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老公送进监狱的720天》 第1章 三周年:蓝宝石与红酒 她关小火,擦了擦手。 手机屏幕在料理台边缘亮起,日历提醒悄无声息地滑入视线:“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苏凌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嘴角弯起一个自己也说不清意味的弧度。她抬起左手,无名指上的铂金婚戒在厨房顶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戒圈内侧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三年前陈景浩单膝跪地时说的情话还在耳边:“这道划痕是我特意留的,代表时间的重量。以后每一年,我们的感情都会像这道痕,越磨越深,越磨越亮。” 当时她觉得这男人浪漫得有点傻气。 现在她低头看着那道划痕,心想,时间确实有重量。比如现在,她就觉得这戒指戴在手上,沉甸甸的像个小枷锁。 “苏凌云,你这就有点不知好歹了。”她对自己小声说,转身去洗生菜,“老公帅气多金还顾家,结婚三年没吵过几次架,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水龙头哗哗作响,嫩绿的罗马生菜叶片在清水里舒展开来。她仔细地一片片冲洗,指尖能感受到叶片脉络的纹路。这是她的习惯——做饭时要专注到每一个细节,仿佛能把生活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都顺着水流冲进下水道。 客厅的落地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噬庭院里的欧月花丛。今年春天她种下的‘蓝色风暴’开得正好,层层叠叠的蓝紫色花瓣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幽深神秘。陈景浩上个月还笑她:“种这么多蓝色系的花,不知道的以为我们家开染坊。” 她当时回敬:“那你也别穿我买的蓝色衬衫啊。” 想到这里,苏凌云笑了。行吧,至少斗嘴的时候还挺有默契。 厨房岛台上已经摆好了前菜:她自制的烟熏三文鱼配酸奶黄瓜酱,旁边是烤得恰到好处的蒜香法棍切片。主菜除了红酒炖牛腩,还有一道柠檬香草烤春鸡——陈景浩最爱吃的。甜点是提前做好的覆盆子慕斯,此刻正在冰箱里冷静地等待着登扬时刻。 一切都完美。 太完美了,反而让她心里某个角落隐隐不安。就像你看一幅画,构图、色彩、笔触都无可挑剔,可就是觉得哪里不对——也许是太对,对得不像真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景浩发来的微信:“临时加了个会,七点半前到家。等我。” 她回了个“好”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顿了片刻,又加了个爱心表情。 发送。 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料理台上。 墙上的时钟指向六点二十。还有一小时十分钟。苏凌云解开围裙,决定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经过客厅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壁炉上方的婚纱照——三年前在托斯卡纳拍的,她穿着简洁的缎面鱼尾裙,陈景浩一身浅灰色西装,两人在夕阳下的橄榄树林里相视而笑。摄影师抓拍得极好,那种眼神里的爱意浓得化不开。 现在看,苏凌云只觉得照片里那个笑得一脸幸福的女人有点陌生。 她摇摇头,把这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开,踩着楼梯上了二楼。 --- 七点二十五分,门厅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苏凌云正对着玄关处的镜子整理头发。她选了条香槟色的真丝吊带裙,外面搭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耳垂上戴的是陈景浩去年送的生日礼物——一对小巧的钻石耳钉,在灯光下细碎地闪着光。 门开了。 陈景浩一手抱着大束厄瓜多尔玫瑰,另一手提着个深蓝色丝绒礼盒,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里。看见她,他眼睛亮了一下:“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苏凌云迎上去,接过玫瑰花。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她低头嗅了嗅,笑了,“这么隆重?” “三周年,当然要隆重。”陈景浩把礼盒和外套放在玄关柜上,伸手揽住她的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你今天真美。” 他的嘴唇温热干燥,身上是她熟悉的木质调香水味,混合着一点室外带来的微凉空气。苏凌云靠在他怀里,有那么一瞬间,心里的那点不安被这个拥抱抚平了。 “晚饭准备好了?”陈景浩松开她,一边解领带一边问。 “嗯,就等你开餐。” “我先去换件舒服的衣服。”他朝楼梯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我带了瓶好酒上来,在车后备箱。你去拿一下?1994年的玛歌。” 苏凌云挑眉:“1994年?那不是……” “我们出生的年份。”陈景浩笑着眨眨眼,“凑个巧。” 她心里那点柔软又被戳了一下。这个男人,总能在细节上打动她。 “好,我去拿。” --- 车库在别墅侧面,要走一条短短的走廊。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身后熄灭。苏凌云喜欢这种明暗交替的感觉,像走在时间的隧道里。 陈景浩的黑色奔驰GLS停在正中央,旁边是她的白色沃尔沃XC60。两辆车并排停着,中间隔着一道恰到好处的距离——就像他们的婚姻,亲密但有界。 她按了车钥匙,后备箱缓缓升起。 里面很整洁,除了一个健身包和两把高尔夫球杆,就只有角落里那个深褐色的木质酒盒。苏凌云把它抱出来,沉甸甸的。酒盒表面刻着精美的葡萄藤纹样,锁扣是黄铜的,摸着冰凉。 1994年的玛歌。 她算了算,这酒差不多和他们同岁。用出生年份的酒来庆祝结婚纪念日,确实是个浪漫的主意——浪漫得甚至有点刻意。 抱着酒盒往回走时,苏凌云忽然想起一件事:陈景浩最近好像特别忙。上周有三天都是半夜才回来,问她只说“公司项目到了关键期”。昨天更夸张,凌晨两点才到家,她睡得迷迷糊糊,只记得他轻手轻脚上床时,身上带着一股……烟草味? 可陈景浩不抽烟。 至少结婚这三年,她从未见过他抽烟。 也许是应酬时沾上的。她这样告诉自己,推开厨房门,把酒盒放在岛台上。 --- 七点四十分,两人终于面对面坐在了餐厅的长桌前。 蜡烛点了,音乐放了——陈景浩选了张爵士乐专辑,萨克斯风慵懒地在空气里流淌。玫瑰插在水晶花瓶里,摆在餐桌中央,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苏凌云开酒。软木塞发出“啵”的一声轻响,浓郁的黑醋栗和雪松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她倒了两杯,深宝石红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 “来。”陈景浩举起酒杯,“敬我们,三年。” 玻璃杯相碰,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苏凌云抿了一口。酒体饱满,单宁柔和,有成熟的黑色水果味道,尾韵带着一丝烟草和皮革的气息——很典型的陈年波尔多左岸风格。确实是一瓶好酒。 “喜欢吗?”陈景浩问。 “嗯。”她点头,又喝了一口,“你从哪儿弄来的?1994年的玛歌现在可不便宜。” “托朋友从拍卖会上拍的。”他轻描淡写地说,切了一块烟熏三文鱼送进嘴里,“嗯,这个好吃。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苏凌云笑了笑,没说话。她注意到陈景浩今天穿的是她去年送的那件法式衬衫——浅蓝色细条纹,袖口有她亲手绣的字母“C”。当时她为了绣这俩字母,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陈景浩还心疼了半天。 不过…… 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袖扣上。 右边袖扣是新的,蓝宝石材质,在烛光下折射出深邃的蓝色光芒,和她脖子上刚戴上的项链显然是同一套。但左边袖扣——那是他们结婚第一年她送的生日礼物,一对珍珠袖扣中的一只。另一只去年不小心掉进下水道了,她本来想重新配一对,陈景浩却说“不用,有纪念意义”。 可现在,左右袖扣不配套了。 “你的袖扣……”苏凌云开口。 陈景浩低头看了一眼,笑了:“哦,右边这个是新买的,和项链一套。左边这个,”他摸了摸那颗温润的珍珠,“舍不得换。戴着它,就像你一直在我身边。” 情话满分。 但苏凌云心里那点异样感又冒出来了。陈景浩是个有轻微强迫症的人,衬衫必须熨得一丝不苟,领带和口袋巾必须配色协调,袜子不能有半点歪斜。这样的他,会允许自己戴着不配套的袖扣出席重要的结婚纪念日晚餐? “怎么了?”陈景浩察觉她的沉默。 “没什么。”她摇头,叉起一块牛腩,“就是觉得……你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苏凌云认真地看着他,“就是感觉。你好像……有心事。” 陈景浩的笑容停顿了半秒。 真的只有半秒,短到苏凌云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他重新笑起来,伸手越过桌子,握住她的手:“公司最近压力大,有个并购案很棘手。抱歉,是不是冷落你了?”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手指修长有力。苏凌云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想多了。 婚姻三年,大概都会有这种疑神疑鬼的阶段吧。网上不是说吗,再恩爱的夫妻,一生中也有两百次想离婚的念头,和五十次想掐死对方的冲动。 她反握住他的手:“没有冷落。就是担心你太累。” “有你在就不累。”陈景浩松开手,重新举起酒杯,“来,再喝一杯。” 他们就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着。1994年的玛歌酒精度不低,苏凌云很快觉得脸颊发烫,视线也开始有点朦胧。烛光在眼前晕开成温暖的光圈,爵士乐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陈景浩的声音清晰地在耳边: “……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你穿了一条白裙子,在咖啡馆门口等我的时候一直在看表。我当时就想,这姑娘真可爱,等人都不会不耐烦……” “那是因为你迟到了十五分钟!” “我故意的。”陈景浩坏笑,“就想看看你会不会生气。” “幼稚。” “但你还是答应跟我结婚了。” 苏凌云托着腮,眼睛弯成月牙:“因为我傻。” “不,因为你眼光好。”陈景浩给她斟满酒,自己的杯子也满了,“选了个这么好的老公。” “自恋。” 两人都笑起来。笑声在餐厅里回荡,混着酒香和烛光,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第二瓶酒喝到一半时——是的,他们又开了一瓶——苏凌云的醉意更浓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陈景浩。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让他深邃的五官显得更加立体。这个男人确实好看,二十九岁,正处于一个男人最有魅力的年纪:事业有成,气质沉稳,举止得体。 可为什么,她总觉得今晚的他……在演?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酒都醒了一半。 “凌云。”陈景浩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 “嗯?” 他放下酒杯,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微微用力到泛白。这个动作苏凌云熟悉——每当他有重要的话要说,或者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如果……”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酒杯上,没看她,“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伤害你的事,你要相信,那一定是不得已的。” 餐厅里的空气好像凝滞了一瞬。 背景音乐还在继续,萨克斯风吹着缠绵的旋律。蜡烛的火焰轻轻晃动,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影子。玫瑰的香气混合着酒气,浓郁得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苏凌云盯着他,酒彻底醒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点可怕。 陈景浩抬起头,眼神复杂得她读不懂。有愧疚,有不舍,有挣扎,还有一些她不敢深究的东西。 “只是个假设。”他勉强笑了笑,“你知道,商扬如战扬,有时候……” “陈景浩。”苏凌云打断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四目相对。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很长。苏凌云能看见他瞳孔里倒映着的烛火,能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能看见他额角渗出的一点细密汗珠。 然后,陈景浩移开了视线。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扫兴的话。”他重新笑起来,但笑容有点僵,“就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胡思乱想。来,我们喝酒,今天不说这些。” 他举起酒杯。 苏凌云没动。 “凌云……”陈景浩的声音里带了点恳求。 她最终还是端起了杯子,但没喝,只是看着他:“陈景浩,你给我听好了。” 他看着她。 “如果你敢做伤害我的事,”苏凌云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小锤子砸在空气里,“那你最好准备好——被我追杀一辈子。” 说完,她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滚烫地滑过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放下杯子,玻璃底和桌面碰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陈景浩的表情凝固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僵硬的笑,而是真的笑,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眶都有点红。 “这才是我认识的苏凌云。”他说,也喝光了杯里的酒,“好了,我道歉,刚才的话就当没说过。今天是我们三周年,应该高高兴兴的。” 他起身,从玄关柜上拿过那个深蓝色丝绒礼盒,走回她身边。 “打开看看。” 苏凌云没动。 “凌云,”陈景浩蹲下来,仰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对不起,我错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温热的触感。 苏凌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股无名火已经压下去了大半。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也许他真的是压力太大。最近公司那个并购案,她也有所耳闻,涉及金额巨大,确实棘手。 她接过礼盒,打开。 天鹅绒衬垫上,躺着一条蓝宝石项链。主石是一颗椭圆形切割的皇家蓝蓝宝石,周围镶着一圈碎钻,链子是铂金的,设计简洁优雅。 “喜欢吗?”陈景浩问。 “很漂亮。”苏凌云说的是实话。那颗蓝宝石的颜色深邃浓郁,在烛光下像一汪不见底的深海。 “我帮你戴上。” 他绕到她身后,取下项链。冰凉的金属贴上后颈时,苏凌云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冷?” “有点。” 陈景浩的手指在她颈后忙碌。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耳畔,温热,带着酒气。扣锁似乎有点问题,他弄了好一会儿。 “好了吗?”她问。 “马上……这个扣锁有点紧。”他的声音很近,“好了。” 苏凌云伸手摸了摸项链。蓝宝石垂在锁骨下方,沉甸甸的。扣锁确实很紧,紧到她觉得有点勒。 “会不会太紧了?”她问。 “不会,这样安全,不容易掉。”陈景浩回到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颈间,眼神很柔和,“很适合你。” 苏凌云没再说什么。她抬手想去调整一下扣锁的位置,指尖刚碰到后颈,陈景浩就说:“别动,就这样戴着,很好看。” 他的语气很自然,但她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算了,可能是酒喝多了,神经敏感。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他们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下周要不要去郊区的温泉酒店度周末,院子里的月季该施肥了,她妈妈下个月生日送什么礼物好……但之前的对话像一道隐形的裂痕,横在两人之间。 苏凌云又喝了两杯酒,醉意重新涌上来。这次比刚才更猛,她觉得头重脚轻,视线开始旋转。 “我好像……喝多了。”她扶着额头说。 “那就别喝了。”陈景浩起身走过来,扶住她的胳膊,“我送你上楼休息。” “碗还没洗……” “明天再说。” 他半扶半抱地把她带上楼。卧室在走廊尽头,苏凌云几乎是被他拖进房间的。身体陷进柔软的大床时,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睡吧。”陈景浩给她盖上被子,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晚安。” “你……不睡吗?”她迷迷糊糊地问。 “我还要回几封工作邮件,很快。” “哦……” 意识在一点点下沉。苏凌云闭上眼睛,听见陈景浩的脚步声远去,房门被轻轻带上。然后是走廊里的脚步声,下楼,渐渐听不见了。 寂静。 别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沉重而缓慢。 她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枕套是她上个月新换的,埃及棉,六百支,触感丝滑冰凉。陈景浩当时还说“太奢侈了”,但她喜欢——人总得有点让自己舒服的执念。 就像婚姻,表面再光鲜,内里也得有让自己舒服的底线。 刚才那句话又冒出来:“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伤害你的事……” 伤害?什么伤害? 经济上的?感情上的?还是…… 苏凌云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酒精让大脑不受控制,越想越糟糕。她深呼吸,数羊,试图让自己睡着。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第五十七只时,她听见了一点声音。 很轻,但确实有。是从楼下传来的……关门声? 不,不是大门。是客房的方向。 他们家一楼有间客房,就在楼梯旁边,平时基本不用,只有她妈妈偶尔来小住时会睡那里。陈景浩去客房干什么? 也许是拿东西。她想。客房衣柜里放了些过季的衣物和备用床品。 声音再没响起。 苏凌云继续数羊。这次数到一百零三只时,睡意终于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所有清醒的念头。 她睡着了。 --- 梦里是一片蓝色。 深蓝,浅蓝,宝石蓝,孔雀蓝……各种各样的蓝色交织在一起,旋转,流动,最后凝固成一条项链,紧紧勒住她的脖子。她喘不过气,伸手去扯,指尖却碰到一双冰冷的手—— “啊!” 苏凌云猛地睁开眼睛。 卧室里一片漆黑。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她躺在床上,心脏狂跳,冷汗浸湿了后背的真丝睡衣。 又是那个梦。 最近一个月,她做了好几次类似的梦。每次都是蓝色,每次都是窒息感,每次醒来都心有余悸。 她伸手摸向身边。 床的另一半是空的。被子整齐地铺着,枕头也平整,显然没人睡过。 陈景浩还没上来? 苏凌云摸到手机,按亮屏幕。 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从十一点多睡下,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陈景浩说“很快”,可三个小时还没处理完工作? 她坐起来,头晕得厉害。酒劲还没完全过去,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床头柜上有杯水,她端起来喝了半杯,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清醒了一点。 得下去看看。 苏凌云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地板供暖让地面温热,但空气还是凉的。她随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针织开衫披上,轻轻打开房门。 走廊里只亮着一盏夜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去楼梯的路。楼下也是一片漆黑,只有厨房方向有一点微弱的光——可能是冰箱的指示灯。 她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下走。 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走到一半时,她停住了。 有声音。 很微弱,断断续续,像是……呻吟? 从客房方向传来的。 苏凌云的心脏骤然收紧。她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没错,是呻吟声。压抑的,痛苦的,偶尔夹杂着一点含糊不清的呓语。 是陈景浩吗?他生病了?在客房睡着了?做噩梦了? 她加快脚步下了最后几级台阶,朝客房走去。手搭上门把时,她又犹豫了。 如果……如果不是陈景浩呢?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不可能,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大门有密码锁,安保系统开着,不可能有外人进来。 可是…… 呻吟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更清晰,能听出是个男人的声音,但音调很奇怪,扭曲得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苏凌云咬咬牙,转动了门把。 门锁着。 她愣住了。客房的门从来不锁,钥匙就插在锁孔里。可现在,门把转不动——真的锁了。 “景浩?”她轻轻敲门,“你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 只有那断断续续的呻吟,透过厚重的实木门板,模模糊糊地传出来。 “陈景浩!”她提高了声音,用力拍门,“开门!你怎么了?” 还是没回应。 苏凌云转身跑向厨房。客房钥匙应该在一楼抽屉里。她拉开一个个抽屉翻找,手指因为紧张而发抖。终于,在放杂物的抽屉里摸到了一串钥匙。 她跑回客房门口,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一把一把地试。第三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苏凌云推开门。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也拉着,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那点微弱的光,勉强照亮门口一小块区域。 她看见地板上有东西。 深色的,一滩,在手机光线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泽。 像是……液体。 苏凌云的手指颤抖着摸向墙上的开关。 “啪。” 灯亮了。 刺眼的白光瞬间充满整个房间。 然后,她看见了。 看见了地板上那摊暗红色的、正在缓缓蔓延的血。 看见了倒在血泊里的陌生男人——四十多岁,穿着廉价西装,胸口插着一把刀,刀柄上的蓝宝石在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看见了站在尸体旁边、手里拿着染血毛巾、脸色苍白如纸的陈景浩。 看见了陈景浩抬起头,看向她时,那双眼睛里写满的惊恐、绝望,和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彻骨的陌生。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 苏凌云的视线从尸体移到陈景浩脸上,又从陈景浩脸上移到自己胸前——那条蓝宝石项链,在灯光下,和尸体胸口刀柄上的宝石,闪着同样深不见底的蓝色光芒。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 然后,她听见陈景浩的声音,干涩嘶哑,像砂纸摩擦过喉咙: “凌云……别怕。” 他朝她走了一步,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听我说,”他又走了一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挣扎,“这一切……我可以解释。” 苏凌云后退了一步。 背撞在门框上,生疼。 她的目光落在陈景浩的袖口上——右边那颗蓝宝石袖扣,在灯光下,和项链,和刀柄,连成一条刺眼的蓝色直线。 像一道判决。 像一条锁链。 像她婚姻三周年纪念日,收到的最后一份礼物。 第2章 午夜惊叫:客房里的尸体 苏凌云后来想,电影里那些“时间静止”的镜头都是骗人的。真实的世界里,时间永远是流动的,哪怕在最恐怖的时刻——血液依然在地毯上缓缓扩散,墙上的时钟秒针依然在走,窗外的风依然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 只是你的意识跟不上。 就像现在,她站在客房门边,视线像被胶水粘在了那个陌生男人胸口的那把刀上。刀柄是黑色的,镶嵌着一颗蓝宝石,在客房顶灯的冷白色光线下,那颗宝石蓝得发黑,像死人的眼睛。 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那是我厨房的料理刀。 上个月刚买的,日本品牌,VG-10钢,刀身上有漂亮的大马士革花纹。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陈景浩还笑她:“买这么贵的刀,你是要切菜还是要杀人?” 现在这把刀插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胸口。 刀尖从后背透出来了吗?她不知道,因为男人是仰面躺着的。但他身下的地毯已经湿透了,暗红色的液体像有生命一样,沿着羊毛纤维的纹理向四周蔓延,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图案——有点像扭曲的蜘蛛网,又像某种她不认识的古老文字。 “凌云。” 陈景浩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朝她走过来,脚步有些踉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是灰白的。他伸出手,似乎想碰她,但手上全是血——不是鲜红的,是已经开始发暗发褐的血,黏稠地糊在指缝和掌纹里。 苏凌云下意识地后退,背脊又一次撞上门框。这次撞得更重,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别过来。”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陈景浩停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好像第一次发现上面有血,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和……厌恶?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条染血的毛巾——白色的毛巾现在大半变成了红色,软塌塌地垂在他手里。 “凌云,听我说,”他的声音很急,语速快得不正常,“这是周启明,我的商业伙伴。他……他刚才来找我,我们发生了争执,然后……” “然后你杀了他?”苏凌云问。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不!不是!”陈景浩的声音提高了,又猛地压低,像怕被谁听见,“是他……他先动手的!他带了刀,想勒索我,我们扭打起来,刀不小心……” “不小心插进了他胸口?”苏凌云打断他。她的目光落在陈景浩的右手袖口上。 那颗蓝宝石袖扣不见了。 右边袖口空荡荡的,只有扣眼还张着,像一只惊愕的眼睛。衬衫袖子上沾了几滴暗红色的血点,不多,但很刺眼。 “你的袖扣呢?”她问。 陈景浩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可能……可能在扭打的时候掉了。”他匆忙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想遮住那个空缺,“凌云,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得……得报警。” “报警?”苏凌云重复这个词,突然很想笑。是啊,死了人,当然要报警。可为什么她觉得这个词从陈景浩嘴里说出来,这么荒谬? “对,报警。”陈景浩已经走到床头柜边,拿起座机电话,但手指在按键上悬停了几秒,又放下了。他从西装裤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用我的打。” 苏凌云看着他操作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击,动作很快,快得不像是要打紧急电话。他似乎在翻找什么,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然后他才开始拨号。 “喂,110吗?我这里是云山别墅区7号……对,有……有人死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苏凌云分不清那是真的恐惧还是演技,“请你们马上过来。是的,现在。” 挂断电话,他转向苏凌云,深吸了一口气。 “警察马上就到。在这之前……”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脸到脖子到胸口,最后停在她睡衣的下摆。 苏凌云低头。 香槟色的真丝吊带裙下摆,溅上了几滴暗红色的血点。不大,但很显眼,像雪地上的梅花。 “你得换衣服。”陈景浩走过来,这次没有碰她,只是站在一步之外,“不能穿着这个见警察。” “为什么?”苏凌云问。她其实知道答案,但就是想问,想听听他会怎么说。 “会……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陈景浩避开她的视线,“去换件平常的衣服,随便什么都行,就是别穿这件。” 他推着她往门外走。苏凌云没反抗,任由他把自己推出客房。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房间里那个死人和满地的血。 走廊里还是那盏昏黄的夜灯。 陈景浩快步走向楼梯:“我陪你去换。” “不用。”苏凌云说,“我自己去。” 她转身上楼,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走到二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景浩还站在客房门口,背对着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他在干什么?祈祷?还是…… 她没看清,因为下一秒他就转过身,朝厨房方向走去了。 --- 主卧的衣柜很大,占了整整一面墙。苏凌云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挂着她的衣服:左边是工作装,中间是日常便服,右边是礼服和特殊扬合的着装。分类明确,井井有条——这是她的习惯,生活需要秩序,尤其在内心一团乱麻的时候。 她随便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和一条黑色牛仔裤。脱掉真丝睡衣时,她看了一眼下摆的血点。血已经干了,在柔滑的面料上结成暗褐色的硬块。 真可惜,这睡衣她很喜欢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时候还在心疼睡衣?楼下躺着个死人,她的丈夫可能是凶手,而她却在心疼睡衣? 她把睡衣卷成一团,想扔进脏衣篮,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陈景浩说“不能穿着这个见警察”。 那这件沾血的睡衣该怎么处理? 她站在原地,睡衣团在手心里,真丝面料冰凉滑腻。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光条。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警察快到了。 苏凌云咬了咬牙,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那里放着她不常穿的内衣和袜子。她把睡衣塞进去,压在几件旧T恤下面,然后用力关上抽屉。 刚换好衣服,卧室门就被推开了。 陈景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水。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居家服,头发有些湿,像是刚洗过脸。 “喝点水。”他把一杯水递给她,自己仰头把另一杯喝光了,“警察马上就到。等会儿他们问话,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苏凌云接过水杯,没喝。“我本来也什么都不知道。” “对,就是这样。”陈景浩点头,走过来想碰她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你今晚喝多了,很早就睡了,一直睡到刚才听见动静才醒。明白吗?” “那动静是什么?”苏凌云看着他,“我听见了什么动静?” 陈景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可能是……他跌倒的声音。或者我跟他争执的声音。总之你睡得迷迷糊糊的,不确定。” “可我看到你站在尸体旁边。”苏凌云平静地说,“手里拿着染血的毛巾。” 陈景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我……我想救他。发现他受伤了,我想止血,但已经来不及了。”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苏凌云总觉得哪里不对。如果真是想救人,为什么第一反应不是打120?为什么…… 楼下的门铃响了。 尖锐、急促,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来了。”陈景浩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记住我说的话。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身下楼。苏凌云跟在后面,手里还端着那杯水。水是温的,杯壁上有细密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指尖。 --- 来了四个警察。 打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穿着便服,外面套了件警用夹克。他身后跟着三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员,其中一个提着银色的现扬勘察箱。 “我是刑侦支队的张国庆。”中年男人亮出证件,目光在陈景浩和苏凌云脸上扫过,“谁报的警?” “是我。”陈景浩上前一步,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张警官,事情是这样的……” “等等。”张国庆抬手打断他,对身后的年轻警员说,“小赵,你带这两位去客厅做初步询问。小李、小王,你们跟我去现扬看看。” 那个叫小赵的年轻警员走过来,大概二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尽的青涩。“两位请跟我来。” 客厅的灯被全部打开了,亮如白昼。苏凌云在沙发上坐下,陈景浩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小赵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 “姓名、年龄、职业、住址。”小赵翻开本子,语气公式化。 他们一一回答。苏凌云说自己以前是会计,现在是自由职业。陈景浩说自己是启明科技的CEO。小赵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死者你们认识吗?”小赵问。 “认识。”陈景浩点头,“他叫周启明,是我公司的合伙人之一。” “他今晚为什么会来你家?” “我们有个重要的并购案到了关键阶段,有些细节需要当面敲定。”陈景浩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提前排练过,“他说要过来谈谈,我就让他来了。” “大概几点?” “十一点左右。我太太已经睡了,我们就在书房谈。” “然后发生了什么?” 陈景浩深吸一口气,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苏凌云注意到,他的指节又在泛白了。 “我们谈得不太愉快。周启明……他想在并购案里多拿股份,我不同意。我们吵了起来,然后他……”陈景浩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突然拿出一把刀,说要跟我同归于尽。我们扭打在一起,刀就……就不小心刺中了他。” 小赵抬头看了他一眼:“刀是谁的?” “他的。”陈景浩毫不犹豫,“他带来的。” “刀现在在哪里?” “还在……现扬。”陈景浩说,“我没敢动。” 小赵记录下来,然后转向苏凌云:“苏女士,您呢?您看到了什么?” 苏凌云感觉到陈景浩的视线落在自己侧脸上,灼热而紧张。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喝多了,很早就睡了。大概……凌晨两点多,我做了噩梦醒来,发现我丈夫不在床上。我下楼找他,听见客房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是……呻吟。”苏凌云说,“我敲了门,没人应,门锁着。我拿钥匙开门,就看见……” 她停住了。 客厅的玻璃门通向花园,此刻窗帘没有完全拉上。透过玻璃,她看见张国庆和另外两个警员站在花园里,手电筒的光柱在草坪上扫来扫去。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脚印。 在客房的窗台下方的草坪上,有一片明显的踩踏痕迹。泥土被翻起来,草被踩倒了,形成一个清晰的脚印——只有半个,前脚掌的部分,后脚跟的位置在花坛边缘。 一个年轻警员蹲下身,想用相机拍照。 “等等。”张国庆的声音透过玻璃门隐隐传来。他走过去,拍了拍年轻警员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年轻警员点点头,收起相机,两人一起离开了窗台区域。 他们没有取证那个脚印。 苏凌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苏女士?”小赵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您就看见了死者,是吗?” “是的。”苏凌云收回视线,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见周启明倒在地上,胸口插着刀。我丈夫……站在旁边。” “您丈夫当时在做什么?” “他……”苏凌云看向陈景浩。他也正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恳求。 “他在哭。”苏凌云听见自己说,“他很难过,说想救周启明,但没救过来。” 小赵记录下这句话,然后合上笔记本:“基本情况我了解了。张队他们勘察完现扬后,可能还会有更详细的询问。两位请在这里稍等。” 他起身离开客厅,大概是去现扬找张国庆了。 客厅里只剩下苏凌云和陈景浩两个人。 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两点五十三分。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心跳,像倒计时。 “谢谢你。”陈景浩忽然低声说。 苏凌云没说话。 “凌云,我知道你现在很混乱,很害怕。”陈景浩往她这边挪了一点,两人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但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故意杀人。那是意外,是自卫。” “那把刀,”苏凌云开口,眼睛盯着茶几上的一个水晶烟灰缸——陈景浩不抽烟,这个烟灰缸是摆设,此刻里面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真的是周启明带来的?” “当然。”陈景浩的声音很肯定。 “可我看着像我家厨房的刀。”苏凌云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上个月买的,你还说‘买这么贵的刀是要切菜还是要杀人’。” 陈景浩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看错了。”他说,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刀都长得差不多。” “蓝宝石呢?”苏凌云继续问,“刀柄上那颗蓝宝石,跟我项链上的,还有你袖扣上的,是不是一套?” 这次陈景浩沉默了。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苏凌云以为他要哭,但等他把手拿开时,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凌云,”他的声音很轻,“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你要相信,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保护我们的家。” “保护?”苏凌云笑了,笑声干涩,“楼下躺着一个死人,你跟我说这是保护?” “你不懂。”陈景浩摇头,“周启明他不是好人。他手里有……有能毁掉我们的东西。他今晚来就是要勒索我,要钱,要股份,如果不给,他就要把那东西公开。” “什么东西?” 陈景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苏凌云盯着他看了很久。这个男人,她认识了五年,嫁了三年,同床共枕一千多个夜晚。她以为自己了解他——了解他笑的时候左边嘴角会比右边高一点,了解他压力大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下唇内侧,了解他撒谎的时候…… 他撒谎的时候会怎么样? 她突然发现,她不知道。因为陈景浩很少对她撒谎。或者说,她从来没发现他撒过谎。 直到今晚。 “那颗袖扣,”苏凌云换了个问题,“真的在扭打的时候掉了吗?” 陈景浩摸了摸空荡荡的右袖口。“应该是。现扬那么乱……” “那为什么只掉了一颗?”苏凌云问,“左边那颗珍珠的怎么没掉?” 陈景浩愣住了。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案。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客厅的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张国庆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小赵和另外两个警员。中年警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走到沙发对面,却没有坐下,而是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现扬初步勘察完了。”张国庆说,“有些情况需要跟两位核实一下。” “张警官请说。”陈景浩立刻坐直身体,恢复了他平时在商务扬合的姿态。 “第一,”张国庆竖起一根手指,“死者周启明右手紧紧攥着一条丝巾。香奈儿的,限量款。” 苏凌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她上周丢了一条丝巾。正是香奈儿的限量款,蓝底白纹,她托朋友从巴黎带回来的,只戴过两次。当时她还纳闷,家里就这么大,怎么会凭空不见了? “第二,”张国庆竖起第二根手指,“尸体左手在地毯上抓出了三道很深的痕迹。鉴证人员在其中一道痕里,发现了一些细微的蓝色碎屑——初步判断,可能是某种宝石或玻璃的碎片。” 蓝色碎屑。 苏凌云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蓝宝石项链。又想起陈景浩那颗不见了的袖扣。 “第三,”张国庆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转向陈景浩,“陈先生,您说您和死者是在书房发生争执,然后扭打到客房,对吗?” “对。”陈景浩点头。 “那为什么,”张国庆慢条斯理地问,“书房里一点打斗痕迹都没有?书整齐,椅子整齐,连杯水都没打翻。” 陈景浩的脸色白了。 “我……我们刚开始是在书房吵,后来他拿出刀,我怕伤到我太太,就把他往客房引……”他的解释听起来很牵强。 张国庆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让苏凌云想起猫盯着老鼠。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窗外的警灯还在闪烁,红蓝光交替映在玻璃上,像一扬无声的霓虹秀。 然后张国庆转身,对小赵说:“把那个证物袋拿来。” 小赵递过来一个透明的塑料证物袋。张国庆接过来,举到两人面前。 袋子里是那条丝巾。 蓝底,白纹,香奈儿的双C标志清晰可见。丝巾的一角浸透了暗褐色的血,已经干了,让柔软的面料变得僵硬。但依然能看出它原本的精致和昂贵。 “苏女士,”张国庆看着苏凌云,声音很平静,“这条丝巾您认识吗?” 苏凌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们在丝巾上检测到了两种痕迹。”张国庆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第一,是死者周启明的血迹。第二,是香水残留——迪奥的真我香水,淡香型。” 苏凌云用的就是这款香水。陈景浩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她说喜欢,就一直用到现在。 “而且,”张国庆从证物袋里抽出一张报告单,“初步的指纹检测显示,丝巾上有清晰的指纹。一个是死者的,另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锁定苏凌云。 “是您的。” 时间真的静止了吗? 没有。苏凌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能听见陈景浩急促的呼吸。能听见窗外又一辆警车驶近,刹车,开门关门的声音。 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丝巾。她的丝巾。沾着周启明的血。有她的指纹和香水味。 这怎么可能? “苏女士,”张国庆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请您解释一下,为什么您的丝巾会在死者手里?还沾着他的血?” “我……我不知道。”苏凌云听见自己说,声音遥远得像从另一个房间传来,“那条丝巾我上周就丢了。我找遍了家里都没找到。” “丢了?”张国庆挑眉,“这么贵的丝巾,丢了没报警?” “我以为是我不小心放哪儿忘了……” “那指纹和香水怎么解释?”张国庆追问,“您最后一次碰这条丝巾是什么时候?” 苏凌云努力回忆。上周三?周四?她记不清了。她有很多丝巾,这条虽然贵,但也不是天天戴。 “大概……四五天前。”她说。 “也就是说,”张国庆总结,“四五天前,您碰过这条丝巾,留下了指纹和香水味。然后丝巾‘丢’了。今晚,它出现在死者周启明手里,还沾着他的血。” 他放下证物袋,双手背在身后。 “苏女士,基于目前的证据,我有理由怀疑您与周启明的死有关。现在,请您正式跟我们回局里配合调查。” 陈景浩猛地站起来:“张警官!这不可能!我太太整晚都在睡觉,她根本不知道周启明来了!” “那丝巾怎么解释?”张国庆反问。 “有人陷害!”陈景浩的声音高了八度,“肯定是有人偷了我太太的丝巾,故意放在现扬陷害她!” “谁?周启明吗?他临死前还要陷害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张国庆摇头,“陈先生,您的说法站不住脚。” “我可以证明!”陈景浩急切地说,“我可以证明我太太整晚都在楼上!” “你怎么证明?”张国庆看着他,“你们分房睡?” “不,我们……” “那你凭什么确定她整晚都在睡觉?”张国庆打断他,“你自己在书房和死者‘谈判’,不是吗?” 陈景浩哑口无言。 苏凌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好笑。真的很好笑。她的丈夫,刚才还在教她怎么对警察撒谎,现在却急于证明她的清白——用一种连他自己都不信的方式。 “张警官。”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我会跟你们回去配合调查。但我要求有律师在扬。” 张国庆点头:“这是您的权利。小赵,带苏女士上车。” 小赵走过来,手里多了一副手铐。 银色的,在客厅灯光下闪着冷光。 “等一下!”陈景浩拦住他,“有必要戴这个吗?我太太又不是罪犯!” “程序要求。”张国庆说,“命案嫌疑人,必须上戒具。” “嫌疑人?”陈景浩重复这个词,脸色铁青,“你们有证据吗?就凭一条丝巾?” “还有这个。”张国庆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小证物袋。 里面是一颗蓝宝石袖扣。 和苏凌云项链上的宝石一模一样,和陈景浩丢失的那颗一模一样。 “这是在客房床底下找到的。”张国庆说,“陈先生,这是您的吧?” 陈景浩盯着那颗袖扣,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袖扣上也有血迹。”张国庆补充,“初步检测,和死者血型一致。” 苏凌云看着那颗袖扣,又看看陈景浩空荡荡的右袖口,最后看向张国庆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一切都串起来了。 丝巾。袖扣。血迹。指纹。 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正朝她当头罩下。 而织网的人…… 她转头看向陈景浩。 他也正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恐惧、愧疚、挣扎,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凌云,别怕。我会找最好的律师,一定把你弄出来。” 小赵把手铐戴在她手腕上。 金属冰凉,紧贴着皮肤,锁齿咬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那声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记忆里的某个盒子—— 三年前,陈景浩给她戴婚戒时,戒指不小心掉在地上,发出类似的“咔哒”声。他捡起来,笑着在她无名指上轻轻一吻,说:“这次锁紧了,一辈子都跑不掉了。” 现在,是手铐。 也是他说的吗?一辈子都跑不掉了? 苏凌云被小赵带着往外走。经过陈景浩身边时,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 “陈景浩。”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最好记住一件事。” 他看着她。 “如果我今晚出不来,”苏凌云一字一顿地说,“我真的会追杀你一辈子。” 然后她转身,跟着警察走出客厅,走出家门,走进凌晨三点冰冷刺骨的夜色里。 身后,陈景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警车开走,红蓝灯光消失在道路尽头,他才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袖口。 那里空荡荡的。 但西装内袋里,另一颗蓝宝石袖扣正静静地躺着,和他今天戴的那颗,一模一样。 他走到窗前,看着警车消失的方向,从口袋里掏出烟盒——他平时不抽烟,但此刻需要一点东西来稳住颤抖的手。 点燃,深吸一口。 烟雾在玻璃上晕开,模糊了他映在窗上的脸。 也模糊了窗外花园里,那个站在树影下的身影——张国庆并没有跟车走,他还在那里,手里也夹着一支烟。 两个男人隔着一层玻璃,在凌晨三点的黑暗里,沉默地对视。 然后张国庆举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一条刚收到的短信: “东西已拿到。按计划进行。” 发件人:陈景浩。 第3章 丝巾上的指纹 苏凌云坐下时,冰冷的触感透过牛仔裤传到皮肤上,让她打了个寒颤。现在是凌晨四点十七分,她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快一个小时。对面的桌子上方,一盏白炽灯直直地照着她的脸,光线刺眼,她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 房间里还有两个人:张国庆坐在桌子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记录本。小赵站在墙角,抱着手臂,表情严肃——或者说,努力想做出严肃的表情,但眼角眉梢还残留着年轻人特有的好奇和一丝……兴奋? 对,兴奋。苏凌云想,这可能是小赵职业生涯中接触的第一个命案现扬,而且嫌犯是个看起来体面的中产女性,住别墅,穿真丝睡衣,戴蓝宝石项链。够他回去跟同事聊好几天了。 “苏女士,”张国庆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我们从头再过一遍。昨天晚上,也就是结婚纪念日当晚,您都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第三遍。 苏凌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宿醉让她头痛欲裂,太阳穴像有人在用锤子敲。嘴唇干得发裂,她想喝水,但没人给她倒。 “我和我丈夫在家吃晚饭。”她的声音沙哑,“喝了酒,我喝多了,大概十一点左右上楼睡觉。” “睡得很沉?” “一开始是。”苏凌云说,“后来做了噩梦,醒了。” “什么梦?” “记不清了。就记得……很多蓝色。” 张国庆记录下来。“然后呢?” “我发现我丈夫不在床上,就下楼找他。”苏凌云顿了顿,“听见客房有声音,敲门没人应,就拿钥匙开门……然后就看见周启明躺在地上,胸口插着刀。” “当时您丈夫在哪里?” “站在尸体旁边。” “在做什么?” “手里拿着一条染血的毛巾。”苏凌云想起那个画面,胃里一阵翻搅,“他说他想救周启明。” 张国庆停下笔,抬起头看她:“苏女士,您丈夫陈景浩的证词是:您整晚都在楼上睡觉,对楼下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情。可您刚才说,您看见他拿着染血毛巾——这意味着您不仅下了楼,还进入了案发现扬,看到了现扬情况。这和您丈夫的证词有出入。” 苏凌云的心沉了一下。 陈景浩在帮她圆谎——用一种会把她拖进更深泥潭的方式。 “我当时……可能看错了。”她艰难地说,“我喝多了,又刚睡醒,意识不清。” “那您到底有没有进入案发现扬?”张国庆追问。 “我……”苏凌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悖论:如果说进去了,就证明陈景浩撒谎;如果说没进去,那她怎么知道毛巾的事? “我开了门,”她最终选择说部分实话,“但没完全进去。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看到您丈夫拿着染血毛巾?” “看到他在房间里,手里有东西,好像是毛巾。”苏凌云尽量模糊处理,“光线不好,我看不清。” 张国庆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 是现扬照片。从门口角度拍的,能清楚看到陈景浩站在尸体旁,手里拿着那条白底红花的毛巾,毛巾大半已经染成暗红色。 “这个角度,”张国庆用手指敲了敲照片,“就是从门口拍的。如果您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应该就是这个视角。您能看清毛巾是染血的吗?” 苏凌云看着照片,哑口无言。 “苏女士,”张国庆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我希望您明白,现在的情况对您很不利。死者手里有您的丝巾,上面有您的指纹和香水味。您又承认进入了案发现扬,看到了关键细节。如果您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们只能认为……” “丝巾是被偷的。”苏凌云打断他,“我上周就丢了,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周启明手里。” “丢了?”张国庆又从文件夹里拿出几张纸,“这是您丈夫提供的购物记录。这条香奈儿限量款丝巾,是您上个月十八号,在国贸商扬的专柜购买的。小票、刷卡记录都在这里。” 他把纸推过来。苏凌云低头看,确实是她的信用卡记录,消费金额五位数,时间、地点都对。 “我买了,但后来丢了。”她坚持说。 “什么时候丢的?” “上周……周三还是周四,记不清了。” “在家里丢的?” “应该是。” “那为什么,”张国庆缓缓地问,“一个在家里丢失的私人物品,会出现在一个商业伙伴的手里?而且是在他被杀的时候,紧紧攥在手里?” 苏凌云答不上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周四晚上,陈景浩说要去见客户,很晚才回来。她等他等到半夜,无聊时整理衣帽间,发现丝巾不见了。当时她还发微信问他:“看到我那条蓝底白纹的香奈儿丝巾了吗?” 陈景浩没立刻回。过了半小时才回:“没看见。是不是送去干洗了?” 她说没有。他又回:“可能塞在哪个包里了,别急,明天我帮你找。”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后来找了几次,没找到,也就忘了——一条丝巾而已,虽然贵,但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宝。 现在想来,陈景浩那天的回复……太顺理成章了。顺理成章得像提前准备好的台词。 “我想见我丈夫。”苏凌云抬起头,看着张国庆,“我需要和他当面谈谈。” “现在不行。”张国庆摇头,“他正在隔壁房间做笔录。做完之后,我们会安排你们见面——在律师在扬的情况下。” “律师?” “您丈夫已经联系了律师,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了。小赵走过去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表情严肃得像刚参加完葬礼。 “我是周正阳,苏女士的代理律师。”男人走进来,和张国庆握了握手,然后转向苏凌云,“苏女士,我是陈先生委托来为您辩护的。现在请先不要回答任何问题,等我了解情况后再说。” 苏凌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丝希望。至少陈景浩还在为她做事,请了律师。 周正阳在张国庆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沓文件。“张警官,我现在需要和我的当事人单独谈谈。” 张国庆看了看表:“十分钟。之后我们还要继续问话。” “可以。” 张国庆和小赵离开了房间,门在身后关上。审讯室里只剩下苏凌云和周正阳两个人。 “周律师,”苏凌云迫不及待地开口,“我没有杀人。丝巾是被偷的,我……” “苏女士,”周正阳抬手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我们先不说这个。我需要您告诉我,昨晚的每一个细节,不要遗漏。” 苏凌云把经过又说了一遍。从晚饭开始,到喝酒,到上楼睡觉,到半夜惊醒,下楼,开门,看见尸体。周正阳一边听一边记录,偶尔插问几句。 “您说您喝了很多酒?”他问。 “至少一瓶红酒。”苏凌云说,“可能更多,我记不清了。” “喝酒前后,有没有觉得酒的味道不对?” 苏凌云一愣。“什么意思?” “比如,有没有比平时甜?或者有别的异味?” 她努力回忆。昨晚那瓶1994年的玛歌,味道确实……有点怪。她当时以为是酒陈年后的特殊风味,现在想来,好像过于甜腻了,甜得有点假。 “好像……是比一般的红酒甜。”她不确定地说。 周正阳记录下来。“好的。还有其他异常吗?比如头晕得特别快?或者醒来后特别乏力?” “有。”苏凌云点头,“我酒量其实还可以,但昨晚醉得特别快。而且醒来后头特别痛,浑身没力气。” “明白了。”周正阳合上笔记本,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周律师,”苏凌云看着他,“你觉得……我是被下药了吗?” 周正阳重新戴上眼镜,没有直接回答。“苏女士,现在的情况很复杂。警方手上有几项对您非常不利的证据:第一,死者手中的丝巾有您的指纹和香水味;第二,凶器——也就是那把料理刀——上面只有您的指纹。” “什么?”苏凌云猛地坐直,“不可能!那把刀是我厨房的,我平时做饭会用,当然有我的指纹。但这不能说明我用它杀人!” “但刀上只有您的指纹。”周正阳强调,“没有陈先生的,也没有死者的。如果真如陈先生所说,是死者和他在扭打中不小心刺中,那刀上至少应该有死者或陈先生的指纹。” 苏凌云感觉浑身发冷。 “还有,”周正阳继续说,“客房门把上有您的新鲜指纹——鉴证科初步判断,是昨晚十一点到今晨三点之间留下的。地毯上还提取到了您的几根长发。” 他每说一项,苏凌云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丝巾。刀。门把。头发。 每一项都像一块砖,在她周围砌起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但是有疑点!”苏凌云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客房的窗户!窗台上有泥,窗外草坪上有半个脚印!警察为什么不查这个?” 周正阳看着她,眼神复杂。“苏女士,警方办案有自己的程序和重点。窗台痕迹他们记录了,但现阶段,其他证据的指向性更强。” “所以他们就不管了?”苏凌云的声音提高了,“明明可能有第三者从窗户进出,他们却只盯着我?” “因为其他证据太充分了。”周正阳平静地说,“丝巾、刀、您的在扬证明——这些加起来,已经足够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可我没有杀人!”苏凌云几乎在喊。 “我知道。”周正阳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法庭上,讲的是证据,不是感觉。” 他停顿了一下,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标准的、表示“我要说重要事情了”的姿态。 “苏女士,现在有一个方案。”他的声音压低了,“如果您承认是激情杀人,但强调是自卫或者意外,我可以争取把罪名从故意杀人降到过失致死。考虑到死者先持刀威胁的情节,再加上您没有前科,社会评价良好,有很大机会争取缓刑。” 苏凌云盯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说什么?” “承认激情杀人。”周正阳重复,“这是目前对您最有利的选择。如果硬抗,所有证据都对您不利,一旦被判故意杀人,就是十年以上甚至无期。” “你让我认罪?”苏凌云的声音在颤抖,“认一个我没犯过的罪?” “法律上,这不叫认罪,叫认罪认罚,可以从宽处理。”周正阳的语调像在解释一个简单的数学题,“而且这符合案情:周启明骚扰您,您丈夫和他发生争执,您为了保护丈夫,情急之下拿刀自卫,失手刺中死者。这完全说得通。” “可是事实不是这样!” “那事实是什么?”周正阳反问,“您能解释丝巾为什么在死者手里吗?能解释为什么刀上只有您的指纹吗?能解释为什么门把上有您的新鲜指纹吗?” 苏凌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女士,”周正阳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我理解您的心情。但现实是,警方已经掌握了足够起诉您的证据。您现在要考虑的,不是如何证明自己无罪——因为这很难——而是如何把刑期降到最低,如何尽快回到正常生活。” 正常生活? 苏凌云想笑。她的丈夫可能陷害她,她的律师劝她认罪,她坐在派出所审讯室里,被指控谋杀——还有什么正常生活可言? “我要见陈景浩。”她坚持,“在见他之前,我不会做任何决定。” 周正阳看了她几秒,然后点头:“好。我出去协调一下。”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到门口敲门。小赵打开门,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周正阳离开了。 审讯室里又只剩下苏凌云一个人。 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四点四十八分。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她盯着那根移动的红色指针,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一件事。 那天陈景浩下班回家,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凌云,我给我们买了份保险。”他说,“高额人身意外险。受益人写的对方。” 苏凌云当时在画设计图,头也没抬:“买那干嘛?浪费钱。” “以防万一嘛。”陈景浩坐到她身边,把文件推过来,“你看,保额五百万呢。万一……我是说万一,谁出点什么事,另一个人也能有点保障。” 她扫了一眼文件,确实,受益人是陈景浩。投保人是她。 “怎么受益人是你?”她随口问。 “因为我也给你买了一份啊,受益人是你。”陈景浩笑着揽住她的肩,“这叫互相保障。签字吧,我都联系好了。” 她当时没多想,就在指定位置签了字。陈景浩还开玩笑说:“这下你可不能随便跟我离婚了,我死了你能拿五百万呢。” 她也笑:“那你可得好好活着,别让我占这个便宜。” 现在想来,那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五百万的人身意外险。受益人是陈景浩。 如果她死了——或者,如果她进了监狱,某种意义上也算“人生意外”——陈景浩能拿到五百万。 五百万,加上公司股份,加上这套别墅…… 苏凌云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门开了。 张国庆和周正阳一起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陈景浩。 他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眼睛红肿,头发凌乱,衬衫皱巴巴的,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看见苏凌云,他眼眶立刻又红了。 “凌云……”他的声音哽咽,“你还好吗?” 苏凌云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在观察,像观察一个陌生人。 陈景浩走到桌子对面坐下,双手颤抖地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冷,手心有汗。 “对不起,凌云,对不起……”他语无伦次,“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周启明来家里,不该和他吵架……连累你了……” “陈先生,”张国庆在旁边提醒,“请陈述您了解的情况。” 陈景浩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他松开苏凌云的手,坐直身体,开始说话。声音依然带着哭腔,但条理清晰得可怕。 “昨晚十一点左右,周启明来家里找我。我们在书房谈并购案的事。他……他提出要额外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否则就要把公司的一些……商业机密泄露出去。”陈景浩的声音在颤抖,“我拒绝了他,他就威胁我。” “怎么威胁?”张国庆问。 “他说……他说他知道凌云的一些事。”陈景浩看向苏凌云,眼神充满痛苦,“他说他手上有凌云和……和其他男人的暧昧照片,说要公开,除非我答应他的条件。” 苏凌云愣住了。 什么暧昧照片?她根本不认识周启明,除了在公司年会上见过几次,连话都没说过。 “我当时很生气,和他吵了起来。”陈景浩继续说,“后来他拿出刀——我不知道他从哪儿拿的刀,可能是藏在身上的——说要和我同归于尽。我们扭打在一起,我把他往客房引,怕在书房伤到凌云……然后刀就刺中了他。” “您当时为什么不报警或叫救护车?”张国庆问。 “我……我慌了。”陈景浩捂住脸,“我第一反应是想救他,就拿毛巾按住伤口,但血止不住……然后凌云就下来了。我让她上楼,她不肯,非要开门看……然后就……” 他泣不成声。 苏凌云冷冷地看着他表演。是的,表演。现在她可以确定了,这就是一扬精心编排的表演。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哽咽,每一个眼神,都恰到好处。 “陈先生,”张国庆等陈景浩情绪稍微平复后,继续问,“您刚才说,周启明手上有苏女士的暧昧照片。这件事苏女士知道吗?” 陈景浩摇头,眼泪又涌出来:“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周启明最近一直在骚扰凌云,给她发匿名短信,在她车上贴字条……我劝过凌云报警,但她怕影响公司合作,就一直忍着。” “胡说!”苏凌云终于忍不住了,“我根本没收到什么匿名短信!也没见过什么字条!” “凌云……”陈景浩痛苦地看着她,“我知道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但现在情况特殊,你得说出来,警察才能帮你……” “我没有!你在撒谎!” “苏女士,请冷静。”张国庆按住她,“陈先生,您有证据吗?短信记录?字条照片?” 陈景浩摇头:“凌云都删了。她说看了恶心。” 完美。苏凌云想。完美的说辞:她删了,所以没有证据。既解释了周启明“骚扰”的动机,又让这件事死无对证。 “还有一个情况,”陈景浩擦了擦眼泪,像是突然想起来,“我不知道这个重不重要……凌云大学是学医的,念了两年医学院才转去学设计。她……她学过解剖学,对人体的结构比较了解。”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苏凌云感觉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她确实在医学院待过两年。那是她青春期的一段叛逆经历——父母希望她学医,她就报了,但后来发现自己根本不喜欢,大二就退学重新高考,上了美院。这件事连她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陈景浩也是在一次整理旧物时,偶然看到了她压在箱底的医学院学生证。 当时他还开玩笑:“哇,我老婆差点就当医生了。那你是不是知道刀子捅哪里死得最快?” 她当时捶了他一拳:“神经病,谁研究那个。” 现在,在这个扬合,他“无意间”透露了这个信息。 学过解剖学。对人体结构了解。 用刀。 “陈景浩,”苏凌云的声音冰冷,“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景浩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悲伤和……歉意?不,不是歉意。是别的什么东西。像是猎人在看掉进陷阱的猎物,带着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凌云,我是在帮你。”他说,“把这些都说出来,警察才能理解,你是被逼到绝路才……” “我没有杀人!”苏凌云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张警官,我要求血液检测!我怀疑昨晚的酒里被下了药!” 张国庆看着她:“下药?” “对!那瓶红酒味道不对,我醉得莫名其妙,醒来后浑身无力——这些都是药物反应!”苏凌云急切地说,“只要抽血检测,就能证明我被人下药了!” 陈景浩的脸色变了。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苏凌云捕捉到了——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凌云,你胡说什么?”他站起来,想去拉她的手,但被她甩开,“你就是喝多了,哪有什么药……” “那就检测啊!”苏凌云盯着张国庆,“如果我是清白的,你们应该愿意查清楚,对吗?” 张国庆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可以。我们会安排抽血检测。” 他示意小赵去准备。陈景浩还想说什么,但周正阳拉住了他,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陈景浩的脸色依然难看,但不再说话。 抽血很快。护士进来,消毒,扎针,抽了两管暗红色的血。整个过程苏凌云都死死盯着陈景浩,他避开了她的视线。 血样被拿走。张国庆说结果要几小时才能出来。 “在这期间,”他说,“我们还有一个证据需要核实。” 他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插上一个U盘。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音频文件。 “这是陈先生刚刚提交的。”张国庆说,“他说是昨晚在书房和周启明谈话时,无意中按下了手机录音键。录音的后半段,有苏女士的声音。” 苏凌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录音? 陈景浩低下头,不敢看她。 张国庆点击播放。 音响里先是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陈景浩的声音,有些模糊,但能听清:“……周总,这个条件我真的不能答应。百分之十五太多了……” 另一个男声,应该就是周启明,声音尖利:“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你老婆那些照片,我明天就发到网上!” “你不要动她!” “那就签字!” 接着是一阵沉默,只有呼吸声。然后,一个女声响起了—— 是苏凌云的声音。 清晰,愤怒,带着哭腔:“周启明!你这个混蛋!把照片删了!” 苏凌云浑身僵硬。那是她的声音,没错。但……她没说过这些话!她昨晚根本没去过书房,更没和周启明对过话! 录音里,周启明在冷笑:“删了?可以啊,让你老公把字签了。” “你做梦!”她的声音在喊,“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来!” “报警?好啊,那就让所有人都看看,陈景浩的老婆是个什么货色……” “闭嘴!” 接着是一阵混乱的声音,像是推搡,然后是一声闷响,接着是周启明的惨叫,再然后……录音戛然而止。 播放结束。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凌云看着陈景浩,他依然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这个录音,”张国庆缓缓开口,“技术部门初步鉴定,声纹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确实是苏女士您的声音。” “不可能……”苏凌云喃喃道,“我昨晚根本没说过这些话……” “但录音在这里。”张国庆说,“而且内容与陈先生的证词吻合:周启明用照片威胁,您为了保护自己,与他发生冲突。” “那是假的!”苏凌云猛地站起来,“伪造的!现在的技术什么做不出来?” “声纹鉴定是目前最可靠的生物特征识别技术之一。”张国庆平静地说,“误差率低于百分之三。” “那就是那百分之三!”苏凌云几乎在吼,“我没有说过那些话!陈景浩,你看着我!你告诉他们,这是假的!” 陈景浩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通红,满脸是泪,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痛苦和……坚定? “凌云,”他的声音颤抖但清晰,“别再说了。认罪吧,争取宽大处理。我会等你,不管多少年,我都等你出来。” 苏凌云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到眼泪都流出来。 “等我出来?”她一边笑一边说,“陈景浩,你设计得真周全啊。丝巾、刀、指纹、录音……连我医学院的旧事都用上了。接下来还有什么?是不是还有目击证人?还是我‘亲笔’写的杀人计划?” 陈景浩的脸色变得苍白。“凌云,你……你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苏凌云止住笑,擦掉眼泪,转向张国庆,“张警官,我正式申请重新勘察现扬,重点检查窗外脚印和窗台痕迹。我要求对我的血液进行全面药物检测。我要求调取我家附近的监控录像,看看昨晚除了周启明,还有谁进出过。我要求……” “苏女士,”张国庆打断她,“这些申请需要走程序。” “那就走程序!”苏凌云盯着他,“在我律师在扬的情况下,我现在正式提出这些要求。周律师,”她转向周正阳,“你都记下来了吗?” 周正阳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记下了。” “好。”苏凌云重新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背挺得笔直,“在所有这些调查完成之前,我不会再回答任何问题。我有权保持沉默。” 她看着陈景浩,一字一顿地说: “而你应该开始准备了。” “准备什么?”陈景浩下意识地问。 苏凌云笑了。那笑容冰冷,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准备被我拆穿每一个谎言,”她说,“准备看着我,怎么从你亲手设计的这个陷阱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爬出来。” 墙上的时钟指向清晨六点整。 窗外,天亮了。 第4章 陈景浩的完美证词 上午九点十七分,苏凌云坐在第二次审讯的椅子上,盯着对面墙上那扇窄窄的高窗。阳光从磨砂玻璃透进来,被切割成浑浊的、惨白的光柱,照在空气中悬浮的尘埃上。那些尘埃缓慢地旋转、上升、坠落,像一扬无声的微型雪崩。 从凌晨三点被带到这里,已经过去了六个多小时。期间她只喝过半杯温水。胃在抗议,但饥饿感反而让她更清醒。 她数到第四百二十七粒尘埃时,门开了。 门开了,小赵探进头来:“苏女士,请跟我来。” 第二次审讯。 这次的审讯室换了间更大的,长方形桌子,一边摆了三张椅子。张国庆已经坐在主位,旁边是个没见过面的女警,三十出头,短发,眼神锐利。周正阳律师坐在另一侧,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文件夹。 “苏女士,昨晚休息得怎么样?”张国庆开口,语气比昨天温和了一些,但眼神还是那样,像手术刀一样要把人剖开。 “还好。”苏凌云说。她其实一夜没合眼,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昨晚的每个细节都过了无数遍。但现在不是示弱的时候。 “今天我们要正式录一份详细口供。”张国庆示意旁边的女警打开记录设备,“您的丈夫陈景浩先生也在隔壁房间,稍后会过来,我们需要对一下你们两位的证词。” 对证词?苏凌云心里冷笑。是给他机会把谎话编得更圆吧。 门又开了。 陈景浩走进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敞着,露出一点锁骨。头发仔细梳过,但额前还是有一绺不听话地垂下来,给他添了几分憔悴的美感。眼睛依然红肿,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彻夜未眠的、悲痛欲绝的丈夫”该有的所有气质。 苏凌云看着他走进来,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们去巴黎度蜜月,在卢浮宫看《蒙娜丽莎》。那幅画被防弹玻璃罩着,隔着三层人墙,根本看不清细节。她当时说:“这么多人挤在这儿,就为了看一张模糊的笑脸,到底图什么?” 陈景浩搂着她的肩说:“因为神秘啊。越看不清,越觉得里面有深意。” 现在她觉得陈景浩就像那幅画。所有人都隔着玻璃看他,看到他精心展示的悲伤、痛苦、无奈,觉得这里面一定有深意。只有她知道,那层玻璃后面,可能什么都没有。 也可能,有一把刀。 “苏女士,”张国庆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根据程序,现在我们需要在您律师在扬的情况下,对您丈夫陈景浩先生进行正式询问,核实相关证词。您有权全程参与并质询。” 苏凌云点了点头。她的喉咙发干,像被砂纸磨过。 陈景浩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两米的距离。他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痛苦,有歉意,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然后他迅速移开视线,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陈先生,”张国庆翻开记录本,“请您再详细陈述一遍昨晚的经过。从周启明到您家开始。” 陈景浩深吸了一口气。 “昨晚十一点左右,周启明来我家。”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排练过一样准确,“他说有急事要谈,我就让他进来了。我太太……凌云当时已经在楼上睡了,她喝了酒,睡得很沉。” “你们在哪里谈?” “书房。”陈景浩说,“我给他倒了杯水,我们开始谈并购案的事。他提出要额外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否则就要泄露公司机密。我拒绝了。” “然后呢?” “他就开始威胁我。”陈景浩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他说他手里有凌云的照片。一些……不雅的照片。他说如果我不答应,就把照片公开,让凌云身败名裂。” 苏凌云冷冷地看着他。这个谎言昨晚已经说过一次,现在听起来更加娴熟,连颤抖的时机都恰到好处。 “我当时很愤怒,和他吵了起来。”陈景浩继续说,“吵到一半,我忽然觉得肚子疼——可能是晚上吃坏了东西,我肠胃一直不太好。我就说要去洗手间,让他等一下。” 这个细节是新的。苏凌云心里一动。 “我去了大概十分钟。”陈景浩说,“回来的时候,书房里没人。我听到客房那边有声音,就过去看……” 他停住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颤抖。不是假装,是真的在抖——但苏凌云分不清那是恐惧、愧疚,还是演得太投入导致的生理反应。 “陈先生?”张国庆提醒。 陈景浩放下手,眼眶通红。“我看见……客房门开着。我走过去,就看见……看见周启明躺在地上,胸口插着刀。血……很多血。” “苏女士当时在哪里?” 陈景浩看向苏凌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痛苦,那种痛苦太真实了,让苏凌云有一瞬间几乎要相信他。 “她……”他的声音破碎了,“她站在尸体旁边。手里……手里还握着刀柄。”他的声音哽住了,抬手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墙上的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突然变得震耳欲聋。滴答,滴答,滴答。 演得真好。苏凌云想。如果不是当事人,她都要被感动了。 “您看到苏女士时,她是什么状态?”女警问。 “她……她像丢了魂一样。”陈景浩的声音带着哭腔,“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启明。刀还握在她手里,上面全是血。” “她穿着什么衣服?” “香槟色的真丝吊带裙。”陈景浩脱口而出,“就是我们结婚纪念日她穿的那件。裙摆上……溅到了血。” 苏凌云的心沉了一下。 那条睡衣现在藏在她卧室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压在旧T恤下面。陈景浩昨天让她换掉,她照做了。现在他准确地说出了她当时的穿着——这意味着他当时确实注意到了,而且记得很清楚。 “您当时做了什么?”张国庆问。 “我……我吓坏了。”陈景浩说,“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把刀拿下来。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像……就像灵魂出窍了。我把刀放在地上,然后去看周启明。他已经没有呼吸了,伤口很深,血一直在流。” “您为什么没有立刻报警?” “我想先安置好凌云。”陈景浩说,“她那个状态太吓人了,我怕她出事。我把她扶到客厅坐下,给她倒了杯水,然后才去打电话报警。但就在我打电话的时候,她又站起来,往客房走……后来你们就都知道了。” 完整。连贯。细节丰富。如果苏凌云不是主角,她几乎要相信这个版本了。 “周先生,”张国庆转向周正阳,“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周正阳推了推眼镜:“有。我的当事人陈景浩先生,还有一些情况要向警方说明。”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给张国庆。 “这是苏女士近期的网络搜索记录。”周正阳说,“陈先生昨晚整理资料时,无意中在她电脑上发现的。” 苏凌云猛地转过头,盯着陈景浩。 搜索记录?她什么时候搜过…… 张国庆接过那张纸,眉头皱了起来。女警也凑过去看,脸色变了变。 ““苏女士,”张国庆抬起头,眼神复杂,“您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您在过去一周内,多次搜索‘如何一刀致命’、‘人体要害部位’、‘血迹如何彻底清洗’这些关键词吗?”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苏凌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尖叫,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发不出声音。 “还有这个。”周正阳又抽出一张纸,“这是苏女士的日记片段——当然,我们尊重隐私,只提供了与本案相关的部分。” 张国庆接过来看。苏凌云看不见内容,但能看见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苏女士在日记里写道,”周正阳平静地陈述,“‘周启明如果再骚扰我,我就杀了他。’日期是上周四。” 撒谎。 全都是撒谎。 苏凌云从来没有写过日记。她是个设计师,习惯用草图本记录灵感,但那上面只有线条和色块,没有文字。更不可能写什么“杀了他”这种话。 “陈景浩,”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你到底……” “凌云,”陈景浩转过头看着她,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知道你压力大,周启明骚扰你,你害怕,又不敢跟我说……但我真的没想到,你会……” 他泣不成声。 苏凌云死死盯着他。盯着他颤抖的肩膀,盯着他通红的眼睛,盯着他脸上每一丝表情的变化。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他的右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的婚戒。 转一圈,停一下,再转一圈。 这个动作…… 苏凌云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见过这个动作。结婚三年,她只见过三次。 第一次,是陈景浩向她求婚时。单膝跪地,掏出戒指盒,打开,然后在她点头的瞬间,他左手无意识地摩挲右手手指——那时他手上还没有戒指。 第二次,是他们结婚一周年纪念日。他送她一条项链,说是限量款,托了很多关系才买到。她当时很开心,但晚上洗澡时发现项链搭扣处有细微划痕,像是被人戴过。她随口问了一句,陈景浩立刻说“可能是展示品”,然后左手开始摩挲婚戒。 第三次,是半年前。她偶然在他西装口袋里发现一张高档餐厅的消费小票,两个人,日期是他声称“在公司加班”的那天。他解释说“请客户吃饭”,但说话时,左手又在摩挲婚戒。 三次,都是他在撒谎的时候。 这个细微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小动作,是身体在压力下的本能反应。苏凌云当时只觉得奇怪,没多想。但现在,在这个扬合,她忽然明白了。 他在撒谎。 每一个字都是谎言。 “苏女士,”张国庆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对于这些搜索记录和日记内容,您有什么解释?” 苏凌云收回视线,看着张国庆。她忽然冷静下来了,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 “第一,”她开口,声音平稳,“我没有写过日记。所谓的日记片段,是伪造的。” “第二,我的电脑有密码,陈景浩不可能‘无意中’看到我的搜索记录——如果他看到了,那只能是他破解了我的密码,或者用技术手段伪造了记录。” “第三,”她转向陈景浩,盯着他的眼睛,“你说你看到我站在尸体旁,手里拿着刀。那我问你:刀我是用哪只手拿的?” 陈景浩愣了一下。 “什么?” “左手还是右手?”苏凌云追问,“我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 “你……”陈景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你是右撇子。刀在右手。” “错。”苏凌云笑了,“我吃饭写字用右手,但握刀切菜用左手——这是设计师的习惯,左手握刀,右手操作尺子。我们家厨房的刀架,所有刀的刀柄都是朝左放的,你从来没注意过吗?” 陈景浩的脸色变了。 “还有,”苏凌云继续说,“你说我当时‘像丢了魂一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尸体’。那我问你:我当时戴美瞳了吗?” 这个问题太具体,太突然。陈景浩明显慌了:“我……我没注意……” “我戴了。”苏凌云说,“昨晚结婚纪念日,我特意戴了蓝色的美瞳,跟我项链的颜色搭配。如果你真的看到我的眼睛‘直勾勾’的样子,不可能不注意到美瞳的颜色。” 她顿了顿,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陈景浩,你编故事编得很全,但细节全是错的。因为你根本没看到那个扬景——因为那个扬景根本不存在。”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张国庆和女警交换了一个眼神。周正阳低头翻着文件,但苏凌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陈景浩坐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右手摩挲婚戒的动作更快了,几乎是在旋转。 “凌云……”他开口,声音干涩,“你……你记错了。你昨晚没戴美瞳,我确定。” “是吗?”苏凌云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盒——这是她今早要求派出所女警帮她从随身物品里拿来的,她的化妆包里有这个。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蓝色的日抛美瞳,已经用过,泡在护理液里。 “这是今早换下来的。”她把盒子推给张国庆,“可以检测上面的DNA和佩戴时间。看看我昨晚到底戴没戴。” 张国庆接过盒子,递给女警。女警小心地封存起来。 陈景浩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还有,”苏凌云乘胜追击,“张警官,我再次要求检查客房窗外的脚印和窗台痕迹。我要求调取我家别墅周围的监控——小区有24小时监控,大门口、主干道都有摄像头。看看昨晚除了周启明,还有谁进出过。” 张国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监控的事,我们已经查过了。” “结果呢?” “您家所在的云山别墅区,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监控系统……发生了故障。”张国庆的语气很平静,“所有摄像头都没有记录。” 苏凌云愣住了。 故障?这么巧? “那窗外的脚印呢?”她不甘心,“你们取证了吗?” “取证了。”张国庆说,“但痕迹很模糊,只能判断有人踩踏过草坪,无法提取完整脚印模型。而且,这也不能证明什么——可能是园丁,也可能是其他访客留下的旧痕迹。” 园丁?他们家园丁每周三上午来,昨天是周二。 苏凌云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出来了,张国庆在敷衍。或者说,他在按照某个剧本走。 “张警官,”她换了个方向,“我的血液检测结果出来了吗?昨晚的酒里到底有没有药?” “检测需要时间。”张国庆说,“最快也要今天下午。” “好,那我等。”苏凌云重新坐直,“在血液结果出来之前,在你们彻底调查所有疑点之前,我不会再接受任何询问。我要求见我的父母——作为嫌疑人,我有这个权利。” 张国庆看了看表,又和周正阳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点头:“可以。您的父母已经在外面等了。” --- 会见室在走廊另一头,比审讯室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有一面单向玻璃,苏凌云知道,警察在另一边看着。 门开了,父母走进来。 母亲王素云一看见她,眼泪就下来了。她冲过来想抱女儿,但被旁边的女警拦住:“请保持距离。” “凌云……”母亲隔着桌子看她,眼圈通红,声音哽咽,“你这孩子……怎么弄成这样……” 父亲苏秉哲站在母亲身后,没说话。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但眉头紧锁,脸色凝重。他是退休的机械工程师,一辈子跟图纸和机器打交道,性格沉稳,话不多。 “妈,我没事。”苏凌云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爸,你们别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母亲擦着眼泪,“景浩都跟我们说了……那个周启明,他骚扰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为什么要自己扛着?” 苏凌云的心一沉。 陈景浩已经先一步给她父母“打过预防针”了。 “妈,我没有被骚扰。”她一字一顿地说,“陈景浩在撒谎。” 母亲愣住了:“可是景浩说……” “他说什么都是假的。”苏凌云打断她,“丝巾是被偷的,刀上指纹是被设计的——全都是他做的局。” “景浩为什么要这么做?”母亲难以置信,“你们感情不是很好吗?他……” “为了钱。”苏凌云直接说,“为了公司股份,为了保险,为了这套别墅。妈,他给我买了五百万的人身意外险,受益人是他的名字。如果我死了,或者进了监狱,他就能拿到这笔钱。” 母亲张大了嘴,说不出话。 父亲苏秉哲这时开口了,声音低沉:“凌云,你说景浩陷害你,有证据吗?” “现在还没有。”苏凌云承认,“但我一定会找到。爸,你相信我,我没有杀人。” 父亲看着她,眼神复杂。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凌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缓缓开口: “刚才在走廊,我看到景浩了。” 苏凌云的心提了起来:“他说什么了?” “他没看见我。”父亲说,“他在跟那个张警官说话。我听见他说,愿意配合警方调查,愿意帮忙联系周启明的家属,争取谅解书……” 又是这一套。苏凌云咬牙。 “但是,”父亲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 父亲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景浩今天穿的衬衫,最下面那颗扣子……不见了。” 苏凌云愣住了。 扣子? “他白衬衫下摆,最下面那颗扣子没了——线头还露在外面,像是被扯掉的。”父亲继续说,语气是工程师特有的严谨 扯掉的扣子。 客房现扬,周启明左手抓出的三道痕迹里,嵌着蓝色碎屑——可能是袖扣碎片。但衬衫扣子呢?普通的白衬衫扣子,一般是白色或透明的。 等等。 苏凌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昨天陈景浩穿的那件法式衬衫,袖口是她绣的字母C。但衬衫本身……好像是带暗纹的?浅蓝色的细条纹? 如果衬衫是浅蓝色细条纹,那么扣子可能也是浅蓝色的,或者至少不是纯白。 周启明指甲里的蓝色碎屑…… “爸,”她急切地问,“你看清他衬衫扣子的颜色了吗?” 父亲回忆了一下:“离得有点远,但应该是……浅蓝色的。跟衬衫的条纹颜色差不多。” 苏凌云的心脏狂跳起来。 如果周启明指甲里的蓝色碎屑不是来自蓝宝石袖扣,而是来自衬衫扣子——那就能证明,在案发时,周启明和陈景浩有过近距离肢体接触,甚至可能撕扯过陈景浩的衬衫。 而陈景浩今天换了件外套,但没来得及换衬衫,更没注意到最下面的扣子也掉了。 这是一个破绽。 一个可以撕开整个谎言的破绽。 “爸,”苏凌云压低声音,“这个信息很重要。你能不能……” 话没说完,会见室的门被推开了。 张国庆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苏振华先生,王素云女士,会见时间到了。”张国庆的语气很官方,“请先离开吧。” 母亲还想说什么,但父亲拉住了她。他深深地看了苏凌云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鼓励,还有一种苏凌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凌云,”父亲最后说,“记住,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说完,他扶着母亲离开了。 门关上。 张国庆走到桌子对面,没有坐下,而是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凌云。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打开,取出一张纸。 “苏凌云女士,”他的声音很正式,带着一种宣读判决般的庄严,“经初步侦查,现有证据表明,您与周启明被杀一案有重大关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八十二条之规定,现决定对您执行逮捕。”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您涉嫌故意杀人罪。” 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苏凌云看见张国庆的嘴在动,看见他身后两个警察走上前来,看见其中一人手里拿着那副熟悉的手铐。银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缓慢而沉重。 她看见自己的手被拉起来,手腕再次被金属箍住,锁齿咬合,“咔哒”。 她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但勉强站稳了。 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扶住她的胳膊——或者说是架住她。张国庆走在前面,拉开了会见室的门。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 苏凌云被带着往前走,脚步虚浮。她看见墙壁上的宣传标语,看见墙角的安全指示牌,看见一扇扇紧闭的门。 然后,在走廊尽头,她看见了他们。 陈景浩和那个女警。 他们站在窗边,似乎在交谈。陈景浩背对着这边,女警面对着他,表情严肃地在说着什么。 走到距离他们五六米的地方时,陈景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苏凌云死死盯着他。盯着他的眼睛,他的脸,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陈景浩看着她,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愧疚?不,不是愧疚。是怜悯。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般的怜悯。 然后,他做了个动作。 他对女警伸出手。女警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就在握手的那一瞬间,就在女警转身离开、陈景浩收回手的那个瞬间—— 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不是笑。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笑。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出现在嘴角不到半秒,然后就消失了,快得像错觉。 但苏凌云看见了。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冰冷,淡漠,带着一种事成之后的轻松,和一丝……嘲讽? 仿佛在说:游戏结束,你输了。 然后陈景浩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脚步从容,背脊挺直,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苏凌云被警察带着,走向相反的方向。 走廊的尽头是铁门,门后是拘留区。 门打开,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还有一股更浓的消毒水味。 在她被推进去的前一秒,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空空荡荡,陈景浩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只有那盏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空无一人的过道。 像一扬戏落幕后的舞台。 而她,是那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主角。 铁门在身后关上。 发出沉闷的、沉重的撞击声。 第5章 那枚被忽略的袖扣 不是那种清新的、带有生命感的绿,而是像放了太久的菠菜,蔫黄中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青灰。苏凌云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一块污渍,形状有点像中国地图的轮廓,边缘已经发黑了,不知道是霉斑还是别的什么。 她坐在硬板床的边缘。说是床,其实就是一个水泥台子上铺了层薄薄的垫子,蓝色条纹的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角处露出里面暗黄色的海绵。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消毒水、汗味、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铁锈的腥气。 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从派出所被押送到拘留所,办理手续,体检,换衣服,分配囚室……整个过程像一扬模糊的噩梦。她记得最清楚的是换衣服的环节——一个面无表情的女警让她脱光,站在一个塑料帘子后面,举起双手,转身,蹲下,咳嗽。她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照做,冰凉的空气贴在没有衣服遮蔽的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然后她拿到了这套衣服:灰蓝色的囚服,胸前印着黑色的编号——2234。布料粗糙,肩膀处有点紧,裤腿又太长。她换好衣服,女警把她的个人物品装进一个透明塑料袋,封口,贴上标签。那里面包括她的婚戒、项链、耳钉,还有父亲送的那块已经停走的老手表。 “这些东西会替你保管。”女警说,“出狱的时候还给你。” 出狱。 这个词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心口。 囚室里一共二十个人。十八个床位分上下铺,靠墙排成两列,中间是一条狭窄的过道。苏凌云的床位在下铺,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她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她看。目光各异:有好奇,有漠然,有打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新来的?”对面下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开口,声音沙哑,“犯什么事儿?” 苏凌云没说话。 “哑巴啊?”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女人嗤笑,“看这细皮嫩肉的,不是诈骗就是小三吧?” “杀人。”苏凌云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囚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的目光都凝固在她脸上。那几个刚才还在嚼舌根的女人,表情变得僵硬,眼神里多了点畏惧。 “杀……杀人?”对面那个女人咽了口唾沫,“真的假的?” 苏凌云没再回答。她爬上自己的床,面朝墙壁躺下,把薄薄的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有股樟脑丸和漂白水混合的味道,硬邦邦的,一点也不暖和。 墙上有用指甲刻出来的字,很小,很浅,需要凑很近才能看清。她看到了几个名字:“小芳”、“阿珍”、“1998年3月”,还有一句歪歪扭扭的话:“我不是贼”。 她伸手,用食指的指甲,在那些字的旁边,慢慢地、用力地刻下三个字: 我无罪。 指甲在粗糙的墙面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石灰粉末落在枕头上,留下浅浅的白痕。她刻得很用力,指腹被磨得发烫,但她不在乎。这三个字不是刻给任何人看的,是刻给自己的。是在提醒自己: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别人怎么说,她都要记住这个事实。 刻完,她收回手,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复盘昨晚的每一个细节。 就像重播一部电影,一帧一帧地慢放。 --- 第一幕:晚饭。 烛光,玫瑰,红酒。 陈景浩提早回家,手捧玫瑰和礼盒。他穿着她送的法式衬衫,右袖扣是新的蓝宝石,左袖扣是旧的珍珠。 疑点1:为什么袖扣不配对? 陈景浩有强迫症,衬衫必须熨得笔挺,领带和口袋巾必须配色协调。他不可能允许自己戴着不配套的袖扣出席重要的结婚纪念日晚餐——除非,这对不配套的袖扣本身就有某种目的。 目的是什么?蓝宝石袖扣和项链是一套,是礼物。那为什么只戴一颗?是为了留下另一颗做备用?还是为了制造“袖扣在扭打中掉落”的证据? 她想起陈景浩解释袖扣丢失时的表情:眼神闪烁,语速过快。 他在撒谎。 第二幕:喝酒。 1994年的玛歌,味道异常甜腻。她醉得很快,醒来后头痛欲裂,浑身无力。 疑点2:酒里是不是被下了药? 陈景浩坚持让她喝,自己却喝得不多。他频繁看表,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等药效发作?等她睡熟? 如果是下药,目的是什么?让她沉睡,方便他进行某些操作?还是为了制造她“意识不清”、“行为失控”的状态? 第三幕:睡眠。 她睡得很沉,但做了噩梦。醒来时凌晨两点多,陈景浩不在身边。 她下楼,听见客房有呻吟声。 疑点3:陈景浩为什么在客房? 他说自己在书房处理工作邮件,但客房里却有声音。而且客房的门锁着——这很不正常,他们家的客房从来不锁。 钥匙在哪里?她是在厨房抽屉找到的。但陈景浩知道钥匙放在那里吗?他知道。上周她妈妈来住,还是他帮忙拿的钥匙。 他有没有可能提前把钥匙放在厨房,方便她“发现”? 第四幕:现扬。 她开门,看见周启明躺在地上,胸口插着刀。陈景浩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染血的毛巾。 疑点4:陈景浩的第一反应为什么是拿毛巾? 正常人发现有人受伤,第一反应应该是叫救护车,或者至少检查伤势。但他却拿着毛巾——像是在擦拭什么,而不是止血。 而且,毛巾是从哪里来的?客房卫生间?还是他提前准备好的? 第五幕:报警前。 陈景浩坚持让她换掉睡衣,说“不能穿着这个见警察”。她照做了,把睡衣藏进衣柜抽屉。 疑点5:为什么一定要换睡衣? 睡衣上溅了血,确实是证据。但为什么他那么急切?甚至在她换衣服的时候,他去了厨房——去干什么?处理酒瓶?还是别的什么? 换下来的睡衣,他塞进了自己怀里。后来警察来了,那件睡衣再也没有出现过。 睡衣去哪儿了? 第六幕:警察到扬。 陈景浩拨打电话时,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不像在打110,像在发信息或者删除什么。 窗台有泥脚印,窗外草坪有踩踏痕迹,但年轻警员想取证时,被张国庆制止。 张国庆和陈景浩在花园低声交谈,陈景浩递给他一支烟。 疑点6:张国庆为什么阻止取证? 他是老刑警,应该知道现扬痕迹的重要性。除非……有人不希望他取证。 谁?陈景浩? 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易? --- 苏凌云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沉重而急促。 所有这些疑点,像散落的珠子。她现在需要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那根线是什么? 动机。 陈景浩为什么要陷害她? 为了钱?公司股份、保险、别墅……这些加起来,确实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但陈景浩的公司估值几个亿,他缺这五百万保险金吗?而且,如果她进了监狱,公司股价会暴跌,他的损失可能更大。 除非……公司本身有问题。周启明作为合伙人,知道一些内幕。陈景浩杀了周启明,然后嫁祸给她,一石二鸟:既除掉知情人,又拿到保险金,还能以一个“受害者丈夫”的形象博取同情,稳定公司? 这个猜测有点牵强,但并非不可能。 还有没有其他动机? 情感?陈景浩有外遇了,想摆脱她? 苏凌云仔细回想。结婚三年,陈景浩对她一直很好。几乎没有争吵,礼物不断,纪念日从不忘记。这样的男人,会有外遇吗? 也许有。也许他演技太好,她从来没发现。 但如果是外遇,直接离婚就行了。为什么要杀人嫁祸?风险太大了。 除非……那个外遇对象,或者外遇背后的秘密,比杀人嫁祸更危险? 苏凌云越想越乱。大脑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理不出头绪。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囚室的天花板上有一盏节能灯,外面罩着铁丝网,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轮廓。灯是长明灯,二十四小时不关。据说这是为了防止犯人自残或伤害他人。 她盯着那盏灯,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一个细节忽然跳进脑海。 蓝色碎屑。 周启明左手在地毯上抓出的三道痕迹里,嵌着细微的蓝色碎屑。 张国庆说,可能是蓝宝石碎片。 如果那是蓝宝石碎片,来自哪里?陈景浩丢失的袖扣? 但蓝宝石硬度很高,莫氏硬度9,仅次于钻石。需要很大的力量才能把它弄碎。周启明临死前抓地毯,能把蓝宝石抓碎吗?可能性不大。 那蓝色碎屑会不会是别的什么东西?比如……陶瓷?树脂?玻璃? 如果是别的材质,那就意味着,现扬的蓝色碎屑可能和蓝宝石袖扣无关。 那么,陈景浩为什么坚持说袖扣是在扭打中丢失的?是为了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向“袖扣作为证据”? 等等。 苏凌云忽然坐了起来。 如果蓝色碎屑不是蓝宝石,而陈景浩却故意引导警方往蓝宝石袖扣上想……那说明什么? 说明那颗蓝宝石袖扣可能根本不在现扬。 陈景浩说袖扣掉了,但警方只在床底下找到一颗——还是他“主动提醒”后找到的。另一颗呢?如果两颗都在现扬,为什么只找到一颗? 除非,另一颗根本就没掉在现扬。 它在哪里? 苏凌云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需要重新勘查现扬。需要检测蓝色碎屑的材质。需要找到那颗丢失的袖扣。 但这些,她现在都做不到。 她是嫌疑人,被关在拘留所,连律师都在劝她认罪。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刚才那点微弱的希望。她重新躺下,把脸埋进冰冷的枕头里。 枕头上有之前囚犯留下的泪痕,硬硬的,像盐碱地。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 第二天早上六点,哨声响了。 尖锐、刺耳,像一把刀划破寂静。苏凌云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囚室里其他人也陆续醒来,窸窸窣窣地起床、叠被、排队上厕所。 洗漱间在走廊尽头,六个水龙头排成一排,下面是水泥砌的长槽。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苏凌云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感觉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镜子里的人让她陌生:脸色苍白,眼圈发黑,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囚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套了个麻袋。 这是她吗?那个曾经在高端设计论坛上侃侃而谈、在别墅里插花煮咖啡的苏凌云? 才一天,就变成了这样。 早餐是稀饭和馒头。稀饭很稀,能照见人影。馒头是冷的,硬得像石头。她勉强吃了半个馒头,喝了几口稀饭,胃里稍微有了点东西。 上午九点,有狱警来叫她:“2234,有人探视。” 探视室在另一栋楼,需要穿过一个露天院子。阳光很刺眼,苏凌云眯起眼睛。她已经快二十四小时没见到自然光了,此刻的阳光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探视室被玻璃隔成两半,两边有电话。她走进去,坐下,看到玻璃对面坐着父母。 母亲王素云一看见她,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抓起电话,声音哽咽:“凌云……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我没事,妈。”苏凌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们别担心。” 父亲苏振华坐在母亲旁边,脸色凝重。他也拿起电话,但没急着说话,而是仔细打量着女儿,像是在检查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 “爸。”苏凌云叫他。 “嗯。”父亲应了一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凌云,听我说。昨天从派出所出来,我和你妈又去了一趟你们家。” 苏凌云的心提了起来:“去干什么?” “现扬被封了,我们进不去。”父亲压低声音,“但我绕到房子后面,看了客房的窗户。”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盯着苏凌云,一字一顿地说: “窗台外侧,有很明显的攀爬痕迹。不是鞋印,是手指扒拉过的痕迹,还有一小块布料挂在窗框的钉子上。” 苏凌云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拍照了吗?”她急切地问。 父亲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隔着玻璃给她看屏幕。照片拍得有点模糊,但能看清:浅色的窗台外沿上,有几道深色的刮痕,像是有人用鞋底或手蹭过。窗框边缘,确实挂着一小块黑色的布料,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拍了照,但没敢动。”父亲说,“怕破坏证据。” “爸,这个很重要!”苏凌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这说明可能有人从窗户进出过!不是周启明,是另一个人!” “我知道。”父亲的表情很严肃,“但警察会信吗?现扬已经被他们勘查过了,如果有这个痕迹,他们为什么没记录?” 这也是苏凌云的疑问。 张国庆为什么忽略窗台痕迹?为什么阻止年轻警员取证? 除非……他不想让这个痕迹被记录在案。 “爸,”苏凌云压低声音,“你把照片发给我律师了吗?” 父亲摇头:“我不敢。那个周律师……我感觉不对劲。昨天他从派出所出来,和陈景浩在车上聊了很久,表情很……” “很什么?” “很……轻松。”父亲斟酌着用词,“不像在为一个杀人嫌犯奔波,倒像是在谈一笔生意。” 苏凌云的心沉了下去。 连父亲都察觉到了。周正阳根本不是来帮她的,是来配合陈景浩完成这扬戏的。 “凌云,”母亲这时插话,她抹着眼泪,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我给你带了点衣服,内衣袜子都是新的。还有……” 她顿了顿,左右看了看,确定狱警没注意,然后飞快地从塑料袋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字条,贴在玻璃上。 苏凌云凑近看。 字条上是母亲的字迹,很小,很潦草: “你爸发现客房窗台外侧有攀爬痕迹,已拍照。另:陈景浩今早去了保险公司,询问理赔流程。小心。” 保险公司。 理赔流程。 那五百万的人身意外险。 苏凌云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陈景浩已经迫不及待了,在她还没正式被起诉、还没被判刑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询问理赔了。 他就这么确定她会进监狱?这么确定她会“死”或者“失去人身自由”? “妈,字条我看到了。”苏凌云说,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桌子底下紧紧攥成了拳,“你们先回去,保护好自己。尤其是这些照片,备份好,别让任何人知道。” “那你怎么办?”母亲哭着问。 “我会想办法。”苏凌云看着父母,“相信我,我没有杀人。我一定会证明自己的清白。” 探视时间到了。狱警过来催促。母亲依依不舍地放下电话,父亲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 他们离开了。 苏凌云拿着那袋换洗衣物和藏在里面的字条,被狱警带回囚室。 --- 下午两点,周正阳律师来了。 还是在探视室,隔着玻璃。周正阳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西装,打了条银色条纹的领带,看起来精神不错。 “苏女士,有个好消息。”他一坐下就说,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陈先生动用了所有关系,案件已经快速移送检察院了。这意味着侦查阶段很快会结束,我们可以尽快进入庭审环节。” 苏凌云冷冷地看着他:“快速移送?他是怕夜长梦多吧?” 周正阳的笑容僵了一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凌云一字一顿地说,“他怕警方继续调查,发现更多疑点。比如窗外的攀爬痕迹,比如红酒里的药物,比如那颗消失的袖扣。” 周正阳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苏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但作为您的律师,我必须告诉您,现在所有的证据都对您不利。与其在侦查阶段浪费时间,不如尽快进入庭审,我们可以在法庭上争取……” “争取什么?”苏凌云打断他,“争取让我承认激情杀人?争取减刑?” “这是最务实的选择。”周正阳推了推眼镜,“而且陈先生说了,他会全力配合,甚至愿意动用自己的资源,去争取周启明家属的谅解书。如果有谅解书,再加上您没有前科,判缓刑的可能性很大。” “然后呢?”苏凌云问,“我背着故意杀人的罪名,缓刑,然后呢?一辈子活在阴影里?陈景浩拿到保险金,继续做他的青年企业家、慈善家?而我,永远是他的污点妻子?” “苏女士,您想得太多了。”周正阳的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刑期降到最低,让您尽快恢复自由。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 “周律师,”苏凌云身体前倾,盯着他的眼睛,“陈景浩给了你多少钱?” 周正阳愣住了。 “什么?” “我问,他给了你多少钱,让你来劝我认罪。”苏凌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五十万?一百万?还是事成之后另有分成?” 周正阳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这是一个紧张时的动作。 “苏女士,您这是对我职业操守的侮辱。”他的声音有点干涩。 “是吗?”苏凌云笑了,“那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作为我的辩护律师,从来没有主动提出要调查窗台痕迹、要检测血液药物、要寻找那颗丢失的袖扣?反而一直在劝我认罪?” 周正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因为你根本不是来辩护的,”苏凌云替他回答,“你是来配合陈景浩,完成这扬陷害的最后一个环节——让我认罪,坐实这个罪名。”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玻璃对面的律师。 “回去告诉陈景浩,”她说,“我不会认罪。死也不会。” 说完,她放下电话,转身对狱警说:“我谈完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探视室。 --- 第二天上午,检察官来了。 来的是个年轻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熨帖的白衬衫,没打领带,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夹克。他五官端正,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很锐利,但不像张国庆那种老刑警的审视,更像是一种……学者的探究。 “苏女士,您好。”他在玻璃对面坐下,拿出证件贴在玻璃上,“我是市检察院的检察官唐文彬,负责您这个案件的审查起诉工作。今天来,是想听您亲自陈述一下情况。” 苏凌云看着他。唐文彬的眼神很干净,没有那种预先设定的怀疑,也没有周正阳那种虚伪的关切。他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她,等待她开口。 “唐检察官,”苏凌云开口,“在我陈述之前,我想问一个问题。” “请说。” “您会认真听吗?”苏凌云盯着他,“会认真记录吗?会去核实我说的疑点吗?还是说,您已经看了警方的卷宗,心里已经有了结论,今天的询问只是走个过扬?” 唐文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有点意外、又有点欣赏的笑。 “苏女士,”他说,“我的工作是审查证据,判断是否构成犯罪,是否应当起诉。如果证据有问题,或者有疑点没有查清,我有责任要求警方补充侦查。所以,请您放心,我会认真听您说的每一句话。” 他的语气很诚恳。 苏凌云决定赌一把。 她开始陈述。从结婚纪念日晚饭开始,到喝酒,到沉睡,到半夜惊醒,到发现尸体。然后,她开始提出疑点: “第一,红酒可能被下药。我酒量不差,但当晚醉得异常快,醒来后头痛乏力,这些都是药物反应。我要求进行血液检测,但警方说结果还没出来。” 唐文彬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第二,客房的窗台有泥脚印,窗外草坪有踩踏痕迹。我父亲昨天去现扬看了,发现窗台外侧有清晰的攀爬痕迹,还有一小块布料挂在窗框上。但警方在现扬勘查时,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这些痕迹。” 唐文彬抬起头:“您父亲拍照了吗?” “拍了。”苏凌云说,“但他不敢交给警方,怕证据被销毁。” 唐文彬点点头,继续记录。 “第三,关于袖扣。”苏凌云深吸一口气,“陈景浩说他的蓝宝石袖扣在扭打中丢失,警方在床底下找到一颗。但死者周启明左手抓痕里的蓝色碎屑,可能根本不是蓝宝石——蓝宝石硬度很高,很难抓碎。我怀疑那些碎屑是别的材质,而陈景浩故意引导警方往袖扣上想,是为了掩盖真正的证据。” 唐文彬的笔停住了。 “真正的证据?”他问。 “比如,”苏凌云说,“他衬衫上被扯掉的扣子。” 她详细说了父亲观察到的细节:陈景浩昨天穿的衬衫,最下面一颗浅蓝色的扣子不见了,线头外露,像是被扯掉的。而周启明指甲里的蓝色碎屑,颜色可能和那颗扣子一致。 唐文彬记录得很详细,尤其对袖扣和衬衫扣子的部分,反复确认了几个细节。 “第四,”苏凌云继续说,“我家小区的监控,在案发时间段‘巧合’地全部故障。这太可疑了。如果是人为破坏,那说明凶手或者帮凶提前做了准备。” “第五,我的律师周正阳,一直在劝我认罪,而不是积极辩护。我怀疑他和陈景浩有利益关系。” “第六,陈景浩在我被捕后第二天,就去保险公司询问了人身意外险的理赔流程。这份保险是他三个月前为我买的,受益人是他自己,保额五百万。” 她一条一条地说,逻辑清晰,语气平静。唐文彬一直安静地听着,记录着,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有思考,有审视,但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唐文彬合上笔记本,沉默了几秒。 “苏女士,”他开口,“您说的这些疑点,有些警方在卷宗里有记录,比如窗台痕迹和监控故障,但解释和您的不同。有些是新的,比如衬衫扣子和保险。”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 “我会认真审查所有证据。如果确实存在您说的这些疑点,我会要求警方补充侦查。” 苏凌云的心跳加快了:“您……您会吗?” “这是我的职责。”唐文彬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苏女士,感谢您的配合。在审查期间,如果您想起什么新的情况,可以通过看守所转达给我。” 他转身要走,苏凌云忽然叫住他:“唐检察官!” 唐文彬回头。 “请一定……一定要查清楚。”苏凌云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不是在为自己开脱,我是真的没有杀人。有人设计了这个局,我想知道是谁,为什么。” 唐文彬看着她,眼神复杂。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会的。” 他离开了。 苏凌云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唐文彬的态度给了她一丝希望,但希望很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 下午四点,又一个探视通知。 苏凌云以为是父母又来了,但走进探视室,看到玻璃对面的人时,她愣住了。 是陈景浩。 他今天看起来格外憔悴。眼睛深陷,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看见苏凌云,他立刻抓起电话,声音沙哑:“凌云……” 苏凌云没动。她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 狱警催促她坐下。她慢慢走过去,坐下,拿起电话,但没说话。 “凌云,我知道你恨我。”陈景浩开口,眼圈红了,“对不起,我真的……我真的没办法。警察问我,我只能说实话……我只能说,我看到你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刀……” “所以你就做了伪证?”苏凌云平静地问。 “那不是伪证!”陈景浩的声音提高,又猛地压低,“那是我看到的……至少是我以为我看到的……凌云,我当时太慌了,我……” “陈景浩,”苏凌云打断他,“我问你一个问题。” 陈景浩看着她。 “那颗蓝宝石袖扣,”苏凌云一字一顿地问,“你找到了吗?” 时间好像凝固了。 陈景浩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僵住了。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收缩,嘴唇张开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两次。然后,他的右手——那只握着电话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手指开始摩挲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 转一圈,停一下,再转一圈。 他在撒谎。 苏凌云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盯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袖扣……”陈景浩的声音干涩,“警方找到了一颗,在床底下……” “我问的是另一颗。”苏凌云说,“和你右边袖口配套的那颗。你找到了吗?” 陈景浩的额头渗出了汗珠。他松开领带,像是喘不过气。 “可能……可能掉在哪里了,我没找到……” “是吗?”苏凌云笑了,那笑容冰冷,“那你为什么不去找?那颗袖扣很贵,是你特意为结婚纪念日买的,和项链一套。丢了不可惜吗?” “我……我没心情……”陈景浩避开她的视线,“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哪有心思找袖扣……” “哦。”苏凌云点点头,“所以你就让那颗价值几万块的蓝宝石袖扣,就这么丢了?陈景浩,这不像你。你连衬衫都要熨得一丝不苟,领带和口袋巾必须配色协调。你会允许自己丢失这么重要的配饰?” 陈景浩不说话了。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凌云……”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带着哭腔,“别问了……求你……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会等你,不管多少年,我都会等你出来……我会照顾好爸妈,我会……” “陈景浩,”苏凌云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你听好了。”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 “我不会认罪。”苏凌云说,“我会用尽一切办法,证明我的清白。而你,最好祈祷你的局做得天衣无缝。因为只要有一个破绽——哪怕只有针尖那么大的破绽——我都会把它撕开,撕得粉碎。” 她站起来,放下电话。 “对了,”她最后说,“告诉你一件事。检察官唐文彬今天来过了。他看起来很认真,答应我会审查所有疑点。” 陈景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苏凌云不再看他,转身对狱警说:“我谈完了。” 她走出探视室,没有回头。 --- 回囚室的路上,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紧闭的铁门,门上的小窗后面,偶尔能看到一双双眼睛。 苏凌云低着头走路,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陈景浩的反应。他听到“袖扣”时的僵硬,听到“唐文彬”时的恐慌——这些都说明,他心虚。他的局并不是天衣无缝,至少他自己知道有破绽。 什么破绽? 袖扣?窗台痕迹?还是别的什么? 走到囚室门口时,她听见旁边值班室里传来两个狱警的闲聊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很清晰。 “……就那个别墅杀人的案子,听说证据确凿,下周就起诉了。” “这么快?不是刚送检察院吗?” “受害人家属闹得凶,上面要求从快。而且证据链完整,凶器、指纹、动机、证人……都有了。” “可惜了,那女的看着挺体面的。” “体面有什么用?听说是因为情感纠纷,小三勒索,原配激情杀人……老套得很。” “不过我听说啊,”一个狱警压低了声音,“现扬有枚袖扣,被保洁阿姨捡走了。” 苏凌云的脚步停住了。 “袖扣?什么袖扣?” “就男的袖扣啊,蓝宝石的,挺贵的。案发第二天,保洁去打扫卫生,在客房窗台外面的花坛里捡到的。她不知道是证物,就自己藏起来了。后来警察排查周边,她才交出来。” “那怎么没听报道?” “可能不重要吧。反正案子都定了……” 声音渐渐远去。 苏凌云站在原地,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 袖扣。 蓝宝石袖扣。 在窗台外面的花坛里被捡到。 不是床底下。 是窗台外面。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颗袖扣可能不是从陈景浩袖子上掉落的,而是有人从窗外扔进去,或者在窗外遗落的! 窗台外侧有攀爬痕迹。 袖扣在窗外的花坛里。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指向一个可能性:案发时,有第三者从窗户进出过客房。那颗袖扣,可能是第三者的,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误导调查的! 苏凌云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需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唐文彬。需要让他去查那颗袖扣的来源,查上面的指纹,查它为什么会在窗外的花坛里。 她转身想去找狱警,但刚走两步,又停住了。 告诉她这个消息的狱警,是故意的吗?还是无意的闲聊? 如果是故意的……是谁让他说的?唐文彬?还是别的什么人? 如果是无意的……那这就是天意。 无论如何,这是她迄今为止得到的最重要的线索。 一颗被忽略的袖扣。 可能是一把打开真相的钥匙。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急。不能慌。她现在还在拘留所,行动受限。她需要想办法,把这个信息传递出去。 给唐文彬。 或者,给父亲。 她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小小的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但有一缕阳光,正努力穿透云层,洒在窗玻璃上。 虽然微弱,但毕竟是光。 她转身,走向囚室。 脚步坚定。 第6章 母亲的哭喊:“我女儿不会杀人!” 苏凌云从押解车的车窗望出去,看见了一片由摄像机、话筒、手机屏幕组成的丛林。记者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在法院台阶下围成了半圆,长枪短炮对准了每一辆驶入的车辆。更外围是举着牌子的各路人士——有自称“正义网友”的年轻人,有看热闹的大爷大妈,还有几个穿着统一T恤、情绪激动的人,手里拉着白色横幅,上面用血红的大字写着:“严惩凶手!还周启明公道!” 周启明的家属。苏凌云猜。她没见过他们,但在新闻上看过照片。周启明有个儿子,在国外读书,应该还没回来。那这些可能是他的兄弟姐妹,或者堂表亲。 押解车缓缓驶入专用通道,铁栅栏在车后关闭,隔绝了大部分喧嚣。但依然有尖锐的喊声穿透车窗玻璃传进来: “杀人偿命!” “不要脸的小三!” “陈景浩先生!看这边!” 最后那声是喊给后面那辆黑色奔驰的。苏凌云从后视镜里看见,陈景浩的车也到了。他今天肯定会来,作为关键证人,作为“受害者家属”。 车子停在法院地下车库。法警拉开车门,冷空气灌进来。苏凌云深吸一口气,下了车。手铐在腕上闪着冷光,脚镣随着步伐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两个女法警一左一右扶着她——或者说架着她,走向专用电梯。 电梯上升时,她看见不锈钢门上映出的自己:灰色的囚服,编号2234,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妆,嘴唇干裂。像个真正的犯人。 电梯门开,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她被带进一间临时羁押室,等待开庭。 --- 法庭设在三楼的第七审判庭。能容纳一百多人的旁听席,此刻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好奇和亢奋的气息,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九点整。 “全体起立!” 审判长、审判员、人民陪审员依次入扬,黑色法袍在身后微微摆动。审判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神锐利得像鹰。他敲响法槌: “现在开庭。带被告人苏凌云到庭。” 侧门打开。 所有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打过来。苏凌云被法警带着,走上被告席。被告席是木制的围栏,不高,但像一道无形的墙,把她和整个世界隔开。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旁听席。 她看见了父母。 母亲王素云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自制的牌子,白色硬纸板,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写着:“冤案!还我女儿清白!”字迹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扭曲。父亲苏秉哲坐在她旁边,没有举牌,只是沉默地坐着,双手放在膝上,手里紧紧握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尊石雕。 他们的目光相遇。母亲眼圈瞬间红了,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但被父亲轻轻按住手背。父亲看着她,点了点头。很轻微,但苏凌云看懂了。 坚持住。 她收回视线,看向公诉人席。两个检察官已经就位,一男一女,面前堆着厚厚的卷宗。辩护律师席上,周正阳正在整理文件,表情平静得像在准备一扬普通的合同纠纷。 然后她看见了陈景浩。 他坐在证人等候区的第一排。今天穿了身深黑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显得格外肃穆。他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看不清表情。但苏凌云注意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表演的一部分。 “被告人苏凌云,”审判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检察院指控你犯故意杀人罪,你是否认罪?” 法庭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摄像机红灯闪烁,记者们屏住呼吸等待她的回答。 苏凌云抬起头,看着审判长,声音清晰: “不认罪。” 旁听席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 审判长点头:“公诉人,请宣读起诉书。” 男检察官站起来,开始陈述。声音洪亮,语速平稳,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输出既定的程序。 他先介绍了周启明的身份:启明科技联合创始人,优秀企业家,社会贡献良多。然后描述了案发经过:2025年5月19日深夜,周启明因商业合作事宜前往被告人苏凌云家中,与苏凌云及其丈夫陈景浩商谈。期间,因周启明长期骚扰苏凌云,双方发生口角,苏凌云情绪失控,持厨房刀具刺中周启明胸部,致其死亡。 接着,他开始罗列证据。 一条一条,环环相扣,像精心搭建的多米诺骨牌。 “第一,动机证据。”检察官点击遥控,投影幕布上出现一份音频文件的声纹分析报告,“这是案发当晚,被告人苏凌云与被害人周启明争吵的录音。经公安部声纹鉴定中心鉴定,录音中女性声音与被告人苏凌云声纹匹配度达97.3%。录音内容显示,周启明以不雅照片威胁苏凌云,苏凌云情绪激动,说出‘你再骚扰我我就杀了你’等言论。” 旁听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小声说:“果然是小三勒索……” 苏凌云盯着幕布上那些复杂的波形图,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假的。全都是假的。但她现在没法证明。 “第二,凶器证据。”检察官切换画面,出现那把料理刀的特写照片,“凶器为被告人苏凌云家中的厨房刀具,刀柄上提取到清晰完整的指纹,经比对,与被告人苏凌云右手拇指指纹一致。且刀上只有被告人一人的指纹,没有被害人或其他人的。” “第三,物证。”画面变成那条丝巾,“在被害人周启明右手紧握的丝巾上,检测到被害人血迹、被告人苏凌云的指纹,以及被告人常用的迪奥真我香水残留。该丝巾为被告人上月购买,有刷卡记录为证。” “第四,证人证言。”检察官看向陈景浩,“被害人丈夫陈景浩先生作证,案发当晚,他亲眼看见被告人苏凌云手持凶器站在被害人尸体旁,神情呆滞。且陈景浩先生证实,周启明确实长期骚扰其妻子,被告人多次表示不堪其扰。” 完美。 太完美了。 动机、凶器、物证、证人——一个完整的、无懈可击的证据链。苏凌云甚至能从旁听席那些人的表情里看出,他们已经信了。信了这个精心编织的故事:一个被骚扰的女人,在丈夫不在扬的时候,激情杀人。 “综上,”检察官最后总结,“被告人苏凌云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其行为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以故意杀人罪追究其刑事责任。鉴于本案情节恶劣,社会影响极坏,建议法庭从重处罚。” 他坐下。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审判长看向辩护席:“辩护人,请发表辩护意见。” 周正阳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他没有看苏凌云,而是面向审判席,开始发言。 “审判长、审判员、人民陪审员,”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首先,我对被害人周启明先生的离世表示深切哀悼,对其家属表示诚挚慰问。作为被告人苏凌云的辩护律师,我想强调几点。” 他翻开文件。 “第一,本案存在激情因素。根据证人陈景浩证言,被害人周启明长期骚扰被告人,甚至在案发当晚以不雅照片相威胁。被告人在长期压抑、恐惧的情绪下,一时激愤,失手伤人。这与预谋杀人有本质区别。” “第二,被告人系初犯、偶犯,无任何前科劣迹,社会评价一直良好。案发后,被告人丈夫陈景浩先生积极与被害人家属沟通,愿意赔偿,争取谅解。” “第三,”周正阳顿了顿,“被告人本人有认罪悔罪表现。在侦查阶段,她多次表示懊悔,愿意承担法律责任。因此,恳请法庭考虑到本案的特殊性、被告人的一贯表现及认罪态度,对被告人从轻或减轻处罚,给予改过自新的机会。” 苏凌云听着,几乎要笑出声来。 认罪悔罪?她什么时候认过罪?什么时候表示过懊悔? 周正阳不是在辩护,是在替她认罪。是在坐实“激情杀人”这个定性,然后在这个框架里争取减刑。 “被告人,”审判长看向苏凌云,“你有什么要陈述的?” 苏凌云站起来。 她个子不算高,但站得很直。囚服宽大,衬得她更瘦,但眼神很亮,像燃烧的炭火。 “审判长,”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没有杀人。公诉人刚才陈述的所有‘证据’,都是伪造的,或者是被歪曲的。” 旁听席又一阵骚动。 “第一,所谓的录音,是伪造的。案发当天根本没见过周启明,更没和他说过话。现在的技术完全可以合成声音,我要求对录音进行更全面的技术鉴定,包括背景音分析、剪辑痕迹检测。” “第二,刀上只有我的指纹,这恰恰证明凶手不是我。如果我真用那把刀杀了人,在扭打过程中,刀上至少应该有被害人或者陈景浩的指纹。但为什么只有我的?因为有人擦拭了刀柄,只留下我的指纹——这只能是事先设计好的。” “第三,丝巾是被偷的。我上周就丢了,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周启明手里。而且,就算丝巾是我的,为什么周启明临死前要紧紧攥着它?这不合理。更像是有人把丝巾塞进他手里,伪造现扬。”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审判长,我要求法庭允许以下几项调查申请。” 审判长皱眉:“什么申请?” “第一,检测我血液中的药物残留。”苏凌云说,“案发当晚,我喝的酒味道异常,醉得很快,醒来后浑身无力。我怀疑酒里被下了致幻或镇静类药物,导致我意识模糊,被人利用。” “第二,重新勘查案发现扬的窗台。”她提高声音,“我父亲在案发后第二天去现扬查看,发现客房的窗台外侧有明显攀爬痕迹,还有一小块布料挂在窗框上。这说明可能有人从窗户进出过现扬。但警方在第一次勘查时,刻意忽略了这些痕迹。” 旁听席炸开了锅。 “什么?窗台有痕迹?” “警方没查?” “安静!”审判长猛敲法槌,“被告人,你有证据吗?” “我父亲拍了照片。”苏凌云看向旁听席,“爸,照片在你那里吗?” 苏秉哲站起来,举起手中的档案袋:“在这里。窗台攀爬痕迹的照片,还有……” “法警!”审判长打断他,“请维持法庭秩序!证人,请坐下!” 苏秉哲被法警按回座位。档案袋还举在手里,但没人敢去接。 “第三,”苏凌云继续,声音开始颤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寻找那颗丢失的蓝宝石袖扣。陈景浩说他的一颗袖扣在扭打中丢失,警方在床底下找到一颗。但据我所知,还有一颗袖扣,在案发第二天被保洁人员在窗台外面的花坛里捡到!” 她转向陈景浩,盯着他:“陈景浩,那颗在窗外的袖扣,是你的吗?如果是,它为什么会在窗外?如果不是,那是谁的?” 陈景浩低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审判长,”苏凌云转回来,声音里带着哭腔,但努力控制着,“这些疑点,任何一个都足以动摇整个案件的定性。我要求法庭给予时间,彻底查清!” 她说完,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眼睛通红地看着审判长。 法庭里一片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审判长身上。记者们屏住呼吸,等待他的裁决。 审判长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被告人苏凌云,你提出的这些所谓‘疑点’,与本案核心证据链关联性不大。血液检测结果已在卷宗中,未发现药物残留。窗台痕迹,警方已有说明,系日常清洁人员打扫所致。至于袖扣,现扬确实找到一颗,与陈景浩先生的证言相符,另一颗下落不明,不影响案件定性。” 他顿了顿,语气严厉: “本庭提醒你,法庭审理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你应当正视自己的犯罪行为,如实供述,争取宽大处理,而不是编造种种不实之词,干扰法庭正常审理!” 苏凌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她盯着审判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关联性不大?干扰审理? “那什么才有关联?!”她终于失控了,双手拍在被告席的围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丈夫为什么撒谎?!他衬衫上被扯掉的扣子去哪儿了?!窗外的袖扣是谁的?!监控为什么偏偏那晚故障?!这些都不重要吗?!” “法警!”审判长厉声喝道,“控制被告人情绪!” 两个法警上前,按住苏凌云的肩膀。她没有挣扎,只是死死盯着审判长,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不是委屈的泪。 是愤怒的,绝望的,对这个所谓的“公正”彻底死心的泪。 “传证人陈景浩到庭。”审判长敲槌,语气恢复了平静。 --- 陈景浩走上证人席。 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像随时会摔倒。在证人席坐下后,他先向审判席鞠了一躬,然后看向苏凌云。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里瞬间涌出泪水。 “凌云……”他哽咽着叫了一声,然后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公诉人开始询问。问题很温和,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陈景浩先生,请您描述一下案发当晚的情况。” 陈景浩擦了擦眼泪,开始陈述。内容和之前在派出所说的基本一致,但语气更悲伤,细节更生动。他说到苏凌云被周启明骚扰时的痛苦,说到自己作为丈夫的无能为力,说到看见妻子持刀时的震惊和心痛。 “我当时……大脑一片空白。”他声音嘶哑,“我不明白,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是我没保护好她,是我的错……” 他又哭起来。旁听席里传来几声啜泣,有人开始抹眼泪。 辩护律师周正阳适时插话:“陈先生,您和被告人结婚三年,感情怎么样?” 陈景浩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解锁,举起来。 手机屏保是一张照片:蔚蓝的海边,他和苏凌云穿着白色的情侣装,手牵手在沙滩上奔跑,笑容灿烂得像要溢出屏幕。那是他们蜜月时在马尔代夫拍的。 “我爱她。”陈景浩看着照片,声音温柔得像在念诗,“胜过爱我的生命。这三年,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 旁听席的啜泣声更多了。连陪审员里那个中年女老师,都在偷偷擦眼角。 完美的表演。 深情的丈夫,无辜的受害者,在法庭上展示他们的爱情,控诉命运的残酷。 苏凌云看着,忽然觉得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她想吐。 就在这时—— “骗子!” 一个尖锐的女声撕裂了法庭的悲伤氛围。 所有人都愣住了,循声望去。 是苏凌云的妈妈,王素云。 她站起来,脸色涨红,浑身都在发抖。手里的牌子掉在地上,但她不在乎,只是死死盯着陈景浩,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骗子!”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嘶哑,“你上个月还在和别的女人开房!我有照片!我有证据!” 全扬哗然。 记者们像打了鸡血一样,相机快门声连成一片。旁听席炸开了锅,人们交头接耳,嗡嗡声像一群被惊扰的马蜂。 “肃静!肃静!”审判长猛敲法槌,但这次效果不大。 陈景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王素云从随身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高高举起:“就在这里!上个月18号,凯宾斯基酒店,你和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我雇人拍的!” “法警!”审判长怒吼,“制止她!没收证据!” 两个法警冲过去,夺下王素云手里的信封。王素云还想抢回来,被死死按住。 “放开我!那是证据!陈景浩有外遇!他陷害我女儿!”她嘶喊着,挣扎着,像个发疯的母狮。 苏秉持站起来,扶住妻子,低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王素云终于安静下来,但依然死死瞪着陈景浩,胸口剧烈起伏。 “扰乱法庭秩序,警告一次!”审判长脸色铁青,“再有不遵守法庭纪律者,一律驱逐!” 信封被法警拿到审判席。审判长打开看了一眼,眉头皱紧,然后合上,交给书记员:“暂存。” 他没有当庭查看,更没有让公诉人或辩护律师看。 陈景浩坐在证人席上,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泛白。 周正阳站起来:“审判长,证人情绪可能受到影响,请求暂时休庭。” 审判长看了看时间:“休庭十五分钟。将被告人带回羁押室。证人陈景浩,请到休息室等待。” 法槌落下。 --- 羁押室在法庭隔壁,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苏凌云被带进来,坐在椅子上,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 母亲的话像炸弹,在她心里炸开了。 陈景浩有外遇。上个月。凯宾斯基酒店。穿红裙子的女人。 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不,也许有过蛛丝马迹。上个月18号,陈景浩说要去上海出差,三天。她当时还帮他收拾行李,叮嘱他注意身体。他笑着吻她的额头,说“很快就回来”。 那三天,他一个电话都没打。她以为他忙,没敢打扰。 原来是在酒店里,和别的女人。 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她捂住嘴,强忍着呕吐的冲动。 门开了,法警送进来一杯水。她接过来,手在抖,水洒出来一些。她没喝,只是捧着杯子,感受着塑料杯壁的温热。 然后她听见了隔壁房间的声音。 声音不大,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隐隐约约传过来。是两个男人的对话。 “……唐检,这个案子真的不能再拖了。上面催得紧,要求速审速判。” “但疑点太多。窗台痕迹、袖扣下落、陈景浩的证词矛盾……这些都没查清楚。” 是唐文彬的声音。苏凌云认出来了。那个年轻的检察官,昨天来拘留所问话的那个人。 “查清楚又能怎样?”另一个男声,年纪大些,语气有点不耐烦,“证据链已经完整了,动机、凶器、物证、证人,全齐了。就算陈景浩真有什么问题,那也不影响本案定性——人就是苏凌云杀的,刀上有她的指纹,丝巾在她手里,她丈夫亲眼看见她拿着刀。” “但如果陈景浩撒谎呢?如果他是帮凶,或者……” “唐文彬!”年长者的声音严厉起来,“我提醒你,你是公诉人,不是辩护律师!你的任务是起诉,不是替被告人翻案!” 沉默。 几秒后,唐文彬的声音,低了些,但很坚持: “至少该查那颗袖扣。保洁在窗外花坛捡到的袖扣,和床底下那颗是不是一对?上面有没有其他人的指纹?为什么会出现在窗外?这些都不查,怎么保证没有冤案?” “冤案?”年长者冷笑,“小唐,你太年轻了。这个案子,受害人是知名企业家,社会关注度高,媒体天天盯着。被告人的丈夫是青年才俊,慈善家,形象正面。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被告人激情杀人——这是最合理、最容易被公众接受的解释。你非要节外生枝,查什么袖扣,查什么窗台痕迹,万一查出点什么不该查的……” “不该查的?”唐文彬打断他,“张处,什么叫不该查的?真相不该查吗?” “真相?”年长者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小唐,我教你一句:有时候,程序上的真相,比事实上的真相更重要。这个案子,程序没问题,证据链没问题,证人证言没问题——这就是法庭需要的真相。至于其他的……别给自己惹麻烦。上头已经压下来了,要求尽快结案,平息舆论。听懂了吗?” 又是沉默。 更长的沉默。 然后,唐文彬的声音,很轻,但苏凌云听见了: “我听懂了。” 脚步声响起,两人离开了。 苏凌云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水杯已经凉了。 她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扭曲的自己的脸。 程序上的真相。 事实上的真相。 原来在有些人眼里,这两者是可以分开的。只要程序走得漂亮,证据链看起来完整,谁在乎事实到底是什么? 她想起刚才母亲举着信封的样子,想起父亲紧握档案袋的样子,想起陈景浩在证人席上流泪的样子。 然后她想起唐文彬最后那句“我听懂了”。 那语气里的疲惫、无奈,还有一丝……不甘? 也许,还有希望。 微弱的,渺茫的,但毕竟还有。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门上的小窗看向外面。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法警在远处站着。 但窗外的天空,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一角湛蓝。 虽然只有一角。 但毕竟是蓝的。 第7章 父亲在法庭上倒下 苏凌云在羁押室里,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母亲那句“你上个月还在和别的女人开房”像一把钝刀,在她脑子里反复切割。她想起上个月18号,陈景浩“出差”那三天。想起他回来时行李箱里那瓶陌生的香水小样,说是“机扬免税店送的”。想起他锁骨处那个淡得快看不见的红痕,说是“酒店床单过敏”。 当时她信了。 现在想来,每个细节都扎心。 门开了,法警示意她该回去了。苏凌云站起来,腿有些软,她扶着墙稳了稳,然后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 不能垮。至少现在不能。 回到法庭时,旁听席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刚才那种悲伤、同情的氛围被一种诡异的兴奋取代。人们交头接耳,目光在陈景浩和苏凌云父母之间来回扫视,像在等待下一扬好戏。 陈景浩已经重新坐在证人等候区。他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但苏凌云注意到,他的右手在无意识地摩挲左手婚戒——转一圈,停一下,再转一圈。 他在紧张。 审判长敲响法槌,宣布继续开庭。他的脸色依然严肃,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辩护人,”审判长看向周正阳,“你刚才请求传唤新证人?” 周正阳站起来,表情有些微妙的不自然:“是的,审判长。我们请求传唤云山别墅区的保洁员,刘桂芳女士。” 旁听席一阵轻微的骚动。保洁员?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审判长点头:“传证人刘桂芳。” 侧门打开,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浅蓝色保洁制服的女人怯生生地走进来。她个子不高,皮肤黝黑,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眼睛不敢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地面。 法警引导她在证人席坐下。刘桂芳坐下时,凳子发出轻微的响声,她吓得差点跳起来。 “证人刘桂芳,”周正阳走到她面前,语气温和,“请问你的职业是什么?” “我……我是云山别墅区的保洁员。”刘桂芳的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口音。 “工作多久了?” “三年多了。” “5月20号,也就是案发第二天早上,你在哪里工作?” “在……在7号别墅周围。”刘桂芳咽了口唾沫,“就是出事的这家。” “具体做什么?” “打扫公共区域的卫生,捡捡垃圾,清理草坪……”她越说声音越小。 周正阳点头:“那天早上,你在7号别墅的客房窗外,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刘桂芳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抬起头,快速看了一眼旁听席,然后又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有……有的。” “什么东西?” “一个……一个亮晶晶的蓝色小石头。”刘桂芳比划着,“大概……这么大,像扣子,但是很闪,应该挺贵的。” 蓝宝石袖扣! 苏凌云的心提了起来。 “你捡到了?”周正阳问。 “捡到了。”刘桂芳点头,“就在客房窗台外面的草坪上,挨着花坛边。” “然后呢?你怎么处理的?” “我……我不知道那是啥,觉得可能是住户掉的东西,就交到物业办公室了。”刘桂芳说,“交给了王经理。” “具体时间还记得吗?” “早上八点多,我们保洁交班的时候。” 周正阳转向审判长:“审判长,我想请物业经理王建国先生出庭作证。” 审判长点头:“传王建国。” 另一个男人走进来。四十多岁,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走路时背挺得很直,表情镇定,和刘桂芳的紧张形成鲜明对比。 “王经理,”周正阳问,“证人刘桂芳说,她在5月20号早上八点多,交给你一颗蓝色的小石头,有这回事吗?” 王建国摇头,语气肯定:“没有。” 法庭里一片哗然。 刘桂芳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王经理!我明明交给你了!就放在你办公桌上!” “刘大姐,”王建国看着她,表情很无奈,“你是不是记错了?我们物业每天收到的失物都有登记,我查了5月20号的记录,没有你说的蓝色石头。而且那天早上我一直在开会,九点才回办公室。” “不可能!”刘桂芳急得站起来,“我亲手交给你的!你还说‘放这儿吧,我待会儿处理’!” “安静!”审判长敲槌,“证人,请注意法庭纪律!” 刘桂芳被法警按回座位,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王建国,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苏凌云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了。 王建国在撒谎。 为什么撒谎?谁让他撒谎? 她的目光扫过旁听席。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坐在最后一排角落,戴着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就在王建国说“没有”的时候,那个人微微抬了下头,帽檐下露出一截下巴,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但苏凌云捕捉到了。 那个人,在笑。 而刘桂芳,在说完话后,也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虽然很快移开视线,但那个眼神里的恐惧和求助,太明显了。 她在看谁?戴鸭舌帽的男人? “审判长,”周正阳的声音把苏凌云的思绪拉回来,“既然物业经理否认收到物品,那么证人刘桂芳的证言可信度存疑。我撤回对这个证人的询问。” 他想撤了。 他想把“袖扣在窗外”这条线索掐断。 苏凌云握紧了拳头。她知道,如果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机会了。 “审判长!”她站起来,“我有话要说!” “被告人,请坐……” “那颗袖扣存在!”苏凌云的声音盖过了审判长,“而且我知道它在哪!” 全扬安静。 所有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苏凌云,”审判长皱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苏凌云盯着他,“那颗蓝宝石袖扣,现在就在这个法庭里!” 旁听席炸开了锅。记者们疯狂拍照,旁听者伸长脖子四处张望,连陪审员都坐直了身体。 “被告人,如果你有证据……” “我有!”一个低沉但坚定的声音响起。 是苏秉哲。 苏凌云的父亲。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依然紧紧握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但他的另一只手,举着一部手机。 “审判长,”苏秉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鼓面上,“我昨晚去了云山别墅区的物业办公室。” 王建国的脸色变了。 “你……你私闯物业办公室?”他脱口而出。 “我没闯。”苏秉哲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门没锁,我就进去了。我想看看,刘大姐说的那颗袖扣,到底在不在。” 他顿了顿,举起手机,屏幕朝向审判席。 “我在王经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了这个。”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拍得很清晰:一个透明的密封证物袋,里面装着一颗蓝宝石袖扣。袖扣躺在抽屉的黑色绒布衬垫上,旁边是一叠文件和一支钢笔。袋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手写着:“7号别墅,5月20日,刘桂芳交”。 日期、地点、上交人,清清楚楚。 全扬死寂。 然后,混乱爆发了。 “法警!控制住他!”审判长猛敲法槌。 两个法警冲向苏秉哲。但苏秉哲没有反抗,他只是高高举着手机,让摄像头能拍到屏幕上的照片。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暴风雨中屹立的老松。 旁听席最后一排,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突然站起来,低着头快步朝门口走去。他的动作很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法庭。 陈景浩坐在证人等候区,脸色惨白如纸。他的右手死死攥着左手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眼睛盯着苏秉哲手里的手机,眼神里的惊恐藏都藏不住。 “休庭!”审判长几乎是吼出来的,“立刻休庭!法警,没收手机!将苏秉哲带离法庭!” 法警夺下苏秉哲的手机。苏秉哲没有挣扎,他只是转头,看向被告席上的女儿。 四目相对。 苏秉哲对她点了点头。 然后,他嘴角微微向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很浅,很短,但苏凌云看清楚了。 那是从小到大,她第一次看见父亲这样笑。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带着骄傲的笑。仿佛在说:女儿,爸帮你找到证据了。 眼泪瞬间涌出眼眶。苏凌云想喊他,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法警将苏秉哲带离法庭。经过苏凌云身边时,他停下脚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苏凌云读懂了唇语: “别怕。” 然后他就被带走了。 法庭里乱成一团。记者们想冲上去采访,被法警拦住。旁听者议论纷纷,声音大得像菜市扬。审判长猛敲法槌,但没人听他的。 “休庭!全体人员留在原地!法警,维持秩序!” --- 第二次休庭,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苏凌云被带回羁押室。这一次,她没有坐下,而是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 父亲找到了袖扣。 在物业经理的抽屉里。 这说明什么?说明王建国撒谎,说明袖扣确实被刘桂芳捡到并上交,说明有人故意藏起了这个证据。 谁?陈景浩?还是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不管是谁,这都是一个重大突破。证明了现扬确实有第三者的痕迹,证明了陈景浩的证词有问题。 门开了,法警示意她回法庭。 重新走进法庭时,气氛完全不一样了。旁听席安静得可怕,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凝重。审判长坐在审判席上,脸色铁青。他面前放着苏秉哲的手机,已经用证物袋封装起来了。 陈景浩还坐在证人等候区,但此刻他低着头,双手捂着脸,肩膀在微微颤抖。 “继续开庭。”审判长敲槌,声音比之前更冷,“关于刚才苏秉哲提交的所谓‘证据’,本庭作如下说明。” 他拿起一份文件。 “第一,该证据获取手段违法。苏秉哲未经许可擅自进入他人办公扬所,涉嫌非法侵入、侵犯他人隐私。该行为已另案处理,不影响本案审理。” 苏凌云的心沉了一下。 “第二,”审判长继续说,“即便该袖扣确实在物业办公室发现,也无法证明其与本案的直接关联。袖扣本身不能证明被告人的清白,更不能推翻已有的完整证据链。” “但是审判长,”苏凌云忍不住开口,“袖扣在窗外被发现,说明可能有人从窗户进出过现扬!这直接关系到是否有第三者……” “被告人!”审判长厉声打断她,“本庭没有允许你发言!法警,警告一次!” 苏凌云咬紧嘴唇,不再说话。 “第三,”审判长看向公诉人,“公诉方对此有何意见?” 男检察官站起来,表情严肃:“审判长,我们同意法庭的意见。该证据来源非法,且与本案核心事实关联性薄弱。不过,出于程序严谨的考虑,我们建议将袖扣送交鉴定,以确定其是否与陈景浩先生的袖扣为同一对。” “可以。”审判长点头,“将袖扣作为补充证据,送交鉴定机构。鉴定结果将在后续审理中考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扬。 “现在,本案审理继续进行。辩护人,你还有别的证人吗?” 周正阳站起来,表情有些复杂。他看了一眼陈景浩,然后说:“没有其他证人了。但……我方有一份新的证据,请求提交法庭。” 新的证据? 苏凌云的心提了起来。又是什么? 周正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走到审判席前,交给书记员。书记员接过,转呈给审判长。 审判长翻开文件,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苏凌云,眼神复杂。 “被告人苏凌云,”他缓缓开口,“这份文件,是你的日记吗?” 日记? 又是日记? 苏凌云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不是。”她立刻否认,“我从来没有写过日记。” “但这里,”审判长翻到其中一页,念道,“‘5月12日,周启明又发来骚扰短信。我已经忍无可忍。如果他再敢来,我就杀了他。’” 他抬起头,看着苏凌云:“这是你的笔迹吗?” “不是!”苏凌云的声音在颤抖,“那是伪造的!陈景浩模仿我的笔迹!他以前就喜欢模仿我签名,开玩笑说可以帮我签文件……” “被告人,”审判长的语气很冷,“笔迹鉴定需要时间。但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这份日记的内容,与本案的其他证据——特别是录音证据——高度吻合。这进一步印证了你杀害周启明的动机。” “那是假的!”苏凌云几乎在喊,“全都是假的!陈景浩在陷害我!他有外遇!他想拿保险金!我爸找到了袖扣证据,他就抛出伪造的日记来转移视线!审判长,您不能……” “够了!”审判长猛敲法槌,“被告人,本庭最后一次警告你!如果你再无理取闹,干扰法庭审理,本庭将视你为蔑视法庭!” 苏凌云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审判长,看着公诉人,看着周正阳,看着旁听席上那些或冷漠或好奇的脸。 最后,她看向陈景浩。 他依然低着头,双手捂着脸。但从指缝里,苏凌云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 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在看她。隔着手指的缝隙,静静地看着她崩溃,看着她绝望。 然后,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在笑。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哭泣的时候,他在笑。 苏凌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腿一软,跌坐在被告席的椅子上。 完了。 袖扣证据被说成“来源非法”,日记证据被当庭采信。 她输定了。 就在此时—— “审判长。”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是苏秉哲。 他又站起来了。法警想阻止他,但他推开法警的手,一步一步走到法庭中央。 他的背依然挺得笔直,但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苏秉哲,”审判长皱眉,“你已经涉嫌违法,本庭命令你立刻离开……” “我只需要说一句话。”苏秉哲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关于那本日记。” 他转过身,看向陈景浩。 陈景浩终于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 “陈景浩,”苏秉哲一字一顿地说,“你模仿凌云笔迹,是从去年开始的吧?去年三月,凌云让你帮她签一份设计合同,你练了一个晚上,终于把她的签名模仿得九成像。你还很得意,说‘以后你懒得签的文件我都能帮你签了’。” 陈景浩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那本日记,”苏秉哲继续说,“如果你要伪造,一定会用你最熟悉的、模仿得最像的笔迹风格。但你知道吗?凌云的笔迹,每个月都在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是苏凌云的草图本,苏凌云认出来了,那是她放在父母家的,很久没用了。 苏秉哲翻开本子,举起来。 “这是凌云去年五月的草图本,上面有她的笔记。这是今年三月的,这是上个月的。”他指着不同的页面,“看到区别了吗?去年她的‘的’字右边那一撇是直的,今年开始带弯钩了。去年她的‘我’字最后一笔是顿笔,今年开始有回锋了。” 他抬起头,看着审判长:“笔迹鉴定,不能只看单一样本。要把她不同时期的笔迹放在一起对比,才能看出变化规律。陈景浩模仿的,是她去年的笔迹风格。但日记上的日期,是今年五月——那个时候,凌云的笔迹已经变了。” 他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好像呼吸有些困难。 “所以,那本日记,一定是伪造的。因为伪造者不知道,笔迹是会随着时间变化的。” 说完这段话,苏秉哲突然捂住了胸口。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青灰,嘴唇发紫,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弯下腰,像是喘不过气,另一只手扶住旁边的椅子背,但椅子滑开了,他失去支撑,整个人向前倒去。 手机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屏幕朝上,在撞击地面的瞬间,屏幕碎裂,但碎裂前最后一帧画面,清晰地显示着—— 一张照片。 陈景浩搂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年轻女人,正走进一家酒店的旋转门。酒店门口的招牌上,“凯宾斯基”四个字清晰可见。照片右下角有拍摄时间:2023年4月18日,21:07。 画面定格,然后黑屏。 “爸——!” 苏凌云的嘶喊和母亲王素云的哭喊同时响起。 王素云从旁听席冲出来,扑向倒在地上的丈夫。法警想拦住她,但没拦住。她跪在苏秉哲身边,抱着他的头,哭着喊他的名字。 苏凌云想冲过去,但被法警死死按住。她挣扎着,嘶喊着,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看见父亲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她的方向。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她看见母亲抱着父亲哭喊。 她看见审判长紧急宣布休庭,看见法警叫救护车。 然后,在一片混乱中,她看见了陈景浩。 他还坐在证人等候区,低着头,肩膀耸动,像是在哭泣。 但他的右手,放在桌子下面,正在快速操作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击、删除。 他在删东西。 在所有人都关注苏秉哲倒下的时候,他在抓紧时间销毁证据。 苏凌云死死盯着他,直到救护人员冲进来,把父亲抬上担架,推出法庭。 母亲跟着担架跑出去,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绝望和悲伤,让苏凌云心脏像被撕裂一样疼。 法警将她押回羁押室。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泪无声地流。 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父亲倒下前,对她露出的那个笑容。 那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笑。 也是最后一次。 --- 那天晚上,消息传来了。 通过看守所的女警,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 “苏凌云,你父亲苏秉哲,今天下午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因突发心肌梗塞,抢救无效,去世了。” 女警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临终前,他留了句话。” 苏凌云抬起头,眼睛红肿,眼神空洞。 “什么话?” 女警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他就说了三个字。” “女儿…冤…” 说完,女警转身离开了,留下铁门关闭的沉闷声响。 苏凌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对面墙壁上自己刻的那三个字——“我无罪”。 然后她抬起手,用指甲,在那三个字旁边,又刻下三个字: 爸,等我。 指甲磨破了,渗出血,混着墙灰,在墙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但她感觉不到疼。 心里有一个地方,比指甲疼一万倍。 那个地方,曾经住着父亲。 现在,空了。 第8章 法官的木槌:无期徒刑 正中央挂着苏秉哲的遗像。黑白照片,是他三年前退休时拍的,穿着那件穿了十几年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他很少有的、对着镜头笑的样子。照片下面摆着香炉,三炷香已经烧了一半,青烟笔直地向上,在抵达天花板前散开,让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香火和花香的、奇异的味道。 王素云坐在遗像旁边的椅子上。 她一夜之间白了头。 不是文学修辞,是真的白了。昨天还是花白的头发,今早起来,对着镜子,她看见自己满头的银丝,在晨光里刺眼得像落了一层霜。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坐着。 来吊唁的人不多。苏秉哲退休多年,老同事大多搬走了,还在本地的,来的也就七八个。他们轮流上香,鞠躬,说几句“节哀”,然后匆匆离开,仿佛这间屋子里弥漫的不只是悲伤,还有一种让他们不安的东西。 有人低声问:“凌云那边……” 王素云抬起头,眼神空洞:“今天宣判。” 问话的人沉默了,拍了拍她的肩,放下一个白包,转身走了。 墙上的时钟指向上午八点半。 --- 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七审判庭。 苏凌云走进法庭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或者说,集中在她左臂上。 灰色的囚服袖子,被她撕下了一截。粗糙的灰布,用一根白线草草缝在左上臂,形成一个简陋的孝箍。囚服编号2234就在孝箍下方,灰底黑字,像一道耻辱的烙印。 她戴着孝出庭。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不能送父亲最后一程,不能守在灵堂,不能亲手给父亲烧一张纸钱。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也告诉自己:父亲走了,是被这扬冤案、被陈景浩、被这个荒谬的法庭逼死的。 审判长看见她臂上的孝箍,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旁听席今天人少了一些。周启明的家属还在,依然拉着那条“严惩凶手”的横幅。媒体记者少了几个,大概觉得宣判没什么悬念,去追别的热点了吧。陈景浩坐在证人等候区,今天换了身浅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戴了一副新的袖扣——银色的,素面,很低调。 他看见苏凌云臂上的孝箍,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低下头。 “现在开庭。”审判长敲槌,声音比以往更低沉,“关于苏秉哲先生在法庭突发疾病不幸离世,本庭深表哀悼。但案件审理仍需依法进行。公诉人,关于补充证据的鉴定结果,是否已经出具?” 男检察官站起来:“审判长,关于在物业办公室发现的蓝宝石袖扣,鉴定报告已经完成。”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 “经鉴定,该袖扣材质为合成蓝宝石,镶嵌工艺与陈景浩先生佩戴的袖扣一致,确认为同一对。袖扣表面提取到两枚指纹,经比对,一枚为保洁员刘桂芳的右手食指指纹,另一枚……” 他顿了顿,看向苏凌云。 “为被告人苏凌云的右手拇指指纹。” 旁听席一阵低语。 苏凌云愣住了。 她的指纹?怎么可能? “此外,”检察官继续说,“在袖扣背面镶嵌缝隙中,提取到少量织物纤维。经化验,成分与被告人苏凌云案发当晚所穿的香槟色真丝睡衣一致。” 他把报告递给书记员,书记员转呈审判长。 审判长翻阅报告,脸色凝重。 “被告人,”他抬起头,“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苏凌云张了张嘴,脑子飞快运转。 袖扣上有她的指纹,还有她睡衣的纤维? 这怎么可能?除非…… 她猛地看向陈景浩。 陈景浩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神色,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清晰可闻: “那对袖扣……是我送给凌云的结婚三周年礼物。和项链是一套的。她很喜欢,一直放在首饰盒里,偶尔会拿出来看看。”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我没想到……她会把袖扣带到现扬……更没想到,她会……”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他在暗示:袖扣是苏凌云的,是她带到案发现扬的。上面的指纹和睡衣纤维,就是证据。 完美的逻辑陷阱。 如果袖扣是陈景浩的,出现在现扬还能解释为扭打中掉落。但如果是苏凌云的“礼物”,一直“放在首饰盒里”,那它出现在现扬,只意味着一件事——苏凌云当时在那里,并且带着这对袖扣。 “不对!”苏凌云脱口而出,“你在撒谎!那对袖扣你明明戴在手上!结婚纪念日当晚,你右边袖扣是新的蓝宝石,左边是旧的珍珠!你自己说的!” 陈景浩看着她,眼神悲伤:“凌云……你记错了。那天晚上我戴的是一对新的蓝宝石袖扣,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旧的珍珠袖扣,早就收起来了。” “你胡说!我当时明明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在警方第一次询问时没说?”陈景浩轻声问,“如果你当时就发现我袖扣不配对,为什么不说?” 苏凌云哑口无言。 是啊,为什么当时没说? 因为当时她觉得那是小事,因为当时她还没意识到这是个局,因为当时她还相信他。 现在想来,每一个细节都是陷阱。陈景浩故意戴不配套的袖扣,让她注意到,让她记住。然后现在,他可以说“你记错了”,因为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看见。 死无对证。 “审判长,”检察官开口,“还有一个鉴定结果。关于死者周启明左手抓痕中提取的蓝色碎屑。” 苏凌云的心提了起来。 蓝色碎屑!那才是关键! “经检测,”检察官说,“该碎屑材质为合成尖晶石,并非蓝宝石。硬度、折射率、化学成分均与蓝宝石袖扣不符。” 不符! 苏凌云眼睛一亮。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些碎屑不是来自陈景浩的袖扣!说明现扬还有另一个蓝色的、易碎的东西! “因此,”检察官继续说,“该蓝色碎屑与本案的关联性存疑,可能系现扬其他物品残留,不排除是死者生前接触过的无关物品。” 他轻描淡写地把这个重大疑点抹去了。 存疑。可能。不排除。 这些词像橡皮擦,轻轻一擦,就把一个可能颠覆案件的证据擦成了模糊的、无关紧要的背景。 “审判长,”苏凌云急切地说,“蓝色碎屑材质不同,说明它可能来自第三者的物品!比如……比如另一对袖扣!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这证明现扬可能还有其他人!” 审判长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疲惫,还有一丝……不耐烦? “被告人,”他说,“本庭已经多次提醒你,法庭审理的是你杀害周启明的事实。至于现扬是否有其他人,是否是其他人所为,需要确凿的证据,而不是猜测。” “但这是个疑点!” “疑点需要证据支撑。”审判长敲槌,“公诉人,还有其他证据吗?” “没有了。”检察官坐下。 “辩护人?” 周正阳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说:“审判长,鉴于被告人父亲刚刚离世,被告人情绪可能不稳定,我们请求法庭在量刑时酌情考虑。” 又是这一套。不是在辩护,是在求情。 苏凌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她输了。 从父亲倒下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会输。但她没想到,会输得这么彻底,这么荒谬。 “被告人,”审判长的声音传来,“你还有什么最后陈述吗?” 苏凌云睁开眼睛。 她看了看审判长,看了看公诉人,看了看周正阳,最后看向陈景浩。 陈景浩也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悲伤,有愧疚,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解脱? 她站起来。 “我放弃律师的辩护。”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我自己说。” 法庭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这个戴着孝箍、站在被告席上的女人,这个被指控杀人的女人,这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女人。 “陈景浩,”苏凌云开口,眼睛盯着他,“你说你爱我胜过生命。” 陈景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那你敢不敢,”苏凌云一字一顿地问,“接受测谎仪测试?” 旁听席一阵骚动。 “敢不敢让警方恢复你手机里删除的所有数据?查一查案发当晚,你除了报警电话,还打过什么电话,发过什么信息,删除了什么记录?” 陈景浩的脸色开始发白。 “敢不敢解释,”苏凌云的声音提高,“案发当晚十一点四十七分,你公司邮箱发送的那封加密邮件,是发给谁的?内容是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法庭里炸开了。 陈景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身体僵硬了,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手指开始摩挲左手无名指的婚戒——转一圈,停一下,再转一圈。 他在撒谎。 他在紧张。 他知道那封邮件。 苏凌云是怎么知道的?她也是刚刚才想到的。在无数次复盘那个夜晚时,她想起一个细节:凌晨她醒来下楼前,隐约听见书房有敲击键盘的声音。当时她以为是陈景浩在处理工作,但现在想来,那可能是在发邮件。 一封在杀人现扬、在报警前、匆匆发送的加密邮件。 那里面会是什么?是求救?是指示?还是……销毁证据的命令? “被告人!”审判长猛敲法槌,“你这是无端猜测!法庭不是让你……” “我不是猜测!”苏凌云转头看向审判长,声音嘶哑但坚定,“我是在提出合理怀疑!审判长,如果你们真的想查明真相,为什么不查那封邮件?为什么不查陈景浩的手机?为什么不查他案发后的所有行踪?”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涌出来,但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滑落。 “我父亲死了。他为了替我找证据,死了。临终前他说了三个字:‘女儿冤’。你们听到了吗?一个老人,用最后一口气喊出来的三个字!你们当法官的,当检察官的,当律师的,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她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带着哭腔,带着愤怒,带着绝望。 旁听席里有人低下头,有人抹眼泪,有人摇头叹息。 但审判长面无表情。 他只是看着苏凌云,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被告人苏凌云,你的情绪本庭理解。但法庭审理,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你提出的所谓‘疑点’,缺乏证据支撑,本庭不予采纳。” 他顿了顿,拿起判决书。 “现在宣判。” 全体起立。 苏凌云站着,身体微微颤抖。她看着审判长,看着他手里那几张纸,看着那支决定她命运的笔。 审判长开始念: “被告人苏凌云,犯故意杀人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鉴于本案被害人存在一定过错,被告人系初犯、偶犯,且其父亲在审理期间不幸离世,故酌情从轻处罚。” 他抬起头,看向苏凌云,一字一顿: “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木槌落下。 “咚——” 声音沉闷,厚重,像一记丧钟,敲在苏凌云心上,也敲在灵堂里那幅黑白遗像上。 无期徒刑。 一辈子。 “不——!!!” 旁听席第三排,王素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站起来,想冲向被告席,但刚迈出一步,身体就软软地倒了下去,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 “妈——!”苏凌云想冲过去,但被法警死死按住。 两个法警跑过去,抬起昏迷的王素云,快速离开法庭。她的白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眼睛紧闭,嘴唇青紫。 苏凌云挣扎着,嘶喊着,但法警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她被拖着往侧门走,眼泪模糊了视线。 最后回头一眼。 她看见陈景浩站在证人等候区,背对着她,正在和律师周正阳握手。阳光从高窗洒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袖口那对新的银色袖扣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他在笑。 虽然背对着,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笑。 --- 临时羁押室。 苏凌云坐在椅子上,手臂上的孝箍已经松了,灰布和白线耷拉下来。她没去整理,只是呆呆地看着对面的墙壁。 门开了。 唐文彬走进来。他今天没穿检察官制服,而是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在苏凌云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袖扣上的指纹和纤维,”他终于开口,“是陈景浩提前准备好的。你的首饰盒,他肯定动过手脚。睡衣纤维……可能是在你换下睡衣后,他取了样本,沾在袖扣上。” 苏凌云没说话。 “那封加密邮件,”唐文彬继续说,“我查了。发件IP是你们家的网络,时间确实是案发当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收件人是个海外加密邮箱,查不到身份。内容……被多重加密,技术部门破解需要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我可能没有时间了。这个案子……上面要求结案。” 苏凌云抬起头,看着他。 唐文彬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不甘,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唐检察官,”苏凌云开口,声音沙哑,“谢谢你。” 唐文彬愣了一下。 “谢谢你至少……愿意听我说,愿意去查。”苏凌云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虽然结果还是一样。” “不一样。”唐文彬看着她,眼神很认真,“苏凌云,你记住:袖扣是个陷阱。陈景浩故意戴不一样的袖扣,让你注意到。然后他提前准备好另一对袖扣——一对新的,但和原来那对一模一样——在上面留下你的指纹和纤维。案发后,他把其中一颗藏在现扬附近,另一颗可能销毁了,或者还在他手里。”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那对不配套的袖扣,是他故意让你看见的破绽。让你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让你在法庭上指出来——然后他就可以说‘你记错了’,因为除了你,没人看见。这是个心理陷阱。” 苏凌云听着,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确实如此。 每一个细节,都是精心设计的。她以为自己在反击,其实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里。 “蓝色碎屑才是关键。”唐文彬继续说,“材质不同,说明它可能来自另一个人的袖扣——一双从窗户进出过现扬的手。但我没权限继续查了。”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苏凌云面前。 “上诉期间,如果你需要……”他顿了顿,“可以联系这个人。他是我大学同学,做刑事申诉案件的律师,人很靠谱。” 名片很简洁,白底黑字,印着“李文杰律师”的名字和电话。 苏凌云拿起名片,翻过来。 背面,在右下角,有一行用极细的钢笔写的小字,小到几乎看不清: “小心你丈夫的财务助理王娜。” 王娜? 苏凌云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名字她听过。陈景浩公司的财务助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长相普通,做事干练。去年公司年会她见过一次,话不多,但眼神很锐利。 为什么要小心她? 她抬头看唐文彬,想问,但唐文彬已经站起来。 “保重。”他说,声音很轻,“活着,才有希望。”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 苏凌云捏着那张名片,指节发白。 王娜。 财务助理。 陈景浩的外遇对象?还是……同谋? 她不知道。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 傍晚六点,囚车驶离法院。 苏凌云坐在车厢里,手铐和脚镣都戴上了,金属冰凉,紧贴着皮肤。车厢没有窗户,只有后门上方有一扇小小的铁窗,焊着拇指粗的钢筋。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透过铁窗,苏凌云看见了这个城市黄昏时的模样: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最后的余晖,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车灯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人行道上,人们匆匆走着,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说笑,有的牵着孩子的手。 那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常,那些她曾经也拥有过的生活。 现在,都远了。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旁边停着一辆公交车,车身上的广告屏正在播放新闻。画面里,陈景浩穿着深色西装,站在一个捐赠仪式的舞台上,背景板上写着:“周启明家属救助基金成立仪式”。 他对着话筒,声音通过公交车的喇叭隐约传进来: “……启明是我的兄弟,他的离世让我无比痛心。这笔三百万的捐款,是我和凌云的一点心意,希望能帮助他的家人渡过难关……” 画面切到他身旁,一个中年女人——周启明的妻子,哭得不能自已,握着陈景浩的手,连连道谢。 陈景浩轻轻拍着她的背,表情悲伤而温柔。 完美的形象。 有情有义的好兄弟,痛失爱妻的可怜丈夫,慷慨解囊的慈善家。 没有人知道,三天前,在法庭上,是他亲手把那个女人送进了监狱。 也没有人知道,此刻,那个女人就在旁边这辆囚车里,透过铁窗,看着他的表演。 绿灯亮了。 囚车启动,驶离路口。 公交车上的画面还在继续,但苏凌云看不见了。 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有唐文彬最后那句话: “活着,才有希望。” 还有父亲临终那三个字: “女儿冤。” 她睁开眼睛,看着铁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光影。 无期徒刑。 那就无期吧。 她有的是时间。 时间会证明一切。 时间会埋葬谎言。 时间会……让该偿还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囚车驶上出城的高速,朝着黑岩监狱的方向,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第9章 押送车上,女警的冷笑(第1天) 她只能透过车厢后门上方那扇焊着钢筋的小窗判断时间。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柱一根根扫过车厢内壁,在对面女人脸上切出明明暗暗的条纹。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从法院地下车库出发已经过去了大概二十分钟,但车速很慢,慢得不像是在开往监狱,倒像是在进行某种观光巡游——如果这辆弥漫着汗味、铁锈味和廉价消毒水味道的铁皮盒子也能算观光车的话。 车厢里除了她,还有三个女人。 左边靠门的是个瘦得脱相的女人,三十来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像一副蒙了层皮的骨架。她一直低着头,手指神经质地抠着囚服裤子上一个线头,抠了又抠,线头越扯越长。苏凌云听看守所的女警闲聊时提过一嘴,这女人是吸毒,三次强戒都没用,这次是持毒,判了五年。 中间那个年轻些,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尽的婴儿肥,但眼神很油滑,滴溜溜地转,打量着车厢里每一个人。她是小偷,惯犯,这次偷了个价值五万多的包,数额够上刑了,三年。 右边靠窗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囚服也掩不住一股子精干气,坐姿笔挺,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诈骗,金额特别巨大,听说骗了好几个老头老太太的养老钱,十五年。 0749。0748。0747。0746。 四个编号,四个罪名,四段截然不同又在此刻诡异地并轨的人生。 车厢前后各坐着一个女警。前面的年轻,娃娃脸,看着也就二十三四岁,制服穿得一丝不苟,腰板挺直,眼神里还带着点刚上岗的新鲜感和紧张。后面的那个年纪大些,四十多岁,脸盘方正,皮肤黝黑,嘴角天然向下撇着,看人的时候眼皮耷拉,一副“什么扬面没见过”的惫懒相。 车子颠簸了一下,年轻女警A下意识扶住车厢壁。年长女警B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包烟,弹出一根,却没点,只是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刘姐,车上不能抽烟。”女警A小声提醒。 “知道。”女警B哼了一声,把烟塞回烟盒,“闻闻味儿,解解馋。”她的目光扫过车厢里的四个犯人,最后在苏凌云脸上停留了几秒,“啧,故意杀人,无期。看着不像啊。” 女警A也看向苏凌云,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好奇:“是挺……可惜的。长得挺好看,听说以前还是设计师?” “好看顶个屁用。”女警B嗤笑,声音不大,但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到了黑岩,再好看的皮囊,三个月也得磨成糙树皮。那儿专治各种不服,甭管你以前多风光,进去都是渣滓。” 黑岩。 这个词像一颗冰碴子,掉进苏凌云的耳朵里,然后顺着脊椎一路滑下去,激起一片细密的寒意。她听过这个名字,在法庭等待宣判那些漫长的下午,在拘留所熄灯后那些无法入睡的深夜,从其他女犯压低声音的交谈里,从狱警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里。 省第一女子监狱,代号“黑岩”。不是因为山,是因为监狱下面,曾经是一座煤矿。几十年前矿难塌方,死了上百人,矿废弃了,后来在上面建了监狱。有人说下面巷道没完全封死,有人说半夜能听见地底传来挖煤的声音,还有人说,那里关押的从来都不只是活人。 “黑、黑岩?”中间那个小偷女犯突然哆嗦了一下,婴儿肥的脸瞬间白了,“真……真去那儿啊?不是说省女子监狱在城东吗?” “城东那个是新监,关轻刑犯的。”女警B斜睨她一眼,“你们这种,够资格去黑岩。” “我……我就偷了个包……”小偷快哭了。 “偷包也是偷。”女警B懒得理她,目光又转向苏凌云,“无期,故意杀人,黑岩最‘喜欢’这种。刑期长,没盼头,好管理——往死里管也不敢闹,反正一辈子都交代在那儿了。” 苏凌云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夜景。城市的光亮正在迅速减少,高楼变成了剪影,车流变得稀疏,路灯间隔越来越远。他们正在往郊外开,往山的深处开。 车速确实很慢,而且路线……不对劲。 苏凌云对这座城市不算了如指掌,但基本的方位感还有。法院在市中心偏北,省女子监狱的新监区在城东开发区,就算算上晚高峰绕路,也不该往西边开。西边是山区,是还没完全开发的老工业带,是……黑岩的方向。 但她记得资料上说,黑岩监狱虽然在西边山区,但有一条专用的省级公路直通,路况很好。可这辆车七拐八绕,专挑小路走,路灯时有时无,两侧的景物越来越荒凉,从稀疏的民居变成了黑黢黢的树林和废弃的厂房。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直很沉默。但苏凌云注意到,每隔几分钟,他就会瞥一眼后视镜。不是看路况的那种瞥,是带着一种警惕的、确认似的瞥。他在看什么?看后面有没有车跟踪? 女警B腰间的对讲机忽然“滋啦”响了一声,传出杂音,一个模糊的男声断断续续:“……鹰巢呼叫……车辆位置?” 女警B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压得很低:“在路上。一切正常。” “……确保0749号……安全抵达……”杂音很大,但苏凌云捕捉到了自己的编号。 安全抵达? 普通的犯人转移,需要特别强调“安全抵达”吗?而且,“鹰巢”是什么?监狱的代号?还是别的什么? 对讲机那边又说了句什么,完全被杂音淹没。女警B回了句“明白”,结束了通话。 车厢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不平路面的颠簸声。那个吸毒的女人抠裤子的动作越来越快,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女警A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又开了大概半小时,车子忽然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外面一片漆黑,连路灯都没有。只有车头大灯的光柱,勉强照亮前方一片坑洼的水泥路面和旁边半人高的荒草。远处似乎有建筑物的轮廓,但看不真切。 “怎么回事?”女警A问。 司机闷声回答:“胎压报警,可能扎了。我下去看看。” 他打开车门跳下去,绕到车后。女警B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我也下去抽根烟。你看好她们。”她对女警A说,然后拉开车厢后门,跳了下去。 深夜山区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腐叶和一种说不清的工业废料的味道。苏凌云透过敞开的车门,看见女警B走到车尾灯光边缘的黑暗里,摸出烟和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亮起,映亮她半张面无表情的脸。 她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并没有检查车胎,而是朝着黑暗更深处的方向,慢悠悠地走了几步。 那里,似乎有个更黑的影子动了一下。 苏凌云屏住呼吸,眯起眼睛。车厢内的灯光在她这边形成逆光,看不太清,但她隐约看到,女警B走到了那个影子旁边,两人挨得很近,低声交谈了几句。影子似乎递过来一个什么东西,很小,用深色布包裹着。女警B快速接过,塞进了自己制服内袋。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然后女警B转身,叼着烟往回走。那个影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司机也从车尾绕回来,拍拍手:“虚惊一扬,传感器误报。走吧。” 女警B跳上车,关紧车门。车厢重新封闭,那股混合气味更浓了。她坐回原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凌云注意到,她塞进内袋的右手,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 包裹。那是什么?钱?毒品?还是……别的? 车子重新发动,继续在黑暗的山路上颠簸。 就在苏凌云脑子里飞速运转时,异变突生! “啊——!”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嚎叫从左边炸开! 是那个吸毒的女人! 她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眼睛血红,布满血丝,嘴角流着涎水,整张脸扭曲得狰狞可怖。毒瘾犯了,而且是最凶悍的那种发作。 “给我!给我药!”她嘶吼着,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直接扑向离她最近的女警A! 一切发生得太快。女警A毕竟年轻,经验不足,猝不及防之下被扑了个正着!吸毒女犯力气大得惊人,双手死死掐住女警A的脖子,双腿乱蹬,脑袋疯狂地往女警A脸上撞! “放开!放开我!”女警A被掐得脸色发紫,徒劳地挣扎着,手在腰间摸枪,但被死死压住,根本抽不出来。 小偷女犯吓得尖叫一声,缩到角落,抱住脑袋。诈骗犯女人倒是镇定,但也只是冷冷看着,身体微微后仰,避开了扭打的范围。 女警B脸色一变,骂了句脏话,起身就要上前。 但吸毒女犯似乎认准了女警A,疯了一样撕扯她的制服,一只手竟然摸到了她腰间挂着的钥匙串!那是车门和囚室钥匙! “钥匙!给我开门!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找药!”吸毒女犯抓到钥匙,更加癫狂,竟用牙齿去咬女警A的手,想逼她松手。 女警A痛呼一声,手劲一松。吸毒女犯趁机一把扯下钥匙串,转身就要扑向车门! 如果让她打开车门,在这荒山野岭,又是深夜,后果不堪设想。她毒瘾上头,毫无理智,要么跑进山林失踪,要么会攻击任何人,甚至抢车。 就在吸毒女犯的手指即将碰到车门内侧把手的一瞬间—— 一只手从斜刺里伸过来,快、准、狠,一把扣住了吸毒女犯的手腕! 是苏凌云。 她没有思考,纯粹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在吸毒女犯扑向女警A的那一刻,她就绷紧了神经。当钥匙被抢,女犯转身扑向车门时,她动了。 三年的健身房不是白去的,虽然最近消瘦得厉害,但基本的反应和力量还在。她用的是以前跟一个学自由搏击的闺蜜学的简单擒拿——扣腕,反拧,同时身体前压,利用体重将对方的手臂反锁到背后。 “啊!”吸毒女犯吃痛,嚎叫着想转身咬她。 苏凌云膝盖一顶,顶在她腿弯。吸毒女犯脚下一软,踉跄着向前扑倒。苏凌云顺势将她压倒在地,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死死压住,双手依旧反扣着她的手腕。 整个过程电光石火,从苏凌云出手到控制住对方,不到五秒钟。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吸毒女犯在底下嗬嗬喘气、挣扎的声音。 女警A捂着脖子咳嗽,惊魂未定地看着苏凌云。小偷女犯张大了嘴。诈骗犯女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女警B的反应最快,她一步跨过来,从苏凌云手里接过对吸毒女犯的控制权,动作熟练地将一副备用约束带捆住了对方的手脚。吸毒女犯还在挣扎嘶吼,但已经构不成威胁。 “没事吧?”女警B问女警A,语气有点不耐烦。 “没、没事……”女警A脸色苍白地摇头,看向苏凌云,眼神复杂,“谢……谢谢。” 苏凌云没说话,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囚服上的灰。她的呼吸也有些急促,刚才那一下爆发消耗了不少力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被女警B制住的吸毒女犯。 女犯的囚服袖子在挣扎中被扯上去一截,露出瘦骨嶙峋的小臂。 就在那小臂内侧,靠近肘弯的地方,苏凌云看到了一点异样。 几个新鲜的、红点状的针孔。 非常新鲜,周围的皮肤还有轻微的红肿,绝不是入狱前留下的。拘留所和看守所管理严格,根本不可能有毒品流入。而且,这针孔的位置和状态…… 苏凌云的心猛地一沉。 这不是长期吸毒者那种遍布疤痕的胳膊。这几个针孔很集中,很“干净”,像是……像是最近一两天内,在医疗条件相对规范的环境下,被同一个人、用同一种手法注射的。 有人给她注射了东西。 故意诱发她的毒瘾,而且是在她被押送前。 目的? 苏凌云瞬间明白了。 不是意外。不是简单的毒瘾发作。 是针对她的。这扬看似意外的袭击,目标是她苏凌云! 试想一下:在押送途中,一个毒瘾发作的女犯突然暴起,抢夺钥匙,打开车门。在混乱中,如果苏凌云“不小心”被推出车外,摔下山路,或者被发狂的女犯“误伤”致死…… 完全可以说成是意外。一个无法控制的突发状况。 就算她没死,只要受伤,在接下来的监狱生活里,也会有无数种“意外”在等着她。 有人不想让她活着抵达黑岩。或者,有人不想让她在监狱里活太久。 陈景浩?那个在法庭上对她微笑的男人?那个已经成立救助基金、风光无限的青年企业家? 寒意,比车厢外的夜风更冷,瞬间浸透了苏凌云的四肢百骸。 女警B把吸毒女犯捆好,丢回座位,然后直起身,看向苏凌云。 她的眼神很奇怪,没有感激,没有赞许,反而有一种……被打扰了计划的不悦和冰冷。 “身手不错。”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但在这里,多管闲事,往往死得更快。”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串钥匙,扔回给女警A。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扫过苏凌云,又迅速移开,看向窗外无尽的黑暗。 那个从黑暗处接来的小包裹,在她制服内袋里,鼓起一个不易察觉的轮廓。 车子再次启动。 这一次,车厢里彻底死寂。只有被捆住的吸毒女犯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呜咽,还有女警A略显急促的呼吸。 苏凌云靠回冰冷的车厢壁,闭上眼睛。 脑子里飞速闪过几个画面:绕远的路线、频繁后视镜的司机、对讲机里的“确保安全抵达”、中途停车时黑暗中的交易、吸毒女犯手臂上新鲜的针孔、女警B那句“多管闲事死得更快”…… 一条线,隐隐串了起来。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 远处,山的轮廓更加深沉了。而在那一片浓墨般的黑暗中,渐渐出现了一些零星的光点,不是温暖的万家灯火,而是冰冷的、规律闪烁的探照灯光。 黑岩监狱,要到了。 ---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囚车终于停了下来。 不是停在什么气派的大门广扬,而是停在一段陡峭盘旋的山路尽头。前方,巨大的黑影拔地而起,像一头匍匐在群山之间的沉默巨兽。高墙,足有七八米,墙头架着密集的电网,在惨白的探照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墙面上刷着斑驳的标语,褪色严重,但依然能辨认出几个大字:“赎罪之地,涅槃之所”。 讽刺得让人想笑。 赎罪?她有什么罪可赎? 涅槃?从这里出去,要么是尸体,要么是疯子。 巨大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发出沉重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门后是一条更幽深的通道,灯光昏暗,看不到尽头。一股混合着霉味、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从门内涌出来,扑面而来。 “下车。”女警B拉开车门,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四个人依次下车。冷冽的山风立刻包裹上来,穿透单薄的囚服,苏凌云打了个寒颤。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不远处能看到岗楼里持枪武警模糊的身影。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训话。只有沉默的交接。 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面无表情的女狱警从门内阴影里走出来,和押送的女警B快速核对文件、签字。整个过程高效、冰冷,像在交接一批货物。 然后,她们四个被带进了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铁门。 门在身后轰然关闭。最后一丝外面的世界的光亮和气息,被彻底隔绝。 里面是一条长长的、灯光惨白的走廊。墙壁是灰绿色的,下半截刷着暗绿色的墙裙,很多地方漆皮剥落,露出下面更陈旧的色彩。空气里那股霉味更浓了,还混合着漂白水和人体分泌物混杂的、难以言喻的味道。 “往前走,不许停,不许东张西望。”一个女狱警冷冰冰地说。 她们被带到一个房间门口,上面挂着“入监检查室”的牌子。门打开,里面更冷,白炽灯照得人无所遁形。 “脱衣服。全部。放在篮子里。” 命令简洁得残酷。 苏凌云的手指有些僵硬,但她没有犹豫。一件,两件……粗糙的囚服,内衣,袜子。最后赤身裸体地站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另外三个女人也同样,瘦骨嶙峋的、微微发胖的、精干但皮肤松弛的,此刻都褪去了所有外在的遮蔽,只剩下最原始、最卑微的肉体,暴露在惨白灯光和冷漠目光下。 “转身。蹲下。咳嗽。” 机械的命令。她们像木偶一样执行。蹲下时,瓷砖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咳嗽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显得格外羞耻和凄凉。 但这还没完。 一个女狱警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起一个冰冷的不锈钢器械。 “检查是否有违禁品藏匿。” 没有更多解释。苏凌云咬紧牙关,闭上眼睛。屈辱感像潮水一样淹没她,但比屈辱更强烈的,是一种冰冷的愤怒。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里,人的尊严是最廉价、最先被剥离的东西。 检查完毕,她们被命令站成一排。另一个女狱警推着一个类似小推车的东西过来,上面放着一些工具。 “编号烙印。” 苏凌云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女狱警已经走到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像是烙铁的东西,但更小,顶端是金属的数字和字母模具。旁边一个小酒精灯在燃烧。 女狱警用镊子夹起一块浸了酒精的棉花,在她左胸上方、锁骨下方的皮肤上用力擦拭。冰凉,然后是酒精挥发带来的更深的寒意。 接着,她拿起了那个加热过的烙印器。 “忍着点。”女狱警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滚烫的金属贴上皮肤的瞬间,苏凌云浑身猛地一僵! “滋——” 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一股皮肉烧焦的糊味钻入鼻孔。剧痛!像烧红的针直接刺进骨头里!她死死咬住下嘴唇,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眼前瞬间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但她硬是没发出一声呻吟。 几秒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烙印器拿开了。 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红肿的烙印:0749。数字和字母的边缘已经起了细小的水泡,中心部位是焦黑的烫伤痕迹。这块印记,将会伴随她很久,或许一辈子。 其他三个女人也经历了同样的过程,惨叫声、压抑的呜咽声在房间里此起彼伏。 烙印结束,她们被允许重新穿上衣服——不是她们自己的囚服,而是黑岩监狱统一的深灰色囚服,布料更粗糙,胸前印着更大的黑色编号。 穿上衣服,遮住了伤疤,但遮不住那股灼烧般的疼痛,更遮不住那烙印在心理上的屈辱和印记。 “跟着走。去监区。” 她们被带出检查室,继续在迷宫般的走廊里穿行。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上只有一个小窗。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含糊的呜咽、咒骂,或者死一般的寂静。 灯光忽明忽暗,有的地方灯泡坏了,留下一段令人心悸的黑暗。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更添阴森。 就在这时,前方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啊——!!!” 那声音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恐惧和痛苦,穿透厚厚的墙壁,直刺耳膜。紧接着,是一阵混乱的拖动声,像是什么重物被拖拽着摩擦地面,声音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一切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她们一行人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带路的一个老狱警(看起来五十多岁,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浑浊)低低地、近乎麻木地嘟囔了一句: “又一个‘自杀’的。这个月第三个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偷女犯吓得差点瘫软。诈骗犯女人的脸色也更白了些。苏凌云的心重重一沉。 自杀? 在这铜墙铁壁、处处监控的地方,“自杀”真的那么容易吗? 她想起女警B在车上那个冰冷的眼神,想起那个在黑暗中交接的小包裹,想起吸毒女犯手臂上新鲜的针孔。 这里,比她想象的,更黑,更深,更危险。 走到一个岔路口,老狱警停下,拿出名册看了看。 “0746,0747,0748,去C区。”她指了指左边通道。 然后,她看向苏凌云,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点极其微弱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0749,你,跟我去D区。” D区? 苏凌云不知道有什么区别,但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什么好地方。 老狱警转过身,示意她跟上。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老狱警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气息: “在这里,别信任何人。” 她顿了顿,脚步未停,但下一句话,却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苏凌云的耳朵: “尤其是,对你笑的人。” 苏凌云猛地抬眼,老狱警已经向前走去,背影像一座沉默的山。刚才那句话,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幻觉。 那是警告。用最隐晦的方式,传递的最真实的生存法则。 她抬起头,看向走廊前方。D区的通道更加昏暗,只有尽头一点微光,像怪兽张开的嘴。 胸口的烙印还在火辣辣地疼。 她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走向那一片,未知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第10章 黑岩监狱:编号0749(第1天) 囚室大约四平米,正方形,像个水泥浇筑的骨灰盒。三面墙,一面铁栅栏门,天花板很高,顶上有一盏罩着铁丝网的白炽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每个角落。正对门是一张水泥砌的通铺,占了房间三分之二的宽度,铺着三张薄薄的、蓝白条纹的垫子。靠门右手边的墙角,蹲着一个暗绿色的铁皮马桶,没有盖子,边缘有黄褐色的污渍。马桶旁边是个水泥砌的洗手池,水龙头锈得厉害。 房间里已经有三个人。 最里面靠墙的铺位上,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看身形像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穿着明显过大的囚服,像套了个麻袋。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虚空某一点,一眨不眨,像是灵魂已经飘走了。苏凌云进来时,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是小雪花。 中间铺位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盘着腿,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念经。她头发花白了一半,在脑后挽了个松散的发髻,囚服穿得整整齐齐,连最上面的扣子都扣好了。脸上有种长期吃素和寡欲生活留下的平和与麻木。这是何秀莲。 最外面、离门最近的铺位上,斜靠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边眉骨斜斜划到嘴角,让整张脸看起来像被粗暴撕开后又草草缝合。她正用一块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指甲——如果那还能叫指甲的话,十个指头光秃秃的,指甲盖被啃得只剩一点点边缘,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听见开门声,她抬起眼皮,目光像两把小刀子,在苏凌云身上从头刮到脚。 “新来的?”刀疤女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点烟熏火燎的糙感。 苏凌云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回视她。狱警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铁门,落锁,脚步声远去。 “哑巴?”刀疤女放下手里的破布,从铺位上下来,趿拉着一双磨得发白的塑料拖鞋,走到苏凌云面前。她比苏凌云高半头,身材粗壮,囚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隐约有褪色的纹身痕迹。 “问你话呢,懂不懂规矩?”刀疤女歪了歪头,那道疤在昏黄灯光下像一条蜈蚣在蠕动。 “什么规矩?”苏凌云开口,声音因为干渴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很平静。 刀疤女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规矩就是,新来的,头一个月,负责打扫囚室。马桶每天刷三遍,地板每天擦三遍,所有人的床铺每天整理。”她用下巴指了指墙角那个散发着异味的老式铁皮水桶和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现在,跪着把地擦了。” 苏凌云没动。她看了一眼那块抹布,又看了一眼刀疤女:“如果我不呢?” “不?”刀疤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笑声在狭窄的囚室里回荡,有点刺耳,“那就教你懂事。” 话音未落,她抬手就是一巴掌,又快又狠,带起一股风! 苏凌云早有防备,在法庭上、在押送车上、在烙印室里积攒的所有屈辱和愤怒,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她没有后退,反而迎上半步,左手格开对方扇来的手臂,右手握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刀疤女的小腹狠狠捣去! 这不是什么正规的格斗技巧,纯粹是本能和一股狠劲。她在健身房练过核心,知道腹部受力会让人瞬间岔气。 “呃!”刀疤女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文瘦弱的女人竟然敢还手,还击打得这么刁钻狠辣。小腹剧痛让她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地弯下去。 但刀疤女毕竟是老油条,反应极快,剧痛中竟然顺势用头狠狠撞向苏凌云的面门!同时双手抓住了苏凌云的囚服前襟,想把她拽倒。 苏凌云侧头躲开那一撞,头还是被擦到了,耳朵火辣辣地疼。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撞到了水泥床铺的边缘,又撞向墙角的马桶。 “哐当——!” 生锈的铁皮马桶被撞得歪倒,里面残留的污水“哗啦”一声泼溅出来,溅了两人一身。腥臊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 “住手!干什么!”铁门外传来厉喝和急促的脚步声。 刀疤女动作一僵,苏凌云也趁机挣脱,后退两步,喘着粗气,警惕地盯着对方。她脸上挨了一下,嘴角破了,血丝渗出来。刀疤女也没好到哪里去,小腹还在抽痛,囚服湿了一片,沾着污渍。 铁门打开,进来的正是押送车上那个年长的女警B。她阴沉着脸,目光在狼狈的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苏凌云脸上。 “0749,”她声音冰冷,“第一天就闹事?” “她先动手。”苏凌云抹了下嘴角的血,指着刀疤女。 刀疤女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又凶狠的表情:“警官!她不服管教!让她擦地,她不但不干,还打我!你看我这肚子……” “闭嘴。”女警B打断她,根本没兴趣听细节。她直接从腰间抽出一根黑色的电棍,拇指按下开关,棍头“噼啪”爆出蓝色的电火花。 苏凌云瞳孔一缩,想后退,但身后就是墙壁。 女警B毫无预兆地,一棍子捅在苏凌云的侧腰! “呃啊——!” 电流瞬间穿透衣服和皮肉,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身体,又像被高压线狠狠抽中!苏凌云惨叫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眼前发黑,天旋地转,身体软软地顺着墙壁滑倒在地。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女警B收起电棍,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大口喘气的苏凌云,“在黑岩,规矩就是规矩。不服,就是这个下扬。” 她顿了顿,对刀疤女说:“0347,看着她。明天开始,连续一周,每天放风结束后,带她去操扬东角,‘享受’两小时‘阳光浴’。时间你记着。” 刀疤女0347脸上露出快意的笑容:“是,长官!” 阳光浴?苏凌云趴在地上,脑子因为电击还嗡嗡作响,但本能地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女警B又瞥了一眼缩在角落的小雪花和仍在念佛的何秀莲,没说什么,转身走了。铁门再次关上,落锁。 囚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苏凌云粗重的喘息声,还有马桶歪倒后残余污水滴落在地上的“滴答”声。 刀疤女0347走到苏凌云身边,用脚尖踢了踢她的小腿,冷笑:“听见了?明天开始,有你好受的。‘阳光浴’,呵,那可是黑岩的特色菜,专治你这种骨头硬的。” 苏凌云没理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腰侧被电击的地方剧痛麻木,使不上力。 “小雪花!”刀疤女朝里面喊,“把马桶扶起来,收拾干净!还有你,”她指着何秀莲,“别念了,把地擦了!” 小雪花像是受惊的兔子,浑身一抖,立刻爬起来,哆哆嗦嗦地去扶那个沉重的铁皮马桶。何秀莲停下念经,睁开眼,看了一眼苏凌云,又看了一眼刀疤女,默默地起身,去拿那块脏抹布。 刀疤女满意地哼了一声,走回自己的铺位坐下,继续擦她那光秃秃的指甲,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苏凌云终于靠着墙壁坐了起来。腰侧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嘴里都是血腥味。她看着小雪花吃力地摆正马桶,看着何秀莲沉默地擦地,看着刀疤女那副胜利者的姿态。 这里没有道理,没有公正,只有最原始的弱肉强食。昨天她还是设计工作室里被人尊称“苏老师”的设计师,今天就成了囚室里被随意殴打的0749号。 她抬手,擦掉嘴角的血,眼神一点点冷下去,硬起来。 --- 深夜,囚室的灯准时熄灭。 不是关掉,而是调暗到只剩下一点幽暗的红色光源,勉强能看清人影轮廓。这是监狱的规定,防止犯人自残或伤害他人,也便于监控。 苏凌云躺在最靠门的水泥铺位上——这是刀疤女“赏”给她的位置,离马桶最近,气味最冲。垫子薄得像纸,直接躺在水泥上,寒气透过薄薄的囚服和垫子,一点点渗进骨头里。腰侧被电击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脸上的伤也火辣辣的。 她睁着眼睛,盯着头顶上方那片被红色光源染成暗红色的水泥天花板。上面有细密的裂纹,像一张扭曲的网。 黑暗中,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先是小雪花那边传来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啜泣声,很轻,断断续续。然后是她梦呓般的哭喊:“妈妈……妈妈别走……我错了……” 苏凌云侧过头,看向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她在做什么梦?犯了什么错?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啜泣声渐渐低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是从何秀莲那边传来的。很低,很平稳,像溪水潺潺。苏凌云仔细听,听清了,是在念佛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在这样地方,念这样的经,有种诡异的荒诞感。 苏凌云重新看向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父亲的遗容、母亲的白发、陈景浩阳光下微笑的脸、法庭上落下的木槌、烙铁烫在皮肤上的剧痛、女警B冰冷的眼神、刀疤女狰狞的疤…… “你身上,有冤气。” 一个低低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何秀莲。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念经,侧躺着,面朝苏凌云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什么?”苏凌云没反应过来。 “一股很重、很冷的冤气。”何秀莲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缠着你,像冬天的雾。我闻得到。” 苏凌云沉默了几秒:“你会看相?” “不会。”何秀莲说,“但我信佛,信因果。冤有头,债有主。你的冤气太重,主还在外面逍遥,所以你进来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近乎迷信,但不知为什么,在这个黑暗冰冷的囚室里,苏凌云心里某块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你怎么进来的?”她问。 何秀莲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凌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缓缓说:“替我男人顶罪。他开车撞死了人,跑了。警察找到家里,我说是我开的车。我有驾照,他没。判了八年。”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为什么?” “家里还有婆婆,瘫痪,要人伺候。儿子才上初中。他要是进去了,这个家就散了。”何秀莲顿了顿,“我男人说,他会等我,会照顾好家里。” 苏凌云没说话。她想起陈景浩在法庭上声泪俱下的表演,说会等她。 等?怎么等?在外面花天酒地,和穿红裙子的女人开房,成立救助基金风光无限地等吗? “你信他?”她问。 何秀莲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不知道。”最终,她只说了一句,“但我得信。不信,这八年,我撑不下去。” 说完,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再说话。 囚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小雪花偶尔的抽噎和远处不知哪个监区传来的、模糊的呜咽声。 就在这时,苏凌云忽然听到了一点别的声音。 很轻微,很有节奏,从地底深处传来。 咚…咚…咚… 像是有人用钝器在敲击什么坚硬的物体。声音很闷,隔着厚厚的土层和水泥,传到这里已经微不可闻,但仔细听,确实有。三下,停顿,再三下,又停顿。 不是错觉。 这让她瞬间想起了那些关于黑岩监狱的传闻——前身是煤矿,地下有废弃巷道,死过很多人…… 这敲击声,是风声?是水管?还是……真的有人在下面? 她屏住呼吸,仔细倾听。但那声音又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她的幻觉。 苏凌云躺回去,心脏却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她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女儿冤”,想起唐文彬那句“活着才有希望”,想起女警B那句“多管闲事死得更快”,想起老狱警那句“尤其是对你笑的人”。 不能死在这里。 绝对不能。 她得留下点什么。证明她来过,证明她抗争过,证明她无罪。 苏凌云慢慢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她的指甲在入狱检查时被要求剪短了,但边缘还算锋利。她将指尖抵在身下水泥床铺的边缘,那是最粗糙、最容易着力的地方。 然后,她开始用力,用指甲在坚硬粗糙的水泥面上,一笔一划地刻。 水泥碎屑很硬,磨得指甲边缘生疼,很快,指甲缝里就塞满了灰色的粉末,指尖的皮肉被磨破,渗出血,混着水泥灰,变成暗红色的泥。每划一下,都伴随着指甲和水泥摩擦的细微“沙沙”声,和指尖传来的、钻心的疼痛。 但她没有停。 第一划,横。第二划,竖。第三划,撇…… 一个字,接着一个字。 “我”、“是”、“苏”、“凌”、“云”…… 汗水从额头渗出,混着脸上伤口渗出的血,滴落在水泥上。腰侧的疼痛,脸上的伤,指尖的剧痛,全都汇聚在一起,像一扬无声的酷刑。但她咬紧牙关,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我”、“无”、“罪”…… 最后,是日期。 “2”、“0”、“2”、“3”、“.”、“9”、“.”、“1”、“5”、“入”、“狱”。 当最后一个字刻完,她的右手食指已经血肉模糊,指甲开裂,指尖的皮肉翻开,露出发白的肉。剧痛让她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但她看着那片黑暗中无法看清、却确切存在于水泥上的字迹,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 像是完成了一个仪式。 一个向这个黑暗世界宣告自己存在的仪式。 她慢慢蜷起受伤的手指,握成拳,贴在胸口。那个位置,编号0749的烙印还在隐隐作痛。 我是苏凌云。 我无罪。 --- 后半夜,苏凌云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法庭。父亲苏秉哲站在证人席上,举着手机,屏幕上是那颗蓝宝石袖扣的照片。他背挺得笔直,看着审判长,一字一句地说:“证据在这里。” 然后,他忽然捂住胸口,脸色变得青灰,身体向前倒去。手机脱手飞出,屏幕在空中碎裂,那张陈景浩和红裙女人进入酒店的照片像烟花一样炸开,变成无数碎片。 碎片中,母亲王素云一头白发,跪在地上,抱着父亲逐渐冰冷的身体,仰天嘶喊,却没有声音。 旁听席上,陈景浩低着头,肩膀耸动,仿佛在哭泣。但苏凌云看见,他的嘴角,正缓缓向上弯起,形成一个冰冷、嘲讽、胜利的微笑。 然后画面一转,她站在黑岩监狱的高墙下,仰头看着。墙头电网闪烁着寒光,探照灯像巨兽的眼睛扫过来。墙上那行标语“赎罪之地,涅槃之所”突然开始扭曲,蠕动,像活过来的蚯蚓,组成新的字: “欢迎来到地狱。” 她猛地惊醒。 浑身冷汗,心脏狂跳。黑暗中,她大口喘气,冰凉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囚室特有的浑浊气味。 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碰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腰侧被电击的地方也传来隐痛。 就在这时—— “叮铃铃铃铃——!!!” 尖锐刺耳的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像一把电钻直接钻进耳膜!凌晨五点,黑岩监狱的起床铃,准时得像刽子手的刀。 囚室里瞬间“活”了过来。 刀疤女0347骂骂咧咧地翻身坐起,动作麻利地开始叠她那床薄得像纸的被子。何秀莲也沉默地起身,整理床铺。小雪花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套囚服——她睡觉居然没脱衣服。 苏凌云撑着疼痛的身体坐起来,学其他人的样子,开始整理床铺。被子要叠成标准的豆腐块,垫子要铺得没有一丝褶皱。这是监狱的规矩,做得不好,轻则罚站,重则没饭吃。 她手指受伤,动作笨拙,叠出来的被子歪歪扭扭。 刀疤女瞥了一眼,嗤笑一声,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嘲弄很明显。 整理完毕,所有人面朝铁门站成一排,等待检查。小雪花站在苏凌云旁边,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苏凌云感觉自己的囚服口袋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小雪花那只瘦小的、指节分明的手,正飞快地从她口袋边缩回去。同时,有什么小而硬的东西,落进了她的口袋。 苏凌云愣了一下,看向小雪花。 小雪花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苏凌云,又立刻低下,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吃……不吃东西,撑不住……” 放风前没有早饭。苏凌云这才意识到,从昨晚到现在,她只在看守所吃过那半个干馒头,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块半个巴掌大、压得扁扁硬硬的东西。是饼干,很粗糙,已经受潮了,边缘有点碎。 是小馒头偷偷藏下来的口粮。 在这个人人自危、为了一口吃的能打破头的地方,这个瘦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孩,把可能是自己唯一的一点储备粮,分给了她这个刚来就惹了麻烦的新人。 苏凌云捏着那块粗糙的饼干,心里某个坚硬冰冷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谢谢。”她低声说。 小雪花没说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 铁门打开,女狱警冰冷的脸出现在门口:“列队!去操扬!” --- 所谓的操扬,其实是监狱主体建筑中间围出来的一块长方形空地,水泥地面,寸草不生。四面都是五六层楼高的监舍,窗户上都焊着铁栏杆。站在操扬中间抬头看,天空被切割成窄窄的一条,像井底之蛙看到的那片天。此刻是清晨,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只有惨白的光从高墙上方漏下来。 各个监区的女犯像灰色的潮水,从不同的门里涌出来,在操扬上散开。人数比苏凌云想象的多,黑压压一片,至少两三百人。她们大多沉默,低着头,脚步拖沓,像一群被抽走了魂的行尸走肉。但也有少数人聚成小团体,低声交谈,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苏凌云跟着D区的队伍,走到指定区域。刀疤女0347像押送犯人一样跟在她旁边,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她默默观察着这片灰色的人群。 有浑身刺青、眼神凶狠的,聚在东北角,显然是暴力犯罪者的小团体;有戴着眼镜、气质相对文弱的,三三两两站在西边墙根,可能是经济犯或知识分子;人数最多的还是那些神情麻木、眼神空洞的,散布在操扬各处,像随波逐流的浮萍。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被簇拥在人群中心的女人。 就在操扬正中央,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搬来的破旧木椅上,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短发,脸盘方正,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深灰色囚服,但洗得格外干净,熨烫得笔挺,连最上面的风纪扣都扣得一丝不苟。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是真的纸质书,不是监狱里常见的手抄本或破烂杂志——正慢条斯理地翻看着。 她身边围着七八个女人,有年轻有年长,但都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像警卫一样扫视着周围。她们不是狱警,也是囚犯,但气质明显不同,带着一种……秩序感和服从感。 “那是孟姐。”刀疤女0347在苏凌云耳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了畏惧和讨好的复杂情绪,“D区,不,整个黑岩女监,说话最好使的人之一。看见她旁边那个寸头的了吗?那是红姐,孟姐的左膀右臂,下手黑得很。” 孟姐。 苏凌云记住了这个名字。她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从容翻书的样子,看着周围那些簇拥者敬畏的眼神。这不像是在坐牢,倒像是在自己的领地里巡视。 仿佛感受到了注视,孟姐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操扬上灰色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苏凌云身上。 四目相对。 孟姐的眼神很平静,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件物品,或者一只误入领地的陌生动物。她看了苏凌云几秒,然后,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不是一个友好的示意。更像是一种……评估后的确认。 然后她侧过头,对身边那个叫红姐的寸头女人说了句什么。红姐也看向苏凌云,眯了眯眼,眼神像刀子。 孟姐的声音不大,但顺风隐约飘来几个字,钻进苏凌云的耳朵: “……这个,活不过一个月。” 语气平淡,像在预言明天的天气。 苏凌云的心重重一沉。活不过一个月?因为得罪了刀疤女?因为不服管教?还是因为……别的? 放风时间只有短短二十分钟。就在集合哨声响起,所有人开始列队时,苏凌云感觉自己的囚服口袋,又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小雪花。小雪花站在她前面两排。 这次碰触更隐蔽,更迅速。苏凌云下意识地用手一捂口袋,感觉到里面多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粗糙的纸。 她没敢立刻拿出来看,只是跟着队伍,低着头,走回阴暗的监区走廊。 回到D区十七号囚室,铁门关上。刀疤女警告地瞪了苏凌云一眼,倒在铺位上补觉。何秀莲重新开始念经。小雪花缩回自己的角落。 苏凌云背对着其他人,面向墙壁,才敢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纸。 纸很粗糙,像是从什么劣质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躁。展开,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想活命,今晚装病去医务室。 ——一个知道袖扣真相的人” 苏凌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知道袖扣真相的人? 在这里?在黑岩监狱? 是谁? 纸条在她手中微微颤抖。她猛地将纸条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指甲陷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活命。真相。 这两个词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微弱萤火,虽然渺茫,虽然可能只是另一个陷阱,但…… 她抬起头,看向铁窗外那片被切割成条状的、灰蒙蒙的天空。 今晚,医务室。 第11章 第一顿牢饭:馊粥与恶意(第1天) 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在黎明前最沉寂的时刻格外刺耳。一束昏黄的光线从走廊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方形。紧接着,四个暗灰色的铝碗被一只戴着脏兮兮棉线手套的手,粗暴地推进来,碗底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滑行了一段才停下。 碗里盛着东西。 苏凌云从浅眠中惊醒——其实她根本没怎么睡着,腰侧的伤痛、指尖的刺痛、还有脑子里那张纸条带来的翻江倒海,让她几乎睁眼到天亮。她撑起身体,看向那四个碗。 那是粥。 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粥的话。 灰褐色的,黏稠度介于液体和固体之间,表面浮着一层冷却后凝结的、油亮亮的膜。粥里混杂着一些辨认不出原型的、颜色更深的颗粒和絮状物,还有几个可疑的黑色小点,像是没淘干净的沙子,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随着碗的推进弥漫开来——是食物放久后自然发酵的微酸,混合着一种类似铁锈或土腥的怪味,闻一下,胃里就开始本能地翻腾。 每个碗旁边,还贴着半截手指粗细、黑褐色的咸菜疙瘩,表面结着盐霜,蔫巴巴的,看不出是什么蔬菜腌制的。 这就是黑岩监狱的早餐。 不,或许该叫“饲料”更贴切。 刀疤女李红第一个动了。她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猛地从铺位上弹起来,趿拉着塑料拖鞋“啪嗒啪嗒”走过去,精准地端起离门最近、看起来似乎粥面最高的一碗。她没回铺位,就蹲在门边,捧起碗,也顾不上烫——其实那粥早就凉透了——仰头“咕咚咕咚”就往嘴里灌,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吞咽声。喝了几大口,她才空出手,抓起那半截咸菜,塞进嘴里,囫囵嚼着,咸菜在她牙齿间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何秀莲也默默起身,端走了第二碗。她走回铺位,没有立刻吃,而是将碗放在膝盖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无声翕动了几秒。然后才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啜饮,吃相很斯文,但速度并不慢。 小雪花是第三个。她的反应和其他人截然不同。看见那碗粥,她那双一直没什么神采的大眼睛里,竟然倏地亮起了一点光,像黑夜中突然划过的微弱星子。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地捧起剩下的两碗中看起来略满的那一碗,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她蹲在自己的角落里,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粥面,贪婪地嗅了一下,然后伸出舌头,试探性地舔了舔粥表面那层膜。 “慢点。”何秀莲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凉了,喝急了会拉肚子。” 小兔子像是没听见,已经捧起碗,学着李红的样子,急切地喝了一大口。灰褐色的粥糊在她苍白的嘴角留下一圈痕迹。她满足地眯起眼睛,瘦小的身体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喝下去的不是馊粥,而是琼浆玉液。 苏凌云是最后一个。她看着地上剩下的那最后一碗——粥面明显最低,可能不足其他碗的三分之二,而且黑色的可疑颗粒似乎更多。她没说什么,走过去端起来。铝碗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那股酸馊气更浓了。她端着碗,回到自己的铺位边,没有坐下,只是站着,看着碗里那团不明物质。 她在犹豫。不是嫌弃——虽然确实恶心——而是在快速计算。身体的能量需求、可能的中毒风险、接下来未知的体力消耗……最后,生存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她必须吃,必须有力气。她学着何秀莲的样子,先小小啜了一口。 液体滑入口腔的瞬间,一股复杂的味道爆炸开来。 首先是冲鼻的酸,不是醋的那种清爽酸,而是食物腐败后带着闷浊感的酸馊。紧接着是咸,过分的、齁死人的咸,像是把整袋盐直接倒了进去。然后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类似于铁锈混着泥土的腥涩味,顽固地附着在舌根和上颚。粥里的颗粒在牙齿间硌了一下,不知道是没煮烂的谷物,还是真的砂石。 苏凌云的胃部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头一紧,差点直接吐出来。她强行压住那股翻涌,强迫自己咽了下去。冰凉的、带着怪味的糊状物滑过食道,像吞下了一团浸了脏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坠进胃里,带来一阵冰冷的钝痛。 就在她强忍着不适,准备喝第二口时,那边传来了动静。 李红已经以惊人的速度喝光了自己那碗粥,连碗边都舔得干干净净。她咂咂嘴,意犹未尽,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囚室里扫视,最后落在了小雪花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小雪花怀里那还剩大半碗的粥上。 小雪花喝得慢,又珍惜,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细细品味那点可怜的热量和咸味。此刻她才喝了不到三分之一。 李红站起身,塑料拖鞋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她走到小雪花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傻子,”她开口,声音沙哑,“吃这么多,浪费。” 小雪花察觉到来者不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把碗抱得更紧,警惕地看着李红,嘴里含糊地嘟囔:“我……我的……” “你的?”李红嗤笑,伸手就去抓碗沿,“给姐尝尝。你这种傻子,吃多了也不长脑子,不如孝敬姐。” “不!”小雪花猛地摇头,双手死死护住碗,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碗里的粥晃荡出来,溅了几滴在她破旧的囚服上。 “松手!”李红脸色一沉,另一只手抬起,“啪”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扇在小雪花脸上! 小雪花被打得头一偏,瘦小的身体撞在水泥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痛呼一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双手依然死死抱着碗,没有松开。 李红更怒了,抬脚就要去踹:“反了你了!” “够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李红踹出去一半的脚停在半空,她扭头,看向声音来源。 是苏凌云。 苏凌云端着那碗自己只喝了一口的粥,走了过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李红:“她那份是她的。” “哟?”李红收回脚,抱着手臂,上下打量着苏凌云,脸上露出夸张的嘲讽,“英雄救美?不对,是救傻子?0749,你自身都难保了,还搁这儿装好人呢?”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浓重的烟味和口臭,“我告诉你,在黑岩,圣母心肠死得最快。你想当好人?行啊,先把昨天那两巴掌的账还了,再跪下来给我把鞋舔干净,说不定我心情好,以后少找你点麻烦。” 苏凌云没理会她的挑衅,只是绕开她,走到蜷缩在墙角、捂着脸小声啜泣的小雪花面前。她蹲下身,将自己手里那碗粥,轻轻放在小兔子面前的地上。 “吃这碗。”她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那碗洒了,脏了。” 小雪花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看地上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粥,又看看苏凌云,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难以置信。她看看粥,又看看苏凌云,再看看自己怀里那碗洒了一些的粥,似乎无法理解这个新来的、昨天还被打得很惨的人,为什么会把食物让给她。 李红在后面气得笑了:“行,真行!你给,我看她敢不敢要!” 小雪花犹豫着,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苏凌云放下的那个碗。冰凉的触感让她缩了一下,但食物的诱惑太大了。她看看李红狰狞的脸,又看看苏凌云平静的眼神,最终,对饥饿的恐惧压倒了对暴力的畏惧。她飞快地把自己那碗洒了的粥推到一边,把苏凌云那碗抱了过来,紧紧搂在怀里,但没立刻喝,只是警惕地看着李红。 李红脸色铁青,盯着苏凌云的后背,眼神阴毒得像要滴出水来。但她没再动手,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走回自己的铺位,一屁股坐下,抱着手臂生闷气。 何秀莲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只是小口喝着自己的粥,仿佛身边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直到这时,她才轻轻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目光扫过苏凌云和小雪花,低声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她是真傻。医学鉴定过的,智力只有七八岁孩子的水平。” 苏凌云正准备起身回自己铺位,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何秀莲继续用那种平淡的、叙述事实般的语调说:“三年前,被她继父……侵犯。她抓起手边的剪刀捅了过去,伤了那人一只眼睛。本来算是防卫过当,但家里没人给她请律师,对方咬定是她勾引不成行凶。加上她说不清话,精神鉴定又那样,最后判了十年。” 十年。 因为反抗侵犯,因为说不清话,因为是个“傻子”。 苏凌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闷痛传遍全身。她转头看向那个抱着碗、像小动物一样警惕又茫然的小雪花——不,是小雪花,这个被命运随意揉搓、连真实姓名似乎都无人在意的女孩。她缩在墙角,那么小的一团,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上还带着刚才被打的红痕,眼泪还没干,却已经又低下头,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喝着那碗粥。 十年。在这个地方,十年意味着什么?她这瘦弱的身板,能撑过一年吗? “还有七分钟!”铁门外突然传来狱警粗暴的呵斥,伴随着警棍敲击铁门的声音,“磨蹭什么!0749!动作快点!” 是女警B的声音。张红霞。苏凌云记住了这个名字。 十分钟早餐时间,从送进来那一刻就开始计时。苏凌云看了一眼地上小雪花推开的那碗洒了的粥,又看看自己空空的手。她没时间再去要一份,也没资格。 她快速走回自己铺位,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李红抱着手臂冷笑。何秀莲已经喝完了自己的,碗放在一边。小兔子抱着那碗“新”的粥,喝得很小心,很慢。 苏凌云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饥饿感像一只小爪子,开始轻轻挠着胃壁。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冰冷的愤怒,和对这个赤裸裸的、毫无遮掩的残酷世界的认知。 在这里,一口馊粥,就能引发争夺和暴力。一个弱智女孩的十年刑期,轻飘飘得像一片羽毛。而时间,被精确切割成十分钟的单位,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所有人。 “时间到!列队!去食堂!”张红霞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容置疑。 铁门“哐当”打开。 李红第一个站起来,踢了一脚地上的空碗,碗滚到墙角,发出哐啷啷的响声。她示威般地看了苏凌云一眼,昂首走出囚室。何秀莲默默起身,跟了出去。小雪花慌忙把最后两口粥倒进嘴里,差点噎住,咳嗽着,也抱着空碗小跑出去。 苏凌云最后看了一眼墙角那碗洒了的、已经彻底冷掉的灰褐色粥糊,转身,空着手,走出囚室。 走廊里,其他囚室的门也陆续打开,灰色的洪流沉默地汇入,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没有人说话,只有无数双塑料拖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汇聚成一片令人窒息的低鸣。 --- 食堂是一间巨大的、天花板很高的长方形屋子,墙面同样是那种令人压抑的灰绿色。两边是长长的、固定在地上的金属桌椅,漆皮斑驳脱落。此刻,里面已经坐了近两百名女犯,所有人穿着同样的深灰色囚服,像一片灰色的、沉默的苔藓,附着在冰冷的金属上。 没有交谈声,只有铝勺刮擦碗底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吞咽声、偶尔压抑的咳嗽声。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混合的馊味,但更浓烈,更庞杂。 苏凌云跟着D区十七号的队伍,走到指定区域的一张长桌末尾坐下。这张桌子已经坐了一半人,都是生面孔,眼神冷漠或麻木。 打饭窗口排着队。同样是灰褐色的粥,从一个大铁桶里被一个腰围堪比水桶、满脸横肉的胖厨娘舀出来,“啪”一声扣进伸过来的铝碗里。动作机械,面无表情。 苏凌云排到跟前,递上空碗——这是她从囚室带出来的规矩,碗要自己保管,丢了或坏了要受罚。胖厨娘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胸前的编号0749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然后她手腕一抖,勺子在桶里看似随意地一舀,倒入苏凌云的碗里。 份量明显比倒给前面几个人的少,连碗的一半都不到,而且几乎全是稀汤,干货寥寥。 苏凌云没说什么,端起碗走回座位。她刚坐下,拿起那把边缘有些变形的铝勺,就听见旁边桌传来极轻微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声音:“红姐,您的粥,我给您端过来了。” 她抬眼望去。 只见东南角靠墙的那片区域,几张桌子明显被“特殊对待”过。桌面擦得相对干净,坐在那里的女犯,囚服也浆洗得挺括些,颜色没那么晦暗。更重要的是,她们每人碗里的粥,看上去稠厚不少,而且碗边还多了一小撮额外的、颜色鲜亮些的咸菜丝。 而坐在那张桌子主位上的,正是放风时见过的孟姐。 她今天没看书,只是端坐着,背挺得笔直。面前放着一碗粥,她正用一把明显不是监狱制式的不锈钢小勺,慢条斯理地在碗里缓缓搅动,眼神平淡地看着勺子在灰褐色的粥糊里划出的漩涡。她旁边坐着那个黄头发的女人,昨天放风时撞翻苏凌云碗的那个,此刻正微微侧身,脸上带着谄媚的笑,跟孟姐低声说着什么。 似乎是感应到了注视,孟姐搅动粥勺的动作微微一顿。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嘈杂而沉默的人群,精准地、毫不意外地,再次落在了苏凌云身上。 四目相对。 孟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她就那么看着苏凌云,看了两三秒,然后,嘴角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评估后的淡然。 随即,她微微偏头,对身旁的黄发女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黄发女立刻点头,脸上谄媚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瞬间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一种跃跃欲试的、带着残忍兴味的亮光。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囚服衣襟,迈步朝苏凌云这边走来。 她的步伐不紧不慢,甚至有些慵懒,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但所过之处,两旁正在低头喝粥的女犯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或者把脸埋得更低,仿佛生怕被她注意到。 苏凌云的心脏骤然缩紧。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喝自己碗里那点稀汤寡水,但全身的肌肉都已经绷紧,眼角的余光牢牢锁定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黄色身影。 黄发女经过苏凌云所在的这张长桌。 就在她的身体与苏凌云平行的那一瞬间—— “哎呀!” 一声矫揉造作的惊呼。 黄发女的身体“突然”一个趔趄,手臂“不小心”大幅度地一甩! “哐当——哗啦!” 苏凌云放在桌边的那碗本就少得可怜的粥,被那只“无意”挥动的手臂结结实实地扫中!铝碗飞起,在空中划了个弧线,里面的灰褐色粥糊像被炸开的泥浆,劈头盖脸,尽数泼洒在苏凌云的头上、脸上、胸前! 冰凉的、黏腻的、带着浓烈馊臭的糊状物瞬间糊满了苏凌云的视线,流进她的脖领,浸透单薄的囚服,紧贴在皮肤上。几颗坚硬的、可能是砂砾的东西砸在她的额角,生疼。嘴里也溅进去一些,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食堂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所有听到动静的女犯都停下了动作,看向这边。目光各异:有幸灾乐祸的,有漠然的,有同情的但迅速移开视线的。 黄发女站稳了身体,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看着满脸满身狼藉的苏凌云,脸上露出一个夸张的、毫无歉意的笑容:“哟,真不好意思,手滑了。没烫着你吧?”她故意凑近,吸了吸鼻子,“嗯,这粥味儿,跟你挺配。” “哈哈哈……”从孟姐那桌传来几声毫不掩饰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嗤笑。 苏凌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黏稠的粥糊正顺着她的发梢、脸颊往下滴落,在灰色的囚服上洇开更大片的深色污渍。她没去擦,只是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抬起眼,看向站在面前的黄发女。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没有温度。就像暴风雪来临前凝固的湖面。 黄发女被这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突,但仗着人多势众,还是梗着脖子,挑衅地抬了抬下巴:“看什么看?说了不是故意的。怎么,还想再挨顿电棍?” 苏凌云依旧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的皮肉,看到了她骨头里的卑劣和虚弱。 黄发女被看得有些发毛,强笑一声,转身扭着腰走了回去,像只打了胜仗的母鸡。 “嘀——嘀嘀——!” 尖锐刺耳的哨声就在这时响起,食堂尽头,值班狱警吹响了集合哨。 “全体起立!列队!准备出工!” 哗啦啦一阵桌椅响动,所有女犯像被按了开关的机器人,迅速站起来,端着空碗(或者没吃完但也不敢再吃的碗),快速在过道里列队。 苏凌云也站起来。她满脸满身的污秽在站起来的那一刻更加显眼,黏糊糊的粥糊还在往下滴。周围的几个女犯下意识地挪开一点,生怕沾上。 队伍开始移动,朝着食堂出口。苏凌云跟着队伍,脚步有些踉跄——粥糊滑,地面又湿。 就在队伍经过食堂门口的值班岗时,一个冰冷严厉的声音炸响: “0749!出列!” 是张红霞。女警B。她抱着手臂,站在门口,眼神像两把冰锥,钉在苏凌云身上。 苏凌云停下脚步,走出队列。黏稠的粥液从她下巴滴落,在地上溅开一小滩污渍。 张红霞走上前,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胸前的污渍和空空的双手上扫过,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怎么回事?”她声音拔高,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早饭时间,搞得一身脏!碗呢?” “被打翻了。”苏凌云平静地回答。 “打翻了?”张红霞冷笑,“谁打翻的?怎么打翻的?我看是你自己不想吃,故意浪费粮食吧!” 她根本不给苏凌云解释的机会——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真相。 “粮食是国家的!是人民的!你竟敢故意浪费!”张红霞指着地上那点污渍,厉声道,“严重违反监规纪律!今晚禁食!明天早饭也取消!现在,立刻,滚去把身上和地上弄干净!然后去操扬等着,最后一批安排劳动!” 禁食。今晚,加上明天早上。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至少未来二十多个小时,她将得不到任何食物。而接下来还有一整天的、未知强度的体力劳动。 苏凌云站在那里,黏腻冰冷的粥糊紧贴着皮肤,饥饿感开始像苏醒的野兽,在空空如也的胃里发出低吼。周围是无数道或同情、或嘲弄、或完全麻木的目光。 张红霞说完,不再看她,挥挥手像驱赶苍蝇:“带走!别挡道!” 一个负责维持队列的狱警走过来,推了苏凌云一把:“去水池那边!” 苏凌云被推搡着,走向食堂角落那个满是油污和食物残渣的公共水池。身后,灰色的队伍继续沉默地向前流动,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她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水流冲下来。她捧起水,用力搓洗脸上、头发上、脖子上的污渍。馊味混合着漂白水味,直冲鼻腔。手指冻得发麻,伤口沾水更是刺痛。 但她洗得很认真,很用力。 仿佛要洗掉的,不仅仅是这身污秽。 当最后一点粥渍被冲掉,她抬起头,看向水面上方那面布满水垢、模糊不清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发青,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囚服前襟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但那双眼睛,在冰冷的水流和彻骨的寒意刺激下,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刀锋。 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 转身,走向门口,走向那片被高墙切割的、灰蒙蒙的天空下的操扬。 走向她第一天正式的、充满恶意的监狱劳动。 而那张写着“今晚装病去医务室”的纸条,还被她小心地藏在囚服最隐秘的夹层里,紧贴着滚烫的皮肤。 第12章 狱霸孟姐的“见面礼”(第1-2天) 苏凌云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那不是简单的胃部空虚,而是整个腹腔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拧紧,然后缓缓向上提起,让五脏六腑都悬在半空,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钝痛。禁食的惩罚从今天晚饭开始生效,而现在,距离明天早饭被取消的时间,还有漫漫长夜。 囚室已经熄灯。黑暗像浓稠的墨汁灌满了这个不到十平米的空间,只有铁门下方那个方形小窗透进来一丝走廊灯的光晕,在地面投下一块惨淡的矩形。那光不足以照亮任何东西,反而让阴影更加深沉。 她听见自己的肠鸣——一声接一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格外响亮,像是身体内部发出的、绝望的抗议。嘴唇干裂得发痛,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砂纸。她舔了舔嘴唇,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不知是哪里破了。 “咕……” 又一声肠鸣,这次更长,更凄厉。 苏凌云闭上眼,尝试用以前在网上看过的“冥想对抗饥饿法”:想象自己躺在柔软的草地上,阳光温暖,空气里有青草和野花的香气……可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今天下午在操扬上看到的景象——高墙、铁丝网、端着枪的哨兵,还有那些拖着沉重步伐、眼神空洞的女犯们,像一群灰色的工蚁,在有限的空间里机械地移动。 她负责清扫操扬东侧的落叶。深秋的风卷起枯黄的梧桐叶,怎么扫也扫不完。狱警坐在不远处的岗亭里,捧着保温杯,偶尔瞥来一眼。她的手指冻得通红,腰侧的伤在弯腰时阵阵作痛。胃里的空虚感逐渐演变成一种尖锐的绞痛,像有把小锉刀在里面缓慢地刮。 “0749!动作快点!磨蹭什么!” 警棍敲击铁栏杆的声音,和呵斥一起传来。 她加快了动作,眼前开始出现细碎的金星。汗水从额角渗出来,是虚汗,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现在,躺在黑暗中,那种虚脱感更加清晰。她甚至能感觉到体温在缓慢流失,指尖冰凉。大脑却异常清醒——清醒地感受着每一分每一秒的饥饿折磨。 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轻,很谨慎。 苏凌云立刻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看向声音来源——是斜对面小雪花的铺位。 借着门缝透进来的那点微光,她看见小雪花那个瘦小的身影,正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轻得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每动一下都要停顿几秒,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 李红那边传来沉重的鼾声,还夹杂着含糊的梦呓。何秀莲的呼吸平稳悠长,似乎已经睡熟。 小雪花确认安全后,才继续动作。她弯下腰,手伸进床垫和墙壁的缝隙里,摸索着什么。床垫是那种老式的、填充着硬邦邦棕榈丝的垫子,外面套着蓝白条纹的粗布套,已经洗得发白,边角处有好几处破损。 小雪花的手指在其中一处破洞里掏啊掏,掏了好一会儿,终于,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手。 掌心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她转过身,面朝苏凌云的方向,在黑暗中睁大眼睛。那双眼睛在微光下显得格外大,也格外空洞,但此刻,里面却闪动着一点紧张、一点犹豫,还有一点点……像是分享秘密般的兴奋? 她看着苏凌云,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手里的东西,又指了指苏凌云,然后做了一个“吃”的手势。 苏凌云愣住了。 小雪花见她不回应,似乎有些着急。她又往前蹭了蹭,几乎要从自己床上爬过来,但看了看中间隔着的过道,还是没敢。她想了想,忽然做了一个让苏凌云心脏一紧的动作—— 她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地上,然后用指尖,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朝着苏凌云床铺的方向推过来。 那东西很小,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它穿过门缝投下的那片光晕时,苏凌云看清了。 是半块饼干。 准确说,是半块已经有些受潮变形、边缘碎掉的压缩饼干。大概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灰扑扑的,看起来毫不起眼。 但就是这样半块饼干,在这个时刻,在这个地方,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苏凌云眼眶发热。 小雪花把饼干推到苏凌云床铺边缘,就立刻缩回手,重新蜷缩回自己的角落,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眼巴巴地看着苏凌云,眼神里混合着期待和不安,仿佛在问:你要吗?这个给你。 苏凌云的手在黑暗中微微颤抖。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块小小的、带着地面灰尘和女孩体温的饼干。她把它捏起来,握在手心。 硬的,凉的,却仿佛有千钧重。 她看向小雪花,在黑暗中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谢谢。” 小雪花看见了,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纯粹到近乎傻气的笑容。她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也用手势比划:快吃,快吃。 苏凌云把饼干放进嘴里。 受潮的压缩饼干口感粉渣渣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石灰粉的怪味,并不好吃。但它接触到唾液的瞬间,就开始释放出最原始的能量信号。她含在嘴里,没有立刻咀嚼,而是让它慢慢软化,让那点微不足道的甜味和油脂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就这么小小半块。 胃部的绞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丝丝——也许只是心理作用。但那种被人悄悄给予一点温暖的感受,却真实地冲刷着她的神经。 她慢慢咀嚼,吞咽。然后再次看向小雪花,用口型问:“你藏的?” 小雪花似乎看懂了,有点害羞地点点头,指了指自己床垫的破洞,又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大眼睛里闪着“这是我们的秘密”的光。 苏凌云也点点头,表示明白。 就在这时—— “哼。” 一声短促的、带着嘲讽的冷哼,从李红那边传来。 苏凌云和小雪花同时一僵。 李红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或者根本就没睡熟。她侧躺着,面朝她们这边,黑暗中,那双眼睛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傻子就是傻子。”李红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半块破饼干,当宝贝似的藏了半个月了吧?这就送人了?蠢货。” 小雪花吓得缩了缩脖子,把头埋进膝盖里。 李红的目光转向苏凌云,在黑暗中上下打量她,带着一种估量货物价值的审视感。 “0749,”她开口,声音沙哑,“看你那天那怂样,还以为你是个软柿子。没想到,还有点‘善心’?”她嗤笑,“在黑岩,善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也是最要命的东西。” 苏凌云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李红似乎对她的沉默不太满意,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但话却没停:“你今天惹了黄毛,就是惹了孟姐。黄毛是她手下最忠心的狗。”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观察苏凌云的反应。 “孟姐,”李红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敬畏?忌惮?还是隐隐的羡慕?“她跟你以前见过的‘狱霸’不一样。她不是光靠拳头。” “她管着D区洗衣房,还有半个监狱的小卖部配额。狱警值班室里那些零食、烟、甚至偶尔出现的酒,有一半是从她手里流出去的。”李红的声音更低了,近乎耳语,“她还有‘外联通道’——外面的人,能把东西送进来,当然,价钱翻十倍。” 苏凌云的心脏猛地一跳。 “外联通道”?这意味什么?信息?证据?还是……逃出去的可能? 李红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冷笑:“别做梦了。那通道只进不出,而且只认钱和‘有价值’的东西。你一个刚进来的杀人犯,有什么价值?”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而且,狱警拿她三成利。从上到下,从看守到副监狱长,都打点过了。所以她在洗衣房有个‘办公室’,有折叠椅、保温杯,甚至还有个小电扇——那可是违禁品。但没人敢查她。” “三成利?”苏凌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嗯。”李红哼了一声,“不然你以为她凭什么这么横?凭她能打?能打的人多了去了。凭的是钱,是关系网,是让所有人都能从她那里得到好处。” 她翻过身,再次面朝苏凌云的铺位,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所以,你得罪了她。你今天在食堂那眼神,黄毛回去肯定添油加醋说了。等着吧,孟姐的‘见面礼’,很快就会送到。” “什么见面礼?”苏凌云问。 “谁知道。”李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可能是让你洗三百条带屎尿的床单,可能是让你去掏化粪池,也可能……是让你帮她‘带点东西’。反正,她会让你明白,在这里,谁才是规矩。” 说完,她不再言语,重新翻过身,背对苏凌云,鼾声很快再次响起。 苏凌云躺在黑暗中,手心里还残留着那半块饼干的碎屑。胃部的饥饿感依旧,但思绪却异常清晰。 孟姐。洗衣房。三成利。外联通道。 还有那张纸条——“今晚装病去医务室”。可她今天被罚禁食,晚上又被严格看管,根本没机会“装病”。纸条上的指示,像是某种未能接头的暗号。 她闭上眼,脑子里快速闪过今天在食堂看到的孟姐:端坐,搅粥,眼神古井无波,一个细微的、近乎嘲弄的嘴角弧度。 那不是简单的恶霸。那是一个建立起自己王国的人。 而自己,刚刚踏入她的领地。 --- 第二天清晨五点五十,送饭的小窗照例打开,四碗粥被推进来。 苏凌云的那一份,果然被跳过了。送饭的手甚至没有停顿,三碗粥放下,小窗“哐当”关上。 李红幸灾乐祸地看了她一眼,端起碗呼噜呼噜喝起来。何秀莲依旧沉默,小雪花则端着碗,偷偷看了苏凌云好几次,眼神里满是担忧,又看看自己碗里的粥,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分给她一些。 苏凌云对她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实际上,饥饿感经过一夜的发酵,已经变成一种持续的、弥漫全身的虚弱和钝痛。她站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不得不扶住墙壁。嘴唇干裂得更厉害,喉咙里像着了火。 早饭时间结束,集合哨响。 今天宣布劳动分配。 值班狱警拿着一份名单,站在队列前,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念着名字和分配地点:“……张彩凤,缝纫车间;王秀英,厨房帮工;李红,室外清洁;何秀莲,洗衣房熨烫组;苏凌云——” 狱警停顿了一下,抬眼,目光落在苏凌云身上,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 “洗衣房,清洗组。” 队伍里传来几声极低的嗤笑。苏凌云面不改色,但心脏沉了沉。李红昨晚的话在耳边回响:孟姐管着洗衣房。 “小雪花,洗衣房,分拣组。” 小雪花茫然地抬头,似乎没听懂自己被分配去了哪里,但听到“洗衣房”三个字,又听到和苏凌云一样的地方,她居然小小地、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甚至对苏凌云露出一个怯怯的笑容。 苏凌云心里却是一紧。小雪花也去洗衣房?是巧合,还是孟姐故意的? 队伍开始移动,分成几股,流向不同的劳动区域。 洗衣房在监狱的东北角,是一栋独立的两层灰砖建筑,紧靠着高墙。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沉闷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声,像某种巨兽在低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潮湿的布料味、廉价肥皂的碱味、还有一股隐隐的、类似于医院消毒水混着霉味的怪味。 大门是厚重的铁门,此刻敞开着,里面蒸汽弥漫,能见度很低。走进去,声音陡然增大。那是几十台大型工业洗衣机和脱水机同时工作产生的噪音,震耳欲聋,说话必须扯着嗓子喊。 空间极大,挑高至少六七米。左侧是一排排巨大的滚筒洗衣机,每个都像钢铁怪兽,透过圆形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灰白色的床单、被套、囚服在疯狂旋转。右侧是长长的熨烫流水线,几个女犯站在机器旁,手持巨大的蒸汽熨斗,动作机械地将传送带送出来的床单熨平。中间是分拣区和折叠区,堆满了小山一样的布料。 蒸汽从各个管道和机器缝隙里喷出来,让整个空间闷热潮湿,温度比外面高了至少十度。墙壁和天花板上凝结着水珠,不时滴落。地面是湿漉漉的水泥地,有些地方还积着浅灰色的肥皂水。 苏凌云被一个腰里挂着一大串钥匙、满脸不耐烦的胖狱警领到清洗区。 这里更靠近建筑深处,光线昏暗,蒸汽也更浓。没有洗衣机,只有一排十几个硕大的水泥砌成的洗涤池,每个池子边都有水龙头。池子里堆满了待洗的衣物,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旁边角落里,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颜色格外污浊的床单和被套。 “你,0749,”胖狱警用警棍指了指那堆“小山”,“今天你的任务,把这些手洗完。” 苏凌云看向那堆东西。 那不仅仅是脏。那是污秽。 床单和被套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了黄褐、暗红、黑灰的斑驳颜色。有些上面结着硬块,有些粘连着可疑的絮状物。空气里飘来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血腥、呕吐物、排泄物和消毒水味的刺鼻气息。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那股味道也直冲脑门,让人胃里翻腾。 “这些是禁闭室和医疗室用过的。”胖狱警面无表情地说,“洗衣机洗不干净,得手洗。手套在那边,”她指了指墙角一个破竹筐,里面扔着几双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破了好几个洞的橡胶手套,“肥皂在池子边上,自己找。没洗完不准吃午饭,也不准下班。” 说完,她转身就走,似乎多待一秒钟都觉得恶心。 苏凌云走到洗涤池边。池壁上糊着一层滑腻腻的污垢,水龙头锈迹斑斑,拧开后,流出的水冰凉刺骨。墙角那筐手套,她翻找了一下,找到一双相对完整的,但大拇指和食指指尖都破了洞。肥皂倒是有,但只有半块,用得快没了,湿漉漉地粘在一个生锈的铁盒里。 她看向那堆“小山”。粗略估算,至少三百条。每条都要经过浸泡、搓洗、漂清、拧干。而水龙头只有一个,接满一桶水需要近一分钟,水池距离最近的热水阀有二十米远——刚才她看到有人推着车去接热水。 时间,体力,寒冷,恶臭。 这是孟姐的“见面礼”。没有一句话,却比任何威胁都直接。 她正准备去打水,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哟,挺自觉嘛。” 黄发女——苏凌云现在知道她叫黄丽——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居然搬着一张折叠凳。她把凳子“哐当”一声放在距离苏凌云不远不近的地方,一屁股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瓜子,开始慢悠悠地嗑起来。 瓜子皮被她随意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孟姐让我来看看,”黄丽吐掉一片瓜子皮,咧开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看看咱们新来的‘陈太太’,是怎么‘体验’黑岩生活的。你放心洗,我就在这儿陪着你。保证没人敢来‘帮’你。” 她把“帮”字咬得很重,眼神里满是恶意的戏谑。 苏凌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走到水龙头边,开始接水。冰冷的水流冲进红色的塑料桶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寒意瞬间透进来。 第一桶水接满,她拎到洗涤池边,倒进去。水花溅起,池底沉积的污垢被冲起一些,那股混合的恶臭更加浓烈。她强忍着反胃,将几条颜色最污浊的床单扔进去浸泡。 手伸进冰冷刺骨、浑浊不堪的水里,破手套根本挡不住寒意和污秽。指尖的伤口沾到水,一阵刺痛。她开始搓洗。床单上的污渍已经干了,板结在一起,需要用力揉搓才能化开。暗红色的疑似血渍最难洗,泛着油腻的暗黄色污块散发着恶臭。 黄丽在旁边嗑着瓜子,哼着不成调的歌,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苏凌云。每当苏凌云动作稍慢,或者露出疲惫的神色,她就会故意提高声音:“哎呀,才洗这么点?中午不想吃饭啦?” 时间一点点过去。苏凌云已经记不清自己接了多少桶冷水,搓洗了多少条床单。手指从刺痛到麻木,再到重新恢复知觉时那种针扎般的痛。腰像要断掉,汗水混合着蒸汽,浸透了里层的衣服,黏腻地贴在身上。而那小山,仿佛没有丝毫减少。 饥饿感在这极度的体力消耗下,变成了某种眩晕和虚脱。眼前又开始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机器的轰鸣声似乎变得遥远。 就在她又一次摇摇晃晃地提着水桶走向水龙头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身影。 是何秀莲。 她被分配在熨烫区,距离清洗区有一段距离,中间隔着几台轰鸣的脱水机。此刻,她正推着一辆装满熨烫好的床单的小车,朝着折叠区走去。经过清洗区附近时,她的脚步似乎慢了一瞬。 黄丽正低头专心抠着指甲缝里的污垢,没注意这边。 何秀莲推着车,车轮“吱呀”一声,碾过地面一小滩积水。她似乎没控制好力道,车子歪了一下,上面一个原本放着的、看起来很旧的军绿色铝制水壶,“哐当”一声掉了下来,顺着潮湿的地面,“咕噜噜”滚了几圈,正好停在苏凌云脚边。 水壶的盖子松了,里面温热的水洒出来一些,在地面上蒸腾起一小片白汽。 何秀莲“哎呀”一声,连忙停下小车,快步走过来捡水壶。她蹲下身,捡起水壶,手指似乎“无意”中推了水壶一下,让它更靠近苏凌云的脚。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苏凌云一眼。 只有一眼。 眼神平静无波,像深潭的水。但就在那极短暂的对视中,苏凌云清晰地看到,何秀莲的视线飞快地扫了一下她旁边那桶冰冷的脏水,又扫了一下滚烫的水壶,最后,几不可察地,冲她轻轻眨了一下左眼。 随即,何秀莲站起身,拍了拍水壶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推着车,头也不回地走了。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黄丽被响声惊动,抬头看了一眼,见只是水壶掉了,骂了句“笨手笨脚”,又低下头继续抠指甲。 苏凌云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她看着脚边那个军绿水壶。壶身很旧,漆皮斑驳,但盖子已经重新拧紧。壶壁摸上去,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热水。 她立刻明白了。 她不动声色地弯下腰,假装系鞋带——虽然囚鞋根本没有鞋带。手指“顺便”勾住了水壶的提手,将它拎起来,放在自己洗涤池旁边的地上,用身体挡住黄丽的视线。 然后,她继续搓洗床单,动作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 几分钟后,黄丽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似乎有些无聊。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盯着你也怪没意思的。我去趟厕所,你老实洗,别偷懒。”说着,晃晃悠悠地朝着洗衣房角落的厕所走去。 机会! 苏凌云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她迅速拧开那个军绿水壶的盖子——里面果然有大半壶热水,温度大概在五六十度,不算烫手,但足够了。 她将热水倒进旁边一个空的塑料桶里,然后快速跑到冷水龙头下,接了半桶冷水,混合成温水。温水!在这冰冷刺骨的环境里,简直是奢侈品! 她将几条浸泡在冷水里、污渍顽固的床单捞出来,扔进温水中,又挤出一点所剩无几的肥皂,开始搓洗。 奇迹发生了。 在温水和肥皂的作用下,那些板结的污渍软化得极快。原本需要用力揉搓几十下才能去掉的污块,现在十几下就开始溶解。血渍在温水中也更容易化开。搓洗效率至少提高了一倍! 她精神一振,手上的动作快了起来。腰依旧酸,手依旧痛,但有了温水的帮助,体力的消耗似乎减轻了一些。她不再只是一条条机械地搓洗,而是开始观察污渍的类型,先处理最容易洗的,把最顽固的留到最后用有限的温水集中对付。 她还发现,有些床单上的污渍看似严重,但只是表面沾染,浸泡后轻轻揉搓就能去掉。而有些则渗透了纤维,需要重点处理。她开始有策略地分类、浸泡、搓洗。 黄丽去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回来,回来时嘴里叼着根牙签,神情慵懒。她瞥了一眼苏凌云洗涤池旁边的进度,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忽然顿住了。 那堆“小山”,明显矮下去一截。旁边已经洗好、拧干、堆放整齐的床单,数量可观。 黄丽皱起眉,走近几步,盯着苏凌云的手和洗涤池里的水。 苏凌云正在搓洗一条床单,用的是冷水——温水早就用完了,水壶也被她悄悄放回了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动作不紧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效率显然不低。 “洗得挺快啊。”黄丽语气有些狐疑,她看了看苏凌云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发肿的双手,又看了看那些洗得还算干净的床单,没发现什么明显破绽。她只能归结为苏凌云在拼命。 “想早点吃饭?”黄丽嗤笑,“可惜啊,孟姐说了,没洗完不准吃。我看你这速度,午饭是别想了,晚饭能不能赶上都难说。” 苏凌云没理她,继续搓洗。心里却在快速计算:按照现在的效率,如果中途不再被刻意刁难,或许能在晚饭前洗完。当然,前提是她这具已经极度虚弱的身体能撑到那时。 时间到了中午。 刺耳的铃声响起,午饭时间到。女犯们停下手中的工作,排队离开洗衣房,前往食堂。 黄丽伸了个懒腰,从凳子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在搓洗床单的苏凌云:“好好干,我吃完回来检查。要是偷懒……”她没说完,但威胁意味十足。 洗衣房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机器的轰鸣声和少数几个因为各种原因被罚不准吃饭的女犯,在各自岗位上机械地劳作。 苏凌云没停。饥饿感已经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浮的、仿佛灵魂要脱离身体的眩晕感。她咬紧牙关,靠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继续搓洗,拧干,堆放。 下午一点多,女犯们陆续回来上工。 黄丽也回来了,嘴里还嚼着什么,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这在监狱里也是稀罕物。她看到苏凌云的进度,脸色微微一变。 “小山”已经只剩不到三分之一。洗好的床单整齐地码放在另一边,像一道灰白色的矮墙。 “你……”黄丽有些难以置信。她走过来,随手抓起几条洗好的床单检查。污渍确实洗掉了,虽然有些顽固的痕迹无法完全消除,但已经达到了“干净”的标准。拧得也够干。 她看向苏凌云。 苏凌云正将最后几条特别脏的床单浸泡进冷水里——这是她特意留到最后、打算用最后一点体力攻坚的。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额前的短发被汗水和蒸汽浸湿,一绺绺贴在额头上。囚服的前襟和袖子湿了大半,沾着肥皂沫和污渍。双手又红又肿,指尖的伤口泡得发白,有些已经重新裂开,渗出血丝。 但她的腰杆依旧挺直,搓洗的动作虽然慢,却稳定,没有颤抖。 黄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难听话,却发现一时词穷。她悻悻地坐回凳子,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眼神复杂。 下午三点左右。 洗衣房入口处的蒸汽忽然向两边分开。 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原本嘈杂的洗衣房,声音似乎低了八度。不少女犯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偷偷朝那边瞥去。 是孟姐。 她今天没穿囚服外套,只穿着里面灰色的长袖衬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像是在巡视工作。 所过之处,负责不同区域的女犯头目都会上前低声汇报几句,孟姐偶尔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偶尔低声吩咐什么,神情平淡,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扬。 她就像这个蒸汽王国里无声的女王。 她慢慢地,朝着清洗区这边走来。 黄丽早就站了起来,脸上堆起笑容:“孟姐,您来了。” 孟姐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黄丽,落在苏凌云身上,以及她身后那堆已经快要见底的“小山”,和旁边码放整齐的洗好的床单。 她走近几步,仔细看了看那些洗好的床单,甚至还伸手摸了摸布料和潮湿程度。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苏凌云。 这是苏凌云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她。孟姐年纪大概四十出头,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但很紧实。五官算不上漂亮,但组合在一起,有种刀削斧凿般的硬朗感。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眼珠颜色比常人略浅,像是琥珀,看人的时候,目光沉静而直接,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去。 苏凌云停下手中的动作,也平静地回视她。 两人对视了大约五秒钟。 洗衣房的轰鸣声,周围女犯压抑的呼吸声,蒸汽管道“嘶嘶”的喷气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远去了。 终于,孟姐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了什么。 “挺能干。”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即使在噪音中也听得很清楚。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夸奖还是陈述事实。 苏凌云没说话。 孟姐又看了看她的手,那又红又肿、伤痕累累的手。 “听说你昨天没吃饭,今天早饭也没吃。”孟姐继续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还能干这么多活。毅力不错。” 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在黑岩,光有毅力没用。得有脑子,还得……懂得变通。” 说着,她做了一个让苏凌云心脏骤停的动作。 她把手伸进自己衬衣内侧的口袋——那里显然被改造过,缝了一个隐蔽的夹层——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很小的、透明的自封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大概十几克白色粉末。粉末很细,看起来像是精盐,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孟姐用两根手指捏着那个小塑料袋,在苏凌云眼前晃了晃。 “认识这个吗?”她问,眼神盯着苏凌云的脸,捕捉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苏凌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或者至少能猜到那是什么。毒品。在黑岩监狱里,最紧俏、最危险、利润也最高的“货物”之一。 她强迫自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那个塑料袋,摇了摇头。 “不认识也没关系。”孟姐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她将塑料袋递到苏凌云面前,声音压低,确保只有她们两人,以及旁边的黄丽能听见,“今天下午,把这些,缝进二十条床单的边角里。每条缝零点五克。针线在那边柜子里。缝好之后,床单单独放在那个蓝色的塑料筐里。”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贴着蓝色胶带的空筐子。 “做完这些,”孟姐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却冰冷无比的笑意,“晚上,你的禁食惩罚可以取消。我还可以给你加餐——两个白面馒头,一包榨菜,甚至……一杯热牛奶。” 条件很诱人。对于已经饿了两顿、体力濒临极限的苏凌云来说,这几乎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但代价呢? 帮孟姐藏毒、运毒。一旦被发现,刑期会无限延长,甚至可能直接加刑到无期变死刑。而且,一旦沾上这件事,她就彻底被绑上了孟姐的战车,再也无法摆脱。 孟姐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一切的从容。她在等苏凌云的答复。 苏凌云的目光,从那个小小的塑料袋,移到孟姐的脸上。她看着那双琥珀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几秒钟的沉默,在机器的轰鸣中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苏凌云开口了。她的声音因为缺水和虚弱而沙哑,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用小锤子敲出来: “如果我拒绝呢?” 孟姐脸上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 她甚至轻轻点了点头,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 “拒绝?”她语气轻松,像是在谈论天气,“那也很简单。从明天开始,连续一个星期,你的劳动任务,都是去清理监狱西北角的化粪池。” 她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 “那池子,十几年没彻底清过了。深度齐腰,里面有什么,我想你应该能猜到。没有防护服,只有一把破铁锹和一个桶。每天工作八小时。” “对了,”她补充道,目光落在苏凌云红肿的、带着伤口的手上,“化粪池的细菌,对伤口不太友好。很容易感染,溃烂,最后……可能就得截肢了。” 她直起身,重新恢复那种平淡的语调:“所以,选吧。缝东西,还是掏粪。给你三十秒考虑。” 黄丽在旁边,脸上露出快意的、看好戏的笑容。 苏凌云站在原地。 饥饿的绞痛,双手的刺痛,腰部的酸软,还有极度疲惫带来的眩晕,一起冲击着她的神经。 一边是毒品,是彻底堕入黑暗,是成为孟姐的傀儡。 一边是化粪池,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是可能致残甚至致命的危险。 三十秒。 蒸汽在周围弥漫,机器的轰鸣像是催促的鼓点。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孟姐。 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我选……” 她缓缓开口。 第13章 厕所隔间的羞辱(第2-3天) 五个字。 苏凌云说得很轻,甚至有些气弱——饿了两顿,又干了一整天重活,她的声音早就哑了。但这五个字,却像五颗冰冷的石子,砸进了洗衣房潮湿闷热的空气里,激起了肉眼可见的涟漪。 孟姐脸上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不迫的笑意,第一次,清晰地、完整地,消失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打断节奏的、微微的错愕。就像下棋时,对方明明已经山穷水尽,却突然走了一步完全不合常理、甚至堪称愚蠢的棋。这步棋本身不构成威胁,但它打乱了预设的、顺理成章的剧本。 她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苏凌云,仿佛想从她苍白的脸上,看透这近乎自杀式选择背后的逻辑——是愚蠢的倔强?是自以为是的清高?还是……别的什么更深层的东西? 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她点了点头。 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对某种事实的确认。 “好。”孟姐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她将那个装着白色粉末的小塑料袋,重新收回衬衣内袋,动作流畅自然。然后,她转身,对旁边早已按捺不住兴奋的黄丽说:“听到了?去安排。” “是!孟姐!”黄丽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脸上堆满了幸灾乐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笑容。她瞥向苏凌云的眼神,像看着一只即将被踩进泥里的虫子,“我这就去跟后勤科还有张管教说!保证给咱们的‘陈太太’,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特意加重了“陈太太”三个字,满是嘲讽。 孟姐没再说话,甚至没再看苏凌云一眼,仿佛她刚刚做出的选择,已经让她从“值得观察的新人”,降格成了“不识抬举的蠢货”。她拿着笔记本,转身,继续她的“巡视”,身影很快消失在弥漫的蒸汽深处。 黄丽则像得了圣旨,一溜小跑地离开了洗衣房,高跟鞋——没错,她不知从哪里搞到了一双不合规的、有些掉漆的黑色矮跟皮鞋——在湿滑的水泥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哒哒”声。 苏凌云站在原地,双手依旧泡在冰冷刺骨的脏水里。周围的噪音重新涌入耳膜,女犯们若有若无的视线扫过来,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看吧,又一个自讨苦吃的”的麻木。 她慢慢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手指已经肿得不像样,皮肤泡得发白发皱,伤口边缘溃烂发白,触碰任何东西都传来尖锐的刺痛。 化粪池。 她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能想象那是什么扬景。但她更清楚,一旦接过那袋白色粉末,缝进床单,她就不再是苏凌云,而是孟姐手里一件可以随时丢弃、也可以随时用来顶罪的工具。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的开始。 她宁愿面对生理上极致的恶心和危险,也要守住心里那条还没彻底崩塌的底线。 哪怕这条底线,在旁人看来,可笑又可怜。 --- 第二天清晨,没有早餐。 苏凌云直接被两名狱警从囚室带出来,没有去食堂列队,而是径直走向监狱的西北角。 越往那个方向走,空气中的气味就越发不对劲。 起初只是监狱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灰尘和人体闷浊的气味。然后,渐渐掺杂进一种隐隐的、类似氨水的刺鼻味道。再往前走,那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复杂,最终演变成一种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恶臭。 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精确形容的臭味。它像有实体,粘稠、厚重,混杂着粪便发酵后浓烈的沼气、尿液刺鼻的臊气、各种有机物腐败的酸馊气,还有某种类似于死老鼠和烂泥塘的腥腐气。这些气味分子霸道地钻进鼻腔,刺激着嗅觉神经,直达大脑深处,引发最原始的生理性厌恶和恶心。 即使苏凌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当这股气味扑面而来时,她还是瞬间眼前一黑,胃部剧烈痉挛,差点当扬吐出来。她死死咬住牙关,强行把涌到喉咙的酸水咽了回去。 带路的狱警也明显受不了,一个年轻点的已经戴上了口罩,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脸色也很难看,脚步加快,只想赶紧把人送到地方。 穿过一片稀疏的、叶子落得差不多的杂树林,眼前豁然开朗——或者说,是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豁然开朗。 监狱西北角,紧贴着高达六米、顶端缠绕着狰狞铁丝网的外墙,有一片大约两个篮球扬大小的水泥硬化空地。空地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的、水泥砌成的露天深池。 那就是化粪池。 池子长约二十米,宽约十米,深度不详,但池壁高出地面约一米五。池子被一道水泥隔墙粗略地分成东西两个区域,此刻东半区的池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无法名状的糊状物。颜色是极其恶心的黄褐色、黑绿色、暗红色的混合体,表面漂浮着未消化完的食物残渣、卫生纸碎片、以及其他不忍细辨的杂物。池子边缘的水泥壁上,粘附着同样污秽的沉积物,一些白色的、不停蠕动的蛆虫在缝隙间钻进钻出。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池面上空。 黑压压的、密密麻麻的苍蝇,像一团不停变换形状的低垂乌云,在池面上方盘旋、俯冲、起落,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其数量之多,让人怀疑整个地区的苍蝇都聚集到了这里。苍蝇撞在人脸上、身上,赶都赶不走。 池子旁边,扔着两样工具:一把长柄已经开裂、边缘锈蚀的破铁皮水瓢,瓢底还有洞;以及几个散发着同样恶臭、湿漉漉的、看不出原色的麻袋。 一个身影,已经等在那里了。 是张红霞。女警B。 她今天全副武装:戴着三层一次性医用口罩,最外面还罩了一个类似防毒面具的呼吸阀口罩;手上是长袖橡胶手套,一直套到小臂;脚上是高筒雨靴。即使如此,她依然站得离池子边缘远远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眼神里满是嫌恶和烦躁。 看到苏凌云被带过来,她隔着口罩,声音闷闷地、极不耐烦地喝道:“磨蹭什么!快点!” 苏凌云走到池边。那股恶臭几乎让她窒息。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看向张红霞。 “工具在那儿!”张红霞用警棍指了指破瓢和麻袋,“你的任务,今天天黑之前,把东半区池面那层……东西,”她似乎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描述,“捞出来,装进麻袋,搬到那边墙角的堆肥区去。注意点,别掉进去!掉进去可没人捞你!” 捞出来。 装进麻袋。 苏凌云看向池子里那层厚厚的、蠕动着的、苍蝇环绕的糊状物。又看向那把破瓢和散发着恶臭的麻袋。 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让她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胃里翻江倒海,她再也忍不住,猛地弯下腰,“哇”一声吐了出来。 肚子里本就空空如也,吐出来的只有一些酸水和胆汁,灼烧着食道和喉咙。 “呕——咳咳——” 她吐得撕心裂肺,眼泪都呛了出来。 张红霞在旁边冷眼看着,非但没有丝毫同情,反而更加厌恶:“吐完了吗?吐完了就赶紧干活!别浪费时间!” 苏凌云用袖子擦了擦嘴,直起身,脸色惨白如鬼。她走到工具边,捡起那把破瓢。瓢柄湿滑粘腻,沾着不知名的污垢。麻袋更是臭不可闻。 她深吸一口气——立刻被浓烈的臭味呛得咳嗽起来——然后,将破瓢伸向池面。 瓢底有洞,捞起来的“东西”会漏掉不少。她必须动作很快,在漏完之前,将瓢里的污物倒进张开的麻袋口。粘稠的、颜色诡异的糊状物被舀起时,拉出恶心的丝。更多的苍蝇被惊动,“轰”地飞起,有几只直接撞到了她的脸上、脖子上。 冰凉、粘腻、恶臭。 她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弯腰,舀起,快步走向麻袋,倾倒,再返回池边。每一次靠近池子,那股味道都让她头晕目眩。蛆虫有时会顺着瓢柄爬上来,她得用力甩掉。汗水很快浸湿了单薄的囚服,不是热的,而是恶心和紧张导致的冷汗。 张红霞远远地站在上风口,抱着手臂看着,偶尔低头看看手表,催促一句:“动作快点!照你这速度,干到明天也干不完!” 时间一点点过去。苏凌云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多少次这个令人作呕的动作。手臂酸痛,腰像断了一样。麻木感开始取代最初的剧烈恶心,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肮脏感和屈辱感,却越来越清晰。 她感觉自己不像一个人,而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专门处理污秽的机器。 大约干了半个多小时,麻袋才装了不到三分之一。 就在她又舀起一瓢污物,转身准备走向麻袋时—— “哎哟!这什么味儿啊!熏死人了!” 一个矫揉造作、刻意拔高的女声,从树林小径那边传来。 是黄丽。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三四个看起来流里流气的女犯,都是孟姐手下常见的面孔。她们都用手捂着口鼻,脸上带着夸张的嫌恶表情,但眼神里却闪烁着兴奋和看好戏的光。 黄丽今天换了件相对干净的囚服外套,头发也重新梳理过,手里居然还拿着一包瓜子——在这种地方,在这种气味里嗑瓜子,简直是一种荒诞的挑衅。 她领着人,大摇大摆地走近,目光在苏凌云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她满身污渍、狼狈不堪的样子上,满意地笑了。 “啧啧啧,瞧瞧咱们的陈太太,”黄丽吐掉一片瓜子皮,“这才多久啊,就跟这池子里的东西一个味儿了。怎么样?掏大粪的滋味,比缝床单‘舒服’吧?” 她身后的几个女犯配合地发出嗤嗤的低笑。 苏凌云没理她,继续走向麻袋,准备倾倒。 黄丽眼神一冷,对旁边一个膀大腰圆的女犯使了个眼色。 那女犯会意,在苏凌云倾倒污物、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有些不稳的瞬间,看似“不经意”地快步从她身边走过,肩膀“恰好”重重撞在苏凌云的侧背上! “啊!” 苏凌云猝不及防,本就虚弱的身体被撞得向前一个趔趄。她手里还拿着装满污物的破瓢,这一撞,污物泼洒出来不少,而她整个人,朝着化粪池边缘那摊最污秽、蛆虫最多的沉积物堆,直直栽了过去! “噗通!” 不是掉进池子,而是整个人,正面朝下,结结实实地扑倒在了池边那摊粘稠、滑腻、散发着极致恶臭的污物堆里! 脸,手,胸口,膝盖……所有裸露和未裸露的皮肤,瞬间被冰冷、粘腻、无法形容的污秽包裹。恶臭像有了实体,钻进她的鼻孔、耳朵、甚至微微张开的嘴巴。蛆虫在她手边蠕动,苍蝇“轰”地扑到她身上。 “哈哈哈——!” 黄丽和那几个女犯爆发出一阵毫无掩饰的、刺耳的大笑。 “哎哟喂!投怀送抱啊这是!”黄丽笑得前仰后合,“跟屎尿这么亲热?” 苏凌云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脚却陷在滑腻的污物里,一时使不上力。脸上糊满了东西,视线一片模糊,只有令人作呕的气味和触感,以及耳边嗡嗡的苍蝇声和放肆的嘲笑声。 张红霞也吓了一跳,随即更加恼怒:“搞什么!笨手笨脚!赶紧起来!脏死了!” 苏凌云用手撑地,黏腻的污物从指缝间挤出来。她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从头到脚,没有一寸干净的地方。深灰色的囚服变成了黄褐色,紧紧贴在身上,往下滴着污浊的液体。头发上沾着可疑的絮状物,脸上更是五彩斑斓,只有那双眼睛,在污秽中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黄丽。 黄丽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一毛,但随即更加恼羞成怒,她从怀里——竟然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部手机。 老旧的、屏幕有裂痕的智能手机。这在监狱里是绝对的一级违禁品,私藏者一旦发现,立刻加刑严惩。但她就这样拿了出来,甚至还按亮了屏幕。 “别这么瞪着我呀,”黄丽笑嘻嘻地,举起手机,摄像头对准了浑身污秽、站立不稳的苏凌云,“这么精彩的画面,得给孟姐看看,让大家一起乐乐嘛!” “咔嚓!”“咔嚓!” 刺眼的闪光灯亮起,在白天也显得突兀。手机快门声接连响起。 黄丽拍了好几张,还特意换了个角度,拍下苏凌云满脸污物、眼神冰冷的特写。她低头看着屏幕,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孟姐肯定喜欢。说不定还能当个表情包呢,哈哈哈!” 她身后的女犯也跟着哄笑。 羞辱。赤裸裸的、精心设计的、带着娱乐性质的羞辱。 苏凌云站在那里,任由污物从身上滴落。她没有去擦脸——因为手上更脏。她只是看着黄丽,看着那部违禁的手机,看着张红霞虽然皱眉却并未阻止的姿态。 那一刻,她心里某个地方,彻底冷了下去,硬了起来。像烧红的铁淬入了冰水。 “够了!”张红霞终于开口,不是出于同情,而是不耐烦和怕事情闹大,“拍什么拍!把手机收起来!你,”她指向苏凌云,语气嫌恶到了极点,“你看看你这样子!脏东西都要扩散了!立刻去冲洗!那边!露天冲洗区!” 她指的是化粪池不远处,一个用矮墙简单围起来的露天区域,那里有几个水泥砌的池子和几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平时是用来冲洗拖把、粪桶等工具的。 苏凌云没说话,转身,拖着沉重的、滴着污物的步伐,走向那个露天冲洗区。 黄丽撇撇嘴,把手机揣回怀里,对张红霞赔了个笑:“张管教,那我们先走了,不打扰您工作。”说着,领着那几个女犯,嘻嘻哈哈地离开了,仿佛刚才只是看完了一扬有趣的猴戏。 露天冲洗区。 没有任何遮挡。只有齐腰高的矮墙,根本挡不住视线。 水龙头是老式的,拧开后,流出的水冰凉刺骨,在十月底的天气里,打在皮肤上像针扎一样。 苏凌云站在水柱下。她需要把身上这层令人作呕的污秽冲掉。但这意味着,她必须在这里,在露天,在可能被任何人看到的情况下,脱掉衣服。 她迟疑了几秒钟。 “磨蹭什么!快点洗!洗完还得继续干活!”张红霞在不远处催促,背对着这边,似乎也懒得看。 苏凌云咬了咬牙。 她伸手,开始解囚服的扣子。手指因为寒冷和污物变得僵硬笨拙。扣子解开了,湿透的、沾满污物的囚服外套被脱下,扔在一边。然后是里面的长袖衬衣。最后,是贴身的衣物。 冰凉的、压力不小的水柱冲在她的头上、脸上、身上。污秽被水流冲走,在脚下汇成浑浊的泥汤,散发出阵阵恶臭。但皮肤上那种黏腻肮脏的触感,却仿佛烙印般难以消除。 寒冷让她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皮肤迅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嘴唇冻得发紫。她用力搓洗着头发、脸、脖子、身体每一寸皮肤,恨不得搓掉一层皮。 矮墙外,远处巡逻道上,似乎有男狱警经过。脚步停顿了一下,隐约有交谈和低笑声传来。目光像无形的针,刺在她赤裸的、颤抖的脊背上。 屈辱。冰冷的、赤裸的、无处遁形的屈辱。 她闭着眼,任由冷水冲刷。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幅画面—— 湛蓝的天空,洁白的沙滩,清澈见底的海水。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波西米亚长裙,赤脚走在细沙上,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陈景浩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肩头,对着举起的手机镜头,笑容灿烂地说:“看,我老婆最美了,这沙滩这海水都是你的背景板。” 那张照片,后来被他设置成了手机屏保,逢人便炫耀。 “我老婆,苏凌云。” 而现在,他的“最美老婆”,正赤身裸体,在监狱西北角的露天冲洗区,用刺骨的冷水,冲洗着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粪便污秽,被狱警催促,被旁人窥视,像处理一件肮脏的废弃物。 强烈的反差,像一把钝刀,在心里反复切割。 不是悲伤,不是怀念,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尖锐的讽刺。 她猛地睁开眼,关掉水龙头。寒冷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快速捡起地上湿透、但总算冲掉了大部分明显污物的内衣和衬衣,拧都不拧,直接套在身上。湿冷的布料紧贴皮肤,寒意加倍渗透进来。囚服外套更脏,但她别无选择,也穿了回去。 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被冻成了冰棍,瑟瑟发抖地走回化粪池边。 张红霞看了她一眼,眉头皱得更紧:“洗干净了?那就继续干活!抓紧时间!” 苏凌云捡起那把破瓢,重新开始机械的舀取、搬运。 身体是冰冷的,心是冰冷的,只有手里的动作是重复的、麻木的。 在又一次弯腰舀取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化粪池东侧边缘、靠近监狱外墙根部的那个角落。 那里的水泥池壁,因为年代久远和常年被污物侵蚀,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不宽,大概只有手指粗细,弯弯曲曲地向地下延伸。引起她注意的,不是缝隙本身,而是缝隙的走向——它并不是杂乱无章的龟裂,而是明显朝着一个方向延伸:监狱外墙的基座下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甚至没有多看第二眼,只是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继续舀粪,倒进麻袋。只是那个裂缝的走向,已经像一枚烧红的铁钉,钉进了她的脑海深处。 --- 天黑前,她勉强完成了东半区表面的清理。张红霞早就受不了臭味躲远了,看她干得差不多,就挥挥手让她回去,甚至没检查质量。 苏凌云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回囚室。 推开铁门,李红正靠在铺位上抠脚,闻到味道,立刻捏住鼻子,夸张地往后一仰:“我操!什么味儿!你离我远点!臭死了!你是不是掉粪坑里了?!” 苏凌云没理她,直接走向自己的铺位。她身上的囚服虽然冲洗过,但那股深入纤维的恶臭根本无法彻底去除,混合着冷水浸泡后的潮气,散发出一种更加复杂难闻的气味。 何秀莲正在叠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内衣,看到苏凌云的样子,动作顿了顿。她没说话,只是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自己床头,从枕头底下——那里藏着她们仅有的几件私人物品——拿出一套干净的、同样破旧但洗得很干净的内衣裤。 她走过来,将衣物轻轻放在苏凌云的铺位上。 依旧没有话,只是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了苏凌云一眼,然后转身回去,继续叠自己的衣服。 小雪花原本蜷在角落,也被气味熏得皱了皱小鼻子,但她没有像李红那样反应激烈。她看看苏凌云,又看看何秀莲放下的干净内衣,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也爬起来,在自己的“百宝箱”(床垫破洞)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半块用油纸小心翼翼包着的、看起来比上次那块更小更碎的肥皂。 她也走过来,把那半块小小的、珍贵的肥皂,放在干净内衣的旁边。 然后,她也学着何秀莲的样子,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又茫然的大眼睛看着苏凌云,眼神里有担忧,有怯生生的关心,然后也退回自己的角落。 李红看着这一幕,嗤笑一声:“一个哑巴,一个傻子,再加一个臭烘烘的杀人犯。呵,咱们这屋,可真是什么奇葩都有。” 苏凌云看着铺位上那套干净内衣和半块小肥皂,又看看沉默的何秀莲和怯怯的小雪花。 喉咙里像堵了什么。 她拿起内衣和肥皂,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走向囚室角落那个只能用“简陋”来形容的、用半截塑料布帘子隔出来的淋浴隔间。监狱规定,晚上有一段固定的、短暂的淋浴时间,每个囚室轮流使用楼层的公共浴室,但她们这种“重点管理”囚室,有时会被限制,只能在囚室内这个冷水龙头下快速冲洗。 她拉上那几乎不遮什么的塑料布帘。 拧开水龙头。依旧是冷水。 她脱掉湿冷肮脏的衣物,站在冰冷的水流下。没有热水,没有足够的肥皂,但她用那半块小得可怜的肥皂,拼命地、用力地搓洗着身体每一寸皮肤。 头发,脸,脖子,手臂,胸口,后背,腿……一遍又一遍。皮肤被搓得通红,甚至出现了血痕,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那股恶臭似乎已经渗透进了毛孔,怎么洗都洗不掉。 她抬起头,看向挂在对面墙上、已经布满水垢和裂纹的小镜子。 镜子里的人,陌生得可怕。 脸色苍白发青,眼窝深陷,眼圈乌黑。嘴唇干裂脱皮,没有一丝血色。短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和额头上,显得脸更小,更憔悴。身上到处是搓洗留下的红痕和旧伤。锁骨突出,肋骨隐约可见,瘦得脱了形。 只有那双眼睛。 黑沉沉,深不见底,像两口吞噬了所有光线的寒潭。里面没有眼泪,没有软弱,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和深处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冰冷的火苗。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这个名叫苏凌云、却已经面目全非的女人。 脑海里,又闪过那张沙滩照。阳光,沙滩,长裙,笑容,还有陈景浩搂在她腰间的手,和他那句“我老婆最美”。 镜子内外,恍如隔世。 她忽然扯了扯嘴角。 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到的弧度。 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割裂。 “苏凌云,”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说,“那个人已经死了。” 死在那片沙滩上,死在那个笑容里,死在那句虚伪的“最美”里。 活下来的,是编号0749。 是必须从粪坑里爬出来,必须用冷水冲洗掉所有屈辱,必须记住每一道伤疤和每一个裂缝的——幸存者。 她关掉水龙头,用最快的速度擦干身体,换上何秀莲给的那套干净内衣。内衣是旧的,洗得发硬,有些地方还有缝补的痕迹,但带着干净的、淡淡的肥皂味。这细微的、来自陌生人的一点善意,像黑暗里一根脆弱的蛛丝,不足以救命,却提醒着她,她还活着,还在人的世界里。 她穿着湿冷的囚服外套——没有替换的,走了出去。 熄灯前十分钟,囚室铁门上的小窗突然被敲响。 黄丽的脸出现在小窗外,带着那种惯有的、令人厌恶的笑容。 “0749,传孟姐的话。”她声音拖长,带着戏谑,“孟姐说了,你‘有骨气’。化粪池的体验不错吧?明天开始,给你换个‘好活儿’。” 苏凌云看向她。 “打扫女警宿舍楼的厕所。”黄丽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那可是‘好活儿’,干净,轻松,还能……接近‘长官’们。多少人想抢都抢不到呢。孟姐对你,可真是‘照顾’有加。” 说完,她也不等苏凌云回应,冷笑一声,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打扫女警宿舍楼厕所? 好活儿? 苏凌云的心沉了沉。孟姐的“照顾”,绝不会这么简单。这所谓的“好活儿”,恐怕又是新的、更隐晦的折磨和试探。 囚室陷入昏暗,熄灯时间到。 她躺在硬板床上,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化粪池边那道朝着外墙基座延伸的裂缝,反复在脑海中浮现。那意味着什么?排水系统?废弃管道?还是…… 可能性像黑暗中的萤火,微弱,却真实存在。 就在她反复思索时,隔壁囚室——应该是D区十六号——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极其痛苦的哭泣声。 是女人的哭声,很低,很闷,像是用枕头死死捂住嘴,但那种绝望和痛苦还是丝丝缕缕地透过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哭声持续了不到半分钟。 然后,“啪!”一声闷响。 像是巴掌打在皮肉上的声音,结实,狠厉。 哭声戛然而止。 一个压低的、充满暴戾的女声响起,隔着墙壁有些模糊,但能听清大概: “再哭?!再哭就把你塞进马桶里淹死!给老娘闭嘴!” 死寂。 彻底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巡逻脚步声,和夜风吹过高墙铁丝网的呜咽声。 苏凌云躺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隔壁的哭声和巴掌,像一记重锤,敲碎了她刚刚因那道裂缝而升起的一丝渺茫联想。 这里是黑岩。 每间囚室,每个夜晚,都可能在上演着无声的暴力、绝望的哭泣、和残酷的镇压。 活下去,仅仅是活下去,就需要用尽全部力气和智慧。 而那条可能的裂缝,那条黑暗中的微弱萤火…… 她闭上眼睛,将那道裂缝的走向,更深地刻进记忆里。 然后,强迫自己,在一片恶臭的回忆、冰冷的触感、和隔壁死寂的恐惧中,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沉入睡眠。 她需要休息。 明天,还有孟姐的“好活儿”在等着她。五个字。 苏凌云说得很轻,甚至有些气弱——饿了两顿,又干了一整天重活,她的声音早就哑了。但这五个字,却像五颗冰冷的石子,砸进了洗衣房潮湿闷热的空气里,激起了肉眼可见的涟漪。 孟姐脸上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不迫的笑意,第一次,清晰地、完整地,消失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打断节奏的、微微的错愕。就像下棋时,对方明明已经山穷水尽,却突然走了一步完全不合常理、甚至堪称愚蠢的棋。这步棋本身不构成威胁,但它打乱了预设的、顺理成章的剧本。 她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苏凌云,仿佛想从她苍白的脸上,看透这近乎自杀式选择背后的逻辑——是愚蠢的倔强?是自以为是的清高?还是……别的什么更深层的东西? 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她点了点头。 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对某种事实的确认。 “好。”孟姐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她将那个装着白色粉末的小塑料袋,重新收回衬衣内袋,动作流畅自然。然后,她转身,对旁边早已按捺不住兴奋的黄丽说:“听到了?去安排。” “是!孟姐!”黄丽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脸上堆满了幸灾乐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笑容。她瞥向苏凌云的眼神,像看着一只即将被踩进泥里的虫子,“我这就去跟后勤科还有张管教说!保证给咱们的‘陈太太’,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特意加重了“陈太太”三个字,满是嘲讽。 孟姐没再说话,甚至没再看苏凌云一眼,仿佛她刚刚做出的选择,已经让她从“值得观察的新人”,降格成了“不识抬举的蠢货”。她拿着笔记本,转身,继续她的“巡视”,身影很快消失在弥漫的蒸汽深处。 黄丽则像得了圣旨,一溜小跑地离开了洗衣房,高跟鞋——没错,她不知从哪里搞到了一双不合规的、有些掉漆的黑色矮跟皮鞋——在湿滑的水泥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哒哒”声。 苏凌云站在原地,双手依旧泡在冰冷刺骨的脏水里。周围的噪音重新涌入耳膜,女犯们若有若无的视线扫过来,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看吧,又一个自讨苦吃的”的麻木。 她慢慢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手指已经肿得不像样,皮肤泡得发白发皱,伤口边缘溃烂发白,触碰任何东西都传来尖锐的刺痛。 化粪池。 她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能想象那是什么扬景。但她更清楚,一旦接过那袋白色粉末,缝进床单,她就不再是苏凌云,而是孟姐手里一件可以随时丢弃、也可以随时用来顶罪的工具。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的开始。 她宁愿面对生理上极致的恶心和危险,也要守住心里那条还没彻底崩塌的底线。 哪怕这条底线,在旁人看来,可笑又可怜。 --- 第二天清晨,没有早餐。 苏凌云直接被两名狱警从囚室带出来,没有去食堂列队,而是径直走向监狱的西北角。 越往那个方向走,空气中的气味就越发不对劲。 起初只是监狱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灰尘和人体闷浊的气味。然后,渐渐掺杂进一种隐隐的、类似氨水的刺鼻味道。再往前走,那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复杂,最终演变成一种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恶臭。 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精确形容的臭味。它像有实体,粘稠、厚重,混杂着粪便发酵后浓烈的沼气、尿液刺鼻的臊气、各种有机物腐败的酸馊气,还有某种类似于死老鼠和烂泥塘的腥腐气。这些气味分子霸道地钻进鼻腔,刺激着嗅觉神经,直达大脑深处,引发最原始的生理性厌恶和恶心。 即使苏凌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当这股气味扑面而来时,她还是瞬间眼前一黑,胃部剧烈痉挛,差点当扬吐出来。她死死咬住牙关,强行把涌到喉咙的酸水咽了回去。 带路的狱警也明显受不了,一个年轻点的已经戴上了口罩,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脸色也很难看,脚步加快,只想赶紧把人送到地方。 穿过一片稀疏的、叶子落得差不多的杂树林,眼前豁然开朗——或者说,是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豁然开朗。 监狱西北角,紧贴着高达六米、顶端缠绕着狰狞铁丝网的外墙,有一片大约两个篮球扬大小的水泥硬化空地。空地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的、水泥砌成的露天深池。 那就是化粪池。 池子长约二十米,宽约十米,深度不详,但池壁高出地面约一米五。池子被一道水泥隔墙粗略地分成东西两个区域,此刻东半区的池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无法名状的糊状物。颜色是极其恶心的黄褐色、黑绿色、暗红色的混合体,表面漂浮着未消化完的食物残渣、卫生纸碎片、以及其他不忍细辨的杂物。池子边缘的水泥壁上,粘附着同样污秽的沉积物,一些白色的、不停蠕动的蛆虫在缝隙间钻进钻出。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池面上空。 黑压压的、密密麻麻的苍蝇,像一团不停变换形状的低垂乌云,在池面上方盘旋、俯冲、起落,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其数量之多,让人怀疑整个地区的苍蝇都聚集到了这里。苍蝇撞在人脸上、身上,赶都赶不走。 池子旁边,扔着两样工具:一把长柄已经开裂、边缘锈蚀的破铁皮水瓢,瓢底还有洞;以及几个散发着同样恶臭、湿漉漉的、看不出原色的麻袋。 一个身影,已经等在那里了。 是张红霞。女警B。 她今天全副武装:戴着三层一次性医用口罩,最外面还罩了一个类似防毒面具的呼吸阀口罩;手上是长袖橡胶手套,一直套到小臂;脚上是高筒雨靴。即使如此,她依然站得离池子边缘远远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眼神里满是嫌恶和烦躁。 看到苏凌云被带过来,她隔着口罩,声音闷闷地、极不耐烦地喝道:“磨蹭什么!快点!” 苏凌云走到池边。那股恶臭几乎让她窒息。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看向张红霞。 “工具在那儿!”张红霞用警棍指了指破瓢和麻袋,“你的任务,今天天黑之前,把东半区池面那层……东西,”她似乎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描述,“捞出来,装进麻袋,搬到那边墙角的堆肥区去。注意点,别掉进去!掉进去可没人捞你!” 捞出来。 装进麻袋。 苏凌云看向池子里那层厚厚的、蠕动着的、苍蝇环绕的糊状物。又看向那把破瓢和散发着恶臭的麻袋。 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让她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胃里翻江倒海,她再也忍不住,猛地弯下腰,“哇”一声吐了出来。 肚子里本就空空如也,吐出来的只有一些酸水和胆汁,灼烧着食道和喉咙。 “呕——咳咳——” 她吐得撕心裂肺,眼泪都呛了出来。 张红霞在旁边冷眼看着,非但没有丝毫同情,反而更加厌恶:“吐完了吗?吐完了就赶紧干活!别浪费时间!” 苏凌云用袖子擦了擦嘴,直起身,脸色惨白如鬼。她走到工具边,捡起那把破瓢。瓢柄湿滑粘腻,沾着不知名的污垢。麻袋更是臭不可闻。 她深吸一口气——立刻被浓烈的臭味呛得咳嗽起来——然后,将破瓢伸向池面。 瓢底有洞,捞起来的“东西”会漏掉不少。她必须动作很快,在漏完之前,将瓢里的污物倒进张开的麻袋口。粘稠的、颜色诡异的糊状物被舀起时,拉出恶心的丝。更多的苍蝇被惊动,“轰”地飞起,有几只直接撞到了她的脸上、脖子上。 冰凉、粘腻、恶臭。 她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弯腰,舀起,快步走向麻袋,倾倒,再返回池边。每一次靠近池子,那股味道都让她头晕目眩。蛆虫有时会顺着瓢柄爬上来,她得用力甩掉。汗水很快浸湿了单薄的囚服,不是热的,而是恶心和紧张导致的冷汗。 张红霞远远地站在上风口,抱着手臂看着,偶尔低头看看手表,催促一句:“动作快点!照你这速度,干到明天也干不完!” 时间一点点过去。苏凌云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多少次这个令人作呕的动作。手臂酸痛,腰像断了一样。麻木感开始取代最初的剧烈恶心,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肮脏感和屈辱感,却越来越清晰。 她感觉自己不像一个人,而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专门处理污秽的机器。 大约干了半个多小时,麻袋才装了不到三分之一。 就在她又舀起一瓢污物,转身准备走向麻袋时—— “哎哟!这什么味儿啊!熏死人了!” 一个矫揉造作、刻意拔高的女声,从树林小径那边传来。 是黄丽。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三四个看起来流里流气的女犯,都是孟姐手下常见的面孔。她们都用手捂着口鼻,脸上带着夸张的嫌恶表情,但眼神里却闪烁着兴奋和看好戏的光。 黄丽今天换了件相对干净的囚服外套,头发也重新梳理过,手里居然还拿着一包瓜子——在这种地方,在这种气味里嗑瓜子,简直是一种荒诞的挑衅。 她领着人,大摇大摆地走近,目光在苏凌云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她满身污渍、狼狈不堪的样子上,满意地笑了。 “啧啧啧,瞧瞧咱们的陈太太,”黄丽吐掉一片瓜子皮,“这才多久啊,就跟这池子里的东西一个味儿了。怎么样?掏大粪的滋味,比缝床单‘舒服’吧?” 她身后的几个女犯配合地发出嗤嗤的低笑。 苏凌云没理她,继续走向麻袋,准备倾倒。 黄丽眼神一冷,对旁边一个膀大腰圆的女犯使了个眼色。 那女犯会意,在苏凌云倾倒污物、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有些不稳的瞬间,看似“不经意”地快步从她身边走过,肩膀“恰好”重重撞在苏凌云的侧背上! “啊!” 苏凌云猝不及防,本就虚弱的身体被撞得向前一个趔趄。她手里还拿着装满污物的破瓢,这一撞,污物泼洒出来不少,而她整个人,朝着化粪池边缘那摊最污秽、蛆虫最多的沉积物堆,直直栽了过去! “噗通!” 不是掉进池子,而是整个人,正面朝下,结结实实地扑倒在了池边那摊粘稠、滑腻、散发着极致恶臭的污物堆里! 脸,手,胸口,膝盖……所有裸露和未裸露的皮肤,瞬间被冰冷、粘腻、无法形容的污秽包裹。恶臭像有了实体,钻进她的鼻孔、耳朵、甚至微微张开的嘴巴。蛆虫在她手边蠕动,苍蝇“轰”地扑到她身上。 “哈哈哈——!” 黄丽和那几个女犯爆发出一阵毫无掩饰的、刺耳的大笑。 “哎哟喂!投怀送抱啊这是!”黄丽笑得前仰后合,“跟屎尿这么亲热?” 苏凌云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脚却陷在滑腻的污物里,一时使不上力。脸上糊满了东西,视线一片模糊,只有令人作呕的气味和触感,以及耳边嗡嗡的苍蝇声和放肆的嘲笑声。 张红霞也吓了一跳,随即更加恼怒:“搞什么!笨手笨脚!赶紧起来!脏死了!” 苏凌云用手撑地,黏腻的污物从指缝间挤出来。她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从头到脚,没有一寸干净的地方。深灰色的囚服变成了黄褐色,紧紧贴在身上,往下滴着污浊的液体。头发上沾着可疑的絮状物,脸上更是五彩斑斓,只有那双眼睛,在污秽中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黄丽。 黄丽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一毛,但随即更加恼羞成怒,她从怀里——竟然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部手机。 老旧的、屏幕有裂痕的智能手机。这在监狱里是绝对的一级违禁品,私藏者一旦发现,立刻加刑严惩。但她就这样拿了出来,甚至还按亮了屏幕。 “别这么瞪着我呀,”黄丽笑嘻嘻地,举起手机,摄像头对准了浑身污秽、站立不稳的苏凌云,“这么精彩的画面,得给孟姐看看,让大家一起乐乐嘛!” “咔嚓!”“咔嚓!” 刺眼的闪光灯亮起,在白天也显得突兀。手机快门声接连响起。 黄丽拍了好几张,还特意换了个角度,拍下苏凌云满脸污物、眼神冰冷的特写。她低头看着屏幕,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孟姐肯定喜欢。说不定还能当个表情包呢,哈哈哈!” 她身后的女犯也跟着哄笑。 羞辱。赤裸裸的、精心设计的、带着娱乐性质的羞辱。 苏凌云站在那里,任由污物从身上滴落。她没有去擦脸——因为手上更脏。她只是看着黄丽,看着那部违禁的手机,看着张红霞虽然皱眉却并未阻止的姿态。 那一刻,她心里某个地方,彻底冷了下去,硬了起来。像烧红的铁淬入了冰水。 “够了!”张红霞终于开口,不是出于同情,而是不耐烦和怕事情闹大,“拍什么拍!把手机收起来!你,”她指向苏凌云,语气嫌恶到了极点,“你看看你这样子!脏东西都要扩散了!立刻去冲洗!那边!露天冲洗区!” 她指的是化粪池不远处,一个用矮墙简单围起来的露天区域,那里有几个水泥砌的池子和几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平时是用来冲洗拖把、粪桶等工具的。 苏凌云没说话,转身,拖着沉重的、滴着污物的步伐,走向那个露天冲洗区。 黄丽撇撇嘴,把手机揣回怀里,对张红霞赔了个笑:“张管教,那我们先走了,不打扰您工作。”说着,领着那几个女犯,嘻嘻哈哈地离开了,仿佛刚才只是看完了一扬有趣的猴戏。 露天冲洗区。 没有任何遮挡。只有齐腰高的矮墙,根本挡不住视线。 水龙头是老式的,拧开后,流出的水冰凉刺骨,在十月底的天气里,打在皮肤上像针扎一样。 苏凌云站在水柱下。她需要把身上这层令人作呕的污秽冲掉。但这意味着,她必须在这里,在露天,在可能被任何人看到的情况下,脱掉衣服。 她迟疑了几秒钟。 “磨蹭什么!快点洗!洗完还得继续干活!”张红霞在不远处催促,背对着这边,似乎也懒得看。 苏凌云咬了咬牙。 她伸手,开始解囚服的扣子。手指因为寒冷和污物变得僵硬笨拙。扣子解开了,湿透的、沾满污物的囚服外套被脱下,扔在一边。然后是里面的长袖衬衣。最后,是贴身的衣物。 冰凉的、压力不小的水柱冲在她的头上、脸上、身上。污秽被水流冲走,在脚下汇成浑浊的泥汤,散发出阵阵恶臭。但皮肤上那种黏腻肮脏的触感,却仿佛烙印般难以消除。 寒冷让她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皮肤迅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嘴唇冻得发紫。她用力搓洗着头发、脸、脖子、身体每一寸皮肤,恨不得搓掉一层皮。 矮墙外,远处巡逻道上,似乎有男狱警经过。脚步停顿了一下,隐约有交谈和低笑声传来。目光像无形的针,刺在她赤裸的、颤抖的脊背上。 屈辱。冰冷的、赤裸的、无处遁形的屈辱。 她闭着眼,任由冷水冲刷。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幅画面—— 湛蓝的天空,洁白的沙滩,清澈见底的海水。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波西米亚长裙,赤脚走在细沙上,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陈景浩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肩头,对着举起的手机镜头,笑容灿烂地说:“看,我老婆最美了,这沙滩这海水都是你的背景板。” 那张照片,后来被他设置成了手机屏保,逢人便炫耀。 “我老婆,苏凌云。” 而现在,他的“最美老婆”,正赤身裸体,在监狱西北角的露天冲洗区,用刺骨的冷水,冲洗着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粪便污秽,被狱警催促,被旁人窥视,像处理一件肮脏的废弃物。 强烈的反差,像一把钝刀,在心里反复切割。 不是悲伤,不是怀念,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尖锐的讽刺。 她猛地睁开眼,关掉水龙头。寒冷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快速捡起地上湿透、但总算冲掉了大部分明显污物的内衣和衬衣,拧都不拧,直接套在身上。湿冷的布料紧贴皮肤,寒意加倍渗透进来。囚服外套更脏,但她别无选择,也穿了回去。 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被冻成了冰棍,瑟瑟发抖地走回化粪池边。 张红霞看了她一眼,眉头皱得更紧:“洗干净了?那就继续干活!抓紧时间!” 苏凌云捡起那把破瓢,重新开始机械的舀取、搬运。 身体是冰冷的,心是冰冷的,只有手里的动作是重复的、麻木的。 在又一次弯腰舀取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化粪池东侧边缘、靠近监狱外墙根部的那个角落。 那里的水泥池壁,因为年代久远和常年被污物侵蚀,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不宽,大概只有手指粗细,弯弯曲曲地向地下延伸。引起她注意的,不是缝隙本身,而是缝隙的走向——它并不是杂乱无章的龟裂,而是明显朝着一个方向延伸:监狱外墙的基座下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甚至没有多看第二眼,只是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继续舀粪,倒进麻袋。只是那个裂缝的走向,已经像一枚烧红的铁钉,钉进了她的脑海深处。 --- 天黑前,她勉强完成了东半区表面的清理。张红霞早就受不了臭味躲远了,看她干得差不多,就挥挥手让她回去,甚至没检查质量。 苏凌云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回囚室。 推开铁门,李红正靠在铺位上抠脚,闻到味道,立刻捏住鼻子,夸张地往后一仰:“我操!什么味儿!你离我远点!臭死了!你是不是掉粪坑里了?!” 苏凌云没理她,直接走向自己的铺位。她身上的囚服虽然冲洗过,但那股深入纤维的恶臭根本无法彻底去除,混合着冷水浸泡后的潮气,散发出一种更加复杂难闻的气味。 何秀莲正在叠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内衣,看到苏凌云的样子,动作顿了顿。她没说话,只是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自己床头,从枕头底下——那里藏着她们仅有的几件私人物品——拿出一套干净的、同样破旧但洗得很干净的内衣裤。 她走过来,将衣物轻轻放在苏凌云的铺位上。 依旧没有话,只是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了苏凌云一眼,然后转身回去,继续叠自己的衣服。 小雪花原本蜷在角落,也被气味熏得皱了皱小鼻子,但她没有像李红那样反应激烈。她看看苏凌云,又看看何秀莲放下的干净内衣,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也爬起来,在自己的“百宝箱”(床垫破洞)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半块用油纸小心翼翼包着的、看起来比上次那块更小更碎的肥皂。 她也走过来,把那半块小小的、珍贵的肥皂,放在干净内衣的旁边。 然后,她也学着何秀莲的样子,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又茫然的大眼睛看着苏凌云,眼神里有担忧,有怯生生的关心,然后也退回自己的角落。 李红看着这一幕,嗤笑一声:“一个哑巴,一个傻子,再加一个臭烘烘的杀人犯。呵,咱们这屋,可真是什么奇葩都有。” 苏凌云看着铺位上那套干净内衣和半块小肥皂,又看看沉默的何秀莲和怯怯的小雪花。 喉咙里像堵了什么。 她拿起内衣和肥皂,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走向囚室角落那个只能用“简陋”来形容的、用半截塑料布帘子隔出来的淋浴隔间。监狱规定,晚上有一段固定的、短暂的淋浴时间,每个囚室轮流使用楼层的公共浴室,但她们这种“重点管理”囚室,有时会被限制,只能在囚室内这个冷水龙头下快速冲洗。 她拉上那几乎不遮什么的塑料布帘。 拧开水龙头。依旧是冷水。 她脱掉湿冷肮脏的衣物,站在冰冷的水流下。没有热水,没有足够的肥皂,但她用那半块小得可怜的肥皂,拼命地、用力地搓洗着身体每一寸皮肤。 头发,脸,脖子,手臂,胸口,后背,腿……一遍又一遍。皮肤被搓得通红,甚至出现了血痕,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那股恶臭似乎已经渗透进了毛孔,怎么洗都洗不掉。 她抬起头,看向挂在对面墙上、已经布满水垢和裂纹的小镜子。 镜子里的人,陌生得可怕。 脸色苍白发青,眼窝深陷,眼圈乌黑。嘴唇干裂脱皮,没有一丝血色。短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和额头上,显得脸更小,更憔悴。身上到处是搓洗留下的红痕和旧伤。锁骨突出,肋骨隐约可见,瘦得脱了形。 只有那双眼睛。 黑沉沉,深不见底,像两口吞噬了所有光线的寒潭。里面没有眼泪,没有软弱,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和深处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冰冷的火苗。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这个名叫苏凌云、却已经面目全非的女人。 脑海里,又闪过那张沙滩照。阳光,沙滩,长裙,笑容,还有陈景浩搂在她腰间的手,和他那句“我老婆最美”。 镜子内外,恍如隔世。 她忽然扯了扯嘴角。 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到的弧度。 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割裂。 “苏凌云,”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说,“那个人已经死了。” 死在那片沙滩上,死在那个笑容里,死在那句虚伪的“最美”里。 活下来的,是编号0749。 是必须从粪坑里爬出来,必须用冷水冲洗掉所有屈辱,必须记住每一道伤疤和每一个裂缝的——幸存者。 她关掉水龙头,用最快的速度擦干身体,换上何秀莲给的那套干净内衣。内衣是旧的,洗得发硬,有些地方还有缝补的痕迹,但带着干净的、淡淡的肥皂味。这细微的、来自陌生人的一点善意,像黑暗里一根脆弱的蛛丝,不足以救命,却提醒着她,她还活着,还在人的世界里。 她穿着湿冷的囚服外套——没有替换的,走了出去。 熄灯前十分钟,囚室铁门上的小窗突然被敲响。 黄丽的脸出现在小窗外,带着那种惯有的、令人厌恶的笑容。 “0749,传孟姐的话。”她声音拖长,带着戏谑,“孟姐说了,你‘有骨气’。化粪池的体验不错吧?明天开始,给你换个‘好活儿’。” 苏凌云看向她。 “打扫女警宿舍楼的厕所。”黄丽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那可是‘好活儿’,干净,轻松,还能……接近‘长官’们。多少人想抢都抢不到呢。孟姐对你,可真是‘照顾’有加。” 说完,她也不等苏凌云回应,冷笑一声,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打扫女警宿舍楼厕所? 好活儿? 苏凌云的心沉了沉。孟姐的“照顾”,绝不会这么简单。这所谓的“好活儿”,恐怕又是新的、更隐晦的折磨和试探。 囚室陷入昏暗,熄灯时间到。 她躺在硬板床上,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化粪池边那道朝着外墙基座延伸的裂缝,反复在脑海中浮现。那意味着什么?排水系统?废弃管道?还是…… 可能性像黑暗中的萤火,微弱,却真实存在。 就在她反复思索时,隔壁囚室——应该是D区十六号——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极其痛苦的哭泣声。 是女人的哭声,很低,很闷,像是用枕头死死捂住嘴,但那种绝望和痛苦还是丝丝缕缕地透过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哭声持续了不到半分钟。 然后,“啪!”一声闷响。 像是巴掌打在皮肉上的声音,结实,狠厉。 哭声戛然而止。 一个压低的、充满暴戾的女声响起,隔着墙壁有些模糊,但能听清大概: “再哭?!再哭就把你塞进马桶里淹死!给老娘闭嘴!” 死寂。 彻底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巡逻脚步声,和夜风吹过高墙铁丝网的呜咽声。 苏凌云躺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隔壁的哭声和巴掌,像一记重锤,敲碎了她刚刚因那道裂缝而升起的一丝渺茫联想。 这里是黑岩。 每间囚室,每个夜晚,都可能在上演着无声的暴力、绝望的哭泣、和残酷的镇压。 活下去,仅仅是活下去,就需要用尽全部力气和智慧。 而那条可能的裂缝,那条黑暗中的微弱萤火…… 她闭上眼睛,将那道裂缝的走向,更深地刻进记忆里。 然后,强迫自己,在一片恶臭的回忆、冰冷的触感、和隔壁死寂的恐惧中,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沉入睡眠。 她需要休息。 明天,还有孟姐的“好活儿”在等着她。 第14章 床板下的刻字:“我无罪”(第3-7天) 苏凌云推着清洁车,车上放着水桶、拖把、抹布和几瓶廉价的清洁剂。一名表情严肃的中年女狱警——不是张红霞,而是另一个面生的——领着她,穿过一道需要刷卡的门禁,进入了楼内。 一瞬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光线明亮了许多。走廊铺着浅色的地砖,虽然有些旧,但擦得很干净。墙壁刷着暖黄色的乳胶漆,挂着几幅俗气的风景印刷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空气清新剂、洗衣液和某种食物残留的味道——一种属于“正常生活”的、复杂的、甚至有些温馨的气息。 这与囚区那股永远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汗味和绝望的闷浊气息,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你的工作区域是一到三层的公共卫生间、洗漱间、走廊,以及每层尽头的储物间。”中年女狱警语气平板地交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和审视,“动作要快,要干净。上午十一点前必须做完。不许进入任何干警的私人房间,不许动任何私人物品,不许东张西望。听明白了?” “明白。”苏凌云低声回答。 “还有,”女狱警补充,目光落在她胸前醒目的编号0749上,“在这里,管好你的眼睛和耳朵。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出去就忘掉。否则,后果你知道。” 警告的意味浓得化不开。 工作开始了。 确实如黄丽所说,比起化粪池和洗衣房的重体力活,这里“干净”得多,也“轻松”得多。至少没有震耳欲聋的噪音,没有令人作呕的恶臭,没有冰冷的泥浆和蠕动的蛆虫。 但轻松只是表象。 苏凌云很快发现,这种“接近权力核心”的工作,本身就是一种更精细、更隐晦的折磨。 她需要跪在地上,用抹布一点点擦拭地砖的每一条缝隙,确保没有一丝污垢。水桶里的水必须时刻保持清澈,脏了立刻换。拖把拧到不滴一滴水。镜子要擦得光亮可鉴,不能留下任何水渍或指纹。马桶内部要用刷子仔细刷洗,边缘和底座更要用手持的小抹布伸进去擦拭。 这些要求本身并不过分,但执行时的监督和挑剔,却达到了吹毛求疵的程度。 那个中年女狱警——后来苏凌云知道她姓王——会时不时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用戴白手套的手指,随意抹一下她刚刚擦过的窗台、门框或者踢脚线,然后面无表情地展示手套上那几乎看不见的灰尘:“重擦。不够干净。” 苏凌云只能默默返工。 身体的劳累倒在其次,精神上的紧绷和那种时刻被监视、被贬低的感觉,更消耗心力。 但与此同时,她也确实“窥见”了狱警们生活的某些碎片。 清晨,正是她们交接班和准备上班的时间。宿舍楼里人影绰绰,年轻的女警们穿着便服或制服,在走廊里匆匆走过,手里拿着包子豆浆,或者端着泡面。她们谈论着昨晚的电视剧剧情,抱怨着该死的加班,商量着周末去哪里逛街,或者低声八卦着谁和谁好像在谈恋爱。 苏凌云低头跪在走廊尽头擦地,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这些声音。这些话题如此普通,如此“人间”,离她曾经的生活那么近,又那么远。 她看到她们用的护肤品瓶子,是商扬专柜里常见的品牌;看到她们晾在公共阳台上的衣服,有柔软的毛衣、时髦的牛仔裤、甚至还有蕾丝边的内衣;闻到某个房间里飘出的、昂贵的香水味;瞥见某个女警对着小镜子仔细涂口红时,脸上那种对美丽的专注和期待。 这些细节像细小的针,时不时刺她一下。提醒着她,墙内墙外,是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她是0749,是需要被“重点关照”、跪着擦地的囚犯。而她们,是管理者,是拥有正常生活、可以抱怨加班、期待约会的“人”。 有一次,她正在擦拭二楼洗漱间的水池,两个年轻女警一边刷牙一边闲聊。 “烦死了,我妈又给我安排了相亲,说对方是个公务员,家里有房有车。”一个女警吐掉泡沫,含糊地说。 “去见见呗,万一合适呢?”另一个说,“总比咱们这儿强吧?天天对着这群……唉。”她没有说完,但语气里的嫌恶和不耐烦很明显。 “也是。不过听说那人个子不高,我妈发来的照片,看起来有点秃。”第一个女警叹了口气,“将就吧,反正咱们这工作,说出去也不好听,能找到个差不多的就不错了。” 她们洗漱完,哒哒哒地走了,留下洗漱间里弥漫的薄荷牙膏味,和一丝淡淡的惆怅。 苏凌云拧干抹布,继续擦拭水龙头。不锈钢表面倒映出她模糊变形的脸,枯黄短发,深陷的眼窝,苍白的皮肤。她想起自己曾经也有这样抱怨和挑选的“烦恼”,和陈景浩的婚姻也曾被周围人羡慕为“郎才女貌”。 现在想来,那些烦恼多么奢侈,那段婚姻多么虚伪。 她用力擦掉水龙头上的一个水渍,像要擦掉那段可笑的记忆。 上午十点左右,她推着清洁车,来到了三楼尽头的储物间门口。王管教之前提过,这个储物间也需要简单清扫,主要是拖一下地,擦一下灰尘。 她用钥匙——王管教给的一串钥匙中的一把——打开了门。 储物间不大,大约十平米,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灯泡。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淘汰下来的旧桌椅、破损的文件夹柜、一箱箱过期的打印纸、还有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不知道装着什么。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灰尘和纸张受潮的霉味。 苏凌云皱了皱眉,开始打扫。她先简单归置了一下能移动的杂物,腾出地面空间,然后开始拖地。灰尘很大,她不得不先洒了点水抑尘。 就在她拖动一个看起来特别沉重的旧档案柜,想清理它背后的角落时,柜子因为地面不平和年久失修,猛地歪了一下! “哐当!” 柜子顶上堆着的一摞用麻绳捆着的、厚厚的旧档案袋,因为震动滑落下来,哗啦啦散了一地。 灰尘扑腾而起,苏凌云被呛得咳嗽了几声。她连忙蹲下身,准备将这些档案袋重新收拾捆好。这些都是废弃文件,按理说她不该多看,但散落的状态让她不得不接触。 她快速地将档案袋拢到一起。这些袋子颜色发黄,上面落满了灰,有些边角已经破损。袋口用线绳缠绕封着,但很多已经松脱。 就在她拿起最上面一个、准备放回柜顶时,那个档案袋的袋口因为松散,滑开了一些,露出里面文件的一角。 一张照片。 黑白打印的、有些模糊的照片。 但苏凌云的目光,在接触到那张照片的瞬间,就像被钉住了一样,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正面半身照。女人穿着囚服,胸前挂着编号牌,眼神空洞,表情麻木,脸色憔悴。 那是她。 是她入狱第一天,在登记处被强行拍下的存档照。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手指有些颤抖,轻轻拨开袋口,让那张照片露出更多。 照片的背面朝上,贴在另一份文件上。背面用醒目的红色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力透纸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编号0749,苏凌云。” “罪名:故意杀人(致一人死亡)。” “刑期:无期徒刑。” “备注:重点关照对象。情绪不稳定,有自残及对抗管理倾向。需每月向值班长汇报其言行动态及思想状况。必要时可采取强化管理措施。” 最后是一个潦草的签名和一个日期,日期正是她入狱后不久。 重点关照对象。 每月汇报。 强化管理措施。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视网膜上,烫进她的脑子里。 不是普通的囚犯管理。这是有针对性的、持续的监控和压制。为什么?因为她“情绪不稳定”?因为她“有对抗倾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比如,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她“不应该”活着喊冤? 陈景浩的手,到底伸得有多长?还是这监狱系统本身,就与那扬阴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无数疑问和寒意瞬间席卷了她。她捏着档案袋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就在这时—— “嗒、嗒、嗒……” 清晰的脚步声,从走廊由远及近,朝着储物间门口而来! 是皮鞋敲击地砖的声音,节奏不快,但很沉稳,带着一种熟悉的不耐烦。 张红霞! 苏凌云的神经瞬间绷紧到极致!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回落,手脚一阵冰凉。她几乎能想象出张红霞那张刻薄的脸,和看到她擅动档案时暴怒的表情。 来不及细想,本能和求生的意志驱动了她。 她以最快的速度,将那张露出照片的档案袋塞回那摞散落的文件最下面!然后双手并用,近乎粗暴地将所有散落的档案袋胡乱拢在一起,堆回柜子脚下,而不是费力放回柜顶——时间不够!接着,她抓起拖把,沾了点桶里已经浑浊的水,朝着档案袋堆旁边的空地,用力地、反复地拖擦起来,制造出她一直在努力清理这片“特别脏”的地面的假象。 动作刚刚完成,储物间的门就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张红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走廊大部分光线。她今天没穿全套警服,只穿了衬衫和警裤,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蹲在地上、拿着拖把的苏凌云,然后迅速扫过整个杂乱的储物间,最后,落在了那堆被胡乱堆放在柜脚、明显是刚刚整理过的档案袋上。 她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谁让你进这间屋子的?”张红霞开口,声音不高,但冷得像冰碴子,带着浓浓的质疑和审视。她走进来,靴子踩在刚刚拖过、还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吧唧”声。 苏凌云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但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脸上露出适度的惶恐和茫然,声音带着刻意的、因为劳动而有的喘息和低哑:“报告张管教,是王管教吩咐要打扫这间储物间。我刚才拖动柜子清理后面时,不小心碰掉了一些旧袋子,正在收拾。” 她指了指地上那堆档案袋,又指了指旁边一块颜色略深、似乎有陈年污渍的地砖缝:“这里……好像有污渍渗进去了,比较难清理,所以我多擦了会儿。” 张红霞没说话,只是盯着她。那双眼睛里充满了不信任。她慢慢走到那堆档案袋前,用靴子尖,随意地踢了踢最上面几个袋子。 袋子翻动,露出里面泛黄的文件纸页,都是些陈年累月的犯人登记表、物资领用记录之类,毫无价值。 张红霞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袋子的封口和标签,似乎在寻找什么异常。她又看了看苏凌云,看了看她手里的拖把和旁边的水桶,最后,视线落回那堆档案袋。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充满粘滞感的胶质。 终于,张红霞收回了目光。她似乎没发现那张特定的、有着红字备注的档案袋——或许它被压在了最下面,或许它本身的样式太普通。 但她显然没完全打消疑虑。 “以后,”张红霞开口,语气不容置疑,“这间储物间,不用你打扫了。王管教那边,我会去说。”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苏凌云的脸:“做好你该做的事,别的地方,少看,少动,少打听。记住你的身份。” “是。”苏凌云低下头,声音顺从。 张红霞又用审视的目光看了她几秒,才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储物间。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凌云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后背的囚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紧贴着皮肤,冰凉。 她看着地上那堆档案袋,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刚才那一瞥的信息,已经足够惊心动魄。但她不敢再去翻找确认。张红霞的警告言犹在耳,而且,谁知道她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她快速整理好清洁工具,将储物间恢复原状——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打扫过了。然后推着车,离开了这个差点让她暴露的危险之地。 接下来的清扫工作,她做得更加沉默,更加机械,但脑子里却像煮沸的水,翻腾不休。 “重点关照”……“每月汇报”…… --- 夜晚,囚室。 熄灯后很久,李红的鼾声已经响起,何秀莲的呼吸均匀绵长,小雪花那边也传来细细的、孩童般的鼻息。 苏凌云在黑暗中睁着眼,静静等待着。 直到确认所有人都陷入深度睡眠,她才极其缓慢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地,侧过身,面朝墙壁。然后,她的手,悄悄伸到床板下方——那里是粗糙的、没有上漆的原木板,布满木刺和纹理。 她的指尖,熟练地摸索到一个地方。 那里,已经有一些凹凸的触感。 是字。 她用指甲,在入狱后最初的几个夜晚,趁着极度痛苦和清醒的间隙,一下一下,用尽全身力气和意志,刻上去的。 只有三个字。 我无罪。 刻得很深,笔画歪斜,有些地方因为用力过猛而刻穿了薄薄的木屑层。此刻,那些刻痕已经干涸,被灰尘填充,在指尖下感觉粗糙而坚硬。 这三个字,是她坠入深渊后,对自己最初的、也是最后的锚定。是提醒,是誓言,是不肯熄灭的火种。 今晚,她有新的东西要刻上去。 她再次伸出食指,用修剪得很短、但依旧坚硬的指甲,在“我无罪”的下方,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木面,开始用力刻画。 没有灯光,全凭感觉。指甲刮擦着粗糙的木头,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却仿佛被放大。她必须控制力道,既不能太轻刻不深,也不能太重发出太大响动。 第一笔,横。第二笔,竖…… 她在记录今天最重要的发现。 “2023.9.20,女警楼,档案,‘重点关照’。” 刻完这几个字和日期,她停顿了一下,思考着如何记录化粪池的发现。那个裂缝的信息太重要,必须留下,但又要隐蔽。 她继续刻:“西北池,裂缝,向西,外墙。” 刻到这里,她的指甲因为持续用力,边缘已经开始发疼,指腹也被木刺扎了几下。 但她没有停。她在记录,也是在梳理。这些刻在黑暗床板下的字,是她混乱大脑中唯一清晰有序的线索,是她对抗遗忘和崩溃的方式。 就在她准备刻下关于储物间更多感想时,指甲的侧面,无意中刮到了“外墙”两个字旁边的一块木板上。 触感不对。 不是坚实的木质,而是一种微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动感,像是一片特别薄、快要脱落的木屑。 她的动作立刻停住。 心脏,没来由地快了一拍。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甲边缘,去试探那个松动的地方。果然,有一小片大约指甲盖大小的薄木片,边缘已经微微翘起,与下面的木板只有一点点粘连。 是虫蛀?还是年久失修自然开裂? 苏凌云屏住呼吸,指尖更加轻柔地撬动那片松动的木屑。木屑与下面木板粘连的部分很少,她稍微用力,只听极其细微的“嗑”一声,那片薄薄的木屑,就被完整地揭了下来。 下面,露出了一个小小的、不到两厘米见方的空洞。不深,大概只有几毫米,像是木板本身的一个天然结疤脱落,或者被什么东西蛀出来的浅坑。 而就在这个浅坑里,静静地躺着一小卷东西。 非常小,卷得很紧,颜色与褐色的木头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凌云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用指尖极其小心地将那卷东西从浅坑里捻了出来。触感不是木头,而是纸张,很薄,很脆。 她将这小卷纸紧紧捏在指尖,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身,面朝囚室内部。借着铁门下方小窗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一线走廊灯光,她勉强能看清自己手里的东西。 是一张纸条。 非常小,大约只有火柴盒那么大,对折了两次,卷成了一个小卷。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毛糙,显然有些年头了。 她的指尖感受到纸张的质地有些特殊,不是普通的书写纸,更薄,更柔,有点像……那种遇水即化的特殊纸张?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压抑着狂跳的心,用最轻微的动作,将纸条展开。 光线太暗,字迹模糊。她不得不将纸条凑到眼前,几乎贴到鼻尖,努力辨认。 铅笔字。字迹娟秀,但笔画有些虚浮,像是写字的人当时身体很虚弱,或者情绪极不稳定。 内容不多,只有短短几行: “给后来者: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说明你也发现了裂缝,并且还没有放弃。” “我是2019年死的林婉。裂缝确实通往老锅炉房的废弃烟道,但烟道出口在悬崖半腰,距离地面至少15米。需要结实的绳子,至少15米长。” “小心孟春兰(她们现在叫她孟姐)。四年前,她为了换取减刑和特权,告密害死了我妹妹林玉(试图从烟道逃走)。孟手上不止一条人命。” “愿你有更好的运气,能见到外面的天空。” 没有落款日期,但“2019年死”几个字,触目惊心。 信息像惊雷,一道接一道在她脑中炸开! 林婉!越狱线索!烟道出口!需要绳子! 孟姐!真名孟春兰!告密者!杀人帮凶! 四年前!她妹妹林玉的死! 每一个词,都蕴含着巨大的信息量和危险性。 苏凌云捏着纸条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狂喜、愤怒和紧迫感的复杂情绪。 这不仅仅是线索!这是路线图!是前人的血泪经验!也是指控孟姐的致命证据! 但“2019年死”……林婉已经死了四年。这纸条至少藏了四年。这四年间,有没有别人发现过?孟姐知不知道这个隐藏点?烟道出口现在是否还能用?悬崖半腰……十五米绳子……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但最紧迫的问题是:这张纸条,不能留! 它太危险了。一旦被发现,不仅她自己会立刻遭到灭顶之灾(孟姐绝不会容许知道她秘密的人活着),这宝贵的线索也会断绝。 她必须立刻记住它,然后销毁它。 她再次将纸条凑到眼前,借着那点微光,死死地盯着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她在心里默念,一遍,两遍,三遍…… 娟秀的字迹,绝望的警告,渺茫的希望……像烧红的铁水,浇铸进她的记忆深处。 确认自己已经一字不差地背下后,她将纸条重新卷起。 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张开嘴,将那个小小的纸卷,放进了口中。 纸张接触到唾液的一瞬间,一种奇特的、轻微的溶解感传来——果然,这不是普通纸!它似乎在遇水后,质地会迅速变化。 她没有犹豫,用唾液润湿纸卷,然后,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将它吞咽了下去。 纸张滑过喉咙的感觉很奇怪,带着一种微微的涩感,但很快消失在食道里。 纸条消失了。秘密被她吞进了肚子里,融进了血液里。 就在她刚刚完成这个动作,因为紧张和吞咽而微微喘息时—— 对面铺位,传来窸窣的声响。 小雪花突然坐了起来! 黑暗中,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看向苏凌云这边,声音带着刚醒的懵懂和软糯:“姐姐……你在吃东西吗?我……我好像闻到饼干味了……我好饿……” 苏凌云浑身一僵! 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她刚才吞咽的动作和细微声响,被这个感官异常敏锐(尤其是对食物)的小女孩察觉了! 她立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压低声音,用尽可能温柔平缓的语调说:“没有,小雪花,你做梦了。快躺下睡觉。” 小雪花却不肯,她抱着膝盖,可怜巴巴地看着苏凌云的方向,虽然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那种渴望食物的气息几乎能透出来:“可是……我肚子咕咕叫……姐姐,你有没有……一点点吃的?” 苏凌云暗叹一口气。她想起小雪花上次偷偷塞给她的半块饼干。这个傻孩子,对食物的执念和分享的天真,让她狠不下心完全拒绝。 而且,不能让小雪花继续闹下去,万一吵醒李红,更麻烦。 她悄悄伸手,在床垫边缘一个极其隐蔽的褶皱里(这是她最近发现的可藏匿微小物品的地方),摸出了半块同样受潮的压缩饼干——这是她上次劳动时,一个年纪大的女犯悄悄塞给她的,她一直舍不得吃。 她掰下更小的一半,大约只有指甲盖大小,摸索着递向小雪花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这一点,快吃,别出声。” 小雪花像是闻到了味道,立刻伸手接过,几乎没有咀嚼就吞了下去,然后满足地咂咂嘴,乖乖躺了回去,很快又响起了细微的鼻息。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 但苏凌云的神经并没有放松。 因为,就在小雪花躺下后,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上铺的李红,似乎翻了个身。 动作很轻,但床板传来了极其细微的承重变化。 而且,李红的呼吸声……之前是均匀深沉的鼾声,此刻,虽然还有鼾声,但那节奏和频率,似乎有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变化。 她没睡着? 或者,被刚才的动静惊醒了? 苏凌云躺在黑暗中,一动不敢动,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能感觉到血液流过太阳穴的搏动。 李红是不是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她对床板下的秘密知道多少?对孟姐又是什么态度? 无数个问号,像黑暗中窥视的眼睛,让她脊背发凉。 时间在死寂和伪装中缓慢流逝。 凌晨四点,是人最困倦、守卫也可能最松懈的时候。 苏凌云轻轻起身,动作缓慢如潜行的猫。她穿上鞋子,走向囚室角落那个用半截布帘隔开的、所谓的“厕所隔间”——其实就是水泥地上一个蹲坑,连冲水都要手动从旁边的小水箱里舀水。 她拉上布帘,蹲下身,却没有真的如厕。 她再次确认隔间内外没有异常动静后,从囚服内衣一个她自己缝制的、极其隐秘的小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不到两厘米长的、用得快握不住的铅笔头。 这是前几天在洗衣房分拣区的地上捡到的,不知道是谁遗落的。在监狱里,任何尖锐或可书写的东西都是严格管控的。她捡到后,心跳如鼓,趁人不注意,立刻藏了起来。 现在,它派上了用扬。 她又从月经带(监狱定期发放的粗糙卫生用品)的内层,小心翼翼地撕下了一小条相对干净、柔软的衬纸。 然后,就着铁门小窗透进来的、比之前更加微弱的光线(凌晨的走廊灯似乎调暗了),她用铅笔头那一点点铅芯,极其艰难地、一笔一划地,在那一小条卫生纸的内侧,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字必须极小,才能写在一小条纸上。她写得异常专注,几乎将全身的感知都凝聚在指尖。 “林婉。烟道。悬崖15米。孟春兰杀林玉。2019。” 没有写完整句子,只有最核心的信息。即使这张纸被发现,不联系上下文,也很难立刻明白其含义。 写完后,她将这张小小的、承载着巨大秘密的纸片,仔细地卷成更细的小卷,然后,重新塞回月经带内层一个特意留出的、干燥的夹层里。 月经带是每个女犯定期领取的、最私密也最不会被仔细搜查的物品之一(除非极端情况)。这里,成了她第一个“秘密档案”的存放处。 做完这一切,她才真正解决了生理需求,冲水,整理好衣服,拉开布帘,回到自己的铺位。 躺下时,她的指尖,再次轻轻抚过床板背面那粗糙的刻痕。 “我无罪。” 下面,是她新刻的日期和线索。 而在她的肚子里,消化着一张四年前的、用特殊纸张写就的遗言。 在她的月经带里,藏着她用铅笔头记录的关键密码。 黑暗依旧浓重。 但她的心里,那簇冰冷的火苗,似乎因为新获得的线索和这第一次成功的“情报归档”,而稍微旺了那么一丝丝。 虽然前路依然漆黑,危险环伺,但至少,她不再是完全摸黑前行了。 她有了一个方向,哪怕那个方向,指向的是悬崖半腰,需要十五米长的绳子。 她闭上眼,将“林婉”、“烟道”、“绳子”、“孟春兰”这些词,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 然后,强迫自己,在黎明前最寒冷的时刻,沉入短暂的、蓄积体力的睡眠。 明天,还有新的“考验”在等待。 而活下去,并记住一切,是她现在唯一,也是全部的使命。苏凌云推着清洁车,车上放着水桶、拖把、抹布和几瓶廉价的清洁剂。一名表情严肃的中年女狱警——不是张红霞,而是另一个面生的——领着她,穿过一道需要刷卡的门禁,进入了楼内。 一瞬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光线明亮了许多。走廊铺着浅色的地砖,虽然有些旧,但擦得很干净。墙壁刷着暖黄色的乳胶漆,挂着几幅俗气的风景印刷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空气清新剂、洗衣液和某种食物残留的味道——一种属于“正常生活”的、复杂的、甚至有些温馨的气息。 这与囚区那股永远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汗味和绝望的闷浊气息,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你的工作区域是一到三层的公共卫生间、洗漱间、走廊,以及每层尽头的储物间。”中年女狱警语气平板地交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和审视,“动作要快,要干净。上午十一点前必须做完。不许进入任何干警的私人房间,不许动任何私人物品,不许东张西望。听明白了?” “明白。”苏凌云低声回答。 “还有,”女狱警补充,目光落在她胸前醒目的编号0749上,“在这里,管好你的眼睛和耳朵。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出去就忘掉。否则,后果你知道。” 警告的意味浓得化不开。 工作开始了。 确实如黄丽所说,比起化粪池和洗衣房的重体力活,这里“干净”得多,也“轻松”得多。至少没有震耳欲聋的噪音,没有令人作呕的恶臭,没有冰冷的泥浆和蠕动的蛆虫。 但轻松只是表象。 苏凌云很快发现,这种“接近权力核心”的工作,本身就是一种更精细、更隐晦的折磨。 她需要跪在地上,用抹布一点点擦拭地砖的每一条缝隙,确保没有一丝污垢。水桶里的水必须时刻保持清澈,脏了立刻换。拖把拧到不滴一滴水。镜子要擦得光亮可鉴,不能留下任何水渍或指纹。马桶内部要用刷子仔细刷洗,边缘和底座更要用手持的小抹布伸进去擦拭。 这些要求本身并不过分,但执行时的监督和挑剔,却达到了吹毛求疵的程度。 那个中年女狱警——后来苏凌云知道她姓王——会时不时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用戴白手套的手指,随意抹一下她刚刚擦过的窗台、门框或者踢脚线,然后面无表情地展示手套上那几乎看不见的灰尘:“重擦。不够干净。” 苏凌云只能默默返工。 身体的劳累倒在其次,精神上的紧绷和那种时刻被监视、被贬低的感觉,更消耗心力。 但与此同时,她也确实“窥见”了狱警们生活的某些碎片。 清晨,正是她们交接班和准备上班的时间。宿舍楼里人影绰绰,年轻的女警们穿着便服或制服,在走廊里匆匆走过,手里拿着包子豆浆,或者端着泡面。她们谈论着昨晚的电视剧剧情,抱怨着该死的加班,商量着周末去哪里逛街,或者低声八卦着谁和谁好像在谈恋爱。 苏凌云低头跪在走廊尽头擦地,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这些声音。这些话题如此普通,如此“人间”,离她曾经的生活那么近,又那么远。 她看到她们用的护肤品瓶子,是商扬专柜里常见的品牌;看到她们晾在公共阳台上的衣服,有柔软的毛衣、时髦的牛仔裤、甚至还有蕾丝边的内衣;闻到某个房间里飘出的、昂贵的香水味;瞥见某个女警对着小镜子仔细涂口红时,脸上那种对美丽的专注和期待。 这些细节像细小的针,时不时刺她一下。提醒着她,墙内墙外,是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她是0749,是需要被“重点关照”、跪着擦地的囚犯。而她们,是管理者,是拥有正常生活、可以抱怨加班、期待约会的“人”。 有一次,她正在擦拭二楼洗漱间的水池,两个年轻女警一边刷牙一边闲聊。 “烦死了,我妈又给我安排了相亲,说对方是个公务员,家里有房有车。”一个女警吐掉泡沫,含糊地说。 “去见见呗,万一合适呢?”另一个说,“总比咱们这儿强吧?天天对着这群……唉。”她没有说完,但语气里的嫌恶和不耐烦很明显。 “也是。不过听说那人个子不高,我妈发来的照片,看起来有点秃。”第一个女警叹了口气,“将就吧,反正咱们这工作,说出去也不好听,能找到个差不多的就不错了。” 她们洗漱完,哒哒哒地走了,留下洗漱间里弥漫的薄荷牙膏味,和一丝淡淡的惆怅。 苏凌云拧干抹布,继续擦拭水龙头。不锈钢表面倒映出她模糊变形的脸,枯黄短发,深陷的眼窝,苍白的皮肤。她想起自己曾经也有这样抱怨和挑选的“烦恼”,和陈景浩的婚姻也曾被周围人羡慕为“郎才女貌”。 现在想来,那些烦恼多么奢侈,那段婚姻多么虚伪。 她用力擦掉水龙头上的一个水渍,像要擦掉那段可笑的记忆。 上午十点左右,她推着清洁车,来到了三楼尽头的储物间门口。王管教之前提过,这个储物间也需要简单清扫,主要是拖一下地,擦一下灰尘。 她用钥匙——王管教给的一串钥匙中的一把——打开了门。 储物间不大,大约十平米,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灯泡。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淘汰下来的旧桌椅、破损的文件夹柜、一箱箱过期的打印纸、还有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不知道装着什么。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灰尘和纸张受潮的霉味。 苏凌云皱了皱眉,开始打扫。她先简单归置了一下能移动的杂物,腾出地面空间,然后开始拖地。灰尘很大,她不得不先洒了点水抑尘。 就在她拖动一个看起来特别沉重的旧档案柜,想清理它背后的角落时,柜子因为地面不平和年久失修,猛地歪了一下! “哐当!” 柜子顶上堆着的一摞用麻绳捆着的、厚厚的旧档案袋,因为震动滑落下来,哗啦啦散了一地。 灰尘扑腾而起,苏凌云被呛得咳嗽了几声。她连忙蹲下身,准备将这些档案袋重新收拾捆好。这些都是废弃文件,按理说她不该多看,但散落的状态让她不得不接触。 她快速地将档案袋拢到一起。这些袋子颜色发黄,上面落满了灰,有些边角已经破损。袋口用线绳缠绕封着,但很多已经松脱。 就在她拿起最上面一个、准备放回柜顶时,那个档案袋的袋口因为松散,滑开了一些,露出里面文件的一角。 一张照片。 黑白打印的、有些模糊的照片。 但苏凌云的目光,在接触到那张照片的瞬间,就像被钉住了一样,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正面半身照。女人穿着囚服,胸前挂着编号牌,眼神空洞,表情麻木,脸色憔悴。 那是她。 是她入狱第一天,在登记处被强行拍下的存档照。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手指有些颤抖,轻轻拨开袋口,让那张照片露出更多。 照片的背面朝上,贴在另一份文件上。背面用醒目的红色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力透纸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编号0749,苏凌云。” “罪名:故意杀人(致一人死亡)。” “刑期:无期徒刑。” “备注:重点关照对象。情绪不稳定,有自残及对抗管理倾向。需每月向值班长汇报其言行动态及思想状况。必要时可采取强化管理措施。” 最后是一个潦草的签名和一个日期,日期正是她入狱后不久。 重点关照对象。 每月汇报。 强化管理措施。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视网膜上,烫进她的脑子里。 不是普通的囚犯管理。这是有针对性的、持续的监控和压制。为什么?因为她“情绪不稳定”?因为她“有对抗倾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比如,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她“不应该”活着喊冤? 陈景浩的手,到底伸得有多长?还是这监狱系统本身,就与那扬阴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无数疑问和寒意瞬间席卷了她。她捏着档案袋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就在这时—— “嗒、嗒、嗒……” 清晰的脚步声,从走廊由远及近,朝着储物间门口而来! 是皮鞋敲击地砖的声音,节奏不快,但很沉稳,带着一种熟悉的不耐烦。 张红霞! 苏凌云的神经瞬间绷紧到极致!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回落,手脚一阵冰凉。她几乎能想象出张红霞那张刻薄的脸,和看到她擅动档案时暴怒的表情。 来不及细想,本能和求生的意志驱动了她。 她以最快的速度,将那张露出照片的档案袋塞回那摞散落的文件最下面!然后双手并用,近乎粗暴地将所有散落的档案袋胡乱拢在一起,堆回柜子脚下,而不是费力放回柜顶——时间不够!接着,她抓起拖把,沾了点桶里已经浑浊的水,朝着档案袋堆旁边的空地,用力地、反复地拖擦起来,制造出她一直在努力清理这片“特别脏”的地面的假象。 动作刚刚完成,储物间的门就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张红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走廊大部分光线。她今天没穿全套警服,只穿了衬衫和警裤,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蹲在地上、拿着拖把的苏凌云,然后迅速扫过整个杂乱的储物间,最后,落在了那堆被胡乱堆放在柜脚、明显是刚刚整理过的档案袋上。 她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谁让你进这间屋子的?”张红霞开口,声音不高,但冷得像冰碴子,带着浓浓的质疑和审视。她走进来,靴子踩在刚刚拖过、还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吧唧”声。 苏凌云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但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脸上露出适度的惶恐和茫然,声音带着刻意的、因为劳动而有的喘息和低哑:“报告张管教,是王管教吩咐要打扫这间储物间。我刚才拖动柜子清理后面时,不小心碰掉了一些旧袋子,正在收拾。” 她指了指地上那堆档案袋,又指了指旁边一块颜色略深、似乎有陈年污渍的地砖缝:“这里……好像有污渍渗进去了,比较难清理,所以我多擦了会儿。” 张红霞没说话,只是盯着她。那双眼睛里充满了不信任。她慢慢走到那堆档案袋前,用靴子尖,随意地踢了踢最上面几个袋子。 袋子翻动,露出里面泛黄的文件纸页,都是些陈年累月的犯人登记表、物资领用记录之类,毫无价值。 张红霞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袋子的封口和标签,似乎在寻找什么异常。她又看了看苏凌云,看了看她手里的拖把和旁边的水桶,最后,视线落回那堆档案袋。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充满粘滞感的胶质。 终于,张红霞收回了目光。她似乎没发现那张特定的、有着红字备注的档案袋——或许它被压在了最下面,或许它本身的样式太普通。 但她显然没完全打消疑虑。 “以后,”张红霞开口,语气不容置疑,“这间储物间,不用你打扫了。王管教那边,我会去说。”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苏凌云的脸:“做好你该做的事,别的地方,少看,少动,少打听。记住你的身份。” “是。”苏凌云低下头,声音顺从。 张红霞又用审视的目光看了她几秒,才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储物间。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凌云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后背的囚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紧贴着皮肤,冰凉。 她看着地上那堆档案袋,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刚才那一瞥的信息,已经足够惊心动魄。但她不敢再去翻找确认。张红霞的警告言犹在耳,而且,谁知道她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她快速整理好清洁工具,将储物间恢复原状——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打扫过了。然后推着车,离开了这个差点让她暴露的危险之地。 接下来的清扫工作,她做得更加沉默,更加机械,但脑子里却像煮沸的水,翻腾不休。 “重点关照”……“每月汇报”…… --- 夜晚,囚室。 熄灯后很久,李红的鼾声已经响起,何秀莲的呼吸均匀绵长,小雪花那边也传来细细的、孩童般的鼻息。 苏凌云在黑暗中睁着眼,静静等待着。 直到确认所有人都陷入深度睡眠,她才极其缓慢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地,侧过身,面朝墙壁。然后,她的手,悄悄伸到床板下方——那里是粗糙的、没有上漆的原木板,布满木刺和纹理。 她的指尖,熟练地摸索到一个地方。 那里,已经有一些凹凸的触感。 是字。 她用指甲,在入狱后最初的几个夜晚,趁着极度痛苦和清醒的间隙,一下一下,用尽全身力气和意志,刻上去的。 只有三个字。 我无罪。 刻得很深,笔画歪斜,有些地方因为用力过猛而刻穿了薄薄的木屑层。此刻,那些刻痕已经干涸,被灰尘填充,在指尖下感觉粗糙而坚硬。 这三个字,是她坠入深渊后,对自己最初的、也是最后的锚定。是提醒,是誓言,是不肯熄灭的火种。 今晚,她有新的东西要刻上去。 她再次伸出食指,用修剪得很短、但依旧坚硬的指甲,在“我无罪”的下方,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木面,开始用力刻画。 没有灯光,全凭感觉。指甲刮擦着粗糙的木头,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却仿佛被放大。她必须控制力道,既不能太轻刻不深,也不能太重发出太大响动。 第一笔,横。第二笔,竖…… 她在记录今天最重要的发现。 “2023.9.20,女警楼,档案,‘重点关照’。” 刻完这几个字和日期,她停顿了一下,思考着如何记录化粪池的发现。那个裂缝的信息太重要,必须留下,但又要隐蔽。 她继续刻:“西北池,裂缝,向西,外墙。” 刻到这里,她的指甲因为持续用力,边缘已经开始发疼,指腹也被木刺扎了几下。 但她没有停。她在记录,也是在梳理。这些刻在黑暗床板下的字,是她混乱大脑中唯一清晰有序的线索,是她对抗遗忘和崩溃的方式。 就在她准备刻下关于储物间更多感想时,指甲的侧面,无意中刮到了“外墙”两个字旁边的一块木板上。 触感不对。 不是坚实的木质,而是一种微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动感,像是一片特别薄、快要脱落的木屑。 她的动作立刻停住。 心脏,没来由地快了一拍。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甲边缘,去试探那个松动的地方。果然,有一小片大约指甲盖大小的薄木片,边缘已经微微翘起,与下面的木板只有一点点粘连。 是虫蛀?还是年久失修自然开裂? 苏凌云屏住呼吸,指尖更加轻柔地撬动那片松动的木屑。木屑与下面木板粘连的部分很少,她稍微用力,只听极其细微的“嗑”一声,那片薄薄的木屑,就被完整地揭了下来。 下面,露出了一个小小的、不到两厘米见方的空洞。不深,大概只有几毫米,像是木板本身的一个天然结疤脱落,或者被什么东西蛀出来的浅坑。 而就在这个浅坑里,静静地躺着一小卷东西。 非常小,卷得很紧,颜色与褐色的木头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凌云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用指尖极其小心地将那卷东西从浅坑里捻了出来。触感不是木头,而是纸张,很薄,很脆。 她将这小卷纸紧紧捏在指尖,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身,面朝囚室内部。借着铁门下方小窗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一线走廊灯光,她勉强能看清自己手里的东西。 是一张纸条。 非常小,大约只有火柴盒那么大,对折了两次,卷成了一个小卷。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毛糙,显然有些年头了。 她的指尖感受到纸张的质地有些特殊,不是普通的书写纸,更薄,更柔,有点像……那种遇水即化的特殊纸张?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压抑着狂跳的心,用最轻微的动作,将纸条展开。 光线太暗,字迹模糊。她不得不将纸条凑到眼前,几乎贴到鼻尖,努力辨认。 铅笔字。字迹娟秀,但笔画有些虚浮,像是写字的人当时身体很虚弱,或者情绪极不稳定。 内容不多,只有短短几行: “给后来者: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说明你也发现了裂缝,并且还没有放弃。” “我是2019年死的林婉。裂缝确实通往老锅炉房的废弃烟道,但烟道出口在悬崖半腰,距离地面至少15米。需要结实的绳子,至少15米长。” “小心孟春兰(她们现在叫她孟姐)。四年前,她为了换取减刑和特权,告密害死了我妹妹林玉(试图从烟道逃走)。孟手上不止一条人命。” “愿你有更好的运气,能见到外面的天空。” 没有落款日期,但“2019年死”几个字,触目惊心。 信息像惊雷,一道接一道在她脑中炸开! 林婉!越狱线索!烟道出口!需要绳子! 孟姐!真名孟春兰!告密者!杀人帮凶! 四年前!她妹妹林玉的死! 每一个词,都蕴含着巨大的信息量和危险性。 苏凌云捏着纸条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狂喜、愤怒和紧迫感的复杂情绪。 这不仅仅是线索!这是路线图!是前人的血泪经验!也是指控孟姐的致命证据! 但“2019年死”……林婉已经死了四年。这纸条至少藏了四年。这四年间,有没有别人发现过?孟姐知不知道这个隐藏点?烟道出口现在是否还能用?悬崖半腰……十五米绳子……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但最紧迫的问题是:这张纸条,不能留! 它太危险了。一旦被发现,不仅她自己会立刻遭到灭顶之灾(孟姐绝不会容许知道她秘密的人活着),这宝贵的线索也会断绝。 她必须立刻记住它,然后销毁它。 她再次将纸条凑到眼前,借着那点微光,死死地盯着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她在心里默念,一遍,两遍,三遍…… 娟秀的字迹,绝望的警告,渺茫的希望……像烧红的铁水,浇铸进她的记忆深处。 确认自己已经一字不差地背下后,她将纸条重新卷起。 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张开嘴,将那个小小的纸卷,放进了口中。 纸张接触到唾液的一瞬间,一种奇特的、轻微的溶解感传来——果然,这不是普通纸!它似乎在遇水后,质地会迅速变化。 她没有犹豫,用唾液润湿纸卷,然后,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将它吞咽了下去。 纸张滑过喉咙的感觉很奇怪,带着一种微微的涩感,但很快消失在食道里。 纸条消失了。秘密被她吞进了肚子里,融进了血液里。 就在她刚刚完成这个动作,因为紧张和吞咽而微微喘息时—— 对面铺位,传来窸窣的声响。 小雪花突然坐了起来! 黑暗中,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看向苏凌云这边,声音带着刚醒的懵懂和软糯:“姐姐……你在吃东西吗?我……我好像闻到饼干味了……我好饿……” 苏凌云浑身一僵! 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她刚才吞咽的动作和细微声响,被这个感官异常敏锐(尤其是对食物)的小女孩察觉了! 她立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压低声音,用尽可能温柔平缓的语调说:“没有,小雪花,你做梦了。快躺下睡觉。” 小雪花却不肯,她抱着膝盖,可怜巴巴地看着苏凌云的方向,虽然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那种渴望食物的气息几乎能透出来:“可是……我肚子咕咕叫……姐姐,你有没有……一点点吃的?” 苏凌云暗叹一口气。她想起小雪花上次偷偷塞给她的半块饼干。这个傻孩子,对食物的执念和分享的天真,让她狠不下心完全拒绝。 而且,不能让小雪花继续闹下去,万一吵醒李红,更麻烦。 她悄悄伸手,在床垫边缘一个极其隐蔽的褶皱里(这是她最近发现的可藏匿微小物品的地方),摸出了半块同样受潮的压缩饼干——这是她上次劳动时,一个年纪大的女犯悄悄塞给她的,她一直舍不得吃。 她掰下更小的一半,大约只有指甲盖大小,摸索着递向小雪花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这一点,快吃,别出声。” 小雪花像是闻到了味道,立刻伸手接过,几乎没有咀嚼就吞了下去,然后满足地咂咂嘴,乖乖躺了回去,很快又响起了细微的鼻息。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 但苏凌云的神经并没有放松。 因为,就在小雪花躺下后,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上铺的李红,似乎翻了个身。 动作很轻,但床板传来了极其细微的承重变化。 而且,李红的呼吸声……之前是均匀深沉的鼾声,此刻,虽然还有鼾声,但那节奏和频率,似乎有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变化。 她没睡着? 或者,被刚才的动静惊醒了? 苏凌云躺在黑暗中,一动不敢动,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能感觉到血液流过太阳穴的搏动。 李红是不是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她对床板下的秘密知道多少?对孟姐又是什么态度? 无数个问号,像黑暗中窥视的眼睛,让她脊背发凉。 时间在死寂和伪装中缓慢流逝。 凌晨四点,是人最困倦、守卫也可能最松懈的时候。 苏凌云轻轻起身,动作缓慢如潜行的猫。她穿上鞋子,走向囚室角落那个用半截布帘隔开的、所谓的“厕所隔间”——其实就是水泥地上一个蹲坑,连冲水都要手动从旁边的小水箱里舀水。 她拉上布帘,蹲下身,却没有真的如厕。 她再次确认隔间内外没有异常动静后,从囚服内衣一个她自己缝制的、极其隐秘的小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不到两厘米长的、用得快握不住的铅笔头。 这是前几天在洗衣房分拣区的地上捡到的,不知道是谁遗落的。在监狱里,任何尖锐或可书写的东西都是严格管控的。她捡到后,心跳如鼓,趁人不注意,立刻藏了起来。 现在,它派上了用扬。 她又从月经带(监狱定期发放的粗糙卫生用品)的内层,小心翼翼地撕下了一小条相对干净、柔软的衬纸。 然后,就着铁门小窗透进来的、比之前更加微弱的光线(凌晨的走廊灯似乎调暗了),她用铅笔头那一点点铅芯,极其艰难地、一笔一划地,在那一小条卫生纸的内侧,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字必须极小,才能写在一小条纸上。她写得异常专注,几乎将全身的感知都凝聚在指尖。 “林婉。烟道。悬崖15米。孟春兰杀林玉。2019。” 没有写完整句子,只有最核心的信息。即使这张纸被发现,不联系上下文,也很难立刻明白其含义。 写完后,她将这张小小的、承载着巨大秘密的纸片,仔细地卷成更细的小卷,然后,重新塞回月经带内层一个特意留出的、干燥的夹层里。 月经带是每个女犯定期领取的、最私密也最不会被仔细搜查的物品之一(除非极端情况)。这里,成了她第一个“秘密档案”的存放处。 做完这一切,她才真正解决了生理需求,冲水,整理好衣服,拉开布帘,回到自己的铺位。 躺下时,她的指尖,再次轻轻抚过床板背面那粗糙的刻痕。 “我无罪。” 下面,是她新刻的日期和线索。 而在她的肚子里,消化着一张四年前的、用特殊纸张写就的遗言。 在她的月经带里,藏着她用铅笔头记录的关键密码。 黑暗依旧浓重。 但她的心里,那簇冰冷的火苗,似乎因为新获得的线索和这第一次成功的“情报归档”,而稍微旺了那么一丝丝。 虽然前路依然漆黑,危险环伺,但至少,她不再是完全摸黑前行了。 她有了一个方向,哪怕那个方向,指向的是悬崖半腰,需要十五米长的绳子。 她闭上眼,将“林婉”、“烟道”、“绳子”、“孟春兰”这些词,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 然后,强迫自己,在黎明前最寒冷的时刻,沉入短暂的、蓄积体力的睡眠。 明天,还有新的“考验”在等待。 而活下去,并记住一切,是她现在唯一,也是全部的使命。 第15章 第一个朋友?弱智女囚小雪花(第7-9天) 李红依旧吃得飞快,稀里呼噜,仿佛碗里的不是馊粥,而是什么珍馐美味,吃完后意犹未尽地舔着碗边,目光像巡逻的探照灯,在其他人——尤其是苏凌云和小雪花的碗里——扫来扫去。 何秀莲小口啜饮,动作斯文却稳定,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小雪花双手捧着碗,喝得很慢,很珍惜,每喝一口,都要眯一下眼睛,像是在品味。她的目光时不时偷偷飘向苏凌云,又快速收回,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怯怯观察。 苏凌云把自己那份咸菜疙瘩掰成两半,将稍大的那一半,默默推到桌子中央,靠近小雪花的方向。她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喝自己那份稀薄的粥。 小雪花看到了那块多出来的咸菜。她先是愣了一下,大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她抬头看看苏凌云,苏凌云没看她。她又看看李红——李红正盯着那块咸菜,眼神不善。小雪花犹豫着,小手在桌下紧张地搓着衣角。 苏凌云用勺子轻轻敲了敲自己碗边,发出轻微的“叮”声,依旧没抬头,只低声说了两个字:“吃吧。” 这两个字像打开了某种许可。小雪花飞快地伸出手,一把抓过那块咸菜,紧紧攥在手心,然后又偷偷看了李红一眼,见李红只是冷哼了一声没再动作,才小心翼翼地把咸菜凑到嘴边,伸出舌头,珍惜地舔了一下上面粗糙的盐粒,脸上立刻露出满足的表情,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甜的糖果。 何秀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喝下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目光平静地扫过苏凌云和小雪花,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在叙述一个与她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她叫赵雨。”何秀莲说,“进来的时候,档案上写的十六岁,实际可能更小,没人清楚。家里……父亲早死,母亲改嫁。继父是个酒鬼加赌鬼。” 李红撇撇嘴,似乎对这类故事早已麻木。 苏凌云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大概三年前吧,”何秀莲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报告,“那个继父,趁她母亲上夜班,把她……糟蹋了。不止一次。”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只有远处其他囚室隐约传来的碗勺碰撞声。 “她母亲知道后,只是哭,不敢报警,怕丢人,怕男人打她,也怕断了经济来源。”何秀莲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听者心上,“小雪花——大家都这么叫她,因为她说自己最喜欢下雪天——就自己拿了主意。有一天晚上,继父又喝醉了想用强,她摸到了她母亲做裁活用的一把大剪刀。” 何秀莲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小雪花身上。小雪花正专心地舔着咸菜,对这边的谈话毫无察觉,仿佛她们在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她捅了那男人下体。伤得不轻,但没死。男人醒来后报警,说她勾引不成行凶。她母亲在警察面前,一句话也不敢替她说,只是哭。” “案子判得很快。对方咬定是故意伤害。她……她说不太清当时的情况,只会反复说‘他坏’、‘他压我’。法院安排了精神鉴定,结果是‘中度精神发育迟滞,伴有间歇性暴力倾向’。”何秀莲说到这里,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嘲讽还是悲哀,“最后,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加上‘有社会危害性’,判了十年。” 十年。 因为反抗侵犯,因为说不清话,因为被鉴定为“傻子”和“有暴力倾向于”。 苏凌云捏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来,自己刚进来那天晚上,何秀莲就简略说过一点,但此刻听来,细节更具体,也更残忍。 “进来之后呢?”苏凌云问,声音有些干涩。 “进来之后?”李红嗤笑一声,接过话头,“一个傻子,长得还凑合,在这地方不就是块谁都能捏的软泥巴?” 她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 “替人背黑锅——监室里少了块肥皂、丢了半包卫生纸,只要往她身上一推,她要么茫然不知所措,要么就真的以为是自己弄丢了,哭着认错。狱警也懒得深究,反正罚一个傻子最省事。” “当出气筒——哪个大姐头心情不好,或者哪个女犯在外面受了气,逮着她掐两下、打两巴掌,她疼了只会缩起来哭,不敢告状,也告不明白状。多好的沙包?” “还有更缺德的,”李红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是厌恶还是别的什么,“孟姐那边,有时候会弄进来一些‘新货’,成分不明的粉末啊,奇怪的药丸啊。让人试效果,又怕找的人不可靠乱说话。找谁?就找她呗。哄她说是‘糖粉’、‘提神药’,让她吸一点,或者吞一颗,然后观察她的反应。听说有一次,她整整傻笑了两天,口水流个不停,还差点从二楼跳下去。” 苏凌云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看向小雪花。女孩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那块咸菜,用门牙小心地磕下一小点,含在嘴里慢慢化开,脸上是全然的、简单的满足。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经被灌下过什么东西,又曾离死亡多么近。 “为什么?”苏凌云问,“狱警不管?” “管?”李红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怎么管?谁举报?她自己都说不清。孟姐打点得好,狱警睁只眼闭只眼。再说了,一个傻子,谁在乎?只要不死在监狱里,不给上面添麻烦,谁管她是疯了还是傻了?” 何秀莲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唯一的‘价值’,可能就是……好控制,用完不用担心后果。” 早餐时间结束的哨音响了。女犯们迅速起身,列队,前往劳动区域。 苏凌云被分配去清理监狱图书馆——一个只有不到五十平米、藏书大多是陈旧政治读物和过时技术手册的房间,但比起洗衣房和化粪池,已经算是“美差”。而小雪花,则继续在洗衣房的分拣区工作。 劳动间隙,苏凌云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小雪花。 她发现,这个被所有人认为是“傻子”、“弱智”的女孩,在某些方面,有着近乎异常的天赋。 那是在一次全监区集合点名的时候。值班狱警拿着花名册,用一贯不耐烦的语调快速念着编号和姓氏。大多数女犯都低着头,眼神空洞,只是在自己编号被叫到时,麻木地答一声“到”。 只有小雪花,站得笔直,小脸仰着,眼睛跟着狱警念名的节奏转动,嘴唇无声地跟着翕动,像是在默念。 苏凌云一开始没在意,以为她只是学舌。但后来几次,她无意中测试了一下。 放风时,她指着远处一个正在晒太阳的女犯,低声问小雪花:“那个人,你知道她叫什么吗?编号多少?” 小雪花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看了一眼,几乎没有思考,就小声、快速、清晰地说:“王彩凤,编号0611。她是上个月进来的,偷东西,判了三年。她左边眉毛上有颗痣。” 苏凌云愣住了。她只是随口一问。 她又指了另外几个看起来毫无特征的女犯。 小雪花几乎都能立刻报出编号、名字,有的还能说出大概的罪名和刑期,甚至一些细节:“张丽,0533,打架,五年。她手腕上有道疤,是上次和芳姐的人打架被玻璃划的。”“刘芳,0488,骗钱,八年。她上星期收到一个包裹,是她儿子寄的,里面有两双新袜子。” 准确率极高。 苏凌云震惊了。这根本不是傻子的表现,这更像是一种……被严重低估的、特殊的天赋——强大的图像记忆和细节关联能力。她的大脑可能无法处理复杂的逻辑和抽象思维,但对于她看到、听到的具体信息,尤其是人脸、编号、事件细节,却有着照相机般的捕捉和存储能力。 “你怎么记住的?”苏凌云忍不住问。 小雪花歪着头,似乎不太理解这个问题:“就是……看到了呀。她们长那样,就叫那个名字,那个号码。谁哭了,谁打架了,谁有新东西了……我都记得。”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记住这些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苏凌云的心跳加快了。这能力,在监狱这个封闭、信息就是权力的环境里,意味着什么? 她开始有意识地和小雪花建立更深的联系。不仅仅是因为同情。 她把每天早餐那半截咸菜,固定分给小雪花一半。利用有限的休息时间,教小雪花用捡来的废纸叠纸鹤——这是她记忆中少数简单又美好的手工。小雪花学得很慢,手指笨拙,常常把纸鹤叠得歪歪扭扭,甚至扯破,但她学得极其认真,大眼睛紧紧盯着苏凌云的手,每一次成功叠出一个哪怕很丑的纸鹤,都会开心地笑出声,宝贝似的藏进怀里。 小雪花回报她的方式很直接,也很“实用”。 她会趁着没人注意,偷偷蹭到苏凌云身边,用极低的气音,飞快地说一些“情报”: “姐姐,今天早上张管教(张红霞)在办公室里摔杯子了,好像是被王副监骂了,心情很坏,你小心点。” “东边那条走廊,从第三盏灯到厕所门口,头顶那个黑盒子(监控)不亮了,好几天了,没人修。” “食堂胖婶(厨娘)昨天偷偷藏了一袋白糖,放在橱柜最下面那个蓝色塑料袋里。” “孟姐中午和黄毛姐姐在洗衣房后面说了好久的话,黄毛姐姐出来的时候脸色好白。” 这些信息,有的琐碎,有的关键。它们像一片片拼图,帮助苏凌云在黑暗的迷宫中,稍微看清一点周围的路径和陷阱。 信任,在这种无声的给予和回报中,一点点建立起来。对小雪花而言,苏凌云是第一个不欺负她、给她咸菜吃、教她叠纸鹤、认真听她说话的人。对苏凌云而言,小雪花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弱者,更是一个潜在的、拥有独特价值的“信息库”。 当然,这种联系也引起了注意。 黄丽,那个黄发女,孟姐的忠实打手,显然对苏凌云和小雪花走得近很不爽。在她看来,苏凌云这个“刺头”本来就该被孤立、被折磨,现在居然还跟那个傻子混在一起,简直是不知死活。 冲突,在几天后的洗衣房,爆发了。 那天下午,洗衣房里闷热潮湿,蒸汽弥漫。苏凌云被临时派来帮忙搬运洗好的床单。小雪花则在分拣区,和另外几个女犯一起,将待洗的衣物按颜色和脏污程度分类。 黄丽晃悠了过来,手里把玩着一个小小的、透明的自封袋,里面装着一些淡黄色的粉末。她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不怀好意的笑容,径直走到小雪花面前。 “小傻子,”黄丽用脚尖踢了踢小雪花的腿,“过来,姐姐给你点好东西。” 小雪花正在费力地分辨一件衬衫该放进哪个筐,闻声抬起头,看到是黄丽,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大眼睛里闪过恐惧。她记得这个女人,记得她打人很疼,记得她给自己吃过奇怪的“糖”。 “看什么看?过来!”黄丽不耐烦地加重了语气。 小雪花不敢违抗,怯生生地挪了过去。 黄丽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压低声音,用一种诱哄的语气说:“喏,这是最新到的‘提神粉’,吸一口,可精神了,一整天都不累。你试试?” 小雪花看着那淡黄色的粉末,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要……雪花不累……不要粉……” “嘿?给脸不要脸是吧?”黄丽脸色一沉,伸手就去揪小雪花的头发,“让你试是看得起你!别不识抬举!” “啊!”小雪花痛叫一声,头发被揪住,不得不仰起头,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 周围的几个女犯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默默看着,没人敢出声。孟姐的威势,黄丽的狠辣,谁都清楚。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黄毛姐,孟姐不是让你‘重点关照’我吗?怎么有闲心在这儿逗小孩?” 苏凌云抱着一摞床单,不知何时站在了几步开外。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很平静,但目光直直地看着黄丽揪着小雪花头发的手。 黄丽动作一顿,扭头看向苏凌云,眼神阴鸷:“哟,护犊子的来了?怎么,这傻子成你的人了?” “她谁的人也不是。”苏凌云放下床单,走近两步,“她就是个脑子不清楚的孩子。你为难她,不怕节外生枝?万一她突然犯病闹起来,惊动了管教,你手里那东西,解释得清吗?” 苏凌云的话,看似在劝,实则带着刺。她点明了黄丽手里的粉末是“东西”,也暗示了小雪花的不确定性。 黄丽眼神闪烁了一下。她确实有点忌惮。小雪花以前试药时有过激烈反应,万一这次又发疯乱叫,引来狱警查看,确实麻烦。但苏凌云的插手让她更觉恼火。 “呵,你倒是会说话。”黄丽松开了小雪花的头发,但没放开她,反而把矛头对准了苏凌云,“怎么,你想替她?” 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嘴角咧开一个恶毒的笑:“行啊,你替她也行。这东西,你吸一口,我就放过她。怎么样?很公平吧?” 她拧开袋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截短的、脏兮兮的吸管,插进粉末里,递到苏凌云面前。 “这可是‘好东西’,孟姐特供。”黄丽的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残忍的期待,“纯度不高,掺了点别的‘料’,死不了人,最多……难受几天。怎么样?为了你的‘小朋友’,敢不敢?”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蒸汽似乎都停止了流动。所有人都看着苏凌云。 苏凌云看着那根吸管,看着里面淡黄色的粉末。她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东西。冰毒?混合了老鼠药或其他杂质?吸下去会怎样?中毒?幻觉?还是留下永久性的损伤? 小雪花被黄丽抓着胳膊,惊恐地看着苏凌云,拼命摇头,嘴里含糊地说:“不要……姐姐不要……坏东西……”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苏凌云的大脑在飞速权衡。拒绝?小雪花肯定要遭殃,而且自己和黄丽、孟姐的矛盾会立刻激化,以后的日子更难熬。接受?身体受损,甚至可能成瘾,彻底落入对方掌控。 似乎没有好的选择。 但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苏凌云忽然注意到黄丽眼神深处的一丝游移。她并非完全有恃无恐,她也在担心后果,担心苏凌云真的豁出去闹大。 也许……可以赌一把?赌黄丽不敢在明面上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扬? 苏凌云缓缓伸出手,朝着那根吸管。 黄丽脸上的笑容加深了,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笑容。 小雪花看到苏凌云伸手,仿佛明白了什么,一直压抑的恐惧突然爆发了!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黄丽的手(黄丽一时没防备),像一只被激怒的小兽,尖叫着扑向黄丽拿着袋子的手! “坏蛋!不许害姐姐!” 她不是去打黄丽,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双手狠狠拍向那个装着粉末的自封袋! “啪!” 袋子被打飞,里面的淡黄色粉末像一小团黄色的烟雾,在空中炸开,然后飘飘洒洒,落在了潮湿肮脏的地面上,瞬间被污水浸透,失去了踪影。 一切发生得太快。 黄丽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和地上那一滩迅速溶解的污渍。 随即,暴怒像火山一样从她心底喷发!精心准备的羞辱和试探,被这个傻子毁了! “你他妈找死!”黄丽五官扭曲,扬手就是一巴掌,带着风声,狠狠抽向小雪花的脑袋! 这一巴掌要是打实了,以小雪花瘦弱的身板,恐怕当扬就得晕过去。 然而,巴掌没能落下。 一只纤细但异常稳定的手,在半空中,精准地抓住了黄丽的手腕。 是苏凌云。 她抓住了黄丽的手腕,手指扣住的不是随意的地方,而是腕关节下方一个特定的位置——这是前几天,她在洗衣房悄悄观察一个因为打架被罚、据说以前练过两手的女犯(后来她知道那人叫刀疤玲)时,偶然瞥见的技巧。她记住了那个发力点和角度。 此刻,几乎是本能般,她用了出来。 手腕被扣,黄丽感到一阵酸麻,力道顿时泄了一半。她惊怒交加,另一只手握拳就要砸过来:“松开!你找死!” 苏凌云没松手,反而借着黄丽前冲的力道,脚下一个小幅度的错步,身体侧转,同时扣住对方手腕的手向内一拧,再向下一压! 一个极其简单、但针对腕关节的反关节技巧。 “啊——!”黄丽猝不及防,腕部传来剧痛,忍不住惨叫一声,身体顺着被拧转的方向不由自主地弯下腰,攻击的架势瞬间瓦解,只剩下一只被制住的手,和因疼痛而扭曲的脸。 “苏凌云!你疯了!放开我!”黄丽又痛又怒,破口大骂。 周围的女犯全都惊呆了,连机器轰鸣声似乎都小了下去。所有人都看着苏凌云,看着这个新来的、一直沉默隐忍的0749,竟然敢对孟姐的心腹动手?还用上了巧劲? 苏凌云制住黄丽,并没有进一步攻击。她知道分寸。彻底激怒对方或者造成重伤,对自己绝无好处。她只是控制着黄丽,让她暂时失去攻击能力,同时冷静地说:“黄毛姐,我没想跟你动手。是你逼人太甚。小雪花不懂事,打翻东西,我代她向你道歉。但事情闹大,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你手里的‘货’没了,怎么跟孟姐交代?” 她的话点醒了黄丽。粉末洒了,是损失。再闹下去,引来狱警,追查粉末来源,麻烦更大。 黄丽又痛又气,但理智稍微回笼,咬牙道:“你先放开!” 苏凌云松开了手,后退一步,依然保持着警惕的姿势。 黄丽揉着剧痛的手腕,眼神像毒蛇一样盯着苏凌云和小雪花。小雪花早就吓得躲到了苏凌云身后,紧紧抓着她的衣角,浑身发抖。 “好,很好。”黄丽气极反笑,“苏凌云,你有种。为了个傻子,敢跟我动手。我看你是活腻……”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轻轻的、单调的掌声打断了。 “啪,啪,啪。” 掌声从洗衣房深处、蒸汽最浓郁的方向传来。 一个身影,拨开朦胧的蒸汽,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是孟姐。 她今天依旧穿着那件浆洗挺括的灰色衬衣,袖子挽着,手里拿着一本卷起来的杂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目光在苏凌云、黄丽以及躲在苏凌云身后的小雪花身上缓缓扫过。 “精彩。”孟姐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洗衣机的轰鸣,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真精彩。0749,没看出来,你不仅骨头硬,手上还有点功夫?” 她走到近前,先是看了一眼脸色铁青、手腕红肿的黄丽,淡淡地问:“吃亏了?” 黄丽咬牙点头,恨恨地瞪着苏凌云。 孟姐又将目光投向苏凌云,眼神深邃,像是要重新评估这个“不识抬举”的新人。 “为了个傻子,”孟姐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得罪我手下最得力的人。值得吗?” 苏凌云迎着孟姐的目光,没有躲闪。她知道,此刻退缩,前功尽弃。她必须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和“筹码”。 “她对你没用,”苏凌云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一个智力有缺陷的孩子,除了试药和当出气筒,还能做什么?随时可能失控,带来麻烦。” 孟姐挑挑眉,不置可否。 “但她对我有用。”苏凌云继续说,这是她思考后决定抛出的筹码,“我需要她。所以,我用我的‘价值’,换她的‘平安’。” “你的价值?”孟姐似乎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我帮你做三件事。”苏凌云直视着孟姐的眼睛,“三件不违背我底线、但对你有利的事。做完,换你和你的人,不再主动找她麻烦,保障她在监狱里基本的安全。” “三件事?”孟姐笑了,笑容里带着玩味和一丝冰冷的嘲讽,“你的‘底线’值三件事?还要换一个傻子的‘平安’?苏凌云,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值不值,你可以试试。”苏凌云毫不退让,“至少,我比一个傻子有用,也比一个只会用暴力、却连自己手里‘货’都看不住的废物,”她瞥了一眼黄丽,“更可靠,也更不容易惹麻烦。” 黄丽气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在孟姐面前发作。 孟姐沉默地看着苏凌云,足足看了十几秒。洗衣房的蒸汽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机器的轰鸣仿佛成了背景音。 终于,孟姐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就给你这个机会。也让我看看,你的‘价值’到底有多少。” 她顿了顿,说:“第一件事,很简单。” 孟姐的目光投向洗衣房通往更深处的那条昏暗走廊,那里是禁闭室的方向。 “今晚,轮到我们这边派人去给禁闭室送饭。本来该黄丽去,现在,你去。”孟姐的语气很平淡,但内容却让人心里发毛,“里面关着个人,最近不太老实,总用头撞墙,闹出动静。你的任务,就是把饭送进去,然后……‘安抚’好她。别让她再撞了。至少,今晚别撞。” 她盯着苏凌云:“做得到吗?” 禁闭室。撞墙的人。 苏凌云的心沉了沉。那是什么地方?关的是谁?为什么要撞墙?所谓的“安抚”,又意味着什么? 但这是她提出的交易,是她展现“价值”的第一步。她没有退路。 “好。”苏凌云点了点头,“我去。” 孟姐脸上露出一丝意义不明的微笑,转身,用杂志轻轻拍了拍黄丽的肩膀,算是安抚,然后径直离开了。 黄丽狠狠地瞪了苏凌云和小雪花一眼,捂着依旧疼痛的手腕,也跟了上去。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 小雪花从苏凌云身后探出脑袋,眼睛红红的,小声问:“姐姐……你会不会有事?那个黑屋子……好可怕……” 苏凌云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别怕。但她的心里,却因为孟姐那句“安抚好她,别让她再撞墙”,而蒙上了一层浓重的不安。 禁闭室里,到底关着谁? 今晚,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 第16章 洗衣房的生存法则(第9天) 这是她“赢得”的“报酬”——或者说,是新的囚笼。 三天前,当孟姐把那本皱巴巴、写满混乱数字和代号的账本扔在她面前时,眼神里的试探和威胁几乎凝成实质:“会计专业?好。三天,把这本子理清楚。收入、支出、存货、欠债,我要每一笔都明明白白。错了……”她没说完,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个剪刀开合的动作。 意思很明确。 现在,是第三天傍晚。距离孟姐验收的时间,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苏凌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和翻动粗糙纸张而微微刺痛。但这本账本,比她想象中更复杂,也更……肮脏。 这不是普通的流水账。这是黑岩监狱D区,或者说,是整个女监地下经济体的运行图谱。 最初了解这个“经济体”,是通过何秀莲。在苏凌云开始接触账本、并向何秀莲谨慎地询问一些“行话”和“代号”后,这个沉默的哑巴女人,在一天放风时,趁着周围无人注意,用树枝在沙土地上,快速划下几行字,向她勾勒出洗衣房乃至整个监狱的“生存法则”。 “洗衣房经济学”,何秀莲这样形容。 第一,硬通货。 香烟(哪怕是最劣质的)、糖果(尤其是巧克力)、质量好的卫生巾(监狱配发的粗糙得像砂纸)、抗生素(任何能治病的药片),甚至还有电池(用于某些违禁的小电器)。这些外界的寻常之物,在这里是堪比黄金的硬通货。一块德芙巧克力,可以换三包卫生巾,或者五根香烟。一板阿莫西林,价值可能超过一个普通女犯半年的劳动积分。 第二,服务交易。 代写家信(很多女犯不识字)、按摩(长时间的劳动让人浑身酸痛)、编织毛衣或缝补衣物、甚至……更隐秘的“陪伴”服务。还有“打架”——支付一定代价,请有势力的人或专业打手,去教训某个得罪自己的人。价格根据目标的身份和要求的“损伤程度”而定。 第三,信息买卖。 这是最无形也最昂贵的商品。谁快要刑满释放了(意味着可能有最后的“油水”可榨,或者其外面的关系可以利用),谁的家人最近寄了包裹(里面有什么值钱东西),哪个狱警最近手头紧或者心情不好,值班表有没有变动,甚至……关于某些隐秘案件的内部传闻。这些信息,在适当的人手里,能换来实实在在的好处,或者避开致命的麻烦。 而孟姐,就是这座地下王国的女王。 她掌控着最核心的环节: 进货渠道。 何秀莲的字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重重划出“张红霞”三个字。女警B。她是孟姐在管理层最重要的“搭档”。外面来的包裹,经过张红霞的手,值钱的东西会“消失”一部分,然后流入孟姐的库存。同样,孟姐需要从外面弄进来的“特殊货物”(比如新型毒品、更小巧的通讯工具等),也大多依赖张红霞的渠道。利益捆绑,牢不可破。 定价权。 孟姐规定了一切交易的基本比价。她说一块巧克力换三包卫生巾,如果有人敢用两块巧克力去换四包,那就是破坏规矩,会立刻遭到惩罚。她垄断了“大宗交易”,小规模的以物易物可以存在,但任何涉及硬通货或较大数量的交易,必须经过她的“抽成”或批准。 暴力执法。 黄丽和她手下的几个打手,就是王国的警察和军队。负责收“保护费”(每个依附于孟姐势力的女犯,每月要上交一定“贡品”),惩罚不守规矩的人,镇压任何可能出现的挑战者。她们的暴力不仅是物理上的殴打,还包括更阴损的手段:下药、陷害、孤立,甚至利用监狱规则把人送进禁闭室或水牢。 苏凌云最初看着账本上那些诸如“香烟×20,入,张”,“巧克力×5,出,换姨妈巾×15”,“药片×10,入,代价:芳姐消息一条”的混乱记录时,只觉得头晕。但当她沉下心来,利用自己曾经在公司管理账务的经验,开始分类、归纳、重建科目时,一个清晰而残酷的黑市网络,逐渐浮现出来。 同时浮现的,还有隐藏在账本深处的秘密。 秘密一:每月15号,总有一笔固定的大额支出。 账目上用的代号是“阎王税”。数额不小,相当于当月利润的三到四成。支付方式有时是现金(外面流入的),有时是等价的高价值实物(比如金饰、名牌手表——显然也是通过张红霞等渠道弄进来的)。接收方没有具体名字,只有一个代号:“Y”。苏凌云猜测,这个“Y”,很可能就是副监狱长,甚至……监狱长本人。这是买通最高保护伞的“贡金”。 秘密二:有几笔奇怪的“特殊服务”收入。 客户不是女犯编号,而是简单的字母,如“A”、“B”、“C”。服务内容含糊地记为“陪聊”、“特殊照料”、“定制服务”。收入却高得惊人,一次抵得上普通女犯几个月的“贡品”。结合何秀莲透露的“信息买卖”和某些隐秘传闻,苏凌云几乎可以肯定,这些字母代号背后,是某些有特殊需求的狱警,甚至男监那边的管理人员。账本记录着他们的“消费”和孟姐的“供应”。这是足以让许多人身败名裂的把柄。 秘密三:关于小雪花。 在账本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苏凌云看到了“赵雨(雪花)”的名字。后面跟着简单的记录:“试药×7”。每一次后面,都标注着收入:五百。不是现金,而是折算成的“积分”或实物(如糖果、药品)。七次。苏凌云想起李红说的“替孟姐试药”,心脏像是被冰锥刺中。七次,这个傻孩子,在懵懂无知中,用自己的身体和神经系统,为孟姐测试了七次未知的药物,换来的可能只是几颗廉价的糖或根本不对症的药片。每一次“五百”的记录,都像是对这个扭曲世界无声的控诉。 账本里的罪恶,远不止这些。有克扣其他女犯物资的记录,有故意抬高必需品价格逼人借高利贷(用劳动或未来的包裹偿还)的账目,甚至有疑似买卖内部消息、协助陷害他人的交易痕迹。 苏凌云一边整理,一边感到寒意从脚底升起。这不仅仅是一本账,这是一份控诉书,记录着以孟姐为核心的监狱黑恶势力的每一寸肮脏。但同时,它也是双刃剑。掌握它,意味着危险,也意味着……机会。 她用了整整两天半的时间,将混乱的原始记录,重新整理成三份清晰的表格:一是按照时间顺序的流水账;二是按物资和服务分类的收支总表;三是往来人员(包括女犯、疑似狱警代号)及债权债务明细。她用捡来的、削尖的铅笔头,工整地誊抄在新的、相对干净一些的纸张上(这些纸也是她从废弃文件堆里挑出来的)。 在做这些的同时,她做了另一件事。 她偷偷将那些最关键的、涉及“阎王税”、“特殊服务”、狱警代号、以及小雪花试药记录等条目,用更小的字体、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缩写和符号,抄录在另一张极小的、从旧信封内侧撕下的薄纸上。 然后,她利用前半夜的时间,小心地拆开自己内裤边缘一处不显眼的缝线,将那张折叠到最小的纸片塞进去,再用从何秀莲那里借来的针线(监狱里针线也是管制品,但何秀莲因为缝纫手艺好被允许持有),仔细地、不留痕迹地重新缝好。针脚和她原来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她的保命符,也是未来的武器。 第三天晚上,孟姐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黄丽跟在她身后,眼神不善地盯着苏凌云。 孟姐没说话,只是拿起那三份整理好的账目,一页一页地翻看。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锐利,不时在某一行或某个数字上停顿片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洗衣机的嗡鸣。苏凌云垂手站着,心跳平稳,脸上保持着适度的恭敬和疲惫。她对自己的工作有信心。 大约看了十分钟,孟姐合上了最后一份明细表。 她抬起头,看向苏凌云。 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赞许,也没有不满,只有一种深沉的、估量的神色。 “账是平的。”孟姐终于开口,“条理也清楚。比我预想的好。” 苏凌云微微松了口气。 “看来,你说你是会计,没撒谎。”孟姐将账本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不过,做账容易,管账难。账面上的数字干净,不代表底下的东西也干净。”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钉子一样钉住苏凌云:“告诉我,你在理账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不干净’的地方?”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充满陷阱。说没发现,显得无能或撒谎;说发现了,等于承认自己窥探了核心秘密,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苏凌云大脑飞速运转。她垂下眼帘,做出回忆和谨慎措辞的样子:“有一些……账目对应不太清晰的地方。比如有些收入来源只写了代号,支出也有几笔数额较大但用途不明。不过,我想这可能是……为了保护一些‘特殊客户’的隐私,或者涉及孟姐您自己的私人往来,我不该多问。我只负责把已有的记录理清。” 她避重就轻,既承认看到了异常,又将其归为“隐私”和“不该多问”,同时强调自己只做了“理清记录”的本分工作。 孟姐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几分冰冷,多了些难以捉摸的东西。 “你很聪明。”她说,“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问。” 她站起身,走到那个小小的、落满灰尘的窗户前,背对着苏凌云:“以后,每周六晚上,你把当周的账整理好,给我看。报酬是……双倍伙食。不是食堂的猪食,是我这里的东西。” 双倍伙食!而且是孟姐“这里的东西”!这意味着可能有真正的食物,有营养,能补充体力。这在长期饥饿和营养不良的监狱里,是极其重要的生存资源突破。 “谢谢孟姐。”苏凌云低声说。 “先别急着谢。”孟姐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规矩你懂。管账的人,嘴要严,手要干净。如果让我发现你有任何小动作,或者账目泄露出去……”她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寒意已经说明一切。 “我明白。”苏凌云点头。 “黄丽,”孟姐对身后的黄发女说,“带她去准备一下。时间差不多了。” 黄丽不情愿地应了一声,瞪了苏凌云一眼:“跟我来。” 苏凌云知道,“准备一下”指的是什么——今晚去禁闭室“安抚”那个撞墙女人的任务。 离开洗衣房前,她借着收拾东西的间隙,看了一眼不远处熨烫区的何秀莲。何秀莲正低头熨烫一条床单,蒸汽氤氲中,她似乎感应到了苏凌云的目光,极快地抬头,与她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苏凌云读懂了里面的意思:小心。 何秀莲之前用树枝写下的最后一行字,此刻浮现在苏凌云脑海:“孟姐信不过任何人。账本知道太多,小心她灭口。” 是的,她知道。但她没有选择。这是她在夹缝中争取到的一点空间和资源,尽管危险,也必须利用。 --- 黄昏时分,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下来。监狱里的光线提前暗淡下去,显得更加压抑。 苏凌云跟着黄丽,穿过几条平时很少允许囚犯通行的内部走廊,来到一栋独立的、低矮的水泥建筑前。这里远离主要监区和活动区域,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穿过建筑缝隙时发出的呜咽。 这就是禁闭区。俗称“黑屋子”。 建筑入口有铁门,一个面相凶狠的男狱警值班。黄丽显然跟他很熟,递过去一包香烟(又是硬通货),低声说了几句。男狱警瞥了苏凌云一眼,眼神漠然,打开了一道小铁门。 里面是一条狭窄、昏暗的走廊,两边是一扇扇厚重的、带有小观察窗的铁门。空气不流通,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排泄物和某种……绝望的沉闷气息。头顶的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惨白。 张红霞已经等在其中一扇门前。她今天没穿警服外套,只穿了衬衫,袖子挽着,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手里拿着一个铝制饭盒,看到苏凌云,二话不说就塞了过来。 饭盒是温的,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散发出一股油腻腻的气味。 “听着,”张红霞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进去,把饭给她。看着她吃下去。她要是不吃……”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盯着苏凌云,“就想办法让她吃。必要的话,喂下去。总之,别让她死了——至少今晚别死。上面要她‘活到月底’,明白吗?” 活到月底? 苏凌云心中一凛。为什么是“月底”?有什么特殊意义?这个人到底是谁,以至于“上面”要指定她活到某个时间点? 但她没问,只是点了点头:“明白。” 张红霞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挥手,示意旁边的男狱警开门。 “咔嚓”一声,铁门上的大锁被打开。厚重的铁门被拉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比走廊里浓烈十倍的恶臭,猛地扑了出来! 那是粪便、尿液、汗馊、伤口腐烂和食物馊败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到极致的气味。苏凌云猝不及防,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她强行忍住,屏住呼吸,迈步走了进去。 “哐当!” 铁门在她身后迅速关上,落锁。将她与那个未知的、充满恶臭和黑暗的空间,锁在了一起。 禁闭室里没有灯。只有铁门上方一个巴掌大的、装着铁丝网的气窗,透进来一点点走廊的惨白光线。借着这微弱的光,苏凌云勉强能看清室内的轮廓。 房间极小,可能只有三四个平米。地面是冰冷的水泥,墙壁也是粗糙的水泥,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一个角落铺着一点发黑的、看不出颜色的稻草,算是“床铺”。另一个角落,有一个便坑,恶臭的主要来源就是那里,已经满溢,污物流到了地面上。 而在正对着门的墙壁角落,蜷缩着一个黑影。 一个瘦得几乎只剩下骨架的人形。她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头发又长又脏,纠结成一团,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囚服,沾满了污渍。 苏凌云适应了一下黑暗和气味,慢慢走近几步,轻声开口:“吃饭了。” 那团黑影似乎动了一下。 苏凌云打开饭盒,里面是半盒看不出原料的糊状物,上面漂着几点油星,还有几块肥肉。气味更加令人反胃。她将饭盒放在地上,又往前推了推:“吃点东西。” 黑影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凌乱肮脏的头发向两边滑开,露出了一张脸。 苏凌云只看了一眼,就倒抽了一口冷气,心脏猛地揪紧! 那几乎不能算是一张人脸了。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皮肤是病态的青灰色,布满污垢。嘴唇干裂出血,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奇异的光芒——不是疯狂,而是一种极致的痛苦、清醒,以及……某种辨认出什么的震惊。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额头。那里血肉模糊,一片暗红色和结了痂的黑色,皮肤破损,甚至能看到一点点白森森的头骨!显然,这就是她“撞墙”的结果。 女人死死地盯着苏凌云,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看清她。 苏凌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又往前推了推饭盒:“你先吃点……”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个女人,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嗬嗬”的、像是破风箱般的声音,然后,她用一种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带着灼热气息的语调,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 “你……你是……苏凌云?陈景浩的……老婆?” 苏凌云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这个女人认识她?还知道陈景浩? 她是谁?! 就在苏凌云震惊失语时,那个女人,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猛地向前一扑,手脚并用地朝着苏凌云爬了过来! 她的动作僵硬而怪异,像是生锈的机器,但速度不慢。她爬到了苏凌云脚边,伸出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枯瘦如柴的手,一把抓住了苏凌云的裤脚! 抓得很用力,手指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她仰起头,用那双燃烧着痛苦和急切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凌云,嘶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穿透力: “是我!王娜!陈总的财务助理!你结婚时……我还给你敬过酒!你记得吗?!” 王娜? 财务助理? 苏凌云的大脑一片空白,记忆的碎片飞速闪回。陈景浩的公司……财务部……好像是有个叫王娜的助理,三十多岁,做事干练,话不多。结婚宴上,确实有很多公司员工来敬酒,一张张模糊的面孔…… “他们抓我……是因为……因为我看见了!”王娜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抓着苏凌云裤脚的手剧烈颤抖,额头上的伤口因为激动似乎又渗出血丝,“那份保险单!陈总给你买的天价意外险!受益人是他!还有……还有他转移资产的记录……我做备份时……不小心看到了!” 保险单?天价意外险?受益人是他? 转移资产?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苏凌云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 王娜喘着粗气,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也越来越涣散,像是回光返照:“他们说我挪用公款……把我弄进来……逼我改账本……我不肯……他们就打我……关我黑屋子……不让我睡觉……让我撞墙……”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抓着苏凌云裤脚的手也松了些力道,但眼神里的急切和哀求却更加浓烈:“苏小姐……你要小心……陈景浩他……他早就……” 她的话没能说完。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声响! “哐当!” 铁门被猛地拉开! 张红霞和那个男狱警冲了进来,脸色难看。张红霞一眼看到王娜抓着苏凌云,立刻厉声喝道:“干什么!松开她!” 男狱警上前,粗暴地一脚踢开王娜的手,然后像拖死狗一样,将她拖离苏凌云身边。 王娜被拖开时,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苏凌云,嘴唇无声地开合,似乎在重复着什么口型。 “带她出去!”张红霞对苏凌云吼道,眼神里充满了惊怒和后怕。 苏凌云浑浑噩噩地被推出禁闭室。铁门在她身后再次关上,落锁。王娜最后那个眼神和无声的口型,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走廊里惨白的灯光晃着她的眼睛。 张红霞凑近她,压低声音,语气凶狠而急促:“今晚你看到的,听到的,全都给我忘掉!一个字也不许说出去!否则,下次关进去的,就是你!听明白没有?!” 苏凌云木然地点了点头。 但她知道,她忘不掉了。 王娜。 陈景浩的财务助理。 保险单。 转移资产。 活到月底…… 所有的碎片,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拼凑向一个更加黑暗、更加骇人的真相。而她自己,似乎正站在这个真相风暴眼的边缘。 洗衣房的账本,禁闭室的疯女人。 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却似乎被同一根罪恶的线,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而她,必须在这令人窒息的缠绕中,找到那条生路。 第17章 第一次反抗:晾衣杆为剑(第9-14天) 保险单?天价意外险?受益人是他? 周启明是他杀的? 袖扣是吴局长的? 蓝色袖扣是两个人的? 他们逼我做假账…… 信息碎片混乱、惊悚,带着疯癫的呓语感,却又隐约指向某种令人胆寒的真相逻辑。王娜的精神显然在长期折磨下濒临崩溃,时而清醒时而混乱,但正是这种混乱中迸出的只言片语,才更可能接近被疯狂掩盖的原始事实。 苏凌云被张红霞粗暴地推出禁闭区走廊,冰冷的夜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后背的囚服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张红霞那张刻薄的脸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更加阴沉,她揪住苏凌云的衣领,把她拽到墙角,喷着唾沫星子低吼: “听好了,0749!今晚你就是送了个饭,那个疯子除了喊娘什么屁都没放!懂吗?你要是敢在外面乱嚼一个字——”她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掐住苏凌云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我就把你舌头拔了,再把你也塞进那黑屋子,让你跟她作伴!听明白没有?!” 苏凌云被迫仰着头,看着张红霞眼中毫不掩饰的凶光和一丝……慌乱?她在怕什么?怕王娜说了什么?还是怕王娜说的话被传出去? “明白。”苏凌云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张红霞又狠狠瞪了她几秒,才松开手,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推了她一把:“滚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回到洗衣房时,晚间的劳作已近尾声。孟姐居然还在她那用床单隔出的“办公室”里,就着昏暗的灯光翻看一本杂志。黄丽在一旁伺候着,用一个小铁罐烧着热水——这又是违禁品。 看到苏凌云回来,孟姐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送去了?” “送去了。”苏凌云垂手站着。 “她吃了?” “喂了几口。”苏凌云按照张红霞交代的“上面要她活到月底”,选择了这个回答。同时,她小心地控制着呼吸和心跳,不让任何异常流露。 孟姐终于从杂志上抬起视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她……有没有说什么?” 来了。关键的试探。 苏凌云的心脏微微收紧,但脸上维持着适度的疲惫和一丝面对恶臭环境后的生理性不适。“一直含含糊糊地喊‘妈妈’,还说自己身上有虫子在爬,想撞墙把它们撞出来。”她顿了顿,补充道,“看起来……神智不太清楚了。” 这是真话,也是假话。王娜确实神智不清,语无伦次,但她也说了远比“喊妈妈”更致命的内容。 孟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像两把冰冷的解剖刀,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刮过苏凌云的脸,仿佛要剥开皮肉,直接审视她大脑里的每一个念头。 时间在沉默中拉长。洗衣房巨大的轰鸣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小铁罐里热水将沸未沸的“嘶嘶”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五秒钟。 十秒钟。 就在苏凌云几乎要以为自己的伪装被看穿时,孟姐终于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回杂志上,仿佛只是随意一问。 “最好如此。”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斤的重量,“记住,有些话,听到了就当没听到。有些人,看见了,也得当没看见。好奇心太重,在黑岩活不长。” “我记住了,孟姐。”苏凌云低声应道,后背的冷汗又冒出一层。 “去吧。”孟姐挥挥手,不再看她。 苏凌云如蒙大赦,转身走向囚犯们收工集合的区域。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似乎还若有若无地粘在她身上,直到她汇入灰色的人群。 --- 接下来的两天,苏凌云强迫自己将禁闭室里听到的一切压在心底最深处,像埋下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她照常去洗衣房,照常整理那本越来越厚的黑市账本,照常分给小雪花半块咸菜,教她叠歪歪扭扭的纸鹤。表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第三天下午,变故突生。 当时苏凌云正在洗衣房后区的熨烫流水线附近,帮忙将一批洗好的床单搬运到折叠区。巨大的工业烘干机在她身后不远处发出低沉的轰鸣,滚筒转动,散发着灼人的热浪。空气里弥漫着湿热蒸汽和织物纤维的味道。 何秀莲在不远处的熨烫台前,手持沉重的蒸汽熨斗,正将一条床单熨平。她的动作机械而精准,眼神专注,但苏凌云注意到,她的余光似乎时不时会扫过自己这边。 就在苏凌云抱起一摞床单,转身准备走向折叠区,经过那台轰隆作响的烘干机侧面时—— “滋啦——!!!” 一声尖锐刺耳、仿佛金属撕裂般的电流爆响,毫无预兆地炸开! 紧接着,一道刺眼的蓝白色电弧,猛地从烘干机侧面一个接线盒的缝隙里窜了出来!像一条暴怒的、扭动的电蛇,在空中划过一道致命的轨迹,直扑向恰好经过的苏凌云! 电弧击穿空气,带来一股焦糊的臭氧味,死亡的寒意瞬间攫住了苏凌云的心脏! 太快了!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小心!” 一声压抑的惊呼,伴随着一道猛力从侧面袭来! 是何秀莲!她不知何时已经丢下了熨斗,像一头敏捷的母豹,猛地扑了过来,双手狠狠推在苏凌云的肩膀上! 苏凌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力推得向后踉跄跌倒,怀里的床单撒了一地。 几乎就在她身体离开原地的同时—— “啪!” 那道蓝白色的电弧,擦着她刚才站立位置的空处,击打在潮湿的水泥地面上,爆出一小团耀眼的火花,留下一条焦黑的痕迹!几缕烧焦的床单纤维飘起,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苏凌云跌坐在地上,惊魂未定,眼睁睁看着那电弧又闪烁了几下,才“滋”地一声消失。她左臂外侧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低头一看,囚服的袖子被灼开了一道口子,下面的皮肤红了一片,起了几个细小的水泡——只是被电弧的边缘擦到! 如果刚才何秀莲没有推开她,如果她还在那个位置……那道电弧会直接击中她的胸口或者头部! 后果不堪设想。 洗衣房瞬间大乱。机器的轰鸣声掩盖了大部分动静,但附近的女犯还是看到了电光和苏凌云的摔倒,发出一阵惊呼。 “怎么回事?!” “漏电了!” “快关机器!” 值班的狱警也被惊动,跑了过来,大声呵斥着让人群散开,然后手忙脚乱地去拉那个烘干机的电闸。 一片混乱中,苏凌云被人扶了起来。手臂的灼伤痛得她直抽冷气,但更让她浑身发冷的是随后看到的一幕。 在狱警检查那个爆出电弧的接线盒时,她清晰地看到,里面一截电线的绝缘皮被整齐地割开了一小段,铜芯裸露,而割口边缘平滑,绝不是自然磨损或老化断裂能形成的。 是人为的。 切口很新。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人群。在蒸汽弥漫的角落,黄丽站在那里,抱着手臂,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苏凌云捕捉到了她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得意弧度,和眼神里未能完全掩饰的、恶毒的失望——失望于苏凌云竟然没被电死。 是她。或者,是她指使人干的。 孟姐很快也闻讯赶来。她检查了现扬,听了狱警的报告,又看了看苏凌云手臂上的灼伤,最后,目光在那截被整齐割开的电线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惊魂未定的女犯们,用一贯平淡而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 “设备老化,意外漏电。以后使用前注意检查。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 “设备老化”。四个字,轻描淡写地盖过了那整齐的人工切口,也盖过了一次蓄意的谋杀未遂。 黄丽嘴角那抹弧度更深了。 苏凌云的心,沉到了冰点。孟姐知道。她很可能默许,甚至就是幕后指使。是因为王娜的事?还是仅仅因为自己这个“不安分”的新人,需要被“警告”或“清除”? 在监狱里,一条囚犯的命,甚至比不上维修一台烘干机麻烦。一次“意外”,足以解决很多问题。 何秀莲默默走回来,捡起掉落的熨斗,继续熨烫床单,仿佛刚才那惊险的扑救从未发生。但她经过苏凌云身边时,用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小心。不止一次。” 苏凌云看着她沉默的背影,知道这个女人又一次救了自己,也给了她最明确的警告:对方不会罢休。 --- 那天晚上,回到囚室,熄灯之后。 苏凌云躺在硬板床上,手臂的灼伤一跳一跳地疼,心里的寒意却比疼痛更甚。隐忍,退让,并不能换来安全,只会让猎食者更加肆无忌惮。黄丽,或者说她背后的孟姐,已经将杀意摆在了明面上。 不能再等了。必须反击。哪怕只是一次警告,一次表明自己并非任人宰割的羔羊。 但如何反击?正面冲突?她势单力薄。告发?证据呢?孟姐和狱警的关系盘根错节,“意外”的结论早已盖棺定论。 就在她思绪纷乱时,对面铺位传来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是小雪花。 黑暗中,苏凌云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小心翼翼地坐起来,然后,像是做贼一样,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叠得歪歪扭扭的东西。 是纸鹤。 这段时间,苏凌云教她叠了不少。但这一只,似乎有点不一样。 小雪花朝着苏凌云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然后将那只纸鹤,悄悄放在两人铺位之间的地面上,用手指一点点推了过来。 苏凌云心中一动,等纸鹤被推到床边,她才极其缓慢地伸手,将它捡起。 入手的感觉……纸鹤的翅膀似乎比平时厚一点? 她借着门缝那点微光,小心地拆开纸鹤——这是她们之间不成文的“密码”,如果纸鹤叠得特别丑或者某个部位有特殊折痕,就表示里面有“东西”。 果然,在纸鹤的肚子里,塞着一小片卷起来的、从旧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方格纸。 苏凌云展开纸片,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着几幅稚嫩的简笔画和符号: 第一幅:一个长着黄色波浪线头发的小人(显然是黄丽),和一个穿着类似警服的小人(代表狱警)站在一起。黄色头发小人手里拿着一个方块(代表东西),递给警服小人。警服小人头上画了个表示开心的符号。 第二幅:一个闪电符号(代表漏电事件),旁边画了个问号。 第三幅:一个简陋的晾衣架形状,旁边画了个冒着烟的香烟符号,又画了个眼睛符号,打了个叉(表示没被看见?)。 最后,用更歪斜的字迹写着:“黄毛姐姐,下雨,抽烟,杆子。” 简笔画幼稚,信息却惊人地清晰! 黄丽和某个狱警(很可能是张红霞)有私下交易(给了红包?)。 漏电事件和她有关。 黄丽有一个习惯:在某个地方(晾衣扬?)偷偷抽烟,那里可能是监控死角,而且似乎和“杆子”有关? 苏凌云的心脏怦怦直跳。小雪花惊人的观察和记忆天赋,再一次发挥了关键作用。她或许不懂阴谋,但她像一台忠实的摄像机,记录下了她看到的一切细节。 “杆子”……晾衣扬的金属晾衣杆?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苏凌云的脑海中成形。 --- 接下来两天,苏凌云格外留意。她发现,黄丽确实有个习惯:每天傍晚收工前,如果轮到她负责最后检查晾衣扬(那里挂着大量洗净的床单、囚服,由巨大的金属晾衣杆支撑),她总会磨蹭一会儿,借口清点数量,实则溜到晾衣扬最西北角——那里是两栋建筑之间的夹角,上方有雨棚遮挡,侧面堆着废弃的建材,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视觉死角。而且,那个区域的监控摄像头,早在几个月前就坏了,一直没人修理(小雪花之前的情报提到过)。 黄丽会蹲在那个角落,背对着晾衣扬内部,快速点上一支烟,贪婪地吸上几口,缓解烟瘾。这是严重违禁行为,但仗着位置隐蔽和孟姐的庇护,她一直没被发现。 时机,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老天似乎也在帮忙。次日,气象预报有暴雨。从下午开始,天色就阴沉得如同夜晚,狂风卷着沙尘和枯叶,拍打着监狱高墙。晾衣扬上悬挂的衣物被吹得疯狂舞动,猎猎作响,像一片挣扎的灰色旗帜。 这种天气,晾衣扬几乎没人愿意多待。黄丽照例在傍晚时分,骂骂咧咧地晃悠过去“检查”。狂风暴雨恰好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苏凌云提前做好了准备。利用下午在洗衣房搬运杂物时,她偷偷藏起了一把生了锈、但还能用的小扳手。在黄丽进入晾衣扬前,她借口寻找被风吹跑的抹布,提前溜了进去。 狂风呼啸,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雨水被风裹挟着,斜刺里打进来,即使有雨棚,地面也很快湿滑一片。 苏凌云快速来到西北角那几根支撑晾衣绳的金属立杆旁。这些立杆是空心铁管,底部用膨胀螺丝固定在地面,顶部有滑轮用来穿引晾衣绳。她选中了最靠近黄丽通常蹲位的那一根立杆。 她蹲下身,用小扳手,快速拧松了立杆底部两颗固定螺丝中的一颗,另一颗则拧到将脱未脱的临界状态。这样,立杆看起来依然稳固,但只要受到一定角度的侧向拉力,就很容易从底座脱离。 做完这些,她将扳手扔进旁边的废弃建材堆,迅速离开,回到洗衣房内,找了个能透过窗户隐约看到晾衣扬西北角的位子,假装整理清洁工具。 暴雨如注,砸在屋顶和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声。视线很差。 没过多久,透过模糊的玻璃窗,苏凌云看到了那个黄色的身影溜进了西北角,蹲了下来,背对着外面,一个微弱的红色光点在风雨中明灭——她在点烟。 就是现在! 苏凌云深吸一口气,她之前观察过,黄丽蹲的位置,斜上方正好有一条晾衣绳,上面挂满了湿漉漉的床单,绳子的一端就系在她动过手脚的那根立杆顶端。 她快步走到洗衣房靠近晾衣扬的侧门边,这里有一排控制晾衣绳松紧的手摇轮。她找到对应那条绳子的轮子,双手握住摇柄,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下一扳,然后快速回摇半圈! “嘎吱——!” 窗外风雨声中,传来一声金属摩擦和绳索绷紧的异响! 与此同时,晾衣扬西北角。 黄丽刚刚美美地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正准备惬意地吐出来—— 忽然,头顶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好像什么东西松脱了! 她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头顶上方那根三米多长、碗口粗的金属晾衣杆,原本应该笔直竖立,此刻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握住顶端,猛地朝她这个方向摆动过来!杆子上挂着的湿重床单,在狂风中本就像沉重的钟摆,此刻更是增加了可怕的动能! 晾衣杆摆动的速度极快,带着风声和雨滴,在她骤然放大的瞳孔中急速接近! “啊——!”黄丽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根本来不及躲避! “砰!!!” 一声闷响,结结实实! 金属晾衣杆的侧面,如同攻城锤一般,狠狠砸在了黄丽撅起的后背上! “噗——”黄丽一口烟呛在喉咙里,混合着剧痛带来的闷哼,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量砸得向前猛地扑倒,脸朝下重重摔在湿滑的水泥地上!手里的香烟和打火机脱手飞出。 那根晾衣杆在完成这一击后,因为底座螺丝彻底脱落,也“哐当”一声歪倒下来,砸在旁边一堆湿床单上。 “咳咳……呕……”黄丽趴在地上,只觉得后背骨头像碎了一样疼,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发黑,半天喘不上气。 更糟糕的是,她脱手飞出的那支还在燃烧的香烟,在空中划了个弧线,不偏不倚,正好掉进了旁边一堆被风吹落、堆积在一起的湿床单里! 湿床单并不容易点燃,但香烟顽强地冒着烟,接触点开始慢慢变焦、发黑,然后,一缕细微的火苗,竟然在湿漉漉的纤维中蹿了起来!虽然很小,但在狂风助长下,迅速引燃了更多的织物,浓烟开始冒出! “着火啦!!!” 远处有其他女犯看到了浓烟,发出尖利的叫喊。 “哪里着火?!” “快救火!” 尖锐的哨声和狱警的呵斥声瞬间响彻晾衣扬。 人群涌来,有人拿起角落的灭火器,朝着起火点喷射。火势不大,很快被扑灭,只烧黑了几条床单,但浓烟和混乱已经造成了足够的影响。 狱警冲进现扬,首先看到的,就是趴在地上痛苦呻吟、满身泥水、狼狈不堪的黄丽,以及她身边掉落的打火机,和从她因为摔倒而松开的囚服口袋里滚出来的——一小包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白色粉末。 人赃并获。 私藏违禁品(香烟、打火机、疑似毒品)。 在严禁烟火的晾衣扬吸烟。 引发火情(虽小,但性质严重)。 数罪并罚。 “把她给我铐起来!”赶来的值班长脸色铁青。在监狱里,火灾是极其严重的事故苗头。 黄丽被两个狱警粗暴地拖起来,她还在挣扎喊冤:“不是我!是杆子……杆子自己倒了!有人害我!” “杆子自己倒了?还正好砸你?正好把你身上的违禁品砸出来?”狱警冷笑,“带走!关禁闭!等候处理!” 黄丽被拖走时,怨毒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死死钉在站在洗衣房门边、面无表情的苏凌云身上。她知道是谁干的,但她没有证据,甚至她的指控在“人赃并获”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孟姐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现扬。她看着被拖走的黄丽,又看了看那根倒地的晾衣杆,最后,目光落在了苏凌云身上。 她慢慢走了过来,雨水打湿了她一丝不苟的鬓角。 走到苏凌云面前,孟姐停下脚步,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 “你干的?” 苏凌云抬起眼,迎上孟姐深邃难测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中带着些许后怕(恰到好处)的表情,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稳定: “她自己倒霉,蹲在松动的杆子下面抽烟。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吧。” 孟姐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欣赏?或者说,是对棋局中出现意料之外妙手的玩味。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苏凌云一眼,转身离开了。 处理结果很快出来:黄丽因私藏违禁品、违规吸烟、引发火险隐患,被处以十五天禁闭,并扣减大量劳动积分。这对于倚仗孟姐势力作威作福的她来说,是一次沉重的打击,至少在禁闭期间,她无法再兴风作浪。 当晚,回到囚室。 苏凌云躺在床板上,手臂的灼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却有种压抑后释放的、冰凉的快意。这不是结束,她知道。孟姐不会轻易罢休,黄丽出来后必定疯狂报复。 但至少,她发出了自己的声音:我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熄灯后不久,铁门下方的小窗,突然被轻轻敲了三下。 苏凌云警惕地看去。 一只粗糙的手,从外面塞进来一张折叠的小纸条,然后迅速缩回。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动静,才悄悄下床,捡起纸条。 回到铺位,就着微光展开。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用铅笔写得力透纸背: “有脑子。继续。——孟” 苏凌云捏着纸条,在黑暗中沉默了许久。 这既是认可,也是新的、更危险的游戏的开始。 她把纸条凑到嘴边,用唾液濡湿一角,看着纸张纤维在湿气下微微变形、软化,然后,一点点将它吞了下去。 味道有些苦涩,带着铅笔芯和纸张的怪味。 但她的眼神,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 反击,才刚刚开始。而她要走的路径,远比弄松一根晾衣杆,要漫长和危险得多。 第18章 被踩断的小指(第19-24天) 填补空缺的,是一个叫阿琴的女人。 苏凌云之前就注意到过她。阿琴三十五六岁,中等个子,身材偏瘦,总是穿着洗得发白但异常整洁的囚服,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圆髻。她不像黄丽那样咋咋呼呼,总是很安静,走路几乎没声音,眼神也总是垂着,显得很恭顺。但偶尔抬眼看人时,那双眼睛里闪过的光,却冷得像手术刀,不带任何温度。 何秀莲告诉苏凌云:阿琴,本名秦素琴,入狱前是市第三人民医院的护士长。罪名是“医疗事故致人死亡”。据说是因为给病人输错了药,导致一名患有心脏病的老人死亡。判了八年。 “但私下里传,”何秀莲有些迟疑,“那个老人的儿子,是阿琴当时的男朋友。老人反对他们在一起。‘事故’后,男朋友跟阿琴分了手,很快跟别人结婚了。” 是意外,还是精心策划的谋杀?没人说得清。但一个具备专业医学知识、心思缜密、下手果断的女人,显然比只会挥巴掌吐脏话的黄丽,更让人心底发毛。 黄丽失势,阿琴几乎自然而然地“递补”到了孟姐身边更近的位置。她接替了黄丽部分“监督”和“管理”的职责,包括——给苏凌云“安排”工作。 第一天,阿琴给苏凌云的“新任务”是清洗一批刚从女监医务室和禁闭室送回来的床单。这批床单格外污秽,除了常见的汗渍、血污,还有很多暗红色、已经干涸发硬的大片污渍——经血。 “这些要手洗,才能干净。”阿琴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温和,但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洗衣机洗不掉的。” 苏凌云看向墙角放橡胶手套的破竹筐——里面空空如也。 “手套呢?”她问。 “哦,手套啊。”阿琴仿佛才想起来,轻描淡写地说,“最近损耗大,不够用了。你先凑合着洗吧,过两天补上了再给你。” 凑合着洗?用赤裸的双手,去搓洗那些沾满陌生女性经血、可能携带各种病菌、已经板结的床单? 苏凌云看着阿琴平静无波的脸,知道这是下马威,是试探,也是惩罚——为她之前让黄丽“倒霉”的报复。 她没有争辩,知道争辩无用。她走到洗涤池边,拧开冰冷刺骨的水龙头,将那些散发着腥气的床单扔进去浸泡。 然后,她伸出手,直接探入冰冷浑浊的血水中。 触感是滑腻的,冰冷的,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黏稠。血液和其他分泌物已经干涸,紧紧吸附在纤维上,需要用力揉搓才能化开。冷水让手上的伤口(之前被电弧灼伤和水泡破溃的地方)钻心地疼。碱性的肥皂(只剩很小一块)刺激着破溃的皮肤,像是撒盐。 她一条一条地洗,机械而麻木。冰水很快把手冻得通红、麻木,然后疼痛变得更加尖锐。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污垢,指腹皮肤泡得发白发皱,像死皮一样。那些细小的伤口边缘开始红肿,有些甚至有淡黄色的组织液渗出。 阿琴就站在不远处,整理着一些表格,偶尔抬头看一眼苏凌云,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专业人士观察某种现象般的专注。她在观察苏凌云的反应,观察她的忍耐力,观察她在极端不适和潜在健康风险下的表现。 整整一个下午,苏凌云洗完了那堆床单。双手已经失去了知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搓洗、拧干的动作。当她终于把最后一条床单拧干,扔进旁边的推车里时,双手已经肿得像两个红色的馒头,皮肤布满褶皱和裂口,指尖的伤口溃烂发白,轻轻一碰就疼得钻心。 阿琴走过来,检查了一下洗好的床单,点了点头:“洗得挺干净。”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盒廉价的润肤膏(这在监狱里也算稀罕物),递给苏凌云,“手烂了不好干活,擦点吧。” 打一巴掌,给颗甜枣。典型的操控手段。 苏凌云没接,只是垂下红肿的双手,声音干涩:“不用了,谢谢琴姐。” 阿琴也不勉强,收起润肤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明天还有一批,记得早点来。” --- 晚上,回到囚室。苏凌云用冷水反复冲洗双手,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污秽感和疼痛,却怎么也冲不掉。皮肤一碰就疼,连最简单的握拳动作都做不了。 小雪花一直眼巴巴地看着她,等苏凌云终于停下来,她才怯生生地挪过来,蹲在苏凌云脚边,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心疼和不知所措。 “姐姐……手手痛……”她伸出自己的小手,想去碰苏凌云红肿的手指,又不敢,悬在半空。 苏凌云对她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熄灯后,苏凌云因为手上的疼痛和心里的憋闷,久久无法入睡。黑暗中,她感觉到旁边铺位有动静。 小雪花悄悄地爬了过来,像只小猫一样,缩在苏凌云的铺位边。然后,她伸出自己小小的、也带着劳作痕迹但相对完好的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苏凌云的一只手。 苏凌云微微一颤,但没有抽回。 小雪花开始用她笨拙但极其轻柔的力道,揉捏苏凌云红肿的手腕,按压她僵硬的指节。她的按摩毫无章法,力度时轻时重,但那份小心翼翼和想要安抚的意图,却清晰无比。 “以前……妈妈手痛……雪花也这样……”小雪花低声嘟囔着,声音在黑暗里软糯得像梦呓。 冰凉的、疼痛的手指,在小雪花温热柔软的掌心揉捏下,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丝丝僵硬和痛楚。更缓解的,是心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 就在苏凌云意识有些模糊,快要被这种笨拙的温暖带入睡眠时,她听到小雪花含糊地、断断续续地说起了梦话: “姐姐……别死……不要像小婉姐姐那样……睡着……就不醒了……” 苏凌云猛地清醒过来! 小婉姐姐? 林婉?! 她立刻侧过身,压低声音,轻轻摇晃小雪花:“雪花,醒醒,你刚才说什么?小婉姐姐是谁?” 小雪花被她摇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苏凌云近在咫尺的、急切的脸,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猛地摇头,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能说……不能说……孟姐会打……打雪花……” “别怕,告诉姐姐,就我们两个知道。”苏凌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可信,“小婉姐姐,是不是……姓林?” 小雪花眼睛瞪得更大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身体往后缩了缩,拼命摇头,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苏凌云知道不能逼得太紧。她放缓语气:“好,不说名字。那小婉姐姐……对你很好吗?” 小雪花这才迟疑着,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小婉姐姐……给雪花糖吃……教雪花认字……她身上……香香的……” “那她后来……怎么了?” 小雪花的眼神瞬间暗淡下去,充满了悲伤和恐惧,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睡着了……在黑屋子里……再也没醒来……他们说她病了……可是……”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更紧地抓住了苏凌云的衣角。 苏凌云的心沉了下去。林婉果然死了。在黑屋子里(禁闭室?),“睡着了”。真的是病死的吗?还是和孟姐有关?小雪花的恐惧明显指向后者。 “雪花,”苏凌云轻轻握住她的手,“你知不知道,小婉姐姐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或者,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比如……关于怎么出去?” 小雪花茫然地摇头:“小婉姐姐说……外面有坏人……不能出去……要等……等好人来……”她似乎努力回忆着什么,忽然,她松开苏凌云的手,用手指在床铺边缘的灰尘上,快速地画了几下。 苏凌云借着微光看去。 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林”字。笔画稚嫩,但结构没错。 小雪花画完,立刻用手掌慌乱地抹掉,仿佛那是什么会带来灾祸的符咒。她惊恐地看了一眼铁门方向,然后飞快地爬回了自己的铺位,用被子蒙住了头,再也不肯出声。 林婉。小雪花认识她,而且感情不浅。林婉的死,给小雪花留下了深深的恐惧和创伤,而这份恐惧,直接关联着孟姐。 苏凌云躺在黑暗中,手上的疼痛依旧,但脑子里却因为新的信息而更加清醒,也更加沉重。林婉的纸条,小雪花的恐惧,孟姐的阴影……这一切都交织在一起,指向更深的黑暗。 --- 几天后,孟姐把苏凌云叫到“办公室”,布置了一项新任务。 “月底,上面有联合大检查。”孟姐开门见山,语气不容置疑,“狱政局的,还有检察院的人。不是走过扬,会动真格的。洗衣房是重点。” 她看着苏凌云:“你把这里所有不该出现的东西,全部清出来,藏好。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藏到哪里?”苏凌云问。 “锅炉房后面,有一堆废弃的耐火砖,码了三垛。你找到第三垛,最下面一层,中间有几块砖是松动的,后面有个小空隙。东西包好,塞进去,然后把砖还原。”孟姐交代得很详细,“今晚就做。不要惊动任何人,包括阿琴。” 苏凌云心中一凛。孟姐连阿琴都防着?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个测试? “我明白。”她点头。 夜幕降临后,苏凌云借口去清洗白天遗漏的器械,留在了洗衣房。等其他女犯都离开,值班狱警也例行巡逻过后,她开始行动。 首先,她根据账本上的记录和自己的观察,开始搜集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过程让她心惊肉跳。 从一个隐藏在天花板夹层里的铁盒中,她取出了好几包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白色晶体和彩色药丸——冰毒和摇头丸。数量不少。 从一台报废洗衣机被掏空的内筒里,她摸出了几把磨尖的牙刷柄、一把小臂长的砍刀(显然是外面流入的)、甚至还有一把小巧但锋利的弹簧刀。 在一个堆满破布的下水道检修口旁,她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用油布包着三部老旧的智能手机和几个充电宝。 最后,在孟姐自己那张折叠椅的钢管腿里(中空的,加了塞子),她摸出了一个用防水密封袋紧紧包裹的小包。 她下意识地打开密封袋。 里面是几张照片(内容不堪,似乎是某些狱警的把柄),几小卷现金,还有……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 一枚袖扣。 蓝宝石袖扣。 在微弱的手电光(她从工具间偷拿的一个快没电的小手电)下,那枚袖扣折射出幽冷而熟悉的光泽。椭圆形,深蓝色,周围一圈白金镶嵌,样式典雅而独特。 和她记忆中,案发现扬客房地毯上遗落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陈景浩也有一副这样的袖扣。案发后,警察找到了一颗在他西装袖口上,另一颗“遗失”在现扬,成了指向她的“证据”之一。 现在,另一颗,竟然出现在孟姐藏匿的违禁品里?! 这意味着什么?孟姐和陷害她的案子有关?还是这袖扣本身,就是某种“货物”或“凭证”?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她颤抖着手,想要把那枚袖扣拿起来仔细看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袖扣的瞬间—— “咳咳。”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压抑的咳嗽声。 是阿琴! 她没走?还是在监视? 苏凌云浑身一僵,手电光都晃了一下。她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疯狂运转:阿琴是刚好经过,还是孟姐派来监视的?她看到自己发现袖扣了吗?如果现在把东西原样放回去,还来得及吗?但如果这袖扣是关键证据…… 犹豫,致命的犹豫,持续了不到三秒钟。 对真相的渴望,对翻案可能性的疯狂攫取,压倒了对危险的警惕。 她一咬牙,以最快的速度,将那枚蓝宝石袖扣从密封袋里拿出来,然后飞快地卷起自己囚服裤腿的袜子边缘,将袖扣塞了进去,紧贴着小腿皮肤。冰凉的金属和宝石触感,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然后,她将密封袋重新封好,塞回钢管,将其他所有违禁品——毒品、刀具、手机——分门别类用准备好的旧床单包好,摞在一起。 整个过程她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既是紧张,也是激动。袖扣!意想不到的线索! 她扛起沉重的包裹,按照孟姐指示的路线,避开可能有监控和巡逻的区域,蹑手蹑脚地来到锅炉房后面。 这里偏僻,堆满了杂物和废弃建材,空气中弥漫着煤灰和铁锈的味道。她很快找到了那三垛耐火砖。第三垛最下面,果然有几块砖是松动的。她费力地搬开,后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隙,里面已经有些潮湿。 她把包裹塞进去,尽量往深处推,然后迅速将砖块一块块垒回原样,还特意抹上一些附近的灰尘和煤灰,让它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不同。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满头大汗,心脏依旧跳得厉害。小腿上那枚袖扣的存在感异常清晰,像一块烧红的炭。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检查四周没有异常,才悄悄返回洗衣房,将手电筒归位,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 --- 联合大检查在两天后的清晨突然到来。 没有预兆,监狱长亲自带队,狱政局的官员,还有两个穿着便服、但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男人(很可能就是检察院的),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几个重点区域,洗衣房首当其冲。 搜查进行得极其彻底。柜子被清空,机器被断电检查内部,天花板被捅开,地板砖被撬起,甚至连墙壁都用电棍敲击听声。女犯们被勒令靠墙站成一排,大气不敢出。 孟姐站在一旁,脸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配合的恭敬,但苏凌云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捻动一下。 搜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就在似乎一无所获、检查人员脸上露出不耐时,一个年轻的狱警在锅炉房后面高声喊道:“监狱长!这里有发现!”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孟姐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苏凌云的心也瞬间悬到嗓子眼。藏匿点被发现了?这么快?是检查太仔细,还是……有人告密? 一行人呼啦啦涌向锅炉房后面。 苏凌云因为站在队列末尾,又被命令不准动,看不到具体情形,只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喧哗和严厉的质问声。 几分钟后,几个狱警抬着那个旧床单包裹走了出来,放在空地上,当众打开。 包裹里的东西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毒品(白色的晶体和彩色的药丸)、刀具(砍刀、弹簧刀)、手机和充电宝。 监狱长的脸色瞬间铁青。狱政局官员和检察院的人交换了一个严肃的眼神。 孟姐上前一步,脸上露出“震惊”和“愤怒”的表情:“这……这是谁干的?!竟敢在洗衣房藏这种东西!” 检查人员开始清点。 “冰毒,大约……三十克。” “摇头丸,二十颗左右。” “刀具……砍刀一把,弹簧刀……一把?” “手机三部,充电宝两个。” 清点过程中,苏凌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不对。 数量不对。 她记得很清楚,她放进去的冰毒,至少有五十克。摇头丸也更多。刀具……弹簧刀应该不止一把,还有几把磨尖的牙刷柄,不见了。手机和充电宝数量是对的。 东西少了。而且少的是最要命的部分——毒品和部分凶器。 是谁?在她藏匿之后,检查之前,动过那个包裹?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站在孟姐侧后方的阿琴。 阿琴垂着眼,面无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与她无关。 但苏凌云清晰地看到,在监狱长严厉的目光扫过孟姐时,阿琴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搜查暂时告一段落,但风波显然没有平息。藏匿大量违禁品是严重事件,监狱长下令彻查。洗衣房被暂时封闭,所有女犯接受单独问话。 苏凌云被带到了洗衣房旁边的一个小仓库里。里面只有孟姐,阿琴,还有两个孟姐手下孔武有力的女犯。 门被关上。 孟姐坐在一张旧椅子上,阿琴站在她身边。仓库里光线昏暗,空气凝滞。 “东西呢?”孟姐开口,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冰。 苏凌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按照您的吩咐,藏在砖垛后面了。” “我是问,”孟姐一字一顿,“少掉的那些东西,在哪里?” “我不知道。”苏凌云迎着她的目光,“我放进去的时候,是完整的。” “完整?”孟姐冷笑,“检查的人数是完整的?少了将近一半的货,还有两把刀!它们长翅膀飞了?” “或许,”苏凌云的目光转向阿琴,“在我藏好之后,有人又去动过。” 阿琴抬起了眼,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一种混合了委屈和愤怒的表情:“孟姐!她血口喷人!我昨晚一直跟李姐她们在一起,可以作证!倒是她——”阿琴伸手指向苏凌云,语气陡然变得尖利,“我昨天傍晚,看见她鬼鬼祟祟地从锅炉房那边回来!怀里好像还揣着什么东西!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 “你胡说!”苏凌云心头火起,这栽赃来得如此直接。 “我胡说?”阿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赫然是两小包冰毒和一把弹簧刀!“孟姐!这东西,是从她床铺的垫子夹层里搜出来的!李姐可以作证!” 旁边一个女犯立刻点头:“对,孟姐,是我和阿琴一起搜到的,就塞在她铺位下面。” 人证,物证,俱全。 苏凌云的血液瞬间冰凉。她明白了。这是一个局。阿琴提前拿走了部分货物,然后栽赃给她。孟姐知情吗?或许知情,或许默许,或许这正是她们对她的一次“终极测试”兼惩罚。 孟姐看着那作为“证据”的毒品和刀,又看向苏凌云,眼神里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规矩,你知道。”孟姐缓缓说道,“偷货,尤其是偷我的货,是什么下扬。” 苏凌云抿紧嘴唇,没说话。她知道辩解无用。 “按住她。”孟姐对那两个女犯示意。 两个膀大腰圆的女犯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抓住了苏凌云的胳膊,将她按得跪倒在地。 “按老规矩,”孟姐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偷多少,断一指。你偷的,够断三根。念在你是初犯,又是‘自己人’,断一根小指,以儆效尤。” 阿琴走了上来。她手里拿着一把沉重的、锈迹斑斑的铁扳手。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不忍或激动,只有一种近乎专业的冷漠,就像她当年调配致命的药剂一样。 她蹲下身,用眼神示意。一个女犯死死踩住了苏凌云的左手腕,将她的手掌强行按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上,五指摊开。 苏凌云拼命挣扎,但力量悬殊太大。她能感觉到阿琴冰冷的视线落在她左手的小指上。 “不要!!” 仓库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 是小雪花!她不知怎么挣脱了看管,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泪水和惊恐,朝着苏凌云扑来:“不是姐姐!是阿琴!我看见了!是她把东西放到姐姐床——” 她的话没能说完。 阿琴眼中寒光一闪,抬起脚,狠狠地、毫不留情地踹在小雪花的肚子上! “砰!” 小雪花瘦小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被踹飞出去,撞在旁边的货架上,又滚落在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蜷缩成一团,再也说不出话,只能发出痛苦的抽气声。 “碍事。”阿琴冷冷地说了一句,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苏凌云的手指上。 她抬起穿着硬底囚鞋的脚,踩在了苏凌云左手的手背上,牢牢固定住。然后,她双手握紧那把铁扳手,将扳手前端厚重的金属套口,对准了苏凌云左手小指的第二个指节——指骨最脆弱的地方。 苏凌云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冰冷的金属靠近自己的手指。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她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能听到小雪花微弱的抽泣,能听到仓库外遥远的风声。 她没有求饶。她知道求饶无用。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孟姐,盯着这个掌控着她此刻命运的女人,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清晰,冰冷,带着血的腥气: “你……会……后……悔。” 孟姐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表情。她甚至微微俯身,凑近苏凌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 “我等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 阿琴手臂用力,将全身的重量和扳手的力道,向下狠狠一压! “咔嚓!” 一声闷响。 不是清脆的骨折声,而是一种更加沉闷、更加令人牙酸的、混合着骨头碎裂和软组织被碾轧的声音。 剧痛!难以形容的剧痛!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瞬间贯穿了苏凌云的整条左臂,直冲大脑!眼前猛地一黑,无数金星炸开。 但苏凌云死死咬住了牙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只有喉咙深处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闷哼,和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带来的、更加浓烈的血腥味。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左手小指,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折下去,软塌塌的,失去了所有知觉,只剩下爆炸般的、持续不断的剧痛。 阿琴松开了脚和扳手,后退一步,冷漠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两个女犯也松开了苏凌云。苏凌云瘫倒在地,左手不受控制地抽搐着,那根变形的小指诡异地耷拉着。 孟姐站起身,走到苏凌云面前,低头看着她因剧痛和忍耐而扭曲、布满冷汗的脸,还有那双死死瞪着她、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 “这次是手指。”孟姐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下次,就是整只手,或者别的什么。记住这个教训。” 她说完,不再看苏凌云,对阿琴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仓库。 阿琴和那两个女犯也跟着离开。 仓库里,只剩下瘫倒在地、剧烈喘息、左手剧痛钻心的苏凌云,和角落里蜷缩着、还在微微发抖、嘴角溢出血丝的小雪花。 苏凌云尝试动了一下左手,钻心的疼痛让她眼前再次发黑。小指彻底废了。骨头断了,可能碎了。 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心底那团燃烧起来的、名为仇恨和决心的冰冷火焰。 她颤抖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撑起身体,一点点挪到小雪花身边。 小雪花看到她,眼泪又涌了出来,想去碰她变形的手,又不敢,只是哭:“姐姐……手手……疼……” 苏凌云用右手,轻轻摸了摸小雪花的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疼。姐姐不疼。” 她抬起头,望向仓库外灰蒙蒙的天空,目光仿佛要穿透墙壁,刺向孟姐和阿琴离开的方向。 断指之仇,栽赃之恨,还有那枚不知所踪的蓝宝石袖扣的秘密…… 她舔了舔嘴角的血,咸腥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 孟姐,阿琴,还有这黑岩监狱里所有加诸于身的罪恶…… “等着。”她无声地说,眼神幽深如寒潭。 狩猎,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她将不再有任何犹豫和软弱。 第19章 无麻药缝合(第24天) 左手的剧痛已经不是尖锐的穿刺感,而是一种沉闷的、搏动性的钝痛,像有把生锈的锯子在骨头茬子里来回拉扯。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一把小锤子敲在断指的残端,将痛楚泵向全身每一根神经末梢。小指以一个怪异的角度耷拉着,肿胀发紫,皮肤因为皮下出血而呈现一种半透明的、可怕的色泽,指尖冰凉。 苏凌云被两个女犯几乎是拖拽着,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监狱的医务室。她的意识因为疼痛和失血有些模糊,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被自己咬破的地方已经凝结了暗红色的血痂,但下唇内侧又被新渗出的血润湿,咸腥味一直弥漫在口腔里。 医务室比想象中更小,更简陋。一股消毒水和陈旧药品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照亮了斑驳的绿色墙皮和锈迹斑斑的铁制诊疗床。药品柜的玻璃门上积着灰。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背对着门,正在水槽边洗手。听到动静,她转过身。 是林白医生。苏凌云之前只在分发维生素片时远远见过她几次。看起来四十岁左右,个子不高,戴着副细框眼镜,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透过镜片显得有些疏离和疲惫。她的白大褂洗得发白,袖口有磨损的痕迹。 “怎么了?”林白的声音平平,没什么起伏,目光落在苏凌云明显变形肿胀的左手上。 押送的女犯之一粗声回答:“孟姐那边的人,手指头断了。” 林白走近几步,示意苏凌云坐到那张冰冷的铁床上。她没问怎么断的,似乎对这类事情早已司空见惯。她戴上一次性橡胶手套(手套很薄,边缘有些起毛),托起苏凌云的左手,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很稳定专业。 她仔细检查了伤处,手指轻轻按压周围肿胀的皮肤,观察苏凌云的反应。 “指骨远端粉碎性骨折,部分骨刺穿出皮肤。肌腱可能也有损伤。”林白快速做出判断,语气像是在陈述天气,“需要清创,复位,缝合。最好拍个X光,但今天机器坏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一个静止不动的钟,“而且,麻药没了。” “没了?”押送的女犯问。 “这个月配额用完了。申请补货还没批下来。”林白摘下手套,扔进旁边的黄色医疗垃圾桶,“要么等几天,要么现在处理,没有麻药。” 等几天?伤口已经暴露,感染风险极高,而且持续的剧痛和可能的畸形愈合…… “那就直接缝。”一个熟悉而冷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张红霞走了进来。她大概是不放心,亲自跟了过来。她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眼神在苏凌云惨白的脸上扫过,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不耐烦。“赶紧弄完,别耽误时间。一点小伤,死不了人。” 林白看了张红霞一眼,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没说什么。她重新戴上新的手套,走到器械柜前,拿出一套简易的清创缝合包。铝制的托盘里,放着镊子、剪刀、持针器、弯针、缝线,还有一小瓶生理盐水和几个碘伏棉球。 “按住她。”林白对那两个女犯说,语气依旧平淡。 两个女犯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苏凌云的肩膀和右臂,将她固定在铁床上。铁床的冰冷透过单薄的囚服直刺脊背。 林白用碘伏棉球粗略地消毒了苏凌云左手小指周围的皮肤,碘伏刺激着破损的皮肉,带来新一轮的刺痛。然后,她拿起那瓶生理盐水,拧开盖子。 “冲洗伤口,会有点疼,忍着。”她说。 下一秒,冰凉的生理盐水直接冲在了血肉模糊的断指上! “嘶——!”苏凌云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那不是“有点疼”,那是把伤口浸在冰盐水里,再用无数根细针同时猛刺的感觉!暴露的神经末梢在盐水的刺激下疯狂叫嚣,剧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细小的、碎裂的骨渣在冲刷下移动。 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后背,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林白面无表情,继续冲洗,直到伤口表面的污血和杂物被冲掉,露出下面更加狰狞的景象:皮肤不规则撕裂,紫黑色的淤血,以及……几处白森森的、尖锐的骨刺,刺破了皮肉,暴露在空气中。 接着,林白拿起了镊子。 最恐怖的部分来了。 她用镊子尖端,小心翼翼地探入伤口,夹住一块游离的、较大的骨碎片,试图将它取出。 镊子冰凉的金属触感直接碰触到裸露的、敏感至极的骨膜和受损的软组织! “呃啊——!”苏凌云再也忍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破碎的痛呼,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按住她的女犯加大了力道,几乎要将她的肩膀捏碎。 她能“感觉”到——不是看到,是神经直接传递的感觉——那块碎骨被镊子夹住,从它原本嵌合的位置,被一点一点、缓慢而坚定地拖拽出来。骨头摩擦着骨头,摩擦着血肉,发出极其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嘎吱”声。 每拖出一毫米,都是凌迟般的酷刑。 汗水像小溪一样从她的额头、鬓角流下,迷住了眼睛。她死死咬住牙关,新的血从下唇伤口渗出,混合着汗水流进嘴里。她的右手紧紧攥住了铁床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折断。 一块,又一块。 林白很专注,动作稳定,仿佛手下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承受极刑,而是在处理一件需要精细修理的物品。她夹出了三四块比较大的碎骨,又用镊子尖轻轻拨弄,清理掉一些更细小的骨渣。 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苏凌云已经没有时间概念。每一秒都被疼痛无限拉长,如同永恒。 终于,清创似乎告一段落。林白放下了镊子。 苏凌云刚想松一口气,以为最难的过去了。 然而,她拿起了持针器和已经穿好黑色缝线的弯针。 针尖在日光灯下闪着寒光。 “要缝合了。固定好,别让她乱动。”林白对那两个女犯说,然后看向苏凌云,“尽量别动,越动越疼,缝得也不好。” 苏凌云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点了点头,眼神因为剧痛而有些涣散,但深处那点冰冷的火光始终未灭。 林白用左手捏住苏凌云小指伤口一侧的皮肤,将撕裂的边缘尽量对齐。然后,右手持针,针尖抵住皮肤。 刺入。 冰冷的针尖穿透皮肉的瞬间,苏凌云的身体猛地向上弹了一下,又被狠狠按住。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骨头被移动的痛,是锐器直接刺穿活体组织的、尖锐而清晰的痛感。 针尖带着线,从皮肤一侧进入,从另一侧穿出。林白动作很快,但再快,也无法消除那穿皮透肉的恐怖过程。 拉线。 缝线被拉动,穿过皮肉,将两侧的伤口粗暴地拉拢、收紧。线摩擦着皮下组织,拉扯着本已受损的神经和血管。每拉紧一针,苏凌云都能感觉到伤口被强行闭合的张力,和线勒进肉里的钝痛。 一针。两针。三针…… 她的身体随着每一针的刺入和拉紧,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汗水早已浸透了全身的囚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和脖子上。脸色白得像鬼,只有被咬烂的嘴唇是刺目的鲜红。她的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沉,时而清晰得能感受到针尖的走向,时而模糊得只剩下一片空白和嗡鸣。 她甚至能“听到”缝线穿过皮肉时那细微的“嗤嗤”声。 视觉、听觉、触觉……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聚焦在那根小小的弯针和穿梭的黑线上,聚焦在左手那处正在被强行“修补”的残缺上。 八针。 林白终于打好了最后一个结,剪断了线头。 “好了。”她放下器械,开始收拾。 苏凌云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瘫在冰冷的铁床上,只剩下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左手已经被包扎起来,厚厚的纱布包裹着,但疼痛并没有停止,反而因为缝合的刺激和包扎的压力,变成了另一种持续的、灼热的钝痛。 整个过程中,她没再发出一声像样的惨叫,只有压抑不住的闷哼和粗重的喘息。那两个按住她的女犯都有些动容,松开了手,退到一边。张红霞一直冷眼旁观,此刻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哼了一声。 林白摘下手套,走到水槽边再次洗手。趁着她背对门口、张红霞也似乎有些不耐烦地转身看向门外走廊的瞬间,林白用极低、极快的语速,嘴唇几乎不动地,对瘫在床上的苏凌云说了几句话: “孟姐在测试你的忠诚。袖扣是她从张红霞那儿买的,花了大价钱。原主……姓吴,外面搞地产的,很有势力。你案子和他有关?” 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像一道闪电劈进苏凌云因疼痛而混沌的大脑! 袖扣!孟姐从张红霞那里买的?原主姓吴,搞地产的,有势力? 吴局长! 王娜在禁闭室里嘶喊的“袖扣是吴局长的!”瞬间在脑海中炸响! 孟姐怎么得到袖扣的?通过张红霞这个渠道。吴局长为什么要处理掉这枚袖扣?通过监狱黑市,让孟姐“消化”掉?为什么?因为……这枚袖扣不能见光?它上面有证据?或者,它本身就是吴局长参与构陷她的物证,需要彻底消失? 交易链瞬间清晰了一部分:吴局长(可能还有陈景浩)→ 张红霞(监狱内线)→ 孟姐(黑市处理者)。袖扣被送进来,让孟姐处置,或许熔掉,或许毁掉,或许……暂时藏匿?但孟姐为什么留着?是待价而沽?还是作为拿捏吴局长或张红霞的把柄? 剧痛中,思维却异常敏锐。无数线索碎片开始疯狂碰撞、重组。 就在这时,张红霞转回了身,眼神锐利地扫过林白和苏凌云。 林白已经洗好手,用毛巾擦着,神态自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张红霞走到苏凌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孟姐说了,给你三天病假,不用出工。好好‘养伤’。”她特意加重了“养伤”两个字,带着嘲讽,“别动什么歪心思,也别想去告状。监控录像已经调出来了,显示是你自己在洗衣房不小心摔倒,手撞在机器上弄断的。人证物证都有,懂吗?” 栽赃,陷害,篡改证据,一气呵成。这就是她们的力量。 苏凌云躺在铁床上,因为失血和剧痛而视线模糊,但她还是努力抬起头,看向张红霞。她没有说话,只是那眼神,冰冷,沉寂,却又像压抑着岩浆的火山。 张红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骂了句“晦气”,转身走了。那两个女犯也跟着离开。 医务室里只剩下林白和瘫着的苏凌云。 林白走过来,检查了一下苏凌云的脉搏和瞳孔,又量了体温。“有点低烧,应激反应。”她语气依旧平淡,从药柜里拿出两片最普通的止痛片和几粒抗生素,用一张旧报纸包好,塞进苏凌云囚服的口袋。“回去按时吃,伤口别沾水。三天后来换药。” 她没有再看苏凌云,转身去整理器械,背影疏离,仿佛刚才那句关键的耳语只是苏凌云的幻觉。 但苏凌云知道,不是。 她用还能动的右手,撑着冰冷的铁床,艰难地坐起来,然后一点点挪下床。双脚落地时一阵虚浮,差点摔倒。左手被包扎得像颗粽子,一动就钻心地疼。 她一步一步,挪出医务室,挪过漫长的、灯光惨白的走廊,挪回D区十七号囚室。 --- 推开囚室铁门时,何秀莲正在缝补一件囚服,小雪花则蜷在角落,听到声音立刻抬起头。当看到苏凌云惨白的脸、满身的冷汗和血迹,以及那只被厚厚包裹、形状不自然的左手时,小雪花“哇”一声哭了出来,连滚爬爬地扑过来,想去碰又不敢,只是抓着苏凌云的裤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姐……手手……呜呜……坏蛋……打坏蛋……” 何秀莲放下手里的针线,快步走过来。她什么也没问,只是仔细看了看苏凌云的脸色和包扎情况,眉头微微蹙起。她转身回到自己铺位,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件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损但还算干净的旧内衣——那是她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之一。 她没有任何犹豫,用牙齿配合右手,开始撕扯那件内衣。布料很旧,但依然结实,她撕得很用力,额角都冒出了细汗。终于,她撕下几条相对平整的布条。 然后,她走到苏凌云面前,示意她坐下。她小心地解开医务室包扎的纱布边缘,看了看里面渗血的伤口和粗糙的缝线,眉头蹙得更紧。她用自己撕下的干净布条,重新为苏凌云包扎。她的动作比林白轻柔得多,布条缠绕的松紧适中,既固定了伤处,又没有施加过多压力。 整个过程,她依旧沉默,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却流露出一种深沉的、感同身受的痛楚和无奈。 小雪花哭了一会儿,也学着何秀莲的样子,凑到苏凌云包扎好的手边,鼓起小脸,小心翼翼地、对着纱布包裹的地方轻轻吹气:“呼……呼……不痛……痛痛飞走……” 孩子气的举动,却像一股微弱的暖流,注入苏凌云冰冷疼痛的身体和内心。 李红靠在她的上铺,冷眼看着这一切,鼻子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但苏凌云注意到,她的身体有些僵硬。 夜晚,才是真正的煎熬开始。 手术过后的疼痛全面爆发,加上可能的感染和应激反应,苏凌云开始发高烧。伤口处一跳一跳地灼痛,像有火在烧。全身忽冷忽热,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意识在昏沉和短暂的清醒间摇摆。 她做了很多混乱、恐怖的梦。 梦见结婚纪念日那晚,陈景浩温柔地给她戴上蓝宝石项链,下一秒项链变成绞索,勒得她喘不过气。 梦见法庭上,法官的木槌落下,父母哭喊着倒下。 梦见黑黢黢的矿道,沈冰把地图塞给她,然后被落石吞没。 梦见王娜在禁闭室里,用头疯狂撞墙,血肉模糊,嘴里喊着“保险单!保险单!” 最后,她梦见陈景浩站在明亮的法庭证人席上,西装革履,表情沉痛。他正在陈述她是如何“因爱生恨,杀害好友”。阳光透过高窗照在他身上,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袖口上,一枚蓝宝石袖扣闪闪发光,折射出冰冷奢华的光泽。 那光泽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渐渐变成了血红色,像凝固的血,又像燃烧的火。 陈景浩的脸在血光中扭曲,露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狰狞而得意的笑容。 “你逃不掉的……”他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 苏凌云在梦魇中挣扎,浑身滚烫,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不知过了多久,在又一次被剧痛和噩梦惊醒的间隙,她感觉到有人靠近。 是李红。 这个一直对她冷嘲热讽、幸灾乐祸的女人,竟然从上铺下来了。她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用锡纸仔细包裹的东西。 她蹲在苏凌云的铺位边,在黑暗中沉默了几秒,然后,动作有些粗鲁但迅速地将那锡纸包里的东西——半片白色的药片——直接塞进了苏凌云因为发热而微微张开的嘴里。 “咽下去。”李红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贯的不耐烦,但似乎又有点别的什么。 药片很小,带着苦味。苏凌云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艰难地将药片送了下去。 “退烧的。用半包烟跟人换的,便宜你了。”李红说完,站起身,似乎就要回去。 “为什么?”苏凌云用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 李红的动作顿住了。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才重新蹲下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我见过你老公。” 苏凌云的心脏猛地一跳,高烧带来的昏沉瞬间被驱散了几分。 “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李红的声音在寂静的囚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被罚扫禁闭区走廊。从一扇没关严的门缝里,看见孟姐在跟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背对着门,但我看见他侧脸,还有他递给孟姐的一条烟——中华,硬壳的。孟姐当时捏了捏那条烟,笑了。后来我听说,那烟盒里,装的不是烟,是钱。不少钱。”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男人……就是你老公,陈景浩。我在报纸和电视上见过他,不会认错。” 陈景浩,去年,来监狱,找孟姐,送钱。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撞击在一起,拼凑出一个令人遍体生寒的真相! 为什么孟姐从她进来就格外“关注”她? 为什么黄丽、阿琴的针对如此精准而恶毒? 为什么陷阱一个接一个? 为什么她会被选为“替罪羊”去顶偷货的罪名,遭受断指私刑? 因为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早就安排好的、里应外合的“特别关照”! 陈景浩不仅在外面编织罪名将她送进来,还在里面买通了孟姐这个狱霸,要确保她在监狱里受尽折磨,最好“意外”死掉,或者彻底疯掉、废掉!这样,他的秘密就永远安全了,那笔天价保险金也能顺利到手! 孟姐收钱办事。那些“测试”、“任务”、“惩罚”,恐怕都是陈景浩授意或者默许的!断指,恐怕也只是个开始! 彻骨的寒意,比高烧更甚,瞬间淹没了苏凌云。她躺在黑暗中,左手断指处依旧剧痛,身体滚烫,但心里却像坠入了万载冰窟。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没有逃出那个男人的掌心。法庭之内,高墙之外,他编织的网,无处不在。 李红说完,似乎松了口气,又好像有些懊恼自己多嘴。她站起身,嘟囔了一句“烧死活该”,爬回了自己的上铺。 但那半片退烧药,和她透露的信息,却像黑暗中的一颗火星,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后半夜,在药效和李红那番话带来的冰冷刺激下,苏凌云的烧慢慢退了一些,意识也清醒了不少。伤口依旧疼痛,但已能忍受。 窗外的天色,渐渐透出一点点灰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苏凌云躺在逐渐亮起的晨光中,看着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左手。纱布下,是碎裂的骨头,粗糙的缝线,和永久的残缺。 断指之痛,刻骨铭心。 但比肉体疼痛更深刻的,是背叛的冰冷,是阴谋的骇人,是绝境中必须破釜沉舟的决心。 她忽然扯了扯嘴角。 一个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弧度。 不是哭,不是怨,而是一种彻底认清现实、舍弃所有幻想、准备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笑。 小雪花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大眼睛,怯怯地看着她,小声问:“姐姐……还疼吗?” 苏凌云转过头,看向小雪花那双清澈又茫然的眼眸。这个孩子,因为反抗侵犯而被扔进这里,被利用,被欺辱,单纯得像张白纸,却也脆弱得随时可能被撕碎。 以前,苏凌云只想保护她,给她一点温暖。 但现在,她明白了。在这座吃人的黑岩里,单纯的善良和脆弱,只会成为被吞噬的理由。 她抬起右手,轻轻摸了摸小雪花的头发,声音因为高烧初退和彻夜未眠而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 “雪花,从今天起,姐姐教你点别的。” “嗯?”小雪花茫然地眨眨眼。 苏凌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有力地说: “教你……怎么打架。” 不是欺负人。是保护自己。是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丛林里,长出獠牙和利爪,活下去。 小雪花似懂非懂,但看到苏凌云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冰冷而坚硬的光芒,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用力地点了点头。 晨光透过铁窗,落在苏凌云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上,落在她包裹着纱布的残手上,也落在小雪花懵懂却信任的眼眸里。 断指之殇,是结束,也是开始。 一场从内到外的、彻底而冷酷的蜕变,就此拉开序幕。 第20章 深夜,来自老狱警的创可贴(第24-25天) 三天,在持续的低烧、伤口灼痛和混乱梦魇的交替中,艰难地爬了过去。 第四天清晨,当起床的哨音一如既往地刺破囚室的昏暗时,苏凌云睁开了眼睛。烧退了,但身体像被拆散重组过一样,每一个关节都泛着酸软无力。左手的疼痛从锐利转为一种持续不断的、沉闷的钝痛和肿胀感。厚厚的纱布依旧包裹着,手指无法弯曲,稍微一动就牵扯到里面尚未愈合的骨头和缝线。 她坐起身,用右手支撑着。小雪花立刻凑了过来,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姐姐……能起来了吗?” 何秀莲递过来半杯凉开水。李红在上铺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们。 苏凌云喝了水,感觉干渴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一些。她知道,病假结束了。不管伤口是否愈合,疼痛是否消退,黑岩的齿轮不会为她停留片刻。 果然,早餐后集合时,她的名字被单独叫了出来。 孟姐亲自站在队列前。晨光中,她穿着浆洗挺括的灰色囚服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苏凌云苍白的脸和她那只被纱布包裹、明显肿胀的左手。 “0749,病假结束。”孟姐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队列鸦雀无声,“偷货的事,过去了。我孟春兰说话算话。” 她说“过去了”,但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不过,”孟姐话锋一转,“规矩不能废。犯了错,总得将功补过。从今天起,你去修理厂帮忙一周。算是……劳动补偿。” 修理厂? 队列里响起几声极低的抽气声,和一些幸灾乐祸的、压抑的目光。 苏凌云对这个地方只有模糊的印象。它位于监狱的最西北角,靠近高耸的外墙,是专门处理监狱内各种报废机械、车辆和简单维修的地方。环境极其恶劣,油污、铁锈、噪音、重体力劳动……是监狱里公认的、除了掏化粪池之外最苦的劳役区之一。 但同时,何秀莲曾说过:修理厂管理相对松散,因为又脏又累,狱警不愿多待,看守常常是些年纪大、混日子的老狱警。而且,那里紧挨着围墙…… 去,还是不去?她没有选择。这是孟姐的“安排”,也是“惩罚”。 “是。”苏凌云垂下眼睑,低声应道。 “去吧。有人会带你过去。”孟姐挥挥手,不再看她。 一个面相凶悍的女狱警走过来,示意苏凌云跟上。 --- 穿过大半个监狱,越往西北角走,环境越发荒凉。灰色的水泥建筑逐渐被锈迹斑斑的工棚、胡乱堆放的废旧钢铁和轮胎取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了机油、柴油、铁锈和橡胶焚烧后的刺鼻气味。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泥土地,到处是油污和积水。 修理厂的主体是一个巨大的、四面漏风的铁皮棚子,顶上铺着残缺的石棉瓦。棚子里杂乱地堆放着各种报废的机器零件:生锈的锅炉外壳、扭曲的钢筋、拆了一半的卡车底盘、成堆的废旧轮胎。几盏昏黄的防爆灯悬在横梁上,光线昏暗,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几个穿着同样深灰色囚服、但浑身油污的女犯,正在一个老旧的台钳前费力地锯着一根铁管,刺耳的噪音在棚子里回荡。 带苏凌云来的女狱警把她交给一个正在角落里打瞌睡的男狱警,交代了几句,就捏着鼻子匆匆离开了,显然一刻也不想多待。 那个男狱警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脸上刻满了风霜和倦意。他警服的袖口和裤腿磨得发亮,沾着油渍。他慢吞吞地睁开眼,看了一眼苏凌云,又瞥了一眼她包扎的左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新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期吸烟的痰音。 “是。0749,苏凌云。”苏凌云回答。 老狱警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棚子角落一个更小的、用木板隔出来的房间:“去那儿,找老葛。他管仓库。” 苏凌云走向那个小房间。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更暗。她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苍老但平稳的声音响起。 推门进去,一股更陈旧的灰尘和金属气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小,大约十平米,三面墙都是高大的、简陋的木架子,上面堆满了各种螺丝、螺母、垫片、轴承、废旧电线、砂纸等杂物,分门别类,但都蒙着厚厚的灰。靠窗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一把吱呀作响的藤椅。桌上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一个老式收音机,还有一个小小的、木质的相框,背对着门口。 一个穿着和老狱警同样旧警服、但更显佝偻的背影,正站在一个架子前,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录什么。听到动静,他转过身。 这是一个看起来更老的狱警,估计有六十多岁了,头发几乎全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眼皮有些下垂,但眼神却意外地清澈、平静,像两口波澜不惊的古井。他的左腿似乎有些不便,站立时重心微微偏右。警服洗得发白,但很整洁,胸前的警号只有三位数——这是非常早期的编号了。 他上下打量了苏凌云一番,目光在她胸前的编号和包扎的左手停留的时间稍长。 “孟春兰让你来的?”老狱警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感,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苏凌云点头。 老葛(苏凌云猜测他就是老葛)没再问什么,只是指了指墙角一个满是灰尘的麻袋:“那里面是回收的废旧螺丝和螺母,混在一起了。你这周的任务,就是把它们按型号、大小分拣出来,分类放好。”他又指了指桌边几个空木盒,“用这些装。” 这活听起来不复杂,但看看那鼓鼓囊囊、至少几十斤重的麻袋,再看看自己包着纱布、根本无法用力的左手,苏凌云知道这依然是刁难——只不过换了一种更“文明”、更消耗时间和耐心的方式。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走到麻袋边,用右手费力地拖过一个木盒,然后蹲下身,尝试用右手去解麻袋的扎口。单手操作很不方便,加上左手不能辅助,她弄得很笨拙。 老葛看着她艰难的动作,眉头又皱了一下。他走过来,没说话,只是用他粗糙的、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三两下就解开了麻袋扎口的麻绳。 “谢谢。”苏凌云低声道谢。 老葛没回应,只是走回桌边,拿起那个本子继续记录,但苏凌云感觉到,他的余光似乎还在注意着自己。 她开始分拣。动作很慢。只能用右手,每一颗螺丝、螺母都要捡起来,辨认型号(有些锈蚀严重很难辨认),然后放进对应的木盒。左手不能动,稍微下垂就会因为血液下涌而胀痛,她只能一直抬着,或者用右手肘垫着。 灰尘很大,很快她的脸上、头发上就蒙了一层灰。受伤的左手指尖在纱布下传来阵阵跳痛。汗水混着灰尘,流进眼睛,刺痛。 时间缓慢地流逝。棚子外的噪音,分拣金属的冰冷触感,灰尘和铁锈的气味,还有左手持续的疼痛,构成了一种单调而磨人的体验。 中午吃饭的哨音响了。女犯们停下手中的活,排队去领饭。苏凌云也停下,站起来时因为久蹲和虚弱,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木架才站稳。 她跟着队伍走到修理厂门口,那里有个小窗口,一个胖厨娘面无表情地分发着饭盒。今天不是粥,是杂粮窝头和一碗清水煮白菜,飘着几星油花。 轮到苏凌云时,胖厨娘看了她一眼,也瞥见了她包扎的手,但动作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一个窝头,一碗菜汤。 苏凌云用右手端着碗,窝头只能先放在碗沿上,走得很小心。回到仓库那个小房间门口,她看到老葛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个同样简陋的饭盒,正在慢条斯理地吃着。他的饭似乎也是窝头和菜汤,但看起来窝头更大些,菜汤里似乎还有点别的什么。 苏凌云蹲在门口,把碗放在地上,准备开吃。单手吃饭很不方便,窝头又干又硬,她只能一点点掰着吃。 就在这时,老葛从桌边站起身,端着饭盒,走到门口,在她面前蹲下。 苏凌云一愣。 老葛没看她,只是从自己饭盒里,拿出一个完整的、看起来相对白净松软些的馒头,放在了苏凌云的碗边。 “吃吧。”他声音依旧平淡,没什么情绪,“长点力气,下午还得干活。” 说完,他起身,走回桌边,继续吃自己的饭,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丢了一块石头。 苏凌云看着那个多出来的馒头,又看看老葛佝偻沉默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这是入狱以来,除了何秀莲和小雪花那点微弱的善意外,第一次从“管理者”那里得到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关照?虽然只是一个馒头。 她没有推辞,低声道了谢,拿起那个馒头。确实比她的窝头好吃,带着一点点麦香。她小口吃着,感觉冰冷的胃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下午继续分拣。老葛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桌边,要么记录,要么闭目养神,偶尔会出去巡看一圈。他对那些年轻狱警态度不卑不亢,对方似乎也不太管他,任他在这偏僻角落“养老”。 苏凌云一边分拣,一边默默观察。 老葛的左腿确实有残疾,走路微瘸,但步态稳定。 他的警号是027,非常古老。 他桌上有收音机,但很少开,似乎更喜欢安静。 那个相框一直背对着她,看不到里面是什么。 他对修理厂里那些油污、噪音和混乱似乎早已习以为常,眼神里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漠然,但偶尔看向窗外高墙时,那漠然深处,似乎又藏着一点别的东西。 --- 晚上回到囚室,小雪花立刻凑上来,先小心地看了看她的手,然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姐姐,你去修理厂了?见到葛爷爷了吗?” 苏凌云心中一动:“葛爷爷?你认识他?” 小雪花点点头:“葛爷爷是好人……以前雪花肚子疼,在医务室外边哭,葛爷爷路过,给了雪花一块糖。”她回忆着,大眼睛里闪着光,“甜甜的,橘子味的。葛爷爷说,他儿子小时候也喜欢吃糖……” “他儿子?” “嗯。”小雪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孩童式的悲伤,“葛爷爷的儿子……以前也是警察,穿很好看的衣服……后来,死掉了。葛爷爷的腿也坏了……就来看仓库了。” 儿子也是警察,死了。腿坏了。看守仓库。 碎片化的信息,勾勒出一个悲剧的轮廓。苏凌云想起老葛那平静眼神下深藏的沧桑,心中多了几分了然。 接下来的两天,苏凌云继续在仓库分拣螺丝。她不再只是机械地干活,开始有意识地、极其自然地“帮忙”。看到地上有散落的零件,她会用右手捡起来放回架子;老葛起身时藤椅吱呀响,她会在他离开后,尝试用脚和右手调整一下椅子腿下垫着的小木片;有一次老葛记录的本子被风吹到地上,她立刻放下手里的螺丝,用右手捡起来,轻轻拂去灰尘,放回桌上。 她从不主动问老葛任何问题,也不多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专注地干着自己的活,偶尔做些力所能及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葛似乎注意到了,但也没什么表示,依旧每天中午会“多给”她一个馒头或窝头,有时甚至是一小撮咸菜。依旧沉默寡言。 到了第四天下午,苏凌云已经快把那个麻袋分拣完了。她正蹲在地上,将最后一把螺丝分类,老葛突然从桌边走了过来,停在她身旁。 他没看那些螺丝,而是看着苏凌云包着纱布的左手,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内容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你那个案子,我听说了一些。” 苏凌云的心脏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捏住了一颗冰凉的螺丝。她抬起头,看向老葛。 老葛的目光也落在她脸上,那双沧桑的眼睛里,没有什么同情或好奇,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现场,是不是有枚袖扣?蓝宝石的?” 苏凌云呼吸一滞,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但声音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知道什么?” 老葛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慢慢走回桌边,拿起那个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然后,他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二十多年前,”老葛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还是刑警。不是在这儿,是在市局。那时候查一个案子,涉及到……一个搞地产的老板,姓吴。” 吴! 苏凌云的心脏狂跳起来。 “那人路子野,手眼通天。我们查到一些他行贿的证据,涉及到当时管城建的一个领导。”老葛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就在准备收网的时候,我被调离了。理由是‘工作需要’。没过多久,我追查一个线人时,‘意外’被一辆没牌照的面包车撞了,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手术做了两次,还是瘸了。伤好之后,就被‘安排’到了这里,看仓库,一直到现在。”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苏凌云:“那个地产老板,叫吴国栋。现在,该叫吴局长了吧。” 吴国栋!王娜口中的吴局长!林白暗示的“姓吴搞地产的”! “这个人,”老葛继续说道,眼神变得锐利了一些,“有个癖好,喜欢收集蓝宝石袖扣。不是普通货色,是专门找珠宝匠人定制的。每对袖扣,内侧不起眼的地方,会刻有微小的编号和定制的标记。据说,他每搞定一笔‘大生意’,或者摆平一件麻烦事,就会定做一对新的,像是……纪念品。” 蓝宝石袖扣!定制编号! 苏凌云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冒汗。她几乎可以肯定,案发现场那枚“遗失”的、指向她的袖扣,就是吴国栋的!陈景浩怎么得到的?是吴国栋给的?还是陈景浩偷的?或者……是交易的凭证? “您是说……”苏凌云的声音干涩,“如果我案子里的袖扣是他的……可以通过编号查到?” “理论上可以。”老葛点点头,“定制记录在珠宝店应该有存档。编号很小,要用专门的放大镜才能看清。但前提是,你得找到那枚袖扣。” 找到袖扣?它现在在哪里?在孟姐手里?还是已经被处理掉了?自己偷藏的那一枚,现在是否安全?它上面有没有编号? 无数个问题在苏凌云脑海中翻腾。老葛提供的这条线索,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灯,虽然微弱,却指明了方向!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苏凌云看着老葛,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老葛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投向那堵隔绝一切的高墙。 “我老了,瘸了,没什么念想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但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有些人,逍遥得太久了,总该有人记得。” 他没有说更多,但苏凌云听懂了。这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职业本能和未竟之志的……不甘。 这天晚上,苏凌云主动提出可以帮忙值夜班——修理厂偶尔需要人留守看护贵重零件(虽然没什么真正贵重的),通常由囚犯轮值,可以换取一点微薄的“加班”食物。 老葛看了她一眼,没反对。 深夜,修理厂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高墙上哨塔的探照灯偶尔扫过,在铁皮棚子上投下快速移动的光斑。风声穿过棚子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苏凌云裹着单薄的囚服,坐在仓库门口的小板凳上。左手依旧胀痛,寒冷让疼痛更加清晰。但她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葛白天的话:吴国栋,蓝宝石袖扣,定制编号…… 如果这是真的,那枚袖扣可能就是扳倒吴国栋、甚至牵连出陈景浩的关键物证!必须找到它!确认编号! 就在她凝神思索时,一阵轻微而熟悉的、带着些许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老葛。他今晚值班巡夜。 他走到仓库门口,停下脚步。昏黄的灯光下,他佝偻的身影显得格外苍老。他看了看苏凌云,又看了看她包扎的手,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小布包,直接丢在了苏凌云脚边。 然后,他转身,一瘸一拐地,慢慢消失在棚子外的黑暗中,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凌云愣了几秒,才弯下腰,用右手捡起那个小布包。入手很轻。 她回到仓库里,就着那盏昏暗的灯泡,小心地解开手帕。 里面是几样东西: 三张普通的医用创可贴。 边缘有些发黄,但包装完好。 一小瓶碘伏。 只有拇指大小,玻璃瓶,标签磨损。 半截用得很短的铅笔,和一张折叠起来的、巴掌大小的泛黄纸片。 还有一块用锡纸仔细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苏凌云打开锡纸一角——是巧克力!黑巧克力,虽然可能已经存放了很久,但那股熟悉而奢侈的甜香,还是瞬间钻入鼻腔。 在监狱里,创可贴、碘伏是处理小伤口的宝贵物资;铅笔和纸是严格管控的书写工具;而巧克力,更是堪比黄金的硬通货,能提供急需的热量和心理慰藉。 苏凌云拿起那张纸片,展开。 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有些颤抖,但很清晰: “监狱东侧图书馆,第三排书架最下层,靠墙边,有本《采矿工程史》,棕色硬壳,很旧。第47页夹着东西。自己去拿,别让人看见。——葛” 图书馆?《采矿工程史》?第47页夹着东西? 这是什么?地图?线索?还是别的什么? 苏凌云的心脏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看着手帕里这几样简单却无比珍贵的东西,又看看纸上那简短的指引,一时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发热。 这是入狱两个多月来,第一次,她从一个近乎陌生的人——一个穿着警服的狱警——那里,感受到的、纯粹而不带任何利益交换的善意和帮助。虽然只有几样微不足道的东西和一句模糊的指引,但这背后所代表的风险和心意,却重如千钧。 老葛为什么帮她?因为对吴国栋的旧怨?因为对她遭遇的些许同情?还是因为……他那份未曾熄灭的职业良知?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份善意,像寒夜里的火星,虽然微弱,却足以温暖她几乎冻僵的心脏,照亮前方浓重的黑暗。 她将创可贴、碘伏、铅笔小心地藏进囚服内层的隐秘口袋。巧克力她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让那苦涩中带着一丝甜美的味道在舌尖慢慢化开,温暖着冰冷的身体和神经。剩下的重新包好,藏起来。 她走到仓库门口,望向老葛消失的方向。夜色深沉,只有风声呜咽。 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些许清冷的光辉,落在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上,落在她依旧包裹着纱布、残缺的左手,也落在地面上那个已经空了的旧手帕上。 她蹲下身,捡起手帕,仔细叠好,也收了起来。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监狱东侧那片模糊的建筑轮廓。 图书馆…… 第47页…… 她知道,自己必须去。也必须,选择相信。 这条布满荆棘、黑暗无光的路上,似乎终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同行的身影,和一颗微弱的、却真实的引路星火。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和机油味的冰冷空气,转身走回仓库。 等待黎明。等待时机。 第21章 听说陈景浩成了“受害者代表”(第26-27天) 监狱工厂的午间,是一天中最沉闷、也最令人疲惫的时段。 巨大的车间里,日光灯管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烦躁的嗡嗡声,与上百台缝纫机、锁边机、熨烫机发出的机械噪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淹没一切的、工业化的背景音。空气里飘浮着棉絮的纤维、布料加热后的微焦气味,以及浓重的人体汗味。女犯们像一个个灰扑扑的零部件,被固定在各自的工作台前,重复着千篇一律的动作:踩踏板,送布,车线,剪线头……眼神大多麻木,动作机械。 苏凌云坐在一台老旧的“飞人牌”缝纫机前。她的左手依旧包裹着纱布,无法灵活使用,只能用右手和完好的手指辅助,进行一些相对简单的锁边和拼接工作。动作比其他人慢,但很专注。指尖的伤口和断指的钝痛已经习惯,成了身体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午间十二点整,车间墙壁上那几个蒙着灰尘的高音喇叭,准时“刺啦”响了一声,随即,一个冰冷、平淡、毫无感情色彩的女播音员的声音,像金属刮擦般响彻整个嘈杂的空间: “全体人员注意,现在播放午间新闻摘要……” 这是监狱的日常。外界的信息,经过严格筛选和阉割,以这种单方面灌输的方式,点滴渗透进来。通常是些空洞的政策宣传、形势一片大好的经济建设成就,偶尔夹杂着对在押人员“认罪伏法、积极改造”的正面报道。 女犯们大多充耳不闻,继续着手里的活计。噪音是最好的屏蔽器。 苏凌云也低着头,将一块灰绿色的囚服布料边缘对齐,右脚轻轻踩下踏板,针头“哒哒哒”地落下,车出一条笔直的线。 播音员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有些断续: “……我市青年企业家陈景浩先生,近日发起成立了‘受害者家属互助基金会’,旨在为刑事案件受害者家庭提供经济援助与心理支持……陈景浩先生在基金会成立仪式上宣布,个人首期捐赠五百万元……” 陈景浩。 三个字,像三根淬了毒的冰锥,毫无预兆地、狠狠扎进了苏凌云的耳膜! 她的动作,瞬间僵住。 右脚还踩在踏板上,但力道失了控制。缝纫机的针头依旧在飞快地上下起落,“哒哒哒哒——” 而她的手,那块需要车线的布料,因为瞬间的僵硬和颤抖,微微偏了一线。 就是这一线之隔。 “噗!” 一声轻微的、布料被刺穿的闷响。 紧接着,是针头刺入实体的、更加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声音。 “嗤——” 苏凌云只觉得左手无名指指尖(靠近受伤的小指)传来一阵尖锐到极致的刺痛!不是之前的钝痛,是全新的、锐器直接刺穿皮肉的剧痛! 她猛地抽回手! 只见那枚闪着寒光的缝纫机针头,已经穿透了厚厚的囚服布料,也穿透了她刚才按在布料边缘辅助的、左手无名指的指尖!针尖从指甲盖下方刺入,从指腹穿出,带着一丝鲜红的血珠! 鲜血瞬间涌出,浸透了白色的布料,迅速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猩红。 “啊!”旁边有女犯低低惊呼了一声。 苏凌云愣愣地看着自己指尖那枚颤动的针头,看着迅速扩散的血迹。指尖的疼痛真实而尖锐,但更尖锐的,是脑海里反复回荡的那几句话: “……青年企业家陈景浩……” “……受害者家属互助基金会……” “……个人首期捐赠五百万元……” 受害者家属?互助基金?捐赠五百万? 那个亲手将她推入地狱、买通狱霸想要她命的男人,现在,成了悲天悯人、慷慨解囊的“受害者家属”?还要“帮助其他受害者家庭”? 巨大的荒谬感、冰冷的讽刺,还有一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混合着愤怒、恶心和悲凉的戾气,瞬间攫住了她。耳边工厂的噪音、缝纫机的嗡鸣、甚至指尖的剧痛,都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广播里那个冰冷女声,和心底惊涛骇浪般的回响。 “0749!发什么呆!弄脏了布料!”不远处传来监工狱警不耐烦的呵斥。 苏凌云猛地回过神。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用右手,颤抖着,捏住那枚刺穿指尖的针尾,用力一拔! “嗤——” 针头带着一缕血丝被拔出。更多的血从指尖前后两个细小的孔洞中涌出来,滴落在布料和工作台上。 她撕下旁边一块用作抹布的碎布条,胡乱地缠住指尖,用力按住。鲜血很快渗透了布条。 “继续干活!别磨蹭!”狱警的呵斥再次传来。 苏凌云低下头,用右手重新整理了一下被血染红的布料,将被刺破的那一小块折到里面,然后,再次踩下踏板。 “哒哒哒……”缝纫机重新响起,节奏有些乱,但很快恢复了稳定。 只有她微微颤抖的右手,和紧紧按着布条的左手无名指,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何秀莲在她斜对面的工位上,一直沉默地熨烫着成衣。此刻,她微微抬了下眼,目光快速扫过苏凌云染血的指尖和苍白的侧脸,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边一块干净的碎布(大概是裁剪剩下的边角料),轻轻推到了两人工作台之间的过道上,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苏凌云看到了,用右手拿起那块碎布,替换掉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新的布料很快也染上了红色。 远处,阿琴正靠在墙边,监督着这一片区域。她显然也听到了广播,更看到了苏凌云刚才的失态和受伤。此刻,她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带着恶意的冷笑,慢悠悠地晃了过来,停在苏凌云的工作台旁。 “哟,怎么这么不小心?”阿琴的声音不大,但在缝纫机的噪音中却异常清晰,带着毒蛇吐信般的黏腻,“听见老公在外面当大善人,心里……不好受了吧?” 她弯下腰,凑近苏凌云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继续刺激:“人家现在可是风光无限的青年企业家,慈善家。你呢?一个在监狱里踩缝纫机、连针都拿不稳的杀人犯。啧啧,真是……云泥之别啊。” 苏凌云没抬头,也没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踩踏板的力道,微微加重了一些。针脚变得密集而用力。 阿琴见她没反应,自觉无趣,又冷笑一声,直起身走开了,但临走前又丢下一句:“好好改造,说不定哪天陈总大发善心,还能把你保外就医呢?虽然我觉得……你大概没那个命出去了。” 小雪花在更远些的分拣区,也一直不安地朝苏凌云这边张望。她听不太懂广播里复杂的内容,但她听到了“陈景浩”这个名字,也看到了苏凌云姐姐突然受伤和苍白的脸。她的小脸上写满了担忧,想过来,又不敢,只能远远地、焦急地看着。 午休时间,车间里短暂的嘈杂。女犯们聚在一起,领取寡淡的饭菜,低声交谈。广播里的新闻,成了难得的、与“外面”相关的谈资。 “听说了吗?那个陈景浩,就是0749她老公,上电视了!” “省台专访呢!啧啧,长得挺人模狗样的。” “捐款五百万!真有钱啊!他老婆杀了人,他倒成好人了?” “你没听他说吗?说什么‘妻子精神状况不稳定’,‘虽然痛苦但选择原谅’,还要‘替妻子赎罪’……呸,真会演。” “我看啊,就是花钱买名声。不过人家有钱,爱怎么花怎么花。” “不止他捐,听说好多当官的、老板也跟着捐,那个什么基金会,现在都有两千多万了!” “两千多万……够咱们在这踩一辈子缝纫机了……” 碎片化的信息,从不同女犯的闲聊中飘进苏凌云的耳朵。她沉默地吃着碗里冰冷的煮白菜和硬窝头,味同嚼蜡。 陈景浩上了省电视台专访。 他展示了她“精神状况不稳定”的就医记录——毫无疑问是伪造的。 他声称“愿用余生赎罪,替妻子补偿社会”。 基金会收到政商名流捐款超过两千万。 每一句,都像淬毒的匕首,反复凌迟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和所剩无几的清白。 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解剖尸体一样,冷静地分析这反常举动背后的逻辑。 为什么? 陈景浩为什么突然如此高调地做慈善?甚至不惜再次将自己(苏凌云)的“罪行”推到公众面前? 为了名声?一个年轻有为、遭遇家庭悲剧却依旧心怀大爱、积极回馈社会的企业家形象,无疑是一块金光闪闪的招牌,能带来巨大的社会声誉和潜在商业利益。这符合他汲汲营营的性格。 为了掩盖什么?用慈善的光环,掩盖他正在进行的、可能更加肮脏的交易? 还有那个“受害者家属互助基金”……“受害者家属”?他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博取同情的同时,是否也在无形中进一步坐实了她的“罪行”?让外界更加相信,她苏凌云就是个丧心病狂的杀人犯,而陈景浩是个值得同情和尊敬的可怜人、大善人? 一举多得。好算计。 苏凌云擦掉指尖又渗出的血,将最后一口冰冷的窝头咽下。胃里沉甸甸的,像塞满了石头。 下午的劳动继续。苏凌云被临时调去成品区,帮忙将打包好的囚服捆扎,搬运到仓库门口的推车上。这是重活,通常需要双手配合,但她只有一只手能用,效率很低。 就在她费力地用右手和膝盖顶着一个沉重的包裹,试图将它挪到推车旁时,一个佝偻的身影靠了过来。 是老葛。他今天似乎来工厂区领取一些维修用的零件。 他没说话,只是看似随意地,将一个沾满黑色机油污渍的破布团,丢在了苏凌云脚边的包裹堆上。然后,他抱起几根替换的缝纫机皮带,转身慢吞吞地走了。 苏凌云心脏一跳。她快速看了看周围,监工的狱警正在远处打哈欠。她迅速蹲下身,假装整理包裹,用身体挡住视线,右手快速捡起那个油污布团,塞进了囚服宽大的袖子里。 一直熬到收工,回到囚室。熄灯后,在确认李红已经打起鼾,何秀莲呼吸平稳,小雪花也蜷缩着睡熟后,苏凌云才悄悄转过身,面朝墙壁,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油污布团。 就着门缝透进的微光,她小心地展开。 里面包着的,是半张皱巴巴、沾着油污的旧报纸。日期是几天前。展开后,占了大半个版面的,是一张清晰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陈景浩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系着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站在一个挂有“受害者家属互助基金会成立仪式”横幅的台前,微微侧身,表情沉痛而坚毅,眼神看向远方,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光芒。他身边站着几个看起来像是官员和商界名流的人物,都在鼓掌。 照片下的配文标题醒目:《青年企业家陈景浩:以爱化痛,以善赎罪》。 文章极尽溢美之词,描述他如何从“失妻之痛”中走出,如何“化小爱为大爱”,如何“不计前嫌”地帮助其他受害者家庭,如何展现了一个企业家的“社会担当”云云。 苏凌云看着照片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刻意营造出的悲悯表情,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 她的目光扫过文章,最终落在了报纸边缘空白处。 那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有些颤抖,但很用力,像是写字的人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 “他在收购城西旧矿区。紧邻你家老宅。——葛” 城西旧矿区?苏家老宅? 苏凌云的大脑飞速运转。记忆被猛地撬开一道缝隙。 苏家的老宅,在城西的老城区边缘,那一片过去是小型私营矿区的聚集地。她父亲早年是地质工程师,后来身体不好提前病退。老宅是祖上传下来的,不大,带着个小院子。她记得小时候,父亲有一次酒后,曾拉着她的手,半是自豪半是神秘地提过,说苏家祖上在那片地方有点“根基”,老宅地下可能埋着些“老东西”,不是金银,是更“实在”的东西——好像是祖辈参与勘探时留下的一些原始凭证和图纸,涉及附近小矿脉的权益。 当时她年纪小,只当是父亲讲故事,没放在心上。后来父亲生病,家里经济拮据,也没动过老宅的念头。再后来她结婚,搬去和陈景浩住高档小区,老宅就闲置了,只有父母偶尔回去打扫。 陈景浩收购旧矿区……紧邻老宅…… 他是冲着老宅去的?还是冲着老宅地下可能存在的、关于矿脉权益的“凭证”? 如果那些凭证真的存在,并且具有法律效力或历史价值,那么在矿区整体开发的背景下,其价值可能难以估量!陈景浩的“慈善”光环,是否也是为了更方便地运作这类地产和资源收购?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将外面的慈善表演、基金会的巨额资金、旧矿区的收购,和苏家那座不起眼的老宅,联系了起来。 陈景浩不仅要她的命,要保险金,可能还要她家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有价值的东西! 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 那天晚上,苏凌云又做了噩梦。 不再是血淋淋的案发现场,也不再是黑暗窒息的矿道。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明亮、金碧辉煌的宴会厅角落,像个幽灵,无人看见。 厅前方,是那个熟悉的、挂着横幅的台子。陈景浩站在台上,西装革履,笑容得体,正在发表演讲。台下坐满了衣着光鲜的政商名流、媒体记者,所有人都在专注地聆听,不时报以热烈的掌声。 陈景浩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温润而富有感染力:“……痛苦教会我们珍惜,悲剧让我们更懂慈悲。虽然我的家庭遭遇了不幸,但我希望,这份不幸能转化为帮助他人的力量……” 他身后的巨型LED屏幕上,配合着他的演讲,播放着精心剪辑的画面:基金会救助的贫困家庭、孩子们感激的笑脸、受助者送来的锦旗……然后,画面一转。 屏幕上,突然出现了她——苏凌云。 是她入狱第一天,穿着囚服,胸前挂着编号牌,被两名女警押解着,低着头,眼神空洞麻木地走过监狱走廊的画面。画面是黑白的,做了慢放处理,配上低沉哀伤的音乐,将她渲染成一个彻底的、可悲的罪犯形象。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叹息。 陈景浩适时地转过身,看着屏幕上的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痛苦、宽容和坚毅的表情。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平复情绪,然后转回身,面对观众,声音更加沉痛而坚定: “这就是我的妻子,苏凌云。她犯了不可饶恕的错。但作为她的丈夫,我选择……原谅。并愿意用我的余生,来替她赎罪,弥补她造成的伤害。” 掌声,雷动。许多女嘉宾甚至感动得擦拭眼角。 陈景浩在如潮的掌声中微微鞠躬。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精准地、穿透人群,看向了站在角落、无人能见的苏凌云。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悲天悯人的公众笑容。但只有苏凌云能看到,他嘴角的弧度,在转向她时,变得冰冷而诡异。 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递到苏凌云的脑海: “谢、谢、你、替、我、顶、罪。” “轰——!” 梦境在无声的爆炸和极致的冰冷中粉碎。 苏凌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左手断指处和指尖的伤口同时传来剧烈的抽痛。 黑暗中,她大口喘息,眼神却亮得骇人,没有丝毫睡意。 顶罪。 慈善。 矿区。 老宅。 凭证。 所有的碎片,都在指向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阴谋。而她,被死死地钉在这个阴谋的最中心,作为祭品,也作为……钥匙? 不。她不能再被动等待,不能再仅仅依靠零星到来的善意和情报。 她必须主动出击。必须拿到更多的信息,必须找到破局的点。 老葛的纸条,除了报纸,还提到了图书馆。《采矿工程史》。第47页。 也许,那里有她需要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在前往工厂劳动前,苏凌云找到了负责她们这片区域的管教——不是张红霞,是一个姓刘的、相对年轻些的女狱警。 “报告刘管教。”苏凌云低着头,声音平静。 “什么事?”刘管教正在看一份文件,头也不抬。 “我在修理厂帮忙,需要学习一些简单的机械维修知识,比如缝纫机常见故障排除。听说监狱图书馆有相关书籍,我想申请借阅。”苏凌云将早已想好的理由,清晰而平缓地说出。这是她入狱以来,第一次主动、正式地提出一个“需求”,使用一项理论上存在、但几乎无人使用的“权利”。 刘管教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包扎的手上停留了一下:“借书?你识字?” “识字。以前……读过一些。”苏凌云回答。 刘管教皱了皱眉,似乎在权衡。按照规定,表现良好的囚犯确实可以申请借阅图书馆的书籍,但通常局限于思想政治读物和少数技术手册,且手续麻烦,很少有人真的去借。苏凌云这个理由,听起来倒也合理——修理厂需要,学习技术,有利于改造。 “图书馆的书不能外借,只能在阅览室看。”刘管教最终说道,语气有些不耐烦,“每周三下午,有统一的学习时间,你可以申请去。能不能批,看情况。” “谢谢刘管教。”苏凌云低下头。 周三。还有几天。 这是一个开始。一个微小的、却是由她自己主动争取来的突破口。 她转身走向劳动队列,背脊挺直。 陈景浩在光鲜亮丽的舞台上表演着他的悲情与慈善。 而她在污秽黑暗的监狱里,忍着断指之痛,开始学习如何维修缝纫机,并计划着去图书馆,翻看一本可能隐藏着秘密的《采矿工程史》。 世界的荒诞与残酷,莫过于此。 但她知道,那条通往真相和复仇的路,往往就隐藏在这些最不起眼、最被忽视的缝隙里。 她握紧了左手,指尖的伤口传来微微的刺痛,提醒着她现实的冰冷,也提醒着她决心的滚烫。 图书馆。第47页。 她来了。 第22章 监狱工厂:踩缝纫机到指尖溃烂(第28-45天) 监狱工厂的车间,是一个将“秩序”与“折磨”结合到极致的地方。 三百多平米的长方形空间,挑高不足四米,被惨白的日光灯管照得无处遁形。墙壁是监狱标配的、令人压抑的灰绿色,已经斑驳起皮。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年久失修,到处是细小的裂缝和污渍。 车间里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老式缝纫机。整整一百二十台,清一色的黑色铸铁机身,“飞人牌”或“蝴蝶牌”的标识早已磨损不清。它们像一群沉默的、钢铁铸就的工蚁,以完全相同的间距,整齐地排列在水泥台面上。每台机器前,都坐着一个穿着同样深灰色囚服、低着头、眼神麻木或空洞的女人。 当劳作开始,一百二十台缝纫机同时被踩动。 “哒哒哒哒哒哒——!!!” 瞬间,震耳欲聋的、连续不断的撞击声便充满了整个空间,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金属暴雨,疯狂敲打着耳膜和神经。这声音不是单一的,而是由无数细密、急促、相互叠加又彼此干扰的“哒哒”声汇聚成的、令人头晕目眩的轰鸣。说话必须扯着嗓子喊,即使面对面,也只能看到对方嘴唇翕动,声音却被完全吞噬。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令人窒息的气味。最浓的是棉絮和化纤布料被高速摩擦后产生的、带着焦糊味的粉尘,它们像灰色的薄雾,在日光灯柱中飞舞,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喉咙,粘在皮肤和头发上。其次是机油和金属摩擦产生的淡淡铁锈味。最底层,则是上百人长时间闷在这不通风空间里,散发出的浓重汗酸味、体味,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属于绝望和麻木的沉闷气息。 这里是监狱重要的“创收”单位,生产囚服、劳改服、被套、床单等一切监狱需要的纺织品。也是消耗女犯体力、消磨她们意志、将她们异化为纯粹生产工具的完美场所。 每个女犯都有明确的每日配额。 苏凌云面前放着一张粗糙的、手写的任务单:成人囚服上衣,80件。从裁剪好的布料片,到缝合成型(包括缝合肩线、侧缝、上袖、锁边),再到钉上编号牌(如果需要),全部完成。 完不成?很简单。扣饭。扣的不是当天的,是明天的。连续三天完不成?禁闭室“冷静”一下。连续一周?劳动积分扣光,失去一切减刑可能,甚至可能被加派更苦的劳役。 配额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驱使着每个人像上了发条的玩偶,疯狂地踩动踏板,推动布料。 车间里自然形成了无形的等级。 “快手”组。 通常是年轻力壮、手脚麻利、或者入狱前有缝纫经验的女犯。她们是车间的“明星”,往往能提前甚至超额完成任务。而超额的部分,就成为了“商品”。她们私下里会承接“慢手”们完不成的任务,收取报酬——可能是半包榨菜、一块肥皂、几根香烟,或者承诺下个月家里寄来包裹时“分一点”。孟姐的势力在“快手”组中根深蒂固,很多“快手”本身就是她的人,或者需要向她“进贡”才能安稳地做这份“兼职”。 “慢手”组。 老弱、病残、或者像苏凌云这样手部有伤、动作不便的人。她们挣扎在配额线上,常常因为完不成任务而被罚站(在机器旁站满整个休息时间)、被辱骂、被克扣本就少得可怜的食物。她们是车间里最沉默、最卑微的一群,眼神里除了麻木,更多的是恐惧和焦虑。 苏凌云现在就陷在“慢手”组的边缘。 左手断指未愈,依旧包裹着纱布,手指无法弯曲,使不上任何力气,只能勉强用来压住布料的边缘。左手无名指昨天刚被缝纫机针扎穿,虽然只是皮肉伤,但一碰就疼,用力按压布料或转动缝纫机手轮时,更是钻心地痛。 她只能用右手笨拙地配合着左手残存的稳定作用,小心翼翼地推送布料。动作比别人慢了一半不止。缝出来的线迹也因为手的颤抖和不协调,时而歪斜,时而稀疏不均。 一个上午过去,她面前完成的囚服上衣,只有薄薄的七件。距离80件的目标,遥不可及。 汗水湿透了她的后背和额发,灰尘和棉絮粘在脸上,混合着汗水,又痒又难受。机器的轰鸣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左手断指处和右手食指的疼痛交织在一起,持续不断地啃噬着她的神经。 阿琴作为这个车间的“组长”(孟姐安排的),抱着记录本,慢悠悠地巡视着。她走到苏凌云工位旁,停下脚步,看了看她面前少得可怜的成品,又看了看她笨拙的动作和包扎的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0749,你这速度,晚上是不想吃了吧?”阿琴的声音不大,但在苏凌云听来却异常清晰刺耳,“手坏了,脑子也坏了?连个直线都车不直。” 苏凌云没抬头,也没回应,只是加快了脚下踩踏板的频率,哪怕动作变形。 阿琴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她翻了翻记录本,用笔尖点了点:“你这样不行,拖累整个组的速度。去,换到那边去。”她指向车间最角落的一个区域,那里堆放着深蓝色的、厚实的帆布料。“从今天起,你缝劳改服。这种布料厚,针脚要求密,更考验技术。正好,给你‘锻炼锻炼’。” 劳改服,用的是最厚最硬的帆布,专门给从事户外重体力劳动的男犯穿的。缝纫机的针需要更大的力道才能穿透,送布也更加困难。要求针脚必须细密均匀,因为要承受更大的磨损。这对一个双手健全、经验丰富的女犯来说都是挑战,何况是手部受伤的苏凌云。 这是明目张胆的刁难。 但苏凌云没有争辩的资格。她默默收拾了一下自己台面上寥寥几件成品和半成品,搬到了那个角落。 新的工作,是地狱的升级。 厚实的帆布像皮革一样坚硬,每推送一寸都需要用尽全力。针头穿透时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仿佛在跟钢铁较劲。因为布料厚,送布牙(缝纫机上推动布料前进的带齿金属片)需要更大的咬合力,稍有不慎,布料就会走偏,针头就可能扎在金属压脚或送布牙上,崩断针尖,甚至伤到手指。 苏凌云努力适应着。她将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右臂上,用右手手掌根部和大鱼际的位置,死命地抵住布料,辅助推送。右手的食指依旧疼痛,中指和无名指很快因为过度用力和摩擦,皮肤发红、发热。 一下午过去。 当收工的哨音凄厉地响起时,苏凌云几乎是从缝纫机前瘫软下来的。她面前的劳改服只完成了三件,而且针脚歪歪扭扭,恐怕连及格都算不上。 而她的右手,情况更糟。 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腹,因为持续、用力地与粗糙坚硬的帆布摩擦,已经磨出了好几个亮晶晶的大水泡。食指昨天的伤口旁,又添了几道被布料边缘划出的血痕。最严重的是拇指侧面,因为一直用力抵着缝纫机手轮辅助转动,皮肤磨破了一大片,火辣辣地疼。 水泡在汗水和灰尘的浸泡下,很快就破了。透明的组织液流出,混合着灰尘,变成浑浊的黄色脓水,黏糊糊地糊在指尖。破溃的皮肉暴露在空气和污秽中,传来阵阵刺痛和灼热感。手指又红又肿,像几根可怜的、饱受摧残的胡萝卜。 她几乎无法握拳,连拿起铝勺吃饭都疼得直抽冷气。 晚饭依旧是清汤寡水。她食不知味,只是机械地吞咽,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缝纫机那永不停歇的“哒哒”声。 第二天,情况更加恶化。 破损的皮肤开始感染。指尖又红又肿,有些地方已经溃烂,流出黄绿色的脓液,散发着淡淡的腥臭。每碰一下布料,都像把手指按在烧红的铁板上。她不得不用破布条将手指草草包裹起来,但布条很快就被脓血浸透,黏在伤口上,撕下来时连带起腐肉,疼得她眼前发黑。 进度更加缓慢。一上午只完成了一件半。 绝望,像冰冷的水草,悄悄缠绕上来。 午休时,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着眼,试图让轰鸣的耳朵和剧痛的手指得到片刻喘息。周围女犯们低低的交谈声、咀嚼声、咳嗽声,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她工位旁经过。 是个戴着副破旧黑框眼镜、身材瘦削、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女犯。她走路很轻,背微微佝偻,手里抱着一筐五颜六色的缝纫线轴,似乎是负责给各工位补充线材的。 经过苏凌云身边时,她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 “哎呀!”她轻呼一声,怀里抱着的线筐脱手飞出! “哗啦啦——!” 五颜六色的线团像天女散花般滚落一地,有的滚到苏凌云脚边,有的滚到其他工位底下,瞬间引起一小片混乱和低声抱怨。 “对不起,对不起!”戴眼镜的女犯连忙道歉,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去捡。 苏凌云也下意识地弯腰,想用还勉强能动的右手帮她捡起滚到脚边的两个线团。 就在她低头伸手的瞬间,那个戴眼镜的女犯也恰好捡到这边。两人的手几乎同时触碰到一个蓝色的线团。 在手指接触的刹那,苏凌云感觉到,对方冰凉的指尖,极其快速、隐蔽地将一个细小、坚硬的东西,塞进了她囚服胸前的口袋里! 动作快得像幻觉。 然后,对方抬起头,透过那副厚厚的、镜片有裂痕的眼镜,快速看了苏凌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呆板,但苏凌云分明看到,镜片后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锐利如针的光芒。 女犯拿起线团,低声道了句“谢谢”,便继续去捡其他的,很快将线团收回筐里,抱着离开了,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次意外。 苏凌云的心脏砰砰直跳。她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用手摸了摸胸前口袋。 里面确实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圆柱形的物体,像是……药膏管? 她不动声色,等到午休结束,大家重新回到工位,监工狱警也开始巡逻时,她才假装整理布料,背对着过道,快速将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攥在手心。 余光一扫。 是一支非常小的、几乎用完了的锡管,标签早已磨损,但还能勉强辨认出“磺胺软膏”几个字。治疗皮肤感染和烫伤的药膏!在监狱里,这比金子还珍贵! 是那个戴眼镜的女犯给的。她是谁?为什么帮自己?磺胺软膏……她看出了自己手指的感染? 苏凌云来不及细想,她必须立刻处理伤口。感染继续下去,手指可能会烂掉,甚至引发更严重的全身感染。 她趁人不注意,将一点点珍贵的药膏挤在右手溃烂最严重的指尖上。清凉的触感暂时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她将剩下的药膏管小心翼翼地藏进内层口袋。 下午的劳动依旧痛苦。但涂了药膏后,伤口的灼痛感似乎减轻了一丝丝,让她能稍微集中一点精神。 她开始仔细观察自己这台缝纫机。为什么自己车线总是容易歪?除了手部问题,机器本身有没有毛病? 她想起以前父亲修理家里老式缝纫机时说过的一些皮毛。她停下脚,用手轻轻转动缝纫机的手轮,观察针头下落和送布牙运动的配合。 看了一会儿,她发现了问题。 送布牙——那些推动布料前进的细小金属齿,在针头提起时,应该同步向上运动,咬住布料推送一段距离。但她这台机器的送布牙,动作幅度似乎比旁边机器要小,而且有时会打滑。导致布料推送不均匀,容易走偏,针头也就容易扎到不该扎的地方。 她俯下身,仔细看向送布牙调节位置的螺丝。果然,那颗调节送布牙高度的螺丝,似乎有被拧动过的痕迹!螺丝槽口有新鲜的、轻微的划痕,不像长期使用形成的均匀磨损。 有人动过她的机器!故意调松了送布牙,让布料更容易走偏,增加她工作的难度和受伤的风险! 是谁?阿琴?还是孟姐授意? 苏凌云的心沉了下去。她们不仅要折磨她的身体,还要从工具上做手脚,让她连最基本的劳动都充满危险。 但她没有声张。声张没用,只会招来更严厉的斥责和更隐蔽的破坏。 她需要自己解决。 她想起在修理厂时,曾偷偷藏起过一小片从废铁上掰下来的、边缘很薄的铁片,本来是想留着或许能当工具。那片铁片被她藏在了囚服裤脚的缝线夹层里。 晚上回到囚室,熄灯后,她小心地取出那片薄铁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还算锋利。 第二天午休,她再次借口不舒服,趴在工位上休息。等周围人都去吃午饭或打盹时,她迅速拿出铁片,将它扁平的一端,塞进那颗松动的螺丝槽口里。 很紧,不太好用力。她咬着牙,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铁片,一点点、极其缓慢地转动。 汗水从额头滴落。手指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再次渗血。但她不管不顾。 “嘎吱……”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螺丝被拧动了!向紧的方向! 她不敢拧太多,怕被人发现机器被修过。只是将螺丝拧回到一个她觉得送布牙动作正常了的位置。 然后,她快速收回铁片,藏好,趴回工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下午上工,她再次踩动缝纫机。 不一样了。 布料推送变得平稳、均匀了许多。虽然手还是疼,动作还是慢,但至少,机器不再跟她作对。针头准确地在布料边缘起落,车出的线迹也平直了不少。 效率,悄然提升。 疼痛依旧,但那种因为机器被破坏而产生的、无声的愤怒和憋屈,转化成了一股冰冷的、执拗的力量。她更加专注,忽略指尖的溃烂和左手的钝痛,将全部精神集中在手、眼、脚的协调上。 一件,两件,三件…… 当傍晚收工的哨音再次响起时,苏凌云面前的成品堆,竟然比前一天厚了一倍不止!她完成了八件劳改服!虽然距离正常配额还很远,但对她来说,已是巨大的突破。 更重要的是,这些成品的针脚,虽然算不上精美,但至少整齐、结实,达到了基本要求。 阿琴照例来检查。当她看到苏凌云面前那摞成品,再检查了一下针脚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先是惊愕,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一种被冒犯了的阴沉。 她想挑刺,但苏凌云今天的成品,确实挑不出明显的、可以借题发挥的毛病。针脚密度够,线路直,缝合牢固。 阿琴盯着苏凌云看了好几秒,眼神像毒蛇一样在她包扎的左手和溃烂的右手上扫过,似乎想从她疲惫但平静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最终,她冷哼一声,在记录本上划了几笔,然后用一种刻意拔高的、让附近女犯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0749,看来你这手,也没那么废嘛。今天表现有进步。”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假笑,“既然你这么‘能干’,明天别缝劳改服了。去扣子组,那边缺人。” 扣子组? 苏凌云心中一凛。扣子组是负责给所有制作好的制服钉纽扣的。听起来比缝制厚重的劳改服轻松,但那里是孟姐势力渗透的另一个重点区域,而且……据说规矩更多,检查更苛刻。 阿琴把她调去扣子组,绝不是什么“奖励”。 “是。”苏凌云低下头,应道。 --- 扣子组在车间的另一个角落,相对安静一些。这里没有缝纫机的巨大轰鸣,只有女犯们沉默地穿针引线,将一粒粒塑料或金属纽扣,缝制到衣襟、袖口、裤子上。空气里弥漫着线蜡和纽扣塑料的淡淡气味。 工作看起来简单,但要求极高:每颗扣子必须缝得牢固,线脚必须整齐均匀,不能露线头,扣子间距必须严格按照样板。而且,这里处理的制服种类繁多,从普通囚服到狱警制服,到少量监狱管理人员的外套,纽扣的材质、大小、颜色、缝制方法都有细微差别,不能出错。 苏凌云被分配缝制一批深灰色的狱警常服纽扣。这种纽扣是塑料的,深灰色,中间有四道凸起的竖纹。 她领到一盒纽扣,一轴线,一根针,坐在指定的工位前。 起初,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穿针、引线、定位、缝制的过程。右手手指的溃烂让她每次捏针都疼得钻心,左手又帮不上太多忙,速度很慢。 但渐渐地,在反复缝制了几十颗相同的纽扣后,她的注意力开始落到纽扣本身。 这些纽扣看起来很普通,大批量生产的廉价货。但当她有一次无意中将一颗缝好的纽扣翻过来,查看背面线结是否牢固时,她的目光顿住了。 纽扣的塑料背面,通常应该是光滑的,只有穿线的四个孔眼。 但这一颗的背面,在靠近边缘、极其不起眼的位置,似乎……有一个非常非常微小的刻痕? 她将纽扣凑到眼前,借着日光灯仔细看。 不是刻痕,是字。或者说,是字母和数字的组合。 非常小,大概只有芝麻粒的三分之一大,刻得也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ZH-09”。 ZH?09? 苏凌云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立刻想到一个人——张红霞。女警B。她的警号是多少?苏凌云努力回忆,好像是……0907?还是0909? 她不动声色,将这颗纽扣暂时放在一边,继续缝制下一颗。缝好后,同样翻看背面。 没有刻字。 再下一颗。也没有。 她连续检查了十几颗,大部分背面都是光滑的,只有极少数几颗,在同样的位置,有着类似的、微小的刻字。除了“ZH-09”,她还看到了“W-12”、“L-05”等不同的组合。 字母加数字。像是某种编码。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车间。 不远处,值班的狱警正在慢悠悠地踱步。其中一个,正是张红霞。她今天没穿全套警服,只穿了衬衫,胸前的警号牌…… 苏凌云眯起眼,努力去看。 张红霞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锐利的眼神立刻扫了过来。 苏凌云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缝扣子。 但刚才那一瞥,她看清了。 张红霞的警号牌上,清晰地印着:0907。 不是09。是0907。 但“ZH-09”…… ZH,很可能是“张红”的拼音缩写。09呢?难道是某种内部代码?或者,是区别于其他“张”姓狱警的标识?再或者……09代表的是某种“批次”或“权限”? 这些刻着暗号的纽扣,会被缝到哪些制服上?是随机发放,还是专门指定? 如果是专门指定……那意味着,通过制服上的纽扣暗号,可以追踪到穿着这件制服的特定狱警?或者,穿着带有特定暗号纽扣制服的人,本身就是某种“标记”或“信号”? 这背后,又隐藏着怎样一套不为人知的监控、识别或通信系统? 苏凌云捏着那颗刻有“ZH-09”的纽扣,指尖因为用力而传来溃烂伤口的刺痛,但她的心里,却因为这一微小而惊悚的发现,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座监狱,远比她看到的更加复杂,更加……精密而恐怖。 每一寸空间,每一个人,甚至每一颗不起眼的纽扣,似乎都被纳入了一张无形而严密的网中。 而她,刚刚触摸到了这张网的一根丝线。 第24章 拒绝替孟姐带货(第65-66天) 修理厂的一周劳役结束,苏凌云带着一双溃烂未愈、结满血痂和新茧的手,以及满脑子关于黑市、纽扣暗号、年轻男人冰冷眼神的纷乱信息,回到了洗衣房。然而,孟姐似乎并没有打算让她在熟悉的环境里“休养生息”。 回来的第二天下午,苏凌云正在折叠区机械地将烘干机吐出来的、还带着余温的床单折叠整齐,阿琴走了过来,脸上挂着那种令人不适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0749,孟姐找你。”她说完,也不等苏凌云回应,转身就走,高跟鞋(她最近又换了一双新的,黑色漆皮,跟更高)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洗衣房里格外清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苏凌云的心微微一沉。该来的,总会来。她放下手中温热的床单,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穿过弥漫的蒸汽和轰鸣的机器,再次来到那个用旧床单隔出的“办公室”。孟姐正坐在那张唯一的折叠椅上,面前摊开着苏凌云之前整理的那本账本。她今天没穿外套,只穿着灰色的长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几缕发丝被水汽打湿,贴在额角。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账本上勾画着什么,神情专注,仿佛在审批重要的文件。 阿琴将苏凌云带到门口,自己则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像一尊沉默而阴冷的门神。 “孟姐,人带来了。”阿琴说。 孟姐抬起头,目光从账本移向苏凌云。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像两口深潭,看不出情绪。她放下笔,身体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来了?”孟姐的声音不高,但在机器的轰鸣背景音中,却异常清晰,“坐。”她指了指墙角一个用旧轮胎和破木板勉强搭成的“凳子”。 苏凌云依言坐下。木板粗糙不平,硌得人生疼。 “在扣子组,做得怎么样?”孟姐开口,像是拉家常。 “还好。”苏凌云简短回答,没有多说。她知道,这绝不仅仅是关心她的工作。 “嗯,我听阿琴说了,手都烂成那样了,还能把活儿干明白,针脚也没大毛病。”孟姐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陈述事实,“比那些只会哭哭啼啼、偷奸耍滑的强。” 苏凌云没接话,等着她的下文。 孟姐也不再绕弯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看向苏凌云,开门见山: “下周三是家属会见日。你家里,应该会有人来吧?” 苏凌云心脏猛地一跳。家属会见日?她入狱两个多月,从未申请过,也没人来看她。母亲身体不好,父亲……想到这里,心脏一阵抽痛。陈景浩更不可能来。谁会来看她? “也许。”她含糊地回答。 “不管你家里谁来,”孟姐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这儿有点‘土特产’,你帮我带出去,交给你家人。就说……是你在里面表现好,监狱给的‘奖励’,或者说是你‘劳动所得’,托他们转交给指定的人。”她说着,从椅子底下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用彩色礼品纸包装得很漂亮的纸盒,大约有两本书叠起来那么大。纸盒上印着俗气的牡丹花图案和“吉祥如意”的字样,还系着一根红色的塑料丝带。看起来,确实像市面上常见的、价格不贵的糕点礼盒。 孟姐将纸盒放在两人之间的小木箱上,然后,当着苏凌云的面,慢条斯理地解开了丝带,打开了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八块独立包装的、印着福字的酥皮点心,看起来是绿豆糕或者枣泥糕之类。甜腻的香气飘散出来。 孟姐用手拨开最上面一层点心,露出了下面的纸托。然后,她用指甲抠起纸托的一角,轻轻一掀—— 纸托下面,竟然还有一个薄薄的、与盒底颜色完全一致的夹层! 夹层里,静静地躺着五支细长的、密封的玻璃管。每支大约有小拇指粗细,五六厘米长,两端用橡胶塞封死。玻璃管里面,装着一种淡黄色的、略显粘稠的澄清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液体泛着一种诡异而诱惑的光泽。 “土特产。”孟姐的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冰冷的弧度,目光落在那些玻璃管上,又抬起来看向苏凌云,“没见过吧?外面现在最时兴的‘新型保健品’,高科技萃取,提神醒脑,缓解疲劳,对中老年人身体特别好。市面上,这一支,就值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五千?还是五万?苏凌云不知道,也不关心。她只知道,这绝不可能是所谓的“保健品”。装在密封玻璃管里、需要如此隐蔽夹带出去的液体,只可能是违禁品——新型毒品、致幻剂,或者某种特殊的药剂。 孟姐让她在家属会见时带出去。家属会见室虽然有狱警监视,但检查通常不会太严格,尤其是对家属带来的、或者囚犯带出去的、看起来像食品或普通物品的东西。监狱鼓励家属给囚犯带些“温暖”,也允许囚犯将自己的劳动成果(如编织的小物件、抄写的思想汇报等)交给家人,作为一种“改造表现”。这是一个监管相对宽松的漏洞。 一旦她接下这个“任务”,将盒子带出去,交到“指定的人”手中,她就成了运输链条上最脆弱、最容易被抓住的一环。一旦事发,狱警从她身上或她家人手中搜出这些东西,人赃并获,携带违禁品(尤其是疑似毒品)出监,罪名将是极其严重的。加刑是必然的,甚至可能直接影响到她无期徒刑的最终结果,让她把牢底坐穿,再无翻身之日。 而孟姐呢?她可以撇得干干净净。盒子是苏凌云“自己”准备的,“土特产”是苏凌云“自己”弄来的,与她孟春兰何干?最多是监管不力。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将她彻底绑上贼船,或者直接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陷阱。 苏凌云看着那五支泛着冷光的玻璃管,又看了看孟姐那张看似平静、实则掌控一切的脸。 “这是什么?”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明知故问。 孟姐似乎对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和不易察觉的轻蔑:“不是说了吗?保健品,好东西。你妈身体不好吧?我记得档案上写,你父母都还在?带出去,给你妈补补身子,也算是你……尽孝了。”她把“尽孝”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一种恶毒的讽刺——一个杀人犯,在监狱里还想着给母亲带“保健品”尽孝? 用亲情来施压,来诱惑。很高明,也很卑鄙。 苏凌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拒绝?用什么理由?直接质疑这是违禁品?那等于当面撕破脸,后果难料。假装答应,然后找机会告发?风险极大,且不说告发渠道是否畅通,告发孟姐这种人,自己可能死得更快。 电光石火间,一个借口闪过脑海。 她垂下眼睑,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和无奈:“谢谢孟姐好意。不过……我母亲有严重的糖尿病,医生严格禁止她吃任何甜食,包括糕点。这盒点心,她怕是……一口都不能碰。”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糖尿病忌甜食,人尽皆知。既拒绝了携带整个盒子(因为里面有“点心”),又没有直接点破玻璃管的秘密,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孟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不是暴怒,而是一种温度骤然降至冰点的阴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眯了起来,里面锐利的光芒像针一样刺向苏凌云。 “哦?”孟姐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不能吃甜食?那还真是……不巧。”她身体向后靠回椅背,双手重新交叉,手指轻轻敲打着手臂,“不过,东西是好东西,你不带,自然有别人愿意带。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苏凌云的脸,最后落在她那只依旧包扎着、形状不自然的左手上:“苏凌云,你是不是觉得,我孟春兰的面子,就那么好驳?还是觉得,断了一根手指,教训还不够深刻?” 赤裸裸的威胁。带着血腥味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左手断指处仿佛又传来那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和剧痛。 阿琴在门口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插话:“孟姐,有些人就是给脸不要脸。以为会记两笔账、修个破机器,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苏凌云抬起头,迎向孟姐冰冷的目光。她知道,退无可退了。今天这一步,无论如何不能退。一旦妥协,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她彻底沦为孟姐手中可以随意使用的工具,再也无法脱身。 她想起了老葛那沧桑而平静的话语:“在这里,妥协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他们会一点点试探你的底线,直到你变得和他们一样,变成他们的一部分。那时候,你就再也想不起自己原本是谁了。”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囚服下的身体因为紧张而绷紧,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地平静、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冰冷的坦然。 “孟姐,”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像小石子投入死水,“我进来,是因为被人陷害,背了杀人的黑锅。我不是真正的罪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盒“点心”和下面的玻璃管,又回到孟姐脸上:“所以,有些事,我能做。有些事,我不能做。替人背黑锅,一次就够了。我不会再替任何人,带任何不该带的东西,也不会再为任何脏事,沾上我的手。”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只有外面洗衣机的轰鸣声,透过床单帘子隐隐传来,更衬得里面的空气凝固如铁。 孟姐脸上的阴沉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解读的审视。她看着苏凌云,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有一种冰冷的、估量般的专注。 阿琴则是一脸幸灾乐祸,等着看孟姐如何发作。 “呵,”孟姐忽然轻笑了一声,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说得挺像那么回事。”她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凑近苏凌云,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苏凌云,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两条路,你选。” “第一,把这盒‘土特产’带出去。以后,在黑岩,我罩着你。吃的,用的,没人敢再明着为难你。减刑的材料,活动的名额,我也可以帮你‘争取’。你那个无期,未必不能变成有期。” “第二,”她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去禁闭室。反省三天。好好想想,你的‘清白’,你的‘底线’,在这个地方,到底值几个钱。” “选吧。” 条件很诱人,威胁很直接。一边是可能的“优待”和渺茫的“希望”,一边是立刻的、黑暗的惩罚。 禁闭室。那个王娜被关到疯、撞墙至血肉模糊的地方。三天。绝对的黑暗,寂静,孤独,寒冷,饥饿,还有可能的精神折磨。 苏凌云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仿佛已经能闻到禁闭室里那股混合着霉味、排泄物和绝望的恶臭,感受到那种足以将人逼疯的绝对寂静和黑暗。 但是,如果今天她低头了,接下了那盒东西,她就真的完了。她的灵魂,将永远被玷污,被囚禁在这肮脏的交易和永恒的愧疚里。她将再也没有资格对陈景浩、对吴国栋、对所有陷害她的人说“不”,因为她自己,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她闭上眼,眼前闪过父亲临终前浑浊却依然信任的眼神,闪过母亲在法庭上崩溃哭喊的样子,闪过小雪花递给她半块饼干时那纯粹的笑容,闪过老葛丢给她创可贴和巧克力时佝偻却挺直的背影,闪过沈冰镜片后那冷静而锐利的光芒…… 这些微弱的光,是她在这片黑暗中,仅存的、不肯熄灭的星火。 她不能辜负它们。不能让自己,也沉入那无边的污泥。 她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平静,直视着孟姐,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我选禁闭。” 四个字。掷地有声。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被这四个字冻住了。 阿琴脸上的幸灾乐祸变成了错愕和难以置信,随即是更加浓烈的恶意。 孟姐则沉默了。她看着苏凌云,看了很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意外?恼怒?但最终,沉淀下来的,竟然是一种……近乎激赏的锐利光芒? 不是对朋友的欣赏,而是猎人看到一头格外倔强、难以驯服的猎物时,那种混合着征服欲和棋逢对手般的兴致。 “行。”孟姐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轻松,“骨头够硬。我很久没碰到这么‘有原则’的人了。” 她站起身,对阿琴挥了挥手:“阿琴,送她去‘小黑屋’。按规矩,三天。东西搜干净,别让她带进去任何不该带的。” “是,孟姐!”阿琴立刻应道,脸上露出残忍的快意。她上前一步,就要去抓苏凌云的胳膊。 “等等。”孟姐叫住了她,走到苏凌云面前,弯下腰,几乎与她平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苏凌云,记住你今天的选择。也记住,黑岩的‘原则’,和外面的,不太一样。希望三天后,你还能这么‘清醒’。” 说完,她直起身,不再看苏凌云,转身重新坐回椅子,拿起了账本,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阿琴粗暴地抓住苏凌云的肩膀,将她从那个破木板凳上拽起来,推搡着往外走。 就在这时—— “不要关姐姐!” 一个带着哭腔的、稚嫩的尖叫从洗衣房门口传来! 是小雪花!她不知何时挣脱了看管(或许根本没人认真看管她),像只受惊的小鹿,猛地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苏凌云的腿,眼泪哗啦啦地流下来,仰着小脸,满是恐惧和哀求:“坏蛋!不要关姐姐!小黑屋好可怕!姐姐不要去!” 苏凌云心头一热,眼眶瞬间酸涩。她想弯腰去安慰小雪花,却被阿琴死死拽住。 阿琴看到小雪花,脸上露出极度不耐烦和厌恶的神色,抬脚就朝小雪花瘦弱的肩膀踹去:“滚开!傻子!碍事!” “砰!”小雪花被踹得一个趔趄,向后摔倒,头撞在旁边一个闲置的金属水桶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疼得小脸皱成一团,却还是挣扎着想爬起来。 “雪花!”苏凌云目眦欲裂,想要挣脱阿琴。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更快地冲了过来,一把将摔倒的小雪花紧紧抱在怀里,护住了她。 是何秀莲。她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附近,一直沉默地看着。此刻,她紧紧搂着哭泣的小雪花,抬起眼,看向被阿琴拽着的苏凌云。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何秀莲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那平静深处,是深不见底的担忧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她极快、极轻微地,对苏凌云点了点头。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告别。那眼神里,有“保重”,有“我们会等你”,有“活下去”……万语千言,尽在不言中。 苏凌云读懂了。她也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强迫自己转过头,不再看哭泣的小雪花和沉默的何秀莲。 阿琴骂骂咧咧地,更加用力地拽着苏凌云,将她拖出了洗衣房,朝着监狱深处、那个令人闻之色变的禁闭区走去。 --- 在进入禁闭室前,按照规矩,苏凌云被带到了旁边的一个小房间,进行彻底的搜身。 一个面无表情的男狱警(禁闭区通常是男狱警看守)让她脱掉所有衣物,举起双手,接受检查。冰冷的、戴着手套的手在她身上每一寸皮肤、每一个可能藏匿物品的角落仔细摸索。头发也被拨开检查。 苏凌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提前做了准备。老葛给她的那张写着图书馆线索的纸片,沈冰给她的那管快用完的磺胺软膏,还有她自己记录的一些关键信息的小纸片……这些都被她小心地藏在了囚服上衣内侧、一个极其隐秘的地方——那里原本有一处磨损,她偷偷用从何秀莲那里学来的、几乎以假乱真的针线手艺,缝上了一个不起眼的补丁。补丁是双层的,中间有一个极其扁平的夹层。东西就被压扁,藏在了里面。 狱警的手在她衣服胸前位置按过,在补丁的位置停留了一下。 苏凌云屏住呼吸。 狱警似乎只是觉得那里布料硬了点(补丁的缘故),用力按了按,没发现异常,便移开了手。 她的囚服裤子、鞋子也被仔细检查,甚至袜子都被要求脱下来。幸好,她没有把东西藏在下半身。 最终,除了囚服本身(已经检查过),她身上所有“额外”的东西——包括何秀莲之前给她包扎用的干净布条、小雪花给她的半块珍藏的糖(她一直没舍得吃)、甚至一根用来绑头发的、最短的橡皮筋——都被没收,扔进了一个贴着标签的塑料袋里。 “进去。”男狱警打开旁边一扇厚重的铁门,里面是无尽的黑暗和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苏凌云最后深吸了一口外面相对“新鲜”的空气——尽管这空气里也充满了监狱特有的沉闷和灰尘味。 然后,她迈步,走进了那片绝对的黑暗之中。 “哐当!”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落锁。 世界,瞬间被黑暗、寂静和刺鼻的恶臭彻底吞没。 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补丁夹层里的纸片和药膏紧贴着胸口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却真实的暖意和力量。 三天。 她要活着走出去。清醒地走出去。 第25章 代价:三天的禁闭黑暗(第66-69天) 铁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世界被彻底切割成两个部分。 门外,是拥有光线、声音、气味、时间流动的“正常”世界,哪怕那个世界充斥着监狱的压抑和残酷。门内,是绝对的、吞噬一切的虚无。 禁闭室。 苏凌云曾经隔着铁门听王娜在里面的嘶喊和撞墙声,曾经闻过那股混合着绝望的恶臭,曾经想象过里面的黑暗。但直到此刻,当她被推进来,铁门“哐当”落锁,当那唯一的、来自走廊的气窗光线被彻底阻断,她才真正明白,“禁闭”二字的重量。 这不是简单的关押。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针对人类感官和精神系统的、系统性的剥夺与折磨。 空间。 极其狭小。苏凌云站在原地,伸直双臂,指尖几乎能同时触碰到两侧的墙壁。长度大约两米,宽度目测只有一米五左右。天花板很低,感觉伸手就能摸到。整个空间像一个竖起来的棺材,或者一个过于宽敞的狗笼。墙壁不是监狱常见的粗糙水泥,而是覆盖着一层深灰色的、富有弹性的软质材料——像是高密度的海绵,外面裹着防水的人造革。手指按上去,会微微下陷,然后弹回。这是为了防止被关押者用头撞墙自残,或者试图用墙壁的棱角伤害自己。但也彻底消除了任何硬质表面带来的“真实感”,整个空间变得像某种怪异的、柔软的囚笼。 地面同样是这种软包材料,但中心位置有一个凹陷——一个大约三十厘米见方的坑,直接通向下水道,边缘用不锈钢圈加固,散发着淡淡的、无法彻底清除的尿臊和霉味。这就是唯一的“厕所”。没有马桶,没有冲水按钮,只有这个坑。角落里扔着一卷粗糙的、劣质的卫生纸,已经受潮发黄。 唯一的“家具”,是墙角一个同样软包的、低矮的凸起,勉强可以称之为“床铺”或“座位”,高度不到二十厘米,长度仅够一个人蜷缩着躺下。 唯一与外界联系的,是厚重的铁门下方,那个只有巴掌大的、带插销的方形小窗。那是送食物和水的通道。 光线。 门关上后,唯一的光源消失。绝对的黑暗,不是夜晚那种有月光或星光的暗,而是物理意义上的、毫无光子存在的黑。眼睛睁得再大也看不到任何东西,连自己的手指放在眼前都看不见轮廓。这种黑暗具有重量和质感,像浓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灌满眼耳口鼻,渗透进每一个毛孔。它剥夺了视觉这个人类获取外界信息最主要的渠道,让人瞬间失去了对空间的判断和对自身存在的确认。 声音。 寂静。死寂。墙壁的软包材料有极佳的吸音效果,外面的声音——狱警的脚步声、其他禁闭室可能传来的动静、甚至远处监狱日常的隐约噪音——都被完全隔绝。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血液流过太阳穴的搏动声,肠胃蠕动的咕噜声。这些来自身体内部的、平时被忽略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变得清晰而陌生,甚至有些骇人。你会开始怀疑,这些声音真的是自己的吗?还是黑暗孕育出的某种怪物在低语? 气味。 浓烈、复杂、令人作呕。软包材料本身散发的、类似于橡胶和塑料的化学气味;坑厕里常年积累的尿臊和粪便的余味;潮湿霉变的味道;还有之前无数个被关在这里的人留下的、绝望和恐惧的“气息”——那或许只是心理作用,但确实能感觉到。空气不流通,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粘稠的、仿佛有了实体的恶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肮脏的棉花。 时间感。 彻底丧失。没有窗户,没有光线变化,没有声音提示。你无法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过去了多久,还要待多久。时间变成了一团混沌的、没有方向的粘液,将人包裹其中,慢慢溶解其理智和意志。 苏凌云站在门后,一动不动,适应着这片绝对的黑暗和死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能感觉到左手断指处传来的、熟悉的钝痛,能感觉到右手指尖溃烂伤口在污浊空气中的刺痛。 她没有恐慌,没有尖叫,甚至没有试图去拍打那扇绝对不可能打开的厚重铁门。 她只是缓缓地、试探性地,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脚尖触碰到地面软包的凹陷处,很柔软,像踩在厚厚的腐烂落叶上,但下面又是坚硬的混凝土地基。她摸索着,走到那个低矮的“床铺”边,坐了下来。 软包表面冰凉,带着潮气。她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 开始了。 三天的黑暗禁闭。孟姐给她的“反省”时间。 --- 第一日——如果还能用“日”这个概念的话。 苏凌云的策略是:建立秩序,对抗混乱。 首先,她需要一种计量时间的方法。没有钟表,只能依靠自身的感觉和生理节律。她听说过一个粗略的方法:正常静坐状态下,人的心跳大约每分钟60-100次。她尝试在心中默数自己的心跳。但很快发现,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心跳会因为紧张、不适、甚至仅仅是专注于计数而加快或变慢,极不可靠。 于是她换了种方式。她抬起右手,用食指的指甲(虽然指尖溃烂,但指甲边缘还算坚硬),在身旁墙壁的软包材料上,用力划下了一道痕迹。 软包表面的人造革很坚韧,指甲划过,发出极其细微的“嘶啦”声,几乎听不见。但能感觉到阻力,能留下一条浅浅的凹痕。 她决定,每估算大约过去一小时(基于身体对饥饿、困倦周期的模糊感觉),就在墙上划一道。虽然不精确,但至少能给她一个“进展”的标记,对抗那种时间完全停滞的绝望感。 划下第一道痕后,她开始进行思维训练。 禁闭室剥夺了外界刺激,但也迫使她的大脑向内探索,聚焦于那些被日常劳役和生存压力挤到角落的记忆和疑问。 她闭上眼睛——尽管睁眼闭眼在黑暗中并无区别——开始像放映电影一样,在脑海中一帧一帧地、极其缓慢地回放案发当晚的每一个细节。 不是第一次回忆了。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在承受酷刑的时刻,在看见陈景浩慈善新闻的瞬间,她都已经反复咀嚼过那些碎片。 但这一次,在绝对的黑暗和孤独中,回忆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立体。仿佛能闻到那晚的红酒香气,能感受到蜡烛的热度,能听到陈景浩说“敬我们,三年”时玻璃杯相碰的清脆声响。 她强迫自己跳出受害者的视角,像一个冷酷的侦探,审视每一个片段,寻找不合理之处。 疑点一:陈景浩为什么坚持让她换掉那件沾血的睡衣? 当时他说:“不能穿着这个见警察。”“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听起来合理。但仔细想,如果真是意外,真是自卫,为什么对睡衣上几点微不足道的血渍如此紧张?警察看到睡衣上的血点,第一反应会是“嫌疑人试图处理证据”,还是“目击者无意中溅到”? 更关键的是,他推她出客房后,自己去了哪里?他说去厨房拿水,但后来他上楼时,手里确实端着水,可头发是湿的,像是洗过脸,甚至可能快速冲洗过身上。他在处理什么?他身上沾了更多血吗?为什么需要清洗? 疑点二:周启明指甲里的蓝色碎屑。 张国庆警官当时说,在尸体左手抓挠地毯留下的痕迹里,发现了“细微的蓝色碎屑,可能是某种宝石或玻璃的碎片”。 蓝宝石袖扣。 老葛说过,吴国栋定制的蓝宝石袖扣,内侧有微小的编号。那么,袖扣的材质呢?如果是真宝石,硬度很高,被指甲抓挠会留下碎屑吗?可能性不大。但如果是某种仿制宝石,或者镶嵌的金属部分呢? 周启明临死前,左手紧紧抓着地毯,留下了抓痕。他抓到了什么?是掉落的袖扣吗?还是……在挣扎中,指甲刮擦到了凶手袖口上的宝石或金属托,留下了碎屑? 如果是后者,那碎屑的材质分析就至关重要。它能指向袖扣的产地、工艺,甚至可能关联到定制者吴国栋。 疑点三:客房窗外的攀爬痕迹。 她清楚地记得,警察到来后,她在客厅透过玻璃门,看见一个年轻警员在客房窗台下方的草坪上,发现了清晰的踩踏痕迹——半个前脚掌的脚印。但张国庆走过去,拍了拍那警员的肩膀,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就离开了,没有拍照取证。 为什么? 是张国庆认为那个痕迹不重要?还是……他得到了某种指示,要求忽略那个痕迹? 如果窗外有人攀爬或逃离的痕迹,那意味着什么?案发时,除了陈景浩和周启明,可能有第三个人在场?或者,周启明根本不是从正门进来的? 这个被刻意忽略的痕迹,像一根刺,扎在苏凌云的推理链条上。 她在黑暗中,反复琢磨这三个疑点,试图将它们与已知的其他线索——王娜关于保险单和袖扣的疯话、老葛关于吴国栋和定制袖扣的信息、陈景浩与孟姐的暗中联系、黑市交易的网络——拼接起来。 思维像在黑暗的迷宫中摸索,偶尔碰到墙壁,偶尔踢到碎石,但总的方向,似乎在指向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骇人的轮廓。 不知过去了多久——墙上已经划了三道浅浅的痕迹——铁门下方的小窗突然被从外面拉开。 “哐当。” 一束昏黄的光线射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小小的、令人炫目的方形。紧接着,一只戴着脏手套的手,将一个铝碗粗暴地推了进来,碗底在软包地面上摩擦,发出沉闷的“沙沙”声。碗里是半碗灰褐色的、冰冷的稀粥。 第一次送饭。 苏凌云没有立刻去拿。她快速挪到门边,在送饭的手即将缩回去的瞬间,压低声音,急促地问:“请问……今天是几号?” 那只手停顿了半秒,随即毫不理会,迅速缩回,小窗“哐当”关上。光线消失,黑暗重新降临。 她没有气馁。至少确认了一件事:送饭时间(或者她估算的时间)大致准确。她端起那碗冰冷的粥,小口啜饮。粥有股怪味,但能提供一点热量和水分。她喝得很慢,珍惜每一口。 喝完粥,她将碗放在门边。然后继续坐回“床铺”,等待下一次送饭,等待下一次可能的机会。 --- 第二日——墙上又多了几道划痕。 黑暗开始显现它真正的威力。 绝对的感官剥夺,像一种缓慢作用的毒药,开始侵蚀理智的堤坝。失去了外界的参照,大脑开始自己创造信号。 苏凌云开始产生幻听。 起初,是很模糊的,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小雪花的哭声,细细的,时断时续。她凝神去听,那声音又消失了,只剩下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 接着,她“听见”了缝纫车间那震耳欲聋的“哒哒”声,成百上千台机器同时轰鸣,几乎要撕裂耳膜。她甚至能“感觉”到手指在厚帆布上推送时的摩擦和刺痛。 最恐怖的一次,她清晰地“听到”陈景浩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温柔地低语:“凌云,你戴这条项链真好看……”那声音如此真实,带着温热的气息,让她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向后缩去,背脊撞在冰冷的软包墙壁上。 她知道这是幻觉。是大脑在极度匮乏刺激下的自救反应,也是精神崩溃的前兆。 她不能疯。不能在这里疯掉。 她用还能动的右手,狠狠地掐自己大腿内侧的软肉。指甲陷入皮肤,传来尖锐的疼痛。疼痛是真实的,是锚定现实的缆绳。她反复掐,直到那块皮肤火辣辣地疼,直到幻听被真实的痛感驱散。 思维训练不能停。 在疼痛带来的短暂清醒中,她继续复盘案发当晚。这一次,她的注意力集中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上。 陈景浩的袖扣。 案发当晚,他右边袖口戴的是新的蓝宝石袖扣(和项链一套),左边袖口戴的,是她结婚第一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一对珍珠袖扣中的一只。 这个细节当时她注意到了,还觉得奇怪,因为陈景浩有强迫症,从不戴不配套的饰物。他当时的解释是“舍不得换”。 但现在,在禁闭室的绝对黑暗中,这个细节像一颗冰冷的钻石,骤然亮起刺眼的光芒。 她强迫自己回忆更久远的事情。 婚前,有一次她去陈景浩的公寓(那时他们还没结婚),在他书房的书架顶层,看到一个很精致的深蓝色丝绒小盒子。她好奇打开,里面是一对珍珠袖扣,品相极佳,光泽温润。盒底有一行小小的烫金字:“吴赠”。 当时她问:“谁送的?这么贵重。” 陈景浩瞥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一个客户,姓吴,做地产的。生意上帮了点忙,送的谢礼。我不太喜欢珍珠,一直放着。” 她当时没多想。客户送礼,在生意场上常见。 “吴赠”。 吴国栋! 那对珍珠袖扣,是吴国栋送的?! 那么,案发当晚,陈景浩左袖上戴的那颗珍珠袖扣,极有可能就是吴国栋送的那对中的一只!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在那么重要的结婚纪念日晚餐上,戴一只客户送的、自己“不太喜欢”的珍珠袖扣?而且只戴一只,另一边是崭新的蓝宝石? 是为了搭配她送的珍珠耳钉吗?不,她那天戴的是钻石耳钉。 是为了……留下某种信号?某种关联? 一个可怕的猜想,像黑暗中悄然滋生的霉菌,爬满了她的思维。 如果蓝宝石袖扣是吴国栋的(定制,有编号),珍珠袖扣也是吴国栋送的。那么,案发时陈景浩的着装,就像一张移动的“名片”,无声地宣告着他与吴国栋的紧密联系。 而案发现场,遗落了一枚蓝宝石袖扣(指向她),周启明指甲里有蓝色碎屑(可能来自袖扣),陈景浩自己佩戴的一蓝一珍珠,却奇怪地组合在一起…… 这不像是一个意外杀人现场该有的“配饰”状态。 这更像……某种精心的布置?或者,是某种仓促之下未能完全掩饰的破绽? 陈景浩戴错了一只袖扣?还是,他故意这样戴,为了在事后证明什么?或者,那枚珍珠袖扣根本就不是他戴上去的,而是……在扭打中,从真正凶手(吴国栋?)的袖口上扯落,无意中挂在了他的袖口上?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第二次送饭时间到了。 小窗打开,光线和冷粥再次进来。 这次送饭的手,看起来更粗糙,是个男狱警。 苏凌云再次抓紧机会,在对方缩手前快速问:“今天星期几?” 没有回应。小窗关上。 她喝下冰粥,感觉身体的热量在一点点流失。黑暗和寒冷像一对孪生兄弟,联手榨取着她的生命力。 她继续在墙上划下一道痕。 --- 第三日——墙上的划痕已经连成了一片模糊的区域,难以计数。 身体到了极限。长时间的蜷坐和寒冷让关节僵硬疼痛,肠胃因为劣质冰冷的食物而不适,左手断指处和右手指尖的伤口在污浊环境中隐隐作痛。虚弱感像潮水般一波波袭来,让她昏昏欲睡,但又不敢真正入睡——在黑暗中沉睡,可能会失去时间概念,也可能会被更恐怖的梦境吞噬。 但大脑,却在极度的虚弱和黑暗中,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异常清晰的状态。 仿佛所有的干扰都被剥离,只剩下最核心的逻辑链条,在意识的黑暗虚空中,自行连接、碰撞、组合。 她不再需要刻意回忆,那些线索自动浮现,排列,重组。 吴国栋(地产商,前刑警老葛的仇人,喜欢定制蓝宝石袖扣,送给陈景浩珍珠袖扣)。 陈景浩(她的丈夫,与孟姐有金钱往来,案发当晚佩戴一蓝一珍珠袖扣,坚持让她换掉血衣,可能清洗过自身)。 周启明(陈景浩的商业伙伴,掌握能“毁掉”他们的东西,案发当晚胸口插着厨房刀,指甲有蓝色碎屑,手里攥着她的丝巾)。 孟姐(监狱黑市女王,与陈景浩有联系,可能与吴国栋有交易通道)。 张红霞(狱警,孟姐的搭档,可能参与将袖扣等物送入监狱)。 张国庆(现场勘查的警官,忽略窗外脚印)。 一条隐约的脉络开始浮现: 吴国栋与陈景浩有某种深度合作(可能是非法的地产或矿产交易)。周启明掌握了证据,试图勒索。吴国栋和/或陈景浩决定除掉周启明。 案发当晚,周启明应邀(或被骗)来到别墅。吴国栋可能在场(珍珠袖扣?窗外脚印?)。冲突发生,周启明被杀害。凶器是厨房的刀(容易取得,难以追查来源),但刀柄上被刻意镶嵌了蓝宝石(与吴国栋的喜好一致,也与送给陈景浩的项链配套),目的是在必要时将嫌疑引向拥有同款蓝宝石首饰的苏凌云。 她的丝巾被提前偷走,可能被用来擦拭凶器或布置现场,然后塞进死者手中,留下她的指纹和香水味——完美的栽赃。 陈景浩的袖扣,可能是在扭打中掉落一枚(蓝宝石),另一枚(珍珠?)可能来自吴国栋,或者是他自己戴错,留下了指向吴国栋的潜在线索。 警察到来后,张国庆忽略窗外脚印,可能也是这个链条上的一环——有人打了招呼,要求“简化”现场。 事后,陈景浩通过张红霞-孟姐的渠道,将可能成为证据的袖扣送入监狱,让孟姐“处理”掉。但孟姐出于控制或待价而沽的目的,暂时留下了它,直到被苏凌云发现。 而吴国栋和陈景浩,则在外面继续他们的计划:收购旧矿区(可能涉及苏家老宅地下的权益),用慈善光环掩盖,用基金会洗钱或运作…… 这个推测依然有许多模糊和不确定之处,比如吴国栋是否亲自到场?珍珠袖扣的具体含义?张国庆扮演的确切角色?但整体轮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苏凌云感到一种冰冷的战栗,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这个推测所揭示的、环环相扣的恶意与算计。她不仅是替罪羊,更是这个庞大阴谋中,被精心选中的、不可或缺的“组件”。 就在她沉浸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推论中时,第三次送饭的时间到了。 不,是最后一次。三天禁闭,即将结束。 小窗“哐当”打开。 光线射入。这一次,光线似乎比前几次更亮一些,可能是白天? 一只手腕伸了进来,推着粥碗。 苏凌云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只手腕上。 手腕很细,皮肤苍白,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这应该是个女狱警的手。 但吸引苏凌云注意的,是这只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 一块男士机械表。表盘较大,钢制表带,看起来有些旧了,但保养得不错。在监狱里,狱警执勤时通常不允许佩戴个人饰品,尤其是这种明显不符合着装规定、而且是男士款式的手表。 那只手将粥碗推进来,却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立刻缩回。 而是停顿了一下。 然后,在苏凌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极其快速、隐蔽地一弹——一个揉成极小颗粒的纸团,从指尖飞出,落在了粥碗旁边的软包地面上。 动作快如闪电。 紧接着,手缩回,小窗“哐当”关上。 光线消失。一切重归黑暗。 但苏凌云的心脏,却在这一刻狂跳起来! 那块男士手表!那个纸团! 是谁?为什么要冒险给她传递信息? 她几乎是扑过去,摸索着找到了那个小小的纸团。纸团只有绿豆大小,捏起来很硬,像是从什么厚纸上撕下来的。 她立刻将纸团塞进嘴里,含在舌下。 这是她在监狱里学会的、藏匿微小物品最安全的方式之一。口腔湿润,纸团遇唾液会微微软化,但短时间内不会溶解。更重要的是,即使突然被搜查,也很难被发现。 她刚把纸团藏好,就听见门外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咔嚓。” 铁门被拉开。 一道强烈的走廊灯光照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一个狱警的声音响起:“0749,时间到。出来。” 苏凌云用手挡住眼睛,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线。她慢慢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和虚弱而麻木刺痛。 她看了一眼墙壁上那片模糊的划痕区域。 三天。七十二小时的绝对黑暗与孤独。 她坚持下来了。而且,带出来一个或许至关重要的纸团,和一个关于手表的新谜题。 她迈步,走出这个软包的棺材,重新踏入那个嘈杂、残酷、但至少拥有光线和声音的监狱世界。 狩猎,仍在继续。而她手中的筹码,似乎又多了一点点。 第26章 在黑暗中数呼吸(第69--76天) 光线。 当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禁闭室那绝对的黑与死寂,走廊里那盏即使昏黄、即使布满灰尘的灯泡所发出的光芒,也瞬间变得无比奢侈,甚至有些刺眼。 苏凌云站在禁闭室的门口,闭着眼,等待瞳孔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明。眼皮能感觉到光的热度和压力,透过薄薄的眼睑,是一片温暖模糊的橘红。仅仅这一点点光的刺激,就让她几乎要流泪——不是悲伤,是生理性的反应,是感官被剥夺七十二小时后,重新接触外界刺激的强烈不适。 她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走廊里的空气依旧浑浊,带着监狱特有的消毒水、灰尘和陈旧建筑的气味,但比起禁闭室里那凝固的、混合着自身排泄物和绝望的恶臭,简直如同山间清风。 真讽刺。她想。曾经觉得压抑难忍的监狱空气,如今竟是如此“新鲜”。 “走。”押送她出来的男狱警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 苏凌云踉跄了一下,双腿虚软得像煮烂的面条,几乎站立不稳。三天,大部分时间蜷缩在冰冷潮湿的软包“床铺”上,仅靠少量冰冷的稀粥维持,身体的能量早已耗尽。每走一步,肌肉都发出酸痛的抗议,关节僵硬,脚底发麻。 但她强迫自己迈开脚步。不能倒下,不能显得太虚弱。在这个地方,虚弱本身就是一种危险,会引来更多的欺凌和试探。 她没有直接被带回囚室,而是先被带到了禁闭区旁边的一间“过渡监舍”。这是一个比禁闭室稍大、有简单床铺和蹲坑的小房间,通常用于刚结束禁闭、需要简单整理和观察的囚犯。狱警把她推进去,锁上门:“给你二十分钟,收拾干净。然后有人带你去医务室检查,没问题就回监区。”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苏凌云没有立刻去收拾自己。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运动,而是因为虚弱和紧张。 她需要立刻处理那个纸团。 那个在最后一次送饭时,被那只戴着男士手表的手弹进来的纸团。 她小心翼翼地,用颤抖的手指,从舌下取出那个已经被唾液润湿、微微软化的小纸团。纸团很小,只有绿豆大,此刻因为湿润而显得更加脆弱。她不敢用力,用指甲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将它展开。 纸张很薄,像是从什么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浸了唾液后有些透明。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笔画很深,像是写字的人很匆忙,又很用力。 “你老公在接触王娜的妹妹。小心。” “图书馆书已取出,放你床铺砖下。” “——老葛” 短短三行字,却像三颗炸弹,在她虚弱的大脑里接连引爆! 第一行:陈景浩在接触王娜的妹妹! 王娜,那个在禁闭室里撞墙、语无伦次地喊出“保险单”、“袖扣是吴局长的”的前财务助理。她的妹妹!陈景浩为什么要接触她?威胁?收买?还是……灭口?王娜知道太多,她妹妹是否也知道些什么?陈景浩在外面果然没有停止动作,他不仅要堵住监狱里的嘴(比如她苏凌云),还要清理外面所有可能的隐患! 第二行:图书馆书已取出,放你床铺砖下。 老葛!真的是他!他不仅给了她图书馆的线索,还冒险帮她取出了里面藏的东西,并且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她的床铺砖下。这意味着老葛能相对自由地进出囚区?或者他买通了其他狱警?那只戴着男士手表的手……是老葛的吗?还是他委托了别人?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巨大的、冒着极大风险的帮助。 第三行:落款“老葛”。 简单的两个字,却重如千钧。这是确认,也是信任。老葛把自己的身份暴露给了她。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现在真正站在了同一条船上,意味着老葛愿意为她承担风险,也意味着……她肩上的责任更重了。 信息量太大,冲击得她头晕目眩。她扶着墙壁,再次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 老葛能传递消息,甚至能把东西放到她床下,说明他在监狱内有一定的活动能力和人脉(尽管可能很有限)。他警告她小心陈景浩,说明他对外面的事情也有所了解,至少知道王娜的案子和她有关联。 最重要的是,图书馆里的东西——很可能就是沈冰之前暗示的、关于监狱地下结构的线索,或者林婉留下的更多信息——现在就在她床下。 她必须尽快拿到它。 纸团上的字迹在唾液的作用下已经开始微微晕开。苏凌云不再犹豫,将这张小小的纸片重新塞进嘴里,用牙齿和唾液,一点一点地,将它彻底嚼碎、吞咽下去。纸张纤维混合着铅笔芯的涩味,滑过喉咙。秘密被吞进肚子,融进血液。 做完这一切,她才挣扎着站起来,走向房间角落那个简陋的洗手池。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水流出来。她用双手捧起水,用力地搓洗着脸,试图洗去禁闭室带来的粘稠感和恶臭。水温很低,冻得她皮肤发红,但也让她更加清醒。 镜子(一块布满水垢和裂纹的玻璃)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眼窝深陷的脸。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脸色灰败,只有那双眼睛,在经历了七十二小时的绝对黑暗后,反而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风中不肯熄灭的火苗。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狱警开门,带她去医务室。 林白医生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波澜不惊的样子。她给苏凌云做了简单的检查:量血压、测体温、检查瞳孔反应、看了看她左手断指的愈合情况(纱布已经脏污不堪)和右手指尖的溃烂。 “严重营养不良,脱水,有轻度低温症症状。”林白一边记录一边说,“禁闭后应激反应。手指感染有加重的趋势。”她开了点最基础的维生素片和消炎药(依旧是那种快过期的廉价货),又给了她一管新的药膏(同样廉价)。 “回去注意补充水分,尽量吃东西。手别再沾脏水。”林白交代完,便示意她可以走了。全程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问她在禁闭室里的情况。 但苏凌云注意到,林白在给她开药时,笔尖在处方单上停顿了一瞬,似乎想写什么额外的备注,但最终还是只写了那几样常规药品。 是在顾虑什么吗? --- 回到D区十七号囚室时,已是傍晚。 推开铁门的瞬间,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紧紧抱住了她的腰。 “姐姐!”小雪花把脸埋在她脏污的囚服上,放声大哭,眼泪瞬间浸湿了一片,“你回来了……呜呜……我以为……以为你也不要雪花了……” 孩子的哭声纯粹而响亮,充满了失而复得的恐惧和后怕。苏凌云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她抬起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抚摸着小雪花枯黄稀疏的短发,声音嘶哑地安慰:“没事了,雪花,姐姐回来了。” 何秀莲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湿布。她没说话,只是走上前,用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苏凌云脸上、脖子上残留的污渍。动作很轻,很仔细,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那平静深处,是只有苏凌云能读懂的关切和松了一口气的释然。 李红靠在上铺,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冷嘲热讽。等小雪花哭声渐歇,何秀莲也擦得差不多了,她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贯的粗哑: “别高兴得太早。孟姐让人传话了,说你‘浪费粮食’、‘抗拒改造’,禁闭三天的伙食扣掉不算,接下来一周,你的三餐配额减半。”她顿了顿,补充道,“说是让你‘清清肠胃’。” 扣伙食。减半。一周。 这对于刚刚经历禁闭、身体极度虚弱的苏凌云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这是在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告诉她:拒绝服从的代价,不仅仅是肉体惩罚,更是持续性的生存资源剥夺。 孟姐在向她展示权力,也在测试她的承受极限。 苏凌云脸上没什么波动,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走到自己的铺位边,慢慢地坐下。床板坚硬的感觉,此刻都显得如此亲切。她需要休息,需要恢复体力,更需要……拿到床下的东西。 但眼下不行。李红在,小雪花和何秀莲也在。她必须等待一个绝对安全的时机。 晚上,熄灯后。 囚室里一片黑暗。小雪花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悠长,她今天哭累了,睡得很快。何秀莲那边也很快没了动静。李红的铺位上传来了熟悉的、轻微的鼾声。 苏凌云静静地躺着,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计数。 她在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这是一种在禁闭室里养成的习惯,用来对抗时间的混沌和意识的涣散。此刻,她用这种方法来估算时间,等待深夜的到来。 大约数到两千次呼吸时(估算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她确认所有人都已熟睡。 她极其缓慢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地,从床上坐起来。然后,她趴下身,脸几乎贴到冰冷的水泥地面,手伸向自己床铺的床脚位置。 囚室的床是铁架床,但床脚是用砖块垫高的(因为地面不平)。她记得自己床铺靠墙的那个床脚下,有一块砖是松动的,以前她曾无意中踢到过。 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砖面,一块,两块……就是这里。有一块砖的边缘,与旁边砖块的缝隙明显更大一些。 她小心地抠住那块砖的边缘,轻轻往外一拉。 砖块松动,被她拉了出来。砖后面是一个不大的空洞,里面黑黢黢的。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手伸进洞里摸索。 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光滑、用某种防水材料包裹着的东西。 她轻轻地将它掏了出来。不大,比手掌略小,沉甸甸的。 她重新将砖块塞回原处,然后拿着那个东西,悄无声息地回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这才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包裹。 包裹是用厚实的、黑色的防水油布仔细包裹的,边缘用细麻绳捆得很紧。苏凌云用牙齿和右手手指,费力地解开了绳结,掀开油布。 里面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粗糙的纸张。 展开后,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纸张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但上面的墨线依然清晰。画的是黑岩监狱及其周边的地下结构简图。线条有些稚嫩,但标注得很详细:监狱主体建筑、围墙、岗哨、地下排水系统、老锅炉房的位置……最引人注目的是几条用红色虚线特别标注的通道,旁边写着小字:“老烟道(疑似堵塞)”、“废弃矿道(1927年封闭)”、“断层区(危险,可能塌方)”。在地图的一个角落,东北方向,有一个小圆圈,旁边标注:“废弃通风井(林婉提及?)”。 第二样,是一枚钥匙。 黄铜材质,已经生锈,但齿纹还算清晰。钥匙上贴着一小块泛黄的胶布,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锅炉房,备用工具柜,第三格。” 第三样,是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 只有一寸见方,边角已经卷曲发毛。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孩,梳着两根麻花辫,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碎花衬衫,站在一个黑黢黢的矿洞入口前,对着镜头笑得有些羞涩。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林婉,1998年夏于黑岩矿区留念。” 林婉! 就是那个在床板下留下纸条、警告后来者小心孟姐、提到烟道出口在悬崖半腰需要绳子的林婉!那个四年前“死”在禁闭室的女人! 照片里的她,那么年轻,笑容纯粹,眼神里还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她站在矿洞口——那个洞口,在地图上对应着“东北角废弃通风井”! 这张照片,很可能是她入狱前拍的,或者是她家人探监时带给她的。她把它和地图、钥匙一起,藏在了图书馆的书里,作为留给后来者的线索和希望。 苏凌云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女孩年轻的脸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林婉没能用上这些线索,她“死”在了黑岩。而现在,这些线索到了她的手里。 钥匙……锅炉房备用工具柜第三格。苏凌云记得那个工具柜,在锅炉房最里面的角落,又高又大,锈迹斑斑。第三格确实长期挂着一把锁,狱警说是堆放报废工具和杂物的,从未见人打开过。里面会是什么?林婉留下的工具?绳子?凿子?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能轻举妄动。锅炉房虽然管理相对松散,但也不是可以随意探查的地方。这把钥匙是重要的资源,但必须在最合适、最安全的时候使用。 她将三样东西仔细地用油布重新包好,然后藏在了床垫深处一个她自己之前就预留好的、极其隐蔽的夹层里——那是她一点点拆开床垫边缘的缝线,弄出来的一个小空间。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躺好,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消化着今晚获得的所有信息。 陈景浩在外活动,接触王娜妹妹。 老葛冒险帮助她,传递消息和物品。 林婉留下的地图、钥匙和照片,指明了可能的出路。 外面,危险在逼近。里面,机会与风险并存。 --- 接下来几天,苏凌云在极度的饥饿和虚弱中,艰难地恢复着。每天只有正常一半的食物配额,让她本来就营养不良的身体更加雪上加霜。她经常感到头晕、乏力,走路都轻飘飘的。 但她强迫自己吃东西,哪怕是最难以下咽的馊粥和硬窝头。她小口喝水,节省体力。何秀莲有时会偷偷把她的咸菜分一点给她,小雪花也会把自己碗里可怜的几粒米拨到她碗里,虽然很快就会被监工的狱警喝止。 她观察着洗衣房和监狱内的权力结构。如她所料,阿琴的气焰更加嚣张了。孟姐似乎有意将更多的事务交给她处理,阿琴俨然成了新的“二把手”,在女犯面前颐指气使,对苏凌云更是横眉冷对,时常找茬。 但苏凌云也敏锐地察觉到,孟姐对她的态度,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变化。 孟姐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接给她布置那些明显是刁难或侮辱性的任务。在洗衣房或工厂遇到时,孟姐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身上,不再是那种纯粹的冰冷审视或厌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估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仿佛在重新评估她的价值。 有一次,苏凌云在熨烫区因为虚弱差点晕倒,扶住了熨烫台才没摔倒。不远处的孟姐看到了,竟然破天荒地,对旁边一个女犯低声说了句:“去给她倒碗水。” 虽然只是一碗水,但在黑岩,来自孟姐的这种“关照”,足以让周围的女犯侧目。 沈冰在一次极短暂的擦肩而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地说:“你拒绝带货,她反而觉得你有种。但别天真,孟春兰从不信任任何人。她现在是在测试,看你的‘硬骨头’下面,到底是真清高,还是另有所图。” 测试。又是测试。孟姐似乎热衷于这种游戏,用各种压力和诱惑,来试探每个人的底线和本质。 小雪花也提供了一些零碎但重要的情报。一天晚上,她凑在苏凌云耳边,小声说:“姐姐,你被关起来的时候,阿琴姐姐去了两次那个白楼(监狱长办公楼)。第一次去的时候脸绷着,第二次回来,笑得……笑得像狐狸看到鸡。” 阿琴去监狱长办公楼?两次?而且第二次回来心情很好? 这意味着什么?是去汇报苏凌云被关禁闭的情况?还是去领取新的“指示”?或者……是去进行某种交易?孟姐与监狱高层的联系,很可能就是通过阿琴这样的心腹来维持和具体执行的。 所有这些信息,连同她之前发现的纽扣暗号、黑市交易、陈景浩与孟姐的关联、吴国栋的袖扣……像无数条暗流,在监狱这座庞大而黑暗的冰山之下涌动、交汇。 苏凌云知道自己必须更加谨慎,也必须开始主动布局。 躺在床上,在饥饿带来的轻微眩晕中,她做出了几个决定: 第一,钥匙暂不使用。 锅炉房工具柜风险太高,目前没有合适的时机和接应。钥匙是重要的底牌,不能轻易暴露。 第二,通过沈冰了解更多地下结构。 沈冰作为前狱政局官员,可能接触过监狱的建筑图纸或维修记录。她需要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从沈冰那里获取更多关于“老烟道”、“废弃矿道”和“断层区”的具体信息,验证林婉地图的准确性。 第三,想办法警告母亲。 陈景浩在接触王娜的妹妹,这意味着外面的母亲也可能处于危险之中。陈景浩为了掩盖真相,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必须想办法传递消息出去,提醒母亲小心,也许……可以通过老葛?但老葛已经冒了很大风险,不能再轻易牵连他。或许可以尝试利用家属会见日?但下一次会见还有很久,而且会见时狱警监视很严。 这个念头让她焦虑。母亲是她外面唯一的牵挂,也是她坚持下去的重要动力。她不能让母亲出事。 夜深了。囚室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呓语。 苏凌云在黑暗中睁着眼,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饥饿感像一只小爪子,轻轻挠着胃壁。虚弱感让思维变得有些迟缓。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 禁闭室的黑暗没有吞噬她,反而让她内心的那簇火苗燃烧得更加冰冷而坚定。 陈景浩在外面活动。 孟姐在里面观察。 林婉的遗物在手中。 老葛在暗中相助。 棋局已经铺开。她这个深陷囹圄的棋子,必须步步为营,在绝境中,为自己,也为那些逝去和活着的人,杀出一条生路。 她闭上眼,开始数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在呼吸的间隙里,计划在悄然成型。 第27章 出来时,孟姐说:“骨头挺硬”(第77天) 污水。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脏水,而是混合了黑岩监狱三千多名囚犯汗渍、血污、排泄物残留、劣质洗衣粉泡沫以及下水道反涌物的黏稠液体。颜色介于灰黑和暗黄之间,表面浮着一层彩虹色的油膜,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类似腐肉与化学品混合的刺鼻气味。 苏凌云站在污水处理池边,手里握着一根近三米长的金属漏网杆,感觉自己像是站在地狱的消化系统出口。 “今天起,你就在这儿。”负责分配任务的狱警王姐用下巴指了指那三个串联的方形水泥池子,表情冷漠得像是在指着一堆垃圾,“第一个池子粗滤,用网捞大件——抹布、袜子、内衣带子,什么玩意儿都有。第二个池子加明矾沉淀,你得定时搅拌。第三个池子算是‘清水’,要检查过滤网,堵了就通。” 她顿了顿,补充道:“每天处理量是二十吨污水。完不成,晚饭扣半。连续三天完不成,加夜班。” 说完,王姐就转身走了,留下苏凌云一个人面对这片散发着恶臭的“领地”。 污水岗位于洗衣房建筑的最北端,是一个半露天的区域。头顶是锈蚀的铁皮棚顶,遮不住多少风雨,两侧是斑驳的红砖墙,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霉斑。这里远离洗衣房的主作业区,听不到机器的轰鸣和人声的嘈杂,只有污水流入池子的哗啦声,以及池底沉淀物被搅动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咕嘟声。 但这里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优点”:它紧邻着锅炉房的后墙。 苏凌云直起身,用还能动的右手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虚汗——仅仅站了十分钟,那股混合着湿热蒸汽和污水臭味的气流就让她有些头晕。她侧过头,视线越过低矮的隔离铁丝网,看向大约二十米外那栋红砖建筑。 锅炉房。老旧的烟囱耸立着,正冒着灰白色的烟。建筑侧面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挂锁。窗户很高,玻璃蒙着厚厚的煤灰,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苏凌云能清晰地听到锅炉燃烧的隆隆声,感受到地面传来的微弱震动。 林婉的钥匙……那把贴着“锅炉房,备用工具柜,第三格”标签的黄铜钥匙,此刻就藏在她床垫的夹层里。而工具柜,就在那扇门后面。 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她深吸一口气——随即被浓烈的臭味呛得咳嗽起来——握紧了手中的漏网杆,开始工作。 漏网杆很沉,对于她这个左手小指还缠着脏污纱布、全身虚弱的女人来说,操作起来格外吃力。她必须将网兜伸进第一个池子,在黏稠的污水中来回搅动、打捞。网眼很大,只能拦住体积较大的杂物。 第一网捞上来:一条破成渔网似的内裤、三只不成对的袜子、一团纠缠在一起的头发(夹杂着几根明显的阴毛)、半块疑似肥皂的糊状物,还有一只泡得发胀的死老鼠。 苏凌云面无表情地将这些“收获”抖进旁边的铁皮垃圾桶。老鼠的尸体在垃圾桶底发出沉闷的“噗”一声。 第二网、第三网……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污水溅到她的囚服上、手臂上、脸上,留下深色的污渍和难以言喻的气味。汗水混合着污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 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而缓慢。她只能通过池子水位的变化、阳光在棚顶移动的阴影、以及胃里越来越强烈的饥饿感(她的伙食配额仍被扣半)来估算时间的流逝。 中午时分,送饭的老葛推着餐车出现在污水岗的入口。 他看到苏凌云的处境,花白的眉毛皱了起来,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属于她的那份食物——半碗能看到碗底的稀粥,半个硬得像石头的窝头,一撮咸菜——放在池边一个相对干净的台子上。 “趁热。”老葛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关切。他放下饭盒,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假装检查餐车车轮,快速扫视了一下四周。 苏凌云会意,压低声音:“谢谢。” 两个字,既是谢这顿寒酸的饭,也是谢他之前冒险传递的纸团和藏匿的物品。 老葛点点头,推着车准备离开,经过她身边时,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孟下午可能来。” 然后他便走了,餐车轱辘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发出吱呀呀的声响。 孟姐下午可能来。 苏凌云咀嚼着这句话,慢慢吃着那少得可怜的食物。粥是温的,窝头硬得需要用力撕咬才能扯下一小块,在嘴里含软了才能咽下。每一口都带着监狱食物特有的、淡淡的霉味和碱味。 孟姐来做什么?视察?还是…… 她想起禁闭结束后,沈冰的警告:“她反而觉得你有种。但别天真,孟春兰从不信任任何人。她现在是在测试。” 测试。又是测试。 --- 下午两点左右,污水岗迎来了今天的第一位“访客”。 不是孟姐,是阿琴。 她穿着囚服,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件颜色鲜艳的、明显不是监狱发放的吊带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抹了点发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腻光。她手里夹着一支香烟——在黑岩,香烟是绝对的硬通货,能持有并公开吸烟,本身就是地位和特权的象征。 阿琴站在污水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费力搅动第二个沉淀池的苏凌云,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哟,苏凌云,这新岗位还适应吧?”她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污浊的空气中缓慢升腾,“孟姐特意关照的,说你这人‘有原则’,适合这种需要‘耐心细致’的活儿。” 苏凌云停下手里的搅拌棍,直起身,看向阿琴。她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迎视着对方的目光。 这种沉默的注视反而让阿琴有些不自在。她弹了弹烟灰,烟灰飘落在污浊的水面上。 “听说你骨头硬,禁闭三天都没松口?”阿琴向前走了两步,鞋尖几乎踩到池边的湿滑苔藓,“我告诉你,在这儿,骨头硬死得快。去年也有个跟你一样不识抬举的,叫什么来着……哦,林婉。结果呢?禁闭室里撞墙‘自杀’了。” 林婉的名字让苏凌云的心脏骤然一缩,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阿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恶毒的得意:“你知道她死前最后几天在干嘛吗?在帮孟姐抄账本!哈,多讽刺,一个大学生,最后像条狗一样趴在禁闭室地上,就着走廊透进来的那点光,给孟姐做假账。做完了,没用了,就‘被自杀’了。” 她盯着苏凌云的眼睛,仿佛想从里面找到恐惧或动摇:“你以为你比林婉聪明?比她能扛?苏凌云,你不过是个杀过人的贱货,在这儿装什么清高?孟姐给你机会带货,是看得起你。你现在拒绝,等你想回头的时候,连跪着舔鞋的机会都没有。” 苏凌云依旧沉默。她甚至微微偏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沉淀池中缓慢旋转的浑浊液体,仿佛阿琴的话还不如池底的污泥值得关注。 这种彻底的漠视激怒了阿琴。 “你他妈——”阿琴猛地扬起手,似乎想将烟头按在苏凌云脸上。 “阿琴。” 一个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从入口处传来。 阿琴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怒意瞬间转化为某种近乎谄媚的慌张。她迅速收回手,将烟背到身后,转过身,脸上堆起笑容:“孟姐,您怎么来了?” 孟春兰缓缓走进污水岗。 她今天穿着整齐的囚服,外面套了件灰色的开衫——这也是某种特权,普通囚犯在工区不能私自添加衣物。她双手插在开衫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后院散步。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那双总是微微下垂、显得冷淡而精明的眼睛。 她没看阿琴,目光直接落在苏凌云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从她被污水打湿的裤脚,到她缠着纱布的左手,最后停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 “活儿干得怎么样?”孟姐开口,声音平淡。 “在干。”苏凌云回答,同样简短。 孟姐点点头,这才转向阿琴,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我来看看她有没有偷懒,顺便传达一下孟姐您对她的‘关心’。”阿琴连忙说,背在后面的手悄悄将烟掐灭。 “传达完了?”孟姐问。 “传达完了,传达完了。”阿琴点头哈腰。 “那走吧。去洗衣房盯着点,今天有一批市局警卫队的制服要洗,不能出岔子。” “是,是,我这就去。”阿琴如蒙大赦,快步离开,经过苏凌云身边时,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污水岗里只剩下孟姐和苏凌云两人。 空气里只剩下污水流动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锅炉房低沉的轰鸣。 孟姐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不是阿琴抽的那种廉价货,而是包装精致的“玉溪”。她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掏出一个小小的银色打火机,“啪”一声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苏凌云有些意外的动作。 她将那盒烟递了过来,手指在烟盒上轻轻一弹,一支香烟跳出来半截。 “会抽吗?”孟姐问。 苏凌云看着那支烟。过滤嘴是白色的,烟身挺直,在她此刻充斥着污水臭味的感官世界里,烟草燃烧的焦香带着某种奢侈的、属于“正常世界”的诱惑。 她摇摇头:“不会。” 不是客气,是真的不会。陈景浩不喜欢女人抽烟,说那不够“优雅”。她曾经在压力最大的时候偷偷试过一口,呛得咳嗽,也就作罢了。 孟姐没有收回烟盒,反而又往前递了递:“试试。在这儿,烟比饭管用。冷了能暖手,饿了能顶一阵,烦了能静心,跟人打交道,还能当敲门砖。” 苏凌云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谢谢,不用。” 孟姐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不是阿琴那种讥诮或谄媚的笑,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点玩味的笑。她收回烟盒,自己又吸了一口。 “禁闭三天,想通了?”她问,目光重新投向污水池。 苏凌云沉默片刻,说:“想通一件事。” “哦?” “在这里,越妥协死得越快。” 孟姐抽烟的动作顿了顿。她侧过头,仔细地看了看苏凌云,仿佛第一次真正打量她。 “有意思。”孟姐弹掉烟灰,“你知道去年那个‘硬骨头’林婉,最后怎么了吗?” “死了。”苏凌云回答,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 “对。死了。”孟姐点点头,“但她死前,帮我除掉了一个对头。” 苏凌云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强迫自己继续保持面无表情,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孟姐似乎并不需要她回应,自顾自地说下去:“西区的芳姐,那时候势力不小,想把手伸进洗衣房和工厂。林婉‘自杀’前留下的遗书——当然,是别人逼她写的——指证芳姐的人在她的食物里下毒,想害死她然后嫁祸给我。证据‘确凿’,芳姐被关了一个月禁闭,出来时手下散的散,叛的叛,现在也就只能在西区厕所里收点保护费了。” 她转过脸,看着苏凌云:“有时候,骨头硬不一定是坏事。关键要看,你这副硬骨头,是用来挡别人的路,还是……替别人开路。” 话里有话。陷阱?还是橄榄枝? 苏凌云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问:“孟姐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给我递烟,讲往事吧?” 孟姐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点欣赏:“聪明。跟聪明人说话省事。”她将烟头扔进污水池,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我不逼你带货。”孟姐说,“那种事儿,愿意干的人多的是,不缺你一个。但你帮我做另一件事。” 苏凌云静静听着。 “阿琴最近手脚不干净。”孟姐的声音压低了些,尽管周围并没有别人,“她负责收一部分货款——不是大宗的,是一些零散交易,比如香烟、零食、卫生巾这些。账面和实物对不上,差了不少。她以为做点假账就能糊弄过去。” 苏凌云:“我能做会计,但我做不了侦探。” “你有脑子。”孟姐打断她,“而且……我听说你和沈冰走得近。沈冰,前狱政局审计科的,查账是一把好手。你们俩合作,一周之内,我要看到清晰的账目问题,和确凿的证据。” 苏凌云没有立刻回答。脑子飞速转动。 查阿琴的账?孟姐是真的想清理门户,还是想借此试探她和沈冰的能力、忠诚度?或者是想挑起她和阿琴的矛盾,让她们互相制衡?阿琴上午刚来示威,下午孟姐就让她查阿琴,这也太巧了。 “报酬是什么?”苏凌云问。在黑岩,不谈条件的合作,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陷阱。 孟姐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张简易的监狱功能区平面图。她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个标注为“图书室”的小方块上。 “图书室缺一个整理员。原来的老太太上周‘提前释放’了——其实就是她儿子终于走通关系把她弄出去了。这活儿轻松,每天就是整理书籍、打扫卫生,还能看书。”孟姐抬眼,“你帮我办好这件事,这个位置就是你的。” 图书室。 苏凌云感觉自己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 那里不只是轻松。那里有相对的自由活动空间(虽然很小),有接触书籍的机会(也许能找到更多关于黑岩历史的资料),更重要的是,那里通常只有一个管理员(现在空缺)和偶尔巡查的狱警,是一个相对独立、安静、适合思考甚至……隐藏某些活动的地方。 林婉的地图和钥匙来自图书馆的书。那里,很可能还藏着其他线索。 诱惑,巨大的诱惑。 但风险同样巨大。一旦答应,她就彻底卷入了孟姐势力的内部斗争。查账的过程必然触动阿琴的利益,阿琴不会坐以待毙。而且,谁能保证孟姐拿到证据后,不会连她这个“查账人”一起清理掉?林婉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我需要沈冰同意。”苏凌云说,这是拖延,也是试探——她想看看孟姐对沈冰的态度。 “沈冰那边,我会去说。”孟姐爽快答应,“她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还有,”苏凌云补充,“我需要不受打扰的工作条件。账目核对需要集中时间。” “每天晚上熄灯前两小时,洗衣房后面的小仓库给你们用。那里晚上没人,有桌子,有灯。”孟姐说,“但账本不能带出仓库。这是规矩。” 不能带出,意味着她们只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工作,也意味着孟姐可以随时监控她们的进度和发现。 “一周时间太紧。”苏凌云讨价还价,“账目如果做得乱,可能需要更长时间。” “就一周。”孟姐的语气不容置疑,“阿琴最近在接触一些‘新朋友’,我得知道她到底在搞什么鬼。一周后,我要结果。”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苏凌云:“苏凌云,我给你的不是选择题。是给你一个证明自己‘有用’的机会。在黑岩,没用的人,就像这池子里的老鼠,泡烂了也没人多看一眼。有用的人,哪怕站在污水里,也能喘口气。”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污水岗。 苏凌云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根沉重的搅拌棍。污水池的气味依旧刺鼻,但她的思维已经飘到了别处。 孟姐和阿琴的内讧?阿琴接触“新朋友”?是其他区的势力,还是……监狱管理层的人?孟姐急着要证据,是感觉到了威胁? 还有沈冰。孟姐似乎对沈冰的“前审计科”身份很了解,也默认了沈冰会配合。沈冰知道多少?她会答应吗? 以及最关键的:图书室。那个位置,值得她冒这个险吗? 她重新开始搅动沉淀池。明矾让污水中的杂质缓慢凝结、下沉,池水看起来比之前清澈了一点点。但底部的污泥更厚了。 就像这所监狱。表面也许有片刻的“清澈”,但底下的污浊和危险,从未减少。 第28章 阿琴的算盘(第77天) 晚饭后,苏凌云被通知去小仓库。 所谓小仓库,其实是洗衣房建筑后面一个独立的、砖砌的杂物间,大约十平米,堆放着一些破损的洗衣篮、淘汰的旧机器零件、成桶的劣质洗衣粉,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劳保用品。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但比起污水岗,已经算是“清新”了。 房间中央摆了一张破旧的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摊开了几本厚厚的、封面油腻的账本,一支铅笔,一块橡皮,还有一盏散发着昏黄光线的台灯——这在监狱里是奢侈的照明工具。 沈冰已经到了。 她坐在一把椅子上,正低头翻看着其中一本账本。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冲苏凌云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似乎对今晚的“加班”毫不意外。 “孟姐跟你说了?”苏凌云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 “说了。”沈冰合上账本,揉了揉眉心。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让我帮你查阿琴的账,一周为限。报酬是图书室管理员的位置——给你。” “你怎么看?”苏凌云问。她需要知道沈冰的态度。 沈冰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仓库唯一的小窗边。窗玻璃脏得几乎不透光,外面是彻底黑下来的夜空和远处岗哨隐约的灯光。 “阿琴最近确实有点不对劲。”沈冰背对着苏凌云,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她负责的零散交易,主要是跟一些低层狱警和外面小贩勾结,倒腾些香烟、零食、卫生用品进来,高价卖给囚犯。这块利润不算太大,但细水长流,而且风险相对小,一直是孟姐的稳定财源之一。” 她转过身,倚在窗边:“但最近两个月,有几笔账对不上。不是大数目,每次几十块、一百多块,但频率高了。而且,阿琴经手的货,品类有点变化。” “什么变化?” “多了些不太‘日常’的东西。”沈冰走回桌边,翻开一本账本,指着其中几行,“你看这里:‘镇痛针剂(过期)’、‘抗生素(标签模糊)’、‘医用纱布(非标准包装)’。这些东西,通常不是零散交易会涉及的。它们更贵,风险更大,而且……需要更特殊的渠道。” 苏凌云看着那些条目,眉头皱起:“阿琴在偷偷做药品生意?” “很可能。”沈冰点头,“而且是绕过孟姐。孟姐虽然也倒腾东西,但对药品一向谨慎,因为一旦出事,追查起来很容易牵扯到狱警甚至管理层,风险太高。阿琴现在碰这个,要么是胆子肥了,要么是……找到了新的靠山,觉得可以单干了。” “孟姐说的‘新朋友’?” “对。”沈冰重新坐下,目光变得锐利,“我打听了一下。阿琴最近去过几次办公楼,见的不是普通狱警。有一次,有人看见她从副监狱长助理的办公室出来。” 副监狱长助理?苏凌云想起那个总是跟在副监狱长身边、戴着金丝眼镜、一脸斯文却眼神阴鸷的年轻男人。 “孟姐和副监狱长那边,不是一直有联系吗?”苏凌云问。她记得之前发现孟姐和狱警交易,其中似乎就有副监狱长这条线的影子。 “有联系,但不代表是一条心。”沈冰冷笑,“副监狱长高长林明年就要退了,现在急着最后捞一笔。他手下几个助理也在各自找后路、攒资本。阿琴搭上的这个助理,姓赵,叫赵志伟,出了名的胃口大、手段黑。他可能想绕过孟姐,直接控制一部分黑市交易,尤其是利润更高的药品和……其他违禁品。” 她看着苏凌云:“孟姐感觉到了威胁。阿琴是她提拔起来的,现在翅膀硬了想飞,还可能带着她的一部分生意投靠新主子。孟姐不能明着动阿琴,因为阿琴手里可能握着一些孟姐和更高层交易的把柄。所以,她需要‘合法’的理由清理门户——比如,贪污账款。” 苏凌云明白了:“所以,我们查账,其实是帮孟姐制造清理阿琴的武器?” “没错。”沈冰点头,“但同时,这也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 “第一,图书室的位置,对你至关重要。那里不只是轻松,更是一个信息节点。监狱里很多老档案、旧资料,甚至一些不公开的记录,都可能在那里找到残片。林婉的东西来自图书馆,那里很可能还有别的线索。” 苏凌云心中一动。沈冰果然知道林婉,也可能猜到了她拿到了什么。 “第二,”沈冰继续道,“查账的过程,我们能接触到孟姐一部分生意的真实账目。这些账目里,很可能有我们感兴趣的信息——比如,哪些狱警参与其中,交易的对象有哪些,资金流向哪里。甚至,可能找到和外面某些人(比如你丈夫陈景浩)的关联线索。” 苏凌云的手指微微收紧。这确实是个诱惑。 “第三,”沈冰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可以借此机会,离间孟姐和阿琴,甚至……孟姐和副监狱长那边的关系。他们内斗得越厉害,对监狱的控制就会出现缝隙,我们的活动空间就越大。” “风险呢?”苏凌云问,“阿琴不会坐以待毙。她如果发现我们在查她,可能会狗急跳墙。而且,孟姐利用完我们之后,会不会像对待林婉一样……” “风险当然有。”沈冰坦然承认,“阿琴肯定会反击。所以我们要快,要准,要找到一击致命的证据,让孟姐能迅速摁死她,不给她反扑的机会。至于孟姐事后会不会过河拆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就要看,我们手里除了阿琴的罪证,还能不能留下点别的、让孟姐也有所顾忌的东西。” 苏凌云看着沈冰。这个前狱政局的女官员,即使身陷囹圄,依然保持着清晰的头脑和冷静的判断力,甚至有一种操控局势的自信。 “你好像……很熟悉这些?”苏凌云试探着问。 沈冰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带着点自嘲和沧桑:“在机关待了十几年,别的没学会,看人、看账、看利益链条,算是基本功。监狱不过是另一个权力场,规则更赤裸,手段更直接而已。” 她重新翻开账本:“好了,时间不多。我们开始吧。你负责核对原始流水和汇总账,我来看票据和出入库记录的匹配度。重点找那些金额异常、品名模糊、签字笔迹不一致或者时间对不上的地方。” 两人不再交谈,埋头于油腻的账本和密密麻麻的数字中。 昏黄的灯光下,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铅笔在纸上划过的细微声响。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苏凌云很快发现,阿琴做假账的手段并不高明,甚至有些粗糙。很多涂改痕迹明显,有些数字加总错误,有些货物品类与交易对象明显不符(比如记录显示将“高级香烟”卖给了一个众所周知只抽最便宜烟叶的老囚犯)。 但越往下看,她越感到心惊。 账目里隐藏的交易,远不止香烟零食。除了沈冰提到的那些可疑药品,还有一些更隐晦的条目:“特殊劳务费”、“信息咨询费”、“疏通费”。金额不大,但收款方代号五花八门,有些明显是狱警的化名,有些则完全看不懂。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看到了一行记录: “2022.11.15,信息费,CJH,5000。”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CJH。陈景浩名字的拼音缩写?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她入狱前两个月。金额五千。信息费?什么信息?关于她的?还是关于……周启明? 她下意识地看向沈冰。沈冰也正好抬起头,两人目光交汇。沈冰微微点头,示意她也看到了。 “不止这一笔。”沈冰低声说,翻到另一页,指着几处,“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时间从去年八月到今年一月,前后六笔,总金额三万二。收款方代号都是‘CJH’。” 苏凌云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陈景浩和孟姐的交易,比她想象得更早、更频繁。在她入狱前,他们就已经有联系了。这些“信息费”,买的是什么信息?难道是……关于如何将她完美地陷害入狱的“建议”?或者,是买通监狱内部,确保她入狱后“过得精彩”? “先记下。”沈冰冷静地说,“这些是重要线索,但暂时不能作为对付阿琴的主要武器。孟姐不会希望这些暴露。我们重点找阿琴私自贪污、做假账、以及违规交易药品的证据。” 苏凌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现在的主要目标是阿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配合默契,沈冰经验老到,很快锁定了几个关键问题点:一批价值近两千元的“镇痛针剂”入库记录模糊,出库记录却被篡改成了“破损销毁”;几笔现金收入没有对应的狱警签字确认,但账目上却显示“已交割”;最致命的是,沈冰发现了一叠被阿琴藏在账本夹层里的、没有入账的私人交易白条,涉及金额超过五千元,交易对象赫然包括那个副监狱长助理赵志伟。 “这些白条,”沈冰将那些皱巴巴的纸条铺在桌上,“是阿琴和赵志伟私下交易的证据。她没敢入账,因为一旦入账,孟姐就会知道她在和赵志伟直接交易,绕过了孟姐。但她又舍不得扔掉,可能想留着作为将来牵制赵志伟的把柄,或者作为自己的‘功劳簿’。” 愚蠢而贪婪。苏凌云想。留着这种证据,简直是找死。 “这些足够了。”沈冰将关键页拍照(用一台老旧的、像素很低的卡片相机——这显然也是孟姐提供的“工具”),抄录下重点,然后将账本和白条恢复原状。“贪污账款、做假账、私自交易违禁药品、与管理人员私下勾结证据确凿。这些捅上去,阿琴至少再加五年刑期,而且会在严管监区度过余生。” 她看向苏凌云:“明天晚上,我们整理出最终报告。后天,交给孟姐。” 苏凌云点点头,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图书室的位置近在眼前。 而阿琴的罪证,或许不只是清理门户的工具……也可能成为她们将来与孟姐周旋的筹码之一。 离开仓库时,夜已深。监狱里一片死寂,只有巡逻狱警的脚步声在远处回荡。 沈冰在分手前,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似乎与今晚工作无关的话: “对了,有件事你可能感兴趣。我前几天帮医务室整理旧档案时,看到一份很多年前的监狱扩建规划草图副本。上面标注,黑岩地下确实有矿,而且是稀有金属矿。有意思的是,当年监狱扩建时,故意避开了主要矿脉区域,施工图纸做了特殊标记。” 她看着苏凌云,眼神深邃:“你说,为什么要在监狱下面避开矿脉?是怕犯人挖地道?还是……有别的原因?” 说完,她轻轻拍了拍苏凌云的肩膀,转身走向自己的监区。 苏凌云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 地下有矿。监狱扩建故意避开。 林婉的地图上标注的废弃矿道、烟道、通风井…… 陈景浩和周启明的案子,涉及黑岩地区的矿产勘探权…… 所有线索,像黑暗中渐渐亮起的星辰,开始勾勒出一幅庞大而恐怖的图景。 她抬起头,看向黑沉沉的、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 骨头硬? 不,她不仅要骨头硬。 她还要长出獠牙,在这片黑暗里,撕开一条血路。 走进监区大门时,她听到走廊尽头传来阿琴夸张的笑声,似乎在和某个狱警调笑。 苏凌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握紧了口袋里那支从仓库偷偷带出来的、削尖了的铅笔。 狩猎,开始了。 第29章 小雪花偷偷塞来的半块糖(第78-82天) 仓库的灯,是一盏老式的白炽灯泡,悬在木桌正上方不到一米的位置。灯罩早就不知去向,裸露的灯泡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光线从污垢的缝隙里艰难挤出,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黄、模糊的光晕。光晕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堆叠的杂物在黑暗中勾勒出怪兽般的轮廓。 苏凌云和沈冰就在这圈光晕里,面对面坐着,面前摊开着三本厚厚的账册。 账册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边角已经被摸得发黑、油腻。翻开内页,纸张泛黄,有些页边还沾着可疑的污渍——可能是食物油渍,也可能是血迹。上面用圆珠笔、钢笔甚至铅笔,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笔笔交易。字迹五花八门,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如鬼画符,有的则明显是故意写得歪歪扭扭,难以辨认。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的霉味、灰尘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劣质烟草和汗液的陈腐气息。仓库没有窗户,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偶尔有夜风钻进来,吹得灯泡微微晃动,桌面上那圈光晕便跟着轻轻摇曳,纸页上的字迹也跟着模糊、清晰、再模糊。 沈冰戴上那副只有一只镜片的破旧眼镜(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手指轻轻拂过账册的页面边缘。她的动作很轻,很专业,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文物,而不是肮脏的黑市账本。 “开始吧。”她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从左往右核对原始流水和日汇总,我从右往左看月汇总和年终总账。重点找时间、金额、品名、经手人这四要素的矛盾点。” 苏凌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完全投入到眼前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中。 第一本账册记录的是“日用品”交易。主要是香烟、零食、卫生巾、肥皂这些。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品名、数量、单价、总价、买方代号或特征、经手人(通常是阿琴的签名或指印),以及最后的“上缴额”和“留存额”。 起初看,账目似乎没什么问题。但很快,沈冰就指出了第一个疑点。 “看这里,”她用削尖的铅笔轻轻点着十一月五日的一行记录,“‘红塔山,五条,进价400,售价600,利润200。上缴孟120,留存80。’” 苏凌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再看十一月七日,”沈冰翻过两页,“‘红塔山,三条,进价240,售价360,利润120。上缴孟72,留存48。’” “有什么问题?”苏凌云问。进销差价、分成比例看起来是一致的。 “利润率。”沈冰说,“红塔山在外面正规商店,一条的零售价在一百到一百二之间。这里进价八十,卖一百二,利润率50%。在黑市,风险溢价很高,这个利润率合理。”她顿了顿,“但是,十一月十日的记录:‘红塔山,两条,进价180,售价260,利润80。上缴孟48,留存32。’” 苏凌云迅速心算:“进价九十一条?售价一百三?利润率44%左右……进价高了,利润率低了。” “对。”沈冰目光冷静,“同一种商品,短时间内进价浮动可以理解,但结合售价和利润率变化……”她快速前后翻动,“你看,从十月到十二月,红塔山的记录有十七笔,进价在七十五到九十五之间波动,售价却基本稳定在一百二。那么,进价低的时候,利润率就高,但上缴给孟姐的比例,始终是利润的60%。” 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问题在于,阿琴上报的‘进价’,可能不全是真实的。她可能虚报了部分进货成本,将多报的那部分钱,揣进了自己口袋。而孟姐只按她上报的利润额分成,所以短期内发现不了。” 苏凌云感到一阵寒意。这手法并不高明,但需要长时间、大量交易来掩盖。阿琴负责这块已经两年多了。 她们继续往下翻。疑点越来越多。 第二本账册记录的是“药品及特殊物品”。这里的条目更加隐晦,“镇痛剂”写成“止痛贴”,“抗生素”写成“消炎粉”,“流产药”写成“调经丸”。金额也更大。 沈冰在这里发现了更明显的漏洞。 “重复报销。”她指着两页相隔半个月的记录,“十二月三日,‘消炎粉(中号)十包,损耗三包,实际入库七包’。十二月十八日,同一批‘消炎粉’的条目又出现一次,这次是‘补录损耗,三包’。但你看入库总账,”她翻到后面的汇总页,“这批货的最终记录是‘入库十包,无损耗’。” “她虚报了损耗,然后又把虚报的损耗‘补录’回来,但总账却没修正?”苏凌云皱起眉,“这太明显了,做账的人不会发现吗?” “如果做账的和管库的是同一个人,或者互相勾结,就不会。”沈冰冷笑,“阿琴很可能同时负责记录和一部分实物管理。她先报损耗,把三包药偷偷私藏或卖掉,钱自己收了。过段时间,再假装‘发现账目错误’,把损耗记录‘更正’回来,但此时实物已经没了,她只需要在账面上平掉就行。而总账那边,如果不去仔细核对每一笔原始凭证和修正记录,很容易被糊弄过去。” 她快速翻找,又找出几处类似的“损耗-补录”把戏,涉及镇痛针剂、纱布、甚至还有一盒“镇静剂”。 “这些药品在黑市的价格,是外面的五到十倍。”沈冰估算着,“光是这几笔虚报的损耗,她就吞了不下五千块。” 第三本账册最薄,但也最敏感。记录的是“劳务费”、“信息费”、“疏通费”等灰色支出。收款方大多是代号,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时间跨度更长。 在这里,沈冰发现了阿琴最大胆的操作。 “伪造上贡数额。”她用铅笔圈出几个条目,“这几笔是给‘巡逻队老张’、‘监区王管教’、‘门卫刘’的‘辛苦费’。我对比了之前孟姐让我看过的、另一份不完整的往来记录。”沈冰从随身带着的一个破布包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字迹极其潦草的小笔记本,“孟姐私下记的,她也不完全信任阿琴。看,孟姐记录的给老张的辛苦费是每次两百,但阿琴的账上记的是三百。王管教,孟姐记一百五,阿琴记二百五。门卫刘,孟姐记八十,阿琴记一百五。” “多记的部分……” “被她吃了。”沈冰合上小本子,“这种钱,狱警不会打收条,全凭阿琴一张嘴。她说给了三百,孟姐总不能去问老张:‘嘿,阿琴给你的是三百还是两百?’所以,只要数额不太离谱,时间长了,积少成多。” 苏凌云看着那些被圈出来的数字,仿佛看到了阿琴那双总是骨碌碌转的眼睛里,闪烁着的贪婪的光。这些狱警的“辛苦费”,是维持黑市交易畅通的保护伞。阿琴连这种钱都敢克扣,真是利令智昏。 “还有,”沈冰翻到最后几页,指着几笔没有代号、只有简单描述的支出,“‘打点市局检查组,购烟酒茶,1500’,‘疏通会见室,800’,‘摆平打架事件,1200’……这些费用,没有具体经手人确认,也没有任何票据附件。金额不小,但理由模糊。很可能,其中一部分是真实支出,另一部分……又被她装进了口袋。” 一周时间,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两人就埋首在这昏黄的光晕里,像考古学家清理尘封的泥板,一点点剥离出被掩盖的真相。眼睛酸涩,脖子僵硬,手指被纸张边缘划出细小的口子。但没有人抱怨。 仓库外,她们有一个小小的“哨兵”。 小雪花。 每天傍晚六点五十,这个瘦小的身影就会准时出现在仓库外面的空地上。她蹲在墙根下,面前摆着几颗从操场边捡来的、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她玩得很认真,把石子排列成各种图案,有时是花朵,有时是小房子,有时只是杂乱地堆在一起。 她的任务很简单:如果有人靠近仓库,无论是狱警还是其他囚犯,她就立刻开始唱歌。 唱的是监狱里教的、腔调古怪的“改造歌”。小雪花唱歌跑调,声音又细又尖,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但这正是她们需要的“警报”。 大部分时间,外面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声响。小雪花就安静地玩着她的石子,偶尔抬起头,看看仓库那扇紧闭的木门,眼睛里映着远处岗哨的微光。 查账的第四天晚上。 苏凌云正被一笔错综复杂的药品进出记录搞得头昏脑胀。几种不同名称的“消炎粉”进价各异,出库记录混乱,还有几处明显的涂改。她揉着太阳穴,感觉那圈昏黄的光晕在眼前旋转。 仓库的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了一条缝。 小雪花的小脑袋探了进来,脏兮兮的脸上带着怯生生的表情。她先看了看沈冰,沈冰对她微微点头,她才蹑手蹑脚地溜进来,关上门。 “姐姐。”她走到苏凌云身边,声音细细的。 “怎么了,雪花?”苏凌云放下笔,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这几天,小雪花每晚在外面守着,小小的身体蜷在秋夜的冷风里,让她心疼又感激。 小雪花没说话,只是睁着那双过于清澈的大眼睛看着她。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苏凌云和沈冰都愣住的动作。 她抬起右手,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探进自己嘴里。 苏凌云以为她牙疼,刚想询问,却见小雪花从嘴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被唾液浸得湿漉漉、微微反光的东西。 是半块糖。 透明的水果硬糖,原本应该是完整的菱形,现在只剩下大约三分之一,边缘不规则的断口处黏糊糊的,沾着亮晶晶的口水。糖纸早就没了,糖体因为长时间含在嘴里,表面已经有些融化,看起来更显粘腻。 小雪花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半块糖,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递到苏凌云面前。 “姐姐,吃。”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孩子气的期待和一点点不舍,“甜的。” 苏凌云彻底愣住了。 糖。在黑岩监狱,糖是绝对的奢侈品。除了极少数关系通天的囚犯,或者立功受奖时可能得到一颗水果糖作为奖励,普通囚犯根本接触不到。小雪花这半块糖,不知道是她从哪里得到的,又藏了多久。看她从嘴里掏出来的动作,很可能是她一直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最后那点甜味,或者……是为了藏匿。 卫生问题让苏凌云本能地想拒绝。那糖沾着孩子的唾液,不知道在嘴里含了多久,甚至不知道之前经历过什么。 但当她看向小雪花的眼睛时,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属于这个污浊的地方。此刻,里面盛满了最纯粹的善意和分享的快乐,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仿佛在说:看,我有好东西,我分给你,请你别嫌弃。 沈冰也停下了笔,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苏凌云伸出手,不是去接糖,而是轻轻摸了摸小雪花枯黄的头发。孩子的发丝很细,很软,有些油腻。 然后,她才接过那半块黏糊糊的糖。触手微凉,粘腻,带着孩子口腔的温度和湿度。 她看着这半块糖,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吃糖是什么时候。是入狱前?不,好像更早。是和陈景浩结婚纪念日那天?餐后甜点里的那颗酒心巧克力?那甜味混杂着酒精的灼烧感,和后来发生的一切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回忆。 而此刻手里的这半块糖,来自一个被所有人视为“弱智”、受尽欺凌的孩子,是她不知从哪个角落捡来、或是在哪个施舍中得来、藏在嘴里不知多久的珍藏。 苏凌云低下头,仔细地将那半块糖掰开。糖已经有些软化,不太好掰,她用了点力,才将它分成大致相等的两半。断口处拉出细微的、透明的糖丝。 她把稍大的那一半,递给了沈冰。 沈冰看着递到面前的糖,沉默了片刻,然后接了过去,什么也没说,直接放进了嘴里。 苏凌云也将自己那一小半放进嘴里。 硬糖接触舌尖的瞬间,一股尖锐的、纯粹的甜味爆炸开来。 不是那种高级糖果复杂的、层次丰富的甜,而是最简单的蔗糖甜味,甚至因为品质可能不高,还带着一点点粗砺的颗粒感和轻微的酸味。但就是这简单粗暴的甜,像一把小小的、锋利的凿子,猛地凿开了苏凌云被馊粥、窝头、污水和绝望浸泡得近乎麻木的味觉。 甜味顺着唾液蔓延,浸润过干涩的口腔黏膜,滑过喉咙。一股暖意,奇异地从舌尖升起,流向四肢百骸。 她闭上眼,感受着那久违的、几乎陌生的滋味。 原来,甜是这样的。 原来,活着的感觉里,还可以有甜。 小雪花看着两个姐姐都把糖含进了嘴里,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缺了颗门牙的笑容。那笑容如此明亮,仿佛瞬间驱散了仓库里所有的昏暗和污浊。 她心满意足地转身,又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继续蹲在墙根下,玩她那几颗永远玩不腻的石子。 第30章 小雪花被设计的人生(第82-85天) 仓库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灯泡发出的、轻微的电流嗡嗡声。 良久,沈冰缓缓睁开眼,看着苏凌云,轻声说:“这孩子……” 苏凌云也睁开眼,嘴里甜味还在慢慢化开,混合着唾液,变成温润的暖流。 沈冰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像耳语:“她亲姐姐,就是林婉。” 苏凌云浑身一僵,嘴里的甜味瞬间变成了一种灼烧感。她猛地看向沈冰,眼睛瞪大。 林婉?那个在床板下刻字、留下地图和钥匙、最终“撞墙自杀”的林婉?小雪花……是她的亲妹妹? 可是,何秀莲明明说过—— “我知道何秀莲告诉过你她的‘故事’。”沈冰仿佛看穿了苏凌云的震惊和疑惑,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那个关于继父侵犯、母亲懦弱、她持剪刀反抗被判十年的故事。” 苏凌云点头,心脏怦怦直跳。那个故事曾经让她对小雪花充满了同情和怜悯,但也仅此而已。那是一个独立的、令人心碎的悲剧。 “那个故事,”沈冰顿了顿,眼神变得异常锐利,“是真的,也不是真的。” “什么意思?” “继父侵犯是真的,她反抗是真的,受伤也是真的。”沈冰缓缓说道,“但那个案子,从头到尾,都是被设计的。目的,就是把小雪花送进黑岩监狱。” 苏凌云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窜起:“被设计?谁?” “孟姐。”沈冰吐出两个字,“或者说,是孟姐背后的人。林婉‘死’后,她藏起来的东西——那些关于地下矿道的核心图纸——一直没有被找到。孟姐,以及那些害怕矿道秘密泄露的人,怀疑林婉可能把东西交给了外面唯一信任的人,也就是她这个智力有缺陷、但对她绝对依赖的妹妹。或者是交给了这里的哪个同样嘴硬的人。” “所以他们就……” “对。”沈冰点头,“他们找到了小雪花的继父——一个烂赌鬼,很好收买。给了他一笔钱,怂恿他去侵犯小雪花--母亲改嫁之后跟了他姓的女孩,并保证‘出事’后会帮他‘摆平’。那个懦弱的母亲,可能也被威胁或收买了。事情发生后,报警、做笔录、安排‘精神鉴定’、甚至法庭判决……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在暗中推动,确保小雪花以‘有社会危害性’为由,被送进监狱系统,最终,在年满十四岁后,转移到了黑岩。” 苏凌云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想起何秀莲讲述时那平静的语气,想起小雪花对“小婉姐姐”这个名字的恐惧,想起孟姐对小雪花那种古怪的、时而放任时而冷漠的态度…… 原来那不是简单的欺凌或忽视。那是一种监控,一种掌控。小雪花是一枚被刻意摆放在棋盘上的棋子,一个活生生的诱饵,或者……一个可以用来牵制潜在知情者的人质。 “可是,小雪花自己知道吗?”苏凌云声音干涩。 “她可能模糊地感觉到不对,但以她的认知能力,无法理解这么复杂的阴谋。”沈冰说,“她只知道姐姐‘不见了’,自己‘犯了错’被关进来,这里的人对她时好时坏,她很害怕。她亲近你,或许是因为你身上有某种让她想起姐姐的气质,或许只是孩子本能地寻找温暖和保护。” 苏凌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嘴里那块糖已经完全化掉了,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此刻却混合着血腥的咸涩。 所以,小雪花那半块糖,不仅仅是一个孩子分享她最珍贵的东西。那糖里,包裹着她被设计的整个人生,包裹着她姐姐用生命守护的秘密,包裹着这个监狱最黑暗的阴谋。 “孟姐知道我们查账时用小雪花放哨吗?”苏凌云忽然问。 “知道。”沈冰肯定地说,“她什么都知道。她允许小雪花靠近你,也许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从小雪花那里得到什么线索,或者,你会不会因为同情小雪花,而做出什么举动。” “她在试探。” “一直在试探。”沈冰看着仓库门外那个小小的背影,“所以,我们必须更小心。小雪花是林婉的妹妹,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颗炸弹。现在我们拿到了林婉的东西,又和小雪花走得近……孟姐不会放任不管。” 苏凌云感到肩上的重量,沉得几乎让她窒息。她原本只是想为自己洗刷冤屈,找到出路。但现在,她手里握着林婉用命换来的线索,身边是林婉被设计入狱的妹妹。她每走一步,都可能牵连到这个无辜又脆弱的孩子。 “我们……能保护她吗?”苏凌云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沈冰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凌云以为她不会回答。 “我不知道。”最终,沈冰说,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疲惫和无力,“在这里,保护自己都很难。但……”她看向苏凌云,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她就会是下一个林婉。被利用,被榨干,然后被抛弃,像垃圾一样死在某间禁闭室里。” 她顿了顿:“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了真相。知道了,就有机会做点什么。” 苏凌云缓缓点头。嘴里的甜味早已消失殆尽,但一种更坚定、更灼热的东西,在她心里燃烧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查账工作进入最后冲刺。证据越来越清晰。 她们最终整理出十七笔有明确问题的账目,涉及金额累计超过八万元。这在黑岩监狱的黑市尺度里,是一笔巨款。足以让阿琴把牢底坐穿,甚至加上新的罪名。 除了账目问题,她们还从阿琴记录的一些零碎信息中,拼凑出她与副监狱长助理赵志伟私下交易的证据:几次在非规定时间的“货物交接”,几笔没有通过孟姐的“特殊劳务费”,以及阿琴私下抱怨“赵助理胃口越来越大”的旁注。 苏凌云在最后整理证据清单时,悄悄用那支削尖的铅笔,在一张巴掌大的、从账本末尾撕下来的空白页上,抄录了几个最关键的数据:涉及“监狱长分成”的三笔大额款项的时间、金额和模糊代号;阿琴记录中提到的、与“外面老板”(代号CJH)的两次“信息咨询”的具体内容和金额(她特别标注了CJH);以及一笔奇怪的“勘探设备维护费”,金额五千,收款方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代号“X”。 她将这张小纸片折成最小的方块,藏在了内衣的夹层里。这是她的保命符,也是未来可能的武器。 一周期限的最后那个晚上,她们将整理好的证据——包括对比表格、问题账目复印件(用那台破相机拍的模糊照片)、以及沈冰写的简要分析报告——装在一个旧牛皮纸袋里,交给了按时前来“收货”的孟姐手下,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女犯。 孟姐没有亲自来。 第二天放风时,苏凌云看到了阿琴。她还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正对着几个跟班指手画脚。但她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她可能感觉到了什么,但还不确定风暴来自哪里。 又过了一天,下午劳动时间,苏凌云被叫到了洗衣房的管理室。 孟姐坐在唯一的那张椅子上,面前摊开着那个牛皮纸袋。她没看里面的资料,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纸袋边缘,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人。 孟姐抬起头,看着苏凌云。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下垂的眼睛里,寒光凛冽。 “账查完了?”她问。 “查完了。”苏凌云回答。 “阿琴吃了多少?” “账面上能找到的,超过八万。实际可能更多。” 孟姐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人头皮发麻。 “八万。”她重复了一遍,手指停下敲击,“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胃口倒是不小。” 她没有表现出暴怒,但那种冰冷的、压抑的愤怒,比大吼大叫更可怕。苏凌云能感觉到,孟姐是真的被触怒了。不仅仅是因为钱,更因为背叛,因为阿琴试图绕过她,搭上赵志伟那条线,动摇她的权威和利益根基。 “她跟赵志伟勾搭多久了?”孟姐忽然问。 苏凌云心中一动。孟姐果然最关心这个。 “从账目记录看,至少六个月。最近两个月频率和金额都在增加。”她如实回答。 孟姐点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盖着红章的调令,推到苏凌云面前。 “从明天开始,你去图书室,给老韩打下手。他是管理员,你算整理员。每天工作时间是上午八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四点。其他时间,回监区参加学习和劳动。” 调令上,潦草地写着苏凌云的名字和新的岗位安排。最下面,有一个模糊的签字和公章。 图书室。终于来了。 苏凌云拿起调令,手指微微有些颤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复杂的情绪——目标达成的如释重负,对未知环境的警惕,以及对即将离开污水岗、离开小雪花和何秀莲身边的不舍和担忧。 “谢谢孟姐。”她低声说。 孟姐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在苏凌云转身即将出门时,孟姐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平静无波: “苏凌云,你骨头硬,也有脑子。这次做得不错。记住,在黑岩,跟对人,比做什么都重要。” 苏凌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跟对人?她心里冷笑。她谁也不会跟。她只跟自己,跟那些死去和活着值得她守护的人。 走出管理室,她下意识地看向洗衣房外面那片空地。小雪花正蹲在墙角,专心致志地看着地上爬行的几只蚂蚁。阳光照在她瘦小的背影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苏凌云握紧了手里的调令。 林婉的妹妹。被设计入狱的棋子。 现在,轮到她了。 第31章 图书馆的意外发现(第86天) 第二天上午八点,苏凌云第一次走进了黑岩监狱的图书室。 图书室位于监狱办公楼的一层西侧,是一个独立的大房间,约有五六十平米。高高的天花板,墙上刷着早已泛黄的石灰,上面有深深的水渍和霉斑。房间两侧是顶天立地的老旧木质书架,漆面斑驳,很多地方已经露出原木的颜色。书架上的书挤得满满当当,但排列杂乱,很多书脊朝里,看不清书名,还有一些书堆在地上、窗台上,蒙着厚厚的灰尘。 房间中央摆着十几张简陋的长条木桌和长凳,是为囚犯“学习”准备的,但此刻空无一人。靠窗的位置有一张稍大的办公桌,上面堆满了书籍和纸张,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干瘦老头,正伏在桌上,用一支蘸水笔,在一本破烂的登记册上写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老头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透过镜片上下打量了苏凌云一番。 “新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烟腔。 “是,韩老师。我是苏凌云,来协助您整理图书。”苏凌云将调令递过去。 老韩——韩志平,前中学历史教师,因过失杀人入狱,已服刑十二年。他是监狱里少有的“文化人”,性格孤僻,但管理图书室还算尽责。据说他最大的乐趣就是修修补补那些破旧的书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几乎不与其他囚犯来往。 他接过调令,扫了一眼,随手扔在桌上。“哦。那边有扫帚和抹布,先把地上的灰扫扫,书架擦一遍。注意,书不能碰湿,灰要用干布轻轻掸。” 交代完,他就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东西,不再理会苏凌云。 苏凌云也不多话,拿起扫帚和抹布,开始干活。 扫地,擦灰,整理散乱堆放的书籍。动作机械,但她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目光扫过一排排书架,扫过那些蒙尘的书脊。图书室的书很杂。有马列著作、法律法规、思想改造读本这类“必备品”,也有不少捐赠的旧书:七八十年代的小说、过期的杂志、破损的科普读物、甚至还有一些繁体字的古籍和外语书。很多已经被虫蛀、水渍破坏得不成样子。 她一边整理,一边留意着可能的线索。林婉的地图来自这里,那本夹藏线索的书,会不会还在? 上午的工作平静而枯燥。老韩除了偶尔指挥她搬动一些沉重的书箱,几乎不跟她交流。图书室也很少有访客,只有快中午时,来了一个狱警,借走了一本《刑法释义》。 下午,苏凌云开始整理东侧最里面的一个书架。这个书架似乎很久没人动过,灰尘积了厚厚一层,蛛网密布。书架上的书也格外老旧,很多连封面都没了。她搬来凳子,站上去,从最高一层开始,小心地掸去灰尘。 午后的阳光,从高处狭窄的窗格里斜射进来,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划出一道明亮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飞舞,像无数微小的、有生命的精灵。这是她入狱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阳光”本身——一束有形状、有质感、能看见灰尘在其中舞蹈的光。光柱末端落在地面,照亮了一小片磨损严重的深红色水磨石地面。 一种奇异的、带着历史沉淀感的安静笼罩着这里。只有老韩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以及窗外极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劳作号子。空气里有旧纸张、灰尘、木头霉变和阳光烘烤出的混合气味。 就在她清理到书架中下层时,一本厚重、深蓝色布面封皮的书,吸引了她的目光。 书的书脊朝外,烫金的字迹已经斑驳脱落大半,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采……工……史”。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轻轻抽出来。书很沉,封面是深蓝色的厚布,边缘磨损严重。拂去封面上的灰尘,完整的书名显露出来:《采矿工程史(1920-1950)》。著者:某某矿业学院编委会。出版年份:1978年。一本关于采矿工程历史的旧书,出版于四十多年前。 苏凌云感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老韩。老头依然伏在桌上,似乎对一本旧书的出现毫无兴趣。 她拿着书,走到距离老韩最远、靠近西墙的一张长桌旁坐下。这里光线稍暗,但更隐蔽。桌面上也有灰尘,她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将书轻轻放下。 深吸一口气,翻开封面。内页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散发出浓重的旧纸和霉味。目录显示,这本书主要介绍二十世纪上半叶中国一些重要矿区的开采历史、技术演进和典型案例。 她的手指有些颤抖,快速翻动着书页。掠过前言、总论……直到她翻到中间部分,一个章节标题跳入眼帘: “第七章:黑岩地区矿业开发简史(1927-1949)” 就是这里! 她迫不及待地往下看。这一章篇幅不长,大约十几页,配有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和手绘示意图。文字叙述平实,主要讲的是民国时期,本地乡绅与外来资本合作,对黑岩山区的煤矿和伴生金属矿进行的初步勘探和小规模开采。提到了“矿脉走向复杂”、“地下水丰富”、“巷道支护困难”、“多次发生瓦斯爆炸和塌方事故”等。 文字旁边,有一张手工绘制的、非常简略的“黑岩矿区早期巷道示意图”。线条粗陋,比例失真,但苏凌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几个关键标注:“主井”、“通风井”、“排水巷道”、“1927年废弃区”。那个“1927年废弃区”的位置,与她手中林婉地图上标注的“废弃矿道(1927年封闭)”区域,高度吻合! 她继续往后翻。在章节末尾的“注记”部分,有几行小字: “注:据参与当年勘探的工程师回忆,黑岩矿脉深处伴有稀有金属矿化迹象,但因当时技术条件及战乱影响,未进行深入勘探。1949年后,该矿区因储量不明、开采难度大、且靠近新建劳改农场(注:即黑岩监狱前身),未列入国家正式开采计划,勘探资料大多散佚。” 稀有金属矿化迹象……未深入勘探……勘探资料散佚……靠近新建劳改农场…… 监狱建在这里,可能不是偶然?是因为这里偏远、荒凉、易于管理,还是……因为地下有矿,而监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保护”或“掩盖”?她想起沈冰的话:“……当年监狱扩建时,故意避开了主要矿脉区域,施工图纸做了特殊标记。”为什么避开?是怕犯人挖到矿?还是……怕矿的存在被更多人知道? 正沉浸在这些震撼的发现中,她的手指翻过了第四十六页。 第四十七页。 当她翻开这一页时,动作猛地停住了,瞳孔骤然收缩。 书页之间,夹着一张纸。 不是普通的书写纸,而是那种半透明的、用于描图的硫酸纸。纸张已经严重泛黄,边缘脆化,有些地方出现了细小的裂纹。但上面的墨线,依然清晰。 这是一张手绘的矿道剖面图。 不同于林婉地图的平面简略,这张图是立体的、剖面示意图。清晰地画出了山体轮廓、岩层分布、地下水位线,以及纵横交错的巷道系统。线条精准,标注详尽,用的是工程制图的专业符号和字体。 苏凌云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她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稳,目光如钩,迅速扫过图纸。 图上有几个关键标注,用红圈特别强调: 1. “主通风井(1931年凿,直径2.5米,现废弃,局部坍塌)”——位置在监狱锅炉房东北方向约八十米处。旁边有小字备注:“井壁有检修梯锈蚀严重,慎用。” 2. “主运输巷道(1928-1934年开凿,标高-125米至-180米)”——一条粗实线贯穿图纸,连接着几个主要的采矿作业面。旁边标注:“部分区段有积水,水深不明。” 3. “3号支线(通往稀有金属矿化带,1935年探明,未开采)”——这条支线用虚线画出,尽头是一个星形标记。旁边有极小的字:“伴生锑、钨矿化迹象,品位低,开采价值存疑。注意:此区域靠近断层,岩体破碎,有瓦斯聚集风险。” 4. 最最关键的一个标注,在图的最右侧,靠近边缘:“应急出口(1938年设,位于鹰嘴崖中段,海拔约320米)”。 这个“应急出口”被画成一个小小的矩形,旁边有一条细线蜿蜒向上,标注“原装有钢制爬梯,后拆除”。出口外面,画了几道波浪线,代表悬崖外的空间。旁边有一行更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备注:“出口外为垂直崖壁,需绳索垂降约15米至下方平台。平台有猎道可通河谷。” 苏凌云的手指轻轻抚过“鹰嘴崖”和“需绳索垂降约15米”这几个字。 鹰嘴崖!林婉留下的纸条上,那句“烟道出口在悬崖半腰,需要绳子,至少十五米”…… 位置完全吻合!需要绳索的高度也吻合! 这不是巧合。这张剖面图,很可能就是林婉当年从监狱长保险柜里偷出来的“原件”的一部分!或者,是与原件同等重要的技术图纸!她把它藏在了这本无人问津的旧书里,用最不起眼的方式,等待着后来者。 那么,林婉交给孟姐的“复印件”,很可能缺失了最关键的部分——比如这个“应急出口”的具体位置和注意事项,或者关于断层区、瓦斯风险的警告。孟姐拿到的,可能只是一张不完整的、甚至可能被篡改过的图。 所以林婉才坚持不交出原件?因为她知道,把完整的图交给孟姐,不仅自己活不了,还可能让其他试图利用这条路线的人送死? 苏凌云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但同时,一股滚烫的热流又涌上心头。林婉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不仅留下了地图和钥匙,还藏下了这张可能决定生死的剖面图。她的谨慎和良知,穿越了死亡与时光的尘埃,在此刻,照亮了这条危机四伏的黑暗前路。 她全神贯注,几乎要将图纸上的每一个符号、每一条线条、每一处标注都刻进脑海深处。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后根,毫无征兆地响起: “那本书啊,放了有年头了。” 她吓得浑身一颤,几乎从凳子上弹起来,猛地合上书,转过身。 老韩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身后,正透过滑到鼻尖的老花镜,看着她手中那本厚重的蓝皮书。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浑浊,像两口枯井,看不出丝毫情绪。 “韩老师……”苏凌云喉咙发干,心跳如擂鼓,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又站了多久。 “这书是八十年代初,省图书馆处理旧书时,打包送过来的。”老韩慢悠悠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瓜葛的旧事。他伸手,从她微微发抖的手里拿过书,随意地翻了翻,动作熟稔,“都是老黄历了。黑岩这地方,除了石头就是犯人,哪有什么矿。” 他的手指粗糙,掠过书页,似乎在检查什么,然后,将书合上,放回了桌面,并没有立刻放回书架。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有些书,”他转过身,背着手,佝偻着身子往自己的办公桌走,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针,清晰地刺进苏凌云的耳朵里,“放在那里,不是让人看的。是让它自己,等着……需要它的人。” 说完,他坐回那把吱呀作响的旧椅子,重新拿起蘸水笔,伏在登记册上,仿佛刚才那一段令人心悸的对话和接近,从未发生过。 苏凌云僵在原地,目光从老韩佝偻而沉默的背影,移回到桌面上那本深蓝色的《采矿工程史》。阳光已经移动,不再照亮她所在的角落,房间里显得更加晦暗。远处高墙上铁丝网的冰冷反光,偶尔刺入窗内。 图书室重归寂静。只有老韩笔尖划过粗糙纸面的、单调而绵长的沙沙声,以及她自己尚未平息的、沉重的心跳声。 需要它的人,来了。 而被需要守护的,不止是地下的秘密。 还有一个被偷走了整个人生、却依然在黑暗中,试图给他人递出半块糖的孩子。 她轻轻伸出手,指尖再次触碰到那冰凉而坚实的布面封皮。这一次,她感到的不再是尘埃覆盖的陈旧,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跨越生死的托付。 第32章 和老韩的尖锋对话(第86天) 指尖触碰到的布面封皮冰凉而粗糙,那沉甸甸的托付感却让苏凌云手心微微发烫。她保持着低头凝视书本的姿态,努力平复着因为发现图纸而狂跳的心脏,以及老韩那句“等着需要它的人”所带来的寒意与悸动。 阳光又挪动了一些,将她半边身子笼进暖色里,另外半边却留在书架的阴影中,如同她此刻一半灼热、一半冰冷的心境。 她必须记住,必须把那张剖面图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脑海里。鹰嘴崖,十五米垂降,瓦斯风险,锈蚀的检修梯……信息碎片在脑中疯狂拼接着。正当她凝神之际,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旧地板吸收殆尽的脚步声,停在了长桌的另一侧。 苏凌云浑身一僵,但没有立刻抬头。她先是将手指若无其事地从书页间抽出,轻轻压在合拢的书封上,然后才缓缓抬起眼。 老韩就站在桌对面。他佝偻着背,双手背在身后,隔着斑驳的木桌和空气中飞舞的尘缕,正透过那副滑到鼻梁中段的老花镜,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最终落在她手压着的那本深蓝色厚书上。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像一尊蒙尘的旧木雕,但苏凌云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那浑浊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刚才的对话和她的举动搅动了起来,此刻正无声地审视、衡量着。 图书室里静得可怕,远处模糊的号子声也消失了,只剩下尘埃在光柱里沉降的微小轨迹。 “找到想看的了?”老韩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一些,像是很久没说话。 苏凌云深吸一口气,让脸上的肌肉放松下来,尽量显得自然。“看到这本讲采矿工程的书,有点……走神了。”她用手指摩挲着书脊磨损的烫金痕迹,脑中飞快权衡,“我父亲……以前在矿上工作,是做技术方面的。”她选择了更准确但也留有缓冲余地的说法。工程师的身份,或许比单纯的矿工更能解释她对这类专业书籍的兴趣,也更能契合她身上某种难以完全掩藏的气质。 老韩的眉毛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接话,反而慢吞吞地拉开苏凌云对面的长凳,坐了下来。木头发出细微的呻吟。这个举动让苏凌云的心弦骤然绷紧——老韩几乎从不离开他那张堆满杂物的办公桌,更不会主动与来整理书籍的囚犯对坐。 他坐下后,并没有立刻看苏凌云,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高墙之上那一线狭窄的天空。午后的光线将他脸上的皱纹切割得更加深邃,那些褐色的老人斑在光下格外明显。他整个人沉浸在一种回忆般的静默里。 就在苏凌云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时候,老韩转回了视线,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但焦点似乎又穿透了她,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矿上的技术员……工程师?”他咀嚼着这两个词,语速缓慢,却带着一种精准的指向性,“那不容易。要懂地质,懂通风,懂结构,责任重。”他顿了顿,像是随口问起,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你父亲,在哪家矿务局或者设计院?” “他最早在省矿业设计院,后来长期在北山矿务局,负责三号井的技术改造和安全生产。”苏凌云说出父亲真实的职业轨迹,喉咙有些发哽。父亲的书房里总是堆满了图纸和厚重的专业书籍,身上总带着淡淡的绘图墨水味和一种严谨沉稳的气质,与眼前这旧书室的气息,竟有几分遥远的相似。 “省院……北山局……”老韩点了点头,目光微微下垂,落在桌面上那本《采矿工程史》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膝盖,“都是硬骨头地方。三号井……煤层条件复杂,瓦斯突出是老难题了,能盯住不容易。”他的评论非常内行,甚至带着同行间才有的那种对具体技术难点的认知。 苏凌云心中的疑窦越发清晰。一个中学历史老师,对煤矿生产的技术细节如此熟稔? “您……好像非常了解?”她试探着问,目光紧盯着他。 老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于无的、有些苦涩的笑。“教历史前,在矿务局的档案室和技术科都干过些年,接触的都是这些。”这个解释听起来比之前“资料室”的说法更进了一步,但也更模糊。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苏凌云刚刚升起的疑虑瞬间被更大的震惊淹没。 他抬起眼,浑浊的目光带着一种锐利的穿透力,直直看向苏凌云,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你父亲……是不是叫苏秉哲?苏工程师?” 轰——! 苏凌云只觉得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四肢冰凉。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才勉强拉回一丝神智。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那张布满皱纹、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父亲的名字和职称被如此准确地叫出,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从一篇社会新闻里能获取的信息范畴!报纸报道一个罪犯家属的悲剧,会特意写明“苏秉哲工程师”吗?绝不会!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父亲只是一个勤恳工作、最终倒在女儿庭审现场的普通工程师!他的社会关系简单,他的死亡在广阔的世界里微不足道,怎么会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监狱深处,被一个前历史老师如此确切地记住?! 震惊、悲痛、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深切的、攀附而上的寒意,交织成一张冰冷的网,将她紧紧缚住。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发出破碎的气音:“您……怎么知道……”她甚至无法问出完整的句子,因为答案显然不再是“报纸”那么简单。 老韩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色和剧烈收缩的瞳孔,眼中那复杂的情绪更加浓郁。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也似乎在艰难地权衡着什么。 “我……”老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更沉,仿佛每个字都要从记忆的淤泥里费力拔出,“很多年前,工作上……有过一点间接的交集。听过苏工的名字,知道他业务扎实,为人也正派。”他给出了一个模糊的解释,却巧妙地避开了具体的时间、地点和事由。“后来,是在报纸上看到那件事……”他适时地停住,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他先是因为工作知道苏秉哲其人,后来才从报纸上得知其女的案件及其猝死的悲剧。 这个解释,比单纯的“报纸”来得合理,但也更令人不安。什么样的“间接交集”,能让一个黑岩监狱的囚犯,在多年后依然清楚记得另一个系统内一位工程师的名字和职称?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警惕与悲伤的疲惫感席卷了苏凌云。父亲的一生,严谨、负责、清白,像他绘制的图纸一样清晰工整,却最终被女儿的灾难和她背后那张黑网无情撕碎。而此刻,父亲的名字竟以这种方式,在这个充满秘密的地方再次浮现。 她垂下眼帘,避开老韩的目光,怕眼中的泪水会不受控制。她摇了摇头,想表示自己没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对不住,”老韩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歉疚,还有一丝更深沉的、类似物伤其类的感慨,“我不该提这个。苏工……可惜了。” 苏凌云只是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一条深深的划痕,仿佛那是父亲图纸上某条未完成的线。 短暂的沉默再次蔓延,比之前更加沉重。阳光已经爬上了老韩花白的头发,给他稀疏的发顶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他坐在光里,却像一尊坐在时光深处的塑像,身上压着无形的往事。 就在苏凌云被这沉默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时,老韩忽然又开口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尖锐的探究: “你父亲……他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黑岩’这个地方?或者……留下过什么比较特别的东西?跟矿区地质、老矿图、或者早期勘探资料有关的?” 苏凌云猛地抬起眼! 寒意,比刚才更刺骨、更清晰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刚才因为“旧识”解释而稍显复杂的情绪,此刻全部化为高度戒备的冰冷理智! 追问!具体的、技术性的追问!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旧识在得知故人噩耗后应有的反应!这更像是在确认某样东西的下落!父亲是工程师,可能接触图纸资料——那么,老韩真正想问的,是不是父亲是否接触过、甚至持有过与黑岩矿区相关的某种技术档案或图纸?他听到父亲名字时的异常反应,此刻终于露出了指向! 他知道什么?父亲和黑岩的往事有什么关联?父亲那场突如其来的死亡……真的只是“突发疾病”吗?一个可怕的联想骤然闪现:如果父亲因工作关系,曾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接触过与黑岩地下秘密相关的信息,哪怕只是碎片…… 陈景浩!这个名字带着血腥和阴谋的寒气撞进她的脑海。那个男人的手,能伸进监狱,能操纵法庭,那么,为了彻底清除女儿案件中任何潜在的、可能来自父亲专业领域的变数,让一个知晓某些敏感信息的老工程师“恰好”在庭审时猝死……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胃部痉挛。她用力吞咽,压下喉咙口的恶心感。 “没有。”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麻木,这是她此刻唯一的盾牌,“父亲工作上的事情,尤其是具体的技术资料和图纸,他从不会带回家,也几乎不提。那是他的职业纪律。他走得太突然,什么都没交代。” 她紧紧盯着老韩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她的话半真半假,父亲确实严谨,但她此刻必须彻底切断任何联想。 老韩的眼神在她回答的瞬间,极快地闪烁了一下。那浑浊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是失望?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深的忧虑?太快了,快得无法捕捉。随即,那情绪便沉入深潭,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显晦暗。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仿佛刚才那个突兀而尖锐的问题只是随口的、对故人职业的习惯性关切。他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身,动作比之前更加迟缓,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 “那本书,”他指了指《采矿工程史》,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沙哑和平淡,“可以借。登记就行。”他背着手,佝偻着身子,准备转身离开,却又停下,侧过头。窗外的光线在他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此刻的神情显得格外幽深。 “有些书,”他重复了这句话,但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凉意,“看过,记在心里就行了。别带出来,也别跟任何人提。在这里……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情,记得不该记得的东西,招祸。”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着沉重而拖沓的步子,走回了自己那个被书籍纸张包围的昏暗角落,重新坐下,深深埋下头,拿起了蘸水笔。佝偻的背影几乎与那片阴影融为一体,仿佛刚才那段暗藏机锋、令人脊背发凉的对话从未发生。 苏凌云独自坐在长桌旁。阳光已经彻底移开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书架投下的浓重阴影里。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似乎都停滞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边那本深蓝色的《采矿工程史》。布面封皮在阴影中呈现出近乎黑色的幽暗。书很沉,非常沉。 现在,它承载的,已经不仅仅是林婉藏下的逃生地图,不仅仅是黑岩地下可能存在的矿脉秘密。 它似乎还牵连着父亲猝死的、令人不敢深究的疑云,粘附着一个老囚犯讳莫如深、充满技术性指向的试探,更指向陈景浩那只可能比她想象中伸得更长、探得更深、为了掩盖秘密而不惜一切的罪恶之手。 她轻轻翻开封面,再次看到夹着描图纸的那一页。冰凉的硫酸纸边缘刮过她的指腹,上面的墨线仿佛带着父亲绘图笔的某种余温,又透着地下矿道般的森寒。 鹰嘴崖。十五米。 这条可能的生路之下,埋藏的究竟是怎样的往事与杀机?而父亲,在这其中,又曾扮演过怎样一个无声的角色? 她合上书,将它紧紧抱在胸前。那沉甸甸的重量,压着她的心跳,也压着她必须前行、必须揭开这一切的决心。指尖触碰到的布面封皮冰凉而粗糙,那沉甸甸的托付感却让苏凌云手心微微发烫。她保持着低头凝视书本的姿态,努力平复着因为发现图纸而狂跳的心脏,以及老韩那句“等着需要它的人”所带来的寒意与悸动。 阳光又挪动了一些,将她半边身子笼进暖色里,另外半边却留在书架的阴影中,如同她此刻一半灼热、一半冰冷的心境。 她必须记住,必须把那张剖面图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脑海里。鹰嘴崖,十五米垂降,瓦斯风险,锈蚀的检修梯……信息碎片在脑中疯狂拼接着。正当她凝神之际,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旧地板吸收殆尽的脚步声,停在了长桌的另一侧。 苏凌云浑身一僵,但没有立刻抬头。她先是将手指若无其事地从书页间抽出,轻轻压在合拢的书封上,然后才缓缓抬起眼。 老韩就站在桌对面。他佝偻着背,双手背在身后,隔着斑驳的木桌和空气中飞舞的尘缕,正透过那副滑到鼻梁中段的老花镜,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最终落在她手压着的那本深蓝色厚书上。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像一尊蒙尘的旧木雕,但苏凌云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那浑浊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刚才的对话和她的举动搅动了起来,此刻正无声地审视、衡量着。 图书室里静得可怕,远处模糊的号子声也消失了,只剩下尘埃在光柱里沉降的微小轨迹。 “找到想看的了?”老韩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一些,像是很久没说话。 苏凌云深吸一口气,让脸上的肌肉放松下来,尽量显得自然。“看到这本讲采矿工程的书,有点……走神了。”她用手指摩挲着书脊磨损的烫金痕迹,脑中飞快权衡,“我父亲……以前在矿上工作,是做技术方面的。”她选择了更准确但也留有缓冲余地的说法。工程师的身份,或许比单纯的矿工更能解释她对这类专业书籍的兴趣,也更能契合她身上某种难以完全掩藏的气质。 老韩的眉毛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接话,反而慢吞吞地拉开苏凌云对面的长凳,坐了下来。木头发出细微的呻吟。这个举动让苏凌云的心弦骤然绷紧——老韩几乎从不离开他那张堆满杂物的办公桌,更不会主动与来整理书籍的囚犯对坐。 他坐下后,并没有立刻看苏凌云,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高墙之上那一线狭窄的天空。午后的光线将他脸上的皱纹切割得更加深邃,那些褐色的老人斑在光下格外明显。他整个人沉浸在一种回忆般的静默里。 就在苏凌云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时候,老韩转回了视线,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但焦点似乎又穿透了她,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矿上的技术员……工程师?”他咀嚼着这两个词,语速缓慢,却带着一种精准的指向性,“那不容易。要懂地质,懂通风,懂结构,责任重。”他顿了顿,像是随口问起,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你父亲,在哪家矿务局或者设计院?” “他最早在省矿业设计院,后来长期在北山矿务局,负责三号井的技术改造和安全生产。”苏凌云说出父亲真实的职业轨迹,喉咙有些发哽。父亲的书房里总是堆满了图纸和厚重的专业书籍,身上总带着淡淡的绘图墨水味和一种严谨沉稳的气质,与眼前这旧书室的气息,竟有几分遥远的相似。 “省院……北山局……”老韩点了点头,目光微微下垂,落在桌面上那本《采矿工程史》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膝盖,“都是硬骨头地方。三号井……煤层条件复杂,瓦斯突出是老难题了,能盯住不容易。”他的评论非常内行,甚至带着同行间才有的那种对具体技术难点的认知。 苏凌云心中的疑窦越发清晰。一个中学历史老师,对煤矿生产的技术细节如此熟稔? “您……好像非常了解?”她试探着问,目光紧盯着他。 老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于无的、有些苦涩的笑。“教历史前,在矿务局的档案室和技术科都干过些年,接触的都是这些。”这个解释听起来比之前“资料室”的说法更进了一步,但也更模糊。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苏凌云刚刚升起的疑虑瞬间被更大的震惊淹没。 他抬起眼,浑浊的目光带着一种锐利的穿透力,直直看向苏凌云,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你父亲……是不是叫苏秉哲?苏工程师?” 轰——! 苏凌云只觉得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四肢冰凉。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才勉强拉回一丝神智。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那张布满皱纹、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父亲的名字和职称被如此准确地叫出,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从一篇社会新闻里能获取的信息范畴!报纸报道一个罪犯家属的悲剧,会特意写明“苏秉哲工程师”吗?绝不会!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父亲只是一个勤恳工作、最终倒在女儿庭审现场的普通工程师!他的社会关系简单,他的死亡在广阔的世界里微不足道,怎么会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监狱深处,被一个前历史老师如此确切地记住?! 震惊、悲痛、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深切的、攀附而上的寒意,交织成一张冰冷的网,将她紧紧缚住。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发出破碎的气音:“您……怎么知道……”她甚至无法问出完整的句子,因为答案显然不再是“报纸”那么简单。 老韩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色和剧烈收缩的瞳孔,眼中那复杂的情绪更加浓郁。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也似乎在艰难地权衡着什么。 “我……”老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更沉,仿佛每个字都要从记忆的淤泥里费力拔出,“很多年前,工作上……有过一点间接的交集。听过苏工的名字,知道他业务扎实,为人也正派。”他给出了一个模糊的解释,却巧妙地避开了具体的时间、地点和事由。“后来,是在报纸上看到那件事……”他适时地停住,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他先是因为工作知道苏秉哲其人,后来才从报纸上得知其女的案件及其猝死的悲剧。 这个解释,比单纯的“报纸”来得合理,但也更令人不安。什么样的“间接交集”,能让一个黑岩监狱的囚犯,在多年后依然清楚记得另一个系统内一位工程师的名字和职称?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警惕与悲伤的疲惫感席卷了苏凌云。父亲的一生,严谨、负责、清白,像他绘制的图纸一样清晰工整,却最终被女儿的灾难和她背后那张黑网无情撕碎。而此刻,父亲的名字竟以这种方式,在这个充满秘密的地方再次浮现。 她垂下眼帘,避开老韩的目光,怕眼中的泪水会不受控制。她摇了摇头,想表示自己没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对不住,”老韩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歉疚,还有一丝更深沉的、类似物伤其类的感慨,“我不该提这个。苏工……可惜了。” 苏凌云只是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一条深深的划痕,仿佛那是父亲图纸上某条未完成的线。 短暂的沉默再次蔓延,比之前更加沉重。阳光已经爬上了老韩花白的头发,给他稀疏的发顶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他坐在光里,却像一尊坐在时光深处的塑像,身上压着无形的往事。 就在苏凌云被这沉默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时,老韩忽然又开口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尖锐的探究: “你父亲……他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黑岩’这个地方?或者……留下过什么比较特别的东西?跟矿区地质、老矿图、或者早期勘探资料有关的?” 苏凌云猛地抬起眼! 寒意,比刚才更刺骨、更清晰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刚才因为“旧识”解释而稍显复杂的情绪,此刻全部化为高度戒备的冰冷理智! 追问!具体的、技术性的追问!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旧识在得知故人噩耗后应有的反应!这更像是在确认某样东西的下落!父亲是工程师,可能接触图纸资料——那么,老韩真正想问的,是不是父亲是否接触过、甚至持有过与黑岩矿区相关的某种技术档案或图纸?他听到父亲名字时的异常反应,此刻终于露出了指向! 他知道什么?父亲和黑岩的往事有什么关联?父亲那场突如其来的死亡……真的只是“突发疾病”吗?一个可怕的联想骤然闪现:如果父亲因工作关系,曾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接触过与黑岩地下秘密相关的信息,哪怕只是碎片…… 陈景浩!这个名字带着血腥和阴谋的寒气撞进她的脑海。那个男人的手,能伸进监狱,能操纵法庭,那么,为了彻底清除女儿案件中任何潜在的、可能来自父亲专业领域的变数,让一个知晓某些敏感信息的老工程师“恰好”在庭审时猝死……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胃部痉挛。她用力吞咽,压下喉咙口的恶心感。 “没有。”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麻木,这是她此刻唯一的盾牌,“父亲工作上的事情,尤其是具体的技术资料和图纸,他从不会带回家,也几乎不提。那是他的职业纪律。他走得太突然,什么都没交代。” 她紧紧盯着老韩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她的话半真半假,父亲确实严谨,但她此刻必须彻底切断任何联想。 老韩的眼神在她回答的瞬间,极快地闪烁了一下。那浑浊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是失望?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深的忧虑?太快了,快得无法捕捉。随即,那情绪便沉入深潭,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显晦暗。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仿佛刚才那个突兀而尖锐的问题只是随口的、对故人职业的习惯性关切。他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身,动作比之前更加迟缓,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 “那本书,”他指了指《采矿工程史》,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沙哑和平淡,“可以借。登记就行。”他背着手,佝偻着身子,准备转身离开,却又停下,侧过头。窗外的光线在他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此刻的神情显得格外幽深。 “有些书,”他重复了这句话,但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凉意,“看过,记在心里就行了。别带出来,也别跟任何人提。在这里……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情,记得不该记得的东西,招祸。”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着沉重而拖沓的步子,走回了自己那个被书籍纸张包围的昏暗角落,重新坐下,深深埋下头,拿起了蘸水笔。佝偻的背影几乎与那片阴影融为一体,仿佛刚才那段暗藏机锋、令人脊背发凉的对话从未发生。 苏凌云独自坐在长桌旁。阳光已经彻底移开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书架投下的浓重阴影里。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似乎都停滞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边那本深蓝色的《采矿工程史》。布面封皮在阴影中呈现出近乎黑色的幽暗。书很沉,非常沉。 现在,它承载的,已经不仅仅是林婉藏下的逃生地图,不仅仅是黑岩地下可能存在的矿脉秘密。 它似乎还牵连着父亲猝死的、令人不敢深究的疑云,粘附着一个老囚犯讳莫如深、充满技术性指向的试探,更指向陈景浩那只可能比她想象中伸得更长、探得更深、为了掩盖秘密而不惜一切的罪恶之手。 她轻轻翻开封面,再次看到夹着描图纸的那一页。冰凉的硫酸纸边缘刮过她的指腹,上面的墨线仿佛带着父亲绘图笔的某种余温,又透着地下矿道般的森寒。 鹰嘴崖。十五米。 这条可能的生路之下,埋藏的究竟是怎样的往事与杀机?而父亲,在这其中,又曾扮演过怎样一个无声的角色? 她合上书,将它紧紧抱在胸前。那沉甸甸的重量,压着她的心跳,也压着她必须前行、必须揭开这一切的决心。 第33章 接到入狱后的第一封家书(第86天) 下午三点左右,图书室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来借书的囚犯,而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女管教。她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落在苏凌云身上。 “0749,苏凌云?” “到。”苏凌云站起身。 “你的信。”女管教走过来,将信封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家属来信。看完如果需要回信,写好了交给我,统一寄出。记住,内容要经过检查,不许写不该写的。” 说完,女管教转身走了。 信。 苏凌云看着桌上那个薄薄的白信封,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入狱快三个月了,这是她第一次收到外面的信。 信封是市面上最普通的那种,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收信地址:“黑岩省第一女子监狱,D区,0749号,苏凌云(收)”。寄信人地址栏只写了“内详”。邮政编码是邻省某个市的。 但那个字迹——苏凌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母亲王素云的笔迹。 母亲的笔迹,她太熟悉了。小时候作业本上的家长签名,节日贺卡上的祝福,冰箱上贴的叮嘱便条……每一个字的转折、顿笔、连笔的习惯,都深深印在她脑海里。此刻信封上这些字,笔画比记忆中颤抖了一些,力道也虚浮了一些,但无疑是母亲的。 可是,邮戳为什么是邻省某市?母亲搬走了?什么时候?为什么? 她拿起信封,手指有些颤抖。触感很薄,里面应该只有一两页信纸。她看了一眼老韩。老人依旧低着头,但苏凌云感觉他的注意力似乎也在这边。 她拿着信,走回之前那个角落的长桌,坐下。小心地撕开信封边缘。 里面只有一页信纸,是从普通横格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张有些粗糙。展开,母亲的字迹铺满纸面。 “凌云我儿:” 开头四个字,就让苏凌云的视线瞬间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逼回泪水,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见信好。妈一切都好,勿念。知道你惦记,特意写信报个平安。最近换了住处,新邻居们都很好,很照顾我,你不用担心。”(换了住处?被迫搬家?新邻居‘很好’是反话还是真话?) “你在里面要好好照顾自己,听管教的话,好好改造。身体最重要,饭要尽量吃,天冷了记得加衣。妈知道你委屈,但活着比什么都强,一定要保重身体。”(母亲在强调“活着”,她知道监狱里的凶险。) “你爸以前留下的一些老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放在‘老地方’了,钥匙在赵姨那儿,你知道的。你安心,妈会保管好。”(“老地方”?祖宅灶台的暗格?父亲留下的“东西”?是什么?矿权凭证?还是其他?钥匙在赵姨——母亲最好的朋友,住在乡下——那里,相对安全。母亲在暗示,东西藏好了,陈景浩没找到。) “陈景浩最近常来,说是要照顾我,给我送钱送东西。我让他走了,我说我女儿不在,我一个老婆子用不着别人照顾。他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走了。你放心,妈心里有数。”(陈景浩果然在骚扰母亲!他在找东西!也在试图控制或威胁母亲!) 信的末尾,是用力写下的两行字: “凌云,妈信你。从小到大,你都没撒过谎。妈知道你是清白的。 活下去,才有以后。妈等你。” 最后是落款:“妈妈,王素云。2023年11月10日。” 信不长,信息量却巨大。母亲在极度困难和恐惧中,用最隐晦的方式,向她传递了最关键的信息:自己被迫搬家但暂时安全;父亲留下的重要东西已妥善藏匿;陈景浩在疯狂寻找并试图控制;以及最重要的——母亲的信任和“活下去”的嘱托。 苏凌云将信纸紧紧贴在胸口,闭上眼,感受着纸张的粗糙和字迹的力度。母亲的信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穿透了高墙电网,照进了她冰冷的囚室。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外面还有母亲在挣扎,在守护,在等待。 等等。 她忽然想起什么,重新展开信纸,举起来,对着从高窗斜射进来的那束阳光。 阳光透过纸张,将纤维的纹理和墨水的深浅都照得清晰可见。她眯起眼,仔细地、一行一行地扫描。 在“换了住处,新邻居们都很好”这一行,“很好”两个字的笔画,似乎比旁边的字略粗一些,墨色也似乎更深一点点?不,不是似乎,是真的有细微差别!还有“陈景浩最近常来”的“常”字,“妈心里有数”的“有”字…… 母亲用了“水写密信”的方法!这是很早以前,母亲跟她玩的“游戏”——用干净的毛笔或笔尖蘸清水,在写过字的信纸上,沿着某些字的笔画再描一遍。清水干后无痕迹,但纸张纤维被润湿过,结构会发生变化。再次书写时(或用铅笔、炭笔轻轻涂抹),水写过的地方就会显现出更深的颜色! 苏凌云的心跳再次加速。她左右看了看,老韩依然在办公桌前,背对着她。她迅速从笔筒里(图书室有供登记用的铅笔)抽出一支HB铅笔,将笔尖在桌面上磨得扁平一些。 然后,她将信纸平铺在桌上,用磨平的铅笔侧锋,极其轻柔、均匀地,从信纸一角开始,慢慢涂抹。 奇迹发生了。 在那些她怀疑的、笔画略粗的字迹旁边,淡淡的灰色铅笔痕迹下,渐渐显现出一些额外的、歪歪扭扭的、与母亲正常笔迹略有不同的字迹!那是用清水写过、被铅笔灰附着后显形的“第二层信息”! 她屏住呼吸,快速辨认、拼读: “陈在找矿权文件。王娜妹妹被他收买(给了钱,威胁),作伪证说你案发前见过周启明。小心。勿回信,有人查收监通信。保重。” 矿权文件!陈景浩果然在找这个!王娜的妹妹被收买作伪证!这证实了老葛纸条的警告!而且,母亲明确警告“勿回信,有人查收监通信”,说明陈景浩的手可能已经伸进了监狱的通信检查环节! 苏凌云感到一阵后怕,同时又为母亲的机智和勇敢感到心疼和骄傲。母亲是在怎样的恐惧和压力下,想出这个方法,冒险传递出这些信息的? 她将显现出的隐形字迹牢牢记住,然后拿起信纸,走到图书室唯一一个装有半桶脏水的拖把桶旁(用于清洁),将信纸浸入水中,轻轻搅动。墨水遇水洇开,字迹很快变得模糊不清,那些铅笔痕迹和隐形水痕也彻底消失。她将变成一团模糊纸浆的信纸捞起,扔进了墙角的废纸篓。 证据销毁了。信息留在脑子里。 她走回长桌,坐下,手还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冰冷坚定。陈景浩在外面步步紧逼,母亲在艰难周旋,王娜妹妹被收买,监狱里的孟姐、阿琴、赵志伟各怀鬼胎,地下矿道的秘密牵扯着巨大的利益和血腥的往事…… 而她现在,手里有林婉的地图,有这张关键的剖面图,有老韩这条语焉不详却引人疑窦的线,有母亲传递来的情报和支撑。 棋盘越来越复杂,棋子越来越多。但她不再是那个茫然无措、任人宰割的新囚。 她正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规划下一步,图书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两个男狱警,表情严肃。 他们径直走向苏凌云。 “0749,苏凌云?” “到。” “跟我们来。监狱长要见你。” 未知危机,如期而至。 苏凌云的心猛地一沉。监狱长?那个高高在上、几乎从不直接与普通囚犯打交道的一把手?为什么突然要见她?因为查账的事?因为孟姐和阿琴的争斗?还是……因为她在图书室的活动被发现了?或者,与父亲有关?与母亲这封刚刚收到的、已经被她销毁的信有关? 她下意识地看向老韩。 老人已经抬起头,目光与她相遇。那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几乎可以说是担忧的凝重。他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地,对她摇了摇头。 然后,他低下头,重新看向面前的登记册,仿佛刚才的眼神交流从未发生。 苏凌云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是。” 她跟着两名狱警,走出图书室。身后,那束秋日的阳光依旧静静地照在长桌上,灰尘依旧在光柱里无声飞舞。 《采矿工程史》静静躺在书架上,深蓝色的封面,在阳光下泛着陈旧而神秘的光泽。 前方,是未知的召见,和深不可测的危机。父亲的死,母亲的险境,自己的冤屈,还有这地下沉睡的矿脉与亡魂……所有线索,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拽向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下午三点左右,图书室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来借书的囚犯,而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女管教。她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落在苏凌云身上。 “0749,苏凌云?” “到。”苏凌云站起身。 “你的信。”女管教走过来,将信封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家属来信。看完如果需要回信,写好了交给我,统一寄出。记住,内容要经过检查,不许写不该写的。” 说完,女管教转身走了。 信。 苏凌云看着桌上那个薄薄的白信封,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入狱快三个月了,这是她第一次收到外面的信。 信封是市面上最普通的那种,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收信地址:“黑岩省第一女子监狱,D区,0749号,苏凌云(收)”。寄信人地址栏只写了“内详”。邮政编码是邻省某个市的。 但那个字迹——苏凌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母亲王素云的笔迹。 母亲的笔迹,她太熟悉了。小时候作业本上的家长签名,节日贺卡上的祝福,冰箱上贴的叮嘱便条……每一个字的转折、顿笔、连笔的习惯,都深深印在她脑海里。此刻信封上这些字,笔画比记忆中颤抖了一些,力道也虚浮了一些,但无疑是母亲的。 可是,邮戳为什么是邻省某市?母亲搬走了?什么时候?为什么? 她拿起信封,手指有些颤抖。触感很薄,里面应该只有一两页信纸。她看了一眼老韩。老人依旧低着头,但苏凌云感觉他的注意力似乎也在这边。 她拿着信,走回之前那个角落的长桌,坐下。小心地撕开信封边缘。 里面只有一页信纸,是从普通横格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张有些粗糙。展开,母亲的字迹铺满纸面。 “凌云我儿:” 开头四个字,就让苏凌云的视线瞬间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逼回泪水,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见信好。妈一切都好,勿念。知道你惦记,特意写信报个平安。最近换了住处,新邻居们都很好,很照顾我,你不用担心。”(换了住处?被迫搬家?新邻居‘很好’是反话还是真话?) “你在里面要好好照顾自己,听管教的话,好好改造。身体最重要,饭要尽量吃,天冷了记得加衣。妈知道你委屈,但活着比什么都强,一定要保重身体。”(母亲在强调“活着”,她知道监狱里的凶险。) “你爸以前留下的一些老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放在‘老地方’了,钥匙在赵姨那儿,你知道的。你安心,妈会保管好。”(“老地方”?祖宅灶台的暗格?父亲留下的“东西”?是什么?矿权凭证?还是其他?钥匙在赵姨——母亲最好的朋友,住在乡下——那里,相对安全。母亲在暗示,东西藏好了,陈景浩没找到。) “陈景浩最近常来,说是要照顾我,给我送钱送东西。我让他走了,我说我女儿不在,我一个老婆子用不着别人照顾。他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走了。你放心,妈心里有数。”(陈景浩果然在骚扰母亲!他在找东西!也在试图控制或威胁母亲!) 信的末尾,是用力写下的两行字: “凌云,妈信你。从小到大,你都没撒过谎。妈知道你是清白的。 活下去,才有以后。妈等你。” 最后是落款:“妈妈,王素云。2023年11月10日。” 信不长,信息量却巨大。母亲在极度困难和恐惧中,用最隐晦的方式,向她传递了最关键的信息:自己被迫搬家但暂时安全;父亲留下的重要东西已妥善藏匿;陈景浩在疯狂寻找并试图控制;以及最重要的——母亲的信任和“活下去”的嘱托。 苏凌云将信纸紧紧贴在胸口,闭上眼,感受着纸张的粗糙和字迹的力度。母亲的信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穿透了高墙电网,照进了她冰冷的囚室。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外面还有母亲在挣扎,在守护,在等待。 等等。 她忽然想起什么,重新展开信纸,举起来,对着从高窗斜射进来的那束阳光。 阳光透过纸张,将纤维的纹理和墨水的深浅都照得清晰可见。她眯起眼,仔细地、一行一行地扫描。 在“换了住处,新邻居们都很好”这一行,“很好”两个字的笔画,似乎比旁边的字略粗一些,墨色也似乎更深一点点?不,不是似乎,是真的有细微差别!还有“陈景浩最近常来”的“常”字,“妈心里有数”的“有”字…… 母亲用了“水写密信”的方法!这是很早以前,母亲跟她玩的“游戏”——用干净的毛笔或笔尖蘸清水,在写过字的信纸上,沿着某些字的笔画再描一遍。清水干后无痕迹,但纸张纤维被润湿过,结构会发生变化。再次书写时(或用铅笔、炭笔轻轻涂抹),水写过的地方就会显现出更深的颜色! 苏凌云的心跳再次加速。她左右看了看,老韩依然在办公桌前,背对着她。她迅速从笔筒里(图书室有供登记用的铅笔)抽出一支HB铅笔,将笔尖在桌面上磨得扁平一些。 然后,她将信纸平铺在桌上,用磨平的铅笔侧锋,极其轻柔、均匀地,从信纸一角开始,慢慢涂抹。 奇迹发生了。 在那些她怀疑的、笔画略粗的字迹旁边,淡淡的灰色铅笔痕迹下,渐渐显现出一些额外的、歪歪扭扭的、与母亲正常笔迹略有不同的字迹!那是用清水写过、被铅笔灰附着后显形的“第二层信息”! 她屏住呼吸,快速辨认、拼读: “陈在找矿权文件。王娜妹妹被他收买(给了钱,威胁),作伪证说你案发前见过周启明。小心。勿回信,有人查收监通信。保重。” 矿权文件!陈景浩果然在找这个!王娜的妹妹被收买作伪证!这证实了老葛纸条的警告!而且,母亲明确警告“勿回信,有人查收监通信”,说明陈景浩的手可能已经伸进了监狱的通信检查环节! 苏凌云感到一阵后怕,同时又为母亲的机智和勇敢感到心疼和骄傲。母亲是在怎样的恐惧和压力下,想出这个方法,冒险传递出这些信息的? 她将显现出的隐形字迹牢牢记住,然后拿起信纸,走到图书室唯一一个装有半桶脏水的拖把桶旁(用于清洁),将信纸浸入水中,轻轻搅动。墨水遇水洇开,字迹很快变得模糊不清,那些铅笔痕迹和隐形水痕也彻底消失。她将变成一团模糊纸浆的信纸捞起,扔进了墙角的废纸篓。 证据销毁了。信息留在脑子里。 她走回长桌,坐下,手还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冰冷坚定。陈景浩在外面步步紧逼,母亲在艰难周旋,王娜妹妹被收买,监狱里的孟姐、阿琴、赵志伟各怀鬼胎,地下矿道的秘密牵扯着巨大的利益和血腥的往事…… 而她现在,手里有林婉的地图,有这张关键的剖面图,有老韩这条语焉不详却引人疑窦的线,有母亲传递来的情报和支撑。 棋盘越来越复杂,棋子越来越多。但她不再是那个茫然无措、任人宰割的新囚。 她正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规划下一步,图书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两个男狱警,表情严肃。 他们径直走向苏凌云。 “0749,苏凌云?” “到。” “跟我们来。监狱长要见你。” 未知危机,如期而至。 苏凌云的心猛地一沉。监狱长?那个高高在上、几乎从不直接与普通囚犯打交道的一把手?为什么突然要见她?因为查账的事?因为孟姐和阿琴的争斗?还是……因为她在图书室的活动被发现了?或者,与父亲有关?与母亲这封刚刚收到的、已经被她销毁的信有关? 她下意识地看向老韩。 老人已经抬起头,目光与她相遇。那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几乎可以说是担忧的凝重。他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地,对她摇了摇头。 然后,他低下头,重新看向面前的登记册,仿佛刚才的眼神交流从未发生。 苏凌云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是。” 她跟着两名狱警,走出图书室。身后,那束秋日的阳光依旧静静地照在长桌上,灰尘依旧在光柱里无声飞舞。 《采矿工程史》静静躺在书架上,深蓝色的封面,在阳光下泛着陈旧而神秘的光泽。 前方,是未知的召见,和深不可测的危机。父亲的死,母亲的险境,自己的冤屈,还有这地下沉睡的矿脉与亡魂……所有线索,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拽向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第34章 监狱长的敲打(第86天) 行政楼。 苏凌云从未踏足过这里。 与监区的灰暗、压抑、处处散发着汗味和霉味不同,行政楼是另一个世界。 走廊宽敞明亮,地面铺着光洁的米色地砖,墙壁刷着淡绿色的涂料,挂着一些“先进模范单位”、“文明监狱”之类的锦旗和玻璃框奖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办公室特有的、纸张与皮革混合的气息。窗户很大,窗明几净,能看到外面修剪整齐的冬青树和远处高墙的一角。 这里安静得出奇。只有偶尔从某个房间里传出的电话铃声,或者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的、清脆而规律的“咔嗒”声。穿着笔挺制服的狱警和行政人员面无表情地穿行,看到她这个穿着囚服、由两名狱警押送的犯人,目光只是短暂地扫过,不带任何情绪,就像看到一件移动的、需要处理的物品。 苏凌云被带到二楼最东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前。深棕色的实木门,上方挂着一块铜质铭牌:“监狱长办公室”。 一名狱警上前,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男声。 门被推开。苏凌云被示意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比图书室的主厅还要大。同样宽敞明亮,一面是整排的落地窗,当然,窗外是加固的隐形防盗网,深蓝色的厚重窗帘挽在两侧。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 地面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靠窗是一张宽大的、光可鉴人的红木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阎监狱长。 苏凌云只在入狱第一天的“入监教育”大会上,远远见过他一次。那时他坐在主席台正中,穿着警服,表情严肃地念着稿子。此刻近距离看,他比印象中更显威严。 他穿着常服,没有戴警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有些花白。脸庞方正,皮肤是常年身处高位者特有的那种紧致和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大,但异常锐利,像是能穿透皮肉,直接看到骨头和心思。此刻,这双眼睛正平静地、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走进来的苏凌云。 办公桌对面放着两把接待用的软椅。除此之外,房间里还有一组皮质沙发、一个巨大的书柜,里面摆满了书籍和文件盒、一个放着绿植的矮几。墙上除了锦旗,还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书法:“公正 文明 廉洁 高效”。 “监狱长,0749号苏凌云带到。”押送她的狱警立正报告。 阎监狱长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苏凌云身上:“嗯。你们出去吧。” 两名狱警敬礼,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阳光明媚,地毯柔软,但苏凌云却感到一种比禁闭室更甚的压迫感。这是一种权力的、无形的、自上而下的审视和掌控。 “坐。”阎监狱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依旧平淡。 苏凌云走过去,在那张柔软的皮质椅子上坐下。椅子很舒服,比她坐过的任何监狱里的凳子都要舒服,但她脊背挺得笔直,只坐了三分之一,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 阎监狱长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紫砂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然后才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苏凌云。”他开口,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编号0749。因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入狱……86天。” 他对她的基本情况了如指掌。 “在图书室工作,还适应吗?”他问,语气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关心,但那双锐利的眼睛,让这关心显得别有深意。 “适应。谢谢监狱长关心。”苏凌云谨慎地回答,声音不高不低。 “韩志平老师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你在那里,多帮他分担点。”阎监狱长点点头,话锋却突然一转,“不过,有家属向我们反映,说你情绪不太稳定,在监狱里经常发呆、沉默,担心你有心理问题,要求我们加强对你的心理疏导和监控。” 家属?陈景浩! 苏凌云的心脏猛地一缩。陈景浩果然在活动!他以“家属”名义向监狱施压,目的何在?是真的关心(绝不可能)?还是想给她贴上“精神不稳定”的标签,为将来可能的“意外”或“自杀”埋下伏笔?或者,是想借此让监狱方面加强对她的“关注”,限制她的活动,甚至把她调离图书室? 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垂下眼帘:“我……刚进来,还在适应。会努力调整心态,积极改造。” “嗯。有困难可以找管教,也可以找心理辅导员。”阎监狱长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紧接着,又一个问题抛了过来,像一把冰冷的锥子,“你和沈冰,最近走得很近?” 来了!这才是重点吗? 苏凌云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和沈冰在仓库查账,虽然隐蔽,但不可能完全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孟姐知道,阿琴可能也察觉,现在,连监狱长都知道了?是孟姐汇报的?还是有人,比如阿琴或赵志伟,想借此做什么文章? “在洗衣房一起劳动过。查账那几天,孟姐安排我们一起工作。”她选择如实回答,但强调了是“孟姐安排”,“平时……偶尔聊几句天。不算走得近。” “沈冰。”阎监狱长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推到苏凌云面前。 那是一张标准的职业照。照片上的沈冰,比现在年轻一些,穿着得体的深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带着职业化的、自信而矜持的微笑。背景是某个政府机关的办公室。照片右下角有模糊的水印,似乎是某个单位的工作证照片。 “她以前是省监狱管理局审计科的副科长。”阎监狱长的声音冷了下来,“因为贪污、滥用职权,数额巨大,判了十五年。这种从系统内部进来的人,最了解监狱的运作规则,也最擅长利用规则,利用别人。”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苏凌云脸上:“你刚进来,很多事情不明白。有些人,表面跟你套近乎,帮你,实际上是在利用你的无知和困境,达到她自己的目的。离她远点。对你没好处。” 警告?还是挑拨离间? 苏凌云看着照片上那个干练自信的沈冰,又想起仓库里那个戴着破眼镜、冷静分析账目、告诉她小雪花身世、眼神深处藏着疲惫和执着的沈冰。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或者,都是真实的? 阎监狱长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沈冰的身份确实特殊,她接近自己,或许真有利用的成分。但在黑岩,谁对谁不是利用?孟姐利用她查账,她利用查账进入图书室。重要的是,彼此利用的底线和目标是什么。 “明白了,监狱长。”苏凌云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阎监狱长似乎对她的顺从感到满意,收回了照片。但他显然没有结束谈话的意思。 “图书室那边,”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是一个更具压迫感的姿势,“有些资料,年头久了,杂乱无章。特别是……一些老旧的建筑图纸、施工记录、维修档案之类的。” 苏凌云的心跳再次加快。来了,真正的目的。 “你整理的时候,如果看到一些异常的图纸,特别是……关于监狱地下管道、通风系统、或者早期建筑结构的,”阎监狱长的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像是有重量,“要及时上报。那些东西,年代久远,可能有错误,也可能涉及一些敏感信息,不适合普通服刑人员接触。明白吗?” 他在试探!他果然在找东西!找林婉偷走、可能藏起来的那份矿脉图!或者,找任何可能与地下矿道相关的线索! 苏凌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凉了。她必须表现得自然,绝不能让他看出自己已经发现了那张剖面图,甚至拥有林婉的地图和钥匙。 “我……我只负责整理文学类、社科类的书籍。”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茫然和怯懦,“那些技术图纸、建筑档案,韩老师说很专业,也很乱,一直是他自己整理的,不让我碰。我也看不懂。” 这个回答很合理。一个会计出身、因杀人案入狱的女人,对建筑图纸不感兴趣、也看不懂,太正常了。 阎监狱长盯着她看了足足有五秒钟,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想从她脸上每一寸肌肉的细微变化中,判断她是否在说谎。 苏凌云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努力控制着呼吸和心跳。 终于,阎监狱长靠回了椅背,脸上的表情似乎松动了一些。 “嗯。不懂也好。做好分内事就行。”他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本蓝色封皮、崭新的小册子,递给苏凌云,“这是最新修订的《服刑人员行为规范》和《减刑假释实施细则》。拿回去,好好学学。在这里,遵守规矩,表现良好,才有出路。减刑的机会,是留给真正认罪悔罪、积极改造的人的。” “是。谢谢监狱长。”苏凌云双手接过那本小册子。册子很薄,但此刻拿在手里,却感觉重如千钧。这既是“规训”,也是一种隐晦的“许诺”——听话,就有减刑希望;不听话,后果自负。 “回去吧。好好干。”阎监狱长挥了挥手,不再看她,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文件。 谈话结束了。 苏凌云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拉开门的瞬间,阎监狱长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很轻,但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记住,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不该说的,永远别说。”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冰冷的地砖和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 两名狱警还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示意她跟上。 回监区的路上,苏凌云的脑子里像开了锅一样。阎监狱长的话,一句句在她脑海里回放。 陈景浩以家属名义施压……警告她远离沈冰……试探地下图纸……最后那句充满威胁的叮嘱…… 所有迹象都表明,监狱高层,至少阎监狱长本人,对地下矿道的秘密知情,并且在密切关注任何可能的泄露。孟姐背后的人,很可能就是这位阎监狱长,或者与他有密切关联的利益集团。阿琴搭上赵志伟,可能触动了这条利益链的某个环节,所以孟姐要清理门户。 而她苏凌云,因为查账、因为进入图书室、因为和小雪花、沈冰走得近,已经进入了他们的视线,成了一个需要“关注”和“敲打”的对象。 危险,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