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折春枝》 第581章 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问故人长与短 “裴公子,若我说,事到如今,我仍愿等你。” “只要你愿意,我不在意你容貌有损、口不能言,也不在乎你不能认祖归宗、只得隐姓埋名。” “我年少时的心意,至今未改。” “若你愿留在京城安稳行医,我便安心持家,相夫教子,免你后顾之忧。” “若你想悬壶济世、游走四方……我也定随你而去,不离左右。” “你说你对心上人的心意从未变过,裴公子,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能否再看我一眼?” 黄大姑娘想着若是裴惊鹤心上的人早已嫁作他人妇,那她是不是,也能有了一丝可能? 就为着这一丝可能,她抛却了所有女儿家的脸面与矜持。 她是真的,将裴惊鹤放在心里,惦念了许多年。 那是怦然心动却怯于靠近的遗憾。 是以为生死永隔、日久弥深的执念。 是噩梦反复纠缠时,心底那点不甘的侥幸…… 若当年选了另一条路,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来那些痛苦难当的事? 种种心绪日夜缠绕,层层沉淀, 终成了她心底一株盘根错节的藤蔓。 裴惊鹤说,没有假设的必要。 可她该怎么说呢? 她日日夜夜都在假设,都在反复描摹那条未曾走过的路。 然后将自己困在其中,再难挣脱。 哪怕后来被师父渡化出家, 剃去青丝,戴上佛珠,终日诵经…… 她却依然渡不了自己。 她诵的经,不为普度众生。 是为梦里那个惶惶不安的自己。 是为那个早已死在淮南民乱里的裴惊鹤。 所以,哪怕裴惊鹤拒绝得那样干脆,不留半分回旋的余地。 她仍想厚着脸皮,再问一次。 裴惊鹤不给暧昧留余地,她便不给自己留退路。 再问一次。 再试一次。 这么多年了,裴惊鹤是头一回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她真的……不甘心啊。 裴惊鹤微微一怔,似是没有料到,在看完他那番决绝的剖白之后,黄大姑娘竟还会说出“等你”这样的话。 望着她眼中氤氲的水汽与那份不容转圜的执拗,裴惊鹤不禁蹙起了眉。 他以为,自己已 经说得足够清楚了。 “如真师父……” 裴惊鹤想着既已开口,便索性将话说完。 他耐下性子,继续提笔写道:“我深知这世道待男子宽厚。三妻四妾、红颜环绕,至多被笑称一句‘风流多情’,无伤根本。” “故而多数男子,并不觉喜新厌旧有何不妥。” “即便已有心上人,若得其他女子倾心,尤其似黄大姑娘这般出身尊贵的佳人,大抵心中总难免暗喜。喜其青睐,亦喜自身之魅力。” “甚或会以‘不忍她伤心’为由,私下往来,轻许承诺。如此,既有挚爱寄放深情,又有旁人奉献温存,左右逢源,可谓齐人之福。” “又或,求不得心中明月,便转身拥住身旁烛火,自谓‘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但我并非如此。” “我若钟情一人,便只钟情一人。” “若明月愿照我身,是我毕生之幸。” “若明月无意垂顾,我便终生仰首,静望其辉。” “所以,我只能辜负如真师父的一番美意了。” “也请师父……不必再等我了。” 黄大姑娘踉跄着退了两步,身子一软,跌坐在身后的雕花木椅里。 也好。 这样也好…… 终于,是死心了。 彻彻底底地,死心了。 她抬手掩住面容,泪水从指缝间涌出,起初无声,而后渐渐化作压抑的哽咽。 过了许久,她才勉力放下手,声音沙哑:“多谢裴公子……坦诚相告,是我痴心妄想。” “愿裴公子与心中所念之人……终能得偿所愿,白首不离。” “今夜原只为求证裴公子是否尚在人间……却说了这许多荒唐可笑、自作多情的话。” “让裴公子见笑了。” 裴惊鹤提笔写道:“何来见笑。” “如真师父既求一个答案,裴某便予您一个答案。既得了答案,便请早日勘破,莫再作茧自缚了。” “你我之间,本无情缘,亦无缘分。” “我行医济世时,眼中只见病痛,心中唯存仁术,从不涉风月之思,更未动过半分绮念。” “若救一人便须与病家女眷牵扯不清,这郎中之道,怕也早已不容于世间了。” 黄大姑娘静立片刻,缓缓开口:“裴公子说得在理,是我入了魔障。总念着话本里那些‘救命之恩、 以身相许’的佳话,放任自己的心意一点点沉溺,如今又将这些捧出来,平白为难公子……确是我的不是。” “还有当年……我族中长辈那些浅薄行径,错将美玉作瓦砾,令公子蒙受委屈。这些年来,我一直欠公子一句,对不住。” 说到此处,黄大姑娘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的最后一丝波澜压下:“裴公子的担当,我今日领教了。” “也请公子听我一言。” “公子当年施救是因,黄家知恩图报是果。” “而后黄家择婿,是另起的因;我所遇非人,是后结的果。” “因果环环相续,公子只是最初那一环。” “若要将后来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最初那一点善念,这世上还有谁敢再行善举?公子心中有‘难安’,是君子之风;但若因此苛责自身,便是过犹不及,反倒让我……更加愧疚难当。” “公子于黄家、于我、于舍弟,有恩有义,从未有过亏欠。” 这世上,任谁都有可能欠她。 却唯独不可能是裴惊鹤。 这一点,她心里再清楚不过。 就算被噩梦魇住、入了魔障、甚至胡搅蛮缠到了这步田地…… 她也决计做不出怨恨裴惊鹤的事来。 裴惊鹤这个人啊……实在是太好了些。 情难自抑是她的错,将半生悲喜都系于一人,也是她的一厢情愿,又怎能怪得了裴惊鹤分毫。 见黄大姑娘言语间似有松动之意,裴惊鹤心头微微一轻。 他是真的不愿看见有人,非要在一条走不通的路上,执拗到天光尽灭。 “听闻如真师父为噩梦所扰,日夜惊惶,此乃心神亏损之症。惊鹤略通医道,若如真师父不嫌,稍后可为师父拟一道安神定志的方子,或能助你宁心静气。” “噩梦虽怖,终是幻影。师父既已入空门,当知诸法皆空,不生不灭。执着于幻境,便是着了相。” “放下,方得自在。” 黄大姑娘闻言,唇角轻轻一扬。 笑意很淡,像是檐角下挂的着灯笼洒下的光晕。 她点了点头,神情间既像是寻常病患面对医者的坦然,又似老友重逢时那份无需多言的熟稔。 “好。” “那便有劳裴公子了。” 日后能否得大自在,她不知道。 但至少,终是有了一个答案。 从此不必再在午 夜梦回时,受那千般假设、万般诘问的自我折磨了。 裴惊鹤为黄大姑娘仔细号了脉,沉吟片刻,提笔写下一纸方子。 他将墨迹吹干,递了过去。 又在纸上落下:“如真师父可按此方调理一月。若无意外,当可见效。”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日后若有机缘,可再根据情状调整方剂。” “只是这方子终究治标难治本。” “若想根除,还需师父自己参透‘放下’二字。” 那症结的根,并非在于对他的“求不得”。 而在于,她始终未能释怀那些困住自己的梦魇。 黄大姑娘微微一笑:“借裴公子吉言了。” 兴许,往后诵的经再多些,拜佛的心再诚些,六根能再清净些……等到不再贪恋这红尘里任何一人,也不再记恨这俗世中任何一事时,她便能参透那“放下”二字了吧。 快了。 至少今日见过裴惊鹤,终归是得了些了悟。 她得放下裴惊鹤了。 裴惊鹤提笔写道:“今日重逢,实属意外。” “我之身份牵涉甚深,于师父而言,知晓我尚在人世,恐非幸事。” “今夜之后,还请师父仍将我当作故去之人,莫再寻问,莫再记挂。” “安心修行,珍重己身,便是最好。” 黄大姑娘轻轻颔首,又低低应了声“好”。 “今日一别,应无再见之期了。” “裴公子往后悬壶济世,还请……千万珍重。” 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问故人长与短。 但无论如何,她会在佛前为裴惊鹤祈福的。 只是从此往后,这份祈愿再不关风月,只关乎当年,他对她幼弟那份厚重的救命之恩。 恩人,理当得偿所愿。 她不愿裴惊鹤如她一般,一生困于“求不得”。 她唯愿他,求仁得仁,一生欢喜自在。 自始至终,黄大姑娘都没有问一句——裴惊鹤倾慕之人,究竟姓甚名谁。 一来,她深知裴惊鹤的君子之风。 他既不愿说,便绝不会透露半分。 稍有风声,便有损姑娘清誉,这不是他会做的事。 二来……是谁,真的重要吗? 不重要。 是谁都不会是她了。 但有一点她无比确信,那女子,定是这世 间顶顶好的姑娘。 她也会在佛前为她祈福。 祈愿她,长命百岁,岁岁无忧。 “裴公子,告辞。” 黄大姑娘依俗家礼数深深一福,而后抬起眼,将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又深深看了一遍。像是要把每一笔、每一划都刻进心里。 终于,她敛起所有不舍,转过身去。 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心里仿佛比来时轻了些——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多年的什么,虽然空落落的,却又莫名生出一种踏实的虚静。 从此往后,山是山,水是水。 她在红尘外,他在尘世中。 各有各的路要走,各有各的缘要渡。 但愿…… 但愿,她终能放得下吧。 庭院里,黄大姑娘面向不远处的裴桑枝,郑重地行了佛门大礼: “谢过裴女官。” 若无裴桑枝,裴惊鹤怕是永无“重见天日”之时。 今日种种转机,皆始于裴桑枝。 这其中的分量,她比谁都明白。 裴桑枝回了一礼:“如真师父,往后还长的岁月,莫要再自苦度日了。” 哪有在苦水里一遍遍熬煮,还能尝出蜜味来的道理呢? 没有的。 只会将一身骨血,都腌透成苦的。 黄大姑娘轻轻笑了:“贫尼日后,会试着学学裴女官这般通透的心性。” 裴桑枝默然片刻,摇了摇头:“佛门清净地……怕是容不得我这样心狠手辣之人。” 第582章 火烧到了淮南 “裴女官说笑了。”黄大姑娘合十,“若无女官雷霆手段,何来今日这番拨云见日?” “佛门讲慈悲,亦讲智慧。” “裴女官所为,正是大智慧。” “既是大智慧,便值得研究琢磨。” “贫尼告辞。” 黄大姑娘一走,裴惊鹤便快步来到裴桑枝面前,急切地比划着问道:“桑枝,我方才那样处理……是否太过直白僵硬,没有顾及如真师父的心情?” “还是说……” 裴惊鹤太久没有面对这样的人情世故了。 他心下明白,这种事最忌拖泥带水,便依着本心,将最真实的想法尽数剖白。 可说完后,却又忍不住忐忑。 生怕自己未能拿捏好分寸,明明是一番好意,却因言语过直、思虑不周,反倒与对方结了仇怨。 于是,他既觉不安,又感惶然。 裴桑枝轻轻一笑,安抚道:“兄长,我可没有偷听。” “说了交由兄长自己处置,我便不会插手。” “当年兄长便有光风霁月的君子美名,如今乔大儒多年未见兄长,一见仍赞不绝口,可见兄长的处世之道,自有其坚守与章法。” “我信兄长。” “也请兄长莫要妄自菲薄。” “方才送如真师父离开时,观她言行之间,已有些许通透的迹象。” “想来,是兄长的话起了作用。” “如此,兄长可放心些了?” “待来日兄长随乔大儒游历天下,行医济世之余,怕不是也能替乔大儒分忧,为人指点迷津了。” 裴惊鹤需要的是一句肯定。 黄大姑娘要的是一个了断,而非温存的敷衍。 裴惊鹤既已给了她了断,那么她这个做妹妹的,自然要给他一句坚定的肯定。 她心想,这世上能担得起“君子”二字的,大约也只有裴惊鹤这样的人了。 至于裴谨澄、成景翊之流,不过是玷污了这两个字罢了。 幸亏这一世,她早早将那等伪君子都送下去伺候阎王了。若还像上一世那般,由着他们一个稳坐侯府世子之位,一个高中探花、骑马游街,前程似锦…… 那“君子”二字,怕是宁愿从未被造出来。 这样想来,她倒又算是立了一桩大功德。 只盼老天爷论功行赏时,可得一笔一笔记清楚了,万不能只算她手上沾了多少血。 裴桑枝美滋滋的想着。 裴惊鹤听罢裴桑枝的话,眼睛先是忍不住亮了一亮,随即又自谦地低下头去。 “我与夫子相比,还差得远呢。” 他比划着,神情认真。 “如今与其说是给人指点迷津,倒不如说是……莫要误人子弟才好。” 裴桑枝看着裴惊鹤那一串手势…… 略微有些复杂,她没能完全看懂。 不过没关系,她看懂了裴惊鹤的神情。 勉勉强强,也算能无障碍交流了。 “兄长,乔大儒定会以你为荣的。” 裴惊鹤眨了眨眼,心中有些怀疑,桑枝方才……真的看懂他比划的意思了吗? 裴桑枝面色不改,心中默念:看懂是懂,没看懂……也是懂。 她迎上裴惊鹤探究的目光,自然地岔开话题:“兄长,素华备了些点心,可要随我去用一些?” 裴惊鹤无奈地笑了笑,比划道:“稍等我片刻。” 随后裴惊鹤转身快步走回待客的花厅,拿起方才写给黄大姑娘的那张纸。 他取出火折子,轻轻一晃。 火苗窜起,墨迹迅速卷曲、焦黑,化作细碎的灰烬,轻轻飘落在桌面的青石砚台上。 这样才放心。 …… 淮南。 一座庭院深深、雕梁画栋的府邸内,瑞郡王遗孤看着眼前宴府派来传话的侍卫,眸底杀意弥漫。 这究竟是宴大统领自己的心……养得太大了,还是御下的本事,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区区一个传话的护卫,在他面前站得笔直,甚至微微梗着脖子,双手捧着一件几乎人尽皆知的软甲。 来人面上不见半分应有的恭顺,反倒隐隐透着一股“大爷我都亲自来了,尔等还不速速好生迎接”的倨傲之态。 什么玩意儿啊! 到底还能不能分的清,谁是主,谁是仆? 瑞郡王遗孤垂着眼,目光落在那侍卫双手捧着的软甲上。 软甲是上好的冰蚕丝混着乌金线织成,柔韧异常,刀剑难入。 是当年先帝御赐给宴大统领的那一件。 宴大统领得甲后,几乎从不离身,视若珍宝。 如今,却命人送到了他这里。 “宴大统领这是何意?”瑞郡王遗孤终于开口,声音沉冷,像是腊月河面上刚刚凝结的冰。 护卫挺了挺胸膛,按着宴嫣事先的吩咐,直截了当道:“我家主子让我问您一句:到底还反不反?” “主子说,只给您半月时间考量。” “半月一到,若还没有准信儿,我家主子便会将这些年知道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全当作弃暗投明的筹码,尽数禀明陛下,并全力劝谏陛下……整军平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语气里不自觉地添了几分与有荣焉的意味:“我家主子与陛下乃是总角之交,情分非比寻常。只要我家主子肯回头,陛下定会给他留下生路。” “至于您,成王败寇,若是被当作叛贼平定,不是千刀万剐,便是五马分尸。” 有那么一刹那,瑞郡王遗孤几乎要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岔子听错了?还是宴大统领突然得了失心疯?亦或是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护卫,胆大包天地假传消息、意图挑拨? 可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护卫手中捧着的软甲上…… 所有怀疑瞬间消散。 这件软甲,若非宴大统领自愿,任谁也不可能拿到。 即便是宴大统领濒死,他也有一百种法子,让这件甲胄随他一道化为飞灰,绝不会让它流落出来,落入他人之手。 再说了,他耳朵也没出问题啊。 排除了听错,排除了护卫作伪…… 难道不就只剩下“宴大统领突然得了失心疯”这一个可能了吗? 瑞郡王遗孤强压下心头被冒犯的怒意,沉声问道:“你离京之时,宴大统领的身体……或是神智,可还安好?” 这实在由不得他不生疑。 仓促起事,焉能有好下场? 护卫脑子转得不慢,瞬间听懂了弦外之音,当即怒目而视:“您这是在诅咒我家主子吗?” 瑞郡王遗孤一时语塞。 他有些分不清,眼前这传话的护卫,究竟是聪明还是愚钝了。 若说愚钝,偏偏能听懂话中深意。 若说聪明,又怎敢在他的地盘上,摆出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丝毫不惧触怒他,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换个角度想,既不傻,却还敢如此挑衅,那便只有一个解释:他有所倚仗。 “不是诅咒。” “只是前几次,他派来的人都在竭力寻访我麾下那位医毒双修的高人。” “我很有理由怀疑,他是身患重疾,亟待医治。” “我不是早已将那位高人的线索透露给他了么?”瑞郡王遗孤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即便真有疾患,只要能求得高人出手,便有一线生机。他又何须急迫至此?” “半个月……能筹谋什么?又能准备什么?” “心急,可是吃不了热豆腐的。” 护卫梗着脖子辩解:“我家主子只是未雨绸缪!寻访良医以备不时之需,有何不可?” “你莫要危言耸听,转移话题!” 瑞郡王遗孤闻言,轻轻嗤笑一声:“看来,我是猜对了。” “宴大统领既然身体抱恙,便更该静心养病,少些思虑。这争霸天下、逐鹿中原的累人事……怕是经不起他这般折腾了。” “但,这些年来,他为我的大业也算立下过汗马功劳。” “即便他此刻身体不济,不复从前之勇,我也绝非卸磨杀驴之辈。待到功成之日,论功行赏,自然不会忘记他多年辛劳。” “该是他的,一分也不会少。” “让他……莫要急躁。” 护卫却像是铁了心,油盐不进,只硬邦邦地重复道:“我只是替我家主子传话。” “主子给了您选择。” “半月时间,您可以慢慢考虑。” 瑞郡王遗孤终是忍无可忍。 若再这般忍让下去,他怕是要比那案板上的面团还要软和,任谁来了,都敢蹬鼻子上脸,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了。 “谁给你的胆子,以下犯上?” “这般与我说话……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护卫皱了皱眉,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态,一本正经道:“什么以下犯上?在您大业未成之前,我家主子与您便是同盟。” “我只是主子的属下,并非您的属下。” 他顿了顿,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有恃无恐: “再者,您若杀了我,本身便是一种态度。” “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 “我若不能按时回去复命……主子那边,怕是连这半月都无需再等了。” “为主子而死,死得其所。” 好一个“同盟”,好一个“来使”。 护卫这番理直气壮的辩驳,像一瓢滚油,彻底浇在了瑞郡王遗孤心头的怒火之上。 同盟?来使? “他便是这样教你理解‘同盟’二字的?” “派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到盟友的地盘上颐指气使、出言威胁,末了还要搬出‘不斩来使’的规矩,来保全自己?” “他既敢派你来挑衅,便早该料到你可能回不去。” “你现在还觉得,这‘来使’的身份,是你的护身符么?” 眼见那护卫已有些扛不住,身形微颤,瑞郡王遗孤忽地语气一转,变得幽深难测: “罢了……到底合作一场,他也助益我良多,实在不忍就此反目成仇。” “你回去告诉他,半月之期,委实仓促。三个月,给我三个月,我必举事。” “上京城的局面,还有劳他再费心维系些时日。” “我的大业……离不开他。” “三个月,他总该等得了吧。” “软甲留下,你,可以回京复命了。” 护卫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说不怕是假的。 方才他梗着脖子说的每一句挑衅,都像是在铡刀底下行走,不知哪一步踏错,那铡刀便会落下,要了他的小命。 瑞郡王遗孤动怒的那一刻……他是真的,差点吓尿了裤子。 喜欢妄折春枝请大家收藏:()妄折春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83章 世人都说我疯癫了一辈子 如今,他总算是圆满完成了嫣姑娘交代的事,应当算得上立了一桩大功。 只盼嫣姑娘能记得他这份功劳。 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若能禀明陛下,让他当个小统领,便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对了…… 还有阿槐…… 他做了官,阿槐就能当上官夫人了。 往后跟着他,吃香喝辣,穿金戴银。 护卫脸上漾开喜色,方才死里逃生的心悸与后怕,渐渐被这涌上的喜悦冲淡、抛到了脑后。 是该回京复命了。 不过,趁此机会,正好挑几样淮南的特色物件儿给阿槐带回去。 说来,当年他先是抛下阿槐,后又将她所托非人,虽是情非得已,终究还是亏欠了她。 等娶了阿槐,他绝不会嫌弃她身上那病,也不会嫌弃她那些年沦落风尘,一点朱唇千人尝、一双玉臂万人枕的过往。 他会用余生好好补偿她的。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想来,阿槐终会明白他、原谅他的。 …… 空阔的厅堂里,如今只剩瑞郡王遗孤一人。 他死死盯着案上那件软甲,死寂无声漫开,眸色一寸寸沉下去,暗得骇人。 “呵……” 瑞郡王遗孤一声冷笑,旋即抬脚狠狠踹向案桌! “砰……”的一声。 桌身猛晃,软甲应声落地。 他几步上前,弯腰一把将软甲抓起,攥紧。 “助益良多?” “不忍反目?” “离不开他?” 瑞郡王遗孤咬着牙,一字一顿,重复自己方才那虚伪至极的话音。 “三个月?” 那不过是他画给宴大统领的一张饼。 是缓兵之计,是麻痹,是陷阱。 可就连虚与委蛇地说出这些话,都让他喉间涌起一股腥腻的恶心。 何时起……他竟沦落到要被一个臣下拿捏? 分明在淮南经营多年,他早已一呼百应。 京中的棋子也各安其位,乖顺得很。 可从去岁冬天起,仿佛此生所有的霉运都堆到了一处,事事不顺,步步生绊。 眼皮底下,凭空冒出个秦承赟,那名义上的“三伯父”,一边与他争权,一边竟敢质疑他的血脉。 京中更是大小乱子不断,按下这头,浮起那头。 他尚未派人斥责宴大统领办事不力,对方倒先蹬鼻子上脸,反过来威胁他? 真以为离了姓宴的,他在京中就成瞎子了? 这三个月,他偏要将京中势力一点点攥回自己手里。 还有远在皇陵的秦王,他也要说动那个糊涂东西,舍弃宴大统领,直接与自己结盟! 待宴大统领所能倚仗之物被一样样抽走、扯断……那人便只是砧上鱼肉,任他宰割。 越想,瑞郡王遗孤眼中阴鸷越浓。 手中软甲攥得死紧,撕不动,扯不裂。 环顾四周,无一物可砸。 他只能将它掼在地上,抬脚狠狠踩碾,一遍,又一遍。 “来人!” “把这晦气东西,拿去熔了!” 听见响动匆匆赶来的侍从,一眼便看见被瑞郡王遗孤踩在脚下的软甲,眸光不由一颤,慌忙垂首低声道:“主上息怒。”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主上近来本就处处受制,诸事不顺,如今连远在上京的宴大统领也要生出二心了吗? 要知道,宴大统领可是从一开始就追随主上的股肱之臣,说是左膀右臂也不为过。 若非如此,主上又岂会那般放心,将京中偌大棋局尽数托付于宴大统领。 若连宴大统领都不可靠了…… 主上的处境,怕是已艰难到了他无法想象的地步。 “息怒?” 瑞郡王遗孤将脚从软甲上移开,声音平静的听不出起伏。 “你觉得……我这是在发怒?” 侍从将头埋得更低。 不是吗? 又是踢踹桌案,又是踏碾软甲…… 若这都不算怒,什么才算? 他记得清楚,主上曾最是不屑喜怒形于色。 主上说,那是下乘。 瑞郡王遗孤继续道:“让你去熔了它,不是因为我怒。” “是它‘旧’了,不中用了,碍眼。” “当然……也确有几分可惜。” 可惜多年心血,竟养出一头渐欲噬主的虎。 可惜步步为营,却总有人要掀翻他的棋盘。 “你明白吗?” 但,再可惜,一旦碍眼了,也得想法子除掉。 宴大统领…… 要舍了这条臂膀,他心里,是真的疼。 想当初,他一无所有,宴大统领却义无反顾地跟了他。 说实话,那时他心头的惊吓远大于惊喜。 他是不为人知的瑞郡王遗孤,身世根本见不得光。 可宴大统领呢? 宴家早在父辈便已显赫,深得帝王信重。 宴大统领自己更是当今圣上元和帝的伴读,自幼同食同寝,衣可共御寒,榻能共安眠。 且执掌禁军,护卫帝侧,是天子身边最近的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知从何处探知了他的存在。 甚至无需他费力拉拢,宴大统领便已坚定地立在了他身后。 他一度怀疑,这是元和帝布下的局,只待他显露痕迹,便一网打尽。 可没有。 宴大统领是实心实意地替他谋划,为他聚拢势力,丰满羽翼,将一只阴沟里苟且的老鼠,渐渐养成蛰伏山林的猛虎。 那感觉……仿佛这么多年,宴大统领在御前的所有恭顺与忠诚,都只是一场漫长的逢场作戏。 他等的,似乎从来就是自己。 虽然后来,宴大统领行事越发令他生厌,屡屡干涉他的决断,总想让他按既定的路子走。 可他心底,终究念着那份于微末时鼎力相助的情义。 总想着,若真有功成之日,必厚赏大统领。 只要宴大统领肯收敛些,不再对他的事指手画脚……便是许他位极人臣,赐下世袭罔替的爵位,又有何不可? 可惜了…… 宴大统领终究没能体谅他的一番苦心。 那点仅存于微末时的相扶之情,终究是……一丝也不剩了。 既然走到这一步……那便只好送宴大统领上路了。 大不了,待来日龙椅安稳,他自可效仿先贤,建一座高台,或立一座庙阁,将宴大统领的牌位恭恭敬敬请进去,让他享尽身后哀荣,名垂青史,受后世香火供奉。 如此,也算全了这一段知遇之恩,报了当年襄助之情。 从今夜起,宴大统领不再是臂膀,不再是故人。 只是障碍。 而障碍,总归是要被扫清的。 侍从心头一凛,深深俯首。 他哪里敢真的揣测主上心意。 “属下明白。” “此事……终究是宴大统领失了分寸,不识进退。” 瑞郡王遗孤摆了摆手:“下去吧。” “处理得干净些。” 侍从:“是。” 瑞郡王遗孤身子向后一沉,靠在雕花椅背上。 眼帘也耷拉下来,瞧着像是乏了。 可细看,便能瞧见他搭在扶手上的指节,正一下下地叩着。 接下来要做的,远不止将宴大统领手里的势力拿过来。 淮南这地界,也得彻底清一清。 他那好三伯……一把年纪,活够了。 老而不死,是为贼。 没道理让一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一直挡着他的路,坏他的好事。 至于那些见风使舵、因秦承赟回来便心思浮动的墙头草,全杀了动静太大。 挑几个跳得最欢的,宰了。 足够让剩下的,把脖子缩回去了。 杀鸡儆猴。 足够了。 …… “师尊……” 秦老道长侧目瞥了无花一眼,语气里带着些说不清的意味:“瞧瞧你,如今头发也蓄起来了,虽说长得跟春雨后胡乱冒头的草皮似的,参差不齐,好歹不是个光溜溜的和尚脑袋了。这身道袍也脱了,换上世家公子的锦衣玉服……” “怎么还‘师尊、师尊’地叫?人多耳杂,你该喊我一声‘父亲’才是。” 无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秦老道长继续道:“别忘了你自个儿是谁,贞隆帝的嫡亲皇孙,血脉正统,比那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瑞郡王遗孤’,不知正了多少倍。” “当年若不是我手下还留着三分人性,只杀了该杀之人……那瑞郡王早就该提着脑袋,去地下跟他二哥作伴了。” “哪还有什么‘遗孤’。” 无花眼眶微红,声音压得极低,“师尊,都到这时候了,您怎么还……还说这样的话?当贞隆帝的嫡孙,是什么光彩的事吗?我看您提到他,倒像恨不得从皇陵里将人请出来似的。” “您瞧瞧您自己,这一身的伤……这把年纪了,好歹顾惜些性命。若真折在这淮南,再顶着个与瑞郡王‘遗孤’争权夺利的名头死了,身上的污水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到了地下,您拿什么脸去见先皇与荣后?难不成……要让荣后以为,您是要抢她儿子的江山,却又本事不济,这才败亡丧命吗?” 无花身上那件锦袍,用的是最上乘的云缎,料子滑腻如水,繁复的暗纹自衣襟蜿蜒至袖口,隐而不露,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华贵。 这身装扮,活脱脱便是顶级世家才能养出的公子模样。 秦老道长摇摇头,喟叹道:“你生得晚,没见过荣后。她的心智谋略,远非常人能及。旁人或许会被表象所迷,她……绝不会。” “至于这伤……受得值。” “世人都说我疯癫了一辈子。” “分明是生来尊贵的嫡皇子,却常年沉迷访仙山、寻灵药、炼金丹。到了夺嫡的紧要关头,更做出骇人之举,亲率府卫,血洗了外祖满门,只留老弱妇孺。不顾史笔如刀,虐杀了二皇兄,捧其头颅逼宫造反,将那血淋淋的东西……搁在了当时已病入膏肓的父皇枕边。” “大逆不道,罄竹难书。” “偏我运气好,有荣后暗中运筹,以‘撞邪失心’为由,硬生生替我捡回了一条命。我的母后得以留在宫中荣养,未曾受牵连。” “后来,我甚至一度官拜钦天监监正、工部侍郎……可终究,还是一挥衣袖,回去做我的炼丹道士了。” “如今,炼了一辈子的丹……总算是炼出了些‘名堂’。” “谁能想到呢……炼丹炸炉,竟也能炸出那样的‘奇效’来。” 喜欢妄折春枝请大家收藏:()妄折春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84章 家祭无忘告乃翁 “只可惜,那东西太过诡谲,也太过精细。需得一点一点地试,一丝一丝地改,再一分一分地添。受些伤……” “再寻常不过。” “上一回试,就很成功。” “那么硬、那么大的一块石头……眨眼间,就被炸的粉碎。” 说到此处,秦老道长话音顿了顿,眉宇间罕见地浮起几丝犹疑。 “这东西……阴差阳错得来,是好是坏,是福是祸,连我也说不清。”他嗓音低下去,似自语,又似叩问,“来日……会不会酿出更大的惨剧?” “可我转念又想,这世间痴迷炼丹之术的,不止我一人。心思比我更巧、更毒的,未必没有。我能从一次次炸炉的险境里,窥见这门道,旁人……就悟不出来吗?” 思及此,秦老道长眸底那点迟疑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清明取代 “所以啊,与其让这等杀器落到旁人手中,不如……就握在自己人手里。” “就当是……” 就当是,他给表嫂献上的礼吧。 无花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还是鼓起勇气道:“师尊,此事终究凶险。弟子既随侍在侧,理应以身代之……没有次次都眼睁睁看着您涉险的道理。” “退一万步讲,弟子总归年轻些,腿脚灵便,反应也快。即便……即便那东西真要发作,躲闪起来,总比您快上几分。哪怕真受了伤,愈合起来,也容易些。” “你倒是有心。” 秦老道长先是淡淡一句,听不出褒贬。 继而,他神色却是一正,转而问道:“那你活够了吗?” 无花一怔,被他问得有些茫然。 活够?他风华正茂,跟在国公爷身边,日子虽步步惊心,却也日日新奇,从未觉得乏味。 这般天地,他岂会活够? 再怎么算,他也想再活上个三五十年。 “……不曾活够。”无花摇了摇头,答得诚恳。 秦老道长忽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却没什么暖意,反而透着一股浸透了风霜的枯寂。 “可我……早就活够了。” “这天地,没了她……没了他们,终究是太寂寞了些。” “无花,既然话说到这儿,你且好生记着。” “若我哪天死了,莫给我穿那丑陋奇怪的寿衣。要穿,就穿最奢华、最尊贵的,让人一眼看去,便觉我仍是手握权柄、享尽荣华。” “坟茔也要建得大些,华美些。” “荣后……她少时过得凄苦,后来见惯了好东西。权势不够的,怕是入不了她的眼,帮不上她的忙。” “得让我……尽可能的‘亮’一些。在那一处,也要让人一眼就能瞧见。” “你还年轻,就让我这老骨头,再……物尽其用一回吧。” 在这个亲手养大的徒弟面前,他不再遮掩那份盘踞了一生的心事。 他就是念着那个人。 念了一辈子。 念到痴处,甚至生出虚妄的奢想,若能重来一世该多好。 重来一世,他一定早早站到她身前,为她挡去所有风雨。 若她要借势,要利用他……那便利用好了。 他是三皇子,能更容易让她得偿所愿。 最重要的是…… 他并不是她那仇人贞隆帝的亲生骨血。 他与她之间,不曾隔着那层洗不净的血仇。 无花听着这席话,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闷得发疼。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师尊这番话,哪里是在交代后事? 分明是在筹备一场盛大的、孤注一掷的赴约。 字里行间,听不见对死亡的恐惧,只有穷尽此生、再无他法时,那最后一点渺茫的侥幸。 师尊在赌。 赌死后天地另有乾坤,赌那长眠地下的人,还能看见他。 所以要穿最华贵的衣裳,躺在最显眼的坟茔,竭尽全力地“亮”着,好让她在茫茫无尽的“那边”,也能一眼将他认出来。 这执念,深得令人心惊,也寂寥得让人鼻酸。 如此沉重,这么多年却没有因执念给荣后添一丝一毫的麻烦。 “对了……” 秦老道长像是忽然记起什么要紧事,话音一顿,转过身来,目光直直看向无花。 “若我真折在了淮南……待你日后安然回到京城,记得备上厚礼,去一趟永宁侯府。” “去拜访裴桑枝。替我……虔诚地问问她……” “这世上之人,究竟有没有可能……‘重来一世’。” “记清楚,是‘重来一世’,从头活过,而非什么毫无关联的‘前世今生’。” “这么多年,我寻遍方术古籍,试过无数法门,想抓住那一点契机……皆是枉然。直到你师妹如真身上,隐隐透出些类似的气息,可还是不够,太淡,太模糊。” “最像‘她’的……是裴桑枝。” “所以,这世间若真有人能给我一个答案,那便只有裴桑枝。” “你若问到了答案……定要到我坟前,亲口告诉我。” “我这一生,都在找这个答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世,他输了。 输得彻底,也输得……心甘情愿。 他无意再去与先皇争辩、比较他们二人对表嫂的心,究竟谁更真几分,情又更深几许。 没有意义。 决定权从来只在荣后手里。 她选了谁,谁才是赢家。 所以,他能做的,不过是在那滔滔洪流里,出现得早一些,再早一些。 成为她抬眼时就能看见的、最近的浮木。 无花喉头一哽,鼻腔里酸意翻涌,说出口的话却硬邦邦的,没半点柔软:“师尊既然还有未了的执念,就该自己留着性命去问。弟子……不代这个劳。” “您好生养伤。我去外头看看……那些人还安不安分。” 秦老道长却似卸下了一桩极重的心事,面上又恢复了平素那副带着几分疏懒、几分玩世不恭的模样。 “嘴硬心软。” “下去吧,莫在这儿碍眼,耽误我养伤。” “不孝徒!” “踏出这道门,就把嘴闭紧。” “你是我秦承赟的亲生儿子,是贞隆帝名正言顺的嫡皇孙。” “什么‘遗孤’,给你提鞋都不配。” “把腰杆挺直,拿出天家血脉该有的气度来。若实在心里没底……” “就学学荣妄那副‘鬼见愁’的架势,我是说他在外人面前那张脸,可不是他在裴桑枝跟前摇尾巴的狗样儿。” “记住了,”秦老道长最后瞥了一眼无花,“别学岔了,闹出笑话。” 无花:“……” 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国公爷在裴五姑娘面前……是那副模样吗? 细细一想,那眉眼神情,那下意识放软的语调,那处处留心、近乎讨好的姿态…… 好像……还真有那么点儿韵味。 不过,即便是“狗”,国公爷恐怕也是这天下独一份、最威风也最“紧俏”的那只。 若是这话传到国公爷耳朵里,他非但不会恼,恐怕还会得意洋洋地挑眉承认:“怎么?你有意见?” 想到国公爷,无花便也想起了日日跟在国公爷身边、几乎形影不离的无涯。 也不知那小子如今怎样了? 一个人……能不能把国公爷照料周全? 又能不能招架得住宴大统领那阴晴不定、时不时便要“发作”一回的脾性? 无涯:完全不必招架了。 宴大统领如今被“去功又去公”,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想得起他这个流落在外的宴氏子弟。 倒是无花…… 若再不抓紧回京,怕是只能见到一个被彻底“磨”平了棱角、再无半分锐气的宴大统领了。 “师尊……” 我们……何时能回京?” 无花顿了顿,像是找补般,添上一句:“弟子……有些想念京城的人了。还有,云霄楼的水晶肘子。” 秦老道长:“快了。” “为师亲自下场入局,所有的漏网之鱼,定要一网打尽。” “快些下去吧,”秦老道长皱着眉,故作不耐地摆了摆手,“瞧你这副吞吞吐吐、优柔寡断的模样,实在碍眼,连我养伤都不得清净。” 无花喉头又是一哽,看着自家师尊那副明晃晃的嫌弃样,心里有点发酸,又有点想笑。 “师尊!您能不能安分些躺着?这伤口才包上多久,又裂了!” “弟子给您重新包好,就出去应付外头那些人。还得给您寻个妥当由头,把您这伤……还有后山那隔三差五传来的‘怪响’,都给圆过去!” 秦老道长眉毛一挑:“辛苦你了。” “怎么,难不成还要我这把老骨头,爬起来给你磕一个响头,谢你这‘孝顺’?” “至于由头……” “何必费事。” “就说是我炼丹不慎,炸了炉子,伤了自己。反正老夫‘疯癫’之名在外,做什么出格事都不稀奇。至于后山动静……就说老夫在修仙问道,动静大些,也是常理。” 无花眨了眨眼,茫然道:“这说辞……是不是太敷衍了些?” “下头那些人,怕是会觉得跟着您……前途未卜,心思更容易往那位‘遗孤’那边摆吧?” 秦老道长闻言,非但没恼,反而掀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无花一眼,眼神里透着点“你还嫩”的意味。 “有你呢。” “那些人如今眼里看的、心里琢磨的,是你这个风华正茂‘青年才俊’。他们追随的,本质上是你背后代表的‘可能’,是秦氏未来的指望,而不是我这个……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骨头。” “我的存在,不过是为了让你这身份、这血统,显得‘名正言顺’。” “你让他们看见‘前途’,他们便不会轻易摇摆。” “更何况……”秦老道长说到此,敛起脸上的笑意,冷冷道:“用不了多久,这些墙头草……便都是死人了。” 无花:“弟子明白。” 无花走出房门,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一转身,便模仿着荣妄平日里那股矜贵模样,对着庭院里的侍从道:“仔细守着。莫让什么不相干的……阿猫阿狗,扰了我父亲清静。” 以他和师尊的手段,想要培养出几个誓死效忠的心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侍从们齐齐躬身:“是,少主。” “少主,那边安插的眼线传来了消息,说京中来人了……” 喜欢妄折春枝请大家收藏:()妄折春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85章 他享受并心甘情愿的沉溺于掌控之中 上京。 宴府。 护卫将瑞郡王遗孤所言,一字不落地回禀了宴大统领。 宴大统领面色沉了下去。 “你确定,他让我‘静心养病,少些思虑,更别折腾什么争霸天下、逐鹿中原的累人事’?” 护卫正色道:“属下看那位的神情,听那位的语气……他似乎对主子您,颇为不满。” 宴大统领眯了眯眼睛。 好一个“颇为不满”,偏偏还能忍下气,说出“大业离不开他”这种话。 事有反常…… 这是想先暂时稳住他,再趁他病重图谋不轨?又或者……另有所图? 自打他确认是瑞郡王遗孤,趁淮南民乱之机暗中藏匿了裴惊鹤,他便再也不敢小看这个他曾倾力扶植的人。 他不清楚,此人究竟是扮猪吃虎,还是恩将仇报。 但照眼下情形看,恐怕……再难如从前那般,同心共谋大业了。 否则,待瑞郡王遗孤大业得成之日,恐怕便是他身首异处之时。 可……他该如何脱身? 这些年经手的事太多了,多到哪怕此刻想抽身而退,那水也早已浑得洗不清。 更何况,近来身边的纰漏一桩接着一桩,即便元和帝念旧情、性宽仁,在知晓后,怕也很难容他全身而退。 当年一心扶持那遗孤时,何曾想过会落到这般境地。 前有虎狼窥伺,后无退路可循。 想回头,岸已远。 想前行,步步杀机。 难。 真是难。 宴大统领心中念头急转,神色愈发凝重。 “主子,可还有旁的吩咐?”护卫壮着胆子问道,“当真要按那位说的,静待三个月吗?若主子默许此意,可需属下再亲赴淮南一趟?” 宴大统领默然片刻,低语喃喃道:“三个月……” 此时既不能坐以待毙,也决不可仓促行事。 终究是相隔太远。 上京与淮南,山高水长。 他与瑞郡王的遗孤,终究无法当面一谈,也就无从确知对方真实的心思,是否还存着半分继续携手、各取所需的余地。 但,或可略作观望。 哪怕只是一月、半月也好。 且看他亲手扶起来的人,究竟会不会真的反口,咬断他的喉咙。 不过,观望归观望,该防患的,一步也不能少。 “将派去北疆接宴礼的人迅速召回。” 当下最要紧的,是他自己如何从这虎狼环伺的泥潭中脱身,保性命无忧。 至于宴礼…… 他既愿意在北疆‘磨砺’,便由他待着吧。 一个远在天边、心性未定的儿子,此刻……已顾不上了。 护卫低头恭声提醒:“主子,北疆路远,消息往返耗时,即便他们接到命令立刻动身,日夜兼程,恐怕也需大半个月才能抵京。” “那也得立刻召回!”宴大统领倏然抬眸,脱口而出。 “自今日起,你将手下所有可靠的人手收拢回来,轮班值守正院。我要这院子里外,连一只陌生的鸟都飞不进来。” “至于衣食住行,更是重中之重。所有入口之物、贴身之物,必须经三重查验。我不想听见任何‘疏忽’与‘意外’。” “可明白了?” 护卫悚然一惊,脱口而出:“主子的意思是……淮南那位要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宴大统领睨了过来:“这也是你能问的?” 护卫顿觉寒意自脊椎窜起,慌忙低头:“属下僭越!请主子恕罪!属下……必不让主子有分毫闪失。” “闪失?”宴大统领似是想起了什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问道“我如今……还能信你吗?” “可莫要学你前任那位‘好榜样’,被人三言两语就挑拨得心神动摇。背主之人,下场如何……你是亲眼见过的,当引以为戒。” 护卫做贼心虚,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冻住,双膝一软:“主子明鉴!属下……属下对主子绝无二心!” “属下无亲无故,年少是因根骨奇佳被选中,多年来受训,只知为主子生,为主子死!没有软肋,也从未被人拿捏。主子待我不薄,旁人许下金山银山,属下也绝不看一眼!” “属下这条命,本就是主子的!” “主子若不信,属下……愿即刻自戕于此,以血明志,安主子之心!” 宴大统领静静地注视护卫片刻。 “起来吧。” “倒也不必自戕。” “你的忠心,我从未怀疑。” “你的命,我还有大用,不会轻易折损?” “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提醒你,如今时局诡谲,人心易变。你在我身边,所见所闻,皆是险处。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我不希望你……因一时疏忽,或受人蒙蔽,而步了前人后尘。” “下去吧。”宴大统领收回目光,淡淡道,“做好你该做的事。” “是……”护卫如蒙大赦,胆战心惊地躬身退出书房,将门扉轻轻掩上。 宴大统领独自坐在宽大的椅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许久,他才极轻地、近乎无声地动了动唇: “无亲无故……无软肋?” 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无懈可击之人。 人人皆有软肋。 或被滔天权欲侵蚀心智,或被过往情义捆缚手脚,或贪恋生之欢愉,或畏惧死之寂灭。 所谓忠心耿耿,往往……也只在利害未突、刀锋未至颈项之时,方能维系。 这一点,他看得再透彻不过。 如同他自己的来路。 当年,若不是阴差阳错,得知那“痴傻”了一辈子的瑞郡王,早已悄无声息地恢复了神智,甚至在荣皇后那般森严的防备下,依然偷偷留下了血脉于世…… 他心中那份被母亲耳提面命、深埋多年的恨意与怨毒,或许永远不会复苏。 他本可以,也本该做元和帝一辈子安分守己的“好臣子”,将那份浓郁的怨恨悄无声息地带进棺木,埋入尘土。 可造化终究弄人。 偏偏让他知道了,还让他……找到了。 于是,他按捺不住那股想要撕碎元和帝端坐朝堂的威仪、想要将已上尊号的荣后从神坛拽落、令其声名狼藉的冲动。 他不是没有犹豫过。 那段时间,只要一阖眼,母亲的面容便如鬼魅般浮现。 不是慈爱。 而是歇斯底里的咒骂,是对父亲求而不得的扭曲,是对荣后与荣老夫人蚀骨的嫉恨…… 甚至,是母亲与那些“野男人”厮混时,只为玷污父亲清名的、疯狂而扭曲的画面。 他一日不下决心,耳畔便一日响着母亲尖厉的质问。 “你忘了我的恨吗?忘了那些年的屈辱吗?忘了荣青棠如何勾引的你父亲念念不忘?忘了荣后是如何仗势欺人、不分青红皂白吗?” 日夜煎熬,如同置身油锅。 终于…… 那根绷得太紧的弦,还是断了。 他走了一条自小诵读的圣贤书上最为不齿的路。 成了一名彻头彻尾的谋逆之臣。 凭借着元和帝毫无保留的宠信与倚重,他暗中运作,为瑞郡王遗孤那见不得光的血脉层层洗刷,将身份上所有可能的隐患逐一抹平。 不止一次,他于紧要关头为其遮掩行迹,使其不必再如阴沟鼠辈般东躲西藏。 他甚至亲自为那遗孤出谋划策,以自己多年经营的人脉与对朝局的洞察,为其暗中牵线搭桥,拉拢势力。 一点一滴,他亲手将对方从一个惶惶不可终日的孤鸟,浇灌成一支勉强能够撬动大乾江山的、暗藏锋芒的楔子。 而且…… 这些年来,看着元和帝在他精心织就的网中一次次被蒙蔽、被误导,他心头最初那点不忍和犹疑,早已被一种隐秘而扭曲的快意取代。 仿佛只要这世间最尊贵的人,也能被他轻易玩弄于股掌,随意揉捏,他便终于挣脱了母亲那恶毒的咒骂,再也不是她口中那个懦弱无能、会被荣后和荣老夫人一点小恩小惠就收买的废物了。 这畸形的畅快感,像一坛深埋地底的陈年鸩酒,明知剧毒,却仍旧一口口啜饮下去。 初时烧喉,继而麻木,最后竟成了支撑他在谋逆路上前行的养料。 一年又一年,他在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越陷越深。 手上沾染的无辜者鲜血早已洗刷不尽,被他一并拖入泥淖的朝臣也越来越多,如同滚雪球般,吸附着更多的权势与罪孽。 偶尔,在更深夜重时,他也会有一瞬的恍惚 他不再是母亲咒骂声中那个瑟缩惊惶的少年,也不再是宫里屏息凝神、唯恐行差踏错的“忠臣”。 他成了一个提线的人。 无数或明或暗的丝线从指尖蔓延出去,另一端系着朝堂,系着淮南,系着人心,系着大乾的江山社稷。 而龙椅上那位天下至尊,不过是他手中最庞大、也最华丽的一具偶人。 他甚至会揣测,若母亲泉下有知,见他如今这番“作为”,是会抚掌称快,还是会嫌他手段仍不够酷烈、心肠仍不够硬冷? 但他清楚,他享受并心甘情愿的沉溺于掌控之中。 这种快感,难以言喻。 “主子……” 紧闭的房门被猛地撞开,方才退下不久的护卫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主子,大事不好了。” “派去接大公子的人……全军覆没。” “这……这是侥幸逃离的兄弟,拼着最后一口气写下的血书!” 宴大统领豁然起身,眼前顿时一黑,身形晃了又晃,撑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全……军覆没?” “怎会如此?” “血书上可写明,是何人所为?难道是……北境驻军无诏擅动?” 护卫小心翼翼道:“主子……不是外人。” “是……是大公子动的手。” “大公子临行前设宴,说是要与在北疆结识的几位‘好友’话别,也邀请了前去接他的护卫们一同入席……” “酒宴过半,酒里……被下了药。” “而后,大公子身侧亲随如切瓜砍菜一般……将护卫们全数了结。” 宴大统领愣在原地,半晌没动。 宴礼? 喜欢妄折春枝请大家收藏:()妄折春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86章 也不知这上京城的风水是怎么了 宴礼? “他……哪来的胆子?哪来的本事?” “他在北疆到底结识了些什么‘好友’?” 他正焦头烂额,需要人手自保,应对淮南那头养不熟的狼。 可偏偏在这紧要关头,被他寄予血脉延续、甚至在最坏打算中也未曾真正舍弃的嫡长子,从背后,捅来了最猝不及防、也最狠绝的一刀! 他念父子情分,宴礼呢? 护卫:“主子,这下……咱们该如何是好?” “派去北疆的,都是府里百里挑一的好手,这次折损……几乎去了咱们将近三成的人手。” “实在是……伤筋动骨啊。” “接下来,要应对京城和淮南的风波……咱们手里能用的人,怕是要……捉襟见肘了。” 将近三成…… 护卫报出的这个数,像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摁在了宴大统领心口。 他眼前一黑,胸口那股强压了许久的浊气猛地翻涌上来。 “噗!” 一口老血喷在地上。 “一个、两个……都要逼我!” “都要逼我!” “都要与我……刀兵相见! 元和帝的疏离,淮南瑞郡王遗孤的异心,如今……再加上亲生骨血的致命反戈! “主子……” 护卫的惊呼卡在喉咙里,眼睁睁看着宴大统领身体晃了晃,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上。 宴府这下是真的“需要”宴嫣侍疾了。 对此,宴嫣表示,她很满意。 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她身为人女,自然得让这句流传了千百年的俗话,在自家父亲身上应验得彻彻底底,才算是尽了孝心,不是吗? 终于是有了能让他尽孝的机会了。 …… 皇陵。 近来日子过得如同嚼蜡般寡淡的秦王,今日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望着无声无息出现在自己营房内的黑衣人,秦王吓得魂飞魄散,险些当场失声惊叫。 待他好不容易定下神,第一反应是连滚带爬地蹿到随行谋士身后,死死揪住谋士的衣袍,恨不得将整个人缩进并算不得宽厚的背影里去。 被当成肉盾的谋士:…… 秦王是不是对“谋士”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他是出主意的,不是挡刀子的! 脑子好使,不等于血厚皮糙命硬啊! 眼前这黑衣人究竟是敌是友、所图为何,还半点没弄清楚呢,秦王殿下倒好,直接拿他当了现成的挡箭牌。 谋士再一次为自己之前的“明智”感到庆幸。 幸好,他没真的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押在遇事只会往后缩的秦王身上。 否则,将来真到了紧要关头,怕不是真得应了那句老话:狡兔死,走狗烹。 跟着这样的主子,别说从龙之功,能全须全尾地退场,恐怕都得烧高香。 谋士被秦王拽得一个趔趄,心里恨不得把秦王踹开,面上却只能强撑着,往前虚挡半步,对着黑衣人拱了拱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底气:“敢问尊驾何人?” “此乃皇陵重地,秦王殿下奉旨守陵,尊驾擅闯,已是重罪!” “若识相些,速速退去,殿下仁厚,或可当作未曾见过。但若敢伤及殿下分毫,陛下天威,绝不容亵渎!” “还不速速退去!”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色厉内荏,谋士自己心里都打鼓,只盼着来人能被“陛下”二字稍稍唬住,哪怕只是犹豫片刻也好。 见谋士居然能硬撑着说出这番话来,秦王胆气仿佛也壮了一分。 他小心翼翼地从谋士肩后探出半个脑袋,努力挺直脖子,跟着重复:“对!还不……还不速速退去!” 这副模样,气势上便先矮了三分,活像只躲在母鸡身后、试图学打鸣的小鸡仔。 滑稽的很。 偏偏秦王毫无所觉。 来人轻嗤一声:“陛下天威?不容亵渎?” “事到如今,谁人不知,秦王殿下早已是陛下眼中弃子?我看,即便殿下您今夜就‘意外’薨在这皇陵之中,陛下至多也不过掉两滴眼泪,随后便会吩咐礼官前来,草草将您收敛入葬罢了。” “只是不知……殿下您这位中宫嫡子,届时有没有温静皇后那样的‘福气’,即便被废,还能享用到那般规制、那般‘体面’的丧仪?” 谋士心头警铃大作:坏了,这看着可不像善茬! 听听这字字句句,分明是拿着刀子往秦王心窝子里最痛、最忌讳的地方捅! 专挑那结痂未愈的旧疮疤下手。 这究竟是哪路神仙? 天地良心,这些日子他看顾秦王看得比眼珠子还紧,睡觉都恨不得睁一只眼盯着,就怕秦王哪根筋不对又“杀心骤起”,胡乱造孽。 他几乎就差捧着佛经在秦王耳边念了。 劳心劳力,好不容易才把这危险的苗头按下去几分,勉强维持着表面平静。 累是累了点,好歹初见成效。 可这节骨眼上,怎么凭空又冒出个来历不明、言语挑唆的贱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分明是在坏他的差事! 黑衣人的话语刺得秦王面色瞬间由白转红,涨得如同猪肝,羞愤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谋士心下一紧,用身体将失魂落魄的秦王完全挡在身后,怒斥道:“尊驾此言,大谬!” “陛下与殿下乃父子至亲,血脉相连!” “纵有些许误会嫌隙,亦是天家父子之间事,岂容外人妄加揣测、肆意挑拨?” “殿下奉旨守陵,是为追思先祖,修心养性,此乃孝道,亦是自省。焉知不是陛下爱之深、责之切,盼殿下于此清净之地沉淀心性,静思己过,以待将来?” “倒是尊驾,藏头露尾,言语恶毒,究竟是何方神圣?受何人指使?在此挑拨天家父子之情,离间君臣之义,究竟意欲何为?” 黑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梢,不屑道:“静心悔悟?以期来日?” “你这老东西,倒是挺会安慰人。” 话音落下,黑衣人的目光越过谋士,落在秦王惶惑的脸上。 “只是不知,这皇陵的凄风苦雨,这无期的放逐,这天下人的冷眼与遗忘……殿下还要‘静’到几时?‘悟’出个什么结果?来日……又在何方?” “父子至亲?血脉相连?殿下生在皇家,自小耳濡目染,莫非没听过那句老话,‘天家无父子’?” “够了!”谋士断然厉喝:“任你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你擅闯皇陵、图谋不轨的事实!” “若再不表明身份来意,休怪老朽不客气!” “只要殿下或我高呼一声,护卫顷刻便至!届时,即便你插翅也难逃!” 黑衣人幽幽叹了口气, “你这老东西,说话可真不讨喜。” 旋即,话锋一转,又道:“殿下不必惊慌。” “我奉命前来,并无加害之意。” “我只是想问殿下……您甘心吗?” “还是说,殿下真的信了您身前老东西的话,相信陛下对您……尚存慈爱疼惜之心?相信陛下将您放逐于此,真的只是‘短暂’的惩戒,只为让您‘自省’,以待那虚无缥缈的……‘将来’?” “殿下可曾想过,您就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 “最初落下时,或许还能溅起几圈涟漪,引人侧目。” “但最终,潭水总会恢复平静,平滑如镜,仿佛……那石子从未存在过。” “您甘心吗?” “甘心做这样一粒……无声无息,沉入潭底,被彻底遗忘的石子?” “若殿下当真甘心如此,就当我今夜从未踏足此地。殿下亦可放声高呼,唤护卫前来,将小人就地格杀。” “正好,也可为殿下这‘甘于平凡’的堕落,添几分血色,助助兴。若能因此……激出殿下骨子里蛰伏已久的几分血性,那小人这一趟,也算没白来。” “若殿下……心有不甘呢?” “殿下,需知这世上,有些机会,往往只叩一次门。” “错过了,那扇门便彻底关上。门后或许曾有的一切可能,无论是生路,是转机,还是滔天的权势,都将化为乌有。” “届时,便真的……再无‘来日’可言了。” 秦王猛地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谋士,仿佛豁出去了一般,端出了天家气度,冷冷的、甚至是带着一丝睥睨地看向来人。 甘心? 他凭什么要甘心? 他是中宫嫡子!他母后是原配正宫,是天下公认的贤后。 那至尊之位…… 那煌煌天下…… 本就该是他的! 这段时日,宴大统领那边几乎断了音信。 他几番去信追问,得来的不过是些大同小异、不痛不痒的搪塞。 递进宫里的问安家书,更是一字不差地被父皇原封不动退了回来,连个朱批都没赏下。 他所能做的,不过是日日强撑着笑脸,与那些粗鄙卑贱的护陵卫厮混一处,装模作样地“打成一片”。 这滋味,比钝刀子割肉更磨人。 “你说你是奉命前来……” “那便说清楚,你究竟是奉了何人之命?” “要谈,便开诚布公。若再这般藏头露尾、故弄玄虚……” “就休怪本王……送客了。” 黑衣人闻言,终于露出了自出现后头一个不带阴阳怪气和不屑轻慢的笑容。 “殿下果然……没让我失望。” “龙章凤姿,心志坚韧,实乃……天生的王者气度。” 放屁! 秦王瞧着分明透着一股外强中干、近乎病弱的“强弩之末”感。 也不知这上京城的风水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病病歪歪的。 尤其是那姓宴的,好像还昏死着。 待主上功成之日…… 必须设法劝谏主上……迁都。 定是这上京城阴气太重,格局已朽,怨念缠结,没有长久兴盛之基。 淮南……就是个不错的地方。 他在那儿待得久了,觉得挺习惯。 喜欢妄折春枝请大家收藏:()妄折春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87章 若事成之后,皇位该由谁坐? “秦王殿下,敞开来谈之前,是不是该让不相干的人退下?毕竟谋事贵在机密,万一走漏了风声,反为不美。” 来人语带深意地说道。 谋士心中顿时一紧。 这可绝不能让居心叵测的黑衣人把他支开。 明明有重大机密近在眼前,自己身为投诚之人,若连半点风声都听不到,就算陛下仁慈不计较,他这张脸也没处可搁了。 “大胆!” “阁下至今未曾言明来意,亦未表露立场,究竟是为善为恶,对秦王殿下是否存有异心,老朽实在难以安心让王爷独面于你。” “再者,若论身份相当、能与殿下平起平坐商议要事之人,也该是你的主上。你是什么身份,敢在王爷面前摆如此架势?” “究竟是你借势托大、狐假虎威,还是你家主人有意凌驾于王爷之上,妄图指手画脚,替王爷做主?” “无论哪一种,都其心可诛!” 言及此处,谋士转身朝向秦王,恳切道:“王爷,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这般突如其来、身份未明的神秘来客,谁能断定他不是心怀叵测的豺狼虎豹?” “万万不可任其牵着鼻子行走。” 秦王心中已有定见。 一边是初次相见、句句戳他痛处、次次往他伤口上撒盐的陌生人。 另一边,却是为他殚精竭虑、数次助他化险为夷的谋士。 该信谁,并不难选。 “此言差矣。”秦王缓缓开口:“先生乃是本王心腹,何来‘不相干’之说?” “有先生在侧,才是与本王相见应有的局面。” “若连先生都不可信,本王身边……怕是也无人可信了。” 来人不着痕迹地牵了牵嘴角。 秦王,果然是落魄了。 也不知主上究竟是何打算,煞费苦心派他前来,要他设法说动秦王绕过宴大统领,私下与主上结盟。 瞧这营帐何其简陋,连照明的烛火都是劣质货色,燃起来黑烟袅袅。 再看秦王本人,面色灰败,气息奄奄,分明是外强中干,说不准何时便会倒下。 秦王,真有拉拢的价值吗? 谋士则是当即面露士为知己者死的动容,深深一揖:“老朽……叩谢殿下信重!” 言罢,他转身面向那黑衣人时,脊背挺得愈发笔直,下颌微抬。 他心下澄明,秦王此刻留他,几分是倚重,几分是权衡,甚或几分是以备不测之需拉他挡刀,尚难断言。 但这并不妨碍他借势而立,狐假虎威。 “既然王爷执意如此,又这般信重……这位老先生,” 来人终究咽下了已到嘴边的讥诮,话锋生硬地一转,勉强维持着表面的礼数,“那我也不便再多言。只盼王爷……莫要错付了信任才好。” 秦王眉头微蹙,心下已腾起一股不耐。 这般过度提醒,与当面挑刺何异? 字字句句,无不在暗指他有眼无珠、识人不明,连最倚重的谋士也怀有二心。 这般想着,秦王的语气不由得染上几分躁意:“你若有话,不妨直言。” “若只会往人伤口撒盐,或是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来挑拨离间,那便不必多言了。” “本王不妨与你交个底……” “若无先生,本王早已不知死了几回。” “先生不仅是本王的谋士,更是本王的恩人!” 来人蹙眉道:“我不过是一番善意提醒,殿下何出此言?” 秦王瓮声瓮气:“本王如何用人,自有分寸。你既是远客,不如先顾好你主子交代的正事。” “若你主上所谓的‘诚意’,仅是方才那套居高临下的打量与挑拨之辞……” “那今日之会,到此即可。” “本王眼中,容不得犬类上蹿下跳。” 来人脸色微沉,却不敢误了主上大事,只得强压怒意,拱手道:“是在下言语不当,望秦王殿下海涵。” “在下绝无质疑秦王殿下识人之明的意思,实在是关心则乱,唯恐殿下被奸佞所蒙蔽。” “如今亲见秦王殿下与老先生君臣相契、肝胆相照,在下唯有心服,也更确信与殿下携手,实为明智之举。” 他稍作停顿,见秦王面色稍缓,才继续道:“主上遣在下前来,诚意自是十足。” “只因事关重大,不得不先行试探虚实,万望殿下体谅此番不得已之举。” “主上深知殿下眼前困局,外有强敌环伺,内生掣肘重重。宴大统领虽称勇武,然而其心……终究未必与殿下同在一处。” 秦王眼神倏然一凝,整个人警惕起来。 连他与宴大统领暗中有盟约这等隐秘之事……对方也了然于胸? “你究竟是何人!” “既是来商议要事,连自报家门这等基本礼节都不懂吗?” 来人并未慌乱,从从容容道:“不敢欺瞒秦王殿下,在下的主上亦是宴大统领的主上。” “主上身份尊贵,乃是先瑞郡王遗留在世的唯一血脉。” 秦王瞳孔骤缩,脱口而出:“传言竟是真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乱臣贼子!” “这么多年,秦氏余孽复辟之心不死,每隔几年便要作乱一场。” “怎么,如今是打算勾结我这个夺了你们秦氏江山的谢氏子孙,一同谋逆吗?”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本王倒要问问,若事成之后,这皇位该由谁坐?” “难不成要南北分治,划江而治,共掌天下?” “本王今日便与你说清楚,若尔等余孽心中盘算的,便是这等裂土分疆的痴念,那今日之谈,大可到此为止!” “本王虽不敢自诩雄才大略,却也断然做不出将大乾山河生生割裂的糊涂事!” “此等行径,与乱臣贼子何异?” “若我真行了此道,反倒坐实了父皇多年来不立我为储,是何等英明!” “如此,便是自证其短,自毁长城。” “尔等,趁早死了这条心!” 来人面对秦王的疾言厉色,神色并无多少波澜,只在听到“共掌天下”四字时,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抿,掠过一丝似嘲非嘲的弧度。 “殿下息怒。” “‘乱臣贼子’之称,无非是史书成王败寇之论罢了。” “况且,殿下此刻心中所图,若较真论起来,难道就全然称不上那四字吗? 不等秦王发作,来人已将话锋一转:“至于‘勾结’二字,殿下言重了。在下奉主上之命前来,所为既非谋逆,亦非复辟旧朝,只为谋求一场‘合作’。” “一场合则两利、各取所需的合作。” “好一个各取所需!”秦王怒极反笑,“那你倒说说,本王需要什么?你们又能给什么?” “一个空有血脉、藏头露尾的所谓‘遗孤’,凭什么让本王动心?” “难道就凭‘宴大统领亦是主上麾下’这句空口许诺?” “自然不止于此。”来人从容应答,“谢代秦虽已有数十年,然而无论是世家大族、朝堂之上,还是民间乡野,总还有些遗老遗少,心中仍念着贞隆皇帝,以大乾秦氏旧民自居。而主上,乃瑞郡王遗孤,贞隆帝毋庸置疑的血脉。” “若主上愿公开支持殿下,并以贞隆帝正统血脉之名,号令仍潜伏在暗处的旧秦势力倾力相助,殿下以为,这份人心所向,这份‘名正言顺’的旗号,价值几何?” “更何况……” “主上所求,并非那张龙椅。” “主上深知,以如今时势,即便强推复辟,也不过是镜花水月,徒然引动兵祸,最终只怕连这仅存的血脉与尊荣都难以保全。” “主上真正要的,只是殿下您的一个承诺。” “他日,若殿下能执掌大宝,请为重定瑞郡王身后之名。” “此外,请划出三郡之地,设‘秦嗣封国’,允主上及其后世子孙自治,永为藩屏,奉谢氏正朔,岁岁纳贡,只求准许自拥少量卫队,以守宗庙、安遗民。此封国,便是旧秦遗民安居之所,亦是主上血脉存续之地。” “主上从未想过与殿下相争,所求不过是为那些至今仍心念故主的遗老遗少,寻一处容身托命之所。” “即便为国中之国,此邦此民,依旧是大乾之臣,殿下之子民。” “只要殿下点头应允,主上这数十年来所积攒的所有家底、人脉、暗线,皆可倾囊相助,助殿下在这夺嫡之争中,成为最后的胜者。” “兵卒……甲胄……器械……粮草……” 每念一词,便似有一份沉甸甸的砝码落在权衡的天平上。 “这桩买卖,无论横看竖看,秦王殿下都绝不会亏。” 秦王闻言,眼神微凝,似有触动,下意识低语:“你主上……倒是个明白人。知道那张椅子烫手,复辟之梦,早该醒了。” 来人一听此言,心中顿觉有隙可乘,当即恭声应和:“主上审时度势,别无他念,唯愿存续血脉,稍慰遗民故国之思。” “三郡之地,自治藩屏……”秦王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案几,沉吟道,“胃口,着实不小。” “你可知道,这‘自治’二字,分量几何?” “那意味着赋税自收,律法自定,官员自任,乃至……兵马自养。” “即便你口称‘少量卫队’,然界限何在?今日是卫队,明日便可成边军。” “今日是守宗庙,明日便可借‘靖难’‘清君侧’之名,兴兵起事。” “此例一开,国将不国。” “本王若应下,与亲手埋下分裂祸根何异?” 来人似早已备好说辞,从容答道:“殿下所虑,句句在理。故而主上亦愿与殿下共商细则,绝不敢行僭越之事。” “‘自治’之权,可限于民政教化、轻徭薄赋;官员任免,殿下可派员监察,或共拟名册;卫队人数、驻地、武备,皆可明载于盟约,并受朝廷节制调度。” “秦嗣封国,永为内藩,绝无二心。” “此心此意,日月可鉴,亦可立契为凭,昭告天下。” “听起来,倒是让步颇多。”秦王语气听不出喜怒,“然人心易变,契约亦可撕毁。” “你主上今日或许别无他求,然其子孙后代,或麾下遗臣中,若出枭雄之辈,以此国中之国为基,再起复辟之念,又当如何?” “届时战火重燃,生灵涂炭,这笔血债,该算在本王今日之决断,还是算在这份看似‘善意’的盟约之上?” 来人沉默片刻,方沉声道:“殿下,世间从无万全之策,唯有因势利导,权衡利弊。” “主上以血脉传承为重,所求不过存续与安宁。” “若其子孙背约,便是自绝于天下,自毁宗庙。届时殿下或殿下后人兴兵伐之,名正言顺,天下何人能指摘半分?” “反之,若殿下今日将其拒之门外,这些遗民势力,或隐于暗处,滋扰生事;或转投他人,反成殿下心腹之患。” “这股力量,用之可助殿下成事,弃之则为殿下树敌。” “孰轻孰重,殿下……明察。” 喜欢妄折春枝请大家收藏:()妄折春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88章 厚颜无耻 最知秦王心性者,莫过于谋士。 他见秦王眉宇间掠过思忖之色,便知秦王的心,已经被“国中之国”的提议触动了。 “殿下!”谋士心头一紧,急欲开口劝阻。 此事若真应下,何异于引狼入室? 非但遗臭万年,更将成为谢氏一族的千古罪人! 秦王却抬起手,止住了他未尽之言:“先生不必多言。” 随即,他目光转向来人,继续道:“空口无凭,本王无法轻信,亦难凭此仓促定夺。” “三日。” “本王需三日时间权衡,也想在这三日内,看到你主上真正的诚意。” “既是合作,便不能只停留在口头,总要有些实在的东西,方能取信于人。” 来人心下一喜,当即拱手:“既如此,便请秦王殿下拭目以待。” “主上之诚,必不会令殿下失望。” 待那黑衣人的身影彻底消失,谋士再难按捺,急声道:“殿下!还请三思啊!” 秦王见状,终究不愿被视作鲁莽短视之辈,强按下心头烦乱,耐着性子解释道:“先生,如今之势,不是逞血气之勇之时。” “若断然回绝,宴大统领便再难倚仗,父皇心意莫测,诸位兄弟更如虎狼环伺。” “本王若再无强援,便是如履薄冰。” “一步失足,便是万劫不复!” “方才所议,虽是权宜之计,却也是为本王,乃至为这天下局势,寻一条不得已的……生路。” “如此周旋,总好过逼得秦氏余孽狗急跳墙,掀起战乱,令天下再陷兵戎之苦。” “先生,本王此举,亦是……用心良苦。” “生路?”谋士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满是震惊与痛心,“凭裂土分疆以自保?靠与前朝余孽暗中媾和以求存?这……也能称作生路?” “这分明是苟且!” “是将列祖列宗浴血打下的基业、将天下万民的安危福祉,全然置于不顾!” “殿下今日若应下此事,他日史笔如铁,会如何书写?” “必是‘谢氏不肖子孙,为夺权位,引狼入室,分裂山河’!” “殿下……难道真要背此千古骂名?” “这样的‘生路’,殿下当真想要吗?” “这样的‘合作’,殿下……真的需要吗?” “那样的‘生路’,与慢性毒药何异?饮鸩止渴,终是死路一条!” “殿下,三思啊。” 秦王:他能坦言自己需要、甚至想要这样的“合作”吗? 更何况,对方所求不过三郡之地作为自治封国,名义上仍尊他为君,岁岁纳贡…… 这比起他预想中“划江而治、共掌天下”的局面,已不知温和了多少倍,也……现实了多少倍。 分明是利远大于弊之事,先生又何必如此激烈反对! “先生,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昔日勾践能卧薪尝胆,汉高祖亦有白马之盟……皆是权宜之计。” “待本王他日掌握大局,再徐图整合,亦不为迟!” “何必固守书生之见,白白将这送上门来的千载良机拒之门外?” “更何况,先生方才也亲耳听到了……” “若本王今日将其拒之门外,这些秦氏遗民势力,要么会转入暗处,不断滋扰生事;要么便会转投他人,成本王的心腹大患。” “谢氏皇族之中,觊觎大位的,并非只有本王一人。一旦秦氏余孽携着这些暗处的力量投向他处,对本王而言,便是灭顶之灾。” “细算下来,并非他们非本王不可,而是本王……更需要他们这股力量。” “先生,你也该……替本王的处境,多思量几分。” “明明能成为助力,何必要推拒成大患呢。” 谋士听在耳中,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喉头一阵腥甜,险些一口老血当场呕出。 何其冠冕堂皇! 何其厚颜无耻!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被狗屎糊了眼,竟然会一度认为秦王有明君气象,是可塑之才,能将毕生济世安民的抱负托付于此。 狗屎! 当真是一坨糊不上墙的烂泥狗屎! 谋士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怒与失望,深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平稳:“殿下,老朽正是因时刻不忘思量您的处境,才万不能让您踏上这条看似捷径、实为绝路!” 见秦王眉头紧拧,似要辩驳,谋士不容他打断,语速加快,字句如连珠迸发:“殿下请细想,那‘秦嗣封国’之约,表面看是他们退让,只求三郡自治,实则后患无穷!” “今日他们可因势弱求三郡,来日若倚仗其力成事,待其羽翼丰满,难道不会得寸进尺?” “自治之权,如同堤坝蚁穴,一旦凿开,溃决之势何以遏制?” “史书所载,藩镇割据、尾大不掉之祸,教训还少吗?” “再者,殿下真以为得了他们的助力,便可高枕无忧?” “大错特错!” “此举无异于将‘勾结前朝余孽’的滔天把柄,亲手奉予政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其他皇子,乃至朝中对殿下虎视眈眈的权臣,一旦得知,岂会放过这绝佳的攻讦之机?” “届时,‘私通前朝,图谋不轨’的罪名压下,莫说夺嫡之争,便是殿下眼下的亲王之位,乃至性命,都可能难保!陛下……又会如何看待殿下?” “殿下,切不可因小失大啊!” 秦王本就不是意志极其坚定之人,被谋士这般连番质问剖析,耳根又软了下来,面上露出踌躇之色。 谋士趁热打铁。 “殿下方才说,是您更需要他们,而非他们更需要您……” “此言大谬!” “他们蛰伏数十载,为何偏在此时找上殿下?” “正是窥见殿下处境维艰,认为有机可乘,断定殿下‘需要’他们,才敢提出‘国中之国’这等狂妄要求!” “若殿下能断然拒绝,显露出绝不妥协的立场与清晰底线,他们反而要掂量掂量:是另寻一个未必可控的合作者,还是暂时隐忍,等待更佳时机?” “这主动权,未必全然握在他们手中!” “至于他们转投他人……”谋士冷哼一声,“殿下以为,其他皇子就敢轻易接下这块烫手山芋?” “接了,便须背负同等风险与千古骂名。况且,以秦氏余孽那份复国执念与对谢氏的复杂心结,他们与其他皇子合作,真能同心同德?” “只怕彼此猜忌、相互利用更甚!” “我们大可暗中散布消息,使其相互疑惧,令其合作难以顺畅。” “甚至……可借此设局,引蛇出洞,将其势力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或一举铲除,或分化吸纳,壮大己身。” 秦王面露挣扎,低声嗫嚅:“可先生也曾说过,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 谋士几乎要咬碎牙根,无奈道:“殿下,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此言不假。” “但这‘非常手段’,应是光明正大的阳谋奇策,应是纵横捭阖的合纵连横,应是不断壮大自身的根基实力,而绝非……与虎狼缔结此等遗祸无穷的密约!” “那不是在求一条生路,那是在饮鸩止渴,是在自己的卧榻之旁,亲手堆满干柴,再扔下一个火星!” “殿下,人生在世,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啊。” 秦王抿了抿唇,声音低了几分:“先生……难道对刚才那人提到的兵卒、甲胄、器械、粮草……就当真,一点也不动心吗?” 谋士险些吼出声来。 这到底是心动重要,还是项上人头重要? 他可不想落得个五马分尸的下场,更不愿被千刀万剐,更更不愿有遗臭万年的骂名! 他所求,从来都是青史留名。 要留,也是留芳名。 而非遗!臭!万!年! “殿下,老朽所言,或许逆耳刺心,却字字发自肺腑。” “殿下若执意如此,老臣……无力回天,唯有请辞。实不忍目睹殿下他日追悔莫及,更不忍见江山社稷因今日之决,而再燃烽火!” 听闻“请辞”二字,秦王神色骤然变幻。 于他而言,秦氏余孽并非是烫手山芋、溃堤蚁穴和尾大不掉。 而是实实在在的力量! 是解决眼下朝不保夕、仰人鼻息困局的法子,更是通往至尊之位最坚实、最触手可及的阶梯! 与这近在眼前的强援相比,“秦嗣封国”的隐患显得遥远,“勾结前朝”的骂名也变得模糊。 这一切,仿佛都可留待“事成之后”,从容“从长计议”。 史书? 史书从来由胜者书写。 倘若他日能君临天下,执掌乾坤,今日种种权宜之计,何尝不能粉饰为“忍辱负重”、“智取强敌”的英明决断? 神色变换间,秦王对现实力量的极度渴望,对挣脱眼前绝境的迫切需求,彻底压倒了对长远隐患与身后清名的恐惧。 在巨大的生存压力面前,未来的风险被本能地抛诸脑后,眼前这条看似唯一的“生路”,被无限放大。 “先生……所言,句句在理。青史留名,亦是本王心之所向。” “然,先生亦当明晓,若连眼前这道鬼门关都闯不过去,又何谈将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无这些兵甲粮草为本王续命,恐怕……根本等不到提笔书写青史的那一日。”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这份骂名,这等风险……本王,担下了!” “至于先生所忧之后患……待本王站稳脚跟,自有余力徐徐图之,慢慢收拾。那‘秦嗣封国’,未尝不可日后徐徐削藩,化于无形。而眼下……” “这份力量,本王……必须借!” “三日后……便看看他们,究竟能为本王带来多少‘诚意’。” “但,请先生相信本王,这一切都只是权宜之计。本王必会竭尽所能,绝不让大乾江山之内,出现真正的‘国中之国’。” “至于先生方才所言‘请辞’之语……本王只当未曾听见。” “往后,也望先生莫要再提。” “本王与先生,早已是生死不离、祸福相依。” “待他日本王身登大宝,建造帝陵之时,必会在帝陵之侧,为先生单独修筑陪陵。” “自然,若先生不弃……亦可与本王的梓宫,同入帝陵主室。” 喜欢妄折春枝请大家收藏:()妄折春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89章 一个敢骗,一个敢信 谋士:真是见了鬼了! 谁要与秦王生死不离? 谁稀罕什么同葬帝陵? 同葬…… 呵,以秦王这般境况,多半是个福薄寿短之人。 这所谓的“同葬”,说得好听,到时候怕不是要拉上他一同殉葬,去地底下继续给他出谋划策! 跟随秦王时日越久,便越尝到那种如鲠在喉、似吞苍蝇般的滋味。 但,该说的他已说了,该尽的责任他也尽了。 来日,即便陛下不嘉许他直言进谏,至少……也无法再责怪他坐视秦王行下这等比逼宫造反更为遗臭万年之事。 陛下…… 老朽是真的尽力了啊。 “诚然,殿下所言的‘权宜之计’,在老朽看来,不啻于临渊而行,险象环生。老朽原本也……不愿将自己的身后清名,与一场吉凶难测、祸福未知的豪赌永久绑在一处。” “然而,殿下‘同葬帝陵’之诺,于老朽而言,非但是可遇不可求的殊恩,更是殿下对老朽至深至重的信重。” “老朽一介布衣之身,得遇殿下,效力至今,所求不过辅佐明主,匡正时弊,以尽绵薄,以报知遇之恩。” “为殿下剖析利害,是老朽的本分。” “但最终如何抉择……终究需由殿下圣心独断。” “方才一时情急,出言请辞,实属冲动僭越。殿下未曾怪罪,老朽已是惶恐感激,岂敢再有他想。” “既然殿下心意已决……” “那么前方无论是花团锦簇,还是万丈深渊,老朽都必当紧随殿下,一路同行。” “此生此世,绝不相负,绝不背弃。” 秦王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先生……这是想通了?” 这么干脆痛快? 谋士深深一揖:“老朽愚钝,又固于书生浅见,先前只知拘泥虚名,却未能体察殿下处境之艰危。殿下非但不怪罪,反以‘同葬’重诺相托,信重之深,令老朽……惭愧无地。” “思量之下,方觉己身之固执,几误殿下大计,更负殿下厚恩。” “故而,老朽……想通了。” 他自然是想“通”了。 横竖他已得明君许诺,有了戴罪立功、重归正途的坦途。 至于秦王非要自寻死路,那便是秦王自己的选择了,与他何干? 或许,念在这些年主臣一场的份上,日后逢年过节,倒可以私下为他烧些纸钱,略尽心意。 见谋士言辞不似作伪,秦王心中却依旧盘旋着疑虑。 他深知谋士的秉性,绝非毫无底线、轻易动摇之人。 如此迅速地被说服,着实透着反常。 “先生……”秦王带着审视,将信将疑道:“当真不认为本王此举,是在引狼入室、分裂山河了?” 谋士一本正经答道:“殿下不是早已言明,此皆‘权宜之计’吗?” “殿下那句‘若连眼前这道鬼门关都闯不过去,又何谈将来’,老朽细思之下,确觉颇有道理。” “只要殿下始终记得此刻所言,不忘初衷……老朽自当生死相随,绝不背弃。” “况且,谋士之道,一在谋,二在辅。” “既已尽谋士之责,将利弊得失、险患危机尽数剖析于殿下面前,那么接下来,便是辅佐殿下,在您所择定的道路上,竭力趋吉避凶,化险为夷。” 秦王闻言,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语气缓和道:“先生能如此思量,自是最好。” “那么,依先生之见,本王究竟该如何应对与秦氏余孽结盟一事?” 谋士似已成竹在胸:“殿下,与秦氏余孽周旋,当以‘虚与委蛇,借力打力,暗藏后手’十二字为要。” 秦王虚心求教:“愿闻其详。” “其一,虚与委蛇。”谋士条理分明,“三日后,若对方果真展现结盟诚意,殿下姿态不妨稍显矜持。可嘉许其‘诚意’,认可其‘底蕴’,甚至对‘秦嗣封国’之议表露些许‘兴趣’,但绝不可给予任何具体承诺,尤其不可落于文字。” “言辞务必留足转圜余地。” “如‘此事牵连甚广,须从长计议’、‘待本王根基稍稳,再作详商’等。” “要让对方觉得合作可期,但主动权始终握于殿下之手,他们仍需不断加码证明自身价值。” 秦王微露犹疑:“此乃拖延之策。然其若急于求成,步步紧逼,又当如何?” “这便是其二,借力打力。”谋士目光微闪,“他们既声称可提供兵甲粮草、朝中秘闻,那我们便‘却之不恭’。” “可向他们提出具体、且于我们极为有利之要求。” “要求须具体,须难以立刻满足,须能切实消耗其资源、验证其能力。” “彼若办到,我方实力得增;彼若推诿作假,则其‘诚意’与能力立显不足,我方便有充分理由进一步拖延,甚至质疑。” “与其让对方质疑殿下结盟之心,不如将难题抛回,由殿下去质疑对方诚意。” “如此,既能占据主动,又能趁机谋取实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妙极!”秦王不禁抚掌,“此乃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既取其实惠,又验其真伪。” “其三,亦是重中之重,暗藏后手。”谋士继续道:“殿下,与此辈周旋,无异于与豺狼共舞。我等必须暗中备下反制手段。老朽以为,此‘后手’可分三层。” “第一层,情报反制。老朽已思得一计,可伪造或半真半假‘泄露’一份关乎其核心利益之情报,诱其行动,从而暴露其网络,或引发内乱。此事需周密布置。” “第二层,人员监控。凡秦氏余孽派来联络交接之人,其身份、样貌、习惯、联络方式,须由‘影卫’密录在案,并尝试反向追踪。必要时,可秘密控制其中不甚核心者,拷问内情。” “第三层,乃最后屏障。须在关键地点、关键环节,密伏绝对可靠之心腹死士或影卫精锐。” “一旦察觉对方有异动,或合作出现失控之危……须有能力即刻切断所有联系,清除已知之对方关键人物,并制造足够混乱与假象,将一切可能指向殿下之线索彻底湮灭。” “甚至,可考虑将部分‘合作’痕迹,巧妙引向……殿下其他对手。” “祸水东引,以求全身而退。” “殿下,尚有一事需谨记。”谋士在末了补充道:“三日后会面,分寸尤为关键。既要显露对强援的渴求与结盟的诚意,又不可显得过分急切或示弱。可略提当下艰难处境,但更须着力彰显殿下对未来的笃定与掌控之能。” “最好……能于言谈间,不经意流露一丝对‘秦嗣封国’可能引发后患的隐忧。如此,反倒更显殿下思虑周详、并非轻率应允,亦是为日后‘从长计议’乃至必要时的转圜,预先埋下伏笔。” “殿下可明白?” 谋士与秦王…… 一个敢以虚言哄骗,一个便敢信虚实相间的谋划。 一个敢将种种机锋算计和盘托出,一个便敢全数听入耳中,照单全收。 从某种意义上看,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层面上的…… “君臣相得”呢? 这厢其乐融融,那厢…… 黑衣人悄然离开皇陵地界,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感却始终萦绕心头,驱之不散。 主上交代的差事…… 初步接触、试探底线、抛出“秦嗣封国”的诱饵皆已达成。 秦王虽未当场应允,但其意动之态显而易见,三日之期的松口,更是一大进展。 这原本应是值得松口气的事情。 可……过程未免太顺了。 顺的甚至让他生出几分儿戏般的恍惚。 难道秦王当真已落魄至此,尝尽了虎落平阳、龙游浅水的苦楚,以至于病急乱投医,对任何可能的外力都趋之若鹜、来者不拒? 罢了,许是自己多虑了。 秦王身处绝境,渴望强援本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主上开出的条件本就是深思熟虑、反复权衡后的结果,既不过分刺激,又足够诱人。秦王为此意动,也在情理之中。 黑衣人摇了摇头,仿佛要将心头那缕不安与猜疑尽数甩开。 与其在此胡思乱想、徒增疑虑,倒不如叹服主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深谋远虑。 他信主上。 …… 翌日,夜深。 黑衣人潜入了宴大统领府上,如同在自家后院般熟悉地穿过一道道回廊,直奔主院。 主上此番不仅要宴大统领手中掌控的资源,更要……宴大统领的命。 故而,他必须亲自来探一探虚实。究竟对主上还剩几分忠诚?传言中缠绵病榻的重症是真是假?手中又究竟还攥着多少未曾禀报给主上的隐秘底牌…… 主院内弥漫着浓郁刺鼻的药味。 黑衣人扬手一挥,细白的粉末无声散落。 外间,连日来侍疾、此刻趁宴大统领入睡正补觉的宴嫣,以及几名东倒西歪的婢女,顿时陷入沉沉的昏厥。 似乎对自己的迷药极为自信,黑衣人甚至未去逐一查验外间众人是否悉数晕倒,便已迈开大步,径直朝着宴大统领的卧房走去。 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原本“晕倒”在桌边的宴嫣,轻轻换了个相对舒服省力的姿势,继续“昏迷”着,心安理得地偷听起来。 老天爷…… 可别忘了,裴惊鹤已经回京了。 这世上,还没有裴惊鹤亲手调制的“清明丸”解不了的迷药。 这般疏忽大意,来人是自信过头、一帆风顺惯了,还是……压根没将裴惊鹤放在眼里? 卧房内。 肝火郁结、本就辗转难眠的宴大统领,早已被外间那几声“咚咚”闷响惊醒,手已下意识探向枕下短刃。 脚步声在床榻边停下。 “宴大统领既已醒了,又何必再装睡?” 来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似曾相识的模糊感,宴大统领觉得仿佛在哪儿听过,却又想不起具体何时何地。 “听闻宴大统领吐血昏迷,主上甚是挂念,特命在下前来,捎些淮南寻得的珍稀疗伤圣药,探望大统领。” 宴大统领猛地睁眼,借着昏黄的烛光,看清了床前之人,瞳孔骤然一缩:“是你?” 来人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自然是我。” “怎么?” 宴大统领这是病久了,连身子带眼力都一同不济了?竟连故人也认不真切了。” 他顿了顿,似是叹息:“罢了,许是我的不是。早该将这烛火挑亮些,好让大统领瞧个分明。” 话音未落,他真的转身,不疾不徐地将烛台上的灯芯一一拨亮,又将旁边几支熄灭的蜡烛重新点燃。 室内光线霎时大亮。 灯火通明之下,黑衣人也终于将宴大统领的病容尽收眼底。 面如金箔,蜡黄憔悴。 病气沉沉,萦绕眉宇。 眼下一片深重青黑,眼珠浑浊暗淡,眼白更是布满骇人血丝。 确是一副沉疴缠身、元气大伤的模样。 真病了…… 难怪这般等不及,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促主上举事。 原来是怕等不到坐享从龙之功的那一日,便要先下去向阎王爷报到了。 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喜欢妄折春枝请大家收藏:()妄折春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90章 我有绝对的把握 不过,宴大统领怎不想想,举事关乎生死存亡,岂能因他一人之故而擅改大计? 在准备尚未周全之时,便强催动手,何其荒谬! 当真是私心作祟。 如此自私,便是根本未将主上安危、大业成败真正放在心上。 那便是……不忠。 不忠者,合该死! 主上……并未冤枉了他。 宴大统领紧攥着短刃的手丝毫未松,嗤笑一声道:“主上挂念?” “这究竟是‘挂念’,还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的警告!” “他这是……怪我几次三番催促,怨我指手画脚,所以……动了除掉我的念头? “警告?” “大统领此言,未免太伤主上的心了。”黑衣人摇了摇头,自顾自在床榻边的木凳上坐下,语气带着几分笑意,又似有几分感慨:“主上念旧情,更看重大统领的才干。” “上京城风雨同舟,淮南传书递信……” “这些旧事,大统领或许淡忘了,主上却一刻不曾或忘。” “主上常说,他始终铭记大统领当年不遗余力的扶持之恩,从未敢忘,更从未有过半分‘恩将仇报’之念。” “主上亲口对在下言:当年之诺,绝无更改。” “这些都是主上的原话。” 说到此,黑衣人微微顿了顿,话锋一转道:“然而,在下身为主上心腹,日夜随侍左右,亲眼目睹主上殚精竭虑、如履薄冰的筹谋,也深知主上许多不为人知的为难之处。有些话……实在不吐不快。” “大统领近日屡屡传书催促,言辞一次比一次急迫,甚至连从不离身的贴身软甲都脱下作为信物相挟,只为逼迫主上提前举事。” “难道大统领不知,如今大业根基未稳,各方皆需慎之又慎?时机未至,若贸然行事,恐招致灭顶之灾!大统领这般行径……” “是否……有些过于心急了?” “在下记得,大统领从前并非这般不顾全大局之人。”黑衣人语气似有惋惜,又似探究,“怎么……难不成真是因为身染沉疴,时日无多,唯恐一身功业将来便宜了旁人,这才不顾一切催促主上举事?” “若事成了,以大统领之功,位极人臣、权倾朝野自是指日可待;可若败了……” “难道大统领是想拉着那成千上万的人,一同殉葬不成?” “不会吧……”黑衣人摇头,语气中带着刻意的难以置信,“大统领出身名门,自幼在宫里长大,受大儒教导,就连已故的乔太师……” “那可是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的帝师啊,也曾亲自为你传道授业。” “你的品性胸襟,应当不至于……如此卑劣狭隘吧?” 宴大统领蜡黄的脸颊上陡然涌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仿佛下一刻便要呕出血来。 他死死攥紧短刃,手柄上深刻的纹路硌入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才勉强将翻腾的气血压下。 “什么时日无多? “你休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不过是家中琐事缠身,急火攻心,这才卧床静养几日!” “更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催促主上,是不忍见其因过分谨慎而坐失良机,让那些跳梁小丑最终窃取大势!” “绝非你所谓的,怕多年心血埋进土里,白白便宜了旁人!” “咳咳……” 宴大统领咳嗽几声,继续道:“我以贴身软甲为信,是要向主上表明,我已自断退路,将身家性命与身后名节尽数托付!” “此心此意,天日可鉴!何来‘威胁’二字?” “这是……孤注一掷的忠忱!” “你休要在此……枉做小人!” 黑衣人被宴大统领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与斩钉截铁的“忠忱”宣言弄得微微一怔。 宴大统领的表现,比他预料的更加刚烈,也更显“委屈”,全然是一副被至信之人误解冤枉的悲愤模样。 啧…… 演的倒真有几分以假乱真的架势。 他见识过太多伪装,深知越是表现得大义凛然、愤慨激昂,背后往往藏着更深的城府与算计。 但他并未点破,反而顺势露出恍然兼带歉意的神色,拱手道:“大统领息怒!是在下失言,误解了大统领一片赤诚之心!” “主上若知大统领是如此决绝忠贞,想必亦会动容不已。” “大统领放心,在下必当如实转禀。” “只是,大统领也需体谅主上的难处。” “举事如同火中取栗,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主上肩上担着的,不止是大统领的身家性命,更是无数追随者的前程性命,乃至……天下苍生的祸福。” “故而主上不得不慎之又慎,反复权衡。” “不瞒大统领,自主上在应允三月之期后,亦在暗中积极联络各方,积蓄力量。” “然则,有些关节尚未打通,有些承诺尚未落定。” “譬如……粮饷的持续供给,起事后的舆情导向,以及……事成之后,权力格局的初步划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些,皆需时间,也更需要大统领在上京,提供更坚实、更具体的襄助。” “大统领曾是元和帝伴读,亦掌禁军多年,乃朝中曾炙手可热的重臣。” “不知……大统领在上京这些年,可还有别的……未曾言明的布置?或是……与其他势力是否也有过某些……心照不宣的往来?” “多一分力量,便多一分胜算。” 绕来绕去,还是回到了探听宴大统领底牌与潜在盟友的老路上。 不过是换上了一副更显“体谅”、更似“合作”的腔调罢了。 宴大统领内心冷笑。 狐狸尾巴,终究是藏不住了。 见宴大统领沉默不语,黑衣人又按捺着性子劝道:“毕竟是大统领屡次催促主上尽早举事,若还有什么未动的后手,此刻便不必再留着了。” “成败,在此一举。” “想来……大统领也不愿看到多年心血,最终功亏一篑吧?” 宴大统领强压下喉间翻涌的痒意,一字一顿道:“他……当真决定了,三月之内举事?” 黑衣人对宴大统领口中那略显不恭敬的他字略感不豫,却终究没有反驳,只是郑重其事的点了点:“主上一言九鼎。” “既已应允大统领,便绝不会食言。” “大统领对主上……总该有这份信任才是。” 宴大统领道:“既如此,我再藏着掖着,反倒显得我不忠不义了。” “我给你透句底,只要他按时起事,我有把握让陛下龙体‘突发急症’,重病不起,乃至……神志昏聩,滥行诛戮。” “届时朝臣必定人心惶惶,非议四起。” “而弱冠上下的几位皇子,或折损,或废黜,或平庸不堪大用,剩下的……不过是垂髫稚子,根本无人能在短期内稳定朝局、凝聚人心。” “常言道,浑水好摸鱼。他若趁此大乱举事,必是如虎添翼。” “不,确切地说,这已不再是“浑水摸鱼”……” “而是要直接将水煮沸,把鱼塘彻底掀翻!” “如此一来,他的大业,成功的把握将陡增数倍不止!” “试想,趁皇帝病重昏聩、皇子凋零、朝堂大乱之际,以“清君侧”、“靖国难”之名,甚或干脆高举“瑞郡王遗孤”的正统旗号起兵,直逼京畿…… “群龙无首、人心涣散的朝廷,如何抵挡?” 黑衣人开口道:“大统领所指的,可是石主事与贞贵人那条线?” “若是此事……那恐怕算不得什么‘透底’。因为,这条线主上……早就知晓了。” 宴大统领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虽有意外之色,却也未失分寸。 “狡兔尚且三窟。” “你以为我会将成事的希望,全然寄托于一人之身吗?” “那也未免太过凶险。” “你也说了,我出身名门,自幼长于宫闱,师从大儒,曾为元和帝伴读,亦执掌禁军多年,又是乃朝中曾炙手可热的重臣……” “在宫中想留下些后手,并非难事。” 黑衣人愕然:“大统领……果真深藏不露,竟有如此惊天手段!” 他急欲追问:“敢问大统领所指的是……” 宴大统领:“这你便无需知晓了。” “你只需禀明他,我有把握让陛下龙体‘突发急症’,重病不起,乃至……神志昏聩,滥行诛戮,此言,足矣。” 黑衣人一噎,心下顿时泛起一丝不悦。 “大统领这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主上?” 宴大统领义正辞严:“非是不信,而是兹事体大,关乎国本,更关乎大业成败,乃至……无数人的身家性命。” “此事,知道的人越少,泄露的风险就越低,成功的把握就越大!” “还望理解。” 黑衣人心中憋闷。 这下……倒杀不得宴大统领了。 当真气煞人也! “大统领既有如此把握,在下……明白了。” “此言,在下必定一字不漏,禀报主上!” “主上闻之,必当……欣喜若狂!” “大统领好生养病,在下……先行一步。” “且慢……”宴大统领蓦然开口,“我记得,当初他身边那位医毒双绝的高人,曾炼出过能解百毒的丸药。” “我要一颗,以备不测。” “毕竟,若我死了……这世上,恐怕再无人能有绝对的把握,对陛下‘动手’了。” 原本,他是想摸清裴惊鹤的行踪,好设计一场“巧遇”或“意外”,诱使其心软。 谁料这裴惊鹤似在永宁侯府里扎了根,简直比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还要足不出户。 偏偏那永宁侯府,又被裴桑枝经营的铁桶一般。 他便是想冒险潜入掳人,都寻不到半分机会。 黑衣人脱口而出:“你中毒了?” 宴大统领立时嘴硬道:“是以备不测。毕竟我的安危事关大局,容不得有半点差池。”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实际上,他不过是想碰碰运气。 万一那传说中能解百毒的丸药,真能起效呢? 黑衣人:“你当知晓,那位高人早已不知所踪。他所留的每一枚丸药,于主上而言,都无异于一张护身符。” “你……当真忍心索要?” 宴大统领眉头一拧,不耐烦道:“非是我忍心与否,是要看他舍不舍得!” “你只需将我所需,原话带到便是!” 他要的又不是天上的星辰,也不是那九五至尊的宝座。 再说了,那丸药难道只有一颗不成? 他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扶持那遗孤走到今日。 如今讨要一颗丸药防身,怎么了? 过分吗? 理所应当! 喜欢妄折春枝请大家收藏:()妄折春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91章 将宴嫣许去做侧妃 黑衣人被宴大统领这番理直气壮的态度弄得哑口无言,仿佛那能解百毒的丸药不是稀世珍品,倒成了田间地头按斤称卖的大白菜。 可谁让如今的宴大统领,偏偏就带着一股“挟天子以令诸侯”般的底气与倨傲呢。 这些年来,主上在淮南固然经营颇深,但若说要将人手安插进宫中,并且还能万无一失地对元和帝下手,终究仍是痴心妄想。 早年温静皇后尚且年少,是荣老夫人暂替陛下稳住了后宫。 待温静皇后日渐历练出来,中宫气度愈显,宽严相济,宫中感念她的宫人与妃嫔不在少数。 主上虽也曾尝试安插眼线,却要么被皇后清理出去,要么始终不得重用,更别提将人送进李德安一手掌控的华宜殿了。 想在御前伺候,李德安恨不得将每个宫人的祖宗十八代都查个透彻。 凡是沾亲带故的,他都会隔三差五派人暗中探查,看有无异常、有无天降横财。 所以说,若贞贵人那条路走不通,想要稳妥无误地对元和帝下手,终究还得倚仗宴大统领。 因此,他终究不便直接驳回宴大统领的要求。 宴大统领闻言,成竹在胸:“能解百毒的丸药固然珍贵,可比起一个近在眼前、十拿九稳的机会,孰轻孰重?” “淮南与京城相隔何止千里,哪怕他通天之能,宫闱内外风云变幻,他又能握住几分?” “我等得起,丸药总能在他处另寻。” “可他那番大业所需的机会,也能这般从容等下去吗?” 黑衣人听得胸中气血翻涌,直恨的牙痒痒。 同是为主上效力之人,这宴大统领凭什么如此倨傲,连半分对主上的敬畏都不存? 难道就因他是最早追随主上的从龙之臣,便自以为根基深厚、无人可制了吗? 呵! 今日宴大统领敢对主上这般不恭不敬,来日若真成事,岂非更要蹬鼻子上脸,甚至将主上架空为傀儡? 此人……断不可久留。 就算将来大业得成,宴大统领也非死不可。 “大统领的话,我听明白了。” “七日内,必给大统领一个确切的答复。” 黑衣人不再多言,抬手一揖,便欲转身离去。 “慢着。”宴大统领强撑着直起身,“你如此堂皇直闯正院,可有万全把握不露行迹?” “我的嫡女,此刻正领着一众侍女守在外间,随时等着进来侍奉汤药呢。” 饶是黑衣人再惯于揣度人心,此刻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话……当真只是提醒他小心行踪? 字句间分明渗着一股森然的杀意。 “大统领此言何意?” 宴大统领低咳两声,缓缓道:“我并非质疑你用的迷药的效果,亦非质疑你的身手。” “只是,我深知,因我近来几番催促,主上对我……怕已心生不悦,甚或存了几分疑虑,觉得我不复往日忠诚。” “为人臣子,不能坐视裂痕滋长,总要设法弥补才是。” “你也清楚,我膝下唯有一嫡女宴嫣,自幼倾尽心血教养,说是金尊玉贵亦不为过。” “今日,我便允你借此时机,将她暗中送往淮南,侍奉主上左右。” 黑衣人瞳孔骤然一缩。 宴大统领却似未见,继续道:“我知主上早娶淮南世家女为正妃。小女虽出身尚可,却也不必令主上为难,休妻再娶,便以侧妃之位相待即可。” “如此,可能稍证我宴氏忠心?” 黑衣人目光复杂地看着宴大统领,喃喃低语:“大统领从前……不是一直不愿在主上功成前,将儿女卷入其中吗?” “你总推说宴嫣年纪尚轻,不急于一时,还想留在身边多教导几年。” “又说宴礼心性未定,阅历尚浅,担不起主上重任,需再多加磨砺,待日后正式步入仕途,再为主上效力也为时不晚……” “为何今日,却舍得将宴嫣……就这样送到主上身边了?” “还只是做一个侧妃……” 宴大统领面色不变:“此一时,彼一时。” “当初推脱,是未曾料到我扶他自微末而起,直至他坐稳淮南‘地下王’之位,如此倾力相助、多年追随的情分,竟仍会招致猜疑。” “我将能给的,早已倾囊相授。” “以嫡女为质,确是决绝。” “然,不决绝,何以取信于人?” “尤其在此刻……” “他既已对我生疑,寻常的金银珍宝、权位许诺,恐怕都抵不过一句若有若无的揣测。” “唯有将我最为珍视的软肋,亲手奉至他掌中,任他拿捏,这片疑云……或才能淡去几分。” 黑衣人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异样感越来越重。 这究竟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狠厉算计,还是当真在剖心沥胆以表忠诚? 他越想越觉糊涂。 不对劲。 此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对劲。 黑衣人心中疑窦丛生,问得越发直接:“既然如此,大统领为何不允我将你的嫡长子宴礼带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举更能彰显诚意。” “况且主上正值用人之际,宴礼若至淮南,必得重用,独当一面指日可待。” “而宴嫣终究是女子。” “主上并非耽于美色之人,且素来敬重王妃。即便给了侧妃名分,恐怕也……难成什么气候。” “怎么看,都该让我带走宴礼才更合情理吧?” 宴大统领几乎要嘶吼出声。 原因再简单不过! 他实在无法忍受宴嫣在他眼皮子底下继续作威作福。 他这个做父亲的,在她面前落得连个得脸的奴才都不如,威严扫地,体面全无! 更何况,宴嫣何曾顾念过半分父女之情? 她对他下那般阴损的毒,让他变得不男不女,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都不如。 那点儿本就稀薄的父女情分,早被她亲手斩断,碾得干干净净了。 但,这话他不能宣之于口。 “你说得在理。”宴大统领收敛心神,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的意味,“若论‘用处’,礼儿去淮南,确实比嫣儿更为妥当。” “他是我嫡长子,文武兼备,心智日渐成熟,日后必能成为主上麾下一员得力干将。” “自古皆然,儿子承载血脉,是根基,是家族延续之根本……” “而女儿,纵使再珍爱,终究是‘外人’,是可供权衡、交换,乃至必要时……可舍的筹码。” “这般比较之下,任谁都会觉得,送宴礼去淮南方是彰显忠心的上策。” “然而,今日选择嫣儿,却并非是我退而求其次,也绝非不愿宴礼涉险。” “实是因为宴礼此刻根本不在京中。” “他受我之命前往北疆,替我处置一些紧要事务,一时半刻难以折返。” “淮南固然需要人手,但北疆之事亦不容有失。” “所以,眼下能让你带走的,唯有宴嫣。” “这,已是我此刻所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黑衣人被这个理由说服了。 能握有一个嫡女在手,主上终究是多了一个拿捏宴大统领的筹码,无论如何都不是坏事。“你确定……是心甘情愿?”黑衣人最后确认道。 宴大统领颔首:“心甘情愿。” 若非他此刻体虚气短,又唯恐对方瞧出自己那几乎要压不住的迫不及待,他恨不得立刻亲手将宴嫣捆了,塞进麻袋,直接扔上前往淮南的马车。 黑衣人点头道:“好。那我今日便安排人手,将宴嫣先行带走。” “大统领这份忠心,我必当在主上面前,详细禀明,代为陈情。” 宴大统领:“事不宜迟,你快些动手吧。” 据他所知,瑞郡王遗孤所娶的王妃绝非善类,出身淮南世家大族,母族势大,瑞郡王遗孤多有仰仗,对她行事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即便宴嫣在这月余来成长再快、心思再细密,到了淮南也是人生地疏,毫无根基,一旦踏入深宅大院,只怕再无半分自由可言。 常言道,强龙不压地头蛇。 让她多受些磋磨,或许才会念起他这个父亲的好来。 也才能明白,他当初近乎严苛的教导,究竟是为谁着想。 若宴嫣肯低头,肯交出真正的解药……他未尝不能大人大量,助她登上正妻之位。 外间,佯装昏迷的宴嫣,无声地笑了笑。 果然,像她父亲这样的人,大约只有躺进棺材、埋入黄土,才能真正安分。 不,或许……连那样都未必够,说不定还会从坟里诈尸伸出手来呢。 想想也真是讽刺,血脉相连的父女,走到了这般恨不得将对方彻底除去的境地。 不过,她还不能“醒”。 来人的亲笔手书尚未拿到。 没有他的笔迹为凭,桑枝又如何去寻高人摹仿字迹,替他继续下这局棋呢? 那就……再“晕”一会儿吧。 心念电转间,宴嫣朝着暗处打了两个手势。 暂勿动手,只需暗中跟随即可。 黑衣人终究顾及宴嫣的身份。 既是宴大统领的嫡女,亦会是主上的侧妃。 他犹豫一瞬,没有直接上手将人扛起,而是转身在卧房的箱笼中翻找出一条崭新的锦被,将晕倒在地的宴嫣仔细裹好,这才打横抱起,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掠出了宴府。 见来人如此顺利地带走了宴嫣,宴大统领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只要宴嫣不在,即便他身中奇毒,这府中也依然是他一人说了算。 他实在是无法忍受有人试图脱离他的掌控。 那种感觉,如同千万只蚂蚁在骨缝里钻爬,令他焦躁难安,怒火丛生。 神清气爽啊…… 比连服多日的苦汤药剂,都更觉舒坦通泰。 宴大统领闭目凝神,将方才与黑衣人交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都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反复推敲有无疏漏破绽。 可思绪流转间,神色却忽地一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与怀念。 这情绪来得突兀,去得也快,仿佛未曾留下半点痕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而他的心绪终究是被搅动了。 无论如何也无法否认,他自幼长于宫中,是陛下伴读。 先帝、荣后,乃至是他恨之入骨的荣老夫人,都待他极好,将那份“爱屋及乌”做到了极致。 他穿过荣老夫人亲手缝制的衣袍,吃过她做的糕点。 与陛下嬉闹时放飞的纸鸢,是先帝亲手所扎。 就连日理万机的荣后,也曾从百忙中抽身,亲自检查他与陛下的功课,朱笔批注,细致严谨。 甚至第一次知晓春耕秋收、体察民间疾苦,也是荣老夫人带着他与陛下微服出宫亲眼所见。 后来他渐渐长成,陛下继位,他执掌禁军,一度成为朝中炙手可热的重臣。 其实他明白,先帝、荣后,乃至荣老夫人,皆盼着他能成一代忠臣、能臣、贤臣。 读的是圣贤书,本该走一条忧国忧民的光明大道。 可他终究……辜负了那些期盼。 他又能如何言说? 在宫中受到的每一分好,被母亲知晓后,都会化作十分、百分的折磨,加倍落回他身上,直至他将那份“好”与“恐惧”、“厌恶”牢牢捆绑。 穿了荣老夫人缝的衣裳,回府后,母亲便用剪刀一剪一剪将它铰成碎片。 每剪一刀,便伴着泣血的斥骂:“是不是要像你那没良心的爹一样,被别人施舍的一点好就勾了魂去?” 剪罢,又逼他将满地碎布一针一线重新缝起。 最初十指被银针扎得血肉模糊,密布细孔。 后来,竟真能将碎布条缝回一块完整的布。 喜欢妄折春枝请大家收藏:()妄折春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92章 桑枝定会夸她能干 吃了荣老夫人做的糕点,母亲便将一模一样的糕点一盘盘堆满他眼前,逼他吃尽。 哪怕他跪地哭求,撑得呕吐不止,母亲仍会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将糕点塞进他口中。 许多次,他都觉得自己会活活撑死。 就连荣后朱笔批阅的功课,母亲也不敢撕毁,便数着上面有多少字,用藤条一字一下地抽在他身上。 渐渐地…… 他开始惧怕先帝、荣后、荣老夫人对他好。 他比谁都清楚,尝到一分甜,便要偿还十倍的苦。 善意的馈赠变成了惩罚的由头,温暖的记忆关联着皮肉的痛楚。 不知从何时起,那份无处遁形的恐惧,悄然滋长为怨恨。 年少的他,不敢怨恨母亲。 又被母亲一次次声嘶力竭的哭诉浸染,渐渐相信,所有的痛苦,皆源于父亲的薄情寡义,源于荣后指使荣青棠引诱父亲、使其背离家门。 于是,恨意开始扎根。 他恨那个轻易被“勾走”、抛妻弃子的父亲。 却又深深怜悯着将全部扭曲的情感与期待都倾注于他、将他当作唯一报复工具与掌控对象的母亲。 母亲说,他是她此生唯一的倚靠。 母亲说,他绝不能背弃她。 母亲说,他必须恨她所恨。 但凡他对那些温情有些许不舍,就是对母亲的背叛。 久而久之,假恨变成了真仇。 他开始主动为母亲的怨恨寻找“证据”,为自己日益增长的戾气寻找“理由”。 先帝的赏识是帝王心术的笼络,荣后的关怀是确保宴家忠诚的手段,荣老夫人的慈爱更是居心叵测的腐蚀…… 他将所有接收到的善意都进行最恶意的解读,以此来说服自己,母亲的偏执才是那些人联手折磨的结果,自己的怨恨天经地义。 然而,他年少时真切感受到的善待与温柔,恰恰都来自于宫中的那些人。 在荣老夫人身上,他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如慈母般的关怀。 在陛下身上,他感受到的是毫无伪饰、赤诚相待的手足之情。 在先皇与荣后身上,他见识到的,是族中长辈那种外表威严、不近人情,内里却对晚辈颇为包容护佑的模样。 即便是他恨之入骨的父亲……也曾一再尝试,想要教导他。 然,扪心自问,他这一腔恨意,究竟该倾泻于谁? 想着想着,宴大统领蓦地笑出了声。 事到如今,还想辨明该恨谁,还重要吗? 不重要了。 他真正该做的,是让那深埋心底的夙愿成真。 否则,他这一生,岂不真就成了一场地地道道的笑话? 恍惚间,母亲凄厉的哭喊声,似是再度在他耳畔响起。 “你看,他们对你好一点,你就忘了是谁生你养你!忘了你爹是怎么被他们勾走的!你若是心软,便是对不起我,对不起你自己受过的所有苦!” 对,母亲是对的。 母亲……一定是对的。 不准多想…… 不准动摇! 宴大统领猛地抬手,仿佛不知痛楚一般,一下又一下重重拍打着自己的脑袋,要将那些翻腾不休的杂乱思绪硬生生驱赶出去。 滚…… 都滚! …… 京郊。 院落清幽僻静。 宴嫣算着时辰,眼睫微颤,悠悠“转醒”。 目光触及陌生的环境,适时地流露出惊惶无措,下意识蜷缩起身子,警惕地环顾四周,小心心翼翼道:“你……你是什么人?” “这里是什么地方?” 旋即,她像是为自己壮胆般,猛地抬高了声音:“我告诉你,我可是宴大统领的嫡女!更是如今上京城中炙手可热的裴女官的四嫂!” “裴女官是什么人,你总该知道吧?她身后站着驸马爷,更有荣国公府撑腰!” “你若是敢动我一根头发,宴家、永宁侯府、乃至整个荣国公府……都绝不会放过你!” 黑衣人听着宴嫣提及永宁侯府,眉头狠狠地皱了一下。 差点忘了,宴大统领的嫡女,也并非什么安分的闺秀。 去岁还闹出执意要嫁与永宁侯府一个死人的荒唐事,成了满京城的笑柄。 如此看来,能许她一个侧妃之位,已是格外开恩,着实算是她高攀了。 毕竟是个二嫁之身,头一遭嫁的又是个死人。清白与否暂且不论,单是“晦气”二字,便足以让寻常人家退避三舍。 黑衣人清了清嗓子:“我与你父亲乃是故交……” “看在你是我故人之后的份上,奉劝你一句,从今往后,莫要再提永宁侯府半字,尤其是你那桩不作数的……亡故夫君。” “此乃金玉良言,是为你好。” 宴嫣闻言,骤然抬头,脸色涨红,不假思索地反驳道:“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那是我明媒正娶……不,是我自己选的夫君。” “即便他……他不在了,也容不得你这般轻辱!” “你既口口声声称是我父亲故友,就该知晓礼义廉耻!这般专揭人伤疤,算什么故交情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父亲一生光明磊落,忠君报国,怎会与你这般刻薄小人有所交集?” “你怕不是什么山野匪徒,在此胡乱攀扯吧!” 说着说着,宴嫣抬手指向对方,语气带上威胁:“我也奉劝你一句,此刻就好生将我送回去!否则,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明媒正娶?”黑衣人嗤笑一声,语带讥诮,“你与他既无洞房之礼,连裴临允本人都早已是一具枯骨。” “宴姑娘,你那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荒唐闹剧,是京城人尽皆知的笑料罢了。” “还有,我倒并非轻辱那个死人。” “我是在轻辱你,一个不知自爱、行止有亏的所谓‘大家闺秀’。” “至于我与你父亲故交之事,千真万确。” “如今你既已被你父亲许给我家主上为侧室,过往这些不体面的旧事,最好烂在肚里,忘得干干净净。” “主上胸襟开阔,或许不与你计较从前。但若你不知收敛,屡屡提及,甚至仍存妄念……” “那便是自寻死路,更会连累你父亲,连累整个宴家。” “宴姑娘,你最好……放聪明些。” 宴嫣失声道:“我与裴四郎的婚事是过了官府文书的!” “他未曾休妻,我亦未曾休夫,如何能再嫁旁人?” “这……这岂不是比二嫁更不堪?” “说得难听些,这不是……一女同嫁二夫吗?” “荒谬!” “你家主上到底是怎么想的?非要与旁人共侍一妻不成?” “我告诉你!我虽与裴四郎未做一日真夫妻,但对他确是情根深种、心甘情愿!你家主上若敢逼迫于我,我便日日寻机杀他!若杀不了……” “我便一头撞死,绝不受辱!” 她必须表现得激烈些,胡搅蛮缠些。如此一来,在黑衣人确信她已“驯服”、变得“识相”之前,绝不敢轻易将她匆忙送回淮南。 那么,她拿到“手书”的机会,便更大了! 还有……脸上这张人皮面具,她实在不喜欢。 但若能顺利扒下,交给裴惊鹤炮制一番,再转赠桑枝,必能发挥意想不到的妙用。 嘿,她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黑衣人听着宴嫣的叫嚣,一时竟有些目瞪口呆。 不是…… 什么叫“共侍一妻”? 宴大统领之前不是口口声声说,宴嫣乃精心教养,最是温婉柔顺吗? 眼前这架势……跟市井泼妇骂街有何分别? 这也算温婉! 如此不可理喻,看来确实不宜将她匆忙送走。 需得再“磨”上一段时日,至少得让她认清楚现实,绝了那些疯狂的念头才行。 否则,真送到主上面前,万一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情,自己也要担上干系。 真真是接过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说真的,他很怀疑,宴大统领是不是自己也受够了这个女儿,才这般迫不及待地让他将人带走。 存心给他添堵! “从今日起,你的饮食起居,自会有人安排。若无允许,不得踏出此门半步。” “稍后会有人前来,教你侍奉夫主的规矩。” “用心学。” “每日该学的功课,学好了,才有饭吃。” “否则,你就饿着。” “我倒要看看,你这身骨头,究竟能硬到几时。” 宴嫣扯扯嘴角:“饿死正好,下去与我的四郎团聚,也省得在此受辱。” “还有、你说你是我父亲故交便是了?” “空口白牙,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退一万步讲,即便你所言非虚,我父亲当真将我许给你家主上做侧室,侧室虽不及正妻尊贵,却也是要上族谱、进宗庙的!你这般折辱于我,看似是给我下马威,实则是对你家主上不敬!” “打狗,尚且要看主人。” “看来,你对你的主上,也未必如你表现的那般……恭敬忠诚啊。” “穿着这身黑衣,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黑衣人一口气险些哽在喉头,脸色瞬间铁青。 “放肆!” “区区一个尚未过门、声名狼藉的侧室,也敢妄议主上,攀扯忠诚?” “谁给你的胆子!” “宴大统领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 “还是你以为,凭你那点可笑和疯癫,就能在此胡言乱语,挑拨离间?” “我对主上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倒是你,屡出狂言,心存怨怼,分明是对主上大不敬!” “我……我只是实话实说!”宴嫣似是被他骤然爆发的怒意惊到,显出几分色厉内荏,“你若真忠心,便该善待主上未来的侧室,而不是像对待囚犯、甚至对待……对待牲畜一样!你这般行事,传扬出去,损的是你家主上的颜面!” “善待?”黑衣人怒极反笑:“就凭你现在这副模样,这番言辞,也配谈‘善待’?” “宴姑娘,我看你是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 “既然你这般牙尖嘴利,不知天高地厚……日后,我便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规矩’,什么叫……生、不、如、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有,我必让主上知晓,你究竟是何等上不得台面、粗鄙蛮横、疯癫无理之人!” “你根本不配做主上的侧室!” 宴嫣:快去写,速速去写! 最好洋洋洒洒写上三大张纸,用尽天下刻薄词汇,再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将我骂得体无完肤、狗血淋头。 越长越好…… 她本就是奔着那封手书来的。 不怕他去告状,就怕他不去。 越是情绪激荡,下笔时越是难以保持平日的冷静自持,那些细微的书写习惯便会自然流露。 如此一来,桑枝找来的人模仿起来,才更自然,更不易露出破绽。 拿到手书,她也不必在此演戏了。 黑衣人看着宴嫣那副似有恃无恐、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怒火更盛,当即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地离去。 当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宴大统领自己就是那样倨傲不恭的脾性,能养出什么温婉柔顺的好女儿? 他真是脑袋被门夹了,信了宴大统领那番鬼话! 不行,他必须将在上京城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关于这父女二人的事,详细禀报主上。 皇陵秦王那边的进展,自然要据实以告。 但宴大统领……他必须往傲慢不敬里写,得让主上知晓此人并非全然可信。 至于宴嫣……他定要将她贬得一文不值,让主上未见面便先入为主,对她生出厌弃之心! 真是气煞他也! 宴嫣心中暗笑:气吧,尽管气。 气大伤身,若是气死了,可怨不得她。 桑枝若知道了,定要夸她能干。 喜欢妄折春枝请大家收藏:()妄折春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