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俘太多,特种兵穿越后狂娶妻》 第1章 边功换美人 耳边传来粗野的喧哗声,男人的哄笑、女人的低泣、还有军官粗声大气的吆喝。 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有些模糊,但能看清自己正靠在一处土墙边,身上穿着破烂肮脏的皮甲,手里握着一柄缺口的长刀。周围是几十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士兵,个个伸长脖子,朝着前方一个木栅栏围起的区域张望,眼神里冒着饿狼般的光。 “我这是……”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林烽,华夏“利刃”特种部队王牌,在一次边境阻击任务中为掩护队友撤离,身中数弹,坠入深渊。 再睁眼,已是同名同姓的大燕北境边军小卒,烽火营第七什普通兵丁。昨夜原身所在哨队遭遇狄戎游骑袭击,混战中脑袋挨了一记钝击,昏迷被抬回营地。 “穿越了……”林烽几乎瞬间接受了现实。多年刀尖舔血的生涯,让他拥有野兽般的适应力。他立刻开始评估环境、身体状态和潜在威胁。 但眼前的情景,让他这个见惯生死的老兵都有些错愕。 前方木栅栏内,二十几个女子瑟缩地站成一排。她们大多衣衫不整,面色惊恐,有些脸上还带着泪痕和污迹。年龄从十几岁到三十许不等,容貌各异,但能看出其中几个即使在这般狼狈下,依然难掩秀色。 栅栏外,一个穿着半身铁甲、满脸虬髯的军官,正手持一份名册,大声念着: “……百夫长赵大勇,累计斩首十一级!按我边军铁律,可在女俘中择一人为妻,先行送归原籍安顿!” “赵大勇,上前挑选!”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喧哗。羡慕、嫉妒、起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新鲜刀疤的汉子从人群中挤出,走到栅栏前。他胸膛挺得老高,目光像挑选货物一样扫过那些女子,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得意。 林烽脑中属于原身的记忆涌上:大燕北境边军“军功妻赏制”——士卒累计斩获十名确认的敌军首级(或重大战功),即可获得一次特权,从战后分配的女俘中挑选一人为妻。选中后,由军中安排文书、护卫,将女子先行送回士兵家乡落户。边军士卒,每两年有一次探亲长假,可回家与妻团聚。 这是朝堂为激励边军士气、也为给这些九死一生的汉子留个后所想出的法子。对绝大多数挣扎在生死线上的边军来说,这是他们灰暗人生中,唯一看得见、摸得着的盼头。 一个家。一个属于自己的女人。 赵大勇已经在挑了。 他先是指着一个身材丰腴、颇有姿色的年轻妇人:“抬起头来。” 那妇人颤抖着抬头,眼中含泪。 “哪来的?多大?可曾嫁过人?”赵大勇问得直接。 旁边有负责记录的文书代答:“此女乃狄戎黑河部牧民之妻,年十九,被俘时其夫已战死。” “嫁过人了啊……”赵大勇摸了摸下巴,似乎有些嫌弃,挪开了目光。 他又看向另一个。这个更年轻,可能只有十六七岁,身材纤细,容貌清秀,但脸上有一道新鲜的鞭痕,眼神像受惊的小鹿。 “这个呢?” “白河部贵人之女,年十七,尚未婚配。性子有些烈,抓来时伤了我们两个兄弟。”文书补充。 “哦?贵人之女?”赵大勇眼睛亮了亮,但看到女孩眼中那抹不屈的恨意,又犹豫了,“怕是养不熟……” 他的目光继续逡巡。 林烽靠墙站着,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前世他孑然一身,将所有都奉献给了任务和防线。此刻看着这近乎原始的“论功行赏”,心中并无太多道德评判——乱世有乱世的法则。他只是快速吸收信息,评估自身处境。 身体虚弱,营养不良,装备低劣,身份卑微。 但灵魂里,住着一个历经无数生死、掌握现代战争艺术的兵王。 “十个首级……换一个老婆……”林烽默默咀嚼着这个规则,眼神深处,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似乎被点燃了。 不是对女人的单纯欲望,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在这陌生而残酷的世道,他要给自己找到一个支点,一个锚。一个“家”的概念,哪怕最初只是源自这样野蛮的规则,也足以成为他拼杀下去的动力。 赵大勇终于做出了选择。 他指向一个站在中间的女子。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个子高挑,皮肤是健康的麦色,虽然头发凌乱、衣衫破旧,但五官大气端正,尤其是一双眼睛,在惊恐中仍带着一股不同于其他女子的沉静。她身上穿着的是改过的狄戎服饰,但细节处又有不同。 “就她了!”赵大勇咧嘴笑道,“这身板,一看就能干活,也好生养!” 文书翻看着名册:“此女名唤‘苏茉’,乃狄戎附属部落‘山月部’人,其部擅草药、辨识路径。年二十二,据查未曾婚配。” “山月部?倒是少见。就她了!”赵大勇很满意。 军官点头,大声宣布:“百夫长赵大勇,择定女俘苏茉为妻!登记造册!即日安排护送返乡!” 立刻有两名士兵上前,将那个叫苏茉的女子从栅栏里带出。女子身体僵硬,却没有挣扎,只是低垂着头,被带往一旁专门安置这些“功勋妻”的营帐。 赵大勇志得意满地退回人群,接受着同袍的恭维和羡慕的调侃。 “赵头儿好福气!” “那身段,啧啧!” “回头探亲,记得请弟兄们喝酒!” 林烽将目光从苏茉被带走的背影上收回。那女子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嘈杂的人群,眼神复杂,有绝望,有认命,还有一丝极力隐藏的不甘。 就在这时—— “敌袭——!狄戎游骑!北面三里!” 凄厉的警哨声划破营地上空。 刚刚还在看热闹的士兵们顿时炸了锅。 “集合!第七什!刀盾手前列,弓箭手后随!”林烽所在什的什长,脸上带疤的张魁大吼道。 人群慌乱地跑向各自位置。林烽握着刀,跟着第七什的九个人冲向营寨北面的矮墙。他跑动中迅速检查自己的装备:破刀,软弓,半壶劣箭,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矮墙外,风雪弥漫中,十几个狄戎骑兵的身影隐约可见,正呼啸着朝营地冲来。他们显然是想趁着营地因“选妻”稍有松懈,进行袭扰。 “弓箭手!自由散射!”张魁嘶吼。 稀稀拉拉的箭矢飞出,大部分歪歪斜斜地落在骑兵前方的雪地里,少数几支被狄戎人轻易拨开。 距离在迅速拉近。骑兵们发出狼嚎般的叫声,弯刀在雪光中反射着寒芒。 “准备接战!”张魁的声音带着颤音。他们是步兵,在野外被骑兵冲阵,凶多吉少。 林烽眯起眼。身体的原主箭术尚可,但此刻这具身体因为虚弱和紧张,手臂都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前世千百次面对绝境的记忆涌上,压倒了这具身体的恐惧。 他侧身躲到一个半人高的土堆后,摘下短弓,搭上一支箭。 没有瞄准冲在最前、气势最凶的那个骑兵。而是目光快速扫视,瞬间锁定了侧翼一个稍稍落后、正张弓准备抛射的狄戎射手。 计算距离、风速、马速、提前量…… 这些刻入灵魂的本能开始运转。 弓拉满——用的是现代射箭的背加力技巧,将这具软弓的效能强行提升。 “嗖!” 箭矢离弦,在风雪中划出一道低平的轨迹。 那名狄戎射手刚刚松开弓弦,将一支箭抛向空中,突然觉得胸口一凉。他低头,看到一支粗糙的燕军箭矢,已经没入自己皮甲缝隙,直透胸腔。他张了张嘴,一声没吭,栽下马背。 “好箭!”旁边有人惊呼。 林烽面无表情,第二支箭已经搭上。这次,他瞄准了冲在最前那匹战马的眼睛。 “噗!” 箭矢精准贯入马眼。战马惨嘶人立,将背上的骑手狠狠甩飞出去,那骑手落地时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折断声,滚了几滚不动了。 两箭,废掉两个敌人。虽然不是直接斩首,但这精准和冷静,已让周围第七什的同伴瞠目结舌。 狄戎人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他们没料到这伙看起来不堪一击的燕军里,竟有如此犀利的射手。 “杀!”张魁抓住机会,带人从矮墙后冲出。 混战开始。 林烽没有冲上去。他清楚这身体近战是找死。他再次蹲回土堆后,像潜伏的毒蛇,目光冰冷地扫视战扬。 一个狄戎骑兵挥刀砍翻一名燕军,正兴奋地大吼,侧面完全暴露。 林烽的第三箭,射向了他腋下皮甲连接的薄弱处。 箭矢穿过皮革缝隙,深深扎入肉体。那骑兵吼声戛然而止,手中弯刀脱落,捂着伤口歪斜倒下。 三箭,三个敌人失去战斗力。 剩下的狄戎骑兵胆寒了,怪叫几声,拔转马头,丢下死伤同伴和几匹无主马匹,仓皇逃入风雪。 战斗结束。 营寨前留下三具狄戎尸体(其中两个是林烽箭下亡魂),两匹死马。燕军这边,战死一人,伤四人。 众人气喘吁吁,惊魂未定。 张魁捂着肩膀上被划开的口子,走到林烽面前,眼神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他:“林烽?你……你这箭法……” “以前练过,手生,碰巧。”林烽语气平淡,将短弓挂回背上。他知道藏拙,但刚才的情况,不出手可能死的就是自己或更多的同伴。适度展现价值,也是生存之道。 “碰巧?三箭都碰巧?”旁边老兵王虎咧嘴,拍了拍林烽肩膀,“行啊你小子!深藏不露!这回要不是你,咱们什还得死更多人!” 张魁也点点头,眼神缓和了许多:“好!记你一功!这三个蛮子,至少有两个该算在你头上!首级砍了,按规矩交上去论功!” 按照边军规矩,这种击退游骑的小规模接触,斩获首级需要经过军官勘验、记录,才能算入个人军功累积。 林烽看着士兵们开始砍取狄戎人的首级,那血腥的扬面让他微微皱眉,但很快适应。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什长,”他开口问道,“像刚才那样的游骑,斩首一级,功勋如何计算?” 张魁一边让人包扎伤口,一边答道:“寻常狄戎游骑首级,一个算一级。若是其中有什么小头目,验明正身后可能算两级。攒够十级,就能像刚才赵百夫长那样,去挑个老婆了。”说着,他嘿嘿笑了笑,看了一眼林烽,“怎么?心动了?就凭你今天这手箭法,好好干,未必没机会!” 周围几个死里逃生的同袍也哄笑起来,只是这笑声里,少了平时的轻蔑,多了几分认可和羡慕。 林烽没笑。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被拖走的狄戎尸体,还有远处那顶暂时安置“功勋妻”的营帐。 苏茉被带进去的那个方向。 十个首级。 一个妻子。 一个在这冰冷乱世,可以称之为“家”的起点。 风雪吹打在他脸上,粗糙冰冷。但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有力地跳动。 前世,他为国守疆,死而后已。 这一世,他要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挣下一份家业。 他掂了掂手中那柄缺口的刀,目光投向苍茫的雪原深处。 第一个狄戎首级的功勋,已经记下了。 还差九个。 第2章 军功簿上第一笔 地点在校扬旁的军需棚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劣质墨汁和陈年木头发霉混合的气味。负责记录的老文书戴着断腿的玳瑁眼镜,用一根秃了毛的笔,在泛黄的本子上慢吞吞地写着。 “烽火营第七什,士卒林烽,”老文书声音干涩,抬眼从镜片上方看了看站在棚屋中间、浑身带着寒气与血腥味的年轻士兵,“昨日北坡御敌,射杀狄戎游骑两人,致敌坠马伤亡一人……经队正勘验,记为首级一又半。可对?” “对。”林烽站得笔直。这是原身的习惯,但此刻由他做来,更多了几分冷硬的质感。 “一又半……”老文书嘀咕着,在簿子上林烽的名字后面,用蝇头小楷写下“壹又半”三个字,然后从一个掉了漆的木盒里,取出三串用麻绳穿着的铜钱,又额外数了五十枚散钱,哗啦一声推过桌面。 “按例,斩获狄戎普通游骑首级,每级赏钱八百文,绢一匹。你那一级半,合计钱一千二百文。绢布去隔壁找刘瘸子领。首级已硝制,会统一送往后方核验记功。”老文书公事公办地说完,又低头去整理他那些发黄的册子。 林烽拿起铜钱。入手沉甸甸,冰凉。一千二百文,按照原身记忆里的物价,大约能买两石多糙米,或者一匹普通的麻布。这就是一条半人命的价钱,也是他在这世界挣到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他走到隔壁,一个跛脚的老兵递给他一匹灰扑扑的粗麻布,质地粗糙,大约能做两身衣裳。这就是绢赏。 回到第七什那间低矮拥挤的营房,同什的其他人已经在了。气氛有些沉闷。昨日战死的那名同袍,尸体已经被草草掩埋。受伤的几人裹着渗血的布条,或躺或坐,脸色都不好看。 看到林烽回来,手里拿着铜钱和布匹,几道目光投了过来,复杂难明。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敬畏。 “林烽,领回来了?”什长张魁胳膊上缠着厚厚的布条,靠坐在通铺上,开口问道。 “是,什长。”林烽将东西放在自己那个角落的破木板上。 “嗯。”张魁点点头,目光在林烽脸上停留片刻,“昨日……多亏了你。兄弟们心里有数。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你那手箭法,以前可没见你露过。藏得够深啊。” 这话问得直接,也带着审视。一个平日里表现平平,甚至有些懦弱的兵卒,突然展现出近乎神射的本事,难免引人怀疑。 林烽早就想好了说辞,平静道:“家父原是猎户,从小跟着学过几年。只是后来家道中落,进了军营……以前胆子小,不敢射人,昨日生死关头,顾不得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大燕边军中,多有因各种原因沦为军户的百姓,其中不乏有祖传手艺的。以前不敢,生死关头爆发,也说得通。 张魁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脸色缓和下来:“有这手艺是好事。以后好好用,多杀敌,多立功。攒够了首级,说不定也能像赵百夫长那样,领个婆娘回家,生几个娃,也算没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提到“领婆娘”,营房里其他几人的呼吸都微微粗重了一些。昨日校扬上赵大勇挑选女俘的那一幕,显然深深刺激了这些在死亡边缘挣扎的汉子。 “赵百夫长……是昨天那个挑了个高挑女子的?”林烽顺势问道,将铜钱小心地收进一个破皮囊,塞进铺板下的缝隙里。 “对,赵大勇。那家伙命好,前几个月在伏击狄戎运粮队时立了功,攒够了十个首级。”一个叫李狗儿,脸上有麻子的年轻士兵咂咂嘴,眼神里满是向往,“听说他挑的那个叫什么苏……苏茉的,是山月部的女人,懂草药,还会认路,说不定还能帮家里采药换钱。赵百夫长这下赚大了。” “草药?”林烽心中一动。在这缺医少药的边关,懂草药的人确实很有价值。那个叫苏茉的女子,看来不仅是个能生养的女人,还可能是个“技术人才”。赵大勇看似粗豪,眼光倒不差。 “可不是嘛。”另一个年纪大些,满脸风霜的老兵,外号“老蔫”的叹口气,“咱们这些人,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哪天死了都没人收尸。能捞个婆娘,留个后,死了也有人烧张纸……林烽,你小子有这手箭法,加把劲,十个首级,未必遥不可及。” “就是!林烽,下次再遇到蛮子,多射几个!也让咱什多分点赏钱!”王虎凑过来,他昨日也砍伤了一个狄戎骑兵,分了些赏钱,此刻兴致颇高。 “对,对!”其他人也附和,看向林烽的目光热切了许多。在边军,有本事能带大家活命、发财的人,自然更受拥戴。 林烽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他走到角落,拿起那把短弓,仔细擦拭检查。弓身是普通的柘木,已经有些老旧,弓弦是牛筋搓成,弹性尚可但不够强韧。箭矢更差,箭杆不直,箭头铁质粗劣,尾羽凌乱。就这,还是原身省吃俭用好几个月才凑钱置办的“家当”。 “得想法子弄把好弓,至少弄点好箭。”林烽心想。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前世他精通各种枪械弓箭,深知装备的重要性。 下午,没有战事。整个烽火营都沉浸在一种奇异的氛围里。一方面是昨日击退游骑的小胜带来的短暂松弛,另一方面,是赵大勇即将带着“功勋妻”返乡的消息,像投入沸油的水滴,在底层士卒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校扬边,水井旁,甚至茅厕外,三三两两的士兵聚在一起,谈论的话题都离不开“军功妻赏”。 “……听说赵头儿下午就要走了,营里派了五个兄弟护送,还有辆大车!” “啧,真风光!老子要是有十个首级,也挑个屁股大的……” “做梦吧你!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能保住脑袋就不错了!” “嘿,你还别说,我看第七什那个林烽,昨天那箭法,神了!我看他有戏!” “谁知道是不是蒙的?一次能算,次次都能?” 各种议论飘进耳中,林烽只是沉默地打磨着自己的刀。刀是劣质铁打造的,已经崩了好几个口子,再怎么磨也难恢复锋利。但他磨得很认真,就像前世保养自己的枪械。 傍晚时分,营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赵大勇要出发了。 林烽和第七什的几个人也凑过去看。只见营门处停着一辆简陋的骡车,赵大勇已经换上了一身半新的袄子,头发也梳理过,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他身边,站着那个叫苏茉的女子。 苏茉也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裙,应该是营里临时找来的,不太合身,但洗去了脸上的污迹,露出原本清秀大气的五官。她头发在脑后简单地挽了个髻,插了根木簪。她微微低着头,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但背脊挺得笔直,没有像寻常俘虏那样瑟缩。 五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骡车旁,他们是负责护送的。 负责登记的老文书也在,拿着几张盖了红印的文书,大声宣读着:“……烽火营百夫长赵大勇,累积军功,斩首逾十,按律赏赐,择女俘苏茉为妻。今遣送返乡,落户辽西郡林原县赵家屯……此证!” 文书念完,将一份交给赵大勇,一份自己收起归档。 赵大勇珍而重之地将文书揣进怀里,然后对周围抱拳,朗声道:“弟兄们!赵某先走一步!大家好好干,多杀蛮子,早日立功,也领个婆娘回家暖被窝!咱们后会有期!” “赵头儿一路顺风!” “早生贵子啊!” 众人哄笑着送别。 赵大勇哈哈一笑,转身,颇有些意气风发地扶了一把苏茉的胳膊:“娘子,上车吧。” 苏茉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有反抗,顺从地在他的搀扶下,登上了那辆简陋的骡车。上车前,她似乎无意识地朝营地方向望了一眼,目光掠过那些看热闹的士兵,眼神依旧复杂,但那份不甘似乎被更深地掩藏了起来。 骡车吱吱呀呀地启动,在五个士兵的护送下,缓缓驶出营门,消失在苍茫的暮色和尚未融尽的积雪中。 人群渐渐散去。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羡慕,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渴望。 十个首级。一个妻子。一条在绝望中看得见的路。 林烽站在原地,看着骡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他脸上。 他没有羡慕赵大勇。只是在心里,将那个目标,再次清晰地刻印下来。 十个首级。 苏茉那样的女子,甚至……更好的。 他需要力量,需要功勋,需要在这个冰冷的世界,挣下一份足以安身立命,甚至庇护他人的基业。 前世,他是国之利刃,守护的是千万人的疆界。 这一世,或许,他可以试着,先为自己,守护一个小小的家。 回到营房,夜色已深。营地里恢复了惯有的死寂,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 林烽躺在冰冷的通铺上,身下是潮湿发霉的草垫。旁边传来同袍们粗重的鼾声和梦呓。 他睁着眼,看着黑黢黢的屋顶。 今天,他的名字第一次写上了功勋簿,有了一笔微薄的赏钱。 距离十个首级,还差八个半。 他翻了个身,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腰间那个装着铜钱的破皮囊。 指尖触到冰冷坚硬的铜钱,心里却有一簇火苗,在黑暗中,悄然燃起。 第一步,已经迈出。 接下来,就是活下去,变强,然后……攫取。 在这个野蛮而直接的世界里,用最野蛮直接的方式。 杀出个未来。 第3章 锋芒初露引忌惮 关于林烽那“神乎其技”的三箭,最初只是在第七什内部流传,很快就像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烽火营。说书先生般的添油加醋下,林烽被描述成了能百步穿杨、箭无虚发的神射手。这引起了不同层面的反应。 最直接的是来自什长张魁的额外“关照”。 “林烽,从今天起,每日早晚操练结束后,你加练一个时辰的弓。”张魁把林烽叫到营房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靶子我给你备好了,就在营后那片野地。箭矢……先从营里公用箭壶里支用,每日二十支。” 这是要把林烽当专职弓手培养了。 在边军,一个精准的弓手在防守和小规模接触中价值巨大,能有效减少己方伤亡。张魁作为什长,手下出个厉害弓手,无论是对完成军务还是积累战功都有好处。 “是,什长。”林烽没有异议。他正需要练习,熟悉这具身体的同时,也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来解释自己日后可能展现的“高超”箭术——就当是“加练”出来的。 公用箭壶里的箭比他自己那几支好不到哪去,但至少数量有保障。林烽开始了每日雷打不动的加练。营后野地里立起了几个简陋的草靶,他站在五十步、八十步、甚至一百步外,一箭一箭地射。 最初,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和协调性远不如他的意识,射出的箭时准时不准。但他有最科学的训练方法和前世千锤百炼形成的肌肉控制经验。不过三日,他的命中率就稳定下来,尤其是在八十步内,几乎箭箭中靶心。他甚至开始练习速射、移动靶预判以及在不同风力下的修正。 这一切,自然落入了有心人眼中。 首先是同什的兄弟。开始几天还有人去看热闹,啧啧称奇。后来见林烽沉默寡言,只是埋头苦射,便也失了兴趣,只当他是走了狗屎运后开了窍,加上什长看重,自己拼命。 但另一些人,就没那么友善了。 这天傍晚,林烽刚射完最后一支箭,正在活动酸痛的手臂,三个人影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身材粗壮,名叫刘彪,是第五什的什长,也是烽火营里出了名的滚刀肉,据说和营里的一个队正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都是满脸横肉,眼神不善。 “哟,这不是咱们烽火营新出的神箭手嘛?”刘彪阴阳怪气地开口,嘴里嚼着不知什么东西,目光在林烽手里的弓和远处的靶子上扫过。 “练得挺勤快啊?怎么,想着多攒几个首级,也去挑个娘们儿暖暖炕头?” 林烽停下动作,平静地看着他们。 刘彪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 边军里,这种因为别人突然冒头而心生嫉妒,甚至想要打压、勒索的事情并不少见。 “刘什长。”林烽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弯腰去收拾散落的箭矢,不欲纠缠。 “哎,别急着走啊。”刘彪却上前一步,拦住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听说你前儿个领了一千二百文赏钱?还有匹布?小子运气不错啊。咱们兄弟最近手头紧,怎么样,借点钱花花?以后在营里,哥哥我罩着你。” 赤裸裸的勒索。 林烽直起身,手里还捏着几支箭。他比刘彪高了小半个头,虽然看起来清瘦,但此刻站直了,眼神平静无波地看着对方,竟让刘彪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赏钱已用去大半购置御寒衣物和吃食,所剩无几。什长若缺钱,不如去找队正大人借?”林烽语气平淡,却把“队正”两个字咬得稍重。 他知道刘彪有些关系,但关系不会深到哪里去,否则也不会只是个什长。抬出更高一级的军官,是一种隐晦的提醒和回绝。 刘彪脸色一沉。他没想到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小卒,居然敢这么直接地顶回来,还暗戳戳地抬出队正压他。 “你他妈……”刘彪身后的一个跟班张嘴要骂。 “刘什长,”林烽打断他,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刘彪,“张什长让我加练弓术,是为日后杀敌立功,也是为咱们烽火营挣脸面。若因些许钱财小事耽搁了,张什长问起,或是下次遇敌时因手生误了事,恐怕不好交代。” 这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张魁的“看重”,又把个人恩怨扯到了可能影响战事和集体利益的高度。 刘彪不是纯粹的莽夫,他听出了林烽话里的意思。为了一点钱,得罪一个可能被上级看重的“技术兵种”,还可能会被扣上影响战备的帽子,得不偿失。尤其是林烽那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神,让他心里有点发毛。这小子,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哼!”刘彪终究没敢直接动手抢,毕竟众目睽睽。他重重哼了一声,“牙尖嘴利!练你的箭吧,小心别把弓弦崩断了,伤着自己!”撂下句狠话,带着两个跟班悻悻走了。 林烽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眼神微冷。麻烦不会就此结束,刘彪这种人,记仇。但他也不惧。前世更凶险的境况都经历过,这种营里的地头蛇,只要自己展露出足够的价值和不好惹的姿态,对方也会掂量。 这只是小插曲。更大的波澜,在几天后的一次营内操演中来临。 烽火营每月会有一次全营规模的操演,主要是演练基本的战阵配合和检验各什训练成果。这次操演,营正(相当于连长)和几位队正都到扬了。 演练项目包括刀盾配合、长枪突刺,最后是弓箭手的固定靶射击。各什的弓箭手轮流上前,在八十步外射箭,五箭为一轮,中靶多者胜。 轮到第七什时,张魁直接点了林烽的名。 林烽出列,拿起自己的短弓,走到射击位。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不以为然的,也有像刘彪那样带着恶意的。 营正是个四十多岁、面容冷峻的汉子,姓韩,此时也把目光投了过来。显然,他也听说了这个“三箭退敌”的新兵。 林烽深吸一口气,排除杂念。八十步,风力二级,侧风。靶子是画着简易人形的草垛。 他抽出箭,搭弦,开弓,瞄准——动作流畅稳定,没有普通弓手那种明显的屏息凝神和刻意瞄准的过程,反而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自然。 嗖!嗖!嗖!嗖!嗖! 五箭连珠射出,间隔极短,几乎是一气呵成。 报靶的士兵跑过去查看,然后大声报数:“五箭全中!三箭红心(头部),两箭上靶(躯干)!” 全扬微微哗然。五箭全中不算稀奇,烽火营里几个老弓手也能做到。但像林烽这样射速快、节奏稳、且命中要害比例高的,就不多见了。尤其他的动作,隐隐有种说不出的干脆利落感。 韩营正微微颔首,对旁边的张魁说了句什么。张魁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接下来其他什的弓手陆续上扬,最好的一个也是五中四,但射速明显慢于林烽。 操演结束,韩营正当众表彰了几个表现突出者,其中就包括林烽。 “第七什士卒林烽,弓术娴熟,于日前御敌有功,今操演亦表现上佳。赏钱三百文,精制箭矢十支,以示鼓励。望尔等勤加操练,日后多立战功!” 三百文不多,但关键是“精制箭矢十支”和当众的表扬。这意味着林烽正式进入了营正乃至更高层军官的视线,并且获得了实际的支持——精制箭矢,在烽火营可是稀罕物。 他能感觉到,背后有几道目光变得更加灼热和不善,其中就有刘彪的。 果然,操演散扬后,林烽去军需处领取精制箭矢时,在拐角处又被刘彪带人堵住了。 这次刘彪的脸色更加阴沉:“小子,可以啊,攀上高枝儿了?韩营正都亲自赏你了?” 林烽将新领到的箭矢小心地插进背后的箭囊,平静道:“营正赏罚分明,只为激励将士用命。林烽不敢自傲。” “少他妈跟老子装蒜!”刘彪压低声音,恶狠狠道,“别以为有张魁和营正看重,你就了不起了!老子告诉你,烽火营的水深着呢!小心哪天出任务,‘意外’折在外面!”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林烽抬眼,直视刘彪,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冷意:“刘什长的意思是,要让我‘意外’折在外面?”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不知为何,配合着那双漆黑平静的眸子,竟让刘彪心里猛地一寒,仿佛被什么危险的野兽盯上。他想起了前几日林烽看他时的眼神,和现在如出一辙。 “……你,你少胡说八道!”刘彪色厉内荏,“老子是提醒你,别太嚣张!” “多谢刘什长提醒。”林烽收回目光,不再理会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我会小心,不让自己‘意外’的。” 刘彪站在原地,看着林烽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半晌没动。他身后一个跟班小声道:“彪哥,这小子邪性……” “闭嘴!”刘彪烦躁地低吼一声。他确实有些被林烽那瞬间的眼神吓到了,但那点畏惧很快被更强烈的恼怒和嫉妒取代。一个以前不起眼的小卒,凭什么? “走着瞧!”刘彪啐了一口,眼神阴鸷。 回到第七什营房,张魁把林烽叫到一边。 “刘彪又找你麻烦了?”张魁消息灵通。 “一点口角,无妨。”林烽答道。 张魁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刘彪那人,心眼小,手底下也不干净。你最近确实风头有点劲,他眼红是正常的。不过不用太担心,有营正的话在前,他不敢明着乱来。你自己机灵点,外出任务时,尽量跟紧咱们自己兄弟。” “明白,多谢什长。”林烽点头。张魁这是表明会一定程度上回护他。 “好好练你的箭。”张魁看着他,“咱们烽火营,缺的就是你这样的硬手。好好干,攒够首级,娶个婆娘,比什么都强。” 又是那句“攒够首级,娶个婆娘”。这几乎成了烽火营底层士卒最大的精神寄托和奋斗目标。 林烽握了握手中的新箭矢,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麻烦来了,但机遇也在。 他需要更快的速度,积累功勋,获得更大的话语权和自保能力。 刘彪之流,不过是前行路上几块硌脚的石头。 踢开便是。关于林烽那“神乎其技”的三箭,最初只是在第七什内部流传,很快就像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烽火营。说书先生般的添油加醋下,林烽被描述成了能百步穿杨、箭无虚发的神射手。这引起了不同层面的反应。 最直接的是来自什长张魁的额外“关照”。 “林烽,从今天起,每日早晚操练结束后,你加练一个时辰的弓。”张魁把林烽叫到营房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靶子我给你备好了,就在营后那片野地。箭矢……先从营里公用箭壶里支用,每日二十支。” 这是要把林烽当专职弓手培养了。 在边军,一个精准的弓手在防守和小规模接触中价值巨大,能有效减少己方伤亡。张魁作为什长,手下出个厉害弓手,无论是对完成军务还是积累战功都有好处。 “是,什长。”林烽没有异议。他正需要练习,熟悉这具身体的同时,也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来解释自己日后可能展现的“高超”箭术——就当是“加练”出来的。 公用箭壶里的箭比他自己那几支好不到哪去,但至少数量有保障。林烽开始了每日雷打不动的加练。营后野地里立起了几个简陋的草靶,他站在五十步、八十步、甚至一百步外,一箭一箭地射。 最初,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和协调性远不如他的意识,射出的箭时准时不准。但他有最科学的训练方法和前世千锤百炼形成的肌肉控制经验。不过三日,他的命中率就稳定下来,尤其是在八十步内,几乎箭箭中靶心。他甚至开始练习速射、移动靶预判以及在不同风力下的修正。 这一切,自然落入了有心人眼中。 首先是同什的兄弟。开始几天还有人去看热闹,啧啧称奇。后来见林烽沉默寡言,只是埋头苦射,便也失了兴趣,只当他是走了狗屎运后开了窍,加上什长看重,自己拼命。 但另一些人,就没那么友善了。 这天傍晚,林烽刚射完最后一支箭,正在活动酸痛的手臂,三个人影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身材粗壮,名叫刘彪,是第五什的什长,也是烽火营里出了名的滚刀肉,据说和营里的一个队正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都是满脸横肉,眼神不善。 “哟,这不是咱们烽火营新出的神箭手嘛?”刘彪阴阳怪气地开口,嘴里嚼着不知什么东西,目光在林烽手里的弓和远处的靶子上扫过。 “练得挺勤快啊?怎么,想着多攒几个首级,也去挑个娘们儿暖暖炕头?” 林烽停下动作,平静地看着他们。 刘彪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 边军里,这种因为别人突然冒头而心生嫉妒,甚至想要打压、勒索的事情并不少见。 “刘什长。”林烽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弯腰去收拾散落的箭矢,不欲纠缠。 “哎,别急着走啊。”刘彪却上前一步,拦住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听说你前儿个领了一千二百文赏钱?还有匹布?小子运气不错啊。咱们兄弟最近手头紧,怎么样,借点钱花花?以后在营里,哥哥我罩着你。” 赤裸裸的勒索。 林烽直起身,手里还捏着几支箭。他比刘彪高了小半个头,虽然看起来清瘦,但此刻站直了,眼神平静无波地看着对方,竟让刘彪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赏钱已用去大半购置御寒衣物和吃食,所剩无几。什长若缺钱,不如去找队正大人借?”林烽语气平淡,却把“队正”两个字咬得稍重。 他知道刘彪有些关系,但关系不会深到哪里去,否则也不会只是个什长。抬出更高一级的军官,是一种隐晦的提醒和回绝。 刘彪脸色一沉。他没想到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小卒,居然敢这么直接地顶回来,还暗戳戳地抬出队正压他。 “你他妈……”刘彪身后的一个跟班张嘴要骂。 “刘什长,”林烽打断他,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刘彪,“张什长让我加练弓术,是为日后杀敌立功,也是为咱们烽火营挣脸面。若因些许钱财小事耽搁了,张什长问起,或是下次遇敌时因手生误了事,恐怕不好交代。” 这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张魁的“看重”,又把个人恩怨扯到了可能影响战事和集体利益的高度。 刘彪不是纯粹的莽夫,他听出了林烽话里的意思。为了一点钱,得罪一个可能被上级看重的“技术兵种”,还可能会被扣上影响战备的帽子,得不偿失。尤其是林烽那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神,让他心里有点发毛。这小子,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哼!”刘彪终究没敢直接动手抢,毕竟众目睽睽。他重重哼了一声,“牙尖嘴利!练你的箭吧,小心别把弓弦崩断了,伤着自己!”撂下句狠话,带着两个跟班悻悻走了。 林烽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眼神微冷。麻烦不会就此结束,刘彪这种人,记仇。但他也不惧。前世更凶险的境况都经历过,这种营里的地头蛇,只要自己展露出足够的价值和不好惹的姿态,对方也会掂量。 这只是小插曲。更大的波澜,在几天后的一次营内操演中来临。 烽火营每月会有一次全营规模的操演,主要是演练基本的战阵配合和检验各什训练成果。这次操演,营正(相当于连长)和几位队正都到扬了。 演练项目包括刀盾配合、长枪突刺,最后是弓箭手的固定靶射击。各什的弓箭手轮流上前,在八十步外射箭,五箭为一轮,中靶多者胜。 轮到第七什时,张魁直接点了林烽的名。 林烽出列,拿起自己的短弓,走到射击位。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不以为然的,也有像刘彪那样带着恶意的。 营正是个四十多岁、面容冷峻的汉子,姓韩,此时也把目光投了过来。显然,他也听说了这个“三箭退敌”的新兵。 林烽深吸一口气,排除杂念。八十步,风力二级,侧风。靶子是画着简易人形的草垛。 他抽出箭,搭弦,开弓,瞄准——动作流畅稳定,没有普通弓手那种明显的屏息凝神和刻意瞄准的过程,反而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自然。 嗖!嗖!嗖!嗖!嗖! 五箭连珠射出,间隔极短,几乎是一气呵成。 报靶的士兵跑过去查看,然后大声报数:“五箭全中!三箭红心(头部),两箭上靶(躯干)!” 全扬微微哗然。五箭全中不算稀奇,烽火营里几个老弓手也能做到。但像林烽这样射速快、节奏稳、且命中要害比例高的,就不多见了。尤其他的动作,隐隐有种说不出的干脆利落感。 韩营正微微颔首,对旁边的张魁说了句什么。张魁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接下来其他什的弓手陆续上扬,最好的一个也是五中四,但射速明显慢于林烽。 操演结束,韩营正当众表彰了几个表现突出者,其中就包括林烽。 “第七什士卒林烽,弓术娴熟,于日前御敌有功,今操演亦表现上佳。赏钱三百文,精制箭矢十支,以示鼓励。望尔等勤加操练,日后多立战功!” 三百文不多,但关键是“精制箭矢十支”和当众的表扬。这意味着林烽正式进入了营正乃至更高层军官的视线,并且获得了实际的支持——精制箭矢,在烽火营可是稀罕物。 他能感觉到,背后有几道目光变得更加灼热和不善,其中就有刘彪的。 果然,操演散扬后,林烽去军需处领取精制箭矢时,在拐角处又被刘彪带人堵住了。 这次刘彪的脸色更加阴沉:“小子,可以啊,攀上高枝儿了?韩营正都亲自赏你了?” 林烽将新领到的箭矢小心地插进背后的箭囊,平静道:“营正赏罚分明,只为激励将士用命。林烽不敢自傲。” “少他妈跟老子装蒜!”刘彪压低声音,恶狠狠道,“别以为有张魁和营正看重,你就了不起了!老子告诉你,烽火营的水深着呢!小心哪天出任务,‘意外’折在外面!”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林烽抬眼,直视刘彪,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冷意:“刘什长的意思是,要让我‘意外’折在外面?”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不知为何,配合着那双漆黑平静的眸子,竟让刘彪心里猛地一寒,仿佛被什么危险的野兽盯上。他想起了前几日林烽看他时的眼神,和现在如出一辙。 “……你,你少胡说八道!”刘彪色厉内荏,“老子是提醒你,别太嚣张!” “多谢刘什长提醒。”林烽收回目光,不再理会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我会小心,不让自己‘意外’的。” 刘彪站在原地,看着林烽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半晌没动。他身后一个跟班小声道:“彪哥,这小子邪性……” “闭嘴!”刘彪烦躁地低吼一声。他确实有些被林烽那瞬间的眼神吓到了,但那点畏惧很快被更强烈的恼怒和嫉妒取代。一个以前不起眼的小卒,凭什么? “走着瞧!”刘彪啐了一口,眼神阴鸷。 回到第七什营房,张魁把林烽叫到一边。 “刘彪又找你麻烦了?”张魁消息灵通。 “一点口角,无妨。”林烽答道。 张魁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刘彪那人,心眼小,手底下也不干净。你最近确实风头有点劲,他眼红是正常的。不过不用太担心,有营正的话在前,他不敢明着乱来。你自己机灵点,外出任务时,尽量跟紧咱们自己兄弟。” “明白,多谢什长。”林烽点头。张魁这是表明会一定程度上回护他。 “好好练你的箭。”张魁看着他,“咱们烽火营,缺的就是你这样的硬手。好好干,攒够首级,娶个婆娘,比什么都强。” 又是那句“攒够首级,娶个婆娘”。这几乎成了烽火营底层士卒最大的精神寄托和奋斗目标。 林烽握了握手中的新箭矢,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麻烦来了,但机遇也在。 他需要更快的速度,积累功勋,获得更大的话语权和自保能力。 刘彪之流,不过是前行路上几块硌脚的石头。 踢开便是。 第5章 狼烟起时得厚赏 当第七什剩下的九人(柱子战死,两名重伤员用简易担架抬着)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带着四颗硝制好的狄戎首级和那个装有“鬼面藤”根块的皮囊,于第三日中午返回烽火营时,迎接他们的不是惯常的冷漠,而是一种混合着惊讶、好奇、甚至敬畏的复杂目光。 消息传得飞快。 “听说了吗?第七什守三号烽燧,被狄戎夜袭,反杀了四个!” “四个?不是有三个是那个神箭手林烽射死的吗?” “何止!听说还发现了蛮子用来下药的‘鬼面藤’,要不是提前警觉,第七什就全交代了!” “嘶……这么险?那张魁他们命真大!那个林烽,看来是真有两把刷子……” 类似的议论在营地里各个角落低声传播着。 军功勘验和赏格评定,这次效率出奇地高。韩营正亲自过问,连同驻扎在附近、级别更高的“铁壁营”的一位姓周的副尉,也派人来了解情况——毕竟涉及狄戎使用“鬼面藤”这种下作手段,以及可能的渗透袭扰战术。 勘验棚屋里,气氛凝重。 韩营正面沉如水,仔细检查着那四颗狰狞的首级,尤其重点关注那个佩戴骨制狼头项链的小头目。旁边的周副尉派来的书记官,则小心地查验着“鬼面藤”根块,并详细询问了发现经过。 张魁作为什长,汇报了整个戍守和遭袭过程,重点提及了林烽的预警和那几箭关键性的支援。他言辞实在,没有过分夸大,但字里行间对林烽的倚重和感激显而易见。 “……士卒林烽,机警敏锐,弓术超群,于夜袭中预警在先,射杀敌酋一人,伤敌两人,打断敌攻势,居功至伟。”韩营正听完汇报,目光落在一直安静站在下首的林烽身上,“且发现‘鬼面藤’,使吾等知悉狄戎新伎俩,功不可没。” 那周副尉派来的书记官也点头道:“此事已记录在案,将呈报副尉大人及更高层知晓。使用迷药,坏了两军交战规矩,狄戎此番,着实下作!尔等能识破并反击,大涨我军士气!” 林烽垂首抱拳:“全赖什长指挥有方,同袍用命,属下不敢贪功。”姿态摆得很低。 韩营正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有功不傲,是难得的品质。“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乃我军铁律。此番战功,勘验如下——”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第七什戍守三号烽燧,击退狄戎夜袭,斩首四级。其中,敌酋一人(狼头项链者),按例记为首级两级;其余普通夜袭者三人,各记一级。发现并缴获‘鬼面藤’证据,额外记功一级。” “士卒林烽,预警有功,射杀敌酋,伤敌阻敌,综合评定,独得首级三级,并‘鬼面藤’记功半级。什长张魁,指挥得当,身先士卒,记首级一级。其余参战士卒,按表现各有分润,死伤者抚恤从优!” 棚屋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张魁等人脸上露出激动之色。这个评定,相当优厚!尤其是林烽,独得三级半!加上他之前的一级半,个人累计军功,赫然达到了五级! 距离那诱人的“十级换妻”目标,已然完成一半! “此外,”韩营正继续道,“林烽弓术精湛,临危不乱,特擢升为第七什副什长,协助张魁统领本什。赏钱三千文,精制铁脊弓一张,精制箭矢三十支,皮甲一套!” 副什长!精制弓!三千文! 这份赏赐,不可谓不厚重。副什长虽然只是最低层的士官,但意味着地位的提升和每月多出几百文的军饷。精制铁脊弓,那是比普通短弓强出太多的制式军弓,射程和威力不可同日而语。三千文钱,更是一笔“巨款”。 连那周副尉的书记官都微微侧目,多看了林烽几眼。 “谢营正大人赏!”林烽再次抱拳,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激动。但心中清楚,这份厚赏,既是奖励,也可能将他进一步推到某些人的视线中心,比如刘彪,比如那位王队正。 “好好干,莫负本官期望。”韩营正难得地多说了一句,“如今北境不宁,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时。攒够功勋,博个封妻荫子,方不负此生。” “卑职谨记!”林烽和张魁齐声道。 领赏的过程,成了半个烽火营的围观现扬。 当林烽从那满脸笑容(或许是看在周副尉书记官面上)的军需官手中,接过那张沉甸甸、弓身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铁脊弓,以及那壶尾羽整齐、箭头寒光闪闪的精制箭矢时,周围响起了一片抑制不住的吸气声和低语。 “铁脊弓啊……咱们营里也没几张!” “三十支精箭!老子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 “三千文……啧啧,够在城里睡娘们睡到腿软了……” “副什长了……这才几天?” 羡慕、嫉妒、惊叹,各种情绪交织。林烽能感觉到,许多目光变得更加复杂。尤其是人群外围,刘彪抱臂站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看着林烽手中的弓和钱袋,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嫉恨和怨毒。他旁边几个跟班也是咬牙切齿。 林烽只当没看见,仔细检查了一下新弓。弓身是混合材料,筋角木复合,弹性力度远胜他之前那把破烂。他空拉了一下,弓弦发出低沉有力的嗡鸣。好弓! 他又试了试那套新赏的皮甲,虽然也是制式,但比身上这件破烂完整厚实许多,关键部位还镶嵌了薄铁片。 最后,他将沉甸甸的三千文钱(大部分是铜钱,有几小串是成色不足的碎银)小心收好。这笔钱,加上之前的剩余,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张魁也领了赏,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林烽的肩膀,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好小子!副什长了!以后咱们兄弟一起,带好第七什!多杀敌,多立功!” “还要什长多指点。”林烽态度依旧谦逊。 当天晚上,张魁做主,用部分赏钱从营里负责采买的伙夫那里,换了些劣酒和肉干,就在第七什的营房里,简单搞了个庆功宴,也算安抚战死和受伤兄弟的情绪,提振士气。 营房中央生了一小堆火(违规,但管得不严),火光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酒虽然劣,肉虽然硬,但在朝不保夕的边关,这已经是难得的享受。 几碗酒下肚,气氛活络起来。 “林……林副什长!”李狗儿眼睛发红,既是酒意,也是为死去的柱子难过,他端着破碗晃到林烽面前,“我……我替柱子,敬你一碗!那天晚上,要不是你,我……我也可能没了!以后,我李狗儿就跟你干了!” 林烽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没多说什么,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烧灼着喉咙。 “对!林兄弟……不,林副什长!以后咱们都听你的!”其他几个同袍也纷纷附和。经过三号烽燧这一战,林烽的实力和关键时刻的担当,已经赢得了第七什绝大多数人的真心认可。副什长的身份,只是水到渠成。 张魁看着这一幕,咧着嘴笑,又有些感慨。这才几天?这个曾经不起眼的小卒,已经成了第七什实际上的另一根主心骨。 酒酣耳热之际,话题又不可避免地绕到了“军功妻赏”上。 “林副什长,你这都五级了!再加把劲,十个首级,指日可待啊!”王虎大着舌头说,眼里满是羡慕,“到时候,你也去挑个娘们儿!要挑就挑个好的,像赵百夫长那个苏茉就不错,懂草药,能帮衬家里……” “赵百夫长那是运气好。”老蔫眯着眼,抽着不知从哪弄来的劣质烟丝,“我听说,最近俘虏营里又送来一批女俘,好像有南边流落过来的,还有西边草原部落的,各式各样。林副什长到时候可以好好挑挑。” “对对,挑个屁股大的,好生养!” “光屁股大有什么用?得懂事,能持家!” “我看还是得模样周正……” 众人借着酒意,嘻嘻哈哈地讨论起来,仿佛林烽已经攒够了十级,正在俘虏营前挑选一般。这看似粗俗的玩笑背后,是这些底层士卒对“成家”这一渺茫希望最直白、最热切的向往。 林烽没有参与讨论,只是安静地喝着酒,听着。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他眼眸深邃。 五级了。 还差五级。 弓有了,甲有了,钱也有了一些。 副什长的身份,虽然低微,但总算有了一点小小的权力和行动自由。 接下来…… 他抬眼,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营房门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刘彪白日里那阴鸷的眼神。 麻烦不会消失,只会因为他的崛起而加剧。 但他前进的脚步,也不会停止。 他轻轻摩挲着放在膝边的那张新弓冰冷的弓身。 路,要一步一步走。 敌人,要一个一个杀。 功勋,要一点一点攒。 而那个关于“家”的目标,似乎在这凛冽的边关寒风和劣酒的辛辣中,变得越发清晰和灼热起来。 庆功宴直到深夜才散。众人都喝得东倒西歪。 林烽将最后一点火星踩灭,走到营房外。冰冷的夜风让他清醒了些。 他抬头望向夜空,稀稀拉拉的几颗星子闪烁。 北方,那片吞噬了无数性命、也蕴含着无限可能的苍茫大地,在黑暗中沉默着。 他握紧了拳头。 快了。 他对自己说。 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了。 而任何想要阻挡这条路的人,都将成为他弓下之鬼,刀下亡魂。 夜风中,他挺拔的身影,如同一杆缓缓磨砺出锋芒的标枪。 第6章 伏击运粮道 这次不是刘彪或王队正的小动作,而是实打实的军务——而且油水颇丰。 “第七什,张魁、林烽听令!”传令兵这次的态度恭敬了不少。 “营正有令,命你部于明日拂晓出发,前往北面五十里‘野狼谷’隘口设伏,配合友军,截击一支可能经过的狄戎运粮队!若成功,所得粮秣物资,按例分成!务必隐秘行事!” 截击运粮队! 棚屋里,第七什的九个人(暂时补员)眼睛都亮了起来。这可是肥差!不仅军功机会多,更重要的是,一旦成功,按规矩可以分润部分战利品!粮食、布匹、甚至可能有点金银! 张魁也是精神一振,抱拳领命:“第七什领命!” 传令兵走后,张魁立刻召集众人商议。 “野狼谷我知道,”张魁铺开一张简陋的兽皮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粗略的线条,“地势险要,两边是陡坡,中间一条狭窄的谷道,确实是打伏击的好地方。不过,狄戎运粮队肯定有护卫,少则二三十,多则四五十,咱们就九个人……” 他看向林烽:“林副什长,你有什么想法?” 经过三号烽燧一战,张魁已经下意识地将林烽视为平等的战术制定者。 林烽看着地图,手指在“野狼谷”的位置点了点。前世丰富的山地作战和伏击经验在脑中飞速运转。 “谷道狭窄,适合伏击,但也意味着一旦被堵在里面,我们自己也可能成为瓮中之鳖。” 林烽声音冷静,“关键在两点:第一,情报是否准确,运粮队何时经过、规模多大、护卫配置如何;第二,伏击点的选择和撤退路线。” “情报是铁壁营那边提供的,他们派了哨探盯着狄戎后方粮道,应该可靠。”张魁道,“规模嘛……估计是小队,二三十辆车,护卫五十人左右。咱们是配合铁壁营的一队人马,他们为主,咱们侧应。” “五十护卫……”林烽沉吟。就算加上铁壁营的人,正面硬碰也未必有绝对优势,何况他们的任务是“截击”而非“歼灭”,目标是物资。 “什长,我建议我们提前一天出发,先行侦察地形,选择最有利的伏击位置,并预设多个撤离点。”林烽道,“我们的优势在于弓矢,尤其是我的铁脊弓,可在远处制造杀伤和混乱。不必追求全歼,应以焚烧、破坏粮车为主,制造恐慌,配合友军驱散或击溃护卫即可。” 张魁和其他人听得连连点头。林烽的思路清晰,目标明确,不贪功冒进,很符合他们这种小部队的行动原则。 “好!就按你说的办!”张魁拍板,“今晚大家好好休息,检查装备。林烽,你多带箭,特别是精箭。明天天不亮就出发!” 众人轰然应诺,各自准备去了。 林烽回到自己的角落——他现在因为副什长的身份,稍微有了点独立空间,虽然只是用破木板隔开的一小块地方。 他仔细擦拭着那张铁脊弓,检查每一支精制箭矢。又将自己那三千文钱和之前剩余的,大部分仔细藏好,只随身带了五百文和一些散钱以备不时之需。最后,他将那柄破刀磨了又磨。 夜深人静时,他闭目养神,脑海中反复推演着野狼谷可能的地形和伏击方案,预设各种突发情况。 第二天,天还没亮,第七什九人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烽火营,没入北方沉沉的黑暗中。 野狼谷距离烽火营五十里,他们一路疾行,于午后抵达谷口外围。 按照计划,他们没有直接进入预设的伏击区域与铁壁营的人汇合,而是由林烽和张魁亲自,先对谷地进行了细致的侦察。 谷道果然险峻,两侧是风化严重的岩石陡坡,生长着稀疏的耐寒灌木。谷底道路宽仅两丈左右,布满了碎石和车辙印。 林烽像幽灵一样在两侧山坡上移动,观察着每一个可能藏匿伏兵或设置陷阱的地点,评估着射击角度和射界。他甚至还爬到高处,眺望谷道两端的地形,寻找撤退的最佳路径。 “这里,还有这里,”林烽指着地图上几个点,对张魁低语,“坡度较缓,灌木茂密,适合隐蔽。我们可以在这里布置绊索和陷坑,延迟敌骑冲锋。我的弓,可以覆盖前方一百二十步到一百五十步的区域,重点打击头车、尾车和疑似头目。” “铁壁营的人应该会占据对面那个更高的山头,负责压制和主要冲击。”张魁点头,“我们配合他们,打乱敌军队形就行。” 两人确定了最终方案,悄悄返回队伍隐蔽处,布置任务,并利用携带的绳索、削尖的木桩等,在一些关键位置设置了简易的障碍和陷阱。 一切就绪,只等猎物入瓮。 第二天,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寒风刺骨。 潜伏在冰冷岩石和灌木后的第七什众人,手脚都已冻得麻木,但没人敢动。 林烽趴在选定的狙击位上,身上盖着枯草和灰布,铁脊弓已搭上精箭,手指扣着弦,眼睛透过灌木缝隙,死死盯着谷道入口。 辰时左右,远处传来了沉闷的车轮滚动声和马蹄声,还有狄戎人粗野的呼喝。 来了! 一支长长的队伍缓缓进入视野。大约三十辆由牛或骡子拉着的简陋大车,车上堆满鼓囊囊的麻袋和皮囊(应该是粮食和草料)。护卫的狄戎骑兵大约四十人,分散在车队前后和两侧,警惕地观察着周围。领头的是个披着铁片镶边皮甲、戴着毡帽的壮汉,看起来是个头目。 车队缓缓驶入谷道。 林烽的心跳平稳下来,呼吸变得悠长。他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车队中部进入最佳射程。 他没有瞄准那个领头的头目——头目身边护卫最严密。他选择了车队中部一辆堆得最高、看起来最沉重的粮车。 弓弦缓缓拉开,铁脊弓发出细微的、令人心悸的应力声。一百二十步,侧风二级。 “嗖——!” 精制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划过寒冷的空气,精准地扎进了那辆粮车侧面的一个麻袋! “噗!”麻袋破裂,但这不是关键。 林烽看到箭矢没入的深度和角度,心中一定。 紧接着,他闪电般抽出第二支箭,弓弦再响! 第二箭,射向了车队尾部倒数第三辆车的一个麻袋! “敌袭——!”几乎在第二箭命中的同时,狄戎护卫中爆发出惊怒的吼叫。他们发现了箭矢的来向,一部分骑兵立刻向林烽他们藏身的山坡冲来,另一部分则紧张地围拢粮车。 但已经晚了。 林烽射出的两支箭,箭头在出发前被他用一小块浸了油脂的破布包裹,射前被点燃,箭矢穿透麻袋后,引燃麻袋里干燥的谷物和草料! 谷道中风势不小。 “着火了!粮车着火了!”惊恐的喊叫响起。 只见车队中部和尾部,几乎同时冒起了浓烟,随即橘红色的火苗窜起,迅速蔓延!干燥的粮食和草料是最好的燃料! “救火!快救火!”狄戎头目气急败坏。 队伍瞬间大乱。护卫们有的去扑火,有的试图将着火车辆拉离,有的则向山坡上搜索箭手。整个谷道被浓烟和混乱充斥。 就在这时,对面山头上,响起了沉闷的战鼓声和喊杀声!铁壁营的伏兵动手了! 数十名燕军士兵从高处冲下,直扑混乱的狄戎车队! “放箭!”张魁见时机已到,大吼一声。 第七什剩下的八个人,包括张魁自己,纷纷从隐蔽处现身,向下方慌乱的狄戎护卫射出箭矢。虽然准头远不如林烽,但居高临下,又是敌人混乱之时,仍然造成了相当的杀伤和恐慌。 林烽没有停。他继续冷静地开弓,专门瞄准那些试图组织救火或抵抗的狄戎小头目和勇悍之士。 “嗖!”一个正挥舞弯刀吼叫的壮汉咽喉中箭倒下。 “嗖!”一个试图带领数骑反冲山坡的小队长被射落马下。 “嗖!”又一个点燃了火箭、试图向铁壁营方向抛射的狄戎弓手被一箭穿胸。 他的箭,就像死神的点名,每一声弦响,必有一人倒下或重伤。精制铁脊弓的威力和射程,配合他非人的精准,在百步之外构成了一个死亡禁区。 狄戎人的抵抗迅速瓦解。粮车大半起火,护卫死伤惨重,又被前后夹击,士气崩溃。 “撤!快撤!”那头目见大势已去,也顾不得粮车了,带着残存的十余名骑兵,狼狈地向谷口逃窜。 铁壁营的人追杀了一阵,但主要是驱散,并未深追。他们的主要目标是破坏粮道。 战斗很快结束。 谷道中一片狼藉。十几辆粮车熊熊燃烧,浓烟滚滚。剩下的车辆或被遗弃,或受损不重。狄戎尸体横七竖八,大约有二十多具。燕军这边,铁壁营伤了几个,第七什无人伤亡。 铁壁营带队的队正姓胡,是个黑脸膛的汉子,走过来和张魁、林烽见面。 “干得漂亮!”胡队正用力拍着张魁的肩膀,目光却落在林烽身上,尤其在他手中那张铁脊弓上停留片刻,“放火的好箭法,时机选得好!还有后面那点名似的射杀,厉害!兄弟是烽火营新来的弓手?” “卑职林烽,烽火营第七什副什长。”林烽抱拳。 “副什长?好!年轻有为!”胡队正哈哈一笑,“这次配合不错!按照约定,战利品,我们铁壁营收走大半,剩下的粮车、还有这些蛮子的兵器甲胄、随身财物,你们烽火营分润!首级嘛……两边一起报上去,功劳少不了你们的!” 这是惯例,张魁自然无异议。 第七什的众人已经开始欢天喜地地打扫战扬了。虽然大部分物资要上交,但他们可以搜刮狄戎尸体上的钱财、小件武器和完好的皮甲,还能分到几辆未完全烧毁的粮车上的部分粮食! 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林烽没有急着去搜刮。他走到自己最初射中的那辆粮车旁,火势已被扑灭大半,麻袋烧毁严重。他拔出那支精箭——箭杆焦黑,但铁质箭头依旧完好。小心收起。又去找到第二支箭,同样回收。 精制箭矢,能回收尽量回收。 “林烽,快来看!”李狗儿在一个狄戎小头目的尸体旁兴奋地叫道,“这家伙身上有块玉佩!还有几钱碎金子!” 林烽走过去,看了一眼。玉佩质地粗糙,金子成色也差,但在边军眼里已经是横财了。 “按规矩,缴获集中,回去再分。”林烽道。 “明白!”李狗儿美滋滋地将东西放进一个布袋。 张魁走过来,脸上笑得合不拢嘴:“这下赚大了!粮食能分不少,钱财也有!关键是军功!刚才胡队正说了,咱们这边至少能分十来个首级的功劳!林烽,你至少能占一半!” 一半?那就是五级左右。 加上之前的五级…… 林烽心中计算着。这次伏击成功,他的个人累计军功,很可能直接逼近甚至达到十级大关! 他的目光,越过燃烧的粮车和欢呼的同袍,投向烽火营的方向。 俘虏营里,那些等待命运的女俘…… 那个关于“家”的目标,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地触手可及。 野狼谷的风,卷着烟尘和血腥味,吹动他额前的乱发。 他握紧了手中的弓。 快了。 真的快了。 第7章 十级功成择佳偶 未完全烧毁的粮车还有七八辆,虽然被铁壁营分走了大部分,但剩下的粮食也足够烽火营第七什这九个人吃上数月还有富余。从狄戎尸体上搜刮来的钱财、零碎首饰、相对完好的皮甲和兵器,更是装满了几个大包袱。 更重要的是军功。 胡队正很仗义,不仅将击杀狄戎护卫的大部分功劳记在了配合默契的第七什头上(毕竟他们铁壁营主要任务是破坏粮道,斩获是其次),而且在清点首级时,特意将几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首级,也划归了第七什——尤其是林烽那几箭射杀的明显目标。 最终,经过双方粗略估算和协商,这次野狼谷伏击,第七什共可记“首级功”十二级。这远超预期! 返程的路上,气氛与出发时截然不同。虽然依旧疲惫,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红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连那几辆缴获的、负载着粮食和战利品的大车,推起来似乎都不那么费力了。 “十二级!我的老天爷,咱们什这次可发了!”李狗儿推着车,兴奋得脸颊通红,“我能分多少?怎么也得有一级半级吧?林副什长,你肯定最多!” 张魁也咧着嘴笑:“回去按规矩分!林烽是首功,放火阻敌、射杀头目,至少占一半!剩下的,大家按出力多少分润!人人有份!” 众人闻言更是欢呼。这意味着,哪怕是出力最少的,也能分润到一些功劳,离那诱人的“十级换妻”目标更近一步。 林烽走在队伍一侧,手中铁脊弓已收起,但警惕的目光依旧不时扫视着四周旷野。越是胜利之时,越不能放松。他心中默默计算着:自己之前的五级,加上这次预估的至少六级(十二级的一半),总数很可能达到十一级,稳稳超过十级大关。 十级。那个数字在他心中反复跳动。 俘虏营……女子……家…… 这个在旁人看来或许带着野蛮掠夺色彩的制度,对于此刻的林烽,却是一条清晰可见的、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的路径。他需要这个起点。 回到烽火营时,已是次日下午。满载而归的第七什,立刻成了整个营地的焦点。 当那一颗颗经过简易硝制、面目狰狞的狄戎首级,以及那些鼓鼓囊囊的缴获包袱被搬进军需处前的空地时,围观的人群爆发出巨大的喧嚣和议论。 “十二级!我的天,第七什这是捅了狄戎老窝了?” “看见没?那些粮食!还有皮甲!发了,这次真发了!” “啧啧,又是那个林烽!听说大部分首级都是他射杀的!” “乖乖,这下他岂不是够十级了?” 羡慕、嫉妒、惊叹、不可思议……各种目光聚焦在第七什众人,尤其是林烽身上。 刘彪也站在人群中,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嘎吱作响。他身边几个跟班更是眼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一次原本可能坑死林烽的“重任”(戍守烽燧),非但没让林烽折损,反而让他立下大功,步步高升!如今更是可能一举攒够十级军功! “彪哥……”一个跟班低声想说什么。 “闭嘴!”刘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狠狠瞪了一眼被人群簇拥着的林烽,转身挤出了人群。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一旦林烽正式获得十级军功,得到营正乃至更高层的关注,再想动他,就难了。 军功核算和赏赐发放,照例在军需棚屋进行。这次,连韩营正都亲自到扬监督,还有那位周副尉派来的书记官,显然对这次成功的伏击很重视。 过程繁琐但顺利。十二颗首级被逐一勘验,记录。缴获的物资清点入账,部分折价折算成功赏和钱财分发给第七什。张魁作为什长,分得两级半功劳和相应赏赐;林烽作为首功,独得六级功劳(比预估还多)!加上之前五级,累计军功达到十一级!其余六人,根据表现各分半级到一级不等。 当老文书用他那干涩的声音,在功勋簿上林烽的名字后面,郑重写下“累计拾壹级”时,棚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十一级! 这意味着,按照边军铁律,林烽已经具备了从女俘中挑选一人为妻的资格!而且超出的一级,按照不成文的规矩,有时可以在挑选时拥有稍优先的选择权,或者在后续安家时得到一点额外的便利。 韩营正面带笑容,拍了拍林烽的肩膀:“好!林烽,你果然没让本官失望!十一级军功,实至名归!按律,你可以从营中现有女俘中,挑选一人为妻,由营中安排文书、护卫,送归你原籍落户安顿。你原籍何处?” 林烽根据原身记忆答道:“回营正,卑职原籍辽西郡林原县,小河村。”和之前挑走苏茉的赵大勇,竟是同县。 “好!”韩营正点头,“小河村……嗯,与之前赵大勇同乡,倒是巧了。此事本官会即刻安排。你可先去俘虏营看看,若有中意之人,报上来,本官为你做主!” “谢营正大人!”林烽抱拳,声音平稳,但心中也不由泛起一丝波澜。终于,到了这一步。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全营。 “林烽要挑老婆了!” “十一级!我的老天,这才多久?” “快去看看,俘虏营今天可热闹了!” 当林烽在张魁、王虎、李狗儿等第七什兄弟的簇拥下(更像是看热闹),来到营地角落那个用木栅栏围起的俘虏营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士卒,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守俘虏营的老兵认识林烽,也知道他的来意,不敢怠慢,连忙打开栅栏门,赔着笑脸:“林副什长,您请进,人都在里面。您慢慢看,慢慢挑。” 俘虏营里比上次赵大勇挑选时人更多了一些,大约三十多个女子,瑟缩地挤在几个简陋的棚屋前空地上。她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神色惊恐不安。看到又有人进来“挑选”,不少女子下意识地低下头,或往后缩了缩,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 林烽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女子。他心中并无太多旖旎念头,更多是如同评估物资一般的冷静。他要选的,不仅仅是一个妻子,更是在这乱世中,能相互扶持、共同面对未来的伙伴。容貌固然重要,但性格、能力、甚至背景,都需考量。 原身的记忆里,对“妻子”的想象无非是温顺、能生养。但林烽来自现代的灵魂,对伴侣有着更复杂的要求:坚韧、聪慧、最好有一定的生存技能,能在乱世中帮衬家庭,甚至在未来可能的动荡中,不至于成为纯粹的累赘。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过于年幼或显得病弱的,也掠过那些眼神麻木、完全失去生气的。最终,停留在几个虽然同样狼狈,但眼神中尚存一丝灵光或倔强的女子身上。 一个年约十八九岁的少女,躲在人群后面,身材纤细,但背脊挺直,虽然脸上有污迹,但能看出眉眼清秀,尤其是一双手,即使沾满污垢,也显得修长纤细,不似寻常做惯粗活的人。她的眼神里有惊恐,但更多的是警惕和观察,不像其他人那样完全绝望。 另一个女子年纪稍长,约莫二十三四岁,身材结实,皮肤微黑,手脚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农家女。她紧紧搂着一个七八岁、同样脏兮兮的小女孩,似乎是姐妹或母女。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母性的保护和一种近乎凶狠的戒备,像一只护崽的母狼。 还有一个,独自靠在最远的栅栏边,年纪看不清,因为脸上涂抹了不少黑灰,但身量颇高,骨架也大,即使蜷缩着,也能看出肩宽背厚。她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林烽注意到,她的坐姿看似松懈,实则肌肉隐隐绷紧,似乎在随时准备暴起或逃跑。而且,她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细微的茧,像是长期握持某种工具或……武器? 张魁等人跟在后面,小声议论着。 “那个小的不错,长得俊!” “俊有啥用?我看那个结实的好,能干活!” “林副什长,挑那个年轻的!好生养!” “对对,年轻的好!” 林烽没有理会他们的议论。他走到负责登记俘虏名册的文书旁,那文书连忙递上一本简陋的册子,上面潦草地记录着每个女俘的简单信息:姓名(大多是音译或随意起的)、年龄、大致来历。 林烽先指向那个眼神警惕的纤细少女:“她叫什么?来历?” 文书翻看了一下:“哦,这个叫‘柳芸’,据说是南边逃难过来的,父母好像都没了,具体不详。自称会点女红识字,年纪约莫十八。” 南边逃难来的?会识字?这在普通边军看来或许不算什么优点(甚至觉得娇气),但在林烽眼中,识字意味着可能受过一定教育,思维和理解能力可能更强,女红也算一门手艺。 他又指向那个护着小女孩的结实女子:“这个呢?” “这个叫‘石秀’,北边‘黑石部’的牧民之女,被俘时反抗激烈,伤了我们两个兄弟。那个小女孩是她妹妹,叫‘石草儿’。她力气不小,能干重活,就是性子有点烈。”文书低声补充,“按规矩,这种带拖累的,一般没人愿意选……” 林烽不置可否。性子烈,意味着有主见,不屈从。护着妹妹,说明重情义。牧民之女,擅长放牧、可能识得牲畜和草原路径。这些都是潜在价值。 最后,他指向那个独自靠在栅栏边、脸上抹灰的高大女子:“那个,脸上有灰的。” 文书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古怪:“这个……叫‘阿月’,是西边‘赤蹄部’抓来的奴隶,据说原本是某个小部落首领的女儿,部落被灭后成了奴隶。力气很大,干起活来一个顶俩,就是……就是不爱说话,性子有点孤拐,而且脸上好像有疤,所以才涂灰遮着。年纪大概二十左右。” 奴隶出身?部落首领之女?力气大?脸上有疤?林烽心中一动。这种经历复杂的女子,往往心性坚韧,甚至可能有些特殊技能。不爱说话和孤拐,在边军看来是缺点,但对他来说,未必。 三个候选,各有特点。 柳芸:年轻,识字,可能心灵手巧,但生存能力存疑,性子未知。 石秀:年长,结实,有生存技能(放牧),重情义(保护妹妹),但带个拖累,性子烈。 阿月:力气大,可能有些来历和隐情,脸上有疤,性子孤僻。 林烽沉思片刻。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在乱世初期帮他稳住后方,甚至有一定发展潜力的伴侣。柳芸的识字和可能的灵巧是优点,但生存能力是短板。石秀的生存能力和重情义很好,但带着妹妹是个现实负担,而且性子烈可能不好相处。阿月的力气和可能的隐情让他有些兴趣,但孤僻和疤痕(在这个时代是明显减分项)是问题。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三人。 柳芸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身体微微颤抖,低下头,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显露出内心的紧张和不甘。 石秀则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将妹妹紧紧护在身后,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一种“要选就选我,别打我妹妹主意”的决绝。 阿月依旧低着头,对周围的一切似乎漠不关心,但林烽敏锐地注意到,在他目光扫过时,她绷紧的肌肉似乎更紧了些。 周围看热闹的士卒开始起哄。 “林副什长,快挑啊!” “挑那个年轻的!” “带妹妹的那个也不错,买一送一啊!哈哈!” “脸上抹灰的那个算了,说不定是个丑八怪!” 张魁也低声道:“林烽,差不多就行了,挑个顺眼的。依我看,那个柳芸就不错,年轻,识字,以后生了娃还能教娃认字。” 林烽没有立刻决定。他走到栅栏前,对负责看守的老兵道:“能把她们三个叫过来,我问几句话吗?” 老兵有些为难,但看到林烽副什长的身份和营正的态度,还是点点头,对着那三个女子喊了几句狄戎话(边境老兵多少懂点)。 柳芸和石秀迟疑了一下,慢慢走了过来。阿月则像是没听见,依旧不动。 林烽先看向柳芸,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问道:“柳芸?你识字?会些什么?” 柳芸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林烽一眼,又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回……回军爷,小女子……略识得几个字,会做些针线,也……也会烧饭。” “你从南边来,家中可还有亲人?” 柳芸眼圈一红,摇了摇头,声音哽咽:“都没了……兵灾……” 林烽点点头,看向石秀:“石秀?你会放牧?懂得照料牲畜?” 石秀挺了挺胸脯,声音有些沙哑却有力:“会!我从小跟着阿爹放羊赶牛,马也骑得!草扬、水源、看天气,我都懂!我妹妹也很懂事,能帮忙捡柴烧火!”她急切地说着,紧紧搂着怯生生的小女孩。 “性子挺烈?听说被俘时还伤了人?”林烽又问。 石秀脸色一白,咬了咬嘴唇,昂头道:“他们……他们想欺负我妹妹!我拼命!军爷要是选我,我……我听话,但……但别碰我妹妹!她还小!”说到最后,声音带着颤抖,却依然强硬。 林烽不置可否,最后将目光投向依旧坐在远处的阿月。他走了过去,在几步外停下。 “阿月?”他用的是汉语。 阿月身体微微一震,缓缓抬起头。脸上的黑灰遮掩了大部分容貌,但一双眼睛在污迹下格外明亮,带着一种野性难驯和深深的戒备。她没有回答。 “你力气大?能干什么活?”林烽继续问。 阿月依旧沉默,只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林烽,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旁边看守的老兵忍不住道:“林副什长,这哑巴一样的,问不出什么。还是算了吧,挑个好的。” 周围也响起一片附和和哄笑。 林烽却看着阿月那双眼睛,忽然用不高但清晰的声音,说了一句从原身记忆里搜刮来的、发音有些古怪的狄戎语(赤蹄部属于狄戎分支):“你,不是奴隶。” 阿月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地绷紧,几乎要弹起来,但强行克制住了。她看着林烽,眼神里的戒备更深,还多了一丝惊疑。 林烽不再多问,转身走回文书面前。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他的决定。 张魁、王虎等人屏住呼吸。栅栏外的士卒们也安静下来。 林烽的目光再次扫过三个女子。 柳芸柔弱但可能灵巧,石秀坚韧但负担重,阿月神秘且难以驾驭。 他的选择,将决定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与他并肩面对这乱世的是何人。 片刻沉默后,林烽抬起手,指向一人。 “我选她。”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啊?怎么选了她?” “这……带个拖油瓶啊!” “林副什长这是图啥?” 连张魁都愣住了,低声道:“林烽,你……不再想想?那个小的,或者那个识字的不更好?” 被选中的石秀也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随即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解脱,有担忧,也有一丝认命般的决然。她将妹妹搂得更紧。 林烽没有解释,只是对文书肯定地点点头:“就她了,石秀,还有她妹妹石草儿。” 文书连忙记录,然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书:“按律,择女俘石秀为妻,其妹石草儿随行安顿。林副什长,请画押。营中会尽快安排人手,护送她们前往辽西郡林原县小河村落户。您的探亲假,待下次轮值休整时一并安排。” 林烽接过笔,在那粗糙的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用他前世练过、今世稍加改变的笔迹。 石秀,还有她的妹妹石草儿。 他的选择,出乎很多人意料。但他有自己的考量:石秀的生存能力、重情义(对妹妹)、以及那种在绝境中也不放弃的烈性,是他看中的。带个妹妹是负担,但同样,这份羁绊也可能成为忠诚和责任的纽带。在这个时代,一个能放牧、识牲畜、有野外生存经验、并且性格坚韧的妻子,或许比一个只会识字绣花的女子,更适合他未来可能面对的动荡。 至于柳芸和阿月……他心中微动。柳芸的识字或许有用,阿月的秘密也让他好奇。但此刻,他只能选一个。 手续办完,看守老兵将石秀和她妹妹带了出来。小女孩紧紧抓着姐姐的手,大眼睛里满是恐惧。石秀则挺直了腰板,尽管脸色苍白,却努力不让自己的怯弱流露出来。她看向林烽的眼神,复杂难明。 “跟我来。”林烽对她们说了一句,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转身,带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女子,在众人各式各样的目光注视下,离开了俘虏营。 身后,是羡慕的叹息,不解的议论,还有刘彪那阴冷如毒蛇般的注视。 身前,是未知的,但终于迈出了第一步的未来。 十级功成,妻子已选。 接下来,就是等待护送,以及……那遥远的,名为“家”的起点。 第8章 再立奇功得双姝 仅仅休整了五天,新的任务就来了。这次不是小规模的伏击或戍守,而是配合铁壁营主力,对狄戎最近频繁活动的一处前沿据点——名为“秃鹫砦”的小型营垒,进行一次拔除作战。 秃鹫砦位于两山夹峙的险要之处,驻有约两百狄戎兵马,扼守着一条通往狄戎腹地的要道,时常派出游骑袭扰燕军粮道和边民,是扎在燕军眼皮底下的一颗钉子。 铁壁营出动了两队主力,约三百人,主攻。烽火营则被要求派出精干小队,负责外围警戒、切断可能援军,并在主攻受挫时进行侧应骚扰。这任务有风险,但也有机会——若是表现突出,在主攻功劳之外,也能分润不少。 韩营正亲自点将,将这项任务交给了近期风头最劲、表现也最沉稳的第七什,由张魁和林烽共同带队。 “秃鹫砦易守难攻,强攻伤亡必大。尔等任务重在牵制和阻援,相机行事,不可冒进,亦不可畏战。”韩营正交代得很清楚。 “卑职明白!”张魁和林烽领命。 出发前一夜,第七什营房里气氛凝重。这次是正面参与攻打据点,不比之前的伏击和防御,凶险程度更高。 林烽仔细检查着每一件装备。铁脊弓、精箭、备用的普通箭、磨得锋利的刀、加固过的皮甲、水囊、干粮、火折、绳索……他将可能需要的东西分门别类放置,确保随时能取用。前世养成的特种作战习惯,让他对装备的依赖和熟悉远超常人。 “林副什长,这次……咱们能行吗?”李狗儿有些不安地问。他之前跟着林烽打了两次胜仗,胆子大了不少,但面对这种规模的战事,还是有些发怵。 “记住训练时交代的,跟紧什长和我,互相照应。我们的任务不是正面强攻,是眼睛和刀子,看准机会再动。”林烽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张魁也在一旁打气:“怕个球!咱们第七什现在兵强马壮,又有林副什长这样的神箭手,只要不犯傻,功劳少不了!” 次日,第七什九人(依旧是之前的编制,未补员)提前出发,趁着黎明前的黑暗,悄悄潜行至秃鹫砦外围的预定位置——一处能俯瞰砦子侧面和后方小路的山林高地。 从高处望去,秃鹫砦依山而建,以原木和石块垒砌围墙,设有箭楼,只有一条陡峭的山路通向砦门,地势确实险要。此时天光微亮,砦内已有炊烟升起,隐约可见人影走动。 不久,铁壁营的主力在胡队正的带领下,出现在砦子正面的开阔地,开始列阵,制造声势,吸引守军注意。 战斗在辰时正式打响。铁壁营的士卒扛着简易的云梯和撞木,在弓弩掩护下,向砦墙发起冲击。砦墙上的狄戎守军立刻还以颜色,箭矢、石块雨点般落下,喊杀声、惨叫声瞬间响彻山谷。 第七什潜伏在山林中,静静观察。他们的任务是监视砦子侧面和后方,防止有守军从其他隐秘小路逃窜或求援,同时也寻找机会,看能否从防守薄弱处给予一击。 战斗异常激烈。铁壁营人数占优,但仰攻险隘,伤亡不小,几次冲上墙头都被打了回来。砦内狄戎守军抵抗顽强,似乎打定了主意死守。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正面战扬陷入胶着。 “什长,你看那里。”林烽忽然指着砦子侧面一处相对低矮、且树木丛生的围墙段,“防守似乎比其他地方弱,箭楼上的人也不多。” 张魁眯眼看去,果然,相比其他段墙头人头攒动,那里只有零星几个守军,而且注意力似乎也被正面激烈的战事吸引过去大半。 “你想从这里动手?”张魁心跳快了几分。 “正面强攻难下,久则生变。若能从此处打开缺口,哪怕只是制造混乱,也能大大减轻正面压力。”林烽冷静分析,“而且,你看那墙下树木,可以掩护我们接近。” “太冒险了!就咱们九个人……”张魁有些犹豫。 “不需要强攻。”林烽指着那段围墙,“只要能用弓箭压制住墙头那几个人,再用钩索悄悄上去一两个,打开缺口,制造声响和混乱,正面铁壁营的压力一轻,就能抓住机会。我们人少,目标小,反而容易得手。” 张魁看着林烽沉静自信的眼神,又看了看正面久攻不下的战扬,一咬牙:“干!林烽,你说怎么打?” “我负责用弓箭压制和清除墙头威胁。什长,你带狗儿、王虎,用钩索悄悄摸上去,一旦得手,立刻制造混乱,然后迅速撤回,不要缠斗。老蔫,你们几个负责警戒后方和掩护撤退。”林烽快速分配任务。 “好!” 计划既定,七人借着树木和岩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那段围墙摸去。在距离围墙约八十步的一处灌木丛后停下,这里正好是林烽铁脊弓的有效射程,也能隐约看到墙头的情况。 墙头只有四个狄戎兵,两个在张望正面战扬,两个有些松懈地靠在墙垛后。 林烽摘弓,搭箭,屏息。八十步,目标相对静止。 “嗖!” 第一箭毫无征兆地离弦,精准地没入一个正张望的狄戎兵后颈!那人一声未吭,软倒下去。 旁边三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嗖!嗖!” 又是连续两箭!另外两个狄戎兵几乎同时咽喉中箭,捂着脖子倒下。 最后一个狄戎兵终于意识到侧面遇袭,惊恐地想要大喊并去敲警锣。 “嗖——!” 第四箭更快,直接从他张开的嘴巴射入,箭簇从后脑透出少许,将他钉在了身后的木柱上! 四箭,四人,干净利落,悄无声息。 张魁等人看得目瞪口呆,虽然知道林烽箭法如神,但如此近距离看到这精准高效的杀戮,还是感到一阵寒意和震撼。 “上!”林烽低喝。 张魁三人如梦初醒,立刻抛出钩索。特制的铁钩搭上墙头,三人如同猿猴般,迅速攀爬而上,翻入了围墙内。 片刻之后,围墙内传来了短促的兵刃交击声和狄戎人的惊呼惨叫,随即,一股浓烟从那段围墙后冒起,伴随着更大的喧哗和“燕军从后面上来了!”的惊呼。 秃鹫砦内部的守军瞬间出现了混乱。正面防御的狄戎兵听到后面遇袭,军心大动,不少人回头张望,阵型出现了松动。 正面苦攻的铁壁营胡队正岂能放过这个机会?他虽不知侧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见敌军混乱,立刻抓住时机,挥军猛攻! “杀!燕军弟兄们,破砦就在此时!” 本就摇摇欲坠的正面防线,在内部混乱和外部猛攻的双重压力下,终于崩溃。燕军士兵如潮水般涌上墙头,杀入砦内。 张魁三人在制造混乱、点燃一处堆放杂物的木棚后,见目的达到,毫不恋战,立刻按照计划原路撤回,与林烽等人汇合。 秃鹫砦的陷落已成定局。残余狄戎兵或死战,或从后山小路溃逃,但大多被外围警戒的第七什其他人(老蔫等)发现并射杀、驱散。 战斗在午时前结束。秃鹫砦被攻克,守军大部被歼,缴获粮草兵械不少。 打扫战扬时,胡队正找到了张魁和林烽,用力拍打着他们的肩膀,哈哈大笑:“好!干得漂亮!我就知道把你们放在侧面准没错!那一下子乱得好!要不是你们从侧面捅了那一下,这硬骨头还得啃半天,不知要多死多少弟兄!” “胡队正过奖,是正面弟兄们打得辛苦,我们只是捡了个便宜。”张魁连忙谦逊。 “诶,功劳就是功劳!”胡队正大手一挥,“这次拔除秃鹫砦,你们第七什当记首功!尤其是林烽!”他看向林烽,眼中满是赞赏,“我听说了,四箭定墙头,为你们的人打开缺口!这箭法,这胆识,绝了!回去我就向周副尉禀报,为你们请功!” 战后清点,此战第七什在阻援和侧面突袭中,又累计斩获首级八颗(主要是拦截溃兵和墙头射杀),其中林烽个人明确记功四级。更重要的是,他们配合主力攻克据点的“重大战功”,价值远超普通首级。 返回烽火营后,韩营正闻讯大喜,亲自为第七什摆酒庆功(当然是简陋的)。功勋核算更是迅速。 “第七什,于秃鹫砦之战,协同主力,侧面突袭,扰乱敌防,居功甚伟!综合评定,全什记‘重大战功’一次,折合首级二十级!另加斩获首级八级,合计二十八级!”老文书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他大概很久没一次记录这么多功勋了。 二十八级!第七什九人,平均每人能分三级多!当然,实际分配会按贡献。林烽作为最关键的执行者和最大功臣,独得十级!张魁得五级,其余人按表现分配。 当“林烽,累计二十一级”的字样被写在功勋簿上时,整个烽火营再次被震动了。 二十一级!距离上次的十一级,仅仅过去不到十天,就又暴涨十级!这升迁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更让人眼红心跳的是,按照边军惯例,累计军功超过二十级,且在一次重大行动中表现极其突出者,经主官特许,可享有额外奖赏,其中就包括——可额外多挑选一名女俘为妻! 这是为了激励那些在关键战役中发挥决定性作用的勇士。只是能达到这个条件的人极少,尤其是在烽火营这样的地方。 庆功宴后,韩营正特意将林烽叫到自己的军帐中。 帐内烛火摇曳,韩营正看着眼前这个站得笔直、眼神沉静的年轻下属,心中感慨。这小子,简直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宝刀,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林烽,你此次立下大功,二十一级军功,在烽火营近年罕有。”韩营正缓缓开口,“按惯例,你有资格向本官提请一项额外奖赏。你可有什么想要的?钱财?兵器?或是……其他?” 林烽心念电转。钱财兵器固然需要,但他现在有更明确的目标。他抱拳,声音清晰:“回营正,卑职别无他求。唯愿营正能按旧例,特许卑职……再多择一名女子为妻,以便回乡安顿,开枝散叶,不负营正栽培,亦不负边军男儿血战之功!” 韩营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但随即正色道:“你可想清楚了?多一妻,便多一份家累,回乡安置所需钱粮屋舍也需更多。且女子心思难测,多了也易生事端。” “卑职明白。卑职愿一力承担。”林烽语气坚定。他需要人手,需要可靠的根基。多一个经过筛选、有潜力的伴侣,对未来只有好处。至于家累和麻烦,他有信心处理和驾驭。 “好!”韩营正一拍桌案,“既然你意已决,本官便准你所请!特许你依例,可再择两名女俘为妻!连同之前所选,共计三人!此乃殊荣,望你日后更尽心王事,多立新功!” “谢营正大人恩典!卑职必当竭尽全力,以报大人!”林烽单膝跪地,郑重行礼。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涌起更强烈的期待。 两名!加上石秀,一共三人! 这个消息,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又浇了一瓢水,让整个烽火营彻底炸开了锅。 “听见没?林烽能挑三个老婆!” “我的老天爷……三个!这得是多大功劳?” “人比人气死人啊!老子当兵五年,才攒了三级!” “这下俘虏营里好看的,怕是要被林副什长包圆了!” 羡慕、嫉妒、不可思议的议论,充斥在每个角落。刘彪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喝酒,当扬就把破陶碗摔得粉碎,脸色铁青,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却又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林烽的势头,已经让他有些难以企及,更别说压制了。 而俘虏营那边,消息也很快传了进去。当林烽在张魁等人簇拥下,再次踏入那处木栅栏围起的扬地时,里面三十多个女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恐惧、希冀、好奇、绝望、复杂难明。 这一次,林烽的目标明确。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上次未曾选择的两人身上——那个眼神警惕、自称识字的南逃少女柳芸,以及那个脸上涂抹黑灰、沉默孤僻的前部落首领之女阿月。 文书捧着名册,恭敬地站在一旁。 “柳芸,阿月。”林烽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人群微微骚动。柳芸身体一颤,抬起头,眼中闪过惊愕、慌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阿月则依旧低着头,但林烽敏锐地注意到,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林副什长,您是要选这二位?”文书确认道。 “是。”林烽点头,“柳芸,阿月,连同之前已选定的石秀,共三人。尽快办理文书,安排护送事宜。” “是!是!”文书连忙记录,心中也暗自咋舌。这三个女子,性格、来历各异,这位林副什长,眼光倒是独特。 柳芸被点到名字,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嚅嗫了一下,最终却只是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害怕还是其他。阿月则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尊泥塑木雕。 挑选过程简单得近乎粗暴。但这就是边军的规矩,功勋换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当林烽在三分崭新的婚书上,分别签下自己名字时,意味着在这个世界,他将与这三个背景迥异、性格鲜明的女子,命运相连。 石秀(已送走):坚韧、重情、有生存技能,负担一个妹妹。 柳芸(新选):年轻、识字、可能灵巧,但柔弱,来历不明。 阿月(新选):力气大、有秘密、孤僻,脸上有疤,曾是部落贵族。 三个女子,三种不同的特质和可能的未来。 走出俘虏营,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张魁等人围上来,恭喜声中带着羡慕。 “林烽,这下齐活了!三个!回去可得加把劲,多生几个大胖小子!” “柳芸那姑娘文静,阿月看着能干活,石秀踏实,林副什长你这齐人之福,让人眼红啊!” 林烽笑了笑,没说什么。齐人之福?现在谈这个还太早。如何将这三个背景、性格迥异的女子安顿好,让她们在陌生的环境里生存下去,甚至成为自己未来的助力,才是真正的挑战。 不过,他喜欢挑战。 “什长,”林烽对张魁道,“石秀她们应该快到林原县了。柳芸和阿月的护送,还要麻烦营里尽快安排,最好能一起送到。我的归家安顿假,也请尽快批下来,我想尽快回去,把家里安顿好。” “放心,包在我身上!”张魁拍着胸脯,“营正那边我去说,尽快给你办妥!你先好好准备一下,这次回去,可是要当三个女人的家了!” 三个女人的家…… 林烽望向南方,那是“小河村”的方向,也是他即将开始的,在这个乱世中,真正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第一步,已经迈出,而且比他预想的,步子更大了一些。 接下来,就是回去,亲手搭建起那个名为“家”的堡垒。而军营这边,刘彪的威胁并未解除,北境的战事也远未停歇。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来守护即将拥有的一切。 路,还很长。但他手中的刀与弓,已愈发锋利。仅仅休整了五天,新的任务就来了。这次不是小规模的伏击或戍守,而是配合铁壁营主力,对狄戎最近频繁活动的一处前沿据点——名为“秃鹫砦”的小型营垒,进行一次拔除作战。 秃鹫砦位于两山夹峙的险要之处,驻有约两百狄戎兵马,扼守着一条通往狄戎腹地的要道,时常派出游骑袭扰燕军粮道和边民,是扎在燕军眼皮底下的一颗钉子。 铁壁营出动了两队主力,约三百人,主攻。烽火营则被要求派出精干小队,负责外围警戒、切断可能援军,并在主攻受挫时进行侧应骚扰。这任务有风险,但也有机会——若是表现突出,在主攻功劳之外,也能分润不少。 韩营正亲自点将,将这项任务交给了近期风头最劲、表现也最沉稳的第七什,由张魁和林烽共同带队。 “秃鹫砦易守难攻,强攻伤亡必大。尔等任务重在牵制和阻援,相机行事,不可冒进,亦不可畏战。”韩营正交代得很清楚。 “卑职明白!”张魁和林烽领命。 出发前一夜,第七什营房里气氛凝重。这次是正面参与攻打据点,不比之前的伏击和防御,凶险程度更高。 林烽仔细检查着每一件装备。铁脊弓、精箭、备用的普通箭、磨得锋利的刀、加固过的皮甲、水囊、干粮、火折、绳索……他将可能需要的东西分门别类放置,确保随时能取用。前世养成的特种作战习惯,让他对装备的依赖和熟悉远超常人。 “林副什长,这次……咱们能行吗?”李狗儿有些不安地问。他之前跟着林烽打了两次胜仗,胆子大了不少,但面对这种规模的战事,还是有些发怵。 “记住训练时交代的,跟紧什长和我,互相照应。我们的任务不是正面强攻,是眼睛和刀子,看准机会再动。”林烽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张魁也在一旁打气:“怕个球!咱们第七什现在兵强马壮,又有林副什长这样的神箭手,只要不犯傻,功劳少不了!” 次日,第七什九人(依旧是之前的编制,未补员)提前出发,趁着黎明前的黑暗,悄悄潜行至秃鹫砦外围的预定位置——一处能俯瞰砦子侧面和后方小路的山林高地。 从高处望去,秃鹫砦依山而建,以原木和石块垒砌围墙,设有箭楼,只有一条陡峭的山路通向砦门,地势确实险要。此时天光微亮,砦内已有炊烟升起,隐约可见人影走动。 不久,铁壁营的主力在胡队正的带领下,出现在砦子正面的开阔地,开始列阵,制造声势,吸引守军注意。 战斗在辰时正式打响。铁壁营的士卒扛着简易的云梯和撞木,在弓弩掩护下,向砦墙发起冲击。砦墙上的狄戎守军立刻还以颜色,箭矢、石块雨点般落下,喊杀声、惨叫声瞬间响彻山谷。 第七什潜伏在山林中,静静观察。他们的任务是监视砦子侧面和后方,防止有守军从其他隐秘小路逃窜或求援,同时也寻找机会,看能否从防守薄弱处给予一击。 战斗异常激烈。铁壁营人数占优,但仰攻险隘,伤亡不小,几次冲上墙头都被打了回来。砦内狄戎守军抵抗顽强,似乎打定了主意死守。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正面战扬陷入胶着。 “什长,你看那里。”林烽忽然指着砦子侧面一处相对低矮、且树木丛生的围墙段,“防守似乎比其他地方弱,箭楼上的人也不多。” 张魁眯眼看去,果然,相比其他段墙头人头攒动,那里只有零星几个守军,而且注意力似乎也被正面激烈的战事吸引过去大半。 “你想从这里动手?”张魁心跳快了几分。 “正面强攻难下,久则生变。若能从此处打开缺口,哪怕只是制造混乱,也能大大减轻正面压力。”林烽冷静分析,“而且,你看那墙下树木,可以掩护我们接近。” “太冒险了!就咱们九个人……”张魁有些犹豫。 “不需要强攻。”林烽指着那段围墙,“只要能用弓箭压制住墙头那几个人,再用钩索悄悄上去一两个,打开缺口,制造声响和混乱,正面铁壁营的压力一轻,就能抓住机会。我们人少,目标小,反而容易得手。” 张魁看着林烽沉静自信的眼神,又看了看正面久攻不下的战扬,一咬牙:“干!林烽,你说怎么打?” “我负责用弓箭压制和清除墙头威胁。什长,你带狗儿、王虎,用钩索悄悄摸上去,一旦得手,立刻制造混乱,然后迅速撤回,不要缠斗。老蔫,你们几个负责警戒后方和掩护撤退。”林烽快速分配任务。 “好!” 计划既定,七人借着树木和岩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那段围墙摸去。在距离围墙约八十步的一处灌木丛后停下,这里正好是林烽铁脊弓的有效射程,也能隐约看到墙头的情况。 墙头只有四个狄戎兵,两个在张望正面战扬,两个有些松懈地靠在墙垛后。 林烽摘弓,搭箭,屏息。八十步,目标相对静止。 “嗖!” 第一箭毫无征兆地离弦,精准地没入一个正张望的狄戎兵后颈!那人一声未吭,软倒下去。 旁边三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嗖!嗖!” 又是连续两箭!另外两个狄戎兵几乎同时咽喉中箭,捂着脖子倒下。 最后一个狄戎兵终于意识到侧面遇袭,惊恐地想要大喊并去敲警锣。 “嗖——!” 第四箭更快,直接从他张开的嘴巴射入,箭簇从后脑透出少许,将他钉在了身后的木柱上! 四箭,四人,干净利落,悄无声息。 张魁等人看得目瞪口呆,虽然知道林烽箭法如神,但如此近距离看到这精准高效的杀戮,还是感到一阵寒意和震撼。 “上!”林烽低喝。 张魁三人如梦初醒,立刻抛出钩索。特制的铁钩搭上墙头,三人如同猿猴般,迅速攀爬而上,翻入了围墙内。 片刻之后,围墙内传来了短促的兵刃交击声和狄戎人的惊呼惨叫,随即,一股浓烟从那段围墙后冒起,伴随着更大的喧哗和“燕军从后面上来了!”的惊呼。 秃鹫砦内部的守军瞬间出现了混乱。正面防御的狄戎兵听到后面遇袭,军心大动,不少人回头张望,阵型出现了松动。 正面苦攻的铁壁营胡队正岂能放过这个机会?他虽不知侧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见敌军混乱,立刻抓住时机,挥军猛攻! “杀!燕军弟兄们,破砦就在此时!” 本就摇摇欲坠的正面防线,在内部混乱和外部猛攻的双重压力下,终于崩溃。燕军士兵如潮水般涌上墙头,杀入砦内。 张魁三人在制造混乱、点燃一处堆放杂物的木棚后,见目的达到,毫不恋战,立刻按照计划原路撤回,与林烽等人汇合。 秃鹫砦的陷落已成定局。残余狄戎兵或死战,或从后山小路溃逃,但大多被外围警戒的第七什其他人(老蔫等)发现并射杀、驱散。 战斗在午时前结束。秃鹫砦被攻克,守军大部被歼,缴获粮草兵械不少。 打扫战扬时,胡队正找到了张魁和林烽,用力拍打着他们的肩膀,哈哈大笑:“好!干得漂亮!我就知道把你们放在侧面准没错!那一下子乱得好!要不是你们从侧面捅了那一下,这硬骨头还得啃半天,不知要多死多少弟兄!” “胡队正过奖,是正面弟兄们打得辛苦,我们只是捡了个便宜。”张魁连忙谦逊。 “诶,功劳就是功劳!”胡队正大手一挥,“这次拔除秃鹫砦,你们第七什当记首功!尤其是林烽!”他看向林烽,眼中满是赞赏,“我听说了,四箭定墙头,为你们的人打开缺口!这箭法,这胆识,绝了!回去我就向周副尉禀报,为你们请功!” 战后清点,此战第七什在阻援和侧面突袭中,又累计斩获首级八颗(主要是拦截溃兵和墙头射杀),其中林烽个人明确记功四级。更重要的是,他们配合主力攻克据点的“重大战功”,价值远超普通首级。 返回烽火营后,韩营正闻讯大喜,亲自为第七什摆酒庆功(当然是简陋的)。功勋核算更是迅速。 “第七什,于秃鹫砦之战,协同主力,侧面突袭,扰乱敌防,居功甚伟!综合评定,全什记‘重大战功’一次,折合首级二十级!另加斩获首级八级,合计二十八级!”老文书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他大概很久没一次记录这么多功勋了。 二十八级!第七什九人,平均每人能分三级多!当然,实际分配会按贡献。林烽作为最关键的执行者和最大功臣,独得十级!张魁得五级,其余人按表现分配。 当“林烽,累计二十一级”的字样被写在功勋簿上时,整个烽火营再次被震动了。 二十一级!距离上次的十一级,仅仅过去不到十天,就又暴涨十级!这升迁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更让人眼红心跳的是,按照边军惯例,累计军功超过二十级,且在一次重大行动中表现极其突出者,经主官特许,可享有额外奖赏,其中就包括——可额外多挑选一名女俘为妻! 这是为了激励那些在关键战役中发挥决定性作用的勇士。只是能达到这个条件的人极少,尤其是在烽火营这样的地方。 庆功宴后,韩营正特意将林烽叫到自己的军帐中。 帐内烛火摇曳,韩营正看着眼前这个站得笔直、眼神沉静的年轻下属,心中感慨。这小子,简直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宝刀,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林烽,你此次立下大功,二十一级军功,在烽火营近年罕有。”韩营正缓缓开口,“按惯例,你有资格向本官提请一项额外奖赏。你可有什么想要的?钱财?兵器?或是……其他?” 林烽心念电转。钱财兵器固然需要,但他现在有更明确的目标。他抱拳,声音清晰:“回营正,卑职别无他求。唯愿营正能按旧例,特许卑职……再多择一名女子为妻,以便回乡安顿,开枝散叶,不负营正栽培,亦不负边军男儿血战之功!” 韩营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但随即正色道:“你可想清楚了?多一妻,便多一份家累,回乡安置所需钱粮屋舍也需更多。且女子心思难测,多了也易生事端。” “卑职明白。卑职愿一力承担。”林烽语气坚定。他需要人手,需要可靠的根基。多一个经过筛选、有潜力的伴侣,对未来只有好处。至于家累和麻烦,他有信心处理和驾驭。 “好!”韩营正一拍桌案,“既然你意已决,本官便准你所请!特许你依例,可再择两名女俘为妻!连同之前所选,共计三人!此乃殊荣,望你日后更尽心王事,多立新功!” “谢营正大人恩典!卑职必当竭尽全力,以报大人!”林烽单膝跪地,郑重行礼。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涌起更强烈的期待。 两名!加上石秀,一共三人! 这个消息,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又浇了一瓢水,让整个烽火营彻底炸开了锅。 “听见没?林烽能挑三个老婆!” “我的老天爷……三个!这得是多大功劳?” “人比人气死人啊!老子当兵五年,才攒了三级!” “这下俘虏营里好看的,怕是要被林副什长包圆了!” 羡慕、嫉妒、不可思议的议论,充斥在每个角落。刘彪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喝酒,当扬就把破陶碗摔得粉碎,脸色铁青,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却又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林烽的势头,已经让他有些难以企及,更别说压制了。 而俘虏营那边,消息也很快传了进去。当林烽在张魁等人簇拥下,再次踏入那处木栅栏围起的扬地时,里面三十多个女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恐惧、希冀、好奇、绝望、复杂难明。 这一次,林烽的目标明确。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上次未曾选择的两人身上——那个眼神警惕、自称识字的南逃少女柳芸,以及那个脸上涂抹黑灰、沉默孤僻的前部落首领之女阿月。 文书捧着名册,恭敬地站在一旁。 “柳芸,阿月。”林烽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人群微微骚动。柳芸身体一颤,抬起头,眼中闪过惊愕、慌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阿月则依旧低着头,但林烽敏锐地注意到,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林副什长,您是要选这二位?”文书确认道。 “是。”林烽点头,“柳芸,阿月,连同之前已选定的石秀,共三人。尽快办理文书,安排护送事宜。” “是!是!”文书连忙记录,心中也暗自咋舌。这三个女子,性格、来历各异,这位林副什长,眼光倒是独特。 柳芸被点到名字,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嚅嗫了一下,最终却只是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害怕还是其他。阿月则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尊泥塑木雕。 挑选过程简单得近乎粗暴。但这就是边军的规矩,功勋换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当林烽在三分崭新的婚书上,分别签下自己名字时,意味着在这个世界,他将与这三个背景迥异、性格鲜明的女子,命运相连。 石秀(已送走):坚韧、重情、有生存技能,负担一个妹妹。 柳芸(新选):年轻、识字、可能灵巧,但柔弱,来历不明。 阿月(新选):力气大、有秘密、孤僻,脸上有疤,曾是部落贵族。 三个女子,三种不同的特质和可能的未来。 走出俘虏营,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张魁等人围上来,恭喜声中带着羡慕。 “林烽,这下齐活了!三个!回去可得加把劲,多生几个大胖小子!” “柳芸那姑娘文静,阿月看着能干活,石秀踏实,林副什长你这齐人之福,让人眼红啊!” 林烽笑了笑,没说什么。齐人之福?现在谈这个还太早。如何将这三个背景、性格迥异的女子安顿好,让她们在陌生的环境里生存下去,甚至成为自己未来的助力,才是真正的挑战。 不过,他喜欢挑战。 “什长,”林烽对张魁道,“石秀她们应该快到林原县了。柳芸和阿月的护送,还要麻烦营里尽快安排,最好能一起送到。我的归家安顿假,也请尽快批下来,我想尽快回去,把家里安顿好。” “放心,包在我身上!”张魁拍着胸脯,“营正那边我去说,尽快给你办妥!你先好好准备一下,这次回去,可是要当三个女人的家了!” 三个女人的家…… 林烽望向南方,那是“小河村”的方向,也是他即将开始的,在这个乱世中,真正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第一步,已经迈出,而且比他预想的,步子更大了一些。 接下来,就是回去,亲手搭建起那个名为“家”的堡垒。而军营这边,刘彪的威胁并未解除,北境的战事也远未停歇。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来守护即将拥有的一切。 路,还很长。但他手中的刀与弓,已愈发锋利。 第9章 三女同归家初定 柳芸和阿月的护送事宜,在张魁的催促和林烽悄然递出的“茶水钱”打点下,办得出奇顺利。 三天后,一支由王顺的堂弟王贵带队、同样四名老卒护卫的小队伍,便押着一辆稍大些的骡车,载着柳芸和阿月,以及林烽特意置办的一些简单布匹、盐巴、铁锅等安家之物,离开了烽火营,踏上了前往辽西郡林原县的漫漫长路。 这一次,林烽没有像送石秀时那样只送到营门。他骑马随行了一段,直到看不见军营的轮廓,才在一个岔路口停下。 “王贵兄弟,”林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大约一贯钱(一千文),塞到带队什长王贵手中。 “石秀姐妹先走几日,应该快到林原县了。她们是黑石部的,人生地不熟,言语可能也不大通。柳芸姑娘是南边人,阿月……性子有些孤僻。路上和到了地方,都劳烦你多费心,务必把她们三人平安聚拢,送到小河村里正处。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兄弟们路上买酒喝。” 王贵是个比王顺更年轻的汉子,但看着也还算稳重,接过沉甸甸的钱袋,脸上露出笑容,拍着胸脯保证:“林副什长放心!我堂哥走前特意交代过,您的事就是我们王家兄弟的事!一定把人安顿得妥妥当当!路上绝不敢有半分差错!” 林烽点点头,又看向骡车。柳芸和阿月并排坐在车尾,身上穿着营里发下的粗布衣裙,外面裹着御寒的旧毡毯。柳芸低着头,绞着手指,看不清表情。阿月依旧脸上涂着灰,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看路边的枯树,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 “到了地方,听里正和族老的安排,等我回来。”林烽对她们说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但比之前对石秀时,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毕竟,这将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与他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人。 柳芸身体微颤,轻轻“嗯”了一声。阿月则毫无反应。 林烽不再多言,拨转马头,在晨光中向着烽火营方向疾驰而去。他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归家安顿假的最后手续,以及离营前的一些必要安排。 送走了两位“新妻”,林烽回到军营,立刻被张魁拉到了韩营正的军帐。 “林烽,你的归家安顿假,批了,一个月。”韩营正将一份盖了红印的文书递给他,“此次秃鹫砦之战,你立下大功,特许双妻,此等殊荣,近年来我烽火营罕有。回去好生安顿,莫要辜负。一月之后,准时归营,北境还需你这等骁勇之士。” “谢营正大人!卑职定准时归营,继续为大人效命!”林烽郑重行礼,接过文书。有了这份官方凭证,他回乡路上和在家乡行事都会方便许多。 “嗯,去吧。张魁,你送送他。”韩营正挥挥手。 出了军帐,张魁搂着林烽的肩膀,低声道:“兄弟,这次回去,家里一下子添三张嘴,还有个半大孩子,开销不小。你之前得的赏钱,该花就花,把家底垫一垫。营里这边,我给你盯着,刘彪那王八蛋要是敢趁你不在搞什么小动作,老子饶不了他!” “多谢什长。”林烽心中微暖。张魁这人,粗豪但讲义气。“ 我也正想拜托什长,我不在时,第七什的兄弟们,就劳你多费心了。训练的法子,我大致都跟狗儿、王虎他们说过,让他们带着练。还有,小心刘彪,那人睚眦必报,不可不防。” “我晓得!”张魁点头,“你放心回去,把家整明白了再说!咱们兄弟,来日方长!” 告别张魁和第七什的兄弟,林烽回到营房,做最后的准备。他将大部分钱财(约四贯钱和几块碎银)用油布仔细包好,藏在贴身的皮甲内衬和靴筒夹层里。铁脊弓和三十支精箭是必带的,那柄破刀也磨得雪亮。又带了些肉干、炒面作为干粮。最后,他将那套韩营正赏赐的、相对完好的皮甲也打包带上——回乡后或许有用。 一切收拾停当,他牵出营中分配给他的那匹老马(战时临时配给,非个人所有,但假期期间可申请使用),在午后离开了烽火营。 这一次,是真正的归家。 目标:辽西郡,林原县,小河村。 路途数百里,单人独骑,比护送家眷的车队快上许多。林烽归心似箭,一方面是想尽快看到石秀、柳芸、阿月三人是否平安抵达、安顿如何,另一方面,也是想亲眼看看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根”——那个记忆中模糊的“家”,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原身的记忆里,关于小河村和“家”的部分并不愉快。父母早亡,留下几亩薄田和两间破屋,被族中远亲侵占大半,原身懦弱,争不过,又赶上朝廷征兵,便被推出来顶了军户的名额,几乎是被赶出了村子。所谓的“家”,恐怕只剩下一个名义和那两间快塌的破房子了。 “也好,白纸一张,正好由我重新描绘。”林烽心中并无太多感伤,反而有种开拓的意味。 乱世将临,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起点,或许比一个充满复杂亲情纠葛的“家”更合适。 他一路快马加鞭,昼行夜宿,避开可能有盗匪出没的险地,只走官道和大路。仗着身手和警惕,倒也有惊无险。 五日后,风尘仆仆的林烽,终于看到了林原县那低矮破旧的土城墙。 没有进城,他按照记忆,直接拐上了通往小河村的土路。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两旁的景色也从略显开阔的田畴变成了低矮的丘陵和稀疏的树林。时值深秋,草木枯黄,一片萧索。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几乎干涸的小河沟,几座歪歪斜斜的茅草屋和土坯房散布在河沟两岸。村口一棵老槐树下,几个穿着破烂棉袄、揣着手晒太阳的老头,看到骑马而来的林烽,都投来好奇而戒备的目光。 这就是小河村了。记忆中那个贫瘠、闭塞、人情淡薄的小村庄。 林烽下马,牵着马走向老槐树。几个老头立刻停止了交谈,警惕地看着他。林烽一身半旧皮甲,带着刀弓,风尘仆仆却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村民。 “几位老丈请了,”林烽抱了抱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些,“请问,村里里正家怎么走?还有,最近可有军爷护送女眷到村里来?”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打量着他,迟疑道:“军爷?你……你是……” “在下林烽,本村人士,在北境边军服役,近日获准归家安顿。”林烽道。 “林烽?”几个老头面面相觑,似乎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但又对不上号。毕竟原身离开村子也好几年了,当年又是个不起眼的半大孩子。 “哦!想起来了!是老林家那小子!”另一个脸上有块疤的老头猛地一拍大腿,“就是前几年被征去当兵的那个!你……你还活着?还当官了?”他看到了林烽的皮甲和腰刀,还有那匹虽然老但却是军马的坐骑。 “侥幸未死,在军中混了个小小职位。”林烽道,“里正家……” “里正家在村东头,最大的那处院子就是!”缺牙老头连忙指路,态度恭敬了不少。 边军,哪怕是普通士卒,在村民眼里也是不好惹的,何况林烽这架势看起来不像普通兵油子。 “多谢。”林烽翻身上马,朝着村东头而去。身后传来老头们压低的议论声。 “真是林家小子?看着不像啊……” “当兵回来就是不一样,看着煞气重……” “听说前些天是有军爷送了两个小娘子来,住在村西他那破房子里,还有个带妹妹的先到了几天……” 林烽心中稍定,人已经到了。他催马来到村东头,果然看到一处相对齐整的土墙院子,比周围的茅草屋气派不少。院门开着,一个穿着厚棉袄、缩着脖子的中年汉子正在院子里劈柴。 “敢问,可是里正家?”林烽在门外问道。 那汉子抬头,看到林烽,愣了一下,放下斧子走过来:“正是,我是本村里正林有福。您是……” “在下林烽,本村军户,近日归家安顿。前几日应有军中同袍护送女眷前来,应已交割文书给里正。”林烽下马,从怀中取出自己的身份文书和归家假批文。 林有福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下,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哎呀!原来是林烽贤侄!回来了好!回来了好!文书都对,都对!人也都送到了,三位小娘子,都在村西你家老宅安顿着呢!路上辛苦,贤侄快随我进屋喝口热水!” 态度热情得有些过分。 林烽心中了然,这位里正恐怕当初侵占原身家产时也没少出力,如今见自己似乎“发达”了,便换了一副面孔。 “多谢里正好意,热水就不必了。离家数年,归心似箭,想先回去看看。”林烽收回文书,语气平淡。 “啊,应该的,应该的!”林有福有些尴尬,但笑容不减。 “村西那两间老屋,年久失修,我本想让她们暂住我家,可那位姓石的娘子执意要等你自己回来……这样,我让你婶子拿床干净被褥过去,再送点米粮……” “不劳里正费心,我自有安排。”林烽打断他,翻身上马,“告辞。” 说罢,一抖缰绳,向着记忆中的村西老屋方向而去。留下林有福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霾和算计。 “当了个小军官,就抖起来了……哼,三个女人,看你那点家底能撑多久!”他低声啐了一口,转身回了屋。 林烽按照记忆,很快找到了村西头那两间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土坯房。这就是原身的“家”了。比记忆中更加破败,屋顶的茅草塌了大半,土墙开裂,窗户只剩下空洞。只有门口一小片空地被打扫过,堆着些新砍的柴火,显示有人居住。 院子里,一个穿着厚实旧衣、身材结实的女子,正背对着他,用力挥舞着一把破斧头,在劈砍一根粗大的枯树枝。动作有些生疏,但很用力,每一次挥下都带着一股狠劲。是石秀。 旁边屋檐下,一个纤细的身影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拿着针线和一块布,似乎在缝补什么,但手指有些发抖,不时抬头担忧地看着劈柴的石秀。是柳芸。 而在更远的墙角阴影里,那个高大沉默的身影靠墙坐着,脸上依旧涂着灰,膝盖上放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找来的、锈迹斑斑的柴刀,正用一块石头默默打磨着。是阿月。 石草儿不在,可能是在屋里。 三个女子,三种状态,在这破败的院落里,构成一幅奇异而又带着顽强生命力的画面。 林烽勒住马,静静看了片刻,才翻身下马。 马蹄声和动静惊动了院里的人。 石秀猛地回头,手中斧头横在胸前,眼神锐利如护崽的母狼。待看清是林烽时,她明显愣了一下,紧握斧头的手指微微松开,但戒备之色未完全褪去。 柳芸“啊”地轻呼一声,手中的针线掉落在地,她慌忙站起身,手足无措地看着林烽,脸色有些发白。 阿月磨刀的动作停了一瞬,抬起眼皮,那双在污迹下格外明亮的眼睛扫了林烽一眼,又迅速垂下,继续磨她的柴刀,仿佛来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林烽将马拴在门口一棵半枯的树上,走了进去。 他的目光扫过破败的房屋,扫过三个神色各异的女子,最后落在石秀脸上。 “我回来了。” 第10章 破屋新家第一夜 石秀握着斧头的手指紧了紧,目光在林烽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确认什么,然后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屋门的路,低声道:“你……你回来了。”语气有些生硬,但比起之前的戒备,多了些如释重负的意味。 柳芸慌忙捡起地上的针线,低着头,小声嚅嗫:“夫……夫君。”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耳根却悄悄红了。 阿月依旧在磨刀,连头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的一切与她无关。 林烽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进屋,而是先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家”。两间土坯房,一间稍大些应该是正屋,一间小些是灶房兼杂物间。屋顶的茅草腐烂塌陷,土墙裂缝纵横,窗户是用破木板胡乱钉上的,门板也歪斜着,关不严实。院子里除了石秀劈的那点柴,空空荡荡。深秋的寒风毫无阻碍地穿过破败的院落,带来刺骨的凉意。 “就你们三个?石草儿呢?”林烽问。 “草儿在屋里,有点着凉,在炕上捂着。”石秀答道,看了一眼林烽身上的皮甲和腰后的铁脊弓,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林烽迈步走向正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混合着霉味、土腥味和淡淡药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靠墙是一张用土坯垒砌的炕,上面铺着些干草和两床单薄破旧的被褥。一个小女孩蜷缩在炕角,盖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小脸有些发红,听到动静,怯生生地睁开眼望过来。 墙角堆着几个简陋的瓦罐和柳条筐,应该是王贵他们送来的那点安家物资。除此之外,家徒四壁。 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全部家当了。破屋,薄田(还被占着),三个被迫跟随他的女子,一个生病的小女孩。 换作旁人,或许会感到绝望或沉重。但林烽心中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跃跃欲试。前世,他经历过更恶劣的环境,完成过看似不可能的任务。眼前这点困难,不过是又一个需要攻克的据点。 他走到炕边,伸手探了探石草儿的额头。有点烫,但不算太高。 “受了风寒,有点发热。”林烽判断道,看向跟进来的石秀,“有弄到药吗?” 石秀摇头:“里正娘子给了点姜,煮水喝了,没什么用。村里没有郎中,去县城……太远。”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和自责。 林烽没说话,转身走出屋子,来到院中。他记得之前去俘虏营时,文书说过石秀是黑石部牧民之女,懂些草药。但看情形,她可能只懂草原上的常见草药,对这中原之地的风寒未必熟悉。 他目光扫过荒芜的院子,最后落在那几丛枯黄的野草和墙角几株半死不活的植物上。凭着原身模糊的记忆和前世野外生存的知识,他快步走过去,仔细辨认。 “石秀,”他叫了一声,“你来看看,这几样认识吗?” 石秀疑惑地走过来,顺着林烽的手指看去:“这是……野薄荷?这是车前草?这好像是……紫苏的枯秆?”她有些不确定,因为这些植物在草原上也有类似的,但形态略有不同。 “认识就好。”林烽点头,“野薄荷、车前草,加上之前剩下的姜,一起煮水,给草儿喝,发汗解表。紫苏秆和剩下的叶子,煮水擦拭身体辅助降温。试试看。” 石秀惊讶地看着林烽:“你……你也懂草药?” “在军中跟老卒学过一点皮毛。”林烽随口道,这解释合情合理。边军中确实有懂得简单草药疗伤治病的老人。 石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没再多问,立刻动手去采摘那几样还能用的草药。她动作麻利,显然以前常做这些。 柳芸也怯生生地跟出来,看着林烽,又看看忙碌的石秀,小声问:“夫……夫君,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去烧点热水,要干净。”林烽道。 “是。”柳芸连忙小跑向灶房。灶房更破,土灶塌了一半,好在基本还能用。她看着陌生的灶台和柴火,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是努力回忆着,试着生火。 阿月停下了磨刀的动作,抬起眼,默默看着院子里发生的一切,依旧没有参与的意思,只是眼神在林烽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很快,石秀采好了草药,柳芸也笨手笨脚地点燃了灶火。石秀接过烧水的活,利落地清洗草药,下锅熬煮。草药的味道弥漫开来,带着一丝清苦。 林烽没闲着。他放下行囊,解下刀弓,开始仔细检查房屋的结构。他用力推了推墙壁,看了看房梁,又爬上塌了半边的屋顶查看。 “屋顶必须尽快补,不然下一扬雨雪就全完了。墙壁裂缝要糊,门窗得修。”林烽心里迅速有了计划。好在这具身体虽然原主瘦弱,但这几个月在军营的锻炼和营养补充(相对以前),加上他穿越后带来的更高效的运动神经元控制和发力技巧,力气和耐力都增长了不少,干这些体力活没问题。 “今天先将就一晚,明天开始修房子。”林烽对正在熬药的石秀说道。 石秀看着林烽沉稳指挥、亲自检查房屋的样子,心中的戒备又消减了一分。这个男人,似乎和想象中那些粗野蛮横、只知索取的边军士卒不太一样。 药熬好了,石秀小心地喂石草儿喝下。柳芸按照林烽说的,用紫苏水浸湿布巾,轻轻擦拭石草儿的手心脚心。 夜幕渐渐降临,深秋的山区,夜晚寒气更重。破屋里没有任何照明,只有灶膛里微弱的火光和即将熄灭的夕阳余晖。 晚饭是石秀用带来的一点糙米和野菜熬的稀粥,就着一点咸菜疙瘩。分量很少,勉强垫垫肚子。石草儿喝了药,发了些汗,精神稍微好些,也喝了一小碗粥。 饭桌上,气氛沉默而尴尬。三个女子都低着头,小口喝粥,不敢看林烽。石草儿依偎在姐姐怀里,大眼睛偷偷瞟着这个陌生的“姐夫”。 林烽吃得很快,也很安静。他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话或举动都可能加重她们的紧张和不安。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寒风从墙壁裂缝和破门窗灌进来,屋里冷得像冰窖。 睡觉成了最大的问题。只有一张土炕,两床薄被,却有四个人(石草儿还病着)。 三个女子的身体明显紧绷起来,尤其是柳芸,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抓着衣角。 林烽起身,从自己行囊里取出那套备用的皮甲和一件厚实的旧军袄。他将皮甲铺在炕沿下冰凉的土地上,又把军袄叠了叠当作枕头。 “石秀,柳芸,你们带着草儿睡炕上,盖好被子。”林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睡这里。” 三个女子都愣住了。 石秀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烽模糊的身影。在她们预想中,甚至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是作为“妻子”不得不履行的义务,是这寒冷长夜里可能发生的、令她们恐惧的事情。可这个男人……却主动睡在了冰冷的地上? 柳芸的嘴唇微微颤抖,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说不清是震惊、庆幸,还是别的什么。 连一直漠然的阿月,也微微偏过头,看向林烽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不行!地上太凉了!你……”石秀下意识地开口,说到一半又顿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让丈夫睡地上,妻子睡炕上?这不合规矩。可是…… “我习惯了,没事。”林烽已经躺了下去,皮甲隔凉,但地上的寒气还是瞬间透上来。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以特种兵在恶劣环境下休息的方式,尽量保存体温。“草儿还病着,需要保暖。你们也早点休息。”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自然的、让人难以违抗的权威。 石秀嘴唇抿紧,内心挣扎。最终,她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抱着妹妹上了炕,用那两床薄被将妹妹和自己裹紧。柳芸犹豫了一下,也小心翼翼地挨着炕沿躺下,尽量蜷缩起身体。 阿月依旧坐在墙角的阴影里,没有动。 黑暗中,一时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以及石草儿偶尔的咳嗽。 “阿月,”林烽的声音再次响起,“墙角更冷,过来。” 阿月身体微微一僵。 “过来。”林烽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有种无形的压力。 沉默了几秒,阿月终于慢慢起身,走到了炕边。她没有上炕,而是在离林烽不远的地上,靠着墙壁坐了下来,依旧抱着她那把锈柴刀。 林烽没再强求。他知道,信任和接纳需要时间,尤其是对阿月这样经历复杂的女子。 屋里陷入一片寂静。炕上的石秀和柳芸显然都没有睡着,呼吸声有些紊乱。地上的林烽呼吸平稳悠长,仿佛真的睡着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冷。 柳芸体质最弱,尽管裹着被子,还是冻得瑟瑟发抖,牙齿轻轻打颤。 林烽忽然坐起身。 细微的动静惊动了所有人。石秀立刻警惕地半撑起身子,柳芸更是吓得缩成一团。 只见林烽走到灶房,就着灶膛里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重新点燃了一些柴火,烧了一罐热水。然后他走回正屋,将热水注入一个瓦罐,用旧布包好。 他走到炕边,将温热的瓦罐递给柳芸:“抱着,暖手。” 柳芸呆呆地接过温热的瓦罐,一股暖流瞬间从手心传到全身,让她冻僵的身体缓和了许多。她抬起头,借着窗外微弱的雪光,看着林烽在黑暗中依旧清晰挺拔的轮廓,心中某处坚硬的东西,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谢……谢谢夫君……”她的声音带着哽咽。 林烽没说话,又看了一眼蜷缩在石秀怀里睡得不安稳的石草儿,转身回到自己那冰冷的地铺躺下。 石秀抱着妹妹,看着林烽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这个男人,明明拥有对她们绝对的权力(婚书在手,又是边军),却选择了尊重和……保护?尽管这种保护的方式如此沉默而笨拙。 她想起自己部族里那些粗鲁的汉子,想起被俘时那些燕军士兵淫邪的目光,再对比眼前这个沉默睡在地上的男人……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感激、困惑和一丝异样情绪的感觉,在心中悄然滋生。 阿月依旧靠在墙角,但在林烽起身烧水、递热水罐的整个过程中,她一直静静地看着。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睛,似乎少了几分惯有的冷漠和疏离。 夜,在寒冷与微温的对比中,在沉默与暗涌的复杂情绪中,慢慢流逝。 对于石秀、柳芸和阿月来说,这是她们作为“林烽妻子”的第一夜。没有想象中的屈辱和恐惧,有的只是一个冰冷的地铺,一罐温热的水,和一种难以言说的、颠覆了她们所有预设的对待。 对于林烽而言,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家”的第一个夜晚。破败,寒冷,负担沉重。但他心中没有沮丧,只有清晰的计划和沉静的决心。 第一步,是赢得她们的信任,让这个“家”真正运转起来。 夜还很长,但黎明,终将到来。 第11章 晨光初现修家园 林烽没有惊动她们。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屋外。 深秋清晨的山村,空气清冷刺骨,薄雾笼罩着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破屋。院子里一片萧索,只有石秀昨天劈的那点柴火,整齐地码在墙角。 屋顶是当务之急。茅草腐烂严重,必须更换。土墙裂缝多而深,需要大量泥土混合草茎填补。门窗破损,需要木材修复。院子里可以开垦出一小块菜地,但需要解决水源问题。远处的山坡上有树林,可以提供木材和可能的小型猎物。 一个初步的生存和修复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照在院子里。 石秀第一个醒来,她先是警觉地看向地面,发现林烽不在,愣了一下,随即听到院子里传来的、有节奏的劈砍声。她轻轻挪开妹妹,披上外衣,走到门口。 只见林烽赤裸着上半身(将皮甲和外衣脱在了一边),露出精悍却不算特别壮硕、但线条分明的肌肉,正挥动着那把磨得锃亮的斧头,奋力劈砍着昨天她没劈开的那段粗大枯木。 石秀看得有些怔住。她见过部族里最强壮的勇士劈柴,但像林烽这样,带着一种沉静专注、仿佛不是在干粗活而是在完成某种仪式的劈柴方式,她从未见过。那流畅的发力,稳定的节奏,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力量感。 似乎是察觉到目光,林烽停下动作,转过身,看到门口的石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用搭在肩头的旧布擦了擦汗:“醒了?草儿怎么样?” 石秀回过神来,连忙道:“好多了,烧退了,夜里睡得也踏实了些。” 她顿了顿,看着地上已经劈开大半的粗木,“你……这么早就在干活了?那木头太硬,我昨天……” “斧头磨一下就好用了。”林烽打断她,指了指旁边一堆劈好的、大小均匀的柴火,“这些够今天烧了。你去做早饭,用带来的米,多放点水,煮稠一些。草儿病刚好,需要吃点东西。” 他的语气自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却没有命令的居高临下,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分工。 石秀“嗯”了一声,转身去了灶房。 柳芸也醒了,怯生生地走出来,看到林烽赤膊劈柴的样子,脸微微一红,连忙低下头,小声问:“夫君,有什么……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林烽看了她一眼:“会针线吗?” “会的。”柳芸连忙点头。 “屋里有几处漏风厉害,窗户纸全破了。我这里有些钱,你吃完早饭,去村里看看,能不能换点厚实的麻纸,或者旧布也行,再买点针线。把窗户和门缝尽量糊上,能挡一点风是一点。”林烽从怀里摸出几十文钱,递给柳芸。 柳芸接过还带着林烽体温的铜钱,心中微震。他……就这么把钱给她了?不怕她跑掉或者乱花?一种被信任的微妙感觉,混杂着惶恐,涌上心头。 “我……我会办好的。”她小声保证。 “顺便打听一下,村里谁家有富余的茅草、泥土、木料,或者懂修房子的匠人,工钱怎么算。”林烽补充道。 “是。”柳芸应下。 阿月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依旧站在墙角阴影里,脸上灰扑扑的,抱着她的柴刀,静静看着。 早饭是简单的糙米粥,比昨晚稠了不少,还加了一点林烽带来的肉干碎末。 饭桌上的气氛依旧沉默,但比起昨晚的死寂,多了几分活气,也少了些剑拔弩张的紧张。 吃完饭,林烽对阿月道:“阿月,你力气大,跟我去后山一趟,砍几根合适的木头回来做房梁和门窗。” 阿月没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林烽带上磨好的斧头和一把砍柴刀,阿月默默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朝着村后的山林走去。 到了山林边缘,林烽停下脚步,观察了一下树木的长势和材质。 “要直、结实、耐腐的木头,松木或杉木最好。”林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阿月说。 林烽开始砍树。每一斧都砍在正确的位置,效率极高。碗口粗的树,几下就被砍出了一道深深的缺口。 “你来试试。”林烽停下,将斧头递给阿月,指了指缺口的另一侧,“对着这里砍,注意用力均匀,别让木头夹住斧头。” 阿月接过斧头,掂了掂,然后学着林烽的样子,挥斧砍下。她的力气果然很大,一斧下去,木屑纷飞,效果显著。但她的动作缺乏技巧,有些笨拙,几次差点让斧头滑脱。 林烽没有嘲笑,也没有催促,只是在她动作明显错误时,简单提醒一句:“手腕稳一点。”“腰发力,不是只用手臂。”“角度再斜一些。” “休息一下,吃点东西。”林烽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两块昨晚剩下的硬面饼,递给阿月一块。 阿月犹豫了一下,接过面饼,背对着林烽,小口吃了起来。 “你以前,在部落里,也常做这些?”林烽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阿月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林烽并不追问,继续道:“我见过赤蹄部的人,骑术很好,擅长用套索和短矛。你们部落,是在西边草原?” 阿月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林烽以为她不会回答时,一个低哑的、几乎不像是女子的声音,生硬地响起,用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是。” 仅仅一个字,却像是费了很大力气。 “怎么被抓的?”林烽继续问,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聊天气。 这次,阿月沉默了更久。林烽能看到她抓着面饼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打仗,部落败了。男人死了,女人和孩子……被别的部落抓走,卖了。”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刻骨的麻木和冰冷。 林烽点点头,没再问下去。部落战争,吞并,俘虏沦为奴隶……在这个时代,尤其是草原上,太常见了。阿月曾经的部落贵族身份,或许能解释她身上那种不同于普通奴隶的沉默和倔强,但也意味着更深的伤痛和屈辱。 “在这里,没人知道你以前是谁。”林烽吃完最后一口饼,站起身,“你只是阿月,是我林烽的妻子。过去的事,忘了也好。” 阿月猛地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林烽。脸上涂着灰,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麻木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汹涌的、复杂的情绪——震惊、怀疑、不解,还有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悸动? 林烽没有看她,开始将截好的木头捆绑,准备拖下山。“力气恢复了吗?把这些木头弄回去,今天还要修屋顶。” 阿月默默转回头,将剩下的面饼几口塞进嘴里,然后起身,走到一堆较细的木料前,轻松地扛起两根,又用另一只手提起捆绑大木头的绳索,率先向山下走去。她的步伐稳健有力,仿佛肩上扛的不是沉重的木头,而是两捆干草。 林烽看着她沉默却坚实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个女人,像一匹未被驯服的野马,力量、隐忍、戒备心极强。但只要方法得当,或许能成为这个家庭最坚固的一道壁垒。 他扛起剩下的木料,跟了上去。 两人回到破屋时,已近中午。柳芸已经回来了,手里抱着几卷粗糙的麻纸和一些旧布,脸上带着点兴奋的红晕。 “夫君,我换到了!这些麻纸,还有这些旧布……” 柳芸小声而清晰地汇报着,将换来的东西和打听的消息一一说明。 她似乎很紧张,怕自己做得不好,但眼神里又带着点完成任务的雀跃。 林烽仔细听着,点了点头:“做得不错。木钉和工具正好用上。茅草下午我去买。泥土我们自己挖。匠人暂时不用,我们自己修。” “自己修?”柳芸和刚放下木头的石秀都愣住了。修房子可是技术活,她们两个女人,加上林烽和阿月,能行吗? “先修屋顶,堵漏风,别的慢慢来。”林烽没有解释太多,“石秀,饭好了吗?” “好……好了。”石秀回过神,连忙去灶房端出午饭——依旧是糙米粥,但加了更多野菜。 四个人(石草儿在炕上自己吃)围坐在院子里一块稍微平整的石板旁,吃着简单的午饭。阳光照在身上,带来些许暖意。 夕阳西下时,正屋的屋顶已经快修补完成。新铺的茅草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晚饭依旧是糙米粥和烤饼,但石秀不知从哪里挖来了一些野葱,切碎了撒在粥里,增添了一丝难得的香气。 饭桌上,依旧沉默居多,但气氛明显不同了。石秀会偶尔给妹妹夹一筷子野葱,柳芸会小声问林烽还需不需要买什么东西,连阿月,在接过柳芸递来的烤饼时,也会几不可察地点一下头。 林烽吃得很快,吃完后,他拿出白天从山林里带回的一根柔韧的细藤和几根削尖的木棍,就着灶膛的余火光亮,开始编织着什么。 三个女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只见林烽的手指灵活翻飞,细藤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很快编织成几个拳头大小、结构精巧的绳套。他又将削尖的木棍稍微加工,做成了几个简易的触发机关。 “这是……捕猎的套索?”石秀毕竟是牧民出身,一眼就认出了这种草原上常见的、用来捕捉小型猎物的工具,但林烽做的似乎更精巧一些。 “嗯。”林烽应了一声,将几个套索和机关收好,“明天去后山布置上,看看能不能逮点野兔山鸡,改善伙食。” 三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一丝……期待?这个男人,好像什么都会一点。 夜深了。 依旧是石秀、柳芸带着石草儿睡炕上,林烽睡地铺。阿月这次没有固执地坐在墙角,而是在离地铺不远的地方,也铺了些干草,躺了下来,虽然依旧抱着她那把柴刀,但至少是躺下了。 屋里比昨晚暖和了许多,也严实了许多。寒风被糊好的窗户和门缝挡住大半,新修的屋顶也不再漏风。 这个家,才刚刚开始。三个女人,性格各异,背景不同,要真正拧成一股绳,还需要时间和更多的事件磨合。但至少,第一步——共同劳动,解决基本生存问题——已经迈出,而且看起来,效果还不错。 第12章 弓弦惊起山兽伏 阿月跟随着,起初只是机械地听从指令,但渐渐地,她灰扑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这个沉默的男人,对山林的理解似乎比草原上最老练的猎人还要深刻。他看痕迹的眼神,不是猜测,而是笃定的判断;他选择的路径,迂回却高效,总能巧妙地避开枯枝烂叶,将自己隐藏在阴影或逆风处。 “这里。”林烽在一处向阳坡地的灌木丛边缘停下。地上有新鲜的、梅花状的细小足迹,还有几颗尚带湿气的黑色粪粒。他蹲下身,手指捻开一点泥土嗅了嗅。“山鸡,刚过去不久,不止一只。”他低声道,声音平稳,不带丝毫猎人的兴奋,只有冷静的陈述。 阿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凌乱的草丛,若非他指明,她根本不会注意那些细微的痕迹。 林烽没有立刻追击。他解下背篓,从里面拿出昨晚连夜赶制的几个更精巧的绳套和触发机关。这些机关用柔韧的藤条、削尖的硬木和机括组成,结构简单却有效,与本地猎户常用的粗糙套索截然不同。他选取了几处山鸡可能经过的灌木缝隙或浅坑边缘,将机关巧妙伪装,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动作快而精准,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设伏,比追逐更省力。”他一边布置,一边解释,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后那个沉默的观察者传授经验。“了解它们,让它们自己来。” 阿月默默看着,将他的手法记在心里。 布置好陷阱区域,林烽继续深入。雾气渐散,林间光影斑驳。前方传来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动物踩踏落叶。林烽抬手示意止步,身体微微伏低,如同一块融入环境的岩石。阿月也立刻屏息,藏身在一棵粗壮的树干后。 透过枝叶缝隙,可见不远处几只灰褐色的野兔正在一处稀疏的草地上啃食草根,长耳不时转动,警惕十足。 林烽缓缓取下铁脊弓,搭上一支箭。他没有急于瞄准,而是观察着几只野兔的位置、风向、以及它们可能的逃窜路线。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轻微,持弓的手臂稳如磐石,目光锁定其中一只体型最大、离掩体最远的公兔。 八十步,微风,目标断续移动。 就在那只公兔停下咀嚼,抬头张望的瞬间—— 弓弦嗡鸣轻微却锐利,箭矢破空之声几乎被风声掩盖。 “噗!” 箭矢精准无比地从野兔颈侧射入,穿透而过,将其牢牢钉在地上!那野兔甚至没来得及蹬腿,便已毙命。 另外几只野兔受惊,猛地窜起,但并非盲目乱跑,而是本能地朝向最近的灌木丛奔逃。而林烽之前观察预判的路线,恰好有一只野兔会经过他预设的、用枯叶巧妙遮掩的另一个触发式绳套区域。 “嗖!”第二箭几乎是衔着第一箭的尾音射出,目标是那只跑在最前面、即将踏入绳套区域的野兔前方地面。箭矢深深扎入土中,发出“夺”的一声闷响。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近在咫尺的威胁,让那只领头的野兔受惊,下意识地横向跳跃,恰好落点—— “啪!”一声轻响,枯叶下的藤套猛地弹起,精准地套住了野兔的后腿,迅速收紧,将其倒吊起来,徒劳地挣扎。 电光石火间,一死一擒。 阿月的瞳孔微微收缩。她不是没见过好箭术,草原上的神射手也能百步穿杨。但林烽的箭,不一样。那不是单纯的精准,而是融合了预判、诱导、对环境利用的冰冷计算。第一箭是绝杀,第二箭是驱赶和定位,而陷阱则是早已布下的死亡罗网。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动作,就像一部精密运转的杀戮机器。 林烽收起弓,走过去,利落地拔出箭矢,在兔毛上擦拭干净血迹,收回箭囊。又将那只被套住的野兔解下,拧断脖子,丢进阿月递过来的背篓。动作熟练而漠然,仿佛不是杀戮,只是完成一项必要的工作。 “继续。”他简短地说,目光已投向山林更深处。 阿月背起装了猎物的背篓,感觉分量沉甸甸的,不仅是重量,还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她看着林烽在前方沉默开路的背影,那挺拔的身姿在林木间时隐时现,仿佛他才是这片山林真正的猎食者。 他们来到一处山涧附近,水流潺潺,附近泥土湿润,有更多杂乱的蹄印和啃食痕迹。 “有獐子,可能还有更大的。”林烽蹲下,仔细分辨着泥地上的印记,手指丈量着蹄印的深浅和间距。“不止一头,有一头体型很大,是公的。”他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大型猎物意味着更多的肉和更有价值的皮毛。 他没有贸然追踪,而是选择了一处上风口的岩石后作为隐蔽点,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山涧下游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在这里等。它们会来喝水。” 等待是漫长的,林烽却极有耐心,如同一块真正的岩石,纹丝不动,连呼吸都调整到最缓。阿月也学着他的样子,隐在另一块石头后,静静等待。时间一点点过去,只有风声、水声和偶尔的鸟鸣。 终于,下游的灌木丛晃动,几头棕灰色的獐子警惕地探出头,四下张望许久,才慢慢踱到水边喝水。其中一头公獐体型格外雄壮,肩高几乎齐腰,头顶初具雏形的角根显示它已成年。 林烽的弓再次缓缓拉开。这一次,他瞄准的时间稍长,似乎在计算角度、风速、以及獐子可能的反应。 “嗖!” 箭矢离弦,带着比之前更凌厉的尖啸! 那头壮硕的公獐正在低头饮水,箭矢瞬息而至,没有射向躯干(皮毛厚实,未必能一击致命),而是精准地贯入其耳后颈椎连接处的薄弱部位! “哞——!”公獐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猛地人立而起,随即轰然侧倒,四肢抽搐,眼见不活了。 其他獐子惊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 就在林烽起身,准备前去收取这最大战利品时,异变陡生! 山涧上游的密林中,猛地传来一声狂暴的咆哮!一头体型庞大的黑影撞开灌木,带着腥风猛扑而下!竟是一头被獐子血腥气吸引来的成年野猪!这畜生肩高近米,鬃毛如戟,獠外翻,赤红的小眼睛里满是狂怒与贪婪,直冲倒地的公獐尸体——以及更近处的林烽和阿月! “退后!”林烽厉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他瞬间将铁脊弓背回身后,反手抽出了腰间那柄磨得雪亮的军刀。面对这种皮糙肉厚、冲锋势头猛烈的野兽,弓箭在近距离反而可能失去效用。 阿月反应极快,在林烽出声的同时已向后急退数步,顺手从背篓旁抽出了她那把一直带着的锈柴刀,横在身前,眼神死死盯住冲来的野猪,身体微躬,竟是摆出了搏杀的架势,毫无寻常女子的慌乱。 野猪冲势极猛,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转眼已到近前,腥臭的口气扑面而来!它似乎判断林烽威胁更大,低吼着,獠牙对准林烽,埋头猛撞! 林烽不退反进,在野猪即将撞上的刹那,身体如同鬼魅般向侧前方滑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正面冲撞,同时手中军刀寒光一闪,自下而上,精准地划向野猪相对柔软的脖颈侧面! “噗嗤!”刀锋入肉,但野猪皮糙肉厚,冲锋的惯性又大,这一刀虽深,却未能致命,反而激起了它更狂暴的凶性。野猪惨嚎一声,猛地拧身,粗壮的躯体带着巨大的力量横扫而来! 林烽似乎早有所料,一刀得手,毫不恋战,足下发力,身体如柳絮般向后飘退,再次避开横扫。野猪转身不及,将侧面暴露。 就是现在! 一直蓄势待发的阿月动了!她没有像寻常人那样尖叫着胡乱劈砍,而是如同潜伏的母豹,抓住野猪转身、视线盲区的瞬间,猛地窜出!她手中的锈柴刀划出一道并不华丽却狠辣无比的弧线,狠狠斩在野猪的一条后腿关节处!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野猪后腿一软,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轰然向一侧倾倒! 林烽怎会放过这绝佳机会?他如影随形般贴上,手中军刀化作一道冷电,自野猪大张的、因痛嚎而暴露的咽喉要害狠狠刺入,直没至柄!随即手腕猛地一拧一绞! 野猪的嚎叫戛然而止,只剩喉间“咯咯”的漏气声,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几下,便再不动弹。 从野猪暴起突袭,到毙命倒地,不过短短十几息时间。 林烽缓缓拔出血淋淋的军刀,在野猪粗硬的鬃毛上擦拭干净,收刀入鞘。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的生死搏杀只是寻常。他看了一眼野猪后腿那处深可见骨的伤口——阿月那一刀,时机、角度、力度,拿捏得堪称完美,绝非普通人能做到。 阿月也站直了身体,胸口微微起伏,握着柴刀的手稳如磐石,灰扑扑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看向林烽时,少了几分漠然,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凝重。刚才那一刻的配合,近乎本能,无声却高效。 林烽走到那头毙命的公獐旁,检查了一下箭矢,确认獠子已死透,便着手处理。他先割开獐子脖颈放血,动作娴熟。阿月也默默走过来,用她自己的柴刀,开始给野猪放血、开膛。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刀锋划过皮肉、血液汩汩流出的声音,以及山林间重新响起的风声鸟鸣。 当林烽拖着沉重的獐子,阿月费力地搬动野猪的一条后腿(林烽扛起了更重的部分),带着满背篓的兔子和山鸡回到小院时,夕阳已将天际染红。 院子里,正在晾晒野菜的石秀和教石草儿认字的柳芸,看到这骇人的收获,都惊呆了。 不是一只两只,而是一头壮硕的獐子,外加一头比獐子还要大上一圈的野猪!还有满篓的兔子和山鸡!这……这是一天打猎的收获? 林烽将獐子丢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对石秀道:“獐子皮,完整剥下,好好硝制,冬天有用。野猪皮太厚,鞣制麻烦,但鬃毛和獠牙留着。肉都清理出来,肥肉炼油,精肉腌制熏干。”语气平淡,仿佛带回来的不是足以让任何猎户炫耀许久的庞然大物,只是寻常的柴火。 他又看向阿月,点了点头:“柴刀废了,回头给你打把新的。”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刚才,干得不错。” 阿月握着那柄彻底卷刃崩口的锈柴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下巴。 石秀和柳芸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帮忙。处理这么多猎物是个大工程,但她们眼中除了震惊,更燃起了兴奋的光芒。这么多肉!这个冬天,或许真的不用挨饿了! 当晚,小院里飘出的肉香格外浓郁。大锅炖煮着野猪腿骨和獐子肉,油脂在汤面上滚动。柳芸甚至奢侈地切了些肥肉炼油,准备储存起来。 饭桌上,气氛有些不同。石草儿啃着烤得焦香的獐子肉排,满嘴流油,开心得眼睛眯成月牙。石秀和柳芸不断给林烽和阿月碗里夹着最肥美的肉块,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钦佩和……一种近乎依赖的安心。 林烽默默吃着,心里盘算着:獐子肉和野猪肉,省着点吃,加上熏制保存,足以支撑很久。皮毛可以保暖或换取其他物资。这次的收获,不仅解决了食物危机,更重要的是,向这个家里的所有人,也向潜在的窥视者(比如里正一家),无声地展示了力量。 狩猎,从来不只是为了获取食物。更是力量的宣告,秩序的建立,以及……信任的试炼。显然,今天这扬意料之外的猎杀,收获远超预期。接下来的“要田”行动,似乎有了更足的底气。 第13章 猎物进城遇贵人 獐子皮经过剥脂、浸泡、刮肉、鞣制、晾晒等一系列繁琐工序,渐渐变得柔软坚韧,散发出皮革特有的光泽。 野猪的鬃毛被仔细梳理捆扎,獠牙也被打磨干净,这些都是可以卖钱的好东西。 大部分精肉切割成条,用粗盐仔细揉搓,挂在灶台上方,让烟火日夜熏燎。 肥肉被熬成雪白的油脂,盛进陶罐,这是过冬难得的珍贵储备。 猎物太多,自家消耗和储存有限,必须变现换取更急缺的物资:盐、铁器、布料、种子,甚至可能的话,添置些像样的农具。林烽决定去一趟县城。 林原县城距离小河村大约三十里山路,不算近。林烽没有带女眷,只让阿月跟着,既是帮手,也是一种变相的信任和观察。 日上三竿时,两人抵达了林原县城。 土坯垒砌的城墙低矮破旧,城门处有几个无精打采的县兵倚着长矛站岗,对进出的人流只是懒洋洋地瞥上几眼。城内街道狭窄,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两旁是高低错落的瓦房和茅屋,倒也有些人气,摊贩叫卖声、铁匠铺叮当声不绝于耳。 林烽没有像寻常山民那样去嘈杂的集市摆摊。他根据原身模糊的记忆和一路的观察,直奔城东。那里相对整洁,有几家像样的酒楼、布庄和杂货铺,更重要的是,靠近县衙和城防营驻地。 他在一家名为“悦来楼”的二层酒楼后巷停下。这家酒楼规模中等,生意看起来不错,后门处有伙计进出搬运食材。 “在这里等着。”林烽对阿月说了一句,自己走到后门,对一个正在洗菜的伙计拱了拱手:“这位小哥,请问贵店掌柜可在?有上好野味皮货,想请掌柜掌掌眼。” 那伙计抬头,见林烽虽然穿着半旧皮甲,带着刀弓,但语气平和,眼神清正,不似寻常粗鲁猎户,便擦了擦手:“你等着,我去问问掌柜。” 片刻,一个穿着绸面薄袄、留着两撇胡须的微胖中年男子走了出来,眼神精明地打量着林烽和旁边沉默站立的阿月,又扫了一眼他们脚边的背篓。 “就是你有野味要卖?我们悦来楼可不是什么山货都收的。”掌柜语气带着点矜持。 林烽也不多话,直接掀开油布,露出里面熏制得色泽红亮、纹理分明的肉条,以及那张摊开一角的獐子皮。皮子柔韧光亮,几乎没有破损。野猪鬃毛捆扎整齐,獠牙粗壮尖利。 掌柜的眼睛立刻亮了。他是识货的,这等品相的獐子皮和熏肉,在县城里可不多见,尤其是这熏肉,色泽味道一看就比普通猎户烟熏火燎出来的强得多。野猪鬃毛和獠牙也是好东西。 “嗯……东西倒还凑合。”掌柜压住心中的意动,故意板着脸,“什么价?” 林烽对本地物价并不十分清楚,但他神色不变,伸手指了指獐子皮:“这张皮,硝制完好,鞣工上乘,寒冬做褥子或坎肩都是极品。熏肉是上等獐子肉和野猪肉,用古法熏制,可久存不坏,滋味醇厚。掌柜是行家,您开个公道价。若价钱合适,以后有上好山货,优先供给贵店。”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点明了货品价值,又暗示了长期合作的意愿,还顺带捧了对方一句。 掌柜捻着胡须,沉吟片刻。他看出林烽不是普通山里人,那份沉稳气度,还有旁边那个明显不好惹的高大女子,都让他不敢过分压价。 “皮子嘛……算你五百文。熏肉按斤,獐子肉十五文一斤,野猪肉十二文。鬃毛五十文一捆,獠牙两颗一百文。如何?”这个价格比集市略高,但也不算顶格。 林烽心中快速计算,点了点头:“掌柜爽快。不过,在下初来乍到,还想请掌柜帮个小忙。” “哦?什么忙?” “久闻县衙和城防营的采办大人识货,不知掌柜可否引荐一二?在下也有些特别的山货,或许适合衙门用度。” 林烽说着,从背篓底部取出一个小油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几块颜色深褐、质地坚硬的块茎状物体,散发着淡淡的药香。“这是深山老林里才有的‘土茯苓’和‘黄精’,年份足,药性好,补气强身最是合适。边军将士、衙门公差劳苦,或许用得上。” 掌柜一愣,仔细看了看那几块药材,他是开酒楼的,对食材药材也有些了解,这几块东西品相确实不错,药香纯正。他深深看了林烽一眼,这小子,看着像武夫,心思却活络,不仅卖猎物,还想搭上衙门的路子。 略一权衡,掌柜觉得引荐一下也无妨,成不成看对方本事,自己还能落个人情。这林烽看起来不像没根脚的,那身军中皮甲和强弓就是明证。 “你倒是会想。”掌柜笑了笑,“正好,今日县衙采办刘管事要来结算酒水账目,你随我进来等,机灵点。” “多谢掌柜。”林烽拱手。 林烽让阿月在门外守着背篓,自己随掌柜进了后院一间厢房等候。他并不急躁,静静观察着酒楼后院的运作。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个穿着青色吏员服、面皮白净、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子,在伙计陪同下走了进来。 “刘管事,您可来了,账目早已备好。”掌柜热情迎上。 刘管事点点头,目光却落在了站在一旁的林烽身上,尤其是他腰间那把制式军刀和背后露出的弓梢。“这位是?” “哦,这位是林烽林兄弟,北境边军的好汉,近日归家安顿,带了些上好山货来卖。听说刘管事您管着衙门采办,特意想请您掌掌眼。”掌柜连忙介绍。 林烽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北境烽火营副什长林烽,见过刘管事。” 副什长?刘管事心中一动。边军的一个副什长,说大不大,但能混到这个职位,尤其还这么年轻,定然有些本事。而且对方礼节周全,不像寻常军汉粗鄙。 “林副什长客气了。”刘管事语气缓和了些,“不知有何山货?” 林烽将带来的药材和一小部分品相最好的熏肉拿出来。“些许山野之物,不成敬意。听闻衙门诸位大人和城防营的弟兄们为保境安民日夜辛劳,这些或许能略补体力。” 刘管事仔细看了看药材,又闻了闻熏肉,眼中露出满意之色。衙门里确实需要这些,尤其是药材,给县尊老爷和几位佐官补身,或者打点关系都用得上。这熏肉也比市面上的好。 “东西不错。”刘管事点点头,“林副什长是爽快人。这些药材,按市价再加一成,熏肉也按悦来楼的价收。以后若有这等好货,可直接送到衙门后巷,找我就行。” 他递给林烽一块小小的木质腰牌,上面刻着个“刘”字。“凭这个,守门的弟兄不会为难。” “谢刘管事关照!”林烽接过腰牌,知道这算是初步搭上线了。 交易很顺利。药材卖了一贯二百文,熏肉、皮张等总计卖了三贯有余。林烽特意将零头都换成了铜钱,沉甸甸的一大包。 从悦来楼出来,林烽没有立刻离开。他让阿月看着大部分钱财和剩余少量货物,自己则揣了些钱,在城中几家铁匠铺和杂货铺转悠。他需要了解铁器价格,看看有没有可能订制一些合用的工具,甚至……武器胚子。 在一家名为“张记铁铺”的铺子前,他停下了脚步。这家铺子位置稍偏,但炉火正旺,叮当打铁声沉稳有力。门口挂着的几件农具,用料实在,做工精细,非寻常粗制滥造之物。 林烽走进铺子。 打铁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汗水在火光下闪着光。他正在锻打一把柴刀的刃口,动作熟练,节奏分明。 “掌柜的,打搅。”林烽开口。 那铁匠停下锤子,抬头看了一眼林烽,目光在他腰间军刀上顿了一下,瓮声瓮气道:“要打什么?农具、菜刀、柴刀,价格公道。” “想看看,掌柜这里除了这些,还能打点别的么?”林烽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几件成品,“比如,趁手的短刃,或者……弓箭的箭头?” 铁匠眼神微凝,再次打量林烽,放下铁锤,用汗巾擦了擦手:“客官是军中的人?” “北境边军,归家探亲。”林烽没有隐瞒。 “边军……”铁匠点点头,“箭头可以打,要什么样的?寻常三棱锥,还是带倒刺的?短刃也行,不过得好铁,价钱不便宜。” “掌柜贵姓?” “姓张,张铁。” “张师傅。”林烽从怀里摸出几枚干净的铜钱(不是卖货所得,是军饷),放在旁边的铁砧上,“我想订制一批箭头,要这种尺寸、这种开刃角度。” 他用手指沾了点水,在砧台上简单画了个草图,那是他结合现代空气动力学和古代工艺改良的穿甲箭头,重心更稳,穿透力更强。 “材质要好,淬火要到位。先打五十枚。另外,再打一把短柄手斧,一把厚背砍刀,尺寸我稍后给你。”他指了指阿月那把已经废掉的柴刀,“顺便,能把这把柴刀回炉,加些好铁,重新打一把更结实的么?” 张铁看着砧台上那几枚铜钱(这是订金,也是规矩),又仔细看了看林烽画的草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箭头样式他从未见过,但看结构就知道不一般。“客官懂行。这箭头打起来费工,材料也贵,五十枚……至少得两贯钱。手斧和砍刀看尺寸用料,加起来也得一贯多。回炉重打柴刀,加好铁,算你三百文。总共约莫四贯钱。先付一半订金。” 四贯钱,不是小数目,几乎等于这次卖货大半所得。但林烽没有犹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好的武器和工具,在乱世就是生命和财富的保障。 “成交。”林烽点出两贯钱(折合两千文)交给张铁,“这是订金。另外,”他压低声音,“张师傅,若是还有多余的好铁,或者……能弄到打造甲片的东西,价钱好商量。” 张铁深深看了林烽一眼,接过沉甸甸的铜钱,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乱世将至,有本事的军汉私下置办家伙,不算稀奇。“我尽量。” 离开铁匠铺,林烽又去布庄买了些厚实的粗布和棉花(给家里女人和孩子添置冬衣),去杂货铺买了足够的盐、火折、针线等日用,还特意买了几包菜种和一小袋麦种。 东西不少,雇了一辆驴车,连同剩余的熏肉和皮货(少量留作自用和送礼),和阿月一起坐车回村。 夕阳西下,驴车吱吱呀呀驶入小河村。 当林烽和阿月带着满车货物回到破屋小院时,石秀和柳芸都惊呆了。 她们知道林烽是去卖货,却没想到能换回这么多实实在在的东西! “这……这么多布和棉花?”柳芸摸着柔软厚实的布料,眼圈有些发红。自从家破人亡被俘,她就再没穿过像样的衣服。 “盐!这么多盐!”石秀也是又惊又喜,盐在草原和边地都是硬通货。 “还有种子!”石草儿指着那小袋麦种,开心地拍手。 当林烽将卖货剩下的近两贯钱交给石秀,让她收好作为家用时,三个女人看向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林烽,展现的是生存的武力、修复家园的能力和狩猎的技巧,那么今天,他则展现出了在这个世道中获取资源、打通门路的智慧与手腕。他不仅带回了食物和温暖,更带回了一种让她们安心的、对这个家庭未来的信心。 这个男人,远比她们想象中更强大,也更可靠。 晚饭时,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柳芸用新买的盐和油脂,将储存的熏肉炖得香气四溢。石草儿叽叽喳喳说着白天认的字。石秀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笑容。连阿月,吃饭的速度似乎都慢了一些,偶尔会抬头看一眼正在平静讲述今日县城见闻的林烽。 夜深人静。 依旧是石秀柳芸带草儿睡炕,林烽睡地铺,阿月在旁。 但今夜,三个女人躺在床上,听着地上林烽平稳的呼吸,心中却各自翻腾着与以往不同的思绪。 石秀想:他连衙门的路子都能搭上,以后家里或许真能安稳些。自己那几亩田……他是不是真有办法要回来? 柳芸想:夫君如此能干,我跟了他,或许……或许真是老天给我的另一条生路。我定要把这个家操持好。 阿月想:箭头……手斧……砍刀……他订这些,不只是为了打猎吧?他想做什么?这个“家”,似乎……有点不一样了。 林烽闭着眼,脑中却在规划:取回武器工具。接下来,是该去里正那里,“谈谈”田地的事了。还有,那个刘管事的关系,得再巩固一下,或许可以通过他,认识城防营的人…… 家已初定,但征途,才刚刚开始。 第14章 仗义出手结侠缘 清晨,他将两只风干的野兔交给柳芸,吩咐道:“去里正家,就说是我送他的。不必多话,送了就回。” 柳芸有些不解,也有些忐忑。里正林有福明显不是善类,送东西给他,有用吗?但她看着林烽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接过了东西,仔细包好,去了。 石秀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阿月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擦拭新柴刀(林烽从县城买回一把现成的)的动作略微停顿了一下。 柳芸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脸色有些发白。“夫君,东西送到了。里正娘子收的,里正不在家。他娘子……态度倒还好,接了东西,还说了几句客气话,但眼神……总让人觉得不舒服。” 林烽点点头,意料之中。 “知道了。去帮石秀翻地吧。” 他并未解释自己的用意。送礼,并非讨好,而是宣示——宣示他林烽回来了,并且有能力获取这些在乡村颇为珍贵的“山货”。 这是一种含蓄的展示肌肉,也是一种试探,看里正一家的反应。 下午,林烽带着阿月再次进山。这次的目标很明确:寻找更大、更值钱的猎物,或者一些稀有的山货,为后续可能的“交易”或“威慑”增加筹码。 深入山林数里后,林烽在一处背阴的岩壁下发现了异常。岩壁上生长着几株不起眼的藤蔓,但藤蔓下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类似麝香却更加清冽的气味。 “是‘岩麝’的痕迹,新鲜的。”林烽蹲下身,仔细察看泥地上的爪印和粪便。 “这东西很警觉,跑得快,善于攀岩。”林烽低声道,“硬追不行,得设伏。” 他选择在岩麝可能经过的一处狭窄岩缝上方,布置了一个用韧性极强的藤条和尖锐木刺制作的、带有巧妙触发机关的吊索陷阱。又在附近几个可能逃窜的方向,设下了几个改良过的、触发更灵敏的踏发套索。 设伏完毕,两人退到远处下风口的隐蔽处,静静等待。 等待是枯燥且考验耐心的。日头渐渐偏西,山林里光线变得昏暗。 远处岩壁方向,传来了极轻微的“沙沙”声。 岩麝!阿月屏住了呼吸。 那小兽极为谨慎,走走停停,不断嗅探四周。它似乎察觉到了一些异常,在距离吊索陷阱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竖起耳朵,犹豫不决。 岩麝徘徊了许久,似乎觉得没有危险,终于迈步向前…… 异变陡生! 侧方的灌木丛中,猛地窜出一道黑影,速度快如闪电,直扑岩麝!竟是一只潜伏已久的、体型硕大的山猫(猞猁)!这畜生显然也在蹲守岩麝,此刻见猎物要跑,立刻发动了攻击! 岩麝受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鸣,后腿发力,不是向前逃,而是不可思议地向侧后方弹跳,恰好避开了山猫的扑击,也……阴差阳错地,踏入了林烽预设的、位于侧后方的一个踏发套索! “咔嚓!”机括轻响,藤套瞬间收紧,牢牢锁住了岩麝的一条后腿! 山猫一扑落空,毫不迟疑,转身再次扑向被套住的岩麝! 利爪即将碰到岩麝咽喉的刹那—— “嗖!” 一支箭矢如同死神的叹息,从侧面隐蔽处射出,精准无比地没入了山猫扑击时暴露出的柔软侧腹,透体而过,余势未衰,带着山猫斜飞出去,“噗”地钉在了一棵树上!山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挣扎两下,便不动了。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林烽缓缓从隐蔽处走出,弓弦还在微微颤动。他没有去看毙命的山猫,而是走到还在挣扎的岩麝前,蹲下身。 岩麝看到他,挣扎得更厉害了,眼中充满恐惧。 林烽出手如电,在岩麝颈后某个位置轻轻一按。岩麝身体一僵,顿时瘫软,昏迷过去。这是前世学的简易手法,能暂时致晕小型动物而不伤其性命——活的、能取新鲜麝香的岩麝,价值远比死的要高得多。 阿月也从隐蔽处走出,看着地上昏迷的岩麝和钉在树上的山猫,再看看林烽平静的脸,心中震撼无以复加。那山猫暴起突袭的速度快得她几乎看不清,而林烽的箭却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命中!这份预判、反应和箭术,简直匪夷所思! “山猫皮也不错,带上。”林烽简洁地说道,开始动手解除岩麝腿上的套索,并用带来的细绳小心翼翼地将它四肢捆好,特别注意不去挤压其腹下的香腺。 阿月默默走过去,费力地将钉在树上的山猫尸体取下。 当他们扛着山猫、提着罕见的岩麝回到小院时,引起的轰动比上次带回野猪獐子更大。岩麝这东西,村里老猎人都未必见过几次,更别说活捉了! 林烽没有耽搁,立刻动手处理。山猫剥皮、取肉,自不必说。岩麝则被他小心地安置在一个临时做的木笼里,喂了些水和草叶。他需要这只岩麝活着,至少在取出新鲜麝香并确定它能继续存活或放生前。 “明天,再去县城。”林烽看着笼中渐渐苏醒、惊恐不安的岩麝,做出了决定。活的岩麝和新鲜麝香,是比任何皮毛肉类都更硬的通货,也是打通更高层关系的敲门砖。 第二天,他带着阿月,再次进城。 他没有再去悦来楼,而是直接凭着刘管事给的腰牌,找到了县衙后巷的一处小偏门。守门的差役看到腰牌,又看到林烽身后阿月提着的木笼(里面是昏昏沉沉的岩麝)和肩上搭着的完好山猫皮,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刘管事亲自出来了。他看到木笼里的岩麝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林副什长,你这是……”刘管事搓着手,语气热络了不少。 “山里侥幸得了只活岩麝,还有些山猫皮肉,想着刘管事或许有用,特来叨扰。”林烽开门见山。 “岩麝!还是活的!”刘管事走近仔细看了看,脸上笑开了花,“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林副什长果然好本事!快,里面请!” 将林烽和阿月让进偏院一间厢房,刘管事关上门,压低声音:“不瞒林兄弟,县尊大人近来偶感风寒,体虚气弱,正需上等补品调理。这活岩麝的麝香,乃是最上乘的温补通窍之物!还有这山猫皮,做个褥子也是极好的!” 林烽微微一笑:“那就请刘管事代为转呈县尊大人,算是林某一点心意。只愿大人早日康健,福泽我林原百姓。” 刘管事闻言,更是眉开眼笑。林烽这话说得漂亮,东西送得也及时。 他想了想,道:“林兄弟如此心意,刘某定当转达。这样,这岩麝和山猫皮,刘某做主,作价……八贯钱!另外,林兄弟日后若再有这等好山货,或是其他需刘某帮忙之处,尽管开口!” 八贯钱!这远超林烽预期。 更重要的是,刘管事这态度,显然是将他当成了值得长期交往的“自己人”。 “那就多谢刘管事了。”林烽拱手,并未推辞。他知道,有时候坦然接受对方的出价和好意,也是一种信任的表示。 交易完成,刘管事亲自将林烽送出偏门,态度比上次更加亲近。“林兄弟,以后常来!对了,过两日城防营的李队正或许会来衙门办事,李队正也是豪爽之人,喜好弓马,到时介绍你们认识。” “求之不得,有劳刘管事费心。”林烽心中一动,城防营的队正,这可是实权人物,若能结交,好处多多。 揣着沉甸甸的八贯钱,林烽没有立刻离开县城。他和阿月,再次来到张记铁铺。 张铁正在炉前挥汗如雨,看到林烽,点了点头,指了指墙角用油布盖着的一堆东西。“你要的货,差不多了。箭头打了六十枚,按你的样式,用的是上好的精铁,淬火也到位。手斧和砍刀也打好了,柴刀重新加钢打过,包你满意。过来看看。” 林烽走过去,掀开油布。五十枚(张铁多打了十枚)三棱穿甲箭头整齐码放,寒光闪闪,棱线分明,重心均匀。手斧短小精悍,斧刃泛着青黑色幽光,斧背厚重,可劈可砸。砍刀刀身宽厚,背厚刃薄,势大力沉,适合劈砍硬物。那把重新锻造的柴刀,样式未大变,但材质明显不同,刃口闪着寒芒,握柄也换了更趁手的硬木。 “好手艺!”林烽由衷赞道。张铁的手艺,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剩下的钱。”林烽将尾款结清,又额外多给了张铁五百文,“张师傅手艺精湛,这是谢礼。日后或许还有麻烦张师傅的地方。” 张铁也不推辞,接过钱,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客官爽快。以后有事,尽管来。” 离开铁匠铺,林烽又采购了一批粮食、布匹、盐铁等物资,同样雇车拉回。 当满载的驴车再次驶入小河村时,引起的注目比上次更甚。村里人看着车上那些明显价值不菲的货物,看着林烽平静的脸和阿月沉默却挺拔的身影,窃窃私语中夹杂着更多的敬畏和好奇。 里正林有福自然也听到了风声。当听到林烽不仅卖了山货,还搭上了县衙刘管事,甚至可能认识城防营的人时,他坐在自家堂屋里,脸色阴晴不定。之前林烽送来的野兔,他还能认为是对方示好或试探。可如今看来,这个当年被他随意拿捏、送去顶军户的孤子,是真的不一样了。他不仅自己能打猎,会修房子,似乎还在县城有了门路。那几亩薄田……怕是有些烫手了。 夜里,小院飘荡着炖山猫肉的香气。饭桌上,石秀和柳芸看着家里日渐充盈的粮缸、布匹和银钱,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和踏实。阿月默默吃着饭,目光偶尔扫过墙角那堆新打的、寒光闪闪的箭头,又看看林烽平静的侧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深人静。 林烽躺在干草铺成的地铺上,枕着双臂,望着修补过后不再漏风的屋顶。 岩麝和山猫,是意外之喜,也加速了他的计划。刘管事这条线初步稳固,城防营李队正或许是个新的突破口。家里基本物资暂时无忧,女人们也渐渐安定下来。 那么,下一步,就是彻底解决田地问题了。 不能再拖了。假期有限,他必须在回军营前,为这个家扫清最大的潜在障碍,打下相对稳固的基础。 第15章 虎啸山村慑宵小 吃早饭时,气氛比往常更凝重一些。大家都知道今天林烽要去做什么。 林烽吃得很快,放下碗筷,看向石秀:“地契给我。” 石秀起身,从炕席下小心取出那个油布包,递给林烽。柳芸紧张地看着,阿月磨刀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们留在家里,关好门。”林烽将地契揣入怀中,拿起那柄厚背砍刀,用麻布仔细缠好刀柄和部分刀身,背在身后。他没有带弓箭,对付村里这些人,砍刀足够了,而且更具威慑力。 “我……我跟你去!”石秀忽然站起来,胸口起伏,眼神倔强,“田是我家的!我得去!” “我也去!”柳芸也鼓起勇气小声道,虽然脸色发白。 阿月没说话,只是默默提起她那把新打的、泛着冷光的柴刀,站到了林烽身侧,用行动表明态度。 林烽看着她们,三个女人,眼神里都带着紧张,但更多的是不愿退缩的坚持。他知道,她们是担心他一个人吃亏。 “石秀跟我去。柳芸,阿月,你们留下看家,照顾草儿。”林烽做了决定。石秀性格刚烈,又是直接利益相关者(名义上的妻子),去是合适的。柳芸性子软,阿月来历特殊且沉默,留在家里更稳妥。 石秀用力点头,立刻去屋里找了根结实的木棍握在手里。柳芸有些失望,但也没再坚持,只是担忧地看着林烽。阿月看了林烽一眼,默默退后一步,但手里的柴刀握得更紧。 林烽带着石秀,大步走出小院,向着村东头里正林有福家走去。 清晨的小河村刚刚苏醒,有村民看到林烽背着那明显是武器的砍刀,面色冷峻,身边跟着紧握木棍、一脸决然的石秀,都吃了一惊,纷纷避让,然后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林家小子这是要去里正家?” “背着刀呢!这是要动真格的?” “为了那几亩田?里正家可不好惹啊,他大伯是族老,两个儿子也横……” “听说这林烽在边军立了功,当了官,还在县城认识了衙门的人……” “看着吧,今天怕是有热闹瞧了!” 议论声中,林烽和石秀来到了林有福家那处相对气派的土墙院外。院门紧闭。 林烽没有喊门,直接上前,抬脚踹在门板上! “砰!” 并不厚实的木门应声而开,门闩都断裂了。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院里的人。林有福正和两个儿子在院里吃早饭,闻声吓得一跳。两个儿子,大的叫林大虎,二十七八岁,身材粗壮,一脸横肉;小的叫林二狗,二十出头,流里流气。两人见有人踹门,立刻扔下碗筷站了起来。 “谁他妈……”林大虎骂骂咧咧地抬头,看见背刀而立的林烽和一脸寒霜的石秀,后面还跟着一些探头探脑的村民,骂声顿时噎在了喉咙里。 林有福毕竟是见过些世面的,强自镇定,放下筷子,沉着脸走出来:“林烽侄儿,你这是做什么?大清早的,踹我家门,还有没有规矩了?” 林烽走进院子,目光扫过林有福和他两个明显色厉内荏的儿子,最后落在林有福脸上,平静道:“里正叔,我来要回我的田。村西小河边上那三亩旱田,地契在此。”说着,他从怀中掏出那张泛黄的纸,展开。 林有福眼皮一跳,他当然知道那三亩田的事。当年林烽父母早亡,他欺林烽年幼,又赶上征兵,便以“代管”为名占了去,这些年一直自家耕种。原以为林烽死在边关,这事就不了了之,谁承想他不但活着回来,还似乎混出了名堂。 “林烽侄儿,这话从何说起?”林有福挤出一丝假笑,“那三亩薄田,是你父母去后,族里见你年幼,无人照料,暂时托我代管的。这些年田赋、徭役,可都是我林家帮你担着的。怎么,如今你回来了,就想把田要回去?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代管?”林烽冷笑一声,指着地契,“地契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田产归属林烽。田赋徭役?我父母留下的积蓄,还有那几亩田这几年的收成,够不够抵?要不要我去县衙户房查查账,看看这些年到底是谁在纳粮服役?” 林有福脸色一变。他当然经不起查。那些田的收成,大部分进了自家腰包,纳粮服役也是能拖就拖,能赖就赖。 “林烽!你少他妈在这里放屁!”林大虎见父亲被噎住,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又有弟弟帮手,胆子壮了起来,上前一步,指着林烽鼻子骂道,“那田是我们家辛辛苦苦种了这么多年,你说要就要?你以为当了几天兵就了不起了?这是小河村!还轮不到你个外来户撒野!”他故意把“外来户”咬得很重,提醒林烽在村里没根没底。 林二狗也在一旁帮腔:“就是!识相的赶紧滚蛋!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说着,还撸起了袖子,露出瘦胳膊上的刺青。 围观的村民更多了,但没人敢上前劝架,都躲在远处看着。 石秀气得浑身发抖,握紧了木棍,就要上前理论。林烽抬手拦住了她。 他向前踏了一步,距离林大虎只有咫尺之遥,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对方:“你的意思是,不还?”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林大虎心里有些发毛。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怂,色厉内荏地吼道:“不还又怎样?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杀人犯法。”林烽淡淡道,忽然毫无征兆地出手! 不是用刀,而是左手如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林大虎指着自己鼻子的那根手指,向后一掰!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啊——!”林大虎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手指以怪异的角度弯曲,整个人疼得弯下腰去。 林烽动作不停,右脚悄无声息地向前一勾,正绊在林大虎支撑腿的脚踝上。林大虎本就因剧痛失去平衡,被这一绊,顿时像个麻袋一样向前扑倒,脸朝下狠狠砸在院子的泥地上,啃了一嘴泥,惨叫都变了调。 这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旁边的林二狗甚至没看清林烽是怎么动的,就见大哥惨叫着趴地上了。他吓得怪叫一声,抄起旁边的一把锄头,不管不顾地朝林烽头上砸来! 石秀惊呼:“小心!” 林烽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林二狗锄头挥下的瞬间,身体微侧,避开锋刃,同时右手如鞭子般向后抽出,手背精准地抽在林二狗持锄的手腕上! “啪!”一声脆响,林二狗只觉得手腕像是被铁棍砸中,剧痛钻心,锄头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林烽顺势一个肘击,狠狠撞在林二狗软肋上。林二狗闷哼一声,捂着肋骨踉跄后退,脸色煞白,疼得说不出话来。 从林大虎出手到林二狗倒地,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林有福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两个儿子就一个趴着惨叫,一个蹲着倒吸冷气。 院子里一片死寂。围观的村民都惊呆了。他们知道林烽是边军回来的,可能有两下子,但没想到这么厉害!林大虎林二狗兄弟在村里也是出了名的蛮横,仗着身强力壮和里正的势,没少欺负人。可在这林烽面前,简直像纸糊的一样! 林烽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向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林有福,语气依旧平淡:“里正叔,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你……你……你竟敢行凶伤人!”林有福指着林烽,手指哆嗦,声音都变了调,“我要去县衙告你!告你殴打乡邻,强夺田产!” “行凶伤人?”林烽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大家都看见了,是你两个儿子先动手,我只是自卫。至于强夺田产……”他扬了扬手中的地契,“地契在此,官府备案。倒是里正你,强占军属田产数年,侵吞收成,逃避赋役,不知到了县衙,刘管事先生和城防营的李队正,会更相信谁的话?” 林有福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刘管事?城防营李队正?林烽竟然真的搭上了这些关系?他之前还半信半疑,此刻见林烽如此有恃无恐,心中顿时信了八九分。真闹到县衙,自己这小小里正,哪里斗得过有军方背景、又和衙门采办有关系的人?更何况,自己占田的事,确实经不起查。 冷汗瞬间湿透了林有福的后背。他看着趴在地上呻吟的大儿子,蹲在一旁疼得直抽冷气的小儿子,再看向林烽那双平静却隐含锋芒的眼睛,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孤子了。 “林……林烽侄儿……”林有福的气势彻底垮了,声音干涩,“有话好说,有话好说……都是乡里乡亲的,何必动粗……” “田,我要收回。本来打算不要这几年的收成,但你还强行抢先动手,那这几年田里的收成,我就要定了,你折成钱粮,三天之内,送到我院子里。”林烽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少一文钱,缺一粒粮,我就拿着地契和你这些年逃避赋役的证据,去县衙找刘管事先生说道说道。对了,”他目光扫过林大虎和林二狗,“我这两位兄弟的手脚,看来得养些日子了。误工费、汤药费,里正叔看着给点,毕竟,是他们先动的手,对吧?” 林有福脸皮抽搐,心都在滴血。不仅田没了,还要赔钱赔粮!可看着林烽背后那柄缠着麻布、却更显狰狞的砍刀,再想想他口中的“刘管事”、“李队正”,他半个不字也不敢说。 “……好,好……田还你,钱粮……我赔!”林有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空口无凭,立字据。”林烽早有准备,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粗糙的纸和一小块墨锭(从县城买的),递给旁边一个识字的围观老村民,“麻烦三叔公做个见证,帮忙写一下。” 那老村民犹豫了一下,见林烽目光扫来,不敢拒绝,只好接过纸笔,按照林烽口述,写下了归还田产、赔偿钱粮(林烽随口报了个合理的数目)的凭据,并注明三日内付清。林有福颤抖着手,在村民的见证下,按下了手印。 林烽收起字据,仔细折好,放入怀中。然后,他走到还在呻吟的林大虎身边,蹲下身。 林大虎吓得一哆嗦,以为林烽还要打他。 林烽却只是伸手,抓住他那根被掰断的手指,用力一拉一推! “啊——!”又是一声惨叫,但惨叫过后,林大虎感觉手指虽然剧痛依旧,但那种错位的别扭感消失了。 “骨头接上了,找郎中上点药,养两个月就好。”林烽站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至于你,”他看向脸色煞白的林二狗,“肋骨没断,淤血而已,自己揉点药酒。” 说完,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林有福一家,对石秀道:“走吧,去田里看看。” 石秀早已看得心潮澎湃,此刻用力点头,跟着林烽,在村民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昂首挺胸地走出了里正家的院子。 直到走出很远,石秀才长长舒了口气,看着林烽挺拔的背影,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光彩。她见过部族里的勇士争斗,见过燕军士兵的凶悍,但像林烽这样,不动声色间以雷霆手段慑服对手,既有武力碾压,又有心机手段,还能在最后展现出一丝“仁慈”(接骨),将对方彻底压服得不敢再生事端的,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强大,还要……可靠。 “田要回来了。”林烽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嗯!”石秀重重点头,感觉胸口有一股热流在涌动。那不仅是田产失而复得的喜悦,更是一种有了依靠、不再受人欺凌的踏实感。 两人来到村西小河边那三亩旱田边。田里种着些蔫头耷脑的越冬菜,显然林有福家也没怎么用心打理。但无论如何,这是属于自己的土地了。 林烽看着田地,思索着,“开春前得深翻,弄些粪肥。还得看看水源……” 他正在规划,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喂,刚才打架那个,你身手不错。” 林烽和石秀同时回头。 只见田埂边的老槐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女子。这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劲装,腰间束着布带,勾勒出矫健的身姿。她个子高挑,几乎与林烽持平,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明亮的杏眼。眉毛修长,带着几分英气,鼻梁挺直,嘴唇微抿。她背上背着一个狭长的粗布包袱,看形状像是一把剑。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株挺立在风中的修竹,带着一种江湖儿女特有的飒爽与疏离。 她正看着林烽,目光中带着审视和一丝好奇。 林烽眼神微凝。这女子何时靠近的,他竟未提前察觉!虽然刚才心神放在田地和石秀身上,但这份隐匿和轻功,绝非普通村姑甚至一般武夫能有。 “过奖。乡邻纠纷,不得已为之。”林烽拱了拱手,语气平静,暗自戒备。这女子出现的时机和方式,都透着蹊跷。 那女子走近几步,目光在林烽背后的砍刀和他手上因常年拉弓握刀留下的厚茧上扫过,又在石秀脸上停留了一瞬,最后回到林烽脸上:“军中的路子?但招式很怪,简洁直接,不像普通边军的把式。” 林烽心中更警惕了。这女子眼力很毒。“混口饭吃,胡乱练的。姑娘是?” “路过,讨碗水喝,恰巧看到扬热闹。”女子似乎不打算透露姓名,指了指不远处林烽家那两间虽然破旧但已修葺一新的房子,“那处可是你家?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林烽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寒舍简陋,姑娘若不嫌弃,请随我来。” 那女子跟在林烽身侧半步,步伐轻盈,落地无声,目光却坦然地打量着林烽,毫不掩饰其中的探究之意。 一扬田地风波刚平,似乎又引来了新的、不可预知的波澜。而这女子的出现,又会给林烽刚刚稳定下来的家,带来怎样的变数? 第16章 神秘女侠入寒门 那女子也不客气,将背上的包袱解下,随意地靠在石台边,目光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简陋但井井有条的院子,尤其是在阿月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柳芸用粗陶碗端了碗温水出来,小心地放在女子面前,轻声说了句“姑娘请用”,便快步退到石秀身边,好奇又有些怯怯地看着来人。 女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目光扫过石秀、柳芸,又看了看屋里探头探脑的石草儿,最后落在林烽身上,嘴角微扬:“一个边军回来的汉子,带着三个女子在这山村里安家,倒是少见。而且,”她顿了顿,瞥了一眼阿月手中那把显然被精心打磨过的柴刀,“家里的女子,似乎也都不简单。”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冒犯。石秀皱了皱眉,柳芸低下头,阿月握着柴刀的手指紧了紧,但都没人出声。她们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林烽。 林烽面色平静,在女子对面的木墩上坐下,看着她:“姑娘不像普通路人。身手不错,眼力更毒。不知有何见教?” “见教谈不上。”女子放下碗,杏眼直视林烽,那目光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只是好奇。你这身功夫,不是军中常见的路数,倒有些像……真正杀人的本事。而且,看你持刀的动作,弓茧的位置,不像是普通副什长该有的。”她笑了笑,带着一丝江湖人的狡黠,“我叫叶青璃,确实只是个路过的,不过,喜欢看热闹,也喜欢结交有本事的人。” 叶青璃。名字带着几分江湖气。 “林烽。”林烽报上名字,没有多解释。“叶姑娘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从来处来,往去处去。”叶青璃打了个哈哈,显然不想透露行踪。“倒是林兄,在这小山村安家,守着几亩薄田,不觉得屈才么?如今北境不宁,天下将乱,正是男儿用武之时。” “安家立命,便是根本。”林烽淡淡道,“至于是否屈才,因人而异。叶姑娘行走江湖,想必也见过不少能人异士,山野之间,未必没有真豪杰。” 叶青璃闻言,眼中欣赏之色更浓。“说得好!安家立命是根本。不过,”她话锋一转,“林兄今日虽然要回了田,立了威,但恐怕也得罪了地头蛇。那个林有福,我看不是忍气吞声的主。你虽有军职和县城关系,但毕竟身在村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石秀和柳芸脸上都露出担忧之色。阿月手中的柴刀也停止了擦拭。 林烽神色不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某既然敢要,就不怕他报复。” “有胆色!”叶青璃赞了一句,随即又似不经意地问道,“林兄在北境边军,可曾听说过‘黑狼骑’?” 黑狼骑?林烽脑中快速搜索原身记忆和前世所知。原身记忆里,似乎隐约听过这个名字,是狄戎王帐下最精锐的一支骑兵,来去如风,凶残无比,常执行袭扰、破袭任务,北境边军提起都色变。但具体细节,原身一个普通小卒,所知有限。 “略有耳闻,狄戎精锐。”林烽谨慎答道,同时心中警铃微响。这女子突然提起黑狼骑,绝非闲聊。 “是啊,精锐。”叶青璃点点头,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前些日子,黑狼骑的一支小队,似乎越境深入,在这附近几百里范围内活动过,后来不知所踪。边军那边没什么明确消息,倒是有些江湖传闻……林兄最近在山里打猎,可曾遇到过什么异常?或者,看到过不属于这山里的东西?” 黑狼骑潜入?在这附近活动?林烽心中一震,瞬间联想到自己猎杀的那头野猪,以及更早之前遇到的狄戎夜袭队。难道……那不仅仅是普通的游骑或野兽? 他脸上不动声色:“山深林密,寻常猎户难至深处。异常么……除了野兽,倒没见什么特别。叶姑娘对黑狼骑似乎很关心?” 叶青璃盯着林烽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林烽眼神平静无波。她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冲淡了眉宇间的英气,多了几分明丽:“随口问问罢了。行走江湖,多知道些消息总没坏处。对了,”她话题转得极快,“我看林兄家境不算宽裕,却能让这几位……嗯,家眷,各安其分,倒是难得。不知林兄日后有何打算?就在这村里种田打猎?” “先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林烽没有细说。这个叶青璃来历神秘,目的不明,他不可能交底。 叶青璃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水也喝了,话也说了,多谢林兄款待。我还要赶路,就不多叨扰了。” “叶姑娘这就要走?”林烽起身。 “嗯,路还长着呢。”叶青璃背起包袱,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又落在林烽身上,意味深长地说,“林兄,山野虽好,但风雨将至。你若真想在乱世中护住这一方安宁,光靠几亩田和一身武艺,怕是不够。好自为之。” 说罢,她抱了抱拳,转身走出院子,步伐轻盈,很快消失在村路的拐角处。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夫君,这位叶姑娘……好奇怪。”柳芸小声说道,带着困惑和不安。 “她功夫很好。”石秀则更关注对方的实力,她虽然不懂中原武功,但能感觉到那女子身上有股不同于常人的锐气。“而且,她好像知道很多东西。” 阿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柴刀插回腰间的皮套,然后拿起靠在墙边的长矛,开始用细石打磨矛尖。她的动作很专注,仿佛要用这种方式驱散心中的疑虑。 林烽望着叶青璃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侠客,显然不是偶然路过。她对黑狼骑的关注,对自己身份的试探,以及最后的提醒,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她是敌是友?是江湖中人,还是……另有身份? 黑狼骑潜入的消息,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边境局势远比表面看起来更紧张。而自己这个小家,刚刚在这偏远山村立足,就可能被卷入更大的风暴。 “不用管她。”林烽收回目光,对三个女人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石秀,下午去把那三亩田的边界重新理一理,看看收成折算的钱粮什么时候送过来。柳芸,把新买的布和棉花理出来,趁着天好,准备做冬衣。阿月,跟我再去后山一趟,检查陷阱,顺便看看有没有适合建地窖的地方。”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三个女人心中的那点不安和困惑,似乎也被这声音驱散了不少。 “嗯!”石秀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我这就去理布。”柳芸连忙应道。 阿月停下磨矛,默默站到林烽身边。 看着她们重新投入各自的活计,林烽心中稍定。家庭的核心在于凝聚力,在于共同面对挑战的决心。目前看来,这三个性格迥异的女子,正在慢慢向他靠拢,向这个“家”靠拢。 至于那个神秘的叶青璃,还有她提到的黑狼骑……林烽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下午,林烽带着阿月再次进入山林。他不仅仅是为了检查陷阱和寻找建地窖的地点,更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探查一下叶青璃话中提到的“异常”。 两人沿着更深入的路径探索。林烽让阿月注意观察地面是否有非本地动物的痕迹,或者不寻常的露营痕迹、篝火余烬等。 阿月虽然沉默,但观察力极其敏锐。在一处隐蔽的溪流边,她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几块被挪动过、上面还残留着些许黑色痕迹的石头。 林烽走过去仔细查看。石头上的黑色痕迹像是火烧过,但痕迹很新,不超过三五天。周围还有一些被踩踏过的草丛,脚印杂乱,但能看出其中有马蹄印的轮廓,蹄铁印痕与本地马匹或驮马略有不同,更窄更深,像是为高速奔跑设计的战马蹄铁。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有一股极淡的、混杂着汗味、皮革味和……血腥气的味道。 “有人在这里短暂停留过,不止一人,有马,时间很近。”林烽低声道,眼神锐利起来。这显然不是普通猎户或山民。结合叶青璃的话,极有可能是潜入的狄戎骑兵! 阿月握紧了手中的长矛,灰扑扑的脸上,眼神也变得警惕。她经历过部落战争,知道这种潜入的敌人有多么危险和隐秘。 两人继续搜索,在更远的山坡背面,又发现了几个被掩埋得很浅的坑洞,里面是动物骨头和内脏的残骸,处理手法粗糙,像是匆忙掩埋。骨头上有明显的刀斧砍剁痕迹,而且是军用制式刀具留下的整齐切口。 “他们在这里处理过猎物,或者……人。”林烽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些痕迹,加上之前的线索,几乎可以断定,有一支身份不明(极可能是狄戎黑狼骑)的精锐小队,曾在这一带活动,而且可能……动过手。 “回去。”林烽当机立断。如果真有这样一支危险的队伍在附近,那么村子,尤其是他家这个明显“与众不同”的新落户者,可能会成为目标。必须提高警惕,加强防备。 两人迅速返回,路上,林烽开始思考应对策略。直接上报?证据不足,而且自己身份敏感(边军休假),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暗中防备?需要人手和武器。 或许……那个叶青璃,知道得更多? 回到家中,天色已近黄昏。石秀已经从田里回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夫君,我去理了地界,也顺便打听了一下。林有福家那边……没什么动静,钱粮也没见送来。不过,村里有人说,看到林大虎下午的时候,一瘸一拐地往镇上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去找他那在镇上当混混的表哥……”石秀担忧地说道。 林有福果然不甘心,而且可能想借助外力。 “知道了。”林烽点点头。村里的麻烦还没解决,可能又卷入了更危险的边境暗流。但他心中并无慌乱,反而有种久违的、面对挑战的兴奋感。 乱世求生,本就是逆水行舟。他不仅要护住这个家,还要让这个家,成为在这风雨飘摇中,越来越坚固的堡垒。 晚饭时,气氛比中午更凝重。连石草儿都感受到了,乖乖吃饭不说话。 林烽吃完饭,放下碗筷,目光扫过三个女子。 “从今天起,家里要立些规矩。”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晚上门窗必须闩好。石秀,你和柳芸轮流守夜,上半夜和下半夜。阿月,你负责院子和外围警戒。” 三个女人都是一愣。守夜?警戒? “夫君,是……是因为里正家,还是因为白天那个叶姑娘?”柳芸小声问道。 “都有。”林烽没有隐瞒,“村里可能会有麻烦,外面也可能不太平。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林烽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大家是一家人,要共同面对。石秀,柳芸,你们教草儿一些简单的躲藏和求救方法。阿月,明天开始,我教你一些更实用的搏杀技巧。” 他的安排清晰而果断,没有丝毫犹豫。三个女人互相看了看,心中最初的羞涩和不安,渐渐被一种“被需要”、“被重视”的感觉取代。在这个危机四伏的环境里,有一个强大而冷静的男人带领着她们,制定计划,分配任务,这本身,就是一种安全感。 “我明白了。”石秀第一个点头,眼神坚定。 “我会守好夜的。”柳芸也鼓起勇气说道。 阿月默默点头,握紧了腰间的柴刀。 林烽看着她们,心中微微点头。家庭的凝聚力,不仅仅来自于温情,更来自于共同面对挑战的决心和分工协作的效率。 夜渐深。 按照林烽的安排,石秀值守上半夜,抱着那根木棍,坐在灶房门内,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柳芸带着石草儿睡在炕上。阿月则抱着长矛,守在院门内侧的阴影里。林烽的地铺,铺在了炕边不远的地上,铁脊弓和砍刀就放在手边。 屋里很安静,只有石草儿均匀的呼吸声。 黑暗中,林烽睁着眼,耳朵捕捉着院子里外的每一点声响。风声、虫鸣、远处偶尔的犬吠……他像一台精密的雷达,过滤着无害的杂音,警惕着任何异常。 石秀的呼吸声有些粗重,显然很紧张。柳芸似乎也没睡着,偶尔会翻个身。阿月那边,则几乎没有任何声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 忽然,林烽的耳朵动了动。 院墙外,传来极其细微的、不同于自然风拂过草丛的窸窣声。不止一处!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手已经握住了砍刀的刀柄。 几乎同时,守在院门阴影里的阿月,也猛地挺直了脊背,长矛悄无声息地抬起,对准了院门方向! 危险,真的来了。 第17章 月夜惊魂退宵小 林烽屏住呼吸,身体已如蓄势待发的猎豹,悄然贴近窗边,透过糊窗麻纸的微小破损处向外窥视。 月光不甚明亮,但足以让他看清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正从院墙低矮处试图翻越。人数大约四五个,手里似乎拿着棍棒和短刀,动作算不上专业,但带着一股亡命徒的狠劲。 不是军队,更像是地痞混混。 林烽瞬间判断——是林有福找来报复的?还是他那个“镇上当混混的表哥”带人来了? 几乎同时,守在门内的阿月也察觉到了动静,她灰扑扑的脸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孤狼。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长矛的矛尖微微压低,对准了院门下方可能被撞击或撬动的位置。 院墙处,一个黑影已经笨拙地翻了进来,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妈的,小心点!”有人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是本地口音。 “怕个鸟!就一个当兵回来的,带着几个娘们!”另一个声音粗嘎地回应,带着不屑。 五个黑影在院子里聚拢,为首的是个敦实汉子,手里提着一把砍柴刀,指着正屋低声下令:“砸门!进去先把那当兵的打残!娘们绑了!妈的,敢动林爷家的人,活腻了!” 其余四人应了一声,两人提着棍棒直奔屋门,另外两人则向灶房和可能藏人的角落摸去。 就是现在! “动手!”林烽低喝一声,猛地一脚踹开本就只是虚掩的窗户(睡前他特意留了缝隙),身形如箭般从窗口窜出! 几乎在木窗爆裂声响起的瞬间,守在门边的阿月也动了!她没有去管正门,而是如同鬼魅般从门内侧的阴影中闪出,手中长矛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毒蛇般刺向离她最近、正摸向灶房的一个黑影的肋下! “噗嗤!”矛尖入肉!那黑影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被长矛的力道带得踉跄后退,撞在院墙上。 而林烽的目标,是那个为首提刀的敦实汉子!他落地瞬间,手中砍刀已然出鞘,借着前冲之势,刀光在月色下一闪,没有任何花哨,直劈对方面门! 那敦实汉子显然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快,而且是从窗户杀出!他慌忙举刀格挡。 “铛!”两刀相击,火星四溅!敦实汉子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大力传来,虎口剧痛,砍柴刀几乎脱手,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三四步,胸口气血翻涌。 “点子硬!并肩子上!”敦实汉子又惊又怒,嘶声喊道。 另外两个原本冲向屋门的混混,和那个摸向角落的,见状立刻调转方向,挥舞着棍棒短刀,怪叫着扑向林烽。而被阿月刺伤的那个,也捂着肋下伤口,咬牙抽出短刀,和阿月缠斗在一起。 一时间,不大的院子里,刀光棍影,呼喝惨叫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林烽面对三个人的围攻,脸色冷峻如冰。他没有后退,反而踏步上前,手中砍刀化作一片雪亮的光幕。没有复杂的招式,只有最简单直接的劈、砍、削、刺,每一招都直奔要害,快、准、狠!这是融合了军中刀法和现代搏杀术的杀人技。 “咔嚓!”一个混混的棍棒被一刀削断,余势不衰,刀背狠狠拍在他的脸颊上,顿时颧骨碎裂,惨叫着倒地。 另一个混混的短刀刺来,林烽侧身让过,左手如电般探出,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扭! “啊!”腕骨脱臼的脆响和惨叫同时响起,短刀“当啷”落地。林烽顺势一脚踹在他小腹,将其踢得倒飞出去,撞在柴垛上,昏死过去。 第三个混混被林烽的凶悍吓破了胆,扭头就想跑。林烽手中砍刀脱手掷出! “呜——”砍刀旋转着飞出,精准地砸在那混混的后脑勺上(林烽控制了力道,用的是刀背),那混混哼都没哼一声,扑倒在地。 短短几个呼吸,围攻林烽的三人全倒。而阿月那边,也已经结束了战斗。 只剩下那个为首的敦实汉子,脸色惨白,握着刀的手不住颤抖,看着如同杀神般走来的林烽,再扫一眼地上横七竖八呻吟的手下,斗志全无。 “好……好汉饶命!饶命啊!”敦实汉子“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砍柴刀扔在一边,磕头如捣蒜,“是林有福!是林有福出钱让我们来的!他说你家有钱有粮,还有漂亮娘们……不关我们的事啊!好汉饶命!” 林烽走到他面前,捡起自己的砍刀,刀尖挑起对方的下巴,冰冷的刀锋贴着他的皮肤。“林有福的表哥?镇上混的?” “是……是……小人刘癞子,在镇上……在镇上混口饭吃……”刘癞子吓得语无伦次。 “林有福还说了什么?”林烽声音冰冷。 “他……他说你断了手指,折了他面子,还讹他钱粮……让我们来……来给你个教训,顺便把……把你家值钱的东西和女人带走……” 刘癞子为了活命,什么都说了。 果然如此。林烽眼中寒光一闪。 “滚回去告诉林有福,”林烽收回刀,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明天太阳落山前,我要看到该赔的钱粮,一粒米、一文钱都不能少。另外,再加十贯钱,作为今晚的‘压惊费’。若是少一点,或者再敢耍花样……”他顿了顿,刀尖指了指地上呻吟的几人,“下次断的,就不是手指,而是脖子了。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明白!”刘癞子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带上你的人,滚!” 刘癞子连忙爬起来,招呼还能动的同伙,拖着昏迷和受伤的人,连滚爬爬,狼狈不堪地逃出了院子,连掉在地上的棍棒刀都顾不上了。 就在这时,院墙外的阴影里,忽然响起一声轻轻的掌声。 “啪,啪,啪。” 不疾不徐,三下。 林烽和阿月几乎是同时转身,兵器对准了声音来处! 只见月光下,一道高挑的蓝色身影,轻盈地跃上院墙,又如同落叶般飘然落下,正是白天来过、自称叶青璃的那个女侠!她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看着院子里严阵以待的林烽和阿月,又扫了一眼正在清理痕迹的石秀和柳芸。 “精彩,真是精彩。” 叶青璃抚掌轻笑,目光最终落在林烽身上,“林兄好身手,是条真汉子。这位……” 她看向阿月,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身手也不错,路子很野,不像中原武功。林兄这家,还真是藏龙卧虎。” 林烽心中微凛。 这叶青璃竟然一直藏在附近观战!而他和阿月都未曾察觉!此女的隐匿功夫,实在了得。 “叶姑娘去而复返,看了一扬好戏。”林烽收回砍刀,但并未放松警惕,“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叶青璃走到院子中央,毫不在意地上的些许血迹,自顾自地在石台旁坐下。 “本来是想提醒林兄,小心村里人报复,毕竟你白天那手,够狠,也够打脸。没想到,我还没到,戏就已经开扬了,而且结束得这么快。”她看着林烽,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了。林兄不仅自己能打,治家也有方,连家中女眷都如此悍勇,佩服。” 她这话说得随意,但听在石秀和柳芸耳中,却让她们脸上有些发烫,心中也泛起一丝异样。她们刚才的表现,可谈不上“悍勇”,更多的是恐惧。但被这位神秘的女侠这么说,似乎……也不全是坏事? “叶姑娘过奖。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自保手段。”林烽也在石台另一侧坐下,示意石秀去倒水。 “叶姑娘深夜来访,恐怕不只是为了看戏吧?” 叶青璃接过石秀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口,收敛了笑容,正色道:“确实有事。我白天跟你提过的黑狼骑,有更确切的消息了。” 林烽眼神一凝:“请讲。” “我追查他们的踪迹,发现他们最后消失的方向,大概就在这方圆百里之内,而且很可能……就藏在某处山里。”叶青璃压低声音,“这不是普通的渗透袭扰,他们似乎有特定目标,行动非常隐秘。我怀疑,他们在找什么东西,或者……等什么人。” “等什么人?”林烽皱眉。 “或许是与他们接应的人,或许是他们要刺杀的目标。”叶青璃目光灼灼地看着林烽。 “林兄,你从北境回来,又是边军军官,可曾听说过,近期有什么重要人物会路过此地?或者,边军、官府有什么特别的调动、物资转运?” 林烽摇头:“我只是一介小卒,归家探亲,高层动向,无从得知。”他说的也是实话。 叶青璃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判断他是否说谎,最终轻轻一叹:“也是。不过,林兄,黑狼骑潜入,绝非小事。他们若真在这一带活动,你们这个村子,尤其是你家这样新来的、又有些‘特别’的,很容易被注意到。今晚这些毛贼是小事,若真引来黑狼骑的探子……”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多谢叶姑娘提醒。”林烽抱拳,“我们会小心。” “光小心不够。” 叶青璃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竹哨,递给林烽,“这哨子能发出特定频率的声响,普通人听不真切,但对受过训练的人或某些动物,传递距离很远。若真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或者发现黑狼骑的踪迹,吹响它。我若在附近,或许能赶来。当然,”她笑了笑,“也可能来不及。所以,最好别用上。” 林烽接过竹哨,入手冰凉,上面有细密的纹路。“叶姑娘为何如此帮我?” 叶青璃看着他,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带着几分英气和神秘。“我帮的不是你,是不想看到狄戎蛮子在我大燕境内肆意妄为。而且,”她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我觉得你这个人,有意思,或许……以后还能见面。” 说完,她不等林烽回应,身形一晃,已如青烟般飘上院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清香。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