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折春枝》 第581章 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问故人长与短 “裴公子,若我说,事到如今,我仍愿等你。” “只要你愿意,我不在意你容貌有损、口不能言,也不在乎你不能认祖归宗、只得隐姓埋名。” “我年少时的心意,至今未改。” “若你愿留在京城安稳行医,我便安心持家,相夫教子,免你后顾之忧。” “若你想悬壶济世、游走四方……我也定随你而去,不离左右。” “你说你对心上人的心意从未变过,裴公子,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能否再看我一眼?” 黄大姑娘想着若是裴惊鹤心上的人早已嫁作他人妇,那她是不是,也能有了一丝可能? 就为着这一丝可能,她抛却了所有女儿家的脸面与矜持。 她是真的,将裴惊鹤放在心里,惦念了许多年。 那是怦然心动却怯于靠近的遗憾。 是以为生死永隔、日久弥深的执念。 是噩梦反复纠缠时,心底那点不甘的侥幸…… 若当年选了另一条路,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来那些痛苦难当的事? 种种心绪日夜缠绕,层层沉淀, 终成了她心底一株盘根错节的藤蔓。 裴惊鹤说,没有假设的必要。 可她该怎么说呢? 她日日夜夜都在假设,都在反复描摹那条未曾走过的路。 然后将自己困在其中,再难挣脱。 哪怕后来被师父渡化出家, 剃去青丝,戴上佛珠,终日诵经…… 她却依然渡不了自己。 她诵的经,不为普度众生。 是为梦里那个惶惶不安的自己。 是为那个早已死在淮南民乱里的裴惊鹤。 所以,哪怕裴惊鹤拒绝得那样干脆,不留半分回旋的余地。 她仍想厚着脸皮,再问一次。 裴惊鹤不给暧昧留余地,她便不给自己留退路。 再问一次。 再试一次。 这么多年了,裴惊鹤是头一回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她真的……不甘心啊。 裴惊鹤微微一怔,似是没有料到,在看完他那番决绝的剖白之后,黄大姑娘竟还会说出“等你”这样的话。 望着她眼中氤氲的水汽与那份不容转圜的执拗,裴惊鹤不禁蹙起了眉。 他以为,自己已 经说得足够清楚了。 “如真师父……” 裴惊鹤想着既已开口,便索性将话说完。 他耐下性子,继续提笔写道:“我深知这世道待男子宽厚。三妻四妾、红颜环绕,至多被笑称一句‘风流多情’,无伤根本。” “故而多数男子,并不觉喜新厌旧有何不妥。” “即便已有心上人,若得其他女子倾心,尤其似黄大姑娘这般出身尊贵的佳人,大抵心中总难免暗喜。喜其青睐,亦喜自身之魅力。” “甚或会以‘不忍她伤心’为由,私下往来,轻许承诺。如此,既有挚爱寄放深情,又有旁人奉献温存,左右逢源,可谓齐人之福。” “又或,求不得心中明月,便转身拥住身旁烛火,自谓‘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但我并非如此。” “我若钟情一人,便只钟情一人。” “若明月愿照我身,是我毕生之幸。” “若明月无意垂顾,我便终生仰首,静望其辉。” “所以,我只能辜负如真师父的一番美意了。” “也请师父……不必再等我了。” 黄大姑娘踉跄着退了两步,身子一软,跌坐在身后的雕花木椅里。 也好。 这样也好…… 终于,是死心了。 彻彻底底地,死心了。 她抬手掩住面容,泪水从指缝间涌出,起初无声,而后渐渐化作压抑的哽咽。 过了许久,她才勉力放下手,声音沙哑:“多谢裴公子……坦诚相告,是我痴心妄想。” “愿裴公子与心中所念之人……终能得偿所愿,白首不离。” “今夜原只为求证裴公子是否尚在人间……却说了这许多荒唐可笑、自作多情的话。” “让裴公子见笑了。” 裴惊鹤提笔写道:“何来见笑。” “如真师父既求一个答案,裴某便予您一个答案。既得了答案,便请早日勘破,莫再作茧自缚了。” “你我之间,本无情缘,亦无缘分。” “我行医济世时,眼中只见病痛,心中唯存仁术,从不涉风月之思,更未动过半分绮念。” “若救一人便须与病家女眷牵扯不清,这郎中之道,怕也早已不容于世间了。” 黄大姑娘静立片刻,缓缓开口:“裴公子说得在理,是我入了魔障。总念着话本里那些‘救命之恩、 以身相许’的佳话,放任自己的心意一点点沉溺,如今又将这些捧出来,平白为难公子……确是我的不是。” “还有当年……我族中长辈那些浅薄行径,错将美玉作瓦砾,令公子蒙受委屈。这些年来,我一直欠公子一句,对不住。” 说到此处,黄大姑娘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的最后一丝波澜压下:“裴公子的担当,我今日领教了。” “也请公子听我一言。” “公子当年施救是因,黄家知恩图报是果。” “而后黄家择婿,是另起的因;我所遇非人,是后结的果。” “因果环环相续,公子只是最初那一环。” “若要将后来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最初那一点善念,这世上还有谁敢再行善举?公子心中有‘难安’,是君子之风;但若因此苛责自身,便是过犹不及,反倒让我……更加愧疚难当。” “公子于黄家、于我、于舍弟,有恩有义,从未有过亏欠。” 这世上,任谁都有可能欠她。 却唯独不可能是裴惊鹤。 这一点,她心里再清楚不过。 就算被噩梦魇住、入了魔障、甚至胡搅蛮缠到了这步田地…… 她也决计做不出怨恨裴惊鹤的事来。 裴惊鹤这个人啊……实在是太好了些。 情难自抑是她的错,将半生悲喜都系于一人,也是她的一厢情愿,又怎能怪得了裴惊鹤分毫。 见黄大姑娘言语间似有松动之意,裴惊鹤心头微微一轻。 他是真的不愿看见有人,非要在一条走不通的路上,执拗到天光尽灭。 “听闻如真师父为噩梦所扰,日夜惊惶,此乃心神亏损之症。惊鹤略通医道,若如真师父不嫌,稍后可为师父拟一道安神定志的方子,或能助你宁心静气。” “噩梦虽怖,终是幻影。师父既已入空门,当知诸法皆空,不生不灭。执着于幻境,便是着了相。” “放下,方得自在。” 黄大姑娘闻言,唇角轻轻一扬。 笑意很淡,像是檐角下挂的着灯笼洒下的光晕。 她点了点头,神情间既像是寻常病患面对医者的坦然,又似老友重逢时那份无需多言的熟稔。 “好。” “那便有劳裴公子了。” 日后能否得大自在,她不知道。 但至少,终是有了一个答案。 从此不必再在午 夜梦回时,受那千般假设、万般诘问的自我折磨了。 裴惊鹤为黄大姑娘仔细号了脉,沉吟片刻,提笔写下一纸方子。 他将墨迹吹干,递了过去。 又在纸上落下:“如真师父可按此方调理一月。若无意外,当可见效。”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日后若有机缘,可再根据情状调整方剂。” “只是这方子终究治标难治本。” “若想根除,还需师父自己参透‘放下’二字。” 那症结的根,并非在于对他的“求不得”。 而在于,她始终未能释怀那些困住自己的梦魇。 黄大姑娘微微一笑:“借裴公子吉言了。” 兴许,往后诵的经再多些,拜佛的心再诚些,六根能再清净些……等到不再贪恋这红尘里任何一人,也不再记恨这俗世中任何一事时,她便能参透那“放下”二字了吧。 快了。 至少今日见过裴惊鹤,终归是得了些了悟。 她得放下裴惊鹤了。 裴惊鹤提笔写道:“今日重逢,实属意外。” “我之身份牵涉甚深,于师父而言,知晓我尚在人世,恐非幸事。” “今夜之后,还请师父仍将我当作故去之人,莫再寻问,莫再记挂。” “安心修行,珍重己身,便是最好。” 黄大姑娘轻轻颔首,又低低应了声“好”。 “今日一别,应无再见之期了。” “裴公子往后悬壶济世,还请……千万珍重。” 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问故人长与短。 但无论如何,她会在佛前为裴惊鹤祈福的。 只是从此往后,这份祈愿再不关风月,只关乎当年,他对她幼弟那份厚重的救命之恩。 恩人,理当得偿所愿。 她不愿裴惊鹤如她一般,一生困于“求不得”。 她唯愿他,求仁得仁,一生欢喜自在。 自始至终,黄大姑娘都没有问一句——裴惊鹤倾慕之人,究竟姓甚名谁。 一来,她深知裴惊鹤的君子之风。 他既不愿说,便绝不会透露半分。 稍有风声,便有损姑娘清誉,这不是他会做的事。 二来……是谁,真的重要吗? 不重要。 是谁都不会是她了。 但有一点她无比确信,那女子,定是这世 间顶顶好的姑娘。 她也会在佛前为她祈福。 祈愿她,长命百岁,岁岁无忧。 “裴公子,告辞。” 黄大姑娘依俗家礼数深深一福,而后抬起眼,将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又深深看了一遍。像是要把每一笔、每一划都刻进心里。 终于,她敛起所有不舍,转过身去。 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心里仿佛比来时轻了些——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多年的什么,虽然空落落的,却又莫名生出一种踏实的虚静。 从此往后,山是山,水是水。 她在红尘外,他在尘世中。 各有各的路要走,各有各的缘要渡。 但愿…… 但愿,她终能放得下吧。 庭院里,黄大姑娘面向不远处的裴桑枝,郑重地行了佛门大礼: “谢过裴女官。” 若无裴桑枝,裴惊鹤怕是永无“重见天日”之时。 今日种种转机,皆始于裴桑枝。 这其中的分量,她比谁都明白。 裴桑枝回了一礼:“如真师父,往后还长的岁月,莫要再自苦度日了。” 哪有在苦水里一遍遍熬煮,还能尝出蜜味来的道理呢? 没有的。 只会将一身骨血,都腌透成苦的。 黄大姑娘轻轻笑了:“贫尼日后,会试着学学裴女官这般通透的心性。” 裴桑枝默然片刻,摇了摇头:“佛门清净地……怕是容不得我这样心狠手辣之人。” 第582章 火烧到了淮南 “裴女官说笑了。”黄大姑娘合十,“若无女官雷霆手段,何来今日这番拨云见日?” “佛门讲慈悲,亦讲智慧。” “裴女官所为,正是大智慧。” “既是大智慧,便值得研究琢磨。” “贫尼告辞。” 黄大姑娘一走,裴惊鹤便快步来到裴桑枝面前,急切地比划着问道:“桑枝,我方才那样处理……是否太过直白僵硬,没有顾及如真师父的心情?” “还是说……” 裴惊鹤太久没有面对这样的人情世故了。 他心下明白,这种事最忌拖泥带水,便依着本心,将最真实的想法尽数剖白。 可说完后,却又忍不住忐忑。 生怕自己未能拿捏好分寸,明明是一番好意,却因言语过直、思虑不周,反倒与对方结了仇怨。 于是,他既觉不安,又感惶然。 裴桑枝轻轻一笑,安抚道:“兄长,我可没有偷听。” “说了交由兄长自己处置,我便不会插手。” “当年兄长便有光风霁月的君子美名,如今乔大儒多年未见兄长,一见仍赞不绝口,可见兄长的处世之道,自有其坚守与章法。” “我信兄长。” “也请兄长莫要妄自菲薄。” “方才送如真师父离开时,观她言行之间,已有些许通透的迹象。” “想来,是兄长的话起了作用。” “如此,兄长可放心些了?” “待来日兄长随乔大儒游历天下,行医济世之余,怕不是也能替乔大儒分忧,为人指点迷津了。” 裴惊鹤需要的是一句肯定。 黄大姑娘要的是一个了断,而非温存的敷衍。 裴惊鹤既已给了她了断,那么她这个做妹妹的,自然要给他一句坚定的肯定。 她心想,这世上能担得起“君子”二字的,大约也只有裴惊鹤这样的人了。 至于裴谨澄、成景翊之流,不过是玷污了这两个字罢了。 幸亏这一世,她早早将那等伪君子都送下去伺候阎王了。若还像上一世那般,由着他们一个稳坐侯府世子之位,一个高中探花、骑马游街,前程似锦…… 那“君子”二字,怕是宁愿从未被造出来。 这样想来,她倒又算是立了一桩大功德。 只盼老天爷论功行赏时,可得一笔一笔记清楚了,万不能只算她手上沾了多 少血。 裴桑枝美滋滋的想着。 裴惊鹤听罢裴桑枝的话,眼睛先是忍不住亮了一亮,随即又自谦地低下头去。 “我与夫子相比,还差得远呢。” 他比划着,神情认真。 “如今与其说是给人指点迷津,倒不如说是……莫要误人子弟才好。” 裴桑枝看着裴惊鹤那一串手势…… 略微有些复杂,她没能完全看懂。 不过没关系,她看懂了裴惊鹤的神情。 勉勉强强,也算能无障碍交流了。 “兄长,乔大儒定会以你为荣的。” 裴惊鹤眨了眨眼,心中有些怀疑,桑枝方才……真的看懂他比划的意思了吗? 裴桑枝面色不改,心中默念:看懂是懂,没看懂……也是懂。 她迎上裴惊鹤探究的目光,自然地岔开话题:“兄长,素华备了些点心,可要随我去用一些?” 裴惊鹤无奈地笑了笑,比划道:“稍等我片刻。” 随后裴惊鹤转身快步走回待客的花厅,拿起方才写给黄大姑娘的那张纸。 他取出火折子,轻轻一晃。 火苗窜起,墨迹迅速卷曲、焦黑,化作细碎的灰烬,轻轻飘落在桌面的青石砚台上。 这样才放心。 …… 淮南。 一座庭院深深、雕梁画栋的府邸内,瑞郡王遗孤看着眼前宴府派来传话的侍卫,眸底杀意弥漫。 这究竟是宴大统领自己的心……养得太大了,还是御下的本事,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区区一个传话的护卫,在他面前站得笔直,甚至微微梗着脖子,双手捧着一件几乎人尽皆知的软甲。 来人面上不见半分应有的恭顺,反倒隐隐透着一股“大爷我都亲自来了,尔等还不速速好生迎接”的倨傲之态。 什么玩意儿啊! 到底还能不能分的清,谁是主,谁是仆? 瑞郡王遗孤垂着眼,目光落在那侍卫双手捧着的软甲上。 软甲是上好的冰蚕丝混着乌金线织成,柔韧异常,刀剑难入。 是当年先帝御赐给宴大统领的那一件。 宴大统领得甲后,几乎从不离身,视若珍宝。 如今,却命人送到了他这里。 “宴大统领这是何意?”瑞郡王遗孤终于开口,声音沉冷,像是腊月河面上刚刚凝结的冰。 护卫挺了挺胸膛,按着宴嫣事先的吩咐,直截了当道:“我家主子让我问您一句:到底还反不反?” “主子说,只给您半月时间考量。” “半月一到,若还没有准信儿,我家主子便会将这些年知道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全当作弃暗投明的筹码,尽数禀明陛下,并全力劝谏陛下……整军平叛。” 他顿了顿,语气里不自觉地添了几分与有荣焉的意味:“我家主子与陛下乃是总角之交,情分非比寻常。只要我家主子肯回头,陛下定会给他留下生路。” “至于您,成王败寇,若是被当作叛贼平定,不是千刀万剐,便是五马分尸。” 有那么一刹那,瑞郡王遗孤几乎要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岔子听错了?还是宴大统领突然得了失心疯?亦或是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护卫,胆大包天地假传消息、意图挑拨? 可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护卫手中捧着的软甲上…… 所有怀疑瞬间消散。 这件软甲,若非宴大统领自愿,任谁也不可能拿到。 即便是宴大统领濒死,他也有一百种法子,让这件甲胄随他一道化为飞灰,绝不会让它流落出来,落入他人之手。 再说了,他耳朵也没出问题啊。 排除了听错,排除了护卫作伪…… 难道不就只剩下“宴大统领突然得了失心疯”这一个可能了吗? 瑞郡王遗孤强压下心头被冒犯的怒意,沉声问道:“你离京之时,宴大统领的身体……或是神智,可还安好?” 这实在由不得他不生疑。 仓促起事,焉能有好下场? 护卫脑子转得不慢,瞬间听懂了弦外之音,当即怒目而视:“您这是在诅咒我家主子吗?” 瑞郡王遗孤一时语塞。 他有些分不清,眼前这传话的护卫,究竟是聪明还是愚钝了。 若说愚钝,偏偏能听懂话中深意。 若说聪明,又怎敢在他的地盘上,摆出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丝毫不惧触怒他,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换个角度想,既不傻,却还敢如此挑衅,那便只有一个解释:他有所倚仗。 “不是诅咒。” “只是前几次,他派来的人都在竭力寻访我麾下那位医毒双修的高人。” “我很有理由怀疑,他是身患重疾,亟待医治。” “我不是早已将那位高人的线索透露给他了么?”瑞郡 王遗孤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即便真有疾患,只要能求得高人出手,便有一线生机。他又何须急迫至此?” “半个月……能筹谋什么?又能准备什么?” “心急,可是吃不了热豆腐的。” 护卫梗着脖子辩解:“我家主子只是未雨绸缪!寻访良医以备不时之需,有何不可?” “你莫要危言耸听,转移话题!” 瑞郡王遗孤闻言,轻轻嗤笑一声:“看来,我是猜对了。” “宴大统领既然身体抱恙,便更该静心养病,少些思虑。这争霸天下、逐鹿中原的累人事……怕是经不起他这般折腾了。” “但,这些年来,他为我的大业也算立下过汗马功劳。” “即便他此刻身体不济,不复从前之勇,我也绝非卸磨杀驴之辈。待到功成之日,论功行赏,自然不会忘记他多年辛劳。” “该是他的,一分也不会少。” “让他……莫要急躁。” 护卫却像是铁了心,油盐不进,只硬邦邦地重复道:“我只是替我家主子传话。” “主子给了您选择。” “半月时间,您可以慢慢考虑。” 瑞郡王遗孤终是忍无可忍。 若再这般忍让下去,他怕是要比那案板上的面团还要软和,任谁来了,都敢蹬鼻子上脸,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了。 “谁给你的胆子,以下犯上?” “这般与我说话……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护卫皱了皱眉,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态,一本正经道:“什么以下犯上?在您大业未成之前,我家主子与您便是同盟。” “我只是主子的属下,并非您的属下。” 他顿了顿,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有恃无恐: “再者,您若杀了我,本身便是一种态度。” “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 “我若不能按时回去复命……主子那边,怕是连这半月都无需再等了。” “为主子而死,死得其所。” 好一个“同盟”,好一个“来使”。 护卫这番理直气壮的辩驳,像一瓢滚油,彻底浇在了瑞郡王遗孤心头的怒火之上。 同盟?来使? “他便是这样教你理解‘同盟’二字的?” “派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到盟友的地盘上颐指气使、出言威胁,末了还要搬出‘不斩来使’的规 矩,来保全自己?” “他既敢派你来挑衅,便早该料到你可能回不去。” “你现在还觉得,这‘来使’的身份,是你的护身符么?” 眼见那护卫已有些扛不住,身形微颤,瑞郡王遗孤忽地语气一转,变得幽深难测: “罢了……到底合作一场,他也助益我良多,实在不忍就此反目成仇。” “你回去告诉他,半月之期,委实仓促。三个月,给我三个月,我必举事。” “上京城的局面,还有劳他再费心维系些时日。” “我的大业……离不开他。” “三个月,他总该等得了吧。” “软甲留下,你,可以回京复命了。” 护卫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说不怕是假的。 方才他梗着脖子说的每一句挑衅,都像是在铡刀底下行走,不知哪一步踏错,那铡刀便会落下,要了他的小命。 瑞郡王遗孤动怒的那一刻……他是真的,差点吓尿了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