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商》 第1558章 蒙眼上车 一直坐在马车上的狼二,见状差不多了,便提起一旁的灯笼,不紧不慢的下了马车,站到马有田的身旁。 今夜执行任务,除了他和狼一,还有狼三。 狼四和狼五则轮流守在夫人的身旁。 马有田打开手中的竹简,开始念了起来。 “张二丫。” “在。” “去第一辆马车。” 一个瘦小的身影应声出列,在马有田的指引下,默默走向第一辆马车。 只是刚走到马车旁,还没等她去扶那车辕,马车侧方阴影里便倏然走出一道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张二丫被吓一跳,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仰起小脸看去,在灯火的照耀下,只能看清对方的下颌线,和一双眼睛。 男子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悬在半空中,五指微微张开,不容拒绝的说道: “还请姑娘把药箱给我。” 张二丫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药箱,只犹豫了呼吸之间,还是将手中的药箱递了过去。 男子接过药箱,并未多看一眼,转身便将其塞进了马车车厢最靠里的角落,动作干脆利落。 折返身时,第二个、第三个被点到名的姑娘也已走到了近前。 方才男子与张二丫的简短交接,她们都看在眼里。 此刻,面对男子同样抬起、掌心向上的右手,以及那不容拒绝的目光,两人对视一眼。 虽有忐忑,却没再如张二丫最初那般犹豫,默默地将各自的药箱取下递了过去。 男子一言不发,接过后,如法炮制,将两个药箱放在了马车车厢左侧。 待到第四位姑娘上前,交出药箱,看着它被安置在另一侧后,男子终于停下了摆放的动作。 再次转身面向已聚在车旁的四位少女时,手中已然多了一叠厚厚的黑色布条。 “接下来……” 男子扫了一眼四女,这辆马车的人已经满了。 “我会蒙上你们的双眼,再上马车。” 说着,抖开最上面的一条黑布,朝着站在最前面的张二丫走去。 张二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中流露出些许惊慌,但男子眨眼间已至身前。 她还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眼前的光亮便被骤然隔绝——那厚实微凉的布条已覆了上来。 紧接着,一双手在她脑后熟练地打了个结,不松不紧,却足以确保布条不会滑脱。 “记住了。” 男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上了马车,不能自行取下,也不能出声交谈。” 眼前一片黑暗,张二丫僵在原地,只能听见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和外面细微的风声、脚步声。 其他三个女孩看着张二丫被蒙上双眼,像个失去牵引的木偶般被男子扶着胳膊,上了马车,钻了进去。 剩下的几个女孩眼中有着茫然和不安。 几人互相看了看,但没有人出声反抗。 当男子折返,拿着第二条黑布走向第二个女孩时,她只是身体微微紧绷,便垂下眼睑,顺从地任由他蒙住了眼睛。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女孩都是如此,被各自车辆的负责人搀扶上了马车,全程没有多余的话。 当最后一个女孩,也被蒙住眼睛,在负责人的引导下,搀扶着上了最后一辆马车时,帘布被拉拢时。 一直静立旁观的马有田动了。 他侧头,与身旁的狼二交换了一个眼神。 狼二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手中的灯笼光线似乎也随之稳了一稳。 随后二人动了,朝着前面两辆马车走去。 上了马车,狼一大手一挥。 “出发。” 立在马车旁的几名汉子,立刻靠近马车,翻身上了各自车辕旁预留的位置,一左一右的跳了上去。 骑在马上的十人,默契地分散开来,两人驱马至车队最前,两人骑马断后,六人则护卫在装载女孩们的马车两侧。 狼二将灯笼挂在车辕特定的铜钩上,昏黄的光晕仅能照亮前方一小段湿漉漉的石板路。 一抖缰绳,拉车的骏马打了个响鼻,迈开了蹄子。 车队开始缓缓移动。 车轮碾过地面,经过一些庄户人家时,那不同于寻常夜归人的动静,还是惊动了些浅眠或警觉的村民。 这一夜,柏鹤村的村民只知道苏家又在深夜运了一批“货”出去,至于去哪,他们并不清楚。 喜欢行走商请大家收藏:()行走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59章 集体压价 两个月后,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急停在苏家大门前。 车帘一掀,苏启航几乎是跳了下来,顾不上整理衣袍,步履如风地穿过前庭与回廊,径直冲向内院。 沿途的长工见他神色匆忙,额上还沁着薄汗,纷纷侧身让路,不敢多问。 苏玉正坐在院中,晒着太阳。 一手拈着块桂花酥,一手端着青瓷茶盏,刚要入口,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扰。 一抬头,只见苏启航几乎是跑着进了院子,衣摆带风,额发微乱,脸上透着不寻常的潮红。 这般不管不顾的匆忙模样,定然是出了什么急事。 苏玉心下一凛,那点闲适慵懒瞬间消散。 放下茶盏,将还剩大半的糕点搁回碟中,坐直了身子,眉尖几不可察地蹙起,神色已染上认真。 “怎么了?” 她出声问道,声音虽平缓,却已没了方才的随意。 一旁的苏远,也坐直了身体,一脸的好奇看向他。 苏启航冲到近前,也顾不上解释,先一把抓起桌上她那杯未喝完的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喝完,将茶盏往桌上一搁,这才大口喘着气,用袖口胡乱抹了把额角与脖颈的汗,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 待气息稍微平复了些,连坐也顾不上,双手撑在桌沿,倾身急急开口: “姐,不好了!镇上……所有东西都在降价,比我们卖得还要便宜!我亲自去镇上看了,实实在在的低了一成!” 苏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苏启航就近找了张椅子,直接坐下。 “今日,有人跟我汇报,说镇上几乎是所有能叫得上号的铺行,这几天都在降价。 柴米油盐、布匹杂货,凡是我们家沾手的行当,无一例外。” 他顿了顿,眼神里透出忧虑: “我起初还不信,特地换了衣裳,亲自去镇上转了一圈。 果真如此!粮价跌了,布价也松了,连平日里最是稳当的药材行都在让利。 更要紧的是——” 苏启航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沉重: “他们的价钱,压得比我们眼下给的价……还要再低一成。” 一旁的苏远闻言,低声自语道: “所有铺行,同时压价……还低一成?” 苏启航闻声转过头,对着他重重地点了头。 “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亲口问的价,绝非谣传。 那阵仗……倒像是几家事先通了气,约好了一般。” 他顿了顿,回想那些掌柜躲闪的眼神,继续道。 “我暗地里打听了两句,他们都支支吾吾,话头统一得很,只推说是东家的意思,近来行情如此。” “绝对不是行情。” 苏玉缓缓摇头,抬起眼眸,目光在苏远与苏启航之间扫过,那双眼里不见半点慌乱。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的解释道: “是冲着我们苏家来的。 这价钱,已经坏了自己行市的规矩,背后所求,恐怕……不止是为了抢客那么简单。” 擂台打了这么久,安业镇的百姓,几乎都是从苏家购买的物资,如今他们反手出击,苏玉丝毫不意外。 现在降价这么多,也真的是被苏家逼到了墙角里。 苏远接过话头,接着推断道: “寻常商贾竞利,为了吸引客人,让个半成、一分利,已是极限。 像这般几乎全镇联手,整齐划一地将价压足一成……” 他略作停顿,抬眼看向苏启航。 “这不像是在做生意,倒像是在打一场价格战。 为的,恐怕就是不惜暂时亏了自己,也要让我们的货——压在库里销不动,滞在手里变不成现钱。 他们要掐的,是我们的流水,是我们的周转。” 别说旁人了,这价格,就连他自己都有些忍不住心动了,转头想要去买那边的货。 听完苏远的这番话,苏启航顿时急了,下意识的转头看向苏玉,声音里透着无措。 “姐,那怎么办?” 苏玉的货是零成本,没有丝毫压力。 但苏家的货是真金白银的本钱,一旦卖不出去,便会造成实实在在的亏损。 苏玉横了他一眼,不疾不徐的说道: “慌什么?” 这时,苏远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轻响,抬眸,目光落在苏玉沉静的面容上,缓缓说道: “眼下情势,或许……我们也该跟着降一些?” 虽是提议的语气,眼神却悄悄落在苏玉的脸上,带着几分试探。 若是苏玉点头,他自然乐见其成——毕竟,自己也是得利的一方。 喜欢行走商请大家收藏:()行走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60章 启航竭力反对 迎上苏远的目光,苏玉了然一笑。 对于他的那点小心思,也不点破,只是顺着他的话,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也不是不行。” “不行!绝对不行!” 苏启航一听,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双手撑着桌面,对着苏玉坚决地反对道: “我们的这点底子你又不是不清楚! 之前为了卖货,我们的货本就比市价低了四成,利润已经很薄了。 现在要是再跟着他们降,哪怕只低个半成一分,合算下来,我们比原来的市价就得低上五成了! 这哪还是做生意?这根本是在往外掏家底、纯倒贴啊!这笔买卖,不能干。” 苏启航的话音落下,院子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苏玉没有立刻反驳苏启航,而是将目光落在苏远的身上,将问题抛给了他。 接收到苏玉的目光,苏远沉吟片刻,指尖在石桌上无意识地轻点了两下,这才缓缓开口。 “启航说的,也是实情。 我们的利润空间,确实已经压到极限。 再降,便是割肉。” 苏启航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以为姐夫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然而,苏远端起自己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放下茶盏时,话锋已然不着痕迹地一转: “但,账并非只有这一种算法。”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苏启航,也扫过静听着的苏玉。 “启航,你算的是单笔买卖的盈亏,这自然要紧。 可眼下,全镇铺行联手,将价压到这个地步,他们图的,难道仅仅是抢走我们几单生意,赚那点蝇头小利,甚至自己倒贴钱么?” 苏启航一愣,得知这个消息后,他确实没有深入去想过,就着急忙慌的赶了回来。 苏远继续道,语气不急不缓。 “不是,他们图的,是用这‘一成’的利刃,割断我们苏家货物流转的筋脉。 货物一旦积压,本钱便套在里面动弹不得。 时间稍长,该进的原料进不来,该付的工钱、货款付不出,该周转的地方转不动……那才是真正的伤筋动骨,远比眼前明面上的亏损要命。” 他顿了顿,见苏启航眉头紧锁开始深思,才接着说。 “这就好比两军对阵,敌人已然不顾伤亡,发起决死冲锋,直取我军粮草大营。 此时若我们还只计较一兵一卒的折损,守着营寨不肯机动应变,等粮道被断,大军困守,便是满盘皆输的局面。 到那时,就不是‘利润薄’的问题,而是生死存亡了。” 苏启航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脸上却显出更深的迷惑。 这……怎么从卖货谈着谈着,就蹦到打仗上去了?又是粮草大营,又是决死冲锋的……他看看苏远,又看看苏玉,有些跟不上这跳跃的思路。 “姐夫,这……卖货跟打仗,能一样吗?”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不解。 “我们是商户,货卖得便宜就多卖点,卖得贵就少卖点,最多就是赚多赚少,怎么还扯上生死存亡了?” 他实在无法将库房里那些米粮布匹,和战场上你死我活的厮杀联系起来。 在他看来,生意就是买卖,哪怕一时亏了,只要家底还在,总有翻身的时候,何至于就“满盘皆输”了? 苏启航越想越觉得自己的道理没错,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试图把思路拉回他最熟悉的“实账”上来: “姐夫,我晓得你说的意思,货不能压在手里。 可账不是这么算的啊!就算咱们的货暂时卖不动,压在库里,那至少东西还在! 那是实打实的米、布、药材!它烂不了,也跑不了,顶多就是占着库房,周转慢些。 可要是按他们那个价、甚至更低价卖出去,那是什么?那是货没了,换回来的钱却连本钱都收不回来!这才是真真切切的亏损,钱财两空啊!” 他双手比划着,语气急切: “我们之前降价四成,已经是贴着本在卖了,利薄的很。 现在再跟,那不是卖货,那是拿自家的真金白银去填无底洞!姐,姐夫,你们再想想,这买卖……它真的不能这么干!” 苏启航一口气说完,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目光却死死地盯着苏玉,眼神里半点掩饰也没有,全是火烧火燎的焦急。 他太了解这个姐姐了,主意正,心思深,做事常有常人想不到的章法,胆魄也大。 往常他佩服,也信服。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要把真金白银、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明摆着往那看不见底的火坑里推啊! 姐夫刚才那番话,什么“大局”、什么“断筋脉”、什么“生死存亡”,乍一听是挺唬人,好像站在高处看得远。 可他苏启航管着苏家的生意,天天跟银钱货物打交道,他算的是实在账!货在库里,东西就在,本钱就没全丢。 可要是贱卖了,那就是货也没了,钱也亏了,两头空!这道理多简单,多实在! 他现在就怕,就怕姐姐被姐夫那套听起来“深谋远虑”的话给绕进去,脑子一热,点头答应了降价。 那苏家这些年的心血,可能真要伤筋动骨了。 只见苏玉微微垂着眼睫,似乎在权衡。 苏启航的心也跟着悬得更高了,几乎要屏住呼吸。 喜欢行走商请大家收藏:()行走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61章 苏启航报账 苏远则是不动声色地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浅浅抿了一口,借此掩饰着目光中的审度。 半晌过后,苏玉才神色凝重地接口道: “你姐夫说的在理,他们此次联手,来势汹汹,绝非儿戏。 现金流便是商家的血脉,一旦滞涩不通,即便家底再厚,也难以为继。 我们……确实不能坐以待毙。” 抬眸看向苏启航时,语气缓和了些。 “启航,你的顾虑我都知道。 但眼下,就好比两军对垒,敌人已经不惜代价冲到了阵前。 我们若只是固守营寨、计算着自家还有多少粮草,而不思破敌或突围之法,等到被团团围住、粮道断绝之时,便悔之晚矣。” 苏启航这下真的急了,怎么说了半天,长姐还是要跟,还说着跟姐夫一样让他听不懂的话。 不等二人有所反应,霍然起身,已经转身离开了。 望着苏启航几乎是冲回房间、转眼就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苏玉一时间竟有些错愕。 张了张嘴,那句“启航”还未来得及叫出口,眼前已没了人影。 这就生气了? 转头看向苏远,眸子里带着几分困惑。 她以为刚才那番话,虽然严肃了些,却也推心置腹,将利害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 搬出“两军对垒”的比喻,不就是想让他跳出眼前一买一卖的方寸之地,看到全局的凶险么? 怎么他非但没听进去,反而像是被火星子溅着了似的,反应这般激烈? 随即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却并无责怪。 他这也是心疼苏家的家底。 这些年,跟着她,每一分钱怎么赚来的,他比谁都清楚,骤然说要这般割肉,心里过不去,也是常情。 大约一炷香后,苏玉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转头看去,只见苏启航去而复返,怀里抱着一堆竹简,脚步飞快的朝着这边走来。 来到桌前,在苏玉身旁站定。 不等苏玉开口询问,双臂一松—— 哗啦! 怀中那摞竹简被尽数倾倒在桌面上,堆成一座小山,几卷竹简还顺着桌面边缘滚落些许。 苏玉和一旁的苏远看的俱是一怔,目光从竹简移到苏启航脸上,不明所以。 苏启航并不解释,只紧抿着唇,眉心微蹙,弯腰在那堆竹简中快速而熟稔地翻找起来。 指腹划过一道道竹简,将其拨到一边。 接着从中挑选出一卷,将其打开,快速的扫了一眼,随后便塞到了苏玉的手中。 “姐,你看这个。” 苏玉下意识的伸手接过竹简,刚垂下眼帘准备细看,苏启航已霍然站直了身子。 并未站在原地,而是绕过椅子,走到了她身后,一边渡步一边缓缓书道: “这是前几个月,我们在村口设点义诊的全部花费。 请的是刘大夫和陆大夫,给他们的价格本就比寻常大夫高上三成。 为表诚意,每月还额外备了车马费和礼品。 算下来,每月光是两位大夫的开销,就接近三五十两。 三个月,便要一百多两了。” 他顿了顿,脚步也随之一停。 “学徒和帮工,用的是我们学堂的学徒,没有额外支薪,这笔钱是省下了。 但最耗钱的,是药材。 为了让学徒们多练练手,也为了把善事做实,所有方子上的药,都是从我们苏家库房直接支取,分文不取,全部免费赠与患者。” 他走到苏玉身侧,忽然站定,俯身,伸手指向她手中竹简的某几列上。 “你瞧这里——金银花、黄芩、藿香、茯苓、甘草……林林总总二十余种常用药材,为了保持药效和供应不断,分了五批次大宗购入。 每天来求诊问药的,少则七八十,多则上百人。 三个月,九十余天,领药的人次……不下九千。 来了苏家义诊的人,有谁愿意空手而回,谁不想多带点药材走,放那备着。 光是这些药材……” 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报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数字。 “五批采购,总计花费五百多两。 姐,我的亲姐,这笔钱,我们当时花了,没指望能赚回来一个铜板。 镇上的人都说我们苏家仁善,可我们都知道,这就是实打实地贴出去的。” 接着,他不给苏玉喘息思索的时间,转身又从竹简堆里利落地抽出另外几卷,语速加快,如数家珍: “这是学堂这几年的开支,束修、笔墨、修缮、冬衣……” 他报出一连串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实实在在,记录着苏家这些年来在安业镇的每一笔的各项支出。 苏玉二人听着听着,顿时就都明白了。 这小子……哪里是负气跑开?他这是跑回去,把“道理”给搬出来了啊。 喜欢行走商请大家收藏:()行走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62章 账上没钱 苏玉听着苏启航从义诊说到学堂,又从学堂说到府中各项开销,将手中的竹简放回桌上。 抬手揉了揉额角,听的有些头疼。 这哪是在汇报旧账?这分明是在跟她——算总账呢! 苏启航的话音终于告一段落,不再踱步,重新走到苏玉身侧,看着苏玉揉额角的动作,嘴唇动了。 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最终咽了回去。 最后,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化作了委屈与不肯退让的执拗神情,幽幽地看向苏玉。 “姐,你平日里对待府里的长工、帮闲,出手可大方了。 哪回他们把事情办得稍微入你的眼,你的打赏……不是一两银子起步?” 这句话尾音落下,院子里静了一瞬。 连一旁一直作壁上观的苏远,都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这话……倒是不假。 苏玉待人宽厚,尤其体恤底下人辛苦。 这一点,就连他的贴身小厮,也时常能沾光得些打赏。 在她这儿,评判标准简单直接: 只要差事办得用心、妥帖,那赏钱从来都是实打实的“一两”起跳,绝不用铜钱碎银子含糊应付。 也正因如此,苏府上下,从门房到灶下,从洒扫的粗使婆子到外院跑腿的小厮,几乎人人都攒着一股劲儿。 想在苏夫人面前得个好脸、露一个巧手。 府里的人私下里怕是都恨不得,天天能有那么一两个由头,到苏玉跟前露个面、回个话。 好领了那沉甸甸的、能抵寻常人家数月嚼用的赏银。 也幸好这位当家夫人性子有些“宅”,不喜欢四处走动、交际应酬,平日里多半只在内院厢房理事。 否则,苏家各处的门槛,怕早被变着法儿来“表现忠心”、“回禀巧宗”的下人们给踏平了。 苏启航见姐姐抿着唇不说话,那点幽怨化作了更实际的焦虑,将手重重按在那堆竹简上: “总之,姐,账我都摊开给你看了。 眼下库里现银吃紧,各处开销却半点省不得。 若是再跟着他们那样赔本低价卖货,现银窟窿只会更大,那才是真的要命!要我说,还不如就这样。 哪怕货暂时压在库里,至少东西是实实在在的。 府里上下这些口人,紧一紧,将这些物资当作月钱发放,也能撑上一段时日。 总比把钱亏出去、两头落空要强!” “没……没这么惨吧?” 苏玉被他这一连串的“实账”砸得有些气短,讪笑了两声,试图缓和一下凝重的气氛。 “姐,账本都在这儿了,怎么想的,我也都说了。 你……看着办吧,反正,我都听你的。” 说完,手从竹简上移开,不再言语,在苏玉的身侧坐了下来。 苏玉的目光在苏启航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掠过桌上那摊开的竹简,最终,落在了对面苏远的脸上。 忽然唇角微扬,笑意吟吟地将话头递了过去。 “老爷……认为呢?” 声音里带着一丝温婉。 苏远听到苏玉的询问,抬眸扫过桌上那堆散乱的竹简,又掠过苏启航那张有些执拗的脸,最后落回苏玉的眼眸中。 “府中庶务,一向是夫人劳心打理。 这些账目收支,自然也是夫人最为明晰。 如何决断……” 他停顿了一下,眼帘微垂,避开了苏玉探询的目光,侧脸线条在午后光影里显得有些疏淡。 “夫人做主便好。” 说完,竟将身体稍稍转向了一侧,望着庭院中那丛修竹,俨然一副不再参与、置身事外的姿态。 这看似放权的表态,却让石桌边的空气陡然更静了几分。 苏玉嘴角那抹强撑的笑意,微微僵住了。 她定定地看着苏远疏淡的侧影,那副全然置身事外的姿态,心中有些不悦:这个死货! 她在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面上却还得稳着。 天塌下来有她顶着是吧?好,真好。 那点不悦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化成脸上一点无奈又得体的笑意,目光转向身旁的苏启航。 “启航……” 她刚开口,声音甚至比刚才还要温和两分。 话才起头,就被苏启航闷声打断。 他低着头,没看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桌边沿一道浅痕,声音又硬又直,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执拗: “姐,你别说了,我……我没钱。” 说完这句,索性把头埋得更低了些,脖颈梗着,一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账本反正给你了,你看清楚”的架势。 喜欢行走商请大家收藏:()行走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63章 自掏腰包 姐夫可以一推二五六,他不行,他管着账、管着库,每一个铜板的去处他都得掂量。 姐姐说得再天花乱坠,再有理有据,落到他这里,就一个最朴素、也最要命的问题:钱从哪儿来? 降价出货要亏钱,打点关系要花钱,囤货更要本钱,就算姐姐有什么奇招,启动难道不需要本钱? 账上能动的现银,被他刚才一笔笔算得明明白白,那是维系苏家日常运转、支付各种必要开销的底线,动不得。 此刻,面对长姐可能下达的、需要真金白银去执行的命令,他本能地、也是职责所在地,先竖起了这块“没钱”的招牌。 这短短的三个字,像一盆冷水,哗啦一下,浇在了苏玉的头上,让她卸了气,也让院子里的氛围冷了下去。 见苏启航一副不愿搭理自己的模样,苏玉扶着额角,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终于下定了决心。 “秋菊,阿大,你俩进我房间,我床底下有个箱子,从中取出两千两出来,拿出来交给启航。” 这些年她一共攒了几万两,系统奖励的袋子根本装不下,她便索性打了几个箱子,将银子全部取出放了进去,分别放在几处。 这些银子,她平日里是不会轻易动用的。 除了按期发放秋菊、阿大等身边长工的月钱,以及偶尔打点一些需要“帮忙”办事的下人或门路。 其余的,只要苏启航将货款钱给了她,她都会仔细存着。 她的一应吃穿用度都是从公中支出,根本不需要花什么钱,如今,苏家到了这个地步,她也不得不拿出来了。 苏启航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万万没想到,长姐竟在自己的床底下……藏着这么大一笔他完全不知道的私房钱!两千两!还是现银! 就连一直背对着他们的苏远,背影也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虽然依旧没有回头,但那双眼睛,眸色似乎深了些许。 秋菊和阿大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应道:“是,夫人。” 随即转身,朝着苏玉的卧房走去。 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几人。 苏启航还保持着刚才那个仰头发愣的姿势,脸上的震惊一点点退下去,眼睛却越瞪越大。 直勾勾地盯着苏玉,满脸都是压不住的激动。 “姐……” 声音都有点飘了,脸上还有些不敢相信。 “你什么时候……存了这么多钱啊?” 他是真的懵了。 苏家被镇上那几家联手打压了这么久,苏家的货价只能跟着一路往下降,公账上的钱一出一进,根本留不下多少利润。 每次翻开那些账本,心都跟着提到嗓子眼。 总觉得苏家就像个外表光鲜、里头却早被蛀空了的老宅子,全凭过去攒下的那点家底和一股不肯倒下的硬气在苦苦支撑。 长姐呢,又一直不肯削减府里的开销,尤其是那些面子上的、打赏下人的钱,照花不误。 他总觉得苏家是站在薄冰上,要是再来一点压力,脚下的冰随时就会咔嚓一声彻底崩碎,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窟窿。 苏启航心里急得上火,暗地里没少嘀咕苏家是不是要撑不住了。 结果呢?好家伙!长姐自己屋里,居然藏着这么厚一摞家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脑子里“嗡”地一下,很多事忽然就想通了。 怪不得!怪不得全镇铺子都降价逼到门口了,长姐还能坐得这么稳,甚至刚才话里话外透出要跟对方碰一碰的意思! 要不是眼下被逼到这份儿上,闹了这一出。 他们这些人,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位平日里看着为公中账目精打细算的长姐,自己手里竟然攥着这么厚实的一笔私房钱。 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喜色,苏玉唇角微微弯起,笑意更深了些。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在心里飞快地估算了一遍,将可能的花销、必要的打点、以及未来半年的变数都粗略地过了一遍,心中越发有了底。 喜欢行走商请大家收藏:()行走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64章 撑过半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眼,认真地看着还在兴奋劲头上的苏启航,开口说道: “启航,有了这笔钱,你再把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开销都好好捋一捋。 该省的地方一定要省,该收紧的决不能大手大脚,把不必要的花费砍掉。 不过啊……” 她特意放慢了语速,加重了语气。 “也别太委屈了底下干活的人,该给的体面,还得维持住,不能寒了大家的心。 里外都安排妥当的话……” 她身体稍稍前倾,目光里带着考量和确认: “撑过这半年,应该……没问题了吧?” 这话说得明白。 钱给你了,怎么省、怎么撑,权限交给你,但规矩我也说清楚了,不能为了省钱,太过于苛待长工,要维持体面。 同时,也把“撑半年”这个目标,从一句空话,变成了需要苏启航具体去落实、去保证完成的任务。 担子给你,但方向和底线,还是在她手里。 苏启航听罢,心中又是一凛。 长姐这话说得平常,可话里的意思却深。 这么多的银钱,在她口中,竟然只计划支撑半年?那她所谓的“省着点”,绝非自己先前所想的那种锱铢必较、处处削减的窘迫。 而是一种更有章法、留有分寸的收紧。 真要是听了她的,这意味着,即便有了这笔钱,苏家的局面依然严峻,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的地步。 但至少,他们有了喘息和腾挪的空间。 心念电转,他用力点了点头,笑着应道。 “够!够!足够了! 姐你放心,我懂,我心里有数! 我肯定好好规划,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绝对……绝对能让我们家稳稳当当撑过这半年!” 他差点一激动,把“撑一年”这话给秃噜出去。 可话刚到嘴边,又让他给憋回去了。 不行,不能把他真实的想法说出去。 于是,脑子一转,快速的改了口。 要是答应了一年,回头长姐嫌我这里克扣太狠、那里省得没人样,埋怨我亏待了干活的人,到时候一天到晚的盯着他,那不就等于给自己挖了个坑吗? 不如就顺着长姐的话,先应下来。 反正钱只要进了我的手,具体怎么省、怎么安排,到时候还不是由着我说了算? 厢房内,光线略显昏暗。 阿大走到床边,在秋菊的指挥下,弯下腰,朝里面扫了一眼,接着左手撑地,右手则将苏玉床底下的木箱子拽了出来。 秋菊则趁机找出来一个空箱,放到阿大的身前,将其打开。 接着拿出钥匙,钥匙插入阿大手中的箱子,铜锁打开,接着蹲下身子,与阿大一起从中数出两千两,放进身旁的那个空箱子。 做完这一切后,阿大盖上箱子,又将原来的箱子推了回去。 这才抬起剩下的一个箱子,二人一前一后的走出了厢房。 院中三人的目光,几乎在阿大和秋菊抬着箱子走出厢房的瞬间,就被牢牢吸引了过去。 苏远原本望着远处的侧影,几不可察地转回了一个微小的角度,视线冷淡地落在那只被两人小心翼翼搬运的木箱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 苏启航更是瞬间忘了刚才心中那些盘算,眼睛瞪得溜圆,紧紧盯着阿大与秋菊合力抬起的箱子。 那箱子的分量,光看两人走路的姿态和紧绷的肌肉,就已不言而喻。 阿大与秋菊感受到了落在身上的数道目光,心照不宣的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说话。 只是脚下的步伐放得更稳,双臂的力道却绷得更紧,将手中这沉甸甸的木箱,抬到了苏玉与苏启航之间那块空着的地面上。 咚一声,箱子落到了地上。 二人直起身子,退到了苏玉的身后。 苏玉垂眸,看了一眼脚边的木箱,然后抬起手,掌心向下,轻轻拍了拍那冰凉光滑的箱盖。 然后,抬眼,看向苏启航。 “数数吧。”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院子里,却比那箱银子本身更让苏启航心头一紧。 “数……数?” 他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长姐让他……当面清点?这是不信任他,还是…… 苏玉迎着他略带错愕的目光,神色不变,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鼓励的弧度。 “亲兄弟,明算账。 既是交托给你办事的银两,自然要当面点清,交割明白。 日后无论你用度如何,这初始的数目,你我心里都该有个确数。 也免得……日后有什么说不清的地方。” 她的话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做事周全体贴。 喜欢行走商请大家收藏:()行走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65章 接管银两 可这话听在苏启航耳中,却让他心里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阵微妙的不适。 当面清点? 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举动……倒像是信不过自己,还是说,长姐其实已经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 但心底那点刚冒出尖的不舒服,还来不及蔓延,就被眼前这口沉甸甸的箱子给冲得烟消云散了。 什么敲打、什么信任,在真金白银面前,都显得不那么紧要了。 脸上又重新立刻堆起更盛的笑容,那笑容几乎要满溢出来,转向苏玉时,语气里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 “长姐!你这是说的哪里话?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我哪能一下子数得清楚?再说了……” 他挺了挺腰板,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发出“砰砰”两声轻响,努力做出一副肝胆相照的模样。 “我还能不信你吗?这整个苏家都是你一手撑起来的,就连我这个人,也是你一手带出来的。 你给我的,还能有错?不用数!我一百个、一千个信你!” 嘴上的话说得漂亮极了,情真意切,任谁听了都要动容。 可那双眼睛,已经不受控制地黏在了那口木箱子上,瞳孔里映出的全是银锭模糊的光泽。 话音甚至还飘在空气里未曾完全落下,他的手却已经比嘴更诚实地伸了出去,“咔哒”一声轻响,利落地拨开了箱盖上的铜扣,将箱盖掀了开来。 霎时间,一片整齐码放的银锭,瞬间暴露在众人眼前,让围观的几人呼吸都为之一窒,眼神发直。 在场的众人,除了苏远,有谁何时见过这么多的现银,就连苏启航也没有。 就算是苏启航,也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他平时打交道的都是账本上的流水数字。 银子在他手里不过是过过路,待不久,从没有一次性这么多晃人眼的银锭堆在眼前,这辈子也是头一回见。 苏启航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屏住了呼吸,目光直直地落在上面,上半身不由自主地朝箱子倾斜过去,右手朝着那最上层其中一枚银锭缓缓伸了过去…… 苏玉将其看在眼中,适时的提醒道: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何况是这么一大笔钱。 你要是现在不数清楚,以后用钱的时候觉得数目不对,或者手头紧了,可别回头说我这‘做姐给的钱不够用’,我可不认。” 这时候的苏启航已经蹲在箱子旁边,手指头来回摸着最上面那块银子,心思早飘到钱眼里去了,只是连连敷衍道: “我信长姐!绝对信!” 苏玉看着他这副魂儿都被银子勾走的样子,也不想与他在此事上掰扯,而是趁机追问道:“那现在,能‘跟’了吗?” 苏启航摸着银子的手突然停住了。 抬起头,脸上早没了之前的焦虑和反对,反而像是被这么多实实在在的银子打了气,有点兴奋起来,甚至跃跃欲试。 朝着苏玉咧开嘴笑了,有了这些实实在在的钱银锭打底,心里像揣了颗定心丸,底气十足: “跟!长姐你说跟,那我们必须跟!有了这个……” 说着,用手用力拍了拍身前的箱子。 “我们还怕他们不成?” 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手咬牙硬撑的模样,倒要看看,谁能耗得过谁。 苏玉点了点头,对这个反应并不意外。金钱最能壮人胆,也能蒙人眼。 “那就这么定了。” 苏启航此刻满心满眼都是银锭的光泽,只觉得腰缠万贯,无所不能,像是即将出征的将军,豪气干云: “长姐放心!我保管让他们撑不了多久,到时候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苏玉眼睫微微一颤,瞥向苏启航的目光似蜻蜓点水,随即垂下眼帘,将那抹未明的情绪敛入眸底深处,唇线抿成一道弧线。 过了好一会儿,苏启航才恋恋不舍的放下手中的银锭子,站起身来。 “啪”的一声,盖上箱盖,将那一片晃眼的银光锁了进去。 喜欢行走商请大家收藏:()行走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66章 没钱了 苏启航走回自己刚才的位置,心满意足地重新坐下,先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凉茶入喉,激得他精神一振,也冲散了喉间因方才激动而残留的干涩。 放下茶杯,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又瞥向地上那个沉甸甸的木箱,心里越发踏实,脸上也恢复了平日的活络,甚至比平时更多了几分意气风发。 顺着方才的话头,他自然而然地与苏玉、苏远夫妻二人又聊起了苏家后续的生意安排和一应应对细节。 有了底气,思路似乎也清晰活跃了许多,言辞间虽仍带着年轻人的急切,但条理清晰,甚至能提出几个颇具可行性的点子。 几人你来我往,很快便将接下来的步骤商定得七七八八。 待正事议定,院内气氛稍稍松弛。 苏启航身体放松地靠向椅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苏玉。 长姐的从容,加上地上那箱实实在在的现银,一个念头像水泡般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挠得他心头猫抓似的,又痒又急。 于是,身体微微前倾,眉头一挑,压低了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问道: “姐,你那儿……是不是还‘存着’别的……嗯,‘家底儿’?” 问这话时,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侍立在苏玉身后的秋菊与阿大。 长姐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拿出这样一箱现银,解决眼前的燃眉之急,那……她手里是不是还留着更多? 几乎是同时,侍立在一旁的阿大和秋菊,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苏玉身上。 他们可是亲自去夫人房里抬箱子的人,最清楚夫人的体己远不止眼前这些。 这一瞬的反应,虽无声,却比言语更直白地印证了苏启航心中的猜测。 苏启航见状,心头暗喜,更是放宽了心。 只要长姐手中有余财,便绝不会对苏家撒手不管,他也可以轻松一些了,就是不知道长姐手中还剩多少银钱,能不能顶的过那几个家族。 苏玉面色一僵,有些无语,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最担心的就是这小子尝到甜头后顺杆往上爬,变着法子来掏钱,结果还是被他盯上了。 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刻意显出一丝被冒犯的倦意,微微蹙眉,语气中带着责备: “没了!你这小子,贪心不足,姐姐我把压箱底的钱都掏给你了,难不成你还想把我这屋子掘地三尺?” 说着,伸手朝苏启航脚边那箱银子一指。 “都在这儿了,你看着处置吧,折腾这半日,我也乏了。” 话音落下,便不再看苏启航,也不等回应,便侧身向秋菊吩咐道:“秋菊,我们走。” “是,夫人。” 秋菊立刻应声上前,扶住轮椅的把手,推着苏玉朝厢房走去。 苏启航望着关上的房门,摸了摸下巴,非但没有被拒绝的沮丧,眼底反而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苏启航望着那扇轻轻合上的房门,非但没有半分被拒的沮丧,反而抬手摸了摸下巴,眼底掠过一丝心领神会的笑意。 随即转过头,看到苏远还坐在他的对面,眼珠一转,目光逐渐变得灼热起来,话刚要出口—— “唉……” 苏远却像是早有所料,先他一步,故意长长叹了口气,摆出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你姐既然已经回房了,我一个人在此枯坐也没有什么意思,不如也早些回去歇着罢。” 他哪会看不懂苏启航那热切眼神里的盘算?先前被他们姐弟俩一唱一和,从他手中搞走了不少的银子。 到现在想起来还觉着肉疼,同样的“当”,他可不愿再上一回。 语罢,苏远便施施然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招呼着自己的贴身小厮,头也不回地朝自己院子走去。 “唉……唉……姐夫!别急着走啊!再坐会啊!” 苏启航赶忙起身,伸手欲拦,话语里带着挽留的笑意。 苏远却只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脚步半分未停,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廊柱转角处,回了房间,紧闭房门。 苏启航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望着那空荡荡的廊道,无奈地摇头失笑,怎么说走就都走了。 回身看向地上那箱银子,又瞥了眼长姐与姐夫所在的住所。 心里暗道:有了这些钱也够撑上一段时间了,肯定不能像长姐说的那样,必须得把该砍的都砍了,这样怎么着也能撑上一年 叫上阿大帮忙,两人将这箱银子搬回了自己的房间。 喜欢行走商请大家收藏:()行走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67章 传唤姜老 傍晚,厢房内 苏玉用过晚饭后,便一直静坐在桌前,目光却频频投向那扇紧闭的门。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终于响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苏玉知道,那是姜老来了。 果然,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门外,随即传来两下轻叩。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姜老跨进门槛,反手将门仔细掩好。 屋内只点着一盏灯,昏黄的光拢住桌边一角,更显得四下安宁,秋菊和阿大都守在外面。 姜老走到桌前,先向苏玉微微一揖: “让夫人久等了,方才有些琐事需要处理,我来晚了。” 他的语气平稳如常,但目光在扫过苏玉面前那杯早就凉透的茶,心里顿时明白,夫人恐怕等了他有好一阵子了。 今晚夫人特意叫他前来,连秋菊都屏退门外,所说之事,肯定很重要。 “来的不晚,坐吧!” 苏玉亲自执起茶壶,为姜老斟了一杯热茶,茶盏被推到姜老面前,没有立刻开口, 待姜老安然落座,才敛了心神,将记忆中的线索与方才的思量整合一处,理清了脉络。 不再迂回,目光直视姜老,开门见山地询问道:“我记得,你之前曾偷偷的送了一个人离开晋国,有这回事吧?” “是,夫人记得没错。” 姜老点点头,确认道: “就在邻国边境,与我国接壤的一个小村落,他现在就定居在那儿。” 顿了顿,仿佛在确认细节,又补充道: “夫人忘了么?后来,也是按你的意思,我们还时常以商队的名义,运些货物过去。” “哦……是吗?” 苏玉拉长了语调,像是刚想起来。 时间隔得太久,加上这些送货、结账的具体杂事,一直都是苏启航和姜老去办的,她只管最后看账本和收货款钱,细节早就模糊了。 现在姜老这么一提,她才慢慢回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档子事。 当初就是为了以防万一,才在那么远的地方埋下这么一个人,送点货过去,设了个苏家杂货铺。 至少让他活的不是那么艰难,没想到现在可能真要派上用场了。 “东西送得多吗?” “不多,路太远,路上盘查也麻烦,为了不惹人注意,每次送的量都很少,一年也就才送两趟。” 苏玉闻言,低头垂, 姜老,知道夫人是在,也没有打扰,静静等待。 过了许久,苏玉抬起头。 “那你跟我仔细说说那边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那个人现在过得怎么样?住的地方安全吗?和当地人关系处得如何?最重要的是——我们这条线,现在还能不能用?” 苏玉闻言,低头垂眸。 纤长的睫毛覆下来,掩去了眼中所有神色,只留下半边沉静的侧影。 烛火将她低垂的眉眼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杯沿。 没有说话,整个人沉入了某种思绪中。 姜老知道夫人这是在思量,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温下来的茶,静静地啜饮了一口,将目光投向灯影摇曳处,耐心地等待着。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久到姜老杯中的茶都已见底,苏玉才终于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目光重新变得清明,直直地看向姜老。 “姜老,你跟我仔细说说,那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她略一停顿,问题接踵而来,条理分明: “那个国家——是什么样的? 那个人——他如今日子过得怎么样? 身子可还硬朗?落脚的地方是否稳妥安全?与当地乡邻、官府,关系都处得如何?有没有引起什么不必要的注意?” 最后,她的问题落在了最关键处,每一个字都问得极重: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隔了这么久,现在到底还能不能用?要是用他,可还可靠?” 姜老闻言,放下茶杯,坐直了些。 他知道,夫人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底细,容不得半分含糊。 “回夫人,那地方,名叫……” 苏玉听得很专注,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他守着苏家杂货铺,因货品齐全,价钱也公道,对四邻多有照拂,故而与街坊邻里相处得颇为和睦。 平日里卖些油盐针线,也代收些山货皮子,人缘很是不错。 对当地乡老、税吏,该有的打点从不短少,因此虽无人特别照拂,倒也无人刻意为难。 ……” 待姜老说完,屋子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喜欢行走商请大家收藏:()行走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68章 无人可用 苏玉身体一软,像是被抽去了支撑的力气,靠在了轮椅的椅背上,眉宇间有抹疲惫与无力。 轻叹一口气,心中暗道:无人可用啊! 这么紧要的一条线路,自然该派最心腹、最得力的人去亲自看着。 可她环顾身边,能让她全然信任,又有足够能力应对的人,却寥寥无几。 当年收留的那些孩子,多是孤儿,男娃本就没有几个,早已培养成了护卫她周全的‘狼牙卫’,日夜当值,片刻不能轻离。 她自身安危才是最重要的,他们动不得。 这世道,女子孤身在外行走已是千难万险,何况那些女娃和那几个男娃一样,都还未长成,怎么能担此重任?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苏玉指节无意识地、一下下叩着轮椅扶手的声音。 思虑半晌,万千头绪最终只化作唇边一缕几不可闻的轻叹,将手平放在轮椅扶手上。 抬起眼,眸中已收敛了所有的情绪。 “眼下,先以稳妥为上。 这样吧,姜老——下次运送补给时,多调派一些,务必确保货物平安送达。” 她略一停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回来时,不要静悄悄的。 要大张旗鼓,让车队看起来满载而归。 声势要造足,务必让沿途的人都知道,我们苏家的商队,这趟买卖做得‘不错’。” 经此一事,人手捉襟见肘的窘迫,已是再明显不过了,她指尖微微收拢,眸色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 往后,须得多收留一些孤儿,多加培养。 姜老微微一怔:“夫人,可那边偏僻贫瘠,商路难行,实在……没什么像样的货物可收啊。” “那就装‘草’。” 苏玉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如炬地看向姜老。 “哪怕车厢里塞满干草、石头,你也得给我把声势造足了。 车要沉,马要累,护卫要精神抖擞。 哪怕回来的时候是空车,也要让人以为运的是重货,明白么?” 姜老目光倏然一闪,瞬间领会了苏玉的用意——虚张声势,掩人耳目。 “我明白了。” 他略一沉吟,低声问道: “那下次往那边送的‘货’,该按什么规模准备?” 苏玉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 “照着那边城镇能吞下的最大分量去备。 若一时装不下,就地在附近租一处不起眼的仓库周转。 这批货的账目——” 她语气刻意顿了顿。 “不走公中,也不必经启航的手。 你去找阿大,亲自挑人,要口风紧、底子干净、面孔生的。 一应开支,走我的私账。” “夫人放心,这件事我定会办的妥当。” 两人随后又在屋内低声商议了许久关于人选、路线、时间以及如何不留痕迹地观察那人反应的细节。 烛火渐渐烧短,灯影在墙上拉得老长。 直到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姜老才躬身从苏玉房中退出,出门时带上了房门。 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夜气,又缓缓吐出,望着沉沉的夜色,脸上再无方才议事时的镇定,只余下满眼的凝重。 今日已经太晚,只能明日再做安排了。 心中有了决断后,不再停留,抬步离开了。 几天后,镇中最为气派的酒楼顶层,一间雅致包厢内。 钱、赵两家的主事人——钱家公子钱昊,赵家公子赵轩,以及安业镇上有头有脸、或依附于这两家的家主,齐聚在此。 钱老爷与赵老爷都没来,场面似乎因此松快了几分。 席间的人对此毫不在意,甚至隐隐觉得正好。 两位镇上的头面人物不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殷勤、小心翼翼便都可以省了。 只要钱、赵两家拿主意的人还坐在这儿,只要分润的好处能实实在在落到自己口袋里,谁来,谁不来,又有什么要紧? 雕花窗棂半开,能清楚的听见楼下街道行人的喧嚣。 桌上已摆开了精致的冷盘和上好的酒水,但此刻显然无人有心于此。 包厢里气氛看似热闹,实则暗流涌动。 各怀心思的寒暄与笑声在空气中碰撞。 喜欢行走商请大家收藏:()行走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69章 庆功宴 钱昊一身宝蓝色锦缎长衫,质地细滑,在包厢明亮的灯光下隐隐流动着暗纹光泽,衬得他面皮愈发白净,颇具几分玉润之相。 此时,正微微侧身,向身旁的赵轩低语着什么。 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那是掌控局面、稳操胜券之人特有的、带着三分矜持七分自得的笑容。 显然心情很不错,连眼梢眉角都带着松快的笑意。 与他相比,赵轩则显得沉郁许多。 并未穿着过分张扬的衣饰,只是一袭深灰色暗纹直裰,但料子与做工皆属上乘,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厚重。 此刻,面色沉静如水,眉头似有若无地蹙起一道浅痕,将所有情绪严密封锁在皮相之下。 然而,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睑下,目光却如淬了冰的刀锋,不动声色地扫过席间每一个人的脸。 似乎在掂量着那些附和的笑脸背后,究竟藏着几分真心,几分算计,又或者……是否有人,心思已经活络地飘向了别处。 一位依附钱家的一位东家适时举杯,声音洪亮,带着几分谄媚与奉承,打破了原本就有些虚浮的热闹: “钱公子运筹帷幄,赵公子稳坐中军,实在是高! 现如今,那苏家果然沉不住气,一听说我们降了价,就这么快急吼吼的跳了进来,也跟着压价出货。 听说眼下还在四处调货,想跟我们拼一拼底子呢!哈哈,这不是正中了二位爷的下怀么?” 此言一出,席间立刻响起一片心照不宣附和的笑声和恭维。 “是啊,苏家那点家底,谁还不清楚?早该抖搂干净了。 这么不识趣地跟下去,不出一个月,准得被拖垮!” “还得是钱公子手腕通神,略施小计,便让那苏家自乱阵脚,疲于奔命!” 众人纷纷举杯,目光热切地投向钱昊,仿佛已提前饮下了胜利的美酒。 钱昊欣然受之,嘴角笑意更深,也举起酒杯,向众人微微示意,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掠过身旁的赵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赵轩的沉默,往往比这些喧嚣的奉承更有分量。 他没有举杯,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对周围的恭维与喧嚣恍若未闻。 在这安业镇,他跟钱昊的较量早就成了常态。 尤其在座这些眼明心亮的看客眼里,他们二人便是这天平的两端,一举一动都被拿来细细掂量。 这一次,众人眼中的他,落了下乘。 “……调货?” 赵轩忽然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却如冷水滴入沸油,瞬间让包厢里的嘈杂为之一顿。 那举杯奉承的东家动作顿时僵在半空,脸上谄媚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眼神惶惑地投向钱昊,又瑟缩着转向赵轩。 举着酒杯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邻近几个心思活络的,脸上的笑容也悄然僵住,眼神闪烁,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目光。 空气骤然绷紧,弥漫开一股微妙的窒息感。 就在这微妙的气氛降到极致时,钱昊忽然轻笑一声。 “呵。” 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松弛感。 他并未看向赵轩,而是朝着那位僵在那儿的东家,随意地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马掌柜,别紧张,先坐。 菜都快凉了,辜负了美味岂不可惜?” 他的声音又变回了一贯的那种从容不迫、圆润妥帖的调子,甚至比刚才还多了几分让人舒服的亲切劲儿。 说完这句,才把目光转向赵轩,脸上带着笑意,端起酒杯示意: “赵兄一向心思细密,想清楚了再行动,这是办大事的人该有的样子。 你提醒得对,苏家走的这一步,到底是装装样子,还是留着后手,我们确实得搞清楚。 回头我便派遣得力之人,去仔细打探一下。” 那位马掌柜随着钱昊的动作,如蒙大赦地重新坐了下来,暗自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 方才几乎凝固的气氛,似乎被钱昊这番从容不迫的言语和举重若轻的姿态悄然化开,重新开始缓慢流动。 几位东家暗暗舒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惯熟的笑容,连忙举杯附和,声音比之前更显热切: “钱公子虚怀若谷,从谏如流,实乃我等楷模!” “正是!有二位公子珠联璧合,掌舵引航,何愁大事不成!这苏家嘛……早晚是囊中之物,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话音落下,自己却先察觉出气氛的异样——哪来的“珠联璧合”?赵公子那厢沉寂如冰,连眼皮都未抬。 这奉承话此刻听起来,倒像是一句尴尬的讽刺。 他后半截的气势不自觉地弱了下去,脸上热烘烘的,只好干笑两声,举杯掩饰着灌了口酒。 一番略显急促的推杯换盏后,席面似乎重归和谐。 喜欢行走商请大家收藏:()行走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70章 议论跟价 只见钱昊主动将酒杯举向赵轩,指腹在光滑的瓷杯上轻轻一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兄,” 声音不高,但刚好能让在场的众人听到。 “今日高兴,你我共饮一杯。” 他刻意停顿,目光带着一丝玩味,落在赵轩脸上。 赵轩的目光在那轻叩的指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抬起眼,迎上钱昊的视线。 席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连呼吸都放缓了不少。 他面色依旧沉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波澜。 半晌,就在那沉默几乎快要凝成实质时,赵轩终于动了。 伸手端起自己面前那只未曾动过的酒杯,动作不疾不徐,杯口略低于钱昊的杯沿。 “钱兄盛情,” 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愿网中之鱼,名副其实。” 话音落下,举杯至唇边,微微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时,杯底与桌面轻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干净利落。 “好!” 钱昊脸上的笑容霎时真切了许多。 “赵兄爽快!” 也跟着仰头饮尽,亮出杯底。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笑声与恭维,众人连忙举杯,纷纷说着“二位公子同心,其利断金”之类的场面话。 赵轩放下酒杯后,便不再多言,只执起竹筷,夹了一箸面前水晶盏里的清炒芦笋,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钱昊则显然兴致更高,开始与左右谈笑风生,说起近日市面上的几桩趣闻,话语间不时引得一桌人哄笑。 佳肴流水般呈上,觥筹交错,气氛似乎真的热络了起来。 众人推杯换盏,话题也从生意渐渐转到风月、书画,乃至京中传闻,刻意绕开了方才那微妙的机锋。 赵轩吃得不多,但每样菜都略尝了一些,举止斯文,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只有当话题偶尔牵涉货品行情或地方官吏变动时,夹菜的动作会微微一顿,长睫下的眸光似有闪动,随即又恢复如常,继续进食。 酒过三巡,不少人脸上已泛起红晕,言谈也愈发随意。 钱昊白皙的面皮上此刻染了薄红,在烛光映照下更显鲜活。 酒意催生出的神采在他眉眼间流动,整个人如一块温润的玉被灯火映亮,飞扬之态比平日更盛三分。 目光悠悠转向席间,缓缓扫过在座每一张脸,将众人或谄媚、或揣测、或兴奋的神色尽收眼底。 脸上那抹惯有的笑意未曾褪去,反而因这份无声的巡睃显得愈发深沉。 “诸位……” 声音不高,却轻易压下了席间的碎语,等到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后,才继续说道: “苏家跟进,本在预料之中,只是……” 说到此处,他略微拖长了尾音,话锋一转,笑容里添了几分深意。 “我们也该想一想,接下来这步该怎么走了。”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留白之中,悬念如丝线悄然缠绕上每个人的心神。 果然,左下首一位面庞赤红、显然已带了几分酒意的男子听到此话,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顿时按捺不住,身体前倾,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亢: “钱公子的意思是……我们要不要再往下压一压? 逼那苏家把价杀到见骨!让他们出血出得更多、更快、更疼!趁他病,要他命!” 此言一出,席间“嗡”地一声,低议骤起。 有人眼中放光,摩拳擦掌,觉得乘胜追击正当其时。 有人眼中精光暴射,仿佛已看到金山银海,迫不及待接口。 “孙掌柜说得在理!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就该一鼓作气,打得苏家毫无喘息之机!” 说这话的是个年轻些的布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酒杯,跃跃欲试。 “不然,” 对面一位头发花白、神色更稳的老者缓缓摇头,眉头锁成“川”字。 “价格战犹如双刃剑,伤敌亦伤己。 再压一层,我等的现银流水便如开闸放水,损耗非同小可。 倘若……苏家壮士断腕,就此缩手,不再跟了呢?我等囤积居奇,资金凝滞,届时风向若有微调,便是作茧自缚。” 他环视四周,声音沉缓。 “依老朽看,不如见好便收,趁眼下苏家的这个价位大量吃进,握着实实在在的货。 待到苏家山穷水尽、市面回暖之际,再从容放出,利虽不似刀锋般凌厉,却稳妥如山。” “稳妥?商机瞬息万变,求稳便是贻误战机!” “不然!根基不稳,高楼倾覆便在顷刻!”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渐起。 有人引经据典,分析往年行市; 喜欢行走商请大家收藏:()行走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71章 再等等 有人掰着手指头,揣测苏家那点家底究竟还能撑多久,算盘珠子在心里拨得噼啪响。 更有人开始盘算自家库房银钱,能不能抢的过其他家,额角隐隐见汗。 而这场争论的中心——钱昊,却只是静静地听着。 背脊微微后靠,倚着黄花梨椅背,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另一手则端着那只细腻的白瓷酒杯,好整以暇地、极慢地啜饮着其中琥珀色的液体。 眼帘半垂,似在观酒,又似神游。 任由那激烈的言辞在耳边交锋,任由那份关乎所有人利益的悬念如钩子般吊着每个人的胃口,在他刻意的沉默中发酵、膨胀。 就在争论声浪达到某个高峰时,众人目光或明或暗都开始频频投向坐在上位的钱昊和赵轩。 他们讨论再多,最终能拍板做决定的是他们二人。 这二人背后代表的是钱家、赵家。 半晌过后,见众人的声音渐渐的小了下去,钱昊终于有了动作。 放下了酒杯,杯底触及紫檀桌面,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却奇异地让周遭一静的轻响。 随后,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了赵轩的身上。 “赵兄,此事……你怎么看?” 那里,赵轩依旧安静地坐着。 席间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如被无形的线牵引,牢牢系在他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赵轩没有立刻回应,目光并未直接迎向钱昊,而是先落在了自己面前那只空了的酒杯上。 思虑片刻,这才抬眸,看向钱昊。 “钱兄心中,想必已有定论。” 钱昊嘴角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快的光。 他并不意外,反而像是期待已久。 “哦?” 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沿,做出十足倾听的姿态,并没有否认。 “但我还是想听一听赵兄的想法。” 在来赴宴之前,他已在家中与父亲有过一番深谈。 不光是他,就连赵轩也是一样。 陈世远世家出身,自然不是蠢人。 明知事不可为,还要硬着头皮往绝路上走。 毕竟,这价格若是再往下压,届时他想要抽身自保,到时需要付出代价,伤筋动骨的,可不只是一家两家。 “高见谈不上。” 他重新靠回椅背,姿态依旧沉静。 “压价,是刀刃舔血; 囤货,是稳坐钓鱼台,两种说法,各有道理。” 他略一停顿,目光似乎扫过席间众人,却又好像谁都没看,只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速依旧不疾不徐。 “诸位算苏家的家底,算自家的流水,算来算去……可曾算过,这对面之人,此刻到底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抛出来,在场众人神色各异。 刚刚还热切于“乘胜追击”的几个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钱昊静静听着,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桌面上,极轻地、有节奏地叩击了两下。 嗒,嗒,声音极轻。 这赵轩的想法与他想到一处。 “赵兄思虑,果然周全。” 他颔首,笑容里终于掺入一丝锐意。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贸然深入,确实危险。”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扫向全场,那股掌控全局的气势重新升腾起来: “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再等等。” “等?” 有人下意识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甘。 眼看胜券在握,大好时机,为何要等? 但这话是从钱昊嘴里说出来的,而且他与赵轩显然在这件事上达成了某种默契。 他们的态度,几乎就代表了两家最终的决定。 有人心中不服,却也不敢多言。 钱昊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算计。 “对,等。 不光要等,我们还要放出风声去,就说……我们后续还有‘新货’、到时会大量要放,只是需要些时日筹备。” 他环视众人惊疑不定的脸,缓缓道: “苏家若真有余力,或有外援,听了这消息,必不敢松懈,反而要持续投入,硬撑场面,消耗只会更大。 苏家若是强弩之末,或外援有变,则会被这‘风声’拖住,不敢轻易撤出,陷入两难。” 席间一时陷入寂静,众人都在细细咀嚼钱昊话中的意味。 方才主张激进压价的人,面色由不甘转为思索。 他们意识到,钱家和赵家考虑的一样,并非一时一地的得失,而是要将苏家彻底拖入泥潭,消耗其根本。 喜欢行走商请大家收藏:()行走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72章 开始抢购 若贸然将价格打压到极限,逼迫苏家壮士断腕、毅然抽身,虽能获一时暴利,却也斩断了后续钝刀子割肉、持续放血的可能。 反之,若以“风声”为饵,营造出后续压力源源不断的假象,便能让苏家始终处于紧绷和消耗状态。 如同温水煮蛙,等到发现不对时,早已无力回天。 这份算计,更毒,也更稳。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纷纷举杯附和,溢美之词不绝于耳,看向赵轩的目光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赵轩也端起了仆人重新斟满的酒杯,依旧是杯口微低,与钱昊及众人虚虚一碰,然后平静饮下。 酒液入喉,他的面色依旧沉静,唯有在放下酒杯的刹那,无人看见的桌底,左手轻轻拂过衣袍上一点根本不存在的微尘。 对于苏家后续的命运,在这场宴席的推杯换盏间看似有了定论,棋局却似乎刚刚步入真正的中盘。 酒席一散,钱昊和赵轩前脚刚走,后脚这些老爷掌柜们就坐不住了。 什么体面、什么含蓄,全都扔到了脑后。 一个个火烧屁股似的,急着往家赶,心里头就一个念头:抢!趁着别人还没全反应过来,赶紧把苏家现在贱卖的货,能收多少收多少! 刚才在酒桌上,他们听钱昊和赵轩说要从长计议、要放风声慢慢熬死苏家,都觉得有道理。 可道理是道理,眼前现成的便宜,不捡白不捡! 谁知道这“慢慢熬”要熬到哪天? 他们二人可没有明言禁止当下收购——即便说了,在这利字当头的时刻,私下里又有几人会真心遵从? 众人心照不宣的是,既然两位话事人定了“放风声、缓图之”的调子,便意味着不会再有意制造更低的价格战。 那么,苏家此刻为求生计而抛售的价钱,恐怕就是所能触及的“底部”了。 此时不动,便是将眼前的真金白银拱手让人。 万一苏家明天就撑不住彻底垮了,这第一口肥肉让对头叼了去,岂不是要悔青肠子? 总不能他们布局了这么多,真便宜了那些泥腿子们吧! 于是乎,刚才还一团和气的“盟友”,转眼就成了抢跑的对手。 “快!快!轿子太慢,牵我的马来!” “回去立刻把能动的银子都拢起来,悄悄的,别声张!” “去,盯死苏家那几个铺子和门路,让他们把货卖给我们,就说……就说我们现钱足,能吃下大批,让他们再松松口!” 命令一道道发下去,人人脸上都冒着红光,眼睛里只剩下了利。 宴席瞬间冷清,只剩下杯盘狼藉。 下人们低着头收拾,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却不敢多看一眼。 夜风里,这些匆忙离去的身影,被灯笼拉得忽长忽短,显得有些鬼祟。 而已经坐在舒适马车里的钱昊和赵轩呢? 钱昊闭着眼养神,嘴角带着笑,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现在就看苏家能撑多久了。 等他们撑不住上门求和时,他们钱家再站出来调和,趁机对他们提出条件。 届时,主动权就在他们手里,不怕苏家不答应。 赵轩则静静看着窗外流逝的夜色,脸上没什么表情。 让这些人先去抢吧,去争吧。 他们抢得越凶,苏家就死得越快,场面也就越乱。 等这群饿狼把第一层肉啃得差不多了,真正藏在下面的、最肥美的“骨髓”和“筋骨”,才轮到他来稳稳地接手。 至于钱家谋划的那些,他赵家得不到,钱家也拿不到。 数月后,柏鹤村,苏宅。 厢房内,苏玉坐在轮椅上,静静听着苏启航汇报这段时间货物售卖的情况,以及安业镇的动向。 随着他的叙述,她的眉头时而蹙紧,时而舒展。 直到苏启航说完最后一个字,心中那悬了数月的担忧,才彻底放了下来。 外面虽然一直有不利的风声,但那些对手终究没有再度联手压价。 他们先前刻意制造的紧张态势,确实起到了震慑的效果。 这段时间,苏玉最忧心的便是对方持续压价——那样虽伤不了她,却会重创苏家。 倘若苏家周转不灵,拿不出钱来从她这里买货,她便只能动用自己的积蓄去贴补。 可她的积蓄也是有限的,不可能无止境的贴补下去。 贴补不下去,就意味着赚不到经验值,没有了经验值,系统就要停滞不前。 她是绝对不会让系统停滞的,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倘若那些人再度联手压价,她也不会继续再跟下去。 只能断掉外路,全面收缩。 届时将立下规矩:凡是依附苏家生活的,一应物资必须从苏家购买。 若有不愿听从的,趁此机会,直接赶出苏家。 她也没有办法——苏家,终究养不起了。 喜欢行走商请大家收藏:()行走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73章 首次踏入安业镇 年关将至 腊月里的冷风,像浸了冰水的刀子,刮在人的脸上生疼。 两道倩影站在人来人往的安业镇入口,与周遭裹紧棉袄、缩着脖子匆匆而过的百姓有些格格不入。 她们静静地站在那儿,任由人流从身旁分开又合拢,兀自不动。 其中一人,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色棉布裙,颜色洗得有点发白了,但收拾得很整洁。 外面套了件藏青色的斗篷,里面衬着灰鼠皮,帽檐那圈毛边已经不那么厚实柔软了,有几处稀疏发黄,颜色也旧了。 这身打扮不算差,仔细看料子以前应该也是不错的,但现在却透着一种故意穿得朴素、不想被人注意的感觉。 她把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带子系紧,只有下摆偶尔被风吹开时,才露出一点点暗淡的裙边,很快又被遮住。 脸上蒙着一条烟灰色的面纱,纱布不厚,但刚好把脸遮住。 寒风把面纱紧紧吹贴在她脸上,能看出鼻子挺直,下巴消瘦的轮廓。 呼出的热气在面纱边上变成淡淡的白雾,很快又散在冷空气里。 能隐约看到下巴柔和的线条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但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露在面纱外面的眼睛,黑白分明,此刻正望着镇子口那块被风吹雨打、油漆斑驳的“安业镇”木牌子,呆呆出神。 那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层薄冰的深水,表面看不出什么,底下却好像压着很多往事,又好像空荡荡的,累极了,只是呆呆地看着。 旁边跟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背着一个半旧的靛蓝印花包袱,包袱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挽着面纱女子的胳膊,脸上带着明显的疲倦,眼圈有点发黑,是连着赶路没休息好。 但更多的还是到了陌生地方的不安和紧张。 转动着眼睛,看了看镇子里升起的炊烟,又看了看身旁沉默的女子,终于轻声开口,话音里带着探询: “小姐,我们……进吗?” 戴着面纱的女子似乎被丫鬟的声音唤回了神。 极轻微地吸了口气,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面纱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片刻,才从唇间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似用尽了力气。 “走吧。” 话音落下,不再停留,抬脚踏上了通往镇内的青石板路。 丫鬟赶忙紧了紧挽着她的手,也跟着迈步。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着,随着人流,慢慢走进了安业镇。 踏过镇口的木匾,两边的街道在眼前铺展开来。 面纱女子缓步走着,目光悄然扫过四周。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进入安业镇——与想象中的景象截然不同。 街道比县城狭窄许多,青石板路坑洼不平,积雪未扫净的角落里结着薄冰。 最让她感到异样的是,这里的人流实在太稀少了。 成群结队的行人裹着厚袄匆匆走过,皆是埋头赶路,目不斜视,没有丝毫要驻足张望或采买的意思。 两旁的铺面倒是大多开着门,布庄、杂货铺、铁匠炉……门板敞着,里头却空荡荡的。 从门口望进去,只能看见掌柜或伙计孤零零地守在柜台后,有的托着腮发呆,有的百无聊赖地擦拭着早已一尘不染的货架。 偶尔有客进出,看那衣着气度,也不似寻常百姓——有穿着体面皮袄的商贾模样的人。 也有虽着布衣却步履沉稳、眼神警觉的汉子。 一阵冷风卷过街面,吹起地上的枯叶与尘土,更添几分萧索。 面纱少女的眉头在纱下微微蹙起,心里涌起一阵意外与困惑。 安业镇虽地处偏僻,但也不至于如此冷清。 何况眼下正是年关将近的时候。 按说该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节,该有采办年货的人摩肩接踵,该有孩童的嬉闹声,该有蒸馍煮肉的香气飘满街巷才对。 可眼前这条主街,却安静得过分。 除了风声,就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单调的打铁声,一下,又一下,敲在这过于空旷的寂静里。 更让她暗暗诧异的是,街上这些三三两两的行人,身上的穿戴虽算不上华贵,却齐整簇新得有些过头了。 细看之下,那棉袄是厚实挺括的细棉布,针脚密实均匀。 鞋袜也干净完好,不见寻常百姓劳作后常见的泥泞与破旧。 这模样,不像是为年节匆忙换上的体面,倒似日常便是如此穿着——就像镇上那些小有资产的富户人家。 铺子里的掌柜、田庄里的管事,或是家中得脸的仆役,才有的寻常光景。 这安业镇即便有几户过得宽裕的人家,也绝不可能满街皆是这般整齐模样。 她不由得放慢脚步,目光掠过一间敞着门却空无一客的杂货铺,又落回那些沉默的行人身上。 心底的疑虑渐深:安业镇,何时变得这般“殷实”? 喜欢行走商请大家收藏:()行走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74章 先落脚 面纱女子将心头的疑虑按下,没有言语,脚步却未停,目光并未在那些行人身上过多流连,而是投向街道深处。 身旁的丫鬟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挽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身子挨得更近些,几乎要缩进那半旧斗篷的阴影里。 怯生生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掠过的每一张沉默面孔、每一间空荡铺面,又忍不住频频抬眼,不安地觑向自家小姐蒙着面纱的侧脸。 “小姐,这镇子似乎有些不一样?” 丫鬟在面纱女子耳旁,低声的说道。 “嗯。” 面纱女子只极轻地应了一声。 “我也感觉到了。” 她并未解释这“不一样”究竟在哪里,只是将原本投向街道深处的目光,微微收拢。 这安业镇,给她的感觉便是如此。 表面是冷的、静的,行人衣履光鲜,店铺门庭敞开,一切似乎井然有序,甚至透着一种反常的“富足”。 可这富足底下,却像是被无形的缝隙卡住了生机。 没有年关将近该有的喧腾热气,没有为生计奔波的真实烟火,连那隐约的打铁声,都敲得如此规整而冷硬,不似为农具生计,倒像是为了维持某种既定的节奏。 “这人少得……有些不太寻常。” 丫鬟又小声补了一句,像是要确认自己的感觉。 面纱女子这次连应声都省了,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主仆二人就这么继续地向前走着。 “多看,少说。” 苏婉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确保她能听见。 “记住我们来此的‘缘由’,其他的,与我们无关,也不必深究。” “是。” 丫鬟连忙应下,明白了小姐的意思。 安业镇的水现在很深,在这看似平静实则古怪的小镇,谨言慎行,不露破绽,不惹麻烦,才是第一要务。 面纱女的目光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已将这主街的布局、重要店铺的位置、几条岔路的走向默默记下。 她注意到,街角一家杂货铺,门面最大,却最为冷清。 掌柜的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块抹布,眼神却不时飘向门外,更像是在值守。 “那小姐……我们现在去哪?” 又走了一段路,主街将尽,岔路横陈。 丫鬟环顾四周愈发空旷冷清的街道,望着那几家在暮色中轮廓模糊、门庭寥落的客栈招牌,心里没底。 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 面纱女闻言眸光微动,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扫过前方的路。 往左,是更狭窄、房屋低矮的巷子,阴影浓重,望不到头,像一张沉默的嘴。 往右,略宽些,能看到客栈崭新的幌子在风里招摇。 门口似乎还停着一辆带篷的马车,两个短打扮的汉子正从车上往下搬着什么箱子,动作利落,目不斜视。 她的视线在那马车上停留了一瞬——车轮上沾着干涸的泥浆,车厢篷布颜色深暗,不似寻常客货。 随即,挪开目光,仿佛只是无意间掠过。 “先找间不起眼的客栈落脚。” 在心里一番权衡后开口回答道。 “不必在正街。” 正街上的客栈太过显眼,她需要观察,更需要隐蔽一点。 一听“客栈”二字,丫鬟眉头便蹙紧了。 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包袱,小声提醒道: “小姐,客栈花费大……我们的银钱……不如直接寻个牙行,租间便宜些的民房。” 她想着能省则省,往后的日子还长,每一文钱都得算计着花。 现在没有了老爷的帮衬,手上的银钱都是有限的。 面纱女却缓缓摇了摇头,动作细微,直接否决了丫鬟的提议。 “不急。” 她耐心解释道,声音透过面纱传了出来。 “既然打算要在这里长住,便更要仔细挑选,客栈人来人往,消息灵通些。 况且……” 她略微停顿,目光掠过街角一个看似闲逛、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的布衣汉子。 “初来乍到,总要先看看,这安业镇的‘水’,现在到底有多深了,什么流向。” 直接赁屋,等于将自家落脚处半公开了,在尚未摸清此地底细前,并非明智之举。 此时在面纱女的心里,迫切的想要知道苏家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而他怎么样了。 丫鬟并非愚钝,立刻明白了小姐的顾虑。 “是,巧儿明白了。” 她咽下劝省的话,乖顺地点了点头,只是挽着面纱女胳膊的手,收得更紧了些,小姐去哪,她便去哪。 喜欢行走商请大家收藏:()行走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75章 江清月归来 两人不再言语。 戴面纱的女子目光在左右岔路间微一停留,随即不再犹豫,带着丫鬟径直转向了左边那条更幽暗的巷子。 没错,这主仆二人,正是之前被陈世远送走的江清月和巧儿,现在二人来了安业镇。 二女此刻距离陈世远,更近了一步。 巷子比想象中深,两旁是高矮不一的院墙和紧闭的后门,白日里也罕见人影。 惨淡的冬日天光从狭窄的头顶一线漏下,照得青石板上的湿滑苔藓泛着幽幽的冷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经年不散的、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种类似廉价线香燃尽后的灰烬气息。 还夹杂着隔夜潲水隐约的馊酸,沉甸甸地淤在巷子当中,挥之不去。 走了约莫一箭之地,前方终于显得开阔了些,却并非街市,而是一小片歪斜屋舍围出的杂乱空地。 角落里堆着破损的瓦瓮和烂木柴。 就在这片空地的对面,一扇不起眼的窄门嵌在斑驳的砖墙上,门楣上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几乎辨认不出原色的木牌。 只能从边缘残存的弧度,勉强推测那原该是个“宿”字。 门边墙壁上,用石灰歪歪扭扭地涂着“老刘头客栈”几个字,笔画幼稚拙劣,白灰已脱落大半。 与墙上的污渍混在一起,更显潦倒。 就是这里了。 江清月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片杂乱空地和眼前紧闭的窄门。 这地方,别说与县城客栈比,便是方才主街上那些门面,也比这里齐整十倍。 但恰恰是这份潦倒破败,让她心下稍定——这里的价格,一看便不会太贵。 门楣上那模糊的“宿”字,墙上孩童涂鸦般的店名,都透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廉价感。 除了需要隐蔽行迹,她也确实不得不精打细算。 一路辗转颠簸,当初陈世远为她备下的那份丰厚的银钱,已是越用越少,像指缝里握不住的沙。 每一文都需掂量着花,未来尚不知如何,容不得半分挥霍。 这“老刘头客栈”的寒酸模样,虽让人心头泛凉,却也像一根能暂且栖身的浮木。 至少,不至于立刻压垮她本就岌岌可危的钱囊。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巧儿。 目光交汇间,巧儿瞬间会意,松开江清月的胳膊,走上前,抬手,指节在单薄的木门上叩了三下。 门内沉寂了片刻,才传来一阵缓慢、拖沓的脚步声,仿佛很不情愿被打扰。 接着,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呀”声,向内拉开一条仅容一瞥的缝隙。 一张布满皱纹、眼袋浮肿的老脸从阴影里探出。 浑浊的眼睛在白日天光下眯了眯,上下打量着门外风尘仆仆、面容被纱巾遮掩的女子和她身旁面带倦色的小丫鬟。 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木然的、近乎迟钝的审视。 “住店?” 老人出声询问道,不带半点起伏。 “是,可有清净些的房间?我们姐妹二人,需暂住几日。” 江清月上前半步,主动说出了她与巧儿的关系。 她与巧儿之间情同姐妹,也并没有撒谎。 老人又看了她们两眼,目光在江清月蒙面的纱巾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的异色一闪而过,旋即又恢复了木然。 没有多问,只是缓缓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窄门,动作有些滞重。 “只剩一间偏房了。” 他让开身子,示意她们进来。 “靠着柴火棚,堆放杂物,人来人往的,白日里免不了有些吵闹。” 这安业镇,确实与以往不同了。 说起来,源头大概就出在那家凭空冒出来的“苏家”。 这苏家行事古怪,不按常理出牌。 更蹊跷的是,他家明里暗里售卖的货品中,颇有些是寻常商号不敢轻易触碰、甚至明令禁止的“擦边”之物。 或来路暧昧,或规格逾制。 起初,镇上的人都还提着心,只敢观望,生怕惹上是非。 可时间一长,眼见着苏家的货照卖,风风火火,而那本该巡查缉拿的官府差役,却仿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有过切实的干涉。 观望的、犹豫的堤防,便在这份诡异的“默许”下,渐渐溃散了,一窝蜂的冲了上去。 偏生他家手里攥着的货,从这些“擦边”的,到最寻常的棉麻布匹、针头线脑,再到稍好一些的粮油铁器等物。 价格竟总能压得比常年盘踞本地的钱、赵两大家族还低上一两成,品质却半点不差。 这一下,可算捅了马蜂窝,却也勾起了人心底最实在的算计。 喜欢行走商请大家收藏:()行走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76章 安业镇境况 两大家族岂容外来户如此肆无忌惮地抢夺饭碗?明里暗里的手段没少使,镇上的生意场暗流涌动,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双方你来我往,在这般紧绷之下,苏家的货非但没少,反而越卖越凶,价格也像是没有底线,一路往下掉。 到如今,几乎跌到了与白送无异的地步。 导致整个安业镇的生意都因此受到了冲击,根基动摇。 寻常小商户在这股旋涡里战战兢兢,进货出货都多了十二分的小心。 可安业镇的许多百姓却顾不得那许多了——实实在在的便宜,加上那层“官府似乎不管”的模糊保障,足以让人压下不安。 日常度日,谁能跟钱过不去? 要知道,安业镇的物资,几时有过这么便宜的时候? 于是,抢购的风潮便一发不可收拾,甚至恨不得这两边斗得再久些、再狠些才好,可没有谁敢把这话放在明面上去说。 就在这镇上的生意普遍受到影响、不少人攥紧了钱袋子去苏家购买物资的时候,他们这些客栈、酒楼、车马店的生意反倒比以往更好了些。 老人心里跟明镜似的——老百姓手里捏着的那点活命钱,买米买布、缴租纳粮是正经。 如今苏家的货便宜,同样的钱能多换些东西,或者省下一些,这省下来的、多出来的,可不就松快了些么? 来镇上办事、走亲访友,或是那些为苏家、为两大家族跑腿办事的外乡人、短工多了,舍得住上一宿、吃顿像样饭菜的人,自然也就多了。 如今这安业镇,但凡需要采买物资、算计成本的,无论是小门小户,还是略有盈余的人家。 甚至是像他这样开着小店、精打细算的老骨头,无不在盯着苏家出货的风声。 去得晚了,那真是手慢无,只能看着空空的马车叹气,或者咬牙去买两大家族的贵价货。 但更多的人宁愿在等等,也不愿意到镇上买。 他自己这客栈里近来添置的灯油、粗盐,乃至墙角那几样修补用具,可不都是赶早挤着抢来的苏家货?便宜,耐用。 这世道,能省一文是一文。 只是这苏家……瞧着这般不管不顾地压价卖货,连那些擦边的玩意儿都敢摆上台面,真能长久么? 钱、赵两大家族在此地盘踞了多少年,根深蒂固,岂是吃素的?会眼睁睁看着自家饭碗被这么个外来户砸个稀烂? 眼下这风平浪静,怕不是风暴前的假象。 这街上看着是比往日多了些舍得花钱住店吃饭的人,可这底下的水啊,怕是又浑又深,卷着看不见的漩涡呢。 不少人都存着一样的心思——一个个都恨不得能多存点货,米粮、油盐、布料……凡是能存放的,都想着能多囤些便多囤些。 就怕啊,怕这不知根底的苏家哪天突然就撑不下去了,轰然倒塌; 或是那钱、赵两家终于发力。 把这局面扳回去,到时候,这落到地上的实惠价钱,只怕“嗖”一下又得飘回从前那般,让人仰望都脖子酸。 要是现在能多存一点,将来行情变了,手里有货,心里不慌,总能多撑一阵,少受些拿捏。 这大概便是底层人物在莫测风云里,唯一能为自己抓住的一点可怜的稳妥念想了。 主仆二人随着老者的动作,一前一后,跨过了门槛。 门内是个极小的天井,一览无余,堆着杂物,角落里果然有个低矮的柴棚。 正面是一栋两层小楼,木板墙色深发黑,楼梯狭窄陡峭。 所谓的“偏房”,就在一楼楼梯下方,门挨着柴棚,确实逼仄。 巧儿一看这环境,眉头就皱紧了,她家小姐怎么能住在这样的一个地方,下意识地想开口。 江清月却已点头:“就这间吧。” 登记更是简单,老人甚至没拿出簿子,只收了钱,给了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指了指房门,便佝偻着背,慢吞吞地挪回堂屋角落一张破旧的躺椅上,不再理会她们。 房间狭小昏暗,只有靠近屋顶处开了一扇高高的小窗,透进微弱的天光。 靠墙处有一张光秃秃的硬板床,铺着薄且泛黄的褥子。 一张桌面坑洼、腿脚歪斜的旧桌。 一把吱呀作响的破凳,这便是全部家当。 房间里还有一点灰尘,空气中还混杂着从隔壁柴棚隐约渗过来的、干草木柴特有的微涩气息,清冷萧条。 喜欢行走商请大家收藏:()行走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77章 心疼小姐 巧儿回身掩上那扇薄薄的木门。 转过身,借着那微弱的光线看向自家小姐挺直的背影,鼻子一酸,眼眶立刻不受控制地红了。 这不是嫌弃,是实实在在的心疼,心疼她家小姐。 “小姐。” 她声音带着哽咽,几步走到江清月身边,无措地绞着手指。 “您……您怎么能住这样的地方?这哪里是您该受的苦……这被子这么薄,夜里可怎么熬? 要是……要是让老爷知道了,定会心疼死的。” 她口中的“老爷”,不是别人,正是陈世远。 那个一直给予她们一方庇护、些许温暖的人。 可如今,她们却落脚在这样一处比下人房还不如的破败角落。 她家小姐,金枝玉叶般的人物,可现在…… 离了陈世远,她们才真正知道,这世道的风霜究竟有多冷、多硬。 昔日那份看似寻常的庇护——一方不必担忧风雨的屋檐,一顿按时供给的饭食,几件虽不华贵却体面整洁的衣裳。 乃至旁人不至于太过轻贱的目光——原来并非天经地义。 现在的小姐,连一盏不呛人的好灯油都需掂量。 巧儿咬着嘴唇,咽下心里翻腾的酸楚。 不能想,也不敢想。 这巨大的落差,让巧儿既为小姐委屈。 江清月立在门口,将屋内情形尽收眼底。 目光掠过墙上不知是水渍还是苔痕的暗影,掠过床板上的旧褥,最后落在窗边那张吱呀作响的桌上。 “此地甚好,收拾一下,也是能住的。” 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随即走上前,指尖在桌面轻轻一抹。 尘灰沾染了纤白的指腹,在从高窗漏下的稀薄天光里,显出一种突兀的污浊。 她垂眸凝视那点尘灰,眼神很深,像是在看什么极重要的东西——或许看的不是灰,而是这灰所代表的、尘埃落定后无可转圜的现实。 片刻后,才从袖中取出一方洗得发硬、边角已磨出毛边的旧帕子,摊在掌心,对折。 用最干净柔软的内里一角,将那点的污浊,从指尖轻轻揩去,动作不急不缓。 接着转过身,对着巧儿耐心的解释道: “此地甚在便宜,一日所费,不及镇中一盏茶钱。 省下的银钱,可多买一斗粟米。 我们初来乍到,耳目不清,藏身于此,恰如灰鼠入旧絮,不起眼,才不会被人注意。 才能静下心来,把周围的情况摸个清楚明白。” “况且……” 她最后,几乎是微不可闻地补了一句,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比之荒郊破庙,餐风露宿,这已是有瓦遮头,有门可闭的安稳所在了。” 巧儿用力地点点头,用袖子彻底抹了把眼睛,将那点残余的湿意和脆弱都狠狠擦去。 “小姐说得是,是巧儿糊涂了!” 声音里还带着点沙哑,语气却已不同,透着一股被强行催发出来的干劲。 “那……那巧儿这就开始收拾!” 说着,将身上背着的包袱放在床上,随即立刻行动起来,仿佛多耽搁一刻都是浪费。 先是从门边开始,仔仔细细检查那扇薄木门的门闩是否牢固,又蹲下身,查看门板与地面的缝隙。 接着走到墙边,伸手轻轻敲打几处颜色格外深暗的墙皮,侧耳听着声音,确认只是受潮,而非空洞或破损。 甚至踮起脚,仔细看了看那扇高高的小气窗的窗棂和插销,动作麻利,眼神专注,将方才的惶恐无措尽数化作了此刻查验安危及布置“新居”的细致。 这间屋子,她们或许还要住上一段不短的时间。 只住着两个孤身女子,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镇上,由不得她们不格外仔细,将警惕提到十二分。 夜里门闩插紧自不必说,白日里离了房,也需防着有人暗中窥探,或是在这简陋屋子里动什么手脚。 最怕的,便是夜半时分,万籁俱寂,忽然有歹人趁着她们困乏不备,悄然拨开门闩,或是从那高高气窗垂下钩索,突然闯入。 到那时,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等待她们的,恐怕不只是财物损失那么简单。 这世道,女子行路本就艰难,失了庇护,便如同失了铠甲的肉身,处处都是可以刺穿的软肋。 那些可能降临的羞辱与侵害,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人遍体生寒,夜不能寐。 所以,每个地方的安全措施都不能随便应付。 这不仅仅是打扫房间,更要在这小小的空间里,筑起一道尽量牢固、看不见的防线。 喜欢行走商请大家收藏:()行走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