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你的天可汗,我建我的共和国》 第1章 辽东归来的活死人 (同志们好!) 剧痛! 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后心。 江宸猛地抽搐一下,意识从无尽的黑暗中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冷。 刺骨的寒风卷着一股腐烂的恶臭,钻进他的鼻腔。 胃里空得发慌,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疯狂搅动,灼烧感顺着食道直冲喉咙。 他艰难地睁开眼。 天空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掉的抹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四周横七竖八躺满了人,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仿佛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屎尿味,还有一种更不祥的、尸体腐烂的味道。 “嗬……嗬……” 沉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像一具只剩本能的行尸走肉。 陌生的记忆碎片在脑中翻涌、碰撞,最后拼凑出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身份。 江宸。 大业七年,隋帝杨广二征高句丽,百万大军溃于辽东。 他,就是这百万分之一。 一个从尸山血海里侥幸爬回来的辽东役夫。 不,那个役夫已经死了,死在了逃亡的路上。 现在这具身体里的,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历史学者灵魂。 “操!” 江宸在心里爆了一句粗口,前世研究了一辈子隋唐史,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亲身“实践”。 大业七年,山东。 这六个字,对一个历史学者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马上就要爆发的王薄、窦建德起义,意味着席卷整个北方的滔天大乱。 这里是人间地狱的入口。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后心的伤口立刻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破衣。 他低头看去,胸口缠着肮脏的布条,暗红的血迹早已凝固发黑。 这是一具被战争和饥饿彻底掏空的身体,虚弱得连动一下手指都费劲。 “滚开!这是我的!” 不远处,一声嘶哑的咆哮打破了死寂。 两个瘦得只剩骨架的流民,正为了半个黑乎乎的东西撕打在一起。 那东西看起来像个窝头,又干又硬,上面甚至沾着泥土和霉斑。 可在这些流民眼里,它比黄金还珍贵。 “你放屁!是我先看到的!” 另一个流民双眼赤红,像一头饿疯了的野狼,扑上去死死咬住对方的手臂。 被咬的人发出一声惨叫,反手抓起一块石头,毫不犹豫地朝对方的脑袋砸去! “住手!” 江宸下意识地喊出声,可声音干涩沙哑,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想站起来阻止,但双腿软得像面条,刚撑起半个身子就重重摔了回去。 周围的流民全都冷漠地看着。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恐惧,只有麻木。 或许,他们还在期待着,等这两人分出胜负,自己能有机会抢到那点残羹剩饭。 文明世界的道德准则,在江宸的脑子里剧烈翻滚。 可眼前的野蛮现实,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砰!” 石头砸中头骨的声音,沉闷又清晰。 被咬的流民动作停滞了一瞬,随即像一滩烂泥般软倒下去。 鲜血和脑浆顺着他额角的破口流下,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赢了的那个流民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他一把抢过那个沾血的窝头,疯了似的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咀嚼起来。 血腥味混着食物的香气,形成一种诡异的刺激。 江宸的瞳孔猛地收缩。 死亡,如此轻易,如此廉价。 就为了半个发霉的窝头。 这一刻,什么历史学者的理智,什么现代人的文明,全都被击得粉碎。 那冰冷的尸体仿佛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醒了他。 迷茫、困惑、不甘……所有情绪都在瞬间褪去。 只剩下一个念头,像野草般在他心底疯狂滋生,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 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资格谈论其他! 江宸的眼神变了。 原先的迷茫和震惊,被一种冰冷的锐利所取代,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孤狼。 他不再纠结于自己是谁,不再感叹世道的残酷。 他开始冷静地审视周围的一切。 那些麻木的流民,是潜在的威胁。 地上散落的石块,是简陋的武器。 远处的枯树林,或许能找到果腹的野果,或者藏身的洞穴。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被迅速拆解成两样东西——生存的资源,以及致命的威胁。 就在他强烈的求生欲压倒一切,大脑飞速运转时。 一只瘦骨嶙峋的小手,忽然伸到了他的面前。 手上,托着小半块同样黑硬的窝头。 一个怯生生的、带着奶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大哥哥,给你吃。” 第2章 最后的窝头 江宸的视线,凝固在那只小手上。 窝头黑硬,像一块石头。 小女孩的手更瘦,手背上全是皲裂的口子。 可她的眼睛,却像一汪清泉,映着江宸满是错愕的脸。 地狱里,怎么会有这么干净的眼睛? 他刚刚才用理智告诉自己,这里是地狱,没有善恶,只有生存。 可这只递出窝头的小手,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针,刺穿了他冰冷的逻辑。 “大哥哥,你流了好多血。” 女孩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怯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你吃,吃了就有力气了。” 江宸喉结滚动,胃里的灼烧感似乎更强烈了。 他不是饿,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烫到了。 他没有动。 小女孩以为他嫌弃,急忙把窝头往自己脏兮兮的袖子上蹭了蹭。 “不脏的,我……我藏得好好的。” 一个中年男人从旁边人群里挪了过来,一把拉住小女孩的手,脸上满是惊恐。 “囡囡!你干什么!快回来!” 他压低声音,对江宸露出一个讨好又畏惧的笑容。 “这位兄弟,娃儿不懂事,你别见怪。” 说着,就要把女孩拽回去。 小女孩却倔强地挣脱了父亲的手,依旧举着那半块窝头,固执地看着江宸。 江宸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不再犹豫,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那半块尚有余温的窝头。 入手沉甸甸的,比金子还重。 “谢谢。”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小女孩见他收下,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像一朵在废墟里悄然绽放的小花。 她被父亲王老三一把拉回怀里,藏在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地看着江宸。 江宸没有立刻吃。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半块窝头揣进怀里,贴着胸口,仿佛揣着一个失而复得的世界。 就在这短暂的温情打破死寂的瞬间。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踩碎了宁静。 “都他娘的给老子滚开!” 一声粗暴的喝骂传来。 七八个穿着隋军破烂号服的男人走了过来,他们甲胄不全,但手里都提着明晃晃的横刀。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满脸横肉,仅剩的那只眼睛里闪着豺狼般的光。 流民们像是受惊的兔子,纷纷向后瑟缩,脸上写满了恐惧。 这些是溃兵。 比流民更凶狠,比野兽更可怕的溃兵。 他们有组织,有武器,是这片混乱土地上食物链的顶端。 独眼龙的目光在流民身上扫过,像是在巡视自己的牲口圈。 “吃的,都交出来!” 他身边一个瘦高个的溃兵用刀鞘敲打着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 流民们死死捂着自己怀里可能藏着的最后一点食物,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没人敢反抗。 “不识抬举!” 瘦高个上前一步,一脚踹在一个蜷缩着的老人身上。 老人闷哼一声,怀里滚出一个干巴巴的野菜团子。 瘦高个一把抢过,塞进嘴里大嚼起来,不屑地吐了口唾沫。 “搜!” 独眼龙一声令下,溃兵们立刻如狼似虎地扑进人群。 他们粗暴地推搡、翻找,任何一点能入口的东西都被抢走。 哭喊声,求饶声,还有拳脚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交织成一片。 江宸靠在一块石头上,后心的伤口因为刚才起身的动作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冷眼看着这一切,握紧了拳头。 王老三抱着女儿,拼命往人群后缩,想躲开这群恶狼的视线。 可他越是躲闪,就越是显眼。 独眼龙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他怀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身上。 “嘿。” 独眼龙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淫邪的目光在小女孩身上扫来扫去。 “这儿还有个水灵的小丫头。” 他推开挡路的流民,径直朝王老三走去。 王老三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女儿连连后退。 “军爷,军爷饶命!我们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啊!” “滚开!” 独眼龙不耐烦地一脚踹在王老三的胸口。 王老三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怀里的小女孩也滚了出来。 “囡囡!” 王老三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另一个溃兵死死踩住后背,脸被按在冰冷的泥地里。 小女孩吓得呆住了,坐在地上,忘了哭喊。 独眼龙狞笑着,伸出肮脏的大手,抓向小女孩的衣领。 “小美人儿,跟大爷走,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周围的流民全都低着头,没人敢看,更没人敢出声。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女孩的瞬间。 一道身影,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江宸将怀里的窝头又往里塞了塞,深吸一口气,肺部传来火辣辣的疼。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挡在了小女孩的身前。 独眼龙的手停在半空,他抬起头,看到了江宸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江宸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在这嘈杂的环境里几乎微不可闻。 “放开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溃兵们愣住了。 被踩在地上的王老三也愣住了,他震惊地看着那个刚才还奄奄一息,收下他女儿半块窝头的男人。 周围的流民们,也纷纷抬起头,麻木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短暂的死寂后,溃兵群中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我听到了什么?” “这小子疯了吧?他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独眼龙也笑了,那只独眼里满是残忍和戏谑。 他上下打量着江宸,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哪儿来的疯狗,也敢管你爷爷的闲事?” 江宸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杆即将折断却依旧挺立的标枪,死死地护住身后的女孩。 他的眼神,冰冷得像辽东的寒铁。 独眼龙的笑容收敛了。 他感受到了冒犯,一个将死之人的冒犯。 “小子,给你个机会。”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横刀,刀锋在灰暗的天光下闪过一道冷厉的光。 “自己滚,或者,我送你上路。” 江宸依旧没有动。 他甚至向前踏了一小步,将小女孩完全挡在身后。 这个动作,是他的回答。 “找死!” 独眼龙的耐心彻底耗尽,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 他不再废话,狞笑着举起横刀,锋利的刀尖,直直指向江宸的咽喉。 “你想好怎么死了吗?” 第3章 匹夫之怒,血溅五步 刀锋的寒气,已经贴上了江宸的皮肤。 死亡的气息,混着独眼龙口中的腐臭,扑面而来。 江宸的瞳孔里,映着那片冷厉的铁光,大脑却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冷静。 硬拼,是十死无生。 这具身体的极限他很清楚,连站稳都费劲,更别提和一个常年厮杀的悍匪角力。 唯一的生机,就在于破绽。 “下辈子,投个好胎!” 独眼龙狞笑一声,手腕发力,横刀如毒蛇出洞,直刺江宸的咽喉! 快! 快得匪夷所思! 江宸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没有后退。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喉咙的一刹那,他猛地向左侧偏头,身体以一个极其别扭的角度拧了过去。 “嗤啦!” 刀锋擦着他的脖颈皮肤划过,带起一串血珠,火辣辣的疼。 就是现在! 江宸借着扭身的力量,右脚绷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独眼龙支撑身体的左腿膝盖! 这是人体最脆弱的关节之一。 独眼龙根本没料到这个奄奄一息的“疯狗”敢还手,更没料到他的攻击如此刁钻。 “砰!” 一声闷响。 独眼龙只觉膝盖一麻,剧痛袭来,整个人站立不稳,向前一个踉跄。 刺杀的力道顿时卸了大半。 “操你娘的!” 独眼龙勃然大怒,膝盖的剧痛让他彻底疯狂。 他稳住身形,放弃了刺击,转而轮起横刀,照着江宸的脑袋横劈过来! 这一刀,带着风声,势大力沉,完全是不留余地的杀招。 江宸一击得手,却来不及喘息,强烈的危机感让他向后急退。 可身体的虚弱在此时暴露无遗。 他的脚步骤然一乱,体力不支,速度慢了半拍。 “噗!” 刀锋没能劈中他的头,却狠狠地斩在了他的左臂上。 衣衫破裂,皮肉翻卷。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他小臂上豁然裂开,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剧痛如同电流,窜遍全身。 江宸闷哼一声,只觉得左臂一麻,几乎失去了知觉。 独眼龙得势不饶人,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抬起一脚,重重踹在江宸的胸口。 江宸本就虚弱,又添新伤,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向后飞出,重重摔在地上。 后心的旧伤被震裂,胸口的踹击让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一口血气涌上喉咙。 “呸!” 独眼龙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拖着受伤的腿,一步步逼近。 他那只独眼里,闪烁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小杂种,还敢还手?” “老子今天要把你剁碎了喂狗!” 周围的溃兵们发出阵阵哄笑,他们抱着臂,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虐杀,仿佛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戏剧。 王老三把女儿死死护在怀里,惊恐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小女孩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父亲捂住了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倒在地上的江宸,视线有些模糊。 失血和剧痛,让他的意识开始涣散。 可身后那微弱的、压抑的啜泣声,像一根针,狠狠刺在他的神经上。 不能死! 他挣扎着,用还能动弹的右手在地上摸索。 独眼龙已经走到了他面前,高高举起了横刀。 “去死吧!” 他咆哮着,刀锋在灰暗的天空下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 就在这一瞬间,江宸的手触到了一样东西。 沙土。 他毫不犹豫,用尽最后的气力,抓起一把混着碎石的沙土,猛地扬向独眼龙的面门! “啊!” 独眼龙猝不及防,眼睛被沙土迷了个正着,顿时一阵刺痛,视线全无。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挥刀的动作也停滞了一瞬。 生机! 江宸抓住这千分之一秒的机会,身体在地上奋力一滚,躲开了那致命的一刀。 横刀“当”的一声劈在他刚才躺着的地方,砍进泥地半寸。 “狗日的,你敢阴我!” 独眼龙愤怒地咆哮,他闭着眼睛,胡乱地挥舞着横刀,在身前形成一片刀网。 “我要你的命!我要你的命!” 刀风呼啸,在江宸的头顶、身侧不断掠过,好几次都险些削掉他的耳朵。 江宸在地上狼狈地翻滚躲闪,每一次动作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鲜血将他身下的土地染得更红。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等对方眼睛恢复,自己就再无任何机会。 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着他。 就在独眼龙又一刀劈来,刀锋即将及颈的生死瞬间。 嗡! 江宸的脑袋里猛地一震,仿佛有一座沉寂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无数陌生的信息、画面、数据流疯狂涌入他的脑海,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紧接着,一个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思想熔炉激活…】 【正在解析目标…】 【目标:隋代溃兵,男,年龄约三十五岁。】 【生理状态:左膝关节受创,行动力下降17%。双眼受异物刺激,视觉暂时受阻。】 【心理状态:暴怒。情绪压倒理智,攻击模式大开大合,放弃防御。】 【弱点分析中…】 【弱点一:右侧肋下,因挥刀动作过度,防御真空。】 【弱点二:持刀右手手腕,为维持武器稳定,肌肉高度紧绷,关节脆弱。】 【推荐攻击方案:打击手腕,夺取武器。】 【成功率:19%。】 【…执行或放弃?】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外界,独眼龙的刀锋已经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劈向江宸的脖子! 江宸的眼中,整个世界仿佛都变了。 独眼龙那狂乱的劈砍,在他眼里瞬间变得缓慢、笨拙,充满了致命的破绽。 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手臂肌肉的每一次颤动,能“计算”出刀锋落下的精确轨迹。 而那个暴露在外的、因用力而青筋凸起的手腕,是如此的刺眼! 19%的成功率。 很低。 但这是唯一的生路! 江宸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锐利如刀。 他没有再躲。 就在刀锋离他脖颈只有一寸之遥时,他用完好的右臂撑地,腰部猛然发力,整个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弹起。 同时,他抓起了身边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用尽了穿越以来,这具身体里全部的、最后的力气。 用尽了他作为一个现代人,对生的全部渴望。 对准那个在他眼中被无限放大的破绽。 狠狠砸了过去!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彻了这片死寂的流民营地。 声音甚至盖过了独眼龙的怒吼。 时间,仿佛凝固了。 独眼龙的咆哮戛然而止,他那只独眼猛地睁开,布满了血丝,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低头。 看见自己的右手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森白的骨碴刺破了皮肉。 剧痛,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全身。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 “哐当。” 那柄沾满血腥的横刀,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所有的哄笑声、哭泣声、喘息声,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七八个溃兵,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颠覆性的一幕。 那个被他们视为蝼蚁、视为玩物的将死之人。 竟然在绝境之中,废掉了他们老大的手! 江宸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他砸出那一石头的瞬间,身体已经因为脱力而再次摔倒。 可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把掉落在地的横刀。 他伸出鲜血淋漓的右手,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一把抓住了冰冷的刀柄。 然后,他用刀撑着地,晃晃悠悠地,再一次站了起来。 鲜血顺着他的手臂、顺着刀身往下流淌,滴落在泥土里,发出“嘀嗒”的轻响。 独眼龙抱着自己断掉的手腕,因为剧痛和恐惧,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 他看着那个浑身是血,却提刀向他走来的男人,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你…你别过来!” “我是朝廷的兵!你杀我,是造反!” 他色厉内荏地嘶吼着,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 江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拖着那条受伤的左臂,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向他。 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走到独眼龙面前,停下。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刚才还主宰他生死的人。 然后,他举起了刀。 “不!!” 独-眼龙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江宸面无表情,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横刀,狠狠地捅进了独眼龙的腹部。 “噗嗤!” 刀刃入肉的声音,沉闷又清晰。 独眼龙的尖叫声戛然而止,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腹部那个血洞和刀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涌出的却只有血沫。 江宸松开手,任由他像一滩烂泥般软倒下去,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做完这一切,江宸再也支撑不住。 他拄着插在尸体上的刀,剧烈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 雨点般的冷汗混着血水,从他额头滑落。 整个流民营地,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流民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敬畏,又恐惧。 短暂的死寂之后,那七八个溃兵终于从震惊中反应了过来。 他们的老大,死了。 死在了一个他们谁也看不起的流民手上。 短暂的恐惧之后,是无边的愤怒和凶性。 “杀了他!为老大报仇!” “他妈的,宰了这个杂种!”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剩下的溃兵们脸上同时露出狰狞之色。 他们“唰”地一下,同时抽出了腰间的横刀。 七八柄雪亮的刀锋,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们从四面八方,缓缓围了上来,将拄着刀、摇摇欲坠的江宸,围在了中间。 第4章 思想的武器 七八柄横刀,像一圈淬了毒的獠牙,缓缓合拢。 刀锋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寒气刺骨。 每一个溃兵的脸上,都写满了凶残和暴戾。 他们是狼群,头狼虽死,但剩下的饿狼更加危险。 江宸拄着刀,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后心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子。 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可他的大脑,却在“思想熔炉”的催动下,冷静得像一块冰。 【威胁分析:敌方七人,环形包围,失去指挥核心,士气处于愤怒与恐惧的临界点。】 【我方状态:重伤,体力濒临枯竭。可动员力量:流民约五十人,心理状态为极度恐惧,但已埋下反抗火种。】 【地形解析:左后方有缓坡,高约三丈,散布碎石。右侧为枯树林,地面多藤蔓。】 【战术推演启动…】 【最优解:破除包围,利用地形,鼓动流民,化被动为主动。】 【执行成功率:31%。失败后果:全员被屠杀。】 31%的生机。 足够了。 江宸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周围那些惊恐、麻木的脸。 他看到了王老三,男人死死抱着女儿,身体抖得像筛糠。 他看到了其他流民,他们畏惧地后退,想离这个死亡漩涡远一点。 指望他们主动反抗,无异于痴人说梦。 必须给他们一个理由。 一个足以压倒恐惧的理由。 江宸深吸一口气,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咆哮。 “他们的头儿死了!” 声音沙哑,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死寂的人群中。 溃兵们逼近的脚步,下意识地一顿。 流民们惊恐的眼神,也出现了一丝波动。 “看看他们!不过七个人!” 江宸用刀指着那群溃兵,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 “我们有多少人?五十个!六十个!” “杀了他们,他们身上的粮食就是我们的!他们手里的刀,就是我们的!” “不想再挨饿,不想再任人宰割的,就跟我一起上!” 粮食! 武器! 这两个词,像两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个流民的心上。 恐惧依旧存在,但另一种东西开始在他们心里发酵。 那是被饥饿和绝望逼到极致的贪婪和凶性。 一个瘦高的溃兵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他妈找死!兄弟们,剁了他!” 他嘴上叫得凶,脚下却没动。 其他溃兵也面面相觑,他们看着江宸那副不要命的架势,又看看周围那些眼神开始变化的流民,心里也有些发毛。 僵持。 可怕的僵持。 江宸知道,这根弦绷不了多久。 流民的勇气是借来的,一泄就再也提不起来。 他猛地转向王老三,目光如炬。 “王老三!” 王老三浑身一震,茫然地抬起头。 “你女儿的窝头,还想不想让她吃完?” 这句话,比任何鼓动都有用。 王老三看了一眼怀里吓得发抖的女儿,又看了一眼江宸。 他想起了那半块窝头,想起了独眼龙抓向女儿的手。 恐惧的眼神里,终于燃起了一丝血红。 “想活命,就听我的!” 江宸的指令快如连珠炮,清晰得不容置疑。 “你!带十个人,去那边高坡!把能搬动的石头都给老子往下推!” 他指向左后方的缓坡。 “你!还有你!带人进右边的林子,把地上的藤条拉起来,越高越好!” “剩下的人,抄起地上的石头,等我命令!” 流民们一片哗然,他们没想过反抗,更没想过要怎么反抗。 江宸的命令,像是在一锅死水里投下了一块巨石。 “愣着干什么!想等死吗!” 江宸再次咆哮。 王老三第一个动了。 他把女儿塞给一个相熟的妇人,咬着牙,通红着双眼,抓起一个同样面黄肌瘦的男人。 “走!跟他拼了!” 他嘶吼着,带头冲向了那片缓坡。 有人带头,就像点燃了引线。 又有七八个被饥饿逼疯了的男人,嘶吼着跟了上去。 另一边,被江宸点到的两个汉子对视一眼,也一头扎进了枯树林。 剩下的人虽然还在犹豫,却也下意识地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石块。 局势,在瞬间逆转。 溃兵们慌了。 “拦住他们!” 一个溃兵喊道。 立刻有三个溃兵脱离包围圈,朝王老三他们追了过去。 另有两人犹豫了一下,也冲向了树林。 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瞬间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只剩下两个溃兵,还站在江宸面前。 【敌方阵型已乱,机会窗口出现。】 冰冷的提示音在脑中响起。 就是现在! “动手!” 江宸发出最后的指令,他自己则拖着重伤的身体,将那柄从独眼龙尸体上拔出的横刀,当作拐杖,一瘸一拐地,主动迎向了面前的两名溃兵! 他身后的流民们,也将手中攥得发烫的石头,一股脑地砸了过去。 石块如雨,虽然没什么准头,却声势骇人。 那两名溃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能挥刀格挡,嘴里咒骂着连连后退。 与此同时。 缓坡上,王老三已经和几个流民合力抬起了一块磨盘大的石头。 “给老子……滚下去!” 王老三用尽全身的力气,和同伴们一起,将巨石奋力推下斜坡。 石头翻滚着,带着巨大的声势,朝着那三个追击的溃兵砸去。 “快躲开!” 溃兵们听到风声,大惊失色,急忙向两边闪避。 可他们身后,又是十几个流民推下的碎石,劈头盖脸地砸来。 一个溃兵躲闪不及,被一块人头大的石头砸中后背,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就被蜂拥而上的流民用石头活活砸成了肉泥。 另一边,冲进树林的两个溃兵,也遭遇了麻烦。 他们刚冲进去没几步,脚下突然一紧。 两个流民从树后猛地窜出,将一根粗大的藤蔓奋力拉直。 跑在前面的溃兵猝不及防,被狠狠绊倒在地。 后面的溃兵想停步,却已经来不及,被同伴的身体一带,也摔了个狗吃屎。 林子里埋伏的十几个流民一拥而上,拳头、石块、牙齿,都成了他们的武器。 凄厉的惨叫声,很快就淹没在野兽般的嘶吼中。 整个战场,彻底乱了。 在江宸的指挥下,一场看似不可能的伏击,变成了一场血腥的围猎。 而作为猎场中心的江宸,正面对着最后的敌人。 那两个被石块逼退的溃兵,眼看同伴一个个倒下,心知大势已去。 恐惧压倒了愤怒。 他们对视一眼,不再恋战,转身就跑。 江宸怎么可能让他们跑掉。 他强忍着剧痛,猛地将手中的横刀投掷了出去。 “噗!” 横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扎进了一名溃兵的后心。 那溃兵身体一僵,向前踉跄了几步,便一头栽倒,再没了声息。 最后一名溃兵吓得魂飞魄散,跑得更快了。 可他没跑出多远,就被几个从侧面冲出的流民死死抱住了双腿。 他疯狂地挥刀劈砍,却被更多的人扑上来,按倒在地。 “啊——!” 最后的惨叫,短促而绝望。 …… 风,吹过。 卷起地上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喧嚣和喊杀声,渐渐平息。 整个营地,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活着的流民们,一个个气喘吁吁,身上沾满了泥土和别人的血。 他们呆呆地站着,看着满地的尸体。 七具溃兵的尸体,还有独眼龙的尸体。 他们赢了。 他们这些平日里任人宰割的蝼蚁,竟然真的杀光了这群凶神恶煞的溃兵。 一个流民颤抖着,走到一具溃兵尸体旁,从他怀里搜出了一个干硬的饼子。 他愣愣地看着饼子,然后疯了似的塞进嘴里,一边大嚼,一边嚎啕大哭。 这哭声像一个信号。 所有人都动了。 他们冲向那些尸体,争抢着他们身上任何一点有价值的东西。 一把刀,一件破烂的皮甲,一小袋盐,半袋发霉的粮食。 刚才还同仇敌忾的盟友,此刻为了争夺战利品,又开始了推搡和嘶吼。 人性的丑恶,在胜利之后,暴露无遗。 江宸靠在一块石头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失血和脱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知道,杀了溃兵,只是解决了眼前的危机。 而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王老三没有去抢东西。 他跑到江宸身边,看着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江兄弟,你……” “死不了。” 江宸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向那群混乱的流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去,把所有战利品,都给我集中起来。” 江宸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正在争抢的流民们动作一滞,纷纷转头看向他。 一个抢到一柄横刀的汉子,把刀往怀里一抱,警惕地看着江宸。 “凭什么?这是老子凭本事抢来的!” “没错!我们都出了力!” “你想独吞?” 质疑声此起彼伏。 贪婪,再次压倒了刚刚建立起来的敬畏。 江宸没有动怒。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带头的汉子。 “你抢到了刀。” “他抢到了粮食。” “等下,他饿了,会不会拿粮食跟你换刀?你不换,他会不会趁你睡着,一石头砸死你,抢走你的刀?” “你,抢到了皮甲。他,只有一把刀。他会不会觉得不公平,联合几个人,把你的皮甲扒下来?” 江宸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众人心底最阴暗的地方。 人群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着彼此,眼神里充满了猜忌和警惕。 江宸说中了他们所有人的心思。 “没有规矩,我们和刚才死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江宸扶着石头,缓缓站直了身体,尽管摇摇欲坠,但他的身影在众人眼中却显得异常高大。 “我是救了你们所有人的命。” “现在,我来定规矩。” “所有东西,集中起来,统一分配!” “伤者优先,出力多者多分,老弱妇孺,也必须有份!” “谁赞成?谁反对?” 他环视四周,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那目光,冰冷,锐利,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抢到横刀的汉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江宸的注视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默默地走上前,将怀里的横刀,放在了江宸面前的空地上。 有人带了头,其他人也犹豫着,陆陆续续地将抢到的东西,全都交了出来。 很快,空地上就堆起了一小堆战利品。 八柄横刀,三件破皮甲,还有几小袋粮食和盐巴。 这些东西,在此时此地,就是一笔惊人的财富。 一笔能让这五十多号人,多活几天的财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堆东西上,也聚焦在江宸的身上。 他们等待着,这个男人将如何兑现他的承诺。 这将是,对他的第一次考验。 第5章 第一个追随者 夜色,开始悄悄侵蚀灰蒙蒙的天空。 风更冷了,吹过尸体,带来一股让人作呕的甜腥气。 那一小堆战利品,就堆在空地中央。 八柄刀,几件破皮甲,还有那几袋比命还金贵的粮食和盐。 五十多双眼睛,像饿狼一样死死盯着那堆东西,呼吸声此起彼伏,粗重而贪婪。 胜利的亢奋已经褪去,最原始的欲望重新占据了高地。 气氛,比刚才面对溃兵时还要诡异,还要紧张。 “咕咚。” 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那个最先交出横刀的汉子,叫赵大头,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往前挪了一小步。 “江兄弟……你看,这天都快黑了,咱们是不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分东西。 分完东西,各走各的。 江宸拄着刀,冰冷的刀柄让他能勉强站稳。 他看着赵大头,又扫过其他人脸上那种既畏惧又渴望的表情。 他知道,这是他立威之后,真正的第一道坎。 分得不公,人心立刻就散了。 他要是敢多拿,刚才竖立起来的威信会瞬间崩塌,他会成为下一个独眼龙。 “大家别急。” 江宸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所有的骚动。 他指着地上的尸体。 “先把这些,处理掉。” 流民们一愣。 赵大头不解地问:“人都死了,还管他们干啥?扔林子里喂狼不就得了?” “血腥味会引来更多的狼,还有比狼更可怕的东西。” 江宸的声音很冷,“不想半夜睡着,被野兽或者另一伙溃兵摸了脖子,就按我说的做。” 众人打了个寒颤。 他们这才想起,危险并未远去。 “王老三。”江宸看向他。 “哎!江兄弟,你说!”王老三立刻应声。 “你带几个人,把尸体都拖到下风口,挖个坑埋了。动作快点。” “好嘞!” 王老三二话不说,立刻招呼了几个还算有气力的男人,开始拖拽尸体。 黏腻的血液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江宸又看向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大嫂,劳烦你,带几个女人去林子边上捡些干柴,我们需要生火。夜里冷,火堆也能吓走野兽。” 那妇人看了看江宸,又看了看自己怀里冻得发抖的孩子,重重地点了点头,把孩子交给另一个老人,带着几个女人走向枯树林。 剩下的人,都看着江宸,等着他的安排。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走到那堆战利品前,将那几袋粮食解开,倒在了一块还算干净的破布上。 白中带黄的粟米,还有一些黑乎乎的豆子。 不多,省着吃,也就够这五十多号人吃三五天。 他开始默默地分配,用一个破掉的瓦罐当量具。 他先分出了十几份,每一份都不多,大概只够一个成年人吃一顿。 “这些,是给没动手的老人、女眷和孩子的。” 江宸抬头,看向人群。 “有意见吗?” 没人说话。 那些老人和抱着孩子的女人,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感激。 在这人吃人的世道,她们这些累赘,竟然也能分到吃的? 赵大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江宸继续分配。 他又分出了三十多份,每一份,都是刚才那份的两倍。 “这些,是给今天所有拿起石头,跟溃兵拼命的男人的。” 他把其中一份推到赵大头面前。 “你杀了一个溃兵,功劳最大,这一份是你的。” 赵大头看着面前那堆粮食,比他想象的要多。 他愣住了。 他以为江宸会借机打压他这个刺头,或者给自己多分。 可没有。 人群中,那些动了手的男人,眼神也变了。 他们看着那堆属于自己的粮食,呼吸急促,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和激动。 公平。 这个词,他们或许不懂。 但他们能感觉到,江宸没有偏袒任何人。 最后,江宸把剩下的粮食又分成了几份,每一份都比双倍的份量还要多一点。 他指着自己,又指了指另外几个在战斗中挂彩的男人。 “我们受了伤,需要多吃点东西养伤。这几份,是我们的。谁有意见?” 这一次,连一点杂音都没有了。 所有人都看着江宸,眼神里除了敬畏,又多了一样东西。 信服。 赵大头看着江宸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又看看自己面前那份粮食,脸上第一次有了羞愧的神色。 他闷声闷气地开口:“江兄弟,你伤得最重,救了所有人的命,你应该拿最多。” “没错!江兄弟该拿最多的!” “我们没意见!” 人群附和起来。 江宸摇了摇头。 他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又拨了一些出来,分给了王老三。 “你第一个站出来,这份是你应得的。” 然后,他看向所有人,声音沉稳。 “规矩就是规矩。定下了,就要遵守。今天如此,以后也如此。” “只要跟着我,就不会让大家饿肚子,更不会让大家白白送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 “这个世道,一个人,活不下去。” “想活命的,想挺直腰杆做个人活着的,就跟我走!” “我不能保证顿顿吃肉,但我能保证,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让大家饿死!” “我不敢说能带你们走到太平盛世,但我敢说,谁想动我们,就得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话音落下,四野俱静。 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埋尸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被江宸的话震住了。 他们是流民,是蝼蚁,是被人随意践踏的草芥。 从来没有人,跟他们说过这样的话。 从来没有人,把他们当做“人”来看待。 王老三拉着女儿,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看着江宸,这个给了他女儿半块窝头,又救了他女儿性命,现在又给了他们父女活路和尊严的男人。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扑通!” 王老三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江宸面前。 他拉着女儿,一起跪下,膝盖砸在冰冷的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对着江宸,对着这个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身影,磕了一个响头。 额头撞在地上,带起了尘土。 “恩公!” 王老三抬起头,声音嘶哑,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见了。 “从今往后,俺王老三,还有俺闺女,这条命就是你的!” “俺跟你走!” 他不是在说场面话。 那眼神里的决绝和信赖,做不了假。 赵大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王老三,又看了看江宸,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 他握紧了拳头,最终也走了出来,“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江兄弟!我赵大头是个粗人,之前有眼不识泰山!” “以后,我这条命,也交给你了!” 有一个,就有第二个。 “我们跟你走!” “江兄弟,收下我们吧!” 稀稀拉拉的,又有七八个男人跪了下来。 他们或许没有王老三那么纯粹的感激,也没有赵大头那么复杂的心思。 他们只有一个最简单的念头——跟着这个男人,能活下去! 江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十几个人,他们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追随者。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不是历史书上冰冷的文字,这是活生生的人,是沉甸甸的责任。 “都起来。” 江宸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不要你们的命,我要你们都好好活着。” 他伸手,将离他最近的王老三扶了起来。 王老三站起身,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他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火堆升起来了。 橘红色的火焰,驱散了寒意,也映亮了每个人的脸。 瓦罐里煮着粟米粥,香气弥漫开来,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吞咽口水。 这是他们不知道多少天以来,吃上的第一顿热饭。 小女孩捧着一个小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眼睛幸福得眯成了一条缝。 江宸靠在石头上,王老三正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笨手笨脚地帮他包扎伤口。 “江兄弟,轻点……疼不疼?” “没事。” 江宸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热粥下肚,身体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思想熔炉】的副作用也渐渐退去,大脑不再那么刺痛。 吃饱喝足,活下来的流民们围在火堆旁,沉沉睡去。 鼾声此起彼伏。 这是他们近几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江宸却没有睡。 他看着跳动的火焰,大脑飞速运转。 他知道,这里绝不是久留之地。 杀了八个溃兵,动静太大了。这附近肯定还有其他的溃兵或者山匪,一旦被发现,他们这群老弱病残,根本没有再战之力。 必须走。 可该往哪儿走? 他的脑中,那副属于历史学者的隋末地图,缓缓展开。 北边,是隋帝杨广撤回的官军主力,还有高句丽的追兵,是死路。 东边,是齐郡,王薄已经聚啸长白山,很快就要席卷整个山东,那里会成为一片血海。 西边,是窦建德的地盘,同样是战乱之地。 往南? 往南似乎是唯一的选择,远离辽东战场,远离起义的核心区域。 可南方的路,就真的太平吗? 【正在分析周边地理及势力分布…】 【警告:南方五十里外,有县城“祝阿”。城内有隋军驻兵约三百,由郡丞统领。】 【警告:西南方向三十里,为“瓦岗”余脉,地形复杂,多有山匪啸聚。】 【分析:向南前往祝阿城,有被官军盘剥或强征为役夫的风险,风险率67%。】 【分析:向西南进入山区,有遭遇山匪的风险,风险率82%。但山林便于隐蔽,有回旋余地。】 冰冷的数据在脑海中罗列。 两条路,似乎都是死路。 江宸皱起了眉头。 就在这时,守夜的赵大头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 “江兄弟,还没睡?” 江宸点了点头。 赵大头在火堆旁坐下,往里面添了根柴火,火星迸溅。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江兄弟,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这个问题,也是所有人心里的问题。 他们把命交给了江宸,现在,等着江宸给他们指一条路。 江宸看着他,反问:“你想去哪儿?” 赵大头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俺……俺也不知道。俺家是河北的,回不去了。能有口饭吃,能活下去就成。” 他的话,代表了所有流民的心声。 江宸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望向漆黑的南方。 去祝阿城,是赌一把官府的良心。 进瓦岗山,是赌一把自己的运气。 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还是握在自己手里? 江宸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天亮就出发。” 赵大头立刻问:“去哪儿?祝阿城吗?” 江宸摇了摇头,看向西南方向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匍匐的山脉。 “不。” “我们进山。” 第6章 前路在何方 天,蒙蒙亮。 一支五十多人的队伍,像一群迁徙的蚂蚁,沉默地离开了那片沾满血腥的宿营地。 江宸走在最前面,他用一根木棍当拐杖,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每一步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 他身后,是抱着横刀的赵大头,和搀扶着女儿的王老三。 再往后,是那些抱着仅有家当,脸上写满茫然和疲惫的流民。 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跟着这个带领他们杀出一条血路的男人。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队伍在一处背风的林地停下休整。 女人们开始生火,烧着仅有的一点热水。 男人们则警惕地散在四周,握着石头或削尖的木棍,模仿着昨夜学来的警戒姿态。 秩序,正在悄然建立。 王老三端着一碗热水,小心翼翼地送到江宸面前。 “恩公,喝点水暖暖身子。” 江宸接过碗,热气熏得他脸上一暖。 王老三蹲在他身边,搓着手,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开口了。 “恩公,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这山里……怕是没个尽头。” 他的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周围的流民都竖起了耳朵,连正在警戒的赵大头也走了过来,目光投向江宸。 江宸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热水,感受着那股暖流滑入腹中。 “王薄,你们听说过吗?”他忽然问。 王老三眼睛一亮,立刻道:“听说过!长白山的好汉王薄!听说他扯旗造反,就是为了咱们这些活不下去的穷苦人!” 他越说越激动:“恩公,咱们不如去投奔他吧?他人多势众,官兵都不敢惹!到了他那,咱们就有靠山了!” “对啊!王大王肯定会收留咱们的!” “跟着王大王,有饭吃!” 人群骚动起来,绝望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希望。 投奔一个成名的强者,是他们这种蝼蚁能想到的最好出路。 赵大头也瓮声瓮气地开口:“江兄弟,王老三说的有道理。咱们这点人,缺衣少粮的,自己单干,怕是撑不了几天。” 江宸放下碗,捡起一根树枝,在面前的泥地上划拉起来。 他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只是反问王老三:“你觉得,王薄为什么要造反?” 王老三一愣,想了想,答道:“官府逼得太狠了,活不下去了,就反了呗。” “说得对,活不下去才反。” 江宸点点头,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他王薄活不下去,所以他反了。他手下那几千几万人,也都是活不下去的流民。你告诉我,一群快饿死的人聚在一起,他们吃什么?” 王老三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赵大头皱眉道:“抢啊!抢官府的,抢那些为富不仁的大户!” “说得好。”江宸的树枝在圈子外面点了点,“官府的粮仓能抢几次?大户的家底能抄多久?抢完了,几万张嘴要吃饭,怎么办?”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到时候,他们就会抢你们。抢你们的粮食,抢你们的女人,抓你们的男人去当炮灰。” 江宸的声音不重,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众人头上。 “你们以为那是靠山?不,在他们眼里,你们就是新的粮食,是比官府和大户更容易下嘴的肥肉。” “他们不会把你们当兄弟,只会把你们当牲口。” 王老三脸上的兴奋之色褪去,变得煞白。 他想反驳,却发现江宸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进了现实里。 他们逃亡路上,见过的所谓“义军”,干的勾当和溃兵山匪没什么两样。 “那……那我们去祝阿城?投官府?”一个流民小声问。 江宸冷笑一声。 “投官府?” 他在地图的另一个方向画了一个叉。 “你们忘了自己是怎么变成流民的?是谁把我们征到辽东去送死?是谁害得我们家破人亡?” “现在朝廷的大军刚从辽东溃败下来,正是缺兵少粮的时候。我们这些人送上门去,你们猜猜会是什么下场?” 他用树枝重重地戳着那个叉。 “运气好的,被抓去修运河,累死在工地上。运气不好的,直接编入军队,送去剿匪,当第一波送死的炮灰。” “而且,”江宸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你们以为山东现在还太平?我告诉你们,朝廷派来了一个狠角色,叫张须陀。这个人打仗不要命,专杀造反的流民。” “我们夹在王薄和张须陀中间,往哪边靠,都是死路一条。” 林子里一片死寂。 如果说之前,他们心里还存着一丝幻想,那么现在,江宸用最残酷的现实,将这丝幻想彻底撕碎。 前是狼,后是虎。 左是悬崖,右是深渊。 他们这几十号人,就像是被困在绝地里的一群耗子,无路可逃。 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变成了更深的绝望。 小女孩被这压抑的气氛吓到了,躲在王老三怀里,小声地啜泣起来。 赵大头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他烦躁地抓了抓脑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就在这山里等死吗!” 他不是在质疑江宸,而是在宣泄那种走投无路的憋屈。 江宸没有理会他的咆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画的简陋地图。 那上面,有代表王薄的圈,有代表官军的叉,还有他们现在所处的,被夹在中间的一小片空白。 【思想熔炉】在他脑中飞速运转,将所有的情报、势力、地理形势融为一体。 一条模糊的,却充满了无限可能的生路,渐渐清晰。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一张张绝望的脸。 然后,他用手中的树枝,在那片代表着他们的空白区域,重重地画下了一个点。 “谁说我们无路可走?” 江宸的声音,在寂静的林中响起,清晰而有力。 “王薄是狼,官军是虎。狼和虎要打架,我们这些耗子,为什么要凑上去给他们当点心?” “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活我们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赵大头茫然地问:“江兄弟,你这话……是啥意思?” 江宸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痛,脸色依旧苍白,可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扫过王老三,扫过赵大头,扫过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和那些眼神空洞的老人。 “我的意思,”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是不投王薄,不靠官府。” “我们不靠天,不靠地,不靠什么狗屁的大王和朝廷!” 他将手中的木棍狠狠插进地里,像插下一面无形的旗帜。 “我们只靠自己!” “我们自己干!” 最后四个字,如同一道旱天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自己干? 就凭他们这几十个老弱病残? 这简直是疯了! 可看着江宸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听着他那不容置疑的声音,所有人都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疯狂吗? 或许。 可在这非疯魔不能活的世道,这似乎又是唯一一条,能让他们挺直腰杆活下去的路! 投靠别人,是把命交出去,当狗。 自己干,是把命攥在自己手里,当人! 王老三看着江宸的身影,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听懂了江宸话里的意思。 那是尊严! 是一个人,应该有的尊严! “江兄弟说得对!他娘的,烂命一条,跟他们拼了!自己干!”赵大头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拳砸在自己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被江宸描绘的恐怖前景吓破了胆,又被这疯狂的提议点燃了心中最后的血性。 “对!自己干!” “不当炮灰!不当牲口!” “我们听江兄弟的!” 压抑到极点的绝望,在这一刻,转化成了破釜沉舟的勇气。 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 江宸看着这一切,心里并无多少激动。 他知道,喊口号容易,可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他压了压手,让众人安静下来。 “决定了要自己干,那现在,我们就是一支队伍。是队伍,就要有规矩,就要有目标。” 他看向赵大头:“从今天起,你就是这支队伍的什长,管十个能打的青壮,负责警戒和战斗。” 赵大头一愣,随即胸膛一挺,大声应道:“是!” 江宸又看向王老三:“你心细,负责后勤。管着粮食分配,安排人扎营、生火、照顾老弱。” 王老三也重重点头:“恩公放心,俺一定办好!” 简单的任命,让这支草创的队伍,有了最原始的骨架。 所有人的心里,都踏实了许多。 江宸做完这一切,才重新坐下,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他看着跳动的火光,眉头却再次皱起。 队伍有了,方向定了,可新的问题也立刻摆在了面前。 他们像一群瞎子,对这片山区一无所知。 哪里有水源?哪里有能吃的野果?哪里有能藏身的洞穴? 更重要的是,这山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像独眼龙那样的溃兵,或者更凶残的山匪? 他们不能再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王老三,”江宸开口,“你以前是猎户?” 王老三摇摇头:“不是,俺就是个种地的庄稼汉。” 江宸又看向其他人,众人纷纷摇头。 没有一个熟悉山林的人。 【情报缺失,生存风险提升45%。】 冰冷的数据在脑中跳出。 江宸的目光,落在了那几柄缴获来的横刀上。 刀,是武器。 有时候,也能用来换取一些东西。 比如……情报。 他心里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 “赵大头。” “在!” “挑两个机灵点的,跟你一起,带上刀。” 江宸的眼神,望向山林深处。 “我们得找个‘向导’。” 第7章 斥候与情报 夜,深了。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爆响,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在寒冷的空气里。 稀薄的粟米粥已经喝完,可胃里的饥饿感像一头永远喂不饱的野兽,仍在疯狂嚎叫。 队伍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逃出生天的亢奋已经过去,自己干的豪情也抵不住空空如也的肚子。 活下去,终究绕不开一个“吃”字。 王老三抱着女儿,挪到江宸身边,压低了声音。 “恩公,咱们的粮……撑不过明天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咱们……现在该往哪儿走?”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连假寐的人都竖起了耳朵,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江宸。 他是主心骨。 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所有人的生死。 江宸没有看他们,只是用木棍拨弄着火堆,让火焰烧得更旺一些。 “我们现在是瞎子,是聋子。” 他平静地开口。 “想在这山里活下去,就得先安上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赵大头没听懂,瓮声瓮气地问:“江兄弟,啥是眼睛耳朵?” “斥候。” 江宸吐出两个字。 他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那些年轻力壮的男人脸上一一扫过。 “我要从你们中间,挑几个最机灵,腿脚最利索的人,组成斥候队。” “他们的任务,不是打仗,是去探路。去看看这山里哪里有水,哪里有能吃的果子,哪里有能过夜的山洞。” “更重要的,是去看看,这山里还有没有其他活人。” 斥候? 这两个字对这些庄稼汉来说,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那是官军里才有的兵种。 江宸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三个人身上。 “赵大头,你算一个。” “还有你,猴子。”江宸指向一个身材瘦小,但眼神灵动的年轻人。 “还有你,陈六。”他又点了一个沉默寡言,但脚步很稳的汉子。 被点到名的三个人,表情各不相同。 赵大头一脸无所谓,他自恃武勇,探路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叫陈六的汉子则皱起了眉,显然不情愿。 而那个叫猴子的年轻人,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江……江兄弟……” 猴子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 “这……这山里黑灯瞎火的,到处都是野兽,说不定还有匪……这让我们出去探路,不是去送死吗?” 他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离开大部队,就他们三两个人,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山里乱转,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不少人都露出赞同和畏惧的神色。 江宸没有生气。 他只是看着吓得快要哭出来的猴子,平静地问他:“你怕死?” 猴子下意识地点头。 “我也怕死。” 江宸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所以,我不会让你们去送死。” 他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 “我不是让你们去瞎闯,我是要教你们,怎么当一个真正的斥候。” 他捡起一根烧黑的木炭,在旁边的岩石上画了起来。 “听好了,这关系到你们的命,也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命。”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怎么走路。” 江宸在岩石上画了一条起伏的线。 “记住,永远不要走在山脊上,那会让你变成活靶子。要走山脊下面,利用阴影藏住自己。” 他又画了几棵树。 “走路要轻,踩在石头和干树根上,不要踩干树叶。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声的时候,是你们移动最好的时机。” 这些话,简单,却闻所未闻。 赵大头三人听得入了神,脸上的轻视和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奇和专注。 “第二,怎么看。” 江宸继续画。 “不要光用眼睛去看有没有人。要去看痕迹。地上有没有新的脚印?溪边的石头是不是刚被人踩过,上面还湿着?林子里的鸟,如果突然成片地飞起来,那说明,前面一定有东西惊动了它们,可能是野兽,也可能是人。” “看到炊烟,不要傻乎乎地就冲过去。要看烟的颜色和大小。烟又黑又大,说明火烧得旺,人多,而且不怎么在乎被发现。烟又细又白,断断续续,说明对方很小心,人少,而且很警惕。” 猴子的眼睛越睁越大,他感觉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正在打开。 原来探路,还有这么多门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怎么把消息带回来。” 江宸看着他们,一字一顿。 “我不要你们回来告诉我‘前面好像有人’。我要准确的情报。” 他指着赵大头的脚。 “从现在开始,你们要记住自己走一步有多远。从营地出发,走一百步,就做一个记号。遇到溪流,用石头画一条线。遇到山丘,画一个圈。看到房子,画一个方块。” “这样,就算你们回不来,我们也能顺着你们留下的地图,找到你们,或者知道前面有什么危险。” 他把手里的木炭递给猴子。 “看懂了吗?” 猴子呆呆地接过木炭,看着岩石上那副简陋却清晰的“地图”,重重地点了点头。 恐惧,已经被一种莫名的兴奋和使命感所取代。 他终于明白,江宸不是让他们去送死。 而是给了他们一套,能在这乱世中保命的真本事! 赵大头看着江宸,眼神彻底变了。 他本以为江宸只是个会耍点心眼的书生,没想到,他懂的东西,比那些官军里的老兵油子还精。 “江兄弟,我明白了!”赵大头一拍胸脯,“你放心,保证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 江宸点了点头,又从缴获的战利品中,将三柄最好的横刀分给他们。 “带上刀,防身。天亮就出发,记住,安全第一。三天,我只要你们三天之内回来,不管有没有消息,都必须回来。” …… 三天。 像三个世纪一样漫长。 队伍携带的最后一点粮食,在第二天早上就吃完了。 从那天起,所有人就只能靠挖些不知名的草根,采些酸涩的野果充饥。 恐慌和不安,像野草一样在队伍里蔓延。 人们的眼神,从最初的信服,渐渐变成了怀疑和焦躁。 那个叫江宸的男人,是不是错了? 他派出去的三个人,是不是早就死在了山里? 他们会不会,就这么活活饿死在这片鬼地方? 王老三忧心忡忡地守在江宸身边,看着他依旧平静的脸,几次想开口,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只有江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依旧每天检查营地的警戒,教那些半大的孩子辨认哪些植物可以吃,用最沉稳的姿态,强行压制着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 可他的心里,同样不平静。 【思想熔炉】不断推演着最坏的结果。 斥候遭遇不测,全员被困,在饥饿和内讧中走向灭亡。 成功率,正在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降低。 第三天的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营地里死气沉沉。 一个小女孩因为饥饿,发出了虚弱的哭声,那哭声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每个成年人的心上。 王老三的嘴唇已经干裂出血,他看着自己的女儿,眼里满是绝望。 他终于忍不住了。 “恩公……” 他刚开口,林子外围负责警戒的一个流民,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有……有人!” 整个营地瞬间炸了锅! 所有人都惊恐地抓起身边的武器,乱糟糟地挤成一团。 “别慌!” 江宸厉声喝道,他拄着刀,站到队伍最前面,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林间的阴影里,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踉踉跄跄地朝营地跑来。 他浑身都是烂泥和划伤,衣服被荆棘撕扯得破破烂烂,像个野人。 “是猴子!” 王老三眼尖,第一个认了出来。 真的是猴子!他还活着!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三个人出去,为什么只回来一个? 猴子一头冲进营地,脚下一软,直接扑倒在地。 “水……水……”他沙哑地喊着。 王老三赶紧递上一个水囊。 猴子灌了几大口水,才缓过气来,他顾不上休息,一把抓住江宸的胳膊,眼睛里闪烁着混杂着恐惧和狂喜的光芒。 “江兄弟!找到了!我们找到了!” 他因为激动,话说得颠三倒四。 “赵大哥和陈六……他们还在那边盯着!让我先回来报信!” 江宸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别急,慢慢说。找到了什么?” 猴子没有说话,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剥下来的、卷着的桦树皮。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树皮,上面,用黑色的木炭,画着一幅歪歪扭扭的地图。 有代表溪流的曲线,有代表山丘的圆圈。 而在地图的尽头,画着一个巨大的、四四方方的方块。 猴子指着那个方块,声音都在发抖。 “坞堡!” “一座石头垒起来的坞堡!墙……墙有三个人那么高!” 坞堡! 这两个字,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只有世家大族才能修建的军事堡垒,易守难攻,寻常的土匪流寇根本啃不动。 “是崔氏的坞堡!”猴子喘着气,补充道,“我们看到了门楼上的徽记,是清河崔氏的。” “里面的人跑光了,像是躲避战乱,走得很匆忙。但是!” 猴子的音调猛地拔高,他死死盯着江宸,眼里冒出火来。 “里面还有人!我们躲在远处,看到了炊烟!只有一处冒烟!” “而且……而且我们还看到,有人用绳子,从墙头上吊上去好几袋东西!” “是粮食!赵大哥说,那口袋的样式,装的肯定是粮食!” 粮食!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营地里的所有阴霾。 所有人的眼睛,瞬间都红了。 饥饿压倒了一切理智和恐惧。 一座可能藏有大量粮食的废弃坞堡,对他们这群快要饿死的人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致命诱惑。 “还等什么!” 一个饿疯了的汉子嘶吼起来,“杀过去!抢了它!” “对!抢粮食!” “拼了!” 群情激奋。 江宸没有说话,他只是捡起那块画着地图的桦树皮,目光落在那个代表着坞堡的方块上。 他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那个方块,大脑在飞速运转。 赵大头他们,用他教的方法,带回了救命的情报。 现在,轮到他来解决下一个问题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第一个叫嚷着要冲过去的汉子,声音不大,却像一桶冰水,浇在所有人的头上。 “抢?” “你告诉我,用什么抢?” 江宸的目光扫过众人,扫过他们手里削尖的木棍和捡来的石头。 “就凭我们这几十个连路都走不动的饿鬼,去攻一座三个人高的石头城?”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瞬间僵住的脸,缓缓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谁第一个,去爬那道墙?” 第8章 沙盘推演初体验 谁第一个,去爬那道墙? 江宸的声音不响,却像一块巨石,砸在众人沸腾的心湖里。 所有的喧嚣,戛然而止。 那个叫嚷最凶的汉子,脸涨得通红,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啊。 谁去爬? 那可是三个人高的石头墙。 墙上但凡有几个人往下扔石头,爬上去的人就是一滩肉泥。 刚才被粮食冲昏的头脑,瞬间冷却下来。 恐惧,重新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赵大头烦躁地一脚踢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看着粮食,活活饿死在这?” 他的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绝望,比刚才更浓烈。 给了希望再掐灭,比一开始就没希望更折磨人。 江宸没有理会众人的骚动。 他只是走到一旁,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都别吵。” 他闭上了眼睛。 “让我安静一会儿。” 王老三赶紧拦住还想说话的赵大头,对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闭目养神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这个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的男人身上。 江宸的意识,正在从嘈杂的现实世界抽离。 四周的火光、人声、风声,都在迅速远去,沉入一片无尽的黑暗。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一个冰冷的指令。 【思想熔炉…启动。】 【任务:攻取坞堡。】 【根据斥候口述情报及知识库数据,构建目标三维沙盘…】 嗡! 剧痛! 如同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进他的太阳穴。 无数的数据流、图像、信息碎片,像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的大脑。 江宸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在他的意识深处,一座虚拟的坞堡,正在从无到有,拔地而起。 灰色的石墙,一片片拼接而成,冰冷而坚固。 四角的箭楼,高耸的门楼,门后粗大的顶门杠… 坞堡的全貌,以一种超越视觉的形态,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他仿佛化身为一只飞鸟,盘旋在坞堡上空。 他能“看”到墙垛的每一个缺口,能“闻”到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炊烟味道。 【沙盘构建完成。】 【开始推演攻取方案…】 【方案一:强攻。】 一个念头闪过,沙盘上立刻出现了五十多个代表着己方的红色光点。 光点们呐喊着,潮水般涌向坞堡的正门和墙壁。 紧接着,坞堡的墙头上,出现了十几个代表守卫的蓝色光点。 石头,滚木,羽箭… 蓝点们冷静地投下死亡。 红点成片成片地熄灭,在墙下堆积成一片代表尸体的暗红色。 【推演结果:失败。】 【我方预估伤亡:九成以上。攻克概率:0.1%。】 冰冷的数据,像一记重锤,敲在江宸的神经上。 他强忍着大脑的胀痛,立刻切换方案。 【方案二:火攻。】 沙盘上,代表己方的红点们在黑夜的掩护下,将火把扔向坞堡的木质门楼和建筑。 火焰升腾,将整个坞堡映得通红。 可紧接着,他“看”到坞堡内部,一个巨大的粮仓,也被火焰吞噬。 粮食,在烈火中化为焦炭。 【推演结果:失败。目的无法达成。】 江宸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方案三:围困。】 红点们包围了坞堡,切断水源。 推演的时间开始加速。 一天,两天,三天… 坞堡内的蓝点依旧安然无恙。 而坞逼外的红点,却因为饥饿,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推演结果:失败。我方无法支撑长期围困。】 …… 一个个方案,被建立,又被否决。 强攻、火攻、夜袭、挖掘地道… 每推演一次,江宸大脑的刺痛就加剧一分。 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力,正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被飞速消耗。 意识开始模糊,整个虚拟世界都在晃动,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不行… 一定还有办法… 一定有被忽略的地方… 他强行凝聚精神,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猎犬,一遍又一遍地,在虚拟的坞堡上空盘旋、搜索。 每一寸墙壁,每一片屋顶,每一丛杂草…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 他的“视线”,定格在了坞堡后墙的一处角落。 那里,紧挨着山壁,地势低洼,长满了半人高的灌木和杂草。 斥候的情报里,这里是一片死角。 可是在【思想熔炉】纤毫毕现的还原下,江宸“看”到了杂草掩盖下的东西。 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很小,很不显眼。 【目标锁定:排水口。】 【材质:石砌。直径:约一点五尺。内部结构:未知。】 江宸的精神猛地一振! 就像在漆黑的隧道里,看到了一丝光亮。 他立刻将整个沙盘的视角,聚焦在这个排水口上。 新的方案,围绕着这个小小的洞口,开始疯狂地推演、组合、优化。 声东击西… 里应外合… 攻心为上… 一个个战术名词,不再是空洞的理论。 它们化作沙盘上光点的移动、时间的推移、事件的触发… 一个大胆、精妙,甚至可以说是天衣无缝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渐渐成型。 【最终方案确立…】 【方案名:耗子偷油。】 【核心步骤:声东击西,单兵潜入,内部破坏,心理威慑。】 【预估成功率:72%。】 【预估我方伤亡:0-1人。】 成了! 当最后的数据浮现时,江宸再也支撑不住。 整个沙盘世界轰然崩塌,他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地摔回了现实。 “噗。” 江宸猛地睁开眼,张嘴喷出一口鲜血。 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恩公!” “江兄弟!” 王老三和赵大头惊呼着冲了过来。 江宸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抬起头。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 可他的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像两团在黑夜里熊熊燃烧的火焰。 所有人都被他此刻的样子镇住了,担忧地看着他,不敢出声。 江宸的目光,缓缓扫过王老三,扫过赵大头,扫过猴子,扫过每一张写满焦急和绝望的脸。 他缓缓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我有办法了。” 他的声音很虚弱,很沙哑,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每个人的心头。 整个林地,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他,仿佛没听清他说什么。 王老三颤抖着嘴唇,小心翼翼地问:“恩…恩公,你刚才说……” 江宸撑着膝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看着那群已经快要被绝望吞噬的追随者们,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道: “不但能拿下那座坞堡。” “还能让我们的弟兄,一个都不少地,站在里面吃饱饭。” 一个都不少! 这五个字,让赵大头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看着江宸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又看了看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怎么可能? 猴子也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攻下一座石头城,还不死人?这是神仙才能办到的事吧?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爆发出巨大的骚动。 “江兄弟!你…你说的是真的?” “老天爷!我们有救了!” “快告诉我们!怎么干!” 众人的情绪,从绝望的谷底,瞬间被抛上了云端。 他们看着江宸,像在看一个能创造奇迹的神。 江宸抬手,压下了喧哗。 他的身体还在晃,但声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计划,我已经有了。” 他看向猴子:“你,还有陈六,是这个计划最关键的一环。” 他又看向赵大头:“你,负责带人,在正面制造最大的动静。” 最后,他看向王老三。 “你,负责安抚剩下的人,等我的信号。” 他的安排有条不紊,清晰明确。 可越是这样,众人心里越是没底。 赵大头皱着眉,忍不住问:“江兄弟,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点?就我们这几个人,怎么攻城?” 江宸摇了摇头。 他看着众人脸上那种既兴奋又怀疑的复杂表情。 一个完美的计划,需要完美的执行者。 可他手里的这些人,不是令行禁止的精锐士兵。 他们是一群被饥饿和恐惧折磨了太久的流民。 他们的勇气,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江宸知道,在公布那个疯狂的计划之前,他必须先解决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 “计划可以说。” “但在说之前,我要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环视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这个计划,很险。” “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它需要你们每一个人,都拿出不怕死的胆气,把你们的命,完全交给我来指挥。”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那些渐渐凝固的笑脸。 “现在,你们告诉我。” “你们,敢不敢?” 第9章 不想饿死,就跟我抢! 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 火光跳动,映出一张张毫无血色的面孔,一双双空洞的眼睛。 江宸的问题,像一块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你们,敢不敢? 没人回答。 回答他的是一片压抑的沉默,还有小女孩那越来越微弱的哭声。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般的皱纹滑落。 “不敢……怎么敢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可是石头墙……上去就是送死……我们都老了,死了就死了……可娃娃们……” 他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所有人强撑的最后一丝勇气。 “是啊……我们去了,孩子怎么办?” “江兄弟,我们信你……可这……这不是去送命吗?” 悲观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刚刚被点燃的一点火苗,似乎随时都会被绝望的寒风吹灭。 江宸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脸上那种认命的麻木。 他没有反驳,甚至点了点头。 “对,是去送命。”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去了,九死一生。” 他伸出手指,指向不远处那个因为饥饿而蜷缩在地上的孩子。 “可不去,就是十死无生。” “你们听。” 江宸的声音压得很低。 “听听那孩子的哭声。” “她现在还有力气哭。等明天,她就哭不出来了。后天,她就没力气睁眼了。大后天,你们就只能抱着一具冰冷的尸体,等着自己也变成尸体。” 他描绘的不是想象,是他们每个人都亲眼见过,甚至亲身经历过的现实。 “你们想怎么死?” 江宸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是想在冲锋的路上,被人一石头砸死,当个饱死鬼?” “还是想躺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肚子一点点瘪下去,感受肠子绞在一起的疼,最后在无尽的饥饿和绝望里,变成一具无人收敛的干尸?” “你们选!”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被他问住了。 他们看着彼此,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即将到来的,最凄惨的下场。 那种对饥饿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再一次压倒了对战斗的恐惧。 王老三死死抱着自己的女儿,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不想再看到女儿饿得小脸发青的样子了。 江宸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猛地转身,用那柄缴获来的横刀,指向西南方向那片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坞堡轮廓。 “你们怕那堵墙?” “你们怕墙上的人?” “我告诉你们,现在该怕的是他们!”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因为我们是一群快要饿死的疯子!” “我们什么都没有了!家没了,地没了,连他娘的活路都没了!” “我们只剩下一条烂命!”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碎石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可在那堵墙后面!有粮食!有堆成山的粟米!有能让我们所有人都吃饱的肉!” “那不是什么神仙老爷的府邸!那就是一个巨大的粮仓!” “里面的粮食,能让我们的孩子重新笑起来!能让我们挺直腰杆,活下去!”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的心口。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的眼睛里,麻木和恐惧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和贪婪。 那是狼的眼神。 “那粮食,本来就该是我们的!” 江宸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是朝廷抢走了我们的粮食,把我们逼上死路!” “现在,我们就要把它抢回来!” “我们不是去送死!我们是去夺回本就属于我们的活路!”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横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想活的!想吃饱饭的!想让自己的女人孩子活下去的!” “都他娘的给我站起来!” 赵大头第一个有了动作。 他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抓起身边那柄属于他的横刀,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抢!” 这一声,像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抢!!” 王老三也站了起来,他把女儿交给身后的妇人,抄起一根削尖的木棍,双眼赤红。 “抢!!!”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 所有能站起来的男人,女人,甚至半大的孩子,全都站了起来。 他们抓起身边的任何东西,石头,木棍,破碗…… 他们眼中不再有恐惧,只有一种豁出一切的疯狂。 “不想饿死!就跟我去抢!” 江宸将刀尖直指坞堡的方向,声嘶力竭。 “抢!!” “抢!!” “抢!!”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汇成一股足以撼动山林的洪流。 这不再是一群麻木的流民。 这是一群被唤醒的,饥饿的野兽。 他们的士气,在这一刻,被推向了顶点。 江宸看着眼前这群眼中燃烧着火焰的人,他知道,人心,可用了。 他拄着刀,剧烈地喘息着。 刚才那番话,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精气神,大脑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压了压手,沸腾的声浪渐渐平息。 所有人都用一种狂热的眼神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一个命令。 江宸的目光,从赵大头、王老三、猴子等几个核心成员脸上一一扫过。 “士气有了,但我们不是去送死。” 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像一股寒流,让众人狂热的头脑稍微降温。 “记住,我们是去偷油的耗子,不是去撞墙的蛮牛。” “赵大头,猴子,陈六。” “在!”三人齐声应道。 “现在,我告诉你们完整的计划。” 江宸蹲下身,用刀尖在地上,重新画出了那座坞堡的简陋地图。 “我们的目标,不是大门,不是墙头。” 他用刀尖,重重地戳在地图后方的一个点上。 “是这里,排水口。” 接着,他将那个大胆而精妙的“耗子偷油”计划,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声东击西,潜入破坏,里应外合…… 听着江宸的叙述,赵大头三人的眼睛越睁越大。 他们脸上的狂热,渐渐变成了震惊和敬畏。 这个计划,环环相扣,大胆到了极致,又精妙到了毫巅。 这根本不是凡人能想出来的计策。 当江宸说完最后一个字,赵大头看着地上那副简单的地图,只觉得头皮发麻。 “江兄弟……这……这能行吗?”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七成把握。”江宸平静地回答。 “但这个计划,需要一个东西来开头。” 他站起身,走到堆放战利品的角落。 从里面,翻出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他将纸包打开,里面是小半包黑色的颗粒状粉末。 那是从溃兵尸体上搜出来的,仅有的一点火药。 江宸捏起一撮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 一股熟悉的,硫磺和硝石混合的味道,钻进鼻腔。 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正的,冰冷的笑意。 他看着众人,将那个小小的火药包,托在掌心。 “现在,我们有了一个能让这场戏,变得更热闹的玩意儿了。” 第10章 土制“震天雷” 火光在江宸的脸上跳动,映得他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忽明忽暗。 他将那个小小的油纸包托在掌心,动作很轻,仿佛里面装着的不是什么粉末,而是一头沉睡的猛兽。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刚才还震天的喊杀声,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五十多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不起眼的纸包,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期待。 赵大头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什么。 “江兄弟,这……这是啥玩意儿?” “毒药?”另一个汉子猜测道,脸上露出几分畏惧。 江宸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手指捻起一撮黑色的粉末,拿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一股硫磺和硝石混合的刺鼻气味,钻进他的鼻腔。 这味道,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这不是毒药。” “这是雷。” 雷? 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王老三茫然地问:“恩公,雷……不是在天上的吗?” “从今天起,它就在我们手里。” 江宸说完,不再解释。 他直接下达了命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赵大头。” “在!”赵大头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 “带十个手脚麻利的,去那边林子。砍竹子,要手臂这么粗的,砍成一节一节,两头都要带竹节。” 江宸用手比划了一下长度和粗细。 “王老三。” “哎!恩公!” “你带女眷们去找些干透的麻绳,越多越好。再挖些黏土过来,用水和成泥。” 命令简单,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赵大头抓了抓后脑勺,满脸费解。 “江兄弟,咱们不是要去攻城吗?弄这些竹筒、泥巴干啥?” “对啊,这能当武器?” 质疑声又响了起来。 江宸只是看着他们,平静地反问:“你们觉得,手里的木棍和石头,能砸开那座坞堡的大门吗?” 众人顿时哑口无言。 “那就按我说的做。” 江宸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说了,我们是去偷油的耗子,不是去撞墙的蛮牛。” “现在,我教你们怎么打洞。” 没人再敢多问。 在江宸的指挥下,整个营地立刻行动起来。 男人们挥舞着缴获来的横刀,砍伐竹子的声音在夜色中“咔咔”作响。 女人们则借着火光,用手将干硬的麻绳一点点拆解成细密的麻线。 江宸自己也没闲着。 他让猴子和陈六,将那些黑色的粉末小心翼翼地倒在一个陶罐里。 然后,他亲自动手,将那些麻线一缕缕地浸入黏土和水的混合物中,再拿出来,裹上一层薄薄的火药粉末,放在火边慢慢烘干。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不是在制作什么杀人利器,而是在完成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所有人都看呆了。 他们看着那些平平无奇的竹子、麻绳、泥巴,在江宸的手里,渐渐变成了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恐惧和疑惑,渐渐被一种近乎于朝圣的好奇心所取代。 很快,几十个手臂粗细的竹筒,和一捆捆颜色灰黑的麻线,堆在了江宸面前。 江宸拿起一个竹筒,在顶部用刀尖钻了一个小孔。 然后,他用一个木勺,将陶罐里的黑色粉末,一勺一勺,小心地灌进竹筒里。 “都看好了。” 他一边做,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 “火药要装满,压实。但不能用铁器去捅,会炸。” 听到“炸”这个字,围观的众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脸上血色尽失。 江宸仿佛没看见,他拿起一根烘干的麻线,将一头小心地从小孔里塞进去,直抵竹筒底部的火药。 另一头,则留出三寸长短在外面。 最后,他抓起一把和好的湿黏土,将竹筒的开口和顶上的小孔,全都死死地封住。 一个外形古怪,像个大号炮仗的东西,就这么做好了。 “这就……行了?”赵大头瞪大了眼睛,感觉像在做梦。 “这就行了。” 江宸将那个竹筒递给他。 “这东西,我管它叫‘震天雷’。” 震天雷。 好霸道的名字。 赵大头捧着那个沉甸甸的竹筒,手心直冒汗,感觉自己捧着的不是竹子,而是一道随时会劈下来的天雷。 在江宸的指导下,众人有样学样。 他们压抑着内心的恐惧和激动,将一个个竹筒灌满火药,插上引信,用黏土封好。 不到半个时辰,五十多个“震天雷”就堆在了空地上。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群黑色的,等待被唤醒的怪兽。 看着这些成果,所有人的心里都升起一个巨大的疑问。 这玩意儿,真能响? 真能像江兄弟说的那样,跟天上的雷一样? 江宸看出了他们的疑虑。 他知道,光说不练,建立不起真正的信心。 在执行那个疯狂的计划之前,他必须让这些人,亲眼见识一下“雷”的威力。 “都跟我来。” 江宸拿起一个震天雷,带着众人,走到了营地外的一片空旷河滩上。 “所有人,退到三十步外。” 江宸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捂住耳朵,张开嘴。” 捂耳朵可以理解,可为什么要张开嘴? 没人敢问,他们只是照做。 江宸将震天雷放在地上,然后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枝。 他看着众人,最后一次确认。 “都准备好了?” 众人齐齐点头,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江宸不再犹豫,他蹲下身,用燃烧的木枝,点燃了那根灰黑色的引信。 “呲——” 引信冒出一串火星,冒着青烟,飞快地向竹筒烧去。 江宸看也不看,转身就跑。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那个躺在地上,冒着烟的竹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什么都没发生。 “该不会……是个哑炮吧?” 一个汉子刚小声嘀咕了一句。 “轰——!!!!!” 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响,猛然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响声。 那是一声沉闷、厚重,仿佛能把天都捅个窟窿的咆哮! 整个河滩,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锤了一下。 脚下的大地在震动。 身边的空气在颤抖。 所有人,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声浪掀得东倒西歪,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离得最近的赵大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耳朵里,只剩下了持续不断的,尖锐的鸣响。 远处的林子里,无数飞鸟被惊起,发出凄厉的尖叫,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 巨响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硝烟的味道。 那个放着震天雷的地方,只剩下一个被熏得焦黑的浅坑,和几片炸裂的竹子碎片。 过了许久,人们才从巨大的震撼中,慢慢缓过神来。 他们摇晃着脑袋,试图驱散耳中的轰鸣。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始作俑者。 江宸,就站在那里。 他没有捂耳朵,也没有张嘴。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片狼藉,夜风吹动着他单薄的衣衫,身影在火光下被拉得老长。 仿佛刚才那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对他来说,不过是一阵微不足道的清风。 这一刻,所有看着江宸的眼神,都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敬畏,是信服。 那么现在,就是狂热。 是凡人仰望神明般的,狂热和崇拜。 这不是凡人的手段。 这是仙术! 是呼风唤雨,掌中引雷的神仙法术! “扑通!” 猴子第一个跪了下来,他浑身颤抖,看着江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扑通!扑通!” 赵大头,王老三,陈六……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他们朝着江宸,朝着这个带给他们活路,又带给他们神迹的男人,重重地磕下了头。 江宸没有去扶他们。 他知道,这一跪,是必要的。 他需要这种近乎于盲目的崇拜,来保证他那个疯狂的计划,能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去。 他缓缓走到众人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轰鸣的耳中。 “现在,你们还怕吗?” “不怕了!!” 赵大头抬起头,满脸狂热地嘶吼道。 “有江兄弟在!有这神雷在!别说一个坞堡,就是刀山火海,俺也敢闯!” “不怕了!!”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在夜空中回荡。 所有的恐惧和疑虑,都在刚才那声巨响中,被炸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必胜的信念! 江宸满意地点了点头。 士气,计划,武器…… 万事俱备。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边那轮被乌云遮蔽的残月。 时机,到了。 “全体都有。” 江宸的声音,变得冰冷而锐利,像出鞘的刀。 “分发震天雷,带上所有武器。” “准备出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狂热的脸,最后望向那片漆黑的山脉。 “今夜,月黑风高。” “正是我们,改天换命的时候。” 第11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 夜,像一碗泼翻的浓墨。 风贴着地面刮过,卷起碎草,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坞堡的石墙在黑暗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冰冷,沉默,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墙根的阴影里,二十多道身影一动不动,与黑暗融为一体。 江宸半跪在地,一只手按着冰冷的地面,感受着那份坚实。 他身边的猴子,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墙头。 风声里,隐约能听到墙上传来巡夜家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每一次,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弦上。 江宸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队伍无声地分成两股。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猴子和陈六,再点了七个最精壮的汉子。 这是突击组。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王老三和赵大头身上。 “记住位置。” 江宸的声音压得极低,像风中的耳语。 “正门三个,东墙四个,西墙四个。” “等我的信号。” 王老三和赵大头重重点头,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他们带着剩下的十几个弟兄,像壁虎一样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朝预定位置摸去。 江宸深吸一口气,带着突击组,沿着墙角,朝斥候发现的那个排水口潜去。 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他们即将绕过一个拐角的瞬间。 “吱呀——” 一声刺耳的门轴转动声,从不远处传来。 一束昏黄的灯光,从坞堡侧面的一个小门里透了出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一个提着灯笼的家丁,打着哈欠,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看样子是起夜。 江宸的心猛地一沉。 他身后的几个汉子,身体瞬间绷紧,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灯光晃晃悠悠,正朝着他们藏身的拐角移动过来。 一旦被发现,前功尽弃。 所有人都将陷入一场毫无胜算的血战。 就在那家丁离拐角只剩七八步远的时候。 “咕咕……咕……” 一声惟妙惟肖的猫头鹰叫声,从江宸身旁的阴影里响起。 是猴子! 他蹲在地上,双手拢在嘴边,学得活灵活现。 那家丁的脚步一顿,提着灯笼,疑惑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他娘的,哪来的扁毛畜生,叫得真晦气。” 他嘟囔了一句,没再往前走,反而转身朝着另一边的墙根走去,准备就地解决。 就是现在! 江宸没有丝毫犹豫,手一挥。 突击组的所有人,像一群狸猫,以最快的速度,无声地掠过了那个致命的拐角。 等那家丁方便完,提着灯笼晃晃悠悠地走回小门时,拐角的阴影里,已经空无一人。 有惊无险。 江宸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他回头看了一眼猴子,轻轻点了点头。 猴子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兴奋。 他们成功抵达了预定位置。 那是一个被半人高的灌木丛遮掩的排水口。 洞口不大,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江宸蹲下身,伸手探了进去。 里面是冰冷的石壁,还有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 【思想熔炉】推演的一切,都对上了。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他在等王老三和赵大头就位。 …… 坞堡的另一侧。 赵大头抱着一个沉甸甸的“震天雷”,感觉自己的心跳比打雷还响。 他身后,一个汉子紧张地问:“大头哥,就……就放这儿?” “废话!江兄弟咋说的,咱就咋干!” 赵大头低声骂了一句,壮着胆子,将那个竹筒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坞堡大门底下。 他学着江宸的样子,将那根黑色的引信拉直,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做完这一切,他带着人,迅速退入了黑暗中。 东墙,西墙。 王老三带着另一队人,也依次将剩下的“震天雷”,安放在了不同的位置。 十几枚黑色的竹筒,像十几颗毒牙,悄无声息地咬住了这座坚固的堡垒。 一切准备就绪。 整个坞堡四周,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风停了。 连虫鸣声都消失了。 空气中,只剩下几十个男人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在等。 等那个决定命运的信号。 江宸依旧蹲在排水口前。 他闭着眼,像一尊石像。 他在脑中计算着时间,计算着墙上巡逻队的脚步声。 一圈,又一圈。 就在巡逻队的脚步声,刚刚从他们头顶走过,逐渐远去的那个瞬间。 江宸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从怀里,摸出两块小小的火石。 没有敲击。 他只是用一块布将火石包住,借着布料的遮挡,轻轻摩擦了一下。 一星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火花,在布料的缝隙中,一闪而逝。 信号,发出去了。 距离他几十丈外的黑暗中。 王老三正死死地盯着这个方向。 当他看到那一闪而逝的火星时,整个人浑身一震。 “动手!”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身旁的一个汉子,立刻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了火苗。 王老三接过火折子,深吸一口气,朝着离他最近的那个“震天雷”冲了过去。 赵大头那边,也看到了信号。 “点火!” 他咆哮一声,第一个冲向了大门下的那个竹筒。 黑暗中,十几道身影同时窜出。 他们不再掩饰,用最快的速度,扑向那些早已安放好的“震天雷”。 昏黄的火苗,在坞堡四周,接二连三地亮起。 “呲……” “呲呲……” 一根根黑色的引信被点燃,冒出刺目的火星,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 十几条火蛇,在漆黑的夜里,扭动着,蜿蜒着,飞快地扑向那些沉睡的黑色竹筒。 宛如死神的倒计时。 坞堡的墙头上,一个家丁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 他提着灯笼,走到墙边,疑惑地朝下望去。 “什么声音?” 他什么也看不清,只看到一片漆黑。 他不知道,就在他脚下的黑暗里,十几道催命的符咒,正在飞速燃烧。 江宸已经将排水口的铁栅栏,用匕首撬开了一道缝隙。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在黑暗中飞速靠近的火星,对着身后的猴子和陈六,做了最后一个手势。 准备。 猴子和陈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疯狂和决绝。 他们一手按住腰间的横刀,另一只手,则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引信,燃烧到了尽头。 火星,触碰到了竹筒上那个被黏土封死的孔洞。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第12章 兵不血刃夺坞堡 时间,静止。 然后,猛然炸裂! 轰——!!!! 不是一声。 是十几声沉闷、厚重、仿佛能把大地都撕开的巨响,在同一瞬间,从坞堡的四面八方轰然爆开! 大地在咆哮! 空气在颤抖! 坞堡那坚固的石墙,在这股恐怖的力量面前,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墙头上,那个探头探脑的家丁,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整个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掌狠狠拍中,瞬间被狂暴的气浪掀飞,撞在后面的墙垛上,变成一滩烂泥。 “啊——!!” 坞堡内,瞬间化作人间地狱。 无数家丁被这闻所未闻的天威吓得肝胆俱裂,他们抱头鼠窜,耳中只剩下尖锐的轰鸣,什么都听不见。 “天……天塌了!” “是天公发怒了!打雷了!” 一个家丁头目,仗着几分胆气,拔出腰刀,试图稳住局面。 “都别慌!稳住!是敌袭!去墙头……” 他的嘶吼,被又一声更近的爆炸彻底吞没。 轰隆——! 坞堡那扇厚重的木制大门,被三枚“震天雷”同时命中,在一声巨响中,被炸得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那个家丁头目呆呆地看着洞开的大门,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脸,比死人还白。 “妖……妖法!这是妖法!” 他疯了一样,转身就跑。 主心骨一垮,所有家丁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恐惧,像瘟疫一样传染了每一个人。 就在此时,坞堡外,喊杀声冲天而起! “杀啊——!” 赵大头带着十几个人,躲在黑暗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缴获来的破锣烂鼓敲得震天响。 王老三则带着另一队人,用最嘶哑的嗓音,反复高喊着江宸教给他们的那句话。 “天兵已至!降者不杀!” “天兵已至!降者不杀!”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混杂着那一声声恐怖的爆炸,听在坞堡内那些家丁的耳朵里,不啻于催命的魔咒。 他们根本看不清外面有多少人。 他们只知道,有能引动天雷的妖人。 有成千上万,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喊杀声。 还有那句冰冷的,带着审判意味的宣告。 一个家丁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恐惧,扔掉手里的长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坞堡外疯狂磕头。 “神仙饶命!天兵爷爷饶命啊!” “别杀我!我投降!我投降!” 有人带头,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转眼间,院子里跪倒了一大片。 仍有几个最顽固的家丁,仗着熟悉地形,退守到二门,张弓搭箭,色厉内荏地吼道: “别过来!过来我就放箭了!” 江宸已经带着突击组,从排水口潜入了坞堡的后院。 他听着前院传来的混乱,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下令强攻。 他只是从怀里,又摸出了一个“震天雷”。 “猴子。” “在!江兄弟!” “把这个,扔到他们房顶上。” 猴子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竹筒,脸上闪过一丝狂热。 他像只灵猫,几个纵跃,就爬上了旁边的马厩,然后敏捷地窜上了屋顶。 他看准了那几个顽固家丁聚集的二门门楼,点燃引信,用尽全力,将那个“震天雷”狠狠地扔了过去! 黑色的竹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轰——!!!” 门楼的瓦片,在一声巨响中被炸得粉碎,烟尘冲天而起! 那几个家丁被震得七荤八素,一个胆小的,裤裆里瞬间一片湿热,瘫软在地。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到了。 “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所有还站着的家丁,扔掉武器,连滚带爬地朝着坞堡后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们只想离这个被天雷和鬼神笼罩的地方,越远越好。 喧嚣声,渐渐远去。 整个坞堡,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江宸这才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和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降卒,没有理会。 他径直走到坞堡的正门。 赵大头和王老三带着人,正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 当他们看到江宸安然无恙地站在院子里时,脸上同时露出狂喜之色。 “江兄弟!我们……我们赢了?”赵大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赢了。” 江宸吐出两个字。 他转身,看着那些从黑暗中走出来的,面黄肌瘦的追随者们。 他们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洞开的大门,满地的兵器,还有那座在火光下显得无比坚固的坞堡。 没有惨烈的厮杀。 没有堆积的尸体。 甚至,没有一个人受伤。 他们就这么……走进来了? 所有人都感觉像在做梦。 他们看向江宸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混杂着敬畏、狂热、崇拜的眼神。 仿佛他们追随的,不是一个凡人。 而是一个能呼风唤雨,掌中引雷,言出法随的……神! “神仙……江兄弟是神仙下凡啊!” 王老三嘴唇哆嗦着,眼泪流了满面,“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这一次,没人需要他带头。 赵大头,猴子,陈六…… 所有活着的流民,全都跪了下去。 他们朝着江宸,朝着这个带领他们创造了奇迹的男人,献上了自己最虔诚的膝盖。 江宸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跪倒的追随者,落在了院子深处。 那里,有一座比所有房屋都更坚固、更巨大的石砌建筑。 建筑的大门,用厚重的铁皮包裹,上面挂着一把脸盆大的铜锁。 粮仓。 此行的最终目的。 所有人的呼吸,都随着江宸的目光,变得急促起来。 他们赢得了坞堡。 可他们真正的命,就锁在那扇冰冷的大门后面。 那里面,究竟是堆积如山的粮食? 还是一个空空如也的,最后的绝望? 第13章 拿命换来的,就是这个! 坞堡的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五十多道身影,跪在冰冷的泥地上,像一片被狂风压倒的荒草。 他们的头颅深深低下,朝向那个站在粮仓前的男人。 江宸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那扇巨大的,包裹着铁皮的粮仓大门上。 那把脸盆大的铜锁,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嘲笑着所有饥饿的人。 赵大头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狂热。 “江兄弟,砸开它?”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江宸收回目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砸。”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命令,注入了所有人的骨髓。 赵大头猛地跳起,招呼着几个最壮实的汉子。 他们合力抬起一根从破烂大门上拆下来的,烧得半焦的圆木。 “一!二!走!” 赵大头嘶吼着,几人迈开大步,将圆木狠狠地撞向那把铜锁。 “哐——!”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铜锁剧烈地晃动,门板发出沉闷的呻吟。 可它依旧挂在那里。 “再来!” “哐——!” “再来!!” 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撞击,都像是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终于,在第五次撞击时。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锁梁断了。 那把巨大的铜锁,无力地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门,开了。 一股气味,从门缝里猛地冲了出来。 不是饭菜的香气。 是粮食最原始的味道。 带着尘土,带着干燥,带着活命的指望。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们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宽的门缝。 赵大头扔掉圆木,第一个伸手,用力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火把的光,争先恐后地涌了进去。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借着跳动的火光,他们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那不是几袋,或者几十袋粮食。 那是山。 一座由金黄色的粟米堆成的,小山。 粟米堆得几乎要碰到房梁,像金色的瀑布,从黑暗中倾泻而下,一直流淌到众人的脚边。 一个离得近的流民,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他伸出手,颤抖着,碰了碰脚边那金黄色的颗粒。 是真的。 不是梦。 “啊……”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嘶吼。 这个声音,像一个信号。 王老三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像个疯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整个人扑在那座金色的米山上。 他双手深深地插进米堆,又猛地捧起。 金黄的粟米,从他的指缝间哗哗流下,在火光下闪烁着动人的光泽。 “有救了……” 王老三抬起头,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 “俺的娃……俺的娃有救了!!” 他放声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压抑了几个月的恐惧,绝望,饥饿,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粮食!是粮食啊!!” “老天爷开眼了!!” “呜呜呜……” 人群炸了。 他们像一群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进粮仓。 他们哭着,笑着,在米山上打滚,将一把把粟米洒在自己身上,洒在同伴的头上。 一个妇人跪在米堆里,双手合十,朝着天空不停地磕头。 赵大头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也哭得涕泪横流,他抓起一把粟米,疯了似的往嘴里塞,也顾不上满嘴的沙土,只是用力地咀嚼着,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整个粮仓,变成了一片狂喜的海洋。 人们尽情地宣泄着,释放着,庆祝着这来之不易的新生。 江宸没有进去。 他只是靠在冰冷的门框上,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幅近乎癫狂的景象。 风吹过,将里面的哭喊声和粮食的香气,一同送到他面前。 他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发自内心的轻松。 可这丝笑意,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他的目光,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他转身,看向同样没有加入狂欢的猴子和陈六。 “猴子。” “在!江兄弟!”猴子抹了把眼泪,激动地应道。 “上墙头,带两个人,东西南北,四个角都要有人盯着。” 江宸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坞堡里跑掉的家丁,不知道会不会回来,或者去别处报信。不能大意。” “明白!”猴子重重点头,立刻点了两个机灵的年轻人,消失在夜色里。 江宸又看向赵大头。 赵大头正抱着一个抢来的瓦罐,准备往里面装米。 “赵大头!” 赵大头浑身一震,手里的瓦罐差点掉在地上,他抬头,有些心虚地看着江宸。 “江兄弟……” “带十个人,守住前后门。” 江宸的命令不容置疑。 “把那几具家丁的尸体拖出去,再把地上的血处理干净。天亮前,不能让任何人看出这里昨晚打过仗。” 赵大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江宸的意思。 他重重地“哎”了一声,扔掉瓦罐,拍了拍身上的米粒,开始大声吆喝着,从狂欢的人群里拉人。 江宸的目光,最后落在王老三身上。 “王老三,你出来一下。” 王老三正抱着女儿,让她的小手抚摸那些金黄的粟米,听到江宸叫他,赶紧抱着孩子走了出来。 “恩公,你吩咐!” “找几个女人,清点一下坞堡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厨房,卧房,都去看看。特别是找找有没有盐,有没有布,有没有药。” “好嘞!俺这就去!” 王老三把女儿交给一个相熟的妇人,立刻开始安排。 在一片狂喜和混乱中,江宸用几句简单的命令,迅速地重新建立起了秩序。 他就像定海神针,无论周围的浪潮如何汹涌,他都稳稳地立在那里。 做完这一切,江宸才再次将目光投向粮仓。 狂欢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疯狂。 人们开始寻找各种能装东西的容器,口袋,瓦罐,甚至脱下自己的外衣,兜着满满的粟米,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傻笑。 他们看着那座米山,就像看着自己下半辈子的命。 他们看着站在门口的江宸,就像看着赐予他们这条命的神。 江宸的视线,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忽然在人群中的一个角落,停顿了一秒。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汉子,叫刘二。 他也和别人一样,在开心地笑着,往一个破布袋里装着米。 可他的动作,和别人有些不一样。 他装米的动作很快,眼神却总是不安地四处瞟。 当他觉得没人注意时,他飞快地将一小袋已经装满的米,塞进了自己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然后又拿起另一个空袋子,继续装着。 他做得很快,很隐蔽。 在这样一片混乱的场景里,几乎不可能有人发现。 可他没看到,门口的阴影里,江宸的眼睛,像鹰一样,将他所有的小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江宸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收回了目光,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古井无波。 他知道。 杀了溃兵,拿下了坞堡,找到了粮食。 他们活下来了。 可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14章 第一条纪律 粮仓里,狂喜的哭喊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人们在金色的米山上打滚,将一把把粟米塞进嘴里,贪婪地咀嚼着那份活下去的踏实感。 就在这片近乎癫狂的海洋中,江宸的声音响了起来。 “刘二。”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虚弱,却像一把冰冷的刀,瞬间切开了所有的喧嚣。 哭声,停了。 笑声,僵住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扭过头,顺着江宸的目光,看向那个叫刘二的汉子。 刘二的身体,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的一只手,还插在米堆里。 另一只手,正死死地捂着自己鼓囊囊的怀口。 他的脸,先是刷一下白了,随即又涨成了猪肝色。 “江……江兄弟……”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 粮仓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赵大头皱起了眉,他看了一眼刘二,又看了看江宸,瓮声瓮气地开口。 “江兄弟,这是咋了?刘二他……” 江宸没有理他。 他只是看着刘二,平静地说道:“把你怀里的东西,拿出来。” 刘二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求助似的看向周围的人,嘴唇哆嗦着。 “俺……俺没拿啥……俺就是……” “拿出来。” 江宸的声音,重了一分。 人群中,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他怀里藏了啥?” “还能有啥,肯定是粮食呗。” “嗨,多拿点就多拿点呗,这粮多得吃不完……” 一个跟刘二关系不错的汉子,忍不住替他辩解道:“江兄弟,刘二他婆娘死得早,就一个娃,饿得皮包骨头。他……他也是为了孩子,你就……” “你也想多拿点吗?”江宸的目光,转向那个说话的汉子。 那汉子被江宸的眼神一看,后面的话顿时噎在了喉咙里。 刘二眼看瞒不过去,脸上露出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用破布包着的小口袋,高高举起。 “对!俺是多拿了!” 他通红着眼睛,几乎是在嘶吼。 “俺拿命换来的粮食,凭啥不能多拿点给俺娃吃!俺娃快饿死了!有错吗?!” “有错吗?!” 这声质问,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是啊。 有错吗? 为了自己的孩子,多拿一点,有错吗?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刘二说的对!谁抢到的就是谁的!” “就是!俺杀了一个家丁,俺就该多分!” “咱们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这口吃的吗!” 贪婪,是会传染的。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刚刚用神迹和胜利建立起来的威信,开始摇摇欲坠。 整个队伍,随时可能因为分赃不均,重新变回一盘散沙。 赵大头急了,他瞪着眼,冲着那几个叫嚷最凶的人吼道:“都他娘的闭嘴!没有江兄弟,你们连坞堡的毛都摸不着,还在这喊!” 可他的话,并没有起到太大作用。 人们只是畏惧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贪婪和不忿,却没有丝毫减少。 江宸没有发怒。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叫嚷的人。 他只是走到刘二面前,从他手里,拿过了那个小小的粮食口袋。 他掂了掂。 大概三五斤。 然后,他转身,面对着所有骚动的人群。 “这粮食,是你拿命换来的吗?” 他问刘二,声音却大得让每个人都听见了。 刘二梗着脖子:“是!” “好。” 江宸点点头,他看向赵大头。 “赵大头,昨天晚上,是谁抱着震天雷,第一个冲到大门口的?” 赵大头一愣,下意识地拍了拍胸脯:“是俺!” “那你是不是也拿命换了?” “那当然!” 江宸又看向猴子。 “猴子,是谁爬上房顶,冒着被射成刺猬的风险,扔下那颗雷的?” 猴子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是俺……” “你是不是也拿命换了?” “是……” 江宸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王老三,陈六,还有你们,所有昨晚没睡觉,在外面敲锣打鼓,把嗓子都喊哑了的人。” “你们,是不是都拿命换了?” 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江宸举起手里的那袋粮食。 “你们都拿命换了。” “可粮食,只有这么多。” “今天,他刘二觉得自己孩子可怜,可以多拿一袋。明天,你赵大头觉得自己功劳最大,是不是可以多拿两袋?后天,他觉得自己受了伤,是不是可以多拿三袋?”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 “那你们告诉我,那些抱着孩子的女人,那些走不动路的老人,他们没出力,他们没拿命换,他们是不是就该活活饿死?” 江宸的手,指向人群中那个抱着女儿的王老三。 指向那个之前哭着说不敢的老人。 粮仓里,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那些刚才还叫嚷着“谁抢到就是谁的”汉子,都低下了头,不敢去看江宸的眼睛。 刘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告诉你们,会怎么样。” 江宸的声音,变得冰冷。 “不出三天,这山一样的粮食就会被抢光。强壮的,吃得满嘴流油。老弱的,连一粒米都分不到。” “然后,我们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为了半个窝头,打得头破血流。为了一个饼子,可以拿刀捅死自己的同乡。” “到时候,我们跟这坞堡里被我们杀死的那些人,跟外面那些吃人的溃兵,跟山里的野兽,有什么区别?!” “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劲,死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换一个地方,继续当畜生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浪在粮仓里回荡,震得每个人心里发颤。 王老三抱着女儿,眼眶红了。 他想起了自己女儿饿得奄奄一息时,江宸递过来的那半块窝头。 赵大头看着江宸,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敬佩。 他只想着打打杀杀,想着怎么填饱肚子。 可江宸想的,是怎么让他们活得像个人。 江宸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他走到米山前,将刘二那袋粮食,倒了回去。 然后,他转身,面对所有人。 “今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定下第一条规矩。” “从现在起,这坞堡里的一粒米,一根线,都属于我们这个集体,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所有粮食,统一存放,统一分配!” 他停顿了一下,给众人消化的时间。 “怎么分?” “我告诉你们,就两个字。” “公平!” “孩子,老人,受伤的兄弟,优先保证他们的口粮,让他们能活下去!” “剩下的,按劳分配!想吃饱饭,就都给我动起来!修墙的,守夜的,打扫的,做饭的,谁干的活多,谁分的粮食就多!” “谁要是敢藏私,谁要是敢偷懒,那对不起,你就只能喝西北风!” “我江宸,把话撂在这。” “只要你们还认我这个头领,这条规矩,就是天!” “谁敢犯,我就敢杀!” 最后一个“杀”字出口,一股冰冷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粮仓。 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们毫不怀疑,江宸说得出,就做得到。 公平。 按劳分配。 这两个词,对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流民来说,或许很陌生。 可他们听懂了里面的意思。 那就是,不会让老实人吃亏,也不会让卖力气的人白干。 那就是,给了所有人一条能看得见的,能靠自己双手挣出来的活路。 刘二站在那里,呆若木鸡。 他看着江宸,又看了看人群里的老人和孩子。 他想起了自己逃难路上,为了抢一口吃的,被人打断了胳膊。 想起了他眼睁睁看着别人从快饿死的婆娘手里,抢走最后一块干粮。 “扑通。”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没有哭,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啪!啪!” 声音清脆响亮。 “江头领……俺错了!” 他抬起头,脸上是两道清晰的红印,眼神里满是羞愧。 “俺不是人!俺是个畜生!俺认罚!” 有了他带头,那些刚才跟着起哄的汉子,也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江头领,俺们也错了!” “我们听头领的!” “江头领公道!”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紧接着,整个粮仓里,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江头领公道!” “江头领公道!” 这一次的呼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整齐,都要响亮。 那里面,是发自内心的,对秩序的渴望,和对公平的拥护。 江宸看着跪在地上的刘二,看着一张张重新变得质朴而信服的脸。 他知道,人心,初步稳住了。 他扶起刘二。 “起来吧。知错能改,就行。” 他拍了拍刘二的肩膀,“以后,好好干活,我保证你和你娃,都饿不着。” 刘二站起身,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危机,就此化解。 江宸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15章 我们叫“薪火” 热气,从一个个粗陶碗里升腾起来。 金黄的粟米粥熬得又稠又香,每个人碗里都分到了一小撮宝贵的盐,那是从坞堡厨房里翻出来的。 没有欢呼。 只有一片此起彼伏的,用力吞咽的声音。 人们埋着头,大口大口地喝着粥,仿佛要把这辈子受的饿都补回来。 一个孩子喝得太急,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把碗放下,只是用小嘴呼呼地吹着。 他娘看着他,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淌进了碗里。 这是他们逃亡以来,吃的第一顿饱饭。 江宸没有吃。 他靠在一根柱子上,看着眼前这五十多张重新有了血色的脸。 等所有人都喝完了碗里的最后一滴粥,满足地打着饱嗝时,他才站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 “从今天起。” 江宸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响起。 “我们不再是没名没姓,四处逃难的流民。” “我们是一个整体。”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 “我们的名字,叫‘薪火’!” 薪火? 这两个字,对这些庄稼汉来说,有些陌生,也有些文绉绉的。 赵大头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不解。 “江头领,薪火……是啥意思?是烧火的柴禾吗?” 他的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江宸笑了笑。 他走到院子中间,从熄灭的灶膛里,捡起一根烧得半黑的木柴。 “对,是柴禾。” 他举起那根木柴。 “我们现在,就像这根柴禾,很小,很不起眼,扔在地上,一场雨就能把它浇灭。”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可如果,我们这些柴禾,都紧紧地抱在一起呢?” 他将木柴狠狠插进脚下的泥地里。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只要我们还剩最后一个人,只要我们心里这口气还在,我们这把火,就永远不会灭!” “总有一天,我们要燃起一把大火,把这吃人的世道,烧个干干净净!”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王老三喃喃地念着这句话,他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听懂了江宸话里的那股劲。 那是一股不认命,不服输,要跟这老天爷掰掰手腕的狠劲! “薪火!薪火!” 赵大头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拳砸在自己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俺们就是薪火!谁敢来灭咱们,就先烧死他娘的!” “薪火军!” “我们是薪火军!” 人群的情绪,再一次被点燃。 他们不再是流民,不再是难民。 他们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响亮的名字。 薪火。 这个名字,像一道烙印,深深地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子里。 可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江头领。” 说话的是那个叫刘二的汉子,他刚刚因为藏私被罚,此刻脸上还带着几分畏缩。 “俺……俺就是想问问。” 他搓着手,小心翼翼地看着江宸。 “咱们现在有墙,有粮,这坞堡这么结实,为啥……为啥还要走啊?”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火热的心头。 是啊。 为什么要走? 另一个汉子也壮着胆子附和道:“是啊头领,这里多好啊,官兵都打不进来。咱们就在这安家,守着粮食过日子,不比去山里强?” 这个想法,代表了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他们饿怕了,也跑怕了。 眼前这坚固的坞堡和堆成山的粮食,就是他们能想象到的天堂。 让他们放弃这一切,重新回到前途未卜的山林里去,没人愿意。 就连赵大头,也皱起了眉,脸上露出几分犹豫。 江宸看着他们,没有生气。 他只是走到了院墙边,用缴获来的横刀,在泥墙上划拉起来。 他先画了一个方块。 “这是我们。” 然后,他在方块的东边,画了一个巨大的,代表着官军的叉。 “这是谁,你们知道吗?” “张须陀!”王老三立刻答道,声音里带着恐惧。 江宸点点头,刀尖又移到方块的西边,画了一个圈。 “这又是谁?” “长白山的王薄!” “说得对。” 江宸的刀尖,在代表他们的那个小方块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我们现在,就在老虎和狼的嘴边上。” 他看着众人瞬间变得凝重的脸,继续说道: “你们觉得这墙高?我告诉你们,张须陀的大军一到,几千人围上来,弓箭像下雨一样往里射,我们能守几天?” “你们觉得粮食多?我们这点人,守着这么大一个粮仓,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块放在路边,谁都能上来咬一口的肥肉!” “到时候,王薄会来抢我们,张须陀会来剿我们,甚至路过的乱匪溃兵,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过来!” “我们守在这里,就是等死!” 冰冷而残酷的现实,再一次被他血淋淋地揭开。 众人脸上的安逸和满足,迅速褪去,重新被恐惧所占据。 刘二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那……那我们还能去哪儿……” 江宸没有回答。 他的刀尖,离开了那个被叉和圈包围的小方块,猛地向西划去。 刀尖在粗糙的泥墙上,划出一条长长的,坚定的痕迹。 最后,停在了一片由无数褶皱代表的,连绵的山脉上。 瓦岗。 “那里,才是我们真正的活路!” 江宸的声音,斩钉截铁。 “山高林密,道路崎岖。大军进不去,骑兵展不开。只要我们找到一个易守难攻的山谷,凭险据守,谁也奈何不了我们!”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眼中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不是生存的渴望,而是一种创造的激情。 “我们不只是要活下去!” “我们要在山里,建起我们自己的家!” “我们要开垦荒地,自己种粮食!我们要修建比这坞堡更坚固的寨墙!我们要打造自己的兵器,训练自己的兵士!” “我们要建一个,外面兵荒马乱,里面鸡犬相闻,孩子可以安心读书,老人可以安享晚年的地方!” “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薪火军的,太平世界!” “那个地方,就叫‘薪火寨’!” 薪火寨!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人脑中的迷雾。 一个清晰的,前所未闻的,却又让他们无比渴望的未来,展现在他们眼前。 那不再是吃了上顿愁下顿的苟活。 那是一个家。 一个可以用自己的双手,亲手建立起来的,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园。 王老三死死抱着自己的女儿,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女儿,坐在一间干净的屋子里,跟着先生,摇头晃脑地念着“人之初,性本善”。 赵大头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想到的,是一群穿着统一号服,拿着雪亮兵器的弟兄,跟着他,在山谷里操练。 每一个人,都在江宸描绘的蓝图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希望。 “薪火寨!” 赵大头仰天怒吼,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向往。 “干了!江头领!俺跟你去建薪火寨!” “建咱们自己的家!” “去山里!我们听头领的!” 所有人的热情,被彻底点燃。 他们不再是只求温饱的流民。 他们是一群有了共同理想和奋斗目标的,薪火军。 江宸看着这一切,缓缓收回了刀。 “好。” “休整三日。” “三天后,我们带上所有能带走的粮食,出发!” ……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坞堡被搬空了。 所有的粮食,能吃的咸菜,能用的布匹,甚至厨房里的铁锅,都被打包带走。 五十多人的队伍,扩充到了七十多人。 那十几个被俘虏的家丁,在亲眼见识了“天雷”,又听到了江宸“人人有饭吃,人人有活干”的承诺后,几乎没有犹豫,全都选择留了下来。 他们中的大部分,本就是活不下去的破产农民,给谁卖命都是卖。 跟着这位能引动天雷的“江神仙”,似乎比跟着那个已经跑路的崔家管事,更有前途。 第三日的清晨。 天刚蒙蒙亮。 一支庞大的队伍,像一条长蛇,缓缓走出了坞堡的大门。 青壮们背着沉重的粮食口袋,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铁锅和工具。 女人们则背着孩子和杂物,跟在后面。 江宸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的伤势好了许多,左臂依旧用布条吊着,但脚步已经稳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空荡荡的坞堡。 对别人来说,这里是天堂。 对他来说,这里只是一个起点,一个跳板。 他转回头,目光望向西边那片在晨曦中,轮廓愈发清晰的巍峨山脉。 前路,就在那里。 队伍沉默地行进着,只有车轮滚动的“吱呀”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队伍的后面,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王老三抱着女儿,快步追了上来。 “头领,等等!” 他跑到江宸身边,气喘吁吁。 “后面……后面有人跟着我们。” 第16章 向西,向太行 秋风卷着尘土,刮过枯黄的原野。 官道上,一支近三百人的队伍,正沉默地向西行进。 队伍拉得很长,却不像寻常的流民那样乱糟糟一团。 推着独轮车的青壮走在中间,妇孺被护在队伍里,前后左右,都有持着横刀的汉子警戒。 他们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透着一股劲。 这股劲,与路上那些三三两两,眼神麻木的逃难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领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呆呆地看着这支队伍从身边走过。 他看到了车上堆得冒尖的粮袋,闻到了队伍里飘出的,淡淡的肉干香气。 他喉结滚动,终于鼓起勇气,冲着队伍里一个看着像头领的人,扑通跪下。 “大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俺给您磕头了!” 江宸停下脚步。 整个队伍,也随之停下。 动作算不上整齐,却也令行禁止。 江宸看着跪在地上的汉子,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吓得直哆嗦的孩子。 “想吃饭?” “想!做牛做马都行!”汉子磕头如捣蒜。 江宸没有立刻答应,他看向王老三。 “老三,咱们这一路,收了多少人了?” 王老三赶紧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又带着几分忧虑。 “头领,从坞堡出来到现在,七八天了,路上碰到的,只要是走投无路的,咱们都收了。算上这爷仨,咱们薪火军,有三百二十七口人了!” 三百二十七口。 这个数字,让队伍里不少老人脸上都露出了安心的神色。 人多,势众,在这乱世里,就多一分活命的本钱。 可江宸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让王老三把那汉子和孩子扶起来,分了些干粮和水,编入了队伍。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继续下令赶路。 可问题,很快就来了。 队伍越庞大,走得越慢。 新加入的人,没有经历过之前的生死考验,更不懂什么叫纪律。 有人走着走着,就掉队了,得派人回去找。 有人为了一口水,能跟同乡吵得脸红脖子粗。 还有人把分到的干粮偷偷藏起来,被发现了,就跟人撕打在一起。 这天傍晚,队伍在一片废弃的驿站扎营。 刚点起火,两个新来的汉子就为了争一块向阳的避风地,扭打了起来。 拳头到肉的闷响,夹杂着污言秽语,让整个营地都不得安宁。 “他娘的!都给俺住手!” 赵大头怒吼一声,像头暴怒的熊,冲过去一人一脚,将两人踹开。 “再吵吵,都给俺滚出去喝西北风!” 两个汉子被他吓住了,不敢再动手,嘴里却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 营地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老人和妇孺们畏缩地聚在一起,那些从坞堡就跟着的老弟兄,则一脸不忿地看着那些新来的人。 隔阂,正在悄然产生。 江宸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营地中央,将自己的横刀,狠狠插进了面前的泥地里。 “嗡——” 刀身的颤鸣,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都吃饱了撑的,是吗?” 江宸的声音很平静。 “还有力气打架,看来是咱们的粮食太多了。” 那两个打架的汉子,脸瞬间就白了。 江宸环视众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无论是老人还是新人。 “三百二十七口人。” “听着是不少。可我告诉你们,就咱们现在这个样子,就是三百二十七头猪!” “走起路来,稀稀拉拉,能拖出二里地去!” “安营扎寨,吵吵嚷嚷,生怕百里外的土匪听不见!” “为了一块地,一口水,就能跟自己人动手!你们这点出息,碰上真正的敌人,是不是尿了裤子,第一个跪地求饶?!” 他的话,像一记记耳光,抽在每个人的脸上。 那些新来的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就连赵大头,也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江头领……是俺没管好……” “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江宸打断他。 “是我们所有人的问题。” 他拔起地上的刀,用刀尖在地上划出了一条条横线。 “从今天起,薪火军,立第二个规矩。” “什伍制。” “所有人,十个人编成一什,自己推举一个说话管用,脑子灵光的当什长。” “五个什,五十个人,编成一伍。什长们再从自己中间,推举一个伍长。” “以后,吃喝拉撒,行军扎营,都以‘什’为单位。什长管好你手下这九个人,伍长管好你手下这五个什长。” “我下命令,只对伍长说。伍长对什长说,什长再对他手下的人说。” “谁的队伍出了问题,我只找什长和伍长!” “谁的队伍走得好,扎营快,打仗勇,粮食,兵器,就优先分给他们!” “听懂了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地上那纵横交错的线条,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法子,新鲜,却不难懂。 王老三眼睛一亮,第一个反应过来。 “懂了!头领,这法子好!管人管到根上了!” “都别愣着了!自己找人去!”赵大头扯着嗓子吼道,“十个人一堆!快!” 人群开始涌动。 相熟的,同乡的,很快就凑到了一起。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三十多个大小不一的圈子,就出现在营地里。 江宸让王老三拿着根木炭,挨个登记。 很快,三十三个什长,六个伍长,就新鲜出炉了。 赵大头,王老三,陈六,还有三个新加入的,颇有威望的汉子,当选了伍长。 “很好。” 江宸看着眼前这番景象,点了点头。 “但这只是第一步。”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青壮的身上。 “从明天起,所有男人,每天抽出一个时辰,跟我操练。” 操练? 众人又是一愣。 “头领,咱们……咱们还要操练啥?”一个新任的什长不解地问。 江宸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赵大头。 “赵大头。” “在!” “出列!” 赵大头大步走出。 “向左转!” 赵大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笨拙地转了个身。 “向右转!” “齐步走!” 赵大头哭丧着脸,在众人哄笑的目光中,像个傻子一样在场中走着。 江宸的声音,却陡然变冷。 “都觉得很好笑吗?” 笑声,戛然而止。 “我告诉你们,一支连路都走不齐的队伍,上了战场,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明天开始,谁走不好,谁转不对,晚饭就别吃了!” 第二天一早。 营地里就响起了赵大头那破锣般的嗓音。 “都给俺站直了!” “报数!” “一!” “五!” “你他娘的是猪吗!前面是四!你该喊五!” “左转!左转!手脚分不清吗!” 哀嚎声,抱怨声,此起彼伏。 许多人长这么大,地里的活干了不少,却从没受过这种罪。 可一想到晚上那碗热腾腾的米粥,再看看江宸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谁也不敢偷懒。 就这样,队伍一边向西,一边操练。 场面依旧笨拙,可每天,都在发生着肉眼可见的变化。 队伍的队列,变得紧凑了。 安营扎寨,不再需要人喊,各什长自己就带着人,把活儿分了。 吵架的少了,互相帮忙的多了。 一股无形的秩序,正在慢慢形成。 这天下午,队伍正在一处河谷休息。 斥候猴子突然从前面的山坡上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 “头领!前面……前面有溃兵!” 他的声音里带着惊慌。 “大概二十多个,看着像是刚抢了村子,身上都带着血!” 营地里瞬间一阵骚动。 新加入的人,脸上都露出了恐惧。 二十多个杀红了眼的溃兵,对他们来说,就是催命的阎王。 江宸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 他站起身,扫了一眼那些已经下意识聚拢起来的伍长。 “各伍,集结!” 一声令下。 赵大头,王老三等人,立刻扯着嗓子吼了起来。 “一伍!集合!” “二伍!这边!” 刚才还散坐在地上的青壮们,虽然脸上还带着紧张,动作却不慢。 他们纷纷抓起身边的武器,跑向自己的伍长。 不到一分钟。 六个歪歪扭扭,却泾渭分明的方阵,就出现在了河谷里。 “横刀在前,长矛在后!” “结阵!” 江宸再次下令。 前排的汉子,将横刀护在胸前。 后排的人,则将削尖的木矛,从前排的缝隙中伸了出去。 一个简陋,却充满杀气的防御阵型,成型了。 就在这时,山坡上,出现了那伙溃兵的身影。 他们一个个歪盔卸甲,满身血污,看到河谷里这黑压压的一大群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狞笑。 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一群更肥的肥羊。 “哈哈!兄弟们,发财了!” 为首的一个刀疤脸,举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刀,大声叫嚣。 “男的杀了,女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河谷里那群“肥羊”,在一名首领的号令下,齐齐向前踏出了一步。 “咚!” 上百人,踏出了一声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 “杀!” 上百名汉子,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辈子最响亮的一个字。 声音汇聚在一起,在河谷中回荡,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那伙溃兵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们不是没见过流民,可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流民。 这不是一群待宰的羊。 这是一群呲出了獠牙的狼! 那刀疤脸的眼神,从贪婪,变成了惊疑,最后,化作了恐惧。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冲下去,对面那片由刀尖和矛头组成的森林,会瞬间将他们二十多个人,撕成碎片。 “撤……撤!” 刀疤脸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第一个转身,带着手下,屁滚尿流地逃走了。 一场血战,消弭于无形。 河谷里,一片寂静。 薪火军的士兵们,呆呆地看着那伙溃兵狼狈逃窜的背影。 他们……把敌人吓跑了? 就凭他们站在一起,吼了一声? 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跑了!他们跑了!” “我们把他们吓跑了!” 一个新加入的汉子,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看着自己手里的木矛,又看了看身边站得笔直的同伴。 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自豪感,从心底涌起。 他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流民了。 他们是兵! 是薪火军的兵! 赵大头看着江宸,眼神里全是佩服。 “江头领,神了!这法子真他娘的神了!” 江宸只是笑了笑。 他知道,这支队伍的魂,算是初步立起来了。 他抬起头,望向西边的天际。 连绵起伏的群山,像一条青黑色的巨龙,匍匐在地平线上。 太行山,到了。 王老三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上带着无限的憧憬,和一丝茫然。 “头领,这山这么大……” 他轻声问道。 “咱们的家……在哪儿啊?” 第17章 深山寻踪 王老三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掉进了沉默的深潭。 山这么大,家在哪儿? 没人能回答。 队伍在太行山脚下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了整整五天。 最初抵达时的兴奋,已经被山风吹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压在每个人心头的焦躁。 “又回来了?” 赵大头看着猴子领着一队人,满身泥土地从山里钻出来,忍不住迎了上去。 猴子灌了一大口水,摇了摇头,脸上全是疲惫。 “不行。大头哥,这山里邪乎得很。” 他抹了把脸。 “看着不远,走起来能把腿走断。到处都是一样的林子,转着转着就回到原地了。” 另一边,一个刚被提拔为什长的山民也带着人回来了,结果差不多。 “头领,往北边走,全是悬崖峭壁,根本过不去人。俺们还看到狼粪了,新鲜的。” 几天下来,派出去的四五波斥候,带回来的消息全都一样。 路难走,林子密,方向乱,还有野兽。 营地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闷。 人们说话的声音都小了,只有在分发那日渐减少的口粮时,才会爆发出一点争抢的动静。 这天夜里,又一队斥候被抬了回来。 一个汉子的小腿被野猪的獠牙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血流不止。 另一个则在慌乱中滚下了山坡,摔断了胳膊,疼得直哼哼。 “鬼地方!这他娘的是人待的地方吗!” 一个新加入的汉子看着伤员,终于忍不住抱怨起来。 “有吃有喝的坞堡不住,非要跑到这山里来喂狼!” “就是,带来的粮食还能吃几天?再找不到地方,咱们都得饿死在这!”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迅速在人群中蔓延。 赵大头气得脸都青了,抓起身边一根木棍就要打人。 “都他娘的放什么屁!江头领的决定,轮得到你们说三道四?” 江宸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他走到伤员身边,蹲下,亲自检查他们的伤口,让王老三找来干净的布和烈酒。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给伤员清洗包扎。 可他越是沉默,营地里的气氛就越是压抑。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拿个主意。 可面对这茫茫无际的太行山,神仙又能有什么办法? 忙完这一切,江宸站起身。 “从明天起,不要再进山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疲惫。 “原地休整。” 说完,他转身,独自走进了那顶属于他的,最简陋的帐篷。 营地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找了? 那怎么办? 难道真要在这里坐吃山空,等着饿死吗? “头领这是……”王老三满脸忧色。 赵大头一屁股坐在地上,烦躁地抓着头发。 “俺也不知道,俺就知道,头领让咱们等,咱们就等!” 帐篷里,一片漆黑。 江宸没有点灯。 他盘膝坐下,将那柄横刀放在膝上,双手交叠,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风声,人声,伤员的呻吟声,迅速远去。 他的世界,再一次沉入那片熟悉的黑暗。 这一次,他没有等任务出现。 他主动发出了指令。 【思想熔炉…启动。】 【任务:构建区域沙盘,寻找建寨点。】 嗡! 剧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如果说之前是钢针刺脑,那这一次,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滚烫的铁钳,在他的脑子里疯狂搅动。 无数的信息碎片,像是咆哮的洪流,冲刷着他的意识。 山川的走向,河流的源头,岩石的构成,植被的分布…… 这不是斥候口述的零散情报。 这是方圆百里之内,最原始,最庞大,最真实的数据! 江宸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后背重重撞在帐篷的支撑杆上。 他死死咬住牙关,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扭曲的蚯蚓。 鲜血,顺着他的鼻腔,一滴一滴,落在深色的衣襟上。 在他的意识深处,一个宏伟到难以想象的工程,正在进行。 一座座山峰,拔地而起。 一条条河流,蜿蜒成型。 整个太行山的一角,正在以一种超越神迹的方式,被完整地复刻进他的大脑。 他感觉自己化作了风,化作了云。 他能“飞”过每一道山梁,能“钻”进每一条峡谷。 他能“看”到哪里有可供耕种的平地,能“闻”到哪里有隐藏在密林深处的水源。 【沙盘构建完成。】 【开始筛选目标…】 一个个红色的光点,在三维的地图上亮起,又迅速熄灭。 【目标一:地势开阔,水源充足。否决理由:无险可守。】 【目标二:入口隐蔽,易守难攻。否决理由:内部空间狭小,无耕种价值。】 【目标三:……】 每一次筛选,每一次否决,都像是在消耗他的生命。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整个沙盘世界都在剧烈晃动。 不行…… 快撑不住了…… 一定有……一定有一个完美的地方…… 他强行凝聚着最后一丝精神力,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视线”,疯狂地在地图上扫过。 就在他即将彻底昏过去的前一刻。 他的意识,定格在了一处极不起眼的,被三座巨大山峰夹在中间的凹地里。 那地方,从外面看,就是一片绝壁。 可当他的“视角”穿透那片密林和岩石后,一处柳暗花明的景象,呈现在他眼前。 三面环山,如同一把天然的太师椅。 只有一个狭窄的,被两块巨石夹住的入口。 入口之内,是一片面积可观的平地,地势平缓。 更重要的是,在平地的中央,有一条溪流穿过,还有一片残破的,早已废弃的建筑轮廓。 【目标锁定:废弃山寨。】 【综合评估:防御指数极高,生存指数中等,发展潜力高。】 【确立为最终方案。】 成了! 当最后一行冰冷的数据浮现时,江宸再也支撑不住。 整个沙-盘世界轰然崩塌。 他的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从高空坠落。 “噗。” 江宸猛地睁开眼,喷出了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 他扶着地,剧烈地喘息着,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帐篷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他用袖子擦去嘴和鼻子上的血迹,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掀开了帐篷的帘子。 守在门口的赵大头和王老三吓了一跳。 “头领!” 江宸的模样,把他们骇住了。 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他的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都别睡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在拉一把破锯子。 “把所有伍长和什长都叫过来。” “我们,找到家了。” …… 一堆篝火旁,薪火军所有的头目都到齐了。 他们看着江宸那张憔悴到极点的脸,心里七上八下。 江宸没有废话。 他捡起一根烧黑的木炭,就在地上,画出了一副谁也看不懂的地图。 他画了三座山,一条河,一个狭窄的入口。 “从这里出发,向西北走。” 他用木炭在地上划出一条路线。 “走大概三十里,会看到一条干涸的河床。沿着河床向上,走到尽头,会看到两块长得像卧牛一样的巨石。” “我们的家,就在那石头后面。” 所有人都听傻了。 赵大头瞪着那副简陋的地图,又看了看江宸,结结巴巴地问: “头……头领,你……你没进山,咋知道的?” 江宸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众人,平静地问道:“走不走?” 短暂的沉默后。 王老三第一个站了起来。 “走!头领让俺们去哪,俺们就去哪!” “走!”赵大头也一拍大腿,吼道。 神仙托梦也好,掐指算出来的也罢。 他信。 “收拾东西!拔营!” 江宸一声令下,整个营地,再次爆发出惊人的活力。 队伍重新上路。 江宸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 所有人都跟在他身后,心里充满了忐忑和期待。 他们不知道要去向何方,他们只知道,要跟着前面那个男人。 走了大半天,队伍里开始出现骚动。 “这都快到中午了,啥也没有啊。” “就是,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猴子,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河床!干河床!”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涌了上去。 眼前,果然出现了一条布满鹅卵石的,干涸的河床。 和江宸说的一模一样! 人群中爆发出小小的欢呼。 江宸没有停,他指着河床的上游。 “继续走。” 队伍沿着河床,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上攀登。 地势越来越高,路越来越难走。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泄气的时候。 “快看!那是什么!” 有人指着前方,发出了不敢相信的惊叫。 在河床的尽头,两块巨大的青石,静静地匍匐在那里。 左边一块,右边一块,可不就像两头正在埋头吃草的卧牛! 这一下,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他们看着那两块巨石,又看看江宸的背影,眼神里,已经不只是敬畏了。 那是凡人仰望神明时的,恐惧和崇拜。 “神……神仙……头领是神仙……” 有人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抖。 江宸没有理会身后的骚动。 他走到那两块巨石中间,那里有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长满杂草的陡峭石阶。 他抬起手,指着石阶的上方。 “上去。” 赵大头第一个,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当他站上最后一级台阶,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老三,猴子,陈六…… 所有人都爬了上来。 然后,所有人都呆住了。 石阶之后,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三面绝壁环绕的巨大山谷。 谷中地势平坦,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山壁的缝隙中渗出,蜿蜒着穿过整个山谷。 在山谷的深处,还能看到一片断壁残垣,那是早已废弃的房屋和寨墙。 这里的一切,都和江宸在地上画的,分毫不差! “我的天……” 王老三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朝着江宸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扑通!扑通!”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队伍最前方,身形单薄,脸色苍白的男人,心中再无一丝一毫的怀疑。 江宸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片荒凉而充满生机的土地,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赵大头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走到江宸身边,看着那片破败的废墟,脸上的狂喜,渐渐变成了一丝茫然。 “江头领……这地方是好。” 他挠了挠头,问道。 “可这到处都是破墙烂瓦,跟个乱葬岗一样。” “这……能住人吗?” 第18章 薪火寨 赵大头的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滚热的心头。 是啊。 这能住人吗? 刚刚因找到神仙福地而升起的狂喜,迅速被眼前的现实冲刷干净。 断壁残垣,野草齐腰。 倒塌的木梁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石墙的缝隙里长出黢黑的菌子。 风一吹,破烂的窗户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像鬼哭。 这里不像家,更像一座被遗弃了百年的坟场。 一个妇人抱紧了怀里的孩子,脸上刚刚浮现的血色,又褪了下去。 “这……这晚上不会有野狼进来吧?” “还不如咱们在山下搭的窝棚呢……” 低低的议论声,像虫子一样在人群里钻。 刚刚凝聚起来的气,眼看就要散了。 江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拔出横刀,用刀鞘清理掉脚下的碎石和杂草。 然后,他蹲下身,用刀尖在泥地上画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过去。 他的动作不快,线条却很直,很稳。 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四方形,代表着整个山谷的轮廓。 他先在最狭窄的入口处,画了两道加粗的横线。 “这里,是寨门。要用最大的石头和最粗的木头,重修。” 他的刀尖移动,在山谷的腹地,画出了一排排整齐的小方格。 “这里,是居住区。男人一屋,女人一屋,老人和孩子单独一屋。向阳,避风。” 他又画出一片开阔地。 “这里,训练场。” 最后,他的刀尖指向那条溪流穿过的,最平坦肥沃的土地。 “剩下的,全是耕作区。” 一张简陋,却清晰无比的规划图,出现在众人眼前。 居住,训练,耕作,防御。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人们看着地上的图,又看看眼前的废墟,脑子里仿佛也出现了一幅同样的蓝图。 骚动,平息了。 江宸站起身,将横刀插回鞘中。 “乱葬岗,也能建成金銮殿。” 他环视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只要手脚还在,人还活着。” “现在,我分工。” “赵大头!” “在!”赵大头猛地挺直了胸膛。 “你带二伍、三伍的男人,去山里伐木!要粗的,硬的!越多越好!” “是!” “王老三!” “恩公!” “你带四伍、五伍的人,清理废墟,把能用的石头都给俺搬出来,堆在一起!小的,大的,分好类!” “好嘞!” “陈六!” “江兄弟!” “你带一伍的人,还有所有女人,除草!把能住人的地方,都给俺清出来!” “猴子!” “在!” “你带斥候什,每天出去打猎,顺便警戒!我们现在是瞎子,是聋子,你们就是咱们的眼睛和耳朵!” “明白!” 几句话,三百多口人,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没人再有疑问。 没人再有怨言。 所有人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 江宸看着地上的那副图,又补充了一句。 “今天,谁干的活最多,最卖力,晚上吃饭,碗里多加一块肉干。” 轰! 人群彻底炸了。 “都他娘的别愣着了!想吃肉的,跟俺走!” 赵大头咆哮一声,扛起一把缴获来的斧子,第一个冲向了山林。 整个沉寂的山谷,瞬间活了过来。 砍树的号子声,搬石头的呼喝声,女人们清理杂草时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充满力量的交响曲。 这是一个从无到有的开始。 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不知疲倦。 汗水浸透了他们破烂的衣衫,泥土沾满了他们沟壑纵横的脸。 可他们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流的每一滴汗,都是在为自己建家。 然而,第三天傍晚,意外发生了。 王老三带着人,正在修葺一段坍塌了一半的寨墙。 他们学着坞堡的样子,用大石块垒在下面,小石块填缝,再糊上黄泥。 眼看一段两丈多高的墙就要合拢。 “轰隆——!” 一声闷响。 刚刚砌好的那段寨墙,毫无征兆地向内倒塌,碎石和泥土倾泻而下! “快躲开!” 王老三眼疾手快,一把推开了身边一个正在填缝的汉子。 两人连滚带爬地躲开,饶是如此,飞溅的石子还是在他们身上划出了好几道血口子。 所有人都吓呆了。 辛苦了两三天的成果,顷刻间化为乌有。 一个汉子看着自己被磨破了皮的双手,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圈红了。 “这……这还咋干啊……” “老天爷不让咱们在这安家啊……” 沮丧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江宸闻讯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没有骂人,也没有安慰。 他只是走到那堆废墟前,蹲下,用手扒开泥土,看着底下那些胡乱堆砌的石头。 “地基不平,受力不均。”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墙心是空的,外面看着像样,里面全是虚的。” 他看向王老三,和那一群垂头丧气的汉子。 “你们这不是在砌墙。” “你们这是在给自己砌坟。” “要是寨子建好了,敌人打过来,一炮就把这墙轰塌了,你们躲在后面,是不是死得更快?” 王老三的脸,刷一下就白了。 其他汉子的脸上,也露出了后怕的神色。 “那……那头领,该咋办?”王老三声音发颤。 江宸捡起一根树枝。 “地基要往下挖三尺,用最大的石头铺底,要平!” “砌墙,要一层一层来,大石头之间要用小石头嵌死,这叫咬合!不能留空隙!” “还有,每隔五尺,就要打一根木桩进去,连接内外,这叫拉筋!” 他一边说,一边在地上画着示意图。 那些流民大字不识一个,却都听懂了。 原来盖房子,还有这么多门道。 江宸扔掉树枝,亲自搬起一块大石头,走到墙基处。 “都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他将石头稳稳放下,又找来几块大小不一的石片,仔细地敲进缝隙里,直到那块大石纹丝不动。 他的动作,专注,精确,像个干了一辈子活计的老工匠。 所有人都看呆了。 他们想不通,这位能呼风唤雨,掌中引雷的“江神仙”,怎么连石匠的活都懂? 在江宸的亲自示范和指导下,重建工作,再次开始。 这一次,没人再敢马虎。 挖地基,铺底石,打木桩,嵌合…… 每一步,都做得扎扎实实。 效率似乎慢了,可建起来的墙,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厚重。 半个月后。 山谷,已经彻底变了样。 废墟被清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崭新的,散发着原木清香的木屋。 一道坚固的寨墙,将整个山谷唯一的入口牢牢封锁。 用巨木搭建的寨门上,甚至还修起了一座小小的瞭望塔。 溪流边,女人们开垦出了一片菜地,种上了从坞堡带来的菜籽。 训练场上,赵大头正吼着号子,带着一群半大的小子,练习用木矛突刺。 炊烟,从新盖的伙房里袅袅升起,饭香飘遍了整个山谷。 这天傍晚,最后一根栅栏,被重重地合上。 整个山寨的防御工事,彻底完工。 江宸站在新修的瞭望塔上,看着眼前的一切。 人们从木屋里走出来,聚集在训练场上。 他们看着这片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家园,脸上洋溢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幸福和满足。 王老三抱着女儿,指着那些木屋,一字一句地教她:“那,是家。” 小女孩似懂非懂,也跟着念:“家……” 江宸看着山谷里升腾的人气,看着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宣布: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它叫——薪火寨!” 短暂的寂静之后。 山谷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薪火寨!” 赵大头振臂高呼,吼得声嘶力竭。 “我们有家了!我们有自己的寨子了!” “薪火寨!!” “薪火寨!!!” 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他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在三面绝壁之间回荡,久久不息。 那声音里,有喜悦,有骄傲,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归属”的东西。 就在这片欢腾中,一片冰凉的东西,落在了江宸的脸颊上。 他伸手一摸,化成了水。 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 星星点点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落,给整个薪火寨,披上了一层银装。 欢呼声渐渐平息。 人们看着飘落的雪花,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冬天来了。 可他们,不再害怕了。 因为他们有墙,有屋,有粮。 他们有家了。 江宸从瞭望塔上走下来,走到那片刚刚被清理出来的,准备明年开春耕种的土地边。 雪花落在肥沃的黑土上,很快就融化了。 王老三走到他身边,看着这片广阔的土地,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头领,等开春,咱们把这些地都种上粟米,以后就再也不愁没饭吃了。” 江宸点了点头,目光却很平静。 “地是好地。” 他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在手里捏了捏。 “可这地,该怎么分?” 王老三一愣。 “分?咋分?按人头,还是按功劳?” 江宸松开手,让泥土从指缝间落下。 “都不按。” 他看着王老三,也看着不远处走过来的赵大头和陈六等人,缓缓说道: “我有一个新法子。” “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死心塌地留在这里的法子。” 第19章 公田制,天下大同? 雪,一片一片,落得无声无息。 整个薪火寨,都被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新建的木屋,黑色的寨墙,光秃秃的树枝,都在这片白色下,显得格外安静。 这是个农闲的时节,一个适合猫在屋里,盘算来年活计的日子。 江宸没有待在屋里。 他站在那片新开垦出来的,准备明年耕种的土地边。 泥土是黑色的,混着雪花,散发着一股清冽的气息。 王老三搓着手,哈着白气,从后面跟了上来。 “头领,这雪一下,地就上冻了。开春前,是干不了啥活了。”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安逸。 “大伙儿都等着呢,等着您发话,这地……该咋分。”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分地。 这两个字,对他们这些一辈子都在土里刨食的人来说,比金子还重。 江宸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从远处的山,落回到脚下的土地。 “去,把所有人都叫到议事坪。”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男女老少,一个都不能少。” “好嘞!” 王老三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很快,新修的,用石头垒起来的议事坪上,就站满了人。 三百多口人,挤在一起,呼出的白气汇成一片,倒也不觉得太冷。 人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窃窃私语声,像蜜蜂一样在人群里嗡嗡作响。 “要分地了!” “俺家五口人,咋地也得分个三亩吧?” “你功劳大,又是跟着头领从坞堡出来的,肯定得多分!” 每个人都在心里,用自己的算盘,噼里啪啦地计算着。 他们看着站在坪上,身形单薄的江宸,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信赖。 这位江头领,是神仙般的人物,他说过要公平,就一定会公平。 江宸看着他们。 他看到了赵大头脸上憨厚的傻笑。 他看到了王老三眼中的热切。 他看到了那些妇人抱着孩子,脸上露出的,对安定生活的渴望。 他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千百年来,他们想要的,都只有一样东西。 他清了清嗓子。 议事坪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江宸开口了。 他的声音,穿过飘落的雪花,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的决定是。” 他停了一下。 “不分地。” 三个字,像三块冰坨,狠狠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议事坪上,死一般的寂静。 赵大头脸上的傻笑,僵住了。 王老三眼里的热切,熄灭了。 人们脸上的表情,从极度的期待,瞬间变成了极度的茫然。 他们怀疑自己听错了。 江宸没有给他们太多反应的时间,他继续说了下去。 “薪火寨所有土地,归我们这个集体所有。” “我们叫它,‘公田’。” “任何人,不得私自占有,更不许拿来买卖。” 人群中,开始出现了一丝骚动。 江宸仿佛没看见,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开春以后,由寨子统一规划,所有人一起下地干活。” “收上来的所有粮食,全部上交到公仓里。” “然后,再由寨子根据每个人干活出的力气,家里有几口人吃饭,进行最公平的分配。” “我保证,干活多的人,一定比干活少的人分得多。” “我也保证,老人和孩子,一定有他们那份保命的口粮!” 这番话,他解释得很清楚,很直白。 可听在众人的耳朵里,却像天方夜谭。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炸了。 “啥?不分地?” 一个汉子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那咱们辛辛苦苦开荒,图个啥?!” “是啊!这不就跟给地主老财家当佃户一样吗?!” “不一样!”另一个人反驳道,脸上却更加惊恐,“给地主当佃户,交了租子,剩下的好歹是自己的!这……这是全部都要交上去啊!那跟长工有啥区别?!” “公田?” “没听说过!” 质疑声,抱怨声,像点燃的炮仗,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赵大头急了,他瞪着眼,冲着喊得最凶的几个人吼道:“都嚷嚷个屁!头领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可他的话,第一次没了作用。 人们只是畏惧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把质疑的目光,投向了江宸。 这件事,触碰到了他们心里最根本的那根弦。 就在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叫钱顺,逃难前,在村里当了二十年的里正,德高望重。 一路上,他话不多,却很有威望。 他走到江宸面前,先是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 “江头领。” 他的声音沙哑,却很沉稳。 “老汉痴长了几岁,也见过些世面。斗胆,想问头领一句。” 江宸看着他,点了点头:“钱老倌,你说。” 钱顺直起身,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固执的清明。 “自古以来,咱这些泥腿子,活一辈子,图的就是啥?” 他没有等江宸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图的就是脚下有那么几亩自己的地。不管是旱是涝,收多收少,那地是自己的,这心里头,才踏实。” 他指了指脚下那片黑色的土地。 “这地,是根啊!” “要是这地,不分到各家各户,不写上各家的名字,大伙儿干活,谁还能有那股子拼命的劲儿?” “别人的地,出七分力就算对得起了。自己的地,那是要出十二分力去伺候的!” “头领,您说的这个法子,老汉听着,是想让大伙儿都吃饱饭,都公平。” “可人心,它不是这么算的啊!” 钱顺的话,不算激烈,却字字句句,都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这番话,像一把火,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钱里正说得对!” “人心都是肉长的!地不是自己的,谁肯下死力气干活?” “俺们拼死拼活,从官兵嘴里抢下这个家,就是想有块自己的地!不然俺们跟在哪儿逃难有啥区别?” “头领!这法子不行!” “俺不服!” 反对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王老三急得满头大汗,他想帮江宸说话,可张了张嘴,却发现钱顺说的那些话,他自己也觉得有道理。 赵大头更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看看江宸,又看看群情激奋的众人,手足无措。 江宸建立起来的,那种神明般的威望,在这一刻,第一次遭到了动摇。 这不是敌人用刀剑发起的挑战。 这是他自己的追随者,用他们千百年来最朴素,最根深蒂固的观念,对他发起的诘问。 江宸没有动。 他也没有说话。 他就站在那里,任由那些质疑和反对的声浪,像潮水一样拍打在他身上。 雪,似乎下得更大了。 一片片,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 他看着面前的钱顺,看着他身后那一张张激动、困惑、甚至有些愤怒的脸。 他知道,薪火寨真正的第一场仗,不是在外面,而是在这里。 就在今天。 他要是输了,薪火,也就灭了。 第20章 第一次思想交锋 雪花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无声坠落。 议事坪上,三百多张脸,或困惑,或愤怒,或茫然。 他们像一群被赶进死胡同的羊,看着那个站在高处,亲手堵死他们最后一条退路的牧人。 江宸没有动。 他任由那些质疑和抱怨的声浪,冲刷着自己。 也任由冰冷的雪花,落满他的肩头。 钱顺站在他面前,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在寒风中绝不弯折的老树。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江宸。 “头领,老汉知道您有大本事。” “可这天下的道理,千百年来就一个。” “无恒产者,无恒心啊!” 他提高声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地,分不到自己手里,谁干活还能有那股劲?这人心一散,寨子就垮了!” “钱里正说得对!” 人群中,一个汉子高声附和。 “头领!俺们敬你是神仙,可这事,俺们不服!” “不服!” “不服!!”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赵大头急得抓耳挠腮,几次想冲上去,都被王老三死死拉住。 江宸终于动了。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钱顺,看向他身后那一张张激动的脸。 “不服?”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瞬间切开了所有的嘈杂。 “我问你们。” “你们的恒产,在哪里?”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喊得最凶的汉子身上。 “你!告诉我,你的恒产呢?” 那汉子一愣,梗着脖子。 “俺……俺家的地,被官府收了抵税了!” “你呢?”江宸的目光又转向另一个人。 “被……被王薄的人抢了……” 江宸缓缓地,一个一个看过去。 “你们的呢?” “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兄弟,又是怎么死的?” “是不是就为了守着那几亩,你们嘴里所谓的‘恒产’?!” 议事坪上,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的寂静,却和刚才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被戳到最深处痛脚的,难堪的沉默。 每个人都想起了自己逃亡的开始。 想起被官兵抢走最后一袋粮食的绝望。 想起为了保住那几亩薄田,被打断腿的兄弟。 想起眼睁睁看着妻女被溃兵拖走,自己却无能为力的屈辱。 所谓的“恒产”,带给他们的,不是安稳。 是灾祸,是死亡,是家破人亡。 钱顺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他想反驳,可他张开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江宸说的,是血淋淋的,每一个都亲身经历过的事实。 江宸没有停。 他一步步走下石坪,走到钱顺面前。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的眼神,却像火一样烫人。 “钱老倌,我再问你。” “今天,我把这山谷里最好的地,都分给你。文书,地契,都写上你钱顺的名字。” 他伸手指着寨门的方向。 “明天,张须陀派五百个兵过来,把你围了。” “你告诉我,你怎么守?” “你拿什么守?拿你那张地契去跟官兵的刀讲道理吗?!” 钱顺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声炸雷,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我告诉你们!” “在这吃人的世道,一块分到你手里的地,不是你的根!” “是催你上路的,催命符!” 催命符! 这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他们脸上的愤怒和不解,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对过往的恐惧。 他们终于明白了。 江宸看到的,和他们看到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们看到的,是来年的收成,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江宸看到的,是寨墙外的刀,是虎视眈眈的官军和乱匪。 “一个人,守不住地。” 江宸的声音,放缓了,却更加沉重。 “十个人,一百个人,也守不住。” “因为你们的心,是散的。你只想守着你那一亩三分地,他只想护着他家那几只鸡。” “大难临头,你们想的不是怎么拧成一股绳,跟敌人拼命。” “你们想的,是怎么带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跑得比别人更快!” “我说的,对不对?!” 没人敢回答。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羞愧地看着自己脚下的泥地。 江宸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 “这是你。” 他看着钱顺,两只手轻轻一用力。 “啪。” 枯枝断了。 他又指了指山谷周围,那一片片在风雪中矗立的,黑压压的树林。 “那是我们。”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他的手指,狠狠一跳。 “公田,不是要抢走你们的希望。” 江宸扔掉断枝,环视众人,一字一句。 “公田,是要把我们三百多口人的根,都死死地,扎在一起!” “扎进这片山里!谁也刨不走,谁也砍不断!” “我们一起种,一起收!我们拿起刀,拿起矛,一起守!” “谁敢来抢我们的粮食,我们就让他把命,留在这山谷里!” “这地,不属于我江宸,不属于你钱顺,它只属于一个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 “薪火寨!” “它属于我们每一个,肯为它流血,肯为它拼命的人!” “这样的地,你们要不要?!” “这样的家,你们守不守?!” 整个山谷,都在回荡着他最后那两声质问。 像晨钟,像暮鼓,狠狠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赵大头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通红着眼睛,一拳砸在自己的胸口。 “守!” “他娘的!谁敢动咱们薪火寨一根草,俺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王老三也抬起头,泪水混着雪水,淌了满脸。 他想起了自己饿得奄奄一息的女儿,想起了江宸递过来的那半块窝头。 “守!俺这条命,就是薪火寨的!” “守!” “守!!” 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这一次,不再有质疑,不再有困惑。 只有一种被点燃的,豁出去的决绝。 他们终于懂了。 江宸要给他们的,不是几亩地。 是一个能让他们活下去,能让他们活得像个人的家! 钱顺站在那里,呆若木鸡。 他看着眼前群情激奋的众人,看着那个站在风雪里,身形单薄,却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的年轻人。 他活了一辈子,读过几句圣贤书,自以为看透了世道人心。 可今天,他一辈子建立起来的那些道理,被这个年轻人,用最粗暴,也最直接的方式,砸得粉碎。 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他所信奉的那些东西,在这新的,疯狂的世道里,已经不顶用了。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所说的那些话,那些匪夷所思的念头…… 或许,才是他们这些人,唯一的活路。 “扑通。” 钱顺的双膝,重重地跪进了雪地里。 他低下那颗花白的头颅,朝着江宸,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江头领……” 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彻底的信服。 “老汉,服了。” “心服,口服。” 雪,依旧在下。 落在薪火寨的每一个角落。 也落在了每一个人的心里,洗去了旧日的尘埃,种下了一颗全新的,名为“集体”的种子。 第21章 落魄的儒生 雪停了。 议事坪上的人群,带着一种被洗礼过后的亢奋,三三两两地散去。 他们高声谈论着“公田”,谈论着明年的光景,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踏实的,充满希望的傻笑。 江宸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喧闹的身影,落在了坪子最角落的一个人身上。 那是个书生。 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儒衫,在这群泥腿子中间,像一根孤零零的竹子。 从头到尾,他一言未发。 他不像别人那样激动,也不像钱顺那样激烈。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听,静静地看。 此刻,他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燃烧的,近乎癫狂的火焰。 那火焰,死死地盯着江宸。 人群散尽,那书生也动了。 他没有上前来,只是深深地看了江宸一眼,然后转身,独自一人,朝着寨子最偏僻的角落走去。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 也孤单得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刀。 “那个人,是谁?” 江宸收回目光,问身边的王老三。 王老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挠了挠头。 “哦,他啊,叫裴宣。” “是个读书人,咱们在路上收留的。” 赵大头在旁边“哼”了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 “就是个穷酸秀才。” 他撇了撇嘴。 “听说是在郡城里骂了哪个大官,被人追杀,才逃出来的。到了寨子里,整天抱着几本破书看,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话也不多,怪得很。” 江宸没再问什么。 他只是看着那个萧索的背影,消失在一间低矮的茅屋后。 …… 茅屋里,很暗,也很冷。 唯一的家当,就是一张木板床,和床头几卷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的竹简。 裴宣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像有两支军队在疯狂厮杀。 “公田……”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均分……按劳……离经叛道!简直是离经叛道!”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想起了自己苦读十年的圣贤书。 《礼运》里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何等的波澜壮阔!何等的让人神往! 可现实呢? 现实是门阀林立,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 是他十年寒窗,换不来一个进身之阶。 是他仗义执言,换来满门抄斩的通缉令! 他苦笑着,一拳狠狠砸在土墙上。 “狗屁的天下为公!” 他又想起了江宸。 那个年轻人,比自己还小上几岁。 他说的话,粗鄙,直接,没有半句引经据典。 可他说的“催命符”,说的“把根扎在一起”,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那是他读了十年书,也想不明白的道理。 不,不是想不明白。 是不敢想! “这不就是墨家之言吗?兼爱,非攻,尚同……” “不对!比墨家更狠!这是要将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捆在一起!” “这是……这是要建一个国中之国!” 裴宣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踉跄着坐回床边,双手颤抖地捧起一卷竹简。 竹简上,是《孟子》。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天,由黑转灰,又由灰转白。 他眼中的火焰,也烧了一夜。 江宸没有去打扰他。 他知道,对这种有风骨的读书人,任何刻意的拉拢,都是一种侮辱。 他只是吩咐王老三。 “那个裴宣,每天的饭食,按足了量给他送过去。” “别让他饿着。” “好嘞!”王老三虽然不解,但还是脆声应下。 接下来的几天,薪火寨依旧热火朝天。 人们加固着房屋,为过冬储备着柴火,赵大头则带着青壮们,在雪地里操练队列。 裴宣没有参与。 他依旧像个幽灵,在寨子里游荡。 但他不再只看书了。 他会站在远处,看很久。 他看到,寨子中央,新立起了一块木板。 江宸正拿着一根木炭,在上面教一群半大的孩子认字。 他教的不是“天地玄黄”,也不是“子曰诗云”。 他教的是“一、二、三、四”。 是“刀、枪、剑、戟”。 是“米、粮、田、地”。 简单,直接,有用。 孩子们学得很快,笑声清脆。 裴宣看着,眼神复杂。 他又看到,伙房分饭的时候。 所有人排着队,一人一碗粟米粥,一勺咸菜,不多不少。 江宸和赵大头,也排在队伍里,和所有人吃着一样的东西。 一个新来的妇人,领到饭后,对着江宸就要下跪。 江宸扶住了她。 “在这里,不用跪天,不用跪地,更不用跪我。” “想吃饱饭,就挺直了腰杆,拿起工具,去干活。” 裴宣听着,身体微微一震。 他又看到,赵大头在操练时,一个新来的年轻人偷懒,被他一脚踹在屁股上。 年轻人不服,嚷嚷着要找江头领评理。 江宸来了。 他没有偏袒赵大头,也没有斥责那个年轻人。 他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上了战场,敌人会因为你偷懒,就让刀砍得轻一点吗?” 整个训练场,鸦雀无声。 裴宣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个小小的山寨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没有剥削,没有欺压。 有的是规矩,是秩序,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野蛮而蓬勃的生机。 江宸说的那些“歪理邪说”,正在这片雪地里,一点点变成现实。 而他苦读的那些圣贤大道,却只能锁在竹简里,被束之高阁。 这天晚上,雪又下了起来。 裴宣坐在茅屋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 他面前,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粟米粥。 粥里,飘着几片肉干。 他知道,这是江宸特意关照的。 他端起碗,一口气将粥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站起身。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木箱。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儒衫。 青色的,料子不算好,却是他唯一一套还算完整的衣物。 他脱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换上了这套干净的。 他用冰冷的雪水,仔细地洗了脸,又将散乱的头发,用一根布条,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门,走进了风雪里。 他挺直了腰杆,压下心中那份读书人最后的骄傲。 他穿过寂静的寨子,径直走向那间亮着灯火的,江宸的屋子。 站在门外,他能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咱们的盐,不多了。”是王老三的声音。 “木炭也得省着点用,这个冬天,怕是不好过。”是陈六的声音。 “怕个鸟!大不了再去抢一个坞堡!”是赵大头的声音。 然后,是江宸平静的声音。 “不抢。” “盐,我来想办法。” “这个冬天,谁也不能冻着,谁也不能饿着。” 裴宣站在门外,听着。 他心中的最后一点犹豫,也随着这几句简单的话,烟消云散。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一个,能将“大道”行于地上的人。 哪怕那方式,离经叛道。 裴宣深吸一口气,雪花呛进他的喉咙,冰冷,却让他无比清醒。 他对着那扇透着温暖灯火的木门,整理了一下衣衫,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然后,他朗声开口。 声音,穿透了风雪,清晰地传进屋里。 “山野鄙生裴宣,为‘天下’二字所惑,特来求见江首领,望乞一唔,以解心中块垒!” 第22章 秉烛夜谈 屋里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赵大头和王老三他们,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门口,又看向了江宸。 江宸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放下手里那碗温水,站起身。 “你们先回去歇着。” 他声音平淡。 “我跟他聊聊。” 赵大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闷着头跟王老三他们一起出了门。 江宸拉开了那扇简陋的木门。 风雪,瞬间灌了进来。 裴宣就站在门外,雪落了他一身。 他穿着那件青色的儒衫,在这寒夜里,像一尊固执的冰雕。 “裴先生,外面冷。” 江宸侧过身。 “进来谈。” 裴宣没有客套,他收拢了一下被风吹得散乱的衣袖,迈步走了进来。 屋子很小,也很简陋。 一张木床,一张用木板搭的桌子,还有一个烧着木炭的火盆。 江宸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他指了指火盆边的木墩。 “坐。” 他拿起桌上那只粗陶碗,倒了碗热水,推到裴宣面前。 裴宣坐下了,腰杆挺得笔直。 他没有看那碗热水,他的目光,像两把锥子,直直地钉在江宸脸上。 “江首领。” 他开口了,声音清冷,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腔调。 “你今日所言之‘公田’,裴某想了一下午,百思不得其解。” “《孟子》有云,‘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 “土地不归于个人,便是空中楼阁,无根之木。人人皆无恒产,又何来恒心?人心一懒,百业俱废。此乃取乱之道,非安民之策。” 他的话,很尖锐。 每一个字,都引经据典,直指江宸那套理论最根本的矛盾。 江宸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去跟裴宣辩论经义。 他只是拿起火盆里的一根拨火棍,轻轻拨弄着那烧得通红的木炭。 “裴先生。” 他抬起眼。 “我问你,这寨子里的三百多口人,他们有过恒产吗?” 裴宣一顿。 “自然是有的。他们皆是良善农户,自有田地傍身。” “那他们的田地呢?” 江宸追问。 “现在在哪里?” 裴宣的呼吸,滞了一下。 “……或被官府强占,或被豪强所夺。” “所以。” 江宸放下拨火棍,看着他。 “他们的‘恒产’,没能让他们有‘恒心’,反而成了他们的催命符。” “一个饥荒的年景,怀里揣着一块饼的人,不是有粮的人,他是被抢的第一个人。” “一个崩坏的世道,家里有三亩薄田的农户,不是有产的人,他是被吃的第一个人。” “我说的,对吗?” 裴宣的脸色,刷一下白了。 江宸的话,没有一句圣贤之言。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沾着血的刀,剖开了那层“仁义道德”的皮,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现实。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那些家破人亡的惨状,他亲眼见过。 裴宣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 “即便如此,人心自私。” 他换了一个角度。 “行此公田之法,勤者懒者,所获无差。久而久之,勤者懈怠,懒者愈懒,坐吃山空。此非人之过,乃天性使然。首领又当如何?” 江宸笑了。 “裴先生,你看过很多书。”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只看过很多人。” “你说得对,人心有私。” “所以,我们的分法,不是均分。” 他看着裴宣,一字一顿。 “是按劳分配。” “谁出的力多,谁分的粮食就多。谁偷懒耍滑,谁就只能喝稀的。” “至于老弱,我们养。” “因为今天强壮的汉子,总有老的一天。今天嗷嗷待哺的娃娃,是我们明天拿起刀枪的兵。” “我们养他们,不是可怜他们。” 江宸的声音,变得低沉。 “是给我们自己,留一条后路。” “我们这三百多口人,不是三百多个家。” “是一只手。五根指头有长有短,但攥起来打出去,是一个拳头。” 裴宣彻底沉默了。 按劳分配。 给自己留后路。 这些话,粗鄙,功利,却又简单得让他无法辩驳。 他读过的所有圣贤书里,都找不到这样的话。 那些书,教他“仁”,教他“义”,教他“礼”。 却从没教过他,怎么在死人堆里,活下去。 屋子里,只剩下木炭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许久,裴宣才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颤抖。 “我明白了。” “首领之法,确是乱世求存的不二法门。”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那存活之后呢?” “首领之志,亦如那陈胜吴广,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待到兵强马壮,粮草充足,是否也要问鼎中原,取而代之,建一番不世王朝?” 这才是他最想问的。 这才是所有读书人,面对一个枭雄时,最终极的疑问。 江宸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火盆里那忽明忽暗的火光,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王朝?” 他轻声反问。 “建一个王朝,然后呢?” “让我的子孙,享受几代人的富贵,再变得昏庸腐朽。让天下百姓,再经历一次我们正在经历的苦难,再出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把我建的王朝,推翻掉?” “裴先生,在你读过的书里,除了这个,还有别的故事吗?” 裴宣,如遭雷击。 他呆呆地看着江宸,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啊。 几千年的史书,翻来覆去,不就是这个故事吗?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江宸站了起来。 他在狭小的屋子里,走了两步。 “你问我志向何在。” 他转过身,看着裴宣,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裴宣从未见过的光。 那不是野心,不是欲望。 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创造的火焰。 “我的志向,是这世上,再无王朝,再无皇帝。” 轰! 裴宣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木墩。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调。 江宸没有理会他的震惊,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想要建一个地方。” “一个权力不属于某个人,某个家族,而是属于所有人的地方。” “官,不是老爷,是仆人。是老百姓花钱雇来,给大伙儿干活的。” “他干得好,大伙儿让他继续干。他要是敢作威作福,大伙儿就能让他滚蛋。” “我想要建一个地方。” “一个孩子生下来,不用管他爹是谁,他就有饭吃,有书读。他想当个木匠,还是想当个将军,只看他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而不是看他投没投对胎。” “我想要建一个地方。” “法律,不是悬在穷人头上的刀,而是套在所有人脖子上的绳。也套在我江宸的脖子上。” “我想要把‘权力’这头吃人的猛兽,关进一个叫‘规矩’的笼子里!” “裴先生。” 江宸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 “你读过的书里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那些写书的圣贤,他们只是说说,写写。” “他们自己,都不信。” “我信。” 裴宣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他看着江宸,像在看一个疯子,又像在看一个神。 天下为公…… 把权力关进笼子…… 这些话,像一道道天雷,劈碎了他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 他读过的所有书,他信奉的所有道理,在这些话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他忽然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他要做的,不是改朝换代。 他要做的,是掀了这张吃了无数人的桌子。 他要重开这天地! 裴宣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的眼神,从震惊,到迷茫,再到狂热,最后,化作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 他找到了。 他苦苦追寻了半生的“大道”,竟然在这样一个乱匪窝里,被一个年轻人,用最粗鄙的话,讲得明明白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退后三步,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青色的儒衫。 然后,对着江宸,躬身,弯腰。 行了一个拜师大礼。 “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地。 “学生裴宣……”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得不成样子。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学生……愿为君上驱驰,为开创此等……此等前所未有之盛世,万死不辞!” 江宸心中巨浪翻涌,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连忙上前,双手用力,将裴宣扶起。 “先生快快请起!” 他紧紧握住裴宣冰冷的手。 “有先生相助,我薪火寨,如虎添翼!” “不谈死,只谈生。我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就赋予了裴宣最核心的身份和使命。 “从明日起,先生便是我薪火寨的‘文书’,兼任‘教习’。” “寨中民生户籍,钱粮出入,由你掌管。” “寨中蒙学教化,思想革新,由你来定。” 他看着裴宣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沉声说道: “我们的第一步,就是建立名册,登记造册,让我们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 “第二步,扫盲。” “先从教所有人,写自己的名字开始!” 第23章 政委的诞生 次日清晨,雪停了。 冷冽的空气,带着一股松木燃烧后的清香。 议事坪上,所有人都被召集了起来。 江宸站在高处,身边是那个换了一身干净儒衫的裴宣。 裴宣的腰杆挺得笔直,一夜之间,仿佛换了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落魄书生,而是一柄出了鞘的,锋锐的剑。 “从今天起,裴宣,任我薪火寨文书,兼任教习。” 江宸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坪子。 “寨中户籍钱粮,归他管。寨中蒙学教化,由他定。” 人群里,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裴宣那张瘦削的脸上,带着惊奇,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不解。 赵大头皱着眉,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 可他看了看江宸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江宸做事,自有他的道理。 裴宣向前一步,对着底下三百多口人,深深一揖。 “裴宣,见过诸位乡亲。” 他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首领厚爱,委以重任,裴宣不敢懈怠。今日,便要做第一件事。” 他转身,从身后搬出一块磨平了的木板,和一截烧黑的木炭。 “登记造册。” 两个字,让底下刚刚平息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 “登记啥?” “跟官府查户口一样?” 一个妇人紧张地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裴宣没有理会那些骚动。 他用木炭,在木板上画出了几道竖线,分出几个格子。 他在第一个格子的顶端,写下了一个“名”字。 第二个,是“岁”。 第三个,是“籍”。 第四个,他想了想,写下了一个“长”字。 “姓名,年岁,籍贯,所长。” 他指着那几个字,对众人说道。 “寨子要公平,就要知道每个人家里有几口人吃饭。” “寨子要活下去,就要知道谁会打铁,谁会养马,谁能爬山,谁能识路。” “这不是官府的盘剥,这是咱们自己给自己,建一本清清楚楚的家底账!” 他说的,是大白话。 所有人都听懂了。 “我先来!” 王老三第一个站了出来。 “王老三,三十有二,老家是东郡的。没啥大本事,就是种地是把好手!” 裴宣点点头,用木炭,在木板上记下了第一笔。 有了人带头,事情就好办了。 人们排着队,一个一个上前。 可问题,很快就来了。 “你叫什么?”裴宣问一个满脸憨厚的汉子。 那汉子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俺没大名,俺爹娘都叫俺狗剩。” “狗剩?”裴宣的眉头皱了起来。 “行,就叫狗剩。” 他刚要下笔,那汉子又开了口。 “俺……俺不会写俺的名……” 裴宣的笔,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质朴又茫然的脸。 他又看了看后面排着的长队。 他忽然明白,自己要做的,远比想象中要难。 整整一个上午,登记工作进行得磕磕绊绊。 一大半的人,没有正经的名字。 所有的人,都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到了中午,木板上只记了不到三十个人,还都是些“狗蛋”、“石头”、“二丫”之类的乳名。 赵大头在一旁看得直着急。 “这得弄到猴年马月去!” 裴宣没有急。 他只是在中午吃饭的时候,找到了江宸。 “首领,此事,需从根上解。” 江宸正在喝一碗粟米粥,闻言抬起头。 “你说。” “赐名,立簿,开蒙。”裴宣一字一顿。 下午,登记工作继续。 只是这一次,裴宣旁边,多了一本用兽皮和麻绳粗粗装订起来的册子。 那册子,是他花了一中午的时间,亲手做的。 “狗剩?” 裴宣看着那个上午来过的汉子。 “从今天起,你姓赵,叫赵武。” 他指了指旁边正在操练的赵大头。 “取他一个‘赵’字,希望你像他一样勇武。” 那个叫狗剩,不,现在叫赵武的汉子,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裴宣,又看看赵大头,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俺……俺有大名了?” 赵大头咧着嘴,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听见没!以后你叫赵武了!给俺争点气!” 赵武的眼圈,刷一下就红了。 他一个快三十岁的大男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裴宣就磕头。 “谢先生赐名!谢先生!” 裴宣扶住了他。 “起来。薪火寨,不兴跪。” 他将“赵武”两个字,工工整整地写进了那本兽皮册子里。 然后,他拿起一根树枝,在雪地上,也写下了这两个字。 “看好了。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这是你的名字。” “回去,对着它,练一百遍。什么时候会写了,再来找我。” 赵武看着地上那两个方方正正的字,像是看着什么绝世珍宝。 他使劲地点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赵武……俺叫赵武……” 这个法子,一下子就传开了。 所有没有名字的人,都由裴宣赐了名。 或是取其所长,或是寄予希望。 整个下午,薪火寨里,到处都是拿着树枝,在地上比比划划的人。 他们脸上的表情,专注,神圣,像是在完成一件天大的事。 到了傍晚,户籍登记,终于完成了。 那本厚厚的兽皮册子上,记下了三百二十七个名字。 三百二十七个,有名有姓的,薪火军的战士和家人。 可裴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议事坪的木墙上,多了一块新的木板。 上面用木炭,写着三个大字。 “功过簿”。 裴宣站在木板前,对着所有出工的人宣布。 “从今天起,每个人干了什么活,干得好不好,我都会记在这上面。” 他指着木板。 “赵大头,昨日伐木二十棵,记功一次。” “王老三,昨日修墙三丈,用料扎实,记功一次。” “李四,昨日操练偷懒,记过一次。晚饭,减半。” 那个叫李四的年轻人,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所有人都炸了锅。 这法子,新鲜,也狠。 干得好坏,全寨人都看着,一点情面都不留。 “这……这也太……” “公平!” 一个刚得了名字的汉子,大声喊道。 “干得多就吃得多,干得少就饿肚子!这他娘的才叫公平!” 所有人的干劲,都被彻底点燃了。 以前干活,是为了一口饭。 现在干活,是为了那份写在木板上的,所有人都看得见的荣耀。 就连赵大头,每天砍完树回来,都要先跑到那木板前瞅一眼,看到自己名字后面的功劳又多了一笔,就咧着嘴傻乐半天。 裴宣的威望,迅速建立了起来。 人们不再叫他“那个书生”,而是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一声,“裴先生”。 他不再管吃饭穿衣这些杂事。 他管的,是人心。 是这个寨子里,所有人的精气神。 他就像一个政委,用他那支小小的炭笔,为这支刚刚成型的队伍,注入了灵魂。 农闲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大雪封山,不能再出去伐木打猎。 人们白天加固完房屋,晚上就聚在火堆旁,无所事事。 裴宣觉得,不能这样下去。 这天晚上,他把寨子里所有三十岁以下的青壮,都叫到了最大的那个伙房里。 伙房里,点着十几个火盆,亮如白昼。 “今天起,开办扫盲识字班。” 裴宣站在众人面前,声音不大。 “我教你们,认字,写字,算数。” 底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是一副想学又怕笨的模样。 裴宣笑了笑。 他没有拿出那些之乎者也的经书。 他只是在地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人”字。 “这是‘人’。” “一撇,一捺,站直了,就是个人。” “我们薪火寨的人,就要站得直,活得像个人!” 他又写下一个“火”字。 “这是‘火’。” “我们叫薪火,就是要把这星星之火,烧成燎原大火!” 他教的,不是字。 是江宸跟他说过的那些道理。 他还把那些道理,编成了朗朗上口的歌谣,教大家一起唱。 “咱们是薪火,一把火!” “地是公家的,力是自己的!” “拿起刀和枪,保卫咱的家!” 琅琅的读书声,粗犷的歌声,第一次,回荡在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山谷里。 那声音,驱散了寒夜,也点亮了每个人心里的光。 江宸没有参与。 他只是站在伙房的窗外,静静地看着。 他看到,赵武,那个曾经的“狗剩”,正用一根烧火棍,在地上,一笔一划,吃力地写着自己的名字。 当最后一捺完成时,他抬起头,满是烟灰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孩子还灿烂的笑容。 他看到,几十个青壮汉子,围着火堆,扯着嗓子,一遍一遍地唱着那首简单的歌谣。 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 江宸的嘴角,微微勾起。 裴宣,这块璞玉,他没有看错。 这个冬天,不会难熬了。 他转过身,正准备离开,却看到赵大头和王老三他们,正站在不远处,一脸佩服地看着他。 “头领,神了!” 赵大头由衷地赞叹。 “你咋就知道,这个穷酸……不,这个裴先生,有这么大本事?” 江宸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欢腾的身影,看向了墙角堆放着的,那些从坞堡里缴获来的,还沾着血迹的横刀和长矛。 雪,又开始下了。 一片一片,落在那些冰冷的兵器上。 江宸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几个伍长,声音平静。 “天冷了,地里的活也停了。” “正好,闲着也是闲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咱们的刀枪,也该拿出来,见见血了。” 第24章 冬日练兵 雪停了,天却更冷了。 风刮过山谷,像刀子一样,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伙房里,烧着几个大火盆,青壮们围坐在一起,闲聊,打屁,或者就那么呆呆地烤着火。 大雪封山,活计都停了。 人一旦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 江宸走了进来。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 “从明天起。” 他的声音,在温暖的伙房里,显得有些冰冷。 “所有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人,每天辰时,到议事坪集合。” 他环视众人。 “操练。” 两个字,让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操练? 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是茫然。 “头领,这……这大冷天的,操练啥啊?”一个汉子忍不住问。 “是啊,地都冻得跟石头一样硬,也没法开荒啊。” “不如多砍点柴,或者看看能不能设套子,逮几只兔子。” 这些话,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 他们是庄稼汉,是流民,不是兵。 在他们看来,有力气,就该用在能填饱肚子的地方。 江宸没有解释。 “明天辰时,议事坪。” 他重复了一遍,转身就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议事坪上,积雪被清扫干净,露出了底下乌黑的冻土。 一百多个青壮汉子,呵着白气,跺着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冻得龇牙咧嘴。 江宸站在他们面前,身边是赵大头和王老三几个伍长。 “站好了!” 赵大头扯着嗓子吼道。 “都给俺排成五队,按你们的伍,站直了!” 人群乱糟糟地动了起来。 推搡的,抱怨的,嘻嘻哈哈的,折腾了快一炷香的功夫,才勉强站成了几个歪歪扭扭的队列。 江宸什么也没说。 “就这么站着。” “一个时辰。” “谁动一下,中午没饭吃。”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一片哀嚎。 “头领,这……这站着有啥用啊?” “俺的脚都快没知觉了!” “是啊,还不如让俺们去跑几圈热热身子!” 江宸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喊得最凶的汉子身上。 那汉子叫张铁牛,人如其名,长得跟头牛一样壮实,是新加入的人里,出了名的力气大,打猎是把好手。 “你觉得没用?”江宸看着他。 张铁牛梗着脖子。 “俺觉得没用!咱们是来这山里活命的,不是来玩这些花架子的!有这功夫,俺都能套着一头野猪了!” 他的话,引起了一片附和声。 “铁牛哥说得对!” “就是,搞这些虚的干啥!” 江宸点了点头。 “好。” “你出来。” 张铁牛一愣,随即挺着胸膛,大步走了出来。 “头领,你要是能说服俺,俺张铁牛以后屁都不放一个!” 江宸没说话,只是对他勾了勾手指。 “你打我。” 张铁牛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头领,这可是你说的!伤着了,可别怪俺!” 话音未落,他咆哮一声,像一头真正的蛮牛,朝着江宸猛冲过来。 他想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力气,把这个文弱的头领,直接撞翻在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老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张铁牛那砂锅大的拳头,快要砸到江宸面门的一瞬间。 江宸动了。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 只是一个简单的侧身,就让张铁牛的拳头擦着他的衣角挥空。 同时,他的脚尖,轻轻在张铁牛前冲的小腿上一勾。 “噗通!” 一声闷响。 气势汹汹的张铁牛,像一根被砍倒的木桩,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冻土上,啃了一嘴的泥。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傻了。 他们没看清江宸是怎么做到的。 在他们眼里,张铁牛就像是自己绊倒了自己。 张铁牛又羞又怒,从地上一跃而起,红着眼睛再次扑了上来。 这一次,江宸连躲都懒得躲。 他迎着张铁牛,不退反进,手臂像一条灵活的蛇,缠住对方挥来的胳膊,顺势一带,身体一沉。 一个干脆利落的过肩摔。 “砰!” 张铁牛再次被砸在了地上,这一次,他半天没爬起来,疼得直哼哼。 江宸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现在,你觉得有用了吗?” 张铁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着江宸,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那不是对力量的恐惧,而是对一种完全未知的,他无法理解的技术的恐惧。 江宸没有再理他,他转身,面对着那一百多个目瞪口呆的汉子。 “我告诉你们,为什么要站!” 他的声音,像冰碴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因为连站都站不直的兵,上了战场,就是一盘散沙!敌人一冲,你们跑都不知道往哪儿跑!” “我告诉你们,为什么要练队列!” “因为连路都走不齐的队伍,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你们手里的长矛,不是用来杀敌的,是用来戳死自己前面同伴的!” “你们以为,打仗靠的是力气大?靠的是不怕死?” 江宸冷笑一声。 “我告诉你们,打仗,靠的是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靠的是纪律!靠的是服从!” “靠的是让你们冲,你们就得往前冲!让你们退,你们就得往后退!让你们死,你们也得给老子死在原地!” “做不到的,现在就滚出薪火寨!” “我们不养废物!” 冰冷而残酷的话,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们脸上的散漫和不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凝重,是思考,还有一丝丝被点燃的血性。 就在这时,裴宣走了过来。 他在训练间隙,给所有人上课。 他不讲大道理。 他只问他们。 “你们想不想,让自己的婆娘孩子,睡个安稳觉?” “想!” “你们想不想,明年开春,咱们分的公田,能有个好收成?” “想!” “那你们告诉我,谁来保卫这一切?” 裴宣指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队列。 “就靠你们这副样子吗?” “官兵来了,乱匪来了,你们拿什么去跟人家的刀枪拼?” “靠你们跑得快吗?” 没人说话了。 所有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裴宣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 “靠的是我们自己!靠的是我们站在一起,拧成一股绳!” “你们站的不是队,是咱们薪火寨的墙!你们手里的不是木棍,是保护家人的刀!” “你们是为了谁在练?!” “为了自己!” 一个汉子,红着眼睛,吼了出来。 “为了咱们的家!” “为了薪火寨!” 呼喊声,此起彼伏。 训练,从这一天起,彻底变了样。 不再有抱怨,不再有偷懒。 只有咬着牙的坚持。 雪地里,每天都回荡着赵大头那破锣般的嗓音。 “都给俺站直了!” “挺胸!收腹!看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 “转弯!转弯!谁他娘的又顺拐了!” 半个月后。 整个队伍的气质,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他们依旧穿着破烂的衣裳,可他们的腰杆,挺直了。 他们的眼神,不再是流民的麻木和畏缩,而是一种军人才有的,专注和锐利。 他们走在路上,不再是稀稀拉拉的一长串。 而是一块移动的,黑色的方阵。 脚步声整齐划一,踏在雪地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力量。 这一天,训练结束后。 江宸站在所有人面前。 他从队列里,一个一个,叫出了五十个名字。 “赵大头!” “王老三!” “陈六!” “赵武!” …… 被叫到名字的人,大步出列,在前面站成了一个新的方阵。 他们是这半个月里,训练最刻苦,队列走得最好,意志最坚定的五十个人。 江宸看着他们。 “从今天起,你们,是我薪火寨第一支常备军。”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你们的名字,叫‘薪火营’!” 薪火营! 这三个字,像一道烙印,深深地刻进了那五十个人的心里。 他们的胸膛,不自觉地挺得更高了。 江宸让裴宣,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块红色的布条,让他们绑在胳膊上。 那是最廉价,却也最荣耀的标识。 “薪火营!绕寨一周!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薪火寨的兵,是什么样子!” “是!” 五十个人,齐声怒吼。 赵大头站在队列的最前面,他拔出自己的横刀,向前一指。 “薪火营!齐步——走!” “咚!咚!咚!”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五十个人,五十根削尖的木矛,组成一片移动的森林。 他们迈着坚定的步伐,从议事坪出发,绕着整个山寨行进。 寨子里的妇人,老人,孩子,都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他们呆呆地看着这支队伍。 看着那些曾经和他们一样,面黄肌瘦的男人,此刻却像换了个人。 他们看到了那昂扬的气势。 他们听到了那撼动山谷的脚步声。 他们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一个小女孩拉着她娘的衣角,小声问:“娘,那是我爹吗?” 她娘捂着嘴,用力地点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当薪火营的队伍,重新回到议事坪时。 整个山寨,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欢呼,是送给他们的,也是送给自己的。 江宸站在队列前,检阅着这支初具雏形的军队,心中很是满意。 这支队伍的魂,算是立起来了。 可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士兵们的手上。 有的人,拿着从坞堡缴获的,已经卷了刃的横刀。 更多的人,拿的只是削尖了的木矛。 甚至还有人,拿着包了铁皮的农具。 江宸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他走到一个士兵面前,拿起他手中的木矛。 那矛头,只是用火烤硬了而已。 这样的武器,别说官兵的铁甲,就连一件厚实的皮袄,都未必能刺穿。 江宸看着眼前这五十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心中暗道。 一支强大的军队,光有军魂还不够。 还必须要有,能撕开敌人血肉的,锋利的牙齿。 第25章 改进武器 风雪停歇后的山谷,冷得像一口冰窖。 议事坪上,江宸背着手,看着面前那一堆从坞堡里搜刮来的破铜烂铁。 生锈的锄头,断裂的犁铧,几把卷了刃的菜刀,还有几件破损的铠甲片子。 这就是薪火寨全部的家底。 几个被叫来的汉子,以前在村里兼过铁匠活,此刻正愁眉苦脸地蹲在地上。 为首的一个老师傅,姓李,人称李老铁。 他捡起一片薄薄的铠甲,用指甲弹了弹,发出一声沉闷的败响。 “头领,这……这都是些废铁。” 他苦着脸,搓着手。 “铁性都退了,脆得很。强行回炉,也打不出几把像样的刀来。费时费力,还不顶用。” 赵大头在旁边听着,也跟着皱眉。 “那咋办?总不能真让兄弟们就拿着这些木棍去跟官兵拼命吧?” 江宸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从那堆废铁里,捡起一把断了半截的镰刀。 “李老铁,我问你。” 他看着手里的废铁。 “用这些东西,打一口能上阵杀人的矛头,要多久?” 李老铁想了想。 “筛料,回炉,锻打,成型,淬火……一样不能少。手艺好的师傅,两天能出一根。可这铁料不好,怕是三五天,还容易断。” 江宸摇了摇头。 “太慢了。” 他站起身,扔掉手里的镰刀。 “我们没有三五天。” 他捡起一根烧剩的木炭,就在众人面前的空地上,画了起来。 他画的第一个东西,像个矛头,却又短又粗,中间还有一道深深的凹槽。 李老铁凑过来看,满脸都是不解。 “头领,这是……” “矛头。” “这……这矛头也太短了,失了锐气。中间还开了个槽,这不是白白浪费了好铁,还让它不结实了吗?” 另一个铁匠也附和。 “是啊,一碰就得断。” 江宸没有理会他们的质疑。 他指着那道凹槽。 “这个,叫血槽。” 他的声音很平静。 “矛捅进人的身子里,肌肉会收缩,把矛头死死夹住,拔不出来。” “有了这道槽,血能顺着流出来,空气能进去。一捅,一扭,就能拔出来,再去捅下一个。” 伙房里,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 连赵大头都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们看着江宸,像在看一个怪物。 这种简单、高效、却又血腥到极点的道理,他们闻所未闻。 江宸没有停。 他又在地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盾牌。 “这个,是盾。” “头领,这盾……怎么是方的?”王老三忍不住问,“圆盾才好卸力啊。” “而且这握把在正中间,不用皮带绑在胳膊上,一刀不就给劈飞了?” 江宸用木炭在盾牌的握把上重重一点。 “绑在胳膊上,盾就死了。只能挡,不能动。” “握在手里,盾就是活的。能挡,能砸,能推。” 他看着王老三。 “你们五个伍长,一人拿一面这样的盾,并排站在一起。告诉我,你们面前,是什么?” 王老三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亮了。 “是墙!” “是一堵没有缝的铁墙!” 江宸扔掉手里的木炭。 “现在,谁还觉得,我画的是废物?” 没人说话了。 所有人的眼神,从不解,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作了狂热。 他们看着地上那两幅简陋的图,仿佛已经看到了战场上,敌人被轻易刺穿,被盾墙撞得人仰马翻的景象。 “干!” 李老铁第一个站了起来,老脸涨得通红。 “头领,您说怎么干,俺们就怎么干!就算不吃不睡,俺也给您把这神仙兵器弄出来!” “对!干他娘的!” 铁匠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 江宸却摆了摆手。 “不光要干,还要干得快。” 他把几个铁匠叫到一起。 “从今天起,你们不做整活。” 他指着李老铁。 “你,就负责选料和熔炼,把铁水弄好。” 他又指向另一个年轻力壮的铁匠。 “你,叫张猛是吧?你力气大,就负责锻打,把铁块锤成铁条。” “你,手巧,就负责把铁条按图的样子,切出来。” “你,眼神好,就负责开锋和挖槽。” “最后淬火,还由李老铁你来。” 几个铁匠都听傻了。 “头领,这……这哪有这么打铁的?” 李老铁结结巴巴地说。 “打铁是一门手艺,讲究的是从头到尾,一口气呵成。这拆开了,不成流水席了吗?” 江宸看着他。 “我不要手艺,我要兵器。” “我不要独一无二的宝刀,我要五十根一模一样的,能杀人的铁矛。” “按我说的做。出了问题,我担着。” 新的锻造方式,就在这片简陋的工地上,磕磕绊绊地开始了。 起初,乱成一团。 负责锻打的张猛,锤出来的铁条,有粗有细。 负责切削的,不是切多了就是切少了。 第一炉出来的十几个矛头半成品,没一个能用。 李老铁急得满嘴起泡。 “头领,不行啊!这法子不行!各干各的,心不齐,力也不齐啊!” 江宸没有说话。 他脱掉外衣,亲自走到了火炉边。 他拿起一把大锤,掂了掂。 “张猛,看好了。” 他夹起一块烧红的铁条,放在铁砧上。 “落锤要稳,用力要匀。心里数着数,每一锤,都跟上一锤一样。” “铛!铛!铛!” 沉重的大锤,在他手里,像一根没有重量的木棍。 每一锤落下,火星四溅,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 不过几十锤,一根粗细均匀,厚薄一致的铁条,就成了型。 他又拿起刻刀,在另一块半成品上演示。 “开槽,先画线。刀要斜着走,吃力要浅,一遍不行,就走十遍。” 他的动作,精准,稳定,像个浸淫此道几十年的老工匠。 所有人都看呆了。 他们想不通,这位江头领,怎么连打铁的本事,都像是刻在骨子里一样? 江宸没有藏私。 他将每个步骤的诀窍,都掰开了,揉碎了,讲给每一个人听。 他还用木炭在木板上画了标尺,让每一根铁条,每一个矛头,都有了统一的标准。 三天后。 第一根完全符合江宸要求的短矛,和第一面蒙着兽皮的木盾,被送到了议事坪上。 那矛头,黑沉沉的,造型古怪,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凶悍。 那盾牌,方方正正,看着有些笨拙。 江宸让人立起一个穿着双层皮甲的草人。 “赵大头,你来。” 赵大头接过那根新矛,入手的感觉,比寻常长矛要沉,也更稳。 “哈!” 他大喝一声,卯足了力气,一矛刺出。 “噗嗤!” 一声让人牙酸的轻响。 那根黑沉沉的矛头,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就直接贯穿了双层皮甲,从草人的后背透了出来。 “嘶——”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赵大头自己也愣住了。 他想把矛拔出来,却发现纹丝不动。 “头领,卡住了!” “扭一下。”江宸提醒道。 赵大头依言,手腕用力一扭。 只听“唰”的一声,那根矛,竟被他轻松地抽了出来。 草人胸口的那个窟窿里,仿佛真的有血,在汩汩流出。 赵大头看着手里的矛,又看看那个窟窿,手都在抖。 “这……这是个吸血的玩意儿!” 江宸又让人拿来一把缴获的横刀。 “王老三,拿盾。赵大头,用刀,使劲砍。” 王老三有些紧张地握住盾牌中间的把手,学着江宸教的样子,半蹲下身子。 “看刀!” 赵大头轮圆了横刀,狠狠劈下。 “铛!” 一声巨响。 横刀砍在盾面上,迸出一串火星。 王老三被巨大的力道震得后退了一步,盾牌却完好无损,只是留下了一道白印。 “再来!” 王老三稳住身形,大吼一声,竟主动迎了上去,用盾牌的边缘,狠狠撞向赵大头。 赵大头没料到他有这一招,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好!好东西!” 王老三抚摸着手里的盾牌,爱不释手。 “这玩意儿,比俺婆娘还贴心!” 整个议事坪,彻底沸腾了。 人们看着那矛,那盾,眼神里全是光。 那是对生存的渴望,是对力量的崇拜。 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更旺了。 十天后。 五十名薪火营的士兵,全部换装。 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但手里,却握着一模一样的,闪着寒光的短矛。 左臂上,挎着一模一样的,能组成墙壁的方盾。 当他们再次在议事坪上列队时,整个山谷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举矛!” “结盾!” 随着赵大头的口令,五十根短矛齐刷刷举起,如一片钢铁的荆棘。 五十面方盾,“哐”的一声合拢,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 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这不再是一群流民。 这是一支军队。 一支有了獠牙和利爪的,真正的军队。 江宸站在队列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了这身装备,再配上他们的纪律和意志,就算是碰上隋军的精锐,也有一战之力。 就在此时,斥候猴子,从山寨入口的方向,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的机灵,只剩下惊慌。 “头……头领!” 他跑到江宸面前,上气不接下气。 “山……山下来人了!” 江宸的眼神一凝。 “什么人?” 猴子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官兵!是官兵的探子!十几个人,骑着马,就在咱们上山的那条道口外面转悠!” “他们好像,发现咱们了!” 第26章 山外的消息 猴子的话,像一块冰,砸进了薪火营刚刚烧旺的炉膛里。 议事坪上,那股子因为换装新兵器而升腾起来的昂扬杀气,瞬间凝固了。 “官兵?” 赵大头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把抓住猴子的肩膀。 “看清楚了?多少人?” “十……十几个!” 猴子大口喘着气,脸上全是跑出来的汗和雪地里的泥。 “都骑着马!黑甲!腰上挂着横刀,背上还有弓!不是咱们之前碰到的那些软脚虾!是正经的官兵!” 王老三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正经的官兵。 这四个字,对他们这些流民来说,比“阎王爷”三个字还吓人。 江宸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们在哪儿?” “就在咱们上山那条干河床的口子上!”猴子指着山下的方向,“他们没进来,就在外面来回地跑,有人在地上画图,像是在记路!” 记路! 江宸的心,猛地一沉。 这不是偶然路过。 这是有目的的侦查。 “所有人,回营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江宸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赵大头,王老三,陈六,猴子,裴宣!跟我来!” …… 那间属于江宸的,简陋的木屋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地上,是一幅用木炭画的,更加精细的山谷沙盘。 江宸拿起一块小石子,放在了干河床的入口处。 “他们在这里。” 他看着那块石子,目光却没有焦点。 赵大头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熊。 “他娘的!肯定是崔家坞堡那帮杂碎去报官了!” 他一拳砸在土墙上。 “早知道,就该把他们杀个干净!” “不是崔家。” 一直沉默的裴宣,突然开口了。 他的脸色,比外面的雪还要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崔家,只是个地方豪强。他们就算报官,也只能惊动县里的县尉。县尉手下,凑不出十几号骑着高头大马的精锐斥候。” 裴宣的声音,有些发干。 “能调动这种兵马,在齐郡,只有一个人。” 他抬起眼,看着江宸,一字一顿。 “齐郡通守,张须陀。” 张须陀。 这个名字,像一声闷雷,在小屋里炸开。 赵大头停下了脚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王老三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张……张屠夫?” 陈六喃喃自语,声音里全是恐惧。 隋末乱世,官军腐败,战力低下。 可张须陀,是个例外。 这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狠人。 他剿匪,不是招降,不是驱赶。 是杀。 是把匪徒的脑袋,筑成京观。 他治下的齐郡,是整个山东地界,所有流民和乱匪都不敢踏足的禁区。 所有人都看着江宸,等着他拿主意。 在张须陀这个名字面前,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所有信心,都显得那么脆弱,那么可笑。 江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思想熔炉…启动。】 【数据检索:张须陀。】 无数的文字和画面,瞬间在他的脑海里翻滚。 【张须陀,弘农人。性情刚烈,勇冠三军。】 【大业十年,于东海郡,大破义军裴长才,斩首万余。】 【大业十二年,于临邑,破义军郭方预。】 【同年,于渤海,破义军郝孝德。】 【……】 一连串辉煌到让人窒息的战绩。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男人。 一个年过半百,却依旧身先士卒,手持长槊,冲在万军之前,将一面面义军大旗斩断的,如同战神般的身影。 这是一个真正的名将。 一个时代的擎天柱。 也是他们薪火寨,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的,不可逾越的敌人。 江宸再次睁开眼时,屋子里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王老三的脸上,全是绝望。 赵大头的拳头,握得死紧,指节发白,却也掩盖不住眼神里的那一丝畏惧。 江宸知道,他必须说点什么。 “怕了?”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没人敢回答。 江宸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怕,就对了。” 他走到赵大头面前,看着他。 “张须陀,是狼。我们是什么?是一群刚从羊圈里跑出来的,刚学会龇牙的羊。” “羊怕狼,天经地义。” 他又看向王老三。 “可我们,已经没有羊圈可以回了。” 他指着屋外。 “这座山,就是我们最后的窝。他要是冲进来,我们,还有我们的婆娘孩子,就只能被他一口一口,连皮带骨,全都吞下去!” 王老三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刚刚学会叫“爹”的女儿。 他眼中的绝望,渐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后,野兽般的凶狠。 江宸走回沙盘边。 “他很强。强到我们所有人加起来,在他面前,都不够看。”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说豪言壮语。 他只是陈述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他打仗,喜欢用一种法子。” 江宸拿起一根树枝,在沙盘上画了一个箭头。 “身先士卒,中路强突。” “他会把他最精锐的兵,拧成一把最锋利的锥子,亲自带头,直接凿穿你的阵型。只要你的阵一乱,他就赢了。” “简单,粗暴,却几乎没人能挡得住。” 裴宣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不错。传闻他每战皆是如此。以堂堂之阵,行雷霆一击。是阳谋,无解的阳谋。” 江宸却笑了。 “阳谋?” 他用树枝,在那个代表着薪火寨的凹地里,点了点。 “那是在平原上。” “可这里,是山里。” 他看向猴子。 “猴子,从现在起,你的人,十二个时辰,给我在山里盯着。官兵多来一个人,多走一步路,我都要知道。” “是!”猴子重重点头。 “赵大头,王老三,陈六!” “在!” “薪火营,进入临战状态。所有人,矛不离手,盾不离身。吃饭睡觉,都要给老子带着!” “是!” “裴宣!” “学生在。” “你去找李老铁,让他把所有能用的铁,都给我打成铁钉。长的,短的,都要。越多越好。” “还有,让所有女人和孩子,都去山里,给我挖陷阱,越多越好!越隐蔽越好!” “学生明白!”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断,有条不紊。 屋子里那股子让人窒息的恐慌,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调动起来的,带着血腥味的紧张。 所有人都被安排了任务,领命而去。 屋子里,只剩下江宸和裴宣。 裴宣看着沙盘,眉头紧锁。 “首领,张须陀用兵,虽勇猛,却不鲁莽。这些陷阱和铁钉,或许能迟滞他,却伤不了他的根本。” 江宸点了点头。 “我当然知道。” 他看着沙盘上,那条通往山寨的,唯一的狭窄谷道。 “这些,都不是给他准备的。” 裴宣一愣。 “那是给谁?” 江宸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给他手下那些,以为跟着主帅,就能所向披靡的兵准备的。” 他抬起头,看着裴宣,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疯狂的光。 “裴先生,你读过兵法。兵法说,‘兵者,诡道也’。” “可我今天,要教张须陀一个新的道理。” 裴宣屏住了呼吸。 江宸拿起那根树枝,在沙盘上,从谷口到寨门,画下了一条长长的,曲折的线。 “我要让他知道。” “从他踏进这座山的第一步起,他面对的,就不是一支军队。” “而是这整座山。” “是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个藏在暗处,拿着刀,红着眼睛的,我们薪火寨的人!” 裴宣看着那条线,看着江宸眼中那股子要把天地都掀翻的狠劲。 他忽然明白了。 江宸要打的,不是一场仗。 他要用这座山,用这三百多口人,布一个局。 一个能把张须陀这头猛虎,活活困死,耗死,拖死在这里的,绝杀之局! 裴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江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了三个字。 “学生……受教。” 江宸没有再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通往死亡的谷道上,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即将被鲜血染红的,皑皑白雪。 第27章 敌将张须陀 屋子里,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子寒意。 沙盘边,几个男人的影子被火光投在墙上,扭曲,摇晃。 没人说话。 赵大头他们刚刚领了命令出去,屋里只剩下江宸和几个核心的伍长,还有裴宣。 那股子大战来临前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须陀是名将。” 江宸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但他也是人。” 他拿起一根枯树枝,在沙盘上轻轻划过。 “他打了一辈子胜仗,赢的太多,就容易忘了一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根树枝移动。 江宸抬起眼,看着他们。 “忘了该怎么输。” 王老三的嘴唇动了动,脸上那股子惊恐还没完全褪去。 “头领,可咱们……咱们就这五十个能打的兵。” 他比划了一下。 “他张须陀带来的人,怕不是有几百上千?真要被他摸进寨子里,咱们这点人,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谁说要跟他硬拼了?” 江宸反问。 他的树枝,重重地戳在了那条通往山寨的,狭窄的谷道上。 “咱们的战场,不是寨门。” “是这条路。” “这条三里长,进得来,就未必出得去的,要命的路。” 赵大头盯着那条路,眼神里冒出凶光。 “头领,你说,怎么干!”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裴宣,往前走了一步。 “首领,此事,不止是薪火营的事。” 他的声音,清朗而坚定。 “学生可去动员全寨妇孺。她们虽不能上阵杀敌,却能搬石运木。” 他指着沙盘上,谷道两侧高耸的绝壁。 “在这两侧,备下滚木擂石。官兵一入谷,便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天罗地网。” 江宸看了裴宣一眼,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想要的。 这不是一场兵对兵的厮杀。 这是整个薪火寨,为了活下去,对入侵者发起的,不死不休的战争。 “好。” 江宸的目光,重新回到沙盘上。 他的眼神,变得专注,锐利,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支正在开来的,黑甲的洪流。 【思想熔炉,全力推演!】 无数种可能,在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又被一一否决,重组。 最后,他拿起一颗代表斥候的小石子,放在了谷口的位置。 “猴子。” “在!” “你带十个跑得最快的,去谷口。记住,只骚扰,不接战。” 江宸的树枝,在谷口画了一个圈。 “用弓箭,用石块,用你们所有能想到的法子,去骂他们,去羞辱他们。把他们的火气,全都给老子勾起来!” “让他们觉着,咱们就是一群不成气候的山匪,一冲就散。” “然后,把他们的先锋,给老子一点一点,钓进这条谷里!” 猴子的眼睛亮了。 “头领放心!论骂人,俺还没输过!” 江宸的树枝,顺着谷道,向内移动了一里。 他指着两侧的崖壁。 “等他们的先锋,进来一半。裴先生准备的东西,就从天上掉下来。”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用想着砸死多少人,只要一样东西。” “堵死他们的路!” “我要让滚木和石头,把他们后退的路,彻底封死!让他们前不能进,后不能退!”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王老三他们,仿佛已经听到了那震天的轰鸣,和官兵绝望的呼喊。 江宸的树枝,又在谷道两侧的密林里,插上了几根代表伏兵的细小枯草。 “路一堵死,埋伏在两侧的弓手和长矛手,就给我往下招呼。” “不要吝啬箭矢,不要怕暴露位置。把他们好不容易排好的阵型,彻底给我打乱!” 他抬起头,看向赵大头。 “赵大头!” “在!” “等谷里的官兵,被砸得晕头转向,被射得哭爹喊娘,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江宸拿起一块代表薪火营的,最大的石头,重重地按在了谷道的尽头,正对着入口的方向。 “你,就带着薪火营,从正面,给我狠狠地撞进去!” “结盾阵!端平你们的矛!” “不用管两翼,不用管后路,就一个字!” “冲!” 赵大头的血,一下子就热了。 他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长矛刺穿敌人身体的触感,听到了盾牌撞碎骨头的声音。 江宸站直了身体,扔掉了手里的树枝。 他环视着屋里每一个人,看着他们眼中渐渐被点燃的,疯狂的战意。 “都听清楚了。” “咱们的目标,不是张须陀本人。他那样的人,身边肯定有亲兵护卫,咱们啃不动。” “咱们的目标,是他派出来探路的先锋!” “猛虎下山,靠的是什么?是它那两排无坚不摧的牙!” “咱们要做的,就是在它张开嘴,还没咬到我们的时候,一锤子,把它最前面的那几颗牙,连根带血,全都给它敲碎!” “要让它痛!要让它怕!要让它知道,我们薪火寨这块骨头,它吞不下!” “这一仗打赢了,咱们就能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个冬天。” “打输了……” 江宸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后果。 打输了,这里的所有人,连同寨子里的妇孺,都会变成张须陀军功簿上,一个冰冷的数字。 死一样的寂静后,赵大头第一个吼了出来。 “干他娘的!” 他一拳砸在自己的胸口,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俺这条命,就撂在这了!不弄死他几百个官兵,俺就不姓赵!” “干!” 王老三也站了起来,眼珠子通红。 “为了俺闺女,俺跟他们拼了!” 屋子里,那股子被恐惧压抑下去的血性,被彻底点燃。 裴宣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个站在所有人中央,用几句话就扭转了生死的年轻人。 他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荡。 这,就是他选择追随的人。 一个不信天,不信命,只信自己手里刀的,真正的枭雄。 江宸一掌,重重拍在沙盘上,震得上面的石子和枯草一阵跳动。 “计划已定!”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此战,不为攻城略地,不求封侯拜相!” “只为活命!” “也为打出我们薪火寨的威风!” 他走出木屋,站在门外那片被踩得结实的雪地上,对着整个沉寂的山寨,发出了第一道总动员的命令。 “全寨动员!” “让张大将军,也好好看一看,咱们这穷山沟里的待客之道!” 声音,在清冷的山谷间回荡。 一扇扇木门,被推开了。 一个个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们的脸上,带着茫然,带着惊恐,但更多地,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决绝。 薪火寨这台简陋而又野蛮的战争机器,在张须陀这块巨大磨刀石的逼迫下,第一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第28章 全寨总动员 议事坪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三百多口人,男女老少,一个不缺。 风停了,雪也停了。 山谷里,只剩下一种让人心头发慌的寂静。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站在高处石台上的那个身影。 江宸。 猴子带回来的消息,像一阵瘟疫,已经传遍了整个寨子。 官兵。 张须陀。 这两个词,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像两块巨大的磨盘,碾得他们喘不过气。 人群里,有孩子的哭声,有妇人压抑的抽泣,还有男人粗重的呼吸。 恐慌,在无声地蔓延。 江宸的目光,扫过底下那一张张惶恐的脸。 他看到了王老三煞白的嘴唇。 他看到了赵大头紧握的双拳。 他看到了那些刚刚分到新屋,以为能过个安稳年的妇人,眼中那重新燃起的,对流离失所的恐惧。 他没有开口安慰。 他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你们脚下站着的地,是谁平的?” 人群一愣,窃窃私语声停了下来。 一个汉子下意识地回答:“是……是咱们自己。” 江宸又问。 “你们住的屋子,是谁盖的?” “是咱们自己!”这次,回答的声音多了些。 “你们吃的粮食,是谁从坞堡里抢回来的?” “是咱们自己!” “咱们的婆娘孩子,现在能安安稳稳地待在屋里烤火,是谁换来的?” “是咱们!”赵大头扯着嗓子吼了出来,眼睛通红。 江宸点了点头。 “都记着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那现在,有人要来抢走这一切了!” “他们要拆了咱们的屋子,烧了咱们的粮仓,把咱们的女人抓走当营妓,把咱们的孩子抓走当奴隶!” “他们要把咱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家,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 “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人群中,爆发出第一声怒吼。 那吼声,带着绝望,带着不甘,更带着一股子被逼到绝路上的疯狂。 “咱们的家,凭什么让他们抢!” “跟他们拼了!大不了一死!” “死也不能让他们好过!” 情绪,像被点燃的干柴,瞬间烧了起来。 可光有情绪,不够。 一个老人的声音,颤巍巍地响起。 “头领,那可是张须陀啊……咱们,怎么拼啊?” 这一问,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是啊,怎么拼? 拿什么去跟官府的正规军拼? 江宸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裴宣。 裴宣往前一步,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用兽皮做的户籍名册。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张铁牛!” “在!”一个铁匠铺的汉子大声应道。 “你,带着你手下所有会打铁的,去工坊。今天天黑之前,我要三百支铁蒺藜,五百根淬毒的铁钉!”裴宣的声音,没有半点书生的文弱,全是冰冷的命令。 “是!”张铁牛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喊人。 “李木匠!” “哎!”一个干瘦的汉子应声出列。 “寨子里所有青壮,都归你调配!去谷道两侧的山上,给我砍树,搬石头!越多越好!滚木擂石,给我把山道两边都堆满了!” “好嘞!”李木匠领了命,招呼着身边的人就往山上跑。 “王家嫂子!” 一个正在抹眼泪的妇人愣了一下,抬起头。 “你,带着寨子里所有的女人,去伙房。把咱们所有的肉干都拿出来,磨成肉糜,掺上草药,做成干粮。把所有的布都撕开,煮过,做成绷带!” 王家嫂子看着裴宣,又看看江宸,她擦干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先生放心!” 她转身,对着身后的女人们喊道:“都别哭了!哭能把官兵哭走吗?都跟我走,干活去!” 一群妇人,呼啦啦地全都跟着走了。 裴宣拿着名册,一个一个地喊着名字,一件一件地分派着任务。 搬运的,削木桩的,挖陷阱的,送信的…… 就连那些半大的孩子,都被安排了任务,去山里捡拾那些尖锐的石块,磨制箭簇。 刚刚还因为恐慌而乱糟糟的人群,迅速地,被拆解,重组。 每一个人,都被拧进了这台开始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里,成了其中一个不可或缺的零件。 茫然和恐惧,迅速被忙碌和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所取代。 整个薪火寨,彻底活了过来。 山谷里,不再有哭声和抱怨。 取而代之的,是男人们伐木时,那“嘿呦嘿呦”的号子声。 是工坊里,铁锤敲击铁砧时,那“铛铛铛”的清脆声响。 是伙房里,女人们切菜剁肉,那“笃笃笃”的密集声音。 赵大头带着薪火营的士兵,没有去参与这些。 他们在议事坪上,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盾阵的冲击和长矛的突刺。 “刺!” “收!” “撞!” 五十个人的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气。 江宸就站在他们面前,看着。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神,比任何鞭策都更有用。 一个刚入伍的年轻人,因为紧张,盾牌没拿稳,被旁边的人撞了一下,摔倒在地。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赵大头那张黑脸就凑了过来。 “怎么着?现在摔倒了,老子还能拉你一把!” 他一把将年轻人拽了起来。 “等上了阵,你再摔一个试试?官兵的马蹄子,会等你爬起来吗?!” 年轻人咬着牙,一句话不说,重新举起了盾牌,眼神里,多了一股子狠劲。 时间,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忙碌中,一点一点过去。 两天后。 那条通往山寨的狭窄谷道,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路面上,被挖出了无数个不起眼的坑洞,里面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和淬了毒的铁钉,上面用浮土和落叶做了伪装。 道路两旁的山壁上,堆满了用藤蔓捆扎好的巨石和滚木,只需要一刀,就能让它们咆哮着冲下山崖。 密林深处,一个个隐蔽的射击点被清理出来,足够弓箭手在里面从容地射击,又能迅速转移。 整个山谷,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布满了獠牙和利爪的捕兽网。 而薪火寨的三百多口人,就是这张网的每一根丝线。 第三天,清晨。 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雪。 江宸穿上了一件缴获来的皮甲,将那把从崔家坞堡里拿到的横刀,挂在腰间。 他身后,是五十名薪火营的战士。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涂抹着泥土和草木灰,眼神冷得像山里的石头。 赵大头,王老三,陈六,几个伍长站在最前面,手里紧紧握着他们的方盾和短矛。 裴宣走了过来。 他给每个人,发了一块巴掌大的,烤得焦黄的肉饼。 “这是三天份的干粮。” 他看着这些即将上阵的汉子,声音有些沙哑。 “省着点吃。” 他又拿出一个个小小的皮囊。 “这里面是伤药。受伤了,就把药粉撒上去,能保命。”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默默地接过东西,塞进怀里。 江宸看着他们。 “怕吗?” “怕!”赵大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却比哭还难看。 “可俺更怕俺婆娘和娃,落到官兵手里!” 江宸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那条通向死亡的谷道。 “出发。” 两个字,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 五十个身影,像一群融入了山林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分成了几队,潜入了谷道两侧的伏击阵地。 江宸亲自带着赵大头和最精锐的二十个人,埋伏在谷道最深处,也是最核心的正面战场。 他们趴在冰冷的雪地里,用枯枝和积雪将自己伪装起来。 时间,仿佛静止了。 山谷里,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呜呜的声音。 像鬼哭。 江宸趴在一块岩石后面,手里握着冰冷的刀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谷口的方向。 他在等。 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在等待着那头自以为是的猛虎,一头撞进他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第29章 陷阱大师 夜,像一块黑色的幕布,盖住了整个山谷。 雪地反射着微弱的星光,勾勒出树木和岩石狰狞的轮廓。 江宸在黑暗中行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像一个幽灵,巡视着自己布置的死亡领地。 他身后,赵大头和几个士兵,屏住呼吸,踩着他的脚印,大气不敢出。 “停。” 江宸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他蹲下身,伸出手,在积雪下面一寸的地方,轻轻拨开。 一根用黑藤浸了油的绊马索,露了出来。 它绷得笔直,一头连着一棵不起眼的矮树,另一头,消失在黑暗的雪地里。 一个年轻士兵,看得心惊,脚下没注意,身体晃了一下。 “别动。”江宸头也没回。 那士兵立刻僵在原地,冷汗顺着额角就下来了。 江宸指了指那根藤索前面三步远的地方。 “那里,我挖松了土。” “马蹄踩上去,藤索会绊住它的后腿。它会倒。” “它一倒,后面的人,就得停。” “他们一停,心就乱了。”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我要的,就是他们乱。” 赵大头跟在他身后,看着地上那些不起眼的布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往上冒。 这些东西,白天看都未必能发现。 官兵要是摸黑冲进来,一个照面,就得倒下一片。 他们来到了半山腰。 这里,是王老三带人负责的区域。 几十根合抱粗的巨木,用粗大的藤索捆着,像一头头蓄势待发的野兽,横在悬崖边上。 巨木后面,是成堆的擂石。 王老三看见江宸,赶紧迎了上来,压低声音。 “头领,都按您的吩咐弄好了。” “每一根藤索,都只留下最后一刀的量。” 江宸没有说话。 他走到一捆最大的滚木前,伸手,摸了摸那根用来固定的主藤索。 他的手指,在藤索中间的一个节点上,停住了。 王老三的心,咯噔一下。 “这根藤,换掉。”江宸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头领,这……这根是最粗的啊。”王老三急了。 “它被石头磨过。” 江宸拿起一块尖锐的石片,在那根藤索的磨损处,轻轻一划。 “啪。” 一声轻响。 那根碗口粗的藤索,应声而断。 王老三的脸,刷一下就白了。 他无法想象,要是官兵冲进来的时候,这根藤索自己断了,会是什么后果。 那堆滚木,会砸在自己人的头上。 “俺……俺该死!”王老三的声音都在发抖,扑通一下就要跪下。 江宸一把扶住了他。 “现在发现,就不晚。” 他没有责备。 “拿新的来。我教你们一种水手结,越拉越紧,绝不会松。” 他从怀里掏出一截备用的绳子,借着微弱的星光,亲手演示。 他的手指,灵活得像是在穿针引线。 一个复杂而牢固的绳结,很快就打好了。 “记住这个结。” “它跟你们的命,一样重要。” 江宸没有就此罢休。 他亲自,一个一个,检查了所有滚木和擂石的固定点。 他用手去拉,用脚去踹,确认每一个节点都万无一失。 那些负责这片区域的士兵,都默默地看着。 他们看着自己的头领,在寒夜里,像个最挑剔的工匠,检查着每一个杀人的细节。 他们心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别的东西取代了。 那是一种冰冷的,踏实的,对自己脚下这片土地的信心。 他们开始明白,他们首领设计的,不是一个个孤立的陷阱。 这是一台精密的,一环扣一环的,杀人机器。 最后,江宸带着人,来到了谷道最狭窄的地方。 这里,像一个天然的瓶颈。 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 这里,是整个伏击圈的心脏。 是最后的,收割场。 江宸指了指峭壁上方,那些用枯枝败叶伪装起来的凹陷处。 “弓手,就在那里。” “他们不需要看清人,只需要对着下面这片地,把箭射光。” 他又指了指脚下的路。 那路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雪,看着平平无奇。 赵大头忍不住问:“头领,这底下……” 江宸用脚尖,轻轻踢开积雪。 雪下,露出一片密密麻麻的,被削得无比尖锐的竹枪头。 那些竹枪,被斜着插在土里,枪尖向上,闪着青幽幽的光。 像一片倒长的,死亡的森林。 “嘶——” 饶是赵大头这种杀过人的汉子,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他完全可以想象,当官兵被滚木擂石吓破了胆,被弓箭射得抬不起头,惊慌失措地冲进这片狭窄的谷道时,会是怎样一副场景。 他们的脚,会踩进这片竹林里。 血肉,会被瞬间贯穿。 “他们不会看路的。” 江宸的声音,像这谷里的寒风。 “因为那时候,我们,会从他们前面出现。” 他看着谷道的尽头,薪火营的最终冲击阵地。 “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冲垮我们,活下去。” “他们越想活,就死得越快。” 赵大头沉默了。 他看着江宸的侧脸,在微光下,那张年轻的脸,显得如此平静,又如此可怕。 他忽然觉得,张须陀是狼。 可他们的头领,是一张网。 一张用山川,人心,和最恶毒的智慧,编织起来的,天罗地网。 检查,终于结束了。 整个山谷,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可所有人都知道,在这片寂静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杀机。 士兵们,各就各位。 他们趴在冰冷的雪地里,躲在岩石和树木的后面,像一块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黎明,快要来了。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冷冽的晨光,照亮了山谷。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宁静,祥和。 仿佛昨夜那场紧张的布置,只是一场梦。 可每一个薪火寨士兵的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他们在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太阳快要跃出山尖的时候。 一个身影,从谷口的方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是斥候猴子。 他冲到江宸潜伏的岩石下,脸上的神情,是极度的疲惫,和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来了!” 他的声音,嘶哑,急促。 “官兵的先锋!黑压压的一片,全是骑兵和步卒!” 江宸的瞳孔,猛地一缩。 “多少人?谁带队?” 猴子咽了口唾沫,眼中的光芒更盛。 “看旗号,至少五百人!” “带队的那个将官,骑着一匹黑马,手里拿着一杆大槊!听他们军士喊,好像叫什么……” 猴子努力地回想着。 “罗士信!” 第30章 给你选个好死法 罗士信。 江宸的脑子里,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思想熔炉,检索:罗士信。】 【齐郡历城人,年十四,从张须陀讨贼。每战先登,勇冠三军。】 【性情骁悍,寡言,然临阵则疯若猛虎。】 是他。 那个隋末唐初,以勇猛绝伦著称,能与秦琼、程咬金等人齐名的少年猛将。 一个纯粹的,为战争而生的怪物。 “头领?”赵大头看江宸半天没说话,心里有点发毛。 “这个罗士信,很厉害?” 江宸回过神,目光落回沙盘上。 他没有回答赵大头。 他只是看着那条代表着敌军先锋的石子,嘴角,反而勾起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一个谨慎的老将,或许会让他头疼。 可一个十四五岁,血气方刚,自视甚高的少年天才? 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最好的猎物。 “王老三。”江宸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王老三一个激灵,大步上前。 “在!” “怕死吗?”江宸看着他。 王老三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怕。可俺闺女还在寨子里等着俺回去呢。” “好。” 江宸指着沙盘上,谷口侧面的一片密林。 “带你那个伍,二十个人。从这里出去。” “你们的任务,不是杀人。” “是挨打。” 王老三一怔。 “头领,这……” “听我说完。”江宸的眼神,锐利如刀。 “你们出去,就对着他们的斥候射箭。射完就跑,把他们往谷里引。” “他们要是派小队追,你们就回头,跟他们打。” “记住,要打得像那么回事,要见血。但不能赢。” 江宸盯着王老三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要败,要败得恰到好处。要让他们觉得,你们就是一群拿着新家伙,却不知道怎么用的蠢货。要让他们觉得,再加把劲,就能把你们全宰了。” “最后,把他们整个先锋大队,都给老子,钓进这条死人谷里。” “能做到吗?” 王老三听得心惊肉跳。 这活,比上阵杀敌还难。 可他看着江宸那双眼睛,不知为何,心里那点慌乱,一下子就定了。 他一挺胸膛。 “头领放心!俺就算死,也把他们拉进来!” “我不要你死。”江宸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要你活着回来,看好戏。” …… 谷口。 寒风萧瑟。 五百名黑甲隋军,如一片黑色的钢铁森林,肃立在干涸的河床之上。 队伍的最前方,一个少年将官,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 他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面容俊朗,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煞气。 他手中,倒提着一杆远超常人身高的铁槊。 正是罗士信。 “将军,这山谷地形险峻,只有一条路,恐有埋伏。”一个副将在他身边,谨慎地提醒道。 罗士信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视着两侧光秃秃的山壁。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轻蔑。 “一群躲在山沟里的耗子,能有什么埋伏?” 他正要下令斥候前探。 就在这时。 “嗖!嗖!嗖!” 一阵杂乱的箭雨,突然从侧面的林子里射了出来。 那箭矢,力道不大,准头也差,稀稀拉拉地落在隋军阵前,连个皮甲都未能射穿。 “敌袭!” 隋军阵中一阵小小的骚动,但很快就平息下来。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偷袭,简直像个笑话。 罗士信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派一队人,去把那些苍蝇捻死。” “是!” 一名队正立刻领了五十名步卒,举着盾牌,小心翼翼地朝着林子摸了过去。 他们刚走进林子。 “杀!” 一声憋着劲的呐喊响起。 二十多个穿着五花八门衣裳的山匪,怪叫着从树后冲了出来。 他们手里,拿着造型古怪的短矛和方盾,冲锋的阵型,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为首的那个汉子,正是王老三。 “弟兄们!宰了这帮狗官!” 他吼得声嘶力竭,第一个冲了上去。 “铛!” 他用盾牌,笨拙地挡开一名隋兵劈来的横刀。 然后,学着赵大头教的样子,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里的短矛,狠狠捅了出去。 “噗嗤!” 那名隋兵脸上的轻蔑,还未散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血窟窿,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他想不通,这种乱七八糟的捅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短暂的交手,隋军竟然被这群看似乌合之众的山匪,顶得连连后退。 甚至还有两三名士兵,倒在了血泊之中。 那名带队的队正,又惊又怒。 “结阵!稳住!” 隋军到底是正规军,惊慌过后,迅速组成了紧密的盾阵,长刀从盾牌的缝隙里,狠狠劈出。 王老三他们,顿时吃了大亏。 一个薪火寨的士兵,躲闪不及,胳膊上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撤!快撤!” 王老三一看占不到便宜,立刻大喊一声,转身就跑。 那跑路的姿势,连滚带爬,狼狈至极。 甚至还有一个受了伤的同伴,倒在地上,他们都“来不及”去扶,就一窝蜂地钻进了山谷深处。 隋军的队正,看着地上那几具己方士兵的尸体,和山匪丢下的那个伤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提着刀,走上前,一刀结果了那个还在呻吟的山匪。 “将军!” 他跑回罗士信马前,单膝跪地。 “禀将军!贼人已经被击溃!只是……他们兵器古怪,十分凶悍,我军……折损了五人。” 罗士信的眉头,皱了起来。 五百精锐,对付二十个山匪,一个照面,就死了五个? 这简直是耻辱! 他又看向那群山匪逃跑的方向,正是那条唯一的谷道。 “一群败犬,还想据险顽抗?” 他眼中的轻蔑,变成了暴怒。 立功心切的火焰,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他不想再等了。 “传我将令!” 罗士信猛地举起手中的铁槊,指向那深不见底的山谷,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刃。 “全军追击!” “一炷香内,我要看见贼首的脑袋!” “将军,不可!”副将大惊失色,“此举太过冒进!恐中埋伏!” 罗士信猛地回头,眼神,像一头被激怒的幼虎。 “埋伏?” 他冷笑一声。 “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计谋,都是土鸡瓦狗!” “你若怕死,就留在这里!”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那匹黑色的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第一个冲进了狭窄的谷道。 “全军跟上!” 骑兵们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踏得整个山谷都在震颤。 五百步卒,也排成长长的纵队,争先恐后地涌了进去。 那名副将,看着如长蛇般贯入山谷的大军,脸上血色尽失。 他知道,完了。 …… 山壁高处。 一处被枯草和岩石完美伪装起来的凹陷里。 江宸趴在冰冷的雪地上,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他透过岩石的缝隙,冷冷地看着底下那条涌动的,黑色的铁流。 看着那匹冲在最前面的,神骏的黑马。 看着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少年将军。 他看到,王老三他们,正拼了命地在前面狂奔,不时回头射出一两支软绵绵的箭,演得惟妙惟肖。 他看到,罗士信的大军,已经有超过一半,进入了滚木擂石的攻击范围。 他看到,那支长长的队伍,已经完全伸展在了这条狭窄的,没有退路的死亡通道上。 赵大头趴在他身边,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死死地攥着手里的短矛,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头领……可以动手了吗?” 江宸没有回答。 他在等。 等那条长蛇的蛇尾,也完全进入这个口袋。 等罗士信,冲到那个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回头的,最佳位置。 终于。 当最后一名隋军步卒,也踏过了那条无形的生死线时。 江宸,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整个山谷,所有的伏兵,都看到了那个信号。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时间,仿佛被无限放慢。 江宸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情绪。 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寒冬般死寂的平静。 他的右手,猛然挥下! 下一刻。 “吼——!” 山谷两侧,近百个隐藏的伏击点,同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 那声音,不是人的吼声。 是三百多口人,为了活下去,发出的,最原始,最疯狂的咆哮! 罗士信猛地抬头,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他看到。 在他的头顶,两侧的悬崖峭壁之上。 无数巨大的滚木和山岩,挣脱了藤索的束缚,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如一场黑色的暴雨,遮天蔽日,呼啸而下! 第31章 山谷伏击战(上) 那只举起的手,在空中顿了片刻。 山谷里,只有隋军行进时,甲胄摩擦的哗啦声,和马蹄踏在冻土上的闷响。 王老三趴在悬崖边,手心全是汗,死死攥着手里的开山斧。 他盯着那只手,像在盯着阎王的令牌。 然后,那只手,挥了下来。 没有声音。 没有命令。 只有那一个简单到极致的动作。 王老三的瞳孔,猛地涨大。 他胸中憋着的那口恶气,连同着对死亡的恐惧,对女儿的眷恋,对官兵的仇恨,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一声非人的咆哮。 “给俺死!” 他轮圆了斧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劈向那根绷得像弓弦一样的主藤索。 “咔嚓!” 一声脆响。 藤索应声而断。 几乎在同一时间,山谷两侧,近百个伏击点,都响起了同样的,木头断裂的声音。 “动手!” “砍!” “杀!” 压抑了三天的怒吼,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 轰—— 大地,开始震动。 起初,是轻微的,像远处传来的闷雷。 随即,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轰鸣! 正在谷中疾行的罗士信,猛地勒住马缰。 那匹神骏的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 “什么声音?!” 他厉声喝问,可他的声音,瞬间就被那巨大的轰鸣所吞没。 他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 他看见,两侧那原本光秃秃的悬崖峭壁上,伪装的草木被猛然掀开。 他看见,无数黑色的,狰狞的影子,从崖顶滚落。 那是巨石。 是削尖了头的,合抱粗的滚木。 它们像一群从地狱里挣脱出来的远古巨兽,带着风啸,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遮蔽了天空,朝着他们这支长长的队伍,当头砸下! “举盾!!” 罗士信目眦欲裂,发出了他这辈子最凄厉的嘶吼。 “散开!快散开!!” 可在这条狭窄的,如同肠道般的山谷里,他的命令,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散开? 往哪里散? 前面是自己人,后面是自己人,左右,是刀削斧凿般的绝壁! 一个隋军的队正,是身经百战的老兵。 他反应极快,第一时间将手中的大盾高高举过头顶,同时对着身边的袍泽大吼:“靠拢!结盾阵!顶住!!” 几名士兵下意识地向他靠拢,将盾牌拼在一起,组成一个脆弱的龟壳。 下一秒。 一根磨盘大的滚木,带着尖锐的啸声,从天而降。 “砰!!” 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脏停跳的巨响。 那个队正和他身边几个士兵,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 盾牌,像纸一样被撕碎。 他们的身体,像被铁锤砸中的烂西瓜,瞬间化作一滩模糊的血肉和骨泥。 鲜血和脑浆,溅了旁边士兵一脸。 那个侥幸活下来的士兵,呆呆地站在原地,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喊不出一个字。 他想跑,可双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另一块巨石,在他眼前不断放大,放大…… “轰隆隆——!” 毁灭性的打击,从队伍的中段开始,向着两头疯狂蔓延。 巨石砸进队列,每一次落地,都带起一片血雾和碎骨。 滚木冲进人群,那削尖的矛头,像一排死神的镰刀,轻易地犁开血肉,将人体串成一串串血腥的糖葫芦。 惨叫声。 哀嚎声。 骨头被碾碎的咯吱声。 整个山谷,变成了一座巨大而高效的,血肉磨盘。 隋军那引以为傲的严整队列,在第一波打击下,就彻底崩溃了。 士兵们像没头的苍蝇,四处乱撞。 有人想往后跑,却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潮堵死。 有人想往峭壁上爬,可那光滑的石壁,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们被挤压着,被踩踏着,被那些从天而降的死神,成片成片地收割着生命。 罗士信的眼睛,已经红得要滴出血来。 他身边的亲兵,拼死举着几面大盾,为他挡下了致命的攻击。 可他胯下的战马,却被一块飞溅的碎石砸中了前腿,悲鸣一声,轰然倒地。 罗士信被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狼狈地爬起。 他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 看着那些昨天还和他一起喝酒吹牛的袍泽,此刻却像牲口一样被屠戮。 他的心,在滴血。 耻辱! 这是前所未有的耻辱! 他一把推开护着他的亲兵,从地上捡起一柄横刀,指着山顶,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贼子!!” 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第二波攻击彻底淹没。 “放!” 山坡的密林里,响起了裴宣训练时,教给他们的,冰冷的口令。 嗖!嗖!嗖! 箭雨,并不密集。 但每一支箭,都像是长了眼睛。 它们越过那些惊慌失措的普通士兵,精准地射向那些还在试图集结队伍,发号施令的军官。 一名骑在马上的都尉,刚刚拔出佩刀,想重整旗鼓。 一支羽箭,就从他的眼窝,深深地贯了进去。 他僵在马上,身体晃了晃,一头栽了下来。 另一名队正,正挥舞着手臂,想让手下的人躲到一块巨石后面。 一根从斜上方投掷下来的短矛,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接将他的胸膛钉在了地上。 指挥系统,在这一刻,被彻底掐断。 残存的隋军,彻底失去了组织,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山巅之上。 江宸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那片修罗场。 风,吹动着他的衣角。 他闻到了空气中,那股子浓郁的,让他有些熟悉的血腥味。 赵大头趴在他身边,激动得浑身都在抖。 “赢了!头领!我们赢了!” 他看着那些曾经让他畏惧如虎的官兵,此刻却被砸得鬼哭狼嚎,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 江宸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那个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浴血,却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 罗士信。 他看到,那个少年猛将,在最初的震惊和暴怒之后,竟然迅速冷静了下来。 他没有再徒劳地嘶吼。 他只是用那双野兽般的眼睛,死死地扫视着两侧的山壁,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江宸的心,微微一沉。 麻烦的家伙。 就在这时,罗士信动了。 他放弃了拯救那些已经崩溃的士兵。 他一把抓住身边一个亲兵的衣甲。 “还能动的!都跟我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 几十个在第一波打击中幸存下来的亲兵,下意识地向他靠拢。 他们是张须陀麾下最精锐的战士,即便身处绝境,依旧保持着军人的本能。 “将军!我们往哪儿冲?”一个亲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大声问道。 罗士信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手里的刀,指向了山谷一侧,一处相对平缓,攻击也最为稀疏的山坡。 那里,是王老三负责的区域。 为了演戏,他带的人最少,布置的陷阱也最简单。 此刻,那里已经成了整个包围圈中,最薄弱的一环。 “那里!” 罗士信的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撕开它!” 他不再管身后的大军,也不再想什么退路。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上去! 找到那些躲在暗处的贼人,用手里的刀,把他们剁成肉酱! “跟我冲!!” 他发出一声困兽般的怒吼,第一个,朝着那片看似薄弱的山坡,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那几十名亲兵,紧随其后。 他们组成一个尖锐的,带着血腥味的箭头,不顾一切地,逆着混乱的人流,朝着薪火寨的阵地,狠狠地撞了过去! 第32章 山谷伏击战(下) 王老三连滚带爬地往山上跑。 他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要炸了。 身后的喊杀声,像催命的鼓点,敲得他心头发慌。 “顶不住了!头领!他们冲上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那一眼,魂都吓飞了一半。 那个骑黑马的小将,现在没了马,可人比马还凶。 他手里提着刀,像一头疯虎,带着几十个同样疯狂的亲兵,踩着自己袍泽的尸体,硬生生从那片人间地狱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们冲向的,正是自己这片最薄弱的山坡。 王老三手下的十几个弟兄,已经倒下了一半。 剩下的人,也是个个带伤,被那股子悍不畏死的气势,吓破了胆。 “撤!往后撤!” 王老三嘶吼着,这句倒是演得真心实意。 就在他以为自己今天真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退到两翼。” 是江宸。 王老三回头,看见赵大头那张黑塔般的脸,出现在了山坡的顶端。 他身后,是二十名薪火营的士兵。 他们没有喊杀,没有怒吼。 他们只是沉默地,迈着整齐的步伐,从王老三他们身边走过。 “哐!” 第一排十面方盾,重重地砸在地上,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矮墙。 “咔!” 第二排士兵,将手中的短矛,从第一排盾牌的缝隙中,稳稳伸出。 矛尖,闪着黑沉沉的光,组成一片死亡的荆棘。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王老三和他手下那几个残兵,都看傻了。 他们刚刚还在拼命奔逃的山坡,瞬间就被这堵移动的钢铁之墙,彻底封死。 罗士信也看到了。 他眼中的血色更浓,嘴角却扯起一抹狞笑。 “来得好!” 他以为,这又是另一群不堪一击的山匪。 “冲!撕开他们!” 他咆哮着,速度不减反增,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狠狠撞向那面盾墙。 他身后的亲兵,也发出了最后的,困兽般的嘶吼。 “杀!” 赵大头站在盾墙之后,双脚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少年猛将,感觉一股山崩般的气势,扑面而来。 他身边的士兵,有人呼吸急促,有人握着矛杆的手,微微发抖。 “都给俺站直了!” 赵大头那破锣般的嗓音,在每个士兵的耳边炸响。 “想想你们的婆娘孩子!” “想想裴先生教的字!” “咱们是薪火寨的墙!墙塌了,家就没了!” 他猛地用刀柄,狠狠敲击着面前的盾牌。 “顶住!给老子顶住!” “咚!” 一声巨响。 罗士信的刀,狠狠地劈在了最中间那面盾牌上。 握着那面盾的士兵,是赵武。 他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被撞得向后滑出半尺。 盾面上,被砍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木屑纷飞。 可他,顶住了。 他咬碎了后槽牙,双臂青筋暴起,死死地将盾牌顶在原地。 他身边的同伴,立刻将自己的盾,向他这边挤了挤,分担了一部分压力。 整面盾墙,只是晃了一下,依旧稳如泰山。 罗士信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错愕。 他这一刀,足以劈开生牛皮甲。 可眼前这面看似粗陋的木盾,和握着盾牌的那个农夫,竟然硬生生扛了下来。 不等他劈出第二刀。 “第一排!刺!” 赵大头冰冷的命令,响了起来。 “噗!噗!噗!” 十根短矛,从盾牌的缝隙中,如同毒蛇吐信,整齐划一地刺出。 它们的目标,不是罗士信。 而是他身后那些,同样冲上来的亲兵。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隋军亲兵,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们只看见眼前寒光一闪,胸口和腹部,就被瞬间贯穿。 那带着血槽的矛头,轻易地撕开了他们的皮甲,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 他们脸上的狞笑,凝固了。 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罗士信暴喝一声,手中长刀舞成一团光影,磕开了刺向自己的两根长矛。 他趁着盾墙攻击的间隙,猛地向前一步,一刀横扫。 “啊!” 赵武身边的一个士兵,躲闪不及,持盾的左臂,被刀锋划过。 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阵型,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好机会!” 罗士信眼中精光爆闪,就要从这个缺口突进去。 只要让他冲进阵中,这面看似坚固的墙,就会从内部,被他彻底撕碎。 “补位!” 赵大头的吼声,比他的动作还快。 那名受伤的士兵,甚至不用命令,就忍着剧痛,死死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身后,一个一直等待着的预备兵,立刻踏前一步,将自己的盾牌,严丝合缝地,堵上了那个缺口。 受伤的士兵,被旁边的人,一把拖到了阵后。 立刻有懂些草药的妇人,冲上来为他包扎。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罗士信那志在必得的一步,踏空了。 他面前的,依旧是一面冰冷的,没有缝隙的,钢铁之墙。 “第二排!刺!” 又是一轮整齐的突刺。 又是几名隋军亲兵,惨叫着倒下。 罗士信彻底疯狂了。 他像一头被戏耍的猛虎,不断地咆哮,冲击,用手里的刀,疯狂地劈砍着面前的盾牌。 “铛!铛!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 木屑和鲜血,在小小的山坡上飞溅。 可那面盾墙,就像海岸边的礁石。 任凭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 受伤的人,被换下。 体力不支的人,被换下。 薪火营的士兵,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他们不看敌人的眼睛,不理会对方的咆哮。 他们只听赵大头的口令。 举盾,顶住。 出矛,刺杀。 后退,换人。 简单,机械,却高效得令人发指。 罗士信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从几十个,变成了十几个。 又从十几个,变成了最后三五个。 他们的士气,在一次次徒劳的冲击中,被消磨殆尽。 他们的体力,也在这种无望的攻坚中,迅速流失。 罗士信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他挥刀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额头的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一片刺痛。 他看着眼前这面墙,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无力感。 这不是战斗。 这是在用血肉之躯,去撞一座山。 山巅之上。 江宸一直静静地看着。 他的手,始终没有放下。 他在等。 等那头猛虎,露出疲态。 等那股子锐气,被彻底磨平。 现在,时机到了。 就在罗士信因为体力不济,劈出一刀后,动作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滞时。 江宸的眼睛,猛地眯起。 他举起的右手,向前,重重一挥。 “薪火营!” 赵大头接到了信号,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最后的,总攻的命令。 “向前!” “咚!” 那面一直被动防御的盾墙,第一次,主动向前,踏出了一步。 只一步。 整个山坡,仿佛都随之震动。 那股子排山倒海般的气势,让仅存的几个隋军亲兵,肝胆俱裂。 罗士信的心,也猛地沉了下去。 他想后退,可已经来不及了。 “突刺!” 赵大头的吼声,如同死神的宣判。 盾墙之后,整整三排,近三十根短矛,不再是轮番攻击。 而是无分彼此,在同一时间,从盾墙的每一个缝隙,每一个角落,如一片瞬间炸开的钢铁森林,朝着前方一米内的所有活物,狠狠刺出! 那是绝杀的一击! 是避无可避,挡无可挡的,集体意志的碾压! 罗士信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看到了。 他看到无数的矛尖,在他眼前,急剧放大。 他想举刀去挡,可他只有一把刀,一双手。 他能挡住一根,两根。 却挡不住这来自四面八方,铺天盖地的死亡。 “噗!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像雨打芭蕉。 罗士信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他低头。 看见自己的胸膛,腹部,大腿……被七八根短矛,深深地贯穿。 鲜血,顺着矛杆,汩汩流出。 他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涌上喉头的,只有大口的鲜血。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冰冷的,依旧整齐的盾墙。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疯狂,没有了愤怒。 只剩下,浓浓的,化不开的,不解和茫然。 他想不明白。 自己,怎么会输给这样一群,连兵都算不上的,农夫。 身体,轰然倒地。 随着主将的倒下,那最后几个亲兵,也彻底崩溃了。 他们扔掉手里的兵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整个山谷,那震天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残存的隋军士兵,都呆呆地看着那个倒在山坡上的身影。 他们的战神,死了。 他们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武器。 “当啷。”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仿佛一个信号。 “当啷!当啷!当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数百名隋军,垂着头,像一群斗败了的公鸡,跪满了整个谷道。 赢了。 王老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从地上跳了起来,振臂高呼。 “赢了!我们赢了!” 整个薪火寨,在短暂的沉寂之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人们从藏身之处冲了出来,看着满地的尸体和俘虏,又哭又笑。 “头领!发了!咱们发了!” 赵大头兴奋地跑到江宸面前,指着那些精良的铠甲和武器,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这么多好刀好甲!还有这几百个俘虏!咱们薪火寨,这下人强马壮了!” 江宸没有说话。 他走下山坡,来到罗士信的尸体旁。 他蹲下身,看着那张年轻而不甘的脸,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垂头丧气的俘虏。 他们的眼神里,是麻木,是恐惧,是没有了未来的空洞。 裴宣走了过来,他的脸上,也带着胜利后的激动。 “首领,此战大获全胜!张须陀断了一臂,这个冬天,我们当可无忧了。” 江宸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俘虏身上。 他轻轻地,说了一句。 “三百张嘴,不好养。” 他顿了顿,看着那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头。 “五百张,更不好养。” 第33章 缴获与胜利 山谷里的欢呼声,渐渐平息。 活下来的人,脸上混杂着狂喜和疲惫。 空气里,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赵大头兴奋得满脸通红,他搓着手,指着那些跪在地上,垂头丧气的俘虏。 “头领!这下咱们发了!三百多个壮劳力啊!” “把他们收编了,咱们薪火营,立马就能扩编成军!” 江宸的目光,从那些俘虏麻木的脸上扫过。 他没有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兵器铠甲,也没有理会赵大头的兴奋。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 三百多张嘴。 三百多个随时可能在背后捅刀子的,降兵。 “不好养。” 他轻轻说出的三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了赵大头的头上。 “啊?”赵大头一愣。 “先把他们身上的甲都扒了,兵器收缴,绑结实了,关到咱们之前挖的那个大地窖里去。” 江宸的声音,没有一丝胜利后的喜悦,只有冷静。 “派咱们自己的人,分三班,日夜看着。谁敢乱动,就地格杀。” 命令下达,薪火营的士兵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粗暴地撕扯着俘虏身上的铠甲,用麻绳将他们一串一串地捆起来,像赶牲口一样,押向寨子后山。 就在这时,裴宣带着两个会写字的半大孩子,快步走了过来。 他手里,捧着几卷刚刚用木炭写满字的,粗糙的兽皮。 他的脸上,也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可眼神却依旧清明。 “首领。”他走到江宸面前,先是躬身一礼。 “清点完了。” 江宸点了点头。 “说。” 裴宣深吸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汉子,清了清嗓子,展开了第一卷兽皮。 他的声音,在喧嚣过后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此战,我薪火寨,上阵一百一十二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阵亡,九人。” “重伤,二十一人。其中有三人,恐……有性命之忧。” 刚刚还洋溢着喜悦气氛的议事坪,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褪去了笑容。 九条人命。 那是昨天还在一起喝酒吹牛,一起练习队列的兄弟。 江宸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裴宣没有停,他翻开了第二卷兽-皮,声音陡然拔高。 “斩获!” “此战,共计歼灭隋军,一百七十四人!” “俘虏,三百一十二人!” “哗——”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赵大头和王老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知道赢了,可他们从没想过,竟然是这样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大胜! 用九个人的命,换了敌军近五百人的覆灭! 裴宣的手,因为激动,微微发抖。 他展开了最后一卷,也是最长的一卷兽皮。 “缴获!” “隋军制式横刀,一百九十三柄!” “长矛,二百一十杆!” “弓,五十二张!箭矢,三千余支!” “盾牌,一百六十面!” 每报出一个数字,人群就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这些,可都是官府武库里出来的,真正的杀人兵器! 裴宣的声音,越来越激昂。 “铁甲,一百零七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震撼的战果。 “明光铠!三十七副!” 明光铠! 这三个字,像一道天雷,劈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那可是明光铠! 是大隋最精锐的部队,才有资格穿戴的宝甲! 寻常刀剑,根本无法伤其分毫! 王老三第一个冲了过去,他扑到那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前,双手颤抖着,抚摸着一副胸前甲片光滑如镜的明光铠。 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触感,让他激动得浑身发抖。 “俺的娘……真的是明光铠……” 他喃喃自语,像在做梦。 “还有这个!”赵大头抱起一柄横刀,随手一挥。 “嗡”的一声。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的声音,都和他们之前用的那些破烂不一样。 “好刀!这才是好刀!” 裴宣合上兽皮,最后补充了一句。 “另,缴获战马六十三匹。其中,能即刻用于作战的,有四十一匹。” 如果说,兵甲的缴获,是让薪火寨的士兵鸟枪换炮。 那这四十多匹战马,就是给薪火寨这头猛虎,插上了翅膀! 短暂的寂静之后。 “哦吼——!!” 整个山谷,爆发出比胜利时,更加猛烈,更加疯狂的欢呼! 人们冲向那些战利品,像一群饿了三天三夜的狼,看见了满地的牛羊。 他们抱着冰冷的铠甲,亲了又亲。 他们抚摸着锋利的刀刃,笑得合不拢嘴。 就连那些妇人和孩子,都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些象征着力量和生存的,闪闪发光的东西。 这是一场狂欢。 一场属于所有薪火寨人的,胜利的狂欢。 江宸没有阻止他们。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他们需要这样一次彻底的宣泄。 压抑得太久了。 恐惧得太久了。 直到半个时辰后,欢呼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幻想中时。 江宸,才缓缓走了过去。 他走到那堆战利品前,弯腰,捡起了一顶被劈开一道口子的头盔。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他身上。 山谷里,又安静了下来。 “高兴吗?”江宸问。 “高兴!”所有人齐声回答,声音里充满了底气。 江宸掂了掂手里的头盔。 “有了这些,咱们的薪火营,就能换上最好的甲,用上最快的刀。” 他看向赵大头。 “赵大头,我现在给你五十个全副武装的弟兄,再让你去冲罗士信那样的军阵,你敢不敢?” “敢!”赵大头拍着胸脯,吼得震天响。 “俺能把他杀个三进三出!” “好。” 江宸点了点头,然后,他把那顶头盔,扔在了地上。 “哐当。” 清脆的声音,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跳了一下。 “可我问你们。” 江宸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们打赢的,是谁?” “是罗士信!”一个年轻人骄傲地喊道。 “对。”江宸看着他,“是罗士-信。是张须陀派出来探路的一支先锋。” “一支五百人的先锋,就让我们拼光了所有的陷阱,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还死了九个兄弟,伤了二十一个。”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兴奋的脸。 “那张须陀本人呢?” “他手下,还有几千个,甚至上万个,像罗士信一样能打的兵。” “我们杀了他的先锋,折了他最看好的小将。你们觉得,他会怎么做?” 没人说话了。 议事坪上,那股子狂热的喜悦,迅速冷却。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 江宸走到那副最完整的明光铠前,用手指,敲了敲那冰冷的甲片。 “这东西,能挡住刀,挡住箭。” “可它能挡住饥饿吗?” “我们寨子,现在连同俘虏,有八百多张嘴。山里的存粮,还能吃几天?” “我们打赢了,名声也传出去了。” “从今天起,整个齐郡,甚至整个山东的官兵、乱匪、豪强,都会知道,在这座大山里,有我们这么一号人。” “有我们这批,能让张须陀都吃大亏的肥肉。” 江宸站直了身体,环视着众人。 “到时候,来的,就不是一个罗士信了。” “四面八方,都会是想来啃我们一口的饿狼。” “你们告诉我。” 他一字一顿,声音,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们,准备好了吗?” 第34章 一战成名 死一样的寂静。 江宸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铁刷,刷掉了所有人脸上那层狂热的油彩,露出了底下苍白而真实的恐惧。 赵大头抱着那柄缴获来的好刀,手却有些发凉。 是啊。 一个罗士信,就让他们拼上了全部家当。 那张须陀本人呢? 那支真正的大军呢? 刚刚还堆积如山的战利品,此刻看着,却像是一堆滚烫的炭火,捧着,却也烫手。 王老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眼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片压抑的沉默中。 “头……头领!” 斥候猴子,再一次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他的脸上,没有了上一次的惊慌,也没有了胜利后的喜悦。 而是一种……见了鬼似的,极度的困惑。 赵大头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抓住他。 “他娘的,又怎么了?官兵又杀回来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不是官兵!” 猴子大口喘着气,指着山下的方向,话都说不利索。 “是人……好多好多的人!” “不是官兵,你慌个球!”赵大头骂了一句,可心里那根弦,却没松下来。 江宸的眼神,沉了下去。 “说清楚。” 猴子咽了口唾沫,努力平复着呼吸。 “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从咱们上山那条道,一直排到山脚下,看不到头!” “都是些……拖家带口的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朝着咱们寨子这边走!” 百姓? 江宸和裴宣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走,去看看。” 江宸把手里的头盔扔下,大步朝着寨门口走去。 赵大头、王老三、裴宣,还有几十个薪火营的士兵,立刻跟了上去。 薪火寨的寨门,简陋却坚固。 当江宸站上那用原木搭建的瞭望台时,他看到了猴子口中那“黑压压的一片”。 那不是一片。 那是一条河。 一条由穿着破烂衣衫的人,组成的,黑色的,缓缓流动的河。 这条人河,从山脚下开始,沿着那条被鲜血染红过的谷道,蜿蜒向上,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粗略看去,至少有上千人。 风,吹来他们身上的味道。 那是汗味,是尘土味,是长久饥饿后,身体散发出的,那种酸腐的气味。 赵大头看得头皮发麻。 “我的乖乖……这,这是把哪个县给搬空了?” 王老三的脸色,比刚才听到张须陀的名字时,还要难看。 他想的不是别的,是粮仓。 是那刚刚从崔家坞堡抢来,还没捂热乎的粮食。 裴宣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快步走到江宸身边,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首领,我们的存粮,算上新缴获的,满打满算,只够寨中三百多人吃两个月。” “若是加上那三百俘虏,只能撑一个半月。” “现在……” 他看着山下那条望不到头的人龙,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无力。 “这些人要是都涌进来,不出十天,我们所有人都得啃树皮。” 江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些搀扶着老人,抱着孩子,拄着木棍,一步一步,艰难向上攀爬的身影。 他们的脸上,是麻木。 可他们的眼睛里,却有一种光。 一种看到了希望的光。 人流的最前方,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身边,几个青壮汉子,警惕地看着寨门的方向。 当他们看到寨墙上,那个穿着皮甲,腰挎横刀的年轻身影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那个老者,对着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破烂的衣衫,拄着拐杖,走到了寨门前。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瞭望台上的江宸。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薪-火寨士兵都震惊的动作。 他扔掉了手里的拐杖,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扑通。” 一声闷响。 他身后,那上千名流民,像是得到了命令。 黑压压地,全都跪了下去。 那场景,无声,却带着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冲击力。 老者的声音,沙哑,苍老,却带着一股子哭腔,在山谷间回荡。 “敢问墙上,可是大破官军,斩杀隋将罗士信的,薪火寨江首领当面?” 江宸没有回答。 老者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老朽刘大,携章丘、历城、邹平三县,一千三百七十二口百姓,前来投奔!” “听闻江首领是活菩萨下凡,天兵天将转世,为我们这些活不下去的穷苦人,杀出了一条活路!” “我们不求吃饱穿暖,只求有个地方,能躲过官兵的刀,能让家里的孩子,活过这个冬天!”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 “求首领收留!我们愿做牛做马,开山垦地,上阵杀敌!但凭首领驱使,绝无二话!” “求首领收留!” 他身后,那上千人,齐声高呼。 声音汇聚在一起,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赵大头他们,都听傻了。 活菩萨? 天兵天将? 他们看着身边的江宸,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们只知道,自己打了一场狠仗,杀了很多官兵。 却不知道,这场胜利,在山外那些绝望的百姓口中,已经变成了一个神话。 裴宣的嘴唇动了动,他想再提醒一句粮食的问题。 可他看着底下那一张张充满期盼的脸,看着那一双双在绝望中,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眼睛。 他把话,咽了回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江宸身上。 收,还是不收? 收,寨子立刻就会被拖垮,陷入粮尽人亡的绝境。 不收,人心就散了。 一个连走投无路的百姓都不肯收留的山寨,凭什么让手下的兄弟,为你卖命? 这是一个死局。 江宸看着那个跪在最前面的老者,看着他身后,那一张张被风霜和饥饿刻画过的脸。 他忽然,笑了。 他走下瞭望台,亲自走上前,打开了那扇沉重的寨门。 他走到老者面前,弯下腰,用双手,将他搀扶了起来。 “老人家,快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里没有什么活菩萨,也没有什么天兵天将。” 他环视着那一双双看过来的眼睛。 “只有一群,跟你们一样,想活下去,想给家人挣一口饭吃的,苦命人。” 他松开老者,站直了身体,声音,陡然拔高。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来投奔的。” “是回家。” 他张开双臂,对着那黑压压的人群。 “薪火寨,就是大家的家!” “我江宸,在这里跟大伙说句实话。” “寨子里的粮食,不多了。跟着我,可能还要挨饿,可能还要打仗,随时都可能会死。” “可我跟你们保证一件事。”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顿。 “只要我江宸还有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孩子,任何一个老人,饿死在我的面前!” 山谷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他。 他们听过官府的告示,听过那些义军首领的豪言壮语。 可他们从没听过这样的话。 不是许诺金银富贵,不是许诺高官厚禄。 只是一句,最朴实,却也最让人心头发烫的,保证。 短暂的寂静之后。 那个叫刘大的老者,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着江宸,嘴唇哆嗦着,嚎啕大哭。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他身后,那上千名流民,也跟着哭了起来。 哭声,从压抑,到放纵,响彻了整个山谷。 那是绝处逢生后的宣泄。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江首领万岁!” “江首领万岁!!” 呼喊声,如山崩,如海啸,瞬间淹没了哭声。 那一张张麻木的脸上,重新焕发出了,名为“希望”的光彩。 赵大头和王老三,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央,被无数道狂热目光包围的身影,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名为“敬畏”的情绪。 这,才是他们的头领。 不光能带他们打胜仗。 更能,给他们挣一个家。 人群的喜悦,持续了很久。 江宸没有打扰他们。 他只是转过身,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看向了寨子后山的方向。 那里,是关押着三百多名隋军俘虏的地窖。 裴宣走到了他的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的喜色,渐渐沉淀。 “首领,人,咱们是收下了。” 他的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可人心,难测。” 江宸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个方向。 “是啊。” 他轻声说。 “尤其是,那些刚刚还想杀了我们的人的心。” 人口暴增的喜悦,迅速被一个更加尖锐,也更加迫在眉睫的问题所取代。 那三百多个,曾经的敌人。 杀,新得的民心,会瞬间崩塌。 放,等于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留,又该如何处置? 如何让他们,从敌人,变成自己人? 这个问题,比如何打赢一场仗,要难得多。 第35章 俘虏政策 那间属于江宸的木屋里,火盆烧得正旺。 屋子里的气氛,却比外面的雪地还要冷。 赵大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陶碗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还商量个屁!” 他眼睛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那些当官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拉出去,砍了!” “剩下的那些兵痞,也别留着。谁知道里头有没有藏着坏水的?要么打散了,分到各家当苦力,要么干脆……”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凶狠。 “一了百了!省得夜长梦多!” 王老三蹲在角落,抱着一杆缴获来的长矛,没有说话。 可他那不断摩挲着矛杆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想法。 他同意赵大头的看法。 裴宣皱着眉,站了起来。 “不可。” 他的声音,像一块冷玉,敲在众人狂热的心上。 “赵大哥,我们刚刚才收拢了上千流民。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我们打败了官兵,更靠的是我们给了他们一个‘家’的念想。” “我们若是今日屠戮降卒,消息传出去,我们在山外百姓的心里,和那些杀人不眨眼的乱匪,又有什么区别?” “到时候,人心一失,谁还会来投奔我们?” 赵大头脖子一梗。 “读书人就是屁事多!人心能当饭吃吗?人心能挡住张须陀的刀吗?” “那三百多号人,可都是见过血的官兵!今天留着他们,明天他们就能在咱们寨子里,捅出三百多个窟窿!” “你……”裴宣一时语塞。 他知道赵大头说的是实话,可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屋子里,争吵声越来越大。 主张杀的人,和主张留的人,吵得面红耳赤。 江宸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一根木棍,拨弄着火盆里的木炭,看着火星明明灭灭。 直到那争吵声,渐渐变成了粗重的喘息。 他才抬起头。 “都说完了?” 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江宸站起身,把木棍扔进了火里。 “赵大头说的,没错。三百个俘虏,是三百个祸害。” 赵大头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江宸又看向裴宣。 “裴先生说的,也没错。杀了他们,我们薪火寨在百姓心里,就臭了。” 裴宣的眉头,皱得更紧。 江宸走到屋子中央,环视着众人。 “所以,不杀,不放,也不急着收编。”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还能怎么办?当祖宗供起来吗? 江宸的目光,落在了王老三身上。 “王老三,我问你。你恨官兵吗?” 王老三一怔,随即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恨!俺闺女差点就……” “那你恨的是哪一个官兵?”江宸追问,“是那个差点抢了你闺女的溃兵?还是那个被我们一矛捅死的隋军?” “或者,是那个叫罗士信的小将?” 王老三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他恨的,好像是所有穿着那身皮的兵。 江宸又看向赵大头。 “你呢?你恨他们什么?” “俺恨他们是官!是朝廷的狗!”赵大头不假思索。 “那他们没当兵之前呢?”江宸的声音很平,“他们也是农夫,也是匠人。可能跟你我一样,家里也有老娘,也有等着吃饭的娃。” “那为什么,他们要拿刀,来砍我们?” 这个问题,像一柄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是啊。 为什么? 江宸没有给他们答案。 他只是转头,对裴宣说。 “裴先生,你去安排一下。” “把所有俘虏,都带到议事坪上。” “再把我们寨子里的人,也都叫上。” “我们开个会。” 赵大头忍不住问:“开会?开什么会?” 江宸看着他,看着屋子里所有困惑的脸,一字一顿。 “诉苦大会。” …… 议事坪上,黑压压地站着两拨人。 一边,是三百多个被解除了武装,捆着双手的隋军俘虏。 他们脸上,是麻木,是死寂,是等待屠刀落下的认命。 另一边,是薪火寨的所有人。 刚刚投奔来的上千流民,和寨子里的老成员,混在一起。 他们看着那些俘虏,眼神复杂。 有仇恨,有畏惧,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怜悯。 两拨人之间,隔着一片空地。 空地上,只搭了一个简陋的,用石头垒起来的高台。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宸就站高台之上,他的身边,是裴宣。 他没有说任何开场白。 他只是对着台下的王老三,点了点头。 王老三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走上了高台。 他看着底下那些俘虏,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冷漠的脸,胸中的怒火和悲伤,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俺叫王老三!” 他的声音,沙哑,却吼得很大。 “就在前不久,有几个穿着官兵皮的畜生,冲进俺们村子抢粮!” “他们抢了俺家最后一口米,还要抢俺那刚会走路的闺女!” 他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抖。 “俺跟他们拼命,被他们一脚踹断了三根肋骨!俺婆娘为了护着孩子,被他们打破了头!” “要不是江头领带人路过,俺们一家,就没了!” 他猛地指向那些俘虏,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你们告诉我!俺们招谁惹谁了?!” “俺们只想活着!为什么你们连条活路都不给?!” 台下的俘虏,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有的人,依旧面无表情。 有的人,却下意识地避开了王老三的目光。 王老三哭吼完,就踉跄着下了台。 接着,一个断了胳膊的汉子,被扶了上去。 “俺是李木匠!俺爹,就是被抓去修运河,活活累死在工地上!连个尸首都找不回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也哭着爬上了台。 “俺两个儿子,都被抓去打高句丽!一个都没回来!一个都没回来啊!” 一个又一个薪火寨的人,走上高台。 他们说的,不是什么大道理。 他们只是在说自己的遭遇。 说被抢走的粮食,被霸占的土地,被征发的亲人,被打死的邻居。 那些故事,零碎,朴实,却像一把把钝刀子,在每个人的心上,来回地割。 俘虏群中,那片死寂的麻木,开始融化了。 他们的头,垂得越来越低。 有些年轻的士兵,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他们从那些人的故事里,听到了自己家人的哭声。 江宸看着火候差不多了。 他走上前,站到了高台的最前方。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都听见了吗?!” 他指着台下那些哭泣的薪火寨百姓。 “这就是你们口中,要剿灭的‘贼’!” 他又指向那些垂着头的俘虏。 “我问你们!” “你们当中,谁不是爹生娘养的?!” “谁不是家里的顶梁柱?!” “谁没被上官克扣过军饷?谁没被军棍打过脊梁?!” “你们拿命去拼,换来的那点安家费,够你们的爹娘看病,够你们的婆娘孩子吃饱饭吗?!” “你们在前面流血,那些把你们派上战场的达官贵人,在后面吃着山珍海味,抱着美貌的歌姬!” “你们的命,在他们眼里,连条狗都不如!” “你们告诉我,为他们卖命,值吗?!” “值吗?!” 最后一声质问,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整个山谷嗡嗡作响。 俘虏群中,一片死寂。 可那死寂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涌动。 终于。 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年轻俘虏,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他挣扎着,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高台前。 “不值!!” 他嚎啕大哭,声音凄厉。 “俺不想当兵!是县里的差役,把俺爹的腿打断了,硬把俺从家里拖出来的!” “俺们队的队正,天天拿俺们当畜生使!上个月,俺同乡就因为多吃了一个馍,被他活活打死了!” “俺不想打仗!俺想回家!俺想俺娘……” 这个年轻士兵的哭声,像一个开关。 “凭什么!凭什么我们就要替那些贵人去死!” “俺家里都快饿死人了!他们还克扣军饷!” “张将军是好人,可他手底下那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 哭声,咒骂声,控诉声,响成一片。 三百多个铁打的汉子,哭得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 他们和薪火寨的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墙,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们不再是官兵和贼。 他们,都是被这个世道,逼到绝路上的,苦命人。 赵大头看着眼前这一幕,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那套“杀了完事”的想法,不知不觉间,已经烟消云散。 裴宣站在江宸身后,看着台下那片哭声,看着那些渐渐被同一种情绪感染的俘虏和流民。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 江宸要的,不是杀人,也不是收买。 他要的,是诛心。 是把这些士兵心里,那点对朝廷仅存的忠诚和敬畏,连根拔起,彻底碾碎! 然后,再在废墟之上,种下属于他江宸的东西。 江宸看着台下那群情激奋的人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转过身,对裴宣轻声说。 “哭,只是第一步。” “让他们知道自己有多苦,还不够。” 裴宣屏住了呼吸。 江宸的目光,投向了远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群山。 “下一步,我们要让他们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这么苦。” “以及,该向谁,讨还这笔血债。” 第36章 思想学习班 夜,深了。 火盆里的木炭,已经烧成了灰白色,只剩下最后一点暗红的余温。 裴宣站在屋子中央,笔直得像一杆枪。 他脑子里,还回响着议事坪上那震天的哭嚎。 江宸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坐。” 裴宣依言坐下,腰板依旧挺得笔直。 “首领,宣……不明白。”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不明白什么?” “哭,能让他们拿起刀,为我们卖命吗?”裴宣问出了心底最深的疑惑。 江宸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脸上没有表情。 “哭,不能。” “但恨,可以。” 他走到裴宣面前,伸出三根手指。 “你要让他们明白三件事。” “第一,我们是谁。” “第二,我们为何而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我们为谁而战。” 江宸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敲在裴宣的心上。 “我们是谁?我们是跟他们一样的苦哈哈,是被这个世道逼得活不下去的百姓。” “我们为何而战?不为当官,不为发财。只为能吃上一口饱饭,能让婆娘孩子睡个安稳觉。” “我们为谁而战?” 江宸看着裴宣,目光如炬。 “为我们自己!” “为每一张想吃饭的嘴,为每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裴宣的呼吸,陡然急促。 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从《礼记》里看到过“天下大同”的梦想。 可那些文字,是冰冷的,是遥远的。 从未像江宸这几句粗鄙直白的话,让他感到如此……滚烫。 “我明白了。”裴宣站起身,对着江宸,深深一揖。 “首呈放心,学生知道该怎么做了。” 江宸点了点头。 “去吧。寨子里所有会写字的人,都归你调配。” “我要让每一个新来的人,不管是流民还是俘虏,都把这三件事,刻进骨头里。” 那一夜,裴宣没有睡。 他带着几个识字的半大孩子,就着昏黄的油灯,将江宸那些振聋发聩的话,变成了他们这个时代的人,能看懂,能听懂的文字。 一本薄薄的,用兽皮和麻线装订起来的小册子,在天亮前,诞生了。 封面,是裴宣用最端正的楷书,写下的四个字。 《薪火问答》。 第二天,一个用木头和茅草临时搭建起来的大棚子里,坐满了人。 三百多个俘虏,盘腿坐在地上,看着站在前面那个文弱的书生,眼神各异。 有好奇,有不屑,更多的是麻木。 “各位袍泽。” 裴宣清了清嗓子,他没有用“俘虏”这个词。 “在下裴宣,从今天起,由我来给大家上课。” 底下响起一阵压抑的嗤笑。 上课? 一个老兵油子,斜着眼睛,怪声怪气地开口。 “裴先生,咱们都是粗人,大字不识一筐。您跟我们讲道理,那是对牛弹琴。” “再说了,咱们现在是你们的阶下囚,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话。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有啥意思?” 立刻有人跟着起哄。 “就是!别跟咱们来虚的!” “是不是想让咱们给你们当炮灰?直说!” 裴宣没有生气。 他只是笑了笑,从怀里拿出那本《薪火问答》。 “各位说的,都对。” 他翻开第一页。 “所以,今天我们不讲大道理。我们就问几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各位在隋营当兵,一个月,军饷几何?” 底下的人,都愣住了。 那个老兵油子撇了撇嘴。 “饷?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发下来,也得先孝敬队正、校尉,到咱们手里,能有三瓜俩枣就不错了。” “没错!”立刻有人应和,“上个月说要发两百钱,到我手里,就剩三十个了!” 裴宣点了点头,又问。 “第二个问题:各位吃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捅了马蜂窝。 “吃的?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全是糙米,还掺着沙子!” “肉?过年能见着一回荤腥,都算将军开恩了!” 裴宣又点了点头,他没有评价,只是继续问。 “第三个问题:若是打了败仗,或是触犯了军法,下场是什么?” 棚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闪过一丝恐惧。 那个老兵油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声音都低了下去。 “轻则几十军棍,重则……就地枭首。” 裴宣合上了册子。 他看着底下这群人,声音平静。 “问完了。” “现在,请各位跟我来。” 他转身,走出了大棚。 俘虏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跟了上去。 裴宣带着他们,来到了寨子后山新开垦出来的田地。 地里,上百个刚刚投奔来的流民,正和薪火寨的老成员一起,挥着锄头,喊着号子,干得热火朝天。 一个俘虏忍不住问。 “他们……是你们抓来的苦力?” 裴宣摇了摇头。 “他们,是薪火寨的家人。” 他指着地头一个正在分发水的妇人。 “看到没有?干活,就有工分。有工分,就能去伙房领吃的。干得多,吃得饱。没人克扣,也没人打骂。” 俘虏们看着那些人脸上的汗水,和那股子发自内心的干劲,沉默了。 裴宣又带着他们,来到了伙房。 巨大的铁锅里,正熬着香喷喷的麦粥,粥里,还能看见切碎的肉干和野菜。 王家嫂子正拿着大勺,给干完活的汉子们,一人盛了满满一大碗。 俘虏们闻着那股子肉香,喉头不自觉地耸动。 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碗。 “这是……给所有人的?”一个年轻俘虏,不敢相信地问。 “对。”裴宣点头,“只要是薪火寨的人,只要干了活,就吃这个。” 他看着那个年轻俘虏。 “在薪火寨,只有一种罪,会挨罚。” “什么罪?” “好吃懒做,不劳而获。” 俘虏们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们看到了,听到了,闻到了。 这一切,都和那个书生说的一样。 和他们过去十几年在军营里的经历,截然不同。 接下来的几天。 裴宣每天都给他们上课。 他不再问问题,而是开始讲。 他用最直白的话,讲地主如何霸占土地,讲官府如何横征暴敛,讲皇帝为了自己的享乐,如何把千千万万的百姓,逼上绝路。 他讲的,就是他们每个人,都亲身经历过的事情。 棚子里的嗤笑声,没有了。 起哄声,也没有了。 所有人都听得入了神,听到动情处,甚至有人跟着一起咒骂。 他们心里那道“官”与“贼”的墙,在不知不觉中,被彻底推平了。 第七天。 学习班结业的日子。 议事坪上,再次点燃了巨大的篝火。 江宸,第一次出现在了这些俘虏面前。 他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那三百多个,眼神已经完全变了的汉子。 “课,上完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议事坪。 “道理,裴先生也都跟你们讲明白了。”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他一挥手,几个薪火营的士兵,抬上来几口大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是崭新的布衣,和一串串铜钱。 “想走的。” 江宸指着箱子。 “每人,领一套衣服,二百文钱。够你们回到家乡,或是去别处讨个活路。” “寨门,现在就为你们打开。我们绝不为难。” 他又指向另一边,那里,摆着一排排刚刚缴获来的,擦得锃亮的兵器和铠甲。 “想留下的。” 江宸的声音,沉了下去。 “拿起你们的刀,穿上你们的甲。”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薪火营的兵!” “你们要吃的饭,要穿的衣,要住的屋子,都要靠你们手里的刀,自己去挣回来!” “你们要守护的,不再是哪个狗屁将军的军功,而是我们身后,这一千多口,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只想活下去的家人!” “路,就在你们脚下。” “自己选。” 说完,他便走下了高台,站到了一旁。 整个议事坪,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两样东西。 一边,是回家的路,是虚无缥缈的安稳。 另一边,是刀,是血,是和这群“贼”,一起把命豁出去的疯狂。 那个第一个站出来质疑裴宣的老兵油子,呆呆地站着。 他想家。 可他知道,家,早就没了。 回去了,不是饿死,就是被抓了壮丁,再过回以前那种猪狗不如的日子。 他看了看那箱铜钱,又看了看那排闪着寒光的横刀。 他忽然,笑了。 他猛地一跺脚,大步流星地,朝着兵器堆走了过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了一柄最重的刀,又披上了一副最沉的甲。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江宸,单膝跪地,将刀,横于胸前。 “原隋军伙长,刘三!愿为薪火寨,效死!” 他的动作,像一个信号。 “俺也留下!” “算我一个!他娘的,跟他们拼了!” “回家也是死!还不如在这,活出个人样!” 一个,十个,一百个…… 越来越多的俘虏,冲向了那堆兵器。 他们给自己套上冰冷的铠甲,拿起沉重的武器,然后,站到了刘三的身后。 最终,三百一十二名俘虏,有超过二百八十人,选择了留下。 只有三十几个老弱,或是实在思乡心切的人,默默地走到了箱子前。 江宸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赵大头,给他们发钱,发衣服。派人,送他们下山。” “是!”赵大头瓮声瓮气地应道,眼神里,却没有了之前的鄙夷。 江宸的目光,重新回到那二百八十多个,全副武装的新兵身上。 “很好。” 他走到薪火寨那面迎风飘扬的大旗之下。 “我只要你们记住一句话。” “从今天起,你们的命,是自己的。” “谁想把它拿走,就先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吼!!” 二百八十个新兵,连同薪火寨所有的老成员,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那声音,充满了新生,充满了力量,充满了对未来的,疯狂的渴望。 就在薪火寨的内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蜕变时。 没人知道。 在百里之外,齐郡郡城的城门下。 一个浑身是血,盔甲破烂的隋军士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马上摔了下来。 他挣扎着,抓住了城门守军的裤腿,嘴里,发出微弱而急促的声音。 “急报……快……快报张大帅……” “罗……罗将军……全军覆没……” “在……在一个叫……薪火寨的地方……” 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城楼之上。 一个身形魁梧,须发皆张,眼神如电的中年将领,正按着城墙,眺望着远方的群山。 他听着手下传来的急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沉默了许久。 然后,用那如同洪钟般的声音,缓缓问了一句。 “薪火寨?” “江宸?” 第37章 张须陀的震惊 齐郡通守府,帅堂。 巨大的舆图铺满了整面墙壁。 张须陀身披铁甲,手按佩剑,站在图前。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舆图上,一个用朱砂圈出的名字。 王薄。 “此贼已是强弩之末。” 他的声音,像两块铁石在摩擦,沉重,有力。 “我军主力已封死其南逃之路,罗士信的五百骑卒,则是一把尖刀,会从西侧,断其归山之念。” 他身侧,几名偏将肃立,甲胄森然。 “大帅英明。”一名将领躬身道,“王薄之流,不过是群饥民,一旦我军兵临城下,必作鸟兽散。” 张须陀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舆图,手指在“历城”二字上,轻轻敲击。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慌。 “大帅!” 张须陀眉头一皱。 “何事如此惊慌?” “罗将军的……先锋营,有……有活口回来了!” 亲兵的声音都在发抖。 堂内所有将领,脸色皆是一变。 活口? 这个词,用得极其刺耳。 张须陀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带进来。” 两个士兵,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拖进了帅堂。 那人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块破烂的血肉。 身上的铠甲已经碎裂,脸上被划开了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一条胳膊不自然地扭曲着。 他被扔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看到了堂上那个威严的身影。 “大……大帅……” 他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声音,眼泪和血水混在一起。 “罗将军……没了……” “全军……覆没了……” “轰”的一声。 堂内所有人的脑子,都炸了一下。 一名偏将忍不住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胡言乱语!” “罗将军勇冠三军,五百精骑,岂会被一群山匪所败?!” “你这厮,必是临阵脱逃,在此妖言惑众!” 那逃兵身体剧烈地颤抖,却只是死死地看着张须陀。 张须陀挥了挥手,制止了偏将的呵斥。 他走下帅位,蹲在那逃兵面前。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海般的平静。 “说。” “从头说。” “一个字,都不许漏。” 那逃兵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痛哭失声。 “是……是埋伏……” “我们追着一股贼人的散兵,进了山谷……” “那山谷,像个口袋……” 他开始讲述。 他讲那从天而降的,遮蔽了天空的滚木和擂石。 他讲那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砸成肉泥的袍泽。 他讲那些从林子里射出的,专射军官的冷箭。 帅堂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他那恐惧而嘶哑的,断断续续的描述。 偏将们脸上的不屑,早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凝重,是惊骇。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将领,他们能听出,这绝不是寻常流寇的手段。 “……罗将军他……他带着我们几十个亲兵,想从侧面的山坡冲上去……” 逃兵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可山坡上,有一堵墙……” “什么墙?”张须陀追问。 “人墙……” 逃兵的瞳孔,因为回忆而缩紧。 “他们……那些贼人,拿着大盾和短矛,排成一排。我们怎么冲,都冲不破。” “罗将军的刀,都砍卷刃了,可那面墙,动都不动一下。” “他们不喊,也不叫,就像……就像一群没有魂的木头人。” “一个口令,就往前一步。一个口令,就齐齐把矛捅出来……” “罗将军……就是被他们……被他们活活捅死的……”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发出呜呜的悲鸣。 帅堂里,落针可闻。 那名偏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张须陀站了起来。 他走回舆图前,目光,在那片广袤的太行山脉上,缓缓移动。 “那个地方,叫什么?” “薪……薪火寨……”逃兵答道,“他们的头领,叫江宸……” 薪火寨。 江宸。 张须陀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陌生的名字。 他挥了挥手。 “带他下去,好生医治。” 逃兵被拖了下去。 堂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大帅,此事……太过蹊跷。”一名年长的将领,终于开口。 “一群山匪,何来如此军纪?何来如此战法?” “罗将军少年英雄,勇则勇矣,却也有些冒进。或许,是被贼人侥幸得手……” “侥幸?” 张须陀猛地回头,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扫过堂内每一个将领的脸。 “你们告诉我,谁能把一群饭都吃不饱的流民,练成这样一支铁军?” “谁能把一座荒山野谷,变成一座吞噬五百精兵的绞肉机?” “谁敢用一个伍的兵力,就去硬撼罗士信的决死冲锋?” 他一连三问,声如洪钟。 无人能答。 张须陀重新看向舆图,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这不是流寇。” 他一字一顿,像是在宣判。 “这是一支,我们从未见过的军队。” “其首领,也绝非寻常之辈。” 他用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太行山脉深处,那片无名的区域。 “王薄,是疥癣之疾。” “这个江宸,这个薪火寨……”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是心腹大患。” 他转身,面对众将,眼中,已经燃起了滔天的战意。 “此人,若不尽早除掉,假以时日,必成我大隋之巨寇!” “其危害,将远在王薄,甚至窦建德之上!” 这个评价,让所有将领,都倒吸一口冷气。 “传我将令!” 张须陀的声音,再无一丝犹豫。 “暂缓对王薄的清剿,大军转向,集结所有兵力!” “我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个薪火寨!” 他一拳,狠狠砸在面前的案几上。 “我倒要看看,这个江宸,究竟是何方神圣!” …… 时间,在悄无声息中流逝。 冬去春来。 薪火寨,像一头蛰伏苏醒的巨兽,在太行山深处,疯狂地汲取着养分。 上千名流民的加入,让整个山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新的房屋,在山谷间拔地而起。 更多的土地,被开垦出来,种上了耐寒的麦子和豆子。 工坊里,炉火昼夜不熄。 张铁牛带着几十个新收的徒弟,将缴获来的兵器铠甲,回炉,重铸,打造成更适合山地作战的短刀,短矛和轻便的皮甲。 而那三百多名投诚的隋军,则成了薪火营最宝贵的财富。 他们被赵大头和刘三,打散了,揉碎了,和薪火寨的老兵混编在一起。 每日天不亮,就在议事坪上,进行着严苛到变态的操练。 盾阵的冲击,长矛的攒刺,小队之间的协同作战。 裴宣的《薪火问答》,成了每个士兵,甚至每个识字的寨民,都必须背诵的课本。 那里面,没有之乎者也的大道理。 只有最朴素,也最能点燃人心的东西。 我们为何而战? 为活下去。 为谁而战? 为自己。 整个薪火寨,在江宸那只看不见的手的推动下,正在发生着脱胎换骨的蜕变。 它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山匪窝。 它正在变成一个,拥有自己思想,自己意志,自己造血能力的,战争机器。 大业八年,夏。 当山谷里的第一茬麦子,开始泛黄的时候。 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进了寨子里。 裴宣拿着一卷刚刚从山外探子手中得到的,写在破布上的情报,脚步匆匆地,冲进了江宸的木屋。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度的震惊和凝重。 “首领。” 江宸正在擦拭着他的横刀,头也没抬。 “说。” 裴宣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瓦岗,李密,发布《讨隋檄文》。” 江宸擦刀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裴宣。 裴宣的声音,有些干涩。 “檄文中,李密列数杨广十大罪状,号召天下英雄,共讨无道昏君。” “他还说……” 裴宣看着江宸,一字一顿地念出布条上的内容。 “凡天下义军,不分大小,不分来路,皆是我瓦岗兄弟。若有官兵来犯,我瓦岗,必出兵相助。” “檄文的最后,他点名提到了几支义军。” “河北,窦建德。” “江淮,杜伏威。” “以及……” 裴宣的目光,落在了那最后几个字上。 “齐鲁,薪火寨,江宸。” 第38章 瓦岗寨的消息 江宸擦刀的手,停在半空。 那块浸了油的软布,还贴在刀锋上。 屋子里,只剩下油灯里灯芯爆开的,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裴宣站在他面前,手里那块写着檄文的破布,边缘已经卷起。 “首领,李密此举,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 裴宣的声音,压得很低。 “张须陀本就视我等为心腹大患。如今李密公然将我们与他并列,张须陀必会倾尽全力,先除掉我们这个离他最近的‘巨寇’。” 江宸把刀,缓缓插回刀鞘。 “他不是在烤我们。” 江宸站起身,走到那面挂在墙上的,巨大的舆图前。 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齐郡周边的山川、河流和势力范围。 “他是在给我们套上一根绳子。” 他的手指,点在了舆图上,那个代表着瓦岗寨的位置。 “他想做天下义军的盟主。我们,是他棋盘上的一颗子。” “他需要我们替他吸引张须陀的火力,替他挡住来自东面的刀。” 裴宣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读懂了江宸话里的意思。 这封看似抬举薪火寨的檄文,背后是冰冷的算计和利用。 “那我们……” “不用理他。” 江宸的目光,扫过舆图。 “张须陀要来,让他来便是。” “瓦岗寨要当盟主,让他当便是。” 他转过身,看着裴宣。 “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名声。” “是人。” “是能打仗,会打仗的人。”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大头的大嗓门,先传了进来。 “头领!裴先生!你们快去看看!” 江宸和裴宣对视一眼,走出了木屋。 寨子中央的议事坪上,围了一圈人。 裴宣负责的登记处,一个穿着破烂的中年汉子,正被几个士兵按在地上。 那汉子拼命挣扎,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 “怎么回事?”江宸问。 裴宣快步上前,一个负责登记的半大孩子,立刻跑了过来。 “先生,这个人,鬼鬼祟祟的。问他从哪来,他说是从东郡逃难来的。可我们搜他身,发现他鞋底里,藏着这个。” 孩子摊开手,手心里,是一块小小的,刻着“瓦岗”二字的木牌。 俘虏群中,立刻起了一阵骚动。 “瓦岗的探子!” “杀了他!” 赵大头眼睛一瞪,就要拔刀。 “慢着。” 江宸开口,制止了他。 他走到那个被按住的汉子面前,蹲下身。 那汉子抬起头,满脸的惊恐和绝望。 江宸没有看他,而是捡起了那块木牌。 木牌的做工很粗糙,像是随手刻的。 “瓦岗军的伙夫?”江宸问。 那汉子猛地一震,惊恐地看着江宸,仿佛见了鬼。 江宸把木牌扔还给他。 “都散了。把他带到我屋里来。” 他转身,重新走回木屋。 赵大头和裴宣,都愣住了。 他们想不通,江宸是怎么一眼看出这人身份的。 木屋里。 那汉子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江宸没有审问他。 他只是让王家嫂子,给他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加了肉干的麦粥。 “吃吧。”江宸说。 那汉子看着那碗粥,闻着那股子久违的肉香,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顾不上烫,捧起碗,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拉。 一碗粥下肚,他打了个长长的饱嗝,身上的抖动,才渐渐平息。 “俺……俺叫王二麻子。”他擦了擦嘴,声音沙哑,“俺不是探子。” “俺以前,是在瓦岗翟大龙头的伙房里烧火的。” “后来……后来魏公当了家,俺们这些老人,就没好日子过了。” 江宸静静地听着。 裴宣在一旁,铺开纸笔,快速记录。 “怎么个没好日子过法?”江宸问。 王二麻子一提起这个,脸上就露出了愤恨。 “人分三六九等!魏公自己带来的人,吃香的喝辣的,军饷都比别人多一截!” “咱们这些翟大龙头的旧部,就跟后娘养的似的,吃的都是糙米,还掺着沙子!” “干最累的活,打最险的仗,有点功劳,全是人家的。出了差错,黑锅就往咱们头上扣!” 他越说越激动,拳头都攥紧了。 “俺实在受不了了,就偷跑了出来。那牌子,是俺以前的身份牌,想着万一哪天还能用上,就藏了起来。” 江宸点了点头。 “我听说,瓦岗军中,有两位将军,一位姓秦,一位姓程,都是了不得的英雄。他们过得如何?” 王二-麻子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 “秦将军,程将军?” “他们是厉害!是真英雄!可那又怎么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同情和不忿。 “他们不是魏公的心腹,是从别处投奔来的。魏公嘴上说器重,背地里,防他们跟防贼一样。” “秦将军为人稳重,还好些。那个程将军,性子跟火炭似的,豪爽仗义,最见不得手下弟兄受委屈。” 王二麻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 “就上个月,魏公克扣了他们内马军的粮草,程将军气得直接冲到中军大帐,指着魏公的鼻子骂!” “要不是徐军师拦着,差点就打起来了!” “后来呢?”裴宣忍不住追问。 “后来?”王二麻子冷笑一声,“程将军被罚了三个月的俸禄,手底下好几个队正,都被撤换成了魏公的亲信。” “俺听人说,程将军那天回营,喝了一晚上的闷酒,把他最喜欢的那对板斧,都给砸了。” 王二麻子叹了口气。 “秦将军和程将军那样的好汉,跟着魏公,屈才了。” “早晚有一天,得被他给逼走。” 他说完,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江宸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他的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思想熔炉,检索:李密,程咬金,秦叔宝,瓦岗内乱。】 【李密,出身贵族,有才略,然性情刻薄,猜忌寡恩。】 【程、秦二人,后因不满李密,降王世充。又因不齿王世充为人,最终归唐。】 王二麻子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和他脑海中那些冰冷的历史记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历史,正在按照它既定的轨迹,滚滚向前。 而他,江宸,不再是一个旁观者。 他是一个,可以把手,伸进这滚滚洪流里的人。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 李密的猜忌,是瓦岗寨的裂痕。 那道裂痕,就是他的机会! 张须陀,是眼前的狼。 可程咬金、秦叔宝这样的绝世猛将,才是能帮他在这乱世中,真正立足的,虎! “你以后,就留在薪火寨吧。”江宸对王二麻子说,“还干你的老本行,去伙房帮厨。” “谢……谢首领!”王二麻子喜出望外,连连磕头。 等王二麻子被带下去。 屋子里,只剩下江宸和裴宣。 裴宣整理着手里的记录,眉头紧锁。 “首领,这李密,器量如此狭小,瓦岗寨看似势大,实则内里已生隐患。” 江宸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不再停留在齐郡这一亩三分地。 他的视线,越过太行山,落在了遥远的,中原腹地。 那里,是天下纷争的中心。 那里,有他梦寐以求的,将帅之才。 “裴先生。” 江宸的声音,很平静。 “你觉得,我们薪火寨,拿什么去跟李密争?” 裴宣一怔。 “我们……我们有民心。” “民心能让程咬令金乖乖投奔吗?” 江宸摇了摇头。 “不够。”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我们有这个。” 他又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还有这个。” “我们要让天下英雄知道,跟着李密,是当走狗,是当炮灰。” “跟着我江宸,是当人,是当家做主!” 裴宣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着江宸的背影,那背影,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无比高大。 他第一次,从这个年轻的首领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吞吐天下的气魄。 江宸转过身,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走到门口,对着外面喊了一声。 “猴子!” 斥候猴子,像一阵风,从黑暗中闪了出来,单膝跪地。 “头领!” “从今天起,斥候营,改变任务。” 江宸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放弃对张须陀的监视。” “你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他用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划,从齐郡,一直划到了瓦岗寨。 “瓦岗寨,内马军,程咬金部。” 猴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我要你,派出手下最精干的人,混进去,潜伏下来。”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是扮作流民,还是投军。” “我要知道程咬金每天吃了什么,骂了谁,见了什么人。” “我要知道他手下每一个军官的名字和脾性。” “我要一张,能把他们整个内马军,从里到外,都看个一清二楚的,网。” 猴子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明白了。 这是一个,比监视张须陀,还要重要,还要危险百倍的任务。 “记住。” 江宸看着他,一字一顿。 “只看不动。” “等。” “等那堵墙,自己裂开。” 第39章 截胡的可能 夜,像一块湿透了的黑布,盖住了整个山谷。 江宸坐在木屋里,双眼紧闭。 他的世界里没有黑暗,只有一片刺目的白光,和如同山崩海啸般的轰鸣。 【思想熔炉,启动。】 【构建目标:瓦岗寨周边三百里,战略沙盘。】 【精神力消耗预估:巨大。是否继续?】 “继续。” 江宸在脑中,下达了指令。 轰隆—— 他感觉自己的头颅,像一个被强行撑开的口袋。 无数的信息流,化作奔腾的岩浆,疯狂涌入。 山川、河流、城郭、道路……一幅巨大到超乎想象的立体舆图,在他的意识深处,缓缓展开。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同亲眼所见。 他能看到瓦岗寨外,巡逻兵卒盔甲上的划痕。 他能看到百里之外,隋军营地里,篝火飘起的烟尘。 这,就是思想熔炉真正的用法。 不是检索,而是……推演。 是模拟整个天下大势的,神之沙盘。 江宸的意识,化作一只无形的手。 他拿起一枚代表着程咬金的,赤红色的棋子。 又拿起一枚代表着李密的,灰黑色的棋子。 “李密要除掉程咬金,又不想背负杀害大将的骂名。” “借刀杀人,是唯一的选择。” “他会派程咬金,去执行一个必死的任务。” 江宸的意识,在沙盘上飞速移动。 他的目光,锁定了瓦岗寨东侧,一个名为“鹰愁涧”的地方。 那里,驻扎着一支隋军的精锐,由隋将费青主理,是张须陀钉在瓦岗咽喉的一颗钉子。 易守难攻,且无路可退。 “第一方案:强攻鹰愁涧。” 江宸将赤红色的棋子,狠狠拍向了那处山涧。 沙盘之上,风云变幻。 代表程咬金的数千骑兵,如一股洪流,冲向了鹰愁涧。 山涧两侧,代表隋军的蓝色棋子,瞬间亮起。 箭雨,滚石,伏兵。 赤红色的洪流,撞在坚固的堤坝上,被撞得支离破碎。 不过半个时辰,那片赤红,便被蓝色彻底吞没。 【推演失败。】 冰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噗。” 江宸猛地睁开眼,一口鲜血,喷在了面前的地面上。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大脑像被无数根钢针穿刺,剧痛无比。 “头领!” 守在门外的赵大头听到动静,立刻冲了进来。 他看到江宸嘴角的血迹,和那副随时可能倒下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 “您这是怎么了?!” 江宸摆了摆手,扶着桌子,勉强站稳。 “没事。”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去把裴先生叫来。” 很快,裴宣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 他看到江宸的模样,心头一沉。 “首领,你又在……强行推演了?” 江宸没有回答。 他指着桌上那张简陋的舆图,手指,点在了鹰愁涧的位置。 “裴先生,若你是李密,要借张须陀的刀,杀程咬金。你会怎么做?” 裴宣的目光,落在那处地名上,眉头瞬间拧紧。 “鹰愁涧。”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吐出这三个字。 “此地是绝地,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入口。费青又是张须陀麾下有名的悍将,以程将军的刚烈性子,若奉命攻坚,必死战不退。” “届时,李密只需坐视不理,程将军便会力竭而亡。” 裴宣的分析,和江宸的推演,分毫不差。 “那若你是程咬金,身陷绝地,该如何自救?”江宸又问。 裴宣在图上比划了半天,最终,颓然地摇了摇头。 “无解。” 他叹了口气。 “除非……有天兵天将,能从这绝壁上杀下来,为他撕开一条口子。” “否则,神仙难救。” 江宸的眼睛,亮了一下。 天兵天将? 他挥手让裴宣和赵大头退下。 “传令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木门,重新关上。 江宸擦掉嘴角的血,再次闭上了眼睛。 【精神力严重透支,是否继续启动思想熔炉?】 “继续!” 剧痛再次袭来,江宸死死咬住牙关,任凭意识被拖入那片白光之中。 他不要做天兵天将。 他要做那个,在棋盘之外,改变棋局走向的,执棋人。 这一次,他没有再模拟程咬金如何突围。 他调转了视角。 他的意识,化作一只苍鹰,盘旋在薪火寨的上空。 一枚代表着薪火营的,小小的绿色棋子,出现在沙盘上。 “目标:鹰愁涧。” 绿色的棋子,开始移动。 可它刚离开太行山脉,就被无数蓝色的光点所包围。 那是张须陀遍布齐郡的,斥候和游骑。 【推演失败。】 江宸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不行。 千里驰援,动静太大。 不等他赶到鹰愁涧,张须陀的大军,就已经把他包了饺子。 必须换个思路。 江宸的意识,在沙盘上疯狂地搜索。 他放弃了所有的大路,官道。 他的目光,钻进了那些被遗忘的,崎岖的,地图上甚至没有标注的山间小径。 他计算着行军的速度,计算着粮草的消耗,计算着山泉的位置。 一次。 两次。 十次。 【推演失败。】 【推演失败。】 【推演失败……】 每一次失败,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灵魂上。 他的七窍,都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 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他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了一条线上。 那是一条早已废弃的,前朝修建的驰道。 如今,早已被荒草和山林所覆盖。 可它的地基,还在。 它像一条潜伏在地下的巨龙,绕开了所有的关隘和城池,从太行山南麓,一直,悄无声息地,延伸到了鹰愁涧的侧后方。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江宸脑中成型。 “重置推演!” 【精神力即将耗尽,警告!】 “执行!” 沙盘,再次亮起。 绿色的棋子,没有直接出山。 而是化整为零,变成了数十个更小的光点,分批次,在夜色的掩护下,潜入那条废弃的驰道。 然后,汇合,急行! 与此同时,另一枚他刚刚投入的,代表着斥候猴子的灰色棋子,在鹰愁涧的另一侧,点燃了一处隋军的粮草囤积点。 冲天的火光,吸引了隋军大部分的注意力。 费青震怒,立刻分兵前往扑救。 就在他后方兵力空虚的一瞬间。 那枚绿色的棋子,如同鬼魅,从驰道的尽头,狠狠杀出! 它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进了隋军柔软的后腰。 隋军的阵型,瞬间大乱。 而被围困在山涧中的程咬金,看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赤红色的棋子,爆发出耀眼的光芒,里应外合,发起了决死的反击! 【推演成功。】 【成功率:57%。】 江宸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 过了许久,视力才缓缓恢复。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扶着墙,走到桌边。 他拿起笔,在一块兽皮上,用颤抖的手,画下了那条废弃的驰道,和那个隋军的粮草点。 “猴子……” 他用嘶哑的声音,对着门外喊道。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单膝跪地。 “头领。” 江宸将那块兽皮,递了过去。 “带上你最精干的人。” “去这个地方,给我盯死了。” 猴子接过兽皮,看着上面那潦草的线条,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这里……是鹰愁涧?” “对。”江宸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再派一队人,去这里。这是隋军的粮草大营。” “记住。” 江宸的眼神,像黑夜里的狼。 “只看,不动。” “我要你们,像石头一样,趴在那里。哪怕身上长了草,也别给我动一下。” “什么时候,你们看到程咬金的旗号,被逼进了鹰愁涧。” “什么时候,你们看到我画的这个粮草大营,火光冲天。” “就立刻,用最高级别的红色信号,通知我。” 猴子将兽皮,珍重地揣进怀里。 他不懂这其中的关窍,但他能感受到,江宸话语里那不容置疑的决心。 “是!” 猴子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 江宸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沿着墙壁,滑坐在地。 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 …… 夏去,秋来。 山谷里的麦子,黄了又割,割了又种。 薪火寨的士兵,在日复一日的操练中,身上的杀气,越来越重。 江宸也好像忘记了那晚的推演。 他每天处理着寨子里的琐事,监督士兵的训练,看上去,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只有裴宣知道,每到深夜,江宸都会独自一人,站上寨墙的最高处,朝着东方的天空,看上很久。 他在等。 等一个,可能会来,也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机会。 日子,一天天过去。 斥候营,每隔三日,就会传回一次消息。 “鹰愁涧,一切如常。” “程将军,仍在瓦岗练兵。” 希望,在漫长的等待中,被一点点消磨。 连赵大头都忍不住嘀咕。 “头领,咱们是不是想多了?那李密,兴许没那么坏。” 江宸没有回答。 直到那一天。 一个寻常的午后。 薪火营的士兵,正在议事坪上,进行着盾阵操演。 赵大头的吼声,响彻山谷。 突然。 东方的天际,一抹刺目的红色,骤然炸开! 像一朵盛开的,血色的花。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爆响,跨越百里的距离,隐隐传来。 正在操练的士兵,都停了下来,好奇地抬头张望。 “那是个啥?”王老三眯着眼睛,“看着怪吓人的。” 赵大头也挠了挠头。 “谁知道呢,兴许是天狗吃日头了。” 议论声中。 江宸的身影,如同一道闪电,从木屋中冲出。 他站在议事坪的中央,抬头,看着那朵正在缓缓消散的,血色的烟花。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只有一种,等待了太久太久之后,猎物终于踏入陷阱的,冰冷。 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薪火营!” 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全员!” “着甲!” “备战!” 第40章 机会来了 “当!当!当——!” 刺耳的警钟,第一次在薪火寨的上空,被敲得如此急促。 那声音,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赵大头一把扔掉手里的训练木盾,吼声如同炸雷。 “都他娘的别愣着!拿家伙!快!” 士兵们从最初的错愕中反应过来,乱中有序地冲向自己的营房。 甲胄的摩擦声,兵器出鞘的嗡鸣声,瞬间取代了山谷间的宁静。 江宸站在议事坪中央,抬头看着那抹正在天际消散的血色。 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那双眼睛里,只有猎人看到猎物时,那种冰冷的专注。 裴宣从人群中挤了过来,脸色苍白。 “首领,这是最高级别的警讯!” “猴子他们,出事了?” 江宸没有回头。 “不。” “是机会,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 “让开!快让开!” 一声嘶哑的力竭的吼声,从寨门口传来。 所有人回头望去。 只见一名斥候,浑身浴血,像一滩烂泥般从马背上滚落。 他甚至来不及站起,就手脚并用地,朝着江宸的方向爬来。 他身后,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红色的拖痕。 “头……头领!” 斥候抓住了江宸的裤腿,嘴里涌出大口的血沫。 “瓦岗……瓦岗内马军,程咬金将军……” 他大口喘着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吼了出来。 “在苍狼谷,被隋军……数倍兵力围困!” “快……快撑不住了!” 苍狼谷! 裴宣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猛地看向江宸,眼中全是骇然。 那晚,江宸在兽皮上画出的那个,最凶险,最不可能的死地! 竟然,一模一样! 这个消息,像一阵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议事坪。 赵大头和王老三,带着一群刚刚披上甲的军官,冲了过来。 “头领,怎么说?打不打?”赵大头握着刀,眼睛都红了。 “打个屁!”王老三却难得地,第一个出声反对,“那苍狼谷离咱们这儿,有上百里地!咱们这点人,杀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再说,那是瓦岗寨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为了个外人,把咱们薪火寨的家底都拼光了,值吗?” 王老三的话,说出了大部分人的心声。 是啊。 救程咬金? 拿什么救? 他们才多少人?满打满算,能拉出去打硬仗的,也就三百多号薪火营的精锐。 张须陀的大军,可就在齐郡虎视眈眈。 一旦他们离了寨子,被隋军的游骑缠住,那就是灭顶之灾。 裴宣也走了上来,对着江宸,深深一躬。 “首领,三思。” 他的声音,沉重而沙哑。 “王兄弟所言,并非没有道理。此番出兵,九死一生。一旦我军主力有失,薪火寨,危矣!” “我们身后,还有这上千口人,要靠我们活命。” 议事坪上,刚刚还沸腾的战意,迅速冷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江宸身上。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一个,关系到薪火寨所有人命运的,抉择。 江宸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扫过裴宣的忧虑,扫过王老三的畏惧,扫过赵大头的焦急。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弯下腰,将那名已经昏死过去的斥候,轻轻扶起,交到旁边的人手里。 “好生救治。”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走上了那座用石头垒起的高台。 他看着底下那三百多张,写满了犹豫和困惑的脸。 “你们怕吗?”他问。 没人回答。 “我怕。” 江宸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怕我们辛辛苦苦攒下的这点家底,一仗就打光了。” “我怕我们死了,寨子里的婆娘孩子,没人照顾。”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他们没想到,在他们心中如同神明般的首领,会说出这样一个字。 江宸看着他们,话锋一转。 “可我更怕一件事。”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怕我们缩在这山沟里,看着外面的人,一个个倒下。看着那些跟我们一样,不愿给朝廷当狗的好汉,被自己人,捅死在背后。” 他指着东方的天空。 “今天,是程咬金。” “明天,可能就是秦叔宝。” “后天,就是天下所有,还想站着活下去的义军!” “等到他们都死光了,就轮到我们了!” “到那个时候,谁来救我们?!” 他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的心上。 王老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赵大头的呼吸,变得粗重。 “救程咬金,是危险。” 江宸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可这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一个能把程咬金这样的猛虎,拉到我们薪火寨的机会!” “一个能让天下所有英雄好汉都看到,我江宸,我薪火寨,不玩李密那种背后捅刀子的阴招!只要是袍泽有难,刀山火海,我们也去闯!” “一个能让张须陀,让这个天下,都重新掂量掂量,我们薪火寨分量的机会!” 他抽出腰间的横刀,刀尖,直指山下的路。 “富贵险中求!” “天下,也是险中求!” “今天,我把话放这儿。这一仗,我亲自去打!” “你们,谁敢跟我去?!” 短暂的死寂。 然后。 “俺去!” 赵大头第一个,将手里的刀,重重顿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头领去哪,俺就去哪!不就是个死吗?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算俺一个!”王老三也吼了起来,他把头盔往头上一扣,“他娘的,死就死!总比当缩头乌龟强!” “愿随首领,死战!” “死战!” 三百多名薪火营的士兵,被江宸那番话,点燃了胸中最滚烫的热血。 他们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兵器,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裴宣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个站在高台之上,振臂一呼,便应者云集的身影。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了。 他也不想拦了。 他只是对着江宸,再次深深一拜。 “首领,此去,万望珍重。” “寨中后勤,学生必为您看好。粮草兵甲,绝不会误了大事!” 江宸点了点头。 他走下高台,翻身上了一匹早已备好的黑马。 “赵大头,王老三,刘三!” “在!”三人齐声应道。 “你们三人,各领一百精锐,为左中右三军!” “我亲领五十亲卫,居中调度!” “斥候营,前出十里,遇隋军游骑,就地格杀,不许放走一个!” “其余人等,留守山寨,由裴先生统一指挥!” 命令,清晰,果断。 “是!” 三声怒吼,响彻云霄。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三百五十名薪火寨最精锐的战士,全员着甲,集结完毕。 他们每一个人,都背着三天的干粮,和足够的水。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恐惧和犹豫,只剩下一种,奔赴沙场的决绝。 江宸勒住马缰,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山寨。 那里,有他们的家。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猛地一挥手中的刀,刀锋,指向那条通往未知战场的崎岖山路。 “出发!” “驾!” 三百五十骑,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流,冲出了寨门。 马蹄踏在山路上,发出的声音,沉闷,而坚定。 他们汇入漆黑的夜色,朝着那片被鲜血浸染的,名为苍狼谷的,命运之地,狂奔而去。 …… 与此同时。 遥远的苍狼谷。 血,已经流成了河。 折断的兵器,破碎的旗帜,还有层层叠叠的尸体,铺满了整个谷底。 程咬金靠在一块巨石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手中的那对八卦宣花斧,已经砍得卷了刃,上面沾满了凝固的血浆和脑髓。 他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下十几处。 最深的一道,在后背,几乎能看到森森的白骨。 那是为了救一个手下的队正,被隋军的长矛,硬生生划开的。 “将军……” 一个独臂的亲兵,递过来一个已经干瘪的水囊。 “最后一点水了。” 程咬金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给重伤的弟兄们。”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 出发时,跟随他的三千内马军,如今,还能站着的,不足三百人。 每个人,都带着伤。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 他们已经被围困在这里,整整一天一夜了。 断粮,断水,断了援军。 李密…… 程咬金一想到这个名字,心口就疼得厉害。 他不是傻子。 当他被派来攻打这个绝地,当他看到数倍于己的隋军,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的时候,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娘的……” 程咬金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石头上。 “老子瞎了眼,才会信了你这背信弃义的狗贼!” 夜,越来越深。 隋军的营地里,燃起了篝火,传来隐隐的欢笑声。 他们不急着进攻。 他们就像耐心的猎人,等着笼子里的猛虎,流干最后一滴血。 程咬金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残月,和漫天的繁星。 他想起了家乡的老娘,想起了那个总跟在他屁股后面,喊他“程三哥”的秦叔宝。 他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罢了,罢了。” 他拄着斧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弟兄们!”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一声。 残存的近三百名士兵,都抬起头,看向了他们的主将。 “援军,是不会来了。” 程咬金的声音,很平静。 “可咱们,是瓦岗的兵!是翟大龙头带出来的兵!” “就算是死,也得站着死!也得从隋狗身上,啃下块肉来!” 他举起了手中的板斧。 “天亮之后,跟着我,往外冲!” “能活一个,算一个!” “活不了的,黄泉路上,咱们再一起喝酒!” “吼!!” 近三百名残兵,用他们最后的力气,发出了困兽般的咆哮。 程咬金看着他们,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重新坐下,将板斧横在膝前,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第41章 救,还是不救? 第41章:救,还是不救? 议事厅内,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跳动的火光,将每个人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江宸平静的声音,像一块巨石砸入死寂的池塘。 “斥候急报,程咬金所部,在太行山外的丘陵地带,被隋军主力包围了。” “兵力,五千对三百。” “李密借刀杀人,故意泄露了程咬金的行军路线。” 话音落下,厅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五千对三百,这根本不是包围,这是碾压,是屠杀! 裴宣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川字,他第一个站了出来,拱手道: “首领,此事万万不可!”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我薪火寨初立,根基未稳,现有兵力不过千余,能战之士不足五百。” “主动出击,去硬撼五千隋军精锐,无异于以卵击石!” 裴宣深吸一口气,继续分析。 “更何况,程咬金是瓦岗的人,李密此举摆明了就是个阳谋,一个巨大的陷阱!” “我们若是去了,正好落入圈套,白白断送我薪火寨的大好基业。为了一个外人,不值!” 裴宣的话,代表了在场大部分人的心声。 特别是那些新近投靠过来的小头领,更是连连点头。 “裴先生说得对!咱们好不容易才有了个安身立命的地方,犯不着为瓦岗的人去拼命!” “就是!程咬金是死是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救了他,瓦岗会念我们的好吗?怕不是反手就把我们给吞了!” “首领,三思啊!我们不能拿兄弟们的命去赌!”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整个议事厅嗡嗡作响,像一个烧开的水壶。 “放屁!” 一声暴喝,王老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 他满脸涨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怒视着那几个小头领。 “程咬金是谁的人?他是天下闻名的好汉!” “咱们首领立寨的时候怎么说的?替天行道,聚天下英雄!现在英雄有难,我们眼睁睁看着他死?” “那我们薪火寨的‘义’字,还要不要了!” 王老三的话,让几个老弟兄纷纷附和,但支持的声音,明显被反对的声浪压了下去。 厅内的气氛,愈发剑拔弩张。 江宸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 有担忧,有畏惧,有自私,也有血性。 直到所有声音都渐渐平息,他才缓缓迈开步子,走到大厅中央的沙盘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跟随着他的身影。 “裴宣,你来看。” 江宸伸出手指,点在沙盘上一处用红色小旗标记的区域。 “这里,就是程咬金被围困的丘陵地带。隋军五千人,看似势大,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他们是临时围堵,是急行军赶到的战场,阵型必然拉得又长又散,首尾难以呼应。” “他们以为吃定了程咬金三百人,士气虽高,戒备心却必然松懈。” “所谓五千大军,不过是个唬人的空壳子。我们只要找准一个点,用最锋利的刀,狠狠扎进去,就能撕开一道口子!” 他的分析冷静而透彻,让原本嘈杂的大厅安静下来。 裴宣看着沙盘,眉宇间的忧虑稍减,但依旧没有完全散去。 “首领,即便如您所说,能撕开一道口子,可之后呢?隋军反应过来,我们如何脱身?这依旧是九死一生的险局。” 江宸笑了。 他直起身,环视众人,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你们都以为,我们这一战,是为了救程咬金?” 众人一愣。 不救程咬金,那出兵干什么?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在每个人心头重重敲响! “错!” “我们救的,不是瓦岗的偏将程咬金!” “我们救的,是天下所有英雄好汉的这颗心!” 他伸手指着自己的胸口,又指向在场的所有人。 “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谁是英雄?谁是枭雄?天下人都在看!都在选!” “今天,我们薪火寨若是缩起头来,见死不救。明天,天下英雄就会骂我们是缩头乌龟,无胆匪类!谁还愿意来投奔我们?” “可今天,我们若是冒着天大的风险,于万军丛中救出程咬金!天下人会怎么看我们?” 江宸的话锋越来越盛,像一团燃烧的烈火,点燃了空气。 “他们会知道,在这太行山里,有一支真正的义军!他们会知道,我薪火寨,敬英雄,重道义!” “他们会知道,跟着瓦岗的李密,只会被当成棋子,随时可以牺牲。而跟着我江宸,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会去救!” “这!就是人心!” 他猛地转身,一掌重重拍在沙盘之上! “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大厅都为之一颤! 所有人都感觉心脏被这一下狠狠攥住,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江宸的声音如同炸雷,在他们耳边响起! “此战,名为救人,实为立旗!” “我们要在全天下的面前,把我薪火寨这杆‘义’字大旗,狠狠地插在战场上!” “让所有人都看见!让所有人都知道!” “这杆大旗,比一万精兵更重要!比十座城池更有用!” “有这杆大旗在,天下英雄,自会闻风来投!” “到那时,区区一个瓦岗,又算得了什么!” 话音落定,整个议事厅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得头皮发麻,胸中仿佛有岩浆在滚动。 之前的畏惧、犹豫、自私,在这一刻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热血和无尽的豪情! 原来,首领看到的,是天下! 原来,这一战的意义,如此重大! “扑通!” 王老三第一个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地吼道: “首领说得对!俺老三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扑通!扑通!” 之前那些附和裴宣的小头领们,此刻脸上写满了激动与羞愧,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我等鼠目寸光!请首领责罚!” “愿随首领,出兵立旗!万死不辞!” “愿随首领,出兵立旗!” 呼喊声汇成一股洪流,几乎要掀翻议事厅的屋顶。 裴宣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个站在沙盘前、身形并不算魁梧,此刻却光芒万丈的背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躬身拜下。 “首领之远见,裴宣,拜服!” 江宸眼中精光一闪,没有半句废话,当即下令。 “传我将令!” “全军点兵,精选三百锐士,一人双马,备足三日干粮!” “天亮之前,必须出发!” 他看向裴宣。 “裴宣,你留下,总领寨中后勤,安抚人心,此乃重中之重!” “是!” 裴宣领命,再无半分犹豫。 夜色深沉,冰冷的风吹过山寨。 但这一刻,整个薪火寨的营地,却随着江宸的一声令下,瞬间沸腾。 无数火把被点亮,兵甲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头领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 一场千里奔袭,即将开始。 第42章 奔袭 天,还未亮。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三百道身影,如三百尊沉默的雕像,矗立在议事坪上。 没有一丝声响。 只有山风吹过甲胄,发出沉闷的呜咽。 赵大头和王老三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支队伍,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 这才几个月? 这群不久前还是泥腿子、溃兵的汉子,身上竟有了百战精锐的影子。 江宸从木屋中走出。 他没有骑马,一步步从队列前走过。 他的脚步很轻,却像踩在每个士兵的心跳上。 他走到队伍中央,站定。 “此去百里,九死一生。”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的鼓动,只有冰冷的平静。 “我只要求三件事。” “第一,速度。” “第二,纪律。” “第三,绝对服从。” 他看向赵大头。 “你带五十人,为前锋。我走多快,你走多快。” 他又看向王老三。 “你带五十人,为后队。有掉队的,帮一把。帮不起来的,就地抛弃。” 王老三心头一颤,想说什么,却在接触到江宸的目光时,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里,没有感情,只有完成任务的冰冷意志。 一个刚从俘虏营提拔起来的队正,小声嘀咕。 “头领,咱们只带了三天的干粮和一壶水,这么急的行军,怕是……” 江宸没有看他。 他只是从自己的牛皮袋里,掏出了一把炒得焦黄的粉末,和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药丸。 “干粮,是炒面。饿了,抓一把,用雪水和着吞下去。” “水壶里的水,喝一口,含一颗盐丸。能让你们少出汗,多跑路。” 他随手将东西扔给那个队正。 “在薪火营,我只给你们一个保证。” “只要你们能跟上,就绝不会让你们饿死、渴死。” 那个队正捧着手里的东西,闻着那股子奇异的麦香,整个人都傻了。 这是什么行军粮? 闻所未闻! 江宸不再废话,翻身上马。 “出发!” 一声令下。 三百人的队伍,如同一头沉默的巨蟒,悄无声息地滑出寨门,融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 行军,是枯燥而痛苦的。 尤其是在崎岖难行的山路上。 可薪火营的士兵,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们的首领,仿佛对这片连绵百里的山脉,了如指掌。 他没有走任何一条官道或者商路。 他带着他们,穿行在最隐蔽的山涧,翻越最陡峭的山脊。 那条路,仿佛是专门为他们这支奇兵,量身打造的。 【思想熔炉,沙盘推演启动。】 【规避隋军斥候小队三号……路线修正……】 【前方三里,有山泉,可补充水源……】 江宸的脑海中,一幅巨大的三维舆图,正随着他的前进,不断变化。 每一个红点,代表一队隋军的斥候。 每一个蓝点,代表一处可以利用的地形。 这已经不是行军。 这是一场,在神明棋盘上进行的,外科手术般的精确移动。 “停!” 第二天午后,江宸猛地勒住马,举起了右手。 整个队伍,如同一人,瞬间钉在了原地。 士兵们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内衬,双腿像灌了铅。 可没有一个人,发出一句怨言。 因为这两天,他们已经见识了太多神迹。 “原地隐蔽,不许生火,不许出声!” 江宸的命令,简洁而冰冷。 三百名士兵,迅速散开,利用山石和树木,将自己的身形,完美地隐藏了起来。 赵大头靠在一块石头后面,心脏砰砰直跳。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沟里,突然要隐蔽。 不到半个时辰。 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从他们头顶的山脊上传来。 “他娘的,这鬼地方,连个鸟都看不见!” “将军让我们搜剿什么薪火寨的贼人,那帮贼人能在一天之内,跑到这里来?” “做梦吧!估计还在哪个山沟里睡大觉呢!” 一支约有三十骑的隋军游骑,骂骂咧咧地,从山脊上掠过。 他们胯下的战马,打着响鼻。 可他们,没有一个人,朝下方那片看似平静的山谷,多看一眼。 直到马蹄声远去。 山谷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赵大头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看向江宸的方向,眼神里,只剩下了敬畏和恐惧。 神! 他们的头领,就是神! 他怎么可能知道,这里会有隋军经过? 江宸没有理会手下人的震惊。 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直到脑海中,代表那支游骑的红点,彻底消失在沙盘的边缘。 他才翻身上马。 “继续前进。” 队伍,再次启动。 这一次,所有士兵的眼神,都变了。 疲惫还在,可恐惧和迷茫,已经消失。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盲目的信任。 只要跟着这个男人,他们就能创造任何奇迹! 夜幕,再次降临。 当队伍翻过最后一座山头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兵器碰撞的嘶鸣,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斥候猴子,如同鬼魅,从前方的黑暗中闪出,单膝跪地。 “头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前方三里,就是苍狼谷!” “打起来了!打得天都快塌了!” 三百名士兵,齐齐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着前方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听着那隐约传来的,震天的喊杀声,胸口,像有一座火山,即将喷发。 两百里山路,昼夜奔袭! 他们,竟然真的,悄无声声地,杀到了战场! 江宸没有说话。 他从马鞍旁的皮囊里,取出了一个黄铜打造的,单筒望远镜。 他将望远镜,举到眼前。 镜筒里。 混乱的战场,瞬间被拉近。 他看到了隋军潮水般的攻势。 他看到了谷口那座小小的山包上,无数瓦岗军的士兵,被砍倒,被刺穿。 最后。 他的视线,定格在了那面已经破烂不堪,却依旧不倒的,“程”字大旗之下。 一个浑身是血,手持双斧的巨汉,如同一头被困的疯魔,每一次挥动巨斧,都能带起一片血雨。 可他的动作,已经明显慢了下来。 他身边的亲兵,只剩下了寥寥数人。 隋军的包围圈,正在一点点地,收紧。 江宸缓缓放下了望远镜。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在火光下闪动的眸子,像深渊一样,冰冷,死寂。 他抽出腰间的横刀,刀锋在夜色中,划过一道森然的寒芒。 “时候,到了。” 第43章 杀一个够本 血。 黏稠的,发黑的血,将整个山包都浸透了。 折断的刀枪,破碎的盾牌,还有扭曲的尸体,堆叠在一起,成了一道道矮墙。 程咬金靠着一块被血染红的巨石,胸口剧烈地起伏,像一个破了的风箱。 他手中的八卦宣花斧,斧刃上全是豁口,斧柄滑腻,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水。 “咳……咳咳……” 他咳出一口血痰,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火。 身边,还能站着的兄弟,不到一百个。 每个人身上都挂着彩,嘴唇干裂,可那眼神,却像是一群被逼到绝境的饿狼,依旧凶悍。 山包下,隋军的阵列,整齐得像一片黑色的铁林。 一个顶盔贯甲的隋将,策马向前几步,勒住马头。 “山上的瓦岗余孽听着!” 他的声音,居高临下,带着猫戏老鼠般的得意。 “我家张大帅有令,尔等若肯放下兵器,跪地请降,可饶你们一条狗命!” 程咬金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那个隋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 “呸!” 一口浓痰,混着血沫,狠狠啐在地上。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想要俺老程的脑袋,自己派人来拿!” 他环视着身边仅存的兄弟,嘶哑的嗓音里,带着滔天的恨意。 “俺老程,对不住兄弟们!” “被李密那个狗娘养的,给出卖了!” “降?” “降了他娘的!咱们降了,李密那狗贼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不能让他睡安稳了!” 那隋将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不识抬举!” 他猛地一挥手。 “放箭!” “嗡——” 密集的弦响,汇成一声刺耳的嗡鸣。 黑压压的箭雨,遮蔽了天空,朝着小小的山包,兜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举盾!” 一个断了臂的队正,用尽力气嘶吼。 残存的瓦岗士兵,下意识地将破烂的盾牌,甚至同伴的尸体,举过头顶。 “噗!噗!噗!” 箭矢钉入盾牌,射穿尸体,撕裂血肉的声音,连成一片。 惨叫声,闷哼声,不断响起。 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在这一轮箭雨下,变得更加稀薄。 “杀上去!拿下程咬金首级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隋将的吼声,点燃了底下士兵的贪婪。 “杀啊!” 潮水般的隋军,从四面八方,发起了总攻。 “操你娘的!” 程咬金一声怒吼,拄着斧子,猛地站了起来。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熊,迎着冲上来的隋军,挥出了手中的巨斧。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隋兵,连人带盾,被他从中劈开。 滚烫的鲜血和脑浆,溅了他一脸。 他不管不顾,大斧横扫。 “咔嚓!” 又是两个隋兵的身体,被拦腰斩断。 他用最野蛮的方式,暂时堵住了这个缺口。 可他知道,这只是在喝毒酒解渴。 他的体力,在飞速流逝。 每一次挥斧,都牵动着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将军!水!” 一个叫铁牛的亲兵,看到程咬金干裂的嘴唇,眼睛都红了。 他不顾一切地冲向一具尸体,那里,挂着一个瘪了一半的水囊。 “噗!” 他刚抓到水囊,数支长矛,就从不同的方向,狠狠刺穿了他的身体。 铁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冒出的几个血淋淋的矛尖,脸上,却没有恐惧。 他转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个水囊,奋力扔向了程咬金。 “将……军……” 他嘴里涌出大股的鲜血,身体,被长矛高高挑起。 程咬金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那个还带着铁牛体温的水囊。 他看着那个从小就跟着自己的汉子,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了头。 “啊——!” 程咬金虎目圆睁,眼角迸裂,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长啸。 那啸声里,是无尽的悲愤,是冲天的绝望。 他拧开水囊,却没有喝。 他走到一个腹部中箭,肠子都流了出来的小兵面前,将水,缓缓倒进他干裂的嘴里。 “喝。” 他又走到另一个被砍掉一条腿的汉子面前。 “喝。” 一个,又一个。 一袋救命的水,被他分给了最重伤的几个弟兄。 轮到他自己时,水囊里,只剩下最后几滴。 他将水囊狠狠摔在地上,举起了手中的宣花斧。 斧刃,对准了山下,那片黑色的,涌动的人潮。 “兄弟们!” 他的声音,不再嘶吼,反而平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平静。 残存的几十个瓦岗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了他们的主将。 “援军,不会来了。” “李密那狗贼,巴不得我们死在这里。” “降,也是死。” 程咬金咧开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可咱们,是瓦岗的兵!是翟大龙头带出来的兵!” 他用斧子,指向山下。 “跟俺老程,冲下去!” “杀一个,够本!” “杀两个,赚一个!” “黄泉路上,咱们再他娘的摆一桌!不醉不归!” 短暂的死寂之后。 “吼!!” 几十名残兵,被程咬金那股子顶天立地的豪情,彻底点燃。 他们扔掉了手里破烂的盾牌。 他们扶起了身边还能动的兄弟。 他们举起了手中最后一寸断刃。 用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人生中,最响亮,也最决绝的咆哮。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跟将军一起!杀!” 程咬金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翻身上了一匹同样遍体鳞伤的战马,将那对沉重的板斧,横在胸前。 “驾!” 他一马当先,朝着那片钢铁丛林,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几十名残兵,紧随其后。 他们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却无比锋利的箭头。 目标,是与敌人,同归于尽。 山下的隋将,看着这群主动冲下来送死的疯子,脸上露出了残忍的冷笑。 “弓箭手准备!” “给我把他们,射成刺猬!” 就在程咬金即将冲入隋军阵中,就在隋军的弓箭手,即将放出夺命之弦的瞬间。 异变,陡生! 轰隆——! 一声奇异的,沉闷的,如同九天惊雷般的爆响,毫无征兆地,从隋军的后阵,猛然炸开!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那声音,密集,而诡异。 完全不同于他们听过的任何一种声响。 隋军整齐的后阵,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成片的惨叫声,和巨大的混乱,冲天而起。 “怎么回事?!” “敌袭!是敌袭!” “后面!敌人在我们后面!” 程咬金猛地勒住战马。 马蹄在距离隋军阵前不到十步的地方,刨出了几道深深的沟壑。 他惊愕地抬起头,越过前方严阵以待的隋军,望向那片骚乱的源头。 那里的天空,为何一片血红? 第44章 天降神兵 那片血红色的天空,成了苍狼谷中所有人视线的终点。 程咬金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一声响鼻。 他死死盯着隋军后阵。 那里,已经不是骚乱。 是崩溃。 黑色的军阵像是被投下了无数巨石的池塘,炸开一圈又一圈混乱的涟漪。 人仰马翻。 惨叫声,和那种从未听过的、沉闷的爆响,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魔音。 “那是什么鬼东西?!”山包上,一个幸存的瓦岗老兵,声音都在发抖。 程咬金没有回答。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看到了。 一支队伍。 一支人数不多,最多不过三百余人的队伍,从侧后方的山林里,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凿进了隋军的后腰。 他们军容整齐,行动迅捷。 最诡异的是他们的攻击方式。 他们根本不急着近身肉搏。 队伍前排的士兵,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种黑乎乎的陶罐,点燃引线,奋力扔进隋军最密集的地方。 陶罐落地。 轰! 又是一声巨响。 火光和黑烟冲天而起,伴随着四散的铁片和碎石,瞬间就在隋军阵中清出了一片血肉模糊的空地。 隋军士兵被这闻所未闻的攻击方式,吓破了胆。 他们不知道该如何防御。 盾牌挡不住那爆炸的威力,盔甲在横飞的铁片面前,薄得像纸。 “稳住!稳住阵脚!” 那名负责指挥的隋将,在马上声嘶力竭地咆哮。 他的脸,因为惊骇而扭曲。 “弓箭手!给我射死他们!骑兵!骑兵在哪里?!给我冲垮他们!” 命令,在巨大的混乱和爆炸声中,显得苍白无力。 一部分隋军弓箭手,慌乱地朝着那支神秘队伍射击。 可迎接他们的,是对方后排更精准,更致命的箭雨。 薪火营的士兵,甚至不需要瞄准。 他们只需要对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进行覆盖射击。 隋军的后阵,彻底乱了。 士兵们像没头的苍蝇,四处奔逃,互相践踏。 “将军,我们上吧!”程咬金身边,一个队正激动地喊道。 “再等等。”程咬金死死按住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山下。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决定这场仗胜负的关键,不在他这里。 而在那支突然出现的,神秘的友军身上。 终于,一支约莫五百人的隋军骑兵,在一名偏将的带领下,从侧翼完成了集结。 他们是隋军最后的预备队,也是扭转战局的唯一希望。 “冲锋!” 偏将的刀,向前一指。 五百骑,如同黑色的潮水,卷起漫天烟尘,朝着薪火营的侧翼,猛扑过去。 山包上,所有瓦岗残兵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太清楚骑兵冲锋的威力了。 步兵方阵在骑兵的铁蹄下,就像纸糊的灯笼。 “完了……”那个队正喃喃自语。 程咬金的拳头,也下意识地攥紧了。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旦那支友军被冲垮,他就立刻带人冲下去,能多杀一个是一个。 可预想中,那支队伍惊慌失措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山脊上,那面迎风招展的,画着一簇火焰的黑色大旗之下。 一个身影,稳如泰山。 江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那汹涌而来的骑兵,声音,冷静得像一块冰。 “变阵。” “长矛手上前,结圆盾阵!” “弓箭手,三段射击!” “目标,敌军战马!” 令旗挥动。 三百多人的薪火营,像一台精密的机器,瞬间完成了变化。 手持大盾和短矛的士兵,迅速在阵前,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之墙。 盾牌的缝隙间,伸出一根根闪着寒光的,致命的矛尖。 后排的弓箭手,分作三列,弯弓搭箭。 “放!” 嗡—— 第一列弓箭手,松开了弓弦。 箭矢如蝗,腾空而起。 “放!” 第二列弓箭手,紧随其后。 “放!” 第三列弓箭手,完成了最后的补射。 三波箭雨,形成了一道几乎没有间隙的死亡弹幕,精准地,覆盖了隋军骑兵冲锋的前锋。 战马的悲鸣声,响彻云霄。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骑兵,人仰马翻,瞬间倒下。 他们像一排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将后面的同伴,也带倒了一大片。 整个骑兵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那隋军偏将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嘶吼。 “别停!冲过去!冲过去!” 可迎接他们的,是第二轮,更加密集的箭雨。 还有十几个,从薪火营阵中,呼啸而出的陶罐。 轰!轰!轰! 爆炸,就在骑兵阵中发生。 战马受惊,彻底失去了控制。 它们嘶鸣着,掉头就跑,将自己的主人,狠狠甩下马背。 整个骑兵阵,彻底乱了。 只有那名偏将,带着几十个亲兵,仗着悍勇,冲破了箭雨和爆炸的封锁。 可他们看到的,是一面,由盾牌和矛尖组成的,绝望的墙。 “噗!噗!噗!” 人和马,撞在矛尖上,被瞬间洞穿。 那名偏将,甚至没能挥出自己手中的刀,就被三根长矛,同时钉死在了马背上。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五百骑兵的冲锋,就这么,被三百步兵,用一种闻所未闻的方式,硬生生给打崩了。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无论是山上的程咬金,还是山下的隋军主将。 所有人都被这颠覆认知的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江宸没有给他们震惊的时间。 “赵大头!” “在!”赵大头舔了舔嘴唇,眼神里全是嗜血的兴奋。 “带你的人,从左翼,凿穿他们!” “王老三!” “在!” “右翼,交给你!” “刘三!” “在!” “你带中军,跟着我,目标,隋军帅旗!” 江宸的刀,指向了那个还在马上发呆的隋军主将。 “杀!” 一声令下。 原本严密的盾阵,瞬间化整为零。 变成了数十个以伍为单位的,小型的,攻击阵型。 他们交替掩护,如同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狠狠切进了隋军混乱的阵列之中。 薪火营的士兵,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素养。 他们不贪功,不冒进。 盾牌手顶在最前,长矛手负责攒刺,弓箭手在后方提供掩护。 配合默契,杀戮高效。 隋军的士兵,彻底崩溃了。 他们的指挥系统,在后阵被突袭时,就已经失灵。 现在,他们的骑兵预备队,又被打得全军覆没。 那支如同鬼魅般的敌军,已经杀到了眼前。 “跑啊!”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士兵们扔掉兵器,掉头就跑。 数千人的大军,兵败如山倒。 那名隋军主将,看着眼前这如同噩梦般的一幕,浑身冰冷。 他知道,大势已去。 他毫不犹豫,拨转马头,混在溃兵之中,狼狈逃窜。 坚不可摧的包围圈,就这么被三百人,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巨大的,无法弥补的缺口。 山包之上。 程咬金和他手下那几十个残兵,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张着嘴,像是集体失了魂。 前一刻,他们还在准备着,与敌人同归于尽。 下一刻,数千人的敌军,就这么……跑了? 程咬金揉了揉眼睛,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疼。 不是做梦。 他的目光,越过山下那片狼藉的战场,落在了那支正在迅速重整队形的,神秘军队身上。 他们没有追击溃兵。 他们只是冷静地,打扫着战场,收拢着阵型。 那面画着火焰的黑色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程咬金看着那面旗,看着那支纪律严明到可怕的军队,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他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地,问向身边的亲兵。 “这……这他娘的……” “是哪路神仙?” 第45章 三板斧与新战术 山风呼啸。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程咬金和他手下的几十个残兵,站在山包上。 一个个,全都看傻了。 山下。 那支恐怖的军队,竟然没有追击。 他们动作快得惊人,整齐划一。 一部分人警戒。 另一部分人,竟然开始打扫战场,收集箭矢! 整个过程,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欢呼,没有喧哗。 只有甲胄摩擦的轻响,和冰冷的口令。 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咕咚。” 程咬金狠狠咽了口唾沫。 身边的亲兵,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将……将军,咱们……” 程咬金瞬间回神,深吸一口气,差点被血腥味呛死。 他猛地翻身下马,将那对砍出无数豁口的宣花斧,直接扛在肩上。 “走!” “下山!去见救命恩人!” 几十个瓦岗残兵,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尸山血海里往下走。 越是靠近。 他们心头的震撼,就越是炸裂! 这支军队……太可怕了! 那股子气质,冰冷!肃杀! 每个士兵的眼神,都像淬了毒的刀子,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 程咬金那出了名的大嗓门,到了嘴边,竟然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他想抱拳。 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像筛糠! 脱力了! 就在这时。 一个铁塔般的壮汉,领着几个人,抬着几个大木桶走了过来。 “俺叫赵大头!” “俺们头领,让俺给各位送水和伤药!” 声音瓮声瓮气。 “水!!” “是水啊!!” 看到那几桶清澈见底的水,瓦岗的残兵们眼珠子瞬间就红了! 他们疯了一样扑上去! 也顾不上什么狗屁体面,用手捧,用头盔接,拼了命地往冒烟的喉咙里灌! 几个重伤的汉子,更是抱着水桶,直接嚎啕大哭! 程咬金看着自己手下这群饿狼,再看看对面那些眼神都不带变的薪火营士兵。 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丢人! 太他妈丢人了! 他接过一个水囊和一包药粉,对着赵大头抱拳。 “这位兄弟,大恩不言谢!” “敢问贵军是哪路神仙?你们头领,又是何方神圣?” 赵大头咧嘴一笑,刚要开口。 突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疯狂传来! 一名斥候飞马而至,在江宸面前猛地翻身下马。 “头领!” “西南方向,发现大股隋军溃兵!” “大概一千人!正在一个都尉的收拢下,朝我们这边杀过来了!” 什么?! 程咬金脸色瞬间大变。 那群被吓破胆的隋狗,还敢回来?! 他顺着斥候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 远处烟尘滚滚,一面隋军的旗帜,竟然他娘的又立起来了! “找死!” 程咬金胸中那股邪火,“腾”地一下就窜上了天灵盖! 他猛地将水囊往怀里一揣,发出一声惊天怒吼。 “兄弟们!抄家伙!” “跟俺老程,再杀他个七进七出!” 他提着斧子,就要往前冲! 突然!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程咬金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不知何时。 那个从始至终都站在火焰大旗下的年轻首领,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程将军,稍歇。” 江宸的声音很平淡。 却带着一股让人根本无法反抗的威严。 “你的弟兄,需要休整。” “这群苍蝇,交给我们。” 程咬金死死盯着江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肚子的话,竟然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宸转身,轻轻一挥手。 “弓箭手上前!” “三段射击!” “预备!” 一声令下。 薪火营的阵列中,瞬间走出了三排弓箭手! 不过五十人! 他们手里,都端着寒光闪闪的制式强弓! 程咬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 就这点人?用弓箭? 这不是送死吗?! 就在他彻底懵逼的时候。 那支去而复返的隋军,已经嚎叫着冲了过来! 为首的都尉,显然是想将功补过,冲在最前! “杀光他们!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眼看隋军已经冲进百步之内! 江宸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第一排,放!” 嗡——! 刺耳的弦响,瞬间汇成一声! 一片黑压压的箭雨,猛然腾空!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隋兵,就像被无形的镰刀割倒的麦子,惨叫着瞬间倒地! 他们的胸前,全都插满了致命的箭矢! 整个隋军的冲锋势头,猛地一滞! 所有人都被这精准狠辣的一击,给直接射蒙了! 然而!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排,放!” 江宸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嗡——! 又是一片箭雨,竟然无缝衔接,爆射而出! “第三排,放!” 嗡——! 第三片箭雨,紧随其后! 三波箭雨! 连成了一道几乎永不停歇的死亡弹幕,疯狂地覆盖了冲锋的隋军! 恐慌! 无尽的恐慌,瞬间蔓延! “是妖术!这是妖术!” “怎么可能不停!他们的箭怎么射不完!” “跑啊!” 那名隋军都尉的脑子,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到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区区五十个人,能射出三百人才能形成的箭雨效果! 下一秒! 一根冰冷的箭矢,撕裂空气,直接贯穿了他的咽喉! “噗通!” 主将一死,近千人的溃兵,心理防线被瞬间击穿! 彻底崩溃! 他们哭爹喊娘地扔掉兵器,扭头就跑,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整个过程,从接战到溃败! 不过几十个呼吸的时间! 薪火营的弓箭手,甚至连位置都没有挪动一步! 程咬金站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手里的宣花斧,差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戎马半生,什么神将没见过? 可他妈的,他从未见过这种仗! 这根本不是打仗! 这是屠杀! 眼看隋军彻底溃散,背对着薪火营疯狂逃命。 程咬金那被震到麻木的脑子,终于重新开始转动! 一股滚烫的热血,直冲天灵盖! 他再也忍不住了! “痛快!!” 他发出一声酣畅淋漓的惊天大吼,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驾!” 他像一头挣脱了牢笼的洪荒猛虎,提着双斧,从薪火营的侧翼,狠狠地冲杀出去! 他的目标,不是那些吓破胆的散兵! 而是那些还没跑远的,骑着马的军官! “狗娘养的!给老子留下命来!” 他一马当先,瞬间追上一个百夫长,手中大斧轮成一团黑风! 噗嗤! 一颗人头,冲天而起! “第二个!” 他又追上一个,一斧子下去,连人带马,直接劈成了两半! 个人的勇武,在这一刻,被他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杀得兴起,猛地回头看了一眼。 本以为那支神兵天降的友军,会跟着他一起冲杀! 可他看到的! 却是让他更加心惊肉跳的一幕! 那些弓箭手,根本没有追击! 他们正在冷静地,按照口令,一步步地,检查弓弦,从箭囊中取出新的箭矢,重新搭箭! 动作娴熟,一丝不苟! 仿佛刚才那场摧枯拉朽的胜利,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操演! 而在他们身后。 江宸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在敌阵中左冲右突。 既不阻止。 也不派人增援! 程咬金的心,猛地一沉! 他瞬间明白了! 人家…… 根本就不需要他! 人家只是在看他一个人……表演! 这个认知,比被数千隋军围困,更让他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无力! 他泄愤似的,又狠狠砍翻了几个隋兵,这才拨转马头,缓缓走了回来。 战场,很快就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遍地的尸体,和伤兵绝望的哀嚎。 程咬金提着那对还在滴血的大斧,翻身下马。 他没有去看江宸。 他径直走到了那群正在保养弓箭的士兵面前。 他蹲下身,死死盯着那些士兵手里,那结构精巧,却又杀气腾腾的强弓。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震撼! 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这群沉默如铁的士兵,死死落在了远处那个年轻得过分,却从始至终都平静如渊的首领身上! 程咬金站起身。 他将滴血的双斧,狠狠往地上一插! “当!” 一声巨响!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朝着江宸走了过去! 第46章 我是江宸 程咬金的脚步,无比沉重。 噗嗤! 每一步,都狠狠踩进凝固的血浆和烂泥里! 他身后,那些幸存的瓦岗兵全都停下了动作,眼神紧张地看着他。 就连赵大头和王老三,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刀。 没办法! 这个浑身是血,扛着两把巨斧的男人,身上那股子煞气,实在太重了! 简直如同一头人形凶兽! 程咬金走到江宸面前三步远,猛地站定。 他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江宸! 那眼神,仿佛要将这个比他年轻太多的青年,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下一秒。 哐当! 一声巨响! 他猛地将肩上还在滴血的宣花斧,狠狠插在地上! 接着,他抱起双拳,对着江宸,直接行了一个江湖上最重的大礼! “好汉是哪条道上的朋友?” 他的声音,像破锣一样难听,却带着一股子发自肺腑的真诚! “救命之恩,俺老程,没齿难忘!” 江宸却没回那个江湖礼。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程咬金,微微拱手。 这是一个文士,或者说,上位者才会行的礼节! “太行,薪火寨。” 他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整个战场的嘈杂! “江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程咬金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 “久闻程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万夫不当之勇!” 薪火寨? 江宸? 程咬金脑子飞速转动。 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听过! “薪火寨……”他眉头瞬间锁死,“莫非前些日子,在历城外,直接干掉了张须陀那老儿一支先锋军的,就是你们?!” 他以为,这又是哪里新冒出来的一支反王势力。 可江宸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江宸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侧过身,伸手指了指不远处。 “程将军,请看。” 程咬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猛地望去。 下一秒。 他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 几十个薪火寨的士兵,竟然在将自己的干粮和水囊,分给他那些饿得眼冒绿光的兄弟! 那些瓦岗兵,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疯狂地抢夺着,狼吞虎咽! 可那些薪火寨的士兵,脸上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舍或者鄙夷! 他们的动作,无比自然! 仿佛这本就是他们应该做的事情! 更让他心脏猛地一抽的,是另一边! 几个薪火寨的士兵,竟然在给几个哀嚎的隋军伤兵,包扎伤口! 动作虽然粗暴,但确实是在救人! 轰! 程咬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算什么?! 这他妈的算什么?! 打仗不杀俘虏?还给敌人治伤? 这天下,有这么打仗的吗?! 他征战半生,见过的枭雄无数,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军队! 在瓦岗,翟让在的时候还好。 等李密当了家,别说隋军的俘虏,就是自己人犯点错,都得被他当炮灰使! 克扣粮饷,更是家常便饭! 可眼前这支军队…… 这支军队,简直颠覆了他的三观! “我们不是反王。” 江宸的声音,在他耳边幽幽响起。 “也不是草寇。” “我们,只是一群想让天下人,都能有口饭吃,有件衣穿的,求活之人!” 求活之人! 轰!!! 这四个字,如同一记九天惊雷,狠狠砸在程咬金的心脏上! 他看着江宸那双清澈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李密的野心! 没有王薄的贪婪! 更没有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枭雄,眼中那种对权力和地盘的无尽渴望! 那里面,只有一种东西。 一种他完全看不懂,却让他心脏狂跳的东西! “此地血腥,不是说话的地方。” 江宸收回手,目光望向远方。 “隋军的主力,随时可能杀回来。” 他转回头,看着程咬金,直接发出了邀请。 “程将军,若信得过我江宸。” “不妨,随我回山寨一看。” “到时候,将军自然会明白,我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话,无比平静。 没有半点劝诱,也没有任何许诺。 就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可这份平静,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程咬金沉默了。 彻底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几十个,正捧着水和干粮狼吞虎咽的弟兄。 他们,活下来了。 他又抬头,看了看江宸身后,那些正在默默打扫战场,眼神冷酷如铁的士兵。 这是一支,他完全看不透的恐怖军队! 跟着他走? 去一个闻所未闻的薪火寨? 那和送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可不跟他走,又能去哪? 回瓦岗? 回去让李密那个狗娘养的,再找个由头,把自己送进另一个必死的绝地? 程咬金的心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他戎马一生,杀人如麻,这是他第一次,感到了犹豫! 江宸没有催促。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等着。 许久。 许久。 程咬金猛地一抬头,一双虎目,死死盯住江宸! “你那寨子里,管饭吗?” 江宸一愣。 随即,他笑了。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管饱。” “有肉吗?” “顿顿有。” “好!” 程咬金猛地一拍大腿,那声音,响得像炸了个雷! 周围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俺老程烂命一条,今天就陪你走这一遭!” 他一把拔起地上的双斧,扛在肩上,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 “我倒要看看,你那薪火寨,到底是个什么神仙洞府!” “要是敢哄骗俺老程!” 他用斧刃,指了指江宸,眼神凶悍。 “俺这双斧头,可不认人!” 江宸看着他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随时恭候。” 他猛地转过身,声音瞬间恢复了之前的冰冷! “赵大头!” “在!” “整队!” “收拢所有伤员,带上所有能用的兵甲!” “我们,回山!” 命令下达! 薪火营的士兵,立刻行动起来! 原本散乱的队伍,像被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的铁屑,瞬间向着那面火焰大旗靠拢,集结!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极致!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沓! 程咬金和他手下那群瓦岗残兵,就这么呆呆地看着。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一群混入狼群的野狗。 格格不入! …… 一个时辰后。 一支无比奇怪的队伍,踏上了返回太行的路。 走在最前面的,是江宸和他那五十名亲卫。 中间,是程咬金和他那几十个被缴了械,却也换上干净衣裳,吃饱喝足的瓦岗兵。 他们的伤口,都经过了简单的包扎。 队伍的最后,是赵大头和王老三他们,押送着堆积如山的战利品。 程咬金骑在马上,东看看,西看看,心里那股子别扭劲,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凑到与他并排骑行的江宸身边,压低了声音。 “我说,江兄弟。” 他已经自来熟地换了称呼。 “你把俺那些弟兄的家伙都给收了,俺能明白。” “可你把那些隋狗的伤兵也给带上,是几个意思?” “那可都是累赘!还得浪费粮食!图啥啊?” 江宸目视前方,淡淡地开口。 “他们脱下那身皮甲,也是爹生娘养的穷苦汉子。” “和我们,一样。” 一句话。 程咬金直接被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感觉自己跟这个江宸说话,完全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这小子,脑子里想的,好像跟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又赶紧换了个话题。 “江兄弟,你们那个箭阵,是真他娘的厉害!” 他一提起这个,眼睛瞬间就亮了!闪着精光! “隔着百十步远,一轮接着一轮,根本不带停的!就把那五百骑兵冲锋,硬生生给干废了!” “那叫什么战法?你们有多少人会?” 江宸看了他一眼。 “三段击。”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全军,都会。” 轰! 程咬金的呼吸,猛地一滞! 整个人如遭雷击! 全……全军都会?! 三百多人,全都会这种逆天的战法?!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三百多个能用箭雨无缝覆盖战场的弓箭手? 这仗,还他妈怎么打?! 张须陀要是知道这事,晚上怕是连觉都睡不着了! 程咬金看着江宸那张平静得过分的侧脸,第一次觉得,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青年,身上笼罩着一层他完全看不透的,无比恐怖的迷雾! 第47章 一席话 夜,深了。 长长的行军队伍,终于停下脚步,在荒野中扎营。 一簇簇篝火,像是黑布上绽开的橘色花朵。 空气里,混杂着马匹的汗味,尘土的腥气,还有烤干粮的焦香。 程咬金靠在一块大石上,狠狠撕下一块风干的肉干,大口咀嚼。 他的眼神,却不时飘向不远处,另一簇独立的篝火。 江宸就坐在那里,用一块软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他的横刀。 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不定,看不清神情。 程咬金喉结滚动,将嘴里的肉干咽下。 他抓起身边的皮酒囊,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江兄弟。” 他在江宸对面坐下,身下的地面,仿佛都震了一下。 江宸抬起头,擦刀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程咬金拔开酒囊的木塞,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烈酒,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 他用手背抹了把嘴。 “你我,素不相识。” “为何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来救俺老程?” 江宸擦刀的手,终于停下。 他将横刀缓缓归鞘,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眼前的篝-火,火苗正贪婪地舔舐着干柴。 “程将军,我且问你。” “你当初,为何上瓦岗?” “你这身本事,又是为何而战?” 程咬金一愣。 他没想到,对方会反问自己。 他嗤笑一声,又灌了一口酒。 “这还用问?” “跟着翟大龙头,不受那帮狗官的气!让手底下的弟兄们,有肉吃,有酒喝!” “凭这身力气,干出一番名堂,出人头地!” 他的声音,洪亮,坦荡。 这是他混迹江湖,安身立命的道理。 江宸点了点头。 他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 他捡起一根树枝,拨弄着篝火,溅起一片飞舞的火星。 “那李密呢?” “他又是为何而战?” 程咬金的脸上,瞬间布满了鄙夷和不屑。 “他?” “他为的是他自己的荣华富贵!为的是坐上那把龙椅,当他的皇帝老子!” 他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话,说出了口。 然后,就像凝固在了空气里。 程咬金脸上的神情,僵住了。 他握着酒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为弟兄,为自己,为皇帝…… 听上去,好像不一样。 可扒光了外面那层皮,里子的东西,真的差很多吗? 江宸看到了他脸上一闪而逝的迷茫。 “为兄弟,是义气。” “为前途,是人之常情。” “为当皇帝,是野心。” 他将手里的树枝,扔进火里。 树枝迅速被火焰吞噬,发出“噼啪”的爆响。 “这些,都没错。”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那是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厚重。 “可程将军,你想过没有。” “这天下,从杨广,到李密,再到各路反王,打来打去。” “最苦的,到底是谁?” 程咬金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是个武将。 他想的,是打赢,是抢地盘,是分粮草。 谁最苦?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江宸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火焰,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是那些在辽东,被活活冻死、累死、打死的百万役夫。” “是那些交不起苛捐杂税,只能卖儿卖女,最后易子而食的百姓。” “是那些家破人亡,在官道上啃着草根,像野狗一样死去的流民。” “我们这些拿刀的,今天你占我的城,明天我抢你的粮。” “换个皇帝,换个大王。” “他们,就能好过了吗?” 江宸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进程咬金的心湖。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杀来,看到的那些十室九空的村庄。 想起那些眼神麻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灾民。 他见过。 他只是……从未放在心上。 程咬金彻底说不出话了。 手里的酒囊,重若千斤。 他看着江宸,这个年轻人,眼睛里仿佛装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江宸转过头,在摇曳的火光中,直视着程咬金。 “我辈拿起刀枪。”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钟声,在死寂的夜里回荡。 “不该只为兄弟义气。” “更不该,为某个主公的野心,去当一把好用的刀。” 他缓缓站起身,身影在火光下拉得又高又长。 “而应为这天下万民而战!” “为的,是创造一个,不再有压迫,不再有饥饿,人人都能活得像个人的新世界!” 为……万民而战?!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陌生,如此的宏大。 宏大到让他觉得,自己过去信奉的那些东西,什么兄弟义气,什么出人头地,都变得渺小,可笑。 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过去那个,由杀戮、忠诚和野心构筑的世界,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一扇他从未想过,甚至从未见过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后,是让他心惊胆战,又让他热血沸腾的,万丈光芒。 手里的皮酒囊,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 “噗通”一声,掉在地上。 酒,渗入干涸的,浸透了鲜血的泥土。 程咬金呆呆地看着那簇篝火,嘴唇无声地翕动。 “为……万民……而战?” 他喃喃地重复着,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感觉自己过去几十年的信念,都在这短短一席话面前,被烧成了飞灰。 远处,太行山脉的轮廓,在星空下,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 薪火寨,就在那片黑暗的尽头。 营地里,一片死寂。 这一夜,还很长。 第48章 薪火寨的冲击 天光大亮时,队伍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 程咬金勒住马,眯着眼,看向前方那片豁然开朗的山谷。 然后,他愣住了。 没有想象中的高墙壁垒,没有箭楼林立。 更没有那种占山为王该有的,森然的杀气。 眼前,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大片的荒地被翻开,露出了黑色的新土,几十个汉子喊着号子,正在开垦田地。 山谷的另一侧,几十座木屋和窑洞已经建好,更多的地基正在铺设,锤子敲击和锯子拉扯的声音,汇成了一首嘈杂的歌。 甚至有半大的孩子,拿着小筐,跟在大人屁股后面捡拾石块。 山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却又井然有序。 最让程咬金心头发堵的,是那些人的脸。 他们的脸上,有汗水,有疲惫。 却没有他看惯了的那种,乱世里该有的麻木和绝望。 反而,是一种他形容不出的,亢奋。 “将军……”身边一个瓦岗老兵凑了过来,声音里全是困惑,“这……这是山寨?” “看着倒像个大工地。” 程咬-金没说话。 他感觉自己像个一脚踏进了别人家院子的外人,浑身不自在。 这地方,太不对劲了。 江宸放慢了马速,与他并排。 “到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天晴了”。 队伍走进山谷。 那些正在劳作的寨民,看到江宸,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笑着打招呼。 “头领回来了!” “江先生辛苦!” 他们喊的称呼五花八门,但那股子发自内心的亲近,做不了假。 江宸只是微笑着,挨个点头回应。 没有前呼后拥,没有山呼万岁。 就像一个出了趟远门的邻家后生,回了村。 程咬金和他手下那几十个残兵,跟在后面,像一群闯进了羊圈的狼,每根汗毛都透着格格不入。 很快,一个戴着方巾,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脚步匆匆地迎了上来。 正是裴宣。 他先是对着江宸深施一礼,眼中有关切,但更多的是镇定。 “首领,一切顺利?” “顺利。”江宸翻身下马,“这位,是瓦岗的程咬金程将军。” 裴宣的目光,转向程咬金。 他没有因为程咬金那一身血污和煞气而有半分畏惧,只是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久仰程将军威名。” 程咬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礼。 他现在一肚子疑问,懒得跟一个文绉绉的账房先生多费口舌。 “裴先生,安排程将军和他的弟兄们,先去清洗,换身衣裳。” 江宸吩咐道,“再准备些吃食。” “是。”裴宣点头,“都已备下。” 半个时辰后。 洗去了满身血污,换上了一身干净粗布衣的程咬金,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可肚子里的饥饿感,也变得更加强烈。 “开饭了!都去大食堂!” 外面传来一声吆喝。 程咬金和他那群手下,立刻像闻到肉味的狗,冲了出去。 然后,他们又愣住了。 所谓的“大食堂”,就是一个用木头和茅草搭起来的巨大棚子。 棚子下,摆着几十张长条桌。 数百名士兵、工匠、甚至妇孺,正排着几条长队,等着打饭。 队伍的最前面,几个伙夫正从几口巨大的铁锅里,往外舀着食物。 程咬金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看到了什么? 江宸,那个薪火寨的头领,正端着一个陶碗,跟一群普通士兵,排在同一条队伍里。 裴宣,那个账房先生,也在另一条队伍里,前面是个泥瓦匠,后面是个断了腿的伤兵。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们互相说笑着,队伍缓慢而有序地前进。 “他娘的……”程咬金身边的一个队正,揉了揉眼睛,“俺没看错吧?头领跟咱们吃一样的?” 在瓦岗,别说李密,就是他程咬金自己,也是单独开伙。 怎么可能跟底下的大头兵,挤在一个锅里抢食。 “装模作样。”另一个老兵,不屑地撇了撇嘴。 程咬-金没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几口大锅。 锅里,是黄澄澄的杂粮饭,还有一锅炖得烂熟的肉汤,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虽然简单,但那股子香气,一个劲儿地往他鼻子里钻。 轮到他们了。 程咬金和他的人,也学着样子,排队领饭。 饭,管够。 肉汤,也给盛得满满当当。 程咬金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扒拉了两口。 旁边桌上,一个七八岁的半大孩子,不知怎么手一滑,“哐当”一声,把饭碗扣在了地上。 孩子的脸,瞬间就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程咬金心里“咯噔”一下。 在瓦岗,浪费粮食,轻则一顿鞭子,重则一天不给饭吃。 果然,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大步走了过来。 孩子吓得缩起了脖子。 可那管事,却没有骂人。 他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 “怎么了?没烫着吧?” 孩子摇了摇头,指着地上的饭,快哭了。 “没事,没事。”那管事温和地笑了笑,“再去打一碗就是了。下次端稳点。” 说完,他拉着孩子的手,真的又去打饭的窗口,给他盛了满满一碗。 整个过程,周围的人,都视若无睹。 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程咬金端着饭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嘴里的饭,忽然变得有些不是滋味。 他看着那个重新捧着饭碗,咧着嘴笑的孩子。 又看了看自己身边,那些正狼吞虎咽,恨不得把碗都吞下去的弟兄。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群所谓的“好汉”,活得,还不如这个山沟里的娃。 饭后。 裴宣领着他们,在山寨里熟悉环境。 程咬金一伙人,像一群进了城的乡巴佬,看什么都新鲜。 他们看到有专门的铁匠营,几十个铁匠赤膊着上身,叮叮当当地打造着兵器和农具。 他们看到有专门的医护营,几个郎中正带着一群妇人,晾晒草药,处理伤员。 所有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像一台咬合紧密的巨大机器。 当他们路过一处最大的窑洞时。 一阵朗朗的读书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人,生而平等……”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那声音,稚嫩,沙哑,参差不齐。 却带着一股子,让程咬金心头发颤的力量。 他忍不住,扒着门口,朝里望去。 窑洞里,点着十几盏油灯。 黑压压坐着上百号人。 有年轻的士兵,有中年的工匠,甚至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他们手里,都捧着一块小小的木板,正跟着最前面一个教书先生,一字一句地,大声诵读。 程咬金和他手下那帮大老粗,全都傻了。 打仗就打仗,抢地盘就抢地盘。 识字干什么? 还念叨什么“平等”、“天下”。 这是要干什么?造反吗? 哦,对,他们本来就是反贼。 可天底下,哪有这么当反贼的? “这是我们的扫盲班。” 裴宣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头领说,人,不能只填饱肚子,还得填饱脑子。” “只有识了字,明了理,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裴宣看着程咬金那副震撼的表情,微微一笑。 他指着远处的田地。 “那里,是公田。所有寨民,按人头分地,自己种,自己收,只需上交三成公粮,其余的,都是自己的。” 他又指着那些热火朝天的工地。 “那里,是计工分。无论男女老少,只要干活,就有工分。工分,可以换粮食,换布匹,换盐巴。” 裴宣每说一句。 程咬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昨夜,江宸在篝火边说过的那些话,还言犹在耳。 “为这天下万民而战……” “创造一个,人人都能活得像个人的新世界……”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空话,是大话。 是说给傻子听的,画在天上的饼。 可现在,他亲眼看到了。 江宸,没有画饼。 他他娘的,直接架起锅,把饭给做出来了! 夜,深了。 程咬金躺在为他们安排的,干净整洁的营房里,辗转反侧。 木板床上,铺着干爽的稻草,身上盖着没有异味的被子。 这样的待遇,比他在瓦岗当总管的时候,还好。 隔壁,他那些弟兄们,还在兴奋地,压低声音讨论着。 “哎,你听说了吗?这里娶媳妇,寨子里还给分房子哩!” “真的假的?!” “我亲耳听那个赵大头说的!他说只要工分攒够了,就能申请!” “他娘的……这日子,神仙过的吧?” “将军……你说,咱们,还能回瓦岗吗?” 不知是谁,问了这么一句。 原本嘈杂的营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程咬金闭着眼,把这个问题,在心里,也问了自己一遍。 回去? 回到那个勾心斗角,今天不知明天死活的瓦岗? 回到李密那张笑里藏刀的脸面前?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黑暗的屋顶。 他知道,自己手下这几十号人的心,已经野了。 不。 不是野了。 是那颗本已经死了的心,被今天看到的一切,又给救活了。 他程咬金,纵横沙场半生。 第一次,不知道自己的刀,该往哪儿砍了。 第49章 俺老程,想留下来 那句“还能回瓦岗吗”,像一根鱼刺,卡在程咬金的喉咙里,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爬了起来。 营房外,晨雾清冷,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他没有叫醒任何人,独自一人,像个孤魂野鬼,在山寨里游荡。 他走过医护营。 一个昨天在战场上被砸断了腿的瓦岗老兵,正龇牙咧嘴地,被一个半大少年,用一种奇怪的草药糊涂着伤口。 “忍着点,叔。”少年手法笨拙,声音却很认真,“裴先生说了,这药能让你不发热,腿保住了,以后还能走路。” 老兵疼得满头大汗,嘴里却骂骂咧咧。 “走个屁!瘸了!以后就是个废人!” 少年停下手,抬起头,看着他。 “谁说你是废人?你看那边。”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独臂的汉子,正在用一只手,吃力地编着草筐。 “那是王大叔,上次跟隋军打仗,胳膊没了。现在他是我们寨里最好的筐匠,他编一个筐的工分,能换三斤杂粮呢!” 老兵不说话了,只是呆呆地看着。 程咬金的脚步,也顿住了。 他又往前走,走到了几排新盖的木屋前。 一个妇人,正坐在门口,缝补着一件满是破洞的士兵衣甲。 她的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程咬-金认得她,她是昨天那个战死的薪火营士兵的婆娘。 程咬金以为会看到号啕大哭,看到呼天抢地。 可没有。 妇人只是沉默地,一针一线地,缝补着。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过来,放在她脚边。 “嫂子,吃点吧。” “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有娃要拉扯。” “头领说了,柱子是为寨子死的,是英雄。他的抚恤,一文钱都不会少。你的工分,以后按双倍算。娃上学堂,也全免了。” 妇人没有抬头,眼泪却一滴滴,砸在了那件冰冷的甲胄上。 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俺……俺知道。” “俺把柱子的甲补好,留给娃。让他长大了,也当个像他爹一样的英雄。” 程咬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转过身,快步离开。 他怕再看下去,自己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会掉下泪来。 接下来的几天,他就像个真正的看客。 他看着那些曾经的流民,如今的寨民,在田地里,在工坊里,挥汗如雨。 他看着那些半大的孩子,在学堂里,扯着嗓子,念着那些他听不懂,却又让他心头发颤的句子。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他看到江宸,那个年轻的首领,大部分时间,都不在议事厅里。 他要么在训练场,跟士兵一起滚泥地。 要么在铁匠营,跟工匠讨论新兵器的图纸。 要么,就像今天这样。 程咬金站在田埂上,看着不远处。 江宸正卷着裤腿,赤着脚,站在水田里。 他和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农,正为了一张新犁的样式,争得面红耳赤。 “老丈,你信我!”江宸指着图纸,身上溅满了泥点,“这个地方,角度再斜三分,破土才快,牛也省力!” “放屁!”老农把锄头往地上一插,脖子一梗,“俺种了一辈子地,还不如你个毛头小子懂?就得是这个角度!老祖宗传下来的,错不了!” 江宸不生气,反而笑了。 “那行,就听老丈的!咱们打两个出来,一个按你的,一个按我的。到时候,拉到地里,是骡子是马,溜一圈,不就知道了?” 说完,他竟然真的扛起锄头,跟着老农,一起干了起来。 阳光下,那个被无数人称为“首领”的青年,和一个普通的庄稼汉,就像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在田间劳作的父子。 程咬金看着这一幕,喉咙发干。 他脑子里,闪过李密那张永远挂着温和笑容,眼底却藏着刀的脸。 他想起了翟让,那个豪气干云,却总在关键时刻,被世家门阀的道理绕进去的大龙头。 他们都是英雄,是枭雄。 可他们,绝不会像江宸这样,把脚踩进泥里。 晚上。 程咬金刚吃完饭,他手下那几个最亲近的老兄弟,就一起找了过来。 几个人在他面前站定,互相推搡了半天,最后还是那个瓦岗老兵,开了口。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了下来。 “将军!” 程咬金眉头一皱。 “有话就说,跪个什么!” 那老兵抬起头,眼睛通红。 “将军,俺……俺不想走了。” 他一开口,剩下的人,也都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是啊,将军!俺也不想走了!” “俺这条烂命,是江首领救回来的。俺那条瘸腿,也是寨子里的郎中给保住的!他们说,以后还能走路!” “俺在这儿,干活有饭吃,受伤有人管,死了……死了婆娘娃子也有人养!这样的日子,俺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声音都哽咽了。 “大哥,在瓦岗,咱们是刀,是给李密卖命的牲口。” “可在这里,咱们活得……像个人!” 像个人! 这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程咬金的心口。 他看着眼前这群,跟着他出生入死,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过去的悍不畏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对未来的期盼。 程咬金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将那个跪着的老兵,一把拉了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都想好了?” 他的声音,很沉。 “留下来,就不是跟着俺老程,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银了。” “这里,没有金银给你们分。” “只有干不完的活,还有随时可能掉脑袋的仗要打。” “你们,想好了?” “想好了!” 几十个汉子,异口同声,吼声震天。 “好!” 程咬金深吸一口气,胸中的郁结,仿佛在这一吼之下,烟消云散。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议事坪走去。 江宸正在那里,和裴宣,对着一张巨大的沙盘,讨论着什么。 看到程咬金过来,江宸抬起头。 “程将军。” 程咬金没有说话。 他走到沙盘前,站定。 他没有像过去投靠任何一个主公那样,纳头便拜。 他只是挺直了自己那如同铁塔般的身躯。 他学着这几天看到的,薪火营士兵的样子,并拢五指,举到额前,行了一个他这辈子,第一个,也是最标准的一个军礼。 动作,有些笨拙。 神情,却无比郑重。 “江首领!”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传遍了整个议事坪。 “俺老程,粗人一个,不懂什么大道理!” “可俺知道,在这里,俺手下的兄弟们,能活得像个人!” 他顿了顿,一双虎目,死死盯着江宸。 “俺老程,和这四十七个兄弟,想留下来!” “不为别的!” “就为那天晚上,你在火堆边说的那句话!” “为万民而战!” 裴宣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江宸脸上的笑容,却慢慢绽开。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容。 他走上前,没有去扶程咬金的手。 他只是伸出自己的手,重重地,拍了拍程咬金那坚实的肩膀。 “欢迎回家。” “程将军。” 回家。 不是入伙,不是投靠。 是回家。 程咬金那颗铁石般的心,猛地一颤。 他放下手,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江宸转过身,面向站在一旁,同样被这一幕震撼的赵大头和王老三。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 “我提议。” “从今日起,我薪火营,设立总教官一职,全权负责全营将士的日常操练与战术制定!” 他的目光,落回到程咬金身上。 “这个位置,由程咬金将军,担任!” 第50章 总教官程咬金 江宸的声音,在清晨的训练场上,清晰地回荡。 “这个位置,由程咬金将军,担任!” 一瞬间,整个训练场,落针可闻。 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从江宸身上,移到了程咬金那铁塔般的身躯上。 有敬畏,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 赵大头咧着大嘴,嘿嘿直乐,他觉得这事儿,提气。 可站在他身边的王老三,眉头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他跟身边的几个队正交换了一个眼神,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程咬金是猛。 这一点,苍狼谷一战,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可薪火营的练兵之法,从队列,到阵型,再到战术,都是江宸一手一脚,掰开了揉碎了教给他们的。 那是他们能以少胜多,安身立命的根本。 让一个外人,一个昨天还是敌非友的瓦岗降将,一来就当总教官? 这……能行吗? 他懂咱们薪火营的路数吗? 程咬金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去看江宸,也没有理会赵大头那热切的目光。 他只是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场中央。 他随手从兵器架上,抄起一柄用来对练的,开了厚刃的木柄大斧,在手里掂了掂。 “都别用那种眼神看俺。” 程咬金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砸在冰面上,嘎嘣脆。 “俺老程,脸皮厚,不在乎。”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王老三和他身边那几个,明显带着情绪的队正身上。 “江首领看得起俺,是江首领的胸襟。” “你们心里不服,是你们的本分。” “这事儿,公道。” 他将那柄沉重的木斧,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王老三,还有你,你,你,你。” 他随手点了五个在薪火营里,武艺和资历都最扎实的队正。 “别在底下嘀咕了,站出来。” 王老三几人一愣,还是硬着头皮,走出了队列。 程咬金用木斧,指了指自己脚下的空地。 “俺,就站在这儿。” “你们五个,用你们最拿手的阵法,一起上。”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头准备捕食的熊。 “把俺放倒了,这个总教官,谁爱当谁当。” “俺老程,从今天起,给你们当个伙夫,天天给你们烧火做饭!”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王老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程将军,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少他娘的废话!”程咬金眼睛一瞪,“在战场上,敌人会听你解释吗?” “是爷们,就用手里的家伙说话!” 江宸站在一旁,抱着双臂,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他没有阻止。 他知道,薪火营需要一块真正的磨刀石。 而程咬金,也需要用最直接的方式,立起他的威信。 王老三被顶得哑口无言。 他深吸一口气,回头与其他四人对视一眼。 五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点了点头。 他们都是薪火营的老人,彼此间的默契,早已融入了骨子里。 “得罪了!” 王老三低吼一声。 五人瞬间散开,又在呼吸之间,组成了一个小小的梅花阵。 两人持盾在前,三人持木矛在后,攻守兼备。 这是江宸教给他们,用来对付单兵悍将的阵法。 “杀!” 没有多余的试探。 五人脚步整齐划一,如同一只长满了尖刺的铁 hedgehog,朝着程咬金,直直压了过去。 他们以为,程咬金会暂避锋芒,寻找破绽。 可程咬金,动都没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五把越来越近的木矛,发出一声震天的狂笑。 “来得好!” 就在矛尖即将及体的瞬间。 他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闪避。 是前冲! 他庞大的身躯,以一种完全不相符的敏捷,猛地向左前方,踏出一步。 这一步,妙到毫巅。 正好踩在了五人阵型合围的死角。 他手中的木斧,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自上而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下! 目标,不是人。 是王老三和他身边那人盾牌连接的缝隙! “铛——!”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王老三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从盾牌上传来,虎口剧痛,半个身子都麻了。 他和同伴的盾阵,被硬生生砸开了一道微小的口子。 高手相争,一线之差,便是生死之别。 程咬金根本不给他们重整阵型的机会。 他像一头蛮牛,用肩膀,狠狠撞进了那道缝隙。 “砰!” 那个被撞的队正,闷哼一声,向后连退三步,直接将身后的同伴,带得一个趔趄。 阵,乱了! “太慢!” 程咬金的吼声,在他们耳边炸响。 他旋风般转身,斧柄横扫,精准地磕开两杆刺来的木矛。 斧头顺势一沉,一记刁钻的上撩,斧背“哐”的一声,重重敲在第三个人的头盔上。 那人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一屁股坐倒在地。 剩下的两人,肝胆俱裂。 他们想退,可程咬金的动作,比他们的念头,更快。 他一步跨到王老三面前,手中的木斧,已经轻飘飘地,搭在了王老三的脖子上。 冰冷的木头,激得王老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整个训练场,死一般的寂静。 三百多名薪火营的士兵,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五个人,结成战阵,围攻一人。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三五个呼吸。 就这么……败了? 败得,干脆利落,毫无还手之力。 程咬金收回木斧,将还在发愣的王老三,一把拉了起来。 他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王老三的肩膀上。 “小子,服了没?” 王老三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看着程咬金,张了张嘴,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抱拳躬身。 “末将……心服口服!” “服个屁!”程咬金骂了一句,声音却没了之前的戾气。 他转身,面向所有士兵。 “你们的阵法,是好东西!你们的纪律,更是俺老程这辈子,见过最顶尖的!” 他的声音,传遍了全场。 “这是你们的骨头,够硬!”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可光有骨头,没有肉,那就是一具骷髅架子!一碰就碎!” “你们缺了什么?” 他用木斧,指着刚才被他放倒的几个人。 “缺了肉!缺了血!缺了一股子,在尸山血海里,敢跟阎王爷抢命的狠劲儿!” “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战场上,瞬息万变!敌人不会给你时间,让你慢悠悠地摆好架势!” “你们要学的,是怎么在阵型被冲乱的时候,靠手里的家伙,活下去!” “是怎么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法子,把敌人的脑袋,砍下来!” 说完,他将木斧,往地上一插。 “从今天起,你们以前练的,一样不丢!” “但每天,要加练两个时辰!” “俺不教你们那些花里胡哨的套路。” 他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 “就三招!” “第一招,劈!” 他猛地拔起木斧,对着面前的空地,力劈而下,带起一阵恶风。 “用你们的腰,用你们的腿,把全身的力气,都送到斧刃上!一斧子下去,连人带马,给俺劈成两半!” “第二招,扫!” 他大斧横挥,划出一道半圆,虎虎生风。 “当敌人围上来的时候,别慌!给俺横着扫出去!扫断他们的腿,扫烂他们的腰!” “第三招!” 他猛地收斧,向前踏步,斧尖如毒蛇出洞,闪电般刺出。 “捅!” “当你的斧头,砍进了骨头里,拔不出来的时候,就用这个!捅穿他的喉咙,捅爆他的心窝子!” “劈!扫!捅!” “就这三招!给俺往死里练!” “练到你们闭着眼睛,都能把斧头,送到敌人脖子上去!” 程咬金的吼声,像一盆热油,泼进了士兵们的心里。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接触过的,充满了血与火的,最纯粹的杀戮技巧。 短暂的沉寂之后。 “吼!” 三百多人,爆发出震天的呐喊。 那股子被程咬金点燃的血性,直冲云霄。 接下来的日子,薪火寨的训练场,成了整个山谷最喧闹的地方。 程咬金,就像一个严苛到变态的教头。 他将自己纵横沙场十几年的经验,毫无保留地,揉碎了,掰开了,一点点地,灌输给这些如饥似渴的士兵。 他教他们,如何在冲锋时,保持呼吸的节奏。 他教他们,如何在混战中,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周围的敌人。 他甚至教他们,如何在受伤之后,用最快的方法,包扎伤口,继续战斗。 薪火营的士兵,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蜕变。 他们原本严明的纪律,像是一副打磨好的骨架。 现在,程咬金正在为这副骨架,填充上最强悍的血肉。 夜。 江宸和裴宣,站在议事坪的土坡上,看着远处灯火通明,依旧喊杀声震天的训练场。 “首领这一步棋,当真是神来之笔。” 裴宣的脸上,带着由衷的赞叹。 “程将军,就像一味最猛的药,一下就点燃了全营的血性。” 江宸笑了笑。 “他不是药。” “他是一团火,我们的弟兄们,都是干柴。”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如同鬼魅般,从黑暗中闪出,单膝跪地。 他的呼吸,急促而压抑。 “首领,裴先生!” “瓦岗……来信了!” 江宸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信?” 斥候从怀里,掏出一支绑着黑布的箭矢,双手呈上。 “是李密的魏公令,射入了我军在济北的斥候营地。” “上面说……说程将军叛逃投敌,罪无可赦,瓦岗上下,见之,格杀勿论!” 裴宣的脸色,沉了下来。 江宸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仿佛早已料到。 斥候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他还说……” “薪火寨,蛇鼠一窝,藏污纳垢。” “不日,将亲率大军,前来清剿。” “要将我等……夷为平地!” 第51章 瓦岗震动 瓦岗,中军帅帐。 帐内,暖炉烧得正旺,熏香的气味,混着皮革和酒肉的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 魏公李密,斜倚在铺着虎皮的帅位上,端着一只鎏金酒爵,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运筹帷幄的笑意。 帐下,众将分列。 “程咬金此人,有勇无谋。” 李密轻晃酒爵,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断然。 “被张须陀五千精锐,围在苍狼谷,绝无生路。” “他一死,他手下那些只认他,不认我魏公的骄兵悍将,也就散了。” “于我瓦岗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话音一落,帐下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魏公深谋远虑!” “区区一个程咬金,死了便死了,正好为我瓦岗清除内患!” 秦琼站在武将队列的前排,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靴尖。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他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呐喊,猛地从帐外传来。 帘门被一把掀开,一个浑身泥浆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重重跪倒在地。 “魏公!苍狼谷……苍狼谷急报!” 李密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放下酒爵。 “讲。” 那斥候抬起头,脸上满是惊骇与不敢置信,嘴唇哆嗦着。 “程……程将军他……他没有死!”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斥候身上。 李密眉头一蹙,身子微微前倾。 “他突围了?” “不……不是……”斥候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他……他带着剩下的几百弟兄,投了!他投了太行山里一个叫薪火寨的山头!”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帅帐之内,轰然炸响。 那些谄媚的笑,凝固在脸上。 那些恭维的话,卡在喉咙里。 李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设计的,一石二鸟,借刀杀人的妙计。 他等着收割的,程咬金死后的政治遗产。 竟然,就这么,给别人做了嫁衣? “你说什么?” 李密的声音,很轻,很慢,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斥候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 “魏公饶命!千真万确!那薪火寨不知从哪冒出来,用一种……一种会爆炸的妖法,冲垮了隋军后阵!张须陀的兵,败了!程将军……程将军就跟着他们走了!” 会爆炸的妖法? 薪火寨? 李密猛地站起身。 他脸上的温和,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狰狞。 “程咬金!” 他一声咆哮,声音震得整个帅帐嗡嗡作响。 “无耻匹夫!阵前叛逃!” 他猛地一脚,狠狠踹在面前那张沉重的帅案上。 “哐当——!” 帅案翻倒,上面的地图、令箭、酒爵,滚落一地。 “本公如此信他!将一军之重任交予他手!他竟然投靠山匪!这是打我李密的脸!是打我瓦岗所有人的脸!”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在帐内来回踱步,双目赤红。 他的目光,猛地扫向一旁的徐世绩。 “徐世绩!” “这就是你当初向本公举荐的忠勇之士?!” 徐世绩脸色一白,立刻出列,单膝跪地。 “魏公息怒!臣……臣也未曾料到,程咬金竟会如此……” 秦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心,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沉进了冰冷的深渊。 他知道真相。 他知道程咬金是如何被一步步逼进死地的。 他更知道,李密此刻的愤怒,根本不是因为所谓的“背叛”。 而是因为,他亲手磨好的一把刀,捅向了敌人,却被另一个人,轻飘飘地捡走了。 他看着那个还在咆哮,还在咒骂,将所有责任都推得一干二净的魏公。 秦琼的眼神,冷了。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彻骨的寒冷。 过去,他敬李密是礼贤下士的明主。 后来,他畏李密是深谋远虑的枭雄。 而现在。 他看着李密,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一个刻薄,寡恩,容不下半点功臣的,陌生人。 他那只一直紧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了。 不是因为放松。 而是因为,他觉得,再握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李密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阴鸷地扫过帐下每一个将领的脸。 “传我魏公令!” 他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 “程咬金,身为我瓦岗总管,却阵前投敌,罪大恶极!从即日起,革除其一切职务!全军上下,凡见此獠,格杀勿论!” “还有那个薪火寨!” 他走到倒地的帅案前,一脚踩在那散落的地图上,精准地踏在了太行山的位置。 “藏污纳垢,收留叛将,与我瓦岗为敌!” “将此地,列为头等大敌!” “本公不日,必将亲率大军,将此等蛇鼠之辈,夷为平地!”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阴冷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还有!” “从今天起,彻查全军!” “所有与程咬金过从甚密之人,一律严加审查!” “若有二心,定斩不饶!” 这最后一道命令,像一阵阴风,吹过所有人的脊梁。 帐内,一片死寂。 原本因为同仇敌忾而凝聚起来的气氛,瞬间被猜忌和恐惧,撕得粉碎。 人人自危。 秦琼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华丽的地毯。 他忽然觉得,这温暖如春的帅帐,比苍狼谷的冰天雪地,还要冷。 …… 瓦岗的风暴,刚刚掀起。 千里之外的太行山,薪火寨的议事坪里,气氛却同样凝重。 一张长条桌上,没有酒肉。 只有几盏油灯,和一本摊开的,写满了数字的账簿。 江宸,裴宣,还有刚刚上任的总教官程咬金,围桌而坐。 “首领。” 裴宣的手指,点在账簿的最后一页,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 “这是最新的名册。” “加上程将军带来的四十七位弟兄,和这几日陆续收拢来的流民,我们寨子里,能张嘴吃饭的人口,已经突破三千了。” 程咬金坐在一旁,没说话,只是默默听着。 他第一次参与这种会议,感觉有些新奇。 江宸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粮食,还能撑多久?” “秋收的杂粮,已经陆续入库。省着点吃,撑过这个冬天,问题不大。” 裴宣的眉头,却没有松开。 他翻到另一页,指着上面两个用朱笔圈出来的字。 “但是,盐,快要见底了。” “还有铁。” “打造兵器,修补农具,消耗巨大。我们从隋军那里缴获的库存,已经用了十之七八。” “长此以往,不出两个月,我们就要没铁可用了。” 程咬金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瓮声瓮气。 “这可不是小事。” “人,几天不吃饭,饿不死。可要是缺了盐,浑身没劲,别说打仗,连路都走不动。” “没铁,就更要命了。弟兄们手里的家伙,都是吃饭的家伙,坏了没得补,那还打个屁的仗!” 议事坪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噼啪”作响。 胜利的喜悦,被这个无比现实的问题,冲刷得干干净净。 江宸看着账簿上那两个刺眼的红字,目光,却投向了屋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沉默的群山。 三千张嘴要吃饭。 三千条人命要活下去。 这副担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沉。 第52章 发展的瓶颈 清晨的训练场,尘土飞扬。 程咬金扛着木斧,在队列前来回踱步,吼声如同炸雷。 “劈!再给俺用力劈!” “没吃饭吗?一个个软得跟娘们似的!” 三百多名士兵,咬着牙,挥动着手中的兵器。 可那动作,却透着一股子有气无力。 “砰。” 队列末尾,一个年轻士兵,眼前一黑,身子一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尘土,溅起半尺高。 “他娘的!” 程咬金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一把将那士兵拎了起来。 入手的感觉,轻飘飘的,像一捆干草。 那士兵的嘴唇,干裂,泛着白。 他睁开眼,看着程咬金,眼神涣散。 “将军……俺……俺没劲儿……” 程咬金的心,猛地一沉。 他松开手,目光扫过全场。 他看到,大部分士兵的脸上,都挂着和这个年轻人一样的,疲惫与苍白。 这不是操练过度的疲惫。 这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虚弱。 他再也吼不出来了。 一股子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扔下木斧,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 议事坪的木屋里,江宸正对着一张简陋的地图,眉头紧锁。 门帘被一把掀开。 程咬金像一阵风,卷了进来。 “江兄弟,出大事了!” 他的大嗓门,震得屋顶的茅草簌簌往下掉。 江宸抬起头,刚要开口。 门外,裴宣也走了进来,脚步比程咬金慢,脸色却比他更沉。 裴宣的手里,捧着一卷写满了字的竹简。 “怎么了?”江宸看向二人。 “俺的兵!”程咬-金一拳砸在桌子上,“一个个软得跟面条一样!操练的时候,居然有人晕倒了!” 他瞪着眼睛,像一头焦躁的困兽。 “这仗还怎么打?别说李密,随便来一伙官军,都能把咱们给包了饺子!” 裴宣将手中的竹简,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江宸面前。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首领,程将军。” “不必查了。” “问题,在这里。” 江宸的目光,落在竹简上。 裴宣的手指,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盐库,昨日已空。” “伙房最后一把粗盐,今天早上,已经撒进锅里了。” 他又指向另一行。 “最后一批铁料,也已用尽。” “铁匠营,今天一早,停工了。” 程咬金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看着那卷竹简,又看了看裴宣,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兵,一个民。 一个关乎战力,一个关乎生计。 两条绳索,同时勒紧了薪火寨的脖子。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山谷。 前几日,因为打退隋军,收留程咬金而高涨起来的士气,瞬间跌入了谷底。 恐慌,在每个人的心头蔓延。 没有盐,人就没力气,别说打仗,连开荒的锄头都挥不动。 没有铁,兵器坏了没法补,农具烂了没法修。 薪火寨,成了一只被拔了牙,抽了筋的老虎。 紧急议事,就在那个简陋的木屋里召开。 赵大头、王老三,还有几个新提拔起来的队正,都来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 “怕个球!” 赵大头第一个憋不住,一拍大腿。 “没盐就去抢!没铁也去抢!” “山下那些官仓,还有大户的坞堡里,什么没有?咱们干他一票,什么都有了!” 王老三皱着眉,摇了摇头。 “抢,风险太大了。” “官府的盐铁,都有重兵把守。那些大户的坞堡,比县城还难打。” “咱们现在这个样子,去抢,就是送死。” 他看向江宸,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首领,不如用咱们的粮食,去跟山外的商人换?” “总有要钱不要命的,肯跟咱们做生意。” 程咬金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冷笑一声。 “换?” 他瞥了王老三一眼,声音里带着过来人的嘲讽。 “你当那些商人是善人?咱们是反贼!是朝廷和瓦岗都要剿灭的眼中钉!” “他们不趁机抬价,把一斤盐卖出十斤金子的价钱,都算他们祖上积德!” “就算换来了,能换多少?够三千张嘴吃几天?” “咱们的脖子,从此就被人掐住了!人家想让你活,你就活。想让你死,断了你的盐路,咱们就得活活困死在这山里!” 一席话,让屋子里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被浇灭了。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 抢,是送死。 换,是等死。 仿佛,已经走进了绝路。 江宸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那张挂在墙上的,粗糙的地图前。 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 “都说完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抢,是流寇的行径。” “换,是乞丐的活法。” 江宸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太行山脉的位置。 “盐,铁。” “这是天下的血脉,是朝廷的命根子。” “我们去抢,去换,就等于把自己的脖子,主动送到了别人的刀口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今天能换来,明天呢?李密的大军打过来的时候,谁卖给我们?” “张须陀封锁山口的时候,我们找谁去抢?” 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从程咬金,到裴宣,再到赵大头,王老三。 “我问你们。” “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今天抢一顿,明天吃饱,后天就被人砍了脑袋,当成军功去领赏吗?” 没有人回答。 可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江宸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一块巨石,投入每个人的心湖。 “不。” “我们是要在这乱世,站稳脚跟!” “是要建起一个,人人都能活得像个人的新世界!”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门外那片热火朝天,却又透着虚弱的土地。 “流寇,没有根!” “我们,要有自己的根!” “所以!”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利剑,斩开了满屋的阴霾。 “这盐,我们自己晒!” “这铁,我们自己炼!” 轰——! 自己……晒盐? 自己……炼铁? 这两句话,像两道天雷,劈在每个人的脑子里。 所有人都懵了。 程咬金张着嘴,忘了合上。 赵大头瞪着牛眼,满脸都是“你在说啥”的表情。 就连一向镇定的裴宣,握着竹简的手,都抖了一下。 在这山沟里? 拿什么晒盐?这里连根毛的海水都没有! 拿什么炼铁?铁矿石长什么样他们都不知道! 这已经不是打仗了。 这是神仙才有的手段! 江宸看着众人那副如同见了鬼的神情,脸上,却没有任何波动。 他知道,这个念头,在这些人听来,有多么疯狂。 可他更知道。 这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也是唯一的,能将薪火寨,从一个普通的山头,变成一股真正力量的,通天大道。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结束了这场会议。 众人浑浑噩噩地,走出了木屋。 脑子里,还回荡着那两句石破天惊的话。 夜,深了。 江宸独自一人,坐在漆黑的屋子里。 没有点灯。 他闭着眼,眉头紧锁,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一股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在他脑海深处炸开。 思想熔炉。 他正在用自己最大的底牌,强行从那片混沌的知识海洋里,打捞着他需要的东西。 一个个化学符号,在他眼前飞速闪过。 NaCl……过滤……蒸发……结晶…… 一幅幅模糊的,关于简易井盐提纯的流程图,若隐若现。 更难的,是铁。 高炉……鼓风……焦炭…… 这些词汇,像一个个幽灵,飘忽不定。 他需要一个完整的,可行的,符合这个时代技术水平的方案。 最关键的,是原料。 矿! 太行山,到底有没有铁矿?有没有盐矿? 他拼命地,回忆着前世在博物馆里看到的那张,古老的,华北地区地质矿产分布图。 地图的轮廓,在他撕裂般的剧痛中,一点点变得清晰。 黄河,汾水,漳河…… 山脉的走向,渐渐浮现。 然后,在那片代表着太行山脉的褶皱区域。 一个代表铁矿的,小小的,黑色的三角符号,艰难地,从记忆的迷雾中,挤了出来。 它的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地名。 涉…… 涉县? 江宸的身体,猛地一颤,从那种深度的精神潜行中,惊醒过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 窗外,月凉如水。 他知道,路,找到了。 可那条路,铺满了荆棘。 第53章 地质学者的记忆 木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江宸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寻常的疲惫。 站在门外的裴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神情凝重,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江宸要做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一场无声的战争,即将在那间小屋内爆发。 屋子里,光线昏暗。 江宸没有点灯。 他走到屋子中央,盘腿坐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他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沉入脑海深处那片混沌的海洋。 主动,潜入。 轰——! 没有预兆。 整个世界,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无数的画面,声音,文字,像决堤的洪水,以一种蛮不讲理的方式,疯狂涌入。 高速公路上飞驰而过的汽车。 摩天大楼闪烁的霓虹灯。 纪录片里字正腔圆的解说。 电脑屏幕上疯狂弹出的广告窗口。 图书馆书架间弥漫的,纸张与尘埃混合的气味。 前世二十多年的人生,所有被大脑封存的,无用的信息垃圾,在这一刻,被尽数唤醒。 它们汇成一股毁灭性的精神风暴,狠狠撕扯着他的意识。 一根烧红的铁锥,仿佛正从他颅骨的中央,狠狠钻入。 江宸的身体,猛地一颤。 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剧烈地跳动。 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声惨叫。 他必须承受。 他必须在这片信息的汪洋大海中,找到那根能救命的针。 “太行山!” 他在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这个词,像一个锚,被他狠狠抛入混乱的风暴中。 风暴,似乎有了一丝迟滞。 无数与“太行山”相关的碎片,开始被吸引过来。 “八百里太行,壁立千仞……”一篇旅游散文的开头。 “太行山高速,今日全线通车……”一则地方新闻的播报。 “探秘太行,寻找传说中的千年古道……”一个户外论坛的帖子。 全是垃圾! 全是无用的,模糊的,甚至相互矛盾的噪音! 剧痛,再次加剧。 江宸感觉自己的脑袋,像一个被过度充气的皮球,随时可能炸开。 他不能倒下。 他不能昏过去。 一旦昏过去,他的意识,就可能永远迷失在这片数据的废墟里。 咔嚓。 一声轻响。 他用尽力气,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中瞬间炸开。 剧痛,带来了片刻的清醒。 就是现在! “关键词!” “索引!” 他强迫自己,像一台老旧的,却在疯狂运转的计算机。 “盐!井盐!矿盐!” “铁!褐铁矿!赤铁矿!成矿带!” “地质!断层!褶皱!” 一个个专业词汇,被他用尽意志力,强行打入脑海。 信息风暴,开始出现变化。 那些花里胡哨的旅游攻略,那些语焉不详的野史传说,开始褪色,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 一张张地质剖面图,像闪电般划过。 一段段学术论文的摘要,像字幕般滚动。 “……该区域盐矿,主要为内陆湖相沉积,分布于……” “……受燕山期构造运动影响,太行山东麓形成多个铁矿富集区,尤以……” 有了! 江宸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数日的矿工,终于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 他死死抓住这丝光,拼命向源头挖去。 更多的信息,被强行拉扯出来。 一张模糊的,挂在某个博物馆墙壁上的,古代矿产分布图。 图上,用朱砂标记着几个小点。 他看不清那些小点的具体名字。 但他看到了它们旁边,那条蜿蜒曲折的,如同巨龙般盘踞的河流。 漳河! 对了!就是漳河! 他的记忆,瞬间被激活。 漳河中上游,太行山东麓。 那片区域,在前世,是著名的铁矿产区! 一个地名,艰难地,从记忆的迷雾中,挤了出来。 涉…… 涉县! 就是那里!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尘封的大门。 更多精准的,有用的信息,开始汇集。 “……其主要铁矿类型为沉积变质型赤铁矿,品位高,易于开采……” “……同时,在该区域的次级盆地中,发现了古代采盐遗迹,推测存在浅层岩盐矿脉……” 找到了! 盐!铁! 都在一个大致的区域! 江宸那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懈下来。 眼前的黑暗,瞬间褪去。 天旋地D转。 他猛地睁开眼睛。 “噗通”一声,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鼻腔里,一片温热。 两行鲜血,顺着他的脸颊,蜿蜒流下,滴落在尘土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屋子里的木桌,在他眼中,都在晃动。 可他的脸上,却慢慢绽开了一个笑容。 一个虚弱,却又无比灿烂的笑容。 他挣扎着,手脚并用地,爬到桌边。 他抓起一根烧剩下半截的炭笔,颤抖着,在手边一张不知用来做什么的,粗糙的羊皮上,开始画。 他的手,抖得厉害。 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像孩童的涂鸦。 可他不在乎。 他必须在那些宝贵的记忆,再次沉入混沌之前,将它们固定下来。 一条河。 几座山。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在三个地方,画上了三个重重的,黑色的圆圈。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 炭笔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 他趴在桌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 第二天。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门缝照进屋子时,江宸醒了。 他浑身酸痛,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顿。 脑袋里,依旧是针扎般的刺痛。 他看着桌上那张画着三个黑圈的,简陋的羊皮地图,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推开门。 守了一夜的裴宣,立刻迎了上来。 当他看到江宸那张苍白如纸,还带着干涸血迹的脸时,瞳孔猛地一缩。 “首领,你……” “我没事。” 江宸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厉害。 “去,把王老三,还有猎户队的张栓,叫到这里来。” “另外,再挑十个我们自己人里,最可靠,最能吃苦,腿脚最利索的弟兄。” “让他们带足三天的干粮和水,悄悄过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裴宣虽然满心疑问,却一个字都没多问。 他只是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很快。 王老三,和那个叫张栓的,皮肤黝黑,眼神像鹰一样锐利的山民猎户,带着十名精悍的士兵,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木屋前。 他们看到江宸的模样,都吃了一惊。 “都进来。” 江宸把他们叫进屋子。 他指着桌上那张简陋的羊皮地图。 “张栓,你是在这山里长大的,你来看。”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那条歪扭的河线上。 “这条河,可是漳河?” 张栓凑过去,眯着眼,仔细辨认了半天。 他挠了挠头。 “首领,这画得……有点不像。” “不过,看这山势走向,从咱们寨子往东南走,翻过三道梁,是有一条大河,山里人都叫它大漳水。” 江宸的心,定了下来。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落在了其中一个黑圈上。 “这个位置。” “在漳水的北岸,背靠着一座形似卧牛的山,山脚下,有一片长满红色石头的河滩。” “你,去过这个地方没有?” 张栓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看着江宸,像是见了鬼一样。 “首、首领……你怎么知道那里?” “那地方叫红石滩,邪门得很!那里的石头,都是红的,敲开里面还有铁疙瘩!水也是又苦又咸,牲口都不喝!” 江宸笑了。 他看向同样一脸震惊的王老三。 “王老三。” “你,带着这十个弟兄,跟着张栓。” “你们的任务,不是打仗,不是杀人。” 他将那张羊皮地图,小心地卷起,递到王老三手里。 “是寻宝。” “找到这三个地方,挖地三尺,也要把我要的东西,给我带回来。” “记住,此事,乃我薪火寨最高机密。” “若有泄露,军法从事!” 王老三接过那卷温热的羊皮,感觉自己手里捧着的,是整个薪火寨的命运。 他挺直胸膛,重重一抱拳。 “首领放心!” “找不到东西,我王老三,提头来见!” 第54章 勘探队出发 王老三捧着那卷羊皮,手心全是汗。 他看着江宸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张栓和那十个弟兄,也都挺直了腰杆,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 寨主让他们去寻宝,他们就去。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就在这时,木屋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程咬金的大嗓门,先一步闯了进来。 “江兄弟!” 他几步跨到桌前,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江宸。 “你疯了?!” 他一把抢过王老三手里的羊皮地图,展开一看,满脸都是匪夷所思。 “就凭这鬼画符,你要亲自带人进山?” “你知不知道山里有多凶险?毒虫猛兽都是小事!万一撞上别的山头的人,或是官军的探子,你怎么办?” 他把羊皮“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你是头领!是咱们这三千多号人的主心骨!你要是出了事,这个寨子,就塌了!” 裴宣跟着走了进来,脸色同样凝重。 他对着江宸,深深一揖。 “首领,程将军说得对。” “此事,万万不可。” “您若信得过我,把图留下,我带队去。便是找不到,也绝不让您亲身犯险。”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王老三和那十几个弟兄,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们心里,也觉得两位将军说得有理。 可寨主下的令,他们又必须听。 江宸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程咬金和裴宣。 “程大哥,裴先生。” 他沙哑地开口。 “你们说的,我都明白。” 他伸出手指,点在那张简陋的地图上。 “可这图上的东西,只有我能看懂。” “我要找的,不是金子,不是银子。” “它可能是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可能是一种颜色不对的泥土,甚至可能是一片长得不一样的草。” 他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件事,关乎我们所有人的生死。” “我必须去。” 程咬金被他看得一噎,一肚子的话,硬是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江宸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裴宣还想再劝。 “可是首领……” 江宸打断了他。 “没有可是。” “我走之后,寨中一切事务,由你和程大哥,共同决断。” “若我七日未归……” 他顿了顿,声音里,没有半分惧意。 “你们,就带着寨子里的人,继续活下去。” 屋子里,一片死寂。 王老三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 他看着江宸,这个比他还年轻几岁的青年,正用他那并不宽厚的肩膀,扛着三千多人的性命。 他再也忍不住了。 “噗通”一声。 王老三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吼得震天响。 “寨主!” “俺王老三不懂什么大道理!” “俺只知道,俺这条命,是寨主你给的!” “寨子要没盐了,弟兄们都没力气了,俺心里急!” 他一拳捶在自己胸口,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现在,寨主你要亲自去找活路!” “俺们要是还让你一个人去,那俺们算个什么东西?!” “寨主,你指哪,俺们就打哪!” “就算是刀山火海,俺们也给你趟平了!” “对!” “寨主,俺们跟你去!” “刀山火海,俺们给你趟平了!” 张栓和那十个精悍的士兵,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他们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狠狠撞在每个人的心上。 程咬金看着眼前这一幕,嘴巴张了张,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上下级。 这是一种,能让人心甘情愿,把命交出去的信赖。 裴宣也沉默了,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汉子,看着江宸,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江宸走上前,将王老三,一个个地,全都拉了起来。 “好兄弟。”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暖意。 “出发。” …… 勘探队要出发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当江宸带着王老三他们,背着行囊,拿着铁镐,走到议事坪时。 半个寨子的人,都来了。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道路两旁。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将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煮鸡蛋,塞进一个年轻士兵的手里。 “娃,吃个蛋,路上有力气。” 士兵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一个断了胳膊的汉子,用仅剩的一只手,拍了拍王老三的肩膀。 “老三,护好寨主。” 更多的人,只是看着。 他们的眼神里,有担忧,有期盼。 那是把全家老小的命,都压在这十几个人身上的,沉甸甸的希望。 程咬金站在高处,抱着双臂,看着这一切。 他身边,他带来的那些瓦岗老兵,也都沉默着。 “头儿。”一个老兵忍不住开口,“这薪火寨……跟咱们瓦岗,真不一样。” 程咬金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江宸的背影上。 那个青年,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 他只是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过身,一挥手。 “走。” 一行十三人,在全寨人的注视下,毅然走进了那片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太行山脉。 他们的背影,很快就被墨绿色的山林,吞没了。 ……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根本没有路。 只有湿滑的青苔,和锋利的碎石。 张栓走在最前面,用柴刀,劈开挡路的荆棘。 江宸走在中间,手里拿着那张羊皮地图,不时停下来,观察着周围的山势和岩石。 他们风餐露宿,渴了就喝山泉,饿了就啃几口又冷又硬的干粮。 晚上,山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刮。 他们只能挤在一起,靠着一堆小小的篝火,抵御着刺骨的寒意。 第三天,他们找到了地图上的第一个标记点。 红石滩。 当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看到那片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光泽的河滩时。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寨主,神了!”赵大头的一个本家兄弟,叫赵四的,兴奋地大喊,“真有这么个地方!” 可当他们走近了,脸上的兴奋,就一点点凝固了。 这片河滩,除了石头是红的,水是咸的,看起来,跟别的地方,没什么两样。 他们按照江宸的吩咐,用铁镐,在河滩上挖了十几个大坑。 除了红色的泥沙,就是更硬的红色石头。 什么都没有。 队伍里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沉闷。 江宸没有说话,只是带着他们,继续往第二个标记点走去。 又是两天两夜的跋涉。 他们到了一处山谷。 地图上说,这里应该有一座形似卧牛的山。 可他们看到的,只是一片普普通通的山壁。 连日的疲惫,加上两次的失望,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队伍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再也听不到之前的说笑声。 赵四蹲在地上,用铁镐一下一下地,敲着脚下的石头,发出“当当”的声响。 “寨主……” 他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着坐在不远处,正在闭目养神的江宸,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 “咱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地,移向了江宸。 江宸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脸,因为连日的风餐露宿,变得又黑又瘦,嘴唇也起了皮。 可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吓人。 他没有回答赵四。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那片光秃秃的山壁前。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冰冷的岩石。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挖。” 一个字。 简单,干脆。 众人一愣。 王老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扔掉手里的水囊,抄起铁镐。 “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寨主说话吗?!” “挖!” 十几个汉子,不再多问。 他们抡起铁镐,对着那片坚硬的山壁,狠狠砸了下去。 “当!” “当!当!” 火星四溅。 震耳的敲击声,在空寂的山谷里,回荡。 第55章 发现盐矿 “当!” 一块拳头大的山石,被铁镐砸得飞了出去,在空谷里滚出老远。 王老三吐了口唾沫,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臂。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十几个弟兄,动作已经慢得像林子里的老龟。 铁镐抬起,落下。 有气无力。 溅起的,不再是火星,而是他们心底最后一点希望的灰烬。 “他娘的!” 赵四把铁镐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举起双手,那上面,血泡连着血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不挖了!俺不挖了!” 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这他娘就是块石头!咱们就是挖到明年,也挖不出个蛋来!” 一句话,像抽掉了所有人最后一丝力气。 “叮叮当当”的声音,彻底停了。 所有人都放下了工具,沉默地,看着那片被他们砸得坑坑洼洼,却依旧纹丝不动的山壁。 绝望,像山里的瘴气,无声无息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王老三张了张嘴,想骂人。 可他看着那面冰冷的,嘲笑着他们所有努力的石壁,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江宸没有说话。 他从队伍的末尾,一步步走过来,将一个水囊,递到赵四面前。 赵四没接,只是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江宸把水囊放在他脚边,又走到另一个人面前,递出干粮。 没有人动。 江宸看着他们,声音沙哑,却很平静。 “再坚持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如果还什么都没有。” “我们,就去第三个地方。” 这话,没有半点安慰。 却让几个已经瘫倒的汉子,重新抬起了头。 就在这时。 天,毫无征兆地,黑了。 上一刻还挂在山头的太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拽进了云层。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紧跟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不好!” 张栓的脸,瞬间变了色。 “是山洪!快走!” 他的话音未落,山谷的上游,已经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如同万马奔腾的轰鸣。 “往高处跑!” 江宸一声厉喝,拉起身边还愣着的赵四,朝着侧面的山坡,疯了一样冲去。 众人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跟上。 他们刚爬上一个陡坡。 一股浊黄色的,夹杂着断木和碎石的洪流,就咆哮着,从他们刚才立足的地方,一冲而过。 那几把来不及拿的铁镐,瞬间就被卷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暴雨如注。 他们十几个人,挤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下,瑟瑟发抖。 冰冷的雨水,浇透了他们的衣衫,也浇灭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火苗。 粮食,只剩下不到一天的份量。 回去的路,已经被山洪冲毁。 他们,被困在了这个鬼地方。 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才渐渐停歇。 山谷里,一片狼藉。 空气中,满是泥土的腥味。 王老三靠着湿漉漉的岩壁,看着身边一个个面如死灰的弟兄,心里,第一次涌起了真正的恐惧。 江宸却动了。 他走出那个简陋的避雨处,不顾脚下没过脚踝的烂泥,开始在山谷里,来回走动。 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被暴雨冲刷过的,每一寸土地。 “寨主……”王老三忍不住开口,“歇会儿吧。” 江宸没有理他。 他的脚步,停在了一片被冲垮的山壁前。 他蹲下身。 他看到,在山壁的缝隙里,几丛不知名的植物,长得异常的油绿。 那是一种,很不正常的,带着病态的翠绿。 他拨开草丛。 在湿润的岩石缝里,他看到了一些白色的粉末。 那不是石灰岩的粉末。 那是一种,带着微光的,细小的结晶。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他。 看着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从石缝里,蘸起了一点那白色的粉末。 看着他,将那根沾着白色粉末的手指,慢慢地,放进了嘴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江宸的身体,猛地一震。 一股强烈到极致的,带着一丝苦涩的咸味,在他的舌尖,轰然炸开。 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连日来所有的疲惫和绝望。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亮。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目瞪口呆的汉子,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找到了!” 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却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盐!” “是盐!” 王老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寨主!你说啥?!” “盐!这里有盐!” 江宸指着那片山壁,指着那些白色的结晶。 “顺着这里,往上找!源头,就在上面!” 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忘了疲惫,忘了饥饿,忘了绝望。 他们像一群发现了宝藏的疯子,手脚并用,顺着那湿滑陡峭的山壁,向上攀爬。 山壁很滑,好几次,都有人差点摔下去。 可没有人退缩。 他们互相拉扯着,搀扶着,踩着同伴的肩膀,一点点地,向上。 他们绕过了一道从山顶垂落下来的,小小的瀑布。 瀑布的水,冰冷刺骨。 可当他们推开那道水帘时。 所有人都愣住了。 水帘的后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洞里吹出来。 张栓第一个点燃了火折子。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洞口。 然后,那点火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射了回来。 洞穴的四壁,布满了白花花的,如同冰霜一般的结晶体。 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梦幻般的光芒。 那不是冰。 那是盐。 一整个山洞的,盐!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啊——!” 赵四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 他扑了过去,像一头野兽,抱着那冰冷的,布满盐霜的岩壁,又哭又笑。 “盐!是盐啊!” “我们找到了!我们找到了!” 整个山洞,瞬间沸腾了。 欢呼声,呐喊声,喜极而泣的哭声,混杂在一起,震得洞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几个汉子,抱着身边的人,又蹦又跳。 更多的人,像赵四一样,扑到岩壁上,用手,用脸,去感受那份来之不易的,带着咸味的冰凉。 王老三没有动。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如同神迹般的一幕。 他看着那满洞的,白花花的盐。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站在洞口的江宸。 那个青年,脸上没有狂喜。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洞里这群欢庆的弟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的笑意。 王老三的膝盖,一软。 “噗通”一声。 他重重地,跪在了那湿漉漉的,满是盐晶的地上。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磕破了,渗出了血,混着泥水和盐晶,他却浑然不觉。 盐,找到了。 薪火寨,活了。 江宸走过去,将他扶了起来。 他没有去管那些还在欢呼的弟兄。 他从岩壁上,掰下一块拳头大的,混杂着泥土和杂质的盐块。 盐块,入手粗糙,沉重。 上面,还沾着灰褐色的,不知名的矿物。 他用手指,捻了捻。 盐,是好盐。 可这盐,不能直接吃。 吃下去,会死人。 新的问题,像一座大山,压在了他的心头。 第56章 煮海与晒卤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整个山谷。 寨主找到了盐! 整整一个山洞的盐! 沉寂了数日的薪火寨,瞬间炸开了锅。 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那块巨石,被搬开了。 人们的脸上,重新有了笑容。 可这笑容,没能持续太久。 山谷西侧,临时开辟出来的空地上,架起了十几口大铁锅。 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几十个汉子赤着上身,挥汗如雨,将一筐筐从山洞里背回来的,混着泥土的盐矿石,砸碎,扔进锅里。 加水,猛火,熬煮。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柴火的焦糊味,和一股又苦又涩的怪味。 裴宣站在下风口,被烟熏得直流眼泪。 他皱着眉,看着一个伙夫,从一口已经快要烧干的锅里,费力地刮出一些黑乎乎的,像是锅底灰一样的东西。 “这就是熬出来的盐?” 伙夫用手捻了一点,放进嘴里,立刻“呸”的一声吐了出来。 “裴先生,这玩意儿,又苦又涩,还牙碜!比官府卖的那些最劣等的粗盐,还难吃!” 裴宣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走到另一边,那里堆着一小堆成品。 与其说是盐,不如说是一堆潮湿的,灰黑色的结晶疙瘩。 他拿起一块,掂了掂。 “这几口锅,烧了多久?用了多少人?多少柴?” 一个负责记录的管事,连忙跑过来,翻开手里的竹简。 “回先生,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 “用了六十个弟兄,轮班砸矿烧火。” “后山砍来的柴,已经烧了快三堆了。” “就得了这么……不到二十斤的黑盐疙瘩。” 管事的脑袋,越说越低。 裴宣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一天一夜,六十个人,三堆柴。 就换来二十斤不能直接吃的废料。 而那个盐洞,离山寨足有五天的路程,山路崎岖,全靠人力背。 他脑子里那根算盘,噼里啪啦地响。 片刻之后,他得出了一个冰冷的结果。 就算把寨子里所有能动弹的人都派出去,不眠不休。 就算把这山谷里的树都砍光了当柴烧。 产出的这点东西,也根本喂不饱三千张嘴。 更别提,拿去换铁,换粮草了。 守着一座金山,却要活活饿死。 没有比这更让人绝望的了。 “都停下。”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众人回头。 江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可他的眼神,却很平静。 “首领!” 裴宣连忙迎了上去。 “您怎么来了?这里烟大。” 江宸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一口大锅前。 他看着那锅里翻滚的,浑浊如泥浆的液体,摇了摇头。 “这么烧,是把金子当柴火。” “别烧了。” 一个正在添柴的汉子,愣住了。 “不烧?寨主,不烧咱们哪有盐吃?” “是啊,首-领!”裴宣也急了,“虽然法子笨了点,可总归能出点东西……” “笨?”江宸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这不是笨,这是在浪费我们自己的命。” 他环视一圈,看着那些满脸困惑的汉子。 “把火都熄了。” “去,另外找一片开阔平坦的向阳地。” “挖坑,建槽,把盐土给我摊开来。” “我们不煮土。”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 “我们晒土。” 晒土?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 盐,还能是晒出来的? 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可江宸的命令,没人敢违抗。 虽然一肚子疑惑,但在裴宣的亲自调度下,寨子里的青壮,很快就行动了起来。 一片靠近溪流的平地,被迅速清理出来。 按照江宸画出的,奇奇怪怪的图纸。 他们挖出了几个巨大的,像梯田一样的浅坑,坑底用黄泥和石灰,夯得结结实实。 又在浅坑的下方,挖了一个更深的过滤池,池底铺满了干净的河沙和木炭。 过滤池的旁边,是一个更大的蓄水坑。 一套谁也看不懂的,简陋的淋卤系统,在短短两天内,就建成了。 江宸亲自带着人,将那些从山洞里背回来的盐矿石,砸得粉碎。 然后,像撒种子一样,均匀地,薄薄地,铺在那些梯田般的浅坑里。 “首领,这就行了?” 王老三看着那些铺在坑里的盐土,挠了挠头。 “然后呢?” “然后,等。”江宸指了指天上的太阳,“等太阳,帮我们干活。” 接下来的几天,所有人都像看西洋景一样,看着江宸的“神仙操作”。 他让人用木桶,从溪流里取来清水,一遍遍地,少量地,淋洒在那些盐土上。 淋湿,晒干。 再淋湿,再晒干。 如此反复。 没人看得懂他在做什么。 程咬金来看过一次,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装神弄鬼。” 可裴宣,却看出了些门道。 他发现,每一次淋洒和晾晒之后,那些盐土的表面,都会结出一层更细密的,白色的盐霜。 他将这一切,都用炭笔,详细地记录在竹简上。 第五天。 江宸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收土!” 一声令下。 汉子们冲进晒场,将那些富含盐霜的表层土,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倒进了那个铺满河沙的过滤池。 然后,再用清水,缓缓地,从上面淋下去。 奇迹,发生了。 浑浊的泥水,渗入沙层。 从过滤池底部的竹管里,流出来的,不再是泥浆。 而是一股清澈见底,甚至在阳光下,微微有些发亮的液体。 一个胆大的伙夫,伸手接了一点,尝了尝。 “我的娘!” 他一声怪叫,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咸!齁咸!” “比直接舔盐矿石,还咸!” 裴宣也取了一碗,仔细观察。 清澈,透明,没有丝毫杂质。 他用手指蘸了一下,放进嘴里。 一股纯粹到极致的咸味,瞬间炸开,没有半点苦涩。 “首领……”他看着江宸,声音都在发抖,“这……这就是卤水?” “对。”江宸点了点头,“高浓度的卤水。” “起锅,烧火!” 这一次,不再需要十几口大锅同时开火。 只用了一口最大的锅。 清澈的卤水,被倒进锅里。 当锅里的水,开始沸腾。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口锅。 水汽,蒸腾。 锅里的液体,越来越少,越来越浓稠。 然后。 锅边,慢慢地,析出了一层白霜。 紧接着,是锅底。 越来越多雪白的结晶,从沸腾的卤水中,冒了出来。 像冬日里,凭空下起的一场大雪。 “出盐了!出盐了!” 伙夫用巨大的木勺,将那些雪白的结晶,捞了出来,放在一旁的干净草席上。 堆成了一座小小的,耀眼的白山。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傻了。 他们看着那堆盐,像看着什么稀世珍宝。 雪一样白。 沙一样细。 没有一点杂色,没有一丝异味。 程咬金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抓起一把盐,放在眼前。 阳光下,那盐,白得刺眼。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一股纯正的咸味,让他那张粗犷的脸,瞬间凝固。 “他娘的……” 他喃喃自语。 “这玩意儿,比李密那狗东西吃的官盐,还白!” 裴宣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捧着一把盐,像是捧着整个天下的财富。 他猛地转向江宸,深深一揖,到底。 “首领!” “此法,夺天地之造化!” “简直是……神仙手段!” 欢呼声,如同海啸,席卷了整个山谷。 江宸看着那堆雪白的盐,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弟兄,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笑了笑,转身,走回议事坪的木屋。 程咬金和裴宣,立刻跟了进去。 “江兄弟!”程咬金一进去就嚷嚷开了,“有了这玩意儿,咱们还愁个屁!拿出去换粮食,换铁器,换他娘的千军万马!” 江宸没有说话。 他走到那张挂在墙上的,简陋的羊皮地图前。 他的手指,越过那个已经找到的,代表盐矿的圆圈。 落在了第二个,黑色的圆圈上。 他转过头,看着程咬金,眼神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换?” “程大哥,我们为什么要换?” 程咬金一愣。 “不换……那干啥?” 江宸的目光,扫过地图上那个黑圈,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两人心上。 “铁。” “我们自己炼。” 第57章 高炉炼铁的构想 有了上次的经验,勘探队的动作,快了许多。 张栓的柴刀,在山林里劈开一条通路。 王老三和他手下的弟兄,紧随其后,眼神里,再没有半分迷茫。 他们只信江宸。 寨主指哪,他们就往哪走。 第四天,他们抵达了地图上的第二个黑圈。 那是一片开阔的,光秃秃的山坡。 山坡上的石头,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深沉的红褐色。 一个弟兄,用铁镐,撬起一块。 那石头,入手沉甸甸的。 “寨主!” 王老三把石头,捧到江宸面前,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江宸接过石头。 一股淡淡的,铁锈的味道,钻进鼻孔。 他用手指,在石头粗糙的表面上,划了一下。 指甲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粉末。 他笑了。 “就是它。” “回去。” …… 一块红褐色的矿石,被重重地,砸在薪火寨铁匠营的案板上。 程咬金的大巴掌,拍得案板嗡嗡作响。 “老钱!” 他对着一个赤着上身,浑身肌肉虬结的老铁匠,吼得震天响。 “好东西!给你找来了!” “赶紧的!给俺和弟兄们,把家伙都换一遍!” “铠甲!长枪!马槊!什么结实给俺造什么!” 老钱头,是寨子里手艺最好的铁匠。 他拿起那块矿石,翻来覆去地看,又用小锤,敲了敲。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是好矿。”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比官府发的那些,还好。” “那还等什么!”程咬金一拍大腿,“开炉!给俺往死里炼!” 老钱头却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几个用黄泥糊起来的,矮小的土炉子。 “将军,这炉子,不行。” “这矿石,看着硬,可性子软。” “用咱们这小炉子,填进去一百斤,烧上一天一夜,能敲出十斤铁疙瘩,都算老天爷开眼了。” 程咬金的笑,僵在了脸上。 “十斤?” “对。”老钱头叹了口气,指着旁边一堆黑乎乎的,满是杂质的铁块。 “还得是这种,一砸就碎的生铁。” “想把它变成能用的熟铁,得炒。” “想把它变成能做刀枪的好钢,得把这铁疙瘩,烧红了,捶打上百遍。” “叫百炼钢。” “费时,费力,还费炭。” “俺带着这十几个徒弟,不吃不喝,一个月,也就能打出三五副铠甲。” 程咬金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像一头被泼了冷水的公牛,半天没喘上气来。 他设想的,全军换装,铁甲铮亮,长枪如林的画面,碎得跟地上的炉渣一样。 江宸走了过来。 他没有理会暴跳如雷的程咬-金。 他只是走到一个土炉子前,蹲下身,看着里面微弱的火光。 “老钱师傅。” “一个炉子,一次能炼多少矿石?” “装满了,也就三十来斤。” “要烧多久?” “从早烧到晚。” “要多少炭?” “至少三筐。” 江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看着那些低矮的,不停冒着黑烟的土炉子,摇了摇头。 “太慢了。” 他转过身,对裴宣说。 “把寨子里所有的铁匠,都叫到议事坪。” 半个时辰后。 十几个铁匠,局促地,站在议事坪里。 他们看着坐在上首的江宸,程咬金,还有裴宣,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江宸没有废话。 “我们找到的铁矿,储量很大。” “但我们现在的法子,不行。” “我要建一个新的炉子。” 老钱头第一个开口。 “首领,再多建几个炉子,咱们人手不够,炭也跟不上啊。” “不是多建几个。” 江宸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是建一个。” “一个,比你们住的屋子,还要高的炉子。” 整个议事坪,瞬间安静了下来。 铁匠们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比屋子还高的炉子? 那是炉子,还是塔? 江宸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 他看着老钱头,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要让铁,像水一样,从炉子里流出来。” “哗——” 人群炸开了锅。 “疯了!寨主疯了!” “铁怎么可能像水一样流?” “是啊,烧红了,也就是块软年糕,还得靠锤子砸呢。” 一个年轻铁匠,小声地,跟身边的人嘀咕。 程咬金也瞪圆了眼睛,看着江宸,像看一个怪物。 他虽然不懂炼铁。 可他也知道,铁水,那是神话里才有的东西。 “安静!” 裴宣一声低喝,压下了嘈杂。 江宸站起身。 他没有再解释一个字。 他知道,跟他们解释什么叫熔点,什么叫氧化还原,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转身,走回了那间属于他的,小小的木屋。 “砰。” 门,关上了。 只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人。 …… 黑暗,再次降临。 江宸盘腿坐在地上,双眼紧闭。 他主动,将自己的意识,沉入了那片混沌的,信息的海洋。 轰! 剧痛,如期而至。 像有无数根钢针,在他脑子里疯狂搅动。 他死死咬住牙关,任凭腥甜的液体,从鼻腔涌出,顺着脸颊,滴落在地。 “高炉!” “冶金!” “焦炭!” “耐火材料!” 一个个冰冷的词汇,被他用尽意志力,狠狠砸进那片风暴的中心。 无数的画面,开始闪现。 古老的,汉代的炒钢炉。 巨大的,现代的钢铁联合企业。 博物馆里,陈列的青铜器。 大学课堂上,教授在黑板上画下的化学方程式。 太乱了。 信息太多,太杂。 他需要一个,最原始,最简陋,却又最核心的模型。 一个,能用这个时代的人力物力,建造出来的奇迹。 “土法高炉!” 他抓住了这个关键的词。 瞬间,那些庞大的,复杂的现代工业影像,开始褪去。 一幅幅简陋的,却又充满智慧的黑白设计图,开始浮现。 一座用黄泥,石灰,和某种特殊的黏土,混合砌成的,巨大的炉体。 炉身,下宽上窄,像一个倒扣的杯子。 炉底,有几个奇怪的风口。 炉腰,有一个出渣口。 最下面,是出铁口。 旁边,还有一套用人力或者水力驱动的,巨大的,皮囊式鼓风机。 “热风……” “炉渣……” “生铁水……” 一个个陌生的词汇,伴随着清晰的结构图,强行烙印进他的脑海。 从炉体的结构配比,到耐火砖的烧制方法。 从鼓风系统的设计,到焦炭的初步炼制。 一个完整的,跨越了千年的工业奇迹蓝图,在他的脑海中,一点点地,构建成型。 “噗——” 江宸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的地面上。 他猛地睁开眼。 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他扶着墙,挣扎着,爬到桌边。 他抓起炭笔,在那张画过盐矿地图的,珍贵的羊皮上,颤抖着,画下了第一条线。 …… 第二天。 当裴宣和程咬-金,被紧急叫到木屋时。 看到的是一个几乎脱了形的江宸。 他趴在桌上,脸色惨白如纸,身下的地面上,是一滩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江兄弟!” 程咬金一个箭步冲过去,就要扶他。 江宸却摆了摆手,用尽全身力气,撑起了身体。 他指着桌上那张铺开的羊皮。 “看。” 两人的目光,落在了羊皮上。 然后,他们都愣住了。 那上面,画着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结构复杂,线条密集的,如同怪物般的建筑。 旁边,还标注着无数他们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 “这是什么?”裴宣的声音,有些发干。 江宸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那根沾着血迹的手指,点在图纸的最下方,那个小小的,如同水龙头一般的出铁口上。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它,叫高炉。” 他抬起头,看着目瞪口呆的两人。 “裴先生,清点寨中所有的人手,木材,石料。” “程大哥。” 他的目光,转向程咬-金。 “我需要你,带着你的人,去给我找一种土。” “一种,能耐住一千五百度高温的,白色的黏土。” 第58章 第一座高炉 程咬金带着人,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他像献宝一样,将几大筐白得晃眼的黏土,重重摔在老钱头面前。 “你要的土!够不够!” 老钱头抓起一把,在手里捻了捻,又沾了点口水,尝了尝。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舒展开了。 “够了,够了。” 可当江宸将那张画满了鬼画符的羊皮,在所有工匠面前展开时。 老钱头的脸,又皱了回去。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 然后,所有人都傻了。 “首、首领……”老钱头指着图纸上那个巨大的,像个倒扣水缸的怪物,舌头都大了,“这……这是啥?” “高炉。”江宸的声音,沙哑得像在吞沙子。 “高……多高?”一个年轻铁匠小声问。 江宸伸出手指,指了指旁边那棵三人才能合抱的老槐树。 “比它,还高三尺。” “轰。” 人群像被扔进了一块巨石的池塘,瞬间炸开了。 “比树还高?那不是炉子,那是塔!” “塌了咋办?得砸死多少人!” “铁咋能像水一样流出来?听都没听过!” 程咬金的脸,也绿了。 他一把拉过江宸,压低了声音。 “江兄弟,你没发烧吧?这玩意儿,真能成?” 江宸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看着那些满脸惊恐,议论纷纷的工匠。 这时,裴宣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图纸,只是对着众人,温和地笑了笑。 “大家先别慌。”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有股魔力,让嘈杂的议论声,小了下去。 他从怀里,掏出十几卷写好了字的竹简。 “首领的图,我昨晚看了一夜,已经分拆开了。” 他拿起第一卷。 “赵大头!” “在!”赵大头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你,带你手下五十个最壮的汉子,去挖地基。图纸在这里,挖多深,砌多宽,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他又拿起第二卷。 “王老三!” “在!” “你,带人去伐木,搭脚手架。要最结实的松木,搭成这个样子。”他指了指图上一个角落的框架结构,“一根都不能少。” “老钱师傅。” “……在。” “您,带着所有徒弟,只干一件事。”裴宣将一卷竹简,恭敬地递过去,“烧砖。” “就用程将军拉回来的白土,掺上河沙,按这个比例,烧成这种形状的耐火砖。” “烧不好,咱们这炉子,就立不起来。” 一卷,又一卷。 挖坑的,和泥的,伐木的,烧炭的,运料的…… 一个在众人眼中,如同天方夜谭般的巨大工程,被裴宣拆解成了几十个简单,清晰,谁都能听懂的小活计。 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任务。 每个任务,都有明确的要求。 众人脸上的惊恐,渐渐变成了茫然。 然后,又从茫然,变成了跃跃欲试。 “都听明白了?”裴宣收起最后一卷竹简,环视众人。 “明白了!” 声音,参差不齐,却透着一股子劲儿。 “好!” 裴宣看向江宸,微微躬身。 “首领,工分如何计算?” 江宸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挖一方土,计一分。” “烧一块合格的耐火砖,计三分。” “搭一丈脚手架,计五分。” “按劳计酬,多劳多得。” “每日结算,凭工分票,去伙房领双份的盐,和足额的肉食!” “轰!” 人群再次炸开。 这一次,不再是惊恐。 是狂喜! 有盐!还有肉! 这两个词,像两把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 “干了!” “他娘的,不就是挖坑吗!老子今天把这山给挖穿!” “烧砖!都别跟俺抢!” 整个薪火寨,像一台沉寂已久的巨大机器,在这一刻,伴随着震天的轰鸣,开始疯狂运转。 山谷里,尘土飞扬。 赵大头赤着膀子,吼着号子,带着人,一镐头一镐头地,往坚硬的土地上砸。 女人们卷起裤腿,站在巨大的泥坑里,用脚,将白色的黏土和河沙,踩成均匀的泥浆。 溪水边,几十个临时搭起来的土窑,日夜不停地冒着黑烟。 可事情,并不顺利。 第一批烧出来的耐火砖,出窑的时候,裂了。 像一张张被烤裂的嘴,无声地嘲笑着众人的努力。 老钱头看着那堆废品,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完了……” 工地上,人心浮动。 “我就说,不行吧……” “白瞎了那么多好土,那么多柴火……” 江宸来了。 他没有骂人,只是蹲下身,捡起一块裂开的砖。 他用手指,捻了捻断口处的粉末。 “沙子,掺多了。” “火候,也太猛了。” 他抬起头,看着失魂落魄的老钱头。 “下一炉,白土加三成,沙子减两成。” “烧的时候,先用文火,烘上两个时辰,再加猛火。” 老钱头愣愣地看着他。 “首领……你……你还懂这个?” 江宸没有回答。 他只是拍了拍老钱头的肩膀。 “再试一次。” 第二次,又失败了。 砖没裂,却不够坚硬,用锤子一敲,就碎了。 江宸依旧没有放弃。 “黏土里,加一成磨碎的炭粉。” 第三次。 当老钱头用铁钳,小心翼翼地,从窑里夹出第一块泛着青白色的砖块时。 他将砖块,直接扔进了冰冷的水里。 “滋啦——”一声。 白雾升腾。 砖,完好无损。 老钱头又把它夹出来,用大锤,狠狠砸下。 “当!” 火星四溅。 锤子,被弹开了。 砖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成了!” 老钱头一声狂吼,眼泪都下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吹散了笼罩在工地上空的阴霾。 机器,再次全速运转。 高炉的地基,一天天升高。 可新的问题,又来了。 脚手架上,两个负责运送泥浆的队伍,为了抢道,吵了起来,差点动手。 程咬金像一头黑熊,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他一手一个,将两个领头的汉子,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 “他娘的!” 他的吼声,压过了整个工地的嘈杂。 “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战场!” “手里的家伙,是你们的命!脚下的活,是全寨人的命!” “再敢给老子吵吵嚷嚷,耽误工时,老子就把你们的工分全扣光,绑在脚手架上,让大家伙都看看!” 他将两人重重扔在地上。 “从今天起,所有队伍,分班轮值!哪个班干得快,干得好,晚上加一顿肉汤!” “哪个班拖了后腿,出了岔子,全队都给老子去挑大粪!” 赏罚分明,简单粗暴。 却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 整个工地,再也听不到一句争吵。 只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和整齐划一的号子声。 一个月后。 当最后一块耐火砖,被砌上炉顶。 当盘根错节的脚手架,被一根根拆除。 一座庞然大物,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它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从山谷的平地上,拔地而起,直指苍穹。 它足有三丈多高,下宽上窄,通体呈现出一种土石的灰白色,粗糙,雄浑,带着一种原始而野蛮的力量感。 全寨三千多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们从田地里,从工坊里,从营房里,走了出来,默默地,聚集在这座巨人的脚下。 他们仰着头,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怪物。 眼神里,是震撼,是敬畏,是无法言说的自豪。 一个孩子,挣脱母亲的手,跑到高炉前,伸出小手,摸了摸那冰冷粗糙的炉壁。 一个参与了砌筑的老工匠,浑浊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俺这辈子……值了……” 程咬-金抱着双臂,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玩意儿,真他娘的,比天还高。 江宸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他看着这座耗尽了自己所有心血,也凝聚了全寨所有人汗水的杰作,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 “三日后。”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吉时。” “点火!” 第59章 铁水奔流 三日后。 整个山谷,都安静了下来。 风,似乎都停了。 三千多双眼睛,汇聚在山谷中央那座沉默的巨人身上。 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祭祀。 程咬金站在人群的最前排,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高炉那黑洞洞的加料口,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裴宣站在他身边,手里捏着一卷竹简,指节因为用力,已经有些发白。 赵大头,王老三,老钱头,还有所有参与了建造的工匠和士兵,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的心脏,随着山谷里那面代表着吉时的大旗,一起提到了嗓子眼。 江宸走了出来。 他手里,举着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了高炉前。 在万众瞩目之下,他将那支火把,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地,投进了炉口。 “轰——!” 一股热浪,从炉口喷涌而出。 “鼓风!” 裴宣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早已等候在旁的几十个壮汉,猛地推动着那几架巨大的,如同怪物肺叶般的皮囊鼓风机。 “呼——!呼——!” 沉闷而有力的风声,开始在山谷里回响。 像巨人的呼吸。 第一筐焦炭,被倒了进去。 然后是第二筐,第三筐。 炉口的光,由红转亮,最后变成一片刺眼的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从东山爬上山顶,又慢悠悠地,滑向西山。 高炉,像一头贪婪的巨兽,吞噬着一筐又一筐的焦炭和铁矿石。 它发出沉闷的轰鸣,炉壁烫得足以烤熟鸡蛋。 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 “这……就行了?” “咋没动静啊?” “该不会……是个哑炮吧?” 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 程咬金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烦躁地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砰砰作响。 夜,深了。 大部分妇孺,已经被劝回了家。 可工地上,依旧灯火通明。 几百个汉子,围着高炉,熬红了眼睛。 气氛,从最初的期待,变成了焦灼。 “咕咚……咕咚……” 高炉的内部,传来一阵阵奇怪的闷响。 像是一锅烧得太久,快要糊底的粥。 “他娘的!” 一个年轻士兵,再也忍不住了。 “该不会要炸了吧?” 这句话,像一粒火星,掉进了火药桶。 人群“嗡”的一声,骚动起来。 “都给俺闭嘴!” 程咬金一声咆哮,压下了所有的声音。 可他自己的心里,也七上八下。 他看向江宸。 那个青年,从点火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没合过眼,没挪过地方。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离高炉最近的地方。 不时地,他会走到炉顶,透过观察口,看一眼里面火焰的颜色。 然后,发出一个个简短的指令。 “加一筐矿石。” “鼓风,再快三成。” “停,文火半个时辰。” 他的声音,沙哑,疲惫,却有一种奇怪的,让人心安的力量。 仿佛这吞天食地的巨兽,只是他手里的一个玩具。 黎明。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东方的云层。 高炉的轰鸣声,突然变了。 不再是沉闷的,断断续续的咕哝。 而是一种,流畅的,持续的,如同大河奔流般的低吼。 江宸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一个箭步,冲上炉台,凑到观察口前。 刺眼的光芒,让他瞬间眯起了眼。 他看到,炉膛之内,不再是红黑相间的矿石。 而是一片金红色的,翻滚的,如同岩浆般的海洋。 “时机已到!” 江宸从炉台上跳下来,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疯狂的喜悦。 “准备出铁!”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一秒,所有人都疯了。 “出铁!要出铁了!” 老钱头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铁钎。 那铁钎,足有碗口粗,三丈长,需要四个最壮的汉子,才能抬起来。 “都让开!” 程咬金亲自上阵,他一把推开众人,和另外七个赤着膀子的壮汉,扛起了那根巨大的铁钎。 他们的目标,是高炉最底部,那个用黏土封死的,小小的出铁口。 “听我号令!” 程咬金双目赤红,青筋从脖子,一直爆到额角。 “一!” 八个人,同时后退。 “二!” 他们弓步,沉腰,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肩膀上。 “三!” “吼——!” 八声怒吼,汇成一声。 巨大的铁钎,像一根攻城槌,带着万钧之势,狠狠撞向那个小小的出铁口。 “铛——!” 一声巨响。 火星四溅。 出铁口的封泥,裂开了一道缝。 一股灼热到极致的气浪,从缝隙里喷出。 “再来!” 江宸吼道。 “杀!” 程咬金再次咆哮。 铁钎,第二次,狠狠撞了上去。 “咔嚓!” 封泥,碎了。 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刺眼到极致的金红色光芒,从那个小小的洞口,猛地喷射而出。 那不是水。 那不是火。 那是一条愤怒的,咆哮的,由纯粹的光与热组成的,金红色的巨龙! “哗——!” 它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奔涌而出,狠狠砸进众人早已挖好的,铺满干沙的引流槽里。 火星,像一场盛大的烟花,冲天而起,溅起数丈之高。 灼热的浪潮,迎面扑来,将所有人,都向后推了一个趔趄。 那奔流的铁水,发出的,是雷鸣般的咆哮。 它流过的地方,沙子瞬间熔化,沸腾,变成了透明的琉璃。 整个山谷,都被这道金红色的光芒,映得通红。 每个人的脸上,都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色的光晕。 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张着嘴,瞪大了眼睛,傻傻地,看着眼前这如同神迹般的一幕。 看着那条奔流不息的,铁的河流。 “娘啊……” 赵大头“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看着那条火龙,喃喃自语。 “俺……俺看到天河了……” “吼——!” 短暂的死寂之后。 山谷里,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狂喜的欢呼。 人们拥抱着,跳跃着,哭喊着。 几个老工匠,跪在地上,对着那座还在轰鸣的高炉,重重地,磕着头。 程咬金扔掉了手里的铁钎,他看着那奔流的铁水,看着那一张张狂喜的脸,突然放声大笑。 笑声,豪迈,张狂,震得山谷回响。 裴宣的竹简,掉在了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看着江宸。 看着那个站在所有人之前,被火光映照得如同神祇的青年。 他的眼眶,湿了。 江宸没有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条代表着新生与力量的铁水长河,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成了。 这个时代的齿轮,从今天起,将由他亲手推动。 欢庆,持续了很久。 直到那奔流的铁水,渐渐停歇,在沙槽里,冷却成一条暗红色的,狰狞的铁龙。 江宸没有理会还在狂欢的众人。 他转身,走向议事坪。 裴宣立刻跟了上去。 “首领!”裴宣的声音,还在发抖,“我们……我们成功了!” “这只是第一步。” 江宸走进木屋,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走到那张挂着地图的墙边,目光,却落在了地图之外的,一片空白的墙壁上。 “裴先生。” “嗯?” “从铁匠,木匠,还有所有心思活络的弟兄里,挑十个最可靠的。” “成立一个新营。” 裴宣一愣。 “新营?叫什么名字?” 第60章 秘密武器研究所 江宸的目光,从那空白的墙壁上,收了回来。 他看着裴宣,又重复了一遍。 “成立一个新营。” 裴宣压下心中的激动,躬身问道。 “敢问首领,此营何名?” 江宸走到桌边,拿起一根炭笔,在干净的竹简上,写下三个字。 他的声音,很轻。 “格物院。” …… 夜。 庆祝的篝火,渐渐熄灭。 喧嚣的山谷,重归宁静。 一处位于山寨后山,最为隐蔽的山洞前,两队手持长枪的士兵,面无表情地,守卫着洞口。 这里,原本是存放最重要物资的仓库。 今天,它被清空了。 老钱头,带着他最得意的两个徒弟,站在洞口,心里七上八下。 他旁边,还站着几个寨子里手艺最好的木匠和皮匠。 他们都是被裴宣先生,半夜从被窝里叫出来的。 不许多问,不许声张。 洞口,被厚重的门帘挡着,看不清里面。 只觉得,一股肃杀之气,从里面透了出来。 “钱师傅。”一个年轻木匠凑过来,小声问,“您说,首领叫咱们来,是干啥啊?” 老钱头摇了摇头,心里也没底。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了。 裴宣从里面走了出来。 “都进来吧。” 众人鱼贯而入。 山洞里,很宽敞,被十几盏油灯,照得亮如白昼。 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木桌。 江宸,就站在桌后。 程咬金,像一尊铁塔,抱着双臂,站在江宸的身侧,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众人心里一凛,纷纷躬身行礼。 “参见首领,参见程将军。” 江宸摆了摆手。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格物院的第一批匠师。”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做出的任何东西,都是我薪火寨的最高机密。” “入此门,需立血誓。” “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不论亲疏,不论功过。” 他顿了顿,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满门抄斩,绝不姑息。” 山洞里,瞬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老钱头等人,脸色一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我等,愿立血誓!” 江宸没有让他们起来。 他从桌案上,拿起一张用羊皮绘制的图纸,缓缓展开。 “都起来,看看这个。” 众人迟疑着,站起身,凑了过去。 然后,他们都愣住了。 那图纸上,画着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一根长长的铁管子。 后面连着一个用木头做的,造型古怪的托架。 铁管的尾部,还有一个小小的,结构复杂的,由弹簧和铁片组成的机括。 这是什么? 不像刀,不像枪。 更不像他们见过的任何一种兵器。 “首领……”老钱头看着那图纸,满眼都是困惑,“这……这是个啥玩意儿?” “它叫,火铳。” 江宸的手指,点在图纸上那根铁管上。 “此物,不需挥砍,不需捅刺。” “只要对着敌人,扣动这里。” 他的手指,移到那个小小的机括上。 “就能喷出火焰和铁丸。” “百步之内,可轻易洞穿最厚重的铁甲。” 山洞里,一片死寂。 针落可闻。 所有工匠,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张图纸,像在看什么天外之物。 百步之内,洞穿铁甲? 开什么玩笑! 就算是军中最强的神射手,用最强的角弓,射出特制的破甲箭,也未必能在五十步外,射穿一副铁甲。 这根小小的铁管子,凭什么? 程咬金站在一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早就看过这图纸。 可每一次,听江宸亲口说出它的威力,他都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一个年轻铁匠,忍不住小声嘀咕。 “铁管子,咋能喷火杀人哩……” “因为它吃的,不是饭。” 江宸从桌案下,拿出一个小小的陶罐。 他打开盖子,倒出一些黑色的粉末在桌上。 “它吃的,是这个。” “我叫它,火药。” 老钱头凑过去,用手指捻了一点。 那粉末,入手细腻,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这……” “点火,它会炸。”江宸的声音很平静,“把它放在密闭的铁管里点燃,那股爆炸的力量,就能把铁丸,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推出去。”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 “我问你们,一个新兵,要练多久,才能上阵杀敌?” 老钱头想了想,答道。 “最快的,也得练上三五个月,才能勉强跟上队伍。” “那一个弓箭手呢?” “那更久了,没个三五年苦功,连弓都拉不开。” 江宸笑了。 “用这个东西,不需要。” “一个从未摸过兵器的农夫,只要教他半天,他就能用这个,轻易杀死一个身经百战的铁甲精锐。” 轰——! 这句话,像一道天雷,劈在每个人的脑子里。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看着那张图纸,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困惑。 而是恐惧,是敬畏,是无法言喻的震撼。 如果…… 如果真能造出这种东西。 那所谓的勇武,所谓的精锐,所谓的骑兵冲锋…… 在这根小小的铁管子面前,会变成什么? 一个笑话。 一个血淋淋的,不堪一击的笑话。 老钱头的手,开始发抖。 他看着江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江宸要让他们立下那般狠毒的血誓。 这东西,根本不是凡间的兵器。 这是……妖术。 不。 是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神器! “现在,你们还觉得,这是个玩笑吗?”江宸问。 “噗通。” 老钱头,再次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不是因为恐惧。 他对着江-宸,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首领……但凭吩咐!” “我等,万死不辞!” 剩下的工匠,也跟着跪了下去,眼神里,燃烧着一股狂热的火焰。 …… 格物院,成了薪火寨最神秘的禁区。 日夜,都有程咬金最信任的亲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守卫着。 里面的工匠,再也没有出来过。 吃喝拉撒,全在里面。 山洞里,炉火烧得通红。 老钱头带着徒弟,不眠不休地,尝试着锻造那根看似简单,却要求极高的铳管。 第一根,炸了。 巨大的气浪,差点掀翻了屋顶。 一个徒弟的胳膊,被飞溅的铁片划伤,鲜血淋漓。 第二根,没炸,却在试射后,像一根麻花,扭曲变形。 第三根…… 失败,失败,再失败。 山洞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另一边,负责调配火药的木匠,日子也不好过。 硫磺,硝石,木炭。 三种粉末的比例,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差错,威力就天差地别。 不是威力太小,无法击穿木板。 就是威力太大,直接把铳管炸成了碎片。 江宸,就住在山洞里。 他亲自指导着每一个步骤。 从钢材的配比,到锻打的火候。 从火药的研磨,到颗粒的大小。 他的脑子里,装着一个庞大的,超越了这个时代千年的知识库。 可要把这些知识,变成现实,需要一次又一次,用血和汗,去填平理论与现实之间的鸿沟。 半个月后。 一根通体乌黑,散发着金属冷光的铁管,终于被成功地,锻造了出来。 它被牢牢地,固定在一个厚重的木架上。 江宸亲自,将一份经过上百次调配,比例最完美的颗粒火药,小心翼翼地,从铳口倒了进去。 然后,是一枚用熟铁打磨得滚圆的铁丸。 山洞里,所有人都退到了角落,用布,死死捂住了耳朵。 程咬金站在江宸身后,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江宸拿起一根烧红的铁条。 他深吸一口气,对准了铳管尾部那个小小的火门。 他毫不犹豫地,捅了进去。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沉闷而巨大的爆响,在密闭的山洞里,轰然炸开。 所有人的耳朵,瞬间失聪。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硝烟和臭鸡蛋味道的白烟,弥漫了整个山洞。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五十步外。 那个用三层厚木板钉成的靶子。 靶子的正中央。 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边缘焦黑的窟窿。 木屑,还在簌簌往下掉。 透过那个窟窿,可以看到靶子后面,被轰得塌陷进去的山壁。 山洞里,一片死寂。 程咬金缓缓松开握着刀柄的手,他看着那个窟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头看到了猎物的野兽。 老钱头摘掉耳朵上的布团,他摇摇晃晃地,走到靶子前。 他伸出那只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颤抖着,抚摸着那个光滑而恐怖的窟窿。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噗通”一声。 第三次,跪在了江宸的面前。 这一次,他的脸上,是狂喜。 江宸看着那支还在冒着青烟的,简陋的火门枪原型,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走到裴宣身边。 “盐,和铁的产量,如何了?” 裴宣从震惊中回过神,连忙递上竹简。 “回首领,盐,日产已过百斤。铁,高炉运转顺利,每日可出铁水近千斤。” 江宸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山洞,投向了外面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沉默的群山。 “东西再好,堆在山里,也只是一堆死物。” “传令下去。” “从寨中,挑选精干可靠之人,组建商队。” “我们,该下山了。” 第61章 商路的开辟 议事坪的木屋里,气氛凝重。 新出炉的铁锭,和雪白的精盐,被摆在桌案正中。 江宸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东西,是好东西。” “可堆在山里,就是一堆死物。” 他的目光,扫过程咬金和裴宣。 “我们的矛,已经磨好了。” “现在,该用它刺穿外面的封锁,换回我们活命的血。” 程咬金一拳砸在掌心,双眼放光。 “干他娘的!” “早就该这么干了!咱们有盐有铁,还怕换不来粮食?” 裴宣没有那么激动,他躬身领命。 “首领放心,此事交给我。” 一夜之间,裴宣便拿出了完整的方案。 一支由三十名精锐老兵护卫,十辆大车组成的商队,迅速集结。 领队,是王老三。 他看着车上那一口口装满了雪白精盐的大袋,和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百炼横刀,手心全是汗。 “寨主……” “按我教你的做。”江宸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我们不是去乞讨,是去做生意。” “卖我们想卖的价,换我们想要的东西。” “谁敢伸手,就剁了谁的爪子。” …… 三日后。 山外,赵家集。 一支陌生的商队,缓缓驶入集市,立刻引来了无数道目光。 警惕,怀疑,不善。 王老三带着人,在集市中央的空地上,刚停稳车。 一个穿着绸衫,脑满肠肥的胖子,就带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围了上来。 “哪来的野路子?” 胖子用手里的算盘,指着王老三的鼻子,一脸倨傲。 “不知道这赵家集的盐铁生意,是我张员外说了算吗?” 王老三看都没看他,只是对着身后的弟兄,一挥手。 “开张!” 两个士兵,跳上大车,一把撕开麻袋。 “哗啦——!” 雪白细腻,如同冬日初雪的盐,倾泻而出,在阳光下,闪着晃眼的光。 整个集市,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他们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白,这么干净的盐! 官府卖的盐,又黑又苦,里面还掺着沙子。 这张员外卖的私盐,比官盐好点,可也带着一股子涩味。 跟眼前这堆雪一比,简直就是一堆土! “这……这是盐?”一个老婆婆颤抖着声音问。 张员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反了!反了!”他气急败坏地尖叫,“来人!把他们的车给我砸了!” 十几个家丁,挥舞着棍棒,就要往前冲。 王老三冷笑一声。 他身后的三十名老兵,齐刷刷地,向前踏出一步。 “锵——!” 三十把百炼横刀,同时出鞘。 冰冷的刀锋,在阳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一股铁与血凝聚成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集市。 那十几个家丁,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脚下像生了根,再也挪不动半步。 张员外的尖叫,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眼神如同饿狼的士兵,两条腿,开始筛糠。 王老三没理会这群废物。 他从腰间,抽出两把刀。 一把,是自家的百炼横刀。 一把,是从张员外一个家丁手里,随手夺过来的。 “当啷!” 他将那把普通铁刀,扔在地上。 然后,举起手里的横刀,对着那把铁刀,狠狠劈下!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清脆的,让人牙酸的“咔嚓”声。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 那把家丁手里的铁刀,像一根脆弱的黄瓜,被从中斩断。 而王老三手里的横刀,刀锋上,连一个豁口都没有。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神兵! 这绝对是神兵利器! “这盐,怎么卖?”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锦袍,气度不凡的中年商人,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地上发抖的张员外,目光灼灼地,盯着王老三。 “这刀,又怎么卖?” 王老三心里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想起江宸的交代,沉声报出了一个价格。 那价格,比官盐,贵了足足五倍! “好!” 锦袍商人,却连价都没还。 “你的盐,和你的刀,我全要了!” “我用粮食跟你换!一斤盐,换一百斤精米!一口刀,换五百斤!” 轰! 这个报价,让整个集市,彻底沸腾了。 王老三的心脏,砰砰狂跳。 这个价格,比裴宣先生预估的最高价,还要高出三成! “成交!” 张员外眼睁睁地看着,那锦袍商人,调来了几十辆大车。 一车车的粮食,布匹,药材,被运了过来。 而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 当满载而归的商队,回到薪火寨时。 整个山寨,都疯了。 看着那一车车堆成小山的粮食,看着那一匹匹崭新的布料。 所有人都流下了激动的眼泪。 议事坪里。 裴宣捧着账本,手都在抖。 “首领!” “大获全胜!” “此行,不仅换回了足够全寨三千人吃三个月的粮食,还有大量的布匹、药材、生铁!” “我们……我们活了!” 江宸看着窗外欢呼的人群,脸上,却没有任何喜悦。 他转过身,走到地图前。 一条由赵家集,通往薪火寨的商路,已经被他用红色的炭笔,画了出来。 这是第一条。 但绝不是最后一条。 …… 与此同时。 数百里外,瓦岗,金墉城。 大龙头李密的帅案上,摆着一小撮雪白的盐,和一把断掉的铁刀。 一个黑衣探子,单膝跪地。 “龙头,此物,名为‘薪火盐’,源头,指向太行山中一股新起的势力。” “他们的兵器,也远超官军制式,锋利无比。” 李密捻起一点盐,放进嘴里。 纯粹的咸味,让他双眼微眯。 他又拿起那半截断刀,看着那光滑如镜的切口。 良久。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太行山……” “有点意思。” “派人去查。” “我要知道,这个薪火寨的主人,到底是谁。” 第62章 李密的警觉 瓦岗,金墉城。 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 身穿锦袍,面容儒雅的李密,正端坐于帅案之后。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上一份军报,帐内气氛压抑。 “龙头。” 心腹谋士祖君彦,躬身低语。 “张须陀主力已入我等圈套,此战,我军必胜。” 李密微微点头,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帐下十数名瓦岗核心将领。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一名负责情报的校尉,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神色慌张。 “龙头!” 李密眉头一皱。 “何事惊慌?” 那校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个木盒。 “太行山,出事了!” “赵家集,我们控制的盐路,被人断了!” 帐内,一片哗然。 程咬金麾下的一名偏将,当即怒喝出声。 “放屁!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我瓦岗的生意?” 李密抬了抬手,压下嘈杂。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木盒上。 “呈上来。” 校尉不敢怠慢,连忙将木盒捧到案前。 李密打开木盒。 盒内,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小撮盐,和一柄断掉的刀。 那盐,白得刺眼,细腻得如同上好的面粉。 那刀,断口光滑如镜,寒光逼人。 李密伸出手指,捻起一撮盐,放入口中。 一股纯粹到极致的咸味,瞬间在他舌尖炸开,没有半分苦涩。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再拿起那半截断刀,指尖从断口处划过。 冰冷,锋利。 “好盐。” “好钢。” 他缓缓吐出四个字,帐内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将领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两样东西上。 他们都是识货之人,一眼就看出了其中蕴含的价值。 这盐,比官府供给皇室的贡盐,还要精纯! 这钢,比军中校尉佩戴的百炼刀,还要坚韧! “何人所为?”李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校尉不敢抬头,声音发颤。 “是一股盘踞在太行山中的新势力,自号‘薪火寨’。” “薪火寨?” 李密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祖君彦上前一步。 “龙头,不过是一群占山为王的流寇,仗着地利,侥幸得了些好东西罢了。” “派一队兵马,剿了便是。” “流寇?” 李密冷笑一声。 “流寇,能产出此等精盐?” “流寇,能锻造此等利刃?” 他猛地站起身,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帐。 “我问你,这批盐铁,他们卖了多少?” 校尉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一……一斤盐,换百斤精米。” “一口刀,换五百斤!” “嘶——!” 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是抢! 这是在用金子换石头! 可偏偏,就有人买了! 李密在大帐中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截断刃。 “薪火……薪火……” 他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 突然,他脚步一顿。 他想起来了。 当初,程咬金兵败被俘,被一个自称薪火寨主的人救走。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名情报校尉。 “程咬金,是不是就在这薪火寨?!” 校尉的身体,抖得像筛糠。 “是……是!” “据我们安插在赵家集的探子回报,护送商队的头领,正是程将军昔日的亲卫,王老三!” 轰!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在李密脑中炸响。 所有的事情,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程咬金! 薪火寨! 精盐! 神兵! 这不是巧合! 这背后,有一个巨大的阴谋! “都给滚出去!” 李密一声怒吼,声如奔雷。 帐内众将,噤若寒蝉,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转眼间,只剩下李密和祖君彦二人。 李密几步冲到巨大的沙盘地图前,目光如鹰,死死锁定了太行山脉那一片区域。 “君彦,你看!”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 “这里,东接河北,西邻关中,南望河洛!” “正是我瓦岗的侧翼!” 祖君彦看着李密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心中一凛。 “龙头的意思是……” “这不是一群流寇!” 李密的声音,冰冷得像腊月的寒风。 “这是一个有大将,有技术,有野心的,潜在的对手!” “能产盐铁者,可富甲一方!” “能得猛将者,可图谋霸业!” “而这个薪火寨,两者兼备!” 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帅案上。 “咔嚓”一声,坚硬的木案,竟被他砸出一道裂缝。 “此人,将是我李密的心腹大患!” 祖君彦大惊失色。 他从未见过李密对一股山匪,有如此之高的评价,和如此之深的忌惮。 “传我将令!” 李密的眼中,杀机爆闪。 “将薪火寨的情报等级,调至最高!” “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查出那个寨主的底细!” “另外,抽调三千精兵,由单雄信将军统领,待我击溃张须陀之后,即刻兵进太行!” “我要这个薪火寨,从地图上,彻底消失!” 祖君彦心头巨震,躬身领命。 “遵命!” …… 时光飞逝。 转眼,便是大业九年,春。 薪火寨。 经过一年多的疯狂发展,昔日的小小山寨,已经脱胎换骨。 人口破万,良田千亩。 高炉日夜不熄,铁水奔流。 格物院内,一排排崭新的火铳,在灯火下,闪烁着冰冷的幽光。 山谷的校场上,三千士兵,身披铁甲,手持长枪,正在程咬金的咆哮声中,操练着全新的战阵。 杀气,冲天。 而此时。 数百里外,大海寺。 隋将张须陀,全军覆没,自刎而死。 瓦岗军大胜,声威大震,李密之名,传遍天下。 庆功的宴席上,李密推开所有前来敬酒的将领。 他独自一人,走到帐外,遥望着西方那片连绵不绝的,墨绿色的山脉。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薪火寨……” “江宸……” “现在,该轮到你了。” 第63章 风雨欲来 大业九年,春。 薪火寨的练兵场,杀气冲天。 “喝!” “哈!” 数千名赤着上身的汉子,随着程咬金那雷鸣般的号令,整齐划一地刺出手中的长枪。 枪尖如林,寒光闪烁。 汗水从他们古铜色的皮肤上蒸腾而起,在初春的阳光下,化作一片白蒙蒙的雾气。 一年前,他们还是衣不蔽体,为了半个窝头就能拼命的流民。 现在,他们是兵。 眼神里,是狼一样的凶光。 江宸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身旁的裴宣,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首领。” 裴宣递上一卷厚厚的竹简。 “截止到昨日,我薪火寨在册人口,已达一万两千三百七十四人。” “其中,可战之兵,三千一百人。” “后山高炉,日夜不息。武库之中,铠甲、兵刃,足以装备五千人。” “存粮,足够全寨所有人,足食一年有余!”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巨石,砸在程咬金的心里。 他咧开大嘴,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江兄弟!咱们发了!” “有兵有粮!这天下,哪里去不得!” 江宸没有笑。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气势如虹的士兵,望向山谷之外。 就在这时。 一名负责警戒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点将台。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报——!” “首领!大事不好!” 程咬金的笑脸,瞬间凝固。 裴宣的心,也猛地提了起来。 江宸转过身,脸色平静。 “说。” 斥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大海寺……大海寺一战……” “隋将张须陀,全军覆没,自刎而死!” 轰! 这个消息,像一道天雷,劈在众人头顶。 程咬金一把揪住那斥候的衣领,铜铃大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说什么?!” “张须陀……死了?” “瓦岗军……胜了?” 斥候被他晃得几乎要散架,艰难地点了点头。 “千真万确!” “李密的瓦岗军,声威大震!如今……如今正有一支大军,向我太行山方向,开拔而来!” 点将台上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刚刚还洋溢着的喜悦和豪情,被一股冰冷的寒意,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娘的!” 程咬金一把将斥候推开,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栏上。 “咔嚓”一声,坚硬的木栏,应声而断。 “李密这狗东西!刚打完胜仗,就想来摘咱们的桃子!” …… 议事坪的木屋里,气氛压抑。 巨大的沙盘上,太行山脉的地形,纤毫毕现。 一个代表着瓦岗军的黑色箭头,已经从东面,狠狠插了过来,直指薪火寨的咽喉。 “首领,李密此番大胜,气焰熏天。” 裴宣指着沙盘,眉头紧锁。 “他麾下兵马号称十万,此次调动,恐怕不下两万之众。” “我军虽精锐,但人数终究处于劣势,硬拼,绝非上策。” 程咬金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猛虎。 “怕个鸟!” “他有两万,咱们有地利!在这山里,是龙他也得给老子盘着!” “大不了,跟他拼了!” 江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沙盘,脑中的“思想熔炉”疯狂运转。 李密,志大才疏,刚愎自用。 大胜之后,必生骄纵之心。 这既是薪火寨最大的危机,也是最大的机遇。 良久。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忧心忡忡的二人。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屋内的气氛。 “其一,全寨立即进入战备状态。” “所有工坊,暂停民用生产,全力赶制军械、箭矢、滚木、擂石。” “其二,命王老三、赵大头,各率五百人,即刻加固所有通往山外的关隘、要道,深挖壕沟,广布陷阱。” “其三。” 他的手指,点在沙盘上,瓦岗军箭头的前方。 “程大哥,你亲率一千薪火营精锐,前出至黑风口一线,构筑前沿阵地。” “你的任务,不是决战,是袭扰。” “让他走不快,睡不稳,吃不香!” 程咬金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好!就这么干!俺早就想会会这帮瓦岗的兔崽子了!” 江宸的目光,最后落在裴宣身上。 “裴先生,内政,就全拜托你了。” “民心,是我们的根。无论战事如何,必须保证寨中百姓,衣食无忧,人心不乱。” 裴宣深深一揖。 “首领放心,裴宣在,薪火寨的根,就在。” 一道道命令,从这间小小的木屋发出。 整个薪火寨,这台刚刚还在为丰收而欢庆的巨大机器,瞬间转换了模式。 庆祝的喜悦,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紧张而有序的备战。 兵器工坊的炉火,烧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旺。 一箱箱保养得油光发亮的火铳,从格物院的秘密仓库里,被抬了出来,分发到薪火营士兵的手中。 山谷里,再也听不到欢声笑语。 只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士兵们操练时震天的怒吼。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股昂扬而决绝的战意,在每个人的胸中,升腾。 江宸独自一人,走上山寨最高处的瞭望塔。 他望着东边那片被云雾笼罩的天空,仿佛已经能看到,那黑压压一片,即将到来的瓦岗军旗。 与李密这一战,是薪火寨的立威之战。 更是生死之战。 胜,则龙出浅滩,从此海阔天空。 败,则万劫不复,所有心血,都将化为飞灰。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 山道上,一匹快马,正以不要命的速度,向山寨狂奔而来。 马上的骑士,浑身是土,嗓子已经喊得变了调。 “急报——!” “八百里加急——!” 他的声音,穿透了整个山谷的喧嚣,带着一种足以让天地变色的震撼。 骑士冲到瞭望塔下,滚鞍下马,甚至来不及喘一口气。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一卷军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吼了出来。 “首领!” “北……北方传来的消息!” “太原留守,唐国公李渊……” “在晋阳,起兵了!” 第64章 李渊晋阳起兵 议事坪的木屋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名斥候带来的消息,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李渊! 那个盘踞在太原的唐国公,起兵了! “他娘的!” 程咬金一巴掌拍在沙盘边缘,震得上面的小旗子一阵乱晃。 “这天下,是捅了马蜂窝了!” “一个李密还没解决,又冒出来个李渊!” “这老小子,不是一直对杨广忠心耿耿吗?怎么也反了!” 屋内的几名校尉,也是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惊愕和不解。 “是啊,这张须陀一死,李密势大,这李渊早不反晚不反,偏偏挑这个时候?” “哼,我看他就是想趁着中原大乱,在并州捞点好处罢了!” “没错!他手底下能有几个兵?跟瓦岗的十万大军比,就是个屁!” 裴宣没有说话。 他眉头紧锁,目光在沙盘上,太原与洛阳之间来回移动。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绝没有那么简单。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江宸身上。 江宸没有看他们。 他的视线,像两把锋利的锥子,死死钉在沙盘上。 不是太原。 也不是洛阳。 而是太原以南,那片被黄河与群山环绕的,富饶的关中平原。 那里,是秦的故地,汉的龙兴之所。 得关中者,得天下。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脑海。 “都说完了?” 江宸缓缓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屋内的嘈杂,瞬间消失。 程咬金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江兄弟,你看这事……” 江宸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他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如遭雷击的话。 “我们真正的敌人,来了。” “什么?”程咬金瞪圆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敌人?敌人不是李密那狗东西吗?” “李密?” 江宸走到沙盘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也配?” 他拿起一根指挥杆,没有指向瓦岗军那黑色的箭头。 而是重重地,点在了太原的位置。 “李密是狼,龇着牙,叫得凶,看似凶恶,却只知撕咬眼前的腐肉。” 他的指挥杆,顺着汾河谷地,一路南下,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最终,狠狠戳在了长安的城标上。 “而李渊,是龙。” “他不声不响,却在所有人把目光都投向中原这片泥潭时,悄无声息地,探出了他的爪子。”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一城一地,而是这片可以定鼎天下的龙兴之地!” “一旦让他占据关中,背靠陇右的战马,坐拥秦川的粮仓,再以函谷关之险,俯瞰中原……” 江宸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下地,砸在众人的心脏上。 “到那时,他进可攻,退可守,天下大势,便尽入其手!” 整个木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江宸这番话,震得头皮发麻。 他们之前还在嘲笑李渊不自量力,可被江宸这么一分析,一幅波澜壮阔,却又令人不寒而栗的天下棋局,在他们眼前轰然展开。 裴宣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他看着沙盘上那条被江宸划出的进军路线,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读过史书,他当然明白关中的分量。 可他从未想过,一个刚刚起兵的太原留守,竟有如此深远的图谋! “可……可他凭什么?”一个校尉颤抖着声音问,“就算他占了关中,天下群雄并起,他凭什么就能赢?” “凭他的儿子。” 江宸淡淡地吐出了四个字。 “他有个好儿子,叫李世民。” 李世民? 这个名字,对在场的所有人来说,都无比陌生。 程咬金皱着眉,努力在脑子里搜索着这个名字,却一无所获。 “那小子……很厉害?” 江宸没有回答。 他只是收回了指挥杆,眼神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凝重。 何止是厉害。 那是一个,被整个华夏历史,都开了金手指的怪物。 看着众人依旧茫然的脸,江宸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他必须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敲醒这些人。 “我问你们,我们薪火寨,最强的是什么?” 程咬金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当然是咱们的火铳!还有咱们这身披铁甲的薪火营!” “没错。”江宸点了点头,“我们的兵,利。我们的甲,坚。我们的战术,超越了这个时代。” “但这些,都需要时间去积累,需要一场又一场的胜利,去喂养。” “而李唐,不需要。” “他们一旦占据关中,就能立刻得到关陇门阀的支持,得到最精锐的府兵,得到最充足的战马!” “我们还在辛苦爬山的时候,人家已经骑上了马!” “我们还在一刀一枪拼命的时候,人家已经开始用整个天下的资源,来跟我们下棋!” “到那时,我们拿什么跟人家斗?” 江宸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残酷的现实,血淋淋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屋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程咬金脸上的豪迈,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紧迫感。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武勇,在这盘关乎天下的棋局面前,是何等的渺小。 裴宣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看着江宸,眼神里,已经不是信服。 而是,敬畏。 一种,对未卜先知的,深深的敬畏。 “首领……”裴宣的声音,干涩沙哑,“那……我们该怎么办?” 江宸的目光,重新落回了沙盘上。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李密,就是挡在我们面前的,第一块,也是最后一块绊脚石。” “我们没有时间跟他耗下去了。” “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最猛的手段,一战,击溃他!” “打赢了,我们就有了走出太行的资本,去跟那条已经入海的龙,争一争这天下的未来!” “打不赢……” 江宸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语。 打不赢,薪火寨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理想,都将在这乱世的洪流中,被碾得粉碎。 “干!” 程咬金猛地一拳,砸在自己的胸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 “江兄弟,你下令吧!” “就算是天王老子,俺老程也把他拉下马!” “对!跟他们拼了!” 屋内的所有将校,齐声怒吼,战意冲天。 就在这时。 一名斥候,神色慌张地,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报——!” “首领!” 那斥候的声音,带着一丝古怪的惊恐。 “山……山下来了一队人马!” “是……是瓦岗的人!” 程咬金眉头一竖,抄起身边的大斧。 “来得正好!老子这就去砍了他们!” “不!”斥候连忙摆手,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他们……他们是使者!” “为首的人,自称瓦岗军师,祖君彦!” “他……他指名道姓,要见您!” 第65章 李密的战书 议事坪的木屋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十几名薪火寨的校尉,分列两侧,手都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像刀子,死死刮着门口。 程咬金抱着他那柄开山大斧,站在江宸身侧,鼻孔里喷着粗气。 门帘被猛地掀开。 一个身穿锦袍,头戴高冠的中年文士,在一队瓦岗亲兵的簇拥下,昂首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瓦岗军师,祖君彦。 他下巴微抬,目光轻蔑地扫过屋内这些穿着粗布军服的“泥腿子”,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仿佛踏进的不是一方诸侯的议事厅,而是一个肮脏的猪圈。 “你就是江宸?” 祖君彦停在屋子中央,看着上首那个年轻得过分的青年,语气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视。 不等江宸回话,他便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抖开。 “魏公有令!”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施舍般的口吻,朗声念道。 “念尔等盘踞山林,求生不易。魏公仁德,不忍赶尽杀绝,特赐尔等一条生路。” “其一,交出叛将程咬金,由我瓦岗依律处置!” “其二,献出山中盐矿、铁矿,所有产出,尽归魏公调配!” “其三,你薪火寨即刻起,奉我主魏公为主,寨主江宸,可封‘太行都尉’一职,听候调遣!” “只要尔等……” “放你娘的狗屁!” 祖君彦的话还没说完,一声雷鸣般的咆哮,便轰然炸响。 程咬金双目赤红,一步踏出,手中的开山大斧“哐”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坚硬的夯土地面,瞬间被砸出一个深坑。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俺兄弟面前狺狺狂吠!” “杀了他!” “宰了这狗东西!” 屋内的校尉们瞬间暴怒,锵锵的拔刀声连成一片,冰冷的杀气,瞬间锁定了祖君彦。 这哪里是盟约!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吞并和羞辱! 祖君彦带来的那几个亲兵,吓得脸色惨白,腿肚子都在发抖。 祖君彦本人也是心头一跳,但脸上依旧强撑着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 “放肆!我乃魏公使者!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江宸缓缓抬起了手。 一个简单的动作。 屋内所有的喧哗与杀气,瞬间平息。 所有将校,都收刀归鞘,重新站回原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祖君彦瞳孔一缩,心中闪过一丝骇然。 他对这支军队的掌控力,竟恐怖如斯! 江宸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程咬金。 “程大哥,息怒。”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祖君彦身上,那眼神平静如深潭,却让后者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使者远来辛苦。” 江宸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木屋。 “我也有三个问题,想请教魏公。” “第一,我薪火寨的盐,是分给天下吃不上盐的穷苦百姓。魏公的盐,是用来养他麾下骄兵悍将,换取世家豪族的支持。这道,不同。” “第二,我薪火寨的铁,是打成农具,分给流民开垦荒地。魏公的铁,是铸成兵器,用来攻城略地,满足他一人的野心。这道,也不同。” “第三。” 江宸缓缓站起身,一股无形的气势,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我薪火寨,人人平等,为天下万民而战,为开创一个新世界而战。” 他向前走了一步,直视着祖君彦的眼睛。 “敢问使者,你家魏公,他为谁而战?” “为他李家的帝王梦吗?” “这道,更不同!” 一字一句,如重锤擂鼓,狠狠砸在祖君彦的心口。 他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从未想过,一个山匪头子,竟会问出如此诛心之言! 什么为民而战,什么人人平等!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你……你……” 祖君彦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只能搬出最后的底牌,尖声威胁道。 “放肆!魏公两万大军已兵临城下!尔等不过是螳臂当车!” “江宸!莫要为了逞口舌之快,断送了你这满山上万人的性命!” “顺者昌,逆者亡!你好自为之!” 江宸笑了。 他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一杯凉茶,轻轻吹了吹。 “回去告诉李密。”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抬起眼,目光如电,刺穿了祖君彦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要战,我薪火寨,一万两千三百七十四人,随时奉陪!” “送客。” 掷地有声! 斩钉截铁! 屋内的所有将校,在这一刻,胸中都燃起了一团熊熊烈火。 他们的首领,面对中原霸主李密的招降,没有半分卑躬屈膝! 有的,只是平起平坐,甚至更胜一筹的冲天豪气! 这,才是他们愿意追随的领袖! “好!好!好!” 祖君彦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江宸,连说三个好字。 “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们就等着,被魏公的大军,碾成齑粉吧!” 他再也不敢多留片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在薪火寨众将那冰冷的目光中,狼狈地逃出了议事坪。 谈判,彻底破裂。 太行山上空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都知道。 下一刻,到来的,就将是血与火的交锋。 第66章 最后的备战 祖君彦狼狈逃窜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山道尽头。 李密的两万大军即将压境的消息,就像一场夹着冰雹的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薪火寨。 “听说了吗?瓦岗军来了!两万!黑压压的一片!” “两万?老天爷!咱们全寨老少加起来才一万出头,能打的兵也就三千……” “这可咋办啊?俺的娃才刚出生……” “前几天刚分到的田,还没捂热乎呢!” 恐慌,在人群中蔓延。 刚刚因为富足生活而安稳下来的民心,被这个恐怖的数字,砸得摇摇欲坠。 就连一些经历过血战的老兵,脸上都浮现出浓重的忧色。 那不是两千,是两万! 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薪火寨给淹了! 议事坪,木屋。 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铁块。 所有校尉以上的中层干部,全部到齐,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却落针可闻。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沉重。 “首领……” 一名负责守备的队率,壮着胆子站了出来,声音发颤。 “敌我悬殊,实在是……太大了。” “咱们是不是……先暂避锋芒,退到深山里去?” 这句话,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众人心里的焦虑。 “是啊首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李密势大,咱们没必要跟他硬碰硬啊!” 悲观的情绪,如同瘟疫,开始在屋里扩散。 程咬金的脸涨得通红,刚要开口咆哮,江宸却抬起了手,制止了他。 江宸站起身。 他没有说一个字,只是平静地,走到了那巨大的沙盘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跟随着他。 屋子里的嘈杂,诡异地平息了。 江宸拿起一根指挥杆,指向沙盘东面,那片被标记为瓦岗军的区域。 “两万大军。”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听起来,是不是很吓人?” 他环视众人,然后,指挥杆在沙盘上,画出一条长长的,曲折的线条。 “可你们看,这两万人,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们要吃饭,要喝水,要睡觉。” “从瓦岗到太行,数百里路,这条补给线,就是他们最脆弱的脖子!” “只要我们能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指挥杆在几个险要的山谷处,重重点下。 “给他们来上几下,这条长蛇,就会首尾不能相顾!” 他又指向代表瓦岗军的那片区域,用指挥杆搅了搅。 “李密的军队,真是铁板一块吗?” “不!” “里面有他翟让的旧部,有各路投靠的山头,人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顺风仗,他们会嗷嗷叫着往前冲。” “可一旦陷入泥潭,一旦让他们觉得疼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保存自己的实力!” 江宸的分析,简单,粗暴,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瓦岗军那看似强大的外壳,露出了里面虚弱的内里。 屋子里,一些将校的眼睛,开始亮了。 江宸收回指挥杆,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有人说,要退。” “我问你们,往哪退?”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 “退到山后面去?然后呢?” “看着李密的大军,踏平我们刚刚开垦出来的田地?” “烧掉我们亲手盖起来的房子?” “抢走我们的粮食,再把我们的妻儿父母,变成他们的奴隶?!” “我告诉你们!” 江宸猛地将指挥杆,重重插在薪火寨的模型上。 “我们身后,就是家!” “是我们每个人的根!” “这一仗,不是为了哪个大王争地盘,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功名利禄!” “这是家园保卫战!” “保卫我们的田!保卫我们的房!保卫我们的家人!” “我们,退无可退!” “轰——!” “家园保卫战”这五个字,像一道天雷,狠狠劈在每个人的脑子里! 所有人的血,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点燃! 没错! 他们不是在为别人打仗! 他们是在为自己!为家人!为这好不容易才过上的安生日子而战! 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干他娘的!” 程咬金第一个咆哮出声,他一拳砸在自己胸甲上,发出“砰”的巨响。 “谁敢动俺的家,俺就先拧下他的脑袋!” “保卫家园!” “跟他们拼了!” “杀!” 屋子里,所有的疑虑、恐惧、悲观,被一股冲天的,决绝的战意,冲刷得干干净净! 每个人的眼睛都红了,像一头头被激怒的野兽,死死护住自己的巢穴。 江宸看着这股被彻底调动起来的战意,眼中精光一闪。 他猛地拔出指挥杆,声如金铁。 “传我将令!” 所有将校,身体一震,瞬间肃立! “即刻起,薪火寨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所有工坊,转入战时体制!日夜不休,全力生产军械、箭矢、滚木、擂石!” “命王老三、赵大头,加固所有关隘!深挖壕沟,广布陷阱!我要让太行山的每一寸土地,都变成瓦岗军的坟墓!” “所有战斗人员,取消休沐!所有非战斗人员,编入后勤!运送物资,救治伤员!” “这一战,没有旁观者!” “人人皆兵!” “是!” 山呼海啸般的应诺声,几乎要掀翻木屋的屋顶。 将校们领了命令,像一阵风般冲出木屋,带着满腔的杀气,奔赴各自的岗位。 整个薪火寨,这台沉寂了片刻的巨大机器,在这一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运转起来。 很快,屋里只剩下江宸和裴宣。 裴宣看着外面那热火朝天的景象,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堆积如山的竹简。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薪火寨所有的家底。 人口,粮食,铁料,布匹,药材…… 他的神情,无比凝重。 首领描绘了战争的蓝图,而他,则需要用这些冰冷的数字,将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每一个齿轮,都精准地啮合在一起。 一万两千人的吃喝拉撒。 三千士兵的武器装备。 数不清的物资调配。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整个战局的崩盘。 他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在那空白的竹简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第67章 裴宣的后勤 议事坪外的空地上,人声鼎沸,乱成了一锅粥。 上万名非战斗人员,男女老少,被聚集在这里。 他们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恐慌。 “让俺们来干啥啊?又不用上阵杀敌。” “是啊,家里头的活还都没干完呢!” “听说瓦岗军有两万人,咱们这寨子,守得住吗?” 十几名刚刚被任命的队率,扯着嗓子,试图维持秩序,却被淹没在嘈杂的议论声中。 汗水,顺着他们的额角往下淌。 木屋内,裴宣站在堆积如山的物资账簿前,脸色凝重。 竹简上,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粮食,还够吃多久? 铁料,能打出多少箭矢? 药材,能救治多少伤员? 外面是人心惶惶的万民,里面是关乎生死的家底。 这台名为薪火寨的战争机器,零件已经备好,可驱动它的齿轮,却迟迟无法啮合。 “裴先生!” 一名队率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带着哭腔。 “不行啊!底下的人,根本不听指挥!” “让他们去搬石头,他们说自己腰不好!” “让他们去磨草药,他们嫌味道呛人!” “再这么下去,别说支援前线了,自己就先乱了!” 裴宣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竹简,走出木屋。 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下方那片黑压压,却如同一盘散沙的人群。 “铛——!” 一声清脆的锣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台阶上。 只见裴宣的身后,几名士兵抬出了十几块巨大的木板。 木板上,用最醒目的炭笔,写着一行行大字。 所有识字的人,都下意识地念了出来。 “战时贡献分?” “这是什么东西?” 裴宣的声音,通过一个简陋的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广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从今天起,薪火寨,进入战时状态!” “所有后勤工作,全部明码标价!” 他指向第一块木板。 “运送一百斤滚木至一线关隘,计一分!” “缝补一件合格的军服,计一分!” “锻造十支合格狼牙箭矢,计三分!” “照料一名重伤员一日,计五分!” 人群中,一片哗然。 “这分数,有啥用?”一个汉子大声问道。 裴宣指向第二块木板,声音陡然提高。 “战后,凭贡献分,兑换奖励!” “一分,可兑换精盐一斤!或上好白米十斤!” “十分,可兑换全新棉布一匹!” “三十分,可优先分得良田一亩!” “轰——!”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哗然,那现在,整个广场,彻底炸了! 盐! 米! 布! 还有田! 这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这些,可都是比命还金贵的东西! “俺的娘!一分就能换一斤盐?!” “别他娘的拦着我!不就是搬石头吗!老子今天把这后山都给它搬空!” “缝衣服?俺婆娘一天能缝十件!” “锻造箭矢!都别跟老子抢!老子以前就是铁匠!” 人群,疯了! 刚才还满脸怨气,推三阻四的众人,此刻眼睛都红了! 他们死死盯着那些木板,像一群饿了三天三夜的狼,看到了最肥美的羔羊! 裴宣看着下方那瞬间被点燃的狂热,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指向最后一块木板。 “此战,所有贡献分最高的前一百人!” “你们的名字,将由首领亲手,刻在山寨中央的英雄碑上!” “永世受我薪火寨,万民敬仰!” “吼——!” 人群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狂吼。 荣誉! 这是比金钱土地,更能点燃一个男人血性的东西! 再也没有人需要催促。 再也没有人需要监督。 “都给我动起来!” 一个刚才还在抱怨腰疼的汉子,此刻龙精虎猛,他一把推开身边的几个人,率先冲向了堆放滚木的场地。 “运输队!跟我走!” “伙食营!所有会做饭的娘们,都给老子麻利点!” “医护所!快!把所有草药都分类!” 根本不需要那些队率指挥。 人群自发地,按照木板上的分工,涌向了各自的岗位。 整个薪火寨的后方,像一台沉寂已久的巨大机器,在这一刻,伴随着震天的轰鸣,被注入了最强劲的燃料,开始以一种恐怖的效率,疯狂运转! 上山伐木的号子声,震得山谷回响。 工坊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连成一片,昼夜不息。 巨大的伙房里,升起了几十个灶台,饭菜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山谷。 裴宣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热火朝天,却又井然有序的一幕。 他知道,薪火寨的后方,稳了。 只要后方稳固,前线将士的刀,才能磨得更利,杀得更狠! 他的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望向了山谷另一头,那杀气冲天的练兵场。 那里,三千薪火营将士,已经集结完毕。 一面黑色的“程”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程咬金,身披重甲,手持开山大斧,一步一步,走上了高高的点将台。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却又写满了决绝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那雷鸣般的咆哮,即将撕裂太行的天空。 第68章 程咬金的誓言 薪火寨,练兵场。 三千薪火营将士,黑甲如林,长枪如山。 鸦雀无声。 只有一面黑色的“程”字大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发出沉闷的呼啸。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点将台那道魁梧的身影上。 程咬金,身披重甲,手里,却没有拿他那柄开山大斧。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压抑的气氛,在人群中弥漫。 “兄弟们。” 程咬金开口了,声音嘶哑,像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 他没有咆哮,没有怒吼。 “俺老程,在瓦岗待过。” “那时候,俺手底下,也有几千个像你们一样,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俺冲锋陷阵的兄弟。”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又写满了决绝的脸。 “俺们为谁卖命?” “为他李密!” “俺们跟着他,攻荥阳,占洛口,打得隋军哭爹喊娘!” “俺们以为,跟着他,能打出一片天,能让家里的婆娘娃儿,有口饱饭吃!”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可结果呢?” “结果,他为了拉拢那些世家大族,把咱们用命换来的粮食,成车成车地送出去!” “结果,他为了他那个狗屁的魏公大梦,把俺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兄弟,当成炮灰,一次又一次,往死地里填!” “大海寺一战,俺的亲兵营,三百多号人,就为了给他断后,全没了!” “全没了!” 程咬金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在发出绝望的悲鸣。 “俺去问他!俺问他李密,为什么!” “他告诉俺,这是大局!” “去他娘的大局!” 程咬金一口浓痰,狠狠吐在地上。 “俺的兄弟,命都快没了,连块抚恤的铜板都拿不到!那些世家子弟,屁事不干,就能加官进爵!” “这就是他李密的大局!” “这就是他瓦岗的规矩!” 台下,一片死寂。 许多士兵,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长枪。 程咬金的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他们心里。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曾是别人眼中的炮灰,都曾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当成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那种屈辱,那种不甘,那种愤怒,是刻在骨子里的! “后来,俺来了薪火寨。” 程咬-金的语气,突然缓和了下来。 他看着台下的士兵,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真诚。 “在这里,首领告诉俺,人,生来平等。” “在这里,裴先生告诉俺,谁干活,谁吃饭,谁流血,谁就该拿最大的功劳!” “在这里,你们告诉我!” 他猛地一指台下。 “你们告诉我,咱们的粮食,是分给了谁?!” “分给了我们自己!”一个队率扯着嗓子吼道。 “咱们的田地,是分给了谁?!” “分给了我们自己!”更多的人跟着怒吼。 “咱们的盐!咱们的铁!咱们拼了命打下来的家当,都进了谁的口袋?!” “我们自己!” 三千人的怒吼,汇成一股声浪,直冲云霄! “没错!” 程咬金双目赤红,像燃烧的炭火。 “在这里,我们不是为哪个大王卖命的狗!” “我们是人!” “我们是在为自己的家,为自己的田,为自己的婆娘娃儿,为这天底下千千万万跟我们一样的穷苦人,在打仗!” “现在!” “那个把咱们当狗的李密,又来了!” “他带着两万大军,要来抢咱们的田,烧咱们的房,杀咱们的家人,再把咱们,变回他手底下那群连饭都吃不饱的狗!” “你们!” 程咬金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出声。 “答不答应!” “不答应!” “杀!” “不答应!” “杀!” “不答应!” “杀!杀!杀!” 三千将士,彻底疯了! 他们用枪柄,疯狂地捶击着地面,发出如同地震般的轰鸣。 每个人的眼睛都红了,胸膛剧烈起伏,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疑虑,在这一刻,都被一股滔天的,名为“守护”的怒火,烧得一干二净! 程咬-金猛地转身,面向一直站在他身后,默然不语的江宸。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他从背后,解下那柄巨大的开山斧,“哐”的一声,重重砸在身前的木台之上。 整个点将台,都为之一震。 “首领!” 程咬金抬起头,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此战,俺老程,请为先锋!” “若不能击破瓦岗军,若不能亲手,取下单雄信的项上人头!”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俺,愿提头来见!” “战!” “战!” “战!” 台下的怒吼,达到了顶峰。 那股冲天的杀气,仿佛要将太行山的天空,都撕开一个窟窿! 江宸缓缓走上前。 他没有去扶程咬金。 他只是伸出手,将那柄沉重的开山斧,从木台里拔了出来,递还给程咬金。 “程大哥。” 江宸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你的斧头,是用来砍敌人的脑袋的。” “不是用来砍自家的桌子。” 程咬金一愣,接过了斧头。 江宸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面向台下那三千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我知道,你们的血,已经热了。” “我知道,你们的刀,已经渴了。”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锋利。 “但光有血勇,还不够。” 他转头看向程咬金。 “走,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一样,能让我们的怒火,烧得更旺的东西。” “一样,能让瓦岗那两万大军,有来无回的东西!” 第69章 划时代的武器 江宸领着程咬金,推开了一扇厚重无比的石门。 一股混杂着煤烟与滚烫机油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 石门之后,是一个被掏空的山腹,巨大得惊人。 上百座炉火烧得通红,将整个山洞映照得如同白昼。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数百名赤着上身的工匠,正满头大汗地忙碌着。 程咬金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清了那些工匠正在忙碌的东西。 那是一排排架在木架上的,通体乌黑的铁管子。 数量之多,足足有上百根! “江兄弟……” 程咬金的喉咙有些发干,他指着那些铁管子。 “这就是你说的,能让瓦岗军有来无回的东西?” 他走上前,从架子上拿起一根。 入手冰冷,沉重。 他翻来覆去地看,除了后面那个古怪的木托和精巧的机括,这就是一根烧火棍。 “这玩意,没刃,没尖。” 程咬-金掂了掂,满脸都是困惑。 “总不能……拿这玩意儿去砸人脑袋吧?” “那也太费铁了。” 屋内的工匠们听到这话,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江宸也笑了。 他没有解释,只是拍了拍手。 “老钱头,准备一下。” “是,首领!” 满脸油污的老钱头,兴奋地应了一声。 他带着两个徒弟,抬过来一个用三层厚木板钉成的靶子,最外面,还包了一层厚厚的铁皮。 这是从缴获的隋军重盾上扒下来的。 “程大哥,看好了。” 江宸从架子上,取下一支崭新的火铳。 他没有亲自演示,而是将火铳递给了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年轻工匠。 那少年接过火铳,脸上满是狂热与崇拜。 “首领,看我的!” 程咬金眉头皱得更紧了。 让一个半大的孩子,用一根烧火棍,去对付百步之外的铁甲重盾? 这不是胡闹吗! 只见那少年动作娴熟地从腰间的牛皮小包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弹药包。 他用牙齿“嘶啦”一声咬开。 将里面颗粒分明的黑色火药,倒入了铳口。 然后是包裹着铅丸的油纸。 最后,他抽出腰间的通条,狠狠捅了几下,将弹药压实。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超过十五息。 “百步之外,准备!”老钱头高声喊道。 少年将火铳平举,抵在肩窝,通过简陋的准星,瞄准了远处的铁靶。 山洞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程咬-金更是瞪圆了眼睛,他想看看,这根烧火棍,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江宸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开火。” 少年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轰——!” 一声前所未有,沉闷又狂暴的巨响,轰然炸开! 整个山洞,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程咬金的耳朵嗡的一声,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一股浓烈刺鼻的硝烟味,混合着硫磺的气息,弥漫开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百步之外。 那个铁皮重靶! 硝烟,缓缓散去。 靶子,还立在那里。 程咬金揉了揉耳朵,心里有些失望。 “就这?雷声大,雨点……”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清了。 在靶子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那厚实的铁皮,像是纸糊的一样,向内翻卷,边缘焦黑。 透过那个狰狞的破洞,可以看到后面两层厚木板,也同样被贯穿! 木屑,还在簌簌往下掉。 “嘶——!” 程咬金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猛地冲了过去,完全不顾靶子上的硝烟还未散尽。 他跑到靶子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抚摸着那个恐怖的窟窿。 铁皮的边缘,锋利如刀。 木板的破口,光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烧穿的! 他……他甚至把手,从那个窟窿里,穿了过去! “这……这……” 程咬金猛地回过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江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江宸之前说的话! 一个农夫,训练半天,就能用这个东西,轻易杀死一个铁甲精锐! 这不是吹牛! 这是事实! 百步穿甲! 这他娘的哪里是凡间的兵器! 这是天神的雷霆!是阎王的勾魂索! “现在,还觉得是烧火棍吗?”江宸笑着走了过来。 “噗通!” 程咬金双腿一软,竟单膝跪了下去。 他不是畏惧,是激动! 是无法言喻的,足以冲垮理智的狂喜! “江兄弟!不!首领!” 程咬金的声音都在发颤,他指着那排 第70章 秦叔宝的忧思 瓦岗大营,杀气冲天。 中军帐内,酒肉的腥膻气混杂着男人的汗味,熏得人头晕。 “魏公!” 单雄信一张脸喝得通红,他把酒碗重重砸在案几上。 “还等什么!” “明日便下令攻山,杀他个鸡犬不留!” “没错!山上的盐铁、粮食、女人,都抢过来!” “那薪火寨的寨主江宸,定要将他千刀万剐,以儆效尤!” 帐内十数名将校,群情激奋,叫嚣声此起彼伏,仿佛那太行山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帅案之后,李密端着酒杯,含笑不语,享受着这种万众归心的掌控感。 角落里,秦琼(秦叔宝)默默擦拭着自己的虎头錾金枪。 冰冷的铁器,让他能暂时隔绝帐内的污浊。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种嗜血的狂热,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反胃。 这不像是要去讨伐一股乱匪。 更像是一群饿狼,在商量着如何分食一头肥美的羔羊。 “叔宝,怎么不喝酒?” 单雄信满身酒气地凑了过来,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等破了薪火寨,寨里的好东西,哥哥我让你先挑!” 秦琼抬起眼,目光平静。 “我不要东西。” “我只想知道,这一仗,为何而打。” 单雄信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为何而打?” “那江宸小儿,不识抬举,驳了魏公的面子,这就是取死之道!” “魏公要他死,我们就得让他死!这还需要理由吗?” 秦琼不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擦拭着自己的长枪。 枪杆上的纹路,冰冷而清晰。 可他自己的心,却乱了。 前几日,他审问过几个从太行山逃回来的溃兵。 那些溃兵的描述,与李密口中的“穷凶极恶”,截然相反。 “将军……那薪火寨……分田地……” “他们……他们有学堂,娃娃们都念书……” “他们的兵,不抢粮食,还帮着老乡收麦子……” 这些零碎的话语,像一根根刺,扎进了秦琼的心里。 他追随李密,为的是扫平乱世,还天下一个太平。 可现在,他们要去剿灭的,却是一群正在分田地、办学堂的人? 酒宴散去,秦琼独自求见李密。 “魏公。” 他躬身行礼,语气恳切。 “末将听闻,那薪火寨颇得民心,行事与寻常山匪大相径庭。” “或可……招抚,不必强攻,徒增伤亡。” 李密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放下酒杯,眼神变得锐利,像刀子一样刮在秦琼的脸上。 “叔宝。” “你的意思是,我错了?” 冰冷的声音,让帐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秦琼心中一凛,连忙低头。 “末将不敢。” “哼。” 李密冷哼一声。 “我知你与程咬金那厮有些交情,但莫要因私废公。” “你的职责,是为我冲锋陷阵,而不是在这里,质疑我的决策!” “退下吧。” 秦琼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高高在上,写满了猜忌与不容置喙的脸。 他忽然想起了程咬金。 那个曾经为了李密,连命都不要的兄弟。 最后,却落得个被出卖,被抛弃的下场。 自己呢? 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程咬金? 秦琼默默退出了大帐。 夜风,冰冷。 他独自一人,站在营寨的高处,遥望着远处那片连绵起伏,如同巨兽脊背的太行山脉。 那里,有他的旧日袍泽。 那里,有一群正在分田地、建家园的人。 而自己,明天就要带着大军,去将这一切,彻底摧毁。 他到底,在为谁而战? 为这天下大义? 还是,在助纣为虐? 战争的正义性,第一次,在他心中画上了一个巨大的,血红的问号。 这颗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开始疯狂地生根发芽。 就在这时。 “呜——呜——呜——” 苍凉而急促的号角声,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传令兵的怒吼,在整个营地回荡。 “魏公有令!” “全军拔营!” “目标,太行山!” “踏平薪火寨!” 大业九年,夏。 两万瓦岗大军,拔营而起。 无数的火把,汇成一条通天彻地的火龙,如黑色的潮水,向着太行山的方向,汹涌压去。 大战,正式拉开帷幕! 第71章 兵临太行 大业九年,夏。 酷暑,闷雷在云层中翻滚。 官道之上,一条由人与铁组成的黑色长龙,正缓缓蠕动。 两万只脚掌,同时踏下,大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卷起的烟尘,像一头黄色的巨兽,吞噬了道路,遮蔽了太阳。 烟尘之中,是无数闪烁的寒光,那是刀枪的锋刃,是矛戈的尖刺。 瓦岗军,到了。 …… 太行山,薪火寨隘口。 一名年轻的哨兵,正通过一根乌黑的铁管,死死盯着山下的景象。 那是首领亲手制作的“千里镜”,能让百里之外的飞鸟,都纤毫毕现。 可现在,他宁愿自己是个瞎子。 千里镜的视野里,黑色的潮水,正从地平线的尽头,疯狂涌来。 那不是潮水。 那是人。 是数不清的,披着甲,举着刀的人! “敌……敌袭!” 哨兵的喉咙发干,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旁边的老兵一把抢过千里镜,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山下,那黑色的潮水,停住了。 然后,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向四周扩散。 无数的营帐,如同雨后的毒蘑菇,一片片地拔地而起。 安营扎寨的号令声,捶打木桩的撞击声,人马的嘶鸣声…… 无数嘈杂的声音汇聚在一起,顺着山风灌入耳中,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哨兵的心口。 十里! 连营十里! 旌旗如林,刀枪如麦浪! 一股冰冷、血腥、足以让天地变色的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完了……” 年轻的哨兵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手心全是冷汗。 “咱们……咱们死定了……” …… 瓦岗军,中军阵前。 数千名最精锐的亲兵,簇拥着一匹神骏的乌骓马。 马背上,一人身披鎏金锁子甲,头戴紫金冠,面容儒雅,正是瓦岗之主,魏公李密。 他同样举着一具做工精巧的千里镜,遥望着山上那结构简陋的隘口。 他的身后,单雄信、王伯当等一众瓦岗核心大将,分列左右,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残忍的狞笑。 “魏公!” 单雄信催马上前,他那张赤红的脸膛上,满是轻蔑。 “一群躲在山沟里的泥腿子,也敢违逆您的天威!” “末将请令,明日一早,便率本部兵马,一鼓作气,将这破寨子踏平!” “没错!杀光他们,抢光他们的盐和铁!” “听说那寨主江宸,还不到二十岁,正好抓来给魏公牵马!” 众将叫嚣着,仿佛那薪火寨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李密缓缓放下千里镜。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 “一群蝼蚁,何须急于一时。”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傲慢。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日。” “传我将令,全军休整三日,让山上的耗子们,好好享受一下最后的安宁。” “我要让他们在恐惧和绝望中,看着自己的末日,一点点降临。” “三日之后,我要这太行山,从地图上,彻底消失!” “魏公神武!” “魏公神武!” 山呼海啸般的奉承声,响彻云霄。 李密听着这声音,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让天下所有人都看见,与他李密作对的下场! …… 山巅,瞭望塔。 江宸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面色平静。 他身后的程咬金,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塔楼里来回踱步。 “江兄弟!这李密小儿也太他娘的狂了!” “三日?他这是把咱们当成盘子里的肉了!” “俺这就带薪火营的弟兄们冲下去,先给他来个下马威!” “不必。” 江宸摆了摆手,制止了程咬金的冲动。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山下那片连绵的军营。 “首领!”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塔楼,神色慌张。 “山下……山下瓦岗军势大,兄弟们……兄弟们心里都有些发毛!” “慌什么。” 江宸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定海神针。 “李密想玩,我们就陪他玩。” 他看着那名传令兵,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命令。 “传我将令,让弓手营准备。” “把我们为魏公准备的‘大礼’,送下去。”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 瓦岗大营还笼罩在一片安静之中。 突然! “咻——咻——咻——!” 一阵密集的,如同飞蝗过境般的破空声,从太行山上呼啸而来! “敌袭!” 营地中,凄厉的警报声瞬间炸响! 无数瓦岗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地抓起兵器。 然而,预想中的箭雨和杀戮,并未到来。 那无数的箭矢,软绵绵地,插满了营地前的空地上。 没有一支箭,是冲着人来的。 一名胆大的校尉,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拔起一支箭。 他愣住了。 箭头上,没有淬毒,没有倒钩。 而是绑着一条小小的,白色的布条。 第72章 攻心为上 瓦岗大营。 一名刚睡醒的士兵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走出帐篷。 他愣住了。 整个营地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箭矢。 像一片被人凭空种下的,诡异的黑色麦田。 “敌袭?!” 他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佩刀。 可周围静悄悄的。 没有喊杀声,没有惨叫,更没有血腥味。 “怎么回事?” 越来越多的士兵走出营帐,所有人都被眼前这诡异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 一名胆大的老兵,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拔起一支箭。 他翻来覆去地看。 箭杆是粗糙的木头,箭羽是灰色的鹅毛。 但箭头上,空空如也。 没有锋利的铁簇,只有一小卷白色的布条,被细麻绳绑得结结实实。 “他娘的,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老兵骂骂咧咧地解开布条。 他不识字,只能看到上面用黑色的墨,印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方块字。 “念,念来听听!” 旁边一个读过几天私塾的小伙子,一把抢了过去,凑着晨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同……同是穷苦人,何……何必为枭雄卖命?” 轰!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周围所有士兵的心口上。 “还有!” 另一个方向,有人高声念出了另一张布条上的字。 “你在前线流血,李密妻妾成群!” “薪火寨人人有田分,你呢?!” “杀一个隋兵,换不来半斗米!杀一个同胞,你家里能添一双碗筷吗?!” 一句句,一声声。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奥的道理。 全是他们听得懂的大白话。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精准地,扎进了他们心里最痛、最软的地方。 他们为什么造反? 不就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吗! 不就是为了能有口饱饭吃,能有块地种吗! 可跟着瓦岗军,打了这么多仗,流了这么多血,他们得到了什么? 除了每天提心吊胆,和那点根本不够塞牙缝的军饷,什么都没有! 而山上的薪火寨,居然……分田地? “妖言惑众!” 一声暴喝传来。 单雄信带着一队亲兵,策马冲了过来。 他脸色铁青,马鞭在空中抽出“啪”的一声脆响。 “都给老子滚回去!” “谁敢再看这些妖言,军法处置!” 亲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人群,粗暴地收缴着那些布条,堆在一起,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可这没用。 那些话,已经像病毒一样,钻进了每个人的脑子里,再也烧不掉了。 白天,士兵们操练时,眼神飘忽,动作有气无力。 中午,伙房打饭时,几个人凑在一起,用最低的声音交头接耳。 “喂,你信吗?分田地的事。” “不知道……可俺听说,程大将军就是从瓦岗过去的……” “俺也听说了,他在薪火寨,过得比在咱们这儿舒坦多了!” “嘘!小声点!想掉脑袋啊!” 角落里,秦琼默默地吃着碗里那掺了沙子的糙米饭。 他看着那些交头接耳的士兵,看着远处军官们呵斥的身影,心里那颗怀疑的种子,正在疯狂地生根发芽。 他忽然觉得,这碗饭,难以下咽。 夜。 凉如水。 巡逻的队伍走过,火把的光,映出一张张麻木又迷茫的脸。 一名士兵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半截被踩进泥里的箭杆。 他鬼使神差地,用脚尖把那截箭杆,连同上面的泥土,一起踢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做完这一切,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心怦怦直跳。 这种诡异的气氛,在整个瓦岗大营里,无声地蔓延。 军心,这根看不见摸不着的弦,第一次,出现了肉眼无法察觉的,致命的裂痕。 …… 山巅,瞭望塔。 江宸放下手中的千里镜。 山下的瓦岗大营,依旧旌旗林立,看似固若金汤。 但在他眼里,那已经是一座内部开始腐朽的堤坝。 只需要再加一点点外力,就会轰然崩塌。 “首领。” 裴宣走上前来,神情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斥候回报,山下瓦岗军中,已经出现了小规模的骚乱。” “他们的军官,正在疯狂地弹压,甚至斩杀了几名私下议论的士兵。” 江宸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堵是堵不住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 “当一个人开始思考‘我为何而战’的时候,任何强权,都无法阻止他去寻找答案。” 裴宣看着江宸的侧脸,眼神里,是深深的敬畏。 不费一兵一卒。 不动一刀一枪。 仅仅用几句写在破布条上的话,就动摇了两万大军的根基。 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裴宣对“战争”的理解。 “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 江宸转过身,看着裴宣。 “我们递出的,只是第一把钥匙。” …… 瓦岗,中军大帐。 气氛压抑得可怕。 单雄信单膝跪地,脸上满是羞愤。 “魏公!末将无能!未能阻止妖言流传!” “请魏公降罪!” 帅案之后,李密把玩着一张从士兵身上搜出来的布条,脸上看不出喜怒。 “分田地?” “人人平等?”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轻蔑和不屑。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看着远处那黑漆漆的太行山轮廓。 “一群泥腿子,懂什么叫天下大势?” “以为靠几句妇人之仁的蠢话,就能瓦解我的大军?” 他猛地一甩手,将那张布条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了碾。 “天真!” “传我将令!” 李密的声音,冰冷如铁。 “明日辰时,全军总攻!” “我要让那个叫江宸的小子,亲眼看着!”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这些可笑的废纸,一文不值!” 第73章 李密的轻蔑 瓦岗,中军大帐。 空气压抑得能拧出水。 一张张从士兵身上搜缴来的白色布条,像一堆肮脏的垃圾,被丢在李密脚下。 他拿起一张,看着上面那句“同是穷苦人,何必为枭雄卖命?”,忽然笑了。 那笑声,充满了高高在上的轻蔑。 “呵,黔驴技穷。” 他手指发力,将那张布条搓成一团,随手丢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仿佛碾死一只卑微的蚂蚁。 “魏公,不可大意。” 一名老将躬身走出,神情凝重。 “末将巡营时,发现军心确有浮动。” “许多士兵都在私下议论薪火寨分田地之事……” “住口!” 李密猛地转身,眼神像刀子一样,狠狠刮在那老将脸上。 “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区区几句妖言,就把你吓破了胆?” 他一脚踢翻了身前的火盆,炭火迸溅,吓得帐内众人齐齐一缩。 “一群连字都认不全的泥腿子!” “他们懂什么叫军心?懂什么叫大势?” 李密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满是被人冒犯的怒火。 “他们只需要懂一件事!” “那就是,我的刀,比江宸的笔,要快得多!也硬得多!” 他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一个躲在山沟里的黄口小儿,竟然妄图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伎俩,来动摇他威震中原的无敌大军!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拖延,只会让这种可笑的瘟疫继续蔓延。 必须用一场血淋淋的,雷霆万钧的胜利,来洗刷这份耻辱! 用敌人的尸山血海,来告诉天下人,谁才是这中原真正的主人! “来人!” 李密一声爆喝。 “传我将令!” 帐内所有将校,身体一震,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一股冰冷的杀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大帐。 李密的目光,扫过跪在最前方的单雄信,那张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 “单雄信!” “末将在!” 单雄信猛地抬头,眼中全是嗜血的狂热。 “我给你五千精兵!” 李密的声音,冰冷如铁,不带一丝感情。 “天亮之前,我要你率军,踏平薪火寨的第一道隘口!” “我要那个叫江宸的小子,亲眼看着!” “他那些可笑的废纸,在我的铁蹄之下,是如何被碾成齑粉!” “末将,遵命!” 单雄信大喜过望,他等这一刻,已经等得太久了! 他重重一磕头,额头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请魏公静候佳音!” “末将必将那江宸小儿的头颅,献于帐前!” …… 清晨。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战鼓声,如同死神的咆哮,撕裂了太行山的宁静。 瓦岗军的战争机器,在沉寂了三日之后,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五千名瓦岗精锐,如出笼的虎狼,汇成一股黑色的洪流,从大营中汹涌而出。 他们头裹黄巾,手持利刃,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残忍的光。 在他们看来,那山上的隘口背后,不是家园,不是同胞。 是盐!是铁!是粮食!是女人! 是一切可以抢掠的东西! “杀啊——!” 单雄信一马当先,他挥舞着手中的长槊,直指山巅。 黑色的潮水,开始向着薪火寨的第一道隘口,疯狂冲锋! 山巅,隘口。 “来了!他们来了!” 年轻的士兵看着山下那片涌动的黑色,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稳住!” 程咬金站在最前方,声音如同炸雷。 “听我号令!” “放——!”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滚木擂石,如同冰雹一般,从天而降,狠狠砸进冲锋的人群中。 “轰隆隆!”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瞬间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瓦岗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被砸得血肉模糊。 然而,这并不能阻挡黑色潮水的脚步。 后面的士兵,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同伴的尸体,就踩着他们的血肉,继续向上冲锋! 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疯狂! 伤亡,在不断扩大。 薪火寨的防线,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五千人! 那黑压压的人头,仿佛无穷无尽,密密麻麻,让人头皮发麻! “顶住!给老子顶住!” 程咬-金双目赤红,咆哮着将一块巨石推下山崖。 可他知道,光靠这些,挡不住! 敌军,越来越近了。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瓦岗军的弓箭手,已经开始还击,密集的箭雨呼啸而来,钉在隘口的木墙上,发出“笃笃笃”的密集声响。 有薪火寨的士兵中箭倒下,发出一声闷哼。 单雄信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他看到了,胜利就在眼前! 只要再冲一程,他就能带着手下的虎狼,冲上那道简陋的寨墙,将上面所有敢于抵抗的人,撕成碎片! 一百步! 这个距离,已经是肉眼可见的绝望! 隘口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江宸站在程咬金身后,面色平静得可怕。 他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因为嗜血而扭曲的脸,缓缓举起了手。 就在瓦岗军即将踏入火铳最佳射程的瞬间。 他冰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身后那一百名早已等待多时的士兵耳中。 “雷神之鞭。” “准备。” “开火!” 第74章 隘口第一声枪响 “咚!咚!咚——!” 战鼓如雷,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黑色的潮水,已经淹没了半个山坡。 “杀啊!” 单雄信一马当先,手中的长槊遥指隘口,赤红的脸膛上满是嗜血的狂热。 他身后的五千瓦岗精锐,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踩着同伴倒下的尸体,疯狂地向上冲击。 滚木砸下,血肉横飞。 擂石滚落,骨断筋折。 可这一切,都无法阻挡他们! 后面的士兵推着前面的士兵,活人踩着死人,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对山顶财富的贪婪! “顶住!给老子顶住!” 程咬金的咆哮声已经嘶哑,他一斧头将一个刚刚爬上墙头的瓦岗兵劈成两半,温热的鲜血溅了他满脸。 他抹了一把脸,看到的却是更多攀上来的手,更多狰狞扭曲的脸! “弓箭手!射!给老子射死他们!” “将军!没箭了!箭壶都空了!”一名队率绝望地吼道。 “石头!石头也没了!” 防线,正在被一寸寸地撕裂。 几个缺口处,双方的士兵已经绞杀在一起,长枪对捅,钢刀互砍,惨叫声、兵器碰撞声、骨骼碎裂声混成一片,宛如人间地狱! 一名年轻的薪火寨士兵被一刀捅穿了腹部,他没有惨叫,而是死死抱住敌人的腰,用牙齿咬断了对方的喉咙! 鲜血喷涌,两人一起滚下了山崖。 太惨烈了! 程咬金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他手中的开山大斧抡成了一道黑色的旋风,所过之处,断肢横飞。 可他一个人,根本堵不住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瓦岗军的人,太多了! 密密麻麻,无穷无尽,杀之不绝! “江兄弟!还等什么!” 程咬金一斧劈开一面盾牌,回头冲着后方高台上的江宸,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再不动预备队,防线就要垮了!” 高台上,江宸纹丝不动。 他像一尊雕塑,手中举着乌黑的千里镜,冰冷地注视着下方那片混乱的战场。 他没有看那些已经胶着在一起的战线。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单雄信的中军主力! 那支最精锐,甲胄最齐全的部队,正在单雄信的亲自带领下,踩着前面炮灰用尸体铺就的道路,稳步推进。 他们就像一柄锋利的尖刀,即将刺穿薪火寨最柔软的心脏。 单雄信脸上的狞笑,在千里镜中清晰可见。 他举起了长槊,准备发出总攻的号令。 他看到了胜利!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踏平隘口,将那个叫江宸的小子踩在脚下的情景!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瓦岗军的弓箭手开始压制,箭雨铺天盖地而来,将隘口上的木墙钉成了刺猬。 薪火寨的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伤亡在急剧扩大。 一百步! 这个距离,已经是绝望的代名词! 瓦岗军的刀盾手,甚至已经能看清墙头守军脸上惊恐的表情! “杀!给老子冲上去!” 单雄信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就在此刻! 一直沉默的江宸,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他等待的时机,到了。 敌军最精锐的主力,已经全部、密集地,踏入了那片他亲自划定的死亡区域。 他缓缓举起了手。 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身后那一百名早已等待多时的士兵耳中。 “雷神之鞭。” “准备。” 程咬金猛地回头,他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高台后方,一排排厚重的盾牌,如同移开的闸门,向两侧缓缓退去。 盾墙之后,不是他想象中手持刀枪的预备队。 而是一百名神情肃杀的士兵。 他们手中,没有刀,没有枪。 只有一根根通体乌黑,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铁管子! 森然的铳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山下那片密集拥挤,正准备欢庆胜利的人潮。 江宸的手,重重挥下。 “开火!” 第75章 雷鸣与死亡 江宸的手,重重挥下。 “开火!” 冰冷的两个字,如同死神的判决。 下一瞬。 “轰——!” 一百道火光,在隘口的高台上,骤然喷发! 那不是弓弦的嗡鸣,不是投石机的呼啸。 那是一声,仿佛能将天空都撕裂的,沉闷而狂暴的雷鸣! 整个太行山谷,都为这声巨响,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程咬金的耳朵“嗡”的一声,瞬间被震得一片空白,他脚下的木台剧烈摇晃,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他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看向山下。 浓烈刺鼻的白色硝烟,如同翻滚的云海,瞬间笼罩了整个高台,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一股硫磺混合着某种焦糊的味道,呛得人眼泪直流。 “咳咳……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程咬金挥舞着手臂,试图扇开眼前的浓烟,心脏狂跳不止。 山下。 正挥舞着长槊,准备享受胜利果实的单雄信,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那声巨响,让他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惊恐的悲鸣,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翻在地。 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耳鸣。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能看到。 就在他正前方,那支由他最精锐的亲兵组成,甲胄最厚,战力最强的冲锋方阵。 那个密不透风,如同钢铁城墙般的阵列。 第一排的士兵,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拍了一下。 他们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向后猛地一仰。 紧接着,他们胸前的厚重铁甲,如同纸糊的一样,爆开一团团刺目的血雾! “噗!噗!噗!” 那不是刀剑劈砍的声音。 那是血肉被硬生生撕裂,骨骼被暴力贯穿的闷响!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名瓦岗精锐,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就齐刷刷地,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排成排地倒了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还在向上冲锋的瓦岗士兵,都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看着前方那片突然空出来的,铺满尸体的死亡地带。 山风吹过,卷走了硝烟。 地狱,降临人间。 倒下的士兵,身上根本没有刀伤,没有箭创。 只有一个个碗口大小,血肉模糊的恐怖窟窿! 焦黑的血肉向外翻卷,森白的骨茬清晰可见,破碎的内脏混着鲜血,流淌了一地。 那根本不像是伤口! 更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硬生生从身体里炸开的! “妖……妖术!” 一名幸存的士兵,看着自己身旁刚刚还在嘶吼的同伴,此刻半个胸膛都消失不见,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他的精神,崩溃了。 “是天罚!是天雷!” “魔鬼!他们是魔鬼!” 恐惧,如同最可怕的瘟疫,瞬间在整个瓦岗军阵中,疯狂蔓延! 他们可以面对锋利的刀枪,可以面对呼啸的箭雨。 但他们无法面对这种未知! 这种超越了他们理解范畴的,神鬼莫测的力量! “不准退!给老子冲!” 单雄信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目眦欲裂,用尽全身力气咆哮着。 可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山崩海啸般的恐惧与混乱之中。 没人听他的了! 士兵们扔掉手里的兵器,哭喊着,尖叫着,不顾一切地转身,向山下逃去! 他们只想离那个能召唤天雷的隘口,越远越好! 就在这时! 高台上,江宸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装弹!” “雷神之鞭”的士兵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机械地,熟练地,从腰间的弹药包里,取出新的弹药。 撕开,倾倒,压实。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惊人。 他们无视了山下那片鬼哭狼嚎的混乱,眼中只有前方那片拥挤在一起,正在溃逃的人潮。 那是最完美的靶子! “举枪!” 一百根乌黑的铳口,再次对准了下方。 那森然的洞口,在溃逃的瓦岗士兵眼中,比阎王的勾魂索还要可怕! “不!不要!” “饶命啊!” 单雄信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妖术! 这是一种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恐怖的武器! 一种,专门为了屠杀而生的武器! “放!” 江宸的手,再次挥下。 “轰——!” 第二声雷鸣,轰然炸响! 又是一片翻滚的硝烟! 又是一片密集的血雾! 正在拥挤着向后逃窜的瓦岗军,再次被这道无形的死亡镰刀,狠狠地收割了一遍! 成片成片的士兵,在奔跑中,身体猛地一僵,然后重重栽倒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 这一次,轮到了方阵的中间部分。 整个瓦岗军的阵型,被硬生生打出了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豁口! “魔鬼……魔鬼……” 单雄信嘴唇哆嗦着,他手中的长槊“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引以为傲的五千精锐,在他的眼前,像一群待宰的猪羊,被毫无反抗之力地,屠戮着。 他甚至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 他甚至不知道敌人用的是什么! “轰——!” 第三声雷鸣,接踵而至! 这一次,打击的是方阵的后队。 彻底的,无差别的,覆盖性的打击! 五千人的大军,彻底崩溃了! 士兵们为了逃命,自相践踏,互相推搡,哭喊声,惨叫声,响彻整个山谷。 单雄信呆呆地坐在马上,看着眼前这片人间炼狱。 前一刻,他还意气风发,指点江山。 这一刻,他的军队,他的荣耀,他的勇气,全都被那三声惊天动地的雷鸣,炸得粉碎!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一百个黑洞洞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铳口。 还有江宸站在高台上,那个如同神明般,冰冷俯瞰着一切的身影。 “败了……” 单雄信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彻底……败了……” 第76章 单雄信的溃败 “轰——!” 第三声雷鸣,如同敲响地府的丧钟,彻底砸碎了瓦岗军的胆魄! 这一次,打击的是军阵的后队。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准备随时填补上去的士兵,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碎,成片倒下! 整个五千人的冲锋方阵,被硬生生打出了三个巨大的,血淋淋的豁口! 前军、中军、后军,无一幸免! 战场,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随即,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撕裂了这片死寂。 “妖术!是妖术啊!” 一个侥幸未死的士兵,看着身旁同伴胸口那个还在冒着青烟的血洞,精神彻底崩溃了。 他扔掉手里的刀,手脚并用地向山下爬去,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哭嚎。 这个声音,像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 “天雷!是天雷!山上的匪寇会召天雷!” “跑啊!快跑!” “魔鬼!他们是魔鬼!我不想死!” 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再也没有人想着冲锋,再也没有人想着军功和赏赐。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士兵们扔掉笨重的盾牌,丢下锋利的长刀,不顾一切地转身,向着山下疯狂逃窜! 整个山坡,瞬间乱成了一锅沸粥! “不准退!给老子站住!” 单雄信终于从那三声雷鸣的震骇中挣脱出来,他双目赤红,目眦欲裂! 他猛地一提马缰,手中长槊横扫,直接将两名从他身边逃窜的士兵抽翻在地,口喷鲜血! “后退者,斩!” 他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声音嘶哑,如同困兽的悲鸣。 “谁敢再退一步,杀无赦!” 他策马冲入溃兵之中,长槊翻飞,接连将七八名逃兵捅翻在地,试图用血腥的手段,镇住这山崩般的溃败。 可这没用! 他的勇武,在数千人集体崩溃的恐惧面前,渺小得像一颗投入洪流的石子,连一圈涟漪都无法激起。 溃兵们根本不看他,只是绕开他,继续向山下逃命。 人潮,裹挟着他,不断向后退去。 一个逃兵甚至撞在了他的马腿上,被惊慌的战马一蹄子踩碎了脑袋。 “滚开!都给老子滚开!” 单雄信疯狂地挥舞着长槊,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淹没在了自己人的溃败洪流之中。 再不走,他连人带马,都要被这群疯了的溃兵,活活踩成肉泥! 耻辱! 愤怒! 还有一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冰冷的恐惧! “撤……全军后撤!” 单雄信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剜在他的心口上。 …… 隘口之上。 程咬金和他身后的所有薪火寨守军,全都看傻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山下那片混乱的景象。 前一刻,还是气势汹汹,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色潮水。 下一刻,就变成了争相逃命,自相践踏的无头苍蝇。 一名年轻的士兵,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他……他们……就这么败了?” 程咬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回头,看向高台上那个依旧平静站立的身影。 江宸。 那个男人,只是平静地下达了三次命令。 然后,五千精锐,就这么没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举起了手中的长枪,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嘶吼。 “赢了!” “我们赢了——!” 轰! 压抑到极点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引爆! “赢了!我们打赢了!” “薪火寨威武!” “寨主威武——!” 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响彻整个山谷! 所有士兵,都疯了! 他们用枪柄,用拳头,疯狂地捶打着身边的墙垛和地面,发泄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们跳着,笑着,吼着,许多人甚至流下了滚烫的眼泪! 这种酣畅淋漓,这种匪夷所思的大胜,比任何语言都更能鼓舞士气! …… 山下的溃败,已经演变成了一场惨烈的屠杀。 一场自己人对自己的屠杀。 狭窄的山路上,数千人拥挤在一起,为了争夺一条活路,互相推搡,互相拉扯。 跑得慢的,被后面的人推倒。 倒下的人,瞬间就会被无数只脚掌踩过,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就变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 更多的人,在拥挤中被挤下了山道,从悬崖上摔下去,发出绝望的惨叫。 这一路,不是败退之路。 是通往地狱的黄泉路! 单雄信被亲兵死死护在中间,狼狈不堪地逃到了山脚。 他勒住马,猛地回头。 入眼的,是满山遍野的尸体,是哀嚎遍野的伤兵,是那条被鲜血染红的山路。 他带来的五千精锐,此刻还能站着的,不足两千! 而且,个个丢盔弃甲,失魂落魄,像一群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他再抬头,望向那座看似平平无奇的隘口。 山风吹过,隘口上那面黑色的“薪火”大旗,猎猎作响。 在他眼中,那不再是一面旗。 那是一尊盘踞在山巅,冷冷俯瞰着凡间,随时会降下雷霆的神魔! “妖火……” 单雄信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他的勇气,他的骄傲,他的一切,都被那三声雷鸣,炸得粉碎! …… 瓦岗大营。 中军帅台之上。 李密负手而立,脸上那丝轻蔑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单雄信的军队,是如何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从势如破竹,变成了兵败如山倒。 他甚至没有看清,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只听到了那三声,让他都感到心悸的巨响。 然后,他的先锋大军,就没了。 “魏公!魏公!” “败了!单将军败了!” 第一批逃回来的溃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大营,他们脸上没有血,却比见了鬼还要惨白。 “妖术!山上的人会妖术!” “天雷!是天雷啊!一炸就是一大片!挡不住!根本挡不住啊!” 恐慌,像一滴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在整个瓦岗大营中,扩散开来。 李密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远处那座黑色的太行山。 他的手,紧紧攥住了帅台的栏杆。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那张一向从容儒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名为“震惊”的神色。 第77章 李密的震惊与对策 瓦岗大营,伤兵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着皮肉烧焦的恶臭。 李密面沉如水,一脚踏入。 他没有理会两旁跪倒的军医,径直走向一排临时搭建的床铺。 床铺上,躺着一个个从前线抬下来的士兵。 他们没有哀嚎,眼神空洞,像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李密停在一个士兵面前。 那士兵的胸口,没有刀伤,没有箭创。 只有一个碗口大的窟窿,血肉向外翻卷,边缘一圈焦黑,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硬生生烫穿! 透过那个窟窿,甚至能看到里面破碎的脏器。 李密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伸出手,手指悬停在伤口上方,能感受到那股尚未散尽的灼热气息。 “魏公……” 单雄信跟在他身后,那张一向桀骜的脸,此刻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再无半分悍将的威风。 “妖火……” “是妖火……” 他像是魔怔了一样,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 “闭嘴!” 李密猛地回头,声音不大,却像一记冰冷的耳光,抽在单雄信脸上。 他扫视一圈,看着那些被恐惧彻底击垮的士兵,看着那些前所未见的恐怖伤口。 妖术? 不。 这绝不是什么妖术! 这是武器! 一种他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恐怖的杀人利器! 李密一言不发,转身走出了令人窒息的伤兵营。 他站在营外的空地上,抬头望向远处那座黑沉沉的太行山。 山风吹来,带着山野的凉意。 可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严重低估了那个叫江宸的小子! 他以为对方只是占了地利,有点小聪明的山匪。 可现在看来,对方手里,掌握着一种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力量! “魏公!” “魏公!军心不稳,许多弟兄都嚷嚷着要回家!” “是啊魏公,那山上的妖法太邪门了,弟兄们都不敢再打了!” 几名将校匆匆赶来,脸上全是惶恐与不安。 整个瓦岗大营,都被那三声雷鸣,彻底轰碎了胆气! 强攻? 那是让士兵排着队去送死! 再来一次,这支军队会立刻哗变! 可就这么退兵? 他魏公李密,亲率两万大军,被一群山匪用“妖法”吓得屁滚尿流地逃回去? 这个消息一旦传开,他积攒至今的威望,将瞬间土崩瓦解! 他将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再也别想号令群雄,逐鹿中原! 进,是死路。 退,是绝路。 李密缓缓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愤怒、震惊、屈辱、还有一丝他绝不愿承认的恐惧,在他心中疯狂交织。 中军大帐内。 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 十几名瓦岗核心将校,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单雄信跪在中央,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所有人都等着李密做出决断。 是战,是退? 许久。 李密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里,所有的情绪都已退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如同深渊般的平静。 他,魏公李密,能从一个落魄的贵族子弟,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从来不只是家世和武勇! 更是远超常人的,在绝境中寻找生路的冷静!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 “全军,后撤五里,安营扎寨。” 什么?! 帐内所有将校,都猛地抬起头。 后撤? 这不是等于承认败了吗? “魏公,不可啊!”一名老将急道,“这一退,军心就彻底散了!” 李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不退,难道让你带着人,再去尝尝那妖火的滋味?” 那老将瞬间哑火,脸色变得比哭还难看。 李密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薪火寨隘口的位置。 “江宸的妖火,确实厉害。” “百步之内,可穿重甲,威力堪比天雷。” “但本公不信,这东西没有弱点!”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其声势浩大,必消耗不菲,不可能无穷无尽!” “其准备繁琐,两次轰鸣之间,有明显的间隙!” “最重要的一点!” 李密的语气陡然加重。 “他们,被困在山上!” 他一拳砸在沙盘上。 “我们有两万大军,粮草充足!” “他薪火寨有多少人?一万?还是两万?他养得起吗?”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战术更改!” “不强攻,只围困!” “把这座太行山,给本公围成一个铁桶!连一只鸟都不能让它飞出去!” “本公要活活饿死他们!困死他们!” 李密的声音,在帐内回荡,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狠厉。 帐内的将校们,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对啊! 我们人多!我们耗得起! 只要不让我们去正面面对那恐怖的妖火,怎么都行! “那……魏公,万一他们狗急跳墙,冲下山来……”单雄信小心翼翼地问。 “那更好!” 李密发出一声冷笑。 “在平地上,本公的两万铁骑,能把他们碾成肉泥!” 他顿了顿,看向工匠营的总管。 “另外,传令工匠营,日夜赶工!” “仿照攻城冲车,给本公打造一百面重型盾车!” “盾要三层厚,外面包上浸了水的湿牛皮!本公不信,血肉之躯能挡住妖火,难道连坚木铁皮也挡不住吗?!” “是!魏公!”工匠总管大声领命。 一套条理清晰,攻守兼备的对策,瞬间盘活了帐内这潭死水。 所有将校的脸上,都重新燃起了希望。 魏公,还是那个算无遗策的魏公! 李密看着重新振作起来的众人,心中稍定。 他走到帐口,再次望向那座黑色的山脉。 “江宸……”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阴冷。 “本公承认,你给了我一个惊喜。” “但战争,从来不只靠一两件新奇的兵器。” “比拼的,是底蕴,是耐心!” “本公有的是时间,慢慢陪你玩!” 他以为,将战争拖入他最擅长的围困与消耗,主动权,就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 他不知道。 山巅之上,江宸放下手中的千里镜,看着山下徐徐后撤,重新安营扎-寨的瓦岗大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果然这么做了。” 身旁的程咬金一脸不解。 “江兄弟,这李密小儿当缩头乌龟了,咱们怎么办?” 江宸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想围城?” “那我们就把整个太行山,变成他的猎场。” “传令下去,让游击队,准备开饭了。” 第78章 程咬金的游击队 隘口大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整个薪火寨! 所有人都疯了! 议事大厅里,一群中层军官和队率们,一个个脸膛涨红,唾沫横飞。 “哈哈!什么瓦岗军!什么中原强兵!在咱们首领的天雷面前,就是一群土鸡瓦狗!” “没错!那单雄信跑得比兔子还快!笑死个人!” “依我看,明天咱们就全军出击,直接端了李密的老窝!” “对!端了他老窝!” 狂热的呼喊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程咬金更是得意洋洋,把胸脯拍得“嘭嘭”响,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江兄弟!这李密小儿就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他要是再敢来,俺老程第一个带队冲锋,保证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大厅里,充满了快活又喧嚣的空气。 直到江宸走进来。 他一言不发,平静的目光扫过全场。 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感觉一股无形的凉意,从头顶浇下,浇熄了他们心头的狂热。 “赢了一场,就觉得天下无敌了?” 江宸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 “都过来,看看。” 众人面面相觑,惴惴不安地围了上去。 江宸的手指,在沙盘上那代表着瓦岗大营的位置,缓缓划过。 “瓦岗军后撤了五里,但没有退兵。” “他们的营寨,非但没有收缩,反而拉得更开,隐隐对我们形成了半包围之势。” “斥候回报,他们的大营外围,已经开始挖掘壕沟,搭建鹿角。” 江宸每说一句,众人脸上的喜色就消退一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想干什么?”程咬金皱起了眉头,他不是傻子,看出了不对劲。 “他想围死我们。” 江宸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知道我们的‘雷神之鞭’厉害,不敢再强攻。” “所以,他换了法子。” “他要用两万大军,把我们活活困死在这太行山里!饿死我们!耗死我们!” 轰! 众人脑子里嗡的一声! 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军官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是啊! 他们只有几千兵马,山寨里还有上万张嘴要吃饭! 瓦岗军有两万人,粮草充足,他们耗得起! 可薪火寨,耗不起啊! 一旦被彻底围死,不出三个月,不用打,寨子自己就得崩溃! “这……这可如何是好?” “李密这狗贼,太阴险了!” 恐慌,开始蔓延。 “慌什么!” 江宸猛地一拍沙盘,发出一声闷响。 他冷冷地看着众人。 “李密想跟我们耗,那也得看我同不同意!” 他抓起一把代表薪火寨的黑色小旗,插在沙盘中央。 “硬碰硬,我们确实吃亏。” “但这里是哪里?” 他的手,重重地在整个太行山脉的模型上,狠狠一拍! “这里是太行山!是我们的家!” “他李密的两万大军,拉开十几里的防线,看着吓人,就像一条又长又蠢的贪吃蛇!” “身子长,肚子大,可处处都是破绽!” 江宸的眼中,闪烁着一种众人从未见过的,名为“智慧”的光芒。 “他想跟我们打呆仗,我们就偏不让他如愿!” “从今天起,我们的战法,也要改一改!” 他看向程咬金,一字一句,声音铿锵有力。 “敌进,我退!” “敌驻,我扰!” “敌疲,我打!” “敌退,我追!” 短短十六个字,像十六道惊雷,在大厅里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听不懂这里面深奥的道理,但他们能感觉到,一种全新的,前所未闻的战争大门,正在被缓缓推开! 程咬金先是一愣,挠了挠头,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十六个字。 突然! 他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亮得吓人! “好!好他娘的!” 他一拍大腿,兴奋地满脸通红。 “俺明白了!江兄弟!俺明白了!” “不跟他硬碰硬!咱们就跟他躲猫猫!他睡觉,咱们就去他帐篷外面敲锣!他吃饭,咱们就往他锅里扔石头!他拉屎,咱们就在后面拿棍子捅!” “恶心死他!烦死他!让他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睡不着觉!” 粗鄙的比喻,却让所有人都瞬间领会了精髓! 大厅里,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之前的恐慌和压抑,一扫而空! 江宸也笑了。 他看着兴奋不已的程咬金,郑重地说道。 “程大哥,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我任命你为,薪火寨游击总队长!” “从全寨挑选五百名最熟悉山林地形的猎户、采药人和老兵,归你全权指挥!” “不用请示,不用汇报!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江宸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把整个太行山,变成瓦岗军的噩梦!” “让他们吃饭、睡觉、走路、撒尿,都活在恐惧里!” “我要让他们知道,进了太行山,就别想有一天安生日子过!” “得令!” 程咬金猛地挺直了腰杆,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眼中全是压抑不住的狂热与兴奋! 这种打法,太对他胃口了! 当天下午。 五百名精悍的汉子,在校场上集结。 他们没有统一的盔甲,很多人身上还穿着兽皮短褂。 他们不像士兵,更像一群山里的狼。 每个人都背着一张硬弓,腰间别着砍刀,眼神锐利,脚步轻盈。 他们是在这片大山里土生土长的人,闭着眼睛都能翻过任何一座山头。 江宸亲自为他们送行。 没有战鼓,没有誓师。 只有一句话。 “活着回来,我请你们喝最好的酒!” “是!首领!” 五百人齐声低吼,声如闷雷。 夜。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突然。 “哗啦啦——” 倾盆大雨,从天而降!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檐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也洗刷了天地间的一切痕迹。 程咬金披着一身蓑衣,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不断滴落。 他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 老天爷,都在帮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五百个在雨幕中如同鬼魅的身影。 然后,他猛地一挥手! “出发!” 数十支小队,像一滴滴融入黑夜的水珠,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茫茫的太行山雨夜之中。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 瓦岗军后方,那条维系着两万人生死的生命线! 粮道! 第79章 夜袭粮道 大雨,像是天河决了口。 黑色的山林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发出“噼啪”的密集声响。 一道道闪电划破夜空,短暂地照亮了二十多张涂满泥浆的脸。 程咬金趴在一块湿滑的岩石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雨水混着泥,让他看起来像个刚从地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身后,二十名精挑细选出来的汉子,像一群蛰伏的狼,一动不动地趴在泥水里。 冰冷的雨水,早已浸透了他们身上单薄的衣物,带走了体温。 可没有一个人发出半点声音,甚至连牙齿打颤的声音都没有。 他们的眼睛,在闪电的映照下,闪烁着骇人的光。 “咕咕。” 程咬金压着嗓子,发出一声低沉的鸟叫。 这是江宸教给他的,最简单的联络暗号。 很快,前方的黑暗中,也传来两声短促的“咕咕”回应。 安全。 程咬-金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他一挥手。 二十道身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从藏身处窜出,继续向着山下那片微弱的火光摸去。 脚下的路,早已被暴雨冲刷得泥泞不堪。 一脚踩下去,烂泥能没过脚踝。 可他们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这些人,都是在太行山里长大的猎户和采药人,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山林,就是他们的家。 而现在,他们是黑夜里的猎手,去猎杀那些闯入他们家园的蠢猪。 …… 瓦岗军,后山粮草转运点。 这里是整个瓦岗大军的命脉之一。 十几辆大车围成一圈,上面堆满了用油布覆盖的粮草。 几座临时搭建的帐篷,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 “他娘的鬼天气!” 一名守卫头子,缩在一座还算严实的帐篷门口,往手心里哈着热气。 “这雨下得,连鬼都不会出门!” “头儿,要不咱们喝两口?” 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兵,从怀里摸出一个皮水囊,脸上露出谄媚的笑。 “上面有令,当值期间,不准饮酒!” 守卫头子嘴上骂着,眼睛却瞟向了那个水囊。 “嘿嘿,头儿,就一口,暖暖身子。” “天寒地冻的,李帅也体谅咱们不是?” 守卫头子犹豫了一下,一把抢过水囊。 “就一口!” 他拧开盖子,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意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 “哈……爽!” 他打了个酒嗝,把水囊丢了回去。 “都给老子机灵点!” “虽然这鬼天气不会有事,但也别睡死了!” “是是是!” 几个守卫嬉笑着应承,注意力全都在那袋酒上。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 在他们身后,那片被雨幕笼罩的黑暗中,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已经将他们锁定。 程咬金趴在草丛里,看着那几个正在传着酒囊,喝得面红耳赤的守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做了几个简单的手势。 身后的队员们,立刻心领神会。 五个人一组,悄无声息地散开,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包抄过去。 雨声,是最好的掩护。 一名瓦岗守卫刚喝完一口酒,正舒服地打着摆子。 他忽然感觉脖子一凉。 他下意识地想回头。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从黑暗中伸出,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唔!”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 冰冷的刀锋,已经干净利落地,从他的喉咙划过。 温热的血,喷溅而出,瞬间又被冰冷的雨水冲刷干净。 几乎在同一时间。 另外几个方向的守卫,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敌人的脸,就悄无声息地,倒在了泥水之中。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个呼吸。 利落,高效,致命! 程咬金从黑暗中走出,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 “一群废物。” 他低声骂了一句,随即压低声音下令。 “干活!” 十几名队员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从背上解下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个个陶罐。 拧开陶罐的盖子,一股刺鼻的火油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队员们将火油,均匀地泼洒在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上,泼在那些大车的车轮和帐篷上。 做完这一切,他们迅速后撤。 一名队员取出一支特制的火箭,箭头用浸透了火油的布条包裹。 他搭弓,拉弦。 “嗖——!” 火箭带着一缕微弱的火星,划破雨幕,精准地射中了那堆被泼了最多火油的草料! 下一瞬! “轰——!” 一团巨大的火球,猛然爆开! 橘红色的火焰,借着风势,瞬间吞噬了整个粮草堆! 火光冲天而起,将方圆百米之内,照得如同白昼! “走水了!” “敌袭!” 帐篷里还在睡觉的瓦岗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可他们看到的,是一片已经无法控制的火海! “撤!” 程咬金低吼一声,没有丝毫留恋。 他带着队员们,如同鬼魅一般,迅速消失在了黑暗的山林之中。 来无影,去无踪。 只留下那冲天的火光,和瓦岗军营地方向,传来的,越来越密集的,惊惶的钟声! …… 瓦岗大营。 李密被亲兵从睡梦中叫醒。 他披着外衣冲出大帐,看到的,是后山方向那片被映得通红的夜空!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怒。 “魏公!不好了!” 一名将校连滚带爬地跑来,脸上满是汗水和雨水,神色惶恐到了极点。 “后山……后山的粮草转运点,被……被烧了!” “什么?!” 李密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那片火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不可能! 如此恶劣的天气! 如此严密的防线! 江宸的人,是怎么绕过去的?! 他们是怎么做到,在两万大军的眼皮子底下,烧掉自己的粮草的?! “救火!快去救火!” “传令各营!加强戒备!全军戒备!” 李密的咆哮声,在混乱的大营中回荡。 可这没用。 恐慌,已经像病毒一样,在所有士兵心中,疯狂蔓延。 这场大火,烧掉的粮草,或许并不算多。 但它烧掉的,是瓦岗军所有人心中的那份安全感! 他们不再安全了。 那条看似固若金汤的包围圈,已经被人撕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所有士兵都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片黑漆漆的太行山里,他们,才是猎物!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第80章 疲敌之计 瓦岗军大营,死气沉沉。 那场冲天的大火,像一根烧红的烙铁,在每个士兵的心里,都留下了一块无法愈合的疤。 虽然李密下令后撤五里,深沟高垒,做出一副固若金汤的架势。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被困住了。 不是薪火寨被困在了山上。 是他们这两万大军,被困在了这座黑漆漆的太行山里! …… 一支二十人的巡逻队,正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山脚的密林中。 带队的校尉,手死死攥着刀柄,掌心全是汗。 周围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自己人粗重的呼吸声。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娘的,都给老子把眼睛放亮点!” 校尉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骂道。 “谁要是敢打瞌睡,老子第一个劈了他!” 没人回应。 每个士兵的眼睛都瞪得像铜铃,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草丛和岩石。 突然! 队伍末尾的一个士兵,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一根不起眼的,横在地上的藤蔓。 他没在意,抬脚就要跨过去。 就在他脚掌抬起的瞬间!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从他头顶的树冠中炸响! 那士兵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下意识地抬头。 一根削尖了的,碗口粗的巨木,带着千钧之力,轰然砸下! “噗嗤!” 沉闷的,令人牙酸的血肉破裂声响起。 那士兵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整个人就被巨木,硬生生砸成了一滩肉泥! 鲜血混着脑浆,溅了旁边同伴一脸! “敌……敌袭!” 那同伴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唰!唰!唰!” 回应他的,是十几支从四面八方射来的冷箭! 箭矢又快又狠! 专门瞄准他们队伍的空隙,专门射向他们甲胄防护不到的脖颈和面门! “啊!” “救命!” 惨叫声此起彼伏! 巡逻队瞬间乱成一团,他们挥舞着兵器,却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见! “结阵!快结阵!” 校尉目眦欲裂,疯狂地咆哮着。 可没人听他的了。 恐惧,已经彻底摧毁了这支小队。 幸存的士兵扔掉兵器,哭喊着,手脚并用地向着来路爬去。 他们只想逃离这片该死的,会吃人的森林! 林中,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留下几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和那滩已经分不清人形的烂肉。 …… 这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十几天里,每天都在太行山脉的各个角落上演。 今天,一支运水的队伍,在河边遭遇伏击,水桶被砸烂,十几个人只跑回来一半。 明天,一队砍柴的辅兵,莫名其妙地掉进了伪装好的陷阱里,被坑底的竹枪扎成了刺猬。 后天,李密亲自派出去清剿的五百精锐,在山里转了三天三夜,连个鬼影子都没摸到,反而被各种陷阱和冷箭折腾得丢盔弃甲,灰头土脸地逃了回来。 带队的将军跪在李密面前,羞愤欲绝。 “魏公!末将无能!” “那些山匪,他们……他们根本不跟我们打!” “他们就像山里的猴子,滑不溜手!我们一追,他们就钻进老林子里,我们一撤,他们就在后面放冷箭!” “山里到处都是陷阱!到处都是!” “我们有三百个弟兄,不是被蛇虫咬伤,就是掉进坑里摔断了腿!” “魏公,这仗……没法打啊!” 李密坐在帅案后,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帅案上的一只名贵瓷杯,早已被他捏成了碎片,锋利的瓷片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一滴滴落下,他却恍若未觉。 打? 怎么打? 对方根本不给你打的机会! 他们就像附骨之疽,像一群永远不知疲倦的苍蝇,嗡嗡嗡地在你耳边飞来飞去。 杀不死,赶不走! 一点点地,消耗你的体力,摧残你的意志! 更可怕的,是心理上的折磨。 “听说了吗?山神爷发怒了,说魏公德不配位,要降下天罚!” “我三叔家的二侄子,昨晚站岗的时候,亲眼看见一个没头的鬼影在帐篷外飘……” “别打了,咱们回家吧,再待下去,命都要丢在这鬼地方了!” 各种各样的谣言,像长了腿一样,在整个大营里疯狂传播。 士兵们白天要提心吊胆地巡逻,晚上被蚊虫和噩梦折磨得彻夜难眠。 短短十几天,整个瓦岗大军,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 每个人都眼窝深陷,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与恐惧。 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军营里,因为一点小事就拔刀相向的斗殴,每天都在发生。 逃兵,也从一开始的零星几个,变成了每天几十个。 李密用尽了所有办法。 他派出了督战队,斩杀了几十个逃兵和传谣者。 可这没用。 血腥的镇压,只能带来片刻的安静,却无法驱散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名为“恐惧”的阴云。 这支曾经威震中原的无敌之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内部开始腐烂。 …… 夜。 秦琼披着甲,沉默地走在营地里。 火把的光,映出一张张麻木、绝望的脸。 他看到,几个士兵为了抢一个馒头,打得头破血流。 他看到,一名军官正用鞭子,疯狂抽打一个因为太过疲惫,靠着栅栏睡着的哨兵。 那哨兵被打得皮开肉绽,却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秦琼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这还是那支曾经战无不胜的瓦岗军吗? 这哪里是军队! 这分明是一座,正在走向崩溃的人间地狱! 他想起了那封江宸派人送来的信。 信上没有一句劝降的话,只是问了他一个问题。 “秦将军,你浴血奋战,究竟为何?” 是啊,究竟为何? 为了李密的野心? 为了让他坐上那张龙椅,然后让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像牲口一样,被活活折磨死在这片山沟里? 不! 不应该是这样的! 秦琼猛地抬头,看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不等薪火寨打过来,这两万大军,自己就要先崩溃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甲胄,迈开沉重的步伐,径直朝着李密的大帐,大步走去! 第81章 秦琼的质问 瓦岗,中军大帐。 “废物!一群废物!” 一只名贵的白瓷茶杯,被狠狠砸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李密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暴怒雄狮。 帐内,十几名瓦岗高级将校,一个个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空气压抑得能拧出水。 自从被薪火寨那该死的游击队骚扰以来,大帐内每天都是这种气氛。 单雄信跪在最前面,咬牙切齿。 “魏公!再给末将三千人马!” “末将亲自带队进山搜剿!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些该死的老鼠揪出来!” 李密闻言,怒火更盛,一脚踢翻了身前的火盆。 “搜?你拿什么去搜!” “上次那五百精锐是怎么回来的,你忘了?!” “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到,就被耍得像条狗!” 炭火迸溅,吓得单雄信猛地一缩脖子,再不敢多言。 整个大帐,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就在这时。 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魏公。” 秦琼从队列中走出,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直挺挺地站到了大帐中央。 他没有跪。 他只是对着帅案后的李密,拱手一礼。 李密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瞬间锁定在他身上。 “秦将军有何高见?” 那声音,冰冷刺骨。 秦琼仿佛没有察觉到那股逼人的杀气,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了上去。 “魏公,我军兵临太行,已近二十日。”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这二十日,我军巡逻队、运粮队、砍柴队,日夜遇袭,伤亡已过千人。” “士兵们白天要提防无处不在的冷箭与陷阱,晚上被蚊虫与噩梦折磨,彻夜难眠。” “如今军中,士气低落,怨声载道,私下斗殴、逃亡之事,屡禁不止。” 秦琼每说一句,李密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帐内其他将校的头,也埋得更低了。 因为秦琼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秦琼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张巨大的沙盘。 “薪火寨妖火犀利,百步之内,无可抵挡。” “如今他们据险而守,化整为零,与我等周旋于山林之中。” “我军两万之众,被动困于此地,补给线漫长,每日耗费钱粮无数。” “如此旷日持久,久守不战,乃兵家大忌!”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踏出一步,声音陡然提高,掷地有声! “末将恳请魏公,审时度势!” “为了保存我瓦岗军的元气,为了数万将士的性命!” “暂且退兵,从长计议!” “退兵”二字一出,整个大帐,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将校都猛地抬起头,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秦琼。 疯了! 秦叔宝绝对是疯了! 竟敢在这种时候,当着魏公的面,说出这种话来! 李密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秦琼。 脸上所有的愤怒,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平静。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确认。 “再说一遍。” 秦琼挺直了脊梁,没有丝毫退缩,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末将恳请魏公,暂且退兵!” 轰! 李密心中的那根名为“猜忌”的弦,彻底崩断! “住口!” 一声暴喝,如同炸雷,在帐内轰然响起! 李密猛地一拍帅案,那张坚固的木案,竟被他拍出了一道裂痕! 他霍然起身,绕出帅案,一步步逼向秦琼,眼中杀机毕露! “秦叔宝!你好大的胆子!” “我两万大军兵强马壮,岂能被区区山贼的骚扰伎俩吓退!” “决战未开,你先言退!是何居心!” 李密的手,几乎要戳到秦琼的鼻子上。 “你这是在动摇我瓦岗军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利,越来越刻薄,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捅向秦琼的心窝! “我倒是要问问你!” “那江宸用妖言惑众,你也跟着妖言惑众!” “他用疲敌之计,你就立刻劝我退兵!” “你们一唱一和,配合得倒是默契!” 李密猛地凑到秦琼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阴冷地说道。 “还是说,你秦叔宝,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了?” “你和他,是不是早有勾结?!” 这番诛心之言,让秦琼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因为愤怒和猜忌而扭曲的脸。 他看到了。 李密的眼中,没有信任,没有倚重。 只有怀疑,只有利用,只有帝王那冷酷无情的权术! 他秦琼一片赤胆忠心,为了瓦岗的基业,为了数万兄弟的性命,冒死进谏。 换来的,却是当众的羞辱! 是毫不留情的猜忌! 是“通敌”的污蔑! 这一刻,秦琼心中某种一直坚持的东西,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 他眼中的光,一点点地,彻底黯淡了下去。 他什么都没再说。 他只是缓缓地,收回了自己拱起的手。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挺直了那从未弯曲过的脊梁,一言不发,转身,向着帐外走去。 那背影,萧索,决绝。 李密看着他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杀机,一闪而过。 秦琼走出大帐,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抬头,看了一眼瓦岗大营那连绵的灯火。 他忽然觉得,这里,像一座巨大的牢笼。 而自己,就是笼中那只即将被主人烹食的走狗。 “秦将军……” 一个压抑着声音的呼唤,从旁边的阴影中传来。 秦琼回头。 是一名面黄肌瘦的老兵,身上还穿着破烂的囚服,看样子是之前被薪火寨俘虏后又放回来的。 那老兵见四下无人,快步上前,飞快地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进了秦琼的手里。 布包入手,温热,还带着一丝奇异的香气。 “这是什么?”秦琼皱眉。 老兵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秦琼从未见过的,名为“希望”的光芒。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秦将军,这是薪火寨的程将军,托我转交给您的。” “他说,您尝尝这个,再想想,这场仗,究竟该为谁而打!” 说完,那老兵不敢多留,如同受惊的兔子,一头扎进了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秦琼站在原地,低头,缓缓打开了手中的布包。 借着远处火把微弱的光。 他看到,布包里,不是金银,不是兵器。 而是一块烤得金黄酥脆,还在冒着热气的…… 肉饼。 第82章 来自薪火寨的“礼物” 夜,凉如水。 秦琼的营帐内,一盏油灯,灯火飘摇,映着他满是疲惫的脸。 他大马金刀地坐着,面前的案几上,放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 就是那个老兵塞给他的东西。 他伸出手,动作很慢,解开了布包的结。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兵器。 只有两样东西。 一封用厚实麻纸封好的信。 还有一个小小的布袋。 秦琼的目光,先落在了那个布袋上。 他捏了捏,入手是细腻的颗粒感。 他解开袋口,往手心倒了一点。 借着昏黄的灯光,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盐! 是盐! 可这盐,和他平日里吃的那些泛着灰黑、苦涩难咽的粗盐,完全不同! 手心里的这些,洁白如雪,细腻如沙! 在灯火下,甚至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这…… 这怎么可能?! 乱世之中,盐比金贵! 能产出这种品质的精盐,其背后代表的财力和组织力,简直无法想象! 秦琼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撼,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张厚实,字迹苍劲有力,入木三分。 是江宸的亲笔信。 秦琼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警惕。 他以为,信上会是那些劝降的陈词滥调。 可他看清第一行字,就愣住了。 “叔宝兄,见字如面。” “你与咬金兄昔日情谊,江某素有耳闻,亦深感敬佩。” “今日一战,各为其主,刀枪无眼,本属无奈。” 没有一句劝降! 甚至没有半句炫耀战功的言辞! 开篇,竟是拉家常般的问候,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这让秦琼准备好的一肚子鄙夷,全都落了空。 他皱着眉头,继续往下看。 信中的内容,开始变得不一样。 “江某本一介布衣,生逢乱世,见饿殍遍地,易子而食,心中不忍。” “故聚义太行,非为称王称霸,更不图王侯将相之尊荣。” “薪火寨所求,唯有一事。” “愿天下穷苦人,人人有地可种,人人有饭可吃,人人有衣可穿!” “愿我华夏子民,再不受冻馁之苦,再不为权贵之奴!” 轰! 这短短几句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秦琼的心口! 人人有地可种! 人人有饭可吃! 这…… 这是何等宏大的志向! 他跟着李密,打下过洛口仓,粮食堆积如山。 可结果呢? 粮食成了李密招兵买马、赏赐亲信的资本! 底下的兄弟们,依旧要为了一口吃的,去拼命,去流血! 甚至,还要忍受督战队的屠刀!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秦琼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信纸,仿佛要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信的末尾。 江宸的笔锋,陡然变得锐利! “道路不同,不相为谋。” “江某知叔宝兄乃当世英雄,非为富贵折腰之辈。” “故今日此信,不为招降,只为一问。” “将军浴血,究竟为何?” “今日之战,又为谁而战?!” 为谁而战? 为谁而战!!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为谁而战? 为了李密的猜忌与羞辱? 为了那个视士卒性命如草芥的魏公? 为了让他麾下的兄弟们,像牲口一样,被活活折-磨死在这片山沟里? “哐当!” 秦琼猛地站起身,巨大的力道,直接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死死攥着那封信,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拿起案几上的那一小袋精盐。 捻起一撮,放进嘴里。 一股纯粹、干净的咸味,瞬间在味蕾上爆开! 没有丝毫苦涩! 只有食材最本真的味道! 这味道,让他这个在战场上流血流汗都不皱一下眉头的汉子,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想起了营中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 他们吃的,是混着沙土的粗粮饼子,是苦涩难咽的野菜汤。 而薪火寨,却能让他们的士兵,顿顿吃上这种神仙才能享用的精盐! 一边,是“人人有饭吃”的理想,和富庶到令人发指的实力。 另一边,是猜忌刻薄的主公,和人心离散、濒临崩溃的地狱。 秦琼手中的信纸和盐袋,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缓缓坐下,枯坐着。 一动不动。 帐外的夜风,送来士兵们疲惫的呓语。 油灯的灯芯,燃到了尽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熄灭了。 黑暗,笼罩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秦琼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一尊石化的雕塑。 就在这时。 营帐外,传来一阵压抑着的,细碎的争吵声。 “你小声点!想死啊!” “可……可他们说的,是真的吗?进了薪火寨,真的能分到地?” “谁知道呢!反正我不想再给魏公卖命了,昨天张三他们队,就跑了七八个……” 那声音很小,却像一根根钢针,清晰地扎进了秦琼的耳朵里。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一夜之间,他的眼神,变了。 那双曾经充满了忠诚与勇武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思索,和一丝,破晓前的光。 第83章 军心涣散 夜,深了。 瓦岗军大营,一堆堆篝火在风中摇曳,将一张张疲惫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没人高谈阔论,没人吹牛打屁。 空气里,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压抑到极点的,窃窃私语。 “喂,听说了吗?山上的事……” 一个士兵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人,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 “你想死啊!小声点!” 同伴吓得一哆嗦,警惕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巡逻队。 “我……我就是听二狗子说的。” 那士兵缩了缩脖子,忍不住又开了口。 “他不是被抓上山了么?昨天给放回来了,他说……山上真的分田地!” “啥?!”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士兵,全都凑了过来,眼中冒出骇人的光。 “真的假的?官府的田,他们也敢分?” “二狗子亲口说的!他说他亲眼看见了!每家每户都有地契,红纸黑字,盖着个叫‘薪火寨管事处’的大印!” 另一个刚从前线换防下来的伤兵,也沙哑着嗓子开了口。 “何止是分地……” 他指了指自己胳膊上包扎整齐的伤口,那上面还残留着草药的清香。 “我被流矢射中了,是他们的大夫给治的。那药,都是好药,不收一个铜板!” 他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一抹复杂的情绪。 “他们还给我吃了顿饱饭。白面馒头,管够!还有肉汤喝!” 白面馒头! 管够! 这几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士兵的心口! 他们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混着沙子、又干又硬的黑面饼子。 再想想自己受伤后,只能躺在肮脏的帐篷里等死,能不能活全看天意。 一种名为“凭什么”的情绪,在胸膛里疯狂滋生! 凭什么我们在这里为魏公卖命,吃不饱穿不暖,随时会死! 凭什么他们就能分田地,吃饱饭,受伤了还有人管! 我们……不也是穷苦人吗?! 没有人再说话。 但那摇曳的火光下,一双双眼睛,都变了。 …… 夜半。 一个叫张三的士兵,在冰冷的草席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分田地”和“白面馒头”。 他想起了家里那几亩薄田,早就被豪强占了去。 想起了自己那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 他加入瓦岗军,不就是为了一口饱饭,为了能让家人活下去吗? 可现在呢? 他每天都在这鬼地方提心吊胆,不知哪天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而那个叫薪火寨的地方,却能给他梦里才敢想的一切! 黑暗中,张三猛地坐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帐篷里横七竖八、睡得像死猪一样的同伴。 又看了一眼帐外那冰冷无情的夜。 一个疯狂的念头,再也压抑不住! 他咬着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没有拿他的长枪,只揣上了那半块舍不得吃的黑面饼子。 他像一只受惊的野猫,悄无声-息地溜出营帐,借着夜色的掩护,一头扎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太行山! …… 第二天清晨。 队率点名时,发现少了一个人。 “张三呢?死哪去了!”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队率骂骂咧咧地将此事上报,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毕竟,这几天失踪的人,太多了。 张三的逃亡,像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 第一天,逃了一个。 第二天,逃了五个。 第三天,一个伍,连着他们的伍长,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逃兵! 这两个字,像瘟疫一样,在整个瓦岗大营里疯狂蔓延! 军官们开始用最严酷的手段弹压。 抓到的逃兵,被当众斩首,血淋淋的脑袋挂在营门口示众。 可这没用! 血腥的镇压,非但没能吓住众人,反而激起了更深的恐惧和绝望! 与其被抓回来砍头,还不如拼死一搏,逃进那座能给人希望的大山里! 逃亡,从偷偷摸摸,变成了半公开的秘密。 甚至连一些底层的军官,都开始动摇。 他们看着手下那一张张麻木绝望的脸,再想想李密那越来越刻薄寡恩的嘴脸,他们也开始怀疑,这场仗,打得到底有什么意义! …… 中军大帐。 李密面沉如水,死死盯着桌案上的军报。 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说!”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跪在地上的将校,身体抖得像筛糠。 “魏……魏公……昨夜,逃亡兵士,共计……一百三十七人!” “其中,还包括一名队率,两名伍长……” “啪!” 李密再也控制不住,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那坚固的木案,竟被他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一百三十七人! 这还只是一个晚上! 他甚至不用去想,今天晚上,这个数字会变成多少! 他引以为傲的两万大军,还没和薪火寨的主力决战,就要被对方用几句虚无缥缈的口号,给活活瓦解了! 兵不血刃! 这才是最诛心的羞辱! 李密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这么耗下去,不出十天,这支大军就会彻底崩溃,不战自溃! 他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再无退路! 许久。 李密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所有的愤怒和屈辱都已退去,只剩下一片疯狂的,如同赌徒般的决绝! 他霍然起身,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传我将令!” “命所有将士,饱餐一顿!” “将所有盾车,全部推到阵前!” 他扫视着帐内所有将校,一字一句,如同泣血。 “明日拂晓,全军总攻!” “本公要用他们的血,来洗刷我们瓦岗军的耻辱!” “此战,不胜,则亡!” 第84章 李密的赌博 帅帐之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一名将校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头都不敢抬。 “说!” 李密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那将校的身体猛地一颤,声音带着哭腔。 “魏……魏公……昨夜,查实的逃兵,共计……一百三十七人!” “其中,还包括一名队率,两名伍长……” 一百三十七人! 这个数字,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帐内所有人的心口! 这还只是一夜! 再过十天,这支两万人的大军,怕是自己就要散干净了! “砰!” 李密猛地一拳砸在身前的帅案上! 那张由坚固硬木打造的案几,竟被他这一拳,砸出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痕! 帐内的将校们,吓得齐齐一哆嗦,把头埋得更低了。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会是魏公雷霆般的咆哮。 可出乎意料的,李密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愤怒、屈辱、不甘,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遍体生寒的,疯狂的平静! 那是赌徒在输光了一切,准备押上自己性命时,才会有的眼神!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淡。 “随我来。” 说完,他一言不发,掀开帐帘,径直走了出去。 单雄信等心腹将校面面相觑,心中惴惴不安,却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帐外,是瓦岗军的大校场。 数千名士兵正无精打采地坐在地上,眼神麻木,看不到一丝活气。 李密的出现,并未引起多少波澜。 他径直走上点将台,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死气沉沉的脸。 他没有训话,没有呵斥。 他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将士们!” 他的声音,通过内力激荡,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 “我知道,这些天,你们受委屈了!” “你们吃不饱,睡不好,还要时时刻刻提防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 下方的人群,有了一丝骚动,许多人抬起了头,眼中带着疑惑。 李密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我李密,对不住大家!” “但是!我向你们保证!这种日子,马上就要结束了!” 他用剑,指向远处那座黑沉沉的太行山隘口! “看到那座山寨了吗?” “里面,有堆积如山的粮食!有数不清的金银财宝!还有上万个细皮嫩肉的娘们儿!” “我李密在此立誓!” “明日!只要攻破此寨!” “寨中所有的一切!粮食!金银!女人!” “我,分文不取!” “全都是你们的!!” 轰! 这番赤裸裸,不加任何掩饰的许诺,像一桶火油,猛地泼进了那潭死水之中! “哗——!” 整个校场,瞬间炸了! 那些原本麻木的士兵,眼中瞬间燃起了名为“贪婪”的火焰! “魏公此话当真?!” “真的什么都不要?” “干他娘的!有金子有娘们儿,拼了!” 之前的恐惧和疲惫,在最原始的欲望面前,被瞬间冲得一干二净! 看着重新被点燃的士气,李密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狰狞的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李密再次高声喊道。 “你们怕那山上的妖火!” “来人!把我为众将士准备的破敌利器,推上来!” 随着他一声令下。 校场的一侧,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在数百名士兵的奋力推动下,数十个庞然大物,缓缓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辆辆造型狰狞的巨型盾车! 每一辆,都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车身由三层最坚硬的厚木板钉死,外面还包裹着一层浸透了水的,厚厚的湿牛皮! 车前,是巨大的撞角,车身两侧,开着一个个狭窄的射击孔。 “这是……重型攻城盾车!” 单雄信失声惊呼,眼中满是狂热! “有了此物,何惧那妖火!” “魏公神机妙算!” 所有将校的眼睛,都亮了! 士兵们更是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恐惧,源于未知。 而现在,李密给了他们一件看得见、摸得着的,能够对抗“妖火”的武器! 他们心中的最后一点顾虑,也消失了! 李密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因为贪婪和狂热而扭曲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军心,回来了! 哪怕这种军心,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只能维持一战! 但也够了! 他转身,回到中军大帐。 “来人!” “为我披甲!” 亲兵捧着那套他自起兵以来,便很少穿戴的明光铠,为他一层层穿上。 冰冷的甲叶贴在身上,让李密那颗狂热的心,冷静了几分。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赌博。 赢,他将踏平薪火寨,尽收其利,威望重回巅峰! 输,他将万劫不复,这两万大军,连同他的霸业,都将埋葬在这太行山下! 穿戴整齐,李密手按剑柄,大步走出营帐。 他站在高台之上,最后一次,遥望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蛰伏的山脉。 他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剑锋直指隘口的方向!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声嘶力竭的咆哮! “传我将令!” “全军!饱餐一顿!” “明日拂晓,总攻!” “此战!” “有进无退!” “不胜,则亡!” …… 次日。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呜——呜——呜——!” 苍凉、肃杀的号角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响彻整个太行山谷! 沉寂了一夜的瓦岗大营,彻底活了过来! 无数的士兵,如同一只只被唤醒的蚂蚁,从营帐中涌出! 他们眼中,带着宿醉未醒的疯狂,带着对金钱和女人的渴望,汇聚成一股股黑色的洪流! “杀!杀!杀!” 震天的喊杀声,汇成一股滔天的声浪! 李密亲自坐镇中军,看着自己的大军倾巢而出。 最前方的,是那数十辆如同钢铁巨兽般的重型盾车! 它们排成一排,像一堵会移动的城墙,发出沉重的轰鸣,向着薪火寨的隘口,碾压而去! 决战的时刻,到了! 第85章 决战的号角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像一头苏醒的远古凶兽,在太行山谷间发出沉闷的咆哮。 清晨的薄雾被这股肃杀之气,撕扯得支离破碎。 瓦岗大营,彻底沸腾! 无数双通红的眼睛从简陋的营帐中睁开,里面燃烧着贪婪与疯狂。 “杀!杀!杀!” “金子!女人!” “冲啊!踏平薪火寨!” 被酒精和欲望点燃的兽性,汇聚成一股黑色的、肮脏的洪流,冲出营寨。 李密身披明光铠,面无表情地立于高台之上。 他看着自己的大军,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蚁群,向着那座隘口,疯狂涌去。 “轰隆隆——轰隆隆——” 大地震动。 队列的最前方,是数十辆如同移动堡垒般的重型盾车。 三层坚木,包裹着浸透了水的湿牛皮,在晨光下泛着沉闷的黑光。 狰狞的撞角,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每一辆盾车,都需要近百名士兵嘶吼着,奋力推动。 车轮碾过地面,留下深深的辙痕。 那股无可阻挡的压迫感,仿佛要将前方的隘口,连同整座大山,都碾成齑粉! …… 隘口之上。 死一般的寂静。 每一个薪火寨的士兵,都死死抓着手中的兵器,手心全是冰冷的汗。 他们的嘴唇发白,喉结上下滚动。 山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潮,那几十个缓缓逼近的钢铁巨兽,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们的心头。 “咕咚。” 一名年轻的士兵,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声音在这片寂静中,清晰可闻。 “这……这怎么打?” 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闭嘴!” 他身旁的老兵,压低声音呵斥了一句。 可那老兵自己,握着长枪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高台。 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站立的身影。 江宸。 他没有看身边那些紧张的士兵,只是举着千里镜,漠然地注视着山下。 他看着瓦岗军的盾车,缓缓驶入隘口前那片唯一的开阔地。 看着后面那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步兵。 他放下了千里镜。 程咬金急得满头大汗,凑了过来。 “江兄弟!这李密小儿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 “这铁王八壳子,怕是咱们的‘雷神之鞭’也打不穿啊!” “咱们还是据险死守吧!” 江宸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转过身,目光扫过隘口上每一张紧张的脸。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瞬间烙印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传我将令!” 所有士兵,身体猛地一震! “打开寨门!” 什么?! 程咬金的眼珠子,瞬间瞪得像铜铃! 隘口上所有的士兵,全都懵了! 打开寨门? 这是要干什么? 投降吗?!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江宸的第二道命令,如同炸雷般响起! “薪火军第一军团!” “全军出击!” “隘口之前,列阵迎敌!” 轰! 整个隘口,彻底炸了锅! “疯了!首领疯了!” “出……出去打?我们才几千人!” “这是让我们去送死啊!” 放弃唯一的天险,用几千人,去平地上硬撼数倍于己的敌人? 这已经不是勇猛,这是自杀! “都给俺闭嘴!” 一声暴喝,压下了所有的骚乱。 程咬金涨红了脸,他虽然也不理解,但他选择相信!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双斧,狠狠一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首领的命令,你们没听见吗!” “谁敢再废话,俺第一个劈了他!” 江宸的目光,依旧平静。 他看着众人,缓缓开口。 “瓦岗军,看似势大,实则是一群被欲望驱使的乌合之众。” “而你们,是薪火军!” “是百战余生,有信仰的铁军!” “此战,我要让天下人看看,我薪火寨的兵,是何等的威风!” “我要让李密知道,战争,从来不是只靠人多!”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那股发自骨髓的自信,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士兵们心中的恐惧与迷茫! 对啊! 我们是薪火军! 我们打赢过! 我们有首领在! 士兵们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变得狂热! “战!”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举起了手中的长枪,发出了一声嘶吼! “战!战!战!” 山呼海啸般的战吼,响彻云霄,竟隐隐压过了山下瓦岗军的喧嚣! “轰隆——” 沉重的隘口大门,在数十名士兵的合力推动下,发出了沉闷的巨响,缓缓向内敞开! 阳光,从门外照射进来,拉出一条金色的通道。 一名旗手,高举着那面黑底红字的“薪火”大旗,第一个,迈出了寨门! 紧接着。 “咚!咚!咚!” 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在行走的脚步声,轰然响起! 一队队身穿黑色甲胄的薪火军士兵,迈着沉稳的步伐,如同一道道钢铁洪流,从寨门中,奔涌而出! 长矛如林,刀盾如墙! 最引人注目的,是位于军阵中央的那个方阵! 他们人手一杆黑沉沉的铁管,在阳光下,闪烁着幽冷的死亡光泽! 雷神之鞭! 数千薪火军,在隘口前那片开阔地上,迅速展开! 没有一丝混乱,没有一句废话! 动作快如闪电,整齐得令人头皮发麻! 转瞬之间,一个层次分明,杀气腾腾的军阵,便已成型! ……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正在推进的瓦岗军,集体愣住了。 推着盾车的士兵,停下了脚步。 后面叫嚣的步兵,也闭上了嘴。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 看着那支主动放弃地利,在平原上列阵的军队。 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薪火”大旗。 一股无形的寒意,从他们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是何等的自信? 这是何等的猖狂?! 李密的瞳孔,狠狠一缩! 他死死地盯着那支军容鼎盛,如磐石般矗立的军队,心中的那丝不安,被无限放大!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 他猛地拔出佩剑,剑锋向前,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 “全军突击!” “碾碎他们——!” “轰隆隆!” 数十辆重型盾车,再次启动,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向着薪火军的阵列,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决战,正式打响! 第86章 混合阵型的威力 “轰隆隆——!” 大地震动,烟尘冲天! 数十辆重型盾车,像一群发了疯的钢铁巨兽,排成一道令人绝望的黑色城墙,向着薪火军的阵列,发起了毁灭性的冲锋!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仿佛要将这片大地都碾碎! 瓦岗军的士兵们,躲在盾车的后面,发出了嗜血的狂吼! “碾碎他们!” “杀光山匪!抢钱抢粮抢女人!” 在他们看来,这道由坚木和湿牛皮组成的防线,坚不可摧! 薪火寨那所谓的“妖火”,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隘口之前,薪火军的阵列,死一般寂静。 每一个士兵,都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们的手心,全是冰冷的汗! 江宸立于高台之上,面沉如水。 他手中的黑色令旗,纹丝不动。 八十步! 七十步! 六十步! 盾车越来越近,那狰狞的撞角,闪烁着死亡的寒光! 就在瓦岗军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已经能看清薪火军士兵脸上那紧张的表情时! 江宸手中的令旗,猛然挥下! “雷神之鞭!” “开火!” 一声令下! 位于军阵中央的火铳方阵,百枪齐鸣!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撕裂了战场上的一切喧嚣! 大片的白色硝烟,如同浓雾,猛然升腾而起! 无数颗灼热的铅弹,裹挟着无可匹敌的动能,化作一道死亡的风暴,狠狠地,砸在了那排冲锋的盾车之上! “砰!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密集响起! 三层厚的坚木,瞬间被打得木屑横飞! 外面包裹的湿牛皮,被巨大的力量撕扯,炸开一个个拳头大的破口! 铅弹,没能击穿盾车! 李密的脸上,刚刚露出一抹狂喜! “挡住了!哈哈!挡住了!” 可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彻底僵在了脸上! 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重型盾车,在遭到攒射的瞬间,庞大的车身猛然一震! 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啊!” 正在后面奋力推车的瓦岗士兵,被这股巨大的反震之力,震得人仰马翻,滚倒一片! 整个盾车阵的冲锋速度,戛然而止! 它们像一群被迎面打了一拳的蛮牛,停在原地,迟滞不前! 李密的瞳孔,狠狠一缩!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等他想明白! 江宸的第二面令旗,再次挥下! “弓箭手!” “越过盾车,三段抛射!” “放!” “嗖!嗖!嗖!” 军阵后方,早已准备多时的弓箭手方阵,将手中的弓,拉成了满月! 密集的箭雨,腾空而起! 它们划出一道道优美的死亡弧线,精准地越过了那排停滞不前的盾车,如同冰雹一般,狠狠地,砸进了盾车后方那密集的人群之中! “噗嗤!” “噗嗤!噗嗤!” 利箭入肉的声音,此起彼伏! 刚刚还在狂呼酣战的瓦岗军步兵,瞬间懵了!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躲在盾车后面,还会遭到攻击! 惨叫声,响彻云霄! “啊!我的眼睛!” “救命!箭!是箭雨!” “快躲开!躲到车底下去!” 瓦岗军的后阵,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士兵们为了躲避箭雨,自相践踏,阵型大乱! 高台之上,李密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浑身冰凉! 他专门用来克制“妖火”的盾车战术,被对方用两种最简单的兵种配合,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给破解了?! 先用火铳的巨大冲击力,迟滞盾车的冲锋! 再用弓箭的抛射,打击盾车后面的步兵! 这…… 这他妈的仗还能这么打?! “冲!给本公冲过去!” 李密状若疯魔,拔出佩剑,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 “不惜一切代价!撞开他们的阵型!” “后退者,斩!” 在督战队的屠刀逼迫下,瓦岗军的士兵只能红着眼,踩着同伴的尸体,再次发力,推动着那伤痕累累的盾车,发起了最后的,决死冲锋!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轰——!” 终于! 沉重的盾车,狠狠地撞在了薪火军阵列最前方的,那道由血肉和钢铁组成的矛墙之上!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全场! 最前排的薪火军长矛手,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连连后退,口中喷出鲜血!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倒下! 他们用自己的身体,用手中的长矛,死死地,顶住了那如同山崩海啸般的冲击! “稳住!” “杀!” 带队的军官,目眦欲裂,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长矛手!刺!” “前排顶住!后排补上!” “噗!噗!噗!” 无数根闪烁着寒光的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从盾车的两侧,疯狂地向前捅刺! 一个刚刚从盾车后面探出头的瓦岗士兵,还没来得及挥刀,就被三四根长矛,瞬间贯穿了胸膛!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洞,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战争,瞬间进入了最原始,最血腥的绞肉机模式! 瓦岗军的士兵,如同疯了一般,踩着尸体,试图冲破薪火军的防线! 薪火军的士兵,则结成密不透风的阵型,用纪律和勇气,一次又一次地,将敌人的攻势,顶了回去! 鲜血,染红了大地! 残肢断臂,到处都是! 惨叫声和兵器碰撞声,汇成了地狱的交响曲! 李密的心,在滴血! 他赢了战术的先手,却输在了最根本的士气和纪律上! 他的军队,是一群被利益捆绑的乌合之众! 而对方,却是一支用思想武装起来的,真正的铁军! 战局,陷入了惨烈的胶着! 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无数的生命,在被无情地吞噬! 就在这最焦灼,最关键的时刻! 侧翼的山林中。 一直按兵不动的程咬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看到了! 江宸所在的高台上,一面代表着总攻的赤红色大旗,迎风招展! 程咬金猛地举起手中的双斧,狠狠一撞!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发出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如同野兽般的咆哮! “小的们!” “轮到咱们,上场收割了!” 第87章 程咬金的冲锋 血腥味,混杂着汗臭和泥土的腥气,钻进鼻腔。 程咬金趴在山林边缘的草丛里,像一头蛰伏了太久的猛虎。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双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那片如同绞肉机般的战场。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的刺耳锐响,交织成一片地狱的魔音。 他身后的五百名精壮汉子,人人屏住呼吸,肌肉紧绷,手中的兵器攥得指节发白。 他们在等! 等一个信号! 突然! 战场中央,薪火军的高台上,一面赤红如血的大旗,猛然升起! 那抹红色,在漫天硝烟中,是如此的刺眼! 程咬金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那张粗犷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狞笑! “吼!” 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如同野兽般的咆哮,从他喉咙深处炸响!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手中的两柄开山大斧狠狠一撞!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如同惊雷! “兄弟们!” “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就在今天!” “跟俺老程!” “冲——!” 话音未落,他庞大的身躯已经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第一个冲出了山林! “杀啊!” “冲!” 他身后,五百名早已按捺不住的预备队,如同猛虎出笼,化作一道黑色的洪流,紧随其后! 他们的目标,直指瓦岗军那因为全力猛攻正面,而变得无比薄弱的侧翼! …… “顶住!给老子顶住!” 一名瓦岗军的校尉,正声嘶力竭地咆哮着,驱赶着手下的士兵去填补前方的缺口。 他的注意力,全都在正面那道坚不可摧的矛墙上。 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侧后方,那片安静的山林,突然活了过来! “那……那是什么?!” 一个眼尖的士兵,惊恐地指着侧翼,声音都变了调。 校尉猛地回头。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个如同魔神般一马当先,卷起漫天杀气的巨汉! 他看见了那五百名眼中闪烁着嗜血光芒,如同饿狼般的精兵! 一支生力军! 他们是什么时候摸到这里的?! “敌……敌袭!侧翼敌袭!” 校尉的尖叫声,刚刚响起,就被淹没在了山呼海啸般的冲锋声中! 太晚了! 程咬金的速度,比声音更快! 他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地,切进了一块冻硬的牛油之中! “噗嗤!” 挡在他面前的几名瓦岗士兵,连反应都来不及做出,就被他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撞飞了出去!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给俺开!” 程咬金一声爆喝,手中的大斧,抡成了一道黑色的死亡旋风! 第一斧,【劈脑袋】! 大斧自上而下,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劈下! 一名举着盾牌妄图抵挡的瓦岗军官,连人带盾,被硬生生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温热的鲜血和脑浆,爆射而出! 第二斧,【掏耳朵】! 在第一斧余势未尽之时,斧柄一转,斧刃横扫! “唰!” 一道乌光闪过! 周围三四个惊骇欲绝的瓦岗士兵,喉咙处同时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们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倒下,鲜血从指缝中狂涌! 第三斧,【剔牙缝】! 大斧回旋,自下而上,猛然撩起! “铛啷啷!” 数杆刺来的长枪,被瞬间磕飞! 紧接着,那沉重的斧背,狠狠砸在一名士兵的胸口! “咔嚓!” 胸骨塌陷的声音,令人牙酸! 那士兵像个破麻袋一样,向后倒飞出去,又撞倒了一片人! 三板斧! 势不可挡! 摧枯拉朽! 程咬金硬生生在瓦岗军那密集的阵型中,杀出了一条血肉胡同! 他身后的五百薪火军,如同跟在鲨鱼身后的狼群,疯狂地涌入这道被撕开的口子,将伤口,不断扩大! “啊!” “侧翼!我们的侧翼被破了!” “别挤我!快跑!” 瓦岗军的侧翼,瞬间崩溃! 恐慌,如同最可怕的瘟疫,在一瞬间,传遍了整个阵列! 原本还在正面苦苦支撑的瓦岗军,突然发现自己的侧后方,出现了敌人的屠刀! 阵型,彻底乱了! 正面战场上,薪火军的士兵们看到了那面代表着程咬金的黑色大旗,已经深深插入了敌阵的腰腹! “程将军杀进去了!” “兄弟们!反攻!反攻!” “杀!!” 被压抑了许久的薪火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他们顶着盾牌,迈着整齐的步伐,如同一道钢铁城墙,轰然向前反推! 一面是势如破竹的侧翼突击! 一面是士气大振的正面强压! 瓦岗军的阵线,就像一块被铁锤和铁砧内外夹击的烂铁,瞬间被砸得支离破碎! 兵败如山倒! …… 高台之上。 李密的身体,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死死抓着面前的木栏,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已经捏得惨白! 他看着自己的大军,如同被洪水冲垮的堤坝,一泻千里! 他看着那面黑色的“程”字大旗,在自己的阵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 败了! 一败涂地! 前一刻,他还幻想着踏平隘口,将薪火寨夷为平地! 下一刻,他的霸业,他的军队,他的一切,就如同阳光下的泡影,轰然破碎! “不……” “我没输!” “我不能输!!” 李密的双眼,瞬间变得血红,脸上所有的理智都被疯狂所取代!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不再指向前方的薪火军! 而是指向了自己那些正在溃败的士兵! 他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如同夜枭的悲鸣,响彻整个战场! “督战队何在!” “给本公上!” “后退一步者,斩!” “敢有溃逃者,格杀勿论!!” 第88章 李密的督战队 “不……” “我没输!” 李密死死抓着高台的木栏,指甲因为过度用力,深深嵌进木头里,崩裂出血丝。 他看着自己的大军。 看着那如同被洪水冲垮的堤坝,一溃千里,兵败如山倒的惨状! 他看着那面黑色的“程”字大旗,在自己的军阵腹地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 前一刻,他还幻想着踏平隘口,将薪火寨夷为平地! 这一刻,他的霸业,他的军队,他的一切,就如同阳光下的泡影,轰然破碎! “我不能输!” 李密的双眼,瞬间充血,变得猩红! 脸上所有的理智,都被一种输光了一切的疯狂所取代!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 剑锋不再指向前方的薪火军! 而是指向了自己那些正在溃败的士兵! 他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如同地狱里夜枭的悲鸣,响彻整个血腥的战场! “督战队何在!” “本公的亲卫何在!” 随着他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一支数百人的队伍从他的中军大帐后方冲出。 这些人,装备精良,眼神冷酷。 他们不是普通的士兵。 他们是李密最忠诚的心腹,是他豢养的,最锋利的刀! “给本公上!” 李密用剑指着那些溃兵,面目狰狞。 “压上去!” “但有后退一步者,斩!” “敢有溃逃者,格杀勿论!!” “遵命!” 督战队发出一声整齐的应和,如同数百头没有感情的豺狼,冲向了战场后方。 他们手中的屠刀,对准的不是敌人。 而是自己人! …… “跑啊!顶不住了!”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一个瓦岗军的士兵,被吓破了胆,扔掉兵器,连滚带爬地向后逃。 他只想活下去! 他只想离开这座人间地狱! 可他刚跑出没几步,眼前就出现了几道冰冷的身影。 “站住!” 督战队的队率,面无表情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士兵愣了一下,随即哭喊道。 “军爷!前面的兄弟都死光了!侧翼也被破了!我们顶不住了啊!” “魏公有令。” 督战队队率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后退者,斩!” “不!我不是逃兵!我……” 那士兵惊恐地辩解着。 可回应他的,是一道冰冷的刀光。 “噗嗤!” 鲜血飞溅。 那士兵的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无头的尸体,轰然倒地。 这一幕,让周围所有正在后退的瓦岗士兵,全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看到了什么? 自己人,在杀自己人?! 督战队没有丝毫停顿,他们像一群高效的屠夫,挥舞着屠刀,冲进了溃兵群中! “啊!”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杀我们!” “我们是为魏公卖命的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可这次的惨叫,不是来自薪火军的阵前。 而是来自瓦岗军自己的阵后! 这血淋淋的一幕,比薪火军的刀枪,比程咬金的冲锋,更具杀伤力! 它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捅进了每一个还在犹豫、还在奋战的瓦岗士兵的心窝里! 寒心! 刺骨的寒心! 我们在这边流血拼命! 你们在后面屠杀袍泽! 凭什么?! 这仗,还他妈的怎么打! “噗通!” 一名正在与薪火军长矛手对峙的瓦岗老兵,亲眼看到自己一个同乡,被督战队的刀活活砍死。 他手中的刀,再也握不住,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都泄了气,眼神变得空洞而绝望。 “不打了……” “老子不打了……” 他喃喃自语着,放弃了所有抵抗。 下一秒,一杆长矛,干净利落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的倒下,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瓦岗军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完全、不可逆转地,崩溃了! …… 预备队阵中。 秦琼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愤怒! 滔天的愤怒! 他亲眼目睹了那一切! 他看到,一名督战队的刀,正高高举起,要砍向一个躺在地上,小腿中箭的年轻士兵! 那个兵,秦琼认识! 是和他一个乡的! 今年才十七岁! 参军前,还怯生生地喊过他一声“叔宝哥”! “住手!” 秦琼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怒吼! 可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屠刀,带着风声,狠狠落下! “不——!” 这一刻,秦琼心中某种一直坚守的东西,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 他想起了江宸的那封信。 “将军浴血,究竟为何?” 是啊! 究竟为何?! 就是为了保护李密这种猜忌刻薄、残杀袍泽的暴君吗?! 就是为了让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像牲口一样,被自己人屠杀吗?! 不! 不应该是这样的! “锵——!” 就在那把屠刀即将落下的一瞬间! 一道快如闪电的寒光,后发先至!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那名督战队成员只觉得手腕一麻,虎口剧震,手中的钢刀,竟被一股巨力直接磕飞了出去! 他惊愕地回头。 看到了。 一张因为极致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秦琼! 他不知何时,已经冲到了阵前! 手中的虎头湛金枪,枪尖还在微微颤抖,发着“嗡嗡”的悲鸣! “秦……秦将军?” 那督战队成员愣住了。 “你……你想干什么?!” “你要违抗魏公的军令吗?!” 秦琼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曾经充满了忠诚与勇武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杀意! 他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秦琼的兵,要死,也只能死在冲锋的路上!” “死在敌人的刀下!” “绝不能,死在自己人的屠刀之下!” 他猛地一抖手中的长枪,枪尖直指那名督战队成员的咽喉! “滚!” “或者,死!” 第89章 叔宝的反击 “滚!” “或者,死!” 秦琼的声音不响,却像一柄千斤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那名督战队的队率,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 他看着秦琼那双冰冷到没有一丝感情的眼睛,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但他不能退! 他身后,是魏公李密! 退了,他一样是死! “秦琼!” 队率色厉内荏地咆哮起来,试图用声音掩盖自己的恐惧。 “你敢违抗魏公的军令!你是要造反吗?!” “来人!给我拿下这个叛徒!” 他挥舞着钢刀,指向秦琼,对手下嘶吼着。 可他身边的几名督战队成员,却握着刀,面面相觑,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那是秦叔宝! 是瓦岗军中,武艺仅次于单雄信的绝世猛将! 上去? 送死吗?! “废物!一群废物!” 队率气得肺都要炸了。 他把心一横,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 “老子亲自来!” “杀了你!魏公必有重赏!” 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举起钢刀,用尽全身力气,向着秦琼的头顶,狠狠劈下! 秦琼的眼神,依旧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就在那钢刀即将落下的一瞬间。 他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 只有一记,快到极致的,前刺! “嗡——!” 虎头湛金枪发出一声龙吟般的轻鸣! 金色的枪尖,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后发先至! 那队率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只看到一道金光在眼前一闪而逝! 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噗!” 一声轻微的,利刃入肉的声音响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队率的身体僵在半空,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 他缓缓地,艰难地低下头。 看到了。 一截金色的枪杆,从他的胸口透出,枪尖上,没有沾染一丝血迹。 “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涌出的却只有大口的血沫。 生命力,如同潮水般,从他的身体里飞速流逝。 秦琼手腕一抖! “砰!” 那队率的尸体,像个破麻袋一样,被从马背上直接甩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全场,死寂!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瓦岗士兵,无论是溃兵,还是督战队,全都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看着那个立马横枪,如同天神下凡般的身影! 秦琼没有理会那些惊骇的目光。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杆还在滴血的长枪。 枪尖,直指苍穹!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响彻整个战场的,悲愤的咆哮! “兄弟们!”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醒了无数麻木的灵魂! 所有茫然、绝望、愤怒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他的身上! “我们背井离乡,加入瓦岗,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一口饱饭!为的是让家里的妻儿老小能活下去!” 秦琼的声音,传遍了半个战场,带着一股振聋发聩的力量! “可李密,他给了我们什么?!” “他让我们吃着沙子一样的黑面饼,却把洛口仓的粮食,赏给他的亲信!” “他让我们在前面流血牺牲,却让他的督战队,在后面屠杀我们自己的袍泽!” “我们是人!不是牲口!” “我们的命,也是命!” 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激昂的嘶鸣! 秦琼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涨红了的,渐渐被怒火点燃的脸! “李密不仁!我们,便不义!” “这仗,我们不为他打了!” “我们为自己活命而战!不为暴君赴死!” 他将手中的虎头湛金枪,猛然调转方向! 那闪烁着寒光的枪尖,不再指向前方的薪火军! 而是遥遥地,指向了远处山坡上,那面代表着李密权力的,“魏”字大旗! “愿随我秦琼的兄弟!” “调转枪头!” “反了!” “反——了——!” 最后两个字,如同火山爆发,瞬间点燃了压抑在所有瓦岗士兵心中,那早已积蓄到极限的怨气和怒火! 短暂的死寂之后。 “反了!” 一名秦琼麾下的老兵,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盾牌,举起了长刀,发出了嘶哑的怒吼! 他的眼睛,因为激动而变得通红! “反了!反了!” “跟着秦将军!反了!” “干他娘的!老子早就受够了!” 一个声音响起! 十个声音响应! 百个!千个! “反了!反了!反了!”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秦琼的部曲中爆发,然后像最猛烈的瘟疫,迅速蔓延至整个战场! 数千名秦琼的嫡系部队,毫不犹豫地调转了方向! 紧接着,是那些本就在溃败边缘,被督战队逼得走投无路的士兵! 他们也扔掉了武器,不是投降,而是捡起刀枪,红着眼,加入了反叛的洪流! “杀!杀了那些督战队的狗杂种!” “为三子报仇!” 整个瓦岗军的后阵,彻底乱了! 那些刚才还耀武扬威的督战队成员,瞬间成了过街老鼠,被数倍于己的,愤怒的士兵们,瞬间淹没! 秦琼双腿一夹马腹,一马当先! “目标!李密中军!” “随我!杀——!” “杀!杀!杀!” 数千人的铁骑洪流,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尖刀,毫不犹豫地,向着自己的中军大帐,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 高台之上。 李密整个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下方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看着秦琼一枪挑杀了他的督战队长。 他听着那响彻云霄的“反了”的怒吼。 他看着那面代表着“秦”字的大旗,竟然调转方向,如同一头疯狂的猛虎,向着自己所在的位置,直冲而来!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引以为傲的权术! 他赖以为生的猜忌! 他最后的底牌,督战队! 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并且,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反噬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不……不……” 李密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从高台上摔下去。 致命一击! 秦琼的反叛,成为了压垮这支早已军心涣散的大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整个瓦岗军的阵线,在这一刻,从内部,彻底、完全地,土崩瓦解! 第90章 致命一击 战场,彻底疯了! 秦琼的倒戈,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瓦岗军本就溃烂流脓的伤口! “反了!跟着秦将军反了!” “杀李密!为兄弟们报仇!” “干他娘的督战队!” 数千名秦琼的嫡系部队,如同出笼的猛虎,调转枪头,毫不犹豫地杀向自己的中军大帐。 更多的溃兵,在短暂的错愕后,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滔天的怨恨! 他们扔掉武器,不是为了投降! 而是为了捡起身边袍泽的刀,红着眼,加入了这股反叛的洪流! 整个瓦岗军的指挥系统,在这一瞬间,彻底瘫痪! 阵型,从内部,土崩瓦解! …… 隘口高台。 江宸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手中的千里镜,清晰地捕捉到了那面“秦”字大旗的异动! 他看到了那支反叛的骑兵,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尖刀,直插李密的心脏! 时机,到了! 压抑了许久的杀意,在江宸的眼中,轰然爆发! 他扔掉千里镜,一把夺过身边旗手手中的赤红色令旗,猛然举向天空!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可抗拒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呜——呜——呜——!” 代表着总攻的号角,在这一刻,响彻云霄! 那声音,不再是之前的苍凉肃杀。 而是充满了胜利的渴望与收割的喜悦! “全军!” “总攻!” 江宸手中的令旗,狠狠向前挥下! “杀——!” “吼!” 早已按捺不住的薪火军,爆发出震天的咆哮! “反攻!反攻!” “为了薪火!为了家园!” “杀!” 之前一直稳如磐石的军阵,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长矛如林,向前推进! 刀盾如墙,向前碾压! 就连一直作为预备队的弓箭手,也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加入了这股钢铁洪流! 如果说,之前薪火军的阵列是一面坚不可摧的堤坝。 那么现在,这座堤坝,开闸泄洪了! 那股排山倒海,席卷一切的气势,成了压垮瓦岗溃兵的最后一根稻草! “薪火军杀过来了!” “跑啊!快跑啊!” “别挡路!” 前有薪火军的钢铁洪流,后有秦琼的复仇之刃!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瓦岗军的士兵,彻底崩溃了! 他们扔掉兵器,脱掉盔甲,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四散奔逃! 战场,彻底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追逐与屠杀! 薪火军的士兵,以伍为单位,以队为集群,像一把把锋利的梳子,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整个战场。 但凡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但凡有逃窜者,毫不留情! 整个太行山隘口前方的平原,化作了一片血色的人间地狱! …… “魏公!走!快走啊!” 李密的中军高台上,几名亲兵护卫,拖着已经面如死灰的李密,拼命向后撤。 “不……我没输……” 李密失魂落魄,嘴里喃喃自语。 他看着自己的大旗被砍倒。 看着秦琼的骑兵,离自己越来越近。 看着那片黑色的薪火军浪潮,即将把自己彻底吞没! “噗!” 一支流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脸上传来的灼热痛感,终于让他从噩梦中惊醒! 他输了! 一败涂地! 万劫不复! “走!” 李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在亲兵的簇拥下,连滚带爬地冲下高台,翻身上了一匹备好的战马! “秦琼!江宸!” 李密回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最怨毒的咆哮! “我李密,与你们不共戴天!” 他狠狠一夹马腹,不再回头,向着洛阳的方向,狼狈逃窜! “活捉李密!” “别让李密跑了!” 战场上,喊声震天。 程咬金杀得兴起,拎着两柄还在滴血的大斧,冲到江宸面前。 “江兄弟!李密那厮跑了!俺带人去追!” “不用。” 江宸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战场。 “穷寇莫追。”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接受投降,救治伤员。” 他顿了顿,看向那数以万计,跪在地上,茫然无措的降兵,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他的命,不值钱。” “这些人,才是我们最大的战利品!” …… 夕阳,西下。 血色的残阳,将整个战场,染成了一片悲壮的暗红。 喊杀声,渐渐平息。 只剩下伤兵痛苦的呻吟,和风吹过旌旗的呜咽。 曾经威震中原,不可一世的瓦岗军主力,在太行山下,灰飞烟灭。 数以万计的降兵,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片片地跪在地上,等待着胜利者的裁决。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麻木与茫然。 程咬金站在尸山血海之中,看着这壮观的一幕,只觉得像在做梦。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不远处,一步步走来。 那人浑身浴血,手中的虎头湛金枪,枪尖的血,已经凝固。 是秦琼。 他走到程咬金面前,停下脚步。 两个曾经的瓦岗大将,如今的薪火军功臣,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再次重逢。 四目相对,两人都没有说话。 千言万语,都在这沉默之中。 许久。 程咬金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秦琼的肩膀上。 “叔宝,欢迎回家。” 第91章 瓦岗大溃败 夕阳如血。 残阳将尸骸遍野的战场,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喊杀声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伤兵痛苦的呻吟,和风吹过残破旗帜的呜咽。 程咬金站在尸山血海之中,看着不远处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 秦琼。 他手中的虎头湛金枪,枪尖上的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 两人四目相对。 一个是胜利者,一个是降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程咬金咧开嘴,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秦琼的肩膀上。 “叔宝,欢迎回家。” 秦琼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赤红的眼眶,瞬间湿润。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 远方。 “魏公!走!快走啊!” 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兵,架着面如死灰的李密,拼命向后逃窜。 “不……我没输……” 李密失魂落魄,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他回头。 看到了。 看到自己的“魏”字大旗,被一杆长枪挑飞,撕碎。 看到秦琼那支反叛的骑兵,如同一柄尖刀,已经凿穿了他的中军。 看到那片黑色的薪火军浪潮,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吞噬着他的一切! “噗!” 一支流矢,贴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串滚烫的血珠。 剧痛,终于让他从噩梦中惊醒! 他输了! 一败涂地! 万劫不复! “走!” 李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在亲兵的簇拥下,连滚带爬地冲下高台,翻身上了一匹备好的战马。 他回头,面目狰狞,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最怨毒的咆哮! “秦琼!江宸!” “我李密,与你们不共戴天!” 说完,他狠狠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向着洛阳的方向,狼狈逃窜! …… 隘口高台之上。 程咬金杀得兴起,拎着两柄还在滴血的大斧,冲到江宸面前。 “江兄弟!李密那厮跑了!俺带人去追!定把他的脑袋给你拧下来!” “不用。” 江宸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战场。 “穷寇莫追。”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程咬金一愣,有些不解。 江宸的目光,落在了山下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降兵身上。 “他的命,不值钱。” 江宸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些人,才是我们最大的战利品!” 他转过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高台。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接受投降,救治伤员。” 他顿了顿,下达了另一道命令。 “开仓!放粮!” “让所有降兵,都喝上一碗热粥!” “是!” 传令兵飞奔而去。 这道命令,让程咬金和周围所有薪火军的将领,都愣住了。 给降兵喝热粥? 自古以来,哪有这么对待俘虏的? 不把他们当牲口使唤,不杀掉他们“杀俘筑京观”立威,就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 ……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 夜幕降临。 战场上,燃起了一堆堆巨大的篝火。 一口口大锅被架了起来,浓郁的米粥香气,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数以万计的瓦岗降兵,跪在地上。 他们麻木,茫然,恐惧。 他们等待着胜利者的裁决,做好了被屠杀,或者被编为奴隶的准备。 可他们等来的,不是屠刀。 而是一碗碗冒着热气的,浓稠的白米粥。 当第一个降兵,颤抖着双手,接过那碗粥时,他整个人都傻了。 他看着碗里那洁白的米粒,闻着那诱人的香气,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吃过这么干净的粮食了。 “喝吧,管够。” 薪火军的士兵,没有嘲讽,没有打骂,只是将粥碗递给他们。 “咕咚。” 那降兵狠狠咽了口唾沫,再也忍不住,将脸埋进碗里,狼吞虎咽起来。 滚烫的米粥,滑过喉咙,涌入冰冷的胃里。 一股暖流,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驱散了寒冷,也驱散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抵抗的念头。 “噗通。” “噗通。” 越来越多的降兵,在喝完那碗粥后,对着薪火军的方向,重重地磕下头去。 没有强迫。 发自肺腑。 …… 江宸走下高台,缓步来到秦琼面前。 秦琼看着那些正在给降兵分发食物的薪火军士兵。 又回头,看了看那些被愤怒的瓦岗士兵乱刀砍死的督战队尸体。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秦将军,辛苦了。” 江宸的声音很平静。 “战争,结束了。” 秦琼猛地转身,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太多的青年。 就是他,一手缔造了这支不可思议的军队。 就是他,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秦琼深吸一口气,扔掉手中的长枪,单膝跪地,抱拳低头。 这一次,他心悦诚服。 “秦琼,拜见主公!” “叮!恭喜宿主!成功收服隋唐顶级名将【秦琼】!” “检测到【秦琼】与宿主阵营契合度极高,触发特殊奖励!” “奖励一:秦琼忠诚度永久锁定100(死忠)!” “奖励二:解锁特殊兵种【玄甲铁骑】训练权限(需消耗大量资源)!” “奖励三:宿主获得统率值+10,武力值+5!” 江宸的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一闪而过。 他没有立刻去查看。 他伸手,亲自将秦琼扶了起来。 “叔宝兄,快快请起。” “从今往后,我们是同志,是战友。” 正在这时。 几名薪火军士兵,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将领走了过来。 那将领满脸怒容,即便是被俘,依旧昂着头,眼中喷火。 正是单雄信! “呸!” 单雄信一口血沫吐在地上,死死盯着江宸。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休想让俺单雄信投降!” 程咬金眉头一皱,上前就要呵斥。 江宸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单雄信,就像在看一件有趣的藏品。 他没有理会单雄信的叫嚣。 他只是转过头,对身边的裴宣,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命令。 “裴宣。” “是,首领。” “传我命令,所有被俘的瓦岗校尉以上的军官,一个都不准关押,好吃好喝招待。” 裴宣愣住了。 秦琼愣住了。 就连破口大骂的单雄信,也愣住了。 不关押? 这是什么操作? 裴宣小心翼翼地问:“那……首领,我们该如何处置他们?” 江宸的目光,扫过单雄信那张错愕的脸,缓缓开口。 “在降兵营前,搭个高台。” “明天,我要亲自给他们,开个大会。” 第92章 受降 江宸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开仓!放粮!” “今晚,我要让所有放下武器的瓦岗兄弟,都喝上一碗热肉粥!吃上一个白面馒头!” 此言一出,整个高台,瞬间死寂! 裴宣脸上的肌肉狠狠一抽,他一个箭步上前,声音都变了调。 “首领!不可!” “这……这可是数万张嘴啊!” “我们寨子的存粮,根本撑不住这么消耗!” 程咬金也瞪圆了眼珠子,满脸的不可思议。 给降兵吃肉粥馒头? 还管够?! 自古以来,哪有这么打仗的! 不杀俘筑京观,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 江宸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山下那黑压压,如同待宰羔羊般跪在地上的数万降兵。 “他们饿着肚子,怎么听得进去我们讲的道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他们为李密卖命,连肚子都填不饱。” “我们让他们吃饱了,他们才知道,该为谁卖命。” “执行命令。” 最后四个字,不带一丝感情,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裴宣身体一震,看着江宸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把所有劝谏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重重抱拳。 “是!” …… 夜,彻底黑了。 冰冷的战场上,燃起了一堆堆巨大的篝火。 一口口从薪火寨后山运来的大铁锅,被架了起来。 很快,浓郁的肉香,混杂着白面独有的甜气,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数万瓦岗降兵,依旧跪在原地。 他们麻木,恐惧,绝望。 他们等待着胜利者的裁决,做好了被屠杀,被编为奴隶,被活活饿死的准备。 可他们等来的,不是屠刀。 而是一碗碗……冒着滚滚热气的东西。 当第一个薪火军士兵,端着一个大木盆,走到一个降兵面前时。 那降兵吓得浑身一抖,闭上了眼睛等死。 可预想中的冰冷刀锋,没有落下。 一个粗瓷大碗,被塞进了他冰冷的手里。 他颤抖着睁开眼。 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碗里,不是黑乎乎的杂粮饼,不是混着沙子的米糠。 是粘稠的,飘着油花,散发着肉香的白米粥! 旁边,还有一个雪白松软,比他拳头还大的白面馒头! “吃吧,后面还有,管够。” 薪火军的士兵,脸上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平静。 那降兵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捧着碗,手指因为用力,捏得发白。 他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碗里。 滚烫的肉粥,滑过他干裂的喉咙,涌入冰冷的胃里。 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呜……” 他想忍住。 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进粥碗里。 “呜哇——!” 一个七尺高的关西汉子,捧着一碗粥,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这哭声,像会传染。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很快,整个降兵营,哭声震天! 他们想起了在瓦岗啃着黑面饼子的日子! 他们想起了李密那张刻薄寡恩的脸! 他们想起了督战队那冰冷的屠刀! 所有的委屈,恐惧,绝望,都在这一碗滚烫的肉粥面前,彻底爆发! “噗通!” 第一个哭完的汉子,把碗里的粥喝得一滴不剩,然后对着薪火寨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噗通!” “噗通!噗通!” 成千上万的降兵,在吃完那顿他们这辈子都没吃过的饱饭后,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这一刻,兵不血刃! 数万颗冰冷的心,被一碗肉粥,彻底融化! …… 一处被严密看守的营帐内。 单雄信烦躁地来回踱步,嘴里骂骂咧咧。 “假仁假义!收买人心的把戏!” “一碗粥就想让老子投降?做梦!” 秦琼却坐在角落,一言不发。 他透过帐篷的缝隙,看着外面那些痛哭流涕,磕头不止的降兵。 他又想起了白天,督战队挥刀砍向袍泽的场景。 一个在后面杀自己人。 一个给降兵吃肉粥。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 江宸亲自端着一个木制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是两碗一模一样的肉粥,和两个白面馒头。 “两位将军,想必也饿了。” 江宸将托盘放在桌上,声音平静。 “呸!” 单雄信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怒目而视。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用这种小恩小惠收买俺!” 江宸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秦琼身上。 秦琼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去看那碗粥,而是死死盯着江宸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平静,深邃,仿佛能看穿人心。 许久,秦琼沙哑着嗓子,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和李密,和天下那些反王,有什么不同?” 单雄信的叫骂声,停了。 他也想知道答案。 江宸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掀开帐帘的一角,指着外面那些正在被薪火军士兵引导着,排队领取第二碗粥的降兵。 “我想做什么?” 江宸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秦琼和单雄信的心上。 “我想让天底下所有像他们一样的士兵,不用再为某个姓李的,姓王的野心去死。” “我想让他们知道,他们拿起刀枪,不是为了给谁当炮灰,建功立业!” “而是为了自己家里的那几亩薄田!为了自己婆娘孩子,能吃上一口饱饭!” “我与李密最大的不同,就是在他眼里,他们是工具,是炮灰,是通往权力的垫脚石。” 江宸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秦琼。 “而在我眼里,他们,是人!” “是和我一样的,活生生的人!”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秦琼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身体剧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是啊! 是人! 我们是人,不是牲口! 他浴血奋战,究竟为何? 不就是为了让兄弟们能活下去,能有个好日子吗? 可李密,却把他们当成了可以随意牺牲的工具! 这一刻,秦琼心中最后一丝对瓦岗的留恋,彻底崩碎!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太多的青年,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深深的敬佩!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后退一步,对着江宸,郑重其事地,抱拳躬身。 “秦琼,愿闻其详!” 江宸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知道,秦叔宝这条真龙,上钩了。 “光说无用。” 江宸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依旧一脸倔强的单雄信。 “明日,我亲自带诸位,在我的薪火寨里,走一走,看一看。” “让你们亲眼看看,我们究竟是一群怎样的‘贼寇’。” 第93章 英雄相惜 次日,天光大亮。 薪火寨的寨门,向着秦琼、单雄信等一众被俘的瓦岗降将,毫无防备地敞开。 没有枷锁,没有刀斧手。 江宸一身便服,亲自走在最前面,身旁只跟着一个文士模样的裴宣。 “江首领,你就不怕我们暴起发难?” 单雄信走在人群中,看着江宸那毫无防备的后背,眼神闪烁,声音低沉。 他身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但一身傲骨,未曾弯折半分。 江宸没有回头。 “单将军若想动手,昨夜便动手了,何必等到今天?” 他脚步不停,领着众人拐过一道山壁。 “况且,我薪火寨要困住的,从来不是将军们的身体。” 话音刚落。 “轰——!” 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巨大的山谷,谷内热火朝天,喧嚣震耳! 数十座巨大的高炉,如同钢铁巨兽,并排矗立,炉口喷吐着橘红色的火焰,将半边天都映得通红! 赤裸着上身的精壮汉子们,喊着号子,推动着轨道上的矿车。 烧红的铁水,从高炉中奔涌而出,汇成一条条金色的河流,流入早已备好的模具之中! “铛!铛!铛!” 另一侧,巨大的水车带动着一排排重锤,有节奏地起落,反复捶打着烧红的铁锭! 火星四溅! 每一锤落下,大地都随之震颤! 秦琼的瞳孔,狠狠一缩! 他身后的瓦岗降将们,集体失声,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如同看到了神迹! “这……这是什么?!” 一名将领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在发抖。 “流水线,炼钢锻造。” 江宸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从铁矿石入炉,到锻打成兵器甲胄的粗胚,一体完成。” “效率,大概是官府工坊的十倍。” 十倍!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降将的心口! 单雄信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 他看着那些被锻打成型的刀剑胚子,被迅速送入下一道工序,打磨、淬火。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他自诩勇武,可在这股代表着绝对力量的钢铁洪流面前,个人的勇武,显得如此可笑! 这根本不是山贼的窝点! 这是一个武装到牙齿的战争机器! 江宸没有给他们太多震惊的时间,领着他们穿过了这片钢铁山谷。 朗朗的读书声,传入耳中。 “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 众人循声望去,又是一愣。 那是一排排整洁的砖房,房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数百个半大的孩子,不分男女,都穿着干净的衣服,盘腿而坐。 他们面前,一名教书先生正拿着一根木棍,指着一块大黑板,教他们识字。 孩子们的脸上,没有菜色,没有麻木。 只有好奇与认真。 “他们……都是山贼的孩子?” 秦琼下意识地问道。 “不。” 裴宣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是士兵的孩子,是农夫的孩子,是所有薪火寨人的孩子。” “在薪火寨,无论男女,无论出身,只要年满六岁,都必须入学堂,免费识字读书。” 免费?! 又是一个足以颠覆他们三观的词! 这个时代,读书是士族的特权! 寻常百姓,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谁敢奢望识字? 可在这里,读书,竟然是必须的! 单雄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到,学堂的旁边,还有一间更大的屋子。 里面,竟然坐着许多成年人,甚至还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捧着书,在跟着一个年轻的先生,一笔一划地学习。 “那又是什么?” “那是夜校。” 裴宣解释道。 “白天干活,晚上识字。我们薪火寨,不养睁眼瞎。” 秦琼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学习的士兵和农夫,眼神复杂。 他想起了瓦岗军中,那些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兄弟。 李密只会用金银和女人,去驱使他们。 而江宸,却在教他们识字,教他们明理。 高下立判! 穿过学堂,一股浓郁的草药味传来。 那是一排更长的建筑,门口挂着一个木牌,上面用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大大的十字。 “这里,是薪火寨的医馆。” 江宸推开一扇门。 里面,是一张张整齐的床铺,许多在昨日战斗中受伤的士兵,正躺在床上。 有薪火军的,也有……瓦岗军的降兵! 几名穿着白布褂子的女人,正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给他们喂药,清洗伤口,更换绷带。 没有打骂,没有歧视。 一名瓦岗降兵,因为疼痛而呻吟。 给他换药的那个年轻姑娘,非但没有不耐烦,反而轻声安慰他。 “忍着点,伤口不发炎,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看到这一幕,秦琼身后的几名瓦岗降将,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们想起了自己那些受伤的袍泽! 在瓦岗,受了伤,要么等死,要么自生自灭! 何曾有过这等待遇?! 单雄信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心,乱了。 彻底乱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个大广场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数千名降兵,被集中在那里。 一个高台,已经搭好。 一名断了胳膊的薪火军老兵,被战友搀扶着,走上了高台。 他拿起一个铁皮做的喇叭,环视下方。 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俺叫王二麻子!俺是冀州人!” “俺爹娘,就是被杨广修运河给累死的!” “后来,俺们村的地,被一个姓崔的士族老爷全占了!交不起租子,俺妹子就被活活打死了!” “俺活不下去了,才上的瓦岗!” “俺以为,跟着魏公,能有条活路!能报仇!” “可结果呢?” 王二麻子猛地一脚,跺在高台上! “结果,俺们在前面卖命!李密在后面吃香喝辣!” “俺们啃着沙子饼,他赏给亲信的,是白花花的米面!” “昨天!俺亲眼看着!督战队的刀,砍向了俺们自己人!” “俺就想问问!” 他赤红着双眼,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这他娘的,算哪门子的替天行道!” “这天下!凭什么就该是他们那些王侯将相,士族门阀的!” “凭什么!” 这一声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降兵的心里! 也狠狠砸在了秦琼和单雄信的心里!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凭什么!” “反了!干他娘的!” “薪火寨给俺们分地!俺就给薪火寨卖命!” 看着那一张张被点燃的,充满仇恨与希望的脸。 秦琼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转身,不再去看那场诉苦大会。 他看着江宸,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审视与怀疑。 只剩下,深深的震撼与折服。 …… 参观结束,江宸将众人领进一间干净的屋子。 他亲自为众人倒上热茶,然后坐下。 屋内,一片死寂。 单雄信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一头斗败了的狮子。 许久,江宸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诸位将军。” “现在,你们觉得,谁,才是真正的天下正道?” 话音落下。 秦琼猛地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对着江宸,郑重其事地,躬身,抱拳,一揖到底! “秦琼,愿为主公效死!” 连最顽固的单雄信,身体也猛地一震,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江宸笑了。 他看向裴宣。 裴宣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声音沉稳。 “主公,众将归心,大局已定。” “接下来,是否可以对所有降兵,进行一次史无前例的……” “思想改造?” 第94章 这天下,换个姓法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新沏的热茶,雾气袅袅,却盖不住众人身上那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秦琼端坐着,一言不发。 他身后的几名瓦岗降将,神情复杂,时而震撼,时而迷茫。 只有单雄信,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烦躁地来回踱步,甲叶摩擦,发出“哗啦”的轻响。 他猛地停下,一双环眼死死盯住江宸。 “你的手段,俺认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炼钢,办学,诉苦大会……一套一套的,确实厉害。” 他向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悍将的压迫感,依旧骇人。 “说吧,接下来想怎么样?” “封官许愿?让我们给你当牛做马,为你打天下,就像我们当初为李密一样?” 这个问题,也是所有降将心中最大的疑问。 他们看着江宸,等待着他的答案。 江宸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平静地将一杯茶,推到单雄信面前的空位上。 “单将军,请坐。” 然后,他缓缓开口,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如遭雷击的话。 “我这里,没有官。” “也没有将军。” 什么?! 单雄信的瞳孔,猛地收缩! 秦琼也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从今天起。” 江宸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薪火寨这个名字,不复存在。” “我宣布,成立‘太行革命委员会’!” 革命委员会? 这是什么东西? 所有人都听得一头雾水,这个词,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裴宣从江宸身后走出,适时地解释道。 “委员会,顾名思义,是众人议事之所。” “我们的权力,是所有支持我们的人民给予,委托的,所以称之为委员会。“ “它将是太行的最高权力机构,所有重大决策,都由委员会投票决定,而非一人独断。” 一名降将忍不住开口。 “那……那首领你呢?你又是什么?” “我?” 江宸笑了。 “我是委员会的委员长,是执行者,也是监督者。” “但我的决议,同样需要经过委员会的表决。若有违背薪火寨根本利益的决定,委员会,有权罢免我。” 轰! 这句话,比“没有将军”带来的冲击,还要巨大! 罢免首领?! 开什么玩笑! 自古以来,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哪有臣子罢免君主的道理!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单雄信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死死盯着江宸,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丝虚伪,一丝玩笑。 可他看到的,只有平静。 和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绝对的认真。 “没有主公,没有将军……” 单雄信的声音,有些发飘。 “那我们这些人,算什么?” “我们跟着你,到底是在为谁卖命?!” “为谁?” 江宸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目光灼灼地与他对视。 “为你们自己卖命!” “为天下千千万万,被欺压,被奴役的穷苦人卖命!” “为我们共同定下的规矩卖命!” (刹住) 第95章 大整编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从今天起,薪火寨,不再是山寨。” “所有薪火寨原有部队,所有瓦岗降兵,全部打散,重新混编!” “以军为单位,组建全新的,薪火军团!” 轰! 石破天惊! 在场所有降将,脑袋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打散混编?! 这是所有上位者收编降兵时,最想做却又最不敢做的事情! 一旦处理不好,降兵哗变,后果不堪设想! 这位江首领的魄力,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程咬金咧开大嘴,刚想说什么,江宸的下一句话,让他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第一军团!” 江宸的声音,骤然拔高! “由程咬金,担任军团长!” 程咬金的眼珠子,瞬间瞪得像铜铃! 他猛地一拍胸脯,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激动得脸膛涨红! “俺……俺老程?!” 江宸没有理会他的激动,目光转向了秦琼。 “第二军团!” “由秦琼,担任军团长!” 秦琼身体剧震! 他才刚刚归降! 甚至在战场上,还曾是敌人! 可现在,江宸却将一支整编军团的兵权,毫不犹豫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份信任,重如泰山! 秦琼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嘶哑。 “叔宝,定不负委员长所托!”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这份震撼中时,江宸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人身上。 那个从始至终,都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单雄信。 “第三军团!” 江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由单雄信,担任军团长!” 什么?! 这一次,不光是其他降将,就连程咬金和秦琼,都彻底懵了! 单雄信是谁? 那是瓦岗军中,对李密最忠心耿耿的死忠! 是昨天还在战场上,叫嚣着要和薪火寨死战到底的顽固分子! 现在,竟然也让他执掌一军?! “噗通!” 单雄信再也站不住了。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个宁死不降的铁血汉子,此刻,双肩剧烈颤抖,虎目之中,竟已满是泪光!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写满桀骜的脸上,全是无法理解的震惊和激动! “为……为什么?” 他的声音,哽咽,沙哑。 “我……我单雄信,曾是你的死敌!你……你竟敢用我?!” 江宸缓步走到他的面前,俯视着他。 “我不管你过去为谁效命。” “我只问你,从今天起,你手中的刀,愿不愿意为天下百姓而战!” “愿不愿意,为那些被当做牲口一样驱使的士兵,挣一个活路!” 单雄信浑身剧震! 他想起了督战队那冰冷的屠刀! 想起了兄弟们那绝望的眼神! 又想起了薪火寨那碗滚烫的肉粥,和那些孩子琅琅的读书声! “我……”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化作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嘶吼! “我单雄信!愿为委员长,效死!” 他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地上! “砰!” 至此,瓦岗最后一员猛将,心悦诚服! 他转身,走到墙边,猛地一拉! 三面用红布遮盖的巨大军旗,轰然展现在众人面前! 那一瞬间,整个会议室,仿佛都被一股肃杀之气所笼罩! 三面军旗,皆是黑底! 第一面,绣着一头咆哮的赤焰猛虎! 第二面,绣着一条腾云的金色神龙! 第三面,绣着一头沐血的苍原饿狼! 而在每一面旗帜的正中央,都用金线,绣着一个同样的图腾! 一团燃烧的,仿佛能焚尽世间一切不公的——薪火! “猛虎!潜龙!贪狼!” 江宸的声音,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铿锵之意! “此为我薪火军,三大军团的全新旗号!” “我已命人,为各军团量身打造了全新的训练、作战、以及纪律条令!” “从今天起,我薪火军,要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铁军!” 程咬金、秦琼、单雄信三人,看着那三面崭新的军旗,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 次日。 薪火寨,点将台。 数万大军,集结于山下的平原之上! 黑压压一片,旌旗如林,刀枪如雪! 那股冲天的杀气,让整座太行山,都为之战栗! 江宸身披玄甲,立于高台之上。 在他的身后,三名旗手,高举着那三面崭新的军旗! 猛虎!潜龙!贪狼! “授旗!” 随着江宸一声令下! 程咬金、秦琼、单雄信三人,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高台! 他们单膝跪地,神情肃穆! 江宸亲自从托盘中,拿起三枚用青铜铸造的,沉甸甸的帅印! 他走到程咬金面前,将那枚刻着“猛虎”的帅印,交到他的手中! “第一军团!授印!” “吼!” 程咬金接过帅印,振臂高呼! 他身后,万名第一军团的士兵,齐齐怒吼,声震四野! 江宸又走到秦琼面前,将“潜龙”帅印,交予他手! “第二军团!授印!” “战!” 秦琼高举帅印,万众响应! 最后,江宸来到单雄信面前,将那枚刻着“贪狼”的帅印,郑重地放在他的掌心! “第三军团!授印!” “杀!” 单雄信热泪盈眶,仰天咆哮! 三万大军的怒吼,汇成一股声浪,直冲云霄! 拥兵数万,名将归心! 三大军团,正式成立! 这一刻,薪火寨的军事力量,完成了从“山寨武装”到“正规化军团”的蜕变! 江宸的势力,实现了爆炸性的增长! 他看着下方那一张张狂热而崇拜的脸,知道,蜗居太行的日子,结束了! 授旗仪式结束。 江宸再次召集了三位军团长和所有核心将领,回到那间会议室。 所有人的兴奋之情,还未褪去。 江宸却走到地图前,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太行山以东,一个名为“河内郡”的地方! 那里,是通往中原腹地的咽喉要道! 所有人,呼吸一滞! 只听江宸的声音,冰冷而决绝,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传我将令!” “三日后,全军开拔!” “我们的第一个目标——” “兵出太行,剑指河内!” 第96章 走出太行 军事会议室。 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泥土气息。 一张巨大的沙盘,占据了房间中央,太行山脉的轮廓清晰可见。 秦琼,程咬金,单雄信,裴宣…… 所有薪火寨的文武核心,全部到场,目光灼灼,汇聚在一人身上。 江宸。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到沙盘前。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上一场惊天动地的大胜,彻底奠定了薪火寨在太行山脉的霸主地位。 但所有人都明白,击败李密,不是结束。 而是开始! 一个更宏大,也更危险的开始! 接下来,薪火寨这艘巨轮,将驶向何方?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江宸伸出手。 他的手指,捏住了那面代表着薪火寨的,小小的赤红色旗帜。 然后,他将旗帜从太行山脉的模型中,缓缓拔出。 这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猛地一抽! 走出太行! 委员长的意图,不言而喻! 江宸的手,没有丝毫停顿。 他握着那面小旗,越过山川,越过河流,最后,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插下! “咚!” 一声闷响! 旗帜,稳稳地立在了太行山以东,一座名为“河内郡”的城池模型上! 整个会议室,瞬间炸了锅! “河内郡?!” “委员长!这……这万万不可啊!”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裴宣。 他脸色发白,快步走到沙盘前,语气急切。 “委员长,我军虽大胜,但根基未稳!” “河内郡乃四战之地,一旦出山,我军漫长的补给线,将完全暴露在敌人面前!” “西有李渊,已在关中称帝,兵锋正盛!” “北有窦建德,占据整个河北,拥兵十数万,虎视眈眈!” “南边,王世充盘踞洛阳,亦是一代枭雄!” 裴宣的手指,在沙盘上飞快地点着,越说,心中越是发寒。 “我军此时出山,必成众矢之的,恐有四面受敌之危啊!” 他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担忧。 程咬金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开口。 “裴先生说的有道理,江兄弟,咱们是不是……再稳一手?” 连刚刚归心,战意最盛的单雄信,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 他渴望复仇,渴望建功立业。 但他不是傻子,他明白裴宣分析的,是血淋淋的现实。 江宸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众人,直到会议室里的骚动,渐渐平息。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 “裴先生分析的,都对。” 众人一愣。 江宸的目光,扫过沙盘上那几个代表着强敌的势力。 “李渊,窦建德,王世充,确实都是当世枭雄。” “若是在一年前,我们对上任何一家,都毫无胜算。”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手,重重拍在沙盘上,震得模型上的小旗都微微晃动! “李密败了!” “他败了,中原腹地,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这片土地,就像一块刚刚从饿狼嘴里掉下来的肥肉,谁先抢到,谁就能吃得满嘴流油!” “我们离得最近,为什么不抢?!” 他看着众人,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你们只看到了外敌的强大,却没看到我们自己,最大的优势!” “我们的优势是什么?” 江宸伸出手指,指向自己的胸口。 “是思想!” “是李渊、窦建德他们,永远也学不会,也无法理解的东西!” “我们能把降兵,在三天之内,变成愿意为我们死战的忠诚战士!他们能吗?!” “我们能让治下的百姓,心甘情愿地支援我们!他们能吗?!” “我们能让每一个士兵都明白,他们为何而战!他们能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秦琼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想起了那场诉苦大会,想起了那些被点燃了复仇火焰的士兵! 是啊! 那才是薪火军,最可怕的力量! 江宸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运筹帷幄的自信。 “我并非要盲目扩张,与天下为敌。” 他拿起一根指挥棒,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我们的第一步,是巩固太行,消化整个河内郡!将这里,变成我们最稳固的后方!” “第二步,以河内为跳板,徐图河北!” “窦建德虽强,但他治下,不过是另一群被压迫的农民,只要我们的思想传播过去,河北之地,必将望风而降!” “至于李渊……” 江宸的指挥棒,停在了西边的长安城上。 “等我们消化了整个河北,坐拥中原最富庶的土地和数千万人口,届时,天下大势,又将如何?” 他的话,为所有人,描绘出了一副波澜壮阔的宏伟蓝图! 一步一步,清晰无比! 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 程咬金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双眼放光! 单雄信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激动! 裴宣的脸上,担忧之色尽去,只剩下深深的震撼与折服! 江宸看着被点燃了热血的众人,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指挥棒。 他没有再指向河北,也没有指向长安。 而是重重地,点在了沙盘的最中央! 那里,是九州的中心,是天下权力的象征! 洛阳!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沉稳,却字字如雷! “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一个小小的太行山!” “也不是一个河北,一个关中!” “我们的目标,是……”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宣告! “立足太行!” “逐鹿中原!” 轰! “逐鹿中原”四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逐鹿中原!” “逐鹿中原!” 所有将领,无论新旧,无论出身,在这一刻,胸中的热血被彻底点燃! 他们的眼中,再也没有了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 只剩下,对一场宏图伟业的,无限渴望! 薪火寨的格局,从这一刻起,被彻底打开! 从山中求存,正式转向了,经略天下! …… 会议结束。 一道道命令,如同雪花般,从这间小小的会议室飞出。 整座薪火寨,这台刚刚经历了血战的战争机器,没有丝毫停歇,再次以一种更恐怖的效率,轰然运转起来! 目标,直指山外的世界! 也就在同一时间。 薪火寨大败李密主力,收服瓦岗万军的消息,终于像插上了翅膀,越过太行山的重重阻隔,飞向了四面八方。 长安,秦王府。 一份加急的军报,被送到了李世民的帅案之上。 第97章 天下震动 长安。 大兴殿。 刚刚登基不久的唐皇李渊,正有些意兴阑珊地听着朝臣们争论着关中各郡的官员任免。 就在这时。 “报——!” 一名身披风尘,甲叶上还带着血丝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声音嘶哑尖利! “八百里加急!河东急报!”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名传令兵。 李渊眉头一挑,身体微微前倾。 “河东?是李密又有什么动作了?” “魏公李密……” 那传令兵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惊骇与不敢置信。 “魏公李密,于太行山下,全军覆没!” 轰! 这几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大兴殿内轰然炸响! 李渊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猛地从龙椅上站起,龙袍下的身躯剧烈一震! “你说什么?!” 满朝文武,集体失声! 李建成、李元吉等人,更是目瞪口呆,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密是谁? 那是当今天下,势力最强的反王! 是盘踞中原,手握天下粮仓,麾下猛将如云的魏公! 是李唐政权,目前最大的心腹之患! 他,全军覆没了?! “说清楚!” 李渊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被谁所败?!王世充?还是窦建德?!” “不……都不是!”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是太行山,一个叫‘薪火寨’的势力!” 薪火寨? 这个名字,对殿内所有人来说,都陌生到了极点。 一群山贼,能击败李密的主力大军?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父皇!” 秦王李世民排众而出,他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速问详情!” 李渊回过神来,立刻下令。 “将战况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报上来!” “是!” 很快,那份来自河东的详细战报,被呈到了李渊的御案之上。 殿内,落针可闻。 只有传令兵那带着恐惧的颤音,在梁柱间回荡。 “薪火寨寨主江宸,于隘口设伏,以一种名为‘妖火’的武器为先导……” “其声如雷,其势如电,瓦岗军前锋触之即溃!” “战至酣处,瓦岗大将秦琼,临阵倒戈!” “李密动用督战队,反激兵变,全军崩溃,数万大军,降者不计其数!” 当听到“秦琼临阵倒戈”时,李渊的瞳孔狠狠一缩! 他猛地抬头,与李世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骇然! 秦琼是何等人物? 那是在隋将张须陀麾下,就已名满天下的绝世勇将! 忠义之名,人所共知! 能让这样的人物,在决战关头背主倒戈! 那个叫江宸的,究竟用了何等手段?! “妖火……秦琼倒戈……收降数万大军……” 李渊喃喃自语,额头上,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缓缓坐回龙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薪火寨,这个江宸! 其力,难测! 其法,诡异! 其心,叵测! “诸位爱卿,” 李渊的声音,变得沙哑。 “对此事,有何看法?” 太子李建成上前一步,拱手道。 “父皇,儿臣以为,此事或有夸大之处。” “区区山匪,不过是侥幸得胜,又恰逢秦琼反叛,方才击溃李密。此等乌合之众,不足为虑。” “不足为虑?” 李世民冷哼一声,打断了他。 “大哥此言差矣!” 他手持玉笏,环视众人,声音铿锵有力! “能让李密主力覆灭,岂是‘侥幸’二字可以解释?” “能让秦叔宝这等忠义之士倒戈,岂是‘乌合之众’能够做到?” “此人,此寨,绝非寻常流寇!” 李世民的目光,最终落在御案的地图上,仿佛要穿透纸张,看到那座神秘的太行山! “他能在短短数日之内,收服数万降兵而不起内乱,这份手段,天下反王,谁人能及?” “父皇!此人,已非癣疥之疾!” “乃心腹大患也!” 李渊的身体,再次一震! 他看着自己这个最出色的儿子,知道他绝不会危言耸听!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许久,李渊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郑重。 “传朕旨意!” “即日起,将‘太行江宸’,与窦建德、王世充之流,同列为我大唐国敌!” “命秦王,全权负责,调动‘百骑司’,不惜一切代价,探查此人的一切情报!” …… 河北,洺州。 夏王窦建德的大帐之内。 “砰!” 窦建德一拳砸在案几上,满脸的震惊与暴怒! “你说什么?!” “李密那个废物,被太行山的一伙毛贼给打残了?!” 下方,谋士刘彬面色惨白,颤声道。 “大王,千真万确!” “不止是打残了,是主力尽丧,连秦琼、单雄信这等猛将,都尽数归了那薪火寨!” 窦建德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猛地冲到地图前,死死盯住太行山脉的位置! 那里,就在他的侧翼! 就像一柄随时可能捅进他腰眼的尖刀! “这个江宸……” 窦建德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大王!” 刘彬的声音,带着哭腔。 “此人最可怕的,不是他的兵,不是他的‘妖火’!” “而是他的手段!” “据探子回报,他占据太行之后,便行‘公田制’,将土地分予流民!” “对降兵,非但不杀,反而开仓放粮,人人一碗热肉粥!” “大王,他……他这是在挖我们的根啊!” “分田地?!” 窦建德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他自己,就是靠着收拢流民,打着为百姓出头的旗号起家的!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几个字对那些一无所有的穷苦人,有着何等恐怖的吸引力! 这个江宸,竟然比他做得更绝,更彻底! “传我将令!” 窦建德发出一声咆哮! “立刻增兵三万!陈兵井陉!给老子死死看住太行山的出口!” “另外,派出所有探子!我要知道这个江宸,晚上睡觉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 …… 洛阳,王世充府邸。 这位枭雄听完战报,先是愣了半晌,随即爆发出抑制不住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死得好!” “李密!你也有今天!” 可笑着笑着,他的笑声,就渐渐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沉。 一个比李密更难缠,更神秘,也更可怕的势力,崛起了。 而且,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天下这盘棋,彻底乱了! …… 第98章 李世民的卷宗 长安,秦王府。 夜,深沉如墨。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李世民年轻而英武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面前的案几上,没有奏折,没有兵书,只有一叠叠从河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散发着硝烟与墨香的卷宗。 每一份,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江宸。 以及那个盘踞在太行山,名为“薪火”的诡异势力。 “咚。” 李世民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份卷宗上,那上面用触目惊心的笔触,描绘了太行山隘口的那场血战。 “妖火?” 他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 他见过的奇门遁甲、装神弄鬼的把戏太多了。 在他看来,那种所谓的“妖火”,不过是某种威力巨大的火器,是奇技淫巧,可以让人猝不及防,却决定不了一场数万人大会战的走向。 真正让他眼皮狂跳的,是卷宗后面的描述。 “……薪火军前阵受挫,几近崩溃,然闻金鸣之后,竟能不顾生死,迅速重组,后队变前队,前队变死士,悍不畏死,其令如山……”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不可能! 天下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在前锋崩溃的局面下,如此迅速地稳住阵脚! 就算是他的玄甲军,也需要将领拼死弹压,才能勉强做到! 而这支由山贼和流民组成的乌合之众,凭什么?!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翻开了第二份卷宗。 这份卷宗,记录的是战后之事。 当看到“开仓放粮,所有降兵皆食一碗热肉粥,一个白面馒头”时,李世民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妇人之仁? 不对! 收买人心? 有点像,但又不止于此。 自古以来,杀俘不祥,却也是最简单有效的手段。 这个江宸,收降数万之众,就不怕反噬吗? 他到底想做什么? 带着更深的疑惑,李世min翻开了第三份,也是最厚的一份卷宗。 这份卷宗,没有记录战争。 记录的是薪火寨的内部制度。 当“公田制”三个字映入眼帘时,李世民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猛地一顿! “寨中无私田,所有土地归公,按人头、按劳力分配……” “轰!” 李世民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疯子! 这个江宸,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难道不知道,这天下的根基是什么吗? 是士族!是门阀! 是那些掌握着土地、知识和人脉的世家大族! 他李渊父子起兵,为何能如此顺利地拿下关中? 靠的不仅仅是兵锋,更是关中李氏的声望,是无数门阀士族的支持! 他推行轻徭薄赋,广纳贤才,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让那些士族更好地为他服务,让天下的百姓能有口饭吃,从而稳固他的统治! 他是在修补这间名为“天下”的屋子! 可这个江宸在做什么? 他不是在修房子! 他是在挖地基! 他要把支撑这间屋子数百年之久的门阀士族,连根拔起! 一股寒气,从李世民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继续往下看。 “诉苦大会……” “成立革命委员会,首领可被罢免……” “人人平等,不分高低贵贱……” 卷宗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支军队悍不畏死!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秦琼那等忠义之士会临阵倒戈!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数万降兵能在一夜之间归心! 因为江宸给他们的,不是金钱,不是官职,甚至不是一顿饱饭! 他给他们的,是希望! 是一种将他们从牛马变回“人”的希望! 是一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疯狂念头! 李世民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他踉跄着坐回椅子上,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一直以为,天下的对手,无非是窦建德、王世充之流。 这些人,无论打着什么旗号,其本质,都是为了抢夺李家的江山,为了自己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 他们,是争龙的对手。 可这个江宸…… 他根本不想当皇帝! 他想做的,是让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皇帝! 这不是争龙! 这是要……诛尽天下龙! “呼……” 李世民长长地突出了一口浊气,胸中的惊骇,慢慢沉淀,化作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冰冷的杀意。 他闭上眼,脑中浮现出整个天下的棋盘。 窦建德,是一头盘踞河北的猛虎。 王世充,是一条盘踞洛阳的毒蛇。 而这个江宸…… 他是一团火! 一团从地狱里冒出来的,要将整个旧世界烧成灰烬的,焚天烈焰!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如万年寒冰般的平静。 他拿起桌上的朱砂笔。 沾满了鲜红的墨。 然后,他将笔尖,重重地,落在了卷宗首页,“江宸”那两个字的上面。 他画了一个圈。 一个沉重而决绝的,鲜红的圆圈! 这个圈,代表着,从这一刻起,江宸这个名字,在他李世民的心中,其威胁等级,已经超越了窦建德,超越了王世充,超越了天下所有反王! 此人,已非癣疥之疾! 乃心腹大患! 不! 是生死大敌! 放下笔,李世民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冰冷的夜风,灌入书房,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却吹不散他眼中的寒意。 他看着天边那轮残月,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来人。” 门外,一名亲卫的身影,瞬间出现。 “传房玄龄、杜如晦,速来见我!” 第99章 心腹大患 夜,秦王府。 书房的烛火,被灌入的夜风吹得疯狂摇曳。 李世民负手立于窗前,一动不动,身影被拉得很长。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而沉稳。 房玄龄与杜如晦一前一后,快步踏入书房。 两人皆是深夜被急召而来,看到秦王那凝重的背影,心头猛地一沉。 出大事了。 “二位先生,请看。” 李世民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寒意。 房、杜二人对视一眼,快步走到案前。 案几上,摊开着十几份卷宗,每一份都散发着硝烟与墨迹混合的味道。 最上面一份,赫然写着两个字。 江宸。 房玄龄拿起第一份卷宗,目光飞速扫过。 当看到“妖火”、“秦琼倒戈”、“李密主力覆没”等字眼时,他的眉毛只是微微一挑。 以弱胜强,临阵倒戈,在乱世之中并不罕见。 可当他看到第二份卷宗,看到“开仓放粮,降兵皆食肉粥白面”时,他的动作,第一次停顿了。 “收买人心?手段未免太过……粗放。” 他低声自语。 旁边的杜如晦,已经拿起了第三份卷宗。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便骤然一滞! “玄龄,看这个!” 房玄龄凑过去,目光落在杜如晦手指点着的那几个字上。 “公田制……” “寨中无私田,土地归公,按劳分配……” 轰! 房玄龄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握着卷宗的手,竟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与杜如晦对视,两人眼中,都看到了对方瞳孔深处的惊骇! 这不是收买人心! 这不是争权夺利! 这是……掘根! 掘天下世家的根! “秦王!” 房玄龄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 他快步走到李世民身后,声音干涩。 “此贼所为,非在夺权,而在掘根!” “他若成事,天下士族,将再无我等立锥之地!” 杜如晦也跟了上来,脸色前所未有的苍白。 他补充道:“其军有信仰,其民有余粮,其心可用!” “此等人物,一旦走出太行,河北、河南之地,那些被压迫的流民百姓,必将望风而降!” “届时,我大唐东出,将面对的,是千千万万被他煽动起来的疯子!” “再图之,难矣!”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爆裂的“噼啪”声,和三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两位顶级谋士的判断,与李世民不谋而合。 或者说,他们只是把他心中最深的恐惧,用言语血淋淋地剖析了出来。 许久。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 他年轻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自信与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忌惮与杀意的凝重。 他走到墙边那副巨大的天下舆图前,目光死死锁定在太行山那片区域。 那里,仿佛盘踞着一头他从未见过的,要吞噬整个世界的怪物。 “我大唐起兵,顺天应人,为的是终结这乱世,还百姓一个太平。”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窦建德、王世充、刘武周……” 他手指划过一个个枭雄的名字。 “天下反王,无论打着什么旗号,其根本,都是为了自己称孤道寡,是为了坐上那把龙椅。” “他们,是窃国之贼。” 李世民的手指,猛地顿住,重重地点在了“太行山”三个字上!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唯此江宸!”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前所未闻的沉痛! “所行之事,闻所未闻!所言之理,见所未见!” “其志,恐不在一家一姓之天下,而在倾覆这千百年来的乾坤!” 他猛地回头,目光如电,扫过房玄龄与杜如晦! “此人!” “非是癣疥之疾!” “乃心腹大患!” 心腹大患! 这四个字,从李世民的口中说出,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房玄龄和杜如晦的心上! 两人身体剧震,同时躬身,神情肃穆到了极点。 “秦王英明!” 他们明白,从这一刻起,在秦王的心中,那个盘踞在太行山的山贼头子,其威胁,已经超越了河北的窦建德,超越了洛阳的王世充! 成为了大唐真正的,头号死敌! 因为,其他的敌人,只是想换个皇帝。 而这个江宸,他想让这世界上,再也没有皇帝! 李世民眼中的凝重,缓缓沉淀,最终化作了冰冷刺骨的杀意。 “此獠,如同一团焚天之火,若任其燎原,整个天下,都将化为焦土。” “在其羽翼未丰之前,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其彻底扼杀!” 他看向自己最信任的两位谋士,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克明,玄龄。” “我们必须立刻制定一个计划。” “一个,针对他的,万无一失的计划!” 第100章 新的征程 大业十年,春。 河内郡城头,冰冷的城砖挡不住春风的暖意。 风里,带着湿润泥土和青草抽芽的气息。 一面巨大的,绣着燃烧薪火的赤红色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江宸一身玄色常服,按着城墙垛口,俯瞰着脚下这片刚刚经历过战火,又重新焕发生机的土地。 田野间,新翻的泥土黝黑油亮。 薪火军的士兵,正和当地的农夫一起,用简易的标尺丈量着土地,每分好一块,便引来一片震天的欢呼。 城内的街道,再无饿殍。 一口口施粥的大锅前,百姓们捧着碗,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名为“安稳”的神情。 “委员长!” 一阵粗重的脚步声传来,程咬金的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河内郡所有士族豪强的粮仓,都给俺们撬开了!” 他咧着大嘴,蒲扇般的大手兴奋地比划着。 “家伙什堆得跟山一样!够咱们三大军团敞开了肚皮吃上一年!” 秦琼紧随其后,神情沉稳,抱拳道。 “委员长,降兵整编已初步完成。” “各军思想改造效果显著,士气高昂,随时可以再战!” 最后走上来的,是文士打扮的裴宣,他手中的竹简记录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公田制推行顺利,百姓踊跃,预计春耕结束前,河内郡所有田亩都能分配到户。” “民心,已归附!” 三人的话语里,都压抑不住巨大的喜悦和激动。 击败李密,占据河内。 薪火寨,这支曾经蜗居太行的力量,如今已是天下间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一方诸侯! 江宸听着汇报,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脚下这片欣欣向荣的土地上。 他越过城池,越过田野,望向了遥远的西方。 那个方向,是关中,是长安。 那里,有一头刚刚登基的猛虎,正用同样冰冷的目光,审视着整个天下。 程咬金几人察觉到了江宸的沉默,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 他们顺着江宸的目光望去,却只看到一片苍茫的天地。 “江兄弟,咋了?打了这么大个胜仗,咋还愁眉苦脸的?” 程咬金挠了挠头,有些不解。 江宸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几位已经脱胎换骨的薪火军核心将领。 秦琼的沉稳,程咬金的勇猛,单雄信的悍不畏死,裴宣的运筹帷幄。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 “我不是发愁。” 他伸出手,指了指脚下的城池,又指了指远方连绵不绝的太行山脉。 “我们击败了李密,只是推倒了一堵旧墙。” “可墙后面,不是一片坦途。”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墙后面,是更强大的敌人,是更复杂的棋局,是整个吃人的旧世界!” 他回望身后那面飘扬的薪火战旗。 “我们点燃了这把火,不是为了取暖。” 江宸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 “是为了把这个旧世界,连同它所有的规矩,所有的王侯将相,所有的不公!” “烧个干干净净!” 轰! 程咬金、秦琼、裴宣三人,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是啊! 他们为何而战? 不是为了换个主公,不是为了封妻荫子! 是为了,换一个活法!换一个天! 江宸走上前,重重拍了拍秦琼的肩膀。 “叔宝,咬金。” “你们以为,走出太行,我们的征途,就结束了吗?” 他摇了摇头,眼中燃烧着一种让所有人都为之战栗的光芒。 “不。” “我们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天下。 “我们的脚下,没有路!” “因为我们,就是来开路的!” “从今天起,我们要让这天下所有被踩在泥里的人都站起来!告诉他们,他们不是牛马,不是工具!” “他们,是人!” “我们要用手中的刀,去建立一个全新的秩序!” “一个,兵为谁战,为何战,清清楚楚!” “一个,耕者有其田,劳者有其食!” “一个,再也无人敢高高在上,视万民如草芥的……” “新世界!” 一番话,字字如雷! 秦琼的虎目之中,泪光闪烁! 程咬金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们看着眼前的江宸,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个时代的,开创者! …… 同一时刻。 千里之外,长安,秦王府。 李世民推开了书房的窗户,冰冷的夜风灌入,吹得桌案上的烛火疯狂摇曳。 他没有去看关中的繁华夜景。 他的目光,同样望向了遥远的东方。 那个方向,是太行山,是河内郡。 那里,有一团他从未见过的,要将整个旧世界烧成灰烬的烈焰,正在熊熊燃烧。 房玄龄与杜如晦,肃立其后,神情凝重如铁。 “秦王。” 房玄龄的声音,沙哑干涩。 “此獠之志,不在窃国,而在灭道!” “他要灭的,是我等世家门阀千百年来的立身之道!” 杜如晦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此火不灭,必成燎原之势。” “届时,天下汹汹,非兵戈可平!”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东方,那片被黑夜笼罩的土地。 相隔千里,风不同,月不同。 他与江宸,谁也看不见谁。 却仿佛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那如山岳般沉重的,审视的目光。 天下这盘棋,不再是群雄乱战的浑水。 从这一刻起。 终于有了,执棋的对手。 第101章 山雨欲来 河内郡的城墙上,风中带着泥土翻新的味道。 江宸按着冰冷的垛口,俯瞰着脚下这片重新冒出绿意的田野。 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短暂的宁静。 “报!” 一名斥候浑身泥浆,嘴唇干裂,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头。 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尖利,充满了恐惧。 “八百里加急!” “李密……李密在荥阳重整旗鼓,尽起瓦岗残部,又裹挟流民,号称十万大军!” 斥候从怀里掏出一份被汗水浸透的檄文,双手举过头顶。 “檄文已传遍河北、河南!” “他要……他要与天下共讨‘太行逆贼’!” 消息像一场瘟疫,瞬间在刚刚安稳下来的河内郡炸开。 那些刚刚放下武器,分到田地的瓦岗降兵,脸上刚刚浮现的希望,被瞬间冲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李密! 那个魏公,又回来了! 还带着十万大军! 营地里,恐慌在蔓延,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十万大军……我们怎么打?” “早知道,还不如跟着魏公……” “完了,我们都要被当成叛徒砍头了!” 军心,在动摇! 郡守府,议事厅。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一张巨大的沙盘摆在中央,所有核心将领全部到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山雨欲来的压抑。 “委员长!” 裴宣第一个站了出来,他脸色苍白,手指在沙盘上飞快地点着。 “李密此番是倾巢而出,其势汹汹!” “我军新降之兵居多,人心不稳,万万不可与其正面硬碰!” 他指向了沙盘上那道连绵的太行山脉。 “我军应即刻收缩兵力,退守太行!” “凭隘口天险,层层设防,深沟高垒,以逸待劳!” “李密十万大军,粮草消耗巨大,不出三月,必不战自溃!” 这番话,有理有据。 是眼下最稳妥,也是唯一看起来可行的方案。 程咬金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附和。 “裴先生说的对,咱们占着山,怕他个鸟!” 连刚刚归心,战意最盛的单雄信,也锁紧了眉头,默认了这个选择。 议事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江宸。 等待着他下达退守的命令。 江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步走到沙盘前,拿起那面代表着薪火军的赤红色小旗。 他看着那面旗帜,又看了看太行山那道狭窄的隘口。 然后,他摇了摇头。 “退守?”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议事厅瞬间安静下来。 “这个方案,听起来很稳妥。” 江宸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是什么?” “我们不是占山为王的土匪!” “我们的根,不在山里,而在山外这千千万万的百姓心里!” 他猛地将手中的小旗,插在了太行山之外,中原腹地那片广阔的平原上! “我们一旦退守,就等于告诉天下人,我们怕了!” “那些刚刚看到希望的百姓会怎么想?那些被我们描绘的未来所吸引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我们和李密,和窦建德,和天下所有的反王,没什么两样!” “我们就会失去最强大的武器——人心!”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 “守在山里,我们会饿死,会困死,会被天下人遗忘!” “我们的理想,我们的事业,都会在那座大山里,活活憋死!” 裴宣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琼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江宸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了李密那十万大军的模型上! 他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疯狂的计划! “传我命令!” “放弃河内郡所有城池!” “薪火军三大军团,全军主力,即刻集结!” “我们,不守了!” 江宸转过身,目光如刀,直视着众人! “我们主动出击!” “东出太行,就在中原这片开阔地上,和李密的十万大军,决一死战!” 疯了!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只剩下这两个字! “委员长!不可!” 裴宣失声惊呼。 “这是拿全军的性命在赌博啊!” “江兄弟,你再想想!” 程咬金也急了。 用几万新附之众,去平原上硬撼十万大军? 这已经不是勇猛,这是自杀! “赌?” 江宸笑了。 他的笑声里,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气! “我从不做没把握的赌博!” 他走到秦琼和单雄信面前,看着这两位曾经的瓦岗大将。 “我问你们,李密的十万大军,心齐吗?” 两人同时一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李密的军队,成分复杂,有他的嫡系,有被裹挟的流民,有被强征的壮丁,人心各异,矛盾重重。 江宸又指向程咬金。 “我再问你们,我们薪火军的兵,为何而战?” 程咬金挺起胸膛,大声吼道。 “为分地!为吃饱饭!为这天下不再有王侯将相!” “说得好!” 江宸猛地一拍桌案! “他兵多,但不知为何而战!” “我们兵少,但每一个士兵,都清楚自己手中的刀,是在为谁拼命!” “这一战,看似是我们处于劣势,实则,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我手!” 他环视众人,那股发自骨髓的自信,瞬间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此战,我们不是为了防守,不是为了击溃!” “我们是为了,彻底打断瓦岗军的脊梁骨!是为了,将我们薪火的旗帜,插遍整个中原!” “求生之路,不在后方!” 江宸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惊雷滚过! “唯有向前!” 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 他们看着眼前的江宸,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眼睛。 所有的疑虑,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都被一种名为“狂热”的情绪,彻底冲垮! 秦琼第一个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力重千钧! “第二军团,愿为先锋!” 单雄信紧随其后,双目赤红,重重叩首! “第三军团,愿为死士!” “第一军团,愿随委员长,踏平荥阳!” 程咬金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江宸看着被点燃了战意的众将,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薪火军这柄最锋利的刀,已经磨好了。 他走到门口,推开大门。 阳光,照在他年轻而坚毅的脸上。 他下达了,决战前的第一道命令。 “全军总动员!” “三日后,兵出太行!” “在此之前,我要让每一个即将走上战场的士兵,都参加一场史无前例的……” “战前动员大会!” 第102章 战前总动员 江宸的命令,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湖面。 整个薪火寨根据地,这台刚刚停歇的战争机器,瞬间爆发出更加刺耳的轰鸣! “轰隆隆——” 后勤处,数百辆大车排成长龙。 裴宣站在高处,手中的令旗不断挥舞。 “第一军团,甲胄三千套,箭矢十万支,立刻装车!” “第二军团,随军粮秣,优先发运!” “医馆!所有伤药、绷带,打包!随军出征!” 他嗓子喊得沙哑,眼睛里布满血丝,整个人却像一根绷紧的钢弦。 无数穿着灰色布衣的文吏,在车队间奔走,手中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一袋袋粮食被扛上大车,一捆捆长矛被送入队列。 整个过程,不见丝毫混乱,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高效与秩序! …… 校场之上,杀声震天! 泥浆,混着汗水,四处飞溅! “废物!都没吃饭吗!” 程咬金赤着膀子,古铜色的肌肉上青筋虬结。 他一脚踹在一个动作变形的新兵屁股上,口水喷得老远。 “盾牌!给老子举稳了!” “长矛手!刺!刺!刺!你们的矛是用来捅人的,不是用来掏耳朵的!” 数万名士兵,被重新打乱,以全新的编制,进行着最残酷的临战磨合。 那些刚刚放下锄头的瓦岗降兵,第一次见到如此疯狂的操练。 没有鞭子,没有打骂。 只有军官们身先士卒的怒吼,和身边老兵那如山岳般沉稳的动作。 一名年轻的降兵,被程咬金的咆哮吓得一个哆嗦,手中的盾牌险些脱手。 他身旁,一个断了一根手指的薪火军老兵,用肩膀重重顶了他一下。 “怕个球!” 老兵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上了战场,练得越狠,活得越久!” “跟着委员长,有肉吃,有地分!死了,也他娘的值!” 年轻降兵看着老兵眼中那股狂热,心中的恐惧,竟被冲淡了几分。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 夜。 篝火,将一张张疲惫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体能的极限压榨,让喧嚣的营地安静下来。 可另一种东西,却在黑暗中,悄悄滋生。 恐惧。 “喂,听说了吗?李密那厮,有十万人……” 一个角落里,压抑的私语声响起。 “十万……老天爷,那得多少人啊,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咱们。” “咱们……真的能打赢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刺破了白日里用汗水和咆哮堆砌起来的勇气。 沉默,在蔓延。 …… 次日,清晨。 “呜——呜——呜——!” 集结的号角,响彻整个山谷。 三大军团,数万名士兵,黑压压地汇聚在山前的巨大平原上。 他们手持兵器,列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旌旗如林。 一股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江宸一身玄甲,一步步走上临时搭建的高台。 他没有带亲兵,身后,只有三面迎风招展的军旗。 猛虎,潜龙,贪狼。 他走到高台边缘,俯瞰着下方那一张张年轻、紧张、又带着些许迷茫的脸。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直到整个平原,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通过一个个铁皮喇叭,清晰地传到每个士兵的耳朵里。 “我问你们!” “你们脚下站着的地方,是谁的?” 数万士兵一愣。 “你们身后那一片片刚刚分好的田地,是谁的?” 台下,开始出现骚动。 “你们碗里那香喷喷的白米饭,是谁给的?!”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 “是我的吗?!” “不是!”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吼出了声! “是我们自己的!” “对!是我们自己打下来的!” 人群中,一个满脸胡茬的瓦岗降兵,涨红了脸,扯着嗓子咆哮! “是我们用命换来的!” “说得好!” 江宸猛地一拍栏杆! “是你们用自己的血,自己的汗,换来的!” “你们不再是给地主豪强种地的牛马!你们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你们的孩子,可以免费读书识字,不用再当一辈子睁眼瞎!” “你们的父母,生了病,有医馆给治,不用再躺在家里等死!” “你们,活得像个人了!” 江宸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士兵们的心口! 他们想起了过去的日子! 想起了那些被夺走的土地,被逼死的亲人! 想起了李密那冰冷的嘴脸,和督战队那血淋淋的屠刀!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粗重的呼吸声,汇成一片压抑的嘶吼! “现在!” 江宸的声音,如同炸雷滚过! “李密!那个把你们当炮灰,当牲口的李密!” “他带着十万大军回来了!” “他要抢走你们的土地!” “他要砸了你们孩子的学堂!” “他要扒了你们的皮,抽了你们的筋!” “他要让你们,重新变回那个任人宰割的,奴隶!” 江宸伸出手指,直指着台下数万双已经燃烧起熊熊怒火的眼睛,发出了最后的,振聋发聩的咆哮! “你们!” “答不答应!” 短暂的死寂之后。 “不答应——!!!”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数万人的胸膛中,轰然爆发! 那声音,震得大地颤抖,震得天空变色!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疑虑,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的愤怒和保卫家园的决心,烧得一干二净! “杀!” “杀李密!” “谁敢抢老子的地,老子就弄死他!” “战!战!战!” 数万士兵,疯狂地用手中的兵器,敲击着盾牌! 那股冲天的杀气,汇成一股钢铁洪流,仿佛要将前方的一切,都碾成齑粉! 秦琼、程咬金、单雄信三人,站在台下,看着眼前这支被彻底唤醒的雄狮,只觉得浑身的热血都在沸腾! 这就是薪火军! 一支用思想武装起来的,战无不胜的军队! 江宸满意地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因为狂热而扭曲的脸。 他缓缓举起手,准备下达,出征的命令! 就在这时! “报——!” 一匹快马,如同一支离弦之箭,从远处飞驰而来! 马上的斥候,翻身落马,神色古怪到了极点,连滚带爬地冲到台前! “委员长!” 他喘着粗气,声音尖利。 “瓦岗大营……李密,派来了一名使者!” “他……他已到山下!” “他说,要见您!” 第103章 来自瓦岗的劝降信 高台之上,数万将士的嘶吼声仿佛还未散尽。 那股冲天的杀气,依旧在山谷间盘旋。 “报!” “瓦岗使者已到山下!” 斥候尖利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在刚刚沸腾的营地里。 中军大帐。 秦琼、程咬金、单雄信等人分列两侧,甲胄在身,神情肃杀。 帐帘被掀开。 一名身穿锦袍,头戴高冠的中年文士,迈步走了进来。 他下巴微抬,目光扫过帐内一众悍将,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仿佛他不是来到了敌营,而是巡视自家的后院。 “大胆!” “见了委员长,为何不跪!” 程咬金环眼一瞪,声如闷雷,震得营帐嗡嗡作响。 那使者被吼得一个哆嗦,脸色微微发白,但依旧强撑着,从袖中掏出一卷帛书。 “我乃魏公座下使臣,奉魏公之命而来。” “见官大三级,跪?谁跪谁?” 他展开帛书,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声宣读。 “魏公令曰:太行草寇江宸,聚众作乱,罪不容诛!” “然念尔等亦是走投无路之流民,孤心怀慈悲,愿予尔等一条生路!” “即刻解散兵马,自缚于荥阳城下,孤可饶尔不死!” “若江宸能献上秦琼、单雄信二贼之首级,孤,或可封你为一郡都尉!” 话音未落! “唰!” 一道黑影闪过! 那使者只觉得手中一轻,那卷他引以为傲的帛书,已经被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夺了过去! 程咬金! 他那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欺人太甚!” 他一声咆哮,双手猛地用力! “刺啦!” 那卷由上好丝帛制成的招降令,瞬间被撕成了漫天碎片! “干你娘的李密!” “还想让俺老程投降?!” “老子今天先劈了你这个狗仗人势的玩意儿!” 程咬金咆哮着,一把抄起身边那柄八十斤的宣花大斧,高高举过头顶! 那森冷的斧刃,带着骇人的风声,就要当头劈下! “啊!” 使者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水渍。 就在这时。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程咬金的手腕上。 是江宸。 他脸上没有丝毫怒意,甚至还带着一丝笑。 “咬金,不得对使者无礼。”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暴怒的程咬金瞬间偃旗息鼓。 程咬金不甘地放下斧子,狠狠瞪了那使者一眼,退到一旁。 江宸缓步走到那瘫软如泥的使者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使者远来辛苦,受惊了。” 他拍了拍使者肩膀上的灰尘,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招待一位老友。 “魏公的书信,我心领了。” “不过,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我薪火寨,没那么多规矩,但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使者的牙齿还在咯咯作响,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不杀我? 不发怒? 这……这剧本不对啊! “来人。” 江宸转头吩咐。 “备酒宴,为使者接风洗尘。” 他看着使者那张惊疑不定的脸,笑着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酒宴备好之前,不如,我亲自带使者在我这小小的‘山寨’里,四处走走,看一看?” “也好让使者回去之后,能跟魏公,有个交代。” …… 半个时辰后。 那名瓦岗使者,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跟在江宸身后。 他的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校场之上,数万大军正在进行着他闻所未闻的协同操练! 长矛如林,盾阵如墙! 进退之间,整齐划一,杀气冲天! 那股钢铁洪流般的压迫感,让他双腿发软! 这他娘的是草寇?! 他看到了山谷之中,数十座巨大的高炉,正喷吐着橘红色的火焰! 赤着上身的汉子们喊着号子,将一车车矿石推入炉中。 烧红的铁水奔涌而出,汇成一条条金色的河流! 水车带动的巨锤,将一块块铁锭砸得火星四溅! 无数崭新的刀枪剑戟,被源源不断地锻造出来,堆积如山! 这……这是山贼的兵工厂?! 他看到了整洁的砖房前,数百个穿着干净衣裳的半大孩子,正跟着先生朗朗读书!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那些孩子清澈的眼神,认真的脸庞,像一根根针,扎得他心口生疼! 这……这分明是一座生机勃勃的城池! 一个,比李密治下的任何一座城池,都更有活力的世界! 使者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之前所有的倨傲与轻蔑,此刻都化作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群乌合之众! 而是一头……披着山贼外皮的,即将吞噬天下的恐怖巨兽! …… 送别的时候,使者连头都不敢抬。 江宸依旧满脸微笑,将一封封好的回信,交到他的手上。 “有劳使者,将此信带回。” 第107章 一封反间信 那名瓦岗使者,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山道尽头。 中军大帐内,空气里还残留着他留下的那股骚臭味。 程咬金一口浓痰吐在地上,瓮声瓮气地骂道。 “呸!什么东西!” “江兄弟,你跟他废话那么多干嘛?还真请他喝酒?” 秦琼和单雄信没有说话,但眼中的疑惑,同样浓重。 他们不理解,大战在即,为何要对一个前来羞辱的使者,如此客气。 裴宣上前一步,眉头紧锁。 “委员长,您交给他的那封信……” “您真的以为,单凭一封信,就能说降单雄信?” 江宸转过身,端起桌上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吹了吹。 他脸上,没有大战前的紧张,反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谁说,那封信是写给单雄信看的?” 一句话,让满帐悍将,全都愣住了。 裴宣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着江宸那张年轻的脸,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 “属下……属下明白了!” 裴宣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名使者,从踏入我军大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越是表现得惊恐,越是显得和我军有私下接触,李密就越会怀疑!” “那封信,根本就不是劝降信!” 裴宣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 “您是料定了,以李密的猜忌之心,他绝对会想尽一切办法,截下这封信!” “这封信,是写给李密看的!” “啪!” 江宸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孺子可教。”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就是要让李密亲眼看到,他最信任的猛将,是如何与我‘暗通款曲’的。” “信里的内容,越是模棱两可,越是引人遐想,就越能在他心里,种下一根拔不掉的刺!” “一个连自己人都信不过的主帅,他还怎么打仗?” 嘶! 程咬金、秦琼、单雄信三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看向江宸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已经不是勇猛,不是谋略! 这是……诛心! 兵不血刃,却比千军万马,更加致命! 杀人,还要诛心! …… 与此同时。 荥阳城外,瓦岗中军大营。 那名锦袍使者,正鬼鬼祟祟地绕开主路,想从侧面溜回自己的营帐。 他刚一露头。 “唰!唰!” 两柄冰冷的钢刀,已经交叉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魏公有请!” 两名李密的亲卫,面无表情,声音如同地狱的召唤。 使者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中军大帐。 李密高坐帅位,面沉如水。 他看着下方那个抖如筛糠的使者,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说吧。” “江宸那反贼,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没……没说什么……” 使者牙齿打颤,语无伦次。 “他就……就让小的回来复命……” “是吗?” 李密的声音,陡然转冷。 他猛地一拍扶手! “搜!” 两名亲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很快,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从使者怀里被搜了出来! 呈到李密的帅案之上。 李密拿起信,看着上面那熟悉的,单雄信的亲笔签名格式,瞳孔猛地一缩! 他撕开火漆,展开信纸。 信上的内容,并不多。 “雄信将军亲启:” “前日隘口一别,将军之神勇,江宸至今难忘。” “昨日之约,弟亦铭记于心。待大事一成,你我二人,当共饮三百杯,不醉不归!” “另,弟已按将军所示,于大军左翼,备下薄弱之处,静候将军佳音。” “江宸,拜上。” 短短几行字。 李密看完,整个大帐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握着信纸的手,青筋虬结,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捏得嘎吱作响! 前日之约? 什么约?! 大军左翼的薄弱之处?! 他要干什么?! 一股被背叛的,滔天怒火,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想起了秦琼的倒戈! 想起了单雄信在战败后,宁死不降的“忠义”! 原来! 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演给他看的戏! “好……好一个单雄信!” 李密的胸膛剧烈起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杀意! “来人!” 他猛地将那封信,狠狠砸在地上! “传我将令!” “将单雄信所部,调离左翼!换至前军,充当先锋!” “本公要亲眼看着他,去冲江宸的军阵!” 大帐之外。 刚刚接到命令,正准备前往左翼布防的单雄信,突然被传令兵拦住。 听完新的调令,他整个人都懵了。 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 还是把他调到最危险,伤亡最大的先锋位置! “魏公……这是何意?” 单雄信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不知道。 一颗猜忌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 薪火军的刀,还未出鞘。 瓦岗军的阵线,已经从内部,裂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口子! …… 太行山。 点将台。 一名斥候飞马而来,在高台下,对着江宸,做了一个“事成”的手势。 江宸点了点头。 他知道,最后的棋子,已经落下。 他不再等待。 他转身,面对着山下那数万整装待发,杀气腾志的薪火军将士! “锵!”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 剑锋,直指东方! 指向那片即将被战火点燃的中原大地!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最后的,总攻的咆哮! “全军!” “出征!” 第105章 兵出太行 “咚!咚!咚——!” 战鼓如雷,声传百里! 晨曦撕开天际的第一缕光,照亮了太行山隘口那道黑色的钢铁洪流! 数万薪火军,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他们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踏着鼓点,第一次,走出了那片养育他们的大山! 脚下,不再是崎岖的山路。 是中原广袤无垠的平原!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味道,混杂着一股自由的气息。 每一个士兵的胸膛,都在剧烈起伏! 他们的眼中,燃烧着火焰! …… “来了!兵来了!” “快!关门!快关门!” 官道旁的村落,瞬间炸了锅! 鸡飞狗跳,哭喊声四起! 百姓们如同惊弓之鸟,疯了一样冲回家中,用门栓、石磨、所有能找到的东西死死顶住大门! 他们透过门缝,惊恐地向外窥探。 在他们的记忆里,官道上走过的军队,只有一种。 那就是吃人的野兽! 抢粮!抢钱!抢女人! 烧光!杀光!抢光! 然而,这一次,他们等来的,却不一样。 没有杂乱的马蹄声,没有嚣张的叫骂。 只有一种声音。 “轰……轰……轰……” 那是数万人脚步同时落地的声音,整齐得可怕,沉闷得像巨人的心跳! 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所有窥探的村民,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见了。 一列列士兵,沉默地走过。 他们的盔甲或许破旧,但擦得锃亮。 他们的脸上或许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刀。 他们目不斜视,除了脚步声,再无一丝杂音。 没有一个人,斜眼去看村民的房舍。 没有一匹马,去啃食路边的庄稼。 这……这是军队? 所有村民的脑子里,都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就在这时! “哇——!” 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不知何时跑到了路边,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她看着那如同黑色城墙般压过来的军队,吓得嚎啕大哭! “妞妞!” 一扇木门猛地被推开,一个妇人疯了一样冲出来,脸色惨白如纸! 她想去抱自己的孩子,可双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完了! 她的孩子,要被踩成肉泥了! 妇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可预想中的惨叫,没有传来。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声粗犷的喝令。 “全军,止步!” “绕行!” 妇人猛地睁开眼。 她看见了。 一个满脸虬髯,如同铁塔般的巨汉将军,翻身下马。 他走到她女儿面前,那蒲扇般的大手,竟显得有些笨拙。 他小心翼翼地扶起小女孩,拍了拍她身上的土。 “娃儿,别哭。” 程咬金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麦芽糖,塞进小女孩的手里。 “糖,甜。” 小女孩愣住了,忘了哭,手里攥着那块糖,呆呆地看着他。 那支钢铁洪流,竟真的从她身边,绕开了一个半圆,继续向前。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混乱。 这一幕,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村民的心上! 他们看着那支纪律严明得不像凡间军队的队伍,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一个胆大的老汉,颤颤巍巍地推开门,走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走出家门,看着那支军队的背影,眼神复杂。 …… 傍晚,大军安营扎寨。 没有一支队伍,闯入村庄。 他们就在村外的空地上,垒灶生火。 一名军官,带着几个士兵,走进了村子。 村长和几个老汉,握着锄头,紧张地挡在村口。 “军爷……我们村,实在没粮了……” 那军官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没有拔刀,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袋雪白的盐,和几匹粗糙却结实的麻布。 “老乡,不要误会。” “我们是薪火军,委员长有令,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他指着身后的营地。 “我军需要补充些粮食蔬菜,这是委员长定的价钱。” “一袋盐,换五斗米。” “一匹布,换十筐菜。” “公平交易,绝不强买强卖!” 盐?!布?! 村长和老汉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在这乱世,盐比金子还贵! 他们看着那袋雪白的盐,狠狠咽了口唾沫! 短暂的死寂之后,村长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村里咆哮! “都出来!把家里的粮食都拿出来!” “薪火军!是仁义之师啊!” 整个村子,瞬间沸腾! 百姓们扛着米袋,提着菜筐,从家里蜂拥而出! 他们脸上,不再是恐惧和麻木! 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狂喜与激动! 他们围着薪火军的士兵,把最好的食物,拼命往他们怀里塞! “军爷!吃!多吃点!” “这是俺家自己种的,不要钱!” 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秦琼和程咬金,心中百感交集。 他们打了一辈子仗,何曾见过,百姓如此拥戴一支军队? 这就是委员长说的…… 民心! …… 中军大帐。 江宸没有理会外面的喧嚣。 他面前,摊开着一副巨大的中原舆图。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越过一座座城池,越过一条条河流。 最后,他的指尖,重重地,点在了一个地方! 黎阳仓! 那里,是李密囤积了半个天下粮草的命脉! 是整个瓦岗集团的心脏! 江宸的嘴角,缓缓勾起。 攻敌之必救! 他知道,瓦岗那条看似强大的疯狗,最脆弱的软肋,在哪里! 他抬起头,看向帐外那一张张淳朴而热情的脸。 他对着身旁的秦琼,轻声开口。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撼动天地的力量。 “叔宝,看到了吗?” “水,来了。”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骤然转冷,杀气冲天! “传我将令!” “全军拔营!目标,黎阳!” “告诉李密,我江宸,来了!” 第106章 李密的疑心 瓦岗中军大帐。 气氛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皮革混合的怪味。 “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帐内,甲叶上还挂着未干的泥点。 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魏公!太行山那伙贼人,主力尽出!” “正沿着官道,直扑我军命脉,黎阳仓!” 帐内瞬间死寂。 帅位之上,李密缓缓睁开双眼,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掠过一抹冰冷的残忍。 “好。” 他吐出一个字,嘴角勾起。 “老鼠,终于出洞了。” 他以为,这是聚歼江宸的绝佳机会。 …… 军事会议紧急召开。 沙盘上,黎阳仓的位置被一个红圈重重标出。 帐内诸将,神情各异,但都透着一股凝重。 单雄信排众而出,他高大的身躯投下大片阴影,声音如同洪钟。 “魏公!江宸此人,用兵诡诈,其麾下兵士,战意高昂,绝非寻常流寇!” 他手指重重点在沙盘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军虽众,但不宜分兵!” “末将恳请,集结我军全部主力,于黎阳城下,与薪火军堂堂正正,决一死战!” “此乃万全之策!” 这番话,有理有据,是眼下最正确的应对。 秦琼、程咬金等一众真正懂兵的将领,纷纷点头附和。 “单将军言之有理!” “魏公,集中兵力,一战定乾坤!” 李密听着,脸上却毫无波澜。 他的目光,幽幽地落在单雄信那张写满忠诚的脸上。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封被截获的,该死的密信! “前日之约……” “大军左翼的薄弱之处……” “静候将军佳音……”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毒针,狠狠扎进他多疑的心里! “决一死战?” 李密笑了,笑声阴冷,让整个大帐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单雄信面前,目光如刀。 “单将军,你是在教本公做事吗?” 单雄信一愣,猛地抬头。 “末将不敢!” “不敢?” 李密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尖刻的嘲讽! “我看你敢得很!” “集结主力?你是想把本公的大军,都引到江宸的屠刀下面吗?!” “还是说,你和他,早就约好了,要给本公唱一出里应外合的大戏啊!”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将领的头顶轰然炸响! 单雄信的身体,剧烈一震! 他那张黝黑的脸膛,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魏公……你……” 他想辩解,却发现一切言语,在猜忌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将领都低下了头,不敢去看李密那张扭曲的脸,也不敢去看单雄信那双瞬间赤红的眼。 心,凉了。 仗还没打,主帅,已经开始怀疑自己麾下最勇猛的战将了! 就在这气氛冰到极点的时候。 一个谄媚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魏公英明!” 一名善于逢迎的偏将王平,排众而出,对着李密深深一躬。 “区区山贼,不过万余之众,何须我军主力尽出?” 他指着沙盘,唾沫横飞。 “依末将愚见,我军当分兵三路!” “以单将军为中路,正面迎敌,将其死死拖住!” “再遣两支精兵,分从左右两翼包抄,断其后路!” “如此三面合围,那江宸小儿,插翅难飞!” 这个方案,听起来天衣无缝。 实则,分散兵力,乃兵家大忌! 一旦中路被薪火军的精锐凿穿,左右两翼根本来不及回援,只会被逐个击破! 可李密听完,眼中却爆发出异样的光彩! 这个计划,太合他的心意了! 既能让单雄信去当炮灰,又能彰显他运筹帷幄的“高明”! “好!好!好!” 李密连说三个好字,一扫之前的阴霾,大步走回帅位! 他看都不看脸色煞白的单雄信,猛地一拍帅案! “传我将令!” “就依王将军之策!” “命单雄信为中军先锋,领兵三万,正面迎击江宸主力!不得有误!” “命王平为左路军主将,领兵两万,迂回包抄!” “命李才为右路军主将,领兵两万,断敌归路!” “三日之内,本公要看到江宸的人头!” 将令已下! 再无更改的余地! 单雄信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最终,他还是屈辱地单膝跪地。 “末将……领命!” …… 瓦岗大军,分兵而出。 三路兵马,如同三条巨大的蟒蛇,朝着不同的方向,浩浩荡荡地开拔。 看似气势汹汹,实则,致命的破绽,已经暴露无遗! 与此同时。 黎阳以北,一处不起眼的山岗之上。 一名薪火军的斥候,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单筒千里镜。 他看着远处那分为三股,渐行渐远的烟尘,嘴角,咧开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同伴,打了一个简洁有力的手势。 “鱼,分网了。” “通知委员长。” “可以收杆了。” 第107章:初探黎阳 黎阳城外,密林。 三道黑影,如同林间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穿行。 他们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 脚踩在枯叶上,竟发不出半点声响。 为首的斥候队长铁鹰,猛地抬起右手,握拳。 身后两名队员,瞬间定在原地,身体紧贴着树干,与阴影融为一体。 铁鹰的手指,快速变换着手势。 ‘前方,十二人。’ ‘瓦岗巡逻队。’ ‘准备。’ …… 林子另一头。 “他娘的!这鬼地方,蚊子比米粒都大!” 一个瓦岗老兵,一边挠着脖子,一边骂骂咧咧。 “急什么,等打下了黎阳,抢了那江宸小儿的粮仓,到时候金子、女人,还不是随便咱们挑!” 另一个士兵扛着长矛,满脸淫笑。 “听说那薪火寨里,娘们都水灵得很!” 一行十二人,盔甲松垮,兵器拖地。 与其说是巡逻,不如说是郊游。 他们完全没有察觉到,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了他们的头顶。 就在他们嘻嘻哈哈,走进一片林间空地时。 “嗖!”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走在队尾的那个瓦岗兵,脸上的淫笑还未散去,后心猛地一凉! 他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那截乌黑箭簇,张了张嘴,一头栽倒在地。 “怎么回事?!” 巡逻队的队率,猛地回头! “嗖!嗖!” 又是两声破空! 又是两名瓦岗兵,应声倒地! 没有惨叫,只有利刃入肉的闷响! “敌袭!有埋伏!” 队率的魂都吓飞了,他拔出腰刀,对着周围的密林疯狂咆哮! “出来!给老子滚出来!” 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和从两侧阴影中,猛然扑出的两道黑影! 快! 快到极致! 一名薪火军斥候,身体压得极低,如同一头扑食的饿狼! 他手中的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噗嗤!” 一名瓦岗兵还没来得及举起手中的长矛,喉咙便被瞬间切开! 鲜血,喷涌而出! 另一侧,另一名斥候的动作更加简洁! 他迎着一个冲上来的瓦岗兵,不闪不避,左手的圆盾猛地向前一撞! “砰!” 那瓦岗兵被撞得眼冒金星,胸口一闷,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 中门大开! 斥候的短刀,顺势送出! 干净利落,一击毙命! 剩下的瓦岗兵,彻底崩溃了! 他们看着这两个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看着他们那行云流水、配合默契的杀人动作! 这哪里是打仗! 这是屠杀! “跑啊!是魔鬼!” 一个瓦岗兵扔掉兵器,转身就跑! 可他刚跑出两步。 “嗖!” 一截弩箭,精准地从背后射穿了他的心脏! 高处,第三名薪火军斥候,冷静地收起了手中的短弩。 整个战斗,从第一支弩箭射出,到最后一人倒下。 不过三十息! 十二人的巡逻队,十一人毙命! 只剩下那个队率,双腿一软,瘫坐在血泊之中,裤裆里,散发出一股恶臭。 他看着那三个缓缓向他走来的黑衣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铁鹰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短刀,轻轻拍了拍那队率的脸。 …… 薪火军,中军大帐。 江宸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帐帘被掀开。 铁鹰领着两名队员,押着那个已经失魂落魄的瓦岗队率,走了进来。 “委员长!” 铁鹰抱拳,声音沉稳。 “抓了个舌头。” 秦琼上前一步,只看了一眼那队率肩上的徽记,眉头便是一皱。 “你是王平将军麾下的人?” 那队率如同见了鬼一般,疯狂点头。 “是……是!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江宸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 他没有问,只是平静地陈述。 “李密分兵了。” 那队率一愣,随即小鸡啄米般点头。 “是!是!魏公命单将军为中军,正面迎敌!” “命……命我们王平将军,领两万兵马,走西边的小路,迂回包抄!” 他生怕说慢了,小命不保,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他知道的一切都吼了出来! “我们……我们今晚,就要在西边三十里外的黑风口扎营!”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程咬金和单雄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 李密,真的分兵了! 而且,其中一支偏师的行军路线和宿营地,被他们掌握得一清二楚! 这是天大的机会!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江宸的身上! 江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步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瓦岗军中军的位置划过,又掠过薪火军主力的位置。 最后,他的指尖,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点在了那个名为“黑风口”的狭窄山谷上! 一个大胆到疯狂的计划,瞬间成型! 李密想用三路大军合围他? 好! 那我就在你合围完成之前! 先敲掉你的一只钳子! “传我将令!” 江宸的声音,冰冷,决绝,响彻整个大帐! “第一军团,第二军团,随我亲征!” “今夜子时,全军轻装简行,奔袭黑风口!” “我要在天亮之前,全歼王平所部!” “告诉李密!” 江宸猛地回头,眼中杀气沸腾! “他送的大礼,我收下了!” 第108章:秦琼的忧虑 瓦岗军营。 夜色如墨,却盖不住营地里的喧嚣。 篝火旁,几名士兵围成一圈,正就着火光,大声吆喝着赌钱,骂骂咧咧的声音传出老远。 不远处的角落,几个军官搂着不知从哪抢来的女人,正在灌酒嬉笑。 兵器甲胄被随意丢在泥地上,无人擦拭。 秦琼按着腰间的佩剑,沉默地走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闻到了酒气,闻到了脂粉气,唯独闻不到一支精锐大军该有的铁血杀气。 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就是魏公的军队? 这就是号称要席卷天下,问鼎中原的瓦岗? 他想起了老友程咬金。 那个粗鄙的莽夫,自从跟了江宸,仿佛脱胎换骨。 有逃回来的溃兵说,薪火寨的军营,夜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士兵操练,令行禁止,如同一人。 程咬金那个老货,如今也是一军之主,手下数万兵马,威风八面。 再看看自己这里。 一盘散沙。 秦琼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胸口堵得发慌。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跑来,神色凝重。 “将军,魏公军令!” “命您明日一早,领本部兵马,随中军开拔!” 秦琼瞳孔一缩。 “中军?不是分兵三路吗?” 那亲兵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恐惧。 “刚改的军令!魏公不听劝,执意分兵,命单将军为先锋,王平将军、李才将军为左右两翼!” “将军您,归属中军策应!” 分兵! 还是在这种平原之上,面对薪火军那种战力诡异的强敌! 秦琼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是兵家大忌! 这是在把数万兄弟的性命,当成儿戏! “备马!” 秦琼低吼一声,不再犹豫。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军,就这么走向覆灭! …… 李密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秦琼掀开帐帘,大步走了进去。 “魏公!” 李密正对着沙盘,欣赏着自己那“完美”的三路合围之策,听到声音,不悦地抬起头。 “秦将军?深夜至此,有何要事?” 秦琼抱拳,声音沉重如铁。 “魏公,分兵之策,万万不可!” “江宸此人,用兵如神,其军战意高昂,我军若是分兵,必被其抓住破绽,逐个击破!” “末将恳请魏公收回成命,集结主力,稳扎稳打,方为万全之策!”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肺腑之言。 可这些话,落入李密的耳中,却变了味道。 李密笑了。 他缓缓直起身,踱步到秦琼面前,目光幽深,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 “稳扎稳打?” “秦将军,你是在教本公打仗吗?” 秦琼心中一凛。 “末将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 李密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的老友程咬金,就在那江宸麾下吧?” “你怎么不干脆说,让我军按兵不动,等那江宸小儿准备好了,再来与我们决战?” 轰!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秦琼的心口! 他猛地抬头,看着李密那张写满猜忌的脸,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为大局着想,为数万将士的性命奔走。 换来的,却是如此恶毒的揣测! “魏公……” 秦琼的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一个字。 所有的忠诚,所有的赤胆,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可笑。 “行了。” 李密不耐烦地一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本公意已决,此事不必再议!” “你是打了败仗,胆子也变小了吗?” “退下吧!” 秦琼的身体,僵在原地。 许久。 他缓缓地,缓缓地,躬下了身。 “末将……告退。” 他转身,走出大帐。 帐外的夜风,冰冷刺骨。 他看着远处那黑沉沉的,太行山脉的轮廓,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良禽择木而栖。 贤臣择主而事。 这句话,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也就在秦琼心灰意冷,对瓦岗最后一丝希望都即将破灭的这个夜晚。 西边三十里外。 黑风口。 瓦岗左路军主将王平,正搂着美酒,在温暖的营帐中,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 他麾下的两万大军,稀稀拉拉地分布在狭长的山谷中,连最基本的警戒哨,都敷衍了事。 他们谁都没有发现。 山谷两侧的黑暗里,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已经悄然睁开。 如同黑夜中,锁定了猎物的狼群。 第109章:夜袭前哨 薪火军中军大帐。 巨大的沙盘上,瓦岗军的营寨星罗棋布。 江宸的手指,重重戳在了一处凸出的营寨模型上。 “这颗钉子,太碍眼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帐内所有将领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那是瓦岗军最外围的一处前哨大营,驻兵千人,像一只伸出的触角,死死卡在薪火军侧翼的必经之路上。 “俺去!” 程咬金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胸脯,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那双环眼瞪得溜圆,兴奋得满脸放光。 “给俺五百个兄弟!天亮之前,俺把那营长的脑袋给你拧下来当夜壶!” 江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去吧。” “记住我教你的东西。” …… 子时,月黑风高。 五百道黑影,如同一群融入夜色的幽灵,在荒野中疾行。 人嘴里衔着木枚,马蹄用厚布包裹。 除了风声,再无半点声响。 程咬金趴在一处土坡后,举起单筒千里镜,冰冷的镜片倒映出远处那座灯火稀疏的营寨。 他放下千里镜,没有咆哮,没有怒吼。 他只是缓缓举起右手,五根粗壮的手指,快速变换着几个古怪而简洁的手势。 ‘两翼包抄。’ ‘清扫暗哨。’ ‘动手!’ 他身后的五百名精锐突击队员,瞬间散开,如同一张无声的大网,朝着那座沉睡的营寨笼罩而去! 营寨外,一棵大树的阴影里。 一名瓦岗哨兵打了个哈欠,靠着树干,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E睡。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两道黑影,已经从他身后的草丛里,悄无声息地摸了上来。 一只手,如同铁钳,猛地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 他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还没等他挣扎,一道冰冷的寒光,已经从他脖颈处,一闪而过! “咯……” 哨兵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地滑倒在地,温热的血液,浸湿了脚下的泥土。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同一时间,营寨外围的十几处明暗哨,都在同一刻,被用同样的手法,无声地抹除! 干净!利落! 程咬金打了个手势,亲自带着一支小队,摸到了营寨那扇巨大的木门下。 一名队员看向程咬金,做了个“撞门”的手势。 程咬金咧嘴一笑,摇了摇头。 他从背后,掏出了一个黑乎乎,拳头大小的陶罐。 罐子上,还插着一根长长的引线。 土制手雷! 这是江宸亲手捣鼓出来的,攻坚利器! “给老子,点火!” 程咬金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几名队员立刻上前,从怀里掏出同样的陶罐,点燃了引线。 “嗖!嗖!嗖!” 十几个冒着火星的黑疙瘩,被奋力扔到了营门之下!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瞬间撕裂了宁静的夜! 那扇由数根巨木打造的营门,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拍中,瞬间炸得四分五裂! 木屑与烟尘,冲天而起! 整个营寨,仿佛都随之震颤! “杀——!” 程咬金不再压抑,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他第一个,拎着两柄宣花大斧,从那炸开的缺口中,如同一头出笼的猛虎,狂飙而入! 五百名突击队员,紧随其后,组成一个锋利的攻击箭头,直扑营寨最中央的那顶帅帐! 营地里,瞬间炸了锅! “怎么回事?!” “打雷了吗?!” “敌袭!敌袭啊!” 无数还在睡梦中的瓦岗士兵,被那声巨响震得魂飞魄散! 他们衣衫不整地从帐篷里冲出来,脸上还带着睡意和茫然。 迎接他们的,是程咬金那两柄卷起腥风血雨的大斧! “噗嗤!” 程咬金一斧挥出,三颗惊恐的头颅,冲天而起! “挡我者,死!” 他如同一台人形的绞肉机,在混乱的人群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他身后的突击队员,三人一组,五人一队,配合默契到了极点! 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弓弩手在外围点射! 他们就像一把把锋利的梳子,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混乱的营地! 那些毫无准备的瓦岗兵,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他们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四处乱撞,哭喊,然后被冰冷的刀锋,一一收割! “将军!将军!不好了!”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帅帐。 这处前哨的守将,正搂着两个抢来的女人呼呼大睡,被亲兵一把推醒。 “吵什么吵!他娘的活腻了?!” 守将骂骂咧咧地坐起身。 话音未落。 “刺啦!”一声! 整个帐篷,被一柄巨斧,从中间直接劈开! 寒冷的夜风,混着浓重的血腥气,瞬间灌了进来! 守将一抬头,便看到了那个拎着两柄滴血大斧,如同魔神降世般的黑脸巨汉! “你……你是程……” 他最后一个字,没能说出口。 一道寒光闪过。 一颗大好头颅,高高飞起! …… 天,蒙蒙亮。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这片大地时,那座千人驻守的瓦岗前哨大营,已经化作了一片燃烧的地狱。 程咬金将那颗守将的头颅,随手扔在地上,对着满身是血的弟兄们,咧嘴大笑。 “收工!” “回去喝酒!” 前哨失守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李密的中军大帐里! “砰!” 李密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帅案,整张脸扭曲得如同恶鬼! “废物!一群废物!” “千人营地!连一个时辰都没守住?!” 他赤红着双眼,像一头被激怒的疯狗,对着帐下诸将疯狂咆哮! “江宸!欺人太甚!” 他不假思索,猛地指向地图上那支正在赶往黑风口的左路军! “传我将令!” “命王平!不必迂回了!” “全军转向!立刻!马上!给本公踏平那伙贼寇的老巢!” “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第110章:围点打援之策 薪火军中军大帐。 前哨大捷的消息刚传回来,帐内诸将脸上还挂着兴奋的红光。 “报——!” 一名斥候浑身浴血,踉跄着冲进帐内,声音嘶哑。 “委员长!李密震怒!” “瓦岗骁将王胆,已亲率一万五千精锐,脱离主力,正朝我军前哨方向,全速扑来!” “扬言要……要将我军挫骨扬灰!” 帐内的喧嚣,戛然而止。 程咬金那张黑脸瞬间涨红,一把抓起身边的宣花大斧。 “他娘的!来得好!” “江兄弟!给俺五千人!俺去半道上剁了他!” 裴宣脸色发白,快步冲到沙盘前,手指急点。 “不可!委员长!王胆此人有勇无谋,此番是含怒而来,其势正盛,不可硬撼!” “我军应立刻收缩兵力,暂避其锋!” 帐内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江宸身上。 江宸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缓步走到那巨大的沙盘前,看着上面代表敌军的那股汹涌红流,笑了。 “避?”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帐内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为什么要避?” 江宸伸出手指,轻轻拨动着沙盘上那些代表薪火军的小旗。 “我等了这么久,鱼,终于肯咬钩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裴宣那张写满忧虑的脸。 “裴先生,你只看到了王胆这一万五千人。” “却没看到,他身后,李密那空虚的中军。” 江宸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一处狭长的山谷模型上。 “王胆含怒而来,一心只想复仇,必不会探查两翼。” “他会走这条路。” 他的手指,又点向另一处不起眼的丘陵。 “他会在这里,稍作休整。” 他最后指向一片开阔地。 “然后,一头撞进我们为他准备的口袋里。” 江-宸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死死钉在沙盘上。 他没有推演,没有分析。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那股掌控一切的平静,让帐内所有身经百战的悍将,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裴宣张着嘴,看着沙盘上那条被江宸规划出的,清晰无比的死亡路线,大脑一片空白。 这仗,还能这么打? “可是……委员长。” 秦琼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指出了计划最关键的一环。 “王胆虽莽,却不傻。” “我们如何确保,他会不顾一切地,钻进这个口袋?” “问得好。” 江宸的目光,落在了程咬金那张跃跃欲试的脸上。 “咬金。” “俺在!” 程咬金猛地一挺胸膛。 江宸从旗筒里,抽出了一面代表“猛虎军团”的小旗,扔给了他。 “给你三千人。” “现在,立刻,马上去‘围攻’瓦岗军另一处营寨,记住,动静越大越好!” “把你能想到的所有法子都用上,锣鼓、火把、空炮,我要你闹得方圆十里,鸡犬不宁!” “让所有人都以为,我薪火军的主力,都在你那里!” 程咬金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环眼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明白了! 这是疑兵!是诱饵! “得嘞!” 程咬金一把抄起斧子,咧开大嘴,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瞧好吧您嘞!” 他转身,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大帐。 江宸的目光,又转向了秦琼。 他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叔宝。” “末将在!” 秦琼抱拳,神情肃穆。 江宸将代表“潜龙”、“贪狼”两大军团的旗帜,重重拍在他的面前。 “其余所有主力,由你统帅!” “立刻出发,埋伏在黑风峡谷两侧!” “刀,给我磨快了!” “箭,给我上满弦!” “我要让整个峡谷,变成一座吞噬一切的血肉磨坊!” “等我的信号。” 秦琼身体剧震! 他看着江宸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围点打援!声东击西! 委员长这是要把王胆那支孤军,当成猪狗一样,活活宰杀! “末将……领命!” 秦琼的声音,嘶哑,却力重千钧! …… 半日后。 黑风峡谷。 幽深,狭长,如同一道大地的伤疤。 两侧的山林里,死一般的寂静。 数万薪火军将士,如同山间的岩石,悄无声息地潜伏着。 刀已出鞘,弓已满月。 冰冷的杀气,凝结在空气中,让飞鸟绝迹。 江宸站在峡谷最高处的悬崖上,一身黑衣,凭风而立。 他俯瞰着下方那条空无一人的,通往地狱的道路。 一名斥候,如同猿猴,悄无声-息地攀上悬崖,单膝跪在他的身后。 “委员长,程将军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王胆所部,已尽数被吸引,正朝我方预定地点而来!” “先锋距谷口,不足五里!” 江宸点了点头。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的地平线。 那里,一片巨大的烟尘,正冲天而起,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正疯狂地朝着他布下的陷阱,狂奔而来。 隐约间,甚至能听到瓦岗军将领那贪功心切的咆哮。 江宸缓缓举起了右手。 峡谷两侧,无数双冰冷的眼睛,瞬间锁定了他的手势。 他对着身旁的传令兵,平静地开口。 “准备。” “点火。” 第111章:伏击战(上) 黑风峡谷。 谷道狭长,如同一道被巨斧劈开的狰狞伤疤。 “哈哈哈!” 瓦岗军骁将王胆,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放声狂笑。 他用马鞭指着前方那死一般寂静的谷口,脸上写满了轻蔑与不屑。 “一群缩头乌龟!” “以为躲在这山沟里,就能挡住老子的铁蹄?” 他身后的偏将立刻凑上前来,谄媚地笑道。 “将军神威,那江宸小儿听了您的名号,恐怕早就吓得尿裤子了!” “就是!程咬金那厮,不过是虚张声声势的诱饵罢了!” “等我等踏平了薪火寨老巢,那可是天大的功劳!” 王胆听得心花怒放,只觉得浑身舒坦。 他猛地一挥马鞭,指向峡谷的尽头,发出一声贪婪的咆哮。 “全军!加速前进!” “给老子冲过去!第一个抢到那程咬金人头的,赏金百两!官升三级!” “噢!!” 一万五千名瓦岗军,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们如同打了鸡血一般,争先恐后地涌入了那条通往地狱的谷道! 大军的阵型,被拉成了一条长长的贪吃蛇。 士兵们扛着兵器,谈笑风生,嘴里讨论着攻破敌营后该如何分钱抢女人。 松垮的盔甲,互相碰撞,发出杂乱的叮当声。 他们谁也没有抬头看一眼。 谁也没有发现,在他们头顶两侧那密不透风的山林里。 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枝叶的缝隙,如同狼群般,死死锁定了他们。 无数士兵,紧握着手中的长矛,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弓弩手们,早已将锋利的箭矢搭在弦上,肌肉紧绷,只待一声令下! 空气,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 峡谷最高处。 悬崖之上,风声呼啸。 江宸一身黑衣,凭风而立,面沉如水。 他俯瞰着下方那条涌动的,毫无防备的人流,眼神平静得可怕。 他看着瓦岗军的先头部队,进入了谷口。 他看着他们的中军,走到了谷道最狭窄的腹地。 他看着他们的后队,最后一匹马的尾巴,也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完美的口袋,已经扎紧。 时机,到了。 江宸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峡谷两侧,数万双眼睛,瞬间聚焦在他那只手上! “咻——!” 他身旁,一名传令兵猛地拉开长弓! 一支绑着红色布条的穿云箭,带着刺耳的尖啸,冲天而起! 在漆黑的夜空中,轰然炸响! 那声音,便是死神的号令! “动手!” 江宸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信号发出的瞬间! “轰隆隆——!” 两侧的山坡,仿佛活了过来! 原本平静的山林,瞬间变成了吞噬一切的钢铁地狱! “那是什么?!” 一名正在谈笑的瓦岗军官,猛地抬头!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无数根削尖了顶端,合抱粗的巨木,被从山顶猛地推下! 他看见了无数块磨盘大小的滚石,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呼啸而来! “轰!砰!咔嚓!” 巨木滚石,如同一场黑色的暴雨,狠狠砸进了瓦岗军那拥挤不堪的阵型之中! 惨叫声,甚至来不及发出! 最前方的盾牌手,连人带盾,被瞬间砸成了肉泥! 后面的长矛兵,被滚落的巨石,成片成片地碾压过去,骨骼碎裂声不绝于耳! 战马悲鸣,受惊之下,疯狂地践踏着周围的同伴! “啊——!” “救命!!” “是埋伏!我们中埋伏了!” 只是一瞬间! 瓦岗军的先头部队,就被这蛮不讲理的第一波打击,彻底砸懵!砸烂! 阵型,瞬间崩溃!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放箭!” 秦琼冰冷的声音,响彻山林! “嗡——!” 仿佛是撕裂锦帛的声音! 数万张弓弩,同时发射! 遮天蔽日的箭雨,如同黑色的乌云,瞬间笼罩了整个谷底! “嗖嗖嗖嗖——!” 密集的箭矢,带着死亡的呼啸,倾泻而下! 根本不需要瞄准! 谷道之内,人挤着人,马挨着马,到处都是活生生的靶子! “噗!噗嗤!” 利箭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一名瓦岗兵,刚刚举起盾牌,就被三支利箭射穿! 另一名士兵,张嘴想要呼喊,一支羽箭便从他口中灌入,后颈穿出! 鲜血,染红了土地。 惨叫,响彻了山谷。 这是一场屠杀! 一场,毫无悬念的,教科书般的伏击! “不!不!!” 王胆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他看着眼前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看着自己麾下的士兵,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般成片倒下,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骄傲,他的贪婪,他那升官发财的美梦,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护驾!护驾!” 十几名亲兵,用身体和盾牌,死死护住了他。 可周围,已是一片混乱!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 王胆嘶声力竭地咆哮着,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他一把夺过亲兵的马,用刀背狠狠抽着马臀! “向谷口突围!” “冲出去!给老子冲出去啊!!” 第112章:伏击战(下) 黑风峡谷,已成人间炼狱。 残存的瓦岗军,被箭雨和滚石逼得挤成一团,踩着同伴的尸体,彻底疯了。 “冲出去!” “谷口!往谷口冲!” 王胆双目赤红,声音嘶哑,用刀背疯狂抽打着身边的溃兵。 “冲出去就有活路!”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数千名残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不顾一切地朝着来时的谷口,那个他们眼中唯一的生路,发起了亡命的冲锋! 他们扔掉了盾牌,扔掉了辎重,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那片烟尘弥漫的屠场时。 “咚!” “咚!咚!咚!” 沉闷,压抑,仿佛敲在人心脏上的战鼓声,从谷口的方向,轰然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瓦岗兵,猛地停住了脚步,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他们看见了。 谷口那开阔的平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堵墙。 一堵由钢铁和血肉组成的,黑色的墙! 数千名薪火军步卒,列成一个巨大而沉默的方阵。 他们肩并着肩,盾挨着盾,手中的长矛如同一片倒竖的森林,在晨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没有呐喊,没有咆哮。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那如同山岳般,不可动摇的压迫感! 方阵之前,一人一骑,横斧而立。 那满脸虬髯的黑脸巨汉,咧开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得像个魔神。 程咬金! “完了……” 王胆看着那道绝望的城墙,看着那个拎着大斧的煞星,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前有屠夫,后有炼狱!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杀啊!” 绝境之下,瓦岗军爆发出最后的疯狂! 数千名溃兵,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朝着那座钢铁方阵,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举盾!” 程咬金的声音,如同炸雷滚过! “砰!” 薪火军方阵前排,所有盾牌手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将巨大的塔盾狠狠砸进泥土里! 盾牌与盾牌之间,严丝合缝,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铁壁! “刺!” 第二排的长矛手,齐齐发出一声低吼! 一千多根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猛地向前刺出! 整齐划一,如同毒蛇吐信! “噗嗤!噗嗤!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名瓦岗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就被瞬间洞穿! 他们被长矛高高挑起,又被狠狠甩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阵前的土地! 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 后面的瓦岗兵,惊恐地看着眼前这台高效而冷酷的杀戮机器,脚下再也挪不动半步! “推进!” 程咬金再次咆哮! “咚!” 整个薪火军方阵,再次向前踏出一步! 前排收矛,后排再刺! 动作简单,重复,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亡节奏! 方阵,如同一座移动的血肉磨盘,开始缓缓地,坚定地,向前碾压! 瓦岗军的阵线,被一寸寸地吞噬,撕裂! “顶住!给老子顶住啊!” 王胆目眦欲裂,他想重整阵型,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他的士兵,已经彻底乱了! 就在这时,薪火军的方阵之中,突然分化出无数个三人一组的战斗小队! 一名盾牌手顶在最前,一名长刀手护住侧翼,一名长矛手在后方致命突刺! 三人配合默契,进退有据,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了瓦岗军那混乱的阵型之中! 战斗,瞬间从阵地战,演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一个瓦岗军官,刚举刀砍翻一名薪火军的盾牌手,侧面一把雪亮的横刀,便削掉了他的脑袋! 另一名瓦岗兵,想从背后偷袭,还没近身,一杆长矛便从同伴的肋下穿出,刺穿了他的胸膛! 瓦岗军,彻底崩溃了! 他们扔掉兵器,跪地求饶,哭喊着,四散奔逃! “王胆!拿命来!” 程咬金看准时机,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他双腿一夹马腹,整个人如同一颗黑色的炮弹,从本阵中狂飙而出,直取那面帅旗! 他手中的宣花大斧,在空中抡起一个巨大的圆弧,卷起腥风血雨! “挡我者,死!” 沿途的瓦岗兵,沾着就死,碰着就亡! 王胆看着那如同魔神降世般的程咬金,吓得魂飞魄散! 他举起手中的长刀,想要抵挡。 “铛!” 一声巨响! 王胆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虎口瞬间崩裂,手中的长刀脱手飞出! 他还没反应过来。 第二斧,已经到了! 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他眼前一闪而过! 王胆的视线,开始天旋地转。 他看见了自己那具没有了头颅的身体,还跨在马上。 他看见了程咬金那张狰狞的大脸。 这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画面。 “噗通!” 一颗大好头颅,滚落在泥浆之中。 “敌将已死!降者不杀!” 程咬金一把抄起王胆的帅旗,高高举起,声传四野! 看着那面倒下的帅旗,看着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所有还在顽抗的瓦岗兵,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铛啷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数千名残兵,跪满了整个山谷,瑟瑟发抖。 伏击战,大获全胜! …… 半个时辰后。 战场打扫完毕。 一名斥候背上插着缴获的帅旗,骑上最快的战马,朝着李密中军大营的方向,绝尘而去。 他怀里,揣着一封捷报。 还有,王胆那颗被石灰腌制好的,新鲜的头颅。 第113章 军心动摇 瓦岗中军大帐。 “砰!” 一只名贵的端砚,被狠狠掼在地上,砸得粉碎。 墨汁四溅,如同泼洒的鲜血。 “废物!一群废物!” 李密双目赤红,状若疯虎,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颗用石灰腌制好的,死不瞑目的人头。 王胆的头颅。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将领都低着头,不敢去看李密那张扭曲到变形的脸。 一万五千人! 一支精锐的偏师! 连一个晚上都没撑过去,就这么没了! 主将授首,全军覆没! 这个消息,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碎了瓦岗军最后的骄傲。 大帐之外,恐慌如同瘟疫,早已在十万大军之中疯狂蔓延。 夜里的营地,再无往日的喧嚣与赌骂。 篝火旁,士兵们三五成群,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听说了吗?王将军……全军覆没了……” “一万多人啊,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没了……” 一个老兵哆嗦着嘴唇,声音发颤。 “我表兄就在王将军麾下,他说薪火军……薪火军都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他们杀人,不喊不叫,像割麦子一样……” “别说了!” 旁边一人猛地打断他,惊恐地四下张望。 “想死吗?!督战队的人就在附近!” 可压抑,是压不住的。 恐惧,只会滋生出更多的恐惧。 “那江宸,到底是什么来头?用兵跟神仙一样!” “咱们……咱们打得过吗?” “打个屁!李密把咱们当炮灰,那江宸把兵当兄弟!听说薪火军顿顿有肉吃,受伤了还有大夫给治!”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一个从瓦岗逃过去的老乡托人带的信!”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骚动,在黑暗中扩大! 就在这时! “唰!唰!唰!” 一队手持钢刀的督战队,如狼似虎地冲了过来! 为首的校尉面目狰狞,一把揪住那个刚刚还在说话的士兵! “拖出去!” “妖言惑众,动摇军心者,斩!”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那士兵吓得屁滚尿流,哭喊求饶。 可迎接他的,只有冰冷的刀锋! “噗嗤!” 鲜血飞溅! 两颗大好头颅,滚落在地! 周围的士兵,吓得面无人色,齐齐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那校尉踩着血泊,环视众人,声音如同地狱的召唤。 “魏公有令!” “再有妄议军情,动摇军心者!” “此二人,便是下场!” 血腥的镇压,暂时止住了喧哗。 可止不住的,是那已经彻底凉透的人心。 不远处,秦琼按着剑柄,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夜风吹过,卷起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敢怒不敢言的士兵,看着他们眼中那由恐惧转为麻木,又从麻木转为怨恨的目光。 他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完了。 这支军队,从根上,已经烂了。 李密,正在亲手将这十万大军,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 军事会议。 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李密坐在帅位上,脸色阴沉,目光如同毒蛇,扫过帐下每一位将领。 他没有总结战败的原因,没有安抚众将。 他只是在寻找替罪羊。 “王胆有勇无谋,中敌埋伏,死有余辜!” 他声音尖利,充满了刻薄。 “但!若不是有人里应外合,通风报信,他一万五千大军,岂会败得如此之快!” 轰! 这句话,让帐内所有将领,浑身剧震! 单雄信猛地抬头,环眼圆睁! “魏公!你这是何意?!” “何意?” 李密笑了,笑声阴冷,让人不寒而栗。 他死死盯住单雄信,一字一句地问道。 “单将军,你与那江宸,不是早就约好了,要共取天下吗?” “黑风口的埋伏,你敢说,你不知情?!” “你!” 单雄信气得浑身发抖,那张黝黑的脸膛,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咆哮,想拔刀,想剖开自己的胸膛,证明自己的清白! 可他看着李密那张写满猜忌的脸,看着周围同僚那敢怒不敢言的表情。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所有的忠诚,所有的热血,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不是请罪,而是心死。 “末将,无话可说。” 他闭上了眼,再也不想看李密那张脸一眼。 众将心寒! 兔死狐悲! 李密连单雄信这种过命的兄弟都怀疑,他们这些人,又算得了什么? 整个瓦岗的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崩了。 也就在瓦岗大营被猜忌与恐惧的阴云笼罩,分崩离析之际。 黎阳城外,地平线上。 一面巨大的,绣着燃烧薪火的赤红色军旗,如同初升的朝阳,撕开了晨雾。 在它的身后,是黑压压一片,沉默而肃杀的钢铁洪流。 江宸,来了。 第114章:火器初显威 黎阳城下,黑云压城。 数万薪火军,列成一个个沉默的方阵,旌旗如林,刀枪如雪。 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杀气,汇成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城墙上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城头,瓦岗守将赵赫手心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 他看着城下那支纪律严明得不像凡间军队的队伍,喉咙发干。 可身后就是李密的督战队,退无可退。 他只能强撑着一口气,色厉内荏地咆哮。 “弓箭手准备!” “让他们尝尝我瓦岗箭雨的厉害!” 然而,城下的薪火军,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发起冲锋。 军阵缓缓向两侧分开。 一队穿着黑色劲装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到了阵前。 他们只有五十人。 每个人的肩上,都扛着一根黑乎乎、亮晶晶的铁管子。 城墙上的瓦岗军,全都看傻了。 “那是什么玩意儿?” “烧火棍吗?” “扛着根铁管子就想攻城?薪火寨没人了?” 赵赫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抑制不住的狂笑! “哈哈哈哈!” “江宸小儿!你是被打傻了吗!” 他用马鞭指着城下那五十名士兵,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就是你的攻城利器?就凭这些烧火棍?!” “传我将令!” “等他们再走近些,给老子万箭齐发,把他们射成刺猬!” 城墙上,哄笑声响成一片。 所有瓦岗兵都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城下那支奇怪的队伍。 然而,江宸根本没有理会他们的嘲讽。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五十名士兵,缓缓举起了右手。 “准备!” 五十名火铳手,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 他们将肩上的铁管取下,平端在手中。 第一排,单膝跪地。 第二排,躬身。 第三排,直立。 三段式的射击阵型,瞬间成型! 黑洞洞的枪口,没有对准城墙,而是对准了百步之外,早已立好的一排厚实木靶。 “那……他们在干什么?” 赵赫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他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江宸的手,猛地挥下! “开火!” “轰——轰轰轰——!!!” 五十声巨响,在同一瞬间,轰然炸响! 那声音,根本不像凡间的兵器! 如同九天之上,滚过了一百道惊雷! 整个大地,都在剧烈震颤! 黎阳城那厚重的城墙,仿佛都被这股声浪,震得嗡嗡作响! 城墙上,所有正在嘲笑的瓦岗兵,瞬间被这股天威般的巨响,吓得魂飞魄散! “啊!天雷!天雷啊!” “老天爷发怒了!” 无数士兵丢掉手中的兵器,惨叫着,抱头鼠窜! 更有甚者,双腿一软,直接从城墙上摔了下去! 赵赫的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将他狠狠掀翻在地! 他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趴在女墙后面,耳朵里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 一团团浓密的,带着刺鼻硫磺味的白烟,从薪火军阵前升腾而起,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战场,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只剩下瓦岗军惊恐的喘息声。 一阵风吹过。 硝烟,缓缓散去。 城墙上的瓦岗兵,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朝着那排木靶望去。 只一眼! 所有人,都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只见那排用碗口粗原木打造的厚实木靶,此刻,已经变得千疮百孔! 每一个靶子上,都赫然出现了无数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窟窿的边缘,一片焦黑,还在冒着青烟! 最中间的几块靶子,更是被那股恐怖的力量,直接轰得四分五裂,碎木纷飞! 这…… 这是什么妖法?! 弓箭能做到吗? 就算是床弩,也不可能造成如此恐怖的破坏力! 赵赫的嘴唇哆嗦着,牙齿咯咯作响。 他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仿佛看到的不是铁管,而是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地狱恶鬼的巨口! 他终于明白。 如果刚才那些“烧火棍”,对准的不是木靶,而是城墙上的他们…… 他不敢再想下去! 城墙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再也没有一丝嘲笑声。 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无边的恐惧! 江宸看着城墙上那些呆若木鸡的守军,知道威慑的目的,已经达到。 他缓缓策马向前,走到了两军阵前。 然后,他从马鞍旁,拿起了一个所有人都没见过的,铁皮卷成的喇叭。 第115章:阵前喊话 黎阳城墙上,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里,还飘荡着那股刺鼻的硫磺味。 每一个瓦岗兵的脑子里,都还在回荡着刚才那天雷般的巨响。 他们看着城下那些千疮百孔的木靶,再看看那些黑洞洞的铁管子,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城下,薪火军的阵列中,江宸缓缓策马而出。 他没有穿戴厚重的甲胄,只是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 他走到两军阵前,停下脚步,从马鞍旁拿起一个铁皮卷成的古怪喇叭,放到了嘴边。 他的声音,通过这个奇怪的玩意儿,被放大了数倍,清晰地传到了城墙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城上的瓦岗兄弟们!” “我是江宸!” 这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寂的湖面。 城头守将赵赫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色厉内荏地咆哮。 “放箭!给我射死他!” 可他身边的弓箭手,却没一个敢动。 他们握着弓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射他? 拿什么射? 人家百步之外的“烧火棍”都能把碗口粗的木桩轰成碎渣! 自己的弓箭射出去,怕是连人家的汗毛都碰不到! 江宸没有理会赵赫的叫嚣。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城墙上那一张张惊恐而麻木的脸,再次开口。 “我只问你们几个问题。” “你们跟着李密,吃饱过几天肚子?” “你们的婆娘娃儿,在家里能分到一粒米吗?” “你们拿命换来的军功,他李密,给你们兑现过一文钱吗?!” 一连三问! 句句诛心! 城墙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士兵们脸上的惊恐,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们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同袍,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压抑的屈辱和愤怒! 是啊! 他们跟着魏公,图什么? 不就是图一口饱饭,图一个出人头地? 可结果呢? 顿顿都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军饷更是几个月都见不到影子! 那些真正堆积如山的粮草,那些金银财宝,全进了李密和他那些亲信的口袋! “我知道,你们不服!”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单雄信将军,够忠义吧?就因为说了几句真话,被他猜忌,被他当成炮灰!” “你们之中,有多少人,是跟着单将军从瓦岗寨一路拼杀出来的老兄弟?” “你们的将军被如此羞辱,你们的心,不痛吗?!” “轰!” 城墙上,彻底炸了锅! 特别是那些瓦岗旧部,一个个双目赤红,紧紧攥住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还有黎阳仓!” 江宸用马鞭,遥遥指向城内。 “那里的粮食,堆得比山都高!” “那是天下百姓的活命粮!是你们本该得到的军粮!” “可李密,宁肯让粮食在仓库里发霉腐烂,也不肯分给你们一粒!” “他把你们当什么?!” “他把你们,当成随时可以牺牲掉的狗!” “一条,连骨头都懒得扔的,看门狗!” “你放屁!” 赵赫气急败坏地咆哮,他拔出刀,指着江宸。 “弟兄们!别听他妖言惑众!他是在动摇我们的军心!” “杀了他!为魏公尽忠!” 可他的嘶吼,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没有一个人响应。 所有的士兵,都沉默地看着城下的江宸,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江宸笑了。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收起了质问,声音变得沉稳而有力。 “我薪火军,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 “凡是此刻放下武器,打开城门者,我江宸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追究!” “想回家的,我发给你三个月的口粮,再给你一贯钱做路费!让你们平平安安,回到家人身边!” 此言一出,满城哗然! 什么?! 投降了,不杀就算了,还发粮食发路费?! 这……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不想回家的,想跟着我江宸干的,我更欢迎!” 江宸的声音,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和诱惑! “我薪火军的兵,顿顿有肉吃!受伤了,有最好的大夫给你治!” “立了功,立刻就赏!绝不拖欠!” “最重要的是!” 江宸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环视整个黎阳城,发出了最后的,振聋发聩的宣告! “所有留下来的兄弟,等打跑了李密,河内、河南的土地,按功分配!” “让你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地!让你们的婆娘娃儿,再也不用挨饿受冻!” “是继续给刮民成性的李密当炮灰!” “还是为自己,为家人,挣出一个活路!挣出一个未来!” “你们,自己选!” 话音落下。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城墙上,所有的瓦岗兵,都呆住了。 他们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他们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有自己的地……” “有自己的地……” 一个年轻的士兵,双眼通红,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他想起了家里那个面黄肌瘦的妻子,想起了那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他当兵,不就是为了让他们活下去吗? “铛啷!” 一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死寂。 那名年轻的士兵,扔掉了手中的长矛。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信号。 “铛啷!” “铛啷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一个,十个,一百个…… 成百上千的士兵,像是被抽掉了浑身的力气,纷纷扔掉了手中的武器。 他们的斗志,他们的忠诚,在“活下去”、“有自己的地”这最朴素的愿望面前,被彻底击得粉碎! “不许降!谁敢降,老子杀了他!” 赵赫彻底疯了,他挥舞着钢刀,朝着身边一个扔掉武器的士兵砍去! 可他的刀,还没落下。 “噗嗤!” 一杆冰冷的长矛,已经从他背后,洞穿了他的胸膛! 一名满脸胡茬的瓦岗老兵,面无表情地抽出长矛,任由赵赫的尸体软软倒下。 他转过身,对着城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力竭地咆哮! “开城门!” “我们降了!” 第116章:李密的末路 黎阳城外,旷野肃杀。 风,卷起尘土,吹得瓦岗军那杂乱的旗帜胡乱拍打。 十万大军,倾巢而出。 可这十万人,却发不出十万人的声音。 士兵们握着长矛的手,全是冷汗。 他们的眼神躲闪,如同被狼群盯上的羊,根本不敢抬头去看对面。 对面,那支黑色的军队,沉默得像一片铁铸的森林。 没有喧哗,没有骚动。 只有风吹过赤红薪火大旗时,那猎猎的声响。 李密骑在马上,手脚冰凉。 他看着自己麾下这支军心涣散的大军,再看看对面那杀气凝聚成实质的薪火军。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不能等! 再等下去,不用打,自己就先溃了! “江宸!” 李密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声音却在旷野的风中显得尖利而虚弱。 “你我今日,便在此地,一决生死!” 江宸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没有回应李密的叫嚣。 他只是缓缓举起手,身后的传令兵立刻将一个铁皮喇叭递到他嘴边。 江宸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传遍了整个战场。 “瓦岗的兄弟们!” “我只说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惊恐麻木的脸。 “愿意活命的,放下武器,原地不动!” “顽抗者,杀无赦!” 轰! 这句话,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瓦岗士兵的心上! 放下武器,就能活? 就这么简单? 骚动,如同水下的暗流,在瓦岗军阵中疯狂涌动。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 李密彻底慌了,他看到无数士兵的眼神已经开始动摇! “擂鼓!” “全军冲锋!给本公踏平他们!”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 可他身边的亲兵擂了半天鼓,那面巨大的战鼓发出的声音,却显得那么孤单。 十万大军,纹丝不动! 他们就像被钉在了原地,任凭李密如何嘶吼,都只是恐惧地向后缩着。 “废物!一群废物!” 李密气得浑身发抖,他一把推开身边的鼓手,抢过那两根巨大的鼓槌! “咚!” “咚!咚!咚!” 他亲自擂鼓,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臂上的青筋虬结,状若疯魔! “冲!给本公冲啊!”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和对面薪火军将士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看猴戏般的嘲弄。 李密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自己那静止不动的大军,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绝望,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就在这时。 “铛啷!”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一名瓦岗军前排的年轻士兵,手一松,长矛掉在了地上。 这个动作,像一个信号。 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抱头,放声痛哭。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铛啷!” “铛啷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瞬间响成了一片! 如同会传染的瘟疫,从前排到后排,迅速蔓延! 一个! 十个! 一百个! 成千上万的士兵,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跪满了整片旷野! 他们不是在投降。 他们只是,不想再给这个不把他们当人看的主子,卖命了! 整个瓦岗军阵,如同一座沙子堆成的城堡,在江宸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下,轰然垮塌! 不战自溃! “不……不!!” 李密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双目赤红,一口鲜血猛地从嘴里喷了出来!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连动手的资格,都没有! “走!魏公!快走!” 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兵,再也顾不上其他,一把拽住失魂落魄的李密,将他硬生生拖上一匹备用战马! “大势已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亲兵们用身体护住李密,拨转马头,朝着洛阳的方向,亡命狂奔! 曾经威震天下,麾下猛将如云的魏公李密。 此刻,如同一条丧家之犬,狼狈地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江宸冷冷地看着他逃窜的背影,没有下令追击。 穷寇莫追。 更何况,一个失去了军队的李密,已经不再是威胁。 真正的战利品,就在眼前。 他一挥手。 身后的薪火军,开始如同潮水般,向前推进,接收那些跪地投降的俘虏。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没有一丝混乱。 也就在这时。 黎阳城那厚重的城门,“嘎吱”一声,缓缓打开。 秦琼一身甲胄,手按佩剑,沉默地站在城门前。 在他的身后,是数千名同样沉默的瓦岗旧部。 他们没有跪下,也没有逃跑。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缓缓向他们走来的年轻身影。 他们在等。 等一个,决定他们最终命运的,审判。 第117章:秦琼的抉择 旷野的风,吹过死寂的战场。 数万瓦岗降兵,如同被收割后的麦子,跪满了整片大地。 江宸策马,缓缓走向那座洞开的黎阳城门。 他的身后,是沉默推进的薪火军,那股钢铁洪流般的压迫感,让天地都为之失色。 城门前,一人伫立。 秦琼。 他身上的甲胄,还带着厮杀的痕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没有看江宸身后那足以碾碎一切的大军。 他的目光,只落在那个缓缓靠近的,年轻的身影上。 在他的身后,是数千名同样沉默的瓦岗旧部。 他们没有跪,也没有扔掉兵器。 他们只是挺直了脊梁,站在他们的将军身后,像一群等待审判的孤狼。 马蹄声,停了。 江宸勒住战马,与秦琼遥遥对视。 没有胜利者的炫耀,也没有审视的目光。 只有平静。 风,在两人之间盘旋。 许久。 “哐当。” 秦琼动了。 他迈出一步,身上的甲叶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他走到江宸的马前,没有抬头。 他解下了腰间那对跟随他征战半生,名震天下的鎏金熟铜锏。 他双手,将双锏高高举过头顶。 “罪将,秦琼。” 他的声音,沙哑,却沉稳如山。 “愿降。” 他身后的数千旧部,身体齐齐一震,许多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秦琼却仿佛没有察觉。 他依旧高举着双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挤出来的。 “所有罪责,琼,一人承担!” “只求江帅信守承诺,善待我身后这数千弟兄!” “他们,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子,只是……跟错了人!” 说完,他缓缓闭上了双眼,将自己的头颅,低了下去。 引颈就戮。 江宸没有去接那对代表着一代名将荣耀与屈辱的兵器。 他翻身下马。 动作干脆利落。 他没有让亲兵上前,而是自己,一步步走到了秦琼的面前。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对冰冷的双锏,而是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扶住了秦琼那两条如同铁铸的手臂。 “叔宝将军。” 江宸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直抵人心的力量。 叔宝! 秦琼的字! 而不是“秦将军”,更不是“罪将”! 秦琼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霍然抬头,那双虎目之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江宸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伪,只有发自内心的,对英雄的尊重。 “将军忠义之名,天下谁人不知?” “错的,不是将军,是这吃人的世道,是那不把人当人的李密!” “将军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秦琼的心口! 他征战半生,赤胆忠心,换来的却是猜忌与羞辱! 他为兄弟奔走,为大局考量,却被当成里通外敌的奸细!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屈辱,在这一刻,被江宸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彻底击得粉碎! 这个纵横沙场,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 这个面对刀山火海,都面不改色的山东好汉。 眼眶,红了。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从他那张坚毅的脸庞滑落,砸在冰冷的甲胄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身后的数千旧部,再也忍不住了! “将军!” “呜呜呜……” 压抑的哭声,瞬间响成一片! 这些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一群受了委屈的孩子! 周围那数万跪地的瓦岗降兵,看着这一幕,无不为之动容! 他们看着那个亲自扶起降将的年轻主帅,心中那点残存的疑虑和恐惧,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希望”的情绪! 这,才是值得他们追随的明主! 江宸没有理会周围的喧嚣。 他只是看着眼前的秦琼,亲自伸手,为他解开了那身沉重的甲胄。 动作轻柔,郑重。 像是在拂去一件稀世珍宝上的尘埃。 “铛啷。” 甲胄落地。 秦琼仿佛卸下了半生的枷锁,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的江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一个字。 最终,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对着江宸,一揖到底。 江宸坦然受之。 他知道,这一拜,拜的不是权势,而是人心。 他扶起秦琼,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今日,我得叔宝,胜过得十万大军!” 他转过身,对着秦琼身后那数千名眼含热泪的汉子,朗声开口。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瓦岗旧部!” “你们,是我薪火军的袍泽!是我江宸,过命的兄弟!” 江宸没有再多说。 他只是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亲自引着秦琼,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 “叔宝将军。” “今夜,我们不谈公事,不论文武。”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轮血色的夕阳,声音里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气。 “只论英雄!” 第118章:煮酒论英雄 中军大帐。 帐外,是十万降兵汇成的,嘈杂而压抑的海洋。 帐内,却只有一炉炭火,一壶烈酒。 还有两个人。 江宸与秦琼,对案而坐。 没有刀斧手,没有亲兵。 桌上只有两盘简单的酱牛肉,和两只粗粝的陶碗。 “咕嘟。” 琥珀色的酒液被斟满,浓郁的酒香瞬间驱散了帐内的血腥气。 江宸将一碗酒,推到秦琼面前。 他没有劝降,没有许诺高官厚禄。 他问了第一个问题。 “叔宝将军,你我皆是沙场之人,你可曾想过,这天下,为何而乱?” 秦琼端起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虎目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烧得他喉咙发烫。 “君王无道,奸臣当国,以致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他的声音沙哑,说出的是这个时代所有英雄豪杰共同的答案。 “故,豪杰并起,逐鹿中原,取而代之,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说完,他看着江宸,等待着他的评判。 江宸没有评判。 他只是摇了摇头。 “太平盛世?” 他拿起自己的酒碗,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碗沿。 “高祖斩白蛇,立大汉,四百年,太平吗?” “光武帝重兴汉室,传十二帝,太平吗?” “晋、宋、齐、梁、陈……哪一个开国之君,不曾许诺给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江宸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秦琼的心口。 “可结果呢?” 江宸的声音,陡然转冷。 “结果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结果是世家门阀,占据天下九成九的土地,而万千百姓,只能卖儿卖女,为奴为婢!” “换一个皇帝,就太平了吗?” 江宸猛地抬眼,目光如电,直刺秦琼内心! “不!那不是太平!” “那只是换了一批人,坐在龙椅上,继续吃人罢了!” “这乱世的根,不在杨广,不在长安!” “而在土地!在这千百年来,人压迫人,人吃人的规矩!” 轰! 秦琼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响! 他握着酒碗的手,竟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酒水洒落在案几上! 土地? 规矩? 他征战半生,从未有人,跟他说过这些! 他看着眼前的江宸,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反王,不是一个枭雄。 而是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怪物! 江宸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他站起身,走到大帐门口,猛地掀开帐帘! 帐外,冰冷的夜风灌入。 远处的降兵营地,无数篝火连成一片,像一片绝望的星海。 江宸伸出手,遥遥指向那片星海。 “叔宝将军,你看!” “他们,是兵,是贼,是流寇!” “可他们,也曾是农夫,是铁匠,是别人的丈夫,是别人的父亲!” “他们为何要造反?为何要拿起刀?” “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封侯!”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江宸转过身,眼中燃烧着一种秦琼从未见过的,足以焚尽苍穹的火焰! “我江宸,为何而战?” “我告诉你!”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字字如雷! “我战,非为我江宸一家一姓之天下!” “我战,是为这天下所有被踩进泥里的人,争一个活法!” “我战,是要打碎这吃人的旧世界!砸烂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 “我要建立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新世界!” “一个,耕者有其田,劳者有其食!” “一个,官吏由民选,犯错受民罚!” “一个,再无皇帝,再无贵族,人人平等,再也无人敢视万民如草芥的……” “新世界!!” 一番话,如同九天惊雷,在秦琼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中的陶碗,“哐当”一声,摔落在地,碎成几片! 没有皇帝?! 人人平等?! 这……这是何等疯狂!何等大逆不道! 可偏偏,这番话里,蕴含着一股他无法抗拒的,足以让天下所有人都为之疯狂的魔力!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薪火军为何战意如此恐怖! 他终于明白程咬金那些粗鄙的莽夫,为何会脱胎换骨! 因为,他们不是为某个人在战斗! 他们是在为自己!为自己的子孙后代!为一个从未有过的,光明的未来在战斗! 秦琼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他看着江宸那年轻而坚毅的背影,看着他眼中那足以照亮黑夜的光。 他戎马半生所建立起来的,关于忠君,关于朝堂,关于天下的一切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大帐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许久,许久。 天,亮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照亮了秦琼那张写满震撼与茫然的脸。 他缓缓站起身。 一夜未眠,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疲惫。 他没有说“愿降”,也没有说“效忠”。 他只是走到了江宸的身后,看着帐外那黑压压一片,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十万降兵。 他用一种嘶哑到极致的声音,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的新世界,很宏伟。” “可这些人……” “你,打算如何处置?” 第119章:义释降兵 次日,天光大亮。 黎阳城外的旷野上,黑压压跪着数万瓦岗降兵。 他们一夜未眠,脸上的神情,从绝望变成了麻木,又从麻木变成了忐忑。 没人知道,等待他们的,究竟是屠刀,还是比死更难受的苦役。 高台之上,秦琼一身布衣,手按着城墙的垛口,沉默不语。 他也在等。 等江宸,兑现他那个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的承诺。 “踏,踏,踏。”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江宸走上了高台。 他没有看秦琼,而是直接走到了高台最前方,俯瞰着下方那片人海。 他拿起铁皮喇叭,声音清晰地压过了旷野的风声。 “我江宸,说话算话。” “昨天阵前所言,今日,全部兑现!” 下方数万降兵的身体,齐齐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 江宸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直接一挥手。 “来人!” “在校场两侧,设‘遣散处’、‘招募处’!” 令出,两队薪火军士兵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在校场两端,迅速摆开两排长长的桌案。 一面杏黄大旗迎风招展,上书三个大字:遣散处。 另一面赤红大旗猎猎作响,同样三个大字:招募处。 所有降兵,都看傻了。 这是……要干什么? 江宸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洪钟大吕,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想回家的,去遣散处!” “每人,领三个月的口粮!再领一贯铜钱做路费!” “我薪火军,派兵护送你们,安安全全,回到家人身边!”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人群中轰然炸响! 数万降兵,彻底懵了! 投降不杀就算了,还发粮食,发路费?! 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不是在做梦吧?! “不想回家的,想跟着我江宸,混口饱饭吃的,去招募处!” 江宸的声音,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 “登记入册,从今天起,就是我薪火军的袍泽兄弟!” “我薪火军的规矩,你们也看到了!有饭同吃,有功同赏!” “打下江山,人人有地分!” “路,给你们摆在这了!” “是回家,还是留下,自己选!” 说完,江宸便收起喇叭,静静地站在高台之上,不再多说一个字。 整个旷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数万降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犹豫和挣扎。 他们不信。 他们不敢信。 这世道,哪有这么好的事? 这不会是什么新的杀人伎俩吧? 把他们骗过去,然后…… 就在这时。 一个身材瘦小,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年轻士兵,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他想起了家里那个快要饿死的娘。 回家? 就算拿着路费粮食,半道上也会被乱兵抢光! 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赌了! 他咬了咬牙,没有走向那代表着“生路”的遣散处。 而是迈开双腿,朝着那面赤红色的“招募处”大旗,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 “噗通!” 他跑得太急,脚下一软,摔倒在地。 可他立刻就爬了起来,继续向前跑! 这个动作,像是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娘的!老子也跟你赌了!” 一个满脸胡茬的瓦岗老兵,猛地一拍大腿,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不想回家了! 那个家,早就被官府和地主,逼得家破人亡! 他也要去招募处! 去跟着这位江帅,搏一个不一样的活法! 一个,两个…… 十个,百个……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 他们的眼神,从犹豫,变成了坚定! 从麻木,变成了狂热! “俺也去!” “算我一个!跟着江帅,有肉吃!” “回家也是饿死!不如拼了!” “去招募处!去招募处!” 人潮,瞬间被点燃! 数万名降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发出震天的嘶吼! 他们奔跑起来,让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诡异的是,他们奔涌的方向,出奇的一致! 不是遣散处! 而是那面代表着新生和希望的,赤红色大旗! 那稀稀拉拉走向遣散处的几百人,在这股人潮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高台之上。 秦琼看着眼前这万众归心,如同朝圣般的震撼场面,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握着城墙垛口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捏得发白! 他戎马半生,见过千军万马的冲锋,见过尸山血海的搏杀。 可他从未见过,如此撼动人心的景象! 这不是用武力征服! 这是用仁义!用理想!用一个光明的未来,去收服人心! 王者气度! 这才是真正的,王者气度! 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最后的一点矜持,在这一刻,被彻底冲刷得干干净净! 秦琼猛地转身! 他走到江宸面前,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噗通!” 他单膝跪地,甲叶与石板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 这一次,不是投降。 是效忠! 是心悦诚服! “罪将秦琼!” 他的声音,嘶哑,却力重千钧,响彻云霄! “愿为主公,效死!” 他身后,单雄信,王伯当,一众刚刚被从牢里放出来的瓦岗名将,看着眼前这一幕,再无任何迟疑! 他们对视一眼,齐齐上前! “噗通!噗通!噗通!” 数十位名震天下的瓦岗悍将,对着江宸那年轻的背影,整整齐齐地,跪了下去! “我等,愿为主公,效死!” 第120章:名将归心 旷野之上,朔风呼啸。 数万降兵的叩拜,如同一片无声的海洋。 秦琼单膝跪地,身后,单雄信、王伯当、谢映登……一个个在隋唐史上留下赫赫威名的悍将,尽数垂首! 这一跪,不是屈辱,而是新生。 这一拜,拜的不是权势,而是那个他们从未敢想象过的,光明的未来! 江宸大步上前,没有丝毫犹豫。 他没有让亲兵代劳,而是亲手,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扶住了秦琼那如同铁铸的手臂。 “叔宝将军,快快请起!” 江宸的声音,带着一股发自肺腑的真诚。 他环视着单雄信等一众瓦岗名将,朗声大笑。 “今日得诸位相助,我薪火军,如虎添翼!” “何愁天下不定!” 秦琼虎躯一震! 他抬起头,那双饱经风霜的虎目之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戎马半生,从未见过如此胸襟的委员长! 不问过往,不计前嫌,开口便是推心置腹的信任! “委员长!” 秦琼再不迟疑,抱拳躬身,称呼已然改变! 他立刻进入了角色,声音沉稳如山,直指当前最核心的问题。 “委员长,降兵十万,虽已归心,但编制混乱,人心未定!” “若处置不当,恐生祸乱!” “琼,愿为委员长分忧!以旧日在瓦岗军中薄面,助委员长在一日之内,完成整编!” 秦琼的话,掷地有声! 他这是在交投名状! 更是将自己彻底绑在了薪火军的战车之上! “好!” 江宸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拍板! “我便任命叔宝将军为薪火军副总司令,兼任整编总管!” “全权负责降兵整编事宜!” 这道命令,让秦琼身后的单雄信等人都懵了! 副总司令?! 这……这才刚刚投降啊! 就直接给了如此之高的职位?! 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魄力! 单雄信那张黑脸涨得通红,他猛地出列,蒲扇般的大手捶着胸膛,发出“咚咚”的闷响! “委员长!俺老单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有恩报恩!” “我等熟知瓦岗在河南、河北各地的府库钱粮所在!尚有不少残部盘踞!” “我愿领一支兵马,为委员长将这些地方,尽数收回!” “对!我等愿往!” 王伯当、谢映登等将领纷纷请命! 他们看向江宸的眼神,已经彻底被一种名为“狂热”的情绪所点燃! 士为知己者死! 能追随如此明主,夫复何求! “哈哈哈!好!好!好!” 江宸连说三个好字,心中的豪气直冲云霄! “兵贵神速!” “单雄信、王伯当、谢映登听令!” “我给你们各三千兵马,即刻出发!三日之内,我要整个瓦岗的势力范围,全部插上我薪火的赤旗!” “喏!” 数名悍将,齐声领命,转身便去点兵,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看着这雷厉风行的一幕,江宸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个崭新的,强大的战争机器,已经开始高速运转! …… 三日后。 薪火军中军大帐。 捷报,如雪片般飞来! “报——!单雄信将军已收复滑州,斩杀负隅顽抗的瓦岗守将,缴获粮草十万石,兵甲三千!” “报——!王伯当将军兵不血刃,说降白马津守军五千人!” “报——!谢映登将军……” 一道道捷报,让整个中军大帐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裴宣拿着算盘,手指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此刻也挂满了抑制不住的狂喜! 短短三日! 薪火军的势力范围,扩大了十倍不止! 而校场之上,秦琼的整编工作,更是创造了一个奇迹! 十万降兵,被他以雷霆手段,迅速打散,重组! 他剔除了其中三万老弱病残,发足粮饷,遣散回家。 剩下的七万精壮,则与薪火军原有的老兵混合,重新编成了七个全新的军团! 第一军团,猛虎!军团长,程咬金! 第二军团,潜龙!军团长,秦琼! 第三军团,贪狼!军团长,单雄信! …… 当七面崭新的军团大旗,在校场之上迎风招展时。 整个薪火军的实力,完成了一次脱胎换骨般的蜕变! 总兵力,从不足万人,一夜之间,暴涨至八万! 且,猛将如云!谋士如雨! 江宸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方那望不到尽头的钢铁洪流,看着那一排排肃然而立的隋唐顶级名将。 程咬金、秦琼、单雄信…… 这些曾经只存在于演义传说中的名字,此刻,都成了他麾下最锋利的刀! “委员长!” 程咬金咧着大嘴,一拳捶在秦琼的胸甲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你可算来了!俺老程想死你了!” 秦琼苦笑着摇了摇头,看着眼前这支军容鼎盛、杀气冲天的大军,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感慨。 短短时日,天翻地覆! 江宸的目光,越过八万大军,缓缓落在了不远处那座巨大的,如同山岳般的城池轮廓上。 黎阳仓! 那里,才是此战最终,也是最丰厚的战利品! 他转头,看向身旁一脸激动的裴宣。 “我们的家底,盘点清楚了吗?” 裴宣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委员长!” “我们,发了!” “李密搜刮了半个天下的财富,如今,全都是我们的了!” “黎阳仓内,囤积的粮食,足以供养我军二十万大军,三年之用!” “武库之中,铠甲兵器,堆积如山!” “金银财宝,更是数不胜数!” 江宸听着,脸上却不见丝毫波澜。 他只是平静地开口,下达了新的命令。 “传我将令。” “开仓!” “放粮!” 第121章:开仓!放粮! “嘎吱——!” 沉重到需要数十人合力推动的巨木仓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道光,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紧接着,一股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谷物独有的香气,扑面而来! “俺的娘咧!” 程咬金那双环眼瞪得比铜铃还大,他狠狠吸了一口香气,整个人都醉了。 他身旁的秦琼、单雄信等人,也是一脸的震撼。 他们征战半生,攻城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壮观的景象! 仓门,完全打开。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绫罗绸缎。 只有山! 一座座由稻米、粟米、麦子堆积而成的,望不到尽头的,粮食的山! 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金色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委……委员长!” 就连一向稳重的裴宣,此刻声音都发着颤,手中的算盘都快拿不稳了。 他看着眼前这片金色的海洋,大脑一片空白! 这哪里是粮仓! 这分明是李密从半个天下搜刮而来的,无数百姓的命! 一名穿着锦袍,身材肥胖的仓曹官吏,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将几本厚厚的账册,高高举过头顶。 “恭喜委员长!贺喜委员长!” 他尖着嗓子,唾沫横飞。 “仓内现有存粮,共计三百一十二万石!兵甲二十余万!皆是委员长您的私产了!” “从此以后,委员长您……” 私产?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刺得秦琼等人眉头猛地一皱。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了江宸的身上。 这是旧秩序,对新主宰的第一次试探,第一次腐蚀! 江宸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那几本代表着泼天财富的账册。 他翻身下马,径直走进了粮仓。 他抓起一把金黄的小米,感受着那饱满的颗粒感,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名满脸期待的仓曹官吏,笑了。 “私产?” 江宸的声音不大,却让那官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我薪火军,不设私产!” 江宸随手将小米洒在地上,声音陡然转冷! “这仓里的每一粒米,都是中原百姓的血,是中原百姓的汗!” “不是我江宸的,更不是他李密的!” 他大步走出粮仓,站在阳光下,目光扫过帐下所有将领! “裴宣!” “属下在!” 裴宣猛地一挺胸膛,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江宸一指那座巨大的粮仓,声音如同九天落下的惊雷,响彻整个黎阳城! “传我将令!” “开仓!” “放粮!” 短短四个字,让在场所有人,都懵了! 开仓?放粮?! 这……这可是三百万石粮食啊! 足以供养二十万大军三年的口粮! 就这么……放出去了?! “委员长!三思啊!” 一名原瓦岗的降将,急得满头大汗。 “此乃我军争霸天下的根基!岂可……” “根基?” 江宸猛地回头,目光如电,直刺那名降将的心底! “我薪火军的根基,不在粮仓,不在城池!” “而在人!在天下万民!” 他不再理会众人的惊愕,对着裴宣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以黎阳为中心,方圆百里,凡我薪火军所至之处,皆设粥棚!” “米要稠!火要旺!” “我要这中原大地,自今日起,再无饿殍!” ……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方圆百里。 起初,没人相信。 “假的吧?哪有军队会给老百姓发粮食?” “肯定是骗我们过去,抓壮丁的!” 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躲在远处,惊恐地观望。 可当他们看到,黎阳城外,真的搭起了一排排巨大的粥棚。 当他们看到,一口口巨大的铁锅里,熬煮着雪白粘稠的米粥。 当他们闻到,那股久违了的,足以让人流泪的米香味时。 他们再也忍不住了! 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小女孩,第一个冲了过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成千上万的饥民,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疯了一样涌向黎阳城! “别抢!别抢!人人有份!” 薪火军的士兵大声维持着秩序,将一碗碗滚烫的米粥,亲手递到那些颤抖的手中。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捧着一碗粥,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碗里。 他不敢喝。 他怕这是一场梦。 直到身边一个士兵,又往他碗里加了一勺肉酱。 “老乡,快趁热吃吧。” 老汉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再也忍不住,将脸埋进碗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滚烫的米粥,混着同样滚烫的泪水,滑进他干裂的喉咙! 是暖的! 是活着的味道! “噗通!” 老汉突然扔掉手里的碗,朝着黎阳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下去! 一个头,两个头……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额头砸在冰冷的泥土上,砸得鲜血淋漓!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信号。 “噗通!噗通!噗通!” 粥棚前,旷野上,成千上万的饥民,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他们朝着黎阳城的方向,叩拜! 哭声,汇成一片压抑的海洋! 紧接着,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声力竭地喊了出来! “委员长仁义!” 这声音,瞬间点燃了整片旷野! “委员长仁义!!” “是活菩萨!是活菩萨下凡来救我们了啊!” “委员长万岁!薪火军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冲天而起,震得大地嗡嗡作响! 城墙之上。 秦琼看着眼前这万民叩拜,人心汇聚的震撼场面,虎目含泪,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那个平静的年轻身影,声音嘶哑。 “委员长……此举,可得天下!” 江宸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那片跪倒的人海。 “我不要天下。”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秦琼的耳中。 “我只要这天下,再无人跪着求活。” …… 与此同时。 消息如风,越过黄河,穿过潼关。 西京,长安。 太极殿内。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将一卷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呈到了天策上将李世民的案前。 李世民缓缓展开军报。 只看了一眼,他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眸子,猛地收缩! “报——!” “魏公李密,兵败黎阳!” “反贼江宸,尽收其众,开仓放粮!” “中原人心……尽归之!” “咔嚓!” 李世民手中的狼毫笔,应声而断! 他抬起头,看向东方的天空,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一个比李密,比窦建德,比所有割据群雄,都可怕无数倍的对手。 出现了。 第122章:李唐的反应 西京,长安。 太极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的死寂中,只有信使嘶哑的,带着颤抖的吼声,在大殿的梁柱间来回冲撞。 “报——!” “八百里加急军报!” “魏公李密,兵败黎阳!” 信使一口气吼完,整个人虚脱般跪倒在地,剧烈地喘息。 可他的话,却像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李密……败了?! 那个席卷中原,拥兵数十万,被大唐视为头号心腹大患的魏公李密,就这么败了?! “十万大军,一战而溃!” “黎阳仓,尽归贼首江宸!” 轰! 整个太极殿,瞬间炸了锅! 所有官员的脸上,都写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与错愕! “江宸?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毛贼?!” “一战击溃李密十万大军?这怎么可能!这绝不可能!” “李密麾下猛将如云,秦琼、单雄信之辈,皆是万人敌,怎么会败得如此之快!” 龙椅之上,唐高祖李渊那张一向从容的脸,此刻也布满了阴云。 他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虬结。 “太子!” 李渊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父皇!” 太子李建成猛地出列,他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无法遏制的警惕与杀意! “江宸此獠,一日之间尽吞李密之地,其势已成燎原!” “此人收拢降兵,开仓放粮,分明是在收买人心,图谋整个中原!” “若不趁其立足未稳,以雷霆之势将其剿灭,他日必成我大唐心腹大患!” 李建成对着龙椅重重一拜,声音铿锵如铁! “儿臣请命!” “亲率三军,东出潼关,踏平黎阳,将此獠人头,献于父皇驾前!” “太子殿下息怒!” 话音未落,尚书左仆射裴寂立刻出班,满脸急色。 “洛阳王世充尚在,时刻威胁我关中腹地,乃我大唐心腹之患!” “若此时分兵东征,两线作战,万一王世充趁虚而入,长安危矣!” 裴寂的话,立刻得到了一众老成持重官员的附和。 “裴相国言之有理!当先安内,再图江宸!” “江宸不过一新晋反贼,根基未稳,何足为惧?王世充才是心腹大敌!” 一时间,整个朝堂,吵成了一锅粥。 主战派与主和派,唾沫横飞,争论不休。 李渊看着下方争吵的群臣,头疼欲裂,却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河东。 秦王李世民的中军帅帐,气氛却凝重如铁。 巨大的沙盘之前,李世民一身玄甲,负手而立。 他的身前,房玄龄手持一卷密报,正用一种前所未有凝重的语气,低声汇报。 “殿下,这是暗桩从黎阳九死一生传回的密报。” “江宸此人,来历成谜,仿佛凭空出现。” “其用兵……堪称鬼神莫测,尤其善于攻心。”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据报,其军中有一种新式火器,声如惊雷,百步之外,可洞穿数层甲胄,非血肉之躯所能抵挡。” “黎阳城下,仅五十名火铳手齐射,便将瓦岗守军吓得肝胆俱裂,不战自溃!” 火器! 杜如晦的瞳孔,猛地一缩!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背对着他们的身影,微微一僵。 房玄龄继续说道。 “更可怕的,不是他的兵锋。” “而是他的手段!” “他占据黎阳仓后,并未将那数百万石粮食据为己有,而是尽数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其军纪律严明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不拿百姓一针一线,所过之处,万民叩拜!” “他还打出了一个旗号……” 房玄龄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为天下万民而战,建一个人人平等,再无帝王的新世界!” 新世界? 人人平等?! “荒唐!” 杜如晦忍不住低喝一声! “此乃蛊惑人心的妖言!” 房玄龄苦笑一声。 “克明,可就是这句‘妖言’,让十万瓦岗降兵,甘心为其效死!” “让秦琼、单雄信之辈,俯首称臣!” “如今,整个河南、河北之地,百姓只知有薪火委员长,而不知有大唐天子!” 整个帅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 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屑,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山岳般的凝重! 他走到那巨大的沙盘前,目光如鹰,死死锁定在“黎阳”那两个字上。 他伸出手。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空,缓缓划过。 划过了洛阳的王世充,划过了河北的窦建德,划过了江淮的杜伏威…… 最后,他的指尖,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点在了黎阳的位置! “咚!” 一声闷响! 李世民抬起头,看向自己最信任的两位谋主,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足以让天地变色的决绝! “玄龄,克明。” “传令下去。” “从今日起,将江宸此人,列为我大唐……头号大敌!” “此人,非李密、窦建德之流可比!” “其兵锋为利爪,其民心为根基,其思想为锋刃!” “若任其坐大中原,与我大唐东西对峙……” 李世民的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战意,一字一句,如同金石相击! “必成我李世民……平生之大敌!” …… 长安朝堂争论不休,秦王大营杀机暗藏。 而风暴的中心,黎阳城内,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江宸没有丝毫自满。 他站在巨大的中原舆图前,目光锐利如刀。 “黎阳,富庶,却四面受敌,无险可守。” “李唐视我为眼中钉,王世充视我为心腹患,他们随时会从西边杀过来。” “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 他的身后,秦琼、单雄信、裴宣……一众薪火军的核心文武,神情肃穆。 江宸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几个被红圈标注出的,截然不同的战略方向上。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 “诸位。” “下一步,我们该往何处去?” 第123章:新根据地的选址 夜,深了。 中军大帐内,一盏油灯的火苗,被灌入的寒风吹得剧烈摇晃。 巨大的中原舆图,铺满了整张帅案,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势力范围。 空气压抑,帐内每一个人都绷着脸,盯着那张地图,一言不发。 “砰!” 程咬金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碗乱跳。 他那双环眼瞪得溜圆,瓮声瓮气地打破了沉默。 “还商量个屁!” “咱们刚把李密打得屁滚尿流,士气正旺!就该趁热打铁,兵锋向西,直接把洛阳城里的王世充也给干了!” “到时候,咱们坐拥河南,脚踩关中,这天下不就是委员长你的了!” 他这番话,简单粗暴,却代表了帐内不少武将的心声。 打仗,不就是图个痛快! 秦琼眉头紧锁,抬手按住了舆图的一角,摇了摇头。 “咬金,不可鲁莽。” 他的声音沉稳,每一个字都带着战场的厚重。 “我军新降者七万,与老弟兄尚未完全磨合,人心未固。” “河南之地,西有王世充,南有萧铣,北有李唐虎视眈眈,乃是天下闻名的四战之地,一处巨大的绞肉场。” “我军若深陷于此,每日疲于奔命,稍有不慎,便是全盘皆输的下场。” “依我之见,当先稳固黎阳,消化降兵,操练兵马,待根基稳固,再图天下。” 秦琼的分析,老成持重,是标准的王道之策。 裴宣却在这时站了出来,他那张文士的脸,此刻写满了忧虑。 他拱手道。 “秦将军所言,乃万全之策。但……我等的时间,不多了。” “委员长‘耕者有其田’的仁政,已传遍中原,这是我军的立身之本!” “可河南这地方,今天姓李,明天姓王,常年拉锯,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我等的政策,在这里根本无法扎根!” 裴宣的手指,重重敲击着桌面。 “我等需要的,不是一座城,也不是一座粮仓!” “而是一块能让我们安心种地,休养生息,建立新秩序的稳固后方!” 一番话,让帐内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 他们不是流寇,不是只图抢钱抢粮的军阀。 他们要建立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新世界。 而这个新世界,需要一块稳固的,能够承载他们理想的土地。 可这天下,哪里还有这样的净土? 就在众人愁眉不展之际。 一直沉默不语的江宸,动了。 他的手指,缓缓抬起,越过了黄河,越过了河南与河北的交界。 最后,他的食指,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重重地,点在了舆图的北方。 河北! “这里。” 江宸吐出两个字,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程咬金挠了挠头,一脸不解。 “委员长,河北那地方,穷山恶水的,还有窦建德的地盘,咱们去那干嘛?” 江宸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秦琼和裴宣,开始了他的分析。 “第一,河北,远离李唐的统治核心关中。他李世民就算再厉害,想把大军投送到河北,也非易事,这给了我们宝贵的发展时间。” “第二,河北现在是一锅粥。” 江宸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北有窦建德,南有宇文化及的残部,西边还有各路士族豪强拥兵自重,势力犬牙交错,局势混乱不堪。” “越是混乱,就越方便我们浑水摸鱼,逐个击破!” 秦琼和裴宣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们只看到了河北的乱,却没有看到乱局之下,那巨大的机遇!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穿透人心的力量! “最重要的一点!”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 “河北,民风彪悍,百年来受世家门阀压迫最深,百姓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士族,早已恨之入骨!” “河南的百姓,想要的是一口饭吃。” “而河北的百姓,想要的,是把那些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家伙,彻底掀翻在地!” “那里,才是我等‘人人平等’思想,最肥沃的土壤!” 江宸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河北”两个字上! “我们的根基,不是城池,不是兵器!” “是土地!是人心!” “所以,我们要去河北!在那里,进行一场彻彻底底的土地变革!建立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稳固的,坚不可摧的革命根据地!” “以此为跳板,俯瞰中原,虎视天下!” “届时,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得?!”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横贯天地的闪电,狠狠劈开帐内所有人心中的迷雾! 秦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江宸,那双虎目之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于仰望的神色! 他看的,早已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 他看的,是整个天下的棋局! 不! 他看的,是一个新世界的诞生!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 秦琼猛地出列,对着江宸,深深一揖到底! “委员长高瞻远瞩,琼,拜服!” 裴宣、程咬金、单雄信……所有将领,在这一刻,齐齐起身,对着江宸,轰然抱拳! “我等,愿随委员长,进军河北!” 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几乎要掀翻整个帅帐! 江宸看着眼前这群归心的猛将,点了点头。 “好!” “战略已定!但兵马未动,编制先行!” 他猛地一挥手,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气与豪情! “传我将令!” “明日清晨,校场点兵!” “全军整编,论功授衔!” 第124章:整编与授衔 黎阳校场,黑云压城。 五万大军,如同一片沉默的黑色海洋,铺满了整片大地。 他们的眼神,混杂着敬畏、茫然,还有一丝对未知的忐忑。 高台之上,江宸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枪。 他俯瞰着下方那一张张截然不同的脸,没有半句废话,声音通过铁皮喇叭,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宣布!” “自今日起,薪火军中,废除所有旧的军职!” “将军、校尉、都头……所有瓦岗旧制,通通作废!” 轰! 一石激起千层浪! 五万人的军阵,瞬间爆发出巨大的骚动! “啥?军职都没了?” “那咱们以后听谁的?” 秦琼和单雄信等人,也是一脸错愕,完全没料到江宸一上来,就搞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大动作! 这是要干什么? 江宸没有理会下方的议论,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薪火军,将建立一套全新的,前所未有的军队编制!” “全军,以‘军’为最高单位!” “下设‘师’、‘旅’、‘团’、‘营’、‘连’、‘排’、‘班’!” “各级主官,层层任命,权责分明!令行禁止!” 军?师?旅?团?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像一颗颗炸弹,在所有将领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这些词汇的含义,却能从中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谨、高效、和冰冷的杀伐秩序! 不等他们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江宸已经抛出了更重磅的炸弹! “我宣布!” “以原薪火军精锐为骨干,混编降兵,成立薪火军第一集团军、第二集团军!”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 谁,会成为这支崭新军队的最高统帅?! 江宸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秦琼的身上。 “秦琼!” “末将在!” 秦琼下意识地踏前一步,抱拳躬身! “我任命你为,薪火军第二集团军,军长!” 什么?! 秦琼整个人都懵了! 他一个刚刚投降的降将,寸功未立,江宸竟然直接将一支集团军的指挥权,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胸襟! “程咬金!” “俺在!” 程咬金猛地一挺胸膛,黑脸涨得通红,兴奋得浑身发抖! “我任命你为,薪火军第一集团军,军长!” “得嘞!瞧好吧您嘞!” 程咬金咧开大嘴,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单雄信,任第一集团军,第一师师长!” “王伯当,任第二集团军,第一师师长!” “裴宣,兼任新成立的总政治部主任,全权负责全军思想、纪律、宣传工作!” 一道道任命,如同一道道天宪,从江宸口中吐出! 整个薪火军的骨架,在短短数息之间,被他以雷霆手段,彻底重塑!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江宸猛地一挥手! 数名亲兵抬着一个盖着红布的巨大托盘,走上高台! 江宸一把掀开红布! “哗——!” 一片璀璨的金光,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托盘之上,整整齐齐摆放着的,不是金银,不是官印! 而是一排排造型奇特,却又精美绝伦的,肩章! 金色的将星,银色的校徽,铜制的尉官衔! 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此物,名为军衔!” 江宸拿起一枚缀着三颗金星的将官肩章,高高举起! “它,代表的不是权力,而是荣誉!是责任!” “从今往后,我薪火军,上至军长,下至列兵,人人有衔!” “见官大一级,压死人!在我薪火军,行不通!” “官兵平等,以衔叙职!战时,下级必须服从上级!战后,人人皆是兄弟!” “立功者,晋衔!怯战者,降衔!功过赏罚,一目了然!” 这番话,彻底颠覆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他们看着那些闪闪发光的肩章,眼神里,第一次爆发出了一种名为“渴望”的火焰! “授衔仪式,现在开始!” “第二集团军军长,秦琼!出列!” 秦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迈着沉稳的脚步,走上高台! 他走到江宸面前,神情肃穆。 江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亲手,将那副代表着集团军最高统帅的,缀着三颗璀璨金星的将官肩章,郑重地,佩戴在了秦琼那宽阔的肩膀上! 当肩章扣上的那一刻。 秦琼的虎躯,猛地一颤! 他低头,看着肩膀上那沉甸甸的将星,感受着那份前所未有的荣耀与责任。 他戎马半生,受过无数封赏,可没有任何一次,能与此刻相比! 这,不是高官厚禄的收买! 这是一种脱胎换骨的认可!是一种真正将他视为袍泽的信任! 这位在刀山血海中都未曾流过一滴泪的铁血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他没有下跪。 而是猛地挺直了那如同山岳般的身躯,双脚“啪”地一声并拢! 他抬起右手,对着江宸,行了一个他从未行过的,却又标准无比的,崭新的军礼! “第二集团军,秦琼!” “向委员长报到!” 声音嘶哑,却铿锵如铁,响彻云霄! 这一幕,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校场五万大军的心上! 他们看着台上那位威风凛凛,如同天神下凡的老将军,看着他肩上那闪耀的将星! 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和归属感,从每一个士兵的心底,疯狂地涌了上来! 他们,不再是流寇!不再是乱匪! 他们,是一支真正的,崭新的,有荣誉,有未来的军队! “薪火军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吼出声! “委员长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瞬间被点燃,汇成一股足以撼动天地的洪流! 江宸坦然接受着所有人的朝拜,他转过头,看向身旁同样激动不已的裴宣,眼神平静。 “骨架,搭好了。” “但一支军队,光有骨架,还不够。” 裴宣心领神会,躬身道:“委员长的意思是……” 江宸的目光,扫过台下单雄信等一众眼神里还带着些许茫然的瓦岗降将,嘴角勾起。 “总政治部的第一个任务。” “给所有新晋的团级以上军官,开办第一期‘思想学习班’。” “我要让他们,先搞明白一个问题。” “我们,究竟为何而战!” 第125章:思想学习班 一间用营帐临时改造的讲堂里,气氛古怪。 数十名刚刚授衔的薪火军高级军官,正襟危坐。 他们都是原瓦岗的悍将,随便拎出一个,都是在沙场上杀得尸山血海的狠角色。 可现在,他们却像一群被夫子罚站的学童,浑身不自在。 秦琼坐在第一排,腰杆挺得笔直,面色肃穆。 他身旁的程咬金却抓耳挠腮,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 单雄信更是双臂抱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讲台之上,新任总政治部主任裴宣,正拿着一根教鞭,指着身后一块黑板。 上面用白色的石灰,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我军的宗旨,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裴宣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所以,我们的军队,不是任何人的私产!不是委员长的,更不是在座各位将军的!” “我们,是人民的子弟兵!”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声。 “啥玩意儿?人民的兵?” 程咬金第一个没忍住,扭头跟秦琼小声嘀咕。 “俺的兵就是俺的兵,跟着俺老程吃饭的,咋就成别人的了?” 单雄信更是直接,他猛地站起身,那高大的身躯投下大片阴影,声音如同洪钟。 “裴先生!俺老单是个粗人,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我的弟兄,跟着我单雄信,从瓦岗寨一路杀出来!他们信我,我护着他们!” 他一拳捶在自己胸口,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们就是我单雄信的兵!这有什么不对?!” “对!单将军说得对!” 帐内不少降将,纷纷出声附和。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直接戳中了所有旧军官思想的核心! 裴宣没有慌,他看着单雄信,反问了一句。 “单将军,那我问你,你当年为何要上瓦岗?” 单雄信一愣,想也不想地答道:“官逼民反!活不下去了!” “说得好!” 裴宣教鞭一指。 “那逼你们的官,是谁的官?是皇帝的官!” “他们手里的兵,是谁的兵?是皇帝的兵!” “他们欺压你们,抢你们的粮食,占你们的田地,你们反抗!现在,你们想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吗?!” 单雄信的脸,瞬间涨红,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 帐帘被掀开,江宸缓步走了进来。 帐内瞬间安静,所有将领齐刷刷地起身。 “委员长!” “都坐。” 江宸摆了摆手,径直走到讲台前,拿起另一块石灰。 他没有讲大道理,只是在黑板上,写下了几行更简单,更直白的规矩。 “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 “第二,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第三,一切缴获要归公。”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单雄信。 “单将军,你觉得,李密为何会败?” 单雄信沉默片刻,闷声道:“他……不信兄弟,失了人心。” “不止!” 江宸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 “他败,是因为他的兵,抢百姓的粮食!睡百姓的女人!他的军队,从根子上,就和逼你们造反的官军,没有任何区别!” “百姓为何要支持你们?支持你们去抢他们吗?!” 江宸走到秦琼面前,目光灼灼。 “叔宝将军,我再问你,我薪火军为何能一战而胜?” “是因为我军兵甲更利?还是因为我江宸用兵如神?” 秦琼身体剧震! 他想起了黎阳城下,那万民叩拜的震撼场-->>场面! 他想起了那些薪火军士兵,将自己的口粮分给饥民时,那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更想起了自己,在李密帐下所受的猜忌与屈辱! 江宸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所有的迷雾! “不!” 秦琼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都不是!” “薪火军之胜,胜在人心!” 他环视着帐内所有昔日的同袍,一字一句,如同泣血! “我们都忘了!” “我们都忘了自己当初为何要拿起刀!” “我们打下了城池,就想着分金银,抢女人,慢慢地,就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我们和那些贪官污吏,又有什么区别?!” 他猛地转身,对着江宸,深深一揖到底! “委员长一言,令琼茅塞顿开!如闻天音!” “从今往后,我秦琼的兵,就是人民的兵!谁敢动百姓一针一线,我秦琼,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这番话,掷地有声! 单雄信呆住了。 程咬金呆住了。 帐内所有瓦岗降将,全都呆住了! 他们看着幡然醒悟的秦琼,又看看台上那个平静的年轻委员长。 他们终于明白了! 他们终于明白,这支军队,为何如此强大! 这支军队的强大,不在于兵器,不在于战术! 而在于它的魂! 一个,与过去所有军队,都截然不同的,崭新的灵魂! “噗通!” 单雄信突然单膝跪地,那张黝黑的脸膛,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五体投地的敬佩! “委员长!俺老单……服了!” “我等,心服口服!” 所有将领,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这一刻,思想的壁垒,被彻底击碎! 薪火军,完成了它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次蜕变! 它,有了魂! …… 三日后。 黎阳城外,八万大军,整装待发! 赤红色的薪火大旗,如同燃烧的烈焰,直指北方! “全军!开拔!” 江宸一声令下,钢铁洪流开始缓缓向前滚动,目标,河北! 也就在薪火军踏上征途的同一时间。 河北,乐寿。 夏王窦建德的王宫之内。 一名信使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恐。 “大王!不好了!” “江宸反贼,尽起八万大军,正渡过黄河,朝我河北之地……杀过来了!” 第126章:窦建德的试探 黄河以北,河北地界。 八万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缓缓蠕动。 军容,前所未有的严整! 新换发的黑色军服,如同一片移动的乌云。 林立的矛尖,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冷光。 新授衔的军官们,挺胸抬头,肩上的衔阶熠熠生辉,走在队列旁,大声呵斥着任何一个敢踩错步子的新兵。 “都给老子把腰杆挺直了!” “看看你们现在这熊样!还当自己是瓦岗那群叫花子呢?!” 程咬金骑着高头大马,满脸红光,嘴巴咧到了耳根。 这种感觉,太他娘的爽了! 这才是真正的军队! 这才是能横扫天下的王师!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将开疆拓土的兴奋中时。 “报——!” 一匹快马,如同一支离弦的黑箭,从远方烟尘中狂飙而至! 马上的斥候,翻身滚落,连滚带爬地冲到江宸马前,声音嘶哑,带着一丝惊恐! “委员长!不好了!” “信都郡……信都郡被占了!” 什么?! 程咬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秦琼的瞳孔,猛地一缩! 信都郡,是他们预定的,进入河北的第一个落脚点! “谁的兵马?!”秦琼厉声喝问。 那斥候喘着粗气,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夏王!窦建德!” “是他的头号大将,刘黑闼!亲率五千精锐,打着黑色的‘刘’字大旗,已经在三天前进驻了信都!” 轰! 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砸在所有瓦岗降将的心头! 刘黑闼! 那可是河北地界,杀出来的悍将! 其凶名,不在他们任何一人之下! “他还派人传话了!”斥候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 “刘黑闼说……说他听闻委员长大军前来,特奉夏王之命,前来‘协防’,共抗暴隋!” “放他娘的狗屁!” 程咬金的火气,“噌”的一下就窜了上来,他一把抢过那封信,撕得粉碎! “协防?!” “他娘的,这是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还跟咱们说,是怕咱们着凉!” “委员长!下令吧!” 单雄信那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一拽缰绳,胯下战马人立而起! “俺现在就带第一师去!把那刘黑闼的脑袋拧下来,看看他那张脸皮,到底有多厚!” “对!打过去!” “让他知道,谁才是河北的新主人!” 一众新晋的师长、旅长,群情激奋,纷纷请战!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然而,江宸只是平静地看着地图,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喜怒。 他缓缓抬起手,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打?” 江宸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为什么要打?”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愤怒的脸。 “窦建德在河北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民心所向。” “刘黑闼更是他麾下第一悍将,那五千兵马,也绝对是百战精锐。” 江宸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 “他抢占信都,不是想跟我们开战。” “他是在试探。” “试探我们,到底是一群只知道用拳头说话的莽夫,还是一个值得他正视的对手。” 江宸的话,让帐内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 秦琼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委员长的意思是……” “他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逼我们知难而退,或者,逼我们主动出手,然后他就能以逸待劳,占据大义,将我们扼杀在河北的门口。” 江宸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想看我们的底牌,那我们就偏不亮给他看。” 江宸收起地图,猛地一挥手,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命令! “传我将令!” “全军停止前进!” “于此地,安营扎寨!”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信都五十里范围!” 此令一出,满场皆惊! “啥?不打了?” 程咬金瞪圆了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 “咱们八万大军,就这么被他五千人给吓住了?这传出去,俺老程的脸往哪搁?!” “执行命令。” 江宸只说了四个字,便拨转马头,径直走向中军大帐。 …… 夜,深了。 距离信都五十里外的荒野上,薪火军的营寨已经扎好,篝火连成一片,安静得可怕。 这诡异的平静,让信都城内的刘黑闼,彻底摸不着头脑了。 “不打?也不退?” 刘黑闼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那片沉默的火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江宸,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身边的副将冷笑一声。 “将军,我看他就是怕了!” “八万大军又如何?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被将军您五千精锐一吓,连动都不敢动了!” 刘黑闼摇了摇头,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能一战覆灭李密十万大军的人,会是胆小鬼?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际。 一名亲兵,神色古怪地跑上城楼。 “将军!” “城外……城外来了一个薪火军的使者!” 第127章:不战而屈人之兵 信都城楼,寒风刺骨。 刘黑闼按着腰间的刀柄,黝黑的脸膛在风中绷得像一块铁。 他盯着五十里外那片沉默的火海,整整一夜,眉头就没松开过。 不打,不退,不骂阵。 那江宸,到底想干什么? “将军,我看他就是怕了!” 身旁的副将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脸上挂着轻蔑。 “八万大军,听着吓人,还不是被将军您五千人马堵在这里,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刘黑闼没说话。 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能把李密打得落花流水的人,会是缩头乌龟?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一名亲兵冲上城楼,神色古怪到了极点。 “将……将军!” “城外来了个使者,说是薪火军的人!” 刘黑闼瞳孔一缩。 来了! “他说什么?” 那亲兵咽了口唾沫,表情更怪了。 “他说……奉江帅之命,给将军您送一份厚礼!” “还说,有一样东西,想请将军您亲自过目!” 送礼? 刘黑闼和副将对视一眼,满脸都是问号。 这是唱的哪一出?鸿门宴? “让他进来!” 刘黑闼冷哼一声,不管对方耍什么花招,他倒要看看! …… 郡守府大堂。 薪火军的使者,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青年,就那么平静地站在堂中。 面对满堂杀气腾腾的夏军悍将,他脸上没有半点惧色。 “我家委员长说了。” 使者不卑不亢,对着主位上的刘黑闼拱了拱手。 “我军长途跋涉,人困马乏,无意与夏王争锋。” “河北之地,乃夏王疆土,我等不敢擅入。” “为表诚意,我家主公特备薄礼一份,赠予将军,以示敬意。”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呵,薄礼?” 刘黑闼身旁的副将发出一声嗤笑。 “一群泥腿子,能有什么好东西?几袋粮食?还是几匹破马?” 刘黑闼没有理会,他示意亲兵接过竹简。 他倒想看看,这江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使者仿佛没听见那嘲讽,只是拍了拍手。 门外,两名薪火军士兵抬着一口沉重的木箱,走了进来。 “咔哒。” 箱盖,被打开了。 没有金银,没有珠宝。 只有一片刺眼的,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寒光! “嘶——!” 大堂之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夏军将领的嘲笑,全部僵在了脸上! 只见那木箱之中,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是十套崭新的,通体漆黑,在灯火下闪烁着幽光的……明光铠! 铠甲的旁边,还插着十柄连鞘的长刀! 那制式,那做工,那浑然一体的冰冷质感! 刘黑闼“霍”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快步走下台阶,伸手从箱中拿起一柄横刀。 “锵!” 长刀出鞘,一道雪亮的寒光,照亮了他那张写满震撼的脸! 刀身笔直,血槽深邃,刃口闪烁着令人心悸的锋芒! 他用手指轻轻一弹刀身。 “嗡——!” 一声清越的龙吟,在大堂内久久回荡! 好刀! 不!这不是好刀! 这是神兵! 他再看向那套明光铠,每一片甲叶的连接处都严丝合缝,胸口的护心镜被打磨得光可鉴人! 他麾下最精锐的亲兵,穿的甲胄跟这玩意儿一比,简直就是一堆破铜烂铁! “这……这是礼单?” 一名亲兵颤抖着声音,将那卷竹简呈给刘黑闼。 刘黑闼一把夺过,展开一看! 只一眼,他的呼吸,瞬间停滞! 【明光铠,三百套!】 【制式横刀,五百柄!】 【三棱破甲箭,一万支!】 【……】 清单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三百套明光铠! 这他娘的是什么概念?! 把他刘黑闼卖了都凑不出三十套! 这江宸,随手就送出了三百套?! 这不是薄礼! 这是在炫耀!是在赤裸裸地展示肌肉! 这代表着一种何等恐怖的,足以让所有诸侯都为之颤抖的工业制造能力! “我家委员长说了。” 使者的声音,依旧平静。 “这只是第一批。” “只要将军点头,三日之内,后续军备即可送到。” “我军只求在信都城外,寻一处地方,暂时休整,绝不扰民,更不敢与夏王为敌。” 刘黑闼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终于明白了! 江宸不是怕了! 他是在用一种最霸道,最直接的方式告诉自己—— 我能用这种神兵武装我的士卒,你拿什么跟我斗?! 我给你面子,是想和平解决,你若是不识抬举…… 刘黑闼不敢再想下去! 他挥了挥手,声音干涩。 “送……送使者下去休息!” 他看着那口装满神兵的箱子,像看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备马!” “八百里加急!” “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立刻禀报大王!” …… 乐寿,夏王宫。 窦建德看着刘黑闼送来的加急密报,和他亲手送来的那套明光铠样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大殿之内,文臣武将,鸦雀无声。 许久。 窦建德拿起那柄横刀,缓缓抽出。 他看着刀身上自己那张凝重的脸,问了一句。 “诸位,你们觉得,我夏国府库,能拿出多少这样的兵器?” 无人回答。 答案,不言而喻。 “他能一战击溃李密,靠的,恐怕不仅仅是那所谓的火器。” 窦建德将刀重重插回鞘中。 “他能拿出这等军备,证明其根基之厚,远超我等想象!” “他送来厚礼,姿态放低,不是怕我们,是怕我们蠢!” “怕我们看不清形势,非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最后让那关中的李世民,坐收渔利!” 他抬起头,环视着自己的心腹谋臣。 “此人,是龙!是一条我们现在,绝对惹不起的过江龙!” “他要的,是河北这块地。” “他给的,是一个台阶。” 窦建德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他认为最明智的决定。 “传我王令!” “命刘黑闼,即刻撤出信都,退守长河!” “回信江宸,就说……河北百姓,欢迎义师入境,共抗暴隋!” …… 消息传回薪火军大营。 程咬金、单雄信等人,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就……完了? 没打仗,就送了点东西,那气焰嚣张的刘黑闼,就灰溜溜地跑了? 他们看向江宸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更高维度智慧的,纯粹的敬畏与崇拜! 兵不血刃,屈人之兵! 这才是真正的,帅才! “全军!开拔!” 江宸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一声令下! 八万大军,如龙入海,浩浩荡荡,开进信都! 城门口,信都郡守,领着一众乡绅官吏,早已在此等候。 为首的,是一名身着华贵丝绸,面带温和笑容的中年人。 他对着江宸,深深一揖,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清河崔氏,崔民干,恭迎江帅入城!” 江宸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看到那温和笑容之下,是一双冰冷、审视,且带着一丝毫不掩饰傲慢的眼睛。 军事上的敌人退了。 可真正的敌人,才刚刚登场。 第128章:进驻信都 黑色的钢铁洪流,缓缓涌入信都城。 八万大军,鸦雀无声。 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的沉闷声响,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 城门口。 以清河崔氏族长崔民干为首的数十名士绅,穿着华丽的丝绸长袍,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在此恭候。 “恭迎江帅!” “江帅神威,扫清寰宇,乃我河北百姓之福啊!” 崔民干躬身一揖,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可他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深处,却藏着一丝看乡下土财主般的轻蔑与审视。 江宸骑在马上,面无表情。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笑容满面的士绅,落在了更远处。 街道两侧,站满了百姓。 可他们脸上没有黎阳百姓那种发自内心的狂喜与拥戴。 只有恐惧,麻木,和躲闪。 他们被一排排手持棍棒的家丁,死死拦在远处,像一群看着猛虎入城的羊。 天差地别! “江帅一路辛苦。” 崔民干笑着上前,想要牵过江宸的马缰,却被程咬金一个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我薪火军,是百姓的军队。” 江宸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街道。 “任何人,不得阻拦百姓!”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秦琼猛地一挥手! “哗啦!” 一队杀气腾腾的亲兵立刻上前,直接将那些耀武扬威的崔氏家丁推开! 百姓们吓得连连后退,却发现这些黑甲士兵,只是为他们清开了一条道路,并未有任何伤害的举动。 崔民干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其他士绅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江宸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用铁皮喇叭,对着全城百姓,宣布了一句话。 “自今日起,我薪火军入驻信都!” “严查不法,清算豪强!” “还信都,一个朗朗乾坤!” 轰! “百姓的军队”! “清算豪强”! 这八个字,像八柄重锤,狠狠砸在所有士绅的心口! 他们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阴沉与敌意! 他们瞬间明白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和他那套歪理邪说,是他们这些世家门阀,天生的敌人! …… 入城仪式,不欢而散。 薪火军顺利接管了城防,入驻郡守府。 然而,新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委员长!” 裴宣拿着一本账册,脸色铁青地冲进大堂。 “出事了!” “城内所有粮店,全部关门歇业!” “市面上的米价,在一个时辰之内,翻了五倍!而且还有价无市!” 程咬金猛地一拍桌子,那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娘的!这群穿丝绸的王八蛋,想饿死我们八万大军?!” 单雄信更是直接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委员长!下令吧!” “俺现在就带人去抄了那清河崔氏的粮仓!我看谁敢说个不字!” 大堂之内,杀气弥漫! 秦琼眉头紧锁,摇了摇头。 “不可!” “我军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若强行抄家,必会激起河北所有士族同仇敌忾!” “到时候,我军就将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不,是士族战争的汪洋大海!” 秦琼差点把在学习班上学到的新词用错地方,赶紧改口。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之际。 一名亲兵,快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捧着一卷用金丝镶边的,华美至极的请柬。 “委员长。” 亲兵将请柬呈上,神色古怪。 “清河崔氏派人送来请柬。” “说为给委员长与诸位将军接风洗尘,今夜,在崔氏府邸,设下‘洗尘宴’。” “请委员长,务必赏光。” “洗尘宴?” 程咬金的咆哮戛然而止,他看着那份精美的请柬,愣住了。 大堂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份请柬之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息。 所有人都清楚。 这哪里是什么洗尘宴。 这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 第129章:门阀的下马威 清河,崔氏府邸。 雕梁画栋,曲水流觞。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龙涎香混合着酒肉的香气,与一墙之隔,那流民身上的酸臭味,仿佛是两个世界。 江宸一身玄色常服,领着程咬金与秦琼,踏入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程咬金那双环眼,从踏进门槛的那一刻起,就没停止过四处乱瞟。 “乖乖!这墙都是用金子糊的吧?” 他看着那些穿着绫罗绸缎,摇着扇子,满脸假笑的士族,嘴里小声嘀咕。 “俺看他们上茅房,都得用玉石擦屁股!” 秦琼面色沉凝,手始终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目光如鹰,扫过大堂内每一个角落。 “恭迎江帅!” 主位上,清河崔氏的族长崔民干,一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中年人,起身相迎。 他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可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看乡下暴发户的审视与傲慢。 “江帅神威,驱逐夏寇,实乃我河北百姓之福!今日我等略备薄酒,为江帅与诸位将军,接风洗尘!” 他话音刚落,一名管事便尖着嗓子高声唱喏。 “请江帅上座!” 那管事引着江宸,走向一张明显与其他席位不同的,更加华丽的案几。 程咬金想也不想,大马金刀地就要跟着过去坐下。 “哎!这位将军,且慢!” 管事立刻拦住了他,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 “古之礼法,主宾之位,岂可混淆?将军您的座位,在那边。” 他手指的方向,是末席。 一个距离主位最远,几乎快要挨着门口的位置。 “噗嗤。” 大堂内,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 数十名士族子弟,交头接耳,看向程咬金的眼神,充满了戏谑。 “他娘的!” 程咬金那张黑脸,“噌”的一下就涨成了猪肝色! 他活了半辈子,跟着李密打天下的时候,都没受过这种鸟气! “咬金。” 江宸的声音,不大,却让程咬金浑身一僵。 他回头,看到江宸平静的眼神,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俺听委员长的。” 他闷哼一声,走到末席,一屁股坐下,那力道震得案几上的酒杯都跳了起来。 宴会,开始。 一道道菜肴,如同流水般呈上。 熊掌、鹿唇、驼峰……极尽奢华。 可那吃法,却繁琐得令人发指。 每道菜,都配着不同的刀叉匕箸,用哪一个,怎么用,都有讲究。 程咬金看着眼前一盘香气四溢的烤羊腿,馋的口水直流,刚想伸手去抓。 旁边一名士族子弟便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哎呀,程将军,此乃西域贡品,需用银叉剔骨,方显雅致。直接上手,未免……太失体统。” “失你娘的体统!” 程咬金再也忍不住,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那巨大的响声,让整个大堂的乐声都停了! “老子在沙场上啃人骨头的时候,你他娘的还在你娘胎里喝奶呢!” “吃个肉都这么多屁事!你们是吃饭还是吃屎?!”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崔民干身旁,一名面白无须,号称“河北大儒”的崔氏名士,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程咬金,而是对着江宸,慢条斯理地拱了拱手。 “江帅,令行禁止,乃治军之本。可礼乐教化,方是安邦之基石。” 他摇头晃脑,一脸痛心疾首。 “《论语》有云:‘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我等士人,讲究的是修身齐家,而后治国平天下。” “若连餐桌之仪都无法恪守,又何谈治理万民,匡扶社稷?”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住江宸,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 “不知江帅,对‘克己复礼为仁’这句话,有何高见?” 来了! 这才是今晚真正的杀招! 他们就是要用这些之乎者也,用这些他们引以为傲的经义文章,来把江宸和他的部下,死死钉在“粗鄙武夫”、“不通教化”的耻辱柱上! 秦琼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单雄信更是气得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 所有士族,都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盯着江宸。 他们等着看他出丑,等着看他哑口无言! 然而,江宸只是伸手,轻轻按住了即将再次暴走的程咬金。 他甚至没有起身。 他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脸上毫无怒色,反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崔先生,学问精深,江某佩服。” 他示意那位名士继续。 “请讲,江某洗耳恭听。” 这云淡风轻的态度,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他不生气? 还是说,他根本就听不懂,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 士族们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轻蔑和得意。 他们认定了,江宸就是外强中干! 一时间,整个大堂,变成了这群门阀士族的表演舞台。 “江帅,可知《春秋》微言大义?” “江帅,可曾读过《尚书》之中的治国之道?” “江帅可知,我等门阀世家,乃是维系这天下纲常的顶梁柱!尔等草莽,不过是……” 嘲讽,越来越露骨。 羞辱,越来越直接。 他们将骨子里那股视万民如蝼蚁的傲慢,将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江宸的脸,狠狠踩在脚下! 终于,在所有人都表演完毕后。 崔民干,缓缓站起身。 他端起那只晶莹剔透的玉杯,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宸,脸上是胜利者才有的,毫不掩饰的傲慢。 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江宸身上。 “江帅听了这么多治国安邦的大道,想必心中也颇有感悟。” 崔民干的声音,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怜悯。 “不知江帅对这天下,对这治国安邦,究竟……” “有何高见?” 第130章:天下谁属 大堂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乐声都停了,所有的侍女都屏住了呼吸。 数十双眼睛,如同聚焦的利剑,齐刷刷地刺向江宸。 嘲讽,戏谑,轻蔑,期待。 崔民干端着玉杯,嘴角挂着一丝胜利者的微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委员长,有何高见?” 程咬金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一张黑脸憋成了酱紫色。 秦琼手按剑柄,肌肉绷紧,眼神冷得像冰。 江宸却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没有看崔民干,也没有看那些满脸傲慢的士族。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华丽的屋顶,望向了外面那片沉沉的黑夜。 他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个问题。 “诸位,饱读诗书,满腹经纶。” “江某想请教一个问题。” “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 那名号称“河北大儒”的崔氏名士,第一个站了出来,抚着自己的山羊胡,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委员长此言差矣!《诗》云:‘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天下,自然是天子之天下!” “正是!”另一名士族立刻附和,“君为父,民为子!天下万民,皆是君父之子民!” “委员长乃行伍之人,不通经义,我等可以理解。但此等常识,不可不知啊!” 哄笑声,再次响起。 他们看着江宸,像在看一个问出“人为什么要吃饭”的傻子。 江宸听着他们的答案,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摇了摇头。 “错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士族的脸上! “你们,都错了!” 大堂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那名大儒的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厉声喝道:“竖子狂悖!你敢说圣人之言是错的?!” 江宸没有理他,只是自顾自地,缓缓踱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们说,天下是天子的。” “那我问你们,天子,从何而来?” “是石头里蹦出来的?还是天上掉下来的?” “天子姓刘,天下便是刘家的。天子姓杨,天下便是杨家的。今天我江宸兵强马壮,打下了这河北,那这天下,是不是就该姓江?” 这番话,粗鄙,却直白得可怕! 在场的士族,脸色齐齐一变! “天授君权,君权神授!此乃天道纲常!”大儒色厉内荏地咆哮。 “天道?” 江宸猛地回头,目光如电,直刺那名大儒的双眼! “那杨广横征暴敛,弄得饿据遍野,民不聊生的时候,天在哪里?!” “你们这些世家门阀,圈占土地,鱼肉百姓,让万民为奴为婢的时候,道又在何方?!” “你们口中的天,就是皇帝!你们口中的道,就是规矩!” “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为了维护自己,永远骑在别人头上的规矩!”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所有士族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们被震得头晕目眩,脸色煞白! 他们从未听过如此……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 这已经不是在讨论学问了! 这是在掘他们的根! 江宸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走到大堂中央,环视着一张张惊骇欲绝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 “我来告诉你们,天下,是谁的天下!” “天下,不是皇帝的!不是将相的!更不是你们这些不事生产,只知盘剥的世家门阀的!” “这天下!” 江宸伸出手,指向外面那片广袤的土地! “是那些耕田的农夫的!是那些打铁的工匠的!是那些织布的妇人的!是千千万万,用自己的血汗,养活了你们所有人的,百姓的!” “他们,才是这天下的主人!” “皇帝,不过是他们请来看家护院的管家!你们这些官吏士族,不过是帮忙记账收租的账房!” “主人不满意了,随时可以换掉管家!可以砸了账房!” “这,才是我江宸眼里的,天下!”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崔氏府邸,落针可闻! 所有士族,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他们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江宸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彻底砸得粉碎! 管家? 账房? 他们这些自诩为天之骄子,维系天下纲常的世家门阀,在江宸的口中,竟然成了随时可以被替换掉的下人?! “荒唐!荒唐至极!一派胡言!” 崔民干终于回过神来,他指着江宸的手,剧烈地颤抖着,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竟然找不到任何一句话,可以用来反驳眼前这个“粗鄙武夫”的“歪理邪说”! 因为江宸的理论,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所能理解的范畴! 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降维打击! 江宸看着他们那失魂落魄的样子,缓缓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酒,一饮而尽。 “所以,崔族长。” 他放下酒杯,看着那个脸色惨白的士族领袖,平静地给出了最后的答案。 “你问我治国安邦有何高见?” “我的高见,只有一句。” “顺民者昌,逆民者亡!” “我的军队,我的政权,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一件事——” “让这天下的主人,活得像个人!” 话音落下。 江宸再也不看他们一眼,猛地起身。 “秦琼,咬金,我们走!” 他大步流星,径直向门外走去,留下满堂失魂落魄,如同丢了魂的士族。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对了,忘了告诉诸位。” “明日起,薪火军将在信都,清查田亩,核算人口。” “所有侵占的田产,必须归还于民。” “所有欠下的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我的道理,讲完了。” “谁赞成?谁反对?” 第131章 新政第一条:公审 夜宴的酒气还未散尽,杀气,已经糊满了信都城的墙壁。 天刚亮,四座城门和市中心最显眼的墙壁上,就贴满了墨迹未干的告示。 薪火军的士兵,手持长矛,面无表情地守在告示旁。 告示的内容简单粗暴,只有两条。 一,即日起,成立“清查处”,彻查信都郡内一切不法之事。 二,于市中心设“鸣冤鼓”,凡有冤情者,皆可击鼓,清查处必为做主! 消息像长了脚,瞬间传遍全城。 鸣冤鼓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百姓们伸长了脖子,看着那面崭新的大鼓,眼神里混杂着渴望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却没一个人敢上前。 “这……是真的假的?” “谁敢去啊?告的都是谁?还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 “前脚击鼓,后脚人就没了,这种事还见得少吗?” 人群中,几个穿着绸缎的管家下人,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笑。 他们是城中各大士族派来的眼线。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那个泥腿子主帅,又一场可笑的政治作秀。 黔首,就是黔首。 给他们一把刀,他们都不敢捅向自己的主人。 …… 崔氏府邸。 崔民干端着一杯热茶,听着下人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轻蔑。 “鸣冤鼓?呵呵。” “他以为,这是他那群泥腿子军队吗?一声令下,就有人听?” 他吹了吹茶沫,慢条斯理地吩咐。 “告诉府中那些不成器的子弟,这几天都收敛点。” “别去主动招惹那些兵痞。” “等这个江宸发现,他的政令在这信都城里,不过是一张废纸的时候,他自然会明白,谁,才是这河北真正的主人。” 然而,他话音刚落。 一名下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 “族……族长!不好了!” “七……七公子他,被抓了!” “啪嚓!” 崔民干手中的名贵茶盏,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 市中心,鸣冤鼓前。 崔氏的七公子,崔杰,一个在信都城横行霸道惯了的纨绔,正用马鞭指着那面大鼓,笑得前仰后合。 “鸣冤鼓?哈哈哈哈!” “我看是催命鼓吧!” 他身边的几个家丁,也跟着哄堂大笑。 崔杰一脚踹翻了旁边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将滚落在地的炊饼踩进泥里,还吐了口浓痰。 “老东西!看什么看?!” “信不信本公子今天就让你去击鼓鸣冤?!” 老汉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周围的百姓,敢怒不敢言,纷纷低下头,生怕被这个恶霸盯上。 就在崔杰最得意的时候。 “踏!踏!踏!”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队身穿黑色军服,杀气腾腾的薪火军士兵,分开人群,将他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一名面容冷峻的青年官员。 他是裴宣亲自从降兵中提拔的,原瓦岗的一名文书,如今是清查处的主事。 “崔杰。” 主事从怀里掏出一卷卷宗,当众展开,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清查处接到举报,经查证属实。” “你,于三年前,强占城南李氏良田三十亩,逼死李氏夫妇!” “去年秋,你看中张屠户之女,强抢民女,致其投井自尽!” “半月前……” 主事每念一条,崔杰的脸色就白一分! 周围的百姓,每听一条,眼中的火焰就亮一分! 这些,都是他们埋在心底,不敢言说的血泪! “你……你胡说!” 崔杰的腿开始发抖,色厉内荏地咆哮。 “我乃清河崔氏子弟!你们敢动我?!” “我叔父是崔民干!你们那个主帅,昨晚还在我家吃饭!” 主事没有理他,只是合上卷宗。 “证据确凿,拿下!” “喏!” 两名如狼似虎的士兵,猛地扑上! “咔嚓!” 一声脆响,直接卸掉了崔杰的胳膊! “啊——!” 杀猪般的惨叫,响彻长街!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崔七公子,像一条死狗,被死死按在地上! 所有人都看傻了! 那些士族的眼线,吓得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那些围观的百姓,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幕! 他们真的……真的敢抓崔家的人?! 就在这时,人群再次分开。 江宸骑在马上,缓缓而来。 他的身后,跟着秦琼和程咬金。 他没有看地上哀嚎的崔杰,只是用铁皮喇叭,对着那一张张惊愕、怀疑、又燃起希望的脸,宣布。 “三天后!” “就在此地,公开审判此獠!” “所有曾受其欺压者,皆可为证!” “我江宸,以项上人头担保!” “薪火军,为你们做主!” 话音落下,满城死寂! 紧接着,人群中,那个被打翻在地的卖炊饼老汉,突然放声大哭! 他朝着江宸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 郡守府。 公审的消息,像一场风暴,席卷了整个信都。 士族们彻底被激怒了! “反了!反了!这江宸是要掘我们的根!” “他敢审判崔氏子弟,明天就敢审判我们!” “绝不能让他得逞!立刻传话下去,谁敢出庭作证,让他全家消失!” 阴谋的暗流,在城市的阴影下疯狂涌动。 裴宣拿着最新的情报,脸色凝重地走进大堂。 “委员长,情况不妙。” “崔氏联合了城中所有士族,对百姓施压,威胁所有可能的证人。” “我担心,三日后的公审,会无一人敢出庭。” “那样一来,我军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程咬金急得直转圈。 “那怎么办?总不能把那些老百姓都绑来吧?!” 江宸看着窗外,眼神平静。 “他们想用沉默,来对抗我?” 他转过头,看向裴宣。 “你有什么想法?” 裴宣眼中精光一闪,压低了声音。 “委员长,既然他们不让我们‘审’。” “那我们就换个玩法。” “我们可以不叫‘公审大会’。” “我们叫——” “诉苦大会!” 第132章 诉苦大会 信都郡,市中心广场。 人山人海,却死寂一片。 空气里,漂浮着一股紧张到发臭的味道。 高台之上,崔氏七公子崔杰,跪在那里。 他的胳膊被简单包扎过,华贵的丝绸袍子沾满了泥土,脸上却没有半点恐惧。 反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轻蔑。 他扫视着台下那一张张麻木而畏缩的脸,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冷笑。 一群贱民。 一群连大声喘气都不敢的蝼蚁。 谁敢出来作证? 谁敢?! 不远处的一座茶楼上,崔民干领着一众士族乡绅,悠闲地品着茶。 他们看着台下那压抑的场面,脸上全是胜券在握的从容。 “看到了吗?这就是民心。” “一群养不熟的狗,给他们骨头,他们会摇尾。用鞭子抽,他们就只会呜咽。” “那个江宸,还是太年轻了。” …… “咚——!” 一声鼓响,震得所有人心里一颤。 裴宣手持鼓槌,走上高台。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崔杰,而是环视着台下数万双眼睛。 “今天,我们不叫公审!” 裴宣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广场! “我们叫,诉苦大会!” “有冤的,上来诉!” “有苦的,上来讲!” “薪火军,给你们撑腰!” 说完,他走下高台,亲自扶起人群最前方,那个被崔杰踹翻在地的卖炊饼老汉。 “老人家,你先来。” 老汉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浑浊的双眼,下意识地瞟向人群中几个目光阴冷的管家,双腿一软,差点又跪了下去。 广场上,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茶楼上,爆发出压抑的哄笑。 崔杰脸上的讥讽,更浓了。 就在这时。 高台帅位上,一直沉默不语的江宸,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亲自端起一碗清水,走下高台,递到了老汉的面前。 动作很轻,很稳。 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老汉,没有任何催促。 老汉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看着眼前这碗清水,又看看那张年轻却让人心安的脸。 他想起了自己那被活活打死的儿子。 他想起了自己那被抢走后,再也没见过的孙女。 他想起了这几十年来,受过的所有屈辱和血泪! 死就死吧! “哇——!”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哭嚎,猛地从老汉干裂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一把推开那碗水,双膝重重砸在地上,不是对着江宸,而是对着全城百姓!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啊!” 老汉用拳头,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哭得撕心裂肺! “三年前,就是这个畜生!” 他血红的手指,猛地指向台上的崔杰! “他看上了我那刚满十五岁的孙女!光天化日!当街就抢!” “我儿子去拦,被他的家丁活活打断了腿!拖回去,没过三天,人就没了啊!” “我那可怜的孙女……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去找崔家理论,被他们打断了另一条腿!扔进了臭水沟!” “他们说,能看上我孙女,是我家祖上积了八辈子的德!” “他们说,我儿子的命,连他们家的一条狗都不如!” 老汉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只是趴在地上,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整个广场,死寂一片。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台上的崔杰,脸色第一次变了,从轻蔑,变成了惊慌。 “你……你胡说!你个老不死的,你血口喷人!” 不等他咆哮完。 “我也要说!” 人群中,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疯了一样冲了出来,扑倒在高台前! “崔杰!你还我丈夫的命来!” 妇人指着自己的眼睛,那里面空洞洞的,只有两个血窟窿。 “就因为我丈夫在路上,多看了你一眼!你就让人挖了他的眼睛!把他活活吊死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上!” “你还说,这就是贱民的下场!” “轰——!” 人群,彻底炸了! 那根名为“恐惧”的弦,被这两桩血淋淋的事实,彻底崩断! “还有我!我家的地,就是被他抢的!” 一个壮汉冲了出来,一把撕开自己的上衣,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刀疤! “我爹不肯签字,被他一刀捅死!他说,地是他的,我爹的命,也是他的!” “我弟弟!” “我妹妹!” “我全家!” 一个! 十个! 一百个! 成千上万的百姓,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冲向高台! 他们哭着,喊着,咆哮着! 将积压了数十年,数代人的血泪与仇恨,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桩桩件件,血债累累! 整个广场,变成了一片愤怒的海洋! 茶楼之上,那些士族乡绅,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他们一个个脸色煞白,端着茶杯的手,抖得连茶水都洒了出来!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了一群即将冲破牢笼的,愤怒的野兽! 台上的崔杰,已经彻底瘫软在地。 他听着那一桩桩自己早已忘记的罪行,听着那一声声杜鹃啼血般的控诉,脸上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他裤裆下,一片湿热。 腥臊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杀了他!” 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吼出声! 这个声音,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片干柴!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数万人的怒吼,汇成一股足以撼动天地的声浪,直冲云霄! 无数的烂菜叶、石块、泥巴,如同雨点般砸向高台上的崔杰! 民意,如刀! 民心,如火! 在这股滔天的洪流面前,清河崔氏那百年积累的威严,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荡然无存!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目光,最后都汇聚到了帅位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江宸,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高台的最前方,俯瞰着下方那片愤怒的海洋。 他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第133章:第一颗人头 江宸的手,猛地挥下! 这个动作,像是一柄无形的巨斧,劈开了信都城上空那压抑的死寂! “杀了他!” “杀了他!!” 数万百姓的怒吼,不再是压抑的哀嚎,而是汇成了一股堂堂正正,足以撼动天地的洪流! 江宸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转身,迈步,重新走上高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士族乡绅的心尖上。 他走到帅位前,却没有坐下。 他只是俯瞰着台下那一张张涨红的,流着泪的,写满仇恨与期盼的脸。 他俯瞰着那个跪在地上,屎尿齐流,抖如筛糠的崔杰。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些脸色铁青,身体僵硬的士族代表身上。 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江宸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惊雷,滚过每一个人的耳膜。 “民意,即天意!” 他一指崔杰,吐出最后四个字。 “斩!立!决!” 轰! “竖子!尔敢!” 一声暴喝,从士族代表的人群中炸响! 一名穿着锦袍,须发皆张的崔氏老者,猛地冲出人群,指着江宸,气得浑身发抖! 他是崔民干的族弟,在崔氏地位尊崇,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江宸!你可知他是谁?!他是清河崔氏的嫡系子弟!” “你可知杀了他,意味着什么?!” 老者色厉内荏地咆哮,试图用整个阶级的力量,做最后的威胁! “杀他一人,便是与我河北所有士族为敌!与天下所有门阀为敌!” “你,和你这支泥腿子军队,担当得起吗?!” 秦琼的瞳孔,猛地一缩! 程咬金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台下刚刚燃起希望的百姓,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江宸只是缓缓转过头,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那个咆哮的老者。 他笑了。 “与天下士族为敌?”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若天下士族,皆如他这般草菅人命,视万民如猪狗。”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那我江宸,与天下士族为敌,又何妨?!” 何!妨! 这三个字,如三道天雷,狠狠劈在所有士族的心口! 他们被震得大脑一片空白,那名崔氏老者更是蹬蹬蹬连退数步,一屁股瘫坐在地,满脸都是匪夷所思的惊骇! 疯子! 这个江宸,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江宸不再看他们一眼。 他猛地转身,对着高台下那名手持鬼头刀,早已待命的薪火军刽子手,发出了最后的号令! “行刑!” “喏!” 那名刽子手,是一名在战场上砍下过无数颗脑袋的老兵! 他闻令,没有丝毫犹豫,猛地灌下一口烈酒,将酒水“噗”地一下喷在刀刃上! 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崔杰那满是污秽的头发,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不!不要杀我!叔父救我!救我啊!” 崔杰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拼命挣扎。 可他那点力气,在铁钳般的大手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咔嚓!” 老兵一脚踩住他的后心,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鬼头刀! 雪亮的刀锋,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斩!” 一声暴喝! 刀光,如同一道匹练般的闪电,从空中划过! “噗嗤!” 一颗大好的人头,冲天而起! 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与不信! 鲜血,如同喷泉,从那断颈处狂涌而出,染红了半个高台! 尸身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那颗头颅,咕噜噜滚下高台,正好停在了那名瘫倒在地的崔氏老者脚边。 双眼,还死死地瞪着他。 死寂! 广场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数万百姓,呆呆地看着那具无头的尸体,看着那泊泊流淌的鲜血,大脑一片空白! 杀了? 真的杀了?! 横行信都十数年,视人命如草芥的崔七公子,就这么……死了?! “刑不上大夫”这条束缚了他们祖祖辈辈,让他们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的天条,就这么被一刀,砍得粉碎?! “哇——!” 人群中,那个卖炊饼的老汉,突然放声痛哭! 他跪在地上,朝着高台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下去! 一个头! 两个头! 额头砸在青石板上,鲜血淋漓,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这个哭声,像是一个信号! “呜呜呜……青天大老爷啊!” 那个被挖去双眼的妇人,也跪了下去,朝着高台的方向,无声叩拜! “委员长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吼出声! 这声呐喊,瞬间引爆了整座城市! “委员长万岁!!” “薪火军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如同压抑了千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无数百姓,哭着,笑着,将手中的一切东西抛向天空! 他们跪倒在地,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对新生的感激与拥戴! 这一刻,江宸,在他们心中,已然封神! …… 茶楼之上。 “哐当!” 崔民干手中的茶盏,脱手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身边的所有士族乡绅,一个个面如死灰,身体抖得像是筛糠。 他们看着窗外那万民拥戴,如同朝圣般的狂热场面,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完了! 他们知道,从那颗人头落地的一刻起,属于他们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族……族长!怎么办?!” “他……他就是个疯子!是魔鬼!” “我们快逃吧!再不逃,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们了!” 一群士族围着崔民干,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崔民干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窗外,那个被万民簇拥的年轻身影。 许久,他脸上的惊骇与愤怒,竟然缓缓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毒蛇般的平静。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那些乱作一团的同伴,声音沙哑,却冰冷刺骨。 “逃?” “天下之大,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疯狂而怨毒的光芒。 “跟他的军队硬拼,是找死。” “但他有一个最大的弱点。” 崔民干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不是要当这些贱民的救世主吗?” “他不是要开仓放粮,让所有人都吃饱饭吗?” “好啊。”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 “传我的话,给河北所有崔氏的粮商、布行、盐铺!” “封锁信都!” “从今天起,一粒米,一寸布,一钱盐,都不许流入这座城!” “我倒要看看,他江宸,拿什么来喂饱这满城的贱民!” “我要让他,和他这些拥戴他的蝼蚁,一起活活饿死在这座孤城里!” 第134章 士族的阴谋 清河崔氏,密室。 烛火摇曳,将一张张锦衣华服的脸,映照得阴晴不定。 空气中,弥漫着名贵熏香与压抑的杀气。 崔民干端坐主位,手中摩挲着一只温润的玉杯,脸上不见昨日的惊骇,只有毒蛇般的冷静。 “诸位,都看到了。” 他的声音沙哑,敲在每一个河北士族代表的心上。 “那江宸,就是个疯子!一个不讲规矩,不懂敬畏的泥腿子!” “跟他讲道理,是自取其辱。跟他动刀兵,是自寻死路。” 一名赵郡李氏的族老,脸色铁青,忍不住拍案而起。 “崔族长!难道就这么算了?!” “我李氏的一个远亲,就因为多收了佃户几斗租子,被那‘清查处’的人当街打断了腿!” “这信都,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 崔民干发出一声冷笑,眼神扫过在场所有躁动不安的同伴。 “他江宸,就是王法!” “现在,他有八万兵,有万民拥戴,我们拿什么跟他斗?” 密室中,瞬间陷入死寂。 绝望的气息,开始蔓延。 “不。” 崔民干缓缓放下玉杯,眼中闪烁着残忍而疯狂的光。 “他不是无敌的。” “他有一个最大的死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他那八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消耗何等巨大?” “他收买人心的那些贱民,嗷嗷待哺,又是一张张填不满的嘴!” “他靠什么养活这些人?” 崔民干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魔鬼的低语。 “靠我们!” “这河北的粮食,布匹,盐铁,哪一样,不在我等手中?!” “他江宸想当救世主?” 崔民干的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好啊!” “我等就断了他的粮!断了他的盐!断了他的布!” “我倒要看看,他那支‘人民的军队’,饿着肚子,光着屁股,还能不能为他卖命!” “我倒要看看,那些拥戴他的贱民,发现跟着他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会不会反过来,将他生吞活剥!” 轰! 这个计划,像一道阴冷的闪电,劈开了所有人心中的迷雾! 赵郡李氏的族老,眼睛瞬间亮了! “妙!妙啊!” “杀人,何须用刀!” “饿死他们!让他们不战自乱!” “崔族长高明!” 密室内的气氛,瞬间从绝望,转为一种病态的狂热!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江宸和他的军队,被活活困死在这座孤城里的凄惨下场! 崔民干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猛地一挥手! “传我号令!” “联络河北所有与我等交好的商行、粮铺、车马店!” “即刻起,封锁信都!” “一粒米,一寸布,一钱盐!” “不许入城!” …… 第二天。 信都城,变天了。 一夜之间,城内所有挂着“崔记”、“李记”、“王记”招牌的粮店、布庄、盐铺,全部大门紧锁。 昨日还车水马龙的集市,变得冷冷清清。 仅剩的几家小商铺前,排起了长龙,米价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飙升! 一斗米,从十文,涨到五十文,再到一百文! 而且,有价无市! 恐慌,如同瘟疫,迅速在城中蔓延。 郡守府,议事大堂。 气氛,凝重如铁。 “他娘的!” 程咬金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碗乱跳。 “这群穿绫罗绸缎的王八蛋,比战场上的敌人还毒!” “这是要活活饿死我们啊!” 单雄信早已按捺不住,他猛地起身,对着江宸抱拳。 “委员长!下令吧!” “俺现在就带兵去抄了那清河崔氏的府邸!” “我就不信,他家里没有藏粮!” “不可!” 秦琼立刻出声制止,他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我军军粮储备,尚可支撑一月。但城中百姓,却撑不过三天!” “若此时强行抄家,一来,找不到他们藏匿的物资。二来,等于彻底撕破脸皮,将河北所有士族,都推到了我们的对立面!” “到那时,我军就将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大堂之内,争吵不休。 所有人的目光,都焦急地望向帅位上那个沉默的身影。 江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墙上那副巨大的地图,手指在“信都”两个字上,轻轻敲击着。 “委员长!您倒是说句话啊!” 程咬金急得满头大汗。 “再这么下去,不用敌人打,咱们自己就先乱了!” 江宸终于停下了敲击的手指。 他转过头,环视着一张张焦急的脸,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慌乱。 他问了裴宣一个问题。 “我们的‘清查处’,这几天,查抄了多少金银财货?” 裴宣一愣,立刻翻开账册。 “回委员长,共计黄金三万两,白银二十万两,各类珠宝玉器,不计其数。” “够了。” 江宸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 他看着窗外那开始出现骚乱迹象的街道,眼神平静。 “他们想用钱粮,来困死我们。” “他们以为,抓住了我们的命脉。” 江宸的嘴角,勾起一抹谁也看不懂的弧度。 “可惜,他们根本不知道。” “战争,早就变了。” 他猛地转身,对着裴宣,下达了一道让在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命令! “传我将令!” “立刻在城中人流最密集之处,张贴告示!” “就说……” 江宸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降临。 “为稳定物价,保障民生,薪火军军政府,决定成立——” “薪火银行!” “并于三日后,正式发行,薪火券!” 第135章 发行“薪火券” 信都城最繁华的十字街口,一夜之间,起了一座崭新的衙门。 没有雕梁画栋,只有青砖黑瓦,门口两尊石狮子,透着一股冰冷的肃杀。 牌匾上,是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薪火银行! 银行门前,人头攒动。 所有百姓和商贩,都伸长了脖子,对着门口那张巨大的告示,指指点点。 “薪火券?这是个啥玩意儿?” “一张纸,就能当钱花?这江帅莫不是疯了?” “我看是穷疯了!被崔家断了粮道,这是想用废纸来骗咱们手里的粮食!” 人群里,几个穿着体面的管家,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笑,唾沫横飞地煽动着。 “大家可别上当!这就是废纸一张!今天换了,明天这伙兵痞跑了,咱们哭都没地方哭去!” 议论声,怀疑声,嘲笑声,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不远处的茶楼上,崔民干领着一众士族乡绅,凭栏而望。 “哈哈哈!黔驴技穷!黔驴技穷啊!” 赵郡李氏的族老,捻着胡须,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等断他粮道,本以为他会狗急跳墙,提兵抄家。没想到,他竟想出这等孩童般的把戏!” “用纸片买东西?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崔民干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脸上是智珠在握的从容。 “看着吧。” “不出三日,军心民心皆散,他江宸,就得跪着来求我们!” 就在这时,银行门口,一阵骚动。 江宸一身黑色劲装,在一众亲兵的护卫下,走上了临时搭建的高台。 他没有看那些嘲笑的士族,也没有理会百姓的议论。 他只是对着身后的秦琼,淡淡地点了点头。 秦琼猛地一挥手! “开仓!” 一声令下! 银行旁边,一座巨大仓库的闸门,被数十名士兵合力拉开! “哗啦啦——!” 金黄色的粟米,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仓库里狂涌而出! 一袋,十袋,一百袋! 数不清的粮袋,被士兵们飞快地搬运出来,在银行门口,堆积成山! 一座,两座,三座! 转眼之间,三座由粮食堆成的,一人多高的“金山”,便矗立在所有人的面前! 那浓郁的谷物香气,混杂着泥土的芬芳,狠狠冲击着每一个人的鼻腔! “我的天……” “这……这得有多少粮食?!” 刚才还在鼓噪的百姓,瞬间失声! 他们死死盯着那三座粮山,喉头滚动,眼睛里爆发出野兽般的绿光! 茶楼之上。 “啪!” 李氏族老手中的茶杯,脱手滑落,摔得粉碎! 所有士绅脸上的笑容,全部僵住! 江宸拿起一个铁皮喇叭,声音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我只说三件事!” “第一!薪火银行,以这三座粮山,以我薪火军缴获的所有金银为储备!发行薪火券!”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印刷精美的纸券,高高举起! “第二!薪火券,与粮食、铜钱挂钩!一张一元面额的薪火券,可在此地,随时兑换十斤粟米,或一百文铜钱!绝无二话!” “第三!” 江宸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扫过人群中那几个脸色煞白的管家! “自今日起,薪火军治下,所有交易,薪火券与铜钱并行!” “但有恶意囤积居奇,扰乱市价,拒收薪火券者……”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杀气毕露! “以通敌叛乱论处!” “杀无赦!” 说完,他便走下高台,不再多言。 程咬金早已按捺不住,他扛着一麻袋的军饷铜钱,第一个冲到银行柜台前。 “给俺老程换!全换成薪火券!” 他将那沉重的麻袋往柜台上一扔,发出一声巨响。 很快,一沓崭新的薪火券,便交到了他的手上。 程咬金拿着那沓轻飘飘的“纸”,咧开大嘴,转身就冲向了街边一个卖肉的摊子。 “老板!这扇猪肉,俺要了!” 那屠夫看着程咬金手里的纸,一脸为难。 程咬金也不废话,直接将一张券拍在他手里。 “拿着!跟俺来!” 他拽着那屠夫,直接走到银行门口的兑换点。 “换!” 银行的职员二话不说,当场点出一百文铜钱,交到屠夫手上。 屠夫捧着那沉甸甸的铜钱,整个人都懵了! 真的……真的能换?! 这个动作,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俺也换!” “给我来一百斤米的券!” “这玩意儿比铜钱方便多了!” 百姓们再也忍不住了! 他们疯了一样涌向银行! 兑换薪火券的队伍,瞬间排起了长龙! 整个市场,被瞬间盘活! 茶楼之上,崔民干等人,如坠冰窟! 他们看着楼下那热火朝天的交易场面,看着那三座巍峨的粮山,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他们精心策划的经济封锁,就这么被几座粮山,几张纸片,给破了?! 这不是战争! 这是戏法!是妖术! “族……族长!”一名崔氏子弟连滚带爬地跑上楼,脸色煞白如纸! “不好了!” “王……王记粮铺,被……被薪火军给抄了!” 什么?! 崔民干猛地起身,瞳孔剧烈收缩! “他们以什么名义?!” 那子弟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扰……扰乱金融秩序罪!” 第136章 开办公学 薪火银行开业的第三天,又一张告示,贴满了信都城的大街小巷。 这张告示,比发行薪火券更让人看不懂。 “公学?” 一个识字的货郎,磕磕巴巴地念着告示上的内容。 “凡信都郡内,六岁以上,十六岁以下者,不论男女,不问出身,皆可入学?” “学费全免,还……还管一顿饱饭?!” 轰! 人群,瞬间炸了锅! “啥?念书不要钱,还给饭吃?” “俺不是在做梦吧!这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围着告示,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 让他们这些泥腿子的娃儿去念书? 那是祖坟冒青烟都不敢想的事! 崔氏府邸,密室。 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压抑。 “他到底想干什么?!” 赵郡李氏的族老,一巴掌拍在桌上,气得胡子都在抖。 “办银行,发纸钞,我等认了!他有兵,有粮,他说了算!” “可办学?!他这是要干什么?!” 崔民干端着茶杯,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窗外那些欢欣鼓舞的贱民,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想掘我们的根!” 崔民干的声音,沙哑干涩。 旁边一个年轻的士族子弟,却忍不住嗤笑出声。 “崔叔父,您多虑了。” “一群泥腿子,天生就是蠢笨的命!他们能学得会什么?” “圣人经典,微言大义,岂是他们能懂的?我看那江宸,不过是又在哗众取宠,徒增笑料罢了!” 这番话,让密室内的气氛,稍稍缓和。 对啊! 他们怕什么? 知识,是这世上最高贵的门槛! 他们这些世家门阀,耗费了数代人的心血,才掌握了经义的解释权。 一群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贱民,也配? “等着看笑话吧。” 崔民干缓缓放下茶杯,脸上重新恢复了镇定。 “我倒要看看,他能教出些什么东西来!” 郡守府,临时改建的校长公房内。 新任公学校长裴宣,急得满头大汗。 他面前,堆着一摞摞从各家查抄来的书籍。 《论语》、《尚书》、《春秋》…… 每一本,都是价值连城的孤本。 可现在,这些都成了烫手的山芋! “委员长!” 裴宣抱着几卷竹简,冲进议事大堂。 “学生都招满了!足足五百人!可……可教材怎么办?” 他指着手中的竹简,满脸苦涩。 “这些经义,太过深奥,别说那些孩子,就是我,也得琢磨半天!” “更何况,里面宣扬的,都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与我军的宗旨,背道而驰!” 江宸闻言,却只是笑了笑。 他从帅案下,拖出一个沉重的木箱。 “谁说,要教他们这些了?” 箱盖打开。 没有金银,没有竹简。 只有一沓沓用最粗糙的麻纸,印刷出来的,崭新的书册! 裴宣好奇地拿起一本。 书册的封面上,是三个他从未见过的,却又无比简洁的方块字。 【语文】 他翻开第一页,整个人都愣住了! 上面的字,笔画简单,结构清晰,他竟然一看就懂! 字的旁边,还用一种奇怪的符号,标注着读音! “这……这是?” “我叫它简化字。” 江宸又拿出另一本。 【算术】 裴宣翻开,再次被震得头晕目眩! 上面没有“子曰”,没有“诗云”。 只有“一、二、三、四”这样奇怪的符号,和“加、减、乘、除”这样简单粗暴的运算法则! “用这种法子,一个十岁孩童,三天之内,就能学会百数以内的加减!” 江宸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这……这简直是神人之法!” 裴宣捧着那本《算术》,双手都在颤抖! 他仿佛看到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江宸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告诉孩子们,三天后,公学正式开课。” “第一课,我亲自来上。” 三天后,公学大讲堂。 数百名孩童,穿着打着补丁的破烂衣衫,局促不安地坐在崭新的木凳上。 他们的小脸,因为紧张和兴奋,涨得通红。 讲堂外,围满了他们的父母,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中是同样的紧张与期盼。 不远处的街角,几名士族的眼线,抱着胳膊,脸上挂着看好戏的冷笑。 “咚——!” 钟声响起。 江宸一身黑色常服,走上讲台。 他没有说任何大道理。 他只是拿起一根炭笔,在身后巨大的黑木板上,写下了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江宸】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稚嫩的脸。 “这是我的名字。” “从今天起,你们也要学会,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让裴宣,将早已准备好的小木板和炭笔,发给每一个孩子。 “跟着我写!” 江宸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直抵人心的力量! 他一笔一划,极尽耐心。 台下的孩子们,也学着他的样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木板上,划下人生的第一笔! 炭笔,很粗糙。 木板,很简陋。 他们写下的字,歪歪扭扭,如同虫爬。 可当一个最瘦小的女孩,看着木板上那两个代表着她自己的符号时。 她那双黯淡的眼睛里,第一次,亮起了光! “我……我叫二丫……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女孩举着木板,喜极而泣! 这个哭声,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座讲堂! “我会了!我也会了!” “爹!娘!看!这是我的名字!” “我叫狗蛋!” 孩子们欢呼着,跳跃着,将手中的木板高高举起! 那一张张小脸上,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尊严”和“希望”的光彩! 讲堂外,那些父母们,再也忍不住了! 他们看着自己的孩子,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一个个捂着嘴,哭得泣不成声! 街角。 那几名士族的眼线,脸上的冷笑,早已消失不见。 他们看着眼前这狂热而感人的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终于明白了! 江宸在做什么! 他不是在办学! 他是在铸剑! 他在用知识,为这些贱民,为他们的子孙后代,铸造一把足以斩断一切枷锁,推翻一切旧秩序的,最锋利的剑! 这,比杀人诛心,更可怕一万倍! 这是釜底抽薪! 这是在掘断他们世家门阀,赖以生存的,最根本的根基! 高台之上。 江宸看着这群欢呼雀跃的孩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裴宣走到他身边,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委员长!此举,可教化万民,安天下之心啊!” 江宸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落向了城中那几座最华丽的府邸,眼神,陡然转冷。 “教化?不。” “这只是第一步。” “民智已开,人心已聚。” 江宸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杀气。 “是时候,该动一动这天下的根了。” “传我将令!” “明日起,全军出动,入驻乡野!” “清查田亩,丈量土地!” 第137章 土地 信都郡,中心广场。 黑压压的人头,挤满了每一寸土地。 八万薪火军士兵,手持长矛,将整个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的军服是黑色的,他们的脸是肃杀的,像一片沉默的铁林。 数万百姓,被裹挟在其中。 他们的脸上,是茫然,是忐忑,还有一丝被公审大会点燃后,尚未熄灭的期盼。 风,停了。 嘈杂的人声,也渐渐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广场中央那座高台之上。 他们预感到,将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 “踏,踏,踏。” 江宸身着玄色劲装,一步一步,走上高台。 他身后,没有跟着任何将领。 他一个人,面对着台下这十数万双眼睛。 他没有说任何开场白。 他只是从怀中,缓缓掏出一卷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卷轴。 他展开卷轴,声音通过铁皮喇叭,如同一道道滚雷,炸响在信都的天空! “薪火军军政府,第一号令!” “自即日起,凡我薪火军所到之处,一切无主、抛荒之田,一切由旧朝官府、门阀士族侵占之田,尽数收回!” 全场,死寂! 所有百姓都屏住了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混在人群中的士族眼线,脸色齐齐一变! 江宸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收回之田,以乡为单位,重新丈量!” “按户计丁,人有所耕!” “凡薪火军治下之民,无论男女老幼,皆可分田!” “此令,名为——” 江宸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因为极度震惊而扭曲的脸,吐出了最后四个字! “耕!者!有!其!田!” 轰!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闪电,从九天之上,狠狠劈在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广场之上,十数万人,鸦雀无声! 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们怀疑自己,正在做一个荒诞不经的白日梦! 分地? 给他们这些泥腿子,这些几辈子都没摸过自家地契的贱民,分地?! 这……这怎么可能?! 人群的最前方,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刻得像刀砍一样的老农,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扶着身旁的儿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瘫倒在地。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发出蚊子般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江……江帅……” “俺……俺们这些……贱民……真的……真的能有自己的地了?” 这个问题,问出了在场所有百姓的心声! 数万双眼睛,死死地盯住江宸,那眼神里的渴望、怀疑、恐惧,几乎要将人吞噬! 江宸放下卷轴。 他看着那个老农,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他没有讲任何大道理,只是用最简单,最直接的话,回答了他。 “能!” 一个字,掷地有声! “不但有地,薪火军还会给你们发放地契!” “那地契上,写的,就是你们自己的名字!” 自己的……名字!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所有百姓的心上!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被彻底烧断!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之后! “哇——!” 那个提问的老农,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不是对着高台,而是朝着天空,朝着大地,放声痛哭! 那哭声,压抑,沙哑,却又充满了无尽的狂喜! 这个哭声,像是一个信号! “有地了!俺有自己的地了!” 一个壮汉,猛地将自己怀里的孩子高高举起,哭得像个傻子! “老天爷开眼了啊!” 无数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他们哭着,笑着,用额头,狠狠地撞击着脚下这片即将属于他们的土地! 哭声,汇成海洋! 紧接着,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吼出声! “江帅万岁!!” 这个声音,瞬间引爆了整座城市! “江帅万岁!!” “薪火军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冲天而起,震得整座信都城都在嗡嗡作响! 他们喊的,不再是“青天大老爷”。 他们喊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这一刻,江宸,在他们心中,已经超越了神佛! …… 崔氏府邸。 密室之内,一片死寂。 十数名河北士族的代表,一个个面如死灰,身体抖得像是寒风中的落叶。 窗外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如同千万根钢针,狠狠扎进他们的耳朵! “完了……” 赵郡李氏的族老,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嘴里喃喃自语。 “全完了……” 经济封锁,成了笑话。 礼法教化,被踩得粉碎。 现在,他们赖以生存的,最根本的土地,也被那个魔鬼,用最粗暴的方式,夺走了! 他们被釜底抽薪! 他们被连根拔起! “哭什么!” 一声暴喝,如同受伤的野兽! 崔民干猛地站起身,他那张儒雅的脸,此刻已经因为极致的愤怒与绝望,而彻底扭曲!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窗外那个被万民拥戴的身影! “他夺走了我们的钱!” “他夺走了我们的地!” “他还要夺走我们的一切!” 崔民干拔出墙上一柄装饰用的长剑,剑尖直指江宸的方向! “我们,已经无路可退!” 他环视着一张张绝望的脸,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里挤出来! “联络夏王!” “联络关中的李唐!” “告诉他们,我河北士族,愿为内应!” “不惜一切代价!” 崔民干一剑,狠狠劈在面前的桌案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杀了他!” 第138章:士族叛乱 夜,浓稠如墨。 冰冷的雨水,夹杂着刺骨的寒风,抽打着信都城的每一片砖瓦。 崔氏府邸,灯火通明。 祠堂之内,数百名身穿黑衣的精壮家丁,手持雪亮的刀剑,神情肃杀,挤满了整个院落。 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腥味和铁器的冷香。 崔民干一身劲装,站在祠堂台阶之上。 他那张儒雅的脸,此刻因为极致的怨毒而扭曲,双目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困兽。 “诸位!” 他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苍天! “那江宸小儿,夺我田产,毁我基业,断我等生路!” “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他环视着台下那些效忠崔氏百年的死士,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疯狂的煽动力! “我已联络夏王!他的大军,就在城外三十里!” “今夜三更,我等夺下北门,放夏王大军入城!” “届时,里应外合,必将这支泥腿子军队,碾得粉身碎骨!” 他猛地将一杯烈酒,洒在地上! “事成之后,府库金银,任尔等取之!” “城中女子,随尔等挑选!” “杀!” 一名满脸横肉的家丁头目,高举钢刀,发出第一声咆哮! “杀!杀!杀!” 数百名死士被彻底点燃,他们高举兵器,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声浪几乎要掀翻整个屋顶! …… 三更时分。 雨,下得更大了。 “动手!” 随着一声令下,数千名早已在暗中集结的叛军,如同从阴沟里涌出的鼠群,猛地扑向信都城的各个角落! 他们是各家士族豢养的死士,是城中的地痞无赖,是亡命之徒! “杀啊!夺回我们的家产!” “冲进军械库!抢光他们的兵器!” “占领粮仓!烧光他们的粮食!” 一时间,城内火光四起! 喊杀声,哭喊声,兵器碰撞声,响彻了整个雨夜! 一支由赵郡李氏家丁组成的队伍,在一名族老的带领下,直扑城西的军械库。 他们一路之上,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零星的几个薪火军巡逻兵,刚一照面,就被他们乱刀砍翻在地。 “哈哈哈!不堪一击!” 李氏族老看着眼前那座巨大的军械库,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薪火军的兵痞,都是一群银样镴枪头!儿郎们,给我冲!拿下军械库,首功便是我赵郡李氏的!” “冲啊!” 数百名叛军,嗷嗷叫着,如同一窝蜂,冲向军械库那洞开的大门。 然而,就在他们踏入大门的那一刻。 “砰!” 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叛军,胸口猛地炸开一团团血雾,身体如同破麻袋般,向后倒飞出去!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 “砰!砰!砰!砰!” 密集的,如同炒豆子般的爆响,从军械库内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骤然响起! 火光,一闪! 铅弹,呼啸而出! 冲进门内的叛军,如同被镰刀收割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血肉横飞! 惨叫声,瞬间盖过了雨声! “有埋伏!快退!” 李氏族老脸上的狂喜,瞬间变成了极致的恐惧! 他想转身逃跑,却已经晚了! “哗啦啦——!” 军械库两侧的营房,大门齐齐被踹开! 一队队身穿黑色军服,头戴铁盔,手持火铳的薪火军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从黑暗中走出!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勾魂使者! 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院中那些已经吓傻了的叛军。 “降者不杀!” 一声冰冷的命令,响彻雨夜。 …… 同一时间。 信都城的四面八方,突然亮起了无数的火把! 原本漆黑的街道,被照得如同白昼! 一队队早已严阵以待的薪火军,从民房中,从巷道里,从屋顶上,猛地杀出! 他们结成战阵,手持长矛,如同一堵堵移动的钢铁之墙,将那些散乱的叛军,分割,包围,碾碎! 所谓的叛乱,所谓的里应外合,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 北城门楼之上。 江宸一身玄甲,按着城墙的垛口,平静地看着城内那一场场早已注定的杀戮。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却丝毫无法冷却他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 “委员长!您这招‘引蛇出洞’,真是绝了!” 程咬金站在他身后,兴奋得直搓手。 “俺还以为您真要等他们闹起来再动手,可把俺给急坏了!” 秦琼的脸上,也写满了钦佩与后怕。 他看着江宸的背影,终于明白了。 从颁布土地改革令的那一刻起,这张天罗地网,就已经布下了! 江宸,根本不是在等待叛乱。 他是在逼迫叛乱! 他要用最激烈的方式,将所有隐藏在暗处的毒瘤,一次性,全部逼出来! “一块地,想要种出好庄稼,光施肥浇水,是不够的。” 江宸看着下方那些被追杀得哭爹喊娘的叛军,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 “还得除草,除虫。” “把那些藏在土里的害虫,一窝一窝地,全部翻出来,踩死,烧光!” 他转过身,看向早已等候在一旁的裴宣。 裴宣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名册。 上面用朱砂,圈出了一个个名字。 崔氏,李氏,王氏…… 河北地界,所有参与此次叛乱的士族门阀,无一遗漏! 江宸的目光,从名册上扫过,最后,落向城外那片沉沉的黑暗。 他知道,夏王窦建德的探子,就在那里看着。 “传我将令。” 江宸的声音,在雨夜中,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封锁全城!” “按名册,抓人!” “三日后,广场之上,召开‘公审叛国大会’!” 他顿了顿,眼中杀机毕露。 “我要让全河北的人都看看!” “背叛人民者,是何下场!” 第139章:雷霆镇压 雨夜,长街。 血水混着泥水,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条条猩红的小溪。 “冲!冲进军械库!” 赵郡李氏的族老李浑,挥舞着长剑,一双老眼因狂喜而充血。 他脚下,躺着几具薪火军巡逻兵的尸体。 不堪一击! “哈哈哈!江宸小儿的兵,不过如此!” “拿下军械库,城西便是我们的天下!” 数百名李氏家丁和亡命徒,嗷嗷叫着,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疯狗,涌向那洞开的军械库大门。 黑暗,死寂。 仿佛一座张开巨口的怪兽。 李浑第一个踏入大门,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沙袋。 念头刚起! “砰!” 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从黑暗深处炸开! 李浑的身体,像是被一头无形的巨兽狠狠撞中!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炸开一个碗口大的血洞。 他眼中的狂喜,凝固成永恒的惊骇。 紧接着,他身后的十几个家丁,胸前齐齐爆开血雾,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破烂的草席般倒飞出去! “砰!砰!砰!砰!” 黑暗中,火光连成一片! 密集的爆响,如同死神的鼓点,疯狂敲击着每一个叛军的心脏! 铅弹,撕裂雨幕,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 冲在最前面的叛军,如同被狂风扫过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血肉横飞! 骨骼碎裂! 凄厉的惨叫,瞬间淹没了整条长街! “有埋伏!快退!” “是妖术!是妖术啊!” 幸存的叛军,吓得肝胆俱裂,转身就跑! 可他们的身后,早已被一堵墙堵死! “哗啦!” 一排排身穿黑色军服的薪火军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从街道两侧的巷道中涌出! 他们手持长矛,肩并着肩,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之墙! 矛尖如林,在火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冷光! “后退者!死!” 冰冷的命令,不带一丝感情。 前有火铳,后有长矛! 这群乌合之众,彻底陷入了绝望的包围圈! 军械库内,程咬金扛着一柄大斧,从黑暗中走出。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被打成筛子的尸体,嫌恶地吐了口唾沫。 “他娘的!还不够俺老程热身的!” 他对着身后的火铳营营长,咧嘴大笑。 “干得漂亮!回头请你喝酒!” …… 同一时间。 信都城的四面八方,都上演着同样的一幕。 所谓的士族叛乱,在薪火军这台精密的战争机器面前,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单方面的屠杀! 北城门楼。 崔民干带着数百名崔氏死士,刚刚冲到城门下。 迎接他们的,不是夏王的大军。 而是城楼之上,骤然亮起的,数百支火把! 秦琼一身玄甲,按剑而立,眼神冰冷如铁。 “崔民干。” 他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叛军的耳中。 “委员长,已在此地,等候你多时了。” 崔民干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猛地抬头!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城楼之上,那个站在秦琼身旁,一身黑衣,负手而立的年轻身影! 江宸! “你……你……” 崔民干指着江宸,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终于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颁布土地改革令开始,就为他们这些士族,精心准备的,死亡陷阱! “为什么……” 崔民干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不甘与绝望。 江宸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城楼之上,一排排早已待命的弓箭手,拉满了手中的长弓。 “放!” “咻咻咻——!” 箭雨,如蝗! …… 天,亮了。 雨,停了。 持续了一夜的喊杀声,也彻底平息。 信都城,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数千具叛军的尸体,铺满了城中的大街小巷,血水染红了每一寸青石板。 郡守府,大堂。 崔民干、李浑的儿子、王家的家主…… 一个个在河北地界跺跺脚都能让地面三颤的大人物,此刻却像一群待宰的猪狗,被五花大绑,跪在堂下。 他们身上的华服,早已被血水和泥污浸透。 他们眼中的傲慢,也早已被彻骨的恐惧所取代。 江宸端坐帅位,面无表情地翻看着手中的名册。 每念到一个名字,便有一名士族被从人群中拖出。 “清河崔氏,崔民干,主谋!” “赵郡李氏,李元德,主谋!” “……” 当最后一个名字被念完。 江宸合上名册,缓缓站起身。 “拉出去。”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然。 “斩首示众。” “人头,挂满四面城墙。” “我要让全河北的人都看看,背叛这片土地,是何下场!” …… 三日后。 信都城,彻底恢复了秩序。 城墙之上,数百颗风干的人头,成了乌鸦最美味的盛宴。 这血腥的一幕,彻底震慑了河北所有心怀叵测之徒。 薪火军,用最铁血,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了谁才是这片土地,新的主人! 议事堂内。 江宸看着桌案上,那份由裴宣刚刚呈上来的,关于河北全境的详细地图,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内部的毒瘤,已经全部清除。 是时候,该考虑下一步了。 就在这时,裴宣快步走了进来,神情有些古怪。 “委员长。” “城外,来了一个人。” “他说,自己是个读书人,想求见委员长。” 江宸头也没抬。 “叫什么?” 裴宣深吸一口气,吐出了一个名字。 “他说,他叫魏征。” 第140章 魏征的到来 河北,信都郡官道。 一名身着青色布袍,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拄着一根竹杖,缓缓行走。 他叫魏征。 他刚刚辞别了夏王窦建德。 在他看来,窦建德虽有仁义之名,却终究不过是乡野豪杰,难成大器。 一路行来,饿殍遍地,哀鸿满野。 可当他踏入信都郡界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路边,有农夫在耕作。 他们的脸上,没有麻木,没有恐惧。 那是一种魏征从未在底层百姓脸上见过的,发自骨子里的,踏实的笑意。 “老乡。” 魏征走上前,拱了拱手。 那正在歇脚的老农抬起头,看到他一身文士打扮,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可他看到魏征鬓角的风霜和眼中的正气,还是放下了锄头。 “先生有事?” “敢问老乡,此地官府,苛捐杂税可重?”魏征问道。 老农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先生说笑了。” “俺们现在给薪火军种地,不叫交税,叫交公粮!” “收成的三成归公,剩下的,全是俺们自家的!” 魏征的心,猛地一跳! 三成?! 他走遍天下,所见诸侯,收租五成者,都算得上仁政! 这江宸,竟只取三成?! “那……徭役呢?”魏征追问。 “啥徭役?” 老农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江帅说了,修桥铺路,那是军爷们的事,俺们老百姓,只管种好自己的地!” 他说着,从怀里宝贝似的掏出一张盖着红印的麻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先生您看,这是俺家的地契!上面写着俺的名字!” “江帅说了,这地,就是俺的!谁也抢不走!” 魏征的目光,落在那张粗糙的地契上。 他看到老农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触碰那张纸时,微微颤抖。 那是一种捧着自家香火般的虔诚! 魏征沉默了。 他辞别老农,继续前行。 越靠近信都城,他心中的震撼,就越是翻江倒海! 他看到了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学堂。 他听到了学堂里,传出的朗朗读书声。 “天、地、人,我、你、他……” 那声音,稚嫩,却充满了力量! 他看到,无数衣衫褴褛的孩童,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坐在学堂门口,一边吃,一边大声念着木板上的字。 他甚至看到,几个薪火军的士兵,正笨拙地跟着孩子们一起认字,闹出不少笑话,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这……这是怎样的一支军队? 这,又是怎样的一方世界? 魏征站在一座学堂外,久久失神。 他想起李密,想起他麾下那些骄兵悍将,只知抢掠。 他想起窦建德,想起他帐下那些文臣武将,还在为分封几座城池而争吵不休。 他们,争的是天下。 可眼前的江宸,似乎在……创造一个天下! 一个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过的,崭新的天下! 魏征不再犹豫。 他加快脚步,径直走向那座巍峨的信都城。 城门口,他被一队杀气腾腾的士兵拦下。 “来者何人!” 魏征整了整衣冠,对着为首的军官,深深一揖。 “山野之人,魏征。” “闻江帅之名,如雷贯耳。其政令,惊天动地。” “特来求见,望与江帅,一论天下!” …… 郡守府,议事大堂。 江宸正看着桌案上那份由裴宣刚刚呈上来的,关于河北全境的详细地图。 内部的毒瘤,已经全部清除。 是时候,该考虑下一步了。 就在这时,裴宣快步走了进来,神情有些古怪。 “委员长。” “城外,来了一个人。” “他说,自己是个读书人,想求见委员长。” 江宸头也没抬。 这种事,自从他入主信都后,每天都有。 大多是些想来投机钻营的落魄士族。 “叫什么?” 裴宣深吸一口气,吐出了一个名字。 “他说,他叫魏征。” 江宸翻动地图的手,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魏征?! 那个历史上,能把李世民怼得想杀人的魏征?! 他怎么来了?! 江宸瞬间明白了! 他废士族,分田地,办公学…… 这些在旧时代看来,大逆不道的举动,却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来了真正能看懂这一切的人!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这,是对他所行之道,最大的肯定! “哈哈哈!” 江宸猛地站起身,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他环视着堂内同样一脸错愕的秦琼、程咬金等人,眼中豪情万丈! “走!” “随我出城!” “如此国士来投,我江宸,当亲自相迎!” 第141章:江宸与魏征 信都城外,十里长亭。 程咬金、秦琼等一众高级将领,身披崭新的明光铠,列于官道两侧。 八百亲兵,如黑铁雕塑,肃然而立,杀气凝成实质,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如此阵仗,便是迎接一国君主,都绰绰有余。 可他们等待的,只是一个拄着竹杖,身穿布衣的文士。 程咬金挠了挠头,凑到秦琼身边,压低声音。 “叔宝,委员长这是唱的哪一出?” “一个读书人,至于搞这么大场面?俺老程当年投瓦岗,李密那小子都没出寨门接过俺!” 秦琼目光深邃,看着远处那个缓缓走来的身影,摇了摇头。 “咬金,你不懂。” “能让委员长亲自出城相迎的人,其胸中所藏,恐怕胜过十万甲兵。” 话音未落,远处官道尽头,江宸已翻身下马。 他没有让任何人搀扶,独自一人,快步向前。 魏征也看到了这骇人的阵仗,脚步一顿,眉头微不可查地皱起。 他以为,这是江宸给他的一个下马威。 以兵威,压人言。 可下一刻,他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那个被万民称颂,手握八万大军,斩尽河北士族的年轻主帅,竟对着他这个布衣之人,躬身一揖。 没有丝毫的倨傲,没有半点的虚伪。 那双眼睛里,是发自内心的,对知识与人才的尊重。 “江宸,恭迎玄成先生!” 声音,清朗,有力。 魏征的心,狠狠一颤。 他走遍天下,见过无数诸侯,他们或礼贤下士,或故作姿态。 却从未有一人,能如眼前这般,坦荡,赤诚! 仅此一举,魏征心中那点戒备,便去了七分。 …… 郡守府,议事大堂。 烛火,被拉得很长。 江宸屏退了所有亲兵与将领,偌大的厅堂,只剩下他和魏征两人。 茶水,还冒着热气。 江宸亲自为他斟满一杯,开门见山。 “玄成先生,我知你一路行来,必有诸多困惑。” “今日此地,你我二人,不分主客,不论尊卑。” “但说无妨。” 魏征捧起茶杯,却没有喝。 他抬起头,那双清瘦的眸子,如两柄利剑,直刺江宸。 “好!” “既然江帅快人快语,那征,便斗胆直言!” 他放下茶杯,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浩然正气! “江帅分田与民,办公学,教化万方,此乃上古圣王之举,征,佩服!” 话锋一转,他的声音变得严厉无比! “然!你纵兵屠戮士族,人头挂满城墙,血流漂橹,此等行径,与桀纣何异?!” “士族乃朝堂基石,礼法之源!你杀尽士族,便是自断脊梁!” “如此暴政,有伤天和,恐非长久之道!与历代之王道霸业,更是背道而驰!” 一句句质问,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大堂之内! 空气,瞬间凝固! 江宸没有动怒,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他看着情绪激动的魏征,反问了一句。 “玄成先生,我且问你,何为王道?” 魏征一愣,想也不想地答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以仁德教化万民,使天下归心,此为王道!” “说得好。” 江宸站起身,缓缓踱步。 “那玄成先生可知,为何历朝历代,行王道者,其国祚,短则十年,长则不过三百年,便会土崩瓦解,陷入战乱轮回?” 魏征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这正是他这样无数读书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千古难题! 不等他回答,江宸的声音,再次响起。 “因为,先生所言的王道,从根子上,就错了!” “你们将这天下,分成了两种人。” 江宸伸出两根手指。 “一种,是治人者,便是你们口中的士族,君王,官吏。” “另一种,是治于人者,便是那占了天下九成九的农夫,工匠,商贩。” “治人者,不事生产,却可坐拥良田万顷,食尽天下珍馐,穿尽绫罗绸缎。” “治于人者,终日劳作,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世代为奴为婢!” 江宸猛地回头,目光如电! “我再问你!凭什么?!” “就凭他们生在崔家李家?就凭他们读过几本圣贤书?!” “这,就是你口中的王道?!” “这,就是你口中的天和?!” 轰! 魏征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被江宸这番粗鄙却又直白得可怕的言论,震得头晕目眩!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脑中所有的圣贤经典,在“凭什么”这三个字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江宸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愈发激昂! “我来告诉你,什么是我的道!” “我的道,便是这天下,再无治人者与治于人者之分!” “我眼里的天下,只有一种人——劳作者!” “耕田者,收获粮食,养活自己,天经地义!” “织布者,纺出布匹,温暖自身,理所当然!” “我,江宸,还有我麾下这八万将士,吃的,穿的,都是他们给的!” “所以,我们不是他们的主人!我们是他们的守护者!” “谁想抢他们的地,夺他们的粮,让他们活不下去!” 江宸的声音,陡然转冷,杀气毕露! “谁,就是我江宸的敌人!就是我薪火军的敌人!” “我杀士族,非为暴虐!乃为刮骨疗毒!” “是那腐烂的毒疮,在喝百姓的血,吃百姓的肉!若不将它连根挖掉,这天下,便永无宁日!” “这,就是我的道!” “这,就是我薪火军,为何而战!” 死寂! 大堂之内,落针可闻! 魏征呆呆地坐在那里,浑身冰凉。 他感觉自己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世界,正在一寸寸地崩塌,碎裂! 他看着眼前的江宸,像在看一个从亘古未有的世界里走出的魔神! 他的理论,已经完全超出了魏征的理解范畴! 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思想上的碾压! 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燃尽。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两人,竟已辩论了一夜! 江宸看着失魂落魄的魏征,知道火候到了。 他走到魏征面前,声音变得温和,却充满了无尽的诱惑力。 “玄成先生,你可知,我想要建立一个怎样的世界?” 魏征缓缓抬头,眼神茫然。 “一个,君王不再世袭,官吏由民选举的世界。” “一个,律法面前,人人平等,再无特权的世界。” “一个,知识不再被垄断,人人皆可读书识字,开启民智的世界!” “一个,属于天下所有劳作者的,崭新世界!” 江宸伸出手,发出了最后的邀请。 “玄成先生,可愿,与我一道,开创这千古未有之伟业?!” 魏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江宸伸出的那只手,看着那双如同星辰般明亮的眼睛!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光芒万丈的未来! “噗通!” 魏征猛地起身,退后三步,对着江宸,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他拜的,不是君王。 他拜的,是道!是一个足以照亮万古的理想! “征,愚钝半生,今日方闻大道!” 魏征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却铿锵如铁! “愿为明公驱驰,万死不辞!” 顶级谋臣,就此归心! 江宸大笑着,将他扶起。 然而,魏征起身后,却立刻敛去激动,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委员长!” 称呼,已经变了。 “伟业虽好,然无规矩,不成方圆!”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 “如今,军政大权,皆系于委员长一人之身。委员长英明,自然无虞。可若人心有变,百官腐化,又当如何?” “此乃取乱之道!而非长治久安之策!” 魏征看着江宸,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说出了他归附后的第一个建议。 “为防微杜渐,为万世开太平!” “臣,恳请委员长,设立一处独立衙门,不入军政,只掌监察!” “上,可弹劾百官!下,可聆听民意!” “其名,可为——” 第142章:设立“监察院” 夜,深了。 大堂内的烛火,被魏征一番话,说得摇摇欲坠。 空气,仿佛凝固。 魏征看着江宸,眼神锐利如刀,等待着回答。 他以为会看到辩解,甚至是恼怒。 然而,江宸却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大笑! “哈哈哈!好!” “玄成先生此言,如洪钟大吕,震我心魄!” 江宸起身,亲自为魏征再次斟满一杯热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 “先生所虑,正是我心头大患!” “我薪火军,起于微末,靠的是一股气,一股为天下劳作者争命的气!” “可人,是会变的!” 江宸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今日的屠龙少年,谁能保证,明日不会变成新的恶龙?” “我江宸在,尚可压制。若我不在了呢?” 他看着魏征,又看向了连夜被召来的裴宣,眼神无比严肃。 “所以,先生之策,我不仅要用,还要大用!特用!”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 “我要设一处衙门,其权,要大!” “大到上至军长师长,下至村头里正,皆在其监察之下!” 裴宣心头一跳,忍不住开口。 “委员长,如此重权,该归何人统属?若此人有私,岂不酿成大祸?” “不!” 江宸猛地摇头,说出了一句让魏征和裴宣,都心神剧震的话! “此衙门,不归你裴宣的总政治部管!” “也不归秦琼的第二集团军管!” “它独立于军政之外,只对我一人负责!” 江宸顿了顿,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充了一句更石破天惊的话。 “不!它不对我负责!它只对薪火军的法度负责!” 魏征捧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茶水,洒了一片。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像在看一个怪物! 独立于军政之外! 只对法度负责! 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胸襟! …… 第二日,高级军官会议。 程咬金第一个跳了起来,他那张黑脸涨得通红。 “委员长!俺老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咱们都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跟着你干的兄弟!” “你现在要设个衙门,专门来盯着咱们?这不是拿把刀,悬在咱们脖子顶上吗?” “这不信任俺们!” 他这番话,说出了不少武将的心声。 大堂之内,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单雄信双臂抱胸,眉头紧锁,虽没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宸没有生气。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程咬金,缓缓开口。 “咬金,你说错了。” “权力,是一头猛虎。若是不给它套上笼子,它今天吃的是敌人,明天,就会回头吃了我们自己!” “李密是怎么败的?你们忘了吗?” “他手下的将领,哪个不是过命的兄弟?可最后呢?还不是一个个成了只知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 “百姓,为何要反他们?!” 程咬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宸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我说的笼子,不是只给你们套的!” “这个新衙门,它监督你程咬金,监督单雄信!” “它也监督裴宣!监督秦琼!”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它,也监督我江宸!” 轰! 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将领,齐刷刷地抬起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撼! 监督他自己?! 程咬金那张黑脸,瞬间从涨红变成了煞白,又从煞白,变成了一种混杂着羞愧与崇拜的潮红! 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委员长!俺……俺老程,服了!” “我等,心服口服!” 所有将领,齐刷刷地起身,对着江宸,轰然抱拳! 江宸点了点头。 他走到一直沉默不语的魏征面前,神情肃穆。 “魏征,听令!” 魏征心神一凛,立刻出列,躬身一揖! “臣在!” “我任命你为,薪火军第一任!” 江宸的声音,响彻大堂! “监察院,院长!” 他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枚用玄铁打造,刻着火焰纹路的令牌,亲手交到魏征手中! “此为监察令!” “持此令,如我亲临!” “风闻奏事,独立查办!” “上至集团军军长,下至地方官吏,有贪赃枉法,欺压百姓者!” 江宸眼中,杀机毕露! “你,皆可先斩后奏!” 魏征双手接过那枚沉甸甸的令牌,只觉得重如泰山! 他知道,这令牌上承载的,不只是权力! 更是一个理想,一个开创万世太平的,沉甸甸的希望! 他没有谢恩,只是将令牌高高举起,声音铿锵如铁! “臣,领命!” 这位刚刚归附的文士,在拿到权力的第一刻,便展现出了他那如剃刀般锋利的獠牙! 他转身,面对所有高级将领,不卑不亢,声音冰冷。 “监察院,即刻履职!” “三日之内,所有团级以上军官,县令以上文官,必须向监察院,呈报家产名录!” “凡有隐瞒、虚报者!” 魏征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一经查实,以欺君罔上论处!” 第143章 分田到户 数千名身穿黑色军服的薪火军士兵,走出了信都城。 他们没有携带长矛,没有背负火铳。 他们手里拿着的,是粗糙的麻绳,是削尖的木桩,还有一卷卷画着奇怪格子的麻纸。 他们的名字,叫“土改工作队”。 河北的乡野,泥泞,萧瑟。 当这些黑色的身影,踏入一座座破败的村庄时,迎接他们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门,被死死关上。 窗户的缝隙里,是一双双惊恐、麻木的眼睛。 工作队员们没有强行敲门。 他们只是在村口,在田埂上,默默地拉开麻绳,敲下木桩,开始丈量每一寸土地。 夜里,他们不住民房,就在村外的空地上燃起篝火,啃着干硬的军粮。 村民们从门缝里,偷偷看着。 他们看到,那些兵爷,没有抢一只鸡,没有拿一粒米。 他们看到,一个年轻的兵爷,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了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流浪儿身上。 恐惧,在一点点融化。 第三天,村里的老里正,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端着一碗浑浊的热水,走到了篝火前。 “军爷……喝口水吧。” …… 半个月后。 信都郡,王家庄。 村里最大的一片晒谷场上,人山人海。 一座用土坯临时垒起的高台,立在中央。 裴宣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名册,身后,是上百名神情肃穆的工作队员。 台下,是全庄,乃至附近十里八乡所有的农户。 他们脸上,写满了忐忑,写满了不安,还有一丝被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疯狂的渴望。 “王家庄分田大会,现在开始!” 裴宣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晒谷场! 他打开名册,高声念道。 “王老实,户有五丁,分上田七亩,中田十三亩!” 人群中,一个身材佝偻,皮肤被晒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汉子,身体猛地一颤! 他身边的婆娘,死死掐着他的胳膊,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当家的……是咱!是咱啊!” “下一位!李二狗,户有三丁……” 裴宣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他们听着那些数字,听着那些田亩,像在听天书! “下一个,王根生!” 裴宣念出了最后一个名字。 他看着台下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几乎要趴到地上的老农。 “王根生,户有一丁,分下田三亩!”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个叫王根生的老农。 王根生,是王家庄最穷的人。 他家祖祖辈辈,都是崔家的佃户,连一片瓦,一寸土,都不是自己的。 他呆呆地跪坐在那里,浑浊的老眼,一片茫然。 他不敢信。 他不敢动。 他怕,这是一场梦。 他怕,自己一动,梦就碎了。 台上的裴宣,眉头微皱,再次高声喊道。 “王根生!上前领取地契!” 王根生还是不动,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老东西,傻了?” “快去啊!江帅分的田,你还不要?” 就在这时。 人群,忽然像被一柄无形的刀,分开了。 江宸一身黑色常服,从人群中,缓缓走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上高台。 他从裴宣手中,拿过一张盖着刺眼红印的麻纸。 然后,他走下高台,一步一步,走到了王根生的面前。 他蹲下身,将那张麻纸,轻轻递了过去。 “老丈。” 江宸的声音,很温和。 “这是你的地。” “以后,再也没人能抢走。” 王根生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麻纸。 他看到了上面,用最清晰的墨迹,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王!根!生! 那是他的名字! 他颤抖着,伸出那双满是裂口和老茧,几乎已经不成形状的手。 他不敢碰。 他怕自己这双脏手,弄污了这张神仙才能有的宝贝! 江宸抓起他的手,亲自将那张地契,塞进了他的掌心。 当那粗糙的麻纸,触碰到掌心皮肤的那一刻。 王根生,如遭雷击! 他感觉到的,不是纸。 是沉甸甸的,三亩地!是他祖宗八辈,都未曾拥有过的,根! “哇——!” 一声压抑到极致,撕心裂肺的哭嚎,猛地从王根生干裂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没有哭着去感谢江宸。 他猛地扑倒在地,将整张脸,都死死地埋进了脚下那片冰冷、潮湿的泥土里! 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泥土! 他亲吻着,嘶咬着,仿佛要将这片土地,融入自己的血肉! “地……俺的地……” “俺有自己的地了啊!!” 老汉的哭声,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座晒谷场! “呜呜呜……俺也有了!” 那个叫王老实的汉子,再也忍不住,抱着自己的婆娘,两个四十多岁的庄稼人,哭得像两个孩子! “江帅!您就是俺们的再生父母啊!” 一个妇人,猛地跪倒在地,朝着江宸的方向,重重地,磕下了一个响头! 一个! 十个! 一百个! 成千上万的农户,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他们哭着,笑着,将那一张张薄薄的地契,高高举过头顶,像是在朝拜神明! 哭声,笑声,呐喊声,汇成一股足以撼动天地的洪流! 万民的感恩,万民的拥戴,化作一股股无形的,磅礴浩瀚的力量,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涌向江宸! 江宸闭上眼。 他感觉到,自己的精神,自己的意志,在这一刻,与脚下这片广袤的河北大地,彻底融为了一体! 他,即是民心! 他,即是天意! …… 就在河北大地,因这场分田盛宴而彻底沸腾之时。 一匹快马,冲破了夏王窦建德的王都——乐寿城的城门。 信使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骇与恐惧。 “大王!不好了!” “那……那个江宸!” 窦建德放下手中的兵书,眉头一皱。 “他又怎么了?” 信使咽了口唾沫,用一种见了鬼的语气,嘶吼出声。 “他……他把河北所有的地,都分给那些泥腿子了!” “现在……现在整个河北的百姓,都快把他当活神仙供起来了!” “啪!” 窦建德手中的兵书,脱手滑落。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临大敌的凝重! 完了! 他知道,自己最大的优势,没了! 那个叫江宸的年轻人,用一种他根本无法理解,更无法复制的方式,彻底赢得了河北! 第144章:窦建德的抉择 夏王宫,大殿。 气氛,压抑得像一块凝固的铁。 窦建德按着桌案,手背青筋暴起,死死盯着殿下那个瑟瑟发抖的信使。 “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 那信使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 “大王!那江宸……他把河北的田,全都分给那些泥腿子了!” “现在整个河北的百姓,都疯了!他们喊着‘江帅万岁’,把那江宸当活神仙供着!” “我军派去接应崔氏的先锋,还没靠近信都五十里,就被吓回来了!他们说……说城墙上,挂满了人头!” “砰!” 窦建德面前的青铜酒爵,被他一掌拍翻在地,滚出老远。 分田! 他竟然敢分田! 这个消息,比江宸屠尽河北士族,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冰寒! 杀士族,是断人手臂。 分田地,这是在掘他的根! “大王!不可再忍了!” 大将王伯当猛地出列,他双目赤红,如同暴怒的公牛。 “那江宸不过一黄口小儿,倒行逆施,自取灭亡!” “我等应立刻尽起大军,联合河北残存的义士,一举将其剿灭!” “否则,待其坐大,悔之晚矣!” “不可!” 谋士刘彬立刻反驳,他脸色苍白,眼中满是忌惮。 “大王!薪火军战力诡异,一战而灭李密十万之众!此番平叛,更是雷霆万钧!我军若贸然出击,胜负难料啊!” “胜负难料?!”王伯当怒吼,“我夏国十万精锐,难道还怕他一群泥腿子不成?!” “怕的不是他的兵!” 刘彬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他指着殿外,声音都在发颤! “怕的是‘分田’这两个字!” “大王!您难道没听说吗?!” “就在昨日,我乐寿城外的李家庄,有三十多户佃农,连夜逃了!他们是往哪个方向逃的?!” “是河北!” “他们是去投奔那个能让他们有自己土地的江宸!” 轰! 这番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窦建德的心口! 他猛地踉跄一步,扶住了桌案,才没让自己倒下。 这才是最致命的! 军心不稳,可以整肃。 士族不附,可以拉拢。 可若是连治下的百姓,都心向外人,那他这个夏王,还拿什么去争天下?! 他的统治根基,正在被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用一种他根本无法理解的方式,一寸寸地挖空! “大王!下令吧!” 王伯当再次请战,声如洪钟。 “末将愿为先锋,三日之内,必取信都,将那江宸小儿的头颅,献于大王帐下!” “闭嘴!” 窦建德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咆哮! 打? 他怎么打? 他能保证,自己的士兵在前线拼命的时候,他们家里的地,不会被自己治下的其他贵族给吞了? 他能保证,自己的士兵听到对面薪火军的口号,不会当场倒戈? 他不敢保证! 这一仗,未战,他便已输了三分! “传令!” 窦建-德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与不甘。 “命刘黑闼,率三万大军,进驻边境!日夜操演,不得懈怠!” 他要威慑! 他要让江宸知道,他窦建德的刀,还利得很! …… 三日后。 河北与夏国边境。 刘黑闼的三万大军,旌旗招展,杀声震天。 刀枪如林,气势如虹。 然而,河对岸的薪火军阵地,却一片死寂。 没有迎战,没有对骂。 只有几个骑着马的斥候,不紧不慢地在河边溜达。 他们手里拿着奇怪的炭笔和小本子,对着夏军的阵型指指点点,像是在看一场乡下草台班子的猴戏。 一个胆大的斥候,甚至打马来到河中央,对着这边高声喊话。 “对面的兄弟!你们那方阵,漏洞太多了!” “左翼太薄,右翼太慢!我们委员长说了,这种阵型,他手下的新兵营,一个冲锋就能给你们捅穿了!” 说完,那斥候哈哈大笑,拨马便回,留下河对岸目瞪口呆的三万夏军。 “噗!” 刘黑闼听闻此报,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奇耻大辱! 这简直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来回摩擦! 他想下令渡河,可窦建德的死命令是“威慑”,不是“开战”! 他感觉自己用尽全力的一拳,狠狠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憋屈得几欲发狂! 消息,传回乐寿。 窦建德坐在王座上,听着刘黑闼那封写满了屈辱与愤怒的奏报,沉默了许久。 他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人。 他看着窗外那片属于他的天空,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无力。 打,是找死。 不打,是等死。 他,被那个叫江宸的年轻人,用阳谋,死死地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许久。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仿佛苍老了十岁。 “来人。” 一名亲信从阴影中走出。 “备一份厚礼。” 窦建德闭上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派使者,去信都。” “就说……我夏国,恭贺江帅,入主河北!” …… 信都,郡守府。 江宸看着魏征呈上来的,关于夏国使团即将到来的密报,脸上波澜不惊。 “委员长,这窦建德,是怕了。” 魏征抚着长须,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他这是在向我们示弱,为他自己,也为我们,争取时间。” “时间?” 江宸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河北舆图前。 他知道,这短暂的和平,脆弱得就像一层窗户纸。 他必须在这层纸被捅破之前,锻造出真正能碾压这个时代的力量! “玄成先生说的对。” “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猛地转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亮,那是一种属于开创者的,疯狂而炽热的火焰!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堂,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神剧震! “召集全军所有识字的书记员,成立‘格物院’!” “再传令!将我们查抄的所有工坊、铁匠铺、炼炉,全部收归军管!” “我要让这天下的铁,都为我薪火燃烧!” “我要造的,是能决定未来战争走向的,真正的神兵!” 第145章 兵工厂计划启动 郡守府,议事大堂。 信都郡内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工匠,全被召集于此。 铁匠、木匠、石匠、窑匠……足足上百人,局促不安地挤在大堂里,身上还带着炉火的烟气和木屑的清香。 他们看着主位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委员长,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不解。 程咬金、秦琼等一众高级将领,分列两侧,同样一头雾水。 “委员长,您把这些师傅都叫来,是要修郡守府?”程咬金忍不住开口。 江宸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堂下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 他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薪火军,为何能战无不胜?” 将领们挺起胸膛,异口同声:“为民而战!” “说得好!” 江宸猛地一挥手。 “但光有信念,不够!” “我们还需要更锋利的刀!更坚固的甲!更强大的武器!” 他看着那些工匠,眼神灼热。 “而这些,都要仰仗诸位师傅!” “今日,我宣布成立一个全新的衙门,其名——” “格物院!” “凡入此院者,不再是普通工匠,而是我薪火军的格物官!” “你们的使命,只有一个!” “用你们的双手,为我薪火军,打造出一个能碾压天下的,钢铁根基!” 钢铁根基? 格物官? 工匠们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 将领们也是一脸茫然。 江宸没有过多解释。 他让裴宣上前,当场从这百名工匠中,选拔出了三十名手艺最精湛、眼神最灵动的老师傅和年轻人。 为首的,是一个名叫“铁牛”的壮汉,他是从崔氏府库里解救出来的顶级炼铁匠。 还有一个叫“鲁三”的瘦小木匠,据说能造出不用一根钉子的精巧机关。 “委员长,人选好了,接下来……”裴宣问道。 江宸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都随我来。” 他将这三十人,带到了郡守府后院一间被亲兵重重把守的密室。 密室之内,空无一物。 只有一张巨大的,由数块木板拼接而成的桌案,上面铺着一张巨大的白麻纸。 “你们都是这河北手艺最好的师傅。” 江宸看着他们,缓缓开口。 “但你们可曾想过,水,除了能推磨,还能做什么?” “铁,除了能打刀,还能变成什么?” 工匠们一片沉默。 铁匠铁牛瓮声瓮气地答道:“回委员长,水能载舟,也能淬火。铁,还能打锅,打犁。” “说得不错。” 江宸笑了。 “但,还不够!” 他示意所有人退后,独自一人,走到了那张巨大的白麻纸前。 他闭上眼。 脑海中,无数超越这个时代的工业图景,疯狂翻涌! 水力锻锤那巨大的轰鸣! 车床转动时飞溅的铁屑! 镗床钻头精准的切削! 这些,都是现代工业的基石,是碾压冷兵器时代的降维打击! 他无法向这些古代工匠解释什么叫“杠杆原理”,什么叫“动能转换”。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这些东西,画出来! 江宸猛地睁开双眼,拿起一根炭笔。 他体内的那股神秘力量,随着他的意志,疯狂涌向指尖! “沙沙沙……” 炭笔,在白麻纸上飞速游走! 一条条笔直的线条,一个个完美的圆弧,一个个结构复杂的齿轮…… 如同神迹一般,从他的笔下,流淌而出! 密室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工匠,包括铁牛和鲁三在内,全都看傻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江宸的笔尖。 那不是在画画! 那是在创造! 是在将一个个巧夺天工,匪夷所思的构想,变为现实!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江宸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这种将脑中复杂三维结构,精准复刻到二维平面的过程,对他精神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终于,当最后一笔落下。 江宸扔掉只剩一小截的炭笔,退后一步。 一幅巨大的,结构无比精密,充满了冰冷机械美感的工程蓝图,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这……这是什么?” 木匠鲁三第一个冲了上去,他死死盯着图纸上那一组由水车驱动的,复杂的齿轮与连杆结构,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 他指着其中一个部件,声音嘶哑。 “水……水力驱动这根曲轴……带动这柄巨锤……一起一落……” “我的老天爷!这……这是不用人抡,就能自己打铁的锤子?!” 铁牛也扑了过来,他那双铜铃般的大眼,死死盯着蓝图的另一角。 那里画着的,是一台结构更复杂的机器。 一个可以旋转的卡盘,一个可以前后移动的刀架。 “这……这东西,能把一根铁棍,削得笔直滚圆?!” “还有这个!它能在铁筒里,钻出一个笔直的孔洞?!” “神迹!” “这绝对是神仙才能造出的东西!” 三十名顶尖工匠,如同看到了圣迹的信徒,围着那幅巨大的蓝图,发出了阵阵惊呼!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狂热,最后,变成了一种五体投地的崇拜! 他们看向江宸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是在看一个主帅! 那是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间的,工匠之神! 江宸看着他们狂热的表情,知道火候到了。 “这,就是格物院,未来的方向!” 他一指蓝图,声音斩钉截铁! “我,担任格物院总管事!” “你们的使命,就是将这图纸上的每一个零件,都给我造出来!” “我薪火军的未来,就在你们手上!” “愿为委员长效死!” 铁牛和鲁三对视一眼,猛地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如铁! “我等,愿为委员长效死!” 所有工匠,齐刷刷地跪了下去,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炽热的火焰! 然而,就在这时。 铁牛抬起头,他看着图纸上那柄巨大的水力锻锤,眉头紧锁,指出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 “委员长!” “此等神物,设计巧夺天工!” “可……可是,要造出它,寻常的百炼钢,根本承受不住那股巨力!” 他看着江宸,眼中满是为难。 “想要让这神锤动起来,我们首先,需要一种更坚硬,更有韧性的,新钢!” “而要炼出新钢,我们现在这种土炉子,根本不行!” “我们必须,建一座全新的,能烧出更高温度的,炼钢高炉!” 第146章 第一座高炉(加强) 信都城郊,一片被薪火军重兵把守的河滩上。 一座前所未见的庞然大物,拔地而起。 它通体由一种暗红色的砖石砌成,高逾三丈,像一尊沉默的钢铁巨人,俯瞰着这片土地。 “委员长,这……这炉子也太高了!” 铁牛仰着头,脖子都酸了,他看着那高耸的炉顶,满脸都是困惑。 “咱们以前的炉子,顶多一人高,火才烧得透。” “这么高,下面的火,能把顶上的铁矿石给烧化了?” 他身边的工匠们,也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半个月来,他们按照江宸给出的图纸和一种全新的耐火砖配方,日夜赶工,才建起了这座怪物。 可建成之后,每个人心里都没底。 江宸没有解释什么叫“热交换效率”,也没提什么“预热原理”。 他只是拍了拍铁牛那壮硕的肩膀,指着旁边一条被拓宽的河道。 河道里,一架巨大的水车,正随着奔涌的河水,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水车带动着复杂的齿轮,连接着几个巨大的皮囊。 皮囊一起一伏,将狂暴的风,通过粗大的陶管,源源不断地灌入高炉底部。 “看着吧。” 江宸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今天,它会让你们看到,什么叫真正的炼钢术!” …… 吉时已到。 高炉的点火仪式,吸引了薪火军所有高层。 程咬金、秦琼、魏征、裴宣……所有人都站在百步之外的安全距离,伸长了脖子,等待着奇迹的发生。 “点火!” 随着江宸一声令下! 几名最健壮的铁匠,将一车又一车烧得通红的焦炭,从高炉顶部的加料口,倾倒而下! “轰——!” 水力鼓风机,被开到了最大! 狂风,灌入炉膛! 整座高炉,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被唤醒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高炉依旧只是沉闷地轰鸣着,除了烟囱里冒出的滚滚浓烟,再无任何动静。 工匠们的脸上,开始出现焦躁。 “不行啊!都这么久了,炉子里肯定还是温的!” 一名老铁匠跺着脚,急得满头大汗。 “我就说这法子不行!太高了!火根本上不去!” “完了完了,这么多好铁矿,怕是都要烧成一炉废渣了!” 怀疑的气氛,开始蔓延。 就连程咬金,也忍不住凑到秦琼身边嘀咕。 “叔宝,这玩意儿,靠谱吗?” 秦琼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高台之上,那个依旧镇定自若的身影。 江宸没有理会任何人的议论。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插在炉壁上的一根特制铁杆。 那是他发明的,最原始的温度计。 铁杆的不同部位,涂抹着熔点不同的几种金属。 此刻,最外层那代表着低溫的铅层,早已融化。 第二层的锡,也变成了液态。 “风力,再加三成!” 江宸猛地一挥手,下达了新的命令! “从二号加料口,再加五车焦炭!” 他的指令,清晰,果断,不带一丝犹豫! 那股强大的自信,压下了所有的骚动! 又过了半个时辰。 “嗡——!” 一声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高亢的嗡鸣,猛地从高炉内部传出! 一股肉眼可见的灼热气浪,从炉顶的烟囱里喷涌而出,将天上的云,都冲开了一个窟窿! 插在炉壁上的那根铁杆,第三层的铜,亮起了刺眼的红光! 炉体中段,一个预留的观察口,那厚厚的琉璃片后面,猛地亮起了一片刺眼夺目的,白光! 如同在炉膛之内,囚禁了一轮太阳! “准备!” 江宸的瞳孔,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吓人! “开炉口!” “喏!” 早已待命的两名赤膊壮汉,怒吼一声! 他们浑身浇透了水,举着一根数丈长的巨大铁钎,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撞向高炉底部那个用黏土封死的出铁口! “砰!” 黏土,被撞开一个缺口! “嗤——!” 一道金红色的火线,如同利剑,从那缺口中爆射而出! “再来!” “喝啊!” “砰!!” 整个黏土封口,轰然炸裂! 下一刻! 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声音! 所有人的瞳孔,都被一种颜色填满! 金红! 极致的,炽热的,狂暴的金红色! “吼——!!!” 一股由铁水组成的洪流,带着雷鸣般的咆哮,如同挣脱了锁链的九天炎龙,从炉口狂涌而出! 那炙热的铁水,奔腾,咆哮,卷起万千火星! 瞬间照亮了天地! 瞬间照亮了在场每一个人,那张写满了极致震撼与呆滞的脸! 铁水顺着预留的沟渠,奔涌向前,最终汇入一个个用沙土制成的模具之中。 那股毁天灭地般的力量感,那股钢铁与烈火交织的暴力美学,狠狠冲击着每一个人的灵魂! “扑通!” 铁牛,第一个跪了下去。 他看着那奔流不息的铁水长河,看着那远超他一生所见的,清亮纯粹的颜色,眼泪,夺眶而出! 他不是在哭,他是在笑,是在朝圣! “神……神迹啊!” “老天爷!这……这是铁水?这是天上的岩浆吧!” 所有工匠,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对着那座如同神明般矗立的高炉,五体投地! 程咬金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斧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都毫无察觉。 魏征抚着长须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他那双睿智的眸子里,映照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照着一个崭新时代的,诞生! 江宸缓缓走下高台。 他走到一个刚刚冷却的铁锭前,用铁钳夹起。 沉重,致密,表面泛着一层均匀的青光。 好钢! 这才是能支撑起一个工业帝国的,脊梁! 他转身,看向早已激动得不能自已的铁牛。 “有了这个,你梦想中的水力锻锤,能造出来了吗?” “能!委员长!” 铁牛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狂热! “只要有足够的这种好钢!别说一个,十个俺也给您造出来!” 江宸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条条正在冷却的铁水长河,扫过那些未来将要变成武器、工具、机器的钢铁。 他的思维,已经跳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裴宣和秦琼,声音平静,却在所有人的脑海中,掀起了又一场风暴。 “光有材料,不够。” “我们还要改变造兵器的方法。” “把人分开,一人,只做一个活。” “从头到尾,让铁,自己走起来!” 第147章:流水线作业 新建成的兵工厂,像一头吞吐着烟火的巨兽。 炉火的轰鸣,铁锤的敲击,汇成一股令人心潮澎湃的交响。 江宸站在厂房中央,脚下是坚实的夯土。 他面前,是“格物院”第一批,也是整个河北最顶尖的三十名工匠。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成功冶炼新钢的兴奋与狂热。 江宸拿起一把刚刚试制完成,结构远比旧式火铳复杂的火铳。 他将火铳高高举起。 “从今天起,你们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造它!越多越好!” 铁牛上前一步,拍着胸脯,声音洪亮。 “委员长放心!有这么好的钢材,俺铁牛一个人,十天就能给您造出一把来!” “十天?” 江宸笑了。 “太慢了。” 他环视众人,说出了一句让所有工匠都愣住的话。 “从今以后,你们任何人,都不许再完整地造出一把火铳。” 什么?! 整个厂房,瞬间安静下来。 工匠们面面相觑,脸上的狂热,变成了浓浓的困惑。 “委员长……这是何意?” 木匠鲁三小心翼翼地问。 “俺们的手艺,就是从头到尾,将一堆零件,变成一件神兵利器。不让俺们完整地做,那还叫什么工匠?” 江宸没有回答。 他走到一张长桌前,将那把崭新的火铳,当着所有人的面,迅速拆解。 枪管,枪托,扳机,龙头,火石夹,弹簧,螺丝…… 数十个大小不一的零件,铺满了整张桌子。 “铁牛!” “在!” “从今天起,你和你的徒弟,只负责一件事。用咱们的新钢,锻造枪管!然后用那台新式钻床,给它钻出笔直的内膛!” “鲁三!” “在!” “你和你的木匠们,也只负责一件事。制作一模一样的枪托!我要每一把枪托的尺寸,弧度,都分毫不差!” “你,负责打磨龙头!” “你,专门负责制作弹簧!” 江宸的手指,飞快地点过一个个工匠。 他将一把火铳的制造,分解成了三十七个独立的,简单到近乎枯燥的步骤。 工匠们脸上的困惑,变成了强烈的不满与抗拒。 “委员长!这不行!” 铁牛第一个跳了出来,他那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 “俺是炼钢锻造的大师傅!不是一个只会钻孔的傻子!” “让俺一天到晚就干这个?这是在侮辱俺的手艺!” “没错!俺们是工匠,不是磨坊里的驴!” 反对声,此起彼伏。 他们将自己的手艺,看得比命还重。 现在,江宸却要将他们引以为傲的手艺,拆解成一块块碎片。 这是他们无法接受的。 “手艺?” 江宸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问你们,手艺能当饭吃吗?” 他看着这群倔强的工匠,没有讲任何大道理。 他只宣布了一条新的规矩。 “从今日起,格物院,改行‘计件酬劳’!” “锻造一根合格的枪管,二十文钱!” “制作一个合格的枪托,十五文!” “打磨一个合格的零件,三文钱!” “干得多,拿得多!干得少,就饿着!” 江宸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但丑话说在前面!” “我还会设立‘质检处’!每一个零件,都要经过严格检验!” “若一日之内,你做的零件,有一个不合格,那你这一天的工钱,全部扣光!”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工匠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的不满,渐渐被一种叫做“铜钱”的东西,取代了。 计件酬含? 干得多拿得多? 这个法子,新鲜,却又简单粗暴得让他们无法拒绝! …… 第一天。 整个兵工厂,乱成一锅粥。 习惯了慢工出细活的老师傅们,极不适应这种枯燥的重复劳动,效率极低,废品率也极高。 铁牛黑着脸,锻造了十根枪管,结果有六根,因为尺寸不对,被质检处当场砸断。 他一天的工钱,泡汤了。 反倒是一个刚跟着他没多久的年轻徒弟,因为脑子活,只专注于钻孔这一道工序,一天下来,竟然赚到了比他当学徒一个月还多的工钱! 这个事实,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老师傅的脸上! 第三天。 兵工厂里的抱怨声,消失了。 所有工匠,都红着眼睛,疯狂地重复着自己手里的活。 熟能生巧! 当一个人,一天之内,重复同一个动作上千遍的时候,他就会变成这个动作的神! 第七天。 当裴宣和魏征,怀着好奇,踏入这座兵工厂时。 他们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惊呆了! 这里,已经没有了传统工坊的模样。 一条条长长的桌案,从厂房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 工匠们不再是三五成群,而是像一个个零件,被精准地安插在桌案两侧。 最上游,是铁牛他们,一根根烧红的钢管,被水力锻锤砸成型,再被镗床钻出光滑的内膛。 紧接着,枪管顺着桌案流下,被下一组工匠安上准星。 再往下,是鲁三他们,早已准备好的标准化枪托,被飞快地组装上去。 龙头,弹簧,扳机…… 一个个零件,被飞快地安装,拧紧。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充满了种近乎冷酷的高效! 在桌案的尽头。 一名工匠,负责最后一道工序。 他将一枚螺丝拧紧,拿起一把崭新的火铳,看也不看,就扔到了身后的木箱里。 “哐当!” 那木箱里,已经堆了小半箱,一模一样的火铳! “这……这是……” 裴宣看着那条流动的“生产线”,看着那些如同复制粘贴般被制造出来的武器,大脑一片空白! 他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幕! 魏征抚着长须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不是武将,不懂兵器。 但他懂治理!懂组织! 他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在造武器! 这是在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在“制造”战争的胜利! 这种对“人”的组织和运用,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 这是一种,来自更高层面的,降维打击! “裴……裴主事……” 魏征的声音,干涩无比。 “敢问……此地,一日可出火铳几许?” 一名负责记录的书记官,头也不抬地回答。 “回魏院长,昨日,共计下线成品七十三支。” “今日,目标是一百支!” 轰! 裴宣和魏征,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一天,一百支?! 要知道,以前大夏国最精锐的武库,一个月,也未必能造出三十支火铳! 江宸,用十天时间,就完成了过去需要一年,甚至更久才能达到的产量! 江宸从生产线的尽头走来,拿起一把刚刚下线的火铳,仔细端详。 他吹了吹枪口的铁屑,脸上没有丝毫得意。 他转头,看向早已被震得失魂落魄的裴宣。 “武器,是杀人的。” “但决定战争胜负的,终究是人。” 江宸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厂房的屋顶,望向了那广阔的战场。 “我们的士兵,上了战场,挨了刀,中了箭,除了等死,还能做什么?” “裴宣,我命令你,立刻从公学里,挑选一批最聪明的学生,男女都要。” “我要成立一个新的部门。” “战地医护司!” 第148章 活命的营司 郡守府,一间新腾出来的院落,被改造成了临时讲堂。 几十名从信都郡搜罗来的郎中和军医,局促地站在这里。 他们身上,还带着浓重刺鼻的草药味。 为首的一个,是须发皆白的老郎中,名叫胡青,在信都行医三十年,颇有声望。 江宸一身黑色常服,站在他们面前,开门见山。 “诸位,我军与夏寇一战,阵亡三千。” 他伸出两根手指。 “可战后,因伤口溃烂而死的,超过两千!” “死在自己营帐里的弟兄,比死在敌人刀下的还多!” 江宸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进每个郎中的耳朵里! 胡青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声音带着一丝老资格的傲慢。 “委员长,此言差矣。” “沙场之上,金戈入体,煞气侵脉,伤口溃烂,乃邪气入体所致。” “此乃天命,非药石可医。” “天命?” 江宸笑了。 他猛地转身,掀开身后一块巨大的麻布! 麻布之下,是一块巨大的黑木板。 木板上,用白色的炭笔,画着一个结构无比怪异的器物。 弯曲的管子,密闭的陶罐,底下还画着一团燃烧的火焰。 “这是什么鬼画符?” “看着像炼丹的炉子。” 郎中们交头接耳,满脸都是困惑。 “从今天起,你们要学的第一样东西,就是用它,造出一种能杀死‘邪气’的神水!” 江宸没有解释什么叫细菌,什么叫微生物。 他指着那套蒸馏设备图纸,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此物,能将寻常米酒,炼成烈酒!” “此酒,不能喝,只能用来清洗伤口!” “所有伤员,上药之前,必须用此酒,将伤口冲洗干净!” 这番话,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荒唐!” 胡青再也忍不住了,气得吹胡子瞪眼! “烈酒乃火毒之物,用它冲洗伤口,与用烙铁烫人何异?!” “此乃虎狼之法!非救人,乃杀人也!” “没错!闻所未闻!” “这不是折腾人吗!” 郎中们群情激奋,他们行医一辈子,靠的就是祖传的方子和经验。 现在这个年轻人,竟然要用这种闻所未闻的法子,来颠覆他们的一切! 江宸没有动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直到所有声音都平息下去。 “不愿学的,现在可以走。” “军政府绝不强留。” 郎中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竟无人敢动。 江宸又掀开了第二块麻布。 下面,是一张写满了字的麻纸。 “这是金疮药的新方子。” “从今以后,所有军用金疮药,必须按此方配制!” “药材的份量,研磨的粗细,都需分毫不差!” 胡青的脸色,彻底变了! “委员长!各家药方,乃祖传之秘,岂可轻易示人,更何况是混为一谈!” “若有冲突,药性相克,出了人命,谁来承担?!” “我来承担。” 江...宸淡淡地吐出四个字,却重如泰山! 他走到院子中央,那里早已摆好了一张案台。 案台上,是一块刚刚从屠户那买来的,带着皮的半扇猪肉。 江宸拿起一把匕首,在猪肉上,狠狠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鲜红的皮肉,翻卷开来。 他拿起一瓶早已准备好的,高度蒸馏酒,对着那道伤口,倾倒而下! “滋啦——!” 一股青烟冒起,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酒精味! 郎中们齐齐后退一步,眼中满是惊骇! 紧接着,江宸做出了一个让他们毕生难忘的举动! 他竟从一个木盒里,拿出了一根闪着寒光的,弯曲的钢针! 还有一卷用沸水煮过的,洁白的丝线! 他用镊子,夹起钢针,穿上丝线。 然后,他捏起伤口两侧的皮肉,一针,穿了过去! “疯了!他彻底疯了!” “这是巫术!这是在亵渎皮肉!” 胡青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指着江宸,几乎要晕厥过去! 江宸不为所动。 他的手,稳如磐石。 一针,一针,再一针。 他用一种外科手术般精准的手法,将那道狰狞的伤口,细密地缝合了起来! 最后,他撒上新配方的金疮药,用干净的麻布,仔细包扎。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种令人心悸的,陌生的美感! 做完这一切,江宸扔掉钢针,环视着一张张呆若木鸡的脸。 “从今日起,成立‘薪火医疗司’!” “所有郎中,皆为医官。另从公学之中,挑选心灵手巧的女子,充当护士!” “你们要学的,就是刚才我做的这一切!” “清创,消毒,缝合,包扎!” “谁学不会,就给我去伙房劈柴!” …… 十日后,一场与山匪的遭遇战结束。 十几名伤兵,被抬回了刚刚建成的医疗营。 其中一名叫王二虎的年轻士兵,伤得最重。 一支狼牙箭,射穿了他的大腿,箭头还带着倒钩,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伤,要么当场截肢,要么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伤口溃烂,活活痛死。 “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胡青看着那条血肉模糊的腿,绝望地摇了摇头。 “有救!” 江宸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亲自带着两名最大胆的女护士,走进了手术帐篷。 帐篷外,王二虎的同乡们,一个个红着眼睛,死死攥着拳头。 一个时辰后。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了。 江宸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箭头取出来了,腿,保住了。” “接下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七天后。 整个薪火军大营,彻底轰动了! 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的王二虎,竟然被人搀扶着,走出了医疗营! 他虽然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可他,活下来了! 他的那条腿,保住了! 无数士兵,疯了一样涌向医疗营! 他们看着王二虎腿上那道缝合整齐,正在愈合的伤口,像在看神迹! “我的天!真的活下来了!” “这……这医疗司,是阎王殿里抢人啊!” “以后上了战场,只要还有一口气抬回来,就能活命!” “跟着委员长,咱们就等于多了一条命啊!” 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一股对生命的渴望与信赖,在整个军营中,疯狂蔓延! 士兵们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单纯的敬畏与服从。 那是一种,可以将性命,毫无保留托付出去的,狂热的忠诚! 就在薪火军的凝聚力,攀升到顶峰之时。 一匹快马,卷着漫天烟尘,冲进了信都城! 信使连滚带爬地冲进议事大堂,声音里带着十万火急的惊惶! “委员长!” “中原急报!” “李唐起倾国之兵,东出潼关,与夏王窦建德,决战于虎牢!” “天下,要变了!” 第149章 洛阳风云 帅府,议事大堂。 气氛,比窗外的寒风还要冷硬。 裴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杆,指向了沙盘中央,那座代表着东都洛阳的模型。 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委员长,刚刚收到的中原密报。” “瓦岗李密,兵败身死。” 这个名字,让堂内几名出身瓦岗的将领,身躯微微一震。 程咬金那张黑脸,瞬间沉了下来,闷哼一声。 “那蠢货!早知他有今日!” “坐拥数十万大军,手握天下粮仓,竟被一个王世充打得全军覆没,死无葬身之地!” “真是丢尽了咱们瓦岗的脸!” 秦琼手按剑柄,默然不语。 他只是看着沙盘上,那座代表着瓦岗旧地,如今已插上“郑”字旗帜的区域,眼神复杂。 一个时代,就这么结束了。 裴宣的木杆,在洛阳城模型上,重重一点。 “王世充在洛阳城下,斩杀李密,收编其残部十余万。” “如今,他以洛阳为都,自立为帝,国号‘大郑’。” “声势之盛,一时无两。” 魏征抚着长须,从队列中走出,他那双清瘦的眸子,闪着智慧的冷光。 “王世充,不过一跳梁小丑。” “此人残暴寡恩,赏罚不明,所用皆是奸佞之辈。” “他吞并瓦岗,看似强大,实则内部早已腐烂不堪,不过是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他守不住洛阳。” 江宸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了洛阳,投向了沙盘的西侧。 那里,是一片插满了“唐”字旗帜的,广袤的疆域。 “玄成先生说的对。” “一条疯狗,并不可怕。” 江宸的声音,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可怕的,是那条疯狗身后,那个手持利刃,正准备屠狗的猎人。” 裴宣心领神会,木杆缓缓西移,最终,落在了那座巍峨的城池模型上。 长安! “李唐,已尽取关中、河东之地。” “其主李渊,老谋深算。其子李建成、李世民,皆是人中龙凤。” “如今,李唐兵强马壮,国力鼎盛,已是北方最强之割据势力。” 裴宣的声音,愈发沉重。 “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他的木杆,重新回到了那座天下之中的雄城。 洛阳! “洛阳,乃天下咽喉。” 秦琼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若李唐夺取洛阳,便可俯瞰中原,兵锋东指,我河北之地,将无险可守。” “到那时,我军便要两面受敌,腹背皆是利刃!” 大堂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们刚刚在河北站稳脚跟,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场足以决定天下归属的旷世大战,就要在他们的卧榻之旁,轰然爆发! 这,就是天下大争! 你不去找麻烦,麻烦,会主动来找你! 就在这时。 一名情报司的信使,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惊惶!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嘶声喊道。 “委员长!” “长安八百里加急!” “唐皇李渊,已于三日前,在太极殿,下达东征诏令!” “倾国之兵,号称三十万,不日将东出潼关,直扑洛阳!” “天下,要变天了!” 轰!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来了! 终究还是来了! 整个中原,仿佛一锅烧开了的沸水,瞬间沸腾! 无数的军队,开始向关中集结。 无数的粮草,如同长龙,日夜不息地运往前线。 无数的探子,如同水中的鱼,疯狂地涌向洛阳周边,刺探着每一个可能的情报。 空气,变得紧张。 连风中,都带上了一股铁与血的腥味! 一场决定未来数百年国运的豪赌,即将拉开序幕! …… 长安,太极殿。 金碧辉煌,威严肃穆。 唐皇李渊,高坐于龙椅之上,俯瞰着满朝文武。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回荡在殿宇之间。 “郑贼王世充,窃据东都,残害忠良,人神共愤!” “今,朕决意东征,扫平中原,廓清寰宇!” “此战,关乎我大唐国运,只许胜,不许败!” 他威严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 “众卿,谁可为朕,挂帅出征?!” 太子李建成,出列一步,神情激动,正欲开口。 兵部尚书,已抢先一步,高声奏道。 “启奏陛下!王世充乃百战悍匪,其麾下兵将,多是亡命之徒,不可小觑!” “此战,非有万夫不当之勇,经天纬地之才者,不可胜任!”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望向了队列中,那个身穿亲王蟒袍的,年轻的身影。 李渊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缓缓起身,声音传遍了整个大唐的朝堂,也传向了整个天下! “朕,意已决!” “敕封——” “秦王,李世民!” “为东征兵马大元帅,总督各路兵马,即刻启程,征讨不臣!” 话音落下。 那个年轻的亲王,缓缓出列。 他抬起头,那张英武的脸上,没有丝毫的骄矜。 只有一双如同星辰般明亮,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眼睛! “儿臣,领旨!” 第150章 李世民出征 长安,太极殿。 金色的阳光,穿透殿宇,洒在冰冷的金砖上。 唐皇李渊高坐龙椅,声音如同洪钟,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敕封!” “秦王,李世民!” “为东征兵马大元帅,总督各路兵马,即刻启程,征讨不臣!” 话音落下。 队列之中,那个身穿亲王蟒袍的年轻人,缓步而出。 他走到大殿中央,接过内侍捧上的黄金帅印,高高举起! 他抬起头,那张英武的脸庞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骄矜。 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寒星,里面燃烧着吞并天下的火焰! “儿臣,领旨!” …… 秦王府,议事堂。 满堂文武,皆是当世人杰。 长孙无忌手捧着一卷军报,眉头微蹙。 “殿下,王世充在洛阳,收编瓦岗降卒,号称四十万大军。” “其麾下大将单雄信、王伯当,皆是百战悍将,不可小觑。” 他身旁,一名身形魁梧,满脸虬髯的黑脸将军,猛地一拍桌案。 “哼!一群土鸡瓦狗!” 尉迟恭声如闷雷。 “殿下!给末将三千玄甲精骑,定将那王世充的脑袋,给您拧下来当夜壶!” 堂内,一片肃杀。 主位之上,李世民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只锁定在地图上那座孤城。 洛阳。 “克明,你说。”他忽然开口。 谋士杜如晦上前一步,声音沉稳。 “殿下,王世充,有三败!” “其一,此人出身寒微,却好猜忌,杀降卒,失信于天下,此为德败!” “其二,他久居洛阳,日夜饮宴,不修军备,士卒离心,此为政败!” “其三,其所占之地,四面皆敌,乃兵家死地,无险可守,此为地败!” 杜如晦话音刚落,一旁的长须文士房玄龄,抚须补充。 “如晦所言极是。” “殿下携天命之威,率王师东征,此战,必胜!” “好!”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神采! “传我将令!” “三日后,大军开拔!” “我要让这天下人都看看,谁,才是这中原真正的主人!” …… 三日后。 长安城外,渭水之畔。 十万唐军,列阵以待! 旌旗如林,遮天蔽日! 长矛的锋刃,在阳光下汇成一片刺眼的钢铁海洋! 军容之鼎盛,军威之雄壮,让天地都为之失色! 李世民身披金甲,腰悬佩剑,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宝马之上。 他环视着眼前这支只听命于他一人的无敌之师,胸中豪情万丈!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指东方! “出发!” “轰隆隆——!” 十万大军,应声而动! 大地,在铁蹄下颤抖! 烟尘,滚滚而起,如同一条黄色的巨龙,向着东方,席卷而去! 目标,洛阳! …… 行军帅帐之内。 李世民与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围着一张巨大的行军地图,彻夜推演。 “王世充主力,必屯于虎牢关。” 李世民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个险要的关隘上,重重一点。 “此关一破,洛阳便是我囊中之物。” “传令屈突通,率五万兵马,正面强攻,日夜不休!” “再令尉迟恭,领三千玄甲骑,绕道北邙山,断其粮道!” “不出十日,虎牢必破!” 他一道道将令下达,清晰,果断,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钦佩。 秦王之军事天赋,确有鬼神莫测之机。 然而,房玄龄的目光,却从洛阳,缓缓移向了地图的东北角。 那片区域,用朱砂标注着两个字。 河北。 “殿下。” 房玄龄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洛阳之东,尚有一股变数。” “河北信都,江宸。” “此人以雷霆之势,斩士族,分田地,办工学,炼新钢……其所作所为,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据密报,此人麾下,有一支数千人的火铳营,犀利无比。” “我担心,若我军与王世充在虎牢关下陷入僵持,此人会否从背后,捅我们一刀?” 帅帐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杜如晦的眉头,也紧紧皱起。 江宸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李世民的目光,也落向了地图上的“信都”。 他看着那片被新崛起的势力占据的土地,沉默了许久。 帐内的烛火,轻轻跳动。 终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赏,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俯瞰众生的傲然。 “一介泥腿,能将河北搅得天翻地覆,倒也算个人物。” “不过,终究是野路子,根基太浅,成不了气候。” 他将目光,重新移回洛阳。 “当务之急,是先取洛阳,得中原,定王基!” “至于那江宸……”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传我一道手令,派一名使者,去一趟信都。” “就说,我大唐秦王,很欣赏他。” “若他肯出兵,助我攻打洛阳,事成之后,河北之地,我可上奏父皇,封他为王!” “一只北方的狼,若能为我所用,倒也不错。” …… 信都,郡守府。 议事大堂。 气氛,凝重如铁。 “委员长!” 一名情报司的信使,浑身是汗,声音嘶哑! “李唐大军,已出潼关!” “秦王李世民,亲率十万精锐,兵锋直指洛阳!” “中原,大战将起!”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程咬金猛地站起身,双目圆瞪! “他娘的!这李家小子,动作够快的!” 秦琼手按剑柄,面沉如水。 “唇亡齿寒。” “若让李唐得了洛阳,下一个,便是我们河北!”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了帅位上那个沉默的身影。 江宸看着墙上那副巨大的地图,手指在洛阳与信都之间,来回滑动。 他知道,坐山观虎斗的时代,结束了。 逐鹿中原的牌桌,已经摆好。 而他,必须上桌! “魏征先生。” 江宸缓缓开口。 “你以为,此战,我军当如何?” 第151章 唇亡齿寒 帅府,议事大堂。 寒风从窗缝挤入,却吹不散堂内凝固如铁的空气。 江宸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目光如鹰,死死锁定在沙盘西侧。 那里,一座代表着洛阳城的模型,孤零零地立着,周围插满了代表李唐大军的红色小旗。 如同一片红色的潮水,即将淹没那座孤岛。 秦琼、程咬金、魏征、裴宣……所有薪火军的核心人物,屏息静立,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诸位都听到了。” 江宸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寂的池塘。 “李世民,亲率十万大军,号称三十万,东出潼关,兵锋直指王世充。” “洛阳,危在旦夕。” 他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杆,点了点洛阳城模型。 “今日,只议一事。” “这一仗,我薪火军,打,还是不打?” 话音刚落,程咬金第一个憋不住,黑着脸瓮声瓮气地开口。 “委员长,俺觉得,不该打!” “那王世充和李家小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让他们狗咬狗,斗个两败俱伤!” “咱们正好在河北练兵屯粮,等他们打残了,再出去收拾残局,岂不美哉?” 这番话,说出了不少武将的心声。 单雄信也跟着点头,他与李密有旧,对王世充恨之入骨。 “没错!王世充那反贼,死有余辜!咱们凭什么要去救他?” “坐山观虎斗,乃是上策!” “糊涂!” 一声冷喝,来自魏征。 他从文官队列中走出,瘦削的脸上满是急色。 “两位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王世充是豺狼,可李唐,是猛虎!” “一旦让猛虎吞下中原,尽得其粮草人口,其实力将暴涨数倍!” 魏征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到那时,他便可从西、南两个方向,对我河北形成泰山压顶之势!” “我军将被彻底困死在河北一隅,再无半分回旋余地!” 裴宣也上前一步,拿起另一根木杆,在沙盘上飞快划动。 “魏院长所言极是!” “诸位请看!” 他的木杆从长安出发,一路向东,势如破竹,直抵洛阳。 “王世充麾下,多是瓦岗降卒,人心不附,绝非李世民的对手!此战,李唐必胜,唯一的悬念,只是时间长短!” 裴宣的木杆,猛地停在洛阳城。 然后,他将代表李唐的红色旗帜,插满了整个中原! 紧接着,木杆调转方向,指向了河北! “一旦李唐拿下洛阳,便可整合中原之力,挥师北上!” “我军西有太行天险,可李唐能从南面,沿黄河故道,直插我军腹地!” “到那时,我军腹背受敌,如何抵挡?!” 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看着沙盘上那片被红色旗帜三面包围的河北地界,程咬金和单雄信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们是悍将,懂冲锋陷阵。 可这等天下大势的推演,却让他们感到一阵后怕! 江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沙盘前,亲自将代表李唐大军的木块,摆在了虎牢关下。 然后,他又将另一批木块,摆在了洛阳城下。 “李世民用兵,稳扎稳打,他会先困死洛阳,再图进取。” 江宸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一柄重锤,敲在众人的心上。 他将代表薪火军的黑色木块,缓缓从信都向南移动。 “可若是我们,出现在这里呢?” 他的手指,在黄河北岸,一个叫黎阳的地方,重重一点! “黎阳,有天下闻名的粮仓!” “此地,正处在李世民大军的侧后方!” “我们就像一柄尖刀,狠狠插进他的腰眼!” 江宸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所有人! “他李世民,还敢安稳地围攻洛阳吗?” “他不敢!” “他必须分兵!他必须回头!” “如此一来,洛阳之围自解,王世充便能苟延残喘,将李唐死死拖在中原这片泥潭里!”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刃! “诸位要记住!” “我们出兵,不是要去救王世充那条疯狗!” “我们是要救我们自己!” “唇亡齿寒的道理,三岁小儿都懂!” “将战火,烧到敌人的家门口,也总好过等敌人打上门来,再仓促应战!” “这一战,名为救郑,实为自保!” “这,叫御敌于国门之外!” 轰! “御敌于国门之外!” 这八个字,像八道天雷,狠狠劈在每一个将领的心头! 他们脑中所有的犹豫、侥幸,在这一刻,被劈得粉碎! “说得好!” 程咬金一拳砸在自己的胸甲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俺老程明白了!” “与其等死,不如主动出击!干他娘的!” “委员长!下令吧!” 秦琼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沙盘! “我第二集团军,愿为先锋!” “出兵!” “出兵!” “出兵!!” 整个大堂,群情激昂! 所有将领,无论是瓦岗旧部,还是薪火军新锐,在这一刻,战意被彻底点燃! 薪火军这台为生存而战的战争机器,在这一刻,第一次,为了争夺天下,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江宸看着这沸腾的战意,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虚虚一压。 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手上。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缓缓划过。 越过黄河,越过黎阳。 最终,停在了那座决定天下归属的雄关之上。 虎牢关! 江宸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谁也看不懂的笑容。 “李世民想打洛阳,必先取虎牢。” “王世充想守洛阳,也必死守虎牢。” “所有人都盯着虎牢关,可他们却忘了……” 江宸的手指,在虎牢关北侧,一片看似无关紧要的山区,轻轻一点。 “真正的胜负手,从来不在正面。” 第152章 三方博弈 帅府,议事大堂。 所有人的呼吸,都随着江宸的手指,凝固在沙盘之上。 那根手指,像一柄无形的剑,悬在虎牢关的上空。 程咬金喉头滚动,终于忍不住,瓮声瓮气地问。 “委员长,您就给个痛快话!” “到底打哪儿?!” 江宸的手指,没有移动分毫。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焦急与战意的脸。 “我们不打洛阳。” “我们,也不打李世民。” 什么?!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单雄信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上前一步。 “委员长!不打洛阳,如何救郑?” “不打李世民,我们出兵又是为何?!” “为了这个!” 江宸的手指,猛地从虎牢关,向东平移数十里,狠狠点在一片空白的区域! 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却像一把尖刀,死死抵住了虎牢关唐军大营的侧后方! “我意已决!” “亲率主力,进驻此地!” “不攻,不战,只在此处,扎营!” 江宸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要让李世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我要让他,如芒在背!” “这……” 程咬金挠了挠头,满脸都是困惑。 “委员长,这算什么打法?” “咱们辛辛苦苦跑过去,就在那干看着?” “这不是白费功夫吗?不如直接冲上去,跟那李家小子干一架来得痛快!” “痛快?” 江宸冷笑一声,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薪火军的黑色木块,重重地放在了那个点上! “战争,不是街头斗殴,不是比谁的拳头更硬!” “是博弈!” 他拿起另一根木杆,点了点洛阳城。 “王世充,是困兽,他想活命,就必须死守洛阳,拖住李世民的主力。” 他又点了点虎牢关下的唐军大营。 “李世民,是猎人,他想拿下洛阳,就必须拔掉虎牢关这颗钉子。” “他们两个,会在虎牢关下,把狗脑子都打出来!” 江宸的木杆,最后落在了那枚黑色的木块上,声音陡然转冷! “而我们,是黄雀!” “我们出现在这里,李世民的粮道,他的后方,就等于完全暴露在我们的刀口之下!” “他敢全力攻城吗?” “他不敢!” “他敢不分兵防备我们吗?” “他更不敢!” 江宸猛地一挥手,整个沙盘上的局势,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这一子落下,整个中原,就成了一盘死棋!” “李世民动,我们打他后路!” “王世充动,我们坐收渔利!” “他们不动,我们就跟他们耗!看谁先耗死谁!” “这,就叫战场的主动权!” “把敌人的命脉,握在自己的手里!” 轰!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 程咬金那双铜铃大眼,瞬间亮了! 他一拍大腿,兴奋得满脸涨红! “妙啊!妙!太他娘的妙了!” “俺明白了!咱们就是根钉子,扎进那李家小子的肉里!让他动弹不得!” 秦琼的眼中,也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看着江宸的背影,心中只剩下两个字。 钦佩! 这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手段,已经完全超出了武将的范畴! 这是帅才!是王佐之才! “委员长英明!” 魏征上前一步,深深一揖。 “此计一出,我军便立于不败之地!进可图谋中原,退可坐守河北!” “臣,附议!” “末将附议!” 大堂之内,所有的疑虑,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战意! “传我将令!” 江宸猛地转身,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全军动员!” “兵工厂新出的一万套明光铠,三千支新式火铳,全部配发!” “医疗司,所有医官护士,随军出征!” “后勤部,三日之内,备足一月粮草!” 整个信都,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校场之上,整编后的新军,穿着崭新的铠甲,手持寒光闪闪的兵器,汇成一片钢铁的洪流! 他们的眼神,不再是过去的麻木与胆怯。 而是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和对脚下这片土地的守护! 这,是一支为自己而战的军队! 三日后,信都城外。 五万大军,旌旗蔽日,杀气冲天! 江宸一身玄色战甲,跨坐于战马之上。 他环视着眼前这支脱胎换骨的无敌之师,又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前来送行的裴宣与魏征。 “河北,就交给二位了。” “委员长放心!”裴宣与魏征齐齐拱手,“我等必为委员长,守好这片基业!” 江宸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遥指南方! “出发!” “轰隆隆——!” 五万大军,如决堤的洪水,向着中原,席卷而去! …… 半月之后。 洛阳城下,唐军大营。 帅帐之内,李世民正对着地图,推演着攻城的每一步。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掩饰的惊骇! “报——!” “秦王殿下!大事不好!” “河北江宸,亲率五万大军,已于三日前,进驻虎牢关以东的酸枣、官渡一线!” “我军……我军后路,被他切断了!” “哐当!” 李世民手中的令箭,脱手滑落,掉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猛地抬头,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刀锋般的凝重! 他快步走到沙盘前,看着那片被黑色旗帜占据的区域,像一根毒刺,狠狠扎在他的心口! 江宸! 他竟然真的敢来! 而且,是以这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 “好……好一个江宸!” 李世民死死盯着那片黑色,许久,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传令!” “全军,停止攻城!” 第153章:虎牢关下 唐军大营,帅帐。 一盏铜灯,将李世民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盯着沙盘,手指停在“酸枣”那片区域,一动不动。 那里,一枚黑色的棋子,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大军的侧翼。 “江宸……” 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却让帐内所有身经百战的将领,感到一股寒意。 房玄龄上前一步,神色凝重。 “殿下,此人出兵的时机、选择的驻地,都精准狠辣,直指我军命脉。” “其用兵之法,不似山野草莽,倒像是深谙兵家诡道的宿将!” “哼!一个藏头露尾的鼠辈!” 黑脸将军尉迟恭猛地一拍胸甲,发出沉闷的响声。 “殿下!给我三千玄甲骑!我现在就去把他那五万人搅个天翻地覆!” “愚蠢!” 李世民猛地回头,目光如刀,剐过尉迟恭的脸。 “你现在冲过去,正中他下怀!” “他巴不得我们分兵,巴不得我们主动出击!”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躁动。 他第一次,在一个素未谋面的对手身上,感到了压力。 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压力! “此人,绝不可小觑!” 他猛地转身,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命令! “传令!屈突通!” “命你亲率两万精兵,放弃攻打洛阳外城,星夜兼程,不惜一切代价,抢占虎牢关!” “我要在江宸的南下之路上,钉下一颗拔不掉的钉子!” “在解决这头北方的狼之前,洛阳,可以先放一放!” …… 三日后。 虎牢关下,烟尘滚滚。 薪火军的黑色大旗,如同一片移动的乌云,席卷而来。 “吁——” 江宸勒住战马,眯眼望向前方。 那座天下闻名的雄关,如同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死死扼住了通往中原的咽喉。 关隘之上,旗帜变幻。 不再是郑军的旗号。 而是一面面迎风招展的,赤底金边的“唐”字大旗! “他娘的!” 程咬金狠狠一甩马鞭,破口大骂。 “这李家小子,动作也太快了!” “咱们紧赶慢赶,还是让他抢了先!” 秦琼手按剑柄,面沉如水。 “委员长,虎牢关易守难攻,我军若要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而且,关内守军数量不明,虚实不清,不可贸然行事。” 身后,五万薪-火军将士,汇成一片黑色的钢铁森林。 他们看着那座雄关,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冰冷的战意。 江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 看着关上那密密麻麻的唐军士卒,看着那一张张拉满了的强弓硬弩。 许久,他缓缓举起了右手。 “传我将令。” “后退十里!” “安营!扎寨!” “什么?!” 程咬金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委员长!咱们不打?就这么看着?” “打?” 江宸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为什么要打?” “该着急的,不是我们。” …… 夜,降临。 虎牢关上下,一片死寂。 关内,是枕戈待旦的唐军。 关外,是沉默扎营的薪火军。 两支当世最精锐的军队,隔着一座雄关,开始了无声的对峙。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连风中,都带着一股铁与血的腥味。 关楼之上,李世民亲自赶到了。 他没有理会守将屈突通的见礼,径直走到垛口前,举起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镜筒里,关外那座巨大的军营,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他没有看到寻常军营的杂乱无章。 他看到的,是横平竖直的营帐,是整齐划一的拒马。 他看到一队队巡逻的士兵,步伐沉稳,眼神警惕,没有丝毫懈怠。 他甚至能看到,在营地中央,一片被开辟出来的空地上,数千名士兵正在进行夜间操练!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的吼声,低沉有力! 这哪里是草寇! 这分明是一支百战精锐!一支法度森严的无敌之师! “嘶——” 李世民放下望远镜,倒吸一口凉气。 他身后的屈突通、尉迟恭等人,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能清楚地感觉到,从秦王殿下身上,散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此人练兵之法,当世罕见!” 李世民的声音,干涩,沙哑。 “其军之精锐,不在我玄甲军之下!” 这句话,让尉迟恭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玄甲军,是大唐的骄傲,是他的心头肉! 他绝不承认,这世上还有能与玄甲军相提并论的军队! 尤其,对方还是一群他眼中的“山贼”! 对峙,持续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关外薪火军,不发一言,不出一兵。 他们只是不断地加固营寨,派出斥候,侦察地形,仿佛真的打算在此地过冬。 这种沉默,比震天的战鼓,更让人感到窒息! 终于,尉迟恭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冲到李世民面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殿下!” “末将请战!” “请准末将率三千玄甲骑,出关挑战!” “我倒要亲眼看看,这所谓的薪火军,到底是用什么做的骨头!” “我要把那个叫江宸的小子,从他的乌龟壳里,给揪出来!”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雄关,望向那片在夜色中,如同蛰伏巨兽般的黑色大营。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城砖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又一下。 整个关楼,只剩下这令人心悸的敲击声。 第154章 第一次试探 虎牢关那沉重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洞开。 一骑黑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门洞中窜出! 马上之人,面黑如炭,手持一杆乌黑的马槊,浑身杀气仿佛凝成了实质! 正是唐军猛将,尉迟恭! 他身后,五百名同样身披黑甲的精骑,如影随形,在关前摆开阵势,卷起漫天烟尘。 “关外的鼠辈听着!” 尉迟恭马槊前指,声如闷雷,炸响在两军阵前! “谁敢与我尉迟恭一战!” 嚣张!霸道! 唐军阵中,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气焰滔天! 薪火军大营,中军帅旗下。 程咬金那双铜铃大眼,瞬间就红了! “他娘的!是这黑炭头!” 他一把抓起立在身旁的宣花大斧,扭头看向江宸,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委员长!是老熟人!让俺老程去会会他!” 不等江宸回话,他已经双腿一夹马腹,如同一头发怒的公牛,猛地冲了出去! 江宸看着他那火急火燎的背影,只是淡淡地对身旁的秦琼说了一句。 “擂鼓。” “咚!咚!咚咚咚!” 薪火军阵中,数十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 那沉闷的鼓点,如同巨人的心跳,瞬间压过了唐军的喝彩! 两军阵前,程咬金与尉迟恭遥遥相对。 “黑炭头!几日不见,又出来寻死!”程咬金咧开大嘴,声如洪钟。 “程咬金!”尉迟恭双目一瞪,眼中杀机爆射,“今日,我便取你项上人头,祭我军旗!” 话不投机! 再无半句废话! “杀!” 两人同时怒吼一声,催动战马,如两颗陨石般,狠狠撞向对方! “铛——!” 宣花大斧与乌黑马槊,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 火星四溅! 两人脚下的战马,同时发出一声悲鸣,竟被那股巨大的反震之力,震得连连后退! 仅一招! 两军阵前,数万名士卒,同时失声! 好大的力气! 好凶的猛将! “再来!” 程咬金战意被彻底点燃,他狂笑一声,手中八十二斤的宣花斧,舞得如同车轮一般,卷起一阵狂风,对着尉迟恭当头砸下! 尉迟恭不敢硬接,他手腕一抖,马槊如毒龙出洞,枪出如电,专攻程咬金的空门! 一时间,斧影如山,枪出如龙! 两人转瞬之间,便已交手三十余合! 马蹄翻飞,尘土飞扬! 兵器碰撞的巨响,密集得如同暴雨! 关楼之上。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脸色第一次变得凝重。 “程咬金之勇,竟不输敬德?” 他身旁的房玄龄和杜如晦,也是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骇! 他们原以为,这所谓的薪火军,不过是一群仗着火器之利的乌合之众。 可谁能想到,其麾下竟有如此悍将! 战场之上! 两人又战了五十回合,依旧不分胜-负! 程咬金打得性起,招式越发大开大合,每一斧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 尉迟恭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发现,程咬金的力量,似乎无穷无尽,越战越勇! 而自己,精妙的招式在对方这种不讲道理的打法面前,根本施展不开! “黑炭头!吃俺老程一招!” 程咬金猛地一声暴喝,竟故意卖出一个破绽,胸口大开! 尉迟恭眼神一亮,抓住机会,一槊狠狠刺出! 眼看就要刺中!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程咬金的身子,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猛地一侧! 他竟用肩甲,硬生生扛住了这一槊! “砰!” 火星爆射! 程咬金闷哼一声,身体剧晃! 但他手中的宣花斧,却借着这股旋转的力道,以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角度,横扫而出! 快! 快到了极致! 尉迟恭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收槊回防,却已经晚了! “刺啦——!”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宣花斧那锋利的斧刃,狠狠划过尉-迟恭的左肩! 那坚固的黑甲,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瞬间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 虽然未伤及皮肉,但胜负已分! 尉迟恭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着自己肩甲上那道刺眼的裂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败了? 自己竟然败了?! “哇——!” 短暂的死寂之后,薪火军的阵营中,猛地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将军威武!” “程将军威武!!” 那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冲天而起,震得虎牢关都在嗡嗡作响! 反观唐军阵营,则是一片死寂。 所有士兵,都呆呆地看着那个拨马回撤,脸色铁青的无敌战神。 他们心中的那座不败丰碑,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程咬金没有追击,他只是横举着宣花斧,在阵前耀武扬威地转了一圈,才大笑着返回本阵。 这一战,虽未见血,却比斩杀千军万马,更涨士气! 关楼之上,李世民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死死攥着城墙的垛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不能容忍! 他绝不能容忍,他大唐王师的士气,在第一次交锋中,就被如此沉重地打击! “传令!” 李世民猛地回头,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真正的怒火! “玄甲军!” “全军出动!” 第155章 玄甲军的冲击 虎牢关上,李世民那面代表着秦王的赤金大旗,猛地向前一挥! 关门之内,响起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一支军队,从那深邃的门洞中,缓缓驶出。 他们出现的那一刻,整个战场,仿佛都暗了下来! 玄黑! 入目所及,皆是玄黑! 士兵的铠甲,是黑的!战马的披甲,是黑的!手中的马槊,也是黑的! 他们的人,他们的马,仿佛都与那冰冷的钢铁融为了一体! 三千骑,人马俱铠!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呐喊,只是沉默地列阵,一股凝如实质的杀气,便化作一片乌云,笼罩在薪火军的头顶! 程咬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那双铜铃大眼,死死盯着那支黑色的军队,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滚动声。 “他娘的……” “是玄甲军!” 秦琼手按剑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曾与这支军队交过手,深知其恐怖! 那是用无数敌人的尸骨,堆砌起来的不败神话! 那是这个时代,骑兵战力的巅峰! “委员长!”秦琼猛地回头,声音急促,“不可硬拼!快!让前军后撤!” 江宸没有动。 他的目光,同样落在那支黑色的军队上,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平日的淡然。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炽热的战意! “后撤?” 江宸缓缓摇头。 “我薪火军的字典里,没有这两个字!”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前方! “全军变阵!” “长矛手上前!盾牌手掩护!” “准备迎接冲击!” “咚!咚!咚!” 军令一下,薪火军的阵型,如同精密的机器,轰然运转! 数千名手持五米长矛的士兵,迅速冲到阵前! 他们怒吼着,将长矛的末端,狠狠插入脚下的土地,用肩膀死死抵住! 一瞬间,薪火军的阵前,便竖起了一片由无数锋利矛尖组成的,钢铁森林! 后排的盾牌手,将巨大的方盾,一块块拼接起来,组成了一面密不透风的钢铁之墙! 关楼之上,李世民看着薪火军那快得不可思议的变阵速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但他脸上的自信,没有丝毫动摇!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阵型,都不过是土鸡瓦狗!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马槊,剑指前方那片黑色的钢铁森林! “玄甲军!” “冲锋!!” “轰——!”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 只有三千铁骑,同时催动战马! 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 仿佛有一头远古巨兽,正在苏醒! 那股由三千人马组成的钢铁洪流,开始缓缓加速! 十步! 五十步! 一百步! 当他们冲到两百步的距离时,那股气势,已经达到了顶点! “轰隆隆隆——!” 天在摇!地在动! 那已经不是三千骑兵! 那是一片移动的,无可阻挡的,钢铁山峦! 是一股足以碾碎世间万物的,黑色海啸! 薪火军阵前,所有士兵的脸,都白了! 他们死死握着手中的长矛,牙关都在打颤! 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几乎让他们窒息! “稳住!” “稳住!!” 各级军官嘶吼着,用刀背狠狠抽打着士兵的后背,不让他们后退一步! 近了! 更近了! 他们甚至能看清,玄甲军那冰冷面甲下,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终于!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黑色的海啸,狠狠拍在了那片钢铁森林之上! 最前排的数十名玄甲骑兵,连人带马,被那林立的长矛,瞬间贯穿! 战马的悲鸣,骨骼的碎裂,血肉被撕开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鲜血,如同喷泉,冲天而起! 然而! 这惨烈的一幕,没有让玄甲军的冲锋,停滞分毫! 后续的骑兵,看也不看倒下的同伴! 他们踏着同伴的尸体,踏着那折断的长矛,继续向前! “砰!砰!砰!” 薪火军的长矛阵,被那股无可匹敌的巨大冲击力,撞得寸寸碎裂! 无数长矛兵,被那股巨大的力量,震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第一道防线,瞬间告破! “顶上去!” “给老子顶上去!!” 军官们红着眼睛,将后备的士兵,一脚一脚地踹上前! 可没用! 玄甲军的冲击力,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他们就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地,一点一点地,凿进了薪火军那坚固的阵线! 薪火军的步兵方阵,被撞得步步后退! 阵型,开始出现混乱! 防线,岌岌可危! 关楼之上,李世民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结束了。 这支所谓的薪火军,在他无敌的玄甲军面前,不堪一击! 然而,就在薪火军的阵线即将崩溃的那一刻! 中军帅旗下。 江宸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片被凿得千疮百孔的步兵阵,看着自己麾下的士兵,在玄甲军的铁蹄下,不断倒下。 他缓缓举起了右手。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投向了军阵的两翼。 那里,数千名身穿黑色军服的士兵,早已列阵以待。 他们手中拿着的,不是长矛,不是刀盾。 而是一根根闪烁着金属冷光的,乌黑的铁管! “火铳营!” 江宸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火铳兵的耳中! “准备!” “自由射击!” 第156章:火铳对铁骑 江宸的手,猛地挥下! 那不是命令,是死亡的判决! “火铳营!” “放!” 军阵两翼,早已等待多时的数千名火铳手,同时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 没有预兆! 没有嘶吼! 只有一声震耳欲聋,连成一片的爆响! 如同九天之上,炸响了千百道惊雷! 下一刻! 数百道火舌,从那黑洞洞的枪口中,疯狂喷涌而出! 浓密的白烟,瞬间笼罩了整个阵地! 一片由高速旋转的铅弹,组成的死亡弹幕,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地,扫向了玄甲军那无可阻挡的冲锋阵列! “噗!噗!噗!噗!” 冲在最前排的玄-甲军骑士,身体猛地一震! 他们引以为傲,足以抵挡刀劈箭射的坚固黑甲,在这一刻,脆弱得如同纸糊! 铅弹,轻易地撕开了他们的胸膛! 炸开一团又一团猩红的血雾! “呃啊——!” 一名玄甲军百夫长,眼中的凶悍瞬间凝固成永恒的惊骇!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胸甲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里面的内脏都清晰可见!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连人带马,被那股巨大的动能,狠狠地掀飞了出去! 战马悲鸣! 骑士坠地! 那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最前排的近百名骑兵,连同他们身下的战马,在一瞬间,就被打成了筛子! 血肉横飞!骨骼碎裂! 场面,惨烈得如同阿鼻地狱! “第一排!后撤!装填!” “第二排!上前!” 薪火军的阵地上,火铳营指挥官的声音,冷酷得像一块冰! 士兵们如同精密的机器,没有丝毫的慌乱! 第一排的火铳手,迅速退后,开始熟练地清理枪膛,装填火药和铅弹。 第二排的士兵,则迈着整齐的步伐,踏过同伴的肩膀,将黑洞洞的枪口,再次对准了前方! 关楼之上!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他死死抓着城墙的垛口,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一片惨白!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他无敌的玄甲军,他大唐最锋利的刀,在敌人的阵前,成片成片地倒下! 那不是战斗! 那是屠杀! 一种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单方面的屠杀! “那……那是什么妖术?!” 他身后的尉迟恭,那张黑脸,早已没了血色! 他看着自己的袍泽,在那种诡异的火光和巨响中,被打得支离破碎,大脑一片空白! “开火!”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 第二轮齐射,再次炸响! “砰!砰!砰!砰!” 又是一片死亡弹幕! 刚刚填补了空缺的玄甲军骑兵,再次如同被镰刀收割的麦子,成排倒下! 冲锋的势头,被彻底遏制! 整个玄甲军的阵型,出现了一阵致命的骚动! 他们是无敌的战士,他们不畏惧死亡! 可他们畏惧未知! 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对抗这种看不见的攻击! 他们甚至连敌人的脸都看不清,就被那恐怖的巨响和火光,夺去了生命! “稳住!冲过去!冲过去杀了他们!!” 玄甲军的将领们,红着眼睛,嘶声咆哮! 他们挥舞着马槊,试图重整阵型,继续向前! 可迎接他们的,是第三排火铳手,那冰冷的枪口! “砰!砰!砰!砰!” 第三轮齐射! 三段击! 永不停歇的死亡弹幕! 在玄甲军的面前,硬生生用血肉和钢铁,筑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之墙! 冲锋,彻底停滞了! 后续的骑兵,惊恐地勒住战马,不敢再上前一步! 他们看着前方那片由同伴的尸体和战马的残骸,堆积成的修罗场,肝胆俱裂! 无敌的玄甲军,第一次,在冲锋的路上,停下了脚步! 他们脸上的骄傲,被一种叫做“恐惧”的情绪,彻底取代! “哇——!” 短暂的死寂之后! 薪火军的步兵方阵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火铳营威武!” “委员长万岁!!” 他们看着那支刚才还让他们感到窒息的无敌铁骑,此刻却在己方的阵前,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那股劫后余生的狂喜,那股扬眉吐气的骄傲,让他们忘记了伤痛,忘记了恐惧! 他们的士气,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关楼之上,一片死寂。 李世民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不是在害怕,而是在愤怒!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理智焚烧殆尽的愤怒! 败了! 他最引以为傲的玄甲军,在第一次正面冲锋中,就败了!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惨烈! 那个叫江宸的年轻人,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武器,将他大唐的军威,狠狠地踩在了脚下,碾得粉碎! “殿下!收兵吧!” 房玄龄脸色苍白,声音都在发颤! “再冲下去,我们这三千玄甲军,就要全部折在这里了!”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关外,薪火军帅旗下,那个同样在看着他的年轻身影。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平生最可怕的敌人! 许久。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那滔天的怒火,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平静。 他没有下令收兵。 他反而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命令。 “传令!” “命屈突通,率领关内所有步卒,打开四面关门!” “全军出击!” 第157章:天才的对决 关楼之上,李世民的瞳孔,映着那片被硝烟与烈火笼罩的战场。 他脸上那滔天的怒火,在短短几个呼吸间,被一种冰冷的理智,彻底压了下去。 他缓缓举起手。 “鸣金!”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收兵!” “铛!铛!铛!” 急促的鸣金之声,响彻云霄! 战场上,残存的玄甲军如蒙大赦,狼狈不堪地调转马头,朝着虎牢关的方向仓皇撤退。 薪火军阵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赢了!我们打赢玄甲军了!” “哈哈哈!天下第一的玄-甲军,也不过如此!” 程咬金扛着大斧,兴奋得满脸涨红,唾沫横飞。 “委员长!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把这虎牢关给俺老程拿下来!” 江宸没有看他,目光依旧锁定在关楼上,那道屹立不倒的年轻身影。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果然! 就在玄甲军的背影即将消失在关门内时,李世民的第二道命令,几乎同时下达! “传令!” “左右两翼,各遣五千轻骑!” “包抄!撕开他们的侧翼!” “喏!” 虎牢关两侧的偏门,轰然大开! 两股由轻骑兵组成的洪流,如同一双张开的铁钳,卷起漫天烟尘,从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狠狠地,扑向了薪火军的侧后方! 快! 如风!如电! “他娘的!” 程咬-金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变了! “这李家小子,好毒的计策!” 秦琼手按剑柄,神情凝重到了极点。 “委员长!敌军骑兵数量数倍于我!若被他们包抄成功,我军阵型必乱!” “到那时,中军危矣!” 江宸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仿佛这一切,都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令旗再变!”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全军听令!” “以营为单位,交替掩护,向后方高地,有序撤退!” “火铳营,弓箭手营!” “自由抛射!给我死死地,拖住他们的脚步!” “轰!轰!轰!” 军令一下,薪火军这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再次轰然运转! 原本已经有些松散的步兵方阵,迅速收缩! 后队变前队,前队变后队! 火铳手与弓箭手,迅速抢占高地,组成一道道远程火力网! 整个大军,如同一只浑身长满了尖刺的刺猬,一边打,一边退,阵型稳固得令人发指! 战场,瞬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棋盘! 李世民,是持红子的先手! 他不断调动着麾下的骑兵,如同挥舞着两柄锋利的快刀,一次又一次地,从最刁钻的角度,发起冲锋! “左翼三营,加速!穿插!给我找到他们的破绽!” “右翼!佯攻!吸引他们的火力!” 他的每一道命令,都精准,狠辣! 然而,执黑子的江宸,却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意图! “传令!第三营!向左翼移动三里,预设拒马阵!” “告诉第五营的火铳手,他们的目标,是敌军右翼的指挥官!” 唐军的骑兵,刚刚冲到一个看似薄弱的环节,迎面而来的,就是早已挖好的壕沟和林立的拒马! 一名唐军将领,刚刚挥刀,准备带领亲兵冲锋,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铅弹,就精准地掀飞了他的头盖骨! “这……这怎么可能?!” 关楼之上,房玄龄看着战场上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江宸的军队,仿佛没有指挥官! 每一个营,每一个百人队,都像一个独立的生命体,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 做出最正确的应对! 这哪里是在打仗?! 这是两位绝世棋手,在用数万人的性命,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弈! 从正午,到黄昏。 夕阳,将整个战场,染成了一片血红。 喊杀声,渐渐变得嘶哑。 战马的悲鸣,此起彼伏。 李世民用尽了浑身解数,他麾下的骑兵,像不知疲倦的狼群,发动了数十次冲锋! 可那只黑色的“刺猬”,却始终没有露出任何致命的破绽! 他们流血,他们倒下! 可他们的阵型,却从未崩溃! 李世民的额头,第一次,渗出了汗水。 他看着那片在夕阳下,缓缓退守到高地之上,依旧阵型严整的黑色军阵,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打不穿! 江宸同样面色凝重。 他的军队,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李世民的指挥艺术,同样超出了他的想象。 那支唐军骑兵,在他的指挥下,仿佛被赋予了灵魂,其韧性与战意,堪称恐怖! 他也攻不破! 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平局! “呜——” 悠长的号角声,从唐军大营中响起。 李世民,率先鸣金收兵。 江宸沉默片刻,也挥了挥手。 薪火军的阵地上,同样响起了收兵的号角。 两支鏖战了一整天的无敌之师,如同两头伤痕累累的猛兽,默契地,缓缓脱离了接触,各自退回了自己的巢穴。 夜,深了。 江宸的帅帐之内,灯火通明。 他正对着沙盘,复盘着今日的每一个细节。 就在这时。 一名亲兵快步走了进来,神情古怪。 “委员长!” “营门外,来了一名唐军使者!” 江宸的手,猛地一顿。 “他说,奉大唐秦王之命,有密信,要亲手交到您的手上!” 第158章 短暂的会面 薪火军帅帐,烛火摇曳。 一名身穿唐军服饰的使者,垂手躬身,神态恭敬,却不卑不亢。 他双手捧着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高高举过头顶。 “我家秦王殿下言,久闻江帅大名,如雷贯耳。” “今日一战,更是心折不已。” “特备薄礼,邀江帅于明日清晨,在两军阵前,黄河岸边,一叙旧谊。” 话音落下,整个帅帐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不可!” 秦琼第一个站了出来,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脸色铁青! “委员长!此乃鸿门宴!” “李世民为人雄猜,心机深沉,此去必然布下天罗地网,凶险万分!” 魏征也拄着拐杖,快步上前,瘦削的脸上写满了焦急。 “委员长三思!您乃万军之主,河北之望,岂能以千金之躯,轻易涉险!” “若有半点差池,我河北基业,将毁于一旦!” 帐内所有将领,纷纷出言劝阻,群情激愤。 “他娘的!什么一叙旧谊!” 程咬金拎着他的宣花大斧,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我看他就是摆明了要下黑手!” 他那双铜铃大眼瞪着江宸,瓮声瓮气地吼道。 “委员长!要去也行!” “明天俺老程带三千人马,把那河滩给围个水泄不通!” “他李家小子要是敢动一根手指头,俺就让他有来无回!” 帐内,反对声此起彼伏,紧张的气氛几乎要将帐篷顶掀开。 江宸却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安静。 然后,他从那使者手中,接过了那封信。 他没有拆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封上那坚硬的火漆。 他笑了。 “李世民是一代雄主,不是阴沟里的鼠辈。” “他想见我,我江宸,又何尝不想见见这位所谓的天命之子?” 他环视着一张张写满担忧的脸,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压倒一切的力量。 “他若真想用这等下作手段,今日,就不会鸣金收兵。” “他今日败了,败在了他最引以为傲的玄甲军上。” “他不服。” “所以,他要亲眼看看,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宸将信函随手扔在案上,猛地站起身! “传我将令!” “明日清晨,我亲自赴约!” “什么?!” 秦琼和魏征同时失声,脸色大变! 江宸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必多带人马。” “咬金,你随我同去。” “再点十名亲兵,足矣。”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只带十一个人?! 去见那个手握十万大军,麾下猛将如云的李世民?! 这是何等的胆魄! 这是何等的气度! 帐内所有的反对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将领,看着那个笔直站立的身影,眼中的担忧,渐渐被一种发自内心的,狂热的崇拜所取代! 他们的委员长,无所畏惧! …… 次日,清晨。 薄雾,笼罩着黄河两岸。 虎牢关上下,数万唐军早已列阵以待,刀枪如林,杀气冲天。 对岸的高地上,五万薪火军也摆开了阵势,黑色的旗帜,如同一片沉默的乌云。 两支大军,隔着宽阔的河滩,遥遥对峙,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下。 薪火军的阵前,缓缓驶出了十几骑。 为首一人,未穿甲胄,只着一身黑色常服,跨坐于战马之上,神态自若。 正是江宸。 他身后,只跟着扛着大斧的程咬金,和十名沉默如铁的亲兵。 他们没有丝毫的犹豫,径直策马,走向了两军阵中央那片约定的河滩。 那闲庭信步的姿态,仿佛不是去赴一场生死难料的会面。 而是去自家的后花园,散步。 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让对岸的唐军将士,都看得一阵失神。 “咚!” 虎牢关上,战鼓猛地敲响! 关门大开,同样十几骑,从关内驶出。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亲王蟒袍的年轻人,面容英武,气度非凡。 正是大唐秦王,李世民! 他身后,也只跟着尉迟恭,和寥寥数名亲卫。 两队人马,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靠近。 最终,在黄河岸边,相隔十步,勒马而立。 江宸的目光,落在了李世民的身上。 李世民的眼睛,也死死地锁定了江宸。 一个,是开创了全新道路,欲要颠覆整个旧世的屠龙者。 一个,是身负天命,注定要君临天下的真龙天子。 两位注定要争夺这片天下,只能活下一个的宿命之敌。 在这一刻,终于迎来了他们第一次的,面对面交锋。 风,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第159章:理念的交锋 黄河,在脚下奔腾。 浑浊的浪涛,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两队人马,就在这天地间,勒马而立。 风,吹动着李世民的亲王蟒袍,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像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江宸。 “江帅用兵之能,世民,佩服。” 李世民率先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天潢贵胄的威压。 “只是世民不解。” “王世充残暴不仁,窃据东都,乃国之逆贼。” “江帅坐拥河北,手握雄兵,为何要助此等贼人,与我大唐为敌?” 他身后的尉迟恭,闻言挺起了胸膛,脸上写满了傲然。 这,是代天伐罪的质问! 江宸闻言,笑了。 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半分被质问的局促。 “秦王说笑了。” “我,并非在助王世充。” 江宸的目光,越过李世民,望向他身后那座雄关,望向关后那片广袤的中原大地。 “我只是想为这天下的百姓,争一个不一样的活法。” “不一样的活法?” 李世民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开来,脸上浮现出一抹理所当然的自信。 “我李唐顺天应人,吊民伐罪,正是要扫平这乱世,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此乃天命所归!”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帅亦是人杰,何不顺应天命,归顺大唐?” “届时封王拜相,青史留名,岂不美哉?” “天命?” 江宸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反问了一句,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敢问秦王,何为天命?” 李世民一愣。 不等他回答,江宸的声音,如同重锤,狠狠敲下!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轰! 李世民的大脑,嗡的一声!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身后的尉迟恭,更是双目圆瞪,几乎要从马背上跳起来! 反了! 这番话,简直是大逆不道! 江宸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只是平静地继续说道。 “秦王说,你李家的天下,是天命。” “可几年前,杨广的天下,也是天命。” “再往前,司马家的,曹家的,刘家的,哪一个不说自己是天命所归?” “可我只问一句。” 江宸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仿佛能刺穿人心! “你李家的天下,与那杨家的天下,于这天底下九成九的百姓而言,究竟有何区别?!” “不过是换个人,骑在他们头上罢了!” “不过是换个姓氏,收他们的租子,要他们的性命罢了!” “这,就是你口中的天命?!” “荒谬!” 李世民终于从那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厉声喝道! “我李唐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与那暴隋岂能相提并论!” “轻徭薄赋?” 江宸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收五成,是暴政。收四成,便是仁政?” “为何不是,耕者有其田,劳者有所得?!” “为何不是,这天下,再无高高在上的士族门阀,再无世代为奴的佃户农奴?!” 江宸猛地一拉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的声音,盖过了黄河的咆哮,响彻在两军阵前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来告诉你,什么是我的道!”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 “非一人一姓之私产!” “这片土地,属于所有在这片土地上耕种、劳作、流血流汗的百姓!” “而不是你李家,也不是他王家!” “这,就是我要争的那个未来!” 死寂! 河滩之上,落针可闻! 李世民呆呆地坐在马上,浑身冰凉。 他感觉自己过去二十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正在一寸一寸地崩塌,碎裂!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 这句古已有之的话,在此刻,被江宸赋予了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足以颠覆整个世间的恐怖力量! 他想反驳,他想用圣贤经典,用历代史书去驳斥这种疯子般的言论!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在江宸那简单到粗暴的道理面前,自己脑中所有的经义,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因为江宸,根本就不是站在他们这些“治人者”的立场上! 他站在了这片土地上,那沉默了千百年的,九成九的“治于人者”那一边! 他不是要争天下! 他,是要换了这天! “你……你是个疯子!” 许久,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江宸笑了。 “或许吧。” “但我这个疯子,打赢了你引以为傲的玄甲军。” 李世民的呼吸,猛地一滞! 江宸拨转马头,不再看他。 “道不同,不相为谋。” “秦王,战场上见真章吧。” 说完,他看也不看李世民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径直策马,返回本阵。 程咬金扛着大斧,兴奋地跟在后面,只觉得今天这场嘴仗,比昨天那场厮杀还要痛快! 河滩上,只剩下李世民一行人,孤零零地立在风中。 “殿下!此人……此人留不得!” 尉迟恭回过神来,双目赤红,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他的这番话,比十万大军还要可怕!若传扬出去,天下百姓,还不都反了!”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江宸那远去的背影。 他知道,尉迟恭说得对。 他也知道,自己遇到了此生,最可怕,也是最强大的对手。 这个对手,要争的,不是城池,不是皇位。 他要争的,是人心! 是这天下,未来千年的走向! 许久。 李世民缓缓举起手,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 “传令!” “从今日起,不计任何代价!” “攻!” 第160章:英雄相惜 黄河岸边,风声呜咽。 江宸拨转马头,缓缓向本阵行去,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程咬金扛着大斧,得意洋洋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着什么,只觉得今日这场嘴仗,比昨日那场血战还要痛快百倍! 河滩上,只剩下李世民一行人,孤零零地立在风中。 “殿下!此人……此人留不得!” 尉迟恭看着江宸远去的背影,双目赤红,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恐与后怕! “他的那番话,比十万大军还要可怕!若是传扬出去,天下百姓,还不都反了!”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的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一片惨白。 疯子!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江宸最后那几句话。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 何等的大逆不道!何等的石破天惊! 他李世民征战半生,见过的枭雄豪杰,如过江之鲫。 无论是狡诈如狐的李密,还是刚愎自用的王世充,亦或是老谋深算的父亲。 他们争的,抢的,无非是这刘氏、杨氏、司马氏坐过的龙椅。 是这天下独一无二的至尊权柄。 可眼前这个叫江宸的年轻人,他要的,却完全不是这些! 他要掀了这张桌子! 他要换了这天! 李世民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江宸那道并不算高大的背影。 他第一次,在一个对手的身上,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这个对手,不是要推翻他李家的统治。 他是要从根子上,彻底刨掉所有王侯将相,所有世家门阀赖以生存的土壤! 这是不死不休的死敌! 这更是……足以与自己并立于世的,真正的对手! 一股从未有过的,名为“寂寞”的情绪,第一次涌上李世民的心头。 天下英雄,唯吾与江宸耳! …… 薪火军本阵。 “委员长,您回来了!” 秦琼和魏征急忙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江宸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脸上一片平静。 “无事。” 他抬头,望向虎牢关上那道依旧伫立的明黄色身影,心中同样波澜起伏。 好一个李世民! 面对自己那番足以颠覆世间伦理的言论,他竟然没有当场暴怒,更没有下令围杀。 他硬生生承受住了那股思想上的剧烈冲击。 这份心性,这份气魄,远非王世充、窦建德之流可以比拟。 不愧是能开创一个盛世的千古一帝! 江宸的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了一股“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 他很清楚,自己与李世民,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道路。 这两条路,永远不可能交汇。 这片天下,最终也只能有一个胜利者。 他们之间,必有一场决定未来数百年国运的终极对决! 就在两军阵前,这诡异的沉默之中。 虎牢关上,李世民忽然动了。 他收敛了身上所有的锋芒与杀气,对着江宸的方向,遥遥一拱手。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江宸的耳中。 “江帅之言,振聋发聩。” 李世民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苦笑。 “你我的争论,今日不会有结果。” “或许,只能让未来的天下,来做评判了。” 江宸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他同样抱拳回礼,朗声回应。 “秦王说的是。” “不过在此之前……” 江宸的话锋猛地一转,他将目光,从虎牢关,投向了更西边,那座被围困的孤城。 “你我,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的障碍。” 话音刚落。 虎牢关上的李世民,仰天大笑! 笑声,穿云裂石,充满了说不出的畅快与豪迈! 他第一次,将江宸真正放在了与自己同等的位置上。 一个可以平等对话,可以相互博弈,甚至可以……暂时联手的,真正对手! “江帅快人快语!” 李世民收敛了笑声,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神采! 他身后的尉迟恭等人,已经彻底懵了。 他们完全看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一刻还是不死不休的仇敌,怎么下一刻,就谈笑风生起来了? 李世民没有理会手下的惊愕。 他的目光,灼灼地看着江宸,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的珍宝。 他知道,自己与江宸的战争,不会是简单的攻城略地。 那将是一场理念的战争,一场决定未来道路的战争。 在这场终极决战到来之前,任何阻碍,都必须被清除! “江帅说得不错!” 第161章:默契与休战 黄河岸边,风声呼啸。 李世民那双锐利如鹰的眸子,死死锁住江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江帅快人快语!” “你我之争,关乎天下。但在那之前,不如先联手,清掉眼前这些碍眼的杂鱼?” 此言一出,他身后的尉迟恭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江宸身后的程咬金,那双铜铃大眼也瞬间瞪圆,手里的宣花大斧握得更紧了! 联手? 昨天还打得你死我活,今天就要联手? 这李家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整个河滩,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黄河的怒涛,在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礁。 江宸迎着李世民的目光,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笑了。 那笑容,平静,淡然。 “秦王所言,正合我意。” “王世充盘踞洛阳,的确碍眼。” 轰! 这简单的一句话,比千军万马的冲锋,更让程咬金和尉迟恭感到震撼! 他们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这两个视彼此为生死大敌的统帅,是如何在三言两语之间,就达成了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共识!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激赏! 他知道,和江宸这样的人打交道,就是如此简单! 不需要繁琐的盟约,不需要赌咒发誓。 一个眼神,一句话,便已足够! 因为他们都清楚,在最终的决战到来之前,任何挡路的棋子,都必须被毫不留情地碾碎! “好!” 李世民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棋逢对手的畅快! “江帅果然是痛快人!” 江宸的目光,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了西方那座被围困的雄城。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 江宸的声音,陡然转冷,像一把冰刀,划破了这短暂的和谐。 “洛阳城破之后。” “这中原大地的归属,你我,便要各凭本事了!” 这既是共识,也是警告! 更是对未来那场终极对决,毫不掩饰的宣战!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战意”的火焰! “那是自然!” 他的声音,铿锵如铁,掷地有声! “届时,我必与江帅于中原之上,公平一战!” “看看这天下,究竟鹿死谁手!” 话已至此,再无多言! 两人之间的那股无形气场,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他们相互对视,仿佛要将对方的模样,深深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许久。 两人几乎同时,对着对方,遥遥一抱拳! 这个动作,既是告别。 也像是一场未来决战的,提前邀约! “驾!” 江宸拨转马头,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径直返回本阵。 “驾!” 李世民同样勒转马缰,向着虎牢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河滩上,只留下程咬金和尉迟恭,面面相觑,满脸都是见了鬼的表情。 …… 薪火军大营,帅帐。 江宸大步流星地走入,秦琼和魏征立刻迎了上来。 “委员长,那李世民……” “不必多问。” 江宸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薪火军的黑色令旗,看也不看,直接下令! “传我将令!” “全军,停止一切军事对峙!” “就地休整!” 他的声音,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但,戒备等级,提升至最高!” “命所有斥候,散布出去,给我死死盯住唐军的一举一动!” 秦琼和魏征对视一眼,虽然心中充满了惊疑,但还是毫不犹豫地躬身领命! “遵命!” 与此同时。 虎牢关,关楼之上。 李世民翻身下马,将头盔扔给亲卫,同样下达了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命令! “传令全军!” “鸣金收兵,后撤三里,安营扎寨!”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主动挑衅!” 他身旁的房玄龄和杜如晦,瞳孔猛地一缩! 他们看着李世民那张写满了凝重的脸,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休战了? 就这么简单地休战了? …… 虎牢关前,那剑拔弩张,仿佛下一刻就要血流成河的气氛,诡异地平息了。 唐军的骑兵,缓缓后撤。 薪火军的步兵,也收起了长矛。 双方的士兵,都用一种茫然的眼神看着对方,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他们只知道,两位统帅见了一面。 然后,这场血战,就停了。 这是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来自更高层面的博弈! 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笼罩在每一个士兵的心头。 他们知道,这绝不是结束。 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短暂得令人窒息的宁静! …… 洛阳,皇宫。 王世充穿着他那身极不合身的龙袍,焦躁地在大殿里来回踱步。 这几日,他寝食难安。 城外的喊杀声,如同催命的魔咒,日夜不休。 他知道,凭自己手下这群离心离德的瓦岗降卒,根本挡不住李世民的虎狼之师! 洛阳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 一名探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狂喜到扭曲的表情! “陛……陛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滚!”王世充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怒吼道,“丧钟都快敲响了,喜从何来?!” 那探子顾不上疼痛,手舞足蹈地尖叫起来! “陛下!城外的唐军和那支黑旗军,不打了!” “他们……他们突然就收兵了!” “现在,虎牢关前,一片死寂!” 什么?! 王世充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一把揪住那探子的衣领,双目赤红!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不……不打了!真的不打了!” 王世充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他从最初的惊恐,到不敢置信,再到一种荒谬的狂喜,情绪如同坐过山车一般! 为什么不打了? 是了! 一定是那江宸,与李唐狗咬狗,斗了个两败俱伤! 一定是他们都无力再战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草,在他的心底,疯狂滋生! 他王世充,才是天命所归! 这,是上天赐予他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哈哈……哈哈哈哈!” 王世充猛地推开探子,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 他冲到大殿门口,看着城外那诡异的平静,眼中爆发出贪婪而愚蠢的光芒! “传朕旨意!” “尽起城中所有兵马!” “今夜,随朕出城!” “朕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中原真正的主人!” 第162章 王世充的催命符 洛阳,皇城之巅。 王世充身穿那身宽大的龙袍,双手死死扒着冰冷的城砖,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城外的喊杀声,停了。 那震动天地的鼓声,也停了。 虎牢关的方向,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几缕残存的狼烟,在空中缓缓消散。 “不打了?” 他身旁的心腹大将,声音干涩,喉结上下滚动。 “怎么会突然不打了?” 王世充没有回答。 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扭曲,从最初的惊恐,到不敢置信,最后,一种癫狂的喜悦,如同毒蛇,猛地从他心底窜起! 他懂了! 他全懂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世充猛地直起身,张开双臂,发出一阵嘶哑而疯狂的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城头回荡,显得格外渗人! “两败俱伤!”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东方,声音里充满了贪婪与狂热! “一定是那江宸和李家小子,打了个两败俱伤!他们都打不动了!”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啊!” 心腹大将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没反应过来。 王世充已经猛地转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快!去!给朕把张全找来!” “朕要送一份大礼!一份能决定天下归属的大礼!” …… 半个时辰后。 一名面容精瘦,眼神活泛的中年人,被带到了王世充的面前。 他叫张全,是王世充最信任的密使,以口舌便给,胆大心细而著称。 “陛下!”张全跪倒在地。 王世充看也不看他,指着殿内那几口沉甸甸的箱子,声音急促。 “看到这些了吗?” “全是金银!全是珠宝!” “你,立刻带着它们,秘密出城!去薪火军的大营!” 张全的瞳孔,猛地一缩。 王世充已经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亲笔信,狠狠塞进了他的怀里! “你告诉那个叫江宸的小子!” 王世充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只要他肯发兵,从背后捅李世民一刀!” “事成之后,这中原天下,朕与他,平分!” “朕,愿与他约为兄弟之邦,永世不叛!” …… 薪火军,中军帅帐。 帐内,气氛凝重。 秦琼、程咬金等人,皆是一脸困惑地看着江宸。 他们想不通,为何在昨日大胜之后,委员长会下令全军休整,与唐军诡异地对峙。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入帐。 “委员长!营外来了一名自称是郑国使者的人,求见!”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程咬金拎起宣花斧,“他娘的!这王世充还敢派人来?砍了!” “让他进来。” 江宸的声音,平静无波。 很快,那个叫张全的使者,被带了进来。 他一进帐,就被帐内那股肃杀之气,骇得两腿发软。 但他还是强作镇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怀里的信函高高举起! “郑国使臣张全,拜见江帅!” “我家陛下,久仰江帅天威!特备薄礼,愿与江帅共商伐唐大计!” 他说着,对着帐外一挥手。 几名士兵抬着那几口沉重的箱子,走了进来。 箱盖打开,金灿灿的光芒,瞬间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程咬金看得眼睛都直了。 江宸没有看那些金银,只是接过了那封信,拆开,一目十行。 看完,他笑了。 那笑容,在张全看来,是惊喜,是意动! “好!好一个平分中原!” 江宸将信纸拍在案上,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张全面前,亲自将他扶起! “贵使一路辛苦!” “王陛下的美意,我江宸,心领了!” 他的态度,热情得让张全受宠若惊! “江帅这是……答应了?”张全试探着问。 “如此好事,岂有不应之理?!” 江宸大笑,拍了拍张全的肩膀。 “你且回去告诉你家陛下!” “伐唐乃军国大事,需仔细筹备!我军刚刚经历大战,也需休整!” “请他务必坚守洛阳,只需三日!三日之后,我必尽起大军,与他里应外合,一举击溃李世民!” “多谢江帅!多谢江帅!” 张全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江宸命人盛情款待了张全,酒足饭饭饱之后,才派亲兵将他礼送出营。 看着张全那兴高采烈离去的背影,帐内的气氛,再次变得诡异。 “委员长……” 秦琼上前一步,眉头紧锁。 “您真的要与王世充那等反复小人结盟?” 程咬金也挠着头,瓮声瓮气地问。 “是啊!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 江宸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走到那几箱金银面前,随手拿起一块金饼,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冰冷,充满了嘲弄。 “结盟?” 他将金饼随手扔回箱子里,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我只是在给王世充,签一道催命符罢了。” 他转过身,看着满脸困惑的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现在起,王世充会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们身上。” “他不会再想着突围,更不会再向其他人求援。” “他只会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乖乖地,待在洛阳城里,等着我们去救他。” 江宸的目光,扫过沙盘上那座孤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而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只需在这里,静静地看着。” “看着李世民被我们牵制,动弹不得。” “看着王世充在绝望中,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这,叫兵不血刃。” 轰!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 秦琼和魏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震撼与钦佩! 高! 实在是高! 不费一兵一卒,便将两路强敌,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等智谋,这等手段,简直神鬼莫测!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情报司的信使,神色凝重地冲入帐中。 “委员长!” “夏国急报!” “夏王窦建德,于三日前,尽起河北之兵,号称十万,正向我军后方,疾驰而来!” “其先锋大将,正是刘黑闼!” “他还打出旗号,声称……奉郑国皇帝之命,前来会盟,共击李唐!” 第163章:窦建德南下 河北,乐寿,夏王宫。 大殿之内,空气压抑得能拧出水。 窦建德捏着一封来自洛阳的求援信,指节捏得发白,眼中精光爆射。 他没有江宸那种虚与委蛇的耐心。 他看到的,是血淋淋的机会! 是一个能让他一战定鼎北方的,千载难逢的黄金机会! “都说说吧!” 他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阶下,文武百官,噤若寒蝉。 大将刘黑闼猛地出列,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兴奋与狂热! “大王!天赐良机啊!”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 “那李世民,被王世充拖在洛阳城下,动弹不得!” “如今,又被江宸那小子从侧翼捅了一刀,首尾不能相顾!” “他已是强弩之末!是砧板上的鱼肉!” 刘黑闼双目赤红,向前一步,唾沫横飞! “我军此时尽起大军,挥师南下!如泰山压顶,一战便可将其彻底碾碎!” “届时,李唐覆灭,中原便是大王的囊中之物!” “大王!下令吧!” 这番话,点燃了殿内所有武将的野心! “没错!先灭李唐,再回头收拾江宸那小子!” “一战定乾坤!” “大王三思!” 谋士刘彬脸色惨白,快步出列,声音都在发颤! “大王!那江宸诡计多端,其麾下火器更是犀利无比!” “我军若是南下,河北空虚,万一他从背后偷袭我等根本,该当如何?!” “此举,太过凶险!” 窦建德听着两边的争论,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那副巨大的地图上,缓缓划过。 从洛阳,到虎牢关,再到江宸的驻地。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自己的乐寿城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饿狼般的凶光! “江宸?”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枭雄的霸道与决绝! “他不过是北方的一头狼崽子!喂不熟,也杀不绝!” “可李世民,是猛虎!” “是一头要吞掉整个天下的猛虎!” 窦建德猛地站起身,一把将那封求援信,狠狠拍在地图上! “卧榻之侧,岂容猛虎酣睡?!” “本王意已决!” “先杀虎,再屠狼!” “传令!” 他的咆哮,回荡在整个大殿! “尽起我大夏十万精锐!” “南下!” “援郑!伐唐!” …… 命令一下,整个河北,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轰然运转! 无数的粮草,被征集起来,汇成一条条长龙! 无数的兵马,从四面八方,向着都城集结! 三日之后! 乐寿城外,十万大军,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那股冲天的杀气,仿佛要将天上的云层都搅碎! 窦建德身披金甲,腰悬宝剑,立于高台之上,环视着脚下这片黑压压的钢铁洪流! 他猛地拔出宝剑,剑锋遥指南方! “出发!” “轰隆隆隆——!” 十万大军,应声而动! 大地,在铁蹄下剧烈地颤抖! 黄河以北,皆为之震动! …… 几乎在同一时间。 薪火军,中军帅帐。 一名情报司的信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神色惊惶到了极点!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嘶声喊道! “委员长!” “夏国急报!” “夏王窦建德,于三日前,尽起河北之兵,号称十万,正向我军后方,疾驰而来!” 信使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他还打出旗号,声称……奉郑国皇帝之命,前来会盟,共击李唐!” 轰!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帐内每一个人的心里! “他娘的!” 程咬金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乱跳! “这窦建德也来凑热闹!” “王世充这老王八,到处送人情,是想把这中原的水,彻底搅浑啊!” 秦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快步走到沙盘前,看着那代表着夏军的旗帜,从自己的后方,如同一柄尖刀般插来,后背一阵发凉! “委员长!局势变了!” “窦建德从我军后方而来,我军……腹背受敌!” 魏征拄着拐杖,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智慧的寒光。 “这哪里是会盟!” “这分明是驱虎吞狼之计!” “王世充,是想引窦建德这头最凶的猛虎,来把我们和李唐,这两头已经斗得精疲力尽的狼,一口气全都吞下去!” 帐内,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向了那个依旧沉默的身影。 江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沙盘。 看着那三股代表着不同势力的旗帜,将小小的虎牢关,围成了一个血腥的铁桶!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 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平静。 …… 唐军大营,帅帐。 李世民正与房玄龄、杜如晦,彻夜推演着如何打破僵局。 就在这时! 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名斥候校尉,浑身浴血,扑倒在地,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秦王殿下!十万火急!” “夏……夏王窦建德,亲率十万大军,已渡黄河!” “其先锋刘黑闼,离我大营,已不足百里!” 什么?! 李世民猛地站起,一把打翻了面前的烛台! 他身旁的房玄龄和杜如晦,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尉迟恭、秦叔宝等一众猛将,更是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窦建德?! 他怎么也来了?! 房玄龄踉跄着冲到沙盘前,看着那从背后包抄而来的,密密麻麻的夏军旗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殿下……” 他的声音,干涩,绝望! “我军前有洛阳坚城,左有江宸虎视眈眈,如今……背后又来了窦建德的十万大军!” “三面受敌!四面楚歌!” “这……这是必死之局啊!” “扑通!” 尉迟恭第一个单膝跪地,双目赤红,嘶声吼道! “殿下!撤吧!” “再不撤,就真的来不及了!” “请殿下速速撤军!” 满帐将领,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声音里充满了惊恐与不甘! “请殿下退回关中!以保全实力啊!” 李世民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副沙盘。 看着自己那十万精锐,被三股强大的势力,死死地钉在了这片绝地之上,动弹不得。 他的身体,纹丝不动。 但那双握紧的拳头,指甲,已经深深地刺入了掌心! 第164章 李世民的决断 唐军帅帐,灯火摇曳。 空气,凝固如铁,压得人喘不过气。 “殿下!撤吧!” “再不走,就全完了!” 尉迟恭双目赤红,这位从不畏惧死亡的猛将,此刻声音里却带着一丝颤抖。 他身后,房玄龄、杜如晦,秦叔宝、程知节……满帐文武,齐刷刷跪在地上。 一张张平日里写满骄傲的脸,此刻只剩下惊恐与绝望。 前有洛阳坚城。 左有江宸虎视眈眈。 背后,是窦建德号称十万的滔天大军! 三面合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是死局! 是任何兵书上,都找不到破解之法的,必死之局!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副巨大的沙盘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他看着沙盘上,那枚代表着自己主力的红色棋子,被三股庞大的势力,死死钉在虎牢关下这片狭小的区域,动弹不得。 撤? 撤回关中,便等于将整个中原拱手让人! 他李世民半生的心血,大唐逐鹿天下的根基,将毁于一旦! 不撤? 不撤,就是全军覆没,身死国灭! 帐内,只剩下众将急促的呼吸声,和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无敌的秦王殿下,也终将在绝望面前低头时。 李世民,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众人想象中的惊慌与绝望。 只有一片冰冷到极致的,疯狂的火焰! “你们说,窦建德有十万大军?” 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却像一柄冰锥,狠狠刺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房玄龄一愣,下意识地回答。 “是……号称十万,其实力,远胜王世充!” “呵呵……” 李世民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说不出的嘲弄与不屑! “十万?”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从跪在地上的每一张脸上,狠狠刮过! “千里奔袭,人困马乏,这十万人,能有五万战力,便是天幸!” “窦建德此人,孤知道!志大才疏,骄狂自大!他以为我军被江宸牵制,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李世民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沙盘之上! “砰!” 整个沙盘剧烈一震,无数棋子被震得东倒西歪! “他以为他是黄雀?!” “孤,就要让他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李世民的咆哮,如同惊雷,在帅帐中轰然炸响! 他一把抓起那枚代表着玄甲军的黑色令旗,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神采! “传孤将令!” 所有将领,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他们看到了一双怎样的眼睛! 那里面燃烧的,是足以焚尽八荒,吞并天下的,无上霸气! “命齐王元吉,领军一万,继续围困洛阳!给王世充施压,让他不敢出城一步!” “命屈突通,领军两万,死守大营!给我死死盯住江宸!他若敢动,便与他同归于尽!” 什么?! 房玄龄和杜如晦,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分兵之后,主力何在?! 下一刻! 李世民说出了一句,让整个大唐都为之颤抖的话! “孤,亲率三千五百玄甲精锐!” “即刻!东进虎牢!” “迎战窦建德,十万大军!” 轰! 死寂! 整个帅帐,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千五百人?! 去打十万人?! 这不是去打仗! 这是去送死! “殿下!不可!” 房玄龄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扑到李世民脚下,老泪纵横! “殿下三思啊!此举与自杀何异!万万不可啊!” “请殿下收回成命!” 尉迟恭等人也反应过来,疯狂叩首,额头都磕出了血! 李世民看也不看他们。 他只是拔出腰间佩剑,剑锋遥指东方! 那股冲天的皇者之气,压得所有人抬不起头! “国之存亡,在此一战!” “胜,则大唐得天下!” “败,孤与诸君,共死于此!” “不必再言!”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那不是在商议! 那是命令! 是君王的,最终决断! 看着那个如神似魔的身影,看着那双燃烧着疯狂的眼睛。 帐内所有的劝谏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惊恐,都被一种同样疯狂的,名为“信念”的东西,彻底取代! 他们知道,自己追随的,是一个疯子! 一个敢用三千人去赌一个天下的,绝世狂人! “末将……遵命!” 尉迟恭第一个抬起头,他擦干了嘴角的血迹,眼中燃起了同样疯狂的战意! “我等,愿随殿下,死战!” 满帐将领,齐声怒吼! 那股绝望,在这一刻,化作了冲天的杀气! …… 半个时辰后。 唐军大营,悄无声息地动了。 三千五百名黑甲骑士,在夜色的掩护下,如同一群沉默的幽灵,向着虎牢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 薪火军,帅帐。 一名斥候飞奔而入,神情激动,声音都在变调! “委员长!” “唐军有异动!” “李世民……李世民他,亲率三千铁骑,脱离大营,直奔虎牢关去了!” “什么?!” 程咬金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三千人?他疯了?!” 帐内,一片哗然! 江宸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沙盘前。 他看着那枚代表着玄甲军的棋子,孤零零地,迎向了那片代表着十万夏军的,黑色洪流。 许久。 他笑了。 “传令。” “全军,原地待命。” “我们,看戏。” 第165章 江宸的“黄雀” 薪火军帅帐,气氛热得发烫! 斥候刚刚带回的情报,像一勺滚油,泼进了所有将领的心里! “委员长!天赐良机!” 程咬金那张黑脸涨得通红,一把抓起立在旁边的宣花大斧,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李世民那小子疯了!他竟然只带三千人去打窦建德!” “咱们现在就杀出去!从背后给他来一下狠的!把他那空虚的大营给一锅端了!” “没错!委员长!下令吧!”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绝不能放过!” 帐内,一众武将群情激昂,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冲出去,建功立业! 秦琼虽然没有说话,但手也已经紧紧按在了剑柄上,目光灼灼地看着江宸。 然而,江宸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现在动手?”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手指轻轻点在唐军那座空虚的大营上,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帅帐瞬间安静下来。 “只会把他吓跑。” 所有将领的兴奋,都僵在了脸上,满眼都是困惑。 “吓跑?”程咬金挠了挠头,想不明白。 江宸的目光,从沙盘上缓缓抬起,扫过每一张困惑的脸。 “我要的,不是一座空营。” “也不是一场小胜。”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像一把冰刀,狠狠扎进每个人的心底! “我要的,是整个中原!”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沙盘前,身形并不算高大的年轻人,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足以吞并天下的,恐怖的野心! 江宸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那三股代表着唐、夏、郑的旗帜之间,缓缓划过。 “李世民,是猛虎。” “窦建德,是豺狼。” “现在,虎狼相争,就在眼前。” “我们若是此时动手,打的不过是李世民的留守部队,只会让他警觉,让他立刻放弃与窦建德的决战,抽身而退。” “到那时,我们面对的,就是一个毫发无伤的李世民,和一个同样保存了实力的窦建德!” 江宸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蠢货,才会去做那只螳螂!” 他猛地一挥手,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帐内的将领们,只觉得眼前一花。 他们仿佛看到,江宸的眼中,倒映出了整个沙盘的景象! 无数条金色的丝线,从沙盘上那三股势力之间,凭空浮现,交织,缠绕! 那是战场的走向!是兵力的损耗!是士气的变化! 是未来数日之内,即将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血淋淋的一切! 他们看到,代表李世民的那股红色洪流,与代表窦建德的黑色浪潮,在虎牢关下,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血光冲天! 他们看到,窦建德的军队,在玄甲军那无坚不摧的凿穿之下,阵型崩溃,死伤枕藉! 他们也看到,李世民那三千五百玄甲军,在十万大军的疯狂围剿下,同样伤亡惨重,几近凋零! 最后,那金色的光线,勾勒出了一副惨烈的画面。 窦建德兵败如山倒。 而李世民,惨胜! 他麾下的玄甲军,十不存一!整个唐军,元气大伤,疲惫到了极点! “嘶——” 秦琼和魏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震撼! 他们看不懂那金色的光线。 但他们看懂了江宸的眼神! 那是看穿了一切,掌控了一切的,神明的眼神! “我们不做螳螂,也不做蝉。” 江宸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我们,要做那只最后的黄雀!” 他猛地转身,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密令! “传我将令!” “全军,立刻拔营!” 程咬金一愣,“拔营?咱们去哪?” 江宸的手指,在沙盘上,虎牢关战场侧翼,一片毫不起眼的,名为“广武山”的区域,重重一点! “去这里!” “放弃与虎牢关的对峙!收起所有旗帜!抹掉一切痕迹!” “我要让薪火军,从这片战场上,彻底消失!” “我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已经走了!” …… 一个时辰后。 虎牢关外,那座让李世民如芒在背的薪火军大营,悄无声息地,动了。 五万大军,在夜色的掩护下,如同沉默的幽灵。 他们没有点燃火把,马蹄上裹着厚厚的麻布,衔枚疾走。 一夜之间,那座绵延十里的庞大军营,便被搬得空空如也。 仿佛,从未存在过。 当第二天清晨的阳光,照亮大地时。 唐军的斥候,看着那片空空如也的营地,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江宸,走了? 这个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虎牢关下! …… 虎牢关前,两军对垒。 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李世民身披金甲,手持马槊,立马于三千玄甲军阵前。 他的对面,是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夏军! 旌旗如海!刀枪如林! “哈哈哈!李世民!” 夏军阵中,窦建德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之上,放声狂笑,脸上写满了骄横与得意! “听闻江宸那小子,已经被你吓跑了?” “如今,你只剩这三千残兵,还敢与我十万大军为敌?!” “现在下马投降,我可饶你不死!” 李世民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他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马槊,剑锋直指前方那片黑色的海洋! 一场决定天下格局的史诗血战,一触即发! 没有人知道。 就在他们侧后方数十里外的广武山中。 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林间的缝隙,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第166章 决战虎牢(上) 虎牢关下,杀气冲天! 黑压压的夏军,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潮水,将整座雄关围得水泄不通。 “李世民!你这缩头乌龟!” 夏军阵前,大将刘黑闼纵马驰骋,手中长槊遥指关楼,声如炸雷! “有胆便出关一战!躲在女人裤裆里算什么英雄好汉!” 他身后,数万夏军士卒爆发出震天的哄笑! 污言秽语,如同浪潮,一波接着一波,狠狠拍打在虎牢关的城墙上。 关楼之上,唐军将士个个脸色铁青,牙关紧咬,手中的兵器握得咯咯作响。 尉迟恭那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猛地回头。 “殿下!末将请战!” “这鸟气,俺实在是受不了了!” 李世民手扶垛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关外那片嚣张的军阵。 他没有回头。 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等着。” …… 第一天。 夏军叫骂不休,唐军坚守不出。 第二天。 夏军开始用弓箭抛射,箭矢如雨,却连城墙的边都摸不到,徒劳无功。 唐军依旧高挂免战牌。 第三天。 夏军的叫骂声,稀疏了。 连日暴晒,挑战无果,许多夏军士兵开始变得懈怠。 他们三五成群,靠着盾牌席地而坐,甚至有人公然在阵前聚赌。 那股初来乍到的冲天锐气,正在被这枯燥的等待,一点点消磨殆尽。 夏军中军大帐。 窦建德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酒案,满脸暴虐! “废物!一群废物!” 他指着虎牢关的方向,破口大骂! “那李世民就带了三千兵马,你们十万人,竟然连他的人影都逼不出来!” 刘黑闼也是一脸憋屈。 “大王,那李世民就是个缩头乌龟!他根本不敢出来!” “我看,不如我们直接攻城吧!” “攻城?” 窦建德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杀鸡焉用牛刀!” “他以为他当缩头乌龟,我就拿他没办法了?” “传令下去!明日,全军出营!在关前列阵!” “朕要让他看看,什么叫天威!逼也要把他逼出来!” …… 夜,深了。 夏军大营,一片鼾声。 就在此时,黄河北岸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数百骑黑影。 他们马蹄裹布,人人衔枚,如同一群幽灵,渡过浅滩,直扑夏军的运粮船队! “走水了!” “敌袭!有敌袭!” 一时间,夏军后方火光冲天,乱成一锅粥! 虽然这支唐军骑兵并未恋战,一击即退,造成的损失也微乎其其微。 但这记耳光,却狠狠抽在了窦建德的脸上! “李世民!” 当天亮之后,得到消息的窦建德,气得须发皆张,拔剑劈碎了面前的帅案! “你竟敢偷袭朕的粮道!你竟敢如此辱我!” “好!好!好!” 他怒极反笑,眼中爆发出疯狂的杀机! “传朕旨意!” “全军出动!在关前摆开阵势!” “朕今日,就要站在这里,看着他李世民的脑袋,被朕砍下来!” 命令一下! 夏军十万大军,倾巢而出! 从虎牢关前,一直向东,摆开了一道长达二十里的,骇人战线! 旌旗如林,刀枪如海! 那股威势,让天地都为之变色! 然而,从清晨,到正午。 关上的唐军,依旧毫无动静。 六月的骄阳,如同火炉,炙烤着大地。 身披重甲的夏军士兵,被烤得汗流浃背,口干舌燥。 一开始,他们还能保持阵型,站得笔直。 可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 许多人开始撑不住了。 有人靠着长矛打盹,有人直接坐倒在地,还有人偷偷解开甲胄,大口喘气。 那绵延二十里的雄壮军阵,变得歪歪扭扭,破绽百出! 关楼之上。 李世民举着单筒望远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夏军的阵型已经混乱不堪。 他看到,许多士兵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不耐。 他甚至看到,窦建德本人,也在他的王旗之下,不耐烦地来回踱步。 时机,到了。 李世民缓缓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关楼。 帐内,所有唐军将领,都屏息静气地看着他。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亲兵的侍奉下,脱下了身上的常服。 换上了那身他赖以成名,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黄金锁子甲! 他亲自牵过那匹名为“飒露紫”的宝马,翻身而上! 他来到了那三千五百名,早已枕戈待旦,沉默如山的玄甲军阵前。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李世民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马槊,槊锋直指关外!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玄甲军士兵的耳中! “孤等了三天!” “如今,贼人已疲,其气已衰!” 他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 “今日!” “随孤,一战破之!” 第167章:决战虎牢(下) “杀!” 李世民的声音,如同滚雷,炸响在三千五百名玄甲军的耳边! 他猛地一拉缰绳,身下宝马“飒露紫”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 下一刻! “轰隆隆——!” 虎牢关那沉重的铁门,被猛地推开! 一道纯黑色的钢铁洪流,如同一头挣脱了万年囚笼的远古凶兽,带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气势,咆哮而出! 三千五百骑! 人马俱铠!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呐喊,只有整齐划一,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 关外,那绵延二十里的夏军阵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正在打盹、嬉闹、抱怨的夏军士卒,全都霍然抬头! 他们脸上的懈怠与不耐,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惊恐所取代!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了一片移动的,黑色的山峦! 看到了一股无可阻挡,足以碾碎世间万物的,死亡风暴! “敌袭!敌袭!!” “唐军出城了!快!列阵!列阵啊!!” 夏军的阵地上,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士兵,慌乱地寻找着自己的兵器,推搡着身边的同袍,试图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可一切都晚了! 在玄甲军那雷霆万钧的冲锋面前,他们那松散混乱的阵型,脆弱得就像一层窗户纸! “噗嗤!” 李世民一马当先,他手中的马槊,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 一名刚刚举起长刀的夏军校尉,甚至没看清来人的模样,整个胸膛便被瞬间贯穿! 鲜血,混杂着碎裂的内脏,从他背后喷涌而出! 李世民看也不看,手腕一抖,尸体被狠狠甩飞出去,砸倒了一大片惊慌失措的士卒! 他就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地,凿进了那片黑色的海洋! 他身后,三千五百玄甲军,如影随形! 他们组成一个完美的锥形攻击阵型,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态,将夏军的防线,瞬间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这不是在战斗! 这是在碾压! 夏军士兵的刀枪,砍在玄甲军那厚重的铁甲上,只能迸发出一串串无力的火星! 而玄甲军手中的马槊,每一次刺出,都必然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顶住!给本王顶住!” 中军王旗之下,窦建德的脸,早已没了血色! 他眼中的骄狂与得意,被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所取代! 他怎么也想不通!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三千人,能爆发出比十万大军还要恐怖的气势?! 他疯狂地挥舞着令旗,嘶声咆哮! “左翼!右翼!包抄!给本王包抄过去!把他们给本王围死!” 然而,他的命令,在已经彻底乱成一锅粥的战场上,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各部将领,根本无法有效组织起部队! 无数士兵,被那股黑色的洪流吓破了胆,只想着向后逃窜,反而冲乱了自己一方的阵型! 李世民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无比明确! 他的眼睛,死死锁定着远处那面绣着“夏”字的巨大王旗! 擒贼,先擒王! “尉迟恭!” 李世民一声爆喝! “喏!” 黑脸将军尉迟恭,如同出笼的猛虎,带领一支百人骑兵队,猛地从主阵中脱离! 他们硬生生扛着无数的攻击,以一种自杀般的姿态,直插窦建德的中军护卫! “挡我者!死!” 尉迟恭双目赤红,手中马槊舞得如同车轮,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窦建德身边的亲兵,被他杀得肝胆俱裂,纷纷后退! 就是现在! 尉迟恭看准时机,猛地将手中的马槊,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投掷了出去! “呜——!” 马槊在空中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 “咔嚓!” 一声巨响! 那面代表着夏王威严,高高飘扬的巨大王旗,竟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击,拦腰斩断! 王旗,轰然倒下! 整个战场,那震天的喊杀声,诡异地,停滞了一瞬! 所有夏军士兵,都呆呆地看着那面倒下的旗帜,大脑一片空白! “帅旗……帅旗倒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 这声尖叫,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夏军士兵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败了!大王败了!” “跑啊!快跑啊!” 恐慌,如同瘟疫,疯狂蔓延! 士兵们扔掉手中的兵器,撕掉身上的甲胄,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 整个战线,发生了雪崩式的溃败! 十万大军,土崩瓦解! 窦建德呆呆地坐在马上,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还未从帅旗被斩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几名如狼似虎的唐军骑兵已经冲到他的面前。 一柄冰冷的横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夏王窦建德,你被俘了!” …… 黄昏。 夕阳,将整个虎牢关战场,染成了一片血红。 唐军大获全胜。 将士们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喜欢呼,他们相互拥抱着,又哭又笑。 三千破十万! 这是足以载入史册,光耀千古的辉煌胜利! 他们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开始打扫战场,看管那黑压压一片,如同绵羊般温顺的俘虏。 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 没有人注意到。 就在他们身后数十里外的广武山中。 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茂密的林间缝隙,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江宸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早已整装待发,沉默如山的五万大军,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秦琼。” “末将在!” 江宸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传令。” “全军出击!” 第168章 螳螂捕蝉 广武山,死寂的山谷轰然苏醒! 五万大军,如同一头蛰伏了数日的洪荒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出发!” 江宸的命令,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在山谷中回荡! 这不是冲锋的鼓点,而是死亡的丧钟! 数万名薪火军将士,身披玄甲,手持利刃,汇成一股黑色的铁流,无声地涌出山谷! 他们的脚步,整齐划一,踏在大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 他们的眼神,冰冷如铁,没有半分大战前的紧张,只有猎人看待猎物时的漠然! 以逸待劳! 他们,等这一刻,已经太久了! …… 虎牢关下,血流成河。 残阳,将整个战场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唐军的将士们,终于从那场惨烈的血战中,缓过了一口气。 三千破十万! 这是何等辉煌的战绩! 这是足以让他们吹嘘一辈子的荣耀! “赢了!我们赢了!” “哈哈哈!窦建德那老贼,现在成了咱们的阶下囚!” 劫后余生的狂喜,冲垮了军纪,也麻痹了神经。 无数士兵扔掉了沉重的兵器,脱掉了浸满血汗的铠甲,三五成群地瘫坐在尸山血海之中。 他们大口地喝着缴获来的烈酒,放肆地笑着,骂着,分享着刚刚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的喜悦。 阵型? 早已散乱不堪。 警戒? 更是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他们看来,这片中原,已经再无敌手! 他们是胜利者! …… 唐军大营,中军帅帐。 李世民亲手为尉迟恭,这位此战立下头功的猛将,斟满了一杯酒。 “敬德,此战,你当为首功!” 尉迟恭那张黑脸,涨得通红,激动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全赖殿下神威!” 帐内,房玄龄、杜如晦等一众文武,也都是满面红光,眉宇间充满了骄傲与喜悦。 这一仗,打得太险,也赢得太漂亮! 李世民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难得的笑容。 经此一役,中原底定,天下,唾手可得! 然而! 就在此时! “呜——呜——呜——!!!” 一声凄厉、尖锐、充满了极致惊恐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大营外围撕裂了长空! 那声音,仿佛是濒死的野兽,发出的最后哀嚎! 帐内所有的笑声,戛然而止!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哐当!” 尉迟恭手中的酒杯,脱手滑落,摔得粉碎! “敌袭?!” 房玄龄的脸色,瞬间煞白! “不可能!窦建德已灭,王世充龟缩不出,何来的敌袭?!” 李世民猛地推开面前的桌案,第一个冲出了帅帐! 他身后,满帐将领,鱼贯而出! 他们冲上一处高坡,向着号角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下一刻! 所有人的瞳孔,都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们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只见西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一道无穷无尽,缓缓向前推进的,黑色阵线! 旌旗蔽日! 刀枪如林! 那不是溃兵,不是流寇! 那是一支军容鼎盛,阵型严整,杀气冲天的无敌之师! 他们就像一堵黑色的高墙,沉默着,压迫着,缓缓向这片刚刚经历过血战的修罗场,碾压而来! “是……是江宸!” 杜如晦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不敢置信的绝望! “他不是走了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没有人能回答他!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每一个人! “快!快!整队!迎敌!!” 李世民的眼眶,瞬间赤红!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然而,他的命令,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无力! 放眼望去,自己的数万大军,东倒西歪,甲胄不整,甚至许多人连兵器都找不到了! 他们脸上的狂喜还未褪去,便已经被那股从天而降的恐怖威压,吓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 用这样一支疲惫到了极点,军心已经彻底涣散的军队,去对抗那支以逸待劳的虎狼之师? 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薪火军的阵线,还在缓缓推进。 他们没有冲锋,没有呐喊。 他们只是沉默着,一步一步,如同死神的脚步,踩在每一个唐军将士的心上! 当他们停在弓箭射程之外时,一个巨大而完美的包围圈,已然形成! 将这数万残兵败将,连同那些刚刚投降的夏军俘虏,一同困在了中央! 这无声的压迫,比山崩海啸般的冲锋,还要可怕一万倍! 无数唐军士兵,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矛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他们刚刚燃起的斗志,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高坡之上,李世民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薪”字大旗,看着大旗之下,那个骑在马上,平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年轻身影。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两败俱伤! 什么被吓跑了! 全都是假的! 从一开始,自己就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自己与窦建德的这场血战,不过是为他做嫁衣的,一场可笑的表演!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自己,就是那只刚刚捕到蝉,便被黄雀盯上的,愚蠢的螳螂!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李世民口中喷出! 他脚下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这位天命所归的秦王,这位刚刚创造了三千破十万神话的绝代人杰,在这一刻,面如死灰! 就在这时。 薪火军的阵中,缓缓驶出了一骑。 那是一名普通的传令兵,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只是举着一面代表着“商谈”的白色旗帜。 他就这样,单人独骑,在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向着李世民所在的高坡,走了过来。 第169章:黄雀在后 高坡之上,死寂一片。 风,吹过尸山血海,卷起一股浓稠的腥气,灌入每个唐军将士的鼻腔。 那名薪火军的传令兵,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下,缓缓勒住了战马。 他与李世民相隔十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家主帅,有信与秦王。” 传令兵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用普通麻纸封好的信函,双手奉上。 “保护殿下!” 尉迟恭双目赤红,一个箭步冲上前,手中马槊横在李世民身前! 他身后,数十名亲卫“唰”地一声,拔出横刀,将李世民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死死盯着那个单人独骑的传令兵,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与杀意! 只要李世民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将此人,剁成肉泥! “退下。” 李世民的声音,沙哑,干涩。 他推开尉迟恭的马槊,一步一步,走下高坡。 他亲自走到了那名传令兵的马前。 全场的目光,数万道视线,在这一刻,全部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 信,很轻。 但在李世民的手中,却重如泰山! 他能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双手,此刻正在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那股翻涌的腥甜,缓缓拆开了信封。 他知道,这封信,将决定他李世民的命运。 更将决定他身后,那数万浴血奋战,九死一生的袍泽的生死! 信纸,展开了。 上面没有长篇大论的劝降檄文。 没有耀武扬威的胜利宣言。 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只有四个墨迹淋漓,仿佛要透纸而出的,狂霸大字! ——中原,归我。 轰!!! 李世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这四个字,像四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地,刺进了他的心脏,刺穿了他所有的骄傲与尊严! 这比任何羞辱性的言辞,都更让他感到无力! 这不是威胁,更不是谈判! 这是宣判! 是胜利者,对失败者,冷酷无情的最终宣判! “殿下!” 房玄龄见他脸色不对,急忙上前一步。 他只看了一眼那信上的四个字,整个人便如坠冰窟,浑身冰凉! 他那张一向智珠在握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噗——!” 李世民再也压抑不住,又一口鲜血,猛地喷出,将那张写着四个大字的信纸,染得一片血红! 他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剧烈摇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尉迟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殿下!您怎么了!”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攥着那张被鲜血浸透的信纸,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捏得一片惨白!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穷尽毕生所学,冒着全军覆没的风险,用三千五百玄甲军,打出了一场足以名垂青史的辉煌胜利! 可到头来,他才发现。 自己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辉煌…… 都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自己,才是那个最可笑,最愚蠢的,螳螂! 这,是阳谋! 是让他看清了一切,却又无力反抗的,堂堂正正的阳谋! 江宸,用他李世民的手,替他扫清了窦建德这个最大的障碍! 然后,再以逸待劳,坐收渔翁之利! 这份算计,这份心机,这份对人心的洞察…… 何其恐怖!何其歹毒! “哈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猛地推开尉迟恭,仰天狂笑! 笑声,嘶哑,凄厉! 充满了无尽的屈辱与不甘! 那笑声,听得周围所有唐军将士,心胆俱裂! 传令兵看完了这一切。 他没有催促,更没有嘲讽。 他只是平静地对着李世民,遥遥一拱手。 然后,拨转马头,看也不看李世民的反应,径直返回本阵。 那份从容,那份漠然,是对这位大唐秦王,最极致的蔑视! 仿佛在说: 你的答案,不重要。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笑声,戛然而止。 李世民的身体,僵硬地立在风中,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像。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那片黑色的钢铁森林,望向远处,薪火军帅旗下,那个自始至终,都没有动一下的年轻身影。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了。 是选择让这数万疲惫之师,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被屠戮殆尽,全军覆没。 还是…… 咽下这份奇耻大辱,放弃这片他用无数袍泽的鲜血,刚刚打下来的,中原大地! 第170章 李世民的屈辱 高坡之上,风声呜咽。 李世民的目光,从远处那片黑色的钢铁森林,缓缓移回。 他看向自己的军队。 他看向自己麾下,那些刚刚为他赢下了一场神话般胜利的将士。 然后,他看到了绝望。 胜利的狂喜,早已被那股从天而降的恐怖威压,碾得粉碎。 士兵们脸上,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被黄雀盯上后,无处可逃的茫然。 他们的铠甲,残破不堪,浸满了血污与汗水。 他们的兵器,胡乱地扔在地上,甚至许多人手中空空如也。 他们刚刚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现在,他们只是站在尸山血海中,等待屠宰的羔羊。 李世民的呼吸,变得无比沉重。 胸口那股翻涌的腥甜,几乎要压抑不住。 他赢了窦建德。 可他,输掉了整个天下。 “殿下……” 尉迟恭那张黑脸,惨白如纸。 他看着自己麾下那些同样精疲力竭的玄甲军,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们……还能战……” 话未说完,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战? 拿什么去战? 用一群连站都站不稳的疲兵,去撞击那堵以逸待劳的钢铁高墙? 那不是战斗,是自杀!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的手,死死攥着那张被鲜血浸透的信纸。 “中原,归我。” 那四个字,像四道魔咒,在他脑海里疯狂回响! 何等的霸道! 何等的猖狂! 这根本不是谈判,这是通知! 他李世民,他大唐的秦王,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他宁愿战死! 宁愿带着这数万将士,与江宸那张狂的军队,在这片土地上同归于尽! 也绝不愿,接受这等城下之盟! “殿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耳边幽幽响起。 房玄龄不知何时,已来到他的身边,浑浊的眼中,满是痛心。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轰! 这句话,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下! 将李世民心中那份宁为玉碎的骄傲,砸得粉碎! 他可以死。 但他不能让这数万追随他,为他浴血奋战的袍泽,为他一个人的尊严,白白葬身于此! 他们,是大唐的根基! 是未来的希望! 李世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漫天的血色,无尽的尸骸,袍泽绝望的脸庞,江宸那平静的眼神……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脑中旋转,交织,最后,化为一片冰冷的死寂。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 那双曾让无数英雄豪杰为之折服的眸子里,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屈辱,都已消失不见。 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他转过身,面向自己的文武百官,面向那数万残兵败将。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那声音,沙哑,干涩,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传令……” “全军……”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放弃所有缴获,放弃所有俘虏……” 李世民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剜自己的心头肉! “即刻……” “西撤!” 死寂! 整个战场,落针可闻! 在场所有身经百战的猛将,全都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撤? 就这么灰溜溜地撤了? 他们用命换来的胜利果实,就这么拱手让人?! “殿下!”尉迟恭第一个单膝跪地,虎目含泪,嘶声吼道,“末将不服!末将愿为殿下死战!” “请殿下三思!” “我等,愿与薪火军,决一死战!” 满帐将领,齐刷刷跪了下去,声震四野! 李世民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拔出腰间的佩剑,猛地指向西方! “这是军令!” “违令者,斩!” 那声音,斩钉截铁! 那眼神,冰冷如刀! 所有人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们看着那个笔直站立,如同神魔般的身影,心中所有的不甘与愤怒,都化作了无尽的悲凉。 他们知道,他们的秦王,心在滴血。 “末将……遵命……” 尉迟恭重重地叩首在地,额头磕破,鲜血直流。 唐军,动了。 他们扔掉了刚刚缴获的兵器,扔掉了夏军的旗帜,甚至扔掉了自己的口粮。 他们狼狈地,沉默地,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调转方向。 在薪火军那五万道冰冷目光的注视下,向着西方,缓缓退去。 那绵延数里的队伍,走的不是路。 是耻辱。 …… 薪火军阵前,江宸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程咬金扛着大斧,兴奋得直搓手。 “委员长!咱们追不追?趁他病,要他命啊!” 江宸缓缓摇头。 “穷寇莫追。” 他的目光,越过那支狼狈的败军,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投向了那座被围困已久,此刻却死寂无声的洛阳城。 …… 洛阳城头。 王世充和他麾下的将领们,呆呆地看着城外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唐军,退了? 那支打败了窦建德十万大军,威势滔天的无敌之师,竟然就这么退了? 短暂的错愕之后,一股狂喜涌上王世充的心头! 是江宸! 一定是江宸兑现了诺言!他击退了李世民! 然而,他的狂喜还未持续三秒。 他便看到,那支黑色的薪火军,在唐军退去之后,缓缓调转了方向。 那黑洞洞的枪口,那密密麻麻的矛尖,如同一片死亡的森林,对准了洛阳城! 王世充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结盟,什么里应外合,全都是假的!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被利用完,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完了……” 王世充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口中喃喃自语。 “全完了……” 他看着那支比唐军更可怕,更让人绝望的军队,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薪”字大旗。 他知道,自己的末日,到了。 许久。 王世充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他脱下了身上那件可笑的龙袍,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只剩下死灰般的平静。 “来人。” “打开城门。” “朕……不,罪臣王世充,愿开城请降!” 第171章:接收洛阳 虎牢关外的风,带着一股洗不尽的血腥味。 薪火军大营前,一片死寂。 王世充脱下了那身滑稽的龙袍,换上了一袭素衣。 他率领着百余名郑国旧臣,黑压压地跪在尘土里,高高捧着一方代表着皇帝权柄的玉玺,和一卷写满了降罪之语的表章。 昔日盘踞东都,不可一世的郑国皇帝,此刻像条断了脊梁的野狗。 他的头,深深地埋下,连抬眼看一看那面黑色大旗的勇气都没有。 营门,缓缓打开。 走出来的,并非江宸。 而是裴宣。 裴宣手持一份文书,走到王世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委员长有令。” 裴宣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降臣的耳中。 “降者不杀。” “王氏一族,性命无虞。” “洛阳城内所有府库、兵甲、户籍,即刻封存,由我部接管。” 说完,他从王世充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方玉玺和降表,转身便走,没有再多看一眼。 那份漠然,比任何羞辱都更让王世充感到绝望。 他明白,在这位薪火军的真正主人眼中,自己连当一个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 “轰隆隆——” 洛阳,这座千年古都的城门,在无数百姓复杂的目光中,缓缓洞开。 五万薪火军,开始入城。 街道两旁,万籁俱寂。 店铺紧闭,门户深锁。 只有一双双眼睛,从门缝后,从窗棂间,带着恐惧与麻木,偷偷窥视着这支传说中的军队。 他们听过太多关于这支军队的传闻。 有人说他们是吃人的恶魔。 也有人说他们是救世的菩萨。 但对这些饱经战乱的百姓而言,换一个统治者,又有什么区别? 然而,他们想象中的烧杀抢掠,并未发生。 这支黑色的军队,军容严整得可怕。 五万双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咔、咔、咔”的单调回响,震得人心头发慌。 他们目不斜视,手中的兵器握得笔直,甚至没有一个人,会扭头去看一眼街道两旁那些华丽的商铺。 纪律,严明得如同钢铁! 很快,一队队士兵奔赴城中各处,张贴出崭新的安民告示。 上面的字,简单,直接! “即日起,废除伪郑一切苛捐杂税!” “凡薪火军将士,有敢劫掠百姓者,斩!” “有敢强闯民宅者,斩!” “有敢调戏妇女者,斩!” 一连串的“斩”字,看得人心惊肉跳! 但更多的人,眼中却渐渐亮起了光。 街上的气氛,开始松动。 一些胆大的人,悄悄打开了家门。 他们看到,薪火军的士兵只是接管了城防,控制了府库,便在街角席地而坐,秋毫无犯。 这与王世充旧部,乃至过去任何一支入城的军队,都截然不同! 恐惧,在一点点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 …… 次日,正午。 洛阳皇宫,正阳门前。 江宸一身黑色常服,立于高台之上。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 有薪火军的将士,有洛阳城内的百姓,人山人海,将整个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江宸没有说任何废话。 他只是对着身旁的秦琼,点了点头。 秦琼会意,拔出腰间佩剑,声如洪钟! “委员长有令!” “第一!开仓放粮!” “凡洛阳城内百姓,凭户籍,每户可领粟米三斗,以解燃眉之急!” 轰! 此言一出,台下数万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放粮?!” “我没听错吧!新主入城,不加税就算好的了,竟然还放粮?!” “是真的!你看!粮车已经推出来了!” 无数人顺着方向看去,只见一车车堆积如山的粮食,被士兵们从府库中运出,金灿灿的粟米,晃得人眼晕! 人群,彻底沸腾了!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秦琼深吸一口气,举起佩剑,吼出了第二道命令! 这道命令,让整个洛阳,都为之疯狂! “第二!” “丈量田亩!” “凡城外无主、或原属伪郑权贵之田地,尽数收公!” “而后,均分予民!” 死寂! 广场上,那震天的欢呼声,诡异地停滞了一瞬! 所有百姓,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大脑一片空白! 分……分田?! 他们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自古以来,只有官府收他们的田,夺他们的地! 何曾听说过,有要把田地分给他们这些泥腿子的?! 短暂的死寂之后。 人群中,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猛地跪倒在地,朝着高台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 “苍天有眼啊!!” 轰!!! 这一声哭喊,像一道引信,瞬间点燃了数万人的情绪! “分田了!真的要分田了!” “我们有自己的地了!” “委员长万岁!薪火军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冲天而起,汇成一股洪流,震得整座洛阳城都在嗡嗡作响! 无数百姓,相拥而泣,跪在地上,对着高台的方向,疯狂叩首! 这一刻,江宸兵不血刃。 不仅拿下了这座天下闻名的东都。 更彻底地,赢得了这片中原大地的民心! …… 夜,深了。 洛阳宫殿内,灯火通明。 为了庆祝这场辉煌的胜利,秦琼特地设下了盛大的宴席。 缴获来的美酒,堆积如山。 烤得滋滋冒油的牛羊,香气四溢。 将士们放声高歌,开怀畅饮,宣泄着连日血战的疲惫与紧张。 整个宫殿,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唯有江宸,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沙盘前。 他没有理会身后的喧嚣。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副崭新的地图。 如今的薪火军,坐拥河北、河南两大板块,势力空前膨胀! 那代表着薪火军的黑色,已经占据了整个中原的半壁江山! 但也因此,与西边李唐的势力范围,彻底接壤。 那道长达上千里的边境线,如同一道触目惊心的巨大伤疤,横亘在地图之上。 他知道,李世民绝不会咽下这口恶气。 一场更大规模,更惨烈的决战,随时可能爆发。 “压力,全到我们这边了……” 江宸的手指,在那道漫长的边境线上,缓缓划过。 他必须抢在李唐反应过来,调集关中主力大举反扑之前。 再下一城! 为自己,也为这片刚刚燃起希望的土地,争取到更多的喘息之机!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 最终,落在了地图上,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第172章:南下江淮的计划 洛阳宫殿,灯火通明。 庆功的喧嚣声,隔着厚重的殿门,依旧隐隐传来。 帅帐之内,气氛却凝重如铁。 江宸一身黑色常服,负手立于巨大的沙盘之前。 帐内,薪火军所有核心将领与谋士,分列两侧,屏息静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江宸那根缓缓移动的手指,落在了沙盘上。 那是一道触目惊心的,长达上千里的分界线。 它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将薪火军新占据的河南之地,与李唐的关中、荆襄,犬牙交错地分割开来。 “压力,全到我们这边了。” 江宸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秦琼手按剑柄,向前一步,眼中战意升腾! “委员长!我军刚刚大破窦建德,士气正盛!” “李世民新败,正是军心动摇之时!” “末将请命,愿为先锋,与唐军在荆襄一线,决一死战!” “对!决一死战!” 程咬金拎着他的宣花大斧,猛地一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娘的!怕他个鸟!” “趁他病,要他命!现在不打,更待何时!” 帐内一众武将,瞬间被点燃了热血,纷纷出言附和,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决战!决战!” “委员长三思!” 魏征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出,那双浑浊的老眼,却闪着智慧的寒光! “李唐虽败,但其关中根基未损,国力依旧雄厚!” “我军新得河南,人心未附,民生未稳,粮草补给线拉得太长!” “此时倾尽全力,与唐军硬拼,乃是兵家大忌!胜负,只在五五之数,风险太高了!” 裴宣也跟着上前,冷静地补充道。 “魏公所言极是。” “我军连番大战,将士已是人困马乏,急需休整。” “若此时强行决战,一旦战事陷入僵持,我军后勤,必将崩溃!” 武将主战,文臣主稳。 两派意见,针锋相对,整个帅帐,瞬间陷入了激烈的争论之中。 江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就在众人争得面红耳赤之时,他那根一直停留在荆襄前线的手指,动了。 它没有向前,也没有向后。 而是越过了那片代表着崇山峻岭的区域,缓缓向东南方向滑去。 最后,在地图上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重重一点! “咚。” 一声轻响。 却像一道惊雷,让帐内所有的争论声,戛然而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跟随着他那根手指,投向了那个被点中的地方。 ——江淮。 程咬金挠了挠头,满脸都是困惑。 “江淮?那不是杜伏威和辅公祏的地盘吗?一帮水匪罢了,管他们作甚?” 江宸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写满不解的脸。 “正面硬撼,是下策。”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洞穿一切的力量。 “在李世民的背后,再点一把火,如何?” 轰! 这句话,像一扇全新的大门,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打开! 秦琼的瞳孔,猛地一缩! 魏征那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们死死盯着沙盘上那个点,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江宸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李世民现在,一定认为我们会和他抢夺荆襄。” “他会调集关中所有主力,在正面战场,与我们决一死战。” “可他万万想不到,我们真正的杀招,根本不在这里!” 江宸的手指,从江淮之地,划出了一道凌厉的弧线,如同一柄尖刀,直插李唐势力的腹心之地! “杜伏威、辅公祏,虽是草莽,却也是一方枭雄,手握十万水陆大军,雄踞江淮,一直让李唐如鲠在喉!” “我们若是派人南下,晓以利害,说服他们与我们南北夹击,共伐李唐!” “到那时,会是何等光景?”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 “李世民将不得不两线作战!他那引以为傲的关中主力,将被我们死死牵制在正面!” “而他的后方,他的江南赋税重地,将彻底暴露在江淮军的兵锋之下!” “届时,他首尾不能相顾,疲于奔命!我军正面的压力,将瞬间荡然无存!” “而我们,便可获得最宝贵的喘息之机!从容经营中原,整合河北,积蓄力量!” “待时机一到,便是南北并进,一战定乾坤之日!” 一番话,石破天惊! 整个帅帐,落针可闻! 所有将领谋士,全都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沙盘前的年轻人,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还在想着,如何打赢下一场战役。 而他们的委员长,已经将整个天下,都当成了棋盘! 这,是何等宏大的战略! 这,是何等恐怖的格局! 短暂的死寂之后。 “妙!妙啊!!” 魏征激动得浑身发抖,手中的拐杖敲得地面“咚咚”作响! “此计一出,李唐必败!天下棋局,尽在我手!委员长真乃神人也!” “他娘的!我懂了!” 程咬金一拍大腿,兴奋得满脸涨红! “咱们在这边拖住李世民,让杜伏威那小子去抄他的老家!高!实在是高!” 帐内,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 所有人看着江宸的眼神,都变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神明般的,狂热崇拜! 然而,兴奋过后,一个新的,也是最关键的问题,浮现在众人心头。 秦琼上前一步,神情凝重。 “委员长,此计虽妙,但那杜伏威和辅公祏,皆是桀骜不驯之辈,岂会轻易听人号令?” “想要说服他们,派去的人,必须对我们的信念理解深刻,且有过人的胆识与口才。” “此去江淮,千里迢迢,无异于龙潭虎穴,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不知,何人可当此重任?” 话音落下,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在彼此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又不约而同地,望向了江宸。 第173章:最佳人选 帅帐之内,空气仿佛凝固。 秦琼那句“何人可当此重任”,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帐内一众能臣猛将,此刻竟无人敢应声。 江淮之地,是龙潭,是虎穴。 杜伏威、辅公祏二人,更是出了名的反复无常,杀人不眨眼的江淮枭雄! 此去,九死一生! “委员长!” 一名负责外交的官员出列,拱手道。 “属下愿往!属下必不辱使命,说服杜伏威!” “你?” 程咬金斜了他一眼,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 “就凭你那三寸不烂之舌?怕不是刚到江都,脑袋就被人当球踢了!” 那官员脸色一白,顿时没了声音。 江宸缓缓摇头,目光扫过众人。 他要的,不是一个巧舌如簧的说客。 他要的,是一颗能点燃江淮大地的,火种! 就在这片凝重的沉默中。 一个谁也想不到的身影,排众而出。 “委员长。” 裴宣一身布衣,身形瘦削,却站得笔直。 他对着江宸,深深一躬。 “属下,愿往江淮!” 轰! 整个帅帐,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程咬金第一个跳了起来,铜铃大眼瞪得滚圆! 他一把拉住裴宣的胳膊,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老裴!你疯了不成?!” “你一个文官,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去江淮那种吃人的地方,不是白白送死吗?!” “没错!裴先生三思!” 秦琼也急忙上前,脸上写满了担忧。 “江淮军皆是亡命之徒,与他们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此行太过凶险!” “不可!万万不可!” 帐内,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在这些猛将看来,让裴宣这样一个文弱书生去闯龙潭虎穴,简直是荒唐! 裴宣却只是平静地挣开了程咬金的手。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目光灼灼地望着江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诸位将军,你们错了。” “此行,非为‘说服’,乃为‘点燃’!” 他环视四周,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睛,此刻却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敢问诸位,那杜伏威、辅公祏,与我等有何异?!” “他们与我们一样,皆是出身草莽!他们与我们一样,都曾受尽世家门阀的欺压与凌辱!” “他们与我们一样,对这高高在上的李唐天下,同有恨意!” 裴宣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便是我等与他们最大的共同之处!” “这,便是属下此行,最大的武器!” 他向前一步,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此去,不是去乞求他们结盟!” “我是去告诉他们,这天下,除了投降李唐,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我是去告诉他们,这天下,不应该再是某个姓氏的私产!而应该是天下人的天下!” “我是去将我们薪火军的理念,像一颗种子,种进江淮十万大军的心里!” “这,叫建立‘反唐统一战线’!”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委员长,属下,愿做那第一颗火星!” 一番话,石破天惊!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程咬金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裴宣,大脑一片空白。 秦琼、魏征等人,更是浑身剧震,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军事结盟! 这是思想的远征! 是理念的输出! “哈哈……哈哈哈哈!” 一直沉默不语的江宸,猛地仰天大笑! 笑声,充满了说不出的畅快与欣赏!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裴宣面前,伸出双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好!说得好!” 江宸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神采,他看着裴宣,就像在看一件稀世的珍宝! “知我者,裴宣也!”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帐内所有将领! 那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所有反对的声音,都烟消云散! “传我将令!” “即刻起,任命裴宣为‘南下特使’,总领对江淮一切事宜!” “此事,非你莫属!” 江宸的声音,斩钉截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再给你一支五十人的卫队,皆由我最精锐的战士组成,护你周全!” “另外,再从政工部抽调十名最优秀的宣传干事,随你同去!你的任务,不只是结盟!” 江宸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足以颠覆天下的力量! “我要你,把我们的思想,传遍整个江南!” 裴宣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对着江宸,重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属下,领命!” …… 三日后。 一支小小的商队,悄然离开了洛阳。 裴宣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商人服饰,骑在一匹瘦马上,腰间挂着一卷卷用油布包好的书籍。 那里面,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他亲手抄录的,数百本《薪火纲领》。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北方那座雄城,然后毅然决然地,拨转马头,向着未知的南方,踏上了征程。 前路,是福是祸? 迎接他的,将会是江淮之主的猜忌与屠刀,还是志同道合者的烈火与盟约? 第174章:杜伏威与辅公祏 江淮,历阳。 江淮军的大帅府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堂之上,名义上的江淮之主,杜伏威,正端坐主位。 他轻咳一声,目光扫过阶下众将,声音透着一股疲惫。 “诸位,李唐势大,如今又连破王世充、窦建德,一统天下,怕是早晚的事。” “我等起兵,为的不过是求个富贵,保全性命。” “依我看,不如遣使北上,与那李唐谈谈。” “只要价码合适,献上这江淮之地,换个王侯之位,也算不枉此生了。”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不少将领面露意动,却又不敢出声。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这片沉闷! 大将辅公祏猛地拍案而起,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怒火! “大哥!”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在大堂内滚滚回荡! “你忘了我们当初为何起兵了吗?!” “我们被那些世家门阀欺压,被那杨广当成猪狗,这才提着脑袋造反!” “难道,就为了从一条狗,换成另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就为了换个主子,继续给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磕头下跪?!” 杜伏威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猛地一拍扶手,厉声喝道! “放肆!” “辅公祏!你懂什么!” “这叫审时度势!李唐兵锋之盛,天下谁人能挡?!” “不降,难道要等着他李世民的大军,踏平我江淮,将我等万千兄弟的性命,都断送于此吗?!” 辅公祏双目赤红,寸步不让! “挡不住,也要挡!” “我江淮十万兄弟,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 “你!” 杜伏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辅公祏,半天说不出话来。 两人在堂上怒目而视,剑拔弩张! 麾下众将,噤若寒蝉,一个个低着头,不敢掺和。 许久。 杜伏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挥了挥手。 “此事,容后再议!” “散了!”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再也不看辅公祏一眼。 辅公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胸中一口恶气,堵得他几乎要炸开! …… 夜,深了。 辅公祏的府邸,灯火通明。 他与几名心腹将领,正围着火盆,大口地喝着闷酒。 “他娘的!憋屈!” 一名将领将酒碗重重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满脸涨红! “想当初,咱们跟着大帅和辅公您,杀官造反,何等的快活!” “现在倒好,还没怎么打,就想着投降了!” 另一人也跟着骂道。 “什么审时度-势!我看他就是被李唐的威风吓破了胆!” “忘了自己也是个泥腿子出身了!” 辅公祏没有说话,只是将碗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酒水入喉,像刀子一样,火辣辣地疼。 可这疼,远不及他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想起那些年,被官吏欺压,食不果腹的日子。 他想起那些跟着他一起,死在反抗路上的兄弟。 难道,他们流的血,都是白流了吗? 难道,这天下,就真的只能姓李,姓王,姓杨? 难道,他们这些穷苦百姓,就注定要世世代代,被人踩在脚下?! “我不甘心!” 辅公祏将酒碗捏得粉碎,瓷片刺入掌心,鲜血直流,他却浑然不觉! 他双目赤红,仰天长啸,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迷茫与悲愤! “难道这天下,就真的没有一支,是为我们这些穷苦百姓而战的队伍吗?!” “难道这天下,就真的没有一条,不当皇帝,不当王侯的路可以走吗?!” 他猛地站起身,醉眼朦胧,嘶声怒吼! “若真有!” “我辅公祏,愿舍了这条性命,为他当牛做马,为他马前卒!”口粮,公审大会公开处决了几个罪大恶极的破坏者。 * **【爆发】 满屋将领,听得热血沸腾,又黯然神伤。 有吗? 怎么可能会有! 就在这片绝望的死寂之中。 门外,一名亲兵快步闯入,神色古怪,单膝跪地! “启禀将军!” 亲兵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营门外,来了一人,自称是薪火军的南下特使,名叫裴宣,指名要见您!”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满屋的酒气,满屋的牢骚,瞬间凝固! 薪火军?! 那个在北地崛起,大破李密,硬撼李世民,逼得大唐秦王都不得不退兵的,薪火军?! 辅公祏的酒意,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江宸? 他派人来做什么?! 辅公祏死死盯着那名亲兵,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让他,进来!” 第175章:说客裴宣 江淮军大帅府。 杜伏威高坐主位,眼皮半耷拉着,听着堂下那人的陈述。 “……南北联合,共击李唐,则天下可定!” 裴宣一身青衣,不卑不亢,声音清朗。 杜伏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江帅威名,我杜某人早有耳闻。” “只是,我江淮与中原,隔着千山万水。”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此事体大,需从长计议。” “来人,带裴特使下去休息。” 杜伏威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再也没看裴宣一眼。 裴宣对此,早有预料。 他对着杜伏威离去的方向,微微躬身,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 接下来的两日,裴宣被安置在驿馆,无人问津。 杜伏威仿佛已经将他彻底遗忘。 然而,历阳城内,却悄然流传起一些闻所未闻的故事。 “听说了吗?北边来的那个薪火军,在河南分田了!” “分田?怎么个分法?” “官府的田,大户的田,全部分给咱们这些没地的泥腿子!耕者有其田!” “我的天!还有这等好事?!” 茶馆里,酒肆中,街头巷尾,类似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随裴宣南下的宣传干事,早已化整为零,将薪火军的理念,用最通俗易懂的故事,传遍了全城。 这些消息,如同一颗颗石子,投进了辅公祏那潭死水般的心湖。 第三日,夜。 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停在了驿馆后门。 辅公祏的府邸,书房。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辅公 -祏一身劲装,手按刀柄,一双鹰目死死盯着眼前的文弱书生。 他没有客套,开门见山。 “别跟我说那些虚的!” 他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粗粝,充满了审视。 “我只问你,你家委员长,能给我什么?” “王位?还是侯位?!” 辅公祏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像一头即将择人而噬的猛虎! 他要看透这个人的底牌! 裴宣笑了。 他迎着那逼人的目光,从容不迫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我家委员长,给不了将军王位。” 辅公祏的瞳孔,猛地一缩! 裴宣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敲下! “但他,能给将军一个,再也没有王侯的世界!” 轰! 辅公祏的大脑,嗡的一声!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戎马半生,见过无数说客,许诺的无非是高官厚禄,金银美女! 可眼前这个人,竟然说要给他一个,没有王侯的世界?! 这是何等的荒谬!何等的狂妄! 不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裴宣的声音,再次响起。 “敢问将军,当初为何起兵?” “是为了换一身蟒袍,去给那李家的皇帝磕头?还是为了让天底下,再也没有人需要对任何人,下跪?!” 字字诛心! 辅公 -祏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被官吏欺压,被世家当成猪狗的日子! 那股被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恨意,被这句话,彻底点燃! 裴宣看着他那双瞬间赤红的眼睛,没有停下。 他没有谈空洞的结盟,而是讲起了故事。 “在河南,有一个老农,给地主种了一辈子地,连做梦都想要一块自己的田。” “上个月,我们的人把一块地契交到他手里时,那个七十岁的老人,抱着那张纸,跪在田里,像个孩子一样,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还说,这辈子,值了。” 辅公祏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裴宣继续说道。 “在河北,有一个县令,鱼肉乡里,草菅人命。” “我们没有杀他,而是把他绑在广场上,召集全县百姓,由那些被他欺压过的苦主,一条条,一桩桩,当众控诉他的罪行!” “最后,由百姓投票,决定他的生死!” “那一天,整个县城,都在欢呼!” 裴宣向前一步,目光灼灼,直刺辅公祏的内心! “将军!这,就是我们薪火军要做的事!” “我们不为某个人打天下!我们为的,是让这天下所有受苦的百姓,都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活!” “这,才叫天下为公!” 死寂! 书房之内,落针可闻! 辅公祏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裴宣,他感觉自己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世界,正在一寸一寸地崩塌! 他想反驳,他想说这是痴人说梦!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眼前这个人所描绘的蓝图,竟是如此的契合! 这不正是他当年提着脑袋造反时,梦寐以求的世界吗?! 他不是要争天下! 他,是要换了这天! 看着被彻底震撼的辅公祏,裴宣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本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 他双手捧着,郑重地,递了过去。 “将军,我家委员长知道您会问。” “这,便是我家委员长,给您的答案。” 辅公祏颤抖着手,接过了那本册子。 册子不厚,甚至有些粗糙。 封面上,用最简单的墨,印着三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薪火纲领》。 第176章:思想的火种 书房内,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辅公祏颤抖着手,接过了那本粗糙的小册子。 册子很薄,纸张是最低劣的麻纸,边缘甚至还带着毛刺。 可封面上那三个用墨块印出的字,却像三座大山,狠狠压在他的心口。 《薪火纲领》。 他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油灯昏黄的光,映照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一姓之私产……” 轰! 这短短的一行字,像一道九天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辅公祏的手猛地一抖,册子险些脱手落地! 他戎马半生,听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是陈胜吴广的怒吼,为的是自己当王侯。 他也听过“苍天已死,黄天当立”,那是黄巾军的口号,为的是换一个天。 可他从未见过,如此直白,如此赤裸,将所有皇帝、所有王侯的根基,一句话彻底否定的言论! 这天下,不是你李家的,也不是他杨家的! 是天下人的!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呼吸急促,继续向下看去。 “废王侯,去门阀,立民权。” “土地公有,按劳分配,耕者有其田。” “立公审,行法治,官吏之权,由民授予,为民所督!”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刺进他的灵魂深处! 他看得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这不是造反! 这比造反,要可怕一万倍! 这是要将这数千年来,人吃人的规矩,彻底砸个粉碎! 这是要换了天,还要换了地! “呼……呼……” 辅公祏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锁住裴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这些……都是江宸说的?” 裴宣平静地为他续上一杯热茶,点了点头。 “是委员长的毕生所愿。” “荒唐!简直是痴人说梦!” 辅公祏一把将册子拍在桌上,激动地站起身,在大堂内来回踱步! “没有皇帝,谁来治理天下?!” “没有王侯贵胄,谁来统领军队?!” “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人人自危!” 他猛地转身,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裴宣,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 他迫切地想要从裴宣脸上,看到一丝心虚,一丝动摇! 然而,裴宣的脸,平静得像一潭古井。 “将军,您说反了。” 裴宣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辅公祏的咆哮。 “正是因为有了皇帝,有了王侯,这天下,才会大乱。” “杨广为了一己之私,三征高句丽,致使千里白骨,饿殍遍野,这,难道不是乱吗?” “世家门阀为了垄断土地,兼并田产,逼得万千百姓流离失所,卖儿卖女,这,难道不是乱吗?” 裴宣站起身,迎着辅公 -gong祏那逼人的目光,寸步不让! “委员长曾言,权力的根源,不应来自血脉,而应来自民众的托付!” “治理天下者,由民选之!” “统领军队者,由民举之!” “他们不再是骑在百姓头上的老爷,而是为百姓办事的公仆!” “他们做得好,百姓便拥护他!他们做得不好,百姓便可罢免他!” “如此,天下方能长治久安!” 一番话,字字诛心! 辅公祏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 他戎马一生,杀人无数,自以为看透了这世间的尔虞我诈,权谋诡计。 可今天,他才发现,自己就像一个从未出过村子的乡下顽童,第一次听到了来自天外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脑中所有固有的观念,在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许久。 他颓然坐下,拿起那本小册子,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捧着一团足以焚尽八荒的烈火。 他拉着裴宣,从深夜,一直问到黎明。 从土地如何丈量,到官吏如何选举。 从律法如何制定,到军队如何归属。 他问得口干舌燥,裴宣也答得耐心细致。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 辅公祏,终于合上了那本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的小册子。 他眼中的迷茫、挣扎、困惑,全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光! 那是一种找到了毕生道路,看到了真正希望的光! 他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然后,在裴宣错愕的目光中,对着他,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长拜不起! “先生!” 这一声称呼,发自肺腑! “请代我,回报委员长!” 辅公祏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已是泪流满面! “我辅公祏,前半生,为自己活,为兄弟活,活得像条狗!” “从今日起!”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铿锵如铁! “我愿为这‘天下为公’四个字,献上此身!” “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裴宣心中巨震,连忙上前将他扶起! 他知道,自己此行的任务,成了! 江宸那颗小小的火种,终于在这片远离中原的江淮大地上,点燃了一位枭雄的灵魂! 然而,辅公祏的脸上,那股狂热之色,很快便被一抹凝重所取代。 他看着窗外那渐渐亮起的天色,那是杜伏威帅府的方向。 他缓缓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先生。” “我那位大哥,杜伏威,早已被那王侯之位迷了心窍,他绝不会同意这条路。”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冰冷,充满了决绝的杀意。 “若要这江淮易主,尽归薪火。” “我,该当如何行事?” 第177章:江淮之变 书房内,烛火摇曳。 辅公祏眼中杀机毕露,腰间的刀柄被他握得咯咯作响。 裴宣看着他,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将军,无需刀兵。” “杜帅此人,贪图富贵,却又爱惜羽毛。” “他最怕的,不是死,而是失去一切。” 裴宣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辅公祏的心里。 “三日后,杜帅必会再召集众将,商议投唐之事。” “届时,将军只需如此……” 裴宣凑上前去,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辅公祏那双鹰隼般的眸子,瞬间亮起! …… 三日后,历阳帅府,大摆筵席。 杜伏威高坐主位,满面红光,他举起酒杯,意气风发。 “诸位兄弟!” “我已派人与唐使接触,对方许诺,只要我等归顺,便封我为王,诸位也皆有封赏!” “从今往后,咱们也是朝廷命官,再不是那江上漂泊的水匪了!” “来!共饮此杯!” 堂下,不少将领面露喜色,纷纷举杯。 辅公祏端着酒杯,面无表情。 他看着杜伏威那张志得意满的脸,又想起了《薪火纲领》上的字句。 “砰!” 一声脆响,石破天惊! 辅公祏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整个大堂的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向了他! 杜伏威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辅公祏!你什么意思?!” 辅公祏没有回答他。 “铿锵!” 他身后,数十名心腹将领,几乎在同一时间,拔出腰间横刀! 冰冷的刀锋,瞬间对准了堂上所有将领! “哗啦啦——” 宴会厅外,甲胄摩擦之声大作! 数不清的士卒手持长矛,如潮水般涌入,将整个大堂围得水泄不通!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 杜伏威的几名亲信将领,刚想拔刀反抗。 “噗嗤!” 几支冰冷的矛尖,已经从他们背后,洞穿了他们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华丽的地毯! 杜伏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腹倒在血泊之中,他浑身剧震,面如死灰! 他指着辅公祏,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 辅公祏一步一步,走到大堂中央。 他没有看杜伏威,而是环视着那些被吓得面无人色,不敢动弹的江淮将领。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那本粗糙的小册子,高高举起! “诸位兄弟!”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回荡在死寂的大堂! “我等起兵,为的是什么?!” “难道就是为了脱下一身破衣,换上一身官服,去给那李家的皇帝,当狗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出身草莽的将领心上! 他们脸上的惊恐,渐渐被一种名为“屈辱”的情绪所取代! 辅公祏打开册子,声如洪钟! “我这里,有另一条路!” “一条不当王侯,不当走狗的路!” “北方的薪火军,他们的主帅江宸,要建立一个天下为公的世界!”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一姓之私产!” “废王侯!去门阀!耕者有其田!劳者有所得!” “这,才是我们这些泥腿子,该走的路!” 他猛地合上册子,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人! “今日,我辅公祏,只问一句!” “是愿意跟着我,去开创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新世界!” “还是愿意跟着他!” 辅公祏的手,猛地指向瘫坐在主位上,面如死灰的杜伏威! “去给那李唐的世家门阀,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死寂! 大堂之内,落针可闻! 短暂的沉默之后。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壮汉,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酒杯,“铿”的一声,拔出腰刀! “他娘的!反了!” “老子当年就是被那帮狗官逼上梁山的!我宁可站着死,也不给那帮龟孙子下跪!” “辅公!我跟你干!” “对!跟辅公干!” “干他娘的!” 一个,两个,十个…… 越来越多的将领站了起来,拔出了腰间的兵器! 他们眼中的恐惧,被一种疯狂的,名为“希望”的火焰所取代! 大势已去! 杜伏威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了帅位上。 …… 第二日,清晨。 历阳城头,换上了全新的旗帜。 那不再是杜伏威的帅旗,而是一面绣着“公”字的黑色大旗! 辅公祏身披重甲,站在城楼之上。 他以江淮军新任主帅的名义,向天下,发布了一道足以让整个大唐都为之震动的檄文! “奉天承道,南北并举!” “今,江淮义军,与河北薪火军,结为‘南北同盟’!” “共伐暴唐,还天下于民!” ……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天下! 长安,太极殿。 “啪!” 李渊一掌拍碎了面前的龙案,气得浑身发抖,须发皆张! “反了!都反了!” “一个江宸还不够!现在连江淮的泥腿子,都敢与我大唐为敌!” “李世民呢?!我那个战无不胜的秦王呢?!他人在哪里!” 整个朝堂,文武百官,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出声。 与此同时。 洛阳,薪火军帅帐。 江宸刚刚收到了裴宣从江淮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密报。 他平静地看完,将信纸随手放在了烛火上。 火苗,瞬间将那张薄薄的纸,吞噬殆尽。 帐外,秦琼、程咬金等人,皆是满脸喜色,激动不已。 江宸却只是走到巨大的沙盘前。 他拿起一枚代表着“同盟”的黑色令旗,插在了江淮的位置上。 至此,北有薪火,南有江淮。 一张针对李唐的,天罗地网,已然成型! 他看着那片被南北两股势力,死死夹在中间的关中之地。 “李世民。” “现在,该你头疼了。” 第178章:南北对峙 洛阳,帅帐之内。 江宸伸出手,拿起一枚崭新的黑色令旗。 旗帜上,绣着一个醒目的“公”字。 他手腕微动,将令旗稳稳插在了沙盘上,江淮历阳的位置。 “啪嗒。” 一声轻响,却像惊雷,炸响在帐内所有人的心头! “好!好啊!” 魏征拄着拐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面令旗,激动得浑身发抖! “成了!南北同盟,成了!” 程咬金扛着大斧,咧开大嘴,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他娘的!这下好看了!” “咱们在北边,辅公祏那小子在南边!把李家那帮龟孙子,死死夹在了中间!” 秦琼、裴宣等人,全都围在巨大的沙盘旁。 他们看着眼前这副全新的天下大势图,每个人的胸膛,都在剧烈起伏! 那是一种足以吞并天下的,宏伟格局! 江宸的手指,在沙盘上缓缓划过。 从最北端的河北,到中原腹地的河南,再到东南方的江淮。 一条由薪火军与江淮军共同构筑的,巨大的黑色半月弧线,已然成型! 而在这道弧线之内,被死死包围的,正是李唐的核心之地! 关中!山西! “从今天起。” 江宸的声音,打破了帐内的兴奋。 “我军的方略,变了。” 所有人的神情,瞬间一肃,齐刷刷地望向他! 江宸的目光,从沙盘上抬起,扫过每一张脸。 “过去,我们是突围,是求存,是想尽一切办法,在这乱世中活下去。” “但现在,我们活下来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 “从即日起,我军正式转入战略对峙阶段!” “我们的首要任务,不再是攻城略地!” 江宸猛地一挥手,指向了脚下这片广袤的中原大地! “是巩固!是扎根!” “魏征,裴宣!” “属下在!”二人立刻出列。 “河南之地,百废待兴!我要你们,用最快的速度,把我们的法度,推行下去!” “我要丈量每一寸土地!清查每一户人口!我要让‘耕者有其田’这五个字,成为这片土地上,铁一般的律法!” “遵命!”二人躬身领命,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 江宸又看向秦琼和程咬金。 “你们两个,整军!” “收编的夏军、郑军降卒,必须打散,重组!” “用我们的思想,用我们的纪律,把他们给我彻彻底底,变成我们自己人!” “是!”两员猛将,轰然应诺! 一番布置,有条不紊。 整个薪火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从疯狂的扩张,转向了沉稳的内化。 帐内的气氛,也从最初的狂喜,变得沉重而肃穆。 所有人都明白,这绝不是结束。 这只是,一场更宏大,更残酷战争的,真正开始! 江宸缓缓走到帅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西方。 那个方向,是长安。 “天下群雄并起的时代,过去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帐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王世充、窦建德、杜伏威……这些名字,都将成为历史。”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所有核心将领! “从今天起,我们的敌人,只有一个!” 他的手,遥遥指向西方,指向那座大唐的都城! “占据关中,窃取天下的,李唐!” “这场战争,将不再是军阀混战!”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回荡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这是一场,新世界与旧世界的最终对决!” “这场战争的胜负,将决定未来千年,这片土地的颜色!” “更将决定,这天下的百姓,是继续跪着,还是从此站起来!”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名为“使命”的烈焰,在帐内所有人的胸中,轰然点燃!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光影里的年轻身影,眼神里,只剩下绝对的,狂热的崇拜! 一个波澜壮阔,席卷天下的大时代,落下了帷幕。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双雄并立,南北对峙的,崭新格局! 史书,翻开了最厚重,也最血腥的一页! …… 几乎在同一时间。 长安城,东宫。 太子李建成端着一杯热茶,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对面,谋士魏征(此为李建成谋士,与薪火军魏征同名)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着阴冷的光。 “殿下,消息已经散播出去了。” “如今满朝文武,都在议论虎牢关之败。” “他们都说,秦王好大喜功,冒进轻敌,这才让我大唐,尽失中原,更引来南北夹击之祸!” 李建成吹了吹茶沫,轻笑一声。 “我那位二弟,现在怕是不好过吧?” “何止是不好过!” 魏征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秦王回京之后,圣上震怒,至今,都未曾召见他一次!” “他现在,就在秦王府里,闭门不出!” “殿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要我们再加一把火,便可将他,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李建成放下茶杯,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好。” “那就,再添一把火。” 第179章:长安的暗流 长安,太极殿。 死寂。 殿内百官,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引来龙椅上那位天子的雷霆之怒。 “啪!” 一方玉砚被狠狠扫落在地,砸在金砖上,四分五裂! 李渊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张一向威严的脸,此刻因为愤怒而扭曲! “混账!” “一群混账东西!” 他的咆哮,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震得人耳膜生疼! “一个江宸,一个辅公祏!” “两个泥腿子出身的草寇,竟敢南北联合,与我大唐分庭抗礼!” 李渊猛地起身,走下龙椅,双目赤红,死死盯住跪在殿下最前方的那道身影! “李世民!” “你告诉朕!若非你虎牢关丧师失地,尽失中原!那江宸小儿,何以能成气候!” “若非你让他坐大!那江淮水匪,又岂敢如此猖狂!” “你!该当何罪!” 声声质问,如同一道道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李世民的身上! 他身后,秦王府一系的将领,个个脸色煞白,却不敢发一言。 李世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头颅低垂。 “儿臣,有罪。” 就在这时,太子李建成排众而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父皇息怒,龙体为重。” 他看了一眼李世民,叹了口气。 “二弟他,也是为了大唐。只是……唉,他麾下猛将如云,玄甲军更是天下无双,或许是太过自信了些。” 这话听着是劝解,实则句句都在拱火! 一旁的齐王李元吉,立刻心领神会,跳了出来,声音尖利刺耳! “大哥!你还替他说话!” “什么自信!我看他就是拥兵自重,故意保存实力!” 李元吉指着李世民的后背,唾沫横飞! “父皇您想!他手握我大唐最精锐的兵马,为何连个草寇都打不过?反倒让那江宸,捡了天大的便宜!” “他就是想看我大唐陷入危局,好让他秦王府一家独大!”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这番诛心之言,如同一桶滚油,浇在了李渊心头那团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之上! “拥兵自重……” 李渊的眼神,瞬间冰冷下来。 他本就对这个二儿子功高震主,心怀忌惮! 如今这番话,彻底引爆了他心中最深的猜疑! 他走回龙椅,缓缓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李世民,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传朕旨意。” “秦王李世民,指挥不力,致使中原沦陷,罪责难逃。” “着,削去其天策上将之职!” “其秦王府兵马,裁撤三千!麾下天策府属官,裁撤一半!” “即日起,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轰!!! 这道旨意,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在太极殿内轰然炸响! 尉迟恭、秦叔宝等人,双目瞬间赤红,猛地抬头,刚想辩解! 却看到李世民依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许久。 他重重地,叩首在地。 “儿臣……” “领旨谢恩。” 那声音,沙哑,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 秦王府,书房。 “砰!” 一张名贵的紫檀木桌案,被尉迟恭一拳砸得粉碎! “欺人太甚!实在是欺人太甚!” 这位黑脸猛将,气得浑身发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殿下!我等在前线,与那江宸、窦建德拼死血战!九死一生!” “可那东宫的软蛋,就在背后捅刀子!” “这鸟气!俺受不了!殿下!您就说句话!大不了,咱们……” “住口!” 一声冷喝,打断了尉迟恭的话。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坐在主位上,眼神冷得像一块冰。 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皆是面色惨白,忧心忡忡。 “殿下,东宫此举,已是图穷匕见。” 杜如晦的声音,干涩无比。 “他们这是要将您往死路上逼啊!” 整个书房,都充斥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悲凉。 李世民没有理会众人的喧哗。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揭开了一副挂画。 画的后面,是一张用木框裱起来的信纸。 信纸,早已干涸,上面却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四个墨迹淋漓的大字,仿佛要从纸上跳出来,带着无尽的嘲弄与霸道! ——中原,归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张信纸上。 书房内的喧嚣,瞬间消失。 一股冰冷的屈辱感,攫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李世民伸出手,手指轻轻抚过那四个字。 “这是江宸,给我的羞辱。”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又缓缓转身,看向太极殿的方向。 “今日在殿上,是太子,给我的羞辱。” 他看着满屋心腹,看着这些为他出生入死,此刻却义愤填膺的文武。 “你们的愤怒,你们的不甘,我都知道。” “这些账,我一笔一笔,都记着。”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重如泰山。 “忍。” …… 与长安那压抑到极致的氛围,截然不同。 洛阳,薪火军帅帐。 江宸站在巨大的沙盘前,身后,是薪火军所有的核心骨干。 如今的薪火军,坐拥河北、河南,更与南方的江淮结为同盟。 势力,空前鼎盛! “委员长!” 程咬金兴奋地搓着手。 “咱们现在兵强马壮,是不是该准备准备,跟李家小子,真刀真枪地干一场了?” 江宸缓缓摇头。 “不。”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打仗,不急。” “草莽争霸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我们现在,要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看着众人,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们的旗帜,已经插遍了中原。” “但光有旗帜,还不够。” “我们要为这面旗帜,注入一个真正的灵魂!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组织!”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帅帐之内! “我决定,以我军政工部为基础,正式成立——” “薪火会!” 第180章:代表大会的筹备 洛阳宫殿,帅帐之内。 庆功宴的喧嚣早已散去,只留下浓重的酒气与一丝血战后的疲惫。 江宸站在巨大的沙盘前,帐内,是薪火军所有核心骨干。 如今的薪火军,坐拥河北、河南,更与南方的江淮结为同盟。 势力,空前鼎盛! “委员长!” 程咬金扛着宣花大斧,兴奋地搓着手,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咱们现在兵强马壮,粮草堆积如山!” “是不是该准备准备,跟李家那小子,真刀真枪地干一场了?” 江宸缓缓摇头。 “不。”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张写满战意的脸。 “打仗,不急。” “草莽争霸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帐内众人,神情一愣。 程咬金挠了挠头,满眼都是困惑。 “过去了?啥意思?” 江宸没有直接回答。 “我们现在,要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的声音平静,却让帐内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我们的旗帜,已经插遍了中原。” “但光有旗帜,还不够。” “我们要为这面旗帜,注入一个真正的魂!”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脑都瞬间宕机的构想。 “我决定,在邺城,召开第一届‘华夏同盟代表大会’!” 死寂! 帅帐之内,落针可闻! “代表……大会?” 秦琼眉头紧锁,他征战半生,从未听过如此古怪的词汇。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魏征和裴宣,却发现这两位智囊的脸上,同样写满了茫然与不解。 “委员长,何为‘代表’?又何为‘大会’?” 裴宣躬身发问,他隐约感觉到,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军事会议。 这背后,藏着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更深层的东西! 江宸笑了。 他知道,这个超越了时代一千多年的构想,对这些古人而言,无异于天外之音。 “我来问你们。” 江宸走到众人面前,目光如炬。 “我们打天下,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我江宸,穿上龙袍,坐上那把椅子吗?” 众人心头一震,齐齐摇头。 “我们一路打过来,靠的是什么?”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 “靠的,是千千万万愿意追随我们,相信我们的士兵和百姓!” “可他们,为什么相信我们?” “因为我们给了他们田地,给了他们尊严,给了他们一个不一样的活法!” “但这些,还不够!” 江宸猛地一挥手,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到,我们薪火军,与以往任何一支逐鹿天下的军队,都截然不同!” “我们,不是为了换一个皇帝!” “我们,是要换了这天!” 轰!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江宸没有停下,他要用最直白的话,将这个全新的世界,砸进他们的脑子里! “这个代表大会,就是要从我们的军队里,从我们治下的每一个县,每一个村,每一个作坊里,选出人来!” “这些人,就叫‘代表’!” “士兵,可以选出士兵的代表!” “农人,可以选出农人的代表!” “工匠,也可以选出工匠的代表!” “他们将带着所有人的期盼,来到邺城,参加大会!” 程咬金的铜铃大眼瞪得滚圆,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彻底不够用了! “让……让那些泥腿子和铁匠,来开会?” “他们……他们能商议啥军国大事?” “他们商议的,就是军国大事!” 江宸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 “我们未来的路要怎么走?我们的法度要怎么定?我们的钱粮要怎么用?” “这些事,不能只由我一个人,或者我们这几十个人说了算!” “要由所有的代表,一起来商议,一起来决定!” “这,才叫天下为公!” “这,才叫天下人的天下!” 死寂! 这一次,是深入骨髓的,极致的震撼! 秦琼、魏征、裴宣……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帐中的年轻身影。 他们仿佛看到,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在他们面前,被一脚狠狠踹开! 那门后,是一个他们做梦都无法想象的,光怪陆离,却又充满了无穷吸引力的世界! 没有皇帝! 没有王侯! 士兵和农夫,竟然可以和将军、官员坐在一起,共同决定天下的未来!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疯言疯语! 可这疯言疯语,却又像一团最炽热的火焰,瞬间点燃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我明白了……” 裴宣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委员长!此举,乃开天辟地之创举!” “此举一出,我军与李唐,便不再是两军之争,而是新旧两个世界之争!” “李唐,必败无疑!”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江宸看着被彻底点燃的众人,脸上露出了笑意。 他知道,这颗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传我将令!” 他猛地转身,声音铿锵有力,不容置疑! “即刻起,成立‘华夏同盟代表大会筹备司’!” “由裴宣,任司长!” 裴宣浑身一震,猛地出列,神情肃穆到了极点! “属下,领命!” “你的任务,就是在一个月之内,在全境之内,启动史无前例的各界代表选举!” 江宸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我薪火军治下,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出身如何,你都有权选出你信得过的人!” “你,也有权被他人选中!” “去参与决定,这片土地的未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所有将领,最后,落在了那副巨大的地图之上。 “去告诉天下人。” “一个全新的时代,开始了。” …… 三日后。 一纸盖着“薪火军委员长”朱红大印的布告,从新都邺城发出! 无数快马,向着薪火军控制下的所有州、郡、县,疾驰而去! 布告的内容,简单,直接,却又石破天惊! “告华夏同盟治下全体军民:” “凡我同盟军民,不分男女,不分贵贱,皆有选举之权,亦有被选之权!” “共赴邺城,商议国是!”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这道布告,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整个中原大地,掀起了滔天巨浪! 无数识字的,不识字的百姓,围在布告栏前,听着那一个个从天而降的词汇,从最初的茫然,到不敢置信,最后,化为一股席卷天地的狂热! 一个全新的时代,即将在无数双沾满泥土和油污的手中,正式开启! 第181章:泥土里的选票 邺城郊外,翻涌的麦浪旁,裴宣站在田埂上。 他的脚下是松软的黑土,身上穿着和农人无异的粗布短衫,卷起的裤腿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 在他面前,是一百多号人。 一半是正在屯田的士兵,另一半是附近的农户。 他们刚刚放下手里的锄头和镰刀,就被召集到了这里。 所有人都扛着农具,满脸困惑地看着这位平日里只在城里才能见到的裴先生。 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土地里,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与敬畏。 裴宣清了清嗓子,没有半句废话,开门见山。 “奉委员长令,今日在此,举行我薪火军治下第一场代表选举!”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田埂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麦浪的沙沙声。 选举? 代表? 这是什么官名? 众人面面相觑,一张张朴实的脸上,写满了听不懂。 一个胆子大的老兵,也是这片屯田军的百夫长,瓮声瓮气地开了口。 “裴先生,俺们都是些粗人,大字不识一箩筐,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词儿。” 他挠了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后颈,憨厚地问道。 “您就跟俺们说句实在话,这选出来的‘代表’,能当饭吃吗?” 话音刚落,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 这句大实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对他们这些一辈子都在土里刨食的人来说,什么官名都比不上一碗实实在在的白米饭。 裴宣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不能当饭吃。” 他坦诚地回答,让所有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但他紧接着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的眼睛,都猛地亮了起来! “但是,他能让你们以后,顿顿都有饭吃!” 裴宣没有讲任何大道理。 他只是对着身后一挥手。 几名亲兵立刻抬着五个半人高的粗陶瓦罐,走上前来,一字排开。 每个瓦罐上,都用白色的石灰,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王二麻子。 李狗蛋。 张铁牛。 …… 全是这群屯田兵和农户里,最熟悉的名字。 “看见这几个人了吗?” 裴宣指着那几个同样满脸困惑,站在人群里的候选人。 “他们跟你们一样,都是在这片地里流汗的弟兄!” “今天,就是要从他们中间,选出一个人来!” 他又让人给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发了一颗干瘪的黄豆。 “这颗豆子,就是你们的嗓子眼!” 裴宣拿起一颗黄豆,高高举起,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想喊什么,就把它投给那个能替你们喊出来的人!” “想吃饱饭?想多分地?想让家里的娃儿冬天有件新衣裳?” “那就把这颗豆子,投进写着他名字的瓦罐里!” “他拿着你们给的豆子,就能去邺城!就能站在委员长面前!把你们的心里话,把你们的苦,把你们的盼头,一字不落地,吼出来!” 轰!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死死地盯着自己手心里那颗普普通通的黄豆,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这……这颗小小的豆子,竟然能让他们的声音,传到委员长那里去?! 这简直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人群,开始骚动。 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嗡嗡作響。 但大部分人,依旧在观望,在犹豫。 几千年的规矩,刻在他们的骨子里。 民不与官斗,草民的命,就该由老天爷和当官的定。 让他们自己拿主意? 他们不敢,也不会。 场面,一度有些冷清。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裴先生,俺……俺能问一句吗?” 众人回头望去。 说话的,是一个在战场上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名叫赵三。 他因为伤残,无法再上战场,便被分到了这里屯田。 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 “俺们这些缺胳膊断腿的弟兄,以后……以后该咋活啊?” “这选出来的代表,真能替俺们这些废人,说句话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所有伤残老兵的心头。 他们为薪火军流过血,断过臂,可一旦没了用处,最怕的就是被遗忘。 裴宣的目光,变得无比郑重。 他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 “能!” “不但能,而且必须能!” “委员长说过,薪火军,绝不抛弃任何一个为我们流过血的弟兄!” “你们的抚恤,你们的将来,都将由这次大会定下铁律!谁敢克扣,谁敢遗忘,军法处置!” 赵三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上了两行滚烫的热泪! 他什么都没再说。 只是用那只仅存的右手,紧紧攥着那颗黄豆,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五个瓦罐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的黄豆,郑重地,投进了写着“张铁牛”的那个瓦罐里。 “咔哒。” 一声清脆的声响。 豆子,落入了空空如也的瓦罐底部。 这声音很轻。 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这清脆的一响,仿佛敲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赵三投完,对着裴宣,重重地鞠了一躬,而后默默退回了人群。 他身后,那些同样带着伤残的老兵,一个个红着眼眶,走了上来。 “咔哒。” “咔哒。” “咔哒。” 一颗又一颗的豆子,被投进了瓦罐。 那清脆的声响,连成一片,像战鼓,像心跳,像春雷! 这股情绪,迅速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 那些健康的士兵,那些沉默的农户,也都被这股前所未有的气氛点燃了! 他们不再犹豫,不再观望! 他们攥着手里的黄豆,像是攥着自己一辈子的盼头,争先恐后地涌上前去! “俺投给张铁牛!上次打仗,是他把俺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俺投给王二麻子!他家的地分的少,可他从来没抱怨过一句,还帮俺家婆娘收麦子!” “俺投给李狗蛋!” 场面,彻底沸腾了! 人们大声地喊着自己支持的人,脸上洋溢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主人”的光彩! 这不再是一场冷冰冰的选举。 这是一场发自内心的,对身边战友,对邻里乡亲的,最朴素的信任托付! 当最后一颗豆子投下。 计票的结果,很快便出来了。 张铁牛,那个在战场上救过无数弟兄性命的屯田百夫长,以压倒性的票数,当选! 当裴宣当众宣布这个结果时。 “嗷——!!”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士兵们将那个皮肤黝黑,一脸憨厚的汉子,高高地抛向了天空! 张铁牛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这一刻,没有官与民。 没有将与卒。 只有一群将命运,第一次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人,发自肺腑的狂欢! 裴宣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沸腾的一幕,眼眶,也悄然湿润了。 他知道,委员长那颗小小的火种,终于在这片最深沉的泥土里,燃起了足以燎原的,熊熊大火! * * * 泥土里的选举,如火如荼地在薪火军治下的每一个角落展开。 而在代表着这个时代最顶尖生产力的地方——信都兵工厂。 一场截然不同的,关乎未来的选举,也正在悄然酝酿。 第182章:来自工坊的声音 信都兵工厂,热浪滚滚。 上千双浸着汗水与油污的眼睛,死死盯着广场中央临时搭起的高台。 空气里,弥漫着铁水、煤烟和劣质烈酒混合的刺鼻味道。 “弟兄们!” 一个声音洪亮的老工匠,站在高台之上,他赤着古铜色的上身,肌肉虬结。 他是王师傅,兵工厂里资格最老的大匠,一手锻铁的绝活无人能及。 “俺老王不说虚的!” 他一拍胸脯,震得肥肉乱颤。 “选俺!以后工坊的肉食供应,顿顿都得见红!酒,管够!” 台下,响起了一片粗野的叫好声和哄笑。 对这些终日与炉火铁锤为伴的汉子来说,这承诺,实在! “王师傅敞亮!” “就选王师傅!” 人群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王师傅得意地笑着,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就在这时,一个瘦削的身影,挤开人群,走上了高台。 来人很年轻,二十出头,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手里却捧着一卷图纸。 他叫陈平,是第一批从薪火军夜校里毕业的匠人。 “大家静一静!” 陈平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书卷气。 台下的喧哗声小了些,但更多的是审视和不屑的目光。 一个毛头小子,也敢跟王师傅争? 王师傅斜睨着他,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 “小子,这儿是打铁的地方,不是你读书人掉书袋的地方!” 陈平没有理会他。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图纸“哗啦”一声,在高台上展开! 那上面,用黑色的木炭,画着兵工厂的整体布局,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我今天不谈酒肉。” 陈平一开口,就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处,声音陡然提高! “我只说三件事!” “第一,安全!” “去年,刘三的手,就是被那台旧冲床给轧断的!前年,一号高炉炸膛,烧死了我们五个弟兄!” “这些,图纸上都标着糜夫人为医疗部后勤总管->B->糜夫人初来乍到,遭到质疑->C->她用!这些要命的隐患,全都可以改!”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台下瞬间安静了。 许多人的脸上,露出了痛苦和后怕的神情。 在场的每一个人,几乎都有亲眼见过、或亲身经历过工坊里的血腥事故。 王师傅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他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平没有停下,他指向了图纸的另一处。 “第二,效率!” “我们的流程太乱了!领料、锻打、淬火、入库,全凭老师傅的经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只要按照图纸上的新流程走,我敢保证,我们兵工厂的兵器产量,至少能翻一番!” 产量翻一番?!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王师傅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拍大腿,唾沫横飞地骂道。 “放你娘的屁!” “纸上谈兵!老子打了一辈子铁,还不如你这几张破纸?” “弟兄们,别听他胡咧咧!” 台下,刚刚动摇的人心,又开始骚动起来。 是啊,经验才是实打实的,图纸能当饭吃吗? 陈平迎着王师傅吃人的目光,平静地,说出了第三件事。 这句话,彻底引爆了全场! “第三,赏钱!”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产量翻一番,弟-兄们的赏钱,也能翻一番!” 轰!!! 整个广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工匠,都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 赏……赏钱翻一番?! 他们没日没夜地干活,一个月下来,也就多几口酒钱。 这个年轻人,竟然说能让他们的赏钱,翻一倍?!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彻底炸了! “小子!你说的是真的?!” “你拿啥保证?!” “你要是敢骗我们,老子第一个拧下你的脑袋!” 质疑声,吼叫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高台掀翻! 陈平没有丝毫惧色。 他迎着上千双或怀疑、或贪婪、或期盼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拿我的命保证!” “但前提是,我需要大家手里的那颗豆子!”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台下所有人! “我若当选,第一件事,就是请求委员长,为我们兵工厂,为全天下所有的工坊,立下一部铁的规矩!” “这部规矩,就叫《工坊安全生产章程》!” “从此以后,所有工坊都必须按照规矩来!谁敢让我们用要命的家伙,谁就是拿我们的命不当命!” “第二件事!” 他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股足以点燃灵魂的力量! “建立工伤抚恤!” “往后,谁要是因公伤了、残了,薪火军养他一家老小一辈子!” “谁要是不幸没了,他的娃,薪火军替他养大!” 死寂! 这一次,是深入骨髓的,极致的死寂! 台下,一个拄着拐杖,在事故中失去了一条腿的老工匠,猛地扔掉了拐杖。 他用那条仅存的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高台的方向,嚎啕大哭! 这哭声,像一道命令! 像一根引线! 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心底最深处的屈辱、恐惧与渴望! “嗷——!!”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压抑许久的,如同野兽般的咆哮! 人群,彻底疯了! 他们冲向了那几个摆放着投票瓦罐的地方! 他们手中的黄豆,不再是一颗普通的豆子! 那是他们的命!是他们的血汗!是他们从未敢奢望过的,做人的尊严! “俺投给陈平!” “他娘的!老子再也不想看着兄弟被抬出去了!” “赏钱翻倍!俺要给俺婆娘买新衣裳!” “让俺娃儿也能读书!” 狂热的声浪,席卷了整个兵工厂! 王师傅呆呆地站在高台上,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输了。 他输给的不是一个毛头小子。 他输给的,是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崭新的世界! * * * 半个时辰后。 计票的结果,毫无悬念。 陈平,以压倒性的票数,当选为信都兵工厂的第一任工人代表! 当这个结果被大声宣布出来时,整个兵工厂,都化作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 洛阳,帅帐。 一份份来自田间、军营、工坊的选举结果,被快马日夜兼程地送来。 最后,汇集成了一份厚厚的,沉甸甸的名单。 裴宣亲自将这份名单,呈送到了江宸的案头。 “委员长。”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各界代表的名单,都在这里了。” 江宸点了点头,接过了那份名单。 他的手指,从一个个朴实无华,却又力透纸背的名字上,缓缓划过。 张铁牛,农人代表。 赵大山,士兵代表。 陈平,工人代表。 …… 他看着这些名字,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阶层,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江宸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知道,自己那座名为“新世界”的大厦,最坚实的地基,已经筑成。 第183章:一份特殊的名单 厚厚的一沓名册,被裴宣亲手放在了江宸面前的案几上。 纸张是最低劣的麻纸,泛着草木的黄涩,边缘粗糙得甚至有些拉手。 上面的字迹更是五花八门,有的是用木炭写的,有的是用磨得不匀的粗墨,歪歪扭扭,充满了泥土的气息。 可江宸的脸上,却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他伸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张铁牛,屯田兵百夫长,农人代表。” “事迹:虎牢关之战,于尸山血海中,背负三名重伤弟兄突围。” 江宸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朴实的名字,仿佛能看到一张黝黑憨厚的脸。 他又拿起下一张。 “陈平,信都兵工厂匠人,工匠代表。” “事迹:改良锻造流程,提出《工坊安全生产章程》草案,深得工匠拥护。” 江宸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王二麻子,农人代表。” “李狗蛋,士兵代表。” “赵三,伤残兵代表。” ……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石头,粗糙,坚硬,带着泥土的芬芳。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都代表着成千上万双期盼的眼睛。 裴宣和魏征侍立一旁,看着委员长脸上的笑容,心中也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这,就是他们为之奋战的事业! 这,就是他们要建立的新世界!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情报司的校尉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用蜡丸密封的密信。 “委员长,从长安截获的紧急密报!” 江宸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 他捏开蜡丸,展开里面的薄薄绢布。 那是一份名单。 与桌上那沓粗糙的麻纸截然不同,这份名单是用上好的蜀锦制成,字迹是出自名家之手的簪花小楷,工整,秀丽,透着一股百年书香的矜贵。 可上面的名字,却让江宸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吏部尚书,清河崔氏,崔仁。” “中书侍郎,太原王氏,王景。” “兵部员外郎,荥阳郑氏,郑元。” “弘文馆学士,范阳卢氏,卢正德。” …… 崔、卢、王、郑、李…… 一个个显赫的姓氏,如同一座座看不见的大山,压在这薄薄的蜀锦之上。 千年门阀,百年世家。 他们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盘根错节,笼罩着整个大唐的朝堂。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这天下,仿佛永远都是他们家的。 帅帐之内,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压抑。 魏征看着那份名单,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自己,也曾是这世家大族中的一员。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张轻飘飘的名单背后,代表着何等恐怖的力量。 江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做了一个动作。 他将那份写满了世家子弟的蜀锦名单,与那份写满了泥腿子名字的麻纸名册,并排放在了桌案之上。 左边,是腐朽的陈香。 右边,是泥土的芬芳。 左边,是高高在上,传承千年的权柄。 右边,是刚刚从地里抬起头,发出第一声呐喊的卑微。 左边,代表着过去。 右边,代表着未来。 这对比,是如此的鲜明! 这画面,是如此的触目惊心! 裴宣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死死盯着那两份名单,身体因为极度的激动,甚至在微微颤抖!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亲眼看到了! 委员长口中那个“新世界”与“旧世界”的战争,究竟是什么! “看看。” 江宸的声音,打破了帐内的死寂。 他指着右边那份粗糙的名册,声音不大,却重如泰山。 “看看这些名字。” “张铁牛、陈平、李狗蛋……” “这,才是我们的江山!” 他又指向左边那份华丽的名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而这些,” “崔氏、王氏、卢氏……” “这些,是我们必须要砸得粉碎的,旧世界!” 江宸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裴宣和魏征! “告诉他们,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他拿起朱笔,没有丝毫犹豫。 在那份写满了普通人名字的麻纸名册上,郑重地,批下了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同意!” 墨迹,瞬间浸透了粗糙的纸张。 这两个字,仿佛拥有千钧之力! 这两个字,是对一个绵延了千年的旧时代,最响亮的宣判! 江宸放下笔,声音铿锵有力,不容置疑! “传我将令!” “将所有代表的姓名、出身、事迹,全部刊登在最新一期的《同盟快报》上!” “我要让河北、河南,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看一看!” “看看是谁,在替他们说话!” “看看是谁,在决定这片土地的未来!” “遵命!” 裴宣猛地挺直了腰杆,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一份简单的名单了。 这是一份宣言! 是一份对李唐门阀政治,最彻底,最响亮的宣战书! 这份名单本身,就是对那个旧世界,最狠的一记耳光! 从这一刻起,薪火军的革命事业,拥有了最坚实,最无可辩驳的根基! 民心,即是正统! …… * * * 薪火军治下,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些闻所未闻的“怪事”,自然也瞒不过李唐的耳目。 长安,秦王府。 书房之内,灯火通明。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那份由百骑司加急送来的绝密情报。 情报的内容,匪夷所思。 “……江宸治下,遍行‘选举’,不问出身,不分贵贱,军民皆可参选……” “……其选举之法,颇为古怪,令众人以豆子投入瓦罐之中,以豆多者为胜,乡野村夫,称之为‘豆子选举’……” “……当选者,称‘代表’,可赴邺城,与江宸共商‘国是’……” “砰!” 情报,被李世民重重拍在桌上! 房玄龄、杜如晦等人,早已看过了这份情报,此刻皆是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整个书房,都充斥着一股荒谬而又压抑的气氛。 “豆子选举……” 李世民缓缓吐出这四个字,嘴角浮现出一抹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凝重的神色。 “简直是胡闹!” 齐王李元吉第一个跳了起来,满脸不屑。 “让一群泥腿子和匠人去商议国是?” “那江宸是疯了不成!” “这天下大事,自古便是我等世家门阀的责任!岂容那些贱民染指!” 尉迟恭、秦叔宝等武将,虽然不懂什么叫选举,但也觉得这事太过离谱,纷纷皱起了眉头。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就是一场滑稽的闹剧。 然而,房玄龄和杜如晦,这两位大唐最顶尖的智者,却从这份看似荒唐的情报中,嗅到了一股足以让他们脊背发凉的,恐怖气息。 “殿下。” 房玄龄的声音,干涩无比。 “此事,绝非胡闹。”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房玄龄看着那份情报,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忌惮。 “江宸此举,看似荒唐,实则……歹毒至极!” “他这是在挖我大唐的根啊!” 第184章:长安的密探 长安,东宫。 殿内温暖如春,熏香袅袅。 太子李建成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布,那是百骑司从河北用最快的速度送来的绝密情报。 他看得直乐,肩膀一耸一耸的,最后实在忍不住,爆发出了一阵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 “元吉,你快来看!快来看这个!” 他把手里的绢布,像扔一块废纸一样,丢给了旁边的齐王李元吉。 李元吉凑上前,探头一看,那张阴柔的脸上,也瞬间布满了荒谬的笑意。 “豆子选举?” “让泥腿子和铁匠,用黄豆投票,选什么‘代表’?” “选出来的人,还能去邺城,跟那江宸小儿一起商议大事?” 李元吉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大哥!这江宸莫不是个傻子吧!” “他以为这是乡下孩童过家家吗?简直是沐猴而冠,滑天下之大稽!” 李建成端起侍女奉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嘴角的讥讽藏都藏不住。 “我原以为,能逼得二弟狼狈西撤的,会是何等样的人物。” 他轻呷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 “现在看来,不过是个得了势,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草寇罢了。” “治国安邦,靠的是礼法,是纲常,是世家辅佐!” “他倒好,去问一群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贱民!真是笑掉人的大牙!” 殿内,一众东宫属官,也纷纷附和,殿宇中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竖子不足与谋!江宸此举,必将众叛亲-离!” 李元吉眼珠一转,凑到李建成身边,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着恶毒的光。 “大哥,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机会!” “明日早朝,你便将这份‘趣闻’呈给父皇!” “一来,可让满朝文武都看看,那江宸是何等上不得台面的货色!” “二来嘛……” 李元吉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也能让父皇和百官们再好好想想,我大唐最精锐的天策府,就是败给了这么一个疯子!” “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李建成闻言,眼睛猛地一亮! 他一掌拍在面前的案几上,大笑道:“妙!元吉此计甚妙!” 他仿佛已经看到,李世民在朝堂之上,被这份荒唐的情报羞辱得无地自容的模样! “来人!” 李建成意气风发地一挥手。 “备好笔墨!孤要亲自写一道奏疏!” “明日,孤要让这‘豆子选举’,成为全长安城的笑柄!” * ** 与东宫的喧嚣笑语截然不同。 长安城,秦王府。 书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同样的绢布,正平摊在李世民面前的桌案上。 他已经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一动不动。 他身前,房玄龄、杜如晦,这两位大唐最顶尖的智者,同样是面沉如水,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尉迟恭、秦叔宝等一众武将,则站在后面,面面相觑。 他们也看了那份情报。 说实话,他们的第一反应,和东宫那帮人没什么两样。 胡闹! 简直是胡闹! “殿下。” 尉迟恭那粗豪的嗓门,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道。 “俺觉得,太子和齐王他们,这次倒是没说错。” “那江宸,八成真是个疯子。” “打仗就打仗,搞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作甚?俺老黑反正是看不懂。” 程知节也跟着点头。 “就是!让庄稼汉去商量怎么打仗?那不是扯淡吗!” “殿下,您不必为此烦忧,等咱们休整好了,再杀回去,定叫那小子知道厉害!” 然而,李世民没有理会他们。 房玄龄和杜如晦,更像是没听见一样。 整个书房,都充斥着一股荒谬而又压抑到极致的气氛。 武将们觉得可笑,可两位谋主和秦王殿下的反应,却让他们心里直发毛。 许久。 李世民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指,在那份情报上,轻轻敲了敲。 “玄龄,克明。”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们,看出了什么?” 房玄龄缓缓抬起头,那张一向从容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忌惮! 甚至是,恐惧! “殿下。” 房玄龄的声音,干涩无比。 “江宸此举,看似荒唐,实则……歹毒至极!” “歹毒?” 尉迟恭愣住了。 这滑稽事,怎么就跟歹毒扯上关系了? 房玄龄没有理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份情报,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这是在,挖我大唐的根啊!” 轰! 这句话,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书房内所有武将的心上! 他们脸上的不解和轻视,瞬间凝固! 杜如晦接着补充道,他的脸色,比房玄龄更加难看,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自古以来,天下便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 “百姓,是基石,是牛马,他们只需耕作、纳税、服役便可!” “可江宸在做什么?” 杜如晦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在告诉那些泥腿子,告诉那些贩夫走卒,告诉天下所有被我们踩在脚下的贱民!” “告诉他们——这天下,有他们一份!” “告诉他们——他们的声音,也可以决定这天下的走向!” “这已经不是在争城夺地了!” 杜如晦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有些刺耳! “他这是在争人心!是在与天下所有的世家门阀,争夺这统治天下的权柄!” “殿下!此法若成,其势将如燎原之火,再不可扑灭!” “届时,他薪火军治下的每一个农夫,每一个工匠,都会为了保卫自己手里的那颗‘豆子’,为了保卫自己当家作主的权利,与我大唐……死战到底!” 死寂! 这一次,是深入骨髓的,冰冷的死寂! 尉迟恭、秦叔宝、程知节…… 所有身经百战的猛将,全都呆立当场! 他们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一股寒气,从他们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终于明白了! 他们终于明白,殿下和两位先生,究竟在恐惧什么了! 这不是一场闹剧! 这是一场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最可怕的阳谋! 江宸,正在创造一支,前所未闻,由无数百姓的信念凝聚而成的,无敌之师! 李世民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虎牢关下,那张被鲜血浸透的信纸。 ——中原,归我。 他原以为,那只是强者对弱者的宣告。 现在他才明白,那背后,藏着何等恐怖的野心! “砰!”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之上! 整个书房,都为之一震! “孤先前,只视江宸为一劲敌!” 他的眼眶,瞬间赤红,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如今方知!” “他要颠覆的,是这整个天下!” 他猛地站起身,那股曾让无数人为之折服的皇者之气,轰然爆发! “传我将令!” “命百骑司,不惜一切代价,给我盯死河北!” “那所谓的‘代表大会’,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字,我都要知道!” 他看着满屋已被彻底震撼的心腹,声音斩钉截铁,重如泰山! “从今天起,忘了东宫,忘了朝堂上的攻讦!” “我们真正的敌人,只有一个!” “此人不死,我大唐……寝食难安!” * * * 长安的暗流,并未影响到千里之外的邺城。 此刻的江宸,正与裴宣、魏征等人,围着一张巨大的桌案。 桌案上,铺着一张白纸。 他们正在为即将召开的,第一届华夏同盟代表大会,准备一份将要震撼整个时代的文件。 江宸提起笔,蘸饱了墨。 在那张白纸的最上方,写下了这份文件的名字。 ——《薪火纲领·第一版草案》。 第185章:笔杆作刀枪 邺城,临时议事厅。 油灯的灯芯被剪了又剪,豆大的火苗在深夜里顽强地跳动,将一圈昏黄的光晕投在几张熬得通红的脸上。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墨香和一股烧灼般的焦躁。 “不行!” 江宸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铁锤,砸碎了满室的寂静。 他将面前那份由魏征亲手撰写,字字珠玑的《告天下万民书》初稿,推到了桌子中央。 “这篇东西,写得很好。” “文采斐然,引经据典,足以让天下所有读书人拍案叫绝。” 江宸的目光,缓缓扫过魏征和裴宣。 “但它,没用。” 魏征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猛地一僵。 他为了这篇檄文,耗尽了心血,三天三夜几乎没有合眼。 他将自己毕生所学,都融入了其中。 从“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他试图从古圣先贤的典籍里,为薪火军这场席卷天下的战争,找到一个最正统、最能被世人接受的法理依据。 可现在,委员长竟然说,没用? “委员长。” 魏征的嗓音有些沙哑,他强压下心中的不解,拱手道。 “我军虽是义师,却也需名正言顺。此篇檄文,旨在晓以大义,告知天下,我等并非乱臣贼子,而是顺天应民……” “顺谁的天?应谁的民?” 江宸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走到魏征面前,手指重重地敲在那份文稿上! “魏公,你这篇东西,从头到尾,都还在向那个‘君’,向那个‘天’,乞求一丝合法性!” “你还在解释!还在辩解!” 江宸猛地一挥手,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变得凌厉! “我们,需要解释吗?” “我们打下河北,解放河南,靠的是李唐皇帝的恩准吗?” “我们给百姓分田地,让工匠有尊严,靠的是那些世家门阀的怜悯吗?” “不是!” 江宸的声音,如同滚雷,在小小的议事厅内轰然炸响! “我们靠的,是自己手中的刀!是千千万万百姓的支持!” “所以,我们的檄文,不应该是去乞求!” “而应该是去宣判!” 宣判?! 魏征和裴宣二人,浑身剧震,瞳孔猛地一缩! 他们死死盯着江宸,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 “我们要宣判的,是一个绵延了数千年的,吃人的旧秩序!” 江宸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胸中那股酝酿已久的烈火,在这一刻,彻底喷薄而出! 他一把抓起一张空白的麻纸,铺在桌上,拿起笔,蘸饱了墨! “听好了!” “我们这篇檄文的开头,就要告诉天下人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这世上,只有两种人!” 江宸的笔锋,在纸上留下一个力透纸背的墨点! “一种,是高高在上,不事生产,却坐拥千顷良田,食尽民脂民膏的,食人之人!” “另一种,是终日劳作,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被他们敲骨吸髓的,被食之人!” 轰!!! 这句话,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劈进了魏征和裴宣的脑海! 他们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们读了半辈子圣贤书,从未听过如此粗鄙,却又如此血淋淋的言论! 这已经不是在写文章了! 这是在用刀子,将这个世界温情脉脉的虚伪面纱,一层层地,全部剐下来! “皇帝、王侯、世家、门阀!” 江宸的声音,冰冷刺骨! “他们,就是那些食人之人!” “而我们,天下的农夫、工匠、士兵,就是那些被食之人!” “千百年来,他们骑在我们的头上,作威作福,还编造出一套‘君君臣臣’的狗屁道理,告诉我们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我呸!” 江宸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寒光! “这篇檄文,就是要撕碎他们所有的谎言!” “我们要用最直白的话,告诉天下所有被压迫的百姓!” “你们的贫穷,不是因为你们懒!” “你们的苦难,更不是你们的命!” “而是因为,有那么一群畜生,在吸你们的血,吃你们的肉!” “所以,我们的战争,不是为了改朝换代,不是为了换一个皇帝来骑在自己头上!” “我们的战争,是为了拿回本就属于我们的一切!” 江... ... 江宸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魏征的心上! 他感觉自己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整个世界观,正在一寸一寸地崩塌,碎裂! 他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手,他却浑然不觉! 他张着嘴,脸色煞白,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疯了! 这个年轻人,简直是疯了! 他这是要与天下所有的王侯将相,所有的世家门阀,为敌啊! 这已经不是造反了! 这是要掘了所有人的祖坟! 与魏征的惊骇欲绝不同,裴宣的眼中,却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光! 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委员长口中那个“新世界”,究竟是什么! “委员长!” 裴宣猛地上前一步,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嘶哑! “我明白了!” “我们檄文的核心,不是‘伐无道,诛暴君’!” 他拿起另一支笔,在那张白纸上,重重地写下了八个字!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不! 裴宣又划掉了这八个字! 不对!这句话,还是为了自己当王侯! 他的脑中,电光火石! 江宸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与《薪火纲领》上的思想,在这一刻,彻底融会贯通!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地吼了出来! “我们的核心,是——” “天下主权,在民!” 死寂! 魏征那剧烈颤抖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呆呆地看着裴宣写下的那五个字,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这股惊世骇俗的思想给掀飞了! 主权……在民? 民,怎么可以有权?! “对!” 江宸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眼中满是激赏! “就是这五个字!” “这天下的主宰,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不是虚无缥缈的神佛!” “而是每一个,用自己的双手,去耕作,去劳动的,普普通通的百姓!” “这,就是我们薪火军,与古往今来所有起义军,最根本的不同!” “这,就是我们埋葬那个旧世界,最锋利的武器!” 找到了! 魂,找到了! 那一夜,议事厅的灯火,彻夜未熄。 魏征从最初的惊骇,到挣扎,到辩论,最后,是彻底的折服。 他扔掉了自己所有的引经据典,将自己对法理的严谨,全部投入到了这场前所未有的思想锻造之中。 而裴宣,则彻底化身为江宸思想的“转译者”。 他用这个时代最锋利,最具有煽动性的文笔,将江宸那些超越千年的革命理念,一点点地,打磨成一柄足以刺穿旧世界心脏的绝世凶器! 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议事厅时。 一份墨迹未干,却足以让整个时代都为之颤抖的文稿,终于出现在了桌案之上。 它不再叫《告天下万民书》。 它的名字,更加直接,更加狂暴! ——《薪火革命同盟讨贼檄文》! 檄文的第一句,便如一道开天辟地的惊雷! “普告天下被压迫者:贼据高位,民不聊生,非天之罪,乃人之祸也!” 看着这份凝聚了所有人智慧与心血的革命纲领,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事业,拥有了真正的灵魂! 然而,就在此时。 一直沉默的魏征,却突然抬起头,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笑容都瞬间凝固的,最根本的问题。 他看着江宸,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困惑。 “委员长。” “檄文已成,可老夫心中,尚有一惑。” “若主权在民,若君权非法……” “那我等手中之权,这治理天下之权,又从何而来?” “总不能……也自称是‘天命所归’吧?” 第186章:“主权”与“天命” 油灯的灯芯又一次被剪短,火苗“噼啪”一声,顽强地跳动着。 昏黄的光,映照着魏征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他手中的狼毫笔,蘸满了浓墨,悬在一方粗糙的麻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三天三夜了。 那篇将要昭告天下的檄文,那份将要奠定薪火军法理根基的纲领,依旧卡在最关键的开头。 他深吸一口气,笔锋终于落下。 “顺天应人,吊民伐罪……” 八个字,力透纸背。 这是自陈胜吴广以来,所有起义者都会高举的旗帜。 这是争夺天下,最正统,也最无可辩驳的理由。 “不妥。” 一旁的裴宣,眉头紧锁。 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委员长之志,早已超脱了改朝换代。再提‘天命’,格局小了。” 魏征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叹了口气。 “可名不正则言不顺。我等起兵,总要有个大义名分。若不称‘顺天’,何以告知天下,我等并非乱臣贼子?” 裴宣沉吟片刻,提笔在草稿旁写下另一行字。 “魏公所言有理。但‘天’之一字,太过虚无。依我之见,不如改为‘得民心者得天下’。以民心,代天命!” 魏征看着那行字,浑浊的老眼渐渐亮起。 以民心代天命! 妙! 这既保留了争夺天下的法理,又与薪火军一贯的宗旨相合! “好!” 魏征一拍大腿,正欲赞叹。 一只手,却从旁边伸了过来。 那只手,干净,有力,骨节分明。 它拿起了桌上那支沾着朱砂的红笔。 然后,在魏征和裴宣错愕的目光中,在那张凝聚了他们无数心血的草稿上,画下了两道刺眼的红叉! 一道,划掉了“天”。 另一道,划掉了所有与“君”相关的字眼! “委员长!” 魏征猛地站起身,脸色涨红,又惊又急! 江宸面无表情地放下笔,看着那张被划得面目全非的草稿,声音不大,却像两块寒冰在摩擦。 “天命,是这世上最大的谎言。” “而民心,也随时可能被蒙蔽,被利用。” 他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直视着两位已经彻底愣住的谋主。 “我问你们,我们手中的权力,从何而来?” 魏征下意识地回答:“自然是……是为万民请命……” “请命?” 江宸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谁给我们的资格,去替万民请命?” “是老天爷吗?还是我们自己觉得自己比别人更高贵,更能看清道路?” 这番话,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魏征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他们凭什么,就能代表万民? 这与那些高高在??上的皇帝,说着“为天下苍生”,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我们的权力,既不来自虚无缥缈的老天,也不来自我们自己的臆想!” 江宸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刀剑铮鸣! “它,只来自授予它的每一个人!” 魏征和裴宣二人,浑身剧震! 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一扇从未想象过的大门,正在被眼前的年轻人,一脚狠狠踹开! “我给你们打个比方。” 江宸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其中的力量,却愈发惊心动魄。 “这天下,是一座大宅子。” “过去,总有一个姓杨的,或者姓李的强盗,冲进来,把宅子占了,说这宅子是他的,是老天爷赏给他的。” “他在宅子里作威作福,把原本住在里面的人,都当成猪狗奴仆。” “现在,我们把这个强盗打跑了。” 江宸的目光,扫过二人,一字一句地问道。 “那么,我们是该当下一个强盗,心安理得地住进去?” “还是该告诉宅子里所有的人——” “这宅子,从始至终,都是你们自己的!” 轰!!! 醍醐灌顶! 魏征那布满皱纹的老脸,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身后的椅子,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我们……” 江宸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议事厅内。 “不是来当主人的!” “我们,是所有主人一起选出来的,替他们看家护院,打理家务的——” “管家!” 管家! 这两个字,像一道开天辟地的惊雷,狠狠劈在魏征和裴宣的天灵盖上! 他们过去所有关于“君臣”、“民本”、“大义”的认知,在这一刻,被这两个朴实到近乎粗鄙的字,砸得粉碎! 这比“民为贵,君为轻”,要彻底一万倍! 这比“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要深刻一万倍! 那不是君与民的关系! 那是主人与仆人的关系! “噗通!” 魏征双腿一软,竟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他不是被吓的。 他是被这股前所未聞,足以颠覆千古纲常的恐怖思想,震得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看着眼前的江宸,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狂热! 疯子! 这绝对是一个疯子! 一个要将这天,彻底换掉的疯子! 与魏征的失魂落魄不同,裴宣的眼中,爆发出一种璀璨夺目的光! 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猛地上前一步,拿起那支被魏征失手掉落的毛笔,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嘶哑! “我懂了!委员长!我彻底懂了!” 他不再看那份早已作废的草稿,而是铺开一张全新的麻纸! 他深吸一口气,笔走龙蛇! 他扔掉了所有关于“天命”的陈词滥调! 他撕碎了所有关于“仁君”的虚伪粉饰! 他将江宸那个惊世骇俗的“主仆之论”,用这个时代最锋利,最具有煽动性的语言,化作了一柄足以刺穿旧世界心脏的绝世凶器! 当他写下檄文的开篇第一句时,整个议事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其权当为天下人公有,公器当为天下人公用!” 写完,裴宣力竭般地放下了笔。 他看着那行字,又哭又笑。 成了! 从这一刻起,他们的事业,终于拥有了无可辩驳的,真正的灵魂! 他们,从根子上,就与这世间所有的王侯将相,划清了界限! 江宸走上前,看着那行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理论的刀,已经磨好了。” 他转过身,望向窗外那座灯火渐渐亮起的雄城。 “现在,就看它能不能,斩开一个新世界了。” * * * 与此同时。 邺城之外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一队队风尘仆仆的身影,正从四面八方,向着这座薪火军的新都汇聚而来。 他们之中,有皮肤黝黑的农夫,有满身油污的工匠,有身经百战的士兵,甚至还有独臂的伤残老兵。 他们的衣着各不相同,口音南腔北调。 但他们的眼中,都燃烧着同一种,名为“希望”的火焰。 他们,是薪火军治下,由无数颗黄豆选出来的,第一批人民代表。 一场史无前例的大会,即将拉开帷幕。 第187章:第一届“人大” 邺城的城门,向着四面八方缓缓洞开。 数百道身影,从官道的尽头,汇聚到了城门之下。 他们是这个时代最不起眼的一群人。 有的人,皮肤被田间的烈日晒成古铜色,一双手布满了石块般的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有的人,身上带着一股机油和铁屑的味道,粗布衣衫上满是油污,眼神却透着一股长年累月与精密器物打交道才有的专注。 还有的人,脸上带着刀劈斧凿般的伤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 他们来自河北,来自河南,来自薪火军治下的每一个州、郡、县。 他们是农人,是工匠,是士兵。 他们是这个新政权,第一次选出来的“代表”。 此刻,他们怀着同样的心情,走进了这座传说中的新都。 紧张,忐忑,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们都是泥腿子,一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可能就是县里的主簿。在他们的想象里,这都城的门口,必然是甲士林立,戒备森严,处处都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官威。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披坚持锐的卫兵。 没有分列两旁,满脸倨傲的官吏。 甚至没有想象中那面象征着最高权力的“薪”字大旗。 城门口,空空荡荡。 只有一个穿着黑色常服的年轻人,带着寥寥数名随从,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就那么站着,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不是在迎接什么决定天下未来的代表,而是在等候一群远道而来的亲朋。 人群,诡异地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是他! 真的是他! 那个凭一己之力,搅动天下风云,逼得大唐秦王都不得不退兵的薪火军委员长! 江宸!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亲自在城门口,等他们这些泥腿子?!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骚动起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手足无措地整理着自己身上那破旧的衣衫。 江宸笑了。 他迈开脚步,主动迎了上去。 他走到了人群的最前方,在一个满脸皱纹,看上去最年长的老农面前停下。 老农的魂都快吓飞了,他看着那双走到自己面前的皂靴,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要跪下去! “草……草民……”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双有力的大手,已经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让他怎么也跪不下去。 江宸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老乡,一路辛苦了。” 他的声音,温和,清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个老农,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 那是一只干净,有力,指节分明的手。 而自己的手呢? 布满了裂口,沾满了泥污,粗糙得像一块老树皮。 他下意识地就把手往后缩,拼命在自己那件本就肮脏的衣摆上擦着,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不……不敢……脏……委员长的手……脏……” 江宸没有收回手。 他只是微笑着,主动上前一步,握住了那只满是老茧和泥污的手。 “老乡,在我这里,没有委员长,也没有草民。” 江宸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数百张写满了震惊与不敢置信的脸。 “在这里,我们都是一样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们,是你们村,你们营,你们工坊的代表。” “而我,是薪火军全体将士和百姓,选出来的总代表。” “我们,是平等的!” 说完,他松开手,又走向下一个人。 他与每一个人握手。 他会认真地询问每一个人的姓名,来自何方。 他会问农人今年的收成如何,分到的田地够不够。 他会问工匠坊里的伙食怎么样,有没有被克扣工钱。 他会拍着老兵的肩膀,问他身上的旧伤,在阴雨天还疼不疼。 没有一丝一毫的敷衍。 没有一分一毫的倨傲。 那份发自内心的真诚与尊重,像一股温暖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代表们心中所有的紧张、敬畏与不安! 他们的眼眶,渐渐红了。 他们握着那只手,感受着那份温热,许多身经百战的汉子,竟是忍不住哽咽起来。 千百年来,他们都是被踩在最底下的牛马。 何曾有人,将他们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来看待?! 就在这股感动的气氛中,一个年轻的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是陈平。 那个从信都兵工厂里,被所有工匠用一颗颗豆子选出来的代表。 他走到江宸面前,因为极度的紧张,脸涨得通红,嘴唇都在哆嗦。 但他还是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气,深深一躬。 “委……委员长!” “我……我有一个问题,想……想问您!” 此言一出,周围的气氛瞬间一紧!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他。 这小子,疯了不成? 委员长如此礼遇,你竟敢当众提问?这不是不知好歹吗! 江宸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问。” 只有一个字。 陈平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他一咬牙,将心里憋了无数遍的话,一口气吼了出来! “我们兵工厂的二号高炉,通风不好!一到夏天,里面热得像蒸笼,已经有好几个弟兄中暑晕倒了!” “我们向上面反映过好几次,可管事的总说,眼下军情紧急,要以大局为重,让我们忍一忍!”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燃烧着一团倔强的火焰,直视着江宸! “委员ahref=“委员长”>委员长!我想问问,弟兄们的命,难道就不是大局吗?!” 死寂! 整个城门口,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这简直是在当众质疑薪火军的法度! 然而,江宸没有生气。 他脸上的笑容,甚至都没有变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听完,然后,转头看向身旁的裴宣。 “记下来。” 裴宣立刻从怀中取出纸笔,神情肃穆,将陈平所说的问题,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 江宸这才重新看向陈平,他的眼神,充满了赞许。 “你问得很好。” “你说得对,弟兄们的命,就是最大的大局!”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紧张而浑身微颤的年轻人,一字一句,郑重地承诺道。 “这个问题,会后,我亲自督办解决!” “我还要感谢你。你今天,不只是为你的工坊提了一个问题。你是为全天下所有的工匠,都提了一个醒!” “我们的新世界,绝不能建立在任何人的血汗和白骨之上!” 轰!!! 人群,彻底沸腾了! “委员长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声呐喊起来!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吼声,冲天而起,汇成一股洪流,震得整座邺城都在嗡嗡作响! “薪火军万岁!” 这一刻,所有代表心中最后一丝疑虑,都烟消云散! 他们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惺惺作态的表演! 这是一个真正将他们这些泥腿子,放在心上的政权! 这是一个,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依旧微笑着的年轻身影,眼神里,只剩下一种情绪。 狂热! 足以焚尽天地的狂热! …… 代表们被一一引入城中,安置在早已准备好的馆舍里。 他们即将参加一场史无前例的大会。 而在邺城最高的旗杆之上,一面崭新的,从未有人见过的旗帜,正在数百名士兵的护卫下,缓缓展开。 它将在万众瞩目中,第一次升起。 向这个旧世界,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第188章:红星与旗帜 巨大的红布,从议事厅的房梁上缓缓垂下。 它像一道凝固的瀑布,没有一丝褶皱,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大厅之内,数百名来自各地的代表,全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着这面旗,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与困惑。 这就是薪火军的旗? 怎么……是这个样子? 旗帜的底色,是血一般的赤红。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张牙舞爪的龙。 没有展翅欲飞的玄鸟。 更没有那些代表着祥瑞与天命的云纹、神兽。 干净得有些过分了。 就在这片赤红色的正中偏上位置,点缀着五颗金色的五角星。 一颗大的。 四颗小的,环绕着那颗大星。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这……” 屯田兵代表张铁牛,挠了挠自己那颗黝黑的脑袋,满脸都是看不懂。 他旁边的工匠代表陈平,也是眉头紧锁。 这旗帜的设计,太过简单,甚至有些简陋,完全不符合他们心中那种代表着无上权力的图腾该有的威严与繁复。 它不像是一面战旗。 倒像是一块……过年时挂的红布。 死寂之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缓缓响起。 “委员长。” 魏征颤巍-巍地走出队列,他对着高台上的江宸,深深一揖。 “老夫愚钝。”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写满了不解。 “自古以来,王者之师,皆有图腾。” “或以龙虎,彰显武功;或以日月,象征天命。” “我军战旗,为何……为何如此素朴?不用上古圣兽,何以昭示我军之威仪,震慑天下宵小?” 这个问题,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是啊! 旗帜,是一个势力的脸面,是军魂所在! 李唐的旗帜上,绣着猛虎,威风凛凛! 窦建德的旗帜上,绣着玄鸟,昭示着商汤后裔的正统! 就连王世充,都在旗上绣了一条滑稽的四爪蛟龙! 可他们的旗,就是一块红布,几颗星星? 这传出去,岂不是要被天下人笑话? 一时间,议事厅内,嗡嗡的议论声四起。 江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面巨大的红旗之下,任由那些质疑与困惑的声浪,拍打在自己身上。 直到整个大厅的嘈杂,渐渐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时。 他才缓缓地,抬起了手。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摸着那面旗帜的赤红色布面,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魏公,你问得很好。” 江宸的声音,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但你,也说错了。” “我们,不是王者之师。”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大厅里的每一张脸! “因为我们,不尊王,不拜帝!” “我们的军队,是人民的军队!我们的天下,是人民的天下!” “所以,我们的旗帜上,不需要那些吃人的龙虎,更不需要那些虚无缥缈的神佛!” 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们的旗帜,只需要承载我们自己的东西!” 他指向那片赤红的底色,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肃杀的悲怆! “这红色,是什么?” “是在反抗暴隋的战场上,倒下的无数义军兄弟的血!” “是在虎牢关下,为了保卫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的袍泽的魂!” “这红色,是牺牲!是斗争!是我们薪火军,用无数条性命换来的革命底色!” 轰!!! 整个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代表,浑身剧震! 那些曾经上过战场的老兵,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们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看到了那些倒在自己身边的,熟悉的面孔! 原来……是这个意思! 江宸没有停下。 他的手,又指向了旗帜上那些金色的五角星,声音变得高亢而明亮! “这金色,又是什么?” “是冲破黑暗,照亮这片土地的,希望之光!” “是我们要为万世开太平的,那个崭新的世界!” “我们不拜鬼神,不信圣兽!” 江宸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厅,振聋发聩! “我们只信我们自己!只信我们手中这把能开天辟地的刀!”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了旗帜的正中央。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颗最大的金色五角星上! “这颗大星,代表着我们薪火同盟!” “它代表着我们共同的理想与信念!它是我们所有人的核心!” 紧接着,他的手指,依次划过那四颗环绕着大星的小星!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庄严,无比神圣! “而这四颗小星!” “第一颗,代表着我们薪火军中,千千万万用血肉筑成长城的,士兵!”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士兵代表,包括张铁牛在内,全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从他们的胸膛中,轰然炸开! “第二颗,代表着在这片土地上,辛勤耕耘,为我们提供了衣食根基的,农人!” 所有农人代表,都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那颗属于他们的星星,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第三颗,代表着在工坊里,日夜劳作,为我们打造出精兵利刃的,工匠!” 陈平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看着那颗星,仿佛看到了自己和工坊里上千名弟兄的身影! “第四颗!” 江宸的目光,扫过魏征,扫过裴宣,扫过那些出身各异,却选择投身这场革命的读书人! “代表着所有愿意与我们站在一起,用知识和思想,去唤醒民众,建设新世界的,先进之士!” 工人! 农民! 士兵! 先进之士! 江宸的手臂,猛地张开,仿佛要拥抱整面旗帜! “我们所有的人,我们所有的力量,都将像这四颗小星一样,紧紧地,团结在这颗大星的周围!” “团结在‘天下为公’的旗帜之下!” “我们,众志成城!” “我们,无坚不摧!” 死寂! 大厅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代表,都呆呆地,仰望着那面巨大的红旗。 他们看着旗帜上的那五颗星,就像看到了自己! 看到了自己的身份! 看到了自己的价值! 看到了自己在这场开天辟地的伟大事业中,那无可替代的位置! 一股难以言喻的归属感! 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 像滚烫的岩浆,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胸中,疯狂奔涌! 这不是一块简单的红布! 这是他们的血!是他们的魂!是他们所有人的旗帜! “啪嗒。”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一个独臂老兵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滴泪,像一道命令。 像一根引线。 “嗷——!!”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压抑许久的,如同野兽般的咆哮! 紧接着! 山呼海啸般的吼声,冲天而起! “薪火同盟万岁!!” “天下为公!!” 整个议事大厅,彻底化作了一片狂热的海洋! 人们哭着,喊着,笑着! 他们将自己所有的情感,都宣泄向了那面在他们眼中,已经变得无比神圣的旗帜! 一个强大而崭新的政治符号,在这一刻,正式诞生! 它用最直观,最有力的方式,宣告了与那个属于龙、属于凤、属于帝王将相的旧时代,最彻底的决裂! 它将所有被压迫者,都凝聚在了自己的身下! 江宸看着眼前这沸腾的一幕,脸上露出了笑意。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面旗帜,将插遍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它的名字,叫红星旗。 江宸缓缓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狂热的声浪,渐渐平息,但所有人的脸上,依旧带着朝圣般的光。 “旗帜,已经确立。” 江宸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那么,我们这场将要决定天下未来的大会,也该有一个配得上它的地方。” 他转过身,目光穿透了大厅的墙壁,望向了邺城最高处,那座曾属于一代枭雄曹操的宫殿。 “我宣布。” “第一届华夏同盟代表大会,正式会场,定于——” “铜雀台!” 第189章:没有皇帝的殿堂 铜雀台的门槛,比想象中要低。 当数百名来自田间地头、军营兵坊的代表,怀着朝圣般的心情,踏入这座曾属于一代枭雄曹操的权力殿堂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本以为会是金碧辉煌,龙盘虎踞。 可眼前的景象,却颠覆了他们所有的想象。 大殿被修葺一新,高大的梁柱依旧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雄浑之气。 但殿内所有的陈设,却简单到了极致。 没有珠帘玉帐。 没有金樽玉器。 甚至连一张多余的椅子都没有。 数百张粗糙却坚固的木制条凳,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大殿深处。 就像乡下学堂里的布置。 所有代表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目光在大殿内逡巡。 他们在找。 找那个本该摆放在大殿正中央,最高处的东西。 那个象征着至高无上权柄的,龙椅。 没有。 他们的目光扫过第一排。 没有。 扫过最深处。 还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在大殿的最前方,那个本该摆放九龙宝座的地方,空空如也。 取而代之的,仅仅是一个用厚重木板搭起来的,半人高的朴素台子。 那台子的高度,仅仅比他们坐的条凳,高出那么一两尺。 台上,也只摆着一排和台下别无二致的普通木椅。 “这……” 一个从河北郡县选上来的农人代表,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挠了挠头,低声对身边的人嘀咕。 “龙椅呢?” “皇帝老爷坐的椅子,哪儿去了?” 他身边一个见多识广的老兵,也是满脸困惑地摇了摇头。 “怪事,真是怪事。” “没了龙椅,这还叫朝堂吗?” 不安与困惑,像涟漪一样,在人群中悄然扩散。 一些读过些书,深受纲常伦理影响的代表,甚至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 “不成体统!” 一个穿着长衫的老者,忍不住低声斥道。 “君臣有别,上下有序!此乃立国之本!怎可如此儿戏!” 就连魏征,站在队列的最前方,看着这空荡荡的大殿,浑浊的老眼里也闪过一丝复杂。 他能理解委员长的深意。 可这……这也太惊世骇俗了! 就在这片压抑的议论声中,江宸,到了。 他没有乘坐任何舆辇,也没有前呼后拥的卫队。 他就那么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黑色常服,领着裴宣、秦琼等十几名薪火军的核心骨干,从大殿的侧门,走了进来。 然后,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他一步一步,走上了那个朴素的木台。 他没有走向最中央的位置。 而是随意地,在第一排的一张木椅上,坐了下来。 裴宣、秦琼、魏征等人,也依次在他身边坐下。 与所有人,平起平坐。 嗡! 台下,所有代表的大脑,都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们终于看懂了。 他们终于彻底看懂了! 在这座大殿里,没有高低贵贱! 没有君臣之别! 委员长,不是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皇帝! 他,和他们一样! 都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洪流,从每一个代表的心底最深处,轰然涌起! 他们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们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江宸站起身,走到了木台的正中央。 他没有拿什么圣旨,也没有繁琐的礼仪。 他只是从身旁一名亲兵手中,接过一个用铁皮卷成的,模样古怪的喇叭。 他将喇叭凑到嘴边,用他那清晰而有力的声音,向着台下数百名代表,向着这座古老的殿堂,向着整个天下,发出了一个崭新的宣告! “第一届华夏同盟代表大会!” “现在,开幕!” 声音通过铁皮喇叭的放大,如同滚滚春雷,响彻了整个铜雀台! 话音刚落! 台下,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独臂老兵,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用那只仅存的拳头,重重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扯开那沙哑的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第一句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这歌声,是薪火军的战歌! 是他们从尸山血海里,吼出来的军魂!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轰! 一个,十个,一百个! 所有士兵出身的代表,全都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猛地站起身! 他们挺直了胸膛,用脚用力的踏着地面,发出整齐划一的轰鸣! 他们用那粗野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嗓音,汇成一股钢铁洪流,跟着嘶吼起来! 这股狂热的情绪,瞬间点燃了全场! 那些质朴的农人代表,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们不懂什么叫音律,但他们听懂了那歌声里的力量! 他们学着士兵的样子,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狠狠拍打着自己的胸膛! “岂曰无权?与子同袍!” 他们改了词! 他们用自己最朴素的理解,吼出了自己最想说的话! 紧接着,是那些工匠代表! 是那些伤残兵代表! 是所有的人!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雄壮的歌声,汇成一股排山倒海的巨浪,从铜雀台的窗户和殿门喷涌而出! 响彻云霄! 震得整座邺城,都在嗡嗡作响! 这不是朝堂上的歌功颂德! 这不是文人墨客的无病呻吟! 这是这片土地上,被压迫了千年的主人,第一次,在这座本该属于帝王的殿堂里,发出的,属于他们自己的怒吼! 歌声,久久不息。 直到所有人都吼得嗓音嘶哑,直到所有人都吼得热泪盈眶。 江宸才缓缓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沸腾的大殿,渐渐安静下来。 但每个人的胸膛,依旧在剧烈地起伏,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朝圣般的光。 “大会第一项议程。” 江宸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各位代表,畅所欲言!” “你们在来的路上,在田间地头,在军营工坊,听到的,看到的,想到的,所有问题,所有想法,都可以提出来!” “在这里,没有对错,只有该不该说!” 话音刚落。 一个洪钟般的声音,便迫不及待地从台下炸响! 程咬金那魁梧的身躯,猛地从第一排站了起来,他扯着嗓子,唾沫横飞地吼道。 “委员长!” “俺老程,有话说!” 第190章:程咬金的“提案” 铜雀台内,歌声的余温尚未散尽。 江宸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代表的耳边。 “畅所欲言!” 话音刚落。 “轰”的一声,一道魁梧的身影猛地从第一排的条凳上弹了起来,动静大得像是平地起了一道惊雷! 程咬金!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在自己锃亮的脑门上抹了一把,扯开那洪钟大嗓,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委员长!” “俺老程,有话说!” 整个大殿的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江宸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程咬金清了清嗓子,没有半句废话,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俺也不懂啥大道理!” 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同样出身行伍的士兵代表,声音陡然拔高八度! “俺就想替俺们那些缺胳膊断腿,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弟兄们,问一句话!” “他们的抚恤,能不能再往上提一提?!” 他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比划得斩钉截铁! “俺老程也不多要!就三成!” “以后,所有因公伤残的弟兄,抚恤钱粮,在原来的基础上,再加三成!” “这事儿,俺说完了!谁赞成?谁反对?!” 简单! 粗暴! 充满了程咬金式的蛮横与直接! “好!” 话音刚落,台下军方出身的代表们,瞬间就炸了! 一个独臂老兵猛地站起来,激动得满脸涨红! “程将军说得对!俺们为薪火军流血,薪火军不能忘了俺们!” “俺赞成!” “俺也赞成!” “加!必须加!” 一时间,叫好声、附和声此起彼伏,整个大殿瞬间变得如同炸开的兵营,热浪滚滚! 然而,就在这片狂热之中,几道不和谐的身影,却显得格外刺眼。 那些负责钱粮度支的官员,一个个愁眉苦脸,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老夫,反对。” 魏征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一开口,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程咬金那铜铃大眼猛地一瞪,像头被惹怒的蛮牛,死死盯住了魏征! “魏老头!你啥意思?!” “俺们弟兄在前头拼命,你在后头拖后腿?你的心是不是黑的!” 魏征没有理会他的咆哮。 他只是对着江宸和所有代表,深深一躬,而后从怀中,颤颤巍巍地掏出了一卷厚厚的账簿。 “程将军,匹夫之勇,非治国之道。” 魏征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请诸位代表,看账。” 他将账簿展开,高高举起,上面用朱砂和黑墨,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项开支。 “我军新得河南,百废待兴。修河道,要钱粮;抚流民,要钱粮;开荒屯田,更要钱粮!” “如今府库之内,每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魏征浑浊的老眼,陡然变得锐利,直视着程咬金! “将士们的抚恤,固然重要!可若将三成钱粮尽数拨给伤残将士,那开垦荒地的农具谁来出?修缮水利的民夫谁来雇?” “届时,田地荒芜,颗粒无收!别说伤残的弟兄,就是康健的将士,怕是也要跟着一起饿肚子!” “敢问程将军,此举,是爱兵,还是害兵?!” 一番话,掷地有声! 字字句句,都敲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刚刚还群情激奋的军方代表们,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他们虽然粗鲁,但也分得清好歹,知道魏征说的是实情。 程咬金一张脸憋得通红,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只能在那“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 大殿之内,气氛一度陷入了僵持。 就在这时,一个朴实的声音,从后排响了起来。 屯田兵代表,张铁牛,这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紧张地站了起来。 他先是朝着台上鞠了一躬,又朝着四周的代表们拱了拱手,这才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各……各位将军,各位先生。” “俺……俺是个庄稼汉,不懂啥大道理。” 他挠了挠头,憨厚地说道。 “俺就觉得,魏先生说得对,程将军也说得对。” “将士们在前头流血,该赏!俺们农人在后头流汗,也不能忘了。”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大声说道。 “俺们村分了田,大伙儿心里都高兴!可就是缺农具,缺耕牛!要是官府能借给俺们一些钱,让俺们买些家什,俺们保证,秋后打下的粮食,能翻上一番!” “到时候,别说三成,就是五成抚恤,俺们也交得起!” 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了所有农人代表的共鸣! “对!铁牛说得对!” “给钱不如给犁头啊!” “只要有农具,俺们不怕下力气!” 场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军方要加抚恤,农人要加补贴,管钱的哭穷,谁也说服不了谁,争吵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了高台之上。 他们在等。 等那个年轻人,做出最终的裁决。 千百年来,都是如此。 下面的人吵翻了天,最后,都得由坐在最高处的那个人,一言而决。 然而,江宸没有。 他没有说谁对,也没有说谁错。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所有人的声音,都渐渐平息下来。 他才拿起那个铁皮喇叭,缓缓开口。 “诸位代表。” “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比谁的嗓门大,也不是为了争个你死我活。”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们是为了,找到一条,能让所有人都走得下去的路。” 他看向程咬金。 “程将军为袍泽争抚恤,是义。” 他又看向魏征。 “魏公为大局计深远,是公。” 最后,他看向张铁牛。 “张代表为农人谋生计,是本。” “义、公、本,皆不可废。” 江宸站起身,走到了木台中央。 “所以,我提议,对程将军的提案,进行修正。” 修正? 所有人都愣住了。 “抚恤,要加。但不是三成,是一成半。” 江宸的声音,清晰有力。 “多出来的这一成半,从何处来?从官吏的用度里,给我一文一文地省出来!” 台下,那些负责度支的官员,脸色瞬间一白! 江宸没有理会他们,继续说道。 “至于农人所需的农具耕牛,府库不直接拨付。” “我们设立一个‘兴农钱庄’,专门为各地农人提供低息借贷!助他们采买农具,开垦荒地!” “此款项,由谁来监督?就由我们新设的监察院来监督!谁敢伸手,谁敢克扣,严惩不贷!” 一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既照顾了军人的情义,又顾全了财政的大局,更解决了农人的燃眉之急! 程咬金愣住了。 魏征愣住了。 张铁牛也愣住了。 所有争得面红耳赤的代表,全都愣住了! 原来……事情还可以这么办?! 江宸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写满震惊的脸,笑了。 “现在,我宣布。” “对这份修正之后的提案,进行举手表决。” “同意的,请举手!” 话音落下。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彼此,有些不知所措。 举手? 就这么简单? 短暂的迟疑之后。 程咬金第一个,“唰”的一下,高高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他这一举,像是一个信号! “唰!唰!唰!” 台下,所有军方代表,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 紧接着,是张铁牛,他激动得浑身颤抖,也高高地举起了自己那只布满老茧的手! 他身后,所有农人代表,也跟着举起了手! 然后,是工匠代表,是伤残兵代表,是那些被江宸的方案彻底折服的文官! 一只手。 十只手。 一百只手! 一只只或粗糙,或 scarred,或沾着墨迹,或带着油污的手,在这座本该属于帝王的殿堂里,如林般举起! 那画面,是如此的震撼! 那场面,是如此的神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史无前例的一幕,心脏,都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江宸的目光,缓缓扫过那片手臂的丛林。 “我宣布!”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通过铁皮喇叭,响彻了整个大殿! “《关于提高伤残将士抚恤及设立兴农专项借贷的联合提案》,通过!” 轰!!! 大殿之内,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所有代表,都猛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他们笑着,喊着,甚至激动地拥抱在一起! 他们不是在为那点钱粮欢呼。 他们是在为自己手中这沉甸甸的,前所未有的权力而欢呼! 他们亲手,决定了一项法度的诞生! 这是一次,足以载入史册的,最生动的实践! 它让所有人都真切地,无可辩驳地明白了,这个新世界,究竟是如何运转的! 看着台下那沸腾的海洋,江宸的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 他缓缓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沸腾的大殿,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到了他的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任与狂热。 提案环节,热烈而成功。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开胃菜。 大会,即将进入最关键的议程。 江宸走回木台中央,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份厚厚的,墨迹未干的文稿。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一篇将要震撼整个时代的演讲,即将开始。 第191章:震撼时代的演讲(一):忆苦 铜雀台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沸腾的血,尚未冷却。 所有代表都坐回了那粗糙的条凳上,但他们的腰杆,却比来时挺得更直。 他们的目光,汇聚成一道洪流,投向了高台之上。 投向了那个站在木台中央,手持铁皮喇叭的年轻身影。 江宸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每一张脸。 他看到了张铁牛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到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却依然明亮的眼睛。 他看到了陈平那张年轻却写满倔强的脸,看到了他紧紧攥着,指节发白的手。 他看到了那个独臂老兵,看到了他空荡荡的袖管,和他脸上纵横交错的刀疤。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个独立的代表。 他看到的,是他们身后,那千千万万在饥饿、劳役和战火中挣扎、死去的冤魂。 大殿之内,空气仿佛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许久。 江宸终于开口,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出,沙哑,却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没有说任何豪言壮语。 他只问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在座的各位。” “有谁的爹娘、兄弟、妻儿,不是死于饥饿,不是死于劳役,不是死于战乱的?” “请举起手来,让我看一看。”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数百名代表,就那么僵在原地。 没有一只手举起。 一只都没有! 江宸的目光,从他们那一张张瞬间变得痛苦的脸上,缓缓扫过。 “我也没有。” 他放下了铁皮喇叭,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剖开了自己血淋淋的胸膛。 “我的父母,死在杨广三征高句丽的路上。” “我,就是当年从辽东尸体堆里,爬出来的役夫。” 轰! 这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役夫?! 委员长,曾经也是个役夫?! 江宸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 他仿佛陷入了那段地狱般的回忆,眼神变得空洞,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只是在平铺直叙。 “那时候,天很冷。” “雪下得很大,能埋到人的膝盖。” “我们上千人,被官兵用鞭子赶着,去给前线运粮。没有棉衣,没有饱饭,每天都有人倒下。” “倒下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官兵不会管你,他们只会把你的尸体,像拖死狗一样,拖到路边。” “我亲眼看见,一只饿疯了的野狗,在啃食我身边一个刚刚断气的同乡。” “我当时想冲上去,把它赶走。” “可我没有力气。” “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大殿之内,开始响起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许多代表的眼眶,已经红了。 江宸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把钝刀,在所有人的心口,来回地割。 “后来,我逃了。” “我一路往南跑,我想回家。” “路上,我看到的东西,比辽东的战场,还要可怕。” “我看到一个村子,整个村子,没有一个活人。只有倒在路边,肚子因为饥饿而高高鼓起的尸体。” “我看到一个母亲,抱着她那早已冻僵的孩子,坐在路边,眼睛里,没有一滴眼泪。” “因为,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她看到我,甚至还对我笑了笑。” “她问我。” “后生,你饿不饿?” “我这里,还有点肉。” 江.. ... 江宸的声音,在这里,猛地顿住。 他闭上了眼睛,那张一向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巨大痛苦。 台下,已经有人在用手背,狠狠地抹着眼睛。 “那不是肉。” 江宸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 “那是她孩子的腿。” “哇——!” 一声凄厉的哭嚎,猛地从台下爆发! 一个满脸皱纹,皮肤像老树皮一样的农人代表,再也控制不住,他双手捂着脸,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儿啊!” “爹对不起你啊!” 这哭声,像一个开关! 像一根引线! 瞬间点燃了整个大殿积压已久的,山崩海啸般的悲伤! “哇啊啊啊!” “老婆!我的老婆!” “大哥!二哥!你们死得好惨啊!” 整个铜雀台,彻底化作了一片泪海! 压抑的啜泣,变成了放声的痛哭! 无数身经百战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童! 他们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嘶吼着自己死去亲人的名字! 张铁牛红着眼,泪水混着泥土,从他那张黝黑的脸上滚滚滑落! 他想起了自己那活活饿死的妹妹! 陈平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他想起了自己被官兵活活打死的父亲! 那个独臂老兵,用仅存的拳头,狠狠砸着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他想起了那些在战场上,被当成炮灰一样填进沟壑的兄弟! 这哭声,这悲嚎,汇成一股黑色的洪流! 充满了无尽的冤屈! 充满了无尽的悲愤! 这,就是那个所谓的“盛世”! 这,就是他们亲身经历过的,人间地狱! 江宸站在高台之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劝阻。 他只是任由这股被压抑了太久的悲愤,尽情地宣泄,冲刷着这座本该属于帝王的殿堂! 直到哭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江宸才重新拿起了那个铁皮喇叭。 他的声音,在哭声的余韵中响起,不再平淡,而是充满了雷霆万钧的力量! “都哭够了吗?!” “都看清楚了吗?!”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了殿外那片广袤的天地! “这,就是那个旧世界,给我们的所有东西!” “饥饿!死亡!战乱!人吃人!” “这,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皇帝,那些锦衣玉食的世家门阀,治下的太平盛世!”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狠狠敲在每一个代表的灵魂深处! 共同的苦难,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对那个旧制度,最刻骨,最深刻的仇恨! 所有代表,都缓缓抬起了头。 他们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但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的,不再是悲伤。 而是一种足以焚尽天地的,熊熊怒火! 江宸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被泪水和仇恨浸透的脸,他知道,时机,到了。 他将所有人的情绪,都引向了那个最根本,最核心的问题之上。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铜雀台的穹顶,望向了那片苍茫的天空。 他用铁皮喇叭,将自己的声音,送上了云霄! 送到了每一个神佛的耳边! “他们告诉我们,这一切,都是天命!” “他们告诉我们,君权神授,皇帝,是天之子!” “他们告诉我们,生来为牛马,就该认命!” 江宸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他向着那片虚无的苍天,发出了石破天惊的质问! “我今天,就在这里,当着天下人的面,问一句!” “这天!” “它姓什么?!” 第192章:震撼时代的演讲(二):问天 (181-191章的剧情修改了一下,放缓了一下节奏,这本书差不多快到结局了,结局还没想好,所以就先放缓一下节奏。 关于后面剧情,因为主角阵容思想的高度统一性,主角的政权特殊性,后面几乎没什么好写的了。 除非把主角写死了,这也是我一开始想到的结局。 主角一死,关于红色精神的延续,政权争斗又可以水几十万字。 但是一方面怕各位接受不了,第二方面怕写政权争斗过不了审,所以还要再思索一段时间考虑后续。) 铜雀台内,悲愤的洪流尚未退去。 江宸的声音,却已化作一道惊雷,从高台之上轰然劈落! 他用那铁皮喇叭,将每一个字,都狠狠砸进了所有代表的耳朵里,灵魂深处! “他们告诉我们,这一切,都是天命!” “他们告诉我们,君权神授,皇帝,是天之子!” 江宸的嘴角,扯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堂的穹顶,直刺那片虚无的苍穹! “我今天,就在这里,当着天下人的面,问一句!” “这天!” “它姓什么?!” 轰!!! 这最后一个问题,像是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碎了殿内所有人的常识! 所有人都懵了! 他们呆呆地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高台上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天……姓什么? 自盘古开天以来,谁敢问出如此大逆不道的问题?! 这已经不是在造反了! 这是在向着那高高在上,主宰众生命运的“天”,发起质问! 江宸没有给他们任何思考的时间! 他那冰冷而残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连绵不绝的重锤,一锤接着一锤,砸向众人心中那座名为“天命”的神龛! “好!” “就算这天,真的存在!” “就算那龙椅上的皇帝,真的是它的儿子!” 江宸向前一步,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那股滔天的煞气,几乎要将铜雀台的房顶都给掀翻! “那我再问一句!” “天底下,有哪个当亲爹的,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亿万子民,活活饿死?!” “有哪个当亲爹的,会驱使自己的子民,去修那该死的长城,去挖那要命的运河,让他们累死在工地上,尸骨都无人收敛?!” “有哪个当亲爹的,会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发动连年战争,让自己的儿子们,像牲口一样,一批批地死在异国他乡的冰天雪地里?!” 没有!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爹! 虎毒尚不食子! 这番话,没有一个字引经据典,没有一句文绉绉的道理。 它用的,是这世上最简单,最朴素,也最无可辩驳的逻辑! 是血脉亲情! 台下,所有代表,彻底傻了。 他们张大了嘴,眼神从最初的震惊,到迷茫,再到一丝……醒悟! 是啊! 天子……天之子…… 这天,若真是他们的爹,又怎会如此狠心?! 江宸的质问,还在继续!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厉,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将这个世界血淋淋的真相,一层层地剐开,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为何我们种出了天下最好的粮食,自己却要啃树皮,吃观音土?!” “为何我们建起了天下最宏伟的宫殿,自己却要睡在四面漏风的茅草棚里?!” “为何我们织出了天下最华美的丝绸,自己的妻儿却在寒冬里衣不蔽体?!” “为何我们打赢了天底下最惨烈的仗,换来的却不是荣耀,而是一具残破的身躯和几文可怜的抚恤?!” “告诉我!” 江宸猛地一顿,用那铁皮喇叭,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咆哮! “这难道,就是你们口中,天经地义的道理吗?!” “这难道,就是史书上写的,亘古不变的规矩吗?!” “这难道,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读书人,告诉我们的……天命吗?!” 死寂!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千百年来,从未有人想过这些问题! 或者说,他们不敢想! 他们从生下来,就被告知,这一切都是命! 你是泥腿子,就该一辈子种地! 你是贱籍,就该世代为奴! 皇帝是真龙天子,生来就该享尽荣华富贵! 这是规矩! 这是天命! 不可违逆! 可今天,这个年轻人,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将这层包裹在所有人思想之外的坚冰,一拳! 狠狠砸碎! “不!” 江宸自问自答,那一声怒吼,如同平地炸响的一道惊雷! “这不是天命!” “如果这世上真有天,那天,也瞎了!” “如果这世上真有命,那这该死的命,我们——” “不能认!” 轰!!! 不能认! 这三个字,像是一颗火种,瞬间点燃了所有代表心中那早已被压抑到极致的,名为“不甘”的干柴! 他们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们那刚刚哭过的眼睛里,悲伤和迷茫正在飞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醒悟之后的光! 那光,带着愤怒! 那光,带着决绝! 那光,带着一股要将这天都给捅个窟窿的疯狂! 千百年来,刻在他们骨子里的思想钢印,在这一刻,发出了“咔嚓”的碎裂声! 江宸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神情剧变的脸。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扔掉了手中的铁皮喇叭,任由它“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张开双臂,用自己最洪亮,最清晰的声音,向着殿内所有人,向着整个天下,发出了一个崭新世界的宣言! “都给我记住了!”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的神佛!” “也别指望高高在上的皇帝!” “要创造我们的幸福!” “要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要让我们的子子孙孙,再也不用跪着活!” “全靠我们——” “自己!” 自己! 自己! 自己! 这两个字,如同暮鼓晨钟,在空旷的铜雀台内,反复回荡,经久不息! 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道枷锁! 它像一道光,照亮了所有人眼前那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一股难以言喻的,被解放的巨大快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代表的理智! “嗷——!!” 那个独臂老兵,第一个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他猛地站起身,用那只仅存的拳头,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紧接着,是张铁牛!是陈平!是所有的人! 他们全都站了起来! 他们嘶吼着,咆哮着,将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屈辱、不甘、愤怒,都化作了这一声声惊天动地的呐喊! “天命论”! 这个维系了华夏大地数千年封建统治的,最核心,最根本的谎言! 在这一刻,被江宸用最朴素,最有力的话语,彻底戳穿! 砸得粉碎! 思想的枷锁,被彻底砸开! 那种挣脱束缚,重获新生的感觉,是任何金银财宝,任何高官厚禄,都无法比拟的! 江宸安静地站在高台之上,任由那股狂热的声浪,冲刷着自己。 他的眼神,平静,却又无比的坚定。 他知道,他已经成功地,为这场革命,找到了最坚实的思想根基! 他已经将斗争的矛头,从某个具体的“昏君”,引向了“君权”本身! 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思想启蒙! 等到声浪,渐渐平息。 所有代表,都用一种近乎于朝圣的,狂热的眼神,看着他。 江宸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得意。 他的神情,反而变得更加凝重。 既然压迫他们的,不是那虚无缥缈的“天命”。 那真正的敌人,究竟是谁? 江宸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依旧带着激动和困惑的脸。 他的演讲,顺理成章地,进入了下一个,也是最核心的阶段。 他要开始,剖析这个旧世界,最根本的罪恶。 第193章:震撼时代的演讲(三):破旧 铜雀台内,空气滚烫。 所有代表都还沉浸在那场思想的风暴之中,他们刚刚砸碎了“天命”的枷锁,却又陷入了新的迷茫。 既然压迫他们的,不是天! 那又是谁?! 江宸站在高台之上,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挂着泪痕,却又燃着怒火的脸。 他没有卖任何关子。 他用最直接,最 brutal 的方式,撕开了这个世界最后一块遮羞布! “压迫我们的,从来就不是某个昏庸的皇帝!” “而是‘皇帝’这个位子本身!” “欺辱我们的,也从来不是某个恶霸乡绅!” “而是‘士族门阀’这个该死的阶级!” 轰!!! 这两句话,像两柄无形的攻城巨锤,狠狠撞在了所有代表的心防之上! 他们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反昏君,不反皇帝! 杀贪官,不杀朝廷! 这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认知!是他们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唯一的反抗逻辑! 可现在,委员长却告诉他们,他们从根子上,就想错了?! 江宸没有给他们太多震惊的时间。 他要趁热打铁,将这个全新的世界观,用最锋利的方式,狠狠楔进他们的脑子里! “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我们辛辛苦苦一辈子,到头来还是两手空空?” “为什么我们明明养活了天下人,自己却要饿肚子?” 江宸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滚雷! “因为这个天下,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的!” “所谓的‘家天下’,你们以为是什么?” “就是这片土地,这山川河流,连带着我们这亿万百姓,都只是他一家一姓的私产!” “我们,不是人!” 江宸的手指,重重地点向自己的胸口,又指向台下所有人! “我们,只是他们家养的奴隶!是会说话的牲口!” 奴隶! 牲口! 这两个词,像两根烧红的铁锥,狠狠刺进了每一个代表的耳朵! 他们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皇帝,就是这天下最大的主人!最大的地主!” 江宸的声音,冰冷而残酷,不留一丝情面! “而那些所谓的世家门阀,那些百年望族,又是什么东西?” “他们,就是主人家养的狗!” “一群帮着主人,看管我们这些奴隶,啃食我们骨血的恶犬!” 这个比喻,粗鄙! 却又他娘的,无比形象! 台下,所有代表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们想起了自己村里那个作威作福的乡绅,想起了县里那个鱼肉百姓的豪强! 他们不就是仗着朝廷有人,才敢如此无法无天吗?! 他们可不就是一群帮着皇帝看家护院的狗?! “打跑了一条狗,主人家会再养一条更凶的!” “这个主人死了,他的儿子会当上新的主人,继续奴役我们!” 江宸猛地一挥手,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所以,只杀几个贪官,有用吗?!” “没有!” “只换一个皇帝,有用吗?!” “没有用!” “那不过是换了条鞭子抽我们!换了个主人骑在我们头上!”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乞求一个‘好主人’!” 江宸的声音,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他胸中那股积压了整个时代的怒火,彻底喷薄而出! “我们要做的,是砸了这张该死的主仆契约!” “是掀了这张吃人的桌子!” “是告诉他们——” “这天下,不是你李家的!也不是他杨家的!” “这天下,是我们自己的!” 轰!!! 明白了! 所有人都彻底明白了! 那层蒙在他们眼前,让他们看不清真相的迷雾,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他们要反抗的,不是某一个人! 他们要反抗的,是一个吃人的制度!是一个人压迫人的规矩! 革命的目标,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一股前所未有的,名为“觉醒”的力量,在每一个代表的胸中,轰然炸开! 他们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里面,不再有迷茫,不再有困惑! 只剩下一种,要将这个旧世界砸个稀巴烂的,决绝与疯狂! 江宸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被彻底点燃的脸。 他知道,时机到了! 他高高举起了自己的右拳,那拳头,像是要将天都给捅个窟窿!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第一次,喊出了那个将要响彻整个华夏大地的,石破天惊的口号! “推翻帝制!废除皇权!” 这八个字,如同八道开天辟地的惊雷,狠狠劈在了铜雀台的穹顶之上! 所有代表,浑身剧震! 他们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沸腾! 江宸没有停下,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继续咆哮! “打倒门阀!还我土地!” 还我土地! 这四个字,瞬间戳中了所有农人代表,心中最柔软,也最渴望的地方! “推翻帝制!废除皇权!” “打倒门阀!还我土地!” 那个独臂老兵,第一个跟着嘶吼了起来! 他用那只仅存的拳头,高高举过头顶,吼得青筋暴起,泪流满面! 紧接着! 是张铁牛!是陈平! 是所有的人! “推翻帝制!废除皇权!” “打倒门阀!还我土地!” 他们自发地,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们一遍! 又一遍! 疯狂地,不知疲倦地,高呼着这个崭新的口号! 这声音,不再是哀嚎! 不再是悲鸣! 这是一份宣言! 这是一份战书! 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有人,在这片土地上,公开向那个绵延了数千年的,至高无上的皇权!向那个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的门阀制度! 宣战! 声浪,如同排山倒海的巨浪,从铜雀台的门窗喷涌而出! 汇成一股钢铁洪流,席卷了整座邺城! 城内,无数正在劳作的百姓,无数正在操练的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他们愕然地抬起头,望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们听不清那具体的内容。 但他们能感受到,那声音里蕴含的,那股足以改天换地的,磅礴力量! 一个旧的时代,正在死去。 一个崭新的时代,正在这声声怒吼中,发出他降临世间的第一声啼哭! 铜雀台内。 口号声,久久不息。 直到所有人都喊得嗓音嘶哑,直到所有人都喊得热血沸腾。 江宸才缓缓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沸腾的大殿,再次安静下来。 但每个人的胸膛,依旧在剧烈地起伏,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破而后立的,神圣光芒! 他们看着江宸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崇拜。 而是一种,追随神祇般的,绝对狂热! 旧的世界,已经被砸碎了。 可砸碎之后呢? 那个全新的世界,又该是什么样子? 在所有人期盼的,灼热的目光中。 江宸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开始为众人,描绘那一幅,他们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宏伟蓝图。 第194章:震撼时代的演讲(四):立新 铜雀台内,空气滚烫得仿佛能点燃。 那一声声发自灵魂深处的怒吼,渐渐平息。 但每一个代表的胸膛,依旧在剧烈地起伏。 旧的世界,在他们的心中,已经被砸了个稀巴烂。 可砸碎之后呢? 瓦砾之上,要建起一座怎样的新城?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高台之上。 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崇拜。 那是一种,在黑暗中看到了唯一火光的,灼热的期盼! 江宸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被泪水和怒火洗礼过的脸,神情由方才的激昂,转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 他没有用那个铁皮喇叭。 他要用自己最清晰,最真诚的声音,将一幅前所未有的画卷,铺展在所有人面前。 “砸碎了旧的牢笼,我们当然不是为了再建一座新的!” 江宸的声音,带着一股足以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国家!” “一个没有皇帝,没有王侯,没有世家门阀的国家!” “一个,天下人,共同管理天下的国家!”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注定要颠覆整个时代认知的新词。 “它的名字,叫‘共和’!” 共和? 这是什么意思? 所有代表的脸上,都露出了茫然。 就连魏征和裴宣,都眉头紧锁,在脑海中疯狂搜刮着典籍,却找不到这个词的出处。 江宸笑了。 他知道,这个概念,对他们来说太过遥远。 他用了一个最简单,最通俗的比喻。 “咱们把天下,比作一个大村子。” “以前,村里总有个恶霸地主,他说这村子是他家的,我们所有人都是他家的长工,生死都由他定。” “现在,我们把这个地主打跑了。” “这村子里的事,该由谁说了算?” 江宸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当然是,由我们所有村民,一起来商量着办!” “我们从所有人里面,选出我们最信得过,也最有本事的人,来当这个村子的管事。” “他负责带着大家,把村子建得更好,让家家户户都有饭吃。” “他要是干得好,大家就让他继续干。” 江宸的声音,陡然一转,变得无比坚定! “他要是干得不好,甚至想学以前那个地主,骑在大家头上作威作福!” “那好办!” “我们所有人,就把他给踹下去!换个新的上来!” “这,就叫共和!” 轰!!! 这个比喻,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人脑中的迷雾! 明白了!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原来……原来国家,还可以是这个样子?! 没有万世一系的皇帝! 没有生来就高人一等的贵种! 管事的人,是他们自己选的! 干不好,还能换掉! 这……这简直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一股难以言喻的,名为“希望”的电流,瞬间窜遍了所有代表的四肢百骸! 江宸没有停下。 宏大的理念,必须要有最坚实的根基。 他要将这份希望,落到每一个人的切身之处!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张铁牛和他身后那群农人代表的身上。 “在共和之国,土地,将不再属于皇帝,不再属于门阀!” “它将属于每一个,用自己的汗水去浇灌它的人!” “我在这里承诺:耕者,有其田!” 耕者有其田! 这五个字,像五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农人代表的心坎上! 张铁牛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攥住了身下的条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和子孙后代,就在那片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上,直起腰杆,辛勤耕耘! 江宸的目光,又转向了陈平。 “工者,有其业!” “你们的智慧和汗水,将得到最大的尊重!你们的安全,将有最严苛的法度来保障!你们创造出的每一件器物,都将为这个新世界添砖加瓦,而不是成为某个贵人赏玩的玩物!” 陈平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那个冰冷的《工坊安全生产章程》草案,想起了委员长那句“弟兄们的命,就是最大的大局”! 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他的眼眶! 接着,江宸看向了那个独臂老兵,看向了所有士兵代表。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庄严,充满了敬意! “兵者,有其荣!” “你们为这个国家流的每一滴血,都将被铭记!你们的功勋,将刻在石碑上,永世传颂!你们和你们的家人,将由这个国家,奉养终老!” “这,不是赏赐!” “这是你们用生命,换来的荣耀!” 那个独臂老兵,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从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无声滑落! 最后,江宸的目光,落在了魏征、裴宣,以及那些出身各异的文士代表身上。 “学者,有其尊!” “你们的知识,不再是敲开门阀大门的砖石!不再是阿谀奉承的工具!” “你们将教化我们的子孙,制定我们的法度,开启民智,传承文明!你们,将是这个新世界,最受尊敬的引路人!” 魏征浑浊的老眼,瞬间湿润了。 他一生所求的“大道”,在这一刻,仿佛有了最清晰的,可以触摸的形状! 一幅前所未有的,波澜壮阔的,美好的新世界画卷,在所有人的眼前,缓缓展开! 在那里,孩子们都能免费上学,琅琅的读书声将响彻每一个村庄! 在那里,生了病的人能得到救治,而不是躺在草席上等死! 在那里,每一个人,都有机会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才华,去改变命运,而不是生来就注定为奴为婢! 这幅蓝图,没有一句华丽的辞藻。 但它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狠狠地,戳中了在场每一个人,内心最深处,最卑微,也最炽热的渴望! 代表们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那火焰,足以将整个旧世界都烧成灰烬!也足以照亮一个崭新的千年! 江宸张开了双臂,仿佛要拥抱这个即将诞生的新时代!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高亢,如同黄钟大吕,响彻了整个铜雀台! “在这个国家,我们不再是‘草民’,不再是‘贱籍’,更不是谁家的‘奴隶’!” “我们,将有一个共同的,响亮的,也是这片土地上最尊贵的名字——” “人民!” 人民!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神谕! 像是一道圣旨! 它赋予了在场所有人,一个前所未有的,崭新的,顶天立地的身份!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 他们,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轰”的一声! 所有代表,全都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们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狂潮! 他们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咆哮着,宣泄着那股破茧重生般的巨大喜悦! “人民!” “我们是人民!” “共和万岁!人民万岁!” 狂热的声浪,几乎要将铜雀台的穹顶都给掀翻! 演讲,已至尾声。 思想的火焰,已被彻底点燃。 江宸看着眼前这片沸腾的海洋,他的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他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拳,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一股千钧之力,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代表,都学着他的样子,激动地,颤抖地,举起了自己的拳头。 他们知道,一个最神圣的时刻,即将来临。 江宸的目光,扫过那一片如林般的手臂,扫过那一张张写满了决绝与希望的脸。 他带领着这个时代第一批觉醒的主人,许下了那个将要改变历史,响彻千古的庄严誓言。 第195章 万民的誓言 铜雀台内,一片死寂。 一个苍老的农人代表,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不是害怕。 是激动! 是一种砸碎了身上千年枷锁后,脱胎换骨般的巨大激动! 江宸的演讲结束了。 可那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了在场所有人的灵魂深处! 没有皇帝! 没有神仙! 天下,是人民的! 这石破天惊的道理,像一道开天辟地的光,照进了他们浑噩了一辈子的脑子里! 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之后。 “啪!” 一个清脆的声响,突兀地响起。 是那个独臂老兵! 他站得笔直,用那只仅存的手掌,狠狠拍向了自己的胸膛! “啪!” “啪!” 一下,又一下! 他没有说话,可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足以焚尽天地的火焰! 这声音,像一个信号! 像一道命令! “啪!啪!啪!啪!” 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响! 所有代表,全都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们用尽全身的力气鼓着掌,用那粗糙的,沾满泥污和血痕的手,拍得通红! 掌声很快就变了味道! 他们开始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胸膛,用脚用力的跺着地面! “轰!轰!轰!” 整个铜雀台,都在这股原始而狂野的力量下,剧烈地颤抖! “共和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吼出声! “人民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咆哮,汇成一股肉眼可见的声浪,几乎要将大殿的穹顶都给掀翻! 他们哭着,喊着,笑着! 将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屈辱、不甘、愤怒、和新生的狂喜,都宣泄向了高台之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江宸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沉浸在这份足以让任何帝王都为之疯狂的拥戴之中。 他的眼神,平静,肃穆。 他缓缓地,高高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拳!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一股千钧之力! 沸腾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咆哮都卡在了喉咙里,他们学着江宸的样子,激动地,颤抖地,高高举起了自己的拳头。 数百只拳头,如林般竖起! 他们知道,一个最神圣的时刻,即将来临。 江宸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写满了决绝与希望的脸。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庄严,如同神谕,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我宣誓!” 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我宣誓!!” 台下,数百名代表,用尽全身的力气,跟着嘶吼! 他们的神情,庄重到了极点,仿佛正在进行一场最神圣的仪式! 江宸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顿,力透纸背! “为天下万民之解放!” “为天下万民之解放!!” 怒吼声汇成洪流,在殿堂内来回冲刷! “为华夏世界之新生!” “为华夏世界之新生!!” 张铁牛吼得青筋暴起,泪流满面! 陈平吼得浑身颤抖,面色涨红! “奋斗终身!” “奋斗终身!!”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重复! 这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去回应一个伟大的召唤! 江宸深吸一口气,吐出了最后四个字! 那四个字,是他对这个新世界的承诺,也是他对所有追随者的要求! “至死不渝!!” “至死不渝!!!” 轰!!! 当最后一声怒吼响彻云霄的瞬间! 江宸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脑海中,仿佛有亿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一股前所未有的,纯粹到了极致的,磅礴的力量,从台下那数百名代表的身上,冲天而起! 那不是内力! 更不是什么天地元气! 那是信念! 是数百个刚刚觉醒的灵魂,在砸碎了旧世界的枷锁后,所迸发出的,最原始,最炽热,最无可动摇的信仰之力! 这股力量,无形无质,却又重若泰山! 它化作一道洪流,疯狂地,狠狠地,冲进了江宸的精神世界! 那一瞬间,江宸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扔进了一座温度高到无法想象的熔炉之中! 淬炼! 锻打! 千锤百炼! 他感觉到,自己那坚韧无比的精神力,在这股磅礴的信仰之力的冲刷下,正在发生着一种匪夷所思的质变! 变得更加坚固! 更加纯粹! 更加凝聚! 原本需要他耗费心神才能感知到的世界,此刻在他的脑海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能“看”到殿外一片树叶上,那清晰的脉络! 他能“听”到城墙上,一个卫兵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的五感,他的精神,他的意志,在这一刻,被万民的信仰,推上了一个全新的,匪夷所思的境界! 这,就是人心的力量! 这,就是革命的力量! 江宸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眸子,依旧漆黑。 但在所有代表的眼中,那双眸子,却仿佛比以往深邃了千倍,万倍! 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世情! 他站在那里,明明还是那个人。 可整个人的气场,却多了一种令人心折,甚至想要顶礼膜拜的,如同神祇般的威严! 誓言已毕。 狂热的情绪,渐渐沉淀,化作了每个人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坚不可摧的信念。 所有人都放下了拳头,但他们的腰杆,却挺得更直了。 他们的眼神,不再迷茫,不再困惑。 只剩下,坚定! 思想,已经统一。 纲领,已经明确。 但所有人都知道,光有这些,还不够。 那美好的新世界,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需要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去建立一个强有力的,能够将所有理想都变为现实的组织! 江宸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充满了信任与期盼的脸,点了点头。 他举起了手。 “诸位代表。” 他的声音,不再激昂,却带着一种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 “思想的火种,已经点燃。” “接下来,我们要为这团火焰,锻造一个足够坚固的熔炉!” 他环视全场,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的话。 “大会,进入下一项议程——” “选举华夏同盟最高权力机构!” 第196章:执行委员会 (这一章被审核点太多了,将就看吧) 铜雀台内,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声终于平息。 但那股足以熔化钢铁的狂热,依旧在空气中滚烫地燃烧。 所有代表都坐回了原位,腰杆却挺得像一杆杆标枪。他们的眼神里,再无一丝一毫的迷茫,只剩下一种砸碎旧世界、开创新纪元的决绝与坚定。 思想的火种已经点燃。 接下来,便是为这团火焰,锻造一个足够坚固的熔炉。 裴宣走上了那座半人高的木台,他手持一份早已拟定好的名册,声音洪亮,传遍大殿。 “诸位代表!” ……(没有一个省略号是无辜的) ……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名册高高举起。 “候选人名单,已于三日前张贴公示,共计十五人。” “现在,开始投票!” 没有繁文缛节。 没有谦卑推辞。 数十名早已准备好的吏员,将一个个简陋的木制票箱,和一叠叠印着候选人姓名的麻纸选票,分发到每一位代表手中。 整个过程,安静而肃穆。 代表们拿着那张薄薄的麻纸,神情前所未有的庄重。他们手中的笔,仿佛有千钧之重。 ……(没有一个省略号是无辜的) 一个时辰后,投票结束。 唱票官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票箱一一打开,高声唱票。 “江宸,一票!” “江宸,一票!” “裴宣,一票!” …… 结果,毫无悬念。 江宸,以最高票当选。 ……(没有一个省略号是无辜的) “我提议!” 秦琼第一个站起身,声如洪钟。 ……(没有一个省略号是无辜的) “同意!” “同意!!” 程咬金的嗓门最大,吼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直掉。 “除了委员长,谁还有这个资格!”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山呼海啸般的附和声,根本无需再次投票。 江宸,众望所归! ……(没有一个省略号是无辜的) 一个简单的动作,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一丝不解,聚焦在他的身上。 江宸站起身,走到木台中央,脸上没有任何喜悦之色,神情反而异常严肃。 “感谢诸位代表的信任。” 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杂音。 ……(没有一个省略号是无辜的)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江宸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没有一个省略号是无辜的) Term Regutions? 这是什么东西?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江宸便投下了一颗更响的惊雷! “条例核心只有一条!” ……(没有一个省略号是无辜的) ……(没有一个省略号是无辜的) 轰!!! 整个铜雀台,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代表,全都懵了! 他们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shawan意儿? sn,就必须xt?! “委员长!” 程咬金第一个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他那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你这是啥意思?!” “俺们弟兄跟着你,九死一生打下这片江山,不就是为了让你坐稳了,带领大家过好日子吗?” ……(没有一个省略号是无辜的) “没错!” ……(没有一个省略号是无辜的) “此议,万万不可!” 军方将领和许多代表,立刻炸开了锅,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没有一个省略号是无辜的) 打江山,坐江山,天经地义! ……(没有一个省略号是无辜的) 然而,面对这汹涌的反对声浪,江宸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程咬金,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程咬金,我问你!” “我们推翻杨广,推翻李渊,是为了什么?!” 程咬金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回答:“当然是为了……为了不让他们再欺负咱们,为了让大伙儿有饭吃!” “说得好!” 江宸猛地一拍桌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都是心头一跳! ……(没有一个省略号是无辜的) 他的目光如刀,扫过台下所有因为激动而满脸涨红的将领! “这个‘任何人’里面,也包括我,江宸!” “我今天,可以保证自己不会变成下一个杨广。” ……(没有一个省略号是无辜的) ……(没有一个省略号是无辜的) “到那时,我们今天流的血,牺牲的弟兄,又算什么?!” “我们和那些改朝换代的乱贼,又有什么区别?!”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弹,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刚刚还群情激奋的程咬金等人,瞬间哑火了。 他们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没有一个省略号是无辜的) 魏征那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台上的江宸,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撼,在微微颤抖。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没有一个省略号是无辜的) 而是要用一套铁的规矩,一把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利剑,去彻底斩断那“家天下”的轮回! 这才是真正的,开天辟地! “权力的交替,决不能依靠某个人的品德和自觉!” 江宸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刀剑铮鸣! “它必须,也只能,依靠我们共同建立的制度!” ……(没有一个省略号是无辜的) “它今天能gz我江宸,明天,就能gz任何一个坐在这个位子上的后来者!” ……(没有一个省略号是无辜的) “这,才是能传之万世的基业!”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 他只是对着台下,郑重地,深深一躬。 ……(没有一个省略号是无辜的) 死寂! 这一次,是深入骨髓的,极致的震撼! 台下,魏征缓缓站起身,他扔掉了手中的拐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江宸的方向,拜了下去。 ……(没有一个省略号是无辜的) 他老泪纵横,声音嘶哑。 “为天下计,为万民计,老臣……心悦诚服!” “我,赞成!” 裴宣站了起来,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我赞成!” 那些真正理解了江宸深意的文臣武将,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这股情绪,迅速感染了全场! 那些原本不解的,反对的代表们,也终于从这惊世骇俗的举动中,品出了一股无与伦比的味道! 那是一种,名为“伟大”的味道! 主动给自己戴上枷锁! 亲手为自己打造囚笼! 自古以来,何曾有过这样的lx?! 这已经不是什么权谋算计了! 这是一种,足以让日月无光的,伟大的自我革命精神! ……(没有一个省略号是无辜的) 江宸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静。 “同意的,请举手!” “唰!” 魏征第一个,高高举起了自己的手臂! “唰!唰!唰!” 程咬金那张黑脸,变幻了数次,最终,他一咬牙,也狠狠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紧接着,是台下所有的人! 一只只粗糙的手臂,在这座古老的殿堂里,如林般再次举起! 这一次,他们眼中没有了狂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最深刻的敬佩与信赖! 江宸看着那片手臂的丛林,点了点头。 “我宣布!” ……(没有一个省略号是无辜的) 掌声,雷鸣般响起! 经久不息!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一个崭新的,拥有着强大自我修正能力的,与过去所有王朝都截然不同的政治实体,真正诞生了! 它的根基,无比牢固! 组织架构已经建立。 大会,即将进入尾声。 裴宣走上前来,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凝聚了本次大会所有精神的纲领性文件,呈送到了江宸面前。 这份文件,将作为大会的最终成果,向整个天下,发出他们的第一声宣告。 第197章:告天下万民书 铜雀台内,最后的议程已经结束。 江宸从高台之上走下,站在所有代表面前。 “我宣布,第一届华夏同盟代表大会,胜利闭幕!” 话音落下。 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独臂老兵,猛地站起身! 他用那只仅存的拳头,重重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扯开沙哑的嗓子,吼出了那首已然成为军魂的战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轰! 所有代表,全体起立! 他们用脚用力的踏着地面,发出整齐划一的轰鸣! 他们用那粗野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嗓音,汇成一股钢铁洪流,跟着嘶吼起来!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歌声雄壮,响彻云霄! 在这震天动地的歌声中,须发皆白的魏征,手捧着一份厚厚的文稿,走上了木台。 他等歌声稍落,用尽毕生的气力,将那份凝聚了大会所有精神的纲领,向着天下,发出了第一声宣告! “《华夏革命同盟告天下万民书》!” 他的声音,苍老,却带着一股金石之气,回荡在殿堂之内!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其权当为天下人公有,公器当为天下人公用!” 开篇第一句,便如开天辟地的惊雷! “然,自古以来,有贼窃国,称孤道寡,以一家一姓之私,凌驾于万民之上!此为‘家天下’,乃万恶之源,万苦之本!” “贼据高位,则视万民为刍狗,任意宰割!驱民为奴,筑其宫室;掠民之粮,肥其私库;发民为兵,拓其疆土!以致饿殍遍野,白骨盈山,此非天灾,乃人祸也!” “今,我华夏革命同盟,顺万民之心,聚义兵,行天罚!旨在推翻此吃人旧制,砸碎此千年枷锁!” “我等所求,非改朝换代,非一人之天下,乃为建立一‘共和’之国!” “国无帝王,主权在民!” “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业,兵者有其荣,学者有其尊!” “凡我华夏之民,皆为国家之主,人人平等,再无贵贱之分!” 魏征念到此处,已是老泪纵横,声音嘶哑!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念出了那段最血腥,也最决绝的文字! “然,旧制之根,盘根错节!旧贼之首,尚在窃据关中!” “李唐王朝,乃门阀世家之总代表,家天下制度之最后壁垒!” “其名为‘唐’,实为天下万民之寇仇!” “为救万民于水火,为建新世于废墟,我华夏革命同盟,于此宣告!” 魏征将手中的文稿,重重高举过顶,如同举起了一柄斩向旧世界的铡刀! “讨伐国贼李渊、李世民父子!” “此战,非为争霸,乃革命与反动之决战!” “此战,非为私仇,乃天下万民与窃国之贼的生死之战!” “凡助贼者,皆为民贼!凡抗我者,皆为历史之罪人!” “檄文所至,万民景从!共讨国贼,光复华夏!”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 整个铜雀台,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杀!杀!杀!”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轰然炸响! 所有代表的眼睛都红了! 这份檄文,用最直白,最锋利,最血淋淋的语言,说出了他们心中所有的恨!所有的痛!所有的盼! 它将薪火军与李唐的战争,彻底定义! 这不是两军争霸! 这是两个世界的决战! 你死我活! 江宸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被彻底点燃的脸,猛地一挥手! “传我将令!” “将此檄文,印发十万份!” “我要让这天下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到我们的声音!” “遵命!” 裴宣猛地挺直腰杆,声音嘶哑地领命!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邺城,这座巨大的战争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无数早已整装待发的队伍,从城中各个角落涌出! 他们是薪火军中最忠诚,最机敏的战士,组成的宣传队! 他们是行走天下,消息最灵通的商队! 他们是身手高强,独来独往的游侠! 此刻,他们都有了一个共同的任务! 在邺城最大的仓库里,成捆成捆,还散发着墨香的《告天下万民书》,被迅速分发到他们手中。 那不是一张张简单的麻纸! 那是一颗颗足以引爆整个天下的火种!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数百支队伍,如同数百道离弦之箭,从邺城的各个城门,向着四面八方,奔腾而去! 他们的目标,是整个中原!是整个天下! * * * 黄河北岸,一个不起眼的渡口。 夜色如墨,冰冷的河水在黑暗中翻涌。 一支十人组成的宣传队,正紧张地将最后一捆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檄文,搬上一艘小小的渔船。 “快!快点!” 队长压低了声音,焦急地催促着。 只要渡过这条河,他们就能进入李唐控制的怀州地界。 那里,有无数翘首以盼的眼睛! 就在此时! “嗖!嗖!嗖!” 凄厉的破空声,猛地从岸边的芦苇荡中响起! 数十支闪着寒光的箭矢,如同毒蛇,撕裂了夜幕! “噗!噗!” 两名正在搬运檄文的战士,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身中数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敌袭!” 队长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怒吼! “保护檄文!上船!” 他一把拔出腰间的横刀,转身迎向了从黑暗中涌出的数十名唐军! “薪火军办事!挡我者死!” 他怒吼着,一刀劈翻了冲在最前面的唐兵! 但唐军的人数,是他们的数倍! “放箭!” 唐军将领冷酷地下令。 又是一阵密集的箭雨! 宣传队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他们的身体被利箭射穿,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河滩! 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死死地挡在渔船之前,为船上唯一的幸存者,争取着时间! “小六!” 队长身中三箭,半跪在地,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道。 “走!一定要把委员长的声音,带过去!” 船上,那个名叫小六的年轻战士,早已泪流满面! 他看着自己的同袍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心如刀绞! 他狠狠一咬牙,用船桨猛地一撑河岸! 渔船,如箭一般,冲入了漆黑的河心! “追!” 唐军将领暴怒,指挥着手下抢夺船只。 “队长!” 小六回头,只看到自己的队长,被数十把长矛,活活钉死在了河滩之上! 他死的时候,眼睛还死死地瞪着黄河对岸的方向! “啊啊啊啊!” 小六发出一声悲愤欲绝的咆哮! 他化悲痛为力量,疯狂地划动着船桨! 他知道,自己船上运送的,不是纸! 是九个兄弟的命! 是千千万万人的盼头! …… 这,只是这片广袤土地上,无数个缩影之一。 无数场惨烈的,不为人知的战斗,在每一个关口,每一个渡口,激烈地上演! 无数的英雄,用他们的鲜血和生命,铺就了一条通往光明的道路! 终于!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大地。 无数份用最通俗的白话文写就的《告天下万民书》,如蒲公英的种子,越过了李唐那看似固若金汤的封锁线! 它们出现在了村头的井边。 它们被贴在了县城的告示栏上。 它们被说书人,用最激昂的语调,在酒馆茶楼里传唱! 一场史无前例的思想风暴,以一种任何人都无法阻挡的姿态,席卷了整个李唐统治下的中原大地! 无数正在田间地头麻木劳作的农人,第一次听到“耕者有其田”! 无数在官办工坊里被当成牲口使唤的工匠,第一次听到“工者有其业”! 无数被拖欠粮饷,被将官欺压的府兵,第一次听到“兵者有其荣”! 无数被世家门阀堵死了上进之路的寒门士子,第一次听到“国无帝王,主权在民”! 整个天下,都疯了! 这是一场战争! 一场比任何刀枪箭矢都更加可怕的战争! 它不杀人,却诛心! 它从根子上,彻底动摇了李唐王朝,乃至千百年来所有封建王朝,赖以生存的统治根基! 这是一次,来自新世界的,降维打击! * * * 如此大规模的文告传播,背后离不开一项关键技术的支撑。 此刻,在邺城的机密工坊之内。 上百台崭新的,结构精巧的机器,正在工匠们的操控下,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嚓”声。 一个个铅制的方块字,被熟练地捡出,排列成版。 滚轮刷上墨,再覆上麻纸,轻轻一压。 一张字迹清晰,远比手抄快捷万倍的《告天下万民书》,便新鲜出炉。 这种恐怖的效率,正在将江宸的思想,化作亿万份利刃,刺向旧世界的心脏。 第198章:印刷的力量 刺鼻的油墨味混杂着金属的撞击声,充斥着整座巨大的工坊。 这里没有一丝一毫文人雅士的书香气,只有一股火热的、令人汗流浃背的躁动。 孙柏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是一名抄书吏,还是清河崔氏家养的抄书吏里,手艺最好的那一个。他这辈子,都待在安静、雅致的书房里,与笔墨纸砚为伴。 可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过去五十年的认知。 数百名精壮的工匠,赤着膀子,额头上绑着布巾,正围绕着几十台模样古怪的钢铁怪兽,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 “叮叮当当!” 工人们从一个个巨大的木盘里,熟练地用镊子拣出指甲盖大小的铅块,飞快地排入一个铁框之中。 另一边,有人用滚轮沾满黑色的墨,均匀地刷在排好的铅块上。 最后,一个壮汉摇动巨大的摇臂,钢铁怪兽发出一声沉重的“咔嚓”闷响,一张铺上去的麻纸被压下,再抬起时,上面已经布满了整整齐齐、字迹清晰的墨字!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这……这是在做什么?」 孙柏的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哪里是在印书? 这分明是在……在造一种他闻所未闻的杀人兵器! “孙先生,看傻了?”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孙柏回头,看到了工匠代表陈平。这个年轻人身上带着一股机油和钢铁的味道,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孙柏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自豪。 “陈……陈代表。” 孙柏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指着那台正在疯狂“吐”着纸张的机器。 “此物……是何物?一日可得多少份?” 陈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对旧时代读书人的怜悯。 “孙先生,你问错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不是一日。” “是一个时辰!” “就这么一台机器,一个时辰,能印出一千份!一字不差!” 轰! 孙柏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一个时辰……一千份?! 他想起了自己在崔氏府邸的日子。为了抄录一份重要的文书,他曾带领着府中最好的五十名抄书吏,不眠不休,整整三天三夜,才堪堪抄完五百份! 到最后,几乎每个人都累到手腕抬不起来,眼珠子通红,熬坏了好几个人的身子! 可在这里…… 一个时辰,一千份! 而且,还是由一台冷冰冰的钢铁怪兽,和几个他不屑一顾的“贱籍”工匠完成的! “这……这不可能!” 孙柏失声尖叫起来,状若疯魔! “绝对不可能!这是妖术!是妖术!” 他一生引以为傲的技艺,他赖以为生的根本,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台钢铁怪兽,碾得粉碎! 那种信仰崩塌的巨大恐惧,让他几乎要昏厥过去! 陈平没有嘲笑他。 他只是拍了拍孙柏的肩膀,将他带到了一排排高大的晾晒架前。 “孙先生,你再看。” 一摞摞刚刚印刷好的《告天下万民书》,像一座座小山,堆积在工坊的角落。 每一张纸上的字迹,都一模一样! 墨色均匀,清晰锐利! 远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抄书吏,写得都要工整,都要标准! 孙柏伸出手,颤抖地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纸张的触感,冰冷而坚硬。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柄小小的铁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 “国无帝王,主权在民……” “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业……” 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论,若是放在以前,他看一眼都觉得脏了自己的眼睛。 可现在,他看着这些被完美“复制”出来的文字,心中涌起的,却不再是鄙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薪火军真正可怕的地方,在哪里了! “以前,读书识字,是你们这些士族老爷的特权。” 陈平的声音,在他身后幽幽响起。 “一本书,动辄千金,寻常百姓一辈子都见不到。” “所以,道理,永远都由你们说了算。” 陈平走到那台印刷机旁,像抚摸情人一样,轻轻拍了拍那冰冷的机身。 “但现在,不一样了。” “委员长说,这东西,叫‘思想的武器’!” “有了它,我们可以把道理,印出千千万万份!送到天下每一个农夫,每一个工匠,每一个士兵的手里!” “我们可以告诉他们,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孙柏手中的那张纸,“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武器…… 这才是真正的武器! 一种比刀剑,比弓弩,要可怕一万倍的武器! 李唐还在用快马传递八百里加急,还在让书吏一笔一划地抄写诏书。 可薪火军,已经能将他们的思想,像撒种子一样,撒遍整个天下! 这还怎么打? 拿什么去打?! 这不是两个军队在打仗! 这是一个崭新的,掌握了“神迹”的时代,在对一个腐朽的,落后的旧时代,进行无情的……屠杀! 孙柏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 他看着那一座座由檄文堆成的小山,被工人们打包,装车,运往工坊之外。 他知道,那不是一车车纸。 那是一股足以冲垮整个李唐,足以颠覆整个旧世界的,黑色洪流! 而他,和他的主人,以及他所效忠的那个世界,都将在这股洪流面前,被撕成碎片! * * * 长安。 帝国的心脏,依旧繁华。 东市的一间茶馆里,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的风流韵事,引得满堂喝彩。 一个穿着灰色短衫,看起来像是行脚商的男人,在角落里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 他状似无意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 那张纸,与周围所有文书都不同。 它不是卷轴,也不是册页,只是一张单薄的麻纸。 但上面的字,却工整得有些吓人,像是用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邻桌一个穷酸秀才,无意中瞥了一眼,只看到最上面那一行,如同刀劈斧凿般的标题。 ——《华夏革命同盟告天下万民书》! 秀才的瞳孔,猛地一缩! 第199章 茶馆里的风波 长安西市的永安茶馆,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啪”地一声脆响。 满堂茶客的精神头,瞬间被提了起来。 “列位看官,今儿个不讲那才子佳人,也不说那王侯将相。” 说书的干瘦老头,是从河北地界逃难过来的,嗓音带着一股风沙的嘶哑。他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咱们讲一桩天下奇闻!” “就说那薪火军占了的邺城,前些日子,开了一场了不得的大会!” “哦?有何了不得?” 底下立刻有人捧哏。 老头嘿嘿一笑,眼角皱纹挤得更深了。 “这场大会,没请皇帝,没请王爷,更没请那些个世家大族的老爷们!” “那请的都是谁?” “请的,是田里刨食的泥腿子,是坊里打铁的黑炭头,是营里扛刀的大头兵!”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胡吣!让一群贱民去商议国事?那江宸莫不是疯了!” 一个穿着绸衫的富商,满脸不屑地啐了一口。 “就是!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茶馆里,讥笑声和质疑声此起彼伏。 可更多的,却是那些穿着短衫、满身力气没处使的寻常百姓,他们眼中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好奇与向往。 泥腿子也能决定国家大事? 这事儿,听着就提气! 说书老头也不辩解,只是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纸。 那纸是粗糙的麻纸,可上面的字,却工整得吓人,像是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疯没疯,老汉我说了不算。” 老头将那张纸“啪”地一声,按在桌上。 “这,是那薪火军传遍天下的《告天下万民书》!上面写得明明白白,老汉我,就给各位念上一段!” 他清了清嗓子,整个茶馆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老头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于朝圣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念道: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其权当为天下人公有,公器当为天下人公用!” 轰!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小小的茶馆里轰然炸响! 大部分茶客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话霸道,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可邻桌,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儒衫,一直沉默喝着粗茶的年轻人,身体却猛地一震! 他们是国子监的寒门士子,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却因出身卑微,被世家门阀死死压制,报国无门! 此刻听到这句话,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好! 说得真他娘的好! 其中一个面容清瘦的士子,激动得捏紧了茶杯,指节都捏得发白! “啪!” 他身旁一个性子更急的同伴,已经忍不住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 “好一个‘天下为公’!” 他满脸涨红,双目放光,仿佛压抑了半辈子的郁气,都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说尽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声啊!” 这一声叫好,突兀而响亮。 整个茶馆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他们身上。 也包括,角落里那几个一直默不作声,眼神阴鸷的壮汉。 那几人穿着寻常的短打扮,可腰间鼓鼓囊囊,太阳穴高高鼓起,浑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悍气息。 他们,是京兆府专司监察舆情的“不良人”。 “张兄,慎言!” 为首那名清瘦士子,脸色一变,连忙拉了拉同伴的衣袖。 可那拍桌的士子,此刻已是热血上头,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那说书老头,长长一揖! “老先生,可否将此文借我一观?!” 说书老头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迟疑着点了点头。 士子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一把接过那份檄文,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从头看起,越看,呼吸越是急促! “国无帝王,主权在民!” “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业,兵者有其荣!” “好!好!好!” 他连叫三声好,状若疯魔! “我等空读圣贤书,却从未想过,这天下,竟还可以是这个样子!” 他猛地转身,对着自己的同伴,激动地嘶吼道: “什么叫汤武革命,顺天应人?这才是!” “推翻那窃据高位的李氏门阀,将天下还于万民!这才是真正的大道!这才是万世之功业!” “江宸此人,当为我辈之楷模!” 此言一出。 “哐当!” 茶馆里,不知是谁的茶杯掉在了地上。 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茶客的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看向那士子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直呼当朝皇帝为“李氏门阀”! 赞颂反贼江宸为“楷模”! 疯了! 这读书人,是真他娘的疯了! “完了……” 那清瘦士子面如死灰,喃喃自语。 说书老头更是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角落里。 那几名不良人,缓缓对视了一眼。 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几只已经落入蛛网的飞虫。 冰冷,残忍。 为首那名脸上带着刀疤的不良人,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拔刀。 可他那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 “咯吱。” 骨节的脆响声,在这死寂的茶馆里,清晰可闻。 他一步一步,朝着那几个已经吓傻了的士子走去。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几位,胆子不小啊。” “看来,是觉得我京兆府的大牢,不够热闹了?” 他走到那几名士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如同在看几具尸体。 “跟我们,走一趟吧。” 话音刚落。 一股森然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茶馆! 那几个士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满堂茶客,更是噤若寒蝉,一个个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生怕被牵连进去! 一场血腥的镇压,一触即发! 思想的种子,已经在这帝国的核心,生根发芽。 它所激化的,是最尖锐的矛盾,是最不可调和的仇恨! 这种无形的渗透,比千军万马的冲杀,更让这个腐朽的王朝,感到恐惧! * * * 茶馆里的风波,只是这庞大帝国之中,无数个正在上演的缩影之一。 此刻。 一匹快马正卷着烟尘,疯狂地驰骋在通往皇城的朱雀大街上。 马上的骑士,背上插着代表最紧急军情的黑色令旗。 他怀中,一份用黄绫包裹的奏疏,正被死死地护住。 那奏疏里,附着的,正是那份已经传遍了中原,捅破了天的—— 《告天下万民书》! 真正的雷霆之怒,即将在长安的皇宫深处,轰然引爆! 第200章:龙椅上的怒火 太极殿内,气氛肃穆。 一份来自河北的八百里加急,由内侍总管躬身呈上了御案。 龙椅之上,唐高祖李渊正与裴寂、萧瑀等几位心腹重臣议事。 他瞥了一眼那份用黄绫包裹的奏疏,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意的淡笑。 “又是那江宸小儿的狂悖之言?” 他拿起奏疏,动作随意地展开。 “让朕瞧瞧,这反贼又编了什么新花样来骂朕。” 裴寂在一旁抚须笑道:“跳梁小丑,不过是些陈词滥调,陛下何必为此费神。” 李渊哈哈一笑,心情颇为舒畅。 “无妨,就当看个乐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粗糙的麻纸之上。 纸上的字迹,并非手书,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工整得有些诡异的印体。 开篇第一句,就让他眉毛微微一挑。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 有点意思。 比那些只会喊“伐无道,诛暴君”的蠢贼,倒是多了几分新意。 他继续往下看。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到下一行字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国无帝王,主权在民!」 李渊握着纸张的手,猛地一紧。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转为一种铁青。 裴寂等人察觉到了气氛不对,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小心翼翼地看着皇帝的脸色。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只有李渊那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响。 他的视线,像被钉子钉在了那张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挪。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刺进他的眼球! “推翻帝制!废除皇权!” “打倒门阀!还我土地!” “李唐王朝,乃门阀世家之总代表,天下万民之寇仇!” “讨伐国贼李渊、李世民父子!” 轰! 李渊的脑子里,仿佛有亿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他手中的那张薄薄麻纸,此刻仿佛重若泰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上面写的,不再是什么檄文! 那是一份判决书! 一份要将他李家,连同这天下所有王侯将相,都彻底埋葬的判决书! 他作为开国之君,比朝堂上任何一个养尊处优的臣子,都更明白这篇东西的可怕! 它不是在争他的龙椅! 它是要砸了天下所有的龙椅! 它不是在骂他李渊昏庸! 它是在从根子上,彻底否定“皇帝”这个位置存在的合法性! 这已经不是造反了! 这是在掘所有帝王的祖坟! “陛下……陛下息怒……” 裴寂看到李渊的脸色由青转紫,持着檄文的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一步,想要劝慰。 “此等疯言疯语,不过是竖子狂吠,何足挂齿……” 他的话还没说完。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李渊猛地将那份檄文狠狠砸在龙案之上,整个金漆龙案都为之一震! 他霍然起身! 那股曾扫平天下群雄的滔天煞气,轰然爆发! 他双目赤红,须发皆张,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指着地上的檄文,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疯言疯语?!” “狂吠?!” 李渊的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怒与恐惧! “你们这群蠢货!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 “这上面写的,是要刨了朕的根!是要断了我李唐的国祚!” “这是在告诉天下所有的泥腿子,告诉那些贱民,他们可以起来,把我们所有人都杀光,抢走我们的一切!” “这叫疯言疯语?!” “陛下息怒!” 裴寂、萧瑀等人吓得“噗通”一声,全部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他们从未见过,这位开国雄主,失态到如此地步! 那不是单纯的愤怒!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对某种未知力量的巨大恐惧! “贼子!” 李渊胸膛剧烈起伏,他指着殿外,声音嘶哑地咆哮着。 “此乃古今未有之叛贼!” “其心之毒,其言之恶,远胜杨玄感,胜过窦建德百倍千倍!” “此贼不除!国无宁日!天下必将大乱!” 他猛地转身,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跪在地上的内侍总管。 “传朕旨意!” “即刻下令京兆府、百骑司,封锁所有出入关隘!在全国境内,给朕严查此逆文!” “凡私藏者,斩!” “凡传阅者,斩立决!” “凡敢在公开场合,谈论此文一字者……” 李渊的声音,冰冷得如同九幽寒风,不带一丝一毫的人类情感。 “满门抄斩!!” “遵……遵旨!” 内侍总管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整个太极殿,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李渊那沉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 这道堪称大唐立国以来最严酷、最血腥的旨意,恰恰暴露了他内心最深沉的恐惧。 刀枪,他不怕。 可这种能诛心的思想,他怕! 他怕到了骨子里! 许久。 李渊才缓缓坐回龙椅,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狰狞。 他看着地上那张被他揉成一团的檄文,眼神变幻不定。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来人!” 一个年轻内侍战战兢兢地跑了进来。 “将此逆文,誊抄两份!” 李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一份,送去东宫!” “另一份,送去天策府!” 他闭上眼睛,声音幽幽,仿佛来自地狱。 “朕倒要看看!” “朕的这两个好儿子,又能从这亡国之言里,看出什么花来!” 第201章:太子的恐惧 东宫,显德殿。 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可那份光明,却驱不散太子李建成脸上那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他死死捏着那份从宫里抄录来的《告天下万民书》,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薄薄的麻纸在他手中不住地颤抖。 殿内,一众东宫属官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生怕惊扰了这位喜怒无常的储君。 他们从未见过太子殿下如此失态。 不是暴怒。 父皇李渊在太极殿上,是雷霆万钧的暴怒,据说当场就砸了一方前朝的古砚。 可太子殿下此刻的神情,却是一种比暴怒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冰冷的……恐惧! “国无帝王,主权在民……” 李建成喉结滚动,将这八个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地挤了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嘶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听得人心头发毛。 “好一个国无帝王!” “好一个主权在民!” “啪!” 他猛地将手中的檄文狠狠摔在面前的案几上,那双阴柔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真正的慌乱。 他身旁,太子詹事王珪,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臣,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他上前一步,声音干涩地说道:“殿下,此贼之言,大逆不道,闻所未闻!” “大逆不道?” 李建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猛地站起身,在大殿内来回踱步,整个人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王珪!你错了!” 他骤然停下脚步,转身死死盯住王珪,眼中布满了血丝! “这不是大逆不道!” “这是要掘了我们李家的祖坟!是要刨了这天下所有王侯将相的根!” 王珪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李建成没有理会他,他像是陷入了某种魔怔,喃喃自语。 “孤明白了……” “孤终于明白,这股寒意,是从何而来了!” 过去的敌人,无论是薛举、刘武周,还是窦建德、王世充,他们争的是什么? 是地盘,是军队,是这天下至高无上的龙椅! 他们是强盗,是枭雄,但他们玩的,还是同一套游戏! 他们承认这世上有皇帝,有王侯,有贵贱之分。他们只是想把自己,变成那个坐在最高处的人! 就连他的二弟李世民,那个让他寝食难安的天策上将,争的也不过是这个太子之位,是未来的皇权! 他们都是棋盘上的棋手,争的是对棋子的掌控权。 可江宸呢? 这个从河北泥地里钻出来的竖子,在做什么?! 他不是在下棋! 他要掀了这张桌子!他要砸了这副棋盘!他要让这世上,再也没有下棋的人! “殿下!” 王珪看着李建成那张扭曲的脸,终于也想通了其中最关键的一环,一股寒气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声音发颤地说道:“此贼所图,非在一城一地,甚至……甚至非在皇位!” “他要的,是彻底颠覆我李氏江山的根基!” “他要告诉天下所有的泥腿子,告诉那些贩夫走卒,告诉那些被我们踩在脚下的贱民——这天下,有他们一份!” “殿下!这比十万大军攻破潼关,还要可怕百倍!千倍!” 轰! 王珪的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李建成的心上!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一屁股跌坐在身后的软榻上,脸色惨白如纸。 “没错……” “没错!” 李建成双目失神,嘴唇都在哆嗦。 “他不是要抢孤的位子……”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惊恐! “他是要让这天下,再也没有太子!” “再也没有皇帝!” “再也没有我们这些生来就高人一等的人!” 这才是他恐惧的根源! 这是一种从根源上,对他身份、对他毕生追求、对他整个世界观的,彻底否定! 江宸的檄文,就像一把淬毒的刀子,捅向了李唐王朝,捅向了千百年来所有世家门阀赖以为生的那个“理”字! “耕者有其田……” “工者有其业……” 李建成念着这些话,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些话,对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来说,是毒药! 可对天下九成九的百姓来说,是什么? 是蜜糖!是甘霖!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一旦让这股思潮蔓延开来,李唐的统治,将不再稳固! 那些原本麻木的百姓,会为了分到自己手中的田地,变成最悍不畏死的疯子! 那些被世家压得喘不过气的寒门士子,会为了那个“主权在民”的虚名,飞蛾扑火般地投向邺城! 到那时,他李唐面对的,将不再是一支军队! 而是整个天下! “不行!” “绝对不行!” 李建成猛地从软榻上弹了起来,那张阴柔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决绝的狰狞! 他意识到,江宸的威胁,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二弟李世民! 李世民再强,争的也是家事! 而江宸,是要让他们整个李家,都无家可归! “必须在他羽翼未丰之时,以雷霆之势,将其彻底扑灭!” 李建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 不仅仅是扑灭! 他还要利用这次机会! 他要抢在李世民之前,主导对江宸的战争! 只要能打赢这一仗,他在朝中的声望将无人能及!父皇对他的信任也将达到顶点! 到那时,区区一个天策府,又算得了什么?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疯狂滋生! 这是一个巨大的危机! 但同时,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来人!” 李建成对着殿外厉声喝道。 “备驾!” “孤要立刻入宫,面见父皇!” * * * 太极殿。 李渊的怒火还未平息,被砸碎的古砚碎片还散落在地,无人敢去收拾。 他像一头苍老的狮子,在大殿内来回踱步,胸膛剧烈地起伏。 “反了!都反了!” “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竖子,竟敢妄言废除帝王!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就在此时,内侍尖着嗓子通报。 “太子殿下求见!” 李渊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他进来!” 李建成快步走进大殿,看到满地的狼藉,眼神微微一闪。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行礼问安。 而是在距离李渊还有三步之遥的地方,“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这个举动,让李渊都愣住了。 “建成,你这是做什么?” 李建成抬起头,脸上竟是带着两行清泪,声音悲怆,充满了无尽的忧虑! “父皇!” “儿臣,为我李氏江山贺!也为我李氏江山危啊!” 李渊眉头皱得更深了:“贺从何来?危又何在?给朕说清楚!” 李建成重重地叩首,声泪俱下地陈述道: “江宸竖子,狂悖无知,竟敢发布如此大逆不道的檄文,此乃自取灭亡之道!天下忠义之士,必将群起而攻之!此为可贺!”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颤抖! “但其言语之歹毒,思想之巨祸,远胜十万甲兵!此贼不图皇位,不争天下,他要的,是绝我等君臣父子之纲常,断我等千年传承之礼法!” “他那句‘耕者有其田’,是在挖天下世家的根!” “他那句‘主权在民’,更是在掘我李氏的根啊,父皇!” “此等思想若任其蔓延,不出三年,我大唐治下,必将处处烽烟!百姓将不知有君,士兵将不知有将!届时,我李氏江山,危矣!”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李渊那暴怒的神情,渐渐凝固了。 他被李建成那发自内心的恐惧所感染,也开始真正意识到,这份檄文背后,那足以颠覆一切的恐怖力量! “父皇!” 李建成见状,再次叩首,声音斩钉截铁! “儿臣恳请父皇,集结全国之兵,暂缓平定四方,毕其功于一役,东出潼关!” “务必在开春之前,将江贼及其麾下乱党,彻底剿灭!将其思想,彻底焚毁!” “此獠不死,我大唐,寝食难安!” 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儿臣不才,愿亲率大军,为父皇分忧,为我大唐,扫平此獠!”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李渊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神情激愤、满脸决绝的长子,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他第一次,从这个一向只知权谋的儿子身上,看到了一股真正的担当。 尽管这份担当,是源于最深的恐惧。 然而,就在李渊心中天平开始倾斜的瞬间。 殿外,再次响起了内侍的通报声。 那声音,让李建成的瞳孔,猛地一缩。 “启禀陛下,秦王殿下于殿外求见!” * * * 与此同时。 长安城,天策府。 书房之内,同样的檄文抄本,正平摊在李世民的面前。 他已经看完了。 但他没有像李建成那样恐惧,更没有像李渊那样暴怒。 他的脸上,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一种棋逢对手的,凝重! 他身前,房玄龄与杜如晦,这两位大唐最顶尖的智囊,同样是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许久。 李世民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玄龄,克明。” “你们,怎么看?” 第202章 天策府的远见 天策府的书房内,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 没有暴怒的咆哮,也没有恐惧的哀嚎。 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纸张被反复翻阅的沙沙声。 那份从宫中誊抄而来的《告天下万民书》,就平摊在正中央的案几上。 秦王李世民,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没有坐着,而是负手站在案前,目光如同鹰隼,一遍又一遍地,从那工整得有些吓人的印刷字迹上扫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无愤怒,也无轻蔑。 只有一种,棋逢对手时,才会有的极致凝重。 在他身旁,房玄龄与杜如晦,这两位被誉为天策府“智囊”的顶尖谋士,同样是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们的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许久。 李世民终于缓缓抬起头,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遥远的东方。 “玄龄,克明。”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金属般的沙哑。 “你们,怎么看?” 房玄龄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抬起手,用袖口轻轻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声音干涩。 “殿下,江宸此人,已非寻常反贼。”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了点那张檄文。 “他不是在用刀剑攻城,他是在用言语为兵,以思想为刃,直指人心!” “此乃攻心之策,非战阵之能可比!” 杜如晦紧跟着点头,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房公所言极是。” “檄文上所言,‘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业’,句句诛心!句句都在挖我大唐,乃至天下世家的根!”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沉的判断。 “他如今盘踞河北,看似孤立。但这篇文章传出去,天下九成的百姓,都会在心里,把他当成自己人。” “届时,他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其势已成,恐非一战可下!” 这番话,比任何战报都更加令人心惊。 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平叛战争了。 这是一场,与天下人心的战争!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他看着自己最信赖的两位谋士,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 “太子只看到了江宸的兵马,想要毕其功于一役,速战速决。”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是取死之道。” 房玄龄和杜如晦浑身一震,齐齐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的手指,在那张麻纸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江宸的根基,从来就不是他那几万兵马。” “他的根基,是河北那千千万万分到了田地,肯为他卖命的农夫!” “是那些被他蛊惑,相信他描绘的那个‘共和’世界的寒门士子!” “是我们治下,那些虽然嘴上不敢说,但心里却在日夜盼着他打过来的,受尽压迫的百姓!” 李世民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众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看得,比任何人都要透彻!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江宸之策,看似大逆不道,实则给了这天下所有绝望之人,一个希望!” “一个哪怕是镜花水月,也足以让他们为之疯狂的希望!”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是啊。 希望,这东西,最是可怕。 它能让懦夫变成勇士,能让死人站起来战斗! “殿下,那……依您之见,该当如何?” 房玄龄躬身问道。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得他身上的王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长安城那万家灯火,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被激起了滔天战意的兴奋! “我们,不能只靠刀兵去剿灭他。” 李世民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因为我们杀得了一个江宸,却杀不死他种下的‘希望’。” “我们要胜他,就必须——”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房玄龄和杜如晦! “给这天下的百姓,一个比他更好的希望!” 轰!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两位顶尖谋士脑中的所有迷雾! 他们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李世民,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更好的希望! 李世民重新走回案几前,那张年轻而英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睥睨天下的自信! “江宸已经把棋盘摆在了我们面前,把他的玩法,清清楚楚地告诉了我们。” “好!” “很好!” “这天下,不是他一个人的棋局!”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按在“共和”二字之上,声音斩钉截铁! “他要跟我们比,如何治理天下,如何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那我们就,跟他比!” 一个前所未闻,却又振聋发聩的词,从这位大唐秦王的口中,清晰地吐出! “从今天起,我天策府,要与他江宸,进行一场‘制度竞赛’!” 制度竞赛! 这四个字,让房玄龄和杜如晦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们明白了! 他们彻底明白了秦王殿下的雄心!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平叛了! 这是要用一种更高维度的方式,从根子上,釜底抽薪,彻底瓦解江宸赖以生存的土壤! “殿下英明!” 房玄龄激动得浑身颤抖,他猛地上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 “江宸许诺‘耕者有其田’,看似恩惠,实则粗暴,必然后患无穷!而我大唐,有完善的均田之法!我们只需革除弊病,将国策真正落到实处,百姓自然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仁政!” 杜如晦也跟着上前,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江宸鼓吹‘人人平等’,欲废除科举,另搞一套选举,此乃动摇国本之举!而我等,只需大力推行科举,打破门阀垄断,广开言路,让天下寒门士子看到真正的晋升之阶,他们自然知道,该效忠于谁!” “没错!” 李世民重重一拍桌案! 他要做的,不是去堵,不是去禁! 而是要疏导!是要做得比江宸更好!更完善!更得人心! 他要让天下人都看到,他李世民的“王道”,远比江宸那套虚无缥缈的“共和”,更能给这片土地带来真正的太平与富足! 这是一种何等的自信! 这是一种何等的气魄! 在李渊还在为“废除帝王”而暴怒,在李建成还在为“主权在民”而恐惧的时候。 这位天策上将,已经看穿了对手的本质,并且,制定出了一套足以影响未来数百年国运的,宏大对策! 这种来自最强大宿敌的深刻理解和认真对待,本身,就是对江宸最高的认可! “传我将令!” 李世民眼中战意升腾,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命天策府十八学士,即刻成立方略司!” “即日起,全力收集江宸在河北施行的所有政令!从土地划分,到工坊管理!从军队制度,到官吏选拔!任何一条,都不得遗漏!” “我要知道,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无比坚定! “然后,我们要针对他的每一条策略,都制定出一条,比他更好的应对之法!” “他要革命!”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那好!” “我李世民,就给他一场,开天辟地的大革新!” “遵命!” 房玄龄与杜如晦,轰然应诺! 他们的眼中,再无一丝忧虑,只剩下无穷的战意与希望! 他们知道,一场决定华夏未来命运的,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从这一刻起,已经正式打响! 一个名为“贞观”的伟大时代,其最初的雏形,竟是在这位雄主与他最强大敌人的思想碰撞中,被提前催生了出来! * * * 就在李唐王朝的最高层,因为一份檄文而暗流涌动,制定出两种截然不同应对策略的同时。 在那些他们看不到的,阴暗的角落里。 那份被朝廷严厉查禁的《告天下万民书》,却像一株生命力最顽强的野草。 它被揉成一团,塞在乞丐的鞋底。 它被抄在货郎的担子上,藏在最不起眼的货物里。 它被一个又一个识字的穷酸秀才,偷偷记在心里,然后在深夜的酒馆,在偏僻的村落,用最低沉,却又最激动的声音,讲给那些目不识丁,却又渴望着光明的耳朵听。 星星之火,已然燎原。 一场思想的风暴,正以一种任何人都无法阻挡的姿态,席卷着这片古老而又苦难的土地。 旧的秩序,正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新的世界,正在黑暗中,艰难地孕育。 第203章:烽火传书 潼关渡口,寒风如刀。 数十名唐军士卒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动作更是机械得像一具具提线木偶。 他们的长矛,毫不留情地刺入过往商队驮载的麻袋,锋利的矛尖搅动着,确认里面除了粮食,再无他物。 车厢的底板被撬开,货物的夹层被撕裂。 所有被搜出来的纸张,无论是一封家书,还是一张货单,都会被毫不犹豫地扔进旁边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盆里。 火光映着一张张麻木而又恐惧的脸。 一名中年商贩,躬着身子,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任由一名唐军校尉在他身上粗暴地搜检。 校尉的手,从他的衣领摸到裤脚,最后,又狠狠捏了捏他的鞋底。 很厚,很硬。 校尉皱了皱眉,最终还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滚!” “谢军爷!谢军爷!” 商贩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牵着自己的瘦驴,混入了过关的人流。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踏上关中土地的那一刻,他那厚实的鞋底,被脚趾用力地碾了碾。 鞋底的夹层里,一张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麻纸,正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油墨味。 它像一颗最顽强的种子,被带过了这条死亡封锁线。 * * * 洛阳,鬼市。 一处阴暗的角落,两道人影正在飞快地交易。 “十贯钱!你怎么不去抢?!” 一个穿着儒衫的年轻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愤怒和不甘。 在他对面,一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地痞,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秀才公,话可不能这么说。” 他晃了晃手中那份卷起来的手抄本,像是在炫耀一件绝世珍宝。 “如今这世道,私藏此物,那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十贯钱,买的是兄弟我的命!更是买您的一条通天大道啊!” “你……” 那年轻秀才气得浑身发抖,可看着那份手抄本,眼中又充满了无法遏制的渴望。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了过去。 “拿来!” 地痞掂了掂钱袋,满意地笑了,将手抄本塞进秀才怀里,临走前还不忘低声嘱咐一句。 “秀才公,这可是孤本!看完赶紧烧了,千万别外传,不然,神仙也救不了你!” 秀才一把将手抄本死死按在胸口,转身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他不知道,就在他走后,那地痞又从怀里,掏出了另一份一模一样的“孤本”。 官府越是查禁,这东西就越是值钱。 禁令,从来都禁不住人心里的欲望。 朝廷的屠刀,反而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刻刀,将《告天下万民书》这七个字,深深地刻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它成了一种禁忌,一种传说! 无数人,哪怕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也想亲眼看一看,那上面究竟写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堵,是堵不住的。 当思想的洪水冲开堤坝,就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让它退回去。 很快,另一种更无法防备的传播方式,出现了。 在酒肆,在瓦舍,在那些官府的眼睛看不到的角落里,一些新的歌谣,开始悄然流传。 “说天道,讲天道,皇帝老儿靠边倒!” “不拜神,不信仙,咱们百姓才是天!” “他分田,你分地,拿起刀枪干到底!” 这些歌谣,粗鄙直白,毫无文采可言。 可它们就像长了脚,插了翅膀,从一个人的嘴里,飞进另一个人的耳朵里,再传到十里八乡。 官府抓了一批又一批,杀了的人头滚滚落地。 可这歌谣,却像是地里割不尽的韭菜,杀了一茬,又长一茬,反而越传越广! *- * * 夜,深了。 长安城,一处偏僻的民宅内。 十几名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儒衫的寒门士子,正围坐在一盏豆大的油灯旁。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白日的麻木与隐忍,取而代de,是一种近乎于癫狂的亢奋! 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摊开的,正是那份价值十贯钱的手抄本! “主权在民!国无帝王!” 一个面容清瘦的士子,手指颤抖地指着纸上的字,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嘶哑。 “诸位!我等苦读圣贤书二十载,所求为何?不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吗?” “可到头来呢?我等十年寒窗,却抵不过那些门阀子弟的一句屁话!我等的满腹经纶,不过是权贵们脚下的垫脚石!” 这番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他们一个个双目赤红,呼吸粗重! 另一名士子猛地一拍桌子,低吼道:“说得好!这世道,早就烂透了!李氏据有关中,看似强大,实则不过是换了个姓氏的杨广!依旧是门阀的天下,依旧是我等寒门的炼狱!” “没错!江委员长此文,如暮鼓晨钟,振聋发聩!他要做的,不是换一个皇帝,而是要砸了这天底下所有的龙椅!” “这才是真正的汤武革命!这才是真正的大道!” “我等,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清瘦士子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这檄文,就是战书!不光是写给李唐的,也是写给我们这些不甘为奴之人的!” “河北,就是我等的希望所在!”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意已决!明日便动身,弃笔从戎,投奔河北!” “同去!” “算我一个!” “与其在此苟延残喘,不如去河北,博一个真正的朗朗乾坤!” 一时间,群情激昂! 一张看不见的地下网络,就在这帝国的腹心之地,悄然成型! 他们开始秘密串联,互相打听前往河北的路径,联络那些同样对现实不满的同道。 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势! * * * 思想的瘟疫,一旦开始蔓延,就再也无法被扑灭。 官府的镇压,越来越血腥。 终于,在一个阴冷的午后,矛盾被彻底激化。 洛阳城外,一位在当地颇有名望的老儒生,因私藏檄文手抄本,被官兵堵在了家中。 “交出来!” 为首的校尉,眼神冰冷。 老儒生须发皆白,身形枯槁,可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看着门外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忽然笑了。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从怀中掏出那份被他视若珍宝的手抄本,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他大口大口地,将那些写满了希望的文字,连带着墨迹,一起吞入腹中! “你……你找死!” 校尉又惊又怒,挥刀就要上前! “哈哈哈哈……” 老儒生仰天长笑,满嘴的墨迹让他看起来像个疯子。 “你们可以杀我的身!” 他指着自己的肚子,对着所有围观的百姓,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怒吼! “却杀不死,我腹中的道理!” “这火,已经点起来了!” “谁也别想,再把它熄灭!” 话音落下! 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头撞向了身后的墙壁! “砰!” 一声闷响。 鲜血,混杂着脑浆,染红了斑驳的墙面。 老儒生的身体,缓缓滑落,脸上,却还带着一丝解脱的,诡异的笑容。 整个街道,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惨烈的一幕,震得魂飞魄散! 思想,一旦进入了人的脑子,就再也无法被关进牢笼。 它会生根,会发芽,会用最决绝的方式,去捍卫自己的存在! 它像一场无法扑灭的瘟疫,在敌人最虚弱的地方——人心——疯狂蔓延。 这种无声的渗透,比千军万马的冲杀,更让那个高高在上的王朝,感到恐惧! 而此刻。 在李唐与薪火同盟势力交错的边境线上,夜色深沉。 第一批被新思想感召的读书人、工匠、还有逃兵,正借着星光的指引,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道路上。 他们的前方,是未知的危险。 可他们的眼中,却闪烁着同样的光。 那是希望的光。 他们正冒着生命危险,踏上一条,投奔光明的道路。 第204章:第一批“投奔者” 冰冷的河风,贴着水面吹过。 大片的芦苇荡在夜色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鬼魂在低语。 十几道人影,正死死地趴在冰冷的烂泥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身上的儒衫,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泥污和血迹。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惊恐,唯独那双眼睛,还亮得吓人。 这些人,都是从关中一路逃亡至此的寒门士子。 为首的青年名叫郑玄,他死死咬着牙,忍着脚踝上传来的剧痛,目光紧紧盯着不远处河岸上的一队唐军巡逻兵。 火把的光芒,像一条条毒蛇,在黑暗中来回扫荡。 只要被发现,他们这半个月来的亡命奔逃,就将化为泡影。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终于,那队巡博兵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郑玄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几乎虚脱。 他对着身后的同伴,做了个手势。 众人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了约定的河滩上。 按照联络的暗号,他们捡来干枯的芦苇,点燃了三堆篝火。 火焰升腾,在漆黑的河面上,显得格外醒目。 也格外危险。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过了多久。 对岸的黑暗中,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学究鸟叫。 “啾啾!” 郑玄精神一振,连忙学着鸟叫,回应了两声。 这是约定的信号! 果然,一艘小小的渔船,如同鬼影,从对岸的黑暗中缓缓划出,朝着他们这边靠拢。 船头上,一个黑影压低了声音,喝问道:“天何姓?” 郑玄挺直了胸膛,用尽全身的力气,压抑着激动,回答道:“我姓!” 暗号对上了! 船上的汉子咧嘴一笑,将船靠了岸。 “快!上来!” 士子们喜极而泣,争先恐后地朝着渔船涌去。 就在此时! “在那边!有火光!” 远处,一声暴喝,如同晴天霹雳! 刚刚走远的那队唐军,去而复返! 数十支火把,如同燎原之火,朝着河滩疯狂扑来! “不好!” 船上的汉子脸色大变,一把抽出腰间的横刀。 “嗖!嗖!嗖!”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凄厉的破空声已经撕裂了夜幕! 十几支箭矢,呼啸而至! “噗!” 一名跑在最后的士子,后心猛地爆出一团血花,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穿胸而出的箭簇,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张兄!” 郑玄目眦欲裂! “快上船!” 船上的汉子怒吼一声,他举起手臂上绑着的一面小圆盾,将几支射向船身的箭矢狠狠磕飞! “别管我们!走!” 另一名同盟的战士,同样举着盾牌,死死守在船头,为士子们争取着时间。 混乱中,郑玄一把将身边的同伴推上船。 一支流矢,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带起一溜滚烫的血珠。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转身就要去拉最后一个人。 “别管我!我腿断了!” 那名士子绝望地嘶吼着,他拔出怀中的短剑,竟是朝着追来的唐军,一瘸一拐地冲了过去! “为天下万民!” 他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怒吼,随即被数不清的长矛,瞬间吞没! “走!” 船上的汉子一把将郑玄拽上船,用船篙猛地一撑河岸! 渔船,如离弦之箭,冲入了漆黑的河心! “放箭!给我射死他们!” 岸上,唐军将领暴怒的咆哮声,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箭矢,如下雨一般,追着小船而来。 船上的两名同盟战士,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住了船舱里的士子们。 郑玄回过头。 他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吞噬了他两位同窗的黑暗,看着那些在岸边疯狂叫嚣的火光,泪水,终于决堤而下! 那不是悲伤的泪。 是告别的泪! 他告别的,是那个吃人的旧世界! 小船,最终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对岸。 河北的土地,没有想象中的富饶,甚至有些荒凉。 可当郑玄的脚,踏上这片土地时,他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空气中,没有长安城里那种令人窒息的腐朽气味。 只有一股,带着泥土芬芳的,自由的味道! * * * 接待站,设在一个破旧的村子里。 屋子是土坯的,桌椅是粗木的,一切都简陋到了极点。 可这里,却干净,整洁,充满了秩序。 负责接待他们的,是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文士。 他没有问他们的家世,也没有问他们的出身。 只是让人给他们端来了热腾腾的肉汤和麦饼,让他们先填饱肚子。 一顿饱饭下肚,所有人都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中年文士这才拿出纸笔,开始登记他们的信息。 “诸位皆是饱学之士,冒死来投,我同盟上下,无任欢迎。” 文士的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 “待登记完毕,便会根据诸位的才学,安排相应的差事。” 他看着郑玄,问道:“不知郑先生,可有想去的去处?是想入政事堂,还是想去地方,当个县令?” 这话一出,所有士子的呼吸,都微微一窒。 在关中,他们这些寒门士子,奋斗一辈子,最好的出路,也不过是当个小小的县丞。 可在这里,一个县令的位子,就这么轻飘飘地摆在了他们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郑玄。 郑玄没有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去看那个文士,而是从自己那早已被鲜血和泥污浸透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张纸。 那张纸,早已被揉搓得不成样子,边缘破破烂烂。 可郑玄,却像是捧着一件绝世珍宝。 他将那张《告天下万民书》,轻轻地,平摊在了桌面上。 他的手指,抚过上面那一行行工整的印刷字。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嘶哑,却又清晰地,回荡在这间小小的土屋里。 “先生,你误会了。” 郑玄抬起头,他的眼中,燃烧着一团足以燎原的火焰! “我等,不为高官厚禄!”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了点那张纸! “只为这纸上描绘的世界而来!” 只为这纸上描绘的世界而来!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那名中年文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呆呆地看着郑玄,看着那张年轻却写满了决绝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纯粹得不带一丝杂质的,名为“信仰”的光芒!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 中年文士缓缓站起身,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然后,对着郑玄,对着这群衣衫褴褛的年轻人,郑重地,深深一躬。 “我,裴宣,代表华夏同盟,欢迎诸位同志!” 这一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主官。 他们之间,再无上下之别。 他们,是同志! 是为同一个理想,而共同奋斗的,同志! 郑玄和身后的士子们,浑身剧震! 他们连忙回礼,眼眶,早已通红! 他们知道,自己来对了! 这个新世界,真的和檄文上写的,一模一样! 依靠理想,而非利益吸引而来的人才,才是最宝贵,最坚定的力量! 从这一刻起,江宸发动的思想战争,取得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实质性成果! 人才的虹吸效应,正式开启! 郑玄这批年轻的士子,只是一个开始。 在他们之后,无数不甘被旧世界埋没的英雄,都将循着这道光,踏上北上的道路。 * * * 就在郑玄等人抵达河北的第三天。 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古拙,双臂过膝的男人,也毅然决然地,背上了一张看似普通的桑木大弓,离开了他在唐军中的营帐。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只是在桌上,留下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 “良禽择木,良臣择主。” 此人,在军中郁郁不得志,一身惊天动地的箭术,却只能当个小小的队正。 他的北上,将为薪火军,带来一支足以让天下所有骑兵都为之胆寒的,神箭之师! 第205章 算学家的选择 长安城,国子监算学馆。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王孝通枯坐在一堆竹简和草稿之间,整个人仿佛也成了积满灰尘的旧物。 他的面前,平摊着一部刚刚誊抄完毕的书稿。 《缉古算经》。 这是他耗费了半生心血,才勘定完成的算学著作。 可现在,它就这么静静地躺在那里,无人问津。 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穿着华美儒衫的国子监博士,正高谈阔论地从门前走过。 “……经义为本,诗书为用,此乃正道!” “王博士那套勾股之术,不过是营造工匠的末流小道,登不得大雅之堂。” “奇技淫巧,乱人心志啊!” 讥讽的声音没有丝毫遮掩,像一根根针,扎进王孝通的耳朵里。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一口浊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这就是大唐。 这就是长安。 一个只尊崇经学,将所有实用之学都贬为“奇技淫巧”的朝堂。 他这一身屠龙之技,在这里,连给猪开膛的刀都不如。 “王博士,还在琢磨你那些数字?”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王孝通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短衫的行脚商,正笑呵呵地看着他。 这是他的一位远房亲戚,姓赵,常年往返于南北贩货。 “赵兄。” 王孝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让你见笑了。” 赵商贩自来熟地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麦饼递过去。 “见笑啥?俺就觉得王博士你厉害!那些弯弯绕绕的账目,你瞅一眼就算明白了,比算筹快多了!” 他啃了一口饼,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俺跟你说个新鲜事儿。” “俺这次从河北回来,算是开了眼了!” “河北?” 王孝通没什么精神。 “那反贼江宸的地盘,有什么好看的?” “嘿!那可不一样!” 赵商贩来了兴致,唾沫横飞。 “你是不知道,那江宸在邺城办了一种叫‘公学’的学堂,收的都是穷人家的孩子,不收钱,还管饭!” “哦?” 王孝通的眉毛动了动。 “更邪乎的还在后头!” 赵商贩一拍大腿。 “那公学里,不教四书五经,教的都是些古怪玩意儿!” “他们先教一种简化字,好写好认。然后,就开两门主课!”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门,叫‘算术’!一门,叫‘格物’!” 轰! 算术! 主课! 这两个词,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王孝通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赵商贩被他吓了一跳。 “王……王博士?你这是咋了?” 王孝通没有理他。 他猛地抓住赵商贩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铁钳。 “你说的,可是真的?!” 他的声音嘶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濒死的困兽! “算术,是主课?!” “千真万确啊!” 赵商贩被他吓得不轻。 “俺亲眼所见!他们那儿,从修河堤到分田地,啥事都得先算!听说那薪火军里,专门有个‘参谋司’,里头全是会算术的高人!” 王孝通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反贼,怎么会懂得算学经世济用的大道? 这天下,怎么会有如此……如此离经叛道的地方?! 他的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边,是长安安稳却又令人窒息的生活。 另一边,是一个虚无缥缈,却又让他浑身血液都为之沸腾的传言。 接下来的几天,王孝通像是疯了一样。 他散尽家财,托了无数关系,去打探河北的消息。 他要证实! 他必须证实! 终于,一个冒死从河北逃回来的世家子弟,为了换取盘缠,卖给了他一样东西。 一本小册子。 册子的封面,是用最粗糙的麻纸做的,上面用一种工整的印刷体,写着五个大字。 ——《初级算术教材》。 当王孝通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时,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从最基础的加减乘除,到应用题,再到简单的几何。 由浅入深,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其内容的系统性和实用性,远超朝廷颁发的任何一部算经! 这……这简直就是一部为开启民智而生的算学圣典! 他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了教材的扉页上。 那里,印着一行他从未见过,却又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句子。 “知识就是力量。” 轰!!! 王孝通的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仰起头,看着房梁,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他哭了。 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知己! 这素未谋面的反贼江宸,才是他王孝通的……知己啊! * * * 三天后。 王家宅院里,一片鸡飞狗跳。 “夫君!你疯了不成?!” 王孝通的妻子,死死拉着一个巨大的包裹,哭得梨花带雨。 “长安的宅子,朝廷的俸禄,你都不要了?要去投奔一个反贼?你这是要拿我们全家的性命去赌啊!” 王孝通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将自己所有的书籍和手稿,一本一本地,装进箱子里。 他的动作,轻柔而坚定,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爹!我不走!我是国子监的监生,我将来是要考取功名的!” 他十六岁的儿子,涨红了脸,对着他嘶吼。 王孝通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妻儿,那张一向温和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决绝的神情。 “夫人,你看此物。” 他将那本《初级算术教材》,递到了妻子面前。 “一本破书!就为了一本破书……” “这不是破书!” 王孝通猛地打断了她,声音陡然拔高! “这是我毕生心血的归宿!是我这门学问的希望!” 他指着窗外繁华的长安城,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在这长安城,我的《缉古算经》,连一张厕纸都不如!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大儒,视我算学为贱业!视我等为工匠!” “可是在河北!”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颤抖! “在江委员长的治下!算术,是公学主课!是经世济用之学!是天下的公理!”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自己惊呆了的家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长安虽大,却容不下一张算草!” “河北虽是龙潭虎穴,却有我的‘知己’!” “我此去,非为功名利禄!” 他挺直了那早已被岁月压弯的脊梁,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在小小的院落里。 “是为往圣继绝学!” “是为我这门学问,寻一个能生根发芽,能开花结果的地方!”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将最后一个箱子封好,扛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他的妻子和儿子,都愣在了原地。 他们从丈夫,从父亲的身上,看到了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一种,找到了毕生信仰的光! * * * 半个月后。 邺城,政事堂。 一份加急情报,被送到了江宸的案头。 “委员长,唐廷算学博士王孝通,已变卖家产,携全家老小,正秘密北上,预计十日内,便可抵达我辖境。” 江宸放下手中的文件,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撒下的种子,终于结出了第一颗金色的果实! 一个王孝通,或许改变不了一场战争的胜负。 但他背后所代表的,那千千万万被旧时代埋没的,拥有真正才学的人才,才是这个新世界,最宝贵的财富! 科技树,即将被点亮! 然而,江宸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 另一份来自南方的,更加绝密的情报,被送了进来。 情报只有短短一句话。 “墨家钜子,已出太行。” 第206章:墨家的传人 太行山深处,一座被绝壁环绕的村寨,与世隔绝。 寨中的石屋前,十几个穿着黑色短褐的汉子,正围着一张摊开的麻纸。 他们的手掌粗大,指节上布满了老茧,眼神却锐利得像鹰。 这些人,是墨家最后的传人。 麻纸上,是那份早已传遍天下,被李唐王朝列为头号禁物的《告天下万民书》。 寨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山风吹过林梢的呼啸声。 许久,一个胡须花白的老者,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纸上那工整的字迹。 他是这一代的墨家钜子。 “‘工者有其业,其智当敬,其劳当酬’……” 老钜子一字一句地念着,声音嘶哑,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国无帝王,主权在民’……” “‘凡我华夏之民,皆为国家之主,人人平等,再无贵贱之分!’” 念到最后一句,他那浑浊的老眼里,猛地爆出一团骇人的精光! 他霍然抬头,看向周围的弟子们。 “你们,怎么看?”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钜子!这……这不就是先师所言的‘兼爱’吗?!” 他重重一拳砸在自己的胸口。 “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不分贵贱,人人平等!这江宸,说的就是我墨家的道理啊!” “没错!” 另一个年轻些的弟子,激动得满脸涨红。 “还有这句‘工者有其业’!他竟将我等工匠之流,与士人并列!这是‘尚贤’!是真正的‘尚贤’!” “自孝公之后,数百年了!我墨家之学,被儒生斥为‘贱技’,我等门人,被世人呼为‘匠奴’!何曾有过这等尊重!”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火焰! 他们是墨者! 是这片土地上最顶尖的工匠,最坚定的理想主义者! 可数百年来,他们的理想被踩在脚下,他们的技艺被视作玩物! 他们空有屠龙之技,却只能在这深山老林里,躲避着一个又一个“独夫”的统治,眼睁睁看着天下百姓在战乱中哀嚎! 那份不甘,那份压抑,早已深入骨髓! 而今天! 这张来自河北的纸,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让他们看到了那早已熄灭的希望之火,竟有重燃之日! “钜子!” 所有墨者,齐刷刷地看向老钜子,眼神灼热得仿佛能熔化金石! “我等,不能再等了!” “此人若非虚言,他要建立的,便是我墨家苦求千年的大同之世!” “我等当出山,辅佐此人,行‘兼爱’之道,止天下之‘非攻’!” 山风呼啸,吹得众人衣袂猎猎作响。 老钜子的手,死死攥着那张麻纸,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何尝不激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或许是墨家最后的机会! 错过了,这个传承了千年的学派,就将彻底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 可祖训如山! 自秦以后,墨家饱受打压,先辈立下血誓,再不入世,再不为任何王侯效力! “钜子,还在犹豫什么?!” 一个声音响起,清朗而坚定。 众人回头,看到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正从人群后走出。 他叫墨迟,是这一代弟子中最聪慧,也是技艺最高的一个。 墨迟走到钜子面前,对着他深深一揖。 “钜子,先辈立下祖训,是因天下君王,皆为独夫民贼!他们要的,是我等的技艺,去为他们铸造更奢华的宫殿,更锋利的屠刀!”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老钜子,又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可这江宸,不同!” “他要的,不是一个人的天下!他要的,是一个‘共和’之国!” “他要推翻的,正是那压在我等头顶千年的‘王权’!” “他与我等,非主仆,乃同志也!” “我等此去,非为效力,乃是为践行我墨家自己的大道!” 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是啊! 他们不是去当奴才! 他们是去当这个新世界的主人! 老钜子身体剧震,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清澈的年轻人,他那颗早已枯寂的心,被彻底点燃! 去他娘的祖训! 大道在前,何须拘泥! 他猛地将手中的《告天下万民书》,高高举起! “好!” 一声暴喝,如同旱地惊雷! “传我钜子令!” “开祖祠,请秘藏!” “我墨家,今日——” “破戒出山!” * * * 半个时辰后。 墨家祖祠之内,气氛肃穆。 祠堂正中,一个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巨大木箱,被缓缓抬了出来。 箱子是用最坚硬的铁木制成,上面浇铸着铜汁,没有锁,只有一个极为复杂的机括。 老钜子上前,双手在一排不起眼的铜钉上,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飞快地按动着。 “咔!咔!咔!” 一连串清脆的机括弹动声响起。 “轰隆——” 沉重的箱盖,自行缓缓开启。 一股混合着桐油与古老木材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神兵利器。 只有一卷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竹简和皮图! 这是墨家传承了千年的根基!是足以让天下所有势力都为之疯狂的至宝! “墨迟!” 老钜子声音庄重。 “弟子在!” 墨迟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老钜子从箱中,捧出最上面的一卷皮图,亲手交到墨迟手中。 “此乃《非攻篇》之机关总图!内含我墨家守城器械之精要!” 墨迟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他颤抖着手,缓缓展开皮图。 那上面,用最精密的线条,绘制着一个个他只在古籍中见过的,传说中的战争机器! “转射机!三百六十度抛射巨石,所过之处,人马皆碎!” “连弩车!一轮齐射,可发箭三百,箭出如雨,神鬼难挡!” “还有这……这是……三弓床弩的改进图!一矢可洞穿三甲,城墙亦可摧之!” 墨迟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些,都是早已失传的国之重器! 任何一样拿出去,都足以改变一场战争的走向! 老钜子的脸上,露出一丝傲然。 “儒家著书立说,法家变法图强,我墨家,亦有自己的经世之道!” 他将一卷卷图纸,郑重地放入一个特制的行囊,亲自为墨迟背上。 “你此去,带去的不是杀人之器!” 老钜子按着墨迟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止戈’之术!” “是为守护那天下万民,不再受战乱之苦的,最后一道屏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告诉那位江委员长!” “我墨家,不求官,不求爵!” “只求,在这新世界里,为天下工匠,争一个顶天立地的名分!” “只求,能用我等手中之术,建起一个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再无冻死骨的太平盛世!” 墨迟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弟子墨迟,必不辱使命!” * * * 三日后。 墨迟背着那个沉重的行囊,独自一人,走出了那道与世隔绝了百年的山谷。 他的身后,是墨家沉寂的过往。 他的前方,是一个崭新的,正在等待着他的时代! 江宸的思想,如同一场无声的瘟疫,不仅唤醒了沉睡的巨龙,也开始侵蚀敌人看似坚固的肌体。 就在墨家传人踏上北上之路时,千里之外的河东道。 一名不起眼的县令,正将一封用米汤写就的密信,交给了最信任的心腹。 “告诉委员长。” “时机,快到了。” 第207章:被“策反”的官员 冰冷的茶水,溅在了刘昭的手背上。 他却像是毫无察觉,依旧深深地躬着身子,头颅几乎要埋进胸口。 县衙正堂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上首坐着的,是河东郡派来的郡丞张康,一个脑满肠肥的家伙。他旁边,则是本县最大的豪族,崔氏的族长崔源。 “刘县令,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怎么就不懂‘大体’二字?” 张康端着茶杯,用杯盖撇着浮沫,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崔氏乃我河东望族,为朝廷分忧,租佃些许田地给流民,那是天大的恩德!” “你倒好,竟为了几个泥腿子的口食,三番五次地驳崔族长的面子,还敢说什么‘丈量田亩,核定租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 “你这是想做什么?想动摇我大唐的国本吗?!” 崔源坐在一旁,抚着自己山羊须,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眼神如同在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刘昭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的拳头在宽大的袖袍下死死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国本?」 「你们这些吸食民脂民膏的蠹虫,才是真正的国贼!」 可这话,他只敢在心里嘶吼。 “下官……下官知错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知错就好。” 张康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 “崔族长仁厚,不与你计较。今年秋收的税赋,就按崔族长报上来的数额收。至于那些佃户的死活……” 他轻蔑地笑了一声。 “饿死几个刁民,与我河东道的安稳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说完,他便起身,在崔源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从始至终,他们都没有再看刘昭一眼。 仿佛他不是一个朝廷命官,只是一块可以随意踩踏的垫脚石。 许久。 刘昭才缓缓直起身。 他看着满地狼藉的茶水,那张一向温和的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将他彻底包裹。 * * * 夜,深了。 书房内,刘昭吹熄了油灯,只留下一豆烛火。 他走到墙边,搬开一张沉重的书柜,从后面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事。 打开油布,露出的,正是那份早已被朝廷列为禁物,私藏便可满门抄斩的—— 《华夏革命同盟告天下万民书》! 这是他半个月前,从一个被抓捕的薪火军探子身上,偷偷截留下来的。 烛火下,那工整的印刷字,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眼睛。 他的手指,颤抖地抚过那一行行石破天惊的文字。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 “打倒门阀!还我土地!” “凡我华夏之民,皆为国家之主,人人平等,再无贵贱之分!”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了自己贫寒的出身。 十年寒窗,悬梁刺股,本以为考取功名,便能一展抱负,为生民立命。 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在这个世道,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士子,就算坐上了县令的位子,又如何? 他依旧是那些世家门阀眼中的一条狗! 他想为民请命,换来的却是上官的训斥! 他想秉公执法,换来的却是同僚的排挤! 他想守住心中那点可怜的公道,却发现自己连保护几个佃户不被饿死都做不到! 这个朝廷,早就烂透了! 从根子上,就已经烂掉了! “咳咳……” 压抑的咳嗽声,让他胸口一阵剧痛。 他看着纸上那句“讨伐国贼李渊”,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碾碎。 「国贼……」 「说得好!」 「这窃据天下,与门阀共治的李氏,才是天下万民最大的寇仇!」 他死死攥着那张麻纸,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绝望的尽头,不是死亡。 是另一条,布满了荆棘与火焰的,新生之路! 他不想再当一条任人摆布的狗了! 他要做一个人! 一个能堂堂正正,站着活的人! * * * 第二天,县衙。 刘昭叫来了县尉陈默。 陈默也是寒门出身,为人正直,却因不善钻营,在这个位子上一干就是八年,始终得不到升迁。 “陈县尉,坐。” 刘昭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态度前所未有的和善。 陈默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起身。 “大人,使不得。” “坐下吧。” 刘昭摆了摆手,看着他,开门见山。 “陈县尉,你觉得,如今这世道如何?” 陈默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刘昭自顾自地说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官官相护,豪强横行。我等十年苦读,换来的,不过是给那些世家大族,当个看家护院的奴才罢了。” 这番话,说得陈默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刘昭。 刘昭的眼神,平静,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县尉,我欲将县里的巡防营,交由你全权整顿。不知你,可有胆子接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试探了! 这是在交底! 陈默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他看着刘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最终,他猛地站起身,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对着刘昭,郑重地,单膝跪地! 一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表明了一切! 刘昭笑了。 他扶起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接下来的日子里,刘昭开始利用自己县令的职权,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布局。 他将县衙里那些与崔氏勾结的官吏,以各种名义,或明升暗降,或调离要害。 同时,他大力提拔了像陈默这样,同样出身寒门,却有正义感的下级官吏。 一张看不见的关系网,正在悄然成型。 他还频繁地与县城周边几个民团的首领私下接触。 这些民团首领,大多是些游侠豪杰,平日里受够了官府和世家的鸟气,对刘昭这个肯为百姓说话的县令,本就颇有好感。 酒过三巡,一番推心置腹。 这些人,便成了刘昭最可靠的外援。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股东风,很快就来了。 半个月后,刘昭以“境内盗匪日益猖獗,县中兵力不足,恐误秋税”为由,向郡里递交了一份加急文书。 他请求郡里,调拨一批军械,以加强县中防备。 郡丞张康,早已被崔氏喂饱,哪里会把一个小小县城的防务放在心上。 他只想着早日拿到秋税,在自己的功劳簿上再添一笔。 大笔一挥,批了! 当三百套崭新的甲胄和五百把锋利的横刀,运抵县城武库的那一刻。 刘昭知道,时机,到了! 他没有将这些武器分发给那些早已被世家渗透的县兵。 而是连夜,将其秘密地,交到了陈默和那些民团首领的手中! “告诉弟兄们,好生操练!” 陈默抚摸着冰冷的刀身,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凶光。 “就等着大人您,一声令下!” * * * 又是一个深夜。 书房之内,刘昭点燃了一根蜡烛。 他没有写字,而是将一张白纸铺开,用一支干净的毛笔,蘸着一碗清澈的米汤,在纸上飞快地书写着。 他写的,是本县最详细的兵力部署图。 是城中粮仓、武库的具体位置。 更是崔氏豪宅的内部结构! 写完,他将白纸在烛火上轻轻一烤。 那看似空无一物的纸上,渐渐浮现出淡黄色的字迹。 他将这份密信,小心翼翼地卷起,装入一个特制的蜡丸,交给了身边一个最心腹的亲信。 这名亲信,是他从家乡带来的,对他忠心耿耿。 “告诉河北的同志。” 刘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河东刘昭,愿为内应!” “只待王师北渡,我便在城中举义,为大军献上此城!” 亲信重重点头,将蜡丸吞入腹中,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刘昭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北方那片深沉的夜空。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但他不后悔。 思想的武器,已经跨过了黄河天险。 它成功地,在敌人的心脏地带,策反了一座完整的县城! 这颗钉子,已经深深地,扎了下去! * * * 长安,天策府。 一份来自河东道的军务简报,被送到了李世民的案头。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起初并未在意。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县城名字上时,他那锐利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一个偏远小县,既无匪患,又非要冲,为何要申请如此之多的军械?” 他敲了敲桌案,对着身边的杜如晦,淡淡地说道。 “克明,去查查这个叫刘昭的县令。” “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第208章:李靖的关注 长安,卫国公府。 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声音清脆。 李靖端坐于棋盘前,双目微阖,整个人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他已经这样枯坐了两个时辰。 自从平定江南,献俘太庙之后,他就被陛下以“调养身体”为名,闲置在了这长安城中。 灭国之功,换来的不是信任,而是更深的猜忌。 这盘棋,他是在跟自己下。 更是跟这令人窒息的朝局下。 “国公爷。” 管家苍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犹豫。 “门外,有位自称是您旧部的将军求见,名唤冯孝。” 李靖的眼皮动了动。 冯孝? 他记得这个名字,当年在他麾下当过一名队正,作战勇猛,后来被调入了秦王的天策府。 “让他进来。”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片刻后,一个身着甲胄,脸上带着掩不住疲惫之色的汉子,快步走入堂中。 他看到李靖的瞬间,眼眶一红,单膝跪地,甲叶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末将冯孝,参见大帅!” 这一声“大帅”,让李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他起身,亲自扶起冯孝。 “起来吧,如今我已非你大帅。” 他打量着冯孝,看到了他眉宇间的煞气和衣甲上的尘土。 “刚从虎牢关回来?” “是!” 冯孝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不是畏惧,而是劫后余生的激动。 “末将……末将差点就回不来了!” 李靖眉头微皱,示意他坐下说话。 “秦王殿下用兵,天下无双,虎牢关有何凶险?” “大帅,您有所不知!” 冯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惊恐的神色! “我们这次遇到的,不是人!” “是一群……一群会打雷的怪物!” 李靖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冯孝的呼吸变得粗重,他像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开始语无伦次地描述起来。 “那声音,就像是天上的雷公发了怒,‘轰’的一声,震得人心肝都发颤!” “然后,就是一片白色的浓烟,什么都看不清!” “我们玄甲军的弟兄,冲在最前面,可还没等靠近他们的军阵,就一排排地倒了下去!” 他伸出手,比划着,声音都在发抖。 “身上,连个箭伤都没有!就是一个个血窟窿!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给打穿了!” “秦王殿下……殿下亲自带队冲了三轮!” “三轮啊!” “连他们的阵前五十步都摸不到!玄甲军,成军以来,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整个厅堂,死一般的寂静。 李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说的,是江宸的薪火军?” “正是!” 冯孝重重点头,眼中满是后怕。 “他们手里拿着一种黑色的铁管,叫什么……‘火铳’!” “就是那东西在打雷!在杀人!” 李靖放下了茶杯。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了冯孝面前,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再说一遍,那东西叫什么?” “火铳。” “声音多大?” “响如奔雷!” “烟雾多浓?” “浓如晨雾!” “能打多远?” 冯孝想了想,比划了一个距离。 “至少百步开外!我军的弓箭,根本够不着他们!” 李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他像是完全忘了君臣之别,一把抓住了冯孝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铁钳! “他们的军阵,如何?” 冯孝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回答:“像是……像是一个个铁刺猬!四四方方,长矛朝外,火铳手就在长矛兵的后面!” “冲锋之时,他们的军阵可曾乱过?” “没有!一步都没有乱!” 冯孝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大帅,您是没看见!那军纪,简直不像是人!就算是刀子架在脖子上,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眼都不眨,立刻就补上去!从头到尾,那军阵就像一面墙,一寸一寸地往前压!” 李靖松开了手。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冯孝,一言不发。 可冯孝却能看到,这位大唐军神那宽厚的背影,竟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害怕。 是兴奋! 是一种顶尖棋手,遇到了一个前所未闻的全新棋局时,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极致的战栗与兴奋! “我知道了。” 许久,李靖才开口,声音沙哑。 “你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 他从怀中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金饼,塞到冯孝手中。 “这些,拿去安顿那些牺牲的弟兄家小。” 冯孝还想说什么,可看到李靖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重重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厅堂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李靖走回棋盘前,看着那盘未下完的残局,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他猛地一挥手! “哗啦——” 满盘的棋子,被他扫落在地! “来人!”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国公爷有何吩咐?” “备钱!” 李靖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管花多少钱,动用我所有的人脉!” “我要知道,所有关于薪火军的情报!” “他们的兵器,他们的编制,他们的训练之法!甚至他们士兵每天吃什么,我都要知道!” “还有!” 他顿了顿,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想办法,给我搞一张那‘火铳’的图纸!越详细越好!” 管家吓得浑身一颤,他从未见过自家主人如此失态! 他不敢多问,连忙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 卫国公府的大门,彻底紧闭。 无数的金钱,如流水一般,从长安送出,流向了河北的各个角落。 无数早已沉寂的人脉,被重新激活。 一张张零碎的,真假难辨的情报,如同雪片一般,汇集到了李靖的书房。 书房的烛火,整整半个月,未曾熄灭。 李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将所有关于薪火军的情报,一遍又一遍地整理,分析,比对。 终于,他将所有的信息,都烙印在了脑子里。 他走到了书房中央那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之上,早已按照虎牢关的地形,堆砌好了山川河流。 他伸出手,在沙盘的一侧,插上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小旗。 那是薪火军。 在另一侧,他插上了数量多出三倍的红色小旗。 那是大唐最精锐的军队。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推演。 第一次推演。 他用最传统的战法,以优势兵力,正面强攻。 结果,红旗还没冲到黑旗阵前,就在那无形的“雷霆”之下,损失惨重,阵型崩溃。 败! 第二次推演。 他分兵两翼,试图迂回包抄。 可那黑色的方阵,却像一个完美的机械,迅速变阵,长矛在外,火铳在内,形成了一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刺猬! 两翼的红旗,同样在靠近之前,就被密集的“雷霆”撕碎! 惨败! 第三次,第四次…… 他用尽了自己毕生所学! 夜袭、火攻、断其粮道、弓弩齐射…… 可每一次推演的结果,都让他心底发寒! 在那绝对的纪律和跨时代的武器面前,所有精妙的计谋,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啪!” 一枚代表着主帅的红色令旗,被他失手折断。 李靖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看着沙盘上那片屹立不倒的黑色旗林,又看了看自己脚下那片狼藉的红色败军。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战争。 这是一种全新的,他闻所未聞的,战争模式! 江宸,那个河北的反贼。 他不是在造反。 他是在……创造一个时代! “江宸……” 李靖缓缓站起身,他走到沙盘前,伸出手,轻轻扶起了那些倒下的黑色小旗。 他的口中,第一次,用一种近乎于平等的,带着极致凝重的语气,念出了这个名字。 “你,究竟是何人?” 这位大唐军神,第一次,将一个敌人,视作了生平未有之大敌! 更是视作了,一个值得他倾尽全力去研究,去击败的,可敬的对手! * * * 邺城,政事堂。 江宸的面前,摆着一沓厚厚的名册。 王孝通、墨迟、郑玄…… 一个个闪光的名字,后面跟着他们各自的专长和履历。 这些,都只是近一个月来,冒死投奔河北的各路人才中的一小部分。 “委员长。” 裴宣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喜悦,也带着一丝忧虑。 “天下英才,尽入我彀中,此乃天大的好事。” 他话锋一转。 “但人来了,如何用,如何教,如何让他们真正明白我们的道理,拧成一股绳,却是个天大的难题。” “许多人,是为‘耕者有田’而来,是为一身才学有处施展而来,可他们对‘共和’,对‘人民’,还是一知半解。” 江宸点了点头,他放下了手中的名册。 裴宣说到了点子上。 思想,必须统一。 干部,必须培养。 他看着窗外那片火热的土地,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裴公。” “是时候,建一所我们自己的学堂了。” 江宸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一所,不教经义,不教诗赋。” “只教‘革命’道理,专门培养我们自己人的学堂!” 第209章:“同盟”的干部学校 邺城,中央执行委员会的临时会议厅内,气氛严肃。 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铺在长桌之上,上面用红色的朱砂,标注出了薪火同盟新近控制的所有区域。 那片红色,已经从河北一隅,蔓延到了河南、山东的大片土地。 扩张的速度,快得令人心惊。 江宸的手指,在那片刺眼的红色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几个新标注的县城上。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必须面对的,最尖锐的问题。 “地盘大了,人手够吗?”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委员。 “更重要的是,合格的,懂得我们要做什么、该怎么做的管理者,从哪里来?” 一句话,让整个会议厅瞬间陷入了沉寂。 在座的,都是同盟的核心骨干,他们或能征善战,或精于谋略,但此刻,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魏征第一个站了起来,他那张老脸上满是忧虑。 “委员长所言,正是老臣这几日夜不能寐的心病。” 他叹了口气。 “如今,各地投奔而来的读书人虽多,可用起来,却处处掣肘。” “他们满脑子还是君君臣臣那一套,让他们去安抚地方尚可,可一旦让他们去推行‘分田’之策,去组织工坊,便阳奉阴违,甚至与地方豪强勾结,阻碍政令!” “娘的!” 程咬金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乱跳。 “这帮读了几天酸书的软骨头!给他们官做,他们还敢跟咱们耍心眼?直接砍了几个,看谁还敢不听话!” “知节,不可!” 秦琼立刻出声制止,他皱着眉头道:“杀人解决不了问题。一个县,一个郡,需要治理的事务千头万绪,总不能都靠我们这些武将提着刀去管。” “没错。” 江宸点了点头,他看向程咬金,眼神平静。 “我们推翻旧的官僚,不是为了换上一批更会杀人的官僚。” “我们要做的是建设,不是破坏。” 他再次看向魏征。 “魏公,你刚才说,那些士子空有才学,却不懂我们的理念和方法。” 江宸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我们就教他们。” “教?” 魏征愣住了。 “如何教?派人去一个个地说服吗?那要何年何月?” “不。” 江宸摇了摇头,他站起身,走到了地图前。 一个前所未有,足以再次震撼这个时代的宏大构想,在他的脑海中已经成型。 “我们要办一所学校。” “一所,专门为我们华夏同盟,培养自己人的学校!” 学校? 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连裴宣和杜如晦,眼中都露出了不解。 办学堂,教化万民,他们能理解。 可专门为“自己人”办一所学校,这是什么道理? 江宸没有卖关子,他转过身,声音清晰而有力,回荡在会议厅内。 “这所学校,不教四书五经,不教诗词歌赋!” “它只教三样东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教思想!让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们为何而战!知道什么是‘共和’,什么是‘人民’!知道这天下,究竟该属于谁!”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教政策!让他们明白,我们的‘耕者有其田’,具体该如何划分!我们的税赋,该如何收取!我们的工坊,又该如何管理!让他们把道理,变成实实在在的本事!” 最后,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第三,教方法!教他们如何发动群众,如何团结百姓,如何从最底层的民众之中,发现人才,培养人才!让他们知道,力量的根源,在人民之中!” 轰! 这番话,像一道道惊雷,狠狠劈开了所有人脑中的迷雾! 明白了!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这不是一所普通的学堂! 这是一个熔炉! 一个要把所有投奔而来的人,无论他是士子、工匠还是农夫,都扔进去,淬炼锻打,最终变成与同盟上下一心、能够独当一面的“自己人”的巨大熔炉! 有了这个熔炉,同盟就等于有了一台能够源源不断,批量生产合格管理者的机器! 这……这简直是开天辟地般的创举! “委员长!” 魏征激动得浑身颤抖,他那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此策若成,我同盟之基业,可万世不朽!” “我等附议!” 秦琼、杜如晦等人,也齐刷刷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震撼与叹服! 他们终于明白,江宸的眼光,永远都比他们看得更远,更深! 当他们还在为一城一地的得失而苦恼时,江宸已经在为这个新生的政权,设计一套能够自我造血,自我繁衍的筋骨血脉! 江宸抬手,示意众人坐下。 “我提议。”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庄重。 “以邺城公学为基础,正式成立——” “华夏革命同盟中央干部学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裴宣的身上。 “我提名,由中央执行委员会委员,裴宣同志,兼任这所学校的第一任校长!” 唰!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裴宣的身上。 裴宣整个人都懵了。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要推辞。 可当他看到江宸那双充满了信任与期许的眼睛时,所有推辞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这是委员长交给他的一份最重,也最光荣的任务。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双脚并拢,对着江宸,对着在座的所有委员,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裴宣,领命!”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砸锅卖铁也要把事情办成的决绝! “好!” 江宸重重点头。 “我以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的名义,在此授权!”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裴校长,自今日起,你可以调动同盟治下的一切资源!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地给地!” “我只有一个要求!” 江宸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一个月内,我要看到这所学校,正式挂牌!” “三个月内,我要看到第一批合格的毕业生,从这里走出去,奔赴我们治下的每一个角落!” “遵命!” 裴宣再次挺直了腰杆,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决议,全票通过! 一个崭新的,拥有着强大自我修正与造血能力的,与过去所有王朝都截然不同的政治实体,其最重要的一块基石,在今天,被正式奠定! 这套人才培养体系的建立,其意义,甚至远超一场大战的胜利! 它从根本上,解决了新政权扩张的最大难题。 它向天下所有人宣告,薪火同盟,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军事集团。 它正在朝着一个成熟的,拥有着强大组织能力的,真正的新生政权,飞速蜕变! * * * 会议结束。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整个邺城,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最好的工匠,被调集起来,开始扩建校舍。 最博学的文士,被组织起来,开始连夜编撰教材。 而干部学校即将成立的消息,也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那些刚刚抵达河北,还在接受审查和安置的“投奔者”耳中。 一石激起千层浪! 郑玄、王孝通、墨迟……这些来自天南海北,身怀绝技的人才,全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撼之中! 他们本以为,自己来到这里,会被立刻委以重任。 却没想到,等待他们的,竟是先去一所闻所未闻的学校,“回炉再造”! 有人不解,有人疑虑,甚至有人感到了一丝被轻视的屈辱。 然而,当干部学校的招生简章,被张贴出来时,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 简章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本校旨在培养为人民服务的干部,非为个人升官发财的官僚。” “凡入学一期者,无论出身,无论过往,皆为同盟同志。” “毕业之后,量才录用,能者上,庸者下,绝无例外。” 最关键的是,在简章的最下方,还有一行醒目的大字。 “开学第一课,将由华夏革命同盟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江宸委员长,亲自讲授!” 轰! 所有人都沸腾了! 江宸! 那个一手缔造了这个新世界的传奇人物,要亲自给他们上课!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培训了! 这是天大的荣耀! 是一种被这个新政权,真正接纳为“自己人”的最高认可! 一时间,报名处人满为患! 所有人都争先恐-后,想要得到这第一批进入“革命熔炉”淬炼的宝贵名额! 一个星期后。 邺城城郊,一座崭新的,充满了勃勃生机的校园,拔地而起。 “华夏革命同盟中央干部学校”的牌匾,被正式挂上。 第一批学员,也正式入学。 他们之中,有像郑玄这样,满怀理想的年轻士子。 有像王孝通这样,学究天人的算学大家。 有像墨迟这样,身怀绝技的墨家传人。 更有从最底层的士兵和工人中,提拔起来的优秀代表。 他们脱下了各自的旧衣衫,换上了统一的,朴素的灰色制服。 来自五湖四海,身份天差地别的他们,从今天起,将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干部学校第一期学员。 开学典礼上,江宸站在高台之上,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充满了激动、好奇与期盼的年轻脸庞。 他知道,星星之火,已经汇聚于此。 而他,将亲手,把这团火焰,彻底点燃! 第210章 第一堂课 露天的操场上,数百条长凳摆放得整整齐齐。 阳光正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可场上,没人敢有丝毫的懈怠。 数百名来自五湖四海,身份背景天差地别的学员,此刻全都挺直了腰杆,正襟危坐。 他们的眼神,像一簇簇燃烧的火苗,死死盯着前方那座简陋的木制高台。 有满腹经纶的年轻士子,如郑玄,紧张地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有学究天人的算学大家,如王孝通,扶了扶自己的衣冠,神情肃穆到了极点。 有身怀绝技的墨家传人,如墨迟,那双看惯了精密机括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审视与好奇。 更有从最底层提拔上来的士兵、工匠和农人代表,他们坐得最直,像一杆杆标枪,脸上带着近乎于朝圣般的虔诚。 他们都知道,今天,将是决定他们未来,乃至决定这个新世界未来的一天。 因为,给他们上第一堂课的人,是江宸。 脚步声响起。 不疾不徐。 江宸穿着一身和他们别无二致的灰色制服,没有带任何护卫,独自一人,走上了高台。 他没有坐下,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从一张张充满了激动、好奇与期盼的脸上缓缓扫过。 整个操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石破天惊的教诲。 然而,江宸开口的第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没有讲任何圣“贤之道,也没有说半句安抚人心的话。 他只是看着台下的众人,提出了一个最根本,也最尖锐的问题。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 “我们,也就是未来的官府,我们的权力,从何而来?” 权力,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所有人都懵了。 自古以来,权力不就是皇帝给的吗?皇帝的权力,不就是老天爷给的吗? 这还需要问? 短暂的寂静后,台下起了些许骚动。 一个从军队里提拔起来的队正,猛地站起身,瓮声瓮气地回答,中气十足。 “报告委员长!俺觉得,权力是从枪杆子里出来的!” “谁的拳头大,谁的兵多,谁就有权!” 这话,说得实在。 不少军官出身的学员,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江宸看向他,笑了笑,却摇了摇头。 “说得有道理,但不对。” 他又看向郑玄那些士子。 “你们呢?” 郑玄站起身,他思索片刻,躬身答道:“回委员长,学生以为,权力来自于万民拥戴,顺天应人。得民心者,得天下。” 这个答案,引经据典,引来了不少文人学员的赞同。 江宸依旧摇了摇头。 “说得更好,但还是不对。” 这下,所有人都糊涂了。 拳头和民心,都代表了权力,这还有错? 那权力,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江宸没有再让众人猜测,他直接抛出了一个足以颠覆所有人三观的,全新的概念。 “你们说的,都只是权力的表象,是维持权力的手段,而不是权力的根源。”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记住我今天说的每一个字。” “我们未来的权力,只有一个来源——” “那就是,人民的授予和委托!” 授予? 委托? 这两个词,对在场的所有人来说,都陌生到了极点。 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茫然的脸,江宸笑了。 他没有讲大道理,而是说了一个最简单,最通俗的比喻。 “我给大家打个比方。” “有一个村子,村里的百姓辛勤劳作,但夜里总有盗匪骚扰,大家伙都睡不安稳。” “于是,村民们一合计,决定每家每户都出点粮食,凑在一起,雇一个身强力壮,又信得过的人,来当村里的更夫,负责巡夜,保护大家伙的财产和安全。” 这个比喻一出,所有人都听懂了。 江宸接着说道:“现在,我们来分析一下。” “这个村子里的百姓,他们是谁?” “是主人!”一个农人代表脱口而出。 “说得好!” 江宸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们是主人家!那他们凑出来的粮食,是什么?” “是……是工钱!” “没错!是我们未来的税赋!是人民交给我们,让我们办事的钱!”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么,那个被雇来的更夫,他是谁?” 这一次,没人敢轻易回答了。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们隐隐约约,触摸到了一个前所未闻的,可怕的真相! 江宸的目光扫过全场,替他们说出了那个答案。 “那个更夫,就是我们!” “就是未来的官府!就是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 轰!!! 整个操场,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粗重得如同拉风箱一般的呼吸声! 王孝通那张苍老的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他死死捏着自己的膝盖,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在微微颤抖! 墨迟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猛地瞪圆,瞳孔深处,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郑玄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嘴巴张得老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更夫! 他们不是官!不是老爷! 他们只是百姓花钱雇来的……更夫?! 这个比喻,太粗鄙了! 可也太他娘的形象了! 它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子,将那层包裹在“权力”之外,名为“君权神授”、“天命所归”的华丽外衣,剥得一干二净,露出了里面最赤裸裸,最直白的本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王孝通在心中疯狂地呐喊! 「这不是圣贤空谈,这是……这是一套可以计算,可以验证的规矩!一套完美的契约!」 「权力非天授,乃民授!民意,即天意!」 墨迟的脑海中,只剩下这句话在来回轰鸣! 江宸看着台下众人那副三观尽碎的模样,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往下说,将这把刀子,插得更深! “百姓是主人,我们是仆人!” “百姓授予我们巡夜、抓贼的权力,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保护他们!这就是委托!” “我们拿了百姓的粮食,就要尽心尽力地去办事!这就是契约!” “现在,我再问你们!” 江宸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如果这个更夫,他拿了钱,却天天躲起来睡大觉,导致村里遭了贼,该怎么办?!” “换了他!” 这次,回答得异口同声,毫不犹豫! “说得对!” “那如果,这个更夫,他不但不抓贼,反而仗着自己身强力壮,反过来偷主家的东西,欺负主家的女人,又该怎么办?!” “杀了他!” 一个士兵代表吼得青筋暴起,眼中满是杀气! “说得更好!” 江宸猛地一拍讲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都是心头一跳! 他指着台下所有学员,声音如同雷霆,响彻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都给我记住了!” “你们未来,不是去做官当老爷的!你们是去当人民的公仆!是百姓花钱请来看家护院的!” “谁要是敢忘了自己的本分,忘了这份契约,骑在主人头上作威作福!” “人民,就有权收回授予你们的一切!” “把你们,连同你们屁股底下的椅子,一脚踹翻!” 这番话,已经不是在讲课了! 这是在立规矩! 是在为这个新生的政权,为在场所有未来的骨干,打下最深刻,最不可动摇的思想钢印! “为人民服务!” 这五个字,不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 它变成了一份沉甸甸的,写满了责任与义务的契约! 操场上,依旧死寂。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眼中的迷茫、困惑、甚至是那一丝丝的野心,都在这堂课的冲刷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和一种被赋予了神圣使命的……坚定! 他们终于明白了。 他们将要去做的,是一份何等伟大的事业! 他们也终于明白了,自己肩上,扛着的是何等沉重的责任! 江宸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被彻底点燃的脸,点了点头。 思想,已经统一。 剩下的,就是方法了。 * * * 思想的火种,在邺城被彻底点燃,即将随着第一批毕业的学员,燎原天下。 与此同时。 遥远的江淮之地,一支风尘仆仆的使团,也终于抵达了杜伏威的治所,历阳。 为首之人,正是裴宣。 他看着眼前这座坚固的城池,又看了看身边那些伪装成商队护卫,眼中却藏着刀锋的同盟战士。 他知道,一场比战场厮杀更加凶险的博弈,即将开始。 他带来的,不仅仅是结盟的信物。 更是那份,足以让任何一个有野心的枭雄,都为之疯狂的……思想武器! 第211章 南方的呼应 历阳城,江淮军大营。 中军大帐之内,一股肃杀之气还未散尽。 辅公祏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身上的甲胄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就在三天前,他刚刚发动了一场干净利落的兵变,将名义上的主公杜伏威彻底架空,成为了这支江淮义军唯一的声音。 此刻,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帐下那个风尘仆仆,神情却平静得有些过分的文士。 裴宣。 来自河北的使者。 “都下去!” 辅公祏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帐内的亲兵护卫,躬身退下,将厚重的帘帐拉得严严实实。 整个大帐,只剩下他们二人。 辅公祏站起身,他身材高大,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几步就来到了裴宣面前。 他没有说任何废话,伸出了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东西呢?” 裴宣微微一笑。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轴,双手奉上。 “委员长让我转告将军。” “道,不孤。” 辅公祏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一把接过那份卷轴,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缓缓展开。 那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文书。 粗糙的麻纸,上面却印着一种他闻所未闻的,工整得有些吓人的方块字。 最上面那一行标题,像是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他的眼底! ——《华夏革命同盟告天下万民书》! * * * 这一夜,辅公祏彻夜未眠。 帅帐内的油灯,燃了一宿。 他就像一个饥饿了半辈子的穷汉,第一次见到满桌的珍馐,贪婪地,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那张麻纸上的每一个字。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 “国无帝王,主权在民!” 读到这里,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震响! “好!” “说他娘的太好了!” 他激动地在帐内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 “俺们这些泥腿子,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图个啥?不就是为了不受那些狗皇帝、狗官吏的气吗?” “可到头来,打下了江山,还不是要再立一个皇帝老儿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他指着那份檄文,对着身边唯一的心腹将领张善安,唾沫横飞地吼道。 “你看看!你看看人家江委员长说的!” “国无帝王!主权在民!” “这天下,是咱们老百姓自己的!这才是人话!这才是咱们这些泥腿子,该干的大事!” 张善安也被那檄文上的内容震得心神激荡,他凑上前,指着另一段。 “大帅,您看这句!” “‘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业’!” 辅公祏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他一把抢过檄文,将那几个字反复看了十几遍,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耕者有其田……耕者有其田……” 念着念着,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江淮枭雄,眼眶竟是红了。 他想起了自己饿死的爹娘,想起了那些被地主老财逼得上吊的乡亲。 “他娘的……” 辅公祏一拳狠狠砸在案几上,声音都哽咽了。 “要是早二十年,有人跟俺说这个道理,俺爹娘,何至于活活饿死!”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虎目之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一种,找到了毕生归宿的光! “传我将令!” 他对着帐外嘶吼道。 “明日一早,召集所有偏将以上将领,帅帐议事!” * * * 第二日,军事会议上,气氛却诡异到了极点。 辅公祏将那份《告天下万民书》的抄本,分发给了帐下的每一个高级将领。 可回应他的,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终于,一个脸上带着刀疤,浑身匪气的老将,忍不住开口了。 “大帅,咱们弟兄们跟着您,是图个啥?” 他晃了晃手中的抄本,满脸不屑。 “不就是图个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再分两个娘们儿,抢几箱金银财宝吗?” “您现在跟咱们说这些虚头巴脑的,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能当钱花?” “就是!” 另一名将领立刻附和。 “还什么‘主权在民’,‘人人平等’?那咱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城池,抢来的东西,难道还要跟那些泥腿子平分不成?” “这要是传出去,弟兄们还不炸了锅!这仗,还怎么打?!” 质疑声此起彼伏。 这些人,都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习惯了烧杀抢掠,信奉的是刀把子里出政权。 让他们去理解什么“革命”,什么“共和”,比杀了他们还难。 辅公祏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光靠说,是说不服这群认死理的莽夫的。 他没有发怒,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一直在末座闭目养神的裴宣。 裴宣睁开眼,缓缓起身。 他没有看那些叫嚣的将领,只是对着辅公祏,平静地说道。 “辅将军,可否借我一支宣传队?” “再借我三日时间。” “三日之后,您再看这军心,是散了,还是聚了。” 辅公祏眼中精光一闪。 “准!” 他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环视着帐内所有将领,声音冰冷。 “这三日,谁敢阻拦裴先生行事,休怪我辅公祏的刀,不认旧情!” 一股森然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帐。 所有将领,噤若寒蝉。 * * *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江淮军大营,都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氛围。 一支由河北老兵和江淮本地识字小兵组成的宣传队,走进了每一个营帐。 他们不讲大道理。 他们只讲一件事。 “弟兄们,想不想要一块属于自己的地?” “以后打了胜仗,分的不是金银,是田契!是能传给子子孙孙的,实实在在的土地!” “江委员长说了,咱们当兵,不是为了给哪个王侯将相卖命!是为了保卫咱们自己的田,保卫咱们自己的家!” “等天下太平了,人人有田种,人人有饭吃!再也不用受人欺负!” 这些话,太直白了! 也太有诱惑力了! 这些士兵,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才出来卖命的? 金银财宝抢来了,总有花完的一天。 可土地,是根啊! 第一天,士兵们将信将疑。 第二天,整个军营都开始议论纷纷,无数人围着宣传队员,打听河北分田的具体细节。 第三天,当宣传队将河北那边,一个普通士兵分到田地后,写回来的家书,当众念出来时—— 整个大营,彻底沸腾了! “俺也要分地!” “谁敢不让俺分地,俺就先拧下他的脑袋!” “跟着江委员长干!有地分!”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从军营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那股被彻底点燃的渴望,形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瞬间冲垮了那些老将们心中最后一点疑虑。 他们惊恐地发现,军心,已经不在他们这边了! 这支军队的魂,在短短三天之内,就被那个叫“江宸”的男人,给换掉了! * * * 三日后,历阳城外,点将台。 数万江淮军士卒,汇成一片黑压压的海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台之上。 辅公祏一身戎装,亲自走上高台。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那杆象征着他权力顶点的,“宋王”大旗之下。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一把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唰!” 寒光一闪! 那面跟随了他数年,浸透了无数鲜血的王旗,被他拦腰斩断! “从今日起!” 辅公祏扔掉断旗,声如洪钟,响彻云霄! “我江淮,再无宋王!” 他转身,从裴宣手中,接过了一面崭新的旗帜。 赤红的旗面上,一颗金色的五角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辅公祏亲手,将这面赤星旗,升上了最高处! 他对着台下数万士兵,振臂高呼! “只有——” “华夏革命同盟,江淮军区!”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 “吼!吼!吼!” 山崩地裂般的欢呼声,轰然炸响! 数万士兵,疯狂地将自己的兵器敲击着盾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他们呼喊的,不再是“大帅”。 而是一个崭新的,让他们感到无比荣耀的称呼! “委员长万岁!” “同盟万岁!” 思想的火种,在这一刻,彻底点燃了南方! 裴宣站在高台之上,看着这片沸腾的红色海洋,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委员长交给他的任务,完成了。 不费一兵一卒,只用一份纲领,就让这支南方的强大武装,心悦诚服地,成为了革命的同道! 南北两支核心力量,在思想与组织上,彻底统一! 一个稳固的,足以对抗李唐的战略同盟,正式形成! * * * 消息传回邺城。 江宸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南方的呼应,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看着那片已经连成一片的,广袤的红色区域。 军事和政治的框架,已经搭建完毕。 但一个政权的根基,远不止于此。 他的手指,缓缓落在了代表着无数工坊、矿山和田亩的区域。 “是时候,给这台战争机器,装上一个真正强大的心脏了。” 一场旨在规划整个根据地经济命脉的最高级别会议,即将召开。 第212章:经济命脉的规划 邺城,中央执行委员会。 正堂之内,一张几乎占据了半个屋子的巨大沙盘,镇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沙盘之上,山川、河流、城池,纤毫毕现。 这便是薪火同盟如今所掌控的,广袤的疆域。 江宸站在沙盘前,神情平静。 他的身后,坐着一群特殊的人。 有须发半白,眼神中却闪烁着数字光芒的算学大家王孝通。 有沉默寡言,双手布满老茧,目光却锐利如鹰的墨家传人墨迟。 有几个从商贾中提拔出来,对货物运转和市场变化嗅觉最敏锐的代表。 更有魏征、裴宣等一众同盟的核心行政干部。 今天,他们要讨论的,是这个新生政权的命脉。 经济。 “都说说吧。” 江宸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地盘大了,军队要养,官吏要发饷,水利要修,道路要建,处处都要钱。” “钱,从哪里来?”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一名老吏站了出来,他曾是前朝的户部主事,经验老道。 “委员长,依老臣之见,当效仿前朝,行盐铁专卖!” “盐、铁,乃民生之本,国之命脉!将其收归官府,利出一孔,则府库自充!” 他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引来了不少旧官吏的点头附和。 “没错,自古以来,盐铁之利,皆为国之重器!” “此法最是稳妥!”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绸衫,身形精悍的商人代表就忍不住反驳。 “此言差矣!” 他站起身,对着江宸一拱手,语气急切。 “委员长明鉴!盐铁专卖,官府定价,官吏上下其手,层层盘剥,只会让百姓用上价高质次的盐铁!” “届时,私盐泛滥,铁器劣质,商路不通,百业凋敝!此乃杀鸡取卵之策!” “放肆!” 老吏怒喝一声。 “你一介商贾,唯利是图,懂什么国家大计!” “你!” 商人气得满脸通红。 “好了。” 江宸抬了抬手,争吵声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孝通身上。 “王先生,以你之见,用算学来推演,这两种法子,孰优孰劣?” 王孝通站起身,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几张写满了数字的草纸。 “委员长,诸位请看。” 他的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谨。 “我已将我同盟治下,河北、河南两道,共计三十七县的人口、田亩、产出做了一个粗略的估算。” “若行盐铁专卖,以当前市价,官府一年可得钱粮,约计八百万贯。” 这个数字,让在场不少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八百万贯!这足以支撑起一支十万人的大军! 王孝通却摇了摇头。 “但这八百万贯,是以牺牲民间活力为代价的。” 他指着草纸上的另一组数字。 “据我推算,专卖之法推行三年,民间商铺将倒闭三成,手工作坊将萎缩一半!流民数量,反而会增加!” “届时,税基崩溃,府库收入亦将逐年递减,不出五年,便会入不敷出!” 冰冷的数字,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人心中刚刚燃起的火热。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魏征皱着眉问道。 王孝通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若要让民间富裕,便该轻徭薄赋,放开关禁,让货物自由流通。可如此一来,朝廷税收锐减,短期之内,财政必然吃紧,军国大事,又将难以为继。” 他躬身一礼。 “老朽愚钝,此两难之局,无解。” 整个正堂,再次陷入了死寂。 富国,与强兵,仿佛成了一对天然的矛盾。 如何才能既让百姓富足,又让府库充盈? 这个问题,困住了在场所有顶尖的头脑。 江宸看着众人脸上的愁容,笑了。 他知道,是时候,给他们看看一个全新的世界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了沙盘前,伸出手,在沙盘上方的空气中轻轻一按。 嗡! 一声轻鸣。 所有人都看到,那巨大的沙盘之上,竟凭空浮现出无数道细微的光线! 金色的光线代表钱粮,银色的光线代表货物。 它们在沙盘的城池与道路之间,缓缓流动,微弱而迟滞。 “这是……” 王孝通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死死盯着那些光线,呼吸都停滞了! 「不是幻术!」 「这是……这是将天下钱粮货殖之道,化作了可以计算的数理模型!」 墨迟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也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看到的不是光线,而是一条条真实的道路,一座座真实的矿山,和它们之间最原始的物资交换! “看好了。” 江宸的声音平静。 “现在,我们来推演第一种法子,盐铁专卖,加征商税。” 他的手指在空中虚点。 沙盘之上,代表官府的几个节点,瞬间亮起刺眼的光芒。 无数金色的光线,被强行从各个城池抽离,汇入那几个节点。 而代表民间的银色光线,则肉眼可见地黯淡、凝滞,甚至中断! 整个沙盘上的光芒,变得极度不均,死气沉沉。 “看到了吗?” 江宸淡淡地说道。 “官府暴富,而民间凋敝。这就是杀鸡取卵。” 所有人都沉默了,那直观的画面,比王孝通一万句计算都有说服力。 “现在,我们再看第二种。” 江宸手指一划,沙盘恢复了原样。 “轻徭薄赋,放任自流。” 他再次虚点。 沙盘上,银色的光线开始缓慢而自由地流动,比刚才活跃了一些。 但金色的光线,却稀稀拉拉,代表官府的节点,更是黯淡无光。 “民间的确活了,但官府穷了。” 江宸说道。 “没钱修路,没钱治水,更没钱养兵。一旦遭遇天灾人祸,或是外敌入侵,这点脆弱的繁荣,不堪一击。” 众人看得心头沉重。 这的确是个死局。 “委员长……” 魏征的声音有些干涩。 “难道,真的没有两全之法吗?” “有。” 江宸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 “现在,看我的法子!” 轰! 整个沙盘,光芒大作! 所有人都看到,一条贯穿南北的璀璨光带,在沙盘上被强行点亮! 那是大运河! “第一,以国家之力,疏通运河,连接南北水系!打通经济的大动脉!” 紧接着,江宸的手指重重点在几个矿产丰富的区域! 那些区域瞬间亮起,变成了炽热的熔炉! “第二,盐、铁、煤等核心资源,收归国营!我们不靠它直接赚钱,而是要用它,为天下提供最廉价、最优质的工业基础!” 墨迟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明白了! 这是要集中力量,办大事! 最后,江宸的手,在沙盘的中心,画下了一个古朴的圆形方孔钱的符号! 那个符号,像一颗心脏,开始剧烈地搏动! “第三,成立薪火银行,发行统一货币!以国家信用为担保,向所有需要发展的工坊、商队,提供低息借贷!” “至于税赋……” 江宸笑了。 “我们不收高额的商税,我们只在货物每一次流转时,收取最低的一笔‘印花税’!” “税率虽低,但天下货物亿万,流转不息,则税收,将如江河汇海,源源不绝!” 随着他话音落下! 沙盘之上,发生了让所有人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颗名为“银行”的心脏,开始向外泵出无穷无尽的金色光点! 这些光点,涌入每一个工坊,每一条商路! 银色的货物光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被运河连接起来的商路上疯狂奔涌! 每一次奔涌,每一次交易,都会分出一丝微弱的金光,汇入代表官府的节点。 那一丝丝金光虽然微弱,却架不住数量无穷! 最终,万千溪流汇成大河! 代表官府的节点,与代表民间的无数节点,竟同时亮了起来! 整个沙盘,光芒璀璨,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那是一种健康、繁荣、充满了无穷活力的光芒! 死寂。 整个正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神迹般的一幕,震得魂飞魄散! 王孝通浑身剧震,他看着那沙盘上如同星河般璀璨、奔流不息的光芒,嘴唇都在哆嗦。 “神迹……” “此非人力,乃神迹也!” 这位算学大家,第一次,对自己毕生所学产生了怀疑。 不! 不是怀疑! 是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他做梦都未曾想过的,算学可以应用的至高殿堂! “经世济用!这才是真正的经世济用啊!” 他老泪纵横,对着江宸,长揖及地! 魏征、裴宣等人,更是面色涨红,呼吸急促,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正在冉冉升起!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治国之策了! 这是一套完整的,超越了这个时代千年的,宏观经济调控体系! 一种降维打击般的制度设计! “我等……心服口服!” 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身,对着江宸,对着那副神迹般的沙盘,深深一躬! 江宸点了点头,收起了沙盘上的光芒。 他的目光,投向了窗外,眼神深邃。 “经济的蓝图,已经画好。” “但这一切,都需要一个最坚实的基础来守护。”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 “那就是,绝对的武力。” * * * 邺城郊外,一处戒备森严的秘密山谷。 这里是薪火同盟最高机密的兵工厂。 墨迟正站立在一处高台之上,他的身前,架着一根比人还粗的,黑沉沉的巨大铁管。 铁管的尾部,连接着复杂的机括。 在他的号令下,几名墨家弟子,小心翼翼地,将一个沉重的,包裹着铁壳的球状物,从炮口推了进去。 “委员长曾言,此物,乃战争之神。” 墨迟看着远处山壁上那个用白石灰画出的巨大靶心,喃喃自语。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今日,便让我等,亲眼见证神迹!” 他猛地挥下令旗,发出了嘶哑的怒吼! “点火!” 第213章 代差的武器 邺城郊外,一处被重兵把守的山谷靶场,气氛肃杀。 一门黑黝黝、粗大得有些丑陋的铁管子,被十几名墨家弟子费力地推了出来,安置在预设的炮位上。 它就是个铁疙瘩。 这是在场所有唐军降将的第一印象。 秦琼、程咬金、尉迟恭等一众沙场猛将,全都围着这新鲜出炉的玩意儿,指指点点,啧啧称奇。 “这就是委员长说的,能改变战局的宝贝?” 程咬金胆子最大,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那冰冷粗糙的炮身上“梆梆”拍了两下,发出的声音沉闷得像敲击一块实心铁。 “俺瞅着,这玩意儿死沉死沉的,还没俺老程的马槊好使唤!”他咧着大嘴,满脸不信,“俺一槊过去,能穿三个甲士,这铁疙瘩能干啥?当个门墩儿倒是不错!” 尉迟恭也是一脸疑惑,他摸着自己钢针般的胡须,瓮声瓮气地说道:“看着倒挺唬人,可怎么用?难不成是等敌人来了,咱们抬着这玩意儿去砸人?” 一阵哄笑声响起。 这些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领,信奉的是刀枪的锋利,是战马的冲击力,是自身悍不畏死的勇武。 眼前这个笨重的铁管子,实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江宸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笑了笑。 他没有争辩,因为他知道,任何语言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远处。 “诸位请看。”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千步之外,一座高达三丈的靶墙,在阳光下静静矗立。 那不是普通的土墙。 它是用巨石为基,混合着糯米汁的夯土层层加固,完全模拟真实城墙的结构建造而成。 别说是弓箭,就算是军中最大号的巨型投石机,用上百斤的石弹去砸,也顶多在上面砸出个浅坑。 想把它撼动?简直是天方夜谭。 “委员长,您不会是想用这铁疙瘩,去打那面墙吧?”程咬金眼珠子瞪得溜圆,感觉委员长在跟他们开玩笑。 “千步啊!” 一名神射手出身的将领倒吸一口凉气,“军中最强的擘张弩,也射不了这么远!这……” 江宸依旧只是微笑。 他的目光转向了墨迟。 墨迟此刻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对着江宸郑重一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委员长,所有参数已校对完毕。”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些毫无防备,依旧围在炮身周围的将领,忍不住提醒道:“只是……这是第一次实弹测试,装药量和炮身强度都存在未知的风险,还请委员长和诸位将军,退到安全距离之外!”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嬉笑的将领们,神色也微微一凛。 他们都是识货的,能让墨家传人都如此紧张,看来这东西,或许真有点门道。 “都退后!” 秦琼治军严谨,立刻喝令众人后撤。 很快,炮位周围百步之内,便被清空。 所有人的心,都下意识地提了起来。 江宸亲自走上前,他没有畏惧,只是像抚摸一件珍宝一样,仔细检查着火炮的炮身、炮架和点火口。 每一个细节,都与他脑中的图纸分毫不差。 他直起身,看着墨迟,脸上是令人心安的镇定。 “墨先生,不必紧张。” “相信我们的计算,相信我们的工艺。” “相信科学。”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给了墨迟无穷的信心。 墨迟重重点头,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江宸退回安全位置,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点火!” 命令下达。 一名早已等候在旁的墨家弟子,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燃烧的火把,猛地戳向了炮尾那根长长的引信! “嘶——” 引信被点燃,冒出一股白烟,像一条燃烧的毒蛇,飞快地朝着炮身内部钻去!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整个靶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黑黝黝的铁疙瘩。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 就在程咬金忍不住想挠头的时候——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足以撕裂耳膜的巨响,轰然炸开! 那不是打雷! 那是比晴天霹雳还要恐怖百倍的咆哮! 整个大地,都随着这声巨响,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站在最前面的程咬金,只觉得一股狂暴的气浪扑面而来,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两只耳朵里“嗡”的一声,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都被这惊天动地的声势,吓得魂飞魄散! 几个胆小的,甚至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浓烈刺鼻的白色硝烟,如同翻滚的云雾,瞬间将整个炮位彻底吞没。 而就在那巨响炸开的同一刹那,一道微不可见的黑影,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以肉眼完全无法捕捉的速度,从烟雾中一闪而逝,呼啸着,尖叫着,撕裂空气,直奔千步之外的靶墙!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巨响和浓烟所吸引。 没人看清那道黑影。 但下一秒,他们就看到了结果。 远处的靶墙,那个坚不可摧的庞然大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神之拳,狠狠地正面擂中!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传来! 没有惊天动地,却更加令人心胆俱裂! 在所有人呆滞、震撼、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面连投石机都难以撼动的坚固靶墙,正中央的位置,轰然炸裂! 一个直径超过一丈的、狰狞可怖的巨大缺口,赫然出现! 无数碎石混合着夯土,如同火山喷发一般,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力抛上了半空,四散飞溅! 烟尘冲天而起! 坚固的墙体,在那一瞬间,脆弱得就像一块豆腐! 整个靶场,再次陷入了死寂。 一种比刚才更加可怕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过了许久,程咬金那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的嘴巴,才缓缓合上。 他使劲掏了掏还在嗡嗡作响的耳朵,又狠狠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俺的……娘嘞……”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这……这是天神的怒火吗?” “还是……墨家的什么妖法?往那铁管子里,塞了雷公的屁?” 没人笑得出来。 所有将领,包括一向沉稳的秦琼在内,全都脸色煞白,浑身冰凉。 他们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们看着远处那个还在冒着烟尘的巨大缺口,又回头看了看那个被浓烟笼罩的炮位,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不是对敌人的恐惧。 而是一种,自己毕生所学、所信奉的一切,都被彻底颠覆、碾碎时,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恐慌! “千步之外……” 秦琼的声音在发颤,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一击……便可摧城……”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尉迟恭,眼神里满是骇然。 “敬德,你我想想,若是此物……若是此物被架在城头,对着我军的冲锋阵列来上这么一下,会是何等光景?” 尉迟恭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那个画面。 密不透风的玄甲重骑,排山倒海般地发起冲锋,那是何等的气势如虹! 可就在此时,城头火光一闪,一声巨响! 一颗看不见的铁弹,呼啸而至,瞬间在冲锋的阵列中,犁出一条由血肉和钢铁碎片组成的死亡通道! 人马俱碎! 阵型崩溃! 甚至,连敌人的面都还没见到,就已经死伤惨重! 这仗,还怎么打?! 所谓的勇武,所谓的悍不畏死,在这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攻城……若是用它来攻城……”另一名将领失魂落魄地说道,“再坚固的城池,怕也顶不住它轰上一个时辰吧?” 战争的时代,在这一声炮响之后,彻底变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一点。 他们的世界观,崩塌了! 江宸迎着众人那混杂着敬畏、恐惧与狂热的目光,缓缓走上前。 他走到那门还在散发着高温和硝烟的火炮前,轻轻拍了拍炮身。 “它不叫妖法,也不叫天神之怒。”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它叫‘解放者一号’。” “从今天起,战争,将不再是只靠匹夫之-勇就能打赢的游戏。”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群大唐最顶尖的猛将,眼神平静而深邃。 “都记住这种声音,记住这种力量。” “以后,它会成为我们敌人的丧钟。” * * * 就在江宸亲手锻造出战争之神,准备改写战争规则的同时。 千里之外,长安,天策府。 李世民并未沉睡。 虎牢关下,薪火军火铳所带来的那片死亡阴影,始终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一份份关于火铳的仿制报告,摆满了他的案头。 可每一份报告的结尾,都是失败。 “殿下,此物看似简单,但其所用之精铁,我等闻所未闻!其内膛之光滑,非凡俗工匠所能及也!” 一场被动的,却又不得不进行的军事革新,正在天策府内,艰难地展开。 这位天生的雄主,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无力的追赶感。 他不知道,他所追赶的,早已不是什么火铳。 而是一个,全新的时代。 第214章:李唐的军事改革 天策府的密室里,一截焦黑的铁管静静地躺在案上。 烛火摇曳,将李世民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拉扯得不成形状。 他伸出手,手指即将触碰到那根铁管,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就是这东西。 虎牢关下,他亲眼所见,就是这种不起眼的铁管子,喷出雷鸣与火焰,将他引以为傲的玄甲重骑,成排成排地撕碎。 那不是人力。 那是妖术。 一种他从未见过,却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战栗的,全新力量。 “玄龄,你看此物。” 李世民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站在他身后的房玄龄躬着身子,神情凝重到了极点。 “殿下,臣已反复查验。此物乃精铁所铸,内壁光滑,非凡俗工匠所能为。管内残留的粉末,气味刺鼻,似是某种炼丹士所用的禁药。” 房玄龄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最关键的是,据俘虏交代,江宸反贼的军中,此物……已人手一支。” 人手一支。 这四个字,像四柄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的心口。 他猛地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玄甲军在火光中倒下的惨状。 那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厮杀。 那是一场屠杀。 一场他引以为傲的无敌之师,对上一个闻所未闻的怪物时,毫无还手之力的屠杀。 他知道,时代变了。 “此物,我大唐必须要有。” 李世民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而且,要比他江宸的更多,更好!” * * * 次日,太极殿。 朝会的气氛,一如既往的沉闷。 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分列两侧,眼观鼻,鼻观心。 直到秦王李世民出列。 “父皇,儿臣有本奏。” 御座之上的李渊,抬了抬眼皮。 “讲。” 李世民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朗声道:“虎牢关一战,江宸反贼所用火器,威力骇人,可于百步之外,洞穿铁甲。此乃国之凶器,亦是国之利器!”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铿锵有力。 “儿臣恳请父皇,下旨于工部,召集天下能工巧匠,倾全国之力,仿制此物!一旦功成,我大唐雄师,必将如虎添翼,扫平宇内,指日可待!”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紧接着,便是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太子李建成第一个站了出来,他脸上挂着讥讽的笑容,对着李渊躬身道:“父皇,儿臣以为,二弟此言,荒唐至极!” 他转身,指着李世民,声音陡然拔高。 “我大唐立国,靠的是百万铁骑,是无双猛将!马上取天下,方是煌煌正道!” “区区一些方士的奇技淫巧,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竟要倾全国之力去仿制?这岂不是舍本逐末,自毁长城?!”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 一名御史立刻出班附和,唾沫横飞。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讲求的是堂堂之阵,正正之师!岂能沉迷于此等鬼魅伎俩?此乃乱国之兆啊!” “秦王殿下莫不是被反贼的妖术吓破了胆?竟想让我大唐也去学那些旁门左道?” “我朝兵锋之盛,天下无双!何须此等外物!” 反对之声,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那些饱读圣贤书的大儒,看向李世民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不解。 在他们看来,这位战功赫赫的秦王,简直是疯了。 李世民站在大殿中央,面无表情。 他没有去争辩。 因为他知道,跟一群连战场都没上过的书呆子,解释什么是跨时代的武器代差,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只是看着御座上的那个人。 他的父皇。 李渊的眉头,紧紧皱着。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二郎,此事不必再提。” “我李唐的江山,是靠着弓马打下来的,不是靠那些装神弄鬼的玩意儿。” “与其耗费钱粮,去琢磨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如多练精兵,多养好马。” “退下吧。” 李世民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看着御座上那张威严却又固执的脸,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 他躬下身,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儿臣,遵旨。” 他缓缓退回队列,低下了头,将所有的锋芒,都掩藏了起来。 可他那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手,却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 * * 天策府。 冰冷的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开一朵朵水花。 李世民站在廊下,一言不发,任由冰冷的雨丝溅湿他的衣袍。 房玄龄撑着伞,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殿下,圣意已决,此事……” “朝廷不做,我们自己做!” 李世民猛地转过身,雨水打湿了他的脸,却冲不散他眼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仿佛能将这漫天风雨都劈开! 房玄龄浑身一震,手中的油纸伞都差点没拿稳。 他看着眼前的秦王,那张年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枭雄的本色! “殿下,此事……此事若是被陛下知晓,恐有不测之祸啊!”房玄龄急切地劝道,“私造军械,形同谋逆!” “谋逆?” 李世民冷笑一声。 “若坐视江宸坐大,等他的火铳对准长安城头的那一天,整个李唐江山,都将不复存在!到那时,再谈谋逆二字,还有何意义?” 他一步步逼近房玄龄,眼神锐利如刀! “玄龄,你告诉我,这天下,除了我李世民,还有谁能看到这柄悬在我大唐头顶的利剑?” “是太子,还是齐王?” “是父皇,还是朝中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废物?” 房玄龄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缓,却更加坚定。 “时不我待。” “孤,等不起了。” 他看着房玄龄,一字一句地说道。 “传我将令,以天策府之名,于城外秘设‘军械监’!” “将我府中所有钱粮,尽数拨付过去!” “告诉杜如晦,让他去办,把长安城里手艺最好的铁匠、铜匠,全都给孤找来!不管用什么法子,威逼也好,利诱也罢,孤要的,是人!” “还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派人去终南山,去各大道观,把那些号称能炼制仙丹的方士,也给孤‘请’过来!” “孤不管他们用什么法子,丹砂也好,硫磺也罢,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那火药的方子,给孤配出来!” 房玄龄的心,狂跳不止。 他知道,秦王殿下,这是要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追赶那个看不见的敌人了! 他不再劝阻。 他只是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躬身及地。 “臣,遵命!” * * * 一场秘密的,关乎国运的军备竞赛,在长安城的阴影之下,悄然拉开了序幕。 无数的金钱,如流水般投入了那个不起眼的监院。 一个个在各自领域登峰造极的工匠,被秘密带走,从此人间蒸发。 军械监内,炉火昼夜不熄。 失败。 失败。 还是失败。 仿制的铳管,要么太脆,要么太软,根本承受不住火药的威力。 而那些被“请”来的方士,更是叫苦不迭。他们炼丹是为了长生,谁知道这几种矿石混在一起,竟会发生如此剧烈的爆炸? 短短半个月,小规模的炸炉事故,就发生了十几起。 终于,在耗费了无数珍贵的精铁之后,第一支勉强合格的仿制品,被制造了出来。 测试的那一天,所有人都离得远远的。 一名死囚,被绑在木桩上,颤抖着手,用火把点燃了引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 “轰!!!” 一声巨响! 但那不是铳管发射的声音! 是炸膛! 劣质的火药,与不过关的铳管,共同酿成了一场惨烈的悲剧! 整个铳管,像一个被捏碎的瓦罐,瞬间炸成了无数块烧红的铁片! 铁片裹挟着火焰,向四面八方疯狂溅射! 那名死囚,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整个上半身,就被炸得血肉模糊! 站在最近处的几名工匠,更是被碎片当场洞穿了身体,哀嚎着倒在了血泊之中! 浓烈的硝烟与血腥味,弥漫了整个监院。 幸存的工匠们,吓得脸色惨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殿下!殿下饶命啊!” “此物……此物乃是妖物!是天谴啊!造不得!再造下去,会遭天谴的啊!” 一片鬼哭狼嚎。 杜如晦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他快步走到李世民身边,声音干涩。 “殿下,伤亡太重了,工匠们已经不敢再试了。此事……要不,暂缓?”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狼藉的血泊,看着那被炸得四分五裂的铁管残骸。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退缩,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许久。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清理现场。” “抚恤死伤者家小,给三倍。” “告诉活下来的人,谁能解决炸膛的问题,孤赏他黄金百两,封妻荫子!” 他转过身,看着杜如晦,看着那些惊恐的工匠,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执拗! “江宸能行,孤亦能行!” “继续!” 最可怕的对手,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他正用自己的方式,以一种决绝到惨烈的姿态,拼命地,追赶着那道已经领先了一个身位的影子。 而此时,天下各路诸侯,也终于从薪火同盟与江淮军结盟的震撼中反应过来。 这股足以颠覆天下的新生力量,像一块巨石,投入了本就波涛汹涌的乱世江湖。 一场针对这红色联盟的巨大风暴,正在暗中酝酿。 第215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初夏的阳光,照在河北大地上,带着一股暖洋洋的燥热。 刚刚从中央干部学校毕业的李狗蛋,现在叫李立田,正站在一个村子的村口。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劲。 田地被重新丈量过,一排排崭新的木桩,清晰地划分出每一户人家的地界。 几个农夫正吆喝着,驱使着一种装着铁轮的新式犁铧,在田里翻出黑油油的泥土。 那是墨家的大匠们,根据委员长的图纸改造出来的省力农具。 村子中央,一座原本破败的祠堂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朗朗的读书声从中传出。 “天、地、人。我、是、人。” 稚嫩的童音,念着最简单的字,却像是在宣告一个新世界的诞生。 不远处,一座新建的砖窑,烟囱里正冒着滚滚的黑烟。 热火朝天。 整个村子,整个河北,都像一台被发动起来的巨大机器,每一个角落都在轰鸣,都在运转,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李立田握紧了拳头。 他就是被派到这里,负责指导秋收和建立村一级公社的干部。 他知道,自己不是来当官老爷的。 他是来服务的。 是来和乡亲们一起,亲手建设委员长在《告天下万民书》里描绘的那个新世界! * * * 与河北的生机勃勃截然相反,一关之隔的关中,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潼关渡口。 一队唐军士卒,眼神麻木,动作粗暴地翻检着过往的商队。 一口袋小米,被长矛整个捅穿,金黄的米粒撒了一地。 商贩敢怒不敢言,只能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将混着泥土的米粒往回捧。 “查什么查!老子是给崔家送货的!” 一个管事模样的胖子,嚣张地将一块令牌拍在校尉脸上。 那校尉脸上的凶横瞬间变成了谄媚的笑。 “原来是崔家的车队,失敬失敬,快请过关!” 他点头哈腰地放行,转过头,却一脚踹翻了旁边那个还在捡米粒的倒霉商贩。 “看什么看!还不快滚!” 城墙上,一张张崭新的告示,被贴得到处都是。 上面用朱砂写着刺眼的大字。 “凡私藏、传阅江贼檄文者,一经查实,满门抄斩!” “凡举报者,赏银五十两!” 道路上,到处都是盘查的关卡。 酒馆里,再也听不到高谈阔论的声音。 整个大唐,像一个被扎紧了口的布袋,里面的每一个人,都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审判。 旧的秩序,正在用最血腥的方式,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 * * 边境线上的摩擦,越来越频繁。 虎牢关以东,一片无人的丘陵地带。 十几名唐军斥候,正借着夜色,悄悄地摸向一处高地。 为首的队正,经验老道,他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伏低了身子。 “都给老子听好了!” 他压低了声音,眼神像狼一样凶狠。 “对面就是薪火军的哨卡,秦王殿下有令,必须摸清楚他们的火器布置!” “一会儿动手,都利索点,抓个活的回去!” 众人齐齐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横刀。 他们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对这种夜袭摸哨的活计,早已驾轻就熟。 就在他们即将摸到山顶时。 “砰!” 一声清脆,却又在夜色中传出老远的枪响,毫无征兆地炸开! 走在最前面的那名唐军斥候,额头上猛地爆出一团血雾。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向后倒下。 “敌袭!” 唐军队正目眦欲裂,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怒吼! “砰!砰!砰!” 回答他的,是更多、更密集的枪声! 黑暗中,一道道火舌喷吐而出,像死神的镰刀,精准地收割着生命。 唐军的斥候们,甚至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就在这片钢铁风暴中,如下饺子一般,成片倒下。 他们的弓箭,还没来得及拉开。 他们的横刀,还紧紧握在手中。 可他们的身体,已经被那看不见的铁弹,撕开一个个狰狞的血洞。 “撤!快撤!” 队正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 可他没跑出几步,后心一凉,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飞了出去。 战斗,在短短十几个呼吸间,便结束了。 山顶的黑暗中,走出了几道穿着灰色军装的身影。 “打扫战场。” 为首的薪火军排长,声音冷静。 “把他们的装备都收拢起来,尸体就地掩埋。” 一名年轻的战士,看着满地的尸体,忍不住问道:“排长,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波了,唐军这是疯了吗?天天派人来送死。” 排长走到悬崖边,望着西方那片沉沉的夜幕,眼神深邃。 “这不是送死。” “这是大战前的试探。” 他吐出一口浊气。 “风,要起了。” * * * 天下间所有尚未站队的势力,都感受到了这股令人窒息的风。 太原,王氏府邸。 当代家主王珪,将一枚白子,重重地拍在棋盘上。 “啪!” 棋子碎裂。 “不能再等了!” 他看着满堂的族中长老,声音嘶哑。 “如今这天下,已是楚汉相争之局!我等若再首鼠两端,待到大局已定,便是万劫不复!” 一名长老忧心忡忡地说道:“家主,李唐乃是正统,秦王李世民更是天纵之才,我王氏与李家联姻数代,岂能背弃?” 另一名年轻些的族人,却立刻反驳。 “正统?什么叫正统?陈胜吴广起事时,谁又知道大秦会二世而亡?” 他激动地站起身。 “河北江宸,行‘耕者有其田’,分的是谁的田?是我们这些世家的田!此人与我等,乃是生死大敌,不共戴天!” “可那《告天下万民书》,却也说了‘工者有其业’,‘商者有其利’!河北如今百业兴旺,商路通达,这其中,难道就没有我等的机会吗?” 争吵声,在各大世家的议事堂内,日复一日地响起。 恐惧,贪婪,野心,交织在一起。 最终,几乎所有的家族,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一支支携带着重礼的使团,从各大门阀的坞堡中出发。 一支,向西,前往长安。 另一支,则向东,奔赴邺城。 在这场决定未来数百年命运的豪赌中,他们选择,两边下注。 整个天下,被一道无形的线,清晰地分割成了两半。 所有人都明白,和平共存的可能,已经彻底消失。 剩下的,只有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 一场,决定这片土地,未来将走向何方的,终极对决。 * * * 邺城,最高军事会议。 巨大的沙盘前,江宸一身戎装,神情肃穆。 秦琼、程咬金、尉迟恭、裴宣、魏征……所有同盟的核心骨干,分列两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沙盘之上。 那上面,代表着薪火同盟的赤星旗,与代表着李唐的龙旗,已经形成了犬牙交错的对峙之势。 “委员长!” 程咬金第一个按捺不住,他指着长安的方向,瓮声瓮气地吼道:“还等什么?俺老程愿为先锋,三万兵马,直捣长安,活捉了那李渊老儿!” “知节,不可鲁莽。” 秦琼皱着眉,沉声道:“李唐尚有精兵数十万,李世民更是用兵如神,此战,必须慎之又慎。” 江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沙盘,看着那片被分割成两半的土地。 许久。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足以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问大家,我们为何而战?” 众人皆是一愣。 江宸没有等他们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们不是为了改朝换代,不是为了让我江宸,坐上那把龙椅。” 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沙盘之上,仿佛要将这片山河都握在手中! “我们是为了,这天底下千千万万还在受苦的百姓而战!” “是为了建立一个,再也没有压迫,人人平等的崭新世界而战!”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灼热! “我们的目标,不是长安城里的那把椅子!” “是解放天下!” * * * 长安,天策府。 瓢泼的大雨,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青瓦之上。 李世民负手立于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风雨笼罩的都城,一言不发。 他的身后,房玄龄与杜如晦,同样是面沉如水。 “殿下。” 房玄龄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河北的军械、钱粮,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虎牢关集结。” “南方的辅公祏,也已陈兵江淮,与河北遥相呼应。” “江宸,要动手了。”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种棋逢对手时,才会有的极致凝重。 “太子与父皇,依旧在为削减我天策府的兵权而沾沾自喜。”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容冰冷。 “他们根本不知道,悬在大唐头顶的,是怎样一柄利剑。”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片刺眼的红色,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 “玄龄,克明。” “此战,无人可退。” “身后,便是长安,便是父皇,便是这李氏的江山社稷。” 他伸出手,按在了自己的佩剑之上,发出“锵”的一声轻鸣。 “大唐的存亡,在此一战!” 两个时代,两种制度,两位被命运选中的对手,在这一刻,同时发出了决战的宣言。 一场决定华夏未来数百年走向的终极之战,已箭在弦上。 然而,就在这风雨飘摇,大战一触即发的关头。 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变数,从遥远的北方草原,悄然而至。 两支打着苍狼旗的突厥使团,同时踏上了南下的道路。 一支,快马加鞭,直奔长安。 另一支,却绕过雄关,朝着邺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216章 来自草原的使者 漠北的风,卷起牙帐的帘子,灌入一股刺骨的寒意。 金狼王帐之内,温暖如春。 地面铺着厚实的中原丝绸地毯,正中的火盆里,油脂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东突厥可汗,颉利,正抓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狠狠撕下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大嚼。 他的面前,跪着一个风尘仆仆的探子。 “可汗,消息千真万确!” 探子的声音带着谄媚和激动。 “南边的唐国,已经打成了一锅粥!那个叫江宸的反贼,占了河北、河南大片土地,自称什么‘华夏同盟’,跟唐国皇帝在虎牢关一带对峙,双方都陈兵数十万!” 颉利可汗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哦?” “一个皇帝,一个反贼?” 他将啃得干干净净的羊骨头扔进火盆,舔了舔手指上的油。 “也就是说,现在南边,有两个朝廷了?” “正是!” “好!好啊!” 颉利可汗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整个王帐都在嗡嗡作响。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中原越乱,他草原的机会就越大! “可汗英明!” 帐下,一个穿着皮袍的谋士立刻上前,躬身说道:“中原人有句话,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如今李唐和那江宸斗得你死我活,正是我突厥铁骑南下,攫取最大好处的天赐良机!” “说得对!” 颉利可汗站起身,他走到一张巨大的地图前,那上面,中原的锦绣山河,就像一块诱人的肥肉。 他的手指,在那片土地上重重划过。 “传我的命令!” 颉利可汗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备两份国书,派两路使者!”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西边的长安。 “一路,去见那个大唐皇帝李渊!告诉他,只要他肯献上十万匹丝绸,五万两黄金,我颉利可汗的狼骑,就是他最忠诚的盟友!” 他又伸出另一根手指,指向东边的邺城。 “另一路,去见那个叫江宸的委员长!也告诉他,只要他给的好处比李渊多,我草原的勇士,随时可以帮他踏平长安!” 谋士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可汗,此乃驱虎吞狼之计!妙!实在是妙啊!” 颉利可汗冷笑一声。 “什么虎,什么狼?” 他看着地图上那两个对峙的势力,眼神如同在看两只要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猎物。 “在我眼里,他们不过是两头比较肥的羊罢了!” “谁给的肉多,我的刀,就先不落在谁的脖子上!” * * * 半个月后。 消息如同一阵狂风,同时卷进了邺城和长安。 邺城,中央执行委员会,军事会议。 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岂有此理!” 程咬金一巴掌狠狠拍在桌上,震得茶杯乱跳。 “这颉利可汗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跑到咱们头上拉屎!” 他的唾沫星子喷得老远,那张黑脸上满是怒火。 “还敢跟咱们谈条件?他以为他是谁?天王老子吗?” “派个鸟毛使者过来,就想空手套白狼,让咱们拿钱粮去买他那几根破矛?直娘贼!欺人太甚!”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江宸一抱拳,瓮声瓮气地吼道:“委员长!给俺三千兵马!俺现在就去边境,把那狗屁使者的脑袋拧下来,给他送回草原当夜壶!” “知节,坐下!” 秦琼低喝一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斩杀来使,不合规矩,更会激怒突厥,陷我等于两面作战之险地!” “规矩?” 程咬金眼珠子一瞪。 “他突厥人跟咱们讲过规矩吗?年年南下劫掠,杀我边民,抢我牛羊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讲规矩?” “现在看咱们跟李唐打起来了,就想跑来占便宜?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依俺看,就得打!狠狠地打!把他们打怕了,打服了,他们才知道谁是爹!” 尉迟恭也站了起来,声音如同闷雷。 “俺也同意老程的看法!对付这些草原狼,讲道理是没用的!只有刀子,才能让他们听懂人话!” “委员长,不能犹豫!一旦我们显露出一丝软弱,那颉利可汗的胃口只会越来越大!” 帐内,一众武将群情激奋,个个杀气腾腾。 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骨子里就不怕打仗。 更何况,是被一个他们眼中的蛮夷如此羞辱。 魏征站起身,他那张老脸上满是忧虑。 “诸位将军稍安勿躁。” 他叹了口气,看向江宸。 “委员长,突厥此时派来使者,用心险恶至极。” “他这是在逼我们表态。我们若是不答应,他很可能就会倒向李唐。若是答应,那便是引狼入室,后患无穷!” “更关键的是,一旦李唐不惜代价拉拢突厥,我军将面临南北夹击的巨大风险!到时候,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年轻人身上。 江宸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忧虑,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听着众人的争吵,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许久。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整个会议厅,瞬间安静。 江宸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都说完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程咬金等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江宸站起身,走到了巨大的沙盘前。 他看着沙盘上,那片代表着北方草原的广袤区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们都只看到了危险。” “却没人看到,这其中,藏着天大的机遇。” 机遇? 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宸伸出手,在沙盘上轻轻一划,将中原与草原,清晰地分割开来。 “突厥,为何敢如此傲慢?” 他回头,看着众人,提出了一个问题。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们中原,不过是他们予取予求的牧场。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数百年来,皆是如此。”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为什么?” “因为我们,从来没有真正把他们打疼过!打服过!” “汉武帝能做到的事,我们为什么做不到?” 他猛地一转头,看向程咬金。 “你说得对,对付狼,讲道理没用。” 江宸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那就把他的牙,一颗一颗,全都敲碎!” “把他的腿,一根一根,全部打断!” “让他跪在地上,学会怎么当一条狗!” 这番话,说得程咬金热血沸腾,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委员长说得好!” 江宸却没有理会他,他再次看向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席卷天下的磅礴气势。 “李唐怕突厥,是因为他们想当皇帝,想守着那座长安城。” “我们,不怕。” “因为我们的目标,是解放天下!这天下,自然也包括被突厥奴役的草原各部!” 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了沙盘的北方! “此战,不仅要打败李唐!” “更要借此机会,一劳永逸地,解决这困扰了中原数百年的北方边患!” “毕其功于一役!” 轰!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们呆呆地看着江宸,看着他那年轻却又仿佛承载着整个天下的身影,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他口中的“解放天下”,究竟是何等宏伟的蓝图! 他们的眼光,还停留在一城一地的得失,停留在与李唐的争霸之上。 而委员长的目光,早已越过了长城,投向了那片更广阔的天地! 这,才是真正的领袖格局! “我等……目光短浅!” 秦琼第一个站了出来,对着江宸,深深一躬,脸上满是愧色与叹服。 “请委员长下令!” 所有将领,齐刷刷地站起身,对着江宸,躬身行礼,声如洪钟! “请委员长下令!” 江宸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门外,眼神深邃。 “传令下去。” “让那位突厥使者,来邺城见我。”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谁也看不懂的笑容。 “不过,在见他之前,先带他去一个地方,看一场好戏。” * * * 与此同时,长安,太极殿。 气氛紧张得几乎要凝固。 李渊看着手中的突厥国书,那张一向威严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慌之色。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太子李建成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父皇!这颉利可汗,分明是趁火打劫!万万不可答应他!” “不答应?” 李渊猛地将国书拍在龙案上,对着他嘶吼道。 “不答应,他转头就去跟江宸结盟了!到时候,南北夹击,我大唐危在旦夕!这个江山,还要不要了?!” 他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恐惧。 “传旨!告诉突厥使者,他要的,朕……朕都答应!” “父皇!” 李建成还想再劝。 “闭嘴!” 李渊指着他,声音都在发颤。 “先稳住突厥!等朕腾出手来,收拾了江宸那个反贼,再跟他们算账!” 就在这君臣二人为如何安抚突厥而焦头烂额时。 一封来自邺城的加急密报,被送到了天策府,李世民的案头。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突厥使者已入邺城。江宸下令,于城外十里坡,以军礼相迎。” 李世民看着“军礼”二字,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江宸要做的,绝不是简单的迎接。 那十里坡,恐怕要上演一场,足以让整个草原都为之颤抖的……大戏。 第217章:江宸的条件 邺城,议政大殿。 一个高大健壮、穿着一身皮袍的突厥使者,正昂着下巴,用一种近乎于施舍的语气,宣读着颉利可汗的国书。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傲慢。 “……我大突厥可汗,念及与尔等同为李唐之敌,愿施以援手。” “只要尔等每年向我王帐,献上黄金五万两,丝绸十万匹,牛羊二十万头。” “我可汗便可保证,我草原的勇士,绝不会出兵相助李唐!” 使者说完,将手中的羊皮卷轴往地上一扔,仿佛那不是国书,而是一张擦过手的废纸。 他抬起眼皮,扫视着殿上众人,眼神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砰!” 程咬金一拳砸在身前的案几上,坚实的木案被砸出一道裂纹。 “直娘贼!” 他那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猛地站起身,指着那使者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跑到这儿来跟咱们谈条件?” “还献上?我看是献你娘的头!每年给你们这么多东西,就换你一句不出兵?你怎么不去抢!” 程咬金唾沫横飞,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活撕了。 “知节,坐下。” 江宸的声音响起,平静,听不出喜怒。 程咬金还想说什么,可看到江宸的眼神,只能愤愤不平地坐了回去,鼻孔里喷着粗气。 那突厥使者看着这一幕,嘴角翘起一丝轻蔑的弧度。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南人惯用的伎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罢了。 最终,还不是要乖乖地把钱粮送上? 数百年来,他们遇到的南人朝廷,无一不是如此。 江宸没有看他,只是对身边的亲卫说道:“去,传我的命令。” “就说我同盟,要为贵使准备一份特殊的‘欢迎礼’。” 他转过头,看向那名突厥使者,脸上露出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使者远来是客,请随我来,一同观礼如何?” * * * 邺城郊外,十里坡。 这里已经被薪火军的士兵戒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氛肃杀。 突厥使者和他的十几名护卫,被“请”到了一处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 使者心中愈发不屑。 「搞这么大阵仗,不就是想让我看看你们那点可怜的兵马吗?」 「一群拿着铁管子的步卒,在我草原狼骑面前,跟绵羊有什么区别?」 他正想着,远处的地平线上,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大地,开始微微震动。 使者眯起眼睛,只见一队队的薪火军士兵,推着一个个黑黝黝、丑陋无比的铁疙瘩,缓缓进入了演习场。 那些铁疙瘩,被安置在早已准备好的炮位上,黑洞洞的炮口,齐齐指向了千步之外的一处山壁。 那山壁上,用石灰画着一个巨大的靶心。 “委员长,这就是您说的‘欢迎礼’?” 使者看着那些笨重的铁管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恕我直言,这种东西,除了能当个门墩,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用处。” 他的护卫们,也跟着发出一阵哄笑。 在他们看来,战争,是属于勇士和快马的游戏。 这种笨重的东西,在战场上,只会被骑兵冲得粉碎。 江宸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他只是抬起手,平静地看着远方。 然后,轻轻落下。 一面红色的令旗,在高台上猛地挥下! 下一刻! “轰——!!!!!” 一声仿佛要将天空都撕裂的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 整个大地,都随着这声咆哮,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高台上的突厥使者,只觉得一股狂暴的气浪扑面而来,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两只耳朵里“嗡”的一声,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听觉! 他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马蹄一软,竟被这惊天动地的声势,活活吓瘫在地! 十几名突厥护卫,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抱住了脑袋,有几个胆小的,甚至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浓烈的白色硝烟,如同翻滚的云雾,瞬间将远处的炮兵阵地彻底吞没。 而就在那巨响炸开的同一刹那,数十道肉眼完全无法捕捉的黑影,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呼啸着,尖叫着,撕裂空气,直奔千步之外的山壁! “轰隆——轰隆——轰隆——” 比刚才更加密集的,令人心胆俱裂的撞击声传来! 在突厥使者那呆滞、震撼、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面坚固的山壁,仿佛被数十只无形的巨神之拳,狠狠地正面擂中! 山壁之上,瞬间炸开一个个狰狞可怖的巨大缺口! 无数碎石混合着泥土,如同火山喷发一般,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力抛上了半空,四散飞溅! 烟尘冲天而起! 坚固的山体,在那一瞬间,脆弱得就像一块豆腐! 整个演习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那刺鼻的硝烟味。 过了许久。 突厥使者那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的嘴巴,才缓缓合上。 他使劲掏了掏还在嗡嗡作响的耳朵,又狠狠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可眼前那片被轰得满目疮痍的山壁,却在无情地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长……长生天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这……这是什么妖术?是你们中原人,把雷公抓来当奴隶了吗?”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激动。 是恐惧! 是一种,自己毕生所信奉的一切,都被彻底颠覆、碾碎时,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恐慌! 他终于明白。 那不是欢迎礼。 那是警告! 是一种最直接、最粗暴、最不讲道理的……武力展示! * * * 议政大殿。 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 突厥使者站在殿下,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半分傲慢。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上首的那个年轻人对视。 江宸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使者,我的欢迎礼,你可还满意?” “满……满意……” 使者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都在发颤。 “很好。” 江宸放下茶杯,茶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却让那使者的身体猛地一抖。 “你的条件,我听完了。” 江宸看着他,声音平静。 “现在,听听我的条件。” 使者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 江宸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自今日起,突厥必须无条件归还,历年来从我中原掳掠的所有汉人百姓!一个都不能少!” 轰! 使者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归还人口?这怎么可能!那些汉人,都是他们的奴隶,是他们的财产! 江宸没有理会他震惊的表情,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开放边境互市。但所有的贸易规则、货物定价,必须由我华夏同盟主导!你们的牛羊马匹,要换多少盐铁布茶,我们说了算!” 使者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这……这哪里是互市?这分明是经济上的掠夺! 最后,江宸伸出了第三根手指,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我华夏同盟,与你东突厥,是平等的。不存在谁向谁‘献上’什么东西的说法。” “我们之间,可以结盟,但绝不是主子和奴才的关系。” “听懂了吗?”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突厥使者呆呆地站在那里,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今天被反复地碾碎,重塑,再碾碎! 他从未见过! 从未见过如此“无礼”,如此强硬的中原领袖! 这完全颠覆了他,乃至整个草原,对“南人”软弱可欺的认知! 过了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这是在羞辱我们!你这是在拒绝可汗陛下的友谊!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友谊?” 江宸笑了。 他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突厥壮汉。 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使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带着金银财宝来,那叫友谊。” 江宸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使者的心口。 “带着刀枪来,那就是敌人。” “而像你们这样,什么都不带,张口就要东西的……” 江宸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叫乞丐。” “我不是在拒绝你家可汗的友谊。” 他俯视着对方那张涨成紫红色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是在教你们。” “从今往后,该如何与一个新的华夏,平等地说话。” * * * 突厥使者,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邺城。 他带来的傲慢,被火炮轰得粉碎。 他带来的条件,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而在遥远的长安城。 另一位突厥使者,却受到了截然不同的礼遇。 太极殿上,李渊强忍着屈辱,脸上挤出热情的笑容,亲自将一杯御酒,递到了使者的手中。 “使者放心,可汗要的东西,我大唐,一样都不会少!” 一场关乎国运的豪赌,两位截然不同的君主,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第218章 李渊的妥协 长安,太极殿。 金色的朝阳穿过殿门,却照不散殿内凝固如冰的空气。 一个穿着皮袍,满脸横肉的突厥使者,正站在大殿中央。 他的下巴扬得比谁都高,用一种施舍般的傲慢,将颉利可汗的条件,一字一句地砸在满朝文武的脸上。 黄金五万两。 丝绸十万匹。 牛羊二十万头。 这些,仅仅是换取他们不出兵帮助李唐的价码。 “我大突厥的勇士,随时可以南下。” 使者环视着周围那些脸色铁青的唐国大臣,嘴角咧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是敌是友,就看你们皇帝陛下的诚意了。” 他说完,甚至没有躬身行礼,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一头闯入羊圈的恶狼,审视着自己的猎物。 “放肆!” 一声怒喝,如同炸雷。 兵部尚书段志玄第一个站了出来,须发戟张,满面怒容。 “区区蛮夷,也敢在我大唐朝堂之上,口出狂言!” “陛下!臣请将此獠拖出去,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段尚书所言极是!” “杀了他!让我突厥看看我大唐的军威!” 殿内武将一脉,群情激奋,个个怒目圆睁,腰间的刀柄被捏得咯吱作响。 “都住口!” 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太子李建成,缓步出列。 他先是对着御座上的李渊深深一拜,随即转身,脸上带着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容,看向那突厥使者。 “使者远来辛苦,我大唐乃礼仪之邦,岂能怠慢贵客。” 他又转向李渊,声音恳切。 “父皇,儿臣以为,突厥使者所言,虽有不妥,但其意可察。” “如今我大唐心腹之患,乃河北江宸!此贼狼子野心,行悖逆之道,若不先将其剿灭,国无宁日!” “此时,万万不可再与突厥交恶,令我大唐陷入两线作战之险境!”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些许钱粮,不过身外之物。若能以此换得北境安宁,让我大唐得以倾全国之力,扫平江宸反贼,此乃万全之策!是为上上之选!” 这番话,说得殿内许多文臣连连点头。 “太子殿下所言甚是,攘外必先安内啊!” “江宸之祸,甚于突厥百倍!当务之急,是平定内乱!” “花钱买平安,值得!” “放屁!” 一声暴喝,让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秦王李世民,一身紫袍,从队列中踏步而出。 他没有看李建成,甚至没有看御座上的李渊。 他的双眼,像两柄出鞘的利剑,死死地盯着那个突厥使者,冰冷的杀意,让那使者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我大唐的江山,是靠着弓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狠狠地撞在每个人的心口。 “不是靠着摇尾乞怜,拿钱粮去换来的!”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李建成,眼神中满是失望与愤怒。 “大哥此言,是要将我大唐将士的尊严,我李氏皇族的颜面,尽数丢弃在草原人的马蹄之下吗?!” “今日,他要五万两黄金,我们给了。明日,他就要十万两!后日,他甚至会要我大唐的半壁江山!” “喂不饱的豺狼,只会因为你的退让,而变得更加贪婪!” “二郎!” 李建成脸色一变,厉声喝道:“你这是何意?难道你要为了区区颜面,置国家安危于不顾吗?!” “国家安危?” 李世民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一个失去了脊梁的国家,谈何安危?!” 他上前一步,对着御座之上那个始终沉默的男人,猛地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父皇!儿臣请战!” “只需给儿臣五万兵马,儿臣愿亲率大军,北上扫清突厥!让他们知道,我大唐的疆土,不容侵犯!我大唐的尊严,更不容践踏!” “请陛下准战!” “请陛下准战!” 尉迟恭、程咬金、秦琼等一众天策府猛将,齐刷刷地跪倒一片,甲叶碰撞,发出铿锵之声! 整个大殿,瞬间被一股冲天的战意所笼罩! 御座之上,李渊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手,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阵阵发白。 屈辱! 前所未有的屈辱! 他堂堂大唐开国之君,竟被一个蛮夷使者逼到了如此境地! 可一想到河北,一想到那个叫江宸的年轻人,一想到那毁天灭地的火器,一股更深的恐惧,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浇灭了他心中所有的怒火。 江宸,才是心腹大患! 突厥,不过是疥癣之疾! 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许久。 他缓缓抬起手,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疲惫。 “都起来吧。”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 李渊没有看他,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李建成,那眼神中,带着一丝认可。 “建成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言。” 李渊的声音,在大殿中缓缓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和所有主战派将领的心上。 “传朕旨意。”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突厥可汗所要之物,照单全给!” 轰! 李世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跪在那里,看着御座上那张威严却又陌生的脸,感觉自己像是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 可笑话,还在继续。 李渊仿佛生怕自己的“诚意”不够,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再从宗室之中,挑选一名适龄女子,封为‘安康公主’,择日,送往草原和亲!” 和亲!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了李世民的耳朵里!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李渊这毫无底线的退让,给震得说不出话来。 那突厥使者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与极度轻蔑的神情。 他对着御座的方向,敷衍地拱了拱手,笑得合不拢嘴。 “皇帝陛下英明!我这就回去禀告可汗,大唐,永远是我突厥最好的朋友!” 他转身,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太极殿。 那背影,充满了胜利者的骄傲。 * * * 突厥使者,满载着李唐的“诚意”,在无数禁军的护送下,得意洋洋地离开了长安城。 车队里,装满了金银财宝,丝绸布匹。 队伍的最后,还有一辆华丽的囚车。 囚车里,坐着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女。 她就是那位刚刚被册封,连封号都还没捂热的,“安康公主”。 消息传出,天下哗然。 与薪火同盟在邺城炮轰山壁,逼得突厥使者狼狈而逃的强硬姿态,形成了无比鲜明,也无比讽刺的对比。 一个,用大炮捍卫尊严,挺直了腰杆说话。 另一个,却用金钱和女人,去乞求一份虚假的和平。 孰强孰弱,孰优孰劣,天下人心中,自有公论。 * * * 天策府。 瓢泼的大雨,从天而降。 李世民站在廊下,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衣袍,一言不发。 他的身后,房玄龄与杜如晦,同样是面沉如水。 “殿下……” 房玄龄的声音有些干涩,“此事……已成定局。” “定局?”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的脸上,没有了朝堂之上的愤怒,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失望。 “玄龄,克明。” 他看着自己最信任的两位谋士,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们说,父皇他,是不是老了?” 房玄龄与杜如晦浑身一震,脸色煞白,齐齐跪倒在地。 “殿下慎言!” 李世民没有理会他们,他只是看着那片被风雨笼罩的长安城,眼神空洞。 “他怕了。” “他怕江宸,怕到连挥刀的勇气都没有了。” “为了对付一个江宸,他不惜向突厥低头,不惜牺牲宗室女的性命,不惜将我大唐的国威,踩在脚下!”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容比这风雨还要冰冷。 “可他不知道,这样的妥协,换不来胜利。” “只会让敌人,更加看不起我们。” “更会让天下人,看清我李唐的虚弱。” 他缓缓抬起手,接住一把冰冷的雨水,然后猛地攥紧! “大哥说得对,攘外必先安内。” 他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令人心悸的杀机! “这长安城里的病灶,若不先除掉。” “我大唐,焉能安?” 风雨,更大了。 玄武门上空的阴云,在这一刻,变得愈发浓重。 第219章 玄武门的阴云 天策府内,空气冰冷。 一道寒光闪过。 “咔嚓!” 李世民身前那张由整块楠木制成的案几,从中断裂,碎木四溅。 他握着仍在嗡鸣的长剑,胸膛剧烈起伏,那张英武的面孔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扭曲。 冰冷的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敲打在青石板上,声音单调而压抑。 “国难当头,外敌叩关!” 李世民的声音嘶哑,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在低吼。 “父皇想的是割地赔款,是献女和亲!” “大哥他们想的,却还是如何削我的兵权,如何置我于死地!” 他猛地转身,双眼赤红,死死盯着身前的房玄龄与杜如晦。 “你们告诉我,这大唐,还有救吗?!” 房玄龄与杜如晦躬着身子,一言不发。 他们能说什么? 秦王殿下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今日朝堂之上,李渊那毫无底线的妥协,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每一个有血性的唐臣脸上。 而太子与齐王,非但没有半分羞耻,反而借机攻訐秦王,那副嘴脸,令人作呕。 “殿下息怒。” 杜如晦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 “陛下……也是为了集中力量,先对付江宸。” “对付江宸?” 李世民发出一声悲凉的冷笑。 “一个连脊梁骨都断了的朝廷,拿什么去跟人家打?” “江宸在邺城,用大炮轰碎了突厥人的傲慢!我大唐在长安,却用金钱和女人,去乞求蛮夷的怜悯!” “这消息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我们?军中将士会怎么想?” 他将手中的长剑狠狠掷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我李世民,羞与此辈为伍!” * * * 皇宫,东宫。 与天策府的压抑肃杀截然不同,这里温暖如春,熏香袅袅。 太子李建成与齐王李元吉,正相对而坐,品着新进贡的香茗。 “大哥,今天二郎在朝堂上那副样子,真是笑死我了。” 李元吉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笑容。 “还想请战?父皇现在最忌惮的就是他手里的兵权,他倒好,自己往刀口上撞!” 李建成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光是这样,还不够。” 他放下茶杯,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二郎的翅膀,太硬了。不把他彻底扳倒,你我兄弟二人,寝食难安。” 李元吉凑了过去,压低了声音。 “大哥有何妙计?” “妙计谈不上。” 李建成冷笑一声。 “只是,该去父皇面前,尽一尽孝心了。” * * * 深夜,甘露殿。 李渊疲惫地靠在软榻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白日里对突厥的妥协,让他颜面尽失,更让他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他怕。 他怕那个叫江宸的年轻人,怕他麾下那支闻所未闻的军队。 更怕自己这个好二郎,功高震主,步了杨广的后尘。 就在这时,内侍通报,太子与齐王求见。 “让他们进来。” 李建成与李元吉一前一后走进大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满是“悲戚”之色。 “父皇!” 李建成声泪俱下。 “儿臣有罪!儿臣未能替父皇分忧,致使二弟在朝堂之上,公然顶撞父皇,此乃大不敬之罪啊!” 李元吉也跟着哭嚎起来。 “父皇,二郎他……他名为秦王,可心里,怕是早就没有您这个父皇了!” 李渊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李建成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声音却无比“恳切”。 “父皇,今日之事,二弟为何反应如此激烈?真的是为了所谓的大唐国威吗?” 他向前膝行两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诉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儿臣听闻,那突厥使者离开之前,曾派人,私下里去过天策府!”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李渊的脑中炸响!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死死盯着李建成,眼神锐利如刀! “此话当真?!”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 李元吉立刻接过话头,添油加醋地说道:“父皇您想,二郎他手握重兵,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那江宸反贼,不就是学着前朝的样子,割据一方,自立为王吗?” “二郎他……他不会是也动了这份心思,想与突厥人暗通款曲,效仿那江宸,裂土封王吧?!” 诛心! 字字诛心!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了李渊内心最恐惧,最敏感的地方! 李渊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想起了李世民在朝堂上那桀骜不驯的眼神,想起了他麾下那群只知有秦王、不知有皇帝的骄兵悍将。 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地生根发芽! “父皇!” 李建成见火候已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儿臣并非构陷二弟,只是此事关乎我李唐江山社稷,不得不防啊!” “为今之计,只有稍稍削弱二郎兵权,以观后效!如此,既能安抚二郎,也能让他知晓,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只剩下李渊那如同拉风箱一般的喘息声。 许久。 一个冰冷、沙哑,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从御座之上传来。 “传朕旨意。” “左卫大将军尉迟恭,治军不严,言行无状,着……解除兵权,闭门思过。” * * * 一道圣旨,如同一道冰冷的寒流,冲进了温暖的天策府。 当听到旨意的那一刻,整个天策府,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李世民。 尉迟恭更是双目圆瞪,那张黑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殿下!末将冤枉!”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如洪钟。 “末将对大唐忠心耿耿,对殿下忠心不二,何来治军不严之说?!这是构陷!是太子和齐王的构陷!”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名传旨的太监,脸上面无表情。 可他那藏在袖袍下的双手,却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父皇,已经不再相信他了。 太子,已经不满足于打压了。 他们要做的,是拔掉自己的爪牙,折断自己的翅膀,然后,将自己置于死地! 退无可退! “敬德,接旨吧。” 李世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到害怕。 尉迟恭还想说什么,可当他看到李世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接过了那份足以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圣旨。 * * * 夜,更深了。 秦王府的书房内,只点着一盏孤灯。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恭、侯君集……所有天策府的核心骨干,齐聚于此。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殿下,不能再等了!” 性子最急的侯君集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杀气。 “今日是敬德,明日就可能是秦琼!后日,他们就要冲进这天策府,把我们全都抓起来砍头了!” “没错!”尉迟恭瓮声瓮气地说道,“殿下,太子与齐王狼子野心,他们不死,我等永无宁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的男人身上。 李世民低着头,看着灯火下自己被拉长的影子,沉默不语。 一边,是自己的亲大哥,亲弟弟。 另一边,是跟随自己出生入死,情同手足的兄弟袍泽。 这一刀,该如何落下? “殿下。” 长孙无忌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事已至此,已无退路。” 他看着李世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王爷不断,反受其乱!” 房玄龄也上前一步,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拜。 “殿下,太子无道,齐王凶残,二人结党营私,祸乱朝纲,早已人神共愤!” 杜如晦紧随其后,声音冰冷。 “如今,他们更是要对殿下痛下杀手!若殿下再行妇人之仁,不光是您自己,我等阖家老小,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请殿下效周公,行霹-雳手段,清君侧,安社稷!” “请殿下行霹-雳手段!” 书房内,所有人,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他们的声音,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狠狠地撞击着李世民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李世民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中,所有的犹豫、挣扎、痛苦,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与决绝。 他知道,江宸的压力,像一把无形的鞭子,抽得大唐内部的矛盾再也无法掩盖。 攘外,必先安内。 大哥,你说得对。 只是,那个需要被“安”掉的人,是你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得灯火一阵摇曳。 他看着皇宫的方向,那座名为玄武门的城楼,在夜色中,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 * * 邺城,与长安的阴云密布截然不同。 这里,灯火通明。 一座座新建的高炉,喷吐着橘红色的火焰,将半个夜空都映得透亮。 江宸正站在一座刚刚落成的兵工厂内,看着一排排崭新的“解放者一号”火炮,被工人们从生产线上推下来。 他的身边,墨迟正激动地汇报着最新的数据。 “委员长,按照您提供的全新流水线法,我们火炮的生产效率,提高了十倍不止!” “最多再过两个月,我们就能装备起一个,完全由炮兵组成的独立军团!” 江宸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转过身,看向西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土地。 一场决定两个政权、两种制度命运的全面竞赛,已经开始。 只可惜,他的对手,还没来得及踏上赛道,就要先被自己的家人,捅穿膝盖了。 第220章 两种制度的赛跑 邺城的清晨,被一声悠长的汽笛声划破。 这不是号角,也不是更鼓。 这是坐落在城郊的“第一钢铁厂”内,那座巨大的高炉第一次产出铁水时,所拉响的庆祝汽笛。 声音高亢,充满了力量,像一个新生儿最嘹亮的啼哭,宣告着一个全新时代的到来。 刚刚从中央干部学校毕业的李立田,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站在村口,听着这穿云裂石的声音,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的脚下,是新修的碎石路,一直通往远方的县城。 他的眼前,是刚刚完成土地重新划分的田野,一块块方方正正,充满了希望。 不远处,村里的公学里传出朗朗的读书声,那些曾经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泥腿子娃,如今正在学习“人”字的写法。 一个老农扛着锄头从他身边走过,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 “是李干部啊!来啦!” 李立田连忙立正,对着老农鞠了一躬。 “大叔好!我来报道!” “好!好啊!”老农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远处那座冒着滚滚浓烟的钢铁厂,“听见没?委员长说了,那玩意儿叫高炉!能炼出好钢!有了好钢,就能造出更多的犁头,更多的炮!” 老农的眼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 那是一种,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李立田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份还带着油墨香气的报纸。 《同盟快报》。 这是同盟发行的第一份报纸,上面清晰地刊登着委员长的最新指示:一手抓生产,一手抓备战! “我们的事业,是向上的!” 报纸上,委员长的这句话被印成了最大的黑体字。 李立田看着这行字,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传遍四肢百骸。 是啊。 向上的。 整个华夏同盟,从河北到江淮,都像一台被发动起来的巨大机器,每一个齿轮,每一个零件,都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道路在延伸,工厂在拔地而起,新的思想在每一个人的心中生根发芽。 所有人都拧成了一股绳,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奋斗。 那就是,建立一个崭新的世界! * * * 与河北的生机勃勃截然相反,一关之隔的关中,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长安城。 朱雀大街上,依旧车水马龙。 可每一个行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警惕。 曾经高谈阔论的酒楼,如今变得鸦雀无声,客人们只是埋头喝酒,眼神不敢有丝毫交汇。 城内的巡逻卫队,数量比以往多了一倍不止。 他们不再是普通的金吾卫。 细心的人会发现,这些卫队,有的盔甲制式,带着东宫的徽记。有的,则明显是齐王府的亲兵。 而更多的,是那些眼神锐利,沉默如铁的玄甲军士卒,他们只在天策府的势力范围内巡逻,与另外两方井水不犯河水。 三股泾渭分明的军事力量,将一座长安城,切割成了三块看不见的势力范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只是没人知道,它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爆发。 * * * 两种截然不同的制度,决定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发展轨迹。 在邺城,江宸正在做加法。 他的制度,核心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将每一个人都纳入到这个高速发展的体系中来。 农民分到了土地,生产的积极性空前高涨。 工匠进入了待遇优厚的国营工厂,技术革新的热情被彻底点燃。 商人们沿着新开辟的商路,将同盟生产的货物运往四面八方,换回源源不断的财富。 就连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士子,也在公学和各级行政机构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整个同盟,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所有的人力、物力、财力,都吸纳进来,然后转化为推动时代前进的巨大能量。 生产力,被前所未有地解放了出来! 而在长安,李渊和他的儿子们,却在做减法。 他们的制度,核心是维护李氏皇族的绝对统治。 为了这个核心,任何东西都可以被牺牲。 国家的尊严可以牺牲,于是他们对突厥献上了金钱和女人。 肱股之臣的兵权可以牺牲,于是尉迟恭被一纸诏书夺去了兵权。 甚至,连最基本的信任,也早已荡然无存。 父子相疑,兄弟相残。 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智谋,都消耗在了那张冰冷的龙椅之上。 宝贵的战略机遇期,就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内耗中,被白白地浪费。 * * * 邺城,最高政务院。 江宸站在巨大的沙盘前,裴宣正在向他汇报着最新的建设成果。 “委员长,连接河北与河南的第一条‘国道’,已经全线贯通。按照您的规划,这条路的路基宽度,足以让四辆马车并行。” “墨家那边传来了好消息,纺织机的改良已经完成,新的纺织机,效率是旧式纺车的二十倍!我们很快就能拥有价廉物美的布匹,去冲击天下市场!” “王孝通先生的财政改革也初见成效,通过发行‘同盟债券’,我们成功募集到了足够未来三年基础建设的资金!” 一条条好消息,不断传来。 江宸静静地听着,脸上却没有什么波澜。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当一个政权,真正将发展的重心,放在“民生”而非“皇权”之上时,它所能爆发出的能量,是这个时代的人,所无法想象的。 “还不够。” 江宸看着沙盘,缓缓开口。 “我们的速度,还要再快一点。” 他抬起头,看向裴宣,眼神深邃。 “长安那边,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裴宣心头一凛。 “委员长是说……” “李世民,是个聪明人。”江宸淡淡地说道,“他不会坐视我们这样安稳地发展下去的。” “他知道,再拖下去,此消彼长,他将再无半分胜算。” “所以,在跟我们决战之前,他必须先扫清他身后所有的障碍。” 江宸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地点了点长安的位置。 “那座城里的血,快要流干了。” * *... ... 天策府。 密室之内,灯火通明。 李世民一身黑色劲装,正用一块柔软的白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自己心爱的佩剑。 剑身如一泓秋水,倒映出他那张冷峻得不带一丝感情的脸。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秦琼、程咬金、尉迟恭……所有天策府的核心文武,分列两侧,密室内的气氛,压抑得如同实质。 “都准备好了吗?” 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掉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声音同样压得极低。 “殿下放心。玄武门守将常何,已是我等的人。” “东宫和齐王府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 “只等殿下一声令下!”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长剑缓缓归鞘,发出“噌”的一声轻鸣。 他知道,自己即将要做什么。 他即将要亲手,将这座辉煌的帝国,拖入一场血腥的内乱。 他即将要亲手,斩断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 可他别无选择。 不先扫清内部的病灶,就绝无可能战胜东边那个可怕的对手。 江宸的崛起,像一条疯狂的鞭子,狠狠抽在了大唐的身上,让所有潜藏的矛盾,都提前爆发了出来。 这场赛跑,从一开始,就不在一条赛道上。 江宸在和时间赛跑,在和旧世界赛跑。 而他李世民,却被迫先和自己的亲人,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 他望着皇宫的方向,那座名为玄武门的城楼,在夜色中,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两个不同赛道上的赛跑,都已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 * * 邺城,新建的观星台上。 江宸负手而立,俯瞰着脚下这座灯火通明,充满了无限活力的城市。 无数的工厂烟囱,在夜色中喷吐着象征着力量的烟雾。 远处,传来一阵阵整齐的口号声,那是夜间还在进行操练的薪火军。 裴宣站在他的身后,同样看着这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心潮澎湃。 “委员长。” 裴宣轻声说道。 “我们的事业……” 江宸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是向上的。” (本卷终) 玄武门的黎明,会染上谁的鲜血? 南北之间的最后决战,又将在何时打响? 一个旧时代的落幕与一个新时代的开启,尽在下一卷——《天命与革命》。 第221章 新朝的“部委” 邺城,中央执行委员会的临时会议厅内,灯火通明。 气氛却比以往任何一次军事会议都要凝重。 在座的,是薪火同盟最核心的一批骨干。 魏征、裴宣这样的行政大才,秦琼、程咬金这样的沙场猛将,还有从干部学校提拔起来的优秀毕业生代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江宸没有看任何人,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声响。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干部学校,解决了‘人’从哪来的问题。” 江宸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经济规划,解决了‘钱’从哪来的问题。” “军工发展,解决了‘枪’从哪来的问题。”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手术刀。 “今天,我们要解决最后一个,也是最根本的问题。” “权力,该如何运转?” “我们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官府,才能确保我们制定的所有政策,都能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去?才能确保我们打下的江山,永远属于人民,而不是变成另一个压在百姓头上的新王朝?” 这个问题,像一座大山,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魏征第一个站了起来,他躬身一礼,神情肃穆。 “委员长,老臣以为,前朝的三省六部制,虽有弊病,但历经数百年检验,已是官制之极致。我等或可在此基础上,加以改良,裁撤冗余,厘清权责。” 他的话,代表了在场大部分人的心声。 三省六部,中书决策,门下审核,尚书执行。 这套体系,在他们看来,已经足够精密,足够完善。 “改良?” 江宸笑了,笑容里却带着一丝冰冷的锋芒。 “魏公,我问你,三省六部制,它服务的核心,是谁?” 魏征一愣,下意识地答道:“自然是……天子。” “说得对。” 江宸站起身,走到了墙边。 那里挂着一张巨大的白布。 “三省六部,看似分权制衡,互相监督,但它所有设计的初衷,只有一个,那就是防止宰相权力过大,威胁到皇权!” 他的声音,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的认知上! “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之间互相扯皮,六部之内职能重叠!一道政令下去,要盖几十个大印,走上几个月的流程!” “这种效率,放在太平盛世,尚可勉强维持。可放在我们这里,放在这个需要与时间赛跑,需要将所有力量拧成一股绳的创业之初,就是取死之道!” “它服务的,是皇帝一个人的权力稳固。” 江宸转过身,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而我们要建立的政府,服务的对象,是天下万民!是整个华夏的崛起!” “所以,那套旧的枷锁,我们不能修,不能补。”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用力的动作。 “必须,彻底砸碎!” 轰!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砸碎三省六部制?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从秦汉以来,官僚制度的核心框架就没变过,都是在修修补补。 委员长竟然要另起炉灶,推倒重来?! 就在众人震撼得无以复加之时,江宸的手,在身前的空气中轻轻一按。 嗡! 墙壁上的那张白布,瞬间被一道光芒点亮! 一个前所未有的,结构清晰、逻辑严密的组织架构图,凭空浮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那张图的顶端,是三个醒目的大字。 ——政务院! 而在政务院之下,十二个方块,整齐排列。 每一个方块里,都写着一个崭新的,却又让人顾名思义的名称。 【工业部】、【农业部】、【教育部】、【国防部】、【财政部】、【交通部】、【司法部】、【卫生部】…… 魏征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盯着那张图,嘴唇都在哆嗦! 作为曾经的宰相,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三省六部制的弊病。 他也曾无数次想过要如何改革,却始终跳不出那个“制衡”的圈子。 可眼前这张图…… 它完全抛弃了制衡! 它的核心,只有一个——效率! “大家请看。” 江宸的声音,像一个最优秀的老师,清晰地讲解着自己的作品。 “我提议,废除三省六部,设立全新的中央政府机构——政务院!” “政务院,将作为我同盟最高的行政机关,统管一切民生、经济、建设事务!” “政务院之下,设立十二个职能部委。” 他的手指,点在了【工业部】上。 “工业部,专门负责我们治下所有工厂、矿山的生产与规划!从炼钢到纺纱,从军工到民用,统一调配,统一管理!” 他又点向【农业部】。 “农业部,负责推行‘耕者有其田’的国策,兴修水利,改良农具,推广新作物!它的唯一目标,就是让天下百姓,都能吃饱饭!” “教育部,负责扫盲,编撰教材,管理各级学校,为同盟培养源源不断的人才!” “财政部,负责税收、银行、以及国家建设资金的统筹!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 江宸每介绍一个部门,在场众人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是一个何等清晰、何等高效、何等恐怖的行政机器! 它就像一个被精密设计过的巨人。 政务院是它的大脑。 十二个部委,就是它十二条强壮有力的臂膀! 每一条臂膀,都有着自己明确无比的任务! 没有推诿!没有扯皮! 所有的力量,都朝着一个方向使劲——发展!建设!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强! 这……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官制改革了! 这是降维打击! 是用一套超越了这个时代千年的先进理念,对腐朽的封建官僚体系,进行的无情碾压! “委员长!” 裴宣猛地站起身,他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指着那张架构图,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若以此制治国,何愁天下不定!何愁国不富强!” “此乃万世之基啊!” 江宸看着他,微微一笑。 “所以,我提议,正式通过《华夏革命同盟中央政府组织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裴宣的身上。 “并在此,我以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的名义,提名中央执行委员会委员,裴宣同志,出任我同盟第一任——” “政务院总理!” 唰!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裴宣的身上。 裴宣整个人都懵了。 总理? 这个全新的,听起来就承载着万钧重担的职位,就这么落在了自己的头上?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要推辞。 可当他看到江宸那双充满了信任与期许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这是委员长交给他的一份最重,也最光荣的使命。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挺直了腰杆,双脚并拢,对着江宸,对着在座的所有委员,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裴宣,领命!”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砸锅卖铁也要把事情办成的决绝! “好!” 江宸重重点头。 “现在,进行表决!” “我同意!”秦琼第一个站了起来。 “俺也同意!”程咬金吼道,“这图俺虽然看得不大明白,但俺知道,照着委员长说的干,准没错!” “附议!” “附议!” 决议,全票通过! 一个崭新的,拥有着强大自我修正与造血能力的,与过去所有王朝都截然不同的政治实体,其最核心的行政骨架,在今天,被正式确立! 魏征缓缓地坐了回去,他看着那张依旧在发光的架构图,看着那个被任命为“总理”的裴宣,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复杂。 有震撼,有叹服,更有一种被时代浪潮抛在身后的失落。 他抚着自己的胡须,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叹息声,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困扰历代贤相的冗官之弊,三省扯皮,六部掣肘,人浮于事,政令不出中枢……” 他摇着头,脸上满是苦笑。 “老夫穷尽半生,也未能解此死结。”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江宸,眼神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畏。 “却未曾想,竟被委员长,用一张图纸,一席话,便从根子上,给解决了!” “老夫,心服口服!” 他站起身,对着江宸,深深一躬,长揖及地。 这一拜,代表着旧时代的顶尖精英,对新时代、新思想的彻底臣服! 江宸坦然受了他这一拜。 他知道,这意味着,同盟内部,思想与组织的高度统一,已经完成。 这台全新的战争与建设机器,已经搭建起了最坚固的骨架。 他扶起魏征,示意众人坐下。 “政府的架构,只是硬件。” 江宸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从激动的情绪中拉了回来。 “要想让这台机器,永远高效地运转下去,还需要一套强大的软件来驱动。” 软件? 又是一个全新的词汇。 江宸没有卖关子,他看着众人那求知若渴的眼神,抛出了一个更具震撼性的概念。 “我决定,以五年为一个周期,为我同盟治下的所有领域,制定一个清晰、量化、必须完成的——” “发展目标。” “我称之为,第一个五年计划!” 第222章:第一份五年计划 刚刚确立的十二部委制度,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众人还沉浸在那种前所未有的、清晰高效的行政蓝图所带来的震撼之中,激动的情绪溢于言表。 这台全新的国家机器,骨架已经搭建完毕,只待一声令下,便能爆发出恐怖的能量。 然而,江宸没有给他们太多回味的时间。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整个会议厅瞬间安静。 在所有人灼热的注视下,他从身旁拿起了一份崭新的文件。 文件不厚,上面却用黑色的墨迹,写着一个让所有人感到陌生的标题。 “政府的架构,是硬件。” 江宸的声音响起,将众人从激动中拉回现实。 “要想让这台机器,永远高效地运转下去,还需要一套强大的驱动核心。” 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件。 “所以,我们今天的第二个议题——” 他的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即将再次颠覆所有人认知的词汇。 “《华夏同盟国民经济第一个五年发展计划纲要》。” 五年计划? 这是什么东西?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满脸困惑。 刚刚被任命为政务院总理的裴宣,往前一步,躬身请教。 “委员长,何为‘五年计划’?可是某种新的劝农之策,或是税收之法?” 他的问题,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 在他们的认知里,治理国家,要么是效仿前朝,要么是摸着石头过河,何曾听说过,能将未来五年的发展都给“计划”出来? 这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 “说得都不全对。” 江宸没有直接解释,而是看向了魏征。 “魏公,你以为,前隋为何而亡?” 魏征一愣,随即抚须答道:“隋炀帝好大喜功,滥用民力,东征西讨,开凿运河,以至天下疲敝,民不聊生,最终土崩瓦解。” 这个答案,是天下共识。 立刻,一名老吏站了出来,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 “委员长,魏公所言极是!国家大事,千头万绪,当顺应天时,休养生息。若强行规划,恐会重蹈隋炀帝劳民伤财之覆辙啊!” “我等新朝初立,根基未稳,万万不可行此险策!” 这番话,引来了不少人的点头附和。 他们怕了。 他们怕委员长也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变得和历史上的那些暴君一样,为了个人的功业,而将整个国家拖入深渊。 “你们把问题搞混了。” 江宸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隋炀帝的错,不在于他想不想把国家建好,而在于他的‘计划’,是混乱的,是无序的,是纯粹为了满足他个人私欲的!” “他今天想东征,明天想下江南,后天又想建宫殿!所有的工程同时开工,没有主次,没有规划,更没有科学的计算!那不是建设,那是胡闹!” 江-宸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而我们今天要做的‘五年计划’,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空中楼阁!” “它是基于我们现有的土地、人口、资源,进行最严谨的计算后,得出的一个科学的、系统的、必须集中所有力量去完成的——发展蓝图!” “它的目的,不是为了我江宸的个人享受,而是为了让我们的国家,在最短的时间内,变得强大!让我们的百姓,在最短的时间内,过上好日子!” 他没有再做过多的解释。 因为他知道,任何语言,在冰冷而具体的数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翻开了手中的文件,开始宣读。 “《五年计划纲要》总目标:以重工业为核心,以农业为基础,交通、教育两翼齐飞,初步建立独立自主的国民经济体系!” “为实现此目标,未来五年内,我们必须完成以下几个关键指标!” 江宸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厅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 “第一,工业方面!” 他伸出一根手指。 “以邺城钢铁厂为核心,五年之内,在河北、河南、江淮三地,至少建成五座同等规模的新高炉!实现钢铁年产量,翻三番!” “什么?!” 程咬金第一个没忍住,他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 “钢……钢铁产量翻三番?!” 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五年之后,他们将拥有无穷无尽的钢材,去制造火铳!去铸造大炮!去武装出一支让所有敌人都为之颤抖的钢铁雄师! 江宸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念了下去。 “第二,农业方面!成立农业技术推广站,五年之内,新式犁铧的普及率,必须达到百分之五十以上!完成至少三条大型水利灌溉工程的修建!确保粮食总产量,稳步提升两成!” “第三,交通方面!”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划! “以工代赈,发动群众,五年之内,必须建成一条连接邺城与洛阳的,双向四车道水泥官道!并完成大运河河北段的清淤与拓宽工程!” 轰! 裴宣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作为未来的政务院总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条高等级的官道和畅通的水路,对于物资调配、商业流通和军队机动,意味着什么! 这简直是在为整个国家的经济,装上两条大动脉! 然而,最让魏征等人感到不可思议的,还在后面。 “第四,教育方面!” 江宸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 “五年之内,在所有县城,建立至少一所公办小学!在所有军队、工厂内,开展强制性扫盲教育!力争在五年之后,让我同盟治下的总识字率,达到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 魏征浑身剧震,他失态地站起身,胡子都在哆嗦! 自古以来,读书都是士族的特权!天下识字之人,百中无一! 委员长竟然要在短短五年内,将这个数字,提升到百分之三十?! 这……这已经不是在治国了! 这是在……移风易俗,再造乾坤啊! “委员长!” 魏征的声音都在发颤,“此事……此事耗费之巨,恐……恐非国库所能承受啊!” “钱的问题,财政部会解决。” 江宸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要你们记住,教育,是对未来最重要的一笔投资!一个脑子里空空如也的民族,是造不出好钢,也打不赢战争的!” 一个个具体到令人发指的数字! 一个个宏伟到让人窒息的目标! 它们组合在一起,不再是一份冰冷的文件,而是变成了一幅无比壮丽、无比清晰,并且触手可及的未来画卷!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傻了。 他们脑海中那点关于“劳民伤财”的疑虑,早已被这宏伟的蓝图,冲刷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无穷的震撼,和一种被注入了灵魂般的狂热! 原来,国家还可以这样建设! 原来,未来还可以这样规划! 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这才是真正的经天纬地之才! 江宸合上了文件。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被彻底点燃的脸,知道思想已经统一。 剩下的,就是执行。 他看向裴宣,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裴宣同志!” “到!” 裴宣猛地挺直了身体,双脚并拢。 “我命令你,以政务院总理的身份,立即牵头,将这份《五年计划纲要》,分解成详细的年度任务、季度任务!” “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工业部、农业部、交通部、教育部等所有相关部委,提交上来的,具体到每一个县、每一个工厂、每一个项目的,详细执行方案!” “能不能做到?!” “保证完成任务!” 裴宣的回答,声嘶力竭,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他感觉自己肩上,压上了一座无比沉重的大山。 但他的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豪情壮志! 能够亲手主持如此宏伟的蓝图,将一个崭新的国家,从无到有地建设起来,这是何等的光荣! 整个国家机器,在这一刻,仿佛被拧紧了发条的精密钟表,在总设计师的规划之下,开始了协同运转。 每一个部门,每一个官员,都有了自己清晰无比的目标。 所有的力量,都将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前方的年轻身影,眼神中,只剩下最纯粹的敬畏与狂热。 他们终于明白了。 自己追随的,是一位怎样的领袖。 自己正在参与的,是一份何等伟大的事业! * * * 宏伟的计划,已经制定。 但这台庞大的机器,想要高速运转,还需要源源不断的燃料。 而燃料的核心,是人。 是成千上万,理解同盟思想,具备专业能力的,合格的执行者。 会议结束,江宸独自一人,走上了邺城最高的观星台。 他俯瞰着脚下这座正在焕发新生的城市,眼神深邃。 五年计划,只是第一步。 它能解决“器物”层面的落后。 但要想让这个民族,真正地站起来,屹立于世界之巅,就必须从根子上,打破一个延续了千年的枷锁。 那就是,旧的知识垄断,和旧的人才选拔制度。 江宸转过身,对身后的亲卫下达了命令。 “传我的命令,召集教育部、组织部所有核心干部。”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冰冷。 “明天,我们要讨论的,是关于废除‘举孝廉’,创立全新的,面向全体国民的——” “公务员考试制度!” 第223章:官吏选拔新规 邺城,刚刚挂牌的政务院会议厅内,光线明亮。 数十名同盟的核心干部,正襟危坐。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因“五年计划”而产生的激动与潮红,整个大厅都洋溢着一股昂扬向上的氛围。 江宸站在前方,神情却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半句废话,直接抛出了今日的最后一个,也是最石破天惊的议题。 “我宣布。”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自今日起,我华夏同盟治下,废除一切形式的科举考试!” 轰! 整个会议厅,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懵了。 尤其是那些刚刚投靠过来,出身寒门的读书人,更是如遭雷击,脸色煞白。 “委员长!万万不可!” 一个年轻的士子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因为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科举,乃是圣人定下,为天下寒门打开晋升之阶的唯一通途!若废了科举,我等读书人,还有何出路?!” “是啊!委员长!” 另一人立刻附和,脸上满是惶恐。 “若不考试,又该如何选拔人才?难道要重回前朝的察举制,让官员任人唯亲,让那些门阀世家,重新垄断官场吗?” “如此一来,与前朝何异?我等投奔同盟,又有何意义!” 质疑声此起彼伏。 他们怕了。 他们怕这唯一能让他们鱼跃龙门的机会,就这么被彻底堵死。 就连一向沉稳的魏征,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脸上满是忧虑。 废除科举,这动静,比废除三省六部还要大! 这等于是在刨断天下读书人的根! 程咬金挠了挠头,他虽然听不大懂,但也知道事情严重,瞪着牛眼看向那些吵嚷的读书人,就想开骂。 秦琼一把按住了他,示意他稍安勿躁。 江宸抬了抬手。 嘈杂的会议厅,瞬间安静下来。 他看着那个最先站起来的年轻士子,脸上没有怒意,只是平静地问了一个问题。 “我问你,科举考的是什么?” 那士子一愣,下意识地回答:“自然是经义、策论,是圣人经典。” “说得好。” 江宸点了点头,随即,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那我再问你!” “会背几句圣人经典,可能让田里多打一斗米?” “做得一手花团锦簇的文章,可能炼出一斤好钢?” “对着四书五经夸夸其谈,可能让我们的士兵,在战场上少流一滴血?!” 一连三问,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那士子的心口! 他张口结舌,一个字也答不出来,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江宸没有看他,而是环视全场,声音斩钉截铁! “我同盟需要的,不是一群只会引经据典,百无一用的书呆子!” “我需要的是能扎根在田间地头,带领百姓兴修水利的实干家!” “我需要的是能看懂图纸,管理好一座工厂的工程师!” “我需要的是能与士兵同吃同住,带领他们打赢战争的指挥官!” “而这些,是科举能考出来的吗?!”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群情激奋的读书人,一个个都低下了头,脸上火辣辣的。 是啊。 委员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科举考出来的状元,或许能写出锦绣文章,却未必分得清五谷。 江宸没有停下,他转身,指向身后的白板,上面已经写好了全新的制度。 “所以,我决定,创立一套全新的官吏选拔制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这套制度,不看你的家世,不看你的文章,只看一样东西——实干!” 江宸的声音,充满了力量。 “我称之为,三段式干部选拔法!” “第一段,公学毕业。所有想成为同盟干部的人,必须先进入各级公学,学习算学、格物、律法、以及我同盟的核心思想!连字都认不全,连基本的道理都不懂,没资格为人民服务!” “第二段,基层实践!” 江宸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所有从公学毕业的学员,无论你是王公贵族之后,还是贩夫走卒之子,一视同仁!全部下放到最基层的岗位去!” “去村里当个村官,去工厂里当个管事,去军队里当个小兵!” “没有例外!” “并且,必须在基层岗位上,扎扎实实地干满两年!两年之内,必须做出让当地百姓,让你的上级,都认可的实际成绩!” 轰! 这句话,比刚才废除科举还要震撼! 让所有想当官的人,都先去当两年泥腿子?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那些世家出身的子弟,平日里连地都不会下,现在竟然要他们去工厂、去村里干活?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而那些出身寒门的士子,眼中却猛地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们不怕吃苦! 他们怕的,是吃了苦也看不到希望! 现在,委员长给了他们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通天大道! “第三段,组织考核!” 江宸的声音再次响起。 “两年期满,由内务部和各级组织,对你进行全面考核!你的政绩,你治下百姓的口碑,你同事的评价,将共同决定你是否能被提拔,以及被提拔到什么岗位!” “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汰!” “这,就是我同盟全新的选官制度!” 江宸说完,转过身,俯视着台下那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 最后,他用一句如同惊雷般的话,为这场改革,做出了最终的宣告! “我在此,立下两条铁律!” “第一,纸上谈兵,夸夸其谈者,一概不用!” “第二,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者,一概不用!” 话音落下。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那些旧时代的读书人,失魂落魄地坐了回去。 他们知道,一个属于他们的,仅靠舞文弄墨就能身居高位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而那些从干部学校毕业,真正下过基层,吃过苦的年轻人们,则一个个挺直了胸膛! 他们的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 “委员长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吼出声。 “这才是真正的为国选才!这才是我们寒门子弟该走的路!” “我愿为同盟,下基层!干一辈子!” 山呼海啸般的拥护声,轰然炸响! 这套制度,是为建设者设计的,不是为统治者设计的。 它彻底斩断了门阀子弟和空谈之辈的上升通道,却为天下所有愿意实干的人,打开了一扇前所未有的大门! 人心,在这一刻,彻底归附! 魏征看着眼前这沸腾的一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抚着胡须,脸上满是苦笑与叹服。 委员长这一手,釜底抽薪,却又给了所有人一条活路。 高明! 实在是太高明了! * * *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 江宸独自一人,留在了空旷的会议厅。 裴宣走了进来,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震撼。 “委员长,此法一出,我同盟的人才管道,算是彻底打通了!” “不出十年,我们将拥有一支思想统一,能力过硬,全世界最强大的干部队伍!” 江宸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太多喜悦。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轮皎洁的明月。 “制度是好的。” 他淡淡地说道。 “但执行制度的,是人。” “是人,就有私心,有惰性。” 裴宣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江宸的忧虑。 “委员长是担心……中央的良法,到了下面,会走了样?” “自古皆然。” 江宸转过身,看着裴宣,眼神深邃。 “再好的制度,都需要监督。再锋利的刀,也需要时时磨砺。” “所以,光有政务院,光有内务部,还不够。”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 “我需要一把,悬在所有官员头顶上的利剑。” “一把,可以先斩后奏,直属于我,监察天下,整肃纲纪的——” “达摩克利斯之剑!” 第224章:流动的“工作队” 中央干部学校,第一期毕业典礼。 数百名穿着崭新灰色制服的年轻人,身姿笔挺地站在操场上。 他们的脸庞还带着稚气,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名为“理想”的火焰。 江宸站在高台之上,目光扫过这群即将奔赴各地的火种。 制度的骨架已经搭好,计划的蓝图也已绘就。 但再好的政令,若不能原封不动地抵达最偏远的村庄,那便是一纸空文。 他知道,连接中枢大脑与基层手脚的“神经”,必须由最可靠的人来组成。 “同志们!” 江宸的声音通过一个简易的铁皮喇叭,清晰地传遍整个操场。 “今天,你们毕业了。” “但毕业,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从今天起,你们将奔赴我同盟治下的每一个角落!你们的任务,不是去当官老爷,不是去发号施令!”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的任务,是去服务!是去倾听!是去监督!” 江宸转身,一名亲卫捧上了一面崭新的红色旗帜。 旗帜上,用金线绣着一团燃烧的火焰,火焰之下,是六个大字——流动工作总团。 “我宣布,华夏同盟中央流动工作总团,今日,正式成立!” “你们,就是第一批队员!” 江宸亲自将旗帜,授予了站在队列最前方的那个年轻人。 他叫林武,一个从农家走出来的优秀毕业生,在校期间,成绩与实践能力均为第一。 林武的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从委员长手中接过那面沉甸甸的旗帜,感觉自己接过的,是整个天下的嘱托。 “你们是我的眼睛,去看我暂时看不到的地方!” “你们是我的耳朵,去听我暂时听不到的声音!” “你们是我的嘴巴,去向每一个乡亲,解释清楚同盟的每一条法令!” 江宸看着林武,看着他身后那数百张年轻而狂热的脸,一字一句,重如千钧。 “你们要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才是我同盟最坚固的基石!” “去吧!” “是!” 数百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他们以能成为委员长的“眼睛”和“耳朵”为至高荣耀,士气冲天! * * * 半个月后,河北,广平县。 这里地处偏远,是薪火同盟势力范围的边缘地带。 林武率领的第一流动工作分队,风尘仆仆地抵达了这里。 县城还算齐整,街面上贴着同盟的各种标语,只是百姓的脸上,却带着一丝愁容。 林武没有先去县衙,而是直接带着队员们,走进了田间地头。 时值初夏,本该是农人最舒心的时节。 可田埂上,几个老农却聚在一起,唉声叹气。 “林大叔,您这是怎么了?” 林武递上一袋旱烟,蹲在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身边。 那老农接过烟,吧嗒抽了一口,愁眉不展。 “唉,是工作团的干部啊。” 他叹了口气,指着不远处已经开始泛黄的麦田。 “这日子,没法过了。” “怎么说?”林武的心一沉。 “县里的赵老爷下了命令,说为了完成委员长定下的‘五年计划’,今年夏收,每家每户的粮食,要多上缴三成作为‘爱国公粮’!” 另一个农夫气愤地说道:“三成!那可是三成啊!交了这三成,我们下半年全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 “我们去找赵老爷理论,他说这是中央的死命令,谁敢不交,就是跟委员长作对,要抓去坐大牢!” 林武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土地改革法》和《农业税法》里写得清清楚楚,税率是固定的! 这个赵县令,竟敢打着中央的旗号,公然加重农民负担! 他这是在挖同盟的根! 一名年轻的队员脾气火爆,当场就要发作。 “队长!我们现在就去县衙,把那个狗官抓起来!” “胡闹!” 林武低喝一声,制止了他。 “我们是工作团,不是执法队,没有抓人的权力。” 他看着那几个愁容满面的老农,又看了看远处高高在上的县衙,眼神变得锐利。 他知道,直接冲突,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必须让百姓自己明白道理,自己站起来! 当天下午,林武便让队员们在村口最显眼的地方,搭起了一个简易的讲台。 他们没有去指责县令,而是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同盟快报》和各种法令小册子,开始逐字逐句地,向闻讯而来的乡亲们宣讲。 “乡亲们!《土地改革法》第一条就写着,分到你们手里的地,就是你们自己的!收成,除了固定的那点农业税,剩下的,也全都是你们自己的!” “委员长推行‘五年计划’,目的是为了让大家伙儿都过上好日子,是为了炼好钢,造好炮,保家卫国!绝不是为了从你们嘴里抢口粮!” 林-武的声音洪亮而真诚。 “如果有人,打着中央的旗号,要多收你们一粒米,多拿你们一文钱,你们就有权力,对他说‘不’!” “因为,他违背了委员长的命令!他才是同盟的罪人!” 一开始,村民们还半信半疑。 可当他们看到工作团队员们拿出的、盖着鲜红大印的法令文本时,他们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原来……中央的本意是这样的! 原来,我们被那个赵县令给骗了!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一个胆小的农夫问道,“他可是县太爷,我们斗不过他。” “谁说你们斗不过?” 林武笑了。 “你们的身后,站着整个华夏同盟!站着委员长!”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队员。 “我们,就是委员长派来给你们撑腰的!”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心中的恐惧和迷茫! 腰杆,瞬间就硬了! 第二天一早,上百名农民,在林武工作团的陪同下,浩浩荡荡地走向了县衙。 他们没有带武器,手里拿的,是工作团连夜帮他们写好的请愿书,和一本本《农业税法》的小册子。 与此同时,县城外的一处高地上。 一名工作团队员,正飞快地摇动着一台手摇发电机,另一人则戴着耳机,手指在一部形制古朴的机器上飞速敲击着。 “嘀嘀……嘀嘀嘀……” 一道无形的电波,跨越数百里,将广平县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直接传回了邺城。 直达,政务院内务部! * * * 广平县衙。 县令赵德胜正搂着新纳的小妾,喝着小酒,听着小曲。 当他听说一群泥腿子竟敢聚众前来请愿时,顿时勃然大怒。 “反了!都反了!” 他一脚踹开小妾,满脸狰狞地冲了出去。 “来人!把这群刁民都给我抓起来!统统关进大牢!” 衙役们正要动手。 “我看谁敢!” 一声断喝,林武排众而出,挡在了农民们身前。 他冷冷地看着赵德胜,从怀里掏出自己的证件。 “中央流动工作团在此执行公务!赵县令,你想抗命吗?!” 赵德胜看到那本盖着中央大印的证件,瞳孔一缩,但随即冷笑起来。 “一个毛头小子,也敢来教训本官?” “工作团又怎么样?不过是些巡视的言官!老子是一方县令,是朝廷命官!你们管不到我!” 他有恃无恐。 在他看来,官官相护是天经地义。就算这事捅到上面,等公文一来一回,几个月都过去了,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然而,他算错了一件事。 薪火同盟的效率,早已不是他那腐朽的脑袋所能理解的。 就在他嚣张的话音刚落。 “驾!驾!”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十几骑身穿黑色制服,胸前绣着利剑徽章的骑士,如同一阵旋风,冲到了县衙门口! 为首的一名中年官员,翻身下马,看都没看赵德胜一眼,径直走到林武面前,行了一个军礼。 “内务部监察司司长,钱峰!奉总理之命,前来处理广平县违纪案!” 赵德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内……内务部监察司? 从邺城到这里,快马加鞭也要三天! 他们……他们是怎么这么快就知道的?! 钱峰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转身,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政务院总理大印的命令,当众宣读! “经查,广平县县令赵德胜,曲解中央政令,滥用职权,欺压百姓,严重损害同盟声誉,动摇国本!” 他的声音,冰冷如铁! “我宣布,即刻免去赵德胜一切职务!收押待审!” “不!不!冤枉啊!” 赵德胜噗通一声瘫倒在地,裤裆里一片湿热。 两个黑衣骑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了起来。 整个县衙门口,鸦雀无声。 所有百姓,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做梦。 从发现问题,到举报,再到中央派人下来,雷霆一击。 前后,不过一天一夜! 这种超乎想象的效率,这种不打折扣的执行力,是他们祖祖辈辈,在任何一个朝代,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神迹! 短暂的死寂之后。 “轰!” 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委员长万岁!” “同盟万岁!” 无数农民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对着工作团,对着那些黑衣骑士,深深地鞠躬,甚至有人直接跪了下来。 林武连忙上前,将他们一一扶起。 “乡亲们,快起来!同盟的干部,不受百姓跪拜!” 他看着百姓们那一张张重新燃起希望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 这就是他们正在奋斗的事业! 一个,真正将人民放在第一位的新世界! * * * 风波平息。 工作团没有离开,他们留了下来,手把手地帮助当地农民,重新规划种植,联系销路。 流动的“工作队”,如同这个新生政权最敏锐的神经末梢,将中央的意志,与基层的脉动,紧紧地连接在了一起。 而此刻,邺城郊外,一座规模庞大,烟囱林立的工业园区,已经初具雏形。 这里,即将成为驱动整个同盟高速运转的,那颗最强劲的钢铁心脏。 第225章:邺城工业区的轰鸣 数十根巨大的烟囱,直刺阴沉的天空。 滚滚的浓烟汇聚成灰黑色的云,笼罩在邺城郊外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像一头正在沉睡的工业巨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硫磺的气味。 这里,就是华夏同盟的心脏。 江宸站在一处高坡上,身后是裴宣、秦琼、程咬金等一众文武核心。 他们的脚下,大地在有规律地微微颤抖。 一种低沉、持续、仿佛能撼动灵魂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汇聚成一股钢铁的交响乐。 即便是程咬金这样的大嗓门,此刻也得扯着嗓子吼。 “我的娘嘞!委员长,这……这是啥动静?地龙翻身了不成?” 他脚边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任凭主人如何安抚,都无法平静下来。 在这种代表着绝对力量的工业噪音面前,任何血肉之躯的生物,都会从骨子里感到渺小与恐惧。 江宸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那片被烟尘笼罩的庞大建筑群。 “走,去看看。” 一行人顺着新修的碎石路往下走,越是靠近,那股震撼就越是强烈。 空气变得灼热。 十几个并排而立的庞然大物,出现在众人眼前。 它们像一座座黑色的山丘,通体由砖石和钢铁铸成,顶部喷吐着橘红色的火焰,仿佛连接着地心。 ——高炉! “开闸!” 随着一名墨家匠人大声呼喊,一座高炉的底部,一个闸门被猛地拉开。 “轰!” 刺眼的白光瞬间爆发! 一股粘稠、滚烫、亮得让人无法直视的铁水,如同被释放的火龙,咆哮着冲出炉口,顺着预设的沟渠,奔腾流淌! 热浪扑面而来,逼得秦琼等一众悍将,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们征战一生,见过血流成河。 可他们何曾见过,铁水也能像河水一样奔流不息! “天……天神下凡,也不过如此了吧……” 尉迟恭那张黑塔似的脸上,写满了呆滞,他喃喃自语,感觉自己一辈子的认知,都在被眼前这幅景象,无情地碾碎。 铁水流入一个个早已准备好的模具之中,冷却,凝固。 紧接着,一旁的水力吊臂发出吱呀的声响,将还带着红热的巨大钢锭吊起,转移到另一片更加空旷的厂房。 “轰!” “轰!” “轰!” 更加沉重,更加富有节奏的撞击声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十个巨大的水力锻锤,正在不知疲倦地起落。 每一个锻锤都有数千斤重,被奔腾的河水驱动,每一次落下,都让大地狠狠一跳。 烧红的钢锭在锻锤之下,被反复捶打,杂质被一点点排出,形状也变得愈发规整。 火星四溅,如同节日里最绚烂的烟火。 整个场面,充满了暴力而原始的美感。 秦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那流淌的铁水,又看了看那不断砸落的锻锤,声音干涩地开口。 “委员长……我……我打了一辈子仗,自认见过的钢铁,比寻常人吃过的米都多。”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可我从未想过,钢铁……竟能像河水一样流淌,像面团一样被揉捏。” “我军中最好的铁匠,百炼成钢,一个月,也不过得个几十斤好钢。可这里……这里一天产出的钢,怕是比我大唐一个州一年的产量都多吧?” 他的话,问出了所有将领的心声。 他们看着这片钢铁森林,兴奋,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种源于未知的敬畏。 “秦将军说少了。” 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戴着眼镜的年轻干部走了过来,他先是对着江宸敬礼,然后才转向秦琼等人。 他是新上任的工业部副部长,李格。 李格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自豪。 “诸位将军请看。” 他指向那片高炉群。 “这里,是我们邺城第一钢铁基地。目前共有高炉十六座,水力锻锤四十八台,全部由墨家的大匠们,根据委员长提供的图纸进行改良。” “在王孝通先生建立的数学模型的精确计算下,我们优化了燃料配比和鼓风效率。” 李格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 “现在,我们任何一座高炉的单日产量,都是过去老式高炉的十倍以上!而且产出的,是杂质更少,韧性更好的优质碳钢!” 他拿起旁边一块已经冷却的钢锭,用力在地上划了一下,竟划出一道深深的白痕。 “简单来说。” 李格看着众人那呆滞的表情,用一个最直观的结论,为自己的汇报作结。 “以我们目前的产量,一个月生产的钢铁,就足以武装起三万名全甲士兵,外加铸造一百门‘解放者’火炮!” “嘶——” 程咬金倒吸一口凉气,他那双牛眼瞪得比铜铃还大。 一个月! 三万全甲重装! 一百门那种能一炮轰塌城墙的铁疙瘩! 这仗……还怎么打? 不,应该说,敌人还怎么跟他们打?! 所谓的百战精锐,所谓的悍不畏死,在这种堪称无穷无尽的钢铁产量面前,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一车又一车标准化的钢锭,被装上轨道马车,顺着专门铺设的铁轨,被运往不远处的另一片厂区。 那里,是兵工厂。 这些钢锭,将很快在那里,变成一杆杆崭新的火铳,一门门冰冷的火炮,一件件坚固的铠甲。 然后,装备给那些在训练场上挥洒汗水的薪火军战士。 将他们,武装成一支领先于这个时代数百年的钢铁之师! 江宸看着将领们那被彻底颠覆了三观的表情,笑了笑。 他从李格手中,接过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产量报表。 纸上,那一个个不断攀升的数字,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他转身,面向秦琼、程咬我、尉迟恭这些大唐最顶尖的猛将。 “都看到了吗?” 江宸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那震耳欲聋的轰鸣。 “这就是我们能战胜李唐,战胜李世民的底气!” 他扬了扬手中的报表,眼神锐利如刀! “当李世民还在为了几万石军粮而跟世家门阀勾心斗角的时候,我们在这里,生产钢铁!” “当他们的士兵,还在为了一把卷了刃的横刀而沾沾自喜的时候,我们的战士,即将人手一支火铳!” “他们还在计算着秋收能多打多少粮食,我们却在计算着,每天能多生产多少斤钢!” 江宸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拍秦琼的肩膀。 “叔宝,现在你明白了吗?” “战争的胜负,早已不在战场之上!” “它在这里!” 江宸指着那些喷吐着火焰的高炉。 “在这里!” 他又指着那些发出怒吼的锻锤。 “更在那些夜以继日,用自己的双手和智慧,创造这一切的工人、匠人、以及每一个愿意为这个新世界而奋斗的普通人心里!” 轰! 所有将领的脑子里,都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们看着江宸,看着他那年轻却又仿佛承载着整个时代的身影,终于,彻底明白了。 他们正在参与的,是一场怎样的战争。 那不是一场改朝换代的战争。 而是一场,全新的工业时代,对腐朽的农业时代,所发动的,一场彻彻底底的降维打击! 他们的世界观,崩塌了。 但一个新的,更加宏伟,更加充满希望的世界观,又在废墟之上,轰然建立! “末将……明白了!” 秦琼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愿为委员长,为华夏同盟,效死!” “愿为委员长效死!” 程咬金、尉迟恭等所有将领,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铿锵之声! 他们的眼中,再无半分疑虑。 只剩下,对这股磅礴力量的绝对信服,和对未来的无限狂热! 江宸将他们一一扶起。 他的目光,越过这片轰鸣的工业区,投向了更深处。 在那里,有一片被高墙和电网包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独立院落。 那里的戒备,比这片钢铁基地还要森严十倍。 “走吧。” 江宸的声音,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 “钢铁,只是饭菜。” “真正能决定战争走向的‘主菜’,还在后头。” 他看着那片禁区,对众人说道。 “那里,是我们的武器研究院。最近,为了下一代武器的发展方向,里面的几位先生,吵得不可开交。” “今天,也该由我,去给他们下一个定论了。” 第226章:争吵的实验室 邺城郊外,武器研究院。 这里是整个华夏同盟戒备最森严的地方,没有之一。 高墙耸立,岗哨林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任何未经许可的靠近,都会被当场格杀。 江宸刚刚踏入研究院最核心的铸炮所,一股混合着炭火、铁腥和汗味的灼热气浪,便夹杂着震耳欲聋的争吵声,扑面而来。 “放屁!老夫用青铜铸炮的时候,你小子还穿开裆裤呢!青铜韧性好,延展性强,不易炸膛!这都是祖上传下来的经验,难道还有假?!”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的老匠人,吹胡子瞪眼,唾沫星子喷得老远。他叫钱三,是前朝工部最有名的铸炮大师,被江宸重金“请”了过来。 “钱老,时代变了!” 站在他对面的,是墨家现任钜子,墨迟。 墨迟年轻气盛,脸上沾着几道黑灰,却丝毫不能掩盖他眼中的锐气。 他指着旁边一块黑黝黝的钢锭,声音比钱三还大。 “委员长亲自指导炼出的高碳钢,硬度、强度都远胜青铜!用它来铸炮,威力才能更大,射程才能更远!抱着老祖宗那点东西不放,怎么造出超越时代的利器!” “你懂个球!”钱三气得浑身发抖,“钢材太脆!过刚易折!一旦炸膛,那炸开的碎片能把十丈内的炮手全都撕碎!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们可以加厚炮管!”墨迟寸步不让。 “加厚?加厚了分量多重?还怎么运到战场上去?你这是纸上谈兵!” “那也比你那软趴趴的铜炮强!射出去的炮子跟娘们扔石头一样,能砸死谁?” 两人身后,数十名顶尖的工匠也分成了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一方是经验丰富的老工匠,坚信传统工艺的可靠性。 另一方则是以墨家弟子为主的革新派,对新材料、新技术充满了信心。 整个铸炮所,乱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最新式的火炮研发项目,就因为这两种主流技术路线的争执,已经停滞了半个多月。 谁也说服不了谁。 因为他们所有的依据,都只是“经验”和“感觉”。 江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这群代表着这个时代最高工艺水平的人,像街头泼妇一样吵架。 秦琼和程咬金跟在他身后,面面相觑。 这种场面,他们还真没见过。 “咳。” 江宸轻轻地咳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命令,让整个嘈杂的工坊,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委员长。 “委……委员长!” 钱三和墨迟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惶恐和局促。 他们吵得再凶,也知道这里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继续吵啊,怎么不吵了?” 江宸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缓步走了进来。 他走到两派人中间,目光扫过那些神情不安的工匠。 “都说说,你们的道理。” 钱三壮着胆子,上前一步,躬身道:“委员长,非是老臣固执。实在是这铸炮之事,人命关天!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青铜铸炮,乃是历经百年验证的稳妥之法啊!” “委员长!”墨迟也急忙说道,“若求稳妥,我等又何必革新?不冒风险,如何能造出超越李唐的火炮?我坚信,高碳钢才是未来!” 江宸点了点头。 “你说的有道理,他说的也有道理。” 他转过身,走到工坊中央一块用来画图的巨大石板前,拿起一根木炭。 “但你们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你们只凭着自己的经验和猜测在争吵,却拿不出任何一样,能让对方闭嘴的东西。” 江宸在石板上,用力写下了两个字。 ——数据! “钱老,我问你,你说青铜韧性好,好在哪里?它的屈服强度是多少?能承受多大的膛压?” 钱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墨迟,我问你,你说高碳钢强度高,高多少?它的断裂韧性是多少?在什么温度下锻造,才能获得最佳的性能?” 墨迟的脸也涨红了,同样哑口无言。 江宸扔掉木炭,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们就像一群蒙着眼睛的瞎子,在这里争论太阳是圆的还是方的。不觉得可笑吗?” 整个工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工匠,包括钱三和墨迟在内,全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真理,不是吵出来的。” 江宸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坊里回荡。 “是试出来的!” 他重新拿起木炭,在石板上画出了几张清晰的表格。 “从今天起,停止一切无意义的争吵!” “我们要用最笨,也是最聪明的办法,来寻找答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把这个方法,称之为——控制变量法!” “第一组!” 江宸指着钱三。 “你们负责材料测试!用一模一样的模具,一模一样的工艺,分别铸造青铜、熟铁、高碳钢三种材质的炮管!然后,用一模一样的火药,给我往死里打!直到打到炸膛为止!” “把每一次的射击数据,炮管的磨损情况,炸膛时的膛压,全都给我记下来!我要知道,哪种材料,才是真正的炮管之王!” 他又指向墨迟。 “第二组!你们负责火药测试!用我们现有的,最稳固的钢制炮管,去测试不同配比的火药!硫磺多一点会怎么样?硝石少一点又会怎么样?木炭的颗粒大小,对燃烧速度有什么影响?” “每一次的射程,每一次的威力,每一次的残渣,都给我记录下来!我要找到那个能爆发出最大威力的黄金配比!” “第三组!” 江宸的目光扫过其余的工匠。 “你们负责结构测试!用同样的材料,同样的火药,去测试不同形制的炮管!炮管加厚一寸,性能会提升多少?炮膛的内壁,是光滑一点好,还是带点弧度好?炮尾的结构,怎样才能承受最大的后坐力?” “所有的测试,都必须有详细的记录!我要数据!看得见,摸得着的,不会骗人的数据!” 江宸一口气说完,整个工坊的工匠,全都听傻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石板上那几张清晰无比的表格,看着那个匪夷所思的“控制变量法”,脑子里仿佛有无数道惊雷同时炸开! 原来……还可以这样? 原来,那些困扰了他们几代人的难题,那些只能靠老师傅口口相传的“秘诀”,竟然可以用这种简单、清晰、有效的方法,给一一破解出来?! 这已经不是在指导他们铸炮了! 这是在向他们揭示一种,探索世间万物真理的,根本方法! “我……我明白了……” 钱三的嘴唇在哆嗦,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一次只改变一个条件!找出影响结果的关键!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天才!这才是真正的天才之法!” 墨迟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看着江宸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委员长,您……您为我们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有了此法,何愁大事不成!” 工匠们眼中的迷茫和争执,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了灵魂般的,狂热的求知欲! 他们不再是凭经验吃饭的工匠。 从这一刻起,他们变成了严谨的,追寻真理的科学家! “都听明白了?”江宸问道。 “明白了!” 数十人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那还愣着干什么?” 江宸笑了。 “开工!” “是!” 整个铸炮所,瞬间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精密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地运转起来! 争吵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熔炉的轰鸣,是铁锤的敲击,是工匠们记录数据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在科学方法的指导下,研发的进度一日千里。 无数次的失败,换来的是一次次的突破。 最优的材料配比被找到。 最强的火药配方被确定。 最坚固的炮身结构被设计出来。 半个月后。 一座巨大的仓库大门,被缓缓推开。 一门全新的,与过去所有火炮都截然不同的战争机器,在所有工匠狂热而骄傲的目光注视下,被缓缓地推到了阳光之下。 它的炮身,比以往任何一种火炮都要修长、流畅,通体散发着高碳钢特有的幽冷光泽。 炮尾的结构,经过重新设计,变得异常粗壮厚实。 它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沉默,却充满了毁天灭地的力量。 它,还没有名字。 但所有人都知道,当它发出第一声怒吼时,整个天下的格局,都将为之改变。 第227章:“解放者一号”的怒吼 靶场之上,朔风猎猎。 一门通体黝黑,炮身比过去所有火炮都更加修长流畅的全新战争机器,静静地伫立在发射阵位上。 它的表面经过了精细的打磨,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着高碳钢独有的、令人心悸的幽冷光泽。 炮口黑洞洞的,像一头择人而噬的钢铁巨兽,沉默地凝视着千步之外的目标。 那是一面专门模拟建造的城墙,用夯土与巨石垒砌而成,厚达数尺,坚固无比。 江宸负手而立。 在他的身后,秦琼、程咬金、尉迟恭、裴宣等所有同盟的核心文武,尽数到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门造型奇特的火炮之上。 “委员长,这就是那帮匠人捣鼓了半个多月的新玩意儿?” 程咬金伸长了脖子,使劲瞅了瞅,然后撇了撇嘴,瓮声瓮气地说道。 “看起来是比以前的炮长了点,俊了点,可这玩意儿真能顶用?千步之外,那靶墙比真家伙还厚实,它能给挠个痒痒就算不错了!” 他的话,引来了一众武将的低声附和。 他们都是在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信奉的是刀枪和马匹,对这种铁疙瘩,骨子里就带着几分怀疑。 尉迟恭更是摸着自己的铁鞭,闷声说道:“这么远的距离,就算是神射手,也未必能保证箭箭命中。这铁疙瘩打出去,天知道要偏到哪里去。” “知节,敬德,休得胡言。” 秦琼低声呵斥了一句,但他紧锁的眉头,也暴露了他内心的疑虑。 千步穿甲,闻所未闻。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这些冷兵器时代顶尖将领的认知范畴。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火炮的技术人员快步跑到江宸面前,敬了个礼,大声报告。 “报告委员长!‘解放者一号’准备就绪!此次为满装药极限射击测试,威力巨大,为安全起见,请所有观摩人员进入后方掩体!” 掩体? 程咬金一听,顿时乐了。 他一拍胸脯,嗓门嚷得比谁都大。 “看个炮仗还要躲起来?笑话!俺老程就站在这儿,倒要看看这玩意儿能有多大动静!” “就是!咱们都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还怕这个?” 将领们纷纷响应,一个个都梗着脖子,不愿后退半步。 在他们看来,这是一种武人的骄傲。 江宸看着他们,笑了笑,没有强求。 他只是对身边的亲卫吩咐道:“去,给诸位将军,每人发一团棉花,让他们塞住耳朵。” “塞耳朵?”程咬金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委员长,您也太小瞧俺们了!” 他话虽如此,但还是接过了棉花,胡乱地在耳朵里捅了捅。 其他人见状,也都有样学样。 江宸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面向那门蓄势待发的火炮,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整个靶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江宸的手,猛地挥下! “开火!” 负责点火的炮手,用一根长长的火把,点燃了炮尾的引信。 嗤—— 引信燃烧,发出一道微弱的白烟。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下一刻! 轰——!!!!!! 一声前所未有,仿佛要将天空都活生生撕裂的恐怖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 那不是过去青铜火炮沉闷的轰鸣! 那是一种更加尖锐、更加狂暴、如同九天之上的雷神在耳边发出怒吼的晴空霹-雳! 整个大地,都随着这声咆哮,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站在最前面的程咬金,只觉得一股肉眼可见的狂暴气浪,夹杂着灼热的气息,狠狠扑面而来! 他那壮硕如铁塔的身躯,竟被这股气浪冲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两只耳朵里“嗡”的一声,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听觉,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他塞在耳朵里的棉花,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跟在他身后的秦琼、尉迟恭等人,同样是脸色煞白,一个个东倒西歪,满脸骇然。 他们的战马,更是发出一片凄厉的悲鸣,马蹄发软,竟有几匹被这惊天动地的声威,活活吓得瘫倒在地! 巨大的后坐力,让重达数千斤的炮车猛地向后平移了数尺,两只巨大的车轮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一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密、都要呛人的白色硝烟,如同翻滚的云雾,瞬间将整个炮兵阵地彻底吞没。 然而,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那些将领们,甚至还没从这毁天灭地的巨响中回过神来。 一道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黑色影子,已经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跨越了千步的距离,精准地,狠狠地,撞上了那面厚实的靶墙!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在所有人那呆滞、震撼、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 那面坚固无比的靶墙中央,没有预兆,没有过程。 轰隆——!!!!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上古神魔,用尽全力,狠狠地正面擂中了一拳! 靶墙的中心点,轰然炸开! 一个直径超过一丈的,狰狞可怖的巨大缺口,凭空出现! 无数的夯土、碎石,被一股无法想象的恐怖力量,抛上了数十丈的高空,如同天女散花般,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溅射!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个天空! 那面足以抵挡千军万马冲击的坚固墙体,在那一瞬间,脆弱得就像一块被顽童随手捏碎的豆腐! 哗啦啦…… 缺口周围的墙体,再也支撑不住,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成片成片地垮塌下来。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那面坚固的靶墙,便只剩下了一片狼藉的废墟。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靶场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那刺鼻的、浓烈的硝烟味道。 过了许久,许久。 程咬金那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的嘴巴,才缓缓地,艰难地合上。 他使劲掏了掏还在嗡嗡作响的耳朵,又狠狠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可远处那片被彻底轰塌的废墟,却在无情地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不是梦境。 “俺……俺的娘……咧……”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那张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于恐惧的茫然。 他缓缓转过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那门炮管还在微微发烫的“解放者一号”。 然后,他又看向了江宸。 “委……委员长……” 他的嘴唇在哆嗦,声音都在发颤。 “这……这玩意儿……它……它……” 他“它”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最后,他只是绝望地,发自肺腑地,说出了一句让所有将领都感同身受的话。 “这还……这还咋守城啊?” 是啊。 还怎么守城? 当你的城墙,在敌人千步之外,就会被这种闻所未闻的妖物,一炮轰塌的时候。 你还拿什么去守? 用人命去填吗? 秦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没有像程咬金那样失态地大喊大叫。 可他那只紧紧握着剑柄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作为当世最顶尖的用兵大家,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炮,意味着什么! 它轰塌的,不仅仅是一面靶墙。 它轰塌的,是这个时代,所有关于战争的逻辑! 是延续了上千年的,以城墙、骑兵、步卒为核心的,冷兵器战争体系的根基! 所谓的固若金汤,所谓的坚壁清野,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从此之后,天下再无坚城。” 秦琼闭上眼,声音沙哑,仿佛在说给自己听,又仿佛在宣告一个旧时代的落幕。 全场死寂。 所有武将,都用一种看待神明般的眼神,敬畏地看着江宸。 他们终于明白了。 自己追随的,是一位怎样的存在。 自己正在参与的,是一场何等悬殊的战争。 江宸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撼。 他只是走到那门功臣的面前,用手轻轻抚摸着还带着余温的炮身。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喜悦,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已经被彻底颠覆了三观的将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诸位。” “这,就是我们战胜李世民的底气。” “从今天起。”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战争的规矩,由我们来定!” * * * 夜,深了。 邺城,最高指挥部内,依旧灯火通明。 将领们的震撼还未平息,他们围在沙盘前,激烈地讨论着这种新式武器将给未来的战局带来何种改变。 而江宸,却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前。 他知道,“解放者一号”的出现,只是解决了“器”的问题。 但再锋利的刀,也要握在会用刀的人手里,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先进的武器,必须要有先进的战术与之匹配。 他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蘸满了墨。 一个全新的,将彻底改变这个时代陆军作战模式的宏伟篇章,即将在他的笔下,缓缓展开。 他写下了第一行字。 ——《华夏同盟陆军合成作战条令·总纲》。 第228章:炮兵操典 指挥部内,烛火彻夜未熄。 江宸放下手中的炭笔,轻轻吹干了图纸上最后一笔墨迹。 窗外,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一本崭新的,凝聚了超越这个时代数百年战争智慧的军事条令,在他的手中诞生。 它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冰冷的数字、精确的图表,和一条条清晰到不容置疑的作战守则。 《华夏同盟陆军合成作战条令·炮兵卷》。 江宸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脸上却没有丝毫疲惫,反而是一种大功告成的满足。 “解放者一号”的出现,只是给了他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 而这本薄薄的册子,才是真正教人如何用刀的顶级刀法。 有了它,他麾下的军队,才算真正拥有了钢铁的骨骼与现代的灵魂。 * * * 第二天一早,军事会议。 秦琼、程咬金、尉迟恭等一众核心将领,齐聚一堂。 他们脸上还带着昨日试炮后的震撼与兴奋,一个个精神抖擞,眉飞色舞,正三三两两地激烈讨论着新式火炮的威力。 “都静一静。” 江宸的声音响起。 他示意亲卫,将一叠连夜印刷出来的,还带着油墨香气的小册子,分发到每个人的手中。 将领们好奇地接过册子,只见封面上印着几个他们从未见过的词汇。 《炮兵射击与协同操典》。 “炮兵?这是给那些炮手们看的东西?” 程咬金翻开册子,粗略地扫了几眼,顿时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什么叫‘火力覆盖’?什么叫‘徐进弹幕’?还有这个‘弹道解算’,这都写的什么玩意儿?俺老程一个字都看不懂!” 他挠了挠头,满脸困惑地看向江宸,瓮声瓮气地问道:“委员长,这炮不就是对准了敌人,点火,然后‘轰’的一声就完事了吗?哪儿来这么多弯弯绕绕的道道?”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在场大部分武将的共鸣。 “是啊,程将军说得在理。兵贵神速,战场上瞬息万变,哪有时间算这个算那个的?” “这操典上画的图,跟天书似的,怕是只有墨家那些人才能看懂吧?” 在这些习惯了纵马冲杀、凭着勇武和经验作战的旧时代将领看来,火炮,不过是一种威力巨大、射程超远的弓弩罢了。 它的用法,理应简单粗暴。 江宸看着他们那一脸茫然的表情,笑了笑,没有生气。 他知道,思想的转变,远比武器的革新要困难得多。 “诸位将军,你们的想法,我明白。”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拿起了一根长长的指挥杆。 “但是,你们都搞错了一件事。” 江宸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火炮,它不是一件独立的兵器。”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它是一种全新的战争逻辑!” “你们的脑子,还停留在用刀剑和血肉去拼杀的时代。而我今天要教给你们的,是如何用钢铁和火焰,去赢得战争!” 他没有再做过多的解释,而是直接用指挥杆,指向了沙盘。 “都过来看!” 将领们立刻围了上来。 沙盘上,用红蓝两色的小旗,模拟出了一场攻城战的态势。 红色方是攻城方,蓝色方是守城方。 “按照你们过去的想法,攻城该怎么打?”江宸问道。 “那还用说?”程咬金想也不想地答道,“先用投石机、弓箭手压制城头,然后驱使士卒,扛着云梯,冒着箭雨,冲上去!用人命去填!” “对!” 江宸点了点头,指挥杆在沙盘上重重一点。 “用人命去填!这就是旧时代的战法!是愚蠢的,是野蛮的,更是我们绝对要摒弃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现在,看我们怎么打!” 他拿起一把代表着炮兵阵地的小旗,插在了距离蓝色方城池千步之外的一处高地上。 “战斗开始前,步卒原地待命!所有炮兵,根据事先测算好的射击诸元,对敌方城墙,进行第一轮,无差别火力覆盖!” 江宸的手猛地一挥! “目标,敌方城墙!给我用最快的速度,把这面墙,从沙盘上给我抹掉!” 将领们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们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昨日那毁天灭地的一炮! 是啊! 既然一炮就能轰塌城墙,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让士兵扛着云梯去送死?! “城墙被摧毁后,敌军必然陷入混乱!” 江宸的指挥杆,指向了城内。 “炮兵部队,立刻延伸射程!对城内的敌军集结点、指挥所、粮仓,进行第二轮重点打击!” “目的只有一个,最大限度地杀伤敌人,摧毁他们的抵抗意志!” “而我们的步卒呢?” 江宸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代表步兵的红色小旗上。 “他们要做的,不是冲锋,而是等待。” “等待炮火将一切都犁为平地之后,他们再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打扫战场,接收城池!” 整个指挥部,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将领,都呆呆地看着沙盘,脑子里仿佛有无数道惊雷同时炸开! 他们看着江宸那轻松写意的演示,感觉自己过去几十年打的仗,都打到了狗肚子里! 原来……战争还可以这样打? 这已经不是在打仗了! 这是在屠杀! 是一种,成年人殴打孩童般的,降维打击! “都看明白了吗?” 江宸的声音,将他们从震撼中拉回。 “这,就是‘火力覆盖’!” “在绝对的火力面前,任何坚固的城池,任何悍不畏死的精锐,都毫无意义!” 秦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江宸,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委……委员长,那……那操典上所说的‘步炮协同’,又是指什么?” “问得好!” 江宸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重新布置沙盘。 这一次,他模拟的是一场野战。 “假设,我军步卒在冲锋途中,遭遇了敌军的顽强抵抗,被压制在了一处洼地里,怎么办?” “派骑兵迂回侧击!”一名将领下意识地回答。 “如果,敌人也有骑兵呢?”江宸反问。 那将领顿时语塞。 江宸笑了。 他拿起一枚代表着信号弹的红色标记,放在了被压制的步卒阵地上。 “信号弹升空!我军后方的炮兵阵地,在三分钟之内,必须对压制我军的敌方阵地,进行精准的炮火打击!” “炮火延伸!步卒冲锋!炮火再延伸!步卒再冲锋!” 江宸的指挥杆,在沙盘上快速移动,模拟着炮弹的落点和步兵的进攻路线。 “我们的炮火,要像一把无情的铁犁,永远走在步兵的前面!为他们扫清一切障碍!” “我们的步兵,要像潮水,紧紧跟着炮火的节奏!炮声一停,就必须占领阵地!” “炮兵,为步兵打开胜利的大门!” “步兵,为炮兵指示需要摧毁的目标!” “这,就叫步炮协同!” 江宸放下指挥杆,看着那一张张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变得呆滞的脸,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神明的谕令,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记住!” “火炮,不是一个大号的弓箭,也不是一个加强的投石机!” “它,是未来战争的节拍器!” “从今往后,我华夏同盟的所有军队,都将围绕着炮火的节奏,去进攻,去防守,去取得一个又一个的胜利!” “这,就是全新的战争艺术!” 轰! 所有将领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如果说,昨日的试炮,只是让他们感受到了新式武器的恐怖威力。 那么今天,江宸这一番话,这一场沙盘推演,则是从根本上,彻底颠覆了他们对“战争”二字的全部理解! 这是一种思想层面的,无情碾压! 过了许久。 秦琼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双手颤抖地捧起那本薄薄的操典,仿佛捧着一件绝世的珍宝。 他对着江宸,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热与叹服! “委员长之才,远迈古今!末将……心服口服!” “我等,心服口服!” 程咬金、尉迟恭等所有骄兵悍将,齐刷刷地躬身行礼,脸上再无半分疑惑,只剩下最纯粹的敬畏与崇拜! 他们终于明白了。 委员长给他们的,不仅仅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刀。 更是教会了他们,一套足以横行天下的,无敌刀法! * ** 就在邺城的军事思想,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着现代化狂飙突进之时。 千里之外,长安。 天策府。 一封来自虎牢关前线的加急密报,连同几个用麻布包裹的、残破的铁管零件,被送到了李世民的案头。 他看着那些在战场上被遗弃的,奇形怪状的铁管,又看了看密报上,斥候对于江宸军中那种“天雷之器”的描述。 李世民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一种强烈的不安,如同阴云,笼罩在他的心头。 第229章:长安的仿制品 几截被炸得扭曲变形的铁管,静静地摆在李世民的案头。 它们的表面布满了裂纹,边缘锋利,还带着洗不干净的暗红色血迹。 天策府的书房内,一片死寂。 房玄龄与杜如晦站在一旁,看着这些从虎牢关前线,冒死带回来的“战利品”,脸色无比凝重。 “此物,便是江宸的倚仗。” 李世民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那冰冷的铁管,感受着上面狰狞的裂口。 “一种我们闻所未闻的利器。” “克明,你看。” 他拿起其中一段稍微完整的,递给杜如晦。 “它的构造,看似简单,无非是一根铁管,一个引火孔。” “但它的威力,却能于百步之外,洞穿我军中最精锐的玄甲!斥候的密报,你我都看过了。” 杜如晦接过那截铁管,只觉得入手沉重。 他仔细端详着,眉头越皱越紧。 “殿下,此物的材质,非铁非铜,坚硬异常。臣从未见过如此精炼的钢材。” “正是如此。” 李世民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我们能想到的,江宸自然也能想到。他既然敢将此物大规模列装军队,就必然已经解决了所有问题。” “而我们,现在连门都还没摸到。”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激起的,不服输的战意。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自己最信任的两位谋士。 “我们不能等了。” 李世民的声音斩钉截铁。 “江宸在飞速壮大,每拖一日,我等的胜算就少一分。” “我们必须拥有它!” 他的手,重重地按在了那截铁管之上! “甚至,要造出比它更好的!” * * * 一道密令,从天策府发出。 长安城郊,一座戒备森严,从不对外开放的军械监,灯火彻夜不熄。 这里,集中了李唐所能找到的,全天下最顶尖的能工巧匠。 铸剑大师,炼铁高人,还有几位从前朝工部请来的老匠官。 他们所有人的任务,只有一个。 仿制出那种名为“火铳”的利器。 军械监的主事,将作大匠阎立德,此刻正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一座不断冒着火星的炼铁炉。 “火候!注意火候!” 他声嘶力竭地吼着,声音沙哑。 “再多加些猛火油!殿下要的是能造火铳的精钢,不是你们平日里打菜刀的破铁!” 炉火熊熊,几个赤膊的壮汉,正拼命地拉着风箱,汗水如同溪流般淌下。 可无论他们如何努力,炼出的钢水,在经过老师傅的检验后,得到的永远是同一个结果。 “不行!”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铁匠,用铁钳夹起一块刚刚冷却的钢锭,只看了一眼,便失望地摇了摇头。 “杂质太多,质地太脆。这种钢,别说造火铳,就是拿来打一把横刀,上阵砍几下也得卷刃。” 阎立德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满脸颓然。 他们已经不眠不休地试了半个月。 用了最好的焦炭,最好的铁矿,可炼出来的,永远是这种不堪一用的废铁。 另一边,负责调配火药的工坊里,情况同样糟糕。 “咳咳咳!” 刺鼻的浓烟中,一个匠人被熏得涕泪横流。 “又失败了!这火药的配比,到底是什么?” “硝石多一分,则太过爆烈。硫磺少一钱,又绵软无力。” “我们已经试了几百次,始终找不到那个刚刚好的点!” 整个军械监,都笼罩在一片绝望的气氛之中。 他们就像一群被蒙住了眼睛的学徒,面对着一个完全未知的领域,只能靠着最原始的试错,去一点点摸索。 每一步,都充满了迷茫和失败。 他们永远无法理解,在千里之外的邺城,那些与他们做着同样工作的同行们,手里拿着的是精确到毫厘的计算公式,和清晰无比的元素周期表。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个维度上的竞赛。 * * * 又过了两个月。 在耗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付出了数十名工匠或死或伤的代价之后。 第一批仿制品,终于磕磕绊绊地被造了出来。 一共五十支。 它们的外形,与江宸军中的火铳几乎一模一样。 但如果拿在手里,就能感觉到,它们更重,做工也更粗糙。 消息传回天策府,李世民大喜过-望。 他立刻带着秦琼、程咬金、尉迟恭等一众心腹将领,亲自赶往了靶场。 他希望能看到自己追赶的成果。 他希望能看到,自己麾下的军队,也能拥有这毁天灭地的力量。 靶场之上,五十名从玄甲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勇士,手持崭新的火铳,列成一排。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丝好奇与兴奋。 李世民站在高台之上,意气风发。 “开始吧!”他下令道。 阎立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抖着声音,下达了口令。 “预备!” “点火!” 五十名士兵,学着操典上的样子,点燃了引信。 嗤嗤…… 一阵白烟冒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石破天惊的巨响。 砰!砰!砰! 几声零落的,如同过年放炮仗般的声响传来。 百步之外的靶子上,溅起了几点微不足道的尘土。 大部分的火铳,甚至连响都没响,只是引信烧完后,冒出了一股黑烟。 “这……” 程咬金一愣,随即撇了撇嘴。 “雷声大,雨点小啊。这玩意儿,还没俺老程的嗓门大呢。” 高台之上的李世民,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大失所望之时。 异变,陡生! 队列中,一个士兵手中的火铳,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轰! 那不是枪响! 是炸膛! 劣质的钢管,根本无法承受火药的威力,在巨大的膛压之下,瞬间四分五裂! 无数烧得通红的,锋利无比的金属碎片,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溅射! “啊——!!!” 那名士兵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的半个脑袋,都被炸飞了! 红的白的,溅了旁边同伴一身! 而他身边的两名士兵,也瞬间被横飞的碎片击中,如同被重锤砸中的西瓜,身体被撕开数道狰狞可怖的口子,惨叫着倒在血泊之中!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轰!轰!轰隆——! 更加密集,更加剧烈的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在队列中响起! 一支又一支劣质的火铳,在同一时间,达到了它们所能承受的极限! 爆炸声,惨叫声,金属碎裂声,交织成了一曲死亡的乐章! 整个靶场,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血肉横飞,断肢遍地! 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刺鼻得令人作呕! 高台之上,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惨剧,给震得目瞪口呆! “快!快救人!” 秦琼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脸色煞白,嘶吼着冲下了高台。 将领们乱作一团。 只有李世民,还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下方那一片狼藉的惨状,看着那些在血泊中哀嚎的士兵,听着耳边传来的阵阵哭喊。 他的脸,铁青。 他的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许久。 阎立德连滚带爬地跑到高台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殿下!臣有罪!臣有罪啊!” “是臣无能!造出了这些害人的东西!请殿下赐臣一死!” 几个侥幸没死的工匠,也跟着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吓得魂不附体。 “殿下!此物……此物乃是妖物啊!非人力所能掌控!求殿下就此罢手吧!” “是啊殿下!再试下去,不知还要死多少人!” 杜如晦也上前一步,声音干涩地劝道:“殿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那片修罗场。 一股深沉的,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潮水,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雄才大略,自己麾下那战无不胜的铁骑,在一种名为“技术”的绝对差距面前,是如此的苍白,如此的可笑。 差距,太大了。 大到令人绝望。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一向骄傲的秦王殿下,会被这次血淋淋的失败彻底击垮时。 李世民,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眼中的所有痛苦、颓然、绝望,都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一种,被逼入绝境的猛兽,所爆发出的,不死不休的疯狂!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感到害怕。 “记录。” “将所有炸膛火铳的碎片,全部收集起来。” “分析它们炸膛的原因,是钢材不行,还是火药配比不对。” “记录下所有伤亡士兵的名字,按玄甲军阵亡例的三倍,予以抚恤!他们的家人,由天策府供养!” 他一步步走下高台,走到那些瑟瑟发抖的工匠面前。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责骂。 他只是伸出手,将为首的阎立德,亲自扶了起来。 “此事,不怪你们。” 李世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江宸能做到的事,我们没有理由做不到。” “回去告诉所有工匠,薪俸,加三倍!需要任何材料,任何人力,天策府无条件满足!” “朕只有一个要求。”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从头再来!” * * * 长安的失败,并没有让李世民停下追赶的脚步。 反而,激起了他更加疯狂的斗志。 一场围绕着钢铁、火药和技术的军事竞赛,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以前所未有的烈度,悄然展开。 竞赛的背后,是国力的比拼。 为了支撑这场耗资巨大的竞赛,为了准备即将到来的最后决战。 邺城和长安,几乎在同一时间,向各自治下的所有州县,下达了全面的动员令。 两种截然不同的制度,也因此,展现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 第230章:两种动员令 关中,凤翔府。 一队凶神恶煞的官差,踹开了村东头王老三家的篱笆院。 为首的刀疤脸官差,抖了抖手里的征兵文书,看都没看跪在地上哭嚎的王家婆娘,直接一指屋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半大少年。 “王小二,就是你!奉朝廷之命,征你入伍,即刻随我们出发!” “官爷!官爷行行好!” 王家婆娘死死抱住刀疤脸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 “俺家就这么一个独苗啊!他爹去年就被抓走,到现在尸骨都没见着!求求您,放过他吧!他才十六岁啊!” 刀疤脸不耐烦地一脚踹开她。 “放屁!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再敢啰嗦,连你这老虔婆也一起绑了送去军营当营妓!” 他身后两个官差狞笑着上前,像抓小鸡一样,将那名叫王小二的少年拖了出来。 少年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不……我不要去……我不要去当兵……” “由不得你!” 刀疤脸啐了一口,挥了挥手里的铁尺,狠狠抽在少年的背上。 “啪!” 一声脆响,少年背上瞬间多了一道血痕。 他痛得惨叫一声,再也不敢反抗。 周围的乡邻们远远地看着,一个个敢怒不敢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麻木。 这样的场景,在整个李唐治下,每一天,每一刻,都在上演。 为了应对江宸带来的巨大压力,为了准备那场决定国运的战争,李渊的朝廷下达了最严酷的征兵令。 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尽数在征召之列。 一时间,关中大地,哀鸿遍野。 无数的家庭被拆散,无数的青壮被强行押往军营。 他们不知道为何而战,只知道此去九死一生。 官道上,一队长长的队伍正在被押送着前行。 队伍里的新兵,一个个面黄肌瘦,神情麻木,眼神空洞,仿佛一群行尸走肉。 他们身上穿着破烂的衣衫,手里拿的,是连刃口都卷了的破旧横刀。 队伍两旁,是骑着高头大马,手持皮鞭的监军。 “都给老子走快点!磨磨蹭蹭的,想死吗?!” 一个监军的皮鞭,狠狠抽在了一个走得慢了些的年轻士兵身上。 那士兵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他抬起头,看着那高高在上的监军,看着这没有尽头的路,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他猛地爬起身,转身就朝着旁边的田野里跑去! “想跑?!” 监军冷笑一声,从背后摘下弓箭,看都懒得看,随手就是一箭! “噗!” 羽箭精准地穿透了逃兵的后心。 那年轻的士兵身体一僵,向前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了声息。 监军收起弓,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着队伍厉声喝道:“都看到了吗?!谁再敢跑,这就是下场!” 队伍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去看那具倒在田里的尸体。 一股名为绝望的气息,在整个队伍中蔓延。 这就是李唐的兵。 一群被强行绑上战车的,没有灵魂的炮灰。 * * * 与关中的愁云惨雾截然不同。 一墙之隔的河北,邺城。 这里,是另一番景象。 城内最热闹的中心广场上,人山人海,锣鼓喧天。 广场中央,高高搭起了一座木台,台子上挂着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华夏同盟国防部志愿兵招募令!” 台子下面,十几张桌子一字排开,那是临时的招兵站。 而招兵站前,前来报名的年轻人,排起了十几条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队伍里,有刚刚分到土地,皮肤黝黑的农家子弟。 有在工厂里做工,身上还带着机油味的年轻工人。 更有大批穿着灰色制服,朝气蓬勃的公学学生。 他们脸上没有丝毫被强迫的麻木,反而洋溢着一种昂扬的、兴奋的、甚至带着几分骄傲的神采! “下一个!” 招兵的军官头也不抬地喊道。 一个身材壮硕,看起来憨厚老实的年轻人,紧张地搓着手,走上前。 “俺……俺叫李大牛!今年十八!想来当兵!” 军官抬头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够壮实。家里都同意吗?” 李大牛立刻挺起了胸膛,大声说道:“同意!咋不同意!俺爹说了,委员长给咱们分了田,让咱们吃饱了饭!现在有人要来抢咱们的地,砸咱们的锅,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跟他拼命!” “俺爹还说,当兵,就是要保卫咱们自个儿的家!保卫咱们的好日子!这兵当得值!” 他说得激动,脸都涨红了。 周围排队的年轻人,纷纷大声叫好。 “说得好!我们就是来保卫自己的家的!” “没错!谁敢动委员长,谁敢动咱们的土地,俺第一个不答应!” 军官笑了,他拍了拍李大牛的肩膀。 “好小子!有觉悟!去那边,体检登记!” 李大牛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兴高采烈地跑了过去。 队伍的另一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正亲手将一个包裹,递给自己的儿子。 他的眼眶有些泛红,却还是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去吧,娃!” 老农的声音有些沙哑。 “咱们家祖祖辈辈,给地主当牛做马,就没直起过腰杆子。” “是委员长,是同盟,让咱们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地,活得像个人!” “这份恩情,比天大!” “现在,同盟需要你,委员长需要你,你就得去!别怕死!咱庄稼人,要是连自家的地都护不住,那活着还有啥意思?!” 那年轻的儿子重重地点了下头,眼圈也红了。 “爹,你放心!” “我懂!保家卫国!保卫咱们的田!” 他没有再多说,转过身,毅然决然地走向了那条长龙。 不远处,一群刚从中央干部学校毕业的学生,更是打着“青年近卫军”的旗号,集体报名。 他们穿着笔挺的制服,一边排队,一边高唱着激昂的战歌。 “风在吼,马在叫,薪火在燃烧!” “自由的旗帜,在飘扬!” “拿起我们的武器,保卫我们的家乡!” “为了新世界,奔向战场!” 歌声嘹亮,充满了理想主义的激情,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 前来报名的年轻人,越来越多。 招兵的军官忙得满头大汗,不得不临时提高了标准。 “你!对,就是你!太瘦了!连五十斤的沙袋都扛不起来,上了战场不是送死吗?回去!养壮了再来!” “还有你!问你三七等于多少都算不出来?不行!我们薪火军的士兵,必须会读会写会算术!先去夜校把文化课补上!” “下一个!俯卧撑,一口气做五十个!做不到的,直接淘汰!” 参军,在华夏同盟的治下,竟然成了一件需要竞争,需要资格,甚至是一种无上光荣的事情! 一边,是“要我战”,是哭喊与绝望,是监军的皮鞭和屠刀。 另一边,是“我要战”,是歌声与豪情,是父送子、妻送郎的踊跃与期盼。 民心向背,高下立判。 这场决定天下命运的战争,在真正打响之前,胜负的天平,似乎已经悄然倾斜。 * * * 邺城,政务院。 一份份关于各地志愿兵招募情况的报告,雪片般汇集到江宸的案头。 看着那一个个远超预期的数字,看着报告中描述的那些踊跃参军的感人场面,即便是江宸,心中也涌起一股难言的激荡。 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没有白费。 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已经真正觉醒。 他们知道了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一支拥有坚定信仰和保家卫国决心的军队,是不可战胜的。 但江宸知道,这还不够。 兵马已动,思想更要先行。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赢得这场战争。 他要做的,是彻底斩断这片土地上延续了千年的愚昧与蒙昧,将知识与文明的火焰,洒向每一个角落。 他拿起笔,在一份文件上,写下了自己的批示。 那份文件,是教育部呈上来的,关于全面推行简化字,与普及基础教育的草案。 江宸在文件末尾,只写了一句话。 “扫清文盲,乃是我同盟立国之本,其重要性,不亚于一场决战。” 第231章:第一部《启蒙字典》 邺城,刚刚挂牌的教育部衙署内,气氛凝重。 江宸站在一块巨大的黑漆木板前,手里拿着一根白色的石笔。 他的身后,是新任的政务院总理裴宣,以及十几个刚刚从旧文人堆里被提拔起来的教育部官员。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前朝遗老,一个个须发花白,身上还带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此刻正襟危坐,神情肃穆。 “诸位先生,今日请大家来,是为了一件大事。” 江宸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内回响,不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 他转过身,用石笔在木板上,写下了一个繁复无比的字。 ——“憂”。 字迹遒劲,笔画繁多,结构复杂,单是看上一眼,就让人觉得头晕眼花。 紧接着,他又在旁边,写下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字。 ——“忧”。 “同一个字,同一个意思。” 江宸放下石笔,目光如同实质,扫过众人。 “我想问问诸位,哪一个,更容易让一个目不识丁的农夫学会?” 厅内一片死寂。 官员们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委员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一个留着山羊胡,名叫孔英达的老学究,缓缓站了出来。 他是前朝的国子监博士,在士林中声望极高,被请来教育部,本以为是做个清贵的摆设,未曾想竟会遇到如此阵仗。 他颤颤巍巍地躬身一礼,声音带着一丝文人特有的傲骨。 “回委员长,文字乃圣人所创,承载天地至理,一笔一划,皆有法度。右边这个‘忧’字,虽形简,却失其风骨,少了‘心’在‘頁’上,那种思虑重重之意境,乃是街头巷尾的俗体字,难登大雅之堂。” “说得好。” 江宸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理会孔英达,又在木板上,写下了一长串众人从未见过的奇特符号,旁边还用汉字标注着清晰的读音。 “此乃我所创的一套注音之法,共计三十七个字母,可拼出汉字所有读音。” 江宸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我计划,将这些简化后的文字,与这套注音之法,一同编纂成册,刊印天下。” “我要编一部,让天下所有百姓,都能看得懂,学得会的字典!” “我为它取名为——《启蒙字典》!”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所有老学究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孔英达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浑身发抖,指着木板上那些在他看来歪歪扭扭的简化字和如同鬼画符般的注音符号,声音都变了调!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委员长!您这是在做什么?此举乃是毁我华夏文脉之根基!是数典忘祖啊!”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立刻有七八名老臣噗通噗通跪倒一片,一个个老泪纵横,痛哭流涕。 “委员长三思啊!” 一个老臣哭嚎道:“简化文字,是为取媚于愚夫愚妇!那注音之法,更是胡夷之法!若推行此策,我华夏千年传承的圣人之学,将毁于一旦!” “是啊!到那时,后人将不识古字,不知经典!连先贤的文章都看不懂,那与不知礼义廉耻的禽兽,又有何异?!” 哭嚎声,劝谏声,此起彼伏,仿佛天塌了一般。 在他们眼中,文字,是神圣的。 是区分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士人,与那些刨食于泥土的普通百姓之间,最根本的壁垒。 而江宸,现在却要亲手将这道壁垒,砸得粉碎!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裴宣站在一旁,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疙瘩,脸上满是忧虑。 他虽然绝对信服委员长的远见卓识,但此事干系实在太大,一个处理不好,便会激起天下所有读书人的剧烈反抗,动摇同盟的统治根基。 江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些跪在地上,如丧考妣的老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仿佛能看穿千年的悲哀。 许久。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哭嚎,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只问你们一个问题。” “文字的诞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是为了让你们这群人,关起门来,引经据典,故作高深,用旁人看不懂的学问来炫耀自己的高贵吗?!” “还是为了让天下的百姓,能够记录,能够交流,能够学习,能够明事理,辨是非?!” 孔英达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宸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他走下台阶,一步步来到那些跪着的老臣面前,冰冷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你们说,我这是数典忘祖?” 他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锋芒与不屑。 “好!那我今天就告诉你们,什么,才是真正的数典忘祖!” “让千千万万的同胞,世世代代当睁眼瞎,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连官府的告示都看不懂,任人宰割,活得浑浑噩噩,不明不白!” “让那些本可以成为大匠,成为良医,成为将军的天才,就因为不认识那几个该死的方块字,而被埋没在田间地头,庸碌一生,最终像牲口一样死去!” “这!”江宸的声音如同雷霆,“才是最大的数典忘祖!是对我华夏血脉,最无情,最残忍的扼杀!” 他猛地转身,指向窗外那片广袤的土地,声音慷慨激昂,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江宸,要让每一个分到田地的农民,都能亲眼看懂官府发给他的地契,而不是被胥吏随意糊弄,夺走他用血汗换来的土地!” “我要让每一个走进工厂的工人,都能读懂机器的操作规程,而不是因为不识字而断手断脚,落得个终身残疾!” “我要让每一个穿上军装的士兵,都能看懂我颁布的作战条令,知道为何而战,为谁而战!而不是当一个连命令都听不明白的糊涂鬼!” “我要让知识的火焰,照亮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我要让天下再无愚昧之人,再无被蒙蔽之人!” “这!才是我心中,文字的意义!这才是我华夏文脉,该有的样子!”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江宸那激昂的声音,在梁柱之间,久久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被这番振聋发聩的言论,给震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从未想过,文字,还可以被赋予如此宏伟,如此……“离经叛道”的意义。 裴宣站在那里,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江宸那年轻却又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的坚毅背影,眼眶,竟有些湿润。 他终于明白了。 委员长要做的,从来不是改朝换代。 他要做的,是再造乾坤! 是为这个古老的民族,换上一副全新的,能够支撑它重新站起来的,钢铁脊梁! “扑通!” 裴宣猛地单膝跪地,对着江宸,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嘶哑,却带着一股砸锅卖铁也要完成使命的决绝! “委员长!” “臣,裴宣,请命!” “愿为委员长,为天下百姓,主持编纂这部《启蒙字典》!” “纵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他的身后,那些年轻的,从干部学校毕业的新晋官员,也齐刷刷地跪倒一片,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我等,愿为委员长效死!” 孔英达等人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一个属于他们的,靠垄断知识就能作威作福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 * * 一个月后。 在裴宣的亲自主持下,在数百名学者的日夜赶工下,第一版《启蒙字典》,正式付梓印刷。 数万册还带着油墨香气的崭新字典,通过一支支流动的“工作队”,被火速送往了华夏同盟治下的每一所公学,每一个扫盲夜校,每一个军营。 河北,广平县,王家村。 村头的祠堂里,灯火通明。 这里,是村里新办的扫盲夜校。 几十个白天还在田里劳作的庄稼汉,此刻正襟危坐,像一群最认真的小学生,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本崭新的《启蒙字典》。 教书的,是工作队里一个刚从公学毕业的年轻队员。 “乡亲们,大家把字典翻到第一页。” “看,这就是注音字母。学会了它,天下就没有咱们不认识的字!”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的老农,颤抖着伸出他那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指,指着字典上的一个字。 “后生……俺……俺叫王大山,你……你教教俺,这三个字咋写,咋念……” 年轻的队员笑了,他走到老农身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在旁边的沙盘上写下。 “王,w-ang,二声,王。” “大,d-a,四声,大。” “山,sh-an,一声,山。” 老农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沙盘上的那三个字,又看了看字典上的注音,嘴唇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地,用尽全身的力气,艰难地模仿着。 “w……ang……王……” “d……a……大……” “sh……an……山……” 当他终于,第一次,用自己那沙哑的嗓音,完整而清晰地,念出了自己的名字时。 “王……大……山……” 两行滚烫的老泪,再也抑制不住,从他那布满沟壑的脸颊上,轰然滑落! 他哭了。 哭得像个受了委屈又终于得到糖吃的孩子。 他活了六十年,当了一辈子睁眼瞎,别人叫他“王老三”、“老王头”,他都应着。 今天,他终于,第一次,“看”见了自己。 祠堂里,所有的庄稼汉都红了眼眶。 他们看着手里的字典,看着那一个个清晰的方块字和神奇的注音符号,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正缓缓向他们打开。 知识的火焰,在这一刻,被真正地点燃。 它将以燎原之势,彻底烧光这片土地上,延续了千年的愚昧与黑暗。 * * * 邺城。 江宸收到了各地工作队用电报发回的报告。 电报上,详细描述了《启蒙字典》在基层所引起的巨大反响。 他看着那些感人的故事,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但这,仅仅是第一步。 字典,解决了“怎么认字”的问题。 但更重要的,是“看什么内容”。 思想的阵地,我们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去占领。 他拿起笔,在一份空白的文件上,写下了几个字。 ——创办《同盟日报》。 他要为这个刚刚睁开眼睛的民族,点亮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指路明灯。 第232章:《同盟快报》的创刊 中央执行委员会的会议厅内,气氛有些异样。 刚刚通过的几项民生议案,本该让众人心情舒畅,但委员长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尤其是以魏征为首的一批前朝官员,都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字典,解决了认字的问题。” 江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但更重要的,是认了字之后,看什么。” 他环视众人,没有给任何人提问的机会,直接抛出了自己的决定。 “我决定,以中央的名义,创办一份面向我同盟治下所有人的报纸。” “名字,就叫《同盟快报》。” 报纸? 这个词,对在场的大部分人来说,都极为陌生。 只有魏征等少数几位前朝重臣,才明白这大概是类似于朝廷邸报的东西。 可邸报那玩意儿,是给官员看的,而且上面刊载的,无非是皇帝的起居和一些粉饰太平的政令,与普通百姓何干? 一名原属中书省的老臣站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躬身问道:“委员长,您的意思是……要将朝廷邸报,发给寻常百姓看?” “不。” 江宸摇了摇头,纠正了他的说法。 “不是邸报,是报纸。” “邸报,是报给官看的。而报纸,是报给天下人看的!” “我要让治下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我们每天在做什么,知道军情前线的胜败,知道政务院颁布的新法,甚至知道哪里的新作物获得了丰收!” “为此,印刷厂将全面采用活字印刷术,确保《同盟快报》可以每日一刊,风雨无阻!” 轰! 这句话,比刚才的“报纸”二字,带来的震撼还要大上十倍! 每日一刊? 还要发给天下所有人看? 魏征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出列,脸上满是忧虑。 “委员长!万万不可!”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国家大事,皆乃机密,岂能公之于众,任由市井之徒随意评说?自古以来,朝廷邸报也只是在官员内部传阅,尚且屡屡发生泄密之事。若每日刊印,昭告天下,那军情、政令,在敌人眼中,岂不是再无秘密可言?!” “是啊,委员长!”另一名官员也急忙附和,“况且,民智未开,许多事情他们根本无法理解。若报纸上刊载了某些战事失利,或是加税的政令,百姓们不明就里,岂不是要人心惶惶,甚至引发民变?”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更尖锐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一个出身世家,骨子里还带着旧时代傲慢的官员,他梗着脖子,几乎是喊了出来。 “委员长!古人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百姓愚昧,让他们知道的太多,只会让他们胡思乱想,非议朝政!此乃取乱之道啊!一个国家,若是人人都能对国策指手画脚,那还要我们这些官员做什么?!” 这番诛心之言,让会议厅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不少旧官僚,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显然对此话深以为然。 裴宣眉头紧锁,正要出言驳斥。 江宸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冰冷的、毫不掩饰的嘲讽。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江宸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随即,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放屁!” “这是秦始皇用来愚弄天下的暴君之言!是历代统治者为了方便自己作威作福,而给百姓套上的精神枷锁!”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冰冷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那个出言不逊的官员,让他瞬间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我问你!我们的政权,从何而来?!” “是天上掉下来的吗?是我江宸生来就该坐在这个位置上吗?!” “不是!” 江宸的声音,如同雷霆,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我们的政权,来自于千千万万将土地交给我们,将子弟送入军营,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我们的百姓!” “他们,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 “主人想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需要你一个管家来批准吗?!” “主人想对家里的开销提提意见,需要看你一个账房的脸色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在场所有持反对意见的官员,都羞愧地低下了头,无地自容。 江宸没有停下,他的声音愈发慷慨激昂,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你们以为堵上他们的嘴,捂住他们的耳朵,就能天下太平了?!” “我告诉你们,那只会让谎言和谣言肆意横行!只会让百姓与我们离心离德!只会让我们变成一个聋子,一个瞎子!直到大厦将倾的那一刻,还在做着天下承平的美梦!” “我就是要让百姓知道!”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打的每一场仗,都是为了保卫他们的土地和家人!”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收的每一文税,都用在了修路、办学、兴修水利这些实实在在的地方!” “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选出来的代表,在政务院里,是如何为他们争取权益的!” “我更要让他们,拿着这份报纸,来监督我们!来评判我们!” “如果我们的政策错了,他们可以骂!如果我们的官员贪了,他们可以告!” “因为,一个真正强大的政权,从来不怕听见人民的声音!” 江宸坐了回去,会议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人民万岁》 “这,就是《同盟快报》的发刊词,由我亲自来写。” 他看着魏征,看着裴宣,看着在场的所有人,声音平静,却重如泰山。 “我再说最后一遍。” “谁赞成,谁反对?” 魏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缓缓走出队列,对着江宸,深深一躬。 “委员长高瞻远瞩,老臣……心服口服。” “臣,附议!” 裴宣的声音,斩钉截铁。 “附议!” “附议!” 决议,全票通过。 * * * 三天后。 第一期《同盟快报》,正式发行。 邺城的大街小巷,每一个村口,每一个工厂门口,都有专门的宣传员,拿着这份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报纸,向着聚拢过来的人群,大声地,逐字逐句地朗读。 “乡亲们!工友们!同志们!” “今天,咱们自己的报纸,《同盟快报》,创刊啦!” 一个年轻的宣传员,站在一张板凳上,脸庞因为激动而涨红。 他的声音,通过一个简易的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广场。 “咱们先来念一念,委员长亲自为咱们写的发刊词!” 他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念出了那个足以载入史册的标题。 “《人民万岁》!”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正在忙碌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所有正在赶路的人,都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他们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板凳上的年轻人,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一丝好奇。 “……是谁创造了人类世界?是我们劳动群众!” “一切归劳动者所有,哪能容得寄生虫!” “最可恨那些毒蛇猛兽,吃尽了我们的血肉!” “一旦把他们消灭干净,鲜红的太阳照遍全球!” 宣传员的声音,慷慨激昂,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这些话,太朴素了! 朴素到每一个字,他们都能听懂! 这些话,又太震撼了! 震撼到他们祖祖辈辈,都从未听过如此“大逆不道”,却又如此痛快淋漓的道理! 当最后一句,宣传员几乎是嘶吼着念出来时。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短暂的死寂之后。 人群中,一个满脸风霜的老铁匠,猛地将手中的锤子砸在地上,通红的眼眶里,滚下两行热泪。 “说得好!说得好啊!” 他嘶哑地吼道,“凭什么那些不干活的老爷,能吃香的喝辣的!凭什么我们累死累活,连肚子都填不饱!” “人民万岁!说得对!俺们人民,就该万岁!” “给俺也来一份报纸!俺不识字,俺拿回去让俺家娃念给俺听!” “多少钱一份?俺买了!” 人群,彻底沸腾了! 他们疯了一样涌向宣传点,争抢着这份属于他们自己的报纸。 报纸上,不仅有激动人心的发刊词,更有他们最关心的东西。 “号外!我军炮兵部队在虎牢关前线,一炮轰塌敌军营寨!” “农业部最新消息:新式犁铧已下发至各村,可有效提升耕地效率!” “教育部紧急通知:各村扫盲夜校,今晚加开一堂算术课!” 军情、政令、农技、新知…… 这份小小的报纸,像一扇窗户,让他们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与这个崭新的国家,是如何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 舆论的阵地,思想的高地,在这一刻,被牢牢地掌握在了人民的手中。 * * * 夜。 一支前往关中的商队,正在悄然装货。 领头的管事,将几份最新的《同盟快报》,小心翼翼地用油布包好,塞进了装满丝绸的货箱夹层里。 他的目的地,是长安。 那里,有无数双渴望光明的眼睛,正在黑暗中,等待着黎明。 第233章:潜入长安的报纸 长安,西市。 夜色如同一块厚重的黑布,将这座帝都的繁华与罪恶一并包裹。 坊市的门早已落下,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后院,柴房里,一豆如豆的油灯,映出两个紧张的人影。 “东西……都带来了?”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的书生,他叫林默,三十出头,屡试不第,靠在西市帮人写信为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份急切。 他对面,是一个刚从关外回来的商人,满头大汗,脸上的惊恐还未褪去。 商人一言不发,只是颤抖着手,撬开一口货箱的夹层,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 他将油布包推到林默面前,声音嘶哑。 “林先生,都在这里了。这玩意儿,比私盐还烫手,我这条商路,以后不敢再走了。” 说完,他仿佛甩掉了一个瘟神,头也不回地溜进了黑暗里。 林默没有理他,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的油布包吸引。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解开绳子,一层层剥开。 几份还带着油墨香气,印刷精美的报纸,静静地躺在其中。 《同盟快报》。 四个醒目的大字,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带着一股魔力。 林默的呼吸,瞬间变得滚烫。 * * * 半个时辰后,长安城南一处破败的民居里。 七八个和林默一样落魄的穷书生,围在一张破桌子前,脑袋几乎要凑到一起。 桌上,那几份《同盟快报》,被他们视若珍宝地摊开。 “天!这纸张……竟如此洁白平整!” “这字迹……清晰无比,竟是活字印刷!邺城那边,竟已将此术运用得如此纯熟?” 他们都是读书人,第一眼注意到的,是这报纸本身所代表的,那恐怖的工业实力。 但当他们开始上面的内容时,技术带来的震撼,瞬间被一种足以颠覆三观的惊骇所取代。 “……为保廉洁,正官风,我同盟治下,所有七品以上官员,其个人及家眷名下田产、商铺、存银,必须于每年年末,向内务部监察司报备,并于次年春,在《同盟快报》上,进行为期一月的公示,接受全体人民监督……” 一个书生逐字逐句地念着,念到最后,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利,仿佛被掐住了脖子。 整个屋子,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仿佛在听天方夜谭。 “公……公示?把官员的家底,都登在报纸上,让天下人看?!” 一个书生猛地站了起来,因为太过激动,打翻了桌上的茶碗。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喃喃自语。 “疯了……江宸一定是疯了!他就不怕手下的官员全都反了吗?!” “反?” 林默的眼中,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一拳砸在桌子上,低吼道。 “我看这不是疯!这是圣人之举!是釜底抽薪!” “自古以来,为何贪官酷吏层出不穷?不就是因为官官相护,朝廷昏聩,百姓无处申冤吗?” “如今,江宸竟将这监督之权,交给了天下百姓!有了这把悬在头顶的利剑,哪个官员还敢肆意妄为?!”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众人。 是啊。 他们都是被这个腐朽的官场,压得喘不过气的底层人。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项政令一旦推行,将会带来何等清明的天地! 然而,更让他们心神剧震的,还在后面。 另一名书生指着报纸的另一版,声音都在颤抖。 “你们……你们看这里!” “《华夏同盟基础教育法》……自今年秋季起,于各县、乡,设立公学。凡我同盟治下,年满七岁之孩童,无论男女,无论贫富,皆可免费入学!” “教材、笔墨、食宿,由政务院统一划拨!为期五年!五年之后,成绩优异者,可升入中级、高级公学,乃至中央干部学校,费用全免!” 轰! 这句话,比刚才的“财产公示”还要震撼百倍! 它像一记无情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一个穷书生的心口上! 一个年近四十,考了十几次科举,至今仍是白身的中年书生,再也抑制不住。 他猛地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 “免费……竟是免费……” 他想起了自己的家。 为了供他读书,老父卖掉了祖传的几亩薄田。 为了给他凑齐进京赶考的盘缠,老母没日没夜地为人缝补,熬坏了眼睛。 为了让他能拜入名师门下,妻子剪掉了长发,卖给了富商…… 他付出了所有,却换来一次又一次的名落孙山,换来满身的疲惫与绝望。 而现在,在千里之外的河北,那些泥腿子的娃,竟然可以免费读书,衣食无忧! 这是一种何等惨烈的对比! 这是一种何等锥心的不公! “凭什么!” 中年书生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泪流满面,他嘶哑地吼道。 “凭什么我们生在长安,就要受这般苦楚!凭什么他们生在河北,就能得见如此朗朗乾坤!” “这世道,不公!” 他的哭喊,引燃了所有人心中压抑已久的怒火与不甘。 “不公!” “李氏皇族,只知内斗,只知搜刮民脂民膏,何曾管过我等寒门死活!” “这大唐,从根子上,已经烂了!” 林默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诸位!” “既然这世道不公,那我们,就不能坐以待毙!” “江宸委员长已经为我们指明了方向!我们不能让这份光明,只在我们几个人手中!” 他拿起一份报纸,眼中燃烧着火焰。 “抄!” “我们把它抄下来!让更多的人看到!让所有还在黑暗中挣扎的人,都看到这来自东方的希望之火!” “对!抄!” “就算被抓了杀头,也值了!” 当晚,这间小小的破屋里,灯火彻夜未熄。 一张张写满了“罪证”与“希望”的纸,从他们的笔下,流向了长安城的四面八方。 寒门士子的圈子,失意的低级官吏,甚至是一些识字的禁军士卒…… 思想的种子,一旦落地,便会以一种远超想象的速度,疯狂地生根发芽。 * * * 半个月后。 东宫,书房。 太子李建成看着手中的一份手抄本,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纸上,那些关于“财产公示”、“全民公学”的字眼,像一根根毒针,刺得他眼皮直跳。 “妖言惑众!简直是妖言惑众!” 他将手抄本狠狠摔在地上,对身边的谋士魏征怒吼道。 “江宸此贼,杀人诛心!他这是要挖我大唐的根基!” 魏征捡起那份手抄本,默默看完,脸上也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沉声道:“殿下,此事,非同小可。这些政令,对普通百姓和寒门士子,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若任其流传,不出三月,长安民心必乱!”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李建成烦躁地问道。 “禁!” 魏征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必须以雷霆之势,严禁此物!将其列为禁书,凡私藏、传阅者,一律以谋逆论处!” “好!” 李建成当机立断,“此事,我立刻就去禀报父皇!” * * * 第二天,一道加盖了玉玺的皇榜,贴满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榜文的内容,简单而血腥。 ——凡私藏、传阅《同盟快报》及其手抄本者,一经查实,满门抄斩! 一时间,长安城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金吾卫和不良人倾巢而出,满城搜捕,不知多少人因此下了大狱。 然而,李渊和李建成,都算错了一件事。 他们以为用屠刀可以扼杀思想。 殊不知,禁令,才是最好的催情药。 严酷的镇压,非但没有扑灭这团火焰,反而激起了更多人那该死的好奇心。 “喂,听说了吗?那张从河北来的纸,现在可是禁书了,沾上就掉脑袋!” “到底写了什么啊?能让圣人发这么大的火?” “嘘!小声点!我听说啊,上面写着,在河北那边,当官的要是不干净,就得把家产都公布出来!” “我的天!还有这事?!” “还有呢!还说啊,在那边,娃儿上学都不要钱!” “真的假的?!” 流言蜚语,比报纸本身传播得更快,更广。 在长安的地下黑市里,一份《同盟快报》手抄本的价格,已经被炒到了百金之巨,而且有价无市。 得到它,不仅意味着能看到一个新世界,更成了一种身份和勇气的象征。 无形的战争,已在长安城内,轰然打响。 * * * 邺城,最高政务院。 江宸看着手中那份由潜伏在长安的暗线,用电报发回来的密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满门抄斩?李渊这是黔驴技穷了。” 裴宣站在一旁,脸上却带着一丝忧虑。 “委员长,文字的力量虽强,但毕竟覆盖有限。我同盟治下,识字率尚不足三成,更遑论关中。大部分百姓,还是听不到我们的声音。” “你说得对。” 江宸点了点头,他放下密报,目光投向窗外。 “光靠报纸,还不够。”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脑中一个全新的计划,正在迅速成型。 “我们需要一种更接地气,更具感染力,能让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流,都能听得懂,听得进的宣传方式。” 他转过头,看向裴宣,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传我的命令,召集教育部和新成立的文化宣传司。我要成立一个,专门的‘文艺工作团’。” “他们的任务,就是将我们的政策,我们的故事,编成一个个通俗易懂的评书、快板、还有……戏剧!” “我要让整个天下的茶馆酒楼,街头巷尾,唱的,说的,全都是我们新世界的故事!” 第234章:说书人的新故事 新成立的宣传部衙署内,光线明亮。 江宸站在一块巨大的黑漆木板前,手里没有拿笔,只拿着一把普通的竹制折扇。 “啪!” 他将折扇在掌心一敲,清脆的响声让底下坐着的几十个说书人精神一振。 这些人,都是从同盟治下各个州县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嘴皮子最利索,最懂市井人心的江湖艺人。 此刻,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看着前方那位年轻得过分的委员长,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诸位先生,今日请大家来,不为别的,只为向各位请教一件事。” 江宸的开场白,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委员长向他们这些下九流的艺人请教? “我问问大家,你们平素说的书,什么段子最叫好?” 一个胆子大的中年说书人站了起来,他常年在邺城最大的瓦舍里说书,颇有名气。 “回委员长,那自然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再有就是神仙鬼怪,侠客豪情!” “说得好。” 江宸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可帝王将相,与田里的农夫何干?才子佳人,与工厂的工人何干?” 他走到木板前,用扇子在上面重重一点。 “我要你们说的,是新故事!” “是咱们自己的故事!” 江宸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充满了感染力。 “我不要你们讲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要你们去讲,程咬金将军是如何带着士兵,把地契送到农民手里的!我要你们去讲,一个叫铁牛的放牛娃,是如何走进公学,学会了算术,最后成了钢铁厂里人人敬佩的技术员的!” “我要你们把咱们同盟的政策,咱们身边发生的新鲜事,都给我编成故事!” 江宸收起折扇,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道理,是说给读书人听的。而故事,才是说给天下人听的!” “记住,你们不是在说教,你们是在说一个好听的,关于我们所有人的故事!” “去吧,把这些新故事,带到天下的每一个茶馆,每一个酒楼,每一个村头巷口!” * * * 半个月后。 李唐治下,凤翔府边境的一座小镇。 镇上最大的茶馆里,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一个面生的老说书人,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刚刚在台子上坐定。 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台下,茶客们有些不耐烦了。 “我说老先生,你倒是快说啊!今天说哪一出?是《隋唐演义》还是《封神榜》?” “就是,快点开讲,俺们还等着听秦琼战敬德呢!” 老说书人微微一笑,也不答话。 他拿起桌上的惊堂木,不轻不重,往桌上那么一拍! “啪!” 满堂嘈杂,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老说书人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抑扬顿挫,极富韵味的调子开了口。 “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道走中央。今日不把别的表,咱单说一位混世魔王!” “这混世魔王,姓程,名咬金,手使一柄开山斧,曾是瓦岗山上的大英雄!” 台下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程咬金的故事,他们熟啊! 可接下来,老说书人的话,却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话说这程将军,跟着咱们委员长打天下,那可不是为了自己当官发财!他是为了啥?他是为了天下的穷苦百姓,能有地种,有饭吃!” “那一日,攻下了一座县城,城里的地主老财,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程将军把他们囤积的万亩良田,全都收了上来!” “他老人家站在县衙门口,对着底下黑压压的百姓,把胸脯拍得山响!” 说书人学着程咬金的模样,粗着嗓子吼道。 “‘乡亲们!从今往后,这地,不再是那些老爷的了!’他指着那些地契,‘这些地,是你们的!是咱们同盟,分给你们的!谁种的地,就归谁!’” 茶馆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茶客,无论是镇上的小贩,还是刚从地里回来的农夫,全都呆住了。 一个端着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一个正要嗑瓜子的嘴,忘记了合上。 分田地? 把地主的地,分给穷人? 这……这是在说书,还是在说梦话? 一个老农颤抖着站了起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老先生,你说的……是真的?” “嘿!” 说书人眼睛一瞪,“我说的,那是在河北,在河南,在江淮,天天都在发生的事!是咱们《同盟快报》上白纸黑字印着的事!” “在咱们同盟的地盘上,农民分了田,工人进了厂,娃儿上学不要钱!这日子,红火着嘞!” 轰! 整个茶馆,彻底炸了锅! “我的天!上学不要钱?” “分田地……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好事?” “快!老先生,你再多说说!那边的日子,到底是怎么个红火法?” 人们疯了一样,将说书人围在中间,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 那些关于帝王将相的陈词滥调,在这些与他们切身利益息息相关的“新故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茶馆角落里,两个负责在此地维持秩序的官差,面面相觑。 他们起初并未在意,可看着眼前这群情激奋的场面,听着那些“离经叛道”的故事,他们第一次,感到了脊背发凉。 一个年轻的差役忍不住低声对旁边的老差役说道:“头儿,这……这说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这不是在煽动百姓造反吗?要不要把他抓起来?” 老差役脸色阴沉,他摇了摇头。 “怎么抓?他只是在说书。你抓了他,堵得住这满屋子人的嘴吗?” 他看着那些百姓眼中,渐渐燃起的,一种名为“希望”的火焰,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恐惧。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 * * 官府的迟钝,给了这些故事野蛮生长的机会。 《莽将军分田记》、《铁牛上公学》、《一个女工的自述》…… 一个个生动、鲜活、充满了希望的故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从茶馆,传到街头,从城镇,传到乡村。 人们口耳相传,甚至有人凭着记忆,将这些故事抄录下来,当成宝贝一样传阅。 李唐朝廷那套“君权神授”、“安分守己”的官方说辞,在这些通俗易懂,直击人心的小故事面前,被冲击得七零八落,不堪一击。 民心,这杆无形的天平,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向着邺城倾斜。 当凤翔府的官差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带着兵丁气势汹汹地冲进茶馆时,那个老说书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茶馆老板和伙计,还有满堂的茶客,都异口同声。 “说书的?早就走了!” “去哪了?谁知道呢!” “官爷,喝杯茶吧,今天这茶,不要钱!” 看着那一张张似笑非笑的脸,带队的官差头领知道,他再也抓不到那个人了。 因为,在这座小镇里,每一个人,都成了那个说书人的同谋。 * * * 长安,天策府。 夜,深沉。 书房内,烛火摇曳。 房玄龄和杜如晦二人,相对而坐,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的面前,摆着十几份来自不同州县的紧急密报。 密报的内容,大同小异。 都在说一种诡异的“新评书”,正在民间疯狂流传,其言辞“蛊惑人心”,其影响“动摇国本”。 许久。 杜如晦才缓缓抬起头,他的眼中,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只有一种深沉的,化不开的疲惫与忧虑。 他看着房玄龄,声音干涩。 “玄成,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江宸最可怕的,不是他的火炮,也不是他的钢铁。” 杜如晦拿起一份手抄的话本,那上面,正是《铁牛上公学》的故事。 他指着那几行字,一字一句地说道。 “而是这个。” “他正在用我们看不懂,也挡不住的方式,杀死我们的大唐。” 第235章:房谋杜断的忧虑 天策府的书房,烛火已经燃到了尽头。 青铜灯座上的灯油见了底,发出最后几声不甘的“噼啪”轻响。 李世民依旧伏在案前,手指在一副关中地图上缓缓移动,眉头紧锁,推演着即将到来的决战。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 房玄龄与杜如晦一前一后,快步走了进来。 两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手里还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书。 “殿下。” 房玄龄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李世民抬起头,看到自己两位心腹谋士那难看的脸色,心中一沉。 “出什么事了?虎牢关有变?” “不。” 杜如晦摇了摇头,他将手中的文书,重重地放在了李世民的案头。 “比虎牢关失守,还要严重百倍。” 李世民的眼神锐利起来。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书。 那是一份手抄的话本,纸张粗劣,字迹却很工整,标题写着《莽将军分田记》。 他皱了皱眉,又翻开下一份。 《铁牛上公学》。 《一个女工的自述》。 …… 全是些闻所未闻的古怪名目。 “这是什么?”李世民不解地问道。 “评书。” 房玄龄沉声答道,“一种正在我大唐治下,疯狂流传的新评书。” “还有这个。” 杜如晦又递上一份被官府查抄的《同盟快报》手抄本。 李世民接过,粗略地扫了几眼,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分田地?办公学?” 他将那些纸张扔在桌上,靠回椅背。 “江宸此贼,倒是会些收买人心的下作手段。” “几个说书的,几篇酸文,也值得你们二人如此兴师动众,深夜来见?”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传令下去,将这些妖言惑众的说书人,统统抓了,斩了便是。” “殿下!” 房玄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急切。 “斩不得!也禁不绝!” “殿下差矣!”杜如晦也上前一步,神情无比严肃,“江宸此举,非在乱我军心,而在夺我民心!” 李世民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这两位一向沉稳的谋士,第一次在他们脸上,看到了近乎于恐惧的神情。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重如千钧。 “殿下,江宸正在与我大唐,争夺‘天命’的解释权!” 杜如晦接过话头,声音冰冷。 “自古得人心者得天下。如今江宸正用他的‘新道理’,让我们治下的百姓,相信他才是天命所归!” “殿下请看。” 杜如晦翻开那份《同盟快报》的手抄本,指着其中一段。 “‘官员财产公示’,此法何其毒也!它将我大唐的官员,都摆在了贪婪无度的位置上,而将他江宸,塑造成了为民请命的青天!” “还有这个,‘全民公学’,更是釜底抽薪之计!他让天下寒门都看到,只有跟着他,才有出头之日!” “最可怕的,是这些评书!” 房玄龄拿起那本《铁牛上公学》,声音都在发颤。 “殿下可知,这故事里说的是什么?说一个放牛娃,进了公学,学会了算术,最后竟成了能造火炮的大匠!” “它告诉天下所有百姓,出身不再是决定命运的东西!知识,才是!” “这……这简直是……” 李世民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那颗一向自负、冷静的帅才之心,第一次,感到了一股发自骨髓的寒意。 他不是蠢人。 相反,他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智者。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两位谋士话中的恐怖含义。 如果说,火炮和钢铁,只是武器层面的威胁,尚可以通过仿制和数量去追赶。 那么,江宸现在做的,是从思想上,从根子上,在瓦解李唐王朝的统治合法性! “他……他还说了什么?”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干涩。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最后,还是杜如晦,艰难地开口。 “殿下,江宸在《同盟快报》的发刊词里,提出了一个……一个前所未有的说法。” 他顿了顿,仿佛那几个字有千钧之重。 “他说……‘人民万岁’。” “他说,百姓,才是国家真正的主人。” 轰! 李世民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哐当!”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人民是主人?” 李世民喃喃自语,他那张英武的脸上,血色尽褪,一片煞白。 “那君王呢?圣人呢?我李氏皇族,又算什么?!”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江宸到底要做什么了。 那不是改朝换代。 那是一场革命! 一场,要将君权、神权、父权……将这个世界延续了千年的所有秩序,都彻底砸得粉碎的,思想革命! 江宸发动的,是一场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战争。 一场,文明对文明的战争! 在这场战争面前,他引以为傲的玄甲铁骑,他麾下那些战无不胜的百战猛将,都显得那么的苍白,那么的无力。 他输掉的,可能不只是一场战役。 而是整个李唐王朝存在的根基! 是整个士族阶层存在的意义! “我们一直在防备他的火炮,他的钢铁……” 李世民失魂落魄地坐回地上,眼神空洞。 “却没想到,他最锋利的武器,是笔,是嘴!” “我们输了……” 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殿下!” 房玄龄猛地跪倒在地,大声道:“胜负未分,殿下切不可自乱阵脚!” “是啊殿下!”杜如晦也跟着跪下,“江宸的妖言邪说,固然蛊惑人心,但我大唐立国百年,根基深厚,岂是他几句话就能动摇的?” “殿下乃天命所归,只要我们应对得当,必能拨乱反正,重聚民心!” 两位谋士的话,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李世民那几乎要崩溃的心神之中。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茫然与恐惧,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入绝境的猛兽,所爆发出的,不死不休的疯狂与坚韧! 对! 不能输! 也绝不会输! 他李世民,是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 他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才有了今天的一切,绝不可能被几句虚无缥缈的口号击败! 他缓缓站起身,扶起了自己的两位谋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 “玄成,克明,你们说得对。”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冷静。 “孤,小看江宸了。” “孤,也小看了这场战争。”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让他彻底清醒。 他看着窗外那片沉睡的长安城,看着那无尽的黑暗,一字一句,仿佛在对自己,也对这个天下宣告。 “他江宸,有他的‘新道理’。” “我李世民,也有我李世民的王道!” 李世民猛地转过身,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他不再是被动防守。 他要主动出击! “传孤的命令!”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要争民心,孤,就给他一场轰轰烈烈的人心之争!” “召集所有关中学子,孤要亲自在国子监开坛讲学!与他江宸,隔空论道!” “他有他的《同盟快报》,孤,也要办一份《大唐邸报》!将我大唐的仁政,昭告天下!” “他不是要争天命吗?”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孤,就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第236章:李世民的“罪己诏” 关中的天,已经两个月没有落下一滴雨了。 大地龟裂,张开一道道狰狞的口子,仿佛在无声地向上天嘶吼。 曾经肥沃的田野,如今只剩下一片枯黄。 天策府内,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世民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但他身上那股颓然之气,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淬火精钢般的坚韧。 他的面前,摊着十几份来自关中各地的灾情急报。 “殿下,凤翔府灾民已开始易子而食。” 房玄龄的声音沙哑,脸上满是疲惫与忧虑。 杜如晦接着说道:“京兆府周边,流民聚集已达数万,若再不处置,恐生大乱。”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急报,手指在地图上那片焦黄的区域上,缓缓划过。 许久。 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两位心腹。 “江宸用他的报纸,他的评书,在讲一个‘新世界’的故事。” “故事里,农民有地,工人有活,孩子有书读。”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想告诉天下人,他那里,才是人间乐土。” “而我大唐,是炼狱。”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尽皆默然。 这正是他们最担心的地方。 “他想争民心,争天命。”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轮被烟尘笼罩的、无力的太阳。 “那孤,就跟他争上一争!”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 “备车,入宫!” * * * 太极殿。 李渊看着跪在下方的次子,眉头紧锁。 “你说什么?” “你要替朕,下罪己诏?” 李世民叩首在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儿臣恳请父皇恩准!” “关中大旱,民不聊生,此乃上天对我李氏皇族德行有亏的警示!儿臣身为皇子,食君之禄,不能为君分忧,不能为民解难,罪莫大焉!” “儿臣愿以秦王之名,向天下罪己,焚香祷告,以求上天垂怜,降下甘霖!” 话音刚落,太子李建成便立刻出列,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父皇!万万不可!” 他指着李世民,厉声喝道:“天灾乃四时之常,与德行何干?二弟此举,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动摇我皇室威严,让天下人以为我大唐真的失了天命!” “更何况!”李建成的声音愈发尖锐,“他以秦王之名罪己,是何居心?这是将自己置于何地?是想告诉天下人,他秦王比父皇,比我这个太子,更心忧百姓吗?!” “此乃收买人心之奸计!其心可诛!” 太子一党的大臣,立刻纷纷附和。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秦王此举,大有沽名钓誉之嫌!” “请陛下明察!切不可被奸言所惑!” 整个大殿,瞬间变成了攻讦李世民的战场。 李世民却始终跪在那里,不辩一词,仿佛对所有的指责都充耳不闻。 直到所有声音都渐渐平息。 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李建成,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千钧之力。 “大哥说我收买人心?” 李世民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悲悯。 “那江宸,在河北分田地,在河南办工学,让天下穷苦之人皆有饭吃,皆有衣穿,这是不是收买人心?” “他的报纸,传遍关中,说他治下官员财产公示,廉洁奉公,这算不算收买人心?” “江宸以‘仁义’为刀,正在一刀一刀,割走我大唐的民心!我等若还在此固步自封,谈什么皇家威严,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他行假仁义,我大唐,便要行真仁义!” “他要争民心,我大唐,便给他一颗真正的父母之心!” 他再次向李渊叩首,声音斩钉截铁! “儿臣不但要下罪己诏!还要恳请父皇,开京师、关中所有官仓,放粮赈灾!” “恳请父皇,减免关中今年所有赋税!” “与民休息,共渡难关!” “若国库空虚,儿臣愿散尽天策府所有家财,以充军资!” 轰!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李世民这番话,给震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建成更是脸色煞白,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比仁义? 比爱民? 怎么比? 跟一个连自己家底都愿意掏出来的人比? 就在这时,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所有天策府的核心官员,齐刷刷地走出队列,跪倒在地。 “臣等,附议!” “我等愿追随秦王殿下,散尽家财,共赴国难!” 他们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冲击着太极殿的每一个角落。 李渊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跪成一片的秦王府官员,又看了看自己那脸色铁青的太子,心中百感交集。 许久。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 “准了。” * * * 三日后,长安,朱雀门。 数万名面黄肌瘦的灾民,如同沉默的潮水,汇聚在广场之上。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死寂。 辰时。 朱雀门城楼之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不是身穿华服的帝王,也不是前呼后拥的太子。 而是一个身着素衣,头戴纶巾的青年。 正是秦王,李世民。 他没有带任何护卫,独自一人,走到了城楼的最前方。 他看着下方那一张张麻木、空洞的脸,看着那些在死亡边缘挣扎的子民,眼眶,瞬间红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对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自己高贵的腰。 一拜。 再拜。 三拜。 广场之上,所有灾民都愣住了。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高高在上的秦王殿下,竟然……在向他们这些泥腿子行礼? 李世民直起身,从身旁的香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写好的诏书。 他的声音,通过几名内侍的接力呼喊,传遍了整个广场。 “……天道示警,乃因德不配位。万民受苦,皆是孤之罪责!” “孤李世民,身为皇子,不能上安君父,下抚黎庶,致使关中赤地千里,百姓流离失所,罪一也!” “孤……罪二也!” “孤……罪三也!” 一句句发自肺腑的罪己之言,一个个揽在自己身上的罪名。 不像是一份诏书。 更像是一份,沉痛的忏悔。 下方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麻木的眼神里,渐渐有了一丝波澜。 当李世民念完诏书,亲手将其投入火盆之时。 他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 “孤今日在此立誓!” “关中一日无雨,孤便一日素食!” “百姓一日不饱,孤便一日不眠!” “传孤之令!开仓!放粮!” 随着他最后一声怒吼。 朱雀门下,早已准备好的数十口大锅,被同时揭开! 浓郁的米粥香气,瞬间飘散开来! “开饭了!” “是秦王殿下给大家的粥!” 人群,彻底沸腾了! 他们疯了一样涌向粥棚! 李世民走下城楼,不顾官员的劝阻,亲自拿起一个大勺,为排在最前面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盛了满满一碗热粥。 “老人家,慢点吃,锅里还有。” 他将粥碗递到老妪那双干枯得如同鸡爪般的手中,声音温和。 那老妪呆呆地看着他,又看了看碗里那粘稠的米粥,浑浊的老泪,再也抑制不住,轰然滑落。 她没有喝粥。 而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李世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秦王殿下……您……您是活菩萨啊!” 她的哭喊,像一个信号。 “扑通!” “扑通!” 成千上万的灾民,在领到粥的那一刻,都自发地跪了下来! 他们对着李世民的方向,磕头,哭喊! “秦王殿下仁德!”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拥戴声,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直冲云霄! 声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房玄龄与杜如晦站在远处,看着被万民拥戴的李世民,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们知道,这一局,他们扳回来了! 江宸,你有你的“人民万岁”。 我主,也有我主的“仁者无敌”! 这场人心之争,才刚刚开始! * * * 东宫。 冰冷的殿宇内,一片死寂。 李建成静静地听着手下的密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当听到“万民拥戴”、“秦王仁德”这些字眼时,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知道了。” 他淡淡地说道。 那名手下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李建成一人。 他将手中的茶杯,缓缓举到眼前,看着茶水中,自己那张因为嫉妒而微微扭曲的脸。 咔嚓! 一声脆响。 坚硬的瓷杯,竟被他生生捏成了碎片!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落在名贵的地毯上。 他却恍若未觉。 只是抬起头,看向窗外,看向天策府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冰冷的杀机。 “二弟啊二弟。” 他轻声自语,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真是……越来越会演戏了。” “既然你不肯安分,那做大哥的,也只好……送你上路了。” 第237章:东宫的密谋 东宫,承恩殿。 殿内的空气,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地上,是一片名贵青瓷的碎片,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太子李建成站在殿中,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那张一向还算温和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因嫉妒与愤怒而扭曲的狰狞。 “万民拥戴?活菩萨?” 他嘶哑地低吼着,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这是要将孤置于何地?!他这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他李世民才是仁德之主,而我这个太子,是个只知享乐的废物吗?!” “啪!” 他又将桌案上的一方玉砚,狠狠扫落在地! “孤才是太子!是父皇亲立的储君!这天下,将来是我的!他凭什么!凭什么?!” 他的核心幕僚,魏征与王珪,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状若疯狂的太子,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凝重。 他们没有立刻上前劝慰。 他们知道,此刻的太子,需要的不是劝慰,而是宣泄,以及……一个能让他下定决心的理由。 直到李建成的喘息声渐渐平复,魏征才缓缓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息怒。” 王珪也紧跟着开口,声音低沉:“殿下,秦王此举,收买人心,图谋不轨之心,已是昭然若揭。我等,不可再忍了。” 李建成猛地转过头,双眼赤红地盯着自己的两位谋士。 “忍?孤还要怎么忍?!” 他指着窗外天策府的方向,声音都在颤抖。 “从晋阳起兵,到攻克长安,再到平定天下,他李世民哪一次不是将赫赫战功揽于一身?如今,他连民心都要从孤的手里抢走!” “再忍下去,这东宫之位,孤怕是都坐不稳了!” 魏征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再次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殿下,如今秦王功高盖主,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他手握京畿重兵,天策府内更是猛将如云,谋士如雨。朝堂之上,过半的武将都唯他马首是瞻。” “更可怕的是,”魏征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沉重,“经过这次罪己赈灾,他在民间的声望,已经达到了顶点。关中百姓,如今只知有秦王,而不知有太子,甚至……不知有陛下!” 这番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李建成的心上,让他脸色瞬间煞白。 王珪适时地补充道:“魏公所言极是。如今的秦王,就像一头已经长出獠牙和利爪的猛虎。殿下若再不动手,只怕将来被其反噬,悔之晚矣!” “动手?怎么动手?” 李建成颓然地坐倒在胡床上,眼中闪过一丝无力。 “他如今羽翼已丰,父皇又偏爱于他。孤……孤能怎么办?” 魏征与王珪再次对视。 计策,早已在他们心中盘算了无数遍。 魏征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冷静。 “殿下,强攻不可,只可智取。” “秦王之势,根基在于长安,在于他手中的兵权,在于天策府那十八学士。” “只要将他调离长安,他便如同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不足为惧。” “调离长安?”李建成眉头一皱,“谈何容易?以何名义?” “名义,现成的。” 魏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殿下可还记得,北方突厥,近来屡屡骚扰我大唐边境?” 李建成眼中一亮,瞬间明白了魏征的意图。 “你的意思是……” “不错!”魏征的声音斩钉截铁,“殿下可联合齐王殿下,一同上奏父皇。就说突厥狼子野心,乃我大唐心腹大患,非秦王这等不世出的将才,不能平定。” 王珪在一旁补充道:“此乃阳谋!秦王一向以军功自傲,以天下安危为己任,他断然不会拒绝。陛下爱其将才,也定会应允。” “只要他领兵出征,离开长安。这京师之地,便是我东宫的天下!” 魏征的眼中,杀机一闪。 “届时,我等便可奏请陛下,言天策府耗费巨大,于理不合,将其裁撤。再将他安插在各营的心腹将领,一一剪除!” “待他日后得胜归来,兵权已失,羽翼被剪,不过一介空头亲王而已,是杀是剐,还不是全凭殿下处置?” 好一个釜底抽薪之计! 李建成听得心潮澎湃,脸上的颓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兴奋。 他仿佛已经看到,李世民被自己踩在脚下的那一天!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大殿的屏风后传了出来。 “大哥,魏公此计虽好,却太过麻烦,也太慢了。” 齐王李元吉,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一向与李世民不合,更是李建成的铁杆拥趸。 他走到李建成身边,脸上带着一丝残忍的笑容。 “依小弟之见,对付二哥这种人,就不能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既然要动手,何不一不做,二不休?” 李建成看向他:“元吉,你有什么高见?” 李元吉凑到李建成耳边,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而恶毒。 “大哥可以为二哥设下饯行之宴,就在这东宫之中。” “到时候,你我兄弟三人,把酒言欢,冰释前嫌。” “然后在他的酒里……” 李元吉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 “送他上路!” “待他暴毙于东宫,大哥便可上奏父皇,只说他饮酒过度,不幸猝死。届时死无对证,谁又能把大哥怎么样?” 嘶—— 魏征和王珪二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此计,何其毒也! 这已经不是权谋,而是赤裸裸的谋杀! 李建成也愣住了,他看着李元吉那张年轻却写满恶毒的脸,心中竟升起一股寒意。 但随即,这股寒意便被更大的恐惧和嫉妒所吞噬。 他想起了李世民在万民拥戴下的风光。 想起了父皇看向李世民时,那毫不掩饰的欣赏。 想起了这些年来,自己活在“秦王”这个阴影之下的所有憋屈与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他能拥有一切! 凭什么自己身为太子,却要处处受制于他! 一个剥夺兵权的阳谋。 一个下毒暗杀的阴谋。 两份毒药,摆在了他的面前。 李建成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他的双眼,因为欲望和恐惧,变得血红。 他知道,一旦选择了后者,便再也没有回头路。 可他更知道,若不如此,自己迟早会被那个光芒万丈的弟弟,逼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许久。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一种被逼入绝境的疯狂。 “好!” 一个字,从他的牙缝中挤出,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就这么办!” “魏公,王公,调兵之事,由你们二人去向父皇陈情,务必做得天衣无缝。” “元吉,”他转向自己的四弟,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如出一辙的狠厉,“宫宴和毒酒,就交给你去准备。” “大哥放心!”李元吉兴奋地舔了舔嘴唇,“保证让二哥走得安安稳稳,明明白白!” 一场决定大唐国运,也决定李氏皇族命运的惊天密谋,就在这阴冷的东宫之内,悄然成型。 封建王朝内部那血腥而残酷的权力斗争,终于在此刻,被彻底撕下了最后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它最狰狞,最丑陋的獠牙。 他们永远无法理解,在千里之外的邺城,决定一个职位归属的,不是血缘,不是阴谋,而是一场场公开、公正的考试与选拔。 当他们还在为了一个皇位,不惜兄弟相残,血溅宫门的时候。 江宸治下的无数寒门子弟,正通过自己的努力,走上一个个重要的岗位,为了一个共同的理想而奋斗。 两种制度的优劣,早已不言而喻。 * * * 翌日。 天策府。 一份来自东宫的,加盖了太子金印的烫金请柬,被恭恭敬敬地送到了李世民的案头。 请柬上的措辞,恳切而热情。 “为庆二弟即将出征,为我大唐再立不世之功,孤特于后日,在东宫设宴,你我兄弟三人,当不醉不归。” 落款是:兄,建成。 第238章:一杯有毒的酒 天策府内,灯火通明。 那张来自东宫的烫金请柬,就静静地摆在李世民的案头。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写满了兄长的“热情”与“恳切”,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虚伪。 “殿下,这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去不得啊!” 房玄龄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忧虑。 杜如晦也上前一步,声音沉重:“太子与齐王,刚刚在朝堂上构陷我等不成,如今便设下酒宴,其心叵测,殿下万万不可亲身犯险!”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只是拿起那份请柬,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建成”二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是悲哀?是失望? 亦或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会到来的,一种冰冷的平静。 “孤若不去,便是心虚。”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 “他便可顺势上奏父皇,说孤跋扈无礼,不敬兄长,不顾大局。” “他想要一个借口,孤,偏不给他。” 李世民站起身,将那份请柬随手扔进了火盆。 跳动的火焰,瞬间将那虚伪的“兄弟情谊”,吞噬得一干二净。 “备马。”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孤,去会会我这位好大哥!” * * * 东宫,承恩殿。 歌舞升平,乐声靡靡。 今夜的宴会,没有外臣,只有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三兄弟。 气氛,热烈得有些诡异。 “二弟,来!” 太子李建成亲自端着酒壶,满脸春风地走到李世民面前,为他斟满了酒。 “这些年,你我兄弟之间,多有误会。今日,大哥就借这杯酒,向你赔个不是!”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豪迈地说道:“从今往后,你我兄弟当同心同德,一致对外!先平突厥,再灭江宸!为我大唐,开万世太平!” 一旁的齐王李元吉也举起酒杯,脸上挂着从未有过的亲切笑容。 “是啊二哥!大哥说得对!咱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什么江宸,什么乱匪,不过是土鸡瓦狗而已!来,小弟也敬你一杯!” 两人一唱一和,热情得仿佛过去所有的猜忌与构陷,都从未发生过。 李世民坐在那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一一举杯回敬。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李建成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涨红的脸,又扫过李元吉那双隐藏在笑意深处的,如同毒蛇般的眼睛。 他心中一片冰冷。 演戏吗? 那就看看,谁能演到最后。 酒过三巡,李建成忽然屏退了所有宫女,亲自从一旁侍从的托盘中,端起了一只通体晶莹的琉璃酒壶。 “二弟,此乃父皇前日所赐的西域蒲桃美酒,甘醇无比。今日,大哥便借花献佛,与二弟共饮此杯!” 他一边说着,一边亲自为李世民面前那只黄金酒杯,斟满了殷红如血的酒液。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摇曳的烛光下,那杯酒,散发着一种妖异的光。 李元吉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残忍的兴奋。 图穷匕见的时刻,到了。 李世民看着那杯酒,笑了。 他缓缓端起酒杯,并没有立刻去喝。 他将酒杯举到眼前,对着灯光,仿佛在欣赏那美丽的色泽。 “大哥有心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可他的瞳孔,却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 借着灯光,他清晰地看到,那殷红的酒液之中,带着一丝极不寻常的,微小的浑浊! 一股淡淡的,被酒香掩盖的苦杏之味,钻入鼻息。 剧毒! 李世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高估了李建成那点可怜的兄弟之情。 他没想到,对方竟真的敢,用如此卑劣、如此直接的手段! “二弟,怎么不喝?” 李建成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莫非……是信不过大哥?” 李元吉也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二哥该不会是怕大哥在酒里下毒吧?哈哈哈,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世民的身上。 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 他知道,此刻若是将酒杯放下,或是说出半个“不”字,李建成与李元吉,便会立刻以“藐视君上”、“意图不轨”的罪名,让埋伏在殿外的刀斧手一拥而上! 到那时,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李世民的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李建成,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无比豪迈的笑容! “大哥说笑了!” “能与大哥、四弟如此开怀畅饮,乃是世民之幸!区区一杯酒,何足道哉!” 说罢,他在李建成和李元吉那惊喜而错愕的目光注视下,猛地将酒杯凑到唇边! 咕咚! 他仰起头,喉结滚动。 然而,就在他仰头的那一刻,手腕却极其隐蔽地微微一抖。 半杯毒酒,顺着他的嘴角,无声无息地,尽数洒进了他宽大的衣袖之内。 “好酒!” 李世民放下酒杯,大笑一声,用袖口豪迈地擦了擦嘴。 李建成和李元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大功告成的狂喜! 成了! 这剧毒,乃是他们从西域秘药师手中重金购得,见血封喉,无药可解! 别说半杯,就是只饮下一滴,也必死无疑! 李建成强压住内心的狂喜,脸上装出关切的样子。 “二弟酒量果然惊人!来来来,再……” 他的话,还没说完。 异变,陡生! 只见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猛然僵住! 他的脸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紫! 豆大的冷汗,从他的额头瞬间渗出! “呃……” 一声痛苦的闷哼,从他的喉咙深处挤出。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腹部,身体剧烈地弓起,仿佛腹中有无数把钢刀在疯狂绞动! “噗——!” 下一刻,他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张开嘴,喷出了一口黑色的,带着腥臭的血液! 那口血,不偏不倚,正好喷在了李建成面前的黄金酒杯里,将那杯中剩余的美酒,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污黑! “二弟!” 李建成骇然后退一步,脸上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尖声叫道:“你……你怎么了?!” 李元吉更是夸张地大喊:“来人!快传御医!秦王殿下……秦王殿下他……他中毒了!” 李世民的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李建成,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怨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彻底的失望与冰冷。 那最后的血脉温情,在这一刻,被这杯毒酒,彻底斩断! 就在他即将倒地的那一刻! “保护殿下!”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从殿外炸响! 一直守在殿外,察觉到不对的长孙无忌,再也顾不上什么规矩,带着几名天策府的亲信猛将,悍然撞开了殿门! 他们冲进来的第一眼,便看到了口吐黑血,倒地不起的李世民! 轰! 所有人的脑子,都是一片空白! “殿下!” 长孙无忌目眦欲裂,他想也不想,拔出腰间的横刀,直指御座上的李建成! “太子!你好狠的心!” “杀出去!” 几名亲信猛将,一人背起李世民,其余人则组成刀阵,护在周围,根本不理会那些冲上来的东宫卫士,硬生生地从这歌舞升平的人间地狱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整个承恩殿,乱成了一锅粥! 尖叫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李建成和李元吉,看着那群杀气腾腾,夺路而去的背影,脸上的“惊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谋得逞的冷笑。 “大哥,二哥他……活不成了。” 李元吉轻声道。 李建成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快意的光芒。 “传令下去,封锁宫门,就说秦王饮酒过量,突发恶疾,任何人不得探视!” 他要让李世民,无声无息地,死在天策府! * * * 天策府内,一片愁云惨雾。 李世民躺在床上,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几名全长安城最顶尖的御医,围在床边,一个个面如死灰,束手无策。 “殿下中的……是牵机之毒,而且……而且其中还混入了数种西域奇毒,老臣……老臣无能为力啊!” 为首的老御医,颤抖着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只觉得天旋地转,如遭雷击!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所有人陷入绝望的深渊之时。 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报——!” “国公!府外……府外有人送来一份加急的贺礼!” “说是……从邺城,专程送给秦王殿下的!” 第239章:来自邺城的“贺礼” 天策府内,愁云惨雾,一片死寂。 几名须发皆白的御医,瘫跪在地上,面如死灰,连连叩首,嘴里说着“臣等无能”的绝望之言。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殿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这些所谓的肱股之臣,所谓的百战猛将,都将成为东宫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之中,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从府外冲了进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惶恐而变了调! “报——!” 他扑倒在长孙无忌脚下,上气不接下气地嘶吼道。 “国公!府外……府外来了一位使者!” “说是……从邺城,奉了江宸之命,特来长安,为太子和秦王殿下,送上一份贺礼!” 邺城? 江宸? 贺礼? 这几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词汇组合在一起,像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长孙无忌一把揪住那名亲卫的衣领,双眼赤红地吼道:“你说什么?!江宸的使者?他来做什么?!” “小人不知啊!”那亲卫快要哭出来了,“那使者队伍,已经进了长安城,排场极大!他们先去了东宫,献上了国礼!眼下,又派了副手,说是要给咱们殿下,也送一份‘雨露均沾’的贺礼!” “荒唐!” 程咬金一拳砸在柱子上,怒吼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殿下都这样了,他还派人来羞辱我等不成?!俺老程现在就去,把那狗屁使者剁了!” “知节!不可鲁莽!” 房玄龄猛地喝止了他,但他的脸上,同样写满了困惑与警惕。 江宸…… 这位他们最强大的敌人,这位一手将大唐逼入绝境的宿命之敌,在这个最要命的关头,派人前来,到底意欲何为? * * * 就在天策府乱作一团之时。 东宫之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太子李建成看着面前那十几箱精美绝伦,巧夺天工的瓷器,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了出来。 这些瓷器,通体温润如玉,釉色纯净如天青,器形更是前所未见,比之皇宫大内的贡品,还要精美数倍! “好!好啊!” 李建成抚摸着一只薄如蝉翼的瓷碗,爱不释手。 “这江宸,倒也识时务!知道这天下,终究是我李家的天下!知道孤,才是未来的天子!” 他对那位来自邺城的使者,态度也变得异常和善。 “使者远来辛苦,孤已备下酒宴,定要为使者接风洗尘!” 那名同盟的使者,只是不卑不亢地躬身一礼。 “多谢太子殿下美意。只是我家委员长有令,此行前来,只为通商,不为饮宴。”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我家委员长还说,既然来了长安,当雨露均沾。听闻秦王殿下勇武盖世,乃大唐栋梁,也特地备下了一份薄礼,已命副使送去府上,还望太子殿下莫要介怀。” “哦?” 李建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无妨!无妨!二弟劳苦功高,江宸委员长有此心意,也是应当的!” 在他看来,江宸此举,不过是常规的政治示好。 先重礼拜见他这个太子,再随意送点东西给秦王,这主次之分,再明显不过。 他哪里知道,这份看似“雨露均沾”的背后,隐藏着何等石破天惊的图谋! * * * 天策府,正堂。 一份包装简陋,看起来就像是寻常土特产的“贺礼”,被摆在了房玄龄的面前。 程咬金、尉迟恭等人围在一旁,一个个如临大敌,仿佛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长孙无忌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神兵利器。 只有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瓷瓶。 以及一封,折叠起来的信。 房玄龄颤抖着手,打开了那封信。 信上,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威逼利诱。 只有一行,用木炭写下的,龙飞凤舞的大字。 ——“闻秦王龙马精神,体健如牛,特赠此丸,以作强身健体之用。” 落款,只有一个字。 ——“宸”。 整个正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句充满了戏谑与嘲讽的话,气得浑身发抖!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程咬金气得哇哇大叫,“他这是在嘲笑我们!嘲笑殿下!” “等等!” 杜如晦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一把夺过那个瓷瓶,拔开瓶塞,凑到鼻尖,小心翼翼地闻了一下。 一股奇异的,混杂着草药与牛黄的特殊清香,钻入鼻息。 “这不是毒药!” 杜如晦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倒出一粒药丸。 那药丸通体蜡黄,质地紧密,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快!去请孙神医来!”房玄龄也反应了过来,急忙吼道。 很快,刚刚才离开的御医孙思邈,又被火急火燎地请了回来。 他接过药丸,又是看,又是闻,甚至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放入口中尝了尝。 下一刻,他那张死灰般的脸上,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 “天!神药!这……这是神药啊!” 孙思邈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指着那粒药丸,声音都变了调! “此药以极纯的牛黄为主料,辅以十数种闻所未闻的清热解毒之药草,再以一种老夫从未见过的法子,将其药性提纯、凝炼了百倍不止!” “它……它或许能解殿下之毒!或许真的能解!” 轰! 这句话,像一道救命的曙光,照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快!快给殿下服下!” 房玄龄再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现在只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一粒药丸,被小心翼翼地用温水化开,灌入了李世民的口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床榻上的那个人,心中默默祈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李世民的脸色,依旧青紫,没有任何变化。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又要被无情的现实浇灭。 就在程咬金急得要跳脚的时候。 异变,陡生! “呃……” 床榻上的李世民,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噗——!” 又是一口黑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但这口血,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腥臭,都要污浊! 紧接着! “噗!”“噗!” 他接连吐出数口黑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般! 而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最后一口黑血吐尽,李世民那张原本青紫如鬼的脸,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褪去死气! 一抹微弱的,却无比真实的血色,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他那微弱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有力起来! “活了……活了!” 孙思邈第一个冲上前去,颤抖着手为李世民把脉,随即,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是狂喜与不敢置信! “脉象……脉象稳住了!殿下的命……保住了!” “殿下活了!” “殿下活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整个天策府,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喜!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这些一向沉稳如山的国之栋梁,此刻竟像孩子一样,相拥而泣,喜极而泣! 然而,狂喜过后,一股更深的,足以让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寒意,笼罩在了房玄龄与杜如晦的心头。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无法言说的惊骇与恐惧。 江宸…… 他竟然,真的救了殿下。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示威? 是在向他们展示,他同盟的医术,已经达到了何等神乎其技的地步? 还是……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在两人心中同时升起。 江宸救殿下,不是为了别的。 就是为了让殿下,继续活下去。 活下去,然后,跟太子,跟整个李唐皇室,继续斗下去! 他要的,不是一个一击即溃的对手。 他要的,是一个能将大唐内部,搅得天翻地覆的,棋子! 这已经不是在打仗了。 这是在下棋! 而他们所有人,包括秦王殿下在内,都只是江宸棋盘上,身不由己的棋子! 想到这一层,两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敌人,太可怕了! * * * 东宫。 李建成刚刚送走心满意足的邺城使者,正准备设宴庆祝。 一个心腹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见了鬼一样的惊恐。 “殿……殿下!不好了!” “秦……秦王他……他活了!” “什么?!” 李建成手中的酒杯,轰然落地! “据……据天策府传出的消息,是……是江宸派人送去的解药,救了秦王一命!” 轰隆! 李建成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江宸? 解药? 救了李世民? 这件听起来荒谬绝伦,匪夷所思的事情,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让他瞬间陷入了无尽的猜疑与恐惧之中。 第240章:一石二鸟之计 邺城,政务院。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在地图上洒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江宸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长安”的位置,脸上带着一丝运筹帷幄的平静。 他的对面,裴宣刚刚看完一份从长安发回的,关于秦王府动向的绝密电报,脸上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 “委员长,属下……还是不明白。” 裴宣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您为何要救李世民?他是我等心腹大患,让他死在李建成手里,岂不是一了百了?我军便可趁势东出,一举荡平关中!” “一了百了?” 江宸笑了笑,摇了摇头。 “宣之,你看得太浅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一个死了的李世民,对我而言,没有任何价值。” “但一个活着的,被逼到绝境的李世民,却是我送给李唐王朝,一份最好的礼物。” 裴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江宸放下茶杯,看着自己这位得力的政务院总理,耐心地解释起来。 “我送去这瓶药,有三重目的。” “其一,是为了确认李世民的生死。东宫戒备森严,我们的暗线根本无法探知虚实。但只要这瓶药能送到,天策府就一定会用。只要他们用了,李世民是死是活,消息自然会传出来。” 裴宣点了点头,这一点他能理解。 “其二,”江宸伸出第二根手指,“是为了让他李世民,欠我一条命。” “这条命,现在看起来没什么用。但将来,在某个关键的时刻,或许就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个骄傲的人,最难偿还的,就是救命之恩。” “至于其三……” 江宸的眼中,闪过一丝如同千年寒冰般的冷静与锐利。 “也是最重要的。” “是为了让李建成,彻底相信,他李世民,早已经和我江宸,勾结在了一起!” 轰! 裴宣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呆呆地看着江宸,嘴巴微微张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终于明白了! 委员长此计,根本不是为了救人! 而是为了杀人! 杀的,不是李世民的命,而是李唐皇室那最后一丝血脉亲情!是李渊心中那最后一丝犹豫! “李建成生性多疑,嫉妒成狂。在他看来,我与李世民乃是生死之敌,我怎么可能会救他?” 江宸的声音,平静得令人感到可怕。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李世民,早就背叛了大唐,成了我的内应!这次中毒,不过是他们兄弟二人,演给我看的一场苦肉计罢了!” “当李建成抱着这个‘确凿无疑’的念头,去到李渊面前哭诉时,你猜,那位同样多疑的开国皇帝,会怎么想?” 裴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不敢想! 他甚至不敢去想象那副场景! 将人心算计到如此地步! 这已经不是阳谋,也不是阴谋! 这是神魔之策! 裴宣看着江宸那年轻得过分的脸,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到了一种近乎于恐惧的敬畏。 他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嘶哑。 “委员长之智,鬼神莫测,属下……心服口服!” * * * 就在邺城的谋划者,平静地落下最后一颗棋子时。 千里之外的长安,东宫之中,已然是雷霆震怒,风暴降临! “你说什么?!” 李建成一把揪住那名心腹太监的衣领,双眼赤红,面目狰狞得如同要吃人的恶鬼! “李世民……被江宸的药救活了?!” “千……千真万确啊殿下!” 那太监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消息已经传遍了!天策府的人都说,是江宸派来的使者,送去了神药,才把秦王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好……好啊!” 李建成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指着天策府的方向,发出一阵病态的狂笑!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孤就说!他李世民哪来的胆子,敢跟孤叫板!” “原来,他早就和江宸那个反贼,勾搭在了一起!” 他彻底陷入了自己构建的逻辑之中,越想越觉得“真相”就是如此! 怪不得李世民一直战功赫赫,原来是江宸在背后故意放水! 怪不得他敢在父皇面前演那出罪己的戏码,原来是早就找好了退路! 怪不得他敢来赴自己的鸿门宴,原来是笃定江宸会救他! 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他们兄弟二人,联手做给天下人看的局! 而自己,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可怜虫! “殿下!殿下息怒!” 魏征与王珪见状,急忙上前劝慰。 “息怒?孤如何息怒!” 李建成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上面的金樽玉器摔了一地,叮当作响!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在殿内来回踱步,嘶哑地咆哮着。 “孤现在就要入宫!孤要去告诉父皇!他最疼爱的二儿子,他引以为傲的战神秦王,是一个勾结外敌,意图颠覆我大唐江山的,无耻叛徒!” 他不是去告状。 他是去揭发! 他要将李世民那张“忠臣孝子”的虚伪面具,当着父皇的面,狠狠撕碎! * * * 太极殿。 李渊正因为关中的灾情而烦心不已,便看到太子李建成,披头散发,涕泪横流地冲了进来。 “父皇!父皇啊!您要为儿臣做主啊!” 李建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李渊的腿,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渊眉头一皱:“建成,你这是做什么?成何体统!” “体统?” 李建成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悲愤与绝望。 “父皇!您的江山,都要被二弟他卖给反贼了!还要什么体统啊!” “你说什么?!” 李渊脸色一变,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李建成声泪俱下,将江宸派人送药,救活李世民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哭诉了一遍。 他一边说,一边用一种极其巧妙的语言,引导着李渊的思路。 “父皇您想啊!江宸是何等人?他恨不得将我李氏皇族碎尸万段!他怎么可能会好心救二弟?”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早就暗通款曲,达成了见不得光的交易!” “这次中毒,根本就是他们演的一场双簧!目的,就是为了麻痹儿臣,麻痹父皇您啊!” “他们这是要里应外合,一个在内,一个在外,颠覆我大唐的江山社稷啊!” “勾结江宸!” 这四个字,像四柄最锋利的钢刀,狠狠地扎进了李渊的心脏! 作为开国之君,他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儿子们争权夺利,那是皇家常态。 他最怕的,是自己亲手打下的江山,被内外之敌联手颠覆! 李世民的能力,他比谁都清楚。 江宸的恐怖,他更是深有体会。 如果这两个人真的联起手来…… 李渊不敢再想下去,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本就生性多疑,对功高盖主的李世民早有忌惮。 如今,李建成这番“人证物证”俱在的哭诉,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猜疑之火! 信任,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来人!” 李渊猛地一拍龙椅,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 他的脸上,再无半分慈父的温情,只剩下帝王的冷酷与无情! “传朕旨意!” “秦王李世民,德行有亏,勾结叛逆,图谋不轨!” “即刻起,解除其京畿兵马大元帅一职!收回其天策府兵权!” “命其在王府之内,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王府半步!” 一道绝情的圣旨,就这样从太极殿中传出。 它像一阵冰冷的寒风,瞬间吹遍了整个长安城。 它彻底斩断了李世民所有的退路。 也彻底堵死了李渊心中,那最后一丝调和的可能。 * * * 天策府。 当传旨的太监,用尖利的嗓音,念完那份冰冷的圣旨时。 整个王府,死一般的寂静。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程咬金、尉迟恭…… 所有天策府的核心文武,都呆立当场,如遭雷击。 他们看着那份象征着耻辱与绝境的圣旨,只觉得天,塌了。 江宸的阳谋,竟恐怖如斯! 他不费一兵一卒,仅仅用了一瓶药,就成功地“借”了太子和皇帝这两把最锋利的刀,将他们所有人都逼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被解除了兵权,被软禁在府中的秦王,与砧板上的鱼肉,还有什么区别? 东宫随时都可能派来杀手! 陛下的猜忌,也已经达到了顶点! 他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内堂。 投向了那位刚刚从鬼门关回来,却又立刻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他们的主君。 所有人都明白。 最后的时刻,即将来临。 第241章 李渊的猜忌 秦王府,朱漆大门紧闭。 门外,原本宽阔的街道,此刻已被身穿明光铠的禁军,围得水泄不通。 刀枪如林,寒光闪烁。 一股肃杀之气,如同无形的铅云,笼罩在整座府邸的上空。 府内,一片死寂。 所有的仆人、侍女,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鸡,脸上写满了恐惧,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天策府的文臣武将们,齐聚正堂,每个人都面沉如水,仿佛头顶的天,已经塌了下来。 而在皇城深处,甘露殿。 这里的气氛,却与秦王府的死寂截然不同,充满了悲愤与凄切。 太子李建成,正披头散发,涕泪横流地跪在李渊的脚下,抱着父皇的腿,哭得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齐王李元吉则跪在一旁,同样是满脸悲愤,不停地用袖子擦拭着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一唱一和。 “父皇!父皇啊!您要为儿臣做主啊!” 李建成的哭声,撕心裂肺,闻者伤心。 “二弟他……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敢这样啊!” 李渊坐在龙椅上,看着自己长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眉头紧锁,心中烦躁不已。 “建成!你乃东宫储君,未来的天子!如此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体统?” 李建成猛地抬起头,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上,此刻满是悲愤与绝望,他指着殿外,嘶吼道。 “父皇!您的江山社稷,都要被二弟他卖给江宸那个反贼了!儿臣还要什么体统啊!” “你说什么?!” 李渊的脸色,瞬间一变。 “勾结江宸”这四个字,像一根最毒的刺,狠狠扎进了他心中最敏感,最忌惮的地方! 李元吉见状,立刻添油加醋地哭喊起来。 “是啊父皇!千真万确啊!二哥他中的毒,就是江宸派人送来的解药救活的!” “全长安城都传遍了!那江宸的使者,前脚刚给大哥送完礼,后脚就派人去了天策府,说是要‘雨露均沾’!” “父皇您想啊!” 李元吉声泪俱下,演技逼真,“那江宸是何等人物?他恨不得将我李氏一族扒皮抽筋!他怎么可能好心救二哥?” “这分明就是一场苦肉计!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 李建成接过了话头,用一种极其巧妙的语言,引导着李渊的思路。 “父皇,儿臣现在才想明白!这一切,都是一个局啊!” 他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二弟他为何总能战无不胜?为何连江宸那等悍匪,在他面前也屡屡败退?原来……原来他们早就暗通款曲,是在演戏给您看啊!” “这次中毒,更是他们演的一出双簧!目的,就是为了让二弟他,顺理成章地避开北上征讨突厥的差事!好留在长安,与江宸里应外合!” “他们这是要颠覆我大唐的江山社稷啊!” 轰! 李建成和李元吉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渊那颗本就多疑的心上。 作为开国之君,他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儿子们争权夺利,那是皇家常态。 他最怕的,是自己亲手打下的江山,被内外之敌联手颠覆! 李世民的能力,他比谁都清楚。 江宸的恐怖,他更是深有体会。 如果这两个人真的联起手来…… 李渊不敢再想下去,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信任的堤坝,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理智,被猜疑彻底吞噬!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 江宸的药,怎么会那么巧? 李世民的毒,怎么会解得那么快? 现在,太子和齐王的话,给了他一个他最不愿意相信,却又觉得最“合情合理”的解释! “陛下!” 就在这时,宰相裴寂从殿外匆匆走入。 他也是被太子一党请来,做最后一把推手的。 他躬身一礼,满脸忧色地说道:“陛下,臣也听闻了坊间流言。此事……非同小可啊!秦王殿下与反贼江宸有所牵连,无论真假,都已动摇国本!为防万一,还请陛下早做决断!” “是啊陛下!” 另一名东宫的党羽也立刻附和,“秦王手握京畿重兵,天策府更是骄兵悍将无数,若他真有不臣之心,后果不堪设想!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一声声“劝谏”,一句句“提醒”,彻底压垮了李渊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他缓缓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再无半分慈父的温情,只剩下帝王的冷酷与无情。 他没有再给李世民任何辩解的机会。 在他看来,任何辩解,都是掩饰! 他亲自走到御案前,提起朱笔,在一卷空白的黄绫诏书上,写下了那份足以决定李唐未来命运的,冰冷的文字。 “来人!” 李渊放下笔,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 “传朕旨意!” * * * 秦王府门前。 一名传旨的老太监,手捧黄绫诏书,站在禁军的重重护卫之中。 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特有的,尖利刺耳的嗓音,一字一句地,高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秦王李世民,身为皇子,不思君恩,德行有亏!竟与反贼江宸暗通款曲,勾结叛逆,图谋不轨,其心可诛!” “朕念其昔日薄功,不忍加诛,已是法外开恩!” “即刻起,解除其天策上将、太尉、司徒、尚书令、中书令、京畿兵马大元帅等一切军政职务!” “收回其开府建牙之权!天策府即刻裁撤!府中所有文武官员,一律听候吏部与兵部重新调遣!” “着李世民于秦王府内,闭门思过!无朕旨意,终身不得踏出王府半步!” “钦此!” 尖利的嗓音,在死寂的街道上,久久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无情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天策府旧部的脸上!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锋利的钢刀,将他们所有的功勋与荣耀,割得鲜血淋漓! 这已经不是在处置一个犯了错的皇子! 这是在对待一个十恶不赦的叛国之贼! “不!陛下!陛下不能这样啊!” 程咬金第一个忍不住,他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嘶吼着就要冲上去。 “殿下为我大唐流过多少血!立过多少功!怎么就成了叛逆了?!” “知节!回来!” 秦琼和尉迟恭一左一右,死死地将他拉住。 他们同样目眦欲裂,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份象征着奇耻大辱的圣旨,被送到了王府门前。 房玄龄和杜如晦,更是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们只觉得浑身冰冷,手脚发软。 完了! 江宸的阳谋,竟恐怖如斯! 他不费一兵一卒,仅仅用了一瓶药,就成功地“借”了太子和皇帝这两把最锋利的刀,将他们所有人都逼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被解除了兵权,被软禁在府中,被扣上了“叛逆”的罪名…… 这与砧板上的鱼肉,还有什么区别? 东宫随时都可能派来杀手! 陛下的猜忌,也已经达到了顶点! 他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接旨吧,秦王殿下。” 老太监皮笑肉不笑地将圣旨递了过来。 吱呀—— 王府的大门,缓缓打开一道缝。 长孙无忌脸色煞白地走了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颤抖的双手,接过了那份重如泰山的圣旨。 “杂家告退。” 老太监得意地一笑,一挥拂尘,转身离去。 随着他的离开,包围王府的禁军,上前一步。 “轰隆——!” 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无情地,重重关闭! 门外,是虎视眈眈的禁军,是整个充满敌意的世界。 门内,是一座被彻底隔绝的,死亡的囚笼。 府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穿过庭院,投向了内堂。 投向了那位刚刚从鬼门关回来,却又立刻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他们的主君。 最后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第242章:天策府的死寂 议事厅的烛火,烧得噼啪作响。 这是厅内唯一的声响。 李世民端坐主位,手里捏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纸张很薄,此刻却重如山岳。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下方两侧,站满了人。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恭、秦叔宝、程咬金…… 天策府最核心的文臣武将,此刻全都在这里。 他们是大唐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是随着秦王二字,便能让天下为之震动的名字。 但现在,他们全都沉默着。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作。 每个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刻意压抑着。 空气粘稠得如同水银,沉重,冰冷,压得人喘不过气。 绝望,像无形的藤蔓,爬满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缠住了每一个人的脖子。 不知过了多久,杜如晦首先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上油的门轴。 “诏书已下。” 他只说了四个字,便停住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我等……已是待宰的羔羊。” 这位以果决狠辣著称的谋主,此刻眼中是一片灰败。 “太子下一步,便是要将天策府,连根拔起了。” 房玄龄接过了话头,他的脸色比纸还要白,嘴唇微微颤抖。 “不只是我等。” 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各位的家眷、族人,恐怕都已在东宫和齐王府的监视之下。” “我们,已无路可退。”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上。 是啊。 无路可退。 兵权被夺,官职被免,府邸被围。 他们不再是权倾朝野的天策府重臣,而是一群被圈禁起来,只等着屠刀落下的阶下囚。 连家人,都成了对方攥在手里的人质。 “砰!” 一声巨响,炸开了满室的压抑! 尉迟恭那砂锅大的拳头,狠狠砸在了身前的案几上。 坚硬的木案,竟被他砸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俺不服!” 他双目赤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发出愤怒的咆哮。 “大王为大唐立下多少汗马功劳!从平薛举,到灭刘武周,再到虎牢关一战定乾坤!哪一寸江山,不是用我天策府将士的血换来的!” “如今,就凭太子和齐王那两个竖子的几句谗言,就落得如此下场!” “俺不服!” 尉迟恭胸膛剧烈起伏,他指着门外,嘶吼道:“大不了跟他们拼了!俺尉迟恭烂命一条,死则死矣!总好过这样憋屈等死!” 这声怒吼,打破了死寂,却并未带来任何希望。 反而,更添悲凉。 秦叔宝闭上眼睛,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低声道:“敬德,拿什么拼?”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们手上的兵,都被收了。玄甲军也被常何接管。这府外,围着的是三千禁军!” 程咬金靠在柱子上,一向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苦涩。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拼?用这双拳头去砸开长安城门吗?” “还是用咱们的脑袋,去撞禁军手里的刀枪?” 尉迟恭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是啊。 拿什么拼? 他们是猛将,是万人敌。 可猛将,也需要兵。 没有了兵,他们就只是几个空有一身武力的匹夫。 冲出去? 然后被乱箭射成刺猬吗? 大厅,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可怕。 如果说刚才的沉默是压抑,是迷茫。 那么现在的沉默,就是彻彻底底的,看得见尽头的绝望。 每个人都像是被溺水的人,拼命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不断下沉,被冰冷黑暗的湖水彻底吞没。 李世民缓缓抬起了头。 他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他看到了尉迟恭脸上的不甘与狂怒。 看到了程咬金脸上的悲凉与自嘲。 看到了秦叔宝脸上的痛苦与隐忍。 看到了房玄龄和杜如晦,这两位为他谋划天下的大才,此刻眼中那化不开的绝望与死灰。 这些,都是跟随他出生入死,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 他们信他,敬他,愿为他赴死。 可现在,他却要把他们,连同他们的家人,一起带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李世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知道,他只需要下一个决定。 一个决定,便可打破这片死寂。 可这个决定,也意味着血流成河。 意味着他将亲手开启一场,兄弟相残,父子反目的惨剧。 意味着整个大唐,都将因为他的决定,而陷入动荡。 他捏着圣旨的手,指节因为用力,已经泛起了青白色。 那薄薄的纸张,被他捏得变了形。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烛火在燃烧。 影子在摇晃。 每个人的心,都在下沉。 所有人都看着李世民,等待着他的最终宣判。 是屈辱地接旨,然后被太子一党像捏死蚂蚁一样,一个个清除干净。 还是……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如同坟墓般的沉默中。 一个身影,动了。 长孙无忌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沉重,但在此时此刻,却像一道惊雷,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李世民身上,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长孙无忌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大厅的中央。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妹夫,面对着天策府唯一的主宰。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退缩。 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 他看着李世民,嘴唇开合,准备说出那句,足以改变历史,让天地变色的话。 第243章:长孙无忌的决断 一个身影,动了。 长孙无忌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沉重,但在此时此刻,却像一道惊雷,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李世民身上,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长孙无忌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大厅的中央。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妹夫,面对着天策府唯一的主宰。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退缩。 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 他直视着李世民,嘴唇开合,一字一顿地说道: “大王,事已至此,坐以待毙是死,奋起一搏或可生。”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轰然劈开了议事厅内厚重的阴霾。 所有人都被震得心神一颤,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长孙无忌。 他们都想过。 甚至在梦里都演练过无数次。 但没有一个人,敢第一个说出来。 因为这两个选择之间,隔着一道名为“谋逆”的万丈深渊。 长孙无忌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继续在死寂的大厅里回响。 “太子心胸狭隘,齐王手段毒辣,此二人早已视大王与我等为眼中钉,肉中刺。” “今日收兵权,明日便会寻罪名。” “大王若不起事,我等皆为鱼肉,阖家难存!到那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再想反抗,悔之晚矣!”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今唯有行非常之事,方能转危为安!” 话音刚落! “呛啷!”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大厅! 尉迟恭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大步上前,“噗”的一声,将雪亮的刀锋狠狠插进身前的地板! 刀身嗡鸣,杀气四溢! 他单膝跪地,对着李世民,声如洪钟! “辅机说得对!请大王下令!俺老黑愿为先锋,为大王取了那两个竖子的项上人头!” 这一下,仿佛点燃了引线。 “请大王下令!” 秦叔宝和程知节对视一眼,不再有丝毫犹豫,齐齐起身,单膝跪倒! “愿随大王,死战到底!” 紧接着,侯君集、段志玄、张公谨……一个个曾经跟随李世民血战沙场的猛将,纷纷起身,拔出佩刀,跪倒在地。 “愿随大王,死战到底!” “愿随大王,死战到底!” 一声声怒吼,汇成一股滔天的声浪,冲击着议事厅的屋顶! 那压抑了太久的怒火、不甘和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决死一战的勇气! 房玄龄和杜如晦虽然没有言语,但他们也站起了身,默默地走到众将身后,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了先前的死灰,取而代之的,是同样的决绝。 文臣的躬身,比武将的拔刀,分量更重。 整个天策府核心团队的意志,在这一刻,被求生的欲望,彻底拧成了一股绳。 对“谋逆”罪名的恐惧,已经被全家老小性命难保的现实,压倒在地。 他们把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个端坐主位的男人身上。 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 众意已决,只待君言。 李世民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满堂文武,看着那一双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看着那一张张决绝赴死的脸。 他的心,在剧烈地颤抖。 他知道,只要他点一下头。 一场惊天动地的巨变,就将在长安城上演。 玄武门上空的阴云,将化作倾盆的血雨。 可是…… 他的脑海中,闪过父皇李渊日渐苍老的面容,闪过大哥李建成、四弟李元吉年少时与他一同嬉戏的模样。 孝悌。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但另一边,是眼前这些将身家性命托付给他的兄弟,是他们背后那成百上千个家庭的生死存亡。 生死。 李世民的内心,仿佛成了两军交战的战场,在“孝悌”与“生死”之间,激烈地挣扎着,撕扯着。 他缓缓闭上眼睛,握着圣旨的手,青筋毕露。 第244章:占卜与人心 议事厅的烛火,烧得噼啪作响。 这是厅内唯一的声响。 李世民端坐主位,手里捏着那卷要了他半条命的圣旨。 他的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射出两片颤抖的阴影。 痛苦。 一种无法言说的痛苦,像是无数根钢针,扎遍了他的五脏六腑。 脑海中,一幕幕画面疯狂闪过。 是父皇李渊将他抱在膝上,教他识字时的温和笑意。 是大哥建成、四弟元吉,少年时与他一同在苑中纵马驰骋的背影。 兄友弟恭,父慈子孝。 这些刻在骨子里的伦理纲常,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捆住了他的手脚,让他动弹不得。 可随即,画面又猛地一转! 变成了尉迟恭为他挡下致命一击时,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变成了房玄龄为他谋划天下,熬得通红的双眼。 变成了此刻跪在堂下,这一张张将身家性命全托付给他的,决绝而又悲壮的脸。 他们是他的手足,他的袍泽,他用命换来的兄弟! “孝悌”二字,重如泰山。 “生死”二字,也重如泰山。 两座大山,狠狠地挤压着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碾碎! 大厅内,长孙无忌、尉迟恭、房玄龄、杜如晦……所有天策府的文臣武将,全都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他们已经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 劝谏、怒吼、哀求。 现在,他们只是安静地跪着,将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未来,都压在了这个沉默的男人身上。 空气粘稠得如同水银,沉重,冰冷,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 李世民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如同星辰般明亮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充满了疲惫与挣扎。 他扫视着堂下众人,喉结滚动,嘶哑着开口。 “取……” 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停顿了一下。 “取龟甲来。” 什么?! 听到这四个字,堂下众人猛地一抬头,脸上全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长孙无忌的瞳孔骤然一缩。 尉迟恭那张黑脸更是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秦叔宝死死按住。 卜问天意? 到了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头,大王竟然要将所有人的性命,交给那虚无缥缈的“天”来裁决?! 一股比刚才更加深沉的绝望,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他们心中的不败战神,那个高喊“人定胜天”的秦王,难道……真的要被压垮了吗? 没有人敢抗命。 很快,一名亲卫战战兢兢地捧着一副占卜用的龟甲和铜钱,走了进来。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卜官,跟在后面,诚惶诚恐地跪下。 “卜。” 李世民只说了一个字,便再次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看。 卜官不敢怠慢,哆哆嗦嗦地点燃蓍草,将铜钱置于龟甲之内,口中念念有词,开始摇晃。 叮当……叮当…… 清脆的撞击声,在大厅里回响。 每一声,都像一记小锤,敲在众人的心上。 时间,过得无比缓慢。 终于,卜官停止了摇晃,将六枚铜钱倒在地上。 他低头一看,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瞬间僵住,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 杜如晦厉声喝道,他已经受不了这种煎熬。 卜官一个激灵,猛地磕头,声音带着哭腔。 “回……回禀殿下……” “龟兆……龟兆显示……” “行事……大、大凶!” 大凶! 这两个字,像两柄无情的铁锤,狠狠砸碎了众人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整个大厅,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尉迟恭等人,脸上一片死灰。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那彻底熄灭的光。 完了。 连老天,都不站在他们这边。 然而。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一声轻笑,突兀地响起。 “呵。” 众人愕然抬头,望向主位。 只见李世民,竟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丝嘲讽,一丝冰冷,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从地上夺过那副龟甲,看也不看,高高举起!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嚓!” 坚硬的龟甲,应声碎裂! 碎片四溅! 这清脆的碎裂声,仿佛一道惊雷,炸碎了满室的阴霾与绝望!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吉凶在人,岂在龟甲!” 李世民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轰然炸响! 他挺直了脊梁,身上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枭雄霸气,在这一刻,冲天而起! 他的目光如电,扫过堂下每一个目瞪口呆的臣属,声音愈发激昂! “卜以决疑!” “今事已无疑,何卜为!” “难道我等束手待毙,便是‘吉’吗?!” “难道坐视太子、齐王将我等一个个送上断头台,便是‘吉’吗?!” “若如此,这‘吉’,孤不要也罢!” 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尉迟恭等人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燃烧了起来! 对啊! 横竖都是一死! 坐着等死是死,冲出去拼一个未来也是死! 这还用得着怀疑吗?! 这还用得着占卜吗?!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从众人脸上扫过。 他看到了长孙无忌眼中,那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看到了房玄龄眼中,那运筹帷幄的智慧。 他看到了杜如晦眼中,那杀伐果断的狠厉。 他看到了尉迟恭、秦叔宝眼中,那悍不畏死的勇猛! 这,才是真正的天意! 这,才是真正的人心所向! 去他娘的父慈子孝! 去他娘的兄友弟恭! 当他们举起屠刀的时候,可曾念过半分情分?! 当父皇下旨夺他兵权,将他囚禁于此的时候,可曾想过他也是亲生骨肉?! 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这一刻,李世民心中所有的犹豫、挣扎、痛苦,被彻底斩断! 那两座名为“孝悌”的大山,轰然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求生的欲望,是滔天的野心,是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呛啷——!” 一声龙吟! 李世民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冰冷的剑锋,在烛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映照着他那张再无半分迷茫的脸。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堂下众人,声音冰冷而坚定,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 “起事!” 两个字。 却重于泰山! “轰!” 大厅内,所有人的情绪,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愿为大王效死!” 尉迟恭第一个怒吼出声,他猛地拔起插在地上的佩刀,重重磕头! “愿为大王效死!” 所有人,齐刷刷地高声怒吼,声震屋瓦! 他们眼中的绝望与死灰,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名为希望的火焰! 他们的主心骨,回来了! 那个战无不胜、算无遗策、能带领他们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生路的秦王,回来了! 李世民持剑而立,感受着这股冲天的战意与杀气,胸中豪情万丈。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谁的儿子,谁的弟弟。 他,只是李世民。 一个要将命运,将天下,都牢牢握在自己手中的,枭雄!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墙上悬挂的那副巨大的长安城防舆图。 决心已下。 下一步,便是计划。 而这场惊天豪赌,想要成功,关键只有一个。 他的手指,缓缓抬起,越过朱雀大街,越过太极宫,最终,重重地落在了地图北端,那一个决定了无数人生死的位置上。 手指之下,是三个冰冷的,仿佛浸染着血色的大字。 玄武门! 第245章:收买常何 深夜,秦王府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李世民站在巨大的长安城防舆图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他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地图北端,那三个仿佛浸染着血色的大字上。 玄武门。 这里,是皇宫的咽喉。 也是他这场豪赌,唯一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生门! “进来。”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坚毅的中年将领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殿下。” 此人名叫敬君弘,是李世民的心腹,也是掌管玄武门防务的副手,忠心耿耿。 李世民缓缓收回手指,转过身,目光如刀。 “常何那边,你去。” 敬君弘身体一震,猛地抬头。 常何。 玄武门守将,名义上是他的顶头上司。 更重要的,此人是太子李建成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 让他去策反一个太子死党? 这无异于虎口拔牙! “殿下,常何此人……”敬君弘面露难色。 “没有时间了。” 李世民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太子和齐王,已经迫不及待要对我等动手了。圣旨已下,我等便是笼中之鸟,待宰的羔羊。” “玄武门,是唯一的活路。” 他走到敬君弘面前,亲手将他扶起,双眼死死地盯着他。 “你与常何有旧。此事,只有你能办。” 敬君弘感受着李世民手上传来的力量,和他眼神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心中一凛。 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殿下需要臣做什么?” “告诉他,良禽择木而栖。” 李世民一字一顿。 “太子刻薄寡恩,我李世民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有数。” “事成之后,他常何,便是我大唐开国的第一功臣!封侯拜将,光宗耀祖!” 说到这里,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带上黄金五百斤,还有我这封亲笔信。” “如果他不从……” 李世民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敬君弘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瞬间明白了。 策反。 若是不成,那便是在动手之前,先行灭口! 这已经不是选择题。 这是一道催命符! “臣,遵命!” 敬君弘躬身领命,接过信函,转身大步离去。 他的背影,带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李世民缓缓走回窗边,望着外面那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的王府。 成败,在此一举。 …… 长安城的夜晚,早已没了往日的繁华。 宵禁的鼓声刚过,长街之上便空无一人。 只有一队队手持火把、身披甲胄的禁军,来回巡逻,冰冷的甲叶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血腥味。 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穿过小巷,避开一队又一队的巡逻兵,最终来到了一座算不上奢华,却也十分规整的府邸后墙。 敬君弘确认四周无人,学着两声夜枭的叫声。 片刻后,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他身形一闪,便钻了进去。 门,立刻被关上。 门后,是一个穿着家丁服饰的汉子,见到敬君弘,连忙躬身行礼。 “将军。” “带我去见你家主人。”敬君弘压低声音。 “主人正在书房等您。” 穿过几道回廊,敬君弘被带到了一间亮着灯的书房外。 家丁躬身退下。 敬君弘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门而入。 书房内,一名身材魁梧,面容方正的武将,正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卷兵书,眉头紧锁。 正是玄武门守将,常何。 听到推门声,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手下意识地按在了桌案旁的佩刀上。 当看清来人是敬君弘时,他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敬将军?” 常何站起身,脸上充满了警惕和疑惑。 “深夜到访,所为何事?你我虽在玄武门共事,但……似乎并无私交。” 他的话,说得很不客气,带着明显的疏离。 谁都知道,敬君弘是秦王府的人。 在这个节骨眼上,秦王府的人深夜秘访,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没好事! 敬君弘也不废话,反手将门关上,走到常何面前,开门见山。 “常将军,明人不说暗话。” “我今夜来,是奉了秦王殿下的命令。” 常何的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后退半步,与敬君弘拉开距离,冷声道:“秦王殿下?我常何乃东宫属官,与秦王府素无往来!敬将军莫不是找错了地方?” 他一口咬定自己是太子的人,想以此撇清关系。 敬君弘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心中冷笑。 “常将军,都到了这个时候,再说这些场面话,还有意思吗?” 敬君弘的声音陡然转冷。 “太子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齐王又是什么货色,你也心知肚明!” “东宫毒宴,天下皆知!若不是江宸那逆贼送来解药,秦王殿下早已是一具尸体!” “如今,太子更是罗织罪名,夺了殿下的兵权,将整个天策府圈禁起来!下一步是什么,你猜不到吗?” 敬君弘步步紧逼。 “等到太子清除了殿下,下一个,就是我们这些曾经跟随殿下浴血沙场的人!” “你常何,虽然是东宫旧部,但你在玄武门,与我等天策府将领共事多年,你觉得太子会信你吗?”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常将军,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吗?!” 一番话,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常何的心上。 常何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当然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这些日子,他夜夜睡不安寝,辗转反侧,想的就是这件事! 他被夹在中间,就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太子那边,早就对他与天策府的人走得近而不满,多次派人敲打。 可秦王这边,势力滔天,他也得罪不起。 他本想装聋作哑,混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天。 可敬君弘的话,彻底撕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没错,尘埃落定之后,无论谁赢,他这个守着玄武门的“墙头草”,都绝对没有好下场! “你……你想让我做什么?”常何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 敬君弘见他已经动摇,心中一喜,语气也缓和下来。 “殿下说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太子倒行逆施,早已失了人心。而秦王殿下,功盖天下,万民归心!这天下,最终是谁的,还用说吗?” “殿下让在下给将军带一句话。” “只要将军在关键时刻,行个方便。事成之后,将军便是不世之功!” 常何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 行个方便? 怎么行方便?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让他打开玄武门,放秦王的人进去! 这是谋逆!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刚想开口拒绝,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些日子,在长安城一家茶馆里听到的评书。 那说书人,讲的不是什么帝王将相,才子佳人。 讲的,是河北一个叫“铁牛”的放牛娃,进了什么“公学”,学会了造火炮,成了大匠,连委员长都亲自接见他! 讲的,是薪火军的程咬金将军,到了一个地方,不抢粮食不抢钱,反而把地主家的地,都分给了穷哈哈的泥腿子! 那些故事,听起来那么离奇,那么不真实。 可说书人最后那几句话,却像烙铁一样,深深烙在了他的心底。 “各位老少爷们,啥叫天下?这天下,不是皇帝老子一个人的!是咱们万万千千老百姓的!” “啥叫官?当官的,就该让老百姓吃饱饭,过上好日子!只想着自己升官发财,不顾百姓死活的,那不叫官,那叫贼!” “天下为公!” 天下为公…… 常何喃喃自语。 他再看看眼前这大唐的皇子们。 为了一个皇位,兄弟相残,下毒暗害,无所不用其极! 关中大旱,灾民易子而食,他们想的不是如何救灾,而是如何借着灾情,打压对手,收买人心! 这,就是李家的天下? 这,就是他常何赌上身家性命,要为之效忠的“君父”? 一股前所未有的厌恶与恶心,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对李唐皇室最后那点忠诚,在这一刻,被江宸那些“歪理邪说”,腐蚀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敬君弘将常何脸上的挣扎与动摇,尽收眼底。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转身,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沉重的木箱,放在了常何面前。 “咔哒。” 箱子被打开。 一瞬间,满室的金光,几乎要闪瞎人的眼睛! 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条,在烛光下,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常何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这是殿下的一点心意。” 敬君弘又从怀中,掏出那封李世民的亲笔信,递了过去。 “殿下亲口许诺,常将军今日之功,他日必以国士报之!封妻荫子,世代荣华!” 金钱! 权位! 承诺! 巨大的利益,和对太子党那深入骨髓的厌恶,如同两座大山,轰然压下! 常何心中那根名为“忠诚”的弦,终于…… “嘣”的一声,断了! 他猛地一咬牙,脸上所有的挣扎,都化作了一股狠厉! 他对着敬君弘,深深一揖,抱拳及地! “请回报秦王殿下!”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关键时刻,玄武门,必为他而开!” 敬君弘闻言,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轰然落地! 成了! 这盘死局,活了! …… 东宫,承恩殿。 夜已深。 太子李建成的心腹谋士王珪,却毫无睡意。 他正对着烛火,仔细查看着一份份关于禁军换防的记录。 这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课。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份不起眼的记录上。 “亥时三刻,右屯卫郎将敬君弘,出秦王府,经永安坊、长乐坊,入光禄坊……” 王珪的眉头,微微皱起。 光禄坊? 那里,住的都是些中下级的官员。 敬君弘这个天策府的核心将领,深更半夜,去那里做什么? 他下意识地,将光禄坊的官员名册拿了过来,逐一比对。 当他的手指,划过一个名字时,猛地停住了。 常何。 玄武门守将。 王珪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针尖! 一股寒意,瞬间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第246章:最后的告密 东宫,承恩殿。 夜已深。 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太子李建成的心腹谋士王珪,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的指尖,在身前摊开的一卷卷宗上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像往常一样,仔细核对着禁军各部的换防与出入记录。 这是一个枯燥,却至关重要的活计。 然后,他看到了一条不起眼的记录。 “亥时三刻,右屯卫郎将敬君弘,出秦王府,经永安坊、长乐坊,入光禄坊……” 敬君弘。 天策府的核心将领,李世民的死忠。 光禄坊。 那里住的,是玄武门守将,常何。 当这两个名字,在这寂静的夜里,通过一条毫不起眼的记录连接在一起时,王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猛地窜上了天灵盖! 他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冲向承恩殿的主殿。 主殿之内,歌舞升平。 太子李建成正与齐王李元吉,还有几名心腹,推杯换盏,饮酒作乐。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和熏香,混杂着宫女们娇媚的笑声。 “大哥,再过一夜,等明日早朝之后,咱们就再上奏父皇,将天策府那帮乱臣贼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发配到岭南去喂蚊子!” 李元吉端着酒杯,满脸红光,眼神里满是狠毒与快意。 “二哥他不是能耐吗?不是战功赫赫吗?如今成了个光杆王爷,连王府大门都出不去!我看他还怎么折腾!” 李建成闻言,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四弟说的是!”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个被拔了牙的老虎,还能有什么威风?等明日,我便让父皇下旨,将那玄武门的防务,也从天策府那些旧人手里,彻底收回来!” “到那时,他李世民,就是我等砧板上的鱼肉,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哈哈哈哈!” 殿内,充满了胜利在望的狂欢气息。 就在这时。 “殿下!太子殿下!” 一声凄厉的嘶喊,如同利刃般划破了这靡靡之音。 王珪披头散发,衣冠不整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 歌舞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他。 李建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化作了浓浓的不悦。 “王珪!你这是做什么?疯疯癫癫,成何体统!” 王珪顾不上行礼,他扑到李建成面前,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殿下!大事不好!秦王府……秦王府恐有大变!” “放肆!” 李元吉一脚踹在王珪的肩膀上,将他踹翻在地。 “你这老东西,在这里妖言惑众!二哥如今被父皇软禁,兵权尽失,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王珪被踹得生疼,却挣扎着爬起来,死死抓住李建成的袍角。 “殿下!千真万确!就在刚才,我查到敬君弘深夜秘访常何府邸!” 敬君弘? 常何? 李建成皱了皱眉,随即不屑地冷笑一声。 “这又如何?许是故友叙旧罢了。你也是读过书的人,怎么如此大惊小怪!” “不是的!殿下!” 王珪急得快要哭出来。 “敬君弘是秦王心腹!常何是玄武门守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深夜密会,所图为何,还用想吗?!” “他们这是要图谋玄武门啊!” “殿下,秦王他……他要动手了!” 图谋玄武门!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让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连刚才还一脸嚣张的李元吉,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李建成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但仅仅只是一瞬。 随即,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更加不屑的嗤笑。 “王学士,我看你是真的老糊涂了。”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傲慢与怜悯。 “李世民敢吗?” 他站起身,踱到王珪面前,俯视着他。 “父皇的圣旨就在那里!天策府的兵权已被尽数收缴!他府外,围着的是三千禁军!” “他拿什么动手?用他府里那几百个家丁护卫吗?” “还是说,他以为凭一个敬君弘,就能说动常何那个蠢货,为他打开玄武门?” 李建成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讥讽。 “常何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他有几斤几两,我比谁都清楚。他贪财好利,胆小如鼠,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背叛我!” “大哥说得对!” 李元吉也反应了过来,哈哈大笑。 “二哥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我看这老家伙,是被二哥以前的威风给吓破了胆!” “殿下!不可大意啊!” 王珪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等也该早做防备!请殿下立刻下令,封锁各处宫门,加强戒备!明日……明日暂缓入宫,以观其变!” 这是最后的,也是唯一能保命的机会。 然而,李建成已经彻底听不进去了。 在他看来,王珪的谨慎,就是对他威望的质疑,是对他智谋的侮辱。 他已经赢了。 李世民已经彻底败了。 一个失败者,怎么可能还有翻盘的机会? “够了!” 李建成不耐烦地一挥手,脸上浮现出厌恶之色。 “满口胡言,扰我雅兴!” 他对着殿外的侍卫喝道。 “来人!” “把王学士,给孤‘请’出去!” “让他好好冷静冷静,想想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疯话!” 两名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了王珪的胳膊。 “殿下!殿下三思啊!” 王珪的眼中,流露出彻底的绝望。 他拼命挣扎,嘶吼着。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一旦错过,悔之晚矣!悔之晚矣啊!” 然而,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拖拽的脚步声和殿外呼啸的夜风所吞没。 李建成冷漠地看着王珪被拖走,就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丑。 他重新端起酒杯,对着同样面带讥笑的李元吉,以及那些噤若寒蝉的心腹们,举了举杯。 “无妨,不过是一个老糊涂的疯话罢了。” “来,咱们继续喝!” “预祝我们,明日大功告成!” 殿内,很快又恢复了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再没有人,去理会那个被拖出去的老人,最后那句绝望的嘶喊。 他们亲手,将最后一块救命的木板,推入了深渊。 * * *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 天,蒙蒙亮。 长安城笼罩在一片淡淡的晨雾之中,显得格外静谧。 昨夜的狂欢之后,太子李建成与齐王李元吉,像往常一样,穿戴好朝服,在东宫门口汇合。 “大哥,昨晚睡得可好?”李元吉打了个哈欠,笑着问道。 “一觉睡到天亮,前所未有的安稳。” 李建成翻身上马,脸上带着一丝惬意的微笑。 “等今日早朝,解决了天策府的余孽,便可高枕无忧了。” “说的是!” 两人并骑而行,身后跟着数十名精锐的东宫卫士,朝着皇宫的方向,缓缓行去。 他们谈笑风生,心情愉悦。 浑然不觉,就在前方那座被晨雾笼罩的,名为玄武门的巨大宫门之后,一张由鲜血和杀机织成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正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第247章:玄武门前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天色微明。 浓重的晨雾,像一层厚厚的纱幔,笼罩着整座长安城。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单调,在寂静的长街上,传出很远。 太子李建成的心情很不错。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四弟李元吉,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微笑。 “四弟,昨夜睡得可好?” 李元吉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地笑道:“一想到今天之后,二哥就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我便睡得格外香甜。” 他的眼神里,满是狠毒与快意。 李建成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不错。” “一个被拔了牙的老虎,还能有什么威风?” “等今日早朝,我便再向父皇上奏,将天策府那帮乱臣贼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发配到岭南去喂蚊子!” 李元吉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大哥,这太便宜他们了!” “依我看,就该给他们安个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一个不留!尤其是那尉迟恭和程知节,上次在朝堂上,竟敢对你我怒目而视,简直不知死活!” 李建成摆了摆手,神态倨傲。 “不急。” “猫捉老鼠,总要慢慢玩,才有趣。” “如今他李世民兵权尽失,被父皇软禁在府,与阶下囚无异。他手下那些爪牙,也成了没头的苍蝇,收拾他们,不过是早晚的事。” 两人谈笑风生,身后数十名精锐的东宫卫士,一个个挺胸叠肚,气势十足。 在他们看来,这场持续了数年的储位之争,已经落下了帷幕。 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马队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来到了皇宫北门,玄武门前。 就在此时,李建成忽然勒住了缰绳。 他胯下的坐骑,一匹来自西域的宝马,有些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大哥,怎么了?”李元吉不解地问道。 李建成没有回答。 他皱起了眉头,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城门内外。 太安静了。 往日里,这个时辰的玄武门,换防的禁军、入宫的官员,车马不绝,应该很是喧闹才对。 可今天,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空气中,似乎连一丝风都没有。 而且…… 城门楼上站岗的那些士兵,面孔都十分陌生。 他们的眼神,像鹰一样,死死地盯着他们,不带一丝一毫的敬畏,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漠。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李建成的脊椎,缓缓爬了上来。 他忽然想起了昨夜,那个被他下令“请”出去的谋士王珪。 想起了他那张惊恐的脸,和他最后那句声嘶力竭的嘶喊。 “悔之晚矣……” 「难道……」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升起。 不可能! 李建成猛地甩了甩头,想要将这丝不祥的预感驱散。 他已经赢了。 李世民已经是个废人,他拿什么翻盘? 一定是自己多心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正要催马前行。 “咻——!” 一声尖锐的唿哨,如同毒蛇的信子,猛地从宫门侧面的树林中响起! 这声音,穿透了浓浓的晨雾,刺得人耳膜生疼! 几乎是同一时间! “唰唰唰!” 十余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树林中闪出! 为首一人,身披金甲,手持长弓,面沉如水,眼神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不是秦王李世民,又是谁?! 在他的身后,尉迟恭手持马槊,秦叔宝紧握双锏,程知节扛着宣花斧…… 一个个天策府的悍将,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浑身散发着滔天的杀气,瞬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轰!” 李建成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眼前瞬间一片空白。 他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 “二……二弟……” 他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终于明白了。 王珪没有疯。 告密是真的。 他错了,错得离谱! 他那所谓的胜利,那所谓的万无一失,不过是一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一拽马缰,拨转马头,就要向后逃窜! “二弟!你……你要做什么?!你要造反吗?!” 他声嘶力竭地尖叫着,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不敢置信。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回答他的,是拉满的长弓。 弓弦,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那支闪着寒光的狼牙箭,箭头,稳稳地对准了他的咽喉。 昔日兄友弟恭的温情脉脉,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杀意。 “保护太子!” 李建成身后的卫士们终于反应过来,一个个脸色煞白,乱糟糟地拔出刀剑,想要上前。 然而,已经晚了。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身后传来。 玄武门那两扇厚重的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最后合拢,发出一声绝望的闷响。 这声音,彻底断绝了他们最后的退路。 “杀!” 尉迟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一马当先,手中那杆丈八马槊,如同一条出洞的毒龙,只是一个简单的横扫! “噗噗噗!” 三名冲在最前面的东宫卫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被拦腰扫断,鲜血和内脏,泼洒了一地! 秦叔宝、程知节等人紧随其后,如同虎入羊群,瞬间便将太子那几十名所谓的精锐卫士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骨骼碎裂声,响成一片。 这里,瞬间变成了一座修罗场。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这一瞬间,彻底反转! 前一刻还得意洋洋,商议着如何瓜分胜利果实的太子与齐王,下一刻,就成了被堵在笼子里的,瑟瑟发抖的猎物。 李建成看着眼前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看着那支始终对准自己的利箭,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彻底绝望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就在这时,身旁的李元吉,却有了动作。 他的脸上,没有李建成的恐惧与绝望。 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疯狂与狠厉。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逃跑。 而是猛地一咬牙,伸手,缓缓摘下了自己背上的那把鹊画弓。 第248章:血溅宫门 弓弦第三次从他汗湿的指尖滑脱。 李元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眼中满是疯狂与恐惧交织的血丝。 他想杀了眼前这个男人。 杀了这个从小就压在他头顶,夺走所有光环的二哥! 可他的身体,却背叛了他。 极度的恐惧,让他的肌肉僵硬,手指不听使唤。那张平日里能轻易拉开的鹊画弓,此刻却重若千钧。 与他的慌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李世民。 秦王殿下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牢牢锁定在太子李建成的身上。 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的动作,流畅得像演练了千百遍。 搭箭。 开弓。 弓弦被缓缓拉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弓身被拉成一道饱满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满月。 这一刻,时间仿佛变慢了。 晨雾在他们之间静静流淌。 李建成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 他看着那支对准自己咽喉的狼牙箭,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想喊。 想求饶。 想质问。 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终于明白,昨夜王珪那绝望的嘶吼,不是疯话。 那是一个忠臣,最后的泣血哀告。 可他,亲手将最后活命的机会,推入了深渊。 悔恨! 无尽的悔恨,如同毒蛇,疯狂噬咬着他的心脏! “嗖——!” 弓弦骤然一松,发出一声清越的蜂鸣! 黑色的箭矢,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脱弦而出。 它划破了清晨的薄雾,在李建成惊恐放大的瞳孔中,留下了一道笔直的、死亡的轨迹。 太快了! 快到李建成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只觉得喉头猛地一凉,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一股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都带得向后仰去。 “呃……”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 入手处,一片温热的、滑腻的粘稠。 他低头看去,看到了自己满手的鲜血。 还有一截从他喉咙里,穿透出来的,沾着血肉的箭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涌出的,只有“嗬……嗬……”的漏风声,和带着血泡的空气。 他眼中的神采,像被戳破的灯笼一样,迅速黯淡下去。 那张曾经意气风发、充满了傲慢与得意的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不敢置信。 战马发出一声悲鸣,人立而起。 李建成,大唐的太子,从高高的马背上,如同一个破麻袋般,重重地栽落下来。 “砰!” 他的身体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尘土飞扬。 他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鲜血,从他的脖颈下汩汩流出,很快便汇成了一滩刺目的血泊,染红了玄武门前的这片土地。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石火的一幕,惊得呆住了。 无论是东宫的卫士,还是秦王府的悍将,都没想到,这场决定大唐国运的兄弟相残,会以如此干净利落、如此冷酷无情的方式,瞬间分出胜负。 “大……大哥!” 李元吉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他看着李建成那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死了? 那个从小庇护他,与他一同谋划,被他视为最大靠山的大哥,就这么……死了? 被一箭封喉,像一条野狗一样,死在了他的面前! 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凶狠。 “啊——!” 他扔掉手中的弓,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猛地一拽马缰,拨转马头,就要向后逃窜! 他不想死! 他还有荣华富贵,还有无数的美人,他不想死在这里! 然而,他刚跑出两步。 “给俺留下!” 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从斜刺里炸响! 一道黑铁塔般的身影,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狠狠地撞了过来! 是尉迟恭! “轰!” 两匹战马,在高速中轰然相撞!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李元吉的坐骑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当场被撞断了脖子,庞大的身躯翻滚着飞了出去! 李元吉也被这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马背上狠狠掀飞,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抛物线,重重地摔在地上。 “噗!” 他一口鲜血喷出,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浑身上下,无处不痛。 “保护齐王!” 几名忠心耿耿的东宫卫士,嘶吼着冲了上来。 “滚开!” 尉迟恭双眼赤红,手中那杆丈八马槊,只是一个简单的横扫! “噗!噗!噗!” 三颗头颅,冲天而起!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溅了尉迟恭一身,让他看起来,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剩下的卫士吓得肝胆俱裂,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李元吉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可一道巨大的阴影,已经笼罩了他。 他惊恐地抬头看去。 只见尉迟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张布满了刀疤的黑脸上,满是狰狞的杀意。 马槊的尖锋,在晨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嗜血的光。 “不……不要杀我!” 李元吉彻底崩溃了,他涕泪横流,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敬德!尉迟大哥!饶我一命!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我把我的王妃也给你!求求你,不要杀我!” 他语无伦次地哀求着,丑态百出,哪里还有半分皇子亲王的气度。 尉迟恭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和不屑。 他想起了自己为了保护秦王,身受重伤,险些丧命。 想起了这些日子以来,天策府上下所受的屈辱与压迫。 想起了秦王在议事厅里,摔碎龟甲时,那悲壮而决绝的怒吼。 所有的仇恨,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饶你?” 尉迟恭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铁片在摩擦。 “你去问问那些被你们害死的冤魂,他们饶不饶你!” 话音未落! 他手中的马槊,猛地向前一送! “噗嗤——!” 锋利的槊尖,没有丝毫阻碍,轻易地刺穿了李元吉的胸膛,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呃……” 李元吉的哀求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猛地一弓,双眼暴突,死死地盯着自己胸口那碗口大的血洞,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痛苦。 鲜血,顺着槊杆,汩汩流下。 尉迟恭手臂一振,将他的尸体,如同挑一块破布般,高高挑起! “齐王元吉,伏诛!” 他的咆哮声,如同惊雷,在玄武门前,滚滚回荡! 剩下的东宫卫士,看着被高高挑在半空,死不瞑目的李元吉,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魔鬼……他们是魔鬼!” “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扔下兵器,哭喊着,四散奔逃。 “一个不留!” 李世民冰冷的声音,响彻全场。 程知节、秦叔宝等人,如同虎入羊群,立刻展开了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很快,便归于沉寂。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玄武门前,除了李世民和他麾下的天策府众将,再无一个活口。 浓重的血腥味,在晨雾中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李世民翻身下马,缓缓走到李建成的尸体旁。 他低头,静静地看着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这张脸,曾经对他微笑过,也曾经对他怒斥过。 他们曾一同纵马驰骋,也曾一同抵御外敌。 可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看不出是悲是喜。 没有人知道,这位未来的千古一帝,在亲手射杀了自己兄长之后,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许久。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将李建成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轻轻合上。 “大哥。” 他轻声说道,声音低沉,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来世,莫生帝王家。” 说完,他站起身,再也没有看那具尸体一眼。 仿佛那不是他的亲生兄长,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尉迟恭扔掉李元吉的尸体,大步走到李世民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殿下,都解决了。” 他的身上,脸上,全是敌人的鲜血,甲胄的缝隙里,甚至还在往下滴着血。 李世民的目光,从两个弟弟的尸体上移开,没有半分停留。 他的眼神,像万年不化的寒冰。 “这只是开始。”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那扇紧闭的、通往皇宫深处的玄武门。 门后,是他的父亲。 是那个高高在上,坐视他们兄弟相残,甚至在最后关头,还要夺走他一切的,大唐皇帝,李渊。 “尉迟恭。” “臣在!” “割下他们的头颅。” 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随我入宫,面见父皇!” 第249章:尉迟恭“护驾” 丝竹之声,在海池的碧波上轻轻荡漾。 水面开阔,烟波浩渺,宛如仙境。 一艘装饰精美的龙舟,正缓缓行驶在湖心。 大唐的开国皇帝李渊,半躺在软榻上,眯着眼,享受着美人的喂酒,神态说不出的惬意。 玄武门外的厮杀,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陛下,这新进贡的葡萄美酒,滋味就是不一般。”一名宠臣裴寂满脸谄媚地笑着,亲自为李渊斟满酒杯。 李渊端起琉璃杯,对着阳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 他抿了一口,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 “还是宫里安逸啊。” 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建成和世民那两个孽子,整日在朕耳边吵吵嚷嚷,争来斗去,真是让朕头疼。” 裴寂连忙附和道:“太子殿下和秦王殿下,都是人中之龙,有些争胜之心,也是难免的。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李渊冷哼一声。 “决断?朕已经决断了。”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意。 “世民的功劳是太大,心思也太大了。天策府,哼,简直就是国中之国!再不敲打敲打,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 “陛下英明!”另一名大臣萧瑀也躬身道,“秦王功高盖主,确实该稍加抑制,如此方能让太子安心,兄弟和睦。” 李渊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不说这些烦心事了。” “奏乐,继续奏乐!” 丝竹之声再次响起,歌姬们扭动着曼妙的腰肢,娇笑声在湖面上回荡。 李渊闭上眼睛,仿佛要将自己完全沉浸在这片刻的安宁与享乐之中。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战鼓般,从岸边传来! 那声音,充满了金属的质感,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的心脏上,瞬间将这靡靡之音彻底撕碎! 歌舞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愕然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名身披黑铁重甲的将领,正大步流星地朝着龙舟这边走来。 他手中的一杆丈八马槊,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滴着鲜血。 他身上的铠甲,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无数道裂口中,浸满了暗红色的血污,有些地方的血液甚至还未凝固,正顺着甲叶的缝隙缓缓流淌。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骇人的杀气,扑面而来! 仿佛从修罗地狱里,刚刚走出来的杀神! “那……那是谁?!”一名宫女吓得脸色惨白,失声尖叫。 “是尉迟恭!” 裴寂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尉迟恭?! 秦王府的头号悍将!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是这副模样! 李渊也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的醉意和惬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如同凶神般走来的身影,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从心底疯狂涌出! “护驾!护驾!” 岸边的太监们发出凄厉的尖叫,乱作一团。 十几名负责守卫的禁军侍卫,也终于反应过来,一个个脸色煞白地拔出佩刀,颤抖着,组成了一道脆弱的防线。 “来者止步!”为首的侍卫校尉色厉内荏地吼道,“此乃陛下御前,不得放肆!” 尉迟恭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侍卫一眼。 他只是抬起了那张布满了刀疤和血污的脸,一双环眼圆睁,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滚!” 一声雷霆般的咆哮,从他的喉咙里炸响! 那声音,仿佛蕴含着千军万马的杀伐之气,狠狠地撞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侍卫,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他们惨叫一声,竟被这一声吼,震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中的佩刀“当啷啷”掉了一地! 剩下的人,更是吓得肝胆俱裂,双腿发软,别说上前了,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是一头刚刚饱饮了鲜血的,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猛虎! 尉迟恭就这么穿过了那道形同虚设的防线,一步,走到了龙舟之旁。 “噗通!” 他单膝跪地,沉重的铁甲,砸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手中的马槊,被重重地拄在地上! “砰!” 坚硬的石阶,竟被槊尾,砸出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龙舟,都因为他这一下,剧烈地摇晃起来。 舟上的李渊和一众宠臣,东倒西歪,狼狈不堪。 “臣,尉迟恭!” 他的声音,嘶哑,却又洪亮如钟,在死寂的湖面上,滚滚回荡! “特来护驾!” 李渊死死地抓着船舷,稳住身形,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护驾?” 他厉声喝问,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脱的颤抖。 “尉迟恭!你不在秦王府待着,浑身是血地闯到朕的面前,是想造反吗?!” 尉迟恭缓缓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渊,没有丝毫的畏惧与退缩。 “启禀陛下!” 他一字一顿,声如洪钟。 “太子建成、齐王元吉,意图谋反,于玄武门外,伏杀秦王殿下!” 什么?! 李渊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眼前瞬间一片空白! 建成、元吉,伏杀世民? 尉迟恭的下一句话,更是像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现已被秦王殿下,就地诛杀!” “当啷!” 李渊手中的琉璃酒杯,从颤抖的指间滑落,掉在甲板上,摔得粉碎。 诛……诛杀?! 他最看重的太子,他最宠爱的齐王,就这么……死了?!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窜遍了全身! 李渊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他想起了建成和元吉的屡次告状。 想起了世民被毒酒所害后的愤怒。 想起了自己为了平衡,收缴了天策府的兵权。 他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以为,他这个父皇,还能压制住儿子们的野心。 可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他不是在平衡。 他是在逼迫! 他亲手,将自己最能征善战的儿子,逼上了绝路! 也亲手,将另外两个儿子,送上了黄泉路! “你……你胡说!” 李渊指着尉迟恭,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状若疯狂。 “是你们!是李世民!是他狼子野心!是他杀了朕的儿子!是他要造反!” 他想站起来,想下令将眼前这个杀神拿下。 可是,当他的目光,与尉迟恭的眼神接触时,他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人类该有的情感。 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纯粹的杀意。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再多说一句,我便连你一起杀! 李渊瞬间明白了。 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谁先动的手,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李建成和李元吉已经死了。 而李世民,活了下来。 并且,派出了他麾下最凶狠的一条恶犬,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这不是“护驾”。 这是逼宫! 是赤裸裸的武力胁迫! 他这个大唐皇帝,在这一刻,已经成了阶下之囚! 巨大的恐惧与绝望,像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干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整个人,颓然地瘫倒在软榻上,脸色灰败,眼神空洞。 像一个瞬间老了几十岁的老人。 龙舟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裴寂和萧瑀等人,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一个个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船上的木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尉迟恭缓缓站起身。 他那高大的、沾满鲜血的身影,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阴影,将李渊完全笼罩。 “陛下。”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宫中已乱,逆党余孽,尚在清剿之中。” “为陛下安危计,还请陛下随臣,立刻移驾太极殿,主持大局,以安天下人心!” 李渊的身体,猛地一颤。 去太极殿? 主持大局? 他知道,等着他的,不是什么天下人心。 而是一份,已经为他准备好的,禅位诏书。 他要亲手,将自己打下的江山,交到那个他一直猜忌、打压,最终却被其反噬的儿子手上。 何其讽刺! 何其悲哀! 他的眼中,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反抗。 只是像一个木偶般,在太监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迈开了沉重的脚步。 他知道,从他踏下这艘享乐的龙舟开始。 他的时代,已经彻底结束了。 第250章:一纸诏书 太极殿内,死一般寂静。 李渊瘫坐在龙椅上,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还在海池的龙舟上享受着歌舞美酒,以为天下尽在掌握。 而现在,他被自己最信任的悍将,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护送”回了这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 殿下,文武百官早已到齐。 他们一个个低着头,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压低,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惊扰了这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玄武门前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早已顺着风,飘进了太极宫的每一个角落。 脚步声响起。 不轻不重,却像鼓点一样,精准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众人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去。 只见秦王李世民,缓步走入殿中。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沾满血污的甲胄,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脸上没有半分得胜的骄狂,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他走到大殿中央,撩起衣袍,对着龙椅上的李渊,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儿臣救驾来迟,致使宫廷喋血,宗室相残。” “请父皇降罪!” 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内。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李渊的脸上。 降罪? 你杀了我的儿子,控制了我的宫殿,现在跪在这里,让我降你的罪? 李渊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是愤怒,也是恐惧。 他看着下方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儿子,嘴唇哆嗦着,想要咆哮,想要怒骂,想要下令将这个弑兄逼父的逆子拖出去千刀万剐。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到李世民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哀求,没有忏悔。 只有一片冰冷的、坚硬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李渊瞬间泄了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靠在龙椅上,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 “罢了……” 他摆了摆手,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无尽的疲惫。 “起来吧。” “谢父皇。” 李世民平静地站起身。 他一站起来,那些原本还勉强挺直腰杆的朝臣们,瞬间矮了半截。 许多人,已经悄悄地将身体,转向了秦王的方向。 这个小小的动作,无声地宣告着,这座宫殿,已经换了主人。 就在这时,一名文官从李世民身后走出。 是房玄龄。 他手中捧着一卷早已拟好的明黄色诏书,缓步走到御阶之下,高高举起。 “陛下,太子、齐王作乱,人神共愤。然国不可一日无储,为安天下人心,臣等恳请陛下,早立新储,以定国本!”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 一名太监战战兢兢地走下御阶,接过诏书,呈到了李渊的御案前,缓缓展开。 李渊的目光,落在那份诏书上。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立秦王李世民为皇太子,总摄朝政,赦免宫中将士今日一切罪责……” 好一个总摄朝政! 好一个赦免一切罪责! 这是要他亲手承认,这场血腥的政变是合法的! 这是要他亲手将屠杀自己儿子的凶手,扶上储君之位! 奇耻大辱! 李渊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无比粗重,双眼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李世民。 李世民也看着他。 父子二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遥遥对视。 一个在龙椅之上,却像个阶下之囚。 一个在御阶之下,却已是天下之主。 整个大殿,安静得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李渊的手,紧紧抓着龙椅的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 他在做最后的挣扎。 作为皇帝,作为父亲,他仅剩的尊严,在咆哮着,让他拒绝。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殿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时,他心中最后一点火焰,也熄灭了。 长孙无忌、杜如晦、高士廉…… 这些天策府的核心谋臣,此刻都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更远处,殿门之外,尉迟恭、秦叔宝、程知节那些杀神,虽然没有进来,但他们身上那股还未散去的血腥味,却仿佛穿透了宫墙,笼罩着整个大殿。 他没有选择了。 从李世民拉开弓,射杀建成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选择了。 “唉……” 一声长长的、充满了绝望与悲凉的叹息,在大殿中响起。 李渊松开了紧抓着扶手的手。 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彻底瘫软下去。 仿佛在这一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笔墨伺候。” 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太监连忙将笔墨、玉玺,都摆放到了御案之上。 李渊拿起那支沉重的紫毫笔。 他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明黄色的诏书上,留下几个不成形状的墨点。 他试了几次,都无法写下一个完整的字。 最终,他放弃了。 他扔掉笔,直接抓起了旁边那方代表着皇权至高无上的传国玉玺。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举起玉玺,朝着诏书末尾那个属于皇帝的位置,重重地盖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声音,不像是玉石敲在纸上,更像是他亲手,为自己的皇帝生涯,砸下了最后一口棺材钉。 诏书,成了。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随即又迅速抚平。 他再次跪下,对着龙椅上的父亲,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儿臣,谢父皇隆恩。” 这一声“谢恩”,听在李渊的耳朵里,是何等的讽刺。 * * * 诏书很快便颁行天下。 秦王李世民,被册封为皇太子。 一场足以颠覆国本的血腥政变,就这样,被一纸诏书,轻描淡写地合法化了。 天下为之震动。 但长安城内,却是一片诡异的平静。 在尉迟恭等天策府悍将的“维持”下,没有任何人,敢于发出半点质疑之声。 所有人都成了聪明的瞎子和聋子。 三天后。 又一道诏书,从太极宫中发出。 皇帝李渊下诏,称自己“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为大唐江山计,决定禅位于皇太子李世民。 消息传出,天下再次哗然。 但这一次,已经没有人感到意外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又过了三天。 武德九年六月初十。 李世民在太极殿,正式登基。 他身穿十二章纹的黑色龙袍,头戴十二旒的冕冠,拾阶而上,一步步,走上了那个他梦寐以求,也为之付出了兄弟鲜血的至尊宝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下,文武百官,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云霄。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双手按着膝盖,俯视着下方跪拜的群臣。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但他的眼中,却燃烧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权力,是野心,是掌控一切的欲望。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看父皇脸色、需要和兄弟争斗的秦王了。 他是大唐的主人。 是这片广袤土地上,唯一的皇帝! “传朕旨意。”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改元,贞观!” “自今日起,大赦天下!” 贞观! 一个新的时代,就这样,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拉开了序幕。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走到大殿的边缘,目光穿透了层层宫阙,望向遥远的东方。 那里,是河北。 是他这位新君,即将要面对的,最强大,也是最危险的敌人。 一个亲手埋葬了瓦岗,击败了窦建德,占据了中原腹地,并且拥有着完全不同于这个时代思想的,可怕的对手。 江宸。 「天下,如今才是你我二人的棋局。」 李世民的眼中,闪烁着冰冷的战意。 …… 玄武门之变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传遍了天下。 七天后。 河北,邺城。 华夏革命同盟中央执行委员会,总部。 一名风尘仆仆的情报员,冲进了总参谋部的大门,将一个用火漆密封的竹筒,递到了总参谋长李靖的手中。 李靖打开竹筒,抽出里面的纸卷,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拿着情报,快步走向江宸的办公室。 “委员长!” 江宸正在巨大的沙盘前,推演着南下江淮的作战计划,听到声音,他抬起头。 “什么事?” 李靖将手中的情报递了过去,声音低沉。 “长安,出大事了。” 江宸接过情报,展开。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却记录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喋血政变。 他的目光,从“玄武门”、“伏杀”、“太子建成、齐王元吉伏诛”等字眼上一一扫过,最终,定格在了最后那两个字上。 贞观。 江宸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情报,久久没有说话。 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靖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庞大的压力,正从江宸的身上,弥漫开来。 许久。 江宸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再次拿起那份情报,看着“贞观”二字,嘴角忽然露出了一丝莫名的笑意。 “终于……来了。” 他轻声说道。 “传我命令。” 他转过身,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通知政务院、总参谋部、各军军长,召开最高级别紧急扩大会议!” “告诉他们。” “我们真正的对手,登场了!” 第251章:来自邺城的“讣告” 邺城,最高指挥部内,气氛凝重如铁。 一份刚刚从长安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正静静地躺在长桌之上。 所有传阅过这份情报的高级干部,脸上都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震惊。 政务院总理裴宣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李世民此人,心性之果决狠辣,远超我等预料。”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弑兄杀弟,逼父退位……如此不择手段,一旦让他彻底整合了李唐内部的力量,必成我方心腹大患!” 魏征坐在他的对面,脸色同样阴沉。 他曾游历天下,自诩看透过不少人心,却也未曾想过,那在世人眼中英武不凡的秦王,竟能冷酷到如此地步。 “何止是心腹大患。” 魏征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玄武门前,他亲手弯弓射杀其兄,没有半分犹豫。这种人,心中已无半分人伦道义,只剩下权术和野心。一旦与我方对上,必然是无所不用其极。” 在座的几名军长也纷纷点头,神情严肃。 “这等于是向全天下宣告,为了那个位子,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第二军军长程咬金瓮声瓮气地说道,他那张粗犷的脸上,难得地收起了平日的嬉笑。 “俺老程自认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可这等对着亲兄弟下死手的事……他娘的,真不是人干的!” 一时间,整个指挥部内,所有人都被李世民展现出的冷血和强势所震慑。 一个强大的,可怕的,不讲任何道义规矩的敌人,已经正式登场。 这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唯有一人例外。 江宸。 他平静地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 他拿起那份记录着血腥政变的密报,又看了一遍,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诸位。” 他缓缓开口,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你们只看到了一个强大的敌人,却没看到一件绝佳的武器吗?” 武器? 众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不明白委员长的意思。 裴宣不解地问道:“委员长,这……从何说起?李世民此举,虽失德,却得势。他快刀斩乱麻,迅速解决了内忧,接下来,必将倾尽全力来对付我们。” “说得没错。” 江宸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他确实得到了权势,但他也亲手,将一个足以摧毁他整个根基的把柄,送到了我们的手上。”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目光却没有落在代表着李唐疆域的关中,而是扫过了同盟治下,那广阔的河北与中原大地。 “我们和李唐,争的是什么?” 江宸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是土地吗?是城池吗?是,但又不全是。” “我们争的,最根本的,是人心!是天下百姓,愿意相信谁,愿意跟随谁!” “而现在,李世民用他兄长和弟弟的鲜血,替我们向全天下证明了,我们过去的宣传,究竟有多么正确!” 江宸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光芒。 “来人!” 他沉声喝道。 “去,把《同盟快报》的主编叫来!” 片刻之后,一名戴着眼镜,浑身散发着墨香的中年文士,快步走进了指挥部。 “委员长!” “立刻停掉下一期的所有版面安排。” 江宸走到主编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下一期报纸,只刊登一件事。”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来自长安的密报。 主编有些疑惑,拿起情报飞快地看了一遍,脸上同样露出了震惊之色。 “委员长,您的意思是……我们要报道此事?” “当然要报!” 江宸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不但要报,还要用我们有史以来最大的版面,最醒目的标题,让治下的每一个人,无论识字不识字,都知道这件事!”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报道的重点,要弄清楚。” “我们不要去聚焦李世民有多狠,李建成有多蠢。那是说书人的故事,不是我们的武器。” “我们要聚焦的,是‘为什么’。” 江宸伸出一根手指。 “为什么他们兄弟之间,一定要走到你死我活这一步?为什么那个皇位,一定要用亲人的鲜血来染红?” 他看着一脸思索的主编和旁边聚精会神聆听的裴宣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他们的制度,就是错的!” “我们要通过这件事,清清楚楚地告诉治下的每一个人!所谓的‘家天下’,所谓的‘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听起来冠冕堂皇,但它的本质,就是一部骨肉相残的绞肉机!” “为了那个独一无二的位子,父子可以反目,兄弟必然成仇!这是这个制度与生俱来的毒瘤,无药可救!” “李世民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只要那把龙椅还在,这样的悲剧,就会在大唐,在所有奉行这套制度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永无休止地重演!” 一番话,振聋发聩! 指挥部内,所有人的眼神,都亮了起来! 他们终于明白了江宸的意思。 是啊! 他们之前,都只把玄武门之变,看作是一场单纯的权力更迭,一个更强大的对手的崛起。 却忽略了这背后,所暴露出的,旧制度最根本、最丑陋、最血腥的弊病! 而这,正是同盟一直在批判,一直在试图用新制度去取代的东西! 李世民用一场血淋淋的现实,为同盟的理论,提供了最完美、最无可辩驳的注脚! “我明白了,委员长!” 主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激动地说道,“我们要把这件事,从一桩宫廷丑闻,上升到对整个皇权制度的批判!这是一场思想上的公开课!” “没错。” 江宸赞许地点了点头。 “我要让我们的百姓,我们的士兵,都通过这件事,发自内心地认识到,我们正在从事的,是一项多么伟大和正确的事业!” “让他们明白,我们建立的‘公天下’,我们推行的‘选举制’,究竟比那套腐朽血腥的‘家天下’,要先进多少,文明多少!” 他沉吟片刻,亲自为这篇文章,定下了标题。 “标题就叫——” “《封建王朝的末路悲歌——记长安伪朝之宫廷惨案》。” “正文,要用最通俗易懂的白话来写,务必让乡下的老农都能听得懂。” “告诉他们,皇帝家,和他们村里为了几分地打得头破血流的族兄弟,没有任何区别!” “告诉他们,那顶看似尊贵无比的皇冠,不是用金子做的,而是用父子、兄弟的白骨堆砌而成,是用至亲的鲜血,一遍遍染红的!” “去吧。” 江宸一挥手。 “我要在明天一早,看到这份报纸,出现在邺城的每一个角落!” “是!委员长!” 主编拿着那份薄薄的情报,却觉得重若千钧,他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背影中充满了昂扬的斗志。 …… 第二天,清晨。 新一期的《同盟快报》,以前所未有的巨大版面,刊登了这篇由委员长亲自定调的社论。 邺城,乃至整个同盟根据地的所有宣传栏前,都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识字的学生、干部,高声朗读着报纸上的内容。 不识字的农夫、工匠、士兵,则聚精会神地侧耳倾听。 “……故,皇权之争,非李氏一家之私,乃此家天下制度之必然。父子相疑,兄弟相残,古来不绝。其根源,在于权位私相授受,视天下为一姓之私产……” “……试问,若官吏由民选,能者上、庸者下,何来储位之争?若权力归于万民,而非一人,何来骨肉相残之惨剧?” 当那一句句通俗却又尖锐的剖析,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时,人群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 “我的天!原来皇帝家,也要为了争位子,杀得你死我活啊!” 一名刚刚分到土地的农夫,满脸不敢置信。 “俺还以为他们都是天上的神仙,不食人间烟火呢!” “什么神仙!”旁边一个公学里的年轻学生,激动得满脸通红,“报纸上说得再清楚不过了!这就是‘家天下’的坏处!把天下当成自己家的东西,儿子们能不为了抢家产,打得头破血流吗?” 一名正在执勤的薪火军战士,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钢枪,眼神中满是庆幸与自豪。 “幸好,咱们同盟搞的是‘选举制’!咱们的委员长和军长,都是大家选出来的,是真正为咱们老百姓办事的!绝不会搞他们那一套!” “说得对!还是咱们同盟好啊!” “跟着委员长,才有活路,才有尊严!” 思想的种子,一旦播下,便会以惊人的速度生根发芽。 一场远在千里之外的宫廷喋血,经过江宸的巧妙引导,竟化作了一场席卷整个根据地的全民思想教育课。 李唐皇室在百姓心中那最后一点神秘与神圣的光环,在这篇血淋淋的“讣告”面前,被彻底撕得粉碎。 相比之下,华夏革命同盟所代表的理念和制度,显得无比光辉、文明且充满希望。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 江宸兵不血刃,便在思想的战场上,取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就在指挥部外,民众的议论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之际。 指挥部内。 监察院院长魏征,独自一人站在窗前。 他的手中,也拿着一份刚刚印出来的《同盟快报》。 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太子建成伏诛”那几个字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窗外的喧嚣,似乎离他很远。 他的思绪,飘回了许多年前。 那时的他,还只是一个心怀天下,却报国无门的落魄士人。 他也曾见过一位,同样名为“建成”的太子。 那位太子,温文尔雅,礼贤下士,曾亲自邀请他入主东宫。 可如今,故主已成一抔黄土,一个冰冷的名字。 而他,却站在这里,为另一位“君主”,去批判那曾经的一切。 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 个人的情感,在其中,显得何其渺小。 许久。 魏征发出一声无人听见的,长长的叹息。 他将报纸轻轻折好,转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铁面无私的肃穆。 第252章:魏征的叹息 夜深了。 邺城,指挥部大楼。 顶层的办公室里,灯火依旧通明。 魏征独自一人,坐在桌前。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在他面前,摊着一张今天早晨刚刚发行的《同盟快报》。 那上面,用触目惊心的巨大标题,报道了长安城那场血腥的宫变。 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太子建成伏诛”那几个字上。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江宸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走了进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了魏征的面前。 茶水的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魏征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许久。 魏征终于动了。 他端起茶杯,杯沿的温度,让他冰冷的手指有了一丝暖意。 他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委员长。”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我方才在想,若非当日在河北遇见您,我魏征此刻,会是何等下场?” 江宸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平静地看着他。 “你想到了什么?” 魏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我曾是太子李建成的旧僚。”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寂静的夜色里。 江宸并不意外,只是静静地听着。 “若按那份报纸上所写的轨迹,我此刻的下场,无非两种。” 魏征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作为太子余党,被新君清算,身首异处,家小流离。这算是下场凄惨的。”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 “其二,或许……我能侥幸活下来。凭借着那么一点点微末的才学,被那位新君‘不计前嫌’地收用。然后,我便要对着杀害故主的仇人,卑躬屈膝,山呼万岁。用我毕生的心血,去辅佐他,成就他的千秋霸业。” “世人或许会称赞我为‘良禽择木’,称赞新君‘心胸宽广’。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过是一条被折断了脊梁的狗。” “从一个主子,换到另一个主子。终其一生,都只是一枚棋子,一件工具。” “旧主在时,为旧主的野心奔走。新主登基,为新主的江山卖命。”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江宸静静地听他说完。 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附和着批判。 他只是平静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魏征,你觉得,是李世民的错,还是李建成的错?” 魏征一愣,抬头看向江宸。 他没想到委员长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片刻,斟酌着说道:“成王败寇。从结果来看,自然是太子棋差一招。但论手段,秦王……” “不。” 江宸打断了他。 “他们都没有错。” 魏征的瞳孔微微一缩,脸上写满了不解。 “他们都没有错?” “对。” 江宸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手指,没有指向长安,也没有指向邺城,而是指向了地图上那片广袤的,名为“天下”的土地。 “错的,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是那个制度。” “只要那把椅子还在那里,只要天下还是一家一姓的私产,那么,父子相疑,兄弟相残,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江宸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 “你所说的‘辅佐明君,实现抱负’,听起来很美好。但它的前提是什么?” “是你要运气好,能遇到一个‘明君’。你把自己的才华、抱负,乃至身家性命,都寄托在另一个人的品德和智慧上。这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你或许能青史留名。赌输了,你就是阶下之囚,泉下之鬼。” “良臣遇明君,不过是寄希望于巧合。” 江宸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字字千钧。 “而我们要做的,是创造一个不需要巧合,也不需要明君的世界!” “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能让庸才无处容身,让贤才脱颖而出,让权力受到监督,让天下真正属于万民的制度!” “在这个制度里,你魏征的才华,不是用来取悦某一个君主,而是用来服务万千百姓!” “你的忠诚,不是献给某一个姓氏,而是献给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民!” 江宸的话,如同暮鼓晨钟,一声声,一字字,狠狠地敲在魏征的心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中的茶杯,不知何时,已经冰冷。 「不需要巧合……不需要明君的世界……」 「忠诚不是献给某一个姓氏……而是献给这片土地和人民……」 这些话,像一道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那层厚厚的、名为“士大夫”的迷雾! 他从小读圣贤书,所学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人生最大的价值,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而实现这一切的途径,便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他所追求的,是遇到一个英明的君主,施展自己的抱负,做一个名垂青史的贤臣。 可他从未想过,这个“帝王家”本身,就是问题的根源! 他一直以为,病的是人,换个好人就行了。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江宸才一针见血地告诉他—— 病的是这张床! 只要这张床还在,睡在上面的人,迟早都会发疯! 他想起了自己这些时日在同盟的所见所闻。 想起了那些在公学里读书,眼中闪烁着光芒的农家少年。 想起了那些在工厂里,挥汗如雨,却能拿到足额工钱,脸上洋溢着自豪笑容的工匠。 想起了那些奔赴在田间地头,教导百姓耕种,与他们同吃同住的同盟干部。 这里没有君主。 这里没有高高在上的贵族。 这里只有委员长,有总理,有军长,有院长…… 每一个人,都在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奋斗。 这个目标,不是为了让某个人坐上龙椅,不是为了让某个家族万世永昌。 而是为了让天下所有的人,都能有饭吃,有衣穿,有尊严地活着! 这,才是真正的“平天下”! 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如同火山般,从魏征的心底喷涌而出! 他过去所有的迷茫、彷徨,以及对故主那一点点残存的感伤,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猛地站起身。 因为动作太猛,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哐当!” 椅子倒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魏征却恍若未闻。 他走到江宸面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神情肃穆到了极点。 然后,他对着江宸,深深地,长长地,一揖及地! 这是一个士人,所能表达的,最崇高的敬意。 “主席!” 他抬起头,声音已经不再有丝毫的沙哑和迷茫,而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力量。 “主席所言,振聋发聩,令征茅塞顿开!” “旧制度,果然是吃人的!” “从今往后,魏征心中,再无明君贤臣之念,再无一家一姓之私!” “唯有革命!” “唯有人民!” 江宸看着眼前这个目光灼灼,仿佛获得了新生的魏征,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位未来的“人镜”,才真正、彻底地,与他的过去完成了切割。 他不再是那个心怀“明君梦”的士大夫魏征。 而是华夏革命同盟的,监察院院长,魏征! 他正要伸手将魏征扶起。 就在这时。 “报告!” 一声急促的呼喊,从门外传来。 一名情报部的通讯员,连门都来不及敲,便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震惊和困惑。 “委员长!长安……长安又有加急情报!” 江宸眉头一挑。 “说。” 那名通讯员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变调。 “刚刚登基的李世民,下了他登基后的第一批人事任免。” “他……他非但没有清算太子李建成的旧部……” 通讯员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反而……反而破格提拔了原东宫的洗马,王珪!” “如今,已是……已是谏议大夫!” 什么?! 刚刚直起身的魏征,听到这个自己曾经的同僚的消息,整个人,当场愣在了那里。 办公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世民…… 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253章:李世民的清洗与安抚 长安城的血腥味,一连三天都没有散去。 东宫和齐王府,被抄了。 两座府邸,上至太子妃、齐王妃,下至襁褓中的婴孩,无论宗室还是仆役,近千口人,尽数被诛。 鲜血从高高的门槛内流淌出来,染红了门前的石阶,又被不断冲刷的清水稀释,汇入沟渠,将半座长安城的水都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天策府的将士们,如同从地狱里放出来的饿狼,执行着新皇的意志。 凡是太子与齐王的亲信党羽,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被从家中揪出,押赴西市,人头滚滚落地。 一时间,整个长安,人人自危。 曾经与东宫、齐王府有过任何来往的官员,都终日闭门不出,惶惶不可终日,生怕下一刻,禁军的铁蹄就踹开自家的大门。 李世民的雷霆手段,震慑了所有人。 …… 太极殿。 李世民身穿玄色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 他的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像万年不化的寒冰,让下方站立的文武百官,无一人敢抬头与之对视。 殿内,鸦雀无声。 尉迟恭、程知节等一众武将,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杀气,站在武官队列的最前方,如同几尊沉默的杀神。 “陛下!” 一名武将终于忍不住,出列奏报道。 “太子、齐王余党,虽已大多伏法,但朝中仍有不少曾依附于他们的官员!” “臣以为,当彻查到底,绝不姑息!以绝后患!” “臣附议!” “请陛下降旨,肃清朝堂!” 立刻,又有数名武将出列附和,言辞激烈,杀气腾腾。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大殿内的气氛,愈发压抑。 就在这时。 一个文官的身影,从队列中走出。 是房玄龄。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 “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陛下行霹雳手段,已安社稷。” “今,当行菩萨心肠,以安天下人心。”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尉迟恭更是眉头一皱,瞪向房玄龄,眼中满是不解和不满。 那些叫嚣着要扩大清洗的武将,更是怒目而视。 菩萨心肠? 对那些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余孽,行菩萨心肠? 这不是妇人之仁吗! 李世民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房玄龄的身上。 “说下去。” 房玄龄直起身,不卑不亢地迎着李世民的目光。 “陛下,诛杀首恶,乃是拨乱反正,势在必行。但若将所有曾与东宫、齐王府有过来往的官员,尽数清算,则朝堂必将为之一空。” “人心一旦散了,再想聚拢,就难了。” “更何况,这些人中,不乏有才能之士。他们当初依附太子,未必是心悦诚服,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 “如今,太子已死。他们便是无根的浮萍。陛下若能不计前嫌,加以任用,则天下士子,必将感念陛下海纳百川之胸襟,争相来投。” “如此,则天下定矣!” 房玄龄的话,掷地有声。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许久。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依你之见,朕该如何做?” 房玄龄似乎早已想好,立刻回答道:“东宫旧人之中,有一人,乃是关键。” “谁?” “太子洗马,王珪。” 王珪! 这个名字一出,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谁不知道,王珪是李建成最核心的谋士,最忠诚的死党! 据说,他曾多次向李建成献策,要尽早除掉秦王。 这样的人,不千刀万剐,已是皇恩浩荡,居然还要拿他做文章? 所有人都觉得房玄龄疯了。 李世民的眼中,也闪过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光。 他盯着房玄龄,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想让朕,用他?” “不。” 房玄龄摇了摇头。 “臣是请陛下,审他。”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自审他。” 李世民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他明白了。 “来人。” 他的声音,再次响彻大殿。 “传朕旨意。” “将罪臣王珪,押上殿来!” …… 王珪被从天牢最深处的死囚牢里,拖了出来。 他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东西,喝过一滴水。 身上穿着囚服,披头散发,形容枯槁,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执拗。 他以为,自己等来的是一杯毒酒,或是一条白绫。 却没想到,等来的是新皇的传召。 当他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军,拖拽着押入太极殿时,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满朝文武,分列两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有怜悯,有不屑,有幸灾乐祸。 王珪却视若无睹。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了那个高高坐在龙椅之上的男人。 那个他曾经费尽心机,想要除掉的对手。 如今,却成了这天下的主宰。 “噗通。” 禁军一脚踹在他的腿弯,将他踹得跪倒在地。 王珪的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但他却强撑着,没有让自己的上身弯下半分。 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罪臣王珪,见过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却平静。 李世民俯视着他,眼神犹如实质的刀锋,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剖开。 “王珪。” 李世民缓缓开口。 “朕与太子,本是同胞兄弟。你为何要屡次三番,在他面前进献谗言,离间我兄弟二人?” 这声音,带着一股君临天下的威压,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王珪如何垂死挣扎。 然而,王珪的回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非但没有求饶,反而发出了一声冷笑。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竟毫不畏惧地直视着龙椅上的新皇! “陛下此言差矣!”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高亢而激烈! “臣非是离间,而是尽忠!” “若故太子能早听臣之建言,在武德七年,便将陛下调离京城,绝不至于有今日玄武门之祸!” 轰!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人都被王珪这番话,惊得目瞪口呆! 疯了! 这老家伙,是真的疯了! 死到临头,他不仅不求饶,居然还敢当着新皇的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他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就连房玄龄,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设想过王珪的种种反应,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刚烈! 这是在用自己的命,去维护故主的最后一点尊严! 尉迟恭等一众武将,更是勃然大怒! “大胆!” “死到临头,还敢猖狂!” “陛下!请立刻将此獠拖出斩首!” 然而,就在这片嘈杂的声讨中。 “哈哈……” “哈哈哈哈!” 一阵出人意料的大笑声,从龙椅之上传来! 李世民,竟然笑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大殿之中滚滚回荡,充满了说不出的畅快! 所有人都愣住了。 声讨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龙椅上放声大笑的皇帝,和那个跪在地上,一脸愕然的王珪。 许久。 李世民的笑声,才渐渐停歇。 他从龙椅上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来到了王珪的面前。 他亲手,将跪在地上的王珪,扶了起来。 “好!” 李世民的眼中,闪烁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欣赏与炽热! “说得好!” 他拍了拍王珪身上的灰尘,朗声对满朝文武说道: “你们都听到了吗?” “这,才是真正的忠臣!” “他为故太子谋划,是尽他的本分!他的忠心,便是上天也能为之感动!” 李世民转过头,看着依旧处于震惊中的王珪,一字一句地说道: “王珪。” “朕今日,非但不杀你,还要重用你!” 他转身,回到御阶之上,对着满朝文武,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大声宣布: “传朕旨意!” “任命王珪为,谏议大夫!” “朕希望你,从今往后,能像辅佐故太子一样,来辅佐朕!朕若有任何过失,你当如今日一般,直言不讳!” 整个太极殿,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李世民这神来之笔,彻底震慑住了! 杀人,不算本事。 诛心,才是帝王手段! 这一手反向操作,比杀一万个人,都要来得震撼! 他用自己的胸襟和气度,向全天下宣告,他李世民,连自己最坚定的政敌都能容忍,都能重用,还有谁,是他不能容下的? 那些原本还在惶惶不可终日的东宫旧臣,在这一刻,心中的巨石,轰然落地。 人心,就这么被他轻而易举地,收拢了。 一个集狠辣与胸襟于一体,手段高超到令人恐惧的帝王形象,在所有人的心中,轰然立起! 王珪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心中那座由忠诚和气节筑成的壁垒,在这一刻,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冲击得摇摇欲坠。 许久。 他缓缓跪下,对着李世民,拜了下去。 这一次,是五体投地。 “臣……王珪……领旨谢恩!” …… 李世民的龙椅,还没坐热。 朝堂的风波,也才刚刚平息。 两份几乎是前后脚送达的八百里加急军报,便被摆在了他的御案之上。 一份,来自北方的边境。 另一份,来自东方的洛阳。 第254章:“天可汗”的第一个挑战 太极殿内,一片死寂。 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清洗的朝堂,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淡淡的铁锈味。 李世民端坐于龙椅之上,玄色的龙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 他俯视着下方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目光深邃如海,看不出半分刚刚登临大宝的喜悦。 就在这时,一名太监迈着碎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入殿中,尖锐的声音划破了这压抑的沉寂。 “报——!” “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情!”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提了起来。 兵部尚书杜如晦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快步出列,从太监手中接过那两个用火漆封口的竹筒,只看了一眼封皮上的标记,脸色便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一个来自北境。 一个来自东方。 李世民的面色没有变化,只是淡淡地说道:“念。” “是。” 杜如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打开了第一个来自北方的竹筒。 他展开那张薄薄的帛书,声音因为震惊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启禀陛下!” “八月初,东突厥颉利可汗,趁我大唐内乱之际,亲率二十万控弦之士,悍然南下!” 轰! 这几个字,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大殿中每一个人的心上! 二十万铁骑! 整个大殿,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杜如晦的声音,变得愈发干涩。 “突厥前锋已过泾阳,兵锋直指渭水,距我京师长安,已不足百里!” “什么?!” “不足百里?!” “这……这怎么可能!北境的守军呢?” 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文武百官之间迅速蔓延。 百里! 对于突厥的铁骑来说,不过是一日冲锋的路程! 这意味着,长安城,已经彻底暴露在了敌人的兵锋之下! 刚刚还沉浸在新皇登基、改元大赦的虚假太平中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如丧考妣。 尉迟恭猛地一步踏出,环眼圆睁,声如洪钟。 “陛下!突厥蛮夷,欺人太甚!臣请战!愿为先锋,提三千玄甲军,必将颉利小儿的头颅,取来献给陛下!” “臣等附议!” 程知节、秦叔宝等一众武将,纷纷出列,个个义愤填膺,杀气腾腾。 然而,李世民依旧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了杜如晦手中的另一个竹筒上。 那个来自东方的竹筒。 一种更加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的心头。 杜如晦感受到了皇帝的目光,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知道,这第二份军报,比第一份,更加致命! 他咬了咬牙,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拆开了第二个火漆。 “启禀陛下!” 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要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河北急报!” “江宸麾下,第一、第二、第三主力军团,号称三十万大军,已在洛阳至虎牢关一线,完成集结!” “其麾下炮兵军团,尽数前调,于黄河沿岸,构筑炮兵阵地!” “其兵锋……直指潼关!” 如果说,第一份军报是一道惊雷。 那么这第二份军报,就是一座轰然压下的泰山! 整个太极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十万大军! 炮兵前调! 兵锋直指潼关! 江宸…… 那个一手埋葬了瓦岗,占据了中原腹地的男人! 那个一手缔造了“公天下”思想,从根基上动摇着所有门阀世家统治的,最可怕的敌人! 他也要在这个时候,动手了! 南北夹击! 两线作战!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狠狠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让他们几乎无法呼吸。 “完了……” 一名文官双腿一软,竟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口中喃喃自语。 “这下全完了……” 他的失态,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恐惧。 “迁都!陛下!为今之计,只有迁都巴蜀,暂避锋芒啊!” “不可!长安乃帝王基业所在,岂能轻弃!当向突厥割地赔款,求得一时安宁,再集全国之力,东出潼关,与江宸决一死战!” “糊涂!江宸乃心腹大患,其妖言惑众,蛊惑人心,动摇国本!突厥不过是疥癣之疾!当先安内,后攘外!” “放屁!突厥铁骑已在渭水之畔,旦夕便可兵临城下!你拿什么去安内?!” 整个朝堂,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文官们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武将们也是一脸凝重,争论不休。 迁都,求和,先北后东,先东后北…… 无数个主意被提出来,又被瞬间否决。 每一个人,都在大声嘶吼,仿佛声音越大,就越有道理。 整个太极殿,变得像一个嘈杂的菜市场。 李世民静静地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因为恐惧和慌乱而扭曲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失望与冰冷。 这就是他的臣子。 这就是他大唐的栋梁。 国难当头,外敌当前,他们想的不是如何御敌,不是如何死战。 而是争吵,是推诿,是逃跑! “砰——!” 一声巨响! 李世民猛地一拍龙案,霍然起身! 他这一动,仿佛连整个太极殿都为之震颤! “都给朕住口!”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如同实质的音波,狠狠地撞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整个大殿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失声。 他们惊恐地抬起头,看向龙椅之上的皇帝。 只见李世民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那张冷峻的脸上,满是滔天的怒火! 一股君临天下的无上威压,混合着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恐怖杀气,轰然爆发! 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都降到了冰点! 那些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官员,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李世民的目光,如同刀锋一般,从每一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国难当头,尔等身为朝廷栋梁,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如今,却在此殿前,如市井泼妇一般争吵不休!” “迁都?求和?” 他发出一声极度不屑的冷笑。 “朕的江山,是靠着迁都和求和换来的吗?!” “不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滚滚! “是我李世民,带着天策府的弟兄们,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亲手打下来的!” “是尉迟恭,是秦叔宝,是程知节,是千千万万战死沙场的将士们,用他们的命,换来的!” 他走下御阶,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央。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朕告诉你们!” “朕的江山,朕的子民,朕绝不会拱手让给任何人!” “突厥要战,那朕便战!” “他有二十万铁骑,朕长安城中,亦有十万披甲之士!朕会亲临渭水,朕要让颉利知道,他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皇帝!” “江宸要战,朕也奉陪到底!” “他有三十万大军,朕便倾关中之力,与他在潼关城下,一决生死!” “我大唐立国,何曾怕过一战!” “朕,李世民,更不会怕!”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那股一往无前的决绝与霸气,深深地感染了殿中的每一个人! 那些原本还惊慌失措的文官,此刻也挺直了腰杆,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尉迟恭等一众武将,更是热血沸腾,一个个涨红了脸,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大殿,去与敌人拼命! “陛下圣明!” “愿为陛下死战!”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大殿。 人心,在这一刻,被重新凝聚了起来。 李世民缓缓走回龙椅,重新坐下。 他的脸上,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番豪言壮语,更多的是为了稳住人心。 两线作战? 他比谁都清楚,如今内乱初平,府库空虚,人心不稳的大唐,根本没有两线作战的资本。 那无异于自取灭亡。 突厥兵锋已近,一日不退,长安便一日不得安宁。 而东方的江宸,更是心腹大患,其麾下兵强马壮,更有那闻所未闻的火炮利器,一旦他真的下定决心西进,潼关天险,也未必能守得住。 先攘外,还是先安内? 先打北边的狼,还是先防东边的虎? 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李世民的双手,在龙袍的遮掩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一片惨白。 这位刚刚登基,便迎来“天可汗”名号的年轻帝王,第一次,陷入了真正意义上的,绝境。 第255章:渭水之盟的变数 深夜的甘露殿,依旧灯火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焦灼。 巨大的沙盘上,代表着突厥铁骑的黑色小旗,已经插到了渭水北岸,像一把抵在长安咽喉上的尖刀。 而在东方,代表着江宸主力的大片红色旗帜,从洛阳一路蔓延至虎牢关,兵锋直指潼关。 李世民端坐于龙椅之上,一动不动。 他的面容隐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出表情,只有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殿下,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恭等人,一个个面色凝重,彻夜未眠的疲惫混杂着无法掩饰的忧虑,刻在每个人的脸上。 “陛下。” 杜如晦终于忍不住,嘶哑着嗓子开口,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如今之局,已是两难。” “突厥乃癣疥之疾,贪财好利,其兴也勃,其亡也忽。然兵锋已在百里之外,如附骨之疽,一日不除,长安一日不宁。”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沙盘的东面,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江宸,才是心腹大患!其人以‘天下为公’之说,蛊惑人心,所到之处,士族离心,百姓归附,这是在掘我大唐,乃至天下所有世家的根基!” “若我等倾尽全力,北上击溃突厥,江宸必趁虚而入,西出潼关,届时关中震动,国本动摇!” “可若我等集结主力,东出与江宸决战,颉利那二十万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兵临长安城下!” 杜如晦的话,像一块巨石,狠狠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无论怎么选,都必将万劫不复的死局! “迁都!” 一名文官脸色煞白,声音颤抖地说道。 “陛下,关中已成四战之地!不如暂避锋芒,西入巴蜀,以图再起!” “放屁!” 尉迟恭环眼一瞪,如同炸雷般怒吼。 “俺们的江山,是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不是夹着尾巴逃出来的!” “陛下!给俺三千玄甲军!俺去把颉利那狗崽子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殿内瞬间乱了起来。 主张议和者有之,主张死战者有之,主张迁都者亦有之。 争吵声、怒吼声,混杂在一起,让这大殿变得如同一个喧闹的菜市场。 李世民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下方那一张张因为恐惧和激动而扭曲的脸,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度的失望。 这就是他的肱股之臣。 这就是他大唐的朝堂。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不语的房玄龄,忽然上前一步。 “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房玄龄没有理会旁人,只是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 “陛下,死局,亦是活局。” 李世民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目光落在了自己这位首席谋臣的身上。 “说。” “江宸是我等之大患,焉知非突厥之大患?”房玄龄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笼罩在甘露殿上空的阴云!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那因为彻夜不眠而布满血丝的眼中,猛地爆射出一团惊人的亮光! 对啊! 他怎么没想到! 他一直将突厥和江宸,视为两个独立的、需要被击败的敌人。 却从未想过,这两个敌人之间,也可以相互利用,相互制衡! “玄龄,说下去!”李世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房玄龄见皇帝已经领会,心中大定,继续说道:“颉利可汗,乃草原雄主,其人虽贪婪,却非蠢材。” “他此次南下,所求者,无非财货、土地、人口。” “可他最怕的,是什么?” 房玄龄不等众人回答,便自问自答。 “他最怕的,是一个统一而强大的中原王朝!更怕的,是一个与他草原上那套弱肉强食的旧规矩,完全不同的新世界!” “江宸的‘天下为公’,在我们看来,是动摇国本的妖言。在颉利看来,又何尝不是足以颠覆他整个汗国的洪水猛兽?” “一旦让江宸的思想传到草原,那些被贵族们压榨得活不下去的牧民,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所以,在这一点上,我大唐与突厥,有着共同的敌人!” 长孙无忌抚掌赞道:“不错!颉利绝不希望看到,一个比大唐更可怕,更具威胁的势力,统一中原!” 杜如晦也反应了过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所以,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去和颉利谈判!” “告诉他,若他与我大唐在长安城下两败俱伤,那最终得利的,只会是东边那个要将我们所有‘旧人’,都扫进尘埃里的江宸!” “妙啊!” “此计大妙!” 殿内,方才还愁云惨淡的群臣,此刻一个个茅塞顿开,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喜悦。 死局,真的被盘活了! 他们看向房玄龄的目光,充满了敬佩。 更看向龙椅之上,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镇定的年轻帝王,充满了敬畏。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看着那代表着三方势力的旗帜,原本纠缠的死结,此刻在他的眼中,已经变成了一副清晰的棋局。 他,是执棋者。 颉利和江宸,都是他的棋子! “颉利想要财货,朕可以给他。” 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与平静,却带着一股掌控一切的强大自信。 “但他必须明白,他能从朕这里拿到东西,是因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更可怕的敌人。” “朕还要让他知道,朕给他的,他才能拿。朕不给,他若是敢抢,朕随时可以与东边的江宸议和,腾出手来,将他连根拔起!” 这番话,充满了霸气与纵横捭阖的智慧。 尉迟恭等人听得热血沸腾,只觉得胸中一口恶气,尽数吐出,无比畅快! 原来仗,还可以这么打! “传朕旨意!” 李世民猛地转身,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声音不容置疑。 “明日,备车驾!” “朕,要亲赴渭水,会一会那位颉利可汗!” 什么?! 陛下要亲身赴险?! 群臣大惊失色,立刻就要开口劝谏。 “陛下,万万不可!” “龙体安危,系于国本啊!” “此事,派一能言善辩之使臣前往即可!” “够了!” 李世民一挥龙袍,打断了所有人的声音。 “此事,非朕亲往,不足以显我大唐诚意,更不足以震慑颉利!”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赌徒般的疯狂与自信。 “朕要让他亲眼看看,他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 “朕要当着他的面,告诉他,这盘棋,该怎么下!” 看着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所有劝谏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们知道,皇帝已经下定了决心。 一种混杂着担忧与敬佩的复杂情绪,在每个人心中升起。 这,就是他们的新皇。 一个敢于在绝境之中,将自己作为赌注,押上牌桌的,真正的雄主! 就在李世民做出决断,整个甘露殿的气氛,从绝望转为一种高悬于利刃之上的希望时。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禁军校尉,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比见了突厥大军还要震惊和困惑的表情。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 “启……启禀陛下!” 李世民眉头一皱:“何事如此惊慌?” 那校尉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 “宫门外……宫门外来了一位使者,说……说是奉了河北华夏革命同盟委员长江宸之命,前来递交国书!” “他说……” 校尉抬起头,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荒谬。 “他说,他要见的,不是大唐的皇帝。” “而是,‘长安战区临时军事委员会’的,李世民委员!” 第256章:江宸的“最后通牒” 甘露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李世民端坐于龙椅之上,一夜未眠。 他的面容隐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出半分表情。 殿下,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恭等人,一个个面色沉重,眼中布满了血丝。 就在李世民下定决心,准备亲赴渭水,与颉利可汗进行那场关乎国运的豪赌时。 一名禁军校尉,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比见了突厥大军还要震惊和困惑的表情。 “噗通!” 校尉重重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 “启……启禀陛下!” 李世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何事如此惊慌?” 那校尉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宫门外……宫门外来了一位使者!” 尉迟恭环眼一瞪,瓮声瓮气地喝道:“使者?哪来的使者?突厥的?轰出去!” “不……不是突厥的……” 校尉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理解的荒谬。 “是……是奉了河北华夏革命同盟委员长江宸之命,前来……前来递交国书!” 什么?! 江宸的使者? 整个甘露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龙椅上的李世民。 在这个节骨眼上,江宸派使者来做什么? 是来下战书,趁火打劫的吗? 一股比面对突厥时更加沉重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芒。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让他进来。” …… 太极殿。 李世民重新换上了玄色龙袍,端坐于宝座之上。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一个个神情肃穆,如临大敌。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比渭水谈判更加凶险的交锋,即将在这座大殿之上展开。 脚步声响起。 一名身穿灰色中山服,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入殿中。 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手中只捧着一份用木匣装着的文书。 他的步伐沉稳,神态平静,仿佛走进的不是龙潭虎穴,而是自家的后花园。 那份从容,与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他走到大殿中央,停下脚步。 目光,平静地迎向了龙椅之上的李世民。 他没有下跪。 甚至连躬身行礼的意思都没有。 只是微微颔首。 “放肆!”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从武官队列中炸响! 程咬金手按斧柄,一步踏出,牛眼瞪得滚圆。 “见了陛下,为何不跪?!” 那使者闻言,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他没有理会程咬金,而是对着龙椅上的李世民,不卑不亢地说道: “我乃华夏革命同盟外交部职员,我所代表的,是一个主权独立的政权。” “按照外交对等原则,我只对我国的国家元首,江宸委员长行礼。” “至于您……”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整个大殿瞬间炸锅的话。 “李世民先生,您好。” 李世民先生?! 轰! 整个太极殿,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炸雷! “大胆狂徒!” “直呼陛下名讳,罪当万死!” “来人!将这乱臣贼子拖出去砍了!” 无数官员勃然大怒,唾沫横飞,仿佛受到了天大的侮辱。 武将们更是个个目露凶光,手按刀柄,若非皇帝没有下令,他们早已冲上去将此人撕成碎片! 然而,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那个平静的使者,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半分喜怒。 但他身侧的扶手上,却已被他捏出了五道深深的指印。 使者对周围的喊杀声充耳不闻。 他打开木匣,取出一份卷轴,缓缓展开。 “奉华夏革命同盟中央执行委员会,及江宸委员长之命。” 他的声音,清晰而洪亮,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为免中原生灵涂炭,为使华夏免受内耗之苦,我方,特向贵方提出和平统一方案一份,望贵方审慎处之。” 和平统一方案? 听到这几个字,殿内的怒骂声,稍稍停歇。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是宣战,或是威胁,或是勒索。 却唯独没有想到,江宸派人来,竟是为了“和平”?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与不解。 他们隐隐觉得,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果然。 使者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华夏革命同盟中央委员会,对李世民先生及其麾下诸位于关中地区反抗暴隋之义举,表示有限度的赞赏。” “然,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之私产。帝制落后,人神共弃。今我华夏,当立人民之共和,行民主之制度,方可追及世界大势,保我族群永昌。” 开篇这几句话,便让殿内不少饱读诗书的老臣,听得眉头紧锁。 什么共和?什么民主? 简直一派胡言! 然而,接下来国书的内容,却让所有人的表情,从不解,变成了惊骇,最后,化作了死一般的呆滞。 只听那使者,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继续念道: “故,中央委员会决议如下:” “其一,李唐政权,当于即日起,放弃‘大唐’伪号,及‘皇帝’伪帝尊号。” “其二,原李唐所辖关中、巴蜀等区域,可改编为‘华夏共和国唐人自治区’,接受华夏革命同盟中央委员会之统一领导及管辖。” “其三……” 使者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大殿之内,已经彻底没有了声音。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 他们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了一副活见鬼的模样。 放弃帝号? 改编成……自治区? 这是什么? 这不是劝降! 这甚至不是招安! 这是从根子上,要刨了他们李唐的祖坟!是从法理上,彻底否定了“皇帝”这两个字的存在!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闻所未闻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降维打击! 一种比千军万马的冲杀,还要恶毒百倍的羞辱! 使者的声音,还在冰冷地回响。 “……若李世民先生,接受以上条款。中央委员会可任命其为‘华夏共和国唐人自治区’第一任行政长官,任期五年。” “其原有文武官吏,经同盟干部学校培训考核后,亦可酌情留用,待遇从优。” “此方案,为我方最大之诚意。” “此为,我方最终之通牒。” “宣读完毕。” 使者收起国书,平静地看着龙椅之上,那个已经面无血色的皇帝。 整个太极殿,陷入了长达数十个呼吸的,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份来自另一个文明的“最后通牒”,震得魂飞魄散,连思考的能力都已丧失。 「这不是战争……这是在告诉我们,我们连做他敌人的资格,都没有!」 房玄龄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死寂。 死寂之后,是火山般的爆发! “竖子!尔敢!” 尉迟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就要冲上前去! “杀了他!杀了他!” “此等奇耻大辱!不杀此獠,我等有何面目立于朝堂!” 群臣激愤,状若疯狂! 然而,就在此时。 “都住手。” 一个冰冷、沙哑,仿佛从九幽地狱中传来的声音,响彻大殿。 是李世民。 他缓缓地,从龙椅之上,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到。 这位刚刚登基,还未来得及享受万民朝拜的新皇。 他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已经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后变成了一种恐怖的猪肝色。 他的身体,在龙袍的遮掩下,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右手,已经紧紧地按在了腰间那柄象征着天子权威的佩剑之上。 “铿——!” 长剑,被他一寸一寸地,从剑鞘中拔出! 那刺耳的摩擦声,像是一把钝刀,在切割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李世民的眼中,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纯粹的、要将整个世界都焚烧殆尽的,疯狂的杀意!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使者,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找,死!” 第257章:太极殿上的怒吼 铿——! 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如同利爪划过琉璃,瞬间撕裂了太极殿内那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拔出了他腰间的天子剑! 冰冷的剑锋,在殿顶透下的光线中,折射出森然的寒芒。那寒光扫过满朝文武惊骇欲绝的脸,最后,定格在了江宸使者那张平静得近乎傲慢的面容上。 然而,那使者没有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的嘴角,反而微微上翘,勾起了一抹几不可察的,充满了怜悯的弧度。 这抹笑,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早已怒火冲天的武将群中! “竖子!尔敢!” 尉迟恭第一个炸了!他那双环眼瞪得如同铜铃,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横刀刀柄,只等皇帝一声令下,便要冲上去将此人剁成肉泥! “陛下!杀此狂徒!” “与江贼何须多言!战!战!战!” “悖逆人伦!禽兽之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使者怒斥,“此等乱臣贼子,当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杀了他!” “杀了他!” 整个太极殿,瞬间从死寂,变为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怒吼声、斥骂声、刀柄出鞘的摩擦声,响成一片! 无数道饱含杀意的目光,如同一柄柄利剑,齐刷刷地刺向大殿中央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面对着足以让百战老兵都肝胆俱裂的滔天杀意,那名使者,却依旧平静。 他甚至抬起手,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个轻蔑的动作,让所有的嘈杂,都为之一滞。 他环视四周,目光从那些涨红了脸、状若疯狂的李唐重臣脸上一一扫过,最后,重新落在了龙椅之上的李世民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这是和平的唯一机会。” “拒绝,便是战争。” 他微微一笑,说出了一句彻底引爆全场的话。 “言尽于此,请李世民先生……定夺。” 李世民先生! 这五个字,像五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李世民的脸上,抽在了整个李唐王朝的脸上! 刚刚通过血腥政变,登临大宝,即将君临天下的新皇,在这名使者的口中,竟成了一个可以被随意称呼的“先生”! 这已经不是羞辱。 这是彻底的无视! 是将他李世民,将他整个大唐,都视作草芥,视作随时可以被碾碎的尘埃! “住口!” 李世民终于爆发了!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他的喉咙深处炸响! 他手中的天子剑,发出一声凄厉的嗡鸣,不是刺向使者,而是被他高高举起,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面前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象征着帝王威仪的巨大龙案,狠狠劈下!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坚固厚重的龙案,在这狂怒的一剑之下,竟应声而裂! “咔嚓!” 一道狰狞的裂痕,从剑锋落下之处,瞬间蔓延至整个案面! 摆在上面的玉玺、笔墨、奏章,被这股巨大的力量震得冲天飞起,又“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 那张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象征着无上皇权的龙案,就这么被它的主人,亲手劈成了两半! 这石破天惊的一声巨响,让整个大殿的喧嚣,都为之一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狂暴的一幕,惊得呆住了。 他们惊恐地看着那个站在龙案废墟前,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如血的皇帝。 那股从他身上爆发出的,几乎要将整个太极殿都掀翻的恐怖怒火,让每一个人,都从灵魂深处感到了战栗! 李世民没有去看那张被自己毁掉的龙案。 他的目光,像两把燃烧的刀,死死地钉在使者的身上。 他缓缓抬起手,用那柄因为巨大冲击力而微微颤抖的剑尖,指向殿外。 他的声音,沙哑,却又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一字一顿地,对着使者,也对着满朝文武,怒吼道: “回去!” “告诉江宸!” “朕与他,势不两立!” “他!” “欺朕太甚!” 帝王之怒,流血千里! 这一声怒吼,是他李世民登基以来,发出的最强音! 也是对江宸那份“和平方案”,最直接、最彻底、最狂暴的回应! 它彻底斩断了双方之间,哪怕最后一丝一毫和平共处的可能! 它将两大政权之间的矛盾,彻底激化到了顶点! 从这一刻起,再无妥协,再无退让! 唯有战争! 唯有你死我活! “战!” 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吼出声! “战!” “战!” “战!” 短暂的死寂之后,满朝文武,无论是主战的武将,还是主和的文臣,在这一刻,都被皇帝那股一往无前的滔天怒火所感染! 所有的恐惧、彷徨、犹豫,在这一刻,尽数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只剩下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情绪! 愤怒! 无穷无尽的愤怒! “与江贼死战到底!” “保卫陛下!保卫大唐!” “战!战!战!”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在太极殿内滚滚回荡,仿佛要将殿顶都彻底掀翻! 所有人都被这股狂热的战争情绪冲昏了头脑,一个个涨红了脸,挥舞着拳头,嘶声呐喊。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跟随这位雄主,东出潼关,踏平河北,将那个敢于羞辱他们的江宸,碎尸万段的场景! 然而。 就在这片狂热的海洋之中。 唯独一人,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房玄龄。 他站在文官队列的前方,看着眼前这群情激愤的一幕,眉头,却悄然皱起。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狂热。 只有一丝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忧虑。 在所有人都被愤怒冲昏头脑,嘶吼着“战!战!战!”的时候。 他冷静地,从队列之中,站了出来。 第258章:房玄龄的冷水 在山呼海啸般的“战!战!战!”声浪中,房玄龄缓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的脚步很稳。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所有狂热者沸腾的心跳上。 整个太极殿,所有人都被那股滔天的怒火点燃,只有他,像一块投入熔岩的寒冰,冷静得可怕。 他对着龙椅前那片狼藉,对着那个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的皇帝,深深一拜。 然后,他直起身,用一种清晰、沉稳,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说出了三个字。 “陛下。” “不可战!” 轰! 这三个字,仿佛比刚才李世民劈碎龙案的声音还要响亮! 如果说刚才的“最后通牒”是投入滚油里的一把火,那房玄龄这三个字,就是浇在冲天烈焰上的一盆冰水! “嘶啦——!” 大殿内狂热的气氛,被瞬间冷却,激起了一片浓重得令人窒息的白雾。 山呼海啸的呐喊,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满脸涨红,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大殿中央那个清瘦的身影。 疯了! 房相一定是疯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猛烈的爆发! “房相!你这是什么话!” 尉迟恭第一个炸了,他那双环眼瞪得如同铜铃,手里的刀“呛啷”一声拔出半截,指着房玄龄怒吼。 “难道要我等忍下这等奇耻大辱不成?!” “房玄龄!你身为宰辅,不思为君分忧,反倒在此刻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是何居心!”一名御史大夫气得浑身发抖。 “怯懦!无胆鼠辈!” “陛下!万万不可听此腐儒之言!” 一时间,刚刚还同仇敌忾的文武百官,立刻调转了矛头,无数道愤怒、鄙夷、猜忌的目光,如同一根根毒刺,狠狠扎向房玄龄。 他瞬间成了众矢之的。 然而,房玄龄对这一切都置若罔闻。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的目光,始终平静地注视着龙椅之上的李世民。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房玄龄,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里,渐渐漫上了一层冰冷的、危险的寒霜。 被劈成两半的龙案,还在无声地诉说着他刚才的愤怒。 他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毕露。 “玄龄。”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 “莫非,连你也怕了那江贼?” 这句话,比任何斥责都要重! 它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房玄龄的心口。 这是诛心之言! 房玄龄的身躯,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但他的脸色,依旧平静。 他再次一拜,声音里带着一丝恳切。 “陛下息怒。” “臣,非是怯战。” 他抬起头,直视着皇帝那双冰冷得快要杀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臣是怕,我等正中江宸下怀!”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房玄龄不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语速陡然加快,如连珠炮般将自己的分析倾泻而出! “陛下!江宸为何要派使者前来?” “为何要用这等前所未有的方式,递交一份我等绝不可能接受的‘国书’?” “他难道不知道,这只会激怒我们,只会让我们不死不休吗?”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房玄龄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暮鼓晨钟,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就是要激怒我们!” “他要的,不是招降,而是攻心!” “他要的,不是洛阳,不是潼关,而是陛下的怒火!是满朝文武的怒火!” 李世民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僵。 房玄龄踏前一步,目光如炬。 “陛下怒,则大军必东出!” “我等若倾尽关中之力,与江宸在河南之地决一死战,那北边……该怎么办?” 他猛地抬手,指向北方。 “颉利可汗那二十万控弦之士,正陈兵渭水,虎视眈眈!” “长安一旦空虚,他会坐视不理吗?!” “届时,我大军主力深陷中原战场,突厥铁骑长驱直入,兵临城下!我等,将腹背受敌,进退维谷!” 这番话,像一桶冰水,从李世民的头顶,狠狠浇下! 让他那因为愤怒而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了大半。 他眼中的赤红,也褪去了几分。 尉迟恭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他们只想着东出去跟江宸拼命,却忘了,在长安的背后,还有一把更锋利的刀,正抵在他们的咽喉上! 房玄龄没有停下,他紧接着抛出了另一个更致命的问题。 “好!就算我们不管北边的突厥,那我们不理会东边的江宸,又当如何?” “任由他占据东都,在天下人面前,羞辱我君父,羞辱我大唐?” “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我们?” “那些刚刚归附的州县,会如何想?” “我大唐的威严何在?!” “人心,又何存?!” 房玄龄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战,则腹背受敌,有倾覆之危。 不战,则威严扫地,人心离散,国本动摇。 战,是死路。 不战,也是死路! 直到这一刻,所有人才真正明白江宸那份“国书”背后,隐藏着何等恶毒、何等狠辣的杀招! 这不是劝降。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无论你怎么选,都必输无疑的阳谋! 一个逼着你明知是毒酒,却不得不喝下去的绝户计! “嘶——” 大殿之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些刚才还叫嚣着要死战到底的文武官员,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们终于从狂怒中清醒了过来。 随之而来的,是比愤怒更加彻骨的寒意与恐惧! 太可怕了! 这个叫江宸的对手,实在是太可怕了! 他根本没有动用一兵一卒,仅仅凭借一纸国书,就将整个大唐逼入了万劫不复的绝境! 李世民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后怕! 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着剑柄的手,那上面,已经被他自己的指甲,掐出了五道深深的血痕。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下方那一张张由狂热转为惊恐的脸。 他又低头,看了看被自己亲手劈成两半的龙案。 「朕……刚才在做什么?」 「朕的怒火,朕的咆哮,朕那句‘势不两立’……」 「朕的一举一动,竟然全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的脑海!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与无力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棋手。 是那个掌控着天下棋局,与颉利、与江宸对弈的执棋者。 直到此刻,他才惊恐地发现。 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被江宸玩弄于股掌之上,随着对方的意图,起舞的棋子! “噗通。” 李世民颓然坐倒。 不是坐回龙椅,而是直接瘫坐在了那片狼藉的御阶之上。 那张象征着无上皇权的龙椅,就在他身后,可他却连爬上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第一次,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对手,那个名叫江宸的男人,产生了发自灵魂深处的……忌惮与恐惧。 大殿之内,死寂一片。 看着失魂落魄的皇帝,再也没有人敢发出一丝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冷静的宰相身上。 房玄龄。 此刻,他成了这座将倾的大殿里,唯一的顶梁柱。 良久的死寂之后。 李世民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用手撑着地,从冰冷的地面上,重新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那张破碎的龙案,也没有去整理自己散乱的衣冠。 他只是抬起头,用一种空洞而沙哑的声音,望向房玄龄。 “玄龄。” “臣在。” 房玄龄深深一拜。 李世民的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充满了苦涩。 “战,是死路。” “不战,是绝路。” 他看着自己的首席谋臣,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迷茫。 “你告诉朕。” “朕……该走哪条路?” 第259章:一个艰难的决定 太极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张被劈成两半的龙案,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横在御阶之前。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去看那个站在废墟中央,失魂落魄的皇帝。 李世民的目光,空洞而茫然。 “战,是死路。” “不战,是绝路。” 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苦涩与无助。 “你告诉朕。” “朕……该走哪条路?” 这个问题,像一块万钧巨石,压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房玄龄的身上。 房玄龄再次躬身,深深一拜。 “陛下。” 他的声音,沉稳如旧,在这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地响起。 “死路与绝路之间,尚有活路。” 李世民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那双黯淡的眼眸里,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说。” 一个字,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气。 房玄龄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群臣,一字一顿。 “为今之计,唯有一字。” “拖!” 拖? 这个字一出,殿内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 尉迟恭眉头紧锁,一脸不解。 杜如晦和长孙无忌却是若有所思,眼中精光一闪。 房玄龄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江宸之所以递交这份国书,就是要逼我等立刻做出选择,逼我等在怒火中,与他决一死战!” “我等,偏不如他所愿!” 他转向李世民,声音铿锵有力。 “对江宸,我等可虚与委蛇!” “陛下可派使臣前往洛阳,回复江宸,就说他提出的‘和平方案’,事关重大,动摇国本,非一朝一夕可以议定。” “言辞之间,要让他觉得,我等虽愤怒,却也存了那么一丝被逼无奈、想要妥协的念头。” “如此,便可为我等争取宝贵的时间!” “虚与委蛇?” 李世民喃喃自语,这两个字,像两根钢针,深深刺痛了他作为帝王的骄傲。 这意味着,他要对那个羞辱他、视他为草芥的江宸,低下高傲的头颅。 哪怕只是暂时的,表面的。 房玄龄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立刻补充道:“陛下,此非妥协,乃是骄兵之计!” “江宸此人,算无遗策,却也因此,必有其自负之处。我等示之以弱,他必以为我等已入其彀中,从而放松警惕。” “如此一来,东线压力可暂缓。” 李世民沉默不语,只是紧紧地攥住了拳头。 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指向了沙盘的北方。 “稳住了东边,我等便可集中精力,应对北边的突厥!” “对突厥,我等则以利诱之,暂且议和!” “议和?” 尉迟恭终于忍不住了,瓮声瓮气地说道:“房相,突厥蛮夷,狼子野心!颉利那狗贼陈兵渭水,就是要趁火打劫!跟他议和,他还不狮子大开口,把咱大唐的府库都搬空了?!” “不错!” “对付这帮豺狼,就得打!打怕了,他们才老实!” 不少武将纷纷点头附和。 在他们看来,向突厥议和,同样是奇耻大辱。 “打?” 房玄龄冷笑一声,反问道:“拿什么打?” “如今我等主力,皆在防备东线,长安城中,能战之兵不足十万!如何与颉利二十万控弦之士,在渭水之畔决战?” “就算能胜,必是惨胜!届时我大唐元气大伤,东边的江宸,会坐视不理吗?” 这番话,让所有武将都哑口无言。 是啊。 打,打不起。 李世民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可议和…… “颉利贪财,我等便给他财货。”房玄龄的声音变得冰冷而现实,“只要能让他退兵,让他不与江宸南北夹击,付出一些金银布帛,又算得了什么?”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今日之失,是为了他日百倍取之!” “陛下!” 房玄龄加重了语气,眼中带着一丝恳求。 “为君者,当有勾践尝胆之志,韩信受辱之能!” “一时的尊严,与江山社稷、万千黎民相比,孰轻孰重?” “请陛下,三思!” 勾践尝胆…… 韩信受辱…… 这八个字,像八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李世民的心上。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江宸那份“最后通牒”。 回响着颉利铁蹄踏破山河的轰鸣。 尊严与生存。 骄傲与未来。 帝王的荣耀,与万民的性命。 在他心中,激烈地交战。 整个甘露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们的皇帝,做出那个无比艰难的决定。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殿外的天色,由漆黑,渐渐转为鱼肚白。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亮了那张被劈成两半的龙案时。 李世民,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所有的挣扎、愤怒、不甘,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深渊般,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站直了身体。 虽然一夜未眠,衣冠不整,但他身上那股属于帝王的威严,却在这一刻,重新凝聚了起来。 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厚重,更加内敛。 他环视着下方那些同样彻夜未眠、满脸憔悴的臣子。 然后,他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传朕旨意。” 所有人精神一振,齐齐躬身。 “臣等在。”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其一。” “命鸿胪寺卿,即刻备好文书,由你亲自带队,出使洛阳。” 他的目光,落在了长孙无忌的身上。 “告诉江宸,他所提之事,事关重大,朕与朝中诸公,需从长计议。让他,耐心等着。” 长孙无忌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这是要用他这个国舅的身份,去迷惑江宸,让对方相信,李唐真的在认真考虑那份屈辱的“方案”。 “臣,遵旨!”他没有丝毫犹豫,沉声应道。 李世民点了点头,随即说出了第二个决定。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但说出的内容,却让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其二。” “备朕车驾。” “朕,要亲率六骑,赴渭水便桥,与颉利会盟!” 什么?! 陛下要亲自去?! “陛下,万万不可!” 房玄龄第一个失声叫道,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慌之色。 “与突厥议和,派一重臣前往即可!您乃万金之躯,岂能亲身犯险!” “是啊陛下!”杜如晦也急了,“颉利反复无常,万一他设下埋伏,那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三思啊!” “臣愿代陛下去!” 群臣大惊失色,纷纷跪倒在地,苦苦劝谏。 让皇帝亲赴敌营,这在史书上,都闻所未闻! 这已经不是冒险,这是在拿整个大唐的国运,去赌博! “都住口!” 李世民一声冷喝,打断了所有人的声音。 他看着跪了一地的臣子,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此事,非朕亲往,不足以显我大唐诚意,更不足以震慑颉利!” 他缓缓走下御阶,跨过那破碎的龙案。 “朕,就是要让他亲眼看看,他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 “朕要当着他二十万大军的面,告诉他,这盘棋,该怎么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与疯狂。 真正的强者,不仅敢于直面淋漓的鲜血,更敢于吞下常人无法忍受的屈辱。 他李世民,要做这样的强者! 看着皇帝那决绝的眼神,所有劝谏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们知道,皇帝已经下定了决心。 一种混杂着担忧、敬佩与畏惧的复杂情绪,在每个人心中升起。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头受伤的猛虎,在收起自己的爪牙,低下高傲的头颅,准备承受那致命的屈辱。 只为在未来,能给予敌人,最致命的一击! …… 决定已下。 两路人马,迅速动了起来。 长孙无忌带着一份措辞含糊的国书,快马加鞭,奔赴东方。 而李世民,则在换上一身普通武将的甲胄后,带着房玄龄、尉迟恭等六骑,迎着初升的朝阳,向着北方的渭水,策马而去。 长安城,这座刚刚经历了血与火的帝都,在这一刻,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量,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中。 而在千里之外。 邺城。 华夏革命同盟最高指挥部内。 一份加密的电报,刚刚被译出,送到了江宸的桌案上。 一名作战参谋站在桌前,神情有些古怪。 “委员长,长安急报。” “李世民,有动作了。” 江宸放下手中的文件,抬起头。 “说。” “他……他派了长孙无忌出使洛阳,说要‘从长计议’。” “同时,”那参谋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他自己,带着六个人,去了渭水,看样子,是要和颉利可汗……谈判。” 江宸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只是拿起那份情报,静静地看着。 许久。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难明的笑容。 “有点意思。” 第260章:双雄的凝视 一份最新的情报,被轻轻放在了江宸的桌案上。 邺城的最高指挥部内,油灯静静燃烧,将墙壁上巨大的华夏地图染上一层温暖的黄色。 程咬金一把抓过那份薄薄的纸,粗略扫了一眼,随即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大笑。 “哈哈哈!俺就说嘛!” 他将情报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那李家二小子,果然是个缩头乌龟!” “又是派人去洛阳说什么‘从长计议’,又是自己只带六个人跑去渭水跟突厥佬低头哈腰!这是彻底被打断了脊梁骨啊!” 旁边的几名将领也凑过来看,脸上纷纷露出不屑的笑容。 “委员长那份国书,简直是神来之笔!直接把这位新皇帝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踩!” “可不是嘛!现在他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委员长!下令吧!趁他病,要他命!咱们现在就杀过潼关,直取长安,正好把他和那颉利可汗一锅端了!” 一时间,指挥部内群情激奋,喊杀声此起彼伏。 在所有将领看来,李世民的退让,就是懦弱。 是彻底认输的信号。 然而,江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份情报,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得意,反而露出了一丝……赞许的微笑。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喧闹的众将,落在了身旁的裴宣和魏征身上。 “李世民,果然是李世民。” 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能受此奇耻大辱而不动摇分毫,反而能在第一时间做出最理智、最正确的应对。” 江宸轻轻敲了敲桌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慨。 “此人,是我遇到的,最可怕的对手。” 裴宣和魏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明白,委员长从不说空话。 能被他称为“最可怕的对手”,这个李世民的份量,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委员长,俺不懂!” 程咬金憋不住了,他挠着头,一脸费解地嚷嚷道。 “他都服软了,跟条丧家之犬一样,咱们为啥不趁机一鼓作气打过去?” “只要咱们的炮兵一到潼关城下,那关中还不是唾手可得?到时候,天下就定了!” 他的话,代表了军中绝大多数将领的想法。 速胜。 毕其功于一役。 这是所有军人最朴素的愿望。 江宸笑了笑,站起身,示意程咬金稍安勿躁。 “老程,我问你,把一条饿疯了的狗堵在巷子死角里,会发生什么?” 程咬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那狗肯定得跳起来跟你拼命啊!” “说得对。” 江宸点了点头。 “如今的李唐,就是那条被我们和突厥人一起堵在死角的狗。它看起来很虚弱,但它的根基尚在,关中、巴蜀的人心和根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瓦解的。”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地图前,目光变得深邃。 “我们现在强攻潼关,的确有很大机会能打下来。但代价呢?必然是一场惨烈的血战。” “我们的战士,会死伤惨重。我们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炮弹和火药,会消耗殆尽。” “就算我们最终打下了长安,得到一个残破的关中,和一支疲惫不堪的军队,又有什么意义?”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从北方的草原,一直移动到长安。 “别忘了,在北边,还有一条更贪婪的狼,正流着口水,等着我们和李唐斗得两败俱伤。” “到那时,他挥师南下,我们拿什么去抵挡?” 一番话,让指挥部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原本头脑发热的将领们,额头上渐渐渗出了冷汗。 他们只看到了眼前的胜利,却忽略了胜利背后那致命的凶险。 江宸没有停下。 他的手,指向了地图上的两大片区域。 一片是以长安为核心的关中平原。 另一片,则是以邺城为中心的河北、河南之地。 “李世民选择隐忍退让,是在为他自己争取时间。” “他需要时间来安抚内部,来整顿兵马,来积蓄力量。” 江宸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但是,他需要时间,我们,同样也需要时间。” “而且,时间,站在我们这一边。” 他回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同志们,永远要记住,战争,从来不仅仅是军事的对决!” “更是制度的对决,是经济的对决,是生产力的对决,更是民心的赛跑!” “在军事上,我们有火炮,有更先进的战术,我们不惧怕任何敌人!” “在制度上,我们有‘天下为公’的理想,有正在推行的土地改革,天下的百姓,会知道谁才是真正为他们着想的人!” “在经济和生产力上,我们的工坊正在建立,我们的新式农具正在推广,我们的每一寸土地,都将爆发出远超李唐的潜力!” “我们拥有碾压他的巨大优势!”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要急着去和他打一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烂仗?” “我们要做的是,把我们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江宸的话,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所有人的思路。 指挥部内,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不再是困惑,而是恍然大悟之后的震撼! 他们终于明白了委员长的深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争霸天下。 这是一种更高维度的,从文明根基上进行的全面碾压! 江宸深吸一口气,走回桌案前,下达了决定整个华夏未来走向的命令。 他的声音,平静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传我命令。” “其一,前线所有部队,保持对潼关方向的军事压力,可以进行小规模的袭扰和侦察,但严禁任何师级以上规模的主动进攻。” “其二,全线转入‘大生产、大练兵’阶段。后方工坊,全力生产火炮、火枪及弹药,技术部门要加快对新式武器的研发。” “其三,所有占领区,加速推进土地改革,开办公学,把我们的思想,把我们的制度,扎扎实实地种进每一寸土地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告诉所有人。” “我们的目标,不是打赢一场战斗,而是赢得整个战争。” “我们要在下一次决战打响之前,拥有在经济、军事、民心上,对李唐形成绝对碾压的实力!” “到那时,我们要的,不是一个残破的长安。” “而是一个完整的,昂扬向上的新华夏!” “是!” 指挥部内,所有将领,包括程咬金在内,齐刷刷地挺直了胸膛,轰然应诺! 他们的眼中,不再有任何困惑。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狂热! …… 命令,如水银泻地,迅速传达到了每一个角落。 庞大的战争机器,在短暂的停滞后,再次以一种更加稳健、更加恐怖的效率,轰然运转起来。 只是这一次,它的方向,不再是单纯的杀戮与征服。 而是创造。 是积累。 是蓄力。 两位当世最顶级的雄主,隔着千里山河,在经历了一场无形的、惊心动魄的神交之后,不约而同地,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们都收起了自己锋芒毕露的刀剑,选择了暂时的沉寂。 就像两头准备进行最后决斗的猛兽,各自退回自己的巢穴,舔舐着伤口,积蓄着力量,用冰冷的、充满杀意的眼神,死死凝视着对方。 整个华夏大地,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从南到北,一分为二。 线的西边,是长安。 渭水便桥之上,李世民吞下了此生最大的屈辱,用金银财宝,换来了片刻的喘息。他回望东方,眼中燃烧着卧薪尝胆的火焰。 线的东边,是邺城。 一座座高大的烟囱拔地而起,黑色的浓烟直冲云霄。无数的工坊里,炉火熊熊,铁锤轰鸣,一个崭新的工业时代,正在江宸的手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一场决定这个古老文明未来走向的全面竞赛,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时刻,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261章:渭水桥上 渭水便桥的木板,在马蹄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秋风如刀,卷起河岸的沙尘,扑打在李世民的脸上。 他身后,只有房玄龄、高士廉、尉迟恭等六骑。 一行七人。 就这么静静地立在桥头。 河对岸,是黑色的海洋。 二十万东突厥大军,旌旗如林,刀枪如麦浪,无边无际的杀气汇聚成云,几乎要将天空都染成铁灰色。 无数双贪婪、嗜血的眼睛,隔着浑浊的渭水,死死盯着桥头那孤零零的七个身影。 那目光,就像在看七只待宰的羔羊。 大军阵前,一面巨大的狼头纛旗之下,颉利可汗跨坐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脸上挂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 一个突厥将领催马向前,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扯着嗓子高喊: “对面的可是长安天子?” “怎地如此寒酸!莫非你大唐,已经穷得凑不齐一队像样的亲兵了吗?” 话音刚落,对岸的突厥军阵中,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哄堂大笑。 笑声里充满了轻蔑与不屑。 尉迟恭那张黑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握着马槊的手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若不是皇帝在此,他早已单人独骑冲过去,将那叫嚣的家伙捅个对穿! 李世民面无表情。 他只是轻轻一夹马腹,独自一人,缓缓向前。 马蹄踏在桥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每一下,都清晰地敲在两岸数十万人的心头。 他停在了便桥中央。 独自一人,面对着二十万虎狼之师。 他没有看那个叫嚣的将领,目光直刺阵前的颉利可汗。 “颉利!”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清朗如钟,在风中远远传开,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你我曾有盟约,互不侵犯!” “朕刚刚登基,你便背信弃义,陈兵于此,是何道理!” “昔日你被诸部围攻,是谁派兵助你脱困?如今你兵强马壮,便忘了昔日的恩情,忘了长生天的见证吗!” “你这般无信无义,与禽兽何异!” 一句句斥责,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颉利可汗的脸上。 对岸的笑声,戛然而止。 颉利可汗脸上的戏谑笑容,瞬间凝固,转为恼羞成怒的狰狞。 他猛地一挥手。 “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黑色的突厥大军,如同被激怒的巨兽,开始缓缓向前蠕动。前排的骑兵纷纷抽出弯刀,冰冷的刀锋在日光下连成一片刺目的光海。 大军渡河,就在顷刻之间! 尉迟恭等人脸色剧变,下意识地催马上前,想要护在皇帝身前。 李世民却抬起了手,制止了他们。 他依旧独自一人,立于桥中,面对着那即将吞噬一切的钢铁洪流,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反而,他抬起马鞭,指向了东方。 洛阳的方向。 “可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朕在此,江宸亦在!” “你今日若与朕在这渭水之畔决一死战,无论胜负,你我必将两败俱伤!” “到那时,他江宸坐拥河北、河南之地,携大胜之威,挥师西进,这中原天下,这万里江山,你以为,你我谁还能得到?!” “江宸”这两个字,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颉利可汗的心口上。 他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狰狞的脸,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摇。 他想起了那个叫江宸的男人。 想起了那个男人派来的使者,那份比刀锋还要傲慢的文书,那种“尔等皆为蛮夷”的姿态。 他想称帝,江宸不许。 他想南下,江宸警告。 那个男人,比李世民更加强硬,更加霸道! 更重要的是,那个男人的军队,拥有能发出雷霆与火焰的武器! 一想到那些关于“雷神之鞭”的可怕传闻,颉利可汗的心头,便不受控制地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身边的谋臣,那个叫执失思力的突厥贵族,也变了脸色,连忙在他耳边低语。 “可汗,不可不防啊!” “那江宸绝非善类,我军主力若在长安城下受损,他必会趁虚而入,断我等后路!” “届时,我等将腹背受敌!” 颉利可汗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原本的算盘,是趁着李唐内乱,以雷霆之势攻破长安,大肆掳掠一番,再视情况决定是退是留。 他根本没把那个刚刚登基、根基未稳的李世民放在眼里。 可现在,这个看似孤身犯险的李世民,却一语道破了他最大的顾虑! 就在颉利可汗心神剧震,犹豫不决的瞬间。 异变陡生! “陛下快看!” 高士廉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指向了长安城的方向。 只见南方的地平线上,烟尘大起,遮天蔽日! 无数的旌旗在尘土中若隐若现,喊杀声与马蹄轰鸣声,隐隐约约随风传来。 那声势,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向着渭水之畔,疾驰而来! 唐军的主力,到了! “轰!” 对岸的突厥军阵,出现了一阵明显的骚动。 前排的骑兵,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脸上的嚣张与贪婪,变成了惊疑与不安。 颉利可汗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死死地盯着南方那片冲天的烟尘,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李世民刚刚经历玄武门之变,长安城内人心惶惶,他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集结起如此规模的大军? 难道自己的情报有误? 还是说……这个李世民,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他猛地转过头,再次看向桥中央的李世民。 那个人,依旧平静地坐在马上,仿佛对身后的援军,没有丝毫意外。 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的笑意。 那笑容仿佛在说: 「你以为,朕真的会毫无准备吗?」 这一刻,颉利可汗的心,彻底乱了。 内部,是李世民这个看似疯子,实则胆大包天的强硬对手,和一支不知虚实的庞大军队。 外部,是江宸那个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在背后捅刀子的可怕敌人。 进,可能陷入一场惨烈的、毫无胜算的血战,最后被江宸渔翁得利。 退,则颜面尽失,这次南下的所有谋划,都将化为泡影。 他陷入了一个两难的绝境。 而将他逼入这个绝境的,正是眼前这个,只带着六个随从的男人! “可汗!” 李世民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再次响起。 他缓缓举起马鞭,直指颉利。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一,立刻渡河,与朕决一死战!然后,让你我二人的尸骨,成为江宸登上天下至尊宝座的垫脚石!” “二,与朕议和!你我重修盟好,共防东贼!待日后中原大局已定,这天下如何划分,你我再凭本事说话!” “是战是和?” “是两败俱伤,为人作嫁,还是各自退让,以图将来?” “朕,给你十息时间考虑!” “可汗,自行决断!” 声音在渭水之上滚滚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颉利可汗的心上。 十息! 他竟然只给拥兵二十万的自己,十息时间! 这是何等的狂妄! 又是何等的自信! 颉利可汗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李世民。 他想下令进攻。 他想将眼前这个敢于如此羞辱他的男人,连同他身后那座城池,一起踏为齑粉! 可是,他不敢。 他不敢赌! 东边江宸那深不可测的威胁,就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渭水两岸,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颉利可汗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 “六。” “五。” “四。” 李世民平静地倒数着,声音不大,却让颉利可汗的额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终于。 在李世民即将数到“一”的时候。 颉利可汗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浑身的杀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抬起那只准备下令进攻的手,最终,却无力地垂下。 他嘶哑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议和。” 这两个字,宣告了这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以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李世民,以一人之胆,六人之随,兵不血刃,退敌二十万! …… 突厥的大军,开始如潮水般缓缓后撤。 那黑色的海洋,带着无尽的不甘与屈辱,向着北方的草原退去。 渭水桥上,李世民依旧勒马而立,面沉似水。 他一直看着,直到最后一个突厥骑兵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南边,那片冲天的烟尘,也早已散去。 那里,不过是数百名百姓,在尉迟恭的安排下,拖着树枝来回奔跑,制造出的疑兵之计罢了。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仿佛刚才那场亡国灭种的危机,只是一场幻梦。 房玄龄催马上前,来到皇帝身边,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陛下……我等,赢了。” “赢了?” 李世民转过头,看着自己的首席谋臣,脸上没有任何喜悦。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 那上面,是被他自己的指甲,生生掐出的五道血口,深可见骨。 “玄龄。”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朕用府库中一半的金银财宝,用朕自己的脸面,换来了这份屈辱的盟约。”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东方,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冰冷刺骨的寒意。 “朕,只是为江宸,挡住了北边的一条狗而已。” “这份‘人情’,他日,朕会让他连本带利,加倍偿还。” 第262章:不一样的盟约 谈判的大帐内,弥漫着浓重的羊膻味和皮革气息。 一张矮脚桌,将渭水两岸的两位雄主隔开。 颉利可汗粗壮的手指,在镶嵌着宝石的金杯上摩挲着,眼神里的贪婪毫不掩饰。 他身边的执失思力,将一份写在羊皮上的清单,推到了桌子中央。 “我大军远道而来,将士辛苦,粮草耗费甚巨。” 执失思力的汉话说得有些生硬,但语气中的傲慢却无比纯熟。 “可汗仁慈,不愿多造杀戮。只要唐皇能拿出这些,以示诚意,我等即刻退兵。” 房玄龄的目光扫过那份清单。 金百万两。 银五百万两。 绢帛百万匹。 良家女子三千人。 他清瘦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这哪里是议和,这分明是敲骨吸髓! “可汗!” 房玄龄强压着怒火,沉声道:“如此条件,与亡国何异?我大唐纵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断无可能答应!” “打?” 颉利可汗身边一名将领嗤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 “就凭你们桥头那七个人吗?还是说,长安城里那些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 尉迟恭那双环眼瞬间瞪圆,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骨节捏得发白。 李世民却抬手,轻轻按住了他。 从始至终,李世民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腰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不会动的雕像。 他的沉默,比任何愤怒的咆哮,都更让大帐内的气氛变得压抑。 颉利可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重重地顿在桌上。 “李二郎,我敬你是条汉子,敢亲自前来。” “少说废话,这单子上的东西,给,还是不给?” “给了,你还是大唐的皇帝。” “不给,明日之后,长安城里,就没有皇帝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李世民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没有去看那份清单,而是直视着颉利可汗。 “金银,没有。” 三个字,清晰,冰冷,不容置疑。 大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颉利可汗的脸色,猛地沉了下去。 “你说什么?” “朕说,金银财宝,美女绢帛,一样都没有。” 李世民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朕可以给你另一条,让你和你的族人,世世代代都享用不尽的财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贸易。” 贸易? 颉利可汗愣住了,他身边的那些突厥贵族,也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他们是来抢劫的,不是来做买卖的。 “朕,可以开放边境。”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稳的节奏。 “允许你的商人,用牛、羊、战马,来换取我大唐的丝绸、瓷器、茶叶,还有你们最缺的盐和铁器。” “一条商路,胜过十次劫掠。只要商路不断,财富就会源源不断地流进你的牙帐。” “你的人民,冬天有衣穿,有茶喝,有盐吃。你的战士,有更锋利的兵器。” 李世民描绘的蓝图,让一些突厥贵族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颉利可汗却冷哼一声。 “说得好听!” “等你李唐缓过气来,随时可以关闭边境,到时候,我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朕不会。” 李世民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因为,朕需要你。” “需要我?”颉利可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不错。” 李世民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直刺颉利内心最深处的隐忧。 “朕需要你,来做大唐北方的一道屏障。” “可汗,你别忘了,在东边,还有一个人。” “江宸。” 当这个名字从李世民口中吐出时,颉利可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大帐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那个男人的影子,像一片挥之不去的乌云,笼罩在每个突厥贵族的心头。 “他派人给你送去的文书,朕已经知道了。” 李世民靠回椅背,语气变得悠然。 “他视你我,皆为蛮夷。他要的,是整个天下。” “今日,你若将我大唐敲骨吸髓,长安城破,朕死国灭。关中之地,必将糜烂。” “你觉得,以你二十万大军,能在关中站稳脚跟吗?” “就算你能,你挡得住东边那个人吗?” 李世民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诱惑与恫吓。 “他的军队,有可以发出雷霆的武器。他的工坊,能造出比百炼钢还要坚韧的铁器。” “他的东西,比朕的更便宜,也更好用。” “今天,你不跟朕换,明天,你草原上的牧民,就会偷偷拿着牛羊,去找他的商人换铁锅和犁头。” “当你的族人,都用上了他的东西,都离不开他的货物时……” 李世民停了下来,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言,却让颉利可汗的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汉人商队,带着各种新奇而廉价的货物,涌入草原。 而他的族人,为了那些东西,会像飞蛾扑火一般,将部落里最后的牛羊都拿去交换。 到那时,突厥人,还是那个纵横草原的雄鹰吗? 不。 他们会变成一群被汉人货物豢养起来的肥羊! “可汗!” 执失思力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凑到颉利耳边,急切地低语。 “不能再打了!” “李世民说得对,一个被榨干的唐国,对我们没有好处!一个活着的唐国,才能替我们挡住东边的江宸!” “贸易……贸易对我们有利!” 颉利可汗的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死死地盯着李世民。 他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小看了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他不仅有孤身犯险的胆魄,更有洞悉全局的智慧。 他就像一条潜伏在深渊里的毒蛇,看似虚弱,却在最关键的时刻,亮出了最致命的毒牙。 而那毒牙,就是“江宸”。 良久的沉默之后。 颉利可汗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好。” “贸易,我可以答应。” “但是,我二十万大军,不能空手而归!” 他这是退步了。 李世民心中微定,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可汗想要什么?” “金银,朕可以‘赠予’一些,作为可汗与众将士的辛苦钱。” 他特意在“赠予”二字上,加重了读音。 这不是岁币,不是纳贡。 这是强者对另一位强者的“馈赠”。 是盟友之间的“礼物”。 “但,数目不能是清单上的。”李世民伸出两根手指,“最多,二十万两黄金,百万匹绢帛。” 这个数字,连原先要求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但对颉利而言,已经足够让他对部下有个交代。 “另外,”李世民继续道,“朕会在朔方、云中,开放两处互市。允许你我商人,自由交易。” “但所有交易,必须用我大唐官府发行的钱引,并且,必须纳税。”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用经济,将突厥牢牢地捆绑在大唐的战车上。 颉利可汗沉吟了许久。 他知道,这是李世民的阳谋。 可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与江宸那个看不见的巨大威胁相比,这点代价,完全可以接受。 “好!” 他猛地一拍桌子。 “就这么定了!” “立盟约!” …… 半个时辰后。 一份崭新的盟约,摆在了两人面前。 没有割地,没有纳贡,更没有和亲。 有的,只是大唐皇帝对突厥可汗的一笔“赠予”,以及开放两处边境互市的承诺。 李世民拿起笔,在那份象征着屈辱,却又为大唐争取到宝贵喘息时间的盟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落笔的瞬间,他握笔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城下之盟。 终究是城下之盟。 这份耻辱,他李世民,记下了。 颉利可汗则心满意足地盖上了自己的大印,仿佛已经看到了源源不断的财富,正在向他的牙帐流淌。 盟约既成,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颉利甚至大笑着,命人抬上烤全羊,邀请李世民共饮。 李世民没有拒绝。 他与颉利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 只是,在那笑容之下,是冰冷刺骨的杀意。 而在颉利那豪爽的笑声背后,同样隐藏着对中原花花世界的无尽觊觎。 两个各怀鬼胎的男人,在这一刻,达成了一个脆弱而危险的平衡。 …… 突厥的大军,开始缓缓向北撤退。 黑色的洪流,带着从中原搜刮来的金银财宝,以及对未来贸易的憧憬,渐渐远去。 牙帐之内,只剩下颉利和他的弟弟,突利设。 “兄长!” 突利设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反而充满了忧虑。 “你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了李世民?” “我们明明可以得到更多!” 颉利可汗正把玩着一个从唐人那里得来的琉璃杯,闻言不以为意地笑道: “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而且,我们有了一个更稳定的财源,不是吗?” “一个会下金蛋的鸡,总比杀鸡取卵要好。” “可那只鸡,是会咬人的!” 突利设加重了语气,“兄长,你小看了李世民,更小看了那个江宸!” “李世民能忍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而那个江宸,他根本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他的目标,是天下!等他解决了李世民,下一个,就是我们!” “到那时,我们拿什么去挡?靠和唐人做买卖换来的那点东西吗?” 颉利可汗的脸色,沉了下来。 “够了!” “我才是可汗!我做的决定,还轮不到你来质疑!” 他将琉璃杯重重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突利设看着满地的碎片,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沉默了。 他躬身一拜,退出了大帐。 回到自己的营帐后,突利设立刻召来了一名最心腹的亲卫。 那亲卫的相貌,与突厥人迥异,更像一个汉人。 “你立刻南下。” 突利设的声音,压得极低。 “是去长安吗?”亲卫问道。 “不。” 突利设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而决绝的光芒。 他望向东方,那个正在崛起的新兴势力的方向。 “去邺城。” “想办法,见到那个叫江宸的男人。” “告诉他,我突利,愿意和他交个朋友。” 第263章:来自草原的“客人” 邺城北门外,一支十余人的骑队勒住了马缰。 为首的骑士,身形高大,鹰鼻深目,正是奉了突利设之命南下的阿史那云。 他望着眼前这座高大厚重的城墙,心中并无波澜。 中原的城池,他见过不少,长安那样的天下雄都他也曾遥遥望见过。这座邺城,看起来也并无太多出奇之处。 一名同盟的边境军官上前,验看了他们的通关文书。 “奉委员长令,请贵使入城。” 军官的语气不卑不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阿史那云点了点头,一夹马腹,当先入城。 然而,当他穿过幽深的城门洞,踏入城内街道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景象。 或许是像其他中原城池一样,街道上满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 或许是兵荒马乱之后,一片萧条,十室九空。 可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宽阔的石板街道,干净得几乎能映出人影。 街道两侧,是规划得整整齐齐的店铺和民居,看不到一点乱搭乱建的痕迹。 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街上的行人。 那些行色匆匆的百姓,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青衫士子,脸上都看不到丝毫的惶恐与麻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昂扬的、充满自信的神采。 那是一个吃得饱饭,穿得暖衣,对未来有盼头的人,才会有的神情。 阿史那云甚至看到一群穿着统一蓝色布衣的半大孩子,背着布包,嬉笑着从一栋挂着“第一公学”牌子的建筑里跑出来。 那些孩子的笑声,清脆响亮,没有一丝阴霾。 「这……这真的是一座刚刚经历过战火的城池?」 阿史那云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绝不是装出来的。 一座城池的兴衰,看百姓的脸,便一清二楚。 “呜——!”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悠长的轰鸣声,从城西的方向传来。 阿史那云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远方的天际,几根巨大的黑色烟囱,正向着天空,吞吐着滚滚的浓烟。 那景象,如同几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在发出沉闷的咆哮。 “那是什么?”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带路的军官脸上露出一丝自豪。 “那是我们的钢铁工坊和兵工厂。” “邺城超过一半的农具和兵器,都产自那里。” 钢铁工坊? 兵工厂? 阿史那云对这些词汇感到陌生,但他能感受到那轰鸣声中蕴含的恐怖力量。 一种远比骑兵冲锋,更加厚重、更加蛮横的力量。 马蹄声在街道上回响,越往里走,阿史那云心中的震撼就越是无以复加。 他看到的一切,都在冲击着他固有的观念。 这里没有衣不蔽体的乞丐,没有横行霸道的兵痞,更没有高高在上的贵人。 这里,像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终于,一行人来到了一座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官署门前。 门口挂着的牌匾上,写着“华夏革命同盟·中央执行委员会”。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森严守卫。 一切都显得朴素而高效。 “委员长正在会客厅等您。” 一名文书将阿史那云引入了官署。 会客厅不大,陈设简单。 正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普通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手中正捧着一卷书简,看得出神。 听到脚步声,他才缓缓抬起头。 阿史那云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平静,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明明没有任何帝王将相的架子,可当他的目光落在你身上时,却会让你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让你不敢有丝毫的谎言与不敬。 「他就是江宸?」 阿史那云立刻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他压下心中的震动,按照草原的礼节,抚胸一礼。 “草原的使者,阿史那云,见过江委员长。” 江宸放下书简,站起身,微微颔首。 “不必多礼,请坐。” 他的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裴宣为两人奉上茶水后,便安静地立于江宸身后。 阿史那云没有坐,他决定开门见山。 “委员长,我此次前来,是奉了我们突利可汗的命令。” “哦?”江宸示意他继续。 “渭水之盟,想必委员长已经知晓。” 阿史那云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兄长颉利,被李世民用财货迷住了双眼,短视地选择了退兵。” “但我们突利可汗,却看到了更深远的危机。” 他紧紧盯着江宸。 “无论是李唐,还是同盟,对草原来说,都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突利可汗想知道,委员长您,对草原,对李唐,究竟是何种态度?” “他想知道,我们之间,有没有成为朋友的可能?” 这番话说得极为直接。 这是试探,也是一次赌博。 赌江宸的胸襟与格局。 会客厅内,一片安静。 江宸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就在阿史那云感到有些不安的时候,江宸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一句让阿史那云如遭雷击的话。 “我问你。” 江宸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的脸上。 “你认为,是颉利的弯刀,能让草原上的牧民吃饱肚子?” “还是我们的犁铧和商队,能让他们过上更好的日子?” 阿史那云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个问题,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在草原人的观念里,强大,就是能征服,能劫掠。 用弯刀去夺取自己想要的一切,天经地义。 可江宸的话,却为他揭示了另一条道路。 一条他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我……” 阿史那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宸笑了笑,站起身。 “空谈无益。” “走吧,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江宸带着依旧处于震撼中的阿史那云,走出了官署。 他们没有去军营,也没有去那轰鸣的兵工厂。 而是一路向东,来到了城郊的一大片田地前。 这里,是同盟的农业技术试验区。 阿史那云第一眼,就被田地里那些作物给惊呆了。 他看到如同小儿手臂般粗壮的玉米,上面结着饱满的颗粒。 他看到深埋在土里,一挖就是一大串,个个都有拳头大小的土豆。 他还看到一人多高的杆子上,挂满了沉甸甸的,如同红色灯笼般的作物。 “这……这些都是什么?” 阿史那云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指着一个被藤蔓吊着,足有羊羔大小的巨大瓜果,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是南瓜。” 江宸随手拿起一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豆,递给他。 “你尝尝这个,烤熟了吃,比你们的奶豆腐管饱。” 阿史那云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土豆,入手粗糙,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能想象,这样一枚东西,能让一个快饿死的牧民,重新活过来。 而在这里,这样的东西,遍地都是! 江宸没有停下,他带着阿史那云继续往前走。 他向他展示了新式的曲辕犁,一个人一头牛,一天能耕的地,比草原上五个人用木犁耕的还要多,还要深。 他向他展示了水车和灌溉渠道,清澈的河水被源源不断地引到田地里,让土地不再完全依赖老天爷的脸色。 “我们同盟的目标,不是征服谁,也不是奴役谁。” 江宸站在田埂上,指着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声音平静而有力。 “我们的目标,是让所有跟着我们走的人,都富裕起来。无论是汉人,还是草原人。” “我们有最好的种子,最好的农具,最好的技术。我们可以教你们如何开垦土地,如何让牛羊长得更肥壮。” “我们可以和你们贸易,用你们多余的牛羊,换取你们过冬需要的粮食、盐、茶,还有铁器。” “阿史那云,你回去告诉突利可汗。” 江宸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我江宸要的,不是一片臣服于我的、贫瘠的草原。” “我要的,是一个富庶的、文明的、可以和我们平等交易的北方盟友。” “战争和劫掠,只会带来仇恨和毁灭。只有贸易和建设,才能带来真正的繁荣和未来。” “是选择继续挥舞弯刀,在贫瘠和仇恨中轮回,还是选择拿起犁铧,和我们一起,去开创一个所有人都能吃饱穿暖的新时代?” “这个选择,我交给他。” 一番话,让阿史那云的脑海,彻底化为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然后又被重塑。 共同富裕。 平等交易。 开创新时代。 这些词汇,对他来说是如此的陌生,却又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 他仿佛看到了一幅从未有过的壮丽画卷。 草原上,不再只有逐水草而居的帐篷,也会有炊烟袅袅的村庄。 牧民们不再只靠牛羊为生,他们也能种出养活一家人的粮食。 冬天,不再是死亡的季节。 孩子们,都能活到长大。 这……可能吗? 阿史那云浑浑噩噩地跟着江宸,回到了官署。 他的心中,天人交战。 临别时,江宸递给了他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册子的封面,是用汉文和突厥文两种文字,印着的一行标题。 《论共同富裕的可能性与实施纲要》。 “回去告诉突利。” 江宸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仿佛带着一种魔力。 “这,就是我的天下观。” 第264章:江宸的“天下观” 驿馆的烛火,在深夜里静静燃烧。 阿史那云的手指,捏着那本薄薄的小册子,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枯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册子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反复敲打着他过去三十年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 劫掠是错的? 征服是愚蠢的? 汉人和草原人,可以像兄弟一样,共同富裕? 这怎么可能! 草原的法则,是狼与羊的法则。强者吞噬弱者,天经地义。 可这本小册子里描绘的世界,却像一束光,强行撕开了他早已习惯的黑暗,让他看到了一个从未想象过的,充满了温暖与富足的黎明。 他的心,乱了。 …… 第二天天还未亮,阿史那云就再也坐不住了。 他再次求见江宸。 依旧是那间朴素的会客厅。 江宸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桌上的茶水,还冒着热气。 “想明白了?” 江宸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平静地问。 阿史那云没有回答,他从怀中掏出那本小册子,双手捧着,仿佛捧着一个神圣的器物。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失的颤抖。 “委员长,书中说,各族平等。” 他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江宸。 “这是否意味着,我们突厥人,也能和汉人一样,有自己的代表,参与管理这片天下?” 这个问题,是他一夜未眠,想到的最核心的问题。 如果所谓的平等,只是汉人皇帝换了一种说法的施舍,那便毫无意义。 江宸笑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了墙边挂着的那副巨大地图前。 那是一副比阿史那云见过的任何地图都要详尽的地图,不仅有山川河流,甚至标注了许多他从未听过的地名。 “你来看。” 江宸的手指,点在了地图的中心,那片富庶的中原大地。 “这里,是汉人的家园。” 随即,他的手指缓缓向北移动,划过了广袤的草原。 “这里,是你们的家园。” 他又指向西边的群山,南边的丛林。 “还有无数的民族,生活在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习俗。” 江宸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而深邃。 “过去的天下,是皇帝的天下。皇帝说谁是蛮夷,谁就是蛮夷。皇帝想打谁,就打谁。” “但我要建立的,是一个全新的华夏。” “这个华夏,不是某个姓氏的私产,更不是某个民族的私产。” 他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有力。 “未来的华夏,是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愿意为了更好的生活而共同奋斗的民族的共同家园!” “只要认同‘天下为公,人人平等’这个道理,无论是汉人,是突厥人,是契丹人,还是别的什么人,都是这个家园平等的建设者,也是平等的管理者!” “当然,可以有你们的代表!” 最后一句,江宸的声音斩钉截铁。 轰! 阿史那云的脑子,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嗡嗡作响。 平等的建设者? 平等的管理者?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 他从未听过如此离经叛道,却又如此振奋人心的言论! “可……可是……” 阿史那云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努力寻找着反驳的理由,却发现自己的思维一片混乱。 “可是,我们草原人除了放牧和打仗,什么都不会。中原人种地,我们劫掠,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如何能一起过日子?” “谁说你们只能放牧和打仗?” 江宸反问。 “自古以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他走到阿史那云面前,拿起桌上的一个土豆。 “这东西,叫土豆。耐寒,耐旱,产量极高。在你们草原一些水土好的地方,一样可以种植。” “有了它,牧民们就不用只靠牛羊的奶水过冬。” 他又指向窗外。 “我们的技术,可以让你们的羊毛,织成比丝绸还保暖的衣物。我们的工坊,可以为你们打造更锋利的剪刀和更耐用的铁锅。” “中原的农耕,与草原的游牧,从来不是敌人,而是天然的兄弟。” 江宸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蓝图”的光芒。 “你们的牛、马、羊、皮毛,是我们需要的。我们的粮食、布匹、茶叶、铁器,是你们需要的。” “只要打开商路,让货物自由流通,我们双方都能过上比现在好十倍、百倍的日子!” “战争和掠夺,是最低效、最愚蠢的获取财富的方式!那是野兽才会做的事情,不是文明人该做的!” 阿史那云呆呆地听着。 他感觉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正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门后,是他从未想象过的景象。 “我……我还是不明白。”阿史那云喃喃自语,“就算……就算可以贸易,可草原那么大,商队走一趟要几个月,遇到白灾雪灾,一切都完了。” “谁说商队一定要用骆驼和马?” 江宸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阿史那云,你想象一下。” “有一条用钢铁铺成的路,从邺城,一直铺到你们的牙帐。” “有一头钢铁巨兽,不用吃草,不用喝水,喷着白色的烟雾,拉着上百节车厢,日夜不停地奔跑在这条路上。” “车厢里,装满了粮食、布匹和盐茶。” “它从邺城出发,只需要三天,就能抵达草原的中心。” “无论刮风下雪,从不间断。” 江宸的声音,充满了魔力,让阿史那云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的描述,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幅画面。 钢铁的路? 不吃草的钢铁巨兽? 三天就能跑遍半个草原? 这……这是神才能做到的事情! “这不可能!”阿史那云脱口而出。 “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不可能。” 江宸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他继续描绘着那幅未来的画卷。 “我们还会在草原上,帮助你们建立新的定居点。那里有干净的房屋,有烧着煤炭、冬天不再寒冷的火炉。” “我们会派去最好的医生,教你们如何防疫,如何接生,让你们的孩子不再轻易夭折。” “我们还会开办公学,让你们的孩子,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能读书识字,学习算术,学习这世间万物的道理!” “他们长大了,可以成为优秀的牧人,可以成为高明的医生,可以成为博学的老师,甚至可以来到邺城,参与管理我们共同的家园!” 阿史那云彻底失神了。 他呆立在原地,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微微颤抖。 江宸描绘的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利箭,精准地射中了他内心最柔软、最渴望的地方。 孩子不再夭折。 冬天不再寒冷。 人人都能读书识字。 这不就是草原上每一个牧民,在梦里才会出现的景象吗? 他原以为,要实现这一切,只能靠不断地征服,不断地劫掠,将整个中原都变成突厥人的牧场。 可现在,江宸告诉他,还有另一条路。 一条通往光明的路。 他终于明白了。 江宸给突利的,从来不是一个选择题。 而是一份无法拒绝的阳谋! 这幅美好得不真实的蓝图,对终日挣扎在生存线上的草原民族来说,拥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谁会拒绝富裕? 谁会拒绝文明? 谁会拒绝让自己的子孙后代,过上更好的生活? 阿史那云的膝盖,一软。 他单膝跪了下去,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折服。 他对着江宸,行了一个草原上最重的礼节。 “委员长!” 他抬起头,眼中再无一丝一毫的怀疑,只剩下狂热的信赖。 “我明白了!” “您说的,才是真正的天下!才是长生天应该有的样子!” 江宸伸手,将他扶起。 “回去告诉突利。” 江宸的声音,如同最后的总结陈词,平静而又充满了决定性的力量。 “李唐,视你们为狼,是必须驯服或者杀死的蛮夷。他们给你们的,是枷锁和刀剑。” “我,视你们为兄弟,是未来这个新世界里,平等的家人。” “我给你们的,是犁铧和书本。” “是选择继续在黑暗的丛林里,当一头孤独的狼,最终被猎人剥皮拆骨。” “还是选择走进光明的家园,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和我们一起,亲手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这个选择权,在你们手中。” 阿史那云重重地点头,眼眶已然湿润。 他知道,这个选择,其实已经没有悬念了。 从他看到邺城街头那些百姓脸上的笑容时,从他捧起那个沉甸甸的土豆时,从他听完这番话的这一刻起。 答案,就已经注定。 …… 三天后,阿史那云带着十几名随从,离开了邺城。 来的时候,他们是带着试探与警惕的使者。 回去的时候,他们的行囊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袋土豆和玉米的种子,以及那本被翻看得起了毛边的小册子。 但他们的眼中,却燃烧着一团前所未有的火焰。 那是一个见证了神迹,并决心将神迹带回人间的使徒,才会有的火焰。 几乎在同一时间。 千里之外的长安,太极宫。 一份来自河北的、关于“新政”的详细情报,被送到了李世民的案头。 他看着情报上那些关于“公学”、“工坊”、“土地改革”的字眼,久久不语。 许久之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传朕旨意。” 李世民的声音,冰冷而决绝。 “命房玄龄、杜如晦,即刻修订新法,减免租赋,整顿吏治!” “命工部,不惜一切代价,仿制出江宸的火器与农具!” “告诉所有人!”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地盯着东边那片属于江宸的疆域。 “朕的竞赛,开始了。” “这一场国运之争,朕,绝不能输!” 第265章:卧薪尝胆 一卷黄麻纸,被两名内侍小心翼翼地展开。 渭水之盟后,长安的第一次大朝会,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太极殿内,文武百官垂首肃立,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卷象征着奇耻大辱的盟约拓本上。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在每个大唐臣子的心头。 “赠予黄金二十万两,绢帛百万匹……” 一名小黄门用毫无感情的语调,当众宣读着盟约的内容。 每念出一条,殿中百官的头就垂得更低一分。 一些性情刚烈的老臣,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拳头在宽大的朝服下死死攥紧,身体因为屈辱而微微颤抖。 这哪里是盟约! 这分明是勒索!是城下之盟!是大唐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耻辱! 读完了。 小黄门退下。 李世民面无表情,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挂起来。”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殿中百官浑身一震。 什么? 挂起来? 挂在哪里? 在所有大臣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几名身强力壮的内侍搬来了长梯,将那份巨大的拓本,高高地悬挂在了太极殿最显眼的一根梁柱上。 那刺目的黄麻纸,就这么悬在所有人的头顶,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陛下,万万不可!” 一名御史终于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 “此乃国耻!岂可悬于庙堂之上,日日示人!此举有损国体,有伤陛下圣名啊!”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撤下此辱国之约!” 立刻,又有十几名大臣跪了下来,群情激愤。 李世民没有理会他们。 他缓缓从龙椅上站起,一步步走下丹陛,来到那根梁柱之下。 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那份盟约。 许久,他才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殿中每一张脸。 “国耻?”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没错,这便是国耻!” “朕就是要将它挂在这里!” 他伸手指着头顶的盟约,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 “朕每日坐在此处,处理政务,第一眼,就要看到它!” “你们每日上朝,议论国事,第一眼,也要看到它!” “朕要让所有人都记住这份耻辱!记住颉利可汗那张狂的笑脸!记住我大唐将士在渭水河畔流下的血和泪!” “一日不雪此耻,此约便一日不许取下!” “一日不踏破突厥牙帐,此约便与这太极殿,共存亡!” 一番话,掷地有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些原本跪地哭谏的大臣,全都愣住了,脸上满是震撼。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皇帝。 不掩饰,不回避,反而将最深的伤疤,最痛的耻辱,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李世民没有停下。 他的目光转向东方,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突厥之患,是皮肉之伤。朕今日能忍,他日便能百倍奉还!” “但我们真正的敌人,不在北方!”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江宸。” 这个名字一出,殿内的气氛瞬间又凝重了几分。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他们知道,皇帝要说到正题了。 “江宸之患,非皮肉之伤,而是掘根之患!” 李世民的声音变得冰冷。 “他不要钱,不要地,他要的是人心!他要的是天下所有穷苦人的心!” “他在河北开公学,行新政,造就了一个你我从未见过的世道。那里的百姓,心里只有他那个‘同盟’,没有我大唐的皇帝!” “突厥人要的,是我们的财货。而他江宸,要的是我们的命!是要我们这些世家、勋贵、皇族,所有人的命!” “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李世民猛地一挥袖袍,走回龙椅前,但没有坐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群臣,如同即将扑杀猎物的雄狮。 “传朕旨意!” “其一,裁汰冗官!三省六部,凡无实事、人浮于事者,一律罢免!朕要让朝堂上的每一个人,都给朕跑起来!” “其二,轻徭薄赋!关中之地,三年之内,租赋减半!朕要让百姓的仓禀,先充实起来!” “其三,清查田亩,开垦荒地!凡有荒地,官府授田,五年不纳税!朕要我大唐的每一寸土地,都给朕种满粮食!” “其四,整顿府兵!命兵部与天策府合议,重订操练之法,优胜劣汰!朕要打造一支能战胜江宸火器的强军!” 一道道旨意,从他口中接连不断地发出。 每一条,都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向李唐王朝最臃肿、最虚弱的部位。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全都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强国之策!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皇帝这雷霆万钧的手段给镇住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励精图治。 这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将整个国家都绑上战车的决绝! “众卿,还有异议吗?” 李世民冷冷地问道。 无人敢言。 “好!” 李世民重重一拍龙椅扶手。 “从今日起,朕与诸君,卧薪尝胆!” “退朝!”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后殿。 留下一殿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心神激荡。 他们知道。 天,要变了。 长安的天,要彻底变了。 …… 夜。 深沉如水。 整个长安城都已陷入沉睡,唯有皇城之内,依旧灯火通明。 甘露殿内,堆积如山的奏章,几乎要将李世民的身影淹没。 他已经连续三个时辰没有动过了。 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他批阅奏章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 遇到疑难之处,便在纸上飞快地写下自己的批注和问题,然后扔进旁边的另一个竹筐。 那些,都是需要立刻召见大臣商议的。 一名内侍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 “陛下,夜深了,您歇歇吧。” 李世民头也没抬。 “放下。” “可是,您已经……” “滚出去。” 李世民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内侍吓得一个哆嗦,连忙放下参汤,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李世民拿起桌上一个冰冷的馒头,就着清水,三两口咽下。 这就是他的晚膳。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享用那些山珍海味。 他的脑子里,只有两件事。 追上江宸。 然后,毁灭他! “传房玄龄、杜如晦。” 他将最后一本奏章批阅完毕,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沉声说道。 很快,两鬓已见花白的房玄龄和杜如晦,便脚步匆匆地赶到了甘露殿。 当他们看到眼前的一幕时,两人都愣住了。 皇帝面前,是两座批阅完毕的奏章小山。 而皇帝本人,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种极度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得像要刺穿黑夜。 “陛下……” 房玄龄刚想开口劝谏,却被李世民抬手打断了。 “坐。” 李世民指了指面前的两个锦墩。 “这些,是今日积压的全部奏章。朕都看完了。” 他指着其中一个竹筐。 “这里面,是关于裁汰冗官的名单,你们二人再复核一遍,明日一早,朕要看到结果。” 他又指向另一个竹筐。 “这里面,是关于开垦荒地遇到的阻碍,大多与地方豪强有关。克明,此事你来办,朕给你先斩后奏之权!谁敢阻挠,杀无赦!” 杜如晦,字克明,以果决狠辣著称。 他心头一凛,立刻躬身领命。 “臣,遵旨!” “还有这个。” 李世民从手边拿起一份来自河北的情报,扔在桌上。 “江宸的工坊,又出了一种新式农具,名曰‘耧车’,一人一牛,一日可播种十亩。工部那群废物,仿制了半天,连个样子都没做出来!” “玄龄,你亲自去督办!告诉工部尚书,半月之内,朕要看到一模一样的耧车!做不出来,让他提头来见!” “臣,遵旨!” 房玄龄也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巨大压力。 安排完一切,李世民才仿佛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房玄龄和杜如晦看着皇帝那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李世民。 玄武门之变时,他狠辣果决。 渭水之盟时,他隐忍坚毅。 而现在,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虎,更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苦行僧。 他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疯狂地压榨着自己的每一分精力,并将这股力量,注入到整个大唐的肌体之中。 在他的带动下,整个中枢官僚体系,都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状态。 尚书省的灯火,彻夜不熄。 门下省封驳奏章的效率,提高了一倍。 长安城的官员们,再也听不到曲江池畔的宴饮之声,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丝惶恐和亢奋。 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 所有人都知道,那位年轻的帝王,正在用他的意志,强行扭转着这艘差点倾覆的大船的航向。 一股知耻而后勇的悲壮气息,在关中大地上,弥漫开来。 李世民,这个江宸眼中最可怕的对手,正在将渭水之盟的奇耻大辱,以及来自东方的巨大压力,转化为一股恐怖的内部驱动力。 他不是一个被动挨打的懦夫。 他是一个可怕的、正在疯狂加速的追赶者! 又过了几日。 李世民看着案头上最新的几份报告,眉头却越皱越紧。 一份报告说,关中各地新开垦的荒田,已经超过了五十万亩,秋收之后,粮仓将大大充盈。 另一份报告说,第一批仿制的新式农具,已经送往各地试用,效果显著。 这些都是好消息。 但李世民的目光,却落在了最后一份情报上。 那份情报,依旧来自邺城。 上面详细描述了“同盟公学”的最新进展,以及一种名为“合作社”的新兴组织,是如何将那些分到土地的农民,又重新组织起来,进行统一生产和销售的。 李世民久久不语。 他发现了一个让他感到无比棘手,甚至有些无力的问题。 他可以学江宸练兵,可以学江宸造器,甚至可以学江宸减税。 这些,都是“术”的层面。 只要他有决心,有权力,就能做到。 可是,公学里教的那些“人人平等”的道理,他能学吗? 那种将所有人都拧成一股绳的“合作社”,他能学吗? 他不能。 因为,他的根基,是士族,是门阀,是地主。 江宸的根基,却是那些一无所有的泥腿子。 他们的道路,从一开始,就截然相反。 “呵……” 李世民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冰冷的自嘲。 他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长安与邺城之间,划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朕可以学你强国之术。」 他喃喃自语。 「却学不了你惑心之法。」 「也罢。」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火焰。 「既然如此,那便让朕看一看。」 「究竟是你的王道,能覆灭朕的霸业。」 「还是朕的霸业,能碾碎你的王道!」 第266章:制度的赛跑 清晨的微光,刚刚透入太极殿。 李世民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冷峻。 他一夜未眠。 昨夜,他看完了所有关于河北的情报,那些关于“公学”的描述,如同针扎一般,刺得他心神不宁。 江宸在教那些泥腿子的孩子读书识字。 他教的,不是忠君爱国的圣人之言。 而是“天下为公”、“人人平等”的歪理邪说! 这比突厥的弯刀,要可怕一百倍! “传朕旨意。” 李世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带着一丝沙哑。 “扩大太学规模,增设‘明法’、‘明算’两科。” “凡大唐子民,无论出身,皆可通过考核入学。学成优异者,可直接入仕!”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立刻出列。 “陛下圣明!” 这是好事。 效仿江宸,用朝廷的官学,去对抗他那蛊惑人心的“公学”。 用功名利禄,去争夺那些寒门士子的人心。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然而,李世民的下一句话,却让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再传朕旨意。” “即日起,于关中试点,清查田亩,核验人口。” “凡门阀世家隐匿之人口、田产,一经查实,尽数归公,重新分配!” 轰! 大殿之内,如同被投下了一颗惊雷。 清查田亩! 核验人口! 这六个字,像六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出身门阀的官员心上。 “陛下,万万不可!”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队列,跪倒在地。 他是来自山东的崔氏旁支,在朝中担任礼部侍郎。 “陛下,均田之制,乃本朝国策。但清查隐匿人口,动摇士族根基,此乃自毁长城之举啊!” “我大唐能有今日,仰赖的是世家大族同心同德,共扶社稷!若为此等小事,伤了天下士人之心,国本将危矣!” 老臣声泪俱下,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请陛下三思!” 立刻,又有数十名官员跪了下来,异口同声。 他们都明白,皇帝这是要动他们的命根子了。 土地,便是门阀的命。 人口,便是世家的根。 李世民冷冷地看着跪在下面的臣子。 他看到了他们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看到了他们藏在慷慨陈词之下的自私与贪婪。 他心中涌起一股暴虐的杀意。 但他不能。 诚如那老臣所言,这些人,以及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家族,就是他李唐王朝的“长城”。 推倒了这堵墙,他这个皇帝,也就成了空中楼阁。 “朕意已决。” 李世民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朕知道,此事必有阻力。” “但江宸之策,利在眼前。我等若不奋起直追,不出十年,河北将成铁桶一块,人心尽归于彼!” “届时,天下百姓只知有同盟,不知有大唐。你我君臣,都将成为亡国之奴!” “孰轻孰重,诸卿好自为之!” 说完,他猛地一挥袖袍。 “退朝!” 李世民转身离去,将一殿的惊惧与惶恐,留在了身后。 改革的旨意,如同一道惊雷,从长安传向整个关中。 然而,雷声虽大,落下的雨点,却小得可怜。 无数的奏章,如雪片般飞进太极宫。 有的引经据典,论证“祖制不可轻改”。 有的痛心疾首,哭诉“此举将致天下大乱”。 有的甚至暗藏威胁,言称“地方不稳,恐有盗匪再生”。 派往各地的官员,更是举步维艰。 他们到了地方,迎接他们的是当地士绅豪族举办的盛大宴席。 宴席上,人人称颂陛下圣明,人人表示一定配合朝廷。 可一到具体执行,问题就来了。 “哎呀,王大人,不是我们不配合。只是这族谱,前些年遭了兵灾,烧毁了,实在不知具体有多少人口。” “李大人,您看这地契,都在这里了。至于山后那些荒地,自古便是无主之地,哪里算得上是我家的田产?” “张大人,您远道而来,辛苦辛苦。下官已经命人清查过了,账目清晰,绝无半点隐匿!您就放一百个心!” 阳奉阴违。 软硬兼施。 整个官僚体系,从上到下,形成了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 李世民的改革政令,就如同投入网中的一块石头,看似激起了一点涟漪,却被那张网轻而易举地消解了所有力道,最终沉入水底,不见踪影。 甘露殿内。 “砰!” 李世民一拳狠狠砸在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被震得散落一地。 “废物!” “通通都是废物!” 他双目赤红,如同被困的猛兽。 “陛下,息怒。” 房玄龄躬身捡起一份奏章,轻声劝道。 “此事,非战之罪。门阀之势,非一日之寒。想要撼动,也非一日之功。” “非一日之功?” 李世民自嘲地笑了起来。 “玄龄,你看。” 他指着一份来自河北的最新密报。 “就在我们为了清查几亩地而扯皮的时候,江宸已经完成了他第二轮的土地授予!” “我们连敌人的根都碰不到,敌人却在飞速壮大!” “这场仗,还怎么打?” 他颓然坐倒在椅上,脸上满是深深的无力感。 他可以杀人。 杀一个,杀十个,甚至杀一百个。 可他能把关中的士族都杀光吗? 不能。 杀了他们,谁来替他治理天下?谁来替他稳固江山? 最终,这场轰轰烈烈的均田改革,以惩处了几名“办事不力”的地方小官而草草收场。 李世民,做出了他登基以来,第一次无奈的妥协。 …… 与长安的阴郁压抑截然不同。 河北,赵郡。 秋日的天空,高远而湛蓝。 一望无际的田野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和欢快的笑声。 这里,是华夏革命同盟新一轮土地确权工作的现场。 一个个由年轻干部、测绘技术员和士兵组成的“土地工作队”,正深入田间地头。 他们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身上穿着和农人一样朴素的灰色布衣,脚上沾满了泥土。 他们手中拿着的,不是官府的节杖,而是百姓们从未见过的测绘标杆、皮尺。 “下一户,王老根!” 一名年轻的干部,站在田埂上,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大声喊道。 一个皮肤黝黑、脊背微驼的老农,闻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期盼。 “到……到了!” “老丈,别紧张。” 干部笑着走上前,扶住他。 “按照咱们之前丈量的结果,你家一共四口人,按人头,分得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四十亩。” 他指着不远处一片用石灰线画出清晰边界的土地。 “从那棵老槐树,到这条水渠,这片地,以后就是您家的了!” 王老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阳光下,那片土地泛着金色的光芒。 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整整六十亩地! “来,老丈,这是您的土地证,您收好。” 干部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份用厚实的麻纸印制的证书,郑重地递了过去。 证书的最上方,是“华夏革命同盟土地所有证”几个醒目的大字。 下面,用清晰的墨迹写着户主姓名、家庭人口、田地位置、具体亩数,以及一个鲜红的、盖着“华夏革命同盟中央执行委员会”大印的印章。 王老根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如同枯树皮般的手,想要去接。 可他的手,却抖得厉害,几次都差点没拿稳。 那张薄薄的纸,在他的手中,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证书上的“王老根”三个字。 他这辈子,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却认得自己的名字。 那是工作队的干部,手把手教他写的。 他看着,看着,浑浊的老眼,渐渐模糊了。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转过身,一步步,走到那片刚刚划分给他的土地中央。 然后,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俯下身,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那片带着芬芳气息的泥土里。 “呜……” 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从他的喉咙深处发出。 紧接着,是嚎啕大哭。 那哭声,没有半点喜悦,充满了无尽的委屈、辛酸,以及在绝望尽头看到曙光后的彻底释放。 他哭了半辈子。 为饿死的爹娘哭过。 为被地主抢走的姐姐哭过。 为交不起租子,被活活打死的儿子哭过。 他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可今天,他才知道,没有。 周围的农人们,看着跪在田里放声大哭的王老根,也都红了眼圈。 几个同样刚刚拿到土地证的汉子,再也忍不住,跟着跪了下去,抱着自家的田垄,哭得像个孩子。 哭声,在田野间此起彼伏。 那不是悲伤的哭声。 那是一种世代为奴的农人,第一次挺直腰杆,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后,发自灵魂深处的呐喊! 这种拥护,发自肺腑。 这种力量,坚不可摧。 这是李世民用再多的权谋、再多的恩赏,也永远无法获得的东西。 一边是束手束脚、无法触动根基的改良。 一边是摧枯拉朽、彻底解放生产力的革命。 两种制度的第一次正面交锋,高下立判。 李唐的改革,是皇帝在求着官僚士族,赏一口饭给百姓吃。 而同盟的革命,是江宸带着天下百姓,亲手砸烂旧的饭碗,再造一个新的世界! 竞赛,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长安。 甘露殿。 李世民看着密探从河北传回的最新情报,久久不语。 情报上,详细描述了同盟土地确权的景象,尤其是那句“万民跪地,嚎哭震野”,让他心头剧震。 他输了。 在争夺人心的第一场战役里,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击着,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名为“动摇”的情绪。 难道,他真的错了吗? 难道,这天下,真的要换一个姓氏,换一种活法了吗?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呈上另一份紧急军情。 “陛下,朔方急报!” 李世民拆开火漆。 情报上的内容,却与军事无关。 “据报,近日在朔方互市,出现大批来自河北的货物。” “其所产铁锅,质地坚硬,价格仅为我官造铁器之三成。” “其所产棉布,厚实保暖,价格比麻布更贱。” “边地铁匠、织工,纷纷破产,流民渐生。突厥商人,趋之若鹜,我大唐钱引,正被大量换走……” 李世民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霍然起身,几步冲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不再停留在土地和人口上,而是死死地盯住了连接着长安与草原的那条商路。 土地上的竞赛,他输了。 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打响。 第267章:关税壁垒 朔方,唐境边陲。 往日里胡汉混杂、略显萧条的互市,此刻却人头攒动,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天。 一条长得望不见头的队伍,从一处挂着“同盟商号”牌子的店铺门口,一直蜿蜒到了街尾。 队伍里,无论是穿着打补丁麻衣的汉人百姓,还是披着羊皮袄的突厥牧民,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神情。 焦急,与渴望。 “下一位!” 店铺里,一名穿着灰色布衣的伙计高声喊道。 一个名叫刘三的本地农人,连忙挤上前去,将一串早已攥出汗的铜钱递了过去,眼睛死死盯着柜台上堆积如山的货物。 雪白的盐,装在麻布袋里,白得晃眼。 乌黑的铁锅,闪着一层厚重的油光,看起来就结实得能传代。 “一袋盐,五文钱。” “一口锅,三十文文钱。” 伙计手脚麻利地收钱,取货,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刘三颤抖着手,接过那一大袋足有五斤重的盐,又抱起那口沉甸甸的铁锅,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老天爷!这盐……比官府卖的私盐还白!价格只要他们的一半!” “这锅,你听听这声!”他忍不住用指节敲了敲锅沿,发出一声清脆悠长的嗡鸣,“官府铁行里的锅,又薄又脆,卖三百文一口,还得看那些狗官吏的脸色!这个才三十文!” 他身后排队的人群,顿时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 “快点!快点!俺也要买!” “给我来两口锅!我家那口早就裂了,一直没舍得换!” “这盐是真的吗?别是骗人的吧?” 一个胆大的汉子,捻起一撮盐放进嘴里。 下一刻,他眼睛瞪得溜圆。 “咸!是正经的盐!没有一点苦味!” 人群彻底沸腾了。 铜钱如流水般涌入同盟商号的柜台,而那些物美价廉的工业品,则被人们当成宝贝一样抢购一空。 没人注意到,街角处,一家挂着“王氏铁行”招牌的铺子,门可罗雀。 铁匠老王靠在门框上,面如死灰。 他看着对面那火爆的场面,听着人们对自己铺子里货物的鄙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家三代打铁,手艺在朔方城里数一数二。 可他打的锅,费时费力,成本高昂,卖相还不好。 怎么跟人家比? 人家那锅,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光滑、厚重,还便宜得让人不敢相信。 这不是生意。 这是要他的命! “掌柜的,今天……今天一口锅都没卖出去。” 伙计哭丧着脸走了出来。 老王惨然一笑,摆了摆手。 “关门吧。” “以后,也别开了。” …… 类似的场景,在整个大唐王朝的北方边境,如同瘟疫般蔓延。 从朔方到云州,从幽州到营州。 凡是与同盟治下河北接壤的地方,当地的手工业市场,都在以一种摧枯拉朽的速度崩溃。 盐商破产了。 铁匠失业了。 纺织麻布的家庭作坊,也彻底没了活路。 因为同盟商队运来的,还有一种叫“棉布”的东西。 比麻布柔软,比丝绸保暖,价格却比最粗劣的麻布还要便宜。 无数靠着祖传手艺吃饭的家庭,在一夜之间,断了生计。 随之而来的,是李唐王朝的财政收入,出现了断崖式的下跌。 盐铁专卖,自古以来就是朝廷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 可现在,官府的盐铁,又贵又差,根本没人去买。 税,自然也就收不上来。 长安,太极殿。 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李世民面沉如水,看着手中那份由杜如晦紧急呈上的奏章。 奏章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拳,狠狠打在他的脸上。 “……朔方盐课,锐减七成。云州铁课,锐减八成……边地铁匠、织工纷纷破产,流民渐生,已有啸聚山林之兆……” “陛下!” 杜如晦站在殿下,声音嘶哑而急切。 “这绝非寻常的商贸往来!” “此乃江宸的阳谋!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 李世民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战争?” “正是!”杜如晦重重顿首,“他这是在用那些廉价的货物,来摧毁我大唐的经济根基!釜底抽薪,其心可诛!” “他先是用‘均田’之策,夺走了河北的民心。现在,他又用这些工业品,来摧毁我大唐的民生!” “一户铁匠铺倒闭,便是一家人没了活路。一处盐场关停,便是数百人流离失所。” “长此以往,不用他江宸发兵,我大唐北方边境,便会因流民四起而不战自乱!” “届时,他只需振臂一呼,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都会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我大唐,危矣!” 一番话,让整个太极殿死一般的寂静。 房玄龄等一众核心谋臣,脸上都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们都是人中之龙,立刻就明白了这件事的可怕之处。 这比军事入侵,要阴险、要恶毒一百倍! 军事入侵,尚可抵挡。 而这种经济上的降维打击,却让人防不胜防,无从抵挡!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想起了几日前,自己因为均田改革受挫而感到的无力。 他以为那场竞赛他输了。 没想到,那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传朕旨意!” 李世民猛然站起,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充满了决绝与狠厉。 “命,于所有通往河北的关隘、渡口,增设关卡!” “凡同盟所出货物,无论是盐、铁、布匹,还是其他任何东西,一律征收十倍重税!” “朕倒要看看!” “他江宸的锅再好,盐再白,加上十倍的税,还会不会有人买!” “朕就不信,堵不住他这股祸水!” 圣旨一下,整个朝堂都动了起来。 一道道八百里加急的命令,从长安发出,飞速传向北方各州。 李世民,这位大唐的铁血帝王,用最直接、最强硬的方式,向江宸的经济入侵,正式宣战! 一场围绕着关税的壁垒,被迅速竖立起来。 …… 然而,李世民终究是低估了工业化时代的力量,也高估了自己官僚体系的执行力。 雁门关。 新设立的关卡前,一支来自河北的商队,被拦了下来。 “什么?十倍的税?” 商队管事看着那张刚刚贴出来的告示,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官爷,您这是开玩笑吧?我这一车铁锅,本钱不过百贯。十倍的税,那不是要交一千贯?我把命给你得了!” 守关的校尉冷笑一声。 “这是陛下的圣旨!要么交钱,要么滚回去!” 商队管事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只能咬着牙,指挥车队调头。 贸易保护,似乎起到了作用。 明面上的商路,确实被堵住了。 但到了晚上。 雁门关外,一条崎岖隐蔽的山间小道上。 几十个精壮的汉子,正背着沉重的麻袋,在月色下艰难前行。 他们是本地的走私贩子。 过去,他们贩运的是官府严禁的私盐。 而现在,他们运的,是来自同盟的“私货”。 “他娘的,这玩意儿可真沉!”一个汉子放下背上的铁锅,累得直喘粗气。 “沉个屁!这都是钱!”带头的刀疤脸低声喝道,“以前咱们贩一趟私盐,被抓住了就是砍头的罪!现在运这个,就算被抓了,顶多也就是个走私的罪名。” “而且,这玩意儿现在在关内,可是抢手货!价格翻了三倍都有人抢着要!” 刀疤脸的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干完这一票,咱们下半辈子就吃喝不愁了!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高额的关税,非但没能阻止货物流入,反而催生了一个利润高到令人疯狂的走私行业。 无数像刀疤脸这样的人,在金钱的诱惑下,铤而走险。 而这些走私进来的货物,经过层层加价,到了普通百姓手中时,价格已经变得无比高昂。 太原城内。 一家米铺里,老板将一块写着“盐,每斤三十文”的牌子挂了出去。 立刻,围观的百姓就炸了锅。 “什么?三十文?你怎么不去抢!” “就是!前几天还只要十文钱!怎么一下子涨了这么多!” “黑心肝的奸商!我们要去告官!” 老板一脸无奈地摊开手。 “各位乡亲,这可不赖我啊!现在官府设了重税,河北的货进不来了!我这盐,是从那些走私贩子手里高价买来的!我自己都没赚几个钱!” “官府为什么设重税?” “还不是为了保护他们那些又贵又烂的官盐!”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一瞬间,所有人的怒火,都有了宣泄口。 民怨,如同地下的岩浆,开始悄无声息地积蓄、涌动。 李世民的关税壁垒,没有伤到江宸分毫,反而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自己百姓的头上。 他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放开管制,自家手工业会被冲垮,财政崩溃。 加强管制,物价飞涨,民怨沸腾,根基动摇。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 邺城。 中央执行委员会,办公室内。 江宸看着裴宣刚刚汇总上来的情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委员长,一切都在您的预料之中。” 裴宣的脸上,也带着一丝敬佩。 “李世民果然下令加征重税了。现在整个唐占区的北方,物价飞涨,尤其是食盐,价格已经比之前涨了五倍不止,百姓怨声载道。” 江宸放下情报,走到地图前。 “他想用一道墙,来阻挡洪水。却不知道,洪水只会冲垮堤坝,淹没他自己的人。” “我们这次的‘商品倾销’,目的从来就不是为了赚多少钱。” 江宸的手指,点在了长安的位置。 “而是要逼他做出选择。” “他选择了保护官僚和门阀的利益,就必然会牺牲底层百姓的利益。” “我们卖的不是盐,不是锅。” 江宸转过身,看着裴宣。 “我们卖的,是一个选择权。一个让百姓能用更少的钱,过上更好日子的选择权。” “现在,李世民亲手把这个选择权,从他的人民手中夺走了。” “你说,他们会恨谁?” 裴宣心悦诚服地低下头。 “委员长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这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战争。 李世民还在用刀剑和权谋的思维来应对,而委员长,使用的却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无解的武器。 “经济战,只是开胃菜。” 江宸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它能削弱李唐的国力,动摇他的民心。但要彻底击败他,还需要最后一把火。” 他看向裴宣,话锋一转。 “我们撒在长安的那些种子,发芽了吗?” 裴宣精神一振,立刻明白了委员长的意思。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发芽了。” “而且,即将结出第一颗硕果。” …… 同一时间的长安城。 夜深人静。 工部衙门的一间偏僻小屋内,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对着一堆图纸和木制零件,唉声叹气。 他叫王孝通。 大唐最顶尖的算学家,没有之一。 可在这工部,他却只是一个不受重视的算学博士。 他耗费半生心血写成的《缉古算经》,被那些尚书侍郎们斥为“奇技淫巧,无用之学”。 今日,尚书大人又交给他一个“任务”——仿制出河北来的那种叫“耧车”的农具。 他拆解了实物,画了无数图纸,可无论怎么尝试,都做不出那种可以精准控制播种深浅和间距的核心部件。 他知道,这不是技术问题,是算学问题。 是材料力学的问题。 可这些,跟朝堂上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大人们,说得通吗? 「此地,非我久留之地。」 王孝通吹灭了蜡烛,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听说,在河北,那个叫江宸的年轻人,专门设立了一座“科学院”。 那里,汇聚了全天下的能工巧匠。 那里,算学被奉为“科学之母”。 那里,一个工匠的地位,比一个吟诗作赋的所谓大儒,要高得多。 他缓缓走到墙角,拎起一个早已收拾好的、半旧的行囊。 他推开门,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沉闷压抑的衙门,毅然决然地走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北方,才是他的归宿。 第268章:人才的流向 工部衙门后院的木门,在夜色中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一个身影,佝偻着背,从门缝里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 王孝通紧了紧怀中那个半旧的行囊,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禁锢了他半生的牢笼。 高墙,黑瓦。 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了无数才华与梦想。 他的眼神,没有留恋,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缉古算经》。 他耗费一生心血,推演宇宙星辰,破解古代算题,最终写成的著作。 可呈上去的结果,却是被那些满口“子曰诗云”的尚书侍郎们,斥为“奇技淫巧,无益于教化”。 无用之学。 这四个字,像四根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他的心口。 今日,工部尚书又交给他一个“任务”。 仿制河北来的那种叫“耧车”的农具。 他拆了。 也画了。 可那控制播种深浅与间距的核心部件,无论如何都仿不出来。 他知道,那不是简单的木工活。 那是算学。 是几何。 是材料与力学的精妙结合。 可这些,他能跟谁说? 跟那些连九九歌都背不全的朝堂贵人们说吗? 他们听得懂吗? 「此地,非我久留之地。」 王孝通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不再犹豫,转身没入了长安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几天前,他在西市的一个酒馆里,偶然听到了邻桌几个行商的谈话。 他们说,在河北,那个叫江宸的年轻人,专门设立了一座“科学院”。 他们说,那里汇聚了全天下的能工巧匠。 他们说,在那里,“算学”被奉为“科学之母”,地位崇高。 他们还说,一个顶尖工匠的地位,远比一个只会吟诗作赋的所谓大儒,要高得多! 当时,王孝通只当是醉话。 可后来,他通过一个在城门当差的远房侄子,偷偷搞到了一份从关外传进来的报纸。 《同盟快报》。 纸张粗糙,油墨刺鼻。 可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道光,照亮了他心中早已熄灭的火焰。 报纸的头版,赫然刊登着一则招聘启事。 “华夏科学院,诚聘天下英才!” “凡在算学、格物、医药、营造、冶炼等领域有专长者,无论出身,无论过往,同盟皆以国士待之!” “一经录用,授予‘研究员’职衔,配给独立住所,子女免费入公学,月俸……” 后面的数字,王孝通已经看不清了。 他的眼眶,湿了。 国士待之! 这四个字,让他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在深夜里痛哭失声。 他变卖了长安城里唯一的一处祖宅。 那是一座小小的院子,是他最后的念想。 可比起怀中这些冰冷的手稿,比起那个遥远的、名为“科学院”的梦想,一座宅子,又算得了什么? 他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粗布麻衣,将所有手稿用油布层层包裹,塞进行囊最深处。 然后,他背着这个比他性命还重要的行囊,混在一群出城的脚夫中,踏上了北上的道路。 路途,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 李世民的关税壁垒,让所有通往河北的关隘,都盘查得无比森严。 他一个孤身北上的老人,自然成了重点盘问的对象。 “老头!干什么的!” 潼关的城门前,一个唐兵用长戟拦住了他。 “去……去亲戚家。” 王孝通低着头,声音干涩。 “亲戚?哪个亲戚?” “在……在河东。” “打开你的包袱!让老子看看!” 士兵的语气蛮横无理。 王孝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抱住行囊,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 「完了。」 如果被他们翻出那些手稿,就算不被当成江宸的奸细,这些心血也定然保不住了。 “磨蹭什么!聋了吗!” 士兵见他不动,一把就来抢他的行囊。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一队走私的商人被巡逻队抓住了,双方起了冲突,扭打在了一起。 “他娘的!那边!都给我过去!” 守门的校尉大吼一声,所有士兵都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王孝通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佝偻着身子,像一只受惊的老鼠,飞快地溜进了关内。 他不敢走大路。 只能沿着崎岖的山间小道,昼伏夜出。 他被山里的野狗追过。 在冰冷的河水里泡过。 好几次,都因为体力不支,饿得昏倒在路边。 若不是靠着行囊里那几块干硬的麦饼,他恐怕早已成了一具枯骨。 半个月后。 当他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地出现在同盟边境的一处哨卡前时,他几乎已经变成了一个野人。 “站住!什么人!” 两名穿着灰色军服,扛着火铳的年轻士兵,立刻警惕地拦住了他。 他们的眼神,锐利如鹰,与他之前见过的所有唐兵,截然不同。 王孝通喘着粗气,扶着旁边的一棵树,才勉强站稳。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被汗水浸得发皱的报纸。 “我……我叫王孝通。”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 “我……是来投奔……投奔科学院的。”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目光落在了“科学院”三个字上,眼神立刻变了。 “您稍等!” 他没有丝毫怀疑,反而用一种尊敬的语气说了一句,然后转身飞快地跑向哨卡后方。 很快,一名看起来像是军官的人,脚步匆匆地跟着他走了出来。 军官的年纪不大,大概三十岁左右,但目光沉稳。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王孝通,然后沉声问道:“老丈,您说您是算学家?” “是……是。”王孝通点点头,心中忐忑不安。 “可有凭证?” 王孝通颤抖着手,解开背上的行囊,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叠用油布包裹的手稿。 “这……这是我毕生所学,《缉古算经》。” 军官接过手稿,并没有翻看。 他只是掂了掂那沉甸甸的分量,又看了看王孝通那双因为常年书写而指节粗大的手。 然后,他对着王孝通,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王先生,一路辛苦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由衷的敬意。 “我是边防一团三营营长,赵铁柱。” “委员长有令,凡有特殊技艺,前来投奔我同盟的贤才,一律以最高规格护送至邺城!” “来人!备马车!取最好的伤药和干净的衣物来!” 王孝通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没有盘问。 没有刁难。 甚至没有怀疑。 仅仅因为他是“算学家”,仅仅因为他要投奔“科学院”。 他就从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变成了一位需要被郑重对待的“先生”。 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但他强忍着,没有让它流下。 他知道,这里,是他该来的地方。 马车一路疾驰。 王孝通第一次见识到了同盟治下的景象。 平整的道路,延伸向远方。 道路两旁,是规划得整整齐齐的田垄,和正在修建的水渠。 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忙碌的农人,他们的脸上,没有麻木和愁苦,而是一种踏实的、充满希望的干劲。 路过村庄时,他甚至能听到从“公学”里传出的,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这一切,都与死气沉沉的关中,形成了天壤之别。 两天后,马车抵达了邺城。 王孝通被直接送到了一处宏伟的建筑群前。 这里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飞檐斗拱。 只有一排排简洁、明亮的青砖大屋。 大门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是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华夏科学院”。 王孝通看着那四个字,浑身一震,再也走不动道了。 到了。 他终于到了。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时,大门内,迎出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简单的灰色中山装,目光深邃,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气质儒雅。 “这位,想必就是写出《缉古算经》的王孝通先生吧?” 年轻人快步走上前,主动伸出了手。 王孝通愣住了。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与生俱来的、让人信服的气质。 旁边的赵铁柱连忙上前,压低声音,用无比崇敬的语气介绍道:“王先生,这位就是我们华夏同盟的委员长,江宸同志!” 轰! 王孝通的脑子,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委……委员长? 那个以一己之力,在河北开创了新天地的江宸? 他……他竟然亲自在门口迎接自己? 一个无官无职,穷困潦倒的老算学究? “先生不必多礼。” 江宸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笑着扶住了他准备下跪的身体。 “我同盟不兴跪拜之礼。” 他看向王孝通怀中抱着的行囊,眼中闪烁着光芒。 “我听闻先生前来,特意在此等候。先生的《缉古算经》,我已拜读过影抄本,其中关于高次方程求解之法,石破天惊,晚辈佩服至极!” 江宸没有说任何客套话。 他开口,便直指王孝通一生最得意,也最不为人所理解的学术核心。 王孝通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宸。 “你……你看得懂?” “略懂一二。”江宸谦虚地笑了笑,“只是其中关于‘天元术’的运用,晚辈还有几处不解,正想向先生请教。” 说着,他竟真的就站在科学院的大门口,就着一个具体的问题,与王孝通探讨了起来。 从几何,到代数。 从测量日影,到推演星轨。 江宸的每一个问题,都问在了点子上。 他的许多见解,更是闻所未闻,彻底打开了王孝通的思维。 王孝通彻底痴了。 他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忘记了旅途的疲惫。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他这一生中,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正懂他的人!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两人从正午,一直谈到了日落西山。 周围的人,就这么静静地听着。 没有人打扰。 直到裴宣轻声提醒,江宸才恍然发觉。 “看我,一谈到学问,就忘了时间。” 江宸歉意地笑了笑,然后对着王孝通,深深一揖。 “先生之才,胜过十万大军!” “我代表同盟,正式邀请先生,出任华夏科学院首席算学研究员!” “科学院所有资源,对您开放!所有研究人员,由您调配!我只有一个要求!” 江宸的目光,变得无比炙热。 “请先生,为我华夏,培养出一千个、一万个,像您一样的算学人才!” 王孝通再也忍不住了。 他这个从不轻易落泪的倔强老头,在这一刻,老泪纵横。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怀中那叠早已冰冷的手稿,对着江宸,对着这座科学院,重重地,跪了下去。 士为知己者死! …… 深夜。 江宸站在科学院的最高处,俯瞰着灯火通明的邺城。 裴宣站在他的身后。 “委员长,像王孝通先生这样的人才,这个月,已经是我们从唐占区接来的第十七个了。” “有冶铁的巧匠,有织布的能手,甚至还有两个精通造船的墨家后人。” 裴宣的语气中,充满了感慨。 “李世民的关税壁垒,确实给我们造成了一些麻烦。” “但他却不知道,他堵住的,是货物的流通。” “而我们打开的,是人才的洪流!” 江宸微微一笑,没有回头。 他想起了李世民在太极殿上,说出“卧薪尝胆”时的决绝。 他也想起了,那位千古一帝,在史书上留下的那句名言。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李世民,你明白“以人为镜”的道理。 可惜。 你却不明白,在时代的洪流面前,镜子,是会碎的。 江宸的目光,望向遥远的西方,那座名为长安的雄城。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 两年时间,一晃而过。 在这两年里,无数被旧时代埋没、被门阀士族压制的能工巧匠、寒门士子,如同百川归海一般,源源不断地涌向河北。 在他们的推动下,华夏同盟的科技、工业、军事,都发生了爆炸性的飞跃。 更新一代的火铳与火炮,被成批地制造出来。 贯穿河北全境的铁轨,已经铺设到了黄河岸边。 而李唐,却在与门阀无休止的内耗和扯皮中,步履维艰,渐渐被拉开了无法追赶的距离。 双方的实力天平,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倾斜。 所有人都明白。 最后的决战,已经无可避免。 决战的钟声,即将敲响。 第269章:决战前的准备 贞观二年,秋。 邺城城外,巨大的轰鸣声,如同滚滚闷雷,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这里是同盟的第一届武装力量博览会。 与其说是博览会,不如说是一场毫不掩饰的,向整个天下展示肌肉的阅兵演习。 江宸站在高高的检阅台上,神情平静。 他的身后,站着秦琼、程咬金、裴宣等一众同盟核心成员。 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台下。 望不到头的步兵方阵,如同一片片沉默的灰色森林。 每一个士兵,都穿着统一的灰色军服,肩上扛着最新式的燧发火铳,铳口上安装着寒光闪闪的三棱刺刀。 他们的队列,如刀切斧砍般整齐。 这不再是两年前那支装备杂乱、靠着一腔热血作战的义军。 这是一支用铁的纪律、先进的思想和超越时代的武器,武装到牙齿的现代化军队! 而在步兵方阵的后方,更远处,是让所有观礼者心脏都为之停跳的景象。 数百门黝黑粗大的火炮,昂然挺立。 那冰冷的炮口,如同一只只择人而噬的钢铁巨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程咬金狠狠咽了口唾沫,粗糙的手掌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板斧。 他感觉自己的老伙计,在这群钢铁怪物面前,就像一根可笑的烧火棍。 “委员长,这……这就是咱们炮兵军的全部家当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畏。 “不。” 江宸淡淡地开口。 “这只是第一炮兵师。” 程咬金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 一个师,就有这么多炮? 那整个炮兵军…… 他不敢想下去了。 秦琼站在一旁,虽然没有说话,但紧握的双拳,也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作为第一军的军长,他最清楚这些火炮的威力。 一轮齐射,足以让任何坚固的城墙化为齑粉,让任何悍不畏死的冲锋,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演习开始!” 随着裴宣一声令下。 一面红旗,在炮兵阵地上猛然挥下。 “开火!” 轰!轰!轰! 数百门火炮,在同一瞬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大地剧烈地摇晃起来。 无数黑点从炮口喷涌而出,带着刺耳的尖啸,划破长空,狠狠砸向千步之外的一段模拟城墙。 那段用巨石和夯土筑成的墙体,几乎是在瞬间,就被炸成了一片冲天的烟尘与碎石。 猛烈的冲击波,即使隔着上千步,依旧扑面而来,吹得检阅台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我的老天爷……” 程咬金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 这哪里是攻城。 这分明是神仙打架! 炮击还未结束。 “装甲掷弹兵!出击!” 伴随着军官的嘶吼,一支特殊的步兵部队,从侧翼发起了冲锋。 他们身上穿着厚重的板甲,左手持着坚固的铁盾,右手却提着一个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那是新研发的手榴弹。 他们在炮火的掩护下,迅速接近残破的“城墙”,将手中的手榴弹奋力投掷出去。 又是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响起。 残存的“守军”靶子,被炸得四分五裂。 协同作战。 步炮协同。 这是一种这个时代的人,连想都不敢想的全新战术。 江宸看着演习场上的一切,眼神坚毅。 两年。 整整两年。 无数的人才,无数的资源,日以继夜的投入,终于换来了这支无敌的军队。 他知道。 时机,已经成熟了。 …… 几乎在同一时间。 千里之外的长安,龙首原。 李世民同样在检阅他两年来的心血。 他的面前,没有惊天动地的火炮。 但那支新组建的“神策军”,却散发着另一种令人心悸的强大气息。 三万名士兵,全部由百战余生的府兵精锐组成。 他们身上穿着的,是工部耗费无数钱粮,专门打造的特制厚甲。 这种甲胄,在胸口和头盔等要害部位,都加装了额外的钢片。 经过上百次测试,它虽然无法完全抵御火铳的近距离射击,但却能有效防御百步之外的流弹和炮弹破片。 “散!” 随着将领一声令下。 原本密集的军阵,在一瞬间,化作无数个以伍为单位的小队,迅速散开。 士兵与士兵之间,保持着三步以上的距离。 这是一种专门用来躲避炮火的疏散阵型。 “伏!” 又是一声令下。 所有士兵,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卧倒在地,将身体紧紧贴住地面。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一幕,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 他身旁的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钦佩。 两年前,渭水之盟的耻辱,以及来自江宸的巨大压力,几乎要将这位年轻的帝王压垮。 可他没有。 他卧薪尝胆,用一种近乎疯狂的意志,推动着整个李唐王朝进行改革。 他知道,在火器上,他已经落后了。 但他相信,战争的胜负,终究还是取决于人。 他没有火炮,但他有天下最精锐的骑兵。 他没有火铳,但他有能于三百步外穿甲的强弓硬弩。 最重要的是,他有自己。 他相信,凭借自己天下无双的指挥才能,和这支为他量身打造的精锐之师,足以弥补装备上的差距。 他要用一场面对面的决战,告诉江宸,也告诉天下人。 谁,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陛下。” 一名内侍匆匆赶来,呈上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 李世民拆开火漆,目光一扫,瞳孔猛然收缩。 “他,动了。” …… 邺城,中央执行委员会。 巨大的沙盘前,气氛肃穆。 江宸的手,按在代表着同盟势力的红色区域上。 “同志们。”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经过两年的休养生息和疯狂备战,我们和李唐,都已经磨快了各自的刀。” “李世民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与我们堂堂正正决战的机会。” “我们,也在等一个机会。” 江宸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个,将旧世界彻底埋葬的机会!” “现在,时机已到!” 他猛然抬起手,指向沙盘上,那座代表着天下中心的城市——洛阳。 “我宣布!” “发布总动员令!” “全军出击,目标洛阳!解放全华夏的最后一战,现在开始!” “是!” 秦琼、程咬金等人,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战争的机器,在这一刻,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开始缓缓转动。 …… 长安,太极殿。 李世民将手中的军报,狠狠拍在御案上。 “好一个江宸!” “好一个总动员令!”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惊慌,反而燃烧起熊熊的战意。 “他以为,他赢定了吗?” “传朕旨意!” 李世民霍然起身,声音如同炸雷,响彻整个大殿。 “命秦王府、天策府所有将领,即刻归建!” “命关中所有府兵,三日之内,于长安城外集结!” “朕,要御驾亲征!”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洛阳城上。 “既然他江宸想在洛阳,与朕一决生死。” “那朕,便成全他!” “朕要倾关中之兵,与他在中原大地上,打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国运之战!” “朕要让他知道,火器,决定不了一切!” “这个天下,终究是姓李的!” 整个大殿之内,所有文武百官,无不心神剧震,热血沸腾。 他们知道,一场决定天下命运,决定新旧两种力量最终归属的终极碰撞,即将上演。 大战前的紧张感与期待感,在这一刻,被推向了最高潮。 …… 大军,开始开拔。 两条巨大的洪流,一条向东,一条向西,同时向着中原腹地,那座名为洛阳的城市,缓缓压去。 整个天下的目光,都聚焦于此。 就在李唐大军之中。 一处不起眼的营帐内。 李靖看着桌案上的地图,眉头紧锁。 作为大唐军神,他本该是这场决战的主帅。 可李世民,却只给了他一个“行军副总管”的虚职。 他提出的所有关于防备敌军火炮的建议,也都被那位骄傲的帝王,以“有损士气”为由,驳了回来。 他知道,皇帝在提防他。 玄武门之变后,他这位曾经的太子旧部,就再也没有得到过真正的信任。 「空有一身屠龙之术,却无处施展。」 李靖的心中,充满了郁郁不得志的苦涩。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开。 一名亲兵,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快步走了进来。 他的神色,有些紧张。 “大帅。” 亲兵压低了声音。 “有一封您的密信。” “从……从邺城方向来的。” 李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接过那封没有任何标记的信,屏退了亲兵。 烛火下,他缓缓展开信纸。 一行苍劲有力,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熟悉感的字迹,映入眼帘。 “李靖将军,见字如面。久闻将军用兵如神,奈何明珠蒙尘……” 第270章:李靖的归宿 李靖府邸,书房。 一盆炭火烧得正旺。 火焰吞噬着一卷卷写满了字迹的竹简,发出噼啪的轻响,卷起的灰烬在空中飞舞,如同破碎的蝴蝶。 这些,是他两年来的全部心血。 两年间,他以兵部尚书的身份,调阅了所有关于河北的战报,分析了江宸指挥的每一场战斗。从伏击张须陀偏师,到奇袭黎阳仓,再到虎牢关下,那场彻底颠覆了时代战争模式的决战。 他将自己的分析、推演,全部写在了这些竹简上。 步炮协同,火力覆盖,穿插分割,后勤保障…… 一个个陌生的词汇,在他笔下,构建起了一个全新的、可怕的战争体系。 他知道,这才是战争的未来。 但他也知道,这些东西,在长安,是异端。 在李唐的朝堂上,在那些世家子弟出身的将领眼中,战争,依旧是骑兵的对冲,是勇士的对决,是计谋与人心的较量。 他们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就连那位雄才大略的皇帝,李世民,也对此不屑一顾。 “奇技淫巧,终非王道。” 这是皇帝在军事会议上,驳回他建立专门火器研究部门提议时,说的话。 李靖看着火盆中化为焦炭的竹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兵部尚书。 卫国公。 何等尊崇的地位。 可他手中,没有调动一兵一卒的权力。 玄武门之变的阴影,始终笼罩在他头顶。他这个曾经的太子旧部,就像一件被供奉起来的神兵利器,永远不会被真正地信任,永远不会被交到最关键的战场上。 空有一身屠龙之术,却只能在此,熬干心血,老死庭院。 「罢了,罢了。」 他拿起最后一卷竹简,准备投入火中。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开。 一名亲兵,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快步走了进来。 “大帅。” 亲兵压低了声音,神色紧张。 “有一封您的密信。” “从……从邺城方向来的。” 李靖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电。 亲兵递上一个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李靖接过信,屏退了亲兵。 信封很轻,纸张的质感也有些粗糙,绝非官府所用。 他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一行苍劲有力,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熟悉感的字迹,映入眼帘。 信上没有劝降的废话,更没有许诺高官厚禄。 通篇,都在探讨军事。 从以算学为基础的弹道计算,到建立标准化后勤补给线对战争节奏的颠覆性影响。 信中甚至画出了一个简易的草图,阐述了一种名为“师”的全新军队编制,以及各兵种如何在这种编制下高效协同。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靖的心坎上。 这些,正是他这两年苦苦思索,却又不敢与外人道的惊世之论! 写信之人,仿佛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是他镜中的倒影! 一个真正的,懂他的人! 信的末尾,只有一句简短的话。 「天下英雄,唯公与宸耳。」 李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地盯着那行字,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几天前,太极殿上。 李世民意气风发,宣布御驾亲征,命天策府旧部为先锋,关中府兵悉数出动,誓要与江宸决一死战。 朝堂之上,将星云集。 而他,大唐军神李靖,得到的任命,却是“行军副总管”。 一个听起来体面,实则负责清点粮草、督运辎重的后勤虚职。 皇帝的脸上带着客气的微笑,但那笑容之下,是无法掩饰的猜忌与防备。 那一刻,李靖的心,彻底冷了。 一边,是猜忌自己、将自己束之高阁的君主。 另一边,是视自己为天下唯一知己的“叛贼”。 他还需要选吗? “噗。” 信纸被他投入火盆,瞬间化为灰烬。 但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已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李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神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来人。” “备笔墨。” …… 三日后。 一份奏章,被呈到了即将出征的李世民案头。 兵部尚书李靖上书,称自己旧疾复发,染上肺痨,不堪军旅劳顿,请求告老还乡,解甲归田。 李世民看着奏章,眉头紧锁。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即将出征的时候病了? 他心中升起一丝怀疑。 但派去探病的御医回报,李靖确实卧床不起,咳血不止,气息奄奄,已是命不久矣之相。 在出征前夕,李世民不愿为这点小事,节外生枝。 他朱笔一挥,批了两个字。 “准奏。” 又过了几日,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一队家丁的护送下,缓缓驶出长安城的春明门,朝着李靖的乡下老宅而去,车里据说载着病入膏肓的卫国公。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当天深夜。 两个穿着普通商人服饰的身影,背着行囊,从长安城一处偏僻的侧门悄然溜出,汇入夜色之中,一路向北。 半个月后。 洛阳,同盟军临时指挥部。 两个衣衫褴褛、满面风尘的身影,出现在了戒备森严的辕门之外。 “站住!什么人!” 两名扛着火铳的哨兵,立刻警惕地拦住了他们。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身影,喘着粗气,扶着身边的栅栏才勉强站稳。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眼神锐利的脸。 “老夫李靖。”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 “求见,江委员长。” 两名哨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李靖? 那个大唐的军神? “可有凭证?”一名哨兵沉声问道,手却下意识地握紧了火铳。 李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的残片。 那是江宸亲笔信的最后一部分,上面只有那句“唯公与宸耳”。 哨兵接过信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剧变。 他不敢怠慢,立刻转身,飞奔入营。 李靖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 他的内心,前所未有的忐忑。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是热情的欢迎,还是冰冷的试探?又或者,是一场精心布置的、用以羞辱李唐的骗局?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辕门之内,传来一阵急促而稳健的脚步声。 紧接着,大门轰然敞开。 一道挺拔的身影,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快步走了出来。 为首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简单的灰色布衣,目光深邃明亮,脸上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喜悦。 正是江宸! 他竟然亲自出来了! 江宸径直走到李靖面前,目光扫过他破烂的衣衫,扫过他疲惫的面容,最终,定格在他那双虽有倦色,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上。 下一刻,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江宸整理衣冠,对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老人,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 行的,是古代弟子拜见恩师的最高礼节! “晚辈江宸,恭迎药师公!” “恭迎药师公大驾光临!” 李靖的身体,猛地一颤。 药师,是他的字。 自他功成名就以来,世人只知卫国公,只知李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用这个亲近而尊敬的称呼,来称呼他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没有怀疑,没有试探,没有居高临下的招揽。 只有最真诚的尊重,和视若珍宝的欣喜。 他这个仓皇北顾的叛将,狼狈不堪的逃人,在江宸眼中,竟是需要他亲自出迎,执弟子礼的“药师公”。 一股热流,猛地从心底涌上眼眶。 半生的委屈,满腔的抱负,一路的艰辛,在这一刻,尽数化开。 “委员长……折煞老夫了。” 李靖嘴唇翕动,声音哽咽。 “败军之将,丧家之犬,何敢当委员长如此大礼!” “错了!” 江宸直起身,一把扶住李靖的手臂,双目灼灼。 “在宸心中,将军非败军之将,乃当代兵圣!李唐有眼无珠,致使明珠蒙尘!” “今日将军来归,于我江宸而言,如高祖之得张良,光武之得邓禹!”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强大的感染力。 “这是我同盟之幸,更是天下百姓之幸!” 程咬金在一旁咧开大嘴,瓮声瓮气地笑道:“嘿!李大帅!俺老程早就说过,你在那李二小子手下干,憋屈!来咱们这,委员长早就给你把总教头的位置留好了!” 秦琼也对着李靖,郑重地抱了抱拳,脸上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药师公,别来无恙。” 李靖看着一张张熟悉而真诚的脸,看着江宸那双清澈而炙热的眼睛,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里,才是他的归宿。 “委员长若不嫌弃老夫残躯,靖,愿为同盟效死!” 李靖对着江宸,深深一拜。 “好!好!” 江宸大笑,亲自搀扶起李靖。 “药师公,请!” “我已备好沙盘,正有一事,想向您请教!” 一行人快步走入中军大帐。 巨大的沙盘,占据了营帐的中心。 上面,中原的地形地貌,河流城池,纤毫毕现。 两股巨大的、由红色和蓝色箭头组成的洪流,正从东西两个方向,朝着洛阳的位置,滚滚而来。 江宸指着蓝色的箭头,神情变得严肃。 “李世民倾关中之兵,号称五十万,又裹挟了关中所有门阀的部曲,气势汹汹,欲与我军决战于中原。” 他看向李靖,目光诚恳。 “药师公以为,此战关键何在?” 这个问题,直接抛出,没有半点客套。 这是一种完全的信任。 李靖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他仿佛年轻了二十岁,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的精神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在那蓝色的箭头上轻轻划过,目光锐利如刀。 “兵力多,则粮草耗费亦多,其锋锐,然不可持久。”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 “李世民此人,用兵酷烈,长于奔袭。其大军看似势大,实则粮道漫长,处处皆是破绽。” “我军若能以一部兵力,袭扰其侧翼,断其粮道。再以洛阳坚城为凭,挫其锐气,不出两月,其五十万大军,必不战自溃!” 江宸听完,抚掌大笑。 “英雄所见略同!” “药师公,您的到来,让我军最后一块短板,也补齐了!” 他转过身,面对帐内所有将领,声音变得无比洪亮。 “我向大家介绍一位同志,也是一位老师!” “这位,便是大唐前兵部尚书,卫国公,李靖,李药师将军!” 帐内,一片压抑的惊呼。 江宸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为应对此次决战,统合全军作战指挥,我决定,于中央执行委员会之下,增设总参谋部!” 他的目光,郑重地落在李靖身上,声音响彻整个营帐。 “我宣布!” “任命李靖将军,为我华夏革命同盟军,第一任总参谋长!” 第271章:帅帐点兵 洛阳总指挥部的帅帐之内,牛油大烛燃烧着,将巨大的沙盘照得一片通明。 帅帐里站满了人,却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轻微声响。 江宸站在沙盘的主位前,双手负在身后。 他的左手侧,一个身形清瘦、气质沉静的老者侍立着,正是刚刚抵达洛阳的李靖。 沙盘的另一侧,是同盟军几乎全部的高级将领。 第一军军长秦琼,第二军军长程咬金,第三军军长单雄信,还有其余各师的师长,一道道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锐利,全都聚焦在江宸身旁那个陌生的老者身上。 气氛庄严,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江宸平静的目光扫过众人。 “同志们。”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请大家来,是为宣布一项重要的人事任命。” 帐内所有将领,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江宸的目光,转向身旁的李靖,然后再次面向众人。 “为应对即将到来的决战,统合全军作战指挥,我决定,于中央执行委员会之下,增设总参谋部。” 总参谋部? 这是一个全新的名词,但帐内众人都是人精,立刻就明白了其分量。 这必然是凌驾于各军之上,统管全盘的最高军事指挥机构。 谁来执掌? 程咬金的大嗓门已经到了嘴边,但看江宸神色郑重,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咕哝,像一头焦躁的熊。 江宸没有卖关子,直接公布了答案。 “我宣布!” “任命李靖同志,为我华夏革命同盟军,第一任总参谋长!总领此战一切军务!” 话音落下,帅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秦琼眉头微动,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李靖,若有所思。 单雄信眼神一闪,依旧沉默不语。 而程咬金,那张黑脸上的不解,几乎是毫不掩饰地流露了出来。 他上前一步,瓮声瓮气地说道:“委员长,俺老程不是信不过这位……李先生。他老人家是军神,俺服气。可这总参谋长,总领一切军务,是不是……太快了点?” 他的话很直白,却也说出了在场不少将领的心声。 李靖,终究是刚从李唐那边过来的人。 而且,他们这些人,都是跟着江宸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对同盟的新式战法早已烂熟于心。让一个对火器、对新编制完全陌生的旧时代将领,来指挥他们打这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决战,众人心里,确实没底。 “知节,你的顾虑,我明白。” 江宸并没有生气,他看向程咬金,也看向了帐内所有带着疑虑的将领。 他没有解释,更没有用自己的权威去强行压服。 他只是侧过身,对着李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药师公,便请你为诸位将军,剖析一下这潼关之战吧。” 这一手,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这是当场考试? 还是给李靖一个立威的机会? 李靖从始至终都十分平静,仿佛没有看到众人脸上的疑虑。 他对着江宸微微点头,然后缓步走到了巨大的沙盘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可李靖的手指,却没有落在代表着决战之地的潼关,也没有落在李世民大军的位置上。 他的手指,点在了洛阳后方,百里之外的一处黄河渡口。 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方。 “此地,名曰孟津渡。” 李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军粮草辎重,多由此地转运。我观此处守军,只有一个营,且防御工事沿河岸而建,只防北,不防南。” 他抬起头,看向负责后勤的一名将领。 “敢问将军,若李世民遣一支精锐骑兵,自西面绕道,渡过洛水,再沿河南下,奇袭孟津渡。我军,当如何应对?” 那名将领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所有人都认为,李世民的大军在西面,敌人只会从西面来。 谁会想到,敌人竟可能绕一个大圈,从南面攻击自己的后方? 李靖的手指,又移动到沙盘的另一侧。 “此地,南阳。是我军自江淮盟友处获得补给的要道。此地山高林密,道路崎岖,我军只设了几个哨卡,以为万全。” “但李世民麾下,有一支山地步卒,极为精锐,最擅长在山林中穿行。若他以大军在正面牵制我军主力,再遣这支奇兵,潜入南阳山区,四处袭扰,断我粮道。我军主力远在洛阳,如何救援?” 帐内的气氛,开始变了。 如果说第一个问题,还只是让人惊出一身冷汗。 那第二个问题,已经让不少将领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李靖根本没有停。 他的手指,第三次移动,落在了洛阳城本身。 “洛阳城防,看似坚固。但我军炮兵阵地,过于集中于城西一线,意图在决战开始时,便以雷霆之势,摧毁敌军主力。” 他看向炮兵师的师长。 “此想法甚好,但过于一厢情愿。若李世民在决战之日,天降大雨,或是大雾,令我军火炮无法观瞄,又当如何?若他趁此时机,以敢死之士,人皆负薪,填平城外壕沟,以人命为代价,蚁附攻城。我军最强的火炮优势无法发挥,又当如何?” 三个问题。 一个比一个刁钻。 一个比一个致命。 这不再是沙盘上的推演,而是三把冰冷的尖刀,精准地插进了同盟军看似完美的作战计划的软肋之上。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撼。 这些漏洞,他们这些自诩熟悉新式战争的将领,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而这个刚刚到来的老人,仅仅只是看了一眼沙盘,就将一切看得通透! 这是何等恐怖的眼光! 程咬金的额头上,汗珠滚滚而下,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靖的表情,依旧古井无波。 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直起身,环视众人,语气平淡地开始了他的真正表演。 “方才所言,皆是我军自身之疏漏。至于敌军……” 他的手,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巨大的沙盘上空灵巧地移动起来。 “若李世民以玄甲军为锥,自西面强行突击我军中军大帐,此为第一种变化。我军当以第一军、第三军为两翼,正面佯退,诱其深入,再以第二军重装步兵师,截断其归路,合而围之。” “若其主力佯攻,分一支精骑,北上渡河,意图切断我军与河北的联系,此为第二种变化。我军预备队当立刻前出,于黄河沿岸设防,同时炮兵军一部,须立刻转移至北岸高地,形成火力交叉。” “若其知我军火炮之利,不与我军正面决战,而是深沟高垒,与我军对峙,意图消耗我军粮草,此为第三种变化……” “若其以小股部队,伪装成我军,四处袭扰地方,动摇我军后方民心,此为第四种变化……” 一种。 两种。 十几种! 李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将李世民所有可能采取的战术,无论正奇,无论大小,一一摆在了台面上。 而每一种战术变化的后面,他都给出了一套甚至几套简洁、有效、堪称完美的应对方案。 整个推演过程,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他不像是在分析,更像是在回忆。 仿佛那场即将到来的旷世大战,已经在他脑中上演了千百遍,所有的细节,都已了然于胸。 帐内,所有骄兵悍将,从最初的惊疑,到震撼,再到最后,只剩下了高山仰止般的敬畏。 这已经不是凡人的智慧。 这是神! 是真正的,用兵之神! 终于,李靖停了下来。 他将最后一块代表预备队的木牌,放在了沙盘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完成了最后一块拼图。 整个沙盘,在他一番布置之下,变成了一张天罗地网。 无论李世民从哪个方向来,无论他用什么方法,都将一头撞进这张由无数后手和预案编织而成的大网之中,被绞杀得粉身碎骨。 李靖退后一步,重新回到江宸身边,微微垂首。 “委员长,靖,愚见而已。” 帐内,依旧一片死寂。 突然。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程咬金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他那张黑脸上,写满了羞愧和激动。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李靖面前,双膝一弯,竟要当场跪下! 李靖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知节将军,不可!” 程咬金却梗着脖子,一双牛眼瞪得溜圆,眼眶里满是红光。他对着李靖,郑重无比地抱拳,九十度弯腰,声音吼得整个营帐都在嗡嗡作响。 “总长!末将程咬金,有眼不识泰山!是个粗鄙的莽夫!” “您老人家这脑子,比那算盘珠子还精!俺老程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除了委员长,您是头一个!” 他猛地直起身,胸膛拍得山响。 “从今往后,您让俺往东,俺绝不往西!您让俺打狗,俺绝不撵鸡!末将程咬金,愿听总长号令!” 他的话,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末将秦琼,愿听总长号令!” 秦琼第二个站出,对着李靖,抱拳躬身,神情是发自内心的敬服。 “末将单雄信,愿听总长号令!” “末将……” “愿听总长号令!” 哗啦啦! 帐内所有将领,无论新旧,无论资历,在这一刻,全都面向李靖,齐刷刷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再无半分疑虑,再无半点不服。 只有最纯粹的,对绝对实力的敬畏与信服! 一代军神,以其鬼神莫测之能,于谈笑之间,征服了这支桀骜不驯的百战雄师。 江宸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新思想的骨架,旧时代的将才,再加上一个堪称军神的超级大脑。 一支真正无敌的军队指挥核心,在这一刻,正式诞生! 决战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完成! 就在帐内士气高昂,众将同心,气氛达到顶点之时。 “报告!” 一名情报官神色紧张,不顾一切地冲入帐中,声音因为急促而变得尖利。 “主席!长安八百里加急!”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江宸目光一凝。 “讲!” 情报官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火漆密封的信筒,高声报告。 “李世民,已下定决心!” “他将御驾亲征,尽起关中五十万大军,号称百万,倾国之兵,正向潼关滚滚而来!” 第272章:御驾亲征 长安,太极殿。 金殿的地砖冰冷坚硬,反射着宫灯幽微的光。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半个时辰前,兵部尚书、卫国公李靖叛逃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头顶。 他不是第一个叛逃的。 但他是李靖。 是大唐军神。 是一个人的名字,就能抵得上十万大军的李靖! 一名上了年纪的文臣,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被身旁的同僚一把扶住。 他的嘴唇哆嗦着,面如死灰。 “完了……连卫国公都……都投了那江宸……” “天亡我大唐,天亡我大唐啊!” 恐慌,如同瘟疫,在文武百官之间迅速蔓延。 窃窃私语声,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啃噬着这座辉煌宫殿的根基。 “李靖一走,军心必乱啊!” “是啊,他知晓我朝所有兵力部署,此战……此战还如何打?” “江宸本就势大,如今又得了李靖,如虎添翼,这天下……” 龙椅之上,李世民面沉似水。 他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铁铸的神像。 那双曾让无数敌人胆寒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他紧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愤怒? 不,远不止于此。 是背叛。 是一种被自己最信任的利刃,从背后刺穿的冰冷痛楚。 他可以容忍李靖告病,可以容忍他解甲归田。 但他不能容忍,李靖投向江宸! 他亲手缔造的大唐军神,如今,成了敌人手中最锋利的刀。 用来刺向他自己的心脏。 何其讽刺! “陛下!” 房玄龄排众而出,躬身下拜,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李靖叛国,动摇军心,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封锁消息,稳定关中局势,与江宸决战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房相所言极是!” 杜如晦也立刻出列附和。 “江宸势大,李靖又熟知我军虚实,此刻决战,我军毫无胜算!当固守潼关,以待天时!” “不可决战!” “请陛下三思!” 一时间,主张避战求和的声音,响成一片。 整个朝堂,都被一种名为“恐惧”的阴云笼罩着。 就在这时。 “够了!” 一声断喝,如同炸雷,响彻整个大殿。 李世民猛然站起身。 他的目光如刀,扫过殿下所有惊慌失措的臣子。 那目光里,带着滔天的怒火,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一个李靖,就让你们怕成了这个样子?” 李世民的声音冰冷刺骨。 “他李靖是我大唐的军神,不是他自己的!” “是谁,在他兵败之时,力排众议,保下他的性命?” “是谁,在他郁郁不得志时,将兵部尚书之位,卫国公之爵,送到他的手上?” “是朕!” “是我大唐!” “没有朕,没有大唐,他李靖什么都不是!” “如今,他背叛了朕,背叛了大唐,你们却要朕,因为一个叛徒,而放弃决战,龟缩在关中苟延残喘?” 李世民一步步走下御阶。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就强盛一分。 那股曾随他征战天下,踏过尸山血海的铁血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朕告诉你们。” 他走到房玄龄和杜如晦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 “此战,不仅要打,还要大打!” “他江宸有李靖,朕,有你们,有尉迟恭,有朕这双打下江山的手!” 他猛然转身,面向全体朝臣,声音响彻殿宇。 “传朕旨意!” “朕意已决!” “御驾亲征!”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陛下,万万不可!” 房玄龄脸色大变,再次跪倒在地。 “君者,国之根本,岂能亲身犯险!万一……万一有个闪失,则国本动摇,社稷危矣!” “请陛下收回成命!” 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一众心腹重臣,齐刷刷跪了一地。 他们知道,李世民是天下无双的统帅。 可也正因如此,他必然会成为江宸火炮之下,最优先的打击目标! “犯险?” 李世民看着跪在脚下的臣子,脸上却露出一抹冷笑。 “此刻,军心动荡,人心惶惶。若朕安坐长安,派一员大将出征,你们觉得,军心能安吗?将士们会相信,我们必胜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此战,关乎国运!” “非朕亲往,不足以示决心!” “非朕亲往,不足以安军心!” “非朕亲往,不足以聚关中百万军民之气!” 他的声音,充满了强大的力量,让跪在地上的众人,心神剧震。 李世民不再理会他们。 他走到太子李承乾面前。 李承乾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少年人的稚嫩和惶恐。 李世民伸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承乾。” “是,父皇。” “朕出征之后,你,监国。” 李承乾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凡军国大事,多与你舅父,还有房相、杜相商议。” 李世民的目光转向长孙无忌等人。 “辅机,玄龄,克明,太子,就交给你们了。” “臣等,遵旨!”长孙无忌三人,叩首领命。 “朕只有一个要求。” 李世民的目光重新回到太子身上,变得无比严厉。 “稳住关中。” “为朕,为前方二十万大军,提供源源不断的兵员和粮草!” “朕,要让江宸看一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倾国之力!” “儿臣……儿臣遵旨!” 李承乾咬着牙,重重点头,眼中终于燃起了一丝光。 安排完后事,李世民再无半分犹豫。 他大步流星,走向殿外。 “传令!” “命尉迟恭为先锋,三日后,大军开拔!” “朕,要在龙首原,亲誓三军!” …… 三日后。 长安城外,龙首原。 秋风萧瑟,旌旗如林。 二十万关中精锐,汇聚于此,形成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海洋。 铁甲森森,刀枪如雪。 可这支大唐最精锐的军队,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 李靖叛逃的消息,终究还是传开了。 军神都投了敌,他们这些人,还能打赢吗? 迷茫和动摇,写在每一个士兵的脸上。 就在这时。 “陛下驾到——!” 一声高亢的唱喏,划破长空。 军队的海洋,分开一条道路。 一身璀璨金甲的李世民,骑着他的战马“飒露紫”,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缓缓驶入军阵中央。 阳光照耀在他的盔甲上,反射出万道金光,宛如天神下凡。 所有士兵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全都被吸引了过去。 李世民勒住战马,停在将台之下。 他没有上台。 他就立马在二十万将士的面前,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天子之剑。 剑锋斜指苍天。 “将士们!” 他的声音,没有借助任何工具,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原野,压过了呼啸的秋风。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李靖叛了。” “你们在想,这一仗,我们是不是输定了。” 他的话,像一把刀,直接戳进了所有士兵的心里。 军阵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锐利如鹰。 “朕今日,便回答你们!” “没错,他李靖是叛了!” “他背叛了朕对他的信任,背叛了大唐对他的恩养!他成了一条摇尾乞怜,投靠逆贼的狗!” “但是!”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滚滚惊雷。 “我大唐的军魂,不在他李靖一人身上!” “我大唐的军魂,在玄甲军的铁蹄之下!在你们每一个关中儿郎的胸膛里!” “我大唐的军魂,是你们的父兄,跟着朕,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 “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将军,它只属于我们自己!” 他用剑,指向东方的天际。 那里,是洛阳的方向。 “李靖以为,他带走了我大唐的兵法。” “朕,今日便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唐兵法!” “朕的兵法,只有六个字!” 李世民环视着他的军队,每一个士兵,都感觉皇帝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 “天子守国门!” “君王死社稷!” 轰! 二十万人的脑海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所有人的血液,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点燃! 李世民高举长剑,声嘶力竭地怒吼。 “今日,朕,与尔等二十万将士,便是大唐的国门!” “朕的皇冠,朕的江山,朕的身家性命,全都压在这一战!” “将士们!” “随朕出征!” “踏平叛逆,重塑乾坤!” “不胜!” “不归!” 死寂。 长达数息的死寂之后。 “不胜不归!” 一名老兵,涨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第一声。 “不胜不归!!” “不胜不归!!!”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军阵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汇聚成一股冲天的声浪,直上云霄,震得整个龙首原都在颤抖! 所有的迷茫,所有的动摇,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无穷的战意,和与君同死的决绝! “风!” 不知是谁,吼出了这个古老的字眼。 “大风!” “大风!!” “大风!!!” 二十万人的怒吼,汇成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是来自这片土地最古老的咆哮,是这个民族融于血脉的战歌!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片重新燃烧起来的钢铁海洋,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江宸,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朕的军队! 这,就是朕的天下! 他猛地调转马头,长剑向前一指。 “全军,开拔!” …… 巨大的战争机器,开始缓缓转动。 二十万大军,如同一条蜿蜒的黑色巨龙,离开了长安,沿着官道,向着潼关的方向,滚滚而去。 烟尘遮天蔽日。 肃杀之气,弥漫了整个关中。 与此同时。 洛阳城头。 江宸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在他的视野尽头,那股代表着李唐国运的黑色洪流,已经清晰可见。 他的身后,李靖神色凝重。 “委员长,他来了。” “嗯。” 江宸应了一声,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一定会来。” 一个赌上了皇冠与国运的帝王。 一个要为天下万世开太平的革命者。 两个时代最强的男人,两股代表着新与旧的洪流,即将在这片古老的中原大地上,进行一场决定历史走向的终极碰撞。 第273章:潼关,潼关! 秋日的风,席卷着广袤的华北平原。 官道之上,尘土被亿万只脚掌和车轮碾起,汇聚成两条遮天蔽日的巨龙。 一条向东,一条向西。 向东的,是李唐的军队。 黑色的铁甲洪流,连绵不绝。龙旗、纛旗、各色将旗,在烟尘中翻滚,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二十万关中精锐,再加上被裹挟的门阀部曲与民夫,号称百万之众,每一步都踏得大地轰鸣作响。 那股由皇帝御驾亲征所激起的决死之气,化作了沉重压抑的杀机,笼罩在队列上空。 向西的,是同盟的军队。 统一的灰色军服,汇成了一条滚滚向前的灰色长河。队列整齐得如同刀切斧砍,士兵们肩扛着火铳,沉默地行军。没有喧哗,没有骚动,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炮车车轮碾过地面的隆隆声。 最醒目的,是那迎风招展的赤色旗帜,旗帜中央,一颗金色的五角星,在灰蒙蒙的天地间,亮得刺眼。 整个天下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条即将相撞的洪流之上。 然而,在大军主力抵达之前,战争早已开始。 在潼关至洛阳之间,这片广阔的丘陵与原野上,最顶尖的猎手们,已经展开了无声而血腥的厮杀。 …… 一名李唐的斥候,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他像壁虎一样紧贴着山岩的阴影,小心翼翼地用单筒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官道。 官道上,一队同盟军的巡逻兵正在缓缓通过。 他已经在这里潜伏了整整一天一夜,摸清了对方的巡逻规律。 只要等这队人过去,他就可以趁着夜色,将情报送回大营。 他很有耐心,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突然。 「噗。」 一声轻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闷响。 斥候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 在他的胸口,一个血洞正在迅速扩大,温热的鲜血浸透了衣甲。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不解。 没有箭矢,没有弩机声。 是什么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发出警报,却只吐出了一口血沫。 身体一软,从岩石后滑落。 八百步外,另一处山坡上,一名同样穿着伪装服的同盟军狙击手,冷静地拉动枪栓,滚烫的弹壳弹出。 他看了一眼倒下的目标,没有丝毫情绪波动,迅速收拾好自己的装备,消失在草丛中。 这是战争。 你死我活的战争。 * * * 另一边。 一队同盟军的斥候小队,正在一处废弃的村庄里短暂休整。 队长拧开水壶,刚刚喝了一口,耳朵突然动了动。 他猛地抬手,示意全队警戒。 太安静了。 连虫鸣声都没有。 “有埋伏!” 他压低声音吼道。 话音未落。 嗖!嗖!嗖! 数十支早已瞄准的羽箭,从四面八方的残垣断壁后爆射而出,瞬间覆盖了整个小院。 同盟军的斥候们反应极快,第一时间寻找掩体。 但对方显然是蓄谋已久,箭雨又快又密。 噗嗤!噗嗤! 几名战士瞬间被射成了刺猬,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血泊中。 “妈的!” 队长躲在一口破缸后面,手臂上插着一支箭,疼得他龇牙咧嘴。 “是唐军的玄甲卫!” 只有李世民最精锐的斥候,才有这样可怕的箭术和耐心。 “扔雷!”队长怒吼。 幸存的几名战士,立刻从腰间掏出手榴弹,拉开引信,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奋力扔了过去。 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将几段破墙炸得粉碎。 惨叫声随之响起。 趁着爆炸的烟尘,队长带着剩下的队员,且战且退。 然而,当他们冲出村口时,却绝望地看到,数十名身穿黑甲的唐军骑兵,已经沉默地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一名唐将,缓缓摘下自己的面罩,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他看着这几个浑身是血的同盟军士兵,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好样的。” 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报上名来,某不杀无名之辈。” 同盟军的队长啐出一口血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爷爷是华夏革命同盟军,第一军侦察营,王二虎!” 说完,他拉响了怀里最后一颗手榴弹。 “为了新华夏!” 轰! 巨大的火光,吞噬了一切。 …… 这样的血腥厮杀,每一天,每一刻,都在这片即将成为主战场的土地上上演。 双方都派出了自己最锋利的獠牙,不计代价地争夺着战场的主动权。 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无声中消逝。 而他们争夺的焦点,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潼关! 西接关中,东连中原,南有秦岭,北临黄河。 天下第一雄关。 谁能控制这里,谁就能扼住对方的咽喉。 李世民深知此理,他命大将尉迟恭,率领三万玄甲铁骑为先锋,日夜兼程,星驰电掣,只有一个目的——抢占潼关! 然而,李靖对李世民的战法,早已了然于胸。 江宸的命令,比李世民下得更早。 第一军军长秦琼,早已率领麾下一个加强师,提前抵达了潼关东侧。 当尉迟恭杀气腾腾的骑兵洪流,出现在潼关城下时,迎接他们的,是早已构筑完毕的炮兵阵地,和黑洞洞的炮口。 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攻防战,在潼关城下爆发。 玄甲军悍不畏死,发起了数次潮水般的冲锋。 但在同盟军交叉的火网和精准的炮击之下,所有的冲锋,都变成了尸山血海的单方面屠杀。 冰冷的现实,让尉迟恭第一次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 个人的勇武,骑兵的冲击力,在这种超越时代的火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最终,他只能无奈地退后三十里,在潼关以西扎下营盘,等待主力大军的到来。 同盟军,抢得了先手。 数日后。 两支倾尽了国力的庞大军队,终于抵达了各自的目的地。 李唐大军,在潼关以西,背靠关中平原,扎下了连营百里的大营。从高空俯瞰,无数的营帐如同白色的菌落,铺满了整个大地。到了夜晚,数十万盏灯火燃起,亮如白昼,仿佛一条趴伏在大地上的火龙。 同盟军主力,则依托洛阳坚城,以虎牢关、潼关一线为屏障,构筑了一条坚固的防线。战壕、胸墙、棱堡、炮兵阵地……一座座标准的防御工事,在短短数日内拔地而起,将整个防线武装成了一只钢铁刺猬。 两支代表着这个时代最巅峰力量的军队,隔着天险与原野,形成了最终的对峙。 整个中原,都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空气仿佛凝固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大战,一触即发。 …… 夜。 潼关以西,李唐大营。 一座高高的山岗上,李世民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迎着刺骨的寒风,沉默地眺望着东方的地平线。 那里,是同盟军的防线。 虽然隔着数十里,但他仿佛能看到那面刺眼的红星旗,能看到那个端坐在帅帐之中的身影。 尉迟恭站在他身后半步,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 “陛下,夜深了,风大。” 李世民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敬德,你看到了吗?” “臣看到了。”尉迟恭瓮声瓮气地回答,“江宸的乌龟壳,比石头还硬。” 李世民摇了摇头。 “朕看到的,不是乌龟壳。” 他的目光深邃。 “朕看到的,是一股气。” “一股……朕从未见过的气。” 他能感觉到,对面那支军队,和他们以往遇到的任何敌人,都不一样。 那不是一群被将领驱使着作战的士兵。 那是一群,为了某个共同的目标,而主动去战斗的人。 这种精神上的东西,远比火炮更可怕。 “陛下,”尉迟恭有些不解,“一个李靖,当真有如此大的作用?” “不。”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不是李靖。” “是江宸。” “他用两年的时间,告诉了天下人,他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而现在,有无数人,愿意为了他描绘的那个世界,去死。” “而朕,却要用祖宗的基业,用门阀的支持,去和他们打这一仗。” 李世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敬德,这一战,朕……没有必胜的把握。” 尉迟恭身体一震,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位战无不胜的君主口中,听到如此没有信心的话。 “陛下!” “但朕,不能退。”李世民猛然睁开眼,眼中重新燃烧起决绝的火焰,“朕的身后,是关中,是李唐的江山社稷。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传令下去,明日起,全军轮番叫阵,袭扰敌营!” “朕,就不信,他的乌龟壳,当真敲不碎!” “是!” …… 与此同时。 同盟军,洛阳总指挥部。 巨大的沙盘前,灯火通明。 江宸和李靖,同样在凝视着沙盘上那片代表着李唐大营的蓝色区域。 “委员长,李世民果然在潼关以西扎营了。”李靖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划过,“他这是摆出了堂堂正正,决一死战的架势。” “他别无选择。”江宸淡淡地说道。 “是的。”李靖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这个人,越是身处绝境,爆发出的力量就越可怕。御驾亲征,天子守国门,如今的唐军,士气已达顶峰,是一支哀兵,更是一支骄兵。” “哀兵,骄兵……”江宸重复了一遍,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药师公,你看,他会从哪里,打出第一拳?” 李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标尺,在沙盘上迅速扫过。 “正面强攻,是为不智。他深知我军火炮之利,不会轻易将主力投入绞肉机。” “他最可能的选择,是以精锐骑兵,不断袭扰我军侧翼,寻找破绽。同时,以小股部队,渗透我军后方,破坏粮道,动摇我军军心。” 李靖的手指,点在了几个不起眼的位置。 “这几个地方,是我军防线的薄弱之处,也是他最可能下手的点。” 江宸看着李靖点出的位置,和他心中的判断,不谋而合。 他点了点头,心中对这位军神的敬佩,又加深了一分。 “药师公所言极是。” 江宸直起身,环视帐内。 秦琼、程咬金等一众将领,都屏息凝神地等待着他的命令。 “既然李世民想跟我们耗,那我们就陪他好好玩玩。” 江宸的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 “不过,在游戏开始前,我打算,先送他一份大礼。” 他转过身,看向帐篷角落。 那里,几名来自科学院的技术员,正在紧张地调试着一个奇怪的设备。 第274章:战前宣言 夜色深沉。 潼关以东,连绵数十里的同盟军营地,如同一片蛰伏的钢铁森林,陷入了大战前夜特有的死寂。 但在数十个师级以上的指挥部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每一顶帅帐之内,所有高级将领都屏住了呼吸,围着帐篷中央一张方桌。 桌上,摆着一个样式古怪的木箱。 几根铜线连接着箱体,箱子正发出一阵轻微的“滋滋”声,仿佛有电流在其中流淌。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这个神秘的箱子。 这是委员长所说的,“大礼”? 就在众人疑窦丛生之际。 “滋……滋……” 木箱发出的电流声忽然变大。 紧接着,一个清晰、沉稳,又无比熟悉的声音,从木箱中毫无征兆地传了出来。 “全军的同志们,能听到吗?” “我是江宸。” 轰! 一瞬间,所有帅帐之内,所有围在木箱旁的将领,脑子里都仿佛有惊雷炸响! 程咬金一双牛眼瞪得滚圆,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秦琼猛地站直了身体,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单雄信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仿佛见了鬼一般。 千里传音! 不,这比传说中的千里传音还要可怕! 这声音,不是在一个人耳边响起,而是在同一时刻,在数十个相隔百里的指挥部里,同时响起! 这是何等的神迹! 这是何等的伟力! 不等众人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江宸的声音,继续通过那神秘的木箱,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同志们,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现在心里都很紧张。” “我们的面前,是李世民倾国而来的五十万大军。” “我们的人数,不如他们多。我们的武器,虽然犀利,但他们也同样是百战精锐。” 江宸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鼓动,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 “在决战开始前,我想问大家几个问题。” “你们,还记得三年前,我们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无数人心底最沉重的记忆。 一名正在擦拭火铳的年轻士兵,动作停住了。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冬天,家里颗粒无收,父母为了给他省下一口吃的,活活饿死在了逃荒的路上。 一名正在给战马喂料的老兵,眼眶红了。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在地主家当长工,一年到头,吃的都是猪狗食,穿的都是破麻袋,活得不像个人。 一名刚刚被提拔为排长的军官,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仅仅因为打碎了县令公子家一个花瓶,就被活活打死。 而他,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 江宸的声音,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内心,继续在他们耳边响起,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 “是发了霉的陈米,是地主家赏下来的馊饭,是挖来的草根,是啃光的树皮!” “穿的是遮不住身体的破布,住的是四面漏风的茅草棚!” “我们被他们踩在脚下,像狗一样活着!不,连狗都不如!” “我们的父母,累死在田里,换不来一顿饱饭。我们的妻女,被他们随意凌辱,我们却只能跪在地上磕头!” “那样的日子,你们忘了吗?!” “没有!” 一名满脸刀疤的汉子,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忘不了!” “这辈子都忘不了!” 越来越多压抑的嘶吼,在各个营地里响起。 那是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对过去苦难最刻骨的记忆! “好!”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我再问你们!” “你们家里的田地,是谁给的?!” “是同盟!”一名士兵脱口而出。 “你们的孩子,为什么能免费进学堂,能读书识字?!” “是委员长!”另一名军官吼道。 “我们为什么要打仗?!” 江.宸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重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过去,我们打仗,是为将军,为皇帝,为那些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的老爷们!我们战死沙场,他们加官进爵!我们的家人,却依旧是任人宰割的牛马!” “现在,我们打仗,是为了什么?!” “睁开眼睛看看!” “我们身后,是分到了田地,第一次挺直了腰杆的父老乡亲!” “我们身后,是走进了学堂,眼睛里闪着光的孩童!” “我们身后,是一个崭新的,没有人敢再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撒尿的世界!” 他的话,没有一个华丽的词藻。 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深深烙进了每一个士兵的心里! 是啊! 他们现在拥有的一切,尊严,土地,希望……全都是同盟给的,是委员长给的! 而他们的敌人,那些高高在上的皇帝,那些世家门阀,他们想做什么? 江宸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冰冷而刺骨。 “我们的敌人,李世民,还有他身后的那些门阀世家,他们来了!” “他们想把这一切,都从我们手里夺走!” “他们想把我们辛辛苦苦分到的田地,重新抢回去!” “他们想让我们的孩子,重新变回不识字的睁眼瞎!” “他们想让我们,重新跪下去,回到过去给他们当牛做马的日子!” “同志们!” 江宸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响彻了整个中原的夜空! “你们!” “答不答应?!” 死寂。 一瞬间的死寂。 仿佛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下一刻。 “不答应!!!”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从第一军的营地里率先爆发出来! 秦琼涨红了脸,第一个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苍穹! 紧接着。 “不答应!!!” 程咬金所在的第二军营地,吼声如同山崩地裂! 这个混世魔王,此刻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不答应!不答应!不答应!!!” 第三军,第四军,炮兵师,预备队…… 一个又一个营地,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相继爆发! 吼声,从一个点,连成一条线,再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愤怒海洋! 无数的士兵,自发地冲出营帐。 他们没有接到任何命令。 但他们每一个人,都举起了手中的兵器。 火铳,长刀,铁矛…… 如同一片钢铁的丛林,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们的脸上,不再有紧张,不再有彷徨。 只剩下被点燃的,最原始,最纯粹的愤怒与决绝! 谁敢抢走他们的土地! 谁敢动他们的妻儿! 谁敢让他们重新跪下去! 谁,就是他们的死敌! 不死不休! 江宸的声音,在这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中,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的声音,带着一股斩钉截铁,重塑乾坤的无上威严! “好!” “既然不答应!” “那就拿起你们的武器!” “此战!” “为我们的父母妻儿而战!” “为我们自己,为我们的子孙后代,打出一个朗朗乾坤!” “为万世,开太平!” “解放全华夏!” “万岁!!!” “解放全军!万岁!!!” “委员长!万岁!!!” 怒吼,呐喊,咆哮,最终汇聚成一股无坚不摧的钢铁洪流,冲上云霄,震得星辰摇曳,天地变色! 在这一刻,思想与科技,完成了最完美的结合。 数十万拥有共同信仰,共同愤怒的士兵,被同时点燃,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摧毁一切的,无坚不摧的钢铁意志! 信仰,在这一刻,得到了终极的升华! 帅帐之内。 李靖呆呆地看着那个依旧在发出“滋滋”声的木箱,感受着营外那股冲天的战意,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江宸真正可怕的地方。 不是火炮。 不是新式的战法。 而是这种,能够将数十万人的心,凝聚成一块铁板的,神一样的手段! 这样的军队,还如何战胜? 这样的力量,还有谁能阻挡? 他抬起头,看向江宸所在的方向,眼中,只剩下了无尽的敬畏。 …… 滔天的战歌与怒吼,穿过数十里的旷野,隐隐约约地传到了潼关以西。 第275章:皇帝的誓言 李唐中军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数十支牛油大烛,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众将脸上那层名为“恐惧”的阴霾。 就在刚刚,东方天际那股冲霄而起的战歌与怒吼,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不是寻常的誓师。 那是一种……足以让天地为之变色的狂热! 一名负责监听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入帐中,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扭曲。 “陛下!大事不好!” “江……江宸,他……他会妖法!” “他用妖法,让自己的声音,同时在所有敌军营地里响起!鼓动全军!”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千里传音?!” “不……这比千里传音更可怕!是同时对数十万人说话!” “神鬼之能……这……这还如何打?”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注入了所有人的血管。 连尉迟恭这样悍不畏死的猛将,脸上都写满了惊疑不定。 长孙无忌的眉头,更是拧成了一个死结。 唯有龙案之后,李世民端坐不动,面沉似水。 他看着帐下众将那一张张失魂落魄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失望。 “一个李靖,让你们乱了阵脚。”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现在,一个装神弄鬼的妖法,就让你们丧了胆吗?” 众将闻言,皆是心中一凛,羞愧地低下了头。 “陛下,非我等怯战。” 长孙无忌排众而出,躬身道:“只是敌军……手段诡谲,闻所未闻。我军将士闻此妖法,军心浮动,若仓促决战,恐……恐会生变。” “是啊陛下!” 另一名大将也急切地说道:“江宸此举,分明是在炫耀其神鬼手段,意图不战而屈人之兵!我军当稳住阵脚,避其锋芒,再图后计!” 避战。 又是避战。 李世民的眼中,怒火一闪而过。 他没有发作。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帅台。 他走到帐篷门口,一把掀开厚重的门帘。 冰冷的夜风,夹杂着远处隐约的咆哮,扑面而来。 他的目光,投向那片被火光映红的东方天际。 “你们以为,朕怕的是他的妖法吗?” 李世民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又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不。” “朕怕的,不是这个。”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帐内所有心腹爱将。 “朕怕的,是他的那番话。” “朕怕的,是听了他那番话后,那数十万大军,为何会发出那样的吼声!” 众将皆是一愣。 李世民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诸位,我们眼前的这支军队,与我们以往遇到的任何敌人都不同。” “无论是突厥的蛮子,还是各地的反王,他们求的,无非是土地、金钱、女人。” “可江宸,和他麾下的这支军队,他们不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们,是为推翻这个世界而来!” 李世民的话,让帐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他们告诉天下的泥腿子,说人生来平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们告诉那些佃户,说地主家的土地,本就该是他们的。” “他们告诉那些贱籍的工匠,说他们的手艺,比一个读圣贤书的世家子弟更高贵!” “他们教唆儿子反对老子,教唆家奴背叛主人,教唆百姓不敬君王!” “这是毁家灭伦的歪理邪说!” “这是要将我等千万年来的纲常伦理,连根拔起!”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重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诸位皆是我大唐的柱石,是这天下的栋梁。你们的家族,哪一个不是良田万顷,奴仆成群?” “若是让江宸得了这天下!” “你们的土地,会被分给那些泥腿子!” “你们的家产,会被洗劫一空!” “你们的子孙,将与那些贱民同席!甚至要向他们摇尾乞怜!” “到那时,国将不国,家将不家!” “我等,都将成为亡国之奴,连祖宗的牌位都保不住!” 一番话,如同一盆滚油,浇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在场的将领,无一不是关陇贵族集团的核心成员。 李世民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皇权争夺。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阶级战争! 他们和江宸之间,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陛下!” 尉迟恭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那张黑脸上,惊疑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狰狞与决绝。 他单膝跪地,声如闷雷。 “末将,明白了!” “江宸不死,我等,皆无活路!” “末将愿为先锋,为陛下,为大唐,踏平叛逆!” “江宸不死,我等皆无活路!”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 帐内所有文武核心,在这一刻,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他们的眼中,再无半分动摇,只剩下同仇敌忾的杀意。 李世民看着跪在脚下的臣子,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他知道,军心,可用! 他缓缓走到帐中的兵器架前。 他没有取自己的佩刀。 而是取下了一柄悬挂在正中,样式古朴,却锋芒内敛的青铜长剑。 “此剑,名曰‘赤霄’。” 李世民手持长剑,声音变得无比肃穆。 “乃高祖皇帝,于太原起兵之时所佩。” “高祖持此剑,斩白蛇,定关中,开创我大唐四百年基业!”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赤霄剑! 那是李唐王朝的象征,是天命所归的凭证! 李世民高举长剑,剑锋在烛火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东方的方向。 “今日,朕,李世民,在此立誓!” 他的声音,如同从胸膛里迸发出的誓言,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决绝。 “朕将在此,为大唐,为这天下的正统,与那逆贼决一死战!” 他猛然转身,剑指帐下众将,声嘶力竭地怒吼。 “不破江宸!” “誓不回还!” 那决绝的姿态,那股与国同休、向死而生的天子威仪,在这一刻,深深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位将领! 他们仿佛看到的,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君主。 而是那个当年,于万军从中,三骑闯阵,天下无双的秦王! “不破江宸!誓不回还!” 尉迟恭热血上涌,以头抢地,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愿为陛下死战!” “愿为陛下死战!!” “愿为陛下死战!!!” 山呼海啸般的誓言,从帐内爆发。 旧制度下,君臣一体、忠君报国的凝聚力,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一个强大、可怕,拥有着钢铁意志的对手,在这一刻,真正屹立于天地之间! 李世民看着他的臣子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更有一丝悲壮。 他缓缓收剑入鞘。 “传令。” “明日五更,全军造饭。” “辰时,总攻!” “是!” …… 翌日。 清晨。 第一缕朝阳,如同利剑,撕破了笼罩在中原大地上的厚重云层。 金色的阳光,洒向大地。 潼关以西,李唐大营。 苍凉的号角声,响彻云霄。 无数的黑色铁甲洪流,开始从连绵的营盘中涌出,汇聚,列阵。 杀气,冲天而起。 而在潼关以东。 一名同盟军的哨兵,正站在一座新筑的棱堡之上,揉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 昨夜的誓师大会,让他热血沸腾,几乎一夜未眠。 他习惯性地举起手中的千里镜,望向西方的地平线,想看看对面的唐军今天又有什么动静。 晨曦的微光中,远处的景象,还有些模糊。 可渐渐的,随着太阳升高,当他看清了地平线上出现的东西时,他脸上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嘴巴,一点点张大。 手中的千里镜,因为主人的极度震惊而剧烈颤抖。 在他的视野尽头。 在那广阔无垠的原野之上。 一排。 又一排。 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黝黑炮口,如同从地狱里生长出来的死亡森林,沉默地指向天空。 数百门,不,是上千门! 上千门大小不一的火炮,组成了一个延绵数里,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大炮兵矩阵。 那冰冷的钢铁森林,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着一层令人心悸的,死亡的光晕。 解放军的炮兵阵地,第一次,完整地,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敌人的面前。 第276章:炮火的序曲 金色的阳光,第一次照亮了整个战场。 唐军前锋的步兵方阵,如同一个个用尺子画出来的黑色方块,铺满了整个原野。 刀枪如林,甲胄如山。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带着百战精锐特有的骄傲与自信。 他们是天子亲军,是关中最悍勇的儿郎。 “头儿,你看对面。” 一个年轻的唐兵,用下巴朝着远处的解放军阵地努了努嘴,语气里满是轻蔑。 “就那么稀稀拉拉几条线,人还没咱们一个营多,这仗还用打?” 他身边的队正,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眯着眼看了看。 “别大意。” “那阵势是古怪了点。” 队正指着解放军阵线后方,那延绵数里,密密麻麻的黑色铁管子。 “看见没?那些黑乎乎的铁疙瘩,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年轻士兵嗤笑一声。 “管他是什么,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玩意儿。” “等会儿咱们的玄甲军一冲,管他什么铁疙瘩,都得给咱们踩成铁饼!” “哈哈哈!” 周围的士兵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他们的自信,并非盲目。 这是跟着他们的皇帝,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自信! 然而,那名队正却没有笑。 他只是死死盯着远处那些黑洞洞的管口,心脏没来由地一阵狂跳。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那感觉,就像是被无数只看不见的眼睛死死盯住,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战争该有的感觉。 这更像是……祭品在等待屠宰。 …… 解放军,观测高塔。 这里是整个战场的最高点。 李靖手持千里镜,神色冷峻,没有理会身边将领们略显紧张的呼吸。 他的眼中,只有远处那缓缓向前蠕动的黑色方块。 他的脑海里,只有委员长亲自教给他的一个个名词。 距离,风速,落点,弹道。 “距离,三里。” 一名观测员大声报出数据。 “风速,微风,一级偏东。” “湿度……” 一个个精确的数据,汇集到李靖这里。 他的手指,在身前的沙盘上轻轻划过,计算着一个最佳的开火时机。 唐军的阵型太密集了。 简直就是为炮火量身定做的靶子。 李世民……你还是没变。 你依旧相信,最密集的军阵,最悍勇的士兵,就能摧毁一切。 但时代,已经变了。 李靖看着唐军的前锋,已经完全进入了火炮的最佳射程。 那片黑色的海洋,还在自信地向前推进。 他们不知道,自己踏入的,是地狱的门扉。 李靖缓缓放下千里镜。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传令官。 他举起了手中的红色令旗。 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开炮!” 命令,通过旗语,瞬间传达到了延绵数里的炮兵阵地。 数百个炮组的炮长,几乎在同一时间,用尽全身力气怒吼出声。 “全体都有!” “点火!” 数百名炮手,将手中燃烧的火把,狠狠捅向了火炮尾部的引线口。 嗤——! 引线燃烧的声音,在这一刻,微不可闻。 下一瞬。 天地,失去了声音。 轰——!!! 仿佛盘古开天辟地的那一声巨响,在时隔万年之后,于中原大地上重现。 数百门“解放者”野战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那不是雷鸣。 那是比一千道、一万道雷霆同时在耳边炸响,还要恐怖百倍的轰鸣! 整个大地,都在这声巨响中,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 高塔之上,几名年轻的参谋,被这股音浪直接掀翻在地,双耳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李靖死死抓住栏杆,才稳住身形。 他看到,数百道橘红色的火光,从炮口喷涌而出,汇成了一片死亡的火海。 紧接着,无数个拖着长长黑烟的铁弹丸,呼啸着,旋转着,组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死亡风暴,朝着三里之外,那片还在茫然前行的唐军方阵,狠狠砸了下去! …… “什么声音?!” 那名年轻的唐兵,刚刚还在嘲笑对手,此刻却被那声巨响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茫然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一生都无法忘记的景象。 天空。 被无数个飞速旋转的黑点,彻底覆盖了。 那些黑点,在他的瞳孔中,飞速放大。 他还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东西。 死亡,就已经降临。 轰! 一枚十二磅的实心炮弹,以超越声音的速度,精准地砸进了他所在队列的最前方。 没有惨叫。 因为第一个被击中的士兵,连同他手中的盾牌,身上的铁甲,在接触炮弹的零点零一秒内,就直接被打成了一团血雾! 他整个人,凭空消失了!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那枚炮弹在汽化了一个生命后,威力不减,继续向前翻滚。 它撞上了第二个士兵。 那名士兵的胸膛,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拳打中的西瓜,轰然炸开,红的白的,溅了身后同伴一脸。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炮弹就像一头狂暴的铁犁,在这片由血肉组成的田地里,硬生生犁出了一条长达数十步的,血肉模糊的胡同! 在这条胡同里的所有人,无论你是多么悍勇的战士,无论你身上穿着多么精良的甲胄,都变成了一堆无法分辨的碎肉! 而这,仅仅是数百枚炮弹中的,一枚! 轰!轰!轰!轰! 无数的炮弹,组成的死亡之雨,倾盆而下。 唐军引以为傲的密集方阵,在这一刻,成了最致命的催命符。 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躲藏。 没有任何盾牌可以抵挡。 炮弹撕裂人体的声音,骨骼碎裂的声音,被砸成肉泥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奏响了旧时代战争的镇魂曲。 一名身经百战的唐军校尉,眼睁睁看着自己身旁最勇猛的亲卫,上半身被一枚弹跳的炮弹直接削飞,肠子内脏流了一地。 那亲卫还没死透,下半身还在本能地抽搐。 “啊啊啊啊——!” 校尉疯了。 他扔掉手中的横刀,双手抱头,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尖叫。 这不是战争! 这是天罚! 是神明对凡人的屠杀! “跑啊!” “是妖法!是江宸的妖法!” “天雷!是天雷啊!” 最前排的唐军阵线,在承受了第一轮饱和炮击后,瞬间崩溃了。 不是溃败。 是崩溃。 士兵们扔掉了武器,哭喊着,尖叫着,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 他们的精神,他们的意志,他们作为精锐士兵的骄傲,在刚才那短短几十息的时间里,被那超越时代的绝对力量,彻底碾成了粉末。 然而,他们的噩梦,还远没有结束。 就在他们转身逃跑的时候。 第二轮炮弹,呼啸而至。 解放军的炮手们,在经受了无数次严苛的训练后,早已将装填、瞄准、发射的流程,化作了身体的本能。 他们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怜悯。 他们只是在高效地,将死亡,倾泻到敌人的头顶。 轰隆隆! 又是一轮天崩地裂。 这一次,炮弹覆盖的,是那些正在崩溃和混乱中的唐军。 爆炸性的场面,比刚才更加惨烈。 人被炸飞到半空,然后像破口袋一样落下。 战马被拦腰打断,发出凄厉的悲鸣。 整个战场,彻底变成了一座血肉磨盘。 …… 中军。 帅旗之下。 李世民骑在战马“飒露紫”上,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脸上的肌肉,在剧烈地抽搐。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远处那片正在被“屠杀”的战场。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那是什么东西? 是江宸的妖法吗? 不。 那不是妖法。 李世民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了远处那片延绵不绝的钢铁森林。 是那些铁管子! 是它们,在三里之外,就将自己的精锐大军,打成了这副人间地狱的模样! 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从李世民的心底,疯狂地涌了上来。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江宸真正的依仗是什么了。 他终于明白李靖为什么会背叛了。 在这样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的兵法,任何的勇猛,都只是一个笑话! “陛下!前锋……前锋完了!” 尉迟恭策马冲到他身边,这位杀人如麻的猛将,此刻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哭腔。 “快!快鸣金收兵吧!再打下去,就全完了!” 收兵?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那片已经彻底化为屠宰场的自家前锋阵地。 他知道,收不回来了。 那些士兵的胆,已经被彻底吓破了。 这一战,从第一声炮响开始,他就已经输了。 输得体无完肤。 输得莫名其妙。 不! 朕没有输! 一股滔天的疯狂与不甘,瞬间冲垮了李世民的理智! 他可以败,但他绝不能败得如此窝囊! 他要让江宸知道,他李世民,不是可以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还有牌! 他还有大唐最锋利的宝刀! 李世民赤红的双目,猛然转向了中军侧翼,那片始终沉默如山的黑色骑兵方阵。 玄甲军!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天子之剑,剑锋遥遥指向远处那片吞噬着他军队的钢铁森林。 “玄甲军!” 他的声音嘶哑,扭曲,却带着无尽的疯狂与决绝。 “出击!” “给朕——冲垮他们的炮兵阵地!” 第277章:玄甲军的悲歌 李世民的命令,如同滴入滚油的冰水,瞬间引爆了整个战场。 中军侧翼。 那片始终沉默如山的黑色骑兵方阵,动了。 没有战鼓。 没有号角。 甚至没有一声呐喊。 三千名玄甲军士卒,只是默默地催动了胯下的战马,开始小跑。 马蹄踏在地面,发出的声音沉闷而密集,仿佛不是踩在泥土上,而是踩在所有唐军将士的心脏上。 那股死寂的压迫感,甚至盖过了远处炮火的轰鸣。 所有正在溃散的唐军前锋,在看到那面黑色大旗移动的瞬间,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玄甲军! 是大唐的玄甲军! 他们来了! 无数唐兵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那是大唐不败的神话。 是他们的皇帝用无数次胜利铸就的,最锋利的宝刀! 只要玄甲军开始冲锋,就没有冲不垮的敌人! “冲啊!” 一名校尉激动地嘶吼起来,重新举起了手中的横刀。 “跟着玄甲军!冲垮他们!” 残存的唐军,在玄甲军的带动下,竟奇迹般地止住了溃败的颓势,开始重新集结。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这就是他的玄甲军! 一支能用精神意志,去扭转战局的军队! “江宸!” 他在心中无声地咆哮。 “让朕看看,是你的铁疙瘩硬,还是朕的玄甲军,锋利!” …… 观测高塔之上。 李靖举着千里镜,将唐军的反应尽收眼底。 “委员长说得没错。” 他喃喃自语。 “李世民,果然还是打出了这张牌。” 身边的参谋官有些紧张地问:“军长,玄甲军……他们冲过来了!这可是天下第一的重骑兵!” “天下第一?” 李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是旧时代的天下第一。” 他放下千里镜,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传令炮兵阵地。” “换三号弹。” “目标,敌军骑兵,自由射击,三段射!” “是!” 红色的令旗,再次挥动。 命令如水银泻地,瞬间传达到了每一个炮组。 炮兵阵地上,气氛陡然一变。 炮手们迅速打开炮尾的弹药箱,取出了与之前实心铁球完全不同的炮弹。 那是一种薄皮铁罐,里面装满了上百颗拇指大小的铁砂和碎铁片。 三号弹。 在解放军的内部手册里,它还有一个更直白的名字。 “屠夫”。 专门用来屠宰密集冲锋的步兵和骑兵。 …… 玄甲军的冲锋,已经提到了最高速。 三千铁骑,人马合一,如同一股黑色的怒涛,朝着解放军的炮兵阵地席卷而来。 大地在他们的铁蹄下颤抖。 那股一往无前,席卷一切的恐怖气势,让正面阵地上的解放军步兵,都感到了窒息般的压力。 他们见过悍不畏死的敌人,却从未见过气势如此恐怖的军队。 “稳住!” “相信我们的火炮!” 前线的指挥官们大声地嘶吼着,给自己的士兵打气。 玄甲军的统帅,李绩,一马当先。 他死死盯着远处那片黑洞洞的炮口,眼中燃烧着烈火。 他知道,这是一场赌上大唐国运和玄甲军荣誉的冲锋。 只许胜,不许败! 三百步! 这是骑兵冲锋的死亡距离! 李绩已经能看清对方炮兵脸上那紧张的神色。 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马槊。 只要再冲进一百步,火炮的威胁将降到最低! 胜利,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这一刻。 对面的炮兵阵地,再次喷出了火光。 轰——! 这一次的炮声,没有之前的沉闷,反而带着一种尖锐的撕裂感。 李绩的瞳孔,猛然一缩。 他看到,从对方炮口里喷出的,不再是单个的黑色铁球。 而是一片……一片由成千上万个闪烁着寒光的金属点,组成的……扇形死亡弹幕! 那是什么?! 他来不及思考。 那面由铁砂组成的墙壁,已经迎面拍了过来。 “噗噗噗噗噗——!” 如同无数把最锋利的刀子,同时捅进了血肉之躯。 冲在最前面的第一排玄甲军,连人带马,在接触到弹幕的瞬间,就被直接打成了筛子! 坚固的铁甲,在如此近距离、如此密集的铁砂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一名玄甲军士兵,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他的上半身,就被数十颗铁砂瞬间洞穿,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 他身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半个脑袋都被削飞了。 连人带马,翻滚着,砸进了后面的队列。 李绩感到自己的左臂传来一阵剧痛,低头一看,一只铁臂甲,已经被三颗铁砂洞穿,鲜血淋漓。 他身边的亲兵,胸口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血洞,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然后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仅仅一轮齐射。 冲在最前面的三百多名玄甲军,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抹去一般,瞬间消失在了战场上。 黑色的洪流,出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缺口。 但这支军队的意志,是如此的可怕。 “冲——!” 李绩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嘶吼。 “为了大唐!” “杀!” 后方的玄甲军士兵,踏过同伴的尸体,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更加疯狂的杀意。 他们填补了缺口,继续向前冲锋! 轰——!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又是一面死亡铁墙。 又是一排玄甲军,如同割麦子一样倒下。 轰——! 第三轮! 当三轮“屠夫”洗地之后,那股一往无前的黑色洪流,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 三千人的队伍,只剩下不到一半。 整个冲锋路线上,铺满了一层厚厚的,由人与马的碎尸混合而成的血肉地毯。 惨烈! 无法形容的惨烈! 李世民在帅旗下,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他的身体在战马上剧烈地摇晃,一口鲜血,从嘴角溢了出来。 心如刀绞! 那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最忠诚,最悍勇的儿郎啊! 可他们,甚至连敌人的衣角都没摸到! * * * “冲!冲到阵前了!” 尉迟恭嘶哑地喊道。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在付出了超过一半的伤亡后,剩下的玄甲军,凭借着非人的意志,终于冲破了炮火的封锁! 李绩,浑身是血,如同一尊从地狱里杀出来的魔神。 他带着剩下的一千多名残兵,终于冲到了解放军步兵方阵前,一百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火炮已经无法发挥最大的威力。 该轮到步兵,用血肉来承受他们的怒火了! “杀光他们!” 李绩的眼中,只剩下嗜血的疯狂。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惊慌失措的步兵。 而是一排排,黑洞洞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火铳枪口。 解放军第一师,三个步兵团,早已组成了标准的“三段击”射击方阵。 第一排士兵,半跪在地,将火铳平举。 第二排士兵,弯着腰,将火铳架在第一排士兵的肩膀上。 第三排士兵,站得笔直,将火铳举过头顶。 数千支火铳,组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钢铁丛林。 “举枪!” 一名团长大声下令。 “瞄准!” “开火!” 砰砰砰砰砰砰——!!! 数千支火铳,几乎在同一时间,喷出了火舌。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阵如同爆豆子般,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然后,一张由铅弹组成的,比刚才炮兵的铁砂网,更加致密,更加致命的弹幕,瞬间笼罩了冲在最前面的一百多名玄甲军。 一名玄甲军骑兵,刚刚举起手中的马槊,准备享受撕裂敌人身体的快感。 下一秒。 至少七八颗铅弹,同时击中了他的面门和胸膛。 他的头盔被打得向后飞起,整个面部,瞬间炸成了一团血花。 他连哼都没能哼出一声,就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另一名骑兵,连人带马,被十几颗子弹同时命中。 战马悲鸣一声,前腿一软,跪倒在地。 骑兵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不动了。 最后的冲锋,在距离敌人阵前八十步的地方,戛然而止。 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第二排!开火!” 指挥官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砰砰砰砰! 又是一片密集的弹雨。 “第三排!开火!” 砰砰砰砰! 三轮齐射,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当第三排士兵开火的时候,第一排士兵已经完成了弹药的再装填,重新举起了火铳。 永不停歇的死亡循环。 曾经纵横天下,所向披靡的玄甲军,在这跨时代的火力面前,就像一群冲向风车的……孩童。 他们甚至没能让对方的阵线,产生一丝一毫的涟漪。 李绩的战马,身中数弹,倒在了地上。 他被压在马下,一条腿已经断了。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前方。 他的身后,再也没有一个能够站着的同袍。 那片曾经让所有敌人闻风丧胆的黑色旗帜,倒在血泊里,被泥土和鲜血玷污。 神话,破灭了。 李绩看着那片依旧阵型严整,黑洞洞的枪口,正重新对准他的解放军方阵。 他的眼中,没有了疯狂,没有了愤怒。 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绝望。 「为什么……」 「这……究竟是一场什么样的战争……」 砰! 一名解放军军官,用手中的短铳,结束了他的思考。 …… 玄甲军的覆灭,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整个唐军最后的希望。 战场上,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唐军将士,都呆呆地看着那片修罗场。 他们的王牌,他们不败的信仰,就这么……没了? “完了……” “全完了……” 一股名为绝望的瘟疫,比之前的崩溃,更加可怕,更加彻底地,在唐军阵中蔓延开来。 帅旗之下。 李世民的身体,晃了三晃,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陛下!” “护驾!” 尉迟恭和长孙无忌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 李世民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他的耳边,是将士们绝望的哭喊。 他的眼前,是玄甲军全军覆没的惨状。 他知道。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掉了大唐的精锐,输掉了大唐的国运,也输掉了他身为千古一帝的……所有骄傲。 然而,就在他即将昏死过去的前一刻。 一股强烈的,不属于这个身体的求生欲,猛地从他灵魂深处爆发出来! 朕……不能倒下! 朕若是倒了,大唐,就真的完了!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一把推开扶着他的尉迟恭,重新在马背上坐直了身体。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如同黑夜里的鬼火。 他看了一眼已经彻底崩溃的中军和前锋,又看了一眼远处那如同钢铁壁垒般的解放军阵地。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传朕旨意。” “全军……化整为零。” 长孙无忌一愣:“陛下,这是何意?” “放弃正面!” 李世民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厉。 “所有骑兵,所有还能动的部队,全部散开!” “不要攻击他们的阵地!” “去袭扰!去放火!去屠杀他们后方的村庄!” “用骑兵的机动性,把整个中原,变成一片火海!” “朕要跟他们……耗下去!” “朕要用这天下,给玄甲军……陪葬!” 第278章:战术的博弈 震天的炮声与喊杀声,诡异地平息了下去。 李世民放弃了正面进攻。 那片曾让解放军感到巨大压力的黑色铁甲洪流,开始分解。 它不再是一块坚不可摧的铁板。 它化作了数百股、上千股小规模的骑兵部队,如同被饥饿驱使的狼群,四散而去,消失在广阔的原野之中。 李世民用玄甲军和数万前锋的性命,终于换来了一个血淋淋的教训。 在那种毁天灭地的火炮面前,任何大规模的正面冲锋,都是在自寻死路。 既然正面打不过。 那就把整个中原,变成战场! …… “他们散了!” 观测高塔上,一名年轻的参谋指着远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李靖举着千里镜,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想跟我们玩捉迷藏。” 李靖的声音很平静。 他放下了千里镜,对李世民的战术调整没有丝毫意外。 这位皇帝,终究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军事天才。 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与惨败后,他立刻就找到了唯一可能翻盘的办法。 用骑兵无与伦比的机动性,来抵消火炮的阵地优势。 “命令各师,就地转入防御姿态。” “以团为单位,组成空心方阵,炮兵居中,稳步推进。” “所有辎重部队,收缩回主力保护圈内。” 一道道命令,通过旗语和传令兵,迅速下达。 庞大的解放军阵线,开始像一只巨大的变形巨兽,缓缓蠕动。 一个个标准的步炮协同方阵,在旷野上拔地而起。 火铳兵在外,长矛手在侧,炮兵被层层保护在最核心。 整个大军,如同一只只钢铁铸就的巨型刺猬,刀枪不入,缓缓向前碾压。 李靖很清楚,接下来的战斗,将不再有惊天动地的炮火齐鸣。 有的,将是最残酷,最血腥的拉锯战。 比拼的,是指挥官的耐心,是士兵的意志,更是后勤的承受极限。 “委员长。” 李靖看着西方,喃喃自语。 “您说的没错,战争,现在才真正开始。” …… 战斗在日落时分,骤然打响。 一支约五百人的唐军骑兵,如同鬼魅般,从一片树林后冲出,狠狠撞向解放军第三师一个正在扎营的步兵团侧翼。 “敌袭!” 尖锐的哨声划破了黄昏的宁静。 但解放军的反应速度,超出了唐军的想象。 几乎在哨声响起的瞬间,外围的士兵已经就地卧倒,举起了火铳。 砰砰砰! 零星的射击,并不能阻挡骑兵的冲锋。 唐军骑兵呼啸着,冲入了还未完全成型的营地。 马刀挥舞,带起一蓬蓬血花。 然而,他们没能高兴太久。 营地内,解放军士兵没有丝毫慌乱。 他们以班为单位,迅速组成一个个小型的防御圆阵,用刺刀和悍不畏死的精神,死死拖住了骑兵的脚步。 紧接着,位于方阵中央的几门小型臼炮,发出了怒吼。 轰!轰! 开花弹在骑兵队伍中炸开。 弹片横飞,人仰马翻。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这支来袭的骑兵,就被彻底吞没。 同样的场景,在接下来数日,于这片广袤的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不断上演。 李世民将他麾下数十万大军的机动性,发挥到了极致。 他的骑兵,如同不知疲倦的猎犬,疯狂地撕咬着解放军这条庞大的战线。 他们白天袭扰,夜晚偷营。 他们破坏道路,焚烧村庄,用尽一切办法,迟滞解放军的推进,消耗他们的兵力。 而李靖,则不动如山。 他用最稳妥,也最笨拙的方阵战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任你千般袭扰,我自巍然不动。 整个战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棋盘。 两位旷世名将,隔着数十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却又无比血腥的博弈。 每一天,都有数千人倒下。 鲜血,将这片中原的沃土,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 “陛下,不能再等了!” 唐军中军大帐内,长孙无忌指着沙盘,神情焦急。 “我军的伤亡,已经超过了五万!其中大部分,都是在冲击对方的步兵方阵时损失的!” “那些泥腿子兵,也不知道江宸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个个跟疯了似的,抱着炸药包就敢往马腿底下钻!” 一名将领也附和道:“是啊,他们的火铳阵太密,我们的骑兵冲进去,就像一头撞进了铁刺猬的怀里,根本施展不开!” “而对方,就像一块烧红的铁,根本啃不动!” 长孙无忌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再这么消耗下去,不等打到洛阳,我们的军队就要被拖垮了!” 尉迟恭也瓮声瓮气地说道:“是啊陛下!那些泥腿子的刺刀阵,太硬了!咱们的骑兵冲不进去,反而损失惨重!末将好几次带队冲锋,都被他们的炮火给逼了回来!” 李世民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沙盘上,那一个个代表着解放军方阵的木块。 木块移动的速度很慢。 但它们在坚定地,一步步地,向着洛阳的方向逼近。 他知道,长孙无忌说得对。 纯粹的消耗战,他耗不起。 解放军的背后,是整个关东的民心和生产力。 而他,是劳师远征,后勤补给线被拉得太长,处处都是破绽。 必须给李靖,来一记狠的! 必须打掉他一个主力方阵,让他痛,让他怕! 李世民的目光,在沙盘上疯狂地逡巡,寻找着那个可能存在的,致命的破绽。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沙盘上一处名为“青石坡”的地方。 那是一片丘陵地带。 解放军的左翼主力,第三师,明天将会经过那里。 为了保持推进速度,他们的方阵在通过这种复杂地形时,必然会短暂地拉长,变形。 而那个瞬间,就是他的机会! “传令!” 李世民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命尉迟恭,率领本部三万骑兵,于青石坡设伏!” “朕,将亲率五千亲卫,从中路强攻,吸引李靖的注意!” 长孙无忌大惊失色。 “陛下,不可!以身为饵,太过凶险!” “凶险?” 李世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疯狂的笑容。 “不冒奇险,何来奇功!” “朕要让李靖知道,朕这个皇帝,不止会坐在帅帐里指挥!” 他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 “朕,依然是那个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秦王!” …… 翌日,清晨。 解放军第三师的先头部队,准时进入了青石坡地界。 一切,都和李世民预料的一样。 为了快速通过丘陵,庞大的步兵方阵,被拉成了一条长蛇。 就在长蛇阵的中央,因为地形起伏而出现一个微小脱节的瞬间。 “杀——!” 埋伏已久的唐军骑兵,如同山洪暴发,从两侧的山坡上,猛然杀出! 为首一员猛将,手持一柄开山巨斧,正是尉迟恭! “狗娘养的!吃你程爷爷一斧!” 他一马当先,狠狠撞进了猝不及半的解放军队列之中。 解放军的阵线,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近身肉搏! 这是唐军骑兵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然而,就在尉迟恭以为自己即将大获全胜之际。 异变,陡生! 在他们冲锋路线的后方,原本空无一人的山谷出口处,突然出现了无数解放军的旗帜! 李靖的预备队! 他们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唐军的背后,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不好!中计了!” 尉迟恭心中一凉。 这是一个陷阱! 李靖,竟然预判了他的预判! 与此同时。 中路战场。 李世民亲率五千精锐,对解放军的中军大营,发动了佯攻。 他正准备下令全线施压,配合青石坡的伏兵。 一名斥候,却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陛下!大事不好!” “我们的粮道……被……被端了!” 李世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粮道? 怎么可能?! 他猛地回头,望向自己大军的后方。 只见数十里之外的天空,被冲天的火光和滚滚的浓烟,彻底染红。 李靖…… 他根本没有理会自己的佯攻。 他也没有亲自去指挥青石坡的反包围。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自己最致命的软肋——后勤补给线! 他用第三师作为诱饵,引诱自己分兵设伏。 然后,他用预备队,围点打援,拖住自己的伏兵。 最后,他将手中最致命的武器——远程炮兵,用在了最致命的地方! 一环扣一环! 连环计! “噗——!” 李世民再也压抑不住,一口心血狂喷而出,将身前的沙盘染得一片猩红。 他败了。 在战术的博弈上,他输给了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学生。 输得,一败涂地。 惨烈的拉锯战,在这一天,似乎已经分出了胜负。 唐军的伏兵被围,粮道被毁,军心大乱。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决定天下归属的战争,即将迎来终局。 然而,战争的残酷,才刚刚揭开它血腥的帷幕。 这场教科书般的战术对决,持续了整整七天七夜。 唐军的伏兵,在尉迟恭的带领下,硬是凭借着超人的悍勇,在重重包围中杀出了一条血路,突围而出。 而李世民,在粮道被毁之后,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就地取食! 他下令麾下所有骑兵,彻底放弃了对解放军主力的袭扰,转而扑向了那些毫无防备的中原村镇。 一时间,整个中原大地,烽烟四起,哀鸿遍野。 战争,彻底滑向了最野蛮,最原始的深渊。 七天后。 当两支都已精疲力竭,伤亡惨重的军队,重新在洛阳城下对峙时。 所有人都明白。 决定这场战争胜负的,已经不再是火炮的射程,也不是骑兵的机动。 而是支撑着这两支军队,在血与火中浴血奋战的,那截然不同的信念。 那根名为信仰的弦,已经在双方士兵的心中,被拉到了极限。 第279章:信仰的力量 夜晚的伤兵营,呻吟声从未停歇。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草药味和死亡的腐败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作呕的甜腻。 唐军的营地里,气氛死寂。 一名军医疲惫地放下手中的血布巾,对着面前的伤兵摇了摇头,转身走向下一个。 他刚刚放弃的那个士兵,胸口被弹片破开一个拳头大的洞,眼神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帐顶。 他没有哭喊。 也没有求饶。 他的脸上,只有一片深入骨髓的麻木。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躺在这里。 更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为了皇帝陛下的权威?为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将军们的功勋? 太遥远了。 他只知道,自己的家乡远在千里之外的关中,而他,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一个年轻些的士兵,大概只有十六七岁,断了一条胳膊,正小声地啜泣着。 “我想回家……” “我想我娘了……” 他旁边的老兵,一条腿被齐膝炸断,闻言只是冷笑一声。 “回家?” 老兵的笑声比哭还难听。 “咱们都是府兵,家里的地,早就被那些贵人老爷们占了。回去了,也是当佃户,给人家当牛做马。”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怨毒。 “还不如死在这里,干净。” 年轻士兵的哭声,戛然而止。 绝望,比伤口的疼痛更致命,像无形的瘟疫,在这些伤兵中飞速蔓延。 …… 另一边,解放军的伤兵营。 这里同样挤满了伤员,同样充斥着痛苦的呻吟。 但气氛,却截然不同。 一名断了左臂的年轻士兵,正用仅剩的右手,举着一张油印的、有些褶皱的报纸。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虚弱。 但他念得异常认真,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第三批土改工作组已抵达河南府,各村分田工作正在火热进行。张家庄贫农李老四,分到了十亩水浇地,他对着委员长的画像磕了三个响头,说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保住这来之不易的田地……” 周围,躺在草席上的伤员们,全都安静地听着。 许多人身上还缠着血迹斑斑的绷带,但他们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惊人的光亮。 那是希望。 报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种子,在他们心里生根发芽。 他们不是在为某个遥远的皇帝卖命。 他们是在为自己而战。 为他们刚刚分到手的土地,为他们家里的妻儿能吃上一口饱饭,为一个不再有压迫和剥削的新世界而战。 一名大腿被长矛刺穿的士兵,咧开干裂的嘴唇,嘿嘿地笑了。 “俺家……也有八亩地了。” 他旁边的一个兄弟,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闻言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是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你那算个啥,俺们村分的早,俺爹来信说,家里分了十二亩!还养了两头猪!” “你小子吹牛吧!” “谁吹牛谁是王八蛋!等打跑了唐军,回家请你喝喜酒!俺爹说了,给俺定了门亲事!” 低沉而快活的笑声在营帐里响起,冲淡了血腥和痛苦。 他们的身体在承受地狱,但他们的精神,却向往着天堂。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战斗再次爆发。 双方争夺的焦点,是一处名为“血磨坊”的无名高地。 这片小小的山岗,在过去数日的反复拉锯中,已经不知道被鲜血浸透了多少遍。 山坡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尸体,红的、黑的,分不清是唐军还是解放军。 “给朕冲上去!” 唐军的督战队,在后方挥舞着明晃晃的横刀。 “后退者,斩!” 一名年轻的唐兵,看着前方解放军阵地喷吐的火舌,腿肚子一阵发软,转身想跑。 噗嗤! 他身后的督战官,没有丝毫犹豫,一刀便砍下了他的头颅。 温热的鲜血,喷了周围同袍一脸。 在死亡的逼迫下,唐军士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麻木地,一波又一波地向着高地发起冲锋。 解放军的阵地,在数倍于己的敌人冲击下,摇摇欲坠。 终于,在一阵猛烈的冲击下,阵地的左翼,出现了一个缺口。 数十名唐军士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涌了进来。 “顶住!顶住!” 连队的指挥官嘶吼着,用刺刀捅翻了一名冲到近前的唐兵,但自己也被另一把马刀砍中了肩膀。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半边身子。 阵线,即将崩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为了新华夏!” 一声怒吼,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 连队的政委,一个平日里看起来文质彬彬、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此刻却扔掉了手中的指挥旗。 他从地上捡起一支牺牲战友的火铳,第一个,迎着冲进来的唐军,发起了反冲锋! 他的身后,所有还能动的士兵,无论是步兵、炮手还是伙夫,全都红着眼,跟了上去! 没有督战队。 没有死亡的威胁。 只有一句,发自肺腑的呐喊。 一名解放军士兵,被三名唐军围住,身上连中两刀。 他看着蜂拥而至的敌人,脸上露出一丝惨烈的笑容。 他猛地拉开了怀里最后一颗手榴弹的引线。 “委员长万岁!” 轰——! 剧烈的爆炸,将他和周围的几名唐军,一同炸上了天。 另一处,一名年轻的战士,抱着一个炸药包,冲向了一处刚刚被唐军突破的缺口。 然后,他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堵住了那个缺口。 整个世界,在唐军的眼中,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白光。 一个。 两个。 三个…… 越来越多的解放军士兵,在弹尽粮绝之际,选择了最壮烈的方式,与敌人同归于尽。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去填补阵地的缺口。 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去捍卫身后的土地。 这种悍不畏死,这种近乎疯狂的牺牲精神,终于让那些身经百战的唐军,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们可以战胜同样勇猛的敌人。 他们甚至可以战胜比自己更强大的敌人。 但他们无法战胜一群……为信仰而死的狂人! “疯子……” “他们都是疯子!” 他崩溃了。 他扔掉了手中的刀,双手抱头,跪在地上,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尖叫。 他的精神,彻底被摧毁了。 第一个人跪下,就有第二个人。 第三个。 唐军的攻势,如同被巨浪拍打的沙滩,先是停滞,然后开始退潮,最后,演变成了彻底的崩溃。 士兵们哭喊着,尖叫着,不顾身后督战队的刀枪,疯了一样向后逃窜。 他们再也不想面对那群不要命的敌人了。 战争的胜负手,在这一刻,已经不再是战术的高低,也不是兵器的优劣。 它变成了一种更虚无,却又更具决定性的东西。 信仰。 解放军士兵为自己而战的强大精神力量,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早已军心涣散的唐军。 意志力的天平,发生了决定性的倾斜。 高塔之上,李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 只有一种沉重的肃穆。 他知道,这场决定天下归属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然而,就在唐军全线士气动摇,即将演变成一场大溃败的混乱时刻。 异变,再次发生。 一道尖锐的呼啸声,从极远之处传来,划破长空。 那声音如此特殊,如此刺耳,以至于战场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他们看到,一个不起眼的黑点,正从解放军后方遥远的阵地升空。 它划出了一道高耸而漫长的抛物线,越过了整个混乱的战场。 它的轨迹,精准无比。 它的目标,是唐军中军帅帐的位置。 是那面,在风中飘摇的,象征着大唐天子威仪的……赤龙帅旗! 第280章:帅旗之下 一道尖锐的呼啸声划破长空。 这声音压倒了战场上所有的哭喊、嘶吼与呻吟。 一个不起眼的黑点,在无数人惊骇的注视下,从天空的最高点坠落,飞速放大。 它的轨迹,精准得令人胆寒。 它的目标,是唐军中军大营。 是那面在硝烟中依旧飘扬的,象征着大唐天子最后威仪的赤龙帅旗! 轰! 爆炸声并不算惊天动地。 但它带来的后果,却比之前任何一轮炮击都更加致命。 爆炸的气浪,将那根碗口粗的旗杆,从中断为两截。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木材断裂的“咔嚓”声。 那面绣着斗大“李”字的赤龙帅旗,在空中无力地翻卷了一下,然后,如同一个被抽去所有骨头的巨人,缓缓地,坠落下来。 它落入了尘埃。 沾满了血污。 在这一瞬间,整个喧嚣的战场,诡异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 正在溃逃的唐兵停住了脚步。 正在追杀的解放军战士放慢了追击。 正在呻吟的伤员忘记了疼痛。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无法置信地,投向了那个方向。 帅旗,倒了。 这片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下一刻,被压抑到极致的恐惧,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旗……旗倒了!” 一个唐军士兵,扔掉了手中的横刀,双手抱头,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尖叫。 他的声音,像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 “帅旗倒了!” “陛下……陛下驾崩了!” “天亡我大唐啊——!” 绝望的呐喊,如同一场最可怕的瘟疫,在数十万人的军阵中,以一种无可阻挡的速度疯狂蔓延! 如果说,之前的溃败还只是局部的崩塌。 那么此刻,整个唐军的军心,彻底碎了。 建制、命令、官职、荣耀……所有维系着这支军队的一切,都在帅旗倒下的那一刻,化为乌有。 “跑啊!” “皇帝死了!快跑啊!” “回家!我要回家!” 士兵们扔掉了一切能扔掉的东西。 头盔、甲胄、兵器、粮袋…… 他们互相推搡着,踩踏着,像一群没头的苍蝇,疯了一样向着四面八方奔逃。 督战队试图阻止这场雪崩。 但他们很快就被这股由绝望汇成的洪流,彻底吞没。 一名督战官刚刚砍倒一个逃兵,下一秒,他自己就被身后上百个疯狂的同袍,活活踩成了肉泥。 秩序,已然不复存在。 这不再是一支军队。 这是一场争先恐后逃离地狱的,混乱的踩踏。 …… 解放军,观测高塔。 江宸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从炮火覆盖,到玄甲军覆灭,再到信仰的崩塌。 他一步步地,将李世民逼入了绝境。 而这发意外的炮弹,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委员长,唐军……总崩溃了!” 身边的李靖,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江宸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帅旗残骸下,失魂落魄的身影。 他抓起身边的通讯器,下达了简洁到极点的命令。 “总攻。” 命令,瞬间传遍全军。 呜——呜——呜——!!! 嘹亮的,代表着总攻的冲锋号,响彻了整个云霄。 那声音,对唐军而言,是催命的魔音。 对解放军而言,却是胜利的凯歌! 在解放军阵线的后方,一直养精蓄锐的数万预备队,在这一刻,全部动了。 他们组成一个个整齐的攻击方阵,迈着坚定而沉重的步伐,向着那片已经彻底化为混乱之海的唐军阵地,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那不是冲锋。 那是一场,不可阻挡的,钢铁的潮汐! …… 战场,彻底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追亡逐北。 已经崩溃的唐军,在解放军的全面追击下,毫无抵抗之力。 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跑。 跑得比同伴更快。 然而,两条腿,又如何跑得过身后那整齐划一的钢铁洪流? 一名解放军战士,端着上了刺刀的火铳,轻松追上了一名只顾埋头奔逃的唐军。 他甚至不需要开枪。 只是简单地向前一刺。 噗嗤。 刺刀轻易地捅穿了对方的后心。 那名唐兵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向前扑倒在地,溅起一小片尘土。 战士没有停留,他拔出刺刀,在死去敌人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继续追向下一个目标。 他的脸上,没有嗜血的疯狂,只有一种完成任务的冷静。 一名唐军校尉,试图集结身边的亲兵,做最后的抵抗。 “不许退!都给老子顶住!” 他嘶吼着,挥刀砍翻了一名从他身边跑过的逃兵。 “谁敢再退一步,如此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他的额头上,多出了一个血洞。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的狰狞,直挺挺地向后倒下。 他仅剩的几名亲兵,看到这一幕,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扔掉武器,跪地投降。 “降了!我们降了!” “别杀我!别杀我!” 一名年轻的解放军排长,吹了吹自己短铳枪口冒出的青烟,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降兵。 “绑起来!带下去!” 他没有时间处理俘虏。 他的任务,是追击,是彻底地,将敌人的有生力量,消灭在这次总崩溃之中! 这样的场景,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抵抗,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 投降,是大部分人的选择。 而更多的,是在奔逃中,被从背后射杀,或是被追上来的刺刀捅穿。 尸体,铺满了整片原野。 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唐天子亲军,此刻,成了被肆意宰割的羔“羊。 …… 中军。 残破的帅旗之下。 李世民面色惨白地坐在战马“飒露紫”上。 他没有跑。 不是不想,而是已经失去了逃跑的力气和意志。 他的身边,只剩下不到三百名最忠心的亲卫,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在崩溃人潮中摇摇欲坠的圆阵。 “陛下!走吧!” 尉迟恭浑身是血,这位猛将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哀求的神色。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陛下!” 长孙无忌也策马靠了过来,声音沙哑。 “陛下!关中还在!只要我们能回到长安,还能再起大军!” 再起大军? 李世民缓缓转过头,用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左膀右臂。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的脸庞。 他的耳边,是自己士兵绝望的哭喊,和解放军那如同死神脚步般,越来越近的冲锋号声。 他看到了。 他看到自己一手缔造的无敌雄师,是如何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土崩瓦解,化为乌有。 他看到那些曾经对他敬若神明的士兵,是如何踩着同伴的尸体,仓皇逃命。 他看到自己的旗帜,倒在泥土里,被人肆意践踏。 他的骄傲。 他的功业。 他身为千古一帝的所有荣光。 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一种比死亡更冰冷的绝望,彻底淹没了他。 他缓缓地,抬起手,指向远处那片正在收割生命的,红色的潮水。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了如同梦呓般的声音。 “看到了吗?” “辅机,敬德……” “那是什么?”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满心不解。 那是什么? 那是江宸的军队。 “不……” 李世民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似哭似笑的表情。 “那不是军队。” “那是……一个时代。” 他喃喃自语。 “一个……属于朕的时代,正在死去。”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当啷一声。 那柄曾跟随他南征北战,削下无数枭雄头颅的天子之剑,从他松开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李世民的身体,在马背上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然后,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陛下!” “护驾!” 亲卫们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呼喊,手忙脚乱地将他扶住。 但已经没用了。 皇帝的意志,垮了。 这支军队最后的魂,也散了。 …… 夕阳,将整个战场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江宸站在高塔之上,静静地看着这场已经没有悬念的追击战。 喊杀声,正在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成片跪地投降的兵卒,和解放军战士们收缴兵器、捆绑俘虏的嘈杂声。 大局已定。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去看那片修罗场。 他的目光,越过尸横遍野的战场,望向了遥远的西方。 落日的余晖,将天边的云霞,烧成了一片壮丽的锦绣。 在那片锦绣的尽头,是长安。 是一座等待着新主人的,古老的都城。 军事上的胜利,已经取得。 但建立一个全新的,一个真正属于天下万民的华夏。 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第281章:帅旗坠落之后 帅旗坠落的瞬间,战场上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正在奔逃的唐军士兵,机械地扭过头,看向中军方向。 正在追击的解放军战士,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那面象征着大唐天子威仪的赤龙旗,就这么无力地倒在了血泊里,被泥土和硝烟玷污。 李世民被亲卫簇拥着,面色惨白地坐在战马上。 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擦掉的血迹。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陛下!快走!” 尉迟恭浑身浴血,这位杀人如麻的猛将,此刻声音里竟然带着哭腔。 “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李世民没有动。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远处那片红色的潮水,看着那些正在疯狂溃逃的,曾经属于他的士兵。 一种比死亡更冰冷的绝望,彻底淹没了他。 “走?” 李世民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朕,还能往哪里走?” 他猛地一抽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原地打转。 “传令!” 李世民的眼中,燃起了最后的疯狂。 “所有还能动的部队,向朕靠拢!” “朕要在这里,与江宸,做最后一战!” “陛下!”长孙无忌大惊失色。 但李世民已经不再理会任何人。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遥指东方。 “朕这一生,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 “今日,也不会!” …… 解放军,临时指挥部。 程咬金扛着大斧冲了进来,那张黑脸上满是兴奋。 “委员长!唐军崩了!彻底崩了!” “末将请战!带兵冲过去,把那李二小子的脑袋给您拧下来!” 秦琼也大步走进帐中,抱拳道:“委员长,此时正是一鼓作气,全歼敌军的最佳时机!请下令总攻!” 帐内所有将领,都用灼热的目光看着江宸。 只要委员长一声令下,他们就能彻底终结这场战争! 然而,江宸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 “停止追击。” “全军,原地待命。” 什么?! 程咬金的大嗓门差点把帐篷顶都掀翻了。 “委员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唐军都跑散了,咱们只要再冲一把,就能把李世民那小子给抓了!” “为何要停?” 秦琼也皱起了眉头,虽然没有程咬金那么激动,但眼中同样写满了不解。 江宸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帅帐外,看着远处那片已经彻底化为混乱之海的战场。 夕阳的余晖,将大地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知节,叔宝。” 江宸的声音很平静。 “你们觉得,李世民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程咬金一愣,瓮声瓮气地说:“丧家之犬呗!还能是啥?” “错了。” 江宸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将领。 “他现在,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困兽犹斗,其势最凶。” “我们若是此刻全力追击,他必然会率领残部,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江宸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划过。 “到那时,我军虽能取胜,但必然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深沉。 “一个战死沙场的李世民,和一个活着投降的李世民,对我们接下来的战略,意义完全不同。” 帐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委员长接下来的话。 江宸缓缓走回沙盘前。 “李世民是什么人?” “他是大唐的皇帝,是关陇贵族集团的旗帜,是天下人眼中的‘天命所归’。” “我们若是杀了他,那些世家门阀,那些关中的既得利益者,就会把他塑造成一个‘殉国’的烈士。” “到那时,我们要付出的代价,将是现在的十倍,百倍!”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 “但如果,李世民是活着投降呢?” “那些世家门阀还能说什么?” “那些关中的百姓还会为一个投降的皇帝卖命吗?” “天命所归的神话,将不攻自破!” 他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人心中的迷雾。 程咬金张大了嘴巴,半天才憋出一句:“委员长,您这脑子……真是……” 他挠了挠头,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 秦琼却是眼中精光一闪,抱拳道:“委员长高瞻远瞩!末将佩服!”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 江宸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围而不攻。” “传令下去,所有部队,停止追击。” “以李世民残部为中心,挖掘壕沟,构筑工事,将他们团团围住。” “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然后……” 他看向李靖。 “药师公,劳烦您亲自走一趟。” “去跟李世民,好好谈谈。” 李靖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江宸的意图。 他深深地看了江宸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委员长,您这是要……” “逼他投降。” 江宸的声音,冰冷而坚定。 “逼他亲口承认,他输了。” “逼他亲手,埋葬那个属于他的时代。” 第282章:来自天空的传单 包围圈内,唐军残部陷入了无尽的绝望和死寂。 三万多人挤在龙岗这片不大的高地上,像一群被猎人围困的困兽。 没有粮食。 没有水。 更没有希望。 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厉。 一名断了腿的士兵,蜷缩在一块石头旁,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他用沙哑的声音,一遍遍呢喃着家乡的名字。 他的身边,一个年轻些的同伴,已经饿得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还能活着回去吗?”年轻士兵问。 断腿的老兵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包围圈外那些彻夜不熄的火把,还有那些黑洞洞的,随时可能喷出死亡的炮口。 活着回去? 做梦吧。 恐惧和绝望,像瘟疫一样,在这片高地上疯狂蔓延。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天亮之后,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血腥的屠杀时。 异变,发生了。 清晨。 第一缕阳光刚刚照亮大地。 包围圈外,突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的怪响。 那声音通过某种奇怪的铁喇叭,被放大了数十倍,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高地。 “唐军的兄弟们听着!” 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所有唐军士兵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起头,四处张望。 这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是华夏革命同盟军!”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但我们不是要杀你们!” “我们是来解放你们的!” 解放? 什么意思? 士兵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困惑和警惕。 “你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是被李世民和那些世家老爷们强征入伍,被逼着来打仗的!” “你们为他们卖命,他们给了你们什么?” “给了你们土地吗?没有!” “给了你们房子吗?没有!” “他们只会把你们当炮灰,当牛马!” “打赢了,功劳是他们的!打输了,送死的是你们!” 这番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了每个士兵的心里。 是啊。 他们为什么要来打仗? 不就是因为府兵制下,家里的地被世家占了,不来当兵就活不下去吗? 一名老兵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了自己家里那三亩薄田,被县令的侄子强占,他去告状,反而被打断了一条腿。 为了养活一家老小,他只能来当兵。 可当了兵又如何? 还不是一样被人当狗使唤! “但现在,机会来了!” 那个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强烈的感染力。 “华夏革命同盟,是为天下穷苦百姓而战!” “我们打下的每一片土地,都会分给老百姓!” “我们建立的每一所学堂,都对所有人开放!” “在我们这里,没有贵贱之分!没有压迫剥削!” “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我们保证,绝不伤害你们一根头发!” “愿意回家的,我们发路费!” “愿意留下的,分田地!” “从今往后,你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牛马!” “你们,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话音落下。 整个高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包围圈外,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是真的吗? “放屁!” 一名校尉猛地跳了出来,指着包围圈外破口大骂。 “都是江宸的妖言惑众!” “你们别听!都是骗人的!” “谁敢信他们的话,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他拔出腰间的横刀,在士兵们面前挥舞着,试图镇住场子。 但他的声音,在那个被放大的喇叭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而且,士兵们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以前是敬畏。 现在,是怀疑,是动摇,甚至……是一丝隐藏的敌意。 校尉的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 军心,真的要散了。 就在这时。 天空中,突然响起了一阵奇怪的“呼啸”声。 所有人抬起头。 他们看到,数十个黑点,正从包围圈外的某个方向,高高地飞上天空。 那些黑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抛物线,然后,朝着高地的方向飞了过来。 “小心!是炮弹!” 有人惊恐地大喊。 士兵们吓得抱头鼠窜,四处寻找掩体。 然而,那些“炮弹”落下来之后,却没有发出任何爆炸声。 它们只是“啪嗒”一声,砸在地上,然后……散开了。 无数张白色的纸片,如同雪花一般,从天而降,飘飘洒洒,落满了整个高地。 纸片? 士兵们愣住了。 一名胆大的士兵,小心翼翼地捡起一张纸片,仔细一看。 上面,用最简单的白话文,写着几行大字。 “华夏革命同盟军优待俘虏条例: 一、不杀俘虏,不打骂俘虏,不搜俘虏腰包。 二、愿意回家者,发给路费,保证安全送到家。 三、愿意参加同盟军者,一视同仁,按功授田。 四、伤病俘虏,免费医治。 ……” 士兵看完,手开始颤抖。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的……真的有这种好事? “我也看看!” “给我一张!” 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争抢地上的传单。 他们有些人不识字,就拉着识字的同伴,让他们念给自己听。 当那些承诺,一字一句地传入耳中时,无数人的眼眶,红了。 不杀俘虏。 还管饭。 还发路费。 甚至……还能分田地? 这……这是天堂吗? “都给老子扔掉!” 那名校尉疯了一样冲过来,试图抢夺士兵们手中的传单。 “这都是假的!是江宸的诡计!” “你们……” “你才是假的!” 一名老兵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推开了校尉。 “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人说过要给老子分田地!” “江宸说了!他说了!” “老子信他!” “你……你敢推我?!” 校尉大怒,举起横刀就要砍。 但下一秒,数十只手同时伸了出来,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 “别动!” “再动,弄死你!” 士兵们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一种名为“反抗”的火焰。 校尉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知道。 完了。 彻底完了。 …… 中军。 李世民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也拿着一张传单。 他一遍遍地看着上面的字,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好狠的手段。” 他喃喃自语。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江宸,你这一手,比任何刀枪,都要锋利。” 长孙无忌站在他身边,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陛下,不能再等了!” “士兵们的心,已经散了!” “再不做决断,恐怕……恐怕他们就要哗变了!” 李世民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长孙无忌说的是对的。 江宸这一手,太毒了。 他不用刀枪,不用炮火。 他只是用几句话,用几张纸,就彻底瓦解了这支军队最后的战斗意志。 这是降维打击。 是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抵挡的,全新的战争方式。 就在这时。 包围圈外,再次响起了那个刺耳的喇叭声。 “唐军的兄弟们!” “我们的诚意,你们已经看到了!” “现在,我们再送你们一份礼物!” 礼物?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一刻。 天空中,再次响起了那种“呼啸”声。 但这一次,飞过来的,不再是纸片。 而是一个个沉甸甸的,用草席包裹的大包裹。 那些包裹砸在地上,摔开了。 里面,滚出了一个个圆滚滚的,冒着热气的……馒头! 还有一包包用油纸包好的,散发着草药味的……伤药! 整个高地,彻底沸腾了! “是馒头!” “是吃的!” “还有药!” 士兵们疯了一样扑了过去,争抢着地上的食物和药品。 一名饿了三天三夜的士兵,抓起一个馒头,也不管烫不烫,直接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滚烫的馒头烫得他眼泪直流,但他却笑了。 他一边哭,一边笑,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 “好吃……” “太他娘的好吃了……” 另一名身上满是伤口的士兵,颤抖着手,打开了一包伤药。 那是真正的金创药,不是军中发的那种掺了土的劣质货。 他小心翼翼地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疼得龇牙咧嘴,但眼中,却闪烁着感激的泪光。 “他们……他们真的没骗我们……” “他们……真的把我们当人看……” 越来越多的士兵,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他们捧着馒头,捧着伤药,看着包围圈外那些高举着红星旗的身影。 那些身影,在晨光中,仿佛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 “弟兄们!” 一名老兵猛地站了起来,他手里举着一个馒头,声音哽咽。 “咱们……咱们还打个屁啊!” “人家都把馒头和药送到咱们嘴边了!” “咱们还给李世民那狗皇帝卖命?” “老子不干了!” “老子要投降!” “老子也不干了!” “投降!投降!” “我们要回家!” “我们要分田地!”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高地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 那些校尉,那些军官,试图阻止。 但他们的声音,瞬间就被淹没在了这股洪流之中。 甚至有几个校尉,被愤怒的士兵直接扑倒在地,捆了起来。 李世民坐在石头上,听着外面那震天的呐喊声。 他看着手中的传单,看着那些争抢食物的士兵。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输了。” “彻底输了。” “不是输在战场上。” “是输在……人心上。”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身边仅剩的几名亲卫。 那些亲卫,也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因为,连他们的心,都动摇了。 第283章:天可汗的自我怀疑 中军大帐内,油灯的光焰在不住地跳动,将几个巨大人影投在帐壁上,扭曲变形。 帐外,混乱的喧嚣声像是潮水,一波波冲击着这片最后的孤岛。 有为了争抢半个馒头的咒骂。 有伤兵得不到救治,发出的凄厉哀嚎。 甚至还有小规模的兵刃碰撞声,那是绝望的士兵在自相残杀。 李世民端坐帅位,一动不动。 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睥睨天下的脸,此刻比帐外的夜色还要阴沉。 他输过。 但他从未输得如此彻底,如此窝囊。 大军未灭,军心已死。 江宸甚至没有发动最后的总攻,他的军队,就已经从内部腐烂、崩塌。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等一众心腹,分列两侧,每个人都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这死寂,比战场上的厮杀更让人窒息。 “陛下!” 最终,还是长孙无忌打破了沉默。 他猛地踏前一步,双目赤红,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的悲壮。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与其坐在这里等死,任由军心溃散,被那江宸羞辱!” “不若集结我等身边所有亲卫,发动一次决死冲锋!” 他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在灯火下闪着寒光。 “臣愿为先锋!即便战死,也要让那江宸看看,我大唐没有孬种!我李氏皇族,只有站着死的英雄,没有跪着生的懦夫!” “没错!陛下!跟他们拼了!” 几名武将热血上涌,纷纷附和。 与其在这里被活活饿死、困死,不如轰轰烈烈地战死,至少能保全最后的体面。 李世民缓缓抬起眼皮。 他的目光,扫过这些依旧忠心耿耿的臣子,眼中却没有丝毫波澜。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拼?”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拿什么拼?” “辅机,你告诉朕,我们冲出去,能杀死几个敌人?一百个?还是一千个?”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江宸的军队,纪律严明,火器犀利。我们的冲锋,在他们眼里,不过是飞蛾扑火,徒增伤亡罢了。” “除了让我们自己死得壮烈些,毫无意义。” 长孙无忌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李世民说的,是血淋淋的现实。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一名将领绝望地问道。 “难道就这么……等着投降吗?”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 “投降”,这个词像一根毒刺,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他们是大唐的开国元勋,是这个帝国最顶层的贵族。 投降,对他们而言,比死亡更可怕。 一直沉默的房玄龄,此时却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李世民,神色无比沉重。 “陛下,我们输的,从来都不是军事。”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房玄龄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看到了外面那无数双绝望或麻木的眼睛。 “江宸的攻心之术,攻的不是一时一地的军心。” “他攻的,是天下人心。” “他攻的,是我大唐立国的根基!” 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陛下,臣只想问一句。” “江宸许诺给天下百姓的那些东西,我们……给得了吗?我们……该如何应对?” 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李世民的心上。 他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江宸在各种文告中,反复提及的那些口号。 那些他曾经嗤之以鼻,认为是歪理邪说的口号。 「天下为公。」 「主权在民。」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过去,他觉得这些话可笑至极。 天下,当然是他们李家的! 百姓,不过是用来统治的牛羊! 可现在…… 这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口号,却像一道道魔咒,在他脑海里疯狂地回响,每一个字,都重如泰山! 他想起了那些被解放军俘虏后,又被放回来的唐兵。 他们带回来的,不是对敌人的仇恨。 而是对那种“新世界”的向往。 他们说,在解放军那边,官兵平等,吃饭同桌。 他们说,江宸真的把土地分给了泥腿子,不收一文钱的租子。 他们说,他们的孩子,可以免费上学堂,读书识字,不用再当睁眼瞎。 李世民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帐中的臣子,又像是在问自己。 “江宸分的田,是真的分给了那些一无所有的农民。” “他许诺的公道,都一一兑现,让那些受尽欺压的百姓,第一次挺直了腰杆。” “而朕呢?” 他抬起头,空洞的目光扫过长孙无忌,扫过房玄龄,扫过在场所有大唐的权贵。 “朕的‘天命’……” “除了让将士们为了我李家的江山社稷去流血,去牺牲……” “朕,又给了他们什么?” 给了他们什么?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等人,脸色瞬间惨白。 他们答不上来。 是啊。 他们给了什么? 给了那些士兵战死的“荣耀”? 给了他们家人微薄的抚恤? 还是给了他们一个继续被世家门阀、地主豪强压榨剥削的世道? 李世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惨烈的笑容。 他终于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他输的,不是一场战争。 他输的,是一个时代。 他所坚信不疑的“君权神授”,他所拼死维护的那个等级森严、世家林立的旧世界,在江宸那简单粗暴的“打土豪,分田地”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江宸甚至不需要用武力去彻底消灭他。 他只需要告诉天下的百姓:你们可以活得更好,你们可以成为人,而不是牲口。 仅此一句,就足以摧毁他李世民,乃至整个大唐王朝的统治根基。 这是一种思想层面的征服。 是一种从根子上,彻底否定你存在的意义的,降维打击! 比肉体的消灭,更可怕,更彻底! “呵呵……” “呵呵呵呵……” 李世民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他戎马一生,自诩为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为之奋斗的一切,在别人眼中,竟是如此的腐朽和不堪一击。 何其讽刺! 何其可悲! 帐内的所有谋臣勇将,看着状若疯魔的皇帝,一个个噤若寒蝉,遍体生寒。 他们第一次,从这位雄才大略的君主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崩溃”的气息。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报——!” 一名亲卫神色慌张地冲入帐中,单膝跪地。 “陛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疑不定。 “帐外……帐外来了一名解放军的使者!” “他高举白旗,孤身一人,自称奉江宸之命,前来求见……” 亲卫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李世民一眼,才把最后两个字吐出来。 “……秦王。” 第284章:一份帅前的请柬 帅帐的帘子被掀开。 一股寒风灌了进来,让帐内跳动的烛火剧烈摇晃。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钉在了那个走进来的身影上。 那是一名解放军的使者。 他很年轻,身上穿着普通的灰色军服,没有任何军衔标识。 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手中只举着一面代表停战的白旗。 面对帐内数十名大唐高级将领那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敌意,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惧色。 甚至连一丝紧张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环视了一圈,然后将目光,落在了帅位上那个脸色惨白、却依旧强撑着帝王威仪的身影上。 “奉江宸委员长之命,求见秦王殿下。” 他的声音清晰、沉稳,不卑不亢。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尉迟恭那只独眼,此刻瞪得如同铜铃,布满了血丝。 他‘呛啷’一声,拔出了半截横刀,身上的杀气如同实质般涌出。 “大胆贼子!还敢来此饶舌!” “信不信俺一刀,把你劈成两半!” 使者看都未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李世民。 仿佛在这座帅帐之内,除了那位曾经的天可汗,其余人,皆如草芥。 这种无视,比任何羞辱都更让人愤怒。 “敬德,住手。” 李世民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制止了暴怒的尉迟恭,一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名使者。 “江宸派你来,所为何事?” “是来劝降的吗?” “还是来……炫耀他的胜利?” 李世民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使者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双手奉上。 “委员长的意思,都在信中。” 一名亲卫上前,接过信件,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毒药或机关后,才恭敬地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的手,有些颤抖。 他接过了信。 那封信很轻,但在他手中,却仿佛重若千钧。 他知道,这封信里写着的,或许就是他自己,乃至整个大唐的最终命运。 他缓缓撕开火漆。 帐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这三位大唐的顶梁柱,此刻手心里也全是冷汗。 李世民展开了信纸。 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铁画银钩,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度。 “秦王殿下亲启:” 开头的称呼,让李世民的瞳孔,微微一缩。 不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轻蔑,而是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尊重的称呼。 “潼关一役,兵戈相见,非你我之愿,实乃时代洪流所致。胜负已分,然天下之大,非一战可定。” “你我皆为一时之人杰,麾下将士,亦是中原之精英。血流漂杵,亲痛仇快,于国于民,皆无益处。” “宸,不才,愿于明日午时,于两军阵前,与殿下会晤,共商天下大事,为万民求一太平之路。” 信的内容很短。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的心上。 没有劝降。 没有羞辱。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胜利者的骄狂。 有的,只是一份平等的,堂堂正正的邀请! 这…… 这怎么可能?! 李世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江宸可能会在信中极尽羞辱之能事,逼他自尽。 也可能会开出苛刻的条件,让他割地赔款,苟延残喘。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江宸会提出……“共商天下大事”! 这是一种何等的自信? 这是一种何等的格局? 帐内,众将也炸开了锅。 “鸿门宴!” 尉迟恭第一个跳了起来,唾沫横飞。 “陛下!这绝对是江宸的奸计!他想把您骗出去,好一网打尽!” “没错!”另一名武将也附和道,“两军阵前会面?亏他想得出来!万一他埋伏了火枪手,陛下岂不危矣!” “万万不可!此举太过凶险!” 长孙无忌也上前一步,声音干涩。 “陛下,江宸此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他既敢提出此议,必有万全准备。我等不可不防!” “以臣之见,不如固守此地,等待关中援军。切不可亲身犯险!” 一时间,帐内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场针对李世民的,赤裸裸的阴谋。 然而,一直沉默的房玄龄,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排众而出,目光扫过那名依旧平静站立的使者,沉声道: “诸位,稍安勿躁。” “玄龄以为,此事,或有蹊跷。” 他转向李世民,躬身道:“陛下,请恕臣直言。” “江宸若真想取陛下的性命,只需下令总攻即可。我军如今军心涣散,粮草断绝,根本撑不了三天。” “他何必多此一举,设下这看似漏洞百出的‘鸿门宴’?” “此举,看似凶险,实则……或许正说明,江宸并无加害陛下之心。” 房玄龄的话,让帐内的喧嚣,为之一静。 是啊。 江宸想杀李世民,还需要用计谋吗? 用那毁天灭地的炮火,把这片高地再犁一遍,不就行了? 何必多此一举?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世民身上。 去,还是不去? 这个决定,只有他能做。 李世民的目光,重新落回了信纸上。 他的视线,定格在了信的最后一句。 “胜负已分,但历史如何书写,尚有商榷余地。为天下苍生,为麾下将士,望君三思。” 历史如何书写…… 为天下苍生…… 为麾下将士…… 这几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世民心中所有的迷茫与恐惧! 是啊! 他李世民,戎马一生,打下这偌大的江山,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青史留名,为了开创一个前无古人的盛世吗? 如今,他虽然败了。 但他就真的只能像一个懦夫一样,被困死在这里,或者在毫无意义的冲锋中,屈辱地死去吗? 不! 他不甘心! 就算要输,他也要亲眼看一看,那个击败了自己的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也要亲口问一问,他所谓的“新世界”,究竟是什么! 一股久违的豪气,从他几乎已经干涸的胸膛里,重新升腾起来! 那是在虎牢关下,三骑闯阵的豪情! 那是在玄武门前,挽弓射兄的决绝! 他李世民,怕过谁?! “啪!” 一声巨响。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他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骇人的光芒! 帐内所有人都被他吓了一跳。 只听他用一种斩钉截铁的声音,断然喝道: “去!” “为何不去?!” 他的目光如刀,扫过帐内所有惊疑不定的臣子。 “江宸以国士待我,朕,岂能以小人之心度之!” “朕倒要亲眼看看,这位开创历史的江委员长,究竟是何等人物!” “朕更要当面问问他,他凭什么,能赢朕!” 一番话,掷地有声! 那股属于天可汗的,睥睨天下的霸气,在这一刻,仿佛又回来了! 长孙无忌等人,看着这样的李世民,一个个目瞪口呆,心中既是担忧,又是震撼。 他们知道,那个曾经战无不胜的秦王,在这一刻,做出了他人生中,或许是最后一个,也最是重要的决断。 面对未知的凶险,他没有选择龟缩,而是选择了直面。 这份胆魄,无愧于一代雄主之名! 而帐外的读者,更能感受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 江宸这种不屑于用阴谋诡计,而是用阳谋,用堂堂正正的格局,去邀请一个已经陷入绝境的对手进行平等对话。 这种超凡的气度,本身就是一种最强大的征服! 这,就是格局的碾压! “好。” 李世民转向那名使者,声音恢复了平静。 “你回去告诉江宸。” “明日午时,两军阵前。” “朕,准时赴约。” 使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 “秦王殿下,有天下之主的气魄。” “在下,静候佳音。” 说完,他转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容不迫地走出了帅帐。 使者带着李世民同意会面的答复,离开了。 消息很快传开。 包围圈内,三万唐军残部为之震动。 包围圈外,数十万解放军将士,同样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知道,明日的这场会面,将不再是简单的军事谈判。 这是两个时代的碰撞。 是新与旧的交锋。 是决定这片土地,未来数百年命运的,历史性的会晤! 万众瞩目! 第285章:两位时代的对峙 清晨的薄雾,带着尸体腐烂后的腥甜气,笼罩着死寂的战场。 大地被炮火和鲜血反复犁过,翻出黑红色的泥土。折断的兵器、破碎的甲胄和无人收敛的尸骸,共同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画卷。 在这片画卷的中央,一片空地被清理了出来。 没有高台,没有华盖。 只有一张最简单的方木桌,和两把相对而立的木椅。 仿佛不是两个庞大帝国的生死对决,而是一场乡野间的寻常对弈。 可空地之外,东西两侧,是两片沉默的钢铁海洋。 数十万双眼睛,汇聚于此。 风,都停了。 咚。 咚。 咚。 唐军的营门处,沉重的战鼓被敲响,三通之后,营门大开。 一名骑士,策马而出。 李世民。 他依旧穿着那身在昨日的溃败中已然破损、沾满血污的明光金甲。 阳光照在上面,不再璀璨,反而透着一种末路英雄的悲凉与壮烈。 他的身后,尉迟恭、长孙无忌等十名最忠心的亲卫紧紧跟随着,每个人都手按刀柄,神情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他们的步伐很慢,马蹄踏在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声音。 可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唐军将士的心上,沉重,且决绝。 与此同时。 对面的解放军阵中,也响起了一声清亮的军号。 阵列如刀切斧砍般向两侧分开。 同样是一人策马而出。 江宸。 他身上,是一套再普通不过的灰色军装,洗得有些发白,没有任何华丽的纹饰,甚至连一枚勋章都没有。 他的身后,也跟着十名护卫,程咬金、秦琼赫然在列。 他们的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坦然。 两支小小的队伍,在数十万大军组成的背景板下,从各自的阵地出发,不快不慢地,走向那张决定时代命运的桌椅。 寂静。 整个战场,只剩下马蹄踩踏泥土的“哒、哒”声。 这声音敲击着每个人的心脏,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终于,两支队伍在场地中央相遇。 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人勒住战马,翻身下马。 动作干脆利落。 相隔十步,两人站定,目光在空中轰然相撞! 那一瞬间,天地间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抽空了。 李世民的视线,像是一头盘旋在九天之上的鹰隼,锐利、刻薄,带着审视与不甘,要将眼前这个颠覆了他整个世界的男人,从里到外彻底剖开。 那是属于帝王的审视。 审视臣子,审视敌人,审视这片本该属于他的天下。 他的身后,金色的铠甲虽然残破,却依旧散发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那是数百年关陇贵族的底蕴,是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天子龙气,是旧时代所有权势与荣耀的终极凝聚。 末路的王者,依旧是王者。 而江宸的目光,却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的海洋。 没有审视,没有敌意,甚至没有情绪。 只有一种包容一切的沉静,和洞穿一切的深邃。 仿佛李世民那足以让百官战栗的帝王威仪,落入这片海洋,连一朵浪花都无法激起。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 一身朴素的灰色军装,却比对面那身金甲更显得挺拔。 他代表的,不是个人,不是家族。 而是一个全新的,正在冉冉升起的,名为“华夏”的意志。 那是碾碎了旧世界所有规则与枷锁,从无数泥腿子的呐喊中诞生的,不可阻挡的洪流! 新时代的开创者,气质内敛,却蕴含着改天换地的磅礴伟力。 一个,是旧时代的巅峰。 一个,是新纪元的开端。 两人的对视,无声无息。 可他们身后,无论是杀气腾腾的尉迟恭,还是大大咧咧的程咬金,都在这一刻,感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压力! 那不是气势的比拼。 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在进行最原始、最直接的碰撞! 李世民的世界,是君臣父子,是等级森严,是天命所归。 江宸的世界,是天下为公,是人人如龙,是主权在民。 这两种世界,水火不容! 无声的对峙,胜过了千言万语。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数十万将士,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知道,自己正在见证历史。 见证两个时代的交接与碰撞! 最终。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江宸。 他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动作平淡,自然。 仿佛他不是在邀请一个生死大敌,而是在邀请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入座品茶。 “秦王,请。” 平淡的三个字,清晰地响彻在死寂的战场上。 这三个字,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李世民和他身后所有人的心上。 “秦王”,而不是“陛下”或“李世民”。 这是一个承认你过去地位,却又否认你当前合法性的称呼。 而那个“请”字,更是将此地的主次,瞬间定了下来。 我,是此地的主人。 而你,是客。 李世民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他身后的尉迟恭,更是气得须发皆张,几乎就要按捺不住。 但李世民,终究是李世民。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江宸一眼,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压回了心底。 他没有说话。 只是迈开脚步,走到了那张木桌前,坦然坐下。 江宸也随之入座。 两人身后的亲卫,各自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同时后退了十步,在外围形成了一个对峙的警戒圈。 整个战场中央,只剩下了相对而坐的两个人。 一张桌子,隔开了两个时代。 阳光穿透薄雾,照在两人身上。 一人金甲浴血,是末路帝国的悲歌。 一人灰衣素服,是新生世界的序章。 李世民缓缓抬起头,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江宸,终于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 第286章:英雄的价码 李世民凝视着江宸,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战场的硝烟反复打磨过。 “江主席,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问出那个最关心的问题。 “只是我这数万兄弟,你打算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一出口,他身后的尉迟恭、长孙无忌等人,全都屏住了呼吸,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 这是最后的底线。 如果江宸要赶尽杀绝,那今日此地,便是他们的埋骨之所,纵死,也要溅对方一身血。 江宸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没有思考,仿佛答案早已在心中。 “他们是华夏的子民,不是我的私产。” 他平静地看着李世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愿意回家的,发给路费,三日内即可启程。” “愿意加入解放军的,通过考核,一视同仁,按功授田。” “愿意继续追随你的……” 江宸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李世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江宸笑了笑。 “……我也不会阻拦。” 轰! 这三个条件,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李世民和他身后所有人的心上! 李世民彻底愣住了。 他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早已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真切切的、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羞辱、虐杀、收编为奴隶炮灰……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份……优厚到近乎荒谬的条件! 发路费让他们回家? 还允许他们继续追随自己? 这…… 这怎么可能?! 他身后的尉迟恭,那只独眼瞪得像个铜铃,满脸都是“你在耍我”的表情。 长孙无忌更是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这看似宽宏的条件中,找出隐藏的陷阱。 “你就这么放他们走?” 李世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有些变调。 他死死盯着江宸,试图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虚伪和算计。 但他失败了。 江宸的脸上一片坦然,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汪深潭,映不出任何杂质。 “你不怕?” 李世民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你不怕他们回到关中,回到我的身边,再起兵戈,与你为敌?!” 这个问题,问出了在场所有唐臣的心声。 是啊! 这可是数万百战精锐!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江宸闻言,终于笑了。 那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胜利者的炫耀。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笑。 “我若怕,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迎着李世民的审视。 “秦王,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我解放军的宗旨,是解放天下受苦的百姓,而不是为了争夺某一家一姓的江山。” 江宸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些士兵,他们为何要为你卖命?” “因为你是皇帝?因为你是天命所归?”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不。” “他们为你卖命,是因为他们不为你卖命,就活不下去。是因为他们的土地被兼并,家人食不果腹,除了把命卖给你,别无选择。” “可现在,我给了他们新的选择。” “他们若回到家乡,能分到土地,能吃饱肚子,能看到自己的孩子走进学堂,读书识字……你告诉我,他们为何还要背井离乡,为你李家的江山,再流血牺牲?” 江宸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解剖刀。 它没有去割裂李世民的血肉。 它割开的,是支撑着李世民,乃至整个大唐王朝赖以运转的,那个最根本的逻辑! 李世民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问题。 在他眼中,军队是皇权的基石,是国家的暴力机器,是属于他李世民的私产! 可江宸,却将他们视作“人民”,视作一个个活生生的,有自己诉求和选择的“人”! 这种思想上的差距,这种境界上的鸿沟,让李世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那是一种比战场上惨败,更让他感到挫败的无力感。 他发现,自己和江宸,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上对话。 他还在想着如何争夺天下,如何巩固皇权。 而江宸,却已经在思考,如何改变这个天下,如何重塑这个世界的规则! “秦王,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江宸看着李世民那张变幻不定的脸,声音变得沉凝而有力。 “我争的,不是天下。” “而是天下的道理。” “如果我的‘道理’是对的,如果我能让天下的百姓,都过上比从前更好的日子,那么,人心自然会向着我。” “天下归心,我又何惧你那区区几万兵马?” “他们回到关中,只会成为我推行新政的火种,只会让更多的关中百姓知道,跟着我江宸,有田分,有饭吃。” “到了那时,你觉得,是你振臂一呼,响应者众?” “还是我一纸文书,便让关中易主?” 一番话,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在李世民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诛心! 这才是真正的诛心之言! 江宸的坦荡和胸襟,让李世民之前所有的试探、所有的戒备,都显得如此的渺小和可笑。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传统的争霸枭雄。 而是一个拥有着全新思想,掌握着恐怖能力的……革命者! 他的人格魅力,他的思想高度,在这一刻,形成了一种远比刀枪火炮更可怕的压迫感,让李世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到了一丝折服。 那是对一种更高层次文明的,本能的敬畏。 李世民身后的尉迟恭,已经听得目瞪口呆,他那简单的脑袋里,完全无法理解这些话的含义,但他能感觉到,陛下的气势,被眼前这个年轻人,彻底压制了。 而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则是遍体生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恐惧。 他们终于明白了。 江宸要的,根本不是战胜大唐。 他要的,是彻底埋葬那个属于他们的旧时代! 李世民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战场上的风,吹动着他鬓边散乱的白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放在桌下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不甘,在对方那如同浩瀚星空般的格局面前,都被碾得粉碎。 许久。 他终于缓缓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此刻,竟带着一丝近乎虚心的请教。 他问出了一个,比刚才那个问题,更核心,也更让他感到恐惧的问题。 “既然你不要这数万将士。” “那你想要的……” “到底是什么?” 第287章:理念的终极交锋 李世民的声音,在死寂的战场上回响。 他死死盯着江宸,仿佛要将眼前这个颠覆了他整个世界的男人,看穿,看透。 “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江宸迎着他的目光,那张年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严肃的神情。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李世民,望向他身后那三万多名垂头丧气、眼神麻木的唐军残部。 然后,他又望向自己身后那数十万军容鼎盛、目光灼热的解放军战士。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李世民的脸上。 “我想要的……” 江宸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是一个没有皇帝的华夏。” 轰! 李世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身后的尉迟恭、长孙无忌等人,更是如遭雷击,集体石化! 没有皇帝? 这……这是何等大逆不道之言! 这是疯了! “没有皇帝?” 李世民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他强压下心头的巨震,发出一声冷笑。 “天下无主,必将大乱!”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帝王的威压在这一刻不自觉地倾泻而出。 “百姓愚昧,如三岁孩童,若无圣君在上位引导,只会互相残杀,陷入无尽的混乱和灾难!” “到那时,遍地烽火,民不聊生,你担得起这个罪责吗?!” 这是他身为帝王,最引以为傲,也最坚不可摧的统治逻辑。 君权,是定鼎天下的基石! 然而,面对他的质问,江宸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近乎怜悯的表情。 “圣君?” 江宸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他问出了一个让李世民遍体生寒的问题。 “你能保证,你的子孙后代,代代都是圣君吗?” 李世民的呼吸,猛地一滞。 江宸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他的心脏! “远的不说,就说你自己!” “玄武门的血,还未干透!” “为了这个皇位,你不惜杀兄弑弟,逼父退位!你告诉我,这就是你口中的圣君引导?!” “你!”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玄武门! 这是他一生最大的痛处,也是他皇位合法性上,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 他做梦也想不到,江宸会如此直接,如此毫不留情地,将这块血淋淋的遮羞布,当着数十万人的面,狠狠撕开! “噗!” 一口逆血,再也压抑不住,从李世民的嘴角喷涌而出。 他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若不是身后的长孙无忌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几乎要一头栽倒在地。 “陛下!” “护驾!” 唐军阵中一片大乱。 江宸却没有理会。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李世民,继续用那冰冷而残酷的言语,对他进行着思想上的凌迟。 “将天下亿万生民的命运,寄托在一两个人的品德和能力之上。” “这,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赌博!” “而你们李家,从一开始,就已经输了!” 李世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帝王逻辑,在“玄武门之变”这个血淋淋的事实面前,被击得粉碎。 江宸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稍缓,但说出的话,却更加振聋发聩。 “所以,秦王,我们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皇帝。” “而是一个好制度!”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力量。 “一个能确保,哪怕是选上一个庸才,一个蠢材,国家也不会崩溃,百姓也不会遭殃的制度!” “一个能将权力死死关在笼子里的制度!” 制度? 笼子?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让李世民和他身后的谋臣们,全都愣住了。 江宸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他开始用最简单,最直白的话,向他们描绘那个属于新世界的蓝图。 “在我这里,治理国家的权力,将不再属于某一个人,某一个家族。” “它将被分成三份。” “制定律法的,只管制定律法。” “执行律法的,只管执行律法。” “审理案件的,只管审理案件。” “三者相互独立,相互制衡,谁也别想一手遮天!” “在我这里,所有的官吏,从我开始,都将不再是作威作福的老爷。” “他们只是人民的公仆!” “他们的所作所为,都将置于天下所有百姓的监督之下!报纸,就是百姓的眼睛!” “谁敢贪污腐败,谁敢欺压百姓,不用等朝廷降罪,天下人的口水,就能把他淹死!” “在我这里,更没有什么万岁爷!” “所有的职位,都有任期!五年一换!” “你做得好,百姓拥护你,选你,你就可以接着干!” “你做得不好,对不起,时间一到,你就给我卷铺盖滚蛋,回家种地去!” “皇位,将不再是父死子继的私产!” “它将成为一个由天下万民共同选举,共同监督的……职位!” 一番话。 没有华丽的辞藻。 没有引经据典。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把呼啸的重锤,一下,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砸在李世民和他身后所有旧时代精英的心上! 权力分立! 人民监督! 任期限制! 选举制度! 这些超越了这个时代一千多年的政治学理论,被江宸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清晰地,系统地,展现在了他们面前。 那是一个他们从未想象过,也无法理解的,全新的世界。 一个没有皇帝,没有贵族,权力来自于人民,服务于人民的世界! 长孙无忌的嘴唇在哆嗦。 房玄龄的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们这些自诩为治国安邦的大才,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学识,在江宸这套全新的理论体系面前,是如此的浅薄,如此的不值一提! 这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较量! 这是降维打击! 江宸看着已经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李世民,缓缓地,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宏大与庄严,仿佛是新时代降下的神谕。 “秦王, 第288章:皇帝的新身份 “所以……你是要我退位,然后杀了我?” 这个问题,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尉迟恭、长孙无忌等人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只要江宸的回答稍有不妥,他们便会发动最后的,也是最绝望的冲锋。 然而,江宸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看着李世民,目光坦诚,甚至带着一丝真挚。 “我若想杀你,就不会有这次会面。”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我说过,我的敌人,是那个吃人的制度,不是你个人。” 李世民的心,没有丝毫放松。 他知道,真正决定性的问题,在后面。 果然。 江宸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 “但‘家天下’的时代,必须终结。” “所以,你必须退位。” “将你手中的权力,奉还于民。” “这是底线,也是开启一个新时代,唯一的前提。” 退位。 这两个字,虽然在预料之中,但从江宸口中说出,依旧像两柄无情的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的心上。 他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一个退位的皇帝,与死何异?”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末路英雄的悲凉与自嘲。 “不过是苟活于世,被囚于深宫,终日面对冰冷的墙壁,受尽天下人的嘲笑与屈辱罢了。” “江委员长,你若想让我那般活着,不如现在就给我一个痛快!” 这番话,代表了历史上所有末代君主的普遍想法。 皇权,就是他们的生命。 失去了皇权,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尉迟恭等人双目赤红,感同身受。 是啊! 与其让他们的陛下受那等屈辱,不如轰轰烈烈地战死在这里! “并非如此。” 江宸再次否定了他的想法。 他看着李世民,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向你,向天下人承诺。” “你李氏皇族,包括你麾下所有文武官员的生命安全,都将得到绝对的保障。” “这一点,毋庸置疑。” “至于你本人……” 江宸顿了顿,仿佛在思考一个合适的措辞。 李世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江宸真正的目的。 江宸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的军事才能,你的治国经验,对即将诞生的这个新共和国而言,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邀请。” “成为共和国议会的第一位‘荣誉议员’。” “以及,国防部的第一位‘高级顾问’。” 轰! 荣誉议员? 国防部高级顾问? 这两个闻所未闻的词汇,像两道九天惊雷,在李世民和他身后所有人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李世民彻底懵了。 他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真切切的、孩童般的茫然与困惑。 那是什么东西? 是某种新的官职吗? 是羞辱他的另一种方式吗? 他身后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这两个被誉为大唐最强大脑的谋臣,此刻也面面相觑,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绞尽脑汁,也无法从自己过往的任何知识储备中,找到与这两个词相对应的概念。 “你……你这是何意?” 李世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有些结巴。 “是想用这种闻所未闻的名号,来羞辱朕吗?” 江宸笑了。 他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了李世民的面前。 两人相隔不过三步。 江宸的目光,平静地迎着李世民那双充满惊疑不定的眼睛。 “秦王,你还不明白吗?” “我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被囚禁在深宫里,终日惶惶不安的废帝。” “那对新华夏,对天下百姓,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徒增一个需要供养的累赘。” 江宸的声音,变得无比的诚恳。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继续为这个国家,为这片土地,发光发热的李世民!” “你的前半生,是帝王,你为的是你李家的天下。” “我希望你的后半生,能换一种身份,换一种活法。” 江宸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李世民从未见过的,名为“理想”的光芒。 那光芒,灼热,纯粹,让人不敢直视。 “我希望你,能以一个‘公民’的身份,一个‘建设者’的身份,继续参与到这个国家的管理和建设中来。” “‘荣誉议员’,意味着你拥有对国家大政方针的建议权。你的经验和智慧,依旧可以为这个国家服务。” “‘国防部高级顾问’,意味着你那冠绝当世的军事才能,不会就此埋没。共和国的国防建设,需要你的指导。” “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囚徒,也不是一个敌人。” 江宸伸出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我需要的,是一个同事。” “一个能和我,和天下所有仁人志士一起,共同建设这个崭新国度的,同事。”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战场,数十万大军,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所有的声音。 李世民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然后又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被重塑。 从你死我活的敌人,到新国家的建设者? 从高高在上的皇帝,到与万民平等的“公民”和“同事”? 这种身份的转变,这种闻所未闻的安排,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 他原以为,等待自己的,只有死亡和屈辱。 可江宸,却给了他一条他做梦都不敢想的路。 一条能让他保留尊严,甚至能让他继续实现自己价值的路! 这是一种何等的胸襟? 这是一种何等的气魄? 他身后的尉迟恭,那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半天都合不拢。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更是遍体生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震撼。 他们终于明白了。 他们输的,从来都不是军事。 他们输的,是格局。 是一种他们连仰望,都感到吃力的,如同星辰大海般的浩瀚格局! 李世民的内心,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陷阱,是阴谋。 但情感上,他却被江宸描绘的这幅蓝图,深深地吸引了。 为自己活了半辈子,为李家活了半辈子。 换一种方式,为天下人活一次……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 江宸看着他那张变幻不定的脸,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李世民需要时间。 他缓缓转过身,抬起手,指向了不远处,那些依旧被困在高地上的,数万唐军残部。 那些士兵,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麻木地看着这边。 那是他的兵。 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曾经跟随他征战天下,战无不胜的百战精锐。 江宸的声音,如同最后的砝码,轻轻地,却又无比沉重地,落在了李世民的心上。 “秦王。” “看看你的士兵。” “他们,不该为你一人的尊严,而毫无意义地死在这里。” 第289章:为了他们 江宸没有继续安坐。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帅帐的边缘。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世民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死死跟随着江宸的背影。 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要做什么,但他心中那根名为“不安”的弦,已经被拨动到了极致。 江宸没有回头。 他只是伸出手,一把掀开了厚重的门帘。 刹那间,一股混杂着血腥、腐败与绝望气息的寒风,猛地倒灌而入,吹得帐内的烛火疯狂摇曳,几欲熄灭。 帐外的景象,如同地狱绘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李世民的眼前。 “你看看他们。” 江宸的声音,顺着寒风飘了进来,平静,却又带着一种刺骨的冰冷。 他的手臂抬起,遥遥指向远处那片死气沉沉,如同鬼蜮一般的唐军大营。 李世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顺着他的手指望了过去。 他看到了。 他看到那些挤在伤兵营里的士兵,伤口因为没有足够的药物而腐烂发臭,只能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呻吟。 他看到那些尚算健康的士兵,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地蜷缩在角落里,用浑浊的眼睛,望着漆黑的夜空,不知道明天和死亡,哪一个会先来。 他仿佛能闻到,那股弥漫在整个营地,名为“绝望”的味道。 “那些伤兵在哀嚎,那些健康的在忍受饥饿。” 江宸的声音,像是一柄柄无情的重锤,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李世民的心上。 “他们跟着你,从关中,一路打到这里。他们相信你能给他们带来太平日子,能让他们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群被遗弃的野狗,死在这片毫无希望的战场上!” 李世民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想反驳。 他想怒吼。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江宸说的,是事实。 是血淋淋的,他无法回避的事实! 作为领袖的责任感,与作为帝王的尊严,在他心中激烈地撕扯、碰撞,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成两半! 江宸没有回头,他依旧用背影对着李世民,声音却变得愈发冷酷。 “你当然可以选择。” “你可以选择作为大唐的末代皇帝,带着你身边最后的忠臣,在这里战死。” “史书上,或许会给你留一个‘宁死不屈’的好名声。” “天下人,或许会称赞你李世民有骨气,不愧是天可汗。” 江宸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但他们呢?” 他的手,再次指向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士兵。 “他们的家人呢?在关中翘首以盼,等着他们回去的父母妻儿呢?” “关中的百姓呢?” “谁来为他们负责?!” “是你那块刻着‘宁死不屈’的墓碑吗?!”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李世民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是啊。 他死了,一了百了,还能落个好名声。 可那些活人呢? 那些因为他的“尊严”而死去的士兵,他们的家人,谁来管? 那些因为他战败,而将要陷入更大动荡和战火的关中百姓,谁来管? 江宸缓缓转过身。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摇曳的烛火下,亮得惊人。 他一步步,重新走回到李世民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已经濒临崩溃的帝王。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另一条路。” 江宸的声音,放缓了,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魔力。 “你可以选择,放下你个人那点可笑的荣辱,放下你身为帝王的所谓尊严。” “让他们活下去。” “让他们,能活着回到家人身边,告诉他们的爹娘,他们的儿子,没有死在异乡。” “让他们,能回家抱一抱自己的孩子。” 江‘宸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仿佛看穿了李世民内心所有的挣扎和痛苦。 “一个好皇帝,首先,应该是一个好的领袖。” “一个好领袖,最应该做的,不是带着自己的兄弟去送死。” “而是想尽一切办法……” 江宸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得如同烙铁,深深烙进了李世民的灵魂深处。 “让他们活下去!” “让他们活下去!”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 不。 它比闪电更猛烈,比刀剑更锋利! 它瞬间击穿了李世民用骄傲、用尊严、用不甘构筑起来的所有心理防线! 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悲鸣般的嘶吼,从李世民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他的眼前,不再是江宸那张年轻而冷酷的脸。 无数张熟悉的面孔,在他眼前疯狂地闪过。 那是跟着他从太原起兵,如今已是满头白发的老卒。 那是玄武门之夜,为他持刀挡在身前,身上至今还留着刀疤的亲卫。 那是在虎牢关下,跟着他三骑闯阵,高呼“秦王万岁”的年轻骑士。 他们的音容笑貌。 他们的忠诚与追随。 他们临行前,家人期盼的眼神。 一幕一幕,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李世民,戎马一生,亏欠过兄弟,亏欠过妻儿,甚至亏欠过自己的父亲。 但他自问,从未亏欠过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士! 可现在…… 他却要为了自己那点可笑的尊严,让他们全部,死在这里? 凭什么?! 李世民缓缓抬起头。 他那张布满血丝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他不是在哭自己的失败。 他是在哭这些,本不该死的,忠诚的士兵! “噗通!” 尉迟恭再也看不下去,这个杀人如麻的猛将,此刻竟虎目含泪,猛地单膝跪地。 “陛下!降了吧!”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为了弟兄们,降了吧!” “臣等,愿随陛下,同生共死!”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也在这一刻,齐刷刷地跪了下去,神情悲壮。 “请陛下,为三军将士计,为关中百姓计!” “降了吧!” 帐外,那些原本已经麻木的亲卫,听到帐内的动静,也纷纷跪倒在地,一片死寂。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他们知道,帐内那个年轻人说的没错。 他们想活下去。 他们想回家。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李世民的身上。 李世民缓缓闭上了眼睛。 两行滚烫的泪水,顺着他脸颊的沟壑,滑落下来,滴落在他那身残破的金甲上。 再睁开时,他眼中所有的挣扎、不甘、愤怒……都已褪去。 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般的,死寂的平静。 他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都垮了下去。 他看着江宸,嘴唇翕动了许久,才终于发出了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 “……同意。” “但我有条件。” 第290章:洛阳停战协定 帅帐之内,空气凝重得仿佛已经凝固。 李世民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椅上,那身曾经象征着无上荣耀的明光金甲,此刻布满了裂痕与血污。 他输了。 败得一无所有。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不甘与疯狂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看着对面的那个年轻人,那个亲手终结了他,也终结了一个时代的人。 “我输了。” 李世民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但在那之前,我有三个条件。” 江宸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继续。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一字一句地说道: “第一,保证太上皇及所有李氏皇族的人身安全与基本生活。” “第二,对所有追随我的文武大臣,既往不咎。” “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给我三天时间。” “让我去说服我麾下那些,至今还想为我效死的将领。” 三个条件说完。 帐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站在李世民身后,手心全是冷汗。 他们知道,这三个条件,看似简单,实则是在为整个旧唐的势力,求一条活路。 这是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筹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江宸的身上。 等待着他的审判。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江宸听完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你的条件,合情合理。” “我全部答应。” 什么?!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身后的长孙无忌等人,更是如遭雷击,集体石化! 答应了? 就这么……答应了?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趁机羞辱? 这……这怎么可能?! 江宸看着他们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语气依旧平淡。 “共和国对待任何人,都将以法律为准绳,而不是以个人好恶。” “过去的恩怨,在战争结束的那一刻,便已终结。” “我们不会搞任何形式的政治清算。” 他的话,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是一种源于制度自信的,碾压性的力量! 李世民呆呆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发现,自己再一次,看不懂眼前这个年轻人了。 ……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气氛紧张而高效。 双方的幕僚,就在这张简陋的木桌两侧,开始就投降的具体细节,进行最后的商讨。 “唐军所有制式兵器、甲胄、军械,必须统一封存,列出清单,由我军派出的代表接收。” “可以。” “所有降兵,需经过甄别。有血债、民愤大者,交由军事法庭审判。其余人,可自行选择去留。” “……可以。” “洛阳城防,必须在三日后,由我军全面接管。” “可以。” 一个个条款,被迅速地提了出来。 一个个问题,被高效地解决了。 整个过程,没有争吵,没有扯皮。 双方都展现出了解决问题的最大诚意。 江宸的秘书,就坐在桌子的角落,手中的笔在纸上飞速地移动着。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为了这帅帐之内,唯一的声音。 很快,一份初步的协议文本,便已拟定完毕。 秘书恭敬地将那份还带着墨香的纸张,呈递到江宸面前。 江宸接过,看了一眼。 纸张的最上方,用一行苍劲有力的大字,写着它的标题。 《洛阳停战协定》。 江宸点了点头,示意秘书再誊抄一份。 很快,一式两份的协定,被郑重地摆在了木桌的正中央。 摆在了江宸和李世民的面前。 薄薄的两张纸。 却仿佛比泰山更重。 它承载的,是一个旧时代的终结。 和一个新纪元的开端。 帐内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缓。 江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拿起了一支笔,拔掉笔帽。 然后,他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份协议。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知道,只要签下这个名字,就意味着,他亲手埋葬了自己一手开创的大唐。 他将不再是那个君临天下的天可汗。 而是一个……旧时代的符号。 帐外,数十万双眼睛,正从远处,默默地注视着这座不起眼的帅帐。 他们不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但他们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足以改变历史的洪流,正在此处汇聚。 李世民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挣扎与痛苦,都已褪去。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伸出手,同样拿起了一支笔。 没有丝毫犹豫。 江宸率先落笔。 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出现在了协议的左下方。 江宸。 紧接着,李世民的笔尖,也落在了纸上。 他的动作很慢,很重。 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李世民。 当那两个截然不同的名字,并列出现在同一张纸上时。 一个延续了数千年的,以皇权与神权为核心的时代,在这一刻,被画上了句号。 一个全新的,权力归于人民,未来属于所有人的新纪元,即将开启! 这一刻,历史被定格。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解放军的将领,还是唐军的旧臣,都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们知道,自己正在亲眼见证一个前无古人,或许也后无来者的伟大时刻! 这种亲历历史重大节点的仪式感与成就感,是任何战功都无法比拟的! “协议,即刻生效。” 江宸站起身,将其中一份协议,推到了李世民的面前。 “我给你三天时间。” 他的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位昔日的帝王。 “三天后,我希望能在洛阳城头,看到一个和平的,完整的交接。”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将那份属于他的协议,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怀中。 那份薄薄的纸,此刻,是他和他身后数万将士的……护身符。 他站起身,对着江宸,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 却胜过千言万语。 随即,他转身,在长孙无忌等人的簇拥下,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帅帐。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瑟与悲壮。 江宸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他知道,军事上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但另一场更艰难,更漫长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李世民,将是他在这场新战争中,必须争取,也必须改造的,一个特殊的“同事”。 协议已经签署。 但李世民真的能说服尉迟恭那样忠勇耿直的猛将,接受这个结果吗? 那三万多已经陷入绝境的唐军残部,又会在这三天里,发生怎样的哗变与动荡? 三天之后,等待着解放军的,会是一座和平开城的洛阳。 还是一场血腥的兵变? 所有的悬念,都留给了唐军大营内部。 第291章:营中的震动 李世民回到了帅帐。 他身上的明光金甲,满是尘土与血污,曾经璀璨的金色,此刻只剩下一种黯淡的悲凉。 守在帐外的亲卫们,甚至不敢抬头看他。 他们能感觉到,一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气息,正从这位昔日战无不胜的君主身上,弥漫开来。 那不是战败的愤怒,也不是不甘的疯狂。 那是一种英雄末路般的,死寂的悲壮。 李世民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入帐中。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召所有偏将以上将领,立刻来中军大帐议事!” “喏!” 亲卫统领的心脏猛地一跳,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转身传令而去。 命令如风,迅速传遍了这片死气沉沉的营地。 片刻之后,一个个身影,带着满身的疲惫与煞气,掀开帘帐,快步走了进来。 尉迟恭一马当先,他那张黑脸上满是焦躁,独眼之中布满了血丝。 长孙无忌紧随其后,这位素来以沉稳著称的国舅,此刻也是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房玄龄、杜如晦、李绩…… 一个个在大唐历史上留下赫赫威名的名字,此刻都汇聚于此。 他们看着端坐在帅位上,面沉如水的李世民,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乌云,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帅帐之内,落针可闻。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些,都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兄弟,是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了那份还带着他体温的,薄薄的纸。 “都看看吧。” 他将那份《洛阳停战协定》,轻轻放在了帅案之上。 一名离得最近的幕僚,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份协议。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这……这是……”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份轻飘飘的协议,在他手中,却仿佛重若千钧! “什么东西?!” 另一名急性子将领,一把从幕僚手中夺过协议,瞪着独眼,凑了上去。 当看清上面“投降”、“缴械”、“改编”等字眼时,他那张黑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投降?!” 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从将领的喉咙里爆发出来,震得整个帅帐都嗡嗡作响! “啪!” 他猛地一巴掌,将那份协议狠狠拍在桌案上,整张桌子都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陛下!” 那将领双目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猛虎,死死盯着李世民。 “俺不服!” “我们还有五万兄弟!还有一战之力!” “大不了跟他们拼了!杀出一条血路!俺愿为先锋,就是死,也要从江宸那厮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不甘。 “呛啷!” 一声脆响。 他猛地拔出了腰间的横刀,刀锋在烛火下闪着森冷的寒光。 “陛下!请下令吧!” “末将,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 他的话,像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瞬间引爆了帐内所有武将的血性! “没错!陛下!跟他们拼了!” “我等愿死战到底!”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一声声怒吼,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噗通”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是一愣。 只见一位幕僚,竟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了李世民的面前。 他没有怒吼,也没有拔刀。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这位自己一手辅佐上位的君主。 两行滚烫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滚滚而下。 “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 “您是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 “您怎能……怎能向一介反贼低头?!” 他一边说,一边重重地以头抢地,发出“咚咚”的闷响。 “这让天下臣民如何看待您?!” “这让后世史书,如何记载我大唐的赫赫武功?!” “陛下!三思啊!” 幕僚的哭谏,比将领的怒吼,更具冲击力。 它击中的,是在场所有人心中,那根名为“荣耀”与“信仰”的弦! 是啊! 他们的陛下,是带领他们横扫天下,开创了一个煌煌盛世的无敌君主! 他的头颅,怎能向任何人低下?! “噗通!” “噗通!” “噗通!” 一连串甲胄碰撞的闷响。 以尉迟恭为首,帐内超过八成的将领,在这一刻,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退缩。 只有一种决绝的,悲壮的,愿意为君主、为荣耀、为最后的尊严而付出一切的忠诚! “请陛下下令!” “我等,愿为大唐死战!” “愿为陛下死战!” 山呼海啸般的请命声,汇成了一股磅礴的洪流,冲击着这座小小的帅帐。 整个帅帐,充满了忠诚的悲愤与绝望。 这些跟随李世民南征北战,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顶级名将,在这一刻,用他们最直接,也最惨烈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忠心。 他们宁可战死,也绝不接受投降的屈辱! 这悲壮的一幕,极具感染力。 恰恰是这些顶级名将宁死不降的激烈反应,才更能反衬出李世民作为一代雄主的个人威望,更能证明他们之间那份早已超越君臣的深厚情谊。 这,是一曲属于旧时代英雄的,最后的悲歌! 李世民静静地坐在帅位上。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些兄弟,看着他们一张张或悲愤、或决绝、或含泪的脸。 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何尝不想战? 他何尝不想带着这些兄弟,再冲杀一次? 可他不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那种毁天灭地的火器面前,任何的血性与悍勇,都只是徒劳的牺牲。 那不是战争。 那是屠杀。 他已经葬送了数万前锋,葬送了整个玄甲军。 他不能再让这些,他最后的家底,他最亲的兄弟,去做那毫无意义的送死! 帐内的喧嚣,达到了顶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等待着他最后的决断。 是选择轰轰烈烈地战死,保全最后的体面。 还是选择……背负所有的骂名与屈辱,为他们,求一条活路? 李世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面对众将的激烈反对和血性忠诚,他缓缓抬起了手。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向下,轻轻一压。 刹那间,帐内所有的喧嚣,所有的嘶吼,所有的哭谏,都戛然而止。 整个帅帐,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抬起头,用一种困惑、不解,却又本能服从的目光,看着他们的君主。 他们不明白,在亲眼见证了他们如此决绝的忠心之后,陛下,究竟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他,又将如何以一己之力,说服这些已经准备好慷慨赴死的忠臣? 第292章:非战之罪,乃天意也 李世民的手,缓缓压下。 那只曾挽起百斤强弓,曾批阅如山奏折,曾指向万里江山的手,此刻却显得无比沉重。 帐内所有的喧嚣,所有的嘶吼,所有的哭谏,都在他这个简单的动作下,戛然而止。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威严,瞬间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 尉迟恭依旧单膝跪地,那张黑脸上满是悲愤,手中的横刀因为过度用力而嗡嗡作响。 所有将领,都抬起头,用一种困惑、不解,却又本能服从的目光,看着帅位上那个沉默的君主。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这些跪了一地的兄弟。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都起来。” 没有人动。 他们的膝盖,仿佛在地上生了根。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 “朕的将令,不管用了吗?” 这句话里,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帝王的森然。 尉迟恭等人心头一凛,不敢再有丝毫违逆,只能带着满心的不甘与屈辱,缓缓站起身。 但他们的眼神,依旧像一头头受伤的困兽,死死盯着李世民,等待着一个解释。 李世民没有看别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尉迟恭的身上。 “敬德。” “末将在!”尉迟恭的声音,瓮声瓮气,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我问你。”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为我李世民战死,你甘心。是吗?” “甘心!”尉迟恭毫不犹豫地捶着胸膛,甲叶铮铮作响,“为陛下效死,是末将的荣幸!” “好。”李世民点了点头,声音却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那你告诉我,你的家人呢?!” 尉迟恭猛地一愣。 “你那年迈的老母,谁来奉养?!你那一双还未成年的儿女,谁来抚育?!” 李世民的目光如刀,从尉迟恭身上,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还有你们!” “你们每个人,身后都有一个家!都有白发苍苍的父母,都有倚门而望的妻儿!” “你们都为我战死在这里,他们怎么办?!” “这数万将士的家人呢?他们又该怎么办?!” “还有关中那百万百姓的安危,谁来负责?!”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这些铁骨铮铮的汉子,不怕死,不怕流血。 可“家人”这两个字,却是他们心中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尉迟恭张了张嘴,那句“为国尽忠”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想起了家里那个总喜欢抱着他大腿撒娇的小儿子,想起了妻子在自己出征前,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李世民看着他们动摇的神情,胸中那股悲愤之气,也随之喷薄而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充满了无可辩驳的力量,在帅帐之内回荡不休! “我李世民,可以为大唐流尽最后一滴血!这是我作为皇帝的宿命!” “但我不能!” “我不能用你们所有人的命,用你们身后千千万万个家庭的幸福,来换我一个人的名节!” “我李世民,还没那么自私!” 这番话,掷地有声! 将领们全都愣住了。 他们原以为,陛下会用君臣大义来压他们,会用皇权天威来逼他们。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陛下说的,竟是这些…… 这些最朴实,也最戳人心窝子的话。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将战败的责任,毫不犹豫地,完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今日之败,是我李世民一人的罪过!” “是我无能,是我轻敌,才致使大军陷入如此绝境!”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痛苦。 “你们,已经尽力了。”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大唐最好的儿郎!是朕此生最大的骄傲!” 听到这句话,尉迟恭再也忍不住,这个杀人如麻的猛将,竟虎目含泪,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所有将领,也都低下了他们高傲的头颅,眼眶泛红。 败军之将,最怕的,不是死亡,而是主帅的苛责。 可他们的陛下,却将所有的责任,都扛在了自己一个人的肩上。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话锋,却猛然一转! “但今日之败,非战之罪!” 他的声音,再次变得铿锵有力,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们没有输!我大唐的军队,也没有输!” “是我输了!” “输在了……理念上!” 理念? 这个闻所未闻的词汇,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们的君主。 李世民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看到了对面那片灯火通明的解放军大营。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无比复杂的神情,有挫败,有茫然,甚至……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朕曾以为,朕的天命,是扫平六合,君临天下,开创一个前无古人的盛世。” “朕也曾以为,朕的敌人,不过是另一个争夺天下的枭雄。” “可现在,朕明白了。” 李世民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对众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们输给的,可能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个……新的时代。” 他缓缓抬起头,抛出了一个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石破天惊的结论! “江宸的‘天下为公’……” “或许,才是真正的‘天意’!”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呆立当场,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天意? 江宸的歪理邪说,竟是天意? 这……这怎么可能?! 李世民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只是自顾自地,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继续说道: “朕用‘君权神授’,告诉将士们,为朕而战,便是为天而战。” “而江宸,却用‘分田分地’,告诉他的士兵,为自己而战,才是真正的天经地义。” “朕用赫赫战功和无上皇权,来维系这支军队的忠诚。” “而江宸,却用一种全新的‘信仰’,让他的军队,变成了一支……打不垮,也杀不绝的钢铁洪流。” “这不是军队与军队的较量。” 他惨然一笑。 “这是两种‘道理’的较量。” “事实证明,朕的‘道理’,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 他们终于隐约明白了,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一个怎样可怕的敌人。 那是一种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战胜的力量。 那是一种思想层面的,降维打击!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愤怒、不甘,都在这番残酷的剖析面前,渐渐冷却,转而化为一种更深层次的茫然与……无力。 李世民环视着众人,将他们所有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帅位,来到众将的面前。 他没有去看尉迟恭,也没有去看长孙无忌。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每一个曾经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最后,他用一种无比郑重,也无比疲惫的语气,说出了他最后的决定。 “我选择退位,选择接受这份协议……”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轻柔,却又无比的沉重。 “不是因为我怕死。” “而是为了让你们活下去。” “为了让你们的家人,能等到你们回家。” “为了让关中的百万百姓,免遭战火涂炭。” 他看着眼前这些已经泪流满面的铁血汉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带着无尽歉意的微笑。 “这是我作为你们的统帅……” “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话音落下。 “噗通!” 尉迟恭再也支撑不住,这个顶天立地的汉子,竟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脸,发出了如同野兽悲鸣般的,压抑到极致的痛哭! “陛下!” “噗通!噗通!” 帐内所有将领,无论文武,在这一刻,全都跪了下去! 没有了愤怒,没有了不甘。 他们的心中,只剩下一种无法言喻的感动与悲伤。 他们终于明白了。 他们的陛下,不是投降。 他是在用自己一生的荣耀,用自己身为帝王最后的尊严,去换取他们所有人的性命! 这份担当! 这份情义! 足以让天地为之动容! 李世民的领袖光环,非但没有在失败中黯淡,反而在这一刻,于这悲壮的抉择中,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光芒! 众将领被李世民的演说所震撼,彻底放弃了死战的念头,陷入了沉默的悲伤之中。 在这关键的时刻,作为文臣之首,一直沉默不语的房玄龄,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却已经恢复了理智与清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第293章:房玄龄的“远见” 一直沉默不语,仿佛置身事外的房玄龄,缓缓向前,走出队列。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沉稳,且精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这位大唐的智囊之首,这位无数奇谋的制定者,在这最后的时刻,他想说什么? 是附和陛下的决定? 还是提出最后的,反败为胜的奇谋? 在数十道目光的注视下,房玄龄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走到帐中,对着帅位上那个身心俱疲的君主,深深地,弯下了腰。 一个九十度的长揖,庄重,且肃穆。 “陛下。” 房玄龄缓缓直起身,声音清朗,没有丝毫的悲戚,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平静。 “陛下为天下苍生计,为麾下将士计,甘愿背负万世骂名,行此非常之举。” “此等胸襟,此等担当,玄龄……万分敬佩。” 他的第一句话,不是劝谏,不是献策,而是肯定。 肯定了李世民这个决定的道义高度。 尉迟恭等人闻言,心中的悲愤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酸楚。 连房玄龄都这么说,看来,真的……没有别的路了。 然而,房玄龄接下来的话,却让帐内所有人,如遭雷击! 他转过身,面向帐内所有同僚,那双睿智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众人从未见过的,复杂的光芒。 “其实,臣一直想说。” “今日之败,并非偶然。”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沉重。 “臣也曾深入研读过江宸颁布的《告天下万民书》,及其推行的各项新政。” “其制度之严密,理念之先进……” 房玄龄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结论。 “确实……远胜我朝!” 轰! 整个帅帐,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 所有将领,无论是尉迟恭这样的猛将,还是长孙无忌这样的谋臣,全都呆立当场! 他们用一种见了鬼似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房玄龄,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房玄龄在说什么?! 大唐的制度,输了?! 这……这怎么可能?! 这比承认军事上的失败,更让他们难以接受! 这是否定了他们为之奋斗半生的一切! “房乔,你疯了?!” 一名性情火爆的将领,忍不住脱口而出。 房玄龄没有理会他。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震惊的脸,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性的力量。 “诸位,请冷静想一想。” “我大唐之强,强在何处?” “强在陛下雄才大略,强在我等君臣一心,强在我大唐铁骑天下无双!” “说到底,我们强在‘人’!” “可江宸呢?” 房玄龄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甚至是一丝……敬畏。 “他依靠的,从来都不是某一个人的雄才大略。” “他依靠的,是一套全新的‘制度’!” “一套能让天下所有泥腿子,都心甘情愿为他卖命的制度!” “一套能将千千万万人的力量,拧成一股绳的制度!” “在这套制度下,士兵为自己的田地而战,工人为自己的工坊而战,百姓为自己能当家做主的权力而战!” “他们的力量,源源不绝!” 房玄龄的声音,在死寂的帅帐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将众人心中那点可怜的骄傲,割得鲜血淋漓。 “而我们,还在依靠君主的恩赏,还在依靠虚无缥缈的‘忠义’。” “这种模式,顺风顺水时,自然无往不利。” “可一旦遭遇挫折,一旦君主的威望受损,便会如今日这般,兵败如山倒!” 他惨然一笑。 “以‘人治’,对抗‘制度’。” “以一家一姓的兴衰,对抗天下万民的觉醒。” “这根本不是一场战争。” “这是螳臂当车!” “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半分胜算!” 一番话,振聋发聩! 如果说,李世民的演说,是从情感上,击溃了众将的心理防线。 那么房玄龄这番理性的,近乎残酷的剖析,则是从逻辑上,彻底摧毁了他们赖以立身的,最后的根基! 是啊! 他们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解放军的士兵,可以悍不畏死地抱着炸药包冲上来。 为什么江宸的后方,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生产力。 为什么他们的军队,在信仰崩塌之后,会溃败得如此彻底。 原来…… 他们输的,根本不是一场战役。 他们输的,是一个时代!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还叫嚣着要决一死战的将领们,此刻全都低下了头,脸上一片死灰。 他们的血性,他们的骄傲,在这番降维打击般的分析面前,显得是如此的苍白和可笑。 房玄龄看着众人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时机到了。 他再次转向李世民,对着这位同样面色惨白的君主,深深一揖。 “所以,陛下。”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郑重与恳切。 “您今日之选择,并非投降!” “更非屈辱!”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而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免遭更大的生灵涂炭,选择了一条更光明的道路!” “这是顺天应时!” “是为我等所有人,为整个关中,保留最后一丝元气的……无上智慧!”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神光,瞬间照亮了所有人心中的阴霾! 顺天应时! 无上智慧! 房玄龄的话,为所有人,找到了一个体面的台阶! 一个足以说服自己,也足以向后人交代的,理性的解释! 它将“投降”的屈辱,巧妙地,转化为了“顺应大势”的明智之举! 尉迟恭那双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了。 长孙无忌那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般的,混杂着悲伤与解脱的复杂神情。 连房玄龄这样的大才,都从制度和理念的层面上,承认了江宸的优越性。 他们这些武夫,还有什么可说的? 理性的高墙,已经轰然倒塌。 情感的堤坝,早已被陛下冲垮。 唐军高层的思想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攻破。 感性与理性,都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一直站在房玄龄身边,同样沉默不语的杜如晦,此刻,却再也控制不住。 两行滚烫的泪水,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滚滚而下。 他不是因为不解。 他恰恰是因为,懂得。 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做出这个决定,需要陛下背负多大的痛苦与骂名。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个坐在帅位上,身形显得无比萧瑟的君主。 这位以忠诚和决断著称的大唐名相,将如何表达自己对这位末路君王,最后的忠诚? 第294章:君臣,亦是同志 房玄龄那番剖心析骨的话音,刚刚落下。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番颠覆性的言论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之中,无法自拔。 就在这时。 “噗通。” 一声沉闷的,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杜如晦。 这位素来以沉稳、果决著称,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谋臣,此刻竟双膝跪地,沿着冰冷的地面,向前膝行了几步。 他爬到了李世民的脚下。 “陛下……” 他一开口,声音便已哽咽,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这位为大唐律法呕心沥血,为李世民的皇权殚精竭虑了一辈子的铁血宰相,此刻涕泪横流,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帐内众人,无不动容。 他们都以为,杜如晦也要像刚才的将领们一样,劝谏陛下收回成命。 然而,杜如晦接下来的话,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重重地,将自己的额头,磕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咚!” 那声音,沉闷得让人心头发颤。 “陛下……是如晦无能……” 杜如晦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浓重的自责与痛苦。 “是如晦无能,未能辅佐您识破江宸之诡计!” “是如晦无能,未能为您制定万全之策,以致大军陷于此等绝境!” “此非陛下之过,更非三军将士之罪,全系如晦一人之责!” 他没有请战。 没有劝谏。 甚至没有提一句投降之事。 他只是将所有的罪责,将这场惊天惨败的所有原因,都归咎到了自己的身上。 这是文人最极致,也最惨烈的忠诚。 以身,为君之过。 说完,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如晦,万死!” 长孙无忌等人看得眼眶发酸,齐齐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李世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匍匐在自己脚下,这位与自己相识于微末,一路扶持至今的肱股之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想开口,想说“克明,这不怪你”。 可杜如晦,却猛地抬起了头。 他那张清瘦的脸上,此刻满是泪水与血污,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抛弃了所有家国天下、功名利禄之后,只剩下最纯粹、最炽热的忠诚的光芒! “但如晦此生,只追随陛下一人!” 他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的哽咽,反而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决断,在帅帐之内回荡不休! “无论您是在龙椅之上,俯瞰万里江山!” “还是身处茅屋之中,身着一介布衣!” “如晦,誓死追随!” “君在,臣在!” “君亡,臣殉!” 这番话,彻底抛开了君臣大义,抛开了一切的利益算计。 剩下的,只有最原始,最滚烫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绝对追随! 这是一种超越了身份、地位,直抵灵魂深处的羁绊! 尉迟恭那只独眼里,也泛起了泪光。 他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听得懂这份情义! 整个帅帐之内,所有人都被杜如晦这番发自肺腑的泣血之言,深深地打动了。 李世民再也控制不住。 他猛地从帅位上站起,快步走下台阶,亲自来到杜如晦的面前。 他伸出那双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用力将自己的知己,从地上搀扶起来。 “克明……” 李世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拍着杜如晦的肩膀,感受着对方那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的身体,心中百感交集。 “克明,你我君臣一场……” 他本想说一句“此生无憾”。 可话到嘴边,他却猛地顿住了。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江宸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 闪过了江宸在描述那个新世界时,眼中所闪烁的光芒。 “不……” 李世民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看着杜如晦,看着帐内所有这些,愿意为自己付出一切的兄弟。 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复杂的,似是自嘲,又似是解脱的笑容。 “不。”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却变得无比的清晰和坚定。 “从今往后,我们不是君臣了。” 帐内众人,全都愣住了。 不是君臣,那是什么?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杜如晦,扫过房玄龄,扫过长孙无忌,扫过尉迟恭…… 最后,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了那个他从江宸那里学来的,全新的词汇。 “我们是,同志了。” 同志? 这个词,对帐内所有人而言,都陌生到了极点。 他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困惑。 李世民看着他们的表情,主动解释道: “江宸说,在他的那个共和国里,没有高高在上的君王,也没有卑躬屈膝的臣子。” “有的,只是为了同一个志向,为了同一个理想,而共同奋斗的……同志。” “他们的关系,是平等的。”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个他曾经嗤之以鼻,此刻却觉得重若千钧的理念,说了出来。 “为人民服务。” 轰! 如果说,之前的战败,是军事上的崩塌。 那么此刻,从李世民口中说出的这番话,则是对他们所有人世界观的,一次彻底的重塑! 杜如晦呆呆地站在原地,忘了哭泣。 房玄龄的眼中,闪过一丝骇然,随即又化为深深的叹服。 长孙无忌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终于明白了。 李世民接受的,不仅仅是投降。 他接受的,是一整套全新的,他们闻所未闻的,足以改天换地的思想! “同志……” 杜如晦喃喃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他看着眼前的李世民,忽然间,明白了。 陛下,不是在安慰他。 陛下,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所有人。 旧的时代,那个属于“君与臣”的时代,已经彻底结束了。 而他们,将以一种全新的,名为“同志”的关系,共同去迎接,那个充满了未知与挑战的,新世界。 想通了这一点,杜如晦那颗因为惶恐和悲伤而剧烈跳动的心,竟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他缓缓地,对着李世民,再次深深一揖。 但这一次,他没有下跪。 “如晦……明白了。” 文臣们,在经历了情感与理性的双重冲击后,在李世民这番极具人格魅力的引导下,终于在思想上,达成了统一。 他们,接受了这个现实。 然而。 在这片由悲壮与新生交织的氛围中,却有一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尉迟恭。 自从被李世民喝止之后,这位大唐军方最具威慑力的猛将,便一直沉默不语。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黑色的铁塔。 他那只布满血丝的独眼,死死地盯着地面。 他那只青筋暴起的大手,始终,紧紧地,按在他腰间那柄饮血无数的横刀刀柄之上。 第295章:黑煞神的誓言 杜如晦泣血的誓言,在帅帐之内回荡。 这位铁血宰相的崩溃,像一记重锤,砸碎了所有文臣心中最后的一丝幻想。 他们一个个面色惨白,神情悲戚,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对的话。 李世民亲自将杜如晦搀扶起来,君臣二人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至此,文臣一脉,已全部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但帐中最具威慑力的那座铁塔,自从被李世民喝止后,便一直手按刀柄,沉默不语。 他是大唐军方的定海神针。 是所有武将的魂。 尉迟恭。 一瞬间,帐内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刚刚达成共识的文臣,还是依旧心怀不甘的武将,全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他的态度,将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尉迟恭像一尊黑色的煞神,矗立在那里。 他那只独眼之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仿佛有一头被囚禁的凶兽,正在其中疯狂咆哮。 他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骨节根根泛白,似乎下一刻就要拔出那柄饮血无数的横刀,将这帅帐之内的所有人,连同他自己,一同斩碎。 空气,凝固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尉迟恭粗重地呼吸着,他那如同风箱般鼓动的胸膛,剧烈地起伏。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压抑的愤怒。 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无尽的悲凉。 终于。 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的叹息。 那声叹息,像是一阵萧瑟的秋风,吹散了帐内所有的剑拔弩张。 他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松开了。 看到这一幕,几名武将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们以为,这位老大哥,终究还是选择了屈服。 然而,下一刻。 “哐当!”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猛然炸响! 尉迟恭竟一把将那柄跟随了他半生的横刀,狠狠地,插回了刀鞘! 那动作,干脆,利落,充满了决绝的意味! 紧接着。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 这位身形如同铁塔的猛将,双膝一弯。 “噗通!” 他重重地,单膝跪倒在地! 坚实的地面,仿佛都为之震颤了一下! “陛下!” 尉迟恭抬起头,那张黑脸上满是悲愤,声音如同洪钟,在帅帐之内嗡嗡作响。 “您既然已经决定,恭,无话可说!” “末将,遵旨!” 遵旨! 这两个字,如同定心丸,让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军方最后的,也是最强硬的阻力,终于被扫除了。 可他们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 “但是!” 尉迟恭猛然再次抬头! 他那只独眼,此刻已是赤红一片,如同欲择人而噬的洪荒猛虎! 一股恐怖的,如同实质般的杀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让整个帅帐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分! “恭,有一个请求!” 他不是在商议。 他是在宣告! 李世民看着他,心中一沉,知道这位爱将心中那股气,终究还是没有平。 “敬德,你说。” “陛下!” 尉迟恭的声音,在这一刻,不再是悲愤,而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决绝! “我可以接受投降,也可以接受被那江宸改编!” “但,我尉迟恭这条命,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 “我只听陛下您一个人的号令!” 他猛地伸出另一只手,狠狠捶在自己的胸甲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倘若!” “倘若那江宸有朝一日,敢加害陛下!” “敢不遵守今日之承诺,对您有半分不敬!”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刀刻斧凿! “我尉迟恭,对天立誓!” “就算追到天涯海角!就算与天下为敌!” “也必取下他江宸的首级!” “以告慰我大唐江山!” “以告慰陛下知遇之恩!” 这,不是商议。 这,不是请求。 这是一个武人,以自己的生命和荣耀,立下的血誓! 他接受了李世民的决定,但他效忠的对象,已经从虚无缥缈的“大唐”,彻底聚焦到了“李世民”这一个人的身上! 江宸若守信,他便安分守己。 江宸若背信,他便化身索命的黑煞神,不死不休! 这是一种何等霸道,何等惨烈,又何等纯粹的忠诚!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尉迟恭这番充满杀气的誓言,震得头皮发麻! 他们都以为,李世民会龙颜大怒,会斥责他胡言乱语。 然而。 李世民闻言,非但没有半分生气。 他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欣慰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缓缓走下帅位,亲自来到尉迟恭的面前,将这位已经泪流满面的爱将,从地上搀扶起来。 “好兄弟。”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用力拍了拍尉迟恭那宽厚坚实的肩膀。 “有你这句话,足矣。” 他看着尉迟恭那只血红的独眼,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敬德,你放心。” “他要的,不是我的命。” 李世民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看到了那个正在冉冉升起的,全新的世界。 “他要的,是这个时代。” 最后的猛将,以最独特的方式,归心。 至此,唐军指挥层之内,再无任何反对的声音。 投降,成为了最终的,不可动摇的意志。 只是…… 核心将领们被说服了。 但帐外那数万名普通的,还对未来抱有一丝幻想的士兵呢? 三天之期,已然临近。 李世民又该如何,向他们宣布这个足以击垮他们所有人精神的,残酷决定? 那些普通的府兵、健儿,在得知自己为之奋战的帝国已经覆亡,自己即将成为敌人的俘虏时,又会做出怎样疯狂的选择? 是接受?是哗变?还是……彻底崩溃? 第296章:三条道路,三种命运 清晨的寒风,吹不散龙岗高地上的血腥味。 三日期限的最后一天,天色微亮。 近五万名唐军残部,被召集在广阔的营地前。 没有了往日的军容严整,也没有了震天的呐喊。 士兵们穿着破烂的甲胄,脸上带着菜色,眼神麻木地站着,像一群失去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何被召集于此。 或许,是最后的决死冲锋。 又或许,是一场集体屠杀的开始。 没人说话,死寂的营地里,只有寒风吹过破旧旗帜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是在为这支即将覆灭的军队,奏响最后的哀歌。 “咚——” 一声沉闷的鼓响。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狠狠一跳。 他们抬起头,目光汇聚向营地中央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 一个身影,正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上台阶。 是李世民。 他依旧穿着那身在昨日的溃败中已然破损、沾满血污的明光金甲。 阳光照在上面,不再璀璨,反而透着一种末路英雄的悲凉与壮烈。 他站在高台之上,最后一次,以大唐皇帝、全军统帅的身份,俯瞰着下方那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台下,近五万双眼睛,也同样注视着他。 有茫然,有困惑,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李世民缓缓举起手。 整个营地,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弟兄们。” 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传遍了整个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仗,打完了。” 短短四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了死寂的湖面,激起万丈波澜! 台下,一片哗然! “什么意思?” “打完了?我们……我们输了?” “陛下这是何意?” 李世民没有理会下方的骚动,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继续说道: “我们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亲口承认了失败。 这比任何战报都更具冲击力。 许多士兵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但是。” 李世民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李世民,可以死。” “但你们,不能都死在这里!” “你们的身后,都有家人,都有父母妻儿在等着你们!”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为震惊而呆滞的脸,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足以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决定。 “我已经与江宸,达成了协议。” “从今日起,你们,有三条路可以选。”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沉重。 “第一条路,回家。” “愿意回家的,可以去东边的登记处,领取三贯钱的路费,和平解甲归田。解放军承诺,绝不为难。” “第二条路,加入解放军。” “愿意加入解放军的,可以去西边的登记处登记。江宸承诺,按功授田,一视同仁。” “第三条路……” 李世民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最精锐,跟随自己最久的老兵。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痛苦与不舍。 “……继续追随我。” “但我李世民,已不再是皇帝。未来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我,给不了你们任何承诺。” 三条路。 三种截然不同的命运。 清清楚楚地,摆在了每一个人的面前。 整个营地,在经历了短暂的死寂之后,彻底炸开了锅! “回家?真的能回家?” 一个断了条胳膊的老兵,喃喃自语,眼眶瞬间红了。 “加入解放军?给昨日的敌人卖命?这……这怎么可能!” 一名年轻的校尉,满脸都是屈辱与不甘。 “分田地……是真的吗?俺家三代都是佃户……” 一个出身贫寒的府兵,眼中闪烁着渴望与挣扎的光芒。 回家,意味着安稳,但前途未知。 加入解放军,意味着有田地,但要背负“叛徒”的骂名。 追随李世民,则完全是出于那份早已深入骨髓的忠诚,和对未来的茫然。 痛苦的抉择,在每一个人的心中上演。 就在这时,按照命令,军官们在高台之下,设立了三个泾渭分明的登记点。 东边,是一张摆着成堆铜钱的桌子。 西边,是一面迎风招展的,崭新的红星旗。 而中间,什么都没有。 只有李世民,像一尊孤独的雕塑,静静地站在那里。 人群,开始骚动。 经过了痛苦的内心挣扎,终于,第一个人动了。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大的老兵,他跛着一条腿,默默地,走向了东边那张摆着钱的桌子。 他的动作,像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走向不同的方向。 人群,被无情地撕裂开来。 一条条人流,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了那三个代表着不同命运的终点。 选择回家的人最多。 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迷茫。 选择加入解放军的人,同样不在少数。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显然是出身最底层的府兵。 对他们而言,“忠义”太过虚无缥缈,只有“土地”,才是能让他们活下去的,最实在的东西。 而最令人动容的,是走向中央的那条人流。 他们没有走向钱,也没有走向地。 他们只是默默地,一步步,走到了高台之下,在李世民的身后,重新站定,列成了一个个虽不整齐,却异常坚定的军阵。 他们用自己的行动,做出了最后的选择。 结果,很快就统计了出来。 近两万人,选择了拿路费回家。 同样有近两万人,在“分田地”的巨大诱惑下,选择了加入解放军。 当这个数字被报出来时,远方解放军的观察哨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这是民心所向! 这是江宸的政策,最伟大的胜利! 人心,才是最坚不可摧的武器! 然而,最震撼人心的,却是最后那个数字。 仍有一万两千七百三十六人。 他们,全部都是跟随李世民南征北战,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最精锐的老兵! 他们不要钱,不要地。 他们只要,追随这位在他们心中,永远的“天可汗”! 他们默默地站在李世民的身后,组成了一片沉默的,钢铁的森林。 他们看着那些离去的同袍,眼神复杂,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身后那片沉默的钢铁森林,看着那一双双依旧充满了信任与崇敬的眼睛。 这位已经心如死灰的末路帝王,眼眶,瞬间红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对着他们,对着这些在他最落魄、最绝望的时候,依旧不离不弃的兄弟。 深深地,弯下了腰。 军队的分流,已经完成。 一个时代,以这种最平静,也最深刻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明日,旭日东升之时,便是这支曾经无敌的军队,正式放下武器的时刻。 第297章:放下武器,我们是同胞 天色微亮。 洛阳城外的原野上,一片死寂。 十万名解放军将士,已经列成了数十个巨大的钢铁方阵。 他们头戴铁盔,手持钢枪,身姿笔挺如松,沉默得像一片钢铁浇筑的森林。 没有一丝交谈,没有一声咳嗽。 只有一面面红星战旗,在清晨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一股无形而恐怖的威压,笼罩了整片天地,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辰时正。 对面的唐军大营,营门缓缓打开。 数万名唐军士兵,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出。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麻木、屈辱,以及对未知命运的深深恐惧。 在他们看来,今天,就是他们的末日。 等待他们的,将是胜利者无情的嘲讽、羞辱,甚至是……屠杀。 在军官的指引下,他们来到了指定的区域。 那里,是一片被清空出来的巨大空地。 “放下武器!” 一名解放军的军官,通过铁皮喇叭,发出了冰冷的指令。 唐军士兵们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刻。 一名老兵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脸颊的沟壑滑落。 他颤抖着手,将那柄跟随了他半生的横刀,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当啷!”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那声音,像是一个信号。 “当啷!” “哐当!” “哐!” 成千上万件兵器,被一件件地,丢弃在了地上。 刀、枪、剑、戟…… 这些曾经代表着荣耀与杀戮的铁器,此刻像一堆堆废铁,被随意地堆积在一起。 兵器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那声音,像是旧时代最后的哀鸣。 许多年轻的士兵,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发出了压抑的呜咽。 他们放下的,不仅仅是武器。 更是他们身为军人,最后的尊严。 他们低着头,不敢去看对面那些胜利者的脸,身体因为屈辱而剧烈地颤抖着,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嘲笑和唾骂。 然而。 预想中的羞辱,并没有到来。 整个战场,依旧是一片死寂。 死寂得,让人心头发慌。 一名胆大的唐军士兵,忍不住悄悄抬起头,朝着对面的解放军方阵望去。 他看到,那些钢铁般的战士,依旧一动不动。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嘲讽,没有怜悯,更没有胜利者的骄狂。 有的,只是一种冰冷的,肃穆的平静。 就在所有唐军士兵都放下武器,如同待宰羔羊般站在原地时。 异变,陡生! 解放军的方阵中,一名指挥官猛然拔出了指挥刀,直指苍穹!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 “全体都有!” “敬礼——!” 轰! 一声令下,石破天惊! 十万名解放军将士,动作整齐划一,仿佛一个人般,猛然抬起了自己的右臂! 五指并拢,举至额前! 一个标准的,充满了力量与尊重的军礼! 十万只手臂,化作一道整齐划一的浪潮! 十万双目光,凝聚成一股锐利无匹的洪流! 目标,不是他们的委员长,也不是飘扬的战旗! 而是对面那数万名,刚刚放下武器,手无寸铁的……降兵! 这一瞬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唐军士兵,全都呆立当场! 他们一个个圆睁着双眼,张大了嘴巴,用一种见了鬼似的眼神,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不是敌人吗? 他们不是失败者吗? 为什么要……向我们敬礼?!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兵,怔怔地看着对面那些年轻而肃穆的脸。 他戎马一生,经历过无数次胜利,也见过无数次受降。 他见过胜利者是如何用马鞭抽打降兵的脸,见过他们是如何逼迫战败的将军钻裤裆,更见过他们是如何将降兵的头颅筑成京观! 可他,从未见过! 从未见过有胜利者,会向失败者,致以如此庄严的,军礼! 这突如其来,超越了所有人理解范畴的尊重,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唐军士兵的心上! 那股力量,比刀剑更锋利,比炮火更爆裂! 它瞬间击碎了他们心中那层用屈辱和绝望构筑起来的坚冰! 老兵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他那双早已干涸的眼睛里,不知何时,竟蓄满了泪水。 “哇——” 他再也忍不住,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竟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他的哭声,像是一个信号。 “呜呜呜……”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压抑的哭声,瞬间在唐军的阵列中蔓延开来。 无数士兵,或老或少,在这一刻,全都泪流满面。 他们不是因为失败而哭。 他们是被这份突如其来的,沉甸甸的尊重,彻底击溃了心理防线! 就在这时。 江宸迈着沉稳的步伐,从解放军的方阵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戴任何甲胄,身上只是一套再普通不过的灰色军装。 他径直走到了两军阵前的中央。 一名警卫员,将一个铁皮喇叭递到了他的手中。 江宸接过喇叭,目光扫过对面那一张张挂着泪痕,写满了震惊与迷茫的脸。 他的声音,通过喇叭的放大,清晰地,沉稳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诸位。” “战争,结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此刻心中充满了屈辱和不安。” “但我想告诉你们。” 江宸的目光,变得无比的真挚。 “从你们放下武器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再是敌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了那句足以被载入史册的话。 “我们,是同胞!” 同胞!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在每一个唐军士兵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们呆呆地看着江宸,大脑已经彻底停止了思考。 江宸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微笑。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所有人,同样行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从今天起,你们将和我们一样,是共同建设一个崭新华夏的战友!” “这个新华夏,没有压迫,没有剥削,土地归于人民,权力归于人民!” “在这里,你们不再是为帝王将相卖命的炮灰!” “你们,是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 说完,他放下了手,对着所有人,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真诚的邀请。 “欢迎你们!” 轰! 这句简单的话,配合着解放军那依旧没有放下的军礼,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摧毁了降军最后的所有心理防线! 这种超越时代的仁义! 这种发自内心的尊重! 这种视他们为“同胞”的胸襟! 是比任何刀枪,任何武力,都更强大,都更无可抵挡的征服! “噗通!” “噗通!” 成百上千的唐军士兵,双膝一软,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他们不是跪皇帝,也不是跪将军。 他们是在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回应着这份他们从未得到过的,沉甸甸的尊重! 哭声,呐喊声,响彻云霄! 武装的抵抗,在这一刻,彻底终结。 人心的征服,才刚刚开始。 普通士兵的问题,用一场前所未有的仪式,得到了完美的解决。 但人群的最后方,一个最特殊的身影,正被数名解放军的战士,“护送”着,走向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最大的问题——李世民本人,该如何处置? 等待他的,究竟是冰冷的囚笼? 还是,别有安排? 第298章:高墙内的煮酒论英雄 洛阳城,客卿府。 府邸的门匾是新换上的,墨迹未干。 李世民坐在一座凉亭下,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副未完的棋局。 黑子与白子,厮杀正酣。 可他,已无心落子。 这座府邸极尽奢华,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应俱全。 书房里的藏书,甚至比他宫中的还要丰富。 饮食起居,皆有专人伺候,恭敬有加。 除了不能踏出那道朱漆大门一步,他在这里,不像个囚犯,倒更像个养尊处优的贵客。 但李世民知道,这是最体面的软禁。 也是最诛心的牢笼。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 李世民没有回头。 在这座府里,敢用这种步伐走路的,只有一个人。 一个身影,走进了凉亭,将一个温热的酒壶和两个白瓷杯,轻轻放在了石桌上。 来人正是江宸。 他没有穿军装,只是一身寻常的灰色布衣。 他的身后,没有带任何护卫,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后,来拜访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 “知道你爱喝两杯,特意让人温了些洛阳本地的杜康。” 江宸的声音很平静,自顾自地提起酒壶,将两个杯子都斟满了。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李世民的视线,从棋盘上移开,落在了江宸那张年轻的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端起了酒杯。 “你倒是好兴致。”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让他那颗死寂的心,有了一丝灼热的感觉。 江宸笑了笑,同样端起酒杯,与他对饮。 “败军之将,何以言勇。”李世民放下酒杯,自嘲道,“江委员长今日前来,是想看我李世民的笑话吗?” “不。” 江宸摇了摇头,再次为他满上。 “我是来请教的。” “请教?”李世民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请教。”江宸的表情很认真,“我读过你的战报,从太原起兵到一统天下,你打的每一仗,都堪称用兵之典范。尤其是虎牢关一役,三千破十万,前无古人。” 江宸看着他,目光坦诚。 “论行军布阵,决胜疆场,我不如你。” 这番话,发自肺腑。 没有半分虚伪的恭维。 李世民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见面的场景。 羞辱、嘲讽、炫耀……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这个将自己逼入绝境的胜利者,竟会如此坦然地,承认自己的不足。 这是一种何等的胸襟? 又是一种何等的自信? 凉亭之内,气氛不再那么剑拔弩张。 两人一杯接一杯地对饮,从历代王朝的兴衰更替,聊到南北两朝的用兵得失。 他们谈论着汉武帝的穷兵黩武,也评判着曹孟德的唯才是举。 仿佛此刻坐在这里的,不是你死我活的生死大敌。 而是两个惺惺相惜,纵论天下的知己。 这种感觉,让李世民感到了一丝久违的畅快,也让他感到了一丝深入骨髓的悲哀。 他戎马一生,从未遇到过一个,能与自己在见识和格局上,如此契合的对手。 可惜,亦是终结自己的对手。 酒过三巡。 李世民的眼神,渐渐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他放下酒杯,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眸子,如同鹰隼,死死锁定了江宸。 他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你如此待我,给我住最好的府邸,与我煮酒论英雄。” “就不怕吗?” “不怕我暗中联络旧部,收拾人心,东山再起?” 这个问题一出口。 凉亭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隐藏在府邸暗处的护卫,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一场看似平静的煮酒清谈,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它最锋利的獠牙! 然而,江宸闻言,只是淡然一笑。 他提起酒壶,不急不缓地,为李世民再次斟满了杯。 酒液从壶口流出,清亮,稳定,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你不会的。” 江宸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李世民的瞳孔,猛然收缩。 “为何?” 江宸抬起头,迎着他那锐利的目光,平静地说道: “因为,你已经亲眼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李世民追问。 “看到这个时代,真正需要的,已经不是一个多么英明神武的皇帝。” 江宸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清晰和有力。 “而是一个,能让天下所有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都能活得像个人的,公正的制度。”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李世民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呆住了。 他想起了那些选择了加入解放军的唐军士兵,眼中所爆发出的,名为“希望”的光芒。 他想起了江宸在两军阵前,描绘的那个“权力属于人民”的,崭新的世界。 他更想起了自己,为了那个皇位,在玄武门前,亲手染上的血。 江宸看着他那张变幻不定的脸,继续用那平静的,却又无比残酷的言语,对他进行着最后的思想解构。 “秦王,你是一个英雄,一个真正的英雄。” “你的功绩,足以让史书为你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英雄,终究是属于一个时代的。” “而那个时代……” 江宸端起酒杯,对着这位旧时代的王者,遥遥一敬。 “已经过去了。” 李世民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放在桌下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他知道。 江宸说的是对的。 他可以战胜无数个敌人,但他战胜不了一个时代。 他可以征服无数座城池,但他征服不了人心最朴素的渴望。 东山再起? 就算他能逃出这座府邸,就算他能重新拉起一支军队。 他又拿什么,去对抗那个已经深入人心的,“分田地”的口号? 他又拿什么,去对抗那个江宸口中,能让天下所有人都活得更好的“制度”?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他所赖以维系统治的一切根基,都在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被江宸用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抵挡的方式,彻底摧毁了。 这是一种思想层面的,降维打击。 他输得,心服口服。 李世民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微凉的酒,最后一次,一饮而尽。 再抬起头时,他眼中所有的不甘、愤怒、锐利……都已褪去。 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平静。 “我明白了。” 他说。 这一刻,两位分属不同时代的顶级英雄,在这座高墙府邸之内,完成了最后的神交。 没有刀光剑影。 却胜过千军万马。 这种超越了个人恩怨,站在时代高度的相互理解与欣赏,将这场煮酒清谈的格局,推向了顶峰。 * * * 洛阳的战事,尘埃落定。 但战败的消息,却像一场史无前例的超级地震,正以每日八百里的速度,疯狂传向千里之外的国都。 长安。 太极宫内。 须发皆白的太上皇李渊,和留守监国的太子李建成,将如何面对这亡国之危? 整个天下,都在等待着他们的反应。 第299章:长安的末日钟声 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长安城清晨的宁静。 一名信使,与其说是在骑马,不如说是在被坐骑拖拽着,疯了一般冲过朱雀大街。 他浑身浴血,背上插着三支羽箭,整个人几乎与马背融为一体。 守卫皇城的金吾卫甚至来不及呵斥,那匹濒死的战马便一头撞开了宫门前的栅栏,轰然倒地。 信使从马背上翻滚下来,连滚带爬,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冲向了太极殿。 “急报——!” “八百里加急——!”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太极殿内,早朝的气氛正有些压抑。 留守监国的太子李承乾坐在那张他还不习惯的御座上,心神不宁。 满朝文武,皆是忧心忡忡。 洛阳前线的消息,已经断了整整三天。 这,是最大的不祥。 就在这时,那名浴血的信使,像一颗炮弹般撞了进来,重重摔倒在大殿冰冷的金砖之上。 “报——!”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那句足以让天地变色的话。 “洛阳……洛阳败了!” “秦王殿下……兵败被俘!” “降……降了!” 轰! 整个太极殿,仿佛被一道无形的九天惊雷,狠狠劈中! 时间,凝固了。 空间,也凝固了。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手中原本端着的玉笏,“啪”的一声,脱手落地,摔得粉碎。 清脆的碎裂声,如同一个信号。 死寂,被瞬间引爆! “嗡——!” 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太极殿的穹顶! “什么?!”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秦王殿下麾下有十万精锐!更有玄甲军在!怎么可能会败?!” “是奸细!此人定是江宸派来的奸细!拖出去!斩了!” 恐慌、质疑、愤怒、绝望……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原始的,歇斯底里的咆哮。 御座之上,李承乾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他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若不是身旁的内侍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几乎要从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上,一头栽倒下来。 “父皇……父皇他……” 李承乾的嘴唇哆嗦着,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接受这个足以击垮他整个世界的消息。 他的父皇,是天可汗!是战无不胜的神话! 神,怎么会败?! 短暂的混乱过后,李承乾的眼中,迸发出一种属于年轻人的,近乎疯狂的血性!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 “肃静!” 他用一种自己都未曾有过的威严,厉声喝道。 大殿内的喧嚣,为之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位年轻的储君身上。 “父皇蒙难,国之大辱!” 李承乾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 “传孤王令!” “立刻集结关中所有府兵!关闭潼关!关闭武关!” “我大唐,纵使只剩一兵一卒,也绝不投降!” 他环视着下方神情各异的群臣,赤红着双眼,嘶吼道: “孤,要与国同休,为大唐,流尽最后一滴血!” 这番话,极具煽动性。 几名少壮派的将领,当即热血上涌,出列附和。 “殿下英明!臣等愿为殿下效死!” “没错!跟他们拼了!关中乃我大唐根基,兵精粮足,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然而,更多老成持重的文臣,如长孙无忌、萧瑀等人,却是面如死灰,眼中满是绝望。 拼? 拿什么去拼? 连秦王和玄甲军都被打得全军覆没,关中这点临时拼凑起来的府兵,够人家一轮炮轰的吗? 那不是决战,那是送死! 就在朝堂之上,主战与主和的争论即将再次爆发之际。 “吱呀——” 太极殿厚重的殿门,被人缓缓推开。 所有人的争吵,都戛然而止。 他们不约而同地,朝着门口望去。 只见一名老态龙钟,身形佝偻的老者,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常服,满头银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那张曾经威严无双的脸上,此刻布满了老人斑和深刻的皱纹,浑浊的双眼,仿佛已经看不清这殿内的景象。 可他一出现。 整个太极殿,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就连御座上那个叫嚣着要决一死战的太子,也像被扼住了喉咙的公鸡,瞬间没了声音。 太上皇。 李渊。 大唐的开创者。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踏足过这座象征着帝国权力之巅的宫殿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会在这最绝望的时刻,再次出现。 李渊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在内侍的搀扶下,走到了大殿的中央,那个离龙椅最近,也最远的位置。 他缓缓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望向御座上那个脸色惨白,手足无措的孙子。 他没有说话。 但那眼神中的疲惫、悲哀与失望,却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人心头发颤。 李承乾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不自觉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低下了头。 “太……太上皇……” 李渊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像两块枯木在摩擦。 “够了。” 仅仅两个字。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开国之君的最后威严。 殿内,再无一人敢言。 李渊缓缓转过身,用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环视着下方这一张张熟悉而又惊恐的脸。 这些人,都是他曾经的臣子。 “死战?”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无比苦涩,也无比悲凉的笑容。 “拿什么去战?”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自己的孙子,李承乾的身上。 “世民……” 他轻轻念着那个让他爱恨交加了一辈子的名字,声音里,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哽咽。 “连世民,都降了。” “我们,还拿什么去打?” 这句话,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碎了在场所有人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是啊! 连李世民都败了,都降了! 这个天下,还有谁,能挡住江宸的兵锋?! 李渊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老泪纵横。 这个一手开创了煌煌大唐的男人,这个曾经让四海臣服的马上皇帝,在这一刻,终于被压垮了。 他看着这座金碧辉煌,凝聚了他一生心血的宫殿。 他看着下方那些曾经对他山呼万岁的臣子。 他的眼中,满是疲惫与悲哀。 “罢了……” 他长长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仿佛抽走了他全身最后一点力气。 “李家的天下……” “到此为止吧。” 说完,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脸颊的沟壑,滚滚而下。 再睁开时,他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用一种近乎呢喃,却又清晰得足以让每一个人都听清的声音,下达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道旨意。 “传朕……口谕。” “开长安城门。” “降。” “恭迎……江主席,入关。” 这道由王朝的开创者,亲口宣布王朝终结的旨意,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劈中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 李承乾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了龙椅之上,面如死灰。 长孙无忌等一众老臣,再也支撑不住,纷纷跪倒在地,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悲鸣。 整个太-极殿,哭声震天。 那哭声,是在为一个时代的终结,奏响最后的哀歌。 * * * 李渊的一纸降诏,以最快的速度,传出了太极宫。 消息传出,整个长安,百万军民,为之失声。 随即,这道旨意,将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那座天下最雄伟的关隘。 潼关。 当江宸的大军兵临城下时,等待他们的,将不再是紧闭的关门与林立的箭矢。 而是一座不设防的,敞开的雄关。 兵锋未至,而国都已降。 这,是战略胜利的最高体现。 江宸的大军,即将踏上那片富庶的,被誉为天府之国的关中平原。 沿途的百姓,在得知那个曾经压在他们头顶的“天可汗”都已战败投降后,又会如何看待这支,传说中能带来“新世界”的军队? 第300章:王师入关中 巨大的潼关门洞,第一次在没有战争的情况下,发出了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绞盘缓缓转动,那扇浸透了无数鲜血、抵挡了百年风霜的千斤闸,被一寸一寸地吊起。 阳光,从门洞的另一头照射进来,在幽深的甬道里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 守关主将王贲,手按剑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的身后,是数千名神情复杂的唐军士卒。 他们放下了弓弩,收起了滚木,只是麻木地看着那扇缓缓洞开的,代表着大唐最后尊严的门户。 降诏,是太上皇亲笔。 国都,已不战而降。 他们这些边关守将,除了遵命,别无选择。 关外。 解放军的先锋部队,如同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静静地伫立着。 没有胜利的欢呼,没有迫不及待的冲锋。 只有一面面红星战旗,在关外的风中猎猎作响。 直到千斤闸完全升起,一名解放军的传令官才策马而出,高声喊话。 “奉委员长令!” “全军保持军纪,依次入关,不得扰民,不得拿百姓一针一线!” “违令者,斩!” 声音在空旷的关隘前回荡。 随即,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 一列列身穿灰色军装的士兵,迈着沉稳而有力的步伐,走入了这座天下第一雄关。 他们目不斜视,枪刺如林,悄然无声地通过了甬道。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王贲和他身后的唐军士卒,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支传说中的“敌军”,接管了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关隘。 没有羞辱,没有缴械。 对方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仿佛他们只是路边的石块。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任何刀剑加身的羞辱,都更让王贲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他知道,一个时代,真的结束了。 *** 大军入关,便如洪水入平原。 富庶的关中平地,在解放军的脚下徐徐展开。 沿途的村庄,早已是十室九空。 百姓们拖家带口,躲进了山里,或是紧闭门窗,从门缝里,用惊恐的眼神,窥探着这支刚刚打败了“天可汗”的军队。 在他们的认知里,兵过如篦。 任何一支军队,无论胜败,对百姓而言,都是一场灾难。 然而,他们看到的景象,却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这支军队的行军队列,整齐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样。 数万人的行军队伍,除了脚步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竟听不到一丝喧哗。 士兵们个个身姿笔挺,面容肃穆。 他们渴了,就喝自己腰间水壶里的水。 饿了,就啃怀里揣着的干粮。 从村口路过,别说抢掠财物,就连路边地里长着的萝卜,都没有一个人会多看一眼。 这……这还是军队吗? 躲在门后的村民们,一个个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困惑。 行至一处名为“王家坡”的村落时,队伍暂时停下休整。 村口,有一片金黄的麦田。 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妇,正拿着镰刀,在田里艰难地收割。 老汉的腰已经直不起来,老妇人的动作也迟缓无力。 眼看这熟透的麦子就要烂在地里,两人急得满头大汗,却又无可奈何。 他们的儿子,去年被征召入伍,至今杳无音信。 就在这时,一队解放军士兵,在一名年轻军官的带领下,走了过来。 老夫妇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镰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就要下跪。 “老乡,别怕。” 年轻的军官拦住了他们,脸上带着和善的笑。 他指了指那片麦田,问道:“家里没别的劳力了吗?” 老汉结结巴巴地,将家里的情况说了一遍。 军官听完,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三十多名士兵,下达了一个让老夫妇终身难忘的命令。 “全体都有!” “把枪背好,外套脱了!” “帮老乡,抢收麦子!” 一声令下,三十多名士兵没有丝毫犹豫。 他们迅速地将步枪交叉背在身后,脱下上身的军装,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田埂上。 然后,一个个卷起袖子,拿起镰刀,便冲进了麦田。 这些士兵,大多出身农家,干起活来,一个个都是好手。 三十多把镰刀上下翻飞,只听得“唰唰”作响。 金色的麦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飞快地放倒,码成整齐的麦垛。 那效率,比老夫妇两人干一天还快! 老夫妇彻底看傻了。 他们呆呆地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满头大汗,却干劲十足的年轻士兵,大脑一片空白。 老妇人反应过来,连忙转身跑回家,端来了一大陶罐的井水。 “军爷……军爷们……歇歇……喝口水吧……” 年轻的军官笑着接过水罐,自己先喝了一口,才递给其他士兵。 士兵们轮流喝着水,脸上都带着淳朴的笑容。 老妇人又从怀里掏出几个用布包着的,黑乎乎的窝头,颤抖着手递过去。 “军爷……家里穷……没啥好东西……这个……你们垫垫肚子……” 这一次,军官却郑重地推了回去。 “大娘,谢谢您。” 他的声音很真诚。 “但我们有纪律,不能拿群众的一针一线。” “水我们喝了,但这粮食,您自己留着吃。” 不到一个时辰。 整片麦田,便已收割完毕。 麦子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打谷场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军官带着士兵们,穿上军装,背好步枪,对着依旧处在震惊中的老夫妇,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老乡,我们走了。” 说完,他便带着队伍,跑步归队,没有一丝拖泥带带水。 只留下那一片金色的麦垛,和两个泪流满面的老人。 这一幕,被村里许多偷偷观望的村民,看得清清楚楚。 当解放军的大部队走远后,整个王家坡,彻底沸腾了! “天哪!这是哪路神兵?!” “帮着割麦子,连个窝头都不要!” “他们说,他们是百姓的军队!” “我听见了!他们真的这么说!” 一传十,十传百。 解放军秋毫无犯,甚至还主动帮助百姓抢收麦子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关中平原! 人们的议论,也从最初的恐惧,变成了好奇。 “听说他们真的会给咱们分田地?” “我看悬,哪有不抢粮食的军队?” “可王家坡的事,总不是假的吧?” 渐渐地,当解放军的后续部队再次路过村镇时,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路边,不再是空无一人。 开始有胆大的百姓,远远地站着围观。 当他们亲眼看到,这支军队真的如传闻中那般纪律严明时,他们的眼神,也从戒备,变成了友善。 终于,在一个小镇上。 当一支解放军的队伍口渴难耐,准备去井边打水时。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捧着一碗热水,怯生生地,递到了一名士兵的面前。 那名士兵愣住了。 他看着小女孩那双清澈的眼睛,又看了看碗里冒着热气的水。 他笨拙地,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枚铜钱,想要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却摇了摇头,转身跑开了。 这一幕,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渐渐地,开始有百姓,主动地为路过的军队送上热水和干粮。 士兵们依旧恪守着纪律,他们会收下热水,但绝不碰百姓的食物。 实在推脱不过,他们便会留下一两枚铜钱,或是一小撮盐巴作为交换。 民心,就在这一碗碗的热水,一次次的推让中,悄然发生着改变。 恐惧,变成了欢迎。 敌意,化作了亲切。 当江宸率领的中军主力,兵临长安城下时。 这座千年古都的城门,已然大开。 一队队身穿崭新官服的唐朝旧臣,正战战兢兢地,在城门口列队等候。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江宸却勒住了战马。 他看着那座雄伟的城池,和城门口那些神情复杂的旧贵族,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不解的命令。 “传我命令!” “全军,于城外十里,安营扎寨!”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长安一步!” 他很清楚。 兵不血刃地拿下长安,只是这场战争的结束。 真正的硬仗,不在战场,而在城内。 在那座城里,盘踞着数百年来根深蒂固的关陇门阀。 他们,才是旧世界最顽固的基石。 入主长安的第一步,该如何走? 江宸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第301章:城下之令 帅帐内的油灯,将长安城的沙盘模型映照得一片通明。 江宸的手指,正悬停在模型的正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长安城门已开,唾手可得。 但他麾下十万大军,却奉命在城外十里安营扎寨,兵锋引而不发。 帐内,气氛凝重。 魏征、裴宣等一众核心高层分列两侧,目光全都汇聚在江宸的身上,等待着他入主长安的第一道命令。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魏征。 他向前一步,神情严肃,声音更是如同磨刀石般沙哑。 “委员长,城门虽开,但人心未定。” “长安城内,关陇门阀势力盘根错节,经营数百年,早已与这座城融为一体。” “他们,才是我们和平接管长安,最大的心腹大患!” 魏征的话,一针见血。 一旁的裴宣立刻补充,他的手中拿着一份刚刚汇总的情报,脸色同样凝重。 “玄成所言极是。” “根据我们初步的情报,关中八成以上的田亩、人口,都直接或间接控制在这些门阀手中。” 裴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 “他们掌握着户籍、控制着舆论、甚至豢养着数不清的私兵家奴。” “若他们阳奉阴违,暗中抵制,我们的政令,不出长安十里,便是一纸空文!” “更可怕的是,一旦处理不当,激起他们的集体反抗,那长安城内,恐生大乱!” 帅帐之内,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几分。 所有人都清楚,魏征和裴宣所言非虚。 打下一座城容易,治理一座城难。 而治理长安这座盘踞着无数百年毒瘤的古都,更是难上加难! 江宸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手指,终于缓缓落下,轻轻敲击着沙盘上那座雄伟的长安城模型。 笃。 笃。 笃。 清脆的敲击声,一下一下,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他在思考。 帐内众人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打扰。 他们都知道,委员长正在酝酿着雷霆之策。 安抚? 江宸的脑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即被他毫不犹豫地掐灭。 对付这群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老狐狸,任何形式的安抚,都会被他们视作软弱可欺。 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地试探你的底线,然后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将你的新政权,腐蚀、架空,最后变成他们新的敛财工具。 妥协,就是自取灭亡! 必须在入城之前,就用最强硬、最直接的手段,打掉他们所有的幻想! 必须将斗争的主动权,从一开始,就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想到这里,江宸敲击沙盘的手指,猛然停住。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一片冰冷的平静,再无半分波澜。 帐内众人心头一凛,知道委员长,已经做出了决断。 “传我命令。” 江宸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帅帐之内回荡。 一名书记官立刻上前,铺开纸张,手持炭笔,准备记录。 “第一道命令!” 江宸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 “三日之内,长安城内所有在册门阀世家,必须向城外军管会登记名下全部田产、商铺、人口、奴仆!” “清册需由家主亲笔画押!” “敢有丝毫隐瞒、错漏者,一经查实……” 江宸的眼中,寒光一闪! “家主立斩!家产全部充公!” “以叛国罪论处!” 轰! 这道命令,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帅帐之内轰然炸响! 魏征和裴宣的瞳孔,猛然收缩! 狠! 太狠了! 这第一道命令,就直指门阀世家的经济命脉! 这是要将他们数百年来侵吞的一切,都摆在阳光之下,让他们再无任何藏污纳垢的可能! “叛国罪”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更是断绝了他们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然而,还没等他们从这道命令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江宸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道命令!”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三日后,所有门阀家主,及其法定第一顺位继承人……” 江宸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了那句足以让整个长安城都为之颤抖的话。 “……必须全部到城外军营报到!” “参加为期一个月的‘新时代思想与政策学习班’!” “无故缺席者,视同谋逆!”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第一道命令是经济上的釜底抽薪,那这第二道命令,就是对他们人身上最彻底的禁锢! 将所有门阀的“大脑”和“未来”,全部集中控制在军营之内! 这哪里是什么“学习班”? 这分明就是最直接,也最体面的“人质营”! 帅帐之内,落针可闻。 魏征和裴宣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方案,有怀柔的,有强硬的,有分化拉拢的…… 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江宸会用如此简单粗暴,却又如此精准致命的两道命令,在踏入长安城之前,就布下了一个绝杀之局! 许久。 魏征才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看着江宸,那双素来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叹服。 “高!” “实在是高!” 魏征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不入长安,却已将满城权贵,尽数攥于股掌之间!” “委员长此策,不费一兵一卒,却胜过十万大军!” 裴宣也是满脸通红,激动得浑身发抖。 “委员长,此二令一出,如釜底抽薪,断其根基;又如泰山压顶,令其动弹不得!” “第一道令,是要他们的钱!” “第二道令,是要他们的命!” “钱和命,都捏在了我们手里,还怕他们不乖乖听话吗?!” “长安城内的乱局,可定矣!” 江宸的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 他看着那两名已经激动不已的下属,淡淡地说道: “去办吧。” “是!委员长!” 两人齐齐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敬,转身快步离去。 很快,两名传令官身披红色披风,手持令旗,策马如飞,直奔那座洞开的长安城门而去。 * * * 两道城下之令,如两道催命的惊雷,在半日之内,传遍了长安城内所有高门大户! 整个长安上层,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登记全部家产?他怎么敢!” “还要让老夫去军营里参加什么‘学习班’?欺人太甚!简直是奇耻大辱!” “反了!反了!这江宸,是想将我等数百年基业,连根拔起啊!” 往日里歌舞升平的府邸,此刻尽是摔杯砸碗之声! 无数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门阀家主,此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暴跳如雷,惊恐万状! 他们不怕打仗,他们甚至不怕改朝换代。 因为无论谁当皇帝,都离不开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支持。 可江宸,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入城,不谈判,甚至不见他们。 他只是用两道冰冷的命令,就将刀架在了他们所有人的脖子上! 恐慌,如同瘟疫,在长安城的权贵圈子里疯狂蔓延。 就在所有人都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知所措之际。 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人,做出了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决定。 大兴宫。 一名老宦官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一座幽静的偏殿,声音尖利,充满了惊惶。 “太上皇!太上皇!不好了!” “那江宸,颁下城下之令了!” 须发皆白的李渊,正坐在窗边,慢悠悠地擦拭着一柄早已生锈的宝剑。 听到宦官的禀报,他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 “哦?”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要如何?” 宦官将那两道命令,一五一十地,用颤抖的声音复述了一遍。 李渊静静地听着。 听完之后,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慌。 他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无比复杂的,似是自嘲,又似是解脱的笑容。 “好手段……” 他喃喃自语。 随即,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宝剑,站起身。 “备车。”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夫……” “要去城外,亲自见一见这位,新天子。” 第302章:太上皇的觐见 城下之令,如两道催命的惊雷,在长安城内所有高门大户的头顶轰然炸响! 整个长安上层,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愤怒之中。 就在所有门阀世家都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或是密谋串联,或是准备破罐子破摔之际,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消息,再次引爆了全城。 大唐的开国之君,太上皇李渊,竟主动请求出城,觐见江宸! 消息传出,满城皆惊。 这位昔日的帝王,此行目的何在?是最后的乞活,还是代表旧世界的彻底低头? *** 解放军大营,帅帐之内。 魏征与裴宣站在沙盘两侧,神情复杂地看着端坐于主位的那个年轻人。 “委员长,李渊请求觐见。”魏征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探寻,“您看……是否要见?” 裴宣也紧跟着说道:“此人毕竟是李唐开国之君,在关中门阀乃至前朝旧臣心中,尚有几分威望。他此时出城,动机不明,不得不防。” 江宸的手指,正轻轻敲击着沙盘上那座雄伟的长安城模型。 他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他想见,那就见。” 江宸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不是来为自己求情的。” 江宸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光芒。 “他是来为他李家的子孙后代,求一条活路。” “传令下去,不必铺张,就在中军帐内,备一壶清茶即可。” “是,委员长!” 命令下达,整个大营都安静地运转起来。 没有因为要接见一位“太上皇”而有丝毫的骚动与慌乱,所有士兵依旧在各自的岗位上,进行着日常的操练与整备。 这种极致的冷静,本身就是一种最强大的示威。 半个时辰后。 一辆朴素到甚至有些寒酸的青布马车,在无数长安百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驶出了朱雀门。 没有仪仗,没有护卫。 只有一个年迈的车夫,和车厢里那个孤独的身影。 车轮滚滚,碾过那条曾经走过无数次凯旋仪仗的御道,此刻却显得无比萧瑟与悲凉。 李渊坐在车厢里,透过车窗的缝隙,最后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城墙。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甘。 只剩下一种属于风烛残年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知道,自己此行,不仅是为一个家族的存续去乞求。 更是去亲眼见证,那个亲手终结了他所开创时代的人,究竟是何等的模样。 马车,缓缓停在了军营之外。 没有想象中的刀枪林立,也没有刻意的下马威。 只有两名身姿笔挺的卫兵,对着马车,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委员长有请,太上皇,请。” 李渊在车夫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下马车。 当他的双脚,踏上这片属于解放军的土地时,他整个人都为之一震。 干净,整洁,肃杀。 整个军营,安静得可怕。 数万名士兵,或在操练,或在擦拭兵器,或在学习识字。 每个人都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动作整齐划一,悄然无声。 那股沉默背后所蕴含的,是比任何喧嚣呐喊都更恐怖的,钢铁般的力量! 李渊戎马一生,从未见过如此纪律严明的军队。 他的心,又沉下去了几分。 在一名年轻军官的引领下,李渊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走向了那座看似普通,却代表着新世界权力中心的中军大帐。 掀开帘帐。 他看到了。 那个年轻人,就坐在主位之后,手中捧着一杯热茶,正平静地看着他。 没有龙椅,没有御座。 只有一张行军桌,几把木椅。 简单,朴素,却又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李渊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常服,颤颤巍巍地,便要按照旧礼,双膝下跪。 “罪臣李渊,拜见……” 他的话,还未说完。 他的膝盖,还未触地。 一道身影,已经快步从主位上走了下来,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臂,让他再也无法跪下分毫。 是江宸。 “太上皇不必如此。” 江宸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没有半分胜利者的骄狂。 “今日你我之间,没有君臣。” 李渊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老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 没有君臣? 这句话,比任何羞辱和斥责,都更让他感到震撼。 “江……江主席……”李渊的嘴唇哆嗦着,最终被江宸扶着,坐到了一旁的客座之上。 他看着对面的江宸,脸上,勾起一抹无比苦涩的笑容。 “江主席,老朽此来,不为自己。”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行将就木的悲凉。 “老朽戎马一生,打下这片江山,不想落得个亡国之君,断子绝孙的下场。” “只求主席看在老朽风烛残年的份上,能善待我李氏的子孙后代。” 李渊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了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册。 “这是我李氏一族在关中的全部影响力,所有的人脉、关系,都在这里。” “老朽愿以这最后一点微末之力,劝说那些冥顽不灵的关陇门阀,让他们服从新政,接受改编。” “只为……换取我李家后人的平安。” 说完,他仿佛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垮了下去,浑浊的眼中,满是哀求。 这是他最后的筹码。 也是他身为一个父亲,一个祖父,最后的挣扎。 帅帐之内,一片安静。 江宸没有去看那份名册。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已经彻底放下了所有帝王尊严,只为子孙乞活的老人。 许久。 江宸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居高临下,而是走到了李渊的面前,微微俯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太上皇,请放心。” “我江宸,以华夏共和国委员会的名义,向您,也向天下人郑重承诺。” “只要李氏子孙,遵守共和国的法律,安分守己,不再行谋逆之事。” “我保证,他们所有人的生命与合法财产,都将受到绝对的保护。” “共和国,不会搞任何形式的政治清算。过去的恩怨,在战争结束的那一刻,便已终结。” “至于他们的未来,共和国会根据每个人的才能,予以妥善安置。愿意做学问的,可以进科学院;愿意经商的,我们提供无息贷款;愿意做个普通百姓的,我们一样分田分地。” “他们,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族。” 江宸的目光,变得无比的真挚。 “他们将以一个普通‘公民’的身份,获得新生。”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温暖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李渊心中所有的堤防!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被拒绝,被羞辱,被讨价还价…… 可他唯独没有想到,等来的,会是这样一个郑重、宽大,甚至为他李家后人规划好了未来的承诺! 这不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怜悯。 这是一种全新的,他从未见过的,将所有人,都视作平等“公民”的,浩瀚格局! 李渊呆呆地看着江宸,看着他那双清澈而坦诚的眼睛。 他那颗早已枯寂的心,在这一刻,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彻底填满了。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感激。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好……好……” 李渊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 两行浑浊的老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他脸颊的沟壑,滚滚而下。 他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想下跪。 他只是对着眼前的江宸,用尽全身的力气,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一个长揖,直至力竭。 * * * 李渊安心地返回了长安。 他的觐见,像一颗定心丸,瞬间平息了城内所有关陇门阀最后的侥侥幸。 连开国之君都已彻底臣服,他们这些臣子,还有什么可挣扎的? 一个旧时代,以最体面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而江宸,终于在万众瞩目之下,策马扬鞭,踏入了这座象征着华夏权力之巅的千年古都。 但他入城后的第一站,并非皇宫,也不是官署。 他径直,朝着太极殿的方向而去。 他要在那里,亲手为这个延续了数千年的帝制时代,画上最后的句号。 第303章 太极殿的最后一幕 第303章:太极殿的最后一幕 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从未如此寂静。 街道两旁的百姓和商户,早已被提前清空。 只有道路两侧,跪满了黑压压一片,前来“恭迎王师”的唐朝旧臣。 他们穿着崭新的官服,将头颅深深地埋下,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一队队身穿灰色军装的解放军士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从他们身边走过。 皮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重,且富有节奏。 “嗒、嗒、嗒……” 那声音,像一柄柄重锤,敲在每一个旧臣的心上,让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江宸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没有去看那些跪伏在地上的身影,甚至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们。 这些旧时代的寄生虫,不值得他浪费任何精力。 他的目的地,只有一个。 皇城。 太极殿。 穿过层层宫门,那座象征着帝国权力中枢的宏伟宫殿,终于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一股无形的,属于皇权的威压,扑面而来。 跟在江宸身后的解放军将士们,呼吸不由得一滞。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雄伟壮丽的建筑。 那是一种源于数百年权力积淀的,令人心生敬畏的气场。 就连秦琼、程咬金这些见惯了大场面的降将,此刻再次踏足此地,心中也是五味杂陈,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唯有江宸。 他的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地丢给警卫员。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朴素的灰色军装,迈开脚步,径直走向那座空无一人的大殿。 一步,一步。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响,清晰,且坚定。 他身后的将士们,也立刻跟上,肃穆的军阵,如同一道灰色的洪流,涌入了这座曾经只属于帝王将相的禁地。 大殿之内,空旷,幽深。 数十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立柱,支撑起高耸的穹顶,让人在踏入的瞬间,便会不自觉地感到自身的渺小。 所有人的动作,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们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被大殿最深处,那高高的丹陛之上,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所吸引。 龙椅。 那张用黄金与紫檀木打造,雕刻着九条五爪金龙的椅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摆放在那里。 它仿佛是旧时代最后的幽魂,是皇权思想最顽固的化身,正用一种无声的语言,向所有踏入此地的人,宣示着它曾经至高无上的地位。 江宸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就站在大殿的中央,与那张龙椅遥遥相望。 身后,数千双眼睛,都聚焦在他的背影之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委员长会怎么做? 他会走上去,坐上那张椅子吗? 这个念头,像电流一样,窜过每一个人的脑海。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改朝换代,新君登基,坐上龙椅,接受百官朝拜,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秦琼的手心,已经捏出了一把冷汗。 他发现,自己竟完全看不透这个年轻人。 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江宸动了。 他没有丝毫的停顿,迈开脚步,一步步,踏上了那象征着权力之巅的丹陛。 他的皮靴,踩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之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一下,又一下。 最终,他站定在了那张金碧辉煌的龙椅之前。 他伸出手。 他没有坐上去。 他只是用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坚硬的,用黄金包裹的扶手。 扶手上那狰狞的龙首,仿佛正用一双无形的眼睛,与他对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这一幕,等待着他最后的决定。 终于。 江宸收回了手。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丹陛之下,那数千名神情肃穆的解放军将士。 他没有说任何废话。 他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下达了一道让在场所有人,尤其是秦琼等一众降将,都肝胆俱裂的命令。 “来人。” “把这张椅子,给我拆了!” 轰! 这道命令,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劈中了每一个人的灵魂! 秦琼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用一种见了鬼似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江宸,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拆……拆了? 拆了龙椅?! 那可是龙椅啊!是九五之尊的象征!是天下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至高无上的权力宝座! 自古以来,只有人为了抢夺这张椅子而打得头破血流,何曾听闻,有人要亲手将它拆毁?! 这……这简直是疯了! 不仅是秦琼,他身后所有唐军降将,在这一刻,全都面如死灰,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江宸这道轻描淡写的命令,冲击得支离破碎! 就连那些解放军的士兵,也全都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委员长……说什么?” “拆……拆龙椅?” 短暂的死寂之后,几名离得最近的工兵,在一名连长的带领下,迟疑地走了出来。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犹豫和惶恐。 那名连长对着江宸,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报告委员长!” “这……这可是龙椅啊……这能拆吗?” 江宸的视线,从那名连长的脸上扫过。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共和国的土地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拆的。” “执行命令!” “是!” 那名连长心头一凛,再也不敢有丝毫的犹豫。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几名工兵,厉声喝道: “都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委员长的命令吗?!” “动手!” 几名工兵一咬牙,纷纷从随身的工具包里,取出了铁锤、撬棍和凿子。 他们走到龙椅前,互相看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挣扎。 其中一名胆大的士兵,闭上眼睛,像是给自己鼓劲一般,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铁锤! 他对着龙椅那雕刻着龙纹的靠背,狠狠地,砸了下去! “咚——!” 一声清脆刺耳的巨响,在这座空旷死寂的大殿之内,轰然炸响! 那声音,像是旧时代的丧钟! 也像新纪元的第一声礼炮! 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这声巨响,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哐当!” “咔嚓!” 清脆的敲击声,破碎声,此起彼伏! 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龙首雕刻,在一记重锤之下,应声碎裂,木屑纷飞! 包裹着扶手的金箔,被撬棍粗暴地撬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木胎! 坚固的榫卯结构,在凿子的不断冲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最终彻底崩解! 那张曾经让无数英雄豪杰、帝王将相为之疯狂,为之付出一切的龙椅,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一点点地,粗暴地,拆解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破烂的木头和金属! 秦琼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大脑已经彻底停止了思考。 他忽然明白了。 江宸,根本就不是想当皇帝。 他要的,是一个彻底没有皇帝的,崭新的世界! 就在那张龙椅被拆得七零八落,彻底化为一堆垃圾之时。 江宸的声音,再次响彻了整座大殿。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烙进了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从今天起,这里,不再是皇帝的朝堂!” 他伸出手,指向那片狼藉的丹陛,指向这座宏伟的宫殿。 “这里,将改建为‘人民大会堂’!” “它将成为由人民选举出来的代表,共同议论国事,决定这个国家未来的地方!” “从今往后,这个国家,不再属于任何一个姓氏!” “权力,将归于全体人民!” 破旧! 立新! 一个延续了数千年的,以皇权为核心的时代,在这一刻,伴随着那张龙椅的崩塌,被彻底,干净地,画上了句号! 大殿之内,所有解放军将士的眼中,都爆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的光芒! 他们终于清晰地,直观地,明白了自己为之奋斗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伟大的事业! 拆除龙椅,只是第一步。 第二天,就在这座改建中的“人民大会堂”里,江宸将向全天下,发布一份宣言。 一份将彻底宣告一个新纪元到来的,石破天惊的宣言。 这份宣言,又将给这个刚刚经历过天翻地覆的世界,带来何等剧烈的震撼? ============================================================== 第304章 《洛阳宣言》 第304章:《洛阳宣言》 冰冷的脚手架,如同一具具钢铁骨骼,支撑着太极殿残破的穹顶。 阳光透过穹顶的窟窿和窗格,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这里不再是威严肃穆的皇权中枢,而是一个巨大的,正在被改造的工地。 但今天,这个工地却被临时清空,数百张椅子整齐地摆放在大殿中央。 长安城内,所有还能站得起来的前朝官员、士族名流,以及《同盟快报》最精锐的记者们,都聚集于此。 他们穿着自己最体面的朝服或锦袍,坐在这尘土飞扬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恐惧、不安与茫然的表情。 他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扫向大殿前方那个用木板临时搭建起来的简陋讲台。 没人知道江宸把他们召集到这个不伦不类的地方,究竟想干什么。 这份未知,才是最折磨人的。 “嗒、嗒、嗒……”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江宸的身影,出现在了大殿的入口处。 他没有穿任何象征权力的礼服,身上只是一套再普通不过的灰色军装,脚踩一双沾着些许尘土的黑色皮靴。 他的身后,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只跟着魏征和几名同样身穿军装的警卫。 他目不斜视,径直穿过人群,走上了那个简陋的讲台。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数百道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死死地聚焦在他的身上。 江宸站定在讲台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一双双惶恐不安的眼睛。 他没有多余的开场白。 他只是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讲台上,用一种清晰、沉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宣告道: “我代表华夏革命同盟,向全天下,发布《洛阳宣言》。” 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江宸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宣言第一条!” “自今日起,唐朝正式灭亡!” “绵延数千年的封建帝制,宣告终结!” “华夏,自此进入‘共和时代’!” 轰!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道九天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大殿之内,先是持续了三息的,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刻,如同热油泼入了冰水,整个会场轰然炸开! “什么?!” “帝制终结?!他……他疯了吗?!” “不当皇帝?那他打下这天下是为了什么?!” 一名须发皆白的前朝御史,身体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双眼一翻,竟直挺挺地从椅子上栽倒下去,当场昏死过去! 整个大殿,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质疑声、怒骂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然而,讲台之上的江宸,却依旧面沉如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下这群丑态百出的旧时代精英,等待着喧嚣声稍稍平息。 随即,他那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一柄无情的铁锤,砸碎了所有人最后的幻想! “宣言第二条!” “废除一切皇权、宗族、门阀特权!” “国家之主权,不属于任何家族,不属于任何个人!” “国家主权,属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全体人民!” 如果说第一条宣言是炸毁了皇权的大厦,那么这第二条宣言,就是将他们赖以生存的地基,都彻底掀翻! “主权在民?!” 一名饱读诗书的大儒,失魂落魄地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这……这简直是……乱天下之大伦!” “没有了君父,没有了尊卑,那这天下,与禽兽何异?!” 这一次,咆哮的人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战栗! 他们终于明白了。 江宸要的,根本不是改朝换代。 他要的,是彻底颠覆数千年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纲理伦常! 他要建立的,是一个他们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想象的,怪物般的世界! 这种思想层面的彻底否定,比任何刀剑加身的酷刑,都更让他们感到痛苦与绝望! 台下,那些《同盟快报》的记者们,则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们手中的炭笔,在纸上疯狂地飞舞,发出一片“沙沙”的声响,记录下这足以开创历史的每一个字! 江宸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或惊恐、或茫然、或狂热的眼睛。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举起手,向下轻轻一压。 大殿之内,再次恢复了诡异的安静。 他用一种无比郑重,也无比坚定的语气,投下了最后一颗,也是最重磅的炸弹! “宣言第三条!” “华夏革命同盟委员会决定!” “于三个月之内,在新都洛阳,召开‘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 “届时,将由来自全国各地的民选代表,共同制定一部属于全体人民的宪法!” “并依据宪法,选举产生共和国第一届正式政府!” “正式宣告——” 江宸的声音,在这一刻,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响彻整座宫殿! “华-夏-共-和-国,成立!”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咆哮,再也没有人昏厥。 所有前朝的官员与士族,都像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木雕,呆呆地坐在原地。 他们的脸上,只剩下一种表情。 麻木。 一种世界观被彻底碾碎之后的,纯粹的麻木。 大会……宪法……选举……政府……共和国……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将他们旧有的认知,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们终于悲哀地发现,自己与台上那个年轻人之间,隔着的,根本不是一场战争的胜负。 而是一个时代。 一个完整的,无法逾越的时代! 这,是一种思想上的,降维打击! 江宸看着他们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 他收起讲台上的文件,对着台下所有人,微微颔首。 “我的话说完了。” 说完,他便在警卫的护卫下,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离去。 他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旧的时代,已经死了。 而一个新的,属于人民的时代,已经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宣告了它的诞生! …… 《洛阳宣言》的内容,通过《同盟快报》的加急印发,如同插上了翅膀,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天下! 一时间,四海鼎沸! 天下的百姓,尤其是那些刚刚分到田地的农夫,在得知自己将成为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时,爆发出了震动天地的欢呼! 无数人冲上街头,载歌载舞,将江宸的名字,奉若神明! 然而,宣言所带来的光明有多么耀眼,它照出的阴影,就有多么深邃。 长安城内,那些刚刚从“学习班”回过神来的关陇门阀们,在读完报纸上的每一个字后,彻底陷入了死寂。 他们终于明白,江宸给他们的,根本不是一条活路。 那只是暂时的,温水煮青蛙式的麻痹。 废除一切特权! 主权在民! 这两条,如同两柄最锋利的钢刀,死死地插在了他们这些世家门阀的心脏之上! 表面上,他们不敢有丝毫的反抗,依旧恭顺地配合着军管会的一切政令。 ============================================================== 第305章 门阀的暗流 ### 第305章:门阀的暗流 长安城的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闷。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轮用厚布包裹,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城西永安坊的一条暗巷。 高大的坊墙,隔绝了巡夜金吾卫的视线。 马车在一座毫不起眼的宅邸后门停下,车上的人影迅速闪入,厚重的木门随之关闭,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宅邸之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前堂灯火通明,温暖的地龙烧得整个厅堂暖意融融。 十数名衣着华贵的男子,分坐两侧。 他们,便是这关中之地真正的主人。 陇西李氏、太原王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 这些传承数百年的高门大阀,此刻家主齐聚,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厅堂正中,一张来自《同盟快报》的报纸,被撕得粉碎,散落一地。 那上面“主权在民”、“废除一切特权”的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烫伤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 死寂。 压抑的死寂。 终于,一个面容尚显年轻的家主,再也无法忍受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 他是太原王氏的新任家主,王冲。 啪! 他猛地一拍身前的案几,满脸涨红,青筋暴起! “欺人太甚!” 王冲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如同困兽的咆哮。 “江宸这是要掘我们的根!要断我们的命!” “登记田产!登记奴仆!这跟抄家有什么区别?!” 他霍然起身,环视着众人,赤红着双眼嘶吼道: “现在,还要我们这些家主去军营里参加什么狗屁‘学习班’?!” “这跟把我们当囚犯一样圈禁起来,有什么不同?!” “诸位叔伯,难道我们就这么坐以待毙,任他宰割吗?!” “与其被他温水煮青蛙,一点点弄死,不如跟他拼了!”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火药桶! “没错!王家侄儿说得对!跟他拼了!” “我等世家,同气连枝,合起来的力量,未必就怕了他江宸!” 一名性情火爆的家主猛地拔出腰间佩剑,狠狠插在面前的木地板上,剑身嗡嗡作响! “只要我们振臂一呼,联络关中各地忠于大唐的旧部,未必不能再造乾坤!” “再派出手下豢养的死士,去刺杀江宸!只要江宸一死,他麾下那些泥腿子必定群龙无首,届时,就是我等反攻倒算之机!” 激进的言论,在厅堂内迅速蔓延。 一股疯狂的,赌徒般的燥热气氛,开始升腾。 就在这时。 “咳咳。” 一声苍老的咳嗽,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上首的陇西李氏家主李晦,正缓缓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闪烁着洞悉世事的精光。 他是此地年纪最长,也是资历最老的人。 李晦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茶,才用那不疾不徐的,苍老的声音说道: “拼?” “拿什么去拼?” 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皮,扫过刚才叫嚣得最凶的那几人。 “拿你们府上那几百个家丁护院,去冲击人家数十万百战精锐的军阵吗?” “还是派几个所谓的死士,去刺杀一个连李世民都一败涂地的对手?”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盆冰水,从众人头顶浇下。 “你们是没见过龙岗高地上的炮火,还是忘了玄甲军是怎么全军覆没的?” 李晦冷笑一声。 “那不叫拼命。” “那叫送死。” “是把我们所有人的家族,都绑在一起,送上死路!” 一番话,让整个厅堂瞬间冷却下来。 刚才还热血上头的家主们,一个个面色发白,额头渗出冷汗,重新坐了回去。 是啊。 他们忘了。 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改朝换代。 而是一个拥有碾压性力量的,怪物! 王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兀自不服地争辩道:“那……那难道我们就这么引颈就戮不成?!” “当然不。” 李晦摇了摇头。 “硬拼,是取死之道。” “但坐以待毙,同样是死路一条。” 厅堂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打,打不过。 降,不甘心。 所有人,都陷入了两难的绝境。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年人,缓缓开口了。 他是范阳卢氏的家主,卢植。 此人素以智谋和隐忍著称。 “李公所言极是,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卢植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但江宸的两道命令,看似霸道,却也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众人闻言,精神皆是一振,齐齐朝他看去。 只听卢植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 “一个,麻痹他的机会。”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狸般的狡黠。 “他要我们登记田产,我们就登记。但登多少,怎么登,还不是我们自己说了算?先随便报上去一些,把他糊弄过去。” “他要我们去参加学习班,我们就去!非但要去,还要表现得最积极,最拥护他的新政!” “我们甚至可以主动献出一部分家产,去‘拥军’,去支持他的‘共和国’建设!” “什么?!”王冲失声道,“卢叔,你这是要我们资敌?!” “非也。” 卢植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浓。 “这叫,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我们把姿态做得越低,表现得越顺从,就越能麻痹他,让他以为我们这些关陇门阀,都是一群不堪一击的软骨头。” “如此一来,他必然会放松对我们的警惕。”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而我们,就可以利用这段他放松警惕的时间,在暗中,做我们真正该做的事!”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只听卢植继续说道: “江宸遣散了数万唐军,这些人回到家乡,没了军饷,没了前程,心中岂能没有怨气?这些人,我们要联络!” “关中各地,还有不少忠于大唐的旧将,他们手握兵权,只是慑于江宸的兵威不敢妄动。这些人,我们要策反!” “草原之上,那些桀骜不驯的部落首领,难道就甘心看着一个比大唐更强大的政权出现在他们南边吗?这些人,我们可以许以重利,让他们出兵!” 卢植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兴奋的光芒。 “我们表面上,做他江宸最忠顺的‘新公民’。” “暗地里,却为他编织一张天罗地网!” “等到时机成熟,关中内外,同时举事!届时,就算他江宸有三头六臂,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也必死无葬身之地!” 一番话,说得众人是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狠! 毒! 这才是真正的万全之策! 李晦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也爆发出了一团精光。 他抚掌赞道:“好!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此计,可行!” “附议!” “就这么办!” 厅堂之内,之前所有的颓丧与恐惧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兴奋与残忍的快意。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江宸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最终身首异处的下场。 这些自以为聪明的门阀家主们,很快便达成了一致。 他们举起酒杯,为这个恶毒而周密的计划,遥相庆贺。 在他们看来,这完全是在绝对劣势之下,一次精彩绝伦的翻盘布局。 可在读者眼中,这不过是一群即将被时代碾碎的跳梁小丑,在主角绝对的实力面前,进行着一场滑稽而可笑的垂死挣扎。 他们的阴谋越是险恶,就越凸显其愚蠢。 他们的计划越是周密,就越是为接下来那雷霆万钧的打脸,积蓄了足够的情绪。 *** 子时。 密会结束,一辆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散入长安城的夜色之中。 他们自以为计划天衣无缝,神鬼不觉。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就在那座宅邸对面的阁楼阴影里,一个不起眼的身影,缓缓收回了手中的望远镜。 他将刚刚记录下的一切,塞进一个蜡丸,递给了身后的另一道黑影。 “立刻送往城外大营,呈交监察院,魏院长亲启。” “喏!” 黑影一闪,便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里。 一张针对所有阴谋者的无形大网,早已悄然张开。 ============================================================== 第306章 魏征的“打虎” 子时已过,长安城陷入了最沉的黑暗。 城外,解放军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 江宸站在巨大的关中沙盘前,手指在模型上空缓缓移动,目光锐利如鹰。 帐帘被一只手猛地掀开,一股寒气裹挟着一个身影快步而入。 是魏征。 他脸色铁青,眼神里像是藏着两把出鞘的钢刀,将一份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卷宗,重重拍在了江宸面前的桌案上。 砰! 一声闷响,让帐内的烛火都跟着跳动了一下。 “委员长。” 魏征的声音沙哑,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您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江宸的视线从沙盘上移开,落在那份卷宗上。 他没有立刻翻看,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他们还是不死心。”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魏征点了点头,伸手翻开了卷宗的第一页。 “不死心?”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鄙夷。 “这群蠢货,根本就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 卷宗的第一页,是一份触目惊心的名单。 陇西李氏、太原王氏、清河崔氏…… 足足数十个关陇门阀的名字,赫然在列。 江宸一页页地翻下去,脸色愈发冰冷。 卷宗里记录得极其详尽。 从他们在永安坊的秘密集会,到每一次的传信联络。 甚至,连他们商议的每一个细节,谁说了什么话,谁主张刺杀,谁提议联络草原部落,都记录得一清二楚,仿佛记录者就坐在他们身边。 更后面,还有几封他们与草原部落往来信件的副本,上面许诺的土地、金银,简直是卖国求荣!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这已经不是阴谋,这是赤裸裸的叛国! “委员长,这些人,留不得!” 魏征的眼神里杀机毕露。 “若不以雷霆手段果断处置,必成心腹大患!新政权的威信,也将荡然无存!” 他对着江宸,深深一揖。 “请下令抓捕!” 江宸缓缓合上了卷宗。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笃。 笃。 笃。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魏征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委员长在做最后的决断。 江宸本想给这些人一个机会。 一个在新时代里,抛弃旧有特权,重新做人的机会。 可他们,自己亲手把这条路给堵死了。 他们选择了死路。 许久。 江宸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如同万年玄冰的决绝。 他拿起桌案上的毛笔,蘸饱了墨。 没有在任何文书上批示,只是在那份厚厚的卷宗封皮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两个字。 打虎! 笔锋落下,杀气冲天! 魏征看到这两个字,整个人的精神都是一振!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对着江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 他拿起那份写着“打虎”二字的卷宗,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帅帐。 帐外,早已有一队黑衣的传令官,肃立在夜色之中,如同沉默的雕像。 魏征将手中的令箭,一一分发。 “监察院,行动!” “喏!” 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瞬间散开,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里。 与此同时。 早已潜伏在长安城内各个角落,蛰伏了数日之久的数千名监察院行动队员,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来自城外的信号。 一枚红色的烟花,在城外军营的上空,无声地炸开,像一朵妖艳的血莲。 行动,开始! 数千名早已将目标府邸的地形、护卫数量、甚至是主家卧室位置都摸得一清二楚的队员,如同暗夜里的猎鹰,悄无声息地扑向了各自的目标。 永安坊。 太原王氏府邸。 新任家主王冲,刚刚结束了与几位心腹的密谈,正心满意足地搂着新纳的美妾,沉沉睡去。 他梦到自己率领关中义军,攻破了解放军的大营,亲手斩下了江宸的首级。 他梦到自己因此大功,成为了新王朝的开国元勋,王家的声望,甚至超越了陇西李氏。 他笑得口水都流了下来。 就在这时。 砰! 一声轻微的,几乎微不可察的闷响。 他卧室那扇坚固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用一种巧劲,瞬间破开。 十几道黑色的身影,如同涌入的潮水,悄无声-息地冲了进来。 王冲甚至还没来得及从美梦中惊醒,一只冰冷而有力的大手,便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 冰冷的刀锋,瞬间贴上了他的脖颈! “唔!唔唔!” 王冲的眼睛猛然睁大,瞳孔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 他想挣扎,想呼喊。 可那只捂住他嘴巴的手,像铁钳一样,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黑衣人,将他从温暖的被窝里拖了出来,用麻绳捆得像个粽子,嘴里也被塞上了一大团破布。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睡在他身旁的美妾,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同样的一幕,在清河崔氏、范阳卢氏,以及其他数十个参与了密谋的门阀府邸,同时上演。 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家主们,在睡梦之中,在他们自以为最安全的地方,被监察院的行动队,如同抓小鸡一般,一个个地,从床上拎了出来。 整个抓捕行动,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长安城内,除了几声犬吠,再无任何骚乱。 仿佛,这个夜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 黎明。 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亮了长安城的轮廓。 当城内的百姓推开家门,准备开始新一天生活的时候,他们震惊地发现,城内所有主干道的十字路口,都竖起了一排排崭新的木桩。 数十名平日里高高在上,他们连正眼都不敢瞧一眼的世家家主,此刻正像一条条死狗一样,被五花大绑地捆在木桩之上。 每个人都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嘴里塞着布团,脸上写满了绝望与恐惧。 在他们的脚下,堆放着一箱箱从他们府中搜出的,与草原部落来往的信件、兵器、以及金银财宝。 人赃并获! 每一个路口的布告栏上,都张贴着一张由军管会颁发的,盖着鲜红大印的告示。 上面用最简洁、最直白的语言,公布了这些门阀家主“勾结外敌,意图叛国”的全部罪证! 整个长安城,彻底失声了。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百姓,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这场雷霆万钧的“打虎”行动,像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心怀不轨的旧势力脸上! 它用最直接,也最残酷的方式,向全天下宣告了新政权不容挑衅的铁腕! “老虎”,已经被关进了笼子,最大的内部阻碍,被一夜扫清。 接下来,江宸将在关中,正式推行一项足以改变整个华夏社会根基的,石破天惊的国策。 这项国策是什么? 它又将给这片刚刚获得新生的土地,带来怎样翻天覆地的巨变?### 第306章:魏征的“打虎” 子夜,长安城外,解放军中军大帐的灯火依旧亮着。 江宸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目光如炬,审视着关中平原的每一寸土地。 帐外寒风呼啸,帐内却温暖如春,只有他指尖敲击木质沙盘边缘的“笃笃”声,在安静的空气中回响。 “报告!” 一名警卫员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委员长,监察院魏征院长,有紧急要事求见。” 江宸的目光没有离开沙盘。 “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一股夹杂着夜露寒气的冷风灌了进来。 魏征快步走入,他脱下被风吹得冰冷的大氅,露出一张如同铁铸般严肃的脸。 他的手上,捧着一份厚得惊人的卷宗。 “委员长。” 魏征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杀伐之气。 “您要的证据,都在这里了。” 他将那份沉甸甸的卷宗,双手呈上,放在了江宸面前的桌案上。 江宸转过身,拿起卷宗。 他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用手指掂了掂那惊人的分量。 “看来,这些‘老虎’的胃口,比我想象中还要大。” 他拉开椅子坐下,翻开了卷宗的第一页。 灯火之下,一行行用炭笔写就的蝇头小字,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卷宗里记录的,正是过去几日,长安城内那些关陇门阀的所有密谋。 哪家与哪家在何时何地秘密集会。 会上商议了什么。 谁负责联络草原部落。 谁负责煽动被遣散的唐军旧部。 甚至,连他们计划用来刺杀江宸的死士名单,藏匿地点,都一一在列。 证据之详实,细节之精准,令人头皮发麻! 最下面,还附着几封他们与草原部落来往的密信副本,上面那熟悉的笔迹和印章,是无论如何也抵赖不掉的铁证! 江宸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帐内的温度,却仿佛在一点点降低。 魏征站在一旁,如同雕塑,沉默不语。 他知道,委员长此刻越是平静,那即将到手的雷霆,就越是猛烈。 终于,江宸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缓缓合上卷宗,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看向魏征,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一片冰冷的平静。 “所有名单上的人,都确定了吗?” “确定了。”魏征斩钉截铁地回答,“监察院的同志们已经对所有目标进行了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很好。” 江宸点了点头。 魏征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力量。 “委员长,这些门阀亡我之心不死,若不以雷霆手段果断处置,必成心腹大患!” “请下令,收网!” 江宸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看到了那座灯火阑珊的长安城。 他本想给这些人一个机会,一个在新时代里,安分守己,重新做人的机会。 可惜。 他们自己,选择了死路。 江宸拿起桌上的毛笔,蘸满了墨。 他没有在卷宗上批复任何多余的文字。 他只是在那厚厚的封皮之上,写下了两个杀气腾腾的大字。 “打虎!” 笔锋落下,墨迹淋漓,宛如龙蛇! 魏征看到这两个字,身体猛然一震,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猛地挺直了身体,对着江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委员长!” “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中军大帐。 当帐帘再次落下,魏征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而与此同时。 长安城内外,数千个早已待命的监可危院行动队员,在各自的藏身之处,收到了那条用最简洁的暗语发出的指令。 “行动!” 刹那间。 数千道黑影,如水银泻地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长安城无边的夜色里。 他们像一群蛰伏已久的猎鹰,终于亮出了自己最锋利的爪牙! *** 丑时三刻。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太原王氏家主王冲,正躺在自己温暖舒适的卧房里,酣然入睡。 他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得意的微笑。 他似乎梦到了自己那“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策大获成功,江宸的人头被高高挂在城墙之上,而他们这些关陇门阀,再次成为了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突然。 他感觉脸上有些冰凉。 他下意识地睁开眼。 然后,他整个人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 一张冰冷的面具,正近在咫尺地,俯视着他。 面具之后,是一双不带任何感情的,如同深渊般的眼睛。 十几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幽灵,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他的整个卧房。 他们悄无声息,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王冲的嘴巴猛地张开,想要发出惊恐的尖叫。 但下一刻,一把冰冷的短刀,已经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王家主,我们是监察院的。” “跟我们走一趟吧。” 王冲的瞳孔,猛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监察院?! 那是什么机构?! 他想反抗,想呼救。 可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早已被一股无形的气机锁定,动弹不得分毫。 他引以为傲的几十名护院家丁,此刻,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 同一时刻。 清河崔氏府邸。 陇西李氏府邸。 范阳卢氏府邸。 数十座平日里戒备森严,高高在上的门阀府邸,都在上演着几乎完全相同的一幕。 那些还在睡梦中,畅想着如何颠覆新政权的家主们,被破门而入的监察院队员,从温暖的被窝里,直接拎了出来。 整个抓捕过程,干净,利落,高效到了极致! 没有一声枪响。 没有一声惨叫。 甚至没有惊动一条看家护院的狗。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门阀家主,在这些如狼似虎的监察院队员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只只待宰的鸡。 天色,渐渐亮了。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亮朱雀大街时。 长安城的百姓们,依旧像往常一样,推开家门,开始了一天的生计。 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到,就在这看似平静的一夜之间,这座城市的天,已经彻底变了。 数十个曾经权倾朝野,足以影响关中局势的门阀家族,被连根拔起! 人赃并获! 这场雷霆万钧的“打虎”行动,以一种近乎降维打击的方式,彻底粉碎了旧势力最后的反扑! 它像一柄无情的铁锤,狠狠砸碎了所有心怀不轨之人的幻想! 它也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向全天下宣告了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新生的共和国,不容挑衅! “老虎”被打掉了。 关中平原上,最大的绊脚石,已经被彻底清除。 接下来,江宸将在这片刚刚经历过洗牌的土地上,推行一项足以改变整个华夏社会根基的,石破天惊的政策。 这项政策是什么? 它,又将带来怎样翻天覆地的巨变? ============================================================== 第307章 关中新政:分田! 雷霆扫穴的第二天。 长安城内,血腥味尚未散尽。 数十颗属于门阀家主的人头,还高高悬挂在朱雀门上,如同一串串风干的腊肉,无声地宣告着新政权的铁血意志。 这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震慑。 长安城内所有残存的世家豪族,全都变成了惊弓之鸟,一个个紧闭府门,噤若寒蝉。 在这绝对的铁腕之下,江宸紧接着,便向整个关中,投下了一颗真正的,足以改变天地的惊雷。 他以共和国临时委员会的名义,向全关中地区发布公告。 公告的内容,只有一条。 所有查抄的门阀田产,将全部分给关中地区无地、少地的农民! 消息,通过《同盟快报》的加急印发和宣传队的大声宣讲,如同一场燎原的野火,在短短一日之内,便传遍了关中平原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关中,彻底沸腾了! “啥?分地?!” “把那些门阀老爷的良田,分给咱们这些泥腿子?” “真的假的?这……这不是在做梦吧?!” 无数世代为佃农,被地主压榨得直不起腰的百姓,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第一反应不是狂喜,而是彻头彻尾的不敢置信。 他们奔走相告,他们相互询问。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激动、渴望,以及一丝对这天降馅饼的深深忐忑。 这世上,真有这等好事? 就在这片巨大的喧嚣与议论声中,一支支由解放军战士和识字的学生组成的“土地改革工作队”,迅速奔赴了关中地区的各个村庄。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将公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变成现实! …… 渭水南岸,一个名为下邽村的小村落。 一支十人组成的工作队,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召集了全村的百姓。 为首的队长叫张铁牛,一个出身农家,皮肤黝黑的年轻排长。 他看着眼前这些衣衫褴褛,眼神里充满了麻木与期盼的乡亲,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他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洪亮的大嗓门,对着所有人喊道: “乡亲们!我叫张铁牛,是华夏解放军的排长,也是这次派到咱们村的土改工作队队长!” “我们来,只为办一件事!” 他指着身后木板上贴着的巨大公告。 “就是把委员长的命令落到实处,把地,实实在在地分到咱们每一个人的手里!” 村民们一阵骚动,一个胆大的中年汉子忍不住开口问道: “军爷,这……这分地,是真的不要钱?” 张铁牛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不要一文钱!” “这些地,都是从那些叛国的门阀手里抄来的!它们本来就应该是属于咱们劳动人民的!” 另一个角落里,一个尖嘴猴腮,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绸衫的村正,眼珠子转了转,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军爷说得好听。” “可这地有好有坏,有远有近,怎么分?分得不均,岂不是要让乡亲们闹矛盾?” 他过去是村里王家的管事,最擅长挑拨离间,此刻见新政权要动他旧主子的根基,便忍不住想暗中使绊子。 张铁牛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盯着那个村正,冷笑一声。 “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没有当场发作,而是转头看向所有村民,声音变得更加洪亮。 “乡亲们!委员长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 “所以,咱们分田,讲究的就是两个字!” “公平!” “从今天起,我们工作队,会带着大家一起,丈量全村的每一寸土地!不管是水浇地,还是旱田,是沙地,还是黑土,全都要一分一厘地量清楚!” “然后,我们会根据土地的肥沃程度,把它们分为上、中、下三等!” “最后,再根据各家各户的人口,按人头,好地坏地搭配着分!” “整个过程,全村人一起监督!账目,全部公开!” “谁家分了多少地,分的是哪一块,全都在这大槐树下,当着所有人的面,清清楚楚地写出来!” “大家说,这样分,公不公平?!” 这番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村民们原本悬着的心,瞬间就放下了一大半! “公平!” “这样分,俺服气!” “对!大家伙儿都看着,谁也做不了手脚!”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发自内心的叫好声! 那个想挑事的村正,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看着周围乡亲们投来的不善目光,吓得一缩脖子,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接下来的几天。 整个下邽村,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热火朝天的忙碌之中。 工作队员们带着村民,扛着自制的测量工具,走遍了村里的每一片田埂。 他们用脚步丈量土地,用双手触摸泥土。 每一块地的归属,每一片田的等级,都在所有人的共同见证下,被清清楚楚地记录下来。 那些试图隐瞒田产,或者想在土地等级上做手脚的小动作,很快就被世代耕作于此的村民们当场揭发。 在人民群众雪亮的眼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无所遁形! 三天后。 分田大会,正式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召开! 一块巨大的木板上,用炭笔清晰地写着每一户人家的名字,以及他们即将分到的田地位置和亩数。 张铁牛站在木板前,手持一个铁皮喇叭,大声地宣读着名单。 “张三家,三口人!分得上田一亩,中田三亩!地契一张!” “李四家,五口人!分得上田两亩,中田四亩,下田两亩!地契一张!” …… 每念到一个名字,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喜欢呼! 被念到名字的户主,便在全村人羡慕的目光中,颤抖着双手,上前领取那张决定了他家族未来命运的,崭新的地契! 终于。 轮到了一位名叫赵老蔫的,无儿无女的孤寡老农。 他已经快七十岁了,给地主当了一辈子的佃户,连腰都直不起来。 他佝偻着身子,几乎是挪到了台前。 当张铁牛将那张写着他名字的地契,郑重地交到他的手中时。 赵老蔫低下头,看着那张纸上,清清楚楚写着“赵蔫”两个大字,和一块半亩水浇地的归属。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决堤。 噗通! 他突然双膝跪倒在地。 不是对着张铁牛,也不是对着任何人。 而是对着那片他劳作了一辈子,却从未拥有过的田地的方向。 “哇——!” 一声压抑了三代人的嚎哭,从他干瘪的喉咙里,猛然爆发出来! 那哭声里,没有悲伤,没有痛苦。 只有一种积攒了一辈子的委屈,和一种终于得见天日的,狂喜! 他不是在哭。 他是在笑! 他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将那张地契死死地按在胸口,用额头,一下一下,重重地磕在脚下这片坚实的土地上! “老天爷啊!开眼了!开眼了啊!” “俺……俺赵老蔫这辈子……终于有自己的地了!” “呜呜呜……列祖列宗啊……你们看见了吗……” 这一幕,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在场的村民们,看着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老人,一个个眼眶都红了。 他们仿佛在赵老蔫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过去,也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这一跪,这一哭。 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证明这项政策的伟大! 比任何金银财宝,都更能收获这片土地上,最珍贵的民心! 而这样的一幕,在整个关中平原上,在成百上千个村庄里,正在不断地上演! 无数的农民,用他们最质朴,最真诚,也最激烈的方式,表达着他们对这个新政权的感激与拥护! 民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彻底倒向了新生的共和国! 这片曾经属于李唐王朝最稳固的根基之地,在短短数日之内,便已改换了天地! …… 而在长安城的一角。 一个穿着布衣,头戴斗笠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人群之外。 李世民。 他亲眼目睹了那些刚刚领到地契的百姓,是如何为了几亩薄田而欢呼雀雀,是如何为了一个承诺而磕头痛哭。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那双藏在斗笠阴影下的眼睛里,却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为了笼络人心,也曾下旨减免赋税,开仓放粮。 可他得到的,只是百姓们一句“谢主隆恩”。 而江宸,只是将本就该属于他们的东西还给了他们。 得到的,却是无数人发自肺腑的,愿为其抛头颅、洒热血的,绝对拥戴! 这一刻,他终于无比清晰地,无比深刻地明白了房玄龄当初那番话的含义。 以一家一姓的兴衰,对抗天下万民的觉醒。 这是螳臂当车! 「原来……这才是朕……真正输掉的东西吗?」 他的心境,在这一刻,发生了最为复杂的,也最为深刻的转变。 第308章 李世民的“田间观察” 青布马车的车轮,碾过长安城外的泥土路。 车厢内,李世民换上了一身寻常的粗布衣衫,头戴一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笠。 他向江宸提出的请求,简单得有些出人意料。 “我想去城外的乡野间,走一走。” 江宸的批复,更快。 “可以。” 没有多余的盘问,甚至没有丝毫的犹豫,仿佛只是批准一个寻常人出门散心。 最后,只派了两名同样换上便装的卫兵,不远不近地跟着。 这份从容,这份自信,让李世民的心头,又沉重了几分。 马车在距离一个村落还有一里地的地方停下。 李世民走下马车,双脚踏在了松软的田埂上。 秋收的季节刚刚过去,田地里还残留着麦秆被收割后的根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与禾秆混合的、朴素的清香。 他抬起头,朝远处望去。 眼前的一幕,让他那双曾阅尽天下风云的眸子,微微收缩。 他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田间地头,无数农人正在忙碌。 他们在翻整土地,在修葺水渠,在为来年的春耕做着准备。 这些活计,他过去也见过。 但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过去他所见的农人,脸上总是带着一种被生活重压磨砺出的麻木,眼神里满是挥之不去的愁苦。 可眼前的这些人……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笑容! 那是一种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充满了干劲的笑容! 李世民沉默地走着。 他看到几个孩童,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才刚会走路,正提着小篮子,跟在大人身后,认真地捡拾着遗落在地里的麦穗。 他们的脸上没有被逼迫劳作的怨气,反而像是在做一场有趣的游戏,不时发出一阵阵清脆的笑声。 他看到一群妇人,坐在田埂上,一边说笑,一边飞快地编织着草绳,为修补农具做着准备。 她们的谈笑声中,是对今年好收成的满足,和对明年更好光景的憧憬。 这一切,都像一幅幅鲜活的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和谐,忙碌,充满了生命力。 他追求了一辈子的“盛世”,似乎正在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也从未想象过的方式,在这片最底层的土地上,悄然生根发芽。 李世民走到一处田埂边,看到一位正在抽着旱烟歇脚的老农。 老农的年纪看起来比他还要大上几岁,满脸的皱纹如同刀刻,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 他走上前,学着乡野村夫的样子,随意地蹲了下来。 “老丈,今年的收成,看着不错啊。” 老农警惕地瞥了他一眼,看到他虽然穿着布衣,但那股气度却不像寻常人。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只是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自豪。 “那可不!” 老农将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洪亮。 “托江主席的福!今年,是俺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最好的年景!” “江主席?”李世民的眼皮跳了一下。 “是啊!”老农提起这个名字,腰杆都挺直了几分,“江主席给咱分了地!这地,是咱自己的了!你懂吗?自己的!” 他着重强调着最后三个字,仿佛这三个字里,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干涩地问道:“这新政……当真有这么好?” 老农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再次上下打量了李世民一番,眼神里多了一丝怀疑。 “你这后生,是从外地来的吧?” “是,刚到关中不久。” “那就难怪了。” 老农叹了口气,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堪的往事,眼神黯淡了下去。 “你是没经过以前的日子啊……” “以前,这地,是城里王家的。俺们一大家子人,从天不亮就下地,一直干到看不见人影,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了租子,剩下的粮食,连半年都撑不过去。” “一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就得去借贷,利滚利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那时候,人活着,没个盼头。这地里长出来的,不是粮食,是咱们的血汗,是咱们的命啊!” 老农说着,眼眶都有些红了。 但他很快又抬起头,脸上再次焕发出了光彩!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江主席来了!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门阀老爷,全都给办了!把地,分给了咱们!” “除了上交国家的公粮,剩下的,全都是咱们自己的!” “今年秋收,俺家打的粮食,堆满了半个仓房!俺活了六十多岁,第一次知道,吃饱饭是啥滋味!” 老农越说越激动,他站起身,指着这片广袤的田野,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自豪。 “你看看!你看看这些人!” “以前给李家的皇帝种地,给那些门阀老爷当牛做马,谁不是愁眉苦脸,能偷懒就偷懒?” “可现在,是给自己种!是给咱的子孙后代种!谁还舍得偷懒?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儿!” “这日子,有盼头了!” 最后那句话,如同最沉重的一记巨锤,狠狠地,狠狠地砸在了李世民的心脏之上! 有盼头了! 他追求了一生的“民心”,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极致的“爱民如子”。 可到头来,在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农口中,却是如此的不值一提。 他给的,是“皇恩浩荡”。 江宸给的,却是“盼头”。 一个,是自上而下的施舍。 一个,是发自内心的希望。 高下立判。 李世民站起身,对着老农,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老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连连摆手。 李世民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听。 他看到了村口新开办的学堂里,传出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他们学的,是全新的,通俗易懂的简体字。 他看到了新上任的村干部,正带着几个年轻人,规划着明年开春要修建的水利设施,账目公开,人人可查。 他看到了无数张洋溢着幸福与希望的脸庞。 他所追求的那个“贞观盛世”,似乎正在以一种他从未设想过,也从未敢于尝试的方式,在这片土地上,轰轰烈烈地实现了。 而实现这一切的人,不是他李世民。 夕阳西下。 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片关中平原。 远处的村落里,升起了袅袅的炊烟,与天边的晚霞融为一体。 李世民独自一人,站在田埂之上,任由晚风吹拂着他那身朴素的布衣。 他看着眼前这片宁静而又充满了无限生机的土地,心中最后的那一丝不甘,那一点作为“天可汗”的骄傲,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终于烟消云散。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原来……这才是朕……真正输掉的东西。」 「江宸所做的,不是窃国。」 他向自己,也向这个时代,承认了那个他一直不愿面对的现实。 「他是在……为这片土地,为这天下的万民,开创一个全新的世界。」 「朕输掉的,不是一场战争……」 「而是一个时代。」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眸子里,所有的锐利与不甘都已褪去。 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平静。 他知道,属于李世民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而一个属于人民的,崭新的时代,已经到来。 …… 李世民的思想,在亲眼目睹了关中的巨变后,开始发生根本性的转变。 与此同时。 在长安城的一座府邸之内,那个曾经为他殚精竭虑,被誉为“大唐第一智囊”的身影,也做出了一个将影响自己,乃至无数前朝官员命运的重大决定。 房玄龄,在彻夜研究了所有关于“共和国”的政策与宣言之后,提起了笔。 他要写的,是一份奏疏。 一份呈给江宸的,关于如何“改造”和“使用”他们这群前朝旧臣的,万言策。 第309章:房谋的“投名状” 烛火,在书房内静静燃烧。 房玄龄落下最后一笔,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晕开,最终定格。 他看着眼前这份耗费了数日心血,凝聚了他毕生所学的《关中治理建议书》,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里,有疲惫,有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 数日来,他将自己关在书房,谢绝了一切访客。 他没有去思考李唐的存亡,也没有去哀叹自身的荣辱。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他在城外亲眼所见的,那片正在被彻底唤醒的,充满了无限生机与希望的土地。 还有那个一手缔造了这一切的,年轻得可怕的身影。 “夫君,天色已晚,该歇息了。” 温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是他的夫人卢氏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 房玄龄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轻声问道: “夫人,你说……我这么做,是对是错?” 卢氏将参汤轻轻放在桌上,走到他的身后,为他揉捏着僵硬的肩膀。 “夫君所做,皆为天下苍生。”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既为苍生,何来对错?” 房玄龄的身体,微微一震。 是啊。 既为苍生,何来对错? 他缓缓站起身,眼中最后的一丝犹豫,彻底消散。 他换上了自己最郑重的一套朝服,将那份建议书小心翼翼地卷好,放入袖中。 “备车。”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要去见江委员长。” …… 江宸的临时官邸,灯火通明。 他正对着一张巨大的关中地图,与几名参谋讨论着后续的行政规划。 就在这时,一名警卫员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报告委员长!” “门外,有一位自称房玄龄的老者求见。” 帐内,瞬间一静。 几名年轻参谋的脸上,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房玄龄? 那位前唐的宰相,李世民最得力的臂助? 他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江宸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放下手中的指挥棒,淡淡地说道: “请他进来。” 片刻之后。 身穿前唐宰相朝服,须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房玄龄,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了大帐。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径直走到了江宸的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对着江宸,深深地,深深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罪臣房玄龄,拜见委员长。” 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 江宸没有去扶他。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位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一笔的顶级名相。 “玄龄先生,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房玄龄缓缓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奏疏,双手奉上。 “玄龄愚钝,直至今日,才看清天下大势。” “此乃玄龄数日观察与思考所得,一份《关中治理建议书》,请委员长过目。”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坦然。 “若委员长觉得尚有几分可用之处,玄龄愿以残躯,为共和国效犬马之劳,以赎前罪。” “若委员长觉得此乃无用之言,玄龄即刻告退,从此归隐田园,不问世事。” 这,是他的投名状。 也是他的,最后一次赌博。 江宸的目光,落在了那份奏疏之上。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深深地看了房玄龄一眼。 “先生可知,你这份建议书,若是呈给了李世民,足以让你名留青史,成为他‘贞观之治’的第一功臣。” 房玄龄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 “可玄龄更知,那样的‘盛世’,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他抬起头,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竟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的光。 “一家一姓的盛世,终究要以天下万民的苦难为代价。” “而委员长所开创的,才是真正能让这片土地上所有人,都活得像个人的,千秋万代的大业。”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江宸闻言,终于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奏疏。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他当着房玄龄的面,缓缓展开了奏疏。 一看之下,他的眉头,便微微挑起。 再看下去,他脸上的平静,逐渐被一丝欣赏所取代。 到最后,他的眼中,已经满是难以掩饰的赞叹! 这份建议书,从清查人口、丈量土地,到改革税制、兴修水利,再到发展工商、开办学堂…… 洋洋洒洒,数万言。 不仅对关中地区当前存在的各种问题,分析得鞭辟入里,一针见血。 更是针对每一个问题,都提出了极具操作性的,详细到了每一个步骤的解决方案! 这不是一份空谈理论的奏疏。 这是一份可以直接拿来当做施政纲领的,完美蓝图! 其格局之宏大,思虑之周密,手段之老辣,无一不展现出房玄龄那超凡的,足以经天纬地的治国之才! 许久。 江宸缓缓合上了奏疏。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神情忐忑的老者,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玄龄先生,不必如此自谦。”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你不是罪人。” “你,是我们共和国当前最急需的,宝贵的人才。” 房玄龄的身体,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 江宸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他的面前。 “先生这份建议书,价值连城,胜过十万大军!”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当着帐内所有人的面,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一道足以震动整个关中的命令! “我决定!” “即刻成立‘关中行政委员会’,全权负责关中地区过渡时期的所有行政、民生、经济事务!” 江宸的目光,灼灼地看着房玄龄。 “而这份建议书,就作为委员会的第一号施政纲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了他的任命。 “我,以华夏革命同盟临时委员会的名义,正式任命!” “房玄龄先生,为关中行政委员会,第一任主任!” 轰! 这道任命,如同一道惊雷,在房玄龄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呆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被录用,被考察,被委以一个无关紧要的虚职……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 江宸竟会如此信任他! 不仅全盘采纳了他的建议,更是直接将整个关中地区的军政大权,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哪里是招揽? 这分明是托付!是真正的国士之遇! “委员长……” 房玄龄的嘴唇哆嗦着,这位在朝堂上经历过无数风浪,早已心如古井的老人,在这一刻,眼眶,竟不受控制地红了。 士为知己者死! 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猛地后退一步,对着江宸,深深地,深深地,拜了下去! “玄龄,定不负委员长所托!” “必为共和国,为天下万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一拜,拜下的,是一个旧时代顶级精英,最后的骄傲。 这一拜,拜出的,是一个新时代,海纳百川的,万丈豪情! …… 房玄龄被任命为关中行政委员会主任的消息,在第二天清晨,便通过《同盟快报》,传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消息传出,满城皆惊! 所有前朝的官员,尤其是那些还在观望、还在犹豫的旧臣,在看到这份报纸的瞬间,全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撼之中! 房玄龄是谁? 那是前太子太傅,是李世民最信任的谋主! 连他,都心甘情愿地投效了新政权,并且被委以如此重任! 这个信号,再明确不过了! 新生的共和国,不计前嫌,唯才是举! 房玄龄的归顺,像一块巨石,投入了死寂的湖面,激起了万丈波澜! 一个可以预见的,天下英才争相来投的大时代,即将来临! 关中的局势,至此,彻底稳定。 万事俱备。 江宸站在地图前,将那枚代表着自己位置的棋子,从长安,缓缓移向了地图的中心。 洛阳。 一场将决定华夏未来数百年国体与政体的“建国大会”,其筹备工作,正式提上了日程。 第310章:筹备建国 车轮滚动的声音在洛阳崭新的街道上回响。 关中的一切后续事宜,江宸都交给了房玄龄和新成立的行政委员会。 那位大唐前宰相,如今展现出的工作热情与能力,甚至超出了江宸的预期。 这让他得以彻底抽身。 是时候,开启一个更宏大的篇章了。 马车在临时中央委员会的驻地前停下。 江宸走下马车,裴宣与魏征早已在此等候。 “委员长。” 两人齐齐敬礼,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 他们知道,委员长此次从关中归来,必然有大事要宣布。 江宸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径直向会议室走去。 “召集所有在洛阳的中央委员,召开最高会议。” “是!” * * * 半个时辰后。 华夏革命同盟的最高权力中枢,所有核心成员齐聚一堂。 会议室内的气氛有些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主位上那个年轻的身影之上。 江宸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些都是跟随他一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最坚定的革命战友。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宣布道: “诸位同志。” “随着关中大局已定,军事统一阶段,已经基本结束。”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在会议室内轰然炸响! “现在,我们的核心任务,将从军事斗争,转向国家建设!” “我们要建立一个全新的国家!” 整个会议室,先是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 下一刻,所有人的眼中,都爆发出了一股难以抑制的,狂热的光芒! 来了! 终于来了! 他们为之奋斗,为之牺牲的一切,都将在这一刻,迎来最终的,也是最辉煌的成果! 江宸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说出的话,却足以让历史为之转向。 “这个新国家,不能再沿袭过去的老路。” “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姓氏,也不属于任何一个阶级。” “它的主权,属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全体人民!” “所以,我提议,必须尽快召开‘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 这个全新的名词,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微微一愣。 江宸继续解释道: “我们将通过一场覆盖全国的大选,让各地的人民,选出他们自己的代表。” “然后,由这些代表齐聚洛阳,共同制定一部属于我们所有人的根本大法——宪法!” “依据宪法,确立我们新国家的国体与政体,并选举出共和国第一届正式的中央政府!” “唯有如此,我们的新政权,才能获得最高的,不容置疑的法理合法性!” 一番话,掷地有声! 一个前所未有的,将权力真正交还给人民的宏伟蓝图,在所有人的面前,被清晰地勾画了出来! 所有人都被这个宏大而光明的构想,震撼得心潮澎湃! 一个属于人民的共和国! 这是何等伟大的事业! 短暂的震撼过后,一个最现实的问题,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谁来主持这项史无前例的浩大工程?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政务院总理裴宣的身上。 论行政能力,论细致周密,论对新思想的理解,无人能出其右。 江宸站起身。 他走到裴宣的面前,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下达了任命。 “我提议,正式成立‘建国筹备委员会’!” “由政务院总理,裴宣同志,担任筹备委员会主任!” “全权负责‘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所有筹备工作!” 裴宣猛地站起身。 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份任命,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是信任。 更是将亲手设计一个新世界,缔造一个新文明的无上荣耀,交到了他的手上! 他挺直了胸膛,对着江宸,对着在场的所有同志,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裴宣,领命!” 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保证完成任务!” 任命下达,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瞬间从庄严肃穆,转为热火朝天! 裴宣没有丝毫的客套,他几乎是立刻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他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拿起一根木杆,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委员长,同志们。” “建国大业,千头万绪,但我认为,当前我们必须立刻解决三个核心问题。” 他用木杆,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第一,选举法!” “我们治下的疆域,从北到南,从东到西,人口数千万。如何在如此广袤的土地上,公平、公正地选举出人民代表?如何确保每一个地区的百姓,都有自己的代言人?这需要我们立刻拿出一套切实可行的选举办法!” 他又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第二,宪法草案!” “我们不能等到代表们来了洛阳,才开始讨论宪法。我们必须在大会召开之前,就拿出一份能够凝聚各方共识的宪法草案,作为讨论的基础。这部宪法,将是未来国家的基石,一字一句,都必须慎之又慎!” 最后,他的木杆指向了洛阳。 “第三,国家架构!” “新的国家,中央政府该如何组成?政务院、监察院、军事委员会,三者之间的权责如何划分?地方的行政单位,是继续沿用州县制,还是采用全新的省、市、县三级制?这些顶层设计,都必须在大会召开前,有一个明确的方案!” 裴宣提出的三个问题,如同三座大山,清晰地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每一个问题,都复杂到了极点。 每一个问题,都足以让历史上任何一个开国之君,都感到头痛万分。 然而,在场的这些人,眼中却没有丝毫的畏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火焰般燃烧的激情! “我同意裴宣同志的意见!” “选举法是重中之重!我建议,立刻成立一个专门的小组,负责起草!” “宪法草案,必须明确‘主权在民’这个根本原则!绝不能有丝毫动摇!” “国家架构,我认为省、市、县三级制更利于中央管理,也更利于地方发展!” 整个华夏革命同盟的最高层,都围绕着这几个核心问题,开始了热烈而紧张的讨论。 争论声,辩论声,此起彼伏。 一张张草案被写下,又被一次次地推翻。 从选举法到宪法草案,从国旗的样式到国歌的曲调,所有关于一个新国家诞生的细节,都在这场激烈的思想碰撞中,被一笔一笔地勾画出来。 这种亲手开创历史,亲手缔造文明的宏大进程,让每一个参与者,都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足以让灵魂都为之战栗的自豪与满足! 一个崭新的,前所未有的,属于人民的共和国,正在蓝图之上,逐渐变得清晰! 筹备工作千头万绪,但所有人都明白,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就是选举。 可在这个交通和信息都极不发达的时代,如何让那散布在九州大地上的数千万百姓,去理解并参与到这场史无前例的“全国大选”之中? 这将是新生的政权,所面临的第一个,也是最巨大的考验。 第311章:人民的选票 厚厚的卷宗,在裴宣面前堆成了一座小山。 每一本,都代表着一个亟待解决的难题。 这位新共和国的政务院总理,已经连续两个昼夜没有合眼,双眼之中布满了血丝。 “委员长。” 裴宣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全国大选的筹备工作,遇到了一个根本性的障碍。” 他将一份报告推到江宸面前。 “我们治下,数千万百姓,识字者不足一成。绝大多数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选举’,更不明白什么是‘代表’。” “在他们看来,官老爷向来是朝廷指派的,什么时候轮到他们这些泥腿子来选了?” “强行推行,恐怕只会流于形式,甚至被地方上的旧势力所操控,最后选出来的,还是一群乡绅恶霸。”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 裴宣提出的问题,是这个时代无法回避的死结。 一个文盲占绝大多数的国家,如何实现真正的民主? 江宸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识字,总会说话吧?” 江宸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裴宣一愣。 “不识字,总认得人吧?” 江宸继续问道。 裴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不识字,总会数数吧?” 江宸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既然如此,那问题就简单了。”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 “传我命令。” “选举流程,给我简化到极致!” “不记名,不写票!” 江宸伸出了一根手指。 “每个村镇,以村为单位,进行公开投票!” “在村口的广场上,摆一张长桌。有几个候选人,就摆几个陶碗!” “每个碗前面,都用木牌写上候选人的名字。不识字的,就让候选人自己站在碗后面,让大家认个脸熟!” 江宸的声音,变得清晰而有力。 “投票的时候,每个有选举权的村民,发一颗豆子!” “你支持谁,就把手里的豆子,投进谁面前的碗里!” “投豆入碗,一目了然!” 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用……用豆子投票?! 一名年轻的干部忍不住站起身,脸上满是疑虑。 “委员长!这……这未免也太过儿戏了吧?!” “万一有人暗中多拿豆子,或者直接往碗里塞一把豆子,那岂不是全乱了套?!” “问得好。” 江宸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目光变得锐利。 “所以,这场选举的关键,不在于‘投豆’这个形式,而在于另外两个词!” “公开!监督!” “从分发豆子,到排队投票,再到最后的计票,所有环节,必须在全体村民的眼皮子底下进行!” “让所有人的眼睛,都成为监票人!” “谁敢作弊,谁敢捣乱,当场拿下,以破坏选举罪论处!” “我要让所有人都明白,这张选票,哪怕它只是一颗小小的豆子,也同样神圣,不容玷污!” 一番话,掷地有声,彻底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 是啊! 方法可以简单,但原则必须神圣! 在绝对的公开与监督之下,任何阴谋诡计,都将无所遁形! …… 随着一道道命令的下达,一场史无前例的政治启蒙运动,在整个华夏大地上,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大批由军校学生和青年军官组成的“选举工作队”,奔赴了最基层的每一个村镇。 他们不用官话,不用大道理。 他们用快板,用戏剧,用最通俗易懂的大白话,把什么是“代表”,什么是“当家作主”,演给乡亲们看,讲给乡亲们听。 “乡亲们!以前皇帝老儿和当官的,是骑在咱们头上的主子!” “现在江委员长说了,这天下,是咱们老百姓的天下!” “这官,也得由咱们自己来选!” “选出来的代表,就得替咱们说话,替咱们办事!他要是不听话,下次,咱们就不选他!” 这些话,像一颗颗种子,播撒进了无数百姓那早已麻木的心田里。 怀疑,渐渐变成了好奇。 好奇,又慢慢转化成了期盼。 河北,赵家村。 选举日,天刚蒙蒙亮,村口的打谷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村民们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裳,脸也洗得干干净净,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是等待着一场盛大的节日。 打谷场的中央,一张长桌上,并排摆着三只粗瓷大碗。 碗的后方,站着三名候选人。 一个是德高望重的老村正,一个是精明能干的民兵队长,还有一个是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 他们都显得有些紧张,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工作队的队长站在桌前,用铁皮喇叭大声宣布选举规则。 随后,村民们排着长长的队伍,依次从一个木箱里,领取一颗黄豆。 他们将那颗小小的,却沉甸甸的豆子紧紧攥在手心,走到长桌前。 他们的眼神,在三名候选人身上来回打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咚。” 第一颗豆子,被一位老农投进了代表老村正的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某种仪式的开端。 “咚。” “咚咚。” 一颗又一颗的豆子,被投进了不同的碗里。 整个过程,安静,肃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感受着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神圣的一刻。 当最后一个村民投完票。 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了! 工作队员当着全村人的面,将第一只碗高高举起,然后猛地倒扣在铺着红布的桌面上! 哗啦啦! 一堆黄澄澄的豆子,瞬间铺满了桌面。 “唱票!” “一颗,两颗,三颗……” 一名队员高声计数,另一名队员则用炭笔,在黑板上飞快地画着“正”字。 整个过程,公开透明到了极致! 村民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堆豆子。 最终,计票结果出来了。 老村正,以绝对的优势,高票当选! 这位在村里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在听到结果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晃。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下一刻,两行浑浊的老泪,从他那布满皱纹的眼眶里,滚滚而下! 他不是因为当选而激动。 他是被这种前所未有的,被所有人信任与托付的尊重,彻底击溃了心防! 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对着所有投他票的乡亲们,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乡亲们……俺……俺对不住大家啊!” 老人一开口,竟是嚎啕大哭! “活了六十年!给皇帝磕过头,给县太爷下过跪,给地主当过牛做马……” “头一回!头一回觉得,自个儿也是个人了!” 他用袖子胡乱地抹着眼泪,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这国家大事,俺……俺一个泥腿子,也能说得上话了!” “大家伙儿放心!俺这条老命,从今天起,就是大家的!谁要是敢欺负咱们赵家村,俺第一个跟他拼了!” 这一番发自肺腑的,朴实到了极点的话,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好!” “村正!我们信你!” 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声,在小小的打谷场上轰然炸响,几乎要掀翻天际! 这一幕,在华夏大地的上万个村庄里,同时上演。 最终,八千余名背景各异的代表,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诞生了。 他们中有农民,有铁匠,有教书先生,有退伍的士兵,甚至还有曾经的商人。 他们带着各自乡亲的嘱托与期望,从天南海北,踏上了前往新都洛阳的旅程。 一个真正属于人民的议会,即将诞生! 第312章:奔赴洛阳 王老汉将一把用红布包着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 那布包紧贴着胸口,温热,且沉甸甸。 “爹,你带这土疙瘩干啥?” 一旁的儿子不解地问。 王老汉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傻小子,这可不是土疙瘩。” “这是咱家自己的地!是委员长分给咱们的命根子!” 他拍了拍胸口,声音洪亮。 “俺要把咱蜀地的土,带到洛阳去!让委员长,让全国的代表都看看!咱们巴蜀的农民,有自己的地了!” 身后,是全村人敲锣打鼓的欢送队伍。 王老汉挺直了那被地主压弯了一辈子的腰杆,一步一步,走出了生养他一辈子的穷山沟。 他要去洛阳,去开那个什么“人民代表大会”。 他要去亲眼见见,那个让天下泥腿子都能直起腰杆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神仙世界。 ……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江南。 水乡的乌篷船上,一个身材壮硕的汉子,正对着一架新式的纺纱机模型,看得入了迷。 他叫李铁锤,是苏州最有名的铁匠。 他的一双手,能锻造出最锋利的刀剑,也能打出最精巧的器物。 可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结构复杂,却又处处透着精妙的木制模型,眼中满是痴迷与震撼。 “齿轮传动……杠杆借力……天哪!设计出这东西的人,简直是鬼才!” 他喃喃自语,手指在模型的每一个部件上轻轻拂过,如同抚摸着绝世珍宝。 这是工作队带来的新玩意儿,据说洛阳城外,已经建起了上百座由蒸汽驱动的真家伙,一天纺出的纱,比全苏州的纺娘一个月干的活还多。 “李师傅,您可是咱们江南工匠选出来的代表,到了洛阳,可得替咱们多瞧瞧这些新机器的门道啊!” 船头,一名工作队员笑着说道。 李铁锤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那模型小心地收好。 “放心!” 他的声音,如同他手中的铁锤,铿锵有力。 “俺这辈子,就信一个理,是咱们的手,创造了这世上的一切!俺倒要看看,委员长建立的这个新世界,能让咱们工匠,活出个什么样的新名堂!” …… 北地,朔风凛冽。 一列军用马车,正迎着风雪,向南疾驰。 车厢里,坐着十几个身姿笔挺的年轻军人。 为首的叫张峰,是解放军的一名模范连长,也是整个北方战区推选出来的士兵代表。 他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两颗寒星。 与农民的质朴、工匠的务实不同,他的身上,燃烧着一种名为“理想”的火焰。 “同志们,这次去洛阳,我们代表的,是全军数十万将士!” 张峰的声音,清朗而坚定。 “我们要亲眼见证一部属于人民的宪法诞生!要亲手选出我们自己的政府!” “我们要告诉全天下的人,咱们当兵,不再是为哪个皇帝老儿卖命的炮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位战友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们,是人民的子弟兵!” “是保卫这个新生共和国的,钢铁长城!” 车厢内,所有年轻士兵的眼中,都燃起了同样炙热的火焰。 就这样,八千余名背景各异的代表,从田间地头,从工坊船坞,从军营哨所,带着全天下亿万百姓的嘱托与期望,踏上了前往新都洛阳的旅程。 这段史无前例的“朝圣”之旅,本身就构成了一幅波澜壮阔的时代画卷。 …… 官道之上,每隔三十里,便设有一处“代表接待站”。 这些用木板和油布临时搭建起来的站点,成了代表们旅途中最温暖的港湾。 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几个暄软的白面馒头,一张干净温暖的床铺。 所有食宿,全部免费。 站点的门口,还有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日夜站岗,确保每一位代表的绝对安全。 王老汉捧着那碗香喷喷的肉汤,喝得满头大汗,眼眶却有些发红。 “俺活了一辈子,还是头一回……吃朝廷的饭,不用给钱,人家还对你客客气气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这种被当成“人”来尊重的待遇,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能温暖人心。 夜里,一处规模颇大的接待站内,代表们围坐在篝火旁,天南地北地聊着天。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哼,一群泥腿子,侥幸得了几亩薄田,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神情倨傲。 他叫孙敬之,前朝的秀才,也是他所在的县城,被读书人推举出来的代表。 他看着那些大口吃肉,大声说笑的农夫和工匠,眼中满是鄙夷。 “圣人云,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此乃天理,亘古不变。” “尔等匹夫,只知耕作劳役,于治国安邦之道,一窍不通。如今竟也要去洛阳议论国是,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番话,让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李铁锤第一个站了起来,他脾气火爆,当即怒目而视。 “你这酸儒,放的什么屁?!” 他指着孙敬之的鼻子,毫不客气地骂道。 “没有我们这些劳力者,你穿的衣服,吃的粮食,住的房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你读的那些圣贤书,能变成一个馒头?!” “你……”孙敬之被他一番粗话抢白,气得脸色涨红,浑身发抖,“你……你这不知礼数的丘八莽夫!” “我怎么了?!” 李铁锤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几乎要戳到他的脸上。 “俺就问你,是劳动创造了一切,还是你那几本破书创造了一切?!” 眼看两人就要动手,王老汉连忙上前拉住了李铁锤。 他没有去跟那秀才争辩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了那张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崭新的地契。 他将地契展开,高高举起,对着那秀才,也对着在场的所有人。 “俺不识字,也不会讲什么大道理。” 王老汉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俺只知道,这张纸,让俺活得像个人了。” “谁给俺这张纸,谁让俺能吃饱饭,谁就是俺的恩人!谁的道理,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那张写着他名字的地契,在火光的映照下,仿佛散发着万丈光芒。 一旁的士兵代表张峰也站了出来,他的声音清朗,目光锐利。 “这位先生,在我们的军队里,将军和士兵,吃的是一样的饭,穿的是一样的衣,战场上,子弹可不认你是不是‘劳心者’!” “我们信奉的道理更简单。” 张峰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人人平等!” 一个拿出地契,一个讲述军规。 这两个最朴素,也最坚硬的事实,像两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孙敬之的脸上。 他那套“劳心者治人”的陈旧理论,在这崭新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孙敬之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失魂落魄地坐了回去,看着眼前这些神情激昂的农夫、工匠、士兵,第一次,对自己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 随着队伍越来越接近洛阳,这样的思想碰撞,每天都在发生。 而代表们看到的,听到的,也越来越多。 他们看到了新修的道路上,满载着货物的马车川流不息。 他们看到了河道两岸,无数百姓正在热火朝天地兴修水利。 他们听到的,是田间地头,百姓们发自内心的,对新生活的赞歌。 所有人的心,都在这股蓬勃的时代洪流中,被反复地冲刷,变得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滚烫。 终于。 当来自四面八方的队伍汇合成一股数千人的洪流,一同翻过最后一座山岗时。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呆呆地,望着远方的地平线,大脑一片空白。 在他们的想象中,洛阳,应该是一座雄伟的,古老的都城。 可他们看到的,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在古老的城墙之外,一片更加广阔的,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崭新城区,拔地而起! 数十根巨大的烟囱,正昂首向天,喷吐着白色的蒸汽,如同宣告一个新时代到来的号角! 无数座巨大的厂房,连绵成片,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隐约之间,他们甚至能听到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如同巨人呼吸般的,蒸汽机的轰鸣声! “天哪……” 李铁锤看着那些巨大的烟囱,整个人都痴了,手中的模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那就是工厂吗?”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股磅礴的,充满了力量与希望的工业图景,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委员长所说的新世界吗? 当他们怀着朝圣般的心情,走进洛阳城时,迎接他们的,是成千上万张和他们一样,充满了激动与期盼的脸庞。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说着南腔北调。 他们是农夫,是工匠,是士兵,是商人,是教书先生…… 在这一刻,他们看着彼此,忽然意识到。 自己,不再是一个孤单的个体。 他们,是汇成这股开天辟地的历史洪流的,一朵朵浪花! 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与使命感,在每一个人的胸中轰然炸开! 我们,正在创造历史! 然而,就在代表们齐聚洛阳,为新国家的诞生而欢欣鼓舞之际。 在一座戒备森严的独立院落里,一场决定这个国家灵魂的激烈辩论,也进行到了最后的关头。 江宸正与他的核心团队,为了共和国的根本大法——宪法,彻夜不眠。 共和国的根基,将如何奠定? 这个新世界的未来,又将走向何方? 第313章:铸国之基 厚重的院门“吱呀”一声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喧嚣彻底隔绝。 洛阳城内,一处守卫森严的秘密院落,灯火通明。 江宸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十几个人。 裴宣、魏征、房玄龄、杜如晦…… 这些人,是新共和国未来的顶梁支柱,也是旧时代最顶尖的精英。 今夜,他们将在这里,亲手为这个崭新的国家,奠定第一块基石。 “诸位。” 江宸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今天召集大家来,只为一件事。” 他指了指桌上摊开的空白纸张。 “起草《华夏共和国临时宪法》。” 气氛,瞬间变得庄重肃穆。 作为政务院总理,裴宣当仁不让,率先拿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草案框架。 “委员长,这是我根据同盟过往的条例,结合关中新政的经验,拟定的一份初稿。” 裴宣的方案,一如既往地务实、高效,对各部门的权责划分、行政流程都做了详细的规划。 众人传阅着,纷纷点头。 然而,当讨论进行到最核心的部分时,问题出现了。 “国家之权力,其根本归属为何?” 魏征放下了草案,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裴宣,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份草案最大的问题——它回避了国体根本。 杜如晦,这位前唐宰相,在短暂的“学习班”生涯后,此刻显得有些拘谨。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了。 “依我愚见,国不可一日无主。纵然不设皇帝,也当设立一个权力集中的最高机构,代行君权,如此方能镇抚四海,威慑宵小。” 他的话,立刻得到了几位前唐旧臣的附和。 “杜公所言极是!” “‘主权在民’这个提法,过于惊世骇俗!百姓愚昧,若人人皆可妄议国是,岂非天下大乱?” “没错!赋予百姓选举权已是天大的恩赐,若再将国之主权赋予他们,恐非社稷之福!” 争论声,瞬间激烈起来。 旧时代的精英们,骨子里依然残留着对皇权的敬畏和对民众的不信任。 江宸没有以领袖的身份强行压制。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所有人都把话说完。 他才缓缓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历朝历代,兴亡循环,周而复始,其根源何在?” 这个问题,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尤其是房玄龄和杜如晦,他们作为前朝宰相,亲眼见证了贞观盛世的辉煌,也亲身经历了李唐王朝的轰然崩塌。 对这“王朝周期律”,他们的感触,比任何人都要深刻! 江宸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秦之强盛,二世而亡。” “强汉盛唐,最终亦化作尘土。” “是因为皇帝不够英明吗?是因为臣子不够贤良吗?” “不。” 江宸摇了摇头,声音变得斩钉截铁! “根源,就在于那至高无上,不受任何制约的权力!” “权力,会腐蚀人心。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 “当皇帝的权力可以无限扩张,当官吏的权力可以肆意妄为,那么无论多么英明的君主,无论多么清廉的臣子,最终都将被这个腐朽的制度所吞噬!” “最终,官逼民反,天下大乱,一切推倒重来!” “这,就是循环!” 江宸的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在房玄龄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想起了晚年猜忌多疑的李世民。 他想起了那些被权力腐蚀,最终身败名裂的同僚。 他那张苍老的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彻大悟后的苍白! “噗通!” 房玄龄竟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对着江宸,深深地,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委员长……” 房玄龄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老臣……明白了!” 他缓缓直起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竟迸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环视着杜如晦等一众旧友,声音嘶哑,却振聋发聩! “我们都错了!” “我们总想着如何辅佐出一位千古明君,却从未想过,问题,根本不在于坐在龙椅上的是谁!” “问题,在于那张龙椅本身!” “委员长所言,才是真正的治本之道!才是跳出这千年兴亡循环的,唯一道路!” 这位前朝宰相的幡然醒悟,其冲击力,胜过千言万语! 杜如晦等人呆呆地看着房玄龄,大脑一片空白。 江宸知道,火候到了。 他趁热打铁,走到了房间中央的黑板前,拿起了炭笔。 “所以,我们要建立的新国家,其根基,必须建立在三大原则之上!” 他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第一条。 “一、主权在民!” “国家的权力,其本源,来自于全体人民的授予!政府的职责,是为人民服务,而非统治人民!” 他又写下了第二条。 “二、权力制衡!” “为了防止权力被滥用,必须将国家的权力一分为三!” 江宸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立法权,归于由人民选举出来的人民代表大会!他们负责制定国家的法律!” “行政权,归于由大会选举产生的政府!他们负责依照法律,管理国家!” “司法权,归于独立的法院!他们负责依照法律,审判一切罪恶!” “这三者,相互独立,相互监督,谁也不能凌驾于谁之上!如此,方能形成一个稳固的闭环,将权力这头猛兽,彻底关进制度的笼子里!” 最后,他写下了第三条。 “三、保障人权!” “宪法必须明确规定,每一个公民,无论出身贵贱,无论男女老幼,其生命、财产、自由,都神圣不可侵犯!” 三大原则! 三权分立! 一个前所未有的,逻辑严密,思想深邃,足以开创一个全新文明的宏伟蓝图,被江宸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清晰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房玄龄、杜如晦、魏征……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的脸上,满是震撼,满是狂热,满是见到神迹般的不可思议! 这……这才是真正的治国大道! 这才是真正能够千秋万代,永世传承的建国之基! 短暂的死寂之后,整个房间,彻底沸腾了! “委员长!我等……心服口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请委员长放心!我等定将这三大原则,一字不漏地写入宪法!” 旧时代精英最后的疑虑,被彻底碾碎! 新时代的思想,在这一刻,达成了前所未有的统一! 那一夜,小小的院落之内,灯火彻夜未熄。 激烈的讨论声,持续了整整一夜。 在魏征那一丝不苟的笔录之下,一部明确了三大核心原则,注定将改变这个世界历史进程的《华夏共和国临时宪法》草案,终于在黎明的晨曦之中,诞生了! 众人看着这份墨迹未干,却重于泰山的草案,一个个眼眶泛红,心潮澎湃。 江宸看着这份草案,神情却变得无比凝重。 “宪法只是纸上的条文。”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要让天下人,尤其是让旧时代的象征人物,真正理解它的分量,才算成功。” 第314章:天可汗的震撼 长安城,一座僻静的别院。 这里没有高墙铁网,没有锁链加身,只有几名卫兵在远处站岗,仿佛只是为了防止外人打扰。 这是江宸为李世民挑选的软禁之所。 院内,深秋的落叶铺满了青石小径。 李世民身穿一袭素色常服,正独自一人在石桌前临摹碑帖。 他手腕沉稳,笔走龙蛇,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不甘的锋锐之气。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李世民的笔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头也未抬。 “委员长日理万机,竟有闲暇来探望我这个阶下之囚?”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讥讽。 江宸缓步走到石桌对面,自顾自地坐下。 他没有理会对方言语中的尖刺,只是将一份刚刚装订好的卷宗,轻轻放在了石桌之上。 “宪法只是纸上的条文。” 江宸的声音同样平静。 “要让天下人,尤其是让旧时代的象征人物,真正理解它的分量,才算成功。” “所以,我来给秦王上一课。” 李世民停下了笔。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睥睨天下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古井无波的冷漠。 “成王败寇,何须多言。” “江委员长是想让朕,不,是让我李世民,为你这新朝的法典歌功颂德吗?” “不。” 江宸摇了摇头,将那份卷宗推了过去。 “我只是想请秦王斧正。”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曾是天下的主宰,没人比你更懂权力。” 这句话,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中了李世民内心最深处的骄傲。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拿起了那份名为《华夏共和国临时宪法》的草案。 他翻开了第一页。 “国家之主权,属于全体人民……” 李世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荒唐!” 他将草案丢在桌上,仿佛碰了什么污秽之物。 “将国之重器,交予一群目不识丁的愚夫愚妇?此乃取乱之道!” “自古以来,天下安稳,靠的是圣君贤主,是朝堂之上的经天纬地之才!” “你这般做法,只会让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他盯着江宸,眼中满是属于旧日帝王的审视与批判。 江宸没有与他辩论何为“圣君”,何为“民智”。 那些空泛的理论,对一个已经根深蒂固的帝王而言,毫无意义。 他只是伸出手,将那份草案重新翻开,指向了其中一条。 “秦王,请看这一条。” 李世民皱着眉,不情愿地将视线移了过去。 那一行墨迹未干的字,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任何人,包括国家最高领导人,都不得凌驾于法律之上。” 轰! 这二十一个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劈中了李世民的灵魂! 他握着书卷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血色正在一点点褪去,变得异常苍白。 他想反驳。 他想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过是句空话。 他想说这世上怎能有束缚住至高权力的缰绳。 可他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幕血腥的画面。 玄武门。 那阴冷潮湿的宫门甬道。 兄弟拔刀相向的狰狞面孔。 太子李建成的鲜血,喷溅在他脸上的温热触感。 还有齐王李元吉临死前,那双充满了怨毒与不甘的眼睛。 那一天,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兄长,逼迫自己的父亲退位。 他用最血腥、最冷酷的手段,登上了权力的巅峰。 可那一天,也成了他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他赢得了天下,却也永远地背负上了“弑兄逼父”的千古骂名! 这份痛,这份悔,这份深入骨髓的煎熬,只有他自己知道! 江宸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情绪的剧烈波动。 他知道,最锋利的刀,已经刺入了对方最柔软的要害。 他缓缓站起身,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大,却如同九幽传来的魔音,清晰地,钻入了李世民的耳朵。 “秦王。” 李世民的身体,猛然一僵。 江宸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继续响起。 “若大唐有此法……” 他顿了顿,让每一个字,都有足够的时间在李世民的脑海里发酵。 “太子、秦王、齐王,是否还需兵戎相见?” 李世民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那双锐利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了惊恐的神色! 江宸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投下了最后一根,足以压垮骆驼的稻草!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问出了那个最残忍的问题。 “玄武门之血,是否还须流淌?” “住口!” 李世民猛地从石凳上站起,状若疯虎,双目赤红! 他想咆哮,想怒吼,想将眼前这个揭开他最深伤疤的年轻人撕成碎片! 可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句话,像一柄无形的巨锤,彻底击溃了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防线,所有的自我辩解! 是啊…… 若有此法…… 若大唐立国之初,便有这样一部至高无上的根本大法。 明确规定了权力的界限,明确了继承的规则。 将所有的争斗,都置于法律的框架之内。 那他李世民,还需要用那样极端的方式,去争夺那个本就可能属于他的位置吗? 太子建成,还需要用构陷和暗杀的手段,去巩固他那摇摇欲坠的储君之位吗? 齐王元吉,还需要在他们兄弟之间,煽风点火,坐收渔翁之利吗? 他们兄弟三人,是否还能像少年时那样,一同纵马驰骋,一同弯弓射雕? 答案…… 不言而喻。 “噗通。” 李世民双腿一软,整个人都瘫坐回了石凳之上。 他手中的那份草案,无力地滑落在地。 他那张曾经英武不凡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他整个人,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苍老了二十岁。 许久。 许久。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李世民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看着江宸,那双曾经充满了帝王威仪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彻头彻尾的,失败。 “若大唐有此法……”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梦呓。 “或许……” “就不会有玄武门之变了。” 他终于,亲口承认了。 他承认的,不是一场战争的失败。 而是一个制度的,彻底的失败。 他穷尽一生,自诩为千古一帝,自认为建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王朝。 可到头来,他连自己的兄弟都保护不了,连自己的家庭都无法保全。 这份建立在血腥与亲情悲剧之上的“伟业”,在江宸这份薄薄的宪法草案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这一刻,这位“天可汗”心中最后的那一丝骄傲,被彻底碾碎,荡然无存。 江宸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瞬间被抽走了灵魂的身影,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 他只是平静地,对着这位旧时代的帝王,微微颔首。 “多谢秦王,斧正。” 说完,他便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离去。 有些道理,点到即止。 再多说一个字,都是对一个失败者的羞辱。 走出别院,裴宣早已在门外等候。 看着江宸平静的神情,他知道,委员长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第315章:人民的殿堂 洛阳城外,一片广阔的平地上,尘土飞扬。 数万名解放军士兵和刚刚放下锄头的民工,已经在这里集结。 他们的建制被完整地保留,一支支工程营、后勤连迅速成型,军令如山,令行禁止。 这里,就是新共和国第一座国家级建筑的工地。 江宸的命令,简单而直接。 “思想的殿堂已具雏形,现在,去为人民建一座他们能亲眼看见、亲手触摸的殿堂!” 一座足以容纳万人议事的宏伟会堂,将在这片土地上拔地而起。 工程指挥部内,数十名从前朝工部征调来的老工匠,正对着一张张设计图纸,愁眉不展。 这些图纸,是江宸亲自审定过的。 上面没有一处雕梁画栋,没有一笔龙凤呈祥。 所有线条都追求简洁、开阔、庄严。 所有的设计,都只有一个核心目的——实用。 “这……这如何使得?”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工匠,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他是前朝负责修建宫殿的总设计师,名叫周秉。 他指着图纸上那巨大的圆形穹顶和朴素至极的廊柱,脸上满是困惑与不安。 “首长,如此重要的殿堂,乃国之重器,关系国运兴衰。” “若没有龙凤麒麟等祥瑞镇压,没有飞檐斗拱彰显威仪,恐怕……恐怕镇不住这江山社稷啊!” 这番话,代表了所有旧工匠的心声。 他们建了一辈子宫殿,修了一辈子皇陵。 在他们的认知里,建筑的宏伟,就等同于皇权的威严。 没有了那些繁复华丽的装饰,建筑,便失去了灵魂。 指挥部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江宸闻言,却笑了。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图纸前,手指轻轻拂过那简洁有力的线条。 “老先生,你错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足以颠覆千年思想的力量。 “共和国的国运,不在梁柱之间,不在雕龙画凤之上。” 江宸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它,在万民心中!” “这座殿堂,不需要任何图腾。” “因为,将来坐进这座殿堂里的每一位人民代表,就是共和国最神圣的图腾!” 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老工匠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们呆呆地看着江宸,看着他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周秉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那套沿用了一辈子的“规矩”和“道理”,在这个年轻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江宸没有再多做解释。 他直接下达了命令。 “就按这张图纸建!” “我只有一个要求,速度!” “是!首长!” 数万名士兵和工人,被分成了上百个施工队。 挖地基的,专门挖地基。 运土方的,专门运土方。 烧砖的,专门烧砖。 伐木的,专门伐木。 每一道工序,都像一条独立的流水线,二十四小时,三班轮换,人歇机器不歇! 工地的四周,插满了迎风招展的红旗。 每一面红旗上,都用白色的染料写着大字。 “劳动竞赛,人人争先!” “今天流的汗,是为子孙万代建家园!” “为人民服务!” 一个巨大的木制公告牌,立在工地的最中央。 上面每天都会更新各个施工队的工程进度,用红色的五角星进行排名。 进度最快的队伍,不仅能获得额外的肉食和布匹奖励,队长还能亲自去指挥部,从江宸手中接过一面流动的红旗!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励方式! 它彻底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火焰! 那些刚刚分到田地的农夫,把这当成是为自己建家,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儿! 那些解放军的战士,更是将战场上的拼命精神,用在了这片工地上! 整个工地,热火朝天,却又井然有序! 号子声、夯土声、锤打声,汇成了一曲震天动地的,属于新时代的交响! 这种建设速度,彻底颠覆了所有围观百姓和前朝旧官僚的认知! “天哪……这……这是在建房子,还是在变戏法?” “三天!只用了三天!能容纳万人的地基就挖好了!” “我看见了!他们晚上都不睡觉的!整个工地灯火通明,跟白天一样!” “太可怕了……这江宸麾下,究竟是兵,还是神?” 就在工程进入到最关键的立柱上梁阶段时。 江宸亲自来到了工地。 他脱下外套,卷起袖子,在一片震天的欢呼声中,和工人们站到了一起。 一根需要数十人才能抬起的巨大梁木,在他的带领下,被稳稳地抬起。 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 泥土,沾满了他的脸颊。 他没有发表任何长篇大论的演说。 他只是在休息的间隙,对着所有围着他的工人,大声地喊了一句话。 “同志们!加把劲!” “我们建的不是宫殿!是人民当家作主的家!” 这句话,比任何赏赐,都更能鼓舞人心! 短短三个月。 一个让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奇迹,诞生了。 当最后一排脚手架被拆除。 一座风格迥异于世间任何建筑的宏伟殿堂,如同一位朴素而庄严的巨人,静静地矗立在了洛阳城外的平原之上。 它通体由青灰色的巨石和砖块砌成,没有一丝多余的色彩。 它呈一个巨大的圆形,象征着团结与平等。 数不清的巨大廊柱,支撑起一个开阔得令人心胸为之舒展的巨大空间。 它没有皇宫那种高高在上、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严。 有的,只是一种属于人民的,磅礴,开阔,与庄重! 当来自全国各地的八千余名代表,风尘仆仆地抵达洛阳,第一眼看到这座建筑时,所有人都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尤其是当他们走到那巨大的入口前,看到门楣之上,镌刻着的那五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时。 ——为人民服务。 那一刻,无数出身底层的代表,当场就红了眼眶。 王老汉抚摸着那冰冷的石刻,泪流满面。 铁匠李铁锤看着那宏伟的建筑,激动得浑身颤抖。 士兵代表张峰,则对着那五个大字,猛地挺直了胸膛,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共和元年,三月初一。 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即将开幕。 开幕前夜,洛阳城灯火通明。 江宸独自一人,站在窗前。 他的目光,穿过夜色,遥遥望向远处那座同样灯火璀璨,如同黑夜中一座灯塔的人民大会堂。 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激荡。 也前所未有的,凝重。 第316章:开幕前夜 夜色,如同被打翻的浓墨,浸透了整个洛阳。 江宸手中,握着一份演讲稿。纸张不厚,此刻却重若千钧。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反复推敲、修改了不下百遍的结果。 可直到现在,他依然觉得不够。 不够分量。 窗外,那座刚刚落成的人民大会堂,灯火通明,宛如黑夜中的一座灯塔。 那里,汇聚着这个国家所有人的希望。 那里,也承载着他两世为人的所有执念。 「这每一个字,都关系着数千万人的未来。」 江宸的手指,在稿纸上轻轻滑过。 压力,如同实质的大山,压在他的肩上。 …… 代表们的临时住处,同样彻夜无眠。 来自河北冀州的王老汉,正就着油灯的光,翻来覆去地看一张崭新的代表证。 他的手,像抚摸着自家刚出生的孙儿,轻柔,且带着一丝颤抖。 那双布满老茧,被黄土浸染了一辈子的手,此刻却洗得干干净净。 “他娘的……” 老人家的眼眶一红,两行浑浊的老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 他用袖子胡乱一抹,对着同屋那个正在擦拭工具的铁匠代表,声音嘶哑地说道。 “李师傅,你说……俺这不是在做梦吧?” “一个泥腿子,刨了一辈子地,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现在,居然也能跑到京城里,决定国家大事了?” “俺总觉得这心口啊,慌得很,像是踩在云彩上。” 被称为李师傅的,正是来自江南的铁匠代表李铁锤。 他放下手中的卡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老哥,你慌个啥?” “这路,是咱们一脚一脚走出来的。这天下,是咱们一拳一拳打出来的。这房子,是咱们一砖一瓦盖起来的。” 李铁锤将那把锃亮的卡尺在手中掂了掂,眼神亮得惊人。 “以前,是皇帝老儿和官老爷们一句话,定咱们的生死。” “从明天起,就轮到咱们了!” “咱们一句话,就能给村里修条渠!咱们一句话,就能让娃儿们有学上!” “这不叫踩在云彩上,这叫脚踏实地,当家作主!” 王老汉听着这番实在话,心里的慌乱,似乎被驱散了不少。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又将那代表证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对!当家作主!” …… 并非所有人都像他们一样,对未来充满了纯粹的期盼。 另一间屋子里,前朝秀才孙敬之,正枯坐灯下。 他的面前,一边放着崭新的人民代表证,另一边,则是一本《论语》。 他的内心,像一锅被煮沸的粥,翻腾不休。 这几日,在代表们的集体学习会上,一个负责宣传的年轻干部,用最粗俗的大白话,解释了什么是“人民代表”。 “啥叫代表?代表就是传话的!把乡亲们的心里话,原原本本地带到洛阳来!” “代表也不是官老爷,是给大伙儿办事的长工!办不好,下次就不选你了!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孙敬之的脑海里,回响着那年轻干部铿锵有力的话,心中却泛起一阵苦涩。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传承千年的天地纲常,难道真的要被这几句粗鄙之言,彻底颠覆吗?」 可他又想起了自己亲眼所见的,那些分到田地的农民,脸上洋溢出的那种发自肺腑的笑容。 他又想起了那些工匠和士兵,眼中燃烧着的,那种名为“希望”的火焰。 「难道……我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真的错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让他迷茫,让他痛苦,也让他……第一次对过去深信不疑的一切,产生了动摇。 …… 夜,更深了。 洛阳城的街道上,却渐渐热闹了起来。 成千上万的百姓,提着灯笼,自发地从各自的坊市里走了出来。 他们没有组织,没有口号。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朴素的,近乎虔诚的向往。 他们只是默默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人民大会堂。 他们不懂什么叫“宪法”,也不懂什么叫“共和国”。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 从明天开始,那个地方,将决定他们和他们子孙后代的命运。 从明天开始,这个国家,将和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关系。 这就够了。 人潮,如同无声的溪流,汇聚在大会堂前那巨大的广场之上。 他们不喧哗,不吵闹。 只是静静地站着,坐着,用自己的眼睛,守护着这座属于他们的殿堂,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 江宸推开了房门。 他终究还是无法在房间里枯坐。 走廊里,灯火通明。 和他一样睡不着的代表,还有很多。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兴奋地讨论着。 “俺回去就跟乡亲们说,得赶紧把村西头那条河的堤坝给修了!再也不能让淹了!” “我琢磨着,得让朝廷,不,是政府,给咱们工匠也弄个章程。手艺不能失传,也得有新人学啊!” “咱们打仗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让娃娃们能安安生生地读上书吗?这办学堂的事,必须是头等大事!” 江宸没有惊动他们。 他只是靠在墙边,静静地听着。 听着这些来自田间地头,来自工坊军营的,最朴素,也最真实的声音。 这些声音,比他手中那份演讲稿上的任何华丽辞藻,都更加有力,更加动人。 他心中的最后一丝凝重与不安,在这些声音中,悄然消散。 他不再去修改那份讲稿。 因为真正的答案,不在纸上。 而在人民的心中。 他走了过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老乡,你们在聊什么?也算我一个。” ……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 一声悠扬、深沉的钟声,从洛阳城中心的钟楼之上,敲响了。 咚——! 那钟声,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它传遍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传到了广场上彻夜未眠的百姓耳中,传到了住处里整装待发的代表耳中,也传到了江宸的心中。 那一刻,所有人的心跳,仿佛都在这钟声的引导下,达到了同一个频率。 广场上的人群,缓缓站起身,望向那座在晨曦中愈发显得庄严肃穆的大会堂。 八千名代表,推开了各自的房门,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新政权的各级干部,放下了手中的工作,走到了窗前。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此刻,不约而同地,停滞了一瞬。 一个旧时代的终结。 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就在此刻,交汇! 江宸整理好身上那套朴素的灰色军装,每一个纽扣,都扣得一丝不苟。 他推开房门,门外的警卫员早已笔直地站立。 江宸看着他,平静地说道: “走吧,我们去开创历史。” 他迈开脚步,坚定地,走向那座属于人民的殿堂。 第317章:历史性的一刻 阳光穿透清晨的薄雾,将人民大会堂前的广场照得一片通明。 八千余道身影,从洛阳城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他们穿着统一发放的朴素灰色制服,胸前佩戴着崭新的人民代表证。 他们之中,有脸上刻满沧桑的老农,手上的老茧比树皮还厚。 有身材壮硕的工匠,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铁屑与油污。 有身姿笔挺的年轻士兵,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战场的肃杀之气。 还有教书先生,商人,甚至曾经的旧官吏。 他们身份各异,口音南腔北调,但在这一刻,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 肃穆,激动,以及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 他们没有交谈,只是默默地,迈着坚定而沉重的步伐,走向那座为他们而建的宏伟殿堂。 当代表们跨过高大的门槛,走进会堂内部的瞬间。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的呼吸,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停滞了。 “天……” 来自蜀地的老农代表王老汉,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金碧辉煌。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圆形空间。 巨大的穹顶之上,没有绘制任何神仙鬼怪,只有简洁的几何线条,构成一圈圈向外扩散的同心圆,象征着团结与平等。 阳光从穹顶最高处的玻璃天窗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道圣洁的光柱,将整个会场照得亮如白昼。 座位,如同一层层梯田,从中心的主席台开始,环形向上,层层铺开。 这里没有高高在上的御座。 没有划分等级的席位。 每一个位置,都是平等的! “这……这里没有龙椅!” 不知是谁,用颤抖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所有代表的心中,激起了万丈波澜! 是啊! 没有龙椅! 那个压在华夏百姓头上数千年的,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符号,在这里,被彻底抹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八千多个属于人民的席位! 一股前所未有的,名为“尊重”与“平等”的暖流,瞬间冲垮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无数出身底层的代表,在这一刻,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他们默默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动作轻柔得,仿佛生怕惊扰了这神圣的一刻。 当八千余名代表全部落座,原本还有些许骚动的会场,渐渐安静了下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历史责任感,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既有梦想成真的狂喜,也有对未来的,一丝丝紧张与茫然。 就在这时。 主席台侧后方的一扇小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道身影,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出来。 江宸。 他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灰色军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 他的目光,平静地,缓缓扫过全场。 那目光……不带任何压迫感,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它扫过之处……人们心中最后的那一丝紧张与不安,竟被悄然抚平。 整个会场,彻底安静了下来。 落针可闻。 哗啦——! 不知是谁第一个站了起来。 下一刻,八千余名代表,如同被一道无声的命令所驱动,全体起立! 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响! 那掌声,发自肺腑,充满了最真挚的敬意与感激,几乎要将会堂的穹顶都给掀翻! 江宸抬起手,轻轻向下一压。 掌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开始发表一篇慷慨激昂的,足以载入史册的……演说了。 然而,江宸没有。 他没有说一个字。 在全场八千道目光的注视下,他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握拳,置于心口。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一刻。 江宸那清晰、沉稳,却又带着一种足以穿透灵魂的力量的声音,响彻了整座人……! “我宣誓!” 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这两个字,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忠于……民!” “忠于……法!” “为……国的建立和繁荣,奋斗终身!”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口号。 只有最朴实,也最庄严的承诺! 短暂的震撼之后,……,第一排的裴宣、魏征等人,猛然醒悟! 他们毫不犹豫地,举起了自己的……! 这个动作,像一……瞬间传遍了全场! 王老汉、李铁锤、孙敬之、张峰…… 八千余名代表,来自五湖四海,身份天差地别,在这一刻,却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动作! 八千只手臂,如林般举起! 江宸的声音,再次响起,作为领誓! “我宣誓!” 这一次,回应他的,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声音! “我宣誓!!!” 八千余道声音,汇聚成一股……的洪流,从会堂的每一个角落轰然炸响! “忠……民!忠……法!” “为……国的建立和繁荣,奋斗终身!!!” 那声音,是如此的洪亮! 那声音,是如此的坚定! 那声音,汇聚了数千年来,所有被压迫者不屈的怒吼! 那声音,承载了亿万万百姓对一个新世界的,最滚烫的期望! 这股由人…………志汇成的音浪,在巨大的穹顶之下反复回荡,经久不息,仿佛要将这天,都捅出一个窟窿! 宣誓完毕。 整个会场,一片肃穆。 江宸放下……,目光炯炯,扫过眼前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庞。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用他此生最洪亮的声音,向历史,向未来,发出了最庄严……! “第一届全国人……大会!” “现在,……幕!” 死寂。 持续了整整三息的,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刻! 轰——!!! 万雷般的掌声,再次轰然炸响!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狂热! 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用尽全身的力气鼓着掌,手掌拍得通红,拍得发麻,却浑然不觉! 他们在欢呼!在呐喊! 无数人,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这是开天辟地的一刻! 这是属于人民的,历史性的,第一刻! 掌……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在江宸的示意下,缓缓平息。 但那股激动而狂热的气氛,依旧在会场内激荡。 江宸看着台下那一双双无比信任的眼睛,声……沉稳地宣布了大会的第一项……程。 “现在,进行……会第一项议程。” “审议并表决《……国临时……法》!” “请……法起草委员会……任,裴宣同志,向大会作说明。” 第318章:《临时宪法》的通过 八千道目光,随着裴宣的脚步,一同汇聚到了主席台上。 整个会堂,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裴宣站定,向着台下所有代表,深深鞠躬。 他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展开了手中的文件,声音清晰、沉稳,传遍了会堂的每一个角落。 “各位代表同志!” “我手中这份,便是《华夏共和国临时宪法》草案!” “这部宪法,将是我们未来国家的根本大法!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最高准则!” 裴宣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草案第一条,也是最核心的一条!” “华夏共和国的一切权力,属于人民!” 轰! 这短短的一句话,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了所有代表的心上! 尤其是那些出身底层的农夫、工匠代表,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权力,属于人民?! 这六个字,他们听过,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如此郑重地,写进一个国家的根本大法里! 裴宣没有停顿,继续用他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解释着这些颠覆性的条款。 “何为权力属于人民?!” “那就是,这个国家的立法权,将归于我们在座的各位,归于由人民选出的人民代表大会!” “国家的行政权,将归于由大会选举产生的政府!政府的官员,不再是骑在人民头上的官老爷,而是为人民服务的公仆!” “国家的司法权,将归于独立的法院!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管是高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犯了法,都将受到同样的审判!” “立法、行政、司法,三权分立,相互制衡!目的只有一个!” 裴宣猛地一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吼了出来! “把权力这头猛兽,彻底关进制度的笼子里!” “宪法还规定,共和国的每一个公民,其生命、财产、自由,都神圣不可侵犯!任何人都无权剥夺!” 一条条前所未闻的条款,一个个振聋发聩的概念,如同滚滚春雷,在八千名代表的脑海里不断炸响! 许多一辈子在泥地里刨食,受尽了官府欺压的老农代表,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 他们活了一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拥有“权利”,而且还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当裴宣宣读完毕,将整部宪法草案的核心思想阐述清楚后,整个会场,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嗡嗡的议论声! “我的天……这……这上头写的,都是真的?” “咱们……咱们老百姓,真成这天下的主人了?” “以后官老爷也不能随便打咱们了?” 江宸站起身,示意众人安静。 “宪法草案的说明,已经结束。” “接下来,请各位代表,分组讨论!” “有任何疑问,任何意见,都可以提!这部宪法,是我们所有人的法,必须凝聚我们所有人的智慧!” 一声令下,整个会堂,瞬间变成了八千个思想激烈碰撞的战场! 代表们以地域为单位,迅速聚拢在一起,围着那份草案的副本,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大讨论! 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 争论声,从未停歇! 从一个标点符号的用法,到一条公民义务的界定,草案被反复推敲,修改了不下七十次! 每一处改动,都凝聚着八千名代表的智慧与心血。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之时,一个最尖锐,也最根本的问题,被猛地抛了出来! 在一次全体会议上,来自蜀地的老农代表王老汉,猛地站了起来。 他那张被风霜刻满了皱纹的脸,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涨得通红! 他扯着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主席台,吼出了那个压在所有农民心底的,最大的疑问! “报告委员长!俺……俺不识字,俺就想问一句实在话!” 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朴实的庄稼汉身上。 王老汉攥紧了拳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这宪法上说,天下的土地,都归共和国所有!” “那……那分到俺们手里的地,到底还算不算俺们自个儿的?!” “以后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国家一句话,就把地又给收回去了?!” 这个问题,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瞬间,所有农民代表的脸上,都露出了同样紧张和关切的神情! 这,是他们的命根子! 裴宣见状,立刻走下主席台,来到王老汉的面前。 他没有摆任何官架子,只是温和地解释道:“老乡,你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宪法规定土地归国家所有,这个‘所有权’,是说这片土地的最终归属,是属于我们全体人民的,不是哪个皇帝老儿的私产!” “而分到你们手里的,是‘使用权’!这个使用权,是永久的!只要共和国还在,只要你们还在地里耕种,任何人都不能,也无权把这块地从你们手里夺走!你们可以传给儿子,传给孙子,子子孙孙,都能在这块地上耕种!” 裴宣的解释,清晰,专业。 但对王老汉这样的农民来说,还是有些绕。 就在这时,江宸也走下了主席台。 他来到王老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用最朴素,也最让人安心的话,打了个比方。 “老乡,我跟你说个理儿。” 江宸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这个国家,就是咱们大家伙儿凑在一起,起的个大屋!” “这土地呢,就是这大屋里的家产!” “咱们每个人,都是这大屋的主人!以前那皇帝,是恶霸,占了咱们的家,把家产全搂他自个儿怀里!” “现在,咱们把恶霸打跑了!这家里头的地,分给你种,那就是你的!你和你家的娃,世世代代都能在上头刨食!” “国家这个大家,就是给你撑腰的!保证以后再也没人敢来抢你的地!” 这番话,通俗易懂! 王老汉那颗悬着的心,“咚”的一声,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他看着江宸,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满了泪水! “噗通!” 他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委员长!俺……俺懂了!俺信你!” 江宸连忙将他扶起。 而台下,所有农民代表,在这一刻,全都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无比灿烂的笑容! 他们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经过了反复的讨论、辩论和数十处细节修改,最终的宪法草案,终于进入了表决环节! 工作人员抬上了一个个鲜红的投票箱。 八千余名代表,依次走上前,将自己手中那张写着“同意”或“反对”的神圣选票,郑重地,投进了票箱之中! 当最后一张选票落下。 唱票开始! 整个会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同意!” “同意!” “同意!” …… 唱票员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地响起,如同最动听的音乐! 最终,结果被送到了江宸的手中! 江宸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足以穿透历史的激昂! “我宣布!” “本次大会,应到代表八千一百二十二人,实到八千一百二十二人!” “投票表决结果——”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赞成票,八千一百零九票!” “反对票,三票!” “弃权票,十票!” “赞成票超过百分之九十九!” 江宸猛地举起那份文件,对着所有人,用尽全身的力气,宣告道: “《华夏共和国临时宪法》,正式通过!!!”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 轰——!!! 万雷般的掌声,轰然炸响! 所有代表,全体自发起立!他们疯狂地鼓着掌,欢呼着,呐喊着! 无数人相拥而泣,泪流满面! 他们亲手为自己,为子孙万代,铸造了国家的第一块法理基石! 人民为自己立法的历史时刻,到来了! 掌声经久不息。 许久,江宸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激动而又充满信任的脸庞,宣布了下一项议程。 “国体乃国家之根本。我们的共和国,究竟需要一个什么样的领导体制?” “现在,开始国体大辩论!” 第319章:国体大辩论 (省略号都是被审核的) 雷鸣般的掌声刚刚平息,会堂内的空气依旧灼热。 所有代表的脸上,都还残留着宪法通过时的激动与狂热。 江宸站在主席台前,目光沉静,扫过全场。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刚刚开始。 “国体乃国家之根本。”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装置,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我们的共和国,究竟需要一个什么样的领导体制?” “现在,开始国体大辩论!” 话音落下,会场内先是片刻的安静,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议论声。 就在这时,一名头发花白,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老将军,猛地从第一排站了起来。 他叫赵烈,是革命军中功勋最卓著的将领之一,浑身都透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血之气。 “首长!” 赵烈……着嗓子,声音洪亮如钟,压过了全场的议论! “俺是个粗人,不会讲什么大道理!” “俺就知道,是您带着我们……,是您带着我们……,是您让咱们这些穷苦人,活得像个人了!” 他环视全场,眼中燃烧着炙热的火焰! “这……是您打下来的!这……,是您一手……的!” “俺提议!” 他猛地转向江宸,双脚并拢,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理应成为我们……国的,终身……!” 轰! 这番话,如同一颗被引爆的炸药,瞬间点燃了整个会堂! “没错!赵将军说得对!” “除了……,谁还有这个资格?!” “…………咱们一百个服气!一万个拥护!” “……!” 欢呼……如同山崩海啸,一浪高过一浪! 在绝大多数代表看来,这是最顺理成章,也是最理所当然的选择。 将这个国家,交到那个……他们创造了这一切的……,直到永远,还有比这更让人放心的吗? 气氛,在这一刻被推向了最高潮! 然而,就在这片狂热的海洋之中,江宸却缓缓走上了发言席。 他抬起手,向下轻轻一压。 那足以掀翻屋顶的欢呼声,竟奇迹般地,瞬间平息。 所有人都带着激动与期盼的目光,注视着他,等待着他……耀。 江宸的表情,却异常严肃。 他环视全场,开口的第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我,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制!” 整个会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困惑。 为什么? 面对着台下八千双不解的眼睛,江宸没有空谈大道理。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诸位代表,请想一想,我们为什么要革命?” “历代王朝,开国之君……武,可为何传……,往往就变……,最终逃不过……结局?” 他没有等众人回答,便给出了那个振聋发聩的答案。 “因为权力!” “因为那不受任何制约的,至高无上的权力!” “再英明的君主……!再坚定的意志,也抵挡不住……!当……,就能决定一个国家的命运,决定千万人的生死时,那带来的,必然是灾难!” 他的目光,扫过赵烈将军那张涨得通红的脸。 “我们建……,不是为了换一个……!” “更不是为了把国家和民族的命运,……的品德与……!” 他猛地一顿,声音变得斩钉截铁! “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制度!” “一个能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的制度!” “一个能让任何人,包括我江宸在内,都必……守规则,到………………台……度!”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闪电,劈开了众人脑海中那……思想! 许多代表的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江宸知道,火候到了。 他以不容置疑的语气,提出了自……方案。 “我提议,……国……’!” “……由全……民代………………产生,对……负责!” “每…………年!” “最…………届!” “……满,……多高,威望多重,都必须……!将……,和……手中!” 说完,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被彻底震撼的脸,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说出了那句将成为共和国立国基石的传世名言。 ……,而不是相……!” “这,才是……本!”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刻,所有代表,从最初的困惑不解,转为深深的震撼! 再由震撼,化为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无与伦比的敬佩与敬畏! 他们终于明白了! ……不是在拒绝一份荣耀。 他是在用自己的行动,亲手为那头……兽,戴上最……! 他是在用自己的无私,为这个新生的国家,斩断那困扰了华夏数千年的,王朝兴亡的宿命循环! 这是何等伟大的胸襟! 这是何等超越时代的智慧! “啪!” 不知是谁,第一个站了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鼓起了掌。 “啪啪啪!” 掌声,瞬间连成一片! 轰——! 最终,八千余名代表,全体自发起立!雷鸣般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掌声,轰然炸响,经久不息! 他们用这种最热烈的方式,向这位亲手为自己……上……开……袖,致以最崇……的敬意! 最终的……,毫无悬念。 …………通过的方式,正式确立了……………制”! 从制……彻底杜绝了…………拜卷土重来的任何可能! 解决…………问题,江宸再次走上发言席。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依旧激动不已的脸,抛出了下一个,同样至关重要的议题。 “一个稳固的国家,需要相互制衡的支柱。” “现在,我们来讨论共和国的权力架构——” “立法、行政、司法的分工与制衡!” 第320章:权力的囚笼 江宸拿起炭笔,在巨大的黑板上,画下了三个互不相交的圆圈。 他转身,面向台下八千双眼睛,声音沉稳,回荡在宏伟的会堂之内。 “解决了领导人任期问题,我们为权力的交接上了第一道锁。” “现在,我们要为权力本身,建一座笼子。” 说着,他在第一个圆圈里,写下了两个字。 立法。 第二个圆圈里,是“行政”。 第三个,则是“司法”。 “一个稳固的国家,需要相互制衡的支柱。现在,我们来讨论共和国的权力架构——立法、行政、司法的分工与制衡!” 江宸的声音清晰而有力。 “所谓立法,就是制定规则的权力。这个权力,属于我们在座的各位,属于由人民选出的人民代表大会!” “所谓行政,就是依照规则办事的权力。这个权力,将属于由大会选举产生的政府,我们称之为‘政务院’!” “所谓司法,就是裁决谁破坏了规则的权力。这个权力,将属于独立的法院!” “这三者,各司其职,相互监督,谁也不能命令谁,谁也不能凌驾于谁之上!” 话音落下,整个会堂,瞬间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寂静。 紧接着,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从会场的每一个角落涌起。 代表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与困惑。 在他们传承了数千年的认知里,权力,就应该是一个整体。县太爷一个人说了算,皇帝老儿更是金口玉言,包揽一切。 把权力拆成三份? 这……这是什么道理? “委员长!” 一名来自北地的代表,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忍不住站了起来,他的脸上满是纠结。 “俺是个粗人,俺就想问问,要是这三家都觉得自己有理,互相扯皮,谁也不服谁,那国家的大事,岂不是没人能做主了?” 他挠了挠头,说出了在场绝大多数人心中的疑虑。 “这……这会不会让咱们的共和国,变得软弱无力?” 这个问题,尖锐,且直指核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江宸的身上。 江宸微微一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裴宣。 裴宣心领神会。 他走上前一步,对着那位代表,也对着全场,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这位代表同志,你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 裴宣没有讲任何大道理,而是用了一个最通俗易懂的比方。 “咱们盖过房子吧?” 台下许多代表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办了!”裴宣一拍手,声音变得响亮起来。 “咱们把建立共和国,就当成是盖一座前所未有的大房子!” “立法的人民代表大会,就是画图纸的!这房子要盖多高,几间房,开几个窗户,全都由画图纸的说了算!” “行政的政务院,就是照着图纸施工的!图纸上怎么画,他们就得怎么盖,不能偷工减料,也不能自作主张!” “司法的法院呢,就是检查工程质量的!墙砌得歪不歪,梁上得正不正,都得由他们来裁决!要是施工队乱来,质检的就有权叫停,甚至惩罚他们!” 裴宣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大家想想,图纸、施工、质检,分开来,各干各的,互相盯着,这房子才能盖得又快又好,还不出问题!” “可要是画图纸的、施工的、质检的全是同一个人,他想怎么盖就怎么盖,那盖出来的,能是好房子吗?!”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原本还一头雾水的代表们,瞬间就明白了! “噢——!原来是这个理儿!” “这么一说,俺就懂了!” “对啊!各管一摊,谁也别想糊弄事儿!” 会场内,响起了一片恍然大悟的赞叹声。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就是最终答案时,江宸却再次走到了黑板前。 他拿起炭笔,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裴宣同志的比方,很形象。但我要说的是,仅仅这样,还不够!” 所有人的心,又被提了起来。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江宸在那三个平行的圆圈之上,画下了第四个,也是更大的一个圆圈! “图纸画得再好,施工队再规矩,质检员再公正,可要是他们三家串通起来,一起贪墨工钱,糊弄咱们这些主人家,那又该怎么办?!” 江宸的声音,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是啊!腐败! 这是所有人都无法回避,也最为痛恨的问题! 江宸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所以,除了这三者,我们还必须有一把悬在所有权力头上的,最锋利的利剑!” 他在第四个圆圈里,重重地写下了三个字! ——监察院! “这个监察院,独立于立法、行政、司法之外!它不受任何部门的管辖,只对我们的人民代表大会负责!” “它的职责只有一个!” 江宸猛地一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吼了出来! “专职反腐!专职监督百官!” “从政务院的总理,到最底层的村官,从法院的法官,到我们人大代表本身,只要是吃着共和国俸禄的人,就都得接受它的监督!” “它有权审查所有政府部门的账目!有权调查任何官员的财产!有权弹劾任何不法之徒!” “我要让它成为共和国永不熄灭的眼睛,成为所有贪官污吏的噩梦!”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彻底劈开了所有代表的脑海! 监察院! 这个前所未有的,拥有着无上监督权力的机构,完美地回应了所有人心中对于权力腐化的,最深层次的恐惧! 短暂的死寂之后,整个会堂,彻底沸腾了! “好!太好了!” “就得有这么个衙门!专治那些贪官!” “委员长英明!这下,谁还敢伸手?!” 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几乎要将会堂的穹顶掀翻! 江宸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知道,一个再好的制度,也需要一个最合适的人来执行。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台下一个始终沉默不语,面沉如水的身影之上。 “这样一个机构,它的最高长官,必须是一个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眼中揉不进半点沙子的人!” 江宸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 “我,在此提名一个人。” “监察院,最高监察长,唯一候选人——” “魏征!” 唰!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那个身形笔挺,仿佛一杆标枪的男人身上! 魏征缓缓出列。 他走到会场中央,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竟也因为激动,而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他没有说任何客套话。 他只是对着江宸,对着主席台,对着台下八千名代表,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直起身,用一种近乎起誓的,铿锵有力的声音,宣告道: “魏征在此立誓!” “若能得各位代表信任,出任此职!” “必将让监察院,成为共和国永不生锈的利剑!” “剑锋所指,上斩权臣,下惩酷吏!” “若有负人民所托,甘受最严酷之审判!” 一番话,掷地有声,落地砸坑! 至此,一个权责分明、互相制衡、监督有力的现代国家权力架构,在所有人的见证下,正式诞生! 所有代表的心中,都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与安全感! 一个理想国的雏形,已然出现! 江宸看着眼前这热烈的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共和国的四梁八柱,已经搭建完成。 他再次走上发言席,声音洪亮地宣布道: “权力架构已定,共和国的骨架已经搭建完成!”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 江宸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为这具骨架,选出它的大脑和心脏!” “大会进入最后一项议程:” “选举共和国首任国家领导人!” 第321章:人民的选择 裴宣的声音,在宏伟的会堂之内回响,清晰地落入八千一百二十二名代表的耳中。 “大会进入最后一项议程:” “选举共和国首任国家领导人!” 话音落下,整个会堂内那股刚刚因确立国家架构而沸腾的热烈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代表,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来了。 历史性的,最关键的一刻,终于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齐刷刷地汇聚到了主席台下,那个始终平静站立的身影之上。 江宸。 裴宣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地宣布选举流程开始。 “现在,开始提名共和国首任国家主席候选人!” 会场内,一片绝对的死寂。 这死寂,并非犹豫,而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极致的宁静。 下一刻! “我提名!” 一个洪亮如钟,带着金石之气的吼声,猛地从代表席的第一排炸响! 一名满身伤疤,独臂的老兵代表,霍然起身! 他那只仅存的拳头,因为激动而攥得指节发白!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个早已在所有人心中盘桓了无数遍的名字! “我提名,江宸同志!” 轰——!!! 这四个字,像一颗被引爆的惊雷,瞬间点燃了整个会堂! “我提名江宸同志!” “提名江宸同志!” “除了委员长,还能有谁?!” “我们只认委员长!” 八千余名代表,仿佛被一道无声的命令所驱动,全体自发起立!那山呼海啸般的提名声,汇聚成一股毁天灭地般的洪流,疯狂地冲击着会堂的穹顶,几乎要将这天,都捅出一个窟窿! 这,不是商议。 这,是宣告! 然而,就在这片狂热的海洋之中,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前朝秀才代表孙敬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并非反对,只是那张苍白的脸上,写满了读书人特有的,对程序正义的固执。 “各位代表,请……请听我一言!” 狂热的声浪,因为这个突兀的声音,出现了一丝短暂的停滞。 孙敬之顶着无数道或疑惑、或不善的目光,硬着头皮,对着主席台深深一揖。 “敢问主席团,选举,是否应当有多个候选人,方能体现公允?” “如今只有江委员长一位候选人,这……这是否有违选举之精神?”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让狂热的气氛瞬间冷却了些许。 许多代表都皱起了眉头,但也不得不承认,这酸儒生的话,似乎……有那么一丝道理。 主席台上,裴宣正要开口解释。 江宸却抬起手,制止了他。 江宸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下。 他相信,这个问题的答案,不需要他来回答。 果然。 “狗屁的选举精神!” 一声粗犷的怒吼,从农民代表的区域传来! 蜀地老农王老汉,猛地站了起来,他那张被风霜刻满了皱纹的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 他指着孙敬之,毫不客气地骂道: “你个酸秀才,读了几本破书,就把心给读黑了?!” “俺问你!俺们家祖祖辈辈给地主当牛做马,谁管过咱们的死活?!” 王老汉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无穷的力量,他猛地一拍自己的胸膛! “是委员长!是他带着咱们打跑了那些吃人的恶霸!是他把地,实实在在地分到了咱们这些泥腿子的手里!” “俺们现在有自己的地了!能吃饱饭了!活得像个人了!这叫不叫道理?!” 他环视四周,扯着嗓子,对着全场吼道: “俺不识字!俺就知道一个理儿!谁让俺们过上好日子,谁就是俺们的大恩人!俺就选他!这,就是俺们庄稼汉最大的道理!” “说得好!” 江南工匠代表李铁锤,也“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挥舞得虎虎生风! “俺也说一句!” “以前,咱们工匠,被人叫做‘匠户’,是下九流!官府说打就打,说骂就骂,谁拿咱们当人看?!” “是委员主!是他告诉咱们,劳动最光荣!是咱们的手,创造了这世上的一切!他给了咱们新技术,给了咱们从未有过的尊重!” “现在,谁还敢瞧不起咱们手艺人?!这份尊严,是谁给的?!除了委员长,俺李铁锤谁也不服!” “还有我们!” 士兵代表张峰,身姿笔挺地站起,他那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钢铁般的坚定! “以前咱们当兵,是给皇帝老儿卖命的炮灰!今天死在南边,明天烂在北边,家里人连个信儿都收不到!” “是委员长告诉我们,我们是人民的子弟兵!我们打仗,是为了保卫爹娘,保卫家乡,是为了让咱们的子孙后代,再也不受欺负!” “这份荣耀,这份信仰,是谁给我们的?!” 一个又一个代表,站了起来! 他们的声音,一个比一个洪亮! 他们的言语,一个比一个质朴! 他们没有讲任何高深的理论,他们只是在讲述自己的亲身经历! 讲述这片土地上,在过去短短一年间,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些来自田间地头,来自工坊军营,带着泥土芬芳和钢铁气息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比任何慷慨激昂的竞选演说,都更具说服力! 它们像一柄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狠狠地,砸在了孙敬之的心上! 孙敬之呆呆地站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他那套从圣贤书里学来的“程序”和“规矩”,在这股由人民意志汇成的,最真实、最滚烫的洪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噗通。” 在全场八千道目光的注视下,孙敬之缓缓地,缓缓地,对着那些站起来的农夫、工匠、士兵代表,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老朽……明白了。”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颤抖。 “这……这不是推举……” “这是民心。” “是天下归心!” 这一拜,拜下的,是一个旧时代读书人,最后的骄傲。 这一拜,拜出的,是一个新时代,最坚实的民意根基! 裴宣走上前来,声音洪亮地宣布。 “现在,开始投票!” 选举,采用无记名投票。 八千余名代表,依次走上前,将自己手中那张神圣的选票,郑重地,投进了鲜红的票箱之中。 当最后一张选票落下。 唱票开始! 整个会堂,安静得落针可闻。 两名工作人员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打开票箱,开始一张张地唱票。 “江宸!” 第一个声音响起,清晰,洪亮。 “江宸!” “江宸!” “江宸!” …… 那两个字,如同最激昂的鼓点,一次又一次地在宏伟的会堂内响起!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没有任何杂音!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那唱票的声音,越跳越快!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无比的自豪与狂热! 这,就是人民的选择! 最终,当最后一张选票被念出。 裴宣走上主席台,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拿起那份最终的统计结果,深吸一口气,用他此生最洪亮的声音,向历史,向未来,发出了最庄严的宣告! “我宣布!” “本次选举,投票总数八千一百二十二票!” “江宸同志,得票——” 他猛地一顿,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炸响! “八千一百二十二票!” “全票通过!” 死寂。 持续了整整三息的,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刻! 轰——!!! 万雷般的掌声与欢呼声,轰然炸响! 所有代表,全体自发起立!他们疯狂地鼓着掌,欢呼着,呐喊着!无数人相拥而泣,泪流满面! 这是一场众望所归的加冕! 这是一场共和版的“黄袍加身”! 其合法性,超越了历代任何一位开国帝王! 紧接着,大会又以压倒性的票数,选举产生了共和国第一届核心领导班子。 裴宣,当选为政务院首任总理! 魏征,当选为监察院首任监察长! 李靖,当选为国防部首任部长! 至此,共和国的核心骨架与大脑心脏,全部诞生! 在经久不息,仿佛要持续到天荒地老的掌声与欢呼声中,江宸缓缓站起身。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了主席台的正中央。 他将在这里,向全国,向全世界,发表共和国的开国宣言。 第322章:告别旧时代 江宸走上了演讲台。 在他身后,是共和国刚刚诞生的核心领导层。 在他面前,是八千一百二十二名人民代表。 八千道目光,汇聚于他一人之身。 每一道目光,都重若千钧。 它们来自田埂,来自工坊,来自军营,来自这片广袤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它们承载着亿万万百姓最滚烫,也最纯粹的期望。 整个会堂,安静得可怕。 那足以掀翻屋顶的掌声与欢呼早已平息,此刻,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着那个带领他们开创了这一切的身影,为这个崭新的时代,发出第一声啼鸣。 江宸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前排那些身经百战的将领,他们挺直了胸膛,眼神炙热如火。 他看到了那些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的农民代表,他们攥紧了拳头,脸上是激动与忐忑交织的神情。 他看到了那些身姿笔挺的士兵,那些眼神精明的工匠,那些重获新生的读书人…… 他看到了一个国家的缩影。 他看到了一个民族的希望。 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对着所有人,微微抬手。 “在发表演说之前,我提议。” 他的声音沉稳,通过扩音装置,清晰地传遍了会堂的每一个角落。 “全体起立。” 哗啦啦! 八千余名代表,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全体起立! 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被一道无声的命令所驱动。 江宸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望向了那漫长的,充满了血与泪的历史长河。 “为从隋末天下大乱以来,所有在战火、饥荒、瘟疫和暴政中死去的同胞。” “为所有在反抗压迫的斗争中,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先辈。” “为所有为了缔造我们脚下这个新世界,而献出宝贵生命的革命烈士。”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肃穆。 “默哀一分钟。” 整个会堂,瞬间陷入了一种绝对的,神圣的寂静。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那一刻,无数人的眼前,都浮现出了过往的画面。 老农代表王老汉,想起了自己那活活饿死在逃荒路上的爹娘。 独臂的老兵代表,想起了那些在战场上,倒在自己身边的战友。 年轻的士兵张峰,想起了那些为了掩护大部队转移,毅然冲向敌阵,再也没有回来的身影。 一幕幕的苦难,一代代的挣扎。 一辈辈的不屈,一次次的牺牲。 那沉重的历史,在这一分钟的寂静里,仿佛化作了实质,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也正是这份沉重,让他们更加明白了今日的胜利,是何等的来之不易! 一分钟后。 江宸的声音再次响起。 “请坐。” 众人缓缓落座,会场内的气氛,变得无比凝重。 江宸没有去渲染任何悲伤的情绪。 他的第一个问题,就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我们战斗,我们流血,我们牺牲。” “我们推翻了一个又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打倒了一个又一个作威作福的将军。” “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宸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他自问自答,声音开始一步步地拔高! “最初,我们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不在苛政之下被活活逼死!为了能有一口饱饭吃!” “后来,我们喊出了‘耕者有其田’!为了让天下所有流汗的人,都能拥有自己的土地,都能直起腰杆做人!” “再后来,我们懂得了更多!我们知道,仅仅分了田地还不够!我们还要建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国家!一个人民当家作主的国家!” 他的声音,从最初的沉重,逐渐变得激昂! 他的目光,从最初的内敛,逐渐变得锐利如刀! 他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不受控制地燃烧! “现在!” 江宸猛地一顿,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炸响! “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了!”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积蓄着一股足以开天辟地的力量! “终结一个时代!” 轰! 这五个字,让所有代表的大脑,都轰然一响! 江宸猛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拳,那动作,充满了无穷的力量感!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用他此生最洪亮,也最坚定的声音,向历史,向未来,发出了最庄严,也最彻底的宣告! “从今天起!” “在这片土地上!” “再也没有高高在上的皇帝!!” “再也没有任人宰割的奴隶!!” “再也没有人可以凭借他所谓的‘高贵’血脉,就主宰他人的命运!!” “那个父辈为奴,子孙就世代为奴的时代!” “那个皇帝一句话,就能让万民伏尸,血流漂杵的时代!” “那个属于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黑暗的、吃人的旧时代——” 江宸的声音,在这一刻,拔高到了极致! “一去不复返了!!!” 死寂。 持续了整整三息的,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刻! 轰——!!! 万雷炸响! 整个会堂,彻底疯了! “吼!!!” “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与呐喊声,轰然炸响,疯狂地冲击着宏伟的穹顶,仿佛要将这天,都捅出一个窟窿! 所有代表,全体自发起立! 他们疯狂地鼓着掌,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许多人甚至跳上了椅子! 老农代表王老汉,这个一辈子在泥地里刨食的庄稼汉,此刻正抱着身边的工匠代表李铁锤,哭得像个孩子! “没了……皇帝老儿……真没了!” “呜呜呜……俺的娘啊……您看见了吗?!咱们这些泥腿子,再也不是奴隶了!” 无数出身底层的代表,在这一刻,彻底释放了他们积压了数代人的,深入骨髓的委屈与痛苦! 他们哭着,笑着,呐喊着,将心中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这震天动地的欢呼! 江宸没有阻止他们。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台上,看着眼前这片由人民意志汇成的,狂热的海洋。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个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真正开始了。 一个旧时代,被彻底敲响了丧钟! 许久。 掌声与欢呼声,才在江宸的示意下,缓缓平息。 但那股激动而狂热的气氛,依旧在会场内激荡。 江宸看着台下那一双双因为激动而通红,充满了无限信任与期盼的眼睛,他的神情,变得更加坚定。 “但是同志们!” 他的声音,再次变得沉稳有力,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摧毁一个旧世界,只是我们的第一步。” “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323章:新世界的蓝图 江宸的声音在宏伟的会堂内回响。 那股摧毁旧世界的激昂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实、沉稳,却更具穿透力的力量。 全场八千余名代表,依旧站立着,每个人的血液都还在燃烧。 他们屏住呼吸,等待着委员长为他们描绘新世界的模样。 “摧毁一个旧世界,只是我们的第一步。” 江宸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质朴而又充满希望的脸庞。 “更重要的任务是,我们要建设一个怎样的新世界?” 他没有卖关子,更没有说任何空洞华丽的辞藻。 他给出的答案,简单得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我的答案很简单!” 他的声音变得清晰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就是让每一个华夏儿女,都有饭吃!” “有衣穿!” “有房住!” “有学上!” “就是让我们的国家,从此富强起来,再也不受任何外敌的欺凌!” 没有宏大的理论,没有复杂的道理。 只有这几句最朴实,也最戳人心窝子的大白话! 这几句话,像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冲进了王老汉的心里。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一下子就红了。 有饭吃,有衣穿…… 这不就是他和他祖辈们,刨了一辈子地,跪了一辈子人,所求的那个遥不可及的梦吗?! 工匠代表李铁锤,那双蒲扇般的大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嘎吱作响。 士兵代表张峰,更是挺直了胸膛,感觉自己胸中的那团火焰,被再次点燃,烧得更旺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心潮澎湃之际,江宸的话锋,却猛地一转。 他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但是,同志们,我也要坦诚地告诉大家。” “实现这一切,绝非易事!” “我们现在,一穷二白,百废待兴!我们的人民,十有八九不识字!我们的土地,水利失修,产量低下!我们的武库里,除了刀枪,几乎一无所有!” “在我们的国境之外,还有无数虎视眈眈的敌人,正等着看我们的笑话,等着扑上来,将我们撕成碎片!” 冰冷的现实,被他毫不留情地揭开。 刚刚还热血沸腾的会场,瞬间冷却了下来。 是啊…… 委员长说的,才是现实。 推翻一个旧王朝,不代表好日子就会从天上掉下来。 江宸没有画任何不切实际的大饼,这份坦诚,反而让所有代表的心里,更加踏实了。 他们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眼神变得更加信任。 就在这时,江宸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充满了无穷的自信与力量! “困难是很多,但我们不是没有办法!”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为了将这个伟大的理想,变成我们每一个人都能亲眼看见、亲手触摸的现实!” 他猛地一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我,代表临时中央委员会,向大会正式提交——” “《华夏共和国第一个五年计划》草案!” “五年计划”! 这个全新的名词,让所有代表都精神一振! 江宸没有给他们提问的时间,他直接走到了身后的黑板前,拿起了炭笔。 “第一个五年计划,核心目标有三个!” 他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一、实现粮食基本自给!” “未来五年,政务院将牵头,在全国范围内,大兴水利!我们要让纵横交错的水渠,像血脉一样,遍布共和国的每一寸耕地!” “我们要建立农学堂,推广新作物,改良旧工具!我要让土地里,能长出比以往多一倍,甚至两倍的粮食!” 王老汉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清澈的河水流进自家干涸的田地,看到了秋收时节,那堆积如山的金色麦穗! “二、普及初等教育!” 江宸又写下了第二行字。 “未来五年,我们要在每一个县,都至少建立一所标准公学!在每一个乡镇,都建立一所扫盲学堂!” “我们要让所有适龄的儿童,无论男女,无论贫富,都能免费入学!让他们识字,让他们明理!” “我们要让读书,不再是士绅阶层的特权!知识的光芒,要照进共和国的每一个角落!” 前朝秀才孙敬之,身体猛地一颤!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发自灵魂深处的震撼与狂热! 有教无类……这……这才是真正的有教无类啊! “三、初步建立共和国的工业基础!” 江宸的笔锋,变得无比锐利! “农业,是我们的根基。但一个国家想要真正富强,就必须有自己的筋骨!” “这个筋骨,就是工业!” “未来五年,我们要集中全国的力量,优先发展钢铁、煤炭、水泥、机械制造等基础工业!” “我们要在洛阳,在太原,在所有矿产富集的地方,建起我们自己的大工厂!” 江宸转过身,他的目光,仿佛燃烧着两团熊熊的火焰! “五年后!” “我要让共和国的粮仓,堆满我们自己生产的粮食!让每一个百姓,都能吃饱肚子!” “我要让共和国的学堂里,坐满求知的孩子!让朗朗的读书声,响彻华夏大地!” “我更要让共和国高炉的火焰,照亮我们的夜空!让钢铁的洪流,铸成我们保家卫国,永不受人欺辱的钢铁脊梁!” 一幅波澜壮阔,却又具体到了每一个细节的宏伟蓝图,被江宸用最充满感染力的语言,清晰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这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口号! 这是一个个可以实现,可以为之奋斗的具体目标! 所有代表,在这一刻,都感觉自己的血液,彻底沸腾了!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五年之后,那个富饶、文明、强大的新世界! 每个人,都在心中疯狂地盘算着,自己能在这场伟大的建设中,做些什么! 江宸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眼前这个崭新的时代。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八千名代表,向全国四万万同胞,发出了开天辟地以来,最强的总动员令! “同志们!蓝图已经绘就!号角已经吹响!” “新的长征,就在我们脚下!” “摧毁旧世界,我们靠的是枪杆子!建设新世界,我们要靠的,是我们的头脑,和我们这双勤劳的,无所不能的手!” 江宸猛地举起右拳,高高举过头顶! “我宣布,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胜利闭幕!” “从明天起,让我们回到各自的家乡,回到各自的岗位上,用我们的汗水和智慧,去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属于我们所有人的——” “辉煌时代!!!” 轰——!!! 万雷般的掌声与欢呼声,轰然炸响! 整个会堂,彻底化作了一片狂热的海洋! 所有代表,全体自发起立!他们疯狂地鼓着掌,嘶吼着,呐喊着,将心中所有的激情与希望,都化作了这震天动地的声浪! …… 当晚,洛阳城灯火如龙,万民欢腾。 盛大的提灯游行队伍,将每一条街道都变成了流光溢彩的河流。 喧天的锣鼓与冲霄的欢呼声,宣告着一个新纪元的到来。 然而,在这举国同庆的时刻,江宸却独自一人,悄然离开了官邸。 第324章:万民欢腾 演说结束,大会闭幕。 当晚,洛阳城举行了盛大的提灯游行。 夜幕刚刚降临,这座古老的都城便被数百万盏灯笼彻底点亮,亮如白昼。 数十万百姓自发地涌上街头,他们手中高举着各式各样的灯笼,有孩童手里小巧的兔子灯,有妇人手中精致的莲花灯,更多的,则是壮丁们用木棍挑着的,写着“共和国万岁”的大红灯笼。 一条条由灯光汇成的河流,在城市的每一条主干道上缓缓流淌。 最终,它们汇聚向人民大会堂前的巨大广场,形成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光的海洋。 “共和国万岁!” “……万岁!” 欢呼声,如同山崩海啸,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天上的星辰都给震落下来! 在这片欢腾的海洋之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农,正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高高举着一块自己用木炭写字的破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五个大字——“拥护……”。 他身边的儿子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道:“爹,您这牌子也太……太寒碜了。” “寒碜?” 老农眼睛一瞪,嗓门却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娃儿,你懂个啥!”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被黄土浸染了一辈子的手,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俺活了六十年!给皇帝磕过头,给县太爷下过跪,给地主老财当牛做马!啥时候……啥时候有人把俺当成个人看过?!” 两行浑浊的老泪,从他那布满沟壑的眼眶里,滚滚而下。 “今天,就在今天!俺听明白了!俺也是这个国家的主人了!” 他将那块破木板举得更高,仿佛在举着一件绝世珍宝,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身边所有的人嘶吼道。 “俺不识字!俺也不会说啥好听话!” “俺就知道,谁让俺们这些泥腿子能吃饱饭,能有自己的地,能挺直腰杆做人,谁就是俺们的大恩人!” “谁要是敢反对江委员,俺第一个跟他拼命!” 这番发自肺腑的,朴实到了极点的话,瞬间点燃了周围所有人的情绪! “说得好!” “老哥!俺们都跟你一样!” “拥护……!” 更加热烈的欢呼声,轰然炸响! 在庆祝的人群边缘,几个穿着绸缎,却早已洗得发白的前朝遗老遗少,看着眼前这片狂热的海洋,脸上满是鄙夷与不屑。 “一群愚夫愚妇,乱臣贼子……” 一人压低了声音,低声咒骂着。 “得了几亩薄田,便不知天高地厚,忘了君臣纲常。如此得国,必不久矣!” 然而,他们的声音是如此微弱。 甚至还没来得及传出三尺,便被那排山倒海般的,发自亿万万人民肺腑的欢呼声,彻底淹没,碾得粉碎! 一队手拉着手,维持秩序的解放军士兵,脸上也洋溢着抑制不住的笑容。 一个稚气未脱的年轻士兵,看着眼前这万民欢腾的景象,只觉得自己的胸膛里,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钢枪。 枪身冰冷,他的手心却滚烫。 他想起了自己参军前,亲眼看着姐姐被恶霸地主抢走,父亲被活活打死的场景。 他又想起了江委员长在开幕式上那句振聋发聩的宣告——“再也没有任人宰割的奴隶!”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中这杆枪守护的,不再是某个姓氏的江山,不再是某个皇帝的龙椅。 而是眼前这一个个鲜活的,会哭会笑的同胞! 是身后那千千万万个,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对未来充满了无限希望的家庭! 这守护,重于泰山! 这一天,被正式定为华夏共和国的“国庆日”。 万民欢腾的景象,不仅仅发生在洛阳。 在河北的田埂上,在关中的村落里,在江南的工坊中,在所有被解放的土地上,都举行着规模不一,却同样发自内心的庆祝活动。 民心,在这一刻,空前凝聚! 庆祝活动的高潮,在午夜时分到来。 不知是谁带头,民众们自发地将一幅巨大的,刚刚由画师连夜赶制出来的江宸画像,从人群中高高抬起! 画像上的江宸,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军装,年轻,坚毅。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画布,正平静而又充满希望地,注视着他的人民。 当画像出现的那一刻,整个广场,彻底沸騰了! “委员长!” “是委员长!” 欢呼声,呐喊声,汇成了一股足以撼天动地的音浪! 从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老人,到被父母扛在肩上,呀呀学语的孩童,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那种最纯粹,最真挚的笑容。 那种笑容里,有告别苦难的释然。 有获得新生的喜悦。 更有对未来,最滚烫的期盼! 这种万众一心的幸福感,这种“换了人间”的巨大冲击力,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时代洪流,滚滚向前! …… 就在这万民欢腾,声震九霄的喧嚣之中。 洛阳城内,一座临街酒楼的二楼窗边,却有一个人,在角落里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没有参与游行,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 酒楼下,是光的海洋,是声的洪流。 酒楼上,是死一般的寂静,是化不开的浓郁黑暗。 终于,他缓缓推开了紧闭的窗。 喧嚣的声浪,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涌了进来,扑打在他的脸上。 那张曾经睥睨天下,令四夷臣服的脸上,此刻却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 没有不甘。 甚至没有仇恨。 有的,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与迷茫。 李世民伸出手,任由那一片片被欢呼声震落的灯火碎屑,落在自己的掌心。 温热,却又刺痛。 他看着下方那一张张狂热而幸福的脸,看着那幅被高高举起,宛如神祇般的巨幅画像。 一个他过去从未思考过,也根本不屑于去思考的问题,如同毒蛇般,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心脏。 「得民心者,得天下……」 「可朕,为何就得不到这样的民心?」 第325章:李世民的复杂心情 巨大的欢呼声涌入窗内。 李世民端着酒杯,手却没有丝毫晃动。 窗外是灯火的海洋,是人声的洪流,那一张张因为狂喜而扭曲的脸,在他眼中是如此清晰,又是如此陌生。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清晨。 玄武门的血腥味尚未散尽,他身披甲胄,手按剑柄,踏上了太极殿的台阶。 文武百官,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可宫墙之外的长安城,却是一片死寂。 百姓们躲在门后,从门缝里投来的目光,没有喜悦,没有期盼,只有敬畏,以及那敬畏之下,深藏的恐惧。 他们敬畏的,是他的武功。 他们恐惧的,是他的屠刀。 他知道,那一天,他征服了天下,却没有征服人心。 而今天,他眼前的这个人,做到了。 江宸。 李世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年轻人的身影,以及他在大会上的那番话。 「相信制度,而不是相信个人。」 没有他,就没有天策府的赫赫战功。 没有他,就没有玄武门的雷霆手段。 没有他,房玄龄、杜如晦这些经天纬地之才,或许还在某个角落里默默无闻。 他的大唐,是他李世民一个人的大唐。 可这个共和国呢? 李世民的目光,穿过人海,望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人民大会堂。 若无江宸,这个新生的国家,是否还能运转下去? 答案……是肯定的。 因为江宸建立的,不是一个王朝,而是一套规则,一个制度。 只要那部《宪法》还在,只要人民代表大会还在,只要那三权分立的架构还在,这个国家就能自己运转下去。 后来者只需遵循规则,便能让这台精密的机器,继续轰鸣向前。 这个发现,像一根最锋利的钢针,狠狠刺进了李世民内心最深处的骄傲。 难道我李世民文治武功,开创盛世,真的不如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随手画出的几道条条框框? 他不甘心。 他试图找出这个制度的漏洞。 可他越是回想那部宪法的内容,内心就越是冰冷。 主权在民,断绝了皇权复辟的根基。 权力制衡,杜绝了权臣做大的可能。 任期限制,更是釜底抽薪,彻底斩断了权力无限延续所带来的腐化与堕落! 这套规则,环环相扣,逻辑严密得让他感到窒息! 「妖术……一定是妖术!」 李世民试图为自己的失败,寻找一个借口。 「他不过是蛊惑了人心!这些愚夫愚妇,哪里懂得什么家国大事,不过是被人当枪使了!」 然而,就在这时。 他的目光,恰好落在了酒楼下方的一个角落。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正被他的儿子搀扶着,激动得老泪纵横。 那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最纯粹的喜悦与释放。 那是拥有了土地,拥有了尊严,拥有了希望之后,才会露出的表情。 李世民见过无数人对他下跪,见过无数张谄媚的笑脸。 可这样的表情,他从未见过。 他为自己找的最后一个借口,不攻自破。 …… 第二天清晨。 一阵雄壮激昂的乐曲声,将李世民从浅眠中惊醒。 他推开窗。 只见人民大会堂前的巨大广场上,已经站满了新任的官员与士兵代表。 所有人都脱下了昨夜庆祝的便服,换上了一身朴素的灰色制服。 在广场的正中央,一根高耸的旗杆,直指苍穹。 随着那雄壮的乐曲声响起,一面巨大的,他从未见过的旗帜,正在旗杆下,由两名士兵缓缓展开。 那是一面鲜红的旗帜。 红得像血,像火,像喷薄而出的朝阳。 当那面旗帜,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雄壮的国歌声中,迎着晨风,冉冉升起时。 李世民的眼眶,毫无征兆地,湿润了。 他看到了。 在旗杆之下,江宸和所有新当选的官员,都穿着一模一样的朴素制服。 没有龙袍。 没有冠冕。 没有黄罗伞盖。 没有前呼后拥。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和所有的士兵一样,仰着头,注视着那面属于人民的旗帜,冉冉升起,最终飘扬在洛阳城的上空。 那一刻。 李世民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改朝换代。 这是一个新文明的,诞生。 他缓缓地,缓缓地,退回了房间。 他为自己斟满了最后一杯酒。 他端起酒杯,遥遥地,望向了长安的方向,望向了那座他曾经为之浴血奋战,也曾囚禁了他后半生的皇宫。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用一种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父皇,我错了。” “天下,终究是天下人的天下。” 说完,他将杯中那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却再也烧不起他胸中半分的不甘与愤懑。 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空空荡荡的平静。 这位旧时代最强的天之骄子,在亲眼见证了一个新世界的诞生之后,终于,放下了心中最后的一丝骄傲。 他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就在李世民心境彻底转变,仿佛获得新生的一刻。 咚,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响。 门外,传来了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平静的声音。 “世民同志!” 第326章:荣誉议员李世民 李世民的手,搭在门栓上。 门外那个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世民同志。” 不是秦王,不是陛下,更不是阶下囚。 是同志。 这个称呼,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心中那层由不甘和骄傲筑成的硬壳。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门外,江宸正微笑站立。 他没有带任何护卫,只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制服,神态平和,仿佛只是来拜访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 “请进。” 江宸点了点头,迈步走入房中。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张床。 李世民反手关上门,转身看着江宸,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为江宸倒了一杯清茶,推到桌子对面。 “江委员长不怕天下人说闲话吗?”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 “任用一个亡国之君,恐怕会有损您的威望。” 江宸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他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笑了。 “亡国之君?” 他摇了摇头,目光清澈,直视着李世民。 “共和国的字典里,没有这个词。” “这里只有公民,只有同志,只有因才能而得到任用的人。” 江宸放下茶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李世民那早已波涛汹涌的心湖。 “在我眼中,你李世民,是一位杰出的军事统帅,一位深谙权谋的战略家。” “仅此而已。” 这番话,彻底颠覆了李世民数十年来的君臣观念。 不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怜悯,更不是惺惺作态的收买。 而是一种纯粹的,基于才能的认可! 李世民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江宸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两份用硬牛皮纸包裹的文件,轻轻放在了桌上,推到李世民面前。 “看看吧。”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文件上。 他的指尖触及纸张。 纸张很硬,带着墨迹的温度。 他缓缓解开系绳,打开了第一份文件。 上面那几个用宋体印刷的烫金大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猛地一颤。 华夏共和国荣誉议员聘书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议员? 他参加过人民代表大会的旁听,自然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 那是人民的代表,是这个国家最高立法机构的一员! 他颤抖着手,又打开了第二份文件。 国防部高级顾问任命书 轰! 如果说第一份聘书是震撼,那这第二份任命书,就是一道劈入他灵魂深处的惊雷! 国防部! 那是共和国的刀柄!是这个新生政权最核心的暴力机关! 让他去做顾问? 江宸疯了吗?!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江宸,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惊骇与疑虑。 “为什么?!”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你不怕我……你不怕我借机生事吗?!” 江宸迎着他那锐利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笑容。 “怕?” 他反问。 “如果一个制度,需要靠提防一个人的才能来维持稳定,那这个制度本身,就是失败的。” 江宸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无比诚恳。 “你的治国经验,可以在议会发声,为那些正在摸索着前进的新议员们,提供宝贵的参考。” “你的军事才能,可以为国防献策,帮助我们建立一支真正强大,能保家卫国的军队。” 江宸看着李世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世民同志,共和国需要你的帮助。” “人民,需要你的才能。” “同志……” 这个词,像一道天雷,再一次狠狠劈开了李世民心中最后一道壁垒。 他低头,看着任命书最下方,那一行同样烫金的大字。 ——为人民服务。 这五个字,他曾在人民大会堂的门楣上见过,曾在无数红旗上见过。 可直到这一刻,当它和自己的名字联系在一起时,李世民才真正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那种足以移山填海的磅礴力量! 那是与“为君王服务”、“为社稷服务”截然不同的,一种全新的,让他感到无比陌生的信仰! 他抬起头,看着江宸那双真诚得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睛。 他再也支撑不住了。 那份属于帝王的骄傲。 那份亡国之君的不甘。 那份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 在这一刻,被这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彻底碾碎,烟消云散! 李世民缓缓地,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自称“我”,更没有那个早已被他抛弃的“朕”。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对着江宸,对着这个亲手终结了他王朝的年轻人,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江委员长。” 他的声音,不再有任何不甘与怨怼,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与郑重。 “世民,愿为共和国效力。” “以赎前愆!” 这一拜,是英雄之间的相惜。 这一拜,是两个时代的和解。 更是这位旧时代最杰出的帝王,向一个崭新的,属于人民的时代,献上的,最崇高的敬意。 江宸坦然地接受了他这一拜。 他上前一步,亲手将李世民扶起。 “欢迎你,世民同志。” 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 半个时辰后。 江宸走出了别院。 裴宣早已在门外等候,他看着江宸平静的神情,便知一切顺利。 “首长,都安排好了?” “嗯。” 江宸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那升腾着人间烟火的洛阳城,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停下脚步,忽然开口问道。 “李世民的问题,解决了。” “那么,他的父亲李渊,他的那些兄弟子侄,以及整个李氏皇族……” 江宸转过头,看着裴宣,也像是在问自己。 “还有那些在前朝盘根错节,掌握着大量财富与人脉的旧贵族们……” “又该如何处置?” 第327章:旧贵族的安置 中央执行委员会的会议室,气氛凝重。 李世民的问题解决了,但一个更庞大、更棘手的问题,如同一片阴云,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政务院总理裴宣站起身,将一份文件放到了桌案中央。 “委员长,各位同志。” 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关于前唐太上皇李渊,及其余李氏皇族成员,还有大批前朝旧贵族的处置方案,已经拟定了几套,请审议。” 话音落下,会议室内,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这是一个绕不开的问题。 自古以来,改朝换代,对前朝皇族的处置,无外乎一个字——杀! 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这是刻在数千年历史骨子里的血腥铁律。 一名满身战功的老将军忍不住站了起来,他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委员长!这还有什么好议论的?”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金石之气。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李唐余孽,一日不除,这天下就一日不得安宁!” “我建议,将李渊父子及所有李氏核心宗亲,全部集中看管!以防他们暗中串联,图谋不轨!” 这番话,立刻得到了不少军方将领的附和。 “没错!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我们自己的残忍!” “妇人之仁,要不得!” 传统的“斩草除根”思想,在这些用鲜血打下江山的铁血军人心中,根深蒂固。 然而,江宸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所有人都把话说完,他才缓缓站起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说完了吗?” 他平静地反问。 那名老将军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江宸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目光不带任何压迫感,却让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我们革命,是为了什么?”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我们革命,是革制度的命!” “不是革他李家一个家族的命!”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在会议室内轰然炸响! “如果我们今天的做法,和过去那些杀进都城的胜利者,一模一样!” “那我们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我们流血牺牲,打下来的这个新世界,和过去那些腐朽的王朝,又有什么不同?!” 这番振聋发聩的质问,让刚才还杀气腾ling的将军们,瞬间哑口无言! 他们一个个涨红了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是啊…… 委员长说的,才是根本! 如果只是换一批人,坐在过去的位置上,用过去的方法来统治,那他们付出的所有牺牲,又有什么意义? 看着众人脸上的幡然醒悟,江宸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了炭笔。 “对于前朝皇族和旧贵族,我们的处置原则,只有三条。” 他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一、政治上,剥夺一切特权!” “从今天起,这个国家再也没有所谓的皇族和贵族!他们和我们一样,都只有一个身份——共和国公民!” 他又写下了第二条。 “二、经济上,没收非法所得,保留基本生活资料!” “他们过去靠着特权,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土地、财富,全部没收,充入国库!但属于他们个人的合法财产,以及足够他们维持基本生活的资料,予以保留!” 最后,他写下了第三条,也是最核心的一条。 “三、生活上,给予公民待遇,让他们自食其力!” 江宸转过身,目光炯炯。 “共和国不养闲人,更不养寄生虫!他们想活下去,想活得有尊严,那就用自己的双手去劳动!去创造!” “会读书的,可以去考教员。有力气的,可以去工厂做工。什么都不会的,就去扫盲班学习!学会一门手艺,再去找工作!” “总之,共和国给他们出路,但绝不给他们特权!” 三条原则! 清晰,坚定,彻底颠覆了数千年来的传统!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撼,以及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佩! 这才是真正的革命! 这才是真正的新世界! 具体的方案,很快在新的指导原则下,拍板定案。 李渊,被授予“太上公”的荣誉称号。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实际权力,纯粹的荣誉头衔。他将享受共和国公民的最高等级津贴,在专门的疗养院里,安度晚年。 至于李建成、李元吉等人的子嗣,那些曾经的皇孙贵胄,则被全部送进了洛阳第一公学。 他们将和工农的子弟一起,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学习同样的知识,遵守同样的纪律。 他们的未来,将由他们自己的努力和成绩来决定。 当这份史无前例的宽仁政策,通过报纸和广播,公之于众时。 整个天下,彻底沸腾了! 那些原本还心怀故国,蠢蠢欲动的旧势力,在看到这份公告的瞬间,心中最后的一丝幻想,被彻底碾得粉碎! 连前朝的皇帝和皇子皇孙,都成了自食其力的普通公民。 他们还拿什么去“清君侧”,去“反清复明”? 复谁的明? 而天下的亿万万百姓,更是对新政权,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山呼海啸般的拥护! “天哪!这……这还是改朝换代吗?” “不杀前朝皇帝,还给养老送终?!” “让那些皇子皇孙跟咱们的娃一起上学?!” “这江主席的胸怀,简直比天还大,比海还深啊!” 这种超越了时代局限的文明与自信,这种发自骨子里的仁义与宽厚,比任何军队,都更能征服人心! “仁义之师”的美誉,响彻华夏大地! …… 然而,江宸的宽容,并非没有底线。 就在处置方案公布的当天深夜,监察院最高监察长魏征,表情凝重地走进了江宸的办公室。 他的手中,拿着一份刚刚破译的绝密情报。 “主席。” 魏征的声音,如同淬了冰。 “对于那些愿意接受改造,成为新公民的旧贵族,我们自然给予出路。” 他将那份密报,轻轻放在了江宸的桌上,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但是,对于那些冥顽不灵,甚至还在暗中串联,妄图颠覆共和国的关陇门阀……” 魏征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恐怕,就不能这么客气了。” 第328章:关陇门阀的末路 江宸的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魏征将那份密报平放在桌案之上,纸张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却沉重的闷响。 “首长。” 魏征……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一块被千年寒冰冻结的钢铁。 “这是从一条秘密渠道截获的情报。关中七大门阀,包括太原王氏、清河崔氏、荥阳郑氏在内的家主,三日前在城外翠华山的一处别院秘密集会。”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打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他们已经联络上了北逃的突厥残部,许诺割让河东三郡,并提供十万石粮草,换取突厥出兵,里应外合,在关中发动叛乱,颠覆……。”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劈在了会议室每一个人的头顶! “岂有此理!” 脾气最火爆的赵烈将军猛地一拍桌子,那张坚固的实木桌案竟被他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这群数典忘祖的狗东西!” 他双目赤红,浑身杀气腾腾。 “首长!给我一个师!我现在就带兵踏平了这七家!把他们满门上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挂在城墙上风干!” “没错!跟这帮吃里扒外的畜生,没什么道理好讲!” “杀!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儆效尤!” 会议室内,群情激奋,杀声震天。 然而,江宸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拿起那份密报,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然后将它缓缓放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富有节奏的“笃笃”声。 每一下,都像敲在所有人的心上,让那沸腾的杀意,渐渐冷却了下来。 许久,江宸抬起头,目光没有看那些请战的将军,而是落在了魏征的脸上。 “监察院和最高法院,准备好了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们要办的,不是私仇,更不是泄愤。” “我们要办的,是一桩足以载入史册的铁案!” “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清楚,……的法律,不是一纸空文!……的刺刀,只为守护法律而存在!” 魏征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激动与狂热! 他猛地挺直了胸膛,对着江宸,深深一躬! “报告首长!” 他……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所有证据链,均已确凿!人证、物证、旁证,环环相扣,无懈可击!” “审判程序,将完全公开!邀请所有百姓,前来旁听!” 魏征缓缓直起身,那双锐利的眼睛里,仿佛燃烧着两团熊熊的火焰! “我们要审判的,不仅仅是这几个叛国的家族!” “我们要审判的,是整个盘踞华夏数百年,吃人喝血,早已腐朽不堪的——” “门阀制度!” “好!” 江宸猛地站起身,眼中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我授权你,魏征同志!” “监察院、内务部、国防军,所有力量,由你全权调动!” 他走到魏征面前,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给你一夜的时间。”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所……罪魁祸首,全部归案!” “是!首长!” 魏征猛地敬礼,转身大步离去,那挺拔的背影,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与肃杀! …… 当晚,子时。 长安城,落下了厚重的门栓。 这座刚刚恢复了几分生气的古都,在这一夜,再次被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所笼罩。 数千名全副武装的……战士,如同沉默的鬼魅,从军营中鱼贯而出。 他们的军靴,都用厚布包裹,踩在青石板上,只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他们的枪口,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与此同时,上千名身穿黑色制服的监察院干事,手持盖着……红色印章的逮捕令,与军队完成了汇合。 行动代号——“打虎”! “行动开始!” 随着一声令下。 数十支由军队和监察院干事组成的行动队,如同一柄柄锋利的尖刀,无声地,却又迅猛地,刺向了长安城内那几十座平日里高高在上,戒备森严的豪宅大院! 太原……氏府邸。 家主……世充,此刻正在密室之中,与几名心腹对着一张关中地图,兴奋地指指点点。 “哈哈哈!只要突厥的大军一到,我们立刻在城中举事,到时候……”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扇由精铁打造,足以抵挡千斤巨石的密室大门,竟被狂暴的工兵用炸药,直接炸得四分五裂! 浓烟与火光之中,王世……只看到无数身穿灰色军装的士兵,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 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他的脑门! “王世……!你因涉嫌叛国罪、……民罪,被依法逮捕!” 冰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 王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同样的一幕,在清河崔氏、荥阳郑氏……在长安城内几十座顶级门阀的府邸,同时上演! 往日里作威作福的家主、长老,此刻如同待宰的猪狗,被从温暖的被窝、从美妾的怀中,狼狈不堪地拖了出来! 反抗?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 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家丁护院,在面对着一排排冰冷的枪口时,连拔刀的勇气都没有,便跪了一地。 人赃并获! 一箱箱未来得及转移的黄金白银! 一车车私藏的兵器铠甲! 还有那一份份与突厥残部来往的,盖着大印的密信! 所有罪证,都被一一查获,封存! 一夜之间。 雷霆扫穴! 盘踞关中数百年,……,甚至能左右皇权更迭的关陇门阀,在…………的铁拳之下,如同纸糊的老虎,被砸得粉碎! 天亮之时,长安城门重开。 百姓们惊恐地发现,那些平日里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豪宅大门,此刻都贴上了监察院的封条。 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士兵。 一个延续了数百年的毒瘤,就这么被连根拔起了! …… 三天后。 人民大会堂。 这里,不再是决定国家未来的议会,而是审判历史罪人的法庭! 数千名通过抽签获得旁听资格的长安百姓,将会场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的脸上,带着激动、紧张,更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对复仇的渴望! 当王……、崔民干等几十名门阀家主,穿着囚服,戴着镣铐,被押上审判席时。 整个会场,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怒吼! “杀了他们!” “这群吃人的畜生!” “我的儿啊!爹终于能给你报仇了!” 无数百姓,声泪俱下! 魏征身穿黑色的法袍,手持法槌,重重落下! “肃静!” 威严的声音,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面沉如水,目光如刀,扫过那些面如死灰的罪犯。 “带证人!” 一名腿被打断,只能靠人搀扶着的老农,被带上了证人席。 他一看到王世充,便扑了过去,却被……死死拦住! “王……!你这个天杀的畜生!” 老农涕泪横流,指着王……,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就因为俺家的地,挡了你修别院的路!你就派人打断了俺的腿,抢了俺的地,还……还把俺那只有十五岁的闺女,活活给逼死了啊!” “俺……俺跟你拼了!” 这血泪的控诉,像一根根钢针,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一个又一个的受害者,被带了上来。 有被门阀子弟强抢为妾,最终不堪受辱,投井自尽的商户之女的父亲。 有因为交不起苛捐杂税,被活活打死的佃户的遗孀。 他们的每一句控诉,都是一把刀! 他们的每一滴眼泪,都是一盆滚烫的油! 将这些门阀数百年来犯下的滔天罪行,揭露得淋漓尽致! 最终,魏征将那些他们与突厥人来往的信件,用投影仪,清晰地展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铁证如山! 在人民的怒火与如山的铁证面前,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门阀家主,彻底崩溃了! 他们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磕头如捣蒜,只求能留一条狗命。 然而,魏征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站起身,拿起那份早已拟好的判决书,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却足以让历史铭记的声音,宣判道: “经最高人民法院审理,罪犯王世充、崔民干……等七人,犯叛国罪、反人民罪,证据确凿,罪大恶极!” “依据《……临时宪法》!” “判……——” 魏征猛地一顿,每一个字,都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 “死刑!立即执行!” “其余主犯,判处终身监禁,流放东北,劳改至死!” “所有涉案家族之土地、财产,全部没收,充入国库!” 宣判结束! 整个会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刻! “好!!!” “……万岁!!!” “青……老爷啊!!!” 山……海啸般的欢呼声,轰然炸响! 无数百姓,相拥而泣! 一个盘踞华夏数百年的巨大毒瘤,在这一天,被彻底铲除!一个属于门阀士族的时代,被彻底终结! 江宸站在会堂的最高处,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 他知道,铲除肉体上的敌人容易,清除思想上的毒瘤,却任重而道远。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裴宣,平静地说道: “笔杆子,……杆子一样重要。” “我们的声音,要传遍……国的每一个角落!” “去,把《同盟快报》升级,办一份真正属于人民的报纸!” 第329章:《人民日报》创刊 共和国第一次宣传工作会议,气氛严肃。 地点就设在政务院的一间偏厅里,长条桌的两侧,坐着十几名干部和从各地请来的知识分子。 他们大多是原来《同盟快报》的骨干,此刻正襟危坐,神情专注。 江宸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全场。 “同志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扫清了政治和经济上的障碍,思想上的阵地,更需要我们去占领。” “笔杆子,和枪杆子一样重要!” 江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语气斩钉截铁。 “我决定,将原有的《同盟快报》进行全面改版升级,正式定名为——” “《人民日报》!” 这四个字一出口,在场众人的眼中都闪过一丝光亮。 人民日报。 属于人民的报纸! 光是这个名字,就足以让人心潮澎湃! 然而,短暂的兴奋过后,问题也随之而来。 一名戴着圆框眼镜,气质儒雅的老编辑站了起来。他叫胡适之,是前朝有名的文人,也是《同盟快报》的主笔。 他扶了扶眼镜,恭敬地说道:“委员长,报纸更名,我等并无异议。只是……这文章的体例,是否也该定个章程?” “依学生之见,国家喉舌,文章理应‘雅正’,当以文言为主,方能彰显我共和国之庄重,以正视听。” 他的话音刚落,立刻得到了几名旧文人出身的编辑附和。 “胡老先生所言极是!白话粗鄙,难登大雅之堂!” “正是!我等读书人,当为万民表率,岂能与引车卖浆者同言?” 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江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胡适之,问出了一个最简单,也最尖锐的问题。 “胡先生,我问你。” “我们的报纸,是给谁看的?” 胡适之一愣,下意识地回答:“自然是……给天下人看的。” “说得好!” 江宸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那锐利的目光,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直刺在场所有旧文人的心底! “是给天下人看的!” “那请问,这天底下,是你们这些能看懂文言文的读书人多,还是占了人口九成以上,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的工农百姓多?!” 这声质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胡适之等人的心上! 他们一个个脸色煞白,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宸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他走到会议室中央,声音如同滚滚惊雷,在小小的偏厅内轰然炸响! “我们的报纸,不是办给你们几个文人骚客,用来自我欣赏,附庸风雅的!” “它是办给田间地头的农民看的!是办给工坊里满身油污的工人看的!是办给军营里保家卫国的士兵看的!” “他们看不懂,你办的报纸再‘雅’,再‘庄重’,又有什么狗屁意义?!” “那不过是一堆废纸!” 一番话,骂得酣畅淋漓!骂得所有旧文人都低下了头,羞愧得无地自容! 江宸环视全场,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定下了《人民日报》的办报方针! “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 “《人民日报》的宗旨,只有一条——” 他拿起炭笔,在身后的小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大字! “说群众的话,办群众的事,做群众的朋友!” “从今天起,报纸上的所有文章,必须通俗易懂!必须让一个只念过扫盲班的农民,都能看得明明白白!” “不仅如此!” 江宸又写下了几行字。 “报纸还要专门开设‘政策解读’、‘农业科技’、‘工业常识’、‘卫生健康’等栏目!” “我们要把知识,从你们这些人的书斋里,彻底解放出来!送到每一个需要它的人手中!” 看着黑板上那一行行颠覆性的文字,胡适之等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意识到,一个由他们垄断知识和话语权的时代,结束了! …… 三天后。 《人民日报》创刊号,正式发售! 报纸的头版头条,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 只是用醒目到了极点的,黑体大字,全文刊登了江宸在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的开幕演说! ——《告别旧时代,开创新世界》! 并且,在每一个可能产生歧义的段落旁,都配上了用大白话写成的注解! 报纸一经发售,瞬间引爆了整个洛阳城! 每一个售报点前,都排起了长龙! 铜板像流水一样涌入报社的钱箱,刚刚加印了三版的报纸,不到一个时辰,再次被抢购一空! 这股热潮,迅速从城市蔓延到了广袤的乡村! 在每一个村头的识字点,在每一个刚刚分到田地的农家院里,无数人围在一起,伸长了脖子,听着村里为数不多识字的人,大声地,逐字逐句地朗读着报纸上的内容! 当听到“再也没有高高在上的皇帝,再也没有任人宰割的奴隶”时,无数被地主恶霸欺压了一辈子的老农,激动得浑身颤抖,老泪纵横! 当听到“我们要让每一个华夏儿女,都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时,所有人都攥紧了拳头,眼中燃烧起名为“希望”的熊熊火焰! 而当那句“让每一个华夏儿女都有学上”被清晰地念出来时! 人群中,许多目不识丁,一辈子都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的父母,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们抱着怀里的孩子,哭得泣不成声! “娃啊……你听见了吗……你有学上了……你以后再也不用跟爹娘一样,当个睁眼瞎了!” 一个承诺,点燃了万家灯火! 《人民日报》,如同一扇被猛然推开的窗户! 它让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第一次看到了这个国家的真实样貌,第一次理解了那些看似遥远的国家大事,和自己的生活,究竟有着怎样血脉相连的关系! 知识,不再被垄断! 民智,从此开启! 新思想的传播,有了最坚实,也最强大的载体! 一个崭新的,属于人民的舆论时代,到来了! …… 就在《人民日报》的创刊,如同一场春风,吹遍共和国的每一个角落时。 政务院总理办公室里,裴宣却拿着一份刚刚统计上来的报告,找到了江宸。 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将那份报告放到江宸的桌上,声音沉重。 “主席,舆论的势已经造出去了,‘有学上’的承诺,点燃了无数家庭的希望。” 裴宣顿了顿,指着报告上那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数字,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要兑现承诺,我们面临一个巨大的挑战——” “钱和师资,我们都缺!” 第330章:公学体系的建立 报告上的数字,冰冷而残酷。 共和国境内,六岁到十四岁的学龄儿童,总数超过八百万。 若要实现初步的全民教育,至少需要兴建五万所以上的学堂,以及至少十万名合格的教员。 而共和国刚刚成立,国库空虚,百废待兴,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更致命的是,这个国家百分之九十的人口,都是文盲。 上哪里去找十万名识字的教员? 这是一个死结。 中央执行委员会的紧急会议上,裴宣将这份报告公之于众。 刚刚还因建国而激昂的气氛,瞬间冷却了下来。 一名负责财政的干部站起身,面露难色。 “首长,各位同志,不是我泼冷水。” “修路、兴修水利、恢复生产……哪一样不是嗷嗷待哺的吞金巨兽?” “教育之事,功在千秋,这个道理谁都懂。可……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依我之见,此事是否可以暂缓一到两年,等我们财政宽裕了,再行推广?” 他的话,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 “是啊,先把工厂建起来,让百姓有活干,有饭吃,才是当务之急!” “孩子们晚读两年书,没什么大不了的。” “饭都吃不饱,谈何读书?” 会议室内,嗡嗡的议论声四起。 江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所有人都把话说完。 然后,他站了起来。 “砰!” 江宸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一声巨响,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他身上那股骤然爆发的,山岳般的气势所震慑! 江宸的目光,如同两道锋利的刀子,缓缓扫过全场。 “机器可以慢慢造,工厂可以慢慢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钢铁般的意志! “但孩子的成长,不能等!” 他猛地一顿,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在所有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教育,不是消费,不是支出!” “它是共和国最根本的,也是回报率最高的投资!” “今天,我们勒紧裤腰带,在教育上多投一分钱!十年后,二十年后,这片土地上,就会多出成千上万个识字的工人、懂科学的农民、有文化的战士!” “他们,才是共和国真正的未来!” 江宸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宣告道: “再……,不能……教育!” “再……,不能……孩子!”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必须办!立刻办!不惜一切代价地办!” 一番话,掷地有声,落地砸坑! 刚才还持反对意见的干部们,一个个羞愧地低下了头。 江宸的目光转向裴宣,语气缓和了下来。 “困难,我们一个一个解决。” “钱从哪里来?” 江宸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那些被查抄的门阀士族,他们囤积了数百年的金山银山,堆在国库里,难道是等着它们发霉吗?” “我命令,从罚没资产中,即刻拨付专款,作为‘共和国教育发展基金’!这笔钱,只能用于建学堂,印课本,发薪酬!” “专款专用,任何人不得挪用!违者,以叛国罪论处!” 这一条命令,直接解决了最要命的财政问题! 裴宣的眼睛,瞬间亮了! 江宸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师资从哪里来?” “我们的解放军里,有数万名在扫盲运动中脱颖而出的识字战士!他们上过战场,流过血,纪律严明,意志坚定!让他们去教孩子,我一百个放心!” “那些接受了我们改造的旧文人、旧秀才,也可以用!让他们教孩子识字、算术,总比让他们在家里怨天尤人强!” “政务院立刻牵头,成立‘共和国速成师范学堂’!把这些人集中起来,进行为期三个月的短期培训!教他们怎么当老师,教他们该给孩子们灌输什么思想!” 一个个具体、可行,充满了魄力的解决方案,从江宸的口中,清晰地,一条条地被抛了出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眼中的迷茫与疑虑,早已被一种名为“震撼”与“狂热”的火焰所取代! 江宸亲自为第一期师“速成师范学堂”的学员,上了第一课。 他没有讲任何大道理。 他只是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一句话。 “教师,是塑造共和国未来的工程师!” 这句话,让台下所有出身低微的识字士兵和落魄秀才,第一次,挺直了胸膛! …… 在江宸的强……推动与裴宣的卓越执行之下,一场轰轰烈烈的建学运动,在共和国的土地上,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政务院的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下达到了每一个县,每一个乡! 在政府的号召下,一场“捐资助学、献地建校”的群众运动,自发地形成了! 许多刚刚分到田地的农民,自发地将家中多余的木料、砖石,送到了工地上! 无数村庄的百姓,主动腾出了村里最好的房子——祠堂、庙宇,甚至是自家的正屋,打扫得干干净净,作为孩子们的临时教室! 短短半年时间。 在裴宣那雷厉风行的铁腕之下,数万所简陋,却干净、明亮的“公学”,如雨后春笋般,在共和国的每一片土地上,拔地而起! 招生通知,用最醒目的红纸,贴满了每一条大街小巷,每一个村口的大槐树下! ——凡共和国六岁以上,十四岁以下之儿童,无论男女,无论贫富,皆可免费入学! 共和元年,九月初一。 开学日。 这一天,天刚蒙蒙亮。 无数个贫苦的家庭里,都上演着同样的一幕。 母亲用早已洗得发白,却最干净的布,为孩子缝制了一个崭新的书包。 父亲则一遍又一遍地,用粗糙的大手,抚平孩子身上那件打满了补丁,却同样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衫。 “娃啊,去了学堂,要听先生的话。” “别淘气,别跟人打架。” “这……这是咱们家祖祖辈辈,都盼不来的好日子啊……” 无数衣衫褴褛,面带菜色,但眼睛却亮得像星星一样的贫家孩子,第一次背上了属于自己的书包。 他们在家人的千叮万嘱之下,一步三回头地,汇入了那条流向“公学”的,稚嫩的洪流。 当他们第一次走进那间虽然简陋,却窗明几净的教室。 当他们第一次领到那散发着墨香的,崭新的课本。 当他们第一次,跟着那位同样穿着朴素,却精神饱满的老师,用尽全身的力气,念出课本上的第一行字时。 一个民族的未来,被彻底点亮了! 那稚嫩,却又洪亮得足以穿透云霄的朗朗读书声,响彻了共和国的每一个乡野,每一座城镇! “天、地、玄、黄……” 那传承了千年的蒙学之声,被彻底取代! 取而代之的,是一句充满了力量与希望的,崭新的宣告! “我——们——是——国——家——的——主——人!” 百年大计,教育为本! 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 就在这片响彻云霄的读书声中,裴宣再一次,脚步匆匆地走进了江宸的办公室。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欣慰的笑容,但眼神,却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凝重。 他将一份新的报告,轻轻地,放在了江宸的桌上。 “首长,孩子们的读书问题,算是开了个好头。” “但是……” 裴宣的语气,变得无比沉重。 “根据最新的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我国十六岁以上的成年人,文盲率高达九成以上。” “他们,才是共和国当前建设的主力军。” “这个问题,同样刻不容缓。” 第331章:夜校的灯火 裴宣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他将一份刚刚统计上来的报告,轻轻地,放在了江宸的桌上。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因公学体系建立而带来的欣慰,但眼神,却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凝重。 “委员长,孩子们的读书问题,算是开了个好头。” “但是……” 裴宣的语气,变得无比沉重。 “根据最新的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我国十六岁以上的成年人,文盲率高达九成以上。” 他指着报告上那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数字,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们,才是共和国当前建设的主力军。” “这个问题,同样刻不容缓。” 江宸的目光落在报告上,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九成! 这个数字,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共和国的绝大多数建设者,看不懂图纸,看不懂操作手册,甚至连最基本的政令都无法完整理解。 这不仅是文化问题。 这是生产力问题!是共和国发展的根本性障碍! 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不能等!” 江宸猛地站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那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斩钉截铁! “不能让创造共和国的这一代人,成为被时代抛下的一代人!” “我命令!” 江宸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钢铁般的意志! “立即在全国范围内,发起一场轰轰烈烈的‘扫盲运动’!” “村村办夜校!人人学文化!” “扫盲运动?办夜校?” 一名干部面露难色,站了起来。 “委员长,想法是好的。可……百姓们劳作一天,筋疲力尽,晚上哪还有精力学习?” “是啊,还有师资呢?总不能把公学的先生们劈成两半用吧?” “教材也是个大问题,成年人不同于孩童,得有专门的法子。” 质疑声在部分干部中出现,他们提出的,都是最现实的困难。 江宸没有生气。 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问题,我们一个一个解决。” 他的声音平静,却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师资从哪里来?我提议,‘兵教兵、民教民’!” “让公学的教师、机关里识字的干部、军队里的文化教员,全部兼任夜校的老师!让先学会的人,去教后学会的人!形成一个滚雪球的效应!” “教材怎么办?” 江宸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就地取材!把生产口号、劳动工具、田间作物,都编成朗朗上口的‘识字歌谣’!” “‘扁担’的‘扁’怎么写?一户人家,门内有册!‘劳动’的‘劳’怎么写?大火映着,出力的人!” “让他们在生产中学,在生活里学!把学习和他们的切身利益,死死地捆绑在一起!” 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所有人心中的迷雾,被瞬间驱散! 他们眼中的疑虑,化作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是!委员长!” 一声令下,一部名为“共和国”的战争机器,再次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 扫盲运动,以燎原之势,席卷了共和国的每一寸土地! 每当夜幕降临,炊烟散去。 无数盏昏黄的油灯,便在田间地头、在工厂车间、在祠堂庙宇、甚至在露天的谷场上,被一一点亮。 那一点点灯火,汇聚在一起,仿佛将共和国的夜空,都照得亮如白昼! 无数劳作了一天的成年人,洗去手脚的泥泞,脸上带着疲惫,眼中却燃烧着对知识的渴望。 他们拿着石板,拿着木炭条,汇聚到那一片片灯火之下。 他们之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刚刚成年的青年。 他们握着笔的手,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不堪,甚至微微颤抖,但他们的眼神,却专注得像个孩子。 “天、地、人……” “我、们、是……” 那沙哑、生涩,带着南腔北调的读书声,汇成了一曲属于这个时代的,最动人的交响! 镜头,聚焦在冀州的一个小村庄。 五十岁的老农孙旺财,正蹲在小马扎上,对着一块破旧的石板,愁眉苦脸。 他的手,像老树的根,布满了深深的沟壑与厚实的老茧。 一根小小的炭笔,在他手中,却重若千斤。 教书的,是村里公学刚毕业的一个半大孩子。 “孙大爷,您看,这‘孙’字,左边一个‘子’,右边一个‘系’。” 孙旺财瞪大了眼睛,使出浑身的力气,在石板上颤颤巍巍地画着。 可画出来的,却是一团歪歪扭扭的墨疙瘩。 “他娘的!” 老汉急得满头大汗,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俺这手,拿了一辈子锄头,咋就拿不住这根小笔杆子?!” 身边的老伴心疼地给他擦了擦汗,小声劝道:“当家的,要不算了吧,学不会也不打紧。” “不行!” 孙旺眼睛一瞪,那股庄稼人特有的执拗劲儿上来了。 “俺儿子在部队里,给家里写信,俺还得求着别人念!俺丢不起这个人!” 他咬着牙,拿起炭笔,对着那团墨疙瘩,又是一笔! 一笔,一划。 一撇,一捺。 整整一个月。 白天,他在田里拼命地干活。 晚上,他就着昏暗的油灯,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那三个对他来说,比翻过一座大山还难的字。 石板,被磨平了一层又一层。 炭笔,用完了几十根。 他的指尖,磨出了血泡,又结成了新的茧。 终于,在一个月色如水的夜晚。 孙旺财深吸一口气,铺开一张从儿子信上撕下来的,最干净的纸。 他颤抖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了那三个字。 ——孙旺财。 那三个字,依旧歪歪扭扭,像三个喝醉了酒的汉子。 可当它们完整地出现在纸上时,孙旺财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三个字,浑浊的眼睛里,毫无征兆地,滚下两行滚烫的热泪。 他伸出那只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想要去触摸那三个字,却又怕把纸给弄脏了。 “呜……” 这个一辈子没掉过一滴泪的庄稼汉,在这一刻,竟抱着那张薄薄的纸,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俺认得了……俺认得自己了……” 他哽咽着,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狂喜。 “活了一辈子,今天……今天才算认得自己!” 知识,第一次,赋予了一个普通人,最根本的尊严! 这一幕,在共和国的无数个角落,同时上演。 扫盲运动的成功,让无数百姓睁开了看世界的眼睛。 他们不仅学会了读报,也开始从报纸上,学习那些他们闻所未闻的词汇。 权利。 义务。 法律。 民智,如同一颗被点燃的火种,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态势,开始熊熊燃烧。 就在这股思想启蒙的洪流之中,魏征手持一份厚厚的草案,脚步匆匆地走进了江宸的办公室。 他的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委员长。” 魏征将草案放到桌上,声音沉稳。 “民智已开,国法就必须跟上。” “这是我主持起草的,共和国第一部——” “《民法典》。” 第332章:法律的基石 中央执行委员会的会议室里,空气凝重如铁。 魏征站在长条会议桌的首端,身姿笔挺如松。 他的面前,平放着一份厚厚的草案,封皮上,是几个醒目而又力道千钧的黑体大字——《华夏共和国民法典》。 “委员长,各位同志。” 魏征的声音沉稳,不带一丝波澜,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入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静湖。 “民智已开,国法必须跟上。” 他拿起草案,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全场。 “这部《民法典》,共分三编:总则、物权、契约。它将是我们共和国所有社会活动的根本准则,是我们每一个公民权利的最终保障!” 他没有说任何空洞的道理,直接开始宣读草案中最核心,也最颠覆的条款! “第一条:法律面前,公民一律平等!” “无论出身,无论职位,无论贫富,任何人都不得凌驾于法律之上!” 轰! 这短短的一句话,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在场众人,无论是裴宣这样的文官,还是赵烈那样的百战将领,呼吸都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停滞了一瞬! 平等! 这个词,他们说过,也听过。 可当它被如此郑重地,写进一部国家的根本大法,成为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最高准则时,那种震撼,依旧无与伦比! 魏征没有停顿,声音变得更加铿锵有力! “第二条:共和国公民的人身自由、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神圣不可侵犯!” “第三条:共和国公民通过劳动所得的合法私有财产,受法律保护,神圣不可侵犯!” “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这几个字,如同滚滚春雷,在会议室内轰然炸响! 无数出身底层的干部,在这一刻,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他们想起了自己刚刚分到的那几亩薄田,想起了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地契! 过去,他们总觉得这地是委员长“恩赐”的,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生怕哪天政策一变,地又被收了回去。 可现在,当“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被写进法典,他们那颗悬着的心,“咚”的一声,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这不是恩赐! 这是权利! 是受国家最高法律保护的,谁也夺不走的权利! 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安全感”与“确定性”的暖流,瞬间冲垮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心潮澎湃之际,魏征念出的下一条,却让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凝固。 “婚姻自由!废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包办婚姻!男女双方,皆有自主决定婚姻的权利!” 话音落下。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将军猛地站了起来,他的脸上满是纠结与不解。 “魏大人!此言差矣!” 他叫王翦,是革命军中的宿将,为人忠勇,但思想却相对保守。 “自古以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天经地义!若是任由年轻人胡来,岂不是乱了人伦纲常?这……这会让社会大乱的!”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部分受旧思想影响的干部的附和。 “是啊!王将军说得有理!” “这事关乎风化,不可不慎啊!” 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新旧两种思想,在此刻,发生了最激烈的碰撞! 魏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王翦,反问道:“王将军,我问你,何为‘人伦’?何为‘纲常’?” 不等对方回答,魏征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 “一人压迫另一人,一人主宰另一人的命运,那不叫人伦,那叫枷锁!” “共和国的‘人伦’,是建立在自由、平等基础之上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共和国的‘纲常’,就是我们手中的这部法典!” “说得好!” 一直沉默不语的江宸,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那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每一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共和国的‘人伦’,是自由、平等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不是压迫与被压迫的关系!” “这部法典,就是新时代的‘纲常’!” 他走到魏征身边,拿起那份草案,高高举起! “这部法典,从今天起,在《人民日报》上全文刊登!” “不仅如此!还要将草案的单行本,发到每一位人民代表的手中!交由人民,进行最广泛的讨论!” 江宸的决定,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将一部关系国家根本的法典草案,公之于众,让天下人评说? 这是何等的自信!何等的魄力! …… 三天后。 《人民日报》以前所未有的篇幅,全文刊登了《民法典》草案。 这一前所未有的举动,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整个共和国,激起了万丈波澜! 从城市到乡村,从工厂到田野,无数百姓围在一起,听着识字的人,逐字逐句地朗读着那些与他们未来息息相关的条款。 当听到“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时,无数曾受尽欺压的百姓,激动得热泪盈眶! 当听到“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时,所有刚刚分到田地的农民,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而当“婚姻自由”的条款被念出来时,更是引爆了无数家庭,尤其是年轻一代的热烈讨论! 支持! 反对! 争论! 民间的讨论热度,甚至比中央委员会的内部会议,还要激烈百倍! 无数封信件,如同雪片般,从全国各地飞向洛阳,飞向人民日报社! 上面写满了来自各行各业,最朴素,也最真实的修改意见! 经过了整整一个月的全民大讨论,在吸收了数千条来自民间的合理建议后,《民法典》的最终修订稿,被正式提交至全国人民代表大会,进行最终表决! 人民大会堂。 魏征身穿一身庄重的黑色制服,走上了发言席。 他没有宣读任何枯燥的法律条文。 他只是用一种充满了激情与力量的声音,向八千名人民代表,向整个国家,发表了一场关于“法治”的激情演说! “我们推翻了皇帝,但我们真正要推翻的,是‘人治’!” “我们建立了共和国,但我们真正要建立的,是一个‘法治’的国度!” “在这部法典之下,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凭借他的权力、他的财富、他的出身,为所欲为!” “在这部法典之下,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财产、自由和尊严,都将得到最坚固的保障!” “它,将是我们共和国,永不崩塌的基石!” 演说结束! 全场,掌声雷动! 最终的投票,毫无悬念! “赞成票,八千一百一十票!” “反对票,两票!” “弃权票,十票!” 当唱票员用颤抖的声音,宣布出这个近乎全票通过的结果时,整个会堂,彻底沸腾了! 江宸在万众瞩目之下,走上主席台。 他拿起那支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笔,在那份刚刚通过的主席令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宣布!”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装置,传遍了会堂的每一个角落,传向了共和国的四面八方! “《华夏共和国民法典》,即日生效!” 轰——!!! 万雷般的欢呼声,轰然炸响! 无数人相拥而泣,泪流满面! 一个崭新的,契约精神取代特权思想,法律尊严高于一切权力的法治时代,到来了! 然而,就在这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刚刚走下发言席的魏征,却再一次,表情严肃地找到了江宸。 他甚至没有去享受这胜利的荣光,只是沉声说道。 “委员长,法已立,但法律的生命在于实施。” 魏征的目光,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司法,必须独立于行政!” “我提议,立刻组建共和国最高法院,以维护法律的最终尊严!” 第333章:最高法院的钟声 魏征的话音,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人民大会堂这片刚刚还因《民法典》通过而沸腾的湖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江宸的身上。 江宸看着魏征那双不带丝毫感情,却充满了对法治最狂热信仰的眼睛,他笑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面向全场代表,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我完全同意魏征同志的提议!” “法已立,若司法不能独立,则法律不过是行政权力随意揉捏的泥团!那这部法典,就是一纸空文!” 江宸的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我在此,正式向大会提名!” “由魏征同志,出任共和国第一任最高法院院长,执掌共和国的法槌!” 提议一出,无人反对。 整个大会堂,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魏征的刚正不阿,铁面无私,早已深入人心。 让他来担任这个共和国司法体系的最高守护神,所有人都一百个放心,一万个服气! 任命,以近乎全票的结果,光速通过! 共和国的最高审判机关——最高法院,正式宣告成立! *** 最高法院的办公地点,被选在了前朝大理寺的旧址。 这是一个充满了血腥与黑暗记忆的地方。 当工人们推开那扇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沉重大门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院内杂草丛生,蛛网遍布。 而当他们清理到后院的审讯房和地牢时,那股阴森刺骨的寒意,更是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锈迹斑斑的铁链。 渗透着暗红色血迹的木枷。 各式各样闻所未闻,专门用来折磨人体的恐怖刑具,被从阴暗的角落里一一翻找了出来。 墙壁上,是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点。 空气中,仿佛还回荡着无数冤魂痛苦的哀嚎。 新旧司法理念的对比,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触目惊心,如此残酷! 消息传到魏征耳中。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带着新任命的法官们,亲自来到了这里。 看着眼前这如同人间地狱般的景象,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名年轻的法官,脸色煞白,忍不住干呕起来。 魏征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燃烧着一团足以焚尽一切黑暗的火焰。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打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一把火。”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烧个干净!”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同样脸色凝重的法官们,一字一句地说道。 “记住今天看到的这一切!” “这些东西,就是‘人治’的产物!就是权力不受制约的恶果!” “我们的使命,就是让它们,永远,永远地,从这片土地上消失!” 魏征亲自下令,将所有旧刑具集中到院子中央,付之一炬。 熊熊的烈火,将那些代表着特权与私刑的罪恶,烧成了灰烬。 他还决定,将这处地牢完整保留下来,改建成一座“法制警示博物馆”,让后世所有人都来看看,没有法治的时代,究竟有多么可怕! 做完这一切,魏征亲自设计了共和国第一套法袍和法徽。 法袍是庄重的黑色,象征着法律的严肃与不可侵犯。 而法徽,则彻底抛弃了过去象征着皇权神兽的獬豸图案。 取而代之的,是一架简洁、明了,代表着公平与理性的天平! *** 三天后。 修葺一新的最高法院门前,举行了隆重的成立仪式。 没有繁琐的礼节,没有铺张的排场。 在所有新任法官和人民代表的见证下,江宸亲自走上前。 他将崭新的共和国任命书,和一柄由紫檀木制成,雕刻着天平徽记的法槌,郑重地,交到了魏征的手中。 这个动作,充满了强烈的象征意义。 它象征着共和国的最高行政权,对司法独立的绝对尊重与认可! 魏征接过法槌,那柄小小的木槌,在他手中,却重若千钧! 他转身,面向所有人。 他换上了那身庄重的黑色法袍,胸前佩戴着闪亮的天平法徽,整个人显得无比肃穆。 他举起右手,置于胸前,用一种近乎起誓的,铿锵有力的声音,带领全体法官庄严宣誓! “我宣誓!” “忠于法律,忠于人民!” “维护正义,永不徇私!” 洪亮的声音,在最高法院的上空久久回荡! 宣誓完毕。 魏征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走上了那座刚刚建成的,简洁而又庄严的审判台。 他站在审判长的位置上,环视着台下那一双双充满了信任与期盼的眼睛。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法槌。 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那柄举起的法槌,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刻! 魏征看着前方,眼中迸射出骇人的精光,用尽全身的力气,奋力敲下! 咚——! 一声清越,悠长,充满了无穷穿透力的槌响,轰然炸响! 那声音,不像惊雷,更像是一口被敲响的警钟! 钟声传出了最高法院,传遍了洛阳城的每一条大街小巷,传到了每一个共和国公民的耳中! 它在宣告! 宣告着一个特权横行,私刑遍地的时代,被彻底终结! 它在宣告! 一个法律至上,司法独立的崭新时代,从这一刻起,正式开启! 共和国三权分立的最后一块基石,稳稳落下! 权力这头最凶猛的野兽,终于被彻底关进了制度的囚笼! *** 法制建设走上正轨,江宸终于可以把目光,转向另一个同样至关重要的领域。 经济。 他看着身旁的政务院总理裴宣,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老裴,国家要稳定发展,经济血脉必须统一。” 江宸的声音沉稳。 “各地货币混乱,度量衡不一,已经严重阻碍了五年计划的推行。” “货币改革,刻不容缓!” 第334章:新货币的诞生 经济,是国家的血脉。 而此刻,共和国这条刚刚诞生的血脉,却正被无数的淤血堵塞着,运行不畅。 洛阳东市,人声鼎沸。 南来北往的货商,将这里挤得水泄不通。 丝绸商人赵掌柜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看着眼前那个来自关中的粮商,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王老哥,您这批麦子,我要了。只是这账……” 赵掌柜指了指对方身后那几辆大车上堆着的,五花八门的“钱”。 有前朝发行的,早已因滥发而贬值得不如废铁的开元通宝。 有各路诸侯私铸的,大小不一、成色混杂的劣质铜钱。 甚至还有一些未经熔炼,纯度不明的碎银块和金豆子。 粮商也是一脸愁容,他抹了把汗,苦笑道:“赵掌柜,俺也没法子。这一路走来,收的就是这些玩意儿。” “您这上好的丝绸,俺也想要。可您瞧瞧,您这儿的价,用的是江南那边的小银锭,俺这儿的钱,要换算成您那边的,这……这换算之法,谁也说不清啊!” 两人对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货币,大眼瞪小眼,算了半天,账也没算明白。 一桩本该皆大欢喜的买卖,就这样卡在了最后一步,进退两难。 周围的商铺里,类似的情景,正在不断上演。 交易的成本,因为这混乱的货币体系,被无限拔高。 整个市场,看似繁荣,实则如同一潭死水,缺乏真正的流通与活力。 就在这片民间的怨声载道之中,一场关乎国家钱袋子,关乎共和国经济命脉的最高级别会议,正在政务院内紧急召开。 中央执行委员会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江宸坐在主位,面沉如水。 他的面前,放着一份刚刚由政务院总理裴宣递交上来的,关于全国市场货币流通状况的紧急报告。 报告的内容,触目惊心。 裴宣站起身,声音沉重地汇报着。 “委员长,各位同志。” “目前在共和国境内,同时流通的货币,种类多达三十七种!” “前朝的铜钱,各路诸侯的劣币,甚至还有一些外族的银币,在边境地区大行其道。” “换算复杂,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极为严重!许多百姓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铜钱,一夜之间,就可能因为诸侯的废币令而变成一堆废铁!” 裴宣的拳头,重重地落在了桌面上。 “这种情况,已经严重阻碍了货物的流通,打击了生产的积极性!” “长此以往,我们第一个五年计划中,关于促进商贸、发展经济的目标,将沦为一句空话!” 会议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江宸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手术刀。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货币不统一,则市场不统一!” “市场不统一,则人心不齐,国家经济便是一盘散死沙!” 他猛地站起身,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我宣布,即刻启动货币改革!” “废除所有前朝及各地诸侯发行的旧货币!以国家储备的白银为本位,发行全国统一的新货币!” 改革的命令,石破天惊! 然而,当江宸抛出新货币的具体形式时,整个会议室,却瞬间炸开了锅! “新货币,将分为两种。” 江宸的声音平静,却充满了颠覆性的力量。 “一种是以精铜铸造的辅币,我们称之为‘分’和‘角’。” “另一种,则是以特殊纸张印刷的主币,我们称之为——‘元’!” “纸币?!” 一名负责财政的老干部猛地站了起来,他的脸上写满了惊骇与不可思议! “委员长!万万不可啊!”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纸就是纸,它怎么能当钱用?!这……这无异于空手套白狼啊!” 另一名地方上来的干部也急切地附和道:“是啊!前朝末年,朝廷就搞过什么‘交子’、‘会子’,滥发无度,最后变成了一堆废纸,坑害了多少百姓!” “此举,必定会动摇国本,让百姓对我们刚刚建立的共和国,丧失信心!” 反对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 在场绝大多数干部,都无法理解“纸币”这个超越了他们时代认知的概念。 在他们看来,钱,就应该是金子,是银子,是铜,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真东西。 把一张纸当钱,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自掘坟墓! 江宸没有生气。 他静静地听着所有的反对意见,直到会议室内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足以安抚人心的力量。 “同志们的担忧,我理解。” 他走到众人面前,目光诚恳。 “大家担心的,无非是两点。” “第一,纸币没有价值。第二,担心政府滥发,导致‘钱不值钱’。” 江宸伸出两根手指,看着众人。 “对于第一个问题,我要告诉大家,我们即将发行的新货币,它不是一张普通的纸。” “它是一种信用凭证!” “它的背后,站着的是我们整个华夏共和国的国家信用!它的价值,锚定的是我们国库里,那堆积如山的真金白银!” 江宸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 “我在此宣布!” “任何持有我们新发行纸币的公民,可以随时,在全国任何一家我们指定的国家银行,无条件地,兑换出等额的白银!” “纸币是银票!国家,就是最大的票号!这个信用,由共和国的枪杆子来担保!”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众人脑海中的迷雾! 原来如此! 纸币的背后,是白银! 这个解释,通俗易懂,瞬间打消了众人心中最大的疑虑! 江宸没有停顿,继续抛出了第二个解决方案。 “至于第二个问题,滥发。” “很简单!我们将成立一个独立于政务院之外的机构,专门负责监督货币的发行总量!发行的每一张纸币,都必须有等额的白银储备作为抵押!” “这个过程,将完全公开,透明!随时接受人民的监督!” 两个解决方案,环环相扣,逻辑严密! 刚才还激烈反对的干部们,一个个张口结舌,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他们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眼神中,除了原有的敬畏,又多了一丝发自灵魂深处的,对未知领域的惊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时,江宸却又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的消息。 “为了让我们的新货币,拥有最高的辨识度和防伪性。” 他从身后的文件箱里,取出了一套刚刚由最高级别的工匠,连夜赶制出来的样品! 当那套样品,被一一摆放在会议桌上时。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工业之美! 新发行的纸币,分为一元、五元、十元三种面额。 纸张的质地,坚韧而富有弹性,迎着光,还能看到里面镶嵌着的,复杂而又精美的花纹水印。 纸币的正面,不再是帝王将相的头像。 取而代之的,是三幅充满了力量感的版画。 一元的正面,是一名手持镰刀,目光坚毅的农民。 五元的正面,是一名挥舞着铁锤,肌肉虬结的工人。 十元的正面,则是一名身姿笔挺,手握钢枪的解放军战士! 工、农、兵! 这个国家最坚实的基石,被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印在了国家的货币之上! 而在纸币的最上方,是“华夏共和国人民银行”几个庄重的宋体大字。 最下方,则是一行小字——为人民服务! 而新铸造的铜币,更是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 铜币的正面,是共和国那庄严的天平国徽。 背面,则是清晰的“壹分”、“伍分”、“壹角”字样。 每一枚铜币的大小、重量、厚度,都完全一致,铸造工艺之精良,远超历代任何一种铜钱! “这……这简直是鬼斧神工!” 一名老干部颤抖着手,拿起一张十元的纸币,对着光反复查看,口中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就凭这水印,这复杂的图案,天底下谁能仿造得出来?!” “太美了……太美了!” 新货币的设计,彻底征服了在场的所有人! *** 三天后。 共和国货币改革的法令,正式颁布! 一夜之间,数千个“旧币兑换点”,在全国所有城镇的交通要道,被迅速设立起来! 每一个兑换点,都由荷枪实弹的士兵站岗。 兑换点的门口,贴着醒目的红纸布告,用最大号的字体,写明了兑换的比例和截止日期。 而在每一个兑换点的桌子上,都堆放着一箱箱崭新的,散发着墨香的纸币,和一袋袋闪烁着黄铜光泽的铜币。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桌子后面,那一箱箱敞开着,里面堆满了雪花纹银的巨大钱箱! 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一开始,百姓们还抱着怀疑和观望的态度。 他们围在兑换点外,对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片,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纸片片,真能换成银子?” “谁知道呢,别是官府的什么新花样吧?” 就在这时,一个胆大的汉子,从怀里掏出了一小袋自己攒了半辈子的碎银,走上前去。 “俺……俺想换成纸币试试。” 负责兑换的干部,二话不说,拿起杆秤,当着所有人的面,仔细称量。 “这位同志,您这袋碎银,共计三两七钱,按照牌价,可以兑换三十七元新币。” 汉子点了点头。 干部立刻从钱箱里,数出了三张十元,一张五元,两张一元的纸币,递给了他。 汉子拿着那几张崭新的纸币,翻来覆去地看,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犹豫了一下,又指了指那箱白银,小声问道:“这……这纸币,真能换回银子?” 干部笑了。 “当然可以!随时都可以!” 汉子咬了咬牙,将手中的一张十元纸币递了过去。 “那俺再换回来试试!” “没问题!” 干部没有丝毫犹豫,当着所有人的面,从银箱里,取出了一锭早已称量好的一两官银,递给了汉子! 汉子接过那锭沉甸甸的官银,放在嘴里咬了一口,那清晰的牙印,让他那颗悬着的心,“咚”的一声,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是真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 “哗——!” 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短暂的死寂之后,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争先恐后地,扛着一袋袋早已发霉的铜钱,捧着一罐罐藏在地窖里的碎银,涌向了兑换点! “给俺换!都给俺换成新币!” “俺也要换!” 原本还门可罗雀的兑换点前,瞬间排起了望不到头的长龙! *** 新货币,以一种超乎所有人想象的速度,在共和国的土地上,迅速流通开来! 东市的丝绸商人赵掌柜,和粮商王老哥,终于完成了那笔拖延已久的交易。 没有了复杂的换算。 赵掌柜只是从怀里掏出几张崭新的十元纸币,递给对方。 王老哥接过纸币,仔细地点了点,满意地揣进怀里。 整个交易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 “这新币,可真是个好东西!” 王老哥抚摸着怀里那叠轻薄却又分量十足的纸币,由衷地感叹道。 “以后出门做买卖,再也不用扛着一麻袋的铜钱了!” 统一的货币,如同一股新鲜、强劲的血液,被注入到了共和国的经济大动脉之中! 商贸,变得前所未有的便捷! 市场的活力,被瞬间激发! 一个统一、高效的经济体,正在所有人的见证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迅速形成! 站在政务院的最高处,江宸俯瞰着下方那片重新焕发生机的,繁荣的城市,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但他知道,这仅仅是第一步。 他对身旁的裴宣,平静地说道:“货币,只是我们调控经济的工具。” “要让这具庞大的经济身躯,能够健康、有序地运转,我们还需要一个负责思考和指挥的‘大脑’。” 裴宣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江宸的目光,望向远方,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一个超越了所有银行之上的,管理所有银行的银行——” “中央银行,是时候,从蓝图中,变为现实了。” 第335章:中央银行 政务院的最高会议室内,空气凝重。 刚刚因货币改革成功而带来的些许轻松气氛,此刻已荡然无存。 在座的,是共和国经济领域的最高负责人,裴宣、房玄龄等人,无一缺席。 他们的面前,都摆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但从始至终,却没有人碰一下。 江宸的目光,从一张张严肃的面孔上缓缓扫过。 他知道,一个比统一货币更加宏大,也更加颠覆性的构想,即将从他的口中,挑战在场所有人的认知极限。 “货币,只是我们调控经济的工具。” 江宸的声音沉稳,打破了会议室的宁静。 “要让共和国这具庞大的经济身躯,能够健康、有序地运转,我们还需要一个负责思考和指挥的‘大脑’。” 裴宣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抬起头,看向江宸。 “委员长的意思是?” 江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一个全新的概念。 “我提议,成立一个凌驾于所有银行之上的机构。”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一个管理所有银行的银行,一个真正属于国家的银行——” “中央银行。” “中央银行?” 房玄龄眉头紧锁,他是前朝旧臣,于经济之道浸淫数十年,却从未听过如此古怪的词汇。 “委员长,我们不是已经成立了‘华夏共和国人民银行’,负责发行新币吗?这个‘中央银行’,与它又有何区别?” 房玄龄的问题,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江宸点了点头,他知道,要让这些来自旧时代的精英理解这个概念,绝非易事。 他没有讲任何高深的理论,而是用最直白的方式解释道。 “人民银行,更像是一个执行者,它负责具体的货币发行与兑换业务。” “而中央银行,则是一个决策者。” 江宸伸出三根手指。 “它主要有三大职能。” “第一,制定和执行货币政策。说得通俗一点,就是决定咱们国家,在某一个时期,市面上流通的钱,是多一点,还是少一点。” “第二,维护金融稳定。它要像一个最严厉的大家长,监管着所有商业银行,防止它们乱来,搞出乱子。”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一点,通过一系列工具,对整个国家的经济,进行宏观调控。” 江宸的话音刚落,会议室内便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充满困惑的议论声。 “调控市面上的钱多钱少?” “这……这如何做到?难不成还能挨家挨户去收钱发钱吗?” 江宸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他抛出了两个更让他们感到陌生的词汇。 “比如,通过调整‘利率’,来影响商人们贷款的成本。” “再比如,通过设定‘存款准备金率’,来控制银行手里能放贷的钱的总量。” “利率?” “存款准备金率?” 会议室内,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彻底变成了茫然。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房玄龄,站了起来。 他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深深的忧虑。 他对着江宸,深深一躬,语气无比凝重。 “委员长,恕老臣直言。” “若真如您所说,让这样一个机构,来控制全国的钱,那它的权力,未免也太大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钱,也是一样的道理!” “万一这个‘中央银行’的决策者出现了失误,那岂不是要牵一发而动全身,危害整个共和国的经济命脉?!” 房玄龄的话,尖锐,且直指核心! 这代表了在场所有人心中,对于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庞大新生事物,最深层次的恐惧与不信任!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江宸的身上。 江宸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问题。 他看着房玄龄,也看着在场所有忧心忡忡的干部,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玄龄公的担忧,非常有道理。” “所以,今天我不跟大家讲道理。” 他走到会议室的黑板前,拿起炭笔,仿佛一位站在上帝视角的棋手,开始在黑板上,勾勒出两幅截然不同的未来! “第一种情况:丰年。” 江宸的声音,变得沉稳而富有磁性,仿佛在讲述一个已经发生的故事。 “假设我们没有中央银行。今年风调雨顺,粮食产量暴增,市面上的粮食,远远超出了百姓的需求。” “会发生什么?” 他用炭笔,在黑板上画出了一条急剧向下的价格曲线! “粮价,暴跌!” “一斗米,甚至卖不到几个铜板!农民们辛苦一年,不仅赚不到钱,甚至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这就是‘谷贱伤农’!” “明年,还会有多少农民,愿意再辛辛苦苦去种地?他们会选择让土地荒着,或者改种别的。” “等到下一年,粮食的总产量就会锐减。一旦再遇到个天灾,大饥荒,就在眼前!” 冰冷的推演结果,让在场所有人的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们都是从旧时代过来的,对于这种因为丰收反而导致饥荒的怪圈,再熟悉不过! 江宸没有停顿,他擦掉黑板上的字,开始描绘第二幅画面。 “现在,我们有了中央银行。” “同样是丰年,同样是粮价暴跌的风险出现。” “中央银行,立刻出手!” 江宸的声音,变得斩钉截铁! “它宣布,下调‘利率’!” “这意味着,所有的商人,都可以用更低的成本,从银行里借到钱!” “商人们会做什么?他们会拿着这些便宜的贷款,去疯狂收购市面上那些便宜的粮食,囤积起来,等着来年粮价回升再卖!” “如此一来,市面上过剩的粮食,就被商人们吸收了。粮食的收购价,自然就稳定了!农民的收入,也就保住了!” “同时,因为有利可图,商人们还会扩大投资,兴建更多的粮仓,雇佣更多的伙计!这又刺激了就业,让更多的人有了活干,有了钱赚!” 江宸在黑板上,画出了一条平稳的,略微上扬的曲线。 “一个看似无解的死局,就这样被盘活了!”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精妙绝伦的宏观调控手段,震撼得目瞪口呆!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看似混乱的市场背后,轻轻拨动琴弦,便让那即将失控的经济,重新回归了和谐的乐章! 紧接着,江宸又推演了灾年的情况。 “灾年,粮食减产,粮价飞涨。” “没有央行,投机商会趁机囤积居奇,百姓买不起米,社会动荡,一触即发!” “但有了央行,它会立刻宣布,上调‘利率’!让商人贷款的成本,变得极高!” “同时,它会收紧银根,让市面上的钱变少!那些企图囤积居奇的商人,会发现自己手里的钱越来越紧张,不得不抛售粮食换取现金!” “一收一放,一紧一松之间,疯狂的粮价,就会被死死地按住!” 推演结束。 江宸放下炭笔,转身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被彻底颠覆了三观的,呆滞的脸。 死寂。 长久的死寂。 “啪!” 一声清脆的掌声,猛地响起! 房玄龄! 这位刚才还忧心忡忡的老臣,此刻正用尽全身的力气,为江宸鼓掌! 他的脸上,没有了任何疑虑,只剩下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无与伦比的敬畏与狂热!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这已经不是经世济民之术,这是……这是经天纬地之能!” “委员长,老臣……心服口服!” 他对着江宸,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请委员长即刻下令,成立中央银行!老臣愿为马前卒,万死不辞!” “我等,附议!” 裴宣和其他所有干部,全体自发起立,对着江宸,齐齐躬身! 至此,共识达成! 华夏共和国现代金融体系的最后一块,也是最核心的一块拼图,即将被稳稳地安放上去! …… 半个月后。 华夏中央银行,正式挂牌成立! 而几乎就在它成立的同时,第一个严峻的挑战,也随之而来。 一份来自江南数郡的紧急报告,被送到了中央银行第一任行长,同时也是政务院总理裴宣的案头。 报告显示,由于新作物和新水利技术的推广,江南地区今年的粮食,获得了史无前例的大丰收! 然而,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此刻却成了悬在所有地方官员头顶的一柄利剑! 当地的粮价,已经出现了暴跌的迹象! 无数农民,正焦急地看着自家堆积如山的粮食,愁眉不展。 “谷贱伤农”的危机,一触即发! 中央银行,召开了它历史上的第一次货币政策会议。 面对着与江宸推演中一模一样的情况,所有与会者,心中都有了答案。 会议只开了不到半个时辰。 一份由行长裴宣亲自签发的公告,便通过《人民日报》和广播,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全国! “华夏中央银行宣布:即日起,下调商业贷款基准利率零点五个百分点!” 市场,如同最灵敏的猎犬,瞬间嗅到了信号! 无数嗅觉敏锐的商人,在看到公告的下一刻,便疯了一样地涌向各地的商业银行! 他们用前所未有的低廉成本,贷出了大笔资金,然后带着这些钱,浩浩荡荡地开赴江南,开始疯狂收购那些价格跌至谷底的粮食! 短短三天! 江南地区的粮价,应声而涨! 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经济危机,就这么被一个看似简单的利率调整,悄无声息地,化解于无形! 中央银行的第一次出手,便向世人展现了“宏观调控”这只无形之手,那近乎神迹的强大威力! 一个属于现代金融的时代,到来了! 站在中央银行的顶楼,江宸俯瞰着下方那川流不息的繁荣景象,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金融体系搭建完毕,共和国的经济血脉,终于畅通无阻。 第336章:第一个五年计划 中枢会议厅内,气氛肃穆,却又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积蓄着滚烫的能量。 共和国所有省、市的最高负责人,这些刚刚从战火硝烟中走来的封疆大吏们,此刻正襟危坐,目光灼灼地汇聚在主席台的中央。 江宸站在那里,身姿笔挺。 他的身后,是一幅巨大的共和国疆域地图,上面用红色的线条,标注出了纵横交错的规划路线。 “同志们。” 江宸的声音,通过扩音装置,清晰地传遍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建国大会上,我们描绘了蓝图。” “今天,就是将蓝图变为现实的第一天!” 他没有丝毫多余的废话,直接宣布了会议的主题。 “第一次全国经济工作会议,现在开始!” 江宸的目光扫过全场,那平静的眼神背后,是足以移山填海的磅礴意志。 “我宣布,《华夏共和国第一个五年计划》,从今日起,正式启动实施!”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与会者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来了! 那个在建国大会上让他们热血沸腾的宏伟计划,终于要从纸面,走向大地! 政务院总理裴宣走上前,将一叠叠厚重如砖石的文件,开始分发到每一位省市负责人的手中。 当冀州负责人赵烈,用他那双布满战痕的老手,接过那份属于冀州的“任务书”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太厚了。 那份文件,足有上百页,上面用最严谨的宋体字,密密麻麻地罗列着未来五年,冀州需要完成的每一个具体项目。 “新建水库三十七座,主干渠一千二百公里,支渠九千公里……” “新建标准公学三百所,扫盲夜校一千五百所……” “于邺城郊外,兴建年产十万吨钢铁之第一钢铁厂……” “修建连接洛阳与邺城的国道三百公里……” 一个个冰冷而又具体的数字,像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赵烈的心上! 他看着这些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压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他胸膛里燃烧的,却是更加炽热的火焰!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五年之后,冀州那片饱受战火摧残的土地上,水渠纵横,书声琅琅,工厂的烟囱直插云霄! 这,不就是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所追求的那个世界吗?! “委员长……这……” 赵烈抬起头,嘴唇翕动,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江宸看着他,也看着台下所有或震撼,或激动,或感到压力的负责人,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我知道,任务很重,困难很多。” “但我们,是为什么而革命?!” “就是为了把这些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变成现实!” 江宸猛地一挥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总动员令! “这些任务书,就是军令状!” “我给你们五年时间!” “五年之后,我要看到一个全新的华夏!” “是!委员长!” 赵烈猛地站起身,挺直了胸膛,用尽全身的力气,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 “保证完成任务!” 所有省市负责人,全体自发起立,那山呼海啸般的应答声,汇成了一股钢铁洪流,几乎要将会议厅的屋顶都给掀翻! 会议结束,没有一场庆功宴。 所有的负责人,都像是领到了军令的战士,他们甚至没有在洛阳多停留一个时辰。 他们带着那份沉甸甸的任务书,带着满腔的热血与压力,连夜启程,奔赴各自的战场! 一场史无前例的,席卷全国的大建设时代,就此拉开序幕! …… 然而,理想的火焰,很快便遭遇了现实的冰水。 当各省市的“五年计划建设指挥部”如雨后春笋般成立起来时,三个最致命的问题,也随之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缺钱! 缺技术! 缺人才! 冀州建设指挥部的第一次会议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负责财政的干部,看着预算报告,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赵帅,咱们账面上所有的钱都算上,也只够修三座水库的。至于那个钢铁厂……光是买设备的钱,就是个天文数字啊!” 负责技术的工程师也唉声叹气。 “别说建钢铁厂了,就是修水渠,咱们连最基本的水文勘探人才都没有。图纸画出来,谁看得懂?谁能保证不出问题?” 会议室里,一片唉声叹气。 一些思想保守的老干部,忍不住开始小声嘀咕。 “我就说,这步子迈得太大了。” “好大喜功,好大喜功啊!这下可怎么收场?” 同样的困境,在共和国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上演。 无数份请求拨款、请求技术支援的紧急报告,如同雪片一般,从全国各地飞向洛阳,堆满了政务院的案头。 共和国这台刚刚启动的庞大战争机器,似乎在转动的第一圈,就要因为缺少润滑油而发出刺耳的悲鸣,然后彻底熄火。 然而,江宸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中央执行委员会的紧急会议上,面对着如山的困难,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慌乱。 “困难,早在我们的预料之中。” 江宸的声音,如同一剂强心针,瞬间稳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站起身,连续下达了两道命令! “第一!政务院立刻牵头,面向全国,公开发行第一期‘国家建设债券’!” “我们把五年计划的每一个项目,都清清楚楚地告诉百姓!告诉他们,国家现在需要钱,需要他们把手中的闲钱,投资到我们自己的国家建设上来!” “我们向他们保证,五年之后,连本带利,双倍奉还!” “第二!我命令,科学院、各大学府,立刻组织‘技术攻关队’!把那些教授、专家、工程师,都从书斋里给我拉出来!” “让他们带着学生,带着图纸,奔赴一线!去田间地头,去工厂矿山,现场解决问题!在实践中培养人才!” 两道命令,石破天惊! 一道,是为了解决钱的问题。 另一道,是为了解决技术和人才的问题!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两道命令能否成功的关键,在于那四个字—— 民心! 人民,是否愿意相信这个刚刚诞生不到一年的共和国? 是否愿意将自己那点保命的家底,投入到这场看似虚无缥缈的宏大建设之中? 答案,很快揭晓。 当印着“为了我们自己的国家”标语的宣传海报,贴满了共和国的每一条大街小巷。 当《人民日报》和广播,一遍又一遍地,向所有公民解释着五年计划的伟大意义时。 一股前所未有的,令人难以置信的热情,在四万万同胞的心中,被彻底点燃! “国家要建设,咱们能不出力吗?!” “买!砸锅卖铁也得买!” 在每一个债券发售点前,都排起了望不到头的长龙! 有农民,捧着自己藏在罐子里,早已发霉的铜钱。 有工人,拿出了自己省吃俭用,准备娶媳妇的全部积蓄。 甚至有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支祖传的银簪。 “同志,俺没钱。这个,你看值多少,都给俺换成债券!” 那股众志成城,万众一心的力量,汇聚成一股滚烫的洪流,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热泪盈眶! 而在广袤的乡村和火热的工地上,更加动人的一幕,正在上演! “国家都这么难了,还给咱们发工钱?俺们不要!” 在黄河岸边,数十万自发组织起来的民工,在烈日下赤着膊,喊着震天的号子,正在奋力修筑着千里大堤! 他们拒绝了政府发放的任何报酬,只要求能管一顿饱饭! “为了咱们的子孙后代,再也不受这黄河水的苦!值了!” 在邺城郊外,第一座大型钢铁厂的工地上,工人们自发地分成了三班,二十四小时轮流赶工! 机器的轰鸣,与工人们的呐喊声,交织成一曲属于这个时代的,最激昂的交响乐! 仅仅一个月后,那根承载了无数人希望的巨大烟囱,便冒出了滚滚的浓烟! 在连接洛阳与长安的国道工地上,数万名刚刚脱下军装的士兵,没有选择解甲归田。 他们拿起了铁镐和石锤,用那双握惯了钢枪的手,为这个国家,铺设着通向未来的钢铁脉络! 镜头拉高。 整个华夏大地,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从白山黑水,到天涯海角。 从东海之滨,到西域高原。 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到处都是建设的号角! 每一个人,都以能为“五年计划”贡献一份力而感到无上的自豪! 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主人翁”的精神,在每一个共和国公民的心中,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第一个五年计划”,就这样从纸面上的口号,变成了一场席卷全国,轰轰烈烈的伟大实践! 共和国,也从战后恢复阶段,正式转入了有计划、大规模的经济建设阶段! 然而,江宸的目光,却越过了这片火热的建设场面,望向了那更加广袤的田野。 “五年计划”中,农业是重中之重。要让五千万人民吃饱饭,光有热情不够,还必须依靠超越时代的农业技术。江宸将从记忆中拿出哪些“神器”来改造这个时代的农业? 第337章:屯田与水利 中央执行委员会的会议厅内,气氛前所未有的严肃。 “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宏伟蓝图已经铺开,那股席卷全国的建设热情,如同燎原之火,正在熊熊燃烧。 但江宸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 他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已经标注出的工业区,而是落在了那一片片广袤的,代表着农田的黄绿色区域上。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装置,清晰地传到每一位与会干部耳中,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同志们,工厂的轰鸣,铁路的延伸,固然令人振奋。” “但我们永远不能忘记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江宸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全场。 “吃饭问题,是天大的问题!” “共和国数千万的同胞,他们的肚子,才是我们一切事业的根基!” “根基不牢,地动山摇!”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那些还沉浸在工业化宏大叙事中的干部。 是啊。 百姓若是吃不饱饭,再宏伟的计划,都不过是空中楼阁。 江宸没有给他们太多思索的时间,他直接下达了两项核心任务,为五年计划的农业发展,定下了最根本的基调。 “第一,屯田!”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命令,立刻组织我们那些刚刚脱下军装,还无处可去的战士们,以及各地愿意开垦荒地的民工,组成‘生产建设兵团’!” “让他们开赴边疆,开赴那些沉睡了千百年的荒芜之地!为共和国,开垦出百万亩的良田!” “我们要建立一批完全由国家掌控的国营农场,它们将成为共和国最可靠的粮仓!” “第二,兴修水利!” 江宸的手,在地图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河流上重重划过! “从今天起,要把兴修水利,作为各级政府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来抓!” “我要让纵横交错的水渠,像血脉一样,遍布共和国的每一寸耕地!我要让那些沉睡了千百年的水利工程,重新焕发生机!” “我们要用我们的双手,去彻底改变这片土地靠天吃饭的命运!” 两项命令,如同两道惊雷,在会议厅内轰然炸响! 一场围绕着土地与水的,与天争命的伟大战争,就此拉开序幕! *** 随着中枢的一声令下,整个共和国,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数十万刚刚脱下军装的战士,没有解甲归田,而是背上了铁锹和坎土曼。 他们唱着激昂的军歌,告别了繁华的城市,浩浩荡荡地开赴向北方的边疆、西部的戈壁,以及那些因战乱而荒芜的土地。 生产建设兵团的旗帜,插遍了共和国的每一个角落。 与此同时,在广袤的乡村,一场规模更加宏大的水利建设运动,也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数百万的民工,在各级政府的组织下,自带干粮,奔赴全国各地的水利工程现场。 黄河岸边,数十万人顶着烈日,喊着震天的号子,正在奋力修筑着千里大堤。 长江两岸,无数座残破的堤坝被加固,一条条淤塞的河道被疏通。 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到处都是劳动的号角! 然而,理想的火焰,很快便遭遇了现实的坚冰。 半个月后,一份份来自全国各地的紧急报告,如同雪片般,飞向了洛阳政务院的案头。 政务院总理裴宣拿着这些报告,找到了江宸,他的脸上,满是凝重。 “委员长,情况不容乐观。” 裴宣将一份报告递了过去,声音沉重。 “生产建设兵团的开荒工作,遇到了巨大的阻力。” “我们沿用的,还是前朝的直辕犁。这种犁,笨重,回转不便,耕地又浅,效率极其低下。” 裴宣指着报告上的数字,眉头紧锁。 “一个壮劳力,使出浑身的力气,一天下来,也开不了半亩荒地。按照这个速度,我们五年计划中的屯田任务,恐怕连十分之一都完不成。” “水利建设那边,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许多地区的农田,地势较高,即便水渠修到了田边,水也流不进去。只能靠人力用木桶一桶一桶地往上挑,费时费力,杯水车薪。” 两个致命的瓶颈,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共和国农业发展的咽喉。 江宸看着报告,眉头也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知道,光有热情和人力,是远远不够的。 要打破这个时代的生产力桎梏,必须依靠超越时代的技术。 他没有丝毫犹豫。 “笔墨伺候!” 江宸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铺开一张巨大的图纸。 他拿起炭笔,脑海中,那清晰得如同昨日的农业技术知识,开始在他的笔下,迅速流淌。 他没有去设计什么惊世骇俗的复杂机械。 他画的,是两样在这个时代看来,简单,却又充满了巧思的“神器”。 第一样,是一架犁。 这架犁,与笨重的直辕犁截然不同。 它的犁辕,不再是笔直的一根,而是呈现出一道优美的,符合力学原理的弧线。 它的犁评,可以自由转动,大大减少了耕地时的阻力。 它的犁壁,更是经过了精妙的设计,能够轻松地翻起更深的土层。 曲辕犁! 这个诞生于一千多年后,彻底改变了华夏农耕史的伟大发明,在江宸的笔下,提前降临了! 江宸放下笔,将图纸递给了闻讯赶来的工部负责人。 “立刻召集最好的工匠,以最快的速度,仿制出一百架样品,送到屯田一线去!” “是!委员长!” *** 三天后。 冀州的生产建设兵团开荒现场。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农,正赤着膊,吃力地驱使着两头黄牛,拖动着那笨重的直辕犁。 犁铧在坚硬的荒地上,只能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每前进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老农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就在这时,一队干部抬着一架崭新的,造型奇特的犁,来到了田边。 “老乡,歇歇吧!试试咱们的新家伙!” 老农看着那架比直辕犁小了一大圈,看起来轻飘飘的曲辕犁,眼中满是怀疑。 “这玩意儿……行吗?” 在干部的再三劝说下,他将信将疑地,将新犁套在了牛身上。 然而,当他扶着犁,再次吆喝着黄牛前进时,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他只感觉自己手中的犁,仿佛瞬间轻了一半! 那锋利的犁铧,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便轻松地切入了坚硬的土地,带起了一大块湿润的,黑色的泥土! 黄牛的脚步,也变得前所未有的轻快! 转弯时,他更是只用轻轻一提,便能轻松地调转方向! “这……这……” 老农彻底惊呆了! 他扶着犁,一口气耕到了地头,当他回头望去时,他看到了一条又深又直的崭新犁沟! 而他花费的时间,还不到过去的三分之一! “神了!真是神了!” 老农扔下手中的犁,激动得浑身颤抖,他冲到那名干部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老泪纵横! “同志!这犁……这犁是哪位神仙造出来的?!” 曲辕犁的试用,获得了空前的成功! 一个农民一天耕作的土地面积,比过去翻了一番还多! 消息传回洛阳,江宸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 “工部所有工厂,全力生产曲辕犁!不计成本,不惜代价!我要让它在最短的时间内,成为共和国每一位农户的标配!” *** 解决了耕地的问题,江宸立刻将目光,转向了灌溉。 他再次拿起了笔。 这一次,他画的,是一个由巨大的木制轮毂、竹筒、以及传动装置组成的庞然大物。 筒车! 这种利用水流的冲击力,自动提水灌溉的装置,再一次,从江宸的记忆中,来到了这个时代! 图纸,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江南水利建设的总指挥部。 半个月后。 在钱塘江畔,第一架高达数丈的巨型筒车,被成功安装了起来! 当地的百姓,都围在河边,好奇地看着这个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 随着工人们最后一块挡板被抽走,湍急的江水,猛地冲击在筒车下方的叶片上! “嘎吱——嘎吱——”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木头转动声中,巨大的轮毂,开始缓缓地,却又坚定地,转动了起来! 一个个悬挂在轮毂上的竹筒,被依次带入江中,舀满了清澈的江水。 然后,随着轮毂的转动,它们被缓缓提升到了最高点! 哗啦啦——! 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竹筒自动倾斜,清澈的江水,从半空中倾泻而下,精准地落入了一旁的引水渠中! 水渠里,奔涌的江水,顺着早已挖好的渠道,一路向上,流向了那些地势高亢,已经干涸了数月的梯田! 日夜不休! 源源不断! 看着那奔涌的河水,被这架“神车”源源不断地送入干涸的田地,在场的所有农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扑通!扑通!” 无数人,自发地,跪倒在了泥泞的土地上! 他们对着那架正在不知疲倦地转动着的筒车,嚎啕大哭,顶礼膜拜! “神车啊!这是龙王爷赐下的神车啊!” 科技的力量,在这一刻,被最直观,也最震撼地,转化为了丰收的希望! 第338章:工业区的崛起 农业的根基正在被重新夯实,但江宸的目光,早已越过了田埂与水渠,投向了共和国更加遥远的未来。 他很清楚,一个国家想要真正站起来,光有粮食是不够的。 它必须拥有自己的筋骨,一副由钢铁铸就,能够支撑起民族脊梁的,工业筋骨! 中枢会议厅内,气氛肃穆。 江宸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三片区域被鲜红的旗帜重点标注了出来。 邺城。 洛阳。 长安。 “同志们,农业解决了我们‘活下去’的问题。” 江宸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回荡在会议厅内。 “而工业,将解决我们‘活得好’,以及‘不被欺负’的问题!” 他拿起指挥杆,重重地点在了那三面红旗之上。 “我命令,集中全国的财力、物力,以及最优秀的工匠!以这三大区域为核心,建立共和国的第一批大型工业区!” “优先发展两个产业——” 他的指挥杆在沙盘上划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钢铁!纺织!” “前者,是国家的筋骨!后者,是民生的衣裳!两者,缺一不可!” 一声令下,整个共和国,这台刚刚磨合完毕的巨大机器,再次以一种令人战栗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 无数的资源,如同百川归海,从共和国的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汇向这三个被选中的地方。 数以万计的工程师、工匠、以及刚刚从速成技校毕业的学生,背着行囊,带着满腔的热血,奔赴这片建设的最前线! 仅仅半年时间。 在邺城郊外那片曾经的古战场上,数百座经过改良的新式高炉,如同钢铁的巨兽,拔地而起,直指苍穹! 在洛阳城西,数千台崭新的纺织机被整齐地安装进巨大的厂房,那密密麻麻的机杼,仿佛等待检阅的钢铁军团! 而在古都长安,同样规模的工业区,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一片荒芜中,迅速崛起! 工厂建起来了,但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机器谁来开? 在政务院的统一调配下,一张张招工的告示,贴满了附近所有乡镇的村口。 “招工!洛阳第一纺织厂招收纺织女工!包吃包住,每月发薪三元!” “邺城钢铁厂招收炼钢学徒!有力气就行!每月薪水五元起!” 这前所未聞的优厚待遇,对于那些刚刚分到田地,却仍有大量剩余劳动力,或是那些在战争中失去土地的农民来说,无疑是天大的诱惑! 无数的青壮男女,告别了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怀着对未来的忐忑与憧憬,汇入了那条通往工业区的洪流。 他们,将成为共和国的第一代产业工人。 王二牛就是这股洪流中,最不起眼的一员。 他来自冀州的一个小山村,家里兄弟多,地少,他便跟着同乡,来到了邺城钢铁厂。 当他第一次走进那座比他们整个村子还要大的工厂时,他彻底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高耸入云的烟囱,正喷吐着滚滚的黑烟,将天空都染成了一片灰蒙蒙的颜色。 巨大到让他感到恐惧的高炉,如同山岳般矗立,发出沉闷的,如同巨兽呼吸般的轰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煤炭与铁锈混合的味道。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渺小,甚至恐惧。 从农民到工人的转变,充满了难以想象的阵痛。 王二牛被分到了炼钢车间,成了一名加料工。 他的工作,就是用铁铲,将一车车的煤炭和铁矿石,送进那座仿佛永远也填不饱的,燃烧着熊熊烈火的高炉。 他不再是跟着日出日落作息的农民。 刺耳的汽笛声,成了他新的“鸡鸣”。 一天十二个时辰,两班倒,风雨无阻。 工厂的纪律,更是严苛得像军营。 迟到一刻钟,扣半天工钱。 操作失误,轻则被工长大声呵斥,重则可能引发致命的事故。 第一个月,王二牛每天都感觉自己像是活在地狱里。 他浑身酸痛,手上烫满了水泡,耳朵里永远是机器那震耳欲聋的轰鸣。 好几次,他都想卷起铺盖,逃回那个虽然贫穷,但至少安逸的小山村。 和他有同样想法的工友,不在少数。 初期的生产,混乱不堪。 工人们不适应工厂的纪律,生产事故频发。 炼出来的钢铁,合格率低得可怜。 纺织厂那边的情况,同样糟糕,断纱、废布堆积如山。 从农民到工人的转变,远比想象中要艰难。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迷茫,甚至有些绝望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政务院派来的工作组,在深入调研后,迅速推出了两项措施。 第一,开办“工人夜校”和“技术学校”。 白天干活,晚上上课。 由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和从洛阳派来的工程师,手把手地教这些新工人们识图、操作规程、以及最重要的——安全知识! 第二,实行“计件工资”和“安全生产奖”。 不再是大锅饭。 你干得多,干得好,拿的钱就多! 你所在的班组,一个月没出安全事故,整个班组都有额外的奖励! 这两项措施,如同一针强心剂,瞬间激活了整个工厂! 王二牛,这个原本打算逃跑的农村小子,在夜校的第一堂课上,第一次听到了“工人阶级”这个词。 讲课的,是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干部。 “同志们!你们不要觉着自己只是个卖力气的!” 干部的声音,充满了激情。 “你们和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已经不一样了!” “你们掌握着机器,你们生产着钢铁!你们,是这个国家最先进,最有力量的一群人!” “你们,是共和国的脊梁!” “脊梁”!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狠狠劈进了王二牛的心里! 他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铲煤而变得黝黑的,布满老茧的手,第一次,没有感到自卑。 而是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力量! 从那天起,王二牛变了。 他不再抱怨,不再偷懒。 白天,他拼了命地干活,仔细观察老师傅的每一个动作。 晚上,别人都累得倒头就睡,他却在夜校的灯下,用他那粗糙的手,歪歪扭扭地,练习着写自己的名字,练习着记那些拗口的操作规程。 一个月后,发薪的日子到了。 当王二牛从会计手里,接过那叠崭新的,散发着墨香的,足足有十五元的新币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十五元! 这比他过去在老家,辛辛苦苦种一年地,全家的收入加起来,还要多好几倍! 他死死地攥着那叠钱,这个在工地上被砸了脚都没掉一滴泪的庄稼汉,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他的成功,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整个工区,激起了万丈波澜! 所有工人都眼红了! 原来,靠自己的双手,真的能挣到这么多钱! 原来,当一个工人,真的比当农民,要有前途! 一股无形的,名为“积极性”的火焰,在每一个工人的心中,被彻底点燃! 工厂的生产效率,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攀升! 事故率,直线下降! 产品的合格率,节节攀高! 镜头,缓缓拉开。 夜幕下的邺城工业区,早已不是一片沉睡的黑暗。 数百座高炉,如同被点燃的火山,将半个夜空都映照得一片通红!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一座高炉的闸门缓缓开启! “出钢了——!” 一声嘹亮的呐喊! 下一刻,一道亮得让人无法直视的,金红色的钢水,如同被囚禁了千年的金龙,咆哮着,奔涌而出! 火花四溅,热浪滔天! 那股改造自然,熔炼万物的磅礴伟力,足以让任何亲眼目睹的人,都感到发自灵魂深处的震撼! 而在千里之外的洛阳纺织厂。 巨大的厂房里,灯火通明。 上千台织布机,如同上千只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正发出整齐划一,却又震耳欲聋的轰鸣! 无数的纱锭,在飞速地旋转! 雪白的棉布,如同永不停歇的瀑布,从一台台机器的下方,源源不断地倾泻而下! 工业化,这个曾经只存在于江宸蓝图中的名词,在这一刻,化作了奔涌的钢水与洁白的布匹,化作了这个时代,最壮丽的奇迹! 王二牛站在工厂的大门口,他刚刚下班。 他没有急着回宿舍,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如同不夜城般的工业区。 他脱下那顶早已被汗水浸透的安全帽,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他看着远处那喷吐着熊熊烈火的高炉,感受着脚下大地因机器运转而传来的,有节奏的轻微震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粗糙,却充满了力量的手。 他不再是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看天吃饭的农民了。 他是一个工人。 一个掌握着机器的力量,亲手为这个国家锻造筋骨的新人! 他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豪感,和对未来最滚烫的希望! 工业化的车轮,已经开始轰然转动。 但江宸的目光,却看得更远。 他站在办公室的地图前,看着那三个已经初具规模的工业区,眼神深邃。 他知道,真正驱动工业革命的核心动力,那头能够释放出毁天灭地般力量的钢铁巨兽——蒸汽机,才是未来的关键。 一个更大胆,也更疯狂的梦想,正在他的心中,悄然酝酿。 他要用钢铁的轨道,将这三颗工业的心脏,彻底连接起来! 第339章:铁路的梦想 工业化的车轮已经开始轰然转动。 但江宸的目光,却看得更远。 他站在办公室的地图前,看着那三个已经初具规模的工业区,眼神深邃。 他知道,真正驱动工业革命的核心动力,那头能够释放出毁天灭地般力量的钢铁巨兽——蒸汽机,才是未来的关键。 一个更大胆,也更疯狂的梦想,正在他的心中,悄然酝酿。 他要用钢铁的轨道,将这三颗工业的心脏,彻底连接起来! *** 共和国最高级别的战略会议,正在政务院的一间会议室内召开。 与会的,是裴宣、李靖、房玄龄等一众军政核心。 会议的气氛,本是轻松的。 工业区的初步成功,让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与振奋。 然而,江宸的一句话,却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凝固。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全国地图前,手指在邺城、洛阳、长安这三个点之间,划过一道长长的直线。 “我们现在的交通,太慢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从洛阳到长安,快马加鞭,不计损耗,也要数日。若是运送大宗货物,更是动辄半月一月。” 江宸的目光扫过全场,缓缓说道。 “我有一个设想。” “修建一种‘铁马路’,让一种能自己跑的‘铁牛’,在这条路上飞驰。一日之间,便可跨越千里!” 话音落下。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在场的所有官员,包括李靖、裴宣在内,都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茫然。 铁马路? 不用马拉,自己就能跑的铁牛? 一日千里? 这……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角落里,一名年轻的干部忍不住小声对身旁的人嘀咕。 “委员长是不是太累了,说胡话了?” “嘘!别乱说!” 虽然无人敢公开反驳,但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浓浓的质疑与困惑,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终于,一名来自工部的,头发花白的老官员,壮着胆子站了起来。 他先是恭敬地对江宸行了一礼,然后才用一种无比纠结的语气,小心翼翼地说道。 “委员长,恕下官愚钝。” “这……这不用马拉,如何能动?就算真能造出这种‘铁牛’,它又能有多大的力气?又能一日行多远?” “此事实在匪夷所思,有违常理。恐耗费巨额国帑,最终却一事无成啊!” 老官员的话,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虑。 这已经不是技术问题了,这几乎是在挑战这个时代所有人对物理世界的认知。 江宸没有恼怒。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 他看着那位忧心忡忡的老官员,也看着在场所有困惑的同僚,笑了。 “我知道,大家很难理解。” 他没有直接解释,而是对门外的警卫说道。 “把东西抬进来。” 片刻之后,几名士兵抬着一个巨大的,用红布覆盖的物体,走进了会议室,稳稳地放在了中央。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江宸走上前,亲手揭开了红布。 一座精巧绝伦的巨大沙盘,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沙盘上,山川、河流、城池,惟妙惟肖。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条用细细的银线铺设的“道路”,它连接着沙盘上的洛阳与长安。 “这就是我说的‘铁马路’,我们可以称之为——铁路。” 紧接着,江宸又让人展开了几幅巨大的图纸。 当图纸展开的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充满了复杂线条与精密结构的图画! 图纸上画着的,是一个由无数齿轮、连杆、锅炉组成的,狰狞而又充满了力量感的钢铁造物! 它的下方,是几对巨大的铁轮,完美地嵌合在两条平行的轨道上。 “这就是‘铁牛’,我称它为——蒸汽机车。” 江宸拿起一根指挥杆,开始从最基本的原理,向这些来自旧时代的精英们,解释一个属于未来的奇迹。 “它的动力,来源于水。” “我们将水在一个密闭的锅炉中烧开,产生大量的水蒸气。这种水蒸气,会产生巨大的压力,推动一个叫做‘活塞’的东西,进行往复运动。” 他指着图纸上一个关键的结构。 “再通过精巧的连杆和曲轴,将这种往复运动,转化为车轮的圆周运动。” “理论上,只要有足够的水和煤炭,它就能不知疲倦地,永远跑下去!” 江“宸的解释,清晰,简单,却又充满了颠覆性的力量。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闻所未闻的理论,震撼得大脑一片空白。 烧开水,就能驱动一个如此庞大的钢铁巨兽? 这……这简直比神话故事还要离奇! 然而,江宸并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 他收起图纸,平静地说道。 “我知道,光说不练,大家还是不信。” “走吧,我带你们去看样东西。” 江宸带领着一群将信将疑的军政高官,走出了会议室,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科学院最深处的一间秘密实验室。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 一股混合着灼热蒸汽与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实验室的中央,摆放着一个简陋,却又充满了暴力美感的铁家伙。 它由一个粗糙的铁制锅炉,几根歪歪扭扭的铜管,和一个巨大的飞轮组成。 此刻,锅炉下方的小型煤炉,正烧得通红! 锅炉上的压力阀,正发出“嘶嘶”的尖啸! “砰……砰……砰……” 在一阵富有节奏的,沉闷而又有力的撞击声中,一根连接着锅炉的铁杆,正在不知疲倦地,来回推动着那个巨大的飞-轮! 飞轮飞速旋转,带起的劲风,吹得在场所有官员的衣角,猎猎作响! 眼见为实! 当这个简陋的蒸汽机模型,活生生地,在他们面前运转起来时。 当他们亲身感受到那股从机器中喷薄而出的,原始而又狂暴的力量时。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极致的震撼! 刚才还提出质疑的那位工部老官员,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那个飞速旋转的飞轮,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骇人的精光!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整个人,仿佛瞬间年轻了二十岁! “动了……真的动了!” “不用牛,不用马,它真的自己动了!” 他猛地转过头,一把抓住江宸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变形! “委员长!此物……此物若能放大百倍千倍,装在船上,船便可无帆而行!装在车上,车便可无马而奔!” “这……这是足以改变天下的神器啊!” 他那狂热的样子,彻底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情绪! 李靖的眼中,闪烁着军人特有的光芒!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满载着士兵和粮草的钢铁列车,在一日之内,便可从都城直抵边疆! 裴宣的眼中,闪烁着政治家独有的深邃!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被钢铁轨道紧密连接起来的,真正统一、高效的共和国! 一个前所未有,无比宏伟的梦想,在这一刻,被清晰地,种进了共和国最高层的脑海之中! 江宸看着众人那狂热的表情,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时机,已经成熟。 他回到会议室,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我宣布!” “即刻成立‘铁道部’!由政务院直接管辖,负责全国铁路的规划与建设!” “即刻成立‘蒸汽动力研究院’!集结全国最顶尖的工匠、学者、以及数学院的优秀人才,全力攻关蒸汽机技术!” “从今日起,开始进行第一条实验性铁路——洛阳至长安线的路线勘探工作!” 一道道命令,石破天惊! 尽管距离第一条铁路真正建成,或许还有很遥远的路要走。 但一个无比宏伟的,属于工业时代的梦想,已经在共和国的最高层,被彻底点燃! 众人仿佛已经看到了,在不远的未来,一条条钢铁铸就的巨龙,将咆哮着,驰骋在华夏辽阔的大地之上! 那将是一个全新的,由速度与力量主宰的时代! 铁路是未来的梦想,而蒸汽机的研发也需要时间。 但就在此时,一名负责科学院联络工作的年轻干部,脚步匆匆地,冲进了会议室!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无法抑制的狂喜,甚至连敲门都忘了! 他冲到江宸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 “委员长!委员长!大喜!天大的喜事!” 他举起手中的一份刚刚送达的报告,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蒸汽动力研究院,刚刚传来消息!” “经过数百次失败,在耗尽了我们所有的实验经费之后……” “第一台能够稳定输出动力的,实用型蒸汽机,终于……终于诞生了!” 第340章:希望一号 那名年轻干部的嘶吼声,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炸雷,在肃穆的会议室内轰然炸响! “你说什么?!” 脾气最火爆的李靖猛地站了起来,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名年轻干部,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再说一遍!” 会议室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裴宣、房玄龄,这些共和国的顶级大脑,此刻脸上的表情,都凝固成了一座座石雕。 那名年轻干部因为跑得太急,还在剧烈地喘息着,但他脸上的狂喜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再次举起手中的报告,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道。 “报告委员长!报告各位首长!” “蒸汽动力研究院,成功了!” “第一台能够稳定输出动力的实用型蒸汽机,诞生了!” 轰——! 这番话,如同得到了最终的确认,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瞬间被点燃! “天佑共和国!天佑共和国啊!” 头发花白的房玄龄,再也顾不上什么宰相的风度,他激动地浑身颤抖,老泪纵横! 李靖的拳头,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那张坚固的实木桌案,竟被他砸得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的眼中,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骇人的精光!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不需要战马,不畏惧艰险的钢铁战车,正咆哮着冲向敌阵! 裴宣的呼吸,也变得无比粗重。 他看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无数的工厂,因为这无穷无尽的动力而拔地而起!无数的货物,被这股力量驱动着,日夜不休地运往共和国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真正工业化的,繁荣昌盛的共和国,在他的眼前,变得触手可及! 然而,江宸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燃烧着一团足以将整个时代都点燃的熊熊烈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激动,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走!” “我们去看看!” *** 科学院,蒸汽动力研究院的秘密实验室。 当江宸带着一众军政高官,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时,一股混合着灼热蒸汽与刺鼻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实验室的中央,静静地矗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由粗糙的钢铁和黄铜构成的复杂机器。 它看起来笨重、丑陋,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工业时代的暴力美学,但在江宸的眼中,却比任何绝世珍宝都要美丽! 这就是他们未来的希望! 研究院的院长,一位须发皆白,将一生都奉献给了工匠事业的老者,正带着一群同样满身油污的工程师,激动地等在那里。 看到江宸,老院长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激动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颤抖着,对着江宸行了一个最标准的举手礼。 “委员长……” 江宸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了老院长那双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的手。 “老先生,辛苦了!” “你们,是共和国的功臣!” 简单的一句话,让在场所有熬了无数个通宵,经历了无数次失败与危险的工程师们,眼眶瞬间红了。 所有的辛苦,在这一刻,都值了! 江宸的目光,落在那台冰冷的机器上。 “情况怎么样?” 老院长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指着机器,声音沙哑地介绍道。 “报告委员长,我们解决了之前所有的技术难题。” “无论是锅炉的耐压性,还是活塞的密闭性,都已经达到了设计的标准。” 老院长的脸上,闪过一丝后怕。 “但是……之前的试验品,要么是动力不足,要么……要么就是直接爆炸。” 他顿了顿,眼神中充满了紧张与期盼。 “这一次,它能否稳定运行,还是一个未知数。” 整个实验室的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都清楚,这一次启动,将决定着这个项目,乃至共和国未来数年科技路线的命运。 成功,则一步登天,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 失败,则前功尽弃,甚至可能让“蒸汽动力”这个概念,彻底沦为一个笑话。 江宸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紧张。 他走到机器旁,如同在欣赏一件最完美的艺术品。 他亲自检查了锅炉上的压力表,又用手试了试每一个阀门的松紧。 他的动作,从容,专业,充满了令人信服的力量。 检查完毕,他抬起头,对着那位负责操作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的年轻工程师,露出了一个鼓励的微笑。 他点了点头。 “点火,加压!” “是!” 随着江宸一声令下,年轻的工程师猛地一咬牙,将早已准备好的煤炭,送入了锅炉下方的燃烧室! 熊熊的火焰,瞬间升腾而起,将锅炉的铁壁,烧得微微发红! 锅炉内的水,开始沸腾! “嘶——嘶——” 刺耳的蒸汽声,开始在实验室内回荡,锅炉上的压力表指针,开始缓缓地,却又坚定地,向上攀升!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个压力表! “压力……达到预定值!” 江宸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启动!” “是!” 操作员猛地拉下了总阀门! “轰——” 在一声沉闷的轰鸣声中,高压蒸汽,如同被唤醒的远古巨兽,咆哮着,冲入了冰冷的气缸! 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一秒。 两秒。 三秒。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次又将失败的时候。 “哐当……” 连接着气缸的巨大活塞,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向前移动了一寸! 动了! 它动了! 无数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紧接着! “哐当……哐当……哐当……” 活塞的运动,开始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连贯! 它带动着巨大的连杆,推动着那重达千斤的飞轮,开始缓缓地,却又坚定地,转动了起来! 一圈……两圈…… 飞轮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发出了一阵沉闷,强劲,充满了无穷力量感的,富有节奏的轰鸣声! 砰!砰!砰!砰! 那声音,不像惊雷,却比惊雷更具震撼力! 它像一颗巨人的心脏,在所有人的耳边,在整个实验室里,沉稳而又有力地,跳动着! 成功了! 在经历了数百次失败,在付出了无数血汗之后,人类历史上第一台能够稳定输出动力的实用型蒸汽机,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短暂的死寂之后。 “喔——!!!” 整个实验室,瞬间爆发出了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雷鸣般的欢呼!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呜呜呜……成功了!” 无数满身油污的工程师,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们像孩子一样,相拥而泣,嚎啕大哭! 他们知道,自己这双粗糙的手,亲手创造了历史! 他们亲手,开启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李靖和裴宣等人,早已被眼前这台不知疲倦,咆哮着的钢铁巨兽,震撼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们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纯粹的,源自于机械的力量! 一种足以颠覆他们过去所有认知,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 江宸缓缓走到机器旁,无视那扑面而来的灼热蒸汽。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它那因为高速运转而微微发烫的,冰冷的钢铁外壳。 他能感受到,从掌心传来的,那股强劲而又有节奏的脉动。 他知道,这不是一台冰冷的机器。 这是文明的火种。 这是新时代的脉搏!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欢呼的,哭泣的,激动到无以复加的功臣们,用一种无比郑重,足以被历史铭记的声音,庄严宣布道: “我为它命名为——” 江宸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希望一号!” “它承载着我们共和国的希望,它将把我们所有人,带入一个由钢铁与蒸汽驱动的,全新的时代!” “希望一号!好名字!” “共和国万岁!” “委员长万岁!” 雷鸣般的欢呼声,再次响起,久久不息! 然而,就在这片狂热的欢呼声中,江宸的目光,却已经越过了眼前这台机器,望向了更加遥远的未来。 科技的火种已经点燃,如何才能让它以最快的速度,形成燎原之势? 仅仅依靠一个研究院,一群天才的灵光一闪,是远远不够的。 江宸的心中,一个更加宏伟的计划,开始迅速成型。 第341章:科学院的基石 科技的火种已经点燃,如何才能让它以最快的速度,形成燎原之势? 仅仅依靠一个研究院,一群天才的灵光一闪,是远远不够的。 江宸的心中,一个更加宏伟的计划,开始迅速成型。 一个华夏版的“科学院”,即将登上历史舞台。 *** 中枢执行委员会的最高会议上,气氛庄重。 刚刚因“希望一号”诞生而带来的狂热与激动,已经渐渐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未来的,更加深邃的思索。 江宸站在所有人的面前,他的身后,不再是地图,而是一块干净的黑板。 “同志们,‘希望一号’的成功,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他的声音沉稳,充满了穿透力。 “但是,光有一台蒸汽机,是远远不够的。” “我们不能总是等着天才的灵光一闪,我们必须建立一个系统,一个能够源源不断地,为共和国培养天才,创造奇迹的系统!” 江宸转过身,拿起炭笔,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大字。 ——华夏科学院。 “我提议,成立一个共和国最高级别的学术机构和综合研究中心,我称之为‘科学院’。” “它将下设数理、化学、天文、地理、医学、工程等多个研究所,将全天下最聪明的头脑,都集中到这里来!” “我们要让他们心无旁骛地,去研究那些看似‘无用’的学问!” 江宸的提议,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会议室内,瞬间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科学院?” “这……这是个什么机构?” 短暂的困惑之后,一名负责财政的干部站了起来,他的脸上写满了为难。 “委员长,您的想法,我们都理解。只是……这恐怕又是一笔天文数字般的开销啊。” 他指着预算草案,苦着脸说道。 “如今‘五年计划’全面铺开,到处都是嗷嗷待哺的吞金巨兽。工业区要扩建,铁路要勘探,水利要兴修……国库的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把钱投到这些短期内看不到任何成果的研究上,是不是……是不是有些太奢侈了?”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部分务实派干部的共鸣。 一位参加过长征,身上还留着弹痕的老干部,直言不讳地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委员长,恕我直言。” “研究那些虚无缥缈的星辰和鬼画符一样的数字,它能当饭吃,还是能帮我们打退敌人?”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能造出更多大炮的工匠,是能修好水渠的工程师!而不是一群关在屋子里,空谈阔论的‘大学问家’!” 这番话,代表了在场相当一部分人的心声。 在他们看来,看得见摸得着的“技术”,远比那些虚无缥缈的“科学”,要重要得多。 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新与旧,远见与现实,两种思想在此刻发生了激烈的碰撞。 江宸没有生气。 他静静地听着所有的质疑,直到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然后,他笑了。 他走到那位老干部面前,目光诚恳,却没有丝毫退让。 “老将军,我问您一个问题。” “我们的大炮,想要打得准,靠的是什么?” 老干部一愣,下意识地回答:“自然是靠炮手们日复一日的操练,靠他们的经验!” “说得好!” 江宸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但如果我告诉您,有一种‘学问’,可以让一个刚摸炮的新兵,打得比最有经验的老炮手还要准,您信吗?” “这不可能!”老干部想也不想地反驳道。 江宸没有争辩,他只是平静地说道。 “这门学问,叫‘数学’。” “它能通过计算,精确地告诉我们,炮弹在空中飞行的轨迹。风速、湿度、距离……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被量化,被预测!” 他又看向那位财政干部。 “我们想要炼出更好,更坚固的钢铁,靠的是什么?” “是靠我们一代代工匠的经验,靠他们摸索出的‘百炼钢’之法。” “但如果我告诉您,有一种‘学问’,能让我们清楚地知道,往铁水里加入多少比例的碳,多少比例的其他物质,就能炼出我们想要的任何一种特性的钢材呢?” “这门学问,叫‘化学’。”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在每一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同志们!” “技术,解决的是我们‘现在’的问题!而科学,解决的是我们‘未来’的问题!” “没有数学,就没有精确的火炮弹道!没有化学,我们就永远炼不出更好的钢铁!没有物理,我们就永远造不出下一代的蒸汽机!” “科学,才是所有技术发展的根基!才是这个国家最根本的,第一生产力!”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刚才还持反对意见的干部们,一个个张口结舌,脸上写满了震撼与思索。 他们仿佛第一次,被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江宸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做出了最终的决断!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科学院,必须建!而且要以最高的规格,最快的速度来建!” *** 为了给这个新生事物赋予足够的声望,江宸决定,亲自出马。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当时整个华夏最负盛名的数学家,王孝通。 这位老先生,在前朝时便已名满天下,却因不满朝政腐败,早已辞官归隐,在家中闭门著书。 当江宸的马车,停在王孝通那朴素的宅院门前时,老先生甚至不愿开门。 “告诉外面的人,王某早已是方外之人,不见任何官客。” 然而,当门房将江宸的名帖递进去时,王孝通愣住了。 共和国的最高领袖,竟然会亲自登门拜访他一个早已过气的学究? 他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打开了那扇尘封的大门。 书房内,茶香袅袅。 江宸没有摆任何架子,他像一个晚辈一样,恭敬地对王孝通执弟子礼。 “晚生江宸,冒昧来访,还望先生恕罪。” 王孝通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孙子还要年轻的共和国领袖,眼中充满了复杂的神色。 “委员长日理万机,不知来我这荒僻之地,有何见教?” 江宸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明了来意。 他将科学院的构想,以及希望聘请他出任数理研究所第一任所长的想法,和盘托出。 听完之后,王孝通沉默了。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委员长,您太看得起老朽了。” “我这点微末道行,不过是屠龙之术罢了。于这乱世,于这民生,又有何用?” “屠龙之术?” 江宸笑了。 “先生,您错了。”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了王孝通的面前。 那是一份关于“希望一号”蒸汽机改良的初步技术报告。 上面,罗列着一个个在改良过程中遇到的,关于热力学、关于材料强度、关于齿轮传动的,极其复杂的计算难题。 王孝通只是扫了一眼,便被上面那些精妙的构想和复杂的难题,深深地吸引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江宸看着他,声音诚恳而又充满了力量。 “先生,您看到了吗?” “这就是您的‘屠龙之术’,可以应用的战场!” “您穷尽一生研究的那些数字和公式,它们不是无用的。它们可以变成更强劲的蒸汽机,可以变成更锋利的犁铧,可以变成保护我们家国的,更坚固的铠甲!” “我今天来,就是想请先生出山,为我们共和国,锻造出一柄柄足以‘屠龙’的利剑!” 王孝通死死地盯着那份报告,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研究了一辈子的数学,却从未想过,自己笔下的那些符号,竟然能以这样一种方式,去改变这个世界! 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价值感”与“使命感”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那早已心如死灰的防线! “扑通”一声! 这位年过古稀的老者,竟对着江宸,缓缓地,跪了下去! “委员长……若真能如此……老朽……老朽愿为共和国,肝脑涂地!” 同样的场景,在接下来几天,不断上演。 江宸亲自登门,邀请到了当时最著名的医学家、天文学家、地理学家…… 这些在旧时代被视为“不务正业”的顶级学者,在江宸的感召下,纷纷选择出山! 一个星期后。 华夏科学院,正式挂牌成立! 在成立大会上,江宸当着所有人的面,郑重宣布。 “从今日起,国家每年财政收入的百分之三,将作为科学院的固定科研经费!” “这笔钱,神圣不可侵犯!它将以法律的形式,被永久地确定下来!” 此言一出,全场沸腾! 台下,那群白发苍苍的学者,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个个激动得老泪纵横! 他们知道,一个真正尊重知识,尊重科学的时代,到来了! 镜头缓缓扫过一间间崭新的研究所,扫过那一张张重新焕发出光彩的,充满希望的脸庞。 他们眼中闪烁着知识的光芒,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为文明奠基的宏大爽感,油然而生。 然而,科学院成立,只是第一步。 科学,必须服务于人民。 江宸将目光投向了一份关于全国新生儿死亡率和人均寿命的报告,那上面触目惊心的数字,让他眉头紧锁。 他立刻找到了刚刚上任的医学研究所所长,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御医。 “孙老,我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解决共和国最根本的公共卫生问题。” “一个以科学防疫为核心的全新医疗体系,必须立刻建立起来!” 第342章:生命的守护 科学院成立,只是第一步。 科学,必须服务于人民。 江宸的目光,投向了一份关于全国新生儿死亡率和人均寿命的报告,那上面触目惊心的数字,让他眉头紧锁。 他立刻找到了刚刚上任的医学研究所所长,一位在前朝做过御医,德高望重的杏林国手,孙思邈的后人——孙启年。 “孙老,我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解决共和国最根本的公共卫生问题。” 江宸将那份报告推到孙启年面前,声音沉重。 “一个以科学防疫为核心的全新医疗体系,必须立刻建立起来!” *** 江宸的第一号命令,如同一道惊雷,劈入了刚刚成立的医学研究所。 目标,直指那些自古以来便如同死神镰刀般,悬在每一个华夏子民头顶的绝症——天花、霍乱、伤寒! 与此同时,另一道命令从政务院下达。 在全国范围内,选拔一批粗通文墨,思想进步的青年,男女不限。 将他们集中到各地的省会,进行为期三个月的短期医疗卫生培训。 他们将学习最基础的生理卫生知识、消毒方法、以及常见病的初步诊断与处理。 毕业之后,他们将背上一个统一印着红色十字的药箱,奔赴共和国最偏远的乡村。 他们的名字,叫做——卫生员。 李春燕,就是第一批卫生员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她是一个佃户的女儿,在扫盲夜校里学会了读书写字,因为心思细密,被乡里推荐,成为了冀州第一批卫生员学员。 三个月后,这个年仅十七岁,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的姑娘,背着那个比她半个身子还大的药箱,回到了生养她的李家村。 然而,迎接她的,却不是乡亲们的热情,而是怀疑和嘲笑。 “哟,这不是老李家的闺女吗?出去几个月,背个箱子回来,就成大夫了?” “春燕啊,你这箱子里装的啥?可别是哄人的玩意儿吧?” 李春燕涨红了脸,她想起培训课上老师的嘱咐,鼓起勇气,挨家挨户地宣传着那些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卫生知识。 “大娘,井里的水不能直接喝,要烧开了才能喝,能杀死里面的虫子。” “大叔,饭前便后要洗手,能少生病。” “家里的土炕要经常打扫,保持干净……” 然而,她的苦口婆心,换来的却是村民们的不解与抵制。 “喝了一辈子井水了,也没见谁死了,就你金贵!” 一个正在井边打水的老汉,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有病了,去村东头的神庙里给王母娘娘磕个头,烧炷香,比啥都管用!你个黄毛丫头懂个啥?” 村里的巫医,一个干瘦的老头,更是将李春燕视作眼中钉。 他拄着拐杖,在村里四处宣扬。 “那丫头学的是西洋妖术!喝开水,勤洗手,那是对神明的大不敬!会招来瘟神的!” 愚昧,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地压在李家村的上空。 李春燕的努力,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她每天背着药箱在村里奔走,却连一包最简单的伤药都送不出去。 村民们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疏离。 就在李春燕几乎要绝望的时候,真正的死神,降临了。 邻村,王家庄,爆发了天花! 这个在旧时代足以让任何一个村庄覆灭的恐怖瘟疫,如同一片黑色的阴云,迅速笼罩了方圆数十里的村落! 恐慌,如同野火般蔓延! 王家庄的巫医,在村口摆开法坛,杀鸡宰羊,跳了三天三夜的大神。 然而,神明没有显灵。 村里死的人,越来越多。 凄厉的哭喊声,日夜不休,顺着风,飘到了李家村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李家村的村民们,也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他们封锁了村口,在家里烧香拜佛,祈求神明保佑。 而那位曾经对李春燕嗤之以鼻的巫医,此刻也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就在这片绝望与恐惧之中,一辆来自洛阳的马车,顶着所有人的戒备,驶入了李家村。 车上,是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学研究所干部。 他们带来的,是江宸下令科学院加紧研制出来的,第一批牛痘疫苗。 一场关乎生死的动员大会,在李家村的打谷场上召开。 “乡亲们,这是我们共和国科学院研制出的牛痘疫苗!只要种上它,就能一辈子不得天花!” 一名干部拿着一个玻璃瓶,大声地向村民们解释着。 然而,迎接他的,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村民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与不信。 “把牛身上的脓,种到人身上?这……这不是害人吗?” “这肯定是妖术!不能信!” 就在这时,江宸的命令,也传达到了洛阳。 为了建立民众的信心,他冒着巨大的风险,下令让自己的警卫员,和政务院所有干部家中的适龄子女,率先接种! 消息传回李家村。 李春燕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她站了出来,走到了所有村民的面前。 她没有说任何大道理,只是卷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了白皙的手臂。 她对着那名来自洛阳的干部,用一种无比坚定的语气说道。 “同志,给我种吧!” “我,是共和国的卫生员,我第一个种!”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冰冷的针头,刺入了李春燕的手臂。 紧接着,她的父母,在她的劝说下,也咬着牙,伸出了手臂。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在李春燕一家的带动下,村里一些思想开明的年轻人,也犹豫着,走上了前。 一个,两个,十个…… 最终,李家村超过八成的村民,都选择了接种牛痘。 半个月后。 天花疫情,终于蔓延到了李家村。 然而,奇迹发生了! 邻村王家庄,家家户户挂白幡,十室九空,几乎成了一座死村! 而李家村,除了几户当初坚决不肯接种的人家,出现了零星的病例外,整个村庄,安然无恙! 活生生的,血淋淋的对比,像一柄最锋利的铁锤,狠狠地,彻底地,砸碎了那座名为“愚昧”与“迷信”的大山! 李家村的村民们,看着隔壁村那惨绝人寰的景象,再看看自己家中活蹦乱跳的孩子,所有人都后怕得浑身发抖! 他们终于明白,救他们的,不是什么王母娘娘,也不是什么巫医神汉! 是科学! 是那个当初被他们嘲笑、排挤的黄毛丫头李春燕!是她背后的共和国! 恐慌,变成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质疑,变成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最狂热的崇拜! 之前没有接种的几户人家,哭着喊着,跪在李春燕的家门口,磕头如捣蒜,求她救救自己的孩子。 而那些已经接种了的村民,更是将李春燕奉若神明! 一个孩子的母亲,抱着自己那因为接种了牛痘而幸免于难,正在怀里咯咯直笑的胖小子,走到了李春燕的面前。 她看着这个比自己女儿还小几岁的姑娘,看着她那因为连日劳累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扑通”一声! 这位母亲双膝一软,竟抱着孩子,对着李春燕,长跪不起! “闺女……不……活菩萨!”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俺……俺嘴笨,不会说啥好听的……” 她哽咽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怀里的孩子高高举起。 “你救的,不是俺娃一条命!” “你救的,是俺们全家啊!” 科学的力量,第一次如此直观地,如此震撼地,守护了无数最普通,也最脆弱的生命。 消息传开,整个冀州,乃至整个共和国,都彻底沸腾了! 无数村庄,争先恐后地派人前来,请求卫生员,请求“活菩萨”们,去给他们种上那能救命的“神痘”! 共和国的公共卫生体系,就在这片感恩戴德的浪潮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建立起了最坚实的雏形。 江宸看着手中的报告,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身体的疾病可以医治,但思想的枷锁,却更为沉重。 他的目光,落在另一份关于全国人口结构的报告上。 他注意到,占了总人口一半的妇女,却仍被“三从四德”的礼教,被家庭的琐事,死死地禁锢在社会的最低层。 这股庞大到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若不将她们彻底解放出来,共和国的建设,终究只是一句空谈。 第343章:解放一半人口 江宸的目光,落在了一份关于全国人口结构的报告上。 那上面,一个冰冷的数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妇女,占据了共和国总人口的一半。 然而,这股庞大到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却仍被“三从四德”的礼教,被家庭的琐事,被那缠绕了千年的裹脚布,死死地禁锢在社会的最低层。 她们是沉默的大多数,是被遗忘的半边天。 江宸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他知道,一个国家的文明程度,首先要看它如何对待自己的女性。 若占人口一半的妇女仍被禁锢在家庭和礼教中,这股庞大的力量若不解放,共和国的建设,终究只是一句空谈。 一场比土地改革、法制建设,更加深刻,也更加触及灵魂的社会革命,已经箭在弦上。 …… 三天后。 江宸的声音,通过设在洛阳广播大楼的扩音装置,第一次,传遍了共和国的每一座城市,每一个乡镇。 他的演讲,没有慷慨激昂的开场白,只有一个平实,却又充满了颠覆性力量的标题。 《解放一半人口》。 “我们推翻了压在头上的大山,建立了属于人民自己的共和国。” “但我要告诉大家,我们的革命,还远未成功。” 江宸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人心的力量,回荡在无数人的耳边。 “因为,我们还有一半的人口,我们的母亲,我们的姐妹,我们的女儿,她们,还生活在枷锁之中!” “缠足,让她们步履蹒跚,一生无法远离闺阁方寸之地!” “包办婚姻,将她们视作可以买卖的货物,剥夺了她们选择幸福的权利!” “‘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谬论,更是将她们隔绝在知识的大门之外,让她们沦为生育和劳作的工具!”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在共和国的上空轰然炸响! “这是压迫!是禁锢!是这个旧时代,对我们一半同胞,最残酷的犯罪!” “一个民族,若它的一半人口都无法站立起来,那这个民族,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地站立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足以被历史铭记的语气,向整个国家,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宣告! “我在此宣布!” “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 “男人能做到的事,女人也一样能做到!” “妇女能顶半边天!” “从今天起,共和国将以国家的名义,向所有束缚妇女的封建礼教,宣战!” 演讲结束。 整个共和国,陷入了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便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席卷全国的巨大思想地震! 政务院以雷霆万钧之势,迅速出台了共和国第一部《妇女权益保障法》。 法令以最清晰、最不容置疑的条文,向全社会宣告: “即日起,废除缠足陋习!所有妇女,皆有‘天足’之权利!” “废除纳妾制度与买卖婚姻!实行一夫一妻,婚姻自主!” “保障妇女享有与男子平等的受教育权、工作权与财产权!” 法令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整个社会,激起了万丈波澜! 无数被压迫了千年的女性,在听到广播,看到报纸上的条文时,先是难以置信,随即,便是压抑不住的,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然而,与之相伴的,是来自社会保守势力的,疯狂的反扑! 无数自诩为“圣人门徒”的旧时代士大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纷纷上书中央,痛陈此举“败坏纲常、动摇国本、非亡国之兆而何”! 更有甚者,在许多偏远的乡村,一些思想愚昧的家庭,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指着自己那刚刚偷偷剪开裹脚布,正疼得满脸是汗的妻子,破口大骂。 “老子今天就打断你的腿!看你还怎么‘放足’!” 家庭的暴力,宗族的压力,社会的舆论,像三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地压在那些刚刚萌生出一丝反抗念头的女性身上。 面对着这股强大的阻力,政府迅速做出了反应。 一方面,通过《人民日报》和各地的宣传队,大力宣传妇女解放的伟大意义,将之提升到“解放生产力”的政治高度。 另一方面,在所有新建的国营工厂和公学中,专门设立了面向女性的岗位和班级。 一场新与旧的,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在共和国的每一个角落,激烈地进行着。 …… 就在这场拉锯战进行到最胶着的时候,一个女人的出现,彻底点燃了这场革命的导火索。 她叫翠儿,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妇女。 因为生不出儿子,她常年遭受婆家非人的虐待。 这一天,在又一顿毒打之后,她那双被裹得如同三寸金莲的小脚,早已血肉模糊,连站立都成了奢望。 万念俱灰之下,她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步,挪到了村口的河边,准备用一死,来解脱这无边的苦难。 就在她闭上眼睛,准备纵身一跃的瞬间,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死死地拉住了她。 “妹子,不能死!” 拉住她的,是县里派来的妇联干部,王姐。 王姐看着翠儿那双血肉模糊的脚,看着她身上那一道道青紫的伤痕,眼眶瞬间红了。 她没有说任何大道理,只是将翠儿紧紧地抱在怀里。 “妹子,别怕。” “共和国成立了,江委员长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再也没有人,可以这样欺负你了!” 王姐将翠儿带到了妇联的临时办公点,亲自为她清洗伤口。 当那条沾满了污血与脓液,散发着恶臭的裹脚布,被一层层剪开时,翠儿看着自己那早已畸形、溃烂的双脚,终于忍不住,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哭声里,有无尽的痛苦,更有压抑了二十年的,所有的委屈与绝望。 王姐没有劝她,只是静静地陪着她,直到她哭干了所有的眼泪。 然后,王姐将一份招工的报纸,放在了她的面前。 “翠儿,你看,洛阳第一纺织厂招女工。包吃包住,每月还有三块钱的工钱。” 翠儿看着报纸上那个陌生的词汇,眼神里充满了迷茫与自卑。 “我……我一个废人,能做什么?” “你不是废人!” 王姐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 “你有一双勤劳的手,你只是需要一个机会,重新站起来!” 在王姐的鼓励下,翠儿第一次,走出了那个如同地狱般的家。 她剪掉了长发,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工装。 当她第一次走进那座比她们整个村子还要大的纺织厂,当她第一次看到那上千台飞速运转,发出震耳欲聋轰鸣的机器时,她被彻底震撼了。 在老师傅的指导下,她开始学习如何操作机器。 一个月后,发薪的日子到了。 当翠儿从会计的手中,接过那三张崭新的,散发着墨香的纸币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钱。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钱。 她死死地攥着那三张薄薄的纸,这个在被丈夫毒打时都未曾掉过一滴泪的女人,眼泪,毫无征兆地,如泉涌般,滚落而下。 这不是委屈的泪,这是新生的泪!是尊严的泪! 她的故事,很快被《人民日报》的记者发现,并以《一个女人的新生》为题,刊登在了头版头条! 这篇文章,像一颗投入火药桶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国家! 翠儿的经历,激励了成千上万个和她有着同样命运的女性! 她们从翠儿的身上,看到了一种全新的,可以不依靠男人,靠自己双手活下去的可能! 一场声势浩大的“天足运动”,如同燎原之火,在全国范围内,熊熊燃烧起来! 无数的妇女,在姐妹们的互相鼓励下,拿起了剪刀,剪断了那束缚了她们祖祖辈辈的裹脚布! 她们砸碎了旧世界的枷锁,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家门,走向了工厂,走向了学堂,走向了崭新的生活! …… 洛阳第一国营纺织厂的车间里。 上千台织布机,如同上千只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正发出整齐划一,却又震耳欲聋的轰鸣! 上千名身穿蓝色工装的女工,正熟练地操作着机器,她们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自信”与“自尊”的光彩! 汽笛声响起,到了工间休息的时刻。 机器的轰鸣声渐渐停歇。 不知是谁,第一个,轻轻地哼起了那首早已响彻共和国大地的歌曲。 很快,歌声汇成了一片洪流!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上千名女工,齐声高唱着这首属于她们自己的《人民进行曲》! 她们的歌声,高亢,嘹亮,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一个崭新的时代,在她们的身上,得到了最生动的印证! 然而,人身的解放,仅仅是第一步。 那套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核心的旧婚姻制度,才是从根本上束缚女性的,最沉重的枷锁。 一部旨在彻底颠覆这一切,倡导“婚姻自由、恋爱自由”的全新《婚姻法》,已经由魏征亲自执笔起草完毕,即将提交讨论。 第344章:新时代的婚礼 共和国元年五月一日。 这一天,注定要被载入华夏文明的史册。 一份由江宸亲自签发,魏征领衔起草,经过中央执行委员会七次激烈辩论后最终定稿的文件,随着《人民日报》的加急号外,如同一枚亿万吨当量的精神核弹,在整个共和国的疆域内,轰然引爆! 头版头条,只有六个鲜红如血的大字—— 《华夏共和国婚姻法》 而在那鲜红的标题之下,是几行足以让所有封建卫道士肝胆俱裂,让亿万青年男女热泪盈眶的铁律: “废除包办强迫、男尊女卑、漠视子女利益的封建主义婚姻制度!” “实行男女婚姻自由、一夫一妻、男女权利平等的新民主主义婚姻制度!” “禁止重婚、纳妾!禁止童养媳!禁止干涉寡妇再嫁!禁止任何人借婚姻关系索取财物!” 这部法律,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而无情地切入了华夏社会几千年来最顽固、最腐朽的病灶——宗法家庭制度! 它不再是修修补补,它是要从根子上,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八个字,彻底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 洛阳城南,张家大院。 这里住着的,大多是刚刚进城务工的百姓。 此刻,一间昏暗的柴房外,围满了看热闹的邻居。 “爹!你开门!你放我出去!我是共和国的公民,我有上班的权利!我有自由恋爱的权利!” 柴房里,传来一个年轻女子声嘶力竭的哭喊声,伴随着拼命拍打木门的声音。 她叫张秀英,是洛阳第一纺织厂的一名女工,也是上一章中那批最早剪掉裹脚布,走进工厂的新女性之一。 然而,此刻的她,却被一根粗大的铁链,死死地锁在了自家潮湿阴暗的柴房里。 门外,一个满脸横肉,手里拿着烟袋锅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门槛上,那是她的亲生父亲,张有才。 “呸!什么公民!什么权利!” 张有才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眼里满是那种旧式家长的顽固与凶狠。 “你是老子的种!吃老子的饭长大的!你的命就是老子的!” “隔壁县的赵财主家二少爷,虽然是个痨病鬼,但人家给的彩礼足足有五十块大洋!有了这笔钱,你弟弟娶媳妇的房子就有着落了!” “这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明儿个花轿一上门,我就让人把你绑上去!” “爹!那是火坑啊!我不嫁!我有喜欢的人了,是钢铁厂的李强!”张秀英绝望地哭喊着。 “李强?那个穷打铁的?”张有才冷笑一声,“他拿得出五十块大洋吗?拿不出就给老子滚蛋!父母之命大过天,这事儿由不得你!” 就在这时,人群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一个穿着满身油污工装,满头大汗的年轻小伙子,像一头愤怒的公牛一样冲了进来。 正是钢铁厂的青年工人,李强。 他手里没有拿棍棒,而是死死地攥着一张今天刚出版的《人民日报》。 他冲到张有才面前,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报纸上的黑体大字,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张大叔!你这是违法的!” “共和国颁布《婚姻法》了!包办婚姻是犯法的!买卖人口是犯法的!秀英她是自由人,你不能锁着她!” 张有才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站起身,用烟袋锅指着李强的鼻子,唾沫横飞。 “法?什么法?在老张家,老子就是法!” “自古以来,儿女婚事父母做主,天经地义!就算是皇上老儿来了,也管不到老子嫁闺女!你个小兔崽子,再敢多管闲事,老子打断你的腿!” 周围的邻居们也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是啊,这虽然新朝廷好,但这事儿……毕竟是人家家务事。” “清官难断家务事嘛,这小伙子太冲动了。” 旧思想的惯性,依然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李强看着那扇紧锁的柴房门,听着里面心爱姑娘绝望的哭声,他的拳头攥出了血。 但他没有动手。 他在夜校里学过,在工厂里听过宣传。 这是一个法治的国家。 他咬着牙,深深地看了张有才一眼,转身就跑! “你给我等着!我去法院!我去告你!” “告我?哈哈哈哈!”张有才狂笑起来,“你去告啊!老子等着!我看哪个衙门会管老子管教闺女!” …… 半个时辰后。 张家大院的门口,突然停下了一辆印着国徽的马车。 几名身穿黑色制服,胸前佩戴着天平徽章的法警,神情严肃地跳下了车。 为首的一人,正是洛阳地方法院的一名年轻法官。 而在他们身后,还跟着几名带着红袖章的妇联干部。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有才手里的烟袋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那威严的国徽,腿肚子没来由地转了筋。 “谁是张有才?”法官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草……草民在……”张有才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法官没有废话,直接拿出了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传票。 “有人控告你非法拘禁他人人身自由,暴力干涉婚姻自由!根据《华夏共和国刑法》和《婚姻法》,你被传唤了!” “把门打开!” 随着法官一声令下,两名法警大步上前,手中的铁钳“咔嚓”一声,那把锁着张秀英命运的铁锁,应声而断! 柴房门被推开。 满脸泪痕的张秀英,看着站在阳光下的李强,看着那些威严的法警,整个人都呆住了。 “秀英!别怕!国家给你撑腰来了!”妇联的大姐冲上去,一把将她扶了出来。 张有才急了,那种属于封建家长的权威被挑战的愤怒,让他暂时忘却了恐惧。 “大人!青天大老爷!冤枉啊!”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天抢地。 “这是俺闺女!俺养了她十八年!俺给她找婆家,那是天经地义!你们怎么能帮着外人抢俺闺女啊!这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了?!” 法官冷冷地看着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本薄薄的《婚姻法》,高高举起。 阳光下,那红色的封皮,显得格外耀眼。 “张有才,你听好了!” “以前的‘天理’,是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但现在的‘天理’,是人人生而平等!” “你的女儿,首先是共和国的公民,其次才是你的女儿!” “她是一个独立的人,不是你的私有财产,更不是你可以随意买卖的牲口!” “这就是共和国的王法!” 法官的话,掷地有声,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现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围观的群众,从最初的看热闹,变得鸦雀无声,随后,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从稀稀拉拉,变成了雷鸣般的轰响! 在这一刻,所有人都意识到,天,真的变了! 那个压在无数青年男女头顶几千年的“家长权”,在国家法律的面前,彻底粉碎了! …… 三天后。 洛阳市政府的大礼堂,张灯结彩。 没有吹吹打打的唢呐,没有大红花轿,更没有繁琐的跪拜礼。 这里,正在举行一场特殊的婚礼。 李强穿着崭新的工装,胸前戴着大红花。 张秀英穿着干净的碎花衬衫,脸上洋溢着幸福而羞涩的笑容。 而在他们身后,还有九对同样冲破了家庭阻力,自由恋爱的青年男女。 这是共和国历史上,第一场“集体婚礼”。 证婚人,是洛阳市长。 台下坐着的,是数千名自发赶来的工人、市民,还有那些年轻人的父母。 张有才也坐在角落里,他看着台上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儿,看着那个虽然穷,但腰杆挺得笔直的女婿,神情复杂。 经过法院的教育和调解,他没有坐牢,但也签下了保证书,退掉了那门娃娃亲。 “请新郎新娘,向国旗鞠躬!” 随着司仪的高喊,十对新人转过身,对着那面鲜艳的五星红旗,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是感谢国家,给了他们掌握自己命运的权利。 “请新郎新娘,互相鞠躬!” 新人们面对面,看着彼此的眼睛,眼中只有深情与平等。 没有谁依附谁,没有谁从属谁。 他们深深地弯下腰,向自己的爱人,致以最高的敬意。 “宣誓!” 李强紧紧握住张秀英的手,十对新人异口同声,念出了那段将被后世无数人铭记的结婚誓词: “我们自愿结为夫妻,从今以后,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我们都将风雨同舟,患难与共!” “我们将共同劳动,共同进步,为了我们的小家,也为了共和国的大家,奋斗终生!” 誓言回荡在礼堂的上空,神圣而庄严。 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不少年轻的姑娘,看着台上那一幕,感动得热泪盈眶。 她们看到了希望,看到了一个不再被包办,不再被买卖,可以大胆去爱,大胆去追求幸福的全新时代! 这场婚礼,不仅仅是十对新人的结合。 它是一场葬礼。 埋葬了那个吃人的旧婚姻制度。 它也是一场洗礼。 宣告着“婚姻自由”的观念,正式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扎下了根! …… 中枢办公室里。 江宸放下了手中的报纸,看着上面那张集体婚礼的大幅照片,看着那一张张洋溢着幸福与自由的笑脸,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欣慰的弧度。 “干得好。” 他轻声自语。 家庭,是社会的细胞。 只有当每一个细胞都摆脱了封建的毒素,充满了自由与平等的活力,共和国这具庞大的身躯,才能真正拥有无穷的力量。 然而,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太久。 他又拿起了一份新的报告。 那是一份关于民政部门的统计数据。 在社会的剧烈变革中,虽然青年人迎来了春天,但总有一些人,被遗忘在了寒冬的角落。 那些在战乱中失去子女的孤寡老人。 那些失去父母流落街头的孤儿。 还有那些在战争中落下残疾,无法劳动的荣军。 这依然是一个庞大的群体。 一个文明的国度,不仅要看它如何对待强者,更要看它如何对待弱者。 江宸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社会福利体系……” 他喃喃自语,目光投向了窗外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新城。 “是时候,给这些无依无靠的人,撑起一片天了。” 第345章:共和国的温度 洛阳的冬夜,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虽然工业区的高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但在那些灯火照不到的阴暗巷弄里,寒冷依旧是主宰。 江宸穿着一身普通的棉袍,压低了帽檐,独自一人走在城南的贫民窟。警卫员远远地缀在后面,不敢靠近。 他在一个背风的墙根下停住了脚步。 那里蜷缩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老的那个,头发花白,枯瘦如柴,身上裹着几层破麻袋片,正拼命地用自己的身体,为怀里的孩子挡住刺骨的寒风。 小的那个,约莫五六岁,小脸冻得发紫,正捧着半个沾了灰土的硬馒头,用那双充满了惊恐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过路的行人,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 “爷爷,我不饿,你吃。”孩子把馒头往老人嘴边送。 老人剧烈地咳嗽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的爱怜:“娃吃……爷爷不饿……吃了身上就暖和了。” 这一幕,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地扎进了江宸的心脏。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政务院大楼辉煌的灯火,又看着脚下这令人心碎的一幕。 一种强烈的羞愧感,涌上心头。 那是我们的工厂,那是我们的铁路,那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共和国。 可是,如果一个文明的国度,连老人和孩子都无法庇护,那这满城的繁华,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钢铁的洪流碾碎了旧世界,却不能为这些最弱小的生命撑起一把伞,那我们的革命,究竟是为了谁? …… 次日清晨,政务院扩大会议。 会议室里的气氛,原本是轻松愉快的。大家都在讨论着《婚姻法》的顺利推行,讨论着工业区的产量新高。 直到江宸走进会议室。 所有人都敏锐地察觉到,江宸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没有坐下,而是直接将半个干硬、发霉的馒头,“砰”的一声,重重地拍在了那张光亮的红木会议桌上! 那是他昨晚花大价钱,从那个孩子手里“买”回来的。 馒头滚了几圈,停在了财政部长的面前。 全场死寂。 “看看吧。” 江宸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股压抑着岩浆的地火。 “这是我们在座各位昨晚吃剩下的吗?不是!” “这是洛阳城南,一个五岁的孤儿,和这辈子唯一的口粮!” 江宸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视着在场每一个衣冠楚楚的高官。 “同志们啊!我们天天喊着‘为人民服务’,天天喊着‘建立新中国’!可是,难道我们的人民,只包括那些能种地的壮劳力,只包括那些能做工的工人吗?” “那些在那场该死的战乱中失去了父母的孩子,那些失去了儿女的老人,他们是不是人民?!” “在这个寒冬腊月,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他们在挨饿!在受冻!在等死!” “我们坐在这里开会,脸红不红?心痛不痛?!” 财政部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首长……您的心情我们理解。可是……国库实在是没钱了啊。” 他翻开账本,一脸的苦涩。 “五年计划刚开始,到处都是吞金兽。铁路要钱,工厂要钱,甚至连科学院那边也是个无底洞。若是再搞全国性的福利机构,还要管吃管住……这笔开支,财政真的负担不起啊!” “是啊,首长,要不……缓一缓?”另一名官员也小心翼翼地附和,“等明年,等工业区赚了钱……” “不能缓!” 江宸一声暴喝,打断了所有的推诿! “饿肚子能缓吗?受冻能缓吗?生命能缓吗?!” 他猛地一挥手,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我不管你们从哪里挤,这笔钱,必须给我拿出来!” “政务院的新办公楼,停建!把钱省下来!” “明年的公车采购计划,全部取消!把钱省下来!” “还有!”江宸指了指自己,“从这个月起,我和所有中央委员的津贴,减半!把钱都给我投进去!” “我命令!” “三个月内!在全国每一个县级以上的城市,必须建立起至少一座‘国营养老院’和‘国营孤儿院’!” “我们要让共和国的每一个孤儿,都有书读,有饭吃!让每一个孤寡老人,都能老有所养,病有所医!” “这是死命令!谁完不成,谁就给我卷铺盖回家!” …… 政令如山倒。 各地政府虽然叫苦连天,但面对江宸那杀气腾腾的“死命令”,谁也不敢怠慢。 停建的办公楼地基被填平,挪作他用。 原本准备用来修缮衙门的款项,被紧急划拨。 一座座被查抄的前朝贪官豪宅、废弃的庙宇,被迅速征用,挂上了崭新的牌子——“华夏共和国第一福利院”、“人民敬老院”。 …… 一个月后的深冬。 洛阳,原“赵王府”旧址。 这里曾经是权贵的销金窟,如今,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大牌子——“洛阳市第一儿童福利院”。 大门敞开,没有警卫森严的岗哨,只有欢快的读书声,隐隐传出。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马车,悄然停在了门口。 江宸穿着一身便装,带着两名警卫,走进了院子。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没有让市长陪同,更没有搞什么净水泼街、黄土垫道。 正是午饭时间。 宽敞明亮的食堂里,摆满了长条桌。 数百名穿着统一的干净棉袄的孩子,正坐在小板凳上,大口大口地吃着饭。 饭菜不算丰盛,没有大鱼大肉,但却热气腾腾。 是大白菜炖粉条,里面还能看到几片肥硕的五花肉,每人手里还有一个雪白的大馒头,一碗蛋花汤。 对于这些曾经在垃圾堆里刨食的孩子来说,这已经是天堂般的美味。 江宸示意警卫不要出声,他自己去窗口打了一份饭,然后端着盘子,默默地走到一张桌子旁,在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 她很瘦,头发枯黄,虽然穿着新棉袄,但那双大眼睛里,依然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相符的怯懦和警惕。 她吃得很急,像是怕有人会抢走她的食物,腮帮子鼓鼓的,甚至被噎得直翻白眼。 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将一碗热汤递到了她的嘴边。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江宸的声音,温柔得像是一个慈祥的父亲。 “不够还有,叔叔这一份也给你。” 小女孩喝了一口汤,顺了顺气,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叔叔。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这么温和的大人。 以前见到的大人,要么是凶神恶煞地赶她走,要么是用那种厌恶的眼神看着她,像看一只脏兮兮的老鼠。 江宸微笑着,将自己盘子里的那几片肉,夹到了小女孩的碗里。 “多吃肉,长身体。” 此时,福利院的院长,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正急匆匆地赶来。 当她看到坐在小板凳上,和孩子们挤在一起吃饭的那个身影时,吓得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 “首……首长……” 他指着对面的小女孩,轻声问道:“这孩子叫什么?” 院长的眼圈红了,低声说道:“她没有名字……我们是在城外的乱葬岗发现她的。她父母都死了,她守着尸体守了三天……可能是吓坏了,来了半个月,一句话也没说过,是个……哑巴。” 江宸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正小心翼翼地吃着肉片的小女孩,心中的酸楚,化作了无尽的柔情。 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小女孩枯黄的头发。 “孩子,别怕。”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国家,就是你的爹娘。” 似乎是感受到了这股从未有过的温暖与安全感。 一直低头吃饭的小女孩,突然停住了动作。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死寂的大眼睛里,渐渐涌起了一层水雾。 她看着江宸,嘴唇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那是想要说话,却又太久没有开口的挣扎。 江宸耐心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鼓励。 终于。 “叔……叔叔……” 一声极其微弱,极其沙哑,却又无比清晰的呼唤,从她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这一声“叔叔”,像是一道惊雷,在江宸的耳边炸响! 它比战场上的万炮齐鸣,更能击穿一个领袖的心防! 江宸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一把将小女孩抱了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不顾她嘴角的油渍蹭在自己的衣服上。 “哎!叔叔在!叔叔在!” 食堂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孩子,所有的保育员,都看着这一幕。 ……此刻却像一个最普通的父亲一样,抱着一个孤儿,热泪盈眶。 江宸转过头,看着身后的院长,看着匆匆赶来的官员们。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听到了吗?” “这一声‘叔叔’,比什么万岁都要珍贵!” “这,才是我们共和国的温度!” “这,才是这个国家的未来!” …… 走出福利院的时候,阳光正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江宸的心情,比来时沉重,却也更加坚定。 福利体系的架子搭起来了,但这仅仅是开始。 要想真正治理好这个庞大的国家,要想让每一个角落的百姓都能沐浴到共和国的阳光,光靠“估算”是不行的。 全国究竟有多少孤儿?有多少老人?有多少残疾人? 甚至,我们这个国家,究竟有多少人口?男女比例如何?年龄结构怎样? 这些最基本的数据,在政务院的档案里,依然是一笔糊涂账。 没有精确的数据,就没有精确的治理。 江宸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福利院那块崭新的牌匾,对身边的秘书说道: “回去告诉裴宣。” “福利院要建,但那是治标。” “要想治本,要想让我们的五年计划更加精准,我们必须摸清这个国家的家底。”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要看穿这片广袤的土地。 “准备启动——第一次全国人口大普查!” “我要知道,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每一个人的名字!” (PS:推荐一本朋友写的书,大佬开小号写的,书名:新四军福音战士。机甲,硬科幻,红色,无女主,集团作战,非传统机甲文,而是具有中国解放军特色的机甲文,非常建议各位看一下。) 第346章:共和国的家底 洛阳,中央执行委员会会议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的气氛,甚至比战前动员还要凝重。 江宸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众人。窗外是正在疯狂生长的洛阳新城,高耸的烟囱,繁忙的铁路,还有川流不息的人群。 “同志们,我们打赢了仗,分了地,建了厂,甚至造出了蒸汽机。” 江宸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共和国核心领导人。 “但是,我问大家一个问题。” “我们这个国家,到底有多少人?” “有多少男?有多少女?有多少老人?有多少孩子?” “我们要修铁路,该往哪里修人最多?我们要建学校,哪个县的孩子最需要?” 面对江宸的连珠炮发问,裴宣、房玄龄、李靖……这些平日里运筹帷幄的大佬们,此刻却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房玄龄犹豫了一下,拱手道:“委员长,根据前朝旧档推算,约莫……四千万口?” “约莫?” 江宸的声音陡然提高八度,猛地一拍桌子! “治大国,如烹小鲜,更如掌上观纹!我们要的是精准!不是‘约莫’,不是‘大概’,不是‘可能’!”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更没有决策权!” “如果连家底都摸不清,我们的五年计划就是盲人摸象!就是闭着眼睛在悬崖边上跳舞!” 江宸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拟定好的红头文件,重重地摔在桌上。 “我宣布!” “即刻成立‘国家统计局’!” “即刻启动——第一次全国户籍大普查!” “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我要在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把每一个活人的名字,都给我登记在册!” …… 一声令下,国家机器轰然运转。 数万名刚刚从速成班毕业,甚至还没来得及领到制服的年轻普查员,怀揣着那份沉甸甸的表格,背着干粮,像撒豆成兵一样,奔赴了共和国的每一个角落。 刘生就是其中一员。 他是洛阳公学的毕业生,被分到了西南山区的一个偏远村落——石头寨。 山路崎岖,刘生磨破了两双草鞋,才终于站在了寨子口。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笑脸,而是紧闭的寨门,和一群狂吠的土狗。 “官爷,我们寨子没钱了!去年的税都交了,真的没钱了!” 寨墙上,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族长,颤颤巍巍地喊着,眼里满是恐惧。 在旧时代,官府的人下乡,只有两件事:抓壮丁,收苛捐。 “老人家!我不是来收税的!”刘生挥舞着手中的表格,喊得嗓子都哑了,“我是国家派来登记人口的!只登记,不收钱!” “骗鬼呢!登记人口不就是为了按人头收税吗?不开!打死也不开!” 一连三天,刘生连寨门都没进去。 不光是石头寨,全国各地的普查工作,都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百姓们像防贼一样防着普查员。虚报、瞒报、甚至全家躲进深山的现象,层出不穷。 消息传回洛阳,江宸只回了八个字: “转变作风,服务换心。” …… 第四天。 刘生不再敲门喊话。 他在寨子门口的大青石上坐了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叠最新的《人民日报》,还有几封从外面寄回来的家书。 这是他在县邮局特意领的任务。 “石头寨的乡亲们!我是不收税。但我知道,你们寨子里有十几个后生在外面当兵、做工!” “这是他们的信!我给你们念念!” “赵铁柱的信!他在洛阳钢铁厂当了炉长,上个月发了二十块钱,让家里给老娘买肉吃!” “王二狗的信!他在边疆建设兵团立了三等功,说是过年就回来娶媳妇!” 刘生的声音清脆洪亮,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寨墙上,原本警惕的脑袋,一个个伸了出来。 紧闭的寨门,终于欠开了一条缝。 一个大娘哭着冲了出来:“同志!我是铁柱的娘!铁柱真当官了?他真给俺寄钱了?” “大娘,是真的!信里还有汇票呢!” 刘生笑着把信递过去,又耐心地给大娘读了一遍。 那一刻,大娘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好人啊……你们是好人啊……” 坚冰,融化了。 普查员们放下了架子,拿起了笔。他们不再是冷冰冰的官差,而是帮村民读报、写信、甚至帮忙干农活的亲人。 而在工作中,刘生还敏锐地发现了一个问题。 石头寨的村长,那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家伙,家里明明养着五个长工,却只报了自己一口人。 刘生没有声张,连夜写信上报。 三天后,县里的法警队从天而降,将那个长期霸占村产、隐匿人口、欺压百姓的恶霸村长直接带走! 那一夜,石头寨灯火通明。 村民们敲锣打鼓,像过年一样。 第二天一大早,刘生的临时办公桌前,排起了长龙。 “同志,俺家五口人,一个都不少,全给俺登上去!” “同志,俺家还有个刚生的娃,还没起名,你也给记上!” “谁敢瞒报,就是不给国家面子,就是不给咱刘同志面子!” 民心似铁,官法如炉。 当百姓真正意识到,这个国家是在为他们撑腰,是在关心他们的死活时,爆发出的配合度是惊人的。 …… 半年后。 洛阳,国家统计局大楼。 这里是共和国目前保密级别最高的地方,甚至超过了军械所。 巨大的大厅里,没有蒸汽机的轰鸣,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哒咔哒”声。 数百台由江宸亲自绘制图纸,工部连夜赶制出来的手摇机械计算机,正摆放在长条桌上。 数百名精通算术的统计员,正疯狂地摇动着手柄,处理着那如山海般汇聚而来的数据表格。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使用机械辅助进行数据处理。 江宸站在二楼的环形走廊上,俯瞰着下方这壮观的一幕。 这一张张薄薄的纸片,汇聚起来,就是这个古老民族的血肉,就是这个新生共和国的脊梁! “委员长,结果出来了。” 第一任国家统计局局长,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手里捧着一份刚刚装订好的,还散发着墨香的报告,颤抖着走了过来。 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经过三次复核,数据误差率控制在千分之三以内。” 江宸接过报告,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 第一页,只有一行加粗的黑体大字,和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华夏共和国第一次人口普查总人口: 49,850,000人! 四千九百八十五万! 江宸的手指,轻轻抚摸过这个数字。 这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瞬间贯穿了他的全身! 迷雾散去了。 他不再是那个在黑暗中摸索的行者。 他仿佛变成了一位高居云端的棋手,整个天下的棋盘,清晰无比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他继续往后翻。 耕地面积:七亿二千万亩。 男女性别比:104:100。 城镇人口占比:6.5%。 主要职业分布:农(88%)、工(3%)、商(2%)、兵(1%)…… 这一串串枯燥的数字,在江宸的眼中,却变成了最生动的画面。 他看到了广袤的田野,看到了正在崛起的工厂,看到了这个国家巨大的潜力,也看到了它脆弱的软肋。 江宸合上报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好啊……这就是咱们的家底。” “这就是咱们共和国的本钱!”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爆射。 “有了这份数据,明年的粮食调配,不用再拍脑袋了!” “兵员征召,不用再抓瞎了!” “工厂选址,也有了依据!”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报告的最后一页时,眉头却猛地皱了起来。 那里记录着一个让他感到窒息的数据。 全国识字率(能识五百字以上): 4.2%。 百分之四点二。 这是一个让人绝望的数字。 也就是说,在这一百个人里,甚至找不出五个能看懂《人民日报》的人,找不出五个能看懂机器操作手册的人! 江宸看着窗外那正在喷吐着黑烟的工厂,心中的喜悦瞬间冷却了一半。 人口红利是巨大的,但如果这些人口全是文盲,那他们只能是面朝黄土的农民,永远成不了推动工业化浪潮的产业工人。 文盲,是工业化最大的拦路虎!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共和国的工业大厦,哪怕建得再高,也是建立在沙滩之上,随时可能崩塌! 江宸紧紧攥着手中的报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裴宣和房玄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家底摸清了,问题也暴露了。” “同志们,我们虽然有了钢铁,有了铁路,但我们的头脑,还处于蒙昧之中。” “这百分之九十五的文盲率,就是悬在我们头顶的一把利剑!” “看来,我们的下一个战场,已经注定了。” 江宸大手一挥,指向了远处的一所小学。 “教育!必须搞教育!” “不管花多少钱,不管多难,我要让这四千九百多万人,都能读书!都能识字!” “我要开启民智!我要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拥有真正的智慧!” “传令教育部!准备启动——九年义务教育计划的预备方案!” (PS:推荐一本朋友写的书,大佬开小号写的,书名:新四军福音战士。机甲,硬科幻,红色,无女主,集团作战,非传统机甲文,而是具有中国解放军特色的机甲文,非常建议各位看一下。) 第347章:数据中的未来 中枢会议室的门窗紧闭,烟草燃烧的青烟在空气中盘旋。 那份刚刚出炉的《第一次全国人口普查报告》,像一块巨大的铅块,压在红木会议桌的正中央。 裴宣、房玄龄、李靖,还有刚刚赶回洛阳的财政部长刘政会,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个数字,脸色比窗外的阴天还要难看。 “四千九百八十五万……” 刘政会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 “委员长,这个数字太可怕了。” 他指着报告,手指都在哆嗦。 “这不仅仅是数字,这是五千万张要吃饭的嘴!是五千万个要穿衣的身躯!” “而我们的识字率,只有不到百分之五!” 刘政会猛地抬起头,看向坐在首位的江宸,语气急促: “这意味着,我们有四千七百多万人,除了种地,什么都干不了!他们看不懂图纸,操作不了机器,甚至连路标都不认识!” “这庞大的人口,对于刚刚起步的工业化来说,不是助力,是累赘!是巨大的负担!”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 这番话虽然难听,却像一把尖刀,挑破了所有人心头的脓疮。 房玄龄长叹一声,摘下眼镜擦了擦: “委员长,老臣附议。如今国库空虚,又要搞建设,又要养这么多张嘴……是不是该调整一下策略?” “有人提议,将原定用于义务教育的预算削减一半,先集中力量解决吃饭和就业问题。毕竟,识字不能当饭吃,填饱肚子才是硬道理。” 一种悲观的实用主义情绪,在会议室里迅速蔓延。 面对如此庞大的低素质人口,这些旧时代的精英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啪!” 一声脆响。 江宸合上了手中的报告。 他缓缓站起身,并没有走向那个令人绝望的数字,而是走到了那幅巨大的共和国疆域图前。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金石的力量。 “累赘?” 江宸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每一个愁眉不展的面孔。 “同志们,你们看错了。” “这不是负担。”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那份厚厚的报告上! “这是红利!这是上天赐予我们共和国,最宝贵、最巨大的财富——‘人口红利’!” “人口红利?” 这个闻所未闻的新词,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刘政会眉头紧锁:“委员长,恕下官愚钝。五千万张嘴吃饭,何来红利之说?” 江宸笑了。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炭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公式。 “一个人,如果不读书,他只能面朝黄土背朝天,产出的粮食勉强够自己吃。” “但如果,他读了书,识了字,进了工厂呢?” 江宸手中的炭笔,在黑板上重重一敲! “一个熟练的产业工人,操作一台机器,他创造的价值,是一个农民的一百倍!一千倍!” “刘部长,你只看到了五千万张嘴,但我看到的,是五千万双可以创造奇迹的手!是五千万个可以被开发的‘大脑’!”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令人战栗的激情! “只要我们把这百分之五的识字率,变成百分之五十,甚至百分之九十!” “这五千万人,就会从‘负担’,变成一股足以推平喜马拉雅山的恐怖力量!” “这就是人口红利!” “只要有人,只要是有知识的人,我们就能在这个地球上,造出任何东西!”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江宸这逆天的逻辑震撼得目瞪口呆。 他们还在为怎么养活这些人发愁,而江宸,已经要把这些人变成征服世界的军团! “可是……钱呢?”刘政会还是没忍住,“教育投入太大,回报太慢了,至少要十年……” “那就等十年!” 江宸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 “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今天省下的每一分教育经费,明天都要用百倍的代价去偿还愚昧的恶果!” 江宸走回会议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那股如山岳般的压迫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宣布!” “对《第一个五年计划》进行重大战略调整!” “第一,教育部预算,不减反增!在原有基础上,翻倍!” “第二,强制扫盲!所有国营工厂、军队、机关,必须建立夜校!凡四十五岁以下公民,必须在三年内识得一千字!不达标者,不得晋升,不得涨薪!” “第三,师范先行!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培养出十万名教师!哪怕是让大学生去教小学生,让中学生去教识字班,也要把这个架子给我搭起来!” “这就是我们对未来的下注!” “我们要用十年的时间,把这五千万‘人口负担’,炼成五千万‘钢铁洪流’!” 死寂。 长久的死寂。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如同风箱拉动的呼吸声。 房玄龄看着那个站在地图前,挥斥方遒的年轻领袖,眼中的浑浊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高瞻远瞩! 这才是真正的高瞻远瞩啊! 当他们还在盯着眼前的米缸时,委员长已经看到了十年后,那个万邦来朝的盛世华夏! “委员长……圣明!” 房玄龄颤巍巍地站起身,深深一躬。 “老臣这就去重新拟定预算!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学校建起来!” “我等附议!” 所有的中央委员,全部起立! 刚才的颓废与悲观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与豪情! 一场关乎国运的豪赌,就此落锤! …… 会议结束,众人带着新的任务,热血沸腾地离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了江宸和裴宣。 裴宣看着虽然神色疲惫,但眼中光芒不减的江宸,一边收拾文件,一边低声说道: “委员长,战略定了,但这执行起来……怕是有大麻烦。” “哦?”江宸转过身,接过裴宣递来的一杯热茶,“你是说,地方上?” 裴宣点了点头,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手指在上面那密密麻麻、如同蜘蛛网一般的线条上划过。 “您看。” “我们现在沿用的,还是前朝的行政区划。” “州、郡、县,层级繁复,犬牙交错。有的州管着十几个郡,有的郡却比州还大。政令下达,层层扒皮,到了底下,往往已经面目全非。” “这次普查之所以这么难,除了百姓不配合,这个混乱的行政体系,也是罪魁祸首。” 裴宣转过身,面色凝重。 “如今五年计划全面铺开,教育、工业、铁路,哪一样不需要极高的行政效率?” “这套旧衣服,已经穿不下共和国这具正在飞速长大的身躯了。” 江宸听着,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些弯弯曲曲、毫无逻辑的旧时代界线。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工业化时代,追求的是高效、集权、统一。 而这种封建割据残留的行政划分,就像是无数道无形的墙,阻碍着共和国血液的流动。 “裴公说得对。” 江宸放下茶杯,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划,仿佛一把利刃,将旧山河一分为二。 “既然要改,那就彻底一点。” “废州罢郡,重划省界!” “我们要建立一套真正适应工业化大生产的,现代行政区划体系!” 江宸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而且,这也是清理那些地方豪强、宗族势力的最好机会。” “裴公,准备一下。” “下一场仗,我们要对这使用了千年的‘地图’,动刀子了!” 第348章:重划天下 洛阳,政务院最高作战室。 巨大的共和国疆域图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壁。 但这幅地图,此刻在江宸的眼中,却像是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 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前朝遗留下来的行政单位:州、郡、道、县、监…… 有的郡,大得能跑死马;有的州,小得只有巴掌大。 界线犬牙交错,职权更是混乱不堪。 “裴公。” 江宸手里拿着一根红蓝铅笔,指着地图上一处纠缠不清的线条,眉头紧锁。 “你看这儿,一个淮南道,管着十几个州,下面还有几十个县。一道政令从洛阳发出去,到了道里要盖章,到了州里要开会,到了县里还要看老爷们的心情。” “等真正落到百姓头上,黄花菜都凉了!” 裴宣站在一旁,看着那张地图,也是长叹一声。 “委员长所言极是。这套旧衣服,确实穿不下共和国这具正在飞速长大的身躯了。” “旧有的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官官相护。所谓‘皇权不下县’,咱们现在的政令,出了洛阳三百里,就要打个对折。” 江宸猛地转过身,眼中的光芒如同出鞘的利剑。 “那就换衣服!” “既然要改,就改个天翻地覆!” “我要把这旧山河,重新切分!” …… 三天后。 一份名为《华夏共和国行政区划改革方案》的绝密文件,摆在了中央执行委员会的案头。 这是裴宣带着十几名地理专家,熬红了眼睛,结合山川形便、人口分布、经济流向,制定出的全新蓝图! 废除旧有的道、州、郡混乱体制。 确立“省、市、县”三级垂直管理体系! 全国划分为十二个行省! 冀州省、豫州省、雍州省、扬州省、荆州省…… 每一个省,设立省人民政府,直接对洛阳政务院负责! 每一个市,设立市人民政府,管辖周边数县,作为工业与经济的中心节点! 每一个县,设立县人民政府,作为国家权力的最基层触角! 这是一次对国家机器的“硬件升级”! 然而,改革的消息刚一走漏,就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粪坑,激起了滔天的臭气! 阻力,空前巨大! 那些在旧体制下作威作福的州牧、刺史、太守们,瞬间炸了锅! 要是按新方案,他们的地盘没了,权力小了,那一亩三分地里的土皇帝也当不成了! 江南某郡。 一位世代簪缨的旧太守,将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对着满堂的僚属咆哮: “乱弹琴!简直是乱弹琴!” “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那是顺应天时地利的!他江宸大笔一挥,把咱们这儿划给了隔壁那个穷山沟?凭什么?!” “传令下去!就说民意难违,百姓不服!让乡绅们动起来,去府衙门口请愿!我看他洛阳敢不敢犯众怒!” 一时间,全国各地暗流涌动。 无数封“请愿书”、“万民伞”,如同雪片一般飞向洛阳。 有的地方官员阳奉阴违,对中央的普查工作百般阻挠。 有的甚至暗中煽动宗族势力,制造摩擦,以此来要挟中央,企图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 政务院内,裴宣看着各地汇总上来的情报,脸色铁青。 “委员长,这帮人是铁了心要当钉子户啊。” “他们这是在逼宫!是在赌我们不敢动荡局势!” 江宸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那些言辞激烈的电报,脸上却没有丝毫怒意。 反而,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逼宫?” “他们也配?” 江宸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正在拔地而起的洛阳新城,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裴公,你知道对付这种盘踞在地方上的‘地头蛇’,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吗?” 裴宣一愣:“杀一儆百?” “不。” 江宸摇了摇头,伸出一只手,在空中做了一个“翻转”的手势。 “是把水搅浑,让他们离开自己的‘蛇窝’!” “只要离开了那片他们经营了十几年的土地,离开了那些沾亲带故的关系网,他们就是没牙的老虎,任我们揉捏!” 江宸猛地回过头,眼中杀气腾腾! “传我的主席令!” “启动——‘南官北调,东官西送’大计划!” “全国所有省部级、市级主要干部,即刻起,全部异地轮岗!” “生在北方的,调去南方任职!” “生在南方的,调去西部任职!” “所有人,只准带两名随从,必须在七日内到新岗位报到!” “逾期不到者,视为抗命,就地免职,永不录用!” …… 这是一招绝户计! 也是一招神来之笔! 这一道命令,就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地方官员与本地豪强之间所有的利益输送血管! 你不是在本地有人脉吗?你不是有宗族撑腰吗? 好! 把你调到几千里外的陌生地方去! 你在那里两眼一抹黑,谁也不认识,连方言都听不懂。 这时候,你想要坐稳位置,想要干出政绩,你只能依靠谁? 只能依靠中央!只能依靠国家! 这就是帝王心术!这就是集权大道! 命令下达,举国震动! 那些原本还在串联、还在观望的旧官僚们,彻底傻眼了。 他们想反抗,但这可是“正常的人事调动”,名正言顺! 他们想拖延,但那“七日不到即免职”的铁律,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于是,共和国的大道上,出现了一幕奇景。 无数马车,载着垂头丧气的旧官员,在尘土飞扬中,奔向他们完全陌生的远方。 而与此同时,一批批年轻、干练,经过战火洗礼的新干部,怀揣着政务院的委任状,意气风发地踏上了新的岗位! …… 荆州省,原江陵郡。 这里曾是旧势力最顽固的堡垒。 新任市长,是一位来自北方的铁血团长,名叫雷横。 他上任的第一天,没有拜码头,没有请乡绅吃饭。 他直接带着警卫连,踹开了旧衙门的大门。 “把这块‘太守府’的破牌匾,给我摘了!” “换上‘江陵市人民政府’的牌子!” 当着全城百姓的面,那块代表着旧权力的金字招牌,被轰然砸碎! 紧接着,雷横雷厉风行,按照中央的新区划方案,迅速整合行政资源,裁撤冗员,打通关卡。 那些原本准备给新市长“下马威”的本地豪强,看着门口那黑洞洞的枪口,一个个吓得缩回了脖子,乖得像鹌鹑一样。 同样的场景,在全国十二个行省,同时上演! 阻力,在中央绝对的意志和雷霆手段面前,如同冰雪消融! 新的行政体系,就像是一台刚刚换上了润滑油的精密机器,开始轰然运转! …… 半个月后。 洛阳,政务院。 一名通讯兵满头大汗地冲进了裴宣的办公室。 “总理!西南急报!” 裴宣心里一紧,以为出了什么乱子,连忙接过电报。 然而,当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时,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这是昨晚发生的事?” 通讯兵立正敬礼:“报告总理!昨晚子时,西南边境一伙残匪试图越境骚扰。新成立的益州省政府接到消息,仅用半个时辰就完成了决策,命令下达至边防县!” “边防民兵连仅用一个时辰集结完毕,当场将残匪全歼!” “从发现敌情到战斗结束,总共耗时——不到四个时辰!” 裴宣拿着电报的手,在微微颤抖。 四个时辰! 在过去,这种边境摩擦,层层上报,等洛阳知道消息,恐怕已经是半个月后了!等命令再传回去,黄花菜都烂了! 而现在,仅仅四个时辰! 这就是“省市县”三级垂直管理的威力! 这就是中央集权的恐怖效率! 裴宣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江宸的办公室。 推开门,他将电报放在江宸面前,脸上满是激动的红晕。 “委员长!成了!” “新的骨架搭起来了!咱们共和国的反应速度,比过去快了十倍不止!” 江宸看着那份电报,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硬件升级,大功告成。 现在的共和国,就像是一个肌肉发达、神经敏锐的巨人,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在大脑的指挥下,做出最迅速的反应。 但是。 江宸放下了电报,目光却并没有停留在胜利的喜悦上。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书架上那稀稀拉拉的几本关于行政管理的书籍。 “骨架是搭起来了,硬件也换了。” “但是,裴公。” 江宸指了指脑袋。 “这操作机器的人,也就是我们的‘软件’,还差得远啊。” “这次调动,虽然打破了地方势力,但也暴露了一个大问题。” “我们的干部,很多都是大老粗。打仗是把好手,搞建设、搞管理,却是两眼一抹黑。” “甚至有的新省长,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懂。” 江宸的眼神变得深邃。 “硬件强了,软件跟不上,这机器迟早还要出故障。” “是时候,建立一套标准化的,属于我们共和国自己的‘科举’体系了。” “不考八股,不考诗词。” “我们要考——治国安邦的真本事!” (PS:推荐一本朋友写的书,大佬开小号写的,书名:新四军福音战士。机甲,硬科幻,红色,无女主,集团作战,非传统机甲文,而是具有中国解放军特色的机甲文,非常建议各位看一下。) 第349章:思想的熔炉 洛阳,政务院的灯火彻夜未熄。 新的行政区划图挂在墙上,像是一副崭新的骨架,支撑起了共和国庞大的身躯。 但江宸的眉头,却并没有因此舒展。 他随手拿起一份来自荆州省的报告,狠狠地摔在了桌子上。 “荒唐!” “简直是乱弹琴!” 报告的内容让人哭笑不得:一位行伍出身的新任县长,为了解决当地粮价上涨的问题,竟然直接派兵把粮店掌柜全抓了起来,强行规定粮价必须回到十年前的水平。 结果呢?粮商跑了,黑市疯了,百姓彻底没粮吃了。 “这就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干部?” 江宸指着那份报告,看着裴宣,声音沉痛。 “裴公,我们换了地图,换了机构,但这坐在衙门里的人,脑子却还停留在旧时代!” “武官只知道杀伐,文官只知道之乎者也。” “这是一台装了新引擎的马车,却配了一群只会挥鞭子乱抽的瞎眼车夫!” 裴宣苦笑一声,拱手道:“委员长,人才难得啊。咱们起步太快,底子太薄,大部分干部都是赶鸭子上架。” “那就教!” 江宸猛地站起身,目光看向窗外那座刚刚落成的,庄严肃穆的灰色建筑群。 “就在洛阳,建一座‘大熔炉’!” “不管他是泥腿子将军,还是前朝的大儒,只要想当共和国的官,都得进这个炉子里,给我脱胎换骨地炼一遍!” …… 半个月后。 洛阳城东,“华夏行政学院”正式揭牌。 没有鞭炮,没有剪彩,只有两行烫金的大字,刻在巨大的石碑校训上: 实事求是,为人民服务。 第一批学员,三百六十人。 这群人的成分,复杂得像是一锅大杂烩。 左边,是一群满脸横肉、身上带着硝烟味儿的转业军官,坐姿豪放,大嗓门震得房顶灰直掉。 右边,是一群长袍马褂、戴着眼镜的前朝旧吏和新晋书生,正襟危坐,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清高。 这哪里是同学,简直就是两路冤家。 果不其然,开学第一天的课堂讨论,就炸了锅。 “什么狗屁经济规律!” 一名独眼将军拍着桌子,唾沫横飞:“老子当年跟着委员长打天下,靠的就是一把刀!那些奸商不听话,砍了就是!哪那么多废话!” “粗鄙!简直是有辱斯文!” 对面的一位老秀才气得胡子都在抖:“治大国如烹小鲜,岂能如杀猪宰羊般胡来?你们这群莽夫,若是执政,必是百姓之祸!” “你说谁是莽夫?老子流血的时候,你在哪儿?” “你流血有功,但治国无术!” 双方越吵越凶,眼看着就要撸袖子上演全武行。 就在这时。 “都不许动!” 一声冷喝,并不高亢,却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满屋的火气。 教室的大门被推开。 江宸穿着一身没有任何军衔的灰色中山装,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全场瞬间死寂。 无论是桀骜不驯的将军,还是自命清高的秀才,此刻全都像老鼠见了猫一样,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大气都不敢喘。 江宸没有走上讲台,而是直接走到了那个独眼将军面前。 “张大彪,你刚才说,奸商不听话就砍了?” 独眼将军张大彪挺直了腰板,硬着头皮喊道:“报告委员长!是!俺觉得他们就是欠收拾!” “好。” 江宸点了点头,又转过身,看向那位老秀才。 “刘先生,你刚才说,治大国如烹小鲜?” 老秀才颤巍巍地拱手:“委员长,这是圣人之言……” “都坐下。” 江宸摆了摆手,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讲台正中央。 “今天,我不跟你们讲大道理,也不讲圣人之言。” “我就讲一个词——公仆。” 他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这两个字。 “张大彪,你觉得你是官,手里有权,就能杀伐决断。” “刘先生,你觉得你是士,满腹经纶,就能牧守一方。” “但在我眼里,你们都错了。” 江宸的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这个共和国里,没有‘官’,也没有‘老爷’。” “权,是谁给的?是人民给的!” “饭,是谁给的?是百姓种的!” “我们是什么?我们是这四千九百八十五万百姓雇来的长工!是看家护院的仆人!” “仆人要是觉得自己比主人还大,想打就打,想骂就骂,那这个家,离散伙也不远了!” 这一番话,振聋发聩! 张大彪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羞愧地低下了头。那群心高气傲的书生,也是一个个面红耳赤,若有所思。 …… 思想的坚冰一旦打破,融合便开始了。 接下来的三个月,对于这群学员来说,简直就是地狱。 白天,是高强度的理论课。 江宸亲自编写教材,《政治经济学基础》、《行政管理学》、《共和国法律汇编》……一本本闻所未闻的“天书”,被塞进了他们的脑子里。 晚上,是残酷的沙盘推演。 这不再是两军对垒的战场,而是没有硝烟的政务演习。 “冀州大旱,流民十万,库银仅剩三千两,如何赈灾?” 在那张巨大的沙盘前,昔日的冤家被迫分在了一组。 张大彪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流民模型,急得抓耳挠腮:“这……这也太难了!这比打仗还难!要是以前,俺肯定开仓放粮,可现在算算,粮根本不够吃三天!” “张兄,莫急。” 曾经骂他粗鄙的刘秀才,此刻却拿起了算盘,手指飞快地拨动。 “咱们不能光发粮,得‘以工代赈’。你看,这儿有条河道淤塞了,咱们让流民去修河,给他们饭吃。既救了人,又修了水利,明年还能多收粮!” 张大彪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刘秀才肩膀上,差点把老头拍散架。 “哎呀!还得是你们读书人脑瓜子灵!这招绝了!” “哪里哪里,若是没有张兄刚才果断下令封锁疫区,这灾情怕是早就控制不住了。张兄的决断力,老朽佩服。” 在一次次的推演中,在一次次为了同一个目标熬通宵的争论中。 将军懂得了什么叫预算,什么叫法治。 秀才懂得了什么叫执行力,什么叫基层。 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在这个熔炉里,奇迹般地发生了化学反应,锻造出了一种全新的合金—— 既有雷厉风行的执行力,又有科学严谨的管理思维的,共和国第一代职业官僚! …… 三个月后。 毕业典礼。 秋风萧瑟,但行政学院的操场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三百六十名学员,整整齐齐地列队。 他们身上的浮躁之气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干练,且充满了信念感的气质。 江宸站在台上,看着这群即将奔赴全国各地的种子,眼中满是欣慰。 “同志们。” “三个月前,你们是将军,是名士,是老爷。” “但今天,你们只有一个名字——共和国的干部。” 江宸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你们毕业了,但这只是开始。” “我希望你们回到各自的岗位后,不要做高高在上的浮萍。” “我要你们做一颗钉子!” 江宸猛地握紧了拳头,做了一个向下扎的动作。 “像钉子一样,死死地扎在基层!扎在人民中间!” “去最穷的地方,去最苦的地方!用你们在这里学到的本事,去给百姓修路,去给孩子盖学校,去让大伙儿吃饱饭!” “能不能做到?!” “能!能!能!” 三百六十个喉咙同时怒吼,声震云霄! 那一刻,他们眼中的光芒,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 …… 随着这批学员的散开,一股清新的风,迅速吹遍了共和国的官场。 那个曾经只会抓人的县长回来了,他不再蛮干,而是组织建立了供销合作社,平抑粮价。 那个只会写诗的太守回来了,他脱下长衫,挽起裤腿,带着百姓下田推广新式农具。 效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提升。 政令,终于不再是出不了洛阳的废纸,而是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行动,落地生根。 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终于完成了软件的升级,开始全速轰鸣! 然而。 就在江宸看着各地传来的捷报,稍微松了一口气的时候。 政务院,那间象征着最高监察权力的办公室大门,被敲响了。 有着“铁面判官”之称的监察部长魏征,抱着一个厚厚的黑色卷宗,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委员长。” 魏征没有坐,他将那个卷宗,缓缓地放在了江宸的案头。 “干部队伍是练出来了,但也有些人……变质了。” 江宸嘴角的笑容凝固了。 他伸手翻开了那个卷宗。 第一页,赫然是一份触目惊心的贪腐清单。 涉案金额之巨,涉案人员级别之高,简直骇人听闻! 而那个名字,竟然是江宸曾经最信任的一位老部下,一位在战场上挡过子弹的功勋战将。 江宸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阳光照在那个黑色的卷宗上,投下了一片浓重的阴影。 光明之下,必有阴暗。 共和国成立尚不足一年,第一起动摇国本的惊天大案,就这样,冷冰冰地摆在了江宸的面前。 “查。” 江宸合上卷宗,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带着凛冽的杀气。 “不管是谁,不管有多大的功劳。” “敢动人民的奶酪,我就敢要他的脑袋!” (PS:推荐一本朋友写的书,大佬开小号写的,书名:新四军福音战士。机甲,硬科幻,红色,无女主,集团作战,非传统机甲文,而是具有中国解放军特色的机甲文,非常建议各位看一下。) 第350章:反腐第一枪 窗外,雷雨交加。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洛阳的夜空,将政务院那间彻夜未熄的办公室,映照得忽明忽暗。 “啪!” 一份沉甸甸的卷宗,被狠狠地摔在了红木办公桌上。 魏征,这位共和国的监察部长,此刻脸色铁青,那一贯挺直的脊梁,在这一刻竟微微有些颤抖。 “委员长,查实了。” 魏征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嚼着沙砾。 “豫州省,安阳县县长,刘大壮。” “趁着上个月淮河发水,截留救灾粮款三万银元。他把发霉的陈米掺进沙子,当成救济粮发给灾民,自己却把好粮倒卖给了黑市粮商。” “安阳县,饿死了一千三百二十六人。” “还有……”魏征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遏制的怒火,“他在县城盖了一座三进的大宅子,光是娶姨太太,就花了五千块。” 江宸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他的手,死死地按在那份卷宗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刘大壮。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那是跟着他从瓦岗寨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 在虎牢关之战中,刘大壮替他挡过一刀,那道从左肩一直砍到右肋的伤疤,差点要了他的命。 那时候的刘大壮,是个哪怕只有半个窝头,也要分给伤员吃的汉子。 可现在…… “委员长!”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几名身穿将校呢大衣的高级将领,推开警卫,闯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程咬金和尉迟恭几位军中大佬。 他们一进来,看到桌上的卷宗和魏征那张黑脸,心里就明白了大半。 “扑通!” 程咬金二话不说,直接单膝跪地,眼圈通红。 “委员长!俺老程替大壮求个情!” “那小子是一时糊涂!是被猪油蒙了心!” “但他身上有伤啊!他是为了共和国流过血的!能不能……能不能看在往日的功劳上,饶他一条狗命?把他发配到边疆去种地也行啊!” 其他几位将军也纷纷附和,甚至有人声泪俱下。 “是啊委员长,杀了他,寒了老兄弟们的心啊!” “功过相抵,给他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窗外的雷声,还在轰隆隆地作响。 江宸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这群曾经浴血奋战的老兄弟,看着他们脸上恳求的神色。 突然。 “哗啦!” 江宸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瓷片四溅! 所有人都被吓得浑身一颤。 “功过相抵?” 江宸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窖里的风,刮得人骨头生疼。 “那一千三百二十六条人命,谁来抵?!” 他抓起那份卷宗,直接甩在了程咬金的脸上! “你们看看!都睁开眼看看!” “那些饿死的灾民,肚子里全是观音土!那些被卖掉的孩子,还在黑煤窑里哭!” “我们提着脑袋闹革命,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我们自己人,变成新的贪官?变成新的吸血鬼?变成骑在人民头上拉屎撒尿的老爷吗?!” 江宸绕过办公桌,走到程咬金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双眼赤红,如同一头暴怒的狮子。 “老程,你告诉我!如果今天我不杀刘大壮,明天百姓就会指着我们的脊梁骨骂!” “他们会说,这共和国,不过是换了一拨人来剥削他们!” “那时候,这天下,还是人民的天下吗?!” 程咬金愣住了。 他看着江宸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半个求情的字。 一种巨大的恐惧和羞愧,瞬间击穿了这些铁血将军的心防。 江宸松开手,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声音决绝而冰冷。 “传我的命令。” “明日午时,洛阳中心广场,公审刘大壮!” “通知《人民日报》,全程报道!通知洛阳广播站,现场直播!” “我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着!看着我们是如何清理门户的!” …… 次日,午时。 雨后的洛阳广场,人山人海。 数万名百姓,将审判台围得水泄不通。 没有欢呼,没有喧哗,只有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沉寂。 审判台上,刘大壮被五花大绑,跪在中央。 他穿着曾经引以为傲的旧军装,胸前还挂着几枚勋章,但此刻,他的头深深地埋在胸口,身体像筛糠一样抖动。 在他的对面,站着几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灾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娘,指着刘大壮,哭得撕心裂肺: “就是他!就是这个县太爷!” “俺孙子饿得哇哇哭,去县衙门口讨口米汤喝,被他的家丁放狗咬死了啊!” “苍天啊!你睁眼看看吧!” 老人的哭诉,通过高音喇叭,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人群中,开始传来低低的啜泣声,紧接着,是愤怒的咒骂声。 “杀了他!” “狗官!” “偿命!” 那愤怒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要将这审判台彻底淹没! 魏征站在宣判席上,面无表情地宣读了长达十页的罪状。 最后,他看向刘大壮。 “刘大壮,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大壮缓缓抬起头。 他看向坐在最高处的江宸,眼中满是悔恨的泪水。 “委员长……俺……俺错了……” “俺给咱们队伍……丢人了……” “下辈子……俺当牛做马……再赎罪……” 江宸坐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指甲已经深深地嵌入了肉里。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挥下了手。 “行刑!”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洛阳上空的寂静。 那个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汉子,那个曾经为共和国流过血的功臣,一头栽倒在血泊之中。 那枚染血的勋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全场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共和国万岁!” “青天大老爷万岁!” 百姓们流着泪欢呼。 这一枪,打碎了旧官场的护身符! 这一枪,打出了共和国真正的威严! 这一枪,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新国家,没有人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 江宸缓缓走到台前,面对着那无数双狂热、信任的眼睛。 他对着话筒,声音沉稳有力,传遍四方。 “同志们,乡亲们!” “今天,我们杀了一个功臣。” “我很痛心!但我更庆幸!” “因为这一枪,保住了我们共和国的底色!” “我在这里告诉所有的官员,告诉所有的干部!” “功劳簿,不是免死金牌!过去的伤疤,不是贪污的借口!” “谁敢动人民的蛋糕,这就是下场!” …… 夜深了。 喧嚣散去。 江宸独自一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广场上那尚未干涸的血迹。 魏征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给他的杯子里续上了热水。 “委员长,震慑住了。” “今天之后,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人,哪怕是睡觉,也得惊出一身冷汗。” 江宸转过身,摇了摇头。 “杀一儆百,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人是有贪欲的,光靠杀,杀不完。” “我们要让官员,不仅不敢贪,还要不能贪,没法贪!” 魏征一愣:“那……委员长的意思是?” 江宸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崭新的白纸上,写下了几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比杀刘大壮时更加危险、更加锋利的光芒。 这是一个足以让整个官场所有既得利益者,都感到魂飞魄散的“阳谋”。 “魏征,准备起草第二号主席令。” “我们要推行——《官员财产公示法》!” “从我开始,上至中央委员,下至乡镇科员。” “每一年,都要向全社会公布家庭财产!” “有多少房,有多少地,有多少存款,每一分钱的来路,都要晒在阳光底下!” 魏征看着那几个字,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 这…… 这是要扒了所有当官的皮啊! 这恐怕会引起比处决刘大壮,还要恐怖百倍的惊涛骇浪! 第351章:阳光下的权力 洛阳,……会会议室。 窗外的雷雨虽然停了,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却比暴风雨来临前还要压抑。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面前桌案上那份刚刚下发的,薄薄的文件。 文件的标题,只有一行字,却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人眼睛生疼—— 《关于……财产公示的若干规定(草案)》 “同志们。” 江宸坐在首位,……,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刘大壮杀了,那是止血。” “但这把刀,不能只砍向那些已经烂掉的肉。我们要防患于未然,要给这棵大树,喷上防虫剂。” 他放下茶缸,清脆的磕碰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份草案的核心就一条:从我开始,上至……,每年必须向组织、向全社会,如实申报……。” “房产、田地、存款、金银首饰、古玩字画……哪怕……!” “轰——!” 虽然没人说话,但每个人心里的那座火山,都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这哪里是防虫剂? 这分明是要扒了所有人的皮! 在座的各位,虽然大多是跟着江宸……,但也不乏前朝投诚过来的世家子弟,或者家里有些底蕴的开明绅士。 甚至那些战功赫赫的将军,谁家……?谁家……? 这一招……,简直是把他们的底裤都扯下来,……! 终于,一位出身关陇世家,如今担任民政部高官的崔委员,忍不住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涨红,甚至有些发紫,颤抖着手指着那份文件。 “……!这……这不妥啊!” “咱们是……,是……!若是连家里的几个铜板都要……,让那些贩夫走卒……,这……这成何体统?!” “这是把咱们当贼防啊!这……不信任!” 崔委员的话,瞬间引起了一片共鸣。 “是啊……!咱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革命,不就是为了图……,……?” “若是连这点隐私都没有,岂不是寒了天下英雄的心?” “水至清则无鱼啊……这法子太激进了,会出乱子的!” 反……音,如同潮水般涌来。 就连一向支持江宸的……是眉头紧锁,沉默不语。他不是贪,但他深知,这一刀下去,触动的利益太大了,搞不好会让刚刚稳定的政局瞬间崩塌。 江宸静静地听着,看着这些曾经在战场上无所畏惧,此刻……。 他没有发火。 他只是站起身,缓缓走到了窗前,背对着众人。 “寒了功臣的心?” 江宸的声音幽幽传来。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不这么做,寒的就是四千九百八十五万百姓的心!” “你们怕丢人?怕被指指点点?” 江宸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瞬间刺穿了所有的嘈杂! “只要你们手脚干净,钱来路正,怕什么阳光?!” “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害怕太阳!”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那股抵触的情绪,依然像一堵厚厚的墙,横亘在江宸和这群官员之间。他们虽然不敢明着反驳,但眼里的不服和抗拒,却是藏不住的。 僵局。 前所未有的僵局。 江宸看着这群人,心中冷笑一声。 他知道,跟这帮人讲大道理是没用的。想要打破这层坚冰,必须用重锤! “看来,大家都有顾虑。” 江宸走回桌前,目光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魏征身上。 “魏征。” “到!” “记录下来。” 江宸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江宸,作为……席,中……长。” “我自愿成为……第一人!” 此言一出,全场骇然!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江宸已经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早已写好的清单,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这是我的全部家底!” “明天一早,发给《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刊登!我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看,他们……色!” “至于你们……” 江宸的目光变得无比冰冷,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 “三天后,所有……单,必须见报!” “谁敢……抱孩子去!” “散会!” …… 次日清晨。 洛阳城的宁静,被一声声急促的叫卖声打破。 “号外!号外!” “《人……报》特大新闻!江……产啦!” “千年未有之奇闻!……啦!” 这一天的《人民日报》,洛阳纸贵! 无数百姓涌上街头,争抢着那份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报纸。 当他们看到头版那张醒目的清单时,整个洛阳城,沸腾了! 无数人揉着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姓名:…… 职务:共……席 房产:无(暂住政务院宿舍,两室一厅)。 田产:无。 存款:五十六元三角(历月津贴结余)。 私人物品:旧军装三套(其中两套有补丁),书籍两柜,钢笔一支。 其他资产:无。 简陋。 寒酸。 甚至比不上洛阳城里一个小康之家的殷实。 一个掌控……,一句话能调……,竟然穷到了这个地步?! “青天啊!这才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啊!” 一位读过私塾的老人,捧着报纸,浑浊的泪水夺眶而出,当街跪倒在地,向着政务院的方向连连磕头。 “自古以来,哪有皇上把家底亮给百姓看的?江……心都掏给了咱们啊!” “谁说……?看看……长!这才叫人……仆!” “以后谁要是敢贪……,那就是在喝委……长的血!俺第一个不答应!” 民心,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燃起了熊熊烈火! 一种前所未有的道德高地,被江宸牢牢占据! 这招“阳谋”,太狠了,也太绝了! 当最……都只有几件旧衣服、几十块钱存款的时候,那些原本还想抵触、还想观望的高官们,彻底傻眼了。 他们被架在了火上烤! 若是他们报出来的财产是成千上万,是豪宅良田,哪怕来路再正,在百姓眼里,那也是“为富不仁”,也是“脱离群众”! 更别提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人了,此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 三天。 仅仅三天。 一场席卷官场的风暴,刮遍了洛阳。 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员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地拿着自家的……,排队交到了监察部。 有人为了“向……齐”,连夜把家里的古董字画低价变卖,把多余的房子捐给了福利院。 有人哪怕是报出了几千块的存款,也那是战战兢兢,生怕被百姓戳脊梁骨。 制度的威力,初露峥嵘! 就在公示后的第五天。 一名试图隐瞒自己在乡下有三百亩良田的交通部副部长,被同村的百姓直接举报到了监察部。 魏征拿着举报信,二话不说,直接带人上门。 “财产申报不实,欺瞒组织,撤职查办!” 当那位副部长被摘掉官帽,带上镣铐的那一刻,整个官场都打了一个冷颤。 这不是走过场。 这是来真的! …… 夜深了。 江宸站在办公室的地图前,听着魏征的汇报。 “……,第一批……算是完成了。效果很好,震慑力空前。” 魏征顿了顿,脸上却露出一丝忧色。 “但是,咱们能查洛阳的高官,那下面呢?那千千万万个县乡的芝麻官呢?” “报纸毕竟版面有限,不可能把所有人的……都登出来。而且,山高皇帝远,百姓……报,也不知道去哪儿说理啊。” 江宸点了点头。 他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阳光虽然猛烈,但总有照不到的阴角。 要想让这个制度真正长久地运行下去,要想形成一个自下而上的、无孔不入的监督闭环,光靠报纸是不够的。 必须有一条通道。 一条能让最底层的百姓,把声音直接传到中枢,或者是传到监察部门的通道。 江宸的目光,缓缓移向了地图上那密密麻麻的驿站网络。 那是前朝遗留下来的,专门为官府传递文书的驿道。 “魏征。” 江宸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咱们的驿站,只送官府的公文,太浪费了。” “百姓的信,百姓的冤屈,百姓的举报,也该有地方送。” “传令下去。” “把驿站,改成‘邮政局’!” “我们要建立一套覆盖全国的邮政系统!我要让每一个村口,都立起一个绿色的邮筒!” “只要贴上一张邮票,哪怕是千里之外的一个老农,也能把他的状纸,送到你的案头!” 第352章:一封信的力量 洛阳的春风,吹绿了刚刚栽下的柳树,也吹动了一面面崭新的绿色旗帜。 一夜之间,共和国的每一个县城、每一个乡镇的邮局门口,都竖起了一个绿色的铁皮箱子。 上面用白漆刷着五个醒目的大字——“人民来信箱”。 随之而来的,是《人民日报》头版头条的公告: “即日起,政务院设立‘人民来信办公室’。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在哪里,只要有冤屈,只要有建议,都可以写信投递。只需贴上一枚八分钱的邮票,你的声音,就能直达中枢!” 消息传开,百姓们围着那些绿箱子,指指点点,眼神里却满是怀疑。 “八分钱?就能把状纸送到洛阳?” “别做梦了!古时候告御状还得滚钉板呢!这铁皮箱子能顶啥用?” “就是,肯定是官老爷们做做样子的,真写了,没准转头就被县太爷抓去打了板子!” 整整半个月,那些绿色的箱子里,除了一些淘气孩子塞进去的石子和废纸,空空荡荡。 偶尔有几封信,也多是些“邻居家鸡吃了我家菜”、“想给儿子讨个媳妇”之类的鸡毛蒜皮。 负责拆信的办事员们,每天看着这些信,哈欠连天。 …… 直到那封信的出现。 豫州省,兰考县,小李庄。 这里是黄河故道,土地贫瘠,水贵如油。 刚在夜校扫盲班学会了三百个字的老农李大根,此刻正蹲在自家干裂的麦田地头,愁得把旱烟袋敲得邦邦响。 “爹,咋办啊?再不浇水,这季麦子就全绝收了!”儿子李二柱急得眼圈通红。 “浇水?拿啥浇?” 李大根看着远处那个修得气派无比的水利所,眼里喷着火。 “那水利所的胡所长,仗着他堂哥是上次打仗立功回来的团长,硬是把咱们村的水渠给掐断了!说是要想放水,每亩地得交两块钱的‘开闸费’!” “两块钱?他咋不去抢!”李二柱气得要把锄头摔了,“我去跟他拼了!” “回来!” 李大根一把拉住儿子,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看了一眼怀里那本翻得破破烂烂的《识字课本》,又想起了前几天村口大喇叭里广播的内容。 “二柱,别冲动。委员长说了,现在是法治社会。” 老汉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信纸,和一截短短的铅笔。 “爹在夜校学了写字,爹给委员长写信!” 昏暗的煤油灯下。 李大根趴在炕头上,像握锄头一样死死地握着铅笔。 他的手在抖,汗水滴在纸上。 那些字,歪歪扭扭,大如核桃,有的甚至是用圆圈代替的。 “领导……俺是农民……俺要告状……”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纸上。 写完了,他用那块包了一辈子的蓝手帕,把信层层包好,在大雪纷飞的清晨,走了整整三十里山路,郑重地塞进了县邮局门口那个绿色的铁皮箱子里。 “扑通。” 一声轻响。 李大根的心,也随着这封信,悬到了嗓子眼。 …… 洛阳,人民来信办公室。 年轻的办事员小王,正百无聊赖地分拣着今天的信件。 突然,一封封皮粗糙、字迹像鸡爪子刨出来的信,引起了他的注意。 信封上没有贴邮票,而是贴着一张剪下来的《人民日报》报头,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俺没钱买邮票,但这事比天大。” 小王心里一动,鬼使神差地拆开了这封不合规矩的信。 信纸很脏,上面还有几个黑乎乎的手印。 但读着读着,小王的脸色变了。 那一个个错别字背后,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面对强权时最后的呐喊与绝望! “……俺们相信共产党……相信委员长……才敢种这地……可水被掐了……麦子要死了……俺们不想饿死……” 小王的眼眶红了。 他猛地站起身,拿起红笔,在信封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盖上了一个鲜红的印章——【特急·呈阅】! …… 三天后。 政务院,江宸办公室。 这封信,经过了科长、处长、局长层层审批,终于摆在了江宸的案头。 江宸看着那张满是污渍的信纸,看着那句“俺们不想饿死”,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啪!”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声音,让站在一旁的魏征都吓了一跳。 “混账!” “前线将士在流血,后方竟然出了这样的蛀虫!” “仗着亲戚有功劳,就敢卡百姓的水?就敢发国难财?” 江宸站起身,在那封信的空白处,用钢笔写下了一行力透纸背的批示: “民心大于天!此事不仅要查,还要严查!一经查实,不管背后是谁,绝不姑息!” “请魏征同志亲赴兰考,给李大根,给全天下的百姓,一个交代!” …… 兰考县,水利所。 胡所长正翘着二郎腿,喝着小酒,哼着小曲。 “所长,那李大根好像去县里寄信了,说是要告您。”手下的狗腿子凑过来说道。 “告我?” 胡所长嗤笑一声,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让他告!天高皇帝远,他那封破信能飞出兰考县就算我输!再说了,我堂哥那是跟着……仗的!谁敢动我?” “哐当!” 话音未落,水利所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几名身穿黑色制服,胸前佩戴监察徽章的人员,面若寒霜地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面如黑炭,目光如电。 正是“魏青天”,魏征! 胡所长吓得酒醒了一半,刚想摆谱:“你们谁啊?知道我堂哥是谁吗……” “啪!” 魏征根本没废话,直接将那封有着江宸亲笔批示的信复印件,狠狠地摔在了他的脸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的字!” 胡所长哆哆嗦嗦地拿起那张纸。 当他看到那熟悉的字迹,看到那个鲜红的“绝不姑息”时,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像一摊烂泥一样,瘫软在了地上。 裤裆里,瞬间湿了一片。 完了。 天,真的塌了。 …… 那一夜,兰考县水利所灯火通明。 胡所长被连夜审讯,不仅吐出了吞掉的“开闸费”,还供出了背后给他撑腰的县里几个保护伞。 那个身为团长的堂哥,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也因“管教不严,纵容家属”,被记大过处分,直接降职为营长! 次日清晨。 闸门开启! 清澈的河水,如同奔腾的银龙,顺着干涸了许久的水渠,咆哮着冲进了小李庄的麦田! “水来了!水来了!” “麦子有救了!” 村民们欢呼雀跃,有的甚至直接跳进了水渠里,捧起浑浊的泥水,大口大口地喝着,脸上流淌着不知是水还是泪的液体。 李大根站在地头,看着那奔涌的河水,看着手里那张魏征亲自送来的,有着委员长批示的回信复印件。 这位一辈子没向谁低过头的老汉,“扑通”一声,跪在了泥地里。 他捧着那张纸,嚎啕大哭。 “委员长……真的看见了……真的看见了啊!” “这信箱……真管用啊!” …… 三天后,《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刊发长篇通讯——《一封信的力量》。 文章详细报道了李大根来信的前因后果,以及中央雷霆万钧的处理手段。 并在文末,配发了江宸的一句短评: “人民的信箱,就是通往中枢的直通车。谁敢堵塞言路,谁敢欺压百姓,这封信,就是他的催命符!”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共和国沸腾了! 这一次,不再是怀疑,不再是观望。 一种前所未有的“主人翁”感,在每一个百姓的心头觉醒! 原来,我们真的可以说话! 原来,那个高高在上的朝廷,真的会听我们说话! 接下来的一个月,洛阳的人民来信办公室,彻底“爆”了! 每天,数以万计的信件,如同雪花般从全国各地飞来。 邮递员们累得直不起腰,但脸上却挂着笑。 这些信里,有举报贪官的,有建议修路的,有感谢政府的,甚至还有老太太寄来的一双亲手纳的布鞋,说是要给委员长穿。 信件,打通了中枢与基层最后的隔阂。 一条看不见,却比钢铁还要坚固的纽带,将四千九百八十五万颗心,紧紧地系在了一起。 权力的傲慢被打破了。 每一个官员在做事之前,都要下意识地看一眼门口那个绿色的邮箱,心里掂量掂量: “这事儿要是被人写信告上去,委员长会不会看到?” 这,就是监督的力量。 这,就是庶民的胜利。 …… 办公室里,江宸看着堆积如山的来信,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但他知道,光有“惩恶”是不够的。 打掉了苍蝇老虎,那是为了让社会干净。 但要让这个社会真正向上,还需要一股正气,需要一面旗帜。 旧时代,人们拜的是关公,学的是孔孟。 新时代,我们的榜样应该是谁? 江宸从文件堆里,抽出了一份并不起眼的报告。 那是关于一位普通工人的事迹。 他在大庆油田的勘探工地上,为了保住钻机,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跳进泥浆池用身体搅拌水泥…… 江宸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着那个满身泥浆,却笑得比阳光还灿烂的汉子。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火热。 “惩罚了害群之马,更要表彰顶天立地的英雄。” “魏征,准备一下。” “我们要树立一个新时代的‘圣人’。” “一个属于工人阶级,属于劳动者的——铁人!” 第353章:共和国的脊梁 洛阳,政务院。 一场暴风骤雨般的反腐刚刚过去,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肃杀的味道。 但江宸知道,光靠杀人,杀不出一个新世界。 打碎了旧的偶像,必须树立新的榜样。 如果百姓眼里的英雄,依然是那些读死书的酸儒,或者是耀武扬威的官老爷,那这个共和国,就还没有真正站起来。 “同志们。” 江宸站在会议室中央,手里拿着一份刚印好的《人民日报》样刊。 “我们抓了贪官,百姓拍手称快。但这还不够。” “我们要告诉全天下,在这个新国家里,谁才是最尊贵的人?谁才是值得所有人敬仰的英雄?” 他的目光扫过裴宣、魏征等人,声音沉稳有力。 “是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文人吗?不是!” “是那些坐在衙门里喝茶的官老爷吗?更不是!” 江宸猛地一挥手,指向窗外远处那喷吐着黑烟的工业区,指向那广袤无垠的田野。 “是他们!” “是那些满手油污的工人!是那些面朝黄土的农民!是那些埋头苦干的科学家!” “我提议,立刻在全国范围内,评选第一届‘全国劳动模范’!” “我们要把这些泥腿子,请进人民大会堂!我要亲自给他们戴上大红花!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 “劳动,最光荣!” …… 一声令下,举国动员。 这场评选,不像以前的科举,不考文章,不看家世。 只看一样东西:你的双手,为这个国家创造了什么? 半个月后。 一列喷吐着白气的火车(虽然还只是只能在平原短途运行的初级版),载着来自全国各地的数十名“劳动模范”,缓缓驶入了洛阳站。 王铁牛就在这群人中间。 他是邺城钢铁厂的一名炼钢大工。 三十出头的汉子,脸庞黝黑,那是常年被炉火熏烤的印记。他的双手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的疤痕,那是滚烫的钢花留下的勋章。 他之所以能来,是因为他发明了一种“快速出渣法”,让邺城钢厂的一号高炉,日产量翻了一番! 此刻,王铁牛穿着一身崭新的工装,胸前别着写有“代表”二字的红布条,缩在角落里,浑身不自在。 “俺……俺这就是去见………?” 他看着窗外繁华的洛阳城,紧张得手心冒汗,不停地搓着裤角。 “听说以前能进……,那都是……。俺一个打铁的,也配?” 旁边一个来自纺织厂的女工,虽然也紧张,但眼睛里却闪着光。 “大兄弟,怕啥!厂长说了,这是……请咱们来的!咱们是客人!” 然而,当他们走出车站,来到下榻的招待所时,刺耳的声音还是传来了。 几个穿着长衫,摇着折扇的旧文人,正坐在路边的茶摊上,看着这群衣着朴素、甚至带着几分土气的劳模,发出了不屑的嗤笑。 “啧啧,真是世风日下啊。” 一个酸儒捏着鼻子,仿佛闻到了什么怪味。 “一群泥腿子,大字不识一箩筐,竟然也能登大雅之堂?” “就是,想当年,这洛阳城里走的都是名士风流。如今呢?满城尽是油污味,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了王铁牛的耳朵里。 他原本挺直的腰杆,下意识地弯了下去。 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对读书人的敬畏和自卑,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他甚至想把那双满是伤疤的手,藏到身后去。 …… 第二天,人民大会堂。 灯火辉煌,红旗招展。 共和国所有的军政高官,整齐列座。 当那几十名劳模,局促不安地走进会场时,整个大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他们有的穿着打补丁的棉袄,有的穿着沾着油渍的工装,与周围那些衣冠楚楚的官员相比,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那些酸儒的嘲讽,似乎还在耳边回荡。王铁牛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主席台。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江宸没有从后台走出来,而是直接从大门口,大步流星地走向了这群局促的劳动者! 他没有走向第一排的将军,也没有走向满腹经纶的宰相。 他径直走到了王铁牛的面前。 “你就是邺城钢厂的王铁牛同志吧?” 江宸的声音温和而亲切。 王铁牛吓了一跳,慌乱地想要敬礼,却又不知道手该往哪放,最后只能结结巴巴地说: “报……报告……!俺……俺是王铁牛!俺身上脏……” 他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 然而,江宸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煤灰,手背上还有一道刚刚结痂的烫伤。 而在江宸握住这双手的瞬间,闪光灯(镁光灯)疯狂闪烁! 这一幕,被永远定格! 江宸没有松开,反而高高举起了王铁牛的手,转身面向全场,面向那些曾经看不起工人的旧官僚,面向整个共和国! “同志们!请看这双手!” 江宸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大厅里轰然炸响! “有人说,这双手脏!说这双手粗!说这双手是‘下等人’的手!” “但我告诉你们!” “就是这双手,炼出了共和国的第一炉钢!” “就是这双手,造出了我们的枪炮,我们的铁轨,我们的机器!” 江宸的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音激昂到了极点! “没有这双手,你们身上的绫罗绸缎从哪来?你们住的高楼大厦从哪来?我们共和国的腰杆子,靠什么硬起来?!” “那些只会摇唇鼓舌,四体不勤的所谓‘名士’,在这双手面前,苍白得像一张废纸!” 全场死寂。 王铁牛呆呆地看着江宸,看着这………,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眼泪,不争气地从这个七尺汉子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这辈子,值了! 紧接着,江宸亲手拿起一枚金光闪闪的勋章——“共和国劳动英雄”勋章。 他郑重地,小心翼翼地,别在了王铁牛满是油污的工装胸口。 “王铁牛同志。” 江宸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不是泥腿子。” “你是共和国的脊梁!” “哗——!!!” 雷鸣般的掌声,瞬间淹没了整个大厅! 那掌声,不再是礼节性的,而是发自肺腑的震撼与敬意! 裴宣、房玄龄这些老臣,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巨浪翻涌。他们意识到,一个旧的时代彻底结束了,一个属于劳动者的全新时代,真的到来了! …… 大会的高潮,是王铁牛的发言。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排比句。 他站在话筒前,操着一口浓重的冀州方言,抹着眼泪说道: “俺是个粗人,不会说话。” “以前,俺以为俺就是个臭打铁的,命贱如草。” “但今天,……告诉俺,俺是脊梁。” “俺就说一句!” 王铁牛猛地挺直了腰杆,那股子炼钢工人的豪气,直冲云霄! “只要俺还有一口气,只要国家需要钢!哪怕是跳进炉子里,俺也要给咱共和国把钢炼出来!” “咱们工人,有力量!” 那一刻,通过广播,王铁牛的声音传遍了全国。 无数守在收音机旁的工人、农民,听得热泪盈眶,热血沸腾! 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如火山般喷发! 劳动光荣! 这四个字,不再是口号,而是成了这个国家最硬的价值观! …… 夜深了。 表彰大会的喧嚣散去。 江宸回到办公室,看着那张他和王铁牛握手的照片,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脊梁是竖起来了。 但他知道,光有荣誉是不够的。 劳动者需要被尊重,更需要被保护。 如果有一天,当王铁牛这样的英雄,在工厂里被管理层无理开除,被克扣工资,甚至遭遇工伤无人问津时,这枚勋章,还能护得住他吗? 荣誉是精神的铠甲。 但他们还需要一副法律的盾牌。 江宸放下照片,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 他拿起笔,在一份新的文件草案上,重重地写下了标题: 《华夏共和国劳动法(草案)》 以及一个更加敏感,却势在必行的机构构想—— “中华全国总工会”。 第354章 工人的盾牌 洛阳,第三兵工厂。 巨大的蒸汽锤每一次落下,大地都要跟着颤抖。黑烟滚滚,铁水奔流,这里是共和国工业心脏跳动最剧烈的地方。 然而,在这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却夹杂着不和谐的怒吼。 “干不了就滚蛋!共和国不养软骨头!” 厂长办公室里,胡彪把桌子拍得山响。这位曾经率领骑兵连冲锋陷阵的猛将,如今转业成了这家兵工厂的厂长。 在他对面,站着一个面色苍白、左臂缠着绷带的年轻工人。 “厂长……俺不是偷懒。”年轻工人哆嗦着,“俺们车间已经连着干了半个月的通宵了,昨天实在是……实在是眼花了,这才把手卷进了皮带里……” “那是你笨!” 胡彪瞪圆了那只独眼,杀气腾腾。 “以前打仗的时候,三天三夜不睡觉那是常事!怎么到了你们这儿,这就成了工伤了?还要休假?还要赔偿?” “告诉你!现在前线急需炮弹,任务完不成,老子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给我滚回去干活!” 年轻工人含着泪,不敢反驳,只能默默地转身,拖着那条伤臂,准备回到那吃人的机器旁。 在这个为了赶超列强而疯狂运转的时代,像胡彪这样出身行伍、作风强硬的管理者比比皆是。在他们眼里,工厂就是战场,工人就是士兵,命令大过天,牺牲是常态。 然而,就在年轻工人即将走出门口的那一刻。 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按住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慢着。”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胡彪眉头一皱,抬头看去。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腰板却挺得笔直。 他是赵铁生,厂里技术最好的八级钳工,也是昨天刚刚被工人们票选出来的——第三兵工厂工会主席。 “老赵?你有事?”胡彪对这位技术大拿还算客气。 赵铁生没有废话,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放在了胡彪的桌子上。 封面上,印着鲜红的国徽,和一行烫金大字——《华夏共和国工会法》。 “胡厂长,这孩子不能回去干活。” 赵铁生指了指那个受伤的工人,语气不卑不亢。 “根据《工会法》第十二条,工人发生工伤,必须立即停止工作进行治疗,厂方需承担全部医疗费用,并照发工资。” “还有,根据第十八条,严禁强迫工人连续加班超过四个时辰。咱们厂现在的排班,违法了。” 胡彪愣住了。 紧接着,他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股无名业火直冲脑门! “反了!真是反了!” 胡彪一把抓起那本小册子,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赵铁生!你个打铁的,拿个破本子来教训老子?” “老子带兵打仗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呢!这里是兵工厂!是军事重地!老子的话就是法!” “什么工会?那是委员长让大家伙儿乐呵乐呵搞的形式!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胡彪指着赵铁生的鼻子,唾沫横飞。 “我告诉你!今天这炮弹要是造不出来,别说你是工会主席,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照样军法从事!”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个年轻工人吓得瑟瑟发抖,拉着赵铁生的衣角:“赵叔……算了……俺去干活……别惹厂长生气……” 赵铁生没有动。 他弯下腰,缓缓地捡起那本被摔在地上的小册子,轻轻拍去了上面的灰尘。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暴怒的胡彪,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胡厂长,你是个英雄,俺敬重你。” “但现在,不是打仗,是搞建设。” “这本子,不是破纸。这是委员长签发的,是政务院盖了章的。” 赵铁生把小册子重新放回怀里,贴着胸口。 “你以前带兵,爱兵如子。怎么现在当了厂长,就不把工人当人看了?” “既然你胡厂长不认这个法,那咱们就找个认法的地方说话。” 说完,赵铁生拉起那个年轻工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你给我站住!你敢!” 身后,传来胡彪气急败坏的咆哮声,还有茶杯摔碎的声音。 …… 三天后。 第三兵工厂的大门口,突然停下了两辆黑色的马车。 胡彪正带着人在车间里督工,听说有人来了,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 “谁啊?不知道老子忙着吗?” 然而,当他看清从车上下来的人时,那嚣张的气焰,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灭了个干干净净。 为首的,是洛阳市总工会的主任。 而在他身边,站着两个神情严肃、胸前佩戴着天平徽章的男人。 那是——监察院的特派员! 更让胡彪心惊肉跳的是,赵铁生就跟在他们身后,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本《工会法》。 “胡彪同志。” 监察特派员冷冷地开口,手里拿着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整改通知书》。 “我们要找你谈谈。” “根据工会举报,你厂存在严重违反劳动法规、漠视工人安全、强迫超时劳动的情况。经核查,情况属实。” “委员长有批示:功劳是功劳,法纪是法纪。不能因为要赶工期,就拿工人的命去填!” 胡彪的腿肚子有点转筋。 他不怕敌人,不怕死,但他怕“委员长批示”这五个字。 半个时辰后。 厂长会议室。 这一次,没有咆哮,没有拍桌子。 胡彪,这位一向说一不二的“土皇帝”,第一次像个霜打的茄子一样,老老实实地坐在了谈判桌的一边。 而在他的对面,坐着的正是那个他曾经看不起的“打铁匠”——赵铁生。 这不仅仅是两个人的对坐。 这是权力的对坐。 是一方代表着行政命令的管理者,与一方代表着工人权益的组织者,在共和国历史上,第一次平等的博弈。 谈判很艰难,但结果很明确。 在监察院和总工会的双重压力下,胡彪咬着牙,在那份《关于改善劳动条件及工伤赔偿的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老赵……” 签完字,胡彪抬起头,看着赵铁生,眼神复杂,既有不甘,也有一丝愧疚。 “我……我是个粗人。以前我觉得,只要能把炮弹造出来,其他的都不重要。” “现在我明白了……人,才是最重要的。” 赵铁生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握住了胡彪的手。 “厂长,咱们的目标是一样的。只有大伙儿心里顺了,身子骨好了,这炮弹,才能造得又快又好。” …… 当那个受伤的年轻工人拿到了全额的医药费和休假条时,他哭得像个孩子。 当车间里贴出了新的排班表,强制实行“三班倒”,保证工人休息时间时,整个兵工厂沸腾了! 工人们把赵铁生围在中间,高高抛起! “工会万岁!” “咱们工人有靠山了!” 那欢呼声,比蒸汽锤的轰鸣还要响亮,还要震撼! 他们终于明白,那个挂着“工会”牌子的小屋,不再是一个摆设。 那是一面盾牌。 一面由国家法律铸造,由组织力量支撑,能为每一个弱小的个体,挡风遮雨的钢铁盾牌! …… 中枢办公室。 江宸看着第三兵工厂传来的报告,嘴角勾起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这一步,走稳了。 在这个飞速狂奔的工业化巨兽身上,他终于给它套上了一根名为“权益保障”的缰绳。 有了工会,工人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耗材,而是国家真正的主人。 但是。 江宸放下了报告,目光投向了窗外更远的地方。 那里,是连绵起伏的群山,是广袤无垠的平原。 工人阶级有了自己的组织,有了自己的盾牌。 可是,在这个国家里,还有一群更庞大、更沉默的人群。 他们占据了人口的九成。 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靠天吃饭。他们虽然分到了土地,但依然是个体户,力量分散,抵御风险的能力极弱。 一场旱灾,一次虫害,就可能让他们重新回到赤贫。 “工人有了工会,那农民呢?” 江宸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单打独斗的小农经济,撑不起工业化的大厦。” “必须把他们也组织起来。” “不仅仅是为了抵御灾害,更是为了让农业这块基石,能够承载起共和国腾飞的重量。” 江宸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新的词汇。 一个即将改变华夏几千年农业模式,让亿万农民从分散走向联合的词汇—— “供销合作社”。 第355章:土地上的新篇章 秋风起,麦浪黄。 但江宸站在田埂上,眉头却并没有舒展。 他刚刚走访了几个实行了土地改革的村庄。分到了土地的农民,干劲确实是足了,恨不得把每一块土坷垃都捏碎了种上庄稼。 但是,太脆弱了。 一家一户,单打独斗。 若是风调雨顺,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可若是遇上个旱涝虫灾,或者家里壮劳力病倒了,这刚分到手的好日子,立马就得回到解放前。 “小农经济,如同一盘散沙。” 江宸弯腰抓起一把泥土,看着细沙从指缝间流走,对身后的裴宣说道。 “风一吹,就散了。必须给这盘散沙,掺进水泥,浇上水,让它们凝成一块坚硬的磐石。” 裴宣若有所思:“委员长的意思是……也要像工会那样,把农民组织起来?” “对!” 江宸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坚定。 “工有工会,农也要有农会!” “要在每一个村庄,建立‘农民协会’!要让农民不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互助的兄弟!” “我们要推行——互助组!” …… 豫州省,柳树屯。 这里是远近闻名的产粮大村。自从土改后,村里选出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农——赵老栓,担任了村里的第一任农会主任。 赵老栓是个种庄稼的老把式,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为人公道,在村里威望极高。 当镇里的干部把“成立互助组”的文件念给他听时,老汉吧嗒吧嗒抽了两袋烟,猛地一拍大腿。 “中!这法子中!” “以前谁家有个急事,地里的活儿就耽误了。现在几户人家编成一组,牛马合用,人工互换,这是大好事!” 在他的张罗下,柳树屯迅速行动起来。全村三百户人家,编成了三十个“生产互助组”。 然而,考验来得比想象中更快,更猛烈。 夏末秋初,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变了颜色。 西方天际,一片诡异的“乌云”,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正在地里干活的村民们抬头一看,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那哪里是云? 那是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蝗虫! “蚂蚱爷!是蚂蚱爷来了!” “天罚啊!这是老天爷要收人啊!” 恐惧,瞬间击垮了村民们的心理防线。 在这个靠天吃饭的年代,蝗灾,就是死神的代名词。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留下的只有饥荒和白骨。 许多上了年纪的老人,当场就跪在了地头,对着漫天的蝗虫磕头如捣蒜,嘴里念叨着求神保佑。 更有甚者,跑回家拿出了铜盆破锣,拼命地敲打,试图用声音“请”走这位瘟神。 “都给我站起来!” 一声暴喝,如同一声惊雷,在混乱的田野上炸响! 赵老栓手里提着一把铁锨,站在高高的麦垛上,双眼赤红,胡子都在抖动。 “磕头有用吗?敲锣有用吗?!” “蚂蚱爷不吃香火,它吃的是咱们的命!是咱们全村老小的口粮!” “求神拜佛救不了柳树屯!能救咱们的,只有咱们自己!是咱们的农会!” 赵老栓猛地挥舞着手中的铁锨,指着那越来越近的虫群。 “委员长发下来的《防蝗手册》,俺让识字的后生给大伙念过!” “各互助组听令!” “一组二组,所有的壮劳力,拿上铁锹,去村西头挖沟!越深越好!” “三组四组,妇道人家和半大孩子,回家拿网兜、拿布袋、拿扫把!哪怕是用鞋底子抽,也要把这帮畜生给俺弄死!” “五组六组,去抱柴火!天黑了就在沟边点火!这玩意儿怕火!” “谁要是敢当缩头乌龟,等灾过去了,别怪俺赵老栓翻脸不认人,把他在农会里除名!” 这一嗓子,把大伙儿的主心骨给喊回来了。 是啊,等死也是死,拼也是死,不如跟这帮畜生拼了! “听主任的!跟它们拼了!” “互助组,上!” …… 一场人与虫的战争,在柳树屯的田野上爆发了。 这不是一个人的战斗。 这是组织的战斗! 三十个互助组,像三十支纪律严明的连队,迅速进入了战斗位置。 青壮年们光着膀子,挥汗如雨,在田边挖出了一条条深沟。 妇女和孩子们,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严阵以待。 当那铺天盖地的蝗虫落下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褐色。 “打!给我狠狠地打!” 没有恐惧,只有愤怒。 网兜挥舞,扫把拍打。 掉进沟里的蝗虫,被土迅速掩埋。 夜幕降临,几十堆篝火在田野边熊熊燃烧。 具有趋光性的蝗虫,像飞蛾扑火一般,成群结队地冲进火堆,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而在隔壁的陈家庄。 那是完全不同的一番景象。 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互助的协作。 村民们各自为战,有的在地里哭喊,有的在庙里烧香,有的绝望地看着自家的庄稼被啃食殆尽。 面对这浩浩荡荡的天灾,个体的力量,渺小得如同尘埃。 …… 三天三夜。 柳树屯的村民们,在赵老栓的带领下,几乎没合眼。 嗓子喊哑了,手磨破了,甚至连铁锹都挖断了好几把。 终于,蝗虫大军过境了。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田野上时,所有人都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赵老栓颤巍巍地站起来,看着眼前的景象。 虽然叶子被吃了不少,虽然有些地方光秃秃的。 但是,大部分的麦穗,保住了! 而在几里地外的陈家庄,放眼望去,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杆子,仿佛被大火烧过一般,死一般的寂静。 “保……保住了……” 一个年轻后生捧着一把沉甸甸的麦穗,眼泪哗地一下流了出来。 “咱们赢了!咱们真的赢了!” “农会万岁!互助组万岁!” 欢呼声,从微弱到震耳欲聋,响彻了整个柳树屯! 这一刻,那些曾经怀疑过、犹豫过的村民,看着那一车车被抢救下来的粮食,心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们终于明白,什么叫“人定胜天”。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委员长一定要让他们搞农会,搞互助。 因为一根筷子易折断,一把筷子抱成团! 在这个残酷的世道里,只有抱团,只有组织,才能活下去! …… 秋收后。 柳树屯的打谷场上,堆满了金灿灿的粮食。 虽然比往年减产了三成,但比起隔壁绝收的惨状,这就是天大的丰收。 赵老栓正带着人称重、分粮。 突然,几个村民推着一辆独轮车走了过来。车上装的,是全村最好、最饱满的一袋麦子。 “主任,这是大伙儿的一点心意。” 一个村民红着眼圈说道。 “今年要是没有农会,没有您老带着大伙儿拼命,咱们全村都得去要饭。” “这粮,咱们自愿捐给国家!感谢国家给咱们指了这条活路!” 赵老栓看着那袋粮食,看着那一双双真诚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这粮,俺替国家收了!” “咱们农民,知恩图报!” 消息传回洛阳。 江宸看着手中的报告,看着那一个个在灾难中挺立起来的“农会”,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农业这块基石,算是稳了。 农民被组织起来了,工人有了工会,干部有了学校,国家有了家底。 但这还不够。 江宸站起身,推开窗户,听着远处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社会的基石——工人和农民都已有了组织。 那么,国家的未来和希望——那些热血沸腾的青年人,该如何安置? 他们身上那股最宝贵、最狂热的朝气和热情,如果不能被正确地引导,就会变成破坏力;如果引导得当,那就是建设共和国最锋利的剑! “是时候了。” 江宸望着天边的朝阳,眼中闪烁着新的光芒。 “要把这群年轻的鹰,汇聚成一股洪流。” “一个属于先进青年的组织——共青团,该诞生了。” 第356章:共和国的晨光 洛阳大学的礼堂里,座无虚席。 连走廊和窗台上都挤满了年轻的面孔。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学生装,或者是带着油污的工装,一双双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讲台中央的那个男人。 江宸并没有站在讲台后,而是坐在讲台边缘,像个邻家的大哥哥一样,看着台下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同学们,青年朋友们。” 江宸的声音不需要扩音器,因为全场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有人问我,咱们共和国最宝贵的是什么?” “是钢铁吗?是铁路吗?是土地吗?” 江宸摇了摇头。 他猛地伸出手,指向了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 “不!是你们!” “是你们身上这股子好像早上八九点钟太阳一样的朝气!”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这句话,像是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在场所有年轻人的心脏! 不少人的眼眶红了,胸膛剧烈起伏。在这个讲究论资排辈的旧时代,从来没有人,把他们抬到如此高的位置! 江宸站起身,目光炯炯。 “但是,光有热情是不够的。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洪水要引入河道。” “你们是一团火,如果散开了,只能烧毁几根枯枝;但如果聚起来,就能炼出最坚硬的钢,就能照亮整个新世界!” “我提议!”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号召力。 “成立一个属于我们先进青年的组织!” “它将是我们共和国的先锋队,是建设祖国的突击手!” “它的名字,就叫——华夏青年团!” …… 那一夜,洛阳无眠。 “华夏青年团”这五个字,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共和国的每一所学校,每一座工厂。 一枚枚闪耀着金属光泽的团徽,成了年轻人最渴望的勋章。 那不仅是一个标志,更是一种誓言:“为了共和国,时刻准备着!” 然而,质疑声也随之而来。 一些老学究、老工程师看着这群整天喊着口号、热血沸腾的年轻人,不住地摇头。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一群娃娃,能干成什么大事?也就是唱唱歌、跳跳舞罢了。” 直到那场危机的降临。 …… 初夏,暴雨如注。 洛阳城西,伊河水位暴涨。 这里正在修建一座关键的防洪堤坝——龙门大堤。这座大堤如果不能在雨季洪峰到来前合龙,下游数万亩良田和几十个村庄,瞬间就会变成一片泽国。 工地上,泥泞没膝。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总工程师,看着手里那份已经被雨水打湿的进度表,绝望地把安全帽摔在了地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对着前来视察的工部官员吼道: “还有二十天洪峰就到了!可这缺口还有三百米!又是流沙地形,又是暴雨,别说给人二十天,就是给神仙两个月也干不完!” “撤吧!通知下游百姓转移吧!这大堤,守不住了!” 工地上,一片死寂。 几千名民工看着那咆哮的江水,看着那个巨大的缺口,眼里满是绝望。 老天爷要收人,谁能挡得住? 就在这时。 “谁说守不住?!” 一声稚嫩却无比坚定的怒吼,穿透了雨幕! 众人回头。 只见泥泞的道路上,一支五百人的队伍,正迈着整齐的步伐,高唱着战歌,大步走来! 他们大多只有十八九岁,有的甚至脸上的稚气还未脱。 但他们的臂膀上,都戴着一个鲜红的袖章——“青年突击队”。 走在最前面的,是洛阳大学土木系的学生,也是这支突击队的队长,林峰。 他走到那位绝望的老总工面前,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洛阳市青年团委直属突击队,全员五百零八人,请战!” 老总工愣住了,随即气笑了:“娃娃,这是玩命!不是在学校里过家家!三百米缺口,二十天,你们拿什么填?拿嘴填吗?” 林峰没有辩解。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五百多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同志们!老总工说我们不行!” “说我们是娃娃!说我们干不成大事!” “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五百人的怒吼,竟然盖过了滚滚雷声! 林峰猛地扯下上衣,赤裸着精壮的上身,露出了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 他一把扛起路边一个重达百斤的沙袋,第一个冲向了那个如同怪兽巨口般的决口! “共和国的青年,没有退路!” “要么大堤合龙,要么我们填进去!” “跟我上!” “杀——!!!” 五百名青年团员,像五百头下山的猛虎,咆哮着,嘶吼着,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没腰深的泥浆里! …… 疯了。 这群娃娃真的疯了。 这是所有老工人和工程师们唯一的想法。 他们不睡觉。困了,就用冷水浇头;饿了,就啃两口冷馒头。 他们不惜力。每个人都像是不知疲倦的永动机,扛着沙袋在泥泞中狂奔。肩膀磨破了,渗出了血,混着泥水流下来,染红了半边身子,却没人哼一声。 暴雨夜。 照明的火把被浇灭了。 “点灯!把心里的灯点亮!” 林峰嘶哑的嗓音在风雨中回荡。 几百名团员手挽着手,跳进冰冷刺骨的河水里,用身体筑起了一道人墙,硬生生地挡住了湍急的水流,为打桩争取时间! “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激昂的歌声,在狂风暴雨中响起,一遍又一遍,从沙哑唱到嘶吼,从嘶吼唱到泣血! 那歌声里,有一种令人战栗的魔力。 原本准备撤离的老工人看哭了。 “妈的!一群娃娃都敢拼命,咱们这帮老骨头怕个球!” “干!回去干!” 原本绝望的工程师看呆了。 他颤抖着手,重新捡起那顶安全帽,眼含热泪:“疯子……都是疯子……但这群疯子,真能把天捅个窟窿!” 感染。 一种名为“热血”的病毒,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工地。 五千名民工回来了!周边的百姓赶着马车来送饭了! 整个龙门大堤,变成了一个沸腾的战场! 第十八天。 当最后一车土石,被林峰亲手推入那个缺口时。 咆哮了半个月的洪水,终于被驯服了。 大堤,合龙了! 奇迹。 一个被科学判了死刑的工程,被这群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抢了回来! “赢了!!” “我们赢了!!” 工地上,欢呼声震天动地。 林峰和战友们瘫倒在泥水里,浑身是伤,累得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但他们的脸上,却笑得比阳光还要灿烂。 …… 雨过天晴。 江宸来了。 他没有坐车,而是踩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了大堤。 看着眼前这群像泥猴子一样的年轻人,看着他们肩上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江宸的心,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他走到林峰面前。 这个曾经文质彬彬的大学生,此刻黑了,瘦了,却像一块淬了火的钢,透着一股子逼人的英气。 江宸没有说话,而是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然后,他转身,从警卫员手中接过一面锦旗。 旗上,绣着七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共和国的晨光”\\ “有人说,你们是温室里的花朵。” 江宸把锦旗交到林峰手中,声音哽咽却激昂。 “但今天,你们证明了。” “你们是暴风雨中的海燕!是撑起这个国家未来的脊梁!” “华夏青年团,好样的!” “哗——!!!”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这面旗帜,不仅是对这五百名突击队员的褒奖,更是对整个共和国青年一代的加冕! 从这一天起,“青年突击队”这五个字,成为了奇迹的代名词。 哪里有困难,哪里有危险,哪里就会飘扬起那面鲜红的团旗! …… 回城的路上。 江宸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那些意气风发的青年,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青年人组织起来了,那股子改天换地的力量已经初露峥嵘。 工人有了工会,农民有了农会,青年有了团。 这三驾马车,已经拉动着共和国这辆战车,开始轰隆隆地加速。 但是。 江宸的目光,落在了路边一群正在劳作的妇女身上。 她们有的背着孩子在田间除草,有的在河边洗着堆积如山的衣服。 虽然法律给了她们平等,虽然《婚姻法》打破了枷锁。 但千年的惯性,依然让她们中的大多数,处于一种散沙般的状态。她们依然被局限在家庭、灶台和孩子之间,她们的声音依然微弱。 “妇女能顶半边天。” 江宸喃喃自语,眉头微微皱起。 “但这半边天,现在还是一盘散沙啊。” “如果不把她们更系统、更紧密地组织起来,这半壁江山,就永远发挥不出真正的力量。” “不仅要让她们走出家门,还要让她们走进组织,走进政权,走进这个国家的每一条血管。” “看来,光有个‘权益保障法’还不够。” “是时候,给这半边天,搭一个真正属于她们自己的大舞台了。” 第357章:撑起半边天 洛阳,政务院。 一份关于《婚姻法》实施情况的调研报告,摆在江宸的案头。 数据并不乐观。虽然法律颁布了,但在广大的基层,尤其是偏远县乡,妇女被家暴、被虐待的现象依然屡禁不止。很多妇女即便挨了打,也因为“家丑不可外扬”的旧观念,或者担心离婚后无处可去,只能选择忍气吞声。 “法律是冰冷的条文,如果没有一双温暖的手去拉她们一把,这法律就是挂在墙上的画。” 江宸合上报告,目光看向窗外。 工有了工会,农有了农会,青有了团。 这占了人口一半的妇女,如果还是一盘散沙,那共和国的另外半边天,就永远是塌着的。 “裴公。”江宸转过身,语气坚定,“发文吧。” “成立‘华夏妇女联合会’!” “我们要给全天下的妇女,造一个大大的‘娘家’!谁要是敢欺负她们,这个娘家,就要替她们出头!” …… 共和国的行政效率是惊人的。 短短半个月,各个省、市、县的妇联组织如雨后春笋般建立。 洛阳市妇联主任,名叫刘桂英。 这是一位在之前的扫盲运动和“天足运动”中涌现出来的铁娘子。她曾经裹过脚,后来自己把裹脚布烧了,背着孩子上夜校,硬是识了一千个字,成了远近闻名的女干部。 她上任的第一天,就把办公室的大门敞开,挂上了一块大牌子: “妇女之家,有苦你就来!” 起初,门口罗雀。 直到那件事的发生。 …… 洛阳城北,税务所。 税务所的小吏赵四,最近那是春风得意。虽然现在叫税务员了,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欺压良善的旧作风。仗着手里有点收税的小权,平日里喝五吆六。 这天晚上,赵四喝得醉醺醺地回到家。 因为妻子王氏给他端洗脚水慢了一步,他借着酒劲,抄起那根平时用来吓唬商户的枣木棍子,照着王氏就是一顿毒打。 “臭婆娘!敢给老子甩脸子!” “老子在外面是官!在家里就是天!打死你也是清理门户!” 惨叫声传出老远,邻居们听着心惊肉跳,却没人敢管。毕竟赵四是税务所的人,谁也不想惹一身骚。 但这回,王氏没忍。 她在夜校听过宣讲,知道城里有个叫“妇联”的地方,专门管女人的事。 趁着赵四打累了呼呼大睡,王氏披头散发,抱着刚满月的孩子,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家门,一路哭着跑到了市妇联的门口。 “大姐……救命啊……” 当刘桂英看到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流血的王氏时,这位铁娘子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反了天了!” 刘桂英一拍桌子,立马安排人给王氏处理伤口,安排住进妇联刚刚设立的“妇女庇护所”。 第二天一大早。 酒醒后的赵四发现老婆孩子不见了,一打听是在妇联,立马火冒三丈。 他带着两个平时狐假虎威的狗腿子,气势汹汹地杀到了妇联门口。 “刘桂英!给老子滚出来!” 赵四一脚踹在妇联的大门上,满脸横肉乱颤。 “你们这群吃饱了撑的婆娘,敢管老子的家务事?” “赶紧把那个贱人给我交出来!不然老子把你们这破牌子给砸了!信不信以后你们家谁开店,老子天天去查税!” 周围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都替妇联捏了一把汗。这赵四可是个无赖,又有公职在身,不好惹啊。 然而,大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吓得哆哆嗦嗦的女人,而是一脸寒霜的刘桂英,和十几个手挽着手、怒目而视的妇联女干部。 “赵四,你嘴巴放干净点!” 刘桂英站在台阶上,指着赵四的鼻子,声音比他还大。 “这里是华夏妇女联合会!是政务院批准的一级组织!是全天下妇女的娘家!” “你打老婆,涉嫌故意伤害!你恐吓国家机关,那是罪加一等!” 赵四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吓唬谁呢?打老婆也算罪?自古以来哪条王法管这个?那就是那个什么《婚姻法》也就是写着玩的!我是税务所的,也是国家的人,咱们是一家人,你少多管闲事!” 说着,他就要往里硬闯。 “谁跟你是一家人!” 刘桂英猛地一挥手:“姐妹们!拦住他!我已经报警了!” 十几个女干部,没有一个退缩,组成了一道人墙,死死地挡在门口。 “好!给脸不要脸是吧!”赵四急了,挥起巴掌就要打刘桂英。 就在这时。 “住手!!” 一声暴喝传来。 几辆警车呼啸而至。从车上下来的,不仅有公安局的干警,还有两名身穿法袍的法官,以及……扛着照相机的《人民日报》记者! 赵四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这阵仗,腿肚子有点转筋。 “这……这是干啥?我就接个老婆回家……” 法官冷冷地走上前,亮出了拘捕令。 “赵四,你涉嫌长期家庭暴力、非法威胁国家公职人员。根据《婚姻法》和《刑法》,你被捕了!” “而且,鉴于你身为公职人员知法犯法,情节恶劣,妇联已代表受害人提起公诉!” “此案,将公开审理!” “咔嚓!” 冰凉的手铐,锁住了赵四那双依然不敢置信的手。 …… 三天后。 洛阳地方法院。 这是一场特殊的审判。原告席上,坐着的不仅是受害人王氏,还有作为“支持起诉人”的妇联律师。 旁听席上,坐满了各界的妇女代表,还有专门被组织来接受教育的机关干部。 在妇联干部的鼓励下,一向懦弱的王氏,终于鼓起勇气,在法庭上声泪俱下地控诉了赵四多年来的暴行,并展示了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痕。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当法槌重重落下,判决赵四有期徒刑三年,开除公职,并赔偿王氏医药费及精神损失费时。 整个法庭,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无数在场的妇女,激动得热泪盈眶。 爽! 太爽了! 以前遇到这种事,要么忍,要么死。谁能想到,真的有一个组织,能硬刚那些臭男人,真的能把施暴者送进大牢! 赵四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他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打了个老婆,怎么就丢了官,还坐了牢? …… 第二天,《人民日报》头版刊登了此案。 标题只有八个大字——《妇联,是妇女真正的靠山!》 一战成名! 这一仗,彻底打出了妇联的威风! 原本冷清的妇联大门,瞬间被踏破了门槛。 那些受了委屈的小媳妇,那些被虐待的童养媳,那些想要读书却被家里阻拦的姑娘……全都跑来了。 “找妇联!妇联管用!” 这句话,成了街头巷尾妇女们的口头禅。 刘桂英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全是笑。她看着那些原本愁眉苦脸的妇女,在妇联的帮助下挺直了腰杆,甚至有的加入了妇联成为了志愿者。 这半边天,终于被撑起来了! …… 夜色如水。 江宸站在政务院的露台上,听着远处传来的广播声。那是妇联组织的妇女识字班正在上课,朗朗的读书声在夜空中回荡。 四大组织,全部到位。 共和国的社会骨架,已经坚如磐石。 人们有了地种,有了工做,有了权益保障,有了组织依靠。 但这还不够。 江宸看着街道上,那些下班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却因为无处消遣而显得有些百无聊赖的工人和市民。 旧的青楼楚馆被取缔了,旧的赌坊烟馆被关停了。 这是一个清朗的世界,但也是一个略显单调的世界。 “仓廪实而知礼节。” 江宸轻轻敲击着栏杆,目光深邃。 “肚子填饱了,精神要是空虚,那是要出问题的。” “现在的娱乐,要么是前朝遗留下来的才子佳人戏,要么就是枯燥的说教。” “这种陈旧的东西,配不上我们这个热气腾腾的新时代。” “人民需要笑声,需要歌声,需要能让他们热血沸腾,也能让他们捧腹大笑的新文化。” 江宸转过身,看向办公桌上那份关于筹建“中华文化部”的草案。 “是时候,给这钢铁般的共和国,注入一点柔软而滚烫的灵魂了。” “下一场仗,我们要搞文娱!” 第358章:新时代的竞技场 洛阳,中央执行委员会会议室。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仿佛在预示着一个躁动的夏天。而会议室内的空气,比外面的日头还要灼热几分。 “反对!” 一名满头白发的老委员站了起来,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 击时发“委员长,咱们共和国才刚刚喘了口气,国库里的银子还没捂热乎呢!您就要搞什么‘全国运动会’?还要修那个能容纳五万人的大体育场?” “这是劳民伤财啊!这是好大喜功啊!有这钱,不如多修几条路,多开几家厂!” 附和声此起彼伏。 财政部长刘政会更是苦着一张脸,把算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委员长,这账没法算啊。场地费、食宿费、奖金……这一场会开下来,够给边疆战士发半年的津贴了。咱们现在是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这‘玩乐’的事,是不是往后放放?” 在所有人看来,体育,那就是玩。是富家子弟遛鸟斗鸡的升级版,是吃饱了撑的的消遣。 江宸坐在首位,听着众人的反对,脸上却挂着淡淡的微笑。 他等所有人都发泄完了,才缓缓站起身。 “玩乐?” 江宸走到窗前,指着远处正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的工人们。 “同志们,你们看看我们的百姓。腰弯了,背驼了,脸色蜡黄。除了干活,就是睡觉。” “这叫生存,不叫生活!” 江宸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声音陡然拔高! “一个国家,如果没有一股子昂扬向上的精气神,那就是一潭死水!哪怕工厂再多,也不过是一群会干活的机器!” “我要搞运动会,不是为了玩!是为了把这股子精气神,给大伙儿提起来!” 他快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了两行力透纸背的大字—— “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 “这一仗,我们不仅要练兵,更要练民!” “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咱们共和国的人,不仅头脑要武装起来,这身板,也要像钢铁一样硬!” “这钱,必须花!这体育场,必须修!” …… 一个月后。 洛阳城郊,一座巨大的椭圆形建筑,奇迹般地拔地而起——“洛阳人民体育场”。 这是共和国第一座现代化体育场,虽然没有塑胶跑道,只有夯实的黄土;虽然没有电子大屏,只有人工翻动的记分牌。 但当开幕式那天,五万名百姓涌入看台时,那种排山倒海的声浪,依然足以震碎云霄! “第一届全国运动会,开幕!” 随着江宸的一声令下,数百面彩旗迎风招展。 没有繁琐的礼节,直接就是真刀真枪的较量! 来自全国各地的代表队入场了。 有刚刚放下锄头的农民队,他们皮肤黝黑,肌肉结实;有刚刚走出车间的工人队,他们眼神坚毅,步伐整齐;更有来自各大军区的解放军代表队,杀气腾腾,威风凛凛! 看台上,百姓们哪见过这阵仗? “快看!那是咱们厂的李铁锤!那胳膊比我大腿还粗!” “那是咱们村的王二愣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欢呼声,呐喊声,甚至还有敲锣打鼓声,把整个洛阳城都煮沸了。 百米冲刺、举重、摔跤…… 一个个项目精彩纷呈。当看着那些平时不起眼的普通人,在赛场上挥洒汗水,为了一个荣誉拼尽全力时,看台上的观众被彻底点燃了! 一种名为“拼搏”的火种,在每个人心中疯狂燃烧! …… 然而,真正的重头戏,是压轴项目——十公里武装越野对抗赛! 这也是江宸特意安排的“保留节目”。 参赛的双方,是共和国的两支王牌劲旅: 一支是刚刚从北方战场撤下来,满身杀气的“北伐猛虎师”代表队! 一支是负责拱卫中枢,装备精良的“中央警卫师”代表队! 这不仅仅是比赛,更是两支铁军的荣誉之战! “砰!” 发令枪响! 两百名全副武装的战士,像两百头下山的猎豹,背负着三十斤的装备,冲进了漫天尘土之中! 赛道不仅仅是跑道,还设置了泥潭、高墙、铁丝网等模拟战场的障碍。 “猛虎师!冲啊!” “警卫师!别怂!” 看台上的欢呼声瞬间达到了顶点,几万名观众全都站了起来,嗓子都喊哑了。 前五公里,双方咬得很死。 警卫师凭借体能优势,稍微领先。而猛虎师的那群老兵,虽然爆发力稍逊,但那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韧劲,让他们死死地咬住对手,像一群甩不掉的饿狼! 到了最后三公里,体能到了极限。 不少战士的脚步开始踉跄,呼吸像拉风箱一样沉重。 就在这时,猛虎师队伍里,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加速! 他叫赵猛。 是猛虎师侦察连的一名班长。在北伐突厥的战役中,他曾单枪匹马摸进敌营,腿上至今还留着一块取不出来的弹片。 此时,那块弹片正磨得他钻心地疼。 汗水混着泥水,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 “班长!你腿不行!别拼了!”身后的战友喊道。 “放屁!” 赵猛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猛虎师只有战死的虎,没有累死的狗!” “为了委员长!为了共和国!杀!!” 一声怒吼,赵猛像疯了一样,不顾腿上的剧痛,疯狂加速! 一步,两步,十步! 他超过了警卫师的最后一名!超过了第三名!超过了第一名! “快看!那个兵!那个猛虎师的兵!” 全场观众疯了! 所有人都被这个瘸着一条腿,却跑得比风还快的身影震撼了! 这哪里是跑步?这分明是在冲锋! 最后一百米! 赵猛的视线已经模糊了,但他依然能看到终点那面鲜红的国旗,依然能看到看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江宸正站起身,在这个距离上,仿佛在注视着他。 “啊——!!!” 赵猛发出了最后一声嘶吼,像一枚出膛的炮弹,狠狠地撞破了终点线! 随后,力竭倒地。 “赢了!猛虎师赢了!” 那一刻,洛阳体育场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江宸走下主席台,亲自扶起了满身泥浆的赵猛。 他看着这个连站都站不稳,却依然还要挣扎着敬礼的战士,眼眶湿润了。 “不用敬礼。” 江宸拍了拍赵猛肩膀上的泥土,将那枚金灿灿的金牌,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块金牌,不仅属于你。” 江宸转过身,将赵猛的手高高举起,面对着全场五万名热血沸腾的百姓。 “它属于每一个不服输、不认命、敢打敢拼的共和国人!” “这就叫——体育精神!” “这就叫——中国力量!” “哗——!!!” 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这一天,体育的种子,彻底撒遍了神州大地。 人们终于明白,强国,先要强种!只有拥有强健的体魄,才能扛起建设新时代的重担! …… 夜幕降临。 喧嚣散去,江宸站在空荡荡的体育场中央,听着风吹过看台的声音。 身体强健了,那精神呢? 他回想起白天看台上百姓们狂热的眼神。那是一种对激情的渴望,对娱乐的饥渴。 可是现在的舞台上,演的是什么? 还是那些咿咿呀呀的《西厢记》,还是那些帝王将相的陈词滥调。那些东西,唱不出赵猛的血性,演不出王铁牛的豪迈,更装不下这个新时代波澜壮阔的灵魂。 “身体的食粮有了,精神的食粮还没跟上啊。” 江宸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剧院区。 “旧时代的戏台子,该拆了。” “新时代的舞台,主角不该是才子佳人。” “该让工农兵,唱主角了!” 第359章:舞台上的革命 洛阳,文化部临时办公厅。 这里原本是一座旧戏园子,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脂粉香和陈茶的味道。但此刻,这里却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得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江宸把手里的一份戏单,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才子佳人?帝王将相?” “我们的战士在前线流血,我们的工人在炉火旁流汗,我们的农民在田地里弯着腰。结果呢?他们晚上一抬头,舞台上演的还是那套‘相公落难中状元,小姐后花园赠金银’?” 江宸环视着在座的文化界人士,目光如刀。 “荒唐!” “新时代的舞台,如果不演新时代的人,那这舞台,不如拆了烧火!” 坐在角落里的几位老戏骨,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喘。他们唱了一辈子戏,只会唱这些,不唱这些唱什么? “委员长,那……那您的意思是?”新上任的文化部长小心翼翼地问道。 “搞话剧!” 江宸大手一挥,斩钉截铁。 “不要那些咿咿呀呀的拖腔,不要那些繁琐的行头。就要大白话!就要真情实感!” “我要你们排一部戏,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觉醒》!” “讲什么?就讲一个被地主压迫了一辈子的老农,是怎么在共和国的帮助下,挺直腰杆做人的!” …… 任务下达,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剧本很快由几个热血的青年作家赶了出来。故事取材于真实的土改案例,字字血泪,句句惊心。 但在选角上,却卡了壳。 剧组原本想请京城名角“麒麟童”程老板来演男主角——老农赵大河。 程老板那是谁?那是给前朝皇帝唱过堂会的主儿!平日里出门都是坐轿子,喝茶只喝雨前龙井,细皮嫩肉,养尊处优。 当导演把剧本递给他,让他演一个满身泥巴、大字不识的泥腿子时,程老板把剧本往地上一扔,冷笑一声: “笑话!” “我程某人唱了一辈子,那是替圣人立言,替帝王传声。让我去演个刨食的?还要在台上滚一身泥?这不仅是掉价,这是埋汰祖宗!” “这戏,我不接!谁爱演谁演!” 消息传到江宸耳朵里。 江宸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不接?那是他没闻过泥土味儿。” “告诉导演,别跟他吵。带上程老板,还有整个剧组,去洛阳城郊的‘幸福村’。那是刚安置下来的流民村。” “让他们跟那里的老乡,同吃同住三天。如果三天后他还是这个态度,我江宸亲自给他赔礼道歉!” …… 幸福村,破旧的土坯房。 程老板穿着一身绫罗绸缎,站在满是鸡屎的院子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地儿是人住的?”他捏着鼻子,一脸嫌弃。 然而,接待他的房东,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老汉的一只眼睛瞎了,那是被以前的主家用鞭子抽的;手上的指头缺了两根,那是冬天去讨饭冻掉的。 第一天,程老板一口饭没吃,嫌脏。 第二天,他实在饿得受不了,勉强喝了一碗老汉端来的野菜糊糊。 那天晚上,老汉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絮絮叨叨地讲起了自己的过去。 讲他的女儿怎么被抵债拉走,讲他的老婆怎么活活饿死,讲他怎么像狗一样在关陇门阀的马蹄下求生。 没有声泪俱下的控诉,只有麻木的陈述。 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苦难,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程老板那颗高傲的心上。 借着月光,程老板看着老汉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看着那双残缺的手。 突然,他觉得自己那所谓的“艺术”,所谓的“身段”,在这样沉重的生活面前,轻浮得像是一片鸿毛。 第三天清晨。 当导演来接人的时候,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程老板那一身绫罗绸缎不见了,换上了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他那精心保养的指甲被剪秃了,那总是抹着发油的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 他正蹲在地头,帮老汉扶着犁,满手是泥,满脸是汗。 “程老板,咱们回吧?”导演试探着问。 程老板缓缓直起腰,眼神变了。 那股子戏子的轻浮气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和沧桑。 “回。” 程老板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 “这戏,我接了。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 半个月后。 洛阳城西,露天广场。 没有华丽的舞台,只有几块木板搭成的台子。没有绚烂的灯光,只有几盏大瓦数的汽灯。 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五千名观众。 他们不是达官显贵,而是一群刚刚从关陇世家庄园里解放出来的农奴,还有刚下工的工人,刚放下枪的战士。 这是话剧《觉醒》的首演。 大幕拉开。 程老板饰演的赵大河,佝偻着背,拖着一条伤腿,一步步挪上了舞台。 他没有开口,只是那个眼神——那个卑微、恐惧、却又藏着一丝渴望的眼神,瞬间就抓住了台下五千颗心! 像!太像了! 这哪里是演戏?这分明就是他们自己! 剧情推进。 地主逼租、抢女、毒打…… 台下的气氛越来越压抑,甚至能听到人们咬牙切齿的声音,能听到低低的啜泣声。 当演到高潮处: 地主的狗腿子拿着卖身契,要强行拉走赵大河的孙女。赵大河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哀求着,哭喊着。 “老爷!求求您!那是俺老赵家的独苗啊!” 台下,一位大娘突然捂着脸,嚎啕大哭:“丫头啊!俺的丫头也是这么没的啊!” 哭声像是会传染,瞬间席卷了全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 一声嘹亮的军号响起! 共和国的解放军冲上了舞台,打跑了狗腿子,烧毁了卖身契! 舞台上,程老板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手中那把刚刚分到的土地证,看着那一身笔挺的军装。 他的身体在颤抖,从手指尖到头发丝都在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两道摄人的精光!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苍天,对着大地,对着台下五千名观众,发出了那声压抑了几千年的呐喊: “从今天起!咱们不再是奴隶!!” “咱们——站起来了!!” 这一声,如雷霆炸响! “轰——!” 台下,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 前排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农,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举起干枯的拳头,跟着嘶吼:“站起来了!!” 紧接着,十个,百个,千个! 五千名观众,像是疯了一样,全部站了起来! 现实与戏剧的界限,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台上台下,哭成一片,喊成一片! “打倒地主!!” “共和国万岁!!” “我们不是奴隶!!” 那种排山倒海的情感共鸣,那种灵魂深处的震颤,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头皮发麻,热血沸腾! 程老板站在舞台中央,泪流满面。 他唱了一辈子戏,得过无数赏钱,听过无数叫好。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自己真正地活着,真正地和这片土地、和这些人融为了一体。 …… 幕布旁。 江宸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角也有些湿润。 他转过身,对身边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文化部长说道: “看到了吗?” “这就是人民的艺术。这就是文艺的力量。” “它能让人哭,能让人笑,更能让人把心里的火,烧得更旺!” 文化部长拼命地点头,激动得语无伦比:“委员长……我懂了!我真懂了!这比那些才子佳人强一万倍!” 江宸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夜空。 话剧成功了。 但这只是一个点。 这几千人的共鸣,固然震撼。但在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还有多少人听不到这声音?还有多少人在黑暗中摸索? 话剧受场地限制太大,演一场只能几千人看。 要想让新时代的思想,像春雨一样,瞬间洒遍共和国的每一个角落,洒进每一个村庄,每一个家庭。 那就需要一个更强大的武器。 一个能让声音插上翅膀,飞越千山万水的武器。 江宸从怀里掏出一份图纸,那是他昨晚连夜画出来的。 图纸上,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上面画着一根长长的天线。 “话剧是把火,点燃了洛阳。” “接下来,我们要造一张网。” “一张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把四千九百八十五万人的耳朵和心脏,全部连在一起的网!” “传令工部电子局。” “全力攻关——无线电广播!” 第360章:人民的文学 洛阳,文化部。 江宸看着窗外正在搭建的广播发射塔,眉头却并没有因为话剧《觉醒》的成功而完全舒展。 话剧是好,但那是“阵地战”。演一场,只有几千人看。 共和国的疆域这么大,四千九百八十五万人,怎么才能让新思想像春雨一样,真正洒进每一个人的心田? “广播是听觉的网,我们还需要一张视觉的网。” 江宸转过身,看着办公桌上那份刚刚拟定的计划书,手中的红蓝铅笔在标题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办杂志!” “办一份真正属于老百姓自己的文学杂志!” “名字就叫——《人民文学》!” 江宸抬起头,目光如炬,对着刚刚上任的主编、老革命徐长青说道: “宗旨只有六个字:写人民,人民写!” “告诉所有的工人、农民、战士,哪怕他们只识得几百个字,哪怕他们写得歪歪扭扭!只要是真情实感,只要是写咱们自己的生活,我们就登!” …… 一石激起千层浪。 随着《人民日报》刊登出《人民文学》的创刊启事,整个共和国的邮路差点被挤爆了! 那些刚刚在夜校学会了写字,刚刚拿起了笔杆子的“泥腿子”们,像是疯了一样。 他们趴在车间的机台上写,蹲在田埂的泥地里写,趴在战壕的弹药箱上写。 稿件像雪片一样飞向洛阳。 有的写在包装纸上,有的写在烟盒背面,有的甚至是用血写在衬衣布条上的! 然而,问题也随之而来。 编辑部里,几位戴着厚底眼镜、学院派出身的编辑,看着满桌子“脏乱差”的稿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叫什么文学?” 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老编辑,捏着一张沾着油污的稿纸,一脸嫌弃地甩得哗哗响。 “错别字连篇!语句不通!根本没有章法!” “主编,您看看这篇《车间里的阳光》。通篇大白话,连个成语都没有,结构松散得像一盘散沙。这种东西要是登出来,岂不是让天下读书人笑掉大牙?” “我建议,还是约请几位洛阳的名家,写点像样的东西撑撑场面吧!” 其他的编辑也纷纷附和。在他们眼里,文学是神圣殿堂里的供品,不是地摊上的大碗茶。 “放屁!” 一声怒喝,震得茶杯盖都在乱跳! 徐长青猛地一拍桌子,那只在战场上受过伤的左手有些微微颤抖。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那张被扔在角落里的稿纸——那正是纺织女工李秀英写的《车间里的阳光》。 “文笔粗糙?不合规范?” 徐长青红着眼睛,指着稿纸上那一行行歪歪扭扭、甚至还有泪痕的字迹。 “你们看懂了吗?”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是她第一次解开裹脚布时的钻心剧痛!是她第一次走进扫盲班认出自己名字时的狂喜!是她在机器轰鸣声中感受到的尊严!” “这是血!是肉!是活生生的人!” 徐长青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环视着这群噤若寒蝉的知识分子。 “那些无病呻吟的风花雪月,我们看了几千年了!还不够吗?” “共和国的文学,如果不能为这四千多万受苦人说话,那它就是废纸一张!” “这篇稿子,我亲自改!哪怕改十遍,改一百遍,我也要让它变成铅字,印在创刊号的头条上!” …… 接下来的半个月,编辑部的灯光彻夜未熄。 徐长青带着几个年轻编辑,像淘金一样,在那堆“废纸”里寻找着闪光的灵魂。 字句不通?改! 标点不会?加! 为了核实一个细节,徐长青甚至亲自跑到几十里外的纺织厂,蹲在车间里听那个叫李秀英的女工讲了一整夜。 终于。 公元621年秋,《人民文学》创刊号,横空出世! 这本薄薄的杂志,没有精美的封皮,纸张甚至还有些粗糙。但它的目录,却足以让整个文坛地震! 封面文章——《我的一生》,作者:劳动英雄,炼钢工人王铁牛(口述)。 栏目头条——《车间里的阳光》,作者:洛阳第一纺织厂女工,李秀英。 诗歌栏目——《望北方》,作者:北伐军某部战士,赵二狗。 没有一个名家。 全是清一色的“素人”。 …… 发刊日当天。 洛阳第一纺织厂。 午休的铃声刚响,女工们就潮水般涌向了厂门口的收发室。 “来了!来了!” 当邮递员把那捆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杂志解开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李秀英被工友们推到了最前面。她那双因为长期纺纱而变得粗糙的手,此刻颤抖得厉害,连书页都翻不开。 “秀英姐,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啊!” 旁边的小姐妹眼尖,一下子指着那一页惊叫起来。 李秀英低下头。 在那泛黄的纸页上,一个个整整齐齐的铅字,像是排好队的士兵,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车间里的阳光》——李秀英\\ 那是她的名字。 那是她那个以前连大门都不敢出、被婆家骂作“赔钱货”的女人的名字。 如今,它就这样堂堂正正地印在书上,和那些大人物的名字排在一起,要发往全国,给千千万万的人看! “哇——!” 李秀英猛地捂住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止都止不住。 不是伤心,是委屈,是宣泄,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直冲天灵盖的骄傲! “俺出书了……” “俺写的字……成书了……” “哦——!!!” 周围的女工们沸腾了! 她们尖叫着,欢呼着,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七手八脚地把李秀英高高地抛向了空中! “咱们女工也能当作家啦!” “咱们不是睁眼瞎啦!” 欢笑声,泪水,混杂着车间的机油味,在这一刻酿成了一杯最烈的美酒,醉倒了所有人。 同样的场景,发生在军营,发生在田间,发生在共和国的每一个角落。 那一本本《人民文学》,就像是黑夜里的火把。 无数人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生活也是值得被记录的;原来自己手里的锄头和扳手,和作家的笔杆子一样,都是神圣的! …… 洛阳,政务院。 江宸手里拿着那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创刊号,听着窗外大街上报童兴奋的叫卖声。 “卖报卖报!《人民文学》脱销啦!纺织女工成大作家啦!”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深深的笑意。 文化自信,这就叫文化自信。 不是去故纸堆里翻老祖宗的荣光,而是让每一个活着的人,都觉得自己活得有劲,活得有价值。 “委员长。” 这时,裴宣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加急报告。 他的脚步很轻快,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喜色。 “成了。” “文化这把火烧起来了,教育那边的果子,也熟了。” “这是教育部刚刚送来的《全国第二次识字率抽样调查报告》。” 江宸接过报告,目光直接落在了最后一行那个加粗的数字上。 一瞬间,这位即使面对百万敌军也面不改色的领袖,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 一个足以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颤抖的奇迹数字! 第361章:三成的奇迹 洛阳,中央执行委员会会议室。 空气仿佛凝固了。 教育部长裴宣的手有些微微颤抖,他将那份刚刚装订好的文件,轻轻地,却又重若千钧地放在了会议桌的正中央。 封面上,只有一行黑色的宋体大字——《共和国第二次全国识字率普查报告》。 “念。” 江宸坐在首位,手里夹着一支香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裴宣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干涩,却异常洪亮: “经过教育部为期三个月的拉网式普查,统计样本覆盖全国十二个行省、一百零八个市、一千二百个县。” “截至目前,共和国成年人口(16岁至45岁)识字率,已由建国初期的不足百分之五,跃升至——” 裴宣顿了一下,目光扫视全场,一字一顿地吐出一个数字: “百分之三十一!” “轰——!” 虽然只有寥寥数人,但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财政部长刘政会手里的茶杯盖“当啷”一声掉在了桌子上,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多少?!三成?!” “老裴,你莫不是在开玩笑?这才几年?满打满算不到三年!三成的百姓能识字了?这可是两千万人口啊!” “荒谬!简直是荒谬!” 一名出身世家的老委员拍案而起,满脸的不信。 “自古以来,教化乃是百年大计。三年时间,也就是刚够蒙童背熟《三字经》。你要说一成,老夫还能信几分。三成?这是地方官员为了政绩在搞浮夸风吧!” 质疑声,此起彼伏。 这也难怪他们不信。在封建时代,识字率那是贵族的特权,是世家垄断权力的护城河。普通百姓,一辈子也就是个睁眼瞎。 三年,三成。这在他们看来,无异于天方夜谭。 面对众人的质疑,裴宣涨红了脸,刚想反驳,却被江宸抬手制止了。 江宸按灭了烟头,缓缓站起身。 “数据是不是假的,坐在办公室里吵不出结果。” 他拿起那是军帽,扣在头上,目光锐利如刀。 “备车。” “去乡下。咱们亲眼去看看,这三成的奇迹,到底是真是假!” …… 半个时辰后。 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马车,悄然驶出了洛阳城,沿着刚刚修好的碎石路,向着偏远的郊区驶去。 车上,刘政会和那几位老委员依然眉头紧锁,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揭穿地方官员的把戏。 马车停在了离洛阳四十里外的一个小村庄——小石潭村。 这里不是模范村,甚至有些贫瘠。 此时正是晌午,田里的农活刚忙完,村口的巨大老槐树下,围坐着一大群村民。 “那是干什么?聚众闹事?”老委员警惕地问道。 江宸没说话,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带着众人悄悄地靠了过去。 走得近了,声音渐渐清晰。 那不是吵架,也不是闹事。 那是一个稚嫩、清脆,却异常笃定的童声。 人群中央,一块大青石上,坐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她穿着打着补丁的花布衫,脖子上系着一条鲜红的红领巾,手里正捧着一张有些皱巴的《人民日报》。 在她脚下,坐着她的爷爷,还有村里的十几个老汉、农妇。 他们仰着头,那眼神,就像是在看庙里的菩萨,充满了虔诚和渴望。 “丫头,报纸上说啥了?那农业税,真的又要降?”一个没牙的老太太急切地问道。 小女孩清了清嗓子,指着报纸上的一行字,大声念道: “政务院决定……自今年秋收起……免除……贫困县……三年农业税……” 念得虽然有些磕绊,有些字还得想一想,但意思却是清清楚楚! “免除?真的免了?!” 老汉们激动得手都在抖。 “爷爷,这还有呢!”小女孩又指着下面一段,“上面说,鼓励农民……科学种田……推广……杂交水稻……亩产可达……千斤!” “千斤?!” 村民们发出一阵惊呼。 “丫头,这‘科学’是啥意思?这字儿咋写的?” 小女孩从兜里掏出一截短短的粉笔,转身在身后的大槐树树干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两个大字—— 【科学】 “爷爷,老师说了,科学就是道理!就是咱们种地得听专家的,不能瞎种!”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那个“科学”二字上,也洒在小女孩那张脏兮兮却透着光的脸上。 这一幕,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不远处那几位高官的心口上! 刘政会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那位质疑“浮夸风”的老委员,更是摘下了眼镜,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女孩,眼眶瞬间红了。 识字。 这不仅仅是认得几个字。 这是开启民智!这是让最底层的百姓,第一次拥有了看懂政令、了解世界、掌握命运的钥匙! 江宸站在树后,看着这一幕,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早已目瞪口呆的下属,声音低沉: “同志们,看到了吗?” “这就是那三成。” “这就是我们共和国的未来。” 他指着那个小女孩。 “也许她现在只是在读报纸。但十年后,二十年后,她可能会成为科学家,成为工程师,成为医生。” “当四千万人不再是睁眼瞎,当他们都能读书看报,都能学习技术的时候……” 江宸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带着一股吞吐天地的豪气: “试问这天下,还有谁能挡得住我们?!” “还有哪个列强,敢说我们是‘东亚病夫’?!” “这,比我们在战场上歼敌十万,更值得骄傲!这是文明的胜利!” “呜呜……” 那位老委员再也忍不住,背过身去,掩面而泣。 “委员长……老朽……老朽错了……” “这是神迹……这是亘古未有之神迹啊!” …… 当天晚上,《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刊登了这份震惊世界的报告。 标题只有四个大字,却是江宸亲笔题写—— 《知识,属于人民!》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无论是江南的士子,还是塞北的将军,在这一刻都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一个拥有三成识字率的民族,在这个时代,那就是一群开了天眼的巨人! 工业化的基石,彻底夯实了! …… 深夜,政务院。 江宸站在窗前,看着洛阳城万家灯火。 裴宣站在他身后,脸上还带着白天的兴奋:“委员长,基础教育这一仗,咱们算是打赢了。接下来是不是该……” “不够。” 江宸打断了他,转过身,眼中的光芒并未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识字,只是第一步。” “扫盲班只能教出合格的工人和农民,教不出造原子弹的专家,教不出设计万吨巨轮的工程师。” “基础打好了,该盖楼了。” 江宸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洛阳城西的一片空地上。 “裴宣。” “在。” “传令下去。” “我要在这里,建一座大学。” “不是那种只读四书五经的太学,也不是那种只会吟诗作对的书院。” “我要建一座——包含物理、化学、数学、工程、医学的,真正的现代综合性大学!” “名字我都想好了。” 江宸回过头,一字一顿: “中华理工大学!” “下一章,我们要开启——高教时代!” 第362章:大学之门 洛阳,中央执行委员会一号会议室。 “同志们。” “教育部的报告大家都看了。” “三成的识字率,这是奇迹,是咱们用扫盲班、夜校,一点一点啃出来的硬骨头。” “但是!” 江宸的话锋一转,手中的粉笔在“金字塔”的塔尖上重重一点。 “光有识字的工人农民,不够!” “我们要造蒸汽机,要修铁路,要炼特种钢,要搞化工……” “靠谁?” “靠只会背《三字经》的娃娃?还是靠只会之乎者也的老秀才?” 台下一片寂静。 裴宣、魏征、李靖……这些共和国的巨头们,此刻都面色凝重。 他们都知道,共和国这辆战车跑得太快,轮子已经有些跟不上了。 “人才,特别是高端人才,断层了。” 江宸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个在他脑海中酝酿已久的重磅炸弹。 “我提议。” “即日起,启动《高等教育发展纲要》!” “在洛阳、长安、邺城,建立三所国立综合性大学!” “不再搞察举制,不再搞九品中正制!” “搞统考!” “不管你是世家子弟,还是贫农娃子,不管你是以前的乞丐,还是现在的将军。” “只要你通过了全国统一考试,大学的大门,就为你敞开!” “学费全免!国家给补贴!” “我们要把‘知识’这个曾经只属于贵族的奢侈品,变成每一个共和国公民触手可及的权利!” …… 这一天。 随着主席令的签发,一道无形的电波,伴随着《人民日报》的加急号外,迅速传遍了共和国的每一寸土地。 河北,冀州省,赵家坳。 这是一个刚刚通了邮路的偏僻山村。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在黄泥垒成的院墙外打着旋儿。 “爹,俺想去考大学。” 昏暗的煤油灯下,李铁柱放下了手中那张被翻得卷边了的报纸,抬起头,看着正在编筐的老爹。 李铁柱今年十八岁。 两年前,他还是个大字不识的放牛娃。 是共和国的扫盲队进了村,让他第一次握住了笔。 是村里的夜校,让他知道了地球是圆的,知道了水为什么会往低处流。 老爹李大山的手顿了一下,粗糙的大手继续摆弄着柳条,头也没抬。 “考啥?” “大……学?” “那是啥玩意儿?能当饭吃?” 李铁柱眼中闪烁着光:“爹,报纸上说了,那是最高学府。学出来的,都是工程师,是科学家,能造大机器,能让庄稼亩产千斤!” “而且……而且委员长说了,不收钱!” “啪!” 李大山猛地把柳条摔在地上,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写满了怒气和无奈。 “不收钱?那路费呢?吃喝呢?” “邺城离这就三百里地!” “铁柱啊,人得认命!” “咱们祖祖辈辈都是刨食的泥腿子,那是文曲星去的地方,是以前那些穿绸缎的老爷们去的地方!” “你识了几个字,心就野了?” “明天跟俺下地!把那几亩粮食收了是正经!” 李铁柱咬着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不服。 他在夜校里,老师讲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老师讲过,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可是,看着家徒四壁的土房,看着老爹那佝偻的背影,那个“钱”字,就像一座大山,死死地压住了他的喉咙。 …… 深夜。 李铁柱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枕头下,压着那张报纸。 那是他的梦,也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就在这时。 “笃笃笃。” 院门被轻轻敲响了。 李铁柱一愣,披上破棉袄,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村夜校的张老师,是个断了一条胳膊的退伍老兵。 另一个,是村农会的主任,赵大爷。 “张老师?赵大爷?” 张老师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满脸笑意地走了进来。 “铁柱,还没睡呢?” 屋里的李大山也被惊醒了,披着衣服走了出来,一脸惶恐。 “哟,张老师,这么晚了……” 赵大爷摆了摆手,径直走到桌前,把那个布包往桌上一放。 “咣当”一声。 听声音,里面是铜板,还有几块碎银子。 李大山愣住了:“这……这是?” 张老师拍了拍李铁柱的肩膀,看着这个自己最得意的学生。 “老李哥,铁柱这孩子,是个读书的种子。” “他在夜校,数算第一,格物第一,连政论文章都写得有模有样。” “咱们赵家坳,穷了几辈子了。” “以前是没机会,现在委员长把门给咱们打开了,咱们不能自己把门关上啊!” 赵大爷接过了话茬,声音洪亮。 “这是农会刚才开会凑的。” “全村二百多户,一家出一点,有的给鸡蛋,有的给铜板。” “大伙儿说了,铁柱要是能考上那个什么大学,那就是咱们全村的状元!” “这路费,村里出了!” 李大山看着那一包沉甸甸的希望,浑身颤抖。 他突然转过身,对着张老师和赵大爷,“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大恩大德……俺……俺替娃子……” “爹!” 李铁柱冲过去,扶起老爹,泪流满面。 那一夜,赵家坳的灯火,亮了一宿。 …… 半个月后。 邺城,国立第一大学考点。 人山人海。 这是共和国历史上,第一次全国统一考试。 考场外,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辆。 有富商的马车,也有农民的独轮车。 穿着长衫的旧文人,和穿着补丁衣服的农家子弟,第一次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不少穿着绸缎的公子哥,看着李铁柱这样背着干粮、穿着草鞋的考生,眼中露出一丝不屑。 “瞧瞧,泥腿子也来考大学?” “他们懂什么是经义吗?懂什么是策论吗?” “也就是委员长仁慈,让他们来凑个热闹。” 李铁柱紧了紧背上的干粮袋,没有理会那些嘲讽。 他的耳边,只有张老师临行前的一句话: “笔在手里,命在心里。考咱们自己的试,让别人说去吧!” “当当当!” 钟声敲响。 考场大门缓缓打开。 李铁柱深吸一口气,大步迈进了那个曾经只存在于梦里的门槛。 试卷发下来了。 李铁柱展开卷子,手心微微出汗。 但当他看清题目时,眼中的紧张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狂喜! 第一科:数算与格物。 没有晦涩难懂的八股文,没有死记硬背的圣人语录。 题目鲜活得就像地里的庄稼! “问:修建水渠,渠口宽三丈,深一丈,水流速度为……” “问:杠杆原理在提升重物时的应用,请画图说明……” “问:蒸汽机活塞运动的原理简述……” 李铁柱的手开始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这些东西,他在夜校学过! 更重要的是,他在地里干活时,在帮村里修水车时,亲手摸过,亲眼见过! 那些只会死读书的公子哥们傻眼了。 他们咬着笔杆子,看着那些奇奇怪怪的符号和图形,满头大汗,如坐针毡。 而李铁柱,笔走龙蛇! 他仿佛不是在答题,而是在这洁白的纸上,修建一座水车,开凿一条水渠! 他的字虽然还有些歪扭,但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无比,透着劳动者的智慧! 第二科:政论。 题目只有一行字: 《论“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李铁柱闭上眼睛,想起了赵家坳那台突突作响的抽水机,想起了老爹看着丰收麦田时的笑脸。 他提笔写道: “何为生产力?乃百姓碗中之饭,身上之衣……” “旧时耕地靠牛,一日不过三亩;今用铁犁,一日十亩……” “大学之道,不在空谈心性,而在格物致知,在造福万民……” 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 等待的日子,是煎熬的。 李铁柱回到了村里,像往常一样下地干活。 但他能感觉到,全村人的目光都在盯着他。 有期盼,也有担心,更有等着看笑话的。 “铁柱啊,还没信儿呢?” “哎呀,估计是悬了,听说那大学只收几百人,全国好几万人考呢。” 老爹李大山每天都要去村口蹲着,一蹲就是半天,望着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发呆。 直到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 那天中午。 李铁柱正在院子里劈柴。 突然,村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锣鼓声,紧接着是孩童们的尖叫。 “来啦!来啦!” “穿绿衣服的送信来啦!” 李铁柱手里的斧头,“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只见邮递员小王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这是共和国邮政刚配的),一路按着铃铛,冲进了赵家坳。 车后座上,那个绿色的邮包鼓鼓囊囊。 “李铁柱!李铁柱在家吗?!” 小王的大嗓门,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李大山扔下饭碗,连鞋都没穿好,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屋子。 “在!在!是俺家!” 全村的人都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 小王停下车,一脸喜气地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大信封。 信封上,盖着一个鲜红的大印,在雪地里红得耀眼。 “恭喜啊!大喜事!” 小王双手把信封递给满手老茧的李大山。 “李大爷,您家祖坟冒青烟啦!” “洛阳大学!机械工程系!正式录取!”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考上了?!真考上了?!” “我的天爷啊,咱们村出大学生了!” “铁柱成状元了!” 李大山颤抖着双手,捧着那个信封,就像捧着家里刚出生的猪崽,生怕一不小心给摔了。 他不识字。 但他认得那个鲜红的大印,那是国家的印,是委员长的印! “儿啊……” 李大山转过身,看着呆立在原地的李铁柱,嘴唇哆嗦着,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滚滚而下。 “咱们……咱们再也不是睁眼瞎了……” “咱们老李家,改换门庭了!” 李铁柱冲过去,一把抱住老爹,放声大哭。 这泪水里,有委屈,有辛酸,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 那种感觉,就像是压在头顶几千年的那层厚厚的乌云,突然被一双大手撕开了一道口子。 金色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了下来! 这一天,赵家坳过年了。 村里杀了过年才舍得杀的猪,赵大爷把珍藏的烧酒都搬了出来。 李铁柱被乡亲们高高地抛向空中。 他在空中,看到了湛蓝的天空,看到了远处连绵的群山。 他知道,他飞出去了。 但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飞翔。 这是千千万万个像他一样的农家子弟,第一次拥有了改变命运的翅膀! …… 洛阳,政务院。 江宸放下手中那份《首届全国高考录取情况汇总表》。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欣慰的弧度。 录取的三千名新生中,农家子弟和工家子弟,占到了六成。 剩下的四成,也大多是寒门士子。 旧贵族的垄断,被彻底打破了。 “这才是共和国的新鲜血液啊。” 江宸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正在大兴土木的洛阳城。 远处,第一拖拉机厂的烟囱正冒着白烟;近处,洛阳大学的教学楼已经封顶。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 江宸的眉头,却再次微微皱起。 “太慢了。” 他喃喃自语。 虽然教育体系建立起来了,但这批大学生要成才,至少还得四年。 要让他们真正挑起工业化的大梁,设计出内燃机、发电机,甚至更高级的东西,还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 共和国等不起。 周边的列强虎视眈眈,西边的波斯、罗马依然强大。 更重要的是,历史的惯性随时可能反扑。 “必须加速。” 江宸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台,发出了有节奏的“笃笃”声。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神秘,仿佛穿透了时空的迷雾。 我们的人才培养体系已经建立,就像是种下了一片森林。 但这树苗长得再快,也需要时间。 有没有办法走捷径? 有没有办法,从当今世界上最先进的文明那里……“借”来智慧的火种? 江宸转身,走向办公桌后的那面世界地图。 他的手,缓缓划过中亚,划过地中海,最终停留在了一个遥远而神秘的地方。 “看来,是时候派出一支特殊的‘取经’队伍了。” “不求佛法,只求真理。” “去把那些散落在世界角落里的‘明珠’,都给我偷……哦不,是‘请’回来!” 第363章 西行取经 洛阳,华夏科学院。 一号绝密会议室。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巨大的落地窗帘被严丝合缝地拉上,几盏大功率的煤气灯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面几乎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壁的巨幅地图上。 这是一幅在这个时代从未出现过的“神物”。 它是江宸凭借着前世脑海中的卫星地图记忆,结合这几年来往返西域、甚至远达波斯的商队带回的情报,一点一点,如同拼图般拼凑出来的。 虽然在经纬度上无法做到现代那般精准。 但在大业年间,在古人的视野里。 这幅图,就是天书! 就是神迹! 此时,地图前站满了跺跺脚就能让共和国抖三抖的大人物。 教育部长裴宣。 政务院副总理魏征。 国防部长李靖。 还有房玄龄、杜如晦…… 以及刚刚上任的几位大学校长,和科学院那些头发花白的顶尖学者。 他们的表情各异。 有的震惊,有的迷茫,有的恐惧,还有的……是难以置信的贪婪。 那是对未知世界的渴望。 江宸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教鞭,站在地图前。 他的身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投射在地图上,仿佛一只要把整个世界都揽入怀中的巨手。 “啪!” 教鞭重重地敲击在地图的一角。 声音清脆,却像是一声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那根教鞭,跨越了巍峨的葱岭。 跨越了风沙漫天的波斯高原。 最终,停在了地图的最西端。 那个被涂成深紫色的区域。 “同志们。” 江宸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 不高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一种穿透历史迷雾的洞察力。 “这里,叫拂菻。” “古书上称之为大秦。” “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这里是拜占庭帝国,也就是东罗马。” 江宸的手腕微微一抖,教鞭向下滑动,又在两个地方重重地点了几下。 “这里,是波斯萨珊王朝,一个正在走向衰落,但依然庞大的帝国。” “这里,是天竺,虽然乱成了一锅粥,但他们的数学和哲学,不可小觑。” 说完这些,江宸转过身。 他的目光如炬,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们现在的日子好过了。” “有了蒸汽机,有了炼钢厂,有了共和国。” “老百姓能吃饱饭了,甚至能吃上肉了。” “于是,很多人就开始飘了。” 江宸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弄,几分警醒。 “觉得我们是天朝上国。” “觉得老子天下第一。” “觉得四夷皆是蛮荒,觉得除了咱们华夏,外面的世界都是茹毛饮血的野人,不值一提。” “甚至有人在报纸上写文章,说还要什么外交?直接派大军平推过去不就完了?” 说到这里,江宸的目光特意在几位穿着长衫的老学究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几位老先生,都是前朝的大儒。 虽然归顺了共和国,剪了辫子,换了新衣。 但骨子里的那份傲气,那是几千年养出来的。 那是刻在DNA里的“华夷之辨”。 一时半会儿,根本消磨不干净。 果然。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教授,忍不住了。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而庄重,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孔颖达。 孔子的第三十二代孙。 如今洛阳大学文学院的院长,当今儒林的泰山北斗。 “委员长。” 孔颖达拱了拱手,礼数周全,语气虽然恭敬,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透着一股子倔强。 “非是我等狂妄。” “我华夏文明,源远流长,博大精深。” “圣人教化,礼乐文章,乃是万邦之极。” “自古以来,只有蛮夷向慕王化,何曾见过天朝去学蛮夷?” 孔颖达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那些西陲之地,老朽也曾听闻。” “不过是些茹毛饮血的蛮夷之邦,虽有些奇技淫巧,但也只是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委员长如此郑重其事,甚至要动用国家力量去‘取经’。” “莫非……” 孔颖达抬起头,直视江宸。 “莫非是要让我们华夏的子孙,去学那些蛮夷的鸟语?” “去学他们怎么用手抓饭吃?” 这话一出。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是啊,孔老说得有理。” “咱们现在的技术已经独步天下了,还有什么好学的?” “蛮夷之地,能有什么好东西?” 在这个时代,中国人的自信心是极强的。 那是汉唐雄风堆出来的自信。 在他们眼里,除了华夏,四周全是未开化的野人。 这是一种骄傲。 也是一种致命的傲慢。 江宸没有生气。 他反而笑了。 那种笑,带着一种看透历史迷雾的悲悯,也带着一种要把这层迷雾彻底撕碎的决绝。 “孔老,您坐。” 江宸放下教鞭,走到会议桌前。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那种如同猛虎下山般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全场。 原本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您说他们是蛮夷。” “您说他们是未开化之辈。” “那您知不知道……” 江宸伸出一根手指。 “就在我们还在用算筹,一根根摆弄加减乘除,还在为圆周率算到第七位沾沾自喜的时候。” “那个大秦国的学者,已经写出了一本叫《几何原本》的书?” “他们把点、线、面,把三角形、圆形,研究到了极致!” “他们建立了一套严密的逻辑体系,不需要测量,只需要推导,就能算出结果!” “他们能用数学,算出地球的周长!” “他们能用数学,设计出高达几十丈、跨度惊人、却千年不倒的大穹顶!” 全场哗然。 孔颖达的眼睛瞪得老大,胡子都在颤抖,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这……这怎么可能?” “算地球周长?那是神仙手段吧?” “荒谬!简直是荒谬!” 江宸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一记记重锤。 “您说他们是奇技淫巧。” “李靖将军!” 江宸突然点名。 一直抱臂旁观的李靖猛地一震:“到!” “你是带兵的行家,你告诉我,如果是水战,对方用火攻,我们怎么办?” 李靖沉声道:“用水灭之,或隔断火路。” “好。” 江宸冷笑一声。 “那您知不知道,波斯人有一种‘猛火油’,也就是希腊火。” “这种火,在水面上都能燃烧!” “遇到水,烧得更旺!” “怎么扑都扑不灭,除非用沙土或者醋!” “那是海战的神器!如果我们有了它,配合我们的蒸汽战舰,谁还能挡得住我们的海军?” 李靖的瞳孔猛地收缩。 作为一代军神,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在长江,或者在海上,遇到这种火…… 那就是屠杀! 那是灭顶之灾! “这……世间竟有如此毒物?”李靖的声音都有些干涩了。 江宸没有停。 他像是一个无情的宣判者,将一个个令人震惊的事实抛了出来。 “还有他们的医学,他们对人体解剖的认知。” “还有他们的天文,他们对星辰运行的计算。” “还有他们的法律体系,他们的罗马法,对契约精神的规定。” “还有他们的农作物,那些高产的耐旱作物……” 江宸的声音越来越大。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那些“天朝上国”的迷梦之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孔颖达都沉默了。 他虽然固执,但不是傻子。 如果江宸说的都是真的,那外面的世界,太可怕了。 江宸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沉重而苍凉。 “同志们啊!” “文明的竞争,从来都不是比谁更古老。” “不是比谁的祖宗更阔气。” “而是比谁学得更快,比谁更开放,比谁更能容纳百川!” “如果我们今天因为傲慢,关上了向世界学习的大门。” “如果我们今天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 “那么一百年后,一千年后。” “当那些‘蛮夷’学会了我们的火药,造出了比我们更先进的枪炮。” “当他们开着铁甲舰,架着大炮,轰开我们国门的时候。” “我们的子孙后代,拿什么去抵挡?” 江宸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 “难道拿《论语》去挡炮弹吗?!” “难道拿‘之乎者也’去感化侵略者吗?!” 轰! 这句话,太重了。 重得让人灵魂颤栗。 魏征的脸色苍白如纸。 他是个务实的人,他能听出江宸话语中那种深深的忧虑,甚至是恐惧。 虽然他无法想象一千年后的场景。 但他知道,落后就要挨打,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草原上的狼,从来不会因为羊长得好看就不吃它。 “委员长。” 良久。 房玄龄打破了沉默。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您说吧,要怎么做?” “只要是对国家有利,对百姓有利。” “哪怕是去地狱里偷火种,哪怕是去龙潭虎穴里闯一遭。” “我们,也不眨一下眼!” 江宸深吸一口气。 眼中的寒芒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炽热的火焰。 那是希望的火种。 “我要启动‘薪火西行计划’。” “从全国的大学、军队、工厂里,选拔最优秀的青年。” “他们要聪明,绝顶聪明。” “他们要强壮,能适应最恶劣的环境。” “更重要的,他们要有一颗对未知世界充满好奇的心,和对共和国绝对的忠诚!” “我要派他们出去。” “去大秦,去波斯,去天竺。” “去当留学生!” “把他们的语言学会,把他们的书读通,把他们的技术、种子、图纸,统统给我‘借’回来!” “这,就是我说的捷径!” …… 主席令一出,天下震动。 虽然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要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那么远的地方受罪。 但在江宸的话,就是信仰。 就是真理。 选拔工作,在洛阳、长安、邺城三地同时展开。 这是一场比高考还要严苛百倍的筛选。 不考四书五经。 不考诗词歌赋。 考什么? 考语言天赋! 给你一段完全陌生的突厥语,只听三遍,必须复述出大意! 考逻辑思维! 给你一堆乱七八糟的零件,半个时辰内,必须组装成一个能用的机关! 考体能极限! 负重三十斤,越野五十里,回来还得立马做算术题! 更考对共和国的绝对忠诚! 十天后。 洛阳,西郊校场。 烈日当空,秋老虎最后的余威肆虐着大地。 一千多名经过初选的青年,正如标枪一般,站立在烈日之下。 他们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纹丝不动。 汗水顺着脸颊流进眼睛里,火辣辣的疼,像是有辣椒水在灌。 但没有人眨一下眼。 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控制得极低。 因为他们知道,哪怕是一个微小的晃动,都会被淘汰出局。 江宸站在检阅台上,手里拿着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一个角落。 “那个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江宸指了指队伍最前排,一个身材消瘦,皮肤苍白,但眼神亮得吓人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嘴唇已经干裂起皮,渗出了血丝。 他的双腿在微微颤抖,显然已经到了体能的极限。 但他的腰杆,挺得比谁都直。 而且,江宸敏锐地注意到。 在等待的间隙,这个年轻人的手指一直在大腿上轻轻划动。 那是……在演算? 他在这种极度痛苦的情况下,竟然还在脑子里做题? 身旁的教育部副部长赶紧查阅了一下手中的名单。 “报告委员长!” “他叫方俊。” “是洛阳大学数算系的高材生,今年才十九岁。” “这小子的脑子是个怪物!” 副部长似乎想起了什么,忍不住赞叹道。 “怎么个怪物法?”江宸来了兴趣。 “听说前几天,选拔测试的时候。” “有个波斯商人在集市上卖弄他们的算术题,叫什么‘丢番图谜题’,全场没人能解开。” “这小子路过,听那个波斯人叽里呱啦说了两遍,竟然就听懂了大概意思。” “他当场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了画,把题解了出来!” “那个波斯人惊得下巴都掉了,非要拉着他结拜兄弟,说他是智慧之神的化身!” “哦?” 江宸放下了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语言天赋极高,数学又好,意志力还这么顽强。” “是个好苗子。” “重点关注。” 选拔持续了整整三天。 这是一场炼狱般的考验。 有人因为体能不支,晕倒在跑道上。 有人因为无法忍受枯燥的语言测试,崩溃大哭。 还有人因为在心理测试中表现出犹豫,被无情淘汰。 最终。 一千多人里,只剩下了十个人。 十个真正的精英。 十颗即将撒向西方的火种。 …… 大业十四年(共和元年),初冬。 洛阳城外,十里长亭。 西风烈烈,卷起漫天黄叶,带着一股萧瑟的寒意。 天地间,一片苍茫。 十匹高大的双峰骆驼,背负着沉重的行囊,静静地卧在路边,嘴里不停地咀嚼着。 十名青年,身穿特制的灰色防风大衣,脚踩高筒皮靴,背着行军囊,整齐列队。 他们的脸上,没有离别的感伤。 只有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决绝与狂热。 那是对知识的渴望,也是对国家的忠诚。 方俊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经过这几个月的魔鬼训练,他黑了,也壮了。 那个曾经瘦弱的书生,如今眼神如刀,透着一股子精悍之气。 他被任命为这支“西行取经团”的队长。 江宸没有带卫队。 也没有搞什么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盛大欢送仪式。 他只带了一壶酒。 十个碗。 寒风中,江宸亲自提起酒坛,给每一个碗里倒满酒。 酒液浑浊,酒香浓烈。 带着一股子壮怀激烈的味道。 江宸端起酒碗,走到方俊面前。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青年,看着他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方俊。” “到!” 方俊猛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风声。 “知道你们要去干什么吗?” “报告委员长!” 方俊的声音嘶哑而洪亮,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去偷师!” “去取经!” “去把西方人的宝贝,变成咱们华夏的宝贝!” “把他们的脑子,装进咱们的脑袋里!” 江宸笑了。 笑得很开心。 他重重地拍了拍方俊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方俊的身体微微一晃。 “说得对,也不全对。” 江宸转过身,面对着这十个年轻的脸庞。 “你们不是小偷。” “你们是文明的搬运工。” “你们是去给华夏文明,接种新的疫苗!” 江宸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 “这一路,以此去西天,万水千山。” “有流沙,有雪山,有强盗,更有未知的疫病。” “也许,你们中的有些人,会死在路上。” “也许,你们要花上十年,二十年,才能回来。” “甚至,可能永远回不来,变成异国他乡的一抔黄土。” “怕吗?” “不怕!” 十个声音,汇聚成一声怒吼。 震得路边的枯草都在颤抖,震得树上的寒鸦惊飞而起。 江宸点点头,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好。” “我不求你们扬名立万,不求你们封侯拜相。” “我只求一点。” “活着。” “带着脑子里的知识,带着记满笔记的本子,活着回来!” “只要你们回来一个人,带回来一本书,一颗种子。” “对于共和国来说,那比打下十座城池,还要珍贵!” 江宸举起酒碗,面向西方。 “这杯酒,我敬你们!” “敬未来的华夏脊梁!” “干!” “干!” 十只粗瓷大碗,重重地碰在一起。 酒花四溅。 烈酒入喉,如刀割,如火烧。 那是热血在燃烧的味道。 “啪!” 方俊把空碗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擦干嘴角的酒渍,从怀里掏出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红星旗。 那是江宸亲手交给他的。 他郑重地把它贴身收好,放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委员长,您放心。” “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这面旗,就一定会在大秦的土地上飘扬!” “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活着,文明的火种,就一定能带回来!” 说完,方俊猛地转身,大手一挥。 “出发!” 驼铃声响了起来。 清脆,悠远。 在这个寒冷的冬日午后,显得格外凄美。 一行十人,牵着骆驼,迎着西落的残阳,踏上了那条充满了未知与凶险,却又承载着无限希望的丝绸之路。 他们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就像是一把把利剑,刺破了古老东方的封闭与沉寂。 江宸一直站在长亭外。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雕塑。 目送着他们,直到那驼铃声彻底消失在呼啸的风中,直到那一行身影变成了地平线上的黑点。 天,渐渐黑了。 雪花,开始飘落。 “委员长,风大,回去吧。” 魏征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江宸身后,将一件厚重的羊毛大衣披在了他的肩上。 江宸裹紧了大衣,目光依然望着西方,久久没有收回。 “魏征啊。” 江宸的声音有些飘忽。 “人我是派出去了。” “希望能给咱们带回来点好东西。” “希望能给咱们这棵古老的大树,嫁接上一点新鲜的枝条。” 魏征点了点头:“吉人自有天相,他们都是好样的。” 江宸转过身,看着魏征,眼神变得有些幽深,有些复杂。 “但是……” “魏征,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第364章 文明的方舟 洛阳,政务院。 初冬的寒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低鸣。 屋内的火炉烧得很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江宸站在那幅刚刚送走西行取经团的巨型地图前,久久没有转身。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地图上那些代表着古老城池的圆点。 长安、洛阳、邺城…… 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承载着千年的重量。 “魏征。” 江宸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说,咱们费了这么大的劲,造枪造炮,杀人流血,到底是为了什么?” 正在整理文件的魏征手一顿,抬起头,眼神清亮。 “为了百姓有饭吃,为了不受外族欺凌。” “还有呢?” 江宸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魏征。 “吃饱了,穿暖了,然后呢?” “像猪一样活着吗?” 魏征愣住了。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读书人,但他毕竟是个古人,思维的惯性让他一时没跟上江宸的节奏。 江宸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本刚刚从民间搜集来的《齐民要术》残卷。 书页发黄,脆得像深秋的枯叶,稍微一用力,似乎就要碎成粉末。 “看看这个。” 江宸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 “这是贾思勰呕心沥血写出来的农书,教咱们怎么种地,怎么养蚕。” “可现在呢?” “缺页少码,错字连篇。” “再过五十年,一百年,这书还能看吗?” “再过一千年,我们的子孙后代,还能知道咱们今天是怎么种地的吗?”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彻心扉的焦急。 “魏征啊!” “文明,才是咱们华夏的根!” “枪炮能保住咱们的肉体,可要是这些书没了,咱们的魂就散了!” 魏征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站起身,郑重地拱手。 “委员长,您的意思是……” 江宸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抽出了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重重地拍在桌上。 文件封面上,只有五个大字,却仿佛重逾千斤—— 《国家图书馆建设计划书》。 “我要建一座方舟。” 江宸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不是诺亚方舟,不装飞禽走兽。” “我要装咱们华夏五千年的智慧!” “我要在洛阳,建一座全天下最大的图书馆!” “哪怕外面洪水滔天,哪怕战火连绵,只要这座图书馆还在,咱们华夏的文明,就断不了!” …… 大业十四年腊月。 一道震撼天下的主席令,随着寒风吹遍了黄河两岸。 共和国将在洛阳建立“国家图书馆”。 魏征,被任命为首任馆长。 与此同时,一支支带着特殊使命的“文化搜救队”,从洛阳出发,奔赴全国各地。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搜书! 不管你是孤本、残本、手抄本。 不管你是经史子集,还是农书、医书、算书,甚至是民间的话本。 只要是带字的,国家都要! “高价收购!一本稀世孤本,换百亩良田!” “捐赠者,名字刻入图书馆功德碑,永世流芳!” 这样的口号,让整个文化界都沸腾了。 无数藏在深山老林、埋在地下密室的书籍,开始源源不断地向洛阳汇聚。 洛阳城西,原本是一片荒地。 如今,这里却成了全城最热闹的工地。 数千名工人,在寒风中挥汗如雨。 他们用最好的水泥,最坚固的青砖,正在搭建一座庞然大物。 江宸亲自画的图纸。 摒弃了传统的木质结构,全部采用砖石混泥土,为了防火。 巨大的玻璃窗,虽然因为技术不成熟,导致玻璃还不够纯净,有些发绿,为了采光。 地下铺设了复杂的通风管道,为了防潮。 这就是江宸心中的文明圣殿。 然而。 事情的进展,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顺利。 …… 长安,崇仁坊。 一座古朴幽深的宅院深处。 一位身穿旧长衫,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死死地抱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坐在太师椅上。 他的面前,站着两个身穿灰色制服的“文化搜救队”队员。 “顾老先生,我们是代表国家……” “滚!” 老者一声怒喝,唾沫星子喷了那个年轻队员一脸。 他叫顾野王。 前朝硕儒,一生痴迷于文字训诂和算学。 他怀里的那个匣子,装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部书。 一部被认为已经失传了的奇书——祖冲之的《缀术》。 这本书,记载了圆周率的精密推算方法,记载了球体体积的计算公式。 在这个时代,这是无价之宝。 更是顾野王视若性命的东西。 “国家?什么国家?” 顾野王冷笑一声,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一群泥腿子建立的政权,也配谈文化?” “你们懂什么是《缀术》吗?你们懂什么是割圆术吗?” “这书要是落到你们手里,不是被当成擦屁股纸,就是被拿去烧火!” “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这书,你们就休想拿走!” 年轻队员有些急了:“顾老,委员长说了,这是为了保护……” “放屁!” 顾野王猛地站起来,像是一头护食的老狮子。 “老夫保护了一辈子,还需要你们来保护?” “前朝乱的时候,老夫带着这书逃难,连亲儿子丢了都没顾上找!” “书在人在,书亡人亡!” “想拿书?除非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 两名队员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硬抢? 那是绝对不行的。 《搜书纪律》第一条就是:严禁对读书人动粗,违者军法从事。 可这老头,简直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 三天后。 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了顾家大宅的门口。 魏征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带随从,只穿了一件普通的棉布长袍,手里提着两瓶酒,一只烧鸡。 “顾先生,晚辈魏征,特来拜访。” 魏征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门房透过门缝看了一眼,没敢开门。 谁不知道魏征现在的名头? 那是共和国的“黑脸判官”,监察院院长,手里握着不知道多少贪官污吏的脑袋。 但顾野王不怕。 他让门房开了门,就在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大马金刀地坐着。 “魏玄成?” 顾野王斜着眼睛看了魏征一眼。 “哼,当年的东宫洗马,现在倒是成了新朝的显贵了。” “怎么?也是来抢书的?” “要是来抢书的,就叫你的人动手吧,老夫这把骨头,正好给这《缀术》殉葬!” 魏征没有生气。 他笑着把酒和烧鸡放在桌上,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下。 “先生误会了。” “魏某今日不谈公事,只谈学问。” “听说先生对《九章算术》颇有研究,魏某不才,前几日在洛阳大学看到一道题,百思不得其解,想请先生指教。” 顾野王愣了一下。 他是个书痴,一听有人请教算术,耳朵顿时竖了起来。 “什么题?” 魏征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图形,还写着几个公式。 那是江宸给他的“杀手锏”——微积分的雏形概念图。 顾野王只看了一眼,眼睛就再也挪不开了。 他一把抢过那张纸,手开始颤抖。 “这……这是……” “这是把圆无限切割?” “极限?导数?” “妙啊!妙啊!” “这思路,比祖冲之还要精妙!” 顾野王完全沉浸进去了,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桌子上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魏征也不打扰他,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 过了足足半个时辰。 顾野王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看着魏征,眼神复杂。 “这东西……是谁弄出来的?” “是我们委员长。” 魏征淡淡地说道。 “顾先生,您觉得,能想出这种算学道理的人,会把您的《缀术》拿去烧火吗?” 顾野王沉默了。 他的脸有些发红,那是羞愧,也是震惊。 “可是……” 顾野王还是有些不甘心。 “书在我这,我能护得住。” “你们那个什么图书馆,乱哄哄的,万一丢了呢?万一着火了呢?” 魏征放下了酒杯。 他站起身,看着顾野王,目光诚恳。 “先生。”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我不强求您献书。” “我只想请您去洛阳看一眼。” “去看看那座为您,为天下读书人建的方舟。” “如果看完之后,您还是觉得书在您这更安全,魏某绝不再提半个字,而且亲自派车把您送回来。” “如何?” 顾野王盯着魏征的眼睛看了许久。 最终,他咬了咬牙。 “好!” “老夫就去看看,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 洛阳,国家图书馆。 当顾野王站在那座宏伟的建筑面前时,他彻底呆住了。 这哪里是房子? 这是一座山! 一座用青砖和玻璃堆砌起来的文化之山! 巨大的穹顶,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圣洁的光芒。 正门上方,江宸亲笔题写的“国家图书馆”五个大字,苍劲有力。 但最让顾野王震撼的,不是建筑,而是人。 他看到,无数穿着朴素长衫的年轻人,正捧着一摞摞书籍,像蚂蚁搬家一样,进进出出。 他们的动作是那么轻柔,生怕弄皱了一个书角。 他们的眼神是那么虔诚,就像是捧着刚出生的婴儿。 “先生,请。” 魏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野王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走进了大厅。 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樟脑味扑面而来。 大厅里,温暖如春。 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种阴暗潮湿。 巨大的玻璃窗,让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每一张书桌上。 “这是……” 顾野王指着墙壁上一排排奇怪的铜管。 “那是暖气管道。” 魏征解释道。 “这里不烧明火,用热水循环取暖,绝不会有火灾隐患。” “而且,我们有专门的通风系统,保证恒温恒湿。” 顾野王的手颤抖了一下。 为了几本书,竟然造了这么大的工程? 他又走到了“古籍修复室”。 透过巨大的玻璃窗,他看到了几十个戴着白手套、戴着奇怪眼镜(放大镜)的师傅。 他们正拿着镊子和毛笔,一点一点地修补着一本破烂不堪的古书。 那专注的神情,就像是在给皇帝做龙袍。 “这是我们在全国找来的最好的裱糊匠和修书匠。” 魏征轻声说道。 “他们每个人,都要经过半年的培训才能上岗。” “在这里,哪怕是一张碎纸片,也会被当成宝贝。” 顾野王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最后,魏征带着他来到了三楼的“珍本库”。 这里,是一排排整齐的楠木书架。 每一本书,都被装在特制的函套里,编上了号码。 顾野王看到了《竹书纪年》,看到了《山海经》,看到了许多他只在传说中听过的孤本。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的老人,安详,宁静。 “先生。” 魏征站在一排空荡荡的书架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留给算学典籍的。” “可惜,还是空的。” 魏征转过身,看着顾野王,声音低沉而有力。 “您说,书在人在,书亡人亡。” “这话很壮烈。” “可是先生,您今年高寿?” “七十有三。”顾野王下意识地回答。 “那您还能护它几年?” “十年?二十年?” “等您百年之后呢?” “您的儿孙,能像您一样爱它吗?” “万一碰上个败家子,把它卖了换酒喝呢?” “万一再来一次战乱,一把火烧了呢?” 每一句反问,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顾野王的心口。 顾野王的脸色苍白,身体摇摇欲坠。 魏征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先生。” “这里才是这些典籍最好的归宿。” “在这里,有国家护着它。” “在这里,它能被千万人,能被刻印,被传播。” “它的智慧,才能永存啊!” “把书藏在盒子里,那是死书。” “让天下人都读到它,那才是活着的文明!” 顾野王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这宏伟的殿堂,看着那些忙碌而虔诚的年轻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也很自私。 他死死抱着那个紫檀木匣子的手,终于松开了。 两行清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庞流了下来。 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匣子。 就像是掏出了自己的心。 “魏……魏馆长。” 顾野王的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老夫……错了。” “老夫把这书,当成了私产。” “却忘了,这是祖冲之先生留给天下的绝学啊!” 他双手捧起匣子,郑重地举过头顶,对着魏征,深深地弯下了腰。 “今日,老夫顾野王,愿献此书!” “为往圣继绝学……” “今日,方得其所!” 魏征连忙扶住顾野王,眼眶也湿润了。 他知道,他接过的不仅仅是一本书。 而是一个旧时代知识分子,对新政权最彻底的认可! …… 顾野王献书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天下。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还在犹豫的世家大族、民间藏书家,纷纷被触动了。 一时间,洛阳国家图书馆门口,每天排队献书的人络绎不绝。 短短三个月。 国家图书馆的藏书量,就突破了十万卷! 这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在这之前,哪怕是皇家的藏书阁,也不过只有三四万卷。 江宸站在图书馆的顶层,看着楼下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成了。” “这艘方舟,终于起航了。” 魏征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图书馆目录初稿》。 “委员长,书是收上来了。” “但是,我们在整理这些古籍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什么问题?”江宸回过头。 魏征翻开目录,指着其中关于历法的一章。 “乱。” “太乱了。” “各个朝代的历法都不一样。” “有的用《太初历》,有的用《大明历》,还有的用民间土法。” “这就导致了一个严重的后果。” “很多农书上记载的播种时间,根本对不上号。” “而且,咱们的工厂现在实行倒班制,火车要有时刻表,学校要有作息时间。” “在这个时间就是金钱的时代,咱们竟然还在用那个误差极大的旧历法。” 魏征叹了口气,合上目录。 “前几天,科学院的王孝通跟我抱怨。” “说他们做实验,因为计时不准,好几次数据都跑偏了。” “还有那个搞农科的,也说因为节气算不准,差点误了农时。” 江宸听着,眉头渐渐锁紧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天空中那轮刚刚升起的太阳。 时间。 这是一个国家运行的脉搏。 如果脉搏乱了,身体怎么能强壮? “是啊。” “统一了度量衡,统一了文字,统一了货币。” “现在,该轮到统一时间了。” 江宸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魏征,去把王孝通,还有那个刚献了《缀术》的顾野王,都给我叫来。” “还有,让西行取经团出发前留下的那些关于西方历法的资料,也都找出来。” “咱们要干一件大事。” “给共和国,定一个新的时间!” “我要让这天下的日升月落,都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第365章 重定时序 洛阳,政务院农林厅。 气氛有些凝固。 长桌的一头,坐着江宸。 他的面前摆着两份奏折。 一份是河南道报上来的《春耕计划书》,上面写着“惊蛰已过,宜下种”。 另一份是河北道发来的急电,上面却说“地气尚寒,惊蛰未至,下种恐烂根”。 同是黄河流域,相隔不过数百里,这“惊蛰”的日子,竟然差了整整五天! “荒唐!” 江宸猛地把两份奏折拍在桌子上。 “一个国家,两个惊蛰?” “老百姓到底听谁的?” “要是按河南道的种下去,河北道的苗要是冻死了,这几百万斤的种子,谁来赔?!” 坐在下首的农林厅厅长,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委员长,这……这也不能全怪底下人。” “河南道用的是前朝的《大业历》,河北道那边有些老人,用的是北齐的《天保历》。” “还有些地方,用的是民间的老皇历。” “这历法不统一,节气就对不上,咱们……咱们也没辙啊。” 江宸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又是标准问题。 度量衡乱,他是知道的。 没想到这时间,比度量衡还要乱。 在这个靠天吃饭的农业社会,时间就是粮食,就是命。 如果连时间都搞不准,还谈什么科学种田?还谈什么工业化? “不怪你们。” 江宸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修建的钟楼。 那是一座还没完工的红砖建筑,以后将悬挂共和国第一座大型机械钟。 “是时候,给这个国家,定个新规矩了。” …… 半个时辰后。 华夏科学院,天文研究所。 这里原本是洛阳的一座道观,现在被改造成了全天下最神秘的地方。 院子里,摆满了个奇怪的铜球、圭表,还有几架江宸凭借记忆画图、工匠们勉强敲打出来的原始望远镜。 王孝通和顾野王,这两个当世最顶尖的数学脑袋,此刻正对着一张巨大的星图抓耳挠腮。 “委员长来了!” 一声通报,两人连忙放下手中的炭笔,起身迎接。 江宸摆摆手,示意不用多礼。 他直接走到那张星图前,拿起一支粉笔,在中间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这是太阳。” 然后,他又画了一个小一点的圆圈。 “这是地球。” 王孝通和顾野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迷茫。 虽然江宸之前提过“地圆说”,但那种颠覆性的认知,对于古人来说,冲击力实在太大。 “我知道你们还在怀疑。” 江宸没有废话,直接抛出了核心理论。 “不管你们信不信,地球是绕着太阳转的。” “转一圈,就是一年。” “地球自己转一圈,就是一天。” “以前的历法,太注重月亮的阴晴圆缺,搞什么闰月,搞得乱七八糟。” “我们要搞,就搞阳历!” “以太阳为标准!” 江宸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把一年,定为365天,每四年设一个闰年。” “把一天,划分为24个小时,不再用那模糊的十二时辰!” “一个小时60分钟,一分钟60秒!” “我要让共和国的时间,精确到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眨眼!” 顾野王的手颤抖了一下。 他是个搞了一辈子算学的人,对数字最敏感。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飞快地推演着。 如果真按江宸说的这么分…… 那种由于闰月造成的节气错乱,将彻底消失! 那种“午时三刻”的模糊概念,将变成精准的“12点45分”! 这是一场革命! 是对老天爷规矩的彻底重写! “委员长……” 顾野王睁开眼睛,声音有些发干。 “这法子……妙是妙。” “可这……这是在改天数啊!” “那些守旧的老臣,还有民间的百姓,能答应吗?” “他们若是说咱们违背天意,这……” 江宸笑了。 笑得有些冷,又有些狂。 “天意?” “顾老,咱们搞科学的,信的是数据,是真理,不是那个虚无缥缈的老天爷!” “他们不信?” 江宸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在这个时代看来堪称精密的星图。 “王孝通。” “到!” 王孝通挺直了腰杆。 “我记得你前几天跟我汇报,说根据最新的观测数据,下个月初一,可能会有天象异常?” 王孝通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是的,委员长。” “根据我和顾老推算的轨道,下个月初一,月亮会正好挡在太阳前面。” “也就是……日食!” 江宸的眼睛猛地亮了。 这简直是刚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 还有什么比一场众目睽睽之下的日食,更能证明新历法的权威性呢? “算!” 江宸大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 “给我算!” “用新历法,用咱们的公式,给我算死它!” “我要知道,日食开始的确切时间,食甚的时间,复圆的时间!” “精确到分!精确到秒!” “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到底是那个老天爷的嘴硬,还是咱们科学院的笔杆子硬!” …… 三天后。 一部名为《华夏共和历》的草案,被送到了中央执行委员会的案头。 果然,像一颗深水炸弹,瞬间引爆了整个政坛。 反对的声音,比江宸预想的还要大。 带头的,是前朝钦天监的监正,如今被返聘为天文顾问的袁守诚。 这老头须发皆白,据说精通易经八卦,在民间威望极高。 会议室里,袁守诚手持笏板,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不可!万万不可啊!” “历法乃是天授!是圣人定下的规矩!” “自古以来,只有改朝换代才能改元,哪有随便改历法的道理?” “而且,把一天分成24份?把子丑寅卯改成什么1点2点?” “这是数典忘祖!” “这是要遭天谴的啊!” 他这一带头,几个出身儒门的老委员也跟着附和。 “是啊委员长,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百姓都习惯了看黄历过日子,这突然一改,怕是要出乱子。” “这不符合祖制啊……” 江宸坐在首位,冷眼看着这群激动的老头。 他没有发火。 对于这些被旧思想禁锢了一辈子的人,光靠骂是没用的。 得打脸。 狠狠地打。 “袁老。” 江宸敲了敲桌子,打断了袁守诚的哭诉。 “你说新历法是违背天意。” “那好,咱们就问问天意。” 袁守诚一愣:“问天意?怎么问?” 江宸笑了笑,从文件堆里抽出了一张纸。 “下个月初一,会有日食。” “这是科学院用新历法推算出来的时间。” “袁老,既然您代表的是‘祖制’,是‘天意’。” “那不妨,您也算算?” “咱们把两个结果都登在《人民日报》上,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着。” “如果科学院算错一分一秒,这《共和历》,我江宸当场撕了,以后绝不再提!” “但如果……” 江宸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袁守诚。 “如果是您算错了。” “那就请您闭上嘴,乖乖回家抱孙子,别再耽误共和国的千秋大业!” “敢不敢赌?!” 袁守诚被江宸的气势逼得退了一步。 但他毕竟是搞了一辈子玄学的权威,心里那股傲气还在。 而且,他对自己那套祖传的推演之术,有着绝对的自信。 “好!” 袁守诚脖子一梗,老脸涨得通红。 “赌就赌!” “老夫倒要看看,是你们那些奇奇怪怪的西洋算术准,还是老祖宗留下的周天星斗准!” …… 大业十四年五月初一。 这是一个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日子。 这一天的洛阳城,万人空巷。 所有人都涌向了城南的观星台。 因为今天的《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刊登了两份截然不同的“预告”。 左边,是钦天监袁守诚的预测: “日食将于巳时发生,至午时结束。” (注:巳时为上午9点到11点,是一个模糊的两个小时区间。) 右边,是华夏科学院的预测: “日食初亏:上午9时42分。” “食甚:上午10时51分。” “复圆:中午12时03分。” 这种精确到具体数字的预测,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 连老天爷打喷嚏的时间都能算这么准? 这还是人吗? 观星台上。 江宸、魏征、李靖等一众高层悉数到场。 袁守诚穿着一身旧式的八卦道袍,手里拿着罗盘,神神叨叨地念念有词。 而另一边。 王孝通和顾野王,穿着崭新的中山装(江宸设计的共和国干部服),神情肃穆。 他们的面前,摆着一座巨大的座钟。 那是邺城机械厂刚刚试制成功的“共和一号”摆钟。 巨大的铜摆,有节奏地摆动着。 “咔哒、咔哒、咔哒……” 这声音,在安静的观星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像是在给旧时代倒计时。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刺眼。 袁守诚抬头看了看天,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巳时已到!” “日头正旺,哪有半点被吃的迹象?” “委员长,看来这次,是你们……” “还有三分钟。” 江宸看都没看他一眼,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座摆钟。 “还有两分钟。” 王孝通的手心里全是汗。 虽然他对自己的计算有信心,但毕竟是第一次公开实战,万一…… “还有一分钟。” 台下的几万百姓,也都屏住了呼吸。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那“咔哒、咔哒”的钟摆声。 “十、九、八……” 江宸开始低声倒数。 袁守诚嗤笑一声:“装神弄鬼!” “三、二、一!” “初亏!” 随着江宸这一声暴喝。 顾野王猛地指向天空:“看!”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熏黑的玻璃片(报纸上教的观测方法)。 只见那轮原本圆润无暇的烈日,在右上角,毫无征兆地,缺了一小块! 就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神兽,轻轻咬了一口! “缺了!真缺了!” “神了!真的神了!” “刚才钟一响,它就开始缺,一点都不带差的!” 人群瞬间炸了! 那惊呼声,如同海啸一般,瞬间淹没了观星台。 袁守诚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手里的罗盘,“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天空中那缺了一角的太阳,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这么准? 这可是天机啊! 难道这群人,真的能窥破天机?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随着摆钟的指针继续转动。 太阳一点一点被吞噬。 天空渐渐暗了下来,原本喧闹的飞鸟,因为误以为天黑而惊慌归巢。 一阵凉风吹过,让人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10时51分,食甚!” 王孝通看着钟面,大声喊道。 此时,天空中的太阳只剩下了一圈细细的金边,整个洛阳城仿佛笼罩在黄昏之中。 这一刻。 科学的威严,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重重地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那些原本还对新历法心存疑虑的百姓,此刻心中只剩下了敬畏。 这哪里是算术? 这是神术! 当12时03分,最后一丝阴影从太阳表面褪去,阳光重新普照大地时。 观星台上,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江宸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面如死灰的袁守诚面前,没有嘲讽,也没有落井下石。 他只是平静地捡起地上的罗盘,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放在了袁守诚的手里。 “袁老。” “罗盘没错,是看罗盘的人,该换个看法了。” “天意不在天上。” “在科学里。” 袁守诚捧着罗盘,老泪纵横。 他颤颤巍巍地对着江宸,对着那个巨大的摆钟,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夫……服了。” “这《共和历》,老夫……举双手赞成!” …… 《华夏共和历》颁布了。 没有任何阻力。 那场精准到秒的日食,已经彻底击碎了所有守旧派的心理防线。 从此,华夏大地上,不再只有模糊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有了精准的“早八点上班,晚五点下班”。 火车站的钟楼,成了各地最准时的地标。 工厂的汽笛,按着秒表准时拉响。 整个国家,就像是一台刚刚上好发条的精密机器,开始有条不紊地全速运转。 入夜。 洛阳,中央办公室。 江宸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街道,听着远处钟楼传来的整点报时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时间给捋顺了。” 魏征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印出来的日历,脸上带着笑意。 “委员长,这新历法一下去,百姓们都说好。” “种地的知道什么时候下种了,做工的知道什么时候上工了。” “就连街边卖早点的,都知道看着钟点出摊了。” 江宸点点头,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把尺子。 那是工部刚刚送来的“标准尺”样板。 但江宸看着这把尺子,眉头却又皱了起来。 “时间是准了。” “可这空间,还乱着呢。” 江宸把尺子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河北的尺,比江南的尺短了三分。” “关中的斗,比河南的斗大了两成。” “商人们做生意,光是为了换算这些斤两尺寸,就要吵半天架。” “这怎么行?” 江宸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全国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一条条刚刚规划出来的铁路线和公路上划过。 “车同轨,书同文。” “要是这度量衡不统一,咱们的火车零件,怎么在全国通配?” “咱们的粮食,怎么在全国流通?” 江宸转过身,看着魏征,眼中再次燃起了那种名为“改革”的火焰。 “魏征。” “准备一下。” “下一场仗,咱们要对那些乱七八糟的尺子、斗、秤,下手了!” “我要让这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一米就是一米,一斤就是一斤!” “谁也不许缺斤少两!” 第366章 万物有度 洛阳,政务院。 第一会议室。 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厉害,乌云压顶,仿佛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屋内的气氛,比外面的天色还要压抑三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火药味。 “砰!” 一声巨响。 财政部长刘政会,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共和国“大管家”,此刻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他狠狠地将一把做工粗糙的木尺拍在了红木长桌上。 木尺断成了两截,木屑横飞。 而在他的面前,那张代表着共和国最高权力的会议桌上,此刻堆满了“破铜烂铁”。 有长短不一的木尺,有大小迥异的竹斗,还有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秤砣。 “委员长,这日子没法过了!” 刘政会扯着嗓子,脸红脖子粗。 “您看看!您看看这些玩意儿!” 他抓起那截断掉的木尺,挥舞着。 “这是河北道昨天刚送上来的税尺,说是官制,结果呢?一尺长一尺二!” 他又抓起旁边一把黄铜做的尺子,往桌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这是江南道苏州织造送上来的布尺,一尺只有八寸!” “同样是一匹布,在苏州量是三丈,运到了河北,好家伙,直接变成了二丈四!” “凭空少了六尺布!” “这税怎么收?这账怎么做?” 刘政会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面魏征的脸上了。 “前天,就在洛阳西市!” “两个粮商当街互殴,打得头破血流,把巡警都招去了。” “为啥?” “就因为一个用的是‘大斗’,一个用的是‘小斗’!” “买的时候用大斗进,卖的时候用小斗出,这里外里的差价,全是黑心钱!” “差点出了人命啊委员长!”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魏征、房玄龄、杜如晦,这些共和国的顶级大佬们,一个个面色凝重,看着桌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度量衡工具,眉头紧锁。 这是个大问题。 随着共和国版图的扩大,随着南北贸易的打通,这种“车不同轨,度不同制”的弊端,彻底暴露无遗。 这就像是血管里的血栓,死死地堵住了“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流通。 “还有更离谱的。” 工部尚书段纶也忍不住开口了,一脸的苦笑。 “咱们邺城钢铁厂出的钢筋,那是按‘吨’算的,这是委员长您定的新规矩。” “可到了下面的工地上,那些包工头非要按‘石’收。” “这一吨等于多少石?没个定数啊!” “有的地方算十五石,有的地方算十八石。” “这一进一出,中间的火耗、差价,全进了那些贪官污吏和黑心工头的腰包!” “咱们辛辛苦苦炼出来的钢,最后成了人家发财的工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长桌的最上首。 那里,坐着江宸。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神色平静,仿佛并没有被刘政会的怒火所感染。 他的手里,正把玩着一个金属圆柱体。 那是一个用特种合金钢精密打磨出来的圆柱体,在煤气灯的照耀下,闪烁着冷冽而迷人的金属光泽。 那是工业的美感。 那是秩序的象征。 “说完了?” 江宸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他轻轻地将那个金属圆柱体放在了桌面上。 “咚。” 声音沉闷,却重若千钧。 刘政会喘了口粗气,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点了点头。 “说完了。” “委员长,这度量衡要是不统,咱们喊得震天响的‘全国统一大市场’,就是句空话!” “那就统。” 江宸缓缓站起身。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委员,眼神锐利如刀。 “乱世用重典,乱象用快刀。” “以前咱们没那个条件,只能忍着。” “现在咱们有枪有炮,有政权,有民心,更有工业化的底气。” “是时候把这笔几千年的烂账,给彻底算清楚了!”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桌上那个发亮的圆柱体。 “传令下去。” “即日起,废除天下所有旧制!” “什么斗、石、钧、铢,什么丈、尺、寸,统统给我扔进历史的垃圾堆!” “从今天起,华夏共和国,只认三个字!” 江宸伸出三根手指,斩钉截铁,字字如雷。 “米!” “千克!” “升!” 全场震动。 虽然大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当这一刻来临的时候,还是感到了巨大的冲击。 这是要彻底颠覆老祖宗的规矩啊! 江宸拿起那个金属圆柱体,高高举起。 “看清楚了。” “这就是‘一千克’!” “这是我让科学院,用最稳定的合金,按照一升纯水在冰点时的重量,精密打造出来的‘原器’!” “它,就是共和国重量的最高标准!” “以后,无论是在漠北的草原,还是在江南的水乡。” “无论是在皇宫大内,还是在街边小摊。” “一千克,必须等于这个重量!分毫不差!” 江宸又拿起一根同样材质的金属杆。 “这是‘一米’!” “它是地球子午线长度的四千万分之一!” “当然,跟老百姓解释这个太费劲。” “你们就告诉他们,这是国家定的‘天尺’!” “十进制!” “一米等于十公分,一千克等于一千克,一吨等于一千千克!” “简单!粗暴!好算!” “不管是三岁娃娃,还是八十老翁,一学就会!” 江宸的目光变得森寒,语气中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监察院!警察部!工商局!” “全部出动!” “谁敢再用旧尺旧斗,就是破坏国家经济秩序,就是挖共和国的墙角!” “第一次,罚款!” “第二次,封店!” “第三次,抓人!” “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世家大族,一视同仁!” “我要让这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万物有度,恒久如一!” …… 随着《度量衡统一法》的颁布,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席卷了全国。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洛阳、长安、邺城,各大城市的广场上,一夜之间立起了一座座汉白玉砌成的“标准台”。 标准台上,锁着国家下发的标准米尺和标准砝码。 谁要是觉得自己买东西被坑了,随时可以来这校验。 工部的匠人们,连夜赶制了数十万套标准尺、标准斗、标准砝码,通过刚刚建立的邮政马车,发往全国各地。 但是。 习惯的力量是可怕的。 利益的纠葛更是惊人的。 尤其是那些靠着“大斗进、小斗出”发财了几百年的奸商们,更是恨得牙痒痒。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 洛阳西市。 这里是整个北方最大的货物集散地,也是新旧制度碰撞最激烈的前线。 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滚过石板路的声音,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 “这也太麻烦了!” 一家粮行门口,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手里拿着一把崭新的米尺,一脸的嫌弃。 他叫钱万三。 洛阳城里数得着的粮油大亨,家里囤的粮食够半个洛阳城吃一个月的。 “老祖宗用了几千年的‘石’,怎么就不能用了?” “什么‘千克’,念着都拗口!” 钱万三把米尺往柜台上一扔,对着几个凑过来的小商贩发牢骚。 “这一袋子米,以前就是一石,大家心里都有数。” “现在非要过磅,非要说是六十千克。” “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旁边几个小商贩也跟着起哄,一个个愁眉苦脸。 “就是啊,钱爷。” “这新规矩太折腾人了。” “咱们也不在大公学念过书,那个什么‘小数点’,谁算得清啊?” “以前一石米换两匹布,现在六十千克米换多少米布?脑子都算炸了!” 钱万三眯着眼睛,看着不远处那个正在执勤的工商局监察队,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他压低了声音,对着周围几个同行招了招手。 “哼,上面有政策,下面有对策。” “他让用千克,咱们就用千克。” “但是……” “这新旧换算之间的猫腻,那可就大了去了。” “那些泥腿子懂个屁的换算?” “一石到底等于多少千克?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到时候,咱们收粮的时候,就把那一石算成七十千克。” “卖粮的时候,就把那一石算成五十千克。” “这一进一出……” 钱万三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搓了搓,脸上露出了狡诈贪婪的笑容。 “那利润,比以前还要高三成!” 众商贩眼睛一亮,纷纷竖起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还是钱爷脑子活!” 混乱,就是阶梯。 对于这些奸商来说,每一次制度的变革,只要操作得当,那都是发横财的绝佳机会。 …… 半个月后。 通济渠,板桥段工地。 寒风凛冽,旌旗招展。 这是共和国“一五计划”的重点水利工程,数万民工正在这里挥汗如雨,疏通河道,加固堤坝。 号子声震天响。 后勤处。 几十辆满载粮食的大车,排成了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这是附近十里八乡的农民,来交公粮的队伍。 负责验收粮食的,是个叫王德发的后勤处长。 这家伙以前是隋朝的旧吏,因为写得一手好字,算盘打得精,又会溜须拍马,混进了新政府的队伍。 虽然换上了中山装,但骨子里那股旧官僚的腐臭味,隔着三里地都能闻到。 此刻,他正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个紫砂壶,优哉游哉地哼着小曲。 旁边两个伙计,正忙着过磅、记账。 “下一个!” 王德发抿了一口茶,不耐烦地喊了一嗓子。 一个穿着破棉袄、满脸风霜的老农,牵着一辆瘦骨嶙峋的驴车走了过来。 车上装的,是刚刚脱壳的新米,白花花的,散发着诱人的米香。 “长官,俺来交公粮。” 老农一脸的讨好,小心翼翼地递上一张皱皱巴巴的条子。 王德发瞥了一眼条子,又斜着眼睛看了看车上的米。 “李老汉是吧?” “按规定,你要交公粮三十石。” “现在国家改新制了,这三十石折合……嗯,两千千克。” 老农一愣。 他在村里的扫盲班听过这事儿,知道国家改了度量衡,但脑子里那个弯儿还没转过来。 “长官,俺也不懂这啥克不克的。” “反正这就是俺家地里打出来的三十石米,只多不少,您给称称?” 王德发冷笑一声,放下了紫砂壶。 “称?” “后面那么多人排队,几百号人呢!哪有功夫给你一袋一袋称?” “我看你这车也没装满,这一车斗,顶多也就是个一千八百千克。” “算你欠两百千克!” “要么补粮,要么扣钱!” 老农急了,脸涨得通红。 “长官,这不能啊!” “俺出门前,特意在村口那个公平秤上称过的!” “足足两千一百千克呢!只多不少!” “怎么到您这,还少了三百千克?” “那是三百千克啊!够俺全家吃俩月的!” “放肆!” 王德发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横肉乱颤。 “村里的秤准,还是国家的秤准?” “我是验收官,我说多少就是多少!” “你那村口的秤,肯定是坏了!” “再啰嗦,算你抗税!叫警卫连抓你去坐牢!” 老农吓得浑身哆嗦,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他看着那车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又看了看凶神恶煞的王德发,嘴唇动了动,却不敢再吭声。 周围排队的百姓,一个个敢怒不敢言。 他们都被这新旧换算的账给搞晕了,只能任由宰割。 这就是权力的傲慢。 这就是信息不对称的剥削。 王德发心里乐开了花。 这一上午,光是靠着这“目测估算”和“换算误差”,他就黑下了好几千斤的粮食。 这哪里是新制度啊? 这分明就是摇钱树啊! 只要把这些粮食转手卖给黑市,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就在王德发拿起笔,准备在收据上签字的时候。 “慢着!” 一个清脆却坚定的童声,突然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众人回头一看。 只见一个背着帆布书包,脖子上系着鲜艳红领巾的小娃娃,大步走到了桌子前。 这娃娃约莫十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但眼睛大大的,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他叫狗蛋。 是附近希望公学三年级的学生,也是村里第一批带上红领巾的少先队员。 “你是谁家娃娃?捣什么乱?滚一边去!” 王德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狗蛋没理他。 他径直走到老农身边,拉了拉老农满是老茧的手。 “大爷,您别怕。” “老师教过我们,道理是算出来的,不是吼出来的!” 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作业本,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 “王处长是吧?” 狗蛋把作业本往桌上一拍,小脸紧绷,竟有几分江宸在电视讲话里的气势。 “根据《度量衡统一法》换算表。” “隋制一石,约合五十九点四千克。” “大爷交的是三十石。” “五十九点四乘以三十……” 狗蛋手里的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划动,列出了一个工工整整的竖式。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王德发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你个毛孩子懂个屁的算术……” “等于一千七百八十二千克!” 狗蛋大声报出了数字。 王德发一听,乐了,拍着大腿大笑: “哈哈!看看!看看!” “连这娃娃都算出来了,一千七百八!” “我就说不够两千千克吧?还得补!还得罚!” “你听我说完!” 狗蛋猛地抬起头,白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白痴。 “这是按旧石算的理论值。” “但是!” 狗蛋转身,指了指老农的那辆驴车。 “大爷这车斗,是标准的矩形体。” “长两米,宽一米二,高零点八米。” “这也是我在公学学的,体积公式!” “长乘宽乘高,等于一点九二立方米!” “新米的密度,我也在《自然》课本上学过,约为八百千克每立方米!” “一点九二乘以八百……” 刷刷刷! 铅笔再次在纸上飞舞,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此刻听在王德发的耳朵里,就像是催命的鼓点。 “等于一千五百三十六千克?”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发出了疑问。 “这也不够啊?” 狗蛋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那是平装!” “大家看!” 狗蛋指着车斗。 “大爷这车,为了多装点,堆成了尖儿!高高冒出来的尖儿!” “那个尖儿,是个四棱锥!” “底面积一点九二,高约零点五。” “体积是底面积乘以高再除以三!” “算下来,这车米的实际重量,至少在两千一百五十千克以上!” 轰! 全场哗然! 狗蛋猛地把本子举到王德发面前,几乎怼到了他的鼻子上。 “王处长,您刚才说只有一千八?” “那三百五十千克的粮食,被您吃了吗?” “还是说,您的眼睛是瞎的,连这么大一堆米的体积都估不准?” “或者是……” 狗蛋的声音变得无比尖锐。 “您这心,比这煤炭还要黑?!”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 就连那个老农都张大了嘴巴,一脸的不可思议。 他听不懂什么四棱锥,什么密度,什么立方米。 但他听懂了一件事——这娃娃算出来的数,跟他自家称的,几乎一模一样! 神了! 这就是读书人的本事吗? 王德发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又转成了惨白。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没想到,自己那一套混迹官场几十年的“糊弄学”,竟然栽在了一个十岁娃娃的“数学”手里! 栽在了一个他平时看都不看一眼的“红领巾”手里! “你……你胡说八道!” “这是公家的事,轮得到你……” “啪!啪!啪!” 一阵掌声,突然从人群后面传了出来。 清脆,响亮。 只见钱万三带着几个伙计,正站在那里。 他本来是路过这里送货,想看看热闹,顺便看看能不能捡点漏。 却没想到,看到了这么精彩的一幕。 此时的钱万三,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奸诈,反而带着几分震惊,几分敬佩,还有几分深深的忌惮。 “好!算得好!” 钱万三走上前,推开人群,来到了桌子前。 他先是摸了摸狗蛋的头,赞叹道: “小兄弟,这账算得,比我柜上的老账房还要清!” “这新式算术,厉害啊!”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看着满头大汗、瘫软在椅子上的王德发,冷冷一笑。 商人的精明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王处长,还要狡辩吗?” “刚才我也在心里估了一下,这车米,确实在两千一百斤往上。” “我是做了一辈子粮生意的,这双眼就是秤,从来没走过眼。” “王处长,您这是在挖国家的墙角啊!” “这要是让监察院知道了……” 王德发彻底瘫软在椅子上,手中的紫砂壶“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完了。 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小学生用科学公式扒了皮。 又被一个大粮商当场补刀。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来人!” 远处,一队巡逻的纠察队闻讯赶来。 带队的队长看了一眼狗蛋手里的本子,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王德发,大手一挥。 “把王德发带走!” “涉嫌贪污公粮,欺压百姓,交监察院严办!” “好!!!”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老农激动得热泪盈眶,拉着狗蛋的手就要下跪,却被狗蛋死死拉住。 “大爷,别跪!” “老师说了,新社会不兴这个!” “咱们要有骨气!” …… 板桥工地的“小学生斗贪官”事件,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全国。 《人民日报》更是特辟专栏,头版头条刊登了狗蛋那张写满算式的作业纸。 标题只有八个大字,却振聋发聩: 《数学是照妖镜,科学是打狗棒!》 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 它不仅打掉了贪官的威风,更打消了所有百姓对新度量衡的恐惧。 原来,这玩意儿不难! 原来,这玩意儿是保护咱们老百姓不被坑的神器! 只要学会了算术,谁也别想蒙咱们! 一时间,各地的夜校、扫盲班,报名人数激增。 大家都想学学那个能斗倒贪官的“体积公式”。 就连那个一开始抵触最激烈的钱万三,也彻底转了性。 深夜,钱家大宅。 灯火通明。 钱万三看着账房先生用新式算盘(十进制算盘)和阿拉伯数字,只用了一个时辰,就把以前三天才能算完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老爷,神了!真的神了!” 账房先生摘下老花镜,一脸的兴奋,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以前咱们从江南运粮,各地的斗不一样,每次都要折算损耗,还要防着伙计做手脚,账目乱得像一团麻。” “现在好了。” “产地是千克,路上是千克,到了洛阳还是千克。” “这一路上的损耗,哪里多了,哪里少了,一目了然!” “光是这笔糊涂账省下来的钱,就够咱们再开两家分号了!” “而且,现在跟钢铁厂做生意也方便了,大家标准一样,几句话就谈成了!” 钱万三听着算盘珠子清脆的响声,长叹了一口气。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一轮明月,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白天那个叫狗蛋的孩子。 想起了那个精准无比的算式。 “老了,真是老了。” “以前总觉得祖宗之法不可变,觉得乱才有钱赚。” “现在看来,委员长搞的这个‘度量衡’,哪里是折腾咱们?” “这是给咱们商人,修了一条通天的大道啊!”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有了这把尺子,生意才能做得更大,走得更远!” 钱万三猛地转过身,眼中精光四射,恢复了那个商业大亨的气魄。 “传令下去!” “把家里所有的旧斗、旧尺,全给我烧了!” “以后钱记粮行,只认千克,只认米!” “谁要是再敢跟我提什么‘石’,直接卷铺盖滚蛋!” “还有!” “去给希望公学捐一笔钱!” “以后凡是咱们店里的伙计,必须得会那个什么……体积公式!” “不会算的,别想进我钱家的门!” 第367章 信息的血脉 大业十五年。 也就是华夏共和二年。 腊月。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上几分。 洛阳,这座刚刚新生的共和国心脏,此刻正被一场漫天大雪无情地笼罩。 政务院。 顶层的一号办公室。 这里的暖气烧得很足,温暖如春,与窗外那个冰封的世界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 江宸负手而立。 他穿着一件没有肩章的旧军大衣,手里端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 热气腾腾。 模糊了他那张年轻却充满威严的脸庞。 他的目光,没有看窗外那银装素裹的洛阳美景。 而是死死地盯着墙上那幅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华夏共和国全图》。 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像是一个解不开的结。 “慢。” “太慢了。” “还是太慢了!” 江宸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惊肉跳的寒意。 他猛地转过身,将手里的茶缸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当!” 一声脆响。 站在办公桌前的交通部部长张亮,浑身猛地一颤。 这位曾经的前隋工部侍郎,如今共和国的高官,此刻却像是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流了下来。 “委员长……” 张亮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您是说……咱们去长安的复线铁路,修得慢了?” “那是冻土层啊,工程兵的铲子下去就是一个白印子,实在是……” “我说的不是铁路!” 江宸直接打断了他。 他大步走到地图前,手指如刀,狠狠地划过地图北边那条红色的国境线。 “我是说,信息!” “是情报!” “是咱们共和国的眼睛和耳朵,反应太慢了!” 江宸转过身,从桌上抓起一份红头文件,直接甩在了张亮的面前。 纸张飞舞。 “你自己看看!” “前天下午未时,雁门关外三十里,突厥的一支百人斥候队,摸到了咱们的眼皮子底下!” “甚至还跟咱们的巡逻队交了火,打伤了咱们三个战士!” “这么大的事!” “这么重要的军情!” “这份战报,居然是今天早上才送到我的桌子上的!” 江宸伸出三根手指,在张亮面前晃了晃。 眼神如刀。 “三天!” “整整三天啊张亮!” “这还是在咱们铺设了部分电报线的情况下!” “这也就是个小摩擦。” “如果是突厥人的二十万铁骑南下呢?” “如果是颉利可汗的主力大军压境呢?” “三天时间,足够他们的骑兵把雁门关啃下来一半了!” “到时候,等我看到战报,黄花菜都凉了!突厥人的马刀都架在咱们老百姓的脖子上了!” 张亮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他掏出手帕,胡乱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一脸的委屈和无奈。 “委员长,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咱们接手的是前隋的烂摊子。” “以前的驿站体系,早就瘫痪了。” “那是给朝廷送八百里加急用的,换马不换人,跑死马是常事,除了皇上的圣旨和紧急军情,别的什么都不送。” “可现在呢?” “咱们是共和国啊。” “咱们不仅要送军情。” “还要送各地的公文,送《人民日报》,送物资调配单。” “更要命的是,还得送老百姓的信!” “这驿站的马匹本来就少,不少还是劣马,人手更是奇缺。” “这就像是让一头老驴去拉火车,它……它实在是拉不动啊!” 张亮的话里带着哭腔。 他是真难。 现在的共和国,百废待兴,到处都要用人,到处都要用马。 江宸看着张亮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眼中的怒火慢慢平息了一些。 他知道,张亮说的是实话。 旧的制度,已经配不上新的国家了。 这就像是给一台蒸汽机装上了马车的轮子,非得散架不可。 江宸沉默了片刻。 他重新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从里面拿出了一份早已拟好,甚至修改过无数次的文件。 “张亮。” 江宸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以前的驿站,那是给皇帝用的。” “那是给官老爷用的。” “咱们是共和国,咱们是人民当家作主。” “咱们的网,得让老百姓也能用!” “得让这个国家每一个角落的声音,都能第一时间传到中央!” 江宸把文件递给了张亮。 封面上,几个黑体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关于建立华夏邮政总局的决定》。 “看看吧。” 张亮双手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几眼,他的眼睛就瞪大了。 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委员长,这……这是要彻底推翻驿站制度?” 江宸点了点头。 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风雪,看向了遥远的未来。 “张亮听令!” “到!” 张亮猛地立正,挺直了腰杆。 “即日起,撤销全国所有旧式驿站!” “成立‘华夏邮政总局’!” “你张亮,兼任第一任局长!” “我要你把以前那些只为官府服务的驿卒,全部整编!” “不够?那就招!” “退伍军人优先,贫苦农民优先!” “组建一支全新的队伍,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邮递员!” 江宸一边说,一边在屋子里踱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历史的节点上。 “我要在全国所有的县、所有的乡,甚至是大一点的村庄,都设立邮局和代办点!” “我要让邮路,像血管一样,铺满咱们的每一寸国土!” “不管是高山,还是海岛。” “不管是雪原,还是沙漠。” “只要有中国人的地方,就要有咱们的邮路!” 张亮听得热血沸腾,但心里的算盘也在噼里啪啦地响。 “委员长,这得花多少钱啊……” “钱?” 江宸冷笑一声。 “刘政会那边我去说。” “再穷,不能穷国防;再苦,不能断了信息的腿!” “还有,服装要统一。” 江宸指了指窗外那几棵在风雪中依然挺立的松柏。 “就用绿色!” “橄榄绿!” “那是和平的颜色,也是希望的颜色。” “更是生命的颜色!” “我要让老百姓一看到那一抹绿,心里就踏实!” “我要让共和国的政令,像血液一样,在最短的时间内,流遍全身!” “我要让一封家书,能抵万金,也能跨越万水千山!” 江宸走到张亮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眼神炽热。 “张亮,这是一场仗。” “一场没有硝烟,但关乎国运的仗。” “能不能打赢,就看你的了!” 张亮感觉肩膀上一沉。 那不是手的重量。 那是泰山的重量。 他深吸一口气,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 “只要还有一个人,只要还有一匹马,咱们的邮路,就断不了!” …… 大业十五年。 腊月二十三。 小年。 按理说,这该是家家户户扫尘祭灶,准备过年的日子。 可是,老天爷似乎并不想让人过个好年。 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雪,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北方。 气温骤降。 太行山脉,这条北方的脊梁,此刻已经被裹进了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 这就是一个冰雪的地狱。 狂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在空中形成了一道道白色的龙卷。 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甚至是石头,都能被这风吹得满地乱滚。 通往雁门关的官道,早已被大雪彻底封死。 积雪最深的地方,足足有一人高。 别说是车马了,就算是飞鸟,在这个鬼天气里也都绝迹了。 天地间,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 呜呜咽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但是。 就在那蜿蜒曲折、险象环生的山道上。 就在那连野狼都不敢出没的绝境里。 却有一个绿色的身影。 正在艰难地蠕动。 是的,蠕动。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只在雪海中挣扎的绿色蚂蚁。 他叫赵大眼。 华夏邮政总局,河北分局的第一批邮递员。 一个月前,他还只是个在家里刨食的庄稼汉。 是村口的招工告示,改变了他的命运。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招工的干部说:“穿上这身绿皮,你就是国家的人了!就是替委员长送信的使者!”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此刻。 赵大眼正牵着一匹瘦马,艰难地在雪地里跋涉。 他的眉毛、胡子上,全都结满了厚厚的冰凌。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烧红的刀子,火辣辣地疼。 那匹瘦马,背上驮着两个巨大的绿色邮包。 那是这一批要送往雁门关守军的家书、包裹,还有最新一期的《人民日报》。 那是几百个家庭的牵挂。 那是国家的嘱托。 “得儿……驾!” 赵大眼用尽全身的力气,吆喝了一声。 声音沙哑,瞬间就被狂风吞没。 马不走了。 积雪已经没过了马膝盖。 每走一步,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 这匹老马,已经陪着赵大眼走了三天三夜。 它早已到了极限。 它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两道浓重的白烟,长长的睫毛上结满了冰霜,遮住了它的眼睛。 它哀鸣了一声。 那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和歉意。 “扑通!” 前腿一软,老马重重地跪倒在了雪地里。 再也没能站起来。 “老伙计!老伙计!” 赵大眼慌了。 他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他连忙扑过去,也不管雪地有多冷,用那双已经冻得失去知觉的手,拼命地去搓马的脖子。 “起来啊!” “别睡!” “求求你,别睡啊!” “再走二十里……就二十里……咱们就能歇着了……” 赵大眼哭喊着。 眼泪刚流出来,瞬间就冻成了冰碴,挂在脸上,生疼。 但是,这匹马太老了。 这一路,又是风又是雪,又是山路。 它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 它努力地睁开眼睛,看了赵大眼最后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痛苦。 只有一丝淡淡的温情,和一丝深深的歉意。 仿佛在说:兄弟,我尽力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吧。 然后。 它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体温,在肆虐的风雪中,迅速流逝。 很快,就变得冰冷僵硬。 赵大眼跪在雪地里,抱着马头,嚎啕大哭。 这几天,这匹马就是他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 现在,它走了。 把赵大眼一个人,丢在了这茫茫的雪原上。 孤独。 绝望。 像潮水一样涌来。 “啊!!!” 赵大眼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但是。 他没有时间悲伤。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埋葬这位老伙计。 他看了一眼马背上的邮包。 那上面,印着一行金字,在风雪中依然清晰可见—— “华夏邮政,使命必达”。 这是他在入职宣誓时,对着那面鲜红的五星红旗,举着拳头喊过的话。 那是誓言。 是比命还重的东西。 “不能停。” “这包里,是几百个当兵的念想。” “那是娘给儿子的鞋,是媳妇给男人的信。” “要是这信送不到,他们在关上,这年怎么过?” “要是让委员长知道,我赵大眼是个孬种,连封信都送不到,我还有什么脸穿这身皮?!” 赵大眼狠狠地咬了咬牙。 甚至咬破了嘴唇。 血腥味在嘴里蔓延,让他那已经麻木的神经,恢复了一丝清醒。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用来防身的短刀。 手抖得厉害。 好几次差点割到自己的手。 “崩!” 绳索被割断了。 两个大邮包,加起来足有一百多斤。 在这个平地走路都费劲的鬼天气里,这就是两座山。 他试了试。 根本背不动。 “妈的!” 赵大眼骂了一句娘。 他红着眼睛,打开其中一个邮包。 把里面的信件、包裹,一股脑地掏出来,死命地往另一个包里塞。 塞不下的,就往自己的怀里塞。 往棉袄的夹层里塞。 往裤腰带里塞。 直到他整个人变得臃肿不堪,直到那个剩下的邮包被塞得快要炸开。 最后。 他用绳子把邮包死死地绑在自己的背上。 那个重量,压得他一个踉跄,差点栽进雪堆里。 他扶着老马冰冷的尸体,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那匹死去的战马,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伙计,你歇着。” “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做马了。” “剩下的路,我替你走!” …… 一步。 两步。 赵大眼感觉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那是两根灌了铅的木头。 每拔出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风雪越来越大。 能见度不足五步。 天地间,除了白,还是白。 这种白,让人绝望,让人发疯。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他仿佛看到了家里的热炕头,看到了老娘给他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饺子。 “大眼啊,回来吃饭了……” “娘……” 赵大眼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一丝傻笑。 他想睡。 眼皮子像是挂了千斤的秤砣,怎么抬也抬不起来。 只要躺下。 只要往这雪窝子里一躺,就再也不冷了,再也不累了,就舒坦了。 “不行!” 就在他膝盖发软,即将倒下的那一刻。 他猛地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头。 剧痛! 这股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不能睡!” “睡了就成冰棍了!” “赵大眼!你是个爷们!” “想想你爹,当年就是死在戍边的路上,连封信都没留下,你娘哭瞎了眼……” “你不能让那些当兵的娃,也收不到信……” “你是邮递员!” “你是国家的信使!”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 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诅咒。 这是支撑他不倒下的唯一动力。 天黑了。 又亮了。 赵大眼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 他摔倒了无数次,又爬起来无数次。 他的手套磨破了,手指冻得发紫,甚至失去了知觉。 但他始终死死地抓着那个邮包的带子。 就像抓着自己的命。 终于。 在第三天的清晨。 风雪稍歇。 一座巍峨的关隘,像一头趴伏在群山之巅的黑色巨兽,隐约出现在了风雪的尽头。 那一刻。 赵大眼以为自己又出现幻觉了。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 那是…… 红旗! 那是红星旗! 在城楼上,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雁……雁门关!” 赵大眼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回光返照的光芒。 他想笑。 但脸部肌肉已经僵硬得做不出任何表情,比石头还硬。 他想喊。 但嗓子里早就干得冒烟,只能发出“荷荷”的风箱声,像是破旧的鼓风机。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 向着那面在风雪中飘扬的红星旗。 向着那个代表着国家、代表着希望的地方。 挪了过去。 一步,一跪。 …… 雁门关。 城楼之上。 守备团团长王二虎,正裹着厚厚的羊皮大衣,手里拿着望远镜,在城墙上巡视。 风太大了。 吹得人站都站不稳。 王二虎是个老兵,跟过李靖打过突厥,什么苦都吃过。 但这种鬼天气,他也忍不住骂娘。 “这贼老天,是要把人冻成冰雕啊!” “团长!团长你看!” 旁边的警卫员突然惊叫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关下的雪地。 “那是个啥?” “那是狼?还是熊?” “怎么绿乎乎的?” 王二虎眉头一皱,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 风雪迷蒙。 一个几乎被雪埋了一半的绿色身影,正一点一点,像虫子一样,往关门爬。 他的背上,背着一个比他人还要大的包。 那个包,也是绿色的。 在这一片惨白的世界里,那一抹绿,显得是那么刺眼,那么顽强。 王二虎的心猛地一颤。 他看清了。 那是个人! 是个穿着制服的人! “是人!” “那是邮递员!” “那是给咱们送信的兄弟!” 王二虎大吼一声,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焦急。 他扔下望远镜,拔腿就往楼下冲。 连帽子跑掉了都顾不上。 “快!” “开城门!” “救人!快救人!” …… 当几个士兵七手八脚地把赵大眼抬进温暖的哨所时。 所有人都沉默了。 屋里的炉火烧得很旺。 但这股暖意,却怎么也化不开大家心头的寒意。 这个汉子,已经不能叫人了。 他成了个雪人。 全身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 他的鞋跑丢了一只,脚上全是血泡和冻疮,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骨头。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惨白得吓人。 但是。 他的手,依然死死地攥着那个邮包的带子。 指关节发白,僵硬得像铁钩子。 几个身强力壮的战士用力去掰,竟然掰不开! 那是死都不会松开的力气啊! 军医拿着热毛巾,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给他擦脸,给他复温。 “水……” 过了好久。 赵大眼微微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了。 嘴唇蠕动着,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王二虎连忙端来一碗加了红糖和辣椒的热姜汤,那是边关救命的方子。 “兄弟,喝!快喝!” 王二虎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下去。 一口热汤下肚。 像是一团火,流进了赵大眼的肚子里。 他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那一刻。 他的眼神突然聚焦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最重要的事情。 他猛地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信……” “信……”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但语气却急促得吓人,带着一股子疯魔劲儿。 “这是……南方来的……家书……” “还有……报纸……” “别……别弄湿了……” “老马……老马死了……” “我……我把信……送到了……” 说完这句话。 赵大眼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嘴角,却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王二虎看着那个被体温焐得温热的邮包。 看着赵大眼那张惨白如纸、却又无比安详的脸。 这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汉,这个流血不流泪的团长。 眼眶红了。 他猛地转过身。 对着屋里的所有战士,大吼一声: “全体都有!” “敬礼!” “刷!” 十几只手,整齐划一地举到了眉边。 那是对一位平凡英雄,最崇高的敬意。 那是军人对战士的致敬。 …… 当晚。 雁门关的营房里,彻底沸腾了。 原本因为大雪封山、补给困难而有些低落的士气,此刻被这一包邮件,彻底点燃了。 “王小山!有你的信!还有包裹!” “李铁柱!你娘给你寄鞋来了!” “张大彪!你媳妇的信!还有你儿子的照片!” 指导员拿着名单,站在通铺中间,一个一个地念着名字。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 都伴随着一声惊喜的欢呼,一声激动的怪叫。 年轻的战士王小山,颤抖着双手,从指导员手里接过了那个布包。 布包上,还带着赵大眼的体温。 那是他娘寄来的。 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黑色的鞋面,白色的鞋底。 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细密得像艺术品。 王小山仿佛看到了,在昏暗的油灯下,老娘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锥子,一针一线,把对儿子的思念,全都纳进了这鞋底里。 还有一封信。 信封有些皱了,还沾着一点血迹。 王小山不识字。 他拿着信,红着脸,找到了指导员。 “指导员,能不能……帮俺念念?” 指导员接过信。 借着昏黄的马灯,清了清嗓子,轻轻念了起来。 “儿啊,见字如面。” “家里一切都好,你别挂念。” “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家里的地分了!” “那个杀千刀的黄地主被斗倒了,咱家分了十亩好地,还是村西头的水浇地!” “今年麦子收成好,交了公粮,还剩两大仓,够咱们吃两年的!” “你在部队好好干,听长官的话,多杀几个突厥鬼子,给咱老王家长脸!” “这双鞋,是你走的时候说想要的,娘给你做好了。” “国家现在好了,邮局的人说,这信十天就能到你手里……” 听着听着。 王小山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砸在鞋面上,晕开了一片水渍。 他一把抱住那双布鞋,把脸深深地埋进鞋里。 闻着那熟悉的泥土味,闻着那久违的娘的味道。 “娘……” “俺想你了……” 这一刻。 不仅仅是王小山。 整个营房里,此起彼伏的,全是压抑的抽泣声。 有的战士在读信,边读边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有的战士在看报纸,指着上面的照片给战友吹嘘:“看!这就是洛阳!这就是咱们保卫的首都!” 有的战士在抚摸着家乡寄来的土特产,一块腊肉,一包红枣,都成了稀世珍宝。 窗外。 寒风依旧呼啸,大雪依旧纷飞。 但这间营房里。 却温暖如春。 那种因为距离而产生的孤独感,那种因为风雪而产生的隔绝感,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被那个叫赵大眼的邮递员,用命给击碎了。 他们虽然身在千里之外的边疆。 但他们的心。 却和家乡,和亲人,和这个国家,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这就是“天涯若比邻”。 这就是信息的血脉。 …… 三天后。 洛阳,政务院。 雪已经停了。 久违的阳光洒在洛阳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给这座城市披上了一层金纱。 江宸的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的《人民日报》。 头版头条。 不是什么国家大事,也不是什么会议精神。 而是一张手绘的插图。 画上,是一片茫茫的雪原。 一个在大雪中艰难前行的绿色背影。 那个背影,渺小,却伟大。 标题只有八个大字,用最粗的黑体字印着—— 《风雪信使,共和国的脊梁!》 这篇文章,是随军记者在雁门关连夜写出来的。 字字血泪。 它讲述了赵大眼的故事。 讲述了那匹累死的老马。 讲述了那封跨越千里的家书。 讲述了战士们的眼泪。 这篇文章,一夜之间,看哭了无数人。 也让“华夏邮政”这四个字,让那一抹绿色,深深地刻进了老百姓的心里。 原来,国家是真的在乎咱们的。 原来,咱们的一封家书,国家也把它当成天大的事来办! “好。” “写得好。” 江宸放下报纸,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眼角,竟然微微有些湿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看着那些穿着绿色制服、骑着自行车穿梭在人群中的邮递员。 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才是国家机器该有的温度。 “魏征。” “在。” 一直站在身后的魏征,此时也是眼圈微红。 他也是个感性的人,看了那篇文章,也是唏嘘不已。 “赵大眼这种人,要重奖。” 江宸的声音斩钉截铁。 “给他发勋章!” “给他记一等功!” “把他树立成典型!号召全国各行各业向他学习!” “还有,以此为契机,让张亮那个大老粗别心疼钱了。” “把邮政网点,给我铺到每一个村子去!” “哪怕是只有几户人家的小山村,也要通邮!” 江宸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深邃的光芒。 那是一种布局者的智慧。 “路通了。” “信通了。” “咱们的血脉,就算是连上了。” “接下来……” 江宸重新拿起那份《人民日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报纸的版面。 发出“笃笃”的声音。 “该通一通思想了。” 魏征一愣:“思想?” “对。” 江宸指了指报纸。 “这份报纸,是个好东西。” “它是咱们的喉舌,是咱们跟老百姓说话的筒子。” “可是,魏征啊。” “这报纸,以前只有城里人看,只有读书人看。” “这不行。” “咱们的道理,咱们的主张,咱们的政策。” “得让地里的老农,得让山里的猎户,得让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婆姨们,都能听得见,看得着!” “光靠他们自己看?他们看不懂!” “魏征,你是文化人,你想个办法。” “怎么才能让这份报纸,哪怕是不识字的人,也能听得懂?也能知道国家在干什么?” 魏征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突然。 他的眼睛一亮,像是黑夜里划过了一道闪电。 “委员长,您的意思是……” “让人念给他们听?” “读报员?” 江宸笑了。 笑得很灿烂。 他打了个响指。 “聪明!” “就是读报员!” “既然咱们的邮路已经铺到了村子里。” “那就在每一个村的邮政代办点,设一个‘读报员’!” “找那些识字的,或者哪怕是识字不多的,只要能把报纸念顺溜就行。” “每天晚上,吃完饭,把村里人召集起来。” “就在打谷场上,就在大树底下。” “给他们念报纸!” “给他们讲国家的大事!讲哪里又修了铁路,哪里又丰收了,哪里又出了个赵大眼这样的英雄!” 江宸越说越激动。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画面。 在无数个乡村的夜晚,灯火通明,老百姓围坐在一起,听着来自中央的声音。 那声音,将把四万万人的心,紧紧地凝聚在一起。 “我要让这红色的声音,顺着这绿色的邮路,传遍华夏的每一个角落!” “我要让每一个中国人的脑子里,都装着同一个国家,同一个梦想!” “这,才是真正的血脉畅通!” “这,才叫铁板一块!” 第368章 报纸进村 太行山深处,牛角弯。 这里是真正被大山褶皱藏起来的地方,四面全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峭壁。 想进村,得顺着只有野山羊才敢走的碎石小道,爬上整整一天。 千百年来,这里的人就像是遗落在时间长河之外的鹅卵石,外面无论是改朝换代,还是洪水滔天,似乎都与他们无关。 “呼哧……呼哧……” 沉重的喘息声打破了山道的死寂。 那是一双磨破了边缘的千层底布鞋,正死死地扣住湿滑的青苔石阶。 邮递员马三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那汗水流过他皲裂的脸颊,蛰得生疼。 他背上那个墨绿色的帆布邮包,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这邮包上印着五个姜黄色的宋体字——“华夏邮政局”。 “这鬼路,猴子爬上来都得歇三歇。” 马三顺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松树上,解下腰间的水葫芦,仰头灌了一口凉水。 辣嗓子。 但他不敢多歇。 出发前,县邮政局的局长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那是拍着桌子交代的。 “马三顺同志!这一趟,你背的不是纸,是国家的耳朵,是国家的嘴巴!牛角弯是个死角,那里的一百多户乡亲,至今还不知道咱们大华夏长什么样!这期《人民日报》,无论如何,要在天黑前送到!” 局长的话还在耳边嗡嗡响。 马三顺咬了咬牙,紧了紧背带,再次迈开了步子。 山风呼啸,卷着枯叶打在脸上,像是刀割一样。 …… 牛角弯村口,那棵据说活了五百年的大槐树下。 这里是村里的“消息集散地”,往常这时候,村里的老人们都在这儿晒太阳、捉虱子,顺便聊聊谁家的鸡不下蛋,谁家的媳妇没生娃。 但今天,气氛有点不一样。 村里唯一的公学——其实就是以前的一座破土地庙改的,门口围满了人。 男人们蹲在墙根下吧嗒着旱烟袋,女人们怀里抱着娃,手里纳着鞋底,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子稀罕劲儿。 因为那个背着绿包的“公家人”来了。 公学里的老师,是个从山外派来的女娃娃,叫苏婉。 刚来的时候,村里人都觉得这女娃娇滴滴的,肯定待不住三天。 可没想到,人家硬是凭着一股子韧劲,把村里的野孩子们都拢到了教室里,教他们认那是“人”,那是“手”,那是“枪”。 此刻,苏婉正小心翼翼地从马三顺手里接过那一叠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报纸。 那纸张有些粗糙,甚至边角还有些磨损,但在苏婉眼里,这比绸缎还要珍贵。 “乡亲们!” 苏婉清脆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大家都静一静!这是咱们牛角弯第一次收到《人民日报》!这是洛阳送来的,是委员长让送给咱们看的!” “委员长?” 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蹲在最前头的一位老人,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手里那根乌木烟杆被磨得锃亮。 他是牛角弯的族长,也是这十里八乡最有威望的长者,大家都尊称一声“刘三爷”。 刘三爷眯着眼,磕了磕烟袋锅子,慢悠悠地开了腔。 “苏老师,这委员长……是啥官?比县太爷还大?” 苏婉笑着解释道:“三爷,委员长不是官,他是咱们国家的领头人,是带着咱们穷人翻身过日子的。” 刘三爷撇了撇嘴,那神情显然是不信的。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这天下就没有不坐轿子的官,也没有不收租子的老爷。 不管叫啥名头,那不还得是皇帝吗? 苏婉也不多辩解,她知道,跟这些一辈子没出过大山的乡亲讲道理,不如直接念报纸。 她展开第一张报纸,清了清嗓子。 “华夏新闻社洛阳电:华夏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正在筹备中……共和国宪法草案规定,国家权力属于人民……妇女享有与男子同等的权利,可以参加工作,可以参与选举……” 苏婉念得很慢,力求让每一个字都钻进乡亲们的耳朵里。 然而,这话音刚落,人群里就炸了锅。 “啥?女人能当官?” “这不是乱套了吗?牝鸡司晨,家破人亡啊!” “就是,女人家家的,头发长见识短,能干啥大事?” 刘三爷更是连连摇头,花白的胡子气得直翘。 他猛地站起身,用烟杆指着苏婉手里的报纸,声如洪钟。 “苏老师,你是个读书人,咱敬重你。但这报纸上写的,简直就是胡说八道!啥叫权力属于人民?那皇上呢?没皇上管着,这天底下还不乱了套?还女人当家,这不是要把老祖宗的纲常都给废了吗?” 刘三爷这一发话,原本有些犹豫的村民们也跟着附和起来。 “是啊,三爷说得对。” “这报纸怕不是在哄弄咱们山里人吧?” “哪有没皇帝的日子?那太阳还能从东边出来?”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僵硬。 马三顺站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想帮腔却又不知道该咋说。 苏婉却并没有慌乱。 她在来之前,在洛阳接受过培训,知道要把新思想灌进这些花岗岩一样的脑袋里,硬碰硬是不行的。 她轻轻折起那一版关于政治的新闻,翻到了报纸的背面。 那里有一篇关于农业考察的通讯报道。 “三爷,您先别急着发火。” 苏婉依然面带微笑,声音柔和,“这报纸上还写了一件事,是关于种庄稼的。您是咱们村种地的老把式,您给听听,这上面写得对不对。” 听到“种庄稼”三个字,刘三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这十万大山里,没人比他更懂土里的食儿。 他重新蹲了下来,吧嗒了一口烟:“那你念念,咱听听这洛阳的大官,能懂啥种地。” 苏婉看着报纸,朗声读道: “……六月初三,江宸委员长视察河内郡旱情。在田间地头,委员长捧起一把干裂的黄土,对随行的农林专家说:‘这种红胶土,存不住水,日头一晒就板结。光靠挑水是不行的,得改土。’” “……委员长指出,要推广深耕法,每亩地要多施三筐草木灰,不光能松土,还能保墒。另外,对于山地汲水困难的问题,委员长亲自画图,改进了筒车的叶片角度,从原来的四十五度改为三十度,这样水流冲击力利用率能提高两成……” 苏婉一边读,一边偷偷观察刘三爷的表情。 起初,刘三爷还是一脸的不屑,嘴角挂着冷笑。 可听着听着,那冷笑僵住了。 当听到“红胶土怕晒、板结”的时候,他的烟袋锅子停在了半空。 当听到“多施草木灰松土”的时候,他的眉毛跳了一下。 而当听到“筒车叶片角度改进”的时候,刘三爷猛地把烟杆往鞋底上一磕,发出一声脆响。 “停!” 这一声喝,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苏婉停了下来,看着老人:“三爷,咋了?是这报纸上说错了吗?” 刘三爷没理会她,而是瞪大了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苏婉手里那张薄薄的纸,仿佛那上面长出了花。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着报纸问:“闺女,你刚念的……真是那个啥委员长说的?” 苏婉点了点头:“千真万确,这上面还配了图呢。” 她把报纸递过去,指着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的男人挽着裤腿,踩在泥水里,正跟几个老农比划着什么,手里还抓着一把秧苗。 刘三爷虽然不识字,但他看得懂那神态,看得懂那挽起的裤腿。 那是下地干活的人才有的样子。 “神了……真是神了……” 刘三爷喃喃自语,“这红胶土板结,是咱们这山里的老毛病,祖祖辈辈都头疼。加草木灰这法子,也是俺爹临死前才琢磨出来的土方子,外人根本不知道。这个大官……他咋知道得这么清亮?” “还有那筒车!” 刘三爷越说越激动,甚至有些手舞足蹈,“俺琢磨了半辈子,总觉得那水车带水吃力,就是想不通哪儿不对劲。这一说三十度……对啊!斜一点,水兜得满,转得还快!这理儿……通透啊!” 周围的村民们看傻了眼。 他们从没见过三爷佩服过谁,就算是县里的师爷来了,三爷也是爱搭不理的。 可现在,三爷竟然对着一张纸服了软。 “三爷,这上面说的法子,真能行?”一个后生大着胆子问。 “行!咋不行!” 刘三爷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这才是懂行的话!这才是说给咱们庄稼人听的话!以前那些当官的,除了催粮纳捐,谁知道土是啥颜色的?谁知道水车咋转的?” 老人的眼神变了。 之前的怀疑和抵触,此刻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一丝隐隐的敬畏。 如果一个国家的领头人,连土坷垃里的事儿都能琢磨得这么透,那他说的话,或许……真的跟以前的皇帝不一样? 苏婉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时机。 她知道,火候到了,该添最后一把柴了。 “三爷,这报纸上还有最后一条消息,是专门关于咱们这一片的。” 苏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庄重。 “经交通部规划,并经中央执行委员会批准,决定拨款五千银元,调派工程兵团第三营,于下月初开进太行山。任务只有一个——打通牛角弯通往县城的二十里山路!要把大车路,一直修到咱们村口的大槐树下!”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刻,连树上的蝉鸣似乎都停滞了。 村民们张大了嘴巴,一个个像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当场。 修路? 修那条要人命的山路? 还要把大车开到村口? 这是牛角弯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啊! 多少年了,村里的山货烂在地里运不出去,村里的病人因为来不及送医死在半道上,村里的后生娶不上媳妇…… 全是因为这条路! “闺女……” 刘三爷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浑浊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你……你没哄俺们?” 苏婉眼眶也红了,她重重地点头:“三爷,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着呢!工程队下个月就到!这路,国家给咱们修!不收咱一分钱!” “轰!” 人群瞬间爆发了。 “修路啦!要修路啦!” “真的要有路了!俺能把枣子运出去了!” “俺娘有救了!以后看病方便了!”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对着洛阳的方向磕头。 那种压抑了千百年的闭塞与绝望,在这一刻被这张薄薄的报纸彻底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刺眼的光。 刘三爷站在喧闹的人群中,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手里那张被他捏皱了的报纸,看着照片上那个挽着裤腿的年轻人。 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要把这山里的浊气都吐干净。 他颤颤巍巍地把烟袋锅子别回腰间,用那双粗糙的大手,郑重其事地把报纸抚平,折好,像捧着传家宝一样捧在胸口。 “苏老师……” 老人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报纸……明天还送来吗?” 苏婉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送!天天都送!风雨无阻!” 刘三爷点了点头,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一种陌生的光芒。 那是希望。 是对山外那个崭新世界的渴望,是对那个没有皇帝、却把老百姓放在心尖上的“国家”的信任。 “好……好啊……” 老人望向连绵起伏的大山,喃喃自语,“没了皇帝,但这天……好像更亮堂了。” ……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牛角弯。 邮递员马三顺又要出发了,他得趁着天黑前赶到下一个村子。 虽然腿脚酸痛,但他此刻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因为他知道,自己背得不仅仅是报纸,他是在把一个新时代的种子,撒进这些最偏远的角落。 这不仅仅是牛角弯的故事。 在这一天,在辽阔的华夏大地上,在草原的毡房里,在江南的水乡边,在海岛的渔村中。 无数个像马三顺一样的邮递员,正将一份份《人民日报》送到百姓手中。 无数个像刘三爷一样的老人,正在经历着思想的剧烈碰撞与重塑。 信息的血脉,正在打通这个古老国家的每一根毛细血管。 那个原本只存在于江宸脑海中的“共和国”,正在通过这些铅字,一点一滴地渗透进四万万人的骨髓里,将这盘散沙,凝结成一块坚不可摧的钢铁。 而在洛阳。 那个年轻的共和国,也即将迎来它的一周岁生日。 风起青萍之末,浪成微澜之间。 大时代的巨轮,已然全速起航。 第369章 周岁与巡礼 共和元年,十月一日。 洛阳。 这座历经战火与沧桑的千年帝都,在今天彻底褪去了旧时代的暮气。 天刚蒙蒙亮,整个城市就像是一口被烧开的沸水,彻底沸腾了起来。 没有宵禁,没有肃杀的甲士驱赶百姓,只有满街飘扬的红旗,和无数张洋溢着喜悦笑脸的百姓。 为了迎接这个日子,洛阳城的中轴线——从定鼎门到天津桥,再到皇城的正南门,已经被彻底打通。 原本那座象征着皇权威严、名为“端门”的城楼,如今已经修缮一新。 那高悬的匾额上,原本金钩银划的“端门”二字已经被摘下。 取而代之的,是五个苍劲有力、甚至带着几分粗犷的红色大字—— 人民英雄门。 这是江宸亲自提议改的名。 他说,这扇门,不再是帝王将相俯瞰众生的窗口,而是无数牺牲的烈士,注视着这个新国家的眼睛。 城楼之上,红旗猎猎。 八盏巨大的红灯笼,宛如八颗燃烧的太阳,悬挂在城楼的飞檐之下。 城楼前的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这不是被官府强行征发来充场面的“良民”,而是自发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百姓。 有穿着崭新工装的工人,有包着白头巾的老农,有背着书包的学生,还有拄着拐杖、胸前挂着军功章的伤残军人。 几十万人汇聚在这里,却没有一丝混乱。 他们眼巴巴地望着城楼,望着那面随风飘扬的五星红旗,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当家作主的光芒。 …… 观礼台上。 作为“特邀嘉宾”,李世民穿着一身朴素的布袍,静静地坐在角落里。 他的身边,是同样一身布衣的前唐宰相房玄龄。 这一年来,李世民虽然名为“荣誉议员”,实则一直处于半软禁状态。 但他并没有闲着。 他像一块海绵一样,疯狂地吸收着这个新国家的一切。 他去过工厂,看过那喷吐着黑烟的巨大机器;他去过农村,看过那些分到土地后笑得合不拢嘴的农户;他也去过学校,听过那些泥腿子的孩子朗朗的读书声。 每一次看,他的心都会沉下去一分。 而今天,当他坐在这个足以俯瞰整个广场的位置,看着这铺天盖地的人潮时,他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玄龄。”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复杂地看着远处的人群,“你见过这样的场面吗?” 房玄龄苦涩地摇了摇头,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颤抖:“陛下……不,二郎。史书上写过‘万民欢腾’,写过‘箪食壶浆’。老臣以前以为,那不过是史官的粉饰之词。直到今天……” 他指了指下方那些自发维持秩序的纠察队,指了指那些因为激动而热泪盈眶的妇女。 “老臣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民心’。” “以往皇家的庆典,百姓是跪着的,心里是怕的,眼里是敬畏的。” “可今天……”房玄龄深吸了一口气,“他们是站着的。他们的眼里,是爱。是对这个国家的爱,是对那个人的爱。” 李世民沉默了。 是啊。 爱。 这个字,对于帝王来说,太奢侈,也太遥远。 帝王要的是敬,是畏,是臣服。 可江宸,他要的是爱。 或者说,他不需要刻意去索取,因为他把这天下,真的还给了这些人。 就在这时,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猛地从广场爆发,瞬间淹没了李世民的思绪。 “来了!委员长来了!” “敬礼——!” 城楼之上,一个挺拔的身影,缓缓走到了麦克风前。 江宸穿着那一身标志性的、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胸前没有挂任何勋章,只别着一枚小小的红五星像章。 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峰,压住了这满城的喧嚣。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几十万人的广场,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风吹动红旗的猎猎声。 江宸对着麦克风,声音平稳,却透过高音喇叭,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同志们,朋友们。” “一年前的今天,我们在废墟上,宣布了一个旧时代的终结。” “有人说,我们这帮泥腿子,搞不了建设,坐不稳天下。” “他们等着看我们的笑话,等着我们饿死,等着我们乱起来。” 江宸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激动的脸庞。 “但是!” “一年过去了!” “我们不仅没有饿死,我们的粮仓满了!” “我们不仅没有乱,我们的路修通了!” “我们不仅没有垮,我们的腰杆子,挺得更直了!” “这靠的是什么?不是靠神仙皇帝,不是靠菩萨保佑!” 江宸猛地挥动拳头,声音如雷霆炸响: “靠的是我们自己!靠的是千千万万个像你们一样,勤劳、勇敢、不服输的华夏人民!” “一切成就,归功于人民!” “轰——!” 广场彻底炸裂了。 无数顶帽子被抛向天空,无数双手臂高高举起。 “共和国万岁!” “人民万岁!” 这呼喊声,如海啸般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城楼上的琉璃瓦都在嗡嗡作响。 李世民坐在椅子上,只觉得这一声声欢呼,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口。 “一切成就,归功于人民……” 他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好大的气魄。自古帝王,谁敢说这话?谁肯说这话?” “朕……输得不冤。” …… 激昂的乐曲奏响。 阅兵式,开始了。 最先走过城楼的,是“猛虎师”方阵。 这是薪火军最早的班底,是江宸手中的王牌。 如果说,旧时代的军队是一群凶神恶煞的野兽。 那么这支军队,就是一台精密、冷酷、却又充满力量的战争机器。 一千名士兵,组成了一个整齐得令人发指的方阵。 每一个步伐,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每一次落地,都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闷响,仿佛大地的脉搏在跳动。 他们没有穿沉重的铁甲,而是清一色的墨绿色军装,绑腿打得笔直,头戴钢盔,眼神坚定如铁。 最让观礼台上各国使节和旧官僚们倒吸一口凉气的,是他们手中的武器。 不是长矛,不是横刀。 而是一杆杆泛着幽冷寒光的——遂发枪。 枪刺如林,寒光森森。 “向右——看!” 随着一声撕裂长空的口令。 “杀!杀!杀!” 一千名战士同时转头,同时呐喊。 那股冲天的杀气,仿佛凝成了实质,让秋日的骄阳都为之失色。 李世民的瞳孔骤然收缩。 作为马背上的皇帝,他是懂兵的。 正因为懂,所以才感到恐惧。 这种纪律,这种杀气,绝不是靠严刑峻法能练出来的。 那是一种信仰。 一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信仰。 紧接着,是炮兵方阵。 并不是那种笨重的投石机,也不是老式的火炮。 而是整整三十六门崭新的野战炮。 它们被擦拭得铮亮,炮口昂扬指天,被高头大马拉着,隆隆驶过广场。 那是工业文明的咆哮。 那是足以粉碎一切城墙和骑兵冲锋的“战争之神”。 李世民的手,死死地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想起了虎牢关的那一战。 那时候,他还幻想着凭借玄甲军的机动性,或许还能有一战之力。 可现在,看着这钢铁洪流,他知道,那个时代,彻底结束了。 骑兵的荣耀,在这些黑洞洞的炮口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 如果说,阅兵式展示的是共和国的“拳头”。 那么接下来的群众游行,展示的就是共和国的“血肉”。 那是比钢铁更让李世民感到绝望的东西。 工人方阵来了。 他们穿着沾着油污的工装,推着巨大的彩车。 彩车上,是一个巨大的、用木头和铁皮做成的蒸汽机模型。 齿轮在转动,活塞在往复。 虽然只是模型,但那股工业特有的粗犷美感,依然震撼人心。 工人们高举着锤子和扳手,高唱着《咱们工人有力量》。 那歌声里,没有劳作的痛苦,只有创造世界的豪迈。 紧接着,是农民方阵。 他们不像以前那样面黄肌瘦、目光呆滞。 他们抬着巨大的麦穗模型,抬着堆积如山的南瓜、玉米。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被晒得黝黑,但那笑容,却是那么的灿烂,那么的真实。 那是丰收的喜悦。 那是拥有了自己的土地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踏实。 再后面,是学生方阵,是妇女方阵,是少数民族方阵…… 当“青年突击队”的花车经过时,高潮降临了。 花车上,站着龙门大堤的英雄林峰,站着劳动模范王铁牛,站着纺织女工李秀英。 他们不是王侯将相,不是才子佳人。 他们曾经是这世上最卑微的泥腿子。 可现在,他们站在最高的舞台上,接受着万人的欢呼,接受着国家领袖的致敬。 江宸在城楼上,向他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那一刻,全场沸腾。 无数青年热泪盈眶,恨不得把嗓子喊哑。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站在花车上、笑得有些羞涩却又无比骄傲的炼钢工人王铁牛。 他突然想起,就在两年前,像王铁牛这样的人,在关陇贵族的眼里,甚至算不上是人,只是会说话的牲口。 可现在,他们是英雄。 “民智已开……民气已聚……” 李世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房玄龄,声音低沉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玄龄,你看那些人的眼睛。” “那么亮,那么有神。” “这是任何盛世都伪装不出来的。” 房玄龄默然。 做不到。 哪怕是文景之治,哪怕是开元盛世。 百姓依然是跪着的,依然是卑微的。 他们或许能吃饱饭,但绝不会有这种身为国家主人的自豪感。 这才是江宸最可怕的地方。 他不仅给了百姓饭碗,还给了百姓尊严。 “我们输了。” 李世民松开了紧抓扶手的手,身体靠回了椅背,目光望向城楼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眼神中,最后一丝不甘,终于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复杂的敬佩。 “他正在创造一个真正的盛世。” “一个朕连做梦都不敢想的盛世。” 说完,这位曾经叱咤风云、傲气冲天的天策上将,第一次,由衷地举起双手。 为那个击败他的敌人,为那个颠覆了他认知的世界。 鼓起了掌。 掌声,淹没在几十万人的欢呼声中,微不足道,却又重如千钧。 …… 庆典在万民的欢呼声中达到了高潮。 无数的彩带飞舞,锣鼓喧天。 整个洛阳,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狂热的幸福之中。 江宸站在城楼边缘,看着这壮丽的山河,看着这欢腾的人民,心中也涌起一股豪情。 这才是开始。 只要再给他五年,十年。 他有信心,让这面赤星旗,插遍这个星球的每一个角落。 让华夏民族,屹立在世界之巅,永不坠落。 然而。 就在这普天同庆、万民狂欢的时刻。 一匹快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洛阳城外欢庆的人群。 马上的骑士,背插三面赤红令旗,浑身是土,脸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那是最高级别的军情急报。 第370章:北方的阴云 洛阳,人……堂。 这座刚刚由太极殿改建而成的宏伟建筑,此刻正灯火通明。 无数盏巨大的玻璃煤气灯悬挂在穹顶之下,将整个宴会厅照耀得如同白昼。 这是共和国成立一周年的国庆晚宴。 长条形的红木桌上,摆满了来自天南海北的佳肴。 有黄河的大鲤鱼,有江南的桂花鸭,也有刚刚从北大荒运来的新米蒸成的白饭。 没有了昔日皇宫那种等级森严的肃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热烈而奔放的欢愉。 江宸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灰色中山装,手里端着一杯酒,正穿梭在人群中。 他没有坐在高高的主席台上,而是像个普通的主人一样,和每一位来宾碰杯。 “委员长,这杯酒,俺代表咱们邺城钢铁厂的三万多工人敬您!” 劳动英雄王铁牛红着脸,端着大海碗,激动得手都在抖。 “铁牛,少喝点,明天高炉还要出钢呢。” 江宸笑着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周围是一片善意的哄笑声。 不远处,前唐的旧臣们坐在一桌。 李世民穿着一身布衣,手里捏着酒杯,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坐在他旁边的房玄龄低声说道:“二郎,你看这就叫……与民同乐吧。” 李世民苦笑了一声,抿了一口酒:“朕……我以前也想过与民同乐,可那是恩赐。而他……他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这群人的一份子。” “这就是共和国啊。” 魏征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出版的《人民日报》号外,脸上洋溢着自豪。 “看看吧,今天的社论,《人民万岁》。这四个字,比万岁万岁万万岁,要有力得多。”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乐曲声响起。 那是来自西域的胡旋舞女,正在舞台中央旋转,裙摆如花般绽放。 来自波斯、拜占庭、甚至天竺的使节们,正瞪大了眼睛,惊叹于这个东方新生国度的富庶与祥和。 波斯使节用生硬的汉语对身边的翻译说道:“太不可思议了!一年前这里还是战火纷飞,现在竟然如此繁荣!这就是东方的奇迹吗?” 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所有人都沉浸在和平的喜悦中,仿佛战争与苦难已经永远地成为了过去式。 然而。 就在这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的瞬间。 “轰隆——!” 一声巨响,并非来自天空,而是来自宴会厅紧闭的大门。 那扇厚重的、象征着国家威仪的红漆大门,被人粗暴地撞开了。 寒风夹杂着秋夜的凉意,瞬间灌入了温暖的大厅。 欢快的胡旋舞曲戛然而止。 舞女们惊慌失措地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门口。 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盔甲破碎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那是……一名传令兵。 他的脸上满是尘土和干涸的血迹,嘴唇干裂得起皮,背上插着的三面赤红令旗,此刻已经断了一面。 那是最高级别的军情急报! 只有亡国灭种的危机,才能动用这种级别的加急文书! “报——!!!” 一声嘶哑到极点、仿佛撕裂声带的吼叫,在死寂的大厅里炸响。 那传令兵刚跑了两步,就重重地摔倒在红地毯上。 但他没有昏过去,而是凭借着最后的一丝意志,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行。 他在那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拖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北方……八百里加急!!” “突厥……突厥颉利可汗……撕毁盟约!” “三十万铁骑……已破雁门关!!” “并州……并州失守!!” “突厥前锋……距离太原……不足百里!!” 这几句话,如同几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 “哐当!” 不知是谁手中的酒杯滑落,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刚才还洋溢着欢笑的脸庞,此刻瞬间变得煞白。 三十万铁骑! 那是突厥!是这片大陆上最恐怖的梦魇! 在这个时代,突厥骑兵就意味着毁灭,意味着屠城,意味着无法抵挡的钢铁洪流。 波斯使节手中的叉子掉在了盘子里,惊恐地捂住了嘴巴。 那些刚刚归附的旧官僚们,更是吓得浑身颤抖,眼神中流露出了本能的恐惧。 雁门关破了? 那可是中原的北大门啊! 大门一开,后面就是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 三十万骑兵,只需要几天时间,就能饮马黄河,兵临洛阳!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裴宣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脸色惨白,“我们刚刚建国……他们怎么敢……” 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一般,在宴会厅里迅速蔓延。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开始寻找出口,甚至有人已经吓得瘫软在椅子上。 在这巨大的危机面前,这个新生的共和国,仿佛一艘刚刚下水的巨轮,迎头撞上了万丈冰山。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一个人身上。 江宸。 这位共和国的缔造者,此刻正站在人群中央。 他没有动。 他手里的酒杯,依然稳稳地端着,连一滴酒都没有洒出来。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心悸,比恐惧更让人胆寒。 他缓缓放下酒杯。 玻璃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厅里,却清晰可闻。 江宸迈开步子,皮鞋踩在红地毯上,发出沉稳的节奏声。 他一步步走到那个摔倒的传令兵面前。 此时,两名卫兵正准备上前搀扶。 “别动。” 江宸摆了摆手。 他蹲下身子,不顾那传令兵身上的血污和泥土,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名字。” 江宸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传令兵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领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报告……报告委员长……俺叫赵铁柱……雁门关守备团……三营通讯员……” “俺们团长……战死了……” “俺们团……一千二百个弟兄……全没了……” 赵铁柱哭得像个孩子,手里死死攥着那份沾血的军报,“团长临死前说……一定要告诉委员长……突厥人……是冲着灭咱们华夏来的……” 江宸接过那份军报。 那上面沾满了鲜血,甚至还有火药烧焦的痕迹。 他展开,迅速扫视了一眼。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割在他的心上。 但他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缓缓站起身,将那份军报叠好,郑重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满堂的宾客。 面对着那些惊恐的眼神。 面对着李世民探究的目光。 江宸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酷,一丝轻蔑,还有一丝嗜血的兴奋。 “看来,咱们的邻居,不太喜欢咱们过生日啊。” 江宸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颉利可汗,带着三十万人,来给咱们送礼了。”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说完这句话,江宸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一股浓烈的、仿佛实质般的杀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那是经历过尸山血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统帅才有的气场。 “李靖!” 江宸突然一声暴喝。 人群中,国防……李靖猛地站起身,军姿笔挺如松。 “到!” “立即启动‘一级战备预案’!命令猛虎、潜龙、贪狼三大军团,即刻停止休假,全员归建!” “命令华北军区,不惜一切代价,在太原一线构筑防线!告诉前线指挥官,地在人在,地失人亡!” “是!”李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向门外。 “裴宣!” “在!”裴宣推开椅子,快步上前。 “命令政务院,即刻转入战时体制!冻结所有非必要开支!启动国家战略储备粮库!” “命令铁道部,征用所有列车,优先运送部队和弹药!” “是!”裴宣没有任何废话,立刻掏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刘政会!” “在!” “命令各大工业区,所有军工厂,实行二十四小时三班倒!我要看到炮弹像流水一样生产出来!告诉工人们,前线缺一颗子弹,我就唯他是问!” “魏征!” “在!” “命令《人民日报》,连夜印发号外!把突厥人入侵的消息,告诉全国人民!不要隐瞒,不要粉饰!” 江宸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如铁石撞击: “告诉百姓们,狼来了!但这已经不是以前的大唐,也不是以前的大隋!” “咱们手里有枪!有炮!有热血!” “想让咱们重新跪下去当奴隶?做梦!” 这一连串的命令,如同一道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大厅里的恐惧与迷茫。 原本慌乱的人群,看着那个在台上有条不紊发号施令的背影,心,竟然奇迹般地定了下来。 这才是主心骨。 这才是这个国家的脊梁。 李世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眼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见过无数的大场面。 但他从未见过如此高效、如此冷静、如此精密的战争动员。 在旧时代,遇到这种级别的入侵,朝廷首先会陷入争吵,然后是推诿,最后才是慢吞吞的调兵遣将。 可在这里。 从接到军报到下达完所有命令,仅仅过去了不到五分钟。 这就是共和国的效率吗? 这就是江宸打造的战争机器吗? “太可怕了……”李世民喃喃自语,手心竟然微微出汗,“颉利这次……恐怕是踢到铁板了。” 江宸下达完所有命令,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大厅侧面悬挂的那幅巨大的《华夏共和国地图》前。 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在了地图的最北方。 那里,是草原。 是千百年来,悬在中原汉人头顶的一把利剑。 从秦汉到隋唐,这把剑,不知收割了多少汉家儿女的头颅。 “颉利觉得,咱们刚建国,立足未稳,好欺负。” 江宸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外国使节,看着那些惊魂未定的旧官僚。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却充满了压迫感。 “他觉得,只要他的骑兵一冲,咱们就会像以前一样,送上金银,送上女人,去求和,去和亲。” 说到这里,江宸的目光落在了李世民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可惜,他错了。” “他忘了看看,咱们这面红旗,是用什么染红的。” 江宸猛地一挥手,指向那个还在流血的传令兵赵铁柱。 “看着他!” “这是咱们的战士!为了报信,跑死了三匹马!流干了半身血!” “咱们的战士在前线拼命,不是为了让咱们在这里求和的!” 江宸大步走到麦克风前,双手撑着讲台,身体前倾,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传我命令!” “以华夏……会的名义!” “以四千九百八十五万华夏公民的名义!” “向突厥汗国——宣战!”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洛阳城的上空。 “不接受投降!不接受和谈!不接受纳贡!” 江宸竖起三根手指,眼神冰冷刺骨。 “这一次,我要打到勒石燕然!” “我要打到封狼居胥!” “我要让那草原上的每一根草,都记住咱们火炮的声音!” “我要让以后的一千年里,所有的异族,只要听到‘华夏’这两个字,就在马背上瑟瑟发抖!” 全场死寂了一秒。 紧接着。 “轰——!!!” 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宣战!宣战!” “打倒突厥!保卫华夏!” 王铁牛跳到了椅子上,挥舞着拳头,眼珠子通红。 那些原本害怕的文官,此刻也被这股热血点燃了,一个个涨红了脸,跟着呐喊。 就连李世民,也被这股狂热的气氛所感染。 他感到体内的血液在沸腾,那是久违的、属于天策上将的战意。 他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比自己更像一个帝王。 不。 他超越了帝王。 他是领袖。 江宸站在沸腾的人群中,抬头看向北方。 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墙壁,穿透了千里的夜色,看到了那漫卷的黄沙和如云的铁骑。 “想玩命?” 江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看看是你们的马刀硬,还是老子的工业革命硬。” 第371章 金帐中的狂笑 阴山北麓,风雪如刀。 天地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铅灰色,狂暴的白毛风卷着砂砾,不知疲倦地抽打着这片苍茫的草原。 这里是突厥汗国的牙帐所在,是整个北方草原权力的心脏。 连绵十里的穹庐像是一群伏地喘息的巨兽,而在最中央,那座高达数丈、用纯金顶饰装点的金帐,在昏暗的天色下散发着妖异而贪婪的光芒。 与此时洛阳城内那种万众一心、热血沸腾的庄严不同,金帐之内,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奢靡与腐朽气息。 数十个巨大的铜盆里,牛油火把噼啪作响,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 厚重的波斯地毯铺满了每一寸地面,上面不仅沾染着酒渍,更散落着从中原劫掠来的丝绸与金银器皿。 空气中混杂着烤全羊的焦香、劣质胭脂的脂粉气,以及浓烈的马奶酒味。 突厥颉利可汗,这位草原上的霸主,此刻正斜倚在一张铺着整张白虎皮的宽大胡床上。 他身材魁梧如熊,满脸横肉随着咀嚼的动作在颤抖,那双鹰隼般锐利却又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目空一切的狂傲。 他手里抓着一只镶满红宝石的黄金酒杯,那是前隋炀帝赐给他的宝物,如今却成了他炫耀武力的玩物。 “接着奏乐!接着舞!” 颉利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随手将一块啃了一半的带血羊骨扔向场中。 一群身披薄纱、冻得瑟瑟发抖的中原舞女,在皮鞭的威慑下,正伴随着胡笳那凄厉的节奏,强颜欢笑地扭动着腰肢。 两旁的矮桌后,坐满了突厥各部的首领、叶护与特勤。 他们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衣襟大开,露出胸前黑褐色的护心毛,肆无忌惮地大声谈笑,甚至公然将手伸进身边侍女的怀里。 对于这群草原狼来说,这世间的一切道理,都在马刀和胯下。 “报——!” 就在这群魔乱舞之时,金帐那厚重的羊毛门帘被猛地掀开。 一股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呼啸着灌入温暖的大帐。 火把剧烈摇曳,光影在帐顶投下狰狞的怪影,舞女们惊叫着缩成一团。 颉利眉头一皱,眼中的醉意瞬间化为暴戾,手中的金杯重重顿在案几上。 “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没看见本汗正在宴请各部首领吗?” 进来的是一名身披狼皮大氅的斥候千夫长。 他浑身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眉毛胡须上全是白霜,一进帐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额头死死抵着地毯。 “大汗息怒!大汗息怒!” “南边……南边的探子回来了!” 听到“南边”这两个字,原本喧闹的金帐瞬间安静了几分。 那些正在划拳、撕咬肉块的部落首领们,动作齐齐一顿,无数双贪婪的眼睛像狼一样亮了起来。 南边。 对于他们来说,那就意味着数不尽的粮食、穿不完的丝绸,还有玩不腻的女人。 那就是一个巨大的、取之不尽的仓库。 颉利眯起眼睛,推开正为他捶腿的侍女,坐直了身子,那一身肥肉随之颤动。 “哦?那个叫江宸的娃娃有动静了?” 他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屑与戏谑。 “怎么,他是派人送来岁币求和了?还是打算把那个什么‘洛阳’腾出来,给本汗做过冬的牧场?” “哈哈哈哈!” 帐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一个满脸刀疤、赤裸着上身的部落首领把玩着手中的剔骨刀,大声嚷道:“大汗,我看那汉人娃娃是吓破胆了!听说他把李渊那老儿的龙椅都给拆了,这不明摆着是自掘坟墓吗?” “就是!汉人离了皇帝,就像羊群离了头羊,除了咩咩叫着等死,还能干啥?” “大汗,依我看,咱们直接杀过去,男的杀光,女的抢光,让那中原也长满咱们草原的牧草!” 在一片叫嚣声中,那名斥候千夫长的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得厉害:“回……回大汗……不……不是求和……” 颉利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瞬间阴冷下来:“那是什么?这娃娃难道还敢跟本汗呲牙?” “探子回报……那个江宸……在洛阳搞了个什么‘国庆大典’……” 斥候结结巴巴,似乎连自己都不敢相信情报里的内容,“他……他还当着几十万人的面……宣布废除帝制……说……说以后华夏没有皇帝了……” “没有皇帝?” 颉利愣了一下。 整个金帐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就连那些最鲁莽的首领,此刻也张大了嘴巴,一脸的不可思议。 在他们的认知里,天上有太阳,地上有可汗,这是长生天定下的规矩。 没有皇帝? 那谁来管事?谁来收税?谁来发号施令? “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颉利猛地爆发出一阵狂笑。 这笑声充满了荒谬与嘲讽,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你们听听!你们听听!” 颉利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着南方,仿佛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这群汉人是不是疯了?是不是中了邪了?” “没有皇帝?那这国家还是国家吗?” “一群羊,如果没有了头羊,那还能叫羊群吗?那就是一盘散沙!是等着咱们去吃的肉!” 周围的将领们也反应过来,跟着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笑死我了!没有皇帝,那谁来砍头?” “这江宸怕是个傻子吧?自废武功?” 斥候千夫长把头埋得更低了,硬着头皮继续汇报道:“还……还有……” “还有什么?别吞吞吐吐的!一次说完!”颉利大手一挥,心情似乎极好。 “据……据说他们搞了个‘选举’……是用黄豆选出来的官……还说……还说权力属于什么‘人民’……” “豆子?” 颉利脸上的笑容更加夸张了。 他随手抓起案几上的一把炒黄豆,那是从中原抢来的下酒菜。 “哗啦!” 他猛地将这把豆子撒向空中,黄豆落在金盘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看见没?这就是他们的官!” 颉利指着那些滚落的豆子,一脸的鄙夷,“老子想吃就吃,想踩就踩!想扔就扔!” “这江宸简直就是个蠢货!蠢到家了!” “他以为给那群两脚羊几颗豆子,他们就能变成狼了?” “他以为把那个铁疙瘩龙椅拆了,就能坐稳天下了?” 颉利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 稀里哗啦一阵乱响,美酒洒了一地,金银器皿滚得到处都是。 他拔出腰间的金刀,刀尖直指南方,眼中闪烁着贪婪而残忍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中原大地在自己脚下瑟瑟发抖。 “这哪里是什么国家?这分明就是一块摆在案板上的肥肉!而且是一块去了骨头、剥了皮的肥肉!” “没有皇帝,就没有威严!没有纲常,就没有规矩!” “那个江宸,这是在自寻死路!他把李唐几百年的根基都给挖断了!现在中原肯定是一片混乱,人心惶惶,那些世家大族肯定恨不得生吞了他!” “这正是长生天赐给我们的绝佳良机!”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帐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那种对财富的渴望,对杀戮的本能,让这群草原贵族彻底红了眼。 然而,就在这一片狂热的叫嚣声中,坐在左侧下首的一位老者,眉头却紧紧地皱成了“川”字。 他须发皆白,眼神深邃,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袍,与周围那些穿金戴银的首领格格不入。 他是执失思力。 突厥的智囊,也是整个汗国最清醒的眼睛。 他曾随颉利与李世民交过手,深知中原人的韧性与狡诈。 看着眼前这群被贪欲冲昏头脑的人,执失思力心中隐隐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大汗……” 执失思力站起身,双手抱胸,微微躬身,“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颉利正在兴头上,被这一声冷水浇得有些不悦。 他斜着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位老臣:“执失思力,你又要说什么丧气话?难道你也觉得那几颗豆子能砸死人?” “大汗,那个江宸……不可小觑。” 执失思力沉声说道,声音在喧闹的大帐中显得格外刺耳。 “据探子之前的回报,此人在雁门关外,曾用一种名为‘火铳’的武器,击溃了李世民最精锐的玄甲军。” “而且……他能在短短一年内,平定王世充、窦建德,甚至逼降李世民,这绝不是一个疯子能做到的。” “汉人有句话,叫‘大智若愚’。他废除帝制,搞什么共和,或许……另有深意。” “况且,李唐虽然亡了,但李靖、秦琼这些人还在,他们的刀,可还没钝。” “深意?屁的深意!” 执失思力的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年轻气盛的特勤就跳了起来。 他身穿锁子甲,头戴狼头盔,那是颉利的侄子,突厥年轻一代的勇士——阿史那·社尔。 “执失思力,我看你是老了!胆子比草原上的兔子还小!” 社尔一脸轻蔑地指着老将的鼻子,唾沫横飞。 “你是不是被李世民那个小白脸给打怕了?” “汉人就是汉人!羊就是羊!” “没了皇帝,他们就是一群没头的苍蝇!连给谁磕头都不知道,还能打仗?” “至于什么火铳?哼!” 社尔不屑地啐了一口,“我也听逃回来的溃兵说了,不过就是些会冒烟的烧火棍罢了!响声大点,那是吓唬胆小鬼的!” “咱们突厥勇士的弓箭,那是百步穿杨!咱们的战马,快如闪电!” “等他们的烧火棍点着火,咱们的刀早就砍下他们的脑袋了!” “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挡得住咱们三十万铁骑的冲锋!” 社尔转身对着颉利行了一个草原大礼,大声说道: “大汗!现在中原正是秋收的时候!” “听说那边的粮食堆成了山,甚至都没地方放!那边的女人个个水灵,皮肤比牛奶还白!” “只要咱们大军一到,那些没了皇帝的汉人,肯定吓得尿裤子,乖乖把粮食和女人送出来!”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要是晚了,等他们反应过来,或者那个江宸重新立了皇帝,咱们可就亏大了!” 这番话,如同火上浇油,瞬间点燃了帐内所有人压抑已久的贪欲。 一个个部落首领跳了起来,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和酒杯,双眼赤红。 “是啊大汗!打吧!” “我的部落这个冬天正缺粮食呢!牛羊都冻死不少!” “我要抢一百个汉人女子回去生娃娃!改善一下咱们部落的血统!” “听说洛阳城里遍地是黄金,连地砖都是金子做的!咱们去把那什么‘人民大会堂’给拆了,金子大家分!” “打进洛阳!活捉江宸!” 群情激奋,喊杀声一片。 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名为“掠夺”的火焰。 在他们看来,这根本不是一场战争。 而是一次武装游行。 是一次盛大的、没有任何风险的狩猎。 就像每年秋天围猎黄羊一样简单。 执失思力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要再劝。 但他看到了颉利眼中那熟悉的、不可一世的狂傲。 那是他在渭水之盟逼退李世民后,就逐渐滋长的毒瘤。 他真的以为,自己是天下无敌的“天可汗”了。 他真的以为,中原人的隐忍是软弱。 “大汗……”执失思力最后挣扎着说了一句,“至少……先派一队人马试探一下……” “试探?” 颉利冷笑一声,打断了他,“那是胆小鬼才做的事!”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何况是一群没了头的肥羊!” 颉利猛地将手中的金刀狠狠地插在地上,刀锋入木三分,发出嗡嗡的颤鸣。 那刀柄上的红宝石,在火光下闪烁着妖异而血腥的光芒。 “传本汗的金箭令!” 颉利的声音如雷鸣般在金帐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命令各部,即刻集结!” “告诉勇士们,带上你们最快的马,磨亮你们最快的刀!” “咱们不去打草谷了,咱们这次……去洛阳过冬!” “本汗要让那个江宸知道,什么叫规矩!什么叫天威!” “本汗要在他那个什么‘大会堂’里,用他的头盖骨当酒碗!” “吼——!!” 帐内的将领们纷纷拔出弯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那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毡布,穿透了漫天的风雪,在阴山脚下久久回荡。 …… 随着金箭令的传出,整个阴山脚下,瞬间沸腾了。 “呜——呜——” 苍凉而肃杀的牛角号声,一棒接一棒,传遍了茫茫草原。 无数的毡房被拆除,无数的战马被套上缰绳。 突厥人,这个马背上的民族,展现出了他们惊人的动员能力。 短短三天时间。 从阴山到漠北,从金山到辽水。 一个个部落如同百川归海一般,向着南下的集结地汇聚。 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漫过草原的黑色潮水,一眼望不到边。 战马的嘶鸣声,掩盖了风声。 弯刀的寒光,比冰雪还要刺眼。 三十万。 整整三十万铁骑! 这是突厥汗国压箱底的家当,也是颉利可汗赌上国运的一次豪赌。 他骑在一匹高大的汗血宝马上,身披金甲,身后是无边无际的骑兵方阵。 他看着眼前这支足以踏平世间一切阻碍的大军,心中的豪气达到了顶峰。 这天下,还有谁能挡住这股洪流? “出发!” 颉利挥动马鞭,直指南方。 那里,是富庶的中原。 那里,有他梦寐以求的财富和荣耀。 在他看来,那个刚刚建立的、连皇帝都没有的“共和国”,就像是一个一丝不挂的婴儿,正躺在摇篮里,等待着恶狼的吞噬。 但他不知道的是。 那个“婴儿”,手里握着的不是奶瓶。 而是已经上了膛的猎枪。 …… 雁门关外,三十里。 一座孤零零的烽火台上。 寒风呼啸,将烽火台上那面残破的赤星旗吹得猎猎作响。 哨长李二牛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手里紧紧握着望远镜——这是洛阳兵工厂刚刚配发给一线哨所的新装备。 他的睫毛上结满了白霜,手冻得通红,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北方的地平线。 突然。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镜筒里,那原本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条诡异的黑线。 那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长,仿佛一条吞噬天地的黑色巨蟒,正以此生未见的速度,向着这边疯狂蠕动。 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 那是万马奔腾带来的震动,连烽火台上的灰尘都被震得簌簌落下,茶杯里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来了……” 李二牛的声音有些干涩,但他并没有恐惧。 这是一种早有预料的释然。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冲着烽火台下的战友吼道,声音撕裂了风雪: “点火!!” “狼来了!!” 下一秒。 一股浓烈的狼烟,冲天而起,直插云霄。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一道道狼烟,如同接力棒一般,沿着蜿蜒的长城,向着南方,向着太原,向着洛阳,飞速传递。 这狼烟,不再是旧时代求救的哀鸣。 它是警报。 也是战书。 它告诉那个正在沉浸在国庆喜悦中的新生国家—— 考验,来了。 李二牛看着那漫山遍野压过来的突厥骑兵,看着那如林般的弯刀。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 那是他在洛阳参加授勋仪式时,和委员长的合影。 照片上,委员长笑得很温和,拍着他的肩膀说:“二牛,守好北大门,身后就是咱们的家。” 李二牛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收好,贴身放进胸口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抄起放在墙角的遂发枪,熟练地装填火药,压实铅弹。 “弟兄们!” 李二牛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嘹亮。 “委员长说了,咱们身后就是爹娘,就是分给咱们的地!” “突厥狗想过去?” “除非从咱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上刺刀!!” “咔嚓!” 烽火台上,十二名战士齐刷刷地亮出了刺刀。 第372章 沙盘上的战争 洛阳,最高军事指挥部。 这里原本是隋炀帝修建的“显仁宫”偏殿,如今,那些奢华的帷幔、金玉摆件早已被搬空。 取而代之的,是四面墙壁上挂满的巨幅军用地图,以及那个占据了大厅中央足足三十平米的巨大沙盘。 数十盏带玻璃罩的煤气灯将大厅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和一股令人窒息的焦灼感。 虽然已是深夜,但这里的人流穿梭不息。 参谋们抱着半人高的文件在过道里飞奔,和传令兵的喊声此起彼伏。 “报!华北军区急电!突厥先锋已过忻州!” “报!太原守备旅请求战术指导,敌人数量太多,无法判断主攻方向!” “报!后勤部询问,第一批炮弹是先运往潼关还是直发石家庄?” 江宸站在沙盘的主位上,那身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敞开着,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沙盘上那代表突厥军队的黑色旗帜。 那些黑色的小旗,像是一群贪婪的蚂蚁,正沿着山西的沟壑梁峁,疯狂地向南蠕动。 而在他对面,站着共和国最顶尖的将星们。 国防部长李靖、猛虎军团长程咬金、潜龙军团长秦琼、贪狼军团长单雄信,以及作为“特邀军事顾问”的李世民。 所有人的脸色都凝重到了极点。 “别吵了!” 江宸猛地一拍沙盘边缘,沉闷的响声瞬间压住了大厅里的嘈杂。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 “情报部,先说情况。” 一名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军官快步上前,他是军情局局长,代号“听风者”。 他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指挥棒,指着沙盘北部的阴山一线。 “各位首长,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 军情局长的声音有些干涩,“根据潜伏在草原的‘夜不收’传回的绝密情报,这一次,颉利不是来打草谷的。” “他是倾巢而出。” “突厥本部兵马二十万,加上被裹挟的铁勒、回纥等部族,总兵力超过三十五万。” “三十五万……” 程咬金倒吸了一口凉气,蒲扇般的大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配枪,“这老小子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啊!” “不仅如此。” 军情局长手中的指挥棒向下滑动,划过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线。 “他们没有携带辎重。”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所有将领,瞳孔都猛地收缩了一下。 李世民原本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此刻却突然开口,声音冰冷:“没有辎重?那就是要‘因粮于敌’了。” “没错。” 军情局长点了点头,脸色铁青,“颉利下达了‘屠掠令’。他在金帐誓师时说,中原就是他们的粮仓,汉人就是他们的两脚羊。他们打算走到哪儿,吃到哪儿,杀到哪儿。” “砰!” 单雄信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咬牙切齿地骂道:“畜生!这帮还没开化的野兽!”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明白这就意味着什么。 如果让这三十五万饿狼冲进中原腹地,那就是一场浩劫。 无数的村庄会被烧毁,无数的百姓会成为刀下亡魂,刚刚建立起来的工业基础会毁于一旦。 “怎么打?” 江宸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看向程咬金,“老程,你是猛虎军团长,你先说。” 程咬金把帽子一摘,露出光秃秃的青皮脑袋,眼珠子瞪得溜圆。 “委员长!这还有啥好说的?” 他大步走到沙盘前,大手一挥,直接拍在太原以北的防线上。 “咱们现在不是以前了!咱们有枪!有炮!” “俺建议,猛虎军团全线压上,依托雁门关、宁武关这些险要地形,跟这帮狗日的硬碰硬!” “他们不是骑兵多吗?俺就在关隘上架起一百门大炮,来多少轰多少!” “俺就不信,他们的肉身子,还能硬过咱们的开花弹?” 程咬金的话,引起了不少将领的共鸣。 尉迟恭也跟着嚷嚷道:“就是!咱们现在的火力,哪怕是一个师,也能顶住他们十万大军!守住关口,饿也饿死他们!” 江宸没有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李靖。 这位共和国的“军神”,此刻正眉头紧锁,盯着沙盘上一处不起眼的山谷发呆。 “药师,你怎么看?” 李靖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激动的程咬金,轻轻摇了摇头。 “知节,你的打法,是阵地战的打法。” 李靖的声音平稳而冷静,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的头上。 “如果突厥人是傻子,非要拿头撞咱们的枪口,那你肯定能赢。” “但颉利虽然狂,却不是傻子。” 李靖拿起几面代表突厥的小旗,在沙盘上快速移动。 “突厥全是骑兵,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是机动。” “雁门关确实险要,但长城防线太长了。如果他在雁门关佯攻,主力却绕道偏关、紫荆关,甚至翻越芦芽山呢?” 李靖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山峦之间,瞬间就绕过了程咬金设想的防线。 “一旦他们突破一点,那就是决堤的洪水。” “咱们的部队现在确实装备好了,火炮、机枪都有。但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咱们变重了。” “带着大炮的步兵,跑不过四条腿的马。” “如果我们在边境线上跟他们耗,他们完全可以利用机动性,切断我们的补给线,甚至绕过主力,直插太原、洛阳。” “到时候,我们就成了被一群狼围攻的笨熊,有力气也没处使。” 程咬金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虽然猛,但不是不讲理。 李靖说的,是事实。 “那咋办?”程咬金急得直挠头,“总不能把大门敞开,让他们进来吧?” “对,就是让他们进来。” 李靖突然语出惊人。 他拿起指挥棒,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 这个圈,囊括了太原以北、忻州以南的广阔区域。 “空间换时间。” 李靖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颉利想速战速决,想抢劫,那我们就偏不让他如意。” “我的计划是——诱敌深入。” 他将代表华夏军队的红色旗帜,从边境线上拔起,竟然向后退了整整一百公里! 这一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主动放弃国土? 这在任何朝代,都是要杀头的重罪! 但江宸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更加深邃了。 李靖继续说道:“我们放弃一线阵地,把拳头收回来。在忻州、定襄一带,利用这里的盆地地形,构筑一个巨大的‘口袋阵’。” “这里地势平坦,适合大兵团展开,更适合……我们的火炮发挥最大威力。” “我们要像赶羊一样,把这三十五万突厥人,一步步赶进这个预设的战场。” “只要他们进来了,那就不是他们想走就能走的了。” 李靖猛地将一面红旗插在口袋阵的出口,杀气腾腾地说道:“到时候,猛虎、潜龙、贪狼三大军团合围,配合重炮集群,我要在这里,给突厥人放一次血!” “一次把他们打疼,打残,打得一百年不敢南下!” 大厅里一片死寂。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在走钢丝的计划。 一旦“口袋”扎不紧,或者突厥人不上当,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了江宸身上。 最终的拍板权,在这个年轻人手里。 江宸看着沙盘,看着李靖画出的那个巨大的“死亡陷阱”。 他沉默了许久,突然开口问道:“药师,这个计划,军事上可行。但有一个最大的漏洞。” 李靖一愣:“什么漏洞?” 江宸抬起头,目光灼灼:“如果把突厥人放进来,那沿途的百姓怎么办?” “忻州、定襄、太原北部,那里有几十万老百姓,有刚分下去的土地,有刚建好的工厂。” “如果让突厥人进来,哪怕最后我们赢了,这里也会变成一片焦土。” “这笔账,怎么算?” 这个问题,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是啊。 共和国是人民的共和国。 如果为了胜利,就要牺牲几十万百姓的家园,那这一仗,打赢了也是输。 李靖咬了咬牙,低头不语。 作为纯粹的军人,他追求的是胜利。 但作为共和国的国防部长,他必须考虑政治影响。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的时候。 江宸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狠辣和决绝。 “既然要打,那就打个彻底。” 江宸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支红色的铅笔,在那片预设战场的区域,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大字。 坚壁清野。 “传我的命令!”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启动‘国家一级动员令’!” “政务院牵头,各级党组织配合,在三天之内,把忻州以北的所有百姓,全部撤离!” “所有的粮食,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掩埋!哪怕是一把谷糠,也不能留给突厥人!” “所有的水井,全部封死!所有的房屋,只要是能住人的,全部拆毁!” “我要让这片区域,变成一片无人区!” “我要让颉利的三十五万大军,进来之后,连一只老鼠都抓不到,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 江宸猛地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众将。 “他们不是想以战养战吗?不是想吃咱们的粮食吗?” “老子让他们吃土!” “饿着肚子,在寒风里,面对咱们的刺刀和火炮!” “这一仗,我不光要赢,我还要诛心!” 狠! 太狠了! 这简直就是绝户计!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眼中都燃起了狂热的火焰。 对付野兽,就得比野兽更狠! “可是……” 一直没说话的秦琼有些担忧地问道,“委员长,三天时间,撤离几十万百姓,这工程量太大了,而且百姓们刚分了地,恐怕不愿意走啊。” “这就看咱们这一年来的工作成效了。” 江宸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告诉百姓们,暂时的离开,是为了永远的安宁。房子烧了,国家赔!粮食埋了,国家补!只要人活着,一切都有希望。” “我相信咱们的百姓,我相信咱们的基层干部。” 战略方针已定。 诱敌深入,坚壁清野,关门打狗。 这是一套精密得如同外科手术般的作战计划。 但就在这时,李靖又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委员长,计划虽然完美,但还缺一环。” 李靖指着“口袋阵”的入口,“要想把狡猾的颉利引进来,必须有一个诱饵。” “这支部队,必须足够强,能挡住突厥人的第一波冲击,让他们觉得这是主力。” “但这支部队又必须表现得足够‘弱’,要且战且退,要装作溃败,把敌人的骄气养起来。” “而且,这支部队在最后关头,还要变成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口袋底,承受突厥人最疯狂的反扑。” “这个任务,九死一生。” 李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猛将们,“谁敢去?” “我去!”程咬金第一个跳出来,“猛虎军团皮糙肉厚,耐揍!” “我去!”秦琼也不甘示弱,“潜龙军团机动性好,适合诱敌!” “我去!”单雄信拔出配刀,“贪狼军团就是干这个的!” 几位军团长争得面红耳赤。 谁都知道这是最危险的任务,但也意味着最大的荣耀。 江宸看着这些争先恐后的战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因为这个任务,不仅仅需要勇猛,更需要极高的战术素养和对突厥骑兵的深刻了解。 稍微演得不像,颉利就会起疑。 稍微顶不住,诱敌就会变成真溃败。 就在这时。 一个沉稳而充满磁性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让我去吧。”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李世民,缓缓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布衣,没有甲胄,没有勋章。 但他站在那里,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却丝毫未减。 第373章:李世民的请战 指挥部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一声“让我去”,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穿透岁月的金石之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一般,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角落。 李世民缓缓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荣誉议员”的布袍,而是换上了一身早已准备好的、没有任何军衔标志的墨绿色作战服。 那是共和国军官的标准常服。 穿在他身上,竟然出奇的合身。 那一刻,那个在长安城里郁郁不得志的落魄前太子不见了。 那个在国庆大典上黯然神伤的失败者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当年那个在虎牢关下,只带着三千玄甲军就敢冲击十万敌阵的天策上将。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凛冽战意。 “你?” 在场的不少将领,像尉迟恭、段志玄等人,都是秦王府的旧部。 此刻看到老主公这副模样,一个个眼圈都有些发红,下意识地想要行礼,却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毕竟,现在是共和国。 这里是最高军事指挥部。 “不行!” 一个冰冷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温情。 说话的是猛虎军团的政委,也是从薪火寨时期就跟着江宸的老革命,赵铁柱。 他一步跨出,挡在李世民面前,目光警惕: “李世民同志,你的身份特殊。作为前朝皇室核心成员,让你掌握兵权,还要去执行这种极度危险且容易失控的任务,不符合政治原则!” “万一你在阵前倒戈,或者被突厥人俘虏,对共和国的声誉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赵铁柱的话很难听,但很现实。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不少出身贫苦的年轻参谋,都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李世民。 在他们受到的教育里,皇帝就是最大的地主头子,是剥削阶级的代表。 让这样的人带兵? 谁敢放心? 李世民没有生气。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赵铁柱一眼,只是直直地盯着江宸,盯着那个掌握着最高权力的年轻人。 “江宸。” 李世民没有称呼“委员长”,而是直呼其名。 “你知道,没人比我更合适。”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那根细长的指挥棒,熟练地在忻州以北的区域画了一条线。 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行家的自信。 “第一,论骑兵作战。” 李世民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在座的各位,包括药师兄在内,没人敢说比我更懂。” “我十六岁从军,在马背上长了十年。我知道战马喘几口气该歇,知道马蹄踩在什么样的草地上声音最小,知道突厥人的弯刀挥下来是什么角度。” “诱敌,不是逃跑。” “逃得太快,颉利会起疑;逃得太慢,会被吃掉。” “这种火候的拿捏,需要的是直觉,是千百次生死搏杀练出来的本能。” 李靖站在一旁,微微点了点头。 这是实话。 论大兵团指挥,李靖或许略胜一筹;但论带着小股骑兵在刀尖上跳舞,李世民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第二。” 李世民手中的指挥棒猛地戳在代表突厥金帐的位置上。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仇恨。” 李世民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 “颉利这次南下,是为了抢劫,也是为了立威。” “如果只是普通的部队败退,以颉利那只老狐狸的性格,未必会全军压上,钻进你们的口袋阵。” “但如果……”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而冰冷的笑容。 “如果他发现,带兵的人是我呢?” “如果他发现,那个曾经逼得他在渭水河畔签下盟约、让他视为一生之耻的‘天策上将’,就在他眼前呢?” “如果他发现,只要再往前冲一步,就能砍下我李世民的脑袋,用我的头骨做酒碗呢?” 大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疯狂的理由震住了。 是啊。 对于颉利来说,李世民不仅仅是一个敌人。 那是心魔。 是突厥称霸草原最大的绊脚石。 如果诱饵是李世民,颉利绝对会发疯。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甚至违背所有的军事常识,也要追上来杀了他。 这是阳谋。 是用李世民的命,给三十五万突厥大军下的死套。 “第三。”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他看向江宸,声音低沉了下来。 “我想赎罪。” “为了那个在玄武门流血的夜晚,也为了……那些年因为我的野心而死去的将士。” “这一年,我看了很多,想了很多。” “我承认,你赢了。你建立的这个国家,比大唐好,比大隋好。” “百姓眼里有光,那是装不出来的。” “既然我做不了这个国家的掌舵人,那就让我做一把刀吧。” “一把……保卫这个国家的刀。” 说完。 李世民放下指挥棒,挺直胸膛,对着江宸行了一个不太标准、却异常庄重的军礼。 “请战!” “给我五千精骑,我把颉利引进你的口袋!” “若有一人一马放跑了突厥主力,我李世民,提头来见!” 大厅里静得可怕。 只有煤气灯发出的轻微嘶嘶声。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江宸身上。 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不仅是战局,更是人心。 江宸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世民,看着那双曾经充满了野心与傲气、如今却燃烧着纯粹战意的眼睛。 他在审视。 也在权衡。 良久。 江宸动了。 他缓缓走到李世民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这种距离,对于两个曾经的死敌来说,已经超过了安全界限。 只要李世民暴起,江宸就有生命危险。 但江宸没有退。 他直视着李世民的眼睛,缓缓开口,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李世民同志。” “你能保证,当你手里握着枪的时候,你的枪口,永远只对准侵略者,而不是对准人民吗?” 这个问题,很轻。 却重如千钧。 李世民愣了一下。 他看着江宸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眸子,仿佛看到了这个年轻领袖背后,那四万万双渴望和平的眼睛。 他突然释然了。 那种一直压在他心头的、关于“成王败寇”的执念,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我保证。”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地上。 “我以军人的荣誉起誓。” “从此以后,李世民只是华夏的军人,不再是李唐的亲王。”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万世唾骂!” 江宸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冷酷与防备,多了一份战友间的信任与豪迈。 “好!” 江宸猛地转身,大步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一把崭新的指挥刀。 刀鞘是黑色的鲨鱼皮,刀柄上镶嵌着一颗红色的五角星。 那是共和国高级将领的佩刀,象征着指挥权,也象征着责任。 江宸摘下佩刀,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李世民面前。 “中央军事委员会命令!”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大厅。 “兹任命,李世民同志,为华夏共和国北伐军副总司令,兼任前敌总指挥!” “授予少将军衔!” “即刻率领‘潜龙军团’独立骑兵师,北上忻州,执行‘诱敌’任务!” “这把刀,我交给你了。” “用它,去告诉颉利,告诉所有的侵略者。”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李世民看着那把刀。 他的手有些颤抖。 他接过刀,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 这不仅仅是一把刀。 这是信任。 是那个曾经击败他的人,将后背交给他的信任。 “是!” 李世民大吼一声,接过佩刀,再次敬礼。 这一次,他的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 “哗——!” 大厅里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程咬金把手掌都拍红了,一边拍一边抹眼泪:“好!好啊!这才是我认识的二郎!” 就连刚才反对的赵铁柱,此刻也默默地敬了一个礼,眼中多了一份敬意。 格局。 这就是江宸的格局。 也是这个新国家的格局。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只要你心向光明,无论过去如何,这里都有你的战场。 …… 既然主将已定,接下来的战术部署就变得异常顺畅。 李靖和李世民,这两位当世最顶尖的军事天才,第一次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没有了阵营的隔阂,只有思维的碰撞。 “药师兄,忻州这个地方太宽了,口袋扎不紧。” 李世民指着地图,语速极快,“我建议把决战地点放在定襄。” “定襄?”李靖眉头微皱,“那里地势平坦,不利于伏击。” “正因为平坦,颉利才敢放心大胆地进来。”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而且,定襄北面有一片恶阳岭。只要我们在那里埋伏一支奇兵,等他们进了平原,就把口子一封。” “关门打狗!” 李靖眼睛一亮:“妙!恶阳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只要堵住那里,他们插翅难飞!” “但这支奇兵必须得沉得住气。”李世民补充道,“要看着我的部队被围攻,看着我死伤惨重,也不能提前暴露。” “这支部队……” 李靖的目光扫向众将。 “俺来!” 单雄信一步跨出,脸色阴沉,“贪狼军团最擅长潜伏和忍耐。只要你不死,俺绝对不动。但只要俺动了,就是咬断他们喉咙的时候!” 李世民看着单雄信。 这个曾经差点杀了他、后来又被他招降、最后又投奔江宸的猛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仇恨,只有一种默契。 “好。”李世民点了点头,“那我的命,就交给你了。” “放心。”单雄信冷冷地说道,“你是诱饵,还没钓到鱼之前,俺不让你死,阎王爷也不敢收。” …… 凌晨三点。 作战会议终于结束。 庞大的战争机器,随着一道道电波和命令,开始全速运转。 洛阳城外的军营里,紧急集合的哨声撕裂了夜空。 “快!快!快!” “一连集合!领取弹药!” “把家信都写好!交给指导员!” 士兵们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没有抱怨,只有沉默而迅速的动作。 他们整理着行装,擦拭着手中的步枪。 那是刚刚下线的“汉阳造”——当然,在这个时代,它叫“共和一式”步枪。 虽然还是单发装填,但使用了定装金属子弹和无烟火药,射程和精度都远超这个时代的所有火器。 炮兵团的牵引车(经过改良的四轮马车)拉着沉重的野战炮,在夜色中隆隆驶出营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令人心颤的轰鸣声。 江宸站在指挥部的露台上,披着大衣,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如长龙般的火把队伍,向着北方蜿蜒而去。 “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了李世民的声音。 他已经整装待发,腰间挎着那把江宸赠送的指挥刀,手里提着马鞭。 “在看咱们的底气。” 江宸没有回头,指着那条火龙,“你看,那是猛虎军团,那是潜龙军团。” “但你仔细看,那些走在队伍最后面的。” 李世民顺着手指看去。 只见在正规军的后面,还跟着无数推着独轮车、赶着驴车的百姓。 车上装满了粮食、布鞋、甚至是自家舍不得吃的鸡蛋。 “那是支前民工队。” 江宸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说要打突厥,要保家卫国。洛阳周边的百姓,不用动员,自己就来了。” “有人把棺材本都捐了,有人把唯一的儿子送来了。” 江宸转过身,看着李世民,眼中闪烁着泪光。 “老李,这一仗,咱们输不起。” “因为咱们身后,站着的是这样的百姓。” 李世民看着那些在寒风中推着车、脸上却带着坚定笑容的百姓。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在这一刻。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输。 为什么大唐会亡。 因为他拥有的只是军队。 而江宸拥有的,是人民。 “放心吧。”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戴上军帽,帽檐压低,遮住了眼中的湿润。 他翻身上马,动作矫健如龙。 “这一仗,我会让突厥人明白一个道理。” 李世民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 他在马上回过头,对着江宸,对着这个崭新的国家,留下了出征前的最后一句话: “时代,变了。” “驾——!” 马蹄声碎。 一人一骑,如同一道离弦之箭,冲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向着北方。 向着那漫天的风雪与狼群。 义无反顾。 江宸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李靖说道: “药师,开始吧。” “让咱们的钢铁猛兽,出笼!” 第374章 共和国之剑 洛阳城北,孟津渡口。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芜的黄河滩涂,如今却被一片肃杀的墨绿色海洋所覆盖。 风,呼啸着卷过黄河浑浊的波涛,狠狠地撞击在岸边坚实的堤坝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但这轰鸣声,压不住此刻校场上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十万大军。 整整十万名身穿墨绿色新式军装、头戴钢盔的北伐军战士,如同十万尊沉默的雕塑,在狂风中纹丝不动。 没有战马嘶鸣,没有兵器碰撞的杂乱声响,甚至连咳嗽声都听不到。 只有无数面鲜红的赤星旗,在猎猎风中舒卷,发出“啪啪”的爆响,仿佛是这支军队唯一的呼吸。 点将台上,江宸一身笔挺的元帅军服,没有佩戴任何勋章,只在胸口别着一枚红色的五角星徽章。 他双手撑在栏杆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这支由他亲手缔造的武装力量。 站在他身侧半步的,是刚刚被任命为北伐军副总司令的李世民。 这位曾经的天策上将,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台下的方阵,瞳孔微微收缩,藏在袖中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太静了。 这种寂静,比他在虎牢关面对窦建德十万大军的喧嚣还要让他感到心悸。 以前的唐军,虽也是百战精锐,但列阵时总免不了人喊马嘶,甲叶摩擦声响成一片。 可眼前的这支军队,就像是一台精密咬合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严丝合缝,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冰冷秩序。 “世民兄,”江宸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并没有用军职称呼,显得颇为随和,“觉得这支部队如何?”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内心的波澜,沉声道:“不动如山,静若处子。委员长治军之严,世民佩服。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排步兵手中那根从未见过的长管火枪上。 那枪比之前的火铳要长出一截,枪身修长,护木油光锃亮,枪机位置有一个奇怪的凸起拉柄,刺刀并未上膛,而是挂在腰间。 “只是不知这新式火器,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犀利。”李世民直言不讳,“突厥骑兵来去如风,若是一击不中,转瞬即至眼前。以前的火铳装填太慢,三段击虽好,但也怕被骑兵冲散了阵型。” 江宸微微一笑,没有解释,只是侧头看向身后的李靖。 “总参谋长,开始吧。” 李靖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是!” 随即,他转身面向令旗官,猛地挥动手臂。 “第一师一团,出列!” 随着令旗挥动,台下最前方的一个方阵瞬间动了。 “咔!咔!咔!” 一千名士兵同时迈步,皮靴踏在夯实的黄土上,发出的声音竟然整齐得像是一个人在走路。 他们迅速在校场中央展开,排成了三列横队。 而在他们前方三百步开外,竖立着一排身穿皮甲的稻草人靶子。 三百步。 李世民眉头紧锁。 这个距离,即便是大唐最精锐的弩手,也需要抛射才能勉强覆盖,而且准头全看天意。 至于弓箭,那是想都不用想。 “预备——” 一名年轻的团长拔出指挥刀,高声怒吼。 “哗啦!” 一千名士兵同时做了一个动作。 他们没有像以前那样从腰间掏出火药壶和铅弹,也没有繁琐的通条捣实动作。 李世民瞪大了眼睛。 他清晰地看到,士兵们右手在枪机上一拉,那个奇怪的拉柄向后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弹仓。 紧接着,士兵们从腰间的牛皮子弹袋里摸出一枚纸包好的定装子弹,塞入弹仓,再用力一推拉柄,向下闭锁。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两息之间! “这是……后装?”李世民失声叫道,身为军事天才的他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不需要站立装填!不需要繁琐步骤! 这意味着射速将是前装枪的五倍,甚至十倍! “放!” 团长手中的指挥刀猛然劈下。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瞬间连成一片,枪口喷出的白烟瞬间在阵前形成了一道墙。 但李世民根本顾不上看烟,他死死盯着远处的靶子。 三百步外,那些稻草人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瞬间木屑纷飞,断肢残臂四散飞溅! 不仅是打中了,而且是打烂了! 还没等李世民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第一排士兵已经蹲下,熟练地拉栓退壳,第二排士兵从他们头顶再次举枪。 “放!” 又是一轮齐射。 紧接着是第三排。 绵延不绝的枪声如同死神的鞭子,一遍又一遍地抽打着远处的靶场。 短短半盏茶的功夫,那一排稻草人已经彻底消失了,连带着它们身后的木桩都被打成了筛子。 硝烟散去,李世民看着那片狼藉的靶场,喉咙发干。 “这是……共和元年式步枪。”江宸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支样枪,“采用了击针击发,纸壳定装弹。有效射程四百步,熟练射手每分钟可以射击八到十次。” 李世民颤抖着手接过步枪,抚摸着那冰冷的枪管和温润的木托。 他是爱兵之人,更是懂兵之人。 他太清楚这把枪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突厥人引以为傲的骑射,在这支军队面前就是个笑话。 突厥人的角弓射程不过百步,还要停马射箭。 而北伐军可以在四百步外就开始收割生命,等到突厥人冲到一百步时,他们至少要承受五轮以上的齐射! “有此神兵,何愁突厥不灭……”李世民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狂热,那是武将对神兵利器的本能渴望。 “别急,这只是开胃菜。”江宸拍了拍他的肩膀,“再看看那个。” 顺着江宸手指的方向,校场左侧,烟尘滚滚。 三十六门黑洞洞的火炮被挽马牵引着,飞驰入场。 这些火炮与攻打洛阳时那种笨重的红衣大炮截然不同,它们拥有巨大的木质轮子,炮管短粗而精悍,炮架上还装有弹簧减震装置。 “野战炮团,以此地为基准,目标正北五里,无名土丘!” “诸元装定!” “高爆弹,三发急促射!” 炮兵指挥官的旗语打得飞快。 李世民心中一惊。 五里? 那土丘连看都看不清,怎么打? 然而,炮兵们没有丝毫迟疑。 他们迅速转动绞盘,调整炮口仰角,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 “开炮!” “轰!轰!轰!” 大地在颤抖。 三十六门火炮几乎同时发出怒吼,炮口喷出的火焰足有一丈长。 李世民慌忙举起望远镜——这是江宸送给他的礼物。 镜头中,五里之外的那座土丘,瞬间被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所吞没。 泥土被炸上了半空,原本覆盖在土丘上的枯草瞬间化为灰烬。 紧接着,爆炸声才迟迟传来,如同滚雷一般掠过校场上空。 “延伸射击!向前两百米!” 炮兵们迅速调整。 又是三轮齐射。 弹着点精准地向前推进,就像是一把巨大的铁犁,将大地狠狠地翻耕了一遍。 这种战术,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李世民放下望远镜,脸色苍白。 他设想了一下,如果是自己的玄甲军面对这种火力的覆盖…… 哪怕是身披重甲,在这雷霆万钧的爆炸面前,也不过是薄纸一张。 人马俱碎,尸骨无存。 “这就是数学的力量。”江宸淡淡地说道,“炮兵是战争之神,而数学是炮兵的灵魂。每一发炮弹的落点,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 李世民转过头,看着江宸,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恐惧、敬畏、庆幸。 他庆幸自己最终选择了投降,选择了站在这个男人的身边,而不是对面。 否则,李唐皇室的下场,恐怕比那座土丘好不到哪去。 “走,下去看看。” 江宸挥了挥手,率先走下点将台。 李世民赶紧跟上。 两人穿过整齐的方阵,来到了一名普通的火枪兵面前。 这名士兵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脸庞黝黑,显然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结果,但那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见到最高统帅走来,士兵啪地立正,挺胸抬头,目视前方。 “稍息。”江宸回了个军礼,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稍微有些歪的弹药带,“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报告委员长!俺叫赵二娃!河北邢州人!”士兵大声回答,中气十足,带着一股浓浓的河北口音。 “当兵几年了?” “报告!参加薪火军三年了!打过黎阳,守过虎牢关!” 江宸点了点头,转头对李世民笑道:“还是个老兵。” 李世民走上前,看着赵二娃手中的步枪,问道:“这枪结构复杂,保养起来不容易吧?你会修吗?” 赵二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报告副司令!这枪就是俺的命!闭锁块容易积碳,得用油布勤擦;击针最娇气,换的时候得小心弹簧崩着手。俺闭着眼都能把它拆散了再装回去!” 说着,他为了证明自己,直接将枪平举,双手如穿花蝴蝶般飞舞。 咔嚓、咔嚓、咔嚓。 不到十息的时间,枪栓、击针、弹簧散落在他掌心。 又是几声脆响,一支完整的步枪重新出现在他手中。 李世民看得目瞪口呆。 在大唐军队里,武器坏了只能等工匠修,士兵只管砍人。 可这里的士兵,竟然对自己的武器了解到这种程度! “赵二娃,”李世民忍不住问道,“你这么拼命训练,是为了什么?这次去打突厥,可是要玩命的。军饷给得多吗?” 赵二娃愣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他收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副司令,俺家以前是佃户,一年忙到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俺爹就是饿死的。” “后来委员长来了,分了地,俺娘有了如意粮,俺妹子还能上学堂读书。” 赵二娃握紧了手中的枪,指关节微微发白。 “指导员说了,突厥人就是一群强盗,他们要来抢俺们的地,烧俺们的房,杀俺们的娘!” “俺不为银子打仗。” 赵二娃猛地抬起头,直视着李世民这位曾经的亲王,眼中燃烧着一种李世民从未见过的火焰。 “俺是为了保住俺家的地!为了让俺妹子能安安稳稳地读书!为了咱们这个……那个词咋说来着……”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随即坚定地喊了出来: “为了保卫共和国!” 这一声吼,并不算响亮,但在李世民听来,却比刚才的炮声还要震耳欲聋。 为了保卫共和国。 不是为了皇上,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而是为了保卫自己的生活,保卫自己的尊严。 李世民环顾四周。 他看到周围的士兵们,虽然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神和赵二娃一模一样。 坚定、炽热、无所畏惧。 这是一支有灵魂的军队。 这是一支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军队。 这样的军队,是不可战胜的。 李世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彻底落地了。 他转过身,对着江宸深深一躬。 这一次,不是下级对上级的礼节,而是一个军人对另一个军人的最高敬意。 “委员长,世民今日方知,何为王者之师。” “有此等虎狼之师,有此等神兵利器,更有此等钢铁信念……” 李世民猛地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刀锋直指北方苍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此战,突厥必亡!华夏必兴!” 江宸看着激动不已的李世民,又看了看眼前这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心中也是豪气顿生。 他大步走回点将台,一把抓过扩音铁皮筒。 “全体都有!” “哗!” 十万大军瞬间立正,声震云霄。 “突厥人说,我们是两脚羊,是他们的奴隶!” “他们说,要把马鞭挥舞到中原的每一寸土地!” “告诉我,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不答应!不答应!” 十万人的怒吼汇聚成一股洪流,仿佛连滚滚黄河都被这声浪截断。 “好!” 江宸大手一挥,指向北方。 “那就用你们手中的枪,用你们的大炮,去告诉颉利那个老东西!” “时代变了!” “共和国的剑,已经出鞘!不饮胡虏血,誓不回还!” “出发!” 呜——呜——呜—— 苍凉而雄浑的号角声响彻天地。 大军开拔。 一队队步兵扛着步枪,迈着整齐的步伐踏上征程。 一门门火炮在挽马的牵引下隆隆驶过。 而在队伍的最后方,是绵延数十里的辎重车队。 那是共和国强大的工业心脏输送出的血液,是支撑这场国运之战的根本。 第375章 人民的战争 洛阳,政务院大楼。 深夜的灯光如同燃烧的火炬,将这座共和国的中枢映照得通明。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裴宣手中的算盘珠子拨得啪啪作响,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在他面前的桌案上,堆满了各省上报的物资清单,如同连绵的小山。 “委员长,这仗,打的是银子,烧的是家底啊。” 裴宣停下有些颤抖的手,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既有忧虑,更有一股决绝。 “按照总参谋部的计划,十万大军北伐,每日消耗的粮食就是个天文数字。再加上弹药、被服、药品、马料……咱们国库里的那点存银,最多支撑三个月。” 三个月。 这是共和国财政能承受的极限。 坐在首位的江宸,缓缓按灭了手中的烟头。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华夏全图前,目光死死地盯着北方那片代表突厥的阴影。 “三个月?” 江宸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可怕。 “裴公,你算错了一笔账。” 裴宣一愣:“老夫算了一辈子账,从未出过差错。进项、出项,皆在账册之中。” “你算的是国库的账,是死账。” 江宸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凛冽的寒风灌入室内,吹散了满屋的烟雾。 窗外,洛阳城的街道上,虽然已是深夜,却依然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在移动。 “这场仗,不是李唐那种皇帝的家务事,也不是门阀争地盘的私斗。” 江宸指着窗外那无尽的夜色,声音逐渐拔高。 “这是国战!是保卫四千九百八十五万百姓饭碗的战争!” “裴公,你信不信,只要我们要打突厥,只要我们告诉百姓,突厥人是来抢他们刚分到的土地的。” “别说三个月,就算是打三年,打三十年,我们也绝不会缺一粒粮食!” 江宸猛地回过头,眼神如铁。 “发布一号令吧。” “启动——战时总动员!” …… 翌日清晨。 随着《人民日报》的一声怒吼,整个华夏共和国,就像是一台被瞬间注入了高能燃料的巨型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头版头条,只有八个血红的大字: 《保卫土地!保卫家园!》 没有晦涩难懂的文言文,没有虚无缥缈的大道理。 报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突厥人来了,他们要烧你的房,杀你的娃,抢走你刚分到手的五亩良田,让你重新变回连狗都不如的奴隶! 这股恐慌与愤怒,顺着邮路,顺着读报员的声音,瞬间点燃了每一座城市,每一个村庄。 邺城,第一钢铁厂。 刺耳的警报声划破长空。 厂长王铁牛站在高高的煤堆上,手里举着那个著名的铁皮大喇叭。 底下,是三千名刚刚换班、满脸煤黑的钢铁工人。 “弟兄们!都听说了吗?!” 王铁牛嗓门大得像雷鸣。 “突厥那个叫颉利的王八蛋,带着三十万人杀过来了!他们说咱们造的犁是破铁,说咱们盖的房是猪圈!” “咱们答应吗?!” “不答应!!” 三千名工人的怒吼,震得高炉都在嗡嗡作响。 “好!” 王铁牛把帽子狠狠往地上一摔。 “接到上级命令!从现在起,停止生产民用钢轨!停止生产农具!” “一车间,全部改铸炮弹壳!” “二车间,给老子生产刺刀!” “三车间,生产工兵铲!” “平时咱们三班倒,现在咱们两班倒!人歇机器不歇!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生产出次品,别怪老子不认他是兄弟!” “能不能做到?!” “能!能!能!” 没有一个人抱怨加班,没有一个人谈论工钱。 一名年轻的工人挤出人群,高举着拳头喊道:“厂长!俺不要加班费!俺哥就在北伐军!只要能让他多打几发炮弹,俺累死在炉子旁也心甘情愿!” “对!为了前线!为了咱们的地!” 轰鸣的机器声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急促,都要猛烈。 赤红的钢水在流淌,那是共和国愤怒的血液。 …… 江南,苏州织造局。 这里原本是为前朝皇室生产丝绸贡品的地方,如今已改建为共和国第一被服厂。 车间里,缝纫机的哒哒声密集成片,如同骤雨打芭蕉。 数千名女工坐在工位上,手指翻飞,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她们不再绣那些精美的鸳鸯戏水,而是在缝制厚实的棉衣、结实的军用绑腿、以及那一双双纳着千层底的布鞋。 妇联主任刘桂英穿梭在车间里,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给满头大汗的女工们擦汗。 “大姐,歇会儿吧,你都干了四个时辰了。”刘桂英心疼地劝一位年长的女工。 那女工头也不抬,脚下的踏板踩得飞快。 “歇不得!主任,你也看了报纸,北方冷啊!” 女工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俺家那口子以前被抓壮丁去打高句丽,就是冬天没衣裳穿,活活冻掉了一只脚。” “现在咱们的子弟兵去打突厥,那是保卫咱们好日子的兵!俺就是把手指头磨破了,也不能让他们在雪地里挨冻!” “多做一件棉衣,就能多救一个娃的命啊!” 刘桂英眼眶红了。 她转过身,看着车间墙上那条巨大的横幅——《妇女能顶半边天,支援前线做模范》。 这不仅仅是口号。 这是千千万万母亲、妻子、女儿的心声。 …… 然而,最震撼人心的一幕,并不在工厂,而在那广袤的田野乡村。 河北道,赵家庄。 村口的征粮站前,排起了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龙。 不是来领救济粮的,是来交公粮的。 甚至,是来捐粮的。 在这个刚刚结束战乱、百姓才勉强吃饱饭的年代,这简直是一个违背常理的奇迹。 一辆辆独轮车,一筐筐挑子,装满了金黄的粟米、雪白的面粉。 负责登记的年轻干事小张,急得满头大汗,嗓子都喊哑了。 “大爷!大娘!够了!真的够了!” 小张拦住一位还要往秤上加粮食的老汉。 “按照国家规定,你们家的公粮已经交齐了!剩下的你们得留着自己吃,留着做种子啊!” “起开!” 那老汉虽然背驼了,但力气却大得很,一把推开小张。 他把一袋沉甸甸的小麦“砰”地一声砸在秤盘上。 “娃子,你懂个屁!” 老汉瞪着眼睛,指着北边。 “俺活了六十岁,给地主扛了四十年活,连个囫囵个的窝头都吃不上!” “是委员长来了,分了俺五亩地!五亩啊!” 老汉伸出那双像树皮一样粗糙的手,在空中颤抖着比划。 “俺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人!” “现在突厥狗要来抢俺的地?要来毁俺的家?” “这粮食俺留着干啥?留着喂突厥狗吗?!” 老汉一把抓住小张的衣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嘶哑而坚定。 “拿去!都拿去!给前线的娃娃们吃饱!让他们有力气杀敌!” “告诉他们,只要俺赵老汉还有一口气,只要俺这地里还能长出一颗庄稼,他们就饿不着!” 小张愣住了。 他看着老汉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看着周围那些同样眼神坚定的村民。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委员长说这是“人民的战争”。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让开!让开!” 一阵哼哼唧唧的声音传来。 只见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竟然赶着一头肥硕的大黑猪,硬生生地挤到了最前面。 这头猪起码有两百斤,膘肥体壮,显然是精心饲养的。 “这……这位老乡,你这是干啥?”小张彻底懵了。 大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俺叫李二牛!俺没啥文化,也不会说大道理。” 李二牛拍了拍那头大黑猪的屁股。 “这是俺家准备过年杀的年猪,原本打算给俺老娘补身子的。” “但是俺老娘说了,要是突厥人打进来,咱们连命都没了,还过个屁的年!” 李二牛从怀里掏出一把杀猪刀,往案板上一拍。 “俺把这猪捐了!俺还要跟着车队去前线!” “你会杀猪?”小张下意识地问。 “会!俺杀了一辈子猪!” 李二牛眼中闪过一道凶光。 “俺去给部队杀猪!要是突厥人来了,俺这把刀,也能杀两个突厥杂碎!” “好!!”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声。 “我也去!我会修车!” “我去!我是郎中!” “还有我!我有一把子力气,能扛弹药箱!” 征粮站,瞬间变成了请战书的海洋。 …… 通往北方的官道上。 如果你站在高处俯瞰,会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失语。 那不是一支军队。 那是一条由无数百姓汇聚而成的河流。 在这条河流中,有满载物资的四轮马车,有挂着风帆的漕运粮船,更多的是成千上万辆独轮车。 吱呀——吱呀—— 独轮车轴承摩擦的声音,汇聚成一首宏大的交响曲,响彻在中原大地上。 推车的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身体强壮的青年,甚至还有缠着头巾的妇女。 车上装的,是粮食,是布鞋,是弹药,更是四千九百八十五万颗滚烫的心。 裴宣站在黄河渡口的岸边,看着这滚滚向北的人流,久久无法言语。 寒风吹动他的胡须,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冷意。 “委员长说得对啊……” 裴宣喃喃自语,眼角滑落一滴浊泪。 “这不是我们在养活百姓,是百姓在托举着这个国家。” “颉利啊颉利,你面对的不是十万军队。” 裴宣转过身,看向身旁正在指挥交通的年轻干部,眼中满是自豪。 “你面对的,是五千万个愿意为了这片土地去死的华夏人。” “这场仗,你拿什么赢?” …… 前线,定襄城外。 北伐军副总司令李世民,正骑在马上,巡视着刚刚抵达的后勤营地。 他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罐头、整箱整箱的定装子弹、还有那崭新的棉大衣,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恍惚。 在打仗之前,他最担心的就是粮草。 当年他带兵打仗,十成精力里,有七成要用来操心怎么从世家手里抠粮食,怎么防止民夫逃跑。 可现在…… “报告副司令!” 一名后勤军官跑过来,敬了个礼,脸上洋溢着兴奋。 “刚刚运抵的一批物资里,还有河北老乡送来的五千斤猪肉和两万双千层底布鞋!” “而且……”军官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 “这是在一双布鞋里发现的,是一个大娘塞进去的。” 李世民接过纸条。 纸条很粗糙,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显然是刚学会写字不久。 但那几个字,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李世民的心口: 【杀尽胡虏,早日回家。】 李世民的手在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南方。 那里是中原,是家乡,是无数双期盼的眼睛。 这一刻,这位曾经的天策上将,终于彻底明白了江宸那句话的含义。 什么叫人民的军队? 这就是! 当你为了他们的利益而战时,他们就会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你。 “传我命令!” 李世民将那张纸条郑重地叠好,放入贴身的口袋,拔出战刀,声音嘶哑而狂热。 “全军造饭!吃肉!换新鞋!” “告诉弟兄们,这肉是乡亲们从牙缝里省下来的!这鞋是大娘们熬瞎了眼纳出来的!” “吃了这顿饭,谁要是当了软蛋,谁要是放跑了一个突厥人……” “老子不用军法,老子让他没脸回去见江东父老!!” “杀!!” “杀!杀!杀!” 回应他的,是十万将士惊天动地的怒吼,那是被这股浩荡民心彻底点燃的复仇之火。 战争的齿轮已经转动。 而为这齿轮提供动力的,不再是帝王的野心,而是——人民的意志。 第376章 两种行军 雁门关以北,三十里。 这里原本是繁华的马邑郡边境,如今却变成了一幅人间炼狱的惨景。 黑色的烟柱,如同一条条狰狞的毒蛇,盘旋在灰暗的天空中,经久不散。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还有焦肉的糊味。 “驾!驾!” 一阵狂乱的马蹄声打破了死寂。 一队身穿狼皮袄、头戴尖顶盔的突厥骑兵,挥舞着雪亮的弯刀,怪叫着冲进了一座名为“赵家集”的村镇。 领头的突厥百夫长阿史那·忽鲁,满脸横肉,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嗜血光芒。 他手中的弯刀还在滴血,那是刚刚在村口斩杀的一名试图阻拦的老农留下的。 “男的杀光!女的带走!粮食全部抢光!” 忽鲁用生硬的汉话吼叫着,声音里透着无比的兴奋。 对于这些草原上的强盗来说,中原就是他们的牧场,汉人就是他们的两脚羊。 颉利可汗说了,这次南下,不光要打仗,还要发财。 谁抢到的,就是谁的! “轰!” 一名突厥骑兵一脚踹开了一户农家的大门。 屋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和孩子的哭喊声。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愤怒的咆哮:“畜生!我跟你们拼了!”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沉闷而短暂。 男人的咆哮戛然而止。 片刻后,那名突厥骑兵狞笑着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还在扑腾的老母鸡,腰间挂着一袋沉甸甸的粟米。 而在他身后,屋子里燃起了大火,女人的哭声渐渐微弱,最终被烈火吞噬。 这种场景,在赵家集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有尚在襁褓的婴儿。 鲜血染红了原本黄褐色的土地,汇聚成一条条暗红的小溪。 突厥人肆意地狂笑着,他们把抢来的绸缎裹在身上,把抢来的酒坛摔在地上,把这里当成了狂欢的乐园。 忽鲁骑在马上,看着这满目的疮痍,满意地抹了一把嘴边的油渍。 “汉人,太弱了。” 他轻蔑地吐了一口唾沫。 “这种软弱的羊群,就该被我们苍狼的子孙吃掉!” 在他看来,所谓的华夏共和国,所谓的北伐军,也不过是稍微强壮一点的羊罢了。 只要铁骑一到,还不是要在弯刀下瑟瑟发抖? …… 同一时间。 距离赵家集五十里的南方,另一条官道上。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一支蜿蜒的长龙正在静默地行进。 没有火把,没有喧哗,甚至连脚步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这是北伐军第一军团“猛虎师”的前卫团。 团长赵刚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军装已经被汗水湿透,又被寒风吹干,结成了一层硬邦邦的壳。 但他丝毫不在意,目光始终警惕地注视着前方。 “团长,前面是小王庄。” 侦察连长猫着腰跑过来,压低声音汇报。 “天太黑了,战士们急行军了一天一夜,脚底板都磨烂了,是不是休整一下?” 赵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张张疲惫却坚毅的脸庞。 很多战士的嘴唇已经干裂,肩膀被沉重的背囊勒出了血痕。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不能进村。” 赵刚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委员长定下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条就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不扰民!” “现在是大半夜,进村肯定会把老乡们吓醒,还会踩坏村里的路。” “传我命令!” 赵刚指了指村外的打谷场和路边的干沟。 “全团就在路边露宿!不许生火!不许大声说话!不许进民宅!” “违令者,军法从事!”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两千多名全副武装的战士,没有一个人发牢骚。 他们默默地散开,有的在打谷场的草垛旁挤在一起,有的直接裹着军大衣躺在冰冷的干沟里。 虽然已经是深秋,地上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但战士们硬是一声不吭。 指导员王成提着一盏罩着黑布的马灯,开始巡查营地。 他走到几个年轻战士身边,帮他们掖了掖大衣角。 这几个战士才十八九岁,是刚入伍的新兵,此刻已经累得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王成看着他们脚上渗血的布鞋,心里一阵发酸,但他知道,这就是战争。 为了身后的爹娘,为了刚分到的土地,这苦,必须吃。 就在这时,村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什么人?!” 负责警戒的哨兵哗啦一声拉动了枪栓,厉声喝道。 “别……别杀我!我是逃难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传来。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的老头,跌跌撞撞地从黑暗中跑了出来。 他只有一只鞋,脚上全是泥血,脸上满是惊恐。 当他看到眼前这些黑压压的士兵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军爷!饶命啊!我家没粮食了!真的没了!” 老头显然是被吓坏了,把这支军队当成了过路的兵匪,或者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突厥人。 王成赶紧跑过去,一把扶起老头。 “老乡!老乡你别怕!” 王成的声音温和而有力。 “我们不是土匪,也不是旧军队。我们是北伐军!是咱们老百姓自己的队伍!” “北……北伐军?”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村里的读报员念过,说这是委员长的队伍,是给穷人打天下的。 可是,当兵的不都是那副德行吗? 抢粮、抓丁、打人…… 老头哆哆嗦嗦地抬起头,借着微弱的马灯光芒,看清了眼前这个军官的脸。 年轻,干净,眼神里没有凶光,只有关切。 再看周围。 那些士兵虽然抱着奇怪的长枪,但都静静地坐在地上,没有一个人往村子里闯,更没有一个人去踹门抓鸡。 “老乡,你这是怎么了?哪来的伤?” 赵刚也走了过来,从水壶里倒出一杯热水递给老头。 老头捧着热水,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眼泪瞬间决堤。 “长官……呜呜呜……前面的赵家集……没了啊!” 老头名叫刘老根,是赵家集的村长。 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赵家集发生的惨剧。 突厥人怎么杀进村子,怎么把男人砍头,怎么把女人糟蹋,怎么把房子烧成白地…… “我那小孙子……才三岁啊!就被那个突厥畜生……用长矛挑起来……呜呜呜……” 刘老根哭得撕心裂肺,身子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咔嚓!” 一声脆响。 赵刚手中的搪瓷缸子,竟然被他生生捏变了形。 周围原本在休息的战士们,不知何时已经围了过来。 没有人说话。 但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却涌动着一股足以焚烧天地的怒火。 年轻战士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老兵的手指死死扣住步枪的扳机护圈。 这就是他们要面对的敌人。 这就是如果他们挡不住,将会发生在自己家乡、自己亲人身上的惨剧。 “指导员……” 一名战士红着眼睛,声音嘶哑。 “下命令吧!咱们杀过去!宰了这帮畜生!” “对!宰了他们!” “为赵家集的老乡报仇!” 请战声虽然压低了嗓门,却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 赵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杀意。 他扶着刘老根坐下,让卫生员给他包扎伤口,又拿出一块压缩干粮塞到老人手里。 “老乡,你放心。” 赵刚的声音冷得像冰,又热得像火。 “这笔血债,我们北伐军记下了。突厥人欠下的,我们要让他们拿命来还!” “不用等到明天了。” 赵刚站起身,看向王成。 “指导员,通知全团,停止休整!检查装备!” “目标赵家集!急行军!” “是!” 刘老根愣住了。 他看着这些刚刚还疲惫不堪的士兵,在听到命令的一瞬间,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那种眼神,他在以前的隋军身上从没见过,在瓦岗军身上也没见过。 那是一种要把敌人撕碎的眼神,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纪律性。 “长官……你们……真的要去打突厥人?” 刘老根颤抖着问道。 “那可是骑兵啊!跑得快,刀也快!” 赵刚整理了一下武装带,把驳壳枪插好。 “老乡,不管是骑兵还是步兵,只要敢动咱们华夏百姓一根指头,老子就让他有来无回!” 刘老根看着赵刚,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年轻的脸庞。 突然,他把手里的干粮往怀里一揣,猛地站了起来。 “长官!我给你们带路!” 刘老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我知道一条小路,能绕到赵家集后面!那是我们采药走的,马跑不开,但人能走!” “我要亲眼看着你们杀那些畜生!” 天色微亮。 小王庄的村民们终于还是被惊动了。 当他们战战兢兢地打开门缝,往外张望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村外的道路被修整得平平整整,原本堆在路边的垃圾被清理干净。 那支昨晚借宿的军队,已经整装待发。 最让村民们震撼的是,村口的一面土墙塌了,几个士兵正在那里挥汗如雨地帮忙修补。 而更多的士兵,正排着整齐的队伍,静静地等待出发命令。 没有一个人进村,没有一个人喧哗。 就连昨晚烧水的灶坑,都被细心地用土掩埋好,恢复了原状。 “这……这是啥兵啊?” 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嫂喃喃自语。 “这是天兵天将吧?” 这时,刘老根带着几个本村的青壮年走了过来。 他大声喊道:“乡亲们!别怕!这是北伐军!是江委员长的队伍!” “突厥狗就在前面杀人放火,这支队伍是去给咱们报仇的!” “大家都别藏着掖着了!家里有啥吃的喝的,都拿出来!” “人家大老远来保护咱们,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上战场!” 一石激起千层浪。 当村民们得知这支纪律严明的军队竟然是去打突厥人的,原本的恐惧瞬间变成了感激和狂热。 “我有鸡蛋!刚煮熟的!” “我有烙饼!还是热乎的!” “我家有两桶干净水!” 村民们涌了出来。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大娘,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满了热腾腾的煮鸡蛋。 她颤巍巍地走到赵刚面前,把鸡蛋往赵刚怀里塞。 “孩子……拿着……都拿着……” 老大娘的手像枯树皮一样粗糙,却温暖得让人想哭。 “大娘,我们有纪律,不能拿……” 赵刚刚要推辞,老大娘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眼泪顺着皱纹流淌下来。 “孩子,拿着吧!这不是拿,这是大娘求你们!” “大娘的两个儿子,都被突厥人杀了……连尸首都没找全……” “你们吃了这鸡蛋,有力气……多杀几个畜生!替大娘报仇!” “这就是给大娘最大的恩情了!” 赵刚的眼眶红了。 他看着老大娘,看着周围那些热切的村民。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几个鸡蛋。 这是民心。 这是比钢铁还要坚硬的民心。 “敬礼!” 赵刚大吼一声。 “刷!” 全团两千多名官兵,齐刷刷地举起右手,向这位老大娘,向这些村民,致以最庄严的军礼。 赵刚郑重地接过那篮鸡蛋,把它交给了身边的警卫员。 “大娘,您放心。” 赵刚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鸡蛋我们吃了。这仇,我们报定了!” “要是放跑了一个突厥畜生,我赵刚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球踢!” “出发!” 一声令下。 大军开拔。 这一次,队伍的气势变了。 如果说昨晚的行军是沉默的钢铁,那么现在,这支钢铁洪流已经被注入了滚烫的灵魂。 每一个战士的背包里,都塞着乡亲们送的干粮。 每一个战士的心里,都燃烧着一团复仇的烈火。 刘老根走在最前面,虽然腿脚不好,但他走得飞快,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在他身后,是几十名自发组织的村民向导,他们扛着土枪、拿着猎叉,义无反顾地加入了这支队伍。 …… 定襄前线指挥部。 江宸站在巨大的沙盘前,听着通讯员念完关于前卫团的战报。 当听到“村民自发带路,送粮慰军”这一段时,江宸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过身,看向同样动容的李世民和李靖。 “世民兄,药师兄。” 江宸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就是我说过的——得道多助。” “突厥人的行军,靠的是抢掠,是恐惧,他们所过之处,留下的只有仇恨。” “而我们的行军,靠的是纪律,是民心,我们所过之处,播下的是希望。” “这两种行军,注定了两种结局。”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沙盘上那面代表北伐军的红旗。 他曾以为,战争只是将领的博弈,是士气的比拼。 但今天,他看到了一种更可怕、也更伟大的力量。 这种力量,能让懦弱者变得勇敢,能让散沙聚成磐石。 “委员长。” 李世民恭敬地抱拳。 “世民受教了。突厥人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不。” 江宸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他们不是踢到了铁板。” “他们是掉进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传令下去!” 江宸的声音骤然转冷。 “前卫团既然已经接敌,那就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命令单雄信的贪狼军团,立刻向左翼穿插,切断阿史那部的退路!” “命令炮兵旅,前推十里!” “既然百姓们把鸡蛋都送来了,那咱们就得给突厥人送上一份大礼!” “我要让这赵家集,成为颉利那个老东西这辈子做噩梦的起点!” 风起云涌。 一场决定两个民族命运的大决战,即将在这一刻,拉开血腥而壮丽的帷幕。 第377章:烽火台上的眼睛 雁门关以北,五十里。 这里是阴山余脉的一处断崖,像是一颗獠牙,孤零零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断崖顶端,矗立着一座残破的烽火台。 编号:七十二。 寒风像刀子一样,裹挟着细碎的雪粒,疯狂地抽打着这座孤台,发出呜呜的怪啸。 “这鬼天气,尿尿都能冻成冰棍。” 年轻的侦察兵张三缩了缩脖子,把冻得发紫的手指塞进嘴里哈了口热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怀里的步枪。 这是一支崭新的“共和元年式”步枪,枪托上的木纹清晰可见,烤蓝的枪管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对于张三来说,这把枪比他在老家刚分到的那五亩地还要金贵。 “少废话,把眼睛瞪大点。” 老班长李四盘腿坐在避风的墙角,嘴里嚼着一根干草根,怀里抱着那支磨得锃亮的望远镜。 李四是个老兵油子,以前是隋军的斥候,后来跟着刘武周,再后来投了北伐军。 他的一只耳朵在打高句丽时被冻掉了半个,看起来有些滑稽,但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 “班长,你说这突厥人真的会来吗?” 张三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他是河北邢州人,家里刚分了地,还没来得及娶媳妇就报了名。 “咱们都在这蹲了三天了,除了几只野狼,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李四吐掉嘴里的草根,哼了一声。 “不来最好。” “要是来了,就咱们这两个人,加上这两杆枪,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李四的身体却始终保持着一种紧绷的状态,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他知道,这里是共和国的最前哨。 他们的任务不是杀敌,而是——看。 替身后的十万大军,替那四千九百八十五万百姓,看清楚敌人的獠牙究竟在哪。 突然。 李四嚼草根的动作停住了。 他猛地直起身子,举起望远镜,死死地盯着正北方的地平线。 那里,原本是灰白色的天空与枯黄的草原交界处。 但现在,那里出现了一条黑线。 很细,很淡。 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正在迅速地晕染开来。 “怎么了班长?” 张三见状,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赶紧抓起步枪凑了过去。 “别说话。” 李四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手里的望远镜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条黑线在变粗。 在蠕动。 在沸腾。 紧接着,大地的震颤顺着岩石传导到了他们的脚底。 嗡——嗡——嗡—— 像是千万只闷雷在地底同时炸响。 张三不用望远镜也能看见了。 那不是线。 那是海。 一片由人、马、刀、枪组成的黑色海洋,正以此不可挡之势,漫过地平线,向着南方汹涌而来。 无边无际,遮天蔽日。 黑色的旌旗如云,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而在那片黑色的海洋中央,一杆巨大的金色大旗,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旗帜上,绣着一颗狰狞的狼头。 “金狼旗……” 李四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颉利!” “是突厥的主力!” 张三彻底傻眼了。 他这辈子见过最多的人,也就是村里分地大会时的几百号人。 可眼前这阵仗…… 十万?二十万?还是三十万? 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站在海啸面前的蚂蚁,渺小得甚至忘了呼吸。 “愣着干什么!记数!” 李四一脚踹在张三的屁股上,把他踹醒。 “左翼骑兵约五万,打着‘阿史那’旗号!” “右翼骑兵约五万,旗号看不清,像是执失思力部!” “中军……老天爷,中军至少二十万!” “前锋距离我们不到五里!” 李四一边吼,一边飞快地从怀里掏出炭笔和小本子,手速快得惊人。 张三手忙脚乱地帮着观测,声音都在发抖。 “班长……他们……他们朝咱们这边来了!” 是的。 这股黑色的洪流,正对着七十二号烽火台的方向涌来。 或者说,这块高地,本就是大军南下的必经之路。 “点狼烟!” 李四把记录好的情报塞进怀里,转身扑向烽火台中央的柴堆。 柴堆上早就浇好了火油,上面覆盖着湿牛粪。 只要一点火,浓烈的黑烟就能直冲云霄,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然而。 就在李四掏出火折子的瞬间。 “嗖!” 一支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烽火台下射了上来。 “啪!” 李四手中的火折子应声而飞,断成了两截。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怪叫声。 “上面有汉人的探子!” “围住他们!别让他们点火!” 烽火台下,数十名身穿皮甲的突厥游骑兵,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近前。 他们是突厥的先锋斥候,也是草原上最凶残的狼。 他们早就盯着这座烽火台了。 “妈的!” 李四顾不上去捡火折子,顺势一个翻滚,躲到了矮墙后面。 “咄咄咄!” 一连串的箭矢钉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箭尾还在剧烈颤抖。 “班长!狼烟点不着了!柴堆被打散了!” 张三带着哭腔喊道。 刚才那一轮箭雨,不仅打飞了火折子,还射断了柴堆上的绳索,湿牛粪散落一地,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形成浓烟。 而且,敌人已经冲上来了。 这座烽火台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阶通往下面。 此刻,那石阶上已经挤满了挥舞着弯刀的突厥兵。 “别慌!” 李四一把按住张三的肩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狼烟点不着,咱们还有这个!”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竹笼子。 里面关着两只灰色的信鸽。 这是他们最后的手段,也是最后的希望。 “张三!你字写得好!快写!” “突厥主力,金狼旗,三十万,正南方向,距离雁门关五十里!” 李四吼完,猛地抓起步枪,拉动枪栓,趴在矮墙缺口处。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突厥百夫长,眉心炸开一朵血花,仰面栽倒,顺着石阶滚了下去,砸倒了一片。 这一枪,让下面喧嚣的突厥兵愣了一下。 他们没见过这种武器。 没有弓弦声,却比雷声还响,比闪电还快。 “是火器!汉人的妖法!” “冲上去!砍死他们!” 短暂的停顿后,是更加疯狂的冲锋。 突厥人悍不畏死,他们知道,如果不拔掉这颗钉子,大军的行踪就会暴露。 “砰!砰!砰!” 李四沉着冷静,每一次扣动扳机,都有一名敌人倒下。 他是老兵,他知道怎么在绝境中杀人。 不打身子,只打头。 因为这把枪的子弹太金贵,每一颗都要换一条命。 “班长!写好了!” 张三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两张卷好的小纸条。 “绑上去!两只都放!” 李四头也不回,一边射击,一边从腰带上摸子弹。 他的动作依然行云流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左臂已经在刚才的箭雨中中了一箭,血正顺着袖管往下滴。 “好!” 张三颤抖着手,抓出信鸽,将纸条塞进信鸽腿上的竹管里。 他站起身,想要把信鸽抛出去。 “嗖嗖嗖!” 又是一阵箭雨。 张三下意识地一缩脖子,信鸽没飞出去,反而扑腾着翅膀落在了台子上。 “怕个球!” 李四突然转过身,一把将张三按在身下。 “噗!噗!” 两支利箭,狠狠地扎进了李四的后背。 “班长!!” 张三的眼睛瞬间红了,嘶吼着要爬起来。 “别动!” 李四死死地压着他,嘴里涌出一股鲜血,染红了张三的衣领。 “听着……娃子……” 李四的声音开始微弱,但手上的力气却大得惊人。 “我掩护你……你一定要把信鸽送出去……” “这鸟……比咱们俩的命……都值钱……” 李四猛地推开张三,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用枪,因为子弹打光了。 他拔出了腰间的刺刀,那是钢铁厂特制的,锋利无比。 “来啊!突厥狗杂种!” 李四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狼般的咆哮,竟然直接跳上了矮墙。 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所有射向张三的箭矢。 “放!!” 李四回头,那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字。 也是最后一道命令。 张三含着泪,用尽全身力气,抓起那两只信鸽,狠狠地抛向天空。 “扑棱棱——” 两只信鸽冲天而起。 它们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似乎在向这片土地告别,然后振翅高飞,化作两个灰点,消失在南方的天际。 下面的突厥兵举起弓箭想要射鸟,但李四已经跳了下来。 他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人群中。 刺刀翻飞,鲜血喷溅。 他用最后的一口气,抱住了一名突厥十夫长,一口咬断了对方的喉咙。 然后,无数把弯刀落下。 烽火台上,安静了。 只剩下那个年轻的侦察兵张三。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信鸽远去的方向,眼泪止不住地流。 但他没有哭出声。 他擦干了眼泪,捡起班长掉落的那支步枪。 枪膛里没子弹了。 他从自己的子弹袋里摸出一枚,塞进去,闭锁。 石阶上,突厥兵已经冲了上来。 他们看着这个孤零零的年轻汉人,眼中满是残忍和戏谑。 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张三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家里的五亩地。 想起了临走时,娘塞给他的那个煮鸡蛋。 想起了班长刚才那个眼神。 “怕个球。” 张三低声说了一句,那是班长的口头禅。 他端起枪,并没有开枪,而是咔嚓一声,上了刺刀。 寒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灭他眼中的火。 “我是华夏共和国第一军团,猛虎师侦察连列兵,张三!” 他对着那群逼近的野兽,用尽生命吼出了这句话。 然后,他发起了冲锋。 一个人。 向着几百人。 向着那遮天蔽日的三十万大军。 “共和国——万岁!!” “砰!” 枪响了。 这是七十二号烽火台最后的声音。 也是这场战争最嘹亮的序曲。 …… 两个时辰后。 定襄前线指挥部。 李靖正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眉头紧锁。 情报太少了。 虽然知道突厥来了,但不知道他们的主力在哪,不知道他们的进攻方向。 这就像是蒙着眼睛跟人打架,随时可能挨上一记致命的黑拳。 “报——!!” 一名通讯参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只还在微微喘息的信鸽。 “总参谋长!七十二号烽火台急报!” 李靖猛地转身,一把抓过信鸽腿上的竹管。 他的手很稳,但在展开那张带着血迹的纸条时,指尖还是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纸条上,字迹潦草,还沾着一抹触目惊心的暗红。 【突厥主力,金狼旗,三十万,正南,距雁门关五十里。】 短短二十几个字。 却重如千钧。 李靖死死地盯着这张纸条,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好。” “好一个七十二号烽火台。” 他转过身,将纸条递给身后的江宸和李世民。 “委员长,副司令。” 李靖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冷冽,透着一股浓烈的杀伐之气。 “眼睛睁开了。” “颉利那个老东西,把脖子伸过来了。” 江宸接过纸条,看着那抹血迹,沉默了片刻。 他仿佛看到了那座孤台上的硝烟,看到了那两个倒下的身影。 “记录下来。” 江宸轻声说道,语气虽然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沉重。 “七十二号烽火台,两名侦察兵,全部牺牲。” “他们是共和国的眼睛。” “等仗打完了,我要亲自去给他们立碑。” 说完,江宸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视着指挥部里的每一个人。 “既然眼睛已经睁开了,那就别让烈士的血白流。” “李世民!” “到!” 李世民啪地立正,眼中杀气腾腾。 “你不是一直想诱敌吗?” 江宸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那个名为“雁门关”的点上。 “带着你的前锋,去这里!” “只许败,不许胜!” “把这三十万头狼,给我引到口袋里来!” “我要把他们,全部埋葬在这片土地上,给死去的弟兄们——祭旗!” “是!!” 李世民大吼一声,抓起桌上的军帽,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风,更大了。 但这一次,风中不再只有寒冷。 还有即将沸腾的热血,和复仇的雷霆。 第378章:钢铁的对峙 雁门关外,三十里铺。 这里是一片开阔的平原,枯黄的野草在深秋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往年这个时候,这里应该是商队往来的必经之路,驼铃声声,甚至能闻到烤饼的香气。 但今天,这里没有商队。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仿佛连风吹过草叶的声音都被这股肃杀之气吞噬了。 在地平线的南端,矗立着一座巨大的、沉默的“钢铁森林”。 那是北伐军。 十万大军,并没有摆出这个时代常见的“一字长蛇阵”或者“圆阵”。 他们摆出的,是一个巨大的、在这个时代从未出现过的——空心方阵。 最外围,是三排半跪、蹲姿、站立交错的步兵。 他们身穿墨绿色的棉军装,头戴暗哑无光的钢盔,手中的“共和元年式”步枪如同长出的铁刺,枪口一致对外。 刺刀已经上膛。 那是一种令人胆寒的灰白色,在阳光下不反光,却透着一股嗜血的冷意。 在步兵方阵的后方空隙处,是一门门昂首挺胸的野战炮。 炮衣已经褪去,黑洞洞的炮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嘴,冷漠地注视着北方。 而在方阵的两翼,是单雄信率领的贪狼军团骑兵。 他们没有像传统骑兵那样挥舞马刀大呼小叫,而是静静地勒马伫立,手里的马刀压在马鞍旁,另一只手扶着挂在胸前的短管骑枪。 不动如山。 这四个字,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十万人的呼吸似乎都调整到了同一个频率。 没有战马的嘶鸣,没有士兵的交头接耳,甚至连咳嗽声都没有。 只有那一面面鲜红的赤星旗,在阵列的最前方,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啪!啪!啪!” 旗帜拍打空气的声音,像是这支军队唯一的心跳。 …… “轰隆隆——” 大地的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雷声。 但这雷声并不来自天空,而是来自地底。 北方的地平线上,原本清晰的蓝天与黄土交界处,突然腾起了一道遮天蔽日的黄龙。 那是尘土。 紧接着,无数个黑点从尘土中涌出,像是决堤的洪水,又像是被捅了窝的黑蚂蚁。 突厥主力,到了。 三十万大军。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冷兵器时代的将领感到绝望的数字。 他们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统一的号令。 各个部落的骑兵混杂在一起,有的挥舞着弯刀,有的举着狼牙棒,有的甚至还在马上怪叫着互相推搡。 那是一种原始的、野蛮的、充满兽性的力量。 他们像是一群刚刚出笼的野兽,带着对鲜血和财富的渴望,咆哮着向南方扑来。 “嗷呜——!!” “杀光南蛮子!抢光他们的粮食!” “女人!我要十个女人!” 突厥人的嘶吼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声浪,甚至盖过了马蹄声。 这股声浪撞击在北伐军的阵地上。 然而。 对面的那座“钢铁森林”,纹丝不动。 面对三十万野兽的咆哮,十万名北伐军战士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冲在最前面的突厥先锋感到了一丝莫名的诡异。 他们习惯了汉人军队看到他们时的慌乱。 习惯了那些步兵丢盔弃甲,习惯了那些骑兵调头鼠窜。 可今天,这群穿着怪模怪样衣服的汉人,就像是一群……石头? 不,是铁块。 …… 突厥大军的中军,金狼旗下。 颉利可汗骑在一匹神骏的汗血宝马上,身上披着厚重的金丝软甲,脖子上挂着一串狼牙项链。 他的目光阴鸷,满脸横肉随着战马的颠簸微微颤动。 “停!” 颉利猛地一勒缰绳。 身边的号角手立刻吹响了牛角号。 “呜——呜——” 原本如洪水般涌来的突厥大军,在距离北伐军阵地两里外的地方,乱糟糟地停了下来。 战马还在打着响鼻,骑兵们还在互相拥挤谩骂,用了好半天,才勉强稳住了阵脚。 颉利眯起眼睛,打量着对面的汉军。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什么阵法?” 颉利指着远处的空心方阵,问身边的军师赵德言。 赵德言是个汉人,也是个落第的秀才,因为痛恨大唐而投靠了突厥。 此刻,他也正拿着一把折扇,一脸茫然地看着前方。 “大汗……这……这似乎不是兵书上的任何一种阵法。” 赵德言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强行解释道: “看样子,像是把步兵围成了一个圈。这种阵法,简直是自寻死路啊!” “哦?”颉利冷笑一声,“怎么说?” “大汗您看,他们把步兵摆在最前面,既没有拒马,也没有大盾,甚至连长矛都没有。” 赵德言指着那些手持步枪的战士,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他们手里拿的,也就是根烧火棍,顶端加了个小铁片。” “只要我们的铁骑一个冲锋,就能把这种薄薄的防线踩成肉泥!” 颉利点了点头,但心中的不安并没有消失。 他是一头老狼,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虽然对面看起来很脆弱,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纪律性,让他感到背脊发凉。 太静了。 静得不像是人。 而且,那些摆在阵型中间的黑铁管子是什么? 那是大炮吗? 颉利见过攻城的火炮,那是笨重的、巨大的铁疙瘩,而且只能打一炮就要歇半天。 可眼前这些,看起来轻便、精巧,而且数量多得吓人。 “大汗,那是汉人在故弄玄虚!” 旁边的阿史那·社尔挥舞着弯刀,大声嚷道。 “他们就是一群被吓傻了的鹌鹑!让我带五万儿郎冲上去,砍了他们的脑袋给大汗当酒杯!” “就是!大汗,下令吧!” “南蛮子的肉最嫩了!” 周围的部落首领们纷纷鼓噪起来。 颉利抬起手,压下了众人的喧哗。 他不想承认自己心里有点发虚。 他是草原的霸主,是长生天的宠儿,怎么能怕一群种地的汉人? “不急。” 颉利冷哼一声,策马缓缓向前走了几步。 “既然他们想摆样子,那本汗就先去羞辱他们一番,破了他们的胆气!” 说完,颉利双腿一夹马腹,带着几百名亲卫,脱离了大队,向着两军阵前的空地奔去。 他在距离北伐军五百步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是安全的。 大唐最好的强弩,也就是射三百步。 颉利清了清嗓子,运足了中气,用生硬的汉话高声喊道: “对面的汉人听着!” “我是草原之主,长生天的儿子,颉利可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你们的皇帝李世民呢?是不是吓得尿裤子,躲在女人裙底下了?” “哈哈哈——” 身后的突厥骑兵爆发出一阵哄笑。 颉利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狞笑,继续喊道: “看看你们身后,那是三十万大军!是吃人的狼群!” “你们拿什么挡?拿你们手里的烧火棍吗?” “本汗给你们一个机会!” 颉利举起手中的马鞭,指着那面赤星旗。 “只要你们现在放下武器,跪在地上学三声羊叫,本汗就饶你们不死,让你们做我大突厥的奴隶!” “否则,大军一动,鸡犬不留!把你们的头盖骨做成碗,把你们的皮剥下来做鼓!” 嚣张。 狂妄。 不可一世。 颉利的话语像是一记记耳光,想要抽在北伐军的脸上。 他期待着看到对方的愤怒,期待着看到对方有人忍不住冲出来骂战,或者看到士兵们露出恐惧的神色。 然而。 他失望了。 对面依然是一片死寂。 那十万双眼睛,就像是看着一个小丑在表演。 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的冷漠。 这种无视,比任何回骂都更让颉利感到羞辱。 “怎么?都哑巴了?” 颉利恼羞成怒,猛地挥动马鞭。 “既然想死,那本汗就成全……” 他的话还没说完。 突然。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从北伐军的阵列中传出。 这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战场上,却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 “咔嚓!咔嚓!咔嚓——!!” 这声音像是会传染一样,瞬间扩散开来。 第一排。 第二排。 第三排。 数万名步兵,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同一个动作。 右手拉动枪栓,推弹上膛,闭锁。 这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音。 数万个金属机件的撞击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充满了机械质感的金属洪流。 那是钢铁的咆哮。 那是工业文明对游牧文明发出的第一声低吼。 这声音并不响亮如雷,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力。 “希律律——” 颉利胯下的汗血宝马,竟然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金属声浪惊到了。 它不安地嘶鸣着,四蹄乱踏,差点把颉利掀翻下来。 不光是他的马。 就连身后那三十万突厥大军前排的战马,也纷纷骚动起来,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天敌的威胁。 原本喧嚣的突厥大军,在这股整齐划一的金属声面前,竟然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还在怪叫的突厥兵,张大了嘴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他们听不懂这声音是什么。 但他们的本能告诉他们——这声音,代表着死亡。 颉利好不容易控制住受惊的战马,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刚才那股嚣张的气焰,被这简单的“咔嚓”声,硬生生地给憋了回去。 那是纪律。 那是令行禁止到了极致的纪律。 三十万人像一盘散沙,十万人像一块铁板。 气势上的高下,在还没开打之前,就已经分出来了。 颉利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就在这时。 北伐军那沉默的方阵,突然从中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骑黑马,缓缓策出。 马上的人,没有穿金甲,而是穿着和士兵们一样的墨绿色军装,只不过肩上扛着两颗金星。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 就这么一个人,一匹马,慢慢地走到了两军阵前。 他甚至没有拔刀。 只是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铁皮筒子(扩音器),一脸平静地看着五百步外的颉利。 那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 颉利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漏跳了一拍。 这张脸,他认识。 哪怕对方脱去了那身标志性的明光铠,哪怕对方剪短了头发,哪怕对方的气质变得更加内敛深沉。 但他永远忘不了这张脸。 那是曾经把他逼得不得不签下渭水之盟的男人。 那是被草原各部敬畏地称为“天可汗”的男人。 “颉利。” 那个人的声音通过铁皮筒子传了过来,清晰,沉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刚才问,李世民在哪里?” 那人淡淡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五角星徽章。 “大唐的皇帝,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华夏共和国北伐军副总司令,李世民。” “以及……” 李世民猛地抬起手,指向身后那片钢铁森林。 “十万名准备送你去见长生天的——华夏公民!” 风,突然更大了。 卷起地上的沙尘,在两人之间盘旋。 一场决定两个时代、两个民族命运的大决战,终于在这一刻,点燃了引信。 第379章:天可汗的回答 风,停了。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两骑。 一边是金盔金甲、不可一世的草原霸主,颉利可汗。 一边是身着墨绿军装、神色平静的共和国将军,李世民。 五百步。 这是一个微妙的距离。 在这个距离上,彼此能看清对方的表情,甚至能听到对方战马的响鼻声。 颉利看着李世民。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戏谑、轻蔑,还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在他眼里,李世民已经不是那个让他忌惮的大唐秦王了。 这就是一条丧家之犬。 一个丢了皇位、杀了兄弟、最后还不得不向杀父仇人摇尾乞怜的可怜虫。 “李世民!” 颉利再次开口了,声音如同破锣般刺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颉利挥舞着手中的马鞭,指着李世民身上那套没有任何龙纹装饰的军装。 “曾经的天策上将,大唐的太子,未来的皇帝!” “如今竟然穿着这种像农夫一样的破布衣服,给那个姓江的泥腿子当看门狗!” “你的骄傲呢?你的尊严呢?” “长生天在上,我都替你感到害臊!” 颉利身后的突厥将领们爆发出一阵狂笑。 阿史那·社尔更是大声嘲讽道:“大汗,我看他不是害臊,他是被打断了脊梁骨,只会摇尾巴了!” “哈哈哈!” “李世民,跪下求饶吧!大汗或许会赏你一个马夫当当!”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这种羞辱,如果是放在以前的李世民身上,足以让他拔剑自刎,或者失去理智地冲锋。 因为对于旧时代的贵族来说,面子比命大,尊严比天高。 北伐军的阵列中,不少原唐军出身的将士,此刻都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他们的手在颤抖。 那是愤怒,也是屈辱。 主辱臣死。 虽然他们现在已经是共和国的战士,但李世民毕竟曾是他们的主帅,是他们心中的战神。 然而。 李世民没有动。 他的脸上甚至连一丝怒容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颉利,像是在看一个上蹿下跳的小丑,又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入土的死人。 那种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悸。 李世民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铁皮扩音筒。 这只是一个简单的物理扩音装置,但在这一刻,它将要把一个新时代的声音,传遍整个战场。 “颉利。” 李世民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穿透金石的力量。 “你说完了吗?” 颉利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皱起眉头,有些不适应这种反应。 这不对。 李世民应该愤怒,应该羞愧,应该歇斯底里。 为什么他这么平静? “如果你说完了,那就听我说两句。” 李世民策马向前走了两步。 “你刚才问我,我的骄傲在哪里,我的尊严在哪里。”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通过扩音筒,如雷霆般炸响。 “颉利,你错了。” “你以为的尊严,是那张镶金的龙椅吗?是那身绣龙的黄袍吗?是万民跪拜的虚荣吗?” “那是皇帝的尊严,不是人的尊严!” 李世民猛地扯下头上的军帽,露出刚刚修剪过的短发。 这一举动,让对面的突厥人一片哗然。 在这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年代,断发如断头。 但李世民做得毫不犹豫。 “我,李世民,确实丢了皇位。” “但我找回了比皇位更珍贵的东西!” 李世民猛地转身,手指指向身后那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看看他们!” “颉利,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他们不再是李家的私兵,不再是门阀的奴隶,不再是所谓的‘两脚羊’!” “他们有地种!有衣穿!有书读!” “他们知道为何而战,知道为谁而死!” 李世民重新转过身,目光如刀,死死地钉在颉利的脸上。 “你笑我给江宸当狗?” “可笑!” “在华夏共和国,没有皇帝,没有主子,更没有狗!” “只有公民!只有战友!只有同志!” “我是北伐军副总司令,是共和国的一名军人!” “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保卫李家的江山,而是为了保卫身后那四千九百八十五万想要挺直腰杆做人的同胞!”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在燃烧。 那些曾经压在他心头的枷锁——家族、皇权、正统、面子,在这一刻统统粉碎。 他从未感到如此轻松,如此强大。 “颉利!” 李世民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你代表的,是抢掠,是杀戮,是腐朽的旧时代!” “而我,代表的是新生,是正义,是不可阻挡的历史洪流!” “你引以为傲的三十万铁骑,在我们眼里,不过是一群即将被扫进垃圾堆的强盗!” “今日,我李世民就站在这里!” “用手中的枪,用身后的炮,告诉你一个道理!” “华夏不可欺!人民不可辱!” “你要战,那便战!!” 轰——! 这段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战场上。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爆发了。 “万岁!!!” 北伐军的阵列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十万人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步枪。 “共和国万岁!!” “打倒突厥强盗!!” “杀!!!” 声浪如海啸般爆发,瞬间淹没了风声,淹没了颉利的嘲笑。 这是十万颗心脏在共鸣。 这是十万个灵魂在咆哮。 原本还有些压抑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变成了冲天的烈焰。 士兵们看着那个孤身立于阵前的身影,眼中的屈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狂热的崇拜。 那是他们的副司令。 那是和他们一样,为了保卫家园而战的战友! 就连坐在中军指挥车上的江宸,此刻也不禁动容。 他看着李世民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天可汗……死了。” 江宸轻声自语。 “但一个真正的共和国战神,诞生了。” …… 反观突厥一方。 颉利的脸色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他握着马鞭的手在剧烈颤抖,青筋暴起。 他想羞辱李世民,结果却被李世民当众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而且是扇在灵魂上。 他听不懂什么叫“公民”,什么叫“同志”。 但他听懂了李世民语气中的那种蔑视。 那是文明对野蛮的蔑视。 那是强者对弱者的蔑视。 这种蔑视,让颉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愤怒。 他身后的突厥士兵们也骚动起来。 他们原本以为汉人会害怕,会动摇。 可现在,对面那股冲天的杀气,竟然压得他们有些喘不过气来。 战马在不安地嘶鸣,有些胆小的士兵甚至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 “闭嘴!都给我闭嘴!” 颉利恼羞成怒地咆哮着,一鞭子抽在旁边一匹受惊的战马上。 “妖言惑众!全是妖言惑众!” “李世民!你这个数典忘祖的叛徒!” 颉利拔出了腰间的金刀,刀尖直指李世民。 他的双眼通红,像是一头被逼急了的疯狗。 “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我要把你的肉喂给草原上的鹰!” “传我命令!” 颉利猛地回头,对着身后那三十万大军发出了最疯狂的嘶吼。 “全军冲锋!!” “踏平他们!一个不留!” “谁杀了李世民,赏羊万头!封万户侯!” “呜——呜——呜——” 凄厉的牛角号声,瞬间响彻云霄。 大地开始颤抖。 三十万突厥铁骑,动了。 “杀啊!!” “抢光他们!” “嗷呜——” 无数突厥骑兵挥舞着弯刀,怪叫着,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向着五百步外的李世民,向着那座沉默的钢铁森林,席卷而去。 五百步。 对于骑兵来说,不过是转瞬即逝的距离。 马蹄声如雷鸣般轰响,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那种视觉冲击力,足以让任何心智不坚的人崩溃。 那是冷兵器时代最恐怖的毁灭力量。 然而。 李世民没有动。 他依然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那扑面而来的死亡洪流。 直到冲在最前面的突厥骑兵,距离他只有不到三百步的时候。 他才缓缓调转马头。 不慌不忙。 闲庭信步。 他策马回到了本阵,穿过步兵方阵留出的通道。 在经过第一排士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握着步枪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的战士们。 “怕吗?” 李世民笑着问道。 “报告副司令!不怕!” 一名年轻的班长挺起胸膛,大声回答。 “好。” 李世民点了点头,策马走向指挥台。 “那就让他们看看。” “什么叫——时代变了。” …… 第380章:第一排枪 雁门关外的荒原上,原本枯黄的野草此刻都在剧烈地颤抖。 那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大地的震动。 三十万突厥铁骑发起的冲锋,是什么概念? 如果你没有亲眼见过,你永远无法想象那种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不再是一支军队。 那是一场黑色的海啸,是一场能够吞噬世间一切生灵的灾难。 马蹄声如滚雷,从地平线的尽头滚滚而来,每一声都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人的心脏上。 “杀!!!” “抢光南蛮子!!” “嗷呜——” 突厥骑兵们挥舞着雪亮的弯刀,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他们的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嗜血的光芒,在他们看来,前方那支静止不动的步兵方阵,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只要冲过去。 只要让马蹄踏进他们的阵列。 那些脆弱的汉人就会像以前一样,哭爹喊娘,溃不成军,任由他们砍下头颅,抢走财物。 距离,在飞速缩短。 一千步。 八百步。 六百步。 漫天的烟尘遮蔽了太阳,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昏暗。 …… 北伐军阵地。 第一师一团团长赵刚,像一尊铁塔般站在阵列的最前方。 他的军帽压得很低,帽檐下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越来越近的黑色浪潮。 他的手里没有拿枪,而是紧紧握着一把指挥刀。 而在他身后。 是五千名第一团的战士。 他们排成了三列横队,身穿墨绿色的棉军装,腿上打着整齐的绑腿。 每个人的手里,都端着那支被他们视若性命的“共和元年式”步枪。 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一个人后退。 甚至连呼吸声,都被他们刻意地压低了。 面对着足以让普通人吓破胆的三十万骑兵冲锋,这支军队表现出了一种近乎非人的冷静。 这不仅是因为严格的纪律。 更是因为信任。 他们信任手中的枪,信任身后的炮,更信任那个站在指挥台上、给了他们土地和尊严的男人。 “稳住!” 赵刚的声音在队列中响起,沉稳而有力。 “没有命令,谁也不许开枪!” “把这群狗杂种放近了再打!” 五百步。 突厥人的先锋部队已经清晰可见。 甚至能看清他们脸上狰狞的纹身,和那口中喷出的白气。 一些新兵的手心开始冒汗,手指下意识地想要扣动扳机。 “别动!” 老班长低声喝道,眼睛却依然盯着前方,“听口令!谁要是早泄了火,老子踹死他!” 四百步。 突厥骑兵开始加速了。 他们伏在马背上,开始张弓搭箭。 这是突厥人的惯用战术,在冲锋前先用一轮箭雨压制敌人的阵脚。 然而,在这个距离上,他们的角弓根本毫无威胁。 稀稀拉拉的箭矢落在阵地前方几十步的地方,像是个笑话。 “哈哈哈!南蛮子吓傻了!” 冲在最前面的突厥千夫长阿史那·猛,看着纹丝不动的北伐军,狂笑着吼道。 “儿郎们!冲上去!哪怕是用马撞,也要把他们撞碎!” 三百步。 这是死神的门槛。 在这个距离上,大地的震动已经让北伐军战士们的脚底发麻。 那种腥臊的马骚味,顺着寒风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孔。 指挥台上。 江宸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李世民。 “世民兄,三百步了。” 李世民的手紧紧抓着栏杆,指节发白。 他是骑兵统帅出身,他太清楚三百步意味着什么。 对于骑兵来说,这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 如果这时候还不开火,一旦被骑兵冲到五十步内,步兵就是死路一条。 “还不打吗?”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干涩。 “再等等。” 江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们要打断的,不仅仅是他们的骨头。” “还有他们那个早已过时的……骑射梦。” 二百五十步。 突厥人的咆哮声已经震耳欲聋。 赵刚猛地举起了手中的指挥刀。 那一瞬间,阳光照在雪亮的刀锋上,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寒光。 “全体都有!!” 这一声怒吼,瞬间盖过了马蹄声。 哗啦! 第一排战士猛地单膝跪地,枪托死死抵住肩窝。 第二排战士微微躬身。 第三排战士昂首挺立。 五千支黑洞洞的枪口,在同一时间,指向了同一个高度。 那是一道由钢铁构成的、密不透风的死亡栅栏。 阿史那·猛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像毒蛇一样缠绕上了他的心脏。 那些黑管子……到底是什么?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了。 因为,赵刚手中的指挥刀,已经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劈下! “开火!!!” 砰——!!! 不是噼里啪啦的爆豆声。 而是一声巨响。 五千支步枪,在同一瞬间被扣动了扳机。 这声音汇聚在一起,仿佛是平地炸起的一声惊雷,甚至让天空中的云层都为之颤抖。 一道长达数里的白色烟墙,瞬间在北伐军阵前腾起。 紧接着。 是五千颗高速旋转的铅弹,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扑向了那群毫无防备的骑兵。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 阿史那·猛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 低下头,他惊恐地发现,自己那件引以为傲的精铁护心镜,竟然被打出了一个大洞。 鲜血,像是喷泉一样涌了出来。 “这……怎么可……” 他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从马背上倒飞了出去。 而这,仅仅是开始。 如果从高空俯瞰。 你会看到一幅极其恐怖、却又充满了几何美感的画面。 原本汹涌向前的黑色浪潮,在撞上那道无形的“火墙”的瞬间。 就像是被一把巨大的、看不见的剃刀,狠狠地切掉了一层。 冲在最前面的数千名突厥骑兵,连人带马,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战马悲鸣着栽倒,巨大的惯性让它们在地上翻滚、滑行,将背上的骑兵压成肉泥。 更有甚者,子弹穿透了前排的骑兵,余势未减,又钻进了后排战马的头颅。 血雾。 漫天的血雾。 原本黄褐色的土地,瞬间被染成了刺眼的猩红。 冲锋的势头,被这恐怖的第一排枪,硬生生地遏制住了。 后方的突厥骑兵根本来不及刹车,狠狠地撞在了前排倒下的尸体堆上,顿时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惊恐的嘶鸣声、骨骼断裂的脆响声、垂死者的惨叫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喊杀声。 这就是热兵器时代的降维打击。 没有所谓的勇武,没有所谓的骑术。 在金属风暴面前,众生平等。 然而,噩梦并没有结束。 如果是以前的火铳,打完这一轮,士兵们就要手忙脚乱地站起来,用通条清理枪膛,装填火药,压实铅弹。 这个过程,最快也要半分钟。 这半分钟,足够骑兵冲上来把他们砍成碎片。 但今天,突厥人面对的,是划时代的“共和元年式”步枪。 是后装针击枪! “咔嚓!咔嚓!咔嚓!” 第一轮射击完毕。 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战士们保持着跪姿或立姿,右手熟练地拉动枪栓。 一枚枚滚烫的纸壳残渣随着退弹动作飞出。 掏弹、推弹、闭锁。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短短三息! 还没等突厥人从第一轮打击的懵逼中回过神来。 烟雾还没有散去。 赵刚的指挥刀,再次举起。 “第二轮——放!!” 砰——!!!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又是一道密集的火墙。 那些刚刚挣扎着爬起来、或者试图绕过尸体堆继续冲锋的突厥骑兵,再次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这一次,死伤更惨重。 因为距离更近了。 铅弹在这个距离上,甚至能直接打断马腿,打碎人的头盖骨。 “魔鬼!他们是魔鬼!!” 一名侥幸没死的突厥百夫长,看着身边瞬间消失的战友,精神彻底崩溃了。 他扔掉手中的弯刀,调转马头想要逃跑。 但他刚一转身,就被后面涌上来的督战队一刀砍翻。 “不许退!后退者死!” “冲上去!他们装填很慢!冲上去就能赢!” 后方的突厥将领还在用老旧的经验指挥着战斗。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第三轮——放!!” “第四轮——放!!” 枪声,根本没有停歇的意思。 北伐军的阵地上,白烟越来越浓,几乎遮蔽了视线。 但战士们根本不需要瞄准。 前方全是密密麻麻的敌人,只要把枪放平,扣动扳机,就一定能打中东西。 这就是排队枪毙时代的战术精髓——排枪齐射。 短短一分钟内。 北伐军倾泻了整整五万发子弹! 五万发!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在两军阵前那片狭窄的区域里,形成了一个绝对的生命禁区。 没有任何生物能在这个区域里存活超过一秒。 突厥人的先锋部队,那整整两万名精锐骑兵。 就这样消失了。 是的,消失了。 他们变成了一道高高隆起的尸墙,横亘在战场中央。 后续的突厥大军,终于停下了。 不是因为命令。 而是因为恐惧。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未知力量的极度恐惧。 他们勒住战马,惊恐地看着前方那片白烟弥漫的阵地。 那里没有千军万马的厮杀声。 只有那单调的、机械的、如同死神敲门般的——“砰!砰!砰!” 金狼旗下。 颉利可汗手中的马鞭,不知何时已经掉落在了地上。 他张大着嘴巴,那双原本充满戾气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呆滞。 “这……这是什么妖法?” 颉利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我的儿郎……我的两万先锋……” “就这么……没了?” 他不理解。 他真的不理解。 哪怕是当年面对大唐最精锐的玄甲军,哪怕是面对李世民亲自率领的铁骑,他也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场景。 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 连一刀都没砍出去。 两万人,就这么变成了烂肉。 “大汗!撤吧!那是雷神!汉人请来了雷神!” 旁边的赵德言已经吓得从马上滚了下来,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撤?往哪撤?” 颉利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揪住赵德言的衣领,双眼通红。 “若是现在撤了,我突厥的勇士就彻底没了胆气!这三十万人就会变成一盘散沙!” “不能撤!绝对不能撤!” 颉利像是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他们一定是用了什么妖术!这种妖术肯定不能持久!” “传令!左翼!右翼!全部压上去!” “分散开!不要挤在一起!” “我就不信,他们的雷神能劈死我三十万人!!” 呜——呜——呜—— 苍凉而急促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突厥大军毕竟是百战之师,在短暂的混乱后,两翼的骑兵开始动了。 他们试图绕开正面的尸墙,从侧翼包抄北伐军的方阵。 这一次,他们学乖了。 不再密集冲锋,而是散得很开,像是一群捕食的狼群。 然而。 他们并不知道。 在北伐军方阵的中央,那些一直沉默着的大家伙,早已经饥渴难耐了。 指挥台上。 李世民放下了望远镜,看着试图两翼包抄的突厥骑兵,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颉利啊颉利,你若是现在跑,或许还能保住半条命。” “可惜,你选择了最愚蠢的一条路。” 第381章:雷神之怒 此时的雁门关外,已经不再是人间。 这是一座巨大的、轰鸣的、吞噬血肉的磨盘。 “排头——蹲下!” “第二排——准备!” “放!” 砰!砰!砰! 北伐军的阵地上,白色的硝烟已经浓得化不开。 枪管打红了。 哪怕是质量最好的精钢枪管,在如此高强度的连续射击下,也开始散发出焦糊的味道。 士兵们的肩膀已经麻木。 他们机械地拉动枪栓,退壳,推弹,闭锁,扣动扳机。 这一套动作,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髓里。 而在他们对面三百步的地方。 那道由突厥人尸体堆成的“墙”,正在不断地增高。 一层,两层,三层。 后续的突厥骑兵被堵在后面,前面的想退退不回来,后面的想冲冲不过去。 三十万大军,就像是一锅煮沸了却揭不开盖子的烂粥。 拥挤。 混乱。 绝望。 “啊!!别挤了!前面过不去!” “退!快退啊!” “督战队在后面!谁退砍谁!” 突厥人的阵型中间,人喊马嘶,乱成了一团。 战马受惊,互相踩踏。 无数突厥士兵没有死在枪口下,反而死在了自己人的马蹄下。 …… 北伐军指挥高台上。 李靖放下了手中的高倍望远镜。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冷漠得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作为这支军队的总参谋长,也是这场战役的实际指挥者。 他在等。 他在等一个临界点。 一个敌人最密集、最混乱、最绝望的时刻。 “总参谋长,步兵一团的枪管过热,射速开始下降了。” 身边的作战参谋低声汇报,语气中带着一丝焦急。 “而且,敌人的两翼骑兵正在试图绕过尸墙,向我军侧翼包抄。” 李靖微微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由科学院特制的机械怀表。 秒针跳动。 咔哒。 咔哒。 “时间到了。” 李靖合上怀表,发出了那道早已在喉咙里酝酿许久的命令。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判官勾魂般的森然。 “命令炮兵旅。” “目标:正北,敌军中军集结地。” “坐标:距离一千二百米,方位零三。” “弹种:高爆弹。” “五发急速射。” “覆盖!” …… 北伐军方阵的中央。 这里是炮兵的阵地。 三百六十门“解放者一号”野战炮,早已褪去了炮衣,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这些火炮,是邺城兵工厂的巅峰之作。 使用了最新的高强度合金钢铸造,炮管刻有膛线,使得射程和精度远超这个时代的想象。 “旅长命令!” “坐标一千二!方位零三!” “高爆弹!五发急速射!” 旗语兵手中的红旗疯狂挥舞。 “一营收到!” “二营收到!” “三营收到!” 炮兵阵地上,瞬间忙碌起来。 但这种忙碌,不是菜市场的嘈杂,而是一种令人赏心悦目的工业韵律。 “装定标尺!” 炮长趴在瞄准镜前,快速转动着黄铜制成的手轮。 齿轮咬合的咔咔声,清脆悦耳。 炮口缓缓抬起,像是一群昂首的巨兽,锁定了远方的猎物。 “装填!” 装填手抱起一枚沉甸甸的锥形炮弹。 这枚炮弹的头部,涂着醒目的黄色油漆,那是高爆弹的标志。 里面装填的,不是黑火药。 而是科学院刚刚研发量产的——苦味酸炸药。 也就是俗称的“黄色炸药”。 它的威力,是黑火药的二十倍! “哐当!” 炮弹推入炮膛。 药包塞入。 炮闩闭锁。 这一系列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那是无数个日夜,在训练场上用汗水喂出来的肌肉记忆。 “一号炮好!” “二号炮好!” “全营准备完毕!” 炮兵营长猛地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他的目光穿过炮群,看向北方那片黑压压的敌军。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让这帮骑马的野蛮人,见识一下什么叫——工业的力量!” “开炮!!!” 令旗挥下。 轰——!!! 轰——!!! 轰——!!! 大地在这一瞬间,失去了重力。 三百六十门火炮,几乎在同一秒钟发出了怒吼。 那声音,已经超越了人类听觉的极限。 只觉得耳膜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剧痛,整个世界都在嗡嗡作响。 三百六十团橘红色的火焰,从炮口喷涌而出。 巨大的后坐力,让沉重的炮身猛地向后一缩,铲起的泥土飞溅起半米高。 天空中。 传来了死神的尖啸。 “咻——咻——咻——” 那是炮弹撕裂空气的声音。 像是无数厉鬼在哭嚎,又像是雷神挥动了手中的鞭子。 …… 突厥中军。 颉利可汗正焦头烂额地指挥着督战队砍杀后退的士兵。 “顶住!都给我顶住!” “只要冲过去,汉人就死定了!” 就在这时。 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像是风声,但比风声更尖锐。 像是鸟鸣,但比鸟鸣更凄厉。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然后。 他看到了这辈子最恐怖、也是最绚丽的景象。 天空中。 无数个黑点,如同暴雨前的冰雹,带着死亡的呼啸,向着他的头顶砸了下来。 “那是……什么?” 颉利的话音未落。 第一枚炮弹,落地了。 并没有直接砸在人身上,而是落在了最密集的人群中间。 引信触发。 轰!!! 一团巨大的、黑红相间的火球,在人群中骤然膨胀。 不是那种只有声响的爆竹。 这是一股毁灭性的冲击波。 方圆二十米内。 无论是人,还是马。 甚至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残肢断臂,混杂着泥土和碎肉,被爆炸的气浪掀上了半空,如下雨般洒落。 紧接着。 第二枚。 第三枚。 第一百枚。 第三百枚。 轰轰轰轰轰——!!! 原本拥挤不堪的突厥中军,瞬间变成了一片沸腾的火海。 大地在颤抖,仿佛地底的恶魔要破土而出。 爆炸声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根本分不清个数。 每一发炮弹落下,都会清空一大片区域。 那些身穿皮甲、手持弯刀的突厥勇士,在这股力量面前,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玩偶。 有的被气浪震碎了内脏,七窍流血而死。 有的被弹片削掉了脑袋,无头的尸体还骑在马上狂奔。 有的被烈火吞噬,变成了奔跑的火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长生天啊!!” “雷神!这是雷神发怒了!” “跑啊!快跑啊!” 刚才还试图冲锋的突厥大军,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这不是战争。 这是屠杀。 这是凡人无法理解的神罚。 …… “校正射击!” “向右修正两密位!” “延伸射击!” 炮兵阵地上,观察员冷静得像是一台机器。 他们通过望远镜,看着远处炸开的火花,不断地报出修正数据。 炮手们迅速调整炮口。 火炮再次怒吼。 弹着点像是一把巨大的梳子,从突厥大军的前锋,一直梳到了中军,再梳到了后卫。 一遍。 两遍。 三遍。 整整五轮急速射。 一千八百发高爆弹。 在短短的三分钟内,全部倾泻在了这片方圆几里的土地上。 当硝烟稍微散去一些的时候。 透过望远镜,李靖看到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原本密密麻麻的突厥军阵,此刻已经变得稀稀拉拉。 地上到处都是冒着黑烟的弹坑。 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 那面象征着草原最高权力的金狼大旗。 此刻已经不见了踪影。 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旗杆,断成了两截,孤零零地插在焦黑的泥土上。 而在旗杆周围。 是无数具身穿金甲的狼卫尸体。 他们用身体护住了大旗,却护不住这个即将消亡的时代。 …… “完了……” 颉利可汗满脸是血,那是被气浪掀飞的亲卫溅在他脸上的。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的三十万大军。 他的草原霸业。 就在这短短的一炷香时间内。 在那雷鸣般的轰响中。 灰飞烟灭。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到任何声音。 但他能看到。 他看到那些幸存的突厥士兵,丢掉了弯刀,丢掉了弓箭。 他们像疯了一样,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向北逃窜。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们也要逃离这个被雷神诅咒的地方。 没有了建制。 没有了指挥。 甚至连部落的区分都没有了。 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本能——逃命。 “大汗!快走吧!” 满身焦黑的阿史那·社尔冲过来,一把拽住颉利的马缰。 “再不走,汉人的骑兵就要上来了!” 颉利木然地转过头。 他看了一眼南方。 第382章:龙骑出关 炮声停了。 那令人窒息的、仿佛连灵魂都要震碎的轰鸣声,终于停歇了。 但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并没有给雁门关外的这片荒原带来丝毫的安宁。 相反,它带来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绝望的恐惧。 硝烟尚未散尽,随着寒风在地面上缓缓流动,像是一层灰色的裹尸布。 在这层薄雾之下,是无数个冒着黑烟的弹坑,是支离破碎的尸体,是失去了主人的战马在哀鸣。 三十万突厥大军,那个在一炷香之前还不可一世、叫嚣着要踏平中原的庞然大物,此刻已经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被吓破了胆、失去了理智、只知道向北奔逃的野兽。 建制没了。 旗帜倒了。 就连那象征着草原最高权力的金狼大旗,也像是一根被遗弃的枯木,孤零零地倒在血泊之中,任由惊慌失措的溃兵踩踏。 “跑啊!雷神还在看着我们!” “别挡路!滚开!” 溃败,是一场瘟疫。 它比任何刀剑都更具传染性。 前排的想跑,后排的不知所措,中间的被挤倒踩死。 原本用来冲锋的战马,此刻成了夺命的凶器。 …… 北伐军指挥高台之上。 李靖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冷硬得像是一块花岗岩。 作为这场战役的总导演,他精准地把控着每一个节奏。 炮击,是为了粉碎敌人的肉体。 停火,是为了粉碎敌人的灵魂。 现在,敌人的脊梁骨已经断了,该是收割的时候了。 李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高台下方。 那里,有一支早已蓄势待发、如同一把拉满的强弓般的骑兵方阵。 而在方阵的最前方,那个身穿墨绿军装、骑着黑色战马的身影,正抬起头,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 那是李世民。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 不需要言语。 这是一种属于顶级将领之间的默契。 李靖深吸一口气,猛地抓起案上的令旗,用力地向前一挥。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的决绝。 那是——出击的信号! …… 高台之下。 李世民看到了那面挥下的令旗。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电流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这一刻,他等了太久。 不仅仅是为了这场仗。 更是为了洗刷渭水之盟的耻辱,为了证明自己即使脱下了龙袍,依然是那个让天下英雄胆寒的天策上将! “铿!” 李世民猛地拔出了腰间的指挥刀。 这是一把由邺城兵工厂特制的“共和元年式”骑兵刀。 刀身修长,略带弧度,采用了最新的高锰钢锻造,刀背厚实,利于劈砍,刀刃锋利得足以吹毛断发。 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寒光,仿佛连空气都被割裂。 李世民策马转身,面对着身后的六万骑兵。 这是共和国最精锐的机动力量。 左翼,是秦琼率领的“潜龙”军团骑兵师。 右翼,是单雄信率领的“贪狼”军团骑兵师。 中间,是他亲自整编的“玄甲”突击师。 六万名骑兵,人马俱甲。 战马不再是瘦骨嶙峋,而是吃着精料和黑豆长大的壮硕战马。 骑士不再是身穿破旧皮甲,而是清一色的冲压钢胸甲,内衬棉衣。 他们静静地看着李世民,眼中的战意如烈火般燃烧。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中的铁皮扩音筒。 他没有说什么长篇大论。 在这个时候,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是多余的。 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一句最简单、却最能点燃血液的话: “弟兄们!” “看前面!” 李世民手中的战刀猛地指向北方那片混乱的溃军。 “那就是曾经把我们当两脚羊宰的突厥人!” “那就是曾经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撒尿的强盗!” “委员长给了我们枪,给了我们炮,把这帮畜生的骨头打断了!” “现在!” “轮到我们上去,把他们的头——砍下来!” “为了家里的五亩地!” “为了咱们的婆娘和娃!” “为了——华夏!!” 李世民的声音嘶哑而狂热,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血性。 “全军突击!!” 轰——!!! 六万人的怒吼,汇聚成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为了华夏!!” “杀!!!” 李世民一马当先。 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的黑色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第一个冲出了阵列。 在他身后。 大地开始颤抖。 六万匹战马同时启动。 那种声势,比刚才的炮击还要令人心悸。 这不是洪水。 这是泥石流。 这是两股由钢铁和血肉组成的黑色巨钳,带着毁灭一切的动能,向着那群溃散的羊群,狠狠地夹了过去。 …… 距离在飞速缩短。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李世民伏在马背上,耳边的风声呼啸如雷。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一个正骑马逃窜的突厥千夫长。 那种久违的、在生死边缘游走的快感,重新回到了他的体内。 他不再是那个坐在深宫里批阅奏折、防备兄弟、猜忌臣子的孤家寡人。 他是李世民。 是一个纯粹的军人。 是一个正在保卫自己国家的战士。 “死!!” 双方接触的一瞬间。 李世民手中的战刀借着马速,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那个突厥千夫长甚至来不及举刀格挡。 “噗嗤!” 一颗斗大的人头冲天而起。 鲜血喷溅在李世民的脸上,温热,腥咸。 但他没有擦。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杀穿他们!!” 李世民怒吼着,战马如坦克般撞入敌群。 而在他左右两翼。 秦琼和单雄信也到了。 如果说李世民是一把尖刀,直插心脏。 那么秦琼和单雄信就是两把巨大的铁锤,从侧面狠狠地砸碎了突厥人最后的抵抗。 “潜龙军团!凿穿!” 秦琼手中的双锏早已换成了加长的马槊。 他虽然年近半百,但此刻却勇猛得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 马槊翻飞,每一次刺出,必有一名突厥骑兵落马。 他身后的山东大汉们,更是如同下山的猛虎。 他们用的不是刀,而是带着倒钩的狼牙棒和沉重的骨朵。 这种钝器,在乱战中比刀剑更管用。 一棒子下去,哪怕你穿着铁甲,也能把你的骨头砸成渣。 “贪狼军团!随我杀!” 单雄信那边更是凶残。 这位曾经的绿林总瓢把子,此刻彻底释放了天性。 他带着一队手持火铳的骑兵,并没有直接冲撞,而是在距离敌人五十步的地方,先来了一轮齐射。 “砰砰砰!” 一阵硝烟过后,突厥人的侧翼瞬间倒下一片。 紧接着,单雄信才挥舞着马槊冲进去收割。 …… 这就是一场屠杀。 一场单方面的、毫无悬念的屠杀。 突厥人已经彻底乱了。 他们的战马在之前的炮击中受了惊,此刻根本不听使唤。 他们的弯刀砍在北伐军的钢胸甲上,只能溅起一串火星,留下一道白印。 而北伐军的钢刀劈下来,却能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装备的代差。 士气的代差。 体能的代差。 在这个战场上被无限放大。 “别杀我!我投降!” 一名突厥士兵丢掉了武器,跪在地上举起双手,用蹩脚的汉话哭喊着。 “我是牧民!我是被逼的!” 然而。 迎接他的,是一道冰冷的刀光。 “噗!” 一名年轻的北伐军骑兵收刀入鞘,眼神冷漠。 “去跟阎王爷说吧。” “副司令有令,此战——不要俘虏!” 这不是残忍。 这是战争。 是对这百年来,死在突厥铁蹄下的无数汉人冤魂的交代。 是对赵家集那些惨死乡亲的交代。 是对七十二号烽火台那两名牺牲侦察兵的交代。 只有血,才能洗清血。 …… 李世民已经杀红了眼。 他的军装已经被鲜血染成了黑红色,手中的战刀也砍出了缺口。 但他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前方那群身穿金甲的狼卫身上。 那是颉利的亲卫队。 只要咬住他们,就能抓到颉利! “那个穿金甲的!别让他跑了!” 李世民指着前方一里外,被一群狼卫簇拥着向北狂奔的一个身影,大声吼道。 “那是颉利!” “一团!跟我追!” “二团!左边包抄!” “三团!右边堵截!” 李世民展现出了他作为顶级骑兵指挥官的恐怖素养。 在如此混乱的战场上,他依然能精准地指挥部队进行战术穿插。 六万骑兵,在他的指挥下,就像是一张巨大的渔网,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 前方。 颉利可汗已经快要疯了。 他听到了身后的喊杀声,听到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马蹄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就让他魂飞魄散。 他看到了一面鲜红的赤星旗,正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死死地咬在他的屁股后面。 而在那面旗下。 那个曾经被他嘲笑为“丧家犬”的李世民,正如同一尊杀神,浑身浴血,向他索命而来。 “拦住他!快拦住他!” 颉利惊恐地尖叫着,把身边的亲卫一个个推向后面。 “谁能挡住李世民,本汗把公主嫁给他!” 然而。 没有人能挡住。 那些忠诚的狼卫,刚一调转马头想要阻击,就被汹涌而来的钢铁洪流瞬间淹没。 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大汗!往北!过了阴山就安全了!” 阿史那·社尔浑身是伤,护在颉利身边,绝望地喊道。 “跑!快跑!” 颉利拼命地抽打着胯下的汗血宝马。 这匹曾经日行千里的神驹,此刻也已经口吐白沫,四蹄发软。 它太累了。 也太怕了。 …… 追击。 疯狂的追击。 从中午一直杀到黄昏。 雁门关外的荒原上,铺满了尸体。 鲜血染红了每一寸土地,汇聚成一条条小河,向着低洼处流淌。 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洒在战场上时。 李世民终于勒住了战马。 前方,是一条奔腾的河流——桑干河。 河水冰冷刺骨,波涛汹涌。 颉利带着仅剩的几百名残兵,不顾一切地跳进了河里,想要游到对岸。 “砰!砰!砰!” 岸边,北伐军的骑兵们纷纷下马,举起手中的骑枪,对着河里的黑点进行射击。 河面上溅起一朵朵血花。 一个个突厥兵惨叫着沉入水底。 但颉利毕竟是命大。 在死了几百个替死鬼后,他竟然真的抱着一块枯木,狼狈不堪地爬上了对岸。 他浑身湿透,金甲丢了,靴子跑掉了一只,像是一只落汤鸡。 他回头看了一眼对岸。 那里,李世民正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再次交汇。 这一次,颉利的眼中再也没有了轻蔑,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知道。 他的时代,结束了。 那个属于草原骑兵无敌的神话,在今天,被彻底粉碎了。 “李世民!!” 颉利在对岸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像是受伤的野狼。 “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李世民看着那个狼狈的身影,并没有愤怒,反而笑了。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战刀,指着对岸的颉利。 “颉利,你跑不掉的。” 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这只是开始。” “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逃到漠北极寒之地。” “共和国的铁骑,也一定会踏碎你的王帐!” “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说完。 李世民猛地收刀入鞘。 “全军听令!” “下马!休整!” “给战马喂料!检查弹药!” “总参谋长有令!”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群虽然疲惫、但眼中却闪烁着胜利光芒的战士们。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们的目标,不是击溃!” “是全歼!” “今晚不封刀!” “既然他们想跑,那我们就跟他们比比脚力!” “追亡逐北!直至漠北!” “杀!!” “杀!杀!杀!” 战士们举起手中的武器,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这欢呼声,宣告了一场辉煌胜利的诞生。 也宣告了一个崭新时代的到来。 在这个时代。 汉人不再是被动的防御者。 他们拿起了枪,跨上了马,为了尊严,为了生存,向着那些曾经的掠夺者,发起了最猛烈的反击。 …… 夜幕降临。 战场上燃起了一堆堆篝火。 那是北伐军在打扫战场,焚烧尸体,防止瘟疫。 而在指挥高台上。 江宸裹着一件军大衣,静静地看着远处的火光。 李靖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统计出来的战报。 “委员长。” 李靖的声音难得地带了一丝波动。 “战果出来了。” “此役,击毙突厥骑兵八万余人,俘虏伤兵三千),缴获战马四万匹,牛羊无数。” “我军伤亡……” 李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阵亡三百二十六人,轻伤一千五百人。” 这是一个奇迹。 一个放在任何史书上都不敢相信的奇迹。 三十万对十万。 全歼对方近十万,自己只死了三百人。 这就是代差战争的恐怖之处。 江宸点了点头,接过战报,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合上。 “三百二十六个弟兄……” 江宸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沉重。 “把他们的名字都记下来。” “刻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上。” “还有。” 江宸转过身,看向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给世民发电报。” “告诉他,不用急着回来。” “既然出关了,那就别空着手回来。” “我给他半个月时间。” 江宸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我要让他把这草原,犁一遍。” “我要让这塞外,五十年内,不敢再闻汉家兵马声!” 风,呼啸而过。 卷起了地上的赤星旗。 那抹鲜红,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耀眼。 仿佛是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正在向着北方,向着更广阔的天地,熊熊燃烧。 第383章:千里追亡 阴山南麓,茫茫荒原。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这片古老的土地。 但此刻,比风更锋利的是共和国骑兵手中的马刀。 比风更凛冽的,是这片天地间弥漫的肃杀之气。 这是一场长达数百里的死亡追逐。 曾经不可一世、视中原为牧场的三十万突厥大军,如今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历史名词。 他们不再是军队。 他们是一群被打断了脊梁、吓破了苦胆、只知道向北狂奔的惊弓之鸟。 而在他们身后,是六万名共和国的复仇骑士。 像狼群追逐羊群。 像铁锤砸碎瓷器。 …… “驾!驾!” 共和国北伐军“贪狼”军团,第三骑兵团二连列兵赵小五,正伏在马背上,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个正在拼命抽打战马的突厥骑兵。 赵小五今年才十九岁。 他的脸庞稚嫩,甚至还带着几颗青春痘,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布满了血丝,红得吓人。 那是亢奋。 是疲惫。 更是深入骨髓的仇恨。 “跑?你往哪跑!” 赵小五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他胯下的战马是河曲良马,吃的是精料,喝的是淡盐水,耐力极好。 而前面那个突厥兵的马,已经是强弩之末,口吐白沫,四蹄发软。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前面的突厥兵似乎感受到了死神的呼吸,绝望地回过头,举起手中的弯刀想要做最后的挣扎。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赵小五手中的骑枪冒出一缕青烟。 那个突厥兵的胸口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推了一把,惨叫着跌落马下。 随后,沉重的马蹄无情地踏过他的尸体。 赵小五看都没看一眼,熟练地拉动枪栓,退壳,上膛。 这是他今天杀的第五个。 或者是第六个? 他记不清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连长的那句话:“追上去!咬死他们!只要马还能跑,就别停下!” …… 前方的一处洼地里。 数百名突厥溃兵被逼入了绝境。 他们是被秦琼的“潜龙”军团从侧翼兜过来的,前面是陡峭的土坡,后面是追兵。 战马已经跑不动了,箭矢也射光了。 看着周围围上来的那些穿着墨绿色军装、端着黑洞洞枪口的汉人骑兵。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哐当!” 一名突厥百夫长率先扔掉了手中的弯刀。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几百名突厥兵纷纷滚鞍下马,跪在地上,双手高举,嘴里用蹩脚的汉话哭喊着: “投降!我们投降!” “别杀我!我是牧民!我是被逼的!” “我有牛羊!我都给你们!” 赵小五勒住战马,停在人群外围。 看着这些曾经凶神恶煞、如今却像狗一样摇尾乞怜的突厥人,他握着枪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毕竟是个农家孩子。 从小听的是“杀降不祥”的老理儿,受的是淳朴的教育。 看着那些人痛哭流涕的样子,甚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赵小五的心软了一下。 “连长……” 赵小五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连长王铁锤。 “他们投降了……还杀吗?” 周围的几个年轻战士也有些犹豫,枪口微微低垂。 毕竟,这是几百条人命,而且已经手无寸铁。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突厥人的哭求声在洼地里回荡。 王铁锤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那是当年守虎牢关时留下的。 他冷冷地看着那些跪地求饶的突厥人,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直接回答赵小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盒皱皱巴巴的香烟,点燃了一根。 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小五。” 王铁锤的声音很轻,但在赵小五听来,却像是一声惊雷。 “你家是河北哪里的?” “报告连长!邢州南和县!”赵小五下意识地立正回答。 “南和县啊……” 王铁锤弹了弹烟灰,目光看向北方苍凉的天空。 “我记得武德四年,突厥颉利那个老狗南下打草谷,就路过南和县吧?” 赵小五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一幕,他怎么能忘? 那一年,他才十五岁。 他亲眼看着这群畜生冲进村子。 他亲眼看着爹被马蹄踩碎了胸口。 他亲眼看着娘和姐姐被拖进了草垛,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成了他这辈子每一个噩梦的主旋律。 后来,村子被烧成了白地。 全村三百多口人,只活下来不到二十个。 “想起来了?” 王铁锤看着赵小五瞬间变得惨白的脸,声音骤然转冷。 “那一晚,你爹娘求饶了吗?” “你姐姐求饶了吗?” “全村的老少爷们求饶了吗?” 赵小五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地憋着不让流下来。 “求了……” 赵小五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恨意。 “俺娘磕头磕得头皮都破了……求他们放过俺姐……” “可他们……他们一边笑……一边……” 赵小五说不下去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犹豫的眼睛,此刻重新燃起了熊熊烈火。 “他们听了吗?” 王铁锤厉声问道。 “没有!!”赵小五嘶吼出声。 “这就对了。” 王铁锤扔掉手中的烟头,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刀锋直指那些跪在地上的突厥人。 “弟兄们!都给我听好了!” “我知道你们心软,觉得他们现在可怜。” “但你们给我记住!” “如果今天我们放了他们,等他们跑回草原,舔好了伤口,养肥了马匹。” “明年!后年!他们还会再来!” “到时候,跪在地上求饶的,就是咱们的爹娘!就是咱们的婆娘和娃!”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委员长说过,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要想让咱们华夏的百姓世世代代不跪着,今天,咱们就得把这帮畜生杀绝了!” 王铁锤猛地一挥刀,发出了一声令下: “执行命令!不留活口!” “砰!” 赵小五第一个扣动了扳机。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他的眼神没有犹豫。 “去你娘的牧民!” “砰!砰!砰!” 洼地里,枪声响成了一片。 硝烟弥漫。 哭喊声戛然而止。 几分钟后。 王铁锤收刀入鞘,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冷冷地吐了一口唾沫。 “走!继续追!” “前面还有更多!” …… 追击。 不停地追击。 从白天杀到黑夜,又从黑夜杀到黎明。 这是一场意志力的比拼。 突厥人已经崩溃了。 他们没有粮食,没有水,战马跑死了就只能徒步。 很多人跑着跑着,就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而共和国的军队,展现出了可怕的工业化后勤能力。 每隔五十里,就有李世民提前安排好的补给点。 战士们到了补给点,换马,灌满水壶,抓一把炒面塞进嘴里,接着追。 这种不间断的、车轮战式的追击,彻底摧毁了突厥人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们感觉身后的汉人不是人。 是铁打的机器。 是永远不知疲倦的死神。 …… 定襄,北伐军总指挥部。 巨大的作战地图前,灯火通明。 李靖手里拿着一根红蓝铅笔,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地图上的阴山山脉。 “总参谋长,前线急报。” 一名参谋快步走来,递上一份电报。 “李世民副司令率领的玄甲师,已经在白道口击溃了颉利的断后部队。” “秦琼将军的潜龙军团,已经封锁了向西逃往吐谷浑的路线。” “单雄信将军的贪狼军团,正在向东迂回,切断了他们投奔契丹的可能。” 李靖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颉利现在身边还有多少人?” “报告!根据侦察机……哦不,根据热气球侦察兵的汇报,颉利身边只剩下不到一千名狼卫,正向北逃窜。” “向北……” 李靖手中的铅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穿过荒原,最终指向了一个漏斗状的地形。 “狼嚎谷。” 李靖轻声念出了这个地名。 “那是阴山南麓唯一的缺口,也是通往漠北的必经之路。” “颉利是老狼,他知道只有穿过狼嚎谷,进入漠北深处,借助那里的风雪和沙漠,才有可能摆脱我们的追击。” 站在一旁的江宸,端着一杯浓茶,看着地图上的那个红圈。 “药师兄,你觉得他能跑掉吗?” 江宸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是必杀的决心。 “跑?” 李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委员长,您还记得三天前,我就让秦琼的一支特战队消失了吗?” 江宸眉毛一挑:“你是说……” “没错。” 李靖手中的铅笔,“啪”的一声点在了狼嚎谷的位置上。 “那张网,三天前就已经张开了。” “颉利以为那是生路。” “其实,那是我们给他选好的——墓地。” …… 阴山脚下,狼嚎谷。 这里两山夹一沟,地势险要,怪石嶙峋。 寒风穿过峡谷,发出凄厉的呼啸声,如同万狼齐嚎,因此得名。 “呼哧……呼哧……” 颉利可汗趴在马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金盔早就丢了,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污泥和干涸的血迹。 那件象征着可汗威严的金丝软甲,此刻也破破烂烂,挂在身上像是个笑话。 “大汗!前面就是狼嚎谷了!” 身边的阿史那·社尔指着前方的谷口,兴奋地喊道。 “只要穿过这个谷,咱们就进漠北了!汉人的马受不了那边的寒气,肯定追不上来!” 颉利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那个幽深的谷口。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 “走!快走!” 颉利拼命地抽打着战马。 这一千多名残兵败将,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争先恐后地冲进了峡谷。 峡谷里很静。 静得有些可怕。 只有马蹄声在石壁间回荡。 颉利的心一直悬着,直到他看到了峡谷的出口。 那里有一线亮光。 “长生天保佑!长生天保佑!” 颉利激动得热泪盈眶。 只要冲出去,就是天高任鸟飞!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回到漠北,他就能召集旧部,就能东山再起! “冲出去!!” 颉利发出了嘶哑的吼叫。 然而。 就在他们距离谷口只有不到一百步的时候。 就在那希望的光芒触手可及的时候。 “咚!咚!咚!” 一阵沉闷的战鼓声,突然从谷口上方响起。 这鼓声在狭窄的山谷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也震碎了颉利刚刚升起的那点希望。 “吁——!!” 颉利猛地勒住战马,惊恐地抬起头。 只见谷口正中央的一块巨石之上。 一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正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他身穿明光铠,外罩墨绿色战袍,手中提着一对金装熟铜锏。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宛如天神下凡。 而在那个身影的背后。 一面鲜红的赤星旗,正迎着峡谷的寒风,猎猎作响。 那人缓缓低下头,看着下方狼狈不堪的颉利。 那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只掉进陷阱的老鼠。 “颉利可汗。” 第384章 瓮中之鳖 阴山南麓,狼嚎谷。 残阳如血,将这座狭长的峡谷染成了一片暗红。 凛冽的北风穿过两侧如刀削般的石壁,发出凄厉的呼啸声,真如万狼齐嚎,令人毛骨悚然。 “哒哒哒……” 一阵凌乱且虚浮的马蹄声,打破了峡谷千年的死寂。 颉利可汗伏在马背上,整个人随着战马的喘息剧烈起伏。 他那顶象征着草原至高权力的金狼盔早已不知去向,披头散发,满脸油汗与尘土混合的污垢。 曾经那双鹰隼般锐利、视中原为猎场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透着深深的惊恐与绝望。 在他身后,紧紧跟随着的一千多名亲卫——那是他最后的底牌,名震草原的“金狼卫”。 但这支曾经让无数部落闻风丧胆的精锐,此刻却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盔甲破碎,刀口卷刃,战马口吐白沫。 每个人都在机械地挥动着马鞭,榨取着战马最后一丝体力。 “大汗!前面就是出口了!” 身侧,阿史那·社尔指着前方那一线天光,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片。 颉利猛地抬起头。 那道光。 那是通往漠北的生路。 只要穿过这道峡谷,进入茫茫大漠,凭借着草原人对地形的熟悉,汉人的大军就再也追不上了。 “长生天保佑……” 颉利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眼中迸发出一股名为“求生”的狂热光芒。 “快!冲过去!只要回到漠北,我们就能召集旧部!我们还能杀回来!” 颉利嘶吼着,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战马早已血肉模糊的臀部。 战马吃痛,发出最后的悲鸣,向前猛冲。 近了。 更近了。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那一线天光就在眼前,仿佛触手可及。 然而。 就在这希望即将变现的刹那。 “咚!” 一声沉闷的战鼓声,突兀地在峡谷上方炸响。 这声音并不大,但在这种极度紧绷的时刻,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突厥人的心口上。 颉利的心脏猛地收缩,下意识地勒住缰绳。 “吁——!!”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 所有的金狼卫也随之急停,战马相互碰撞,乱作一团。 尘土飞扬中,颉利惊恐地抬起头,看向前方那个唯一的出口。 那里,不再是空荡荡的生路。 一块横亘在谷口中央的巨石之上,静静地伫立着一匹战马。 马是一匹通体枯黄、骨架神骏的黄骠马。 人是一尊如铁塔般的身影。 他身穿明光铠,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墨绿色战袍,头戴凤翅盔,面色淡金,神情肃穆。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宛如一尊守在鬼门关前的天神。 而在他手中,并未持有长枪大戟,而是提着一对沉甸甸的金装熟铜锏。 最让颉利感到窒息的,是那人身后插着的一面旗帜。 那不是唐军的“李”字旗。 而是一面鲜红如火、中央绣着一颗金色五角星的——赤星旗! 风卷旗舒,猎猎作响。 那人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一个人,一匹马,却仿佛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堵死了一切生机。 “秦……秦琼?!” 颉利身边的阿史那·社尔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人的名,树的影。 秦琼秦叔宝,这个名字在大唐或许代表着忠义,但在草原人耳中,那就是一尊杀神。 尤其是自从他投奔那个“江宸”之后,这尊杀神变得更加可怕,更加不可捉摸。 颉利死死地盯着秦琼,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 只有一个人? 他环顾四周,两侧陡峭的石壁静悄悄的,看不出任何伏兵的迹象。 一股侥幸心理,像毒草一样在他心中疯狂生长。 “他只有一个人!” 颉利突然爆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那是极度恐惧转化而来的疯狂。 “秦琼!你太狂妄了!” “你以为凭你一个人,就能挡住本汗的金狼卫吗?!” “你这是在找死!!” 颉利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尖直指巨石上的秦琼,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凶光。 “勇士们!杀了他!” “冲过去!那是唯一的活路!” “谁杀了秦琼,本汗封他为万户侯!赏羊万只!” 绝境中的赏赐,往往最能激发野兽的本能。 那一千多名金狼卫,听到“万户侯”三个字,眼中的恐惧瞬间被贪婪和嗜血所取代。 “杀!!” “嗷呜——!!” 伴随着野兽般的嚎叫,一千多名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那唯一的出口,向着那个孤独的身影,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冲锋。 马蹄声如雷,震得峡谷都在颤抖。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冲在最前面的突厥百夫长,甚至已经能看清秦琼铠甲上的纹路,能看清秦琼眼中那一抹…… 等等。 那是怜悯? 还是嘲弄? 巨石之上。 秦琼看着下方如疯狗般冲来的突厥骑兵,那张淡金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他没有拔刀。 没有取弓。 只是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右锏。 那动作很慢,很稳,就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然而,当那只金装熟铜锏举到最高点,然后猛然挥下的瞬间—— 世界,变了。 “轰!!” “轰!轰!轰!!” 毫无征兆地。 峡谷两侧原本光秃秃的乱石堆、枯草丛中,突然翻起了无数块伪装布。 数千名身穿迷彩作战服、头戴钢盔的“潜龙”军团战士,如同幽灵般显露出身形。 他们居高临下,手中的动作整齐划一。 拉弦。 读秒。 投掷。 无数个黑乎乎的、带着木柄的铁疙瘩,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抛物线,如同密集的冰雹,朝着狭窄的谷底砸了下来。 那是共和国兵工厂最新研制的——“雷神二型”木柄手榴弹。 “这是什么?!” 冲在最前面的突厥百夫长茫然地看着落在马蹄下的铁疙瘩,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一团橘红色的火光,瞬间吞噬了他的视线。 “轰隆隆——!!” 剧烈的爆炸声,在狭窄的峡谷中经过回声的叠加,变得震耳欲聋,仿佛天崩地裂。 一团团黑红色的烟云在谷底腾空而起。 弹片横飞,气浪翻滚。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这是一场工业文明对游牧文明的降维打击。 那些身披重甲、手持弯刀、在冷兵器时代堪称无敌的金狼卫,在这密集的爆炸面前,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玩具。 战马被炸断了腿,悲鸣着倒地。 骑兵被气浪掀飞,在空中就被弹片撕成了碎片。 断肢残臂伴随着腥臭的血雨,漫天飞舞。 刚才还气势如虹的冲锋阵型,瞬间变成了一片修罗火海。 “啊——!!” “长生天啊!这是妖术!这是妖术!!” “我的腿!我的腿!!” 惨叫声、哭喊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成了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颉利可汗并没有冲在最前面。 爆炸发生的一瞬间,巨大的气浪将他的战马惊得人立而起。 “砰!” 这位草原霸主,像个破麻袋一样被狠狠地摔在地上。 他顾不得疼痛,狼狈地在地上翻滚了几圈,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双手抱着头,浑身剧烈地颤抖。 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耳鸣声。 鼻子里全是刺鼻的硝烟味和血腥味。 他透过烟尘的缝隙,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引以为傲的亲卫,那些能开二石弓、能骑烈马的勇士,此刻正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根本不需要近身搏杀。 甚至连敌人的面都没看清,就已经死伤殆尽。 “这……这就是江宸的军队吗?” 颉利喃喃自语,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这一刻,他的世界观彻底崩塌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拥有三十万大军的自己,会败得如此彻底。 这根本不是两个国家的战争。 这是两个时代的战争。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个世纪。 爆炸声终于停歇了。 峡谷里弥漫着浓重的硝烟,能见度极低。 “咳咳……咳咳……” 颉利从石头后面探出头,灰头土脸,满身狼藉。 此时的谷底,已经没有站着的突厥人了。 只有满地的尸体,和还在痛苦呻吟的伤兵。 “踏……踏……踏……” 一阵沉稳的马蹄声,穿透烟雾,缓缓传来。 颉利浑身僵硬地抬起头。 只见秦琼策马缓缓走入谷底,手中的铜锏已经收起,腰间的转轮手枪套被擦得锃亮。 在他身后,数百名端着步枪、刺刀明晃晃的战士,呈扇形包围了过来。 他们的眼神冷漠,枪口稳定,只要颉利有任何异动,瞬间就会被打成筛子。 秦琼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颉利。 那目光,没有胜利者的狂喜,只有一种执行任务的平静。 就像是看着一个必须要清理的垃圾。 “颉利。” 秦琼的声音浑厚有力,在死寂的山谷中回荡。 “你是自己体面,还是我帮你体面?” 第385章:草原之主的末日 夕阳如血,将狼嚎谷染成了一片惨烈的暗红。 风声呼啸,像是无数冤魂在阴山脚下哭诉。 秦琼骑在那匹神骏的黄骠马上,手中的金装熟铜锏并没有举起,只是静静地垂在马侧。 但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那股如山岳般沉重的压迫感,却让谷底的空气几乎凝固。 在他身后,数百名“潜龙”特战队员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组成了一道死亡的半圆,将颉利可汗和那一千多名残存的金狼卫死死地锁在谷底。 没有任何退路。 也没有任何谈判的余地。 颉利可汗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曾经鹰视狼顾、令整个北方颤抖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红血丝,那是极度疲惫与绝望交织出的疯狂。 他环顾四周。 他的金狼卫,那些曾经发誓要为他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勇士,此刻大都低垂着头,手中的弯刀无力地垂下,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士气,已经崩了。 在那种名为“手榴弹”的雷火洗礼下,草原勇士的脊梁骨已经被彻底炸断了。 “秦琼……” 颉利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砾。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双腿却因为长时间的奔逃和刚才的爆炸冲击而不住地颤抖。 身边的阿史那·社尔连忙伸手去扶,却被颉利一把推开。 这位草原霸主,即使到了穷途末路,依然试图维持着最后的一丝尊严。 他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巨石上的秦琼。 “本汗……还没输!” 颉利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只要本汗还有一口气,草原的狼群就不会散!” 秦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 “颉利,你看看你的身后。” 秦琼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谷。 “那是你的狼群吗?” 颉利下意识地回头。 他看到的,是一张张写满了恐惧、迷茫和求生欲的脸。 当秦琼的话音落下,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哐当!” 一名年轻的金狼卫,手一松,弯刀掉在了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一声,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哐当!哐当!哐当!” 接二连三的兵器落地声响起。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突厥精锐,纷纷扔掉了手中的武器,翻身下马,跪伏在地上,朝着那面鲜红的赤星旗,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你们……你们干什么?!” 颉利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站起来!都给本汗站起来!” “你们是长生天的子孙!是草原的狼!怎么能向汉人的羊投降?!”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冲过去抓住一名百夫长的衣领,想要把他拽起来。 但那名百夫长只是跪在那里,浑身颤抖,却纹丝不动。 “大汗……没用了……” 百夫长流着泪,声音颤抖。 “那是雷神……汉人有雷神相助……我们打不过的……” “放屁!!” 颉利一脚将那名百夫长踹翻,拔出腰间的弯刀,状若疯虎。 “谁敢投降!本汗杀了谁!!” 然而,没人理会他的疯狂。 整个狼嚎谷,除了他一个人站着,所有人都跪下了。 那种众叛亲离的孤独感,瞬间将颉利淹没。 秦琼叹了口气。 他轻轻一磕马腹,黄骠马迈着优雅的步子,缓缓走下乱石坡,来到了距离颉利不到十步的地方。 “颉利,时代变了。” 秦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真理。 “当你还在迷信骑射无双的时候,我们已经造出了能把钢铁送上天的机器。” “当你还在用掠夺来维持统治的时候,委员长已经让我们的百姓学会了什么叫‘公理’。” “这场仗,从一开始你就注定要输。” “不是输给某个人,是输给了大势。” 秦琼伸出一只手,指了指东方。 “投降吧。委员长说过,要让你活着,去洛阳,去看看那个新世界。” “去看看你永远也无法理解的那个世界。” “活着?” 颉利突然笑了。 笑得凄厉,笑得癫狂。 “哈哈哈哈!活着?像条狗一样被你们关在笼子里,给汉人看吗?!” “本汗是草原之主!是天之骄子!” “我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话音未落。 异变突生! 原本看似已经力竭的颉利,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并没有冲向秦琼,而是猛地一矮身,右手从马靴中抽出一把泛着幽蓝光芒的匕首。 那是淬了剧毒的“狼牙刃”,见血封喉。 “去死吧!!” 颉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贴着地面滚向秦琼的战马。 他的目标不是秦琼的人,而是马腿! 只要马受惊或者倒下,他就有机会挟持秦琼,或者同归于尽! 这一下变起仓促,周围的特战队员虽然枪口一直对着他,但因为距离太近,又怕误伤秦琼,一时间竟然没敢开枪。 “军团长小心!!” 几名警卫员惊呼出声。 然而。 面对这绝命一击,秦琼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惊慌。 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作为曾经的大唐第一猛将,作为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秦叔宝,颉利的这点伎俩,在他眼里,慢得像蜗牛。 就在颉利的匕首即将刺中马腿的瞬间。 秦琼动了。 他没有拔枪,也没有挥锏。 他只是在马镫上借力,身体微微侧倾,右腿如同一条钢鞭,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无比地踢了出去。 “砰!!”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颉利的胸口。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噗——!!” 颉利整个人像是被一辆疾驰的卡车撞中,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体向后倒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重重地摔在五米开外的碎石堆里。 那把淬毒的匕首,也脱手飞出,插在了一旁的泥土中。 “咳咳……咳咳咳……” 颉利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剧烈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伴随着血沫涌出。 他感觉自己的胸骨至少断了三根,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不知死活。” 秦琼冷冷地吐出四个字,收回了右腿。 “上!” 随着秦琼一声令下。 两名早已按捺不住的特战队员,如饿虎扑食般冲了上去。 颉利还想挣扎,试图去抓地上的石头。 “老实点!” 一名战士怒吼一声,手中的步枪调转,厚实的硬木枪托狠狠地砸在了颉利的后颈上。 “咚!” 一声闷响。 颉利双眼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彻底昏死了过去。 一代草原霸主,就这样像条死狗一样,被人一枪托砸晕在了阴山脚下的乱石堆里。 “绑了!” 秦琼挥了挥手,语气中透着一股厌恶。 几名战士立刻从背包里掏出专门用来捆绑俘虏的粗麻绳。 这种绳子是经过桐油浸泡的,结实无比,越挣扎越紧。 战士们动作熟练,显然平时没少练。 他们将颉利的双手反剪在背后,用一种名为“死猪扣”的捆绑手法,将他的手脚极其羞辱地捆在了一起。 绳索勒进了肉里,把这位可汗捆成了一个大粽子。 为了防止他醒来后咬舌自尽或者大喊大叫,一名战士还顺手从地上抓了一把枯草,塞进了颉利的嘴里,然后用破布条死死勒住。 “报告军团长!目标已制服!” 特战队长立正敬礼,大声汇报道。 秦琼看了一眼像牲口一样被扔在地上的颉利,点了点头。 “很好。” “发报给总指挥部。” “告诉委员长,草原上的狼,抓住了。” …… 半个时辰后。 急促的马蹄声再次打破了狼嚎谷的宁静。 李世民率领着他的玄甲师,风尘仆仆地赶到了。 他身上的铠甲布满了刀痕和血迹,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当他策马冲进谷底,看到那面迎风飘扬的赤星旗,以及被看押在一旁的数千突厥俘虏时,这位未来的天策上将,也不禁长出了一口气。 “叔宝兄!” 李世民翻身下马,大步走向秦琼,眼中满是激动。 “抓住了吗?” 秦琼微笑着迎了上去,指了指旁边的一辆马车。 “在那儿呢,二公子……哦不,李副司令。” 李世民快步走到马车旁,掀开帘子。 只见曾经那个在渭水河畔逼迫大唐签下城下之盟、不可一世的颉利可汗,此刻正像一头待宰的肥猪,被五花大绑地扔在车厢角落里,昏迷不醒。 看着这张脸。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有仇恨,有快意,也有一丝深深的震撼。 他想起了当年渭水之盟的屈辱。 想起了那些被突厥铁骑践踏的大唐子民。 而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不是靠妥协,不是靠和亲。 而是靠着钢铁,靠着火药,靠着那个男人建立的全新制度,硬生生地把这个庞然大物给打碎了。 “结束了……” 李世民喃喃自语,伸手抚摸着腰间的指挥刀。 “几百年的边患,竟然就这样结束了。” 他转过身,看向秦琼,又看向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共和国士兵。 这些士兵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但并没有那种疯狂的杀戮欲望,而是一种完成了任务的轻松和自豪。 “叔宝兄。”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低沉。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委员长说,我们以前打仗是为了‘家天下’,而现在是为了‘公天下’了。” 秦琼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目光深邃。 “是啊。” “以前抓住了敌酋,是要献俘太庙,告慰列祖列宗。” “而现在……” 秦琼指了指被捆成粽子的颉利。 “委员长说,要把他押回洛阳,交给人民审判。” “让那些被他祸害过的百姓,亲眼看着他接受惩罚。” “这才是真正的胜利。” …… 定襄,北伐军总指挥部。 “滴滴滴……滴滴滴……” 电报机的蜂鸣声,在安静的作战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通讯参谋的手指飞快地记录着,脸上的表情从紧张逐渐变成了狂喜。 猛地,他摘下耳机,猛地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连椅子都带倒了。 “报告!!” 这一声大喊,让正在沙盘前推演的江宸和李靖同时抬起了头。 “念!” 江宸手中的红蓝铅笔停在了半空中,眼神如电。 通讯参谋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潜龙军团急电!” “今日酉时三刻,我部于狼嚎谷全歼突厥金狼卫!” “匪首颉利,已被秦琼军团长生擒!” “北伐战役,军事行动……圆满结束!!”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轰——!!” 整个指挥部瞬间沸腾了。 那些平日里严肃沉稳的参谋们,此刻像是孩子一样跳了起来,把手中的文件、帽子高高地抛向空中。 “赢了!我们赢了!!” “突厥灭了!!” “万岁!共和国万岁!!” 李靖这位身经百战的军神,此刻也是手微微颤抖。 他缓缓摘下军帽,看着沙盘上那片已经被插满了红旗的草原,眼眶微红。 自汉武帝以来,多少名将梦寐以求的“封狼居胥”,多少代人想要解决的北方边患。 在今天,在这个年轻的共和国手中,彻底画上了一个句号。 “委员长。” 李靖转过身,向着江宸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幸不辱命!” 江宸看着眼前这群欢呼雀跃的战友,看着那张巨大的作战地图。 他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把手中的铅笔轻轻放在桌上,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药师兄,这只是开始。” 江宸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北方的寒风涌了进来,却吹不灭屋内炽热的激情。 他望着洛阳的方向,目光深邃。 “军事上的仗打完了。” “但政治上的仗,才刚刚开始。” “颉利被抓了,这很好。” “但他不仅是一个俘虏,更是一个标本。” “我要用他,给全天下的野心家,上一堂课。” …… 第386章 捷报与欢腾 洛阳,这座被誉为“神都”的古老城市,此刻正笼罩在一片焦灼的低气压中。 秋风萧瑟,卷起街角的落叶。 尽管阳光依旧明媚,但每一位走在定鼎门大街上的市民,脸上都挂着化不开的凝重。 所有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投向北面。 那里是阴山。 那里是决定华夏命运的战场。 自从《人民日报》刊登了向突厥宣战的号外,整个国家就像一台满负荷运转的机器,所有的齿轮都在为了那场战争咬合、转动。 但前线已经整整三天没有确切的消息传回来了。 市井坊间,流言四起。 有人说,突厥三十万铁骑势不可挡,已经冲破了防线。 有人说,李靖将军被困在定襄,生死未卜。 甚至还有更离谱的谣言,说委员长准备迁都。 “放他娘的狗屁!” 洛阳城东,一家名为“老兵茶馆”的铺子里,掌柜的老赵猛地把茶壶墩在桌上。 瓷壶和桌面碰撞,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老赵只有一条胳膊,那是当年跟着委员长在太行山剿匪时丢的。 他瞪着那个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的年轻书生,唾沫星子横飞。 “迁都?你知道委员长是什么人吗?” “当年在辽东,几百个流民对着几千隋军,委员长都没退半步!” “现在咱们有枪有炮,有百万大军,会怕那群骑马的蛮子?” 茶馆里一片死寂。 年轻书生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但眼底的忧虑却并未消散。 毕竟,那是突厥啊。 是压在中原王朝头顶几百年的大山。 是连前朝大隋盛世时,都要送公主去和亲的草原霸主。 老赵骂完,自己也有些气短。 他下意识地看向茶馆墙上挂着的那幅地图,目光死死地盯着阴山的位置。 就在这时。 “哒哒哒——” 一阵急促到令人心悸的马蹄声,突然从长街的尽头传来。 这声音不同于平日里巡逻队的马蹄声。 它狂暴、急切,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茶馆里的人纷纷转头望向窗外。 只见定鼎门大街的尽头,一匹快马如黑色的闪电般冲破了行人的阻隔。 马上的骑士,背上插着三面鲜红的令旗! 那是最高级别的军情急报! 骑士的战马已经口吐白沫,四蹄几乎是在地面上拖行,但骑士依然在疯狂地挥舞着马鞭。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但他依然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街道两旁惊愕的人群,嘶吼出那个足以震碎苍穹的消息: “大捷!!” “北伐大捷!!” “全歼突厥主力!生擒颉利可汗!!” 这一声嘶吼,就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早已干透的油锅里。 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老赵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那个年轻书生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嘴边。 街上的小贩、赶路的马车、巡逻的警察,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那匹狂奔而过的快马。 一秒。 两秒。 三秒。 “轰——!!” 巨大的声浪,毫无征兆地在洛阳城上空炸响。 “赢了?!” “咱们赢了?!” “抓住了?把那个突厥可汗抓住了?!” 老赵猛地冲出茶馆,一把抓住路边一个正在发愣的报童,力气大得差点把孩子的肩膀捏碎。 “娃子!你听见没?!听见没!!” 报童被吓了一跳,随即脸上涌现出狂喜,拼命地点头: “听见了!大叔!抓住了!颉利被抓住了!!” 老赵松开手,仰起头,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 两行浊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滚滚而下。 “娘咧……” “咱们汉人……终于不用再怕那群狼崽子了……”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人民日报》的印刷厂里,机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轰鸣。 工人们光着膀子,满头大汗,将一张张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号外,像雪片一样送出厂房。 号外的标题,只有四个血红的大字,占了整整半个版面—— 《草原亡了!》 没有多余的修饰。 不需要华丽的辞藻。 这四个字,就是最强的强心剂。 洛阳城的广播站里,播音员的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通过架设在街头巷尾的大喇叭,将前线的战报一遍又一遍地传送到千家万户。 “……我军于阴山狼嚎谷,全歼突厥金狼卫……” “……李世民将军斩首万级……” “……秦琼将军生擒匪首颉利……” 每一句话,都引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工厂停工了。 学校停课了。 商店关门了。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动员。 数十万洛阳市民,像是百川归海一般,自发地涌向了同一个地方——人民广场。 那里,矗立着那座没有龙椅、只有“为人民服务”牌匾的人民大会堂。 那是共和国的心脏。 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灯塔。 …… 人民大会堂,二楼露台。 江宸站在汉白玉的栏杆前,俯瞰着下方那片红色的海洋。 他的手,紧紧地抓着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即使是他,这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在面对这种举国欢腾的场面时,也无法保持绝对的冷静。 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胜利。 这是民族自信心的重塑。 从五胡乱华,到隋末战乱,汉人的脊梁骨被压弯了太久。 而今天,这根脊梁骨,终于重新挺直了。 “委员长。”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魏征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拟好的讲稿,眼眶也是红红的。 “这是您要的讲话稿,您看看……” 江宸转过身,并没有去接那份讲稿。 他看着魏征,看着旁边同样激动不已的裴宣、房玄龄。 “玄成,不用稿子了。” 江宸摆了摆手,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没有任何军衔标志的墨绿色军装。 “有些话,在这个时候,不需要修饰,只需要从心窝子里掏出来。” 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向了露台中央的麦克风前。 “滋——” 电流的杂音响过。 原本喧闹如沸粥的广场,在这一瞬间,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几十万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那个站在高处的身影。 那是他们的领袖。 是带给他们土地、尊严和希望的人。 江宸看着下面那一张张热切的脸庞。 有满脸皱纹的老农,有满身油污的工人,有稚气未脱的学生,也有抱着孩子的妇女。 这就是人民。 这就是共和国的基石。 “同胞们!” 江宸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广场上空回荡,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今天,我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那个曾经让我们夜不能寐、让我们担惊受怕、让我们不得不送出女儿去祈求和平的所谓‘草原霸主’,完了!” “轰——” 广场上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江宸抬起手,掌声瞬间平息。 “就在昨天,我们的军队,你们的子弟兵,在阴山脚下,彻底打断了突厥人的脊梁骨!” “颉利可汗,那个自称是长生天之子的人,现在正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捆在我们的囚车上,运往洛阳!” “好!!”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声解气的怒吼。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穿透历史的宏大力量。 “这场胜利,不仅仅是因为我们有了更锋利的枪,有了更坚固的炮。” “更是因为,我们站起来了!” “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敢把我们当成两脚羊!” “从今天起,阴山不再是我们的边界,而是我们的牧场!” “从今天起,我们不需要再向任何人低头,不需要再向任何人纳贡!” “因为我们是华夏儿女!我们是共和国的公民!” 江宸猛地挥动右臂,指向北方。 “告诉全世界!” “凡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凡乱我共和者,虽强必灭!” “共和国万岁!!” 这一刻,江宸的声音仿佛化作了实质的火焰,点燃了整个洛阳城。 “共和国万岁!!” “人民万岁!!” “委员长万岁!!” 几十万人同时呐喊,声浪直冲云霄,震得大会堂的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无数人相拥而泣。 无数顶帽子被抛向空中。 无数面赤星旗在风中狂舞。 这是一种压抑了数百年的情绪释放。 这是一种作为一个大国国民的骄傲与自豪。 站在江宸身后的魏征,看着那个并不算高大的背影,此刻却觉得他比泰山还要巍峨。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裴宣。 这位曾经的落魄儒生,此刻早已老泪纵横,嘴里喃喃自语: “盛世……这才是真正的盛世啊……” 第387章:人民的审判 洛阳,人民广场。 这座足以容纳三十万人的巨大广场,此刻被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的目光,如同无数道聚光灯,齐刷刷地汇聚在广场中央那座刚刚搭建起来的高台之上。 那里,不是戏台,也不是祭坛。 那是一座法庭。 一座属于共和国,属于人民的最高法庭。 高台正中央,悬挂着巨大的国徽,麦穗与齿轮簇拥着五角星,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国徽之下,是一排铺着红色绒布的长桌。 而在长桌的对面,则是一个用精钢焊制的巨大铁笼。 铁笼里,关着一个人。 一个曾经让整个北方颤抖,让无数婴孩止啼,让大唐皇帝都要忍辱负重的男人——颉利可汗。 此时的他,早已没了金狼帐中的威风。 那一头标志性的乱发被剃了个精光,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编号“001”。 虽然手脚都被沉重的镣铐锁住,但他依然昂着头,用一种桀骜不驯、甚至是轻蔑的眼神,扫视着台下那些在他眼中如同蝼蚁般的百姓。 “哼,一群两脚羊。” 颉利从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汉人惯用的羞辱手段罢了。 成王败寇。 输了就是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尊。 搞这么大阵仗,不过是为了炫耀胜利者的武功。 就在这时。 “当——!” 一声清脆而厚重的钟声,从广场东侧的钟楼上传来,震碎了空气中的凝重。 “全体起立!” 一声高亢的喝令声响起。 三十万人,同时挺直了腰杆,发出的衣料摩擦声,竟然如同海潮般汹涌。 一队身着黑色法袍、胸前佩戴着天平徽章的法官,鱼贯走上高台。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共和国最高法院院长,有着“铁面”之称的——魏征。 魏征今日的神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他走到主审法官的席位前,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向着国徽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向着台下的人民鞠了一躬。 最后,他才缓缓落座,拿起惊堂木。 “啪!” 一声脆响。 “华夏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特别法庭,现在开庭!” 魏征的声音通过面前的扩音器,清晰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带被告人!” 两名身材魁梧的法警打开铁笼,将颉利押到了被告席上。 颉利晃了晃脖子,发出一阵咔吧咔吧的脆响,斜着眼睛看着魏征。 “魏征,魏玄成?” 颉利嗤笑一声,声音嘶哑却洪亮。 “我认得你,你是李建成的一条狗,现在又成了江宸的狗。” “别废话了,本汗输了,要杀便杀。” “给我个痛快,也算你们汉人还有点骨气。” 台下的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无数双眼睛里喷射出怒火,恨不得冲上去生撕了这个狂妄的屠夫。 魏征的面色却如古井无波。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那是科学院光学所的新产品,冷冷地看着颉利。 “颉利·阿史那。” 魏征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搞错了一件事。” “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讨论胜负。” “共和国杀你,易如反掌。” “但我们没有在战场上直接处决你,是因为你的死,必须明明白白。” 魏征拿起桌上那份厚达三寸的起诉书。 “本庭现在宣读起诉书。” “被告人颉利,现被共和国最高检察院指控犯有以下罪行:” “第一,反人类罪。” “第二,战争罪。” “第三,屠杀平民罪。” “第四,抢劫及破坏公共财产罪……” 魏征每念一条,颉利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直到魏征念完十二条大罪。 颉利终于忍不住了,仰天狂笑。 “哈哈哈哈!荒谬!简直是荒谬!” 他猛地挣扎了一下,镣铐撞击着栏杆,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是草原的大汗!我是狼的主人!” “我们突厥人信奉的是弱肉强食!狼吃羊,天经地义!” “我带兵南下,抢你们的粮食,杀你们的男人,睡你们的女人,这是战争!” “自古以来,哪个胜利者不是这么干的?!” “你们汉人的皇帝,杀的人比我少吗?!” “拿这些狗屁不通的罪名来审判我?你们这是在侮辱长生天!侮辱战士的荣耀!” 颉利的咆哮声在广场上回荡。 他在试图用这种野蛮的逻辑,来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 他在试图告诉所有人,他不是罪犯,他只是个失败的英雄。 台下的百姓们愤怒了。 “杀了他!!” “闭嘴!你这个畜生!” “还我儿子的命来!!” 人群开始涌动,维持秩序的警卫不得不手挽手组成人墙。 “啪!” 魏征手中的惊堂木再次重重拍下。 这一次,声音大得惊人,通过扩音器震得人耳膜生疼。 “肃静!” 魏征站了起来。 他看着颉利,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情绪。 那是怜悯。 是对一种即将被时代淘汰的野蛮生物的怜悯。 “战士的荣耀?” 魏征冷笑一声,从桌下拿出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传证人,赵桂兰。” 法庭侧门打开。 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在两名女法警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上来。 她的左袖管是空的。 脸上还有一道贯穿了整张脸的狰狞伤疤。 看到这个老妇人,颉利愣了一下,随即不屑地撇过头去。 “蝼蚁。” 魏征看着老妇人,语气变得柔和:“老人家,别怕,看着他,告诉大家,武德四年,在定州,发生了什么。” 老妇人浑浊的眼中,瞬间涌出了泪水。 她死死地盯着颉利,那目光,仿佛要吃人。 “那天……那天雪下得好大……” 老妇人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悲凉。 “突厥人冲进了村子……” “他们把全村的男人都赶到了打谷场上,当着我们的面,一个个……一个个砍了头……” “他们比赛,看谁砍得快……” “我那当家的,还有我那刚满月的孙子……” 老妇人突然激动起来,用仅剩的右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染血的拨浪鼓。 “这畜生!就是这个畜生!!” 老妇人指着颉利,声嘶力竭地哭喊道: “他骑在大马上,用长矛……挑着我孙子……哈哈大笑……” “他说……那是汉人的狗崽子……摔死也是白摔……” “我的孙子啊!!” 老妇人哭得瘫软在地上。 广场上一片死寂。 紧接着,是压抑的抽泣声。 那是几十万人的共鸣。 颉利的脸色变了变,但依然强硬:“那是为了震慑!为了让你们害怕!” “好一个震慑。” 魏征一挥手。 “传证人,原突厥狼卫百夫长,阿史那·土门。” 一个瘸着腿的突厥汉子被带了上来。 看到自己的部下,颉利的眼睛瞪圆了:“叛徒!你敢出卖我?!” 土门不敢看颉利,低着头,用生硬的汉话说道: “大汗……不,颉利下令,为了节省军粮,把……把抓来的两千名汉人俘虏,当做……当做两脚羊……” “你是说,吃人?”魏征的声音冷得像冰。 土门点了点头,浑身颤抖:“是……煮了……” “轰——!!” 这一刻,广场彻底炸锅了。 就连那些前来旁听的外国使节——波斯的、高句丽的、甚至是吐蕃的使者,都面露惊骇之色,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吃人! 这已经突破了人类的底线! 这已经不是战争,这是魔鬼的行径! 颉利的脸色终于白了。 他感觉到了周围目光的变化。 那种目光不再是单纯的仇恨,而是像看一坨肮脏的、令人作呕的排泄物。 “那……那是为了生存!草原上没吃的……”颉利的声音开始发虚。 “够了!” 魏征猛地打断了他。 他拿起桌上那份长长的卷轴,猛地一抖。 “哗啦——” 卷轴顺着高台滚落,一直滚到了台下,足足有几十米长。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是红色的。 那是用朱砂,也是用血写成的控诉。 “颉利!” 魏征指着那份卷轴,声音如同雷霆。 “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这是本次北伐,我们在你金帐周围的万人坑里,清理出来的遇难者名单!” “三万四千六百二十一人!” “这就是你所谓的荣耀?!” “这就是你所谓的长生天的旨意?!” 魏征一步步走到铁笼前,隔着栏杆,死死地盯着颉利。 “我们审判你,不是因为你输了。” “而是因为你根本不配做人!” “我们审判你,是要告诉全天下,不管你是可汗还是皇帝,不管你手里有多少骑兵。” “只要你践踏了文明的底线,只要你屠戮了无辜的平民。” “人民,就一定会审判你!” “正义,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魏征的话,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颉利的心口。 颉利后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 他引以为傲的“丛林法则”,在这一刻,被“文明”二字击得粉碎。 他突然发现,自己不是败给了江宸的枪炮。 而是败给了一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浩然正气。 “我……我……” 颉利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硬气的话。 魏征转过身,走回审判席。 “现在,本庭宣判!” 全体起立。 就连那些外国使节,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神情肃穆。 “被告人颉利,反人类罪、战争罪、屠杀平民罪……罪名成立!” “经人民陪审团一致裁定,判处被告人颉利——” 魏征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死刑!” “立即执行!” “好!!” 广场上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无数顶帽子被抛向空中。 老妇人抱着那个拨浪鼓,跪在地上,向着北方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儿啊……孙子啊……你们看到了吗……” “仇……报了!!” 在雷鸣般的欢呼声中,颉利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拖了下去。 等待他的,将是洛阳城外的一声枪响。 那是结束他罪恶一生的枪响。 也是宣告旧时代彻底终结的枪响。 人民大会堂的露台上。 江宸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却忘了点燃。 “委员长。” 身后的李靖轻声说道:“看来,这一仗,我们不仅赢了面子,更赢了里子。” 江宸转过身,看着李靖,又看了看旁边一脸震撼的李世民。 “药师兄,世民兄。” 江宸指了指下面沸腾的人群。 “看到了吗?” “这就是民心。” “以前,皇帝杀敌酋,是为了自己的威名。” “今天,我们杀颉利,是为了给百姓一个交代。” “从此以后,这华夏大地上的每一个人,都会明白一个道理。” “国家,是他们的靠山。” “而法律,是他们的盾牌。”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江宸的目光中,充满了复杂与敬佩。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输给眼前这个男人。 这不仅仅是器物的差距。 这是格局的碾压。 “受教了。” 李世民拱手,深深一拜。 江宸笑了笑,将手中的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投向了更远的西方。 “别急着拜。” “突厥只是个开始。” “既然开了这个头,那就让这场文明的风暴,刮得更猛烈些吧。” “下一个,是谁?” 江宸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所有将军,都感到了一股热血沸腾的战意。 因为他们知道。 这支名为“人民”的军队,从此以后,将战无不胜。 第388章 一个时代的终结 洛阳,人民广场。 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打着旋儿。 三十万人。 整整三十万人聚集在这里,却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高台之上。 那里,共和国最高法院院长魏征,正缓缓合上那份沉甸甸的案卷。 就在刚才,由工人、农民、士兵、商人和知识分子组成的十二人陪审团,递交了最终的裁决书。 只有两个字——有罪。 但量刑的结果,还需要中央执行委员会的最终批复。 魏征抬起头,那双透过老花镜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 “休庭一刻钟。” “本庭将把陪审团意见呈报中央执行委员会,进行最终量刑裁定。” 随着法槌落下,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稍微松动了一些。 广场上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无数只蜜蜂在振翅。 铁笼里。 颉利可汗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冰冷的铁栏杆上。 他虽然听不懂那个黑袍法官刚才说了什么,但他看懂了周围那些汉人眼中的光。 那种光,他在草原狼群捕猎前的眼睛里见过。 那是对死亡的渴望。 …… 人民大会堂,后台临时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烟雾缭绕。 几名中央委员手里的香烟已经烧到了手指,却浑然不觉。 这是一场关于生与死的辩论。 也是一场关于利益与原则的博弈。 “我反对处死颉利!” 说话的是外交部副部长,也是前朝的一位纵横家,名叫孙伏伽。 他激动地敲着桌子,唾沫星子横飞。 “委员长,各位委员!你们要清楚颉利的价值!” “他是突厥的可汗!是草原名义上的共主!” “只要他活着,哪怕是关在洛阳的一条狗,我们就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孙伏伽快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在阴山以北的广袤区域重重画了个圈。 “突厥虽然败了,但那些部落还在!” “突利、执失思力、契丹、奚族……这些势力错综复杂。” “如果杀了颉利,草原就会陷入彻底的混乱,甚至可能催生出新的强权!” “留着他,让他写信招降,让他发布命令,我们可以兵不血刃地控制草原!” “这是政治!这是最大的国家利益!” 孙伏伽的话,让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 用一个废人的命,换取边疆几十年的安稳,这在历朝历代的政治账本上,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就连一直沉默不语的李世民,此刻也不禁微微动容。 作为曾经的大唐统帅,他太懂这其中的军事价值了。 “委员长……” 李世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孙部长的话,不无道理。” “杀一个颉利容易,但要平定整个漠北,若是靠刀枪去打,恐怕还要死不少弟兄。” “若是能利用这废人……” 李世民的话没说完,但他看向江宸的眼神,带着询问。 他在等。 等这个缔造了共和国的男人,做出最后的决断。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长桌尽头。 江宸坐在那里,手里夹着半截香烟,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 他没有看地图,也没有看孙伏伽。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看到了外面广场上那三十万双期盼的眼睛。 “说完了?” 江宸轻轻弹了弹烟灰,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 孙伏伽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说……说完了。” “啪。” 江宸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缓缓站起身。 他这一站,整个会议室的气压仿佛瞬间低了几度。 “孙部长,世民兄。” 江宸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飘扬的赤星旗。 “你们算的账,很精明。” “从政治上讲,从军事上讲,留着颉利,确实是一张好牌。” “甚至可以说,是一本万利。” 孙伏伽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然而,下一秒,江宸猛地转过身,眼神如刀锋般锐利,狠狠地刺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但是!” “你们有没有算过另一笔账?”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雷霆般的怒意。 “你们有没有算过,定州那三万四千六百二十一个冤魂的账?!” “你们有没有算过,那几十万被突厥铁骑践踏过的百姓心里的账?!”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孙伏伽的脸色瞬间惨白。 江宸大步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我们建立的是什么国家?” “是共和国!” “共和国的基石是什么?” “是法治!是公理!是人民!” “如果我们今天为了所谓的政治利益,为了所谓的兵不血刃,就放过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屠夫。” “那我们和李唐王朝有什么区别?!” “那我们和那些把百姓当做筹码随意交易的封建帝王,有什么区别?!” 江宸抓起桌上的那份判决书,狠狠地摔在孙伏伽面前。 “如果今天颉利不死。” “明天,百姓就会对我们的法律失去信心!” “如果杀人者可以因为政治价值而活命,那还要法律干什么?还要法院干什么?!” “我们不仅要杀颉利!” “还要杀给全天下看!” “我们要告诉所有人,在这个国家,不管你是皇帝还是可汗,不管你有多少利用价值。” “只要你犯了反人类罪,只要你屠杀平民。” “天王老子也得死!!” 江宸的话,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每个人耳膜生疼。 李世民浑身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愤怒的男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输。 以前的他,是在权衡利弊,是在玩弄帝王心术。 而江宸,是在捍卫底线,是在铸造信仰。 一种名为“公平”的信仰。 这种信仰的力量,比百万大军还要可怕。 “我错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向着江宸深深一鞠躬。 “委员长教训得是。” “法治尊严,不容交易。” 孙伏伽也满头大汗地站了起来,羞愧地低下了头:“委员长,是我……是我思想狭隘了。” 江宸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他环视众人,举起了右手。 “现在,表决吧。” “同意判处颉利死刑的,请举手。” “刷!” 没有任何犹豫。 李世民第一个举起了手。 紧接着是魏征、裴宣、房玄龄…… 最后,孙伏伽也颤抖着举起了手。 全票通过。 江宸看着那一只只举起的手臂,点了点头。 “很好。” “既然决定了,那就做得彻底一点。” 江宸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不需要砍头,也不需要凌迟。” “那是野蛮人的做法。” “我们要用文明的方式,送这位旧时代的霸主上路。” “给他准备一颗子弹。” “一颗共和国造的子弹。” …… 广场上。 一刻钟的时间,对于等待的人群来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终于。 那扇紧闭的大门再次打开。 魏征手里拿着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判决书,大步走上了高台。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全体起立!” 三十万人再次起立。 风停了。 云住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等待着那个最终的审判。 魏征走到麦克风前,展开判决书。 他的声音,通过电流,传遍了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经华夏共和国中央执行委员会最终核准!” “被告人颉利,反人类罪、战争罪、屠杀平民罪,罪名成立!”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国法!” “判处——死刑!” “立即执行!!” “轰——!!” 这一声宣判,就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开了压抑已久的天空。 “好!!” “杀了他!!” “共和国万岁!!” 欢呼声如同海啸一般爆发,声浪直冲云霄,甚至震散了天边的流云。 无数人相拥而泣。 无数顶帽子被抛向空中。 那个抱着拨浪鼓的老妇人,跪在地上,早已哭成了泪人。 铁笼里。 颉利听到“死刑”两个字,身体猛地一僵。 紧接着,他像是疯了一样冲向栏杆,拼命地摇晃着,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我是可汗!!” “你们不能杀我!!” “我要见李世民!我要见江宸!我有用!我可以帮你们管草原!!” 然而。 没有人理会他的哀嚎。 两名身材魁梧的法警打开铁笼,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了出来。 没有囚车游街。 也没有押赴刑场。 就在这广场的一侧,有一面专门为了这一刻而砌起的红砖墙。 墙上,写着八个大字: “正义审判,永不缺席。” 颉利被拖到了墙根下。 他拼命地挣扎,双脚乱蹬,甚至想要去咬法警的手。 “我不服!!我不服!!” “我是草原的狼!我不能死在这里!!”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打断了他的嚎叫。 颉利惊恐地抬起头。 在他面前十步远的地方。 一排身穿墨绿色军装的士兵,正整齐划一地举起手中的步枪。 那黑洞洞的枪口,像是死神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没有刽子手的鬼头刀。 没有血腥的断头台。 只有这冰冷的、充满工业美感的钢铁线条。 这一刻,颉利终于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死亡。 而是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对抗的新时代。 在这个时代里,没有个人英雄主义的挽歌,只有冷酷而精准的秩序。 “预备——” 行刑官手中的令旗高高举起。 颉利看着那些枪口,看着远处那些冷漠而愤怒的百姓,看着高台上那面鲜红的国旗。 他突然停止了挣扎。 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茫然。 他的草原,他的金狼帐,他的霸业…… 就像是一场梦。 如今,梦醒了。 “我是……长生天的……子……” 颉利喃喃自语。 “放!!” 令旗猛然落下。 “砰!砰!砰!砰!砰!” 一阵清脆而密集的枪声,在广场上骤然炸响。 几缕青烟从枪口冒出。 几只惊鸟从钟楼上飞起。 颉利的身体猛地一颤,胸口瞬间炸开几朵血花。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湛蓝得令人心碎的天空。 然后。 黑暗降临。 这位纵横草原几十年,让大唐两代帝王都头疼不已的枭雄,就这样软绵绵地倒在了红砖墙下。 没有悲壮。 只有尘埃落定。 枪声的回音还在广场上空回荡。 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 “共和国万岁!!”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三十万人齐声高呼。 这呼声,比刚才更加热烈,更加深沉。 这是对正义的欢呼。 也是对一个旧时代彻底终结的宣告。 …… 人民大会堂露台上。 江宸静静地看着那具被抬走的尸体。 他没有欢呼。 他的脸上,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结束了。” 身后的李靖轻声说道。 “是啊,结束了。” 江宸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想要点燃,手却微微有些颤抖。 李世民走上前,掏出火柴,划燃,双手捧着火苗,凑到了江宸面前。 江宸看了李世民一眼,凑过去点燃了烟,深吸了一口气。 “世民兄,谢了。” 李世民甩灭火柴,看着江宸,眼神复杂。 “委员长,刚才那一枪,打死的不只是颉利。” “哦?”江宸吐出一口烟圈,“还打死了什么?” “还打死了我对‘帝王’二字的最后一点幻想。” 李世民苦笑一声,转头看向广场上欢腾的人群。 “以前我觉得,帝王一怒,伏尸百万,那是威风。” “现在我才知道,法律一怒,天下归心,那才是大道。” “这一枪,把几千年的规矩,都给崩碎了。” 江宸笑了。 他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 “碎了好。” “碎了,才能在那废墟上,盖起新的大厦。” 江宸转过身,目光投向遥远的北方。 那里,阴山依旧巍峨。 那里,草原依旧广袤。 但那里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药师兄。” 江宸突然开口。 “到!”李靖立刻立正。 “颉利死了,草原上的狼群没了头狼,肯定会乱。” “那些部落首领,估计现在正在为了争夺草场和牛羊,打得不可开交吧?” 李靖点了点头:“情报显示,突利和执失思力已经开始互相攻伐,草原确实出现了权力真空。” “真空好啊。” 江宸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真空,就意味着机会。” “以前我们是防守,是被动挨打。” “现在,轮到我们去给这片草原,立立规矩了。” 江宸走到栏杆前,指着北方那片苍茫的天地。 “单纯的军事占领,那是下策。” “那是无底洞。” “我们要想让这片土地永远成为华夏的版图,要想让这里的人永远不再南下牧马。” “光靠枪炮是不够的。” “我们要输出文明。” “我们要输出经济。” “我们要让他们学会种土豆,学会开矿,学会用我们的钱,说我们的话。” 江宸转过头,看着身后的魏征、房玄龄、杜如晦等人。 “各位。” “仗打完了,但建设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是一个比战争更难的课题。” “那就是——如何把一个游牧的世界,改造成文明的牧场。” 江宸深吸一口气,掐灭了手中的烟头。 “准备一下。” “明天召开中央扩大会议。” “议题只有一个。” “《关于北疆特别行政区的设立与草原经济开发计划》。” 第389章 设立瀚海都护府 洛阳。 中央执行委员会,最高会议室。 窗外的欢呼声像海浪一样,一波接着一波地拍打在玻璃窗上。 那是人民广场上狂欢的人群。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颉利死了。 那个悬在中原王朝头顶数百年的利剑,终于折断了。 但在这间象征着共和国最高权力的会议室内,空气却粘稠得令人窒息。 没有香槟,没有笑脸。 只有满屋子缭绕的烟雾,和一张铺满整个长条会议桌的巨型羊皮地图。 地图上,阴山以北,瀚海以南,那片广袤得让人心慌的褐色区域,此刻正刺痛着所有委员的眼睛。 打下来了。 这片比两个中原还要大的疆土,如今姓“华”了。 但问题是——怎么管? “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打破了死寂。 房玄龄站了起来。 这位政务院的首席智囊,此刻眉头锁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手里捧着一份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奏章,那是政务院连夜赶出来的《北疆治理草案》。 “委员长,各位同僚。” 房玄龄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熬夜所致。 “关于北疆……政务院经过三轮廷推,意见趋于一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军方大佬,最后落在首座那个年轻男人的脸上。 “那个地方,不能留官,不能驻大军。” “那是草原,是苦寒之地。” “自秦汉以来,我华夏对北狄的治理,核心只有两个字——羁縻。” 房玄龄摊开奏章,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 “草原民族,逐水草而居,行踪不定。”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若是强行派官治理,设州县,编户齐民,无异于缘木求鱼。” “且不说语言不通,习俗迥异。” “光是这数千里的补给线,就能把共和国的财政活活拖垮!” 说着,房玄龄指了指地图上那漫长的距离。 “运一石粮食到漠北,路上人吃马嚼,得耗费十石!” “这是个无底洞啊!” “所以,老臣以为,当效仿汉唐旧制。” “在突厥旧部中,挑选几个亲近我华夏的小可汗。” “封他们个都督,赐他们金印,让他们替我们看守草原。”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互相牵制,年年纳贡,岁岁来朝。” “如此,既全了天朝上国的面子,又省了巨额的军费开支。” “此乃……老成谋国之言。” 房玄龄说完,深深一揖。 会议室内,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不少委员都在点头。 财政部长刘政会更是把头点得像捣蒜一样。 作为管钱袋子的人,他太知道打这一仗烧了多少钱了。 要是再长期驻军,还要派官治理,那明年的财政赤字怕是要突破天际。 魏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虽然没说话,但显然也倾向于房玄龄的方案。 这是历史的惯性。 也是农耕文明对游牧文明的天然恐惧。 “羁縻?”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在会议室上方炸响。 江宸坐在首位。 他手里夹着一支刚点燃的香烟,烟雾缭绕中,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笃、笃、笃。”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落针可闻。 江宸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房玄龄,而是径直走到了那张巨大的地图前。 “老房啊。” “你的法子,若是放在十年前,我会给你打一百分。” “甚至放在李唐……哦不,放在前朝,那也是金玉良言。” 江宸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视全场。 “这法子,能保十年太平。” “甚至三十年太平。” “但是!” 江宸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三十年后呢?” “五十年后呢?” “当我们扶持的那些小可汗,吃着我们的粮食,用着我们的铁器,养精蓄锐,把孩子生了一茬又一茬。” “等他们翅膀硬了,等我们这一代人老了。” “他们会不会变成下一个颉利?” “他们会不会再次骑着战马,挥着弯刀,冲进雁门关,屠戮我们的子孙?” 质问声在会议室内回荡。 房玄龄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块棉花。 历史,确实在不断轮回。 匈奴走了,来了鲜卑。 鲜卑融了,来了柔然。 柔然灭了,来了突厥。 草原就像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永远是中原的心腹大患。 李世民坐在会议桌的一侧。 他现在的身份是荣誉议员,也是北伐军的高级顾问。 听到江宸的话,这位曾经的天策上将,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太懂了。 他原本的设想,也不过是做个“天可汗”,让四夷宾服。 但这,终究只是面子工程。 “那……委员长的意思是?” 魏征忍不住开口问道。 江宸没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红色粗铅笔。 “滋啦——” 笔尖在羊皮地图上狠狠划过。 一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红圈,直接将阴山以北,直到贝加尔湖(瀚海)的广阔区域,全部圈了进去! “不搞分封!” “不搞羁縻!” “不搞藩属!” 江宸把红笔重重地拍在地图上,笔杆瞬间断裂。 “这片土地,自古以来就是华夏文明的屏障。” “以前我们守不住,是因为我们弱。” “但从今天起,它必须成为华夏文明的一部分!” “我要在这里,设立共和国的第十三个省——” “瀚海都护府!” 轰! 这五个字一出,满座哗然。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直接统治? 把草原变成行省? 这简直是……疯了! 这可是前无古人的壮举,其中的难度简直无法想象。 “委员长!不可啊!” 刘政会急得直接站了起来,满头大汗。 “这账算不过来啊!” “瀚海都护府方圆数千里,若是派官驻军,光是运粮就能把国库吃空!” “除非我们能把洛阳搬到草原上去,否则这就是个无底洞!” 其他委员也纷纷附和。 “是啊,牧民不事农桑,如何收税?” “若是没有税收,难道要靠中原百姓的血汗去养这块飞地?” “这会激起民变的!” 面对众人的质疑,江宸却笑了。 笑得自信,笑得张狂。 “谁说我们要靠马车运粮?” “谁说草原只能是赔钱货?” 江宸转身,走到身后的黑板前。 “刷刷”两笔。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大字,笔力苍劲,透着一股钢铁般的冷硬。 **铁路**。 “这是什么?” 房玄龄愣住了。 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愣住了。 “这是科学院憋了三年的大招。” 江宸扔掉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蒸汽机车已经定型,正在洛阳西郊进行最后的秘密测试。” “它的力气,比一万匹马还要大。” “它不知疲倦,日夜兼程,能拉动几十万斤的货物,日行千里!” 江宸指着地图上那条红色的虚线,那是他早就规划好的大动脉。 “共和国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头号工程。” “就是修建一条从洛阳出发,经太原、大同,穿过阴山,直通草原腹地的‘北疆铁路’!” “有了它,中原的粮食、布匹、茶叶、盐巴,三天之内就能运抵草原深处!” “运费?不到马车的一成!” 嘶——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如果真有这种神器…… 那距离,确实不再是问题! 但这还没完。 江宸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工业化的未来。 “至于你们担心的赔钱?” “简直是笑话!” “草原遍地是宝!” “羊毛!那是最好的纺织原料!洛阳的纺织厂正愁原料不够!” “牛羊肉!做成罐头,那是最好的军粮和民用食品!” “还有皮毛、奶制品、以及埋在地下的煤矿、铁矿!” “有了铁路,这些东西就能源源不断地运回内地,变成白花花的银子!” “这不仅是一条铁路。” “这是一条将草原与中原死死缝合在一起的血管!” “它会让草原离不开中原,也会让中原离不开草原!” 这一刻,所有人都被江宸描绘的宏伟蓝图震撼了。 那是超越了农耕文明思维的降维打击。 那是工业文明对地理距离的无情嘲讽。 李靖的手在微微颤抖。 作为军神,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如果铁路修通,大军朝发夕至,草原上任何叛乱,在萌芽状态就会被碾碎! “除了铁路,还有人。” 江宸看向李靖,语气变得严肃。 “药师兄。” “到!”李靖下意识地立正。 “军队不仅要驻防,还要建设。” “瀚海都护府,将设立‘生产建设兵团’。” “十万复员军人,加上二十万流民,全部编入兵团。” “一手拿枪,一手拿镐。” “平时为民,战时为兵。” “在水源充足的地方,建设水泥楼房,建立国营农场和牧场。” “我们要教牧民科学养殖,教他们储存青储饲料,帮他们抗击白灾。” “我们要建立供销社,高价收购他们的羊毛,让他们知道,跟着华夏混,有肉吃,有衣穿!” “这……” 房玄龄听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驻军,这分明是在草原上钉下一颗颗永不生锈的钉子! “但这还不够。” 江宸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穿透历史的厚重。 “真正的征服,不是占领土地。” “而是征服人心。”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教育部长裴宣。 “老裴。” “在。”裴宣推了推眼镜,神色激动。 “教育部要在草原设立公学,推行九年义务教育。” “这是死命令。” “所有的突厥孩子,无论贵族还是平民,必须入学。” “学汉语,写汉字,读历史,背唐诗。” “我们要告诉他们,他们的祖先不是狼。” “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炎黄的子孙,都是华夏的一员!” “我们要鼓励通婚。” “凡是汉民与牧民通婚者,政府奖励耕牛,分配住房,子女享受加分政策!” 江宸猛地一挥手,仿佛要斩断千年的隔阂。 “我要用两代人的时间。” “彻底抹去‘胡汉’之分!” “五十年后,我要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张口就是洛阳话,提笔就是汉家字!” “我要让他们以身为华夏人为荣!”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众人脑海中炸响。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哪怕是最保守的儒生,此刻也被江宸这宏大到极点的气魄所折服。 这不仅仅是治理。 这是重塑! 这是在重塑一个民族的灵魂! 这是在为华夏文明开万世之太平! 这是真正的……绝户计! 也是真正的……大同策!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 他的双手在颤抖,眼眶有些发红。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仿佛看到了百年之后,那里的牧民穿着汉服,说着流利的官话,在国旗下敬礼的场景。 那种画面,让他这个曾经的帝王,都感到一种灵魂的战栗。 “委员长……”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也带着一丝深深的敬佩。 “此计若成。” “您便是超越秦皇汉武的千古第一人!” 他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彻彻底底。 他想做的,不过是让四夷宾服,做个万邦来朝的天可汗。 而江宸要做的,是把四夷变成家人,把草原变成桑田。 这格局,云泥之别。 “这不仅是我的功劳。” 江宸摆了摆手,神色恢复了平静。 “这是在座各位,是共和国全体人民的功劳。” “现在,表决吧。” “关于设立瀚海都护府,推行直接统治的决议。” “同意的,请举手。” 刷! 没有丝毫犹豫。 房玄龄举手了。 魏征举手了。 李靖举手了。 李世民举手了。 在场的所有中央委员,全部高高举起了右手。 如同一片坚不可摧的钢铁丛林。 “全票通过!” 江宸当场签署了第一号主席令。 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历史车轮滚动的声音。 “任命苏定方为瀚海都护府首任都护,兼任北疆军区司令员。” “苏定方善攻,能震慑宵小。” “任命马周为瀚海都护府首任行政长官,负责民政与教育建设。” “马周善治,能安抚民心。” “即日起,共和国的五星旗,要在阴山之巅,在瀚海之畔,永远飘扬!” …… 会议结束后。 人群散去。 江宸独自留在了办公室内。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欢庆的人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北方的隐患,终于从根源上解决了。 只要按照这个计划走下去。 草原,将永远不再是威胁,而是共和国坚实的后盾。 共和国这艘巨轮,即将驶向更广阔的深蓝。 只要再给他五年。 不,三年时间。 等到铁路网铺开,等到工业化初步完成。 这个世界上,将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华夏的崛起。 那时候,目光所及,皆为汉土。 第390章:草原的新生活 阴山北麓,博勒部落。 凛冽的北风卷着枯草,像刀子一样刮在人的脸上。 老牧民巴图裹紧了身上那件散发着膻腥味的破旧羊皮袄,眯着浑浊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不远处的那群人。 那是一群汉人。 或者按他们现在的说法,是“瀚海都护府工作队”的人。 他们没骑马,也没带刀枪,而是赶着一辆辆那种不用马拉也能跑的“怪车”(实际上是简易的蒸汽拖拉机牵引的大板车),车上堆满了灰扑扑的粉末袋子,还有红通通的砖头。 “爷爷,那是啥?” 巴图的小孙子帖木儿,吸溜着被冻得通红的鼻涕,好奇地探出头。 “别看!” 巴图一把将孙子按回身后,粗糙的大手在孩子脑袋上拍了一下。 “那是汉人的笼子。” 巴图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低声咒骂道:“这帮汉人,杀了可汗还不够,现在又想把我们也像羊一样圈养起来,让我们忘了怎么骑马,忘了怎么射箭!” 在巴图的认知里,草原人就该逐水草而居。 天当被,地当床。 盖房子?那是软弱的汉人才干的事儿。 一旦住了房子,人的骨头就软了,马儿也就跑不动了。 这时,部落的贵族,那个挺着大肚子的百夫长阿史那·土门骑着马过来了。 他挥舞着手里的马鞭,对着围观的牧民大声吆喝: “都散了!都散了!” “别听这帮汉人忽悠!” “长生天在上,谁要是敢去领他们的东西,就是背叛祖宗!就是部落的罪人!” 土门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远处的汉人工作队,眼里满是仇恨。 自从颉利可汗被抓,突厥亡了国,他们这些昔日的贵族老爷,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 以前他们可以随意驱使牧民,抢夺牛羊。 现在? 那个叫江宸的汉人头领发了话,要在草原上搞什么“众生平等”。 这简直是反了天了! 巴图缩了缩脖子,拉着孙子赶紧回到了自家的毡房。 那是一顶破了好几个洞的黑毡房,冷风顺着缝隙往里灌,冻得人骨头缝都疼。 …… 不远处,工作队的营地里。 瀚海都护府第一行政公署的主任马周,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冷硬的馒头,就着热水往下咽。 他身上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棉大衣,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主任,这工作不好开展啊。” 旁边的一个年轻干事苦着脸说道:“咱们带来的水泥、红砖,还有那些过冬的豆饼饲料,都堆在空地上三天了,硬是没一个人敢来领。” “那个叫土门的贵族,天天派人在盯着,谁敢靠近咱们,回头就要挨鞭子。” 马周嚼着馒头,目光却越过人群,看向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破旧毡房。 “急什么?” 马周笑了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笃定。 “委员长说过,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 “同理,嘴皮子磨破了,不如做出个样子给他们看。” “他们不领,咱们自己建!” 马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传令下去,就在水源边上,先建十座‘样板房’!” “还有,把那两座集体暖棚也给我搭起来!” “记住了,要用咱们最新的双层火墙技术,还要把沼气池给通上!” “是!” …… 接下来的半个月,博勒部落的牧民们,看到了让他们目瞪口呆的一幕。 那些汉人并没有像以前的官兵那样强征暴敛,也没有挥舞刀枪杀人。 他们就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 挖地基、和泥、砌墙。 一座座整齐方正的红砖房,像变戏法一样在草地上拔地而起。 房子不大,但看着就结实。 更奇怪的是,那些汉人还在房子后面挖了大坑,填进去一堆乱七八糟的牛粪和秸秆,然后用管子通到了屋里。 巴图每天放羊回来,都会忍不住偷偷瞄上几眼。 他看到那些汉人住进了新房子。 即使是晚上,那房子的窗户里也透着亮光,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白烟,看着就……暖和。 而更让巴图心惊的是,有几户部落里最穷、最受排挤的“贱民”,因为实在活不下去了,大着胆子投靠了工作队。 他们不仅分到了房子,还领到了一种发黄的、散发着怪味的“豆饼”。 那些贱民的羊,吃了那种豆饼,哪怕是在枯草期,也一个个长得膘肥体壮。 “哼,那是把灵魂卖给魔鬼换来的!” 巴图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 直到那一天。 …… 那是草原上最恐怖的“白灾”。 毫无征兆。 傍晚的时候,天边突然涌起了一团黑紫色的云,像是一头张开大嘴的巨兽。 紧接着,狂风呼啸,气温骤降。 鹅毛般的大雪,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葬一样,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不好!白毛风!” 巴图脸色大变。 他疯了一样冲出毡房,想要把羊圈里的羊赶进避风的角落。 但是,风太大了。 雪太大了。 那是能冻死人的寒冷。 “咩——” 羊群在风雪中发出凄厉的哀鸣,一只接一只地倒在雪地里,很快就被大雪覆盖。 “我的羊!我的羊啊!” 巴图跪在雪地里,绝望地嚎叫着。 这是他全家过冬的指望啊! 如果没有这些羊,这个冬天,他和孙子都得饿死! “咔嚓!” 一声脆响。 他那顶破旧的毡房,终于承受不住积雪的重量,在大风中轰然倒塌。 “爷爷!” 孙子帖木儿的哭喊声从废墟里传了出来。 巴图发疯一样扒开积雪和毡布,把孙子抱在怀里。 孩子的小脸已经被冻得发紫,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冷……爷爷……冷……” 巴图抱着孙子,环顾四周。 风雪茫茫,一片死寂。 周围的邻居,大多也在风雪中挣扎,自顾不暇。 难道……就要这么死了吗? 就在这时。 透过漫天的风雪,巴图看到了一束光。 那是从不远处的工作队营地射出来的光。 那些红砖房,在狂风暴雨中纹丝不动,就像是长在地上的一样。 窗户里透出的橘黄色灯光,在黑夜中显得那么温暖,那么刺眼。 那是生的希望。 巴图咬了咬牙。 去他妈的祖宗规矩! 去他妈的贵族老爷!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他抱起孙子,深一脚浅一脚地,顶着能把人吹飞的狂风,向着那片光亮走去。 ……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马周正在屋里和几个干事商量明天的救灾计划,听到声音,立刻打开了门。 一股寒风夹杂着雪花涌了进来。 门口,站着一个快要冻成冰雕的老人,怀里紧紧护着一个孩子。 正是巴图。 “救……救救孩子……” 巴图的声音颤抖着,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他。 “老人家,快进来!” 马周一把将巴图拉进了屋里。 一进屋,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那不是火盆那种烟熏火燎的热,而是一种从脚底板升起来的、温润的暖意。 屋里亮着煤油灯,墙角的炉子上坐着水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几个之前投靠工作队的突厥牧民,正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手里捧着热茶。 看到巴图进来,他们并没有嘲笑,而是赶紧腾出了位置。 “快,上炕暖和暖和!” 马周递过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又拿来一床厚实的棉被给孩子裹上。 巴图捧着姜汤,手还在不停地抖。 他看着这个干净、明亮、温暖得像天堂一样的屋子,又看了看外面呼啸的风雪。 就在刚才,他差点就冻死在外面。 而这里,却温暖如春。 “这……这是怎么弄的?” 巴图摸着身下热乎乎的床铺,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是火炕。” 马周笑着解释道:“下面通着烟道,只要烧火做饭,这炕就是热的,一晚上都不凉。” “还有那边的暖棚。” 马周指了指窗外隐约可见的一排大棚子。 “那是给牲口住的。里面烧着沼气灯,温度能保持在十度以上。” “那几户牧民的羊,都在里面呢,一只都没冻着,正吃着青贮饲料呢。” 巴图愣住了。 他的羊,在风雪里冻死了一大半。 而这些住进“笼子”里的羊,却活得好好的? 到底谁才是傻子? 到底谁才是真的对牧民好? 这一刻,巴图心里那道坚固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放下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这一次,马周没能拦住。 “大人!求求你!” 巴图老泪纵横,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帮帮我们吧!” “我们想过这样的日子!我们不想再住毡房了!我们不想再让孩子冻死了!” 马周扶起巴图,看着老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郑重地说道: “老人家,不用求。” “这里是华夏共和国,是瀚海都护府。”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部落的奴隶,你们是共和国的公民。” “公民有难,国家管!” …… 第二天,风雪停了。 太阳照常升起,照在白茫茫的草原上。 博勒部落变天了。 不是天气的变,是人心的变。 昨晚那场白灾,成了压垮旧秩序的最后一根稻草。 无数冻坏了牛羊、塌了帐篷的牧民,拖家带口地涌向了工作队的营地。 他们看着那些完好无损的红砖房,看着那些在暖棚里悠闲吃草的牲畜,眼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警惕和排斥,只有羡慕和渴望。 那个叫土门的贵族百夫长,骑着马在人群外围转圈,声嘶力竭地喊着: “不许去!都不许去!” “那是汉人的圈套!” 可是,这一次,没人理他。 甚至有几个年轻力壮的牧民,对着他投去了愤怒的目光。 如果不是听了他的话,自家的羊也不会冻死那么多! 在生存面前,贵族的威严,脆弱得像一张纸。 …… 三个月后。 春暖花开。 博勒部落已经大变样了。 原本散乱的毡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红砖瓦房定居点。 一条宽阔的碎石路,一直通向远方。 在定居点的中央,竖起了一根高高的旗杆。 鲜艳的五星红旗,在草原的蓝天下迎风招展。 旗杆下,是一所刚刚建好的小学。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朗朗的读书声,从教室里传了出来。 巴图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棉布工装,蹲在学校门口,手里拿着一杆旱烟袋,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透过窗户,他看到了自己的孙子帖木儿。 小家伙剪掉了乱糟糟的辫子,留着精神的小平头,穿着干净的校服,正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跟着那个从洛阳来的女老师念书。 他现在有了个大名,叫“巴铁生”。 意思是,像铁一样结实,生在好时候。 “巴图大爷,看孙子呢?” 马周夹着公文包走了过来,笑着打招呼。 “哎!马主任!” 巴图赶紧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一脸恭敬。 “这日子,真像做梦一样啊。” 巴图指着远处那片绿油油的草场,那里是新开辟的苜蓿种植基地。 “以前做梦都不敢想,咱们牧民还能种草,还能住上不怕风雪的房子,娃还能念书。” “马主任,您说得对。” “咱们这好日子,才刚开始呢。” 马周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是啊,刚开始。” “等明年,铁路修通了,洛阳的罐头厂就要来收肉了,到时候,大伙儿的日子会更红火。” 两人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巴图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那是土门。 那个昔日的贵族老爷,此刻正带着几个心腹,阴沉着脸从学校门口路过。 看着那些背着书包进进出出的牧民孩子,土门的眼里闪过一丝怨毒。 以前,只有贵族的孩子才能识字。 现在,连放羊娃都能念书了。 一旦这些孩子读了书,明了理,知道了什么是“人权”,什么是“剥削”。 那他们这些贵族,以后还怎么骑在牧民头上作威作福? “走着瞧。” 土门低声嘟囔了一句,狠狠抽了一鞭子,策马离去。 马周看着土门离去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 “看来,有些人还是不死心啊。” 巴图有些担忧地问道:“主任,他们会不会……” “放心。” 马周拍了拍巴图的肩膀,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在共和国的土地上,谁要是想开历史的倒车。” “那他就得做好被车轮碾碎的准备。” “巴图大爷,您只管过好您的日子。” “天塌下来,有共和国顶着。” 巴图看着马周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飘扬的红旗,心里那最后一点担忧,也随风散去了。 他重新蹲下身,吧嗒吧嗒地抽起了旱烟。 这烟,真香。 这日子,真有奔头。 第391章 民族平等政策 阴山南麓,定襄城外。 这里曾是突厥大汗的牙帐所在地,如今,已经变成了瀚海都护府的临时治所。 凛冽的寒风依旧呼啸,但空气中却多了一股从未有过的躁动气息。 那是一种混合着油墨香、恐慌、渴望与愤怒的复杂味道。 巨大的告示栏前,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他们大多是身穿破旧羊皮袄、满脸风霜的底层牧民,也有不少曾经衣着光鲜、如今却神色慌张的小部落贵族。 几名身穿灰色中山装(这是洛阳纺织厂的新产品,被称为“干部服”)的年轻干事,正站在木台子上,手里拿着铁皮喇叭,一遍又一遍地宣读着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法令。 那是江宸亲笔签署的《瀚海都护府第一号令》。 也就是后来被史学家称为“草原解放宣言”的文件。 “……即日起,废除草原上一切形式的奴隶制与人身依附关系!” “凡居住在瀚海都护府辖区内的所有部族,无论突厥、铁勒、契丹还是汉人,统称为——华夏公民!” “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 “严禁私设公堂,严禁买卖人口,严禁贵族对牧民行使生杀予夺之权!” 年轻干事的声音虽然有些稚嫩,但通过铁皮喇叭的放大,却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人群中,一片死寂。 牧民们瞪大了眼睛,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张白纸黑字的告示,仿佛在看什么天书。 “平等?”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牧民,颤巍巍地拉了拉旁边人的袖子。 “巴雅尔,这汉人官爷说的是啥意思?咱们……跟那帮那颜(贵族)老爷们,平等?” 名叫巴雅尔的中年汉子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既有火焰在跳动,又有一层厚厚的恐惧。 “好像是说……老爷们不能随便杀咱们了,也不能抢咱们的羊和女人了。” “真的假的?” “长生天在上,这世道还能变成这样?” 牧民们窃窃私语,声音里透着不敢置信。 几千年来,草原的规矩就是弱肉强食。 狼吃羊,羊吃草。 贵族生来就是骑在马背上的主人,而他们这些底层牧民,生来就是跪在地上的奴隶,是两脚羊。 现在,那个来自中原的“委员长”,竟然说他们也是人? 还要跟贵族老爷平起平坐? 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让人晕眩。 “放屁!” 突然,一声暴喝从人群外围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皮鞭破空的脆响。 “啪!” 人群惊恐地向两边散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匹高头大马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 马背上,坐着一个满脸横肉、身穿锦缎长袍的突厥贵族。 他是阿史那·豹。 原突厥王族的一支旁系,手下掌管着三个千人部落,在这一带素来以残暴著称。 虽然颉利可汗被抓了,突厥亡了国,但像他这样的中层贵族,依然保留着大量的牛羊和私兵,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他觉得自己依然是天。 “都给老子滚开!” 阿史那·豹挥舞着手里的马鞭,像赶苍蝇一样驱赶着人群。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宣读法令的年轻干事身上,眼里满是轻蔑和挑衅。 “什么狗屁平等!” “这是草原!是长生天的草原!” “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阿史那·豹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吓得周围的牧民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 人群中,一个瘦弱的突厥青年,因为躲闪不及,脚下一滑,摔倒在阿史那·豹的马前。 青年名叫阿木,是阿史那·豹家里的奴隶,负责喂马。 刚才他只是太想听听那个“平等”到底是什么意思,才忍不住偷偷挤到了前面。 “混账东西!” 阿史那·豹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奴隶。 这几天,因为都护府的宣传,他手底下的奴隶人心浮动,早就让他憋了一肚子火。 现在,这个卑贱的奴才竟然敢挡他的路? 正好,杀鸡儆猴! “你也想造反吗?啊?!” 阿史那·豹怒吼一声,手中的马鞭高高扬起,带着刺耳的风声,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 这一鞭子结结实实地抽在阿木的脸上。 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啊!” 阿木惨叫一声,捂着脸在地上翻滚。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 出于本能的恐惧,阿木顾不上疼痛,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饶命?” 阿史那·豹狞笑着,眼里的凶光毕露。 “你是我花钱买来的畜生!我想打就打,想杀就杀!” “今天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啪!啪!啪!” 又是接连三鞭子,每一鞭都抽得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周围的牧民们吓得瑟瑟发抖,却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贵族的恐惧,让他们像一群待宰的羔羊,只会沉默地看着同类受难。 台上的年轻干事气得满脸通红,正要冲下来,却被旁边的一个老成同事拉住了。 “别急,看那边。” 老同事指了指人群的另一侧。 那里,一队身穿黑色制服、腰间别着警棍和手铐的人马,正分开人群,大步走来。 他们不是军队。 他们是瀚海都护府刚刚组建的——司法警察。 领头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的汉子,名叫赵铁柱,原猛虎军团的一名连长,因伤退役后转入了警务系统。 “住手!” 一声断喝,如同炸雷般响起。 赵铁柱大步上前,一只手直接抓住了阿史那·豹再次挥下的马鞭。 他的手劲极大,像铁钳一样,任凭阿史那·豹怎么用力,马鞭都纹丝不动。 “你是谁?敢管老子的闲事?!” 阿史那·豹大怒,瞪着眼睛吼道。 “我是瀚海都护府第一巡警大队队长,赵铁柱。” 赵铁柱冷冷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慌。 “根据《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和《刑法》。” “你涉嫌当街行凶,故意伤害他人身体。” “现在,请你下马,接受调查。” “哈?!” 阿史那·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指着地上满脸是血的阿木,狂笑道: “你瞎了吗?” “这是我的奴隶!是我的财产!” “我管教我自己的东西,关你们汉人什么事?!” “就是把他打死,那也是我的家务事!” 说着,他猛地一拽马鞭,想要把赵铁柱甩开。 但赵铁柱纹丝不动。 反而猛地一用力,将阿史那·豹拽得一个踉跄,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第一。” 赵铁柱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广场。 “这里没有汉人、突厥人之分,只有华夏公民。” “第二。” “根据刚才颁布的《一号令》,奴隶制已经废除。” “他,不再是你的财产。” 赵铁柱指着地上的阿木,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和你一样,是受共和国法律保护的公民!” “你打他,就是犯罪!”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周围的牧民们都听呆了。 犯罪? 贵族打奴隶,竟然是犯罪? 阿史那·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作为曾经呼风唤雨的贵族,他何时受过这种羞辱? “放肆!” “你们这是在挑衅整个阿史那家族的尊严!” “来人!给我把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废了!” 阿史那·豹一声令下。 跟在他身后的十几个家丁护卫,立刻拔出了腰间的弯刀,叫嚣着就要冲上来。 局势瞬间紧绷。 围观的百姓惊恐尖叫,四散奔逃。 然而,面对明晃晃的弯刀,赵铁柱和身后的十几名法警,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哗啦!” 整齐划一的动作。 十几支黑洞洞的左轮手枪,瞬间出套,指住了那些家丁的脑袋。 “根据《共和国警务条例》。” “暴力抗法者,可当场击毙!” 赵铁柱打开了击锤,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些家丁的脚步瞬间僵住了。 他们虽然凶悍,但也不是傻子。 北伐战场上,突厥三十万大军是怎么没的,他们比谁都清楚。 这种能喷火的铁管子,就是死神的镰刀。 “你……你们敢……” 阿史那·豹看着那一排黑洞洞的枪口,额头上终于渗出了冷汗。 他没想到,这帮人竟然真的敢动真格的。 “下马!” 赵铁柱再次暴喝一声。 这次,没人敢再犹豫。 阿史那·豹咬着牙,不情不愿地翻身下马。 “咔嚓!” 冰冷的手铐,直接拷在了他那双养尊处优的手腕上。 这一幕,深深地刻在了在场所有牧民的脑海里。 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 竟然被拷上了? 就像抓贼一样被拷上了? “带走!” 赵铁柱一挥手。 “慢着!”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黑色法袍的年轻人从都护府的大门里走了出来。 他是马周专门从洛阳法学院调来的法官,名叫宋慈(江宸特意改的名字,寄予厚望)。 “既然是公开挑衅法律,那就公开审判。” 宋慈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共和国民法典》,神色肃穆。 “就在这里,就在这告示栏下。” “开庭!” …… 一张简单的木桌,一把椅子,这就成了临时法庭。 阿史那·豹被押在被告席上(其实就是一块空地),依然梗着脖子,一脸的不服气。 而原告席上,是那个被打得满脸是血的青年阿木。 阿木缩着身子,浑身发抖,根本不敢抬头看阿史那·豹一眼。 “原告阿木。” 宋慈敲了敲法槌(一块惊堂木),声音温和却有力。 “你是否指控阿史那·豹,对你进行了无故殴打?” 阿木哆嗦了一下,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怕。 那是刻在骨髓里的怕。 如果今天告了,明天这帮汉人走了,他会被剥皮抽筋的。 “阿木!” 阿史那·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想清楚了再说话!别忘了你的爹娘还在我帐篷里!” “啪!” 赵铁柱一警棍敲在阿史那·豹面前的栏杆上。 “恐吓证人,罪加一等!” 宋慈没有理会阿史那·豹,而是走下审判台,来到了阿木面前。 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去了阿木脸上的血迹。 这个动作,让阿木愣住了。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温柔过。 更别说是一位穿着官服的大人。 “阿木,看着我。” 宋慈指了指头顶那面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 “那面旗帜下,没有奴隶。” “委员长说过,共和国不跪拜神灵,不跪拜皇权,更不跪拜压迫。” “你站起来。” “你不是谁的财产,你是一个人。” “一个有血有肉、顶天立地的人。” “如果你今天不敢说话,那你的孩子,你的孙子,世世代代都要跪着挨鞭子。” “你,愿意吗?” 阿木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宋慈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他又转头,看向围观的人群。 那里有和他一样衣衫褴褛的伙伴,有和他一样饱受欺凌的老人。 他们的眼里,都闪烁着一种叫做“期盼”的光芒。 是啊。 还要跪多久? 还要让孩子也像狗一样活着吗? 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从阿木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是压抑了千年的愤怒。 那是人性深处的觉醒。 阿木深吸了一口气,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看地面,而是第一次,勇敢地直视着阿史那·豹那双凶狠的眼睛。 “我……我要告他!” 阿木的声音虽然嘶哑,却异常清晰。 “他打我!无缘无故地打我!” “他还抢走了我妹妹!打断了我爹的腿!” “他不把我们当人看!” “我要告他!!” 最后一声怒吼,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血泪,响彻了整个广场。 人群沸腾了。 “好样的!” “告他!” “我们也看见了!” “这畜生也抢了我家的牛!” 一旦有人带头,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爆发了。 无数牧民挥舞着拳头,高声控诉着阿史那·豹的罪行。 阿史那·豹终于慌了。 他看着那些平时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的“两脚羊”,此刻却像一群愤怒的狼,仿佛要将他撕碎。 “肃静!” 宋慈敲响了法槌。 等到现场安静下来,他重新走回审判台,翻开了手中的法典。 “经查,被告人阿史那·豹,无视《瀚海都护府第一号令》,公然抗拒废奴政策。” “当街行凶,致人重伤,且长期欺压百姓,性质极其恶劣。” “根据《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及《反革命罪惩治条例》。” “本庭当场宣判!” 宋慈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带着审判一切罪恶的威严。 “判处阿史那·豹,有期徒刑三年!” “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没收其名下所有非法所得,包括牛羊、马匹,赔偿给受害者!” “立即执行!” 轰! 如同惊雷落地。 判刑? 没收财产? 这在草原上,简直是闻所未闻! “我不服!我是贵族!我有特权!” 阿史那·豹疯狂地挣扎着,咆哮着。 “带走!” 赵铁柱根本不跟他废话,两个法警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这位昔日的贵族老爷拖向了早已准备好的囚车。 囚车缓缓驶过广场。 没有同情,只有唾沫和石块。 “共和国万岁!” “委员长万岁!”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 紧接着,欢呼声如同海啸一般爆发出来。 无数牧民流着眼泪,跪在地上,亲吻着脚下的土地。 他们知道。 从今天起,天亮了。 这片草原,不再是贵族的猎场。 而是他们的家园。 阿木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宋慈给他的那块手帕。 他看着囚车远去,又看了看自己满是伤痕的手。 他笑了。 笑得满脸是泪。 原来,做人,是这种感觉。 …… 夜幕降临。 定襄城内,一片欢腾。 但在城外几十里的一处隐秘山谷中,气氛却阴森得可怕。 十几顶巨大的黑色帐篷连在一起。 帐篷里,并没有点灯,只有忽明忽暗的炭火,映照着一张张阴沉扭曲的脸。 这些都是这一带的中小部落首领。 阿史那·豹被抓的消息,已经像风一样传到了他们耳朵里。 “都听说了吧?” 坐在首位的一个老者,阴测测地开口了。 他是执失部的长老,执失·雷。 “那帮汉人,是动真格的了。” “豹子被抓了,家产被分了,连那些贱民都敢骑到咱们头上了。” “要是再不反抗,咱们这些人的脑袋,迟早都要被挂在城墙上!” “反了!” 一个年轻首领猛地拔出弯刀,砍在面前的烤羊腿上。 “这草原是我们的草原!凭什么让汉人说了算?” “那个什么狗屁法律,老子不认!” “对!不认!” 众人纷纷附和,眼里的凶光在炭火下跳动。 执失·雷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硬拼肯定不行。” “那帮黑皮狗手里有火器,咱们打不过。” “但是……” 执失·雷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过几天,就是咱们突厥人的‘祭狼神节’了。” “到时候,各个部落都要聚集在一起。” “都护府的那帮汉人官员,为了笼络人心,肯定也会来参加。” “咱们就在酒里下毒,在帐篷后面埋伏刀斧手。” “只要杀了那个马周,还有那个苏定方。” “这瀚海都护府,就是个没头的苍蝇!” “到时候,咱们再联络漠北的残部,里应外合……” “这草原,还是咱们的天下!” 第392章 草原上的第一所学校 阴山脚下,寒风卷着枯草,在广袤的荒原上打着呼哨。 一座崭新的建筑,突兀地矗立在博勒部落定居点的中央。 红砖墙,玻璃窗,水泥地。 最显眼的,是操场中央那根笔直的旗杆,鲜艳的五星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要把这草原千年的寒意驱散。 这是“红星第一小学”。 瀚海都护府建立的第一所全寄宿制公立学校。 大门口的铜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此刻,瀚海都护府行政长官马周的脸色,却比锅底还黑。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 按照之前的户籍摸排,博勒部落加上周边几个小定居点,适龄儿童至少有五百人。 可现在,站在操场上的,只有稀稀拉拉不到二十个孩子。 这二十个孩子里,还有一半是都护府汉人干部的子女,剩下的十几个突厥娃,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惊恐,像是被抓进笼子的小狼崽子。 “简直是胡闹!” 马周气得把手里的花名册狠狠摔在桌子上。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拥护’?” “房子给他们盖了,地给他们分了,现在让他们把孩子送来念书,管吃管住还发衣服,他们倒好,一个个把孩子藏得严严实实!” 旁边,负责教育工作的干事擦着额头的冷汗,苦着脸说道: “主任,您消消气。” “这……这也不能全怪牧民。” “那个叫土门的旧贵族,虽然不敢明着对抗,但背地里放了不少风言风语。” “说什么汉人建学校,是要把突厥孩子的魂给收走。” “还说念了书就不会骑马射箭了,以后连羊都放不了,只能给汉人当奴才。” “那些牧民没见识,被这么一吓唬,哪还敢送孩子来啊。” 马周冷哼一声,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收魂?我看他们是怕孩子开了窍,不好忽悠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我亲自带人去抓!我就不信了,这好事还能办成坏事?” “慢着。”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马周一愣,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灰色工装,剪着齐耳短发,显得干练利落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她手里抱着一摞崭新的课本,脸上带着一股子书卷气,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苏琳。 洛阳师范学院第一批毕业生,也是主动请缨来这苦寒之地支教的先锋队队长。 “马主任,抓来的学生,是教不好的。” 苏琳把课本轻轻放在桌上,嘴角扬起一丝自信的微笑。 “心不来,人来了也没用。” 马周皱着眉头:“苏老师,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让这学校空着吧?委员长可是下了死命令,要在三年内普及义务教育。” “我去请。” 苏琳整理了一下衣领,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又拿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画册。 “我是老师,找学生是我的本分。” “而且,我相信,没有哪个父母是真的不想让孩子过上好日子的。” “他们只是怕,怕未知的东西。” “那我就去告诉他们,学校里到底有什么。” …… 半个时辰后。 苏琳骑着一匹温顺的枣红马,身后跟着两个背着大包小包的年轻助教,出现在了牧民居住区。 此时正是中午。 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炊烟。 巴图正蹲在自家新房的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紧锁。 屋里,孙子帖木儿(也就是现在的巴铁生)正趴在窗户上,眼巴巴地看着远处的学校。 那学校真漂亮啊。 听说里面有暖气,不用烧牛粪也暖和。 听说中午还给吃肉,是大块的红烧肉,还有那种叫“馒头”的白面团子。 “爷爷,我……我想去。” 帖木儿小声嘟囔了一句。 “去什么去!” 巴图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瞪了孙子一眼。 “土门老爷说了,那是汉人的迷魂阵!” “进去了,你就忘了祖宗是谁了!” “再说了,你去了,家里的羊谁放?指望我这把老骨头吗?” 帖木儿委屈地撇了撇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停在了门口。 巴图抬头一看,是个汉人女子。 长得白白净净,笑起来跟草原上的格桑花似的。 “大爷,吃饭呢?” 苏琳翻身下马,动作利索,一点也不娇气。 她没等巴图反应过来,就径直走到了帖木儿面前,蹲下身子,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了孩子嘴里。 一股浓郁的奶香,瞬间在帖木儿的嘴里炸开。 甜! 真甜! 比他这辈子吃过的所有东西都要甜! 帖木儿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漂亮的姐姐。 “好吃吗?”苏琳笑着问。 帖木儿拼命点头。 “学校里,每天都有这样的糖吃。” 苏琳摸了摸孩子的头,然后站起身,看向一脸警惕的巴图。 “大爷,我是学校的老师,我叫苏琳。” “我知道您担心什么。” “您怕孩子忘了本,怕孩子以后不会放羊。” 巴图哼了一声,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苏琳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本画册,翻开第一页。 那上面画着一匹骏马,马背上的人正拿着望远镜,指挥着成千上万的羊群。 “大爷,您看。” “以后的放羊,不是靠两条腿跑,也不是靠鞭子抽。” “是用科学。” “念了书,孩子就能学会怎么让草长得更茂盛,怎么让羊不得病,怎么把羊毛卖出金子的价钱。” “而且……” 苏琳指了指远处那连绵起伏的阴山。 “您就不想让孩子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吗?” “您就不想让他知道,这天上的星星到底有多少颗,这地下的煤炭到底是怎么变出来的吗?” 巴图愣住了。 这些问题,他想过吗? 也许想过,但在生存面前,这些都是扯淡。 “念书……能当饭吃?”巴图憋了半天,问出了最实在的一句话。 “能!” 苏琳斩钉截铁地回答。 “不仅能当饭吃,还能吃上红烧肉,吃上白面馒头。” “大爷,学校不收学费,管吃管住,发两套校服,冬天有暖气,夏天有凉茶。” “您把孩子交给我,我向您保证。” “一年后,如果您觉得孩子变坏了,变懒了,您随时领回去,我苏琳赔您十只羊!” 十只羊! 巴图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这可是重誓啊。 他又看了看孙子。 帖木儿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琳,那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那是他从来没在孙子眼里见过的光。 那是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巴图叹了口气,把烟袋别在腰上。 “闺女,你是个实诚人。” “既然你敢拿十只羊打赌,那我就信你一回。” “但这小子皮得很,要是敢调皮捣蛋,你尽管揍!” 苏琳脸上的笑容绽放开来。 “您放心,我一定把他教成草原上的雄鹰!” ……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苏琳带着老师们,挨家挨户地跑。 有的送糖,有的帮忙干活,有的讲道理,有的直接摆事实。 尤其是当听说学校食堂顿顿有肉,还能洗热水澡的时候,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牧民们,心理防线终于松动了。 对于穷怕了的他们来说,什么贵族的恐吓,什么祖宗的规矩,都比不上孩子嘴里的一块肉实在。 到了下午,红星小学的操场上,终于热闹了起来。 三百多个孩子,穿着各式各样的破旧皮袄,乱哄哄地挤在一起。 有的在追逐打闹,有的在地上打滚,有的甚至想爬到旗杆上去。 这些草原上的野马,第一次被圈进了围栏里。 教室里。 苏琳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这群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孩子,只觉得头皮发麻。 “我要回家!我要骑马!” 一个壮实的小胖子坐在第一排,拍着桌子大喊大叫。 他是部落里一个小头目的儿子,平时野惯了。 他这一喊,其他孩子也跟着起哄。 “我也要回家!” “这板凳太硬了,硌屁股!” “老师,什么时候发糖啊?” 有的孩子甚至直接跳上桌子,把新发的课本撕着玩。 教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窗外,马周看得直皱眉,正要叫警卫进来维持秩序,却被苏琳用手势制止了。 苏琳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对付这些孩子,靠吼是没用的,靠打更是下策。 得用魔法。 属于科学的魔法。 她转身,从讲台下的箱子里,拿出了一个奇怪的玻璃瓶子,里面装着半瓶透明的水。 然后,她又拿出一小包白色的粉末。 “都安静!” 苏琳没有大声喊,只是用教鞭轻轻敲了敲玻璃瓶。 清脆的声音,让几个好奇的孩子停下了动作。 “谁想看变戏法?” 苏琳神秘一笑。 “变戏法?是像萨满那样跳大神吗?”帖木儿好奇地问道。 “比萨满厉害多了。” 苏琳举起瓶子,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这是一瓶普通的水,对吧?” 孩子们点点头。 “看好了。” 苏琳将那包小苏打倒进瓶子里,然后迅速倒进另一杯透明液体(醋)。 “轰!” 瓶子里瞬间冒出了大量的白色泡沫,像是火山喷发一样涌了出来,甚至溢出了瓶口。 “哇!”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惊呼。 孩子们的眼睛瞪得溜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 “这是怎么回事?” “水生气了吗?” “老师你会法术?” 那个闹得最凶的小胖子也愣住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傻傻地看着那个还在冒泡的瓶子。 苏琳擦了擦手,笑着说道: “这不是法术,这是化学。” “在这个世界上,万物都有它的脾气。” “只要你们掌握了它们的脾气,你们就能像老师一样,呼风唤雨,点石成金。” 孩子们的眼神变了。 从刚才的不屑和抗拒,变成了好奇和敬畏。 苏琳趁热打铁。 她又拿出一个三棱镜,放在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 一道绚丽的七彩虹光,瞬间投射在黑板上。 “彩虹!是彩虹!” “老师把彩虹抓进屋里了!” 孩子们兴奋地尖叫起来,争先恐后地想要去摸那道光。 苏琳看着这一张张生动的小脸,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第一仗,打赢了。 好奇心,是人类最原始的动力。 只要点燃了这把火,就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求知的脚步。 …… 白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在苏琳和其他老师生动有趣的引导下,孩子们第一次发现,原来上课不是枯燥的念经。 识字可以像画画一样有趣。 算术可以用来分糖果。 而那些关于大自然的知识,更是让他们听得如痴如醉。 晚饭是食堂的大锅菜。 土豆炖牛肉,大白菜炒肉片,还有管够的白面馒头。 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一个个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就连那个最想回家的小胖子,此刻也抱着半个馒头,含糊不清地说道:“不回去了,打死也不回去了,家里的肉没这个香。” 夜幕降临。 草原上的夜,黑得纯粹,星星亮得吓人。 苏琳并没有让孩子们立刻睡觉。 她把所有孩子都带到了操场上。 在操场的中央,架着一个大家伙。 那是洛阳科学院刚刚研制出来的“巡天一号”天文望远镜。 虽然倍数不算太高,但在这个时代,绝对是神器。 “孩子们,你们知道月亮上有什么吗?” 苏琳指着天空中那轮皎洁的圆月问道。 “有狼神!” “有嫦娥!” “有桂花树!”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回答。 突厥传说里,月亮是狼神的居所,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真的吗?” 苏琳微微一笑,调试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 “眼见为实。” “帖木儿,你第一个来看。” 帖木儿紧张地搓了搓手,在苏琳的指导下,凑到了目镜前。 一秒。 两秒。 帖木儿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他看到了一幅让他灵魂颤栗的画面。 那个在传说中神圣无比的月亮,此刻就在他眼前,大得像个磨盘。 但是,上面没有狼神,也没有宫殿。 只有坑坑洼洼的石头,灰暗的平原,还有像伤疤一样的环形山。 荒凉。 死寂。 这就是月亮? “这……这是个大石头球?” 帖木儿颤抖着声音问道,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对,就是个大石头球。” 苏琳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它和我们脚下的地球一样,都是悬浮在宇宙中的星体。” “上面没有神仙,也没有妖怪。” “只有石头和尘埃。” 帖木儿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苏琳,又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这一刻,他心中那个高高在上的“狼神”,那个让他从小敬畏、恐惧的神灵,轰然崩塌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原来,这才是世界的真相? “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其他的孩子争先恐后地挤了过来。 一个接一个。 惊呼声此起彼伏。 “真的是石头!” “好丑啊,全是坑!” “狼神住这种地方?那不得硌死?” 童言无忌。 但正是这些童言,正在一点点瓦解着草原千年的迷信枷锁。 苏琳站在旁边,看着这些兴奋的孩子,眼中闪烁着泪光。 她知道,今晚过后,这些孩子不一样了。 他们不再是只会跪拜神灵的牧民。 他们开始学会用眼睛去观察,用脑子去思考。 这颗科学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他们心里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 远处。 黑暗的阴影里。 几双阴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学校的方向。 是土门,还有几个部落的旧贵族。 他们听不到孩子们在说什么,但他们看到了那个巨大的“铜管子”,看到了孩子们兴奋的样子,更看到了那面在夜风中依旧挺立的红旗。 一种深深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他们心头。 “这帮汉人……太可怕了。” 土门的声音在颤抖。 “他们不是在教书,他们是在挖我们的根啊!” “如果孩子们都不信狼神了,都去信那个什么‘科学’了。” “那以后,谁还听我们的话?” “谁还给我们放羊?谁还给我们当奴隶?” 旁边的阿史那·豹咬牙切齿地说道: “不能再等了!” “这所学校,比十万大军还可怕!” “必须毁了它!” “过几天的狼神节,就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我们要杀光这些汉人老师,烧了这个妖言惑众的地方!” “让这些孩子知道,只有狼神,才是草原的主人!” 几个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眼里的凶光毕露。 他们转身消失在夜色中,像一群即将扑食的饿狼。 而此时的红星小学里,依然灯火通明。 孩子们围着苏琳,正在听她讲那个叫“万有引力”的故事。 那个故事里,没有神,只有规律。 只有真理。 第393章 草原贸易的繁荣 阴山古道。 黄沙漫天。 风,像是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若是放在往年,这种天气,这条路上,那是连鬼影都见不着一个的。 这里曾是白骨露野的死亡之路。 商队要想过,没个几百名带刀护卫,没给沿途那百十个大小部落交足了买路钱,那是绝对不敢踏入半步。 弄不好,就是人财两空,脑袋被挂在马脖子上当铃铛。 但今天,这世道,变了。 “哒哒哒——” 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打破了古道的寂静。 一支庞大得让人咋舌的商队,正大摇大摆地行驶在刚刚平整过的碎石路上。 足足两百辆四轮大马车! 车轮滚滚,卷起一阵烟尘。 车上插着的,不是哪家镖局威风凛凛的镖旗,也不是哪个世家的族徽。 而是一面面巴掌大小,迎风招展的小红旗。 旗面上,印着五个金烫大字—— **瀚海特许经营**。 这是瀚海都护府颁发的“保命符”。 “掌柜的!快看!” 车队最前方,一个小伙计兴奋地从车辕上跳起来,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灰色城郭,嗓门大得像破锣。 “定襄!是定襄交易所!” “咱们到了!” 王掌柜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混着沙土的油汗。 那张精明的胖脸上,肥肉颤了两颤,笑得只见牙不见眼。 “喊什么喊!老子又不瞎!” 王掌柜笑骂了一句,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他是河东王家的旁支,做了一辈子皮毛生意,这草原他也跑了三十年。 以前来草原,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赚的是卖命钱。 每次出门,家里老婆子都要哭得跟送葬似的。 可这次? 这一路走来,别说那杀人不眨眼的马匪了,连个敢对着车队龇牙的野狗都没见着! 沿途每隔三十里,就有一个都护府设立的“治安亭”。 里面驻扎着的,全是荷枪实弹的巡警,手里端的那个叫“步枪”的玩意儿,黑洞洞的枪口看着就渗人。 那些曾经凶神恶煞、动不动就拔刀杀人的突厥部落骑兵,如今见了这插着红旗的商队,一个个老实得像鹌鹑。 甚至还有几个部落的小头目,主动骑马凑上来,赔着笑脸问需不需要向导,需不需要加水。 这反差,让王掌柜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这世道,真是变了啊。” 王掌柜感慨了一句,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张薄薄的油纸税票。 这一趟,他只在出雁门关的时候,给税务局交了一笔“商业税”。 拿了这张票,在草原上那就是畅通无阻! 再也没人敢层层盘剥,再也没人敢伸手要“茶水钱”。 “传令下去!” 王掌柜一挥马鞭,豪气干云地吼道: “加速!全体加速!” “争取天黑前把货卸了!” “今晚咱们在定襄城里吃羊肉,喝烧刀子!” “好嘞——” 伙计们齐声应和,鞭梢在空中炸响,车队浩浩荡荡地向着定襄城涌去。 …… 定襄城外。 原本突厥牙帐的旧址,那个曾经象征着草原最高权力的金帐所在地。 如今,已经被推平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露天市场。 四周拉着铁丝网,门口挂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定襄第一物资交易所**。 还没进场,那喧闹的人声就如同海浪一般,轰的一声扑面而来。 热浪滚滚。 汗味、羊膻味、烟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繁荣”味道。 成千上万的牧民,把这里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有的赶着牛车,有的骑着瘦马,有的干脆背着大包小包,拖家带口。 他们大多穿着都护府新发的蓝色工装,或者洗得发白的旧皮袄。 脸上虽然还有风霜,但那种过去常见的麻木和恐惧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亢奋。 一种像是饿狼看到了肉,又像是穷鬼看到了金山的亢奋。 “都排好队!别挤!”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谁敢捣乱,那边的巡警队可不是吃素的!” 交易所的高杆广播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汉语和突厥语的双语提示。 声音震耳欲聋。 王掌柜的车队一进场,立刻就引起了轰动。 就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沸腾的油锅。 “来了!汉人的商队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拥挤的人群,瞬间像是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那是铁锅吗?我要铁锅!” “我要茶砖!我有上好的羊皮!” “我要盐!我要白盐!” “我有羊毛!我有成车的羊毛!” 一群牧民呼啦一下围了上来,那眼神热切得,像是要把王掌柜连人带马都给吞了。 甚至有几个急红了眼的,伸手就要往车上扒。 “干什么!干什么!” 商队的护卫赶紧拔出刀鞘,大声呵斥。 王掌柜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赶紧勒住马缰绳。 “都别急!都有!都有!” 他扯着嗓子大喊,同时给伙计们使了个眼色。 “卸货!快卸货!” 这次他带来的,全是草原上最紧俏、最要命的物资。 第一辆大车上的帆布被猛地掀开。 哗啦—— 阳光下,黑黝黝的光芒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铁锅! 整整一车的铁锅! 足足有上千口! “嘶——” 人群中响起了一片整齐的抽气声。 所有牧民的眼珠子都红了。 要知道,在以前,一口铁锅那是传家宝啊! 那得用两匹好马,甚至三个奴隶,才能从那些黑心的走私贩子手里换来一口。 而且以前的朝廷严禁铁器出关,查到了就是杀头的大罪。 牧民们煮肉,大多只能用陶罐,甚至用皮囊加烧红的石头。 稍微有点铁,那都得留着做箭头,做弯刀。 谁舍得拿来做锅? 可现在? 这一车一车的,全是铁? “掌柜的,这怎么卖啊?” 一个懂汉语的突厥老汉挤在最前面,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皱巴巴的纸币。 那是都护府刚刚发行的“瀚海流通券”。 这玩意儿刚出来的时候,没人信。 但后来大伙儿发现,拿着这纸,真能去供销社买到粮食,还能去医院看病,这信誉立马就立起来了。 现在在草原上,这纸比金子还硬通! 王掌柜清了清嗓子,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大声喊道: “都听好了!” “都护府有规定,物价统一!童叟无欺!”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一口二尺大铁锅,换三十斤羊毛!” “或者三张羊皮!” 他又伸出五根手指。 “一块特级茶砖,换五斤羊毛!” “一匹棉布,换十斤羊毛!” “只要是都护府认可的‘流通券’,也都收!” 轰! 这价格一报出来,人群彻底炸锅了。 不是嫌贵。 而是嫌……太便宜了! 便宜得让人不敢相信! “三十斤羊毛?” 那个突厥老汉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掌柜的,你莫不是在拿老汉寻开心?” “那羊毛……那是啥?” “那玩意儿就是垃圾啊!” 在草原上,羊毛这东西,除了每年剪下来做点毡子,剩下的都烂在草地里,嫌它占地方,还得费劲去埋。 现在,这堆垃圾,能换铁锅? 能换这黑黝黝、沉甸甸的传家宝? “少废话!” 王掌柜把脸一板,故作严肃地说道: “这是江委员长的恩典!你换不换?不换别挡道!” “换!我换!傻子才不换!” 老汉激动得手都在抖,把一叠带着体温和汗味的流通券狠狠拍在桌子上。 “这是我给都护府修路赚的工钱,正好够买口锅!” “给我挑个大的!要最黑的!” 王掌柜笑眯眯地收了钱,验了验真伪,然后随手拎起一口大铁锅。 这锅是邺城钢铁厂出来的次品。 含碳量高,脆,做不了兵器,一磕就碎。 但用来炖肉炒菜? 那是导热飞快,香得很! “拿去!” 老汉接过铁锅,手往下一沉,差点没拿住。 沉! 真沉! 好铁啊! 他抱着铁锅,像抱着亲孙子一样,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锅底敲了又敲。 “当——当——” 清脆的声音,在嘈杂的市场里显得格外悦耳。 老汉乐得嘴都合不拢,缺了的大门牙露在外面,显得滑稽又心酸。 “好锅!好铁!” “回家让我那老婆子炖羊肉去!” “今晚能吃顿热乎的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交易现场瞬间火爆到了极点。 “掌柜的,我没有钱,但我有羊毛!都在车上呢!” 一个壮实的牧民指着身后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牛车。 车上全是脏兮兮、臭烘烘的羊毛。 “收!都收!” 王掌柜大手一挥,豪气得像个散财童子。 旁边,都护府设立的“供销社收购点”早就严阵以待。 几个戴着眼镜、穿着中山装的干事,熟练地给羊毛称重、定级。 “一级羊毛,三十斤,开票!” “二级羊毛,五十斤,开票!” 刷刷刷! 一张张票据开出来。 牧民拿着票据,转身就能在王掌柜这里换走心仪的商品。 铁锅、茶砖、精盐、棉布…… 甚至还有洛阳刚流行起来的雪花膏、水果糖、甚至还有那种会冒烟的“火柴”。 这一幕,看得王掌柜心里直抽抽。 这哪里是做生意啊? 这简直就是在抢钱! 抢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些羊毛运回洛阳,送进纺织厂,洗干净,纺成毛线,再织成毛衣。 那价格,能翻十倍!二十倍! 而这些铁锅、茶砖? 在洛阳那就是大路货,工业化生产出来的东西,成本低得吓人。 这一来一回,利润高得让他这个老江湖都觉得手抖。 “暴利……这才是真正的暴利啊!” 王掌柜一边数钱数得手抽筋,一边在心里狂喊。 但他不知道的是。 这种暴利,正是江宸那个“经济捆绑”计划的核心。 这叫——降维打击。 …… 远处。 一座高高的木制瞭望塔上。 寒风凛冽,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瀚海都护府行政长官马周,正举着望远镜,静静地看着这热火朝天的交易场面。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穿着丝绸长袍,满脸富态的中年人。 特意从洛阳赶来视察的商务部副部长,也是著名的红顶商人——武士彟(武则天的父亲)。 “马大人,这一招‘羊毛换铁锅’,实在是高啊。” 武士彟看着那些满载而归、笑得合不拢嘴的牧民,由衷地赞叹道。 他捻了捻胡须,眼神里闪烁着商人的精明。 “以前朝廷总想着封锁,不让胡人得到铁器,不让胡人吃饱饭。” “结果呢?” “越封锁,他们越抢。” “越抢越穷,越穷越打。” “这就是个死循环。” 武士彟指了指那些堆积如山、正在被装车的羊毛。 “现在好了。” “委员长说了,这叫‘剪刀差’。” “我们用工业品,换取他们的原材料。” “让他们把放牧的时间,都用来剪羊毛,挤牛奶,而不是去磨刀,去练箭。” “当他们发现,养羊剪毛换来的东西,比骑马杀人抢来的东西还要多、还要好的时候。” “谁还愿意去提着脑袋打仗?” 马周微微一笑,放下了望远镜。 他转过身,看着武士彟,眼神深邃。 “不仅仅是经济账。” “更是政治账。” 马周伸出手,指着远处人群中几个鬼鬼祟祟、眼神阴鸷的身影。 那是几个旧贵族的探子。 “武部长,你看那些牧民。” “以前他们的产出,都被贵族剥削走了,自己剩不下什么。” “贵族吃肉,他们喝汤,甚至连汤都喝不上。” “现在,都护府直接和牧民交易,跳过了贵族这一层。” “牧民手里有了钱,有了物资,生活好了。” “他们就会明白,是谁给了他们好日子。” “是那些只会吸血的贵族?还是咱们华夏共和国?” 武士彟闻言,身躯一震。 他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就是委员长说的——釜底抽薪。” “绝啊!” “只要这种贸易持续三年。” “这草原上的牧民,在经济上就彻底离不开中原了。” “他们的锅是洛阳造的,衣服是洛阳织的,茶是江南产的。” “到时候,就算那些旧贵族想造反,恐怕连马夫都招募不到!” 马周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语气变得有些森冷。 “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 “狗急了还会跳墙。” “那达慕大会快到了,那些旧贵族看着眼红,看着权力流失,肯定会搞事情。” “咱们得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一份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的大礼。” …… 日落西山。 残阳如血,将草原染成了一片金红。 博勒部落,定居点。 巴图的新家里。 一股浓郁得让人流口水的肉香,正从那口崭新的大铁锅里飘出来。 “滋啦——” 巴图的老伴儿,那个一辈子没用过油炒菜的老妇人,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往锅里倒了一勺珍贵的菜籽油。 油温一上来,切好的葱姜蒜扔进去。 爆香! 这种炒菜特有的香味,对于吃惯了水煮羊肉和烤肉的牧民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嗅觉上的核爆炸! 太香了! 香得让人头皮发麻! “好香啊!奶奶,好香啊!” 孙子巴铁生(原名帖木儿)背着书包,刚放学回来。 一进门,小家伙就把书包往炕上一扔,馋得直流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大锅。 “洗手去!这可是你爷爷今天刚买的新锅!” “别用脏手摸!” 巴图坐在热乎乎的火炕头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 他身上披着一件崭新的军绿色棉大衣,那是劳保用品,厚实,挡风。 此刻的他,脸上满是惬意,哪还有半点以前受冻挨饿的苦相? 今天,他把自己攒了一冬天的羊毛,还有两张存了好久的牛皮,全拉去卖了。 换回来这口锅,两块茶砖,一匹花布,还有这身大衣。 剩下的钱,他还给孙子买了个新文具盒,铁皮做的,上面印着大闹天宫的图案。 “爷爷,这锅真亮!” 巴铁生洗完手,围着灶台转圈,小脸被炉火映得通红。 “那是!” 巴图得意地扬起下巴,像是在炫耀什么稀世珍宝。 “这可是咱们都护府造的好铁!” “听那个王掌柜的说,这叫铸铁,专门用来炒菜的!” “比以前那种陶罐子强了一百倍!” 不一会儿。 一大盆土豆炖羊肉端上了桌。 热气腾腾,色泽红亮。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大口吃肉,大口喝汤。 以前,只有过节,或者是贵族老爷赏赐的时候,才能这么吃。 现在? 只要勤快点,多剪点羊毛,多挤点奶,天天都能过节! 巴图喝了一口热茶,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暖到了胃里。 他看着穿着新衣裳的老伴儿,又看着大口吃肉、吃得满嘴流油的孙子。 突然。 老人的眼眶有点湿润了。 他想起了以前的日子。 给贵族放羊,一年到头,连口剩汤都喝不上。 羊毛被贵族收走,皮子被贵族拿去换酒。 要是遇到白灾,冻死了羊,还得挨鞭子,甚至被吊起来打。 那种日子,真的是人过的吗? “爷爷,你想啥呢?” 巴铁生嘴里塞满了土豆,含糊不清地问道。 巴图放下茶杯,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孙子的头。 然后,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凶狠。 “爷爷在想……” “以后谁要是敢破坏咱们这好日子……” “谁要是敢把这都护府赶走,让咱们再回去过那种猪狗不如的日子……” 巴图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乱跳。 “爷爷这把老骨头,就跟他拼命!” “咬也要咬死他!” …… 第394章:李靖的凯旋 洛阳城外。 风,带着一丝初春的料峭,却吹不散空气中那股滚烫的躁动。 十里长亭早已成了旧时代的遗物,被拆得连块瓦片都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得令人咋舌的水泥官道。 灰白色的路面,平整如镜,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笔直地刺向地平线的尽头。 这条路,有个新名字。 凯旋大道。 此时此刻,这条足以容纳八辆马车并行的巨型大道两侧,已经变成了人的海洋。 红色的海洋。 不是被官府衙役拿着鞭子驱赶来的民夫。 也不是为了领两个赏钱而不得不来充场面的闲汉。 而是真正的,活生生的,自发涌上街头的洛阳市民。 人挤人,肩挨肩。 连路边的大树上,都挂满了骑在树杈上的半大小子。 他们手里挥舞着一种小巧的红色旗帜,那是供销社连夜赶制的“国旗”。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 那种表情,在以前的大隋,甚至是大唐,都是从未见过的。 以前,那是顺民的麻木。 现在,那是公民的自豪。 “来了!来了!” 不知道是谁,扯着嗓子喊破了音。 这一声,就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轰! 整个人群瞬间沸腾了。 大地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地震。 那是数万双包裹着铁掌的制式军靴,踏着整齐划一的节奏,敲击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的共鸣。 “咚!咚!咚!” 沉闷。 有力。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 地平线上,首先出现的不是飘扬的旌旗,也不是花里胡哨的仪仗。 而是一排排闪烁着寒光的刺刀。 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 紧接着,是一面巨大的、鲜艳的五星红旗,在猎猎风中舒展着身姿,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席卷而来。 旗帜下。 那个被誉为“共和国军神”的男人——李靖,骑在一匹通体枣红的高头大马上。 他老了。 两鬓已经染上了霜雪。 但他又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年轻。 他身穿一套笔挺的深绿色将官制服,没有一丝褶皱,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胸前虽然还未佩戴勋章,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肃杀之气,却比任何勋章都要耀眼。 在他的左侧,稍后半个马身的位置。 是年轻的少将,曾经的天策上将——李世民。 他同样一身戎装,腰间挎着指挥刀,那张英武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种复杂的震撼。 而在他们身后。 是刚刚从北疆归来,灭亡了突厥,将那个庞大帝国彻底粉碎的北伐主力军团。 第一方阵,是背着步枪的步兵团。 第二方阵,是拖着火炮的炮兵团。 第三方阵,是骑着战马的骑兵团。 他们没有大声喧哗,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那股仿佛能凝固空气的杀气。 “共和国万岁!” “解放军万岁!” 欢呼声如同海啸一般,瞬间淹没了整座城市。 无数鲜花、彩带,从街道两旁的楼房窗口洒下,纷纷扬扬,如同下了一场五彩的雨。 甚至有激动的姑娘,将手里的香囊、手帕,拼命地往队伍里扔。 李靖勒住缰绳,放慢了马速。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那张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也不禁动容。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棉花。 他打了一辈子仗。 从隋末乱世,到投奔李唐,再到如今的共和国。 他见过太多次大军入城。 但以前,百姓的眼神是恐惧的。 他们躲在门缝后面,瑟瑟发抖,生怕大兵冲进家里抢粮抓丁。 兵过如梳,匪过如篦。 在旧时代,军队是皇权的打手,是百姓的灾星。 可现在? 李靖伸出手,接住了一朵从空中飘落的红色野花。 他看到路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娘,正挎着篮子,不顾警卫的阻拦,拼命把热乎乎的煮鸡蛋往战士们的怀里塞。 “拿着!孩子,拿着吃!” “这是俺家老母鸡刚下的!” 他看到几个年轻的姑娘,红着脸,对着队伍里的年轻战士大胆地挥手,眼里满是爱慕。 他更看到那些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学着解放军的样子,敬着不标准的军礼,稚嫩的脸上满是崇拜。 这眼神里,没有怕。 只有爱。 只有信赖。 只有把他们当成自家子弟的亲近。 “药师兄……” 李世民策马走在李靖身边,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这……就是民心吗?” 他看着这漫天的花雨,看着那些百姓真挚的笑脸,心中五味杂陈。 当年他平定王世充,大军进入长安时,也有欢呼,也有献俘仪式。 但那种欢呼,是礼部安排的。 百姓是跪着的。 他们高呼万岁,却不敢抬头看一眼将军的脸。 那是敬畏,是距离,是神与人的隔阂。 而今天。 百姓是站着的。 他们是在欢迎自己的亲人回家。 这种发自肺腑的狂热,这种把军队当成自家子弟的亲近感,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甚至是做梦都不敢想的。 “是啊,这就是民心。” 李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朵野花小心翼翼地插在胸前的口袋里,靠近心脏的位置。 “委员长说过,军队是人民的子弟兵。” “以前我不懂,觉得这是句收买人心的漂亮话。” “现在,我信了。” 李靖转过头,看着李世民,目光深邃如海。 “世民,咱们这仗,打得值。” “哪怕是死在漠北,只要能换来这洛阳城的一声欢呼,也值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抬起头,看向道路尽头。 那里,是洛阳人民广场。 那里,有一个人正在等着他们。 那个一手缔造了这一切奇迹的男人。 …… 人民广场。 这里曾经是隋炀帝修建的豪华宫殿区的一部分,那是皇权的禁地。 如今,围墙被推倒,御河被填平。 变成了一个足以容纳十万人的巨大广场。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刚刚落成的“人民英雄纪念碑”。 虽然还只是个雏形,脚手架还没拆完,但那股巍峨的气势,已经足以让人仰视。 石碑上,那是江宸亲笔题写的八个大字—— **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此时,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而在纪念碑前的检阅台上,江宸一身戎装,静静地伫立着。 他没有穿那种挂满流苏的元帅服。 只是穿着一身普通的、甚至洗得有些发白的棉布军装。 没有肩章,没有金线。 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压住了全场的喧嚣。 在他的身后,是魏征、房玄龄、杜如晦等一众中央委员。 他们也都穿着中山装,神情肃穆。 当激昂的《分列式进行曲》——由军乐团用铜管乐器演奏出来的时候。 全场瞬间肃静。 那种安静,极具压迫感。 李靖翻身下马。 动作干脆利落,丝毫看不出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将。 他整理了一下军容,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检阅台。 身后,李世民、秦琼、程咬金、尉迟恭等一众将领紧随其后。 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 “立定!” 李靖在距离江宸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啪!” 双脚猛地并拢,发出一声脆响。 李靖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激动。 “报告委员长!” 声音洪亮,穿透云霄,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硝烟味。 “北伐军团圆满完成任务!” “歼敌三十万,俘虏颉利,收复北疆!” “我军伤亡一千二百三十人,无一人后退,无一人投降!” “现奉命归建,请您检阅!” 江宸看着眼前这位两鬓微霜的军神。 看着他身后那些满脸风霜、眼神坚毅的将领。 看着那些年轻却沧桑的面孔。 江宸缓缓举起右手,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的动作很慢,很重。 “辛苦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 却让李靖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铁血统帅,眼眶瞬间红了。 这三个字里,包含了太多的信任,太多的理解。 “礼毕!” 江宸放下手,大步走下检阅台。 身后的礼仪兵托着铺着红绒布的托盘走了上来。 托盘里,摆放着一枚枚金光闪闪的勋章。 江宸拿起第一枚。 那是“共和国一级战斗英雄勋章”。 纯金打造,中间是一颗红色的五角星,周围环绕着麦穗和齿轮,背面刻着八个字——“国之柱石,民族脊梁”。 他走到李靖面前。 “李靖。” 江宸的声音不高,却通过广场上的扩音器,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这一仗,你打出了汉家的威风。” “你用大炮和刺刀,告诉了草原上的狼,时代变了。” “你让北方的百姓,从此以后可以安稳睡觉,不用再担心半夜被马蹄声惊醒。” “这枚勋章,你当之无愧。” 江宸亲自将勋章别在李靖的左胸。 李靖挺起胸膛,身体绷得笔直。 “为人民服务!” 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句刻在军营墙壁上的口号。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不再是李唐的臣子,也不再是前隋的旧将。 他是共和国的军人。 江宸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向第二个人。 李世民。 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前皇子”,江宸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李世民看着江宸,眼神复杂。 既有佩服,也有释然,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后的惺惺相惜。 如果是在旧时代,他们注定是你死我活的仇敌。 但在新时代,他们是战友。 “世民。” 江宸拿起一枚“二级战斗英雄勋章”。 “如果说李靖是大脑,那你就是这支军队最锋利的獠牙。” “千里追击,直捣黄龙。” “你的骑兵战术,依然是这个时代的天花板。” “虽然你是副帅,但这枚勋章的分量,不比任何皇冠轻。” 说着,江宸将勋章别在了李世民的胸前。 李世民低下头,看着那枚沉甸甸的勋章。 没有镶嵌宝石,没有龙纹凤篆。 甚至有些粗糙,带着工业制品的冷硬感。 但它代表的,是四千九百万人民的认可。 “谢委员长。” 李世民抬起头,目光清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以前我是为李家打仗,那是为了家天下。” “以后,我是为华夏打仗,是为了国天下。” “这感觉……不一样。” 江宸笑了,笑得很开心。 “哪里不一样?” “以前打仗是为了抢地盘,抢人口,心里总是虚的,怕输,怕众叛亲离,怕背后有人捅刀子。”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台下欢呼的人群,看着那些真诚的笑脸。 “现在打仗,我知道身后有四万万人撑着。” “这心里,踏实。” “哪怕我战死了,也会有人把我的骨灰带回来,埋在这纪念碑下。” 江宸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继续走向下一位将领。 秦琼、程咬金、尉迟恭…… 每一位将领,都得到了一枚属于他们的荣耀。 当授勋仪式结束,江宸重新走回话筒前。 他环视全场,深吸一口气。 风,吹动他的衣角。 “同志们!同胞们!” “突厥灭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贪婪的眼睛在盯着我们!” “还有很多受苦受难的百姓在等着我们去解放!” 江宸猛地一挥手,指向遥远的天际。 “我们的征途,不仅仅是草原!” “更是星辰大海!” “共和国——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十万人齐声怒吼,声浪震碎了天边的流云,惊起了一群飞鸟。 …… 半个时辰后。 中央执行委员会,一号会议室。 外面的喧嚣被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屋内的气氛变得严肃而安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江宸坐在首位,手里夹着一支特供的“红星”香烟。 李靖、李世民、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等人分坐两旁。 刚才的激情已经褪去,现在是冷静思考未来的时刻。 这是一群掌控着这个庞大国家命运的大脑。 “药师兄。” 江宸吐出一口烟圈,青色的烟雾在灯光下缭绕。 他指了指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 “北边暂时稳了。” “瀚海都护府建立,铁路开修,只要再过三年,草原就会彻底变成我们的牧场。” “接下来,军方的重心要调整。” 李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没有在北方停留,而是直接滑向了东边。 那里,是一片蔚蓝的大海。 以及大海对岸,那个像靴子一样的半岛,和更远处的列岛。 “委员长,您是想动高句丽?” 李靖一针见血。 作为顶级统帅,他的战略眼光自然不差。 江宸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高句丽是癣疥之疾,迟早要打。” “但我看的更远。” 江宸站起身,手指在地图上的海洋区域划了一道巨大的弧线,一直划到了南洋,甚至更远。 “以前我们是陆权国家,眼睛只盯着土地,盯着那一亩三分地。” “但未来的世界,谁控制了海洋,谁就控制了财富。” “海贸的利润,比丝绸之路还要大十倍。” “而且,从海上运兵,可以直接威胁敌人的腹地,可以把大炮架在任何一个沿海国家的家门口。” 江宸看向李靖和李世民,眼神灼灼。 “我打算组建‘华夏海军’。” “不再是以前那种在长江里打转的水师,只能抓抓水贼。” “而是能去深蓝,能抗大风大浪,能远洋作战的无敌舰队!” “这事儿,我想交给你们。” 李靖眉头微皱,沉思片刻。 他是个谨慎的人。 “陆战我不怕,哪怕是极西之地的罗马军团,我也敢碰一碰。” “但这海战……隔行如隔山。” “而且,我们的船不行。” “现在的楼船、五牙大舰,看着威风,其实重心太高,抗风浪能力差。” “在江里称王还行,到了海上,一个浪头就翻了。” “若是为了造船劳民伤财,恐怕……” 江宸笑了笑,打断了他的顾虑。 “船的事,不用你操心。” “科学院已经搞出了蒸汽轮机的原型机,虽然还很笨重,像个铁疙瘩,但装在船上正好。”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厚厚的蓝图,扔在桌上。 “再加上钢铁龙骨,侧舷火炮,旋转炮塔。” “我要造的,是不用帆也能跑,逆风也能行,一炮能轰碎城墙的铁甲舰!” 李靖和李世民凑过去。 图纸上,画着一个浑身披着铁甲的怪物。 没有巨大的风帆,只有几根冒着黑烟的烟囱。 船身上,密密麻麻的炮口像是一只只狰狞的眼睛。 “这……这是铁做的?” 李世民瞪大了眼睛,手指在图纸上摩挲。 “铁不是沉底吗?怎么能浮起来?”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就是科学的力量。” 江宸指了指图纸上的参数。 “排水量三千吨,航速十五节,主炮口径一百五十毫米。” “有了这东西,高句丽的水师就是一堆烂木头。” “哪怕是东海龙王来了,也得给我递烟。” 李世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那是征服者的光芒。 如果这东西真能造出来…… 那这天下的水,确实都要姓“华”了。 “我愿意学!” 李世民突然开口,声音坚定。 “骑兵我已经玩到顶了,再打也没意思。” “我想试试,在大海上驰骋是什么滋味。” “我想看看,大海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江宸赞许地点了点头。 “好。” “那这海军学院的第一任院长,就由你……” “砰!”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打断了会议。 一号会议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机要秘书脸色苍白,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 他甚至顾不上敲门,直接冲了进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委员长!急电!” “绝密红色急电!” “瀚海都护府发来的!”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秘书身上。 红色急电。 那是最高级别的警报,意味着天塌了。 江宸眉头一皱,接过电报。 仅仅扫了一眼,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原本轻松的气氛,顷刻间荡然无存。 一股冰冷的杀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让周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 “怎么了?” 房玄龄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 江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电报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啪!” 那张薄薄的纸,仿佛有千钧之重。 “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 江宸冷笑一声,语气森寒,像是在嚼碎冰块。 “我们给他们盖房子,给他们粮食,把他们当人看。” “他们却想咬死农夫。”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扫视全场。 “那达慕大会上,出事了。” “突厥旧贵族勾结漠北残部,在酒里下了‘断肠草’。” “他们发动了武装叛乱。” “苏定方重伤昏迷。” “马周……被扣押了。” 轰! 会议室里瞬间炸了锅。 “什么?!” 魏征拍案而起,气得胡子乱颤,眼睛瞪得滚圆。 “反了!真是反了!” “马周可是行政长官!两军交战还不斩来使,他们竟敢扣押朝廷命官?!” 第395章 那达慕大会的叛乱 阴山脚下,敕勒川。 秋风卷过枯黄的牧草,却吹不散那达慕大会上冲天的喧嚣。 数万名来自各个部落的牧民,像潮水一样汇聚在这里。 牛羊的叫声、马头琴的悠扬旋律、摔跤手赤膊撞击的闷响,交织成一首草原的狂想曲。 空气中弥漫着烤全羊的油脂香气,还有劣质马奶酒的酸味。 但这热闹之下,涌动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寒流。 在大会的主席台上,瀚海都护府都护苏定方正端坐正中,身旁是行政长官马周。 两人虽然穿着便服,但腰杆挺得笔直,那股子军人的肃杀之气,怎么也藏不住。 台下,是一场正在进行的摔跤决赛。 两个彪形大汉纠缠在一起,肌肉虬结,汗水在阳光下油光发亮。 而在人群的最前排,坐着一圈草原各部的头人。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目光阴鸷,时不时地瞥向主席台上的苏定方,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他就是阿史那·雄。 阿史那·豹的亲哥哥,也是这一带最大的旧贵族势力代表。 自从那个该死的弟弟被抓去修路,家产被分给那些卑贱的奴隶后,阿史那·雄心里的火就没灭过。 这几个月,他看着那些曾经在他脚下发抖的奴隶,竟然敢挺直腰杆跟他说话,甚至还敢去什么“公学”读书,他觉得这个世道彻底疯了。 汉人这是在挖他们的根! “大头人,人都齐了。” 一个心腹悄悄凑到阿史那·雄耳边,压低声音说道:“那帮泥腿子也被咱们的人煽动起来了,说是汉人要抢他们的牛羊,还要把他们的孩子抓去当苦力。” 阿史那·雄冷笑一声,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 “好!” 他猛地把酒碗摔在地上。 “啪!” 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嘈杂的现场并不明显,但这却是一个约定的信号。 场上正在摔跤的两名壮汉突然分开,并没有继续角力,而是同时从靴筒里抽出了锋利的匕首。 与此同时,原本围在四周看热闹的几千名“牧民”,突然撕掉了身上的伪装。 他们手里拿着弯刀、长矛,甚至还有几把不知从哪弄来的旧式弓箭。 “杀!” “赶走汉人!” “恢复祖宗的法度!” 阿史那·雄猛地跳上一辆牛车,拔出腰间的弯刀,指着主席台上的苏定方,声嘶力竭地吼道: “草原的勇士们!看看你们眼前这些人!” “他们不是来帮我们的,他们是来抢我们的草场,抢我们的牛羊,还要把我们的祖宗规矩踩在脚底下!” “那个什么狗屁都护府,抓了我的弟弟,分了我们的家产!” “今天轮到我,明天就轮到你们!” “只有把这些汉人赶出去,草原才是我们草原人的草原!” 阿史那·雄的声音极具煽动性。 在他周围,那些早就安排好的私兵和死忠分子,立刻跟着起哄。 “杀光汉狗!” “冲啊!” 数千名叛军,像一群发疯的野狼,挥舞着兵器,朝着只有几百名卫兵守卫的都护府看台冲去。 外围的一些不明真相的牧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现场瞬间乱成一锅粥。 尘土飞扬,杀声震天。 都护府的卫队迅速结阵,盾牌手在前,火铳手在后,死死守住看台的阶梯。 但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这道防线显得单薄得可怜。 看着这一幕,阿史那·雄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那是兴奋的颤抖。 赢了! 这帮汉人太托大了,竟然只带了这么点人就敢开那达慕大会。 只要杀了苏定方和马周,瀚海都护府就会群龙无首,到时候他振臂一呼,联合突厥残部,说不定还能恢复大汗的荣光!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坐在主席台上的苏定方,却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老马,你说这帮人,脑子里装的都是马粪吗?” 苏定方转头看向身边的马周,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 马周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这是洛阳刚送来的新玩意儿,说是防风沙护眼。 他合上手里的笔记本,淡淡说道: “委员长说过,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这既得利益者啊,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 “他们以为这是机会,殊不知,这正是我们要找的机会。” 苏定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他身材魁梧,一身笔挺的将官常服,肩上的金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看着冲到几十步开外的叛军,看着阿史那·雄那张扭曲狂热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既然他们急着去见长生天,那就成全他们。” “发信号。” 苏定方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身后的副官立刻掏出一把信号枪,对着天空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三颗红色的信号弹,带着尖锐的啸叫声,拖着长长的尾烟,直冲云霄。 在湛蓝的草原天空中,这三朵红云显得格外刺眼。 正带着人冲锋的阿史那·雄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异变突生! “嘟嘟嘟——嘟嘟嘟——” 一阵急促而嘹亮的军号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 原本在会场外围摆摊卖茶砖的“商贩”,突然掀翻了货摊,从车底抽出了锃亮的步枪。 原本在草地上放牧的“牧童”,把羊鞭一扔,从草垛里拖出了沉重的马克沁重机枪。 就连远处那几座看似普通的蒙古包,门帘也被猛地掀开,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共和国战士,如同神兵天降般涌了出来。 “不许动!缴枪不杀!” “举起手来!” 标准的汉语喊话声,夹杂着刚学会的突厥语,在草原上回荡。 这哪里是什么毫无防备的集会? 这分明就是一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口袋阵! 阿史那·雄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数千私兵,已经被至少三个团的兵力团团包围了。 而且,对方手里拿的,全是那种能喷火的“魔鬼武器”! “这……这怎么可能?!” 阿史那·雄嘶吼道,“他们的军队不是在修路吗?不是在北边巡逻吗?怎么会在这里?!” 没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爆豆般的枪声。 “砰砰砰砰砰!” 最先开火的,是埋伏在侧翼的机枪阵地。 几挺重机枪构成了交叉火力网,火舌喷吐,子弹像割麦子一样扫向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叛军。 “噗噗噗!” 血花飞溅。 那些挥舞着弯刀、还沉浸在“恢复祖宗法度”美梦中的旧贵族私兵,瞬间倒下了一大片。 他们身上的皮甲,在金属风暴面前,脆弱得像纸一样。 惨叫声、哀嚎声,瞬间盖过了之前的喊杀声。 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住了。 前面的叛军想要后退,后面的还在往前挤,几千人挤成一团,成了最好的活靶子。 “稳住!别慌!那是妖法!” 阿史那·雄还在试图控制局面,他挥舞着弯刀砍翻了一个想要逃跑的亲信,“谁敢退,老子砍了他!” “冲上去!只要冲上台子,抓住了那个大官,我们就赢了!” 就在这时。 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阿史那·雄回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一支骑兵部队,正排着整齐的墙式冲锋阵型,像一道黑色的铁墙,朝着他们的后背压了过来。 这支骑兵并没有挥舞马刀,而是平端着骑枪。 那是共和国最新列装的“56式”骑枪。 “预备——放!” 随着指挥官的一声令下。 马背上的骑士们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密集的排枪声响起。 叛军的后队瞬间崩溃。 这种降维打击的火力,完全超出了这群旧时代骑兵的认知。 他们还没看清敌人的脸,身边的同伴就已经被打成了筛子。 “跑啊!” “长生天抛弃我们了!”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原本就军心涣散的叛军彻底炸营了。 他们扔掉手里的弯刀和长矛,像无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 但这根本没用。 外围的包围圈早就扎紧了。 苏定方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这场一边倒的屠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对这种叛乱没有丝毫怜悯。 这些旧贵族,就像草原上的毒草,不连根拔起,新长出来的牧草就活不下去。 “传令下去,尽量抓活的。” 苏定方冷冷地说道,“特别是那些头人,一个都别放跑。还要留着他们公审,给牧民们上一课。” “是!” 此时的阿史那·雄,已经完全绝望了。 他身边的亲信死得死,逃得逃,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站在牛车上。 他看着四周逼近的解放军战士,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手里的弯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不明白。 为什么? 为什么这帮汉人这么厉害? 为什么那些牧民不帮他? 他转头看向远处。 那些被惊散的普通牧民,此时正躲在远处的小山坡上,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但他们的眼神里,并没有阿史那·雄期待的愤怒和同情。 反而……有一种解脱? 甚至是……快意? 是的,快意。 阿史那·雄突然想起了那个叫阿木的奴隶,想起了那个敢在法庭上指证他弟弟的卑贱牧民。 这几个月来,都护府给牧民分了地,分了羊,建了暖棚,还让孩子上学。 虽然牧民们对汉人还有些畏惧,但谁对他们好,谁把他们当人看,他们心里是有杆秤的。 旧贵族想要恢复“祖宗法度”,就是要恢复把他们当牛马的日子。 谁愿意回去? “阿史那·雄!你被包围了!” 一名年轻的连长端着步枪,指着阿史那·雄大喝道,“立刻投降!” 阿史那·雄惨笑一声。 他知道自己完了。 但他不甘心受辱。 他猛地弯腰捡起弯刀,想要往脖子上抹。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阿史那·雄手腕一麻,弯刀脱手飞出。 远处,一名狙击手慢慢拉动枪栓,退出一颗冒着热气的弹壳。 几个战士一拥而上,将阿史那·雄按倒在地,用粗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老实点!” 战士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想死?没那么容易!留着你的命,去向被你害死的人民赎罪吧!” 不到一个时辰。 这场精心策划的叛乱,就像一场闹剧一样收场了。 在那达慕大会的草地上,跪满了数千名俘虏。 他们垂头丧气,瑟瑟发抖。 而周围,围观的牧民越来越多。 苏定方走下看台,来到了阿史那·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头人,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臭虫。 “阿史那·雄,你输了。” 苏定方平静地说道。 阿史那·雄抬起头,满脸泥土,咬牙切齿地说道:“汉人,你别得意!草原上的狼是杀不完的!你们杀了我,还有别人!” “狼?” 苏定方笑了。 他指了指远处那些正在接受解放军军医包扎伤口的普通牧民,又指了指那些正在给解放军送水的蒙古族大娘。 “你错了。” “草原上没有狼了。” “只有人民。” “你们这些旧贵族,自以为是狼,其实不过是趴在人民身上吸血的虱子。” “只要人民觉醒了,捏死你们,比捏死一只虱子还容易。” 说完,苏定方不再理会他,转身对马周说道: “老马,这里交给你了。甄别俘虏,首恶必办,胁从不问。要把道理给牧民讲清楚。” 马周点点头,拿出一个大喇叭,走向了人群。 “乡亲们!牧民兄弟们!” “大家不要怕!我们是瀚海都护府的军队,是委员长派来的队伍!” “刚才这帮人,想要破坏咱们的好日子,想要把你们分到的牛羊再抢回去,想要让你们重新当奴隶!” “你们答不答应?!” 人群沉寂了片刻。 随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不答应!” 那是刚刚分到了五只羊的老牧民巴图。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声音汇聚在一起。 “不答应!” “打倒巴依老爷!” “我们要过好日子!” 声浪如潮,响彻阴山。 阿史那·雄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吼声,面如死灰,身体瘫软在地上。 他知道,属于他们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 三天后。 洛阳,中央执行委员会办公室。 江宸放下了手里的加急电报,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好一个苏定方,好一个马周。” “这一仗打得漂亮。” 坐在他对面的魏征,正在批阅关于“草原叛乱后续处理”的文件。 “委员长,这次叛乱虽然平定了,但也暴露出一个问题。” 魏征忧心忡忡地说道,“草原太大了,旧势力的残余思想还很重。光靠杀,是杀不完的。而且,单纯的军事镇压,容易让其他部落产生兔死狐悲的感觉。” 江宸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片广袤的绿色版图上。 “你说得对。” “军事手段只能解决肉体,思想手段才能解决灵魂。” “这次叛乱,既是坏事,也是好事。” “它把脓包挤破了,让我们看清了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江宸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魏征。 “老魏,通知下去。” “我要去一趟草原。” 魏征一愣:“您要亲自去?这太危险了,那边局势刚稳……” “不。” 江宸摆摆手,打断了他,“正因为局势刚稳,所以我才必须去。” “我要去召开一场大会。” “一场史无前例的大会。” 江宸走到桌边,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一张白纸上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不仅仅是那达慕。” “我要召开——草原各民族团结大会!” “我要把所有的部落首领、牧民代表,都请过来。” “我要当着全天下人的面,给草原定一个新的规矩。” “一个没有奴隶、没有贵族、人人平等的法规矩!” “我要让这面五星红旗,不仅仅插在都护府的旗杆上,更要插进每一个牧民的心里!” 第397章:江宸的草原之行 呜——! 一声凄厉而雄浑的长啸,撕裂了阴山脚下千年的寂静。 那声音如同龙吟,又似雷鸣,在大草原空旷的天际间久久回荡,惊得远处吃草的黄羊群四散奔逃,连天空盘旋的金雕都振翅高飞,不敢靠近。 一条漆黑的钢铁巨龙,喷吐着白色的浓烟,沿着刚刚铺设好的枕木和铁轨,缓缓驶入了瀚海都护府首府——定襄城外的新建火车站。 这是“东方红一号”专列。 也是华夏大地上,第一列真正意义上驶入草原腹地的蒸汽火车。 在火车站周围,早已是人山人海。 数万名牧民骑着马,或者赶着牛车,从方圆几百里的草场汇聚于此。 他们大多穿着破旧的皮袍,脸上带着高原红,眼神中既有对那个庞大钢铁怪物的恐惧,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和期盼。 听说,那个在洛阳打败了颉利可汗,那个给他们分了羊毛收益,那个让他们的孩子能读书的“委员长”,今天就要从这个铁肚子里走出来了。 而在人群的最前方,瀚海都护府都护苏定方、行政长官马周,以及身穿笔挺军装的戍边将士们,早已列队整齐,神情肃穆。 “嗤——”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白色的蒸汽弥漫,巨大的车轮缓缓停止了转动。 车门打开。 首先跳下来的,是全副武装的警卫团战士,他们迅速散开,占据了各个警戒点,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紧接着,一个身穿灰色中山装的身影,出现在了车门口。 并没有什么前呼后拥的排场,也没有什么华丽的仪仗。 江宸就这样平静地站在车厢踏板上,目光深邃地扫过眼前这片苍茫的大地,扫过那些黑压压的人群。 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动他如松柏般挺拔的身姿。 “敬礼!” 苏定方大喝一声。 “唰!” 数千名将士同时举手敬礼,动作整齐划一,发出雷鸣般的声响。 这一声,也让远处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牧民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江宸微笑着回了一个军礼,然后大步走下舷梯。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草原的脉搏上。 “定方,老马,辛苦了。” 江宸走到两人面前,没有握手,而是重重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苏定方眼眶微红,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铁血将军,此刻声音竟有些哽咽:“委员长,您不该来的,这里……刚平定不久,人心未稳,万一……” “万一什么?” 江宸笑着打断了他,“万一有刺客?还是万一我江宸压不住这草原的风雪?” 他转过身,指着远处那些眼神复杂的牧民。 “定方啊,你记住。” “最安全的堡垒,永远不是深沟高垒,而是民心。” “我如果不来,这草原上的几十万牧民,心里就永远没底。他们会怕,怕我们像以前的朝廷一样,始乱终弃;怕我们像突厥的可汗一样,只知道索取。” “我来了,就是要告诉他们。” “华夏的国旗插在哪里,哪里就是家,哪里就有公平!” …… 一个时辰后。 定襄城外,一片巨大的开阔地上。 这里曾是突厥人祭祀长生天的圣地,也是那达慕大会的举办场。 而今天,这里被布置成了一个巨大的会场。 没有红地毯,没有鲜花,只有猎猎作响的五星红旗,和四周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 这便是江宸钦定的——“草原各民族团结大会”。 气氛有些压抑。 几百名各个部落的头人、长老,战战兢兢地坐在前排的马扎上。 他们大多低着头,不敢看主席台。 前几天的叛乱,阿史那·雄的下场,还有那些被机枪扫射的尸体,依然是他们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们不知道,这位从洛阳来的最高领袖,今天是要把他们全部杀头,还是要没收他们仅剩的牛羊。 而在他们身后,是数万名普通的牧民。 他们席地而坐,眼神中充满了迷茫。 江宸走上了用原木搭建的主席台。 他没有坐下,而是直接走到了麦克风前——这是科学院刚刚研制出的扩音设备,虽然还有些杂音,但在这种场合已经足够震撼。 “我是江宸。” 简单的四个字,通过电流放大,在草原上空回荡。 所有人的心头都是一颤。 江宸环视四周,目光如电。 “就在几天前,这里发生了一场叛乱。” 江宸的声音很冷,冷得像阴山的雪。 “阿史那·雄,还有几个所谓的贵族,煽动不明真相的牧民,想要杀害我们的干部,想要推翻都护府。” “他们说,汉人是来抢草场的,是来灭绝草原文化的。” 台下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几个参与了密谋但未动手的部落头人,此刻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双腿止不住地打摆子。 “现在,我宣布中央执行委员会的决定!” 江宸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阿史那·雄等十七名叛乱首恶,公然对抗国家,残杀无辜,罪大恶极!” “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话音刚落。 会场一侧,一队宪兵押着十七名五花大绑的犯人走了出来。 阿史那·雄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拖着。 “砰!砰!砰!” 随着一阵清脆的枪响。 十七具尸体栽倒在尘埃里。 这一刻,草原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无论是贵族还是牧民,都被这雷霆手段震慑得不敢动弹。 这就是国家的威严! 这就是背叛的下场!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将是一场更大规模的清洗时。 江宸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判决书。 然后,当着几万人的面,他解开了中山装的扣子。 一件,两件。 他脱下了那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制服,只剩下一件白色的衬衣。 寒风凛冽,吹得衬衣猎猎作响。 “主席!” 警卫员大惊失色,想要冲上去给他披大衣。 江宸一挥手,制止了他们。 紧接着,一名工作人员捧着一套崭新的、深蓝色的蒙古袍走了上来。 那是草原上最常见的样式,没有任何金银装饰,朴素得就像一个普通牧民穿的一样。 江宸接过袍子,熟练地穿在身上,系好腰带,戴上那顶圆形的毡帽。 然后,他重新走回麦克风前。 这一次,他开口了。 不再是汉语。 而是流利、地道,甚至带着一点阴山土语口音的蒙古语! “草原上的安达们(兄弟们),赛百努(大家好)!” 轰——! 这一声问候,就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开了。 那些原本低着头的牧民,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台上那个穿着蒙古袍的汉人领袖。 他在说蒙古话? 那是他们的母语! 那是只有自家人才会说的话! 就连那些瑟瑟发抖的部落头人,也都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江宸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继续用蒙古语说道: “刚才那几枪,是打给狼看的。” “狼死了,草原才能太平。” “但是,对于被狼裹挟的羊,对于那些被骗、被吓、一时糊涂拿起刀子的普通牧民。” 江宸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温和而有力。 “我江宸在这里,代表中央政府宣布——” “既往不咎!” “只要你们放下刀,回家好好放牧,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哭出了声。 紧接着,哭声连成了一片。 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是被理解、被宽恕的感动。 “不但不追究。” 江宸话锋一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今天,我换上这身衣服,不是为了作秀。” “我是想用咱们草原人的方式,跟大伙儿算一笔账。” “一笔经济账!” 江宸举起本子,大声问道: “过去,在颉利可汗的时候,你们养一只羊,要交多少税?” 台下有人壮着胆子喊道:“一半!有时候是七成!” “对!” 江宸点头,“你们辛辛苦苦一年,大半的羊都要交给头人,交给可汗。剩下的,还要换盐,换茶。” “那时候,一块茶砖,要换你们两只羊!” “一口铁锅,要换你们一头牛!” “这是什么?这是抢劫!”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愤怒。 “可是现在呢?” “自从瀚海都护府成立,自从通了商路。” “你们的羊毛,以前是扔在地上烂掉的废物,现在一斤能换两斤白面!” “现在的茶砖,只要半只羊腿就能换一块!” “现在的铁锅,那是洛阳钢铁厂造的好钢,只要三张羊皮!” 江宸走下主席台,走进人群中。 警卫员紧张地想要跟上,却被他眼神制止。 他来到一个老牧民面前,蹲下身子,握住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 “老哥哥,你告诉我,这几个月,你家里的存粮,是不是比以前多了?” 老牧民激动得浑身颤抖,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流下来。 “多了……多了!娃娃们都有新衣服穿了,都有奶糖吃了……” 江宸站起身,指着老牧民,对所有人喊道: “这就是共和国!” “共和国不是来抢你们草场的,是来帮你们把日子过红火的!” “那些叛乱的贵族,他们为什么要反?” “因为他们怕!” “他们怕你们过上好日子,就不再给他们当牛做马了!” “他们怕你们懂了道理,就不再把他们当神仙供着了!” “他们想让你们继续穷,继续愚昧,继续当奴隶!” “你们答应吗?!” 这一刻,几万人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 那种压抑了千百年的怒火,那种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来。 “不答应!” “打倒贵族!” “我们要过好日子!” 声浪如潮,震得远处的阴山都在颤抖。 江宸看着这一张张激动的脸庞,知道火候到了。 他重新走回台上,抛出了今天的重磅炸弹。 “光喊口号没用,咱们得来点实实在在的。” “我宣布!” “从今天起,所有没收的叛乱贵族的草场、牛羊,不再归国家所有。” 台下一片哗然。 不归国家?那归谁? 难道又要分给新的贵族? 江宸微微一笑,大声说道: “这些草场和牛羊,将成立‘人民公社合作牧场’!” “这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就是,这些东西,归你们所有人!” “每一个牧民,只要加入合作社,就算一股!” “以后,这片草场上产出的每一斤羊毛,每一桶牛奶,卖了钱,除去成本,剩下的——全部分给大伙儿!” “你们不再是给头人放羊的奴隶,你们是牧场的主人!” “你们是给自己干活!”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从天而降的消息砸晕了。 在这个时代,无论是中原的农民,还是草原的牧民,最大的梦想就是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一群属于自己的羊。 而现在,这个汉人领袖告诉他们,他们是主人了? 过了好半晌。 那个叫巴图的老牧民,突然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解下脖子上最洁白的哈达,那是他准备献给长生天的礼物。 他一步一步,蹒跚地走向主席台。 没有人阻拦他。 他走到江宸面前,双膝跪地,高高举起哈达。 “委员长……” “您就是草原上的红太阳……” “我们……信您!” 这一跪,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哗啦啦—— 几万名牧民,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这不是被强权压迫的下跪。 这是发自内心的,对给予他们新生的人的最高敬意。 那些部落的头人,看着这一幕,彻底绝望了。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他们再也无法号令这些牧民了。 因为江宸,已经把根扎进了每一个牧民的心里。 江宸连忙扶起巴图,接过哈达,挂在脖子上。 他看着台下跪倒的人群,大声喊道: “都起来!” “共和国的人民,不兴下跪!” “咱们站着做人,站着把钱挣了!” “以后,这片草原,就是咱们华夏最坚固的北大门!” “谁要是敢来抢咱们的牛羊,敢来破坏咱们的好日子,不管是突厥残部,还是什么妖魔鬼怪。” “咱们就用手里的枪,送他们去见阎王!” “好不好?!” “好!好!好!” 欢呼声响彻云霄,经久不息。 …… 夜幕降临。 草原上燃起了无数堆篝火。 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马头琴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不再悲凉,而是充满了欢快。 江宸没有回专列,而是留在了牧民中间。 他盘腿坐在草地上,大口喝着马奶酒,大块吃着手把肉,跟牧民们聊着家常。 他问冬天的草料够不够,问孩子的学校远不远,问卫生所的医生态度好不好。 没有一点架子,就像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归来。 苏定方和马周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老马啊,”苏定方感叹道,“我打了一辈子仗,以为征服草原靠的是刀快马快。” “今天我才明白,委员长这一招,比十万铁骑都管用。” 马周推了推眼镜,目光深邃:“这就是‘道’。” “得民心者得天下。” “过了今晚,这阴山以北,才算是真正姓了‘华夏’。” 深夜。 江宸带着一身酒气和烟火气,回到了专列的车厢里。 喧嚣散去,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 魏征正等在车厢里,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达的绝密文件。 “委员长,辛苦了。” 魏征递过一杯浓茶,“这一趟,草原算是彻底稳了。” 江宸接过茶,喝了一口,解酒醒神。 “稳是稳了,但路还长。” “教育、医疗、铁路,哪一样都得跟上。光给好处不行,得让他们在文化上认同咱们。” “这事儿,急不得,但也慢不得。” 魏征点了点头,随即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还有个事儿,安西都护府那边,刚送来的急报。” “哦?” 江宸眉毛一挑,“西边出事了?” “不是出事,是……来客了。” 魏征将文件递给江宸。 “一支自称来自‘大秦’的商队,穿越了万里黄沙,抵达了高昌。” “他们拿着通关文牒,说是奉了他们君主的命令,要来拜见东方的‘凯撒’。” 第397章:突利的抉择与来自西方的信 阴山北麓。 寒风如刀,割面生疼。 虽然日历上已经是初春,但这草原深处的风,依然带着一股子想要冻裂骨头的狠劲儿。 突利可汗的大帐内,炉火烧得正旺。 牛粪混合着松木,在炉膛里噼啪作响,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铁釜的底部。 但这滚烫的炉火,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子颓丧。 还有那仿佛实质般的压抑。 突利坐在铺着斑斓虎皮的帅椅上。 他手里端着一只精美的银碗,碗壁上錾刻着狼头吞日的图腾。 里面的马奶酒已经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淡淡的奶皮。 他一口没动。 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小可汗”,今年不过三十岁。 这本该是一个草原男儿最壮硕、最野心勃勃的年纪。 可此刻。 他的鬓角,竟然生出了几缕刺眼的白发。 那双曾经像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透着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惊惶。 帐外,隐约传来牛羊的叫声。 那是部落里仅存的家底了。 自从颉利兵败被杀,那个庞大的突厥汗国,就像是被重锤击碎的瓷器,瞬间分崩离析。 他这个原本被颉利死死压制的“小可汗”,名义上成了这片草原上最后的主宰。 各部的残兵败将,都眼巴巴地望着他。 但突利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不过是个笑话。 一个随时可能被南边那个庞然大物,一口吞掉的笑话。 “大汗。” 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股夹杂着雪粒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炉火忽明忽暗,将帐内的影子拉得张牙舞爪。 一个裹着厚厚羊皮袍子、满脸风霜的老者走了进来。 他是阿古拉。 突利最信任的谋士,也是这部落里活得最久的智者。 半个月前,突利派他乔装打扮,深入南边的瀚海都护府。 甚至让他潜入那个刚刚建立的定襄城。 突利想知道,那个传说中的“共和国”,那个杀死了颉利的江宸,到底是什么样子。 “回来了?” 突利放下了手中的银碗。 他的身体猛地前倾,手指死死扣住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怎么样?阿古拉,你看到了什么?” “汉人……是不是真的像传闻中那样,正在磨刀霍霍,要把我们斩尽杀绝?” 阿古拉没有立刻回答。 他颤巍巍地解下腰间的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猛灌了一口烈酒。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压住他心底的那股寒意。 良久。 他才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写满了恐惧,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大汗,汉人没有磨刀。” 突利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没磨刀?那是……” “他们在修路。” 阿古拉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修路?” 突利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明所以。 “是的,修路。” 阿古拉深吸一口气,仿佛回想起了什么恐怖的画面。 “大汗,那不是我们见过的土路。” “他们用一种灰色的粉末,加上水和沙石,铺在地上。” “干了以后,比石头还硬,比镜面还平!” “我看到那种路,像一条灰色的巨蟒,从定襄一直延伸到天边,根本看不到头!” 突利有些不耐烦:“修路有什么可怕的?难道还能把我们困死?” “路不可怕。” 阿古拉惨笑一声,“可怕的是路上跑的东西。” “大汗,我看到了那种叫‘火车’的怪物。” “它身长百丈,通体漆黑,不用牛马牵引,自己就能跑!” “它喷着黑烟,发出雷鸣般的吼声,力大无穷!” “它一次拉的货物,比我们整个部落所有的牛车加起来,还要多十倍!” “我亲眼看到,那一车车的粮食、布匹、钢铁,就像流水一样被运到了草原上。” 突利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用牛马? 身长百丈? 这怎么可能?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觉得阿古拉疯了,或者是中了汉人的妖法。 但看着阿古拉那绝望的眼神,他知道,这是真的。 “还有呢?”突利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还看到了定襄城的夜晚。” 阿古拉的眼神变得迷离起来。 “那里没有火把,也没有油灯。” “但是,那里亮如白昼。” “他们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了,装在一个个透明的玻璃球里,挂在路边,挂在屋里。” “那是‘电灯’。” “我还看到了他们的牧民。” 说到这里,阿古拉顿了顿,眼中的绝望更浓了。 “他们住的是红砖大瓦房,窗户是透明的玻璃,屋里烧的是一种叫‘煤’的黑石头,暖和得像春天。” “大汗,最可怕的不是这些死物。” “最可怕的,是人。” 突利的心猛地一沉:“我们部落逃过去的牧民……被汉人当奴隶了吗?” “不。” 阿古拉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他们穿着新棉袄,那棉花厚实得像云彩。” “他们手里拿着白面馒头,吃得满嘴流油。” “他们的脸上,挂着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那种笑容……只有吃饱了肚子,心里不慌的人,才会有。” 阿古拉的声音哽咽了。 “我在集市上碰到了老巴图的儿子。” “他见了我,不再下跪,不再发抖,也没有躲闪。” “他挺直了腰杆,笑呵呵地跟我打招呼。” “他说:‘老叔,别回去了,留下来吧。这里把人当人看。’” 把人当人看。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突利的心口。 “大汗,我们守不住了。” 阿古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额头重重地磕在羊毛地毯上。 “我们守着这汗位,就像守着一块即将融化的冰。” “而南边的共和国,是一轮正在升起的太阳。” “冰块再坚硬,在太阳面前,也只有化成水这一条路啊!” “如果我们再不低头,等到那条铁路修到我们家门口,等到那些不用马拉的战车开过来……” “突厥这最后一点血脉,就要断在您手里了!” 大帐内。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炉火毕剥作响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突利瘫坐在椅子上。 手中的银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珍贵的马奶酒洒了一地,渗进地毯里,留下一块丑陋的污渍。 他是阿史那家族的子孙。 他的血管里,流着狼的血液。 若是以前,听到这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他定会拔刀砍了这乱我军心的老东西。 但现在。 他连拔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颉利那是何等的英雄? 三十万金狼卫,那是何等的精锐? 在那个叫江宸的男人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灰飞烟灭。 连颉利都被公审枪决了。 就在那堵红墙下,一颗子弹,结束了草原霸主的一生。 他突利,拿什么去挡? 拿这几万连饭都吃不饱的残兵败将? 还是拿这人心思变的牧民? “大汗,做决定吧。” 阿古拉抬起头,额头上全是血印。 “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汗位,让全族人跟着陪葬。” “还是顺应天命,为族人谋一条活路?” 突利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走马灯似地闪过无数画面。 颉利在刑场上绝望嘶吼的样子。 那些逃亡牧民脸上幸福的笑容。 那个传说中喷着黑烟的钢铁怪兽。 还有江宸那句传遍草原的话—— “草原上没有狼,只有人民”。 良久。 突利猛地睁开眼睛。 他站起身来,走到挂着狼头金刀的架子前。 伸手抚摸着那象征着权力的刀柄。 冰冷,坚硬。 曾经,这把刀代表着对生死的裁决权。 但现在,它已经不再属于这个时代了。 这把刀,砍不断钢铁,也挡不住历史的车轮。 “传令下去。” 突利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备马。” “不带兵器,不带卫队。” “我要去洛阳。” 阿古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那是劫后余生的光芒。 “大汗,您是去……” 突利解下腰间的金刀。 “啪”的一声。 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我去见江宸。” “我去……卸甲!” …… 七天后。 洛阳。 这座古老的帝都,如今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彩。 但在城市的上空,却飘荡着几缕淡淡的白烟,那是工业区繁忙的呼吸。 突利带着阿古拉和几个随从,站在洛阳火车站的广场上。 他们就像是一群迷失在巨人国里的侏儒。 脚下,是平整宽阔的水泥路面,干净得甚至能倒映出人影。 远处,是一排排整齐的楼房,高耸入云,巨大的玻璃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宽阔的马路上,车水马龙。 身穿蓝色工装的工人,骑着一种叫“自行车”的两个轮子的铁架子,成群结队地穿梭在街头。 那清脆的铃声,汇聚成一片欢快的海洋。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 巨大的玻璃橱窗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 五颜六色的布匹、精美的瓷器、从未见过的电器…… 突利感觉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他这一路走来,受到的震撼比过去三十年加起来还要多。 他坐了那个叫“火车”的怪物。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是在骑着一条龙在飞。 他看到了冒烟的工厂,那巨大的烟囱比最高的旗杆还要高。 他看到了整齐的农田,那些庄稼长得比草原上的野草还要茂盛。 他看到了读书的孩童,背着书包,脸上洋溢着自信。 但最让他心惊的,是那些普通百姓看他的眼神。 他穿着突厥的贵族长袍,腰间挂着玉带,在这现代化的街头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没有看到恐惧。 没有看到仇恨。 也没有看到以前汉人见到胡人时的那种鄙夷。 他只看到了一种淡淡的好奇,和平视。 甚至还有几个大娘,指着他的衣服在讨论布料的花色。 那种眼神…… 是只有真正站起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是只有背后有一个强大到无敌的国家撑腰,才有的从容。 “这就是共和国吗……” 突利喃喃自语。 在这一刻,他心中最后那一丝不甘,彻底烟消云散了。 输给这样的国家,不冤。 真的不冤。 甚至,能融入这样的国家,或许是一种幸运。 “突利先生,请随我来。” 一名穿着中山装的年轻官员走了过来。 他没有留辫子,头发剪得很短,显得精神干练。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没有谄媚,也没有傲慢。 “委员长在政务院等您。” 突利深吸一口气。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略显陈旧的长袍,那是他最后的体面。 “有劳了。” 突利学着汉人的样子,拱了拱手。 迈步跟了上去。 洛阳政务院。 这里没有森严的守卫,没有跪拜的太监,也没有令人窒息的皇权威压。 只有忙碌的工作人员,抱着文件在走廊里穿梭,脚步匆匆。 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 突利终于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男人。 江宸。 他并没有穿着龙袍,也没有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正站在一副巨大的地图前沉思。 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时不时在地图上勾画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江宸转过身。 年轻。 这是突利的第一印象。 太年轻了。 但他那双眼睛,深邃如海,仿佛藏着星辰大海。 他身上并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霸气,却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信服的气场。 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罪人突利,拜见委员长。” 突利快步上前。 按照草原最隆重的礼节,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起一枚金印。 那是突厥可汗的大印。 是阿史那家族几代人权力的象征。 “大汗这是做什么?” 江宸并没有去接那枚金印。 而是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突利的手臂。 那一双手,有力而温暖。 “快起来。” “在我们共和国,不兴下跪这一套。” 突利坚持不肯起来。 他低着头,声音颤抖,带着一丝决绝: “委员长,突利此来,不是为了求和。” “我是来……归附的。” “我愿献上汗位,解散部落建制,交出所有兵权。” “只求委员长,能接纳我的族人。” 突利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 “让他们像汉人一样,成为共和国的……公民。” 说到“公民”这两个字时,突利咬得很重。 这一路上的见闻让他明白。 在这个国家,只有“公民”才是最尊贵的身份。 比什么可汗、头人,都要尊贵一万倍。 公民受法律保护,公民有饭吃,公民有尊严。 江宸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草原枭雄。 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识时务者为俊杰。 突利能主动迈出这一步,说明他还没糊涂到家,也说明这几个月的“攻心战”彻底成功了。 “突利,你的选择是对的。” 江宸接过那枚沉甸甸的金印。 随手放在桌子上,仿佛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而不是代表着万人生死的权柄。 “汗位,那是旧时代的枷锁。” “它锁住了你们的手脚,也锁住了草原的未来。” “你把它交出来,不仅是救了你自己,也是救了整个突厥民族。” 江宸拉着突利走到地图前。 他指着那片广袤的绿色,那是瀚海都护府的版图。 “从今天起,这世上再无突利可汗。” “只有华夏共和国,瀚海省副省长,兼瀚海都护府第一副都护——阿史那·突利同志。” 突利猛地抬头。 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嘴巴张得老大。 “副……副省长?” “同志?” 他本以为,自己能保住一条命,做一个富家翁,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甚至他已经做好了被软禁一辈子的准备。 没想到,江宸竟然还敢用他? 还给了他这么高的职位? 这可是实权高官啊! “怎么?不敢干?” 江宸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中带着鼓励。 “我不要你管兵,也不要你管税。” “我要你做的,是去告诉所有的草原牧民。” “告诉他们,怎么种土豆,怎么养改良羊,怎么把羊毛卖给工厂,怎么送孩子上学。” “你是草原人,你比汉人干部更懂他们,他们也更愿意听你的。” “我要你带着他们,一起富起来。” “让每一个蒙古包里,都能通上电,都能闻到白面馒头的香味。” 突利的眼眶红了。 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这不比那个整天提心吊胆、杀来杀去的“可汗”强一万倍? 这不比那个为了抢一口吃的就得拼命的日子强一万倍? “委员长!” 突利站直了身体。 他学着解放军的样子,笨拙地敬了一个军礼。 动作虽然不标准,但神情庄重无比。 “突利……保证完成任务!” “好!” 江宸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走,今晚我在食堂请你吃饭。” “尝尝咱们洛阳的烩面,那滋味,比手把肉还带劲!”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魏征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加急文件,眉头紧锁,神情严肃。 看到突利也在,魏征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委员长,有急事。” 魏征走到江宸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怎么了?天塌不下来。” 江宸心情不错,笑着说道。 “是西边。” 魏征将文件递给江宸,脸色凝重。 “安西都护府刚刚发来的绝密电报。” “那支自称来自‘大秦’的使团,已经到了玉门关。” “他们带来了一张地图,还有一封信。” “信是用羊皮纸写的,上面的文字,咱们的通译看了半天,才勉强认出来是希腊文。” 江宸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 大秦。 在这个时代,也就是西方史书上的——东罗马帝国,或者叫拜占庭帝国。 那个号称继承了罗马荣光的庞大帝国。 “信上说什么?”江宸问道。 魏征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他们的首领,一个叫‘希拉克略’的皇帝,想问问东方的统治者。” “既然我们已经征服了草原,灭掉了突厥。” “那么,我们有没有兴趣,一起瓜分……波斯?” 波斯? 萨珊王朝? 江宸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的目光越过地图上的草原,投向了更加遥远的西方。 那是丝绸之路的尽头。 那是另一个文明的中心。 此时的西方,正是风起云涌的时候。 东罗马和波斯打得两败俱伤,而沙漠里的那股绿色旋风——阿拉伯帝国,恐怕也快要崛起了。 突利的问题解决了,草原的后顾之忧没了。 看来,共和国的脚步,是时候迈向更广阔的世界了。 “告诉他们,让他们来洛阳。” 江宸把文件随手扔在桌上,正好盖在那枚突厥金印的上面。 这仿佛是一个隐喻。 旧的征服已经结束,新的博弈刚刚开始。 “波斯我不感兴趣。” 江宸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繁华的洛阳城,看着那落日的余晖洒在金色的屋顶上。 “但我对这个世界,很感兴趣。” “老魏,准备一下。” “咱们去会会这帮蓝眼睛、高鼻梁的客人。” “看看他们带来的,究竟是橄榄枝,还是……不知死活的挑战书。” “如果是前者,咱们有美酒。” “如果是后者……” 第398章 草原的第一面红旗 定襄以北,三百里。 这里,原本是长生天的弃地。 除了饿红了眼的野狼和瘦骨嶙峋的黄羊,连最有经验的老牧民,都不愿意把帐篷扎在这里。 因为这里的风太硬。 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但现在,奇迹发生了。 一座宏伟的城市,仿佛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傲然屹立在这片荒原之上。 它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共和城。 这是瀚海都护府的行政中心。 也是华夏共和国,狠狠插在草原心脏上的一座钢铁丰碑。 十月一日。 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这是共和国的国庆日。 清晨。 阴山背后的第一缕阳光,刚刚刺破厚重的云层,洒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 共和城中央,那座足以容纳二十万人的“人民广场”上,早已汇聚成了人的海洋。 风依旧很大。 卷着枯黄的草屑和细碎的沙尘,呼啸而过。 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没有一个人抱怨。 甚至,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 十万名来自各个部落的牧民,此时此刻,就像是虔诚的信徒。 他们穿着过节才舍得拿出来的盛装,把整个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肤色黝黑,那是风霜的馈赠。 脸颊上带着两团标志性的高原红,那是草原的印记。 他们的眼神中,既有难以抑制的兴奋,也有一丝深深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在人群的边缘。 老牧民巴图,死死地拽着孙子的小手。 他的手劲很大,指节都有些发白,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这一切就会像梦一样醒来。 “爷爷,快点!再慢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孙子叫巴雅尔。 今年刚满八岁。 他是草原上第一批走进公学的孩子,是家里的文曲星。 此刻,这个小家伙穿着一身并不合身、稍微有些宽大的深蓝色校服。 那布料,结实,暖和。 比最好的羊皮袄还要舒服。 他的脖子上,系着一条鲜艳的红领巾,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巴图活了六十年都从未见过的光彩。 那是自信。 是挺直了腰杆做人的自信。 巴图有些气喘吁吁。 他那条在风雪中冻坏了十几年的老寒腿,今天走起路来,却格外有劲。 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慢点,慢点,我的小祖宗。” 巴图嘴上抱怨着,眼睛却像是不够用一样,贪婪地打量着四周。 太壮观了。 真的太壮观了。 脚下踩的,不再是那个一踩一脚泥的烂草地。 而是平整得像镜面一样的水泥地。 硬邦邦的,踩上去却让人心里踏实。 四周,不再是漏风撒气的破毡房。 而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红砖大瓦房。 那墙壁红得耀眼,那屋顶高得气派。 尤其是那窗户。 竟然全是玻璃的! 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镶嵌了无数块透明的宝石。 这得多少钱啊? 巴图不敢想。 但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人。 以前在草原上,不同部落的人碰面,那都是要把手按在刀柄上的。 眼神像狼一样,互相防备,互相试探。 一言不合,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可今天呢? 大家挤在一起。 突厥人、铁勒人、契丹人、回纥人…… 还有那些穿着中山装、说着一口流利官话的汉人干部。 大家肩膀挨着肩膀,脚跟碰着脚跟。 脸上都挂着笑。 没有刀光剑影。 只有空气中弥漫的浓郁奶茶香,和刚出炉的烤馕味。 “爷爷,你看!那是我们的苏老师!” 巴雅尔突然兴奋地跳了起来,指着前方大喊。 巴图顺着孙子的手指看去。 在广场的一侧,整整齐齐地站着两个方阵。 一个是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工人方阵,他们大多是原来的牧民,现在进了羊毛加工厂。 一个个精神抖擞,昂首挺胸。 另一个,就是穿着校服的学生方阵。 几百个草原娃娃,站得笔直,像一排排小白杨。 而在广场的正中央。 矗立着一根高达三十米的白色旗杆。 它直插云霄。 那是整个草原的最高点。 甚至比远处阴山的主峰,还要引人注目,还要让人仰望。 “咚!” 一声沉闷的炮响,骤然炸开。 震彻云霄。 紧接着。 “咚!” “咚!” 三声礼炮,如同天神的战鼓,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十万人的呼吸声,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风,似乎也停了。 只听见一阵整齐划一、如同雷鸣般的脚步声,从广场尽头传来。 “咔嚓!” “咔嚓!” “咔嚓!” 一百零八名身穿礼服、手持钢枪的共和国仪仗队战士,迈着正步,走了过来。 他们的动作,太整齐了。 每一步踢出的高度,完全一致。 每一声落地的脆响,合成一声。 甚至连眼神的方向,连刺刀折射出的寒光,都完全一致。 这是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 这是一股无法阻挡的钢铁洪流。 对于习惯了散漫冲锋、习惯了乱哄哄打仗、习惯了靠个人勇武的草原牧民来说。 这种视觉上的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这是一种名为“秩序”的力量。 巴图张大了嘴巴,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震撼,还有一丝深深的恐惧。 他想起了当年的金狼卫。 那是颉利可汗最精锐的部队,号称草原最强勇士。 可现在看来。 那些金狼卫在这支队伍面前,简直就像是一群没长大的孩子,一群乌合之众。 这才是军队啊! 这才是天兵天将啊! “立定!” 一声断喝,如炸雷般响起。 一百零八双皮靴,同时重重地砸向地面。 “轰!” 整个广场,仿佛都颤抖了一下。 随后。 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面被护旗手紧紧抱在怀里的红色旗帜上。 主席台上。 江宸身穿铁灰色的中山装,身姿挺拔如松。 他没有戴帽子。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动他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 在他身旁。 站着瀚海都护府都护苏定方、行政长官马周。 以及,刚刚上任的副省长——阿史那·突利。 突利今天没有穿蒙古袍。 他特意换上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 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胸前还别着一枚金光闪闪的“共和国建设勋章”。 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 看着那黑压压的人群。 突利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几个月前。 这些人还是他的部众。 是需要向他下跪、向他磕头、把最好的牛羊献给他的奴隶。 而现在。 他们是公民。 他们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恐惧,没有了奴性。 只有对一位政府官员的审视,和期待。 突利深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这身中山装有点紧,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但这股束缚感,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升国旗!” “奏国歌!” 随着司仪的声音落下。 早已架设好的高音喇叭里,传出了激昂雄壮的旋律。 那是《义勇军进行曲》。 那是共和国的国歌。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歌声响起的瞬间。 广场上,发生了令人震撼的一幕。 那个学生方阵里。 几百名草原孩子,在老师的带领下,张开稚嫩的喉咙。 用还带着一点生硬口音的汉语,大声唱了起来。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紧接着。 是工人方阵。 那些粗犷的汉子,那些曾经只会挥舞马鞭的手,此刻紧紧贴在裤缝上。 他们扯着嗓子,吼了出来。 声音粗糙,却充满了力量。 然后。 是那些年轻的牧民。 最后。 连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老人,也跟着旋律,哼唱着那早已刻在脑海里的调子。 声音越来越大。 从最初的几百人。 汇聚成几千人。 几万人。 十万人的歌声,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直冲云霄! 盖过了风声! 盖过了阴山的呼啸! 盖过了这草原千百年来的叹息! 鲜艳的五星红旗,在雄壮的歌声中,缓缓升起。 红。 太红了。 在湛蓝的天空和枯黄的草原之间。 这抹红色,显得如此耀眼,如此滚烫。 它像是一团火。 一团永不熄灭的烈火。 点燃了这片沉寂千年的荒原,烧尽了所有的陈腐与黑暗。 巴雅尔挺直了小身板。 他学着解放军叔叔的样子,高高举起右手。 行了一个标准的少先队队礼。 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死死地盯着那面红旗。 那是他的信仰。 那是苏老师告诉他的——那是所有受苦人的家。 站在他身边的巴图。 看着这一幕。 看着孙子那庄严的小脸。 看着周围那些热泪盈眶的族人。 老人的眼眶,湿润了。 一滴浑浊的老泪,顺着那如沟壑般的皱纹,滑落下来。 “啪嗒。” 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他活了六十年。 见过柔然人,见过突厥人,见过隋朝人。 这片草原上,变幻大王旗,换了一茬又一茬。 每一次换旗,带来的都是什么? 是杀戮。 是掠夺。 是牛羊被抢走,是帐篷被烧毁,是女人被掳走。 唯独这一次。 这面红旗升起来的时候。 带来的是粮食。 是学校。 是尊严。 是把他们当人看! “长生天啊……” 巴图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这才是草原真正的未来啊……” “这面旗,只要不倒,咱们的好日子,就有奔头了。” 当红旗升到顶端,迎风飘扬的那一刻。 巴图突然松开了拐杖。 他颤巍巍地摘下帽子。 用那双布满老茧、粗糙的大手,捂在胸口。 然后。 深深地弯下了腰。 向着那面旗帜。 向着那个站在旗帜下的男人。 这不仅仅是一个老人的致敬。 这是一个旧时代,向新时代最诚挚的臣服。 …… 升旗仪式结束了。 但人群久久不愿散去。 大家围着旗杆,跳起了欢快的安代舞,唱起了赞歌。 欢笑声,响彻云霄。 共和城的行政大楼内。 顶层办公室。 江宸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双手负后。 他俯瞰着广场上欢腾的人群,看着那面飘扬的红旗。 他的眼神深邃,嘴角挂着一丝欣慰的笑意。 “委员长。” 苏定方走到他身后,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刚才也跟着吼了两嗓子。 “成了。” “从今天起,这草原上再也没有突厥人、铁勒人之分了。” “他们只有一个名字——华夏人。” 江宸转过身。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成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 江宸走到办公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定方,你要记住。” “让红旗升上去容易,让它永远飘在人心头,难。” “人心这东西,最是易变。” “接下来的五年,才是关键。” 江宸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铁路要修通,那是血管。” “工厂要盈利,那是造血。” “学校要普及,那是换脑。” “要让每一个牧民,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做华夏人,比做突厥人好一万倍!” “只有这样,这面旗,才算是真正扎下根了。” “到时候,就算有人想拔,牧民们也会跟他拼命!” 苏定方神色一凛。 “啪!” 一个标准的立正。 “请委员长放心!瀚海都护府全体将士,誓死捍卫这面红旗!” “人在旗在!” 江宸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松。 “别搞得这么严肃,今天过节。” 说着,他走回办公桌前。 桌上,放着一份刚刚从安西都护府送来的绝密文件。 文件的封皮上,盖着“特急”的红戳。 显得格外刺眼。 旁边还放着一张有些发黄的羊皮纸地图。 那上面画着的,不是中原,也不是草原。 而是遥远的西方。 那是那个自称“大秦”的使团带来的。 江宸拿起那张地图。 他的目光越过了阴山,越过了瀚海,越过了葱岭。 投向了遥远的西方。 那里,是波斯。 那里,是拜占庭。 那里,是正在酝酿着另一场文明风暴的地中海。 “老魏。” 江宸喊了一声。 一直站在角落里记录会议纪要的魏征,立刻合上笔记本,走了过来。 “委员长。” “那个希拉克略的特使,安排得怎么样了?” 江宸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魏征神色一肃,低声汇报道: “已经安排在国宾馆了。” “这家伙是个中国通,叫什么‘狄奥多西’。” “会说几句汉话,一路上对咱们的火车和电报惊叹不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过……” 魏征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还有一丝不屑。 “据接待人员汇报,这个特使带来的不仅仅是礼物。” “他还带来了一份‘瓜分世界’的提议。” “瓜分世界?” 江宸挑了挑眉毛,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对。” 魏征点了点头,语气古怪。 “他说,东方归华夏,西方归大秦。” “中间的波斯萨珊王朝……一人一半。” “他还说,这是两个伟大文明之间的‘神圣契约’。” “呵。” 江宸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中,带着三分不屑,七分霸气。 “一人一半?” “这希拉克略,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江宸随手将那张羊皮纸地图扔在桌上。 “这时候的拜占庭,正被波斯打得满地找牙,差点连首都君士坦丁堡都丢了。” “他是想借我们的刀,去杀他的人。” “想拿我们当枪使?他也配?” 江宸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 此时的地图上,东亚大陆已经是一片鲜红。 那是华夏的版图。 而那遥远的西方,还是一片迷雾,标注着各种奇怪的名字。 “告诉那个特使。” “我江宸对瓜分世界没兴趣。” 魏征一愣:“那您的意思是……拒绝?” “不。” 江宸摇了摇头。 他拿起一支红笔。 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这个圈很大。 将整个欧亚大陆,都圈了进去。 “告诉他。” “在这个地球上。” “真理,不靠嘴皮子谈。” “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江宸转过头,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时空。 “而我们的射程……” “才刚刚开始丈量这个世界。” “波斯我要,大秦我也要。” “至于给不给……” 江宸冷笑一声,手中的红笔猛地折断。 “那得看我的炮弹,答不答应!” 魏征看着眼前这个霸气侧漏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豪气。 这才是大国领袖! 这才是华夏气度! “是!我这就去回复!” 魏征转身离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江宸和苏定方。 江宸看着窗外的广场,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红旗。 他的目光,仿佛已经看到了更加遥远的未来。 那里,有海洋。 有沙漠。 有更广阔的天地。 “定方。” “在!” “让海军学院那边抓紧点。” 江宸淡淡地说道。 “草原的风沙我们吃够了。” “接下来。” “我想去海边,吹吹风。” 苏定方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是!” 第399章 来自西方的使者 洛阳,政务院。 夜色如墨,笼罩着这座千年帝都。 但行政大楼顶层的办公室里,却亮如白昼。 那不是摇曳不定的烛火。 也不是昏暗呛人的油灯。 悬挂在天花板中央的,是一颗透明的玻璃球。 里面的钨丝正在电流的激荡下,发出稳定、柔和,且令人目眩神迷的白光。 这是科学院在这个月刚刚攻克的“神迹”。 虽然这根脆弱的钨丝寿命只有短短一百个小时。 虽然为了点亮它,楼下还需要一台专门的蒸汽发电机轰隆隆地运转。 但这光芒,足以照亮一个新时代的夜晚。 更足以照亮,某些人心中那深不见底的恐惧。 江宸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手里轻轻摇晃着一只晶莹剔透的高脚杯。 杯中,殷红如血的葡萄酒挂在壁上,缓缓流淌。 而在他对面。 坐着一个局促不安、仿佛屁股上长了钉子的外国人。 他有着一头蜷曲的金发,像是枯萎的杂草。 深陷的眼窝里,那双湛蓝如海的眸子此刻充满了惊惶。 高挺的鼻梁上,密密麻麻全是细汗。 他叫狄奥多西。 自称是来自遥远西方,“大秦”皇帝希拉克略的特使。 此刻,狄奥多西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颗“被囚禁的小太阳”。 又迅速低下头,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上帝啊! 这就是东方吗? 这就是传说中的赛里斯? 这一路走来,他的世界观被一遍又一遍地碾碎,然后重组,再碾碎。 他看到了喷着黑烟、在铁轨上发出雷鸣般咆哮的钢铁巨龙,一日千里。 他看到了没有马拉、却能自己在大路上飞驰的“汽车”。 他看到了高耸入云、整洁得连一块马粪都找不到的巨大城市。 而现在。 他正坐在这个世界上最强大、最神秘帝国的统治者面前。 这位年轻的领袖,没有戴皇冠。 没有穿金戴银。 甚至没有手持权杖。 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威压,那种仿佛洞穿一切的睿智目光。 比他在君士坦丁堡见过的任何一位大主教,甚至比皇帝陛下本人,还要让人敬畏一万倍!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蚂蚁,在仰望一头巨龙。 “喝吧,狄奥多西先生。” 江宸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说的是标准的汉语,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旁边的通译立刻将其翻译成生硬的希腊语。 “这是你们家乡的酒,虽然酿造工艺和现在的洛阳比起来,稍显粗糙,发酵也不够充分,但应该能解解你的乡愁。” 狄奥多西诚惶诚恐地端起酒杯。 他的手在抖。 酒液洒出来几滴,落在名贵的地毯上,让他一阵心疼。 他抿了一口。 酸涩。 单薄。 甚至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确实不如他在洛阳国宾馆里喝到的那种名为“长城干红”的美酒醇厚。 但他不敢表露分毫。 他恭敬地放下酒杯,像是放下了一件圣物。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还散发着一股羊膻味的长筒。 “尊敬的……委员长阁下。” 狄奥多西用刚学会的蹩脚称呼说道,每一个音节都发得小心翼翼。 “这是我们要献给您的礼物。” “一份绘制了西方世界全貌的地图。” “以及,伟大的希拉克略皇帝,带给您的友谊。” 魏征站在江宸身侧。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走上前,接过长筒。 解开油布。 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卷。 然后在办公桌上缓缓铺开。 江宸站起身。 他的目光,落在了这张地图上。 绘制得很粗糙。 海岸线扭曲得像是一条被踩扁的蚯蚓。 山脉的走向全是写意派的画法,根本看不出高低起伏。 比例尺更是乱七八糟,城市和河流的位置全凭画师的想象。 但江宸依然一眼就认出了那熟悉的轮廓。 地中海。 那个被西方人称为“中土之海”的地方。 也是这个时代,西方文明的核心舞台。 江宸伸出修长的手指。 指尖轻轻划过粗糙的羊皮纸。 “这里,是波斯萨珊王朝。” 江宸的手指点在了一片巨大的区域上。 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狄奥多西。 “听说你们的皇帝希拉克略,正在和波斯的库思老二世打得不可开交?”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去年的尼尼微之战,你们虽然赢了,但也只是惨胜吧?” “现在,波斯人虽然退了,但你们的国库也空了吧?” 轰! 狄奥多西浑身一震。 眼中满是惊骇,仿佛见了鬼一样。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这里距离君士坦丁堡有万里之遥! 中间隔着茫茫沙海,隔着高耸入云的雪山,隔着无数野蛮的部落。 就算是飞鸟,也要飞上几个月! 这位东方领袖,怎么会对西方的战局了如指掌? 连具体的战役名字都知道? 难道他有千里眼? 还是说,上帝站在他这一边? “委员长阁下……您……您真是无所不知。” 狄奥多西掏出手帕,拼命擦着额头的冷汗。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在江宸面前,就像是一个透明人。 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是的,波斯异教徒虽然一度占领了圣城,抢走了真十字架。” “但皇帝陛下正在组织反击,我们很快就能收复失地……” 狄奥多西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底气不足。 江宸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并没有拆穿他最后的倔强。 他的手指继续向西移动。 越过君士坦丁堡。 落在了那个像靴子一样的半岛上。 “这里,是罗马。” 江宸淡淡地说道。 “也就是我们史书上记载的‘大秦’。” “不过,现在的罗马,似乎不太太平啊。” 狄奥多西苦笑一声。 “不,不完全是。” 他鼓起勇气,指着地图更西边的一块区域。 那里画着许多细碎的小格子,代表着一个个分裂的小王国。 “尊敬的委员长,我是希腊人,但我出生在这里,法兰克王国。” “现在的罗马,已经不是当年的罗马了。” “它分裂了,破碎了。” “就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东边是我们的拜占庭,也就是您说的‘大秦’,我们守护着文明最后的火种。” “而西边……” 狄奥多西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带着一丝恐惧和厌恶。 “那里现在是一片混乱。” “哥特人、法兰克人、伦巴第人……到处都是战争,到处都是瘟疫。” “那些野蛮人,他们不识字,不洗澡,不懂得欣赏艺术。” “他们只会挥舞着斧头,砍杀一切比他们文明的东西。” “教廷虽然在罗马,但教皇冕下也管不了那些野蛮的国王。” 说到这里。 狄奥多西突然抬起头。 他看着江宸,眼中闪烁着热切、甚至可以说是贪婪的光芒。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按在桌子上,身体前倾。 “所以,委员长阁下!” “皇帝陛下派我来,不仅是为了和您瓜分波斯。” “更是为了寻求……光!” “光?” 江宸挑了挑眉,手指轻轻摩挲着玻璃杯。 “是的,文明之光!” 狄奥多西激动地指着头顶的电灯,指着窗外繁华的城市。 “我看到了洛阳的繁华!” “我看到了这里的玻璃比水晶还通透!” “我看到了这里的丝绸比云彩还轻盈!” “我看到了这里的纸张比羊皮还洁白!” “更重要的是,我看到了那种叫‘火枪’的武器,看到了那种不用马拉的车!” 狄奥多西的声音在颤抖。 “西方……太穷了,太暗了。” “我们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 “我们需要东方的商品,需要东方的技术!” “如果华夏愿意通商,愿意把这些好东西卖给我们。” “整个西方都会为之疯狂!” “我们可以用黄金换!用宝石换!甚至……用土地换!” “只要您愿意结盟,波斯这块肥肉,我们一人一半!” 江宸看着眼前这个激动的西方人。 心中却是一片平静,甚至有些想笑。 他知道狄奥多西没有撒谎。 这个时代的欧洲,正处于最黑暗的中世纪早期。 罗马帝国的辉煌已经成为废墟。 蛮族在废墟上建立了一个个粗鄙的王国。 他们没有纸,没有瓷器,甚至连洗澡都被视为罪恶。 所谓的贵族,生活水平甚至不如洛阳的一个普通工人。 而此时的华夏。 在共和制度和工业革命的双重加持下,已经成为了这个星球上唯一的超级灯塔。 这是一种降维打击般的文明落差。 就像是一个现代人,拿着智能手机走进了原始部落。 “通商,当然可以。” 江宸缓缓坐回椅子上。 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哒、哒、哒。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狄奥多西的心坎上。 “华夏的大门,永远向朋友敞开。” “但是,狄奥多西。” 江宸的话锋突然一转。 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剑。 “丝绸之路,太慢了。” “靠骆驼和马队,把洛阳的瓷器运到君士坦丁堡,要走上一年,甚至更久。” “中间还要经过突厥残部、波斯战场、阿拉伯沙漠。” “这一路上,我的货物要被剥多少层皮?” “我的商队要冒多大的风险?” “这一张羊皮地图,画得太小了。” “它装不下华夏的野心,也装不下我们要做的生意。” 狄奥多西愣住了。 他没想到江宸会提出这个问题。 “那……那您的意思是?” “难道我们要飞过去吗?” 江宸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一角。 那里,盖着一块巨大的红绸布。 一直以来,这里都是办公室的禁区。 江宸伸手,抓住了红绸的一角。 猛地一扯。 “哗啦——” 红绸落地。 一个巨大的、直径足有一米的球体,出现在狄奥多西面前。 那是地球仪。 上面用精细的笔触,绘制着七大洲、四大洋的轮廓。 虽然还有很多地方是空白。 虽然经纬度还不够精确。 但这对于还信奉“地平说”或者“天圆地方”的古人来说。 无疑是一次世界观的核爆! 狄奥多西张大了嘴巴。 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颤颤巍巍地走过去,想摸又不敢摸。 “这……这是……” “这是我们脚下的土地。” 江宸的声音,带着一种宏大的回响,仿佛来自未来。 “地球。” 江宸伸出手,缓缓转动着地球仪。 那个巨大的球体转动起来,蓝色的海洋占据了绝大部分。 “狄奥多西,你看。” 江宸的手指从红色的华夏版图出发。 没有向西走那条漫长的陆路。 而是向东,滑向了那片深蓝色的区域。 太平洋。 然后穿过马六甲,横渡印度洋,绕过非洲的好望角,最终抵达了地中海。 “陆地是有限的,海洋是无限的。” 江宸看着狄奥多西,一字一顿地说道。 “告诉你们的皇帝。” “华夏的商队,不会再骑着骆驼去敲你们的门。” “我们会坐着喷吐云雾的钢铁巨舰,乘风破浪,直接开到君士坦丁堡的港口!” “不需要波斯人同意,也不需要阿拉伯人点头。” “大海,就是我们的路!” “到时候,我希望你们准备好足够的黄金。” “因为,我们要卖给你们的,不仅仅是丝绸和瓷器。” “还有一个崭新的时代!” 狄奥多西彻底傻了。 他看着那个缓缓转动的球体。 看着江宸那自信到霸气的脸庞。 他突然意识到。 这次出使,他带回去的不仅仅是一张地图,或者一份盟约。 他带回去的,将是整个西方世界命运的转折点。 东方这头醒来的雄狮,它的目光已经不再局限于脚下的土地。 它看向了大海。 看向了星辰。 而西方,如果跟不上这头雄狮的步伐,注定将被遗弃在黑暗的角落里。 …… 送走了失魂落魄、走路都顺拐的狄奥多西。 江宸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看着窗外繁星点点的夜空,和远处工厂区升腾的白烟。 魏征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刚刚签署的备忘录。 “委员长,您真的打算开启‘大航海’?” 魏征有些担忧,眉头微皱。 “咱们现在的造船技术,虽然有了蒸汽机,但要远渡重洋,恐怕还……”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江宸转过身,眼神幽深。 “但方向不能错。” “老魏,你记住。” “陆权是基础,海权才是未来。” “如果不走出去,如果不去占领那些无主的航道和港口。” “几百年后,就会有别人的坚船利炮,开到我们的家门口,逼着我们签下卖国条约。” “这种事,我绝不允许发生!” 江宸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对了,登州造船厂那边,‘致远号’铁甲舰的试航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魏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翻开另一本文件夹。 “报告委员长,船体已经完工,正在调试锅炉。” “那是真正的钢铁巨兽啊!” “排水量三千吨,装备了六门200毫米口径的主炮。” “李世民院长发来电报,说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亲自掌舵,去海上兜风了。” 提到李世民,江宸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位曾经的天策上将,自从没了皇位,反而在海军里找到了第二春。 现在的他,迷上了海图和火炮,简直比谁都狂热。 或许,征服大海的快感,能填补他失去天下的空虚吧。 “告诉他,别急。” 江宸走到地图前。 目光从遥远的西方收回,落在了东边那片蓝色的海域上。 那里是东海。 再往东,是扶桑。 “有他忙的时候。” 江宸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原本温和的气场,瞬间变得森寒刺骨。 “最近,情报局是不是收到了一些风声?” 魏征神色一肃,立刻挺直了腰杆。 “是。” “据我们在倭国的暗桩‘黑冰台’回报。” “倭国的权臣苏我氏,最近动作频频。” “他们似乎对我们在辽东和高句丽的扩张感到恐慌。” “同时也垂涎我们与新罗的贸易利润。” “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在九州岛集结。” “打着‘遣唐使’的旗号,但船上装的不是礼物。” “而是刀剑,是武士,是空荡荡的粮袋。” 江宸冷笑一声。 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遣唐使?” “大唐都亡了,他们还来遣谁?” “这是看着中原改朝换代,以为我们立足未稳,想来打秋风啊。” “这帮矮子,向来是畏威而不怀德。” “你强,他就跪在地上喊你爸爸,学你的文字,穿你的衣服。” “你弱,他就冲上来咬你的肉,喝你的血。” 江宸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 夜风灌了进来,吹动着窗帘,猎猎作响。 “西方的大门我已经敲开了,那是生意。” “东边的恶狼,也该露头了,那是祭品。” 江宸转过身,看着魏征,眼中杀气腾腾。 “老魏,传令。” “命令东海舰队,一级战备。” “命令登州要塞,岸防炮褪去炮衣,填装实弹。” “既然来了,就别回去了。” “告诉李世民。” “他的‘致远号’不用试航了。” “实战,就是最好的试航!” “正好,拿他们的血,来祭我华夏海军的军旗!” …… 与此同时。 东海之上。 漆黑的海面,波涛汹涌。 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在黑暗中翻滚。 一支由数百艘海船组成的庞大舰队,正借着夜色的掩护,像一群贪婪的鲨鱼,悄无声息地向着西方游动。 这些船大多矮小、破旧。 船帆上打着补丁。 但船上的人,却一个个眼神狂热。 船头上。 一个留着月代头、身穿竹甲的矮个子男人,手扶着腰间的太刀。 目光贪婪地盯着远方那隐约可见的海岸线。 他是苏我虾夷。 倭国最有权势的权臣,苏我氏的族长。 在他的身后,是一群同样狂热的武士。 “大人,前面就是登州了。” 一名副将凑过来,兴奋地说道。 “听说那个新建立的共和国,富得流油。” “遍地都是黄金,连墙砖都是丝绸做的。” “而且他们刚刚打完突厥,国内肯定空虚。” 苏我虾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哟西。” “这帮支那人,占据着这么好的土地,简直是浪费。” “只要抢了这一票,带回去足够的财富和工匠。” “我们苏我氏就能彻底压倒皇室,成为倭国真正的主人!” “传令下去!” 苏我虾夷拔出太刀,指着前方。 “靠近海岸后,立刻登陆!” “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 “不要留情!” “我们要让这帮大陆人知道,大和民族的武士刀,是多么的锋利!” 海风呼啸。 苏我虾夷沉浸在即将到来的掠夺狂欢中。 他根本不知道。 在几十海里外的海面上。 一艘通体漆黑、没有风帆、却冒着滚滚黑烟的钢铁巨舰。 正像一座移动的铁山,朝着他们碾压而来。 而在那艘巨舰的指挥塔上。 一位曾经的天策上将,正举着望远镜,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微笑。 “来得好啊。” “朕……哦不,本院长的大炮,早就饥渴难耐了!” (第三卷结束了,第四卷是大航海,) 第400章:丝绸之路的重开 洛阳,中央执行委员会大楼。 巨大的落地窗前,江宸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似乎要跨越千山万水,直视那遥远的西北戈壁。 身后,是一张铺满了整面墙的巨型地图。 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线,那是共和国正在规划的铁路网和公路网。 而在地图的最西端,一条粗壮的虚线,像是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向西,一直延伸到地图的边缘。 那是丝绸之路。 一条断绝了百年的黄金血脉。 “委员长,商业部的报告出来了。” 魏征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神色有些凝重地走了过来。 “虽然我们在北疆打了胜仗,灭了突厥,但这西北的商路,还是不通。” “各地的商队都在观望。” “他们怕啊。” 魏征叹了口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以前这条路上,那是拿命换钱。” “马贼、流寇、溃兵,还有那些占山为王的土军阀。” “走一趟西域,十个人能回来三个,那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现在虽然咱们设了安西都护府,但商人们心里的恐惧,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的。” 江宸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他走到办公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恐惧源于未知,更源于无序。” “商人们怕的不是路远,怕的是没规矩。” “只要给他们建立一个绝对安全的秩序,利润自然会驱使他们去冒险。” 江宸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那条虚线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传我的命令。” “第一,调派‘猛虎军团’两个师,沿丝绸之路布防,每隔一百里,设立一座‘共和国驿站’。” “第二,颁布《关于保障丝绸之路贸易安全的特别法令》。” “告诉全天下的商人。” “在这条路上,只要挂着华夏共和国的国旗,只要拿着咱们的通关文牒。” “谁敢动他们一根手指头,就是向共和国宣战!” “不管是马贼还是西域的小国,有一个算一个,虽远必诛!” 江宸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金石之音。 “我要让这条路,变成流淌着黄金的河流。” “我要让西方的金币,源源不断地流进洛阳的国库!” …… 一个月后。 凉州,城门口。 风沙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老哈桑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写满了犹豫。 他是个粟特人,也是这凉州城里资格最老的“胡商”。 年轻的时候,他曾经三次穿越沙漠,去过遥远的波斯,甚至见过大秦的城墙。 那也是他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 可后来,世道乱了。 突厥人来了,隋朝乱了,到处都在打仗。 他的商队在黑风口被马贼抢了个精光,亲弟弟也被砍了脑袋。 从那以后,老哈桑就再也没敢踏出凉州一步。 他怕了。 “哈桑大叔,您真要去?” 旁边,一个年轻的后生牵着骆驼,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我听人说,西边虽然没突厥人了,但那些沙盗还在啊。” “咱们这一车瓷器和丝绸,可是把家底都押上了。” “万一……” 老哈桑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面迎风招展的五星红旗。 那是凉州城头刚刚换上的新旗帜。 “阿力,富贵险中求。” “你没看报纸吗?那个叫江宸的委员长说了,这条路,以后归共和国管。” “我这把老骨头,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但我不甘心啊。” “我想再去看看那边的世界,想再听听那驼铃声。” 老哈桑拍了拍骆驼的脖子,咬了咬牙。 “走!” “咱们就信这一回!” 商队出发了。 只有十几匹骆驼,五六个伙计。 在漫天的黄沙中,显得那么渺小,那么脆弱。 城门口的守军没有刁难他们,反而给他们每个人发了一个水壶,里面灌满了热水。 这让老哈桑心里稍微安稳了一些。 以前过关,不被剥层皮是别想走的。 出了凉州,就是茫茫戈壁。 第一天,风平浪静。 第二天,依旧风平浪静。 到了第三天,商队进入了著名的“鬼见愁”峡谷。 这里地形险要,两边都是峭壁,是以前马贼最喜欢埋伏的地方。 阿力吓得脸色苍白,紧紧握着手里的弯刀,手心里全是汗。 “大叔,这地方……阴森得很啊。” 老哈桑也是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警惕地盯着四周的乱石堆,生怕从里面窜出一群蒙面的恶鬼。 就在这时。 前方的山口处,突然出现了一队人马。 “不好!有埋伏!” 阿力惊叫一声,差点从骆驼上摔下来。 伙计们也是一阵慌乱,骆驼受惊,嘶鸣不已。 老哈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全完了。 难道这共和国的承诺,也是骗人的吗? 然而,预想中的喊杀声并没有响起。 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不急不缓地传了过来。 老哈桑颤巍巍地睁开眼睛。 只见那一队人马,并没有蒙面,也没有挥舞着弯刀乱叫。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绿色军装,背着那种叫“步枪”的长管武器。 胸前的红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为首的一名军官,骑着高头大马,走到商队面前,勒住了缰绳。 他没有拔刀,而是抬起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老乡,别怕。” “我们是共和国猛虎军团巡逻队的。” “前面路不好走,风沙大。” “你们是去西域的商队吧?” 老哈桑愣住了。 他活了六十岁,见过官兵抢钱的,见过官兵杀人的。 就是没见过官兵敬礼的! 还叫他“老乡”? “是……是的大人。” 老哈桑结结巴巴地说道,下意识地想要下跪。 “哎!别跪!” 军官连忙跳下马,扶住了老哈桑。 “委员长说了,共和国不兴这一套。” “大爷,前面三十里,就是咱们的一号驿站。” “那里有热水,有热饭,还能给骆驼补给草料。” “这一路上,所有的土匪窝都被咱们端了。” “您就放心大胆地走!” 军官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塞到老哈桑手里。 “这是最新的路线图,避开了流沙区。” “祝你们一路顺风,发大财!” 说完,军官翻身上马,带着巡逻队继续向着荒野深处巡视而去。 看着那远去的背影,看着那面猎猎作响的红旗。 老哈桑呆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两行热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 “大叔,您怎么哭了?”阿力不解地问道。 老哈桑擦了一把脸,声音颤抖。 “阿力啊,咱们这次……真的要发财了。” “这不是路。” “这是通天大道啊!” …… 接下来的旅程,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以前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黑风寨”、“白骨岭”,现在全都变成了一片废墟。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整洁的驿站。 每隔一百里,就能看到那面红旗。 那是安全的象征。 在驿站里,只要出示通关文牒,就能花很少的钱,吃到热腾腾的羊肉汤,还能洗个热水澡。 甚至连骆驼生病了,都有专门的兽医来给看。 这哪里是走商? 这简直就是去西域旅游! 半个月后。 老哈桑的商队,终于抵达了西域重镇——高昌。 这里是东西方贸易的交汇点,也是各种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当老哈桑打开他的货箱,露出里面那一层层稻草包裹着的精美瓷器时。 整个高昌的市场都沸腾了。 “天哪!是中原的瓷器!” “这光泽,这手感,是上等的白瓷!” “还有这丝绸,比少女的皮肤还要滑!” 一群波斯商人、大食商人,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了上来。 “老人家,这瓷器怎么卖?” 一个大胡子波斯商人,操着生硬的汉语问道。 老哈桑心里盘算了一下。 在凉州进货的时候,这一套茶具是五块银元。 按照以前的行情,运到这里,起码得卖五十块。 但他这次路上几乎没有损耗,也没有被勒索过路费。 成本低得吓人。 “六十……不,八十个第纳尔(金币)!” 老哈桑咬了咬牙,报出了一个他觉得有些离谱的价格。 要知道,一个第纳尔,足够在波斯买一头羊了。 谁知,那个波斯商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直接从怀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金币,扔在了桌子上。 “成交!” “这十套我全要了!” “我还要预定!下次你再来,我出一百个金币!” 老哈桑傻眼了。 阿力也傻眼了。 他们看着桌子上那堆金灿灿的金币,感觉像是在做梦。 这一趟的利润,不是几倍。 是整整二十倍! 而且,那个波斯商人还告诉他们,现在西方正在打仗,贵族们都在疯狂囤积东方的奢侈品。 瓷器、丝绸、茶叶,在那边就是硬通货,比黄金还值钱! “疯了……都疯了……” 老哈桑颤抖着手,把金币装进袋子里。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共和国给他们修的不仅仅是路。 是给他们铺了一条金砖大道啊! …… 一个月后。 老哈桑带着满满几大车的货物,踏上了归途。 这次,他没有带金币。 而是换回了西域的特产:香料、宝石,还有一种叫“棉花”的种子。 这些东西运回洛阳,又是一笔惊天的财富。 回到玉门关的时候。 正值夕阳西下。 金色的阳光洒在雄伟的关楼上,给那面五星红旗镀上了一层金边。 老哈桑跳下骆驼。 他没有急着进关。 而是跪在黄沙地上,朝着东方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大叔,您这是拜谁呢?” 阿力问道,“是拜菩萨吗?” 老哈桑摇了摇头。 他抓起一把黄沙,深情地亲吻了一下。 “我不拜菩萨,也不拜长生天。” “我拜那个在洛阳的人。” “我拜这个把咱们当人看的国家。” “阿力,你记住了。” “咱们能赚这么多钱,不是因为咱们本事大。” “是因为咱们背后,站着一个强大的华夏!” 就在这时。 商队的后面,走上来一个穿着长袍、戴着头巾的外国人。 他有着一双深邃的蓝眼睛,手里拿着一本羊皮卷。 他是跟随老哈桑商队回来的波斯学者,名叫阿里·马苏第。 这一路上,他看着那些驿站,看着那些军纪严明的士兵,眼中的震惊就没有消失过。 “尊敬的长者。” 马苏第走到老哈桑身边,用流利的汉语问道。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共和国’吗?” “我走过很多国家,见过罗马的军团,也见过波斯的骑兵。” “但我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国家。” “它的士兵不抢劫,它的官员不勒索。” “它在荒漠里修路,在戈壁上建房。” “它让像您这样的普通商人,也能拥有如此巨大的财富。” 马苏第抬起头,看着那高耸的玉门关,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我想去洛阳。” “我想去见见那位创造了这一切的智者。” “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能让这片古老的土地,焕发出如此耀眼的光芒。” 老哈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看着这位异国学者,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那你可得走快点。” “洛阳的变化太快了,若是慢了,你怕是连城门都认不出来了。” “走吧,客人。” “欢迎来到——新世界。” …… 洛阳,政务院。 江宸看着手里的一份份电报,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委员长,这周的数据出来了。” 财政部长刘政会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仅仅是玉门关一个关口,这周的关税收入,就突破了五万银元!” “而且,根据情报,西域三十六国,现在都在疯狂地组建商队,想要来咱们这儿进货。” “咱们的瓷器厂、纺织厂,订单都已经排到明年了!” “丝绸之路,活了!” “彻底活了!” 江宸放下电报,走到窗前。 看着窗外繁华的洛阳夜景,看着那万家灯火。 “这还不够。” 江宸淡淡地说道。 “陆路通了,只是第一步。” “老刘,钱袋子鼓了,就得花在刀刃上。” “传令给交通部和铁道兵团。” “明年开春,启动‘西进铁路’计划。” “我要把铁轨,铺到玉门关!” “我要让火车的声音,响彻戈壁滩!” “到时候,咱们就不止是卖瓷器了。” “我们要输出标准,输出文化,输出……文明!” 刘政会倒吸了一口凉气。 把铁路修到玉门关? 这是何等的大手笔! 但他看着江宸那坚定的背影,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豪气。 在这个男人手里,似乎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是!我这就去筹措资金!” 刘政会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得像个年轻人。 江宸依旧站在窗前。 他的目光,似乎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那里,一列列满载货物的火车,正喷吐着白烟,穿过沙漠,穿过戈壁。 将华夏的文明,带向世界的尽头。 而那个叫马苏第的波斯学者,此刻正站在玉门关下,仰望着那面红旗。 他不知道的是。 他的到来,将为共和国打开另一扇大门。 一扇通往西方智慧,同时也通往文明碰撞的大门。 历史的车轮,在这一刻,再次加速。 轰隆隆地,碾碎了旧时代的尘埃,向着未知的远方,滚滚而去。 第401章:第一个外国留学生 洛阳大学,这座刚刚落成不久的宏伟学府,正沐浴在深秋的晨光之中。 红砖砌成的教学楼在朝阳下显得格外庄重,宽阔的水泥路面上,落叶被扫得干干净净。 法拉德站在那块刻着“实事求是”四个大字的校训石前,整了整自己那身繁复的波斯长袍。 他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眼神中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傲。 作为波斯萨珊王朝最负盛名的学者之一,他精通天文、神学以及古老的炼金术。 在他看来,东方的这个新国家虽然武力强盛,能打败突厥人,但在智慧和真理的探索上,绝对无法与拥有千年文明底蕴的波斯相提并论。 “什么入学考试,简直是儿戏。” 法拉德用生硬的汉话嘟囔着。 回想起昨天的考试,他就不禁摇摇头。 没有考诗歌,没有考经文,甚至连哲学辩论都没有。 卷子上尽是些奇怪的图形,还有问什么“一个铁球和一个木球同时落地谁先着地”这种荒谬的问题。 若不是为了探寻那种能喷火的武器秘密,他才不屑于进入这所所谓的“大学”。 他迈步走进了校园。 周围全是行色匆匆的年轻学子。 让法拉德感到不适的是,这些人里大多穿着粗布短褐,甚至还有补丁,一看就是泥腿子出身。 更让他惊愕的是,竟然还有女子! 她们剪着齐耳短发,抱着书本,和男学生们谈笑风生,丝毫没有羞怯之意。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法拉德皱着眉头,快步穿过人群,按照入学通知书上的指引,来到了一间阶梯教室。 教室很大,呈扇形分布,能容纳两三百人。 前方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板,这在波斯是从未见过的东西。 法拉德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挺直了腰杆,准备用自己渊博的学识,好好挑剔一番这位东方老师的讲课。 铃声响起。 并没有什么德高望重的老夫子走进来。 走上讲台的,竟然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几根白色的粉笔。 “这也配叫老师?” 法拉德轻蔑地哼了一声。 那个年轻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大字:光学。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讲讲,光,到底是什么。” 年轻老师的声音清朗有力。 法拉德差点笑出声来。 光是什么? 光是神明的恩赐,是善神阿胡拉·马兹达的化身,是驱散黑暗的神圣力量! 这种神学上的终极问题,岂是一个凡人可以妄加议论的? 然而,那个年轻老师接下来的话,却让法拉德愣住了。 “有人说,光是神的眼睛。但在我们格物院看来,光,是一种物质,一种可以被分析、被计算、甚至被利用的能量。” 年轻老师说着,从讲台下拿出了一个奇怪的玻璃三棱镜。 “今天,我们先来做一个实验。” 他让人拉上了厚重的窗帘,教室里顿时暗了下来。 只有讲台上,留了一道缝隙,让一束强烈的阳光射了进来。 那束光,正好打在那个三棱镜上。 “看好了。” 年轻老师调整了一下角度。 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在那面白墙上,原本白色的光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绚丽无比的七彩光带! 红、橙、黄、绿、青、蓝、紫。 宛如一道微缩的彩虹,横亘在教室的墙壁上。 全场一片寂静,紧接着爆发出低低的惊呼声。 法拉德猛地站了起来,眼珠子瞪得滚圆,连呼吸都忘了。 “这……这是幻术!” 他忍不住大声喊道,波斯语和汉语夹杂在一起。 “这是妖法!你怎么可能把神的白光变成彩虹?只有神才能在雨后架起彩虹之桥!” 教室里的学生们纷纷转过头,看着这个穿着奇装异服的老外。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嘲笑,反而带着一种……怜悯? 对,就是那种看乡下人的怜悯。 年轻老师并没有生气,他微笑着示意法拉德坐下。 “这位同学,这不是幻术,也不是神迹。这叫光的色散。” 老师转过身,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画出了光路图。 “白光并非纯净的单色光,而是由各种颜色的光混合而成。不同的光,在穿过玻璃时的折射率不同……” 随着老师的讲解,一个个法拉德从未见过的数学公式被列了出来。 正弦函数、折射率、波长…… 这些符号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法拉德那构筑了半辈子的世界观上。 他引以为傲的神学解释,在这个冷冰冰却又无比精准的几何图形面前,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 “折射率……” 法拉德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试图反驳,试图找出逻辑漏洞。 可是,墙上那道七彩光带就在那里,真实得让他绝望。 “如果……如果彩虹可以被制造,那神……神在哪里?” 法拉德颓然坐回椅子上,感觉天旋地转。 这堂课剩下的时间,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道被分解的光,以及那个年轻老师冷静而自信的声音。 下课铃响了。 法拉德失魂落魄地走出教室。 “嘿,波斯大叔!” 一个清脆的声音叫住了他。 法拉德回头,是坐在他前排的一个女学生。 那女学生抱着几本书,笑盈盈地看着他:“刚才看你好像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其实这只是入门课啦。” “入门……?” 法拉德感觉喉咙发干,“这也叫入门?” “对啊,这是中学物理的内容。” 女学生理所当然地说道,“你要是感兴趣,我带你去图书馆看看?那里有更深奥的东西。” 鬼使神差地,法拉德点了点头。 洛阳大学图书馆。 这座高达五层的建筑,是整个校园的核心。 当法拉德踏入大门的那一刻,他再次被震撼了。 不是因为建筑的宏伟,而是因为那浩如烟海的书籍。 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眼望不到头。 而且,这些书不是羊皮卷,也不是竹简,而是装订精美的纸质书! 最让他无法理解的是,这里坐满了人。 有穿着长衫的书生,也有穿着工装的工人,甚至还有穿着军装的士兵。 每个人都在安静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在这里,知识是免费的吗?” 法拉德颤抖着声音问道。 在波斯,书籍是贵族和祭司的专利,普通人连摸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当然。” 女学生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初稿)》递给他,“只要办理了借书证,谁都可以看。委员长说过,知识不应该被垄断,它是全人类的财富。” 法拉德接过那本书,手感厚实。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天体运行的轨迹图。 那些复杂的椭圆轨道计算,让他这个自诩精通天文学的人都感到一阵眩晕。 “万有引力……” 他艰难地辨认着上面的汉字。 “原来……星星不是神挂在天幕上的灯盏,而是受力牵引的球体……” 这一刻,法拉德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井底之蛙,刚刚跳出了井口,看到了真正的天空。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让他既羞愧,又兴奋。 羞愧的是自己的无知与傲慢。 兴奋的是,真理的大门,似乎刚刚向他敞开了一条缝隙。 “想不想看点更刺激的?” 女学生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神秘一笑。 她带着法拉德穿过图书馆,来到了后面的一座红砖厂房。 还没靠近,法拉德就听到了一阵富有节奏的轰鸣声。 “况且……况且……况且……” 推开大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在巨大的厂房中央,一台黑色的钢铁巨兽正在咆哮。 那是最新型号的“希望二号”蒸汽机,正在进行耐久性测试。 巨大的飞轮飞速旋转,连杆有力地往复运动,喷出的白色蒸汽如同一条条游龙。 “这是……” 法拉德张大了嘴巴,连连后退。 他从未见过如此充满力量的机械。 它不需要牛马,不需要风力,仅仅靠着燃烧煤炭和水,就能爆发出移山填海般的力量。 “这是工业的心脏。” 一个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法拉德猛地回头。 只见一群人正簇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车间。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没有佩戴任何军衔,但周围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 他的目光深邃如海,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威严。 是江宸! 法拉德在画像上见过这个人。 那个一手缔造了这个东方奇迹的领袖。 女学生和周围的工人们立刻立正敬礼:“委员长好!” 江宸微笑着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工作。 他的目光落在了法拉德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变成了温和的笑意。 “这位,应该就是那位来自波斯的法拉德先生吧?” 江宸主动伸出了手。 法拉德愣住了。 在这个国家,最高的统治者,竟然会主动向一个异乡人伸手? 他慌乱地擦了擦手心的汗,颤抖着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干燥、有力,掌心带着薄薄的茧。 “您……您知道我?”法拉德结结巴巴地问道。 “当然。” 江宸笑道,“教育部跟我汇报过,说有一位波斯大贤者入学了。怎么样,法拉德先生,对我们的大学还满意吗?” 法拉德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大贤者? 在这台咆哮的蒸汽机面前,在那道被分解的彩虹面前,在这浩瀚的图书馆面前,这三个字简直就是一种讽刺。 噗通! 法拉德突然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他双膝跪地,对着江宸行了一个波斯最隆重的大礼。 “委员长阁下,请收回那个称呼!” 法拉德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那是信仰崩塌后重塑的渴望。 “我不是什么贤者,我只是一个无知的蠢货!” “我曾以为波斯的智慧是世界的巅峰,直到今天,我才看到了真正的真理之光!” 他指着那台蒸汽机,声音颤抖: “你们把雷霆关进了钢铁的笼子,你们把彩虹画在了墙壁上,你们让每一个农夫的孩子都能触摸到星辰的轨迹!” “这才是文明!这才是大道!” 法拉德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请允许我,像一个刚刚识字的孩童一样,在这所大学里重新学习!我要学习格物,学习算术,学习这种能改变世界的力量!” “哪怕是让我扫地,只要能让我留在这里听课,我也心甘情愿!” 周围的官员和工人们都安静了下来,看着这个痛哭流涕的异国学者。 一种强烈的民族自豪感,在每个人心中油然而生。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被视为蛮夷的存在。 而如今,连西方最骄傲的学者,都跪倒在华夏的文明脚下。 江宸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庄重。 他上前一步,双手扶起了法拉德。 “法拉德先生,站起来。” 江宸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车间。 “在华夏共和国,不兴跪拜礼。我们要的是站着的人,不是跪着的奴才。” 他帮法拉德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知识没有国界,真理属于全人类。你愿意放下傲慢,拥抱科学,这就足以证明你是一个真正的智者。” 江宸转过身,指着窗外那片广阔的天地。 “我们建立这所大学,不仅仅是为了华夏,也是为了给这个蒙昧的世界,点亮一盏灯。” “欢迎你,法拉德同学。你是洛阳大学第一个外国留学生,但我相信,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只要是真心求学,无论肤色,无论种族,华夏的大门,永远敞开!” 掌声雷动。 那掌声夹杂着蒸汽机的轰鸣声,仿佛是新时代奏响的最强音。 法拉德擦干了眼泪,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不再是为了权势,而是为了真理。 江宸看着法拉德激动的背影,心中却在思考着更深远的问题。 当晚,委员长办公室的灯光彻夜未熄。 裴宣和魏征被紧急召来。 江宸站在巨幅世界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波斯、罗马、天竺的位置上重重地画了几个圈。 “委员长,您这是……”裴宣有些不解。 “法拉德的事情,给我提了个醒。” 江宸转过身,目光灼灼。 “我们的商品已经卖到了全世界,我们的军队也打出了国门。但是,这还不够。” 他敲了敲桌子。 “单纯的武力征服,只能让人畏惧;单纯的贸易往来,只能让人贪婪。” “唯有文化的输出,唯有掌握了知识解释权,才能真正让万邦臣服!” 江宸在地图上写下了四个大字:留学计划。 “我们要建立一套奖学金制度,吸引全世界最聪明的年轻人到洛阳来读书。” “让他们学我们的语言,读我们的书,用我们的度量衡,信奉我们的科学观。” 江宸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当这些年轻人回到各自的国家,成为了官员、学者、将军时,你们猜,他们会心向着谁?” 魏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招,比十万大军还要可怕! 这是在挖那些古老帝国的根啊! “这就是‘软刀子’。” 江宸将铅笔扔在桌上,声音铿锵有力。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我们要把华夏,变成全世界文明的灯塔!让洛阳,成为人类智慧的圣地!” 窗外,夜色深沉。 但在洛阳大学的学生宿舍里,法拉德正点着煤油灯,如饥似渴地翻阅着那本中学物理教材。 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用波斯文写下密密麻麻的感悟。 而在他的笔记本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刚学会的汉字: “学无止境,实事求是。” 这颗文明的种子,已经种下。 只待春风一吹,便会开出改变世界的花朵。 而在更遥远的长安,在更遥远的草原,甚至在大洋彼岸,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东方。 那里的光芒,太耀眼了。 耀眼到让人无法忽视,只能追随。 …… 第402章: 国际地位的提升 洛阳。 朱雀大街。 深秋的晨雾还未散尽,这座被誉为“世界心脏”的城市,已经从沉睡中苏醒。 “呜——!” 远处,第一拖拉机厂的汽笛声划破长空。 紧接着,是钢铁厂、纺织厂、机械厂…… 无数根高耸入云的烟囱,开始吞吐着代表工业力量的黑烟。 在这个时代,这黑烟不是污染。 是力量。 是文明。 是让万邦颤抖的工业图腾。 宽阔平整的水泥马路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尘土飞扬的旧模样。 清脆的铃声此起彼伏。 “让一让!让一让哎!上班要迟到了!” 一辆挂着“001号线”牌子的四轮公共马车,沿着路边的专用道疾驰而过。 车上挤满了身穿蓝色工装的工人。 他们手里拿着热腾腾的肉包子,脸上洋溢着一种名为“希望”的神采。 而在人行道上,夹着公文包的办事员、提着菜篮子的大娘、背着书包的学生,汇成了一股名为“生活”的洪流。 但今天。 朱雀大街的主角,不是他们。 而是一群群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老外”。 鸿胪寺门前的广场上,此刻简直就是个大型“刘姥姥进大观园”现场。 来自新罗、百济、高句丽、甚至遥远西域和欧洲的使节团,正张着大嘴,怀疑人生。 …… “这……这这这……” 新罗特使金春秋,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蹲在路边。 他头顶的高帽都歪了,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路边停放的一辆黑色铁家伙。 那流畅的线条。 那闪烁着寒光的金属光泽。 还有那两个看起来细得一碰就断,却能支撑起整个车身的轮子。 “飞鸽牌,二八大杠。” 金春秋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摸一下,却又像怕亵渎神灵一样缩了回去。 “这就是传说中的……‘陆地草上飞’?” 他身后,跟着几个新罗随从,一个个也是呆若木鸡。 “大人,这东西……不需要喂草料吗?”一个随从咽了口唾沫问道。 “蠢货!” 金春秋回头骂道,“这是机关术!是墨家机关术!还要喂草料?你以为是咱们新罗那种瘦马?” 他围着自行车转了三圈,嘴里的胡子都在抖动。 “太美了……这简直是艺术品。” “两个轮子,竟然能站得住?这不符合圣人教诲的‘稳重’之道啊!可是……它为什么这么迷人?” 金春秋忍不住了。 他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注意,便壮着胆子伸出手,想要转动一下那个脚踏板。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一声断喝,吓得金春秋差点坐在地上。 只见一个身穿黑色制服,臂章上写着“纠察”二字的洛阳巡警,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巡警腰间挂着警棍,头戴大檐帽,眼神犀利。 “那个穿长袍的,把手拿开!” 巡警指着地上的白线,语气严厉,“没看见地上的警戒线吗?这是私人财物!摸坏了你赔得起吗?” 金春秋被这一嗓子吼得一哆嗦。 在新罗,他是高高在上的真骨贵族,谁敢这么跟他说话? 但在洛阳? 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金春秋连忙站起身,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他拱着手,操着一口生硬却极力模仿洛阳口音的汉话说道: “上差息怒!上差息怒啊!” “小臣……哦不,鄙人是新罗使节金春秋。只是惊叹于天朝上国的格物之术,实在是……巧夺天工,一时失态,一时失态!” 一边说,金春秋一边熟练地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块金饼。 那金饼成色极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往前凑了一步,想要悄悄塞进巡警的手里。 “这位上差,鄙人有个不情之请。” 金春秋压低了声音,“这神物……能否通融一下?我想买一辆带回新罗献给我国国主。无论多少金子,都好商量!这一块金饼,只是给上差的茶水钱。” 那巡警低头看了一眼金饼。 足足有五两重。 够他两年的工资了。 金春秋心中暗喜。 这世上,就没有不吃腥的猫。 然而。 下一秒。 “啪!” 巡警猛地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举手礼。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金春秋手一抖,金饼差点掉在地上。 “收起你的金子!” 巡警脸色铁青,声音大得周围几米都能听见。 “这里是华夏共和国!是洛阳!” “在我们这里,行贿是重罪!你是想去监察院的大牢里喝茶吗?” 金春秋彻底傻眼了。 巡警指着那辆自行车,一脸骄傲地说道: “这是咱们洛阳机械厂刚出的新款‘飞鸽’,采用了最新的滚珠轴承技术!想要买?” “去供销社排号!” “现在的订单已经排到明年六月份了!别说是你,就是咱们部的尚书大人想买,也得老老实实排队!” 说完,巡警冷哼一声,转身继续巡逻去了。 留下金春秋拿着金饼,在风中凌乱。 周围路过的洛阳市民,看到这一幕,纷纷发出了善意的哄笑。 “看那个老外,还想拿金子砸人?” “切,土包子,不知道咱们洛阳人现在讲究的是‘法治’吗?” “就是,有钱了不起啊?没有‘购车票’,你有金山银山也买不到飞鸽!”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 金春秋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 连一个街头的巡警,都如此刚正不阿、视金钱如粪土。 连普通的百姓,都如此自信满满,对黄金不屑一顾。 这个国家…… 太可怕了。 它的强大,不仅仅在于那些喷火的枪炮,更在于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傲气和规则。 …… 不远处。 几个高鼻深目的波斯商人,正聚在一个报刊亭前。 他们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发行的《洛阳商报》,激动得满脸通红。 “老哈桑!你快看!” 一个年轻的波斯商人用波斯语大喊道,“涨了!又涨了!” 那个叫老哈桑的年长胡商,一把抢过报纸。 他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表格上快速滑动,最终停在了“华夏重工”这一栏。 “真主在上……” 老哈桑倒吸了一口凉气,“昨天还是三块二,今天开盘就涨到了三块五?这……这简直是在抢钱啊!” “这就是‘股票’的魔力吗?” 年轻商人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老哈桑,我们别贩运丝绸了!太累了!要是能买点这个股票,躺着都能发财!” “嘘!你找死吗?” 老哈桑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骂道,“小点声!” “那是‘华夏重工’!是共和国的命脉产业!只有拥有共和国公民身份的人才能购买!” “咱们这些外人,连开户的资格都没有!” 老哈桑叹了口气,眼神中满是羡慕和无奈。 “咱们还是老老实实去排队,申请那个‘特许经营证’吧。” “只要能拿到把玻璃镜子和香皂运回波斯的许可证,这一趟回去,也足够咱们买下半个巴格达了。” 年轻商人有些不甘心:“可是……他们这就是用几把沙子烧出来的玻璃,就要换咱们一船的黄金和宝石,这也太黑了!” 老哈桑冷笑一声,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黑?” “孩子,这就叫‘工业’。” “人家掌握了技术,人家就能点石成金。” “你不买?后面排队等着买的人,能从这里排到长安!” “这就叫……降维打击。” 老哈桑从嘴里蹦出了一个最近在洛阳很流行的新词。 …… 而在更远一点的角落里。 几个金发碧眼的拜占庭(东罗马)人,正拿着炭笔和速写本,像做贼一样,疯狂地描绘着路边的景象。 他们不是画风景。 而是在画路灯的结构、下水道井盖的花纹、甚至是垃圾桶的样式。 他们是狄奥多西使团的随从,被特许在特定区域活动。 “不可思议……简直不可思议。” 一个拜占庭学者一边画,手一边在抖。 “你看这个井盖,它是圆的!” 旁边的同伴不解:“圆的怎么了?有什么特殊的吗?” “蠢材!” 学者低声吼道,“圆形的井盖,无论怎么翻转,都不会掉进井里!如果是方形的,稍微斜一点就掉下去了!” “这是何等的智慧!这是何等的数学造诣!” “他们的城市没有臭味,因为他们有完善的地下排污系统。” “他们的夜晚亮如白昼,因为他们有煤气灯。” “他们的人民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自信。” 学者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宏伟的钟楼,眼中满是绝望。 “这就是上帝应许的流着奶与蜜之地吗?” “相比之下,我们的君士坦丁堡……简直就像是个猪圈。” 这一幕幕。 在如今的洛阳街头,每天都在上演。 曾几何时,中原百姓看到胡人,要么是恐惧其野蛮,要么是鄙视其不开化。 而现在。 洛阳市民走在街上,腰杆挺得笔直。 哪怕是看到再华丽的外国使节团,他们也只是淡淡地瞥一眼,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 那是一种身为世界中心、文明灯塔子民的骄傲。 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无法伪装的自信。 …… 洛阳。 政务院,委员长办公室。 厚重的红木大门紧闭,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屋内,只有裴宣那沉稳有力的声音在回荡。 江宸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手里端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搪瓷茶缸,目光并没有看裴宣,而是落在了对面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上。 裴宣站在办公桌前。 这位曾经的落魄儒生,如今已是两鬓斑白。 但他精神矍铄,一身中山装穿得一丝不苟,每一颗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 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国总理的风范。 “委员长,根据统计局和海关总署昨晚汇总的最新数据。” 裴宣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语气中难掩激动。 “今年前三个季度,我国与西域、草原、以及半岛诸国的贸易总额,已突破八千万银元!” “八千万?” 江宸轻轻吹了吹茶杯里的浮叶,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比去年翻了一番啊。” “正是!” 裴宣翻过一页文件,声音提高了几分。 “其中,出口额占了七成。” “主要是丝绸、瓷器、茶叶、以及……最近供不应求的玻璃制品、五金工具和棉布。” “而进口方面,除了香料和宝石,更多的是粮食、棉花、羊毛以及各种矿石原材料。” 说到这里,裴宣合上了文件,抬起头看着江宸,眼中闪烁着光芒。 “委员长,您当初提出的那个‘剪刀差’理论,老朽现在算是彻底服了。” “我们用工业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成本极低的工业品,源源不断地换取全世界的真金白银和资源!” “比如那个玻璃杯,成本不到两文钱,卖给波斯人就是二两银子!” “那个铁锅,我们冲压机‘咣当’一下就是一个,卖给草原牧民,要换他们三张上好的羊皮!” “这哪里是做生意?” 裴宣深吸一口气,感叹道,“这简直就是拿着吸管,在吸全世界的血来滋养华夏啊!” “目前,国库的黄金储备量,比建国初翻了整整五倍!” “五倍……” 江宸放下茶缸,站起身来。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繁华的景象。 “裴公,这就叫‘经济殖民’。” 江宸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冷意。 “刀剑杀人,那是下策,会激起反抗。” “但用商品去控制一个国家的命脉,让他们穿我们的布,用我们的锅,花我们的钱,学我们的话。” “这把软刀子,才是最致命的。” 裴宣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不仅是经济。” 裴宣继续汇报道,“政治地位的提升更为显著。” “这一年来,新罗、百济、高句丽三国,先后六次遣使,请求册封,并希望能派遣留学生进入洛阳大学学习。” “西域三十六国,如今已有二十八国在洛阳设立了常驻使馆。” “他们甚至主动请求废除原本的文字,改用我们的汉字,说是为了‘沐浴王化’。” “就连那个遥远的波斯萨珊王朝,也派来了特使,希望能购买我们的火绳枪,以抵御阿拉伯人的进攻。” 裴宣有些哽咽。 作为一个读书人,没有什么比看到自己的国家站在世界之巅更让人热泪盈眶的了。 “委员长,可以毫不夸张地说。” “如今的华夏共和国,已是公认的东方文明中心。” “万邦来朝,不再是一句虚无缥缈的口号,而是洛阳城每天都在发生的现实。” “这种盛况,即便是当年的强汉盛唐,恐怕也……” 江宸转过身。 他走到裴宣面前,拍了拍这位老搭档的肩膀。 “裴公,辛苦了。” “这三年,你把这个家当得很好。” 裴宣连忙摆手:“都是委员长高瞻远瞩,老朽不过是萧规曹随,做些执行的琐事罢了。” “不。” 江宸摇了摇头。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指轻轻划过地图上那片被染成红色的区域。 从东海之滨到阴山脚下,从辽东半岛到西域边陲。 这是一片广袤的土地。 也是他们奋斗了三年的成果。 “裴公,你看。” 江宸的手指并没有停留在陆地上,而是继续向东,划向了那片蓝色的海洋。 “我们现在的成就,确实值得骄傲。” “周边的小国,或是敬畏我们的武力,或是贪慕我们的财富,纷纷低头称臣。” “但是,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裴宣一愣,走到地图前:“问题?委员长是指……” 江宸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边疆。 “他们来洛阳,不仅仅是来朝贡的。” “更是来‘偷师’的。” 江宸冷笑一声。 “那个新罗的金春秋,表面上恭顺,背地里却派人在偷偷测绘我们的水利工程。” “那些波斯商人,在高价收购我们的造纸术和火药配方。” “就连那些看起来土里土气的草原贵族,都在想方设法搞到我们的炼钢工艺。” 裴宣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监察院已经抓了好几批了!要不要下令,全面封锁技术?把那些外国使节都赶出去?” “封锁是要封锁的,核心技术必须掌握在我们手里。” 江宸摆了摆手,“但防是防不住的。” “文明的水位一旦有了落差,水往低处流是必然的规律。” “真正让我担心的,不是他们学去了技术。” “而是我们的眼光,还停留在陆地上。” “咚!咚!” 江宸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的“倭国”位置。 然后划过南海,指向了更遥远的西方。 “裴公,你刚才说,我们是‘东方’的文明中心。” “那西方呢?” 江宸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裴宣。 “那个拜占庭的狄奥多西,你也见过了。” “他们的造船术,他们的航海图,甚至他们在某些数学领域的造诣,并不比我们差太多。” “虽然他们在工业上落后了,但他们并没有停止探索。” “如果我们沉浸在‘万邦来朝’的喜悦中,满足于做一个大陆霸主。” “那么五十年后,一百年后,当他们的铁甲舰开到我们的家门口时,我们该怎么办?” 裴宣心头一震。 铁甲舰? 他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怪物。 但他听出了江宸话语中的危机感。 那种居安思危的寒意,让他瞬间冷静了下来。 “委员长,您的意思是……” 江宸深吸一口气。 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 不再是那个温和的领袖,而是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陆地上的事,大局已定。” “瀚海都护府已经稳住了北方,西域也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但是,海洋,还是一片空白。” 江宸指着地图上那片广阔的蓝色。 “倭国在蠢蠢欲动。” “苏我虾夷那个老狐狸,正在集结船队,想要试探我们的底线。” “南洋的香料群岛,那是巨大的财富库。” “还有更遥远的美洲,那里的橡胶、玉米、土豆,是工业和人口爆发的关键!” 江宸的声音越来越洪亮,在办公室里回荡。 “我们不能只做陆地上的狮子!” “我们要做海上的巨龙!” “谁控制了海洋,谁就控制了世界!” 这一刻。 裴宣看着地图,看着江宸那坚定的背影,心中的热血再次被点燃。 他原本以为,到了这个岁数,看到国家如此强盛,已经可以含笑九泉了。 但江宸的话,让他意识到,这仅仅是个开始。 原来,委员长的目光,从来就不止是这片中原大地。 而是星辰大海! “委员长,您下命令吧!” 裴宣挺直了腰杆,像个年轻的战士,“政务院全力配合!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江宸点了点头。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一支红笔。 他在文件的一角,写下了一行力透纸背的大字。 《关于组建共和国蓝水海军的战略规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裴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裴公,通知中央执行委员会全体委员。” “以及国防部、海军学院的主要负责人。” “还有,把正在休假的李世民也给我叫回来。” “明天上午九点,召开紧急扩大会议。” 江宸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 “我们,需要一支怎样的海军,才能把这面红旗,插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当!当!当!” 窗外,洛阳城的钟声敲响了。 那是正午的钟声。 洪亮、悠远,回荡在天地之间。 鸿胪寺外的外国使节们纷纷驻足,仰望着那座高耸的钟楼,眼中满是敬畏。 他们不知道的是。 就在这钟声里,在这个古老帝国的核心中枢。 一个关于征服海洋、关于全球战略的宏大计划,正在悄然诞生。 而这个计划。 将彻底改变未来一千年的世界格局。 江宸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秋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却也带着无限的希望。 他看着远处繁华的街道,看着那些为了生活奔波、脸上洋溢着笑容的百姓。 “万邦来朝,这只是面子。” 江宸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要的,是里子。” “是让华夏民族,在这个星球上,永远拥有生存和发展的主动权。” “既然来了这个时代,那就让这地球,跟着咱们的规矩转!” 第403章 江宸的国际视野 洛阳,政务院。 最高战略会议室。 这里被称为“红厅”,不仅因为地毯是深红色的,更因为这里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往往伴随着铁与火,决定着千万人的命运。 此时,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巨大的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共和国最有权势的人。 政务院总理裴宣、监察院院长魏征、国防部长李靖、财政部长刘政会,还有作为特邀军事顾问的李世民,以及刚刚从草原赶回来的苏定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会议桌尽头,那个年轻男人的身上。 江宸。 他穿着一件没有军衔的深灰色中山装,手里夹着一支刚点燃的香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但在他身后的墙上,原本挂着的巨幅《华夏全图》,此刻被一块巨大的红布遮挡得严严实实。 “刚才,刘部长把家底都亮出来了。” 江宸弹了弹烟灰,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穿透力,“财政赤字,三百万银元。这是打完北伐战争后的账单。” 财政部长刘政会苦着一张脸,站了起来。 这位曾经掌管大唐钱袋子,如今掌管共和国国库的老人,头发都愁白了一半。 “委员长,不是老臣要哭穷。” 刘政会拿着厚厚的一叠报表,手都在抖,“北伐虽然胜了,但那炮弹打出去的都是银子啊!抚恤金、战后重建、还有草原都护府的铁路建设……哪一样不要钱?” “现在国库里,那是耗子进去了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您现在突然提出要造船,而且一造就是那种名为‘战列舰’的吞金巨兽,还要组建什么‘蓝水海军’……” 刘政会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老臣这就一句话,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除非您把老臣这身骨头拆了卖铁!”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不少委员都在点头。 虽然大家对江宸有着近乎盲目的崇拜,但现实就是现实。 华夏自古以来就是陆权国家。 面朝黄土背朝天,那是几千年的传统。 如今北方大患已除,正是休养生息、劝课农桑的时候,为什么要把大把的银子扔进那茫茫大海里? “刘部长说得有理。” 一位主管农业的老委员也开口了,“委员长,海上有啥?除了咸水就是台风。咱们有丝绸之路,有草原商道,何必去冒那个险?” “而且,咱们也不是没有水师。” 另一位将军插话道,“长江水师的楼船,在内河那是横着走。至于出海……咱们又不去打龙王爷。” 李世民坐在一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没有说话,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一直在观察江宸。 他了解江宸。 这个男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既然他要在如此困难的时候提出来,那就说明,这背后的利益,大到让人无法拒绝。 江宸听着众人的反对声,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静静地抽完了最后一口烟,然后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说完了?” 江宸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那种无形的威压,让原本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你们觉得,我是好大喜功?是想当那隋炀帝,为了看琼花就挖运河?” 没人敢接话。 江宸冷笑一声,转身走到了那块巨大的红布前。 “今天,我不跟你们谈理想,也不谈情怀。” “咱们就谈一样东西。” “钱。” 话音落下,江宸猛地一把扯下了红布! “哗啦——!” 红布落地。 展现在众人面前的,不是那幅熟悉的平面地图。 而是一个巨大的、足有半人高的球体! 它被架在一个精钢打造的支架上,球面上绘制着五颜六色的图案。 “这是……” 魏征瞪大了眼睛,胡子都在颤抖,“这是……地?” “对,这就是我们脚下的大地。” 江宸伸手,轻轻拨动了一下那个巨大的地球仪。 球体缓缓转动。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 “看清楚了吗?” 江宸指着那上面大片大片的蓝色,“在这个球上,陆地,只占了三成。而海洋,占了七成!” “你们以为华夏很大?” 江宸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那块像雄鸡一样的地方。 在巨大的蓝色海洋面前,那个曾经让他们引以为傲的“天朝上国”,竟然显得如此渺小。 “嘶——!”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种视觉上的冲击,比任何语言都要来得猛烈。 原来,世界这么大。 原来,华夏这么小。 “刘部长,你刚才说没钱。” 江宸转动地球仪,手指顺着南海一路向西,划过马六甲,穿过印度洋,最终停在了一片群岛上。 “这里,叫香料群岛。” 江宸的声音变得诱惑起来,“那里的土著,拿胡椒当饭吃,拿肉豆蔻当柴烧。” “而在洛阳的黑市上,一两胡椒,等价于一两黄金。” 刘政会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作为财政部长,他对物价太敏感了。 “还有这里。” 江宸的手指继续向西,指到了波斯湾,“这里流淌的不是水,是黑色的金子。而这里的商人,富得流油,他们极其渴望我们的丝绸和瓷器。” “再看这里。” 江宸的手指划过非洲大陆,指向了遥远的美洲。 “这里有一样东西,叫橡胶。有了它,我们的蒸汽机就能密封得更好,我们的车轮就能跑得飞快。” “这里还有一样东西,叫土豆。亩产三千斤,不挑地,扔哪活哪。”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主管农业的老委员耳边。 “多……多少?!” 老委员颤巍巍地指着地球仪,“亩产三千斤?委员长,军中无戏言啊!” “我江宸什么时候说过空话?” 江宸看着他,眼神坚定,“只要把它弄回来,华夏再无饥馑!人口翻上三番都不是梦!” 会议室里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那是对财富、对资源、对生存空间的极度渴望。 江宸看着火候差不多了,突然脸色一沉,语气变得森寒。 “但是!” “这些东西,都在海的那边。” “如果我们不去拿,别人就会去拿。” 江宸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那是情报部刚刚送来的绝密情报。 “就在上个月,拜占庭帝国的商船,已经绕过了好望角。” “倭国的苏我虾夷,正在举全国之力造船,他们想干什么?他们想封锁我们的出海口!” 江宸猛地一拍地球仪,发出一声闷响。 “各位!” “陆地上的路,我们已经走通了。丝绸之路虽好,但运力有限,一次能运多少?几百斤?几千斤?” “但海路呢?” “一艘最普通的盖伦船,载重就是几百吨!那是几千匹骆驼的运量!” “这是一笔账。” 江宸看向刘政会,“造一支舰队,确实要花几千万银元。但是,只要这支舰队控制了这几个点……” 江宸的手指在马六甲海峡、苏伊士地峡、直布罗陀海峡上重重地点了三下。 “只要我们控制了这几个咽喉。” “全世界的贸易,都要向我们交税!” “一船香料的利润,就足以武装一个团!” “一支舰队的收益,足以养活半个华夏!” 江宸的声音在红厅里回荡,振聋发聩。 “这不是花钱,这是投资!” “这是一本万利、遗泽千年的绝世投资!” “谁控制了海洋,谁就控制了世界贸易。” “谁控制了世界贸易,谁就控制了世界财富。” “而谁控制了财富,谁——就控制了世界本身!” 死寂。 长时间的死寂。 只有地球仪还在惯性的作用下,缓缓转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所有人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然后重组。 那种超越了时代的战略眼光,像是一把巨锤,砸开了他们思想的枷锁。 李世民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那是一种遇到了绝世猎物的兴奋。 “我明白了。” 李世民走到地球仪前,贪婪地看着那片蓝色的海洋。 “如果我们有了海军,突厥人的后路,我们可以从辽东登陆去抄。” “高句丽的城墙再厚,挡得住我们的舰炮吗?” “而且……” 李世民指着倭国的位置,嘴角露出一丝狞笑,“这把悬在咱们卧榻之侧的刀,也是时候把它折断了。” “我支持造舰!” 李世民转过身,对着江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哪怕是把我的将军府卖了,我也要支持!” 紧接着,刘政会也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愁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算计。 “委员长,这账……老臣算明白了。” 刘政会咬着牙说道,“如果不造船,咱们就是守着金饭碗讨饭吃。这钱,必须花!砸锅卖铁也要花!” “我也支持!” “附议!” “为了土豆!必须造船!” 一只只手举了起来。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江宸看着这一幕,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历史的车轮,在这一刻,拐了一个巨大的弯。 华夏这艘巨轮,终于要驶向深蓝了。 “好。” 江宸点了点头,神色恢复了冷静。 “既然大家思想统一了,那就说正事。” “我命令!” “哗!” 全体起立,立正。 “第一,成立‘国家海洋战略委员会’,由我亲自担任主席。” “第二,拨款五千万银元,作为第一期海军建设专款。刘部长,这笔钱,你就算是去抢,也要给我凑齐了。” 刘政会大声吼道:“是!老臣这就去发战争债券!” “第三。” 江宸的目光看向了坐在末尾,一直沉默不语的李靖。 这位大唐军神,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地球仪上的海洋,眼神深邃。 “李靖!” “到!” 李靖一步跨出,身姿挺拔如松。 “陆地上的仗,你已经打完了。突厥灭了,你也没对手了,是不是觉得很寂寞?” 江宸走到李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我给你一个新的战场。” “我要你出任共和国第一任海军总司令。” “给你三年时间。” 江宸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年,我要看到造船厂下水第一艘铁甲舰。” “第二年,我要看到东海舰队成军,把倭国的破船给我挤回老家去。” “第三年……” 江宸转过身,看着那个巨大的地球仪,声音低沉而豪迈。 “我要让我们的红旗,飘扬在全球每一片大洋之上!” “我要让这地球上的每一朵浪花,都学会说中国话!” 李靖浑身一震。 一股前所未有的热血,直冲天灵盖。 作为一名统帅,还有什么比开疆拓土、征服未知更让人热血沸腾的呢? “保证完成任务!” 李靖吼出了这辈子最大声的一句誓言。 …… 会议结束后。 众人都散去了,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去准备这场即将到来的“海洋大跃进”。 只有裴宣留了下来。 他看着那个巨大的地球仪,久久不语。 “怎么了,裴公?觉得步子迈得太大了?”江宸递给他一杯茶。 裴宣接过茶,摇了摇头。 “不,委员长。” “老朽只是在想,如果……如果早在几百年前,我们就有了这种眼光。” 裴宣的手指抚摸着地球仪上那片广阔的海洋。 “也许,五胡乱华的惨剧就不会发生。” “也许,我们的百姓,就不用在那一亩三分地上,为了半个窝头而自相残杀。” 裴宣抬起头,看着江宸,眼中满是敬佩。 “委员长,您给华夏开了一扇窗。” “但这扇窗一旦打开,风雨也会随之而来。” “那个狄奥多西,那个倭国,还有那些我们不知道的敌人……” 江宸笑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洛阳城那繁华的夜景。 远处的工厂烟囱,正喷吐着火焰,将夜空映得通红。 “裴公,风雨是挡不住的。” “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骨头练得更硬,把自己的船造得更大。” “我们要让这风雨,成为推动我们前进的动力。” 江宸转过身,目光如炬。 “传我的令。” “通知科学院,把那个‘蒸汽机上船’的绝密计划,立刻解封。” “告诉王孝通和墨迟,别藏着掖着了。” “既然要玩,咱们就玩个大的。” 第404章 海军建设的提上日程 洛阳,科学院一号会议厅。 屋内的烟味重得几乎能把人呛个跟头。 巨大的橡木圆桌旁,围坐着十几号人。 除了江宸、李靖、李世民这几位共和国的巨头外,剩下的全是头发花白的老头子。 他们有的是从江南请来的造船世家传人,有的是前隋都水监的大匠,还有几个是从科学院物理所临时抽调来的年轻研究员。 气氛,剑拔弩张。 “荒谬!简直是荒谬!” 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拍着桌子,唾沫星子横飞。 他是来自泉州的造船大师张伯行,一辈子造过的福船比别人吃过的米还多。 “李部长,您是陆战的神仙,但这水里的事儿,您是外行!” 张伯行指着桌上的一张图纸,手指头都在哆嗦。 “自古以来,行船走马三分险。船这东西,讲究的是顺势而为!” “您要求的这个尺寸,长三十丈,宽五丈,还要铺设重炮,这根本不可能!” “要是按这个造法,龙骨根本承受不住风浪,一个大浪打过来,船腰直接就折了!” 旁边另一位来自扬州的沙船大师也附和道: “是啊,而且您还要在船上装那么多铁疙瘩。” “铁是什么?那是死沉死沉的东西!” “一旦遇上退潮或者搁浅,这船就是个铁棺材,推都推不动!” 李靖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他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已经被捏断了两截。 作为新上任的海军总司令,这几天的会议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 他不懂造船,但他懂战争。 他提出的要求很简单:船要大,跑得要快,炮要多,还要能抗揍。 但这看似简单的四个要求,在这些传统工匠眼里,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诸位。” 李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火气。 “我知道难。” “但是,我们的敌人不会因为我们难,就不来打我们。” 他站起身,走到挂着海图的墙边。 “倭国的苏我虾夷正在造船,拜占庭的商船已经绕过了好望角。” “如果我们还是靠着老式的福船、沙船,靠着老天爷赏饭吃的季风去打仗。” “那这海军,不建也罢!” 李靖的声音铿锵有力,震得会议室嗡嗡作响。 “我要的是能跨过大洋,去美洲把土豆运回来的船!” “我要的是能在逆风的时候,依然能追上敌人的船!” “你们告诉我,能不能造?!” 全场死寂。 工匠们面面相觑,最后都低下了头。 张伯行叹了口气,拱手道: “李部长,非是小老儿推脱。” “实在是……木材有极限,人力有穷尽。” “逆风行船,那是龙王爷的本事,咱们凡人……做不到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谁说凡人做不到?”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 只见江宸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名警卫员,手里抬着一个巨大的卷轴筒。 “委员长!” 所有人立刻起立敬礼。 江宸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圈发黑,显然是熬了几个通宵。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亮得吓人。 “刚才我在门外都听到了。” 江宸走到圆桌前,解开领口的扣子,显得有些不羁。 “张师傅说得对,木头确实有极限。” “靠木头龙骨,造不出我要的巨舰。” 张伯行一听,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以为委员长要知难而退。 然而,江宸的话锋一转。 “既然木头不行,那我们就不用木头。” 江宸冲身后的警卫员点了点头。 “把图纸挂起来!” “哗啦——!” 一张足有两米长、一米宽的巨大蓝图,被挂在了黑板上。 那一瞬间。 会议室里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吸气声。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瞪圆了,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 图纸上画着的,是一艘船。 但这又根本不像是一艘船。 它没有高耸入云的桅杆林,只有三根光秃秃的短杆。 它的船身修长而狰狞,侧面没有密密麻麻的划桨孔。 最让人惊骇的是,在船身的中央,耸立着一根粗大的、正在喷吐着黑烟的烟囱! 而在船头和船尾,各有一个圆形的、如同铁罐子一样的东西,上面伸出一根长长的炮管。 “这……” 张伯行颤巍巍地站起来,指着图纸,结结巴巴地问道: “委员长,这是……这是船?” “这分明是个铁疙瘩啊!” “这东西下了水,还不直接沉到底?” 江宸笑了。 他拿起教鞭,重重地敲了敲图纸上的船身。 “它叫‘致远级’蒸汽铁甲舰。” “全长九十四米,宽十二米,排水量两千三百吨。” “船体采用钢铁龙骨,外覆柚木,最外层再铺设一百毫米厚的锻铁装甲!” “铁……铁甲?!” 李世民猛地站了起来,他是个识货的。 作为骑兵统帅,他太知道铁甲意味着什么了。 “江宸,你是说,这船浑身都披着铁甲?” “那敌人的火炮打上去……” “挠痒痒。” 江宸吐出三个字,霸气侧漏。 “现在的实心弹,打在它身上,除了听个响,留个白印,没有任何作用。” “除非对方也有重型线膛炮,否则,它在海上就是无敌的!” 李靖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死死盯着图纸中间那个冒烟的烟囱。 “委员长,那这个呢?这烟囱是干什么的?” “烧火做饭?” 江宸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这是心脏。” “李靖,你不是想要逆风行船吗?” “这就是答案!” 江宸手中的教鞭指向了船尾水下的一个螺旋状物体。 “这艘船,不再依靠风帆作为主要动力。” “它的肚子里,装着两台‘希望三号’三胀式蒸汽机!” “烧煤!烧水!” “产生的力量,通过这根传动轴,带动船尾的这个‘螺旋桨’飞速旋转!” 江宸做了一个旋转的手势。 “就像是鱼的尾巴,推着船往前跑。” “不管海上刮什么风,哪怕是顶头风,只要煤仓里还有煤,它就能跑出十五节的高速!” “十五节?!” 那几个年轻的物理所研究员惊呼出声。 他们飞快地在纸上计算着。 “那是……每个时辰六十里?!” “这比最好的快马还要快啊!” “而且是不知疲倦、昼夜不停的快!” 李靖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作为战略家,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机动性。 绝对的机动性。 当敌人的帆船还在等待风向,或者在无风带里趴窝的时候。 这艘冒着黑烟的怪物,已经可以随意地抢占T字头阵位,用侧舷火力把对方轰成渣! “这……这就是未来吗?” 李靖喃喃自语,手心全是汗水。 相比之下,他之前设想的那些巨型楼船,简直就是漂在水面上的棺材。 “还有这个。” 江宸没有给众人喘息的机会。 教鞭指向了船头的那个圆形铁罐子。 “这叫‘旋转炮塔’。” “里面的火炮,不是固定死的。” “下面有齿轮机构,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 “这意味着,我们不需要调整船身,就能攻击任何方向的敌人!” “而且,这里面装的,是咱们兵工厂最新研制的二百毫米口径线膛炮。” “一炮下去,就算是城墙,也能轰个窟窿!” 江宸放下教鞭,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 “这就是我要造的船。” “这就是共和国海军的家底。” “有了它,什么倭国,什么拜占庭,那就是一群拿着烧火棍的原始人!” 会议室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张伯行老泪纵横。 他看着那张图纸,就像是看着神迹。 “老朽……老朽活了一辈子,造了一辈子船。” “今天才知道,原来船还可以这么造。” “井底之蛙,井底之蛙啊!” 他突然对着江宸深深一拜。 “委员长,这图纸上的东西,虽然老朽很多看不懂。” “但老朽知道,这是能保我华夏千秋万代的宝贝!” “只要您一声令下,老朽这条命就交待在船坞里了!” “就算是累死,也要把这铁龙给您造出来!” 其他工匠也被点燃了热血,纷纷表态。 搞技术的,最怕的不是难,而是没有方向。 现在,江宸把方向指出来了,而且是一条通天的金光大道。 谁不想成为这艘划时代巨舰的建造者? 那可是要名垂青史的! 李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毕竟是统帅,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委员长,这船好是好。” “但是……造价恐怕是个天文数字吧?” “而且,这钢铁龙骨,这蒸汽机,这装甲板……咱们现在的工业底子,能跟得上吗?” 江宸赞赏地看了李靖一眼。 不愧是军神,一眼就看到了要害。 “难,当然难。” 江宸走回座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不仅仅是造一艘船的问题。” “这是对整个国家工业体系的一次大考。” “为了造这艘船,我们需要最好的钢,这就倒逼邺城钢铁厂必须升级高炉。” “我们需要最好的蒸汽机,这就倒逼洛阳动力厂必须攻克密封技术。” “我们需要大量的煤炭,这就需要修通从山西到沿海的铁路。” 江宸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 “海军,从来都不是一个军种。” “它是一个国家综合国力的结晶。” “我们造的不是船,是工业化的磨刀石!” 江宸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拍在桌上。 “所以我决定。” “第一,成立‘国家造船总局’,由我亲自挂帅,李靖任副局长。” “第二,在登州(今烟台)、扬州、泉州,设立三大国家级造船基地。” “登州造船厂,主攻军舰,靠近钢铁厂和煤矿,负责建造‘致远级’。” “扬州造船厂,主攻内河运输船和中型炮舰,控制长江水道。” “泉州造船厂,利用那里的老工匠底子,主攻大型远洋商船,为我们赚取外汇。” “第三。” 江宸看向李世民。 “世民兄,海军学院那边,你要抓紧了。” “船我们能造,但开船的人,得靠你教。” “我不希望到时候船下水了,却是一群旱鸭子在指挥。” 李世民咧嘴一笑,眼中满是战意。 “放心吧,委员长。” “我现在天天带着那帮学员在黄河里泡着。” “谁要是敢吐,我就把他扔下去喂鱼!” “还有,这‘致远舰’的第一任舰长,你得给我留着。” “这铁甲怪物,太对我的胃口了!” 江宸哈哈大笑。 “好!只要你能考过蒸汽机原理和航海天文学,这舰长就是你的!” 李世民脸一垮。 “还要考算术啊?能不能通融一下……” “不能!” 江宸和李靖异口同声地吼道。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刚才那种压抑、绝望的气氛,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昂扬的斗志,一种要改天换地的豪情。 会议一直开到了深夜。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参数,都被反复推敲。 张伯行等老工匠,虽然不懂蒸汽机,但他们对流体力学和船体结构的经验,给了江宸巨大的补充。 比如,他们提出为了适应远洋风浪,船头需要增加折角设计。 比如,为了防止藤壶附着,船底除了铁甲,最好再刷一层特制的桐油漆。 这种新老技术的碰撞,让“致远级”的设计图越来越完善。 当最后一份会议纪要签署完毕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李靖走出科学院的大门。 深秋的晨风有些凉,吹在他发烫的脸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 他知道,就在今天晚上。 一个属于华夏的、波澜壮阔的大航海时代,正式拉开了序幕。 “总司令,咱们回国防部吗?”警卫员牵过马问道。 李靖摇了摇头。 他翻身上马,目光看向了遥远的东方。 那是大海的方向。 “不,去登州。” 李靖一勒缰绳,战马长嘶。 “我要亲自去盯着那个船坞。” “我要亲眼看着那条铁龙,是怎么一片鳞、一片鳞地长出来的!” “驾!” 马蹄声碎,踏破了黎明的宁静。 …… 与此同时。 洛阳,政务院。 裴宣看着手里那份刚刚送来的《海军建设预算案》,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五……五千万银元?!” “第一期?!” 裴宣只觉得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江宸啊江宸,你这是要把我的骨髓都榨干啊!” “这哪里是造船?这分明是造金山!” 旁边的魏征也是一脸肉疼,但他还是劝道: “裴公,忍忍吧。” “委员长说了,这叫……战略投资。” “而且,您看这个。” 魏征递过去一份情报司的密报。 “倭国那边,苏我虾夷已经集结了五百艘战船,号称‘神风舰队’,正在演练登陆战术。” “他们的目标,是我们的辽东。” 裴宣看了一眼密报,原本肉疼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读书人特有的狠劲。 “娘希匹!” 裴宣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爆了一句粗口。 “敢打我们辽东的主意?” “批!” “这钱,我批了!” 裴宣拿起红笔,在预算案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力透纸背。 “告诉刘政会,国库没钱就发国债!发‘海军特别国债’!” “告诉百姓们,咱们每买一块钱的国债,就是给倭国鬼子的棺材板上钉一颗钉子!” “我就不信了,举全国之力,还砸不死这群海盗!” 第405章:造船厂的筹建 共和四年。 春寒料峭。 洛阳,政务院一号会议室。 灯光,又一次彻夜未熄。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随着江宸手中那支钢笔重重落下,《国家海洋战略规划》正式签署。 这一笔,划破了华夏数千年的农耕迷梦。 紧接着。 一道道加急的红头文件,盖着鲜红的大印。 如同十二道催命的金牌,却也是十二道新生的诏书。 顺着刚刚铺设好的铁路,顺着水泥硬化的驿道。 飞向东方。 飞向那片咆哮的深蓝。 这是一场战争。 一场没有硝烟,却比刀光剑影更为残酷的战争。 这次的敌人,不是突厥的弯刀,也不是世家的阴谋。 而是时间。 是大海。 是这片古老土地上,从未真正征服过的未知领域。 …… 登州(今烟台)。 这里原本只是个鸟不拉屎的荒凉渔村。 除了几个晒盐的盐户,就是看天吃饭的渔民。 平日里,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海风呼啸。 卷着咸腥的沙砾,打在人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海浪拍打着烂泥滩,发出单调而令人绝望的声响。 但今天。 这片沉寂了千年的滩涂,被一声怪叫打破了宁静。 “呜——!!!” 汽笛长鸣,震碎了海边的薄雾。 一列喷吐着黑烟的钢铁巨龙,沿着刚刚抢修通车的临时铁路,缓缓驶入。 车轮碾过铁轨。 况且!况且!况且! 巨大的震动,让滩涂上的海鸟惊恐地飞起。 列车停稳。 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一群身穿灰色工装、背着帆布行囊的年轻人,像下饺子一样跳了下来。 他们大多二十出头。 脸上带着书卷气,眼镜片后却闪烁着一股子狂热。 那是属于这个时代的眼神。 领头的一个,名叫王浩。 洛阳大学土木工程系第一届毕业生。 王孝通最得意的门生。 本来,依照他的成绩,完全可以留在洛阳设计院。 喝着茶,画着图,享受着令人羡慕的高薪。 但他拒绝了。 当他在学校公告栏看到那份“建设共和国第一座现代化造船厂”的征集令时。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烧。 没有任何犹豫。 他在志愿书上按下了红手印,甚至连家书都没来得及写一封,就背着铺盖卷上了火车。 “这就是登州?” 王浩紧了紧衣领,被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他看着眼前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烂泥滩,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太烂了。 到处是芦苇荡。 脚下是黑乎乎的淤泥,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条腿。 别说是造万吨巨舰了。 就是在这上面盖个茅房,恐怕第二天都能沉下去。 “咋样?秀才公,傻眼了吧?” 一个粗犷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从旁边传来。 王浩转头。 只见一个黑脸汉子,穿着一身满是油污的皮袄,蹲在一块礁石上。 手里拎着个大烟斗,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陈阿大。 从泉州被紧急征调来的老船匠。 造了一辈子木船,手艺那是没得说,那是祖师爷赏饭吃。 但他对这帮从洛阳来的“书呆子”,打心眼里瞧不上。 几个毛头小子,读了几本洋书,就想来教训他们这些老把式? “这地界,叫‘鬼见愁’。” 陈阿大磕了磕烟斗,火星子四溅。 他指着那片烂泥地,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底下全是流沙,深不见底。” “别看表面平整,吞起人来不吐骨头。” “想在这上面造那种铁疙瘩船?” “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长得丑,想得花!” 周围几个老工匠也跟着哄笑起来。 他们是真不信。 王浩没有生气。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陈阿大一眼。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又拿出一根削好的铅笔。 蹲下身子。 他不顾脏,直接抓起一把湿漉漉的黑泥。 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 “含水量百分之六十。” “有机质含量过高。” “粘土层在五米以下,承载力不足50KPA……” 王浩喃喃自语,铅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 随后。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冲着陈阿大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理工男特有的执拗和自信。 “陈师傅,咱们打个赌怎么样?” 陈阿大一愣:“赌啥?” “就赌这片烂泥滩。” 王浩指着脚下的土地,眼神坚定如铁。 “三个月!” “给我三个月时间!” “我让这上面立起一座能吊起五万斤重物的龙门吊!” “我要让这片烂泥,变成比石头还硬的钢铁地基!” 陈阿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五万斤?!” “后生仔,你知道那是多重吗?” “那是五十头大肥猪!” “行!” 陈阿大猛地站起来,把烟斗往腰里一别。 “你要是真能成,以后你指东,我陈阿大绝不往西!” “你要是输了,就乖乖回洛阳教书去,别在这瞎指挥,糟蹋东西!” 王浩伸出手。 “一言为定!” “啪!” 两只手重重地击在一起。 一只白皙修长,一只粗糙如树皮。 这是一场新与旧的碰撞。 也是工业与手工业的第一次交锋。 …… 建设,在质疑声中开始了。 但这并不是陈阿大理解的那种“建设”。 没有成千上万的民夫扛着沙袋填海。 没有那种慢吞吞的夯土作业。 也没有那种“嘿哟嘿哟”的号子声。 王浩带来了一支奇怪的队伍——工程兵团。 这支部队不拿枪,不拿刀。 他们开着的,是一台台冒着黑烟、轰隆作响的钢铁怪兽。 第一天。 十几台名为“打桩机”的蒸汽机械,被迅速组装起来。 这玩意儿高耸入云,像是一个个巨大的铁架子,竖立在海滩上。 看起来狰狞而恐怖。 “通!通!通!” 沉闷的撞击声,开始在登州的海滩上回荡。 每一次撞击,大地都跟着颤抖一下。 震得人心头发颤,震得海水泛起波纹。 陈阿大站在远处,惊恐地张大了嘴巴。 他看到了什么? 一根根足有水桶粗、几丈长的钢筋混凝土桩子。 被那股恐怖的力量,硬生生地砸进了烂泥深处! 一下,两下。 原本吞噬一切的流沙,在这股蛮力面前,不得不低头。 一根、两根、一百根…… 短短十天。 这片原本连人都站不稳的流沙地,被钉入了数千根“定海神针”。 密密麻麻,如同钢铁森林。 紧接着,是浇筑。 一种灰色的粉末,被一车车运来。 王浩管这叫“水泥”。 工人们将这些粉末倒进巨大的搅拌机里,混合着沙石和水。 “轰隆隆——” 搅拌机转动,吐出粘稠的灰色浆体。 工人们将这些浆体倒进模具里,铺在那些桩子上。 陈阿大撇了撇嘴:“这稀汤寡水的玩意儿,能顶啥用?” 然而。 等到第二天拆开模具时。 陈阿大傻眼了。 彻底傻眼了。 他拿着铁锤,小心翼翼地敲了一下。 “当!” 火星四溅。 那些原本软塌塌的泥浆,竟然变得比石头还硬! “这……这是点石成金术?!” 陈阿大扔掉铁锤,整个人趴在地上。 他用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抚摸着那坚硬的水泥地基。 手指都在颤抖。 凉的。 硬的。 没有任何裂缝。 他造了一辈子船,从未见过这种材料。 不怕水泡,不怕火烧,坚硬如铁,浑然一体。 “这……这简直是神物啊!” 远处。 王浩戴着黄色的安全帽,手里拿着图纸,站在高处指挥若定。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乱他的眼神。 “一号船坞,底板加厚三十厘米!” “二号龙门吊基座,预埋螺栓位置要精确到毫米!谁要是敢差一分,老子让他卷铺盖滚蛋!” “快!动作都要快!” “咱们是在跟老天爷抢时间!是在跟倭国鬼子抢时间!” 在王浩的咆哮声中。 整个工地就像是一台全速运转的机器。 白天。 这里尘土飞扬,机器轰鸣,黑烟遮蔽了天空。 晚上。 这里灯火通明,焊花四溅。 那是电石灯的光芒,将登州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来自山西的煤炭,通过铁路源源不断地运来,堆成了黑色的山峰。 来自邺城的钢材,闪烁着寒光,堆积如林。 来自全国各地的两万名工人,喊着号子,挥洒着汗水。 那种场面。 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 那是一种改天换地的力量。 那是一种属于工业时代的磅礴气势。 人力有时穷。 但工业之力,无穷! …… 两个月后。 登州造船厂的雏形,已经显现。 两个长达两百米的巨大干船坞,如同两道深深的伤疤,刻在了大地上。 那是巨兽的巢穴。 而在船坞的两侧,耸立着一座座巨大的红砖厂房。 轮机车间、锅炉车间、铆接车间…… 管道纵横,蒸汽弥漫。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矗立在船坞上方的那座庞然大物。 蒸汽龙门吊。 它足有十层楼那么高。 通体由钢铁桁架焊接而成,像是一座横跨天际的钢铁彩虹,又像是一个俯瞰众生的钢铁巨人。 今天是龙门吊试车的日子。 也是王浩和陈阿大赌约兑现的日子。 陈阿大站在人群里,仰着脖子。 帽子掉了都不知道。 他看着那粗大的钢缆,看着那巨大的吊钩,心里直打鼓。 这玩意儿……太大了。 大得让人感到恐惧。 “这……真能行?” 旁边的一个年轻学徒小声问道:“师父,这铁架子不会塌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 陈阿大骂了一句,但手心里全是汗。 王浩站在龙门吊的操作室里。 那是离地三十米的高空。 他深吸了一口气,透过玻璃窗,看着下面蚂蚁般的人群。 手心也在出汗。 这是共和国第一台自主设计的重型起重机。 虽然理论计算过无数次,但理论是理论,实际是实际。 如果失败了。 不仅是他的前途,更是整个海军计划的挫折。 “各单位注意!” 王浩抓起对讲机(有线电话),声音沉稳。 “锅炉压力?” “压力正常!1.2兆帕!” “传动齿轮?” “啮合正常!润滑油已加注!” “起吊准备完毕!” 王浩握住了那个冰冷的操纵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起!” 随着他轻轻一推。 “轰——!!!” 锅炉房里,烈火熊熊燃烧。 蒸汽通过管道,冲入气缸。 巨大的绞盘开始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嘎吱——嘎吱——”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地面上,一块重达三十吨的巨型钢板,缓缓离开了地面。 一米。 两米。 十米…… 那块足以压垮几十头牛、足以砸碎一艘福船的钢板。 在这个钢铁巨人手中,轻得就像是一片羽毛。 稳如泰山! 没有任何晃动! “转!” 王浩再次推动操纵杆。 龙门吊带着钢板,沿着轨道缓缓移动。 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准确无误地停在了一号船坞的正上方。 “落!” 钢板缓缓下降。 最终。 “当!” 一声巨响。 钢板严丝合缝地落在了预定的位置上。 尘土飞扬。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一秒。 两秒。 紧接着。 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万岁!!!” “成了!咱们成了!!” 工人们把帽子扔向天空,互相拥抱,热泪盈眶。 有人跪在地上,亲吻着那坚硬的水泥地。 有人疯狂地敲打着饭盆,宣泄着心中的激动。 陈阿大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 他突然明白。 那个属于木船、属于手工敲打、属于看天吃饭的时代。 彻底结束了。 眼前的这一切,是神迹。 也是未来。 他挤过疯狂的人群,跌跌撞撞地跑到刚从龙门吊上下来的王浩面前。 王浩摘下安全帽,脸上满是油污,却笑得灿烂。 “陈师傅,怎么样?这烂泥滩,硬不硬?” “噗通!” 陈阿大没有说话,直接跪下了。 “秀才公……” 陈阿大声音哽咽,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不!王工!王总师!” “我陈阿大服了!心服口服!” “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是个老糊涂!” “从今往后,您说咋干,咱就咋干!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这辈子能造出这种大家伙,能见识到这种手段,我死也瞑目了!” 王浩连忙扶起他。 “陈师傅,快起来,这是干什么。” 王浩擦了擦脸上的汗,露出一口白牙。 他指着那个空荡荡的船坞,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陈师傅,这才哪到哪啊。” “这只是个架子。” “接下来,我们要在这个架子里,造出一条真正的龙!” “一条披着铁甲、喷着烈火、能让四海臣服的钢铁巨龙!” “到时候,还得靠您老的经验,给咱们把关呢!” 陈阿大用力点头,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造!必须造!谁敢拦着,我老陈跟他拼命!” …… 登州造船厂的建设奇迹,只是共和国工业狂潮的一个缩影。 与此同时。 扬州。 长江边上,一座座现代化的船台拔地而起。 这里主要负责建造内河炮舰和运输船。 依托长江便利的水运,来自江南的楠木和来自北方的钢铁在这里汇聚。 数千名木工和铁匠,正在学习如何将木板与铁肋结合。 如何用铆钉代替榫卯。 叮当叮当的敲击声,成了扬州城新的乐章。 泉州。 这座古老的港口城市,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老式的福船作坊,被改造成了现代化的造船公司。 那些经验丰富的老船工,虽然对蒸汽机一窍不通。 但他们对流体力学的直觉,成了宝贵的财富。 在科学院专家的指导下。 他们开始尝试改进船体线条,设计更适合远洋航行的飞剪船。 短短半年时间。 共和国的海岸线上,竖起了一座座工业丰碑。 这不仅仅是几座厂房。 更是国家意志的体现。 这是举国体制的胜利。 是工业文明对农业文明的降维打击。 …… 洛阳,政务院。 委员长办公室。 江宸看着手里那份《登州造船厂竣工验收报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照片上。 那高耸的龙门吊,在夕阳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让他感到无比的亲切。 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些大国重器的影子。 “基建狂魔的血统,果然是刻在骨子里的。” 江宸笑了笑,将报告放在桌上。 但他脸上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太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宫殿,望向科学院的方向。 那里,是另一个战场。 “船厂有了,船壳子也能造了。” “龙骨铺设也没问题。” “但是……” 江宸眉头微皱,手指轻轻敲击着大理石窗台。 发出“笃笃”的脆响。 “心脏呢?” 一艘战舰,最重要的不是装甲,也不是火炮。 而是动力。 没有强劲的心脏,再厚的装甲也是活靶子,再多的火炮也运不到射程内。 “致远级”铁甲舰的设计指标,是排水量两千三百吨,航速十五节。 这对动力系统的要求极高。 目前的“希望二号”蒸汽机,虽然能用在火车和工厂里。 但体积太大,功率密度太低。 如果直接装上船,恐怕半个船舱都要被锅炉占满。 而且震动大得能把船底震漏。 士兵们别说打仗了,光是被震动就能震得五脏六腑移位。 “必须要有更先进的船用蒸汽机。” “三胀式蒸汽机……” “高压密封技术……” 江宸知道,这是一个巨大的瓶颈。 如果跨不过去。 那支所谓的“蓝水海军”,就只能是一堆漂在水面上的废铁。 甚至连家门口都出不去。 “难道,真的要卡在这里吗?” 江宸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焦虑。 就在这时。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连敲门声都没有。 敢这么闯委员长办公室的,没几个人。 江宸猛地回头,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只见秘书小李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帽子都歪了,脸上却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甚至有些癫狂。 “委员长!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科学院那边来电话了!” 江宸的手停在半空,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是不是动力所那边有突破了?” 小李扶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连连点头: “对!对!对!” “王孝通院长亲自打来的!” “他说,那个困扰了他们半年的‘高压密封’难题,被墨迟先生解决了!” “他们用了一种新的合金配方,还有橡胶密封圈!” “第一台船用三胀式蒸汽机样机,已经在试验台全功率运转了四十八小时!” “各项指标平稳!没有漏气!没有爆缸!” “他们请您立刻过去,说是要给您看个‘大宝贝’!” 江宸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紧接着。 一股巨大的喜悦,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种畅快感,比打了胜仗还要强烈百倍! 心脏,有了! “好!好!好!” 江宸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都在颤抖。 他一把掐灭了烟头,抓起衣架上的军大衣,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备车!去科学院!” 走到门口,他又猛地停住脚步。 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不!” “不去科学院!” “直接去洛水码头!” 小李一愣:“啊?去码头干什么?样机还在实验室啊……” 江宸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霸气的弧度。 “既然样机成了,那就别在实验室里转悠了。” “那是娘们干的事!” “打电话给王孝通,让他把样机给我拉到码头去!” “把它装上那艘试验船!” 江宸一挥手,大衣下摆带起一阵风。 “我要亲眼看看。” “这颗工业的心脏,到底能让我们的船,跑多快!” “我要让整个洛阳都听到,来自大海的咆哮声!” “是!” 小李立正敬礼,转身飞奔而去。 江宸大步走出大楼。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但他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灿烂。 万事俱备。 东风已至。 第406章 第一艘蒸汽试验船 洛阳城外。 洛水滔滔,向东奔流。 深秋的风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卷起河岸枯黄的芦苇,发出“沙沙”的悲鸣。 若是往日,这里只有几个缩着脖子的老渔翁,在寒风中守着孤舟。 但今日,不同。 洛水河畔,旌旗招展。 数千名荷枪实弹的羽林卫,身穿墨绿色的新式军装,手持明晃晃的步枪,将河滩方圆三里围成了铁桶。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警戒线外,更是人山人海。 半个洛阳城的百姓都跑来看热闹了。 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眼神中既有对未知的恐惧,更多的是一种看西洋镜的好奇。 “听说了吗?委员长又要搞大动静了!” “那是,咱们这位爷,哪天消停过?” “说是要弄个不用帆、不用桨,就能自己在水里跑的铁怪物!” “扯淡吧!没帆没桨,那是王八!还能是船?” 议论声如同煮沸的开水,嗡嗡作响。 而在警戒线的最核心区域。 共和国的顶层大佬们,几乎悉数到场。 江宸站在最前方。 他身披一件黑色的呢子军大衣,领口竖起,挡住寒风。 手里拿着一副高倍望远镜,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河面上那个黑影。 在他身后。 李靖、李世民、房玄龄、杜如晦,还有那位混世魔王程咬金。 此刻都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河中央,泊着一艘船。 或者说,那是一个长得极其随心所欲的“怪物”。 它不大。 长约十五丈,宽约三丈。 通体由坚硬的楠木打造,但在船身的关键部位,却包着黑沉沉的铁皮。 最让人感到违和的,是它的两侧。 并没有常见的船桨。 而是挂着两个巨大的、如同水车一般的木轮子。 叶片宽大,半截浸在水里,看着就笨重。 而船身的正中央,既没有桅杆,也没有风帆。 只有一根黑乎乎、粗壮得吓人的大铁管子,直指苍穹。 就像是在船背上插了一根巨大的香。 这便是共和国科学院与造船总局,耗时半年,砸进去数百万银元,才捣鼓出来的第一艘蒸汽动力试验船—— “启航号”。 “我说……” 程咬金吧嗒了一下嘴,打破了沉默。 他撇着大嘴,一脸的嫌弃:“这玩意儿……真能动?” 李世民也皱着眉头。 他双手抱胸,目光在那根大铁管子上转来转去。 “知节说得虽糙,但理不糙。” “没帆借风,没桨划水。” “就靠肚子里烧煤?那不成煮饭了吗?” 作为曾经的天策上将,李世民对机械并不陌生。 他在工厂里见过蒸汽机,那是能拉着火车跑的巨兽。 但把那几万斤重的铁疙瘩搬到船上? 还要推着船走? 这在他的认知里,依然属于天方夜谭。 “水火不容啊。” 房玄龄捻着胡须,忧心忡忡,“在水上玩火,这本身就是兵家大忌。” “万一炸了,那一船的人……” “闭嘴!” 李靖低声喝斥了一句。 但他背在身后的手,却紧紧攥成了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他是海军总司令。 这艘船,就是他的命根子。 如果不靠风,不靠人力,这船真能逆流而上。 那困扰兵家千年的“南船北马”格局,将彻底被打破。 长江天险? 在不知疲倦的蒸汽船面前,那就是个笑话! 江宸没有理会身后的议论。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精钢打造的机械表。 秒针跳动。 咔哒。 咔哒。 上午九点整。 风,似乎更大了。 “王孝通。” 江宸的声音平静,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 人群中,一个身影猛地窜了出来。 科学院院长王孝通。 这位平日里斯斯文文的大数学家,此刻却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 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像张纸。 这半年。 为了这台船用蒸汽机,他掉了大半的头发,熬红了双眼。 成败,在此一举。 “准备好了吗?”江宸问。 王孝通吞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报……报告委员长,锅炉压力正常,连杆机构检查完毕,随时……随时可以点火!” “那就开始吧。” 江宸只说了这五个字。 没有废话。 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 王孝通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河面。 他举起了手中那面鲜艳的小红旗。 猛地挥下! “点火——!!!” 这一声嘶吼,破了音,带着几分悲壮。 河中央。 “启航号”的甲板上。 早已严阵以待的司炉工们,听到了命令。 “开炉门!” “铲煤!” “送入炉膛!” 那是来自山西的优质无烟煤,黑得发亮,燃烧值极高。 “呼——!” 炉膛内,原本温吞的火苗,在鼓风机的呼啸下,瞬间变得狂暴起来。 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司炉工们满是汗水的脸庞。 原本沉寂的烟囱口。 突然冒出了一股淡淡的青烟。 紧接着。 青烟变成了浓黑的烟柱! 那烟柱越来越粗,越来越浓,直冲云霄! 仿佛一条被封印在船肚子里的黑龙,正在苏醒,正在咆哮! “呜——!!!” 一声尖锐凄厉的汽笛声,骤然炸响。 这声音,比火车的汽笛还要尖锐,还要高亢! 带着水汽的震颤,瞬间传遍了整个洛阳城。 “妈呀!” 岸边的百姓吓得齐齐后退。 几个胆小的妇人,更是直接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河神发怒了!这是河神在叫啊!” “什么河神!那是机器!” 旁边几个读过书的学生,一脸兴奋地吼道,“那是科学的声音!” 船舱内。 噪音大得惊人。 锅炉里的水在沸腾,蒸汽在管道里奔涌,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总工程师墨迟,死死盯着那个不断跳动的压力表指针。 他的脸贴在玻璃罩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压力多少?!” 他大声吼道,声音被噪音吞没。 “零点八兆帕!还在升!” 助手扯着嗓子回应。 “还不够!再加煤!” 墨迟像个疯子一样挥舞着手臂,“我要一点二!给我冲到一点二!” “可是墨工,密封圈……” “别管密封圈!炸了老子陪葬!加煤!” “是!” 炉膛里的火焰更旺了。 指针颤巍巍地越过了红线。 “一点二了!” “好!” 墨迟猛地转身,一把抓住了那个红色的主阀门操纵杆。 他的手在抖。 这一拉,要么创造历史,要么粉身碎骨。 “给我……动起来啊!!!” 墨迟怒吼一声,猛地拉下了操纵杆。 “嗤——!” 一股白色的蒸汽,猛地冲入气缸。 巨大的活塞被推动。 连杆开始发力。 紧接着。 船身猛地一震! 那种震动,不像是风浪的颠簸。 而像是有一头巨兽在船肚子里狠狠地踹了一脚! 岸上的官员们脸色大变。 “不好!要炸!” 程咬金下意识地挡在了李世民身前。 “护驾!护驾!” 然而。 预想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 就在一片惊呼声中。 奇迹,降临了。 只见船身两侧,那两个巨大的明轮,开始缓缓转动。 “哗啦……哗啦……” 宽大的叶片拍打着水面,激起白色的浪花。 一开始很慢。 就像是一个刚刚睡醒的老人,在艰难地伸着懒腰。 “动了!动了!” 李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 他死死抓住栏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青筋暴起。 明轮越转越快。 原本静止的“启航号”,在没有任何风力、没有任何纤夫拉纤的情况下。 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而且。 它是逆流而上! 洛水的流速虽然不急,但逆水行舟,向来艰难。 可现在。 这艘喷着黑烟、发出轰鸣的怪船,就像是一头倔强的公牛。 顶着水流。 一步。 两步。 坚定地向着上游驶去。 速度越来越快。 从一开始的如人漫步,逐渐变成了小跑。 船头劈开水波,在河面上犁出一道长长的、笔直的白色航迹。 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白浪翻翻,势如破竹。 这一幕。 极具视觉冲击力! 一种野蛮的、原始的、却又充满了力量的美感,狠狠地撞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球。 “我的天爷……” 程咬金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真……真走了?” “这玩意儿吃的是煤,拉的是烟,居然真能跑?” “这不合常理!这违背祖宗之法啊!”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翰林,颤巍巍地指着那艘船。 满脸的不可思议,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没有风,它凭什么动?这是妖术!这是墨家的妖术!” “这不是妖术。” 江宸放下望远镜。 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是如释重负的笑。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旧官僚,声音朗朗,穿透寒风: “这是科学。” “这是热能转化为机械能的必然结果。” “从今天起,老天爷给不给风,咱们说了算!” 这番话,狂妄至极。 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 河面上,“启航号”已经跑出了大约五里的速度。 虽然不快,甚至有些笨拙。 但它那种无视自然规则的霸道,深深地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李世民眼中的怀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贪婪。 他在脑海中疯狂推演。 如果把这东西装在楼船上…… 如果把这东西装在运兵船上…… 那大唐……不,共和国的军队,岂不是可以朝发夕至,神兵天降? 从洛阳到江都,顺流而下,岂不是只要两天? 逆流而上,也不过五六天?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廷对南方的控制力,将提升十倍!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李世民忍不住拍着栏杆大喊,眼中精光四射。 “江宸!这船我要了!有多少我要多少!” “别急。” 江宸淡淡地说道,“这只是个开始。”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和震撼中时。 异变突生。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从“启航号”的机舱里传出。 紧接着。 原本节奏分明的“况且况且”声,瞬间变得杂乱无章。 “咔嚓!咔嚓!” 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那个巨大的烟囱里,喷出的不再是黑烟。 而是夹杂着大量白色的水蒸气。 船身剧烈抖动了几下,像是打了个寒颤。 然后。 那两个巨大的明轮,像是失去了力气的老人,转速迅速慢了下来。 最后,彻底停摆。 “启航号”失去了动力。 在水流的作用下,它开始缓缓后退,最后横在了河中央。 随着波浪,无助地起伏。 像是一条死鱼。 岸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一脸兴奋的官员们,表情瞬间凝固,然后变得有些古怪。 有人惋惜,有人担忧。 但更多的人,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我就说嘛,奇技淫巧,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这下丢人丢大了,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趴窝了。” “劳民伤财啊,几百万银元,就听了个响?” “还是老祖宗的风帆靠谱,这玩意儿,中看不中用!” 窃窃私语声,如同苍蝇一般嗡嗡作响。 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岸边。 王孝通面如死灰。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摇摇欲坠。 “失败了……” 他喃喃自语,眼泪夺眶而出。 “密封炸了……还是炸了……” “我对不起委员长,我对不起国家的信任……” 船上。 墨迟和一众年轻的工程师们,更是满脸黑灰。 他们急得团团转,有人甚至绝望地坐在滚烫的甲板上痛哭。 在这个时代。 当众搞砸了国家级的演示,那是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 李靖看了一眼江宸,小心翼翼地问道: “委员长,要不要派拖船把它拉回来?这也太……” 太丢人了。 后面的话,李靖没敢说。 “不用。” 江宸打断了他。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愤怒,甚至连一丝失望都看不到。 反而,更加平静。 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大步走向码头边的一艘小艇。 “备船!我要上去!” “委员长!危险!” 警卫员大惊失色,连忙拦住。 “那是故障船,万一锅炉炸了……” “哪那么多废话!” 江宸瞪了他一眼,眼神凌厉。 “那是我们的战士!那是我们的科学家!” “船坏了,心不能凉!” “我不去,谁去?” 说完,他一把推开警卫员,跳上小艇。 甚至不等船夫,自己操起桨,朝着河中央的“启航号”划去。 李世民愣了一下。 随即,他哈哈大笑。 “有点意思!这种热闹,怎么能少了我李世民!” “老程!走!咱们也去看看这铁怪物到底哪儿坏了!” “得嘞!” 程咬金也来了劲,跟着跳上了另一艘小艇。 两艘小艇,一前一后,破浪而去。 靠上了“启航号”。 江宸抓住绳梯,动作利落地爬上甲板。 甲板上,一片狼藉。 到处是漏出来的黑水和煤渣,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 年轻的工程师们看到委员长亲自上来,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噗通!噗通!” 跪倒一片。 “委员长,我们有罪……” 墨迟满脸是油,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他的手还在流血,那是刚才试图关闭阀门时烫伤的。 “是密封圈爆了……压力太大,橡胶老化……” “我们辜负了您的期望……” 江宸没有说话。 他走到墨迟面前。 伸出手。 墨迟愣住了,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那是共和国最高领袖的手。 干净,修长。 而自己的手,满是油污和血迹。 “起来。” 江宸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力量。 “跪着能修好机器吗?” 墨迟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被江宸一把拉了起来。 眼泪冲刷着脸上的煤灰,划出两道滑稽的白印。 江宸环视四周。 看着这些年轻而惶恐的面孔。 他们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五岁。 是共和国最宝贵的财富。 江宸突然笑了。 笑得很爽朗,很开心。 “哭什么?” “这就是个密封圈爆了,又不是天塌了。” 江宸走到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蒸汽机旁。 伸手拍了拍那个滚烫的铁壳子。 “同志们,你们知道今天这意味着什么吗?” 众人茫然地看着他。 失败了,还能意味着什么? “它走了五里。” 江宸伸出五根手指,高高举起。 “在没有风,没有桨的情况下,它逆流而上,走了整整五里!” 江宸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传遍了整个甲板,也传到了岸边。 “这五里路,比当年张骞出使西域走的路还要伟大!” “因为这是人类第一次,用火,战胜了水!” “失败?这叫什么失败?” “孩子学走路,哪有不摔跤的?摔倒了,爬起来,拍拍土,接着走!” 江宸猛地挥手,指向岸边那些还在看笑话的人。 眼神变得无比犀利。 “告诉他们!告诉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人!” “今天,我们虽然只走了五里。” “但明天,我们就能走五百里,五千里,五万里!” “这艘船,哪怕是趴在这里,它也是一座丰碑!” “因为它证明了,路,是通的!” 一番话,如同惊雷。 炸响在每一个科研人员的心头。 原本死灰般的心,重新燃起了火焰。 那种被理解、被包容、被信任的感动,化作了无尽的力量。 士为知己者死。 这一刻,他们愿意为眼前这个男人,去死,去拼命! “委员长!给我们三天时间!” 墨迟擦干眼泪,咬着牙吼道。 眼神凶狠得像头狼。 “我们换用紫铜垫片!重新设计阀门!” “如果不让它跑起来,我墨迟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好!” 江宸重重地拍了拍墨迟的肩膀。 “我给你们时间,也要给你们钱。” 他转过身,对着岸边的裴宣,气沉丹田,大声喊道: “裴总理!” 岸边的裴宣连忙竖起耳朵。 “给科学院追加两百万预算!” “所有参与‘启航号’项目的科研人员,记集体一等功!发双倍奖金!” 什么?! 岸边。 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官员们傻眼了。 坏了还能领赏? 还要追加预算? 这就是那个“千金买马骨”的江宸吗? 短暂的沉默后。 岸边的百姓和士兵中,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万岁!共和国万岁!” “科学万岁!”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个国家,失败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不敢尝试。 李世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激荡不已。 “好气魄……” 他低声赞叹,“这才是帝王心术,不,这比帝王心术更高明。” “这是收天下人心啊。” 江宸站在船头,迎着凛冽的江风。 看着这艘虽然丑陋、虽然趴窝,却充满希望的小船。 他知道。 蒸汽海军的种子,今天算是彻底种下了。 只要给它一点时间,它就会长成参天大树,结出名为“铁甲舰”的果实。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岸边的欢庆。 “报——!!!” “登州急报!” 第407章:沿海的不安 登州府。 白沙湾。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海风呼啸。 带着一股子特有的咸腥味,顺着领口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若是搁在往年。 这会儿村里早就是黑灯瞎火,连看家护院的土狗都缩在窝里睡了。 穷人嘛,舍不得点灯油。 天一黑,除了造人,也没别的娱乐活动。 可如今不一样了。 自从洛阳那位年轻的委员长,颁布了《海洋捕捞扶持令》。 这白沙湾,就像是换了人间。 码头上。 十几盏明晃晃的“气死风灯”高高挂起,照得方圆百米亮如白昼。 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十几艘崭新的硬木渔船,随着波浪轻轻起伏。 船身刷着桐油,在灯光下泛着富贵的光泽。 桅杆顶端。 那一面面鲜红的红星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那是护身符。 也是这片海域如今最硬的招牌。 岸边。 老渔民张大贵盘腿坐在自家新盖的青砖瓦房门口。 屁股底下垫着个草垫子,手里捧着个紫砂壶。 壶嘴冒着热气。 这是他前些日子,用两筐极品大黄鱼,跟南边来的行商换来的宝贝。 据说,是江南那边的稀罕物。 “爹,您瞅瞅这网,结实着呢!” 大儿子张强光着膀子,坐在小马扎上。 他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那是常年在海上搏风大浪练出来的。 手里拿着梭子,正借着灯光修补渔网。 汗珠子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掉在地上,摔成八瓣。 但他脸上却挂着笑。 那种发自内心的、对生活充满奔头的笑。 “今儿个镇上的供销社说了,明儿收鱼的价格还能涨两文。” 张强一边补网,一边絮叨着:“要是运气好,这一网下去,咱家今年盖西厢房的钱就有了。” “等到西厢房盖起来,我就托媒人去隔壁村,把翠花给娶过门。” 张大贵滋溜一口热茶。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暖得他浑身舒坦。 他眯着眼,满脸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褶子,此刻都舒展开了。 “那是。” “跟着委员长走,咱这苦哈哈的日子,算是彻底熬出头了。” 张大贵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远处黑漆漆的海面。 语气里,透着股子前所未有的自豪。 “听镇上的宣讲员说,咱这片海,那是国家的聚宝盆。” “以前咱怕啥?” “怕官府收税,怕海盗抢劫,怕大风大浪回不来。” “现在呢?” “哼!” 张大贵冷哼一声,敲了敲烟袋锅子。 “税,国家给免了三年。” “浪,咱有了新式的大船。” “至于海盗?” “巡防营就在隔壁,那可是正规军退下来的好汉,手里有火铳,有快船,谁敢来撒野?” 屋里头。 儿媳妇正在哄着刚满月的小孙子睡觉。 咿咿呀呀的童声,混合着摇篮轻晃的吱呀声,传了出来。 听得张大贵心里头热乎乎的。 这就是好日子啊。 真希望这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 安安稳稳。 红红火火。 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爹,我去码头看看船缆系紧了没。” 张强补完了最后一处破洞,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今晚风向有点变,别把咱的新船给磕碰了。” 说着。 他随手抓起挂在墙上的鱼叉。 那是渔民吃饭的家伙,也是防身的利器。 虽然现在太平了,但带着顺手。 “去吧,早点回。” 张大贵磕了磕烟袋锅子,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 “锅里给你留了地瓜粥,回来喝一口暖暖身子。” “知道了,爹。” 张强咧嘴一笑,转身向门外走去。 然而。 就在张强的一只脚,刚刚迈出门槛的那一瞬间。 异变突生! “咻——!” 一声极其尖锐、极其刺耳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这份祥和。 那声音不像是什么鸟叫。 更像是死神的哨音。 张大贵手里的紫砂壶猛地一抖。 “啪”的一声。 那把心爱的壶摔在地上,碎成了八瓣,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他还没来得及心疼。 就惊恐地看到,刚走出门的大儿子,整个人猛地一僵。 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紧接着。 一支漆黑如墨的长箭,带着恐怖的力道,直接贯穿了张强那宽厚的胸膛!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箭头带着血肉,哆的一声,死死钉在了身后的门框上。 箭尾还在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低鸣。 鲜血。 如同喷泉一般,瞬间染红了门槛。 张强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的那个大洞。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想喊一声爹。 想喊一声翠花。 或者是想喊一声疼。 但涌上来的血沫子,堵住了他的喉咙。 “荷……荷……” 他发出一阵浑浊的气泡声,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强子!!!” 张大贵愣了足足两秒,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双手颤抖着想要捂住儿子的伤口。 可那血,怎么堵都堵不住。 温热的血,流了他满手。 那是他儿子的命啊! “谁?!是谁干的?!” 张大贵抬起头,双眼赤红,冲着黑暗歇斯底里地咆哮。 没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码头方向突然爆发出的震天喊杀声。 “杀给给——!” 这是一种从未听过的怪异语言。 尖锐。 阴森。 透着一股子野兽般的疯狂。 轰! 轰! 轰! 几声巨响。 冲天的火光,瞬间吞噬了那十几艘渔民们视若性命的新船。 那是他们几辈子的积蓄,那是他们未来的希望啊! 借着火光。 张大贵看到了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海面上。 不知何时冒出了数十艘造型奇特的黑色快船。 它们像是一群来自地狱的幽灵,无声无息地切入了港湾。 速度快得惊人。 船头。 一个个身穿竹木甲胄、头顶剃着怪异发型的矮个子武士,如同蝗虫一般跳了下来。 他们手里握着的,不是中原常见的横刀。 而是一种细长、微弯,闪烁着森冷寒光的太刀。 这绝不是普通的海盗! 普通海盗求财,但这群人,一上岸就见人就砍,见屋就烧。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 三人一组,五人一队。 配合默契得令人发指。 一名早起的渔民刚推开门,还没看清状况。 “唰!” 一道寒光闪过。 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被迎面一刀劈成了两半! 鲜血喷洒在白墙上,触目惊心。 “鬼……鬼子!是鬼子!” 张大贵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村口说书先生讲过的戏文,那是海外罗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老婆子!带孙子跑!快跑啊!” 张大贵不知哪里来的力气。 他一把推开儿媳妇的房门,大吼一声。 然后抄起门边的柴刀,转身冲向了大门口。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渔民。 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但此刻。 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儿子,看着这群冲进家园的畜生。 他疯了。 “我跟你们拼了!!” 张大贵举着柴刀,冲向了那个刚刚翻墙进来的黑影。 “八嘎!” 一声听不懂的怪叫。 那名黑衣武士眼神冰冷得像是一条毒蛇。 看着冲过来的老头,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根本没把张大贵手里的柴刀放在眼里。 脚下踩着诡异的碎步。 身形一晃。 就像是一阵黑烟,瞬间欺近了身前。 刀光一闪。 快。 太快了。 快到张大贵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拔刀的。 只觉得脖子一凉。 眼前的世界就开始天旋地转。 他看到了自家的屋顶。 看到了漫天的星斗。 看到了……自己那具没有头的身体,正喷着血缓缓倒下。 最后的意识里。 他听到了屋里儿媳妇凄厉的尖叫声。 还有小孙子戛然而止的哭声。 那是地狱的声音。 …… 白沙湾巡防营。 警报声凄厉地划破夜空。 “当当当当当——!” 铜锣被敲得震天响。 “敌袭!全体集合!” “快!都他娘的给老子起来!” 队正王铁柱一脚踹开营房大门。 他连盔甲都来不及穿全,只披了一件皮甲,提着一把制式横刀就冲了出来。 这支只有五十人的水警部队,是这片海域唯一的武装力量。 大部分都是退伍的老兵,或者是本地选拔出来的壮小伙。 “什么情况?哪来的海盗?” “敢动白沙湾?活腻歪了?” 战士们骂骂咧咧地冲出来,手里提着刀枪。 然而。 当他们冲到操场,看到远处村庄冲天的火光时。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不是抢劫。 那是屠村! “快!上船!别让他们进村!” 王铁柱嘶吼着,眼珠子通红。 虽然他们装备简陋。 手里拿的大多还是淘汰下来的旧军械,只有几杆老式火铳。 但没人退缩。 那是他们的家乡。 身后就是他们的父老乡亲! 哪怕是死,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来! “一班二班跟我上船!三班去村里救人!” “是!” 三艘悬挂着红星旗的小型巡逻艇,像三头愤怒的公牛。 发动机还没普及到这里。 靠的是人力摇橹。 但在愤怒的加持下,这三艘船硬是划出了飞一般的速度。 咆哮着冲向了那支庞大的黑色舰队。 然而。 实力的差距,是绝望的。 对方的战船虽然不大,但数量足有四十多艘! 而且。 这些船显然是经过改装的战舰。 船头都装有锋利的铁制撞角,在火光下闪烁着狰狞的寒光。 这根本不是一场战斗。 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伏击。 “轰!” 一声巨响。 王铁柱所在的巡逻艇刚刚冲出码头,就被两艘敌船左右夹击。 坚硬的铁撞角狠狠刺入木质船身。 咔嚓! 木屑横飞,海水倒灌。 船身剧烈摇晃,差点翻了个底朝天。 “杀!” 还没等战士们站稳。 无数带着倒钩的飞爪锁链就飞了过来。 死死扣住了巡逻艇的船舷。 紧接着。 密密麻麻的倭寇,如同蚂蚁般顺着绳索爬上了残破的甲板。 短兵相接! “去死吧!狗杂碎!” 王铁柱怒吼一声,手中横刀带着风声劈下。 “铛!” 火星四溅。 一名倭寇举刀格挡。 两刀相撞,王铁柱虎口发麻。 好大的力气! 而且这刀……好硬! 共和国的战士们虽然勇猛,但在这种狭窄摇晃的甲板上,对方那种双手持握的长刀显得格外致命。 那是杀人的刀术。 阴狠。 毒辣。 专攻下三路,完全不讲武德。 “啊!” 一名年轻战士刚捅穿敌人的肚子,就被另一人一刀砍断了腿。 惨叫声此起彼伏。 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海水。 王铁柱一刀砍翻一名倭寇,却被另一人从侧面偷袭。 “噗!” 一刀砍在大腿上,深可见骨。 但他没有倒下。 他死死咬着牙,反手抓住对方的刀刃。 手掌被割得鲜血淋漓。 但他不管不顾,用身体狠狠撞向敌人。 “死!” 手中的横刀狠狠捅进对方的腹部,用力一绞! 那名倭寇瞪大了眼睛,软软倒下。 借着火光。 王铁柱看清了。 这帮人的头盔上,都画着一个古怪的图案。 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 又像是一轮扭曲的太阳。 “队正!顶不住了!船要沉了!” 年轻的哨兵陈小二哭喊着。 他手里握着一把断刀,满脸是血,浑身都在发抖。 这不是怕。 是恨! 看着朝夕相处的兄弟一个个倒下,他的心在滴血。 王铁柱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村庄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惨叫声渐渐稀疏。 那意味着……人都死绝了。 他心中涌起一股滔天的恨意。 这帮杂碎! 不是为了钱,就是为了杀人! “小二!” 王铁柱猛地一把抓住陈小二的衣领,把他从血泊里提了起来。 “队……队正?” “听着!” 王铁柱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指着船尾系着的一艘快艇——那是平时用来报信的交通艇,轻便,速度快。 “滚!” “滚回洛阳去!” “队正!我不走!我要跟他们拼了!”陈小二死死抓着船舷,不肯松手。 “啪!” 王铁柱狠狠抽了他一耳光。 “拼个屁!” “咱们都死绝了,谁去报信?谁让国家给咱们报仇?!” 王铁柱嘶吼着,一刀砍断了缆绳。 “告诉委员长!这帮杂碎不是海盗!是正规军!是军队!” “看清楚他们的旗号!看清楚他们的刀!” “滚啊!” 王铁柱一脚踹在快艇上。 小艇如同离弦之箭,滑入了黑暗的海面。 “队正!!!” 陈小二趴在快艇上,泪水模糊了双眼。 他看着王铁柱转过身。 用仅剩的一只手,捡起甲板上的一个火药包。 那是他们最后的杀手锏。 本来是用来炸礁石的。 面对冲上来的倭寇头目,王铁柱满是鲜血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而决绝的笑容。 他掏出火折子。 吹亮。 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刚毅的脸庞。 “来啊!孙子们!” “爷爷送你们上路!” “共和国……万岁!”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在海面上响起。 一朵小型的蘑菇云腾空而起。 火光吞噬了王铁柱,也带走了那艘敌船上的十几个倭寇。 巨大的气浪掀翻了周围的海水。 也将陈小二的小艇推得更远。 陈小二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咬出血来。 他不敢回头。 他拼命划动着船桨。 向着黑暗的大海深处,向着洛阳的方向,疯狂地冲去。 那是他唯一的使命。 那是五十名战友,八百名乡亲,用命换来的情报。 …… 洛阳。 国防部大楼。 深夜丑时。 整座城市都已经沉睡,但这里依旧灯火通明。 巨大的作战指挥室里。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烟草味。 李靖站在巨幅海防图前,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自从江宸提出了“蓝水海军”的构想,这位共和国的军神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造船、练兵、选址、后勤…… 每一项都是从零开始。 每一项都难如登天。 “部长,登州造船厂那边传来消息。” 一名参谋端着咖啡,低声汇报。 “蒸汽机密封圈的问题已经有眉目了,科学院那边送来了新材料,预计下个月就能量产。” 李靖点了点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好。” “告诉他们,质量第一。” “海上的环境比陆地恶劣百倍,不能有半点马虎。” “另外,让王浩那边加快船坞的扩建速度,等新船一下水……” 话音未落。 “报——!!!” 一声凄厉至极、甚至带着哭腔的嘶吼,猛然在走廊尽头炸响。 那声音太过惨烈。 仿佛杜鹃啼血。 紧接着。 是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卫兵的惊呼和阻拦声。 “让他进来!快!” 李靖心头猛地一跳。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这种级别的军情急报,除非是天塌了,否则绝不会如此失态。 “砰!” 大门被重重撞开。 一个浑身是血、衣衫褴褛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是陈小二。 他跑死了三匹马。 日夜兼程。 整个人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的鞋跑丢了一只,脚底板全是血泡和泥沙。 “部……部长……” 陈小二看到李靖的那一刻,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噗通一声。 他重重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鲜血顺着他的裤管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触目惊心。 他颤抖着手,解下背后的包裹。 那个包裹被他用防水油布包了三层,那是比他命还重要的东西。 “登州……白沙湾……” “全军……覆没……” 这句话说出来,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陈小二泪如雨下,头重重磕在地上。 “八百乡亲……无一活口……” “呜呜呜……” 轰! 李靖手中的铅笔被硬生生折断。 木屑刺入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整个指挥室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骇地站了起来,手中的文件洒落一地。 八百余人! 全军覆没! 这是共和国建国以来,本土遭受的最惨重、最恶劣的一次袭击! 哪怕是当年突厥南下,也没有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平民造成如此恐怖的杀伤! 这是在打共和国的脸! 这是在挖共和国的心! “谁干的?!” 李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像是一头即将暴怒的雄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小二颤抖着打开包裹。 咣当。 一把带血的长刀,掉落在地上。 刀身修长,弧度优美。 刀刃上有着独特锻造工艺形成的波浪纹,寒气逼人。 这是他拼死从战场上捡回来的。 为了这把刀,他又挨了一箭。 “他们……不是海盗……” 陈小二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吼道: “他们是军队!穿着一样的甲,用着一样的刀!” “见人就杀!连婴儿都不放过!” “队正……队正为了掩护我,炸了……” 说完这句话。 这个年轻的战士两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军医!快叫军医!” 李靖大吼一声,亲自冲过去扶住了陈小二。 …… 十分钟后。 一号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江宸披着一件黑色大衣,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 但他的眼神,却比外面的寒夜还要冷。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身后跟着同样面色铁青的裴宣和魏征。 那把带血的长刀,此刻就静静地躺在会议桌上。 灯光下。 刀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红色。 像是一只嘲讽的眼睛,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江宸没有说话。 他走上前,伸手握住刀柄。 冰冷。 沉重。 “铮——” 他缓缓拔出长刀。 清脆悦耳的刀鸣声在会议室里回荡。 这本该是一把好刀的声音。 此刻听起来,却像是无数冤魂的哭嚎。 江宸眯起眼睛,盯着刀柄处那个隐蔽的铭文。 那是用汉字刻着的一个小小的“苏”字。 周围还有一圈象征家族荣耀的徽记。 那是十六瓣菊纹的变体。 “苏我氏……” 第409章:苏我氏的狂欢 日本,飞鸟京。 夜色如墨,笼罩着这片狭长的岛屿。 甘樫丘。 这里本是飞鸟川畔的一处清幽高地,林木森森,地势险要。 但如今,这里却充满了令人作呕的铜臭与血腥气。 一座规模宏大、甚至可以用“僭越”来形容的豪宅,正傲慢地矗立在山丘之巅。 它居高临下。 像一只贪婪的巨兽,俯瞰着脚下那座属于舒明天皇的板盖宫。 那是权倾朝野的大臣,苏我虾夷的府邸。 此时已是深夜。 山下的板盖宫早已一片漆黑,死气沉沉。 但山顶的苏我府邸,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数不清的油纸灯笼挂满了回廊。 将整座府邸照得金碧辉煌,仿佛传说中的龙宫。 空气中。 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劣质清酒味。 混合着厚重的脂粉香气。 还有一种…… 令人胃部痉挛的、淡淡的血腥味。 大殿之内。 一场极度奢靡、极度狂乱,甚至可以说是群魔乱舞的庆功宴,正在进行。 数十名倭国贵族、武士,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榻榻米上。 他们大声喧哗,唾沫横飞。 身上穿着并不合身的丝绸长袍。 那是上好的苏杭丝绸,在中原价值连城,是士大夫们才能穿的体面衣物。 此刻。 却被这群身材矮小、罗圈腿严重的武士胡乱地裹在身上。 有的袖子太长,拖在油腻的地上。 有的领口大开,露出长满黑毛的胸膛。 甚至还有人直接把丝绸撕开,当成了擦嘴的抹布。 “干杯!” “为了大和的荣耀!” “为了苏我大人的武运长久!” “板载!板载!” 一阵阵怪异、刺耳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大殿中央。 一群涂脂抹粉、脸白得像鬼一样的艺伎正在卖力地扭动腰肢。 三味线的乐声咿咿呀呀,凄厉得像是猫叫。 但没人看她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大殿正前方。 那里,堆积如山。 那是战利品。 是从海对岸那个庞大、富庶、文明的帝国,偷抢回来的财富。 成箱的开元通宝,被粗暴地倒在地上。 铜钱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堆成了一座小金山。 精美的白瓷花瓶,釉色如玉,那是定窑的精品。 此刻却被随意地踢倒在角落里。 有的已经碎成了几瓣,成了盛放鱼骨头的垃圾桶。 一匹匹绚丽夺目、流光溢彩的蜀锦。 像垃圾一样铺在地上。 任由那些喝醉了酒、脚底沾满泥土和油渍的武士踩来踩去。 而在这些财宝中间。 还蜷缩着十几个瑟瑟发抖的女子。 她们穿着汉家服饰,虽然衣衫凌乱,发髻散乱,但依然掩盖不住那股温婉的气质。 只是此刻。 她们眼中满是恐惧、绝望,以及深深的屈辱。 像是一群落入狼群的羔羊。 “哈哈哈哈!” 一阵刺耳的狂笑声,压过了三味线的乐声。 坐在首位的一个矮胖老者,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漆器酒杯。 他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像是刷了一层墙皮。 眉毛被剃掉。 在额头上重新画成了两点黑斑,这叫“殿上眉”。 笑起来时。 露出一口被铁浆染得漆黑的牙齿。 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宛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正是如今倭国的实际掌权者,连天皇都要看他脸色的—— 太政大臣,苏我虾夷。 “诸君!” 苏我虾夷晃动着酒杯,眼神迷离,透着一股子暴发户的贪婪。 “看看这些东西!” “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 他指着那堆财宝,声音因为兴奋而变得尖锐。 “这就是中原的财富!” “这就是那个所谓天朝上国的宝藏!”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苏我虾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踩着一双木屐,发出“哒哒”的声响。 “以前,我们是什么?” “我们像乞丐一样!” “我们要选出最聪明的人,冒着被海浪吞噬的风险,去长安,去洛阳。” “去跪在那个皇帝的脚下,磕头,进贡,摇尾乞怜!” “就为了换回一点点赏赐,换回几本书,几匹布!” 说到这里。 苏我虾夷猛地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 上面的酒壶、鱼脍撒了一地。 “但现在!” “不一样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直指苍穹。 “我们凭自己的刀,拿回来了!” “不用磕头!不用进贡!” “想要什么,就去抢!” “抢回来,就是我们的!” 这番话,极具煽动性。 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兽性。 “板载!” “苏我大人万岁!” “抢光中原人!” 底下的武士们疯狂地吼叫着。 他们用力敲打着手中的酒碗,甚至用刀背敲击着地板。 那种野蛮的狂热,几乎要掀翻大殿的屋顶。 “父亲大人说得对!” 一个声音如雷鸣般炸响。 紧接着。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年轻武士站了起来。 他比周围矮小的倭人要高出一头。 脖子上挂着一串勾玉,肌肉虬结,充满着爆炸性的力量。 这是苏我虾夷的长子。 性格暴虐、手段残忍的苏我入鹿。 他手里抓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吃得满嘴流油。 那是从登州抢来的羊。 苏我入鹿大步走到那堆战利品前。 他眼神轻蔑。 伸出一只油腻的大手,粗暴地扯过一匹绯红色的蜀锦。 那可是贡品级别的丝绸,一寸一金。 他却毫不在意。 用力地在上面擦了擦嘴上的油腻,又擦了擦手。 然后。 像扔垃圾一样,随手将这匹价值千金的丝绸扔在地上。 还狠狠地踩了两脚,碾了碾。 “呸!” “什么天朝上国,什么礼仪之邦。” “我看,就是一群待宰的肥羊!” 苏我入鹿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 他转过身。 目光落在那些蜷缩在一起的汉家女子身上。 那种眼神,让那些女子吓得尖叫起来,拼命往后缩。 “过来!” 苏我入鹿狞笑一声。 他一把抓住一名女子的头发,不顾她的哭喊,强迫她抬起头来。 “看看这皮肤,嫩得像豆腐一样。” “再看看这丝绸,滑得像女人的手。” “中原人只会享受,只会读书,只会画画。” “他们早就忘了怎么握刀了!” 那女子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拼命挣扎,指甲在苏我入鹿的手臂上抓出几道血痕。 “放开我!畜生!放开我!” “哟?还挺烈?” 苏我入鹿不怒反笑。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手臂上的血迹,眼神更加嗜血。 “我就喜欢烈的。” “在中原,你们是千金小姐。” “但在我大和国,你们就是奴隶!是玩物!” “啪!” 苏我入鹿反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 直接打得那女子嘴角溢血,半边脸颊瞬间肿了起来,昏死过去。 “带下去!” “洗干净了,今晚赏给我的亲卫队!” “让他们也尝尝中原女人的滋味!” 他挥了挥手。 像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 两名武士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那名昏迷的女子拖了下去。 留下一地触目惊心的血痕。 大殿的角落里。 一名身穿儒袍、气质文雅的中年男子,看到这一幕。 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嵌入了肉里,渗出了鲜血。 但他感觉不到疼。 只有心里的寒意,和那股压抑不住的愤怒。 他是中臣镰足。 神道教神官家族出身,却酷爱汉学。 他曾随遣隋使去过中原。 他见过长安的繁华,见过洛阳的雄伟。 他读过圣贤书,知晓礼义廉耻。 看着这些被糟蹋的宝物。 看着这些沐猴而冠、如同野兽般的同僚。 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厌恶,以及浓浓的忧虑。 这群疯子。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惹到了什么样的存在。 那是龙啊! 沉睡的巨龙,哪怕只是打个喷嚏,都能把这小小的岛国震碎! “物部君!” 苏我虾夷并没有在意儿子的暴行,反而一脸赞赏。 在他看来,这才是大和男儿该有的气概。 他看向下首一名满身酒气、怀里搂着两个艺伎的将领。 正是这次袭击登州白沙湾的指挥官。 物部麻吕。 “你说说看。” “那个所谓的……华夏共和国。” “他们的军队到底如何?” “能不能挡住我们大和武士的刀?” 听到太政大臣的问话。 物部麻吕打了个酒嗝。 他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脸上带着两坨醉红,眼神里满是不屑与狂傲。 “太政大臣阁下!” “依我看,那个什么共和国,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纸老虎!统统都是纸老虎!” 他拔出腰间的太刀。 在空中虚劈了两下,发出“呼呼”的风声。 “他们的水师?哈!” “简直就是笑话!” “天大的笑话!” 物部麻吕走到大殿中央,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我们在白沙湾杀了一整夜!” “把他们的村子烧了个精光!” “可是呢?” “连个正经的战船都没看到!” “只有几艘破破烂烂的小舢板,木头做的,又小又脆!” “我们的楼船稍微撞一下,咔嚓一声,就散架了!” 物部麻吕得意洋洋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唾沫横飞。 仿佛他战胜的是百万大军。 “那些守军,倒是挺硬气。” “可惜啊,装备太差,武艺太烂!” “在我们大和武士精湛的刀术面前,他们就像是地里的庄稼,任由我们砍瓜切菜!” “我这把刀!” 他举起手中的太刀,展示着上面崩开的几个缺口。 “砍卷了三个口子!” “杀了一百多个中原人!” “血都把刀柄泡透了!” “他们除了会种地,会造好东西,根本不会打仗!” “而且……” 物部麻吕压低了声音,露出一丝猥琐至极的笑容。 他环顾四周,故作神秘地说道: “我抓了几个舌头,审问过了。” “听说他们的男人,都去北边打突厥了!” “沿海空虚得很!” “就像是一个脱光了衣服的美女,正躺在床上,大门敞开,等着我们去临幸呢!” “哈哈哈哈!” 大殿内再次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所有人都露出了贪婪而狂妄的神色。 在他们眼里。 那个隔海相望的庞大国度,不再是不可一世的天朝上国。 不再是需要仰视的文明中心。 而是一块流着油的肥肉。 一块没有骨头,任人宰割的肥肉。 只要胆子大,就能去咬一口。 “父亲!” 苏我入鹿把手里的骨头一扔,几步走到苏我虾夷面前。 他眼神里闪烁着野心的火焰。 那是足以燎原的疯狂。 “既然他们这么弱,我们为什么不干一票大的?” “这登州只是个小地方,穷乡僻壤。” “听说南边的扬州、明州,那才是真正的富庶之地!” “遍地黄金,富可敌国!” “那里的女人,比这些还要水灵!” 苏我入鹿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 “只要我们集结全国的水军!” “倾巢而出!” “突袭扬州!” “抢回来的财富,足够让我们苏我氏建立万世不朽的基业!” “到时候……” 他瞥了一眼山下那座黯淡无光的板盖宫。 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大逆不道的狂妄: “这大和国的天皇,也该换个人坐坐了!” “这天下,本来就是强者的天下!” 苏我虾夷闻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心动了。 不仅仅是因为财富。 更是因为那至高无上的权势。 如今的倭国,虽然表面上是他苏我氏掌权。 但皇室一直蠢蠢欲动,底下的豪族也各怀鬼胎。 国内矛盾重重。 土地兼并严重,百姓怨声载道,米价飞涨。 如果能通过对外的掠夺,带回大量的财富和奴隶。 不仅能平息内部的怨气。 还能极大地提升苏我氏的威望。 甚至…… 真的取而代之! 建立苏我王朝! “好!” 苏我虾夷猛地一拍大腿。 刚要开口下令。 “可是……” 就在这时。 一个不合时宜、甚至有些刺耳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如同在热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太政大臣,诸位大人。” “在下以为,此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大殿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所有人都转过头。 用一种看傻子、看异类,甚至是看死人的眼神,盯着角落里的那个人。 中臣镰足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面色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苍白。 但他还是走了出来。 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 苏我虾夷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他冷冷地盯着中臣镰足,手中的酒杯轻轻晃动。 “中臣君,你有何高见?” “难道你也觉得,我们大和武士,比不上那些只会种地的中原人?” “还是说,你被中原人的书读傻了,连胆子都没了?” 中臣镰足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可能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苏我父子杀人,从来不需要理由。 但他必须说。 为了这个国家,也为了不被这群疯子拖进地狱。 “太政大臣。” “那个华夏共和国,绝非前朝的大隋可比。” “更不是那个腐朽的李唐。” “据最新的情报。” “他们刚刚在北边灭掉了强大的突厥,生擒了颉利可汗!” “突厥那是何等强大?控弦百万!” “却被他们一战而灭!” “他们的领袖江宸,被尊为‘天可汗’!” “他手下有百万雄师,更有那种能喷火、能发出雷鸣的恐怖武器!” 中臣镰足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是对强者的敬畏。 也是对未知的恐惧。 “我们此次偷袭登州,虽然得手。” “但那是因为他们毫无防备,而且重心在北疆。” “若是激怒了这头沉睡的雄狮,引来他们的报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只怕我们大和国,会有灭顶之灾啊!” “诸位,切莫因小失大,引火烧身!” 死寂。 大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几秒钟后。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沉默。 苏我入鹿猛地拍案而起。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几步冲到中臣镰足面前。 一把揪住中臣镰足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八嘎!” “中臣镰足,你这个胆小鬼!” “你是被中原人吓破了胆子吗?”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突厥?那是草原上的蛮子!” “他们全是骑兵,在陆地上跑,当然打不过中原人的火器!” “但我们不一样!” 苏我入鹿一把推开中臣镰足,让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指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我们有大海!” “这茫茫大海,就是天照大神赐予我们的天然屏障!” “是神风守护的疆界!” “中原人的骑兵再厉害,难道还能骑着马跨过大海不成?” “他们的火器再凶猛,到了摇晃的船上,还能打得准吗?” “只要我们不登陆,就在海上跟他们打,他们就是一群旱鸭子!” “来多少,死多少!” 苏我虾夷也冷笑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堆财宝面前。 随手抓起一把金币。 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滑落,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中臣君,你太多虑了。” “书读多了,胆子反而变小了。” “中原人自古以来就不擅长水战。” “当年的隋炀帝,百万大军征讨高句丽,结果呢?” “还不是在辽东折戟沉沙,尸横遍野?” “如今这个江宸,虽然厉害,但他毕竟是个陆地上的霸主。” “到了海上,那就是我们大和武士的天下!” 苏我虾夷脸上露出一丝狡诈的笑容。 那是赌徒看到了必胜牌面时的笑容。 疯狂,且自信。 “而且,你也看到了。” “只要我们抢完就跑,不跟他们纠缠。” “这茫茫大海,他们去哪里找我们?” “这叫……游击战术。” “他们的大船追不上我们,小船打不过我们。” “我们就是海上的狼群!” 说到这里。 苏我虾夷猛地转过身,眼神变得凶狠而狂热。 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成为真正皇者的那一刻。 看到了苏我氏的旗帜插遍天下的那一刻。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不可置疑的威严。 “命令摄津、筑紫各地的造船厂,日夜赶工,建造更多的战船!” “哪怕是拆了房子,也要给我造船!” “征召全国的浪人、武士,组建‘征讨军’!” “告诉他们,谁抢到的东西,一半归自己,一半归国家!” “女人、金银、丝绸,想要什么,就去抢什么!” 苏我虾夷的手指在虚空中狠狠一点,指向了西南方向。 那是大唐最富庶的江南。 也是他梦寐以求的金库。 “下一个目标——” “扬州!” “我要让那里的金银,铺满我的甘樫丘!” “我要让那个江宸知道,这片大海,到底是谁说了算!” “板载!板载!板载!” 大殿内,所有的倭国贵族都疯狂地吼叫起来。 他们面红耳赤,青筋暴起。 仿佛已经看到了堆积如山的财富。 看到了无数的美女和奴隶在向他们招手。 在这狂热的浪潮中。 只有中臣镰足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 他看着这群陷入癫狂的人。 看着这群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蠢货。 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那种寒意,比冬夜的海风还要刺骨,直透骨髓。 “疯了……” “都疯了……” 中臣镰足喃喃自语,脸色苍白如纸。 他缓缓转头。 透过窗棂,看向窗外漆黑的东方。 那个方向,是洛阳。 是那个庞大帝国的中心。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一种即将大祸临头的预感。 当那头雄狮睁开眼睛的时候,这片大海,将会被鲜血染红。 而这把火,是苏我氏亲手点燃的。 只是不知道。 到时候陪葬的,会不会是整个大和民族。 “你们会后悔的……” “一定会后悔的……” 中臣镰足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在那震耳欲聋的“板载”声中。 这微弱的声音,却像是一句来自未来的谶语。 与此同时。 数千里之外的洛阳。 那把沾染着白沙湾渔民鲜血的长刀,正静静地躺在国防部的会议桌上。 刀锋冷冽。 映照出江宸那双充满了杀意的眼睛。 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即将来临。 第409章 告全体国民书 洛阳。 秋雨连绵。 这场雨从昨夜一直下到了清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这座新生的共和国首都,顺着青灰色的屋檐落下,汇聚成一条条浑浊的溪流,淌进下水道。 天色阴沉得可怕。 厚重的乌云压在城市上空,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让人喘不过气来。 人民大会堂。 这座象征着共和国最高权力的宏伟建筑,此刻正矗立在风雨之中。 平日里对市民开放的广场,今天却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身穿黑色雨披、头戴钢盔的羽林卫战士,如同雕塑一般钉在雨中。 他们手中的56式半自动步枪(魔改版)上了刺刀,寒光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眼神冷峻,杀气腾腾。 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 大会堂内部。 足以容纳三千人的主会场,此刻座无虚席。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芒,却照不亮在场众人心头的阴霾。 这是一次紧急召开的临时国会。 没有提前通知,没有预设议程。 所有在京的议员、各部委高官、军方将领,都在凌晨接到了紧急集合的命令。 议题只有一个。 那就是——倭国。 此时。 会场内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只能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咳嗽。 “荒唐!简直是荒唐!” 一声苍老而愤怒的咆哮,打破了这份死寂。 说话的,是来自山东的一位老议员,孔颖达。 他是孔家后人,当世大儒。 虽然在江宸的感召下接受了共和制度,剪了辫子(比喻,指思想),穿上了中山装。 但他骨子里那股“以德服人”、“圣人教化”的观念,依然根深蒂固。 孔颖达颤巍巍地站起来。 手里挥舞着一份刚刚发下来的、还带着油墨味的预算报告。 胡子气得直哆嗦。 “诸位同僚!你们看看这份预算!” “海军部张口就要五千万银元!还要征调十万民夫,紧急建造百艘战舰!” “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要掏空国库啊!” 孔颖达痛心疾首,手指颤抖着指向坐在对面的军方代表。 “这几年,国家搞建设,修铁路,办学校,哪一样不要钱?” “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家底,难道都要扔进海里吗?”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八度。 “倭国,不过是海外蛮夷,化外之民!” “他们不懂礼数,像野兽一样偷袭了我们一个村子,确实该罚!” “但为了区区几百个渔民,就要发动举国之战?” “就要劳师远征,跨越茫茫大海?” “这是穷兵黩武!这是亡国之道啊!” 孔颖达的话,引起了不少保守派议员的共鸣。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声。 “是啊,这也太兴师动众了。” “海战风险太大,万一输了,这几年的建设成果可就全完了。” “听说那大海之上,风浪滔天,我们的士兵大多是北方旱鸭子,这仗怎么打?” “依我看,不如先派使者去斥责,让他们赔款道歉,交出凶手便是。” “对对对,天朝上国,当以德服人,何必跟一群野人一般见识。” 听着这些议论。 坐在军方席位上的秦琼,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面前的桌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青筋在额头上突突直跳。 作为军人,他最听不得这种“忍气吞声”的屁话。 “砰!” 终于,这位脾气火爆的猛虎军团长忍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立。 那巨大的声响,把刚才还在喋喋不休的孔颖达吓了一跳。 “放屁!” 秦琼虎目圆睁,指着孔颖达的鼻子怒吼。 “孔老头!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什么叫区区几百个渔民?” “那是我华夏的子民!是我们的骨肉同胞!” “他们在自己的家门口,被一群畜生杀了!连三岁的孩子都没放过!” “你现在跟我谈钱?谈预算?” “我告诉你!只要能给百姓报仇,老子就算把这身军装扒了去卖铁,也在所不惜!” “你……” 孔颖达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秦琼半天说不出话来。 “粗鄙!有辱斯文!” “这是国会!不是你的军营!” 眼看双方就要吵起来,场面一度失控。 就在这时。 “哒、哒、哒……” 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从主席台侧面的入口处传来。 声音不大。 却有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瞬间压过了会场内的嘈杂。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转头望去。 只见江宸大步走了进来。 今天。 他没有穿那身象征元首威严的黑色中山装。 也没有穿挂满勋章的元帅礼服。 而是穿了一件极其朴素、甚至有些发白的灰色布衣。 那是他在辽东做役夫时穿过的样式。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古井,看不出喜怒。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江宸径直走到演讲台前。 他没有坐下。 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跟众人打招呼。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就连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孔颖达,也讪讪地坐了回去。 “刚才,我在后面听到了。” 江宸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有人说,为了几百个渔民打仗,不值得。” “有人说,这是穷兵黩武。” “还有人说,要以德服人。” 江宸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缓缓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轻轻地。 放在了麦克风旁边的桌子上。 那是一个布老虎。 很普通的手工玩具,用碎花布缝成的,针脚很密。 看得出,做这个玩具的人很用心。 但是。 这个布老虎现在却是暗红色的。 那是干涸的血迹。 原本憨态可掬的老虎眼睛上,插着一根断裂的箭头。 布老虎的肚子里,还露出一团沾着血的棉花。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个残破的布老虎。 “这个玩具的主人,叫小石头。” 江宸的声音有些沙哑。 “今年三岁。” “住在登州白沙湾。” “就在昨天晚上,他还抱着这个布老虎,坐在家门口等他爹打鱼回来。” “他爹答应他,等卖了鱼,就给他买糖吃。” 江宸停顿了一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但是,他没有等到糖。” “他等到了一把刀。” “一把倭国人的太刀。” “那把刀,从他的头顶劈下去,连同这个布老虎,一起劈成了两半。” “他的母亲,为了护住他,身中十七刀。” “他的父亲,为了给报信的战士争取时间,抱着炸药包,跟敌人同归于尽。” 江宸抬起头。 眼眶微红,但眼神却变得无比锐利。 如同出鞘的利剑。 “孔老,诸位议员。” “我想请问。” “如果是你们的孩子,被人这样杀了。” “你们还会在这里跟我算账吗?” “你们还会在这里跟我谈什么以德服人吗?” 孔颖达张了张嘴。 他看着那个带血的布老虎,老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颤抖着嘴唇,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羞愧。 无地自容。 江宸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个巨大的广播麦克风。 那是连接着全国广播系统的总开关。 “接通全国广播。” 江宸命令道。 “是!” 一旁的工作人员立刻按下开关。 红灯亮起。 这一刻。 江宸的声音,顺着无线电波,跨越千山万水。 传到了洛阳的广场,传到了长安的街头。 传到了工厂的车间,传到了田间地头。 传到了每一个拥有收音机的角落。 “我是江宸。”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却让整个华夏大地,瞬间安静了下来。 无数百姓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聚集在广播喇叭下。 无数学生放下了书本,抬起头。 无数工人关掉了机器,屏住呼吸。 “今天,我不跟你们谈什么国家大义,也不谈什么经济建设。” “我只想跟你们讲讲,什么是尊严。” 江宸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们为什么要革命?” “为什么要推翻旧王朝?” “为什么要没日没夜地炼钢、修路、造枪?” “是为了让大家吃饱饭吗?” “是!” “是为了让大家有衣穿吗?” “是!” “但不仅仅是这些!”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穿透灵魂的力量。 “我们建设强大的工业,我们积攒无数的财富。” “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当一只肥硕的待宰羔羊吗?!” “是为了让别人看着眼馋,然后拿着刀冲进我们家里,杀我们的人,抢我们的钱吗?!” “不!” “绝对不是!” 江宸猛地一挥拳头,重重地砸在讲台上。 “砰!” 这一声闷响,仿佛砸在每一个国民的心上。 “如果国家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如果我们的百姓在自己的国土上还要担惊受怕。” “那么,这个共和国,不要也罢!” “我们造大炮,不是为了去欺负别人。” “而是为了让别人在跟我们说话的时候,学会讲道理!” 江宸深吸一口气。 对着麦克风,说出了那句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宣言: “同胞们,请记住。” “尊严,从来不是跪出来的。”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 “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倭国,苏我氏,这群卑劣的强盗。” “他们以为我们是软弱的绵羊。” “他们以为大海能阻挡我们的怒火。” “他们错了!” “大错特错!” 江宸的双眼仿佛燃烧着火焰。 “我提议——” “对倭国,进行全面惩戒!” “不是为了赔款,不是为了道歉。” “而是为了血债血偿!”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此战,不死不休!” ……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广播里,江宸的怒吼声还在回荡。 洛阳人民广场。 雨还在下。 但数万名聚集在此的百姓,却仿佛被点燃的火药桶,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呐喊声。 “万岁!” “打到倭国去!” “给小石头报仇!” 一名正在卖报纸的少年,把手里的报纸往天上一抛。 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脸庞。 “不卖了!我不卖了!” “我要去当兵!我要去杀鬼子!” 旁边的一个卖肉屠夫,把手里的杀猪刀往案板上一剁。 刀锋入木三分。 “算老子一个!” “老子这身肉,正好去填海!” 洛阳大学。 正在上课的学生们冲出了教室。 他们扯下床单,咬破手指,写下了一封封触目惊心的血书。 “投笔从戎,保家卫国!” “愿以吾血浇吾土,换得江山如画红!” 这股浪潮。 以洛阳为中心,顺着无线电波,顺着铁路线。 迅速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整个华夏大地。 这头沉睡的巨龙,被彻底激怒了。 它的鳞片开始竖起,它的利爪开始磨亮。 …… 大会堂内。 演讲结束。 短暂的死寂之后。 “哗——!!!” 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掌声,如海啸,如惊雷。 几乎要掀翻大会堂的穹顶。 那些之前还在犹豫、还在心疼钱的议员们。 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眼中含泪。 他们被江宸的话唤醒了。 被那个带血的布老虎刺痛了。 是啊。 如果没有了尊严,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 那就是给别人养的猪! “我……我错了。” 孔颖达老泪纵横。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对着主席台上的江宸,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心悦诚服。 然后。 他举起了那只枯瘦的手,声音虽然苍老,却无比坚定: “老朽……附议!” “只要能灭了这群畜生,老朽愿捐出一半家产,充作军费!” “附议!” “附议!” “我也附议!” 一只只手举了起来。 如同一片手臂的森林。 没有犹豫,没有保留。 无论是激进派还是保守派,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 在这一刻。 他们的意志达到了空前的统一。 议长裴宣站起身,环视全场。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激动的颤抖。 “我宣布。” “《惩戒倭国案》……” “全票通过!” …… 半小时后。 江宸回到了位于大会堂后侧的元首办公室。 他有些疲惫地靠在椅子上。 刚才那番演讲,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门开了。 李靖走了进来。 这位共和国的国防部长,此刻一身戎装,腰杆笔直如松。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作战计划书。 封面上,只有两个鲜红的大字—— 【灭国】。 “委员长。” 李靖走到办公桌前,啪的一个立正敬礼。 眼神中,燃烧着熊熊烈火。 “国会已经通过了。” “法理有了,民心也有了。” “现在,全国上下都在请战。” “报名参军的人,已经排到了城门外。” 江宸点了点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却没有点燃。 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 那是烟草的味道,也是硝烟的味道。 “药师啊。” 江宸抬起头,看着这位老搭档。 “这一仗,不好打。” “跨海作战,我们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后勤、补给、风浪……每一个都是鬼门关。” “而且,苏我氏虽然狂妄,但他们在海上经营多年,也是有些本事的。” 李靖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自信。 那是作为军神的骄傲。 “委员长放心。” “只要您一声令下。” “别说是大海。” “就是刀山火海,我也能给它趟平了!” “那些倭寇以为有了海就能高枕无忧?” “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绝望。” 江宸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看着窗外那漫天的风雨。 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东方的天际,隐隐透出一丝血红色的光芒。 “好。” “我要你给我一把最锋利的刀。” “一把能把大海劈开的刀。” 江宸猛地转过身,指着墙上的世界地图。 手指重重地戳在了那个狭长的岛国位置上。 指甲在地图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告诉苏定方,告诉程咬金。” “这一次,不接受投降。” “我要让苏我氏,让那些倭国贵族。” “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我要把他们的神风,变成送葬的风!” 李靖眼中精光爆射。 那是嗜血的光芒。 “是!” 第410章 海军陆战队的诞生 洛阳。 国防部作战指挥室。 巨大的沙盘占据了房间的中央。 这里模拟的是登州至倭国飞鸟京的整片海域地形。 李靖手里捏着一根指挥棒,眉头紧锁,已经盯着这个沙盘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虽然国会全票通过了《惩戒倭国案》,虽然全国上下战意高昂。 但作为三军统帅,李靖必须冷静。 甚至是冷酷。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仗有多难打。 “部长,各军区的请战书已经堆满了收发室。” 苏定方推门进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件,脸上带着一丝苦笑。 “猛虎军团的程咬金甚至放话,要是不用他的兵当先锋,他就赖在您办公室门口不走了。” “还有贪狼军团的单雄信,说他的兵都是河北汉子,水性好,这活儿非他莫属。” 李靖把指挥棒往沙盘上一扔,叹了口气。 “胡闹!” “这帮老杀才,以为这是在陆地上冲锋陷阵吗?”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语气沉重。 “这是跨海作战!” “是大海!” “程咬金那帮人,骑马砍人是个顶个的好手,可到了海上,一个浪头打过来,估计连胆汁都要吐出来。” “怎么打?” “难道让骑兵骑着马游过去吗?” 苏定方沉默了。 确实。 共和国的军队,是以北方骑兵和步兵为主建立起来的。 在陆地上,他们是无敌的钢铁洪流。 但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这身铁甲,这些战马,反而成了累赘。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宸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几名科学院的工程师,手里提着几个奇怪的箱子。 “怎么?我们的军神大人也有发愁的时候?” 江宸看着满脸愁容的李靖,笑着调侃了一句。 李靖苦笑一声,敬了个礼。 “委员长,您就别拿我开心了。” “我在愁兵源的问题。” “水师虽然在建,但那是开船的。” “真正要冲上滩头,攻坚克难的,还得是步兵。” “可是现在的步兵编制,根本适应不了登陆作战。” 江宸点了点头。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指挥棒,指向了登州外海的一片岛屿。 “药师,你的顾虑是对的。” “传统的步兵,上了船就是软脚虾。” “传统的骑兵,下了水就是铁秤砣。” “所以。” 江宸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李靖和苏定方。 “我们需要一支全新的部队。” “一支不属于陆军,也不完全属于海军的部队。” “他们要像海里的鲨鱼一样凶猛,又要像岸上的老虎一样强悍。” “他们要能忍受海上的颠簸,要在晕船呕吐的时候还能端稳枪。” “他们要能在齐腰深的海水里奔跑,要在没有任何掩体的滩头建立阵地。” 江宸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了那个在后世威震全球的名词: “我要组建——海军陆战队!” …… 三天后。 登州。 一处被列为军事禁区的海滩。 海风呼啸,卷起两米高的巨浪,狠狠拍打着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这里,就是第一届海军陆战队的选拔现场。 来自各大军区的五万名精锐,云集于此。 他们都是百战老兵。 有的在辽东杀过高句丽人,有的在草原上砍过突厥脑袋。 一个个傲气十足,谁也不服谁。 “听说了吗?这次选拔只要一万人。” “切,老子是猛虎军团的神射手,这名额肯定有我一个。” “就是,咱们什么阵仗没见过?不就是下个海吗?” 士兵们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轻松。 然而。 半个时辰后。 这帮傲气冲天的兵油子,全都傻眼了。 选拔的第一关,不是比武,不是射击。 而是——抗晕眩测试。 海面上,停着几艘特制的训练船。 没有任何动力,就这么随着海浪剧烈摇晃。 教官手里拿着大喇叭,站在岸边吼道: “所有人听着!” “上船!待够两个时辰!” “吐出来的,淘汰!” “站不稳的,淘汰!” “脸色发白的,淘汰!” 士兵们硬着头皮上了船。 刚开始还好。 可随着海浪越来越大,船身摇晃得像是个醉汉。 这帮在马背上如履平地的汉子,顿时感觉胃里翻江倒海。 “呕——!” 不到一刻钟。 第一个人吐了。 紧接着,就像是传染一样,呕吐声此起彼伏。 刚才还吹牛的神射手,此刻趴在船舷上,吐得胆汁都出来了,脸色蜡黄,连站都站不稳。 “这……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吗?” “老子宁愿去跟突厥骑兵拼命,也不受这罪!” 岸边。 负责选拔的考官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手中的笔不停地勾画着。 “淘汰!” “淘汰!” “统统淘汰!” 五万人,第一关就刷下去了一半。 剩下的两万多人,虽然没吐,但也一个个面如土色,脚下发飘。 就在这时。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快看!那是谁?” “我的天,那是秦军团长?!”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胡茬的大汉,赤裸着上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那是军人的勋章。 正是猛虎军团的军团长,秦琼。 他推开挡路的士兵,径直走到考官面前。 “给我个号牌。” 考官吓了一跳,连忙敬礼。 “秦……秦将军?您这是干什么?” “您是军团长,不用参加选拔啊!” 秦琼瞪着眼睛,嗓门大得像打雷。 “少废话!” “委员长说了,海军陆战队,那是尖刀上的刀尖!” “老子想当这个司令,就得凭本事!” “要是连这关都过不了,我有什么脸带这帮弟兄去打鬼子?” 说完。 秦琼一把抢过号牌,挂在脖子上。 然后。 在两万多双眼睛的注视下。 这位共和国的开国元勋,这位威震天下的猛将。 二话不说,直接跳进了一艘晃动最剧烈的训练船。 此时。 一个巨浪打来,船身几乎倾斜了四十五度。 秦琼死死抓住船舷,双腿像钉子一样钉在甲板上。 他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毕竟是北方汉子,也不适应这种颠簸。 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甚至还从怀里掏出一个大饼,狠狠咬了一口。 就着海风,就着巨浪。 硬生生咽了下去! “好!” “秦将军威武!” 岸上的士兵们被这一幕彻底震撼了。 连军团长都这么拼命,他们还有什么理由退缩? “妈的!拼了!” “不能给老部队丢脸!” 刚才还想放弃的士兵们,一个个红着眼睛,嗷嗷叫着冲上了船。 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硬是被秦琼给带了起来。 …… 选拔持续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被称为“地狱周”。 除了抗晕眩。 还有武装泅渡。 那是真的在冰冷的海水里游啊。 背着三十斤的装备,游五公里。 不少旱鸭子喝了一肚子海水,差点淹死,被救生船捞上来的时候,哭着喊着要回家。 还有沙滩体能。 在松软的沙滩上扛圆木、推轮胎、匍匐前进。 沙子磨破了皮肤,海水浸泡着伤口,那种钻心的疼,让人想死的心都有。 但没人抱怨。 因为秦琼就在他们前面。 这位老将,就像是一尊铁打的金刚。 每一个项目,他都冲在最前面。 泅渡的时候,他帮体力不支的战士背枪。 扛圆木的时候,他喊着号子带头冲。 他的背上被磨得血肉模糊,海水一泡,疼得直哆嗦。 但他愣是一声没吭。 晚上。 营房里。 秦琼趴在床上,军医正在给他处理伤口。 酒精倒在背上,冒起白烟。 秦琼疼得满头大汗,嘴里咬着毛巾,浑身肌肉紧绷。 “老秦,你这是何苦呢?” 程咬金推门进来,看着老兄弟这副惨样,眼圈有点红。 手里提着一瓶好酒,却没敢递过去。 “你是骑兵出身,这水里的活儿,交给年轻人不就行了?” “你都这岁数了,万一有个好歹……” 秦琼吐出毛巾,喘着粗气。 他转过头,看着程咬金,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倔强。 “老程啊。” “你没听委员长那天说的话吗?” “小石头……那个孩子……” 秦琼的眼神黯淡了一下,随即变得无比凶狠。 “那帮倭寇,杀咱们的孩子,杀咱们的百姓。”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我是老了,但我这把骨头还硬!” “骑兵怎么了?旱鸭子怎么了?” “只要能杀鬼子,就是让我变成鱼,我也乐意!” 程咬金沉默了。 他走过去,重重地拍了拍秦琼的肩膀。 “行!” “你这老小子,有种!” “等你当了司令,别忘了给我留个位置。” “哪怕是个伙夫,我也要跟着去看看,看看你怎么把那帮孙子剁碎了喂鱼!” …… 一个月后。 魔鬼训练终于结束。 五万名精锐,最终只剩下了一万人。 这一万人。 个个皮肤黝黑,浑身腱子肉像铁块一样硬。 他们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单纯的傲气。 而是一种沉稳、冷酷,像狼一样的眼神。 他们在海里能游五公里不喘气。 他们在晃动的甲板上能百步穿杨。 他们是真正的——两栖霸主。 演习场。 江宸在李靖的陪同下,亲自来验收成果。 “报告委员长!” “海军陆战队第一旅,集合完毕!” “请指示!” 秦琼一身迷彩作训服,站在队伍最前面。 他的皮肤晒得黝黑发亮,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却更足了。 像是一把刚刚淬火出炉的绝世好刀。 “开始演习!” 江宸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是!” 随着秦琼一声令下。 演习开始了。 海面上。 数十艘经过改装的登陆艇,在蒸汽小火轮的拖曳下,冲向滩头。 “放!” 一声令下。 船头架设的轻型迫击炮发出了怒吼。 “通!通!通!” 炮弹划过弧线,精准地落在滩头的模拟工事上。 轰隆隆! 火光冲天,烟尘四起。 这是江宸专门为陆战队研发的“没良心炮”缩小版。 虽然射程不远,但在抢滩登陆时,却是清除敌方火力点的神器。 紧接着。 登陆艇冲上沙滩。 挡板放下。 “杀——!” 战士们如同猛虎下山,嗷嗷叫着冲了出来。 他们手里拿的,不再是老式的火铳。 而是科学院最新研制的——“共和三型”后装线膛枪。 这种枪,采用了纸壳定装弹,从后部装填。 彻底解决了前装枪在滩头无法站立装填的致命缺陷。 而且射速极快,精度极高。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响起。 远处的靶子应声而碎。 战士们并没有像传统步兵那样排成方阵。 而是三人一组,五人一队。 交替掩护,匍匐前进。 有人开枪压制,有人投掷手榴弹,有人快速突击。 动作行云流水,配合默契无间。 这是超越时代的散兵线战术! 是专门为了克制密集阵型而生的杀戮艺术! 不到一刻钟。 滩头阵地被全部拿下。 一面鲜红的红星旗,插在了模拟敌军指挥部的山头上。 迎风招展。 “好!” “打得好!” 观礼台上,李靖激动得用力拍着栏杆。 作为行家,他一眼就看出了这支部队的恐怖之处。 这种火力,这种战术。 别说是倭国那帮拿着冷兵器的武士。 就算是把大唐的玄甲军拉过来,在这个滩头上,也得被打成筛子! 这是降维打击! 是文明对野蛮的碾压! 江宸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走下观礼台,来到列队的士兵面前。 海风吹拂着他的衣角。 他看着这一万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看着站在最前面的秦琼。 “稍息!” “立正!” 江宸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威严。 身后的警卫员捧着一面崭新的军旗走了上来。 旗帜是深蓝色的。 上面绣着一只金色的雄鹰,抓着一把利剑,翱翔在怒海之上。 那是海军陆战队的军旗。 江宸双手接过军旗,郑重地递到了秦琼面前。 “秦琼!” “到!” 秦琼挺直腰杆,大吼一声。 “我代表中央执行委员会,代表国防部。” “正式任命你为——华夏共和国海军陆战队第一任司令!” “这面旗,交给你了。” “这支部队,交给你了。” 江宸盯着秦琼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你带着他们,跨过大海。” “把我们的怒火,把我们的正义。” “送到敌人的家门口!” “能不能做到?” 秦琼颤抖着双手,接过那面沉甸甸的军旗。 他的眼眶湿润了。 这一个月的苦,这一个月的痛。 在这一刻,都值了。 他猛地转身,面对着那一万名生死兄弟。 用力挥舞着手中的军旗。 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 “首战用我!” “用我必胜!” “杀!杀!杀!” 一万名战士齐声怒吼。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 甚至盖过了海浪的轰鸣声。 这股杀气,让天地为之变色。 …… 演习结束后。 江宸把秦琼单独叫到了临时的指挥帐篷里。 “老秦,感觉怎么样?” 江宸递给秦琼一根烟,亲自给他点上。 秦琼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痛快!” “委员长,这枪真是好东西啊。” “装填快,打得准,还不怕受潮。” “有了这玩意儿,我有信心,一个冲锋就把倭寇的防线撕碎!” 江宸笑了笑。 他走到桌边,掀开了一块盖着红布的托盘。 “光有枪还不够。” “苏我氏虽然狂妄,但他们也不是傻子。” “飞鸟京地形复杂,巷战在所难免。” “所以,我给你准备了这个。” 红布掀开。 露出了一把把寒光闪闪的短刀。 刀身呈黑色,不开反光槽,刀刃锋利无比。 那是特制的军用匕首——格斗刺。 还有一个个圆滚滚的、带着木柄的铁疙瘩。 “这是……” 秦琼瞪大了眼睛,拿起一个铁疙瘩。 “这叫手榴弹。” 江宸解释道。 “以前的震天雷太笨重,不适合单兵携带。” “这是科学院改良后的版本,拉线就能炸。” “威力虽然不如大炮,但在狭窄的船舱里,或者巷子里。” “一颗下去,就能清空一片。” 江宸拿起一把格斗刺,轻轻划过桌角。 坚硬的橡木桌角,像豆腐一样被切下一块。 “还有这刀。” “近身肉搏用的。” “倭国人不是吹嘘他们的刀法好吗?” “不是喜欢拼刺刀吗?” “那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一寸短,一寸险!” 秦琼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这些装备。 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委员长,您想得太周到了。” “有了这些家伙什,那帮倭寇就是待宰的鸡!” “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江宸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急。” “刀磨快了,还得有鞘。” “还得有运送这把刀的船。” 江宸转过头,看向帐篷外那个正在忙碌的港口方向。 那里,是登州造船厂的秘密船坞。 巨大的龙门吊正在缓缓移动。 无数工人在日夜赶工。 电焊的火花,像烟花一样闪烁。 “李靖那边传来消息。” “第一批‘致远级’蒸汽运输舰,下周就能下水。” “虽然还不是铁甲舰,但用来运兵足够了。” “而且,为了这次行动。” “我特批了一样东西。” 江宸神秘一笑。 “什么东西?”秦琼好奇地问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江宸卖了个关子。 但他眼中的寒意,却让秦琼都打了个哆嗦。 “那是给苏我氏准备的……大礼。” …… 第411章 真理号下水 扬州。 这里曾是隋炀帝杨广醉生梦死的地方,是烟花三月下扬州的温柔富贵乡。 但如今,这座古老的城市,已经被钢铁与火焰彻底重塑。 位于长江北岸的“江南造船厂”,此刻正灯火通明,宛如一座不夜城。 数万盏煤气灯——这是格物院利用炼焦废气搞出来的副产品——将绵延十里的江岸照得亮如白昼。 巨大的龙门吊在夜空中投下令人敬畏的阴影,蒸汽锤的轰鸣声即使在深夜也未曾停歇,那是工业时代特有的心跳,沉重,有力,且永不知疲倦。 空气中不再是脂粉香,而是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煤烟味、机油味,以及烧红的钢铁散发出的焦糊味。 这味道在文人雅士鼻子里或许刺鼻难闻,但在江宸看来,这就是强国的味道。 此时。 位于船厂核心区域的一号干船坞旁,早已人山人海。 除了负责警戒的羽林卫,几乎所有没有轮班的工人都围聚在这里。 他们的脸上挂着油污和汗水,眼睛里却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死死地盯着船坞里那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艘船。 但这又绝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所能理解的“船”。 它没有高耸入云的桅杆,没有层层叠叠的楼阁,也没有涂着朱漆的雕梁画栋。 它通体漆黑。 像是一头来自深渊的钢铁巨兽,静静地蛰伏在干涸的船坞底部。 修长的船身呈现出一种充满力量感的流线型,长达八十米,宽十五米。 最让人感到窒息的,是它的外壳。 那不是木板。 而是一层层厚重的、泛着冷冽寒光的铁甲! 在这个木制帆船统治海洋的时代,这样一艘全身披挂铁甲的怪物,给人的视觉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它就像是一个穿着全身板甲的重装步兵,站在了一群穿着布衣的农夫中间。 船身中部,一根巨大的黑色烟囱高高耸立,直指苍穹,仿佛在向老天爷宣示着它的桀骜不驯。 而在船舷两侧,并不是船桨,而是两个巨大的明轮,叶片如同利爪,随时准备撕裂江水。 这就是“巨舰计划”的核心成果。 共和国第一艘蒸汽铁甲舰。 代号——“001”。 观礼台上。 江宸身穿黑色中山装,负手而立,江风吹动他的衣角,却吹不动他如磐石般的身影。 站在他身后的,是国防部长李靖,以及刚刚从北方赶回来的海军副司令张亮。 此刻,这两位见惯了尸山血海的将军,看着下方那个铁疙瘩,喉咙都有些发干。 “委员长……” 李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玩意儿……真的能浮起来吗?” “它全是铁啊!” “光是那层铁甲,我看就得有几十万斤重吧?” 也不怪李靖没见识。 在这个时代,“铁会沉,木会浮”,那是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常识。 把这么多铁扔进水里,还要让它跑得飞快,还要装大炮? 这简直就是在挑战所有人的认知底线。 江宸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了身边的总工程师。 那是墨家传人墨迟,如今已经是国家造船总局的首席专家。 这位曾经只醉心于木牛流马的机关大师,此刻正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还抓着一把沾满油污的卡尺。 但他的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 “墨老,给我们的李部长介绍一下参数。”江宸淡淡说道。 墨迟上前一步,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腰杆。 他看着那个大家伙,眼神就像是在看自己刚出生的孩子,充满了溺爱与骄傲。 “报告部长!” “此舰全长二十四丈(约80米),宽四丈五尺(约15米)。” “满载排水量……一千八百吨!” 听到“一千八百吨”这个数字,李靖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乖乖。 这重量,顶得上十艘五牙大楼船了! 墨迟继续说道,语气越来越激昂: “船体采用全钢骨架,外覆三层橡木,最外层披挂两寸厚的熟铁装甲!” “在这个距离上,就算是咱们陆军最新的攻城炮,也休想在它身上留下哪怕一个坑!” “动力方面,装备了两台‘泰山二型’三胀式蒸汽机,八座燃煤锅炉。” “总功率……两千匹马力!” “设计航速,十二节!” “武备方面,左右两舷各布置十门12磅线膛炮,船首船尾各有一门24磅旋转主炮。” “全舰载炮二十二门!” 墨迟一口气说完,然后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李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部长,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这玩意儿要是沉了,我墨迟这就跳下去给它陪葬!” 李靖被这一连串的数据砸得晕头转向。 虽然很多词他听不懂,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这东西,很硬,很快,很能打! “那还等什么?” 李靖眼中的担忧瞬间变成了狂热,他转头看向江宸,急切地说道: “委员长,下令吧!”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听听它的叫声了!” 江宸点了点头。 他走到栏杆前,目光扫过下方那数万名屏息以待的工人和士兵。 这一刻。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风声。 江宸缓缓抬起右手,然后重重落下。 口中吐出两个字,如惊雷炸响: “注水!” “下水!” “呜——!!!” 凄厉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船厂。 早就守候在闸门处的工人们,合力绞动巨大的绞盘。 “咔咔咔……” 随着齿轮咬合的沉重声响,干船坞连接长江的巨大闸门,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哗啦啦!” 早已按捺不住的江水,如同脱缰的野马,咆哮着涌入船坞。 水位开始迅速上涨。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尤其是那些老一辈的造船师傅。 他们大多是被重金聘请来的,虽然参与了建造,但骨子里还是不信铁船能浮起来。 一个个手里捏着把汗,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求妈祖保佑,还是在求鲁班显灵。 水没过了龙骨。 没过了船底。 没过了吃水线。 “动了!动了!” 突然,眼尖的人群中爆发出了一声惊呼。 只见那艘原本死死趴在船坞底部的黑色巨兽,随着水位的上升,竟然真的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 在万众瞩目之下。 这艘重达一千八百吨的铁甲舰,就像是一片轻盈的羽毛,稳稳当当地……浮了起来! 没有下沉! 没有侧翻! 它就那么傲慢地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起伏,仿佛在嘲笑那些质疑它的人。 “浮起来了!真的浮起来了!” “铁船浮起来了!” “我的天爷啊!这是神迹!这是神迹啊!” 人群瞬间沸腾了。 无数工人把帽子扔向天空,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 那些老船匠更是老泪纵横,一个个跪在地上,对着这艘船磕头。 这彻底颠覆了他们一辈子的认知。 原来,铁真的可以浮在水上! 江宸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就是科学的力量。 阿基米德早在千年前就告诉了世人这个道理,只是这个时代的人被经验主义蒙蔽了双眼。 “别急着高兴。” 江宸淡淡说道,声音冷静得可怕。 “浮起来只是第一步。” “能不能动,那才是关键。” 他拿起对讲机——这是短距离的有线通话设备,直接连接到舰桥。 “舰长何在?” “报告委员长!首任舰长邓世昌就位!” 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刚毅,且充满朝气的声音。 这个名字是江宸亲自赐予的,寓意不言而喻。 这位年轻的舰长原本是长江水师的一名都尉,因为极高的悟性和对新技术的狂热,被江宸一眼相中,送入海军学院深造,如今成了这艘第一舰的掌舵人。 “点火!” “起航!” 江宸的命令简短有力。 “是!点火!” “锅炉组!加煤!” “压力阀开启!” “蒸汽轮机预热!” 随着舰长的一连串指令。 战舰内部,那是另一个世界。 几十名赤裸着上身、浑身煤黑的锅炉工,挥舞着铁锹,将成吨的精煤铲入熊熊燃烧的炉膛。 火焰在咆哮。 水在沸腾。 巨大的压力在管道中积蓄,寻找着宣泄的出口。 “呼——呼——” 战舰中部那根巨大的烟囱里,开始喷吐出滚滚黑烟。 那烟柱直冲云霄,像是一条黑色的巨龙,在夜空中张牙舞爪。 紧接着。 “呜——!!!” 一声极其雄浑、极其低沉,足以震碎人耳膜的汽笛声,骤然响起。 这声音不同于任何乐器,也不同于任何野兽的嘶吼。 它充满了金属的质感,充满了工业的霸道。 声波横扫江面,甚至让岸边观礼台上的茶杯都跟着震颤起来。 这是巨兽的初啼! 是新时代的号角! “咔嚓……轰隆隆……”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船舷两侧巨大的明轮开始缓缓转动。 叶片拍打水面,激起白色的浪花。 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原本静止的战舰,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没有风帆。 没有纤夫。 甚至还是逆风逆水! 但这艘钢铁巨兽,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顶着江水的阻力,开始加速! 破浪前行! 船首劈开江水,激起两道高达数米的白色浪涌。 速度越来越快。 五节……八节……十节……十二节! 它在江面上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灵活得不可思议。 “快看!那速度!” 李靖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指关节都发白了。 “这……这比咱们最好的快船顺风还要快!” “而且它还不怕风向变化!” “这要是到了海上……” 李靖不敢想了。 这哪里是船? 这分明就是海上的骑兵!是想去哪就去哪的幽灵! “还没完呢。” 江宸看着在江心处高速机动的战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光跑得快没用。” “得让大家听听它的嗓门。” 江宸拿起对讲机。 “目标,江心靶船。” “右舷齐射!” “开火!” 命令下达的瞬间。 战舰猛地一个右满舵,巨大的船身横亘在江面上,将右侧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三里外的一艘废弃楼船。 那是以前缴获的隋军五牙大楼船,高大威猛,曾是长江上的霸主。 但此刻,在“001”面前,它就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轰!轰!轰!轰!轰!” 刹那间。 右舷的十门线膛炮同时喷出了橘红色的火舌。 白色的硝烟瞬间笼罩了半个船身。 巨大的后坐力让这艘一千八百吨的巨舰都猛地横移了数米。 雷鸣般的炮声,震得岸上众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下一秒。 远处那艘高大的楼船。 没有任何悬念。 直接炸开了! 是的,不是被打穿,是被炸碎了! 十发开花弹,精准地覆盖了目标。 木屑横飞,火光冲天。 仅仅一轮齐射。 那艘曾经象征着旧时代水战巅峰的五牙大楼船,就变成了一堆漂浮在江面上的燃烧垃圾。 连个完整的架子都没剩下。 死寂。 岸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那团还在燃烧的火光。 恐惧。 深深的恐惧。 李靖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把自己代入到了敌人的位置。 如果他是对手,面对这种怪物,该怎么打? 刀砍不动,箭射不透。 撞?撞不过。 跑?跑不掉。 这简直就是绝望! “这就是……降维打击。” 江宸的声音在李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冷酷的笑意。 “在这个怪物面前,苏我氏的那些小舢板,就像是鸡蛋碰石头。” “不,是鸡蛋碰金刚石。” 战舰在江面上完成了一次漂亮的掉头,缓缓驶回船坞附近。 汽笛声再次长鸣。 这一次,听在众人耳中,不再是噪音。 而是胜利的凯歌。 “万岁!” “万岁!” “共和国万岁!” 岸上爆发出了比刚才还要热烈十倍的欢呼声。 工人们相拥而泣,士兵们举枪致敬。 他们虽然不懂什么叫工业革命,但他们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没人再敢在水上欺负华夏人了! 江宸转过身,从警卫员手中接过一支巨大的毛笔。 面前,是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红绸匾额。 那是这艘战舰的名字。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江宸。 这艘划时代的巨舰,该叫什么名字? 是叫“威远”?还是叫“定海”? 江宸提笔,饱蘸浓墨。 他的手腕悬停在半空,脑海中闪过那个被倭寇杀害的小石头,闪过那个带血的布老虎。 闪过前世那段屈辱的近代史。 甲午海战的硝烟,致远舰的悲歌…… 这一世。 我不允许悲剧重演! 我要让这片大海,只听得懂一种语言! 那就是大炮的语言! 江宸眼神一凝,笔走龙蛇。 三个苍劲有力、杀气腾腾的大字,跃然纸上—— 【真理号】 写完。 江宸扔掉毛笔,看着这两个字,对着身后的李靖,也对着在场的所有人,缓缓说道: “有人问我,为什么要造这么贵的船,为什么要造这么大的炮。” “甚至有人说我穷兵黩武。” 江宸指着江面上那艘还在喷吐黑烟的钢铁巨舰。 声音不大,却如洪钟大吕,震荡人心。 “以前,我们跟人讲道理,那是靠嘴。” “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嘴皮子是最没用的东西。” “从今天起。” “这艘船,就是我们的道理。” “这些炮,就是我们的正义。” 江宸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着东方的天际。 “请诸位记住。” “在这个世界上。” “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这就是——真理号!” “哗——!!!” 掌声如雷。 李靖看着那三个大字,品味着江宸的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太他娘的精辟了! 这才是大国该有的气度! 这才是军人该信奉的信条! “传我命令!” 李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传令兵大吼。 “真理号即刻进行最后调试!” “另外,告诉各大船厂!” “这种船,我还要十艘!” “不!二十艘!” “只要船台空出来,就给我造!” “哪怕是把国防部的裤子当了,我也要凑齐这支舰队!” 江宸拍了拍李靖的肩膀,拦住了激动的他。 “不用当裤子。” “真理号只是个开始。” 江宸从怀里掏出一份绝密文件,递给李靖。 “这是它的姊妹舰建造计划。” “‘正义号’、‘自由号’、‘和平号’……” “已经在登州、明州、泉州的船厂里铺设龙骨了。” “工人们正在实行三班倒,人歇机不停。” 江宸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精工制造的机械表。 “现在是九月。” “三个月。” “我只给你们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后,我要在登州海面,看到一支足以遮蔽大海的钢铁舰队!” “到时候。” “我们去给苏我氏,好好上一课。” “上一课关于‘真理’的课。” 李靖接过文件,双手颤抖。 他啪的一个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眼神中燃烧着足以焚烧一切的战意。 “是!” “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