,但紫禁城上空的空气,却随着时局变化,隐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康熙四十六年,朝堂波澜暗涌。 这年秋天,康熙皇帝启程进行一生中第六次,也是最后一次南巡。表面上是巡视河工、考察吏治、谒明孝陵,但京中嗅觉敏锐的人都感到,此次南巡的时机和气氛颇为微妙。太子胤礽留守京师监国,看似信任,实则将他置于各方目光焦点之下;直郡王胤禔、八贝勒胤禩等人虽未随驾,却在京中异常活跃。皇子间的角力,已从暗处的较劲,渐渐浮上水面。 十爷在朝中,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他虽不参与核心争斗,但身份使然,难免被波及。一些过去与八爷、九爷走得近的官员,见他疏远,言语间便多了试探甚至排挤。他心中烦闷,回府后便常到听雨轩来,有时抱着弘晞逗弄半晌,有时则对着若曦叹气。 若曦一面哄着孩子,一面留神听着,心中明镜一般。她知道,康熙晚年最激烈的夺嫡风暴正在酝酿,而十爷这样身份敏感又不够圆滑的皇子,处境尴尬。 “爷今日下朝,可是又遇到烦心事了?”这日晚间,十爷过来,神色郁郁,若曦递上热茶,轻声问道。 十爷揉着额角:“也没什么,就是些琐碎口角。老九那边的人,说话总阴阳怪气。” “爷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若曦将已会蹒跚走路的弘晞抱到他膝上,孩子立刻抓着阿玛的衣襟往上爬,十爷的脸色不由柔和下来。“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依妾身看,这朝中纷纷扰扰,有些人是真性情,有些人是假热闹。像四爷,”她状似无意地提起,“妾身听四福晋说过,四爷近来也是闭门读书,专心办皇阿玛交代的差事,并不掺和那些。倒是难得清静。” “四哥向来如此。”十爷点点头,“差事办得扎实,话不多。” “是啊,四福晋人也极好,上回送来的小儿安神香,晞儿用了睡得都踏实些。”若曦继续道,“妾身觉着,与这样的人家走动,心里踏实。爷若是公务上有什么烦难,不妨多去四爷府上请教请教?四爷见识广,或许能有不同的看法。” 她的话说得婉转,十爷却听进去了。与八爷决裂后,他确实需要重新定位自己的立场。四哥胤禛虽然严肃,但行事有章法,待人虽冷,却无诡诈。相比起八哥那令人心底发寒的算计,四哥的“冷”,反而显得真实。 于是,十爷去四爷府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有时是借着公务请教,有时就是寻常走动。胤禛对他的到来,态度依旧平淡,但并无拒意,但也从不过分热络。书房里,十爷谈起朝中某些纷争,胤禛往往只听,偶尔点评一两句,却总能切中要害,让他有豁然开朗之感。十爷也直言自己不善机巧,胤禛便只让他“守好本分,办好差事,皇阿玛自然看在眼里”。 确实,胤禛从未安排十爷去做什么机密要务,或让他卷入任何敏感事件。十爷乐得如此,他自知不是搞阴谋的料,能这样保持着相对安全又体面的往来,已是最好。 转眼又是年末。康熙南巡归来后,京中气氛一度更加诡异。有风声说,南巡途中似乎发生了些不为人知的事情,牵涉太子。但这些离听雨轩的日常生活似乎还很远。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暖意如春。弘晞已经走得稳当,奶声奶气地会叫“阿玛”、“额娘”和“嫡额娘”了。顾画师的画作已积了厚厚一摞,记录着孩子从襁褓到蹒跚学步的每一个珍贵阶段。若曦时常翻看,心中充盈着平静的喜悦。 此刻,她抱着玩累了睡着的儿子,轻轻哼着歌,看着炕桌上顾先生今日刚送来的一幅画——画的是十爷用胡茬轻轻扎弘晞的小脸蛋,孩子一边躲一边咯咯大笑,十爷眼中是毫无掩饰的宠溺。画卷一角,题着小小的日期:康熙四十六年腊月。 又是一个冬天。庭院里的梅花又要开了。外面的风浪似乎越来越大,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方小小的屋檐下,时光静谧,岁月安然。若曦知道,这样的日子需要用心守护,而她已经走在正确的路上。她低头,在儿子散发着奶香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第33章 若兰病重 康熙四十六年,腊月。 岁末的北京城,寒风凛冽如刀。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紫禁城金黄的琉璃瓦上,仿佛随时会坠下更厚重的雪来。十贝勒府的庭院里,前几日落的雪还未化尽,在背阴处结成了硬邦邦的冰壳,丫鬟婆子们走过时都格外小心。 听雨轩内却暖意盎然。地龙烧得旺,炕也热乎。弘晞过了周岁,正是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精力旺盛的时候。他穿着一身喜庆的枣红色小袄,在铺了厚厚羊毛毡的地上稳稳当当地走着,追逐一个滚动的彩绘木球,嘴里不时发出“啊呀”、“球球”等含混而兴奋的音节。 若曦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是一件快要做完的小斗篷,宝蓝色的缎面,领口镶着一圈蓬松柔软的银鼠毛,是给弘晞预备的新年衣裳。她唇角含笑,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儿子小小的身影,手中的针线却不停,一针一线,细密匀称。翡翠在一旁分着丝线,云佩则半跪在地上,小心护着跑来跑去的小阿哥,屋里一派静谧温馨。 这安宁,被一阵突兀而惊慌的脚步声狠狠撕裂。 门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守二门的张嬷嬷脸色煞白,气息不匀地站在门口,甚至忘了行礼,声音发颤:“侧福晋!不、不好了……外头,八贝勒府来了人,是若兰侧福晋身边的巧慧姑娘!瞧着像是偷跑出来的,慌得不行,说是有天大的急事,非要立刻见您!” “巧慧?”若曦手中的针猛地刺了一下指尖,沁出一颗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涌上。姐姐……姐姐出事了!若非十万火急、走投无路,巧慧绝不敢,也绝不可能用这种方式来找她! “快!让她进来!立刻!”若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猛地站起身,眼前竟是一阵发黑。 巧慧几乎是踉跄着扑进来的。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坎肩,头发散乱,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发紫,嘴唇干裂出血口子,最触目惊心的是额角有一块新鲜的青紫,像是撞伤。她一看见若曦,那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未开口,大颗大颗的眼泪已滚落下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巧慧!”若曦心胆俱裂,冲过去想扶她,“姐姐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翡翠和云佩也吓坏了,连忙上前帮忙,三人合力才将几乎虚脱的巧慧搀到最近的绣墩上。巧慧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抓住若曦的手冰凉刺骨,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二小姐……救、救救我们侧福晋……”她终于挤出声音,字字泣血,“侧福晋……病得快不行了!” “什么病?什么时候的事?请太医没有?吃没吃药?”若曦连珠炮似的问,声音也在抖。 巧慧摇头,眼泪淌得更凶:“快、快一个月了……起初只是咳,入冬后……天冷,咳得更厉害,夜里都睡不安稳。后来……后来就发起高热,烧得滚烫,说胡话……咳得……咳得停不下来,痰里都带着血!”她死死咬着嘴唇,才能继续说下去,“奴婢们想请太医,可……可福晋说,年关底下,府里事多,侧福晋不过是老毛病犯了,静养就好,不准拿小事去烦扰太医院,也……也不准惊动八爷。” “府医呢?府医总看了吧?”若曦急问。 “看了……”巧慧脸上露出绝望与愤恨交织的神情,“福晋让她的陪嫁府医来看过两回,开的方子……吃下去如同泥牛入海,一点效用都没有!侧福晋的身子眼见着就垮下去了,如今……如今连米汤都喂不进几口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昏沉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奴婢偷偷攒了点银子,想托外头采买的熟人,悄悄请个外面有名气的大夫进来瞧一眼,可……可福晋早就吩咐了门房,没有她的对牌,我们院里的人,一概不准出府!连送脏衣服出去浆洗都不行!” 她喘着粗气,指着自己额角的伤:“昨天夜里,侧福晋又烧得厉害,说明话,一直喊冷……冬青实在没办法,想硬闯出去找八爷,被福晋院里的粗使婆子拦下,扭打到一起,我上去拉架,被推搡着撞到了门框……冬青挨了好几下,如今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二小姐,那府里……那府里如今跟铁桶一般,福晋是打定主意要……要耗死我们侧福晋啊!”最后的猜测,她几乎是用气音嘶喊出来的,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悲凉。 若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冻僵了。她知道八福晋郭络罗氏善妒严苛,因着早年安亲王岳乐的宠爱和八爷的纵容,在府里说一不二,但没想到竟狠毒至此!这哪里是内宅争斗,这是谋杀!姐姐在那样冰冷绝望的环境里,拖着病体,无人问津,该是何等的凄楚无助! 愤怒、悲痛、恐惧,种种情绪在她胸中冲撞,让她几乎要尖叫出来。但她死死咬住了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一丝清明。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姐姐等着救命! “翡翠,快去!快去前院请爷回来!就说我有生死攸关的大事,一刻也等不得!”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翡翠应了一声,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若曦强迫自己镇定,握住巧慧冰冷颤抖的手:“巧慧,你听我说。你现在立刻回去,尽量别让人发现你出来过。告诉姐姐,让她无论如何撑住,我一定会想办法救她!一定!” 巧慧含泪拼命点头,挣扎着站起来。若曦让云佩赶紧拿些点心吃食和一小锭银子,用布包好塞给巧慧:“路上千万小心。姐姐……就拜托你先照顾了。” 送走巧慧,若曦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在炕沿。弘晞似乎感受到额娘不同寻常的悲伤与紧绷,停下了玩耍,蹒跚着走过来,伸出小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仰着懵懂的小脸,含糊地喊:“额娘……不哭……” 看着儿子纯真担忧的眼眸,若曦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她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那虽不是她杜晓的亲姐姐,但是从她在这个世界醒来就护着她、疼着她的姐姐!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她在那个吃人的地方香消玉殒? 约莫两刻钟后,十爷匆匆赶了回来。 他显然是从衙门直接被叫回的,身上还穿着朝服,带着外面的寒气,眉头紧锁,一进门便问:“出什么事了?翡翠说得不清不楚,只说你急得很。” 若曦如同溺水之人见到浮木,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泪如雨下,将巧慧的话断断续续、却又尽可能清晰地复述了一遍。说到姐姐咳血、被封锁门户、求医无门时,她泣不成声,几乎语不成调:“爷……那是妾身的亲姐姐啊!他们……他们这是要活活逼死她!求您……求您想想办法,救救姐姐吧!妾身实在……实在不知道还能求谁了……”她仰着脸,苍白的小脸上泪水纵横,眼圈红肿,那双总是带着沉静或温柔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惶、悲痛与全然的依赖无助。 十爷越听脸色越是铁青。他虽与八爷疏远,但对八福晋郭络罗氏的跋扈也有所耳闻,却不想竟到了如此无法无天的地步!更让他心头火起的是,看到若曦这般悲痛欲绝、彷徨无措的模样。自她嫁入府中,生育弘晞,活泼聪慧又稳当,何曾有过这般脆弱崩溃的时刻?此刻她紧紧抓着他,仿佛他是她全部的希望和依靠,这种全然的信任与依赖,让十爷心中那股属于男人的保护欲和责任感激荡澎湃。 他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若曦,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大手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沉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别怕,有爷在。你姐姐的事,爷不会不管。” 若曦抬起泪眼,满是希冀地望着他。 十爷眉头紧锁,沉吟道:“只是……此事棘手。八哥府里的内帷之事,我若直接上门质问,或强行带人闯入,名不正言不顺,反倒落人口实,也容易激化矛盾,对你姐姐的处境恐怕更为不利。”他说的确是实情,皇子之间关系微妙,直接插手兄弟妾室之事,是官面上的一大忌讳。 若曦眼中的光黯淡下去,泪水又涌上来:“那……那就没有办法了吗?爷,姐姐她……等不起啊!” 看着她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十爷心疼更甚。他揽紧她,沉声道:“别急,硬来不行,咱们可以迂回。这事,或许得让福晋出面。” “福晋?”若曦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不错。”十爷点头,思路逐渐清晰,“福晋是嫡妻,与八福晋同为皇子福晋,身份对等。让她递帖子去八贝勒府拜访,理由嘛……就说你思念姐姐成疾,她作为嫡福晋体恤,亲自带你过府探望生病的姐姐。这是妯娌、姐妹间的正常走动,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可是,”若曦忧虑道,“八福晋若是连福晋的面子也不给,或者即便让见了,也不许我们带大夫进去诊脉,又或者表面上应允,背后还是阻挠用药,那该如何是好?” “所以,关键在于大夫,而且必须是能镇得住场、让八福晋不敢轻易动手脚的大夫。”十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太医我们不便强请,但宫里除了太医,还有旁人。咱们请太后身边的医女。” “太后身边有几位医术精湛的嬷嬷和医女,常年侍奉凤体,经验丰富,尤其精通妇人内症与调理。她们身份特殊,虽无太医官职,却代表着太后的颜面。” “但……如何能请动太后身边的医女出宫呢?”若曦觉得希望就在眼前,却又隔着一层纱。 十爷已然成竹在胸:“让福晋去求。福晋出身蒙古博尔济吉特氏,太后也是蒙古科尔沁出身,平日对福晋本就多有照拂。就让福晋以自己‘多年未孕,想请太后身边的嬷嬷帮忙调理身子’为由,求一位懂医理的嬷嬷或医女到府中小住一段时日。这个理由,正当且不易驳回。等医女到了咱们府上,再让福晋带着你去八贝勒府‘探望姐姐’,随行带着这位‘恰好在府中为您调理’的医女,‘顺便’给病中的若兰请个平安脉,便是顺理成章之事。八福晋再跋扈,总不敢公然阻拦太后身边出来的人,更不敢在她们眼皮底下再做手脚。” 他顿了顿,又道:“同时,我会派两个机警可靠、生面孔的护卫,想办法在八贝勒府外盯着,看看出入情况,若能找到一两个突破口,或探听些更确切的消息,以备不时之需。” 计划周详,环环相扣。既顾全了规矩体面,又切中了要害。到底是皇子,虽与其他兄弟比,憨了些,但是还是有些本事的。若曦听着,一颗七上八下、冰冷绝望的心,终于渐渐落回实处,生出一股暖流和力量。她望着十爷,眼泪再次滑落,这次却是掺杂了感激与希望的泪水。 “爷……谢谢您……”她哽咽着,除了道谢,不知还能说什么。她知道,十爷肯为姐姐的事如此费心筹谋,甚至不惜动用可能引起注意的力量,大半是因为心疼她。这份情意,在这冰冷的皇城冬日里,显得如此珍贵。 “傻话。”十爷用拇指轻轻拭去她的泪,“你的事,就是爷的事。你且宽心,我这就去同福晋商议。你照顾好自己,别姐姐还没好,你先倒下了。晞儿还需要你。”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那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抚慰与承诺。 十爷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沉稳,仿佛能扛起一切风雨。若曦倚在门边,望着他消失在廊檐下的身影,紧紧抱住了懵懂依偎过来的弘晞。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似乎又在酝酿一场大雪。但听雨轩内,那几乎令人窒息的无助与冰冷,已被一份坚实的依靠和清晰的希望所驱散。姐姐,你一定要撑住。我们……就来救你了。 第34章 八福晋的恶毒 腊月已经很冷了,十福晋郭络罗氏坐在车厢内,握着若曦冰凉的手,轻声安抚:“你放心,今日一定能见到你的姐姐。” 若曦点了点头,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中却是七上八下。按照计划,十福晋以探望八福晋的名义带她入府,而她则以探病为由去看望若兰姐姐。那位从太后宫中带出的医女和她一起去看若兰,今日定要查清若兰长期病弱的真相。 “到了。”车夫压低声音说道。 马车停在八贝勒府侧门,早有仆从等候。若曦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身上的淡蓝色旗装,跟着十福晋下了车。 八贝勒府比十爷府更加精致,却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园中假山错落,秋菊开得正盛,却无人欣赏,整个府邸静得可怕。 “十弟妹来了,快请进。”八福晋郭络罗氏迎了出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她身着正红色旗装,头戴金丝点翠大拉翅,通身的雍容华贵。 若曦跟在十福晋身后低头行礼,八福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似笑非笑:“呦,侧福晋也来了?” “听说府上侧福晋病了,特来探望,若曦担心姐姐。”十福晋从容应对,轻轻拍了拍若曦的手,“她与若兰感情好。” 八福晋眼神微闪,随即恢复如常:“原来如此。若兰妹妹近来确实身子不适,难得你们有心。只是,府里府医看过了,说只是着了风寒,无事。”她并不想她们去看若兰,“十弟妹,咱们去花厅说话。”十福晋客气又不容置疑的说道:“八嫂,弟妹近来在调理身子,向太后求情请了位医女来,今日一并带来了,刚巧给若兰侧福晋看看。” 若曦心中一紧,知道这是关键时候。她向八福晋行了一礼,便带着医女往若兰的院子走去。 八福晋心中一凛,转而想到就算她们看出什么又如何?没有证据,谁能奈她何?谁知道是谁做的呢?便也随她们去了,左右也不影响什么。 穿过两道月亮门,越往里走,院落越发冷清。若兰的院子在府邸最偏处,几株枯树在秋风中瑟瑟作响,廊下只有一个丫鬟在打盹。 “姐姐。”若曦轻唤一声,推门而入。 屋内药味浓重,混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若兰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原本丰腴的身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见到若曦,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挣扎着要起身:“若曦...你怎么来了?” “姐姐快躺下。”若曦急忙上前按住她,眼眶瞬间红了。不过数月不见,若兰竟已憔悴至此。 医女悄悄打量四周,目光扫过屋内的摆设、熏香炉、窗台上的盆栽,最后落在若兰床头的药碗上。 “这位是?”若兰注意到医女。 “是十福晋派来的医女,懂些医术。”若曦解释道,向医女使了个眼色。 医女上前行礼:“侧福晋安好。奴婢略通医理,可否让奴婢为您请脉?” 若兰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见若曦恳切的目光,还是点了点头,伸出瘦弱的手腕。 医女仔细诊脉,手指在若兰腕间停留许久,眉头越皱越紧。她又查看了若兰的舌苔、眼睑,状似无意地问起日常饮食与用药。 “平日都吃些什么?这药喝了多久了?” 若兰虚弱地答道:“多是清淡粥菜。这药...喝了有两年了,是福晋特意请的大夫开的方子,说是调理身子的。” 医女点点头,又起身在屋内走动,看似随意地观察着屋中的陈设。她停在熏香炉前,掀开盖子看了看;又走到窗边,摸了摸那盆开得正盛的兰花;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床头小几上的一个锦盒上。 “这里面是?” “是府里前些日子发的安神香,说是宫里的好东西。”若兰道。 医女打开锦盒,取出一小块香料闻了闻,面色微变,但迅速恢复平静,将盒子放回原处。 若曦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强忍着情绪,坐到若兰床边,握住她的手:“姐姐,阿玛前些日子从西北捎信来了。” 提到父亲,若兰眼中泛起泪光:“父亲...他还好吗?” “好,都好。”若曦柔声道,“阿玛说西北虽然艰苦,但将士们都很敬重他。他还问起你,让我告诉你,要保重身子,等他回京述职时,定要看到你健健康康的。” 若兰的泪终于落下:“是我不孝,让父亲担心了...” “所以姐姐更要好起来。”若曦擦去她的眼泪,“你想啊,父亲最疼的就是咱们姐妹俩。你在京城,我在十爷府,咱们都要好好的,等阿玛团聚。” 姐妹俩说了会儿话,若兰的精神似乎好了些。这时,丫鬟端来了今日的药。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怪异的气味,医女眼神一凛。 若兰接过药碗,正要喝下,若曦忽然道:“姐姐,药凉了吧?让丫鬟去热热再喝。” 那丫鬟看了若曦一眼,犹豫道:“侧福晋该喝药了,耽误了时辰怕是不好...” “药凉了伤身,热一热不过片刻功夫。”若曦坚持道,示意医女接过药碗。 医女会意,端过药碗:“奴婢去热药,很快回来。”说罢转身出了门。 若曦继续陪着若兰说话,说起小时候在西北的趣事,说起父亲带她们骑马射箭,说起母亲做的糕点...若兰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久违的笑容,眼中也有了光彩。 约莫一刻钟后,医女端着热好的药回来。若兰喝下药不久,便有些昏昏欲睡。若曦为她掖好被角,轻声道:“姐姐睡会儿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若兰握着若曦的手,很快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 见若兰睡熟,若曦示意医女到外间说话。 一出里屋,医女便神色凝重地低声道:“侧福晋,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院中角落,医女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道:“八侧福晋的病绝非偶然,是被人长期下药所致。” 若曦虽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话还是浑身一颤:“什么药?可还能治?” 医女摇头,眼中满是痛惜:“是多种药物混用,极为阴毒。其中有损害脏腑的慢毒,有使人虚弱无力的药物,还有...绝育之药。” 若曦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医女连忙扶住她。 “这些药物单用已十分歹毒,混用更是相生相克,日积月累,侧福晋的内里已经...”医女顿了顿,“五脏六腑皆有损伤,尤其肝肾,已经衰竭。以我的判断,若无奇迹,恐怕...恐怕撑不过半年。” 半年! 若曦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哭出声来。她想起刚来时那个神采飞扬的若兰姐姐,想起她骑在马背上英姿飒爽的模样,想起她说要找个真心人的娇羞神情...如今不过几年光景,竟已被折磨至此! “还有,”医女继续道,“屋内许多东西都有问题。那熏香中混有损害神经的药物,闻久了会让人精神萎靡;窗边那盆兰花与侧福晋日常服用的药物相克;福晋送来的安神香里掺有使人产生依赖的罂粟壳;就连茶具,都是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 若曦听得浑身发冷,这是要一点一点将人折磨至死啊! “现在该如何?”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撤换屋内所有有害之物。”医女道,“我写个方子,可暂时缓解毒性,但治标不治本。侧福晋身子已破败,就算停了毒,也只能延缓些时日...” 若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我知道了。还请姑娘帮忙,将屋内不妥之物一一指出。” 两人返回屋内,医女仔细检查,指出了十七八处问题。若曦叫来若兰的另一个贴身丫鬟翠儿——那是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看着不过十三四岁。 “翠儿,这些东西都撤了。”若曦指着医女指出的物件,“熏香灭了,兰花搬走,这些茶具碗碟全部换新的。从今天起,姐姐的饮食汤药,必须经你亲手准备,不得假手他人。” 翠儿眼中含泪,连连点头:“奴婢知道了。其实...其实奴婢早就觉得不对,可福晋说侧福晋身子弱,这些东西都是为她好,奴婢人微言轻...” “不怪你。”若曦拍拍她的手,“从今往后,你只管照顾好姐姐,其他一切有我。” 收拾停当,医女写下药方交给翠儿:“按这个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早晚各一次。切记,药渣要当场销毁,不可让人拿去查验。” 一切安排妥当,已过了两个时辰。若曦知道不能再留,不合规矩。她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若兰,泪如雨下,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捂住嘴。 医女轻叹一声,扶着她出了院子。 回到十福晋与八福晋说话的花厅,若曦已调整好情绪,只是眼圈仍有些红。八福晋看了她一眼,笑道:“看来姐妹情深,哭过了?” “让福晋见笑了。”若曦低头道,“看到姐姐病成那样,心中难受。” 十福晋起身道:“时辰不早,我们该告辞了。八嫂留步。” 八福晋也不多留,客套几句便送她们出了门。 一上马车,若曦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整个人瘫软在座位上,泪水夺眶而出。十福晋连忙将她扶住:“怎么了?可是你姐姐...” “她...她活不过半年了。”若曦泣不成声,“是被人下毒,长期下毒...八福晋,好狠的心啊!” 十福晋倒抽一口冷气,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真相仍是不寒而栗。她紧紧抱住若曦:“别哭,咱们回去告诉十爷,定要为你姐姐讨个公道!” 马车疾驰回十爷府,若曦一路上泪水未干。那些与若兰相处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刚醒过来时,是若兰牵着她的手,教她宫廷礼仪;被八福晋挤兑,是若兰挺身而出护着她;夜里想到现代生活难过时,是若兰抱着她轻声安慰... 如今,那个温柔善良的姐姐,竟要被这样残忍地害死! 回到府中,十爷胤??已在正厅等候。见两人神色不对,尤其是若曦哭得双眼红肿,急忙问道:“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 十福晋屏退左右,关上门窗,这才将今日所见一一道来。当听到若兰被下毒,只剩半年寿命时,胤??勃然大怒,一拳砸在桌上:“岂有此理!” “八福晋竟如此歹毒!老八就纵容她如此胡作非为?”十爷气得在厅中来回踱步,“为了安亲王留下的那点兵权,他连自己的侧福晋、自己的子嗣都能牺牲?这还算是个男人吗?” 若曦抬起泪眼:“十爷,现在该怎么办?姐姐她...” 胤??停下脚步,脸色铁青:“八哥这是走火入魔了!表面上温文尔雅,礼贤下士,背地里却纵容福晋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他求娶郭络罗氏本就是为了安亲王的旧部支持,如今为了稳住这桩婚姻,竟连人命都不顾了!” 十福晋也愤愤道:“八嫂平日里看着爽利,没想到心肠如此狠毒!若兰侧福晋从不与人争抢,为何要下此毒手?” “因为是皇阿玛指婚,因为阿玛是将军在西北掌兵,因为她是八爷专门求娶的,因为姐姐若有了子嗣,会对她的地位构成威胁。”若曦冷冷道,“八福晋善妒是出了名的,八爷后院除了姐姐,就只有两个通房丫鬟,还都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如今看来,不是她不能容人,而是她要扫清一切障碍。” 胤??重重坐下,眉头紧锁:“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医女呢?” “已经回宫了。”十福晋道,“她要去向太后复命。” 胤??点头:“太后知道了,皇阿玛迟早也会知道。只是...”他看向若曦,“你可要想清楚,这事捅出去,你姐姐的处境可能会更艰难。” 若曦苦笑:“再艰难,还能比现在更糟吗?姐姐已经...已经没多少时日了。我只求在她最后的日子里,能让她过得舒心些,能还她一个公道。” 三人相对无言,厅中只剩烛火噼啪作响。回房后,若曦想明白了一件事。若兰聪慧,不可能发现不了异样,她,应当是不想活了。想通了这件事,若曦依然难过,她就是厌恶八爷夫妻,一个虚伪,一个狠毒!看电视的时候八福晋自焚还有很多人夸她忠贞烈女,她死的一点不冤,纯属活该!她手里多少条人命啊,她们不无辜吗?那些未出世的孩子不无辜吗?她该死!老八那个罪魁祸首更该死! 与此同时,宫中。 医女回到慈宁宫时,太后正与几位太妃说话。见她回来,太后寻了个由头遣退旁人,只留贴身嬷嬷伺候。 “如何?”太后缓缓问道。 医女跪倒在地,将八贝勒府所见一五一十禀报,说到若兰的病情时,声音略显悲戚:“太后,八侧福晋内里已经破败,纵是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了。最多...最多只有半年光景。” 太后手中的佛珠一顿,眼中闪过厉色:“确定是人为?” “确定无疑。”医女坚定道,“屋内熏香、茶具、盆栽、乃至福晋所赠之物,无一不暗藏祸心。八侧福晋所服汤药中,更是被下了多种相生相克之毒,非是刻意为之,绝不会同时出现。” “好,好一个八福晋!”太后声音冰冷,“老八呢?他就这么看着?” 医女低头:“八贝勒是否知情,奴婢不敢妄断。但八侧福晋病重至此,府中上下竟无一人察觉异常,实在令人费解。” 太后闭目良久,手中佛珠转动,最终长叹一声:“你去吧,今日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 “奴婢遵命。” 医女退下后,太后对身旁嬷嬷道:“去请皇上过来,就说哀家有要事相商。” 约莫半个时辰后,康熙来到慈宁宫。太后屏退左右,将医女所见告知皇帝。 康熙起初面色平静,听到八侧福晋被下毒只剩半年寿命时,眉头微皱;当听到八福晋为善妒、八阿哥为兵权纵容此事时,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老八...”康熙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为了安亲王那点旧部,他竟能做到这个地步?” “皇上,这不是兵权的问题,是心术的问题。”太后缓缓道,“一个对自己枕边人、自己的子嗣都能如此狠心的人,对兄弟、对父亲,又能有几分真心?” 康熙沉默不语,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的夜空。他想起老八小时候的模样,那个聪慧过人、彬彬有礼的孩子,曾是他最喜爱的儿子之一。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从他求娶郭络罗氏开始?还是更早? “朕允许女人争宠,这是后院常态。”康熙缓缓开口,声音冷硬,“但残害子嗣,是底线。老八福晋善妒,朕早有耳闻,本以为只是妇人之争,没想到竟到了如此地步,那是朕亲自赐婚,上了皇家玉蝶的侧福晋!” 太后点头:“若兰那孩子,哀家有点印象,是马尔泰将军的爱女。将军在西北为国尽忠,他的女儿却在京城被人这样糟践,若让将军知道...” 康熙眼中寒光一闪:“马尔泰将军不能知道,至少现在不能。西北战事吃紧,不能让他分心。” “那八侧福晋的事...” “朕会处理。”康熙转身,“老八那边,朕自有分寸。至于老八福晋...”他顿了顿,“朕会给个结果的。” 太后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心中叹息。八福晋这次,是真的触到皇帝的逆鳞了。 “还有,”康熙补充道,“老十府上那个侧福晋,劳皇额娘多关照些。她为姐姐奔走,是个有情义的。马尔泰将军很是忠贞,不能寒了他的心。” “哀家明白。” 康熙离开慈宁宫时,夜色已深。他走在宫道上,身后跟着一众太监侍卫,却觉得格外孤寂。儿子们长大了,心思也多了。为了那个位置,什么父子亲情、兄弟之情,都可以抛却。 老八...他曾经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如今看来,是他看走眼了。一个连家事都处理不好、纵容福晋残害子嗣的人,如何能辅佐太子治理天下? 康熙抬头望月,长长一叹。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十爷府中,若曦坐在窗前,望着八贝勒府的方向,泪水无声滑落。她想起医女的话,想起若兰枯瘦的手腕,想起那些暗藏杀机的熏香茶具... “姐姐,我一定会为你讨个公道。”她轻声呢喃,眼中燃起从未有过的决绝火焰。 而在八贝勒府最偏远的院落里,若兰从梦中惊醒,咳了一阵,看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忽然想起若曦今日的话。 “等父亲团聚...” 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轻轻抚摸枕下藏着的一枚玉佩——那是父亲在她出嫁时给她的,上面刻着“平安”二字。 “父亲,女儿怕是不能等到您了。”她低声自语,眼中泪光闪烁,“但您要好好的,若曦也要好好的...” 夜色渐深,秋风渐紧,卷起满地落叶,仿佛在诉说着这个秋天里,那些不为人知的悲欢离合。 而在紫禁城的最高处,康熙独自立于乾清宫前,俯瞰着沉睡的京城。他的儿子们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各自谋划,各自挣扎。 “帝王之家,难道就真的没有些许真情可言么?”他低声问,却无人回答。 远处,八贝勒府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如同它主人那不可捉摸的心思,在这权力旋涡中,沉沉浮浮。 第35章 若兰缠绵病榻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若曦已经坐在镜前让丫鬟梳头。铜镜里的人影憔悴了许多,眼下的乌青即使用脂粉也难完全遮盖。 “侧福晋,今日还去八贝勒府吗?”丫鬟小梅轻声问道,手中的梳子轻轻滑过若曦的长发。 若曦点了点头,没说话。自那日医女诊出真相,已过去数日。这些天里,她去了八贝勒府七次。每次都是借着十福晋的名义,每次都要面对八福晋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和绵里藏针的话语。 马车照例停在侧门。若曦深吸一口气,跟着十福晋下了车。八贝勒府的冬天更深,园中的景致都凋零了。 “十弟妹又来了?”八福晋的声音从花厅传来,带着惯有的慵懒和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诮。 若曦跟在十福晋身后行礼,低眉顺目。她能感觉到八福晋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像针一样刺人。 “八嫂安好。”十福晋从容问好,“八侧福晋这几日可好些了?若曦惦记得很,非要再来看看。” 八福晋放下手中的茶盏,发出一声轻响:“若兰妹妹还是老样子。不是我说,她这病啊,是心里头的事。贝勒爷待她不错,她偏要自苦,我们这些旁人能有什么法子?” 若曦的手在袖中握紧,指甲掐进掌心。她强迫自己维持平静的表情,低头道:“福晋说的是。只是姐妹情深,不见一面心里总不踏实。” “姐妹情深...”八福晋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意味,“说起来,十弟妹还真是大度。自家侧福晋成日往别人府里跑,也不见你说句什么。这要是换了旁人,怕是要说没规矩了。” 十福晋脸色微变,但还是保持笑容:“八嫂说笑了。若曦重情义,这是好事。我们爷也说,做人不能太凉薄。八侧福晋温婉,我也喜欢,想着来看看。” “哦?十弟倒是开明。”八福晋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罢了,你们去吧。只是别待太久,若兰妹妹需要静养。” “谢八嫂。”若曦行了礼,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花厅。 通往若兰院落的路上,十福晋握住若曦冰凉的手,低声道:“别往心里去。她就是那样的人。” 若曦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只要能见到姐姐,受些气算什么。” 院门依旧冷清,只是多了两个面生的婆子守在门口。见她们来,其中一个婆子上前行礼:“十福晋,侧福晋,我们福晋吩咐了,探望时间不能超过一个时辰。” 若曦心中一紧,这是从前没有的规矩。她看向十福晋,十福晋淡淡道:“知道了。”便带着她进了院。 屋内药味更浓了。若兰躺在床上,几乎陷进被褥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听到动静,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若曦,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 “又...又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若曦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姐姐,今天感觉如何?” 若兰勉强笑了笑:“老样子。”她看向十福晋,“又麻烦十福晋了...” “不麻烦。”十福晋在床边坐下,柔声道,“你好好养病,别说这些见外的话。” 若曦从食盒里取出还温热的红枣燕窝粥:“我让厨房熬的,姐姐尝一点?” 若兰摇摇头:“没胃口...” “就尝一口,好不好?”若曦舀起一勺,轻声哄着。 她终于张开嘴,勉强咽下一小口。若曦心中一酸,几乎要落泪,却强忍着继续喂。一碗粥喂了半个时辰,只吃下小半碗,但已是这些天来吃得最多的一次。 “阿玛...有信吗?”若兰轻声问。 若曦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前日刚到的。阿玛说他一切都好,让咱们姐妹保重。还说西北的雪来得早,军中已经发了冬衣...” 她慢慢念着信,若兰安静地听着,眼中有着难得的安宁。窗外的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光。这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时代,那个会骑马会射箭、笑声清脆的马尔泰家长女。 “阿玛说...等他回来,带我们去跑马...”若兰喃喃道,声音越来越低。 若曦握紧她的手:“对,去跑马。姐姐要快些好起来,不然怎么骑马?” 若兰笑了,那笑容脆弱得像初冬的薄冰:“若曦,别骗我了。我知道...我时日不多了。” “姐姐...” “听我说。”若兰吃力地抬起手,抚上若曦的脸,“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这样也好。活着太累...太累了...” 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枕中:“这深宅大院,像个华丽的牢笼。我争不过,也不想争了。有时候想想,走了也好,至少...至少能见到额娘...” 若曦再也忍不住,伏在床边痛哭失声。十福晋也红了眼眶,别过脸去。 “别哭...”若兰轻轻拍着若曦的背,“你好好活着,替姐姐活着。十爷待你好,十福晋也良善,这是你的福气...” “我不要这样的福气!我要姐姐活着!”若曦哭道,“姐姐,你再坚持坚持,也许...也许有转机...” 若兰摇摇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没有转机了。我的身子我知道...每天醒来,都觉得又沉了一分。有时候想,这样睡过去也好,不再醒来也罢...” 她转头看向若曦,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若曦,答应我两件事。” “姐姐你说,我都答应。” “第一,别为我的事和八福晋硬碰硬。她背后是安亲王府,你斗不过的。” 若曦咬着唇,没有答话。 “第二,”若兰喘了口气,“若有一天我走了,帮我告诉阿玛...女儿不孝,先走一步。但女儿没给马尔泰家丢人,从未做过亏心事...” “姐姐!”若曦泣不成声。 若兰累了,闭上眼睛。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微微起伏,像风中残烛。若曦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就这么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 一个时辰很快到了。门口的婆子进来催:“十福晋,时辰到了。” 若曦不动。十福晋轻声道:“若曦,该走了。” “让我再陪姐姐一会儿...” “规矩是八福晋定的,别让她有话柄。”十福晋扶起她,“明日再来。” 若曦恋恋不舍地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若兰已经睡着了,眉头却还微微皱着,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回程的马车上,若曦沉默不语。十福晋叹了口气:“你姐姐说得对,你千万别和八福晋硬碰硬。这府里的事...比你想的复杂。” “我只是不明白,”若曦望着窗外,“姐姐那样好的人,为什么要受这样的罪?就因为她嫁给了八爷?” 十福晋沉默片刻,缓缓道:“这世道,女人的命从来不由自己。尤其是我们这样的女人,嫁入皇家,看似风光,实则...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她握住若曦的手:“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样好吗?因为我刚嫁进来时,也像你一样,以为只要与人为善,就能平安度日。后来才明白,这深宅大院,不是你不争就能太平的。” “那为什么...” “为什么我还容得下你?”十福晋苦笑,“因为十爷待我真,我也愿他好。你来了之后,他开心了许多,府里也有了生气,这比那些虚名重要。” 若曦看着十福晋,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女子。她不是不美,只是从不刻意装扮;她不是不会争,只是选择了不争。在这吃人的后院里,她守住了一份难得的良善。 “福晋...” “叫我姐姐吧,没人的时候。”十福晋笑道,“咱们虽然名义上是妻妾,但若能真心相待,也是缘分。” 若曦的眼眶又湿了。她想起姐姐若兰的话——十爷待你好,十福晋也良善,这是你的福气。 是啊,在这冰冷的皇城里,能遇到十爷和十福晋这样的人,确实是她的福气。 马车在十爷府门前停下。刚下车,就见十爷胤??从府里迎出来:“回来了?你姐姐如何?” 若曦摇摇头,说不出话。十福晋替她答道:“不大好。八嫂还定了规矩,往后探望不能超过一个时辰。” 胤??的脸色沉了下来:“她这是做给谁看?”他扶住若曦,“走,进去说。” 正厅里,丫鬟端上热茶。若曦捧着茶盏,手还是冰的。十爷看着她憔悴的模样,心疼道:“要不...明日别去了。你这样熬,身子也受不住。” “我要去。”若曦抬起头,眼神坚定,“姐姐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我能陪一天是一天。” 胤??叹了口气:“我知道你重情义。但老八府上...水太深。上次医女的事,皇阿玛那里虽然有了说法,但明面上什么都没变。八嫂越发嚣张,我怕你受委屈。” “委屈受得多了,也就不算委屈了。”若曦低声道,“我只是恨自己无能,救不了姐姐...” 十福晋温声道:“这不是你的错。太医都说了,若兰姐姐的病是日积月累,早就...回天乏术了。” 三人都沉默了。烛火在厅中跳动,投下摇曳的影子。 过了许久,胤??忽然道:“若曦,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若曦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 “因为你重情。”胤??认真地看着她,“这皇城里,多的是虚情假意、算计谋略。但你不一样,你对若兰姐姐是真心的,对福晋是真心的,对我...也是真心的。” 他握住若曦的手:“我知道你最初嫁给爷,未必有十分真心。原本爷觉着你是喜欢爷的就够了,但后来,你不惧危险去寻爷,爷知道你是真的把爷当你的命,这几年,你家爷我看得出你在真心待我、真心待福晋、真心当这里是你的家,这就够了。” 若曦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几年,她确实在变。最初只想自保,只想躺赢,可现在...她开始在乎这些人,在乎这个家。十爷的直率,十福晋的善良,都让她冰冷的心一点点温暖起来。 “爷...”她哽咽道,“谢谢你。” “谢什么。”胤??拍拍她的手,“咱们是一家人。你姐姐的事,我帮不上大忙,但至少能让你想去看她的时候,能去得了。” 十福晋也道:“是啊。八嫂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说我不懂规矩,我就真不懂规矩了?她是嫉妒,嫉妒咱们府里好。” 若曦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她终究不是完全孤独的。 接下来的日子,若曦依旧常去八贝勒府。每次都要面对八福晋的刁难,每次都要听那些含沙射影的话。 “哟,又来了?知道的说是姐妹情深,不知道的还以为十弟府上多冷清,侧福晋成日往外跑。” “若兰妹妹真是好福气,临了还有这么个妹妹惦记。可惜啊,福气太薄,承受不起。” “十弟妹,不是我说你,这侧福晋也该管管了。总这么着,外人该说十弟府上没规矩了。” 若曦从不回嘴,只是低头行礼,然后默默走向若兰的院子。她学会了把那些话当耳边风,学会了在八福晋面前戴上完美的面具。只有到了若兰床前,她才会卸下所有伪装,露出真实的脆弱。 若兰的病一天重似一天。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但偶尔醒来,看到若曦在床边,她还是会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今日下雪了,若曦冒着雪去八贝勒府,斗篷上落满了雪花。那天若兰难得清醒,看着窗外的雪,轻声道:“西北...也下雪了吧...” “嗯,阿玛信上说,已经下了好几场了。”若曦帮她掖好被角。 “我记得小时候,一下雪,父亲就带我们堆雪人、打雪仗...”若兰的眼神飘向远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西北,“那时候多好啊...自由自在的...” “等姐姐好了,咱们回西北看雪。” 若兰摇摇头,收回目光,看向若曦:“回不去了。若曦,答应我...如果有一天我走了,把我的骨灰...撒在西北的风里。我不想...不想留在这冰冷的皇城...若是碍着规矩,办不了,也......不必为难,把我当年带来的....东西烧一些,带回去......一样的....” 若曦的眼泪滴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姐姐别说了...” “让我说吧...再不说,怕没机会了...”若兰喘息着,“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阿玛和你。父亲养我一场,我不能尽孝了...你为我奔波劳累,我也无以回报...” “姐妹之间,说什么回报。” 若兰笑了,那笑容苍白却温柔:“若曦,你比我强。你会活下去,活得很好...我看得出,十爷心里有你,十福晋也容得下你...这就够了...够了...” 她又昏睡过去。若曦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回府的路上,十福晋道:“八嫂今日跟我说,马上过年了,各府都忙,让咱们少去些。” 若曦心中一沉:“她这是要阻着我见姐姐最后一面。” “我也这么想。但话说到这份上,再常去确实不合适了。”十福晋皱眉,“得想个法子。” 若曦沉默良久,忽然道:“姐姐她最大的愿望是回西北。可现在...她连院子都出不了。” 那晚,若曦做了一个梦。梦见西北的草原,梦见漫天的风雪,梦见若兰骑着马在雪中奔驰,笑声清脆响亮。她追在后面喊“姐姐”,可若兰越跑越远,最终消失在风雪中。 她从梦中惊醒,枕边已湿了一片。 窗外,雪还在下。这个冬天,注定漫长而寒冷。 若曦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八贝勒府的方向。 夜色深沉,雪落无声。在这座庞大的皇城里,有多少这样的女子,在病榻上默默凋零?有多少这样的姐妹,在命运面前无力挣扎? 若曦不知道。 第36章 若兰病逝 康熙四十七年的春天来得迟,已是四月初,枝头才见些许绿意。这四个月多里,若曦的日子像是被拉长的弦,绷得紧紧,却又无声无息。 年关时的那场宫宴,若曦随十福晋入宫。乾清宫里灯火辉煌,皇子福晋们按序而坐,言笑晏晏。若曦低着头,藏在十福晋身后,余光瞥见八福晋坐在不远处,一身正红宫装,与八爷并肩,正含笑与四福晋说话。八爷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举杯向各位兄弟敬酒,言辞恳切,风度翩翩。 若曦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八爷府那个冷清的院落,日渐枯萎的姐姐。宫宴上那些繁华热闹,与她无关。 “十弟妹近来气色不错。”八福晋的声音忽然飘过来,带着惯有的笑意,“也是,府里和睦,自然舒心。” 十福晋从容应道:“八嫂说笑了。倒是八嫂,这身衣裳衬得人更精神了。” 两个女人你来我往,话里藏锋。若曦始终低着头,直到宴席结束,都没敢往八爷那桌多看。 年就这么过了。正月里,各府互相拜年,十爷府与八爷府自然也少不了往来。每次去,若曦都要强打精神,应付八福晋若有似无的刁难。而若兰的病,一日重似一日。 到了四月中,桃花烂漫时,若兰已经下不了床了。 这日清晨,若曦照例准备去八贝勒府。弘晞已经一岁半,会摇摇晃晃地走路了,见她起身,伸出小手要抱。若曦心中一软,抱起儿子亲了亲:“额娘去看姨母,晞儿乖。” “姨...姨...”弘晞含糊地叫着。 若曦的眼眶红了。若兰还没见过这孩子几面,每次去都是匆匆忙忙,怕过了时辰惹八福晋不快。如今想来,竟是连让姐姐多抱抱外甥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马车行至八贝勒府,门口的仆从见了她,神色都有些复杂。这四个多月来,这位十侧福晋来得太勤了,府里上下都知道八福晋不快,可偏偏十福晋每次都陪着来,让人不好阻拦。 “十福晋,十侧福晋。”管家迎上来,语气恭敬却疏离,“八爷今早也在侧福晋院里,您看...” 若曦心中一紧。八爷很少去若兰那里,今日怎么突然去了? “无妨,我们等等便是。”十福晋淡然道。 两人在花厅等候,茶喝了一盏又一盏,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才见八爷从后院方向过来。 八爷胤禩的脸色不太好,眉头微蹙,步伐也比平时快了些。见到十福晋和若曦,他脚步一顿,勉强扯出个笑容:“十弟妹来了。” “八哥安好。”十福晋起身行礼。 若曦跟着行礼,垂着眼,不敢看他。 “去看若兰?”八爷问,声音有些干涩。 “是。”若曦低声道,“姐姐这几日不知如何了。” 胤禩沉默片刻,才道:“她...还是老样子。”顿了顿,又说,“你们劝劝她,好生养病,别总想些有的没的。” 这话说得奇怪,若曦抬起头,正对上八爷胤禩复杂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些说不清的恼怒。 “八爷,姐姐她...” “罢了,你们去吧。”八爷摆摆手,转身走了。那背影竟有几分落寞。 若曦与十福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到了若兰院里,气氛更是怪异。几个丫鬟站在门外,低着头不敢说话。翠儿眼睛红红的,见若曦来,像是见到了救星:“十侧福晋,您可来了...” “怎么了?” “八爷早上来了,和侧福晋说了会儿话,不知怎么的,两人就...就...”翠儿说不下去了。 若曦快步进屋,见若兰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眼神却异常清明。见到若曦,她竟笑了笑:“来了?” “姐姐,八爷他...” “没什么。”若兰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坚定,“不过是说了些旧事,他不爱听罢了。” 十福晋示意丫鬟们都退下,屋里只剩姐妹二人和她。 若兰望向窗外,桃花开了一树,粉粉嫩嫩的,煞是好看。“若曦,你还记得西北的杏花吗?开起来漫山遍野的,比这桃花热闹多了。” “记得。”若曦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姐姐最喜欢杏花,总说杏花有生气。” “是啊...”若兰的眼神飘远了,“那时候多好啊。骑马上山,满眼都是花,风吹过来,花瓣落得满头满脸...” 她忽然转过头,看着若曦,眼神亮得惊人:“我昨晚梦见他了。还是年轻时的样子,骑着那匹黑马,从山坡上冲下来,朝我伸手,说‘兰儿,来’。” 若曦心中一痛。她知道若兰说的是谁——那个驻守西北的年轻将军,若兰心底藏了一辈子的人。 “姐姐...”她低声唤道,怕这话被旁人听去。 “怕什么?”若兰笑了,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少女时的娇俏,“我都这样了,还怕人说闲话吗?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反正...我也听不了多久了。” 十福晋轻声道:“慎言。” “十福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若兰看向她,眼神温柔,“谢谢你这些日子照拂若曦,也谢谢你容她常来陪我。你们都是好人,比我命好。” “姐姐别这么说...” “让我说吧。”若兰喘息了几下,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 她握住若曦的手,力道大得不像个病人:“若曦,你记着,在这深宅大院里,真心是最不值钱的,可也是最珍贵的。十爷待你真,十福晋容你,这是你的造化。你要惜福,好好过日子,把晞儿养大...你要好好的,我也放心,阿玛也能宽心......” “我知道,姐姐,我知道。” “还有阿玛...”若兰的眼泪流下来,“我最对不起的就是阿玛。他疼我一场,我却...我却这样不争气。若曦,你答应我,好好活着,连我的那份一起活着。不然...不然阿玛会受不住的。已经没了额娘,不能再失去两个女儿...” 若曦的眼泪夺眶而出:“姐姐,你别说这种话,你会好的...” “傻丫头,我自己还不知道吗?”若兰抬手,擦去若曦脸上的泪,“这些日子,我总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像是随时能飞起来。有时候闭着眼,都能看见西北的草原,听见风声...我知道,时候到了。” 她说着,眼神越来越亮,脸上的潮红也越发明显。若曦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回光返照。 “若曦,我跟你说说他的事吧。”若兰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像是回到了少女时代,她絮絮地说着,说他们第一次赛马,说她输得不服气,说他偷偷教她骑术;说草原上的星空,说他指着北斗星说那是回家的方向;说那幅画,那个午后,他执笔作画,她在旁磨墨... “那画我还留着。”若兰笑道,“藏在箱底,谁也没让见过。画得真好,马鬃飞扬,我的头发也飞扬...他说,兰儿就该是这样,自由自在的...”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神也开始涣散。若曦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敢哭出声,只任泪水无声地流。 “若曦...”若兰忽然又清醒了一瞬,“我累了,想睡会儿。你...你回去吧。” “我陪姐姐。” “不用了。”若兰闭上眼睛,“回去吧。晞儿还在家等你呢。” 若曦知道,这是姐姐在赶她走。是不想让她看到最后那一刻。 她俯下身,在若兰耳边轻声说:“姐姐,你放心,那幅画我会收好。你的心愿,我记得。” 若兰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笑了。她再也没说话,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 若曦趴在床边,脸贴着姐姐的手,无声地痛哭。那只手曾经温暖有力,能挽弓射箭,能挥鞭策马,如今却瘦骨嶙峋,冰冷如铁。 十福晋走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肩:“让她睡吧。咱们...该走了。” 若曦抬起头,看着若兰安详的睡颜,忽然有种错觉,仿佛姐姐只是睡着了,明天再来,她还会醒来,还会笑着叫她“若曦”。 可她心里知道,这一别,就是永诀。 站起身时,腿都是软的。十福晋扶着她,一步步走出屋子。院子里桃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翠儿。”若曦唤来丫鬟,“好生伺候着。若...若有什么动静,立刻派人来十爷府报信。” 翠儿含泪点头:“奴婢知道。” 回府的路上,若曦一句话也没说。十福晋也没开口,只紧紧握着她的手。 回府后,十福晋安慰了若曦一会儿,若曦便回了听雨轩。回到听雨轩,看了弘晞一下,见孩子都好。 半个时辰后,十福晋派人来报,说八爷府来人了,让若曦过去见,若曦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若曦赶忙来到正院,来的是个面生的嬷嬷,行礼道:“十福晋,侧福晋,我们侧福晋...去了。” 尽管早有准备,听到这话的瞬间,若曦还是觉得天旋地转。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已在房中。十福晋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见她醒了,忙道:“别动,你晕过去两个时辰了。” “姐姐...”若曦一开口,眼泪就涌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十福晋握紧她的手,“已经派人去西北送信了。只是...军情紧急,马尔泰将军未必能收到。” 若曦闭上眼,任泪水横流。她想起若兰最后的话——“阿玛会受不住的”。 是啊,那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父亲,要怎么接受这个噩耗? 接下来的两天,若曦病倒了。高烧不退,昏昏沉沉,梦里全是若兰——骑马的若兰,笑着摘杏花的若兰,苍白躺在病床上的若兰... 十爷请了太医,药灌下去,烧退了,人却瘦了一大圈。 若兰的丧事办得简单。一个侧福晋,还是病逝的,按规矩不能大办。八贝勒府挂了白,停灵三日,便准备下葬。 康熙四十七年四月十七,微雨。 若曦随十福晋去八贝勒府吊唁。灵堂设得简单,一口薄棺,几盏长明灯。八爷不在,只有管家守着。八福晋倒是露面了,一身素服,神色平静,看不出悲喜。 若曦点了香,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眼泪模糊了视线。那口棺材里躺着的,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之一。 “十侧福晋节哀。”八福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若兰妹妹福薄,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若曦站起身,转过头,看着八福晋。这个女人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轻松——是啊,眼中钉终于拔了,怎么能不轻松? “福晋,”若曦开口,声音嘶哑,“我想...拿几件姐姐的旧物,做个念想。” 八福晋挑眉:“不过些旧东西,值当什么?你若想要,去拿便是。反正...”她笑了笑,“八贝勒府也看不上这些上不得台面的。” 这话说得刻薄,连十福晋都皱了眉。若曦却只是低头:“谢福晋。” 若兰的院子已经彻底冷清了。翠儿和巧慧在收拾东西,见若曦来,哭着递上一个包袱:“十侧福晋,这是侧福晋早就交代好的。她说若有一日...让奴婢把这些交给您。” 包袱里是几件旧衣裳,几本书,一方砚台,还有一个的木匣。 若曦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对玉镯,一支旧簪,还有那幅画。 画纸已经泛黄,但墨迹依然清晰。画上的少女骑在马上,回头笑着,神采飞扬。马旁站着个年轻将军,只画了背影,却挺拔如松。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与兰儿赛马归后作。” 若兰十六岁,正是好年纪。 若曦的眼泪滴在画上,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模糊。 “翠儿,帮我个忙。”她低声道,“找个火盆来。” 院子里,火盆燃起。若曦将画展开,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轻轻放进火中。火焰舔舐着画纸,少女的笑容在火光中渐渐消失,化作青烟,飘向空中。 “姐姐,我送你回家。”若曦轻声说。 她又取出那几件旧衣裳,一件件放进火盆。这些都是若兰从西北带来的,是她作为马尔泰家女儿的印记。如今,也该随她而去。 最后,她将玉镯和簪子收好——这些要留着,将来或许能交给父亲,算是留个念想。 火渐渐熄了,只剩一盆灰烬。若曦小心翼翼地将灰烬收进一个白瓷坛中,带走了。 翠儿和巧慧的卖身契若兰已经给了若曦,若曦一并禀报了八福晋,带翠儿和巧慧走。 走出院子时,若曦回头看了一眼。这地方,她再也不会来了。这个困了若兰一生的牢笼,从此与她再无关系。 回到前厅,八福晋还在与几位来吊唁的福晋说话。见她出来,似笑非笑道:“拿好了?可别落下什么,改日又说要来取。” 若曦行了一礼,语气平静无波:“谢福晋关心,该拿的都拿了,往后便不来了。” 八福晋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十福晋起身道:“八嫂,我们告辞了。” 走出八贝勒府的大门,若曦深深吸了口气。春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抬头望天,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到尽头。 “姐姐,”她在心里默念,“你自由了。去西北吧,去草原上,去风里。再也不必困在这四方天了。” 马车驶离八贝勒府,车轮轧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若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任泪水无声流淌。 十福晋轻轻揽住她的肩:“想哭就哭吧。” 若曦摇头:“不哭了。姐姐说,要我好好活着。我得听她的话。” 是啊,好好活着。在这深宅大院里,在这不见硝烟的战场上,她要替若兰,也替自己,好好活下去。 从此,八贝勒府是陌路。那些恩怨,那些算计,都随若兰一同去了。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想起那个骑马的少女,想起西北的风,想起杏花如雪。 而这一切,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若曦将巧慧和翠儿的卖身契给了她们俩,还给了盘缠,让她们俩带着那些灰烬和若兰的遗物,一起回去西北,将那些灰烬撒在西北的风里、西北的草里、西北的山里,撒在西北那个年轻将军的坟上,这样他们也算死同穴了。剩下的遗物便让她们带回去,给阿玛当个念想吧。 第37章 又整幺蛾子 若兰下葬后,若曦就病倒了。 起初只是夜里睡不着,睁着眼看帐顶,一看就是一整夜。后来开始发热,吃不下东西,人眼看着瘦下去,脸颊都凹了进去。十爷急得不行,连着请了三个太医,都说是一个症候:郁结于心。 “侧福晋这是悲伤过度,心气郁结,以致五脏失调。”老太医捋着胡子,话说得委婉,“需得放宽心,好生调养,否则...久郁成疾,恐伤根本。” 胤??守在床边,看着若曦苍白憔悴的脸,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握着若曦的手,那手冰凉,指尖微微发颤。 “若曦,你得想开些。”他笨拙地安慰着,“你姐姐...她去了,是解脱了。你总这样,她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心的。” 若曦转过头,看着他。这些日子,十爷几乎寸步不离,朝堂上的事都推了不少,就守在她床边。这份心意,她是懂的。 “爷...”她声音嘶哑,“我只是想不明白。姐姐那样好的人,为什么要受那样的苦?这世道...对女子为何如此不公?” 胤??沉默半晌,低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老八做的事,我看不上。为了那点兵权,纵容福晋作恶,连自己的女人、自己的骨肉都能牺牲...”他握紧若曦的手,“但若曦,你放心,我绝不会那样对你。你是我自己娶进门的,是我心里头的人。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护着你,不让你受委屈。” 这话说得诚恳,烛光下,十爷的眼神真挚得让人动容。若曦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可随即又是一阵悲哀。 是啊,十爷待她好。可这份“好”,是基于她是他的女人,是他的侧福晋。若有一日,触犯了他的利益呢?这深宅大院里的情分,从来都是镜花水月,看着真切,一碰就碎。 但她不能这么说。她只是微微点头,轻声道:“我知道爷待我好。” “你知道就好。”胤??松了口气,“快些好起来。晞儿还小,需要额娘。我也...我也需要你。” 这大概是十爷能说出的最动听的情话了。若曦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泪。 从那日起,若曦开始“好转”。她按时喝药,勉强进食,脸上也渐渐有了点血色。只是夜里总睡不安稳,常常惊醒,一身冷汗。 有一夜,胤??因前朝有事,回来得晚了些。进了内院,却见若曦房里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见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书,眼睛却望着窗外。 “怎么还没睡?”胤??皱眉,“都子时了。” 若曦转过头,神色平静:“等爷。” “等我做什么?太医说了,你要好生休息。” “没有爷在身边,我睡不着。”若曦的声音轻轻的,却透着执拗。 胤??一怔,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他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以后我尽量早些回来。但若有事耽搁了,你别等,自己先睡。” 若曦摇头:“我等。” 她没说更多,但眼神里的坚持让胤??明白,这不是商量。他叹了口气,脱了外袍躺下,将她揽进怀里:“睡吧,我在这儿。” 若曦靠在他胸前,听着沉稳的心跳声,这才慢慢闭上眼睛。 从此,这成了惯例。无论多晚,若曦总要等十爷回来才肯睡。有时胤??被公务绊住,过了子时才回府,便见她还在灯下等着,困得眼皮打架,却强撑着。 十福晋知道了,倒也没说什么。她与十爷本就是政治联姻,感情淡薄,如今见十爷与若曦恩爱,反而觉得省心。何况若曦刚失了姐姐,她心里也是怜惜的。 只是府里另一个人,却坐不住了。 郭络罗氏侧福晋的禁足解了已有两月。前些日子跟十爷求情,说事情过去这么久,自己不该冤枉若曦,自己也是受害者,总不能关一辈子,毕竟还有两个儿子呢,儿子年幼。十爷虽然不情愿,但碍于两个儿子,还是解了她的禁足。 起初郭络罗氏还算安分,每日给十福晋请安,偶尔在院子里走动。可随着若曦“病”了,十爷整日整夜地守着,她的心就乱了。 她也是侧福晋,还给十爷生了两个儿子。凭什么那个女的就能独占恩宠? 这日,她带着弘瑜去给十福晋请安,正好碰上从若曦院里出来的十爷。 “爷。”郭络罗氏连忙上前,脸上堆起笑,“您这是要出去?” 胤??“嗯”了一声,脚步不停:“前头有事。” “爷...”郭络罗氏追了两步,“弘瑜这些日子总念叨阿玛,说想阿玛了。您...您什么时候来陪陪他?” 胤??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弘瑜一眼。七岁的孩子躲在奶娘身后,怯生生地看着他。他心里一软,蹲下身:“弘瑜,想阿玛了?” 弘瑜点点头,小声叫了声“阿玛”。 胤??摸摸他的头:“阿玛这几日忙,过些日子去看你。” 说完便起身走了,留下郭络罗氏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额娘...”弘瑜扯她的衣角。 郭络罗氏甩开他的手,语气生硬:“走,回去。” 回到自己院里,她越想越气。摔了两个茶杯,还是不解恨。丫鬟婆子们都躲得远远的,不敢触霉头。 奶娘张氏护着弘瑜,小心翼翼道:“侧福晋息怒。十爷这是被那院里的迷了心窍,等过些日子...” “过些日子?再过些日子,这府里还有我们母子的位置吗?”郭络罗氏冷笑,“你看看她,病了这些天,爷连前朝的事都推了去陪她。我当初生弘瑜时难产,爷也不过来看了一眼!” 张氏不敢接话。她心里清楚,十爷对郭侧福晋冷淡,不光是因为若曦,更是因为前年小产那事——后来查清了,是宜妃娘娘的娘家和九爷动的手脚,可郭侧福晋自己也并非完全无辜。这些事,爷心里都记着呢。 “不行,我得想个法子。”郭络罗氏在屋里踱步,眼神闪烁。 几日后,春雨绵绵的夜里,弘瑜突然发起了高烧。 起初只是咳嗽,郭络罗氏不太在意,让丫鬟熬了姜汤。可到了后半夜,孩子烧得浑身滚烫,小脸通红,呼吸都急促起来。 奶娘张氏吓坏了,连忙去请郭络罗氏。郭络罗氏睡得正沉,被叫醒时满脸不耐:“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小阿哥烧得厉害,您快去看看吧!” 郭络罗氏这才慌了,披上衣服去看。一摸弘瑜的额头,烫得吓人。她心里一紧,连忙让丫鬟去请大夫,又让人去前院禀报十爷。 消息传到胤??那儿时,他正在若曦房里。若曦刚喝了药睡下,听说弘瑜病了,胤??立刻起身。 “爷...”若曦醒了,轻声唤道。 “你睡你的,我去看看。”胤??给她掖好被子,匆匆走了。 到了郭络罗氏院里,只见灯火通明,丫鬟婆子忙成一团。弘瑜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急促,小胸膛一起一伏的。 “怎么回事?”胤??沉声问。 郭络罗氏红着眼眶:“白日还好好的,夜里突然就烧起来了。爷,您说这可怎么是好...” 胤??没理她,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脸色更沉了:“大夫呢?” “已经去请了,应该快到了。” 正说着,大夫来了。诊脉、看舌苔、问病情,一番折腾后,大夫脸色凝重:“小阿哥这是风寒入肺,来势汹汹。这孩子...平日体子可壮实?” 郭络罗氏支吾道:“还...还好。” “还好?”大夫摇头,“从脉象看,小阿哥底子虚,这次风寒若是压不住,恐有性命之忧。”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都变了脸色。郭络罗氏腿一软,险些摔倒,被丫鬟扶住。 胤??厉声道:“无论如何,必须治好!” 大夫开了方子,嘱咐要时刻注意,若天亮前烧不退,就危险了。 这一夜,胤??守在弘瑜床边,亲自给孩子喂药、擦身。郭络罗氏在一旁帮忙,眼睛始终不敢看胤??。 天亮时,弘瑜的烧终于退了些,呼吸也平稳了。胤??这才松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爷,您去歇歇吧,这儿有妾身守着。”郭络罗氏低声道。 胤??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疲惫,有审视,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郭络罗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去。 “好生照顾着。”胤??丢下这句话,起身走了。 他一走,郭络罗氏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都是冷汗。奶娘张氏端来茶水,见她神色不对,小心翼翼道:“侧福晋,您也一夜没合眼了,去歇歇吧。” 郭络罗氏摇头,声音发颤:“张嬷嬷,你说...弘瑜会不会有事?” “不会的,小阿哥吉人天相...” “可大夫说...”郭络罗氏捂住脸,“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该...不该让他在雨里玩那么久...” 张氏一惊:“侧福晋,您慎言...” “我本想让他染个小风寒,把爷引来...”郭络罗氏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弘瑜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活了...” 张氏心里一沉,总算明白这几日侧福晋为何总让弘瑜在院子里玩,还不许加衣。她原以为只是侧福晋粗心,没想到... “侧福晋,这话可不能再说了。”张氏压低声音,“如今只能盼着小阿哥好起来。至于别的...” 郭络罗氏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看着床上昏睡的儿子,她心里涌起深深的悔恨。 消息传到十福晋那儿,她带着人过来探望。见弘瑜小脸苍白,昏睡不醒,也是心疼。问了病情,又嘱咐丫鬟婆子好生照料。 只是临走时,她多看了郭络罗氏一眼。这位侧福晋神色慌乱,眼神躲闪,实在不像个担忧孩子的母亲该有的样子。 还有那奶娘张氏,看郭络罗氏的眼神也很奇怪,不是敬畏,倒像是...防备? 十福晋心里存了疑,面上却不显,只温声道:“妹妹也注意身子,别孩子没好,你自己倒先垮了。” “谢福晋关心。”郭络罗氏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又过了两日,若曦身子好些了,听说弘瑜病重,也过来探望。 她带了些清淡的吃食,还有几样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进了屋,见郭络罗氏守在床边,形容憔悴,便轻声道:“姐姐辛苦了。” 郭络罗氏抬起头,看到是她,眼神瞬间变了:“你来做什么?” 若曦一愣:“我来看看弘瑜...” “用不着你假好心!”郭络罗氏站起身,声音尖锐,“要不是你,爷怎么会不理我们母子?要不是你,弘瑜怎么会...”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 若曦皱了皱眉:“姐姐这话什么意思?弘瑜生病,与我何干?” “与你无关?”郭络罗氏冷笑,“自从你进了府,爷的心就全在你那儿了。我们这些老人,还有孩子,在他眼里算什么?” “够了。”胤??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人回头,见胤??不知何时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爷...”郭络罗氏脸色一白。 胤??走进来,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到床边看了看弘瑜,然后对若曦道:“你身子还没好全,出来做什么?回去吧。” 若曦看了郭络罗氏一眼,见她眼神怨毒,心里叹了口气,告退。 她走后,胤??才转向郭络罗氏,眼神冰冷:“弘瑜生病,是你照顾不周。不反思己过,反倒怨怪旁人,你真是越发不可理喻了。” “爷,我...” “从今日起,弘瑜挪到前院养病,由福晋照看。”胤??打断她,“你好生在自己院里反省,无事不要出来。” 郭络罗氏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胤??看都没看她,吩咐奶娘张氏:“收拾小阿哥的东西,即刻搬过去。” 说完,转身就走。 院子里,春雨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若曦站在廊下,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一片怅然。 奶娘抱着弘瑜出来,十福晋亲自撑伞来接。路过若曦身边时,十福晋轻声道:“回去吧,这儿有我在。” 若曦点点头,目送她们走远。 回到自己院里,她靠在窗前,看着雨打芭蕉。想着弘瑜病的古怪,这深宅大院里的女人,为了那点可怜的恩宠,可以算计到何种地步?连自己的孩子都能拿来当筹码? 她想起若兰,想起那个宁死也不愿妥协的姐姐。 “姐姐,你说得对,这地方,真是吃人啊。”她低声自语。 窗外,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所有的污浊与算计,都冲刷干净。 只是有些东西,一旦生了根,就再难洗净了。 十爷府的上空,阴云密布,不知这场雨,何时才能停。 第38章 弘瑜病逝 康熙四十七年的夏天,十贝勒府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药味和压抑。自从弘瑜那场“风寒”之后,孩子的病就再没好利索过,总是反反复复,时好时坏。 起初,十爷还抱着一线希望,太医院最好的儿科圣手请了个遍,各种名贵药材流水似的送进府里。可弘瑜的身子就像个漏了的沙袋,再怎么补,精气神还是一天天地流逝。 六月初,孩子还能在奶娘怀里喝下半碗粥,七月中,就只能喂些米汤了。到了八月,弘瑜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偶尔醒来,眼神也是涣散的,看着守在床边的阿玛,连“阿玛”都叫不真切了。 十爷这些日子瘦了一圈,眼下一片乌青。朝也不常去上了,康熙问起,他只说儿子病重,实在放心不下。皇帝倒是体谅,还派了御医来看,可御医把过脉后,也只是摇头。 “小阿哥先天不足,此番邪气入体过深,已是伤了根本…”御医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尽人事,听天命罢。 八月初三那日,天气反常地闷热。午后忽然狂风大作,乌云压顶,一场暴雨眼看就要来了。 若曦带着弘晞在前院廊下看天色,见十爷从弘瑜院里出来,脸色灰败,连忙上前:“爷,弘瑜今日可好些?” 十爷摇摇头,声音沙哑:“太医说…就这两日了。” 若曦心里一沉,握住了他的手。那手冰凉,还在微微发颤。 “爷,您也得顾着自己身子…” “我没事。”十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就是…就是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头难受。他还那么小…” 正说着,郭络罗氏院里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来:“爷!爷!大阿哥他…他不好了!” 十爷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回跑。若曦犹豫了一下,将弘晞交给奶娘,也跟了上去。 弘瑜的屋里已经乱成一团。太医正在施针,几个丫鬟婆子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郭络罗氏瘫坐在床边,脸色比床上的孩子还要苍白。 十爷冲到床前,只见弘瑜小小的身子在被褥里几乎看不见起伏,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太医!”十爷声音都变了调。 太医满头大汗,手下银针不停,却也只能摇头:“十爷,下官…下官尽力了…” “什么叫尽力了!”十爷一把抓住太医的衣襟,“救他!无论如何救他!” “爷…小阿哥心脉已衰,这针下去若再无反应,就…”太医不敢说下去。 十爷松开手,踉跄着退后一步,眼睛死死盯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他的长子,虽然体弱,虽然不常亲近,可那是他的骨肉啊。 若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她想起弘晞,想起若兰,想起这深宅大院里一个又一个身不由己的生命。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施针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期间弘瑜抽搐了几次,吐了几口黑血,然后又陷入更深的昏迷。太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他收回银针,跪倒在地。 “十爷…小阿哥他…怕是不成了…”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郭络罗氏压抑的哭声,还有窗外哗哗的雨声。 十爷慢慢走到床边,俯身看着儿子。孩子的小脸瘦得脱了形,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他记得弘瑜刚出生时,也是这样的睫毛,温僖贵妃还在世时曾抱着说,这孩子长得秀气。 “你们都出去。”十爷忽然说。 太医、丫鬟婆子们如蒙大赦,慌忙退下。郭络罗氏不肯走,被十爷冷冷一眼扫过去,才由奶娘搀扶着离开。 十爷在床边坐下,握住弘瑜的小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冰凉冰凉的。 “弘瑜,阿玛在这儿。”十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孩子睡觉,“你别怕,阿玛陪着你。” 时间一点点过去,更鼓敲过了亥时。弘瑜的呼吸越来越弱,间隔越来越长。十爷一直握着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子时正刻,窗外雨声渐歇。弘瑜忽然动了一下,眼皮微微颤动,竟睁开了眼。 “弘瑜?”十爷声音发颤。 孩子的眼神很清澈,像是回光返照,他看了十爷一会儿,小嘴动了动,发出极微弱的声音:“阿…玛…” “哎,阿玛在!”十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弘瑜又看了他一会儿,像是累了,慢慢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的胸口再没有起伏。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十爷一动不动地坐着,握着那只已经冰冷的小手,仿佛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若曦捂着嘴,不敢哭出声,眼泪却决了堤。 不知过了多久,十爷慢慢松开手,小心翼翼地将孩子的手放回被子里,又给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怕吵醒他。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房门,转身面对若曦。那张脸上没有泪,却比痛哭更让人揪心。 “他走了。”十爷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若曦点头,泣不成声。 十爷一步步走出屋子,走到廊下。雨已经停了,夜空如洗,一轮残月挂在西天。他仰头看着天,忽然发出一声嘶吼,那声音像是受伤的野兽,悲怆而绝望。 整个十贝勒府都被这声吼惊动了。灯笼一盏盏亮起,人影憧憧。 十福晋见到屋里的情形,脚下一软,幸好被丫鬟扶住。她走到床边,看着那个再也不会醒来的孩子,眼泪也滚落下来。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她喃喃道。 郭络罗氏被奶娘搀着进来,看到床上的孩子,怔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到床边:“弘瑜!我的儿啊!你睁开眼看看额娘!看看额娘啊!” 她摇着孩子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可无论她怎么摇,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十爷从廊下走回来,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一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冰。 “所有伺候大阿哥的人,都给我捆到院子里。”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管家不敢怠慢,很快,奶娘、丫鬟、婆子,七八个人被五花大绑押到院中,跪了一地。 十爷走到廊下,俯视着他们:“照顾大阿哥不周,今日你们,全部杖杀。” 那“杖杀”二字说得轻飘飘的,却让所有人魂飞魄散。 一个丫鬟先受不住,磕头如捣蒜:“爷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是按吩咐做事啊!” “按谁的吩咐?做什么事?”十爷眼神一凛,问。 那丫鬟偷眼看了看屋里,不敢说。 十爷冷笑原本以为孩子是先天病弱才没长成,没想到还有他不知道的事:“不说?那就从你开始。来人,杖三十。” 板子还没拿来,奶娘张氏忽然重重磕了个头,额头上立刻见了血:“爷!奴婢说!奴婢全说!” 她抬起头,老泪纵横:“是侧福晋…是郭侧福晋!让大阿哥吹风,淋了雨,又让奴婢们夜里故意开窗,说是…说是让大阿哥得个小风寒,好把爷引来看他…没想到大阿哥本就体弱,这一病就…就再没起来啊!”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每个人心头。 十福晋不可置信地看向屋里,若曦也惊呆了。 十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屋内。 郭络罗氏还趴在床边哭着,似乎没听到外面的对话。 “你说的,可是实话?”十爷的声音很轻,轻得让人发毛。 “奴婢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张氏哭道,“侧福晋当时还说,小孩子病一场不妨事,好了之后爷会更疼他…奴婢劝过,说大阿哥身子弱,要及时加衣,不可淋雨玩耍,可侧福晋不听…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她一边说一边磕头,很快额头就血肉模糊。 院里院外,死一般寂静。只有郭络罗氏的哭声还在断续传来。 十爷一步一步走进屋里,走到床边。郭络罗氏感觉到阴影笼罩,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十爷的脸,那脸上的表情让她打了个寒颤。 “爷…” “你为了争宠,故意让弘瑜生病?”十爷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郭络罗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不…不是…爷您听我说…” “是,还是不是?”十爷提高了声音。 郭络罗氏被他一喝,瘫坐在地,终于崩溃:“我只是…只是想让你多来看看我们…弘瑜病了,你就会来了…我没想害他!我没想害死他啊!他是我的儿子!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儿子啊!” 她哭喊着,想去抱十爷的腿,被十爷一脚踢开。 “你的儿子?”十爷的眼睛红了,“你也配做他的额娘?为了争宠,拿亲生骨肉的性命做筹码?郭络罗氏,你的心是什么做的?!”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郭络罗氏摇着头,语无伦次,“都怪那个贱人!都怪马尔泰若曦!要不是她勾引爷,你怎么会不理我们母子!你怎么会…” “住口!”十爷暴喝一声,屋梁上的灰都震落下来。 他盯着郭络罗氏,眼神里是刻骨的恨:“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知悔改,还要把罪过推给别人?郭络罗氏,你真是…真是无可救药!” 他转身走出屋子,对管家道:“把她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然后又对十福晋说:“福晋,弘瑜的后事…劳你操办。按规矩来,不必奢华,但…要体面。” 十福晋含泪点头:“爷放心。” 十爷又看向若曦,眼神复杂。若曦想说什么,他却摆摆手,独自一人走出了院子。 那一夜,十贝勒府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弘瑜的灵堂设在小花厅,因是夭折,不能大办,只停灵三日。十爷三日未出书房,不见任何人。 第四日清晨,十爷进宫了。没人知道他和康熙说了什么,只知道他回来时,带回来一道旨意:郭络罗氏侧福晋,降为格格,迁居北院偏房,非诏不得出。 同时,奶娘张氏和几个知情不报的丫鬟被发配到庄子上做苦役,算是留了一条命。 而最让郭络罗氏崩溃的是,十爷决定:带走二阿哥弘旭,住前院,他自己亲自照看。 消息传到北院时,郭络罗氏正在摔东西。听到十爷的意思,她先是一愣,然后疯了似的往外冲:“我的弘旭!你们不能抢走我的弘旭!他是我的儿子!” 几个粗壮婆子拦住了她。她挣扎着,哭喊着,头发散了,衣裳乱了,状若疯癫。 “我要见爷!我要见爷!爷不能这么对我!我为爷生了两个儿子啊!” 没人理她。管家面无表情地指挥人搬走弘旭的东西,奶娘带着六岁的弘旭,孩子被这场面吓哭了,伸着手要额娘。 “弘旭!弘旭!”郭络罗氏拼命往前挣,手指几乎要抓到孩子了,却被婆子死死按住。 孩子被抱走了,哭声渐渐远去。郭络罗氏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忽然又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 “都是那个贱人…马尔泰若曦…狐狸精…勾引爷…害死我的弘瑜…抢走我的弘旭…十福晋也不是好东西…装作大度,其实最狠毒…” 她絮絮叨叨地骂着,骂若曦,骂十福晋,骂十爷,骂所有人。婆子们听得心惊胆战,连忙把她拖回屋里,锁上门。 从此,北院偏房成了十贝勒府最冷清的地方。郭络罗氏——现在是郭格格了——整日不是哭就是骂,偶尔安静下来,就呆呆地望着窗外,一坐就是一整天。 十爷再没去看过她。有时夜里,若曦听到北院传来凄厉的哭声,心里也是一阵阵发寒。 若曦觉得,郭络罗氏不是坏,她并不想儿子死,可是她蠢!很多时候,愚蠢比坏更可怕。而身在皇家,有时候蠢是一种罪过,会害人害己的,尤其是蠢还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弘旭被接到前院后,十爷亲自过问他的起居。太医来看过,说这孩子和哥哥一样,先天不足,需得精心调养。 十爷握着弘旭的小手,那手也是瘦瘦小小的,和他哥哥一样。他心里一阵绞痛,对奶娘道:“从今日起,你就在前院伺候,弘旭的一切饮食汤药,必须经福晋或我亲自过目。” “是,爷。” 十福晋对弘旭倒是尽心。她知道这孩子无辜,又是十爷如今仅存的两个儿子之一,便当做亲生的一般照顾。弘旭起初总是哭闹要找额娘,时间长了,也慢慢适应了。 只有若曦知道,十爷心里那根刺,怕是永远拔不掉了。 八月十五中秋,宫里照例设宴。这天也是弘晞的两岁生辰,但是碍于大阿哥病逝,若曦只是自己亲自给弘晞做了一碗长寿面,十爷过于伤心,已经不记得了,但是若曦并不会因此有什么想法,十福晋低调的遣人送来了生辰礼,是一些小孩子喜欢的玩具,若曦带弘晞去给福晋磕了头,感谢福晋的记挂,弘晞的两岁就这样过去了。宫宴十爷称病未去,只十福晋一人进宫。宴席上,八福晋还假惺惺地问起弘瑜的事,十福晋只淡淡回了句“劳八嫂挂心”,便不再多言。 那晚,十爷独自在书房喝酒。若曦找去时,他已经半醉。 “爷,少喝些。”若曦拿走酒壶。 十爷也不争,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道:“若曦,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若曦一怔:“爷何出此言?” “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十爷的声音带着醉意,“弘瑜那么小…他走的时候,会不会恨我?恨我这个阿玛没保护好他?” 若曦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弘瑜不会恨爷的。他最后叫的是‘阿玛’,他心里念着的,是爷。” 十爷转过头,眼睛红红的:“可我没能救他…” “这不是爷的错。”若曦握住他的手,“有些事,人力难为。” 十爷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只是不明白…她怎么下得了手…那是她的亲生骨肉啊…” 这个问题,若曦也答不上来。或许在郭络罗氏眼里,儿子的病只是一场博弈,赌赢了就能赢回丈夫的注意。可她忘了,孩子不是筹码,是活生生的人。 “弘旭…”十爷又说,“我不能再让他有事。若曦,你帮我看着点,你心思细…” “爷放心,我会的。” 十爷点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曾经爽朗的脸,如今满是疲惫和沧桑。 若曦静静陪着他,心里五味杂陈。这深宅大院,看似富贵荣华,内里却是说不尽的悲欢离合。姐姐若兰如此,弘瑜如此,郭络罗氏亦如此。 都是这囚笼里的困兽,挣扎着,撕咬着,最终伤的伤的,死的死。 窗外,中秋月圆,清辉满地。可十贝勒府的这片天,却像是永远蒙着一层阴翳,透不进光来。 北院的方向,又传来隐约的哭声,凄凄切切,像是夜枭的哀鸣,在这团圆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若曦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握紧了十爷的手。 那只手温暖而有力,是她在这冰冷世界里,为数不多的依靠。 只是这依靠,又能靠多久呢?她不知道。只能握紧当下,在这无常的世道里,走一步,算一步。 第39章 一废太子 康熙四十七年八月,圣驾巡幸塞外。 自紫禁城德胜门起,旌旗蔽日,仪仗绵延数里。康熙皇帝端坐御辇之中,虽已年过五旬,眉宇间的英气与帝王威仪却不减分毫。此次随行的皇子中,以皇太子胤礽、皇长子直郡王胤禔、皇十三子胤祥、皇十四子胤禵、皇十五子胤禑、皇十六子胤禄、皇十七子胤礼等为主。 出京那日,十阿哥胤??并未在送行之列。他府中大阿哥弘瑜已病入膏肓,太医直言就在这几日了。康熙知晓后,特准他留京照料,只嘱咐了一句:“父子天伦,不可轻忽。你好生看顾,待事了,递折子来便是。” 胤??跪在府门口,望着远去的仪仗烟尘,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幼时随皇阿玛北巡,在草原上纵马,在星空下听皇阿玛讲太祖、太宗的故事。如今,兄长们随驾而去,独他困在这四方院落,守着即将熄灭的小小生命。 “爷,风大了,回吧。”管家轻声劝道。 胤??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转身走回那片被药味笼罩的、令人窒息的府邸。 --- 塞外的天空,比京城辽阔得多。草原一望无际,秋风已带寒意。行营驻跸在布尔哈苏台,背靠山峦,面朝湖泊,本是一处绝佳的秋狝之地。 然而,圣驾气氛却一日比一日凝重。 随行的王公大臣都察觉到,皇上与太子之间,有种难以言说的僵冷。太子胤礽这几日神色惶惶,举止时常失度,有时深夜还在御帐附近徘徊,引得侍卫加倍警惕。 八月廿九日夜,变故骤生。 康熙皇帝在御帐中突然召见所有随行皇子、王公、文武大臣。御帐内灯火通明,康熙端坐御案之后,面色铁青,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震怒与痛心。 帐内鸦雀无声,只听皇帝声音颤抖,一字一句如重锤砸下: “胤礽不法祖德,不遵朕训,暴戾淫乱,专擅威权……更可骇者,每夜逼近布城,裂缝窥视朕之起居动向!此等行径,莫非欲为索额图报仇乎?” “索额图”三字一出,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索额图,太子叔祖,曾是太子最有力的支持者,亦是结党营私、意图逼宫的首恶,已于数年前被康熙下旨处死。如今旧事重提,且与“窥视御帐”这等大逆不道之举相连,太子的罪名已不止是失德,而是谋逆之嫌! 太子胤礽跪在御前,面色惨白如纸,想辩解,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这几日确实心神不宁,噩梦连连,常觉有人欲加害于己,夜间难以安枕,才会在外行走,何曾“裂缝窥视”? “皇阿玛!儿臣冤枉!儿臣绝无此心!”他终于喊出声,涕泪横流。 “冤枉?”康熙猛地站起身,将一柄蒙古匕首掷于地上,那正是太子日常佩戴之物,“此物在你帐中发现,刀鞘之上,刻有巫蛊咒文,指向朕之生辰!你还敢喊冤?” 太子如遭雷击,呆愣当场。那匕首他平日甚爱,但绝无什么咒文!这分明是陷害! 皇长子胤禔率先出列跪倒,痛心疾首:“皇阿玛!太子如此狂悖,儿臣等亦感震惊!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岂可再居储位,玷污祖宗基业!”他言辞激烈,眼中却闪过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 几位素来与太子不睦的皇子、大臣也纷纷附和。 “儿臣请皇阿玛圣裁!”胤禔再叩首。 康熙痛苦地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只剩决绝的冰冷:“传朕旨意:皇太子胤礽,自即日起废黜,夺其储位,剥其冠服,拘执看守,押回京师,幽禁宗人府!凡东宫属官,一体严查!” “至于你,”康熙目光扫向另一个身影,“胤祥!你素与胤礽亲近,近日更频频出入其帐,他所行不法,你岂能毫不知情?纵非同谋,亦有失察、纵容之罪!一并拘押,回京候审!” 十三阿哥胤祥猛然抬头,俊朗的脸上满是震惊与委屈,却见皇阿玛眼中满是失望与不容辩驳的威严。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叩首,未发一言,任由侍卫上前摘去顶戴花翎。 御帐内,落针可闻。只有太子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和胤祥被带出时沉重的叹息声。 康熙仿佛一瞬间老了许多,他挥挥手,疲惫至极:“都退下吧。” 皇子大臣们屏息退出,个个面色惊惶。帐外秋风呼啸,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也吹得每个人心底发寒。储君说废就废,十三爷说押就押,这大清的朝堂,要变天了。 直郡王胤禔走在最前,背脊挺得笔直,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八阿哥胤禩跟在他身后半步,垂着眼睑,面容沉静如水,只在无人注意时,与身旁的九阿哥胤禟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 消息传回京城,已是九月初。 彼时,十贝勒府还沉浸在大阿哥病逝的悲伤中。胤??接到宫中急递和几位兄弟暗中传递的消息时,正在书房发呆。 “太子……被废了?十三弟也被押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密信,手微微发抖。虽然早知太子近年行事多有不当,皇阿玛不满日增,但真到了这一步,仍是石破天惊。 “是,爷。塞外传来的消息,千真万确。太子爷已被押解回京途中,十三爷也……一并被拘押了。”管家低声道,“如今京里已是人心惶惶,直郡王府、八贝勒府门前,车马比往日多了数倍。” 胤??跌坐在椅中,久久无言。他想起十三弟胤祥,那个爽朗英气、最重情义的弟弟。去年围猎,他马失前蹄,是十三弟不顾危险飞扑过来拉住他;当初他感染时疫,也是十三弟不顾忌讳,亲自来府中探望。如今…… “备马!”胤??猛地站起,“去四哥府上!” 四贝勒府内,气氛同样凝重。胤禛坐在书房,面沉似水。府中门客在一旁缓缓道:“四爷,太子被废,固然是咎由自取,但此次事发突然,罪名骇人,其中必有蹊跷。十三爷牵连其中,更是祸福难料。” “十三弟绝不会行巫蛊之事,更不会谋逆!”胤禛斩钉截铁,“他性子是直,与太子亲近也是因为我们跟着太子办事,但绝无此等歹心。这是有人要借扳倒太子,清洗异己!” 正说着,门人来报十爷到了。胤禛有些意外,连忙请进。 胤??大步走进,顾不上寒暄,直接道:“四哥!十三弟的事,你可知详情?这定然是冤枉!” 见到十弟脸上真挚的焦急,胤禛心中微暖。在这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时刻,还能毫不避嫌地为十三弟着急上门的兄弟,不多了。 “十弟,你先坐下。”胤禛让他坐下,将所知情况大致说了,包括“窥视御帐”、“匕首咒文”等细节,“如今圣驾未回,一切尚无定论。但十三弟被押是事实,罪名可轻可重。” “定是有人陷害!”胤??一拳捶在桌上,“太子或许有不是,但十三弟……四哥,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等皇阿玛回銮,我们一起去求情!十三弟性子烈,受不得这等冤屈!” 胤禛看着激愤的十弟,心中计较已定。求情是必须的,但如何求,何时求,却是学问。老十这份不顾利害的赤诚,在此刻尤为可贵,却也尤为危险。 “好。”胤禛点头,“待皇阿玛回京,我们一起去。不过十弟,此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 九月十六,圣驾回銮。废太子胤礽被直接押入宗人府幽禁,十三阿哥胤祥被关押在宗人府空院,等候发落。朝野上下,噤若寒蝉。 几日后,胤禛与胤??联袂进宫,至乾清宫外求见,为太子和胤祥陈情。 乾清宫东暖阁,康熙看着跪在下面的两个儿子,脸上看不出喜怒:“老四,老十,你们是为废太子和老十三来的?” “是,皇阿玛。”胤禛叩首,言辞恳切,“太子决不会谋逆,他最是敬佩皇阿玛,十三弟年轻气盛,或有不周,但儿臣敢以性命担保,他绝无不臣之心。此次塞外之事,恐有隐情,或有小人构陷,望皇阿玛明察!” 胤??也跟着叩头:“皇阿玛!十三弟为人豪爽忠义,对皇阿玛赤胆忠心,天地可鉴!他若真有异心,儿臣愿同罪!求皇阿玛念在他往日孝顺勤勉,从轻发落,给他一个辩白的机会!” 康熙静静听着,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老四言辞谨慎,但维护之意坚决;老十情真意切,几乎口不择言。这份兄弟之情,若是平日,他或会欣慰。但此刻,他胸中那股被背叛、被窥视的惊怒与寒意尚未消散,任何为“逆子”求情的话语,都像是在挑衅他的权威,在为那个可怕的夜晚找借口。 “隐情?构陷?”康熙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你们的意思是,朕冤枉了他们?还是说,朕老眼昏花,辨不清忠奸?” “儿臣不敢!”两人连忙俯身。 “不敢?”康熙冷哼一声,“朕看你们敢得很!太子无德,朕已废之。老十三与其过从甚密,行止可疑,朕未立时严惩,已是念在父子之情。你们不知避嫌,反而急吼吼来为他开脱,是觉得朕处置不公,还是觉得这大清律法,抵不过你们兄弟私情?” “皇阿玛息怒!”胤禛心知皇阿玛这是盛怒未消,任何求情都会火上浇油。 “息怒?朕如何息怒!”康熙忽然提高声音,将御案上的茶盏拂落在地,碎裂声在寂静的暖阁中格外刺耳,“一个两个,都不让朕省心!太子窥视君父,尔等又来逼问君父!好,好的很!既然你们兄弟情深,那就一起回去好好想想,什么是君臣,什么是父子!” 他厉声道:“传旨!四贝勒胤禛,十贝勒胤??,不识大体,干扰圣裁,即日起于各自府中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出府!退下!” “皇阿玛!”胤??还想再言,被胤禛在袖中死死拉了一把。 “儿臣……领旨。谢皇阿玛。”胤禛重重叩首,拉着不甘的胤??,退出了暖阁。 走出乾清宫,秋风一吹,胤??才觉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他看向四哥,眼中满是懊恼与不解:“四哥,我……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反而连累了你?” 胤禛摇摇头,脸上并无怨色:“不关你事。皇阿玛正在气头上,此时谁去求情,都是这个下场。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两人默默走向宫门,身后是巍峨的宫阙,前方是漫长的甬道。一道禁足旨意,将他们暂时隔绝于风云变幻的朝堂之外。 回到十贝勒府,胤??怒气冲冲地摔了书房里一个花瓶。若曦闻讯赶来,见他脸色铁青,摆手让下人都退下。 “爷,消消气。” “消气?我怎么消气!”胤??烦躁地踱步,“十三弟明明是被冤枉的!皇阿玛不听!我们去说,反被禁足!如今好了,老大、老八他们怕是要翻天了!” 若曦静静听着,等他稍缓,才轻声道:“爷,皇阿玛正在盛怒之时,此时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四爷和您去求情,这份心意,十三爷若知道,心里必定是暖的。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求情。” “那是什么?”胤??停下脚步。 “是保全自己。”若曦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冷静,“爷,您和四爷都被禁足,已是表明了态度,也触怒了皇阿玛。若再强行出头,只怕会让皇阿玛觉得你们结党抗上,到时非但救不了十三爷,反而会害了他,也害了自己。” 她斟了杯茶,递给他:“依我看,当下最实在的,是十三爷被拘押,府上定然艰难。爷虽不能出面,但可通过可信之人,暗中照拂十三爷府上的用度,打点宗人府中关照,让他少受些苦楚。至于求情……不妨等一等,等皇阿玛这口气顺了些,等朝堂局势再明朗些。有时候,沉默的守护,比喧哗的呐喊,更有力量。” 胤??接过茶,怔怔地看着若曦。她的话像一盆清凉的水,浇灭了他心头的躁火。是啊,皇阿玛正在气头上,他们越是闹,皇阿玛可能越觉得十三弟党羽众多,其心可诛。反而冷一冷,让皇阿玛自己回想十三弟平日的好,或许还有转圜之机。 “你说得对……”他叹了口气,握住若曦的手,“是我太急了。十三弟府上……我这就安排人去办,必不让他们受委屈。还是你……心思清明。” 若曦微微一笑,心里却想,这不是心思清明,这是历史书上血淋淋的教训。九龙夺嫡,意气用事、不知进退的,往往最先出局。 与此同时,四贝勒府中。 胤禛回府后,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四福晋乌拉那拉氏端了参汤进来,见他面色沉郁,温声道:“爷,事已至此,急也无用。十弟那边……” “十弟……”胤禛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感慨,“福晋,你说这世上,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今日我与十弟一同被斥,虽非所愿,但我看他为十三弟那般焦急模样,毫无作伪,心中竟有些……触动。” 他顿了顿:“老十这人,脾气是直了些,莽撞了些,但心眼实,重情义。如今这局势,人人自危,恨不得与废太子、与十三弟撇清干系,他却能不顾利害,站出来说话。这份赤诚,在这紫禁城里,倒是稀罕物。” 四福晋点头:“十弟确是至情至性之人。他府上福晋、侧福晋,也是个明事理的。听闻弘瑜阿哥早夭后,十弟消沉,都是十弟妹操持一切,若曦在一旁劝慰支撑,倒也是妻妾和乐,十弟随莽撞,但也有他的福气。” “嗯。”胤禛若有所思,“此番我们被禁足,倒也好。且看外面,如何风云变幻吧。” 正如胤禛所料,他与胤??被禁足后,朝堂之上,直郡王胤禔与八阿哥胤禩一党,气势大盛。 胤禔以皇长子自居,又是最初揭露太子“罪状”的“功臣”,自觉储位在望,行事愈发张扬。他频频插手六部事务,尤其是吏部与兵部,安插亲信,排除异己。今日提拔一个门人,明日贬斥一个与太子有过往来的官员,闹得朝堂乌烟瘴气。 八阿哥胤禩则依旧是一副温润谦和、礼贤下士的模样,但在直郡王身后,为他出谋划策,将许多自己属意的人选,通过直郡王之手安置到关键职位。朝中不少官员见太子已倒,直郡王粗莽,反而更倾心于“贤明”的八阿哥,暗中投靠者甚众。 九阿哥胤禟、十四阿哥胤禵等人,亦围绕在胤禩身边,形成一股隐然能与直郡王分庭抗礼,甚至借其势而扩己力的强大势力。奏折如雪片般飞向乾清宫,不是弹劾“太子余党”,就是保举“贤能干吏”。 乾清宫里,康熙皇帝冷眼看着这些奏折,看着朝会上直郡王的意气风发、八阿哥的沉稳低调、以及他们身后那些新兴的“党羽”们。 他什么都没说。 既不严厉斥责直郡王的越权,也不驳回那些明显带有党争色彩的保举。他只是照常批阅奏章,处理国事,偶尔询问一些细节,目光深邃,让人猜不透喜怒。 这种沉默,比雷霆震怒更让人不安。直郡王胤禔却沉浸在大权在握的兴奋中,未能察觉。八阿哥胤禩心中微凛,行事更加谨慎,却也不愿放过这扩张势力的良机。 京城的天,一日冷过一日。宗人府高墙深锁,寂然无声,四贝勒府与十贝勒府门庭冷落。而直郡王府与八贝勒府门前,车马昼夜不息,热闹非凡。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看似明朗、实则诡异的平静中,悄然酝酿。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位乾坤独断的帝王,落下下一子。而棋盘上的棋子们,或自觉胜券在握,或蛰伏隐忍,或忧心忡忡,却都不知道,自己最终的命运,早已在帝王深沉的目光审视之下。 第40章 诡异的平静 康熙四十七年的冬雪,覆盖了紫禁城的金瓦红墙,也暂时掩住了朝堂上日益刺鼻的血腥味。高墙锁住了废太子,宗人府的冷屋也困住了十三爷,而十贝勒府的朱红大门,也因一纸禁足令,静静闭合。 墙外,风声鹤唳。 直郡王胤禔愈发张扬,以皇长子身份频频干预吏部铨选,将门下包衣、幕僚安插至各处紧要职位。八贝勒府门前车马昼夜不息,那些嗅觉敏锐的官员如过江之鲫,投向这位“贤王”门下。九阿哥胤禟暗中为八爷党输送钱粮人脉;十四阿哥胤禵年轻气盛,在兵部崭露头角,结交军中少壮派。朝会上,保举“贤能”、弹劾“太子余党”的奏章雪片般飞向御案,言语间已隐隐将直郡王或八阿哥视为储君之选。 墙内,十贝勒府却是另一番光景。 禁足令对胤??而言,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喘息。他本就不是长于权谋之人,前阵子丧子之痛与朝堂惊变接连冲击,早已心力交瘁。如今被迫留在府中,竟生出几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错觉。 这日清晨,若曦披着雪青色斗篷,正在梅园指挥小太监们修剪枝桠。几株老梅凌寒而开,暗香浮动。她伸手拂去一朵梅花上的薄雪,思绪却飘远了。 “侧福晋,这株‘骨里红’开得最好,要不要剪几枝给爷和福晋屋里插瓶?”丫鬟小梅问道。 若曦回过神,微微一笑:“剪吧。给福晋房里多送些,她喜欢梅花清雅。”她顿了顿,“也给北院……送两枝去吧,寻个素净瓶子。” 小梅愣了愣,低声道:“郭格格那边……怕是未必领情。” “领不领情是她的事,送不送是我们的事。”若曦语气平静,“关起门来,总归还是一府的人。” 她转身望向书房方向。透过疏朗的梅枝,能看见十爷胤??坐在窗边的身影,正拿着一卷书,却半晌没翻页,只是望着庭中积雪出神。弘瑜去世已三月有余,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渐渐沉淀,化作眉间一道化不开的郁结,但至少,他不再整夜枯坐、酗酒消沉了。 若曦轻轻叹了口气。这大概就是时间的残忍与慈悲——它不治愈伤口,只是让你习惯疼痛。 她拢了拢斗篷,走向书房。推门进去时,胤??正对着案上一把小木弓发呆,那是弘瑜周岁时他亲手做的。 “爷。”若曦轻声唤道。 胤??抬起头,眼中的恍惚散去些,扯出个笑容:“来了?外头冷,快坐下暖和暖和。” 若曦在他对面坐下,炭盆烧得正旺,映得两人脸颊微红。她斟酌着开口:“爷,在想什么呢?”十爷笑着答话:“看到你,倒还真有件事……弘晞前些日的两周岁生辰,那阵子爷心里不痛快,忘了。还是福晋细心,听说早早就给了赏赐。真是……真是对不住晞儿,也对不住你。”他脸上满是愧色,“他抓周时抓了弓箭,我还说等他大了教他骑射……怎么就忘了呢?” “爷那时正伤心,谁也不会怪您。”若曦温声道,“如今补过也来得及。不如……咱们在府里热闹一下?就自己人,摆几桌,给晞儿庆贺庆贺,爷也开心一下,进来事多,放松一下也好。” 胤??眼睛亮起来:“这主意好!就依你!去,把福晋请来,咱们商量商量。” 十福晋来得很快。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缎袄,外罩石青刻丝坎肩,素净又不失端庄。听了提议,她含笑点头:“是该热闹热闹。自打……府里太久没喜庆事了。菜单我来拟,戏就不请了,免得张扬,但可以让府里养的乐班奏几支喜庆的曲子。孩子们都来,也……把弘旭带来,让他也沾沾喜气。” 她提到弘旭时,语气自然,仿佛那本就是她的孩子。胤??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有劳福晋费心。” “一家人,说什么费心。”十福晋笑容温和,又看向若曦,“妹妹有什么特别想添的?晞儿喜欢什么?” 若曦心中微暖。这样的妻妾相处,在这时代几乎是少数。她忽然想起现代看过的那些清宫剧,想起九龙夺嫡的惨烈结局,心中更生出几分警醒与庆幸。 幸好,十爷早早与八爷党疏远了。 她默默想着。 虽禁足府中,但通过十福晋与娘家的往来,以及她自己设法从一些不起眼的渠道探听,外头的风声还是隐约传了进来。人人都说八阿哥贤德,朝臣归心,是储位的有力人选。连府里有些下人私下议论,都替自家爷“站错了队”惋惜。 若曦却只在心里冷笑。 他们懂什么? 她想起历史上康熙对八阿哥那句著名的痛骂——“系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良妃卫氏,辛者库出身,这在极其重视出身血统的康熙眼中,是永远抹不去的原罪。康熙可以提倡满汉一家,可以重用汉臣,但继承大统的皇子,其生母的出身,必须是“清白高贵”的。 有人或许会说,四阿哥的生母德妃乌雅氏不也是包衣出身?但这里头的差别,局中人或许看不清,若曦这个知晓“结局”的人却明白得很。 第一,德妃是孝懿仁皇后佟佳氏的宫女。佟佳氏是康熙嫡亲表妹,位同副后,四阿哥幼时曾被佟佳皇后抚养,虽时间不长,但这份“半个嫡子”的身份,远比八阿哥光彩。 第二,康熙对儿子的感情亲疏,从来不只是看出身。太子是他亲手抚养教育,感情最深。除太子外,康熙亲自教导最多、寄予实务期望最重的,其实是四阿哥,因为康熙时常去看望佟佳贵妃,因此对四阿哥的教导和相处其实很多。那些骂四阿哥“冷面”、 “刻薄”的言论,在康熙这位务实的帝王眼中,或许反而是“认真”、“靠谱”。 第三,德妃的包衣出身与良妃的辛者库出身,在当时的等级观念里,有本质区别。包衣是家奴,但可能是显赫家族的家奴;辛者库却是罪籍。这就像现代人看,都是打工的,但一个是世界五百强高管,一个是有案底的临时工,能一样么? 至于十四阿哥……他和四阿哥一母同胞,但德妃明显偏爱幼子。这份偏爱,在平常人家是小事,在皇家,尤其是康熙这样重视“规矩”、“本分”的皇帝眼中,或许反而是减分项,康熙很不喜欢后宫干政,这个儿子过分依赖母亲,在康熙眼里不见得是好事。 这些念头在若曦心中翻滚,她却不能说出口。看着眼前兴致勃勃商量如何给儿子补过生日的十爷,她只觉得,傻人有傻福。十爷血脉高贵,生母温僖贵妃出身钮祜禄氏,满洲大姓,性情直率不擅权谋,在康熙眼中或许是个“没出息”的儿子,但也正因为此,他反而安全。只要他不自己作死,紧紧跟着四爷这艘未来的大船,以他的出身,一个亲王爵位是跑不掉的。 而她自己,所求也不过是在这波涛诡谲的时代,护住自己和孩子,在这四方院落里,求得一份真实的安稳。 “妹妹?想什么呢?”十福晋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 若曦忙笑道:“我在想,晞儿最近喜欢小鼓,咚咚咚敲个不停。宴席上不妨摆个红绸小鼓,也算应景。” “好主意。”十福晋点头,“就这么办。” 腊月十八,弘晞的补生辰宴在正院热热闹闹地办了。 虽说是“自己人”,但十爷府人口也不少。十福晋将宴席设在正院花厅,开了三桌。主桌是胤??、十福晋、若曦,以及被奶娘抱着的弘晞、弘旭以及甚少露面的大格格。另两桌则是府里几位侍妾格格。 厅内暖意融融,地下火龙烧得旺,四周摆着盛放的水仙与腊梅。乐班在屏风后奏着吉祥曲子,丝竹声悠扬喜庆。 弘晞穿着大红色百子嬉春纹袄裤,戴着十福晋送的金镶玉长命锁,被奶娘抱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他如今已会走路,咿咿呀呀说些简单的词。 “晞儿,来,到阿玛这儿来。”胤??伸出手,笑容是许久未见的开朗。 奶娘将弘晞放下,小家伙扑向胤??,一把抱住他的腿,仰头脆生生叫:“阿玛!” 这一声,叫得胤??心都化了。他一把将儿子抱起,高高举起:“好儿子!阿玛的乖晞儿!”又凑过去用胡茬轻轻扎他的小脸,惹得弘晞咯咯直笑。 十福晋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温柔笑意。若曦则细心观察着被另一个奶娘抱着的弘旭。那孩子很是瘦弱,眼神有些怯怯的。 “把二阿哥带过来些,暖和。”若曦轻声吩咐。 奶娘忙带着弘旭靠近主桌。十福晋自然地从奶娘手中接过弘旭,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夹了块软糯的桂花糕:“旭儿,尝尝这个。” 弘旭乖乖张嘴吃了,小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小声说:“谢……额娘。” 这一声“额娘”,叫得十福晋眼眶微热,更加温柔地替他擦嘴。胤??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北院那个疯癫的女人,又看看眼前妻妾和睦、子女绕膝的景象,只觉得上天待他不薄。 酒过三巡,胤??已有些微醺。他心情极好,举杯对十福晋和若曦道:“福晋,若曦,这一年来,府里经历了不少事……多亏有你们撑着。我胤??何德何能,有你们这样的贤内助。来,我敬你们!” 十福晋端庄举杯:“爷言重了,这都是妾身分内之事。” 若曦也举杯,笑容温婉:“爷平安喜乐,府里和睦,便是妾身最大的福气。” 这话说得真心。她看着胤??因酒意而泛红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前阵子的死寂,重新燃起了光亮。这就够了。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初刻。弘晞早已在奶娘怀里睡熟,弘旭也揉着眼睛。十福晋安排人仔细送孩子们回去,又指挥下人收拾残局,井井有条。 胤??喝得脚下有些飘,若曦扶着他往自己院子走。走到半路,胤??却停下脚步,看着正院方向亮着的灯火,忽然道:“若曦……今晚,我去福晋那儿吧。” 若曦一怔。 胤??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今儿是晞儿生辰,本该陪你。但……我忽然想起来,上回额……咳,上回宫里嬷嬷来说,皇阿玛问起府里子嗣,还说嫡子为重。”他顿了顿,看着若曦,“你之前不也说过,希望府里早日有嫡子么?福晋她……一直不容易。” 若曦瞬间明白了。她心中并无妒意,反而松了口气。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十爷与福晋关系和睦,早日生下嫡子,府里的根基才更稳。她一个侧福晋,儿子健康聪明,丈夫敬重,主母宽厚,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不过,心里也想着老十是真傻,这要是换个女人,老十这几句话就够挑起两个女人战火的了,真真是没有脑子,想到什么说什么,但是这恰好也是他的优点,不用去猜他在想什么,还好哄。 她甚至促狭地笑了笑,压低声音:“爷快去吧。福晋方才喝了两杯酒,脸颊微红,比平日更添颜色呢。可别让人家等久了。” 胤??被她说得老脸一红,作势要敲她额头:“好你个若曦,竟打趣起爷来了!” 若曦笑着躲开,正色道:“妾身是说真的。爷快去吧,夜里凉,仔细脚下。” 胤??看着她清澈坦荡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握了握她的手:“那你回去早点歇着,明日……明日我来陪你用早膳。” “好。”若曦微笑点头,看着他转身走向正院的高大背影,在灯笼映照下拉得很长。 她独自站在廊下,寒风拂面,却不觉冷。抬头望去,夜空如墨,繁星点点。墙外,夺嫡之争正酣,多少人今夜无眠,算计着、焦虑着、恐惧着。而墙内,这一方小小天地,因着她的知足与经营,因着十爷的“没出息”与福晋的良善,竟成了风暴眼中难得的平静之地。 这样,就很好。 她想着,拢紧斗篷,慢慢走向自己温暖的小院。 正院里,十福晋刚卸了钗环,听说爷来了,有些意外,因为今天按理应该陪若曦的,刚看十爷已经去和若曦说话了,自己才回了正院,这会儿忙重新整理衣衫迎出来。见胤??带着酒意却眼神明亮地站在门口,她脸颊微热:“爷怎么来了?不去陪若曦妹妹?” 胤??走进来,握住她的手:“福晋,这些年,委屈你了。” 十福晋眼眶一热,低下头:“爷说什么呢,妾身不委屈。” “今儿看着你和若曦相处,看着你待弘旭如己出,我心里……”胤??不善言辞,只紧紧握着她的手,“我胤??这辈子,文韬武略不如哥哥们,心眼算计不如弟弟们,但唯独这福气……娶了你,又得了若曦,真是祖宗保佑。” 十福晋抬头看他,烛光下,这个男人虽不睿智,但眉宇间却有种难得的坦荡与真挚。她忽然觉得,那些闺中姐妹羡慕的“才子佳人”、“夫君有为”,都比不上此刻掌心这份真实的温度。 “爷,”她轻声说,“能嫁给爷,才是妾身的福气。” 这一夜,正院的灯熄得早。而若曦,哄睡了梦中还咂嘴笑的弘晞,自己躺在温暖的床上,听着窗外依稀的北风声,竟很快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胤??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爷真是厉害,福晋和若曦都这么好,都这么……爱重爷。 这想法有些孩子气的得意,却也让他心中充满踏实的暖意。至于墙外那些风云,那些他看不懂也玩不转的权谋游戏……且由他们争去吧。 他抱紧了怀中温软的妻子,沉沉睡去。 雪,又开始静静飘落,覆盖了庭院,覆盖了屋顶,将这方小小的“岁月静好”,温柔地包裹在一片纯净的洁白之中。仿佛那些血迹、那些阴谋、那些嘶喊,都暂时被隔离开了。 至少今夜,十贝勒府的梦,是安稳而温暖的。 第41章 十福晋有孕 康熙四十八年的初春,来得比往年都早些。才过正月,护城河的冰面便裂开了细纹,御花园的柳枝也隐隐透出鹅黄的芽苞。然而,这份春意似乎只眷顾天地自然,紫禁城内的气氛,依旧如寒冬般凛冽肃杀。 废太子仍幽禁,了无生气;十三爷拘在宗人府,音讯全无;直郡王与八爷党在朝堂上开始明争暗斗,斗得愈发激烈,直郡王也看出了老八的野心,康熙只冷眼旁观。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而与这一墙之隔的十贝勒府,却仿佛被春风格外眷顾,自成一方恬静安然的小天地。 --- 晨光熹微,若曦已起身。弘晞两岁多了,正是活泼好动、模仿力强的时候,清晨醒得极早。若曦披了件家常的淡紫色缎袄,未施脂粉,长发松松绾了个髻,正耐心地给坐在炕上的儿子穿衣裳。 “晞儿,手手伸出来……对,真棒!”若曦柔声哄着,将一件绣着如意云纹的小夹袄套在儿子身上。弘晞配合地伸胳膊,黑溜溜的大眼睛却盯着窗外枝头跳跃的麻雀,嘴里含糊地学舌:“鸟……飞飞……” “嗯,小鸟在飞。”若曦系好盘扣,亲了亲儿子嫩嫩的脸颊,“等会儿用了早膳,额娘带你去给嫡额娘请安,好不好?” “嫡……额娘……”弘晞学着,忽然咧开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糕糕……甜甜……” 若曦失笑,知道他是惦记十福晋那里常备的软糯点心。“小馋猫,就知道吃。”她点点儿子鼻尖,心里却一片柔软。这样的清晨,琐碎寻常,却充满生机,是她穿越而来后,最珍视的人间烟火。 用过早膳,若曦牵着弘晞,慢慢往正院走去。沿途经过小花园,几株早开的玉兰已绽出毛茸茸的花苞,空气清冽湿润。她深深吸了口气,将朝堂那些纷扰彻底抛在脑后。 管他八爷党如何风光,四爷如何蛰伏,太子党如何凋零。 她心里明镜似的。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结局早已注定。老八注定是镜花水月,老四才是真龙天子。她所求不多,只要十爷不掺和进那要命的夺嫡漩涡,安安分分,凭着贵妃之子的高贵出身,将来一个铁帽子亲王总跑不了。她和孩子,便能在这深宅大院里,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 至于那位还在北院偏房里时而哭骂、时而痴笑的郭络罗氏……若曦目光微黯。那也是自作孽,不可活。如今府里上下,几乎无人再提起那个名字,仿佛她从未存在过。只有十福晋每月仍按时拨去份例,嘱咐下人不得苛待,算是仁至义尽。 到了正院,十福晋刚理完事,见她们母子来,脸上立刻漾开笑意:“快进来,外头还有寒气呢。”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缠枝莲纹的常服,气色红润,比前阵子丰腴了些,更显雍容温婉。 “给福晋请安。”若曦规规矩矩行礼,弘晞也学着额娘的样子,摇摇晃晃地拱小手,奶声奶气:“安……” “哎哟,我们晞哥儿真懂礼!”十福晋心都要化了,忙让丫鬟端来温热的牛乳和一早备下的栗子糕,“快来嫡额娘这儿。” 若曦在炕桌另一边坐下,看着十福晋细心喂弘晞吃糕点,柔声问:“福晋昨夜睡得可好?这几日倒春寒,可觉得冷?” “好着呢,屋里地龙烧得旺,一点不冷。”十福晋笑道,又关切地看若曦,“倒是你,瞧着清减了些,可是照顾晞儿太操劳?弘旭那边你也常惦记,可别累着自己。” “妾身不累。”若曦摇头,抿了口茶,“倒是福晋,月事可还准?妾身瞧着,您上次小日子,似是腊月二十左右?这都快出正月了。”她问得自然,像是姐妹间寻常的关心。 十福晋怔了怔,放下糕点,仔细回想:“是呢……腊月二十二来的,按说早该到了,迟了有七八日了。”她起初没在意,只以为是年下忙碌或是天气变化所致。 若曦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温声道:“许是这些时日事多,或是换季脾胃不和。福晋若不放心,不妨请个平安脉瞧瞧?总归稳妥些。”她记得清楚,腊月底、正月初那几日,正是她“算着”十福晋容易受孕的日子,刻意寻了由头,劝十爷多去了正院几次。十爷起初还不大情愿,觉得她推他走,闷闷不乐了好一阵。 “也好。”十福晋点头,“不是什么大事,请个脉也安心。”她如今掌管中馈,又是非常时期,身子确实不能有半点马虎。 “那妾身下午陪福晋去花园走走?梅花还没谢尽,杏花骨朵也冒头了,散散心,胃口或许也能开些。”若曦提议。 “好啊,叫上乐班,在暖亭里煮茶听曲儿,咱们也松快松快。”十福晋欣然应允,又想起什么,“对了,前儿听说前门大街新开了家南货铺子,有上好的西湖龙井和苏州点心。改日得空,咱们递帖子出去逛逛?总在府里也闷得慌。” “福晋做主便是。”若曦笑了。这样的日子,赏花、听戏、吃茶、逛街……平淡琐碎,却真实可触,远比那看似辉煌却冰冷刺骨的权力巅峰,更让她心安。 下午,暖亭里果然其乐融融。十福晋、若曦,还有两位安分的侍妾,围坐品茗。屏风后乐伎轻拨丝弦,奏着《春江花月夜》。亭外几株老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与不远处杏树枝头点点嫣红相映成趣。 十福晋倚着软垫,听着曲子,目光偶尔落在不远处空地上追着一只彩球跑的弘晞和弘旭身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若曦看在眼里,心中那个念头愈发清晰。 傍晚,胤??从书房过来,脸色却不大好。今日虽禁足,但外头的消息仍零星传来。听说八哥的门人又得了两个肥缺,十四弟在兵部风头正劲,而四哥那边依旧沉寂。他心里憋闷,又无处发泄。 “爷来了。”十福晋起身相迎。 若曦察言观色,递上一盏新沏的六安瓜片:“爷尝尝这茶,清火静心。” 胤??接过,牛饮般灌了一口,重重坐下:“静心?怎么静心!外头……” “爷。”若曦轻轻打断他,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外头天翻地覆,咱们府里,岁月静好,便是福气。您看,福晋今日气色多好,孩子们玩得多开心。” 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十福晋含笑望着孩子们,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温润安宁。他胸中的郁气莫名散了些,是啊,至少他还有这个家。 “福晋,”若曦转向十福晋,笑道,“您不是说这几日胃口不佳么?妾身小厨房炖了山药乌鸡汤,最是温和滋补。不如今晚就让爷陪您用膳,尝尝那汤?爷也好久没尝尝正院小厨房的手艺了。” 十福晋脸颊微红,看了胤??一眼,轻轻点头:“也好。” 胤??却皱眉看向若曦,眼神有些不解,还有些……受伤。他又不是傻的,近来若曦常常这般,变着法儿劝他去正院。起初他以为她是体贴,可次数多了,他心里便不是滋味起来。莫非……她对自己淡了?厌倦了?所以才总把他往外推? 这念头让他心烦意乱,晚膳也吃得没滋没味。在正院歇下时,他忍不住问十福晋:“若曦近来……可有什么不对?她总劝我来你这儿。” 十福晋正对镜卸簪,闻言手一顿,从镜中看着丈夫困惑又带着一丝委屈的脸,心中明了。她转过身,柔声道:“爷想多了。若曦妹妹是真心为咱们府里着想。她私下常跟我说,爷是皇子,妾身是嫡妻,府里该有个嫡子,才更稳固,对爷的前程也好。她劝您来,是盼着……盼着我能早日为爷开枝散叶,是顾全大局,更是心疼爷。” 胤??愣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他只顾着纠结若曦是不是疏远自己,却没想到她深层的用意。盼着嫡子……是啊,成婚这么多年,福晋一直未有身孕,虽非她之过,但终究是块心病。若曦她……竟是这般不计较自身得失,事事为他盘算吗? 一股混杂着愧疚、感动和难以言喻的温暖情绪涌上心头。他握住十福晋的手:“福晋,委屈你了。” 十福晋摇摇头,眼圈微红:“是妾身福薄,未能早日为爷诞育嫡子。若曦妹妹她……真的很好。” 这一夜,胤??心中对若曦那点小小的怨气,彻底烟消云散,化作更深的珍惜与敬重。 日子流水般过着。转眼到了二月初二龙抬头。十福晋的月事依旧没来,胃口倒是越发挑剔起来,晨起还有些恶心。她自己心里已有了七八分猜测,又惊又喜,又怕空欢喜一场,便悄悄请了相熟的老太医进府。 诊脉是在正房内室,门窗紧闭。老太医凝神屏息,三指搭在十福晋腕间,片刻后,脸上露出笑容,起身拱手:“恭喜福晋,贺喜福晋!这是滑脉无疑,依脉象看,已有一月有余了。胎气稳固,福晋只管宽心静养。” 尽管早有预感,真听到这确凿无疑的消息,十福晋仍是瞬间红了眼眶,双手下意识地护住小腹,激动得声音发颤:“真……真的?多谢太医!多谢!” 消息如春风,瞬间吹遍了十贝勒府每个角落。胤??正在书房练字,闻讯笔都掉了,墨迹污了一大片也浑然不觉,拔腿就往外跑,一路冲到正院,脚步却在外间猛地停住,竟有些近乡情怯的慌乱,其实他也是想要个嫡子的。 他稳了稳心神,掀帘进去,见十福晋倚在榻上,脸上是混合着喜悦与羞涩的红晕,若曦正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轻声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洋溢着真切的笑容。 “爷……”十福晋见他进来,想要起身。 “别动!快躺着!”胤??一个箭步冲过去,按住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依旧平坦的小腹,想碰又不敢碰,手足无措得像个小伙子,看起来还挺滑稽,“真……真有了?太医怎么说?你感觉怎么样?难不难受?”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逗得十福晋和若曦都笑了。 “爷,您慢点儿问。”若曦笑着起身让开位置,“太医说福晋胎象稳固,一切都好。只是头三个月需格外仔细,静养为上。” 胤??这才看向若曦,眼神复杂极了,有狂喜,有感激,更有深深的动容。他想起前段日子自己的那点小心思,简直无地自容。“若曦……多亏了你。”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一句。 若曦噗嗤笑了摇头:“是爷和福晋的福气到了。都是爷努力,也是福晋好运,妾身不过是尽本分,规劝几句而已。”她看着胤??小心翼翼扶着十福晋的模样,看着十福晋眼中幸福的光彩,心中一片安然喜悦。这个家,更完整,更稳固了。 接下来的日子,十贝勒府上下如同上了发条,一切以正院为中心运转。胤??头一回显出雷厉风行的一面,亲自将府里所有下人重新梳理了一遍,凡有半点可疑、与外界,尤其是八爷、九爷府牵扯过密的,不论背景,一律寻了由子打发出去,换上一批身家清白、老实本分的新人。厨房、采买、针线房等要害处,更是安排了双倍人手互相监督。 十福晋自己也万分小心,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过了好几遍筛子,贴身用物一律由最信任的嬷嬷亲手打理,入口的饮食更是谨慎再谨慎,连水都要试过才用。若曦几乎每日都来正院坐坐,陪着说话解闷,将弘晞也带来逗嫡额娘开心,却从不越俎代庖,分寸拿捏得极好。 府里喜气洋洋,年节虽已过,但这迟来的嫡子喜讯,比过年更让人振奋。因着禁足,今年的宫宴十福晋早早就称病告假,胤??也禁足未出席。一家子关起门来,吃了顿温馨热闹的家宴,席间笑语不断,其乐融融。谁也没提外头的事,更不愿去想宴席上八福晋可能如何风光得意、语带机锋。 转眼到了二月下旬,十福晋的胎满三月,坐稳了。胤??这才郑重写了折子,将喜讯上报宫中。 折子递上去第三日,宫里来了人,不是寻常太监,竟是康熙身边得力的副总管太监赵昌。 “十爷,福晋,皇上口谕。”赵昌笑容满面,显然带来的不是坏消息。 胤??携十福晋、若曦及府中众人跪接。 赵昌清清嗓子,学着康熙的语气,慢悠悠道:“皇上说了:老十这个混账,朕让他闭门思过,他倒好,给朕‘思’出个嫡孙来!倒是桩好事!成婚这么些年了,总算开窍了。嗯……既是喜事,便不罚他了。传朕旨意,十阿哥胤??禁足思过已见其效,着即解除,好生办差,莫再莽撞。”另外听说四爷,亦一并解除禁足。 口谕传完,赵昌又换上笑脸,亲自扶起胤??:“十爷,恭喜恭喜!皇上听说福晋有喜,很是高兴,赏了不少滋补药材和锦缎,随后便到。皇上还说,让福晋好生养着,平安生产。” “儿臣(臣妾)叩谢皇阿玛恩典!”胤??和十福晋喜出望外,连忙再次谢恩。 送走赵昌,胤??站在庭院中,仰头看着阔别数月、似乎格外高远的蓝天,深深吸了一口早春清冷的空气,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浑身充满了劲儿! “解禁了!爷能出去了!”他忍不住挥了挥拳头,像个孩子般兴奋。这几个月,可把他憋坏了!虽说府里安宁,但大男人总困在这一方天地,实在难受。 十福晋和若曦相视一笑,都为他高兴。 “这下好了,爷又能出去办差了。”十福晋柔声道。 “可不是,”若曦也笑,“再关下去,咱们爷怕是要闷出犄角来了。” 胤??哈哈大笑,一手揽过十福晋,一手习惯性地想去拉若曦,又觉不妥,只重重拍了拍她的肩,眼中是毫无阴霾的璀璨笑意:“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往后,爷好好办差,你们好好过日子!咱们府里,会越来越好!” 春风拂过庭院,吹动新绿的柳条,也吹散了最后一丝冬日的阴霾。墙外,朝堂风云依旧诡谲;墙内,十贝勒府却沉浸在新生命即将降临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憧憬中。若曦看着眼前笑闹的丈夫、温柔的主母,听着孩子们稚嫩的欢语,心中一片澄明安宁。 她知道,真正的惊涛骇浪还在后头。但至少此刻,岁月静好,未来可期。而她要做的,就是护好这片小小的天地,在这历史的洪流中,安稳地走下去。 第42章 朝堂求情 康熙四十八年的春天,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日渐暖融的阳光下,泛着冷冽而坚硬的光泽。随着胤??与胤禛解禁复朝,沉寂数月的朝堂,暗流涌动得愈发剧烈。 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台阶上,每日上朝的队伍里,十阿哥胤??的身影重新出现。他穿着石青色朝服,胸前的五爪行龙补子随着步伐微动,脸上是久违的、属于皇子的矜贵与锐气,只是那眼神深处,比从前多了几分沉稳与思量。走在他身旁稍前一步的雍亲王胤禛,则依旧是一副冰山面孔,目不斜视,步履沉稳,仿佛这数月禁足不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唯有细看才能发觉,他周身的气度愈发凝练沉静,如同古井深潭,波澜不惊。 朝会之上,依旧是直郡王胤禔与八阿哥胤禩的“舞台”。 胤禔如今俨然以“皇长子”自居,声若洪钟,议论政事时往往抢先发言,举手投足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他门下新提拔的御史、给事中们,也越发活跃,弹劾奏章直指任何可能威胁其地位之人,其中不乏昔日与太子有过瓜葛、如今已噤若寒蝉的官员。 而八贝勒胤禩,则完美扮演着“贤王”角色。他发言总是谦和谨慎,引经据典,提出的建议往往看似公允周全,实则暗藏机锋,既能迎合康熙某些心思,又能不着痕迹地为自己一派谋利。他身边聚集的汉臣、清流越来越多,私下里,“八爷贤明,礼贤下士,颇有古贤王之风”的议论,已从朝堂蔓延至士林。 这一日,朝会临近尾声,气氛却陡然升温。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张世爵,一位以耿直闻名的老臣,出列躬身,声音洪亮:“启奏皇上!国不可一日无储君,以定国本,安民心。太子之位空悬已近一载,朝野内外,无不翘首以盼。臣斗胆,恳请皇上早定储君,以固江山社稷!” 此言一出,殿内落针可闻,许多大臣下意识屏住呼吸,偷眼看向御座。 康熙皇帝端坐龙椅之上,明黄色的朝服衬得他面色肃穆。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臣,最终落在张世爵身上,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问:“哦?依卿之见,朕该立谁为储?” 劳之辨似乎早有准备,并不直接回答,反而再拜道:“此乃皇上家事,亦是国事,臣不敢妄言。然皇上圣明烛照,自有决断。臣等身为臣子,唯愿皇上早作圣裁,则天下幸甚!” 好一个以退为进!这是把皮球又踢了回来,还暗戳戳地施压。 康熙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似是讥讽,又似是无奈。他沉默片刻,目光掠过前排几个儿子各异的神色——胤禔挺直背脊,难掩期待;胤禩垂眸静立,姿态恭谨;胤祉面露思索;胤禛面无表情……最终,他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既然众卿关心国本,那便上折子吧。朕也想看看,朕的这些儿子里,到底是谁,比较‘得人心’。”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比较得人心”几个字,被康熙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语调说出来,却让许多心思玲珑的臣子背后瞬间沁出冷汗。 皇帝这是……要公开让儿子们“竞争”,还是要试探群臣的“忠心”? 不管怎样,皇帝金口已开,接下来的日子,请立太子的奏折便如雪片般飞向乾清宫。内容五花八门,引经据典,各显神通。 不出所料,主张立皇长子直郡王胤禔的折子最多。理由无非是“序齿居长,英武果决,可镇朝纲”、“平定噶尔丹有功,晓畅军事”等等。支持八阿哥胤禩的折子紧随其后,且文采斐然,论据“充分”,盛赞其“贤德仁孝,温文尔雅,礼贤下士,颇得人心”,甚至隐隐有将其比作古之贤王的意思。也有一些折子提到三阿哥胤祉,称其“学识渊博,文采斐然”,但声量小了许多,且大多是汉臣。至于四阿哥胤禛,只有寥寥几份提及,用语也多是“勤勉务实”、“谨慎守成”之类,与“贤明”、“英武”等耀眼词汇相去甚远,绝非主流。 朝堂上,每当有大臣言辞恳切地奏请立直郡王或八阿哥时,胤禔虽努力克制,但眉梢眼角的得意与急迫几乎掩饰不住。胤禩则始终保持着谦逊的姿态,偶尔还会出言“自谦”几句,愈发显得风度出众。 胤??站在队列中,听着那些或露骨或含蓄的吹捧,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憋闷得很。尤其看到八哥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想起他背后那些阴私手段,更觉讽刺。他忍不住撇了撇嘴,从鼻孔里轻轻哼出一声极低的、满是不屑的嗤音。 站在他斜前方的胤禛,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极轻微地侧了下头,一道沉静却带着明确制止意味的目光扫过来。老十胤??接收到四哥的信号,勉强压下翻白眼的冲动,干脆微微扬起下巴,做出一副“鼻孔朝天”、“老子懒得看你们演戏”的倨傲姿态,倒也符合他一贯“莽直”的形象。 散朝回府,胤??一肚子火没处发,径直去了正院。已经三月底了,十福晋有孕将近四个月,腹部微微隆起,正靠在暖炕上翻看账册,若曦在一旁陪着,手里做着针线,是一件给未出世孩子的小肚兜。 见胤??一脸郁气地进来,十福晋放下账册,柔声问:“爷下朝了?今儿朝上不顺?” 胤??挥挥手让伺候的丫鬟都下去,一屁股坐在榻上,端起若曦手边的温茶就灌了一大口,这才开始倒苦水:“岂止是不顺!简直污了耳朵!你们是没看见老大和老八那副嘴脸!还有那些大臣,一个个的,把老大夸得跟战神下凡似的,把老八捧得跟圣人再世一样!我呸!老大那叫有勇无谋!老八……哼,装模作样,一肚子算计!” 他越说越气,手舞足蹈地学舌:“‘直郡王英武过人,堪当大任’、‘八阿哥贤德仁厚,众望所归’……听得我早饭都快吐出来了!还有老三,也跟着凑热闹,真当别人不知道他那点心思?” 十福晋听得抿嘴笑,若曦也放下针线,安静地听着。她们都知道,胤??并非拘泥于“女人不得干政”迂腐规矩的人,在他心里,自己人便是可以分享一切喜怒、无所顾忌的。 “还有皇阿玛!”胤??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愤慨,“说什么‘看看谁比较得人心’!这不明摆着……唉!”他重重叹了口气,“太子二哥还关着,十三弟也不知道在宗人府怎么样了……他们倒好,已经开始争抢那个位置了!哪有半点兄弟情分!” 听到“太子”和“十三弟”,若曦眸光微闪。她等胤??发泄得差不多了,才轻声开口:“爷既然心疼太子和十三爷,光在府里生气有什么用?” 胤??一愣,看向她:“你的意思是……” “妾身的意思是,爷何不再为太子和十三爷求求情?”若曦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胤??立刻皱眉,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成不成!爷才刚被放出来,好日子没过几天,可不想再去触霉头,回头又给关起来!”上次求情被禁足的记忆还鲜明着呢。 若曦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着洞悉世情的淡然:“爷,此时非彼时。上次皇阿玛正在盛怒之中,爷和四爷去求情,是火上浇油。可现在……” 她顿了顿,看着胤??的眼睛:“现在,直郡王和八爷这般张扬,众臣纷纷上表请立,皇阿玛心里,真的高兴吗?‘得人心’……哪个帝王,乐意看到自己的儿子‘得太多的臣心’?尤其是,在太子刚刚被废,其他儿子就迫不及待的时候?太子爷可是你们的亲兄长啊,哪个父亲不想儿子们兄友弟恭?” 胤??和十福晋都怔住了,仔细咀嚼着若曦的话。 “皇阿玛此刻,看似放任,心中恐怕已有不悦,甚至……警惕。”若曦继续道,“这时候,您去给太子爷和十三弟求情,皇阿玛不会生气的,太子爷可是皇阿玛一手带大的儿子,情分最重的,就算有错,也罪不至此……您说,是吧?若是您,肯定也希望将来咱们府里弘旭弘晞及福晋肚子里的嫡子能兄友弟恭,能团结友爱,之前皇阿玛在气头上,现在是个好机会。” 胤??眼睛渐渐亮起来,若有所思。 “何况,”若曦语气放得更柔,甚至带上一丝俏皮,“退一万步讲,就算皇阿玛真又生气了,大不了再把爷禁足嘛。爷就当回来陪福晋安胎,陪弘晞弘旭玩耍,也陪陪妾身……爷忙起来都没时间陪妾身,妾身很是想您呢。”她眼波流转,看了胤??一眼,“我们,可都盼着爷多些时日在家呢。”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大胆,胤??猝不及防,一张脸腾地红到了耳根,又羞又臊,心里却像打翻了蜜罐,甜得发晕。他飞快地瞟了十福晋一眼,见福晋只是含笑低头抚着腹部,并无不悦,这才稍稍安心,指着若曦,结结巴巴:“你、你……这话也是能混说的?还有福晋和下人在呢!”语气是责备,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感动。他原以为若曦总把他往福晋那里推,是有些对他感情淡了,如今才明白,她竟是这般……这般爱重自己,连这等“不矜持”的话都敢当众说出来,只为劝他去做“对的事”。 十福晋也抬起头,温柔地看了若曦一眼,对胤??道:“爷,妹妹说得在理。此刻求情,时机或许正好。皇阿玛重亲情,见你们在此时还能念着兄弟,必定欣慰,不一定会罚您的。” 老十心潮澎湃,重重一拍大腿:“好!就听你们的!明儿我就去跟四哥说!” 次日上朝前,胤??特意早到一步,在乾清门附近“偶遇”了胤禛。他将若曦的分析和自己的打算简略说了。 胤禛静静听完,深邃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赏,只说了两个字:“一起。” 又一日大朝会。果然,几位“直臣”再次慷慨陈词,力陈立直郡王或八阿哥之必要,言辞愈发恳切,几乎声泪俱下。康熙高坐御座,面容沉静,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御案。 就在这“众望所归”的气氛达到一个小高潮时,四贝勒爷胤禛稳步出列。他一动,整个大殿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皇阿玛,儿臣有本奏。”胤禛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 康熙目光投向他,辨不出情绪:“讲。” “儿臣奏请,开释废太子,及十三阿哥胤祥。”胤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那些正在唱赞歌的大臣。在这“议立新储”的关键时刻,四贝勒竟然为“旧储”和“罪弟”求情?他疯了不成? 直郡王胤禔更是猛地瞪大眼睛,脸上血色上涌。 紧接着,十贝勒胤??也大步出列,跪在胤禛身旁,声音比他四哥更响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皇阿玛!四哥所言,正是儿臣所想!太子二哥纵有过失,圈禁日久,惩戒已足!十三弟年轻,即便有错,何至于长期拘押,不得自由?求皇阿玛开恩,准他们回府居住!儿臣愿以性命担保,他们绝无二心!” 康熙的脸上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眉头蹙起,目光锐利地扫向两个儿子,声音微沉:“怎么,老四,老十,你们俩今日也要来‘议储’?还是觉得,朕的处置不公?” 这质问已是极重。胤禛以头触地:“儿臣不敢妄议皇阿玛圣裁。儿臣只是思及兄弟之情,骨肉相连。太子二哥乃皇阿玛亲手抚育,十三弟亦曾承欢膝下。如今一人幽禁,形同囚犯;一人拘押冷院,不见天日。儿臣每思及此,心中难安。储位之事关乎国本,皇阿玛自有圣断。然兄弟伦常,亦是人之大义。求皇阿玛念在父子天性,稍宽其禁,允他们得享天伦,儿臣等也稍慰手足之心!” 胤禛这番话,有情有理,既表明不涉储位之争的立场,又紧扣孝悌人伦,姿态极低,心意极诚。 老十则没那么多弯弯绕,他抬起头,眼圈都有些发红,是真情实感的激愤:“皇阿玛!大哥口口声声说我们不顾国法,可国法之外,还有人情!太子二哥已经没了太子之位,难道非要关到死吗?放出来做个寻常阿哥不行吗?十三弟更是冤枉!他性子直,对太子哥哥亲近些,就是大罪吗?回府做个光头阿哥,皇阿玛随时可以看着管着,难道不比关起来强?我们爱新觉罗家的子孙,何至于如此!” “胤??!你放肆!”直郡王胤禔再也按捺不住,出列厉声喝道,“太子是皇阿玛下旨废黜圈禁的!你们此时求情,是想抗旨吗?还是与罪人同党?”他好容易觉得储位触手可及,绝不允许任何人,尤其是太子,再有翻身可能! 胤禩的脸色也微微一沉,但他城府极深,只是担忧地看了一眼康熙,又看向胤禛和胤??,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惋惜兄弟们的“不智”。 胤??正在气头上,扭头就冲胤禔道:“大哥!都是一家兄弟!二哥就算有错,处罚是不是也够了?难道非要逼死他才算完?你就这么见不得兄弟们好?” “你!”胤禔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胤??,“血口喷人!” “够了!”御座之上,康熙终于出声,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住了所有嘈杂。他冷冷地扫视下方,目光在激愤的胤禔、沉默的胤禩、跪得笔直的胤禛和胤??身上一一停留,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吐出两个字: “退朝。” 第一次求情,看似无果而终。 然而,第二日大朝,胤禛与胤??依旧出列,再次为废太子和十三阿哥陈情,言辞更加恳切,姿态更加坚持。胤??甚至说:“若皇阿玛认为儿臣此举有罪,儿臣甘愿领罚,只求能换得二哥、十三弟一线自在!” 这一次,情况有了微妙变化。几位素来中立、以“理学”、“正道”自居的老臣,如礼部侍郎王掞、左都御史等,在沉吟良久后,竟也先后出列附议。他们的理由更冠冕堂皇:“皇上以仁孝治天下,骨肉之间,惩前毖后即可,不宜过伤天和。废太子既已悔过,十三阿哥已知其罪,幽禁日久,足以为戒。开释回府,既显皇上宽仁,亦全皇家体面,更可警示其余阿哥,感念天恩。” 风向,开始变了。 康熙高坐龙椅,将下方所有神色尽收眼底。支持直郡王和八阿哥的,急切中带着不安;支持老三的,谨慎观望;而老四、老十,连同这几个忽然冒出来的“理学名臣”,目标明确,姿态一致。 他闭上眼,片刻后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深沉的平静。 “准奏。”康熙的声音回荡在大殿,“着即开释废太子胤礽、十三阿哥胤祥,迁回原府居住。一应爵位、俸禄不复,以观后效。” 旨意一下,胤禔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灰败。胤禩垂下眼睑,袖中的手微微握紧。而胤禛与胤禟,以及那几位老臣,则深深叩首:“皇上圣明!仁德广被!” 散朝后,直郡王府传来一阵阵瓷器碎裂的巨响和胤禔暴怒的咆哮。八贝勒府则一片沉寂,门庭依旧,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寒意。 乾清宫东暖阁,康熙听着粘杆处报来的各府动静,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朕的这些儿子啊……”他像是在对梁九功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止心大了,翅膀硬了,还早早学会了帝王无情,想置自己的亲兄弟于死地啊。”他眼前闪过胤禔那急不可耐的脸,胤禩那无懈可击的温润,“保成再如何不肖,也是朕的儿子,朕亲自教了三十多年的儿子……何至于此啊。” 梁九功屏息静气,不敢接话。 康熙沉默良久,目光转向窗外,语气缓和了些:“好在……也不全是如此。老四、老十,倒还有几分赤子之心,顾念着手足之情。倒是难得。” 他想了想,吩咐道:“老四家的弘晖,听说最近骑射进益了?将库里那匹西域进贡的玉花骢赏给他。老十福晋有孕,将吉林将军新贡的百年老参、长白山灵芝,拣上好的送些过去,让她好生安胎。” “嗻。”梁九功躬身应下,心中明了。这赏赐,赏的是子嗣,更是对今日朝堂上那份“不合时宜”却“恰逢其时”的兄弟之情的默许与嘉许。 消息传到十贝勒府,胤??正陪着十福晋和若曦说话。闻听太子和十三弟终于获释,虽无爵位,但总算恢复自由,他高兴得几乎跳起来,连声道:“太好了!太好了!若曦,你可真是……真是我的女诸葛!我得去接十三弟,他指定是受苦了。”若曦看十爷高兴的像个孩子,自己也高兴,心思单纯了好,但想了想还是说道:“爷,您还是别去,十三弟妹肯定会去接,让他们夫妻先团圆吧,您过几日再去不迟。” 又闻康熙特意赏赐福晋珍贵药材,更是喜上眉梢,得意洋洋:“看吧!爷就说皇阿玛心里是明白的!” 若曦与十福晋相视而笑。十福晋抚着腹部,柔声道:“都是托爷的福,也是妹妹的主意好。妹妹说的没错,爷您先别去十三弟府上,妾身让人准备厚礼送过去,让十三弟歇几日您再去不迟。” 胤??看着眼前温婉得体的福晋和聪慧的若曦,再看看窗外渐暖的春光,只觉得心中畅快无比。外头的争斗依旧凶险,但至少这一刻,他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护住了想护的兄弟,也守住了府里这片温馨安宁。 而若曦,则望着宫中方向,心中暗忖:废太子第一次复立,已然拉开了序幕。历史的车轮,正朝着既定的方向,缓缓而坚定地碾过。她和十爷要做的,便是在这惊涛骇浪中,稳住自己的小船,等待云开月明的那一天。 第43章 十福晋生产 康熙四十八年的中秋,紫禁城的月格外圆,却照不进许多人心里。宫宴依旧设在乾清宫前的丹墀之上,华灯璀璨,笙歌不歇。皇子宗亲、文武大臣依序而坐,言笑晏晏间,眼神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几个空缺的座位。 十阿哥胤??的席位是满的,他人来了,穿着簇新的贝勒吉服,规规矩矩地向康熙敬酒祝寿,与兄弟寒暄。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位爷心不在焉,酒喝得敷衍,话也说得简短,眼神时不时就往宫门方向瞟,仿佛随时准备拔腿就走。 属于直郡王胤禔的空位今日没人。这位曾经意气风发、以皇长子自居的郡王,近来不知为何,告病的次数越来越多。今日中秋大宴,竟也未见踪影。只有些零星的消息在席间隐秘流传,说他“近来脾气越发古怪”、“府里常有僧道出入”,引得康熙在御座上瞥向那个空位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胤??上首,坐着九阿哥胤禟。八阿哥本人正含笑与身旁的三阿哥胤祉低声说着什么,姿态从容温雅,仿佛感觉不到任何异样。倒是一身华贵礼服、戴着满头珠翠的八福晋,目光时不时扫过十阿哥这边,嘴角噙着一丝说不清是得意还是讥诮的笑意。她前阵子刚“病愈”,如今容光焕发,正与几位宗室福晋谈笑风生,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邻近的人听清她家爷如何“勤勉办差”、“深得人心”。 胤??只当没看见,没听见。他举起酒杯,遥遥向御座上的康熙敬了一下,仰头饮尽,心中却惦记着府里:福晋身子重了,这几日随时可能发动,不知此刻如何?若曦和孩子们在家过节,可还热闹?弘晞今日生辰,可想阿玛? 他早已打定主意,应付完必要的礼数就告退。什么这群人的嘴脸,什么朝堂的暗涌,此刻都比不上他府里重要。 与此同时,十贝勒府内,却是另一番温馨景象。 因十福晋产期临近,太医嘱咐需静养,不宜劳累颠簸,早早就递了折子告假。若曦自然也以“陪伴福晋、照料幼儿”为由留在了府中。两人都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去宫里看人脸色,尤其是八福晋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中秋宴设在了正院宽敞的花厅里。因是家宴,便撤去了厚重的屏风,只留几架轻纱点缀。厅内挂满了各色精巧的灯笼,正中一张大圆桌,摆满了时令佳肴和精巧的月饼。桌边围坐的,除了即将临盆、坐在特制宽椅上的十福晋和若曦,还有府里两位安分守己、性情温和的侍妾格格。孩子们另设了一小桌,由奶娘和精干的丫鬟伺候着。 弘晞今日满三周岁,穿着一身大红遍地金的袄裤,头上戴着小金冠,俨然是个小公子模样。他如今口齿伶俐不少,正一本正经地学着大人拱手,向嫡额娘和额娘“祝酒”,以牛乳代酒:“祝嫡额娘平安生弟弟,祝额娘日日开心!” 童言稚语,逗得满厅人都笑起来。十福晋笑得眼泛泪花,温柔道:“好晞儿,嫡额娘承你吉言。” 弘旭已经七岁了,比之前壮实了些,胆子却还是小,紧紧挨着奶娘,小声跟着弘晞说:“祝……祝嫡额娘……”声音细如蚊蚋。十福晋照样给予鼓励的微笑和夸奖。 大格格,一位侍妾所出的格格,也向嫡福晋说着祝词,气氛热烈又融洽。 若曦看着这一幕,心中温暖而安定。她拿起公筷,给十福晋布了些清淡易克化的菜:“福晋,您多用些。太医说,生产是力气活,底子得打好。” 十福晋笑着点头,也关切道:“妹妹也吃,别光顾着我们。今儿是晞哥儿好日子,你也多吃些,这一年,你辛苦了。”她指的不仅是照顾孩子,更是若曦里里外外的帮衬和那份毫无私心的关切。 “妾身不辛苦,看着孩子们好,福晋好,爷好,比什么都强。”若曦真心实意地说。她穿越而来,所求的不过是一方安稳天地,如今妻妾和睦,子女健康,丈夫虽不算多精明强干,但贵在真心重情,对她和孩子极好。在这危机四伏的皇城,这已是难得的福分。 宴席过半,丫鬟端上一个精致的寿桃形状大糕饼,上面没有插蜡烛,因为古时候的中国人吹灯拔蜡那是死亡的意思,可不是什么好事情,这个杜晓变成的若曦还没有如此的“特立独行”。这是若曦特意吩咐厨房按她说的法子做的“生日蛋糕”,虽不如现代的精致,却也是心意。众人围着弘晞,等他许个愿望,唱起简单的祝寿歌,若曦改编的,弘晞小脸兴奋得通红,在烛光映照下,眼睛亮如星辰。 “愿我们晞哥儿,无病无灾,平安喜乐,顺遂一生。”十福晋温柔地祝福。 “愿我们弘晞,健健康康,快快乐乐长大。”若曦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心中默默加了一句:在这风起云涌的时代,平安,就是最大的福气。 家宴直到亥时初才散。孩子们被奶娘带回各自院里安睡,两位侍妾也行礼退下。十福晋有些乏了,若曦亲自送她回内室安顿好,叮嘱守夜的丫鬟婆子千万仔细,这才返回自己的听雨轩。 她刚洗漱完,换了寝衣,就听外头传来请安声和熟悉的脚步声。帘子一掀,胤??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气息走了进来。 “爷回来了?宫宴这么早就散了?”若曦有些意外,迎上去帮他解朝服。 “没散,我寻了个由头先溜了。”胤??脱下厚重的吉服,长长舒了口气,“没意思得很。老大没来,老八两口子在那儿唱双簧,看着就腻味。还是家里好。”他握住若曦的手,仔细看她,“家里可好?福晋怎么样?晞儿高兴吗?” “都好。”若曦笑着将他按在梳妆台前,拿起梳子为他通头,“福晋精神不错,晞儿过了个开心的生辰,吃了长寿面,还许了愿。弘旭和大格格也玩得高兴。” 胤??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享受着若曦轻柔的梳理,闭着眼喃喃道:“那就好……还是家里舒坦。”他忽然睁开眼,从镜中看着若曦窈窕的身影和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热流。今日宫宴上那些虚伪的应酬,更让他觉得眼前人的真实可贵。 夜深人静,红烛高烧。帐幔低垂,掩住一室旖旎。胤??的动作带着些许急切的思念,若曦也柔顺回应。分离虽只半日,却因牵挂而显得漫长。情到浓时,他在她耳边低语:“曦儿,给爷再生个孩子吧……像晞儿一样聪明,像你一样好看……” 若曦脸颊绯红,轻轻应了一声,心中却想着,如今福晋即将生产,自己若再有孕,府里孩子多,更是热闹稳固。在这母凭子贵的时代,子嗣昌盛,总是好事,但是这事看缘分。 中秋过后,府里一切如常,只正院的戒备更加森严,稳婆、奶娘早已备好,太医也每日过来请平安脉。八月十九这日,天气晴好,若曦去正院陪十福晋说话。 十福晋靠着软枕,手里做着针线,是一件婴儿的小袄。她气色红润,只是腹部高耸,行动越发不便。两人正聊着给新生儿预备的衣物,十福晋忽然“哎哟”一声,手中针线滑落,眉头紧紧皱起。 “福晋?”若曦心头一跳,连忙扶住她。 “肚子……突然紧得厉害,有点疼……”十福晋吸着气,手按在腹侧。 若曦立刻扬声:“快!扶福晋去产房!叫稳婆!通知爷!把太医请来!”她声音镇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府中上下早已演练过数次,此刻虽忙不乱,丫鬟婆子们各司其职,迅速行动起来。 产房是早就布置好的东暖阁,向阳、通风,一应用物都是崭新洁净的。十福晋被小心翼翼搀扶进去,换了柔软的产袍。阵痛开始规律起来,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胤??得了信,马不停蹄从衙门赶回,靴子上沾的泥都顾不上擦,就要往产房里冲,被若曦和嬷嬷们死活拦在了外间。 “爷!产房血光之地,男人不能进!不吉利!”一个老嬷嬷急道。 “什么吉不吉利!福晋在里面!”胤??急得团团转,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压抑痛哼,更是坐立难安。 “爷,您在外头等着,就是给福晋最大的支撑。”若曦按住他,眼神坚定,“我进去陪着福晋,您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她。”她经历过生育,更从现代带来一些基本的卫生和助产观念,此刻进去,既是为给十福晋鼓励,更是要盯紧每一个环节,防止任何可能的意外。 胤??看着若曦清澈镇定的眼睛,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些,重重点头:“好!若曦,全靠你了!” 若曦转身进了产房,洗净手,换上干净的罩衣,走到产床前,紧紧握住十福晋汗湿的手:“福晋,别怕,我在这儿陪着您。跟着稳婆的节奏,省着力气……” 十福晋痛得脸色发白,见到若曦,眼中多了份依赖,艰难地点点头。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从午后到黄昏,十福晋的阵痛越来越密集,喊声也压抑不住。若曦始终守在床边,擦汗,喂参汤,说着鼓励的话,眼睛却如鹰隼般扫视着稳婆的每一个动作、丫鬟递上的每样物品。她事先已反复叮嘱,剪刀、布巾必须蒸煮消毒,热水必须洁净,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福晋,看到头了!快,再用把力!”经验丰富的稳婆惊喜道。 十福晋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气力,随着一声痛极的嘶喊…… “哇——!”一声响亮清脆的婴儿啼哭,划破了黄昏的寂静,也驱散了所有人心头的阴霾。 “生了!生了!是个小阿哥!恭喜福晋!贺喜福晋!”稳婆喜气洋洋地报喜,手脚利落地剪断脐带,将浑身通红、哇哇大哭的小肉团清理干净,用柔软的襁褓包好。 若曦长长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后背也已被冷汗浸湿。她先凑过去看孩子,小家伙哭声洪亮,四肢有力地蹬动,看着就健康。 “快,抱给福晋看看。”若曦催促。 稳婆将孩子抱到精疲力尽却强撑着的十福晋面前。十福晋颤抖着手,轻轻碰了碰儿子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夺眶而出,是喜悦,是释然,更是无尽的柔情。 “福晋,您看,小阿哥多壮实,哭声多响亮!”若曦笑着递上温热的参汤,“您辛苦了,快歇歇。” 外间,得到确切消息的胤??,高兴得直接蹦了起来,搓着手,想进去又不敢,只能在门口扯着嗓子喊:“福晋!若曦!怎么样了?孩子好不好?福晋好不好?” 若曦笑着走出来,虽面带疲惫,眼中却满是喜色:“给爷道喜了!母子平安!是位健健康康的小阿哥,足足六斤八两呢!” “好!好!太好了!”胤??喜不自胜,仰天大笑,恨不得昭告天下。他终于有嫡子了!这是盼了多少年的事! 他小心翼翼地从嬷嬷手中接过那个小小的、柔软的襁褓,看着里面那张尚且看不出眉眼、却让他心都化了的红扑扑小脸,一种混合着骄傲、感动与巨大责任感的情绪充盈胸膛。这是他的嫡子,是他和福晋盼了多年的孩子,是十贝勒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快,给宫里报喜!给皇阿玛报喜!”他连声吩咐,又想起什么,“府里上下,所有人,赏三个月月钱!稳婆、太医,重重有赏!” 喜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府邸每个角落,处处洋溢着欢声笑语。若曦回到自己院里,看着早已熟睡的弘晞,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心中一片安然圆满。这个家,更完整,更有希望了。 紫禁城,乾清宫。 康熙看着十阿哥府送来的报喜折子,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他放下折子,对侍立一旁的梁九功道:“老十这家伙,总算是有嫡子了。成婚这么多年,后院也算安稳,郭络罗氏那事……唉,不提也罢。如今嫡子落地,他这心思,也该更定些了。” 梁九功笑着奉承:“十爷纯孝重情,如今又添丁进口,皇上该高兴。” “是啊,该高兴。”康熙点点头,笑容却淡了些,目光扫过御案另一角几份密报,那是关于直郡王胤禔的。 近来,这位皇长子的行径越发让他失望甚至警惕。不仅在朝堂上党同伐异,行事张扬跋扈,更让他心生寒意的是,据粘杆处密报,直郡王府中近来常有僧道出入,似乎是在进行什么“法事”或“炼丹”。结合胤禔最近时常“告病”、脾气越发暴躁乖戾,甚至在府中醉酒后曾有“皇阿玛处事不公”、“太子无德,我居长有功,何以不立”等怨怼之语传出…… 康熙的眼神冷了下来。这个儿子,心太大了,手段也渐渐偏了。为了争夺储位,早年不惜让嫡福晋伊尔根觉罗氏接连生育,五年连生四胎,最后导致福晋产后虚弱病逝。如今对那唯一的嫡子,又不闻不问,听说那孩子被养得胆怯懦弱,全无天潢贵胄的气度。 “真是……还不如老十!”康熙低声吐出这句话,带着深深的失望与疲惫。老十或许文不成武不就,心思简单,但至少他重情义,后院和睦,如今得了嫡子,也是真心欢喜。而老大……康熙又想起太子胤礽,想起他幼时聪慧可爱的模样,心中又是一痛。罢了,眼下老十这喜事,倒是冲淡了些许烦闷。 “梁九功,拟赏。十福晋诞育嫡子有功,赐金如意一对,东珠十颗,江南贡缎二十匹。小阿哥赐名……便叫‘弘暄’吧,愿他性情和煦,一生光明温暖。另,将库里那尊白玉送子观音,也一并赐予十福晋,佑她母子安康。” “嗻。”梁九功躬身应下,心中明了,皇上这赏赐,厚于寻常皇子得子,其中欣慰与勉励之意,不言而喻。看来,在这风云变幻的朝局中,十爷这份“简单”和“顾家”,反而意外地合了皇上的心意。 夜幕降临,十贝勒府依旧灯火通明,喜气洋洋。而相隔不远的直郡王府,虽也张灯结彩过节,深处却传来隐隐的、压抑的咆哮与瓷器碎裂声,与这喜庆的秋夜格格不入。紫禁城的月光平等地洒落在每一座府邸的飞檐上,却照出了截然不同的景象与人心。 第44章 弘暄 康熙四十八年的深秋,十贝勒府的喜庆气氛因一道明黄谕旨的到来而臻至顶峰。御前太监赵昌亲自前来宣旨,赐十阿哥嫡子名“弘暄”。 正院香案早已设好,胤??携十福晋跪接,若曦领着弘晞及府中众人跪在后头。赵昌展开圣旨,声音清亮:“上谕:十贝勒胤??嫡福晋,系出名门,诞育子嗣。朕心甚悦,十贝勒嫡子赐名‘弘暄’。暄者,温暖和煦也。望此子秉性温良,一生和乐。钦此。” “儿臣叩谢皇阿玛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胤??谢恩,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激动。 送走御前太监,胤??扶着十福晋起身,两人对着圣旨又看了好一会儿。十福晋眼中含泪,指尖轻轻抚过旨意上“弘暄”二字,哽咽道:“弘暄……皇上赐的这个名字真好。温暖和煦,光明安然……这是对咱们孩子最好的祝愿。” 她抬头看向十爷,泪中带笑,“爷,咱们的暄儿,有名字了,咱们也有孩子了。” 胤??也是满面红光,重重搂了搂妻子的肩:“皇阿玛亲自赐名,这是天大的恩宠!咱们暄儿,定会如皇阿玛所愿,一生温暖和乐!” 他心中除了喜悦,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嫡子有了,名字是皇阿玛亲赐的,他虽然与福晋感情没有多么深,但是总归想要个嫡子的,十爷这么争强好胜的人,别人有的他没有,岂不是低兄弟一头?这是不行的! 没几日,一队风尘仆仆的蒙古汉子护着几辆满载的大车,停在了十贝勒府门前。这是十福晋的母家,来自漠南蒙古的博尔济吉特部,千里迢迢送来的贺礼及家书,他们自从知道十福晋有孕就算着日子呢,这送来的时间差不太多。 正院里顿时热闹起来。成箱的礼物被抬进来:上等的貂皮、火狐皮,洁白如云的羔羊皮;大块的奶疙瘩、风干牛肉;整匹色彩鲜艳的锦缎;还有特意为新生儿打制的纯金长命锁、镶着红珊瑚的马鞍小模型……最让十福晋动容的,是几大罐她母亲亲手熬制的、地道的蒙古奶茶料,以及一包来自故乡草原的、晒干的萨日朗花。 礼物中间,躺着一封用蒙汉双语写就的厚厚家书。十福晋几乎是颤抖着手拆开信,坐到窗边迫不及待地读起来。阳光透过明纸窗棂,洒在她微微俯下的侧影上,读着读着,眼泪便如断线珍珠般滚落,滴在信纸上,氤湿了墨迹。 胤??下朝回来,见到的便是这幅情景。他挥手让下人都退下,轻轻走过去,从背后揽住妻子的肩:“怎么了?可是家里有什么事?” 十福晋摇摇头,将信纸递给他看,声音哽咽:“阿布和额吉都很好……信里说,部落今年水草丰美,牛羊肥壮。他们说我会为爷诞下嫡子,到时候会连着举行了三天那达慕庆祝……额吉说,她在佛前供了长明灯,求佛祖保佑咱们的孩子平安长大,就像草原上的雄鹰一样矫健……” 她指着信上一段蒙文,“额吉还说,她把我小时候戴过的护身符,和这些萨日朗花一起寄来了,让我放在孩子枕下,草原的神灵会保佑他……” 她终于忍不住,伏在胤??肩头低声啜泣起来:“爷……我想家了……我想额吉煮的奶茶,想阿布带我骑马的风声,想草原上夏天一望无际的绿,和秋天金灿灿的草浪……” 胤??心中大为触动。他这位福晋,自嫁入皇家,一直端庄持重,将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听他抱怨过半句思乡之苦。如今大约是初为人母,情感格外脆弱敏感,又见到熟悉的家乡之物,这才情绪决堤。 他轻轻拍着妻子的背,笨拙却真挚地安慰:“别哭,月子里流泪伤眼睛。等暄儿大些,身子骨硬朗了,爷向皇阿玛请旨,带你们去塞外!去你的家乡看看!让暄儿也见识见识大草原的辽阔,让你的阿布教他骑马射箭!” 十福晋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真的?爷……真的可以吗?” “爷说话算话!”胤??挺起胸膛,“就算一时去不了漠南,往后皇阿玛若北巡塞外,爷一定想法子带上你和孩子们!咱们去草原住上一段时日!” 十福晋破涕为笑,那笑容如雨后初晴的阳光,明媚而鲜活。她紧紧握住胤??的手:“谢爷!有爷这句话,妾身就知足了!” 自那日后,十福晋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机。眉眼间的笑意多了,时常抱着弘暄,哼着旋律悠长的蒙古歌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有时看着怀中的儿子,她会低声用蒙语说些话,大约是转述外婆的祝福,或是讲述草原的故事。弘暄似乎也能感受到母亲愉悦安然的心境,长得越发白胖可爱,很少哭闹。 若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也为十福晋高兴。她常带着弘晞来正院。三岁的弘晞正是好奇的年纪,对那个躺在嫡额娘怀里、只会吃睡哭的小肉团充满了兴趣。 “额娘,弟弟为什么老是睡觉?”弘晞踮着脚,趴在摇车边,伸出小手指,想碰又不敢碰弘暄嫩得像豆腐的小脸蛋。 若曦蹲下身,握住儿子的小手,引导他轻轻摸了摸弟弟的拳头:“因为弟弟还小啊,他要多吃多睡,才能长得快,以后才能跟晞儿一起玩,一起骑马射箭。” 弘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歪着头问:“那弟弟什么时候能跟我玩?” “等弟弟会走路,会叫你哥哥的时候。”若曦笑着,将弘晞揽到身前,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晞儿,你是哥哥了。哥哥要爱护弟弟,保护弟弟,有好吃的、好玩的要想着弟弟,有人欺负弟弟要站出来。兄弟和睦,家宅才能安宁,你们才能都好好的。知道吗?” 弘晞虽然不完全明白“家宅安宁”的含义,但“爱护弟弟”、“保护弟弟”他听懂了。他挺起小胸脯,郑重地点头:“嗯!晞儿是哥哥!晞儿保护弟弟!给弟弟好吃的!” 他转身跑开,不一会儿,抱着自己最心爱的一辆小木马车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摇车边上,“给弟弟玩!” 十福晋在一旁看着,感动得眼眶发热,对若曦道:“妹妹真是会教孩子。晞哥儿这么小,就知道疼弟弟了。” 若曦笑道:“孩子们天性纯良,稍加引导便是。妾身只盼着他们兄友弟恭,相互扶持,将来无论遇到什么,身边总有个至亲手足可以依靠。” 她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她见过太多兄弟阋墙的悲剧,她自己与若兰姐姐的亲情是她在这世间最温暖的慰藉。她希望弘晞和弘暄,也能拥有这样真挚不渝的手足之情。这不仅是为了孩子们好,从现实角度,兄弟和睦的家庭往往更稳固,也能让父母,尤其是她这个侧福晋的晚年多一重保障。 除了引导弘晞与弘暄的关系,若曦更着意培养弘晞与四贝勒府的弘晖阿哥的情分。 弘晖是四阿哥胤禛的嫡长子,今年已满十二岁,在宗室子弟中以“聪慧沉稳、勤学知礼”闻名,很得康熙喜爱。若曦知道这位小阿哥在历史上的命运,心中不免惋惜,幸好弘晖还在,趁现在弘晖还是少年人,为弘晞结下这份善缘。 自从四爷禁足解了,十福晋与若曦便常递帖子去四贝勒府走动。四福晋乌拉那拉氏性情宽和,与十福晋本就投缘,又感念十爷在十三爷一事上的仗义执言,对十贝勒府的女眷格外热情。 上一次去还是刚入秋,十福晋与若曦又带着弘晞过府做客。四福晋在花厅招待,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时令水果。大人们说着话,小弘晞坐不住,一双大眼睛骨碌碌转,小声问若曦:“额娘,弘晖哥哥呢?” 四福晋听见,笑了:“弘晖在他书房呢,今日师父留的功课多。嬷嬷,去请大阿哥过来,就说十叔家的弘晞弟弟来了。” 不一会儿,身着宝蓝色常服、身量已见挺拔的弘晖走了进来。他先规规矩矩地向母亲和两位婶娘行礼问安,礼数周全,气度沉静,已隐约有其父之风。看到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弘晞,他严肃的小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弘晖哥哥!”弘晞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像只小雀儿般扑过去,抱住弘晖的腿。他特别喜欢这个大了自己九岁的哥哥。在他小小的认知里,阿玛是最高大的,弘晖哥哥就是第二高大的,而且弘晖哥哥懂得特别多,会给他讲书上有趣的故事,还会用草叶编小蚂蚱。 “弘晞弟弟。”弘晖拍拍他的头,很有长兄风范,“今日可乖?认字了没有?” “认了!额娘教了五个!”弘晞献宝似的说,又扯着弘晖的袖子,“哥哥,去玩!看蝈蝈!” 他前次来,弘晖带他去看过廊下养的蝈蝈,他惦记了好久。 四福晋笑道:“去吧,带弟弟去园子里玩会儿,仔细别磕碰着。” “是,额娘。”弘晖行礼,然后牵着弘晞的小手出去了。 十福晋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感叹道:“弘晖阿哥真是越来越有模样了,稳重又懂事。我们晞儿就爱粘着他。” 四福晋笑道:“弘晞活泼可爱,弘晖也喜欢他。他平日里不是读书就是练骑射,有个小弟弟来闹闹他,他反倒开心。” 她顿了顿,语气欣慰,“说来也怪,弘晖性子静,和同龄的堂兄弟也不见得多么热络,偏就对弘晞格外有耐心。” 若曦抿茶微笑,心中了然。弘晖性情早熟,在四贝勒府那样规矩严谨的环境里长大,周围多是比他年长或心思复杂的兄弟,弘晞这样纯然依赖、满心崇拜他的小不点,反而能触动他内心深处属于孩子的柔软。而弘晞能得到这位未来帝王嫡长子的真心喜爱与回护,对弘晞的将来,无疑是大有裨益的。她并不指望弘晞能因此大富大贵,只求这份少年情谊,能在关键时,成为一道护身符。 花厅里,女眷们继续聊着育儿经、管家事、京中时兴的衣料花样,气氛融洽。园子里,秋阳明媚,弘晖并没有真的带弘晞去看蝈蝈,而是领着他走到一片开阔的草坪上。 “弘晞,你看,”弘晖指着一棵叶子金黄的高大银杏树,“那是什么树?” “树!”弘晞大声回答。 弘晖笑了:“那是银杏树。它的叶子像一把把小扇子,到了秋天就会变成金黄色,然后慢慢落下。来,哥哥教你背一首关于秋天的诗……” 草坪上,大的耐心讲解,小的仰头认真听,虽然多半听不懂,但哥哥说话,他就爱听。偶尔有落叶飘下,弘晞便欢呼着去追,弘晖也不拦着,只含笑跟在后面,等他跑累了,便牵他回来,帮他拍掉身上的草屑。 远处廊下,奉茶出来的若曦静静看了一会儿,心头暖意融融。这一幕,如此平和美好。弘晞有弘晖这样的兄长引导、爱护,有弘暄这样的弟弟需要他去保护、照顾。 若曦仿佛已经看到了许多年后,孩子们长大成人,依然相互扶持的情景。这让她在这步步惊心的皇城生活中,感到无比的踏实与希望。 自上次去过后,回来便是中秋节,之后又是十福晋生产,便没有再去过四爷府上,倒是四福晋送来了贺礼,洗三的时候和四爷来过,四福晋看望了十福晋。 十福晋自生产后精力多半放在弘暄身上,亲自哺乳,精心安排乳母饮食,对孩子的穿戴、寝具无不亲自过问。若曦则更多承担起管教弘晞、协理部分家务的责任。她教弘晞认字、数数,也带他玩益智的游戏,更时时将“爱护弟弟”、“尊敬嫡额娘和阿玛”的道理融入日常。 弘晞每日醒来,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正院看弟弟。“弟弟早安!”他隔着摇车打招呼,虽然弘暄多半在睡觉。他会学着大人的样子,摸摸弟弟的额头,被奶娘及时阻止,只让轻轻碰下手,然后开始絮絮叨叨:“弟弟,我今天要认五个新字……额娘说要给我做新衣裳……你快点长大,哥哥带你玩……” 十福晋每每见此,都忍俊不禁,对若曦道:“瞧瞧这小哥哥,当得有模有样的。” 若曦也笑:“他是真把暄儿放在心上了。昨儿吃到他觉得特别甜的枣泥糕,还非要留一半,说等弟弟能吃点心的时候给弟弟尝尝。” 俩人相视而笑,空气中流淌着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温情。在这深宅大院里,她们因同一个男人、同一个家庭而联结,没有硝烟,没有算计,有的只是共同抚育子女、经营生活的平淡真实。十福晋感激若曦的真心与付出,若曦珍惜十福晋的宽厚与信任。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家,也守护着各自内心那份对安宁生活的向往。 秋风渐凉,庭院里的树叶次第染上金黄、赭红。正院里,婴儿的啼哭、呢喃与孩童清脆的欢笑交织;书房中,偶尔传来十爷考校弘晞认字的、故作严肃实则含笑的声音;听雨轩内,若曦对着账册,规划着过冬的用度,窗台上插着的菊花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墙外的朝堂,二阿哥最近很活跃,直郡王越发乖张,八爷党羽翼渐丰,四爷依旧低调蛰伏……那些惊心动魄的权谋、你死我活的争斗,似乎都被这一道道厚重的朱门、一堵堵高大的院墙隔绝在外。 至少在此刻,十贝勒府内,岁月含香,现世安稳。若曦所求的,也不过是将这份宁静,尽可能地延长下去,直到孩子们羽翼丰满,直到他们都有能力面对墙外的风浪。而在这之前,她能做的,便是用心经营眼前的每一天,将“兄友弟恭”、“家庭和睦”的种子,深深埋进孩子们的心田。 第45章 太子复立,朝堂巨变 康熙四十八年的初冬,紫禁城迎来了两件震动朝野的大事。 第一件,是皇太子胤礽被康熙皇帝下诏复立。告祭天地、宗庙、社稷的仪式极其隆重,诏书中称太子“自此宽释之后,见其夙夜祗事,忧形于色,药饵躬亲,克尽子职”。然而,经历过废立风波的太子,似乎并未真正“克尽子职”。重返储位的他,行事比过去更加夸张无忌,像一头被囚禁已久、急于证明自己威严的困兽。东宫的属官们噤若寒蝉,朝臣们则再次感受到那种熟悉的、来自毓庆宫的压力与不安。 八阿哥胤禩与九阿哥胤禟,在太子复立后便明智地选择了暂避锋芒。胤禩越发低调谦和,闭门读书,仿佛全然无心政事。胤禟也收敛了往日的张扬,只本分当差。就连一向年轻气盛的十四阿哥胤禵,也接到了来自八哥的提醒,行事谨慎了许多。唯有四阿哥胤禛,一切如旧,依旧勤恳办差,冷面寡言,仿佛朝堂上空的阴晴变幻与他全然无关。 第二件大事,则如一道冬日惊雷,在康熙四十八年十一月炸响,余波一直震荡到此刻——皇长子、直郡王胤禔,被削爵圈禁。 起因,是三阿哥胤祉的告发。胤祉奏称,直郡王胤禔曾令蒙古喇嘛巴汉格隆,对废太子胤礽施行“魇镇”之术,以巫蛊诅咒魇魅。此事查证属实,康熙帝震怒。他本就对此前胤禔急于表现、甚至说出“诛胤礽不必出自皇父之手”的狂悖之言极度反感,如今又证实其竟行此等阴毒诅咒兄弟之举,更是怒不可遏。康熙四十八年十一月初一,谕旨下达:革去胤禔直郡王爵位,于其府第高墙之内,严加圈禁。 消息传来,十贝勒府书房内,半晌无言。他与老大素来不亲厚,但毕竟是看着自己长大的长兄,一朝从天潢贵胄沦为阶下囚,还是令人唏嘘。他想起老大昔日征讨噶尔丹时的英武,也想起他后来日益显露的焦躁与乖戾。 “爷,”若曦端茶进来,见他面色凝重,轻声问,“可是为了直郡王的事?” “嗯。”胤??放下邸报,揉了揉眉心,“老大……算是彻底完了。皇阿玛亲自下旨圈禁,这辈子怕是都难见天日了,他可不是太子,是证据确凿。” 他叹了口气,又压低声音,“我听说,他府里还养着些来历不明的僧道,不知捣鼓些什么。皇阿玛最恨这些魑魅魍魉之术,他这是自己把路走绝了。” 若曦心中明了,这就是历史上胤禔的结局。她记得,这位被圈禁的大阿哥,后来在高墙内度过了二十六年,竟还生养了众多子女,也不知是绝望中的放纵,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顽抗。她更记得,历史上康熙曾评价这位长子“秉性躁急、愚顽”,如今看来,这急躁与愚蠢,在权力的诱惑下,终于酿成了无法挽回的大错。 “那……会牵连旁人吗?”若曦问出了胤??也在担心的问题。毕竟,老大也曾与老八等人过从甚密。 胤??眉头紧锁:“难说。眼下朝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皇阿玛正在气头上,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 然而,接下来事态的发展,却出乎了许多人的意料,也暂时让十爷府和四爷府松了口气。 被直接牵连的,是八阿哥胤禩。 就在胤禔被圈禁后不久,康熙皇帝似乎顺藤摸瓜,清算旧账。他翻出了之前“张明德案”的旧事——那个曾为胤禩相面,称其“后必大贵”的相士张明德。此案原本已了,此刻却与胤禔的诅咒之事并提,康熙严厉申饬胤禩“柔奸性成,妄蓄大志”,其结党营私之行,与胤禔的狂悖恶毒,在皇帝眼中俨然成了一丘之貉。一道圣旨,革去胤禩贝勒爵位,降为“闲散宗室”,闭门思过。 八贝勒府门前,瞬间车马零落。曾经门庭若市、被誉为“八贤王”府邸的地方,如今只剩下秋风扫落叶的萧瑟。 朝堂之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太子复立却更加跋扈,长子被永久圈禁,一度最有声望的八阿哥被革爵,皇帝的心思如同紫禁城冬日的天空,阴沉莫测,无人能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猜疑中,康熙四十八年临近年底,一道更加石破天惊的旨意颁布了——皇帝要大封诸皇子。 旨意一下,举朝愕然。在如此敏感的时刻,如此大规模地封赏皇子,这位帝王究竟意欲何为?是安抚?是平衡?还是新一轮的试探与布局? 圣旨内容很快传开: · 皇三子胤祉,封 诚亲王。 · 皇四子胤禛,封 雍亲王。 · 皇五子胤祺,封 恒亲王。 · 皇七子胤祐,封 淳郡王。 · 皇九子胤禟,封 贝子。 · 皇十子胤??,封 敦郡王。 · 皇十二子胤祹、皇十四子胤禵,封 贝子。 · 皇十五子胤禑,封 愉郡王。 这道旨意,像一块巨石投入冰封的湖面,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更深的、无声的震荡。 十贝勒府,不,如今是敦郡王府了,接到旨意时,胤??愣了好一会儿,才在管家的提醒下领旨谢恩。回到内院,十福晋,如今是敦郡王福晋和若曦都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喜悦,也带着同样的不解。 “爷,这是大喜啊!” 福晋笑道,“‘敦’字厚重仁惠,是个好封号。” 胤??点点头,在炕上坐下,却没什么兴奋之色:“是啊,亲王、郡王……皇阿玛这回手笔真大。四哥封了雍亲王,十三弟什么都没封,老八……嘿。” 他摇了摇头,“我这心里,怎么就那么不踏实呢?感觉这不像赏赐,倒像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像是一盘新棋开局前,先把棋子重新摆一摆位置。” 若曦轻声接道。 胤??猛地看向她,若有所思。 若曦心里却比他们更清楚。这哪里仅仅是摆棋子?这是康熙在太子复立、老大倒台、老八受挫后,刻意进行的权力制衡与布局。抬高老三、老四、老五这些相对“安分”或“实干”的儿子,既是对太子的潜在牵制,也是对“八爷党”势力的一次明确打压和分化。给老十封郡王,或许有对他之前求情之举的肯定,有对他“简单”、“顾家”的某种放心,但更可能是对他身后贵妃家族和蒙古福晋背景的一种安抚与羁縻。 皇权之下,恩宠与算计,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无论如何,年节还是到了。康熙四十八年的除夕宫宴,气氛比往年更加诡异。 乾清宫殿内灯火辉煌,席间却暗流涌动。太子胤礽坐在康熙下首最近的位置,面色有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众人,接受着格式化的祝贺,嘴角的笑容带着刻意的高傲。 直郡王的座位没了,那像一个无声的警告。八阿哥胤禩的座位倒是有人,但他本人称病未至,只有八福晋郭络罗氏独自前来。 若曦随敦郡王福晋坐在席间,目光不由得落在那位八福晋身上。她穿着符合规制的吉服,头上的钿子一丝不苟,背脊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独自一人坐在那里,仿佛周遭或同情、或嘲讽、或好奇的目光都不存在。她甚至还能与邻座的福晋礼节性地寒暄两句,姿态依旧那么优雅,那么……骄傲。 若曦看着,心中竟生出几分复杂的佩服。无论如何境地,这份维持体面、绝不示弱于人的骄傲,近乎一种偏执的顽强。她不由得想起这位八福晋的身世,父亲郭络罗明尚因诈赌被处死,母亲抑郁而亡,她一个罪臣孤女,被外祖父安亲王岳乐接回府中抚养。安亲王或许怜她孤苦,多加宠爱,可那份宠爱,真的毫无代价吗?一个并非王府正经格格、出身有如此“污点”的女子,在那种环境下,或许唯有将骄傲刻进骨子里,才能保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安亲王早已不在,她所依仗的,不过是这份被宠溺娇惯出来的心性和丈夫可能带来的虚幻未来。 “真像个被宠坏了、却又不自知处境已变的孩子。” 若曦心中暗叹。她甚至恶意地揣测,后来的安亲王妃,那位并非她亲舅母的当家主母,或许根本不喜欢这个身世尴尬又心高气傲的外甥女,所谓的“宠爱”,未尝不是一种将她架在火上、养废她的方式。老八若真能上位,以她这样的出身和性情,大清怎能容得下一位有“污点”的活皇后?可悲的是,她似乎完全活在自己认定的世界里,拒绝看清现实的冰冷。 正思忖间,殿上的康熙皇帝,似乎终于注意到了那个孤零零却挺直的身影。 皇帝放下酒杯,目光如炬,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前殿安静下来:“老八福晋。” 八福晋闻声,离席跪倒:“儿媳在。” 康熙看着她,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千钧之重:“胤禩近来闭门思过,你身为嫡福晋,当勤加劝导,使之静思己过,修身养性。朕观你素日,性情刚强有余,柔顺不足。既为人妇,当知‘柔顺’、‘贤德’乃女子之本。往后需谨记,大度容人,好好相夫教子,方是正道。莫要一味逞强好胜,失了妇德本分。” 这番话,字字如针,当众刺下。表面是训诫妇德,实则句句指向她的“不贤”、“善妒”,导致八爷子嗣稀薄,以及她可能对胤禩“妄蓄大志”产生的影响。这是在敲打胤禩,更是将八爷党失势的一部分“责任”,公开地、羞辱性地扣在了她这个“不够贤德”的福晋头上。 殿内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跪着的身影上。 八福晋的脸色瞬间苍白,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旋即,她将头埋得更低,声音清晰却干涩地响起:“儿媳……谨记皇阿玛教诲。定当悔改,尽心侍奉,恪守妇道。”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丝,却又被她用强大的意志力,包装得平整规矩。 她没有哭,没有晕倒,甚至没有显露出明显的屈辱表情。她只是跪在那里,承受着这公开的鞭笞,用她最后的骄傲,维持着摇摇欲坠的体面。 康熙看了她片刻,似乎满意于她的“驯服”,淡淡道:“起来吧。” “谢皇阿玛。” 八福晋起身,坐回座位,依旧挺直腰背,只是脸色白得透明,紧紧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青。 若曦默默收回了目光,心中那点佩服,化为了更深的感慨和一丝怜悯。这样活着,究竟算好,还是不好? 为了那份虚无的骄傲和执念,付出如此代价,冷暖唯有自知。在这吃人的皇家,刚极易折,柔未必弱。八福晋像一朵用金玉锦绣包裹起来的毒花,艳丽、带刺、不肯低头,却不知自己扎根的土壤早已遍布寒冰,不知哪一阵风来,便会连根拔起,零落成泥。 宫宴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中继续。丝竹声依旧,觥筹依旧,只是每个人脸上笑容的背后,都藏着一份小心翼翼和惊疑不定。皇帝的心思,太子的态度,诸位亲王郡王贝子们新的格局……这一切,都让这个除夕夜,充满山雨欲来的压抑。 回府的马车里,胤??长长吐出一口酒气,对福晋和若曦叹道:“这年过的……比打仗还累人。” 若曦靠在他肩头,看着窗外零星飘起的雪花,轻声道:“树欲静而风不止。爷,咱们关起门,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敦郡王府的灯笼在雪夜中发出温暖的光。墙外风雨如晦,墙内,至少此刻,还有一片可以守护的宁静。只是若曦知道,这夺嫡的狂风暴雨,经过这一番惊心动魄的雷霆震荡,不是结束,而仅仅是另一个更诡谲阶段的开始。老八真的会就此甘心吗?复立的太子又能走多远?那位深不可测的皇帝,他的棋盘上,下一步,又会落在何处? 第46章 若曦再次有孕 康熙四十九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迟些。正月里的鞭炮硝烟味尚未散尽,紫禁城上空的空气却已重新紧绷起来,带着早春料峭的寒意与权力场中特有的肃杀。 出了正月,敦郡王胤??与雍亲王胤禛便重新投入繁冗的朝务与差事之中。胤??如今的身份是敦郡王,又因着康熙某种未明言的安排,再次被调往兵部行走。与他一同在兵部当差的,还有那位年轻气盛、崭露头角的十四阿哥胤禵。 兵部的气氛,自打直郡王胤禔被圈禁后,便悄然发生了转变。 胤禔在时,虽也刚愎专断,但他毕竟战功赫赫,资历深厚,在兵部积威日久。那时,年轻的胤禵虽也得康熙喜爱,勇武之名渐起,但在胤禔这尊“战神”般的长兄面前,也只能收敛锋芒,屈居次席。如今,压顶的大山骤然移除,胤禵仿佛脱去了一层无形的束缚,那股被压抑已久的锐气与野心,如同春日里疯长的野草,再也按捺不住。 他本就聪敏过人,骑射俱佳,对兵事有着天然的兴趣和见解,如今更添了几分急于证明自己、取代长兄地位的迫切。在兵部衙门的议事堂里,胤禵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意见越来越“果决”,对待同僚甚至上官,也少了往日的几分谦逊,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主见”。 而这种转变,尤其鲜明地体现在他对四阿哥胤禛的态度上。 这一日,兵部正在朝堂上议西南边陲一处土司的小规模骚乱该如何处置。胤禛的意见是:“此等边陲小患,宜抚不宜剿。可派干员携旨晓谕,申明朝廷恩威,辅以钱粮安抚,分化其内部,令其自安。若贸然动兵,劳师靡饷,恐激化矛盾,反令其各部联合,得不偿失。” 他素来注重实效与成本,力求稳妥。 胤禵听完,却立刻提出不同看法,声音清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四哥此言差矣!西南诸夷,向来畏威而不怀德!此番骚乱虽小,却是试探朝廷底线。若一味怀柔,示之以弱,则彼辈必以为朝廷可欺,日后小乱酿成大患,悔之晚矣!依弟之见,当速调附近绿营精兵数百,以雷霆之势压境剿抚,擒其首恶,余者自散。既显朝廷威严,又可一劳永逸!”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自己便是那运筹帷幄的大将军。不少年轻些的官员,本就对十四阿哥的勇武之名心向往之,此刻更是频频点头。 胤禛面色不动,只淡淡道:“十四弟勇锐可嘉。然西南地形复杂,民情殊异,贸然进兵,恐非良策。且朝廷如今重心在北不在南,不宜多生枝节。” “四哥就是太过谨慎了!”胤禵提高声调,语气中已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兵者,国之大事,当断则断!若都如四哥这般前怕狼后怕虎,我大清的疆土何以开拓?威严何以树立?” 这话已经有些重了,暗指胤禛畏缩不前。 老十胤??在一旁听得火起。他本就是个直性子,最见不得自家四哥被这样明里暗里地挤兑。更何况,他觉得老十四这话说得轻狂,完全没把可能引起的后果和将士的性命当回事。 胤??出班说道,“老十四!你怎么跟四哥说话呢?四哥在户部、刑部办了多少实差,经手过多少棘手事?他的见识,岂是你这刚在兵部待了几天的人能比的?剿抚大事,当以稳妥周全为上,你张口就是调兵,闭口就是威严,银子从哪儿出?粮草怎么运?将士伤亡抚恤几何?这些你想过没有?” 他连珠炮似的一顿抢白,毫不客气。胤禵没料到十哥会如此直接地跳出来回护他这个四哥,且句句戳在实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道:“十哥!我这也是为国事着想!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些蛮夷挑衅朝廷?” “国事也不是你这么个着想法!”胤??毫不退让,“我看你就是觉得老大不在了,这兵部就数你最勇武,急着抖威风吧!” “你!”胤禵被说中心事,又羞又怒,霍地站起。 “够了!”康熙沉声喝道,冷冽的目光扫过两人,“议事就议事,吵吵嚷嚷成何体统!此事容后再议,今日到此为止。” 下朝后胤??冲着胤禵重重哼了一声,随着四哥出去了。留下胤禵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阴沉。这场冲突虽被康熙强行压了下去,但兵部里敦郡王与十四贝子不睦,十四贝子朝堂上处处针对雍亲王的消息,却悄悄地传开了。 回府的后,胤??依旧余怒未消,对今天前来迎接他的若曦抱怨:“老十四真是越来越猖狂了!不就是仗着这两年皇阿玛夸他几句骑射好、懂兵事吗?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对着四哥也敢指手画脚,出言不逊!我看他就是欠收拾!” 若曦递给他一杯降火的菊花茶,柔声劝道:“爷消消气。十四爷年轻气盛,又刚得了施展的空间,急切些也是有的。您和四爷是他兄长,多担待些便是,何必真动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担待?我看他就是故意的!”胤??灌了口茶,“以前老大在的时候,他敢这样?现在老大倒了,他觉得兵部该他说了算了!呸!有爷在,就不能让他这么欺负四哥!” 若曦看着他愤愤不平的样子,心里却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暖。十爷这护短的性子,真是几十年如一日。他或许政治智慧不足,但这份对认定的自己人的赤诚和维护,在冰冷的皇家,却显得尤为珍贵。 “好了,爷,不说这些烦心事了。”若曦岔开话题,笑盈盈地拉着他去看孩子们,“晞儿今天又学了几个新字,正等着给阿玛显摆呢。暄儿也会笑了,您快去瞧瞧。” 果然,一见到孩子们,胤??脸上的怒色便烟消云散。他被弘晞拉着检查功课,又抱着弘暄逗弄,听那小肉团发出咯咯的笑声,只觉一切烦闷都被这稚嫩的童音驱散了。晚膳后,他多半是歇在若曦的听雨轩。 这几乎成了惯例。胤??心里也清楚,自己最偏爱的,始终是若曦。福晋端庄贤惠,给他生了嫡子,他敬重、感激,但相处起来总像是隔着一层规矩的纱,缺了那份随心所欲的亲近。其他侍妾格格,乃至康熙新近赏赐的那两位格格和一个侍妾,虽然年轻鲜嫩,但在他眼里,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见了他规规矩矩,战战兢兢,欢好时也拘谨无比,甚至带着难以掩饰的瑟缩,仿佛他是什么强抢民女的恶霸,弄得他兴致全无,草草了事,如同完成一项令人疲惫的任务。 只有若曦不同。她鲜活、生动,会嗔会笑,懂得他的喜怒,也能接住他的话题。在床笫之间,她虽也含蓄,却有一种大胆的迎合与主动,让他感受到彼此身心的交融与欢愉,而非单方面的“宠幸”。和她在一起,他才觉得自己是个被爱慕、被需要的男人,而非仅仅是一个需要被伺候的“爷”。 这份鲜活与灵动,像一道光,照亮了他被朝堂琐事和兄弟倾轧弄得灰扑扑的内心。 快活了不到两个月,这日清晨,若曦用早膳时,忽然一阵恶心袭来,捂着嘴干呕起来,脸色发白。 “侧福晋!”丫鬟吓了一跳。 胤??正在旁边,见状也是一惊,连忙扶住她:“怎么了?可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是着凉了?” 他一边问,一边连声叫人去请太医。 太医很快来了,仔细诊脉后,脸上露出笑容,起身拱手:“恭喜王爷,恭喜侧福晋!这是喜脉!依脉象看,已有一月有余,胎气初凝,但还算平稳。” “真的?!”胤??又惊又喜,一把抓住若曦的手,眼中满是光亮,“若曦,你又有喜了!” 若曦也有些意外,随即是满满的喜悦。她抚上尚未显形的小腹,一种奇妙的联系感油然而生。弘晞渐渐长大,若兰姐姐的悲剧阴影也随着时间淡去,这个新生命的到来,仿佛预示着新的希望与圆满。 “妾身也没想到……”她脸颊微红,带着母性的柔光。 “好!太好了!”胤??高兴得在屋里转了两圈,“赏!府里上下都有赏!太医重重有赏!” 他立刻吩咐库房,将他私藏的一些上好宝石、珍珠,还有新得的江南云锦、蜀锦,一匹匹颜色鲜亮、花纹精美的料子,源源不断地送到听雨轩。 “爷,这也太多了……”若曦看着堆满桌案的各色珍宝衣料,有些哭笑不得。她知道十爷是真心高兴,也是真心想对她好。 “不多不多!”胤??拿起一串浑圆莹润的东珠项链,在她颈间比划,“你戴着肯定好看!这些料子,多做几身鲜亮衣裳,怀着身子也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喜欢这些,爷都知道!现在你也是郡王侧福晋了,富贵些,无甚大碍,你别怕!” 他记得若曦刚进府时,对着赏赐的衣料首饰,眼中会闪过真实喜爱的光彩,不像其他女人,只会木然地谢恩。他愿意把一切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只为看她那鲜活灵动的笑容。 然而,这份得子的喜悦与府内的温馨,并未能持续太久,便被朝堂上一道突如其来的旨意打破了。 二月中旬,春寒犹峭。康熙皇帝毫无征兆地下旨:恢复八阿哥胤禩贝勒爵位。 这道旨意,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也让许多人措手不及。距离胤禩被革爵、闭门思过,仅仅过去了五十余天。 这位沉寂了不到两个月的“八贤王”,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速度,重新回到了朝堂视野的中心。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礼贤下士的模样,甚至比之前更加谦和低调,仿佛那段被贬黜的经历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轻轻拂去,便了无痕迹。 但明眼人都知道,尘埃之下,是已然燎原又暂时蛰伏的野心之火。很快,九阿哥胤禟、十四阿哥胤禵,便重新与胤禩紧密地联结在一起,形成了比之前更为牢固的同盟。他们的目标明确——已然复立、却更加不得人心、且被康熙暗中警惕的太子胤礽。 朝堂之上,太子党与八爷党的明争暗斗,以一种更为隐蔽却更为激烈的方式重新展开。奏折中的机锋,议事时的暗语,官员任免背后的角力……无处不在。直郡王倒台后,支持直郡王的大臣们怕被太子清算,纷纷倒向了八贝勒,这位八贝勒爷又风光起来了。 雍亲王胤禛,依旧是那副冷面王爷的模样,踏实办着他的差事,不显山不露水。敦郡王胤??跟着他四哥办差,自己在兵部也尽量做好分内事,偶尔给四哥打打下手,更多时候则是不留情面地怼回十四弟那些过于“激进”的提议。朝堂的浑水,他能不趟就尽量不趟,心思更多放在了即将再次当阿玛的喜悦,以及府里妻儿身上。 唯一令人唏嘘的,是十三阿哥胤祥。自被释放后,康熙似乎彻底遗忘了他,既未恢复其爵位,也未有启用之意。昔日的“侠王”,如今成了真正意义上的“闲散宗室”。胤祥倒也干脆,将自己关在府里,读书、练武、摆弄花草,几乎足不出户,仿佛彻底从众人的视野中消失。 只有胤??,还会时不时提上好酒,去十三弟府上找他,四爷偶尔也去。老十和十三两兄弟也不多话,有时痛快地喝上一场,有时在校场比划几招拳脚兵器,打得酣畅淋漓。胤祥憋闷,胤??就陪着他发泄。回府后,胤??常会跟若曦说起十三弟的情况。 “十三弟今天又喝多了,抱着那把皇阿玛以前赏的弓,半天不说话……”胤??叹气,“我看着都难受。那么鲜活的一个人,如今……” 若曦静静地听着,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这位历史上著名的“常务副皇帝”、雍正帝最倚重的兄弟,此刻却深陷在人生的最低谷。她想起历史上关于胤祥生母章佳氏的记载,位份不高,出身一般,早亡。他两个同母妹,被养在永和宫德妃乌雅氏那里,后来相继被安排抚蒙,且都早逝。若曦不是阴谋论者,但将这几件事联系起来看——一个失去生母庇护的皇子,两个妹妹被养在偏心自己亲子的德妃宫中,最后都年纪轻轻远嫁苦寒之地并早亡……这结果,实在很难不让人对那位历史上以“温良”著称的德妃娘娘,产生一些复杂的联想。或许,她不仅仅是偏心十四爷,其手腕与心性,恐怕也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但这些念头,她也只能在心底默默感慨。以她如今敦郡王侧福晋的身份,莫说去为十三爷做什么,便是流露出过多的同情与关注,都可能引来无穷祸患。若是再被人捕风捉影,传出什么流言蜚语,说她与十三爷“称兄道弟”、交往过密……那后果不堪设想。康熙对皇子之间的情分看得极重,她一旦引起两个儿子之间的争端,等待她的很可能就是一杯鸩酒或一条白绫,甚至还会连累弘晞和未出世的孩子。 想想那可能的可怕后果,若曦便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在这皇权至上的时代,自保已是不易,多余的善心与行动,往往意味着灭顶之灾。她只能将那份对历史人物的唏嘘与同情,深深压在心底,化作对眼前人、眼前事更用心的经营与珍惜。 “爷多去陪陪十三爷也好。”她最终只能这样对胤??说,“兄弟之间,这份情义最难得。只是……爷也需谨慎些,莫要惹了皇阿玛的眼。” 胤??点点头,握紧她的手:“我知道。你放心。” 第47章 若曦生二胎 康熙四十九年的朝堂,像一口烧着文火的大鼎,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持续翻滚着炙热而危险的暗流。 太子胤礽的储位看似因复立而重归稳固,毓庆宫前也重新有了往来请示的官员身影。但乾清宫与毓庆宫之间那道无形的裂痕,并未因一纸诏书而弥合。康熙皇帝对太子的警惕与审视,比废立之前更加细致入微;而太子经历此番大起大落,心性愈发难以捉摸,行事在看似收敛的表象下,时常流露出一种更深的不安与乖张。东宫属官们的活动并未停止,反而在更为隐蔽的层面展开,拉拢、试探、经营,无休无止。 这位统治帝国近五十年的老人,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目光锐利地逡巡在儿子们之间。他既要防止太子再度行差踏错,动摇国本;更要警惕其他皇子借机坐大,形成足以威胁储君乃至皇权的新势力。朝堂上,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该年春天伊始,康熙便频频离京。四月巡幸塞外,七月驻跸热河,八月举行木兰秋狝……每一次出巡,随驾的皇子名单都经过精心考量。太子胤礽、皇四子胤禛、皇八子胤禩、皇十五子胤禑等常在其列。这既是向蒙古诸部及天下臣民展示皇家父子和睦、皇子贤能,更是康熙将儿子们置于自己眼皮底下,近距离考察其言行、心性、乃至与随行大臣互动细节的绝佳机会。 塞外的蓝天草原与猎场的骏马弓矢,成了另一处无声的角力场。 秋狝大营,黄幄之外。康熙一身戎装,端坐于高台之上,看着台下儿孙及蒙古王公子弟们比试骑射。十四阿哥胤禵箭无虚发,一连三箭皆中红心,赢得满场喝彩,他年轻的面庞因兴奋而发光,下意识地看向御座方向。康熙含笑点头,目光却掠过他,扫向不远处安静侍立的四阿哥胤禛。胤禛也参加了比试,成绩中规中矩,既不突出也不垫底,射毕便退回原位,面色平淡,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一项寻常差事。 另一边,八阿哥胤禩正与几位随驾的部院大臣低声交谈,他笑容温雅,言辞恳切,仿佛只是寻常寒暄。但康熙知道,那些大臣中,至少有两人的门生故旧,近来与八贝勒府走动颇为频繁。老八……康熙抿了口茶,掩去眼中一丝冷意。自年初复爵以来,这位“八贤王”看似闭门读书、深居简出,实则何尝有一日真正放弃?联络朝臣、巩固“八爷党”势力的动作,只不过从明面转入了地下,变得更加隐秘,却也更加坚定。这次随驾,他待人接物越发谦和圆融,在蒙古王公中也颇得好评,这份收买人心的本事,倒真是其长项。 至于老四……康熙的视线再次落回胤禛身上。这个儿子,像一块沉在深水里的石头。这次还带了胤祥,胤祥,虽无爵位,但此次亦被特许随驾散心。老四在木兰秋狝这等展示勇武、结交外藩的机会,他也只是点到即止,大部分时间要么安静侍驾,要么与十三阿哥胤祥在一处,要么就是独自翻阅随身带来的案牍文书。前几日,他还递了份关于直隶几个州县秋粮预征弊端的条陈上来,数据详实,建议具体,一看便是下过功夫的。康熙当时批了个“知道了”,心中却记了一笔。这个儿子,似乎真的志不在这些虚名浮利,只专注于那些繁难具体的政务。他想起暗卫的一些回报,老四门下那个叫年羹尧的汉军旗门人,外放后颇有政声;还有步军统领佟佳·隆科多,似乎也与老四府上有些往来,但他们算得上是有亲,毕竟佟佳氏抚养过胤禛,不算密切,但存在。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的铺垫?康熙不予深究,至少目前,老四表现出来的,是一个务实、本分、可用之才的模样,这让他稍感安心。 朝堂之上,因皇帝频繁出巡,太子监国理政的机会增多,但重要奏折仍需快马递送行在由康熙决断。太子党与八爷党之间的暗斗,在章程程序、官员考绩、钱粮调度等具体事务中时有体现,双方互有攻守,局面微妙。敦郡王胤??的立场则有些特别。他人在兵部,与十四弟胤禵的争执几乎成了日常,但凡十四有过于激进或明显针对四哥的提议,他总会粗声粗气地顶回去,有时甚至不顾场合,让十四下不来台。但在其他事务上,尤其是涉及八哥一系与太子一系的争斗,他一概装聋作哑,要么借口“不懂”,要么直接说“皇阿玛自有圣断”,摆明了不掺和。 这种近乎“莽直”的划清界限,反倒让他在波涛暗涌的朝局中显得格外醒目,也少了许多麻烦。朝中官员心知肚明,如今几位年长皇子各有阵营:太子党、八爷党、还有看似孤身实则不容小觑的四爷。依附、站队者甚众,形成一张张错综复杂、心照不宣的关系网。康熙对此岂能不知?他选择了一种更迂回的方式加以敲打。 该年夏秋,康熙借由几起地方贪腐案件,尤其是工部侍郎希福纳等人勾结侵吞户部银两案,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吏治整肃。希福纳等人被严惩,抄家流放,牵连一批中低级官员。此案本身与皇子党争并无直接关联,但康熙在处置时,多次申饬“结党营私、盘踞害民”,其警示意味,朝中嗅觉灵敏者自然心领神会。一时间,各府门前的车马似乎都稀疏了些,往来密函也谨慎了许多。 康熙对太子党羽过于活跃的迹象已有察觉,但他并未立即采取激烈手段。或许是在等待,或许是在权衡,又或许,他只是想让这场“磨砺”持续得更久一些,看看他寄予厚望又屡屡失望的太子,以及那些跃跃欲试的儿子们,最终会走向何方。 总体而言,康熙四十九年,在史官笔下或许只是寻常一年,但在权力中枢的参与者感受中,却是暗流奔涌、蓄势待发的一年。各方势力都在谨慎地调整步伐,积累力量,等待着下一个可能改变格局的时机。 紫禁城的秋风渐起,吹黄了树叶时,敦郡王府内,另一种期待与忙碌正在升温。 若曦的产期在九月初。有了生弘晞的经验,加之这大半年府里上下悉心照料,她自觉身体比怀头胎时更康健些,心情也更为平稳安宁。朝堂的风雨被十爷挡在府门外,她只需安心养胎,逗弄日渐聪慧的弘晞,偶尔与福晋说说闲话,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九月初六这日清晨,若曦正由丫鬟伺候着用早膳,忽然感到腹部传来一阵熟悉而规律的紧缩感,与之前偶尔的假性宫缩不同。她放下银筷,定了定神,对身旁最得力的嬷嬷平静道:“嬷嬷,我怕是快要生了。去准备吧,按之前定好的来。” 嬷嬷眼神一凛,却不见慌乱,沉稳应道:“侧福晋放心。” 随即转身,一连串指令清晰地下达出去:通知福晋,禀报前院王爷,请稳婆即刻到产房候着,烧热水,备参汤,检查一应器物……府中早已演练数遍,此刻虽忙,却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十福晋正在查看弘暄的冬衣料子,闻报立刻放下手中事务,扶着丫鬟的手便往听雨轩来。她如今有了嫡子,心满意足,气度愈发从容宽和,对若曦这一胎也是真心关怀。 “妹妹感觉如何?”十福晋进门,见若曦已换好宽松的产袍,靠在榻上蓄力,忙上前握住她的手。 “还好,刚有动静,阵痛还不密。”若曦微笑,额头已见细微汗珠,“劳福晋挂心。” “说这些见外的话。”十福晋仔细看她脸色,转头吩咐,“参汤先温着,等会儿再用。屋里地龙烧暖些,但窗户要留缝透气。无关人等都出去,别吵着侧福晋。” 她坐镇在此,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前院书房,胤??正对着兵部一份关于陕西绿营秋操的文书皱眉,盘算着哪里又可以挑挑十四弟的刺。管家急匆匆进来禀报:“爷,听雨轩来报,侧福晋发动了!” 胤??“腾”地站起,二话不说就往外走,边走边问:“稳婆到了吗?太医请了没?福晋过去没有?” “都按规矩备着了,福晋已过去坐镇。” “好,好!”胤??脚下生风,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庭院。到了听雨轩外,他被嬷嬷们拦下:“爷,产房血气重,您在外间候着便是,福晋在里面呢。” 胤??知道规矩,只得在外间焦躁地踱步,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声响,心揪得紧紧的。比起福晋生弘暄时,他此刻的担忧似乎更甚——大约是因与若曦感情更深,牵挂更重。虽说若曦这是生第二次,但是妇人生产都是走鬼门关,他仍然忍不住担忧。 产房内,一切有条不紊。稳婆是经验最丰富的,丫鬟们屏息静气,递送物品轻快无声。十福晋坐在稍远些的椅子里,目光沉静地关注着一切,不时给若曦一个鼓励的眼神。 若曦咬着软木,随着稳婆的指引调整呼吸,用力。疼痛一波波袭来,但神智异常清醒。她想起生弘晞时的惶恐与无助,想起姐姐若兰……不,她不能沉湎于悲伤。她现在是敦郡王的侧福晋,是弘晞的额娘,即将是另一个孩子的母亲。她有家,有依靠,有关心她的福晋和疼惜她的丈夫。这个认知给予她莫大的力量。 时间在汗水和忍耐中流逝。出乎众人意料,这一胎生得格外顺利。阵痛加剧后不到两个时辰,就在午时刚过不久,一声响亮的婴啼冲破了一切紧张。 “生了!生了!恭喜侧福晋,是位小阿哥!”稳婆欢喜的声音传来。 外间的胤??猛地顿住脚步,长长舒了口气,随即喜色漫上眉梢:“阿哥?又是个阿哥?好!好!” 里面,疲惫已极的若曦听到“阿哥”二字,露出一丝虚弱的微笑,这个时代,男孩子好,这个时代女人太难了,轻声问:“孩子……可好?” “好极了!哭声多响亮!”稳婆将清洗包裹好的婴儿抱到她眼前。小小的人儿,皮肤还红皱着,但手脚有力,闭着眼张着嘴嘹亮地哭着,健康无比。 十福晋也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孩子,笑着对若曦道:“妹妹辛苦了!看这孩子,多有精神头,是个康健的。你快歇着。” 若曦点点头,心头大石落地,沉沉的倦意涌上,在嬷嬷的伺候下喝了点参汤,便昏昏睡去。 等她再醒来,已是傍晚。屋内点了灯,暖融融的,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乳香。胤??正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见她睁眼,忙凑近:“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若曦摇摇头,声音还有些哑:“爷……孩子呢?” “奶娘刚喂过,睡了。”胤??眼神明亮,满是喜悦,“曦儿,你又给爷生了个儿子!咱们弘晞又有弟弟了!” 正说着,门帘被轻轻掀起,一个穿着宝蓝色小袄的身影钻了进来,是弘晞。他四岁了,懂事不少,被教养嬷嬷领着,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先给阿玛和额娘规矩行礼,然后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向床边那个小小的摇车。 “晞儿,来看弟弟。”若曦柔声唤他。 弘晞走过去,踮着脚,趴在摇车边仔细看里面那个闭眼睡觉的“小肉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小大人似的点点头,回头对若曦说:“额娘,弟弟还挺好看的。” 童言稚语让胤??和若曦都笑了。胤??故意问:“哦?那晞儿是哥哥了,以后要怎么做呀?” 弘晞挺起小胸脯,一本正经地说:“晞儿是哥哥,要教弟弟认字、骑马!弟弟要乖,听话,不然……”他想了想,学着嬷嬷吓唬他的样子,举起小手比划了一下,“不然等他长大了,就打屁股!” “哈哈哈!”胤??被儿子逗得大笑,一把将他抱起来,“好!晞儿真是好哥哥!不过现在弟弟还小,只会吃和睡,晞儿要耐心等等。” 若曦也含笑看着,心中充满暖意。胤??将她额前汗湿的头发捋到耳后,温声道:“你这次生得快,但也伤了元气,务必要好好坐月子,把身子养回来。如今已是秋天,正好坐月子,不冷不热。弘晞这孩子……”他看了看怀里好奇张望的儿子,“这一个月,就让他先搬到福晋院子里住着,由福晋看顾,也免得他吵闹,影响你休息。你看可好?” 若曦知他是为自己着想,且福晋对弘晞向来疼爱,教养也精心,便点头应允:“妾身听爷的安排。只是又要辛苦福晋了。” “福晋方才还来看过你,见你睡着没让叫醒。她说让你安心休养,弘晞和暄儿她都会照料好。”胤??宽慰道。 果然,次日十福晋便亲自过来,带了些上等的燕窝、阿胶等补品。她先细细问了若曦身体感觉,看了新生的孩子,笑着夸赞一番,然后对若曦道:“妹妹只管放心将养。弘晞那边,我已让人将他平日惯用的东西都搬去我那儿了,乳母、嬷嬷也跟过去。白日让他和暄儿一处玩耍,我会亲自督促他功课,绝不荒废。你呀,就趁着这一个月,好好补补身子,别落下病根。有什么事,随时让人来告诉我。” 她语气真诚,安排周到,若曦感激道:“多谢福晋,总是让您操心。”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十福晋拍拍她的手,又看了看摇车里酣睡的新生儿,轻声道,“孩子们都平安健康,就是咱们府里最大的福气。妹妹是有大福的。” 秋日的阳光透过明纸窗棂,柔和地洒进室内。屋外,朝廷的暗涌、权力的角逐仍在继续;屋内,新生儿均匀的呼吸、母亲疲惫而满足的睡颜、长兄好奇的注视、主母宽厚的关怀,交织成一幅温暖安宁的画卷。若曦知道,外面的风雨或许永不会停歇,但只要这方屋檐下的温暖与守望还在,她便有勇气和力量,面对一切未知的明天。这个在多事之秋平安降生的小生命,仿佛一个吉兆,预示着即使前路坎坷,生命与希望总会找到自己的出路。 第48章 山雨欲来 康熙四十九年的冬天,在新生儿弘砚响亮的啼哭与敦郡王府内温暖的烟火气中,悄然流逝。 弘砚的洗三礼没有大办,只请了相熟的几位福晋和本家亲戚。满月时,府里原也只想自家人热闹一下,却不料满月当日,宫里竟来了旨意。 传旨的仍是御前得脸的太监赵昌。他满面笑容地展开明黄卷轴:“上谕:敦郡王胤??侧福晋马尔泰氏,秉性纯良,上承宗庙,下延宗祧,枝繁叶茂,朕心甚悦,赐锦缎五十匹,东珠二十颗,所出子嗣,赐名‘弘砚’。。望此子勤习诗书,涵养文气,补其父勇直之性,成文武兼备之才。钦此。” 旨意宣读完毕,胤??领着全府谢恩,脸上笑容有些讪讪的。待赵昌走后,他挠着头对十福晋和若曦嘀咕:“皇阿玛这话说的……‘补其父勇直之性’,这不就是嫌我只知道舞刀弄枪,没文气嘛!” 十福晋抿嘴笑道:“皇阿玛这是勉励呢。砚台乃文房重器,静心凝神,这名字寓意极好。咱们弘砚阿哥将来定是个读书种子。” 若曦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心中倒是欢喜。“弘砚”,这个名字确实雅致,比那些常见的更特别些。康熙特意点出“文气”,或许真有几分期望,也或许是看十爷最近在兵部跟十四斗得欢,借机提点一下。无论如何,皇帝亲赐名字,本身就是莫大的恩宠和认可。 有了皇赐之名,弘砚在府中的自然更好,毕竟弘晞弘暄都是康熙亲自赐名的。但若曦的生活节奏并未有太大改变。她依旧过着养儿育女的平静日子。弘砚身子骨结实,哭声响亮,胃口也好。三个月时便能利落地翻身,六个月不到便坐得稳稳当当,引得乳母嬷嬷们连连夸赞“小阿哥真是硬朗”。 若曦如今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弘晞四岁多了,正是活泼好动、求知欲旺盛的年纪,每日除了固定的识字课,便是缠着阿玛讲骑射故事,或是到雍亲王府追着哥哥弘晖问东问西。嫡福晋所出的弘暄也已过了周岁,正是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的时候,白白胖胖,性情似乎随了福晋,比弘晞更显温吞安静些。最小的弘砚,则还是个除了吃睡便是好奇张望的奶娃娃。 三个孩子,自然有充足的乳母、嬷嬷、丫鬟们照料,十福晋又将中馈打理得井井有条,若曦真正需要亲力亲为的烦琐事务并不多。她每日花些时间检查孩子们的起居,陪弘晞说说话,考较一下他新认的字,逗弄一下弘暄和弘砚,再与福晋商量些府中事务,日子过得充实又闲适。 偶尔,她也会“表现”一下贤惠。比如,亲手给胤??炖一盅温补的汤水,或是依照记忆中现代的点心方子,让厨房尝试着做些新花样给他尝鲜。虽只是小事,但胤??每次都很受用,觉得若曦处处想着他,心里越发熨帖。 “还是若曦这里最舒坦。” 这日晚间,胤??靠在听雨轩的暖炕上,看着若曦指挥丫鬟将弘砚哄睡,不由得感叹,“外头乱七八糟的事一堆,回来看见你们娘儿几个,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若曦接过丫鬟递来的热帕子给他擦脸,笑道:“爷在外头辛苦了。府里一切都好,您放心便是。” 她并不细问“乱七八糟的事”具体指什么,但也能从胤??偶尔的只言片语和神色间,感觉到朝堂上并不太平。太子复立后,似乎并未真正安分,皇上的态度也依旧晦暗不明。但这些,离她这方小小的后院,似乎又很遥远。 转眼便到了康熙五十年。新年伊始,紫禁城在例行的庆典与朝贺中,维持着表面的盛世祥和。 八月里,弘晞过了五周岁生辰。因是小孩子不是大寿,便只在府里小庆。十福晋吩咐厨房做了长寿面,若曦则亲手给儿子做了顶镶着小块白玉的瓜皮帽。弘晞戴着新帽子,带着弟弟弘暄,在院子里放小鞭炮,笑声清脆。胤??送了儿子一套小小的弓箭模型,乐得弘晞抱着不肯撒手。 之后四天,弘暄过两周岁生辰,去年抓周时一手抓了本《三字经》,一手抓了枚小印章,喜得十福晋连声道好。胤??也高兴,嫡子渐长,抓周又抓得如此“正统”,面上有光。 九月初六,最小的弘砚过了周岁生辰。抓周时,这小家伙爬来爬去,最后左手抓住了一方石镇纸,右手竟攥住了一支小小的狼毫笔,引得众人啧啧称奇,都说果然不负皇上赐名“砚”字,天生与文墨有缘。若曦看着儿子白嫩小手紧握笔杆的模样,心里也觉有趣。 孩子们的成长仿佛按下了时间的快进键,而在他们无忧无虑的笑闹之外,康熙五十年的朝堂,却像逐渐绷紧的弓弦,酝酿着一场远比之前更为剧烈的风暴。 时间推进到康熙五十年冬。十月初的北京,已是寒风凛冽。 这一日,镇国公景熙的一份密奏,被紧急递到了正在畅春园静养的康熙皇帝手中。密奏内容骇人:步军统领、九门提督托合齐,竟在先安郡王马尔珲也就是岳乐之子,八福晋的舅舅的丧期内,公然违制,召集多人宴饮。而这宴饮的参与者名单,更是触目惊心——包括皇太子胤礽、刑部尚书齐世武、兵部尚书耿额等一众朝廷大员。 康熙握着这份密奏,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脸上却看不出喜怒。许久,他才对侍立一旁的梁九功吐出几个字:“查。给朕彻查。” 所谓的“安郡王丧期宴饮”,很快被查实。但这绝非一次简单的违规聚餐。粘杆处的精英们抽丝剥茧,深挖下去,揭露出的是一场赤裸裸的太子党核心成员密会。他们借丧期掩人耳目,实则聚议朝政,商讨如何巩固太子地位,拉拢摇摆官员,甚至……私下议论皇帝健康与储位更迭! 消息被层层加密,呈报御前。康熙把自己关在澹宁居整整一日。出来时,老人仿佛又苍老了几分,但那双眼睛里的寒光,却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康熙五十年十月二十七日。 这是一个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日子。清晨,北京城还笼罩在冬日的寒雾中,一队队身着黄马褂、腰佩利刃的御前侍卫及刑部差役,如幽灵般同时扑向数个府邸。 步军统领衙门。托合齐刚换上朝服,正准备出门上朝,府门就被粗暴撞开。带队侍卫亮出明黄腰牌与盖着皇帝玉玺的拘捕文书,面无表情:“奉旨,拿下载罪臣托合齐!一应人等,不得妄动!” 托合齐脸色瞬间惨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却最终颓然垂下头,被如狼似虎的侍卫反剪双手,押了出去。府中女眷的哭喊声瞬间响起。 刑部尚书齐世武府、兵部尚书耿额府……几乎在同一时刻,上演着同样的场景。昔日煊赫无比的重臣,转眼成了阶下囚。与他们一同被捕的,还有都统鄂善、副都统悟礼等一批中级武官,皆是太子在军中拉拢的骨干。 整个北京城,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政治地震震得鸦雀无声。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官员们面面相觑,私下传递着惊恐的眼神,却不敢多言一字。太子党,这次怕是真要遭灭顶之灾了! 那么,这场导致太子党核心几乎被一网打尽的“托合齐会饮”,究竟发生了什么?暗卫密报,结合事后审讯的口供,隐约还原出当时的情景: 时间倒退回数月前,安郡王马尔珲府丧期,某个隐秘的别院。 室内灯火通明,却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酒菜气味,更弥漫着一种压抑而兴奋的躁动。 主位上,坐着面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亢奋的皇太子胤礽。他面前酒杯已空,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步军统领托合齐坐在下首,他年约五旬,身材魁梧,此刻却躬着身子,恭敬中带着谄媚:“太子爷,您能屈尊前来,奴才们真是……真是感激涕零!这杯酒,奴才再敬您!祝太子爷千秋康健,早日……呃,早日心安!” 刑部尚书齐世武,一个面相精明的老头,捻着胡须附和:“托合齐大人说的是。太子爷乃国之储贰,如今虽有小挫,但根基仍在。皇上……皇上圣体近来似乎时有不适,这朝局,终究还需太子爷这等英明之主来稳定啊。” 这话说得极其露骨,暗示康熙年老体衰。 兵部尚书耿额,行伍出身,嗓门洪亮些:“太子爷放心!京畿防务,有托合齐大人掌着九门;直隶绿营,也有咱们的人。至于朝中文官……”他看向齐世武。 齐世武嘿嘿一笑:“六部之中,咱们能说上话的,不止刑部。吏部、户部也有门路。只要银子使到位,不怕那些墙头草不倒过来。关键是……”他压低了声音,“关键是皇上那边……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太子爷,您常在御前,可曾……” 胤礽烦躁地挥挥手,打断了齐世武的试探。他抓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下颌流下。“皇阿玛的心思……越来越难猜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积郁已久的怨愤,“复立我,却又处处防着我!老八那边,看着消停了,谁知道是不是在装死?还有老四……哼,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骗谁呢!”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这太子当着有什么意思!整日提心吊胆,看人脸色!” “太子爷慎言!” 托合齐忙劝,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您的苦处,奴才们都知道。所以更要未雨绸缪啊。今日在座的,都是对太子爷忠心不二的。只要咱们拧成一股绳,牢牢掌控住京城的兵马、刑名,再慢慢渗透其他要害部门……届时,无论朝局如何变幻,太子爷都能稳坐钓鱼台!” “对!托合齐大人高见!” 耿额拍案道,“兵马是关键!奴才在兵部,也会加紧安排。那些不老实的,统统寻个由头挪开!” 齐世武阴恻恻地补充:“光有武力还不够。舆论也很重要。那些御史言官,该敲打的敲打,该收买的收买。务必让天下人都知道,太子爷才是众望所归,皇上……皇上毕竟年事已高,有些事,该放手时也得放手。”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露骨,仿佛那至高无上的权柄已是囊中之物。胤礽听着,起初的烦躁渐渐被一种虚幻的权力感取代,眼神重新变得炽热起来。他又喝了几杯,开始大谈他日登基后的“宏图伟略”,要如何整顿吏治,如何开疆拓土…… 这场密会,持续到深夜。他们自以为在丧期的掩护下天衣无缝,却不知隔墙有耳,更不知皇帝的眼睛,从未真正离开过他们。 敦郡王府,听雨轩。 冬日的阳光透过琉璃窗,暖洋洋地照在铺着厚厚绒毯的炕上。若曦正倚着一个大红金钱蟒引枕,看着眼前的一幕。 五岁的弘晞正拿着一本绘有简单图案的启蒙书,像个小先生似的,指着上面的图画,对坐在对面、裹得像个小棉球的两岁弘暄说:“暄弟,看,这是‘马’,跑得可快了!阿玛说,等我们再长大些,就教我们骑马!” 弘暄眨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却也很给面子地跟着学舌:“马……跑……” 更小的弘砚,刚满一岁不久,正努力地在炕上爬来爬去,试图去抓哥哥们脚边的一个彩色布球,嘴里发出“啊啊”的兴奋声音。 乳母和丫鬟们在一旁小心看护着,脸上带着笑。屋里地龙烧得旺,暖意融融,混合着孩子们身上淡淡的奶香和屋里熏着的宁神香,构成一幅无比温馨的画面。 若曦看着三个孩子,心中被一种平静的幸福感填满。弘晞活泼聪慧,已有兄长模样;弘暄憨厚可爱,是福晋的珍宝;弘砚健康机灵,是她新的牵挂。这就是她的世界,她的全部。 忽然,门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寒气。胤??大步走了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悸。 “爷?”若曦坐直身子,挥挥手,乳母们会意,连忙将孩子们带到稍远些的暖阁里去玩。 胤??一屁股坐在炕沿,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下去,仿佛要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他看向若曦,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出大事了……若曦,天要塌了。” “怎么了爷?您慢慢说。”若曦心头一跳,握住他冰凉的手。 “托合齐、齐世武、耿额……还有鄂善他们,全被皇阿玛抓了!就在今天早上!雷霆手段,一个没漏!”胤??语速极快,“罪名是安郡王丧期宴饮,结党营私,议论……议论储位!”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气声说出来的。 若曦倒吸一口凉气。托合齐是步军统领,齐世武是刑部尚书,耿额是兵部尚书……这几乎是太子在京城和军队中最核心的支撑力量!康熙此举,等于直接斩断了太子最有力的臂膀,甚至是……公开宣判了太子党的“死刑”。 “太子爷他……”若曦轻声问。 “太子还在毓庆宫,但……跟软禁也差不多了。”胤??重重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皇阿玛这次……是真的动怒了。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决绝。这下,朝堂怕是要彻底变天了。” 他顿了顿,看着若曦担忧的眼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反握住她的手:“不过你别怕,跟咱们没关系。你只管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外头就是天翻地覆,咱们这府里,也得太太平平的。” 若曦点点头,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 山雨欲来风满楼。康熙五十年的冬天,注定比以往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寒冷。而敦郡王府这一室温暖与孩童的笑语,在这肃杀的大背景下,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脆弱。若曦知道,真正的狂风暴雨,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49章 太子失势 康熙五十年冬末的北京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肃杀。托合齐、齐世武、耿额等太子党核心要员被一网打尽的消息,如同一道冻彻骨髓的寒流,瞬间冰封了所有窃窃私语与蠢蠢欲动。然而,这仅仅是一场更猛烈暴风雪的前奏。 刑部大牢最深处,水牢的阴寒能侵入骨髓。曾经掌管九门、威风八面的步军统领托合齐,如今蜷缩在污秽的草堆上,头发散乱,锦衣早已被剥去,只剩单薄的囚衣。连日来不间断的、花样翻新的审讯,已摧毁了他的肉体与大部分意志。他时而高烧呓语,时而因伤口溃烂的疼痛而抽搐。在一个寒风尤其凛冽的夜晚,狱卒发现他已然断了气,双目圆睁,似乎仍残留着无尽的恐惧与不甘。 他的死,并未换来安宁。一道更加冷酷的旨意从畅春园发出:“托合齐身犯重罪,死有余辜。着将其尸身挫骨扬灰,抛洒荒野,不许收葬,以儆效尤!” 行刑那日,在西郊一处荒僻的山坳里,几个面无表情的差役架起柴堆,将托合齐已开始僵硬的尸体扔了上去。烈火熊熊,皮肉焦臭的气味随风飘散。烧尽后,差役们用铁锤将骸骨砸成碎块,再碾为齑粉,胡乱抛洒。昔日权倾一时的九门提督,最终落得个死无全尸、魂无归处的下场。消息传出,朝野骇然。挫骨扬灰,乃是对罪大恶极之人的终极惩处,康熙以此表明了对结党营私、动摇国本之行的零容忍与极致愤怒。 相比之下,刑部尚书齐世武的结局,则是一场漫长而公开的酷刑,更令人毛骨悚然。 他被囚于刑部一处特制的牢房。行刑之日,牢房墙壁被加固,几名行刑手捧着粗长的铁钉和铁锤入内。齐世武被强行按在冰冷的砖墙上,四肢大张。行刑手毫无表情地举起铁锤,将第一根长钉,对准他的手掌,“咚”的一声闷响,狠狠钉入砖缝! “啊——!!!” 凄厉非人的惨叫划破牢房的死寂。铁钉穿透皮肉骨骼,牢牢嵌入墙壁,鲜血汩汩涌出。 紧接着,是另一只手,然后是双脚。最后一根铁钉,竟穿透他的左肩胛骨,将他整个人以一种受难的姿势,死死“钉”在了墙壁上。这就是康熙亲批的“以铁钉钉其五体于壁”。 剧痛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齐世武所有的意识,只剩下本能的、连绵不绝的哀嚎。那嚎叫声日夜不息,穿透厚厚的牢墙,让整个刑部大牢乃至邻近衙门的官员都听得清清楚楚,人人面色惨白,股栗欲坠。起初,那嚎叫中还有咒骂、求饶、辩解,渐渐只剩下嘶哑的、断续的痛呼,最后微不可闻。整整三日后,牢房内才彻底没了声息。差役打开牢门,只见墙上挂着一具早已僵冷、面目扭曲狰狞的尸身,血污浸透了墙壁和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死亡气息。 兵部尚书耿额被判处斩立决,家产抄没,亲族流放。其他如鄂善、悟礼等涉案官员,或处死,或流放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一场针对太子党羽的、极其残酷和彻底的清洗,以最血腥的方式展现在所有人面前。康熙用这种方式,不仅是要消灭太子的羽翼,更是要用这触目惊心的恐怖,震慑所有怀有异心的臣子与皇子——结党营私、窥伺储位,下场便是如此! 就在齐世武哀嚎声止息的那日,康熙在畅春园澹宁居召见了太子胤礽。没有朝臣在场,只有几名心腹太监远远伺候。 胤礽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能感觉到御案后那道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一寸寸刮过他的肌肤。他试图辩解,声音干涩:“皇阿玛,儿臣……儿臣只是应邀赴宴,绝不知托合齐等人竟敢如此胆大妄为,私议朝政……” “不知?”康熙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胤礽心头,“你当真不知?胤礽,朕给了你机会!复立你,是望你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可你呢?” 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跳动,“‘狂疾未除,大失人心’!这便是朝野对你如今行止的评判!” 胤礽浑身一颤,脸色灰败。 康熙站起身,缓缓踱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结党营私,勾结武臣,暗议朕之寿数,图谋不轨……胤礽,你告诉朕,你想做什么?是觉得朕老了,碍着你的路了?还是想学那隋炀帝,逼宫篡位?!” 最后四字,雷霆万钧。 “儿臣不敢!儿臣万万不敢啊皇阿玛!” 胤礽以头抢地,涕泪横流,是真的怕了。那些隐秘的、在酒精和权欲催化下吐露的狂言,竟真的一字不落地到了皇阿玛耳中! “不敢?朕看你敢得很!”康熙怒极反笑,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秉性凶残,与恶劣小人结党!你身边聚拢的都是些什么人?魇镇诅咒的喇嘛,擅权结党的武夫,贪婪无度的蠹虫!你就是被这些人捧杀了,蒙蔽了!你这太子,还有什么德行可言?还有什么脸面居于东宫?!” 这番话,已不是训斥,而是近乎公开的定罪与唾弃。康熙甚至当着他的面,对梁九功下令:“传朕旨意,步军统领一职,关系京师安危,岂容罪臣旧党染指?着即刻由……”他报出一个名字,“接任!一应旧属,严加甄别,有牵连者,一律清除!” 胤礽瘫倒在地,如坠冰窟。皇阿玛这是在当着他的面,亲手将他最后一点可能倚仗的军事力量连根拔起,彻底切断了他任何铤而走险的可能性。这已不再是怀疑,而是彻底的否定与防范。 康熙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温度也冷却了,只剩下帝王的冷酷与决断。他没有说出“废黜”二字,但那语气与姿态,已让所有人都明白,太子的地位,已是风中残烛,第二次废太子,或许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与借口了。 自此,太子胤礽虽仍居毓庆宫,但已形同高级囚徒,圣眷尽失,党羽星散,彻底退出了权力角逐的核心舞台。 太子党的轰然崩塌,在朝堂上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真空与令人心悸的寂静。然而,寂静之下,新的潜流正在加速涌动。 八贝勒府的书房密室,炭火无声地燃烧。胤禩、胤禟、胤禵三人相对而坐。经历了短暂的沉寂与复爵后的谨慎,此刻他们的眼神重新燃起了炽热的光芒。 “太子这次,是真的完了。”胤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翡翠扳指,“皇阿玛如此酷烈手段,既是杀鸡儆猴,也说明他对太子已无半点父子之情。咱们的机会……又来了。” 胤禵年轻的脸庞上满是锐气:“八哥,九哥,如今老大圈禁,太子失势,朝中还有谁能与八哥争锋?那些墙头草的官员,眼下怕都在琢磨着该往哪边靠呢!” 胤禩的神色却比他们都要平静,他轻轻吹开茶沫,温声道:“十四弟稍安勿躁。越是此时,越要沉得住气。皇阿玛正在盛怒之余,也最是警惕。咱们万不可步了太子的后尘。”他放下茶盏,目光深邃,“眼下要做的,不是急着去拉拢那些显眼的高官,那太招摇。” 他看向胤禟:“九弟,你管着部分钱粮,又与许多江南豪商有往来。银子要备足,但要用在‘暗处’。那些郁郁不得志的文人清流,那些在野有名望的士子,甚至寺庙道观里能言善辩的僧人道士……不妨多加‘资助’,与他们诗文唱和,听他们讲讲民间疾苦,感慨一下‘贤王难得’。” 胤禟立刻领会,阴柔一笑:“八哥的意思是……润物细无声?让‘八阿哥仁德宽厚,礼贤下士,实乃盛世仁君之选’这些话,从这些看似超脱的‘清议’之人口中说出来,慢慢传到市井,再渗透到朝堂?” “嗯,不管为了什么,做了就是做了。”胤禩点头,“口碑与人心,有时比刀枪更有力量。尤其是此刻,对比太子的‘凶残’失德,更显可贵。”他又看向胤禵,“十四弟,你在兵部,要越发勤勉,多向皇阿玛请教军务,展现你的勇武与韬略。但记住,一切都要在规矩之内,你是为大清效力,为皇阿玛分忧,并非为了我个人。你的名声,就是咱们在军中最大的依仗。” 三人细细商议,一个以胤禩为核心,胤禟负责财力与暗中舆论,胤禵明面经营军中声誉的新“八爷党”核心圈,在更加隐秘和高效的方式下运作起来。他们的目标清晰:积累无形的资本,等待下一个关键时刻。 与八爷党的暗中活跃截然相反,雍亲王府依旧是一派“天下第一闲人”的沉寂景象。 四爷胤禛每日的生活极有规律:上朝,去户部或刑部处理公务,回府后在书房读书、抄写佛经,偶尔与上门请教学问的官员也多半是讨论具体的河工、刑名、钱粮问题的交谈,偶尔侍弄一下花草。他绝口不提朝局,更不评论太子之事。在康熙因太子案而震怒,当众斥责“结党营私乃亡国之兆”时,胤禛只是垂首静立,既不附和痛斥以表忠心,也不出言为太子略作开脱,仿佛完全置身事外。 这种近乎刻意的“中立”与“超然”,反而在康熙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在皇帝看来,老大狂悖,太子失德,老八“柔奸”,老十四锐气外露,唯有这个老四,经过这些年观察,似乎真的一心扑在繁琐具体的政务上,懂得分寸,不揽权,不结党。尤其是在清洗太子党后,康熙将几桩涉及钱粮亏空、地方官员不法的重要案件,都交给了胤禛去核查办理。胤禛办得极其认真,证据确凿,处置建议公允,且事后绝不居功,将所有功劳归于“皇阿玛圣明烛照”。 这一日,胤禛在向康熙汇报完一桩漕运舞弊案的查办结果后,康熙难得地留他多说几句。 “老四,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康熙靠在榻上,显得有些疲惫。 “为皇阿玛分忧,是儿臣本分。”胤禛躬身答道。 康熙看着他低眉顺目的样子,忽然问:“你对太子之事……怎么看?” 胤禛心头一凛,知道这是考验。他沉默片刻,字斟句酌:“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皇阿玛为国本计,为江山社稷计,自有圣断。儿臣……只知办好皇阿玛交代的差事,余者不敢妄议。” 他巧妙地将问题引回对康熙权威的绝对服从,并强调自己只做事、不议政的立场。 康熙看了他半晌,缓缓点头,语气和缓了些:“你能识大体,顾全局,不闻风妄议,这很好。朝中如今,就需要你这样踏实办事的人。” “儿臣惶恐。”胤禛再次躬身。 退出澹宁居,胤禛背心已微有汗意。他知道自己刚刚通过了一次至关重要的试探。回到府中密室,邬思道拄着拐杖迎上来。胤禛将面圣情形说了,幕僚沉吟道:“王爷以‘不议’应‘万议’,以‘务实’避‘虚名’,深得韬光养晦之精髓。皇上此刻,对结党最为敏感,王爷越是显得无党无私,只知忠君事父,皇上便越会觉得可靠、可用。” 胤禛颔首:“先生所言极是。年羹尧在四川任上,近来可有信来?” “有。年将军一切顺利,已在当地站稳脚跟,并按照王爷吩咐,不动声色地提拔了些踏实可靠的干员。隆科多大人那边,一切如常,他对皇上忠心耿耿,与王府也只是寻常礼节往来,分寸把握得极好。” “嗯,告诉他们,稳字当头,不必急于求成。时候未到。”胤禛的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他知道,自己布下的棋子,正在各自的位置上悄然生长力量。而他,要继续做好这个“天下第一闲人”,直到那或许会到来的、需要他不再“闲”的时刻。 敦郡王府里,胤??对着面前兵部的一堆文书抓耳挠腮。托合齐、耿额倒了,兵部人事震荡,十四弟胤禵似乎更得皇上关注,提出的建议也更多。胤??依旧看他不惯,但也学乖了些,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拍桌子对吼,而是学着四哥的样子,对于十四那些过于激进或不切实际的想法,就用具体的钱粮、编制、往年成例等实际问题来反驳,虽然语气还是冲,但至少显得“在理”。 他其实很烦,觉得皇阿玛的心思越来越难猜。一会儿残酷清洗,一会儿又好像对老八恢复了点好脸色,一会儿夸十四勇武,一会儿又赞四哥踏实。他干脆不想了,打定主意:反正跟着四哥学,四哥怎么做,我就怎么学!四哥不掺和的事,我绝对不往前凑;四哥让小心的人,我就离远点。 想通了这点,他心里反而松快了些。憋闷了,就提上好酒,溜达到十三弟胤祥府上。 如今的胤祥府邸,门庭冷落。胤祥自己也越发沉默,但见到十哥来,眼中总还有光亮。两人也不多话,就在后院校场摆开架势,拳脚、刀剑、弓箭,痛痛快快比试一场,直到大汗淋漓,筋疲力尽。然后坐在石阶上,对着酒坛子猛灌。 “十哥,还是跟你喝酒痛快。”胤祥抹了把嘴,脸上有了些血色,“外头那些弯弯绕绕,没意思透了。” “谁说不是呢!”胤??一拍大腿,“我就觉得,是兄弟,就该像咱们这样,光明磊落!搞那些阴的,算计来算计去,最后怎么着?老大圈了,太子……唉!” 他叹口气,搂住胤祥的肩膀,“十三,你也别总闷着。等这阵风头过去,皇阿玛肯定会想起你的好。” 胤祥苦笑一下,没接这话,转而问起府里孩子。胤??立刻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讲弘旭看起来康健很多,弘晞又学会了什么新词,弘暄会跑了,跑的越来越稳,弘砚开始咿呀学语多么有趣。 大部分闲暇时间,胤??都留在了府里。他去正院陪十福晋说话,看看日渐壮实的嫡子弘暄;更多时候,则是在听雨轩,看着若曦温柔地照料两个孩子,享受着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在这里,没有朝堂的腥风血雨,没有兄弟的猜忌算计,只有孩子的欢笑、妻子的软语,让他感到无比踏实和温暖。这是他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一方净土。 康熙五十年在惊心动魄中落幕。太子党彻底覆灭,退出历史舞台。朝堂之上,看似恢复了平静,实则形成了新的、更为隐蔽的对峙格局:一边是以温雅仁厚为面具、暗中积极扩张影响力的“八爷党”;另一边,是低调务实、逐渐赢得康熙信任、暗中积蓄力量的“四爷党”。康熙高踞其上,用冷酷的屠刀和严厉的警告)试图维持平衡,震慑所有觊觎者。 狂风暴雨的序幕已然落下,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惊涛骇浪,或许还在后头。而像胤??这样选择“糊涂”、紧守自家温暖的皇子,在这变幻莫测的时局中,反而意外地找到了一份难得的安宁。只是这份安宁,又能持续多久呢? 第50章 田园生活 康熙五十年的凛冬与惊雷,随着时光流转,终是化作了康熙五十一年相对平缓却也暗流不断的岁月。太子被彻底冷落于毓庆宫,形同虚设;八爷党羽翼渐丰,却因皇帝明里暗里的敲打而不敢过于张扬;四爷党继续蛰伏,于无声处听惊雷。朝堂之上,一种诡异的、紧绷的平衡维持着,但每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感到窒息,尤其是像胤禛与胤??这般,既不愿彻底投身于某一阵营厮杀,又无法完全超脱事外之人。 胤禛与胤??私下往来愈密。常在胤禛那间满是书卷与地图的书房,或是胤??摆着刀弓的敞亮厅堂里,一壶清茶或几杯浊酒,兄弟俩便能分析局势至深夜。 “四哥,我瞧着皇阿玛近来……疑心病是越发重了。”胤??灌了口酒,压低声音,“昨儿个,不过是个御史提了句江南学风,皇阿玛竟能从‘结社’联想到‘朋党’,再扯到前明东林旧事,把那御史吓得魂不附体。连带着底下几个尚书都战战兢兢。” 胤禛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神色沉静:“太子之事,是皇阿玛心头一根最深的刺。这根刺让他看谁都像在结党,听什么都似有阴谋。老大、太子、还有托合齐他们的下场摆在那里,皇阿玛这是在用帝王的雷霆手段,警告所有人——皇权之下,不容任何形式的僭越与威胁,哪怕是亲生儿子,哪怕是储君。” 他顿了顿,看向胤??,眼神意味深长:“老十,你我如今在朝中,看似安稳,实则也是站在风口浪尖。我办差认真,皇阿玛用我,却也未必全然放心;你在兵部与十四弟时有争执,虽是为公,落在有心人眼里,也可能被曲解为‘兄弟阋墙’或是‘别有立场’。皇阿玛的多疑,就像这越来越浓的雾,看不清方向时,最稳妥的法子,或许不是硬闯,而是……暂时退到雾薄的地方去。” 胤??说道:“四哥的意思是……?” “咱们主动退一步,不是退缩,是以退为进,更是避祸。”胤禛缓缓道,“皇阿玛春秋已高,越发看重‘孝顺’与‘安分’。此时,若有两个儿子,不恋栈权位,不掺和是非,主动表示愿离纷扰,求一片清净之地。” 胤??略一思索,拍腿道:“说不定皇阿玛会觉得咱们没野心!识趣!说不定还觉得咱俩是真心体恤他老人家,不想让他再为儿子们烦心!” “也有这种可能。”胤禛点头,“而且,离了朝堂那是非之地,许多眼睛也就看不到我们了。咱们也能真正松快些,陪陪妻儿。弘晖今年16了,我看弘晖课业太重,小小年纪眉头总皱着,而弘晖到成婚的年纪了,我不想他的婚事被人拿来做筏子,给他点时间让他想想;你家那几个小子,也该多在开阔地方跑跑。” 这个想法一旦清晰,便如同野草般在两人心中疯长。与各自家眷商议时,竟都出奇地顺利。 雍亲王府,四福晋乌拉那拉氏听胤禛细细说完,沉默片刻,轻声道:“爷若觉得这样好,那便这样吧。妾身……也实在厌烦了那些没完没了的宴请、试探,还有那些看着弘晖时各种揣度的眼神。去庄子上,弘晖也能喘口气。” 自那年弘晖意外落水被救回后,这位历史上的“孝敬宪皇后”仿佛变了一个人。她不再苛求儿子必须样样拔尖以稳固嫡子地位,而是将更多的疼爱化为实际的陪伴与关怀。她看得开了,只要儿子平安喜乐,比什么都强。去年,年轻娇艳的年氏以侧福晋身份入府,胤禛对其颇为宠爱,乌拉那拉氏心中不是没有波澜,但更多的是看透后的淡然。她依旧是雍亲王府无可动摇的嫡福晋,有弘晖,有多年经营的地位,那些浮华的宠爱,便随它去吧。此刻听说能离了这令人窒息的王府去庄子,她竟隐隐有些期待。 敦郡王府,十福晋更是直接:“妾身早想去草原看看,如今去不成,能去京郊庄子也是好的。弘暄身子近来弱些,庄子上空气好,对他定有裨益。” 若曦则是眉眼弯弯:“妾身都听爷的。庄子地方大,孩子们能撒欢跑,再好不过了。”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是远离政治漩涡的最佳时机,求之不得。 于是,两份情辞恳切、姿态谦卑的折子递到了御前。无非是自称“才疏学浅”、“性情疏懒”,深感“侍奉君父不力”、“于朝政无甚裨益”,恳请皇阿玛恩准,卸去部分职衔,前往皇庄“读书静思”、“照料庄务”,一则为皇阿玛分忧管理皇庄,二则也全了“慕田园之乐”的私心。 折子递上去时,胤禛和胤??心中并无十足把握。然而,不过两日,朱批便下来了,只有一个字:“准。” 干脆利落得让人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康熙或许真的觉得这两个儿子“识趣”,或许是想将可能的不安定因素暂时挪开,又或许,在那双阅尽沧桑的帝王眼中,也隐约看到了一丝儿子们对平静生活的真实渴望,并因此生出了一点难得的、属于父亲的宽容。 离京那日,天高云淡。 没有繁复的仪仗,只是几辆宽敞结实的马车,载着简单的行李和最重要的人。胤禛只带了嫡福晋乌拉那拉氏和嫡长子弘晖;老十只带了嫡福晋博尔济吉特氏、侧福晋马尔泰若曦,以及弘旭、弘晞、弘暄、弘砚四个儿子;他们还特意绕了点路,接上了同样“闲散”的十三阿哥胤祥及其嫡福晋兆佳氏,以及他们康熙四十九年冬才出生的嫡长子弘暾。三家人,轻车简从,仿佛不是天潢贵胄,只是寻常富户举家出游。 马车驶出城门,将巍峨的紫禁城和其中无尽的纷扰渐渐抛在身后。当郊外清新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风灌入车厢时,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康熙赐下的皇庄位于京西,背靠青山,面朝一片开阔的田野,不远处还有一条清澈的溪流。庄子里房舍齐整,虽不奢华,却宽敞干净。仆役都是内务府拨来的老实人,早已将一切打理妥当。 抵达那日已是下午。行李安顿后,大人们还带着些许疲惫与初到新环境的拘谨,孩子们却早已按捺不住。 弘晖今年已十六岁,身量拔高不少,面容继承了父母的优点,俊秀中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但此刻,他看着眼前广阔的天地,眼中也露出了属于少年的雀跃。弘晞快六岁了,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下台阶,在铺着碎石的空地上跑了一圈,大声欢呼:“好大的地方!能跑好远!” ,弘旭九岁多了,但是性子依然沉静,快三岁的弘暄被乳母牵着,也好奇地东张西望。快两岁的弘砚刚会跑,摇摇晃晃地追着哥哥们,嘴里咿咿呀呀。最小的弘暾还被奶娘抱在怀里,挥舞着小拳头,黑亮的眼睛看着陌生的环境。 胤??叉着腰,站在庄子前的空地上,迎着夕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觉得浑身筋骨都舒展开来,一股久违的、近乎陌生的轻松感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畅快地大笑:“哈哈!四哥,十三弟,你们觉不觉得,这口气……终于能喘匀了!” 胤禛负手而立,一向冷峻的唇角也微微上扬,望着远处郁郁葱葱的山林和田间劳作归去的模糊人影,轻轻“嗯”了一声。的确,离开了那些案牍公文、朝会纷争、眼神算计,连空气都显得自由许多。 胤祥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风中干净的草木香,代替了府中挥之不去的药味和沉闷,一直压抑的眉宇也舒展了些:“十哥说得是,这儿……真好。” 接下来的日子,时光仿佛被拉长、放慢,浸润在田园的宁静与亲情的温暖里。 弘晖每日仍有半天需要读书习字,这是胤禛的底线,偶尔胤禛会拿一些实际的事务考校并在实际的公务中教育他。但剩下的半天,他便彻底解放,成了弟弟妹妹们的“孩子王”。 上午胤禛亲自督促弘晖功课,弘晞也会被若曦要求认几个字,写两篇大字。弘暄和弘砚则在各自母亲身边玩耍。一到下午,庄子便成了欢乐的海洋。 弘晖会带着弘晞去溪边,教他辨认水边的植物,用削好的木棍尝试“钓鱼”,或者比赛打水漂。弘晞对这位博学又耐心的哥哥崇拜得不得了,小尾巴似的跟着,问题一个接一个:“晖哥哥,为什么石头扁的漂得远?”“那个长长尾巴的红虫子是什么?”“我们能去那边林子里看看吗?” 弘暄性情温和,跑不快,更喜欢跟着乳母在菜畦边看蚂蚁搬家,或者用树枝在沙土地上画画。弘砚则迈着小短腿,兴奋地追着蝴蝶或草丛里蹦出的蚱蜢,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追。弘暾还小,多半时间被奶娘抱着,或在铺了厚毯子的席子上玩布偶,看着哥哥姐姐们奔跑笑闹,他也跟着咯咯笑。 偶尔,胤??兴致来了,会拿上他的小弓,在空地上教孩子们射箭。弘晖姿势标准,颇有乃父之风;弘晞力气小,拉不开弓,急得满头汗,胤??便大笑着手把手教他;弘暄和弘砚则只能玩没有箭头的玩具小弓,但也乐此不疲。欢声笑语飘荡在庄子上空。 庄子东侧有一个宽敞的凉亭,四面通风,视野极好。这里成了四位福晋最常聚的地方。 午后,丫鬟们摆上时令瓜果、清茶点心。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和十三福晋兆佳氏年纪相仿,又都刚经历育儿不久,最有共同语言。十福晋会说起弘暄夜里睡觉有些不踏实,兆佳氏便分享弘暾用了哪种安神的香囊有效;说起孩子挑食,又能交流半天各自“对付”孩子的食谱。 若曦虽来自现代,但对育儿也有自己的一套温和而开明的理念,她分享的如何引导孩子好奇心、如何通过游戏认字等方法,常让其他三人感到新奇又实用。 最让人惊讶的是四福晋乌拉那拉氏。她不再是那个永远端庄持重、笑容弧度都仿佛丈量好的雍亲王福晋。在这里,她常穿颜色素雅但舒适的常服,头发也梳得简单。她会笑着听大家说话,偶尔插一句“弘晖小时候也这样”,语气里满是温柔的回忆。当十福晋抱怨弘暄太安静,不如弘晞活泼时,乌拉那拉氏会轻声说:“孩子性情各异,暄哥儿温厚沉稳,也是极好的福气。只要他们健康开心,便是最好。” 这话语里的豁达与通透,是深宫王府里难觅的。 她们的话题从孩子延伸到衣裳花样、养生汤水、庄子附近的趣闻,甚至偶尔会一起做点简单的针线。阳光透过亭子的花格,洒在她们身上,时光静谧而美好。远离了京城里必须遵循的森严等级与无休止的交际应酬,此刻她们只是几个分享生活、养育子女的母亲与妻子。 胤禛、胤??、胤祥三兄弟,也找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方式。 他们不再谈论朝政,那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胤禛竟对庄子的账目和农事产生了兴趣,时常与庄头一起下田,查看庄稼长势,询问农时农具,甚至能就如何引溪水灌溉提出些切实的建议。庄头起初战战兢兢,后来发现这位“冷面王爷”问得认真,听得仔细,并无怪罪之意,便也敢放开说了。胤禛觉得,这比看户部那些层层粉饰的报表实在得多。 胤??则迷上了养马。庄子里有十几匹御马监淘汰下来、但依然神骏的温顺马匹。他每日亲自去刷马、遛马,还给每匹马都起了名字。他拍着一匹枣红马的脖子,对胤祥和弘晖炫耀:“瞧见没,这肌肉线条!以前在兵部光看文书,哪知道亲手伺候马这么有意思!” 他还试着驾马车,有次差点把车赶到沟里,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胤祥的身体在乡间清新的空气和规律的生活中似乎好转了些。他常与胤??一起骑马,或是在校场比试拳脚弓箭,活动筋骨。更多时候,他会安静地坐在溪边垂钓,一坐就是半天,享受那份难得的、无人打扰的宁静。 最有趣的是,兄弟三人某日一时兴起,竟向庄头要了一小块边角地,宣称要自己种菜。胤禛规划,胤??翻地,胤祥播种浇水。三人都是养尊处优的皇子,何曾干过这个?笨手笨脚,闹出不少笑话。但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菜苗一日日长出嫩叶,那种成就感,竟不亚于办好一件朝廷差事。 农庄生活简单,却充满了细腻的温情。胤禛与弘晖的父子关系,在这里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在京城,胤禛是严父,督促功课,检查言行,期望甚高。在这里,他会有闲暇听弘晖讲下午和弟弟们探险的趣事,会耐心听他的不解,给他掰开揉碎了的讲清楚。弘晖脸上属于孩童的纯粹笑容越来越多,有时甚至会主动拉着阿玛去看他新发现的鸟窝。胤禛冷硬的轮廓,在儿子面前,日益柔和。 胤??更是如鱼得水。他本就是爱玩闹的性子,如今没了约束,整天带着一群孩子“疯”。爬树摘果、在浅水区下河摸鱼、带着孩子们用草编蚱蜢、晚上在院子里指认星星……他是最受孩子们欢迎的“孩子头阿玛”。若曦常倚在门边,笑着看他们闹作一团,心中满是安宁。十福晋则更多时候温柔地照看着弘暄,看着他因为活动多了,小脸渐渐红润起来,心中无比欣慰。 这样惬意的日子,如溪水般潺潺流过,转眼已经是康熙五十一年秋,快中秋了。庄子里的人几乎忘记了京城的模样,直到秋日的一个傍晚。 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在数个便装精悍侍卫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庄子门口。庄头连滚爬爬地进去通报时,胤禛三兄弟正在他们那片小小的菜地边,争论着今年萝卜为什么长得不如去年水灵。 听闻皇阿玛驾到,三人俱是一惊,连忙整理衣冠迎出。康熙已经走了进来,他穿着深蓝色的常服,精神看起来尚可,目光带着惯有的审视,扫过眼前的儿子、儿媳和闻讯聚拢过来的孙辈们。 庄子里的生活痕迹一目了然:晾晒的菜干,墙角新打的农具,孩子们身上沾着草屑的衣裳,还有胤??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装着草料的簸箕。 “儿臣(奴才)叩见皇阿玛(皇上)!” 呼啦啦跪倒一片。 康熙的目光最终落在儿子们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惶恐或刻意表现的恭谨,他看到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惊讶,以及惊讶之下,未曾完全褪去的、属于田园生活的松弛与红润气色。尤其是老十,手里还沾着土星子。 “都起来吧。”康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朕路过附近,听说你们在这儿,便来看看。过得如何?” 胤禛上前一步,恭敬而坦诚地答道:“回皇阿玛,儿臣等在此读书习静,照料庄务,闲暇时课子弄孙,颇得田园之乐。赖皇阿玛恩典,一切安好。” 康熙“嗯”了一声,背着手,在庄子里缓缓踱步。他看了收拾整齐的仓房,看了胤禛桌上摊开的农书和庄子账册,看了孩子们,虽然有些紧张仍显活泼的眼神,也看了凉亭里尚未撤去的、女眷们闲谈的茶具。 晚膳是庄子里自产的寻常菜蔬,加上侍卫打来的野味,由几位福晋带着丫鬟亲手整治,虽不精致,却别有一股新鲜风味。康熙坐在主位,看着儿子儿媳们布菜,孙子孙女们规规矩矩又忍不住偷瞄的样子,紧绷的嘴角似乎柔和了一丝。 席间,他问了几句庄稼收成,问了弘晖的功课,也随口问了胤祥的身子。气氛起初有些拘谨,但在胤??大着胆子说了句自己种菜闹的笑话后,康熙竟然笑了笑,气氛随之松缓下来。他甚至还尝了一口胤禛他们种出来的、唯一像点样子的凉拌黄瓜。 这一顿饭,没有山珍海味,没有朝堂机锋,只有简单的饭菜和家常的谈话。烛光摇曳下,康熙看着眼前这难得一见的、儿子们暂时脱离权力漩涡后真实的生活状态,看着他们眼中对妻儿的温情,看着孙辈们无忧的脸庞,那双看透世情、充满疲惫与猜忌的眼中,似乎也闪过了一丝极为复杂的微光——是欣慰?是感慨?还是淡淡的、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羡慕? 他没有久留,膳后稍坐片刻,便起驾回宫了。临走前,只对送行的胤禛等人说了句:“这儿……不错。好生待着吧。” 马车消失在暮色中。庄子里的众人才彻底松了口气,随即又感到一种奇异的圆满。皇阿玛看到了,并且似乎……没有不悦。 御驾来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荡开几圈涟漪后,庄子重归宁静,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几分底气——连皇上都默许了这种生活。 日子继续悠悠地过。女眷们的闲谈更加自在,孩子们玩闹的范围似乎又大了一圈。胤禛兄弟三人,有时会在月明星稀的夜晚,搬几坛酒到院中,就着简单的花生毛豆,畅饮闲谈。话题天南海北,唯独不提“京城”二字。酒至微醺,胤祥会吹起随身带的竹笛,笛声清越,在静谧的乡野夜空中传得很远。胤??跟着哼哼荒腔走板的小调,胤禛则静静听着,望着星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片皇家庄园,仿佛成了被时光遗忘的桃花源,庇护着几颗在惊涛骇浪中寻求片刻安宁的心。他们在这里重新体验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的最质朴的快乐,蓄积着面对不可知未来时,内心深处最温暖的力量。至于京城的风云何时会再次将他们卷入,谁也不知道,至少此刻,他们拥有这偷来的、无比珍贵的田园牧歌。 第51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康熙五十一年的秋狩,声势依旧浩大。旌旗仪仗绵延数里,向着塞外的方向迤逦而去。与往年不同的是,这次随驾的皇子名单里,少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太子胤礽自“托合齐会饮案”后,虽未被明旨再度禁足,但谁都知道,毓庆宫形同冷宫,他已彻底失去随驾的资格。雍亲王胤禛、敦郡王胤??、以及无爵闲居的十三阿哥胤祥,此番也均“巧合”地留在了京郊皇庄,未曾伴驾。倒是八贝勒胤禩、九贝子胤禟、十四贝子胤禵等人,皆在随行之列,鞍前马后,甚是殷勤。 京西皇庄的日子,依旧如溪水般平缓流淌。然而,这份平静在秋意渐浓的某日傍晚,被不期而至的御驾彻底打破。 康熙的再度来访,比上一次更加突然,甚至未提前遣人告知。当那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在暮色中悄然驶入庄子时,胤禛正与庄头查看今岁新收的粮食入仓,胤??在校场调教他那几匹爱马,胤祥则在溪边垂钓。 仓促迎驾,康熙的脸色比上次来时更为沉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躁意。他并未过多寒暄,只略看了看庄子景况,问了问孩子们可好,便以旅途劳顿为由,径自去了早已收拾出来的、庄子里最清静的一处院落歇息。晚膳也是送入房中单独用的。 这种反常的沉默与疏离,像一片沉重的阴云,笼罩在庄子上空。伺候的仆役连大气都不敢喘,连最闹腾的孩子们,都被母亲们早早带回了房,庄子里静得可怕。 月上中天,胤禛的书房内,灯火通明。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垂下,隔绝了内外声响。胤禛、胤??、胤祥三人围坐桌边,桌上摊着一幅简陋的舆图,旁边温着酒,气氛凝重。 “皇阿玛这次来,不对劲。”胤??最先沉不住气,压低声音,眉头拧成了疙瘩,“上次来好歹还吃了顿饭,问了问庄稼,看了看孩子。这次……话都没说几句,脸色也沉得吓人。我感觉……心里头直发毛,像要出什么大事。” 胤祥手里摩挲着一只粗糙的陶土茶杯,那是他在庄子上自己学着捏的失败品之一,此刻却成了安抚心绪的依托。他声音平稳,却带着洞察:“皇阿玛是从塞外路上折返的。突然回銮,又不回宫,先来了咱们这儿……这本身就不寻常。塞外定是发生了什么,或者……皇阿玛在塞外做出了什么决断,心情激荡,无处排遣,或是……需要找个看似无关的地方,静一静,想一想。” 雍亲王胤禛一直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沉重。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舆图上,而是穿透了眼前的虚空,仿佛在梳理着自太子首次被废以来,那一段段惊心动魄、盘根错节的往事。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不是要出大事……是大事,恐怕已经定了。皇阿玛心里那口气,憋了这么久,怕是到了要彻底吐出来的时候了。”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位弟弟:“咱们关起门来说话。今日之局,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咱们从头理一理,或许就能明白,皇阿玛为何如此,而雷霆……又将落向何处。” “四哥,你的意思是……还是太子?”胤??身体前倾。 “除了他,还有谁能让皇阿玛如此失态,连塞外都待不住,半路回銮?”胤禛反问,随即自问自答,“咱们都记得康当初一废太子。当时罪名是什么?‘不法祖德,不遵朕训’是表象,‘暴戾淫乱’是私德有亏,但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最致命的两条,一是‘每夜逼近布城,裂缝窥视’,这是‘窥伺君父’,触及了帝王最深的隐私与安全禁忌;二是‘欲为索额图报仇’,这直接与‘结党’、‘谋逆’的阴影挂钩。” 他顿了顿,饮了口冷茶,似在平复心绪:“那一次,其实是皇阿玛与太子二哥多年的矛盾积重难返,加上老大、老八他们暗中推波助澜,爆发的结果。皇阿玛盛怒之下废之,固然是真心失望痛心,但何尝没有借机敲打所有皇子、清洗索额图余党的意思?” 胤祥接口道:“四哥说得是。所以不过半年,皇阿玛又复立了二哥。当时诏书说得恳切,什么‘自此宽释之后,见其夙夜祗事,忧形于色,药饵躬亲,克尽子职’……如今看来,这‘克尽子职’何其讽刺。当时复立,恐怕更多是皇阿玛为了稳定朝局,避免诸子争储白热化的权宜之计。老大已露狂悖之相,老八结党之势初成,皇阿玛需要二哥这个靶子,立在前面,吸引火力,维持一种需要的平衡。” “对,就是‘权宜之计’!”老十胤??一拍大腿,“我就说嘛,当时就觉得别扭!二哥那样子,哪像真心悔过的?复立后反而更……更说不出的让人难受。合着皇阿玛也没真信他能改好,就是拿他当个幌子!” “正是此理。”胤禛点头,“可惜,二哥身处其中,未必能完全看透,或者看透了却更加焦虑恐慌。他觉得自己地位不稳,复立不过是侥幸,危机四伏。于是,他的党羽,那些将身家性命都绑在他身上的人,就更急于巩固势力,甚至不惜鋌而走险。”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随着他的叙述而凝固。胤禛的手指移向舆图上北京城的位置,轻轻一点:“于是,就有了托合齐——步军统领,掌京师九门防务;齐世武——刑部尚书,掌天下刑名缉捕;耿额——兵部尚书,掌全国兵籍武选。这三人,一个是京城卫戍司令,一个是司法首脑,一个掌管全国军事行政。他们借安郡王丧期,秘密会饮,太子赫然在座。”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剖析:“他们议的是什么?真的是悼念安郡王吗?审讯结果,皇阿玛虽未全盘公布,但‘结党营私’、‘议论储位’的定性是跑不了的。我甚至怀疑,他们可能商议过更可怕的……万一有变,如何利用手中权力,控制京城,逼迫皇阿玛……” “四哥!”胤祥低声喝止,眼神示意隔墙有耳。 胤禛停下,但眼中的寒意未退:“总之,这次会饮,已远非寻常官僚聚会。它直接证明,太子党已经形成了一个可以干预京城安全、司法甚至军事人事的可怕网络。他们不是在巩固太子的储位,他们是在分割、窃取皇阿玛的威柄! 这是任何一个帝王都绝不可能容忍的底线。当时,皇阿玛以雷霆手段拿办托合齐、齐世武、耿额等人,应当不仅仅是为了惩罚,更是为了彻底斩断太子在京城可能动用的任何军政力量。步军统领换上了皇阿玛的绝对亲信,兵部、刑部大清洗……太子,从那时起,就已经是个被抽空了脊梁、拔光了牙齿的困兽了。” 胤??听得冷汗涔涔:“原来……原来去年那场腥风血雨,背后是这个意思!我当时只觉得皇阿玛手段太酷烈,现在想想……若是真让太子党成了气候,那才是塌天大祸!” “酷烈,是因为触及了逆鳞。”胤祥叹道,“皇阿玛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皇权,一丝一毫都分不得。” 胤禛继续道:“瓦解了太子的武力依仗,皇阿玛的清理并未停止啊。‘沈天生案’与‘湖滩河朔事例’的贪腐弊案接连爆发。沈天生何人?不过是区区包衣,却能通过太子乳母的丈夫凌普,勾结内务府官员,侵吞巨额库银。湖滩河朔事例更是牵扯到河工钱粮,这里面没有太子门下的人上下其手,可能吗?” 他冷笑一声:“这些案子,表面查的是贪腐,根子却都隐隐指向东宫。它们暴露的,是太子党不仅试图染指军政,更早已深入财政与人事任免,形成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疯狂侵蚀着大清的肌体,也在侵蚀皇阿玛的权柄。这些证据,一件件,一桩桩,摆在皇阿玛面前,只会让他更加确信,当初风光霁月的太子,成了危及江山社稷的毒瘤,必须连根拔起,彻底清除。”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胤祥缓缓道:“在这个过程中,八哥他们……只怕也没闲着。我虽不在朝堂,但也看得出来,也看的更清楚!托合齐案发前,就已风声鹤唳,八哥一党虽经挫磨,但复位后势力潜藏更深。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打击太子的机会。太子的过失,无论大小,经过他们的口和笔,传到皇阿玛耳中,只怕都会放大十倍。构陷或许有,但更多的,恐怕是‘落井下石’、‘火上浇油’。皇阿玛对二哥本就失望警惕,再经他们这般持续‘提醒’、‘揭发’,那点本就微薄的父子情分与耐心,只怕早已消磨殆尽。他们的推波助澜,其实加速了皇阿玛最终决心的形成。” 胤??听得心头发凉:“这么说……二哥这次,是在劫难逃了?皇阿玛今晚这样子……莫非就是已经下了决心,只是还没公布?” 胤禛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帘幕的缝隙望向外间沉沉的夜色。庄子静极了,康熙歇息的院落方向,只有一两盏孤灯还亮着,在秋风中明灭不定。 “皇阿玛今晚的情绪,可能是愤怒,可能是痛心,也可能是决绝,或许……也有悲哀与疲惫。”胤禛的声音飘过来,带着深深的复杂意味,“他来这里,或许是因为,在做出最终决断前,他只是需要离开紫禁城和畅春园那个巨大的权力场,在一个看起来最无害和宁静的地方,独自想想,不管如何,咱们正常生活便是,莫要去凑这个热闹。二哥的事情,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 他转过身,面对胤??和胤祥,眼神清澈而冷静:“我们之前的请辞避居,如今看来,虽是自保,却也阴差阳错,恰好符合了皇阿玛此时的心境。他看到我们在这里种菜养马,教子读书,远离一切是非,他应当是……至少此刻是欣慰的,甚至可能因此,对我们稍减疑虑。” “那我们……”胤??急切地问。 “我们什么也不做。”胤禛斩钉截铁,“就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明日若皇阿玛召见,恭敬如常,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绝不多言一字。尤其关于太子,关于朝局,一句也不可沾惹。若皇阿玛不提,我们便只汇报庄务,说说孩子们的长进。记住,我们现在,就是皇阿玛眼中‘不通世事’的闲散宗室。这道惊雷,无论多么猛烈,我们都必须确保,它劈不到我们头上,甚至……不能让一丝电火溅到我们衣角。” 胤祥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四哥思虑周全。此时一动不如一静。任何多余的关切、试探、甚至仅仅是议论,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忌。咱们就当好这个‘瞎子’和‘聋子’。” 胤??虽然心里仍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感到震撼与不安,但也明白这是唯一的自处之道。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明白了。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明天该喂马喂马,该逗孩子逗孩子。” 商议既定,三人又低声交换了些细节,便各自散去,回到自己院落。庄子的夜,依旧静谧,但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压,却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若曦一直在院里等着,见胤??回来时面色凝重,便知他们谈的定然是惊天大事。她没有多问,只默默递上一碗安神汤。按这个时间,当是二废太子的时候到了。胤??接过,一饮而尽,握着她的手,低声道:“若曦,这几日,约束好孩子们,就在咱们自己院里玩,别到处跑。宫里……怕是要有剧变了。” 若曦心中凛然,乖巧点头。她看着窗外那轮被薄云遮掩、晦暗不明的月亮,仿佛也预感到,康熙五十一年这个看似平静的秋天,即将被一道前所未有的雷霆撕裂。而他们这处暂时的桃花源,能否在随之而来的暴雨中安然无恙,谁也无法预料。他们能做的,唯有谨守本分,静待风来。 第52章 二废太子 康熙五十一年九月三十日。畅春园,澹泊敬诚殿。 这一日的清晨,天色便是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京城上空,不见一丝日光,空气中弥漫着深秋特有的、带着枯叶腐败气息的寒意。殿前广场上,王公百官早已按品级肃立,鸦雀无声。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感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连最轻微的咳嗽声都显得刺耳。所有人都预感到了,今日非同寻常。 皇帝御驾昨日深夜才从京西皇庄悄然返回畅春园,今日便紧急召集大朝,这本身已透出山雨欲来的信号。而更让众人心头凛然的是,本该位于御座之侧最近位置的太子銮驾,今日空空如也。 辰时正,康熙皇帝缓步升座。他今日未着常朝吉服,而是穿了一身石青色常服袍,外罩玄色端罩,面色沉静如水,却隐隐透出一种久经风霜后的决绝与疲惫。那双曾洞悉万方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阶下众臣,最终在那空着的太子位置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痛色,旋即被冰封般的冷硬取代。 “宣诸皇子、王公、文武百官近前。”康熙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屏息,依序近前数步,垂首恭听。 康熙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议政事。他直接拿起御案上一份早已备好的、加盖了皇帝玉玺的诏书,并未让太监代读,而是亲自展开,一字一句,亲自宣读。他的声音起初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金砖地上: “谕诸皇子、诸王、贝勒、贝子、公、文武大臣等:皇太子胤礽,自复立以来,狂疾未除,大失人心……” 开篇第一句,便定下了雷霆万钧的基调!“狂疾未除”——这是直接否定了复立的合理性,将太子彻底打入“疯癫失德”的深渊。 康熙继续念道,语气渐趋沉痛激愤:“朕包容二十年矣!乃其恶愈张,戮辱廷臣,专擅威权,鸠聚党羽,窥伺朕躬起居动作,无一事不欺朕,无一事不悖朕!” 殿中落针可闻,只有皇帝的声音在回荡,字字诛心。 “托合齐、齐世武、耿额等,结党会饮,案发审实。伊等以朝廷之官职,为太子之私人;以国家之军伍,为东宫之鹰犬!此岂人臣所为?此岂储君所应为?” 提到“托合齐案”,康熙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怒:“更可骇者,伊等暗中交通,议论非分,朕之起居、朕之寿算,竟成其酒席谈资!其心何在?其意何图?莫非欲效前代逼宫故事乎?!” “逼宫”二字一出,殿内气温仿佛骤降。许多大臣腿股战栗,几乎站立不住。这是最严厉、最致命的指控,直接将太子的行为与谋逆篡位画上了等号。 康熙的目光如电,扫过前排的皇子们。胤禩垂眸肃立,面色恭谨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胤禟嘴角微不可查地紧绷;胤禵则挺直腰背,神色复杂。胤禛几人也被叫了来,胤禛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一尊石像。其他皇子,或惊惧,或茫然,或暗自盘算。 皇帝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胸中积郁多年的块垒,接下来的话语,已不仅是斥责,更是彻底的了断与宣判: “胤礽秉性凶残,与恶劣小人结党!似此不孝不仁,暴虐慆淫之人,岂可付以祖宗弘业!” 他略一停顿,殿内死寂,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着将胤礽皇太子之位,即行废黜,禁锢咸安宫,严加看守,非朕旨意,不得出入!其东宫一应印信、册宝,即刻追缴!其属下官员,着宗人府、内务府、刑部严加查勘,有牵连不法者,依律重处,绝不姑息!” 圣旨宣读完毕,余音似乎还在巍峨的大殿梁柱间萦绕。康熙放下诏书,仿佛用尽了力气,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帝王的冷酷与不容置疑:“即照此办理。退朝。” 没有给任何人质疑、求情甚至反应的时间。旨意已下,乾坤已定。 “退——朝——!” 执事太监尖利悠长的唱喏声响起。 百官如梦初醒,机械地跪拜、山呼、然后如同潮水般,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退出大殿。直到走出很远,才有人敢低声交换惊骇的眼神,或发出压抑的、长长的叹息。 二废太子!真的发生了!而且,比起第一次废黜时康熙的痛苦、犹豫与事后反复,这一次,皇帝的意志是如此决绝,程序是如此干脆,罪名是如此致命,结党、窥伺、乃至隐含逼宫,处置是如此严厉。所有人都明白,太子胤礽,这位当了近四十年储君的皇子,政治生命乃至个人自由,都在这一刻彻底终结了。咸安宫,将成为他永久的牢笼。 二废太子的诏书如同投入滚油锅里的冰水,瞬间引发了剧烈的连锁反应与新一轮的权力洗牌。 首当其冲的是太子党残余势力。旨意下达当日,宗人府、内务府、刑部、步军统领衙门的官吏便如狼似虎地扑向各处。昔日与毓庆宫往来密切的官员,无论京官外官,纷纷被调查、传讯、革职甚至下狱。京城之中,抄家锁人的景象再次上演,哭喊与惶恐弥漫。曾经显赫的太子党,被连根拔起,彻底扫入历史的尘埃。步军统领衙门在托合齐案后已由康熙亲信牢牢掌控,此刻更是严密监视京城动向,确保废太子一事平稳,杜绝任何可能的狗急跳墙。 其次,是皇子们与朝臣们迅速而隐晦的重新站队与力量重组。 最大的赢家,无疑是八阿哥胤禩一党。尽管康熙在处置太子后,明面上对胤禩并无特别褒奖,甚至偶尔还有敲打,但谁都知道,持续攻击太子最力、在朝野舆论中营造“太子失德、八爷贤明”对比最成功的,正是他们。太子倒台,最大的政敌消失,胤禩“贤王”的声望在部分官员和士林中达到新的高度。下朝后,前往八贝勒府“请教”、“商议”的官员车马,虽不敢太过明目张胆,但明显比往日增多。胤禟掌管的部分财政资源,胤禵在兵部积累的人脉与年轻气盛的“敢言”形象,都成为八爷党宝贵的资本。他们虽谨慎,但扩张的态势已然形成。 而另一位潜在的受益者,雍亲王胤禛,却表现出截然不同的姿态。他依旧低调,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默。胤禛几人还在皇庄住,但是偶尔胤禛会被康熙叫来参加朝会,在朝会上,当有人试图引申太子的“不孝”、“结党”罪行,暗指应推举“德才兼备”的皇子时,胤禛从不接话。当康熙询问政务,他依旧只就事论事,回答严谨务实,绝口不提任何涉及皇子评价或储位的话题。他甚至主动请缨,接手了几桩因为太子党倒台而变得棘手的陈年积案和繁琐的民政事务,埋头其中,一副“唯知忠君办事,不问其他”的模样。这种极致的低调与务实,在喧嚷的朝堂中反而成为一种独特的存在,让康熙在疲惫与失望之余,看着这个儿子,偶尔会觉得一丝难得的省心。四爷党的核心成员如年羹尧、戴铎等,行事也愈发隐秘谨慎,只做不说。 其他皇子,如三阿哥胤祉,虽封亲王但志在修书、五阿哥胤祺是太后养大的性情温和、七阿哥胤祐因为腿部有疾等,大多明智地选择观望,或紧闭门户,不参与其中。 康熙本人,在完成这艰难一击后,似乎显出了更深的疲惫。他频繁往返于紫禁城与畅春园,对政务依旧勤勉,但愈发多疑。他通过严厉处置太子余党、反复申饬“朋党之害”,试图压制因储位空悬而必然加剧的皇子争斗。然而,暗流已然汹涌,非一纸诏令所能完全平息。朝堂上,奏折中的机锋、人事任命中的较量、乃至日常政务处理中的偏袒与掣肘,都开始围绕着新的核心——未来的储君人选——悄然展开。只是这一次,博弈的双方,从“太子党 vs 反太子联盟”,逐渐转变为“八爷党 vs 其他潜在势力,尤其是低调却不容忽视的四爷党”,局面更加复杂,也更加微妙。 京西皇庄,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所有的惊涛骇浪。 在胤禛的书房,三人再次聚首。没有惊诧,只有深沉的叹息与了然。皇阿玛那日的异常,此刻都有了最明确的答案。 “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胤祥放下茶杯,声音有些沙哑。纵然对太子二哥有诸多不满,也曾受其牵连,但听闻一位当了近四十年储君的兄长最终落得如此下场,禁锢高墙,终身无望,心中难免涌起兔死狐悲的复杂情绪。 胤??重重叹了口气,挠着头:“唉!二哥他……你说他当年多聪明一个人,皇阿玛亲自教出来的,文武双全……怎么就把自己弄到这步田地?就那么等不及吗?” 他的感慨直接而朴素,更多是对命运无常的唏嘘。 胤禛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不是等不及,是身在局中,由不得自己。皇权之下,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他错在太早被立为太子,错在索额图等人的捧杀,错在自己的焦虑与失衡,更错在……触碰了皇阿玛绝不能容忍的底线。” 他的分析冷静到近乎冷酷,却道尽了皇家父子悲剧的核心。 “咱们……”胤??看向胤禛。 “咱们什么也不做。”胤禛重复了之前的决断,语气更重,“京城此刻正是风口浪尖,多少眼睛盯着。我们在此‘种地’、‘读书’,便是最好的状态。最近,任何人来访,一律称病不见。除了皇阿玛传召,其他时候不出门了,庄子上下,严禁议论朝局,违者重处。” 他的目光扫过胤??和胤祥:“尤其记住,对太子之事,不置一词,不露一丝惋惜或庆幸。皇阿玛此时,神经最为敏感。” 胤??和胤祥郑重点头。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女眷和孩子们耳中,被大人们严格约束,只知京城有大事发生,不可多问。庄子里的生活节奏,似乎并未被打破,但细心的人能感觉到,男主人们书房灯火熄灭的时间更晚了,偶尔聚首时神色更加凝重;女主人们闲聊时,也默契地避开了任何可能涉及京城的话题。 这日晚间,在若曦的偏院,胤??摒退了丫鬟,只留若曦在侧。他靠在炕上,望着窗外沉沉夜色,难得地流露出疲惫与感慨。 “若曦,二哥……这次彻底被废了,圈禁了。”他低声道。 若曦正做着针线,闻言手微微一顿。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这历史性的一刻真的到来,心头仍是一震。她想起穿越前看过的史书和影视剧中,那个最终在禁锢中死去的废太子形象,又想起自己身处这个时代所感受到的皇家残酷,轻轻叹了口气。 “爷……”她放下针线,坐到他身边,“太子爷……可惜了。” 她这句话是真诚的。抛开立场与是非,一个曾经惊才绝艳、被寄予厚望的人,落得如此结局,总归令人扼腕。 “是啊,可惜。”老十握住她的手,“小时候,二哥骑马射箭,诗书文章,样样都是我们兄弟里拔尖的。皇阿玛那时看他,眼神都不一样……可如今,唉!” 他摇摇头,“我是真看不懂,这皇家的父子,怎么就能走到这一步?皇阿玛他心里……怕是也难受得紧。” 若曦依偎着他,轻声道:“天家无私事,更无私情。坐在那位置上,父子先是君臣,然后才是父子。太子爷错估了这一点,唉........一步错,步步错。”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咱们如今在这里,虽是远离了漩涡,但何尝不是一种幸运。爷,咱们就这样,守着孩子们,过安生日子,好不好?” 胤??将她搂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闷声道:“好。就这样。外边天翻地覆,咱们只管过自己的日子。什么储位,什么争斗,都跟咱们没关系。” 话虽如此,他心中也清楚,身为皇子,想要彻底置身事外何其困难。但至少此刻,在这方小小的田园里,他们还能守护住这份短暂的安宁。 接下来的日子,庄子里的生活一如既往。秋意更深,山峦染上更浓重的红黄之色。胤禛依旧每日花半天处理庄务、看书,督促弘晖功课;偶尔被康熙传召去畅春园,但是也没什么要紧事让他做。胤??依旧乐呵呵地伺候他的马,带着孩子们在田间地头疯跑,试图在入冬前再开辟一小块地种点耐寒的菜蔬;胤祥的气色在持续的宁静休养中似乎又好了一些,他有时吹笛,有时与两位兄长手谈一局。 女眷们的午后茶会依旧,话题围绕着即将到来的冬季如何给孩子添衣、庄子里的柿子树果实如何做成柿饼、尝试腌制新的小菜等生活琐事,温馨而踏实。孩子们的笑闹声是庄子里最动听的乐章,他们不知忧愁,只知在这广阔天地里,有无穷的乐趣。 京城的风暴似乎远在天边。皇庄的深秋,宁静、饱满,甚至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祥和。几家人仿佛真的成了寻常的富户,享受着田园牧歌的闲暇。然而,无论是胤禛深夜书房不熄的灯火,还是胤??偶尔望向京城方向时一闪而过的复杂眼神,抑或是若曦心中对历史走向的清晰认知,都提醒着他们,这宁静的田园,终究只是风暴眼中暂时平静的一隅。废太子引发的权力巨震余波,迟早会以某种方式,触及这片世外桃源。他们能做的,便是在暴风雨再次来临前,尽可能深地扎根于这片土地,积蓄温暖,等待不可知的明天。 第53章 四爷、老十正式回朝 康熙五十一年的初冬,比往年更添了几分刺骨的寒意。这寒意不仅来自北风,更来自紫禁城深处那位帝王的内心深处。 二废太子的诏书颁下已有半月,朝堂上的清洗与站队正在有条不紊又暗潮汹涌地进行。康熙皇帝将自己关在畅春园的澹宁居里,批阅奏章的手有时会不自觉地停顿,目光飘向窗外萧索的庭院。案头堆积的,多是弹劾太子余党、或隐晦推举“贤王”的奏折,字里行间充斥着落井下石与急不可耐的算计,看得他心头一阵阵烦恶。 保成……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幼时粉雕玉琢、聪慧过人的孩子。是他亲自启蒙,手把手教他写第一个字,教他拉第一下弓;是他南巡北狩,将小小的他带在身边,指着江山告诉他祖宗创业维艰;是他力排众议,早早立他为储君,为他精选师傅,为他铺就通往龙椅的每一条路……他曾是他最大的骄傲,最深的期望。 可为什么,那个孩子会变成后来这样?康熙痛苦地闭上眼。不敬皇父,猜忌刻薄;不友爱兄弟,对老大、老十三乃至其他弟弟都毫无温情;性情乖张暴戾,动辄打骂臣下,纵容属下贪腐横行……是他教错了吗?还是那至高无上的储位,本身就是腐蚀人心的毒药? 深深的疲惫与伤感,如同这冬日的暮色,沉沉地包裹了他。他忽然无比怀念起京西皇庄上那段短暂而平和的时光。没有奏折,没有权谋,只有泥土的气息、庄稼的长势、孩子们的嬉笑,以及老四、老十和十三那虽然沉默却透着安稳的身影。他们陪在自己身边,不问朝政,只谈家常,那种纯粹的、近乎寻常人家的相处,此刻想来,竟如荒漠甘泉般珍贵。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遏制不住。 “梁九功。”康熙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 “奴才在。” “备车,去京西温泉庄子。不必声张,轻车简从即可。”康熙顿了顿,“让人先去庄子传个口谕,不必准备,朕……只是去看看。” “嗻。”梁九功躬身应下,心中明了。皇上这是又想起四爷和十爷了、有可能还有十三爷。在这太子被废、诸子争锋的当口,那三位在庄子上的“闲人”,反倒成了皇上心头一处可以暂时躲避风雨的宁静角落。 京西温泉庄子接到口谕时,胤禛与胤??以及胤祥,三人正在庄子后山的暖房里查看新移栽的几株南方花木能否越冬。听闻皇阿玛又要来,两人对视一眼,俱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与凝重。 “这么快又来了?”胤??低声道,“四哥,这次……” 胤禛摆手制止他后面的话,神色恢复一贯的沉静:“皇阿玛想来,便来。咱们依礼迎接便是。记住,一切如常,不问不言。” 康熙的马车在暮色四合时抵达。庄子门口,胤禛、胤??、胤祥领着家眷安静跪迎。康熙下车,目光掠过他们,在孩子们好奇又敬畏的小脸上停留一瞬,淡淡道:“都起来吧。朕随意走走,不用拘礼。” 晚膳依旧是庄子的家常菜,康熙吃得不多。膳后,他挥退了所有人,只留胤禛一人在书房陪伴。炭盆烧得旺,驱散了屋外的寒气,却驱不散父子间那份沉重的静默。 康熙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田野,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属于老人的迷茫与伤痛:“老四,你自小便跟着保成,你说……保成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胤禛心头一震。皇阿玛竟然主动提起太子,还用着太子幼时的乳名“保成”。他垂首,恭敬而谨慎地答道:“皇阿玛,二哥天资聪颖,幼承庭训,文韬武略,本是我兄弟楷模。” “楷模?”康熙苦笑一声,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他,“那后来呢?后来的狂悖乖张,结党营私,窥伺君父,也是楷模所为吗?” 胤禛感受到那目光的压力,但他神色不变,依旧平稳地回答:“儿臣愚见,二哥……或许是身边围绕了太多奸佞小人。阿谀奉承者日众,忠言逆耳者渐稀。久而久之,耳濡目染,心性难免被蒙蔽,行事或有偏颇。再者……”他略一停顿,似乎斟酌用词,“储位尊崇,亦责任重大。二哥肩此重任数十年,压力非常人所能想象,或许……亦是心力交瘁所致。” 他没有说太子一句坏话,甚至将太子的过错很大程度上归咎于“小人蛊惑”和“压力所致”。这番回答,既维护了康熙心中那个“幼时聪慧”的太子形象,又巧妙避开了直接评价太子的“不孝不仁”,还将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太子处境的理解与同情,隐藏在对“压力”的体谅中。 康熙静静地听着,目光在胤禛平静无波的脸上逡巡。这个儿子,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于撇清或落井下石,甚至没有顺着他的话去谴责太子。他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语气里甚至有一丝为太子开脱的意味。 “小人蛊惑……心力交瘁……”康熙喃喃重复,眼中痛色更深,“是啊,是朕……是朕没替他看好身边的人,是朕把他架在那火上烤了这么多年……” 这一刻,他不是帝王,更像一个自责的父亲。 但他很快从这种情绪中挣脱出来,帝王的本能重新占据上风。他深深看了胤禛一眼:“老四,你觉得,若易地而处,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更加凶险。胤禛躬身,语气越发恳切:“儿臣不敢妄自揣测。儿臣只知道,为子者,当恪尽孝道,忠君体国;为臣者,当兢兢业业,办好皇阿玛交代的每一件差事。至于其他,非儿臣所能想,亦非儿臣所敢想。皇阿玛烛照万里,自有圣断。” 他把自己的位置摆得极低,只谈本分,不论其他,将问题原封不动地、以最恭顺的姿态,奉还给了康熙。 康熙久久没有说话,书房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他看着眼前这个儿子,沉稳、务实、懂得分寸、话语间甚至保留着一丝对兄弟的旧情。对比此刻在京城上蹿下跳、拼命表现自己、对倒台的太子及其党羽穷追猛打以彰显“忠诚”与“贤明”的老八、老九;对比那个年轻气盛、在兵部越发活跃、甚至其生母德妃都在宫中开始有意无意为小儿子造势的老十四……康熙心中那架无形却至关重要的天平,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老八、老九,结党营私,何尝不是“小人”?他们此刻的活跃,与其说是为国分忧,不如说是为自己争权夺利,何尝顾念过半分兄弟情义?太子倒了,他们只怕是弹冠相庆吧?若是他们这样的人上位……康熙心中一寒。以老八的城府和老九的狠辣,再加上老十四的冲动,自己百年之后,被圈禁的老大、被废黜囚禁的保成,还有眼前这个只知道埋头办事、不懂结党的老四,乃至一直受冷落的老十三……他们可还有活路? 保成再让他失望,也是他的儿子,是他亲手抚养长大的骨肉!他可以废了他,圈禁他,但心底深处,何尝不希望这个儿子能有个善终?至少,活着,衣食无忧地活着。 而老四……康熙的目光再次落在胤禛低垂的头上。这个儿子,或许不够机变,不够“贤名”远播,但他踏实,本分,在兄弟落难时未见踩上一脚,在自己这个父亲伤感时,还能说出这样一番保留温情的话。若是他……或许,至少能容得下其他兄弟一条生路吧? 唉,想到了那个变得沉默的老十三,这个一直被自己“冷落”的十三,其实并非真的冷落,而是十三性子耿直豪爽,很容易被人算计,他不想再失去一个儿子。十三不像老十,老十虽然憨直,偶尔还有点蠢,但是老十后台够硬,出身够高贵,只要不谋逆,几乎可以屹立不倒,十三不行,这个复杂的漩涡实在不适合他。 这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火星,一闪而过,却已足够点亮康熙心中某个朦胧的方向。 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疲倦地摆摆手:“罢了,你退下吧。朕乏了。” “是,儿臣告退。皇阿玛早些安歇。”胤禛行礼,悄然退出,背心已是一片冰凉。刚才的对话,每一句都如履薄冰。 康熙独自在书房又坐了很久。窗外夜色如墨,但他的眼神却渐渐清明、坚定起来。 翌日清晨,康熙便起驾回宫,未再与胤禛等人深谈。然而,他离开时的神色,比来时似乎松缓了些许。 回宫的路上,康熙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老四那句“或许是身边围绕了太多奸佞小人”,以及他沉稳恭顺的姿态。对比近日粘杆处密报中,八贝勒府、九贝子府门前车马再度频繁,官员往来密议;十四阿哥在兵部越发独断,甚至与八哥九哥过从甚密;永和宫德妃近来赏赐给娘家的东西也格外丰厚,似乎在为什么做准备…… “结党营私,毫无手足之情。”康熙心中冷笑,“朕还活着呢,就如此急不可耐,排挤兄弟,揽权邀名。若真让他们成了气候,这大清的朝堂,岂不成了党同伐异、骨肉相残的修罗场?” 回到畅春园,康熙并未休息,直接下达了两道旨意。 第一道,召雍亲王胤禛、敦郡王胤??即日回朝,解除其“静养读书”之状态,所有原领职衔、差事,一概恢复,命其用心办差。 第二道,则是给内务府的,关于咸安宫废太子胤礽的一应用度供给,需比照亲王例,务必丰足周全,不得有丝毫克扣怠慢,着专人定期查验上报。 旨意传出,朝野再次震动。 八贝勒府内,胤禟几乎捏碎了手中的茶盏,脸色铁青:“皇阿玛这是什么意思?刚废了太子,转头就把老四和老十召回来了?还官复原职?那我们这些日子的辛苦算什么?” 胤禩面色还算平静,但眼中寒意森然:“皇阿玛这是在平衡。太子倒了,他怕我们一家独大。老四和老十,尤其是老四,恰好是这时候最好的棋子。不过……”他冷笑一声,“回来又如何?一个冷面王爷,一个莽撞郡王,在朝中无甚根基,能掀起什么风浪?只怕是皇阿玛拿来堵众人之口的摆设罢了。”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升起强烈的不安。而且,恢复老十的职衔可以理解,连老四也一并召回并委以事务……这信号,不得不防。 他们的愤懑与议论,很快通过康熙无孔不入的耳目,呈报御前。康熙看着密报,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果然。朕还没死呢,就容不下兄弟回来办差了?如此心胸,如此急色,哼!” 而京西温泉庄子接到旨意,却是另一番光景。 胤祥真心实意地为两位兄长高兴,他用力拍了拍胤??的肩膀:“十哥,恭喜!皇阿玛到底还是看重你和四哥的才能!回去好好干!” 他又看向胤禛,眼中是纯粹的信任与支持:“四哥,朝中如今局面复杂,你和十哥回去,定能匡扶正气,踏实办事。弟弟虽不能同行,但心与你们一处。” 他对自己依然被“遗忘”并无太多怨怼,只有一丝淡淡的、早已习惯的失望,旋即被兄长们得以施展抱负的喜悦冲淡。多年的起落,让他学会了珍惜真正的情义,而非虚妄的权位。 胤??则是又兴奋又有点忐忑,搓着手:“总算能回去了!这庄子上虽好,可爷这身筋骨也快闲出锈来了!就是……这一回去,怕是又不得清静了。” 胤禛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只是对胤祥道:“十三弟,庄子这边,还得你多费心照看。我们虽回去,这里还是咱们一个落脚处。你安心将养,凡事有我和老十。” 旨意已下,归期就在眼前。最不舍的,是女眷和孩子们。 收拾行装那两日,庄子里的欢笑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离愁别绪。四福晋乌拉那拉氏、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十三福晋兆佳氏,还有若曦,聚在最后一次午后茶会上,气氛都有些伤感。 “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像这样自在说话了。”十福晋性子爽利,此刻也难免唏嘘,她拉着四福晋的手,“四嫂,您回去后万事当心,京里如今……不比以往。弘晖的饮食起居,您还得亲自多盯着点。” 四福晋温和地笑着,反握住她的手:“妹妹放心,我省得。你们也是,十弟性子直,回去难免遇到不顺,你和若曦妹妹要多劝着些。弘暄、弘砚都还小,京城冬日干燥,记得我给你的那个润肺方子,时常炖给他们喝。” 经过庄子这一年多的相处,她们之间早已不再是单纯的妯娌礼数,更添了朋友般的关切。 她又看向总是能带来欢笑的若曦,眼中满是喜爱:“若曦妹妹,你最是灵巧有趣,回了府里,若得了空,定要带孩子们常来我们府上走动。弘晖嘴上不说,心里可舍不得弘晞呢,对府里的弘时弘历都没那么细致耐心呢,可见是投缘呢。” 若曦眼眶微红,努力笑着:“福晋们放心,咱们离得又不远,定然要常来常往的。我还惦记着跟十三福晋学做她家的点心呢,回头做了,定给各位福晋送去尝尝。” 她活泼的话语,稍稍冲淡了离别的愁云。 十三福晋兆佳氏性情最是温柔腼腆,此刻也轻声道:“几位嫂嫂回去后,一切珍重。庄子这边清静,我和我们爷会打理好的,随时盼着你们再来小住。” 孩子们的世界则更加直接。弘晖已经十七岁了,努力摆出大人的沉稳,但看着紧紧拽着自己衣角、眼圈红红的弘晞,还是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晞弟,回去要好好读书,听你阿玛和额娘的话。等你得空了,就来王府找我,我新得了一本讲星象的书,很有趣。” 弘晞嘴巴一扁,眼泪就掉下来了:“晖哥哥……我舍不得你……我不想回去,回去就不能整天跟你玩了……” 另一边,三岁的弘暄似懂非懂,但见哥哥哭了,也跟着抽泣。两岁多的弘砚和弘暾两个小家伙,本来正在铺着厚毯的地上爬着玩,见到大人们神色不对,哥哥们又在哭,茫然地对望一下,也不知是谁先“哇”的一声,两个小肉团都咧开嘴大哭起来,嘴里还含糊地喊着彼此的名字或“哥哥”,弄得大人们又是心酸又是好笑,连忙各自抱起哄劝。 “瞧瞧,这小哥俩,话都说不清楚,倒知道舍不得了。”十福晋破涕为笑,接过乳母手里的弘砚轻轻拍着。 最终离别那日,马车在庄子门口排开。互相郑重道别后,马车缓缓驶向不同的方向。胤禛和胤??两家回京城,胤祥一家则暂时留在庄子。 马车驶出很远,若曦抱着终于哭累睡着的弘砚,还能透过车窗,看见庄子门口,十三福晋抱着弘暾,依然在向他们挥手的身影。弘晞趴在她膝上,小声抽噎着。老十和若曦坐一辆车,胤??揽住他们母子,低声安慰:“好了,不哭了,以后常带你们来。你看,咱们这不是回去了吗?皇阿玛想着咱们呢。” 若曦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已然熟悉的田园景色,心中充满感慨。这一年多的田园牧歌,像一场美好而短暂的梦。如今梦醒了,他们必须回到那个充满权谋与风险的现实世界。但这段时光留下的温暖与情谊,如同铠甲,将护着他们,去面对前方未知的风雨。 京城巍峨的城墙轮廓,已在天际隐隐浮现。新的篇章,即将开始。而温泉庄子的温暖记忆,将成为深藏在他们心底,最为柔软而坚韧的力量。 第54章 八爷党的动作 康熙五十二年的春天,紫禁城上空的阴霾并未因太子的废黜而消散,反而因储位的彻底空悬,催生出更加诡谲莫测的暗流。八阿哥胤禩一党,在经历了短暂的谨慎观望后,发现康熙除了召回老四、老十并恢复其职务外,并未有进一步的明确表态,甚至对朝中隐隐涌动的“推举贤王”之声也未加严厉遏制。这种沉默,在某些人眼中被解读为默许,甚至是鼓励。 胤禩的书房内,炭火已撤,换上了清雅的熏香。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但眼底深处,却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寒光。 “八哥,老四和老十回来这些日子,倒是安分,尤其是老四,闷头在户部清理陈年旧账,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胤禟把玩着一枚和田玉扳指,语气带着惯有的阴柔与算计,“可越是安分,越让人不放心。皇阿玛偏偏这时候把他们叫回来,还委以实差,这心思……难测啊。” 胤禵年轻气盛,闻言哼道:“四哥那性子,装模作样罢了。在户部查账?谁知道是不是借着查账的名义,暗中拉拢人手,排除异己?咱们在户部的人,最近可被他以‘账目不清’为由,换掉了两个。” 胤禩缓缓拨动茶盏,声音平和,却字字带着深意:“老四务实,这是他的长处,也是皇阿玛看中的地方。他越是埋头做事,不争不抢,在皇阿玛眼中便越是‘纯臣’。长此以往,恐成大患。” 他抬起眼,看向胤禟,“九弟,我记得,河南布政使郎文杰,去年底有一笔紧急的河工银子,是特批从户部直接拨付的吧?流程……可还周全?” 胤禟眼睛一亮,立刻会意:“八哥提醒的是。那笔银子……数额不小,当时黄河凌汛紧急,走的‘特事特办’的加急流程,有些手续……事后补得匆忙。若是有人较真,挑出个‘程序瑕疵’、‘核销不清’,甚至……往‘挪用’、‘亏空’上扯一扯,虽说最终定不了大罪,但一个‘督办不力’、‘审核不严’的过失,总是跑不了的。而当时,正好是四哥回户部后,分管北钱粮堂不久……” 胤禩微微一笑,不再多言。有些话,点到即止。他需要的是一个契机,一个能让老四“犯错”,打破他“完美办事”形象的契机。不需要多严重的罪名,只要能给皇阿玛心里种下一根“老四也会出错,也会被人蒙蔽,甚至可能徇私”的刺,就够了。而老四那个万事力求周全、对程序近乎苛刻的性子,恰恰最容易在这种“程序瑕疵”上栽跟头——要么他没发现,是失察;要么他发现了却按下不表,是徇私;要么他捅出来,则会得罪一大批当年经手、默认此事的官员,包括一些中立派。 “十四弟,”胤禩又看向胤禵,“兵部最近不是正在议陝西绿营秋操的额外钱粮申请吗?数额也不小。不妨将风声放出去,就说四哥在户部卡着各处钱粮,尤其对兵部的要款核查极严,非议颇多……让那些等着银子办事的军头们,心里先有个疙瘩。” 胤禵心领神会:“弟弟明白。武人直性子,最恨文官拖沓克扣。这话传出去,四哥在军中的那点本就微薄的名声,只怕更要雪上加霜。” 一个针对胤禛的、看似不经意却足够麻烦的陷阱,就这样在谈笑间布下。他们甚至不需要直接出面弹劾,只需在合适的时机,让那笔河南河工银子的“瑕疵”通过御史或某个“耿直”官员之口, “偶然”地暴露在朝堂之上即可。 然而,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谋划,并未逃过康熙布下的天罗地网。暗卫的密报,很快将八贝勒府书房内的低语、九贝子府与相关官员的“关切”询问、以及兵部隐约流传的对户部雍亲王“抠索”的不满,点滴不漏地呈送到了畅春园康熙的御案前。 康熙看着密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深深的厌倦与冷意。又是这些伎俩!构陷、排挤、暗中中伤……老大用过,太子用过,如今老八、老九也用得如此娴熟!他们眼里,可还有半分兄弟情谊?可还有半点为国为民的公心? 他合上密报,对侍立一旁的梁九功淡淡道:“河南那笔银子的事,朕记得。当时事急从权,朕亲自批的红。后续核销,是有些拖拉。” 他顿了顿,“继续盯着,朕倒要看看,老四会怎么处置。也看看,都有谁会跳出来。” 陷阱很快被触发。几日后的大朝上,一位素以“敢言”闻名的御史郭璞,出列奏事,话题七绕八绕,最终落在了“朝廷钱粮制度,贵在严谨,纵是应急特批,事后核销监管亦不可松懈”上,并看似不经意地举了“去岁河南河工紧急拨款”为例,称“闻听核销单据至今仍有存疑之处,户部有司审核似有延宕疏忽之嫌”,虽未直接点胤禛的名,但矛头直指分管此事的户部北钱粮堂。 朝堂之上一片细微的骚动。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了站在前排的胤禛。胤禩垂眸静立,胤禟嘴角几不可查地一动,胤禵则微微昂首。 康熙高坐御座,平静地问道:“胤禛,河南河工银两核销一事,由你分管。郭御史所言,你可有话说?” 胤禛出列,神色是一贯的沉静无波。他躬身道:“回皇阿玛,河南布政使郎文杰所请之五十万两河工紧急拨款,儿臣回部后已调阅卷宗。确如郭御史所言,当时事急,部分核销凭据后续补办确有延迟与不合规之处。儿臣已发现此疏漏,正责令河南藩司限期重新提报齐全凭据,并已行文都察院,提请核查当时经办官员有无怠惰情弊。是儿臣督查不力,未能更早厘清,请皇阿玛治罪。”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干脆。不辩解,不推诿,直接承认程序有瑕疵,并且表明自己已经发现并在处理,最后坦然请罪。将一场可能指向“徇私”、“亏空”的阴谋,轻描淡写地化解为“程序疏漏”和“督查不力”的行政过失。 康熙看着他,心中却是明镜一般。老四这反应,太快,太稳了。他必定是早已察觉了账目问题,甚至可能也嗅到了背后的陷阱味道。但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笨”的方式——自己捅出来,自己扛下“失察”的责任。这看似吃亏,却彻底堵住了别人借题发挥、往更严重罪名上牵扯的余地。而且,他主动提请都察院介入核查经办官员,姿态做得极正。 “哦?你已发现了?”康熙语气听不出喜怒,“既已发现,为何不早奏报?” 胤禛答道:“儿臣本想待河南重新报来凭据,查核无误、厘清责任后,再一并禀明皇阿玛。不想郭御史风闻奏事,儿臣办事迟缓,确有不当。” 康熙沉默片刻。老四这话,半真半假。但他这种“宁愿自己认个小过,也不让事情闹大、陷入是非”的态度,却让康熙心中那架天平,又往他那边倾斜了一分。对比布设陷阱的老八、老九,高下立判。 “身为亲王,分管部务,督查不力,致使朝廷章程有缺,确属过失。”康熙缓缓开口,下了决断,“胤禛罚俸一年,于雍亲王府闭门思过半月,好好想想,日后办事,如何更缜密周全。河南河工核销事,既已由你提请都察院核查,便由都察院会同户部,尽快厘清,据实回奏。” “儿臣领旨谢恩。”胤禛叩首,脸上并无丝毫委屈或不满。 “退朝!” 一场风波,看似以胤禛受罚告终。胤禟下朝时,与胤禩交换了一个眼神,虽未彻底扳倒老四,但能让他吃个瘪,关半个月禁闭,削削他刚刚回朝的势头,也算不错。胤禵则觉得处罚太轻,有些不满。 胤禛回到雍亲王府,平静地接了旨意,吩咐闭门谢客。他却并未真正“思过”,而是第一时间叫来了管家,低声吩咐了几件事。 第一件,是让管家悄悄去一趟敦郡王府,给十爷带个口信:“告诉十爷,我无事,安心。兄弟一场,这次让他们一步,但没有下次,让他们好自为之。” 第二件,是准备两份厚实却不出格的用物。一份是上好的江宁棉布、滋补药材、时新书籍、以及一笔足够宽裕的银子,派人设法送入咸安宫,给废太子胤礽。另一份是实用的毛皮、耐存的肉干、茶叶和同样一笔银子,送往直郡王胤禔圈禁的府邸。吩咐下去时,他只说:“天气转暖又寒,送些用得着的进去。小心些,莫要张扬。” 这些举动,自然瞒不过康熙的耳目。很快,详细的情报便摆在了康熙面前:雍亲王闭门后,派人给十爷递了话,具体内容不详;给咸安宫和直郡王府送去了生活用度,价值不菲,但未违制。 康熙看着这些密报,独自在澹宁居坐了许久。老四给老十带话,是安抚那个爆竹脾气的弟弟,让他不要冲动,兄弟情深,可见一斑。而给老大、老二送东西……康熙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那两个人,一个是诅咒太子的逆子,一个是试图分权逼宫的废储,都是他的罪人,也都是他的儿子。其他皇子避之唯恐不及,唯有老四,在这个自己刚处罚了他的敏感时刻,竟然还能记得那两个被囚禁的兄弟,送去实实在在的关怀。 这不仅仅是对兄弟的顾念,哪怕那兄弟已成罪人,更是一种难能可贵的、不计较自身利害的厚道与长情。康熙忽然想起老四在温泉庄子说的,“或许是身边围绕了太多奸佞小人”。老四自己,显然不是会被“奸佞”轻易围绕的人。他的心性,沉静底下,自有其原则与温度。 “梁九功。”康熙开口。 “奴才在。” “传旨:雍亲王胤禛,闭门思过期间,仍不忘干预他事,可见思过不专。着再罚俸半年,申斥其行为失当。思过之期……再加十日。”康熙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嗻。”梁九功躬身应下,心中却暗道,皇上这罚得……怎么听着不像真怒,倒像是嫌雍亲王“表现”得太好,故意再敲打一下,免得旁人眼红?而且,只罚俸和申斥,未追加任何实质惩戒,这其中的回护之意,细品便知。 旨意传到雍亲王府,胤禛依旧平静接旨。乌拉那拉氏有些担忧,胤禛却道:“福晋不必多虑,皇阿玛此举,意在平衡。咱们府里,一切照旧便是。” 果然,康熙在申斥了胤禛之后,对朝中局势仿佛视而不见。八爷党趁机又往户部及其他几个关键衙门安插了几个中层官员,康熙也都准了。他冷眼旁观着老八、老九的步步紧逼,老十四的崭露头角,也观察着老四党羽的忍耐与应对。这是一场他默许的试炼,他要看看,在逆境与打压下,谁才能真正沉得住气,谁又会得意忘形。 与雍亲王府的平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敦郡王府的“电闪雷鸣”。 胤??下朝回来时,脸就黑得像锅底。在书房里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一阵风似的冲到了正院。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正在看顾弘暄写字,若曦也带着弘晞、弘砚在一旁玩耍。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胤??人未到,怒吼声先至,吓得弘暄手一抖,毛笔在纸上划了长长一道。 “爷,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火?”十福晋忙放下手中账册,起身相迎。 胤??一屁股坐在炕上,拳头捏得咯咯响:“还能怎么?老八老九那两个混账东西!在朝上给四哥下绊子!明明是他们设计陷害,四哥为了大局自己扛了,皇阿玛还罚四哥闭门思过!真是……真是气死我了!” 他越说越气,嗓门震得屋顶都快响了,“都是爱新觉罗的子孙,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怎么就能为了那把椅子,使出这么下作的手段?陷害手足,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若曦连忙让乳母把有点被吓到的弘砚抱开,自己则倒了杯茶递给胤??,柔声劝道:“爷,消消气,仔细嗓子。四爷既然自己认了,必有他的道理。皇阿玛圣明烛照,心里定然是清楚的。” “清楚?清楚还罚四哥?”胤??梗着脖子,但还是接过茶牛饮了一口,“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四哥多好的人,踏实办事,不争不抢,他们还要怎样?!不帮忙就算了,还要扯后腿,真烦!” 他骂骂咧咧,将朝堂上的事情和自己的愤懑倒了个干净,丝毫不避讳在场的福晋、侧福晋,甚至几个懵懂的孩子。 骂到激动处,他一眼瞥见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望着自己的弘晞和弘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指着两个儿子,语气严肃得近乎粗鲁:“弘晞!弘暄!你们俩给阿玛听好了!长大了,要学你们四伯,堂堂正正,踏实做事,爱护兄弟!绝对不能学你们八伯九伯那样,为了点权势,就算计自己家人,背后捅刀子!听见没有?那是小人行径!咱们爱新觉罗家的爷们,可以没本事,但不能没骨气,更不能没亲情!谁要是敢那样,阿玛我先打断他的腿!” 六岁多的弘晞被阿玛前所未有的严厉吓住了,懵懂地点点头:“哦……听见了,阿玛。学四伯,不学八伯九伯。” 三岁的弘暄更是不明所以,只知道跟着哥哥点头。 十福晋和若曦看着胤??这副怒气冲冲却又一本正经教子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里却也暖暖的。十爷性子是直,是躁,但这份是非分明、重情重义的心性,在这冰冷的皇家里,何其珍贵。 “好了,爷,孩子还小,别吓着他们。”十福晋温声劝道,“您说得对,孩子们是该懂这些道理。但您自己也消消气,四哥既然带话让您安心,您就别太着急上火了。” 胤??“哼”了一声,怒气稍平,但心里还是堵得慌。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猛地站起来:“不行,我得去前院书房看看弘旭那小子!” 弘旭是郭络罗氏所出的二阿哥,如今养在前院,由师傅讲课读书。 说罢,他又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留下十福晋和若曦相视摇头苦笑。 前院书房里,十岁的弘旭正在温习白日师傅教的《庄子》。胤??大步走进来,吓了孩子一跳,连忙起身行礼:“阿玛。” 胤??看着这个性情因生母之事而略显怯懦安静的儿子,心中微软,但脸上还是板着。他拉过弘旭,将刚才在正院说过的“要学四伯,莫学八伯九伯”的道理,又声色俱厉、苦口婆心地重复了一遍,尤其强调了“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算计手足,天理不容”。 弘旭似懂非懂,但见阿玛如此郑重,也吓得小脸发白,连连保证:“儿子记住了,阿玛。一定友爱兄弟,不做小人。” 叮嘱完毕,胤??这才觉得胸中那口恶气出了些许,摸摸弘旭的头,语气缓和下来:“记住了就好。好好读书,也要好好跟弘晞、弘暄他们相处。咱们府里,不能出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想到了弘晞,弘旭低垂的眼里有了一丝莫名的情绪。 从书房出来,胤??望着雍亲王府的方向,心中暗道:“四哥,你且安心‘思过’。外头有弟弟我呢!老八老九再敢伸爪子,看我不给他们剁了!” 他虽然政治智慧不高,但护短的劲头和直来直去的性子,有时反而是一种让对手头疼的力量。 夜色渐深,雍亲王府一片静谧,仿佛真的在深刻“思过”。敦郡王府里,十爷的怒火渐渐平息,但守护兄长、警惕对手的决心却愈发坚定。而紫禁城的最高处,康熙皇帝望着星空,手中摩挲着一份关于今日老十在府中怒骂教子、以及老四闭门后所有作为的详细密报,脸上的神情在阴影中模糊不清,唯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入了无边的夜色。这盘棋,还在继续,而执棋者与棋子,都在等待下一个落子的时机。 第55章 若曦中毒 康熙五十二年的暮春,敦郡王府内繁花似锦,孩子们的笑语是这座府邸最动人的乐章。然而,一片祥和之下,隐隐的不安如同池底暗生的水草,悄然蔓延。 “翡翠,我再睡一会儿。”若曦懒懒道,“侧福晋,该起了,您今日要去福晋那里请安,今儿是初一啊。”若曦不甘不愿的起来了。近来,若曦总感到一阵阵莫名的疲乏。晨起时头晕目眩,仿佛一夜未眠;白日里精神不济,常常倚在榻上便昏昏欲睡;胃口也差了许多,对着往日喜欢的菜肴也提不起兴致。她觉得是春日困倦,加上照料两个活泼好动的孩子耗神费力,张嬷嬷觉得看这样子,会不会是侧福晋有第三个小主子了,只嘱咐小厨房炖些清淡滋补的汤水,让侧福晋尽量多歇息。 午后胆大包天的弘晞,见假山嶙峋有趣,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假山虽不算极高,但对孩童而言也足够危险。伺候的丫鬟一个错眼没盯住,只听“啊呀”一声惊叫,弘晞脚下一滑,竟从半山腰直摔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从旁猛地扑出,险险接住了坠下的弘晞。两人滚做一团,摔在草地上。扑出来的正是弘旭。他今年十一岁多,身量比弘晞高,这一下垫在下面,摔得闷哼一声,手臂也被碎石划破了皮,渗出鲜血。弘晞吓傻了,愣了片刻,才“哇”地大哭起来。 闻讯赶来的若曦和十福晋脸都白了。若曦一把搂住惊魂未定的儿子,上下检查,除了些擦伤和惊吓,并无大碍。她心有余悸,转头看向被丫鬟扶起的弘旭,见他手臂流血,脸色发白,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后怕,连声道:“弘旭!多亏了你!快,快扶二阿哥回去,请府医来仔细瞧瞧!伤得重不重?” 弘旭低着头,小声道:“不碍事的,侧额娘。弟弟没事就好。” 他不敢看若曦的眼睛,任由丫鬟搀扶着走了。 十福晋也抚着胸口,后怕不已:“吓死我了!弘晞也太淘气了!多亏了弘旭反应快!这要是摔实了……”她不敢说下去,连忙指挥下人将假山附近可能危险的地方暂时围起来,又严词训斥了伺候弘晞的丫鬟嬷嬷。 事后,若曦亲自带着上好的伤药和谢礼去看望弘旭,温言安抚,再三道谢。弘旭只是讷讷地应着,眼神有些躲闪。若曦只当他受了惊吓兼之生性腼腆,并未深想。然而,自那日后,她的不适感似乎更重了,有时白日里说着话,便觉眼皮沉重,意识模糊。 她强打精神,以为是前番惊吓加上劳累未复,便更刻意地多躺多歇。直到几日后一个午后,她靠在窗下软榻上翻书,看着看着,书从手中滑落,人竟沉沉睡去,任贴身丫鬟翡翠如何轻声呼唤、轻推,都毫无反应,呼吸均匀绵长,却怎么也叫不醒。 翡翠起初以为侧福晋睡熟了,但时间久了,察觉不对,试着加大声音和力道,若曦依旧毫无知觉。翡翠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冲出听雨轩,直奔正院。 “福晋!福晋!不好了!侧福晋她……她叫不醒了!”翡翠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正在核对账目,闻言手中朱笔一顿,倏地站起:“什么叫不醒了?说清楚!” “侧福晋午后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奴婢怎么叫都叫不醒!摇也摇不醒!像……像昏过去了一样!”翡翠急得眼泪直流。 十福晋心头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立刻放下账册,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厉声吩咐:“快去前院,立刻请十爷回府!要快!另外,持我的对牌,速去太医院,请当值的太医过来,就说府中急症!”她又对身边最得力的嬷嬷道,“嬷嬷,你立刻去请咱们府里的刘府医先去听雨轩,我这就过去!” 命令一道道发出,正院瞬间行动起来。十福晋赶到听雨轩时,刘府医已到了,正在给榻上面色苍白、昏睡不醒的若曦诊脉。只见他眉头紧锁,三指搭在若曦腕间,良久又换另一手,神色越来越凝重。 “府医,如何?”十福晋急问。 刘府医收回手,起身躬身,面带难色:“回福晋,侧福晋这脉象……甚是奇特。脉息沉缓无力,时而又见滑数之象,但绝非寻常风寒虚耗之症。观其面色、唇色,并无高热或寒战之象,如此深度昏睡,却非中风癫痫……恕老朽医术浅薄,一时难以断定病因。但……”他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此等症状,不似寻常疾病,倒……倒有些像……” “像什么?”十福晋心头一跳。 “老朽不敢妄言,还需请太医圣手详加诊察。”刘府医谨慎地住了口,但眼中的疑虑已然分明。 正说着,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胤??焦灼的声音:“若曦!若曦怎么了?” 他大步冲进来,看到榻上毫无知觉的若曦,脸色瞬间铁青,“怎么回事?早上还好好的!” 十福晋简略说了情况。十爷听罢,又看向刘府医,刘府医只得将刚才的话重复一遍,着重强调了“不似寻常疾病”。 此时,太医也被快马请到。来的正是太医院一位精于疑难杂症的吴太医。他仔细望闻问切,又查看了若曦的眼睑、舌苔,甚至取了银针,在若曦指尖轻轻刺出血珠观察。半晌,他面色肃然,对胤??和十福晋拱手道:“王爷,福晋,侧福晋此症……依臣看,恐是中毒。” “中毒?!”胤??双目圆睁,一股暴怒的火焰瞬间从心底窜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谁?谁敢在爷的府里下毒?!” 十福晋也是心头巨震,但她强自镇定,按住胤??的手臂:“爷,先听太医说完!当务之急是救若曦!” 吴太医忙道:“福晋所言极是。所幸毒量似乎不大,且发现尚算及时。只是此毒怪异,下官需回去细查脉案典籍,斟酌解毒方剂。眼下先开一剂温和的解毒排毒汤药,稳住情况,再图后治。下官这就开方。” 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牙缝里挤出命令:“管家!立刻给爷封府!前门后门侧门,所有人只许进不许出!没有爷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福晋,内院交给你了!” 十福晋眼中寒光一闪,对心腹嬷嬷道:“传我的话,各院奴婢原地待命,不得随意走动串门。看守好门户,尤其是厨房、水井、各处入口。将侧福晋近日饮食、所用之物,全部封存待查!” 整个敦郡王府瞬间从午后的宁静陷入一片肃杀紧张之中。仆役们噤若寒蝉,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知府里天塌了一般。 吴太医匆匆开了方子,又仔细叮嘱了煎服之法,便急忙回太医院查阅资料。胤??守在若曦榻前,握着她的手,那手冰凉柔软,毫无生气。他脸色黑如锅底,眼中是骇人的风暴。十福晋则坐镇外间,指挥若定,一条条指令清晰发出,将内院控制得如铁桶一般。 次日,吴太医再次过府,神色比昨日更加确定:“王爷,福晋,下官回去后仔细查证,又斟酌了侧福晋的脉象演变,现已可断定,所中之毒乃是毒芹,也称野芹菜、乌喙。此物全株有毒,尤以根茎汁液为甚。中毒后起初症状便是头晕、乏力、嗜睡、口舌麻木,继而四肢麻痹,呼吸衰竭,重则致命。” 他顿了顿,又道:“所幸侧福晋摄入量应是不大,且体质尚可,中毒未至最深。下官已拟定解毒方剂,需连续服用数日,配合针灸,应可逐步清除毒素,恢复神智。只是此物颇为罕见,多生长于关外盛京、甘肃苦寒之地。京师附近,乃至皇家苑囿,皆无此物。” 毒芹!关外盛京! 这两个词像惊雷一样劈在胤??和十福晋心头。十福晋立刻下令,重点彻查近日府中采买物品,尤其是食材药材。她自己亲自带人,将厨房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连当日的垃圾都未放过。终于,在一个还没来得及倾倒的、装择菜烂叶的竹筐最底层,一个眼尖的嬷嬷发现了几片与众不同的、边缘呈锯齿状的细碎叶子。 “福晋,您看这个!” 十福晋小心地用帕子拈起,命人立刻请来尚未离开的吴太医辨认。吴太医只看一眼,便肯定道:“正是毒芹的叶片!虽已萎蔫,但形态无误!” 厨房和采买处的所有人当即被全部控制起来,分开看管。十福晋又将弘晞和弘砚接到了正院自己眼皮底下,加派人手看护,饮食一律由她的小厨房单独制作。 一夜的审讯,在压抑与恐惧中进行。然而,无论是采买、厨房的管事,还是粗使仆役,在严厉的逼问下,俱是喊冤,无人承认见过或带入过此等毒草。线索似乎断了。 第二日临近傍晚,昏睡了两日的若曦,睫毛颤动,竟悠悠转醒。意识先是模糊,旋即渐渐清晰,看到守在床边、眼圈发青的胤??和一脸关切的十福晋。 “爷……福晋……”她声音嘶哑微弱。 “若曦!你醒了!”胤??大喜过望,连忙握住她的手,“感觉怎么样?哪里难受?” 十福晋也松了口气,柔声道:“妹妹,你可算醒了。别急着说话,先喝点水。” 她亲自端来温水,小心喂若曦喝下。 待若曦精神稍复,胤??才沉痛地将中毒之事告知。“……是毒芹,关外才有的东西。厨房垃圾里找到了叶子,但还没查出是谁干的。” 他眼中戾气闪现,“让爷揪出来,定将他千刀万剐!” 若曦静静地听着,初时惊愕,随即却扯出一丝淡淡的自嘲般的苦笑。原来不是生病,是中毒。自己这些年,真是被十爷和福晋保护得太好了,过得太平顺太幸福,竟连最基本的警惕心都消磨殆尽了。以为远离了朝堂风雨,后院便是净土,却忘了人心叵测,嫉妒与怨恨从不会因表面的安宁而消失。 她休息了一日,精神好了许多。胤??和十福晋来看她,提起审讯仍无进展,两人皆是眉头深锁。 若曦倚着靠枕,轻声道:“爷,福晋,我一个郡王侧福晋,能碍着谁的路呢?无非是后院争宠那点事。可自我入府,爷虽偏疼我,福晋却待我宽厚,从未在吃穿用度上克扣,也容我养育子女。若要恨,也该是恨我‘独占’了爷的宠爱吧。”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胤??,“爷,北院那位……可还‘安分’?” 胤??一怔,随即眼中寒光大盛:“你是说……郭络罗氏?可她……不是已经疯癫了吗?” 自弘瑜夭折、弘旭被抱走、她自己被降为格格禁足后,郭络罗氏便时哭时笑,言语颠三倒四,看守的婆子都回报说怕是真疯了。 “疯癫?”若曦轻轻摇头,“有时候,疯癫是最好的保护色。爷不妨想想,谁最有可能弄到关外才有的毒草?谁又最恨我,连带也可能迁怒晞儿?”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胤??对若曦的话深信不疑。他立刻下令,将北院郭格格身边所有伺候的婆子丫鬟,全部秘密带走,分开严审。同时,彻底搜查北院。 十福晋沉吟片刻,也道:“妹妹提醒的是。还有一事……弘晞爬假山遇险那日,弘旭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假山那里并非弘旭平日惯常玩耍的路线上。” 她看向若曦,眼中有着同样的疑虑。 若曦点头:“我也正有此疑。那日弘旭救下晞儿,我感激不尽,但事后细想,他眼神躲闪,似有不安。若是有人挑唆一个孩子……”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令人心惊。 十福晋脸色一沉。弘旭虽非她亲生,但自幼抱去前院,她自问并未亏待。若真有人将手伸到孩子身上……她立刻吩咐,以“二阿哥身边人伺候不力,需重新整顿”为由,将弘旭身边所有嬷嬷、丫鬟、小厮,全部换下带走问话,另派了绝对可靠的心腹暂时照看弘旭。 双管齐下,真相很快浮出水面。 郭络罗氏身边的看守嬷嬷受不住刑,最先吐口:郭格格早些年并未真疯,只是装疯卖傻,麻痹旁人。弘旭的奶娘张嬷嬷,原是郭络罗氏的娘家给找的人,一直暗中与旧主保持联系。她时常在弘旭耳边念叨,说他的生母郭侧福晋是被马侧福晋使计害得降位失宠、失去儿子的;说弘瑜哥哥夭折,说不定也是马侧福晋为了让自己儿子独占父宠做的手脚;说如今弘晞得到的一切宠爱、关注,本该都是弘旭这个“长子”的…… 一个的孩子,长期被这样的言论浸染,心中对若曦和弘晞的芥蒂与日俱增。弘旭日渐有了恨意,张嬷嬷又“不经意”地提起假山上的趣处,说站在上面能看到多远的风景。弘旭想到个好主意,弘旭便“无意”地在和弘晞玩耍时,多次提及假山好玩。那日弘晞爬假山遇险,他确实就在附近,见弘晞真的爬上去了,他心中既有些期待他摔下来吃点苦头,又终究狠不下心看弟弟真受重伤,最后关头还是冲出去救了人。 至于毒芹,来源则更加曲折。张嬷嬷有个远房侄子,在九贝子胤禟门下的一处关外庄子上当差。那毒芹,便是通过这条线,夹带在送往京城的庄子供货中,几经辗转,送到了张嬷嬷手中。而厨房里一个负责清洗蔬菜的粗使婆子,多年前曾受过郭络罗氏一点小恩惠,被张嬷嬷威逼利诱,将那毒芹叶子混入供给听雨轩的菜蔬中。因毒芹叶子与普通芹菜叶有些相似,若非刻意分辨,极易蒙混过去。下毒并非一次大量,而是少量多次,混在汤羹菜蔬中,难怪若曦起初只觉是身体不适、精神不济。 而郭络罗氏,在得知事情败露后,竟异常平静。她被带到胤??和十福晋面前时,衣衫虽旧,头发却梳得一丝不苟,眼神清明锐利,哪还有半分疯癫模样。 她看着胤??,忽然笑了,笑声凄厉:“爷,您终于肯见我了?怎么,您的心肝宝贝儿没死成,让您失望了?” “毒妇!”胤??怒不可遏,上前一步,被十福晋死死拉住。 郭络罗氏却不管不顾,继续骂道:“毒妇?您心里还有旧情吗?我嫁给你,为你生儿育女,到头来,就因为这个狐媚子,你夺我儿子,贬我位份,将我关在那不见天日的破院子里!我不该恨吗?我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还有你!”她猛地转向十福晋,目眦欲裂,“装什么贤良大度!假慈悲!若不是你纵容,那贱人能爬到今天?你们都是一伙的!都巴不得我死!” 她状若疯虎,将积压多年的怨恨倾泻而出,言语恶毒,不堪入耳。胤??听着,最初的暴怒渐渐化为一片冰寒的决绝。他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说完了?”胤??的声音冷得像冰,“弘旭,是你亲生儿子。你却让人去挑唆他,让他心怀怨恨,甚至可能害了弟弟!郭络罗氏,你不配为人母。” 郭络罗氏浑身一颤,尖声道:“那又怎样!我都是为了他好!他只有恨,才能记住谁是他额娘!才能……” “够了。”胤??打断她,眼中再无半点波澜,“你既然不想活了,爷成全你。” 他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对管家道:“郭氏,突发急病,暴毙。按府里格格的例,悄悄办了。北院所有知晓内情之人……”他做了个手势。 “嗻。”管家心领神会,躬身应下。 处置了郭络罗氏,胤??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然后,他让人将弘旭带到了跟前。孩子显然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小脸惨白,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胤??看着他,心中百味杂陈。有愤怒,有失望,更有深深的痛惜。他让所有下人都出去,关上门,将一切都告诉了弘旭——他生母的所作所为,奶娘的挑唆,他自己的过错,以及最终的结局。他没有斥责,只是平静地陈述,像一个法官在宣判。 最后,他看着儿子惊恐又茫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弘旭,你生母有罪,已伏法。你受人蒙蔽,有错,但尚未酿成大祸,且最后救了弟弟,尚存善念。阿玛不罚你。但你要记住,今日之后,你的生母已经‘病故’。所有的一切,毒计也好,恩怨也罢,都是阿玛的决定。你若要恨,就恨阿玛。与你嫡额娘、马侧额娘、还有弘晞,都无关系。从今往后,你是敦郡王府的二阿哥,好好读书,明辨是非,友爱兄弟,才是正道。记住了吗?” 弘旭早已泪流满面,他似懂非懂,但阿玛话语中的沉重与决绝,他感受到了。他扑通跪下,重重磕头:“儿子……儿子记住了!阿玛……儿子错了……”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中充满了恐惧、悔恨,以及对未来深深的茫然。 胤??疲惫地挥挥手,让人将弘旭带下去,交给十福晋。他终究无法对一个孩子,尤其是自己血脉相连的儿子,做出更残酷的处置。他只希望,今日的坦诚与切割,能斩断过去的阴影,让这个孩子将来,能走在光明的路上。 敦郡王府这场骇人的风波,终究未能完全掩盖。太医出入、封府戒严,消息很快通过康熙无孔不入的耳目,传到了御前。康熙看着密报上“敦郡王侧福晋马尔泰氏中毒,查系关外毒芹,牵涉九贝子府庄户,涉事格格郭络罗氏已‘暴毙’”寥寥数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密报缓缓合上,手指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敲击。良久,一声冷哼从鼻间溢出。老八老九,手伸得是越来越长了!连兄弟后院都不放过,用这等阴私手段!真当朕老眼昏花了吗? 他依旧没有发作,但眼中冰冷的怒意,已为未来埋下了雷霆的种子。而敦郡王府内,一场骤雨虽歇,留下的潮湿与寒意,却久久未能散去。听雨轩里,若曦在汤药调理下日渐康复,但眼神深处,已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沉静与了然。这深宅大院,从未真正平静过。 第56章 兔子急了也咬人 毒芹风波仿佛随着郭络罗氏的“暴毙”和厨房、北院几个关键人等的“发落”而渐渐平息。敦郡王府表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听雨轩内,若曦在太医的精心调理和十爷、福晋的加倍看顾下,身体一日日好转,苍白的脸颊渐渐有了血色。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夜深人静时,她常独自坐在灯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腕上太医留下的排毒针孔。那冰冷的、逐渐麻痹直至无知无觉的感觉,如同噩梦,偶尔还会攫住她。而比身体感受更锥心的,是那层层剥开阴谋后,露出的冰冷事实与刻骨恨意。 八福晋,那个骄傲到近乎跋扈的女人,为了固宠和嫉妒,用漫长而阴毒的手段,一点一点磨死了她在这个世界最亲的姐姐若兰。而八阿哥胤禩,那位温文尔雅的“贤王”,对此选择了袖手旁观,默许甚至纵容。他的沉默,就是帮凶。 九阿哥胤禟和宜妃娘娘,更早的时候,就曾为了打击十爷府,设计害得郭络罗氏小产,并企图嫁祸于当时刚入府、根基未稳的她。若非十爷后来查明真相,又有她处处防备,她恐怕早已成了冤魂。 如今,他们更是变本加厉。那来自关外盛京的毒芹,那条通过九爷府庄子的隐秘输送线……他们不仅想要她马尔泰若曦的命,还想借一个被挑唆的孩子之手,害死她的弘晞!借刀杀人,一石二鸟,何等毒辣! 恨意如同毒藤,在她心底疯狂滋长、缠绕,几乎要冲破胸腔。她不是圣母,做不到以德报怨。穿越而来,她所求不过是一方安稳,与所爱之人平安度日。可他们,一次次将手伸进她的生活,夺走她的至亲,如今更要夺走她和孩子的性命! 可是,她能做什么? 愤怒的火焰在胸腔里燃烧,触及现实的冰壁,却只能化为无声的烟与压抑的痛。这里是康熙五十二年的大清。等级森严,尊卑分明。她是敦郡王侧福晋,娘家是远在西北的马尔泰氏,纵然父亲是将军,但如何能与根基深厚、联姻复杂的郭络罗氏、董鄂氏相提并论?更遑论直接对抗身为皇子的胤禩、胤禟? 她稍微在十爷面前流露出一丝不甘与恨意,十爷虽也愤怒,却只能拍案怒骂,最终化作一句:“若曦,爷定会护你周全!那些小人,爷迟早跟他们算账!” 可怎么算?眼下朝局微妙,康熙态度不明,十爷与四爷尚需韬光养晦,直接冲突,无异于以卵击石。 一日,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来探望她,见她虽强颜欢笑,但眉宇间那股郁结与眼底偶尔闪过的冷光,却瞒不过这位心思通透的蒙古福晋。十福晋屏退了所有丫鬟嬷嬷,亲手给她斟了杯宁神的花茶。 “妹妹,”十福晋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豁达与清醒,“这里没外人,你跟姐姐说句心里话,这口气,是不是怎么也咽不下去?” 若曦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十福晋。这位嫡福晋,向来宽厚明理,待她真心,此刻眼中没有责备,只有了然与关切。 她沉默片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涩然:“福晋……我没办法忘记。姐姐的死,还有这次……他们不只是针对我,还差点害了晞儿。我一想到晞儿若真的……我就……” 她哽住,眼圈发红。 十福晋握住她微凉的手,叹了口气:“我懂。恨,是人之常情。换做是我,只怕早就提刀去拼命了。”她话锋一转,语气却严肃起来,“可是妹妹,这里是京城,是皇城根下。咱们是女子,更是爱新觉罗家的媳妇。有些事,不是光凭一腔恨意就能办的。螳臂当车,结果如何?” 她看着若曦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郭络罗氏的下场,你看到了。她恨,她疯,她动手,然后呢?‘暴毙’二字,就是结局。她身后还有郭络罗一族,尚且如此。妹妹,你身后是远在西北的马尔泰家,是疼爱你的十爷,是年幼的晞儿、砚儿。眼下,自保,护住孩子,护住咱们这个家,才是顶顶要紧的。 有些账,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硬碰,除了伤了自己,吓着了孩子,还能有什么?” 十福晋的话,像一盆冷静的雪水,浇在若曦沸腾的恨意上,让她打了个寒颤。是啊,螳臂当车。她现在有什么?除了十爷的宠爱和福晋的善意,在这波谲云诡的皇城,她个人的力量微乎其微。直接对抗,无异于自杀,还会连累十爷、孩子,甚至远在西北的父亲。 她垂下眼睫,低声道:“福晋说的是,是妹妹……糊涂了。我会谨记,以大局为重。” 这话说得顺从,心底那根刺,却并未拔出,反而因这不得不隐忍的现实,扎得更深,更疼。她不是这个时代逆来顺受的女子,现代的灵魂让她无法真正接受这种“时候未到”的被动等待。仇恨与理智在内心激烈交战。 又调养了一阵子,若曦身体基本康复,但心结难消。她常常独坐沉思,目光时而望向西北方向,时而变得幽深难测。她知道十福晋说得对,硬碰不行。但难道就真的什么都不做,等着可能还有下一次的暗算?不,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不能一击致命,也要让他们不舒服,付出代价,更要为自己和孩子们,织起一道更隐秘的防护网。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成形。不能动用十爷的力量,不能留下把柄,甚至不能让人联想到她。她要借力,借遥远的、干净的力。 这日,她提笔给西北的父亲马尔泰将军写了一封家书。信的内容看起来平常而温馨,先报了平安,请父亲放心。然后笔锋一转,写道:“……京城虽好,然女儿时常思念西北风物。犹记家中厨子所制风干牛羊肉,冬日的上好皮子亦觉温暖。若得便,可否捎带些许以慰乡思?另,女儿身边虽有人伺候,却常念旧人。巧慧那丫头,自小与女儿一同长大,性情最是妥帖知情,女儿甚是念她。若家中无事,可否让她随送东西之人来京小住一段时日?女儿有许多体己话,也想与她说说……” 信走官驿,稳妥送达西北。马尔泰将军接到爱女家书,见字迹工整,语气如常,略略放心。对于女儿要些特产和想念旧仆的要求,自然无有不允。他亲自挑选了上等的皮子、风干肉食、奶酪等物,又唤来早已嫁人、但仍时常入府请安的巧慧。 “巧慧,二小姐在京中想念你,想让你去陪她一段日子。”将军将书信给巧慧看了相关部分,“你收拾一下,跟着送东西的队伍进京。二小姐性子要强,在京中不易,你去了,细心伺候,也多陪她说说话。” 巧慧已是妇人模样,但闻言眼中立刻涌出泪光,那是真心实意的想念与激动:“是!老爷!奴婢一定好好伺候二小姐!” 她自幼陪伴若兰,所以自是与若曦相熟若曦,后来回了西北虽配了府中得力的管事,生活安稳,但心底最牵挂的,始终是那位远在京城的二小姐。 两个月后,一支来自西北的小小车队抵达敦郡王府。除了满载的土仪,风尘仆仆的巧慧也终于再次见到了若曦。 主仆相见,自有一番悲喜。待若曦收下礼物,打发走其他人,只留巧慧在听雨轩内室时,她脸上强撑的笑容才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与冰冷。 “巧慧,关上门。”若曦声音很轻。 巧慧依言照做,转身看到若曦的神色,心猛地一沉:“二小姐,您……您是不是受委屈了?您脸色还是不好。” 若曦拉着她在榻边坐下,没有迂回,将中毒前后的险情、郭络罗氏的阴谋、以及背后隐约指向八爷九爷的线索,用最简练的语言告诉了巧慧。她没有夸大,但每一句都足以让巧慧听得心惊肉跳,脸色煞白。 “他们……他们怎敢!怎能如此!”巧慧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不是害怕,是愤怒与心疼,“大小姐已经……他们现在连您和小阿哥都不放过!简直丧尽天良!” “巧慧,”若曦握住她颤抖的手,眼神锐利如刀,“我叫你来,不只是为了说话。这口气,我咽不下。但我在京城,在十爷府,多少眼睛盯着,我不能动,十爷也不能轻易动。” 巧慧立刻明白了,她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二小姐,您要奴婢做什么?只要能帮您,刀山火海,奴婢也去!” “我不要你去刀山火海。”若曦摇头,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回去,悄悄告诉我阿玛,不要冲动,不要有任何异动,更不要牵扯朝局。但是,”她顿了顿,“可以派人,去盛京。” “盛京?” “对,九福晋董鄂氏的娘家根基在那里。”若曦眼神冰冷,“他们不是喜欢助纣为虐,提供毒药,把手伸到别人后院吗?那就让他们自己的后院,也尝尝滋味。” 她细细吩咐:“让我们的人,在盛京找可靠的门路。第一,想办法引诱九福晋那个不成器的幼弟,安排一场‘英雄救美’,美人要精心挑选,最好是那种与当地权贵有深仇大恨、却苦于无门路报仇的女子。我们给她门路,她为我们做事。让她取得那公子信任,最好能进府为妾。” “第二,给董鄂七十也‘送’个美人。同样,要找身世堪怜、心怀仇恨、且聪明懂得隐忍的女子。告诉她们,我们助她们报仇,条件是为我们所用。此去不为一时之快,首要目标是取得信任,在董鄂府里站稳脚跟,与之前那位公子身边的侍妾相互呼应,蛰伏,等待。” “郭络罗氏在京城本家也一样。”若曦继续道,“他们不是喜欢掺和别人后院吗?找机会,用类似的方法,塞人进去。不必多,但要精。记住,现阶段什么都不要做,只传回消息,建立联系,取得信任。” 巧慧听得手心冒汗,却连连点头,将每一个字都牢记在心。这是不见血的刀,是埋进敌人庭院深处的钉子。 “那京城里……”巧慧问。 “京城里,我们什么也不做。”若曦道,“但‘流言’这种东西,就像风,不需要源头,却能无孔不入。” 她附在巧慧耳边,又低声说了许久。 巧慧带着沉重的使命和满腔愤恨返回西北。马尔泰将军听到女儿险些丧命、外孙险遭毒手,勃然大怒,恨不得立刻提兵上京。但听了巧慧转述若曦的全盘计划和严令“不可冲动,不可留下把柄”后,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明白,女儿的计划虽险,却是在当前形势下最可能见效、也最不易被抓住尾巴的报复。他精心挑选了绝对忠诚、身手伶俐、善于伪装且与西北军务毫无明面联系的几个老部下亲信,将若曦的计划细化后,分批派往盛京和京城,暗中执行。 不久后,京城市井间,渐渐兴起一些有趣的流言。起初只是在茶馆酒肆、乞丐聚集的墙角旮旯,有人“闲谈”: “听说了吗?八贝勒府里头,啧啧,干净得跟和尚庙似的!为啥?八福晋厉害啊!稍有点颜色的丫鬟都打发得远远的,听说前两年还有个怀了的侍妾,莫名其妙就‘病故’了……” “这算什么,我还听说八爷其实是怕老婆!别看他外面温文尔雅的,回了府,八福晋眼睛一瞪,他大气都不敢喘!为啥?安亲王府的余威呗!八爷这贝勒爷,当得也憋屈……” “九爷那才叫风流!府里美人多得都快住不下了!江南的、西域的,什么样的都有!跟九福晋?嗨,面和心不和罢了!九福晋是董鄂氏大小姐,厉害着呢,可架不住九爷喜欢新鲜啊!” “何止美人多?九爷那银子,海了去了!户部管着钱,手指头缝里漏点就够咱们老百姓吃几辈子!听说他家库房里的金子银子堆得都冒尖儿了!要不怎么养得起那么多美人?” 这些流言,三分假,七分真。八福晋善妒是真,府中女眷稀少是真;八爷是否真惧内难以考证,但夫妻关系中八福晋强势是许多人都能感觉到的。九爷好美色、与福晋关系一般也是事实;至于贪财富可敌国,则是将胤禟经营买卖、家资丰厚的事实做了夸张和恶意的引申。 流言如同滚雪球,越传越广,越传越细,渐渐传入一些低品官员、御史乃至宗室子弟耳中。它没有直接攻击皇子们的政绩或品行,却精准地戳中了康熙皇帝最厌恶的两个点:皇子惧内,有失男儿威严,若来日他有了权柄那是他说了算还是郭络罗氏说了算?以及皇子过于奢靡贪财与民争利。 康熙很快就听到了风声。他坐在乾清宫,听着粘杆处统领面无表情地汇报近日市井流言,脸色一点点沉下来。这些流言,恶毒之处在于,它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将一些事实用夸张和引导性的方式串联起来,形成一种极具杀伤力的负面印象。传播路径极其隐蔽,最初似乎是从一些乞丐、游方僧道口中传出,追查下去,线索很快断掉,只知最初散播的几个关键乞丐,要么早已病重身亡,要么消失无踪。 康熙何等精明,稍一思索,便明白这绝非寻常百姓闲聊能达到的效果。背后定然有人推动。谁?获益者看似不明显,但受损者无疑是老八和老九。老四?他刚被罚过,且向来不喜此等手段。老大、太子已倒。老十?那直肠子,不像有这心机。老十四?他正忙着在兵部表现,且与老八交好……难道是老八老九的政敌?或是看他们不顺眼的宗室? 查来查去,没有确凿证据。但康熙心里,已然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最近与老八老九有过节、且有能力做到如此干净利落的人——虽然他不愿相信那个看起来“老实”的儿子会有如此阴私手段,但皇家之事,谁又说得准?或许,是老四暗中授意门人所为?亦或是老十那个看起来直率的福晋或侧福晋?马尔泰家远在西北,若说在京城有这等暗线,似乎牵强…… 无论源头是谁,这流言本身,已经造成了不良影响,损害了皇家的颜面,更触及了他的忌讳。 “梁九功。”康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奴才在。” “传朕口谕,召八阿哥、九阿哥,还有八福晋,即刻进宫。” 一个时辰后,乾清宫东暖阁,胤禩、胤禟跪在地上,八福晋郭络罗氏跪在稍后。康熙没有让他们起身,只是将几份誊抄了流言重点的纸片扔在他们面前。 “看看,如今京城里,都在传些什么!”康熙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八福晋善妒,残害妾侍’、‘八阿哥畏妻如虎’、‘九阿哥沉湎美色,府中奢靡无度,富可敌国’! 真是好名声啊!朕的儿子,朕的儿媳,成了市井小民茶余饭后的笑谈!” 胤禩脸色发白,叩首道:“皇阿玛息怒!此皆无稽之谈,恶意中伤!儿臣治家不严,惹出此等谣言,儿臣有罪!” 他心中又惊又怒,立刻明白这是有人针对他们兄弟,手段阴毒。 胤禟更是急道:“皇阿玛明鉴!儿臣岂敢贪渎?府中用度皆有规制,那些美人……皆是寻常,绝无僭越!定是有人陷害!” 八福晋则挺直背脊,脸色铁青,却不敢辩驳,只死死咬着嘴唇。 “陷害?”康熙冷笑,“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你们行得正坐得直,何来这许多话柄?老八福晋,你善妒之名,非止一日!朕早有耳闻!老八,你连自家后院都管束不清,何以治事?老九,你性好奢华,结交商贾,朕亦知晓!如今闹得满城风雨,皇家颜面何存?” 他顿了顿,厉声道:“传旨:八阿哥胤禩,治家无方,纵容流言,着申斥,罚俸半年,闭门思过十日,好生整饬内闱!九阿哥胤禟,行为不检,招致物议,着同样申斥,罚俸半年,闭门思过十日,将府中逾制之人、之物,给朕清理干净!八福晋郭络罗氏,不修妇德,善妒扬名,着严加申饬,命其于府中佛堂静思己过,非诏不得出!若再有不妥,朕绝不轻饶!” “儿臣……领旨谢恩。” 三人叩首,心中俱是憋屈愤恨,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康熙看着他们退下的背影,眼中寒意深深。流言的源头他暂时查不出,但敲打是必须的。同时,他心中对老八、老九的观感,也因这些虽未证实却“事出有因”的流言,更加恶劣了几分。而那个隐藏在幕后,放出这把“软刀子”的人,无论是不是老四或其他人,其心机与手段,也让他暗自警惕。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敦郡王府,听雨轩。 若曦靠在窗边,听着小丫鬟“无意”中说起外面关于八爷九爷被皇上申斥罚俸的新闻,手中绣着帕子的针微微一顿,随即又如常落下。她端起手边的红枣茶,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光芒。 第一步,算是成了。不痛不痒,却足够恶心他们,更在康熙心里埋下更深的芥蒂。而盛京和京城郭络罗家埋下的钉子,正在黑暗中悄然生根。她放下茶杯,拿起为弘晞新做的小衣裳,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她不会硬碰,但会让那些伤害她和她所爱之人的人,在漫长的日子里,一点点付出代价。无声的刀锋,往往最为致命。 第57章 暗流涌动 康熙五十二年的盛夏,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烈日下蒸腾着热浪。朝堂之上,暗流比天气更加灼人。 雍亲王府的书房里,四阿哥胤禛负手立于窗前,面色沉静如水。年羹尧刚告退不久,空气中还残留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主子,隆科多大人递了帖子,申时过府。”苏培盛低声禀报。 胤禛微微颔首,目光却仍停留在庭院那棵老槐树上。树影婆娑,斑驳的光影让他想起儿时在上书房读书的光景——那时兄弟们尚能同桌而食,同室而眠。 “老八今日在吏部又提了两个人。”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一个是浙江布政使,一个是漕运副使。” 苏培盛垂首:“八爷动作越来越快了。” “快?”胤禛转身,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是急了。皇阿玛的身子...宫里传出的消息,今年冬天怕是不好过。” 这话说得隐晦,苏培盛却听得心惊胆战。皇上年事已高,这已是朝野皆知的事,但从四爷口中说出,分量截然不同。 “咱们安排的人,有三个已经成功‘投靠’八爷了。”胤禛走到书案前,手指划过一份名单,“都是实干之人,老八验过底细,挑不出毛病。” 他选人的原则很简单:能力第一,背景干净。这些人或许不够圆滑,但能办实事。老八要收买人心,自然需要能为他办事的人,这便给了胤禛可乘之机。 “只是年羹尧那边...”胤禛眉头微蹙,“此人锐气太盛,还需敲打。” “年大人对主子忠心耿耿。”苏培盛斟酌着词句。 “忠心?”胤禛摇头,“他现在忠心,是因为我能给他前程。若有一日我给不了他想要的,这忠心还剩几分?” 这话说得直白,苏培盛不敢接。 窗外蝉鸣聒噪,胤禛重新看向那棵老槐树。记忆中,皇阿玛曾在这树下考较兄弟们骑射,那时老八的箭法总是差他半筹,老十则干脆脱靶,引得众人哄笑。 转眼几十年,兄弟之情早已在权力争夺中消磨殆尽。 十阿哥府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六岁多的弘晞正带着三岁的弟弟弘砚在庭院里玩陀螺。弘晞手持鞭子,一抽一转,陀螺便在地上飞旋起来。弘砚拍着小手,颠颠地跟在哥哥身后。 “慢点跑,仔细摔着!”若曦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书,眼睛却时刻不离两个孩子。 胤??从屋里晃出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四爷府上刚送来的茯苓饼,说是江南的新样式,你尝尝。” 若曦接过,掰了一小块放入口中,甜而不腻,带着淡淡药香:“四爷倒是惦记着你。” “他那是惦记你的糕点手艺。”胤??在她身边坐下,看着院中嬉戏的儿子们,“昨儿个还问,什么时候能再吃上你做的冰酪。” 若曦轻笑,手中的针线不停:“您昨儿个朝堂上,又装傻充愣了?” “什么叫装傻?”胤??理直气壮,“我是真不懂。四哥和老八争那个漕运的缺,各有各的道理,我听着都头大。皇阿玛问我,我就实话实说——不懂。” “皇上又训您了?” “训了,说我‘浑浑噩噩,不堪大用’。”胤??满不在乎,“训就训呗,我又不少块肉。再说了,皇阿玛训我,说明我还值得他训。那些他连名字都记不住的,才真叫可怜。” 若曦摇头苦笑。这个男人,看似糊涂,实则活得比谁都明白。九龙夺嫡这场大戏,他早早选了看客的位置,不登台,不参演,只作壁上观。 “阿玛!阿玛!看我的陀螺!”弘砚举着个小陀螺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 胤??一把抱起小儿子,高高举起:“我儿子真厉害!比你阿玛强,你阿玛小时候玩陀螺,总抽到自己脚上!” 弘砚咯咯直笑,弘晞也跑过来,一家四口笑作一团。 看着这一幕,若曦心中涌起暖意。穿越到这个时代已有多年,从最初的惶恐到如今的从容,这个男人给了她最珍贵的东西——一个家,一份安宁。 只是这份安宁能维持多久,她不敢深想。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九龙夺嫡的结局她心知肚明。她所能做的,就是在这场风暴来临前,织一张足够牢固的网。 “福晋,您要的书送到了。”丫鬟捧着几本书走来。 最上面是一本崭新的《中庸》。若曦神色如常地接过:“放我房里吧。” 胤??瞥了一眼:“怎么又看《中庸》?以前不是看过吗?” “温故而知新。”若曦淡淡说,心中却是一紧。 《中庸》是她与西北父亲马尔泰将军联络的密码本。上月用的是《孟子》,这个月换成《中庸》,下个月会是《论语》。每月一换,即便有人截获密信,不知当月用书,也破译不出。 这套方法是去年巧慧回西北时,她口述带去的。简单却有效:写信时写三组数字,分别代表页数、行数、第几个字。除了她和父亲,无人知晓这个秘密。 “对了,”胤??忽然想起什么,“过几日是老九生辰,八哥府上设宴,给咱们也递了帖子。” 若曦手上针线一顿:“您要去?” “去啊,为什么不去?”胤??放下弘砚,“面子上的事,总得应付。再说了,老九府上的厨子不错,有好酒好菜。” 若曦垂下眼帘。八福晋郭络罗氏,九福晋董鄂氏,这两人与她的恩怨,胤??不是不知道。但他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装糊涂。若曦要一起去,她要去看看要她命的人,总不能被害的人还怕了。 九阿哥胤禟的生辰宴,设在八爷府上。 若曦随胤??和十福晋到时,府中已是一片热闹。八福晋郭络罗氏穿着正红色旗装,头戴点翠大拉翅,正与几位福晋说笑。见若曦进来,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十弟妹来了,侧福晋也来了,你们倒是感情好,走哪儿都一起。”郭络罗氏语气不冷不热。 若曦规矩行礼:“八福晋安好。祝九爷福寿安康。” 九福晋董鄂氏站在郭络罗氏身旁,一身藕荷色衣裳,妆容精致。她比郭络罗氏年轻几岁,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刻薄:“十弟侧福晋今日这身衣裳,倒是素净。”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实则暗讽若曦穿得寒酸。今日到场的女眷,哪个不是锦衣华服,珠翠满头。唯若曦穿了身月白色绣银线旗袍,首饰也只戴了一支玉簪、一对耳坠。 若曦微笑:“比不得九福晋雍容华贵。” 董鄂氏还要说什么,郭络罗氏拉了她一下,转向十福晋:“十弟妹自便吧,我们还要招呼其他客人。” 明显的冷落。十福晋无所谓,她本来也不怎么喜欢这两人。当初自己不得宠,没孩子,也没少受这两人挤兑。十福晋和若曦不以为意,带着丫鬟走向女客席。她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如针般刺来——郭络罗氏与董鄂氏的敌意,从来不加掩饰。 宴席开始后,男客女客分席而坐。若曦是侧福晋,这桌多是些不得势的宗室福晋,说话也小心谨慎。席间有人提起江南水患,又有人说起西北军情,都是蜻蜓点水,不敢深谈。 “听说十爷前些日子又得了皇上训斥?”一个不知哪家的福晋忽然问。 桌上顿时安静下来。若曦放下筷子,神色平静:“皇上训导,是做儿子的福分。” 这话答得巧妙,既承认了事实,又保全了颜面。提问的福晋讪讪一笑,转了话题。 宴至中途,若曦起身更衣。从净房出来时,在回廊转角处撞见了董鄂氏。 “十侧福晋。”董鄂氏站在廊下,手中团扇轻摇,“听说十爷近来常往四爷府上跑?” 若曦停下脚步:“兄弟之间走动,平常之事。” “平常?”董鄂氏轻笑,“这朝堂之上,谁跟谁走动,可都不平常。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不明白九福晋的意思。” 董鄂氏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明人不说暗话。十爷若想明哲保身,最好离某些人远些。这京城的天,说变就变。” 若曦直视她的眼睛:“多谢九福晋提点。不过我们爷的事,自有我们爷自己做主。我一个后院的人,只知相夫教子,不问外事。” “好一个不问外事。”董鄂氏冷笑,“十侧福晋这话,说出去谁信呢?马尔泰将军在西北掌兵,你就真能两耳不闻窗外事?” 这话已近乎挑明。若曦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父亲在西北是为国效力,我在京城是照顾丈夫孩子,各司其职罢了。九福晋若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董鄂氏盯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回到席上,若曦心中翻涌。董鄂氏的威胁不是空穴来风,八爷党显然已注意到她与西北的联系。好在联络方式只有她和父亲知道,用的是最朴素的数字密码,即便信件被截获,也查不出端倪。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回府的马车上,胤??闭目养神,十福晋忽然开口:“老九福晋找你麻烦了?” 若曦一愣:“您看见了?” “没看见,猜的。”十福晋说道,胤??睁开眼睛,“她那人心眼小,记仇。” 若曦沉默。“别怕。”胤??握住她的手,“有我在,她们不敢太过分。”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若曦心中一暖。这个男人或许给不了她滔天权势,却能给她最实在的庇护。 “我知道。”她轻声说。十福晋也说:“咱们府不怕她,我博尔济吉特氏也不是吃素的!你等着,看我给你报这个仇,咱不生气。”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看着十爷十福晋两人的关心,心中却已在筹划下一步。 董鄂氏娘家在盛京,是满洲大族董鄂氏。去年,她通过阿玛往董鄂府里安插了两个人:一个是董鄂氏父亲新纳的妾室刘氏,一个是董鄂氏弟弟房里的侍妾周氏。这两人都是她从人牙子手里买下的孤女,都是身负仇恨的,经过调教,送了进去。 同样,在九阿哥的舅舅郭络罗氏府里,她也安插了一个美人。这些眼线不负责传递重要情报,只观察府中动向,通过特定渠道将消息传出。 这些消息到了若曦手中,会转换成数字密码,再通过商队送往西北。父亲马尔泰将军在西北军中,需要知道京中动向,以便应对可能的变故。 三日后,若曦收到了来自盛京的密信。 信混在一批皮毛货物中,由一个不起眼的商队带来。信纸普通,上面只有几行数字:“十七、五、八;三十三、十二、十五;四十一、三、七...” 若曦屏退左右,关上房门,取出那本《中庸》。对照翻译,得到的信息是:“董鄂父病,刘氏得宠。董鄂弟与八府往来密。董鄂请蒙古王公。” 第一条信息有价值——董鄂氏父亲生病,她安插的刘氏得宠,这意味着刘氏能接触到更多内幕。 第二条更重要:董鄂氏的弟弟与八爷府往来密切。董鄂氏一族显然已彻底倒向八爷党。 第三条关于董鄂氏宴请蒙古王公,这可能是寻常外交,也可能另有深意。 若曦将信息重新编码,写成新的数字串,夹在一本《诗经》里。这本书会通过另一条商路送往西北。她与父亲的联络是多渠道的,从不固定一条线,以防被人盯上。 做完这些,她将《中庸》放回书架原处,与众多书籍混在一起。即便有人搜查,也看不出异常。 刚收拾妥当,门外传来弘晞的声音:“额娘!额娘!” 若曦开门,儿子扑进她怀里:“阿玛说带我们去庄子上玩,现在就去!” 胤??站在廊下,笑容满面:“今儿个天气好,带孩子们去城外庄子上住两日。老十三也去,他新得了匹好马,要给弘晞看看。” 若曦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心中一软:“好,我去收拾东西。” “不用收拾,庄子上什么都有。”胤??抱起弘砚,“走吧,马车都备好了。” 一家人出了府,两辆马车已等候多时。胤??骑马在前,十福晋和若曦带着孩子们坐车。马车出了城门,沿途景色渐渐开阔,农田阡陌,绿树成荫。 弘晞趴在车窗边,指着外面的牛羊问个不停。弘砚在若曦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新鲜。 看着孩子们兴奋的模样,若曦心中感慨。这样平常的家庭之乐,在这皇权争斗的漩涡中,是何等珍贵。 庄子在京郊三十里外,依山傍水,景致清幽。十三爷胤祥早已到了,正在马厩里喂马。见他们来,笑着迎出来。 “十嫂,十哥!”胤祥拱手行礼,又摸摸弘晞和弘暄的头,“小家伙都长高了。” “十三叔!”弘晞喝弘暄规规矩矩行礼,眼睛却直往马厩瞟。 胤祥笑了:“走,带你们去看马。” 众人进了庄子,胤祥果然带来一匹白马,通体雪白,神骏异常。弘晞看得眼睛发亮,胤??也连连称赞。 午后,男人们在院里喝酒聊天,十福晋和若曦带着孩子们在河边散步。河水清澈,可见游鱼。弘晞脱了鞋袜下河摸鱼,弘砚在岸边拍手叫好。若曦和十福晋聊天说道:“姐姐,前几日听说九阿哥府上正院突然出现很多蛇和老鼠,把九福晋吓病了。”十福晋莞尔一笑,道:“那又如何?这不是没吓死她吗?”,若曦看了看两旁,拉着十福晋的手说:“姐姐,你这么做不会被人发现吧?”,十福晋眼神一凛:“发现什么?我的蒙古暗卫功夫还是很不错的,再说跟他们做的事比起来,我这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若曦,你别担心,就算被人发现,皇阿玛那边也不会把我怎么样,我身后有蒙古,这点子小打小闹,那些大人物只当我小儿女心而已,你且放宽心。”若曦看着十福晋的关怀很是温暖,还是有人会为她出气的:“好姐姐,你也别生气,咱们回吧。” 回了庄子,“福晋,有您的信。”丫鬟悄悄递上一封信。 若曦接过,信没有署名,但她认得笔迹——是她在董鄂氏府中安插的眼线传来的。 她走到树荫下,拆开信。信上只说些家常,但若曦读出了言外之意:董鄂氏最近频繁接待蒙古来人,可能与西北局势有关。 西北...父亲所在的西北。 若曦将信收起,心中隐隐不安。八爷党拉拢蒙古势力,意欲何为?是针对西北军中的父亲,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额娘!看我抓的鱼!”弘晞举着一条小鱼跑过来,浑身湿透,脸上却笑得灿烂。 若曦压下心中忧虑,拿出帕子给儿子擦脸:“真厉害。不过玩一会儿就该上来了,河水凉。” “再玩一会儿嘛。”弘晞撒娇。 “听话。”若曦板起脸。 弘晞撇撇嘴,但还是乖乖上了岸。若曦给他披上外衣,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庞,心中涌起强烈的保护欲。 无论朝堂如何变幻,无论八爷党有何图谋,她都要护住这个家,护住孩子们平安长大。 这是她穿越到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使命。 在庄子上的第二日,京城传来消息:皇上要在畅春园召见几位皇子。 胤??接到消息,当即决定回城。若曦知道他虽表面不在乎,实则不敢在皇上召见时缺席。 回程的马车上,胤??难得严肃:“这次召见,怕是跟西北有关。” “西北怎么了?”若曦问。 “准噶尔部不太安分,皇阿玛可能要增兵。”胤??压低声音,“老十四在西北这么久,兵权在握。有人眼红,有人担心。” 若曦心中一紧。父亲马尔泰将军在西北军中任职,若局势有变,首当其冲。 “八哥他们...”胤??欲言又止,最终摇摇头,“罢了,这些事说了你也烦心。总之,老十四的位置,现在是个烫手山芋。盯着的人太多。” 若曦沉默。历史上,十四阿哥胤禵确实在西北掌兵多年,康熙晚年被称为“大将军王”,早些年十四与八爷党关系还算好,但是现在他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八爷党拉拢他不成,必然会有其他动作。 回到府中已是黄昏。若曦安顿好孩子们,独自在房中思量。她需要给父亲传信,提醒他京中动向,但信不能说得太明,只能用隐语。 她再次取出《中庸》,开始编写数字密码。这一次,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四十六、八、十二;二十二、五、十九;三十八、十一、四...” 翻译过来是:“京中异动,关注蒙古。自保为上,勿涉党争。” 这是她能给的最直接的提醒。父亲为人刚直,在西北军中威望甚高,但也因此容易得罪人。在皇权更迭的关键时刻,保持中立或许是最安全的选择。 信写好后,她唤来最信任的丫鬟秋月:“明日一早,让刘掌柜来一趟,就说我要定做几件秋装。” “是。”秋月心领神会。刘掌柜的绸缎庄是若曦传递消息的渠道之一,表面是生意往来,实则夹带密信。 这一夜,若曦辗转难眠。窗外月色如水,她却感到山雨欲来的压抑。 胤??睡得沉稳,呼吸均匀。她侧身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给了她安宁,但她知道,这份安宁如履薄冰,随时可能被打破。 历史上,十阿哥胤??在四爷登基后被圈禁多年。这一世,她定能改变这个结局。她的长期饭票不容有失啊,十福晋和孩子们也不能失去主心骨,十爷府不能没有男主人! 畅春园的召见持续了三日。 胤??回府时,面带倦色,但眼神清明。若曦为他更衣时,他忽然开口:“皇阿玛要派钦差去西北劳军。” 若曦手上动作一顿:“谁去?” “还没定。”胤??坐在榻上,揉着眉心,“老八推荐了他的人,老四也推了人选。吵了两天,皇阿玛还没决断。” “那西北增兵的事...” “暂时搁置了。”胤??叹气,“皇阿玛说,西北军务交给老十四,他放心。让老十四自己斟酌,是否需要增兵。” 这话看似信任,实则微妙。既给了胤禵权力,也给了他压力——西北若出事,责任全在他一人。 “老十四不容易。”胤??喃喃道,“在西北这么久,风吹日晒,还要防着背后的冷箭。” 若曦为他端来热茶:“您也是,这些日子操心不少。” “我操心什么?”胤??笑了,“我就是个传话的。老四让我带话给老十三,我都照办。他们争他们的,我传我的话。” 这话说得轻巧,但若曦知道其中的分寸有多难拿捏。胤??能在兄弟争斗中一边支持四爷,又保持中立,靠的不是糊涂,而是精准的平衡。不惹怒康熙,也不会过分得罪老八。 “对了,”胤??想起什么,“老九福晋的父亲病重,可能要回盛京侍疾。这几日老九府上人来人往,都是去探望的。” 董鄂氏父亲病重...若曦心中一动。她安插在董鄂府的刘氏前日传来的消息,只说董鄂父病,未提病重。看来病情是这两日恶化的。 这或许是个机会。董鄂氏离京,而她在董鄂府中的眼线,或许能趁乱获得更多信息,也或许可以干一票大的,把九福晋留在盛京,让她永远回不来! “你想什么呢?”胤??问。 若曦回神,微笑:“没什么,想着董鄂氏这一走,八嫂少了个帮手,咱们能清净些日子。” 胤??拉过她的手:“你放心,有我在,她们不敢太过分。你只管照顾好孩子们,照顾好自己。外头的事,有我。”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若曦眼眶一热。她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稍安。 窗外夜色渐深,更鼓声远远传来。 京城在夜色中沉睡,但暗流从未停歇。四爷与八爷的博弈,朝臣们的站队,边疆的军情,后宫的动静...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每个人都身在其中,无处可逃。 若曦闭上眼睛。她手中的网很小,只够护住这一方天地。但足够了。 在这九龙夺嫡的惊涛骇浪中,能护住家人平安,便是她最大的胜利。四爷手段高明,她只需要顺着东风做点事就能事半功倍。 至于那最高的位置谁坐,历史自有定数。她能做的,只是在既定轨道上,尽己所能,护住所爱之人。 夜色中,弘晞的房间里传来梦呓声。若曦轻轻起身,为儿子掖好被角。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孩子熟睡的脸上,纯净而安宁。 她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位置,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万丈深渊。 她能做的,只有向前。 第58章 若曦的报复 康熙五十二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御花园的菊花便已绽了蓓蕾。孩子们也在不知不觉间抽条长高,如同这园中的花木,一日一个模样。 雍亲王府的练武场上,弘晖正指导三个小不点射箭。 “手腕要稳,眼要准。”十九岁的弘晖已有几分四爷年轻时的模样,身姿挺拔,眉目清朗。他站在弘晞身后,手把手纠正姿势。 弘晞绷着小脸,努力拉开那张特制的小弓。“嗖”的一声,箭离弦而出,擦着靶边飞过。 “差一点!”三岁的弘砚拍着小手,在一旁蹦跳。 弘晖笑着摸摸弘晞的头:“不错,比上回有进步。”又转向另外两个,“弘暄,该你了。” 弘暄扭扭捏捏上前,他性子比哥哥安静,胆子也小些。弘晖耐心地帮他搭箭,引弓,温声鼓励:“不怕,哥哥在呢。” 箭软绵绵地飞出去,落在靶前几步远的地方。弘暄小嘴一扁,眼看要哭。 “第一次能射出去就很厉害了。”弘晖蹲下身,与他平视,“阿玛说我第一次射箭,箭都没离弦呢。” 弘暄眨眨眼:“真的?” “真的。”弘晖认真点头,“所以你很棒了。” 正说着,弘砚摇摇晃晃跑过来,抱住弘晖的腿:“哥哥抱!我也要射箭!” 弘晖无奈又宠溺地抱起这个小堂弟:“你还太小,等明年,哥教你。” “现在就要!”弘砚不依,小手去抓弘晖腰间的玉佩。 弘晖一边护着玉佩,一边还要顾着另外两个,一时间手忙脚乱。远处廊下,十福晋、若曦和四福晋乌拉那拉氏看着这一幕,相视而笑。 “弘晖真是个好哥哥。”十福晋感叹,“我们家这三个皮猴,也就他能治得住。” 四福晋温婉一笑:“他是长子,从小就知道照顾弟弟妹妹。如今成了婚,更是稳重了。” 提到弘晖的婚事,若曦想起年初那场热闹。富察灵韵,马斯喀大人的女儿,端庄秀雅,与弘晖站在一起,真是一对璧人。康熙还额外赐了乌雅氏为侧福晋,是德妃族中的姑娘,圆脸杏眼,看着也和气。 “灵韵适应得可好?”若曦问。 “是个懂事的孩子。”四福晋点头,“晨昏定省从不懈怠,对下人也宽和。就是...”她顿了顿,“弘晖那孩子,心思都在正事上,陪她的时间不多。” 正说着,弘晖抱着弘砚走过来,额上已沁出汗珠:“额娘,十婶,小十婶,这三个小家伙我是带不动了。” 弘砚还赖在他怀里不肯下来,弘晞和弘暄一左一右拽着他的衣袖。若曦忙上前接过弘砚:“快下来,看你把弘晖哥哥累的。” 弘砚这才不情愿地松手,却还眼巴巴望着弘晖:“明天还教我们射箭吗?” “教。”弘晖笑着捏捏他的小脸,“不过你们要答应哥哥,今日教的要领都要记住。” “记住了!”三个孩子异口同声。 看着弘晖耐心与孩子们说话的样子,若曦忽然有些恍惚。时间过得真快,初见时弘晖还是个九岁的孩子,如今已为人夫,举手投足间已有了四爷的影子。九年了啊,康熙四十三年她来的,今年康熙五十二年了,她也嫁入十爷府里九年了。 午后,孩子们在十爷府的后花园玩捉迷藏。 弘晖被三个小堂弟缠着当“鬼”。他蒙着眼,数到三十,转身开始寻人。花园不大,藏人的地方有限,但他故意放慢脚步,给孩子们多些躲藏的时间。 “看见你了,弘晞。”弘晖走到假山后,故意大声说。 假山后传来窸窣声和压抑的笑声。弘晖伸手一抓,却抓了个空——原来弘晞早就转移了。 “哥哥笨!”远处花丛里传来弘砚奶声奶气的嘲笑。 弘晖笑着摇头,继续寻找。最后在凉亭的帘子后找到了挤作一团的三个小家伙。 “抓住了!”他一手一个抱起弘暄和弘砚,弘晞则笑嘻嘻地抱住他的腰。 玩累了,四人坐在石凳上休息。丫鬟端来点心和酸梅汤,弘晖细心给三个孩子擦汗,又叮嘱他们慢点吃,别噎着。 “弘晖哥哥,”弘晞咬着绿豆糕,含糊不清地问,“阿玛说你现在跟着四伯办正事,都办什么正事啊?” 弘晖想了想,用孩子能懂的话解释:“就是帮着看看文书,学学怎么管人管事。” “像阿玛那样天天去上朝吗?”弘暄问。 “还不到上朝的年纪。”弘晖笑道,“要先学着,等长大了才能为皇玛法分忧。” 弘砚听不懂这些,只抱着弘晖的胳膊问:“你长大了也要像四伯那样厉害吗?” “我尽力。”弘晖摸摸他的头。 三个孩子都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在孩子们心中,弘晖表哥什么都懂,什么都会,比他们那个整天嘻嘻哈哈的阿玛可靠多了。 其实弘晖心里清楚,自己要走的路还很长。阿玛对他要求严格,每日都要检查功课,朝堂上的事也常拿来考他。成婚后,这份责任更重了——他要撑起自己的小家,也要为阿玛分忧。 有时他会羡慕十叔家的这几个孩子,可以无忧无虑地玩耍。但他也明白,身为雍亲王长子,他注定不能如此轻松。 “表哥,”弘晞忽然小声问,“我听说弘晖哥哥要当阿玛了?” 弘晖一愣,耳根微红:“谁说的?” “我听见额娘和四伯母说的。”弘晞一脸天真,“说灵韵嫂嫂可能有喜了。” 这事弘晖自己也是昨日才从额娘那里得知的,没想到连十婶都知道了。他轻咳一声:“还不确定呢,别到处说。” 三个孩子却兴奋起来:“那我们要有小侄子了?” “可能是小侄女。”弘晖纠正,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若曦远远看着这一幕,心中温暖。弘晖对弟弟们的耐心,让她想起现代那些照顾弟妹的大哥哥。在这个时代,这样的温情尤为珍贵。 傍晚书房里,若曦铺开信纸。 窗外春光明媚,屋内却弥漫着紧张的气息。董鄂七十病重,这是她等待已久的机会。 那刘氏,父亲原是秀才,家道中落后被家中叔叔卖入烟花之地,抢夺了家产。若曦见她眉眼间有几分书卷气,又识文断字,便买了下来,悉心调教半年,寻了个机会送进了董鄂府,承诺帮她报仇,这仇若曦已经给她报了,贵人们一根手指头都能碾死很多人。 起初只是个丫鬟,但刘氏确实有手段,很快便得了董鄂七十的青睐,收为侍妾。如今董鄂七十病重,正是她发挥作用的时候。 若曦提笔,却不是直接写信给刘氏。信是写给西北父亲的,用的仍是数字密码。但这次的内容,需要父亲转告刘氏——这是他们约定的第二层保险。 “五十二、七、十四;十八、三、九;三十七、十一、五...” 她写得极慢,每一个数字都反复核对。这封信关系重大,不能有丝毫差错。 翻译过来,指令很明确:“董鄂病重,正是时机。挑拨妻妾,制造混乱。尤要离间董鄂七十与长子关系。待九福晋归,趁乱行事。一切小心。” 董鄂七十有三子两女,长子董鄂·明海,次子董鄂·明山,幼子董鄂·明川。九福晋董鄂氏是次女,上面还有个姐姐已出嫁。如今董鄂七十病重,家产分配、爵位承继都是敏感问题。妻妾之间、兄弟之间,矛盾一触即发。 刘氏要做的,就是在那堆干柴上点火。 若曦写完密信,仔细折好,塞进一个绣着缠枝莲的香囊里。这香囊会随商队先到西北,父亲收到后,会通过特定渠道将指令传给刘氏。 她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嬉戏的孩子们。弘晖正教弘晞下棋,弘暄和弘砚在一旁看得认真。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安宁。 而她却在这里策划着后宅的阴谋。 若曦轻轻叹了口气。她本不想如此,但八爷党步步紧逼,害死了姐姐若兰,还想要她的命,九福晋董鄂氏更是多次挑衅。她不主动出手,就会成为别人的鱼肉。 在这个时代,女人之间的战争,往往比男人更加隐秘,也更加残酷。 盛京,董鄂府。 刘氏端着药碗走进正房,脚步轻盈。屋内药味浓重,董鄂七十躺在床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 “老爷,该喝药了。”她声音柔媚,在床沿坐下。 董鄂七十勉强睁开眼,看了看她,又闭上眼睛。刘氏不急不恼,用小勺一点点喂药,动作温柔细致。 正喂着,门帘一挑,大夫人瓜尔佳氏走了进来。见到刘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怎么在这儿?” “回大夫人,妾身来给老爷喂药。”刘氏起身行礼,姿态恭顺。 瓜尔佳氏冷哼一声:“这里有丫鬟婆子,用不着你。下去吧。” 刘氏抬眼看床上的董鄂七十,见他没说话,只得放下药碗,行礼退下。转身时,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回到自己房中,刘氏关上门,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张小纸条。这是昨日收到的密令,来自西北,但她知道真正的下令者是京中的贵人。 纸条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乱其家,待主归。” 刘氏将纸条在烛火上烧掉,灰烬落入水中,搅散。她在房中踱步,思考着下一步。 董鄂七十有三个妻妾:正室瓜尔佳氏,生有长子明海和长女;侧室马佳氏,生次子明山和次女,即九福晋;侍妾李佳氏,生幼子明川。此外还有两个通房丫鬟。 如今董鄂七十病重,最着急的莫过于这几个儿子。长子明海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但董鄂七十一直偏爱聪慧的次子明山,对幼子明川也颇为宠爱。这就给了刘氏操作的空间。 三日后,府中开始传出流言:老爷有意让二少爷继承家中大部分财产,毕竟二少爷亲妹妹可是九福晋。 这流言不知从何而起,但传得有鼻子有眼。有人说老爷嫌长子木讷,不如次子机灵;有人说老爷心疼幼子,要多分些给他傍身。 一时间,府中气氛紧张起来。 明海之妻富察氏首先坐不住了,到婆婆瓜尔佳氏跟前哭诉。瓜尔佳氏本就厌恶马佳氏母子,闻言更是怒火中烧,当即带着儿媳去董鄂七十床前质问。当初为了九福晋能顺利上位,将她记在自己名下,才有了她的今天,怎么?现在过河拆桥? 病中的董鄂七十被吵得头疼,呵斥了几句。瓜尔佳氏不服,言语间提及当年马佳氏如何用手段上位,如何教唆女儿攀附皇亲。 这话传到马佳氏耳中,她哪肯罢休?也跑到董鄂七十跟前,哭诉自己这些年如何忍辱负重,如何教养子女,如今却被正室如此污蔑。 董鄂七十本就病重,被两房妻妾闹得病情加重,当夜就咳了血。 刘氏在暗中看着这一切,心中冷笑。这才只是开始。 又过了几日,刘氏寻了个机会,在花园“偶遇”明川。 十七岁的明川是董鄂七十老来得子,从小娇惯,性子单纯。见到刘氏,规规矩矩行礼:“刘姨娘。” “三爷客气。”刘氏笑容温婉,“听说三爷近日在寻一本《山海经》的孤本?” 明川眼睛一亮:“姨娘有门路?” “妾身哪有什么门路。”刘氏轻叹,“只是前儿听老爷提起,说大爷书房里收着一本,是前朝刻本,珍贵得很。” 明川闻言,脸色微黯。大哥的书房,他是不敢随便进的。 刘氏见状,状似无意地说:“其实老爷最疼三爷,若是三爷开口,老爷定会向大老爷讨来给三爷的。只是...”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只是如今老爷病着,大夫人又...唉,妾身多嘴了。”刘氏福了福身,“三爷慢走。” 她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转身离去。明川站在原地,越想越不是滋味。父亲病重,大哥把持着家中事务,连本书都不肯给他... 少年心性,最易被人挑拨。当晚,明川就去求见董鄂七十,拐弯抹角提到那本书。董鄂七十正烦躁,听幼子为本书来烦他,不悦道:“一本破书也值当你来讨?让你大哥给你便是。” 这话听在明川耳中,成了父亲敷衍他。他闷闷不乐地退下,对大哥的怨气又添一分。 刘氏的手段不止于此。她买通了厨房的一个婆子,让其在马佳氏的补药里多加了几味性热的药材。马佳氏服药后上火,嘴角起泡,怀疑是瓜尔佳氏动了手脚,跑去大闹一场。 她又故意在大儿媳富察氏的丫鬟面前,提及二爷明山之妻赫舍里氏的娘家如何显赫,陪嫁如何丰厚,暗示富察氏嫁妆寒酸。富察氏本就因流言对二房不满,闻言更是嫉恨。 府中乌烟瘴气,妻妾相争,兄弟阋墙。下人们也分成几派,互相使绊子。董鄂七十的病情在吵闹中日益沉重,大夫换了好几拨,汤药灌下去却不见起色。 这一切,都被刘氏详细记录下来,通过秘密渠道送往西北,再转至京城。 京城,十爷府。 若曦收到了西北转来的密报。展开一看,是刘氏的手笔,详细记述了董鄂府的混乱。 “...大夫人与二夫人昨日在老爷房中争执,砸碎了一套青瓷茶具。三爷与大爷为田庄收益发生口角,三爷负气出走,当夜未归...老爷咳血加剧,大夫暗示恐难熬过今年...” 若曦放下信纸,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董鄂氏,你在京城对我步步紧逼,可曾想过自家后院已经起火? 她走到窗边,院中弘晖正带着几个孩子放纸鸢。春风和煦,纸鸢飞得老高,孩子们的欢笑声清脆悦耳。 “再高些!哥哥,让它再高些!”弘砚跳着脚喊。 弘晞笑着收放丝线,纸鸢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引得孩子们惊呼连连。 若曦看着这一幕,心中柔软。她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守护这样的平静么? “侧福晋,九爷府上传出消息,九福晋后日启程回盛京侍疾。”丫鬟翡翠低声禀报。 若曦点头:“知道了。” 董鄂氏要回去了。正好,让她亲眼看看自家的乱象。人在慌乱中,最容易出错。 她回到书案前,提笔给刘氏写新的指令——这次不用经过西北,有更直接的渠道。 “九福晋将归,你需如此...”她写下详细计划,包括如何利用董鄂氏归家后的混乱,进一步离间董鄂七十与长子的关系,甚至暗示可以在药里做手脚,加速董鄂七十的死亡。 写到这里,若曦笔尖一顿。杀人...她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窗外传来弘砚的哭声,大概是摔着了。紧接着是弘晞温声安慰的声音:“不哭不哭,哥哥看看...哎呀,只是蹭破点皮,男子汉大丈夫,不怕。” 若曦闭了闭眼。在这个世界,仁慈往往意味着被动挨打。董鄂七十是八爷党的重要助力,他的死会削弱八爷在满洲旧族中的影响力。更重要的是,董鄂氏失了娘家依靠,在九爷府中的地位也会动摇。董鄂氏助纣为虐要自己命的时候可没有手软。 她重新提笔,写完剩下的指令。信纸晾干后,她唤来翡翠:“老规矩。” “是。” 翡翠退下后,若曦独自在房中坐了许久。夕阳西斜,将房间染成暖金色。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心里的。 穿越这些年,她学会了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要么吃人,要么被吃。她选择了前者,为了自己,为了胤??,为了孩子们。 只是午夜梦回时,她偶尔会想起现代的那个自己,那个普通女孩。那时的她,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如此熟练地策划阴谋。 “额娘!”弘弘砚跑进来,小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哥哥说我们明日去四伯府上,四伯答应带我们去看他养的鹰!” 若曦收起思绪,露出笑容:“好啊,不过去之前要洗干净,换身整齐衣裳。” “知道啦!”弘砚蹦跳着跑出去。 孩子们的快乐如此简单。若曦希望,他们能永远保持这份简单。 至于那些阴暗的、肮脏的事,就让她来做吧。母亲的天职,不就是为孩子遮风挡雨么? 哪怕这风雨,需要她用双手去制造。 几日后,盛京传来消息:董鄂七十病危。 九福晋董鄂氏日夜兼程赶回,到家时父亲已昏迷不醒。府中乱作一团,妻妾、子女、下人们各怀心思,哪有心思真正照顾病人。 刘氏按照若曦的指令,在董鄂氏归家的当夜,悄悄在董鄂七十的药里加了一味药性相冲的药材。分量很轻,不会立即致死,但会加速脏器衰竭。 三日后,董鄂七十在昏迷中咽了气。 丧事办得潦草,因为家产之争在灵前就爆发了。明海以长子身份要主持大局,明山不服,说父亲生前最疼自己。明川年纪小,但也想要一份。三位夫人更是撕破脸皮,互相指责对方谋害老爷。 董鄂氏本想主持公道,但她自己也是女儿身,在家族大事上说不上话。更糟的是,她在混乱中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父亲的死似乎另有隐情。 可没等她细查,京城九爷府就传来急信,催她速归。九爷在朝堂上被四爷党参了一本,处境不妙。 董鄂氏只得匆匆离开,将家事留给兄弟们自己解决。而她不知道的是,刘氏在她走后,继续执行若曦的命令:挑拨离间,让董鄂家的内斗愈演愈烈。并且董鄂氏在家的这几日里也被刘氏安排在厨房里的人下了药,下的是洋金花,也就是曼陀罗花,这可是若曦自己看了很多医书找到的,十福晋回去的吃食里每日都有,开始的症状是口干、皮肤潮红、心跳加快,但是九福晋觉得自己是被气的,自然不在意,府里有那么多令她在意的事呢。五日后九福晋开始出现强烈幻觉,她每日做噩梦,但是家里一堆事,她也没当回事,觉得自己是休息不好,加上父亲新丧。已经连续服用了这么多天,等九福晋再旅途劳顿的回京,就是不死,也会如同幼儿,智力低下,皇家怎么会允许有这样的皇子嫡福晋? 京城,十爷府中,若曦收到了“事成”的密信。 她将信纸烧掉,走出房门。院中,胤??正陪孩子们玩蹴鞠,弘晖今天也在,当裁判。 “阿玛耍赖!”弘砚追着球跑,小短腿蹬得飞快。 “谁耍赖了?是你自己踢不准!”胤??哈哈大笑。 阳光很好,春风很暖。若曦站在廊下,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中却有一块地方是冷的。 她走进这片温暖的光里,脸上带着笑,加入他们的游戏。 “额娘来啦!额娘帮我们!”孩子们欢呼着围上来。 若曦弯腰抱起弘砚,亲了亲他的小脸。孩子的身上有奶香味,干净而纯粹。 她抬头,对上胤??含笑的眼。这个男人,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庇护。那么,就让她来守护这个家吧。 无论手段如何,无论代价如何。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位置,她别无选择。 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孩子们的欢笑声,持续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别人要她的命,要她儿子的命,这怎么能行呢?她的儿子可不能没有母亲。 第59章 紫禁城的冬天 康熙五十二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才十月底,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已覆了一层薄霜。朝堂上的寒意比天气更甚,夺嫡之争已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每个人都在紧绷的弦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宗人府的高墙内,大阿哥胤禔披着件半旧的貂皮大氅,坐在冷硬的炕沿上。炭盆里的银炭烧得半红,却驱不散屋里的阴寒。他被圈禁在此已有数年,昔日英武的直郡王,如今鬓角已生华发,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 “主子,外头有新消息。”老仆王忠悄步进来,压低声音,“朝中...朝中有人推举八爷为太子。” 胤禔手中把玩的玉佩“啪”地落在炕桌上。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先是震惊,随即化作熊熊怒火:“老八?那个惯会装乖卖巧的东西?” “是...听说联名的大臣不少。”王忠的声音更低了。 胤禔猛地站起,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回荡,一声声敲在人心上。他想起当年,自己是如何被这个八弟蒙蔽——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一口一个“大哥”叫得亲热的少年,原来早就包藏祸心。 “好,好一个胤禩!”胤禔停下脚步,冷笑出声,“过去装得跟只兔子似的,原来是把本王当傻子耍!” 他走到窗前,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格,只能看见院墙一角灰蒙蒙的天。当年他争储失败被圈禁,其中少不了老八的推波助澜。如今这个狼子野心的弟弟竟想登上储位? “本王当不了太子,他也休想!”胤禔转身,眼中闪过狠厉,“取纸笔来!” 王忠连忙铺纸研墨。胤禔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上顿了顿,随即落下。他要给皇阿玛写信,禀报一桩旧事——术士张明德曾预言胤禩“后必大贵”。 这件事康熙其实早已知晓,当年还曾因此斥责过胤禩。但如今朝臣联名推举,老大再提此事,意义便不同了。这是提醒康熙:你这个儿子,早就有人替他造势,早就有人盼着他登基了。 信写得很长,字字诛心。胤禔写到自己如何偶然得知此事,写到张明德如何被胤禩奉为上宾,写到那些依附胤禩的朝臣如何散布预言。他写得很小心,不用过激言辞,只陈述“事实”,但每个字都在暗示:胤禩早有异心。 “...儿臣虽身在囹圄,仍心系皇阿玛安危。八弟素得人心,朝中半数为其党羽。今众人推举,恐非偶然。当年张明德之预言,如今想来,细思极恐...” 写到最后,胤禔的手在微微颤抖。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兴奋。他仿佛已经看到康熙震怒,看到老八失宠,看到那些背叛他的人付出代价。 信送出后,胤禔在炭盆前坐了一夜。火光明灭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他想起了很多往事:幼时与兄弟们在上书房读书,少年时随皇阿玛出征噶尔丹,成年后开府建牙,意气风发... “都是命。”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乾清宫里,康熙看着老大送来的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老大和太子虽被圈禁,但是康熙不是全无感情,这次的信本来看门的侍卫不想理,但是大阿哥说了,这事情事关皇上安危,便报了上去,得了梁九功的准话,才递给了康熙。 张明德的事他当然记得。康熙四十七年,那个江湖术士到处宣扬“八阿哥后必大贵”,他当时就警觉,将张明德处死,也狠狠训斥了老八。原以为此事已了,没想到如今又被翻出来。 更让他恼怒的是,近日朝中确实有不少大臣上折,或明或暗推举老八为储。理由都冠冕堂皇:八阿哥贤德,深得人心,可安朝野。 “深得人心...”康熙冷笑,将信重重拍在御案上,“是深得党羽之心吧!” 侍立一旁的李德全吓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 “去,”康熙闭了闭眼,“传朕口谕,让胤禩即刻进宫。” “嗻。” 一个时辰后,八阿哥胤禩匆匆赶来。他穿着石青色常服,神色恭谨,进门便行大礼:“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没有让他起身,而是将老大的信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胤禩拾起信,越看脸色越白。看到最后,他伏地叩首:“皇阿玛明鉴,此事...此事儿臣早已向皇阿玛请罪。那张明德妖言惑众,儿臣当时年轻,识人不明,但绝无不臣之心啊!” “绝无不臣之心?”康熙缓缓起身,走到胤禩面前,“那为何朝中大半官员都为你说话?为何联名推举你的折子,每日都送到朕的案头?” “儿臣...儿臣不知。”胤禩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许是...许是儿臣平日待人宽和,同僚们错爱...” “错爱?”康熙的声音陡然提高,“朕看是他们错看了你!胤禩,你告诉朕,你是不是觉得,朕老了,该退位让贤了?” 这话太重了。胤禩浑身一颤:“儿臣不敢!皇阿玛万岁千秋,儿臣从未有过这等大逆不道的想法!” 康熙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胤禩觉得背脊都被冷汗浸透。终于,康熙挥了挥手:“退下吧。回去好好想想,什么是为臣之道,什么是为子之道。” “...嗻。” 胤禩退出乾清宫时,腿都是软的。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他却觉得浑身燥热。老大的这封信,来得太毒了。皇阿玛本就多疑,如今怕是... 他回头望了眼乾清宫巍峨的殿宇,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三日后,康熙去了良妃宫中。 良妃卫氏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入冬后更是缠绵病榻。她出身辛者库,是康熙妃嫔中地位最低的,能封妃全因生了胤禩这个儿子。可这出身,也成了她和儿子永远抹不去的污点。 “皇上驾到——” 良妃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康熙按住:“躺着吧,不必多礼。” 宫人搬来绣墩,康熙在床边坐下。他看着良妃苍白消瘦的脸,心中并无多少怜惜,更多的是审视。这个女子,生了个好儿子啊。 “老八近日很得朝臣推崇。”康熙开口,语气平淡,“都说他贤德,可堪大任。” 良妃心中一紧,小心回道:“那是皇上教导得好。” “是朕教导得好,还是他自己有心?”康熙盯着她,“良妃,你告诉朕,老八是不是觉得,自己比太子强,比别的兄弟都强?” 良妃的手在锦被下微微颤抖:“皇上...八阿哥不敢...” “不敢?”康熙轻笑,“朕看他敢得很。朝中大半官员都成了他的人,他还不敢?” 这话已说得极重。良妃脸色更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康熙站起身,在房中踱步:“良妃,你知道朕为何不喜老八?不是因为他才能不够,而是因为他心思太深,党羽太多。”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良妃,“还有你这出身...终究是低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直捅进良妃心里。她猛地抬头,眼中蓄满泪水:“皇上...臣妾的出身,是臣妾的错,不关八阿哥的事...” “怎么不关他的事?”康熙声音冷硬,“他是你生的,这出身就烙在他身上。朕不可能立他为储,大清未来的皇帝,生母怎能是个辛者库贱婢!” “贱婢”二字如惊雷炸响。良妃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这么多年,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就是怕人提起出身。可今日,这话从皇上口中说出,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皇上这是要绝了老八的储君之路。 康熙看着良妃惨白的脸,心中并无多少怜悯。他今日来,就是要敲打这对母子。老八势力太大,必须压一压。而良妃这个生母,就是老八最大的软肋。 “你好生养病吧。”康熙说完,转身离去。 宫门在身后关上,良妃瘫在床上,泪水无声滑落。她想起儿子小时候,那么聪明,那么懂事,读书总比别的阿哥强。可每次考校,皇上夸的永远是太子,是别的阿哥。老八只能站在后面,默默地看。 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这个生母出身低贱,连累了儿子。 “娘娘,您喝点参汤吧。”宫女小心翼翼端来汤盏。 良妃摇头,闭上眼睛。参汤?喝了又有什么用?她能改变出身吗?能让儿子不被她拖累吗? 第二日,良妃开始绝食。 消息传到八爷府时,胤禩正在书房与幕僚议事。听闻额娘绝食,他手中的茶盏“哐当”落地。 “什么时候的事?”他声音发紧。 “已...已两日了。”报信的小太监瑟瑟发抖,“良妃娘娘说...说不想拖累八爷...” 胤禩脑中“嗡”的一声。他立刻就要进宫,却被幕僚拦住:“八爷,此时进宫,恐惹皇上猜疑啊!” “那是我额娘!”胤禩低吼。 “可皇上刚敲打过良妃娘娘,您这就进宫,不是摆明了不服吗?”幕僚苦劝,“不如...不如先等等,看看情形...” 胤禩僵在原地。他知道幕僚说得对,皇阿玛刚警告过他们母子,此时他若表现出对额娘的过分关切,只会让皇阿玛更加觉得他对皇父心存不满。 可那是他额娘啊。那个生他养他,为他操了一辈子心的女人。 最终,胤禩没有进宫。他派人送去补品,带去口信劝慰,自己却未露面。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大局,等风头过去,再去看额娘。 可他不知道,这一等,就再也见不到了。 良妃绝食的第三日,已气若游丝。宫人急报康熙,康熙只淡淡说了句:“她想死,就让她死吧。” 这话传到良妃耳中,她最后一点生机也熄灭了。当夜,良妃薨逝。 消息传到乾清宫,康熙正在批折子。笔尖一顿,朱砂在奏折上晕开一团。他放下笔,沉默良久。 “传旨,按妃礼安葬。”声音听不出情绪。 李德全领旨退下。康熙独自坐在殿中,忽然觉得疲惫。良妃死了,以这种决绝的方式。她是想证明什么?证明她的刚烈?还是想用死来控诉? “愚蠢。”康熙喃喃道,“你以为你死了,老八的出身就能改变?他永远是你的儿子,这个事实改不了。” 更让他心寒的是老八的态度。生母绝食三日,竟未亲自进宫劝慰。这是避嫌?还是觉得这个生母真是污点,死了干净? “不孝之子。”康熙闭上眼,“如此不孝,如何为君?” 窗外飘起今冬第一场雪,纷纷扬扬,覆盖了紫禁城的金瓦红墙。 良妃的丧仪办得简薄。皇上未辍朝,未亲临,只按制给了哀荣。八阿哥胤禩一身缟素,在灵前跪了整整一日。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那张温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而此时的九爷府,正陷入另一场混乱。 九福晋董鄂氏自从盛京归来后,便日日噩梦。起初只是睡不安稳,后来发展到白日里也神思恍惚。 “有鬼...有鬼追我...”她常常突然尖叫,指着空无一人的角落,“你们看!那个穿红衣服的!她来了!” 丫鬟婆子们毛骨悚然,九爷胤禟请了太医,开了安神汤,却不见效。 渐渐地,府中开始有流言传出。说九福晋在梦中胡言乱语,提到“婴孩的哭声”,提到“不是故意害死她们”。有老仆私下议论,说这些年九爷府里病故的侍妾,那些未出世就流产的孩子,恐怕都另有隐情。 “听说前年的张格格,好端端的就投井了...” “还有去岁的李侍妾,怀孕三个月就小产,血崩而亡...” “王嬷嬷说,她曾看见福晋的丫鬟往刘格格的安胎药里加东西...” 流言如野火燎原,越传越凶。胤禟大怒,杖毙了几个嚼舌根的下人,却止不住风声。 更糟的是,董鄂氏的状况越来越差。她开始认不清人,说话颠三倒四,有时像个三岁孩童般要糖吃,有时又突然暴怒砸东西。 “爷...爷救我...”她抓着胤禟的衣袖,眼神惊恐,“她们来找我了...那些孩子...那些女人...” 胤禟请遍京城名医,最后太医院院判亲自诊脉,面色凝重:“九爷,福晋这是...中毒了。” “中毒?”胤禟瞳孔骤缩。 “是一种慢毒,掺在饮食中,日积月累,损了神智。”院判摇头,“如今毒素已入脑髓,怕是...无力回天了。” 胤禟跌坐在椅中。中毒?谁下的毒?为何要毒害董鄂氏? 他立刻派人去盛京调查。可董鄂府如今乱成一锅粥——董鄂七十死后,三个儿子为家产争得头破血流,妻妾们各为其主,下人纷纷卷款潜逃。问谁都是一问三不知,查来查去,只查出董鄂氏回府期间,曾与几个嫂嫂激烈争吵,还插手了家产分配。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胤禟的人回报:可能是府中有人不满福晋插手家事,暗中下毒。 “废物!都是废物!”胤禟砸了书房里能砸的一切。他认定这是有人算计他,算计董鄂氏,可偏偏查不出凶手。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刘氏已在若曦的安排下,被“发卖”到了江南。买她的是个丝绸商人,实则是若曦早年布下的暗桩。从此世间再无刘氏,只有江南富商新纳的妾室柳娘。 而董鄂氏在病榻上缠绵了月余,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会哭喊“有人害我”,糊涂时又说“阿玛我对不起你”。御医们束手无策,只说风寒入体,药石罔效。 康熙五十二年腊月,九福晋董鄂氏“病故”。 从良妃到九福晋,短短两月,京城接连去了两个贵妇。冬雪覆盖了坟茔,也覆盖了所有秘密。 十爷府的后暖阁里,地龙烧得暖暖的。若曦和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对坐在炕上,中间摆着张小炕桌,桌上有一套青瓷茶具,壶嘴里冒出袅袅白气。 窗外又飘起雪,院子里,弘晞带着两个弟弟堆雪人。七岁的弘晞已经很有哥哥样子,指挥着四岁的弘暄和刚满三岁的弘砚滚雪球。三个小人都裹得圆滚滚的,像三只小球在雪地里滚。 “小心些,别摔着!”十福晋冲着窗外喊了一嗓子,又转回头,给若曦斟茶,“这是今年新贡的茉莉香片,你尝尝。” 若曦接过茶盏,轻啜一口,花香沁脾。她看着窗外玩耍的孩子们,眼神温柔。 “良妃的事,你听说了吧?”十福晋压低声音。 若曦点头:“听说了,也是可怜人。” “可怜?”十福晋撇撇嘴,“要我说,是糊涂。为了那么点事就想不开,白白丢了性命。她这一死,八爷更没指望了——生母刚逝,按制要守孝。” 若曦不语,只慢慢转着茶盏。良妃的死,确实断了八爷的储君之路。康熙最重孝道,若曦其实感叹康熙的薄情寡义,看似对每个女人都好,其实他谁都不在乎,老八是辛者库的贱婢生的,但那不是他自己选的吗?从辛者库出来的人,他给了妃位和宠爱,却不准人家有想法,自己宠幸良妃的时候可有想过她的出身? “不过八爷也是狠心。”十福晋又道,“自己额娘绝食,都不去劝劝。我要是良妃,得寒心死。” “八爷有他的难处。”若曦轻声道,“皇上刚敲打过,他若表现太过,反惹猜疑。” “那也不能不管亲娘啊!”十福晋性子直,“要是我,管他猜不猜疑,先救了额娘再说。储君之位再重要,能有亲娘命重要?” 若曦看着十福晋,忽然有些羡慕。这个蒙古来的福晋,心思单纯,爱憎分明,活得痛快。不像自己,处处小心。 窗外传来弘砚的哭声,大概是雪球打脸上了。弘晞忙跑过去,用袖子给弟弟擦脸,又把自己围脖解下来给弘砚围上。弘暄也凑过去,三个小脑袋挤在一起。 “瞧瞧,孩子们都比大人强。”十福晋笑了,“知道疼兄弟。” 若曦也笑,心中却想:孩子们现在亲热,长大后呢?会不会也像他们的伯父们一样,为了权力反目? 她甩甩头,赶走这晦气的念头。 “九福晋的事,你听说了吗?”十福晋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外头传得可邪乎了,说是厉鬼索命。” 若曦神色不变:“鬼神之说,不可尽信。” “我是不信鬼。”十福晋哼了一声,“但我信报应。九爷府里女人最多,这些年病故的、小产的,不知多少。要说都是意外,谁信?如今九福晋这样,也是罪有应得。” “福晋慎言。”若曦提醒,“这话传出去不好。” “怕什么,这儿又没外人。”十福晋不以为意,“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样子。嫁了九爷,眼睛长在头顶上。如今好了,疯了,死了,清净了。” 若曦低头喝茶,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董鄂氏的死,确实让她松了口气。这个要她命的女人终于倒了,连带着董鄂家也一蹶不振。八爷党失了一臂,九爷受了打击,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找麻烦。九福晋和八福晋关系很好,姐姐若兰的死九福晋也是帮凶,那么多相生相克的东西就有些来自盛京,八福晋是在京城长大的,那些东西哪来的? 可为什么,她心里并没有多少快意? “说起来也是怪。”十福晋自顾自道,“董鄂氏在盛京还好好的,回京就疯了。她家也是,董鄂七十一死,就乱成那样。像是...像是被人算计了似的。” 若曦心头一跳,面上却笑:“大家族都这样,老爷子在还能镇着,老爷子一走,可不就乱了。” “也是。”十福晋点头,没再深究。她给若曦续茶,换了个话题,“听说四爷府上的弘晖媳妇有喜了?这可是大喜事。” “是,有三个多月了。”若曦笑道,“前日灵韵来请安,气色很好。” “真好。”十福晋感叹,“孩子们都长大了,咱们也老了。” 两人说着家常,喝着热茶,看着窗外玩雪的孩子们。暖阁里温暖如春,茶香袅袅,仿佛外头那些争斗、死亡、阴谋,都与这里无关。 但若曦知道,这只是表象。夺嫡之争已到白热化,这场风暴,谁也不能独善其身。 她看着孩子在雪中嬉戏,心中默默发誓:无论如何,她要护住这个家,护住孩子们平安长大。 哪怕手上沾满鲜血,哪怕午夜梦回时被良心啃噬。 “额娘!看我的雪人!”弘晞在窗外挥手,小脸冻得通红。 若曦推开窗,寒风卷着雪花扑进来。她笑着夸赞:“真棒!不过该进来了,小心着凉。” 孩子们嘻嘻哈哈跑进屋,带进一身寒气。丫鬟们忙上前给他们换衣裳,擦手擦脸。暖阁里顿时热闹起来。 若曦挨个摸摸儿子们的小脸,手心的温暖让她心安。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这个冬天格外漫长,但春天总会来的。 第60章 又是一年 康熙五十二年的除夕宫宴,在一片诡异而紧绷的气氛中开场。乾清宫张灯结彩,金碧辉煌,宴席从殿内一直摆到廊下,宗室皇亲、文武百官齐聚一堂,本该是喜庆祥和的场面,可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里却藏着警惕与揣测。 “十弟近来可好?”八阿哥胤禩主动过来招呼,脸上挂着惯有的温润笑容。 老十笑着拱手:“劳八哥惦记,一切都好。八哥看着清减了些,可要保重身体。” 两人寒暄几句,胤禩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若曦,若曦垂眸行礼,神色平静无波。她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审视——自九福晋董鄂氏“病故”,八爷党接连受挫,胤禩想必已起了疑心。但无妨,所有线索都已在盛京断得干净,任谁也查不到她头上。 “皇上驾到——” 太监尖利的唱喏声响起,众人慌忙起身,跪地行礼。康熙在宫人簇拥下缓步而来,明黄龙袍在宫灯映照下熠熠生辉。若曦偷眼望去,这位在位已五十三年的帝王,鬓发已全然花白,脸上皱纹深刻,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扫过众人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人心。 “平身。”康熙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 众人谢恩起身,依序入座。宴席开始,宫女太监如流水般奉上珍馐美馔,乐坊奏起雅乐,舞姬翩翩起舞。表面看去,一派歌舞升平。 可若曦注意到,今夜的歌舞比往年简朴许多,宴席上的笑谈声也压抑克制。没有人敢如往年般高声谈笑,更无人敢出风头献艺——良妃新丧,九福晋刚逝,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酒过三巡,康熙忽然放下酒杯,目光投向八阿哥那一席。 “胤禩。” 胤禩立刻起身出列:“儿臣在。” 康熙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额娘去得突然,朕知你心中悲痛。但孝道不仅在丧仪,更在生前。为人子者,当知父母疾苦,及时尽孝,莫待子欲养而亲不待。” 这话说得平和,却字字如刀。殿内瞬间静得能听见银箸落盘的细微声响。所有人都听懂了——皇上这是在敲打八阿哥,责备他在良妃绝食时未尽孝道。 胤禩脸色白了白,跪地叩首:“皇阿玛教训的是,儿臣...儿臣知错。” 康熙没让他起身,目光又转向八福晋郭络罗氏:“老八福晋。” 郭络罗氏立刻离席跪下,头上的点翠大拉翅微微颤动。 “你嫁入皇家多年,当知为妻之道。”康熙语气转冷,“贤惠大度,相夫教子,方是正理。莫要学那些拈酸吃醋、搬弄是非的妇人,坏了皇家体统。” 这话更重。郭络罗氏以善妒闻名,府中侍妾多年无所出,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如今被皇上当众训斥,简直是剥光了脸皮。她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羞是怒。 若曦垂眸盯着面前的酒盏,心中无波无澜。郭络罗氏当年没少刁难若兰,如今被皇上当众训斥,也算是报应。 “儿臣谨遵皇阿玛教诲。”胤禩夫妇齐声道。 康熙这才挥挥手:“起来吧,今日除夕,朕本不想说这些。但你们要记住,皇家体面,不容有失。” “谢皇阿玛。” 二人退回座位,宴席继续,但气氛已降至冰点。接下来的时间,再无人敢高声谈笑,连敬酒都小心翼翼。若曦注意到,四爷胤禛始终神色平静,自斟自饮;十三阿哥胤祥偶尔与老十眼神交流;而九阿哥胤禟则一直阴沉着脸,自董鄂氏死后,他便很少在人前露面。 宴席在压抑中结束。回府的马车上,老十难得沉默,直到快到府门,才忽然开口:“皇阿玛这是要彻底断了老八的路。” 若曦轻声道:“良妃新丧,皇上又当众训斥,八爷...怕是真的没希望了。” 叹了口气:“老八那人,心思深,手段多,这些年拉拢了多少人。可偏偏...偏偏,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若曦没接话。她想起历史上的八阿哥,确实在康熙晚年因“不孝”失宠,最终与皇位无缘。只是这一世,这个进程似乎被加速了。 马车在十爷府门前停下,老十先下车,转身扶十福晋再扶若曦。冬夜的寒风刺骨,他握紧若曦的手:“外头冷,都快进去。” 他的手温暖有力,若曦心中微暖。无论外头如何风雨飘摇,至少这个家,这个男人,给了她一方安宁。 正月十五刚过,一道旨意震惊朝野:康熙命郭络罗氏主支举家迁往盛京任职。 明面上是升迁——郭络罗氏一族男丁大多得了盛京的实职,其中八福晋的叔父郭络罗·宁安授盛京将军,另一位叔父郭络罗·元亮授盛京户部侍郎,皆是肥缺。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明升暗贬。盛京虽是大清龙兴之地,但远离京城政治中心。郭络罗氏这一去,等于被踢出了权力核心。八阿哥在朝中得力的妻族势力,就此折损大半。 旨意下达那日,八爷府的书房一夜灯火通明。据说八福晋哭了一夜,求八爷想办法让娘家留下。可皇命难违,何况康熙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敢求情。 二月二龙抬头,郭络罗氏举家离京。车队浩浩荡荡出了德胜门,送行的只有几个远房亲戚和下属官员,昔日交好的权贵大多避嫌未至,场面冷清得可怜。 若曦站在城郊一处高坡上,远远望着那列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寒风卷起她的斗篷,猎猎作响。她身旁站着个青衣妇人,低眉顺眼,正是当年安排进董鄂府的刘氏——如今已改名柳娘,被若曦秘密接回京城。这个刘氏很是人才,她很聪明又懂规矩,若曦觉得放着不用也是埋没,便问了她要进京继续帮她还是过安稳日子,刘氏选择进京,自从知道若曦帮她报了仇,她便死心塌地跟着若曦。 “人都安排好了?”若曦没回头,轻声问。 柳娘恭声回道:“都安排妥当了。盛京那边,咱们有四个人:一个在将军府厨房,一个在二老爷书房伺候,还有一个在少爷院里做粗使。都是底子干净、嘴严懂事的。” 若曦点头:“吩咐下去,一切以隐蔽为上。不必急功近利,徐徐图之。首要保住自身安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是。奴婢已传话,让他们只听命令行事,不问缘由。”柳娘顿了顿,声音更低,“他们只知道是京中贵人安排,但不知贵人是谁。” “很好。”若曦转身,看着柳娘,“你也辛苦了。董鄂府的事,办得漂亮。” 柳娘垂首:“是主子谋划得当,奴婢只是按令行事。” 若曦打量着她。这个女子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眉眼温婉,看着柔弱,实则心细胆大,手段了得。在董鄂府两年,搅得内宅天翻地覆,最后还能全身而退,着实是个可用之人。 “你先在庄子上住着,过些时日,我再给你安排去处。”若曦道。 “谢主子。”柳娘福身行礼,悄然退下。 若曦独自站在高坡上,又望了眼车队消失的方向。郭络罗氏,当年你们欺我辱我,如今该还债了。 风更大了,天上飘下零星雪粒。若曦拉紧斗篷,缓步下山。马车在山脚等候,车夫是她从西北娘家带来的老人,绝对可靠。 “回府。”她轻声吩咐。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响。若曦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出许多画面:初入京时郭络罗氏的刁难,姐姐的死,八福晋那轻蔑的眼神... 她睁开眼,眼神渐冷。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个道理,她用了很多年才明白。 三月,盛京传来消息:郭络罗氏已安顿妥当。 若曦开始下第一步棋。 指令通过特殊渠道传到盛京:让安插在厨房的秋月,在将军夫人那拉氏的补药里,多加一味性热的药材。分量很轻,不会致命,但会让人烦躁易怒,失眠多梦。 同时,让在二老爷玉辉书房伺候的春兰,故意在明亮耳边“无意”提起:将军明安最近与盛京几个副都统走得近,似乎有意培养自己的势力。 郭络罗氏兄弟本就不算和睦。长玉是长子,袭了爵位,官至将军;玉辉是次子,靠着兄长方有今日。但玉辉自恃才干,常觉得兄长压制自己,心中早有不满。 春兰这一挑拨,恰如火上浇油。 没过几日,盛京又传来消息:将军夫人那拉氏近来脾气暴躁,常为小事责打下人,与几位姨娘冲突不断。而玉辉则开始暗中拉拢盛京官员,与兄长分庭抗礼。 若曦收到密报,只批复二字:“继续。” 四月,第二步棋落下。 安插在小少爷院里的夏荷接到指令:想办法成为小少爷郭络罗·成安的侍妾。 成安是长玉长子,今年十九,尚未娶妻,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夏荷本就生得貌美,又经若曦派人特意调教,琴棋书画略通,更懂得如何撩拨男子心弦。不过月余,她便从粗使丫鬟成了通房,再半月,抬了侍妾。 成了侍妾,夏荷便能接触到更多内宅秘事。她按照指令,开始在两房夫人之间传话:今日说大夫人嫌弃二房出身低,明日说二夫人讥笑大夫人没见识。句句戳心,字字挑拨。 将军府后宅渐渐不太平。那拉氏与玉辉的夫人张佳氏,从最初的暗中较劲,发展到公开争吵。有一回为了管家权,两人竟在老太太跟前撕破脸,气得老太太当场晕厥。 消息传回京城,若曦在书房中看着密报,神色平静。她提笔写下新指令:“放缓节奏,巩固成果。让秋月在将军夫人饮食中加安神药物,莫让人起疑。” 不能操之过急。康熙刚把郭络罗氏调离京城,若此时郭络罗家接连出事,难免惹人怀疑。她要的是慢性毒药,一点一点,侵蚀这个家族的根基。 六月盛夏,若曦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消息:宜妃也就是现在的郭络罗妃的嫂子,那拉氏病重。 密报写得很详细:这位夫人自开春便精神不济,夜不能寐,白日烦躁。请了多位大夫,都说是肝郁气滞,开了疏肝解郁的方子,却不见好转。近来更是食欲全无,日渐消瘦。 若曦放下密报,走到窗边。院中,弘晞正带着两个弟弟在树下读书——其实是弘晞在读,弘暄和弘砚在玩蚂蚁。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孩子们的脸庞纯净稚嫩。 她想起当年,那拉氏随八福晋入宫赴宴,曾当众讥讽她“小门小户,不懂规矩”。 如今,那个高高在上的将军夫人,正躺在盛京的病榻上,奄奄一息。 “秋月做的手脚?”若曦轻声自语,随即摇头。 她只让秋月在饮食中加过性热药材和安神药物,分量都控制得很好,绝不至让人病重至此。那拉氏的病,恐怕是气出来的——家宅不宁,兄弟阋墙,儿媳不孝,种种烦忧交织,再好的身子也熬不住。 这倒省了她的事。 若曦回到书案前,写下新指令:“不必再加药。让秋月细心照料,博取信任。让夏荷在成安耳边吹风,提分家之事。” 既然那拉氏自己病倒了,那就顺势而为。让郭络罗氏内部分裂,从内部瓦解。 指令发出后,若曦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夕阳西下,屋内光线渐暗,她却没有点灯。阴影笼罩着她的身影,模糊了轮廓。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老十的声音:“若曦?在里头吗?” 若曦深吸一口气,扬起笑容:“在呢。” 她起身开门,老十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个油纸包:“老十三送的,江南新到的桂花糖,我记得你爱吃。” 若曦接过,甜香扑鼻。她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一丝苦。 “怎么了?”老十察觉她神色有异。 “没事。”若曦摇头,“就是...想起些旧事。” 老十揽住她的肩:“别多想。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咱们现在好好的就行。” 是啊,现在好好的。若曦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可为了这份“好好的”,她手上已沾了多少鲜血? 董鄂氏、郭络罗氏、还有那些间接因她的安排而死的人... “爷。”她轻声问,“若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很坏的事,会怪我吗?” 十爷愣了愣,随即笑道:“你能做什么坏事?顶多就是偷偷藏私房钱,或者背着我吃太多冰酪。” 他笑得没心没肺,若曦却笑不出来。 七月流火,盛京传来噩耗:将军夫人那拉氏病故。 消息是半夜到的,密报翻译后只有短短一行字:“七月廿三,亥时,那拉氏亡。秋月已得信任,升为管事。” 若曦披衣起身,在烛光下看了三遍。纸上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个字她都认识,连起来的意思也明白。可心里却空落落的,没有想象中的快意,也没有愧疚,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静。 她走到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眼神变了——不再是刚穿越来时那个惊慌失措的现代女孩,也不是后来那个努力适应这个时代的侧福晋。如今这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算计、警惕、冷漠,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若曦伸手触摸镜面,指尖冰凉。 “我变成什么样了?我只想安安稳稳的生活而已啊。”她轻声问镜中人。 镜中人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若曦吹灭蜡烛,躺回床上。 若曦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她想起现代,想起那个和平安宁的时代。 可她没有选择。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位置。 只是午夜梦回时,那个单纯的现代女孩,还会在梦里看着她,眼神清澈,带着不解和悲伤。 天亮时,若曦已恢复如常。她起身梳洗,换上家常衣裳,去给十福晋请安,又检查孩子们的功课。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仿佛昨夜那片刻的脆弱从未发生。 十福晋正抱着弘砚喂点心,见她来,笑道:“你听说了吗?郭络罗妃的嫂子没了。” 若曦神色平静:“听说了。也是可怜,病了大半年,终究没熬过去。” “郭络罗妃怕是要伤心了。”十福晋叹气,“娘家出了事,以前她们感情很好。” 若曦垂眸:“皇家妇,身不由己。” “谁说不是呢。”十福晋摇头,“所以说啊,咱们现在这样挺好。爷不争不抢,咱们也不用担惊受怕。你看看八福晋,当年多风光,现在呢?自己又被皇上当众训斥...唉。” 若曦没接话,只低头喝茶。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甘醇,可喝在嘴里,却有些苦涩。 她想起八福晋郭络罗氏。那个骄傲的女子,如今该是何等心境?娘家势力被连根拔起,丈夫前途渺茫...曾经有多风光,现在就有多凄凉。 可若曦心中并无多少同情。路是自己选的,郭络罗氏当年选择害死姐姐若兰,欺辱她,可曾想过那些女人也有亲人? 只是...只是她忽然很累。这种算计、报复、尔虞我诈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她只想躺平。 “额娘!”弘晞跑进来,手里举着篇文章,“先生夸我字写得好!” 若曦接过一看,果然工整清秀。她摸摸儿子的头:“真棒。去玩吧,别累着。” 弘晞高高兴兴跑出去,弘暄和弘砚也跟着跑了。孩子们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清脆悦耳。 若曦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温柔。 今年弘暄也启蒙了,福晋没让去上书房,也没有在府里请人,而是让弘暄和弘晞一起去宗学里面学习,十福晋说男孩子就应该跟一群男孩子玩,整日在府里干什么,若曦觉得很有道理,便把不到四岁的弘砚也扔去和弘暄作伴了,自己乐的清闲。 她端起茶盏,将最后一点茶饮尽。苦涩过后,竟有淡淡回甘。 就像这人生,苦尽,总会甘来。 只是不知要到何时。 窗外阳光正好,夏花绚烂。若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又挂起得体的笑容。 戏还要继续演,路还要继续走。 第61章 寿宴准备 康熙五十三年的夏末,紫禁城的空气里已提前弥漫起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再过两月便是康熙帝的六十大寿——虽虚岁方六十,但在位五十三载、子嗣众多的帝王能享此寿辰,实乃社稷之福。各宫各府早在半年前便已暗中筹备,谁都想在这万寿节上拔得头彩,既为表孝心,也为在皇上面前露脸。 十爷府里,胤??正为寿礼的事犯愁。 “往年送些古玩字画、珍奇宝物也就罢了,今年是皇阿玛六十整寿,不能太寻常,也不能太出格。”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本礼单册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若曦端了碗冰镇莲子羹进来,见状笑道:“爷这是要把自己愁老了?皇上什么珍奇没见过,依我看,送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 “理是这么个理。”胤??接过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清凉甜润,暑气消了大半,“可你也知道,四哥那边必定精心准备,老八虽近来失势,这种场合也不会马虎。我若送得太过寻常,倒显得不孝;送得太重,又怕引人侧目。” 若曦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妾身倒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皇上这些年最忧心的是什么?是江山永固,是百姓安乐。”若曦缓缓道,“爷不如在寿礼上,表一表这层心思。” 胤??眼睛一亮:“详细说说。” “比如,可以请人绘制一幅《万民贺寿图》,将各地风土民情、丰收景象绘于其上,寓意在皇上治下国泰民安。”若曦道,“或者,寻些各地百姓所赠的‘万民伞’‘功德匾’,虽不值钱,却是实实在在的民心。” 胤??抚掌:“妙!这主意妙!既表了孝心,又不落俗套,还暗合皇阿玛的心思。”他忽然想到什么,“不过四哥那边...” “四爷那边,定是送些务实的东西。”若曦微笑,“四爷性子如此,不会在这些虚礼上太过费心。倒是八爷,怕是会别出心裁,博人眼球。”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王爷、侧福晋,慈宁宫来人了,太后召您和福晋明日进宫说话。” 若曦和胤??对视一眼,心知必是为了万寿节的事。 次日上午,若曦随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进宫。慈宁宫位于西六宫之北,是太皇太后、皇太后居所,规制虽不如乾清宫、坤宁宫宏丽,却自有一股庄重祥和之气。 二人由太监引着穿过重重宫门,来到正殿。殿内清凉,四角摆着冰盆,袅袅檀香从铜兽炉中升起。太后端坐在紫檀木雕花榻上,身穿绛紫色团寿纹常服,头戴点翠抹额,虽已年过七旬,精神却还算矍铄。 “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十福晋和若曦齐声行礼。 “快起来,坐。”太后笑容慈祥,说的是蒙语——她出身蒙古科尔沁部,进宫多年仍保留着母语习惯。 十福晋也是蒙古格格,蒙语流利,当即用蒙语回话:“谢太后。太后近日身子可好?臣妾前儿得了一株百年老参,已让人送进宫了,给太后补补身子。” 若曦在旁垂首静听。她嫁入皇家后,知道太后偏爱蒙古来的媳妇,便主动学了蒙语。虽不算精通,但日常对话已无碍。这份用心,太后自是看在眼里。 “好,都好。”太后招手让二人坐近些,“今儿叫你们来,是为着皇帝的寿辰。眼瞅着就是万寿节了,宫里宫外都在忙活,哀家也想添把力,让皇帝高兴高兴。” 十福晋笑道:“太后慈心,皇上知道了定是欢喜的。只是不知太后有何打算?臣妾们也好帮着参详参详。” 太后叹了口气:“哀家老了,脑子不灵光了,想不出什么新鲜花样。往年不就是唱戏、摆宴、放烟火那些?皇帝这些年看也看腻了。”她看向若曦,“若曦啊,哀家知道你主意多,你来说说?” 若曦欠身:“太后过誉了。臣妾愚钝,不过有些粗浅想法,说出来请太后和福晋指教。” “但说无妨。” 若曦略一沉吟,道:“臣妾想着,万寿节年年办,无非是那些程式。今年既是皇上六十整寿,何不办得特别些?比如...让各宫娘娘、各位福晋亲自下厨,每人做一道拿手菜,凑成一桌‘百家宴’,寓意皇室和睦,子孙孝敬。” 太后眼睛一亮:“这主意新鲜!只是...让娘娘们下厨,会不会...” “自然不必亲自动手,指点厨子做便是。”若曦笑道,“关键是这份心意。皇上尝的不是菜,是心意。” “好!这个好!”太后连连点头,“还有呢?” 若曦继续道:“再有,可以办个‘万寿灯会’。在御花园挂满各色宫灯,每盏灯下系一纸条,上书对皇上的祝福。皇上游园时,可随意取阅,既赏了灯,又听了祝福,谁写的好便有赏。” 十福晋听得入神:“这法子妙!既风雅,又让大家开心。” 太后也笑:“你这丫头,果然脑子灵光。还有吗?” 若曦想了想,又道:“还可以在京城办个‘万寿宴’,不过不设固定席位,仿民间自助...仿民间‘自取膳’的形式。各色菜品摆于长桌,宾客可自由取用,既随意,又热闹,让万民同乐。” 这其实是现代自助餐的变体,但在当时确是新鲜。太后听得连连称奇:“自取膳?这倒是有趣。只是...会不会失了体统?” “可划定区域。”若曦道,“无非是让气氛轻松些。皇上这些年为国事操劳,万寿节也该松快松快。” “说得是。”太后叹道,“皇帝这些年,太累了。” 殿内一时静默。窗外蝉鸣声声,衬得殿内更加静谧。冰盆里的冰块融化,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半晌,太后才又道:“这些主意都好,哀家回头跟皇帝说说。不过...”她顿了顿,“若曦啊,你虽是侧福晋,但在哀家心里,比许多正室都强。这些年你常来陪哀家说话,又孝顺又懂事,哀家都记着呢。” 若曦忙起身:“太后言重了,这是臣妾的本分。”又看了十福晋一眼,十福晋笑笑,示意她安心。 “坐,坐。”太后摆手,“哀家知道你的心。老十那孩子,看着浑,心里明白。娶了你,是他的福气。”她说着,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这镯子跟了哀家多年,今日给你,当是个念想。” 那镯子水头极好,翠色欲滴,一看便是珍品。若曦不敢接:“太后,这太贵重了...” “给你就拿着。”太后拉过她的手,亲自戴上,“哀家老了,这些东西留着也无用。给你们年轻人,还能添些光彩。” 十福晋在一旁笑道:“太后疼你,你就收着吧。回头我也沾沾光,讨件太后的赏赐。” 气氛又活络起来。三人又说笑了会儿,太后忽想起什么,道:“对了,前儿皇帝来请安,提起郭络罗妃妃的事。” 十福晋和若曦都竖起耳朵。郭络罗妃,九阿哥生母,自良妃去世后,在后宫地位微妙。 “皇帝说,她这些年安分,又生育了皇子,有功于皇室。”太后慢慢道,“有意恢复她‘宜妃’的封号。” 十福晋惊讶:“宜妃?那不是...” 太后淡淡道,“如今皇帝想给她复位,也是念旧情。” 若曦垂眸,心中念头飞转。宜妃复位?这对八爷党可是好消息。宜妃是郭络罗氏女,八福晋的姑母,若她重获封号,八爷党在宫中的势力便能喘口气。 不过...她想到盛京那边的安排,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宜妃,不知道能开心多久。 太后见她沉默,问道:“若曦,你想什么呢?” 若曦抬头,笑容温婉:“臣妾是在想,宜妃娘娘若恢复封号,也是该的。这些年她在宫里,确实很好。” “你能这么想就好。”太后点头,“后宫和睦,前朝才能安稳。皇帝最看重的就是这个。” 又说了会儿话,太后露出疲态。十福晋和若曦识趣告退。 出宫的马车上,十福晋把玩着太后赏的一串珊瑚手钏,忽然道:“宜妃复位...八福晋怕是要得意了。” 若曦看着窗外掠过的宫墙,轻声道:“得意不得意,还得看造化。” “怎么说?” “福晋想想,宜妃为什么被降位?”若曦转回头,“是因她手伸的太长了。如今郭络罗氏举家迁往盛京,虽说是升迁,实则远离京城。宜妃在宫中,失了娘家依仗,就算复位,又能如何?” 十福晋恍然:“是了...这么一说,倒像是皇阿玛给的安抚。” “皇上圣明。”若曦微笑,“给个虚名,全了体面,却无实益。宜妃是聪明人,该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明白归明白,心里怕是不好受。苦熬多年,终于有望恢复封号,却发现已今非昔比。这种落差,最是磨人。 马车驶出宫门,外头街市喧嚣传来。若曦撩起帘子一角,看见路边小贩叫卖,孩童嬉戏,百姓如常生活。这宫墙内外的世界,仿佛两个天地。 “对了,”十福晋想起什么,“太后的那些主意,你再多想几个。万寿节是大事,办好了,太后脸上有光,咱们也跟着沾光。” 若曦点头:“臣妾省得。” 几日后,若曦独自进宫给太后请安。 这次她带了几样新巧的点心:一样是“水晶桂花糕”,用琼脂凝结,内嵌桂花,晶莹剔透;一样是“奶酥卷”,外层酥脆,内里是奶馅,入口即化;还有一样是“冰皮月饼”,虽未到中秋,但这饼皮用糯米制成,软糯清凉,最适合夏日。 太后尝了,赞不绝口:“这些点心,御膳房都做不出来。若曦啊,你这双手真是巧。” “太后过奖了。”若曦笑道,“不过是些粗浅手艺,太后不嫌弃就好。”若曦这些年把现代的想法和古人的手艺相结合,做了很多点心样式,人人都知道十爷侧福晋很会做点心。 “不嫌弃,喜欢得很。”太后让宫女将点心收好,留着慢慢吃,又拉着若曦说话,“万寿节的事,哀家跟皇帝提了。皇帝对你那些主意很感兴趣,尤其是‘百家宴’和‘万寿灯会’,说既有新意,又有深意。” 若曦心中一定:“皇上喜欢就好。” “皇帝还问起你。”太后看着她,“说你一个侧福晋,能有这般见识,难得。” 这话就有些深意了。若曦垂首:“臣妾不敢当。不过是平时爱瞎琢磨,又承蒙太后和福晋教导,才有些浅见。” 太后笑了:“你也不必过谦。哀家看人准,你是真聪明,又不张扬,这才是最难能的。”她顿了顿,“老十有福啊。当年指婚时,哀家还觉得马尔泰家的两个女儿都配皇子侧室,委屈了,应该给你指个宗室做嫡妻。如今看来,倒是良配。” 若曦心中微动。太后这话,是在肯定她的地位。虽说侧福晋终究是侧室,但有太后这番话,她在皇室中的地位便稳固了许多。 “臣妾谢太后厚爱。”她诚恳道。 太后摆摆手,忽然转了话题:“郭络罗妃的事,定了。” 若曦抬头。 “下月初一,正式恢复她的封号。”太后声音平淡,“皇帝已下旨。” “那...臣妾恭喜宜妃娘娘。” 太后看她一眼,眼中闪过意味不明的光:“恭喜?怕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过这些事,与你们无关。你们只管安心过日子,少掺和那些争斗。” “臣妾谨记太后教诲。” 从慈宁宫出来,若曦在宫道上慢慢走着。阳光透过扶疏的花木洒下,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远处有太监宫女匆匆走过,手里捧着各色物品,都是在为万寿节忙碌。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宜妃复位,八爷党暂时松了口气,便会放松警惕。而盛京那边,也该收网了。 她想起昨夜收到的密报:郭络罗氏内斗已到白热化。将军长玉与弟弟玉辉彻底撕破脸,分家已成定局。而长玉的长子成安,在那个侍妾夏荷的撺掇下,竟想独占大部分家产,与父母闹得不可开交。 将军府后宅更是乌烟瘴气。几位姨娘争宠夺利,正室那拉氏去世后,无人能镇住场面。下人们见主家式微,偷奸耍滑、中饱私囊者不在少数。 一个家族的败落,往往是从内部开始的。 若曦停下脚步,抬头望天。天空湛蓝,白云悠悠,是个好天气。 可这宫墙之内,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晴空。 “侧福晋?”引路的小太监小心唤道。 若曦回过神,微笑:“走吧。” 她脚步轻盈,裙裾微扬,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阳光洒在她身上,那支太后赏的翡翠镯子在腕间泛着温润的光。 一切都很美好,至少表面如此。 第62章 不谋而合的阴谋 康熙五十三年的秋日,紫禁城沉浸在万寿节前的忙碌中。各宫各府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珍奇异宝从四面八方涌入京城,仿佛整个大清都在为这位在位五十三载的帝王祝寿。 而在世人视线之外的角落,几股暗流正悄然汇聚。 宗人府的高墙内,秋色显得格外萧瑟。院中那棵老槐树已开始落叶,黄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直郡王胤禔披着件半旧的石青色夹袍,坐在廊下晒太阳。他被圈禁已近多年,昔日的锐气磨去大半,鬓角斑白,眼角皱纹深刻,只有那双眼睛,偶尔还会闪过一丝不甘的光。 “主子,有信。”老仆王忠悄步过来,将一张纸条塞入胤禔手中。 胤禔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西院有请,申时三刻。” 西院住的是废太子胤礽。胤礽以前被圈进在咸安宫,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咸安宫漏水了,宫里说马上万寿节,要修缮,胤礽便挪了过来。 胤禔捏着纸条,眉头微蹙。他与这个二弟斗了半生,从朝堂斗到后宫,从明枪斗到暗箭,最后双双落败,一个被圈禁,一个被废黜。最近的日子同在宗人府,却从未有过往来。 今日为何突然相邀? 胤禔思忖片刻,将纸条在烛火上烧成灰烬。“备茶。”他起身,掸了掸衣袍。 申时三刻,胤禔踏进西院。这里比他的住处更显破败,廊柱漆皮剥落,窗纸泛黄。废太子胤礽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副棋盘,正在自己与自己对弈。 “大哥来了。”胤礽没抬头,声音平淡。 胤禔在他对面坐下,打量这个曾经的储君。胤礽比他小三岁,今年不过四十出头,却已头发花白,身形消瘦,一身半旧的藏蓝长衫空荡荡挂在身上。唯有执棋的手指修长稳定,依稀可见当年风仪。 “二弟找我何事?”胤禔开门见山。 胤礽落下一子,这才抬眼看他。兄弟俩目光相接,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沧桑与不甘。 “这些年,大哥可曾想过,你我为何会落到这般田地?”胤礽问。 胤禔冷笑:“成王败寇,有什么好想。” “是么?”胤礽又落一子,“可我近来想得很多。想我为何会失心疯,想大哥为何会行厌胜之术,想那些看似巧合的事,背后有没有推手。” 胤禔心中一动:“你什么意思?” 胤礽从袖中取出一沓泛黄的纸,推到他面前:“这是我让旧部暗中查的。大哥不妨看看。人啊,还是旁观者清。” 胤禔接过,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沉。纸上详细记录了当年几桩关键事件的时间线:当初他行厌胜之术被揭发前,有人看见老八的心腹出入钦天监;他府中搜出巫蛊人偶那日,有个眼生的小厮曾在他书房外逗留;还有太子妃小产、太子庶子病逝...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物,都与老八的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些...这些可都属实?”胤禔声音发紧。 “我的人用命换来的。”胤礽淡淡道,“大哥若不信,可以自己去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虽败,总还有些忠仆可用。” 胤禔捏着纸张的手青筋暴起。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时运不济,是二弟挡了他的路,是皇阿玛偏心。却从没想过,那个总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大哥”叫得亲热的八弟,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老八...”他咬牙切齿,“好一个胤禩!” “大哥现在信了?”胤礽端起茶杯,茶已凉透,他却一饮而尽,“这些年,我反复思量,越想越觉得不对。我虽不算英明,却也不至疯癫到那个地步。可偏偏在关键时候失态,在皇阿玛面前失仪...” “你是说...” “太医查不出病因,只说心火过旺,神思紊乱。”胤礽眼中闪过寒光,“可若有人在饮食中下药呢?若是慢性毒药,日积月累,损了神智呢?” 胤禔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老八的心机之深,手段之毒,简直令人发指。 “还有一事。”胤礽压低声音,“我让人暗中查了当年我后院的几桩事。你猜怎么着?那些看似惠妃娘娘做的手脚,其实都另有其人。” “谁?” “良妃。”胤礽吐出两个字,“她假借惠妃的名头,买通我府中下人,害我子嗣,乱我后院。可笑我当年,还以为是大哥所为。” 胤禔怔住。良妃...那个出身辛者库、看似温婉柔顺的女人,竟有这等手段? 是了,后宫的女人,能上位的,哪个没有手段?德妃能从宫女爬到妃位,良妃能从贱籍爬到妃位,更是不简单。只是良妃隐藏得太好,所有人都小瞧了她。 “良妃已死,这笔账...”胤礽看向胤禔。 “父债子偿。”胤禔一字一句道,“母债,也该子偿。” 两人对视,眼中燃起同样的火焰——那是复仇的火焰,也是不甘的火焰。他们斗了半生,两败俱伤,却让老八渔翁得利。如今真相大白,岂能善罢甘休? “大哥可愿联手?”胤礽问。 胤禔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怎么个联手法?”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院中落叶被秋风吹起,打着旋儿落下。这个萧瑟的秋日,一场针对八阿哥胤禩的合谋,悄然成型。 十月初,京城已有了冬意。各府都在为万寿节做最后准备,八爷府也不例外。 书房里,胤禩正与幕僚商议寿礼之事。 “海东青已从科尔沁草原启程,约莫十日后抵京。”幕僚禀报,“是纯白的玉爪,三年鹰龄,正是最神骏的时候。” 胤禩点头:“好。皇阿玛最爱海东青,当年圣祖太宗便以得海东青为祥瑞。此次万寿节献上此鹰,定能得皇阿玛欢心。” 自良妃去世、郭络罗氏离京,他在朝中势力大损,急需一件事重获圣心。万寿节献海东青,既显孝心,又合满人尚武传统,是最稳妥的选择。 “只是...”幕僚犹豫道,“海东青太过显眼,恐引人注意。” 胤禩淡笑:“无妨。万寿节献礼,本就是各显神通。老四送他的“五谷丰登”,老十送他的‘万民伞’,不也都大张旗鼓?皇阿玛六十大寿,正是表孝心的时候,谁敢在这时候动手脚,那是自寻死路。” 这话倒是不假。康熙六十整寿,举国同庆,谁若敢在此时生事,无疑是触帝王逆鳞。胤禩算准了这一点,行事便少了几分顾忌。 可他不知道的是,宗人府的高墙内,一场针对他的阴谋已经展开。 四爷府书房,夜深人静。 胤禛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和田玉扳指。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主子,宗人府那边有动静。”苏培盛悄声禀报,“大阿哥和废太子的人近日似有动静,似乎在谋划什么。” “查清楚了吗?” “大致查清了。”苏培盛压低声音,“似乎...是针对八爷的。他们得知八爷要在万寿节献海东青,想在那鹰上做手脚。” 胤禛转动扳指的手顿了顿:“具体如何?” “具体还不清楚,但咱们的人探到,他们弄到了一种药,能让飞禽萎靡不振,看似病态,却查不出病因。” 胤禛沉默。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秋虫在墙角低鸣。许久,他才开口:“不必阻止。” 苏培盛一愣:“主子...” “让他们做。”胤禛转身,眼神深邃,“必要时,可以暗中帮一把,让事情更顺些。” “可这是万寿节,皇上若震怒...” “皇阿玛要怒,也是怒老八献病鹰,不祥。”胤禛淡淡道,“至于老大老二...他们选在这时候动手,皇阿玛只会更厌弃。两个失了势的儿子,竟敢在万寿节生事,这是对皇父的大不敬。” 苏培盛恍然大悟:“主子圣明。” 胤禛重新看向窗外。月光下的庭院静谧安宁,可他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老大老二要报复老八,他乐见其成。老八势力太大,是夺嫡路上最大的障碍。若能借老大老二之手除掉他,再好不过。 至于老大老二...,不足为虑。他们在万寿节动手,更是自绝于皇阿玛。一举数得,何乐不为? “还有,”胤禛补充,“提醒老十和十三,万寿节上谨言慎行,莫要掺和。算了,爷亲自去说。” “嗻。” 十爷府,晚膳时分。 胤??扒拉着碗里的饭,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看他一眼:“爷这是怎么了?菜不合口味?” “不是。”胤??放下筷子,“今儿个四哥找我,说万寿节上可能会出些事情,让咱们低调些,莫要出头。” 十福晋和若曦对视一眼。若曦心中一动,面上却关切地问:“四爷可说了是什么事?” “没说具体,只让咱们稳重行事。”胤??挠挠头,“我琢磨着,怕是有人要在寿宴上生事。你们想啊,万寿节这么大的场合,谁要是闹出点动静,那可不是小事。” 十福晋皱眉:“谁会这么大胆?不怕触怒皇上?” “所以才让咱们小心。”胤??叹气,“这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们也是,那日进宫,少说话,多磕头,准没错。” 若曦垂眸应道:“妾身省得。”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四爷特意提醒,说明寿宴上确有变故。再联想近日听到的风声——八爷要献海东青,宗人府那两位有异动...一个猜测渐渐成型,看来这毙鹰事件是发生在了今年。 晚膳后,若曦服侍胤??更衣就寝。待他睡下,她独自来到小书房,点亮蜡烛。 烛光跳跃,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她铺开纸笔,却不是要写信,只是无意识地画着圈。 若曦想起了姐姐若兰。那个温婉善良的女子,当年就应当是被八福晋设计,失了孩子,只是姐姐不爱八爷,也不想计较,后来八福晋还是害死了姐姐,还有这位袖手旁观的八贤王。这些年,她隐忍着,暗中谋划,等的就是八爷党倒台的这一天。 如今,这一天似乎快到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若曦吹灭蜡烛,在黑暗中静静坐着。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清冷的光。 她忽然想起现代的一句诗: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虽然她手上没有直接沾血,但那些因她而死的人,那些因她而败的家族,桩桩件件,都有她的影子。 若曦伸手,月光照在掌心,苍白得没有血色。 “姐姐,”她轻声呢喃,“你再等等...就快了。” 复仇的滋味本该是酣畅淋漓的,可为什么,她心里只有一片空茫? 是因为这仇报得太曲折?还是因为在这复仇的过程中,她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若曦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 乾清宫东暖阁,康熙正在批阅奏折。李德全轻手轻脚进来,奉上一盏参茶。 “皇上,暗卫有报。” 康熙头也没抬:“说。” “宗人府那边,大阿哥和废太子近日往来频繁,似乎在谋划什么。”李德全声音压得极低,“似乎...与八爷有关。” 康熙笔尖一顿,朱砂在奏折上晕开一小团。他放下笔,抬眼:“详细。” “他们弄到了一种药,能让飞禽萎靡。而八爷...八爷要在万寿节上献海东青。” 话不用说完,康熙已经明白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久久不语。 李德全垂首站着,大气不敢出。暖阁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知道了。”许久,康熙才开口,“不必阻止。” 李德全一惊:“皇上...” “让他们做。”康熙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朕倒要看看,这几个儿子,还能闹出什么花样。” “可这是万寿节...” “万寿节又如何?”康熙冷笑,“他们若真把朕这个皇父放在眼里,就不会选在这个时候动手。老大老二...看来对朕的怨气不小啊。” 李德全不敢接话。 康熙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紫禁城的殿宇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这位统治大清五十三载的帝王,此刻背影显得格外孤寂。 “老八...”他喃喃道,“心太大了。出身卑微,却不知收敛。门下那些人,贪官污吏,来者不拒。为了拉拢人心,什么脏的臭的都往怀里揽。这样的儿子,朕如何敢把江山交给他?” 他转身,看向李德全:“你说,朕这些儿子,为什么就不能像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兄友弟恭,孝顺父母?” 李德全扑通跪下:“皇上...皇上龙子凤孙,自然与寻常人不同。” “是啊,不同。”康熙苦笑,“天家无父子,天家无兄弟。朕早就该明白的。” 他重新坐回案前,提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朱砂在笔尖凝聚,最终滴落在宣纸上,像一滴血。 “老四那边有什么动静?”康熙忽然问。 “四爷...似乎......没有参与。”李德全小心回道。 康熙点点头:“老四还算懂事。”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什么。 他重新开始批奏折,仿佛刚才那番话从未说过。可李德全知道,皇上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个万寿节,注定不会平静。 万寿节前三天,海东青抵达京城。 八爷府专门辟出一处院子养鹰,派了四个经验丰富的鹰匠日夜照看。那鹰确实神骏,通体雪白,唯有利爪如白玉,眼神锐利如电,立在架子上,自有一股傲视群雄的气度。 胤禩亲自去看了,十分满意:“好鹰!皇阿玛定会喜欢。” 他没想到的是,就在他离开后不久,一个洒扫的小厮“不小心”将一包药粉撒在了鹰架下的水槽边。那药粉无色无味,遇水即化。海东青口渴饮水,药便入了腹。 这药是胤禔的人从西域弄来的,专门针对飞禽。服下后不会立即发作,要等两三日才会显出征兆:精神萎靡,食欲不振,羽翅无力。且查不出病因,只像是染了时疾。 而此刻的紫禁城,已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文武百官、宗室皇亲齐聚太和殿,等待着万寿大典的开始。 没人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更没人知道,这场风暴的背后,有多少双手在推波助澜。 十爷府的马车上,若曦握紧手中的帕子,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晨光熹微,秋风萧瑟,她的心中却一片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而她,只需静静等待。 第63章 毙鹰事件 康熙五十三年的万寿节,紫禁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盛况。太和殿前广场,文武百官、宗室皇亲、蒙古王公、外国使节分列肃立,旌旗招展,仪仗森严。殿内殿外张灯结彩,金碧辉煌,仿佛整个大清的荣耀都汇聚于此。 康熙身着明黄龙袍,端坐于九龙金漆宝座之上。虽已是六十高龄,鬓发尽白,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初,扫视群臣时,不怒自威。今日是他的六十整寿,在位五十三载,平三藩、收台湾、征噶尔丹、治河安民...功绩彪炳,堪称一代雄主。 寿宴开始,先是一整套繁复的礼仪。百官朝贺,三跪九叩,山呼万岁。接着是各国使节献礼,西洋的钟表、暹罗的象牙、朝鲜的人参...琳琅满目,堆满殿前。 轮到皇子献礼时,气氛微妙起来。 四阿哥胤禛献上一幅《万民贺寿图》,长三丈,宽一丈,绘有各省风土民情、丰收景象,笔法细腻,寓意深远,还送了各地的粮食。康熙看了,难得露出笑容:“老四有心了,这图朕要挂在乾清宫,时时看着。老四心系百姓,很不错。” 十阿哥胤??献的是十把“万民伞”,乃江南数省百姓联名所赠,伞面上绣着“万寿无疆”“国泰民安”等字样。康熙点头:“老十这礼实在,朕心甚慰。” 接着是十三阿哥胤祥、九阿哥胤禟...各有珍奇,但都中规中矩。 轮到八阿哥胤禩时,殿内气氛陡然一静。 胤禩出列行礼,朗声道:“儿臣为皇阿玛六十整寿,特献玉爪海东青一对,愿吾皇如神鹰展翅,龙体康健,大清国祚永昌!” 话音落,两个太监抬着一只鎏金鸟笼入殿。笼中两只海东青,本该神骏非凡,此刻却耷拉着脑袋,羽翅无光,一只趴在笼底,一只勉强站立,却摇摇欲坠。 殿内响起压抑的惊呼声。 康熙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站起身,缓步走下御阶,来到鸟笼前。笼中那对海东青,哪有半分神鹰风采?分明是两只病鸟,奄奄一息。 “这就是你献给朕的海东青?”康熙声音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胤禩脸色煞白,跪地叩首:“皇阿玛...这...这鹰昨日还好好的,今日不知为何...”,八福晋也赶紧跪到了八爷身边。 “不知为何?”康熙转身,盯着他,“朕看你很清楚!” 他猛地一脚踢翻鸟笼,笼门大开,那海东青滚落在地,连扑腾的力气都没有,只发出一两声微弱的哀鸣。 “万寿节献病鹰!”康熙的声音陡然拔高,“胤禩,你是何居心?!是诅咒朕吗?还是觉得朕老了,不中用了,该让你这‘贤王’取而代之了?!” 这话太重了。殿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胤禩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儿臣不敢!儿臣绝无此意!皇阿玛明鉴,这鹰定是遭人暗算...” “暗算?”康熙冷笑,“谁暗算你?谁能在你八爷府里暗算你的寿礼?你是把朕当三岁孩童糊弄吗?” 他一步步走回御座,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心上。重新坐下后,康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八阿哥胤禩,于万寿节献病鹰,大不敬,其心可诛。”他一字一句道,“即日起,革去贝勒爵位,圈禁于府中,无旨不得出。” “皇阿玛!”胤禩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甘。八福晋也抬头,眼里是不甘,不可置信,以及惶恐。 康熙看都不看他,挥了挥手:“带下去。” 侍卫上前,架起胤禩。他挣扎着,还想说什么,却被拖出殿外。那海东青还在地上抽搐,太监们慌忙收拾,殿内死一般寂静。八福晋也追着退了出去。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声高喊:“皇阿玛!儿臣有话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十四阿哥胤禵风尘仆仆冲进殿来,一身戎装还未换下,显然是刚从西北赶回。他跪倒在地,朗声道:“皇阿玛,八哥献鹰一事必有隐情,请皇阿玛明察!八哥素来孝顺,绝不敢有诅咒皇阿玛之心啊!” 康熙盯着这个儿子,眼神复杂。胤禵在西北,战功赫赫,是他一手提拔的。可如今,这个得他器重的儿子,竟为了老八当众顶撞他。 “你回来得好快。”康熙缓缓道,“西北到京城,少说也要月余路程。你是提前知道今日之事,特意赶回来为老八求情的?” 胤禵一惊,忙道:“儿臣是接到万寿节谕旨,奉命回京...” “朕让你回京,不是让你回来掺和这些事!”康熙猛地一拍御案,“西北军务不管了?将士们不管了?就为了一个老八,你擅离职守,星夜兼程赶回来?!” “儿臣...”胤禵语塞。 康熙看着他,眼中满是失望:“朕原本觉得,你在西北这些时候了,该有些长进。现在看来,你还是那个冲动的老十四!滚回你的西北军营去!先把你自己管清楚,再来管别人的事!” “皇阿玛!” “退下!”康熙厉喝。 胤禵咬着牙,重重磕了个头,起身退下。经过四阿哥胤禛身边时,他狠狠瞪了一眼。胤禛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寿宴经此一闹,气氛全无。康熙也没了兴致,草草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愤而离席。 百官面面相觑,各自散去。这场本该盛况空前的万寿节,就这样以一场闹剧收场。 出宫的路上,十四阿哥胤禵在宫门外堵住了四阿哥胤禛。 “四哥!”胤禵拦住去路,眼中满是怒火,“八哥出事,你就这么看着?半点兄弟情分都不念?” 胤禛停下脚步,淡淡道:“皇阿玛圣裁,岂是你我能置喙的?” “圣裁?”胤禵冷笑,“四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能害了八哥,老大老二那两个废物,哪有本事?除了你没别人!” 胤禛看着他,眼神无波:“十四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有证据吗?” “我...”胤禵语塞。他确实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猜测。 “没有证据,就敢污蔑兄长?”胤禛声音转冷,“十四弟,你在西北待久了,连最基本的规矩都忘了?” 胤禵被他这态度激怒,上前一步就要揪他衣领。就在这时,十阿哥胤??冲了上来,一把推开胤禵:“老十四!你干什么?!” “十哥你让开!”胤禵红着眼,“我今天非要问清楚!” “问什么问?”胤??挡在胤禛身前,“四哥说得对,皇阿玛圣裁,岂容你质疑?你当众顶撞皇阿玛还不够,还要对兄长动手?反了你了!” 兄弟俩推搡起来,胤禵是武将,力气大,胤??渐渐落了下风。十三阿哥胤祥见状,上前“劝架”,实则暗中帮着胤??。三人扭作一团,宫门外顿时乱成一团。 侍卫们慌忙来拉,好不容易才将三人分开。胤禵脸上挂了彩,胤??袖子被扯破,胤祥倒是完好,只衣襟有些凌乱。 “好!好得很!”胤禵指着他们,“你们联手欺负我是不是?我这就去见皇阿玛!” “你见啊!”胤??毫不示弱,“看皇阿玛是训你还是训我们!” 正闹着,宫里出来个太监,宣康熙口谕:“皇上口谕:十四阿哥胤禵不敬兄长,当众厮打,着即禁足府中,无旨不得出。”又有宫人去了永和宫传话:“德妃教子无方,罚俸半年。若再有下次,德妃之位也不必坐了。” 这边听了口谕的胤禵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胤??和胤祥对视一眼,各自整理衣冠,很是干脆的走了。经过胤禵身边时,胤??低声道:“十四弟,听十哥一句劝,安分些吧。八哥的事,到此为止了。” 胤禵盯着他,眼中满是不甘,却终究没再说什么。 回府的马车上,胤??气呼呼地扯着破了的袖子:“这个老十四,真是越来越不像话!当众动手,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我这个十哥?” 十福晋忙安慰他:“爷消消气,十四爷年轻气盛,又被八爷蛊惑,一时冲动也是有的。” “年轻?他都多大了还年轻?”胤??愤愤道,“我在他这个年纪,早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皇阿玛说得对,他在西北待久了,真以为有了兵权,谁都不放在眼里了!” 若曦抿嘴一笑:“十四爷怎么能跟爷比?爷是真正的大智若愚,看似不拘小节,实则心里明镜似的。十四爷那是...莽撞。” 这话说得胤??心里舒坦了些,脸色缓和下来:“你倒是会说话。”他顿了顿,叹道,“不过你说得对,老十四确实是被老八蛊惑了。想想当年,我不也觉得老八很好么?” 这话里有几分自嘲。若曦抬眼看他,轻声道:“当年八爷对爷好,也是看重钮祜禄氏的势力。如今爷看得明白,那是爷的福气。” 胤??沉默。是啊,当年老八对他嘘寒问暖,处处关照,他还真以为这个八哥是真心待他。如今想来,不过是因为他额娘出自钮祜禄氏,在满洲大族中颇有分量。后来他娶了蒙古福晋,又纳了若曦,不知什么时候与八爷党渐行渐远,老八对他的态度也就淡了。 “你说得对。”他苦笑,“这皇家,哪有什么真情?都是算计。” 若曦微笑着说:“也不全是。至少爷对妾身,对福晋,对孩子们,是真的好。” 胤??握住她的手:“那是因为你们是真心待我。”他看着若曦,眼神认真,“若曦,你记住,不论以后发生什么,爷都会护着你何福晋,护着孩子们。” 若曦心中一暖,靠在他肩上:“妾身知道。” 马车在十爷府门前停下。胤??先下车,转身扶十福晋和若曦。 送十福晋回了正院,十爷就转身去了听雨轩,见到十爷去,若曦迎了出去。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忽然低声道:“若曦,不论你想做什么,爷不拦着你。” 若曦浑身一僵。 胤??却已松开手,大步走进府门,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她的错觉。 可若曦知道,不是错觉。这个男人,看似憨直,实则心里明镜似的。他可能不知道具体细节,但一定察觉到了什么——她与西北的联系,她对八爷党的敌意,那些“巧合”的变故... 他只是选择了不问,不拦。 若曦站在月光下,久久未动。秋风萧瑟,吹起她的衣袂。她忽然想起姐姐若兰,想起那个温婉善良的女子,是如何被逼上绝路的。 “嗯。”她轻声应道,声音散在风里,无人听见。 另一边,宜妃宫里,寿宴后宜妃带走了九阿哥。 胤禟跪在宜妃面前,一脸倔强:“额娘,您就让我去吧!八哥被圈禁,我不能不管!” 宜妃郭络罗氏端坐榻上,脸色铁青:“你去?你去干什么?求情?今日寿宴上,你还没被训够吗?皇上已经禁了你的足,你还想怎样?革爵?圈禁?” “可八哥...” “八阿哥八阿哥!你眼里就只有你八哥!”宜妃猛地一拍桌子,“你忘了你姓什么?你姓爱新觉罗!你不是他卫氏的儿子!” 胤禟被骂得低下头,却仍不服:“八哥待我是至亲手足,我不能见死不救...” “待你至亲手足?”宜妃冷笑,“那是利用你!利用我们郭络罗氏的势力!你的至亲手足那是你五哥!你们才是一母同胞!如今你看看,我们郭络罗氏落得什么下场?举家迁往盛京,你舅舅病逝,你表哥们内斗不休...这都是拜谁所赐?!” 胤禟沉默。郭络罗氏的衰落,他看在眼里。可他不相信这是八哥所为。 “你给我听好了,”宜妃指着他,“从今日起,不许再与八阿哥有任何往来!若再敢为他求情,我就打断你的腿!总比让你被皇上打死强!” “额娘!” “滚出去!” 胤禟被赶出宫。回府后,他越想越不甘。听说十四求情未果,自己也被禁足,他更是坐不住了。 第二日,他偷偷写了折子,为胤禩求情。折子里言辞恳切,说八哥定是遭人陷害,请皇阿玛明察云云。 折子递上去,康熙勃然大怒。 “好!好一个兄弟情深!”他将折子摔在地上,“传旨:九阿哥胤禟,目无君父,屡教不改,革去贝子爵位,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 旨意传到九爷府,胤禟愣在当场。贝子爵位虽不高,却是他多年经营所得。如今一纸圣旨,又成了光头阿哥。 消息传到宜妃耳中,她当场晕了过去。醒来后,病倒在床,再也没了往日的精神。 八爷府被圈禁,府门紧闭,侍卫把守。昔日门庭若市,如今门可罗雀。 若曦静静观察着这一切。她知道,机会来了。 柳娘悄悄递来消息:已买通八爷府正院一个叫怜秋的丫鬟。怜秋十八岁,家在京郊,父亲早亡,母亲病重,哥哥游手好闲。她自小便是母亲含辛茹苦养大,母亲待她好,从不嫌弃她是女儿,进八爷府也是活契,因此工钱低,她都想卖身为奴了。若曦出钱请了大夫,又给了足够药钱,怜秋的母亲病情好转。感恩戴德,愿为“贵人”效力。 又买通一个厨房的厨娘,姓王,都叫她王大娘。她有个女儿,十五岁,生得水灵,去年在府里送菜时被八爷看见,夸了一句“这小丫头长得齐整”。第二日,那女孩就“失足”掉进井里溺毙了。王大娘心知是八福晋下的手,却不敢声张,心中埋下仇恨。 现在八爷府人人自危,很多人都在另谋出路,自然无人关注这两人。联络这两人的是柳娘。她们只知道是京中某位贵人要对付八爷府,具体是谁,一无所知。若曦让柳娘传话:先稳住,听候指令,首要保住自身安危。 做完这些,若曦的生活看起来一切如常。每日给十福晋请安,照顾弘晞、弘砚读书玩耍,打理后院事务。只是夜深人静时,她会独自在书房坐很久,看着烛火跳动,不知在想什么。 十福晋察觉她有心事,问过几次,若曦只说是在想孩子们的教育。十福晋也就信了,还宽慰她:“孩子们还小,不必太过操心。有你这个额娘在,他们差不了。” 这日,她正在正院教弘砚认字,胤??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爷这是怎么了?”十福晋问。 胤??坐下,喝了口茶:“老九被革爵了。” 若曦手中笔一顿:“九爷?” “嗯。”胤??叹气,“他为老八求情,上了折子,皇阿玛大怒,革去贝子爵位,闭门思过。”他摇头,“这个老九,真是不知死活。宜妃娘娘气得病倒了。” 十福晋也叹气:“何苦呢。八爷...大势已去,何必再搭上自己。” “谁说不是。”胤??看向若曦,“若曦,你说老八这人,怎么就这么多人为他卖命?老九、老十四,还有那些朝臣...” 若曦放下笔,轻声道:“八爷善于笼络人心,许以利益,施以小恩,自然有人愿意追随。只是这种关系,终究不牢靠。如今他失势,那些人散的散,倒的倒,可见一斑。” “说得对。”胤??点头,“真情换真情,利益换利益。老八给的从来都是利益,自然换不来真心。而且皇阿玛有些话没说错,八哥为了贤王的名声,为了扩张势力,来者不拒,这些人有什么忠诚可言。” 他忽然看向若曦,眼神深邃:“那你呢,若曦?你对我,是真情还是利益?” 这话问得突然。十福晋也看向若曦。 若曦心中一惊,面上却平静:“爷这话问得...妾身对爷,自然是真情。这些年,爷待妾身如何,妾身心知肚明。若只为利益,妾身何必...” “我信你。”胤??打断她,笑了,“我就是随口一问,你别多想。”他站起身,“我去书房看会儿书,晚膳不必等我。” 他走后,十福晋拉过若曦的手:“你别往心里去,爷就是最近事情多,心情不好。” “妾身知道。”若曦微笑。 可她心里明白,胤??那话不是随口一问。他在试探,或者说,在提醒。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更敏锐。 夜深了,若曦独自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烛光摇曳,镜中人的脸忽明忽暗。她想起白日胤??的话,想起这些年的谋划,想起那些因她而死的人。 董鄂氏、那拉氏...如今八爷圈禁,九爷革爵,宜妃病倒,郭络罗氏败落...一个个仇敌倒下,她该高兴的。 可为什么,心里只有一片空茫? 镜中人眼神疲惫,眼角已有了细纹。她才二十六岁,在现代还是青春正盛,在这里却已觉得苍老。 “姐姐,”她轻声对镜中人说,“你看,我快要为你报仇了。那些害你我的人,都得到了报应。” 镜中人沉默。 “可是...我变成了什么样子?”若曦伸手触摸镜面,指尖冰凉,“算计,阴谋,杀人不见血...这还是我吗?还是那个现代女孩吗?” 没有回答。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胤??的声音:“若曦,还没睡?” 若曦忙擦去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泪,起身开门:“爷怎么来了?” 胤??站在门外,月光洒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温和。他走进来,拉着她坐下:“睡不着,来看看你。”他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哭了?” “没有。”若曦别过脸。 胤??也不追问,只是握着她的手:“若曦,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你不说,我不问。但我只想告诉你,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只是...别太累着自己。” 若曦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这个男人的怀抱温暖踏实。 “爷,”她轻声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很坏很坏的事,会怪我吗?” 胤??沉默片刻,道:“那要看是什么事。若是为了自保,为了孩子们,再坏的事也不算坏。这个世道,不是你吃人,就是人吃你。我宁愿你吃人,也不愿你被人吃。” 这话说得直白,却让若曦心中一颤。 “睡吧。”胤??拍拍她,“明天还要早起,弘砚那小子说要学射箭,吵着要你去看呢。” “嗯。” 烛火熄灭,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若曦躺在胤??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中渐渐平静。 是的,这个世道,她身不由己啊,不是自己良善就一定能好人有好报的,有些好报那得自己争。 至于那些愧疚、那些不安...就让它存在吧。至少证明,她还是个人,还有心。 窗外秋风萧瑟,吹动树叶沙沙作响。这个秋天格外漫长,但冬天总会过去,春天总会来。 为了姐姐,为了自己,为了孩子。 这是她的选择,她永不后悔。 第64章 计谋 康熙五十三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加寒冷。腊月里,京城连降三场大雪,紫禁城的琉璃瓦覆了厚厚一层白,压得殿宇沉默而肃杀。这样的天气里,八爷府的门庭愈发冷清——圈禁的旨意一下,昔日门庭若市的景象荡然无存,只有几个灰衣太监在府门外把守,像守着坟墓的守墓人。 若曦裹着狐裘站在十爷府的后院阁楼上,远远望着八爷府的方向。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模糊了视线。她手中捧着暖炉,炉里银炭烧得正旺,可心里却一片冰凉。 “主子,柳娘来了。”秋月轻声禀报。 “让她上来。” 不多时,柳娘踩着积雪走进阁楼,肩头落了一层白。她福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主子,事成了。” 若曦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仔细说说。” 柳娘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若曦接过,就着窗外的雪光看。纸条详细记录了八爷府这几日发生的事—— 王大娘如何趁厨房人手不足,主动揽下给艾香送药的差事;如何在汤药里下毒药,在艾香死后,用鸡血写了一封歪七扭八的血书... “白术发现时,艾香已经凉透了。”柳娘低声道,“怜秋按主子吩咐,假装去送吃食,‘正好’撞见,一喊人,半个府都知道了。那血书...八福晋已经看了。” 若曦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她什么反应?” “据说当场撕了血书,又哭又笑,状若疯癫。”柳娘顿了顿,“之后就要出府,要去安郡王府。守门的太监拦着,她硬闯,最后还是没出去。” “没出去也好。”若曦淡淡道,“出去了,这戏就演不下去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夹着雪粒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远处八爷府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被困的兽。 “艾香那封血书,写的是什么?”若曦忽然问。 柳娘垂首:“按主子吩咐写的——‘奴婢对不住主子,但安郡王妃之命不敢违。孩子......” 若曦轻轻点头。血书要写得粗糙,才有真实性。一个将死之人,哪能写得多工整?歪七扭八,血迹斑斑,才像真的。 “八福晋信了?”她又问。 “信不信不知道,但起了疑心是肯定的。”柳娘道,“听说她回房后,翻箱倒柜找当年看大夫的脉案,又把自己关在房里半天没出来。” 若曦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信不信不重要,只要起了疑心,种子就算种下了。人心最怕猜忌,一旦怀疑,看什么都像真的。 “主子,真的是安郡王妃?”柳娘疑惑道。“这谁知道呢...谁在乎呢...”若曦无所谓的答道。 “王大娘那边,”她转身,“继续按计划行事。分量要轻,要慢,不能让人察觉。” “是。王大娘说了,厨房现在缺人,她勤快些,多揽些活,没人会怀疑。送去的吃食里,会加一点点洋金花,让人烦躁易怒;再配些相克的食物,羊肉配烧酒,鱼配甘草...都是寻常吃法,查不出问题。” “好。”若曦重新看向窗外,“你先回去吧。告诉怜秋和王大娘,一切小心,保命为上。” “是。” 柳娘退下后,若曦独自在阁楼站了很久。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她想起姐姐若兰,想起那个温婉的女子,是如何被八福晋设计,在饮食中下药,坏了身子,房中尽是相克之物,各种熏香,最终郁郁而终。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姐姐,”她轻声自语,“你看到了吗?害你的人,正在自食其果。” 只是这复仇的快意,为何如此空虚?就像这漫天大雪,看着铺天盖地,落地却无声。 八爷府里,郭络罗氏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镜中那个双眼通红、头发凌乱的女人。她手里攥着那封血书的碎片——虽然撕了,却又忍不住捡回来,一块块拼凑。 字迹歪斜,血迹已变成暗褐色,触目惊心。 “安郡王妃...安郡王妃...”她喃喃念着这几个字,眼中渐渐聚起疯狂的火焰。 艾香是她的陪嫁丫鬟,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当年她从安亲王府出嫁,艾香是唯一坚持要跟来的。这些年,主仆相依为命,在这深宅大院里互相扶持。她从不怀疑艾香的忠心。 可这血书... 郭络罗氏猛地站起身,走到一个紫檀木箱前,打开锁,翻出厚厚一沓脉案。这是她这些年看大夫的记录,从刚嫁入八爷府到现在,每一张都仔细收着。 她一张张翻看。大夫们都说她身子无碍,只是“肝郁气滞”“心火过旺”,开些疏肝理气的药便罢。可为什么这么多年,她就是怀不上?为什么那些侍妾,一个接一个有了身孕,她却始终肚子空空? 只有一个解释——有人不想让她有孕。 而这个“有人”,最有可能的就是抚养她长大的舅母,安郡王妃博尔济吉特氏。 郭络罗氏想起当年。外祖父岳乐在世时,她是安亲王府最受宠的外孙女,要星星不给月亮。舅母对她也是极好,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可外祖父去世后,舅舅玛尔浑袭爵成了安郡王,舅母的态度就渐渐变了。她出嫁时,舅母给她的陪嫁远不如承诺的多;她婚后回府,舅母也总是话里有话,说什么“女子当以夫为天”“莫要太过要强”。 当时她只当是长辈教诲,如今想来,句句都是敲打。 “怪不得...”她咬着牙,“怪不得我怀不上,怪不得我要抱养弘旺...原来是你,一直是你!”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白术的声音:“主子,奴婢能进来吗?” 郭络罗氏慌忙收起脉案和血书碎片,整了整衣襟:“进来。” 白术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见她神色不对,小心翼翼道:“主子,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汤吧。” “放那儿。”郭络罗氏声音沙哑,“白术,你说...艾香为什么要死?” 白术手一抖,汤碗差点打翻:“奴婢...奴婢不知道。许是...许是觉得对不住主子...” “对不住我什么?”郭络罗氏盯着她,“她做了什么对不住我的事?” 白术扑通跪下:“主子明鉴,艾香姐姐的事,奴婢真的不知啊!奴婢与她虽然一同伺候主子,可她的事,奴婢从不过问...” 郭络罗氏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样子,忽然觉得疲惫。是啊,问这些下人有什么用?她们知道什么?就算知道,敢说吗? “你起来吧。”她挥挥手,“去备车,我要去安郡王府。” 白术大惊:“主子!您现在出不去啊!皇上下了旨,府中人不许...” “我说备车!”郭络罗氏厉声道,“我堂堂八福晋,去舅舅家串门,谁敢拦我?!” 白术不敢再说,慌忙退下。不多时,她哭丧着脸回来:“主子...守门的公公说了,没有皇上旨意,府中任何人不得外出。硬要出去,他们...他们只能按规矩办事。” 规矩?什么规矩?押送宗人府的规矩? 郭络罗氏跌坐在椅子上。是啊,她忘了,胤禩已经不是贝勒了,她也不是贝勒福晋了。现在的他们,只是被圈禁的罪人,连出门的自由都没有。 “好...好得很...”她忽然笑起来,笑声凄厉,“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我郭络罗氏今日算是领教了。” 白术吓得不敢出声。 郭络罗氏笑够了,慢慢止住,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恨意:“本福晋今天还非出去不可,有本事你们杀了我!” 她起身,走到门前,竟直接出去了。太监们不敢硬动手,派人去向上面禀报。 安郡王府,华玘刚从宫里回来,一身寒气。他今年三十有五,袭爵已有数年,在宗室里算是年轻有为的。只是近来朝局变幻,他也格外小心。 刚进府,福晋那拉氏就迎上来,一边帮他解斗篷,一边低声道:“今日八福晋来了。” 华玘动作一顿:“她?她不是被圈禁了吗?怎么出来的?” “没出来,在府门外闹了一场,要进来。”那拉氏道,“我让人回话说咱们都不在,没让进。” 华玘皱眉:“这...是不是太绝情了?她好歹是我表妹。” “表妹?”那拉氏冷笑,“王爷,您可要想清楚。八阿哥现在是光头阿哥,圈禁府中,皇上正在气头上。这时候跟八福晋扯上关系,不是自找麻烦吗?咱们府上好不容易稳住局面,可不能再卷进去了。” 这话说得在理。华玘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只是...她到底是我姑母的女儿,祖父在世时最疼她。” “疼归疼,如今形势不同了。”那拉氏扶他坐下,递上热茶,“我听说,八福晋身边一个贴身丫鬟死了,死前留了血书,牵扯到额娘。八福晋怕是因此生疑,才闹上门来。” 华玘一惊:“血书?牵扯到额娘?怎么回事?” “具体情况不清楚,但听说是说额娘当年在八福晋饮食里下药,让她不能有孕。”那拉氏压低声音,“王爷,这事儿不管真假咱们可不能认。认了,就是谋害皇嗣的大罪。” 华玘脸色变了变。他当然知道不能认。可八福晋那性子,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如今她失势,正是敏感多疑的时候,这一闹... “罢了,”他摆摆手,“既然没见,就算了。以后她再来,还是不见。” “妾身明白。” 夫妻二人正说着,外头管家匆匆进来,呈上一封信:“王爷,八爷府送来的。” 华玘拆开信,越看脸色越沉。信是郭络罗氏写的,字字泣血,质问安郡王府为何要害她不能生育,质问舅母为何如此狠心。最后说,既然安郡王府不仁,就别怪她不义。 “糊涂!”华玘将信拍在桌上,“她这是要跟咱们撕破脸了?” 那拉氏接过信看了,也是气得发抖:“这个郭络罗氏,真是疯了!自己失势,还要拉咱们下水?王爷,不能由着她胡闹!” 华玘在房中踱步,眉头紧锁。八福晋手里,确实还有些势力——祖父岳乐留给她的人手,虽然这些年散了不少,但总还有些底子。若她真铁了心要跟安郡王府作对,也是麻烦。 “传话下去,”他停下脚步,“从今日起,安郡王府与八爷府,再无瓜葛。八爷那边的事,咱们一概不知,一概不问。” “那八福晋要是再闹...” “她闹,就让她闹。”华玘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倒要看看,一个被圈禁的福晋,能闹出什么花样。” 八爷府里,郭络罗氏等了几日,没等到安郡王府的回信,却等来了更坏的消息。 白术战战兢兢禀报:“主子...安郡王府那边传出话来,说...说以后与咱们府上再无往来。还说...还说八爷的事,他们一概不知,让咱们好自为之。” 郭络罗氏手中的茶盏“哐当”落地,碎瓷四溅。 “好...好一个安郡王府!”她站起身,脸色铁青,“当年外祖父在世时,他们如何巴结我?如今看我失势,就急着撇清关系?连我质问都不敢回,这是做贼心虚!” 她越想越气,在房中来回踱步。这几日她反复思量,越想越觉得血书所言为真。若不是安郡王府心虚,为何不敢见她?为何要与八爷府划清界限? 八爷突然来了正院:“明慧!你是不是疯了?好好的跟安郡王府闹什么!”,“爷,是我在闹吗?他们害我!”八福晋突然声嘶力竭。八阿哥突然怒火上涌:“郭络罗氏!爷警告你,必须跟安郡王府打好关系,否则别怪爷不客气!”,“不客气?你能奈我何?你娶我就只是为了那些势力?胤稷,别人算计了你的妻子,让我不能生育,你一点都不在乎吗?你还是个男人吗?”八福晋吼道。 啪!胤稷突然给了八福晋一耳光。打完后自己也愣住了。但他并未道歉,转身离开了正院。 “好,好得很!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她眼中闪过狠厉,“白术,去把赵管事叫来。” 赵管事是外祖父岳乐留给她的老人,这些年一直为她做事,忠心耿耿,八爷出事也未离开,前些日子带队去外地购置冬货抚恤安亲王岳乐当初留下的人,昨日刚回府。不多时,一个五十余岁、面容精瘦的男子进来,行礼道:“主子。” “赵叔,”郭络罗氏示意他坐下,“我记得外祖父留给我的人里,有几个在太医院当过差的?” 赵管事心中一动:“是有两个,一个姓孙,一个姓李。不过都退下来多年了。” “退下来不要紧,人脉还在就行。”郭络罗氏压低声音,“你去想办法,找些...找些天花病人穿过的衣衫。” 赵管事脸色大变:“主子!这...这是要...” “我要做什么,你不必多问。”郭络罗氏盯着他,“你只需告诉我,能不能办到。” “能是能,可是...”赵管事冷汗涔涔,“主子,这天花可是要人命的东西,万一传开...” “传开又如何?”郭络罗氏冷笑,“这府里,还有谁值得我在乎?胤禩?他打我的时候,可想过夫妻情分?安郡王府?他们害我不能生育时,可想过亲情?既然都不让我好过,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她说这话时,眼神疯狂,声音尖利,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高贵端庄?白术在一旁听着,吓得浑身发抖。 赵管事看着她,心中暗叹。这位主子,是真疯了。可他受老王爷嘱托,要护她周全,只能听命。 “奴才...奴才去办。”他咬牙道。 “记住,要小心,不能让人察觉。”郭络罗氏补充,“尤其是...尤其是安郡王府那边。我要让他们知道,害我的代价。” 赵管事退下后,白术终于忍不住,跪倒在地:“主子,您三思啊!这天花一旦传开,不止安郡王府,整个京城都可能...都可能...” “那又如何?”郭络罗氏俯身看她,眼神冰冷,“这世道对我如此不公,我为何要在乎别人?白术,你若害怕,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你。” 白术眼泪直流,却摇头:“奴婢不走,奴婢要陪着主子...” “那就闭嘴。”郭络罗氏直起身,“去厨房看看,晚膳好了没。我饿了。” “是...” 白术退下后,郭络罗氏独自站在窗前。外头又下雪了,雪花纷飞,将一切肮脏都掩盖在纯洁之下。就像这世道,表面光鲜,内里腐朽。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里,本该有一个孩子的。一个流着她和胤禩血脉的孩子。可是没有,永远不会有。 “都是你们逼我的...”她喃喃道,“都是你们...” 窗外,王大娘端着食盒走过,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食盒里是今晚的晚膳:炙羊肉,烧酒一壶,还有一碟甘草梅子,还有些时令菜式。 都是寻常菜式,在这冬日里再合适不过。 只是没人知道,这羊肉配烧酒,性热燥烈;甘草与某些食物同食,久了会伤身。再加上那一丝丝洋金花,足以让人心浮气躁,失去理智。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65章 天花 康熙五十三年的冬天,紫禁城内外已是一片肃杀。 乾清宫东暖阁里,康熙正在批阅奏折。李德全轻手轻脚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犹豫。 “皇上。”他压低声音,“八福晋...” 康熙头也没抬:“说。” “前日她硬闯府门,被守门太监拦下,在府门前闹了一场,说了些...不太体面的话。”李德全斟酌着词句,“昨日又派人往安郡王府递信,安郡王没见,她又让人在安郡王府门前吵闹。今日...今日在府里打砸,据说砸了好些东西,还打了几个下人。” 康熙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这个郭络罗氏,是真不知死活。” 李德全垂首不语。他知道皇上对八爷一系已厌弃至极,如今八福晋这般闹腾,简直是火上浇油。 “传旨,”康熙重新提起笔,语气平淡,“八福晋郭络罗氏,不尊旨意,不守妇德,不孝不贤。着即申饬,禁足院中,无旨不得出。若再敢生事,严惩不贷。” “嗻。” 旨意很快传到八爷府。宣旨太监站在院中,一字一句读完,语气冰冷,字字诛心。郭络罗氏跪在雪地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那旨意里说她“悍妒成性”“不守妇道”“有失皇家体面”,几乎是将她的脸面撕下来踩在地上。 “臣妾...领旨。”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太监走后,郭络罗氏在雪地里跪了很久。雪花落在她头上、肩上,渐渐积了一层。白术哭着来扶她:“主子,起来吧,地上凉...” “凉?”郭络罗氏忽然笑了,笑声凄厉,“我的心早就凉透了!这世上,还有哪里比人心更凉?” 她站起身,眼神空洞地走回房中。屋里一片狼藉——刚才接旨前,她刚砸了一套青瓷茶具。碎瓷片还在地上,映着窗外雪光,像一地破碎的星辰。 “都出去。”她摆摆手。 白术还想说什么,见她眼神可怖,终究没敢,悄悄退下。 屋里只剩下郭络罗氏一人。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披头散发、双目赤红的女人。这还是她吗?还是那个当年艳冠京城的安亲王外孙女吗? “不让我好过...”她盯着镜中人,一字一句道,“那谁都别想好过。” 十爷府里,若曦正和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对坐喝茶。窗外雪下得正紧,屋里地龙烧得暖烘烘的,茶香袅袅,本该是冬日里难得的惬意时光。 可若曦心里并不平静。王大娘和怜秋刚递来消息:八福晋最近举动异常,频繁召见外院一个姓赵的管事。那赵管事是安亲王岳乐的旧部,这些年一直为八福晋做事。这几日他行踪诡秘,似乎在筹谋什么。 “姐姐,”若曦放下茶盏,斟酌着开口,“有件事...我想请您帮忙。” 十福晋看她一眼:“你说。” “八福晋那边,似乎不太对劲。”若曦压低声音,“我安排的人发现,她在暗中联络旧部,像是在谋划什么。我担心...她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十福晋眉头微蹙:“她能做什么?一个被圈禁的福晋,还能翻出天去?” “狗急跳墙,不得不防。”若曦道,“尤其她手里还有些安亲王留下的人,若真想做些什么...” 十福晋沉吟片刻:“你想让我做什么?” “想借姐姐的蒙古暗卫一用,盯着八福晋的人。”若曦诚恳道,“我的人手有限,只能盯住府内。府外的事,实在力不从心。” 十福晋看着她,眼神复杂。她不是傻子,知道若曦与八福晋有宿怨,也知道若曦这些年暗中做了些什么。但她是蒙古人,性子直爽,既然认了若曦这个姐妹,便愿意帮她。 “好。”十福晋点头,“我让巴图带人盯着。不过若曦,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不管你要做什么,不能牵扯到爷,不能牵扯到孩子们。” 若曦心中一暖:“姐姐放心,我有分寸。” 正说着,外头传来弘砚的笑声。两个女人相视一笑,方才的凝重气氛消散不少。 三日后,巴图带来了令人心惊的消息。 “福晋,侧福晋,”这个蒙古汉子脸色凝重,“八福晋的人,往安郡王府里送了个小包袱,是从后门进的,直接进了大阿哥恒律的房里。包袱不大,用布裹着,看不出是什么。” 若曦心中一紧:“安郡王府没察觉?” “没有。”巴图摇头,“送东西的人身手很好,还很熟悉安郡王府,避开了守卫。我们的人没敢打草惊蛇,只远远盯着。” “还有呢?” “还有...”巴图顿了顿,“他们又往四爷府去了。我们的人见是四爷府,知道四爷与咱们爷交好,便出手拦下了。也是个小包袱,用剑挑着,没敢碰,放在了柴房里。” 十福晋和若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那包袱...”若曦声音发紧,“可看出是什么?” “看不出,但闻着有股怪味,像...像病人穿过的衣服。”巴图道,“我们不敢细查,怕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病人穿过的衣服...天花? 若曦脑中闪过这两个字,浑身冰凉。她想起历史上那些用天花害人的手段,想起八福晋那疯狂的性子... “快!”她猛地站起,“快告诉爷!还有四爷那边...” 话音未落,胤??正好从外头进来,一身寒气:“什么事这么急?” 十福晋忙将事情说了。胤??听完,勃然大怒:“这个毒妇!她要干什么?!要害死多少人?!”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若曦忙拉住他:“爷,先冷静。那包袱还在咱们府柴房,得先弄清楚是什么。” 胤??深吸一口气:“叫府医来!等等...先别碰,用火钳夹着看。” 府医很快来了,战战兢兢用火钳挑开柴房里的包袱。里面是几件小儿衣衫,料子普通,看着像是寻常百姓家的。可仔细看,衣衫上有些暗黄色的污渍,凑近了闻,确实有股怪味。 “这...这像是脓疮的痕迹。”府医脸色发白,“但具体是什么,小人不敢断定。只是...只是为防万一,最好烧掉,碰过的人也要隔离。” 胤??脸色铁青:“烧!现在就烧!碰过的人,单独安置,观察几日!” 包袱在院中烧成灰烬,火焰窜得老高,映得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若曦看着那火光,心中阵阵发寒。她没想到,八福晋竟会恶毒至此——用天花害人,而且害的还是孩子! “我去找四哥。”胤??披上大氅就要走。 “爷!”若曦拉住他,“小心些,别直接说,先提醒四爷府里清查不明来源的东西。” 胤??点头,匆匆离去。 四爷府里,胤禛听完胤??的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老十,多谢你。”他沉声道,“这份情,四哥记下了。” “四哥客气了,咱们兄弟,应该的。”胤??道,“只是...安郡王府那边,怕是已经...” 两日后。 老十与四爷在书房谈论,话没说完,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培盛脸色煞白地进来:“主子!安郡王府传出消息,大阿哥恒律...染上天花了!” 屋里死一般寂静。 胤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再仔细清查一遍府里所有不明来源的东西,尤其是孩子们房里的。所有下人隔离盘查,一个都不许漏。” “嗻!” 四爷府顿时人仰马翻。侍卫、嬷嬷、丫鬟全都动起来,翻箱倒柜,彻查每一个角落。好在有胤??提醒在先,查得格外仔细。 一个时辰后,苏培盛回来禀报:“主子,在...在大阿哥(弘晖)院里的小库房角落,发现一个包袱,与十爷描述的相似。已按十爷府的法子烧了,接触的人也都隔离了。” 胤禛握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茶杯“咔嚓”一声碎裂,瓷片扎进掌心,鲜血直流。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只盯着地上的血迹,眼神冰冷如刀。 “好一个郭络罗氏...”他一字一句道,“好得很。” “主子,您的手...”苏培盛慌忙上前。 胤禛摆手:“无妨。”他看向胤??,“老十,这次多亏你和弟妹。若不是你们,永珩他...” 永珩是弘晖的长子,今年还不满一岁。若真染上天花,必死无疑。 胤??忙道:“四哥别这么说,是十福晋的人发现的。她们蒙古暗卫盯着八福晋的人,才撞破这事。” 胤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没多问。十福晋为何会派人盯着八福晋?这其中的缘由,他心知肚明。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 “你先回去吧,这事...我会处理。”胤禛道。 胤??走后,胤禛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掌心的伤口已包扎好,可心里的怒火却越烧越旺。他用没受伤的手提起笔,开始写信。 这封信不是给皇上的,而是给暗卫的指令。有些事,皇上可以做,他也可以做。 乾清宫里,康熙看着暗卫呈上的密报,久久不语。 密报详细记录了八福晋如何指使旧部寻找天花病人衣物,如何将衣物送入安郡王府和四爷府,安郡王大阿哥如何染病,四爷府如何幸免于难... “好,好得很。”康熙将密报扔在桌上,声音平静得可怕,“朕真是小看了女人,小看了岳乐留下的这些人。” 李德全垂首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为了一个外孙女,害自己的亲重孙...”康熙摇头,“岳乐若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雪已停,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这紫禁城,看似金碧辉煌,内里却早已腐朽不堪。父子相疑,兄弟相残,如今连女人都用上了这等恶毒手段... “传暗卫统领。”康熙转身,“安亲王留下的旧部,该清理了。各种‘病逝’,各种‘意外’,朕不想再听到这些人的名字。” “嗻。” “还有,”康熙顿了顿,“这事...不必声张。皇家丑闻,越少人知道越好。” “奴才明白。” 暗卫的行动很快。接下来的几日,京城陆续传出消息:某某大人突发急病去世,某某富商意外坠马,某某将领训练时受伤不治...这些人看似毫不相干,实则都是当年安亲王岳乐的旧部,这些年暗中为八福晋所用。 一张看不见的网悄然收紧,将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一一清除。 腊月二十三,小年。安郡王府传出噩耗:大阿哥恒律,天花不治,夭折了。 消息传来时,郭络罗氏正在用晚膳。听到丫鬟的禀报,她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死了?”她喃喃道,“真的死了?” “是...”丫鬟瑟瑟发抖,“听说...听说浑身脓疮,面目全非,走的时候很痛苦...” 郭络罗氏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屋里回荡,凄厉可怖。笑着笑着,她又哭了,泪流满面。 “恒律...恒律...”她念着这个名字,“那是舅舅的孙子啊...我还抱过他...” 可很快,那点愧疚就被疯狂取代。她擦干眼泪,眼中只剩下怨恨:“活该...谁让你们害我...谁让你们不让我好过...”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胤禩走了进来,一身素衣,脸色苍白。这几日府里接连出事,他虽被圈禁,却也听到了风声。 “你做了什么?”他盯着郭络罗氏,声音嘶哑。 郭络罗氏抬头看他,眼中满是讥讽:“我做了什么?爷不是都知道了吗?” “恒律...是你害的?”胤禩声音发颤,“那是三岁的孩子!是你的表侄!” “那又如何?”郭络罗氏站起身,与他对视,“你们害我不能生育时,可想过我也曾是个孩子?你们一个个弃我如敝履时,可想过夫妻情分、亲情血缘?既然你们都不在乎,我为何要在乎?!” 胤禩看着她疯狂的样子,忽然觉得陌生。这个与他同床共枕多年的女人,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 “你疯了。”他摇头,“你真的疯了。” “我是疯了!”郭络罗氏尖声道,“被你们逼疯的!被这个世道逼疯的!” 胤禩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说:“你好自为之吧。皇阿玛...不会放过你的。” 门关上,屋里重新陷入寂静。郭络罗氏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她知道胤禩说得对,皇上不会放过她。恒律死了,安郡王府不会善罢甘休,四爷府那边... 可她不怕。大不了就是一死。 “主子...”白术从暗处走出来,泪流满面,“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郭络罗氏喃喃道,“早就,来不及了。” 几日后,宫里来了人。不是宣旨太监,而是两个面生的嬷嬷,身后跟着几个太监。 “八爷,皇上有旨。”为首的嬷嬷声音冰冷,“八福晋郭络罗氏,染上天花,恐传染他人,着即隔离诊治。” 胤禩心中一惊,看向那嬷嬷。嬷嬷面无表情,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太医院配的药,请八福晋服下。”嬷嬷道,“皇上说了,要八爷...亲自送福晋上路。” 胤禩脸色煞白。他明白了——这不是治病,是赐死。皇上要八福晋“病逝”,而且要他这个丈夫亲手送她走。 “不...不...”他后退一步。 “八爷,”嬷嬷声音更冷,“皇上的旨意,您要抗旨吗?” 胤禩看着那个瓷瓶,手微微颤抖。他知道里面是什么——鸩酒,见血封喉。他也知道,今日八福晋不死,明日死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他缓缓拿起瓷瓶,走向内室。 郭络罗氏坐在梳妆台前,正对镜梳妆。见他进来,手中还拿着个瓷瓶,她忽然笑了:“来了?” “皇阿玛的旨意...”胤禩声音干涩。 “我知道。”郭络罗氏转过身,妆容精致,衣饰整齐,仿佛要赴一场盛宴,“我猜到了。恒律死了,皇上总要给安郡王府一个交代。我这个罪魁祸首,自然是最好的交代。” 她站起身,走到胤禩面前,伸手去拿瓷瓶。胤禩下意识缩手,她却笑了:“怎么?爷舍不得?还是...不敢?” 胤禩看着她,这个陪了他多年的女人,这个曾让他心动、也曾让他厌烦的女人。如今她要死了,死在他手里。 “为什么...”他喃喃道,“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 “为什么?”郭络罗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爷问我为什么?那我问爷,为什么我不能生育?为什么所有人都弃我而去?为什么连你...连你都打我?” 她指着自己的脸:“这一耳光,我记一辈子。” 胤禩无言以对。那日他确实打了她,在气头上,下手很重。可他没想到,这一耳光,竟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时辰到了。”外头传来嬷嬷的催促声。 郭络罗氏不再多说,夺过瓷瓶,拔开塞子。酒气扑鼻,带着一丝甜腥。她仰头就要喝,胤禩却猛地抓住她的手。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泪光。 “我自己来。”郭络罗氏甩开他的手,仰头一饮而尽。 瓷瓶落地,碎裂。郭络罗氏踉跄一步,捂住肚子,脸色瞬间惨白。毒药发作很快,她感到五脏六腑都在燃烧,剧痛席卷全身。 “呃...”她跪倒在地,嘴角溢出黑血。 胤禩蹲下身,扶住她。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指甲掐进肉里。她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恨,有不甘,有痛苦,也有...一丝解脱。 “胤禩...”她艰难开口,“若有来世...我不要再遇见你...” 手松开,人软倒在他怀里。眼睛还睁着,却已没了光彩。 胤禩抱着她渐渐冰凉的身体,泪水终于滑落。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这个女人的死?哭自己的无能?哭这荒唐的一切? 也许都有。 外头的嬷嬷进来,看了一眼:“八爷节哀。皇上旨意,八福晋染天花而亡,尸身需火化,以防传染。” 火化...挫骨扬灰。 胤禩闭上眼睛,将郭络罗氏放下,起身走出房间。外头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将一切罪恶掩盖。 他站在雪中,看着太监们将那个曾是他妻子的女人抬走,看着他们泼上火油,点燃火焰。 火光冲天,映红了他苍白的脸。 这个冬天,格外漫长。 此后,跟着八福晋的陪嫁,陪房等等,亲近之人,突然间有的自尽,有的意外而亡。康熙知道后,也并未说什么。 第66章 因果报应 旨意下来得很快——八福晋郭络罗氏,无子且善妒,又因天花而亡,不吉,不设坟茔,尸身火化后草草掩埋即可。 消息传到十爷府时,若曦正带着弘砚认字。弘晞在一旁练字,弘暄摆弄着九连环。屋内炭火噼啪,茶香袅袅,一派温馨景象。 “福晋,侧福晋,外头有消息。”秋月进来,脸色有些复杂,“八福晋...没了。” 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手中的针线顿了顿:“怎么没的?” “说是染了天花,不治。”秋月压低声音,“皇上下旨,火化掩埋,不设坟茔。” 屋内一片寂静。弘砚不懂这些,还仰着小脸问:“额娘,天花是什么?” 若曦回过神,摸摸他的头:“是一种病,很厉害的病。不过砚儿不怕,咱们种过痘,不会得。” 弘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玩自己的去了。 十福晋放下针线,叹了口气:“她这辈子...也是可怜可恨。风光时有多跋扈,落魄时就有多凄凉。” 若曦没说话。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寒风凛冽,吹得枯枝乱颤。天空是铅灰色的,阴沉得像是要压下来。 曾经那个骄横跋扈、让她和姐姐吃了无数苦头的八福晋,就这么没了。没有盛大的丧仪,没有体面的坟茔,甚至没有几个人真心为她掉泪。就像一片枯叶,被风吹落,碾入泥土,了无痕迹。 若曦以为自己会感到痛快,会大笑,会庆祝。可真正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却是一片空茫。没有快意,没有释然,只有一种疲惫的、钝钝的痛。 “若曦?”十福晋唤她,“你没事吧?” 若曦关窗转身,脸上已恢复平静:“没事。就是...觉得世事无常。” “是啊。”十福晋摇头,“所以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她当年若是对别人宽厚些,何至于此。” 若曦垂下眼帘。是啊,若当年八福晋没有设计陷害姐姐,没有处处刁难她,也许一切都会不同。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我去看看孩子们的点心好了没。”她找了个借口离开。 康熙五十四年正月十五,元宵节。府里挂了彩灯,做了元宵,孩子们在院子里提着小灯笼玩耍,笑声清脆。 若曦却觉得这热闹与自己格格不入。她找了个借口出府,只带了翡翠一人,坐上马车,往城西去。 马车在城外一处山坡下停住。若曦下了车,对秋月道:“你在车里等着,我上去走走。” “侧福晋,这荒山野岭的...” “无妨,我很快就回来。” 山坡不高,但很陡。冬日草木凋零,满目枯黄。若曦提着裙子,一步步往上走。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她却仿佛感觉不到。 山顶有块平坦处,面向西北。若曦站在那里,眺望着远方。西北,是父亲驻军的地方,也是...也是姐姐若兰灵魂归去的地方。 “姐姐,”她轻声开口,声音散在风里,“害你的人,都得到了报应。八福晋死了,董鄂氏死了,良妃死了...那些曾经欺辱我们的人,一个个都倒了。” 风呼啸而过,卷起枯叶,像是在回应。 “可为什么...我一点也不高兴?”若曦眼中泛起水光,“姐姐,我好累。这些年,我步步算计,处处谋划,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我知道,在这个时代,不害人就会被人害。我知道,我要保护自己,保护孩子们,就必须狠心。可是姐姐...我好怕,怕有一天,我会变成我自己都讨厌的样子。” 她蹲下身,用手指在冻土上画了个圈:“姐姐,如果有来世,你去我来的那个时代吧。那里没有皇权,没有妻妾,女子可以读书,可以工作,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那里...那里才适合你。” “至于我...”她苦笑,“我大概回不去了。我已经陷得太深,手上沾的血太多,就算回去,也洗不干净了。” 泪水终于滑落,滴在冻土上,很快凝结成冰。若曦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精于算计的侧福晋,不再是那个为复仇不择手段的若曦,只是一个疲惫的、想家的女孩。 可这个家,她再也回不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若曦抬起头,擦干眼泪,重新站起身。脸上的脆弱已消失,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姐姐,安息吧。你的仇,我报了。你的委屈,我都讨回来了。我知道你其实不在乎,但是,我在乎。” 转身下山时,她的脚步已变得坚定。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 回府后,若曦开始安排后续事宜。 柳娘被叫到书房。这个曾经的刘姨娘,如今已成了若曦最得力的助手。 “你收拾一下,回西北去。”若曦将一封信交给她,“把这封信带给我阿玛,他会安排你和你家人的去处。从今往后,你就是自由身了,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 柳娘接过信,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主子...不留下奴婢吗?” 若曦摇头:“京城是非之地,你留下不安全。回西北,离这里远远的,过普通人的生活。”她顿了顿,“这些年,辛苦你了。” 柳娘跪下磕了个头:“奴婢的命是主子救的,为主子办事是应该的。只是...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不见也好。”若曦扶她起来,“平安喜乐,比什么都强。” 柳娘退下后,若曦又写了另一封信。这封信是给父亲的密信,用数字密码写成,内容是关于王大娘和怜秋两家的安置。 “王大娘、怜秋两家,有功,不宜灭口,但也不宜留京。可迁往盛京,安排妥当。着人暗中监视,如有异动,立即处置;若无,不必打扰,保其平安。” 她做不到杀人灭口——那是两条人命,还有她们的家人。但她也不能完全放心,毕竟她们知道太多秘密。迁往盛京,暗中监视,是最好的选择。 信送出后,若曦坐在书房里,看着烛火跳动。她想起王大娘那张憨厚的脸,想起怜秋那双灵动的眼睛。她们都是普通人,为了生存,不得不卷入这场争斗。如今事情了结,她给她们一条生路,也算是...积点德吧。 窗外传来胤??和孩子们的欢笑声。若曦起身,整了整衣襟,推门出去。 院中,胤??正举着弘砚转圈,弘晞和弘暄在一旁拍手笑。灯笼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温暖而明亮。 “阿玛再高一点!”弘砚咯咯笑着。 “好嘞!飞喽——”胤??高高举起儿子,笑声爽朗。 若曦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暖意。是的,这就是她要守护的。为了这份温暖,她愿意双手沾血,愿意灵魂沉沦。 “若曦!快来!”胤??看到她,笑着招手。 若曦走过去,接过弘砚。孩子的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额娘,阿玛说带我们去看花灯!” “好,去看花灯。”若曦微笑。 十福晋说她不喜欢看花灯,但是弘暄说自己要去,于是一家五口出了府,坐上马车。街上张灯结彩,人流如织,元宵节的热闹冲淡了冬日的肃杀。孩子们趴在车窗边,指着外面的灯兴奋地叫嚷。 胤??握住若曦的手,低声道:“刚才去哪了?” 若曦心中一惊,面上却平静:“出城走了走,透透气。” “嗯。”胤??没多问,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以后想出去,跟我说,我陪你。” 若曦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这个男人,什么都知道,却选择不说破。这份包容,在这个时代,何其珍贵。 紫禁城里,康熙正为另一件事烦恼。 十四阿哥胤禵被禁足府中,却仍不安分。得知八福晋死讯后,他连上了三道折子,言辞激烈,说八哥一定是被陷害的,说四哥心狠手辣,连弟媳都不放过。 康熙看着那些折子,眉头紧锁。这个老十四,勇武有余,谋略不足,还偏偏认死理。他与老八一母同胞,感情深厚,这是好事,可若因此兄弟相残,就是祸事了。 “传十四阿哥。”康熙放下折子。 不多时,胤禵进殿。他一身素服,脸上还带着愤懑之色,行礼时也硬邦邦的。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看着他,许久才开口:“你那些折子,朕看了。你说老四是陷害老八,可有证据?” 胤禵抬头:“八福晋好好的,怎么就染了天花?怎么就突然死了?还火化掩埋,连个坟茔都没有!这不是毁尸灭迹是什么?” “放肆!”康熙一拍桌子,“你是说朕昏聩无能,连儿子府里的事都查不清楚?” 胤禵跪下,却仍梗着脖子:“儿臣不敢。只是...只是这事太过蹊跷,儿臣不得不疑。” 康熙盯着他,眼中闪过失望。这个儿子,在西北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论起朝堂权谋,简直一窍不通。八福晋做了什么,他心知肚明,却不能说——那是皇家丑闻,越少人知道越好。 “你既如此关心兄弟,”康熙缓缓道,“那就去军营吧。西北大营还缺个统领,你去历练历练。” 胤禵一愣:“皇阿玛...” “不必多说。”康熙摆手,“明日就走。记住,军营里只听军令,不问其他。把你那些小心思都收起来,好好带兵。” 这是明升暗调,把他调离京城,免得他再闹事。胤禵听懂了,却无力反抗,只能咬牙应道:“嗻。” 消息传到永和宫,德妃慌了神。她连夜求见康熙,跪在乾清宫外,哭着求皇上收回成命。 康熙本不想见,但念及多年情分,还是让她进来了。 “皇上,十四还年轻,不懂事,您就饶了他这一次吧。”德妃哭得梨花带雨,“西北苦寒,他刚回来没多久,又要去军营...” 康熙淡淡道,“他是皇子,去军营历练是应该的。难不成要像老八那样,整日结党营私,才算有出息?” 德妃被噎得说不出话。她听出了皇上的弦外之音——这是在敲打她,不要插手朝政,不要偏袒儿子。 康熙看着她,眼神渐渐冰冷:“德妃,朕不求你一视同仁,但也不要太过分。老四也是你的儿子,这些年,你可曾关心过他一句?” 德妃脸色一白。这些年,她确实偏疼十四,对老四这个从小不在身边长大的儿子,感情淡薄。可这话从皇上口中说出,意义就不同了。 “臣妾...臣妾知错。”她颤声道。 “知错就好。”康熙起身,“回去好好养着,少出来。没事多抄抄佛经,可以静心。” 这话已是极重的警告。德妃浑身一颤,叩首退下。回到永和宫,她真的一病不起——一半是吓的,一半是气的。 太医来看,说是“忧思过度”,开了安神药。康熙听说后,只说了句:“病了就好好养着,不必来请安了。” 态度之冷淡,让后宫众人都看明白了——德妃,惹皇上生气了。 若曦得知这些事时,正在教弘晞下棋。秋月低声禀报完,她手中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 “十四爷去了西北军营?”她问。 “是。德妃娘娘求情,皇上没准,还...还训斥了娘娘。”秋月声音更低,“现在后宫都在传,德妃失宠了。” 若曦重新拈起棋子,落下:“知道了。” 弘晞仰着小脸问:“额娘,十四叔为什么要去军营?” “因为皇上让他去历练。”若曦摸摸他的头,“晞儿要记住,为人子者,当听从父命;为人臣者,当忠于君上。不可忤逆,不可妄言。” 弘晞似懂非懂地点头:“孩儿记住了。” 若曦看着儿子纯净的眼睛,心中感慨。这些争斗、这些权谋,她希望孩子们永远不要懂。可生在这个时代,生在皇家,又怎么可能不懂? 只是...能晚一天懂,就晚一天吧。 晚膳时,胤??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十福晋问起,他才道:“老十四去了西北军营,德妃病了。四哥...今日在朝堂上,被皇上委以重任,主政户部和吏部。” 若曦心中一动。户部和吏部,这可是实权。看来康熙心中,已有了选择。 “四哥能担此任,是他的本事。”胤??叹道,“我只是...只是觉得,兄弟们一个个都变了。老八圈禁,老九革爵,老十四远调...当年一起骑马射箭的兄弟们,如今还剩几个?” 十福晋给他夹菜:“爷别想那么多,各人有各人的路。咱们过好咱们的日子就行。” “说得对。”胤??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想了,喝酒!” 若曦看着他,心中复杂。这个男人,重情重义,所以才觉得痛苦。可在这夺嫡之争中,重情重义往往是软肋。好在他早早退出,选了旁观的路。 窗外又下雪了。今年的雪格外多,一场接一场,像是要把所有的肮脏都掩盖。 若曦走到窗边,看着漫天飞雪。八福晋死了,十四调离了,八爷党土崩瓦解...九龙夺嫡,结局已定。 四爷胤禛,将是最后的赢家。 而她,在这场争斗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推波助澜者?复仇者?还是...只是历史洪流中的一粒尘埃? 若曦不知道。她只知道,路还要继续走。为了胤??,为了孩子们,为了这个家。 雪花落在窗棂上,很快融化,只留下一小滩水渍。就像那些逝去的人和事,曾经轰轰烈烈,最终了无痕迹。 只有活着的人,还要在这条路上,继续前行。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手上沾了多少血。 这是她的选择,她永不回头。 第67章 风雨后的宁静 康熙五十四年的春天,紫禁城内的空气悄然变了味道。自从八爷党土崩瓦解,九爷革爵,十四爷远调,朝堂上的风向已再明显不过——四爷胤禛,成了那个不言而喻的储君人选。 十爷府里,日子却依旧过得闲散安逸。自八福晋死后,若曦整个人也更加鲜活了。胤??还是那个“不思进取”的十爷,下了朝不是逗孩子,就是琢磨去哪吃新鲜玩意儿,和自家十三弟喝酒。只是如今,他多了个去处——四爷府。 这日胤??从四爷府回来,一进门就嚷嚷:“若曦!若曦!你看四哥给我什么了!” 若曦正在廊下教弘砚认字,闻声抬头,见胤??手里捧着个锦盒,满脸兴奋。 “什么好东西,让爷这么高兴?”她笑着起身。 胤??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方端砚,石质细腻,雕工精美,一看便是上品。“四哥说这是前朝古物,让我练字用。”他嘿嘿笑,“我说我哪会练字,四哥就说,不会就学,正好修身养性。” 若曦接过端详,赞道:“果然是好东西。四爷对爷真是上心。” “那是!”胤??得意道,“四哥说了,咱们兄弟,不必客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四哥还问起你,说你上次送去的点心,弘晖媳妇特别喜欢,吃了胃口都好了。” 弘晖的媳妇富察氏生育后时常胃口不好。若曦前几日做了些酸梅糕、山楂饼送去,没想到还真对了口味。 “灵韵喜欢就好。”若曦将砚台放回锦盒,“四福晋前儿还跟我说,灵韵这生育后养孩子很是上心,有些辛苦。我这正琢磨着再做些开胃的点心送去呢。” 胤??揽住她的肩:“你就是心细。四嫂也常夸你,说你会照顾人。” 两人正说着,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牵着弘暄从屋里出来。五岁的弘暄见到阿玛,跑过来抱住胤??的腿。 “阿玛!抱!” 胤??弯腰抱起小儿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暄儿今天乖不乖?” “乖!”弘暄奶声奶气,“额娘教我背诗了!” “哦?背来听听。” 弘暄摇头晃脑:“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 背得虽有些慢,却一字不错。胤??乐得合不拢嘴:“我儿子真聪明!”转头对十福晋道,“福晋辛苦了。” 十福晋笑道:“辛苦什么,暄儿聪明,一教就会。倒是晞儿和砚儿,今日的功课都做完了,在屋里写大字呢。” 若曦忙道:“都是福晋教导有方。这两个皮猴,也就福晋能治得住。” 这话说得真心。自从有了弘暄,十福晋的心思大半放在儿子身上,对胤??反倒不那么上心了。若曦乐得如此,常把弘晞、弘砚也送到十福晋院里,美其名曰“兄弟一起读书热闹”,实则是给十福晋找点事做,也给自己腾出时间。 十福晋也确实喜欢孩子,对三个儿子一视同仁,教导起来尽心尽力。如今弘晞九岁,已能熟读很多文章,学的还是不错的;弘砚五岁,也开始区上宗学了;弘暄也正是启蒙的时候。三个孩子在一起读书玩耍,感情极好,弘晞学着当年弘晖的样子当哥哥,一家子很是和乐。 “对了,”十福晋想起什么,“明日我约了四福晋去广济寺上香,为四哥府上弘晖的孩子祈福。若曦你去不去?” 若曦笑道:“去,当然去。我也正想求个平安符呢。” 胤??插话:“你们女人家的事,我就不掺和了。明日我约了老十三喝酒。” “又喝酒?”十福晋嗔道,“少喝些,仔细伤身。” “知道知道,就一点。”胤??嘿嘿笑。 次日,广济寺。 春日和煦,香客如织。四福晋乌拉那拉氏、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若曦三人下了马车,由丫鬟婆子簇拥着进了寺门。 四福晋性子温和,待人宽厚,在妯娌间人缘极好。见了若曦,笑着拉她的手:“好些日子没见了,瞧着气色倒好。” 若曦福身行礼:“托四福晋的福。四福晋才是容光焕发呢。” 十福晋在一旁笑道:“你们就别互相夸了,先进去上香要紧。” 三人进了大殿,上了香,捐了香油钱。四福晋跪在蒲团上,虔诚祈祷:“求菩萨保佑弘晖一家平安,保佑孩子健康康康...” 若曦也跪在一旁,心中默念:求菩萨保佑四爷顺利登基,保佑胤??和孩子们平安,保佑这个家安稳... 上完香,三人到后院禅房喝茶。小沙弥奉上清茶,茶香袅袅,禅意悠然。 四福晋端着茶盏,轻叹道:“灵韵这孩子啊,太医说了,生产后她身子弱,要好好养着。可她自己总闲不住,前儿还非要给弘晖做衣裳。” 若曦道:“灵韵年轻,夫妻感情好。四福晋多宽慰她,让她放宽心。不必事事亲力亲为,顾好自己和孩子是最最要紧的。我那里有很多食补方子,回头拿给她,准能养的白白嫩嫩。” “那敢情好。”四福晋笑道,“你手艺好,做的点心灵韵都爱吃。前儿你送去的酸梅糕,她一口气吃了三块,吃饭都多吃了些,可把我高兴坏了。” 十福晋插话:“若曦就是会琢磨这些。我们家爷也爱吃她做的点心,说比御膳房的还好。” 三人说笑着,气氛融洽。若曦趁机道:“四福晋,我前儿在玲珑阁看到匹料子,颜色正,质地也好,想着适合灵韵,就买下了。改日给您送去。” “你又破费。”四福晋摇头,“上次送的那匹云锦还没用呢。” “料子不嫌多。”若曦笑道,“灵韵年轻,该多打扮打扮。再说了,四爷如今协理户部和吏部,公务繁忙,四福晋也要多添置些衣裳,总不能失了体面。” 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四爷,又关心了四福晋。四福晋听了果然高兴:“就你会说话。” 正说着,外头传来女子的说笑声。门帘一挑,十三福晋兆佳氏走了进来。 “我说怎么找不着人,原来都躲这儿喝茶呢!”兆佳氏瓜子脸,柳叶眉,生得温婉可人。她是十三爷的嫡福晋,性子爽利,与若曦特别投缘。 “十三弟妹来了,快坐。”四福晋笑着招呼。 兆佳氏坐下,丫鬟奉上茶。她喝了一口,叹道:“还是这儿清净。我们府里最近闹腾得很,几个侍妾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吵来吵去,烦死人了。” 十福晋笑问:“十三爷不管?” “管?他才懒得管呢。”兆佳氏撇嘴,“就躲书房,这些事全扔给我。” 若曦打趣道:“十三爷是大男人,这些内宅小事,自然要劳烦福晋了。再说了,十三爷不插手就是对十三福晋地位的尊重,意思是后宅里你说了算嘛。” “还是若曦姐姐会说话。”兆佳氏笑着拉她的手,“对了,前儿你送我的那对珍珠耳坠,我戴了,十三爷都说好看。” “十三福晋喜欢就好。”若曦微笑,“我那儿还有对翡翠镯子,水头好,改日给福晋送去。” “又送?”兆佳氏摇头,“你呀,银子全花我们身上了。” 若曦确实爱买买买。自穿越以来,她就发现购物是缓解压力的好方法。尤其在这个时代,珠宝衣料既是实用品,也是硬通货,买了不亏。她常逛玲珑阁、瑞蚨祥这些老字号,看到喜欢的就买,送十福晋,送四福晋,送十三福晋,连后院的格格们都有份。 这么一来,人人都说十爷侧福晋大方、会做人。连带着对十爷的印象也好——能纵着侧福晋这么花钱,说明宠着呢。 其实胤??确实宠她。若曦花的钱,大多是她自己的——马尔泰将军疼女儿,这些年没少送银子来。再加上若曦自己这些年也有些经营,好歹是现代过来的,知道置办产业的重要性,绸缎庄、胭脂铺都有入股,进项不少。 花钱能买来好名声,买来人缘,买来情报,何乐不为? 从广济寺回来,若曦又去了趟玲珑阁。掌柜的认得她,忙迎上来:“十侧福晋来了,快请进。刚到了批新货,正要给您送去过目呢。” 若曦在雅间坐下,掌柜的捧出几个锦盒。一一打开,珠光宝气,晃人眼。 一盒是东珠项链,颗颗圆润,光泽莹润;一盒是翡翠手镯,水头极好,翠色欲滴;还有一盒是红宝石戒指,宝石硕大,切割精美。 “这都是南边来的好货。”掌柜的介绍,“这东珠是辽东的,这翡翠是缅甸的,这红宝石是暹罗的。侧福晋看看,可有入眼的?” 若曦细细看了,指着那对翡翠手镯:“这个包起来,送给十三福晋。”又指着东珠项链,“这个给四福晋。”红宝石戒指自己留下——她喜欢这种浓烈的色彩。 掌柜的笑得见牙不见眼:“十侧福晋大气!这就给您包好。” 出了玲珑阁,若曦又去了瑞蚨祥。挑了匹月白色绣银线梅花的料子给十福晋,挑了匹海棠红绣金线牡丹的给自己,又挑了匹宝蓝色绣祥云纹的给胤??做夏衣。 回到府里,已是傍晚。秋月帮着把东西搬进屋,笑道:“侧福晋今儿又破费了。” “钱就是用来花的。”若曦不在意,“去,把料子给福晋送去,就说给她做衣裳。” “是。” 晚膳时,胤??看到那匹宝蓝色料子,眼睛一亮:“这颜色好,正适合夏天。” “我就知道爷会喜欢。”若曦给他夹菜,“赶明儿让裁缝来,给爷做几身新衣裳。四爷如今协理户部吏部,爷常往那儿跑,总要穿得体面些。” 胤??扒拉着饭:“四哥才不在意这些。” “四爷不在意,咱们自己要在意。”若曦柔声道,“爷是皇子,走出去代表的是皇家体面。再说了,四爷看重爷,爷更要争气,不能给四爷丢脸。” 这话说得胤??心里舒坦。他放下筷子,握住若曦的手:“你说得对。四哥待我好,我不能给他拖后腿。” 若曦微笑。这些年,她没少给胤??吹枕边风。不是说四爷如何能干,就是说四福晋如何贤惠,再不就是弘晖如何喜欢十叔。潜移默化之下,胤??对四爷的感情越来越深,支持四爷上位已成自然。 其实胤??本就是个重情义的人。四爷待他真心,他自然回报真心。只是若曦的推波助澜,让这份“真心”更加牢固罢了。 晚膳后,孩子们来请安。弘晞背了段《论语》,弘砚认了十个字,弘暄背了首《山居秋暝》。胤??高兴,每人赏了块点心。 孩子们退下后,十福晋说要看着弘暄再读一会儿书,胤??便拉着若曦去府里花园散步。走着走着就去了听雨轩,春夜微凉,花香袭人。两人走到葡萄架下,那里有张石凳,是若曦特意让人放的。 “若曦,”胤??忽然道,“这些年,多亏有你。” 若曦靠在他肩上:“爷怎么说这个?” “就是觉得...”胤??顿了顿,“觉得有你在,这家才像个家。福晋忙着孩子,你既要照顾我,又要操心孩子们,还要跟妯娌们周旋...辛苦你了。” 若曦心中一暖。这个男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都明白。 “不辛苦。”她轻声道,“只要爷好,福晋好,孩子们好,我就好,我们是一家人。” 月光透过葡萄叶洒下来,斑斑驳驳。胤??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忽然将她打横抱起。 “啊!”若曦轻呼,“爷干什么?” “回房。”胤??咧嘴笑,“春宵一刻值千金。” 若曦脸一红,却没挣扎,只将脸埋在他怀里。这些年,她与胤??的夫妻生活很是和谐。她不像这个时代的女子那样矜持,想要了就直接说,或者直接去找他。胤??起初惊讶,后来却喜欢上了这种直白——他觉得,这是若曦爱他、离不开他的表现。 实际上,若曦只是现代人的思维使然。在她看来,生理需求是正常的,没必要遮遮掩掩。何况胤??身材保持得好,三十多岁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她何必委屈自己? 回到房里,胤??将她放在床上,俯身吻下来。烛火摇曳,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 喘息间隙,若曦在他耳边轻声道:“爷,你好生厉害呢......” 胤??动作一顿:“行,爷最厉害...” 红帐落下,春意盎然。 几日后,若曦约了十三福晋兆佳氏听戏。戏园子是京城有名的广和楼,今日唱的是《牡丹亭》。 两人在二楼雅间坐下,桌上摆着茶水点心。台上杜丽娘唱得婉转缠绵,台下两人边听边聊。 “最近忙什么呢?”兆佳氏拈了块核桃酥,“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若曦给她斟茶:“还能忙什么,带孩子,做点心,逛街买东西。”她笑道,“前儿在玲珑阁看到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想着适合福晋,就买下了。赶明儿给您送去。” “又破费。”兆佳氏摇头,却掩不住笑意,“你呀,赚点银子全花我们身上了。” “银子就是用来花的。”若曦不在意,“再说了,福晋们待我好,我自然要回报。” 这话说得真心。四福晋、十三福晋确实待她不错——虽然她是侧福晋,但两人从没轻看她。这里头有若曦会做人的原因,也有胤??与四爷、十三爷关系好的缘故。 台上唱到“游园惊梦”,杜丽娘与柳梦梅在梦中相会。兆佳氏忽然叹道:“这戏好是好,就是太凄美了。要我说,还是现实中的感情实在。” “福晋和十三爷的感情就好。”若曦道,“十三爷不细致,但对福晋是真心好。” 兆佳氏脸上泛起红晕:“他呀,就是个木头,不懂风情。不过...确实待我好。” 两人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喧哗。若曦探头看去,见几个官员模样的人进来,为首的竟是九阿哥胤禟。 自被革爵后,胤禟深居简出,很少露面。今日竟来听戏,倒是稀奇。 兆佳氏也看到了,低声道:“九爷怎么也来了?” 若曦收回目光:“许是闷了,出来散散心。” 其实她心里清楚,胤禟这是不甘心。八爷倒了,九爷失了倚仗,又丢了爵位,心里憋着气呢。只是如今大势已定,他再不甘,也翻不出浪花了。 戏散场后,两人下楼。在门口遇见了胤禟。 “九哥。”兆佳氏福身行礼。 胤禟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若曦,眼神复杂。若曦也规矩行礼:“给九爷请安。” 胤禟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全无往日的意气风发。 兆佳氏轻叹:“九爷...也是可怜。” 若曦没接话。可怜吗?也许吧。可路是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他若不可怜,可怜的那可就得是自己了。 回府的马车上,若曦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思绪翻涌。九爷出现了,说明八爷党还没死心。虽然大势已去,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还是要小心。 她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 “秋月,你和翡翠”她吩咐,“明日去瑞福祥,把那匹藕荷色的料子买了,给四福晋送去。就说天气渐热,做夏衣正合适。” “是。” 送礼,联络感情,巩固关系。这是她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四福晋没有早逝,弘晖也已经成人,等四爷登基,四福晋就是板上钉钉的皇后,跟皇后打好关系那可是很重要的。 第68章 又一轮朝堂争斗 盛夏,紫禁城的热浪裹挟着朝堂上最后的暗涌。八爷党的轰然倒塌仿佛还在昨日,可新的波澜已在悄然酝酿。 乾清宫东暖阁,冰块在铜盆里缓缓融化,却驱不散康熙眉宇间的凝重。李德全捧着一摞奏折轻手轻脚进来,放在案头最显眼处的,是几份请求外放的折子。 “皇上,吏部这几日收到的请调、请辞比往日多了三成。”李德全声音压得极低,“多是...多是原来与八爷、九爷走得近的官员。” 康熙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浙江布政使陈廷敬,以“年老多病、不堪繁剧”为由请求致仕。他记得这人,康熙四十八年升的布政使,是老八亲手提拔的人。 “准了。”康熙合上奏折,语气听不出喜怒,“想走的都放走。省得留在京里整日惶惶不安,也办不好差事。” “嗻。”李德全应声,又呈上一份名单,“这是近日与诚亲王往来密切的官员名录。” 康熙接过扫了一眼,眉头微蹙。名单上有翰林院侍读学士、国子监祭酒,也有几个六部的中层官员——大多是文臣,但其中竟还夹杂着两个兵部武选司的官员。 “老三这是要做什么?”康熙将名单扔回桌上,“修书修得腻了,想换个花样?” 李德全垂首不敢接话。 窗外蝉鸣聒噪,康熙起身踱到窗边。老三胤祉,他的三儿子,自幼聪慧,博览群书,主持编纂《古今图书集成》确实功在千秋。可这孩子从小有个毛病——自视甚高,总觉得满朝文武都是庸才,唯有他通晓圣贤之道。 “去查查,是谁在撺掇他。”康熙淡淡道,“朕倒要看看,是谁嫌命太长。” 十爷府葡萄架下,胤??正眉飞色舞地给若曦学今日朝堂上的情景。 “老三今儿个可算是露了大脸了!”他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得嘎嘣响,“说什么‘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引了《尚书》《周礼》一堆典故,把几个老学究听得直抹眼泪。” 若曦摇着团扇,含笑听着:“三爷学问好,这是朝野公认的。” “学问好有什么用?”胤??撇嘴,“说到具体怎么增加粮食产量,他就开始掉书袋。什么‘劝课农桑’‘不违农时’,都是空话。老四听不下去了,就问:‘三哥说得有理,那具体该怎么做?比如直隶今年春旱,该如何应对?’” “三爷怎么答的?” “他?”胤??学着胤祉的模样,挺直腰板,捋着不存在的胡须,“这个嘛...当修德政,感召天和。古人云,君王修德,则风调雨顺...” 若曦忍不住笑出声:“旱灾修德就能下雨?那还要工部、户部做什么?” “就是说啊!”胤??拍大腿,“皇阿玛当时脸就沉了。最后还是老四出来解围,说了几条实际措施:打深井、修水渠、调拨粮种...条条在理。老三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十福晋在一旁喝了一口绿豆汤,闻言摇头:“三爷这是被人架在火上烤了。他一个读书人,哪懂这些实务?” “可不就是被人当枪使了!”胤??压低声音,“我听说,是原来老八门下那几个不得志的幕僚,跑去投靠老三。说什么‘四爷严苛寡恩,若登大位必行暴政’,‘三爷仁厚博学,当为尧舜之君’...老三就真信了!” 若曦心中暗叹。诚亲王胤祉若安心修书,将来必定青史留名。可偏偏经不起撺掇,非要掺和这趟浑水。论权谋,他不及老八十分之一;论实务,他不及老四百分之一;论人望...他那些文友清流,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不堪一击。 “四爷没说什么?”若曦问。 “四哥能说什么?”胤??喝了口冰镇酸梅汤,“下朝时我跟他一道走,四哥只说了句:‘三哥这是读书人的通病。’” 若曦了然。四爷这话,既点明了老三的局限,也留了余地——只是“读书人的通病”,并非大奸大恶。 晚风渐起,吹散了些许暑气。若曦摇着扇子,忽然轻声说:“龙生九子,各个不同。皇上那么多精明的儿子,偏生有三爷这样...天真烂漫的。” 胤??靠在竹椅上,闭着眼笑:“他不是天真,是自负。总觉得自己读遍圣贤书,就懂得治国平天下。殊不知书本是书本,实务是实务。让他去修书是大家,让他来治国...”他摇摇头,“怕是连个知县都不如。”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匆匆进来,手里捧着封信:“爷,西北来的急报。” 胤??坐起身,拆信一看,脸色微变。 “怎么了?”若曦问。 “老十四...”胤??将信递给她,“在西北又立战功了。” 西北大营,校场上的沙尘被烈日烤得滚烫。 胤禵赤裸上身,手握长刀,正与三个士兵对练。刀光闪处,汗珠飞溅。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半年——自从那次为八哥求情被康熙申斥、又疑心八嫂死因再度触怒龙颜后,他就被一脚踢到了这西北边陲,从大将军王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军营统领。 “再来!”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眼中燃着不服输的火焰。 士兵们气喘吁吁,面面相觑。这位十四爷训练起来简直不要命,他们这些老兵都快跟不上了。 “报——”传令兵飞奔而来,“十四爷,三十里外发现准噶尔游骑,约两百人,正在骚扰牧民!” 胤禵眼神一凛:“备马!点兵三百,随我出击!” “十四爷,要不要先请示...” “请示什么?”胤禵已经抓起战袍,“等请示完了,牧民都死光了!出了事我担着!” 半个时辰后,三百轻骑冲出营门。胤禵一马当先,黑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这半年,他憋着一股气——为八哥,为八嫂,也为那个对他越来越冷淡的皇阿玛。 既然文的不行,那就来武的。他要让所有人看看,他爱新觉罗·胤禵,不是废物! 三十里外,准噶尔骑兵正在抢掠一个牧民营地。牛羊四散,帐篷起火,老人的哀嚎、女人的哭喊混成一片。 “杀!”胤禵怒吼一声,率先冲入敌阵。 刀光如雪,血花飞溅。他仿佛要将这半年的憋闷全部发泄出来,每一刀都狠辣无比。蒙古马在他胯下灵活腾挪,长刀所过之处,敌军纷纷落马。 一个准噶尔百夫长见状,挥刀冲来。两人战在一处,刀锋相撞,火星四溅。十招过后,胤禵寻到破绽,一刀斩断对方马腿,反手补刀,结果了性命。 主将阵亡,余敌溃散。清军乘胜追击,斩首八十余级,俘虏三十多人,夺回被掠牛羊数百头。 当胤禵带着战利品回到营地时,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士兵们欢呼雀跃,看向他的眼神充满敬畏。 “十四爷威武!” “跟着十四爷,痛快!” 胤禵脸上沾着血污,却露出这半年来的第一个真切笑容。对,就是这样。他不需要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不需要讨好这个、拉拢那个。战场,才是他的天下。 嘉奖的旨意到了西北。康熙在圣旨中称赞他“勇猛果敢,保境安民”,赏白银千两,锦缎百匹。 可胤禵想要的不是这些。 他想要的是回到京城,站在皇阿玛面前,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八哥会落得那般下场?为什么八嫂会死得不明不白? 更想问一句:同样是儿子,为什么四哥做什么都是对的,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十四爷,”副将见他对着圣旨发呆,小声提醒,“是不是该写个谢恩折子?” 胤禵回过神,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写。不仅要写谢恩,还要请战。” “请战?” “对。”胤禵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准噶尔最近蠢蠢欲动,小股骚扰不断。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我要上折子,请求带兵深入漠北,扫荡贼寇!” 副将一惊:“这...太过冒险了吧?万一...” “没有万一。”胤禵斩钉截铁,“不冒险,怎么立大功?不立大功,怎么...”后半句他没说出口。 怎么让皇阿玛重新看重他?怎么有资本跟四哥争? 四爷府书房,胤禛看完西北军报,沉默良久。 苏培盛小心翼翼地点亮蜡烛:“主子,十四爷这半年...战功确实不小。前儿平定部落叛乱,今儿又剿灭游骑,朝中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议论什么?”胤禛放下军报。 “说...说十四爷勇武,颇有皇上年轻时的风采。”苏培盛声音更低了,“还有些人,拿十四爷和主子比较...” “比较什么?”胤禛抬眼,“比较谁会打仗?还是会治国?” 苏培盛不敢接话。 烛火跳动,在胤禛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想起老十四小时候,那个经常在尚书房捣乱,被训斥也不哭,皮猴子一样的他的弟弟。那时多好,没有猜忌,没有算计。 “老十四确实会打仗。”胤禛缓缓道,“这一点,我不如他。” “主子...” “但治国不是打仗。”胤禛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资治通鉴》,“光会冲锋陷阵,当不了一个好皇帝。汉武帝能打,可晚年巫蛊之祸,死了多少人?唐太宗能打,可若无魏征、房玄龄这些文臣,何来贞观之治?” 苏培盛恍然:“主子英明。” “老三那边呢?”胤禛转开话题。 “诚亲王最近越发活跃了。”苏培盛禀报,“前日他在府中设宴,请了翰林院十几位学士,席间大谈‘文治胜过武功’。昨日又去了国子监,给监生们讲学,说的还是那一套。” 胤禛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跳梁小丑。”他顿了顿,“老十最近在忙什么?” “十爷还是老样子。”苏培盛笑道,“昨儿还来府里,给送了些南边的荔枝。十爷侧福晋也常来,前儿送来的酸梅汤,四福晋说比宫里御膳房的还好喝。” 提到十侧福晋,胤禛神色柔和了些:“是个有心的。”他想起那个聪慧通透的女子,想起她这些年为老十、为孩子们做的种种,心中有些感慨。 老十看着浑,却有福气。 “主子,”苏培盛犹豫道,“十四爷那边...要不要防着些?”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胤禛沉默良久,才道:“不必刻意。老十四要立功,就让他立。但要让人盯着,别让他走歪路。” “嗻。” 窗外夜色渐深,蝉鸣渐歇。胤禛重新坐回案前,提笔批阅奏折。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工整的楷书。 这盘棋还没下完。老三在跳,老十四在闹,那些失势的人还在挣扎。 但他不急。治国如烹小鲜,急不得,也乱不得。 他要做的,就是稳扎稳打,做好该做的事。至于那些跳梁小丑...皇阿玛看着呢。 笔锋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慢慢洇开。 第69章 偏心的德妃 今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才八月末,永和宫院子里的梧桐叶便开始泛黄凋落。德妃乌雅氏披着件秋香色夹袄坐在廊下,手中拿着一封从西北送来的家书,嘴角难得地噙着一丝笑意。 信是十四阿哥胤禵写来的,详细说了这半年来在西北立下的战功——剿灭准噶尔游骑、平定部落叛乱、整顿军纪、训练新兵...字里行间透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我的十四,真有出息。”德妃摩挲着信纸,眼中满是骄傲。 侍立一旁的宫女锦瑟小心翼翼道:“娘娘,十四爷勇武,皇上都夸赞呢。” “皇上夸有什么用?”德妃冷笑,“夸完了不还是把他扔在西北?若不是老四...”她话说到一半停住,眼中闪过一丝怨怼。 自打十四被发配西北,德妃心里这口气就没顺过。她总觉得,若不是老四在皇上面前进了谗言,她的十四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明明是亲兄弟,老四怎么就容不下弟弟? “娘娘,”锦瑟压低声音,“听说...听说四爷最近协理户部和吏部,很是得皇上重用。” “重用?”德妃将信纸重重拍在桌上,“他越得重用,我的十四就越没指望!不行...”她站起身,在廊下来回踱步,“我得想个法子,不能让老四这么得意。” 秋风吹过,落叶打着旋儿飘落。德妃望着那些落叶,忽然有了主意。 三日后,四福晋乌拉那拉氏接到永和宫传来的口谕:德妃娘娘身子不适,请四福晋入宫侍疾。 “侍疾?”四福晋放下手中的账册,眉头微蹙,“前日去请安时,娘娘气色还好好的。” 嬷嬷低声道:“许是天气转凉,旧疾复发。只是...怎么单叫福晋去?按规矩,该是和十四福晋一起啊,还有养在娘娘膝下的几个爷的福晋,也该一起去啊。” 四福晋沉默片刻,起身更衣:“既是娘娘吩咐,去便是了。” 马车驶入紫禁城,一路到了永和宫。四福晋下了车,由宫女引着进殿。殿内药味浓重,德妃半倚在榻上,脸色确实有些苍白。 “给额娘请安。”四福晋规规矩矩行礼。 德妃抬了抬眼,淡淡道:“起来吧。这几日身上不爽利,想找个人说说话。老四家的,你就留下陪陪我。” “是。”四福晋垂首应下。 这一陪就是三日。四福晋每日晨昏定省,煎药喂药,擦身捶背,事事亲力亲为。可德妃的脾气却一日比一日坏——药烫了嫌烫,凉了嫌凉;捶背轻了说不用力,重了说捶疼了;连说话声音大了些,都要被训斥“吵得头疼”。 第三日傍晚,四福晋正给德妃喂药,德妃忽然一挥手,药碗被打翻在地。 “这么苦的药,怎么喝得下去!”德妃厉声道,“你是不是存心要苦死我?” 四福晋忙跪下:“儿媳不敢。这药是太医开的方子...” “太医开的就对了?”德妃冷笑,“谁知道你有没有在药里动什么手脚?你们不是巴不得我早死,好让老四少个拖累吗?” 这话说得诛心。四福晋脸色煞白:“额娘明鉴,儿媳绝无此心...” “行了行了,起来吧。”德妃不耐烦地摆手,“看着你就烦。去,叫老四来,我有话跟他说。” 四福晋不敢多言,退下传话。 四阿哥胤禛匆匆赶到永和宫时,天色已暗。他刚下朝,朝服都未来得及换。 “儿臣给额娘请安。”他在殿外行礼。 殿内传来德妃冰冷的声音:“进来。” 胤禛进殿,见德妃半倚在榻上,四福晋垂首站在一旁,地上还有未清理干净的药渍。他心中一沉,面上却平静:“额娘身子可好些了?” “好?好什么好?”德妃盯着他,“有你们这样的儿子儿媳,我能好到哪里去?” 胤禛跪地:“儿臣不知何处惹额娘生气,请额娘明示。” “明示?”德妃坐起身,“我问你,十四在西北吃了那么多苦,立了那么多功,你为什么不在皇上面前替他美言几句?为什么不想办法把他调回京来?” 胤禛抬头:“额娘,十四弟在西北是历练,是皇阿玛的旨意。儿臣岂能...” “你不能?”德妃打断他,“你如今协大权在握,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怎么就不能?你就是不想!你怕十四回来抢了你的风头,怕他比你强!” 这话说得胤禛心口一痛。他看着自己的生母,这个给了他生命却从未给过他温情的女人,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 “额娘,”他声音干涩,“儿臣从未这样想过。十四弟是儿臣的亲弟弟,儿臣自然希望他好。” “希望他好?”德妃冷笑,“那你怎么不帮他?怎么不替他说话?我告诉你,胤禛,你别以为现在得宠就了不起了!皇上还没立太子呢!我的十四勇武过人,未必就比你差!” 胤禛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情绪:“额娘教训的是。若无他事,儿臣告退。” “我让你走了吗?”德妃厉声道,“给我跪着!好好想想,自己错在哪里!” 四福晋见状,忙跪下:“额娘息怒,四爷他...” “你也闭嘴!”德妃指着她,“老四如今这般不孝,都是你撺掇的!你们两口子,都给我跪着!”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影。窗外秋风萧瑟,吹得窗纸哗啦作响。 这一跪,就是一个时辰。 消息传到十爷府时,胤??正在教弘晞射箭。听闻四哥被罚跪永和宫,他箭也不教了,把弓一扔就要往外冲。 “爷!爷您去哪儿?”若曦忙拉住他。 “我去找皇阿玛评理!”胤??气得脸都红了,“德妃那老东西太过分了!四哥做错了什么?凭什么罚他跪?还有四嫂,侍疾三日,还要被骂!” 若曦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道:“爷,那是德妃娘娘,是四爷的生母。您这么冲过去,不是让四爷更难做吗?” “那怎么办?”胤??瞪眼,“就看着四哥受委屈?” 若曦想了想:“您该去看望四爷。这个时候,他最需要的不是有人替他出头,而是有人...陪着他。” 胤??愣了愣,火气消了些:“你说得对。被亲生母亲这样对待...四哥心里该多难受。” 他换了身衣裳,匆匆赶往四爷府。到了府门口,正遇见四福晋的马车回来。四福晋由丫鬟搀扶着下车,脚步虚浮,脸色苍白。 “四嫂!”胤??忙上前,“您没事吧?” 四福晋勉强笑了笑:“十弟来了。我没事,就是有些累。”她顿了顿,“你四哥在书房,你去看看他吧。他...心情不太好。” 胤??心中酸楚,点了点头。 书房里,胤禛正站在窗前。他换了身常服,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四哥。”胤??轻唤。 胤禛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老十来了。坐。” 胤??坐下,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可这事怎么安慰?说德妃不对?那是四哥的亲娘。 “那个...”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四哥,你别往心里去。德妃娘娘她...她就是偏心眼,我们都知道。” 这话说得生硬,却是真心。胤禛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我知道。没事。” “怎么能没事?”胤??急道,“跪了快两个时辰!四嫂也累病了!四哥,你不能总这么忍着!实在不行,我去找皇阿玛...” “老十。”胤禛打断他,“这是家事,不该闹到皇阿玛那里去。” “可...” “没有可是。”胤禛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德妃是我额娘,她再怎么对我,我都该受着。这是孝道。” 胤??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四哥就是这样,什么都往心里吞,什么都自己扛。 “四哥,”他低声道,“你还有我们。我、十三弟,还有四嫂...我们都站在你这边。” 胤禛笔尖顿了顿,一滴墨落在纸上。他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可胤??看见,四哥的眼眶,红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平息。过了几日,德妃又找了个由头,罚胤禛在永和宫门口跪了一个时辰。 这次胤??正好进宫,远远看见四哥跪在秋风里的背影,怒火“腾”地就上来了。他不管不顾地冲过去,也不进殿请安,就站在永和宫门口高声骂起来。 “德妃娘娘!您也太偏心了吧!十四是您儿子,四哥就不是了?他在外头为国事操劳,回宫还要受这种气?您到底有没有心啊?!” 声音之大,半个后宫都听见了。宫女太监们吓得面无人色,有胆大的想上来劝,被胤??一把推开。 殿内,德妃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反了!给我把那逆子押进来!”,宫女连忙劝:“娘娘,那可是敦郡王,您冷静些。”,德妃气的双眼都发红,对着这位敦郡王,也只能忍着。 胤禛忙拉住胤??:“十弟,别说了。快走。” “我不走!”胤??梗着脖子,“我今天就要把话说清楚!德妃娘娘,您要是看四哥不顺眼,以后就别认这个儿子了!反正您有十四就够了!” “你...你...”德妃指着门口,话都说不利索了。 正闹着,外头传来太监的唱喏:“皇上驾到——” 所有人慌忙跪地。康熙阴沉着脸走进来,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胤禛,又扫过一脸不服的胤??,最后落在德妃身上。 “闹什么?”声音不高,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德妃慌忙跪下:“皇上,十阿哥他...他目无尊长,在臣妾宫门前大呼小叫...” “儿臣说的都是实话!”胤??抬头,“皇阿玛,您评评理!四哥做错了什么?凭什么三天两头被罚跪?德妃娘娘偏心眼,十四立了点功就捧上天,四哥做再多都是应该的!这公平吗?” 康熙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道:“胤??,不敬庶母,咆哮宫闱。着即禁足府中,无旨不得出。” “皇阿玛!”胤??还要争辩,被胤禛死死拉住。 “都是儿臣的错。”胤禛叩首,“十弟年轻气盛,一时冲动,请皇阿玛宽恕。” 康熙没理他,转身离去。经过德妃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冷冷道:“德妃,好自为之。” 德妃浑身一颤,瘫坐在地。 十爷府里,胤??被禁足的消息传来,若曦倒不意外。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以胤??那个性子,看见四爷受委屈,怎么可能忍得住? “爷这次莽撞了。”她给胤??倒了杯茶,“不过...妾身为爷骄傲。” 胤??本来还憋着气,闻言一愣:“骄傲?” “是啊。”若曦微笑,“敢为兄弟出头,敢说真话,这才是真性情。四爷有您这样的兄弟,是他的福气。” 胤??被她这么一说,气消了大半,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就是看不过去。德妃那老东西,太过分了。” “她是过分。”若曦在他身边坐下,“可爷想过没有,德妃为什么敢这么肆无忌惮?” 胤??想了想:“因为她是四哥的生母?” “这是一方面。”若曦轻声道,“另一方面,是因为十四爷在西北立了战功,她觉得十四爷又有希望了。人一旦有了希望,就会忘乎所以。” 胤??恍然:“你是说...德妃觉得十四还能跟四哥争?” “不是觉得,是希望。”若曦道,“为人母者,总是偏向自己更疼爱的孩子。德妃娘娘疼十四爷,自然希望他能出头。可她也忘了,皇上最厌恶的,就是后宫干政,就是偏心不公。爷......当年,董鄂妃......您应当知道。” 这话说得胤??连连点头:“对!皇阿玛最讨厌这些!”他忽然想到什么,“那...皇阿玛会不会...” 若曦摇头:“妾身不敢妄测圣意。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皇上不会任由德妃这么闹下去,所以不必太过忧心,四爷没事的。” 她猜得没错。两日后,宫里传来消息:德妃病了,病得很重,太医说可能传染,皇上下了旨,任何人不得探视。 消息传到十爷府,胤??愣了半天,忽然拍案而起:“该!让她再偏心眼!” 若曦却沉默了。她想起历史上的一些记载——雍正登基后,德妃不肯接受太后尊号,不久便“病逝”。史书上语焉不详,只说是“忧思成疾”。 可真的只是忧思成疾吗? “若曦,你想什么呢?”胤??见她出神,问道。 若曦回过神,摇头:“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她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这宫墙之内,有多少秘密是永远不能见光的?有多少人,看似病逝,实则... “算了算了,不想了。”胤??揽住她的肩,“反正四哥不用再受气了,这是好事。等我能出门了,咱们请四哥四嫂来府里吃饭,好好宽慰宽慰他们。” “好。”若曦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秋风渐起,吹落一地枯叶。永和宫的宫门紧闭,再无人进出。仿佛一夜之间,那个曾经宠冠后宫的德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病”了。 若曦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德妃的结局,早在她的偏心与不甘中,就已注定。 只是...她睁开眼,望向四爷府的方向。四爷心里,该有多痛?被亲生母亲如此对待,即便最后母亲“病”了,那份伤痛,怕是永远也抹不去了。还真是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啊,每一个成功的人都是历经风雨的,人生太过顺遂的帝王对百姓可不是什么好事。不是人间疾苦的人往往没有同理心和同情心,作为上位者,没些历练,轻则问:何不食肉糜?重则被奸臣欺骗,祸国殃民! “爷,”她轻声道,“以后多陪陪四爷吧。他...不容易。” 胤??重重点头:“我知道。四哥他...太苦了。” 秋风萧瑟,寒意渐浓。这个秋天,注定不会平静。 第70章 秋日迟暮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冬去春来又是一年。德妃作妖过后,莫名就病了,之后便风平浪静,没再发生什么大事。 康熙五十五年的夏末,紫禁城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愁绪中。宁寿宫的菊花早早地开了,金灿灿地铺满庭院,可侍疾的太医们脸上却见不到半分喜色。 太后病了。 这位来自蒙古科尔沁部的博尔济吉特氏,自顺治朝入宫,历经三朝,见证了大清从入关初定到如今的盛世。她不是康熙的生母,却是他名义上的嫡母,更是紫禁城里活得最通透的人之一。 宁寿宫正殿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太后半倚在明黄软枕上,花白的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插了支素银簪子。她今年已过七旬,病中更显清瘦,可那双眼睛依然清澈,透着历经世事后的平和。 “皇玛嬷,该喝药了。”五阿哥胤祺的福晋他他拉氏端着药碗,轻声细语。 太后缓缓睁开眼,看了看药碗,又看了看侍立床前的胤祺夫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老五家的,辛苦你了。” 他他拉氏眼眶微红:“不辛苦,能侍奉太后是孙媳的福气。” 五阿哥胤祺站在一旁,他眉眼温和,气质儒雅。他是宜妃所出,与九阿哥胤禟一母同胞,却与那个骄纵跋扈的弟弟截然不同。康熙当年将他抱给太后抚养,这些年来,他在太后身边耳濡目染,养成了宽厚仁和的性子。 “皇玛嬷,孙儿给您剥个橘子?”胤祺接过宫女递来的橘子,坐在床边的小凳上。 太后看着他细致地剥去橘络,眼中满是慈爱:“老五啊,哀家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橘子。每次哀家剥,你都急得直跳脚。” 胤祺笑了:“孙儿现在也爱吃。皇玛嬷剥的橘子,最甜。” 正说着,外头传来太监的唱喏:“十福晋、十侧福晋到——” 门帘掀起,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和若曦一前一后进来,手里各捧着个食盒。 “给太后请安。”两人齐齐行礼。 太后眼睛一亮:“快起来。又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若曦笑着打开食盒:“是臣妾新做的枣泥山药糕,软糯好克化,最适合这时候吃。”她又拿出个小瓷罐,“还有这个,是臣妾用秋梨、冰糖、川贝熬的膏,润肺止咳最是好。” 十福晋也打开食盒:“臣妾带了蒙古奶茶,太后尝尝,还是不是家乡的味道。” 太后连连点头:“好,好。你们有心了。” 胤祺夫妇起身让座。五福晋拉着若曦的手:“妹妹这手艺越发精进了,前儿送去的杏仁酪,我们爷尝了尝直说好。” “五嫂喜欢就好。”若曦微笑,“太后病了,我们做小辈的,也只能在这些小事上尽尽心。” 太后喝了口奶茶,眯起眼:“是这个味儿。哀家刚进宫那会儿,喝不惯这儿的茶,就让人从蒙古捎奶茶来。先帝还笑话我,说我不懂风雅。”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怀念,“一晃...都快六十年了。” 殿内一时静默。六十年,多少人事变迁,多少悲欢离合。这个远嫁千里的蒙古公主,在深宫中度过了大半生,没有丈夫的宠爱,没有自己的孩子,可她依然活得从容、豁达。 若曦看着太后苍老却平和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悲悯。在这个时代,女人太难了。即便是贵为太后,也有说不尽的孤单。 “太后,”她轻声开口,“臣妾前儿学了个新戏,是江南的评弹,唱的是昭君出塞的故事。臣妾唱给您听听?” 太后点头:“好。” 若曦清了清嗓子,轻声唱起来:“汉宫秋月冷,琵琶马上催...”她的声音清亮柔婉,将王昭君远嫁塞外的孤寂与坚韧唱得淋漓尽致。 唱到“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时,太后的眼眶湿了。她握着十福晋的手,喃喃道:“哀家当年...也是这样离开科尔沁的。阿布送我上马车,说:‘我的小鹰,要飞得高高的。’可我飞得太远,再也回不去了...” 十福晋也落了泪:“太后...” 太后擦擦眼角,又笑了:“瞧我,老了就爱伤春悲秋。其实啊,哀家这辈子,挺好的。先帝待我以礼,皇上待我以孝,你们这些孩子,又都孝顺。够了,足够了。” 这就是太后的智慧——不怨不艾,不争不抢,在有限的空间里,活出最大的从容。 几日后,康熙来宁寿宫请安。 这位在位已五十五年的帝王,如今也显了老态。鬓发全白,步履微缓,唯有眼神依然锐利。他走到床前,规矩行礼:“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太后示意他坐:“皇帝忙,不必日日过来。” “皇额娘病了,儿臣怎能不来?”康熙在床边绣墩上坐下,看了看太后的脸色,“今日气色好些了。” “老毛病,时好时坏。”太后摆摆手,“倒是你,看着又清减了。朝政再忙,也要顾着身子。” 康熙点头:“儿臣省得。”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多是家常。康熙问了太医的诊断,又嘱咐宫人仔细伺候。正说着,外头又传来通报:“四阿哥、四福晋到——” 胤禛和乌拉那拉氏进来,见康熙在,忙行礼。 “起来吧。”康熙看着四儿子。 胤禛垂首:“孙儿来给皇玛嬷请安。” 太后招手让他近前:“老四啊,哀家听说你最近忙,事情多,别累着。” “孙儿不累。”胤禛语气恭敬,“倒是皇玛嬷要好生养着。” 四福晋奉上食盒:“臣妾炖了燕窝粥,太后尝尝。” 太后笑着让人收下,又对康熙道:“这些孩子都孝顺,常常来看哀家。老五和老五福晋啊,更是天天来,还有老十家的、老十侧福晋...宁寿宫这些年,从没这么热闹过这么久。” 康熙也露出笑容:“那是皇额娘慈爱,孩子们才愿意亲近。” 正说着,胤??也来了。他一进门,看见康熙在,吓得缩了缩脖子——自上次被禁足几个月解禁后,他还没单独见过皇阿玛。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给皇玛嬷请安。” 康熙瞥他一眼:“起来吧。正事忙完了?” “完...完了。”胤??垂着头。 太后打圆场:“老十也孝顺,常来看哀家。前儿还带了些西洋玩意儿,叫什么...万花筒?哀家看了,新奇得很。” 康熙脸色缓和了些:“他就知道这些。” 胤??嘿嘿笑:“皇玛嬷喜欢就好。” 殿内气氛和乐。康熙看着围在太后床前的儿子儿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这些年,兄弟相争,父子相疑,只有在这宁寿宫里,还能见到这般温馨场景。 可这份温馨能持续多久呢?太后年事已高,这一次病来如山倒... “皇额娘好生养着,儿臣改日再来看您。”康熙起身告退。 “去吧。”太后目送他离去,轻轻叹了口气。 出了宁寿宫,康熙并未回乾清宫,而是去了御花园。秋日的御花园别有一番景致,菊花开得正盛,红的黄的紫的,绚烂夺目。 李德全跟在身后,小心翼翼道:“皇上,太后娘娘这病...” “太医怎么说?”康熙问。 “太医说...是年老体衰,加上早年落下的病根。”李德全声音更低,“怕是...怕是难好了。” 康熙沉默。他在一丛金菊前停下脚步,伸手抚过花瓣。花瓣柔软细腻,像极了母亲的手——不是太后,是他的生母孝康章皇后。可惜母亲去得太早,他连她的模样都记不清了。 “德妃那边呢?”他忽然问。 李德全一愣:“德妃娘娘...还在‘养病’。太医说需要静养,不宜见人。” 康熙冷笑:“让她好好静养。”顿了顿,“太后病中,她可曾派人问安?” “派...派了宫女来过一次,送了些补品。” “一次?”康熙眼中闪过寒光,“太后待她不薄,她倒是有心。” 李德全不敢接话。自打德妃“病”后,永和宫就形同冷宫。康熙再未踏足,连问都很少问。后宫众人心知肚明——德妃,失宠了。 “传旨,”康熙转身,“太后病中,各宫妃嫔轮流侍疾。德妃既然病着,就不必去了。” “嗻。” 旨意传到永和宫时,德妃正坐在窗前发呆。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瘦了很多,眼窝深陷,再不见往日的风采。 “娘娘...”锦瑟捧着圣旨,声音发颤。 德妃接过圣旨看了看,嘴角浮起一丝凄凉的苦笑:“不必去侍疾...皇上这是要彻底绝了我的路啊。” 锦瑟跪下:“娘娘,您别这么想。等您病好了...” “好不了了。”德妃摇头,“我这病,是好不了了。” 她望向窗外,院中那棵老槐树已经开始落叶。一片黄叶飘下,落在窗台上,了无生气。 就像她这一生。曾经宠冠后宫,生了三子三女,养活了两子一女,何等风光。可如今呢?十四远在西北,老四与她形同陌路,女儿早亡...她还有什么? “锦瑟,”她轻声问,“你说,我错了吗?” 锦瑟泪流满面:“娘娘...” 朝堂上,诚亲王胤祉的日子也不好过。 自打被那些失势的八爷党余孽撺掇着跳出来“争一争”,他就没顺心过。先是户部的差事办砸了——他提出的“以文教化治河”的方案被四爷一条条驳得体无完肤;接着吏部考核,他举荐的几个“贤才”都被查出有问题;最近更糟,他主持编纂的《古今图书集成》某卷被发现有错漏,被翰林院几个老学究联名弹劾。 乾清宫里,康熙将弹劾的折子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 胤祉跪在地上,冷汗涔涔。他捡起折子一看,上面罗列了他编纂中的十几处错误——有的是引文有误,有的是考据不实,还有几处甚至是张冠李戴。 “儿臣...儿臣失察。”他声音发颤。 “失察?”康熙冷冷道,“朕把这么大的事交给你,你就一句失察?”他站起身,走到胤祉面前,“老三,你告诉朕,你到底想做什么?好好修你的书不行吗?非要掺和那些你不懂的事?” 胤祉伏地:“儿臣知错...” “你是知错,可你改了吗?”康熙看着他,“那些酸腐文人捧你几句,你就飘飘然,真以为自己有治世之才了?朕告诉你,治国不是做文章!光会掉书袋,当不了好皇帝!” 这话说得极重。胤祉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回去好好反省。”康熙挥挥手,“《古今图书集成》的差事,你先放一放。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朕。” “儿臣...遵旨...”胤祉几乎是爬着退出殿外的。 秋风吹过宫道,卷起满地落叶。胤祉走在宫道上,脚步踉跄。那些曾经吹捧他的“文友”,此刻一个都不见踪影;那些撺掇他争储的“谋士”,更是早作鸟兽散。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皇阿玛考较兄弟们功课。他总是背得最多,引经据典,滔滔不绝。皇阿玛夸他“博学”,可眼神里却没有对太子、对老四的那种看重。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他懂了——皇阿玛要的不是会背书的儿子,是能做实事的儿子。 可明白得太晚了。 宁寿宫里,太后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说说话,坏的时候连药都喂不进去。 若曦和十福晋几乎隔日就来,有时带着点心,有时带着小玩意儿,有时就只是陪着说话。 这日太后精神好些,靠在榻上听若曦讲宫外的趣事。 “...那西洋传教士还会变戏法呢,能把一杯水变成红的,再变成蓝的。”若曦比划着,“臣妾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门道。” 太后笑了:“西洋人就是稀奇古怪。”她顿了顿,“若曦啊,哀家看你,跟别的女子不一样。” 若曦心中一紧:“太后...” “你活得明白。”太后看着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要。不像有些人,糊里糊涂一辈子,到死都不明白。” 若曦垂下眼帘:“太后过奖了。臣妾只是...只是想活得好一点。” “想活得好一点,没错。”太后缓缓道,“可这宫里,想活得好,太难了。哀家这一辈子,见过太多人,争来争去,最后什么都没争到,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她看向窗外,目光悠远:“太祖爷的辰妃、世祖爷的静妃、董鄂皇贵妃、现在的德妃...都是例子。像德妃,她要是安安分分的,现在还是四妃之位,老四孝顺,十四有出息,何等风光?可偏偏...偏偏要掺和。” 若曦沉默。德妃的事,她不敢多言。 “你不一样。”太后转回头,握住她的手,“你懂得审时度势,懂得退让,也懂得...取舍,也狠得下心。” 这话说得若曦心中一跳。 太后却笑了:“别怕,哀家只是...只是想告诉你,路还长,要好好走。” 正说着,外头传来胤??的声音:“皇玛嬷!孙儿来看您了!” 门帘掀起,胤??兴冲冲进来,手里拎着个鸟笼,笼子里是两只画眉,正啾啾地叫。 “孙儿给您找的,解解闷。”他将鸟笼挂在窗前。 太后看着那两只蹦跳的小鸟,笑了:“好,好。哀家喜欢。” 胤??又拿出一包松子:“这个给鸟儿吃。” 若曦看着他忙前忙后,心中涌起暖意。这个男人,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细腻。他知道太后孤单,就想方设法逗她开心。 “老十啊,”太后忽然道,“你要好好待若曦,是你的福气。待阿巴亥也要好好的,她是你的嫡妻,荣辱与共,远嫁这里不容易。” 胤??一愣,随即重重点头:“孙儿知道。若曦...是孙儿的福星。福晋,孙儿会好好待她的。” 若曦脸一红,垂下头去。 窗外秋风又起,吹得鸟笼轻轻摇晃。两只画眉在笼中跳跃鸣叫,为这沉静的宫殿添了几分生气。 太后看着这一幕,嘴角含笑,眼中却有一丝落寞。 秋日迟暮,人生也到了迟暮。可她这一生,也算圆满了。见过繁华,历过沧桑,最后还有这些孝顺的孩子守在身边。 够了,真的够了。 只是...她望向窗外渐暗的天空。紫禁城的黄昏,总是来得特别早。 就像这人生,还没好好体会,就快要结束了。 但她不悔。这一生,她活得...对得起自己。 这就够了。 第71章 亲人相见 康熙五十五年冬,紫禁城被一场连绵的大雪覆盖。宁寿宫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殿檐下悬着的冰凌在惨淡的日光中泛着冷光。太后的病,如同这漫长的冬季,时好时坏,却总不见真正的好转。 年末的宫宴,太后未能出席。乾清宫张灯结彩,珍馐美馔摆了满殿,可宴席上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康熙端坐御座,面色沉静,可那双眼中分明藏着忧色。百官宗室按部就班地行礼、敬酒、说吉祥话,可每个人的声音都刻意压低,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若曦随十福晋坐在席间,看着这满殿的繁华与虚伪,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她悄悄望向御座旁那个空着的席位——那是太后的位置。往年这时候,太后总会坐在那儿,笑容慈祥地看着满堂儿孙,偶尔与康熙说几句话,声音不高,却总能让人心安。 可今年,那席位空着。 宴至中途,康熙忽然放下酒杯,起身道:“朕有些乏了,你们自便吧。”说罢,竟不等众人行礼,径直离去。 殿内死一般寂静。半晌,才有人小心翼翼地重新举杯,却再无人敢高声谈笑。这场本该热闹的年宴,就在这诡异的沉默中草草收场。 回府的马车上,胤??长长叹了口气:“皇玛嬷这一病...皇阿玛心里不好受。” 十福晋也很是忧心,若曦轻声应道:“太后娘娘待皇上如亲子,皇上待太后如生母。这份母子情,比血缘更珍贵。” “是啊。”胤??,“皇阿玛小时候,皇玛嬷没少护着他。这些年来,皇玛嬷从不插手朝政,也不与后宫争权,就安安分分地待在宁寿宫。皇阿玛常说,有皇玛嬷在,这宫里就还有个‘家’的样子。” 若曦心中酸楚。太后这一生,看似尊荣无限,实则孤单寂寥。远嫁千里,无儿无女,丈夫不爱,唯一的慰藉,大概就是康熙这份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的孝心。 可这份慰藉,也快要感受不了了。 过了正月十五,太后的病情依然没有起色。太医们轮番诊治,汤药灌下去一碗又一碗,可太后清醒的时间却越来越短,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 这日若曦随十福晋进宫探望,正赶上太后难得清醒。老人家靠在榻上,面色苍白,眼神却清明。 “你们来了。”太后声音微弱,却带着笑意,“外头...外头下雪了吗?” 十福晋忙道:“昨儿下了场小雪,今儿停了。太后想看雪,等您身子好些,臣妾扶您去窗边看。” 太后摇头:“不用了。哀家...哀家想起小时候,在科尔沁草原上。冬天的雪啊,能没过膝盖。我和哥哥们骑马打猎,马跑起来,雪沫子溅得满脸都是...”她眼神悠远,仿佛透过宫墙,看见了千里之外的草原。 若曦心中一动,轻声道:“太后想家了。” “想啊...”太后闭上眼睛,“怎么能不想呢?草原上的风,是自由的。不像这宫里,风都是绕着弯儿吹的。” 这话说得凄凉。十福晋是蒙古格格,闻言红了眼眶:“太后,等春天来了,草原上的草绿了,臣妾陪您回去看看。” 太后睁开眼,笑了:“傻孩子,回不去了。哀家这一生...注定要老死在这紫禁城里了。”她顿了顿,“不过也好。这儿有你们,有皇上,有这么多孝顺的孩子。哀家...不孤单。” 可若曦从她眼中,分明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思念。 回府的路上,若曦一直沉默。十福晋以为她是为太后难过,温声安慰:“生死有命,太后这般年纪,也算是喜丧了。” 若曦摇头:“臣妾不是难过太后年迈,是难过她这一生...太苦了。” 一个女子,花一样的年纪离开家乡,从此再未回去。在深宫中熬了六十年,熬到丈夫去世,熬到养子成了皇帝,熬到自己成了太后。可这一生,她可曾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 马车在十爷府门前停下。若曦回到听雨轩,从箱底翻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很多画卷。 那是顾先生这些年为弘晞、弘砚画的画像。从弘晞襁褓中的第一张,到弘砚三岁生辰的画像,一张张,记录着孩子们的成长。 顾先生是胤??请来的画师,工笔细腻,尤其擅画人物。自弘晞出生起,若曦就请他为孩子们画像,从未间断。这习惯渐渐在京中传开,不少富贵人家都效仿,顾先生也因此名声大噪。弘晞五岁那年,顾先生来辞行,说外头请他作画的人太多,不能再常驻府中。胤??爽快地应了,只让他每月来一次,其他时间自便。 若曦一张张翻看。弘晞从襁褓中的婴儿,长成蹒跚学步的幼儿,再长成如今能背《论语》的小少年。弘砚从皱巴巴的新生儿,长成胖乎乎的娃娃,再长成会背诗会认字的小公子... 看着看着,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胤??进来时,正看见她对着画像落泪,吓了一跳:“若曦?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若曦忙擦眼泪:“没有。就是...就是看着孩子们长大,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胤??在她身边坐下,揽住她的肩:“想家了?” “嗯...”若曦靠在他怀里,顿了一下,“想起我额娘走得早,想起阿玛一个人在西北...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想起了现代的生活,可这个时代的“阿玛”马尔泰将军,她也确实挂念。这些年,这位父亲虽远在西北,却从未忘记她这个女儿。年节时的礼物,不定时的书信,还有那些暗中为她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真心。 可她呢?她这个占据了人家女儿身体的冒牌货,连“阿玛”的面都没见过。刚开始每次来信,都是让丫鬟代读,回信也是让丫鬟代笔——她怕字迹不对,露了马脚。后来为了掩藏痕迹用的都是数字,再后来找了个借口说自己现在勤练书法改了风格。 “明年,”胤??忽然道,“明年我想办法,让马尔泰将军回京述职。你们父女,好好见一面。” 若曦心中一颤,抬头看他:“爷...” “我知道你想他。”胤??认真道,“你虽然不说,可每次收到西北来信,都会看很久。我也想见见这位...嗯,爷的岳父大人,谢谢他...把你教得这么好。” 若曦鼻子一酸,这次是真的想哭了。她靠进胤??怀里,闷声道:“谢谢爷。只是,阿玛可不敢当爷的岳父大人,让人听见了说他狂妄了。”,老十笑了下说道:“你啊,这会儿还记着规矩,真是...”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若曦却久久未能入睡。她想起太后思念家乡的眼神,想起自己再也回不去的现代,想起那位素未谋面却对她极好的“父亲”... “爷,”她忽然轻声开口,“您说...太后娘娘最想的,是不是再见见家乡的亲人?” 胤??已经半睡半醒,含糊应道:“嗯...应该是吧...” “如果能见到亲人,太后一定很开心。”若曦继续道,“说不定...病都能好一些。” 胤??没再回应,已经睡着了。 可若曦知道,他听进去了。 次日一早,胤??罕见地没有赖床,匆匆用了早膳就出门了。午后回来时,脸上带着兴奋。 “若曦!成了!”他一进门就嚷。 若曦正在教弘砚写字,闻言抬头:“什么成了?” “皇玛嬷的事!”胤??喝了口茶,“今儿一早我去找四哥,把你昨儿的话跟他说了。四哥也觉得有理,下午就带我去见了皇阿玛。” 若曦心中一惊:“你们去见了皇上?” “是啊。”胤??点头,“皇阿玛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是朕疏忽了。太后这些年,从没提过想家,朕就以为...是朕大意了。’”他模仿康熙的语气,惟妙惟肖,“然后皇阿玛当即就下旨,宣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族人进京觐见!” 若曦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更没想到胤禛会如此重视她随口的一句话。 “四爷他...没问什么?” “问了。”胤??挠头,“四哥问我怎么想到这个主意的。我就说...是听你说的。”他嘿嘿笑,“四哥夸你心细,说你是个有心的。” 若曦松了口气,心中却有些复杂。 圣旨很快发出。两个月后,康熙五十六年春,科尔沁的使者抵达京城。 为首的扎萨克多罗郡王博尔济吉特·沙津,是太后侄子,高大魁梧,一脸络腮胡,典型的蒙古汉子。随行的还有辅国公那木济勒,太后的侄子,年过五旬,举止沉稳;一等台吉班第,沙津的堂弟,英气勃勃。 这三人并非空手而来。沙津献上九十九匹科尔沁良马,那木济勒献上白狐皮、貂皮各九十九张,班第献上草原特有的药材、奶酪、马奶酒。贡品堆满了乾清宫前的广场,引来百官围观。 康熙在乾清宫正殿接见三人。沙津行三跪九叩大礼,用蒙语高声道:“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沙津,奉皇上旨意,率族人进京觐见。愿皇上万寿无疆,愿大清国祚永昌!” 康熙难得露出笑容,也用蒙语回道:“起来吧。你们远道而来,辛苦了。” 那木济勒抬头,眼眶微红:“皇上,臣等...臣等终于又见到您了。上次觐见,还是您十二年前巡幸塞外的时候。” 康熙记得这个老臣。二十年前准噶尔犯边,科尔沁出兵相助,那木济勒率三千骑兵驰援,立下战功。那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将领,如今已是两鬓斑白。 “这些年,科尔沁可好?”康熙问。 “托皇上的福,水草丰美,牛羊肥壮。”沙津回道,“只是...只是姑母多年未归,族中亲人时常念叨。” 康熙神色黯然:“是朕疏忽了。太后年事已高,不便长途跋涉。这次让你们来,就是想让太后见见亲人,以慰思乡之情。” “谢皇上隆恩!”三人再次叩首。 接见后,康熙特意留三人在宫中用膳。席间,沙津说起草原上的趣事,说起科尔沁这些年的变化,康熙听得入神,偶尔问几句,气氛融洽。 宴毕,康熙郑重道:“你们在京中多住些时日,好好陪陪太后。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臣等遵旨。” 宁寿宫从未如此热闹过。 沙津、那木济勒、班第入宫,同来的还有班第的妻子——固伦端敏公主。这位公主是康熙的嫡长女,孝惠皇后的养女,当年嫁到科尔沁,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她这次随夫进京,既是为探望太后,也是为看看阔别多年的京城。 太后见到亲人,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她靠在榻上,拉着沙津的手,细细端详:“像...真像你祖父,我的父亲。这眉眼,这鼻子...哀家记得,你祖父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 沙津跪在榻前,声音哽咽:“姑母,侄儿来晚了。” “不晚,不晚。”太后抹泪,“能再见着你们,哀家...死也瞑目了。” 那木济勒也上前行礼。太后摸着他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那木济勒啊,你也老了。” “姑母却还是当年的样子。”那木济勒红着眼眶,“在侄儿心里,姑母永远是草原上最美丽的明珠。” 这话逗得太后笑了:“就你会说话。” 端敏公主上前,行了个标准的蒙古礼:“皇玛嬷,孙女回来了。” 太后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端敏啊,在草原上可习惯?” “习惯。”端敏公主笑道,“刚开始是不惯,可这些年也好了。草原广阔,骑马射箭,比在宫里自在多了。” 这话说得坦率,太后听了却有些伤感:“是啊...草原自在。哀家...哀家也想回去看看。” 沙津忙道:“等姑母身子好了,孙儿接您回科尔沁。咱们骑马,打猎,喝马奶酒,唱长调...” 太后听着,眼中泛起向往的光,却最终摇了摇头:“回不去了。哀家这一生...注定要留在这儿了。”她顿了顿,“不过有你们在,说说草原上的事,也好。”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宁寿宫成了草原故事的殿堂。沙津说那达慕大会,说赛马夺冠的黑骏马;那木济勒说部落里的趣事,说哪个小子又闯了祸;班第说打猎的惊险,说如何围捕一头猛虎;端敏公主说蒙古包里的生活,说孩子们如何学骑马、学射箭... 太后听得入神,时而笑,时而叹。她的话也多了起来,说起自己小时候如何学射箭,如何偷骑阿爸的战马,如何在敖包前许愿... 若曦随十福晋去探望时,常能看见这样的场景。太后靠在榻上,周围围坐着蒙古亲人,大家用蒙语交谈,笑声不断。太后的脸色,竟真的一日日红润起来。 有一日,太后甚至能下床了。她在班第和端敏公主的搀扶下,慢慢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春光,轻声道:“草原上的春天,该来了吧?” “来了。”沙津道,“草已经绿了,花也开了。姑母若回去,正好能赶上最好的时候。” 太后没说话,只是望着远方,眼中水光潋滟。 那日之后,太后的病情竟真的有了起色。太医们啧啧称奇,说这是“心药医心病”。康熙闻讯大喜,赏赐了沙津等人无数珍宝。 春暖花开,紫禁城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所有人都以为,太后能挺过这一关了。 科尔沁众人在京中住了三个多月,直到初夏才辞行。 离别那日,太后坚持要送。她让人备了软轿,由身边的嬷嬷扶着,亲自送到了宁寿宫门口。 晨光熹微,照在太后苍老的脸上。她握着沙津的手,久久不放。 “回去好好生活,”她声音很轻,“哀家...一切都好。你们别惦记。” 沙津红着眼眶点头:“侄儿记住了。姑母保重身子,等明年...明年侄儿再来看您。” “好,好。”太后点头,又看向那木济勒、班第,“你们也是,好好过日子。草原上的鹰,要飞得高高的。” 三人齐齐跪下,磕了三个头。端敏公主也跪下行礼,泪流满面。 轿子启动,渐行渐远。太后一直望着,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缓缓闭上眼。 “回去吧。”她轻声说。 若曦站在四福晋和十福晋身后,看着这一幕,心中酸楚难言。她知道,这一别,就是永别了。太后心里清楚,沙津他们心里也清楚。所以这场送别,才如此沉重。 回府的马车上,若曦一直沉默。十福晋叹道:“太后这一生...太不容易了。” “是啊。”若曦轻声道,“远嫁千里,最后能见亲人一面,也算是...圆满了。” 她想起自己。她也有再也回不去的地方,那个有高楼大厦、有飞机汽车、有相对平等自由的现代世界。可好在,她在那个世界没有亲人,没有这般撕心裂肺的牵挂。 可太后有。她有草原,有亲人,有永远回不去的故乡。 “若曦,”十福晋忽然问,“你想过回西北看看吗?” 若曦一怔,随即摇头:“臣妾...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家乡”,那个所谓的“父亲”,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近乡情怯,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马车在十爷府门前停下。若曦下车时,回头望了眼紫禁城的方向。夕阳西下,将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染成橘红色,美得凄艳。 就像太后的一生,尊荣无限,却也孤单无限。 可至少,在最后的时光里,她见到了想见的人,听到了想听的故事,圆了一个做了六十年的梦。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至于她自己...若曦转身,走进府门。听雨轩院中,弘晞和弘砚正在追逐玩耍。 胤??从正院见过了福晋便过来了,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回来了?累不累?福晋看着倒是还好。” 若曦摇头,靠在他肩上:“不累。就是...有些感慨。” “感慨什么?” “感慨人生无常,感慨聚散离合。”她轻声道,“可好在...我还有爷,还有孩子们。” 胤??将她搂紧:“是啊。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永远不会分开。 第72章 太后病逝 康熙五十六年的秋天来得格外萧瑟。科尔沁的亲人离去后,太后便如一朵耗尽最后气力的花,迅速地枯萎下去。宁寿宫里重新弥漫起浓重的药味,太医们进进出出,脸上皆是凝重之色。 若曦随十福晋去探望时,太后大多时候都在昏睡。偶尔清醒,也是目光涣散地望着帐顶,口中喃喃着什么。十福晋俯身去听,听到的都是蒙语,断断续续,不成句子。 “太后在说什么?”若曦轻声问。 十福晋眼圈一红:“在叫额吉...在说想回家...” 若曦心中一酸,别过脸去。窗外秋叶凋零,一片片打着旋儿落下,像极了生命最后的舞蹈。 十月初,太后已不能进食,全靠参汤吊着。康熙每日必来宁寿宫,有时一坐就是半日。这位在位五十六载的帝王,握着养母枯槁的手,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恸。 “皇额娘,”他低声唤着,“您再等等...等等春天...” 可太后等不到了。 腊月初三,大雪。紫禁城银装素裹,宁寿宫的屋檐下挂满了冰凌。凌晨时分,殿内传出压抑的哭声。太后,薨了。 消息传到十爷府时,天才蒙蒙亮。胤??从床上一跃而起,胡乱套上衣裳就要往外冲。若曦忙拉住他:“爷,穿孝衣...” 胤??这才反应过来,看着若曦早已备好的素白衣裳,愣了愣:“你...你早准备好了?” 若曦垂眸:“太后娘娘这些日子...臣妾心里有数。”她替胤??更衣,手指微微颤抖。 她是真的伤心。那个慈祥的老人,那个活得通透又孤单的老人,终究还是走了。在这个时代,真心待她好的人不多,太后是其中一个。 穿好孝衣,两人匆匆进宫。宫道上已是一片素白,太监宫女们皆身着孝服,低头疾走。压抑的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汇聚成一片悲恸的海洋。 宁寿宫正殿,太后的灵柩已设好。康熙一身缟素,跪在灵前,背影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皇子皇孙、后宫妃嫔跪了满殿,哭声震天。 胤??拉着若曦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皇玛嬷...”他哽咽道,“您怎么...怎么就走了...” 若曦也落下泪来。她想起太后握着她的手说“你活得明白”,想起太后看孩子们画像时慈祥的笑容,想起太后说起草原时眼中的光... 那个老人,一生被政治牺牲,远嫁千里,无儿无女,却用最大的善意对待这个世界。 丧仪持续了整整二十七日。期间,若曦随十福晋每日进宫哭灵,跪得膝盖青紫,哭得眼睛红肿。可她知道,比起太后的艰辛一生,这点苦不算什么。 奇怪的是,德妃始终没有露面。永和宫宫门紧闭,仿佛与世隔绝。有传言说,德妃“病”得更重了,已不能下床。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康熙不想让她出来。 二十七日后,太后灵柩送往陵寝。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白幡如雪,哭声震天。康熙亲自扶灵出宫,送至午门外,便再也支撑不住,被李德全搀扶着回了乾清宫。 那日之后,康熙就病倒了。 乾清宫东暖阁,药味浓得化不开。康熙躺在龙榻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这位六十四岁的帝王,在送走养母后,终于显出了油尽灯枯之态。 “皇上,该喝药了。”李德全捧着药碗,小心翼翼。 康熙摆了摆手,声音嘶哑:“放着吧。” “皇上,您已经两日未进汤药了...”李德全跪地,“太医说了,您这是伤心过度,郁结于心,若不好好调理...” “朕知道。”康熙闭上眼,“朕只是...只是累了。” 他是真的累了。在位五十六年,平三藩,收台湾,征噶尔丹,治河安民...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生死,可当养母真的离去时,那股锥心之痛,还是让他措手不及。 更让他恐惧的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老了。六十四岁,在这个时代已是高寿。皇额娘走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自己了? “传...”他缓缓开口,“传老四、老五、老十、十四...来侍疾。” 李德全一愣:“十四爷?他还在西北...” “让他回来。”康熙睁开眼,眼中一片苍凉,“朕...想见见他们。” 圣旨传到西北时,胤禵正在练兵。听闻皇阿玛病重,他扔下长枪就往京城赶,日夜兼程,十日后便进了紫禁城。 乾清宫里,胤禵扑通跪在龙榻前,看着病中的康熙,眼泪夺眶而出:“皇阿玛!儿臣...儿臣来晚了!” 康熙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这个儿子,勇武,冲动,也曾让他失望。可此刻,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那份父子之情,终究还是压过了其他。 “起来吧。”康熙声音温和了些,“西北...可好?” “好,一切都好。”胤禵抹泪,“儿臣在西北日日练兵,不敢懈怠。只盼着...只盼着能为皇阿玛分忧。” 康熙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让胤禵留下侍疾,却并未委以重任。每日来榻前最多的,还是四阿哥胤禛。 胤禛侍疾,与其他皇子不同。他不只是端药送水,更会带来奏折,将朝中要事一一禀报,听取康熙的指示。 这日,胤禛正在念一份关于江南水患的折子。康熙半倚在榻上,闭目听着,忽然开口:“老四,你说...这治河,最难的是什么?” 胤禛放下折子,沉思片刻:“儿臣以为,最难的不是技术,是人心。河道官员层层克扣,治河款项十成到地方只剩三成。再好的方案,没有银子,也是空谈。” 康熙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说得对。那该如何?” “当用重典。”胤禛声音平稳,“贪墨治河款项者,斩立决,家产充公。同时设立监察,由皇上亲信之人督办,款项直达地方,不经层层衙门。” “你不怕...被人说严苛?” “怕。”胤禛坦然道,“但与其让百姓流离失所,不如让贪官人头落地。严苛,总比无能强。” 康熙看着他,久久不语。这个儿子,看似冷面,实则心里装着百姓。这些年他协理户部,整顿亏空,得罪了多少人?可他从不在意,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像朕年轻的时候。”康熙忽然道,“朕当年处置鳌拜,平定三藩,也是这般,该狠时狠,该断时断。” 胤禛垂首:“儿臣不敢与皇阿玛相比。” “不必自谦。”康熙摆手,“朕这些儿子里,你是最能成事的。”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追忆,“可惜...保成若是有你一半的稳重...” 提到太子,殿内气氛一滞。胤禛小心翼翼道:“皇阿玛,二哥他...在咸安宫这些年,听说安分了许多。” 康熙苦笑:“安分?他是被关怕了。”他长长叹了口气,“保成小时候,多聪明啊。三岁能背《千字文》,五岁能作诗,朕亲自教他骑射...那时朕就想,大清有这样的储君,何愁不兴?” 可后来呢?兄弟相争,父子相疑,太子两立两废,最终落得圈禁终生的下场。 “朕有时想,”康熙声音低沉,“若是当年...朕对他宽容些,是不是就不会...” “皇阿玛,”胤禛轻声打断,“往事已矣。如今重要的是您的身子。” 康熙看着他,忽然问:“若朕放你二哥出来,你会如何?” 胤禛心中一震,面上却平静:“二哥若出来,儿臣当以兄长之礼待之。” 康熙摆摆手说道:“朝堂......经不起再一次动荡了。”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确——太子再出来,必生事端。 康熙又说道:“朕...不能放他出来。”他闭上眼,“朕累了,你退下吧。” “儿臣告退。” 胤禛退出殿外,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刚才那番对话,看似平常,实则凶险。皇阿玛在试探他,试探他对太子的态度,试探他有没有容人之量。 好在,他答得还算妥当。 老十胤??也常来侍疾,可他的侍疾,就简单多了——端茶递水,说些闲话,逗康熙开心。 这日,康熙精神好些,考较起儿子们的学问。问到胤??时,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整日就知道吃喝玩乐!”康熙板起脸,“朕像你这个年纪,已经亲政了!你呢?连本《资治通鉴》都读不完!” 胤??垂着头,偷偷向一旁的胤禛递去求助的眼神。 胤禛无奈,上前一步:“皇阿玛息怒。十弟虽不擅文事,但为人赤诚,待兄弟真心。这些日子侍疾,也是尽心尽力。” 康熙哼了一声:“你就知道护着他!”话虽如此,脸色却缓和了些。 又一日,康熙说起吏治,问胤??对某个官员的看法。胤??哪懂这些?挠着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儿臣觉得...那人看着挺和气的。” 康熙气得直瞪眼:“和气?他贪了十万两雪花银!你和气一个给朕看看?!” 胤??吓得缩脖子,又看向胤禛。 胤禛只得再次解围:“十弟心思单纯,看人只看表面。这也是他的好处,至少不工于心计。” 几次三番下来,康熙也懒得说胤??了。这个儿子,就不是那块料。逼他也没用,反而惹自己生气。 “以后你来请安,请完就走吧。”康熙挥挥手,“省得朕看见你,心里堵得慌。” 胤??如蒙大赦,麻溜地磕头告退。出了乾清宫,长舒一口气。 回府后很是感叹的说:“皇阿玛总算放过我了。” 若曦哭笑不得:“爷,您就不能...用点心?” “点心?”胤??眼睛一亮,“什么点心?你做的?” 若曦:“...臣妾是说,您能不能在皇上面前用点心,表现得好一点?” 胤??挠头:“我用心了啊。可皇阿玛问的那些,我是真不懂。”他顿了顿,认真道,“若曦,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四哥什么都懂,十三弟也能文能武,就我...什么都不会。” 若曦握住他的手:“爷怎么会没用?您待兄弟真心,待百姓仁厚,这就是最大的用处。治国需要四爷那样的能臣,也需要您这样的...真人。” 这话说得胤??心里舒坦了:“还是你懂我。” 十爷府里,气氛也凝重了许多。太后的丧事刚过,皇上又病了,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张扬。 若曦约束着孩子们,不许他们大声嬉闹,不许他们穿鲜艳衣裳。弘晞和弘砚懂事,知道这时候不能给阿玛额娘添麻烦,每日乖乖读书写字,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这日,胤??和十福晋从宫里请安回来,脸色都不太好。 “皇阿玛今日又咳血了。”胤??闷声道,“太医说,是伤心过度,加上年纪大了...” 若曦心中一紧。康熙若在这个时候驾崩,朝局必乱。虽然历史上他还能再活几年,可这一世有了太多变数,她不敢确定。 “皇上可说了什么?”她轻声问。 “没说什么,就是看着精神不济。”十福晋叹道,“我们去请安时,皇上正睡着。李公公说,这些日子,皇上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 若曦垂眸,掩住眼中的思绪。康熙的病,是心病。太后走了,他失去了最后的精神支柱。加上年事已高,这一关,怕是不好过。 但她不能说出来。在这个时代,妄议皇上病情是大忌。 “爷和福晋辛苦了。”她转开话题,“臣妾炖了参汤,您们喝些补补身子。” 晚膳时,三个孩子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乖乖吃饭,不敢多言。弘晞吃完,小声问:“额娘,皇玛法...会好吗?” 若曦摸摸他的头:“皇玛法是真龙天子,有上天庇佑,一定会好的。”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信。可孩子们还小,不能让他们过早感受到生死无常。 夜里,胤??翻来覆去睡不着。若曦轻声问:“爷在想什么?” “我在想...”胤??声音低沉,“皇阿玛若真的...那这大清的江山,该交给谁?” 若曦心中一凛:“爷...” “我知道不该想这些。”胤??握住她的手,“可我就是忍不住。四哥...四哥能担得起吗?老十四虎视眈眈,老三虽然不成器,可那些文人还在捧他...还有八哥,虽然圈禁了,可他的势力还在。” 若曦沉默片刻,轻声道:“爷,这些事...不是咱们该操心的。咱们只要做好本分,支持该支持的人,就够了。” “我知道。”胤??将她搂紧,“我只是...只是担心。这天下,不能再乱了。” 若曦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里明镜似的。他什么都懂,只是选择不说,不做。 大智若愚,莫过于此。 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窗纸哗啦作响。这个冬天,格外漫长,格外寒冷。 就像这大清的江山,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汹涌。而他们这些人,都在这暗流中,艰难前行。 若曦闭上眼,在心中默默祈祷:愿历史沿着既定的轨迹前进,愿四爷顺利登基,愿这天下...少些动荡,多些太平。 虽然她知道,这愿望,在这个时代,何其奢侈。 第73章 天家父子 康熙五十七年的春来得格外迟缓,三月已至,紫禁城的红墙黄瓦间却还残留着积雪消融后的湿冷。乾清宫的窗格半敞,一缕薄阳斜斜透入,照在康熙清瘦的手背上。 他靠着明黄软垫,闭目养神。太医昨日请脉时,终于松了口,说皇上的脉象已趋平稳,只需再静养些时日便可恢复。这消息悄然传遍宫闱,朝野上下悬着的心才算落地。可康熙自己清楚,病去如抽丝,这副身子骨终究不比从前了。 “梁九功。” “奴才在。”侍立一旁的大太监连忙躬身。 “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已过未时。”梁九功小心翼翼道,“您可要用些点心?御膳房新做的杏仁酪,入口即化。” 康熙摆摆手,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枯枝上:“朕想出去走走。” “这……”梁九功犹豫道,“外头风凉,太医嘱咐……” “朕知道。”康熙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去咸安宫。” 梁九功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只低声应是,忙命人去备暖轿。不多时,一顶明黄暖轿停在乾清宫外,康熙裹了件玄色貂皮大氅,扶着梁九功的手缓缓步出。 轿子行得不快,穿过长长的宫道。康熙掀起轿帘一角,看两旁高墙渐次后退。五十七年了,自八岁登基,至今已在这紫禁城里度过了大半生。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定漠北……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中闪过,可不知怎的,此刻浮上心头的,却是保成幼时骑在他肩头摘杏花的情景。 那时他还年轻,保成更小,父子间没有君臣之别,只有天伦之乐。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康熙放下轿帘,闭目轻叹。或许从他将“太子”这个重逾千斤的名分加在保成身上那刻起,一切都已不同了。 “皇上,咸安宫到了。” 咸安宫门前冷清,守卫见御驾至,慌忙跪倒。康熙没让他们通报,径直往里去。院子里比想象中干净整洁,几株老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正殿的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里头传出的咳嗽声。 梁九功上前欲推门,康熙抬手止住,自己推门而入。 殿内光线昏暗,一个身穿半旧青袍的身影正背对着门,伏案写字。听见动静,那人转过身来——正是废太子胤礽。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都怔住了。 胤礽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宣纸上,墨迹迅速洇开,晕成一团黑。他嘴唇颤抖着,视线从康熙花白的鬓角移到凹陷的双颊,最后落在那双依然锐利却已显疲态的眼睛上。 “皇、皇阿玛……”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康熙也在打量这个儿子。不过五年多光景,胤礽竟也老了。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储君,如今两鬓已见霜色,身形消瘦,眼角的细纹深如刀刻。唯有那双眼睛,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少了张扬,多了沧桑。 “噗通”一声,胤礽直挺挺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声音带着哽咽。 康熙缓步上前,在离他三步远处停下:“起来说话。” 胤礽却不起身,反而又磕了两个头:“儿臣有罪……儿臣不孝,让皇阿玛忧心了……”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几年来的压抑、悔恨、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倾泻而出。这个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康熙静静看着他,良久,轻叹一声:“保成,起来吧。” 这一声“保成”,让胤礽浑身一震。自他被废后,再无人这般唤他。他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康熙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皇阿玛……您瘦了,老了……”胤礽颤声道,“是儿臣不孝……” “朕老了,你也老了。”康熙语气平静,“岁月不饶人,谁都会老。” 梁九功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殿内只剩父子二人。康熙走到窗边的椅子坐下,示意胤礽也坐。胤礽犹豫片刻,这才起身,在对面坐下,却只敢坐半个椅子。 “这几年,过得如何?”康熙问。 胤礽苦笑:“比儿臣预想的好。吃穿用度从未短缺,还能读书习字。只是……”他顿了顿,“只是每每想起过去,夜不能寐。” 康熙点点头,目光落在桌上那幅被墨污了的字上。依稀可辨是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他轻声念出其中两句。 胤礽心头一紧,忙道:“儿臣只是闲来练字,并无他意。” “无妨。”康熙摆摆手,“陶渊明看得通透。过去的事,追悔无益;将来的路,尚可把握。”他顿了顿,看向胤礽,“朕今日来,是想告诉你,朕希望你好好活着。不是作为太子,也不是作为废太子,就是作为爱新觉罗·胤礽,好好地活下去。” 胤礽眼眶又红了:“皇阿玛……” “你可知朕为何两废太子?”康熙忽然问。 胤礽垂首:“儿臣……德行有亏,不堪为储。” “这是其一。”康熙缓缓道,“更重要的,是朕怕了。怕你像朕一样,被这龙椅困住一生,到头来连父子亲情都留不住。你不适合做皇帝。”他声音低了下去,“朕这一生,对得起江山社稷,却对不起太多人。孝诚仁皇后走得早,朕答应过她要好好待你,却将你推上风口浪尖;胤禔、胤禩……都是朕的儿子,可朕不得不防、不得不罚。” 这些话,康熙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此刻说出来,心中那块压了多年的巨石仿佛松动了几分。 胤礽呆呆听着,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皇阿玛将儿臣关在这里,其实是……” “是保护。”康熙接道,“也是惩罚。但更多的是想让你活着。朕老了,时日无多,不能护你一世。新君登基后,你的处境会更加艰难。所以朕要你记住,从今往后,你不是太子,只是一个想安稳度日的皇子。不争、不抢、不求,方能得善终。” “新君……”胤礽喃喃重复,“皇阿玛已有人选?” 康熙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朕属意老四。” 胤礽并不意外。这几年他虽困在咸安宫,却也听说不少外头的事。老四办差勤勉,近年来颇得圣心。只是…… “皇阿玛为何选四弟?”他忍不住问。 “因为他能扛得起这江山。”康熙道,“老四性子刚直,手段果决,有时不近人情,但这恰恰是治国所需。而且……”他顿了顿,“朕相信他会善待你。” 胤礽苦笑:“儿臣相信四弟,只是,他为何要善待一个废太子?” “因为这是朕的遗愿。”康熙看着他的眼睛,“也因为老四重情。这些日子朕与他相处,发现他外冷内热。你们都是朕的儿子,血脉相连。何况,一个安分的二哥,对新君并无威胁,反而能彰显新君的仁德。” 胤礽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儿臣相信皇阿玛的眼光,也相信四弟。” 康熙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那就好。今日朕来,就是想听你这句话。”他站起身,“陪朕用膳吧,就像普通父子一样。” 御膳很快送来,菜式简单却精致。父子二人对坐而食,席间说起许多往事。 “记得你六岁那年,朕教你射箭,你连弓都拉不开,急得直哭。”康熙难得露出笑容。 胤礽也笑了:“后来皇阿玛亲手做了把小弓,儿臣练了三个月,终于射中了靶心。” “是,那时你高兴得满院子跑,撞翻了李德全端着的茶盘。” “还有十二岁那年,儿臣染了风寒,皇阿玛罢朝三日,亲自守在床前……” 往事如潮水涌来,有温馨,也有酸楚。说到后来,胤礽忽然放下筷子,郑重道:“皇阿玛,儿臣还有一事要禀报。” “说。” “当年……咸安宫修缮时,大哥曾托人带话,想与儿臣联手对付八弟。”胤礽声音很低,“那时儿臣心有不甘。儿臣……后来想起皇阿玛教导,兄弟阋墙,是家国大不幸。只是很多错已经铸成,不求您原谅,儿子说出来只是图个心安,也不想再欺骗皇阿玛。” 康熙静静看着他,良久才道:“朕知道。” 胤礽愕然抬头。 “宗人府里有朕的人。”康熙淡淡道,“你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朕一清二楚。”他夹了一筷子清炒豆苗,“你们,是朕默许的,老八他上位会是天下的灾难,他为了势力,旗下包藏祸心的人太多了。他,镇不住那些人。至于老大……,你过好你的就行了。今日朕也会去看他。” “皇阿玛真的不怪儿臣?” “人非圣贤。”康熙摆摆手。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离开时,康熙在门口驻足,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殿中的胤礽。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格,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保成,好好的。” “儿臣遵旨。皇阿玛也要保重龙体。” 从咸安宫出来,康熙并未回乾清宫,而是转道去了宗人府。胤禔被囚在此已有数年,比起咸安宫的胤礽,他的处境要清苦得多。 狱室阴冷,胤禔正坐在草铺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他睁眼看去,顿时愣住了。 “皇阿玛?”他猛地站起,踉跄着跪倒,“罪臣胤禔,叩见皇上。” 康熙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褴褛的衣衫,心中五味杂陈。这个长子曾经是何等英武,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 “起来吧。”康熙的声音在空荡的狱室中回响。 胤禔起身,垂手而立,不敢直视康熙。 “这些日子,可想明白了?”康熙问。 胤禔苦笑:“罪臣愚钝,时至今日才明白,争了一辈子,到头来一场空。若能重来……”他摇摇头,“罢了,说这些无益。” “朕今日来,是想告诉你,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康熙缓缓道,“你是朕的儿子,无论犯了什么错,血脉亲情割不断。朕希望你往后好好的,修身养性,安度余生。” 胤禔眼眶发红,重重磕头:“罪臣....儿臣……谢皇阿玛恩典。” 离开宗人府时,天已擦黑。康熙坐在轿中,闭目养神。梁九功小心翼翼地问:“皇上,可要回宫?” “去养心殿。”康熙道,“传老四来。” 胤禛接到传召时,正在户部核对账目。听闻皇阿玛召见,他连忙进宫。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康熙正批阅奏折。听见通传,他抬起头:“进来吧。”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胤禛一丝不苟地行礼。 “坐。”康熙放下朱笔,“可用过晚膳了?” “回皇阿玛,尚未。” 康熙便命人传膳,父子二人对坐用膳。席间说起户部厘清亏空的事,胤禛一一禀报,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康熙听着,不时点头。 这些日子以来,他与这个四儿子相处渐多,越发觉得老四像年轻时的自己——勤勉、务实、凡事亲力亲为。只是老四比他更耿直,少了些圆融,却也多了分赤诚。 “你办事,朕放心。”康熙难得赞了一句。 胤禛心中一热,面上仍保持着恭谨:“儿臣分内之事,不敢懈怠。”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喧哗。梁九功进来禀报:“皇上,敦郡王求见。” 康熙扶额:“这个老十,这个时候来干什么?总是这般风风火火。让他进来吧。” 胤??大步流星走进来,见胤禛也在,咧嘴一笑:“四哥也在啊!正好,我得了两坛好酒,特意送来给皇阿玛尝尝。”说着将酒坛放在桌上。 康熙皱眉:“太医嘱咐朕不能饮酒。” “那就闻闻嘛!”胤??嬉皮笑脸,“这酒香得很,闻闻也能解馋。” 胤禛无奈道:“十弟,不可在皇阿玛面前放肆。” “哪就放肆了?”胤??不服,“我这是孝顺!” 康熙看着两个儿子拌嘴,忽然笑了。老十憨直鲁莽,却是一片赤子之心;老四严肃持重,却也会为这个弟弟头疼。这种寻常人家的兄弟情谊,在皇家何等珍贵。 “罢了罢了,你来就是为了个这?酒留下,人回去。”康熙摆摆手,“朕与老四还有事说。” 胤??也不纠缠,行了个礼就退下了。殿内恢复安静,康熙看着胤禛:“你这个十弟,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十弟性情如此,儿臣也习惯了。”胤禛道。 “他这样也好,简单。”康熙忽然道,“老四,朕今日去看了你二哥。” 胤禛心头一震,面上不动声色:“二哥可安好?” “还好。”康熙看着他,“你想去看看他吗?” 胤禛沉默片刻,郑重道:“儿臣确有此意。只是……不知是否妥当。” “想去就去吧。”康熙挥挥手,“你们兄弟,也该见见了。” 从养心殿出来,胤禛在路上也想了很久。 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咸安宫。守卫见是雍亲王,不敢阻拦,只悄声禀报。 胤礽正在灯下读书,听说老四来了,也是一怔。片刻后,他整了整衣冠:“请吧。” 兄弟二人相见,气氛有些微妙。胤礽曾是君,胤禛是臣;如今一个是废太子,一个是亲王,地位悬殊,却又有种难言的尴尬。 “四弟。”还是胤礽先开口,语气平静,“坐。” “谢二哥。”胤禛依言坐下。 沉默片刻,胤礽忽然笑了:“四弟来,是奉皇阿玛之命,还是自己的意思?” “都有。”胤禛如实道,“皇阿玛准了,我也想来看看二哥。” “看我这个废人做什么?”胤礽自嘲。 “二哥永远是二哥。”胤禛语气坚定,“血脉亲情,不会因地位而变。” 胤礽深深看他一眼,忽然道:“皇阿玛今日来,与我说了许多。”他顿了顿,“他说,属意你继承大统。” 胤禛心头剧震,面上却强作镇定:“皇阿玛厚爱,弟弟惶恐。” “不必惶恐。”胤礽摆摆手,“这些年我冷眼旁观,众兄弟中,确实只有你能担此重任。八弟手段过于阴柔和没底线,来者不拒,十四弟太躁,其余兄弟……各有各的不足。唯有你,有担当,有魄力,也有仁心。” 这话从曾经的太子口中说出,分量极重。胤禛起身,深深一揖:“谢二哥。” “不必谢我。”胤礽扶他起来,“我只有一个请求——若真有那一日,请善待兄弟们。我们都是皇阿玛的儿子,这江山太重,一个人扛不起,需要手足相扶。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大家,咱们天家兄弟一场,二哥不求别的,只求大家能有个好下场。” “弟弟谨记。”胤禛郑重道。 那一夜,兄弟二人聊到很晚。从朝政到民生,从过去到将来,许多从未说开的话,都在烛火摇曳中摊开来讲。离开时,胤礽送到门口,忽然道:“四弟,保重。” “二哥也保重。” 回到雍亲王府,已是深夜。胤禛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去了书房。四福晋乌拉那拉氏端了参茶进来,见他凝眉沉思,轻声问:“爷今日进宫了?可还顺利?” 胤禛接过茶,将今日之事简单说了。听到康熙属意他继位时,乌拉那拉氏手一颤,茶盏差点落地。 “爷……”她声音发颤。 “不必多说。”胤禛摆摆手,“此事心中有数即可。”他顿了顿,“明日你备些日常用度,派人悄悄送去咸安宫给二福晋。不要太张扬,但要周全。” 乌拉那拉氏会意:“妾身明白。” 第二日,几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咸安宫侧门。侍女扶着一位素衣妇人下车,正是二福晋瓜尔佳氏。 比起当年,她瘦了许多,也沉稳了许多。曾经的太子妃,一身荣光,高高在上;如今的废太子福晋,洗尽铅华,反倒显出几分从容的气度。 乌拉那拉氏亲自来的,二人相见,一时无言。 “四弟妹。”还是瓜尔佳氏先开口,语气平和。 “二嫂。”乌拉那拉氏握住她的手,“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瓜尔佳氏微笑:“谈不上委屈。比起从前战战兢兢的日子,如今反倒踏实。”她看向院中那几株梅树,“你知道吗?从前在东宫,我每日要见无数命妇,说无数违心的话,戴无数沉重的头饰。现在好了,一袭布衣,三餐简食,心里却从没这么轻松过。” 乌拉那拉氏细细打量她,发现她眼中确实有从前没有的宁静。 “四爷让我送些东西来,都是日常用度。”乌拉那拉氏轻声道,“二嫂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替我谢谢四弟。”瓜尔佳氏道,“其实这里什么都不缺。皇阿玛仁厚,从未在吃穿用度上亏待我们。只是……”她顿了顿,“只是若方便,可否送些书来?胤礽喜欢读书,这里的书他都翻遍了。” “我记下了。”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家常琐事,却有种难得的温情。临走时,瓜尔佳氏忽然道:“四弟妹,回去告诉四弟,让他放心。我们在这里很好,不会再起波澜。只盼他能……照顾好皇阿玛,也照顾好这江山。”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乌拉那拉氏郑重点头:“二嫂的话,我一定带到。” 几日后十四阿哥去请安,跪地陈情:“皇阿玛,儿臣有一事相求。” 康熙抬眼看他:“说。” “额娘在永和宫已闭门思过数月,日夜以泪洗面。”胤禵叩首,“恳请皇阿玛开恩,饶恕额娘。她年事已高,经不起这般煎熬。” 养心殿内一片寂静。众人都低着头,不敢出声。德妃偏心,妄图要求四爷来干预朝政,为十四阿哥谋奔忙,这是宫闱秘闻,却也是朝野皆知的事实。皇上让她对外称病,已是格外开恩。 康熙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十四子,良久,缓缓道:“回西北去吧,那里更适合你。” 胤禵愕然抬头:“皇阿玛?” “朕说,回西北去。”康熙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明日就动身。” “可是额娘……” “胤禵。”康熙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气温骤降,“你若再多说一句,朕现在就可以让德妃明日‘病逝’。” 死一般的寂静。 胤禵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朕经历过董鄂氏的事。”康熙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最恨后宫干政。德妃偏心也罢,但手伸得太长,就是取死之道。”他在胤禵面前停下,俯视着这个儿子,“帝王家,偏了心,就会影响前朝。这个道理,你额娘不懂,你也不懂吗?” 胤禵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退下吧。”康熙挥挥手,“去西北,好好带兵,莫再想不该想的。” 十四走后康熙叫来了胤禛,也告诉了他十四所求。 “老四,今日之事,你怎么看?”康熙问。 胤禛沉默片刻,道:“十四弟年轻气盛,顾念母子亲情,情有可原。” “只是如此?” 胤禛深吸一口气:“额娘她……确有不当之处。皇阿玛处置得宜。” 康熙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实诚。”他走到窗边,背对着胤禛,“老四,朕告诉你,十四不是坏的。他只是与你额娘牵连太深,被亲情蒙了眼。朕还是希望他有个好结果的。” “儿臣明白。” “所以朕没有重罚他,只是让他回西北。”康熙转过身,“他的爵位,朕不会再提。……留给新君施恩吧。” 这话几乎已挑明。胤禛跪倒在地:“皇阿玛……” “起来。”康熙扶他起来,“朕只是把话说在前头。你们都是朕的儿子,朕希望你们都好。”他顿了顿,“你去看看你二哥,是对的。兄弟之间,就该如此。” 春深了,紫禁城的冰雪终于完全消融。康熙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又开始每日上朝理政。只是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事必躬亲,而是更多地将政务交给胤禛处理。 父子二人时常在养心殿待到深夜,一个教,一个学。有时康熙会想起教导保成的时光,那时他也是这般倾囊相授。不同的是,老四比保成更稳重,也更刻苦。 “治国如烹小鲜。”这日晚间,康熙指着奏折上关于漕运的一段,“既不可操之过急,也不可懈怠拖延。你看这漕运改革,奏折上说得天花乱坠,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要先试点,再推广,循序渐进。” “儿臣受教。”胤禛认真记下。 康熙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道:“老四,你可知朕为何选你?” 胤禛放下笔:“儿臣愚钝,请皇阿玛明示。” “因为你像朕,又不像朕。”康熙缓缓道,“像朕的是勤政,是担当;不像朕的是……”他顿了顿,“你像朕年轻的时候,你比朕更纯粹。朕这一生,到老了权衡太多,顾忌太多。而你,认准的事就会做到底,哪怕得罪人,哪怕背骂名,且始终如一。这是为君者最难能可贵的品质。” 胤禛心头震动,喉头哽咽:“皇阿玛……” “但你要记住,”康熙正色道,“为君者不能只有刚直,还要有包容。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该坚持的要坚持,该宽容的也要宽容。” “儿臣谨记皇阿玛教诲。” 烛火噼啪,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这一刻,没有君臣,只有父子。胤禛忽然想起儿时,皇阿玛也曾这样手把手教他写字。只是那时他太小,太怕这个威严的父皇,从未感受过这般温情。 如今,他也有些理解自己这位皇父了。 四月,康熙下旨南巡。朝野震惊,众臣纷纷上书劝谏,说皇上龙体初愈,不宜远行。康熙却一意孤行,只带了胤禛和少数随从。 这是胤禛第一次随驾南巡。一路上,康熙兴致很高,每到一处,都会给胤禛讲解当地风土人情、历史典故。 在扬州,康熙指着运河上来往的漕船:“你看,这一船船的粮食,关系着北方的命脉。漕运通,则天下安;漕运阻,则天下乱。” 在苏州,康熙带他去看织造局:“江南富庶,皆因商贸兴旺。为君者要懂得藏富于民,民富则国强。” 在杭州西湖,父子二人泛舟湖上。康熙忽然道:“老四,你知道朕为何一定要南巡吗?” “儿臣不知。” “因为朕想让你看看这江山。”康熙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奏折上写的,都是冷冰冰的文字。只有亲眼见过,亲手摸过,才知道这江山有多重,又有多美。” 胤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西湖美景尽收眼底。远处青山如黛,近处垂柳依依,游船画舫穿梭其间,好一派太平景象。 “皇阿玛放心,”他郑重道,“儿臣必不负这江山,不负皇阿玛所托。” 康熙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淡淡的感伤。 回京的路上,康熙染了风寒,行程耽搁了几日。胤禛衣不解带地侍奉汤药,康熙看着他憔悴的脸,忽然道:“老四,朕这一生,对得起祖宗,对得起天下,却独独对不起你们这些孩子。” “皇阿玛何出此言?”胤禛忙道,“皇阿玛是天下的君父,也是儿臣们的君父。君父之恩,如山如海,儿臣们感激不尽。” “君父……”康熙喃喃重复,苦笑道,“君在前,父在后。这就是朕的无奈。” 他握住胤禛的手:“往后,你要记得,先是父,再是君。对弘晖他们,莫要像朕对你们这般严厉。” 胤禛眼眶发热,重重点头。 回到京城时,已是八月。 康熙的身体经过这一路颠簸,又有些反复。但他精神却很好,时常召胤禛进宫,有时只是下下棋,说说话。 这日,父子二人在御花园对弈。康熙执白,胤禛执黑。棋至中盘,康熙忽然道:“老四,朕昨日梦见你皇祖母了。” 胤禛落子的手一顿。 “她问朕,这一生可曾后悔。”康熙缓缓落下一子,“朕说,后悔的事太多,但若重来一次,大抵还是会这样选择。这就是命,是爱新觉罗家的命。” 他抬起头,看着胤禛:“你准备好了吗?” 胤禛深吸一口气,落下决定胜负的一子:“儿臣准备好了。” 康熙看着棋盘,忽然大笑:“好!好!这一子落得妙!”他站起身,望着满园春色。“守好这江山。” 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落在棋盘上,像一场美丽的雪。 胤禛跪倒在地:“儿臣,定不负皇阿玛所托。” 康熙扶他起来,父子二人并肩而立,望着这座他们生于斯、长于斯,也将终老于斯的紫禁城。夕阳西下,给重重宫阙镀上一层金边。 这一刻,所有的恩怨、所有的纷争、所有的遗憾,都在这暮色中渐渐淡去。留下的,只有血脉相连的亲情,和那份沉甸甸的传承。 康熙知道,他可以放心了。这江山,后继有人;这血脉,延续不绝。而他自己,终于可以放过那个在龙椅上坐了五十七年的爱新觉罗·玄烨,做一回纯粹的父亲。 “回宫吧。”他轻声道,“明日还要早朝。” “儿臣扶您。” 父子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融进紫禁城深深的暮色里。而大清朝的太阳,正在缓缓落下,又将在明日,由另一双手,重新托起。 第74章 十爷的好日子 九月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若曦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睁开眼,身旁的老十还沉沉睡着,一条粗壮的胳膊横在她腰间,呼吸均匀。 若曦轻轻挪开他的手,披了件外衣起身。窗外传来清扫落叶的沙沙声,院里的桂花开了,甜香丝丝缕缕飘进来。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了十多年。 自康熙五十七年春皇上身体好转,整个京城仿佛都活了过来。如今入了秋,宫里宫外气氛越发松快,朝堂上的火药味也淡了许多。尤其是老十,这些日子简直像是回到了年轻时——当然,他如今也不过三十六,还算不上老。 “福晋起了吗?”若曦轻声问门外候着的侍女。 “回侧福晋,福晋已在前厅理事了。” 若曦点点头,回身看床上那位爷。老十翻了个身,咂咂嘴,含糊道:“若曦……再睡会儿……” “爷,该起了,今儿还得上朝呢。”若曦推推他。 “不去不去……”老十眼睛都不睁,“去了也是听他们吵来吵去,没劲。” 这话不假。老十在朝堂上向来是“点卯王爷”,人到了,心不在。兵部的差事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好在有四爷照应着,倒也没人真敢说什么。 “爷快起吧,皇上如今身体好了,万一问起来……”若曦话没说完,老十已经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对对对,皇阿玛现在精神头足得很,昨儿还把三哥训了一顿。”老十揉着眼睛下床,“给爷更衣。” 侍女们鱼贯而入,伺候洗漱更衣。老十一边伸胳膊让她们套朝服,一边对若曦嘟囔:“还是四哥厉害,你说四哥图什么?天天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干的比牛多。昨儿我去户部找他,都戌时了,他还在那儿对账本呢,眼都熬红了。” 若曦替他整理衣领,笑道:“四爷是能干的人,爷您这性子,真让您那样,您也受不住。” “那可不!”老十挺直腰板,“所以说皇阿玛英明,没把担子压我肩上。要真让我当什么大任子,我宁可去西北打仗!”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自打康熙明确属意四爷后,老十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整个人都轻松了。他是真心觉得自己运气好——上头有皇阿玛宠着,有四哥护着,下头有一群孩子闹着,中间还有福晋这样贤惠的妻子,若曦这样的可心人陪着。这样的日子,给个皇帝都不换。 穿戴整齐,老十凑到若曦脸上亲了一口:“爷走了,你好好在家歇着。昨儿说想吃桂花糖藕,已经吩咐厨房做了,晌午就能送来。” “谢爷。”若曦抿嘴笑。 “跟爷客气什么!”老十大手一挥,迈着四方步出去了。 秋日的紫禁城,金瓦红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严。朝堂上果然又吵了起来——西北军饷、漕运改道、秋税收缴……一件件一桩桩,大臣们争得面红耳赤。老十站在后排,靠着柱子打哈欠,心思早飘到西山赏红叶去了。 “胤??!”康熙的声音忽然传来。 老十一激灵:“儿臣在!” “秋操在即,兵部准备得如何了?”康熙板着脸问。 老十脑子一片空白,秋操?什么秋操?昨儿好像是有这么个折子……他硬着头皮道:“回皇阿玛,兵部上下正在筹备,儿臣……儿臣定当督促。”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康熙瞪他一眼,摆摆手:“罢了,退下吧。散朝后去老四那儿,让他教你。” 下了朝,老十溜得飞快,生怕被皇上或者哪个哥哥逮住问话。刚出宫门,就碰见老十三,十三阿哥是在这里专门等他呢。 “十哥!”胤祥笑着迎上来,“西山红叶正当时,走,跑马去!” “正合我意!”老十一拍即合,“正好躲开四哥,省得他抓我去办差。” 两人骑马直奔西山。秋高气爽,漫山遍野的枫叶红得似火,间或夹杂着金黄、橙红,美不胜收。老十深深吸了口气:“这才叫日子!在朝堂上憋着,人都要发霉了。” 胤祥大笑:“十哥洒脱,弟弟佩服。不过四哥有他的难处,秋税收缴、西北军饷、漕运改道,哪一件都是大事。” “要我说,皇阿玛就该早点把担子给四哥,也省得他两头为难。”老十压低声音,“不过这话你知我知,可别往外说。” “弟弟明白。” 两人在山间纵马驰骋,一直玩到日头偏西。老十的骑射功夫这些年没落下,反而因为教孩子们,越发精进了。弘晞如今十二岁,已经能拉开一石弓,是老十最得意的。 “我那几个儿子,弘晞最有我年轻时的样子!”老十对胤祥显摆,“前几日跟他比射箭,这小子进步很大。这小子,再过两年准能超过我。” 胤祥勒住马,笑道:“十哥好福气啊!” 老十顿时眉飞色舞:“可不是!爷的儿子都是巴图鲁,厉不厉害?” 胤祥忍俊不禁:“厉害厉害,十哥最厉害!” 这话说到老十心坎上了。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爵位,不是差事,而是府里那一大家子。福晋贤惠大度,侧福晋若曦懂事贴心,几个侍妾也安分守己。孩子们更是一个比一个争气——虽然课业上比不上四哥家的弘弘晖,但骑马射箭个个都是好手。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老十心里美滋滋的。 回府时已是傍晚,天边晚霞如火。老十先去福晋屋里,这才溜达到若曦院里。 若曦正坐在桂花树下绣花,见他来了,放下针线起身:“爷回来了。” “别动别动,坐着。”老十按住她,凑过去看,“绣什么呢?” “给弘晞做个护腕。”若曦笑道,“他说同窗们都有娘亲做的,他也要。” “这小子!”老十笑着摇头,“都十二了,还跟娘撒娇。”话虽这么说,眼里却满是宠溺。 晚膳后,两人在院里散步。一轮明月挂在桂树枝头,清辉洒了满地。老十牵着若曦的手,忽然感叹:“若曦,你说咱们这日子,是不是太好了点?” 若曦侧头看他:“爷怎么说这话?” “我就是觉得……”老十挠挠头,“太顺了,顺得我都怕。你看四哥累成那样,八哥那边都被圈进了据说还不消停,十四弟去了西北,大哥二哥关着……就我,整天吃喝玩乐,啥心不操。十三弟还有理想抱负呢,爷也没有。” 若曦握紧他的手:“这是爷的福气。爷性子直,不爱那些弯弯绕绕,皇上和四爷都明白,所以才让爷过舒心日子。” “也是。”老十嘿嘿笑,“所以说我命好。有皇阿玛宠着,有四哥护着,还有你陪着。”他忽然想到什么,“对了,前几日初一,我去福晋那儿,福晋还夸你懂事,让我多来你院里呢。” 若曦脸一红:“福晋待我极好。” 这是实话。博尔济吉特氏出身名门,蒙古格格性子大气,从未为难过若曦。这些年两人相处,倒真是有姐妹情谊。 “福晋说了,等开春就把西边那个向阳的院子也给你,离花园近,你爱种花种草也方便。”老十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到时候咱们在那儿种一院子桂花,秋天坐在树下喝茶赏月,美得很!” 若曦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这个男人也许不够聪明,不够圆滑,但有一片赤诚之心。跟了他十几年,她从最初的讨好和惶惑不安,到如今的安心踏实,是真的把这里当家了。 “爷,”她轻声说,“这样的日子,我很喜欢。” 老十停下脚步,看着她,忽然一把将她抱起转了个圈:“喜欢就好!爷保证,一辈子都让你这么喜欢!” “爷快放我下来!”若曦惊呼,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月光下,两人的笑声混着桂花香,飘了很远。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老十照旧上朝点卯,兵部混日子,偶尔被皇上抓去训一顿,转头又忘了。若曦在府里养花种草,教女儿们写字,日子平淡却充实。 直到那日清晨。 若曦起身时忽然一阵头晕,扶着床柱才站稳。侍女连忙扶她坐下,又去请太医。 老十正在前院教弘晞射箭,听说若曦不舒服,箭也不教了,直奔后院。 “怎么回事?昨儿还好好的!”他冲进屋,见若曦脸色苍白地靠在榻上,心都揪起来了。 太医已经到了,正在诊脉。老十屏住呼吸,眼睛盯着太医的脸。 只见太医眉头微皱,又松开,又皱起,反复几次。老十急得直搓手:“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 太医收回手,起身拱手:“恭喜王爷,贺喜王爷,侧福晋这是喜脉。” 屋里瞬间安静了。 老十眨眨眼:“你说什么?” “侧福晋有喜了,已经两个月了。”太医笑道,“只是秋日天凉,侧福晋年纪又稍长,需要好生将养,切不可劳累。” 老十张大嘴,看看太医,又看看若曦,再看看太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真的?真的有了?” “千真万确。” “养!一定好好养!”老十乐得合不拢嘴,“快,看赏!重赏!” 太医退下后,老十冲到若曦跟前,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若曦,你听见没?咱们又要有孩子了!” 若曦也是懵的。她今年三十一了,在这个年代,这个年纪当奶奶的都不少。弘晞十二岁,再过几年都能娶亲了,她居然又怀孕了? “我……我真没想到……”她喃喃道。 “这说明爷厉害!”老十挺起胸膛,“这京城里没几个比得上!” 若曦哭笑不得:“爷说什么呢!” 消息很快传开了。福晋第一个过来道喜,拉着若曦的手说了一堆要注意的事。接着几个侍妾也来了,有真心祝贺的,也有酸溜溜的,都被福晋打发走了。 四福晋乌拉那拉氏派人送来了上好的阿胶和燕窝,还特意嘱咐:“秋日干燥,让若曦妹妹好生养着,缺什么只管开口。” 宫里也来了赏赐。康熙听说后,笑骂了一句“这个老十”,命梁九功送了些温补的药材和柔软的面料来,还带了口谕:“马尔泰家会养女儿,若曦好生养着,给老十再添个健壮的小阿哥。” 听到这句话时,若曦正在喝安胎药。她手一颤,药碗差点摔了。 “妹妹怎么了?”福晋忙问。 “没、没事。”若曦强笑道,“就是有点烫。” 侍女接过药碗退下,若曦靠在枕上,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马尔泰家会养女儿……是啊,阿玛养了两个女儿,一个已经没了。姐姐若兰,那个像兰花一样的女子,现在在哪里呢?可曾自由翱翔?西北的秋日,该是草黄马肥的时候了。 “侧福晋怎么哭了?”嬷嬷慌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想家了。”若曦擦掉眼泪,“想阿玛,也想姐姐。”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姐姐,如果你生在现代该多好。可以自由地选择爱人,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不会因为一道圣旨就远嫁千里,不会因为身份束缚就郁郁而终。 那是个多美好的女子啊,本该有更好的人生。 老十听说若曦哭了,急急忙忙从兵部赶回来——虽然他也就是去点个卯。 “怎么了?是不是孩子不好?”他一进门就嚷。 “爷小声些。”福晋嗔道,“妹妹好好的,就是想家了。” 老十这才松口气,坐到若曦床边:“想家?那简单!爷这就去求皇阿玛,让你阿玛回京述职,你们父女见一面!去年爷还说了呢,今年一直没找到好机会,这个时候不错。” 若曦连忙拉住他:“爷别冲动,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老十瞪眼,“你怀着我爱新觉罗家的骨肉,想见见亲爹怎么了?皇阿玛准也得准,不准也得准!” 他说干就干,第二天真跑宫里去了。 养心殿里,康熙正在批秋操的折子,听说老十求见,以为他又惹了什么事。 “让他进来。” 老十进来就行礼:“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起来吧。”康熙头也不抬,“秋操的事办妥了?” “呃……四哥在办呢。”老十搓着手,“皇阿玛,儿臣想求您个恩典。若曦不是有孕了嘛,她想家了,想见见她阿玛。您看能不能让马尔泰将军回京述职,让他们父女见一面?正好秋日,西北军务也不那么紧了……” 康熙笔一顿,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老十,”康熙缓缓道,“你知道什么是宠妾灭妻吗?” 老十一愣:“儿臣知道啊。可这跟若曦有什么关系?福晋对若曦可好了,昨儿还吩咐人给她炖鸡汤呢!” 康熙扶额:“朕不是说这个。朕是说,你为了一个侧福晋,跑到朕这儿来求恩典,未免太过上心了。” “皇阿玛,这怎么叫太过上心呢?”老十不服,“若曦入府十多年了,向来懂事,从没给儿臣惹过麻烦。现在她年纪大了还怀孕,多不容易啊!儿臣这不是心疼她,也是为了皇子嘛!” “皇子……”康熙嘴角抽了抽,“你府里还缺皇子?这几年庶子庶女也有几个了。” “那不一样!”老十理直气壮,“这是若曦给儿臣生的,儿臣稀罕!” 康熙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儿子,这么多年一点没变,还是这么直来直去,重情重义。也罢,总比那些心思深沉的好。 “罢了罢了,”康熙摆摆手,“朕准了。秋收后让马尔泰回京述职,父女团聚。” “谢皇阿玛!”老十喜出望外,磕头谢恩。 “不过老十,”康熙叫住他,“朕得提醒你一句。重情是好事,但也要有分寸。你是皇子,是大清的敦郡王,凡事要顾及体统。” “儿臣明白!”老十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体统能当饭吃?能让若曦开心?福晋都不在意,他才不管那些呢!要不是不敢,他都能当皇阿玛的面翻白眼。 从宫里出来,老十马不停蹄回府告诉若曦这个好消息。 若曦正在院里晒太阳,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桂花香一阵阵飘来。见他兴冲冲地进来,笑着问:“爷这是捡着金元宝了?” “比金元宝还好!”老十一屁股坐下,“皇阿玛准了!秋收后让你阿玛回京述职,你们父女就能见面了!” 若曦愣住了:“真的?” “那还有假!爷亲自求来的!”老十得意洋洋,“怎么样,爷厉害吧?” 若曦眼眶一热:“谢爷……” “谢什么谢!”老十摆摆手,“你好好养胎,等马尔泰将军来了,爷摆酒接风,让你们好好说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若曦一边养胎,一边开始近乡情怯。 她穿来这个世界十多年了,从十六岁的小丫头到如今三十一岁的王府侧福晋,时间长得都快忘了现代的生活。可记忆里没有那位爱女儿的将军的样子,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阿玛。 现在阿玛要来了,她该说什么?说自己过得很好?说姐姐的事?说这些年京城的风风雨雨? “侧福晋,您又发呆了。”嬷嬷端来安胎药,“可是想将军了?” 若曦接过药碗:“是啊,想阿玛,也想姐姐。” “等将军来了,您就能好好说说话了。”嬷嬷劝道,“您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给王爷生个健壮的小阿哥。” 若曦点点头,喝下药。是啊,不管怎样,她现在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家。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人要往前看。 老十那边,已经开始张罗接风的事了。他让人把前院最大的花厅收拾出来,又吩咐厨房准备西北风味的菜肴——烤全羊、手抓肉、奶皮子,样样都要备齐。还特意去请教了四爷,问接待妻妾的父亲该注意什么。 四爷听完,难得笑了:“十弟,你倒是上心。” “那当然!”老十理直气壮,“若曦为爷生儿育女,爷对她好是应该的!” 四爷拍拍他的肩:“这样很好。重情重义,比什么都强。” 得到四哥的肯定,老十更来劲了。连福晋都打趣他:“爷这是要把整个王府都翻新一遍迎接马尔泰大人啊!” “该有的礼数要有嘛!你父亲多罗郡王若是来,爷肯定更上心。”老十振振有词,“再说,将军在西北辛苦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京一趟,自然要好好招待。” 日子在期盼中一天天过去。若曦的肚子慢慢显怀,老十的显摆也达到了新高度。逢人就说自己又要当阿玛了,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已经听了好几遍。 这日,十三爷来府里喝酒赏桂,老十又开始了。 “十三弟,你说爷是不是很厉害?若曦三十多了还能怀孕,这京城里……” “十哥,”胤祥无奈打断他,“这话您这个月说了八遍了。” “是吗?”老十一愣,随即大笑,“那就再说第九遍!爷高兴!” 胤祥摇头笑,举杯敬他:“秋日桂香,十哥添丁,确实是喜事,弟弟敬您一杯。” 两人对饮。院中桂花簌簌飘落,落在石桌上,落在酒杯里,别有一番意境。 酒过三巡,老十忽然正色道:“十三弟,你说……若曦的阿玛来了,爷该怎么招待?” 胤祥想了想:“按礼数来就好。马尔泰将军是边疆将军,又是长辈,十哥敬着些便是。只是……”他顿了顿,“若曦姐姐的事,终究是个心结。十哥多宽慰宽慰她。” “爷知道。”老十叹口气,“其实有时候想想,咱们这些皇子皇孙,看着风光,其实也有很多不得已。若曦她姐姐……可惜了。” 这话从一个向来没心没肺的人嘴里说出来,格外让人感慨。胤祥又举杯:“十哥,再敬你。” “敬什么?” “敬十哥这份心。”胤祥认真道,“这世上多的是薄情寡义之人,十哥这样重情的,难得。” 老十嘿嘿一笑,碰杯干了。 十月中旬,马尔泰将军到京了。 那是个秋雨初霁的早晨,天蓝得像洗过一样。若曦一早起来就心神不宁,老十特意请了假,在府里陪着。 “别紧张,马尔泰将军是你阿玛。”老十安慰她,“再说,有爷在呢。” “我知道……”若曦攥着手帕,“就是……就是太久没见了。” 是啊,太久了。她压根也没见过啊,可不是久嘛。 晌午时分,门房来报,将军到了。 老十拉着若曦迎出去。府门外,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下马,虽然年过半百,腰杆依然挺得笔直,只是脸上多了风霜的痕迹。 不知道是身体血脉还是因为什么,看到这个精神奕奕的老将军,若曦一眼便知道,那是她的阿玛! “阿玛……”若曦喃喃道。 马尔泰将军下马转过身,看到若曦的瞬间,眼眶就红了。他记忆里的小女儿,如今已是个成熟妇人,肚子微微隆起,脸上有着为人母的温柔。 “若曦……” “女儿给阿玛请安。”若曦要跪,被老十扶住,马尔泰将军也连忙制止,嘴里说着:“侧福晋,万万不可!不合规矩!”。 “将军一路辛苦!”老十上前行礼,“快请进府说话。这秋雨刚停,外头凉。” 花厅里,炭盆已经烧起来了,暖烘烘的。父女俩相对而坐,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马尔泰将军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过得好吗?” “女儿很好。”若曦含泪笑道,“爷待女儿很好,福晋也待女儿很好。孩子们也都懂事。” 老十在旁边点头:“对对对,若曦可懂事了,府里上下都喜欢她。您看,这是弘晞,十二了,这是……” 他一介绍几个孩子。马尔泰将军看着这俩外孙,一个个上前行礼问安,眼圈更红了。 “好,好……”他喃喃道,“看到你这样,阿玛就放心了。你姐姐若是知道……”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若曦的眼泪掉了下来。 十福晋连忙打圆场:“将军一路辛苦,先吃点东西。这些是爷特意让厨房准备了西北菜,您尝尝可还对胃口?” 宴席摆上来,烤全羊香气扑鼻,手抓肉热气腾腾。老十使出浑身解数活跃气氛,讲若曦在府里的趣事,讲孩子们闹的笑话。十福晋也很是和善,马尔泰将军渐渐放松下来,脸上有了笑容。 饭后,老十识趣地告退:“您和和若曦说说话,爷去兵部看看秋操的事——四哥又催了。” 厅里只剩父女俩,沉默再次蔓延。窗外桂花香飘进来,混着炭火的气味,有种说不出的温暖。 “阿玛,”若曦轻声道,“姐姐她……” “你不要难过。”马尔泰将军打断她,“这不是你的错。” 当年她病重的时候让人往西北捎了信,阿玛都明白。 临了她只是最放心不下你,她让我多照看你,希望你这辈子能过的好就行了。 姐姐啊姐姐,你还是这样,总是想着别人。 父女俩说了很久的话,从西北到京城,从过去到现在。天色渐晚时,马尔泰将军起身告辞。 “阿玛不多住几日?”若曦不舍。 “述职完了就得回去,军务在身。”马尔泰将军拍拍她的手,“看你过得好,阿玛就放心了。好好养胎,给王爷生个健康的孩子。聚散平常事,阿玛知道过得好就行了。” 送走阿玛,若曦在门口站了很久。秋风吹过,满院桂花簌簌飘落,像一场金色的雨。 老十走过来,揽住她的肩:“回屋吧,外头风凉。将军说了,过几年他卸了任,就回京养老,到时候你们父女就能常常见面了。” “爷,”若曦靠在他肩上,“谢谢您。您不是去兵部了吗?” “又说谢。”老十哼道,“跟爷还客气。走,回去了,爷怕你们尴尬不好说话,爷才不想去兵部呢。” 夜里,老十搂着若曦,轻声说:“等孩子生了,暖和了,爷带你去庄子上住段时间。你近来不是喜欢种花吗?爷给你弄个大花园,想种什么种什么。” “好。”若曦闭上眼睛,“爷,我困了。” “睡吧,爷在这儿呢。” 窗外,秋月明亮,照着这座王府,照着院中飘落的桂花,也照着每一个努力生活的人。 若曦摸着肚子里的孩子,想着早逝的姐姐,想着刚刚离去的阿玛,心里五味杂陈。这一生虽然有很多遗憾,但也有很多圆满。她改变不了这个时代的规则,但至少,她在这个规则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也找到了一份真挚的感情。 这就够了。 第75章 养胎记事 康熙五十七年的腊月,京城已是银装素裹。若曦的肚子显怀得恰到好处,五个多月的身孕让她行动渐缓,气色却红润饱满。 这日辰时刚过,博尔济吉特氏福晋便带着两个嬷嬷进了若曦的院子。院子里新雪初霁,红梅映雪,煞是好看。 “妹妹可起了?”福晋轻声问门外的丫鬟。 “回福晋,侧福晋刚起身,正在用早膳。” 门帘掀开,暖意扑面而来。若曦见了来人,忙要起身,被福晋快步上前按住:“好生坐着,咱们姐妹间不必这些虚礼。” 博尔济吉特氏在若曦身侧坐下,仔细端详她的面色,这才展颜笑道:“气色真好,这孩子定是个知道疼额娘的。” 若曦抿嘴一笑,丫鬟奉上热茶。福晋从嬷嬷手中接过食盒,亲自打开:“这是昨儿庄子上送来的新鲜鲫鱼,我让厨房熬了一夜,汤色奶白,最是滋补。你如今是两个人,得多喝些。” 汤盅里热气袅袅,香气四溢。若曦接过,心中暖意融融。自她有孕以来,福晋日日嘘寒问暖,从饮食到起居,事无巨细地照料。府中下人都说,博尔济吉特氏福晋虽是蒙古贵女出身,待人却宽厚仁和,与若曦侧福晋更是情同姐妹。 “弘晞他们呢?”若曦问。 “在前院跟着先生念书呢,最近宗学学业重。”福晋笑道,“那孩子最近可操心了,昨日还跑来问我,妇人生产究竟有多凶险。说是看了什么医书,吓得小脸都白了。” 若曦心中一暖。弘晞今年十二,正是半懂不懂的年纪,却已知道心疼人了。 “这孩子有心。”若曦轻抚肚子,“前日还一本正经地告诉我,要每日多走动,不能贪嘴乱吃东西。” 福晋失笑:“可不是,小小年纪倒像个老夫子。不过这样也好,知道心疼额娘,将来必是个孝顺孩子。” 两人正说笑着,外头丫鬟通报:“四福晋、十三福晋到,还带着弘晖阿哥的福晋富察氏。” 门帘再次掀起,乌拉那拉氏、兆佳氏一前一后进来,身后跟着一位年轻少妇,眉目清秀,举止端庄,正是四爷长子弘晖的福晋富察灵韵。 “这么冷的天,劳几位辛苦来看我。”若曦又要起身,被十三福晋快步上前按住。 “快别起来。”兆佳氏在炕沿坐下,握住若曦的手仔细瞧,“气色真好,比上回见着又丰润了些。” 乌拉那拉氏也笑道:“可不是,老十府上养人。我们爷昨儿还念叨,说十弟最近满面春风,走路都带风。” 富察灵韵上前盈盈一礼:“给十婶、小十婶请安。我家爷让我带了些温补的药材来,是上好当归、黄芪,最适合孕中调理。” 若曦忙让丫鬟看座,又吩咐上茶点。众人围坐在暖炕上,屋里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说起来,我怀弘晖那会儿,是四个多月开始显怀。”乌拉那拉氏接过茶盏,忆起往事,“那时年纪轻,什么都不懂,还是我们爷特意从太医院请了有经验的嬷嬷来照料。” 兆佳氏笑道:“四嫂那是头胎,自然紧张。我怀我们府上老大的时候,十三爷也是这般,整日叮嘱这个叮嘱那个,比我这个当额娘的还操心。” 富察灵韵掩口轻笑:“额娘说得是。我怀大阿哥时,我们爷也是整日紧张兮兮的,夜里我翻个身他都要醒,问是不是不舒服。” 若曦听得津津有味:“原来各家的主子爷都是这般。” “可不是。”兆佳氏促狭一笑,“十弟如今怕是更甚吧?他那性子,宠起人来可是不管不顾的。” 若曦脸一红:“爷确实……有些紧张过头。前日我想吃口酸梅,他非得让太医先瞧过,说怕腌渍的东西不干净,我岁年纪大了可也是生第三个了,还能这些都不懂。” 众人皆笑。博尔济吉特氏福晋摇头道:“何止呢。自打妹妹有孕,我们爷是把府医折腾的够呛,三日一小请,五日一大请。昨儿还张罗着要把西厢房改成产房,说要通风好、光照足,离主院近方便我照应。” 说笑间,外头传来少年清亮的嗓音:“额娘可在?” 门帘一掀,弘晞探进半个脑袋,见了满屋子长辈,忙规规矩矩行礼:“给各位婶婶、嫂嫂请安。” 兆佳氏招手让他进来:“快过来让婶婶瞧瞧,又长高了不是?” 弘晞今年十二,身量已开始抽条,眉眼间既有老十的英气,又有若曦的清秀。他走到若曦跟前,认真道:“额娘今日可按时服药了?昨儿府医说要每日午后服一剂安胎药,儿子特意来提醒。” 一屋子人都笑了。乌拉那拉氏打趣道:“瞧瞧,小小年纪就知道疼额娘了。弘晖十二岁时可没这般细心。” 富察灵韵抿嘴笑:“我们爷常说,十叔家的弘晞弟弟最是孝顺懂事。” 弘晞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仍正色道:“书上说,妇人生产最是凶险,儿子自然要多上心。”他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这是儿子从医书上抄录的孕中禁忌和注意事项,额娘且看看。” 若曦接过,展开一看,字迹虽还稚嫩,却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上面列着“忌食生冷”“宜多走动”“保持心境平和”等十余条,还细心地标注了出处。 “好孩子,额娘记下了。”若曦心中暖流涌动,伸手抚了抚儿子的头。 弘晞小脸微红,嘴里嘟囔着:“我都长大了,不能再摸头了”。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儿子昨日上街买的蜜渍金桔,问过府医了,说孕中吃些酸甜开胃的可以,但不可多食。” 众人又是一阵笑。待弘晞退下后,若曦轻声道:“这孩子心细,将来有了妻妾,想必也会这般体贴。” “妹妹教得好。”博尔济吉特氏福晋感慨,“咱们这样的人家,子弟若能懂得体贴妻室,家宅才能和睦。十爷虽有时粗枝大叶,待妹妹却是真心实意的好,孩子们都看在眼里。” 腊月廿三,小年。敦郡王府里外张灯结彩,年味渐浓。 这日午后,老十难得没出门,陪着若曦在院里散步。积雪未融,梅香暗浮,两人慢慢走着,身后留下一串脚印。 “慢些,仔细脚下。”老十扶着若曦的胳膊,小心翼翼。 若曦失笑:“爷太紧张了,这才五个月,走得动的。” “那也得小心。”老十固执道,“昨儿去四哥府上,遇到了四嫂还叮嘱我,说这个年纪有孕更得多注意。四嫂生弘晖时年纪轻,尚且不易,你……” “我挺好的。”若曦柔声打断他,“府医说胎象稳固,福晋照料得又周到,爷不必太过忧心。” 老十这才稍稍放松,却仍紧紧扶着。两人走到梅树下,老十折了枝红梅递给她:“闻闻,香不香?” 若曦接过,低头轻嗅,梅香清冽。她抬头看着老十,忽然发现他眼角已有细纹,鬓边也添了几丝白发。这个男人,已不是当年那个莽撞少年了。 “爷,”她轻声道,“这些年,谢谢爷。” 老十一愣:“谢什么?” “谢谢爷待我好,待孩子们好。”若曦认真道,“这样的日子,我很知足。” 老十摸摸后脑勺,嘿嘿笑了:“跟爷还客气。爷不对你好对谁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其实该说谢谢的是爷。这些年,你在府里不争不抢,把孩子们教得好,跟福晋处得也好。爷知道,不少人家后宅不宁,妻妾相争,咱们府上能这般和睦,多亏了你和福晋。” 这话说得真挚。若曦眼眶微热,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在梅树下站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晚,丫鬟来请用晚膳。 除夕宫宴,若曦因身子不便没有参加。老十和十福晋带着几个孩子入宫赴宴,府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若曦早早用了晚膳,在炕上靠着看书。窗外不时传来鞭炮声,远远的,朦朦胧胧。她抚着肚子,感受着孩子的胎动,心中平静安详。 亥时三刻,老十他们回来了。福晋先到若曦院里,见她还没睡,笑道:“怎么还不歇着?可是等爷?” 若曦忙要起身,被福晋按住:“好生躺着。今儿宫宴热闹,皇上精神也好,还问起你,我说你在府里养胎,皇上让带话,要你好生将养。” 正说着,老十也进来了,带着一身寒气。他在炭盆边烤了烤手,才走到炕边:“怎么样?一个人在家闷不闷?” “不闷,清静得很。”若曦笑道,“宫宴可还热闹?” “热闹,怎么不热闹。”老十在炕沿坐下,“十四弟从西北捎了年礼回来,皇阿玛看着高兴,多喝了两杯。八哥九哥那边……虽说革了爵,但皇阿玛年前也解了禁足....只是....”他顿了顿,“八哥称病没来,九哥倒是来了,看着清减了许多。” 若曦了然。自打皇上属意四爷,八爷彻底失去了机会,如今连宫宴也都托病不参加了,看着倒是不在折腾了。 十福晋岔开话题:“妹妹可要守岁?我和爷在正院守岁,你若是困了就早些歇息。” 若曦确实有些倦了,便不推辞。老十亲自扶着她躺下,掖好被角,又嘱咐丫鬟好生守着,这才和福晋去了正院。 窗外鞭炮声渐密,子时到了。若曦在迷迷糊糊中想,这是她在清朝过的第几个年了?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弘晞都十二岁了。 正月里,敦郡王府迎来另一桩喜事——后院侍妾王氏诊出了身孕。 消息传来时,老十正在前院考较弘晞的箭术。听了禀报,他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好!赏!重重有赏!” 转头看见弘晞一脸好奇,老十拍拍儿子肩膀:“你小子又要添个弟弟妹妹了!” 消息很快传遍府邸。若曦听了,笑着对十福晋道:“这是喜事,王氏伺候爷这些年,如今有了身孕,也是她的福气。” 福晋点头:“妹妹说得是。我已吩咐下去,王氏那边一应用度抬一等,再添两个有经验的嬷嬷伺候。” 老十这下来劲了,逢人便吹嘘自己厉害,精力好。正月十五那日,十三爷来府里赏灯,老十又开始了。 “十三弟,你说爷是不是很厉害?这府里又要添丁进口了!” 胤祥无奈:“十哥,这话您这个月说了不下十遍了。” “那咋了!不让说?”老十理直气壮,“爷高兴!” 胤祥摇头失笑,举杯敬他。酒过三巡,老十忽然正色道:“其实爷知道,王氏有了孩子,府里难免有人嚼舌根,挑拨是非。但若曦和福晋都大度,没说什么,还让好生照料。这份胸襟,爷记在心里。生事的人不管为了什么,都被福晋处置了。” 胤祥闻言,肃然道:“十哥府上和睦,京里是出了名的。十嫂和若曦侧福晋都是明理之人,十哥有福。” “那是!”老十又得意起来,“所以说爷命好!”,老十这脑子最是简单,不爱多想,这会儿啊,当初的郭侧福晋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了。 这话传到四爷耳中,四爷只摇头笑了笑,对乌拉那拉氏道:“老十这性子,倒是一直没变。”语气里却带着兄长般的纵容。 出了正月,天气渐暖。若曦的身子越发沉重,行动更是不便,却仍坚持每日在院里散步。 这日午后,十福晋陪她在廊下晒太阳。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院子里几株玉兰打了花苞,眼看就要开了。 “妹妹这几日感觉如何?”福晋问。 “还好,就是腰酸得厉害。”若曦扶着腰,“府医说正常,月份大了都这样。” 福晋点头:“我怀弘暄的时候也是。我额娘教了个法子,用热毛巾敷腰,能缓解些。回头我让嬷嬷教你。” 两人正说着,弘晞下了学过来。少年已开始蹿个子,站在若曦面前,竟快差不多高了。 “额娘今日走了多少步?”他一板一眼地问。 若曦失笑:“约莫三五百步吧。” “太少了。”弘晞皱眉,“府医说每日要走满一千步才好生养。儿子陪额娘再走走。” 十福晋笑道:“瞧瞧,又来了个小管家公。” 弘晞有些不好意思,却仍坚持。若曦只好起身,由儿子搀着在院里慢慢走。 “额娘,”弘晞忽然低声道,“儿子昨日在书上看到,妇人生产时,丈夫若能陪伴守护,产妇会心安许多。将来……将来儿子也会如此。” 若曦心中一颤,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儿子。少年眉眼间已有坚毅之色,眼神清澈认真。 “好孩子。”她轻声道,“你能这样想,额娘很高兴。记住,无论将来你娶了谁,都要待她好。夫妻和睦,家宅才能安宁。” “儿子记住了。”弘晞郑重应道。 阳光透过玉兰树枝,洒在母子二人身上。远处传来老十爽朗的笑声,他正和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在玩蹴鞠,快四十的人,玩得像个孩子。 十福晋站在廊下看着,忽然对若曦道:“妹妹你看,咱们爷这些年,倒是一点不显年纪。” 若曦望去,只见老十一身靛蓝常服,身手矫健,笑容灿烂,确实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许多。连更加年轻的十三爷,眉宇间都多了几分风霜,老十却还是那般意气风发。 “没有烦心事,自然年轻。”若曦轻声道。 是啊,老十这辈子,上有皇阿玛宠着,中有四哥护着,下有妻妾儿女敬着。自己血统高贵且不说,钮祜禄氏是有很多能人的,别说是欺负他了,不被他欺负就算不错了。兵部的差事他向来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朝堂纷争他能躲则躲。这样的日子,想不年轻都难。 晚膳时分,老十洗了澡换了衣裳,神清气爽地来用饭。席间说起白日里蹴鞠的事,他眉飞色舞:“弘暄那小子,才九岁,踢得可好了!将来定是个好手!” 十福晋笑着给他布菜:“爷也是,跟孩子们玩起来没个分寸,一身汗回来。” “出汗好,出汗精神!”老十大口吃饭,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儿四哥说,开春后要整顿京营,让我也跟着学学。我说我可不行,四哥说不行也得行,总不能一辈子混日子。” 若曦和福晋对视一眼,都笑了。这话四爷说过不止一次,每次老十都是嘴上应着,转头就忘。 “那爷可要用心学。”若曦柔声道。 “知道知道。”老十满口应承,眼睛却盯着桌上的菜。 用过晚膳,老十陪着若曦在院里消食。春夜的风还带着凉意,他细心地将披风给她系好。 “等孩子生了,爷带你去庄子上住段日子。”老十规划着,“咱们种一院子花,春夏秋三季都有花开。” “好。”若曦靠在他肩上,“爷说种什么就种什么。” 月色如水,静静洒在敦郡王府的院落里。 老十忽然道:“若曦,你说咱们这日子,是不是太好了?” 这话他问过不止一次。若曦抬头看他,月光下,这个男人眉眼温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鲁莽冲动的十阿哥了。 “是太好了。”她轻声道,“所以更要珍惜。” “嗯,珍惜。”老十握紧她的手,“爷会一直对你好,对孩子们好,对福晋好,对府里每个人都好。” 这样简单直白的承诺,从老十口中说出来,却格外让人心安。 夜深了,两人慢慢走回屋里。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 窗外,玉兰花苞在月光下静静等待着绽放的时节。而屋里,一个新的生命也在静静生长,等待着来到这个温暖的人间。 第76章 朝堂新局 康熙五十八年的正月刚过,京城的积雪尚未化尽,朝堂的气氛却已如这初春的天气,表面平静,内里暗涌流动。 二月十二的常朝,百官肃立。康熙坐在龙椅上,六十六岁的天子须发皆白,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御前太监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四爷胤禛稳步出列,袍角纹丝不动:“启禀皇阿玛,儿臣有本要奏。” 康熙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老四身上。这个儿子近来愈发沉稳,处事周全,确是可托付之人。 “吏部左侍郎年迈多病,已三次上疏乞骸骨。”胤禛声音清晰,“侍郎一职空缺,春闱在即,官员铨选、考课等事务繁杂,需有得力之人协理。” 殿中安静下来。几位老臣交换着眼色,八爷党虽已失势,但朝中各方势力仍在观望。老八胤禩、老九胤禟自被革爵后已不在朝堂,可他们的门人故旧仍在。 康熙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你可有人选?” “儿臣举荐十三弟胤祥,协理吏部事务。”胤禛一字一顿。 话音落,殿中响起细微的吸气声。十三阿哥胤祥,自一废太子被牵连,削爵赋闲已近十年。这十年间,他深居简出,几乎被朝臣遗忘。如今四爷竟在此时举荐他? 就在此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儿臣附议!” 十阿哥胤??跨出一步,声音震得殿梁似乎都颤了颤:“十三弟的才干儿臣最清楚!早年随皇阿玛北巡,处理军务井井有条。这些年虽赋闲在家,可学问见识从没落下!儿子时常去看望他,十三弟很有能力的,让他协理吏部,再合适不过!” 老十这一嗓子,让原本想反对的人都闭了嘴。谁都知道这位敦郡王向来不按常理出牌,可他在皇上面前那份直率莽撞,偏又很是得圣心。 康熙看着老十,沉默良久。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的声音。 “准奏。”康熙终于开口,“即日起,胤祥协理吏部,主理春闱及官员考选事宜。望其勤勉任事,不负朕望。” 散朝后宣旨的太监到了十三阿哥府,宣读了旨意。“儿臣领旨,谢皇阿玛恩典!”胤祥重重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金砖上。 初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十年了,他终于又能去上朝去办差,去证明自己。 “十三弟。” 胤祥回头,见四哥和老十并肩走来。胤禛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说话,眼中却是真切的欣慰。老十则直接揽住他的肩膀:“走!今儿必须喝一杯!庆祝十三弟重出江湖!” “十哥,这才刚过辰时……”胤祥哭笑不得。 “辰时怎么了?高兴就得喝酒!”老十嗓门洪亮,“再说了,这是给你去去这些年的晦气!” 胤禛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去吧,你也该松快松快。明日再去吏部报到不迟。” 三人出了十三阿哥府,径直去了老十常去的一处酒楼。雅间里,酒菜上齐,老十亲自给胤祥斟满一杯:“来!第一杯,敬十三弟十年不易!” 胤祥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第二杯,敬四哥举荐之恩!” 三杯下肚,胤祥才觉得真实了些。他看着眼前的四哥和十哥,喉咙发紧:“四哥,十哥,我……” “什么都不必说。”胤禛按住他的手,“这些年,委屈你了。” 胤祥摇头:“是弟弟当年莽撞,连累了四哥。” “过去的事不提了。”老十大手一挥,“往后咱们兄弟齐心,好好办差!让那些瞧不起你的人看看,十三爷还是当年的十三爷!” 胤祥重重点头。是啊,十年隐忍啊,他终于等到了起复。 “不过十三弟,”胤禛神色严肃起来,“吏部这趟水不浅。王掞虽老迈,但在吏部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你此番前去,既要立威,也要谨慎。” “弟弟明白。”胤祥沉声道,“春闱是头等大事,绝不容有失。” “还有,”老十压低声音,“八哥九哥虽然革爵了,可底下人还在。十四弟在西北也没闲着,我听说他那边最近动静不小。” 胤禛眼神微凝:“西北怎么了?” 老十从怀里掏出一份抄录的文书:“这是昨儿兵部收到的甘肃提督奏报,说开春后准噶尔部有异动,请求增拨粮饷。可我查了往年账目,这个时节根本不该有战事。” 胤祥接过文书细看,眉头渐皱:“这折子写得……太过刻意。‘边关不稳,军心浮动’,这种话一般不轻易上奏。” “所以我觉得不对劲。”老十道,“十四弟是不是想借机生事?” 胤禛沉默片刻,将文书折好收起:“此事我自有计较。老十,你在兵部多留点心,西北的奏报,事无巨细都要过目。” “四哥放心!”老十拍胸脯。 三人又议了会儿朝中形势,直到未时方散。胤祥回到自己府中,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块“静心斋”的匾额,久久不动。 这匾额是十年前他亲手所题,取“静心养性”之意。十年了,他终于等来了破茧之日。 “爷,”老管家颤巍巍地走过来,眼中含泪,“老奴……老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胤祥扶住老管家,声音哽咽:“福伯,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老管家抹着泪,“老奴这就去准备朝服!明日爷要去吏部,可不能失了体面!” 看着老管家蹒跚而去的背影,胤祥深吸一口气,推开书房的门。书架上积了薄薄的灰尘,他随手拂去,露出下面一摞摞的书稿——那是这十年间,他研读历朝典章、各种制度的心得。 明日,这些都将派上用场。 吏部衙门,二月初的晨风仍带着寒意。胤祥一身半旧的皇子朝服,站在衙门前。没有随从,没有仪仗,他就这样孑然一身地来了。 门房的小吏打量着他朴素的衣着,语气有些怠慢:“这位是……” “爱新觉罗·胤祥,奉旨协理吏部事务。”胤祥声音平静。 小吏脸色一变,慌忙躬身:“十三爷恕罪!小的有眼无珠!您快请进,王大人已在正堂等候。” 正堂里,吏部右侍郎王掞带着几位主事、员外郎恭候。见胤祥进来,众人行礼如仪,但眼神中多少带着审视——这位闲废十年的光头阿哥,真能担得起春闱重任? 胤祥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春闱在即,诸事繁杂。从今日起,所有卷宗、名册,需逐级呈报。考官遴选、考场布置、试题保密,每一项都要做到万无一失。”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几位老吏暗自点头,这位十三爷,倒不是生手。 接下来的日子,胤祥几乎住在了吏部。每日天不亮就到衙,夜深方归。春闱的每一道流程,他都亲自过问;考官的每一个候选,他都细细核查。 这日傍晚,老十又提着食盒来了。一进值房,就见胤祥伏案疾书,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清瘦却挺拔。 “十三弟,你这样熬可不行。”老十把食盒放下,“你福晋去找了你十嫂,让我盯着你按时吃饭。” 胤祥这才抬起头,揉了揉眉心:“十哥怎么又来了?兵部不忙么?” “再忙也得吃饭。”老十自顾自打开食盒,香气四溢,“酱牛肉,芝麻烧饼,都是你爱吃的。” 胤祥心中一暖。这十年间,十哥是少数几个还常来看望他的人。不管旁人如何议论,十哥待他始终如一。 两人对坐用饭。老十忽然道:“对了,西北那边有新动静。” 胤祥动作一顿:“怎么说?” “十四弟上折子,说边关不稳,请求将甘肃绿营的指挥权暂归他节制。”老十冷笑,“这是要揽兵权啊。” 胤祥放下筷子:“皇阿玛准了?” “还没批。”老十压低声音,“但四哥说,怕是压不住。西北确实需要大将镇守,十四弟这些年在那里也确有威信。” “那也不能让他一家独大。”胤祥沉吟道,“甘肃提督李卫是四哥的人,不能轻易交权。” 老十点头:“四哥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想了个法子——让李卫兼任十四弟的副将,名义上归十四节制,实则自主权仍在。” 胤祥眼中闪过赞许:“四哥高明。如此既给了十四弟面子,又不失实权。” “不过,”老十神色凝重,“我总觉得十四弟不会善罢甘休。他那人,心高气傲,如今八哥九哥倒了,他怕是更想冒头。”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书吏捧着一摞名册进来:“十三爷,这是各省举荐的考官名单,请您过目。” 胤祥接过,一页页翻看。忽然,他的手停在一页上,眉头微皱。 “怎么了?”老十问。 胤祥指着几个名字:“这几人……我记得当年与八哥府上往来甚密。” 老十凑过来看,脸色也沉了下来:“还真是。这个李明山,当年是八哥的门客;这个王致和,他侄女嫁给了九哥的人。” “春闱考官,岂能用这些人。”胤祥冷声道。 “可名单已经报上来了,若无确凿理由,不好驳回。”老十挠头。 胤祥沉思片刻,眼中闪过锐色:“那就让他们‘主动’退出。” 三日后,吏部传出风声:春闱考官须签署“连坐担保书”,若所荐考生有舞弊行为,考官同罪。 这消息一出,那些心里有鬼的人坐不住了。签字画押,白纸黑字,这可是要担干系的。 果然,没两日,名单上就有三人“突发急病”,请求退出春闱事宜。其中就包括李明山和王致和。 老十听说后,拍案叫绝:“十三弟,你这招高啊!兵不血刃就把人清出去了!” 胤祥却无喜色:“这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难题在后面——春闱期间,如何防住那些人。” “这个交给我。”老十拍胸脯,“我虽在兵部,可京营的兄弟多的是。到时候我调一队人,把贡院围得铁桶一般,看谁敢伸手!” 胤祥这才展颜:“那就有劳十哥了。” 两人正商议着,外头又有人来报:“十三爷,有您一封家书,从西北来的。” 胤祥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微变。信是他当年安排在西北的旧部所写,说十四阿哥最近频繁会见准噶尔部的使者,所谈内容不详,但气氛“颇为融洽”。 “看来十四弟是真要动手了。”胤祥将信递给老十。 老十看完,气得一拍桌子:“他这是要通敌不成?!” “未必是通敌。”胤祥冷静分析,“可能是想借外力施压,让朝廷不得不倚重他。只要西北战事一起,他就是不可或缺的将才。” “那咱们怎么办?” 胤祥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尚未发芽的老树:“等。等他动作,等他露出破绽。” 西北,肃州大营。 胤禵站在沙盘前,手中的令旗在几个关隘间移动。帐中几位心腹将领屏息静气,等待指令。 “甘州、肃州、凉州,”胤禵将令旗插在三处,“这三处关隘,从即日起增兵一倍。巡防次数,每日增至三次。” 一位副将犹豫道:“贝子爷,如今开春,各部相安无事,如此兴师动众,怕是会引起朝廷猜疑……” “我要的就是猜疑。”胤禵冷笑,“不让朝廷觉得边关不稳,咱们哪来的粮饷?哪来的兵权?” 众将了然。这位十四爷,是要借边防之名,行揽权之实。 “还有,”胤禵压低声音,“准噶尔部那边,可以适当‘放放水’。让他们的小股骑兵偶尔越界,但记住——只抢掠商队,不动官兵。” “这……”另一位将领面露难色,“若是闹出人命,朝廷追究起来……” “追究?”胤禵挑眉,“追究谁?准噶尔人抢掠,与我何干?我要的是奏报上的‘边关不稳’,至于死几个商人,朝廷不会在意。” 众将领命退下。胤禵独坐帐中,烛火映着他年轻却阴沉的脸。 他不甘心。八哥九哥倒了,可他还在。老四想上位?没那么容易。只要西北在他手中,朝廷就不得不忌惮三分。 这时,亲兵送进一封密信。胤禵拆开,是京城留的人写的,说老四举荐老十三协理吏部,老十全力支持,春闱之事已尽在掌握。 “老十三……”胤禵捏紧信纸,指节发白。这个被皇阿玛厌弃了十年的哥哥,居然还能翻身? 他忽然笑了,笑容冰冷。也好,就让老十三去折腾春闱。等他这边动静闹大,朝廷焦头烂额之时,看看还有谁顾得上什么科举。 三月十五,春闱开场。 贡院外人山人海,各地举子排队入场。胤祥亲临考场巡视,从号舍到誊录房,一一查验。老十则带着一队京营兵士在外围布控,严禁闲杂人等靠近。 开考三日,风平浪静。但暗中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三日傍晚,一个书铺伙计模样的人,提着文房四宝往某位考官府上去。他走后不久,老十的人就从那批货中搜出一方空心的砚台,内藏密信。 信上写的是某位考生的特征和暗号,要求考官在阅卷时“多加留意”。 “果然伸手了。”老十看着密信冷笑,“去查,这信是谁让送的。” 两日后,线索指向城西一处宅院。宅子的主人姓郭,表面是绸缎商人,实则是老九胤禟从前的门人。 “九哥的人。”胤祥看着查证结果,神色凝重,“虽然九哥革爵了,可这些人还在活动。” “要不要抓?”老十问。 “不,”胤祥摇头,“打草惊蛇。留着这条线,看看还能牵出谁。” 春闱在暗流涌动中结束。阅卷开始后,胤祥亲自坐镇吏部,所有试卷糊名誊录,分房阅卷,层层复核。那些想走门路的人,根本无从下手。 四月初八,放榜日。贡院外挤满了看榜的士子,有人欢呼,有人痛哭。但这一次,没有舞弊的传闻,没有不公的怨言。 康熙在乾清宫看到春闱圆满结束的奏报,难得露出笑意:“老十三,办得不错。” 梁九功在一旁笑道:“十三爷这些日子可累坏了,听说每日只睡两个时辰。” 康熙沉默片刻,轻叹:“这孩子,像他额娘,做事认真。” 这话传到胤祥耳中时,他正在吏部整理卷宗。手中的笔顿了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成花。 十年了,皇阿玛终于又肯定了他。 西北的局势却在此时骤然紧张。 四月中旬,准噶尔部骑兵连续袭击三处边市,抢掠商队,杀伤数十人。甘肃提督李卫八百里加急奏报入京,请求增兵。 朝堂上,主战之声高涨。有武将慷慨陈词:“准噶尔部屡犯边境,当予以痛击,扬我国威!” 胤禛出列反驳:“边境冲突,当查明缘由。准噶尔部向来春夏季安分,此时突然发难,恐有蹊跷。” “能有什么蹊跷?”一位老将军哼道,“贪婪成性罢了!” 康熙听着朝臣争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时,兵部递上西北军饷的预算,数额巨大。 “这么多?”康熙皱眉。 老十出列禀报:“回皇阿玛,这是十四弟所请。说要增兵布防,还要更新军械,所以开支巨大。” 胤禛忽然道:“儿臣记得,去岁西北军械才更换一批,为何又要更新?” 老十接道:“四哥记得没错。而且儿臣查了兵部存档,十四弟所报的军械价格,低于市价三成有余。”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低于市价?要么是以次充好,要么…… 康熙的脸色沉了下来:“传旨,西北军饷按常例拨付,增兵之事暂缓。令胤禵详查边境冲突缘由,不得妄动刀兵。” 散朝后,老十追上胤禛:“四哥,皇阿玛这是不信十四弟了?” “圣心难测。”胤禛淡淡道,“但至少,十四弟想借机揽权的算盘,落空了。” “可西北那边……”老十忧心,“十四弟不会善罢甘休的。” 胤禛望向西方,眼神深邃:“那就让他动。动得越多,破绽越多。” 四月下旬,若曦的肚子已九个月,行动越发不便,但精神尚好。老十特意告假一日,在府中陪她。 “爷今日不用去兵部?”若曦靠在软榻上,笑问。 “不去了,陪你和孩子。”老十剥了个粽子递给她,“豆沙的,你爱吃的。”快要端午节了,若曦说想吃。 若曦接过,小口吃着。窗外的花开得正艳,红得像火。 “爷最近似乎很忙。”她轻声道,“可是朝中有什么事?” 老十犹豫片刻,还是将西北的事简单说了。若曦听完,沉默良久。 “十四爷他……何必如此。”她轻叹,“都是亲兄弟。” 老十冷笑:“亲兄弟?他何时把咱们当亲兄弟了?当年八哥九哥得势时,他跟着踩四哥踩得最狠。如今八哥九哥倒了,他又想自己出头。” 若曦握住老十的手:“那爷要小心。十四爷在西北经营多年,不是易与之辈。” “爷知道。”老十反握住她的手,语气软了下来,“你放心,有四哥在呢。再说了,爷虽然平日混日子,大事上可不糊涂。” 若曦笑了。是啊,这个男人看起来大大咧咧,可心里明镜似的。谁真心待他,谁利用他,他分得清。 这时,弘晞下学回来,手里拿着刚写的策论:“阿玛,先生让写的《论边防》,您给瞧瞧?” 老十接过,粗粗一看,挑眉:“哟,写得不错啊!‘边防之要,在于择将;择将之要,在于知人’——这话在理!” 若曦也凑过来看,少年的字迹已见风骨,文章更是有理有据。 “咱们弘晞,长大了。”她轻抚儿子的头。 弘晞有些不好意思,却认真道:“儿子将来也要像阿玛一样,为朝廷办差。” 老十大笑:“好小子!有志气!不过记住,办差归办差,可不能学有些人,心思不正。” 一家三口说着话,其乐融融。夕阳西下时,宫里突然来人,传老十即刻进宫。 乾清宫里,康熙靠在榻上,面色苍白。胤禛、胤祥已在殿中。 “西北急报,”康熙咳嗽两声,“准噶尔部集结兵马,似有大举进犯之意。胤禵请战,要求朝廷拨银百万,增兵五万。” 老十倒吸一口凉气:“百万?五万?这……” 胤禛沉声道:“皇阿玛,此事蹊跷。准噶尔部去岁才与朝廷议和,如今贸然兴兵,于理不合。” “老四说得对。”康熙缓缓道,“可边关告急是实,不能不防。你们说,该怎么办?” 殿中安静下来。烛火摇曳,映着父子四人的脸。 胤祥忽然开口:“儿臣以为,可派钦差前往西北,一则巡视边防,二则……查实军情。” 康熙看向他:“你觉得谁去合适?” 胤祥跪地:“儿臣愿往。” “你?”康熙皱眉,“你刚接手吏部,春闱事毕,还有许多善后……” “春闱之事已入正轨,吏部有王侍郎坐镇,无碍。”胤祥抬头,目光坚定,“儿臣在西北有旧部,熟悉边情。且儿臣无爵无职,去了不会太过引人注目。” 康熙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准。即日起,胤祥为钦差,巡视西北边防。老十,你从兵部选几个得力的人跟着。” “儿臣领旨!” 出宫时,已是夜深。兄弟三人走在宫道上,月色如水。 “十三弟,此去凶险。”胤禛沉声道,“十四弟若真有异心,你此去就是他的眼中钉。” 胤祥笑了笑:“四哥放心,弟弟心里有数。这些年闲居,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个‘忍’字。” 老十拍拍他的肩:“我让张保带一队亲兵跟着你。张保那小子机灵,武功也好,能护你周全。” 胤祥心中一暖:“多谢十哥。” 三人走到宫门口,驻足回望。重重宫阙在月色中沉默伫立,这座皇城见证了多少兄弟相争,父子相疑。 第77章 若曦生女 康熙五十八年四月二十,寅时三刻。 敦郡王府西院灯火通明,产房里传出压抑的呻吟声。十福晋守在门外,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老十在前厅来回踱步,额头沁出汗珠。虽然若曦已经生育过两个儿子,但是毕竟年纪不小了。前半夜若曦说肚子疼,他便急吼吼地让人去请太医,喊了接生嬷嬷来,又把福晋从正院请来坐镇。如今两个时辰过去,里头动静时大时小,他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爷,您坐下歇会儿。”管事嬷嬷端上热茶,“侧福晋这是第三胎了,定会顺顺利利的。” 老十接过茶盏,却一口也喝不下:“上回生弘砚时也没这般久……太医怎么说?” “太医把过脉了,说胎位正,只是孩子大些,生产会慢些。”福晋从里间出来,额角也有细汗,“妹妹让爷别担心,说……说让您去睡会儿,天亮了还要办差呢。” 老十眼圈一红:“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这个!”他朝产房方向喊道,“若曦,你专心把孩子生下来!爷就在这儿守着!” 话音未落,里头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紧接着是接生嬷嬷惊喜的声音:“看见头了!侧福晋再加把劲!” 福晋连忙转身进去。老十想跟,被嬷嬷拦住:“爷,产房血腥,男人不能进……” 老十急得跺脚,“那是爷的女人,爷的孩子!” 正纠缠间,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响起,划破黎明前的寂静。 “生了!生了!”里面接生嬷嬷欢喜的声音传来,“恭喜侧福晋,是位小格格!母女平安!” 老十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被扶住。他抹了把脸,这才发现自己满脸的汗。 卯时初刻,天边泛起鱼肚白。产房收拾妥当,福晋抱着襁褓出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爷瞧瞧,多俊的丫头。” 老十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里的婴儿刚被洗净,皮肤还红红的,眼睛闭着,小嘴却一嘬一嘬的。她有一头浓密的胎发,眉形细长,竟有几分若曦的影子。 “像她额娘。”老十说道,“真好……真好……” 若曦醒来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窗纱,在帐子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动了动,浑身酸软,却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醒了?”十福晋温柔的声音传来。她坐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来,先把药喝了,太医开的补气血的方子。” 若曦就着福晋的手喝了药,这才想起问:“孩子呢?” “乳母喂了奶,刚睡着。”福晋朝外间示意,“爷在外头守了一上午,刚被劝去歇会儿。你是没看见,他抱着孩子不肯撒手,连早朝都告假了。” 若曦唇角弯起笑意。正说着,外头传来老十刻意压低的声音:“醒了没?我能进来不?” 十福晋忍笑:“进来吧,轻些。” 老十蹑手蹑脚进来,见若曦醒了,眼睛一亮,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怎么样?还疼不疼?饿不饿?厨房炖了鸡汤,一直在灶上温着。” 一连串的问题让若曦心里暖暖的:“都好。孩子呢?” “在这儿呢!”老十去隔壁从乳母怀里接过襁褓,小心翼翼地抱到若曦面前,“你看,咱们闺女,多俊!” 若曦仔细端详着女儿。小家伙睡得很熟,小脸圆润,鼻梁挺翘,确实是个美人胚子。 “我想好了,”老十忽然正色道,“这孩子是咱们的珍宝,得起个好名字。我翻了好几日书,什么‘玉瑶’‘琳琅’‘宝珠’,都觉得配不上她。” 若曦失笑:“爷还会翻书起名字了?” “那是!”老十挺胸,随即又泄气,“可翻来翻去都不满意。要不……你给起一个?” 若曦想了想,轻声道:“要不……请四爷给起一个?” 老十一愣:“四哥?” “嗯。”若曦点头,“四爷博学,又重情义。爷和四爷兄弟情深,请他赐名,既是敬意,也是情分。再说……”她顿了顿,“四爷家的弘晖、弘昀,名字都起得好。” 老十眼睛亮了:“你说得对!我怎么没想到!四哥学问好,起名肯定好!”他当即起身,“我这就去求四哥!” 福晋忙拦住:“爷急什么,妹妹才刚生产,您在这儿多陪陪。差人去雍亲王府递个话,请四爷赐名就是了。” “对对对!”老十拍脑门,“我这就写帖子!” 雍亲王府书房里,胤禛看着老十送来的帖子,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苏培盛在一旁笑道:“十爷这是敬重您呢。” 胤禛提笔蘸墨,沉吟片刻,在纸上写下三个字:乌那希。 满语,意为“传世珍宝”。 “这个名字好。”乌拉那拉氏不知何时进来,看着纸上的字轻声道,“十弟这些年儿女俱全,确是福气。” 胤禛将帖子折好:“老十性子直,待妻妾儿女却一片真心。这个孩子该有个好名字。” 帖子送回敦郡王府时,老十正抱着女儿在院里晒太阳。他展开一看,喜得眉开眼笑:“乌那希!好!太好了!四哥就是四哥,这名字起得有学问!” 若曦靠在软榻上,轻声念着:“乌那希……传世珍宝……四爷有心了。” “那是!”老十抱着孩子凑过来,“咱们的闺女,就是传世珍宝!以后啊,爷要把她宠上天!” 博尔济吉特氏福晋从外头进来,听到这话笑道:“爷可别太宠了,当心宠坏了。” “宠不坏!”老十理直气壮,“咱们乌那希这么乖,怎么会宠坏!”他把孩子交给乳母,郑重道,“传下去,二格格的名字定了,叫乌那希。” 福晋和若曦对视一眼,都笑了。这位爷,疼起孩子来真是没边。 四月廿三,乌那希洗三。 敦郡王府宾客盈门。虽说是侧福晋所出的格格,但老十疼爱得紧,排场不比阿哥小。福晋亲自操持,处处周到。 四福晋乌拉那拉氏和十三福晋兆佳氏一早就来了。兆佳氏抱着乌那希舍不得撒手:“这小模样,真招人疼。我们爷要是在京,定是喜欢的紧。”十三福晋只知道自家爷出京办差了,说是去了江南,具体做什么她也不知道。 乌拉那拉氏笑道:“十三弟去办差,怕是要过阵子才能见着了。” 正说着,老十从前厅过来,身后跟着几位宗室长辈。他今日穿了身崭新的宝蓝色袍子,满面春风,逢人便炫耀自家闺女。 “十叔这是高兴坏了。”年轻的贝子笑着打趣。 “那是!”老十嗓门洪亮,“你们是没见着,我家乌那希那叫一个俊!眼睛像她额娘,鼻子像爷……” 众人皆笑。四爷胤禛进来时,正听见老十在吹嘘,摇头笑道:“老十,收敛些。” “四哥!”老十迎上去,深深一揖,“多谢四哥赐名!乌那希这名字太好了,弟弟喜欢得紧!” 胤禛扶起他,眼中带笑:“自家兄弟,不必客气。孩子可好?” “好着呢!”老十忙引着胤禛去看孩子。 洗三仪式在吉时开始。嬷嬷抱着乌那希,在铜盆里沾水,口中念着吉祥话:“一洗聪明伶俐,二洗平安康健,三洗福寿绵长……” 乌那希被水一激,小嘴一撇,嘹亮地哭起来。满堂宾客却都笑了——洗三时孩子哭,是大吉之兆。 仪式毕,宫里来了赏赐。梁九功亲自带着两个小太监,捧着锦盒进来。 “皇上口谕,”梁九功朗声道,“敦郡王次女,聪慧可人,赐金锁一柄,玉如意一对,锦缎十匹。望其平安长大,福泽绵长。” 老十忙跪地接旨:“儿臣代小女谢皇阿玛恩典!” 众人暗自惊讶。一个格格洗三,皇上亲赐赏赐,这可是难得的荣宠。可见敦郡王在圣心中的分量。 月子里的日子悠长而宁静。若曦靠在床头,看着乳母给乌那希喂奶。小家伙吃得急,小脸涨得通红。 “慢些,慢些。”若曦轻声叮嘱。 乳母笑道:“侧福晋放心,二格格胃口好,是个有福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请安声。王氏挺着五个多月的肚子,在丫鬟搀扶下进来。 “给侧福晋请安。”王氏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怯意。 若曦忙让座:“快起来,你身子重,不必多礼。” 王氏在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小心翼翼道:“妾身听说二格格洗三办得热闹,一直想来道喜,又怕打扰侧福晋休养。” “怎么会打扰。”若曦温和道,“你有孕在身,该好生养着才是。大格格可好?” 提到女儿,王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好,就是性子静,不爱出门,......就没带来。” 若曦知道,王氏这是谨慎。大格格是王氏所出,已经十三了,性子像她额娘,安静胆小。王氏这些年不争不抢,守着女儿本分度日,这次有孕纯属意外——老十去她屋里不过两三回,竟就怀上了。 “等出了月子,让大格格常来玩。”若曦道,“乌那希也需要姐姐陪着长大,过几年咱们给大格格相看个好人家。” 王氏眼眶一红,连忙低头:“谢侧福晋……妾身,妾身其实……”她声音越来越小,“没想过争宠,就是……就是……” “我明白。”若曦握住她的手,“咱们都是女人,在这府里都不容易。守着同一个男人,本该互相扶持才是。” 王氏抬起头,眼中含泪:“侧福晋不嫌弃妾身愚钝,妾身……感激不尽。” “说什么傻话。”若曦拍拍她的手,“你有孕是好事,给爷添丁进口,是福气。好好养胎,平平安安生下孩子,爷和福晋都会高兴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老十爽朗的笑声:“都在呢?说什么这么热闹?” 门帘掀起,老十和十福晋一前一后进来。王氏慌忙起身行礼,被老十摆摆手拦住:“坐着坐着,你身子重,别拘礼。” 他凑到床边看乌那希,小家伙刚吃饱,正打着奶嗝,小模样可爱极了。 “瞧咱们闺女,越长越俊!”老十眉开眼笑,转头跟王氏说,“你也是,好好养着。缺什么就跟福晋说,别委屈了自己和孩子。” 王氏连连点头:“谢爷关心,妾身什么都不缺,福晋和侧福晋都照应得周全。” 老十看看若曦,又看看王氏,最后看向福晋,忽然感慨:“爷真是有福气。瞧瞧,多好。” 福晋抿嘴笑:“爷才知道?” “早就知道,今儿特别知道。”老十认真道,“外头那些人家,妻妾争宠,闹得鸡飞狗跳。咱们府上呢?和和气气,互相体谅。这不是爷的福气是什么?还是爷有魅力啊,你们定是不忍心看爷为难。” 若曦和王氏对视一眼,都笑了。这话倒是实情——这些年,敦郡王府后宅确实太平。福晋宽厚,若曦不妒,王氏本分,其余几个侍妾也都安守本分。老十虽然偶尔去侍妾屋里,但从未彻底冷落过任何一人。这样的日子,在宗室王府里实属难得。 五月端午,若曦出了月子。 乌那希满月,府里又热闹了一回。小家伙长开了些,皮肤白皙,眼睛又大又亮,见了人就笑,讨喜得很。 老十抱着女儿在院里晒太阳,弘晞、弘暄和弘砚围在旁边逗妹妹。弘晞很是有兄长模样,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妹妹的小手:“妹妹什么时候能叫我哥哥?” “再过几个月就会了。”若曦坐在廊下,手里做着针线——她在给乌那希做小肚兜,这么多年过去了,若曦的女红还是很有进步的,做些小东西不成问题。 弘砚正是淘气的时候,伸手想捏妹妹的脸,被弘晞拍开:“轻些,妹妹嫩着呢。” 老十哈哈大笑:“臭小子,知道疼妹妹了!” 正闹着,福晋带着大格格来了。大格格跟着福晋,怯生生地看着热闹的场面。王氏跟在后头,肚子已明显隆起。 “来,见过你二妹妹。”福晋柔声对大格格说。 大格格走到老十跟前,规规矩矩行礼:“给阿玛请安。” 老十放下乌那希,问大格格:“想阿玛没?” 大格格小脸微红,轻轻点头。她遗传了王氏的眉眼,清秀可人,只是性子太静,不如弘暄他们活泼。 王氏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温柔。若曦招手让她过来坐,轻声道:“大格格越长越标致了。” “侧福晋过奖。”王氏低声说,“这孩子就是太静,不如二阿哥活泼。” “静有静的好。”若曦笑道,“女儿家文静些,是好事。” 这时,乌那希忽然哭起来。乳母忙要抱,老十却抢先一步:“爷来爷来!”他笨手笨脚地抱着女儿轻摇,“不哭不哭,阿玛在呢。” 说来也怪,乌那希一到老十怀里就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他,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瞧瞧!”老十得意,“闺女跟爷亲!” 众人都笑。福晋摇头:“爷这是要宠上天了。” 五月里的一个午后,老十从兵部回来,径直来了若曦院里。乌那希刚睡醒,正被若曦抱着在院里看花。 “爷回来了。”若曦抬头笑道。 然后握住她的手:“若曦,这些年,谢谢你。” “爷怎么又说这个。” “就是想谢。”老十认真道,“谢谢你给爷生了这么好的儿女,谢谢你和福晋处得好,谢谢你也对王氏她们宽厚。爷知道,这不容易。” 若曦靠在他肩上,看着院中盛开的石榴花。是啊,不容易。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位置,要守住本心,善待他人,真的不容易。 但她做到了。不仅做到了,还收获了福晋的真心,王氏的敬重,孩子们的孝顺,还有这个男人的珍惜。 “爷,”她轻声说,“等乌那希长大了,我要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带她去买最新式的布料,打最好看的首饰。咱们母女俩,要当京城最靓丽的风景。” 老十愣了愣,随即大笑:“好!爷陪你们去!爷的闺女,就要穿最好的,戴最好的!” 随后若曦小声的说了一句:“爷,将来乌那希长大,得嫁的近些......”,想到乌那希成婚老十瞬间变了脸色。若曦又说:“还有大格格,性子软,也得嫁的近些,不然被欺负都不知道。”,老十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夕阳西下,将院中一切都镀上金色。乌那希在若曦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模样恬静。 老十看着,心中满是安宁。外头的朝堂纷争,西北的暗流涌动,在这一刻都远了。他拥有的,是眼前这份实实在在的温暖。 这就够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晚膳时分到了。福晋差人来请,老十抱着乌那希,牵着若曦,慢慢朝正院走去。 暮色中,敦郡王府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府邸里,有欢笑,有温情,有寻常人家的烟火气。而这,或许才是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乌那希在父亲怀里动了动,发出梦呓般的呢喃。老十低头看她,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 第78章 西北 西北的戈壁滩上黄沙漫天,一队不起眼的商旅在驿道上缓慢行进。为首的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穿着半旧的羊皮袄,腰间别着旱烟袋——正是乔装改扮的十三阿哥胤祥。 他离开京城已经半月有余,日夜兼程,穿过山西、陕西,终于进入甘肃地界。随行的只有张保和四名亲信侍卫,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爷,前头就是肃州了。”张保压低声音,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 胤祥眯眼望去,城头上旌旗招展,隐约能看见兵卒巡防的身影。这肃州城,是十四弟胤禵的大本营。 “进城后分头行动。”胤祥吩咐,“你去城东的商号,查查最近三个月进出货的账目。我去会会几个旧部。” “爷,太危险了。”张保犹豫,“十四爷在肃州经营多年,耳目众多。万一……” “没有万一。”胤祥打断他,眼中闪过锐色,“皇阿玛既然派我来,就是信我能办好这趟差。十四弟再嚣张,也不敢对我下手,皇阿玛忌讳兄弟相残。”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清楚这趟西北之行的凶险。临行前四哥再三叮嘱:“十三弟,此去西北,明为巡视边防,实为查证军情。十四弟若有异心,定会百般阻挠。你要处处小心,保全自己为要。” 保全自己……胤祥苦笑。他这条命,早在十年前就该没了。如今能活着为四哥、为皇阿玛分忧,已是万幸。 肃州城比想象中繁华。街市上商旅云集,驼铃声声,汉人、蒙古人、回回人来来往往。但胤祥敏锐地察觉到,这繁华之下,暗流涌动。 他在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客栈安顿下来。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人,姓刘,早年曾是他麾下的亲兵。见他进门,老刘先是一愣,随即眼眶红了:“爷……您怎么……” “进去说话。”胤祥低声道。 后院僻静的厢房里,老刘跪地就要行礼,被胤祥扶住:“不必多礼。我此来有要事,你要如实相告。” “爷请问,老奴知无不言。” “城里的守军,最近可有异动?” 老刘神色凝重起来:“有。自上月起,十四爷麾下的镶蓝旗兵马频繁调动,说是防务需要。可老奴在军中还有几个旧识,他们说……说十四爷暗中扩编了三营新兵,约莫两千余人,粮饷走的都是私账。” 胤祥心头一凛:“私账?钱从哪来?” “这个……”老刘犹豫片刻,“老奴听说是从商号抽的‘护商银’。凡是在西北行商的,每月都要按货值交一笔钱,美其名曰保护商队安全。可实际上……”他压低声音,“实际上收钱的是十四爷的人,抢商队的也是他们的人。” 胤祥霍然起身:“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老刘从柜子深处翻出一本账册,“这是老奴暗中记下的。您看,这是去岁十月,大同商队被抢,损失货物价值三千两。这是十一月,太原商队被抢,损失五千两。可每次事发后,十四爷都说会严查,最后都不了了之。” 胤祥接过账册,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沉。账目记录详细,时间、地点、损失金额,甚至还有几个被抢商人的口述——都说劫匪“骑术精湛,进退有度,不似寻常马贼”。 “还有更蹊跷的。”老刘继续道,“今年二月,准噶尔部一支小队越过边界,抢了甘州城外一处集市。按说这是大事,可十四爷只派了百来号人去追,追出三十里就回来了。事后报给朝廷的折子,却写成‘击退准噶尔骑兵五百,斩首数十’。” 胤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养寇自重,虚报战功,这已是军中大忌。若再查实勾结外敌、劫掠商旅,那就是十恶不赦之罪。 “这些证据,可有人证物证?” “有。”老刘从怀中掏出一叠书信,“这是几个受害商人的联名状,按了手印的。还有这个——”他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枚箭镞,“这是从被抢商队的货物车上找到的,您看看这箭镞的制式。” 胤祥接过箭镞,仔细端详。箭镞是精铁打造,形制特殊,尾部有凹槽——这是八旗兵专用箭镞的制式,民间根本不许打造。 “好一个老十四……箭都不换,太嚣张了!”胤祥咬牙,将箭镞紧紧攥在手中。 接下来的三日,胤祥又在肃州城内暗中查访。张保那边也查到线索——城东的“福盛昌”商号,明面上做皮毛生意,暗地里却有大笔银钱往来西北和京城。 “奴才查了账,去岁至今,福盛昌经手的银钱不下二十万两。”张保禀报,“其中约莫八万两,汇往京城的‘宝源号’。奴才打听过了,宝源号的东家……姓郭,是九爷从前门人的远亲。” “老九……”胤祥眼神冰冷。革爵圈禁了还不安分,还在暗中支持十四弟。 证据越查越多,胤祥的心却越来越沉。这些证据若呈到御前,十四弟是不会死但要脱层皮。可他们毕竟是亲兄弟…… “爷,咱们何时回京?”张保问。 “明日就走。”胤祥下定决心,“证据已经够多了。再查下去,恐怕会打草惊蛇。” 他连夜整理查获的证据:账册三本,联名状一份,箭镞五枚,还有老刘等几位人证的供词。全部用油纸包好,贴身收藏。 六月初八凌晨,天还未亮,胤祥一行人悄然离开肃州。为防万一,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绕道北边的戈壁滩。 戈壁的清晨寒风刺骨。胤祥骑在马上,回头望向渐行渐远的肃州城。城楼上的灯火在晨雾中明明灭灭,像一只沉睡的巨兽。 “爷,前头就是黑风峡了。”张保提醒,“那地方地形险要,常有马贼出没,咱们要不要绕道?” 胤祥看了看天色:“绕道要多走两日,来不及了。加快速度,争取午时前通过黑风峡。” 马蹄踏在戈壁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行人疾驰向前,谁也没注意到,远处沙丘后,几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黑风峡名副其实。两座陡峭的山崖夹着一条狭窄的通道,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崖壁上怪石嶙峋,风吹过时发出呜呜的怪响。 胤祥勒住马,警惕地打量四周。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对危险有种本能的直觉——这里太安静了,连声鸟叫都没有。 “张保,你带两个人先过去探路。” “嗻!” 张保领着两名侍卫刚进入峡谷,异变陡生! 崖顶突然滚下无数巨石,封住了前后去路。紧接着箭矢如雨,从两侧崖壁射下! “有埋伏!保护爷!”张保嘶声大喊,拔刀格挡箭矢。 胤祥反应极快,翻身下马,躲到一块巨石后。箭矢叮叮当当射在石头上,溅起点点火星。他带来的四名侍卫,已经有一人中箭倒地。 “是什么人?!”胤祥厉声喝问。 回答他的是更密集的箭雨。从箭矢的力道和准头来看,对方绝不是普通马贼。 张保拼死冲回胤祥身边,肩头已中了一箭:“爷,是军中的硬弓!这些人训练有素!” 胤祥心中一沉。军中的人……难道十四弟发现他了? 正思忖间,崖顶上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十三爷,别来无恙?” 胤祥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黑衣蒙面人站在崖边,身后跟着数十名弓箭手。虽然蒙着面,但那身形、那声音…… “巴图?”胤祥认出来了,这是十四弟麾下的亲卫队长,镶蓝旗佐领巴图。 巴图摘下蒙面巾,露出那张刀疤纵横的脸:“既然十三爷认出来了,那奴才也不藏着掖着了。十四爷有令,请十三爷留在西北‘做客’。” “放肆!”胤祥怒喝,“爷奉旨巡视边防!你们敢对我动手,是要造反吗?!” 巴图冷笑:“造反?十三爷言重了。这黑风峡常有马贼出没,您若是‘不幸’遇害,朝廷也只能怪那些马贼凶悍不是?” 话音未落,他一挥手:“放箭!一个不留!” 箭雨再至。胤祥身边又一名侍卫倒下。张保红了眼:“爷,奴才护您冲出去!” “冲不出去的。”胤祥冷静观察局势,“他们占据地利,人数又多。硬冲只有死路一条。” 他从怀中掏出那包证据,塞给张保:“你带着这个,想办法突围。一定要把这些送到四爷手里!” “爷!奴才不走!” “这是军令!”胤祥厉声道,“我拖住他们,你快走!” 张保还要再说,胤祥已经拔刀冲了出去。他的刀法是名家亲授,当年在军营中也算一把好手。此刻拼命,竟被他连砍三人,杀出一条血路。 巴图见状,亲自挽弓搭箭,一箭射向胤祥。胤祥躲闪不及,箭矢擦着肋下而过,带出一蓬血花。 “爷!”张保目眦欲裂,却知道此刻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他咬紧牙关,趁乱冲向峡谷一侧的乱石堆——那里有条隐蔽的缝隙,或许能逃生。 就在此时,峡谷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支约莫百人的骑兵队疾驰而来,当先一人手持令旗,高喊:“住手!奉雍亲王令,保护十三爷!” 巴图脸色大变:“雍亲王的人?他们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胤禛安排在西北的暗桩。领队的叫鄂伦泰,是胤禛门下包衣出身,对胤禛忠心耿耿。他见胤祥受伤,怒喝一声:“敢对十三爷动手,杀无赦!” 两拨人马混战在一处。鄂伦泰带来的人马,个个精锐,竟与巴图的人杀得难解难分。 胤祥趁乱且战且退,肋下的伤口流血不止,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破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证据,那些证据…… 一摸怀中,空空如也。方才塞给张保时太过匆忙,竟把自己贴身收藏的那份最重要的证物也一并给了。而张保……他看向乱石堆,已不见人影。 “该死……”胤祥心中懊悔,却已无暇多想。鄂伦泰杀到他身边:“十三爷,上马!奴才护您冲出去!” 六月廿五,京城,雍亲王府。 胤禛看着跪在面前的张保,面色铁青。张保浑身是伤,肩头还插着半截断箭,却仍强撑着将油纸包呈上:“四爷……奴才……奴才没能护好十三爷……” “十三弟人呢?!”胤禛急问。 “鄂伦泰护着十三爷往东去了,应该……应该快回京了。”张保说完这句,终于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胤禛打开油纸包,里面是账册、联名状、箭镞,还有几张染血的信纸。他一一翻看,越看手越抖。 老十四……好个老十四!养私兵,劫商旅,虚报战功,勾结外敌,如今还敢截杀钦差!这是要反了天了! “苏培盛!”胤禛厉声道,“备轿,我要进宫!” “王爷,这个时辰宫门已经下钥了……” “那就叩宫门!”胤禛眼中寒光闪烁,“这么大的事,一刻也等不得!” 乾清宫里,康熙已经歇下。听说胤禛深夜叩宫,心知必有大事,披衣起身。 烛火下,康熙看着那些证据,久久不语。六十六岁的老人,背已微驼,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皇阿玛,”胤禛跪地,“十四弟此举,已触国法。儿臣请旨,即刻派兵前往西北,拿问胤禵!” 康熙缓缓放下手中的箭镞:“老四,你说,老十四为什么要这么做?” 胤禛一愣。 “是为了钱?为了权?”康熙自问自答,“都不是。他是为了那个位置。”老人叹了口气,“当年朕立太子,他还未出生。后来太子废了,老大、老八、老三……一个个跳出来争。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如今见你要上位,他不甘心。德妃,将他教坏了!” “皇阿玛,儿臣……”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康熙摆摆手,“朕还没老糊涂。这些年,你办差勤勉,处事公允,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老十四呢?有将才,无君德。做个将军可以,做帝王……”他摇头,“他心中没有天下,没有百姓,只有自己的野心。” 胤禛低头:“皇阿玛圣明。” “这些证据,”康熙指了指桌案,“十三查到了,又丢了。老十四现在一定慌了,会想尽办法补救。你说,他会怎么做?” 胤禛沉吟:“要么继续遮掩,要么……铤而走险。” “不错。”康熙眼中闪过一丝冷厉,“那朕就给他这个机会。” 两日后,胤祥回京。他肋下的箭伤虽未伤及要害,但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乾清宫里,他跪在康熙面前请罪:“儿臣办事不力,证据遗失,请皇阿玛责罚。” 康熙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儿子,赋闲十年,本可安享富贵,却为了朝廷奔波涉险,差点丢了性命。 “起来吧。”康熙亲自扶起他,“你做得很好。伤怎么样了?” “谢皇阿玛关心,已无大碍。” “好好养伤。”康熙拍拍他的肩,“后面的事,朕自有计较。” 胤祥退下后,康熙独坐良久。梁九功进来奉茶,小心翼翼道:“皇上,十三爷这次……受委屈了。” “朕知道。”康熙轻叹,“所以更不能让他白白受伤。” 次日朝会,西北八百里加急军报入京——准噶尔部大举进犯,甘州、肃州告急。 朝堂哗然。主战派与主和派再次争论不休。而这一次,十四阿哥胤禵的奏折也到了,言辞激烈,要求朝廷即刻拨付粮饷百万,增兵五万,否则“边防不保,河西危矣”。 胤禛出列:“启禀皇阿玛,西北军情紧急,当派大将驰援。儿臣举荐十四弟胤禵,领兵出征,平定边患。”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谁不知道四爷和十四爷不和?如今四爷竟举荐十四爷领兵? 康熙看着胤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个儿子,懂得顾全大局。 “准奏。”康熙缓缓开口,“即日起,胤禵为抚远大将军,统领西北各军,征讨准噶尔部。” 圣旨传到西北时,胤禵正在大帐中焦躁不安。自从黑风峡失手,他就知道大事不妙。十三哥没死,证据虽丢了,可难保没有其他把柄。这几日他如坐针毡,生怕京城传来拿问的旨意。 没想到等来的竟是封大将军的圣旨。 “皇上这是……”胤禵拿着圣旨,心中惊疑不定。 “贝子爷,这是好事啊!”心腹将领喜道,“有了兵权,咱们就……” “你懂什么!”胤禵打断他,“这是皇阿玛的试探!他在试我敢不敢接这个兵权,接了之后敢不敢打这场仗!” 帐中众将面面相觑。胤禵在帐中来回踱步,忽然停下:“传令下去,整军备战!这仗,必须打!而且必须打赢!” 七月初,康熙又下两道旨意。 第一道:命隆科多为钦差监军,前往西北,督查军务。 第二道:命裕亲王广禄(注:康熙兄福全之子)为副监军,协理军务。 两道旨意,四爷知道时,胤禛正在书房与胤祥对弈。听到旨意内容,胤祥执子的手一顿:“隆科多……广禄……皇阿玛这是把满臣勋贵和宗室都派去了。” 胤禛落下一子:“皇阿玛高明。十四弟若想起兵造反,就得杀了隆科多和广禄。隆科多是佟佳氏的人,广禄是裕亲王的儿子。杀了他们,就等于自绝于满人贵族和宗室皇亲。到时候,不用朝廷出兵,八旗内部就不会容他。” 胤祥恍然:“所以这仗,十四弟非打不可。而且必须打赢。打赢了,他还能借着军功保全自己;打输了……”他看向胤禛,“四哥,你说十四弟会不会……” “会不会勾结准噶尔部,假打一场?”胤禛接道,“皇阿玛必然也想到了。所以派了隆科多和广禄去盯着。这两人,一个精明,一个稳重,十四弟想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耍花样,没那么容易。” 正说着,苏培盛进来禀报:“王爷,裕亲王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广禄进来时,面色凝重。他是康熙兄裕亲王福全的次子,为人谨慎持重,在宗室中颇有威信。 “王爷,十三阿哥。”广禄行礼后,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旨。 胤禛接过密旨,展开一看,神色微变。密旨是写给靖逆将军、陕甘总督富安宁的,命他在西北战事结束后,立即接管兵权。若胤禵不从,可“便宜行事”。 “富安宁是皇阿玛的心腹,只忠于皇阿玛一人。”四爷说道。广禄低声道,“皇上还给了臣一道口谕:等仗打完了,宣旨让十四哥进京述职。若他肯交出兵权回京,一切好说。若不肯……”他顿了顿,“皇上说,那就联合富安宁押解十四爷回京。” 书房里一片寂静。窗外传来几声蝉鸣,更显得室内气氛凝重。四爷想,这是广禄的投诚,应当也是皇阿玛的默许。 胤祥先开口:“皇阿玛这是……给十四弟最后一次机会。” “也是给咱们爱新觉罗家留最后一点体面。”胤禛将密旨折好,递给广禄,“此行凶险,你多保重。” 广禄接过密旨,苦笑道:“我倒不怕十四哥对我下手。我是担心……这场仗若真打起来,要死多少将士,苦多少百姓。” 这话说出了三人的心声。西北战事,无论胜负,都是大清的损失,百姓的苦难。 七月十五,隆科多和广禄准备离京。康熙在乾清宫召见二人。 六十六岁的帝王坐在御座上,须发皆白,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缓缓开口:“这一去,凶险万分。朕要你们记住三件事。” “臣等聆听圣训。” “第一,保全自身。无论发生何事,活着回来。” “第二,盯紧老十四。他若有异动,即刻密报。” “第三,”康熙顿了顿,“若老十四肯交出兵权回京,你们要好生相待,不可怠慢。他……终究是朕的儿子。”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却带着沉重的父爱。隆科多和广禄重重叩首:“臣等遵旨!” 二人退下后,康熙独坐良久。梁九功进来添茶,见他闭目养神,不敢打扰,正要退下,却听康熙开口:“梁九功,你说,朕绝了他的希望,是不是太狠心了?” 梁九功一惊,忙道:“皇上圣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 “江山社稷……”康熙喃喃重复,“是啊,为了江山社稷,朕废过太子,圈禁过儿子,如今又要对老十四……”他睁开眼睛,眼中是深深的疲惫,“有时候朕想,若朕只是个寻常百姓,这些儿子会不会兄友弟恭,一家人和和美美?” 梁九功不敢接话。帝王家的苦,外人岂能明白。 “罢了。”康熙摆摆手,“你去传老四来。” 胤禛来时,康熙正在看西北地图。见他来了,指着地图上一处关隘:“你看,这里是嘉峪关,易守难攻。若老十四真有反心,多半会在这里设防。” “皇阿玛担心十四弟会据关自守?” “不得不防。”康熙叹道,“朕给了他兵权,也给了他选择。是忠是奸,是生是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胤禛跪下:“儿臣相信,十四弟不会走到那一步。” “希望如此。”康熙扶起他,“老四,你记住,帝王之位,注定孤独。但再孤独,心中也要有百姓,有江山。这是为君者的本分。” “儿臣谨记。” 夕阳西下,乾清宫的影子越拉越长。康熙站在窗前,望着西北方向。那里,一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战争即将开始。而他这个父亲,这个帝王,只能在这里等待结果。 风起,吹动案上的奏折。最上面一份,是胤禵请战的折子,字迹飞扬跋扈,力透纸背。 康熙拿起奏折,看了许久,轻叹一声:“十四啊十四,你让朕……如何是好。” 窗外,暮色四合。紫禁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而千里之外的西北,已是战云密布。 第79章 胜负已分 康熙五十八年七月底的京城,暑热未消,蝉鸣聒噪,人心却比天气更显浮躁。一道自乾清宫发出的谕旨,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瞬间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旨意简明:复十三阿哥胤祥固山贝子爵位,仍协理吏部事务,赏赐府邸一座,白银千两。 旨意传到胤祥那座简朴得几乎寒酸的府邸时,他正在书房临帖。笔锋一顿,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洇开。管家福伯颤巍巍地捧着圣旨进来,老泪纵横:“爷……爵位……您的爵位回来了!” 胤祥放下笔,接过那卷明黄,指腹缓缓摩挲过织锦的纹理。自一废太子被牵连削爵至今,他看过太多冷暖,也学会了将所有的情绪压在心底。此刻,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有一片沉静的感激。 “更衣,”他对福伯说,声音平稳,“进宫谢恩。” 乾清宫里,康熙靠在西暖阁的榻上,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但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深刻的皱纹,昭示着这位年老帝王的身心俱疲。他看着跪在面前的胤祥,这个儿子瘦了,也黑了,西北的风沙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肋下的伤虽已好了很多,跪拜时动作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起来,坐着说话。”康熙的声音有些沙哑,“伤可都好利索了?” “谢皇阿玛挂怀,已无大碍。”胤祥依言在绣墩上坐下半个身子。 “嗯。”康熙点了点头,目光看向窗外葱郁的树木,良久才道,“老十三,这些年,委屈你了。” 胤祥喉头微哽,垂首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儿臣不敢言委屈,只恨自己当年少不更事,未能为皇阿玛分忧,反累圣心。” 康熙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这些:“过去的事,不提了。朕给你复爵,不是补偿,是你该得的。西北的事,你差事办得好。”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带着帝王的审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惋,“你是个实心用事的孩子,眼里有江山,心里有分寸。比有些人……强。” 这个“有些人”指的是谁,父子二人心照不宣。 胤祥深深一揖:“儿臣愧不敢当,唯有竭尽驽钝,以报皇阿玛天恩。” 康熙看着他恭谨却挺直的脊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慰藉。这个儿子,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剑,锋芒内敛,但关键时刻,堪为大用。复他的爵位,是酬功,是安抚,又何尝不是对远在西北那个儿子的又一次无声敲打? 几乎在圣旨送达胤祥府邸的同时,八百里加急的信使也将这个消息带到了西北大营。 十四阿哥胤禵接到京城心腹密报时,正在沙盘前与几位将领推演军情。展开密信,他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捏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爷?”副将察言观色,小心询问。 胤禵将信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要捏碎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挥手让众将退下。大帐内只剩下他一人,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炭盆里噼啪的轻响。 “老十三……贝子……”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苦涩的弧度。他明白了,全明白了。皇阿玛这是在告诉他:你做的事情,朕知道了。你派去截杀的人没成功,证据或许丢了,但人心向背,朕心里有本账。朕可以抬举一个被厌弃十多年的儿子,自然也能处置另一个拥兵在外的儿子。 这一纸复爵诏书,比千万句斥责、比任何刀剑加身,都更让胤禵感到彻骨的寒意和一种大势已去的无力。皇阿玛的态度已经再明确不过。他原先心中尚存的一丝侥幸——或许能凭借军功,或许能倚仗兵权,在未来的格局中争得一席之地——此刻被这轻飘飘的一纸诏书击得粉碎。 他走到帐外,漠北的风带着砂砾打在身上。极目望去,是无垠的戈壁和更远处雪山模糊的轮廓。这里是他经营数年、血汗浇灌之地,是他威望所系、权力根基所在。可如今,这根基之下,已是暗流汹涌,皇父的目光如芒在背。 “贝子爷,京城隆科多大人、裕亲王广禄已到辕门外,宣读皇上圣谕!”亲兵疾步来报。 胤禵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转身回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击鼓聚将,开中门,迎接钦差。” 康熙五十八年秋,大清和准噶尔的战事在拖延与试探后,终于全面爆发。发现十四与他们断绝了联系并且真刀真枪的开战,准噶尔首领觉得遭到了背叛。这一次,准噶尔部首领策妄阿拉布坦,集结了更为庞大的兵力,自伊犁河谷东进,兵锋直指巴里坤、哈密,意图切断河西走廊,震动关内。 战报雪片般飞入京城。朝堂之上,主战之声压倒了一切。康熙力排众议,明发上谕,授抚远大将军胤禵全权,谕令“务期殄灭,永靖边氛”,但同时,那句“若输了,提头来见”的严厉口谕,也随同圣旨一起,重重压在了胤禵肩头。 肃州大营,战前的气氛凝重如铁。隆科多与广禄两位钦差监军虽不直接干预指挥,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无形的监督与威慑。胤禵心里清楚,这场仗,他没有任何退路,也不能有任何“异动”。他必须赢,而且要赢得堂堂正正,赢得漂漂亮亮。唯有如此,或许才能为自己挣得一线生机。 大战在即,胤禵仿佛变了一个人。他收起了所有的不甘与愤懑,全身心投入到战事之中。他采纳了类似历史上昭莫多之战的策略,并未急于与准噶尔主力决战,而是依托甘肃、青海的清军据点,稳固防线,同时派遣精锐骑兵小队不断袭扰准噶尔军的粮道和后队,令其疲于奔命。 九月,双方主力在哈密以北的戈壁滩上首次大规模接战。准噶尔骑兵倚仗机动性,试图以惯用的迂回包抄战术击破清军阵线。胤禵亲临前敌,指挥若定。他早已研究过乌兰布通、昭莫多等战役的得失,深知对付准噶尔骑兵,必须扬长避短。他命步兵结阵,以火枪、弓箭和长矛构成纵深防御,将骑兵藏于阵后两翼。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日暮。准噶尔骑兵发起数次冲锋,皆被清军严密的阵型和猛烈的火器击退。鲜血染红了黄沙,战马的哀鸣与士卒的喊杀声交织在一起。胤禵始终站在中军大纛之下,箭矢从耳边掠过,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战场态势。当发现敌军攻势渐颓、阵型出现松动时,他果断下令两翼骑兵出击。 蓄势已久的清军铁骑如离弦之箭,从侧翼狠狠切入敌军阵中。这一击势如破竹,准噶尔军阵脚大乱,开始溃退。清军乘胜追击数十里,斩获颇丰。捷报传回,康熙朱批发下,只有“知道了”三字,再无其他褒奖。胤禵接到回谕,只是默默将之收起,继续筹划下一步攻势。他知道,仅仅一场小胜,远远不够。 漫长的冬季来临,漠北苦寒,行军作战异常艰难。双方进入对峙与拉锯。胤禵拒绝了部下提出“稍作休整”的建议,反而利用恶劣天气和对方认为清军不会大规模行动的心理,策划了一次大胆的千里迂回。 康熙五十九年正月,正是天寒地冻之时,胤禵亲率一支由满蒙精锐组成的轻骑,携带少量干粮,自肃州秘密出发,绕道祁连山南麓,穿越人迹罕至的荒漠,历时二十余日,神兵天降般出现在准噶尔军后方补给重镇——柴达木盆地边缘。 此战堪称冒险。隆科多和广禄在得知计划时都面露忧色,但胤禵态度坚决:“兵行险着,方能制胜。此时彼辈懈怠,正是一举捣其巢穴之时。”他甚至将监军也“绑”上了战车,请广裕王坐镇大营,而让熟悉军务的隆科多协助调度策应,以示此战并非独断专行,也绝无“异心”。 奇袭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成功。留守的准噶尔军措手不及,大量囤积的粮草、牲畜被焚毁,后路被断的消息传到前线,准噶尔主力军心大震。策妄阿拉布坦不得不仓促分兵回援,前线兵力顿时空虚。 胤禵要的就是这个机会。他马不停蹄,率奇袭得胜的骑兵迅速折返,与正面清军主力配合,于二月在预定的决战地点——一片背靠山岭、前临水源的谷地,对心神已乱的准噶尔军发动了总攻。 这最后一场决战,打得异常惨烈。失去了补给和部分兵力的准噶尔军做困兽之斗,战斗力依然强悍。从清晨杀到黄昏,双方死伤惨重。胤禵的铠甲上溅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他持刀的手虎口崩裂,座下战马也换了三匹。在一次反冲锋中,他甚至亲自率卫队顶了上去,一刀劈翻了一名冲至近前的准噶尔骁将,自己的左臂也被弯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主帅如此悍勇,极大地鼓舞了清军士气。“保卫大将军!”的吼声响彻战场。最终,清军凭借更严整的组织、更坚定的意志,以及胤禵精准把握的战机,彻底击溃了准噶尔军主力。策妄阿拉布坦仅率少量亲卫狼狈西逃。 当“准噶尔大溃,我军斩首万余,俘获无数”的最终捷报尘埃落定,已是康熙五十九年的三月。春风开始吹拂西北的荒原,却吹不散战场上浓重的血腥气,也化不开胜利者心头复杂的冰层。 四月初,西北战事基本平息,善后事宜有条不紊。这一日,抚远大将军行辕内,气氛肃穆得有些压抑。正堂之上,供着康熙皇帝的圣旨香案。胤禵身着大将军戎装,甲胄上的血污虽已擦拭,但征战的沧桑与疲惫深深印在他的眉宇间。他身后站着的是随他浴血奋战大半年的将领们,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 隆科多和裕亲王广禄站在香案一侧,两人皆穿着正式的朝服,表情凝重。靖逆将军、陕甘总督富安宁按剑立于另一侧,他带来的亲兵虽未入内,但已隐隐控制了大营要害。 广禄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明黄圣旨,朗声宣读:“皇帝敕曰:抚远大将军、十四贝子胤禵,统兵西征,历尽艰辛,克奏肤功,朕心甚慰。今边陲已靖,着胤禵将西北一切军务,妥为交割于靖逆将军、陕甘总督富安宁。胤禵即行解任,驰驿回京述职。钦此。” 圣旨念完,堂内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胤禵身上。这道旨意早在许多人预料之中,但当真宣之于口时,仍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交出兵权,召回京城,这意味着什么,在场之人无不明白。 隆科多目光锐利,广禄面色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富安宁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眼神如鹰隼般盯着胤禵及其身后诸将的每一个细微动作。空气仿佛凝固了。 胤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沉重而缓慢的搏动声,也能感觉到身后那些追随他出生入死的部下们投来的复杂目光——有关切,有担忧,或许也有一丝隐藏极深的、对未知前途的恐惧。 杀了他们吗?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曾在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一闪而过。此刻,它又试图抬头。杀了眼前这三个奉旨之人,凭借自己在大军中的威望,或许能暂时掌控局面?然后呢?率这数万疲惫之师,去对抗整个大清的天下?关内的粮饷会立刻断绝,其他方向的清军会四面合围,蒙古诸部会如何看待一个谋逆之人?更重要的是,自己将从此被钉在爱新觉罗家族的耻辱柱上,成为爱新觉罗的罪人,千秋万代,史笔如刀。 额娘德妃苍老而忧虑的面容,幼时皇阿玛教导骑射的情景,甚至四哥那张他向来瞧不上的、严肃的脸,都杂乱地掠过脑海。最终,所有的挣扎、不甘、愤怒,都化为一片冰冷的空洞和疲惫的认命。 他知道,自己输了。从皇阿玛知道了实情复了十三哥爵位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从他纵容部下劫掠商旅、虚报战功,甚至动念截杀十三哥之时,他就已经走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绝路。战场上的浴血拼杀,与其说是为了江山社稷,不如说是为自己搏一个体面的结局。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之后,胤禵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屈下了他从未在战场上弯曲过的膝盖,面向京城方向,伏地叩首。甲胄碰撞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儿臣……胤禵……领旨。谢皇阿玛……隆恩。”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 这一跪,跪掉了他所有的野心与锋芒;这一句“领旨”,接下了他无从抗拒的命运。身后,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叹息,随即,所有将领也跟着跪了下去。 交接仪式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气氛中完成。富安宁迅速接管了兵符印信,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防务换防。胤禵则卸下甲胄,换上了贝子的常服。那身象征着他无限权力与荣耀的大将军戎装被收起时,他最后看了一眼,眼中再无波澜。 数日后,在隆科多和广禄的“护送”下,胤禵登上了回京的马车。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他曾经叱咤风云的西北。马车颠簸着向东而行,将戈壁、风沙、战火与过往的雄心,都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来时是踌躇满志的大将军王,归时,只是一名待罪的皇子。 康熙五十九年的初夏,京城已是一片葱茏。紫禁城太和殿,大朝会。 时隔近几年,十四贝子胤禵再次站在了这熟悉的殿堂之上,站在了文武百官之前,跪在了御阶之下。他身上穿着贝子的吉服,却洗不去西北风沙留下的粗糙痕迹,左臂动作间仍有些微不便。他垂着头,一字一句,清晰而平稳地禀报着西北战事的全过程,从最初的袭扰到最后的决战,斩获几何,损失几许,将领功过,条理分明。只是绝口不提任何战事以外的波折。 康熙高踞龙椅,静静地听着。这位年过花甲的帝王,比胤禵离京时更显苍老,但眼神依旧睿智深沉,仿佛能洞穿一切。他听着儿子描述那些惊心动魄的战役,听着那些伤亡数字,脸上无喜无悲。 待胤禵奏毕,康熙缓缓开口,声音回荡在大殿:“西北将士,浴血奋战,为国戍边,劳苦功高。着兵部、吏部、户部,从速议定有功将士封赏、阵亡者抚恤,务求从优从厚,不得有误。”这是对广大将士的定论。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胤禵身上,停了片刻,只说了平平淡淡的七个字:“你战场上,表现不错。” 没有预想中的褒奖,没有额外的爵禄赏赐,甚至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只有这七个字,轻描淡写,却重逾千斤。胤禵的心直直沉了下去,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也彻底熄灭。他知道,这就够了。他的“军功”,仅仅够“抵消”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罪责”,功过相抵,不赏不罚,已是皇阿玛能给他的、最大的也是最后的“体面”。 “儿臣……谢皇阿玛。”他再次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 散朝后,众臣鱼贯而出,各怀心思。胤禵默默跟在人群末尾,却被梁九功悄然拦住:“十四爷留步,皇上在乾清宫暖阁召见。” 暖阁内,檀香袅袅,康熙已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半旧的绛色常袍,靠在榻上,显得疲惫而真实。他挥手屏退了所有宫人。 “你的伤,怎么样了?”康熙问,语气是朝堂上未曾有过的、属于父亲的平淡关心。 胤禵鼻子一酸,跪倒在地:“劳皇阿玛动问,已无大碍……皇阿玛,儿臣……错了。”这句话,他憋了一路,在朝堂上不能说,此刻终于哽咽着说了出来。 康熙看着他,这个曾经最像自己年轻时那般骄傲锐气的儿子,如今满面风霜,跪在自己面前认错。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失望,也有一丝深藏的痛苦。 “朕知道,你错了。”康熙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好在你……还知道回头。悬崖勒马,总算没有铸成大错,没有真的让朕……做出更不愿做的事。” 胤禵以额触地,肩膀微微抖动。 康熙的目光越过他,望向窗外宫墙的一角天空,声音飘渺而笃定:“等朕千秋之后……你,便去守陵吧。在祖宗灵前,好好静静心,想想你这一生,到底想要什么,又到底……做错了什么。” 守陵!这是比圈禁更体面,却也意味着彻底远离权力中心、政治生命终结的安置。胤禵浑身一震,随即,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他。这或许已是最好的结局。他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哽咽:“儿臣……遵旨。谢……皇阿玛……隆恩。” “去吧,回府好好养着。无事……不必再进宫了。”康熙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 胤禵又磕了三个头,缓缓起身,倒退着出了暖阁。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他的皇阿玛,大清的康熙皇帝,孤独地靠在榻上,仿佛一瞬间又老去了十岁。 之后,雍亲王胤禛奉召入宫。 还是在乾清宫暖阁,康熙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正就着灯火看一份奏折。见胤禛进来,他放下折子,直接道:“老十四今日回京了,朝上的情形,你也见了。” “是,皇阿玛。”胤禛垂手而立。 “朕让他去守陵。”康熙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事,“你觉得如何?” 胤禛沉默了片刻。他与胤禵虽是一母同胞,但多年不睦,积怨甚深。然而此刻,他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种物伤其类的复杂情绪。他撩袍跪下,声音沉稳:“皇阿玛圣断。十四弟性情刚烈,能征善战,然……确需静思己过。守陵远离纷扰,于国于家,于他自身,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儿臣……没有异议。” 康熙深深地看着他,这个儿子永远是这样,沉稳、克制、顾全大局。他点了点头:“你能这样想,朕心甚慰。他是你亲弟弟,朕把他交给你了。将来……给他留些余地,莫要赶尽杀绝。说到底,他身上流的,和你是一样的血。” 这话里的深意和托付,让胤禛心头剧震。他再次深深叩首:“儿臣谨记皇阿玛教诲。必不忘手足之情。” “好了,你也去吧。朕乏了。”康熙挥了挥手。 胤禛退出暖阁,走在寂静的宫道上。初夏的夜风带着暖意,但他的心却有些发凉。皇阿玛这是在交代后事了。对十四弟的安排,是对过往的清算与终结;而对他说的话,则是对未来的布局与叮嘱。 西北的战火彻底熄灭了,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似乎也随着胤禵的归来而尘埃落定。 第80章 康熙再次病重 康熙六十年冬,腊月里的北风格外凛冽,裹挟着细碎的雪沫,抽打在紫禁城朱红的宫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乾清宫的灯火,比往常熄灭得更早,却有一盏始终亮在西暖阁,在这沉沉的冬夜里,像一颗微弱而执拗的星。 寅时三刻,万籁俱寂。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马蹄声踏碎了宫道上的薄冰,在乾清宫外戛然而止。雍亲王胤禛几乎是从马背上跃下,他甚至未及换上正式的亲王袍服,只裹着一件深灰色的貂皮大氅,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焦灼与疲惫。梁九功早已候在宫门口,见了他,如见救星,急趋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四爷,您可来了!皇上戌时咳得厉害,痰里见了红,这会儿刚用了药歇下,睡得不踏实……” “太医怎么说?”胤禛脚步不停,边疾走边问,寒气在他口鼻前凝成白雾。 “几位太医会诊了,说是……年高体衰,旧疾复发,心脉尤弱,需静养,切忌再劳神动气。”梁九功语带哽咽,“可皇上夜里惊醒,总问时辰,问外头雪可停了,问……问奏折可都批完了。”这位伺候了康熙大半辈子的老太监,此刻也红了眼眶。 胤禛的心重重一沉,不再多问,快步走进弥漫着浓郁药味的暖阁。 暖阁内炭火烧得极旺,却仍驱不散那股属于衰朽疾病的沉闷气息。康熙躺在明黄帐幔的龙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不祥的灰败,呼吸轻浅而急促,花白的胡须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不过数月未见,胤禛觉得皇阿玛仿佛又消瘦了一圈,深深凹陷下去的脸颊,让这位曾经睥睨天下的帝王,看起来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枯叶。 他轻轻跪在榻前脚踏上,伸出手,极其小心地试了试康熙露在锦被外的手温——冰凉。他心头一紧,忙将父皇的手拢入自己掌心,又示意宫女再添一个暖炉放在榻边。他的动作轻缓至极,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 也许是掌心传来的暖意,也许是血脉相连的感应,康熙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目光起初有些涣散,待看清跪在眼前的人影,那双已显浑浊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一点微弱却清晰的光。 “老四……?”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皇阿玛,是儿臣。”胤禛连忙应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儿臣在这儿,您感觉如何?可要喝水?” 康熙微微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阖上,只从被中抽出手,无力地摆了摆,似是让他不必紧张。胤禛却不敢大意,就着宫女端来的温水,用银匙一点点润湿康熙干裂的嘴唇。喂完水,他又绞了热手巾,亲自为父皇擦拭额角虚汗。做完这些,他并未起身,依旧跪坐在脚踏上,一动不动地守着,目光片刻不离榻上之人。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窗外风雪声时紧时慢,殿内只有炭火爆裂的细微噼啪和康熙并不平稳的呼吸声。胤禛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腿脚早已麻木,却浑然不觉。这几年,他出入乾清宫的次数越来越多,代理的政务越来越重,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这位以冷面实干著称的雍亲王,已是铁板钉钉的继任者。往日那些或明或暗的阻挠、非议,随着八爷党的彻底沉寂、十四爷的黯然归京,早已烟消云散。今夜他奉召入宫侍疾,宫门侍卫不仅未加阻拦,反而肃然行礼,眼中俱是了然与恭顺。 权势的滋味他早已品尝,但此刻,看着病榻上风烛残年的父亲,他心中没有丝毫即将登上巅峰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酸楚与一种近乎惶恐的责任。这个强大了一生的男人,终究也是会老的。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康熙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却又开始不安地辗转,眉头紧蹙,口中发出模糊的呓语。胤禛连忙俯身细听,依稀辨出是“……准噶尔……粮草……”。他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都病成这样了,梦里还惦记着西北的军国大事。 “皇阿玛,西北安好,粮草充足,将士用命,您放心。”他握住康熙的手,凑近耳边,一字一句,清晰而沉稳地说道,仿佛在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 或许是这声音起到了作用,康熙渐渐安静下来,反手握住了儿子的手,虽无力,却握得很紧。胤禛感到掌心传来的微凉与颤抖,喉头顿时哽住。他就这样任由父皇握着,直到天际泛起第一丝灰白。 次日清晨,雪停了,天色依旧阴沉。得到消息的皇子、近支宗室、以及几位核心重臣,纷纷赶到乾清宫外请安。以十阿哥胤??为首,十三阿哥胤祥、十六阿哥胤禄等人皆在,隆科多、马齐等大臣也肃立廊下,人人面色凝重,气氛压抑。 梁九功出来传话:“皇上口谕,心意领了,都回去吧,各自办好差事,便是对皇上最大的孝心。唯留雍亲王在跟前侍奉。”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却无人敢有异议,齐齐跪叩后,默默退去。胤??走出几步,回头望了望紧闭的宫门,对身边的胤祥低声叹道:“四哥这几日,怕是又要熬瘦了。”胤祥点了点头,目光沉静中带着忧色:“有四哥在,皇阿玛能安心些。咱们顾好外面,别让四哥分心便是。” 此情此景,落在有心人眼中,已是再明确不过的信号。皇上在病重之时,独留雍亲王,其意不言自明。散朝后,各种揣测与暗流在京城各处悄然涌动,但表面之上,却是异样的平静,一种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平静。 三日后,康熙精神稍济,强撑着在乾清宫正殿召见了内阁大学士、领侍卫内大臣、六部满尚书等一干重臣。他倚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宝座上,身上裹着貂裘,说话声气虽弱,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朕近年来,精力不济,于国事常有疏漏。今冬旧疾复发,恐难即刻痊愈。”他缓缓扫过殿下屏息凝神的众人,目光在几位低着头的老臣身上顿了顿,“雍亲王胤禛,多年来勤勉任事,沉稳练达,于政务民生,颇有见地。即日起,由雍亲王监国,总领一切政务。六部题本、各省奏折,皆先送雍亲王处阅看裁夺,重大事项,再报朕知。诸臣工当悉心辅佐,不得懈怠。” 这道旨意,虽未明言,却已是将最高决策权,实质性地交托了出去。殿下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几位素来与胤禛不甚亲近的老臣,嘴唇翕动,最终也只是将头埋得更低。隆科多率先出列,跪地朗声道:“臣领旨!定当竭力辅佐雍亲王,不负皇上重托!”马齐等人也随即跟上。 胤禛跪在御前,深深叩首:“儿臣才疏学浅,恐负皇阿玛信任。然既蒙圣命,敢不竭尽驽钝,兢兢业业,惟望皇阿玛安心静养,早日康复。” 康熙看着他伏地的背影,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疲惫地挥了挥手:“都跪安吧。” 监国的旨意如同巨石投湖,涟漪迅速扩散至朝野每一个角落。有人长舒一口气,觉得国本终于明确,天下可安;有人则心思活络,开始谋划在新的格局下如何立足;更有那最不甘心的,将目光投向了京西那座沉寂已久的贝子府。 十四贝子胤禵的府邸,比往年冬天更显冷清。自西北归来,交了兵权,他便一直闭门谢客,除了偶尔进宫请安,几乎断绝了与外界的往来。府中下人行事都带着小心,生怕触动了这位主子难以捉摸的心绪。 这日午后,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贴身太监捧着一个没有落款的寻常信封,低眉顺眼地进来:“爷,门房刚收到的,说是……故人相托。” 胤禵正临摹着一幅字帖,闻言笔锋一顿,头也未抬:“烧了。” 太监迟疑了一下:“送信的人说,务必请您亲启,关乎……关乎大局。” 胤禵这才放下笔,接过信封。入手颇沉,打开,里面除了一页薄笺,竟还有一小块未经雕琢的、成色极佳的田黄石。他目光一凝。田黄,在有些人隐秘的交际里,代表着某种特别的寓意——“皇”与“黄”的谐音联想,以及其本身“石帝”的尊贵象征。他展开信笺,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是刻意为之的工整,看不出笔迹:“山雨欲来,龙体堪忧。蛰伏非久计,岂甘陵寝伴青灯?旧部犹念大将军威仪,愿效死力。盼断金之盟,共图大事。三日后午时,西山云寂寺,候君佳音。” 没有署名,但胤禵几乎立刻就能猜到信来自何方——只能是那些曾经依附八哥、九哥,如今见四哥即将上位,犹如热锅蚂蚁,试图做最后一搏的残存势力。他们找上自己,无非是看他曾手握重兵,在军中有旧谊,又是唯一还可与老四稍微“抗衡”一下的人选。这块田黄石,既是利诱,也是暗示——他们仍视他为有资格一争的“真龙”人选。 信纸在指尖微微颤抖。有那么一瞬间,西北战场上金戈铁马、号令千军的景象,连同那被强行压制的、对最高权柄的渴望,如同沉渣被激烈搅动,猛地翻涌上来。胸口那股熟悉的、夹杂着愤懑与不甘的灼热,几乎要冲垮他这两年来用沉寂筑起的堤坝。共图大事?能成吗?若拼死一搏……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院中那株老梅,枝干虬结,在惨淡的冬日天光下沉默着,枝头只有零星几个干瘪的花苞,毫无生气。就像他现在的处境,就像这座死气沉沉的府邸,就像……他抬眼望向紫禁城的方向。皇阿玛这次病重,不同以往。那道监国的旨意,已是最后的定音。老四的位子,稳了。自己此刻若再跳出去,是什么?是乱臣贼子,是爱新觉罗家的笑话,是给已经风雨飘摇的朝廷再添一把火,是让病重的皇阿玛……彻底不得安宁。 那些人口中的“旧部”,或许真有那么几个念旧的,可他们更念的,恐怕是自己的身家前程。所谓“效死力”,在绝对的实力和已成定局的大势面前,何等苍白可笑。西山之约,不过是拉他下水的陷阱,让他去做那个出头鸟,挡箭牌。 “断金之盟?”胤禵低低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苍凉与自嘲。他拿起那块冰凉的田黄石,在手中掂了掂,然后,在贴身太监惊愕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将其投入了桌旁的炭盆。上好的银炭火苗猛地一窜,包裹住那抹温润的黄色,很快,便只剩下一团焦黑。 他将那页信笺就着蜡烛点燃,看着火舌舔舐掉那些蛊惑人心的字句,化为灰烬,纷纷扬扬落在砚台边。 “告诉门房,”他重新提起笔,蘸饱了墨,声音平静无波,“爷病了,需要静养。从今日起,闭门谢客,任何拜帖、信件,一律不收。若有硬闯的……直接绑了送步军统领衙门。” 他累了。争了这么多年,斗了这么多年,赌上了额娘的恩宠,赌上了自己的前程,赌上了西北将士的血汗,到头来,落得一身伤病,一个未来去“守陵”的归宿,和皇阿玛彻底的失望。还有什么可争的?还有什么可图的? 那团曾经熊熊燃烧的野心之火,在西北的寒风中受过挫,在回京的马车上被浇灭,在这两年死水般的日子里,终于彻底化为了冰冷的灰烬。他现在唯一想的,能再见见皇阿玛,也再去看看额娘。 又过了两日,胤禵递牌子进宫请安。康熙并未见他,只让梁九功传了句“知道了,好生将养”。他默默在乾清宫阶下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然后转身,朝着永和宫方向走去。 永和宫比他的贝子府更加冷寂。自德妃因言行失当被迫“病重”以来,这里虽未正式封宫,却也形同幽禁。往来宫人稀少,庭院里的花木也透着无人打理的萧索。 德妃乌雅氏坐在暖阁里,身上穿着半旧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却掩不住面容的憔悴与眼中深重的郁结。见胤禵进来,她眼睛骤然亮起,急急起身:“我的儿!你可算来了!外头……外头现在怎么样了?听说...你皇阿玛他……他真的让老四监国了?”她抓着儿子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 胤禵扶着她坐下,屏退了左右,才低声道:“额娘,旨意已下,百官听令。大局已定。” “定了?怎么就定了!”德妃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不甘的颤抖,“我的儿,你是他最像皇上的儿子啊!你有军功,在西北带过兵,立过大功!老四他有什么?就会闷着头办那些讨人嫌的差事,克扣这个,查办那个,满朝文武有几个说他好的?凭什么?啊?凭什么就定了他!”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额娘!”胤禵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试图让她冷静,“皇阿玛圣心独断,既已明发旨意,便是再无转圜。儿子……儿子也无心再争了。” “无心再争?”德妃像被烫到一样甩开他的手,泪水夺眶而出,“你就这么认了?你就甘心?你让额娘怎么办?额娘在这宫里熬了一辈子,就指望你能有出息!结果呢?结果那个在佟佳氏膝下养大的,倒要爬到我们母子头上去了!”她怨毒地提及胤禛的养母孝懿仁皇后佟佳氏,这是她心中多年的刺。 “额娘,慎言!”胤禵眉头紧锁,“四哥也是您的儿子!” “他不是!”德妃几乎是吼了出来,积压多年的委屈、嫉妒、愤恨如同决堤的洪水,“他心里哪有我这个生母?这么多年,他来看过我几次?每次来,不过是在宫门口规规矩矩磕个头,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请安话,装得一副孝子模样!他心里只有把他养大的佟佳氏!皇上……皇上也是偏心!就因为佟佳氏,因为她养过老四,就处处看顾,连皇位都要给她养的儿子!我的十四哪里不如他?我的十四才是最好的!皇上他……他这是被佟佳氏和老四迷了心窍,到老都糊涂了!” 她哭喊着,言语越发失了分寸,将多年深宫的压抑、对出身的心结、对康熙偏心的怨恨、对胤禛复杂难言的情感,全部倾泻出来。她骂康熙不公,骂胤禛不孝,哭自己命苦,哭儿子不争。 胤禵默默听着,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额娘的痛苦,理解她的不甘,可他也比谁都清楚,这一切的抱怨与指责,在冰冷的现实和皇权铁律面前,是多么苍白无力,甚至……危险。 “额娘,”待德妃哭声稍歇,他缓缓跪在她面前,仰头看着这位生养自己、却也因过度期望而陷入执念的母亲,一字一句道,“儿子今日来,就是想告诉您,别再闹了,也别再想那些不该想的事了。皇阿玛的决定,不会改变。儿子……认命了。您也……认了吧。安安分分地,或许还能得些晚年的清静。若再言行不慎,触怒天颜,只怕……”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德妃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熟悉的桀骜被深深的疲惫与认命取代,看着他伤痕未褪尽的脸颊,终于,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中,捂着脸,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胤禵在永和宫待了约莫一个时辰,劝慰了许久,才心情沉重地离开。他不知道自己的话额娘听进去多少,但他已尽力。走出宫门时,夕阳的余晖给冰冷的宫墙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色,他回头望了望永和宫紧闭的宫门,长长叹了口气。 德妃在永和宫的哭诉与怨言,几乎一字不落地,当夜便由康熙安插的眼线,呈报到了乾清宫的御案前。 暖阁内,只点了一盏灯。康熙倚在床头,听着梁九功低声的、几乎不含任何感情色彩的复述。当听到“被佟佳氏迷了心窍”、“到老都糊涂了”、“我的十四才是最好的”这些字眼时,康熙原本灰败的脸色骤然涨红,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出来。梁九功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拍抚,奉上温水。 咳了半晌,康熙才慢慢顺过气来,脸上那抹病态的红潮褪去,只剩下更深的苍白与倦怠。他靠在软枕上,闭目喘息良久,久到梁九功以为他睡着了,或是气极了不想说话。 终于,康熙缓缓睁开眼,那双看透世事沧桑的眼睛里,没有预想中的震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失望,以及一丝……近乎漠然的了然。他望着帐顶繁复的龙纹,声音因方才的咳嗽而更加沙哑,却平静得令人心悸: “德妃……关在永和宫的日子久了啊。”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给那个曾经温柔解意、如今却面目全非的女人做最后的定论。 “神志,都不太清醒了。” 话音落下,暖阁内一片死寂。梁九功深深埋下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比任何严厉的斥责或惩罚都更重。它彻底否定了德妃所有的哭诉与怨愤,将其归为“神志不清”的疯话。一个“神志不清”的妃子,她所说的一切,自然都不值得当真,也不值得再费心去计较。 康熙不再言语,只疲惫地挥了挥手。梁九功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暖阁内,又重新只剩下康熙一人,对着孤灯,听着窗外不知何时又起的、呜咽般的风声。 第81章 传位 康熙六十一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畅春园的清晨,薄雾未散,春寒料峭中已隐隐透出万物复苏的气息。澹宁居内,药香与檀香交织,却压不住一种无形的、令人屏息的凝重。康熙斜倚在暖炕上,身上盖着厚重的明黄锦被,六十九岁高龄的天子,须发几乎全白,面颊深深凹陷,唯有那双眼睛,虽不复往昔锐利如鹰,却依旧澄澈明净,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迷雾。 胤禛跪在炕前脚踏上,亲手侍奉汤药。这三多月来,他几乎衣不解带,除必要政务在养心殿处理外,余下时间皆在畅春园侍疾。康熙的病时好时坏,如风中残烛,但精神尚可时,仍会过问几件要紧事,目光落在胤禛日益清癯却更显沉稳坚毅的脸上,常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今日,康熙的精神似乎格外清明些。他慢慢饮完药,示意胤禛坐下,目光缓缓扫过侍立一旁的大学士马齐、领侍卫内大臣隆科多,以及几位亲近的宗室王公,最后定格在胤禛身上。 “朕老了。”康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这副身子骨,撑过这个春天,怕也是勉强。祖宗基业、江山社稷,总要有个托付。” 殿内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都低垂着头,心跳如擂鼓,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他们知道,决定大清未来百年的时刻,到了。 康熙微微抬手,梁九功立刻捧上一个早已备好的紫檀木匣。康熙亲自打开,取出里面那道由他亲笔书写、用了皇帝之宝的传位诏书。明黄的绢帛,朱红的御印,在晨光中泛着庄重而肃穆的光泽。 “雍亲王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康熙一字一句,缓缓念出诏书最核心的一句。他的目光始终看着胤禛,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托付,有属于帝王的最后决断,也有一丝属于父亲的、难以察觉的柔软。 胤禛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纵然心中早有预感,纵然这几年已接过千斤重担,可当“即皇帝位”这四个字从皇阿玛口中清晰吐出,带着不容置疑的皇权意志降临时,他仍旧觉得一阵眩晕,恍如梦中。他下意识地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传来的实感才让他确信这是真的。 “儿臣……儿臣……”素来言辞谨慎、喜怒不形于色的他,此刻竟哽咽难言,巨大的压力与更巨大的责任如山般压下。 “接着。”康熙的声音温和却不容抗拒。他将诏书递向胤禛。 胤禛双手高举过顶,以最恭谨的姿态接过那道轻飘飘却又重逾万钧的绢帛。指尖触及冰凉的丝绸,他感到一阵电流般的战栗传遍全身。 “你们也都听清楚了?”康熙的目光扫向马齐、隆科多等人。 “臣等恭聆圣训!”众人齐齐跪倒,声音带着激动与敬畏。 康熙点点头,对胤禛道:“三日后,是吉日。朕,亲自送你入太和殿。” 二月初五,紫禁城笼罩在庄严寂静之中。銮仪卫陈设法驾卤簿于太和殿前,陈设步辇于太和门下。五更时分,胤禛先着亲王礼服,至康熙暂居的体顺堂跪请圣安。随后,康熙罕见地穿上了明黄吉服,虽需内侍搀扶,却坚持登上了御辇。胤禛紧随其后。 太和殿内,金碧辉煌。王公百官,按品级肃立丹陛之下、广场之中。康熙在御座上稍坐,受众人朝拜后,示意典礼开始。 鸣鞭三响,声震殿宇。大学士马齐、隆科多等导引胤禛至殿中拜位。赞礼官宣“跪”,胤禛向御座上的康熙行三跪九叩大礼。每一下叩首都沉重而真切。礼毕,大学士奉康熙传位诏书于殿檐下,授礼部堂官,置丹陛正中黄案上。宣诏官宣读诏书,洪亮的声音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雍亲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席卷了整个紫禁城。 接下来,是最关键、也最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步。按制,新帝应在礼成后,于保和殿更衣,再御太和殿受贺。然而,康熙却在宣诏后,缓缓从御座上站起身。他没有离开,而是向愣在拜位的胤禛伸出了手。 胤禛抬眼,看到父皇眼中清晰的示意。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稳步上前,扶住了康熙的手臂。父子二人,一老一“新”,在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御座前,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接。康熙轻轻拍了拍胤禛扶着他的手背,然后,用尽力气般,稳稳地坐回了御座一侧临时增设的宝座上——那是太上皇的座位。 他指了指那空出来的、九龙盘旋的鎏金御座。 胤禛的呼吸窒住了。他看向康熙,康熙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带着最后的推力。这一刻,胤禛忽然明白了父皇的深意。这不是一次死后需要争夺、充满猜疑的继位。这是先帝亲手将他送上龙椅,是在天下人面前最权威、最无可争议的权力传递。父皇在用他最后的威望,为他铺平最初、也是最艰难的一段路。 他不再犹豫,转身,面向群臣,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当他拂开龙袍下摆,缓缓坐下时,触感冰凉坚硬,视野骤然开阔,殿下黑压压的人群尽收眼底。这一切,依旧有些不真实。 登基大典在庄严肃穆中继续进行。胤禛——此刻已是雍正皇帝——更衣后,御太和殿,接受王公百官进表贺礼,颁诏天下,改次年为雍正元年。整个过程,康熙始终坐在一侧,静静地看着,偶尔咳嗽几声,脸上却带着一种卸下万钧重担后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礼成,雍正皇帝恭送太上皇康熙还宫。当康熙的御辇离开太和殿广场时,雍正独立于丹陛之上,俯瞰着他的江山与臣民。春风仍寒,他却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在胸中涌动。这条路,终于走到了起点,而领他走到这里的人,正在渐渐远去。 登基大典后,诸事繁杂。雍正皇帝宵衣旰食,迅速接管了所有政务。半月后的一日午后,他轻车简从,再次来到畅春园。此番前来,身份已截然不同。 康熙正在湖边暖阁晒太阳,身上盖着厚毯,气色比前些日子似乎还好些,见雍正进来,脸上露出淡淡笑意:“皇帝来了,坐。” 雍正行过礼,在康熙身边坐下,接过宫人手中的热毛巾,依旧如从前般为父皇擦拭手脸。康熙安然受之,闭着眼问道:“朝事都还顺手?” “有皇阿玛打下的根基,儿臣……儿子按部就班,尚可应付。”雍正答道,语气里带着恭敬,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分享与求证的渴望,“只是千头万绪,总怕有疏漏。” “慢慢来,不着急。”康熙睁开眼,看着他,“你现在是皇帝了,要有皇帝的决断。事事问朕,反倒不好。” 雍正沉默片刻,终于切入今日想谈的正题:“皇阿玛,儿子今日来,是想……是想请示关于大哥和二哥的安置。” 康熙目光微动:“哦?你想如何?” 雍正斟酌着语句:“大哥囚禁多年,二哥也久居咸安宫。如今新朝伊始,儿子想……可否施以恩典,释放他们,并酌情赐予爵位,儿子想,复大哥直郡王爵位,封二哥为礼亲王。”他特意用了较高的爵位,以示宽厚。 康熙听了,久久没有言语,只是望着湖面初融的冰凌出神。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康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放,或是不放;封,或是不封;封什么爵位……这些都是你的事了。你如今是皇帝,乾纲独断,无需再来问朕。”他顿了顿,语气转深,“不过,既然你问了,朕便多说一句。老大心术,朕从未放心;老二当过太子,名分犹在。你初登大宝,宽仁是好事,但宽仁亦需有度。贝子、郡王,已是天恩浩荡。直郡王、礼亲王……位份太高,于朝野观瞻,于后世安定,未必是福。” 这话说得含蓄,却如重锤敲在雍正心上。他立刻明白了父皇的深意。给过高的爵位,不仅可能让这两位敏感的兄长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也会让天下人、让其他兄弟、让后世子孙对新帝的权威和“正统性”产生不必要的联想与比较。恩出上位,但恩泽太过,反而可能成为祸根。 “儿子……明白了。”雍正肃然道,“是儿子考虑不周。” 康熙摆摆手:“你心存仁厚,是好的。具体如何做,你自己权衡。朕只是提醒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一举一动,皆关天下。有时候,稳,比仁更重要。”他说完,似有些疲惫,重新闭上了眼睛。 雍正知道,这次谈话该结束了。他为康熙掖了掖毯子角,轻声道:“皇阿玛好生休养,儿子过些时日再来看您。” 离开畅春园的路上,雍正一直在思索康熙的话。最终,他心中有了决断。 回到紫禁城,雍正即刻着手处理兄弟封爵之事。他首先下旨,释放在宗人府圈禁多年的大阿哥胤禔,赐府邸居住,封为固山贝子。旨意中肯定其“早年也曾效力”,但对其过失亦不讳言,恩威并施,给了自由和爵位但没有权力。同时,释放二阿哥、废太子胤礽出咸安宫,封为多罗礼郡王,准其奉养家眷,安度余生。旨意强调“皇考素念亲情”,新帝不过是“仰体圣心”,将恩典归于康熙,既全了孝道,也显了新帝的宽仁。 此旨一下,朝野颇多赞誉,认为新帝仁厚,顾念手足。 紧接着,对其他兄弟的封赏也陆续明发: 三阿哥胤祉,晋封和硕诚亲王。 五阿哥胤祺,封和硕恒亲王。 七阿哥胤祐,封和硕淳亲王。 十阿哥胤??,封和硕敦亲王。统领兵部。 十二阿哥胤祹,封多罗履郡王。 十三阿哥胤祥,封和硕怡亲王,并命其总理户部、京畿水利等紧要事务,显见倚重。 十四阿哥胤禵,封多罗恂郡王。胤禵自西北回京后一直低调,新帝登基大典他依礼参加,之后便去畅春园给康熙请安,并无激烈言行。此番封郡王,虽不及亲王显赫,但也算保全了体面,他平静接旨,未置一词。 十五阿哥胤禑,封多罗愉郡王。 值得注意的是,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并未出现在封爵名单中。众人心知肚明,却也无话可说。 对于后宫,雍正尊嫡福晋乌拉那拉氏为皇后,居景仁宫。侧福晋年氏封贵妃,李氏封齐妃,宋氏封懋嫔等,各有册封。 新帝登基,普天同庆,但永和宫却仿佛被遗忘在角落。德妃乌雅氏自康熙晚年被斥“神志不清”后,处境愈加尴尬。胤禛登基后,依礼遣官祭告天地、宗庙、社稷。封了太后,但实际的尊封典礼却并未立即举行,德妃也并未如常理般移居太后应住的宫殿。 紫禁城内对此讳莫如深。直到雍正元年四月末,登基不足三月,深居永和宫的德妃乌雅氏“突发急症”,太医院束手,竟于数日内薨逝。消息传出,外界虽感突然,但念及其“久病多年”,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丧仪按妃礼操办,虽隆重,却总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仓促与冷清。 对于德妃的一切不合礼制、不合常规的事情,不知道新帝与太上皇是如何商议的,但是所有人都诡异的保持安静,无人敢有异议,就连和德妃感情深的十四爷,也只是默默参加丧礼,只是听说回府后时常醉酒。 无人敢深究其“急症”究竟为何。敦郡王府内,已为三个孩子母亲的若曦听闻消息,抱着咿呀学语的乌那希,望着紫禁城方向,心中掠过一丝寒意。她想起多年前那个睿智深沉的帝王,想起他谈及后宫干政时的冷厉,想起他对德妃“神志不清”的最终评断。一个多情又薄情、仁慈又冷酷的帝王形象,在她心中愈发清晰。她隐约猜到这突如其来的“病逝”背后可能的手笔,但这份猜测,她永远只能压在心底,连对老十都不敢轻易言说。 德妃薨逝后,太上皇康熙皇帝下旨,追尊其为“孝恭仁皇后”,祔葬景陵,未来与自己合葬。新帝写了追思的旨意,写得情辞恳切,感念“诞育之恩”,尽述“淑德”。朝野上下,皆赞新帝纯孝。 雍正元年夏,朝政已稳步运转。雍正皇帝勤政之名日显,每日召对臣工至深夜,朱批奏折动辄千言。 这一日,雍正召怡亲王胤祥、大学士马齐、隆科多等心腹重臣于养心殿西暖阁,商议国本大事。 “朕承嗣大统,已逾半载。国本之事,关乎社稷长远,宜早定宜。”雍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几位重臣对视一眼,皆知皇帝心意已决。怡亲王胤祥率先道:“皇上圣明。皇长子弘晖阿哥,乃皇后所出,嫡长名正,品性端方,勤学仁厚,堪为天下表率。” 马齐、隆科多等人亦纷纷附议。雍正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属于父亲的柔和神色,随即肃然道:“既如此,便着礼部、翰林院拟旨,册封皇长子弘晖为皇太子,正位东宫。待太后丧期届满,择吉日行册立大典。” “臣等遵旨!” 旨意旋即明发天下。同时,雍正亦下旨,封皇三子弘时为多罗贝勒,皇四子弘历为多罗贝勒。恩泽均沾,却主次分明。 消息传到敦郡王府,若曦正指挥下人收拾过冬的衣料。听闻弘晖被立为太子,她手中理着的锦缎滑落在地,怔了半晌,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仿佛一块悬了多年、重逾千钧的巨石,终于稳稳地、彻底地落了地。 “稳了……”她低声自语,眼眶竟有些发热。她知道,那个历史上励精图治又背负争议的雍正时代,就此真正拉开了序幕。而属于她所知的那个未来的乾隆时代,其序章,也在此刻悄然写定。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大局砥定,国本已固。 窗外,雍正元年的秋日晴空,高远而澄澈。 第82章 康熙皇帝驾崩 雍正元年十一月十三日夜,畅春园。 冬夜的风刮过园林,卷起枯枝败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澹宁居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的沉重与寒意。药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沉水香,形成一种令人心头发窒的气味。 太医院院正孙之鼎跪在寝殿外间的青砖地上,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因恐惧和悲伤而颤抖:“梁公公……皇上……太上皇的脉象,已是……已是油尽灯枯之象,尺肤不温,呼吸浅促……微臣……微臣实在……无力回天了……”这位侍奉了康熙大半辈子的老太医,此刻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梁九功站在内殿门口,身形佝偻,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呜咽冲出喉咙。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天终会到来,可当它真的迫在眉睫时,那巨大的悲痛与虚空还是几乎将他击垮。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声线,对身边最得力的小太监道:“快!快马加鞭,进宫!禀报皇上……太上皇……怕是不好了!” 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梁九功转身,轻轻推开内殿的门。昏黄的烛光下,康熙静静地躺在龙榻上,双目微阖,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这位缔造了“康熙盛世”、在位六十一年的传奇帝王,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梁九功蹑足上前,用温热的巾帕,极其轻柔地擦拭康熙毫无血色的额头。泪水无声地滑过他布满皱纹的脸颊。他还记得太上皇年轻时纵马驰骋的英姿,记得他运筹帷幄时的果决,记得他教导皇子时的严厉与偶尔流露的慈爱……六十一年,弹指一挥间。 紫禁城,养心殿。 雍正皇帝还未歇息,正就着灯火批阅奏折。当苏培盛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带着哭腔禀报畅春园急讯时,雍正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掉在奏折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他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才扶住御案。 “备驾!即刻去畅春园!”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随即又厉声补充,“传朕口谕,所有在京亲王、郡王、贝勒、贝子……所有阿哥,即刻赶往畅春园!皇后、太子、太子妃……还有永煦,随朕同行!” 夜色中的北京城被急促的马蹄声和开启宫门、府门的沉重声响惊醒。一盏盏灯火在各府邸亮起,一辆辆马车、一匹匹快马,从四面八方涌向西北郊的畅春园。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恐慌与无尽悲凉。 雍正的车驾最先抵达。他几乎是跳下马车,来不及等皇后乌拉那拉氏和太子弘晖等人,便疾步冲向澹宁居。皇后牵着皇长孙永煦,与面色凝重的太子弘晖、太子妃富察氏紧随其后。 踏入内殿,看到榻上形销骨立的父皇,雍正只觉得心肺都揪在了一起。他快步上前,重重跪在榻前,握住康熙冰凉的手,颤声呼唤:“皇阿玛!皇阿玛!儿子来了……儿子来了……” 康熙的眼皮似乎动了动,却没能睁开,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气音。 紧接着,得到消息的皇子们陆续赶到。诚亲王胤祉、恒亲王胤祺、淳亲王胤祐、敦亲王胤??、履郡王胤祹、怡亲王胤祥、恂郡王胤禵、愉郡王胤禑……连刚刚获释不久的胤禔,以及多罗礼郡王胤礽,还有久未出现的八阿哥、九阿哥也都前来。众人依序跪满内殿及外间,黑压压一片,人人面色惨白,神情悲戚。曾经所有的恩怨、争斗、隔阂,在这生死面前,似乎都被暂时搁置,只剩下血脉相连的悲恸与即将失去至亲的惶恐。 胤礽跪在较前的位置,望着榻上那个曾经被他视为天、又与他反目成仇、最终又给了他一丝生路的皇父,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蜿蜒而下。胤禵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胤??紧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眼圈通红。胤祥早已泪流满面,却强忍着不发出声音。 梁九功俯身在康熙耳边,用极轻的声音禀报:“太上皇,皇上来了,皇后、太子、皇长孙都来了……阿哥们……也都来了……都在呢……” 奇迹般地,康熙那绵软无力的手指,在雍正掌心极其轻微地勾动了一下。雍正浑身一颤,连忙凑近:“皇阿玛!您听得见吗?我们都在这儿!您看看我们!” 康熙的眼睫颤动得厉害,终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隙。那双曾经睿智深邃、洞悉万方的眼睛,此刻已浑浊不堪,失去了所有神采,只是茫然地对着帐顶,仿佛在透过那明黄的绸缎,看向某个遥远的虚空。 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康熙的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声音发出。他的意识,仿佛正沉入一片光怪陆离的迷雾。一生六十九载的漫长岁月,六十一年的帝王生涯,那些辉煌的、艰难的、得意的、痛楚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在他即将熄灭的灵台中飞速闪现—— 八岁登基时坐在过高御座上的惶惑;祖母孝庄太皇太后温暖而坚定的手;擒鳌拜时的惊心动魄;平定三藩时的日夜焦灼;收复台湾时的意气风发;亲征噶尔丹时的金戈铁马;治理黄河时的殚精竭虑;教导太子保成骑射时的天伦之乐;废太子时的痛心疾首;九子夺嫡时的无奈与失望……还有那些早已故去的容颜:皇阿玛顺治帝,皇额娘孝康章皇后,皇祖母,挚爱的孝诚仁皇后赫舍里氏,温婉的孝懿仁皇后佟佳氏…… 功过是非,千秋功业,爱恨情仇……一切的一切,都在此刻奔涌而来,又即将归于永恒的沉寂。 “保……成……”一个极其微弱、模糊不清的音节,从康熙干裂的唇间逸出。 跪在下方的胤礽如遭雷击,猛地抬头,涕泪交流,膝行上前几步,哽咽难言:“皇阿玛……儿臣在……儿臣是保成……” 康熙的目光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落在了胤礽苍老悲戚的脸上。他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抬起,却终究无力。雍正会意,轻轻将父皇的手,放在了胤礽颤抖着伸出的手中。 两双都曾执掌过天下权柄、如今却同样苍老衰弱的手,以这样一种方式,隔阂多年后再次相触。康熙的嘴唇又动了动,气息微弱却清晰了一些:“好……好的……” 胤礽再也忍不住,伏地痛哭:“儿臣……遵旨!皇阿玛……您放心!您放心啊!” 康熙的目光,缓缓移向一直紧紧握着他另一只手的雍正。他的眼神依旧涣散,却仿佛凝聚起最后一点气力,要将眼前这个儿子的面容刻入灵魂深处。他张了张嘴,雍正立刻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江……山……交给……你了……”声音断续,却一字一字,重重敲在雍正心上,“皇阿玛……累了……” 雍正泪如雨下,紧紧握着父亲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皇阿玛……您别这么说……您会好的……大清需要您……儿子需要您……” 康熙的嘴角,似乎极其艰难地、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想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却终究没能成形。他的目光再次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殿顶,看向了冥冥之中的所在。他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浅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然后,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吐出了清晰却飘渺的最后一句话: “老祖宗……您……来接孙儿了……” 他的目光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那里,仿佛有他最敬爱的祖母孝庄太皇太后的身影。 “玄烨……没有愧对……大清的列祖列宗……” 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是一个帝王对自己一生的终极总结。 “孙儿……尽力了……” 最后三个字轻若蚊蚋,尾音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他那一直微微起伏的胸膛,终于彻底平静下来。握着雍正和胤礽的手,也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力道,软软地垂落。 那双看尽人间繁华、历经世事沧桑的眼睛,缓缓地、永远地阖上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梁九功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踉跄着扑到榻边,颤抖着手探向康熙的鼻息。片刻后,他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哀嚎:“太上皇……驾崩了——!!!” 这一声,如同惊雷劈开了死寂,也劈开了所有人强撑的堤防。 “皇阿玛——!!!” 雍正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悲呼,伏倒在康熙尚有余温的身躯上,肩背剧烈颤抖。紧接着,皇后、太子、所有皇子、皇孙……殿内殿外,哭声震天动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畅春园的冬夜。那哭声里,有失去至亲的锥心之痛,有对一代雄主逝去的无限悲恸,也有对自己未来命运的茫然与恐惧。 雍正元年十一月十三日戌时,清圣祖仁皇帝爱新觉罗·玄烨,于畅春园澹宁居溘然长逝,享年六十九岁。一个时代,就此终结。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大清帝国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与繁忙的国丧礼仪之中。雍正的悲痛是实实在在的,他数日不食,哭得几乎昏厥,坚持亲自为康熙小殓、大殓。梓宫奉安于乾清宫,雍正率诸王、贝勒、贝子、公、文武大臣,朝夕哭临。京官素服二十七日,百日剃头。民间摘冠缨、服缟素,禁宴乐、嫁娶。 葬礼完全按照《大清会典》中皇帝的最高规格进行,极其隆重繁复。从畅春园奉移梓宫至景山寿皇殿暂安,沿途设帷幔,诸王以下各官、军民耆老俱沿途跪哭。雍正亲自执绋前行。最终,康熙帝的梓宫将按制奉移清东陵,葬于景陵。 守孝期间,雍正因悲伤过度,加之劳累,果然病倒了。高烧不退,咳嗽不止,急坏了皇后与太医。朝政一时由太子弘晖与怡亲王胤祥共同署理。令人意外的是,敦亲王胤??在这次国丧中,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沉稳与担当。 他没有像过去那样“不着调”,而是严格按照礼制,日日进宫哭临,一丝不苟地守孝茹素。原本略显圆润的脸颊迅速清减下去,眼神却多了几分沉静。晚间回府,他也沉默了许多。 这夜,若曦端着一碗清淡的粥品来到书房。胤??正对着康熙生前赐给他的一柄玉如意发呆。烛光下,他的侧影显得格外孤寂。 “爷,用点粥吧,您晚膳又没怎么动。”若曦轻声道。 胤??转过头,看着她,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他拉过若曦的手,让她坐在身边,将头靠在她肩头,像个迷路的孩子。过了许久,他才闷闷地开口,声音沙哑:“若曦……我小时候,额娘温僖贵妃就去了。印象里,她总是病着,对我笑的时候都少。是皇阿玛……皇阿玛虽然儿子多,可对我也算疼爱,由着我性子胡闹,犯错了他骂归骂,却从没真的厌弃过我……” 他的声音哽咽了:“可现在……皇阿玛也走了。爷再也没有阿玛,也没有额娘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像皇阿玛那样,一边骂我混账,一边又护着我了。” 若曦听得心头发酸,她轻轻抚摸着胤??的背,柔声道:“爷,您还有福晋,还有我,还有弘晞、弘暄、乌那希他们,府里这么多孩子,都仰望着您呢。太上皇虽然不在了,可他对您的疼爱和期望,都在天上看着您。您得好好的,把日子过好,把孩子们教导好,把皇阿玛留给您的这份家业守住,这才是真正的孝顺。” 她顿了顿,看着胤??的眼睛,认真道:“而且妾身觉得,爷经此一事,真的长大了,像个能担事的男子汉了。十三爷那边忙不过来,您不也主动去帮忙协理些旗务和兵部的善后事宜了吗?皇上和十三爷都夸您呢。” 胤??怔了怔,将若曦搂得更紧了些,喃喃道:“是啊……爷得立起来。皇阿玛不在了,四哥……皇上他也不容易,十三弟身子骨也不算顶好。爷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混日子了。” 他似乎在这一刻,真正完成了从被庇护的皇子到支撑家族的亲王的心境转变。 朝堂上,也因康熙的驾崩而发生着微妙变化。原本或许还存有零星念想的八爷党残余人马,在这样举国哀悼、新帝孝行感天、太子地位稳固、连敦亲王都开始厉害起来的局面下,彻底沉寂了下去。胤禩、胤禟闭门不出,异常安分。整个权力过渡,在悲痛的氛围中,竟显出异乎寻常的平稳。 雍正皇帝的病,在皇后的精心照料和太医的全力诊治下,慢慢好转。待他能重新临朝听政时,已是来年开春。乾清宫宝座上的皇帝,形容清减,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更加深邃冷峻,仿佛经过一场彻骨寒痛的淬炼,洗去了最后一丝犹疑与温度。 “冷面帝王”的威仪,自此真正深入人心。他处理政务更加雷厉风行,推行新政的决心也越发坚定。那些在康熙晚年积弊已久的问题,开始被逐一摆上案头,等待一场疾风骤雨般的变革。 怡亲王胤祥与敦亲王胤??肩上的担子,随着皇帝康复而逐渐减轻。但两人经此一役,默契与信任却增进了不少。胤祥欣赏十哥关键时刻的靠谱与担当,胤??也真心佩服十三弟的才干与忠诚。 二十七个月的大丧之期终于过去。释服那天,胤祥主动邀约胤??:“十哥,丧期过了,心里这口气憋了太久,弟弟请您喝顿酒,去去晦气,也算……告慰皇阿玛在天之灵,让他看看,他的儿子们,都还好。” 胤??重重点头:“好!爷也正想找你说说话!” 两人就在怡亲王府的后园水榭里,摆了几样清淡小菜,烫了一壶醇厚的梨花白。没有外人,兄弟二人相对而坐。 第一杯酒,齐齐洒在地上,敬告皇父。 第二杯酒,两人默默饮尽,千言万语,都在酒中。 几杯下肚,话匣子才打开。胤??叹道:“老十三,不瞒你说,皇阿玛刚走那会儿,爷心里空落落的,真不知道以后日子该怎么过。好像天塌了一半。可现在想想……或许皇阿玛正是用这种方式,逼着我们这些长不大的儿子,赶紧把脊梁骨挺直喽。” 胤祥给他斟满酒,深有同感:“十哥说得是。皇阿玛在时,总觉得天大的事有他顶着。如今他不在了,才真正明白什么叫‘责任’二字。四哥……皇上他,也不容易。”他压低声音,“新政阻力重重,他又是个追求极致、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咱们做兄弟的,得多替他分担,把底下稳住。” 胤??拍着胸脯:“这你放心!别的不敢说,旗里那些老家伙,还有兵部那几个刺头,爷现在去说道,他们好歹得给几分面子!谁再敢阳奉阴违,爷第一个不答应!”此时的敦亲王,眉宇间再无往日嬉闹,只有一片经过沉淀的郑重。 胤祥欣慰地笑了,举杯道:“有十哥这句话,弟弟就放心了。来,十哥,弟弟敬你!敬咱们兄弟,往后齐心协力,辅佐皇上,守好皇阿玛打下的这片江山!” “好!齐心协力!”胤??豪爽地碰杯,一饮而尽。 酒意微醺,夜风清凉。水榭外,一池残荷待春生。旧的时代已然落幕,带着无尽的辉煌与遗憾;新的时代正在展开,充满未知的挑战与希望。而曾经那群在康熙羽翼下争斗、成长的皇子们,也终于在这场巨大的失去中,被迫或主动地,完成了各自的蜕变,准备迎接属于他们和大清的命运篇章。 第83章 皇家兄弟 雍正二年的春,似乎比往年来得迟缓些。贝子府的庭院里,几株老树才刚抽出些鹅黄的嫩芽。胤禔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常服,坐在廊下的躺椅里,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孙子兵法》,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虚虚地投向高墙外那片被切割成四方形的、灰蒙蒙的天空。 晨风吹过,带着料峭寒意。他仿佛又嗅到了漠北的风沙气息,听到了战马的嘶鸣与将士的呼喝。那时他多么年轻,多么意气风发,随皇阿玛远征噶尔丹,立下战功,获封直郡王,朝野瞩目,何等风光……可后来呢?为了那个位置,他像着了魔,行镇魇之事,手足相残,最终被皇阿玛亲手圈禁,一关就是十几年。 “阿玛,早春风寒,您还是进屋里坐吧。”弘昱捧着一件外袍走过来,轻声说道。弘昱已近而立之年,面容酷似其父年轻时的刚毅,眼神却沉稳得多,带着长年压抑生活留下的谨慎与忧色。康熙四十七年,弘昱突然病重,是现在的皇帝也就是当初的四爷知道后遣太医去宗人府救治的。因此弘昱对他四叔是很感激的。 胤禔回过神来,看了儿子一眼,接过外袍披上,淡淡道:“无妨。在屋里,总觉得闷。”他的声音已失却了当年的洪亮,变得有些沙哑低沉。这些年圈禁生涯,磨掉了他所有的锋芒,只留下一具沉默寡言的躯壳和一颗早已千疮百孔、却仍会偶尔泛起波澜的心。 弘昱在他身边的小凳上坐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昨日……宫里递了话,说儿子补了西北军前效力员额,不日就要启程了。”他顿了顿,抬眼观察父亲的神色。 胤禔握着书卷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弘昱,眼神复杂至极——有惊愕,有担忧,有久违的激动,更有深不见底的恐惧。“西……西北?谁的主意?”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皇上的旨意。十三叔怡亲王亲自交代的,说是子承父业,让儿子去历练一番。”弘昱垂下眼,不敢看父亲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他知道父亲在想什么。父亲的身份太敏感了,曾经手握兵权、对储位有野心的长子,如今虽被放出,但任何与军队的瓜葛都可能引来猜忌甚至灾祸。皇上此举,是恩典,还是试探?抑或是……将他这个儿子远远打发走? 胤禔闭上眼,胸膛起伏。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中的激烈情绪已褪去大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认命的了然。“皇上……这是好意,我确实不如他。”他苦笑一声,“也好……也好。西北天地广阔,是男儿建功立业的地方。总比困在这四方院子里强。”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很重,“去了那边,记住,少说话,多做事。别学你阿玛……别妄想不该想的,老老实实挣一份前程。” “儿子明白。”弘昱眼眶微热,郑重应下。 这时,管事嬷嬷搀着一位白发苍苍、身穿贵太妃品级常服的老妇人从内院走来,正是胤禔的生母惠妃纳喇氏,如今已被雍正尊封为惠贵太妃。自康熙驾崩、先帝嫔妃移宫安置以来,她便得了恩典,出宫到儿子府上荣养。 “又在院子里吹风。”惠贵太妃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随即落在弘昱身上,满是慈爱与不舍,“昱儿的事,我都听说了。去吧,好孩子,到外头闯荡闯荡。你皇玛法当年,最欣赏的就是能在战场上立功的儿孙。”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感慨,“只是……千万保重自己。你阿玛年纪也不小了,可受不了刺激,战场刀剑无眼,你得勤练武功啊。” 胤禔起身扶住母亲:“额娘放心,弘昱知道轻重。”他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因为年迈而微微佝偻的身躯,再看向即将远行的儿子,心中那点关于疆场、关于权力的残梦,终于彻底熄灭了。他如今只是惠贵太妃的儿子,弘昱的父亲。守住这个家,让母亲安度晚年,让儿子平安归来,就是他余生全部的意义。至于其他……他望向紫禁城的方向,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四弟,心思深沉如海,他永远也猜不透,也不想再猜了。 与老大的落寞谨慎不同,诚亲王府则是一派祥和书卷气。胤祉如今兼管着礼部一部分事务,主要是编书、修史、典礼仪制这些他最为醉心的“清贵”差事。他本就学问渊博,尤精历算、律吕,如今更是如鱼得水。每日下朝归来,便泡在自家藏书楼或礼部档案库中,与一干翰林编修探讨学问,其乐融融。 “三哥如今可是名副其实的‘书海王爷’了。”这日,履郡王胤祹来访,见他案头又堆起小山高的古籍,不由打趣。 胤祉从书卷中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水晶眼镜,这可西洋进贡的稀罕物,笑道:“十二弟莫要取笑。这些才是正经事。打打杀杀、争来斗去,朝堂事务非我所长,也非我所愿。如今能安安静静做些学问,整理些典籍,于国于己,都是幸事。”他语气坦然,眼神清明。经历康熙末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储位之争,目睹了兄弟们的起落生死,他早已将那份若有若无的心思深深埋藏。如今新帝虽严厉,但对他这样安分守己、又确有才学的兄长,倒也优容。母亲荣妃现尊为荣贵太妃,也接出宫来奉养,府里妻妾和睦,儿孙绕膝,这样的日子,他已十分满足。 相比之下,宜妃郭络罗氏的境遇,则显得诡异而凄惶。 自康熙驾崩,先帝嫔妃或移居慈宁宫、寿康宫等太后太妃宫殿群,或由成年皇子接出宫奉养。宜妃所出的五阿哥胤祺,已封恒亲王,亲自进宫请求接母亲到王府荣养。雍正准了,尊其为宜太妃。 然而,宜太妃却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错愕的决定。她拒绝了五阿哥的孝心,执意要去已革爵、但仍保有府邸的九阿哥胤禟府中。理由倒也说得过去:“老九如今没了爵位,福晋又早逝,身边没个体己人照料,我去看着他,心里踏实。”言语间,仍是毫不掩饰对幼子的偏爱。 雍正听了禀报,沉默片刻,只道:“准。人伦孝道,顺其心意便是。”不仅准了,还额外开恩,为胤禟指了一门婚事,将一位出身中等但家风清正的马佳氏女子指给他为继福晋,算是给形同圈禁的胤禟一点体面,也让他府里有个正经主事的女主人。 可奇怪的事情,就从宜太妃入住九贝子府开始。 起初只是夜里睡不安稳,时常惊醒,说梦到“黑漆漆的地方,有人哭”。伺候的老嬷嬷以为她是换了环境不习惯,或是思念先帝,好言宽慰。可渐渐地,情况越来越糟。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帐顶,口中念念有词,仔细听去,尽是些破碎的句子:“不是我……别来找我……”“皇上……臣妾知错了……”“老九……我的儿啊……” 白日里,她时而清醒,能正常用膳说话,只是精神萎靡,眼神惊惶;时而便糊涂起来,对着空气说话,时而哭时而笑,有时竟将丫鬟认作早已死去的宫人,厉声斥骂。 胤禟心急如焚,延请多位太医诊治。太医们诊脉后,皆眉头紧锁,脉案上写的多是“肝郁气滞,痰迷心窍”、“思虑过度,心脾两虚”,最严重的也不过是“忧思过重,痰火扰心”。开的方子无非是安神定惊、疏肝解郁的药剂,吃下去似有些微效果,但不过几日,又故态复萌,甚至愈发严重。 “一群废物!”胤禟气得在书房摔了药碗,面目狰狞。他绝不相信额娘只是简单的“忧思过重”。先帝在时,额娘何等精明强干,神采奕奕?怎么一出宫,到了自己府上,就变成这副模样?他疑心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或许是新帝的敲打,或许是其他仇家的报复。他像困兽般在府里彻查,饮食、用具、熏香、近身伺候的人……里里外外查了数遍,甚至动用了从前留下的一些隐秘人手,却一无所获。一切似乎都正常,可额娘就是一天天憔悴、疯癫下去。 更让胤禟烦躁的是,外界不知何时起了流言,说九阿哥命硬,克妻又克母。先前福晋董鄂氏年纪轻轻就病逝了,如今亲生母亲刚到府上不久也疯癫了,可见是他命中带煞,亲近谁谁就遭殃。流言隐约传进胤禟耳中,他暴怒如雷,在府里咆哮:“查!给爷查是哪个杀才造的谣!查出来,爷要将他千刀万剐!”可流言如风,无孔不入,又如何能查得清源头?这污名,像是附骨之疽,牢牢粘在了他身上。 与九阿哥府的纷乱惶惑相比,曾经的八阿哥、如今的“闲散宗室”胤禩的府邸,则是一片死水般的寂静。府门常年紧闭,鲜有访客。雍正没有给他任何爵位,但也没有进一步苛待,该有的份例一应照旧,衣食无忧。只是这份“无忧”,透着无尽的萧条与冷清。 胤禩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精气神,迅速地衰老下去。他常日待在书房,不读书,不写字,只是枯坐,望着窗外一方狭窄的庭院出神。福晋郭络罗氏早逝,侧室、侍妾们死的死,病的病,如今府里除了些老仆,便只有弘旺还算是个伴。可弘旺也因父亲处境,变得沉默寡言,小心翼翼。 偶尔,胤禟会悄悄过来。兄弟二人对坐,常常无言。胤禟眼中还有未熄的不甘与愤懑,胤禩眼中却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这一日,胤禟又来,说起额娘病情和外界流言,越说越激动,眼中布满红丝:“八哥!你说,是不是他?是不是他搞的鬼?用这种阴毒法子折磨额娘,败坏我的名声!” 胤禩缓缓转动着手腕上一串早已磨得光滑的佛珠,那是明慧生前为他求的。他抬眼,目光空茫地看着激动的弟弟,声音沙哑:“老九,算了。” “算了?怎么算?额娘她……” “是我们先算了。”胤禩打断他,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头发冷,“从我们开始争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今日。争输了,便是满盘皆输。宜太妃娘娘……不过是受了牵连。”他顿了顿,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极深的痛楚,“或许,是我们连累了她,也或许,本就是娘娘自己生病了,你不是什么也没有找到吗?” 胤禟怔住,看着八哥死水般的眼睛,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数日后,一份笔迹工整、措辞恳切的奏折,递到了雍正的御案前。是胤禩亲笔所书,恳求皇上允准他舍俗出家,前往京西檀柘寺修行,余生青灯古佛,为皇考祈福,也为自身赎罪。 雍正看完奏折,久久不语。最终,朱批只有一个字:“准。”同时下旨,其子弘旺,封为固山贝子,以示天家恩泽。 消息传出,胤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疯了一样冲到八阿哥府,却见胤禩已换上了一身朴素的灰色布衣,正在默默整理几卷简单的行李。 “八哥!你疯了不成?你真的要去当和尚?你就这么认了?那我们这些年……我们……”胤禟抓住他的手臂,眼眶赤红。 胤禩轻轻拂开他的手,动作缓慢却坚定。他看向这个唯一还时常来看自己的弟弟,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近乎悲悯的情绪。 “老九,你看看我。”胤禩指了指自己,“我这一生,争强好胜,自以为聪明,自以为能赢。可到头来,我谁也没有对得住。”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剖开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我对不住皇阿玛的期望。他抬举我,我却用皇阿玛的信任结党营私,窥伺神器,让他晚年伤透了心。” “我对不住我额娘。她出身卑微,用尽手段,在宫里谨慎了一辈子,就指望我能有出息,让她脸上有光。可我却把她卷进这滔天祸事里,让她担惊受怕,最后……郁郁而终。” “我对不住明慧。她对我一片痴心,把整个郭络罗家都绑在了我的战车上。可我给了她什么?她本是骄傲的,明媚的,最后年纪轻轻就……是我先负了她....又因负了她有愧又纵容的她戕害别人。” “我对不住若兰,对不住那些因为我卷入争斗而早早凋零的女子,对不住我那些未能出世就夭折的孩儿……”他的声音哽咽了,“还有那些依附我的门人,他们中有多少是真正的贤才?有多少是借我的名头贪赃枉法、鱼肉百姓?那些因他们而家破人亡的百姓,这笔账,难道不该算在我这个源头头上吗?” 胤禟被他这一连串的“对不住”震得说不出话来。 胤禩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老九,你还不明白吗?所有的罪孽,源头都是我的野心。是我不自量力,去妄想那根本不属于我的东西。争都争的不光明正大,走了歪路。我像着了魔,拖着身边的人一起往下坠,害了所有人。” 他望向窗外高墙外的天空,眼神飘渺:“我曾想过一死了之。可是,死又能如何?不过是逃避。还不如留着这残躯,去佛前忏悔,为他们,也为那些因我间接受害的芸芸众生,诵经祈福。但愿他们来生……都能平安喜乐,别再遇到我。” 这番话,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他不再看呆若木鸡的胤禟,提起小小的包袱,转身向府门外走去。背影萧索,却有一种彻底放下的、诡异的平静。 胤禟站在原地,看着八哥消失在门口的光影里,浑身冰凉。八哥的话像冰水,浇熄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不甘的火苗,只剩下一片茫然与空洞。是啊,争了这么多年,他们到底得到了什么?额娘疯了,八哥出家了,自己背着“克亲”的污名,困守在这令人窒息的府邸里……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府中,刚进门,就听见后院传来凄厉的哭喊和瓷器碎裂的声音。丫鬟惊慌来报:“爷!太妃娘娘又犯病了!砸了好多东西,谁都近不了身!” 胤禟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额角青筋暴跳。他冲进后院,只见宜太妃披头散发,穿着中衣,赤脚站在满地狼藉中,眼神狂乱,指着虚空尖声叫骂:“滚!你们都滚!黑心肝的!害了我儿子!皇上……皇上饶命啊!臣妾再也不敢了!” 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宠妃的威仪? “额娘!”胤禟又急又痛,上前想去扶她。 宜太妃却猛地后退,惊恐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一般:“你是谁?你别过来!你是来索命的吗?走开!走开!”她随手抓起一个碎瓷片就要往自己手腕上划。 下人慌忙夺下。胤禟看着母亲疯癫的模样,再想起八哥决绝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烦躁几乎将他淹没。他猛地转身冲出屋子,对管家吼道:“去!去恒亲王府!请五哥!把额娘接走!我伺候不了了!” 然而,管家带回的回复却让他如坠冰窟。恒亲王胤祺拒绝了,理由冠冕堂皇:“福晋近日旧疾复发,需静养。府中孩子也多,闹腾。且蒙古王公不日来朝,礼部与理藩院事务繁杂,为兄需从旁协助,实在分身乏术,恐怠慢了额娘。还是请九弟多多费心。” 胤禟气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这不过是托词。五哥府上那位五福晋他塔喇氏,多年来受尽额娘磋磨,罚跪、挨饿是常事,甚至在冬日里被罚跪在冰凉的石板上,落下了严重的风湿和体弱的毛病。从前有太后在压着,额娘还稍有收敛,太后一去,额娘便变本加厉。五哥性子温吞愚孝,又不得皇阿玛特别关注,竟就任由福晋被折磨。如今新帝登基,五福晋想必是再也忍不下去。据说五福晋以死相逼,五哥这才不敢接额娘过去。 “好……好一个夫妻情深,好一个孝顺儿子!”胤禟怒极反笑,眼中却是一片悲凉。这就是报应吗?额娘偏疼他,冷落五哥,如今她疯了,最想依靠的儿子束手无策,而那个被她苛待的儿子和儿媳,却关起了门,过自己的清净日子去了。 他挥退下人,独自站在冰冷寂静的庭院里。初春的风依旧刺骨,远处隐隐传来宜太妃间歇的、含糊的哭嚎与呓语。这声音,日日夜夜,仿佛永无止境。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何况是这样一个时而疯癫、时而可怖的母亲?胤禟不知道,自己这份被偏爱的“福气”,还能支撑他“孝顺”多久。 当初太上皇大行,十四爷收到了圣旨,父皇遗命,守陵思过。这事十四早就知道,明白这是真的皇阿玛的旨意,并非新帝排挤,所以很是沉静的收拾东西去了皇陵。离开了波谲云诡的朝堂,离开了紫禁城,也离开了西北的风沙与壮志,前路是青山寂寂,松柏森森。或许在那里,才能真正得到平静——无论是主动寻求,还是被迫给予的平静。 新朝的阳光普照大地,照亮了紫禁城的金瓦,也照进了每一座王府宅院的深深庭院。阳光之下,每个人的命运都在继续,带着过去的烙印,走向各自未知却又似乎早已注定的门槛。荣辱、恩怨、疯癫、顿悟、沉寂……如同一曲复杂而苍凉的和声,在雍正朝初年的天空下,幽幽回响。 第84章 躺赢人生 雍正三年的春天,似乎格外眷顾敦亲王府的西院。晨光透过糊着蝉翼纱的雕花窗棂,柔柔地洒进暖阁,将一室温煦。紫檀木嵌螺钿的拔步床上,若曦拥着柔软轻暖的锦被,悠悠转醒。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慵懒地侧了侧身,听着窗外清脆婉转的鸟鸣,鼻尖萦绕着廊下刚送来的、新折的桃花那清淡甜雅的香气。 “侧福晋可是醒了?”外间传来侍女秋月轻柔的问询声。 “嗯,醒了。”若曦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却透着十足的惬意。她慢慢坐起身,自有守夜的丫鬟轻手轻脚上前挂起帐幔,伺候她披上外裳。 翡翠端着温热的洗脸水进来,脸上带着笑:“今儿天气真好,福晋那边刚传了话,说小厨房新得了些极嫩的香椿芽和春笋,午膳打算做个香椿拌豆腐、油焖春笋,再配上荷叶粥,问您想不想过去一同用?” 若曦就着温水净面,闻言笑道:“福晋想着我,自然要去。昨儿不是还说庄子上送来了新摘的草莓?让厨房用冰稍稍镇一下,饭后用些,最是爽口。” 她如今是敦亲王侧福晋,又为王爷生育了两子一女,地位稳固。更难得的是,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宽厚大度,待她真心实意,府中中馈庶务一概不用她操心劳神,她这个侧福晋,当得是名副其实的“清闲富贵”。 坐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养尊处优、滋润丰腴的面庞。快四十岁的人了,眼角虽有细纹,但皮肤依旧白皙光洁,气色红润,眉眼间是长期舒心日子蕴养出的平和与安然,竟比许多三十出头的妇人看着还要年轻些。 梳头的丫鬟手巧,一边为她梳理浓密乌黑的头发,一边奉承道:“侧福晋这气色真是越来越好,这头发也又黑又亮,奴婢瞧着,跟咱们府里二阿哥的福晋站一块儿,不像婆媳,倒像是姐妹呢!” 旁边正整理衣物的秋月也凑趣:“可不是!前儿进宫,连皇后娘娘都打趣,说咱们侧福晋的日子怕是神仙来了也不换,怪不得瞧着越来越年轻。” 若曦对着镜子微微一笑,并未谦虚,反而带了几分得意:“这话我倒爱听。这人啊,不操心,自然就老得慢。你们瞧瞧我,每日睡到自然醒,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想玩什么便玩什么,不用管府里那些杂七杂八的账目人情,也不用为爷们儿的前程、孩子们的课业日夜悬心。这样的日子,可不是养人么?” 她说的是实话。穿越到这清朝二十年了,从最初的战战兢兢、步步为营,到如今,她终于过上了梦寐以求的“躺平”生活。论位份,她是亲王侧福晋,除了亲王福晋福晋和宫里那些主位娘娘,走出去谁不得尊称一声“夫人”?论财富,敦亲王本就豪富,雍正登基后对这位忠心又省心的十弟更是厚待,赏赐不断。她自己历年积攒的体己,加上阿玛马尔泰将军在雍正二年又被擢升了官职,娘家底气更足,她私库里好东西多得数不过来。论家庭,老十虽不算顶聪明,但对她真心实意,这些年越发稳重靠谱;福晋是难得的良善人;孩子们也都长大成人,各有前程。 这简直是完美退休生活模板——在现代社会,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四十岁前退休,财务自由,家庭和睦,身体健康”,她全占了,甚至还超额完成——她马上要当祖母了!简直是,睡着了都能笑醒的程度啊。 用过早膳,若曦换了身鹅黄色绣折枝玉兰的春衫,罩着月白软绸比甲,扶着秋月的手,悠悠然往福晋住的正院去。穿过连接两院的月亮门,便是一处小巧精致的花园。时值春末,园子里姹紫嫣红开遍,丁香、海棠、晚桃,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蜂飞蝶舞,生机盎然。 十福晋正在临水的敞轩里坐着,面前石桌上摆着几样点心和刚沏好的明前龙井。见若曦来了,笑着招手:“快来,就等你了。尝尝这新茶,爷昨儿从宫里带回来的,说是皇上赏的。” 若曦行礼后在她对面坐下,端起那雨过天青的瓷杯,轻轻一嗅,茶香清冽,入口回甘。“果然是好茶。”她赞道,随即看向福晋,“福晋今儿气色也好,这身绛紫色衣裳衬得您越发雍容。” 福晋今日穿着绛紫缂丝八团牡丹纹的常服,头戴点翠扁方,仪态端庄。她闻言笑道:“还不是跟你学的,少操些心,多养养神。”她叹了口气,语气却是轻松的,“说起来,我是真佩服你。这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事,你倒真能撂开手,一样不管。偏偏爷还就吃你这套,说你这是‘会享福’,让我也多跟你学学。” 若曦抿嘴一笑:“我这不是有福晋您这位能者多劳的当家主母在么?有您把持着,府里井井有条,孩子们也都敬重您。我呀,就偷个懒,只管把自己和咱们爷伺候舒坦了就行。再说,”她眨眨眼,“我若什么都管了,岂不是抢了您的差事?咱们爷该怪我不知进退了。” 这话说得俏皮又真诚,十福晋听得心里舒坦,指着她笑骂:“就你嘴巧!歪理一套一套的。”她顿了顿,说起家常,“弘旭媳妇前儿来,说一切都好,让咱们勿念。那孩子是个懂事的,弘旭在兵部当差也勤恳,虽只是个主事,但胜在稳当。” 弘旭是府里庶长子,前几年成了婚,媳妇是位门第不高的文官之女,但性子柔顺明理。成婚后不久,弘旭便主动向老十提出,自己既已任职,理应自立门户,请求出府别居。老十和福晋斟酌后答应了,在外城给他置办了一处不大不小的宅院。这举动在宗室里算是识趣,既避免了日后嫡庶可能的纷争,也显出自立的志气,连雍正听说后都微微颔首,觉得这孩子有志气。 “弘旭是个知道分寸的孩子,他们小两口和和美美的,咱们就放心了。”若曦点头,又想起一事,“倒是弘晞那边,他媳妇诊出有孕是喜事,我原想着让他们也搬出去,如今看来,怕是要等生产之后了。留在府里,有咱们照应着,到底稳妥些。” 弘晞是若曦的长子,娶的是汉军旗一位副都统的女儿,去年成的婚。小两口感情甚笃,本也打算效仿大哥搬出去,谁知新妇开春便诊出了喜脉。若曦和福晋一商量,干脆让他们暂缓搬迁,留在府里安心养胎生产。 “正是这个理儿。”福晋赞同,“太医说胎象稳,但头一胎,仔细些总没错。住处我都让人重新收拾布置了,离你我的院子都近便。”她说着,又想起嫡子弘暄,“就是暄儿的婚事,让人有些拿不准。他是嫡子,这婚事……怕是不能咱们完全做主,还得看宫里的意思。” 弘暄是老十与福晋的嫡子,今年也已到了适婚之龄。他的婚事,牵涉到敦亲王府未来的门楣,也关乎皇帝对这位弟弟的态度,确实需要慎重。若曦宽慰道:“福晋不必过虑。皇上待咱们爷亲厚,弘暄又是个上进的好孩子,婚事上必会指一门好亲事,体面又稳妥。” 两人正说着家常,宫里皇后乌拉那拉氏身边得力的嬷嬷来了,传皇后口谕,说是御花园牡丹初绽,请敦亲王福晋和侧福晋明日得空进宫赏花说话。 送走嬷嬷,福晋对若曦笑道:“瞧瞧,皇后娘娘这是又闷了,想找你去说笑解闷呢。满宫里谁不知道,咱们敦亲王侧福晋是个‘神仙散人’,最会过日子,连皇后娘娘都羡慕。” 若曦也笑:“娘娘那是抬举我。明日进宫,我把新得的那匣子珍珠带去,给娘娘镶首饰玩。” 正说笑间,夏荷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又像惊讶又像痛快的古怪神色,凑到若曦耳边,极低地说了几句。 若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一抹极其畅快、甚至有些锐利的笑意从她眼底漫开,越来越盛,最后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忙用帕子掩了掩嘴。 福晋好奇:“什么事这么高兴?” 若曦挥挥手让夏荷退下,凑近福晋,压低声音,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刚得了信儿,说是那边府里,”她朝九阿哥府方向努了努嘴,“那位宜太妃,彻底疯了!不是之前那种时好时坏的糊涂,是真疯了!整日胡言乱语,哭嚎尖叫,听说见了谁都怕,连九爷都不认得了,直喊有鬼索命。太医都束手无策,说是‘心神溃散,药石罔效’。” 十福晋闻言,先是一惊,随即也叹了口气,摇摇头:“唉,这也是……自作孽。”宜妃是宠妃时便是跋扈的,当年八爷党势大时,宜妃的嚣张跋扈、对其他人的明嘲暗讽,她也是见识过的。更何况,宫里那些关于宜妃手段狠辣的隐秘传闻,她们这个层次的人,多少都有耳闻。 若曦却觉得心头一块积压了多年的、沉甸甸的石头,咣当一声落了地,说不出的轻松痛快。这些年,她不是没想过报复宜妃,可宜妃身在深宫,她鞭长莫及。等宜妃出宫去了九爷府,她还没来得及筹划什么,没想到,这老虔婆自己就先遭了报应! “可不是自作孽么!”若曦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口饮尽,仿佛饮下的是醇酒,眉眼飞扬,“我听说,早年宜妃的亲姐姐郭贵人,好不容易生下一个阿哥,没过多久就莫名其妙夭折了。宫里隐隐有传言,说跟宜妃脱不了干系,就因为她怕姐姐有了儿子,会分薄她的宠爱和郭络罗家的支持!对自己亲姐姐都能下手,何况是别人?这些年,折在她手里的宫妃、皇嗣,恐怕她自己都数不清。如今疯了,怕是那些冤魂日夜缠着她索命呢!这就叫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她越说越觉得解气,对福晋道:“今儿中午我可要多吃一碗饭!秋月,告诉小厨房,中午再加一道我爱的糖醋排骨,要酸甜汁儿浓些的!” 十福晋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快活样子,知她心结所在,也不阻拦,只笑着摇头:“你呀……不过,确实该加菜。再去我库里把那坛去年埋的桂花酿取来,今日我也陪侧福晋高兴高兴。” 午膳时,若曦果然胃口大开,就着香椿的鲜、春笋的嫩、排骨的香,比平日多用了半碗碧粳米饭。微醺的桂花酿下肚,脸颊飞起红霞,眼波流转间,竟真似二八少女般娇艳生动。 福晋看着她,由衷叹道:“难怪都说你看着年轻。心里不存事儿,有仇有怨老天爷都帮你报了,这日子过得又顺心,怎能不年轻?我瞧着,别说三十,就是说你二十七八,也有人信。” 翌日,敦亲王福晋与侧福晋依约进宫。坤宁宫里暖意融融,皇后乌拉那拉氏穿着一身家常的湖蓝色绸袍,未戴太多首饰,正倚在炕上看账册,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宫务后的疲惫。见她们来了,露出真切的笑容,免了礼,让坐到身边。 “可把你们盼来了。”皇后揉了揉眉心,“这一上午,尽是些琐碎事,看得人头疼。还是你们好,清闲。” 宫人奉上茶点。若曦笑着将那一匣子拇指肚大小、莹润浑圆的珍珠呈上:“不是什么稀罕物,胜在光泽好,给娘娘镶个珠花或钉在衣裳上玩。” 皇后打开一看,果然颗颗饱满匀净,笑道:“难为你想着。本宫正有件衣裳,配这个倒雅致。”她合上匣子,目光在若曦脸上身上转了转,愈发感慨,“每次见你,都觉得你比上次更滋润了些。瞧瞧这脸色,这精气神儿……本宫真是羡慕得紧。你说你这日子是怎么过的?怎么就那么会享福?” 若曦还未答话,十福晋便笑着接道:“皇后娘娘您是不知道,她呀,是咱们府里第一号的‘甩手掌柜’。万事不操心,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来不是赏花就是听曲,要不就是琢磨着哪里又有新奇的吃食玩意儿。爷宠着,孩子们孝顺,连我都得常被她拉着一处玩闹。这日子,可不是神仙似的?” 皇后听得眼中羡慕之色更浓,对若曦道:“听听,连十弟妹都这么说。本宫是真想学你,可这一大家子,宫里宫外,千头万绪,哪里撂得开手?”她顿了顿,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有时夜里睡不着,想想你过的日子,便觉得我这皇后当得,还不如你这亲王侧福晋自在快活。” 若曦忙道:“娘娘折煞妾身了。您是母仪天下,肩挑江山社稷,自然是劳心劳力。妾身不过是命好,托生在太平盛世,嫁了个省心的爷,又遇上福晋这样菩萨心肠的主母,这才能偷得浮生半日闲。要说福气,娘娘和福晋这样的,才是真正有大福气、大担当的。” 这话说得熨帖,皇后和福晋都笑了。皇后叹道:“你呀,就是会说话。不过,你这‘偷闲’的本事,也确实无人能及。听说你阿玛又升了职?皇上还夸马尔泰将军沉稳干练,家风清正呢。” 若曦心中感激,知道这里面未必没有雍正看在老十这些年安分,以及自己的薄面,多加照拂的意思。“都是皇上恩典,阿玛只是尽了为臣的本分。”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家长里短,宫里宫外的趣闻。皇后听说宜太妃彻底疯癫的消息,也只是淡淡说了句“因果循环”,便不再多提。临出宫时,皇后特意赏了若曦两匹江南新进贡的、花样格外别致的软烟罗,说道:“这颜色花样鲜亮,适合你。拿回去做春衫,穿出来让本宫也瞧瞧鲜亮颜色,沾沾你的快活气儿。” 从宫里回来,天色尚早。若曦没急着回自己院子,而是信步走到王府后园那处她最喜欢的、邻水的八角亭里。春日夕阳给亭子镀上一层暖金,池水粼粼,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在铺了软垫的美人靠上坐下,看着眼前宁静美好的景象,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平和与满足。 她想起刚穿越来时,十六岁的自己,在八爷府那个吃人的后院里看着八福晋的脸色,听着那些高高在上又刻薄的话,希望自己最好能活得稍微自由一点、舒服一点。后来到了十爷府,最初的目标也就是,有个依靠,平安终老。 谁能想到呢?一步步走来,竟然走到了今天。 丈夫是从未改变的真诚与呵护;主母是难得的宽厚与真心;孩子们健康长大,前途平顺;自己身份尊贵,生活优渥,毫无压力。仇人恶有恶报;姐姐的遗憾虽无法弥补,但阿玛安好,马尔泰家也得保全甚至更上一层楼。至于那些曾经让她恐惧的历史走向——九子夺嫡的血腥、雍正初年的严酷、甚至未来乾隆朝的可能隐患……似乎都随着雍正帝的顺利登基而悄然改变,至少,她所在意的人,都避开了那些已知的劫难。 这算什么?穿越女的终极躺赢模式?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在现代社会那些人,卷生卷死,为了房贷车贷、子女教育、职场晋升耗尽心血,不到四十就焦虑秃头、一身毛病。而她在这里,不到四十,已经过上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退休生活:没有经济压力,没有工作烦恼,家庭和睦,身体健康,兴趣广泛,喝茶听曲逛街美食,即将升级祖母,享受天伦之乐。 “这才是我当初拼死拼活想要的生活啊……”她低声喃喃,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眼中映着金光,“终于……实现了。” 翡翠寻了过来,为她披上一件薄披风:“侧福晋,该用晚膳了。爷今儿回府早,听说您进宫得了皇后赏赐,高兴着呢,说晚上要和您小酌两杯。福晋那边也传了话,让您过去一道用。”,翡翠不肯嫁人,自梳做了若曦院子的掌事姑姑。 若曦拢了拢披风,站起身,笑容明媚灿烂:“好,这就去。” 走在回廊下,迎面遇上弘晞媳妇挺着微微显怀的肚子,在丫鬟搀扶下散步。见她过来,年轻妇人连忙要行礼,被若曦快步上前扶住:“快别多礼,仔细身子。这是出来透透气?感觉可好?” “谢额娘关心,都好。太医说多走动利于生产。”弘晞媳妇声音柔柔的,带着新妇的羞涩和对婆婆的敬爱。她看着若曦,真心实意地赞叹:“额娘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衬得您气色真好。儿媳和您站一起,倒显得笨拙了。” 旁边的丫鬟也笑:“可不是,二福晋常跟奴婢们说,侧福晋是她见过最显年轻、最会享福的贵夫人了,性子又好,是天大的福气。” 若曦听着这些赞美,心里那点小得意又冒了出来,毫不谦虚地笑道:“你既这么说,额娘就认了。你呀,以后也跟额娘学,少操些心,多顾着自己,自然就年轻了。咱们女人,不容易,更要对自己好些。” 晚风送来前院隐约的丝竹声和笑语,那是老十回来了,正和福晋说着什么趣事。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入这王府深深庭院的温暖光影里。 若曦挽起儿媳的手,看着儿媳有点紧张,便柔声道:“走,咱们一块儿用膳去。今儿有你爱吃的清蒸鲈鱼。王爷和福晋都是和善的人,你不用拘礼。你要记得,咱们是一家人。再不济,还有额娘在呢。” 第85章 弘暄的婚事 雍正五年,今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温吞,敦亲王府后园的海棠都开过一茬了,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料峭寒意。正院暖阁里,气氛却比天气更显凝滞。 十福晋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手里捏着一串碧玉念珠,指尖却无意识地用力,指节微微泛白。她看着站在下首、身姿挺拔如青松的嫡子弘暄,又瞥了一眼坐在侧首、面色平和的若曦,胸口那股闷气怎么也顺不下去。 “暄儿,你额娘我并非不通情理之人。”福晋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却仍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委屈,“你阿玛是亲王,你是嫡子,你的婚事关乎咱们府上的门楣,更关乎你在宗室里的体面。我博尔济吉特氏是蒙古大姓,我娘家侄女塔娜,品貌端庄,骑射俱佳,性子爽利明快,最是与你相配。亲上加亲,岂不两全其美?你阿玛也常说,蒙古格格们心胸开阔,是持家的好手。”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难道……是看不上蒙古的姑娘?嫌她们不够温婉,或是……不够美貌?” 弘暄今年已十六了,再有半年都该十七了,继承了父母的好相貌,眉眼间既有父亲的英武,又有母亲的端丽。他闻言,撩起袍角,端端正正跪在母亲面前,神色郑重,没有半分少年人的轻狂:“额娘息怒。儿子绝无看不起蒙古格格之意。相反,儿子敬重蒙古诸部的豪爽忠勇,更感念外祖家对阿玛、对咱们府上的照拂。” “那你是为何……”福晋眉头蹙得更紧。 弘暄抬起头,眼神清澈而诚恳:“儿子只是……只是不忍心。”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语,“儿子读过些杂书,也听阿玛额娘说过早年旧事。远嫁京城的蒙古格格,远离父母兄弟,远离熟悉的草原和风俗,从此困在这四方院落、重重规矩里,一生能再见亲人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是亲王福晋、皇子福晋,想回一趟草原,也是千难万难。额娘您……不也是多年未曾归宁了么?” 这话触动了福晋的心事,她神色一黯,捏着念珠的手松了松。 弘暄继续道:“塔娜表妹是舅舅疼爱的女儿,儿子若娶了她,自然也会善待她。可每每想到,她可能像额娘一样,在无数个想家的夜晚只能对月垂泪,儿子便觉得……太过残忍。儿子想娶一位京城生长的姑娘,两家往来便宜,她想回娘家便能回,不必受那思乡之苦。这……并非对塔娜表妹或蒙古有任何不满,纯粹是儿子的一点私心,不忍将来自己的妻子,承受额娘您曾承受过的别离之痛。”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表达了对母亲的体谅,又阐明了自己的考量,还顾全了蒙古亲戚的颜面。福晋听得眼眶微热,心中那点因儿子“忤逆”而生的气恼消散了大半,剩下的更多是感动与酸涩。是啊,远嫁的苦,她最清楚。当年从草原进紫禁城,再指婚给十爷,从此关山阻隔,父母兄妹,竟真成了梦里才能相见的人。这么多年就一次随着先皇和十爷去塞外巡幸,见过一次家人。 一直安静旁听的若曦此时才轻轻开口,声音柔和如春风:“福晋,弘暄这孩子是真心孝顺您,也是真心为未来的福晋着想。这份仁厚心肠,是咱们府上的福气。” 福晋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这孩子……心思重。额娘只是想着,娶了自家侄女,知根知底,婆媳间也更亲近些,少了许多是非。” 若曦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上了几分严肃:“福晋,正是因为这‘知根知底’、‘亲上加亲’,妾身才有些不同的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福晋和弘暄都看向她。若曦在府中地位特殊,她既如此郑重,必有缘故。 “侧福晋但说无妨。”福晋道。 若曦沉吟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缓缓道:“妾身这些年在府里,偶尔也听下人们说起各家各府的琐事。发现一件有些蹊跷的事——许多原本想着‘亲上加亲’的表兄妹成婚,夫妻感情或许不错,但在子嗣上……似乎总比寻常夫妻多些坎坷。” 福晋一愣:“这话怎么说?” “妾身只是自己琢磨,福晋姑且一听。可不敢外传啊。”若曦语气谨慎,“比如,妾身听闻,早年宫里的孝懿仁皇后佟佳娘娘,是先皇表妹吧?娘娘与先帝感情甚笃,却只生育一位公主,还早早夭折了,娘娘因此郁郁寡欢……还有,咱们府里庄子上那户姓陈的管事的,他妹妹嫁的就是自己表哥,成婚七八年才有了身孕,生下来却是个有不足之症的,没养活;前街米铺刘掌柜的闺女,也是嫁的表哥,过门三年肚子没动静,婆婆还是亲姑姑呢天天指桑骂槐,最后那姑娘受不了,投了井……”她列举了几个或宫闱、或市井的例子,都是真实可查的。还有许多呢” 福晋听得眉头越皱越紧:“这……许是巧合?或是那几家本就福薄?” “起初妾身也以为是巧合。”若曦道,“可留心之下,发现的例子竟不止这几桩。庄子上、铺子里,乃至听其他府里的嬷嬷闲聊,表亲成婚的,孩子或是怀不上,或是早早夭折,或是生下痴傻、有残疾的,比例似乎……真的比非亲缘的夫妻要高不少。妾身便胡思乱想,这血脉太近了,是不是……反倒不利于繁衍子嗣?就像那田里留种,总用自家地里紧挨着的庄稼做种,几代下来,苗便不壮实了。这人……会不会也是一个道理?” “荒谬!”福晋下意识斥了一句,可斥完后,自己心里也打起了鼓。若曦举的例子,她细细一想,似乎……确实有所耳闻。宫里佟佳皇后的事,她是知道的,那位娘娘的伤心与早逝,宫里老人都唏嘘。若真是因为……她不敢深想。还有八福晋与八爷,那也是血缘不远啊,八福晋多年未孕,是否可能也与血缘有关? 弘暄也听得怔住了,他读书多,隐约记得古籍杂记里似乎有过“男女同姓,其生不蕃”的说法,好似《左传》中有“男女同姓,其生不蕃”记载,指同姓不婚,但古人对血缘远近认知与今不同,但从未往表亲这方面深究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敦亲王胤??爽朗的声音:“说什么呢?这么热闹?”话音未落,人已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早春的寒气。 福晋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忙将若曦的话,以及弘暄的顾虑,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带着困惑与一丝不安问:“爷,您说若曦这……这说的是歪理,还是……真有那么点道理?” 胤??听完,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沉思与凝重。他先看向弘暄:“你不愿塔娜远嫁受苦,是仁心,阿玛明白。这事咱再议。”随即,他目光灼灼地盯住若曦,沉声问:“若曦,你方才说的,有几成把握?是随口猜测,还是确有观察?” 若曦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爷,妾身没有十成把握,更不敢妄断。只是基于这些年所见所闻,心中存疑。妾身想,若此事真有蹊跷,不知害了多少女子无辜背负‘不能生养’的骂名,又让多少家庭空盼子嗣而不得,甚至酿成悲剧。妾身说出来,是希望咱们府上,至少能避开这种可能的风险。” 胤??背着手在暖阁里踱了几步,猛地停下:“这事……不能轻忽。明日本王早朝后,便去求见皇上!” 翌日,养心殿西暖阁。 雍正皇帝刚批完一摞奏折,正用着一碗冰糖燕窝润喉。听闻敦亲王求见,还以为是西北军务或旗务,便宣了进来。 胤??行礼后,并未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将昨日府中议论之事和盘托出。他说话素来直接,但叙述条理清晰,将若曦的观察、列举的例子以及那“血脉太近不利子嗣”的猜测,说得明明白白。 起初,雍正只是听着,眉头微蹙,觉得十弟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内宅琐事、无稽之谈。可随着胤??的讲述,尤其是提到孝懿仁皇后佟佳氏与皇阿玛是表兄妹,只育一女且早夭时,雍正捏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臣弟觉得,兹事体大,若只是巧合便罢,若真有隐情,则关乎千万子民福祉、宗室血脉传承。故不敢隐瞒,特来禀报皇兄,请皇兄圣裁。”胤??说完,垂手肃立。 暖阁内一时静极,只有西洋自鸣钟滴滴答答的声响。雍正慢慢放下手中的甜白瓷小碗,碗底与紫檀桌面接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咔”一声。 他的脸色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十弟,你府上侧福晋,倒是个有心人。” “若曦她……只是心细,爱胡思乱想,皇兄勿怪。”胤??忙道。 雍正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空气,回到了遥远的童年。那时他还小,养在佟佳皇额娘宫里。皇额娘温柔慈爱,对他视如己出。后来额娘有孕很是开心,生下了皇妹,皇妹却不幸早夭,他常常看到皇额娘独处时,对着那早夭小公主的小衣垂泪,喃喃自语:“是额娘没福,是额娘没照顾好你……佛祖为何不保佑我的孩子……” 那种深入骨髓的悲伤与自责,烙印在他年幼的心灵里。皇额娘后来郁郁寡欢,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何尝不是因为丧女之痛?他一直以为,那是命运弄人。可如今,十弟带来的这个猜测,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尘封的记忆与认知。 如果……如果皇额娘的悲痛,八妹的早夭,根源并非“福薄”或“照顾不周”,而是因为……皇阿玛与皇额娘是表兄妹?因为血脉太近,所以孩子本就难以健康存活?若皇额娘当初知道这不是她的错,会不会不至于早亡?而他也不必回永和宫,受生母磋磨。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毒藤般疯狂缠绕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与恍然大悟后的冰凉。原来,皇额娘的眼泪,竟可能源于一个无人知晓的、隐形的残酷真相!而她至死,都在自责! “呼……”雍正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那股闷痛与寒意一起吐出。他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帝王的冷静与决断,只是那深处,燃着一点幽暗的火光。 “此事,朕知道了。”雍正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空口无凭,需以实证。此事不宜声张,朕会命人暗中查访。十弟,你且回去,安抚府中,弘暄的婚事暂缓,待朕查明再说。” “臣弟遵旨。”胤??心中凛然,知道皇兄这是听进去了,而且远比他想得更重视。 雍正的动作极快,也极隐秘。他并未通过常规的刑部或大理寺,而是动用了直属皇帝、只听命于他的一些特殊人手,并责成户部配合,以“普查丁口,详录谱系”为名,暗中在全国范围内,尤其是宗室、勋贵、官宦及部分民户中,开始了细致到可怕的调查。重点便是统计表亲,包括姑表、姨表、舅表亲通婚家庭的子嗣情况:生育数量、子嗣健康状况、夭折比例、有无畸形痴傻等。 调查历时数月,一份份密报汇入紫禁城,最终整理成册,呈到了雍正的御案前。 养心殿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雍正一页页翻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和背后活生生的人间悲剧,脸色越来越沉,握着卷宗的手,青筋隐现。 数据不会说谎。调查覆盖数千户表亲通婚家庭,子嗣方面出现异常,包括不孕、生育间隔极长、子嗣早夭、生下有明显残疾或智力障碍后代的比例,竟然高达七成!而子嗣完全健康、繁茂的家庭,仅有三成。这远高于非血亲通婚家庭的异常比例。 那些触目惊心的案例:某地县令,娶了舅家表妹,连生三子,皆不满周岁夭折,夫妻反目,妾室上位;某勋贵之家,嫡子娶了姑家表妹,成婚十年无出,不许纳妾最后过继旁支子嗣,家宅不宁;江南富商,女儿嫁了姨表哥,生下一子却是天生聋哑,受尽歧视……一桩桩,一件件,都指向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血缘太近,确实极大地损害了后代的健康与生存几率! “七成……竟有七成!”雍正放下最后一份汇总,闭了闭眼,胸膛剧烈起伏。皇额娘的脸,八妹小小的身影,还有无数密报中那些哭泣的女子、绝望的家庭,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的心神。这不是巧合,这是隐藏在世世代代“亲上加亲”美好愿景下的、冷酷的天然法则! 他想起佟额娘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胤禛……额娘对不起你皇阿玛,没给他留下个健康的孩子……也对不起你八妹……”那时他只能含泪安慰。现在他才痛彻心扉地明白,佟额娘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她承受了不该承受的指责与痛苦!而这一切的根源,竟可能只是“表兄妹”这三个字! “传旨,”雍正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无半分动摇,只剩下帝王的铁血与对“真相”的敬畏,“明日召集军机处、内阁、六部九卿、宗人府宗正……朕有要事宣布!” 次日大朝会,太和殿内的气氛庄严肃穆到近乎凝固。当雍正皇帝以平缓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宣布了那份详尽的调查结果时,整个朝堂,从位极人臣的王爷、大学士,到后排的御史、郎中,所有人都惊呆了。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压抑不住的哗然与倒抽冷气的声音。 “竟有此事?!” “七成异常?这……这……” “自古亲上加亲乃是美谈,怎会如此?” “可数据详实,案例确凿,由不得人不信啊!” 质疑、震惊、恍然、恐惧……种种情绪在百官脸上交织。许多家中恰好有表亲联姻,或正打算如此联姻的大臣,脸色更是变得惨白。 “肃静!”御前太监尖利的嗓音压下了骚动。 雍正高踞龙椅,目光如电,扫过群臣:“朕初闻此说,亦觉荒谬。然铁证如山,由不得朕不信,由不得天下人不信!此非人祸,实乃天地生养之自然法则,犹如近亲留种,苗必不壮!以往无人察觉,不知害了多少女子含冤,多少家庭绝嗣,多少孩儿夭折畸形!此非‘亲上加亲’,实乃‘亲上害亲’!”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雷霆万钧之力:“今日召集群臣,便是要议定新规,以绝此后患!朕意,自即日起,凡我大清子民,三代以内之旁系血亲,均不得通婚!违者,婚姻无效,主婚者、媒妁皆按律惩处!宗室、勋贵、官员,尤须以身作则!” 此言一出,更是石破天惊。彻底禁止三代内血亲通婚,这等于推翻了千百年来“姑舅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传统观念! 有老臣颤巍巍出列,涕泪纵横:“皇上!此制关乎伦常,牵动天下,是否……是否再缓议?民间习俗,积重难返啊!” 雍正冷冷道:“习俗?习俗比千万女子无辜背负的骂名重要?比无数家庭无后之痛重要?比那些天生残缺、早早夭折的孩儿性命重要?朕意已决!礼部、户部、刑部、宗人府,即刻拟订细则章程,昭告天下!凡因原为血亲而欲和离者,官府应予便利,视为‘无责和离’,男方归还嫁妆,女方归还聘礼,两不相欠,各自婚嫁,不得歧视!” 圣旨既下,再无转圜。一场由深宫内帷的闲聊引发的、关乎帝国千万家庭子嗣健康的巨大变革,就此拉开序幕。 新规以最快的速度明发天下,并配以详细的调查数据和通俗的解释。起初民间亦有不解与抵触,但当那些血淋淋的数据和身边活生生的例子被联系起来,尤其是无数因为“不能生养”而受尽婆家欺凌、甚至被休弃的女子,看到官府文书上明确写着“因血亲通婚致不孕者,非女子之过”,可以“无责和离”时,希望与感激的泪水,瞬间淹没了迟疑。 一时间,各地官府受理“血亲和离”的案例激增。无数女子拿着新政文书,终于能挺直腰板离开那个让她受尽白眼和折磨的亲戚家,拿回自己的嫁妆,开始新的人生。许多原本因无子而濒临破裂的家庭,在得知真相后,丈夫懊悔,公婆惭愧,家庭关系反而因这“共同的苦难”而有了新的理解和转机。 敦亲王府,一时间成了许多受过新政恩惠女子心中的“福地”。虽然官府并未明说源头,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十爷在御前直言、十侧福晋马尔泰氏首先察觉的故事,还是渐渐流传开来。开始只是零星有人往王府角门处磕头感谢,后来竟发展到数十名和离后生活有了起色的女子,相约来到王府正门前,不言不语,只是整齐地跪下行礼,然后默默离去。她们用这种最朴实也最郑重的方式,表达对那位素未谋面、却改变了她们命运的侧福晋的感激。 十福晋在府内听说此事,又是感慨又是后怕。她紧紧拉着若曦的手:“好妹妹,这次真是多亏了你!若非你心细如发,看出这关窍,我岂不是……岂不是险些害了暄儿,也害了我那侄女塔娜?”她想起若曦举的例子,想起调查中那七成的可怕比例,真心实意地感谢上苍,也感谢若曦。 若曦心中也充满欣慰。她当初说出那番话,固然有心为弘暄解围,但更多是真的希望这个时代的人能意识到近亲结婚的危害。看到新政推行,解救了许多女子,她觉得这或许是穿越以来,做得最有意义的一件事。 雍正皇帝自然也知道了源头在若曦那里。他没有直接下旨褒奖一个亲王侧福晋,而是通过皇后乌拉那拉氏,以“体恤功臣家眷”为名,赏赐了若曦许多珍贵的首饰、绸缎、药材,并有一道口谕,赞其“心思缜密,体察入微,于国于家,实有大功,赐封号慧,为敦亲王慧侧福晋”。 而弘暄的婚事,在悬置近一年后,也终于尘埃落定。雍正皇帝亲自下旨,为敦亲王嫡子弘暄指婚,女方是钮祜禄氏之女,名唤宜兰。其父钮祜禄·尹德,乃雍正心腹重臣,现任领侍卫内大臣,地位显赫。这位宜兰格格,算起来与老十的生母温僖贵妃是同族,但仔细论亲,与弘暄早已出了三代血亲,完全符合新规。这桩婚事,既彰显了皇帝对敦亲王一脉的看重与恩宠,也彻底解决了十福晋的心病——家世显赫,满洲大姓,又无血亲之虞,实在是再完美不过。 旨意下达那日,敦亲王府喜气盈门。弘暄接了旨,脸上露出如释重负而又隐含期待的笑容。十福晋更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拉着若曦和胤??念叨:“皇上圣明!皇上真是考虑周全!尹德大人家的格格,定是极好的!” 若曦看着这一切,心中满是平静的喜悦。历史在这里,又悄然拐了一个小弯,朝着更清明、更少一些无辜眼泪的方向。她端起手边温热的茶,轻轻啜饮一口。窗外的海棠,似乎开得比往年更加繁盛了。 第86章 和亲 雍正六年春,紫禁城内外被一种井然有序的繁忙笼罩。三年一度的八旗选秀,又一次拉开了帷幕。这是雍正皇帝登基后的第二次大选,意义格外不同——新朝根基渐稳,正是为宗室子弟、皇子皇孙以及需要抚慰的蒙古藩部择定姻亲、巩固联盟之时。 神武门外,排起了长长的车马队伍。待选的秀女们,年皆十三至十七,穿着统一的蓝布旗袍,外罩月白坎肩,梳着规整的两把头,不施粉黛,由本旗参领、佐领之妻引领,按旗籍、年岁列队,由太监引入神武门,在顺贞门外等候初选。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气、少女低语和掩饰不住的紧张。 体元殿内,气氛庄重而肃穆。殿内正中设御座,两侧设皇后、贵妃座位。殿檐下设绿头牌签盘。此次选看,由皇后乌拉那拉氏主理,年贵妃从旁协助,皇帝雍正则只在最后一日,亲临复看,钦定去留。 皇后身着明黄色八团龙纹吉服,头戴点翠钿子,端坐于位,虽仪态万千,眉宇间却难掩疲惫。接连数日阅看数百名秀女,记人、记家世、权衡利弊,还要应对各宫太妃、各王府若有若无的暗示打探,着实是件劳心劳神的苦差。 “下一组,正黄旗满洲,参领海保之女西林觉罗氏,年十五;佐领……” 太监拖长了调子唱名。五名少女低眉顺眼,鱼贯而入,在指定的位置站定,蹲身行礼,动作力求整齐划一。教引嬷嬷早已教导过无数遍:行走要稳,抬头要缓,目光要垂,声音要清柔。 皇后微微颔首,目光从少女们脸上缓缓扫过,看容貌,观仪态,听声音。年贵妃在一旁低声与记录的女官核对家世背景,偶尔在皇后耳边低语两句:“这个西林觉罗氏,其父在西北军中效力,家风尚武,性子怕也刚烈些。”“这瓜尔佳氏,祖父是已故的大学士,诗书传家,规矩是极好的,只是身子骨看着单薄。” 皇后一边听,一边在心中飞快权衡。这个看着秀丽,指给某位宗室子弟?那个气度沉稳,或许适合皇子?这个家世普通但容貌出色,留牌子记名,日后指婚给需要笼络的臣子?还有那些蒙古藩部递上来的请婚折子,人选更要慎之又慎,既要门第相当,又要性情坚韧能适应草原生活…… “留牌子,记名。” “撂牌子,赐花。” 皇后的声音平稳地决定着这些少女未来的命运。被留牌记名的,眼中掠过一丝喜色或忐忑,恭谨谢恩后退下;被撂牌子的,虽难掩失望,也只能强作镇定,接过太监递上的宫花,行礼退出。出了这体元殿,她们的人生道路将截然不同。 敦亲王福晋博尔济吉特氏作为亲王福晋,有资格入宫协助料理一些选秀的辅助事宜,若曦作为侧福晋,也得以随行入宫,在偏殿等候,偶尔也能听到一些前头的消息。 这日午后,福晋从体元殿回来,揉着额角对若曦叹道:“真是累煞人。皇后娘娘这几日都没睡好,年贵妃帮着,才算松快些。今年不比往常,不仅要给宗室和几位阿哥指婚,蒙古那边,科尔沁、喀尔喀好几个部都递了折子,请求皇上赐婚,要娶大清的公主或宗室贵女回去做正妻呢。皇上虽未明说,但看意思,多半是要允几桩的。” 她说着,端起茶润了润嗓子,没注意到身旁若曦瞬间僵住的脸色。 “蒙古……和亲?”若曦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 “是啊,”福晋点头,“这是老规矩了。咱们大清的公主、郡主,多有嫁去蒙古的。既是恩典,也是羁縻。若皇上没有亲女的话,咱们府上……”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若曦,想到她所出的乌那希今年也已七岁,虽是侧福晋所出,但也是亲王血脉,若皇上指婚……她宽慰道,“你也不必过早忧心,乌那希还小呢。再说,嫁去蒙古也没什么不好,草原上天高地阔,自由自在的,不比关内规矩大。我们博尔济吉特家的姑娘,不都在草原上过得很好?” 若曦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有接话。自由自在?她想起历史书上那些远嫁蒙古、大多早逝的清朝公主,想起温恪,想起敦恪……那真的是“好”吗?她看着福晋,这位来自蒙古贵女,嫁入京城王府,真的从未在深夜里思念过故乡的风和草场的清香吗? “福晋,”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深刻的悲悯,“您当年从蒙古草原嫁来京城,远离父母兄弟,适应这里的气候、饮食、规矩……真的觉得,是‘好’的吗?若让您再选一次,您还愿意这样‘好’吗?” 十福晋正要端茶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被戳中心事的痛楚与茫然。她沉默了,良久,才垂下眼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没有说话。那沉默本身,已是沉重的答案。 若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听雨轩的。她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株乌那希出生时老十亲手种下的海棠。七年了,海棠已亭亭如盖,春日里花开如霞。她的乌那希,她视若珍宝的女儿,难道有一天,也要像那些海棠花一样,被折下,送往苦寒陌生的地方,在风沙中凋零? 温恪公主十九岁嫁入蒙古,二十二岁难产而死。敦恪公主十七岁出嫁,十九岁便香消玉殒,死因成谜,只说是“病逝”。康熙四十八年,十三阿哥胤祥在一年之内连失两位一母同胞的亲妹妹,痛不欲生,在家中醉酒呕血,嘶吼着“是哥哥没出息,护不住你们……”那场景,她虽未亲见,却听老十酒后含泪提起过,字字锥心。 如果……如果那是乌那希…… 巨大的恐惧与心痛瞬间攫住了她,让她浑身冰凉,喘不过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开始时只是无声滑落,渐渐变成压抑的哽咽,最后终于控制不住,伏在案上失声痛哭。 “侧福晋!您怎么了?”门外传来翡翠焦急的询问。 “别进来!谁也别进来!”若曦嘶声喊道,声音破碎。 不知哭了多久,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胤??焦急的嗓音:“若曦!若曦你怎么了?开门!” 门被推开,胤??大步闯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他今日在兵部衙门耽搁得晚了些,一回府就听说若曦从宫里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 当他看到烛光下哭得双眼红肿、浑身颤抖的若曦时,心猛地一揪。若曦在他眼里,向来是聪慧的、淡定的、甚至有些小狡猾的,她想要什么会直说,受了委屈会理论,何曾有过这般崩溃无助、痛彻心扉的模样? “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告诉爷,爷去给你出气!”胤??冲到她身边,手足无措地想把她搂进怀里,又怕唐突了她。 若曦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抓住他的衣袖,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泣不成声:“爷……乌那希……乌那希……” “乌那希?乌那希怎么了?她不是好好的在福晋那儿玩吗?”胤??更慌了。 “不是现在……是以后……”若曦抽噎着,断断续续将今日宫中听闻选秀要为蒙古赐婚,以及由此想到温恪、敦恪两位公主早逝的事说了出来。“……妾身一想到,若是咱们的乌那希长大,也要被指到那苦寒之地,像温恪公主那样……像敦恪公主那样……妾身……妾身就觉得活不下去了……”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胤??这才明白过来,心中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也被她话语中描绘的景象和深重的悲痛感染。他想起十三弟当年痛失妹妹后的消沉与自责,想起那两个花朵般明媚的妹妹早早凋零在草原上,心头也是一阵钝痛。他紧紧抱住颤抖的若曦,沉声道:“别怕,别胡思乱想。咱们乌那希还小,离指婚还早着呢!” “可总有那么一天……”若曦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爷,难道咱们的女儿,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吗?温恪、敦恪,她们不也是金枝玉叶?敏妃娘娘若泉下有知该是如何伤心?可结果呢?十九岁,二十二岁……她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 胤??被她眼中深刻的绝望与质问刺痛了。他沉默片刻,斩钉截铁道:“不会!爷不会让乌那希走那条路!”他扶着若曦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与蒙古结亲,多是皇上亲女,其次是亲王郡主。退一万步讲,就算轮到,爷去求皇上!求四哥开恩,给乌那希在京中指一门好亲事,或是……或是招个上门女婿!爷养得起!爷的女儿,绝不让她们有那般结果!” 他语气坚决,带着惯有的霸道与护短。若曦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认真,心中那冰封的恐惧与绝望,终于被这滚烫的承诺融化开一丝缝隙。她相信老十说到做到,他会为了女儿去求皇帝。可是……皇帝会答应吗?规矩能破吗?就算乌那希侥幸躲过,其他宗室女呢?那些可能被指婚的公主呢? 她靠在胤??坚实的胸膛上,泪水渐渐止住,但心中的悲凉与无力感,却并未完全消散。 若曦想了想,觉得再试试,若不行,那便算了。过了几日,递帖子请怡亲王福晋兆佳氏过府听戏。敦亲王府有自己的小戏班,今日点的是一出《昭君出塞》。 水榭里,丝竹悠扬,戏台上的“王昭君”怀抱琵琶,声泪俱下地唱着离愁别恨。若曦与兆佳氏对坐,面前摆着精致的茶点,却都无心享用。 戏至高潮,若曦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戏文的哀婉:“人都道昭君出塞,琵琶一曲安边塞,留下千古美名。可千百年来,和亲者众,有几个能成王昭君?又有多少,是默默无闻地枯死在异乡,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兆佳氏微微一怔,看向她。 若曦的目光依旧落在戏台上,眼神却空茫而悲戚:“便是这王昭君,当真就幸福吗?远嫁匈奴,先嫁父,后嫁子,一生接连嫁与父子三人……她若真有选择,当真愿意出塞吗?不过是无可奈何,被命运推着走罢了。”她转过头,看向兆佳氏,眼中蓄满了泪水,“娘娘,您还记得温恪公主和敦恪公主吗?” 兆佳氏脸色骤然一变。她怎么会不记得?那是她丈夫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是她的小姑子,都是温柔的人儿。温恪出嫁时,她还帮着准备嫁妆;敦恪薨逝的消息传来时,她亲眼看见胤祥瞬间惨白的脸和之后长达数月的消沉。那是怡亲王府不愿触及的旧伤。 “温恪公主十九岁嫁入蒙古,二十二岁难产而死,母子俱亡。敦恪公主更可怜,十七岁嫁过去,十九岁就没了……康熙四十八年,十三爷连失两位至亲妹妹,听我们爷说十三爷痛不欲生,说自己没出息,护不住妹妹……”若曦的泪水滚落下来,“我那时听我们爷说起,都忍不住跟着伤心。那时我还没有乌那希,尚且如此。如今我有了乌那希,再想到这些事,想到那些蒙古部族又上了请求赐婚的折子……你说,若是轮到咱们的女儿……”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深切的恐惧与哀伤,已如冰水般泼了兆佳氏满身满脸。兆佳氏猛地打了个寒颤。她也有女儿!嫡长女今年已十八,正当指婚的年纪;次女也十二了,转眼便是。皇上这次选秀,明确说了要给宗室女指婚,蒙古那边……皇上会如何决定?若是指到蒙古…… 温恪和敦恪年轻的面容,与她自己两个女儿娇憨的笑脸在脑中重叠,让她瞬间手脚冰凉,心慌得厉害。戏台上唱些什么,她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咱们礼重蒙古,厚赏不断,可准噶尔还不是一样反叛?嫁公主、嫁宗女过去,就真的能拴住他们的心吗?”若曦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泣血般的质问,“若他们真心敬服,何必非要娶大清的贵女?若并非真心,联姻也不过是白白牺牲这些女子的性命和幸福!她们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凭什么就要被拿去填那永远填不满的欲壑?” “别说了!”兆佳氏猛地站起身,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小十嫂,失礼了,我……我府里还有些事,先告辞了。”她几乎是仓皇地逃离了水榭,连礼节都顾不上了。 若曦看着她踉跄离去的背影,缓缓擦去脸上的泪。她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了。不管结果如何,她为了那些素未谋面的女子尽力了。 兆佳氏回府后,立刻派人去前院传话,请王爷晚上务必到正院来,有要事相商。胤祥晚上回府,刚踏入正院,便被妻子红肿的双眼和惊惶的神色吓了一跳。 “爷!”兆佳氏一见他就扑了上来,抓住他的手臂,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咱们的女儿……咱们的淑仪和敏珠……皇上会不会把她们指到蒙古去?” 胤祥被她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皇上自有圣裁……” “圣裁?什么圣裁!”兆佳氏情绪激动,将白日里在敦亲王府听戏时若曦说的话,连同自己心中的恐惧,一股脑儿倒了出来,“……温恪和敦恪两个妹妹怎么没的,爷您忘了吗?她们才多大?淑仪今年十八了,敏珠也十二了,若是皇上……若是蒙古再要请婚……爷,您就忍心看着咱们的女儿,步她们姑姑的后尘吗?那草原是人待的地方吗?咱们的女儿从小在京城娇养长大,去了那里,还能活几年?” 她哭得撕心裂肺,字字句句都敲在胤祥心口最痛的地方。温恪和敦恪的死,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每当想起,仍是彻骨之痛。如今这痛楚,被妻子赤裸裸地牵扯到女儿身上,让他瞬间呼吸窒住,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你先别慌。”他强自镇定,扶住妻子,“这话……是敦亲王侧福晋说的?” “是!是小十嫂!她也怕她的乌那希!爷,您去跟皇上说说,去求求情,别让咱们的女儿去和亲,成吗?”兆佳氏满眼哀求。 胤祥安抚了妻子许久,才让她情绪稍稍平复。这一夜,他几乎未眠。次日休沐,一早,他便去了敦亲王府,直接找胤??。 书房里,胤祥将昨日福晋转述的话说了,眉头紧锁:“十哥,若曦侧福晋这些话,是你授意的?你可知,此言若传出去,会掀起多大波澜?动摇国策,离间满蒙,这罪名可不小。” 胤??正在擦拭一把腰刀,闻言头也不抬:“爷授意什么?若曦那是心疼自己闺女,想起了你那两个可怜的妹妹,有感而发。怎么,实话还不让人说了?”他将擦得锃亮的刀“哐”一声放回架上,转身看着胤祥,“老十三,你摸着良心说,若曦说得不对吗?温恪和敦恪怎么没的?远嫁蒙古的公主、宗女,有几个长命的?不足三十就早逝的还少吗?” 胤祥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涩声道:“可这是祖制……满蒙联姻,乃是国策。咱们身为亲王,更应以身作则。否则与蒙古的关系该如何?” “狗屁以身作则!”胤??火了,嗓门拔高,“爷们的脸面什么时候靠嫁女儿来维持了?与蒙古的关系该如何?他们能如何?敢如何?不服?不服就打!打服为止!什么时候我大清的安宁,要靠牺牲女人来换了?要是咱们自己立不起来,像那怂包大宋朝一样,送十个百个公主过去,就能保住江山了?做梦!” 他走到胤祥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爷不管什么祖制国策,爷就认一个理:爷答应过若曦,爷的女儿不和亲!谁爱嫁谁嫁去,爷不拦着!但谁敢打乌那希的主意,爷跟他没完!爷觉得若曦说得一点没错!那些嫁出去的女儿,不是棋子,是人!是咱们的骨肉至亲!” 胤祥被他这番话震得心神激荡,看着眼前这个向来被认为“粗豪不文”的十哥,此刻眼中燃烧着的,却是最原始也最真挚的父性与血性。他想起远嫁的温恪,想起十七岁便永远留在草原的敦恪,想起她们出嫁前眼中强忍的泪水,想起她们早逝的噩耗传来时那种天塌地陷的痛……以身作则?用妹妹和女儿的眼泪和性命吗?这责不该是男人们来担吗?送女子和亲真的能换来和平吗?安抚蒙古就这一种办法吗?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拍了拍胤??的肩膀,转身离开了敦亲王府。 他没有回怡亲王府,而是去了京郊一处僻静的山林,独自待了整整一天。眼前不断闪过温恪、敦恪小时候围着他叫“十三哥”的娇憨模样,闪过她们出嫁时红妆十里却掩不住的凄惶,闪过报丧回京时的素白刺眼……最后,定格在自己两个女儿明媚的笑脸上。 夕阳西下时,胤祥终于做出了决定。他翻身上马,直奔畅春园,康熙驾崩后雍正皇帝时常在此理政。 养心殿西暖阁,灯火通明。雍正听完胤祥长达一个时辰的、饱含血泪与理性的陈情,久久沉默。 胤祥从满蒙联姻的历史讲到现实,从温恪、敦恪的早逝讲到其他远嫁蒙古公主的普遍短寿,从准噶尔的反叛讲到和亲的实际效果存疑。最后,他撩袍跪地,声音沉痛而坚定:“……皇上,臣弟恳请皇上,重新审视满蒙联姻之策。皇家公主,本该是金枝玉叶,享尽尊荣,可现实却是,远嫁蒙古者,半数十载之内便香消玉殒,徒留父母兄弟无尽伤痛。此非仁君所为,亦非强国之道!我大清与蒙古之关系,当建立在恩威并施、实力为尊的基础上,而非系于女子一人之身!若蒙古真心归附,何必非要联姻?若其心存异志,联姻亦不过枉送性命!臣弟斗胆进言,可否……逐渐取消强行指婚之和亲?若蒙古渴慕天朝文化,可令其遣子弟入京求学,乃至……可选蒙古贵女入京,许配宗室。京城有龙气庇佑,太医周全,想必更能保其安康。若蒙古敢因此生事……”胤祥抬起头,眼中闪过锐利寒光,“臣弟愿亲披甲胄,再上战场,告诉他们,大清的疆域与威严,不是靠女人换来的!” 他的话,在寂静的暖阁中回荡,余音不绝。雍正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他想起了自己早夭的皇妹们,想起了那些后宫娘娘失去女儿后的悲痛,想起了胤祥知道温恪、敦恪噩耗后的崩溃……他也有女儿,那份为人父的心,是相通的。将心比心,若他的温宜、怀恪将来要被指到那苦寒之地,生死难料,他当真能毫不犹豫地写下那道旨意吗? “你先退下吧。”良久,雍正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此事,朕知道了。容朕……再想想。” 胤祥重重叩首,退了出去。他知道,以四哥的性子,没有当场斥责他离经叛道、动摇国本,便已是听进去了大半。 雍正确实听进去了,而且想了很多。他召来内阁、理藩院重臣,调阅了所有远嫁蒙古公主、宗女的档案,那触目惊心的早逝比例,让他也暗自心惊。他又秘密询问了太医,草原气候、饮食、医疗条件与关内的巨大差异,对自幼娇养的贵女们意味着什么,太医的回答也证实了胤祥所言非虚。 几日后的朝会上,当礼部官员再次奏报蒙古各部请婚事宜时,雍正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讨论人选,而是将话题引向了赏赐、封爵和互市。对于请婚,他既未明确同意,也未断然拒绝,只是留中不发,同时给上折子的蒙古亲王、郡王之子,酌情加封了世子或贝勒衔,赏赐格外丰厚。 又过了些时日,雍正召胤祥进宫,在御花园散步。 “老十三,你上次所言,朕深思许久。”雍正望着湖面初绽的新荷,语气平静,“联姻之事,关乎国策,亦关乎人情。以往朕只从大局考量,却未曾细思那些女子本身的意愿与境遇。你说得对,有人视嫁与蒙古为荣耀,有人则视为苦役。朕是天子,亦是她们的父亲、伯父、叔父。” 他停下脚步,看向胤祥:“朕日后,不会再强行指婚宗室女往蒙古和亲。若有蒙古请婚,朕会询问适龄宗女及其生母、本家的意愿。若其自愿,朕便成全,封公主,厚加赏赐;若无人愿往,朕便以他事赏赐蒙古,不强行赐婚。如何?” 胤祥闻言,心中巨石轰然落地,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撩袍欲跪,被雍正抬手止住。 “朕如此做,并非全因你之所请,亦是为我大清公主、宗女计,为天家亲情计。此事你知朕知即可,不必宣扬。约束好府中,尤其是你福晋和……敦亲王侧福晋那边。”雍正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胤祥立刻明白,皇上什么都知道了。他郑重应下:“臣弟明白,谢皇上隆恩!” 隔日,雍正又在早朝后单独留下了胤??。 “老十,回去告诉你府上侧福晋,”雍正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乌那希的婚事,朕准了,将来许她自行婚配,绝不予蒙古和亲。不止她,所有宗室女,朕日后皆会问其意愿,不强求。” 胤??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四哥会如此直接,而且答应得这么痛快。他眨眨眼,摸了摸后脑勺,只干巴巴地应了一句:“哦,行。臣弟回去跟她说。” 没有追问原因,没有感恩戴德,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交代。雍正看着他这混不吝的样子,心中那点因改变祖制而产生的微妙波澜,反倒平静了下来。有时候,简单直接,或许才是最好的。 胤??回府后,径直去了听雨轩,对着正在教乌那希描红的若曦,原话复述:“四哥说了,乌那希将来婚事自己定,不和亲。其他宗室女也一样,以后嫁不嫁蒙古,先问愿不愿意。” 若曦握着女儿小手的笔,微微一顿。她抬头看向胤??,阳光从窗格照进来,落在他带着些微得意和“爷说到做到”神气的脸上。她没有问皇上为何突然改变心意,也没有追问这其中有多少曲折。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缓缓地、极温柔地笑了,眼中似有晶莹闪烁,轻声说:“好。” 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微风拂过,花瓣悠悠飘落。乌那希仰起小脸,好奇地看着额娘眼中闪烁的泪光和阿玛脸上轻松的笑容,奶声奶气地问:“额娘,你怎么哭了?是乌那希写得不好吗?” 若曦将她搂进怀里,亲了亲她的发顶,声音轻柔而坚定:“不,乌那希写得很好。额娘是高兴。” 是的,高兴。为乌那希,也为那些或许能因此避免同样命运的女子们。这微小却坚实的改变,像一颗投入历史长河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不大,却真实地照亮了某个角落。而她,有幸成为这涟漪起点的一粒微尘。这便够了。 第87章 岁月流金 雍正十三年八月的京城,秋意已浓。敦亲王府听雨轩庭院里的几株桂花开了,甜香丝丝缕缕,随风漫进窗内。若曦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缝制的红色小肚兜——那是给弘晞即将出生的第三个孩子准备的。她已年近四十七,眼神虽不如年轻时,但做点细致女红还能应付。 秋月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侧福晋,王爷从宫里回来了,瞧着神色有些凝重,往书房去了。” 若曦手中的针顿了顿。自入秋以来,皇上龙体欠安的消息便在朝野高层间隐隐流传。太医频繁出入畅春园,皇上已多日未临朝,政务皆由太子弘晖与怡亲王胤祥协理。老十这几日下朝回府,也常常沉默不语。 她放下针线,理了理衣裳:“去书房看看。” 书房里,胤??正对着墙上的一幅西北舆图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见若曦进来,他转过身,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色。 “爷,宫里……情形如何?”若曦轻声问。 胤??叹了口气,拉着她在太师椅上坐下:“皇兄的病……怕是沉疴。太医今儿会诊,说法委婉,但意思都差不多,需静养,不宜再操劳国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今儿晌午,皇兄召了太子、我、老十三,还有几位军机大臣,说了些话。” 若曦心中一紧。雍正十三年……这个年份在她记忆里有着特殊的意义。历史上,雍正皇帝正是在雍正十三年八月驾崩的。难道,终究逃不过吗? “皇兄……可说了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胤??眼神复杂:“皇兄说,他自觉精力不济,于国事恐有贻误。太子历练多年,已堪大任。他有意效法尧舜,择日行禅让之礼,传位于太子,自己退居太上皇,静心养病。” “禅位?”若曦怔住了。这完全出乎她的预料。历史上,雍正是猝然驾崩,可没有禅位这一说。 “是,禅位。”胤??点头,“皇兄说,此事关乎国本,不可仓促。需由礼部、钦天监择选吉日,筹备典礼,昭告天下。他让我们几个心里先有个数,也让太子……有个准备。” 若曦久久说不出话来。禅位……这比暴卒而亡,不知要好上多少倍。这意味着权力平稳过渡,意味着新老交替有了缓冲,更意味着那位勤政苛刻的皇帝,或许能有一个相对安宁的晚年。 “这是……好事。”她终于说道,心中一块大石悄然落地,“皇上圣明。太子仁孝,必能承继大统,皇上也可安心休养。” 胤??握住她的手:“是啊,是好事。可我这心里……四哥他,真的太累了。”兄弟几十年,纵然早年有过隔阂,但这些年雍正对他的信重与维护,他是记在心里的。看着兄长强撑病体安排身后事,他心头酸楚难言。 随着禅位的消息在核心重臣圈内逐渐明晰,若曦的思绪也不由自主地飘回这波澜壮阔的十三年。 雍正皇帝,这位她在现代史书中读过无数评价的帝王,在她亲眼见证的岁月里,展现出了远比文字记载更复杂的多面。 最初的几年,是雷厉风行、刮骨疗毒的改革期。胤??那时常在兵部忙到深夜,回来便与若曦念叨。“火耗归公”动了无数地方官的私囊,“摊丁入亩”让许多隐匿田产的大户跳脚,“士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更是捅了读书人的马蜂窝。朝堂上下反对声浪不断,弹劾新政、攻击执行官员如田文镜、李卫的奏折雪片般飞向养心殿。 “四哥是真硬气。”胤??曾感慨,“多少人求情,多少老臣以‘祖制’‘民心’相逼,他硬是顶着,该办的办,该撤的撤,该杀的……也没手软。”若曦知道,这是帝国积弊太深,非猛药不能去疴。那些被处置的官员中确有贪腐枉法之徒,但也不乏因触碰利益集团而遭殃的。改革从来伴随着阵痛与牺牲。 年家的兴衰,是雍正朝前期最惊心动魄的一课。年羹尧平定青海罗卜藏丹津叛乱,立下不世之功,封一等公,煊赫一时。那时年妃年氏宠冠六宫,年家子弟鸡犬升天。然而不过两三年,年羹尧便因跋扈骄纵、结党营私被雍正一步步剪除羽翼,最终赐死。年妃也在兄长倒台后迅速失宠,于雍正三年郁郁而终。若曦进宫时见过年妃最后一面,那个曾经明艳照人的女子,躺在病榻上形销骨立,眼中再无光彩。帝王恩宠,翻云覆雨,令人心悸。 隆科多的结局同样印证了“鸟尽弓藏”的帝王逻辑。这位康熙顾命大臣、雍正初年的“舅舅隆科多”,居功自傲,渐成尾大不掉之势,最终被雍正圈禁至死。胤??提起他时,只冷冷说了句:“忘了自己是谁了。” 然而,最让若曦感到安慰的改变,是十三爷胤祥的命运轨迹。这一世,或许是因四爷的刻意维护,或许是因老十常拉着他饮酒跑马散心,也或许是雍正自己吸取了兄弟相残的教训,对这位鞠躬尽瘁的弟弟格外体恤。胤祥依然总理户部、京畿水利等要害部门,被雍正倚为心腹,封世袭罔替的和硕怡亲王,尊荣无比。但他不再是历史上那个累到吐血早亡的“拼命十三郎”。雍正多次下旨让他休养,派太医常住怡亲王府调理。因此,胤祥虽时有小恙,却健康地活过了雍正八年那个坎,至今仍是朝中顶梁柱,贤名卓著。 相比之下,八爷胤禩出家后,据说在檀柘寺心境渐平;九爷胤禟则在雍正十年病逝,其生母宜太妃郭络罗氏也在半年后于疯癫中离世。一场绵延数十年的夺嫡恩怨,终于随着当事人的离去而彻底落幕。那些曾显赫一时的家族,如郭络罗氏、董鄂氏,也渐渐淡出权力中心。时代的浪潮,冲刷着一切。 若曦的思绪从风云变幻的朝堂,落回自己温暖踏实的后宅。这些年,是她亲眼看着孩子们从少年成长为栋梁、从稚子成为父母的岁月。 若曦长子弘晞早已独当一面,如今是兵部武选司郎中,官职不算顶尖,但做事勤勉稳妥,颇受上司器重。他已为若曦添了两个孙子,大的永珅十岁,开蒙读书,聪慧伶俐;小的永琳六岁,正是淘气的时候。弘晞媳妇性情柔顺,将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时常带着孩子回府请安,听雨轩里便充满了童言稚语和若曦满足的笑声。 嫡子弘暄作为敦亲王世子,婚事由雍正皇帝亲自指婚,娶了钮祜禄氏宜兰。宜兰出身名门,端庄大气,过门后接连生下永璋、永瑞两个儿子。永璋活泼好动,最爱缠着“玛法”胤??教他骑马射箭,缠着十福晋这个玛嬷玩闹;永瑞性子安静些,倒喜欢黏着若曦听故事,弘暄对若曦这位庶母始终恭敬有加。弘砚在理藩院任职,为人处世越发沉稳周全,对若曦这个额娘始终很是敬爱。若曦和十福晋多年姐妹,如今不是亲姐妹也胜似姐妹。 最让若曦牵挂的明珠,自然是女儿乌那希。这个被父母兄长千宠万爱长大的格格,出落得亭亭玉立,既有满洲姑奶奶的爽利,又有江南闺秀的灵秀。雍正十三年四月二十及笄后,皇上果然信守承诺,未曾将她指婚蒙古,甚至允她自主择婿。乌那希自己相中了一位汉军旗出身的年轻翰林,名叫沈观。此人才学品行俱佳,且家中人口简单,更难得的是他敬重乌那希,承诺若结连理,愿一生一世一双人。老十亲自考察后点了头,婚事已定在春天,等乌那希满十八便举办。想到爱女能嫁得如意郎君,留在身边,若曦心中的满足难以言表。 “额娘!您看我给永琳做的这件小褂子,花样可还行?”乌那希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若曦的回忆。她拿着一件刚做好的湖蓝色童子褂进来,脸上是明媚的笑。 若曦接过细看,针脚细密,绣的翠竹栩栩如生。“我们乌那希的手是越来越巧了。”她拉女儿在身边坐下,替她理了理鬓角,“嫁衣绣得如何了?可别累着眼睛。” “婚期还早呢,但是都绣得差不多了。”乌那希脸上飞起红霞,依偎在若曦肩头,“额娘,我有点怕……又有点盼着。” 若曦搂住女儿,心中柔软一片:“傻孩子,姑娘家都是这样过来的。沈观是个稳妥人,你阿玛和哥哥们都会照应着。往后想家了,随时回来。” 除了儿女,最让若曦欣慰的便是阿玛马尔泰将军的晚年。雍正八年,阿玛以年老体衰、旧伤复发为由,上疏恳请致仕。雍正皇帝感念其多年镇守西北之功,准其所请,赏赐京城宅邸一座,准其回京荣养。 阿玛带着继母和两个幼弟回京后,若曦便时常带着孙辈前去探望。那座御赐的宅子宽敞明亮,庭院里种满了阿玛喜爱的松柏和兰花。卸下戎装的马尔泰将军,穿着舒适的常服,每日养花逗鸟,含饴弄孙,脸上的风霜纹路似乎都被京城的暖阳与天伦之乐抚平了。他尤其宠爱弘晞的长子永珅,常将小家伙扛在肩头“骑马”,给他讲西北的风沙、草原的星空和战马的嘶鸣。一老一少,笑声能传出院子。 看着阿玛享受着重孙绕膝的安宁,若曦心中那道关于姐姐若兰的伤痕,也在这平和的岁月里渐渐结痂。姐姐像一株空谷幽兰,终究凋零在遥远的西北,成了家族记忆里永恒的痛与美。但阿玛还在,马尔泰家的血脉还在平安延续,这或许是对姐姐、对所有身不由己的女子,最好的告慰。 前几日去请安,阿玛还拉着若曦的手念叨:“等乌那希出嫁,我这做外祖父的,定要备份厚厚的大礼。咱们乌那希,要风风光光地出门。” 那一刻,若曦眼眶发热,用力点头。 雍正皇帝的禅位之意,在核心重臣圈内酝酿月余后,于九月初正式明发上谕。谕旨中,雍正坦言“朕御极十有三载,夙夜兢业,然年齿渐增,宿疾时发,于万几恐有贻误”,盛赞太子弘晖“仁孝性成,睿智夙具,历练多年,克肖朕躬”,宣布“谨循圣祖仁皇帝成法,择吉行禅让之礼,传位于皇太子”,自己退居太上皇,“静摄颐养”。 此谕一出,天下震动。然朝野在短暂的惊诧后,迅速归于一种理解和拥护。毕竟太子监国已有段时日,皇帝病重亦非秘密,以禅位实现平稳过渡,避免权力真空,实为明智之举。 礼部、钦天监立刻忙碌起来。经过慎重择选,吉日定在雍正十三年十月二十六日。这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 典礼前数日,整个紫禁城便已进入一种庄严有序的忙碌状态。各处宫殿清扫装饰,法驾卤簿重新检视,礼乐演练不休。 十月二十六日晨,天未亮,若曦便已按品大妆,身着侧福晋吉服,随敦亲王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入宫。太和殿前广场,王公百官、内外命妇按班肃立,旌旗仪仗在晨光中庄严肃穆。 辰时正,净鞭三响,钟鼓齐鸣。太上皇雍正皇帝着明黄礼服,乘舆至太和殿。虽明显清瘦,面色苍白,但精神尚可,目光依旧沉静。新帝弘晖着太子冠服,随行其后。 在庄重繁复的礼仪中,雍正皇帝亲手将传国玉玺授予弘晖,宣读禅位诏书。弘晖跪受册宝,随后更衣,着皇帝衮冕,御太和殿,接受百官朝贺,颁诏天下,以明年为乾隆元年。 整个过程,若曦在命妇队列中静静看着。她看到雍正将玉玺递出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释然与疲惫;看到弘晖接过那千斤重担时,脸上那凝重与坚定;也看到站在亲王班首的胤祥微微泛红的眼眶,和身旁自家爷挺直却微微颤抖的背影。 禅位礼成,雍正皇帝正式成为太上皇,当日便移居畅春园静养。新帝乾隆皇帝入住养心殿,开始了他长达数十年的统治。 典礼结束回府,已是傍晚。若曦卸去沉重的吉服头饰,换上家常衣裳,坐在院中的桂花树下。夕阳余晖给庭院镀上金色,桂花香愈发浓郁。 胤??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递过一杯温茶:“累了吧?” “还好。”若曦接过,轻啜一口,“心里……很平静。” 是的,平静。看着雍正皇帝以这样一种体面的方式退出历史舞台,看着乾宁朝在如此平稳中开启,看着她所在意的人都安然度过又一次权力更迭,她心中只有满满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历史确实改变了。雍正没有在五十八岁暴卒,十三爷没有早逝,老十安稳富贵……她这只小小的蝴蝶,或许真的扇动了一些不一样的微风。 “四哥……太上皇他,能安心养病了。”胤??望着天边晚霞,低声道,“弘晖那孩子,担子不轻。” “他会是个好皇帝。”若曦轻声说,带着一种知晓未来的笃定与祝福,“大清会迎来又一个盛世。” 胤??转头看她,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朝堂的事让他们操心去。咱们啊,就等着抱乌那希的孩子,等着永珅、永璋他们长大,等着含饴弄孙,安安稳稳过日子。” 若曦回握住他温暖粗糙的手掌,微笑点头。 是啊,朝堂风云,帝王更替,终究是男人们的世界。 而她,穿越时空而来的马尔泰·若曦,在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里,经历了惊心动魄,也收获了寻常幸福。她有了家,有了爱人,有了儿女孙辈,有了扎根于这片土地的踏实人生。 这就足够了。 晚风拂过,桂花簌簌飘落,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落在静谧的庭院里。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嚣,那是太平岁月里,最动人的声音。 属于若曦的清朝故事,还将在这平静而充满烟火气的日子里,继续绵长地书写下去。直到青丝成雪,直到地老天荒。 第88章 结局 乾宁帝弘晖登基后的第三个月,一道圣旨从养心殿发出,快马送往遵化景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十四叔胤禵,守陵十三年,恪尽职守,忠孝可嘉。今特旨召回京师,加封恂亲王,赏亲王双俸,赐亲王府邸一座。钦此。” 圣旨送达时,十四爷胤禵正在陵园旁的厢房内抄写佛经。听闻旨意,他手中狼毫微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阴影。十三年了,他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奴才恭喜王爷!”宣旨太监笑容满面。 胤禵平静地接了旨,脸上看不出悲喜。十三年清寂岁月,早已磨平了当年的锐气与锋芒。他朝京城方向拜了三拜:“臣,谢主隆恩。” 回京那日,天朗气清。胤禵只带了两马车行李,轻装简从。马车驶入京城时,他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熟悉的街道景象,恍如隔世。京城依旧繁华喧闹,只是物是人非。 恂亲王府早已修缮一新,管家仆役跪迎门前。胤禵简单安置后,第一件事便是递牌子求见太上皇。 畅春园内,太上皇四爷正与十三爷胤祥对弈。 “十四弟回来了。”胤禛落下一子,语气平静。 胤祥抬眼:“四哥可要见他?” “见吧。”胤禛端起茶盏,“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次日,胤禵来到畅春园。走在园林小径上,他心中五味杂陈。当年夺嫡之争的刀光剑影犹在眼前,如今兄弟皆已白发苍苍。 在澹宁居外,他见到了正在修剪盆栽的胤禛。一袭寻常青色长袍,头发已花白大半,神情却是胤禵从未见过的平和。 “臣弟胤禵,参见太上皇。”胤禵依礼跪拜。 “起来吧,自家兄弟,不必多礼。”胤禛放下剪刀,示意他坐下,“多年不见,你倒是没变,还是如此挺拔。” 这随意的一句话,让原本紧绷的气氛松弛下来。胤禵苦笑:“守陵清苦,想吃胖也难。” 兄弟二人相对而坐,起初还有些拘谨。胤禛问起陵园生活,胤禵一一回答。渐渐地,话匣子打开,从陵园琐事聊到儿时趣事。 “记得小时候,你总爱抢我的砚台。”胤禛难得露出笑容,“有一次气得我把墨汁泼了你一身。” 胤禵也笑了:“四哥还记得?被皇阿玛好一顿训斥,说我不敬兄长。” “皇阿玛...”胤禛眼中闪过一丝怀念,“若看到我们如今这般,也该安心了。” 两人静默片刻。庭院里秋风扫过落叶,沙沙作响。 “四哥,”胤禵忽然开口,“这些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胤禛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当年...是我太执拗了。”胤禵声音低沉,“总觉得皇阿玛属意于我,总觉得你...可现在想来,四哥你这些年的辛苦,我守陵十三年才略知一二。治国不易,你做得很好。” 这话说得诚恳,胤禛眼中泛起波澜。他伸手拍了拍胤禵的肩膀:“过去的事,不提了。你既回来,便好好过日子。弘晖是个宽厚的,不会亏待你。” 兄弟二人又聊了半个时辰,多是家常琐事。临别时,胤禵起身行礼,忽然道:“四哥保重身体。” “你也是。”胤禛点点头,“有空常来坐坐。” 离开畅春园时,胤禵心中那块压了多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原来放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十爷胤??听说十四弟回京,本想设宴接风,却被十福晋拦住了。 “人家刚回来,自有安排。你急什么?”十福晋阿巴亥博尔济吉特氏一边给他整理朝服,一边说道,“倒是你,昨儿不是说腰酸?今儿还要上朝?” “就你啰嗦。”十爷嘴上嫌弃,脸上却带着笑,“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倒是你,前阵子不是说想去草原看看?等过阵子闲了,爷带你去。” 十福晋眼睛一亮:“当真?” “爷什么时候骗过你?”十爷拍拍胸脯,“不过得等弘晖那小子坐稳了皇位再说。” 谁也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三个月。乾宁帝弘晖勤政爱民,朝政很快步入正轨。十爷去畅春园探望四爷时,发现这位昔日的冷面君王,如今竟悠闲得让人羡慕——钓鱼、下棋、种菜,偶尔微服去市井转转,脸色都比在位时红润了许多。 “四哥,你这日子过得舒坦啊!”十爷羡慕地绕着菜园子转了一圈,“这白菜长得真好!” 胤禛正给茄子浇水,头也不抬:“羡慕?你也学我,把担子撂给年轻人。” 这话像颗种子,在十爷心里发了芽。回府后,他拉着十福晋絮叨了半天畅春园见闻,末了感慨:“你说咱这些年,在京城拘着,图个什么?” 十福晋给他倒了杯茶:“图个富贵安稳呗。不过爷要是想出去走走,妾身随时奉陪。回草原看看,妾身梦里都想呢,妾身还听说江南水乡很美呢。” 十爷盯着福晋看了半晌。这些年,这位蒙古格格跟着他从皇子到亲王,从京城到边塞又回京城,从未抱怨过半句。如今两人都鬓生华发,是该让她过几天舒心日子了。 “行!”十爷一拍大腿,“爷明儿就上折子!” 次日朝堂上,乾宁帝弘晖看到十叔的请辞折子,哭笑不得。 “敦亲王奏称年老体迈,恳请致仕,将亲王爵位传于世子弘暄...”弘晖念着折子,抬眼看向殿中站得笔直、面色红润的十爷,“十叔,您这‘年老体迈’从何说起啊?”,新帝弘晖看着这体格比自己还壮实的十叔,很是无语。 十爷理直气壮:“皇上明鉴,老臣确实力不从心了。您看我这头发,白了不少!” 旁边太监低头忍笑。谁不知道敦亲王是出了名的身体健壮,昨日还在校场跟年轻侍卫比射箭呢。 弘晖扶额:“十叔,朝廷正值用人之际...” “打住!”十爷上前一步,“皇上,正是要用年轻人啊!弘暄那小子历练多年,该让他挑担子了。还有弘晞弘砚呢啊,弘旭也不错啊。我们这些老骨头,该歇歇了。您放心,爵位传给他,他撑得起来,敦亲王府体面还在!” 弘晖无奈地看着这位耍无赖的叔叔:“十叔是铁了心要逍遥去?” “铁了心!”十爷虎目圆瞪,“您要不准,老臣...老臣就天天来养心殿外跪着!” 话说到这份上,弘晖只能准奏。圣旨一下,十爷乐得差点在殿前蹦起来,碍于礼仪强忍着,一出宫门就直奔怡亲王府。 结果十三爷胤祥正在书房处理公文,见十爷提着两坛酒闯进来,头也不抬:“十哥稍等,这份公文批完就好。” “等等等,等什么等!”十爷直接把折子合上,“十三弟,不是十哥说你,弘晖都登基了,你还这么拼命干什么?让弘晓来啊!” 胤祥无奈:“弘晓还年轻,我得多带带他。再说,新帝年轻,我得多操心点。” “年轻?弘晖都三十八了!都当祖父的人了!还年轻?还你分担?你这话也就是咱们兄弟和弘晖,钥匙别人说那叫大不敬!”十爷瞪眼,“我说你们这些操心命的,新帝稳当着呢!该放手时就放手!”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十哥我跟你透个底,我辞了,带着福晋和若曦先去草原,再去江南,叫上四爷。明年还计划去岭南、西北、盛京...乌那希十六了,趁还没出嫁,多带她见见世面。” 胤祥听得入神,眼中流露出向往,但还是摇头:“我再等等...” “等什么等!”十爷恨铁不成钢,“你啊,就是太较真!行,你忙吧,我走了!” 十爷气呼呼地回府,一进门就宣布:“收拾行李!咱们出游去!” 若曦和十福晋相视一笑,显然早有准备。新任敦亲王弘暄得知父亲真要远游,既羡慕又担心:“阿玛,多带些侍卫,每到一地捎个信回来,免得儿子担心。” “知道知道!”十爷不耐烦地摆手,“啰嗦得像你额娘!” 几日后,十爷去畅春园辞行。四爷胤禛听说他们要去草原,沉吟片刻:“草原我就不去了,你们到江南时,我与你四嫂去与你们会合。” “成!”十爷眉开眼笑,“那咱们江南见!” 出京那日,天气很好。十爷、十福晋、若曦、乌那希,带着两队侍卫——一明一暗,轻车简从,踏上了前往草原的路途。 马车上,乌那希兴奋地撩开车帘,看着沿途风景。这个在京城长大的格格,第一次见到如此辽阔的天地。 “额娘,草原真有那么大吗?真的能看到‘风吹草低见牛羊’吗?”乌那希转头问若曦。 若曦笑着给她理了理鬓发:“比诗中写的还要美。你郭罗玛法外祖父的部族就在那里,到时候让你阿玛带你去骑马。” 十福晋眼中闪着泪光,离家几十载,终于要回去了。 在草原的这两个月,是十福晋几十年来最开心的时光。 部族早已收到消息,早早准备了盛大的迎接仪式。十福晋的堂兄带着全族人在营地外迎接。当看到鬓发斑白的十福晋从马车上下来时,老族长眼眶红了。 “阿巴亥,你终于回来了!”老族长用蒙语说道。 十福晋泪流满面,与族人一一拥抱。当晚,篝火晚宴,烤全羊的香气弥漫整个营地。乌那希穿上蒙古袍,跟着表姐妹学跳蒙古舞,笑声如银铃。 十爷更是如鱼得水,与男人们比射箭、摔跤,虽年过半百,依旧不输年轻人。若曦陪着十福晋走访旧居,听她讲述儿时趣事,看着这位相识半生的好姐妹脸上重焕光彩,心中感慨万千。 “若曦,谢谢你。”夜深人静时,十福晋忽然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这么多年陪着我,让我不孤单。”十福晋望着远处与族人喝酒谈笑的十爷,“这些年,与十爷虽然有磕绊,但他是真心待我好。如今还能回到草原,我此生无憾了。” 若曦握住她的手:“姐姐,是你有福气,人好。” 在草原玩够后,一行人南下江南。到达杭州时,四爷胤禛和四福晋已在西湖边的别院等候多日。 兄弟重逢,别有一番感慨。四爷看着十爷晒黑的脸膛,难得打趣:“看来草原的风没把你吹老,反倒更精神了。” “那是!”十爷得意,“四哥你是不知道,我在草原还能摔跤赢小伙子呢!” 四福晋拉着十福晋和若曦说话,乌那希乖巧行礼,被四福晋拉着夸了半天。 接下来的日子,几家人游遍江南名胜。西湖泛舟、灵隐听钟、虎跑品茗,日子悠闲惬意。然而这份悠闲,在一次微服出游时被打破了。 那日在苏州观前街,几人正在茶楼听评弹,忽然楼下传来喧哗。从窗口望去,只见几个衙役模样的汉子正在殴打一个老农,老农怀中紧紧护着一个布包,口中哀求:“官爷,这是小女看病的钱啊...” 十爷当即要下楼,被四爷按住:“看看再说。” 只见那为首的衙役一脚踢翻老农,抢过布包:“欠税不交,还有理了?”掂了掂钱袋,显然分量不轻。 周围百姓敢怒不敢言。若曦细看,发现那几个衙役腰间挂的牌子并非官制,且举止粗野,不像正经差役。 “是假冒的。”四爷低声道。 十爷忍不住了:“光天化日,还有王法吗!”说着就要冲下去。 这回四爷没拦,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等等,一起去。” 几人下楼,十爷当先喝道:“住手!” 那几个假衙役回头,见是几个衣着普通的外地人,不屑道:“哪来的多管闲事?滚开!” 十爷气笑了:“爷我还偏要管了!”说着上前,三拳两脚撂倒两个。侍卫们见状要上前,被四爷一个眼神制止。 那为首的假衙役见势不妙,掏出匕首。四爷忽然开口:“苏州府衙役,何时配了军中制式匕首?” 那人一愣,四爷已闪身近前,一招夺下匕首,反手将他制住。动作干净利落,连十爷都看呆了——四哥什么时候有这身手了? 其实胤禛这些年并非全然养尊处优,偶尔也与侍卫切磋,四爷功夫很是可以,只是外人不知罢了。 事情很快查清,这伙人确实是假冒官差敲诈勒索的地痞,已作案多起。四爷没亮身份,只让侍卫将人扭送官府,附上一封匿名信说明情况。 当晚,四爷在灯下写信给弘晖,详细叙述此事,只陈述事实,不提处置建议。写完封好,交给侍卫连夜送往京城。 十爷看得新奇:“四哥,你这法子好!既为民除害,又不干涉地方政务。” 四爷淡淡一笑:“闲来无事,找些事做罢了。” 没想到,这“闲来无事”的事,四爷做上了瘾。接下来每到一处,他必要微服私访,体察民情。遇到贪官污吏、土豪恶霸,便搜集证据,匿名递送京城。弘晖收到父亲的“举报信”,总是认真核查,从严处理。 渐渐地,江南官场风气为之一清。官员们不知哪位钦差在暗访,个个提心吊胆,勤勉了许多。 年底回京时,十三爷胤祥设宴为几人接风。席间,十爷眉飞色舞地讲述旅途见闻,特别是四爷“微服惩恶”的事迹,说得绘声绘色。 “十三弟你是没看见,四哥那身手,唰一下就把歹人制住了!”十爷比划着,“后来我们还端了个欺行霸市的盐商,那家伙,家里地窖藏的银子,能堆成山!” 胤祥听得入神,眼中光芒闪烁。那个曾经仗剑江湖、被称为“侠王”的十三爷,心又活了。 “四哥,下次...带上我可好?”胤祥试探着问。 四爷看他一眼:“你走得开?” 这话戳中了胤祥的痛处。他确实走不开,朝中事务繁多,弘晓虽已能独当一面,但他总不放心。 十爷见状,趁热打铁:“我说十三弟,你就是太操心了!弘晓那孩子做事稳妥得很,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看看四哥,放手之后,气色多好!” 胤祥沉默良久。宴席散后,他独自在书房坐了一夜。窗外雪花飘落,他想起年轻时与四哥策马江湖的时光,想起那些快意恩仇的日子。 乾宁二年开春,怡亲王胤祥上折请辞,理由与十爷如出一辙:“体弱多病,恳请致仕静养。” 乾宁帝弘晖看到折子时,忍不住笑了。他早就从十爷那里知道,几位叔伯约好了春日去岭南。这位十三叔倒好,前日还与十叔拼酒,今日就“体弱多病”了。 朝会上,弘晖一本正经:“怡亲王为国操劳多年,既身体不适,朕准奏。世子弘晓袭怡亲王爵,总理户部礼部政务。” 下朝后,胤祥脚步轻快地走出宫门,感觉肩上的重担忽然卸下了。回府就开始收拾行李,那劲头,比当年随驾去漠北还要积极。 三家人在通州码头会合时,场面热闹非凡。四爷四福晋、十爷十福晋和若曦、十三爷十三福晋,加上乌那希和几个贴身伺候的,足足二十余人。 “这下齐了!”十爷高兴得像个孩子,“咱们这‘老侠客团’,可以闯荡江湖了!” 大船沿运河南下,一路上欢声笑语。若曦看着这场景,心中感慨万千。谁能想到,当年的皇帝亲王,如今竟能结伴同游,笑谈往事。 到了岭南,若曦彻底放飞自我。拉着几位福晋逛集市,尝遍当地水果。 “这荔枝新鲜,跟京城吃的完全不一样!”若曦剥了一颗递给四福晋,“四嫂尝尝。” 四福晋尝了,点头称赞。十福晋则对杨桃感兴趣,十三福晋爱上了菠萝蜜。乌那希更是开心,只是见到岭南特有的大蟑螂时,还是会吓得尖叫。 “啊——!”一声尖叫从乌那希房中传出。 侍卫们瞬间赶到,只见乌那希跳上椅子,指着地上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十爷拎着鞋冲进来,一看乐了:“不就是只蟑螂嘛!看把你吓的。” 若曦扶额:“岭南湿热,虫蚁多。以后每到一处,先撒驱虫粉。” 从此,侍卫们多了项任务:每到新住处,先里里外外撒药粉,检查床铺。乌那希这才敢安心住下。 在岭南游玩数月,秋日转凉时,众人北上盛京。到达时已是初冬,白雪皑皑。 “好大的雪!”乌那希伸手接住雪花,她生在京城,却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雪景。 几家人住在温泉庄子里,白天赏雪、煮茶,若曦拉着几位福晋学滑雪。起初都不行,慢慢掌握了技巧,竟也滑得像模像样。 “没想到我这把年纪,还能玩这个!”十三福晋滑下一段缓坡,开心得像个孩子。 四爷和十爷、十三爷则更喜欢泡温泉。露天汤池里,热气蒸腾,兄弟三人难得闲聊。 “在京城,要是有这么个温泉,该多好。”十三爷感慨。 十爷泼了他一脸水:“想什么呢!京城有温泉庄子,只是没这个景色!” 四爷闭目养神,嘴角带着浅笑。这样的日子,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十一月回京时,每个人都黑瘦了些,精神却格外饱满。 乾宁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京城柳梢才见鹅黄,敦亲王府后花园的几株玉兰已绽出毛茸茸的花苞。乌那希的婚期定在了三月十六。原本清朝大多早婚,但是敦亲王府的孩子们成婚都不早,若曦说过早成婚不利子嗣,易难产,经过调查确实是,因此雍正帝下令将成婚年纪改为了十六岁。只是十六岁若曦仍觉得早,便把乌那希留到十八岁了,都知道敦亲王疼爱女儿,也没人敢说什么。 婚期前三月,内务府便派了掌仪司的嬷嬷入府,开始教导乌那希公主大婚的礼仪规制。沈观虽出身翰林清贵之家,但既尚公主,便需按额驸礼仪准备。乾宁帝弘晖对这位自幼疼爱的堂妹格外眷顾,特旨恩封乌那希为“和硕端柔公主”,享公主双俸,仪仗、府邸皆按和硕公主最高规格置办。 这一日,若曦正在听雨轩检视内务府送来的嫁妆册子。厚厚一本,列着冠服、首饰、器皿、绸缎、田庄、铺面,林林总总,眼花缭乱。 “这也太奢靡了。”若曦轻轻合上册子,对坐在一旁的十福晋道,“姐姐,是不是该劝皇上俭省些?沈家是书香门第,这般阵仗,怕是……” 十福晋阿巴亥博尔济吉特氏笑着拍拍她的手:“妹妹多虑了。这是皇上的恩典,也是咱们王府的脸面。沈家那边,爷早亲自去打过招呼了,沈老爷子是明白人,知道这是天家对乌那希的看重,只有感激的份儿。” 正说着,乌那希穿着一身新制的杏色春衫进来,脸上带着浅浅红晕:“额娘,嫡额娘,刚试了头冠,好重呢。” 若曦拉她到身边,替她理了理鬓角:“傻孩子,这才是开始。大婚那日,从寅时起身梳妆,到礼成入府,怕是要累上一整天。” “女儿不怕累。”乌那希眼睛亮晶晶的,“沈……额驸说,他会一直陪着我。” 十福晋和若曦相视一笑。自婚事定下,沈观每逢休沐便来王府请安,有时与十爷谈论诗文时政,有时陪弘暄、弘砚兄弟手谈一局,对乌那希更是体贴尊重。后来他们带乌那希去游玩,两人仍旧书信往来不绝。那日十爷私下对若曦感叹:“这小子,瞧着文弱,骨头倒是硬的。他说‘既蒙公主垂青,沈观此生绝不负心’,这话,爷信。” 转眼到了三月十五,大婚前一日。沈家按制前来行“催妆礼”,虽不比皇室奢华,但礼物雅致周全:上等湖笔、徽墨、宣纸、端砚文房四宝各一套;苏绣百子图帐幔一袭;并时鲜花果、茶酒牲礼若干。最特别的是一对沈观亲笔所绘的折扇,一绘兰草,题“幽谷自芳”;一绘竹石,题“劲节凌云”,显然是赠予乌那希的闺中之礼。 当晚,若曦来到乌那希的闺房。女儿正对镜试穿明日的大婚礼服——杏黄色缎绣彩云金龙纹袍子,石青色缎绣彩云金龙纹褂子,颈间挂着三盘东珠领约,华贵非常。 “额娘。”乌那希转过身,眼中忽然涌上泪光。 若曦快步上前,将女儿搂入怀中:“明天是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哭。” “女儿……女儿舍不得额娘,舍不得阿玛,舍不得嫡额娘……”乌那希哽咽道。 若曦心中亦是酸楚难忍,却强作笑颜:“傻话。沈府就在城西胡同,离咱们府不过半个时辰的车程。你阿玛说了,每月初一十五,必要你回府吃饭。平日里想家了,随时回来就是。” 她轻轻抚着女儿的脸,这张脸既有十爷的英气,又有自己的柔美,如今更多了即将为人妇的娇羞与坚定。 “乌那希,额娘有些话,今日必须嘱咐你。”若曦拉女儿在妆台前坐下,语气郑重,“你嫁入沈家,虽是公主之尊,但切记不可骄纵。沈观敬你爱你,你更当敬他重他。公婆面前,要恪尽孝道;妯娌相处,须宽和礼让。但是,也不能被人欺负了,他们若欺负你,随时回来与额娘说。” “女儿记下了。” “还有……”若曦顿了顿,声音更柔,“沈观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是他的真心,也是你的福气。但世事难料,未来若……若真有不得已,你也要记得,你是爱新觉罗家的公主,是额娘和阿玛的心头肉。无论遇到什么,王府永远是你的依靠。” 乌那希泪如雨下,扑进若曦怀里:“额娘……女儿都明白。女儿一定会好好的,不让您和阿玛担心。” 这一夜,母女二人同榻而眠,说了许多体己话。直到三更鼓响,乌那希才在若曦轻柔的拍抚中沉沉睡去。若曦却睁着眼,望着帐顶的绣花,久久无眠。 她想起了太多往事。想起自己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的惶恐无助,想起刚来时在八爷府、在宫中的如履薄冰,想起最终嫁给十爷时的忐忑与庆幸。这一路走来,有惊心动魄,更有细水长流的温暖。而她的女儿,不必经历那些风雨,可以在父母兄长的呵护下,平安顺遂地长大,嫁给真心相待的良人。 这或许就是她这只穿越蝴蝶,扇动翅膀所换来最珍贵的礼物吧。 三月十六,大吉,宜嫁娶。 寅正三刻,乌那希便被唤醒。沐浴、开脸、梳妆,由内务府派来的梳头嬷嬷为她戴上沉重华美的头冠。冠顶累金丝镂空雕云龙纹,贯东珠十颗,红宝石、蓝宝石、珍珠镶嵌其间,两侧垂珍珠流苏。 辰时初,敦亲王府中门大开。亲王仪仗、公主仪仗依次排列,从府门一直延伸到街口。前来送嫁的宗室王公、文武官员车马络绎不绝。 巳时正,额驸沈观着额驸的成婚服饰,率执事官、侍卫、护军等,持节至王府行“奉迎礼”。十爷与十福晋端坐正堂若曦坐十福晋身侧,接受沈观三跪九叩大礼。 “沈观,恭请端柔公主升舆。”沈观的声音清朗平稳,举止从容得体。 十爷看着阶下这个即将带走爱女的年轻人,心中百感交集。他起身,沉声道:“额驸请起。今日我将乌那希交托于你,望你珍之重之。” “谨遵王爷教诲,必倾尽此生,护公主周全,绝不辜负。”沈观再拜,语气坚定。 这时,内堂门开。身着全套公主冠服的乌那希,在两位福晋命妇的搀扶下,缓缓走出。朝袍上的金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朝冠的珠玉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十福晋上前,亲自为女儿盖上杏黄色绣龙凤同合纹的盖头。这是母亲最后的祝福与不舍。 乌那希面向父母,行跪拜大礼:“女儿拜别阿玛、嫡额娘、额娘养育之恩。此去……定当贤淑温良,不负阿玛,嫡额娘和额娘的教导。” 若曦强忍泪水,与十福晋一起将女儿扶起。十爷则上前,将乌那希的手交到沈观手中:“去吧。” “起——轿——” 礼乐奏响,仪仗开道。公主凤舆由十六名銮仪卫稳稳抬起,缓缓驶出王府。嫁妆队伍紧随其后,绵延数里:冠服首饰、金银器皿、绸缎皮裘、古籍字画、家具摆设……最后一抬,是十爷特意添上的那对沈观所绘折扇,用紫檀匣子精心装着。 街道两旁挤满了观礼的百姓,啧啧赞叹声不绝于耳。 “瞧瞧这排场,真真是公主出嫁!” “听说额驸是翰林院的才子,与公主是两情相悦呢!” “敦亲王爱女如命,这嫁妆,怕是把半个王府都搬去了吧?” 凤舆抵达沈府时,已是午时。府门张灯结彩,红毯铺地。沈观父母率合族亲眷,依制迎公主。 接下来的礼仪繁复而庄重:升堂、拜天地、行合卺礼、祭神……每一项都有严格规制。 酉时末,婚礼最重要的环节——“合卺宴”在公主府正殿举行。乌那希已换下繁重的朝冠礼服,着一身大红绣金凤纹吉服,与同样换上吉服的沈观并肩而坐。 礼官高唱:“行合卺礼——” 两名侍女奉上赤金双连杯,杯中盛着甜酒。乌那希与沈观各执一杯,手臂相交,将酒饮尽。从此夫妻一体,甘苦与共。 “礼成——” 掌声、祝福声如潮水般涌来。乌那希隔着盖头的流苏,看向身旁的沈观。沈观也正看着她,眼中是温柔的笑意,还有一句无声的唇语:“别怕,我在。” 宴席持续到亥时方散。当新人终于被送入洞房,卸去一身繁饰时,窗外已是月明星稀。 沈观轻轻掀开乌那希的盖头。烛光下,新娘面若桃花,眼含秋水。 “公主今日辛苦了。”沈观的声音格外轻柔。 “额驸也是。”乌那希微微低头,脸颊更红。 沈观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羊脂白玉佩,镂雕着并蒂莲的图案。“这是我母亲的陪嫁,她让我今日交给你。”他将其中一枚为乌那希佩上,“她说,沈家虽不比王府显赫,但家风清正,夫妻和睦。望公主……不,望夫人能如这并蒂莲,与我同心同德,白首不离。” 乌那希心中涌起暖流,接过另一枚玉佩,亲手为沈观佩上:“夫君心意,乌那希……永志不忘。” 红烛高烧,映照着这对新婚夫妇相视而笑的脸庞。窗外春风拂过庭院新栽的海棠,带来淡淡花香。一个属于他们的、平凡却珍贵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乌那希大婚两月后,京郊的温泉庄子迎来了一年中最舒适的时节。 十爷果然如他所说,带着十福晋和若曦来了。四爷夫妇、十三爷夫妇也相继抵达。庄子还是那个庄子,但经过这些年的修缮扩建,更显雅致宜人。 “嘿!四哥!十三弟!”十爷人未到声先至,骑着马冲进庄子,后面跟着两辆马车。 四爷胤禛正在庭院里给一盆兰花修剪枝叶,闻声抬头,眼中露出笑意:“老十还是这么咋咋呼呼。” 十三爷胤祥从屋里出来,笑道:“十哥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乌那希嫁得好,他这是彻底放心了。” 马车停稳,若曦和十福晋下车。若曦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致,感慨万千。当年他们三家人第一次来这里时,弘晖还是个少年。如今孩子们都已成家立业,他们这些老辈,倒有了更多时间相聚。 “四嫂!十三弟妹!”十福晋快步上前,与两位福晋执手相看,都是鬓染霜华,笑容却依旧温暖。 当夜,庄子里摆起家宴。没有繁文缛节,只有家人团聚的温馨。 “乌那希前儿回来,气色好得很。”十爷抿了口酒,眉飞色舞,“沈观那小子,倒是说话算话,沈家府里上下对乌那希都敬重得很。乌那希说,沈老爷子亲自教她临帖,沈老夫人把库房钥匙都交给她了。” 若曦心中最后一点担忧也放下了:“那是乌那希的福气。” “要我说,还是若曦你会教孩子。”四福晋那拉氏温和道,“乌那希那孩子,大方得体,又不失天真烂漫,谁见了不喜欢?” 十三福晋兆佳氏也点头:“是啊,我家弘晓媳妇前几日进宫请安,回来说在御花园遇见端柔公主了,进退有度,皇后喜欢得不得了。” 女眷们聊着家常,爷们儿那边则说起了明年的计划。 “四哥,明年开春,咱们去哪儿?”十爷眼睛发亮,“岭南去过了,西北也逛了,要不……往蜀地去?听说蜀道难,但景色绝佳!” 四爷沉吟片刻:“蜀地……倒是可以。不过得缓缓,等秋天凉快些再去。夏日里,可以先去承德避暑,再去科尔沁草原转转。” 十三爷胤祥笑道:“那得算上我。蜀地我还没去过呢,当年只在兵书上读过‘剑阁峥嵘而崔嵬’,早想亲眼看看了。” “成!那就这么定了!”十爷一拍大腿,“春日里去江南住两个月,夏天去承德、科尔沁,秋日走蜀道!冬日……冬日就回这庄子,围着火炉吃锅子,看雪!” 众人都笑了。那笑容里,是历经沧桑后的豁达,是看遍风云后的从容,更是携手半生后的默契与珍惜。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洒在温泉蒸腾的雾气上。庄子里的灯火温暖明亮,笑语声透过窗棂,融入这宁静的春夜。 若曦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清香甘醇。她抬头,看着厅堂里这些熟悉的面孔——她的丈夫、她的姐妹、她的朋友,还有窗外隐约可见的、正在玩耍的孙辈们。 这一生,她穿越时空而来,曾以为会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却没想到,最终收获的,是这样平淡而真实的幸福。 朝堂的风云,历史的轨迹,都已远去。剩下的,是家人围坐,灯火可亲;是故交相伴,岁月静好。 这就足够了。 夜渐深,温泉庄子的灯火次第熄灭,只留廊下几盏风灯,在春风中轻轻摇曳。远处山林传来隐约的松涛声,像是一首悠长的催眠曲,抚慰着所有历尽沧桑的灵魂。 而明天,当太阳再次升起时,这些曾经搅动风云的人们,又将开始他们平凡而珍贵的新一天——或许是一局棋,或许是一壶茶,或许是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 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在这太平盛世里,缓缓地、温暖地、笃定地,书写着岁月的余韵,直到地老天荒。 第89章 后记 若兰记得自己死了。 她觉得自己轻飘飘的,灵魂从躯壳里挣脱出来,升到半空,还能看见床上那个瘦得脱了形的自己——马尔泰·若兰,终于走到了尽头。看着哭成泪人的若曦,她很像去安慰她,但是做不到,只能说一句无声的话:若曦,不要哭,开开心心的活着。 然后便是混沌。晕晕乎乎,什么都不记得,像被裹在厚厚的棉花里,时而有温润的水声,时而有什么轻轻抚摸。 再有意识时,是被温热包围的。很挤,却安心。 “不知道咱们的孩子会是男孩女孩?”一个年轻的女声,带着疲惫的温柔。 “最好是女儿。”男声浑厚,努力放轻,“咱已经有个臭小子了,当然若是男孩我也喜欢的,你生的我都喜欢。” 这对话让若兰昏沉的意识闪过一丝清明。这声音……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人。她努力想睁开眼看看,却只有一片黑暗。疲倦袭来,她又沉沉睡去。 之后的日子里,她时醒时睡。能听见外头轰轰声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语声,却模糊不清。直到某个时刻—— “噼里啪啦——砰!啪!”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炸响天地,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若兰被这从未听过的巨响惊醒,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啪”一声轻响,屁股上挨了一记。 什么人?!如此大胆,敢打本侧福晋?! 若兰怒从心起,张口就要喝斥,发出的却是——“哇啊——!!” 婴儿的喊声,尖细响亮。 她愣住了。眼前的世界是倒过来的——白色的天花板,晃动的光影,几张模糊的脸凑近。她被一双手托着,放进温热的水里清洗。那触碰让她羞愤难当,她是马尔泰家的大小姐,是八贝勒府的侧福晋,何时被人如此…… “这孩子声音真大。”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笑着说。 若兰哭了,哭声很响亮了。她看着自己挥舞的小手——肉嘟嘟,粉嫩嫩。 难道这里是地府?投胎?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止住了哭泣。她被毛巾裹好,抱出产房。走廊灯光明亮,一个穿绿色军装的高大男人急切地迎上来,从护士手中接过她。 “我女儿!我女儿!”男人声音颤抖,眼睛里有泪光闪烁。 他肩膀上的肩章若兰不认识,但这挺拔的身姿,让她恍惚间看到了阿玛。 “爸爸,我看看妹妹啊!”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踮着脚,圆脸蛋上满是好奇。 男人蹲下身。小男孩凑近,鼻子几乎贴到若兰脸上:“她好小啊!” 若兰努力睁眼,只看见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男孩子……哥哥? 倦意再次袭来,临睡前,若兰迷迷糊糊地想:投胎转世……我这是忘了喝孟婆汤? 再次醒来,若兰——现在应该叫马清兰了——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这是医院。2000年1月1日凌晨十二点半,千禧年的第一天。那震天的鞭炮声,是全世界在庆祝新千年的到来。 抱着她的男人是她的父亲,马建国,某部队的副团长。生她的女人是母亲,林静,市人民医院的妇产科医生。那个小男孩是哥哥,马成钧,八岁。 “清兰,马清兰。”父亲抱着她在病房里踱步,对靠在床上的母亲说,“取‘清’字,清清白白做人;‘兰’字……就是觉得好听,像兰花一样。” 林静温柔地笑:“你呀,翻了三天的字典,就取出这么个名字?” “这名字多好!”马建国亲了亲女儿的小脸,“清兰,小清兰,爸爸的小棉袄。” 若兰——不,清兰——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新世界。 没有丫鬟仆妇,只有一个护士定时来检查。母亲虽然虚弱,却坚持自己哺乳。父亲每天下班都来医院,笨拙地学着换尿布、拍奶嗝。哥哥放学后就趴在婴儿床边,小声给她讲故事,讲学校里的趣事。 “妹妹,今天体育课我跑了第一名!” “妹妹,我们班转来个新同学,说话可逗了。” “妹妹,你快长大,哥哥带你放风筝。” 清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前世,她也有个好妹妹若曦。如今,她有了一个会跟她分享糖果、会为她跟别的小朋友打架的哥哥。 这个世界真奇怪。女人生孩子在医院,有专门的医生护士照料。没有稳婆,没有血房禁忌,父亲可以进产房陪产,哥哥可以来看新生儿。 这个世界……真不错。 出院回家那天,清兰被裹成一个小粽子。家里是部队分的楼房,三室一厅,不大却整洁明亮。墙上挂着父母的结婚照——母亲穿着白色婚纱,父亲一身军装,笑得灿烂。 没有祠堂,没有祖宗牌位,没有晨昏定省。 林静坐月子期间,马建国请了假,每天变着花样煲汤。猪脚花生、鲫鱼豆腐、鸡汤……“书上说了,产妇要营养均衡。”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全无军中威严。 马成钧写完作业就跑到妹妹的小床边,拿着摇铃逗她:“清兰看这里!看哥哥!” 清兰配合地挥挥手,发出“咿呀”声。马成钧就高兴得蹦起来:“妈妈!妹妹对我笑了!” 夜里,清兰躺在自己的小床上,透过窗户能看见城市的灯光。没有烛火,是一种叫“电灯”的东西,明亮如昼。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和记忆中的马蹄声截然不同。 她真的重生了。带着马尔泰·若兰的全部记忆,成了马清兰。 前世……都成了深埋心底的秘密。这一世,她是马清兰,有爱她的父母,有护她的哥哥,生在了一个女子可以读书、工作、自由行走的时代。 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阿玛。会想起若曦,她那个聪慧得让人心疼的妹妹,在十爷府里…… 他们会过得好吗? 清兰不知道。但她相信若曦。那个丫头,总能找到自己的活法。 马清兰的童年,是在两种认知的微妙平衡中度过的。 表面上,她是个聪明早慧的孩子。七个月会叫“爸爸妈妈”,一岁能说完整句子,三岁就能背几十首唐诗。邻居都说:“老马家这闺女,真是个神童。” 只有清兰自己知道,那是前世积累的底子。她小心地控制着“早慧”的程度,既不让父母担心,也不愿泯然众人。 四岁上幼儿园第一天,其他小朋友哭成一片,清兰安静地坐在小板凳上,打量这个新环境。彩色的墙壁,各种玩具,年轻的老师唱着儿歌。没有嬷嬷严厉的管教,没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束缚。 “马清兰,你怎么不哭呀?”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抽噎着问。 清兰想了想,认真回答:“这里很好玩。” 确实好玩。可以玩积木、画画、跳舞。女孩和男孩一起玩耍,没有“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规矩。老师教大家唱“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清兰跟着唱,虽然不太懂词意,但那旋律里充满希望。 放学时,马建国来接她。看见女儿安安稳稳走出来,他蹲下身张开双臂:“清兰真棒!爸爸奖励你,想吃什么?” “冰淇淋。”清兰说。这是她今生最爱的东西,冰凉甜蜜,是前世从未尝过的滋味。 马建国大笑,把她扛上肩头:“走!买冰淇淋去!” 趴在父亲宽厚的肩膀上,清兰想起前世的阿玛。马尔泰将军也会把她举高高,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记忆都模糊了。这一世的父亲,会给她扎辫子,会陪她看动画片,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 不一样。但同样都是爱。 六岁上小学,清兰第一次系统学习这个世界的知识。语文、数学、自然、思想品德……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尤其喜欢历史课,虽然老师讲的是“中国历史”,从夏商周到元明清,和她所知的大清不尽相同,但脉络依稀可辨。 课间,女生们跳皮筋、丢沙包,清兰也跟着玩。她的身体是个孩子,渐渐有了孩子的本能。会为了考一百分开心,会为了和好朋友闹别扭难过,会期待春游和运动会。 只是偶尔,在看见月亮的时候,她会想起八爷府的那个小院,想起月光下的那株兰花,想起那个温润如玉却终究无缘的人。 “清兰,发什么呆呢?”同桌李婷婷碰碰她,“走,打乒乓球去!” “来了。”清兰甩甩头,把前世的影子甩开。 这一世,她是马清兰。要好好活。 十岁那年,家里买了电脑。拨号上网,嗡嗡的响声后,连接到一个广阔无垠的世界。清兰学会了用搜索引擎,第一次,她颤抖着手,输入了“马尔泰若兰”。 没有结果。 输入“马尔泰若曦”。 也没有。 输入“敦亲王侧福晋”。 这次有了。百科词条简洁冰冷:“敦亲王胤??侧福晋马尔泰氏,生年不详。育有两子一女,据传与敦亲王及嫡福晋博尔济吉特氏相处融洽,于七十三岁寿终正寝。” 短短几行字,清兰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侧福晋马尔泰氏……没有名字。史书不会记载一个侧室的全名。但“七十三岁寿终正寝”“相处融洽”,这寥寥数语,已经让她泪流满面。 若曦,你过得很好,是不是?长寿,安宁,子孙绕膝。 她又搜索“马尔泰将军”。“雍正年间西北将领,于雍正八年致仕,回京荣养,善终。” 阿玛也善终了。 “廉亲王胤禩”。“......被削爵圈禁,后出家为僧,死于乾宁十年。” “八福晋郭络罗氏”。“......感染天花去世。” 每一个词条,她都点开细看。那些熟悉的名字,那些纠缠半生的恩怨,在史书里都成了冷冰冰的记载。曾经的惊心动魄,如今只是后人研究的史料。 清兰关掉电脑,走到阳台上。傍晚的风吹来,带着楼下小孩玩耍的笑闹声。母亲在厨房做饭,油锅滋啦作响;父亲在客厅看新闻联播;哥哥在房间打游戏,键盘敲得噼啪响。 这是她的今生。真实,温暖,触手可及。 前世已成云烟,那些人都已有了各自的结局。而她,马清兰,要开始自己的人生了。 高考结束那天,马清兰走出考场,看见父亲捧着一束向日葵在等她。 “闺女,辛苦了!”马建国把花塞给她,“考得怎么样?” “正常发挥。”清兰微笑。她确实不紧张,前世经历过选秀、指婚、入宫种种大场面,一场考试而已。 成绩出来,全市前十。填报志愿时,全家开会。 “清兰想学什么?”林静问,“金融?法律?还是计算机?这些专业前景都不错。” 马成钧已经是大三学生,学的是土木工程,插嘴道:“学建筑吧!以后和哥哥一起给你设计房子!” 马建国不说话,只是看着女儿。 清兰早就想好了:“我想学医。” “医……医学?”林静愣住,“学医很苦的,要读五年八年,还要值夜班……” “我想像妈妈一样。”清兰看着母亲,“救死扶伤,做个白衣天使。” 林静的眼睛湿润了。她是医生,知道这行的辛苦,但女儿这句话,让她所有的劝阻都说不出口。 马建国拍拍妻子的肩:“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挺好。学医……治病救人,是积德的事。” 于是,马清兰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国内顶尖的医学院。临行前夜,林静帮她收拾行李,絮絮叨叨:“衣服带够,天气预报说最近冷……饭要按时吃,别熬夜……有事就给家里打电话……” “妈,我都记着呢。我就在本市啊。”清兰抱住母亲。这一世的母亲,和前世的额娘截然不同。额娘是典型的满洲贵妇,端庄守礼,爱她却从不宣之于口。而林静会把爱说出口,会拥抱,会亲吻额头。 “你呀,从小就有主意。”林静摸着女儿的头发,“妈妈知道你聪明,但大学和高中不一样,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健康快乐最重要,知道吗?” “知道。” 马建国递给女儿一张卡:“生活费。不够就说,别省着。” “谢谢爸。” 马成钧塞给她一个平板电脑。 清兰一一接过,心中满满的。这就是家,这就是亲人。 大学校园比想象中更大。绿树成荫,红砖老楼,抱着书本的学生穿梭其间。清兰办了入学手续,住进四人间的宿舍。室友来自天南地北,有东北的爽朗姑娘,有江南的温婉女孩,有川渝的泼辣妹子。 “我叫马清兰,本地人。” “我叫王悦,哈尔滨的!” “陈雨薇,苏州。” “刘爽,重庆的!” 四个女孩很快熟悉。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图书馆抢座位。清兰喜欢这种集体生活,前世在闺阁中,姐妹间也要守礼,何曾有过这样同吃同住的亲密。 医学课程繁重。解剖学、生理学、生物化学……厚厚的教材,晦涩的专业名词。清兰学得认真,前世她体弱多病,久病成医,本就对医术有兴趣。如今系统学习,更有种如鱼得水的感觉。 大一暑假,她申请了医院的志愿者。穿着红马甲,在门诊大厅导诊,帮老人挂号取药。看见患者康复出院时的笑容,看见家属送给医生的锦旗,她真切感受到“治病救人”的意义。 若曦,如果你在这个时代,一定会是个出色的女孩子。清兰想。 大二那年,清兰加入了学校的急救队。学心肺复苏,学包扎固定,参加各种培训。有一次校园马拉松,有选手突然倒地,她和队友冲上去,交替进行胸外按压,直到救护车赶到。 事后,选手家属送来感谢信。清兰看着那封信,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前世她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弱女子,今生,她可以保护别人了。 大三上学期,一个普通的秋日下午。 马清兰抱着刚从图书馆借的《外科手术学》,穿过篮球场边的林荫道。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男生们的呼喊,还有围观女生的尖叫。 她不经意抬头。 篮球场上,一个穿红色球衣的男生刚刚投进一个三分球,落地转身,撩起衣角擦汗。侧脸的弧线,挺拔的身姿,还有那个笑容—— 清兰猛地站住。 时间仿佛静止了。喧嚣褪去,阳光刺眼。她看着那张脸,年轻,朝气蓬勃,汗水晶亮,和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叠。 青山…… 不,不是。年龄不对。这人比青山更阳光,更肆意,没有那种谨慎和凌厉的感觉。 可是太像了。眉眼,鼻梁,下颌的线条,像了七八分。 男生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隔着半个篮球场,四目相对。 清兰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悲伤,不是痛苦,是一种积蓄了两世、跨越三百年的复杂情绪。阿玛,若曦,八爷......紫禁城的红墙黄瓦,西北的风沙草原……前世的一切如潮水般涌来。 男生愣住了,和队友说了句什么,朝她走来。 “同学,你没事吧?”他声音清朗,带着运动后的微喘。 清兰慌忙擦眼泪:“没……没事。风迷了眼睛。” 男生笑了,递过来一包纸巾:“这个借口太老套了。我是医学院临床专业的常青山,大五。我们能认识一下吗?我觉得你很眼熟。” 常青山…… 真的你吗? “我叫马清兰,大三,也是医学院的,临床医学。” “马清兰……”常青山重复一遍,眼睛亮起来,“我是不是在急救队见过你?上次校园马拉松,你是不是参与抢救那个晕倒的选手?” 清兰想起来了,那天确实有个高个子男生在旁边维持秩序。“是你?” “对,是我!”常青山笑容更盛,“我当时就想找你认识,结果一转眼你就不见了。没想到今天碰上了。” 两人站在篮球场边,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队友在喊常青山回去打球,他回头摆手:“你们先打!” “你去打球吧,我没事了。”清兰说。 “真没事?”常青山看着她还有些红的眼睛,“要不……加个微信?万一以后眼睛再被风迷了,可以找我。” 这个拙劣的搭讪让清兰笑了出来。她拿出手机:“好啊。” 扫码,添加好友。常青山的头像是他穿着白大褂在医院实习的照片,笑容灿烂。 “那我回去打球了。”常青山倒退着走,“微信聊!” 清兰点头,看着他跑回球场。队友们起哄,他笑着推搡他们,然后转身,朝她挥了挥手。 那一刻,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清兰抱着书继续往前走,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地了。 前世种种,真的过去了。那个人,那段情,那份求而不得的遗憾,都留在了三百年前。 今生,她是马清兰。遇到了一个叫常青山的男生,笑起来很阳光,打球很帅,学医很认真。 这就够了。 和常青山的相识,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荡开一圈圈涟漪。 起初只是微信上偶尔的聊天。常青山会分享实习中遇到的趣事:“今天给一个三岁小孩拆线,他夸我‘哥哥你真好看,比我爸爸好看’,他爸爸就在旁边站着,脸都绿了。” 清兰回:“那你应该告诉他,男子汉不能只看脸。” “我说了,我说‘小朋友,男人要有内涵,比如你爸爸这样的就很有内涵’。” 清兰对着手机笑出声。 渐渐聊得多了。发现彼此有很多共同点:都喜欢悬疑,都爱看老电影,都认为医者不仅要治病更要治心。常青山知道清兰在急救队,常给她发一些最新的急救案例;清兰知道常青山在神经外科实习,会帮他查一些专业资料。 第一次正式约会,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常青山刚下夜班,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却坚持要请清兰看电影。 “什么电影这么急?”清兰问。 “《怦然心动》。”常青山有些不好意思,“我室友说……这片子适合和喜欢的人看。” 电影院里,光影变幻。放到那句著名的台词“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时,常青山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清兰的手。 清兰没有挣脱。 电影散场,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秋天的傍晚,路灯一盏盏亮起。 “清兰。”常青山忽然开口,“我可能有点唐突……但我总觉得,我们好像认识很久了。不是见过几次面那种认识,是……好像上辈子就认识。” 清兰心中一震。 “我第一次在篮球场看见你,你哭了。我当时就想,这个女生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难过?我想走过去,想问问她怎么了,想……想让她别再哭了。”常青山停下脚步,看着她,“我知道这话很俗套,但我是真心的。马清兰,我喜欢你。从看见你第一眼就喜欢。” 晚风吹起清兰的长发。她看着眼前的男生,这张和前世那个人相似的脸,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眼神。清澈,真诚,坦荡。 “常青山。”她轻声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们走进街边一家咖啡馆。清兰要了热牛奶,常青山点了美式。在柔和的灯光和爵士乐中,清兰缓缓开口。 “从前有个女孩,生在清朝,是个将军的女儿。她有个妹妹,特别聪明。她喜欢上了一个将军,但是又被皇子看上了......” 常青山静静听着。 “死的时候,她想,活着的家人能开心的活着,她要去找她的将军了。” 清兰没有直接回答:“常青山,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以前不信。”常青山认真地说,“但认识你之后,我有点信了。因为我总觉得,我好像认识你,这辈子想要跟你在一起。” 清兰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你是你,只是你,我只是给你讲个故事。你是常青山,阳光,温暖,会打篮球,会讲冷笑话,梦想是成为神经外科一把刀。” 她反握住他的手:“而我,是马清兰。喜欢冰淇淋,喜欢医学,喜欢......你。” 常青山眼睛亮得惊人:“那……这辈子,我能陪你一起过吗?” 清兰点头:“好。” 从咖啡馆出来,夜空星光点点。常青山送清兰回宿舍,在楼下,他轻轻抱了抱她。 “清兰,我会对你好的。”他在她耳边说,“这辈子,下辈子,都会。” 清兰回抱他。这个拥抱,和前世任何一次拥抱都不一样。没有礼教的束缚,没有身份的顾忌,只是两个互相喜欢的年轻人,在星空下的承诺。 回到宿舍,室友们还没睡。王悦从床上探出头:“清兰,约会怎么样?” “很好。”清兰笑着说。 “啧,满面春光的。”陈雨薇打趣,“常师兄可是咱们院草级人物,清兰你厉害啊。” 清兰洗漱完,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常青山发来消息:“到了吗?” “到了。” “早点睡,明天早上给你送早餐,想吃什么?” “豆浆油条。” “遵命。” 清兰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窗外传来隐约的车声,远处高楼灯火通明。这是她的时代,她的世界。 前世,马尔泰·若兰活得小心翼翼,喜欢得隐忍克制,最后在贝勒府的后院中香消玉殒。 今生,马清兰可以大声说笑,可以自由奔跑,可以学自己喜欢的专业,可以牵喜欢的人的手。 她想起史书上那寥寥数语:“敦亲王侧福晋马尔泰氏……于七十三岁寿终正寝。” 若曦,你长寿安康,我也替你高兴。阿玛,你安稳致仕,我亦欣慰。八爷……你出家为僧,青灯古佛,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而我,有了全新的人生。 手机又震了一下,常青山发来一张星空照片:“今晚的星星很亮,像你的眼睛。” 清兰回复:“油嘴滑舌。” “只对你。” 清兰笑着锁屏,闭上眼睛。 这一世,有爱她的家人,有志同道合的朋友,有刚刚开始的爱情,有治病救人的理想。 这一世,应当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