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档他每天只想贴贴》
1. 十二张报销单
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雨水在防弹玻璃上划出模糊的轨迹,化开了霓虹的光晕。
污染的辉光在人造光污染的映衬在黯然失色。它就像潮湿、污染、贫穷和混乱一样,在下层区无处不在,人们早已司空见惯。
辛娅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闭着眼,街区三维图景的脑海中铺开,人与车辆的轮廓或是运动、或是静止。她没有费力去“观察”,这些信息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流进大脑。
她没有睁眼,精准地从储物箱里拿出一支条形塑封袋包装的营养膏,咬开封口,挤进嘴里。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在任务前吃这种……小作坊生产的营养膏。”驾驶座的男人眉头微皱,目光落在她腿上的纸袋上,包装袋印着夸张的卡通形象,品名是“好又快九合一plus型营养膏”。
“还是‘奶酪仙人掌味’,你的味觉是不是被污染泡坏了?”他继续说着,语气平淡,窗外的灯光勾勒出他线条硬朗的侧脸。
她不客气地回道:“我没你那么挑食。”
“重点不是挑食,辛娅,这种产品没有严格的质检,噱头大于实际,大多存在伪造成分表和虚标热量等问题,一会儿要是你饿晕了或是食物中毒,我还要负责把你扛回来。”
他目视前方,从口袋里摸出袋装营养膏,精准地抛到她面前:“巧克力朗姆酒风味的复合营养膏,碰巧多买了一支,扔了也是浪费。”
辛娅没有拒绝,拧开铝箔袋上的盖子,浓郁的酒香窜出来。“嚯,这么劲?”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它只是模拟了朗姆酒的风味,不含酒精。”
见她转头就把盖子合上,揣进衣兜,撕开第二袋奶酪仙人掌,赫尔希轻嗤一声,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她就是这样,永远不按常理出牌。
车载终端上的任务简报界面弹出新消息,几乎是在同时,赫尔希快速地眨了眨眼,同步播报:“监测记录更新,目标区域污染浓度上升15%,接近B级污染区,疑似是增殖型变异体。”
辛娅低低地“嗯”了一声:“还有多久能到?”
“三分钟。”
“三分钟,”她边说边从脚边的黑色金属箱里取出枪,“希望不要分裂出一个小队来。”
“理论上速度没有这么快。”
“啧,我知道。你从前面的路口穿出去,更快。”
车子速度未减,急转拐进暗巷,仿佛闯入沉寂的虫巢,远光灯照亮蛰伏在黑暗中的脸,或是惊惧、或是厌恶,赫尔希急于甩开这些目光,只用了不到一半的时间,就抵达了目标地点。
他们停在破败的大门前,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爬满了蔓生的植物,再往里,是繁华不再的游乐园。
锈红色的污染尘雾已经蔓延到大门外,隐在浓雾中的摩天轮还在以极慢的速度转动,仿若一只巨大的眼睛。
巡查队早已在外围布好防线,监测设备仅能测出外围的污染值波动,探测波会被尘雾扭曲、吞噬,无法返还信号,只能采用最原始的人工探测方式。
但对辛娅来说,事情要简单很多。她刚扣下面罩,赫尔希已经先一步蹬开了铁门,给她让出位置。
“异能‘视野’已经共享给你,不要离我太远,不然会断链。”她慵懒的声音从面罩下传来。
“明白,有效链接范围是3米。”
当辛娅的视野同步出现在他的脑内时,义脑组件在第一时间完成了影像的储存。密度不均的污染场中,有五个明显的高密度节点,在视野中显示为更亮的光斑。其中,最亮的光斑与其余四个不同,轮廓更为崎岖,不似记录中任何一种变异体的模样。
“正在分裂中,”赫尔希判断,“A级增殖型变异体,伤口和残肢都会增生出新的个体,必须直接攻击核心。”
“还用你说?”辛娅的神情如旧,喉咙里发出一声轻松的笑。她的身体如同绷紧的弦,随时都能切换到最佳的战斗姿态,这是成千上万次训练形成的肌肉反应,她的大脑一刻不停地对输入信息进行处理,无暇把精力分给“紧张”、“害怕”诸如此类的情绪。
“核心的位置很深。你尽管去攻击它的核心,我来解决那些增殖出来的玩意儿。”说话间,她已经把枪架好。
“你把这里当靶场了吗?”
赫尔希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但反应没有迟疑,他侧身让出她与变异体之间的射击连线,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亮起白光,数道高能量射线穿透身躯臃肿的变异体。
那肿瘤一般的臃肿的躯体缓缓地动了,未分裂完成的个体还附着在它灰绿色的外壳上,新生的皮肤还没有硬化,如树根一般盘曲的血管在棕色的薄膜下搏动着。
呲啦——
射线接二连三地切断摇摇欲坠的肉瘤,深棕色的粘液从断口涌出,肉瘤很快长出几根孱弱的触手,如它们的母体一般用触手移动着。
枪声在身后响起,他没有低头看脚下那些迸裂的残肢,也没有主动躲开枪口,只是朝着变异体快速移动。随着距离的拉近,他的指尖能够聚起更高能量的射线,足以穿透坚固的几丁质壳。
攻击的触手被一一斩断,在潮湿的泥地上蠕动、变形,还没等发育出成体的形态,就被旋转的弹头搅成一滩烂肉。
咔擦!激光束精准地贯穿深嵌在生物组织中的核心,晶核应声碎裂,发出类似玻璃碎裂的脆响。变异体猛地一僵,随后如烂泥般瘫软下去,散发出腐烂的恶臭。
赫尔希放下手,指尖光芒熄灭,拔出腰间的手枪,射穿剩余的几个增殖体。
“已清除,还有四个D级的成体,我负责东边那两个,你负责西南侧。”未等他回话,辛娅已经转身走了。
他脑内的视野开始不稳定地抖动,最后“啪”地一下关闭了。辛娅走远了。
他心中一空。
每次踏入污染区,只要辛娅离开他的视线范围,这种微妙的失落感就会涌上。他把它归结为“失去视野支持的不安全感”,毕竟在污染区内,通讯和定位手段都会失效,难免会感到孤立无援,这算是人之常情。
他把视线投向侧后方的旋转木马,义脑调出刚刚存储的三维地图,左眼的辅助增强镜片中,标识出异常节点的方位和距离,路线规划完毕,镜片调整焦距,锁定了阴影中的变异体。
--------------
通讯器形同虚设,耳机里一片寂静。
赫尔希从三米高的海盗船船头直接跃下,作战靴踩在黏腻潮湿的地上,发出闷响。他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急不缓,是她。
“重新测定污染值。”她的声音从散去的红雾中飘来。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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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抬起手腕,战术终端投射出一片淡蓝色的光屏,数据飞速滚动。
“污染峰值正在快速回落,目前高于安全阈值75%,预计八分钟后可以恢复到常规水平。怎么样,变异体清理干净了吗?”
辛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往他身后走了几步,一脚踢开堆叠的钢板,朝污泥中突兀地开了两枪。
“现在干净了,收工。”
赫尔希没有动,眉头紧锁地看着难以描述的混合物:“你能不能别总是那么粗暴?”
“不然怎么样,先敲门吗。”
“你可以先说一声,而不是突然溅我一身粘液。”他移开目光,不再去看自己的裤腿。
他往出口走去,步伐比来时大了些,像是急于摆脱弥漫在身旁的恶臭,尽管这些气味并不会透过防护面罩。
在上车前,他把靴子丢进后备箱中的污染废物处置箱,重新换了双干净的。
“你的洁癖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没治好,义脑没法一键关闭这种怪癖吗?”
赫尔希关上车门,这回他坐在了副驾驶。
“这不是洁癖,是最基本的卫生守则。我改造大脑是为了提升运算速度和战斗能力,而不是为了降低对环境的要求,”他瞥过辛娅,“还有,在换下这身衣服前,我希望你离我远一点。”
辛娅拉起手刹,踩下油门:“那没办法,我们现在在一辆车上。干脆你去后备箱待着。”
“拒绝。”
他坐直身子,拿出智能终端,手指飞速地在虚拟键盘上跳动。车驶出下层区检查站,汇入空中交通系统“天际线”,悬浮光轨纵横交错,通往高空,深蓝色的屏障后,是另一番景象。
宽阔整洁的林荫大道两侧,林立着风格古典的建筑,街灯朦胧。放眼望去,几乎是一样的高度。但其间仍散布着数栋高耸入云的塔楼,造型更为简洁纤细,正中央的是一座白色的曲线形尖塔,拔地而起,直指天穹,自上而下镀了一层淡淡的蓝色光晕。
天空不再蒙着红雾,它是通透纯净的深蓝,就像旧日影像里的夜空。
“任务报告已上传,还有什么要做的?”
“帮我把那十二张报销单改改,又被退了。”
“十二张?”赫尔希即使早有预料,也被这个数量震惊了,“下次你可以直接让我填,这样效率更高。起码可以尽早换掉你身上这件破了洞的外套。”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淡,继续在终端前操作着。
“别再自己填了,你这是在给行政系统增加负担。”他忍不住又强调了一次。
辛娅没说话,她歪了歪头,单手架在方向盘上,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处。
引擎熄火,车厢里只剩下空气净化系统运行的低鸣。异能管理局的地下停车场,混凝土墙和冷白的灯光,让这里看起来像是巨大的停尸间。
赫尔希抬起头:“处理完毕。”
辛娅推开车门,跨出一条腿又停住:“刚刚系统提醒我,你已经连续工作22小时,所以从现在开始到明天晚上11点27分30秒,我都不能再接新任务了。也就是说,现在开始放假。”
“距离规定的强制休息时间还差1小时33分……”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什么,“精确到秒,辛娅,你是在模仿我吗?”
她笑了一声,动身下车,反手甩上门。
2. 五十块的门锁
晚上11点47分。
辛娅靠着站台的立柱,等悬浮列车的末班车。她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拿着智能终端,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缕发丝垂落在额旁,随着身体的动作微微摇晃着。
在地下停车场时,赫尔希提出要给她叫一辆悬浮车,被她拒绝了。
“悬浮列车平均延误率是77%,并且,终点站离你家还有两个街区的距离,而那片区域的治安评级很差。”他如是说。
而她只是挥挥手,只留下奔跑的背影。
往来天穹区与下层区的悬浮列车班次很少,距离列车进站还有1分钟时,上车通道的队伍已经快排到了站外,辛娅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推上去的。她没有试图对抗人群的推搡,而是像一条随波逐流的鱼,漂到哪儿是哪儿。
这种人流密集的封闭空间,于她而言是很大的压力。“全能视野”是一种感知型的异能,没有明确的开启/关闭的界限,大多数情况下,视野处于开启状态,大脑也会下意识地处理“看”到的信息。
她适应的方式,就是放空。不思考,不决策,哪怕只是连在哪里下车这种小事,都交由外界来推动。
到了终点站,下车的人群自然会带着她离开,这也是她选择住在那附近的原因。
赫尔希是三年前进入第六机关的,当时辛娅是机关里唯一没有固定搭档的执行者,带新人这种事自然就落到了她头上。在此之前,她大部分任务都是独自执行,行动高效、处理果断,业绩在执行机关里都是数一数二。但仍没有人愿意和她长期搭档。
因为她不仅是未经过任何义体强化和基因改造的“旧人类”,还偏偏是个高等级异能者。
这意味着她对污染的抵抗力低,更容易受伤,也更容易失控。没人愿意冒着搭档失控的风险执行任务。
他们在背地里打赌赫尔希在转正后就会申请更换搭档,谁知道一组队就是三年,现在二人长期霸占业绩榜榜首。
赫尔希的义体脑确实给她缓解了不少压力,共享视野之后,他能快速处理纷繁复杂的信息,而她只需要负责“看”,和下达指令。
但也仅是如此了。
辛娅不明白赫尔希为什么还跟着她,天天在她耳边念叨些有的没的。
“前方到站是终点站,夕暮桥站。请各位乘客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下车……”
辛娅抬起眼皮,迈出腿,随着人潮向站台外移动。夕暮桥,下层区的西区,太阳落下的地方,永恒的暗夜。
雨还在下着,她双手插兜,低头从层层叠叠的屋檐下走过。商店门口总有三五成群的人蹲着,烟圈升腾,衣物下是锈蚀的机械组件。
她循着戏谑的口哨声望去,目光却是落在杂物箱后。防水帆布拱起一角,紫色磷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那是个缩成一团的男孩,四肢如僵硬的树根缠着自己的身躯,脊骨高耸,让她想起了曾在旧时代百科全书上看到的、闪着磷粉的昆虫羽翼。
他的污染症显然到了末期,骨骼晶化,肌肉木僵,身体内大概早已挂满了结晶,像个活体晶洞。
但他还活着,森白的巩膜发亮。
“妈的,都三四天了,还没死透?”商店老板挥了挥手里的酒瓶,在铁皮上撞出咚咚的声响。
她径直走向杂物箱:“快了。拿包烟。”
老板转身进店:“还是金台?”
她没应声,在男孩脚前站定,单膝蹲下,掰开他僵硬蜷曲的手指,把袋装营养膏塞了进去。她的动作粗鲁,一手掐着他的下颌关节,硬生生撬开牙关,另一只手把营养膏的吸口怼进他嘴里。
老板把烟甩在收银台上,扫了辛娅的公民码。网络信号不佳,她的长指甲不耐烦地在台面上嘎啦嘎啦地敲。
“瞎折腾什么?一帮秃鹫蹲着呢,断人财路天打雷劈。”
“管不着。”
辛娅抓起烟盒揣进裤袋,很快又走进雨幕中。
爬上七楼,她拉开最外面的绿色铁门,开始在兜里掏钥匙。
门锁是落后的机械锁,门板薄得一脚就能踹个洞。她把全身上下都翻了一遍,都没有钥匙的影子,然后她摸到了外套口袋里的破洞。
手指从破洞里伸出来,很是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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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应到人造太阳的升起,窗帘缓缓打开,柔和的晨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一尘不染的米白色瓷砖地板上。
窗外,天幕模拟着日出时的景象,深蓝的夜色渐渐褪去,金光铺满大地。偌大的公寓里,智能设备无声地运行着,当厨房中的食物合成台发出轻微的“滴滴”声时,卧室的光线渐亮,映出床上的轮廓。
空气中凝出一个淡蓝色的人形光影。
“早上好,先生。您的睡眠时间为七小时,睡眠状态良好,今日是休息日。收到3条来自【哥哥】的消息。”
赫尔希没有抬头看那个默认剪影形象的家庭助理,而是顺手拿起了窗边的个人终端,回复了那三条消息。之后他花了一个半小时进行营养摄入和体能训练,在这期间,终端一直很安静。
脱下训练服,他赤裸上身,披着速干浴巾坐在沙发上,一边喝营养补剂,一边习惯性地查看昨天任务的损耗报告。在共同权限的任务界面,他又把辛娅指定的那些随性的行动计划表重新整理了一遍,确保计划和实际完成的情况不要偏差太大。他知道她对这些纸面上流程向来都是应付了事,不是因为她没计划,而是因为懒得填。
不仅懒得填,还懒得说,导致每次出任务她总有他料想不到的举动。
但好在,他的强化义脑比普通人的好使得多,反应快、学习能力强,总能第一时间跟上她的步伐。
只不过——他敲键盘的动作没停,眉头也没彻底松开过——前后不一致的命名、毫无章法的分类方式……实在是对他强迫症的极大考验。
改完最后一份文件,也只过了二十分钟。战术终端上没有弹出任何消息,今天是休息日,没有特殊情况,辛娅不会找他。
他感到了一丝“无聊”的情绪。
“HOMiS,播放电影。”
话音刚落,家庭助理HOMiS的全息影像就浮现在半空。
“好的,先生。根据您的观影历史和偏好,我列出了以下清单……”
赫尔希没有看全息屏,他的注意力落在战术终端上的定位上。只要戴上终端,小队的定位是默认共享的,很明显辛娅没有摘下,这不是什么稀奇事,但这个位置……
他的义脑调出了辛娅的详细住址。下层区西区平安街35号,山卡拉花园。
她目前所处的位置距离山卡拉花园两公里,不远,但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移动过。
定位显示:夜莺之家。
夜莺之家,价格低廉的家庭旅馆,卫生评级不合格,近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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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收到7次整改通知。
他发去一条消息:“我这里有一件备用的战术夹克,是托菲斯工业的定制品,比后勤部发的那些好。它的面料有记忆功能,能适应不同体型,放在我这里也是闲置。我叫了特快物流,半小时就能送到你家。”
放在终端,他才靠在柔软的靠垫上,随手点开一部电影。
一个小时后,消息弹出:“不用了。”
辛娅起身,穿着那双薄薄的一次性拖鞋,进了浴室洗漱。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还没完全从梦中醒来。旅馆的床软得过分,几乎没有支撑,还有一角塌陷,她浑身酸痛。
视野随着她的清醒,逐渐清晰起来。
赫尔希?
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推开那扇糊着广告纸的窗,往下看去。一辆低调的黑色悬浮车停在对面街角,与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靠在车门上的赫尔希仰起头,流光在他的脸上略过。
“你来这里干什么?”她走出旅馆,横穿马路,手臂上还搭着破了洞的夹克。
赫尔希手上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防尘袋,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仿佛他们在这里见面再正常不过。
“你的坐标显示在这里,”他递过防尘袋,“这不是你的私人问题。一件没有任何防护作用的破外套,会严重影响到你的安全,对工作不利。”
“严重影响?”辛娅挑了挑眉,不可思议,“你是不是过于焦虑了。”
“这在常人身上或许叫焦虑,但对我来说,是风险计算。”
他把防尘袋往辛娅手里一塞:“拿着吧,我得走了。这里的空气让义脑的运行功率加大了。”
“行。”她简短地应了一声,往巷子里走去。
赫尔希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上车离开,而是在她走远后又大步追上来。
“你昨晚没有回家。”
“钥匙丢了。”
“我可以把锁熔断,你只需要换一个新的门,我现在下单二十分钟就能送来这儿。”
“门?只是坏了一个锁而已,楼下的五金店不到五十块就能买到,还能上门安装。”
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头顶的照明灯时不时地闪烁。赫尔希在701的门前停下,回头看向跟上来的她:“五十块的门锁,意味着任何一个有点技巧的流浪汉都能在十秒内打开你家的大门。
辛娅,你作为一名执行员、异管局最有价值的资产之一,不应该住在连基本安全都不能保障的地方。我不想出任务前发现搭档在家里被人绑架、袭击或是干掉。”
他的语气很平,但带着锐利,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
“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态度。我比你更懂怎么在这里活下去。”
“你能活下去,不代表就是正确的。你活下来,是因为你的战斗能力、你的战斗直觉、你的异能,因为,你足够顽强,也足够幸运。但幸运是没法让你走得更远的。”
“幸运?”
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她双臂抱在胸前,那双深色的眼眸里浮上的不是怒火,而是极深的冷意:
“和你比起来,我的运气实在算不上好,赫尔希·德维尔。甚至可以说是,烂透了。”
她一字一顿地念出他的名字,和他的姓氏。
呲啦。
锁芯从门板上脱落,轻轻地落在赫尔希的手心。
3. 申请驳回
她抬腿用膝盖顶开门,赫尔希紧随着跟进去。
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尘埃、空气不流通的潮气,还有一种属于她的气息,就像在她那辆旧款的公车里闻到的一样。不难闻,也不讨厌。
他看到辛娅从半人高的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单手拉开拉环,仰头喝下,丝毫没有要分他一罐的意思。他的视线快速地扫过整个房间。
房间很小,没走两步就能摸到对面的墙,家具磨损严重,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虽然都挤在一起,但摆放并不杂乱。
只有两人大小的布沙发上堆着衣服,墙角是摞着几箱营养剂和合成罐头食品,桌上还有半瓶没喝完的功能饮料。
等辛娅重新转过身来面对他,他才继续开口:“我从没觉得你活下来只靠运气,运气是生存要素之一,但在你这里,占比可以忽略不计。
“我亲眼见过你的全能视野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完成污染区建模,比军用级的全景分析仪还快;我见过你用一把普通的手枪,在一百米外打中飞行中的机械蚊;也见过你在被变异体的腐蚀性□□溅到后,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完成反击。
“我说的运气,是指你没有因为那些你不在乎的小事而死掉。比如一把坏掉的枪,或是一个不安全的住所。
“你以为你足够强大到能忽略掉这些有可能致命的细节,并且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这是你的生存方式,我管不着。但我们现在是一个小队,我不喜欢把搭档的命,交给运气这种虚无缥缈的——”
“你是管不着,”她高声打断,“你能做的就是在工作时间,听从安排、配合执行,把任务完成,而不是在非工作时间跑来我的家,对我的门、我的衣服、我的生活指指点点。”
她在“非工作时间”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这不是可以分开来说的问题。我不想哪天收到治安局的通知,说我的搭档死于□□械斗、入室抢劫,或者是房梁塌了。”
“好啊,那我把话放这儿,现在,我通知你,我们解散。”
赫尔希的表情凝住了,他很轻地倒吸了一口气,望着辛娅微微眯起的眼。那双一贯锐利的双眼,此刻燃着冰冷的怒火。
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太多了,那些话未经思考就从嘴里滚了出来,义脑才后知后觉地亮起错误警报。
但他没觉得哪里有错。她不喜欢弯弯绕绕的心思,他说话也一向直白。
解散。他在心里重复了一句。这两个字如同一枚子弹,沉重地砸在他们之间,击碎了他以为已经建立起来的那道平衡的桥梁。
她也看着他。昏暗的房间里,空气仿佛不再流动。
赫尔希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他只是收起了那幅歪靠在门框上的姿势,站直身子,转身下楼。
砰!
是门被踹上的声音。那扇失去了锁的门并没有合上,而是被门框弹回,撞倒了门后的垃圾桶。他止住脚步,手搭在栏杆上,扭头。辛娅背对着他蹲在地上,粗暴地把垃圾扔回桶里。
“他爹的。”
他听见那一声低沉的咒骂,然后,他没再回头。
------------------------
杰弗里·巴顿站在窗前,仔细地校准他那只机械手臂的灵敏度。金属外壳上的纳米涂层是一种昂贵的新材料,目前还仅在最高端的义体上使用过,这玩意儿虽然没能显著提升使用性能,却能大大提升质感,能实时模拟使用者的皮肤温度,让义体摸上去不再是机械的冷感,而更像是真实的皮肤。
不费工夫就能得到这种好东西,他越看越满意。
缺点当然也有,就是不耐磨损。但他已经不再需要亲自动刀动枪,这点缺陷不值一提。
左边的光屏弹出一条申请,来自执行员辛娅。
执行小队解散申请?
他脸上浮现出不耐烦,却也不意外。是辛娅又在找事,还是赫尔希终于忍不了她了?
真是不省心。一个不懂规矩不服管,另一个又是关系户,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好不容易把这俩绑一块儿能消停一阵子,现在又闹什么幺蛾子?
根据规定,执行任务原则上应至少两人组队同行,但如果赫尔希不愿意,他也不能说什么。
毕竟,他不想得罪德维尔家的小少爷,给自己惹上麻烦。
申请单往下划,却只有辛娅一个人的签字。
这就好办了。他轻点两下光屏:驳回。
辛娅:……
格式不对,流程不对?还是理由不够充分?
她走到赫尔希的工位边,敲了敲他的桌角:“签字。”
赫尔希摘下耳机:“拒绝。”
“为什么?”
“我不同意。”
“我管你同不同意。”
她的音量提高了几分。还在办公室内的执行员们都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们的耳朵已经竖起来,等着好戏开演了。
“根据工作条例,执行任务需有两名或两名以上的执行员。如果你执意要在没有新成员加入的时候解散队伍,会导致第六机关失去两名可用战力。”
“你跟我讲条例?我独自出任务的时候,你还在城防大的训练场里打滚。”
“辛娅,我在就事论事。你说得对,我只能管好自己的事,”他缓缓地站起来,垂眼看她,“我不同意,所以不签字,明白了吗?”
“……好,做得好。”她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冲突来得快也去得快,辛娅转身走出办公室,赫尔希重新戴上耳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周围敲击键盘的声音渐渐密了,屏幕上弹出一个又一个的对话框,讨论内容已然从平平无奇的“他们终于散伙了”,变成更劲爆的“他居然不同意吗”。
辛娅没有坐电梯,她推开消防门,声控灯应声亮起,她从步梯下了两层,踱到中庭花园,刷卡买了一大杯咖啡。
便利店卖的咖啡口感很差,也就比下层区随处能买到的那些咖啡饮料好那么一点儿。她按下加料口的键,把冰块加到几乎溢出,动作慢吞吞的。
她刻意避开了某个人。
“今天很闲?难得在这里看到你。”
她的脚步一顿,现在是下午三点,中庭花园没什么人,她犹豫了几秒,才看向倚在玻璃幕墙边的那人。
“局长。”她端着那杯冒尖儿的冰块走过去。
“嗯,”霍瑞点头,“第六机关的月报我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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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得不错。和赫尔希还合得来吧?”
她抿起嘴笑了笑:“我还是习惯自己干。”
“出什么问题?”
“没有,一切顺利,只是我跟他合不来。”
霍瑞轻挑眉头,向来严肃的神色有了些许松动。她转过身,双肘支在栏杆上,手里捧着白瓷杯,热咖啡已经见底。
她没有再看着辛娅,而是眺望远处:“合不来……嗯,你这性子一点儿也没改。局里的规定你很清楚,别太任性。”
“以前不也是这样?总不能因为正好剩了两个人,就非得凑一起吧?”
霍瑞扬起嘴角哼了一声:“行了,这是你们第六机关的内部事务,我要插手显得太小题大做了,你自己去跟巴顿执行官商量。”
“商量?他直接驳回了。”
“我就知道,”霍瑞毫不掩饰地笑开了,“吃瘪了吧?正好治治你的毛病,异管局不是什么好混的地方,不靠拳头说话——或者说,不完全靠。”
“……那我还能怎么样?”
辛娅无奈地吐出一口气,这话已经听到耳朵起茧子。
“我不建议你在这件事上和他对着干,没有好处。况且,赫尔希的强化和异能都不差,能帮上你,你别总想着什么都靠自己,你有几个胳膊几个脑袋可以用?”霍瑞不轻不重地捏了她的肩膀,“你坚持不植入义体强化,我理解,也不强迫你改,但你得清楚肉体凡胎的局限。”
“局限怎么了,难道义体改造人都是不死的神?”
霍瑞脸色微变,猛戳她的额头:“别跟我抬杠!”
“知道了局长。”
“你还知道是局长?”
“霍姨,行了吧。”辛娅只是笑嘻嘻地,任她的指头在自己的额头上点来点去。
霍瑞的语气沉下来,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好了,我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战术终端震了震:紧急任务,异能者收容失败,在逃。
紧急任务会直接分配给当前无任务的高级执行员,她嘴里的冰块还没来得及吐掉,大步跑向专用电梯,前往装备库。
电梯快速下降,终端弹出光屏,她快速地浏览简报。
异能者简宁,异能为“金属操控”,级别未定。该异能者是西区金港码头的仓库员工,第三机关的执行员找上门时她正在码头搬运货物,看到那几人她扭头就跑,暴力拒捕,执行员被打伤。
“他们又想用嘴炮那套来收容异能者,”赫尔希到得比她快,“派去的人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负责收容的那俩人什么情况,开火了吗,用了什么武器,怎么受的伤?”
辛娅没有再问简宁的情况。说话间,他们已经穿好作战装备,赫尔希先一步启动车辆,她提着皮箱跟上,就像每一次行动时那样,没有多余的沟通。
“没开枪。”他答。
“一上去就挨打?看来得少穿那身制服。”
“是匿名举报。”
他目视前方,车在光轨上开得飞快,撕裂了尽端无形的屏障,轮胎重重地擦过地面,车身猛地一震。
他的声线依旧平稳:“已经接通天眼系统,监控画面传到你的终端。先去哪儿?”
4. 解散
西区的治安出了名的差,所谓遍布全城的“天眼”监控无人机,也这里也大多是个摆设,只有几个重要区域内的还在正常运行。
辛娅扫了一眼地图上亮起的几个光点,甚至没有形成完整的轨迹。
“她跑不了那么快,要躲过监控只能从这里绕,”她快速地在光屏上点击,系统自动模拟出几条路线,“从杉树广场穿过去,分头行动,我追,你堵。”
车还未停稳,她已经蹿了出去,幽灵般的身影穿梭在狭小的街巷中。她没有走平地,而是借助爬梯和屋檐翻上屋顶,视野完全铺开,异能的能量波动与污染同源,能量点在视野中暴露无遗。
“已筛查出在当前区域出现的异能者,位置信息同步给你。”赫尔希道。
“匹配完毕,有四个未登记的异能者。”
她很快锁定了其中一个,那身影正在鬼鬼祟祟地移动。
咚!
简宁退了几步,黑衣女人从天而降,拦住了去路。她四下张望,扬手掀倒立在墙角的几根钢管。
谁知女人面不改色,抬起胳膊就挡开了沉重的钢管,迈步向她逼来。
她没有退路,猛地从两个搬货的男人中间撞去,翻过货物跨上台阶。
台阶是悬在楼外的,结构简单,随着她的跑动,整个楼梯都在晃。她一面跑,一面不忘把身后的台阶踏面都用异能拉扯变形,好阻挡辛娅的追击。
她此刻异常清醒。即使是在一个小时前才觉醒的异能,但逃命的本能让她几乎爆发出了全部的潜力。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她踩着栏杆爬上了雨棚。
“简宁!”
辛娅喊了一声,简宁猛刹住脚步,她已经站到了楼边,只需一跃就能到达对面的屋顶,但赫尔希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她握紧了双拳,没有动,胸腔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异能过度使用让她的体力透支得很快,若不是常年干体力活,恐怕这时已经倒在地上起不来了。她咬牙盯着眼前的女人,只要再靠近一步,她就……
“还跑吗,要不要歇会儿?”辛娅抱着双臂靠在排水管上。
简宁沉声道:“我死都不会跟你走。”
“只是登记而已,又不会把你关起来。而且,如果你的评级够高,还能给你安排工作呢。”
“少骗人了,只要被植入烙印,这辈子都逃不过异管局的手掌心。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我不想像你一样当走狗。”
“好啊,不当走狗,”辛娅不为所动,“那些知道‘内情’的人告诉你,异管局的所谓的保护和管理,其实是通过植入烙印的方式来确保绝对忠诚,但他们没有告诉你,没有烙印的异能者,在污染里能活多久。
你可以继续逃,看看是我先抓到你,还是你先变成变异体。”
“变异体……”简宁怔了怔。她不相信眼前的人,但当这种认知之外的、她最不愿意接受的可能性赤裸裸地摆在面前,她动摇了。
她想到了在眼前变成变异体的家人,想到留在污染封锁区里、再也回不去的家。她在码头做廉价的搬运工作,没有强化的义体,她硬是靠着自己结实的臂膀,养活了自己和年幼的妹妹。
可现在,这女人告诉她,她根本没得选。
被异管局带走,一举一动都在监管中,稍有不慎就会被烙印抹除;逃跑,就会变成暴走、异化,再也无法保护家人。即使运气好,活下来了,被列入逃犯名单,意味着她无法通过任何一个正规渠道维持生计。
“好,我……我接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如同隔了一层纱。
“辛娅,污染浓度异常升高——”
通讯器里,赫尔希的话音未落,辛娅已经感知到了异常。这是很微弱的波动,三秒内陡然升高到安全阈值,又很快回落,仿佛从未发生过。
在下层区,尤其是西区,污染浓度波动是常有的事,但此刻,他们不约而同地都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简宁。”辛娅又喊了她的名字,简宁抬起眼,目光交汇。
“正常。”她低声道。
铛!
身后的排污管摇摇欲坠,固定着管道的钢架“铮”地弹开,辛娅侧身堪堪躲避。
那截管道失去支撑,也终于直直地倒下。
“躲开!”
赫尔希抬手,激光割开管道,散落一地。
再一看去,简宁已经变了副模样,她的胸前裂开豁口,如同猩红的眼睛。她的身躯急剧膨胀,直到鼓成球状,薄薄的皮肤下是青紫的血管,四肢和头颅退化、萎缩,就像是附着在球上的触须,而更长、更粗的触手接二连三地从胸口的血洞里伸出。
地面在震颤,他们所处的空间肉眼可见扭曲的波纹。
污染爆发了。
“所有的金属都在崩解,赫尔希你怎么样?”
“义脑有力场屏蔽,我没事。”他的声音从通讯器里断断续续地传来,和不远处的喊声重合在一起。
异能成功链接,视野共享。他看到那颗跳动的核心,在它眼睛一样的血洞深处。
辛娅没有拔枪,她避开四处横飞的钢架和铁片,试图从后方接近,但屋顶可活动的空间很小,倒塌的屋檐和墙体让相邻的几栋楼如纸壳一般脆弱,她移动的每一步都异常惊险。
她要做什么?
他的思维高速运转,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她在吸引它的注意力,给激光留出攻击角度。
赫尔希不再犹豫。空气因为高温而变形,两道激光汇聚到一处,直指核心。
辛娅的身影却突然闪现,她拖着一块带着钢架的广告板跃过他眼前,他慌忙偏开轨迹,那两束激光的威力堪比高爆□□,轰然洞穿广告板,冲击力把变异体连带着辛娅一起掀飞,激光击碎了它半个身躯,却没有击中核心。
他再也压制不住语气中的急促:“辛娅!!”
辛娅从那团腐臭的粘液里爬起来。
“简宁,”她平静地唤着,“我看见你了,你能听见是不是?”
那颗皮球大的、干瘪的头颅上,黑白分明的双眼循着声音,看向她。它缓慢地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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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时间也随着慢了下来,她看到眼眶里盈上的一层水雾,带着深切的哀伤和祈求。
“我知道了。闭眼,没事的。”
她的声音不柔和,还是那种硬邦邦的意味,但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双眼睛。
简宁闭上了眼。手起刀落,那颗头颅从残破的躯体上滚落下来。
呲啦。灼热的光从她身畔掠过,又是一声脆响,核心的残片在她的脸上划出道浅浅的血痕。
赫尔希跑得很急,单膝跪在她面前时,身形还不稳:“伤到哪儿了?!”
“我没事。”她说得很干脆。
“别动。”
他快速地在她身上打量。
“你从楼上摔下去,被广告板砸到,还能没事?我已经叫了医疗直升机,在那之前,你就坐着,不许动。”
说罢,他就地坐在她身边,调出光屏,开始联络治安局。异化事故发生得突然,还未来得及封锁和疏散污染区,后续的清理和救援通常会落在治安局头上。
把事故的简报同步发送给了几个相关的部门后,他才回过头看她。
“刚刚很危险,如果我的动作慢了零点几秒,你现在就和它躺在一起。”
“我知道。”
“你知道?”他重复了一遍,话里带着压抑的怒气,“我们离得这么近,你宁愿被激光烧穿,也不愿意多解释一句?”
“来不及。”
“不是来不及,是你不相信我会停手。它已经彻底异变,你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但只要你说一句‘停’,我不会有半点犹豫。而你,放着简单的方法不用,却用自己的身体去堵我的枪口。”
他挺直身子,深吸一口气:“我差点伤到你。”
她没有回话,脑海里始终浮现着那双眼睛。
那是一种没来由的直觉。按理来说,在简宁的身躯长出那些恶心玩意儿的时候,她的全部意识就已经被夺舍了,无法中止,也逆转不了。至于那颗头,和萎缩的手脚一样,都是失去了生命的附生物。
战斗结束,冷静下来,她想过那是污染源的精神干扰,一旦被蛊惑,就可能让她和赫尔希都丢掉性命。
可属于简宁的眼神是如此真实,真实到在那瞬间,几乎看穿一切的视野都无法辨清真假。
于是她决定自己去赌。
赌赢了吗,得到了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甚至连那一幕是不是幻觉都判断不出来。
“我们是搭档。”赫尔希打破沉默。
“所以呢,”她抬起眼,一开口就是反问,“任务完成了,你还有什么问题?”
还有什么问题。他怔了怔,意识到几分钟前的情急失控就像个笑话。
他敛了神色,利落地起身:“医疗队到了。你放心,报告我会按时提交。”
“好。”
“关于解散小队的申请,等这个案子结了,我会签字。”
辛娅还是坐在那儿,目光虚虚地落在那滩不成形的混合物上。
“好。”她说。
5. 他不吃食堂
治疗舱的透明舱盖打开,睡眠气雾渐渐散去,辛娅睁开眼。
她穿着一套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布料轻薄,四肢因为舱内的低温而冰凉,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看向墙上的电子钟:
不多不少,四十分钟。
看来伤势不重。她花了几秒钟才想起进医疗舱前的事——简宁,和赫尔希。
病房里并排摆着三台治疗舱,除了她之外没有第二个人,若是平时,赫尔希会坐在沙发上等。
她缓慢地坐起,下床,拿起挂在立式衣架上的衣服,它们都已经被深度清洁过,没有留下一点污渍,烘干后的布料微微发硬。最后套上夹克时,她手上的动作微顿,跟身上穿旧了的长裤和速干高领衫相比,它很新,新得格格不入,甚至刺眼。
她没有穿上,而是把它挂在胳膊上,挎上背包离开了中央医院。
人造太阳落下后,赫利俄斯系统会将整个上层区的温度维持在舒适的26摄氏度。夜风把速干衣吹得紧贴在身上,更添几分凉意,她倚在扶梯边上,低头查看个人终端,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任务报告,撰写人赫尔希·德维尔,她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提交。
另一条是小队成员变更通知,现在第六机关的人事档案表里,她的名字下方空荡荡的。赫尔希说到做到,在她治疗的这段时间里,就把任务的所有善后工作都完成了。他走得那么果断,仿佛六个小时前还在和她针锋相对说着“我不同意”的人不是他。
扶梯滚到尽头,辛娅正要把终端收起,又弹出了一条消息。
【霍瑞:下班了就来我这儿吃饭。】
她毫不犹豫地回复:已经到家了,懒得跑。
霍瑞靠坐在二楼阳台的摇椅扶手上,看见那条几乎是秒回的消息,掸了掸烟灰,转身走进屋内。霍瑞怎么可能不懂她在想什么,那行字里分明写着心虚,她不仅把自己的话当成耳旁风,还聪明地预感到要挨骂,这种做错事就跑的性子跟小时候没两样。
霍瑞只是辛娅的资助人,但在她进入城防大学前,一直住在霍瑞家中。十年过去了,这栋位于浮岛上的三层别墅里,还留着她的卧房。除了打扫,那间卧房的门就没有打开过,里面的物品都保持着原样,她一件都没带走。
【霍瑞:……随你。】
辛娅没有回家。
从悬浮列车站出来,她信步走进灯光昏暗的居民区,沿街的铺面多是百货和五金店,此时都打烊了,只有位于尽头的楼门还挂着霓虹灯牌,“水母Bar”的发光字样在地面投下一片蓝光。
她推开门,人声嘈杂,几乎坐满了,呛鼻的烟味弥漫在空气中。
门“砰”地合上的声音没有引起注意,只有吧台后的卷发女人抬头看了一眼。
“啤酒,奶酪肉饼。”她想也没想。
没一会儿,盛满浑浊棕色液体的玻璃杯就放到了她面前。
“每次都吃一样的,你不腻吗。”卷发女人靠在吧台边,微微扬着下巴。她戴着橘色的针织帽,帽子下是一头蓬松的羊毛卷,圆圆的脸颊显得稚气未脱。
“兰琪,码头的事儿你听说了吗?”
“嗯,听鱼哥说了,说是有异能者拒捕,”兰琪靠近,“怎么,还有内情?”
“那个异能者是有人匿名举报的。”
“啧啧,匿名举报……谁这么无聊。难道是害怕异能者失控把他杀了?”
“第三机关找异能者,多半是靠在街头游荡碰运气,很少有这种主动举报的,更别说是在西区了,他们巴不得没人管。”辛娅用叉子叉起合成肉饼放进嘴里。
“那也不好说,”兰琪托着下巴,认真分析起来,“托菲斯工业、青鸟科技这种大企业,也有不少货船要停在金港码头,那边安保本来就严格,说不定就是某家企业的人举报的。”
辛娅轻嗤:“那就更用不着匿名了,难不成还怕一个底层员工打击报复?”
出餐口的按铃响了两声,打断了她们的讨论,兰琪转身端起那三个满满当当盛着食物的盘子,敏捷地绕过障碍。
她走得很快,上了菜又匆匆地回到吧台。
“哎,那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剑鱼不是在金港码头那片儿活动吗,你帮我说一声,让他打听一个叫简宁的仓库员工。看看她有没有什么仇家、不对付的人,或者是惹到什么麻烦了,我不能明目张胆地去查举报人,有违规定。”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还遵守上规定了。”兰琪不屑。
“钱难挣屎难吃。”
她好奇地眨了眨眼:“你是为她出头?她怎么了,是认识的人?”
“不,我不认识简宁。她失控变异,已经死了。”
“啊这,就是今天的事?是不是太快了……”
她从辛娅的沉默中看出了端倪,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了,等鱼哥回来我当面说,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让他委婉点儿,别逮着个人张嘴就问,”辛娅顿了顿,“还有,你别靠近码头,藏好异能。”
兰琪轻晃手腕,一枚银色的哑光手环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皮肤,她又套了一条挂着吊坠的黑色手链,让它看起来像是时尚饰品。
“放心,戴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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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迪伸了个懒腰,从显示器后探出头来,发现靠墙角的位置,光屏还在亮着。
“赫尔希,你还不走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已经有人发现,在管理系统上,辛娅和赫尔希的分组已经解散,八卦小群的众人对此事反倒是兴趣缺缺,好不容易掀起的一点话题,又归于预想之中的结局。
但苏迪却有别的想法。他的队长贾思琳资历深,不仅专断,还凡事总压着他一头。
他已经不是新人了,还鲜少有表现的机会。赫尔希虽然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但观察下来,并不是强硬的性格,再加上身份和能力都是数一数二的,如果能和他组上队,不愁没有立功的机会。
赫尔希不急不缓地关掉窗口,偏过头看他:“还有工作没做完。”
“咦,很少见你在办公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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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对了,你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谢谢,不用,我不吃食堂。”
“哦。”苏迪悻悻道。也是,他怎么会去食堂这种地方……不对,他怎么记得,明明在食堂见过他和辛娅几回。
赫尔希还是端坐着,没有起身,也没有再去动屏幕。
气氛又是一阵尴尬,苏迪硬着头皮开口:“我听说,你不跟辛娅一队了。你有没有意向,跟我搭档?我是……”
“C级异能‘冻结’,我们不合适。”他几乎是马上就回绝了。
“异能……只是一个方面,最主要的是能不能合得来嘛,”苏迪挠挠头,“这周末就是月度实战演练了,不如我们组队试试?保证你指哪儿我打哪儿,绝不含糊,真的。”
他就差把“求求你了”写在脸上了。
“你急着摆脱贾思琳前辈吗?”
“呃,不是!你误会了。”苏迪的声音越来越低。
“如果你没有其他的事,还是先下班吧,”赫尔希停了几秒又补充,“灯,我会关。”
“哦……”
苏迪只得离开,他感觉到赫尔希的目光一直盯着他的后背,直到门在身后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赫尔希。他扫了一眼左前方那张办公桌,它的主人仿佛随时都能拎包跑路,桌面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连水杯都是茶水间里提供的一次性纸杯。然后,他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到面前的屏幕上。
从简宁失控,到变异体清除完毕,辅助眼镜记录下的画面存储在义脑中。他把战斗记录调取到智能终端上,一帧帧地回看。
简宁的异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污染波动、污染浓度,各项数据叠加到影像的时间轴上,能看到异变与污染异常峰值几乎同时出现,前后相差不过几毫秒,紧接着污染浓度迅速超过安全阈值,达到B级污染区标准,没有过渡。
也就是说,简宁是在没有外因作用下,自发地在一瞬间发生异变。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理论。
是因为情绪刺激?
他又把画面倒回去,逐帧观察她与辛娅说话时的表情变化。愤怒,惊讶,不甘,妥协……这是义脑根据肌肉和瞳孔的动态得出的结论,无论在哪个阶段,她都远没有达到暴走的程度。
辛娅的犹豫,也是因为发现了这些蹊跷吗?他不知道。但此时要去找她求证,多半也是会吃闭门羹。
出于强迫症一样的复盘习惯,赫尔希从前没少穷追不舍地要她解释、跟她讨论,辛娅被惹烦了就装哑巴,或者干脆关掉通讯。但第二天,她出现在异管局门口时,还是会被赫尔希堵住去路。
他对真相有极大的执着和耐心。
但这次,他犹豫了。
他不能接受险些亲手杀死同伴这件事,而辛娅,却还是那样轻描淡写,连解释都不肯多给一句。
——任务完成了,你还有什么问题。
不可否认,在听到这句话时,他的心凉了一瞬。可要扪心自问她哪里说错了,他也不知道。
只是觉得……不应该是这样。
8. 义脑故障
风的味道不好闻,和加利利岛那种咸咸的、带着湿意和阳光烘烤气息的海风全然不同。
赫尔希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确定辛娅是真的不会回来找她,才走向停在远处的悬浮车。
他在说完那番话后,她什么也没回应,就走了。
灯影明灭,他的车汇入悬浮光带,路线已经设定好,他不需要花费额外的精力在驾驶上,前车尾灯的红光在辅助增幅镜片里闪烁,映不进眼底。
她的表情在录像里被截取、放大,逐帧扫描,他确信义脑分析的结果没错。但如果是这样,她为什么会离开?是因为无法回答关于“信任”的问题,还是因为,这就是她的答案——
是的,不信。
无数次并肩战斗、互相交付身后,一个眼神、一次抬手就能互相明白意图,到头来,她仍是不信他。
意识到这个可能性,赫尔希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扣紧,又无力地松开,虚虚地挂在上面。
大脑在不受控制地回溯着他们执行任务时的种种,画面一帧帧地闪过,直到他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刺痛。
不是因为义脑过载。他装载的是最先进的运算模块,还会定期维护和升级,这个程度远没有达到上限。
那是一种从意识深处滋生出来的、不明所以的波动,它绕过所有逻辑模块,在他耳边嗡嗡地低语。
他想找她,问她,是不是他哪里做错了,她才会如此决绝。
不,不是想问这个……
他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光屏上的路线重设完成,同时,一个通讯拨了出去。
“安柏,我十分钟后到你诊所。我的义脑似乎出了些故障。”
水母Bar。
“奶酪肉饼。”
兰琪拿啤酒杯的动作顿住,回头问:“不要酒了?”
辛娅摆摆手,没好气:“随便。”
“谁又惹你了。”
“没人,”她撑着下巴,没好气地低声说,“青鸟最近好像又有动作。”
兰琪闻言脸色一变,四下看了看,凑近听她说。
“剑鱼打听到的就这些,没有证据指向青鸟,但我就是有这种预感。”
兰琪点头:“嗯,不管怎么样,提防点儿总没错。他们会不会就是要用简宁来引出你?你……被盯上了吗?”
辛娅抿紧唇,指腹重重地摩擦着手中的玻璃杯。半晌,才说道:“那天正好只有我一个高级执行员是空闲的,所以紧急任务才直接指派给我。如果是故意让我和简宁接触,时机未免把握得太好了……”
兰琪直接点出了她没说出的后半段话:“除非有人里应外合。”
“嗯,但说白了,也只是一次普通的任务,能看出什么?”
“辛娅,”兰琪握住了她的手腕,“我们是不是又要逃?”
辛娅微微垂下眼睑,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别慌,我们还不知道对方掌握了多少情报,我没来由消失,一定会引起注意,如果局里真有他们的眼线,我们也未必能逃得掉。”
“我早就说过,你在异管局,就是在青鸟的眼皮子底下舞,太危险了。”
“正是这样才安全,兰琪,他们恨不得把下层区翻个底朝天,我们能躲到哪儿去?谁会想到去城防大、异管局找人?况且,我不能背叛霍姨。”
“我懂,是她把你从下层区带出去的。但她只是想利用你啊,谁知道哪天她会不会把你、把我都交出去?”
“对,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我现在跑路,她马上就会去和青鸟谈条件。”
取餐铃接连响起,兰琪猛地转身,端起餐盘走了出去。辛娅转头看她穿梭在餐桌间的身影,花色的裙摆因为她急躁的动作而翻飞着,她看也没看辛娅一眼,垂手抱着餐盘,倚在冷柜边。
“我会保护好你,我保证——”
“你以为我是自己怕死吗?”
她甩开辛娅的手,扭头走回吧台后,金属餐盘被丢在木桌上,发出咣当的声响。
“好吧,我也怕。但重要的不是你会保护我,而是我们一起,”她一眨不眨地直视辛娅,“我不想再看到谁死了,听见没有?”
辛娅站在那儿,四周是桌椅拖拽的刺耳声响,混杂着粗鲁的喧哗与咒骂,杯盘碰撞发出脆响,种种喧嚣充满了她们之间的空气。不时有人进出,木门沉闷地撞击着,没有人多看她们一眼。
思绪飘回从前。
她们的初遇是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混乱,火光四起,红雾弥漫,她们赤着脚,拽着彼此的手臂狂奔。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她们裹着从垃圾桶里翻来的破毯子,蜷在废弃油站捱过了一晚又一晚。
名为“蜂巢”的贫民社区不是避难所,而是下层区最大的销金窟和人肉市场。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被卖往更深的地狱,辛娅开始频繁穿梭在污染区之间运送黑货。
那时西区是被遗弃的孤岛,也多亏如此,青鸟的触手伸不进这片混乱的泥沼,她们得以在火光和枪声中栖身。这里的人都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人会在意蝼蚁。
日子虽不太平,但好歹能活下去。可没过多久,辛娅和敌对帮派撞个正着,不仅丢了货,还被打得半死,兰琪找到她时,她已经奄奄一息。
兰琪把身上所有的衣物都裹在她身上,硬是拖着她找遍了西区的黑诊所,但没有医生愿意接手。原因很简单,没钱、没势力,更何况,她伤得太重,谁都不想惹这个麻烦。
偏偏西区又被封锁了,说是“治安维护”。
霍瑞就是在此时出现的。
她们当然知道,霍瑞看中的是辛娅的能力,资助也是为了将来能够为她所用,但无论如何,辛娅的命是霍瑞救的,二人能有如今的安稳也是拜她所赐。她们没理由忘恩负义。
兰琪不是不明白。
见辛娅怔怔的不说话,兰琪于是撇了撇嘴,主动走过去。
辛娅却突然开口:“相信我,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我们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地方去。”
她浓黑的眸子在昏黄的灯下发亮,兰琪太熟悉这眼神了。那时她就是这样,眼底映着熊熊的火光,只对视了两秒,她就踏过废墟,粗暴地抓起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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胳膊,说“想活命就跑”。
后来,哪怕意识已经涣散,她仍是盯着霍瑞,质问“你救我有什么条件”。
“好好好,拗不过你,”兰琪一边说着,一边去收餐盘,这回动作轻多了,“什么时候不相信你了?再说了,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结果敌人还没怎么着呢我们就先跑了,也太怂了。”
“所以我的奶酪肉饼你到底有没有下单?”
“……现在下。”
辛娅松了口气,重新坐回高脚椅,划着个人终端的屏幕。赫尔希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几天前,她往上翻了翻,都是工作上的事,内容也很简短。
也是,他们还是搭档的时候,一天起码有十二个小时都待在一起,根本用不着发消息。
剩下的休息时间,她不想联络同事,当然不可能跟他聊闲话。
有阵子没听他唠叨,倒还有些不习惯,结果一开口,又是不欢而散。
她本来没点啤酒,兰琪说是补偿,难得大方地请了她一杯。这种便宜的啤酒苦味重,还带着一股子机油的焦味,她蓦地想起赫尔希第一次喝到时,那难以言喻的表情。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落进空荡荡的胃里,激起一阵轻微的痉挛,她面不改色,看着屏幕出神。
赫尔希说得没错。可在那一瞬,她感受到的不是被理解的宽慰,而是从指尖蔓延上来的寒意。
随即,滚烫的怒火从胸口升起,立即填上了被他话语撕开的裂缝,
她甚至来不及分辨这怒意是从何而来,身体就已经作出了反应,她走得又快又急,连最后那句发问都没听清。
等回过神来时,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
----------------
医生范安柏托着下巴,目光在光屏上的脑部影像间来回移动,眉头蹙起。
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客户兼好友,对方还是老样子,手搭在大腿上,脊背笔直。
“所有指标都在最优区间。”他最终笃定下结论,“一点毛病都没有。”
“但我时不时就颅内刺痛,”赫尔希说,“而且,近期情绪波动频繁,分析正确率也下降了百分之三。”
“哦,可能是你太疲劳了,就算是机器也要休息啊。”
“我每天的睡眠时间都保持在七个小时,不存在疲劳累积的状况。”
“嗯……你看,神经模块运行平稳,算力储备充足,缓存区域也几乎没有冗余数据,”范安柏起身,绕过办公桌,拍了拍他的肩膀,“放轻松点儿,别焦虑。”
“不可能。”他生硬地否定,又突兀地想起有人也曾说过他“太过焦虑”。
范安柏眯起眼,敏锐地捕捉到那不自然的坚决。他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赫尔希被盯得不自在,不满地抱起双臂。
“那你有没有那种……心神不宁的时候,比如见不到某个人,就胡思乱想、患得患失?又或者是,人家说一句话,你立马就一通分析,结果还适得其反?”
“……”
范安柏了然一笑:“你别是恋爱脑了吧?”
9. 临阵脱逃 “走了。”
“走了。”
熟悉的嗓音传进耳中,赫尔希下意识地要回应,回过神后硬生生地咽了下去。他活动手腕,掩饰刚刚想要站起来的动作,目光若无其事地扫过侧前方。
“好嘞。”温景桓跟上辛娅的步伐,二人消失在门外。
任务界面也恰到好处地弹了出来,是他的新任务,他没有多看,起身便走。那些微小的动作并没有人注意到,他却为此感到一阵窘迫。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此时去装备室,就会和他们碰个正着。
“任务简报。”他听见那扇门后,她冷淡的声音。
“目标地点:下层区东区,滨河能源站,已废弃……”
“说重点。”
“好。目标预估为C级污染源,形态上看,是嵌合体C-3型,亚成体,”温景桓翻着战术终端上的光屏,指尖微微发抖,“如果发育完全,评级可能会上升。目前能源站方圆200米已封锁。”
辛娅:“通知巡查队,防线再往外扩200米,二十分钟内清场。还有,带上两组反波干扰弹,和多通道核心消解装置,它可能不止一个核心。”
“明白。”他还忙着在战术终端上联络巡查队和辖区的治安分局,辛娅已经核对检查完所有的装备,合上盖子将金属箱扔给他,风风火火地推门离去。
赫尔希侧步让开,在她身后开了口。
“风向北偏东10°,西南方向防线要加固。而且,你划定的范围过大,巡查队配置的屏蔽装置数量和强度都不足,联系第四机关协助调配。”
“听见了?”她脚步一顿,看向温景桓。
“明白,辛娅姐。”温景桓抱着几个装备箱追上来的样子略显慌乱,但很快就整理好表情,朝赫尔希露出客气的微笑,匆匆欠身示意,“谢谢赫尔希前辈。”
“叫我德维尔。”
赫尔希看也没看他,心里冒出一个词:
做作。
嵌合体型变异体由多个变异体聚合而成,同时具备多种特性,是最危险的变异体类型之一。而C-3型变种,则意味着它已经吞噬过多个人类甚至异能者,可能产生自主意识。
C级只是基于亚成体阶段给出的评估,实际情况不容乐观。
“你来开车。”辛娅径直坐上副驾。
她没有再多解释什么,手指快速地在智能终端上操作,调出街区地图,不同时段的污染值图层一一叠加,她很快发现了显眼的移动轨迹。
“注意,它可能进化出自主意识,能源站是它选择的的孵化场,最少再过四十分钟,它就会发育为完全体,我们必须要在这之前击杀它。”
“隐藏行踪,选择孵化场……那它是在异变之初就产生了自主意识?”
“不排除这个可能。还有多久能到?”
“五分钟。”
“稳妥起见,进入污染区后,我会着手布置核心消解装置,你警戒,尽量不要惊动它。万一它有动作,你负责让它待在消解范围内,直到装置启动。”
“它会是多核心的吗?”
“鬼知道。”
温景桓点点头。污染区内的情况已经无法通过仪器探查,辛娅的方案是最保险的,只要装置能成功布下,无论几个核心都是一击必杀。
他本以为她会用更快更直接的方式,就像在模拟作战时一样。
他突然想起什么:“辛娅姐,异能要共享吗?”
辛娅似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明显的怀疑。
“战术目镜的观察范围足够用了,你只要别离太远,有情况我会说。”
“也是,”他神色如常,坦然承认,“我没有链接过感知类的异能,下次会提前适应。”
---------------
红雾中,橙黄色的灯光快速地闪了三下,是消解装置安装完成的信号。
巨鲸安静地在上空巡游,温景桓听见轻盈的脚步声,她正前往下一个点位,左右又快又稳。
人耳难以识别的低频嗡鸣持续不断地传来,辛娅的身影越来越远,没入越来越浓的雾气里。
他没有离开原地太远,手中端着枪,武器灯保持在常亮模式。灯光扫过高耸的冷却塔,投下朦胧的光斑。
冷却塔的壳体已经裂开数道深缝,金属骨架露出,变异体就藏在里面。
此刻,它正从深眠中苏醒,但对闯进领地的不速之客还毫无察觉。距离预估的苏醒时间还有十七分钟,不多不少,足够把最后的两个装置安装完。
但这并不是最难的一步。
消解包围圈内的任何障碍物,都会削弱其威力,因此辛娅把范围圈定在了三座冷却塔之间的空地上。这意味着,他们要在它发育完成前,强制将它唤醒,引到目标区域。
嘀嘀嘀——
战术终端闪烁起红光,污染值上升。超限75%……90%……130%……
虎鲸发出高频的嘶鸣,冷却塔震颤,沉闷的撞击声如擂鼓一般砸在温景桓的神经上。
那庞然大物苏醒了!
塔身崩裂,轰然折断倒塌,六条覆盖着沥青状表皮的节肢肢足向外探出,尖刺在混凝土地面摩擦处尖锐声响。
“还剩最后一个,”辛娅声线沉着,她飞跑起来,“按原计划行动,给我五分钟。”
虎鲸翻身甩尾,拦住了变异体的去路。
变异体的主体像是一团粘稠的熔融状金属,混合着有机组织,六条肢足从中深处,炽热的粘液不断地流淌。它的下半部分则是根系一般的结构,刺入地下,支撑着躯体移动。
虎鲸撞折了它的两条肢足,它稍稍摇晃,分不清正反面的躯干上缓缓张开数个圆孔,露出幽蓝的光。
主动暴露核心?温景桓没有多犹豫,切换武器,扛起磁轨炮射向蓝光。
轰!
脉冲波从圆孔中齐齐射出,它的目标很明确,是消解装置。
温景桓就地翻滚躲避冲击,虎鲸将将挡住在装置前,随后与脉冲波的能量一同消散。他喘着粗气爬起,短时间内无法再次召唤,他听不见辛娅的声音,只看到她奔来的身影。
“它知道是陷阱。用反波干扰弹保护装置,我把它逼过来。”辛娅甩来武器箱。
“你怎么——”
“它没有感官,只能通过能量定位,”辛娅语速极快,“干扰弹建立能量屏障,我会在屏障结束前把它引到消解包围圈。这些都用上,别省。”
伴随着密集的枪声,他果然看到变异体缓慢地朝包围圈移动,但这个方向……是冲着他来的。
他突然意识到,温度无法被屏障遮盖,他在变异体眼中,是再显眼不过的热源。
他已经能感觉到粘液炽热的温度穿过作战服,战术目镜后,大颗大颗的汗滚下来。
它快进入包围圈了,转身逃跑会功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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篑,而将它继续引入……能量屏障马上消失,若不马上启动装置,装置就会被毁。可若是启动,他会被包围圈内的超高能量瞬间蒸发。
两组干扰弹已经用完,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滴答。
粘液落在他脚前,地面灼出焦黑的坑。
只差一步了,应该不会有问题。他扭头就跑。
能量屏障消失,长长的肢足从温景桓的头顶扫过,核心孔穴再度打开,蓝光扫射。
“(文明用语)!”
他远远地听见一声咬牙切齿的骂。
钢梁在空中划过,被几道交错的冲击波轰得千疮百孔,轨迹却精确地挡住了各个方向的攻击。黑色身影闪进包围圈,高爆□□穿透它的躯体,不致命,但足以让它感到威胁。它开合的圆孔对准了她。
一步,两步,它近了,她没有要逃的意思。
寒光闪过,藏在袖中的勾爪射出,咬紧远处的墙体,绳索急速收缩,将她甩出。
包围圈升起半透明的光墙,数道亮蓝色的光束齐发,利剑般刺穿变异体,它映在光墙上的影子不断地错乱、交叠,如同错乱的电视画面。
咔擦,核心悉数碎裂。
辛娅抓紧绳索,双脚抵住墙面缓冲,另一只手扣在墙沿稳住身形,随后手肘一撑,攀上楼顶。
她抬起手腕看向终端,污染值稳定回落,待到通讯回复,她才在公共频道简练地说了一句“任务完成”。
“辛娅姐……”温景桓讪讪道。
“开车。”
辛娅没说什么,摘下战术目镜,顺手拉上安全带。
目镜中的战斗记录自动上载,他启动悬浮车,目光迟迟没有从闪着指示灯的目镜上移开,半晌,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辛娅的战术终端响起了一串急促的警报:
机体污染指标超限。
辛娅瞥了一眼,不甚在意,温景桓的手指却陡然握紧了方向盘。
悬浮车的速度很快,似乎急于甩开什么。
车仓皇地停在异管局医疗中心的门前,辛娅没有急着下车。她的手肘还撑在窗沿,脸转向温景桓,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你怕什么?”
温景桓定了定心神,没有动,发动机的轰鸣停下后,车厢内只剩令人胆寒的沉默。
僵持没有持续太久,辛娅从容地跨出车门。
战术终端上,那条红色的曲线不知何时已经落回绿色区间。
医疗中心。
赫尔希走在前往净化区的路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靴子踩在地面上的回响。
他刚刚完成单人清理任务,例行做污染净化。
路过重度净化诊室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诊室内的3号净化舱已经启动了预备程序,柔和的白光从观察窗里透了出来。
没听说有高危任务,这时候会是谁在里面?
他走了过去,透过观察窗,看到了里面的辛娅。
她躺在那儿,一只手臂压在眼睛上,露出的皮肤上有几道灼痕,还沾了不少暗色的污渍。再往上看,嘴角似乎破了。
“你的新搭档比我想的还要没用。”
他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到舱内,平淡,没有起伏。
——“安静点。”
他读出了她的唇语。
观察窗的温度渐渐低了,休眠气体完全充斥在净化舱中,她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10. 没谈恋爱
赫尔希没有去预约好的净化舱。
他坐在辛娅的净化舱旁,一瞬不瞬地盯着数值面板,上面的数据都显示为代表安全的绿色,他明白自己此刻的行为没有任何意义。
但他就是不想离开。
他想起范安柏那句带着满满戏谑的诊断——恋爱脑。
义脑自动检索:恋爱脑,指一种在恋爱中过度沉迷、忽视其他重要事务的状态,表现为一心只想对方、情绪易被对方影响、过度迁就对方、忽略自我成长。具体表现为,把恋爱当成生活的全部重心,过度依赖对方,理想化伴侣等等。
这种症状,怎么看都跟他搭不上边。
首先,他没有谈恋爱。
其次……
他的大脑卡住了。
净化舱的运行声停止,休眠气体被抽走。
咔哒。舱门发出一声解锁的轻响,随后缓缓升起。
“净化舱无法治疗外伤,我已经替你预约了治疗舱,”他停了停,确认她听见了,“你自己走,还是我叫推床?”
“不用麻烦。”她撑着上半身坐起来,动作看起来很费力。
然后,她扶着床沿站起,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松懈下来后,极限爆发后的脱力感涌了上来,她也分不清是哪里受伤了,全身都疼得厉害。
赫尔希不知道从哪推来了轮椅,横在她的去路上。
“坐下,别耽误时间。”
他推得又快又稳,进了电梯。
“你那位搭档,三十分钟前刚提交了任务报告。他说目标‘提前苏醒’、‘异常强大’,你为了掩护他才受伤,倒把你说得像个英雄,只字不提临阵脱逃的事。”
辛娅没回话,这让他心中那股无名火燃得更盛:
“这种人没资格上战场,更没资格和你搭档。”
“我倒不知道,我和谁出任务,还要经过你的允许。”
“我只是在阐述事实。”
“事实?事实就是你管得太宽了,从我家的门,到我跟什么人来往,甚至到我和谁搭档。我有自己的判断,你没资格指指点点。”
她的语气中透着深深的疲惫。
“辛娅,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那就少摆那副高高在上的调子。”
“高高在上?”赫尔希简直要被着摸不着头脑的指责气笑了,但他没有笑,“我对你的行为提出异议,是因为不想因为各种无聊的因素,而失去一个合适的搭档。这些因素不是不可控的变量,而是能被规避和消除的,我不希望它们威胁到你我、威胁到整个任务。而你,将风险规避解读为高高在上的指责?”
“我没空听你讲大道理。”
“好,那我就说点简单的。温景桓居心叵测。他蓄意接近,暗中调查你的底细,还故意将你置于危险境地。无论如何,你不能再把他带在身边,哪怕你再喜欢那头虎鲸。”
“哈?虎鲸?”
辛娅撑着额头,终于抬脸看向他。
一小时二十分钟后。
辛娅没有醒来。她躺在普通病房,伤已经愈合,但四肢还是凉的。那袭标准的白色薄被上,又添了一件黑色的纳米材质长风衣,它中等厚度,能提供适应人体的压感效果,保暖性能极佳。
赫尔希推门进来,把一个几厘米见方的黑色方盒放在她枕边。
微型异能屏蔽装置,确保“视野”不会摄取信息,影响她的深眠。
辛娅是从来不会用它的,比起信息干扰,对环境脱离掌控更让她辗转难眠。赫尔希深知这一点,却还是自作主张。
她需要休息。
黑暗中,赫尔希往后靠了靠,智能终端的亮度调到了最低,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
他再一次调出了能源站事故的记录。冲进包围圈的那瞬,辛娅的污染指标一路飙升,她离变异体太近了,污染源源不断地从那堆熔融状的躯体里逸散,普通人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承受如此巨量的污染。
但在进入净化舱前,污染指标早已回落到正常值。换句话说,即使没有启用净化程序,她也会渐渐恢复到正常状态。
他猜她只是抱着“来都来了”的想法,才躺进净化舱的。
又或者是……在用正常流程,来掩盖什么?
他不由得想起温景桓的那通电话。一个原生人类,为什么能够频频出入高污染区,而没有任何被污染的症状?回落的污染指标,到底意味着什么?
就算是经过义体改造和基因强化的新人类,也只是对污染抗性较高,仍有异化的风险。而能在污染值超限后又自行降低的,在他的认知里,只有价格更为高昂的基因优化才能做到。但这只是理论上能实现,实际上,他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人。
从世纪灾难爆发开始,污染就与人类共生共存,它给人类带来了礼物——异能,可它仍是永恒的诅咒,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这是因为,人类始终无法排除污染的侵蚀。
辛娅,真的是人类吗?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输入框里的光标闪了许久,内容还是空白。他扭头看向病床,她还维持着一开始的姿势,脸偏向他的方向,鼻子以下习惯性地埋进被子里,眉头舒展。
他不再分析,关掉了范安柏的对话框。
直到接近中午,辛娅才悠悠地醒来。睁开眼之前,她先是嗅到了消毒水的气味,然后是一股极淡的气息,像是在温室里闻到的青绿植物的味道,很熟悉。
她睁开眼,下巴触到了风衣的衣领。
接着,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视野”里空无一物。
她伸出手,关掉了异能屏蔽装置,大量视觉信息如潮水一般涌进脑海时,她才松了一口气。
“我还能和你搭档吗?”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看也没看:“这有什么难的,你一句话谁敢不听。”
“我不会用那种手段逼迫你,我只问你,同不同意?”
“不。”
意料之内。赫尔希没再坚持。
“好,知道了,”他站起身,取走盖在她身上的风衣,“伤虽然痊愈了,但医生建议多休息两天。”
那淡淡的草木气息也随之被抽走,连同他的身影一起隔绝在门外。
--------------
辛娅在体能训练场看到了温景桓。
他穿着一套黑色的普通作战服,作战服紧贴身体,勾勒出经过强化的肌肉线条,大汗淋漓地靠在攀爬架旁。那组金属攀爬框架由横杆、绳网、不稳定平台等部分组成,会根据设定,自动变形重组,模拟复杂多样的城市地形。
光屏显示着他的训练数据,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四个小时。
“辛娅姐。”他抬起头一愣,站直身子。
辛娅不太想理会,只“嗯”了声,绑紧护腕,走向另一头的反应墙。
“辛娅姐!我知道这次任务是我拖了后腿……”
“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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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了,应该知道任务报告需要队长签字才能提交。”
温景桓没料到她会转到这个话题,喉头一噎,才继续回答:“……对,因为,巴顿长官得知任务评级高于预估,要求我们立即提交详细报告,当时辛娅姐你在治疗舱,我就……没有打扰。”
辛娅没有表情:“别在我面前玩戴高帽那套。”
她不再说更多。她很清楚,温景桓在报告里的那些矫饰和美化,并不是推卸责任,而仅仅是为了在众人眼里留下好形象而已。任务若是真出了差错,担责的只能是她,他不会有任何过错。
巴顿哪里是为了任务报告来的,他怕的是她没护好温景桓,自己也要跟着遭殃。
果不其然,巴顿的通讯连了进来:
“辛娅,来我办公室。”
她拉上外套拉链就走,温景桓忙不迭地跟上:“我已经和长官解释过,是我的问题。”
“闭嘴,”她抱着双臂,眼里寒意更盛,“别装出这副无知的蠢样,你那些心思,真以为我看不出?”
“我没有——”
“你可以动用手里的权力,把我绑在你身边。但别忘了,在战场上,你的命是交到我手里的,拖你陪葬,我不亏。”
她的声音不高,字字透着讽刺:
“你该不会以为,当众替我说了句话,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吧?”
“我没有这么想,辛娅,”他没有移开视线,反而迎上她的目光,“我只想帮到你。我会继续努力,直到够格站在你身边,希望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脸上是一种干干净净的坦荡,甚至含了几分怜悯的意味,仿佛她说那番话只是情绪发泄,而非事实。
辛娅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像是指腹里扎了一根小刺,不值得跳脚,却也膈应。偏偏那人还会温和地盖住你的伤口,说“没事的”。
最费解的,是眼前这人突然有一种熟悉感,似乎……她曾见过他。
她离去的脚步声很重。
巴顿把手里的茶杯一放,抬眼道:“为什么不先把人带出来?那段录像要是被温议员看到了,你怎么解释?我让你带他,不是让你把他当诱饵用。”
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向后靠去。
“不尽快消灭,污染区会进一步扩大。”
“不是已经建好防线了吗!你搞这么大阵仗,结果连换人进去的工夫都没有?”
“有,但没必要,”辛娅答道,“我相信温景桓执行员应该不会想当逃兵,这次任务,他出力不少。”
“辛娅,我警告你,如果再有下次……”
冠冕堂皇的借口让他嘴角抽了抽,似乎是在绞尽脑汁地想出像样的威胁,而辛娅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就好自为之。”他咬牙。能怎么样,磋磨归磋磨,总不能把王牌拱手让人。
“是,长官,我会全力保证队员的安全。”
巴顿见她如此,也没有再继续训斥的理由,他不耐烦地抬了抬手。
她鞋跟“咔”地并拢,微微欠身离去。
办公桌上多了一杯咖啡。冰的,加了奶,不是便利店的包装。杯下贴心地垫了一块粉色杯垫,没有洇湿桌面。
她对上了温景桓关切的眼神。
啪。
一只手从身侧伸出,扣着杯盖拎起了还在冒冷气的咖啡,二话不说就扔进垃圾桶。
鸦雀无声。
“出来,有话跟你说。”
11. 你太烫了
今天注定是不得安生。她歪靠在走廊的窗边,啧了一声,问道:
“什么意思?”
赫尔希正用纸巾擦干手上的水渍,动作和语速一样温吞。“巴顿跟你说什么了,和那家伙有关吗?”
“那家伙?”辛娅才想到他大概指的是温景桓,“哦,还能说什么,找个由头立威罢了。”
她习以为常了。
“他不是说说而已,辛娅,你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温景桓拖累。不是每一次都能在他捅出篓子的时候及时补救,别赌你那可怜的运气。”
“我知道,我没指望他能做什么。”
“没指望?”他低声重复,这荒谬感几乎让他要笑出声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带在身边的不是可靠的队友,而是需要你分神照顾的累赘。你默认,而且接受?你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自己的命?”
辛娅望向窗外,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听自己说话。他的眼睛读到她偶尔才闪动的睫毛,嘴角的弧度自然向下,没有紧绷、也没有上扬,但义脑没有分析出有用的结论。
他只知道,她又在用沉默来隔开他们的距离。
“你有没有在听?”他用刻意压低的嗓音,来掩盖几乎要脱口而出的不满。
“在听,”她很轻地说,“你为什么执着于跟着我?”
“因为……”他的思考罕见地慢了一拍,“你能跟得上我的步伐,能在我设备失灵时,为我提供精确的信息。还有,我算得快,你胆子大,很合适,而且,我们搭档了这么久,比别人更有默契,这也是客观事实,你不能否认。”
“我不认为我们合适。”
“对,从个性、习惯、行为模式,乃至出身、背景,我们都谈不上合适。但事实证明,我们很高效。我是个实用主义者,我选择高效。”
他也学着她的样子,目光投向远处。正午的天幕亮得发白,他只注视了一会儿,眼睛就干涩得厉害。
“我也不是不可替代的。”她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对,理论上讲,只要经过足够多的磨合和训练,总有另一个人能达到我的要求,这只是一个概率问题。但目前,还没有第二个你,所以为了能达到彼此的最高效率,我希望你能回心转意。”
回心转意是这样用的吗?辛娅还是忍不住插了一句吐槽。
“你想说服我?”
“对。你当然可以拒绝。”
“当初把你安排给我,是任务,现在把他安排给我,也是任务,有什么不同呢?那时候可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达到‘最高效率’。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罢了。”
“没什么不同。”他无话反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远,也很苍白。
他知道自己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那点小小的情绪波动早就平复下来了。但他还是整个人转向窗户,只留了一个侧身给她。
“喂,”她说,“你这样子,别人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他想她此时的表情一定是抬起左侧嘴角,眼里噙着坏心眼的笑,挂在耳垂上的银色吊坠可能会她歪头的动作,勾住编在肩前的发辫,扯出一缕细细的发丝。他没有扭头看她。
“你拒绝了我,难道还不算吗?”
他的语调很平,辛娅听着却诡异,但她很快理解到,这话在赫尔希说来,就是字面意思。
“不至于。”她摸了摸下巴。
他刚想说话,个人终端在怀中震了起来。他垂下眼眸,机械地应答:
“哥哥,是,我在异管局。现在?好的。”
埃利奥·德维尔来了。赫尔希距离那辆加长的黑色悬浮车仅有一步时,车门无声地滑开,他弯腰坐进去,棕发碧眼的男人眼皮未抬:
“如何,体验生活的游戏玩够了吗?”
“父亲那边有什么指示?”
“下周,你该去第九机关报告了,拿出本事来,赫尔希,那里才是你发挥作用的地方。”
“我不认为异管局会同意让德维尔家族的人接触到核心情报部门,并且,中央议事庭也不允许,在那边担任边缘闲职,远不如在执行机关的作用大。”
埃利奥碧绿的眼眸在他身上扫过:“住口,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执行机关?和那帮四肢发达的人混在一起,你的义脑也越发迟钝了,你准备杀多少个变异体,来说服议事庭,让你取代杰弗里·巴顿?”
作为中央议事庭的直属机构,负责污染和异能相关事务的异管局职权敏感,又影响广泛,无疑是各方势力都想争食的肥肉。中央议事庭早已预料到如此,才始终紧紧把控着异管局的实权,严密防范外部渗透,可仍有不少人在暗中勾结、伺机而动。表面上宣誓着“忠诚、专业、无畏”,可桌底下的交易、派系间的拉扯从未停止。
德维尔家族自然也不会放弃要在权力中心分一杯羹。即使遵从了家族的安排,从城防大毕业进入异管局,赫尔希却突然一意孤行,坚持进入执行机关。
他不想只是在屏幕前,下达几个轻飘飘的命令,他想用眼睛去看、用双腿去走,他想做真正能伸出手驱散污染的人。
埃利奥的目光还停在他的头顶,他的双手规矩地覆在大腿上,下颌不动声色地抬了一寸,好让那个滚烫的落点移开。
“明白,但下周还是太匆忙了,能否再给我多一些时间,处理手头的任务?”
埃利奥不置可否。
----------------
雨点砸在铁皮屋檐上,砸得人心烦。
辛娅裹着被子,窝在床上。床头只亮了盏台灯,餐桌上凌乱地丢着开封的药,和几袋空了的营养膏。
她刚从零碎的睡眠中醒来,汗水濡湿了鬓发,贴在脸颊上。她把它们拨到耳后,翻了个身,换了姿势蜷缩着。
体内污染自行降解后,依然会引起迟发的污染症。
正常情况下,污染症算不上严重,无非就是暂时性疲劳、异能受限等,她总能很好地掩饰过去。
但这次,是污染指数超限,意味着自行降解污染对身体的压力是翻倍的,即使有净化舱和治疗舱的辅助,她还是病倒了。
体温居高不下,她半梦半醒地做着混沌的梦,四面的墙仿佛要倒向她,带着铁锈味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时,她恍惚间以为自己还睡在废墟里。
门上那几下规律的轻敲,透过迷雾隐隐地传进耳中,一下,又一下,几度隐进滴答的雨声里,又突兀地冒出来。
赫尔希把雨衣搭在臂弯里,只上楼的工夫,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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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已经干透,一滴水珠都没有残留。他提着黑色绒布袋,另一只手锲而不舍地敲门,头顶的声控灯时暗时灭。
他甚至不知道辛娅是不是在家,和埃利奥见过面之后,他就格外地想见她。道歉吗?不,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至少,他想和她好好谈一谈,不是以吵架的方式,也不是以沉默收尾。
终于,门开了。
他酝酿了许久的开场白,在看到她的那瞬,全都卡在了喉中。
“什么事?”她沙哑的嗓音打破了沉默。
她披着长及脚踝的针织外套,头发凌乱地散着,看上去湿漉漉的。抬起脸看他时,眼皮还肿着。
他不由得挪了一步,挡住风口:“病了?”
“感冒。”
“我带了高效营养膏和补剂,还有加热即食的罐头,”他也不等她允许,自己就挤进了门缝,反手关上,“货真价实的肉,不是合成的,别再吃那些来路不明的食物了。”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又落在她身上。
“去躺着。”他命令。
辛娅合衣坐在床尾,看他放下手里沉甸甸的布袋。
“我只是病了,不是要饿死了。”
赫尔希不理会她的揶揄,拿起药盒又放下:“过期了。我订购了一批常用药,二十分钟后送到。”
说罢,他掂了掂空空的水壶,走向厨房。水龙头流出的水肉眼可见地混着杂质,他转身打开冰箱,只有几罐啤酒。
“用自来水就行。”她看到冷气扑在他表情僵硬的脸上。
“嗯。”
水流很小,好半天才装满。他没有用过这种老式的烧水壶,在等待时顺便检索了用法。
烧水壶启动时,声音大得像发动机,他甚至觉得整个屋子都在随着摇晃。
一举一动都落在辛娅的眼里。玻璃门后,他背对着她,双手撑在台面上,宽阔的背影挤在逼仄的空间里。
“我订购了两箱纯净水,”他说,“你还没穷到这个份儿上吧,非住在这里不可吗。”
“我赚再多也不够上层区的两个月房租的。”
“即使不去上层区,下层东区也可以考虑,据我所知,那边房租在你能负担的范围内。”
“习惯了。”
再这样下去,免不了又起争执。他止住了自己挑起的话头,一件一件地把沙发上散落的衣物捡起,尽可能整齐地挂在扶手上,给自己腾出了坐下的空间。
她身上笼着光晕,少了几分锐气,他的心也往下沉了沉。
“我要调往第九机关了。”
“哦,”她的讶异只有一瞬,“很好啊。”
“你也觉得好。”
“安全,体面,比前线适合你。”
“但我不想。”
“我知道。”
这回轮到赫尔希诧异,他心中生出一丝期待,似乎希望她再说些什么。但没有后文了。
她的头又昏沉起来,床头离沙发近,她扯过被子只挨着床尾躺下。额头被一只冰凉的手触到,又立即分开,她能感觉到刻意放轻的气息拂过耳畔和脖颈,痒痒的,有点凉。
她没有睁眼,只听一句话落下来:
“不是我手冷,是你太烫了。”
12. 控制欲
他把辛娅搬到床的正中时,她没有抗拒。
她睡得沉,眼皮都没动一下。
订购的药到了,他撕开退热贴,放在她的额头上。水壶的盖子敞开着,蒸汽渐渐地薄了,他轻手轻脚地翻遍了橱柜,才找到一个保温杯。
把温热的水倒进杯中,他又把桌上的包装袋和食物残骸都扫进垃圾桶。
墙角的霉斑、脱落的墙皮,他迫使自己不要去看,生怕下一秒,就要忍不住把全屋装修团队叫来。
他终于坐下。
沙发对他来说过小,要想把头枕在靠背上,伸长的腿就无处安放,坐垫被他的重量一压,似乎没有再回弹,他隐约能感觉到支撑的龙骨在硌着大腿。
他能闻到身旁那堆衣服上散发的皂味,和她身上的一模一样,这让他莫名地坐立难安。
——我知道。她说。
这几个字几乎把他想解释的话都压了回去。她总是这样,说话夹枪带棒,眼看把他惹得急了,又能轻而易举地顺毛,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可他偏偏还吃这套。
他低着头不去看她,余光却在偷偷地瞟,她的脸陷在枕头里,安静地过分。他不觉就倾过身子,指腹拨开落在她鼻翼上的发丝。
尽管小心翼翼地没有碰到她的皮肤,但热感还是扑过掌心,退热贴似乎没起到什么作用。他的目光落在她耳后薄薄的皮肤上,磷光一闪而过。
几乎可以称作是“恐慌”的东西突兀地冒出,这狭小的屋里仿佛只剩他一人。
“辛娅。”他低声唤。
辛娅没有回应,她被压在重重的被褥之下,素日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像一页薄薄的纸。
赫尔希没有再等,他一只手按着她的肩,把她翻过来,手臂绕过肩膀托住了后背,将她抱起。
自动车门不急不缓地合拢,悬浮车已经率先启动。
“安柏,我十分钟到诊所。”
范安柏的诊所在上层区的中心区,十分钟显然很勉强,赫尔希挂了通讯,取消自动驾驶。
驶上光轨后,超速警告就响个不停,第九分钟时诊所的红顶建筑映入眼帘,他缓缓松开油门,速度平稳地下降,车滑入门前的急诊通道,停下时没有一丝晃动。
范安柏带着医护人员早已等在门口。急促却不慌忙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长廊里,赫尔希第一次觉得这里的冷气开得太低了,像个冰窖。
“你醒了。”
辛娅看向房间角落的长沙发,赫尔希的声音不大,却清晰。
周遭是和医疗中心一样的冷白,不同的是,病房宽敞,另一头铺着地毯,沙发前的茶几上,还摆了插满绿植的花瓶。
“别紧张,这是上层区的一个私人诊所,我的医疗顾问开的,隐私性你大可放心,不会有人知道你来。”
不会有人知道你来。辛娅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喉咙里挤出声音:“什么意思?”
她的眼球上还蒙着久睡后的薄雾,很快就被本能的戒备刺破。
他终于站起身走过来,指了指她手背上连着的输液管。
“急性污染症。神经末梢的污染结晶已经清除完毕,皮疹正在消退,没有大碍了,现在给你输的是高浓度营养液。医生说,你的身体底子比义体改造人还好,不然早就转重症了。”
他没有一口气说完。
“你从医疗中心出来后,又去了什么地方吗?”
“没有。”她乌黑的眼睛看着他。
“你想让我相信,治疗舱没有起作用?”他问完又后悔,“不管怎么样,你先休息。这里很安全,钱记在我账上,不用急着走。”
“我能喝水吗?”
他看起来像是终于松了口气:“我给你拿。”
“你一直在这儿?”
“不然呢,”他没有把杯子递给她,而是把吸管靠近她唇边,“别动,肢端还有麻痹感是正常的。”
“哪有这么夸张。”
“是,不夸张,最多也就是给你收尸。”
辛娅咬住吸管,好一会儿才放开:“生什么气。”
“我没生气,只是在阐述一个可能性,”他的语速不觉快了起来,眼眸低垂,“如果我没有恰好去找你,那这个情况发生的概率高达70%。我说这话不是歧视,而是要提醒你,哪怕你强得可以和义体改造人媲美,但旧人类的身体缺陷是客观存在的,你应该随时做好预案,而不是因为没出事就把风险抛在脑后。”
他已经做好了会被打断的准备,可她没有反驳,也没有不耐烦,只是静静地听。
“你很怕吗?”
“这样的死法很愚蠢。”
他直起上半身,下意识拉开过近的距离。
“嗯,让你担心了。”
她的服软来得很突兀,赫尔希的视线从她的眉眼滑到唇角,肌肉的态势表明,她在笑,没有攻击性,也没有嘲讽,那是一种了然的、看透了本质的微笑,而他还不甚明了其中的含义。
慌乱了一夜的心脏恢复了平稳的节律。
“防护服该升级了,我会给后勤处提意见,要求购入更高级别的污染防护装备,这完全是为了执行员的安全着想。局长会同意的,如果她不想异管局因为员工折损率太高而遭人诟病的话。”
“祝你成功吧。”
“辛娅,”他这一声更多是无奈的意味,“我是认真的。”
“我简直不知道异管局的名声还能怎么跌。”
“这就是问题所在,如果无法保障前线人员的安全,污染事故势必难以处置,民众质疑异管局尸位素餐,矛盾会更加激化。”
“你是这样想的?”辛娅的笑容里带了些惊讶。
“哪怕民众看到异管局的人都要背地里骂两句,但谁都不会否认,异管局对维持安全和稳定确实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不管上层愿不愿意承认,这才是异管局存在的基石。”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天真……”她仰面枕在双臂上,没有说更多。
她看出他是认真的,而他确实有能力去做,虽然事态并不一定能朝着想象的方向发展就是了。
可话又说回来,谁知道呢。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想嘲讽。”
“我没有。”
“我不会在意的。”
“你是不是过得太顺风顺水了,才会这么自信。”
“我当然能接受失败,但这不是不作为的理由,”他目光灼灼,“其实,我们都一样,我试图用义脑穷尽所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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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性,而你,试图用视野掌控所有的因素,某种程度上,你的控制欲不比我轻。”
辛娅一时哑然,半晌才恨恨道:“……谁跟你一样。”
“所以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污染症的意外是怎么发生的了?”
咔。
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范安柏显然也感觉到了那诡异的低压,他停在跨步进来的姿势,感应门因此迟迟没有关闭。
这更尴尬了。
“辛娅小姐看来恢复得不错。”他弯起嘴角。
“这位是范安柏医生,我的私人医疗顾问。”
辛娅朝他点点头,正要开口,床头的私人终端震了起来,她瞥向亮起的屏幕:霍瑞。
“喂。”
她接起时,没有称呼。霍瑞很少会在工作时间直接用个人线路联系她,她不确定赫尔希有没有看到来电显示,但他已经站起身,动作利落地离开病房。
“什么事?”她压低声音。
“有一个任务,暂时被我压下来了,”霍瑞等了几秒后才答,“那边有人?”
“是赫尔希,他出去了。”
“任务地点是下层区东区,临近N23禁区,原来的深河工业园区附近。”
听到这个地名,辛娅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又松开:“任务目标是?”
“中央议事庭计划推进N23禁区的防线,将深河工业园作为前线哨所,前序的勘探工作交给你最合适。但深河工业园……”她语气沉下,“你行吗,能不能去?”
“你让我去我就去啰。”
霍瑞按了按眉心:“别吊儿郎当的,我不是在逼你,你不愿意的话我就安排给别人,无非就是多带几个技术人员。”
“这么纠结,不像你。”
霍瑞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钢笔:“一方面,你执行这次勘探任务,效率更高;可另一方面,深河工业园是青鸟的产业,突然启用,背后少不了他们的推动,如果是这样,你露面不是好事,我不希望他们会注意到你。”
辛娅听出了她的意思:“我最熟悉,当然是我去。把任务派给赫尔希,我跟着,不留下任何记录。”
“嗯,可以,”霍瑞突然话头一转,“你和赫尔希在一起做什么?”
辛娅正想找理由搪塞,只听她又说:“今天能搞定吗?”
辛娅望向墙上的时钟:周六,下午14时30分。
“……姨,你做个人吧。”
“时间紧迫,没其他问题就马上动身。”霍瑞不由分说地挂了通讯。
辛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抬头看了看输液瓶,还有三分之一。她调快滴速,一手端着个人终端,调出青鸟深河工业园的地图。
青鸟深河工业园建立时,还处于N23禁区防线之外,后来污染尘扩散,禁区范围侵入深河西岸数百米,防线不得不后退,连同工业园在内的数个园区紧急退出。位于禁区防线边缘的园区都是为了污染相关研究而设立的,这一撤离,损失不可估量。
近年,深河西岸的污染尘有了消退趋势,重建哨所倒不奇怪,但霍瑞的怀疑也不是没有道理:
怎么偏偏从距离防线最远的地方开始?
她按下战术终端:“赫尔希,过来。”
13. 深河工业园
辛娅话音刚落,赫尔希就同步收到了任务通知。
他推门走进,身旁还跟着范安柏,辛娅抬起头,疑惑的目光扫过二人。
“我会付账。”她歪头道。
“不是这个意思。”范安柏弯起那双狭长的眼笑了,“本着对病人负责的原则,我需要评估你的身体状况后,才能确定是否能让你出院。”
“留在诊所也只是在输营养液,没什么关系吧?”
赫尔希冷声打断:“你说了不算。”
“喂,你搞清楚状况,”她没了耐心,“时间紧迫,我没空和你扯皮,要去就跟上。”
她掀开被子,抬起输液的右手:“范医生,麻烦你。”
“不要急,辛娅小姐,”范安柏从赫尔希的面前走过,动作轻柔地托住了她的手腕,“很快就能检查完,再急也不在这十几分钟是不是?你放心,各项指标我已经看过,大体上没有问题,恢复得也不错,我们等这瓶营养液输完好不好?”
他轻声细语的,又笑得和善,辛娅也不好再说重话,任由他把自己的手平放在床铺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赫尔希的脸色更沉了。
范安柏在仪器上操作时,赫尔希也没再和辛娅说话,只低头看终端。
范安柏笑了一声,打破沉默:“辛娅小姐,不考虑做强化改造吗?你的身体素质很好,若总是受伤的话,也太可惜了。”
“叫我辛娅就行,”她没抬眼,“没必要强化,现在就很好,况且,我受伤的次数也不多。”
“嗯,可以理解。不少人认为义体改造或是基因强化后,会变得更加冷漠、无情……换言之,就是会渐渐地失去人性。因此,也有相当一部分人在有条件的情况下,也会坚持保持完整的原生躯体。其实,事实并非如此。”
他手上动作不停,有条不紊地将电极贴片固定在她身上。
“和这个无关,人本来就是会变的。”
“看来我们的想法很契合呢。”
啪。
赫尔希把终端合上,声音不响,但莫名地刺耳。他站起来,睨着正实时显示数据的监护仪:
“装备清单和行动计划都发给你了,没问题的话,我现在去准备。”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他的喉头滚了滚,放松舌根。
“我在诊所正门等你。”
“去吧。范医生,还要多久?”
“十分钟。”
范安柏轻松的话语被他甩在脑后。他走得急,手臂直直地随着步伐摆动,肩颈绷得都有些酸胀了,他才呼了口气,沉下肩膀。
赫尔希和范安柏相识十数年,知道他在人前素来温柔可亲,又因为是医生,自然善于照顾人。这些行为都是出于习惯,而非有别的居心。
但他还是觉察出一些不同来:
这家伙好像有点装了。
什么“我们好不好”、什么“总是受伤可惜了”、什么“想法契合”……简直没话找话。
他胸中闷着一口气,又没有发作的缘由,着实难受。
嗡。终端震了一下。
“我到门口了,来接我。”
辛娅换上了他预先准备好的便服,正站在风口处,风把宽松的裤腿吹得鼓起,她的发辫没有来得及扎紧,发丝在耳畔飞扬。
或许少见她穿浅色,阳光洒在她身上时,明亮得让他挪不开眼。
车门打开,她带着烘烤后的温热气息钻了进来。他看到光束中漂浮着毛絮,似乎是来自她穿着的杏色羊绒衫。
“还合身吗?”他不禁脱口而出。
“什么?”
“没什么,”他挪动姿势,坐得正了些,“武器清单有问题吗?”
“把采样平台和测绘仪都带上。”
“明白。”
悬浮车俯冲汇入向下的车流,没有任何阻碍地通过检查站,那抹明亮的天光消失了,光线暗下。
赫尔希的眼眸中有红点闪起,是辅助镜片对光线的自适应调整。
“只是实地勘察?”他终于忍不住问。
“对,防线要推进。”
“知道了。还有五分钟到达防线,车里有高级别的防护服,托菲斯工业今早刚送来的,穿上。”
车轮碾过公路上经年堆积的红色沙砾,玻璃很快蒙上一层红雾,隐隐可见废弃建筑的轮廓。
“污染浓度高于安全值157%,”赫尔希放慢车速,“再往里会更高。”
“在工业园外围停车,你按照标记的采样点采样,我扫描。”
“目标是什么?”
“局长的命令只是把数据带回去,至于做什么分析,不关我们的事。”她扣紧面罩,声音发闷,下一秒,又清晰地从扩音孔传出。
赫尔希伸手调整她脖子下方的过滤器,她自然地仰起头面朝他,一动不动。
“不要离太远,污染尘浓度有波动,通讯信号不稳定。”他看着她推门下车背影,按下通讯器道。
意料之中没有回话。他打开后备箱,展开取样平台,升起无人机。
电子哨岗早已废弃,辛娅翻过闸机,抬眸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摄像头。园区的建筑规则地对称排开,楼间距很大,路面宽敞,虽然是紧急撤离,但大体还保持着整洁,以他们的谨慎,想必是不会遗留下任何不该留下的东西的。
她是第二次看到这座园区的全貌。
与第一次的匆匆回眸不同,她不再是仓皇逃出的老鼠。牢笼不复存在,她就站在这里,细细地扫描过每一寸土地,没有恐惧,也没有憎恨。
她不知道这是由于视野掌控而带来的安全感,还是只是纯粹的麻木。
廊柱间闪过白色的影子,她不紧不慢地跟上。
“残存的意识体?”赫尔希在她身旁站定,那片朦胧的白影也停了下来。
从轮廓上看,它是一只半人高的四足动物,头部呈三角状,顶着两个弯角。
它没有五官,头朝着他们,渐渐地,从阴影处又钻出更多的意识体来,它们大多都是动物状,只是无法完全匹配上数据库里的已知生物,看起来更像是多种形态的随性组合。
它们静静地站在那儿,对不速之客充满好奇。
“不会是在欢迎我们吧?”
“理论上不可能,”赫尔希一本正经地回答,“只是残存意识聚合的非生命体。”
“开个玩笑罢了。”
“我知道你在开玩笑,不过,这个地方死了很多人?深河工业园隶属于青鸟科技,主要负责短效抗污染制剂的研发,并不是高危工作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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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谁知道呢,这里离禁区这么近,搞不好会出很多意外。”
她满不在乎地说着,朝意识体走去。它们没有散开,她停了停,从它们的虚影中穿过。
“意外……在N23禁区侵入防线之前,深河工业园确实发生了一起实验事故。”
十九年前,深河工业园的高纯度污染气体泄露。污染扩散的同时,实验动物也大量逃逸,最后青鸟不得不求助于异管局和治安局,才完成回收处理。自事故后,外界就一直流传着推测,认为N23禁区的侵入和泄漏事故脱不开干系,甚至直接导致了禁区侵入,连带波及禁区边缘数家企业。青鸟的股价骤跌,不仅多项新项目暂缓,还不得不分出相当的财力与物力用于挽回中央议事庭的信任。
时值医药界新锐塔尔塔医疗崛起,青鸟的低迷让塔尔塔抓住机会乘势扩张,短短几年就大有和青鸟分庭抗礼之势。
近年,又渐渐出现了另一种声音。有人猜测,这场“意外”根本就是塔尔塔在背后操纵,即使没有直接参与,负面舆论的急剧膨胀也肯定与塔尔塔脱不开关系。青鸟从事故责任方摇身一变成了受害者,重新高调地出现在大众面前。
“要重启深河工业园?”
“不是,是建前线哨站。”
“原来如此,看来青鸟争取到中央议事庭的支持了。弗兰克·杜邦整日在市议会上蹿下跳的,也不是全无效果。”他的语气中带了些鄙夷。
辛娅转向他:“支持,你指的是什么?”
“具体情形我也无法得知,”他垂下眼看她,“但这种合作无非就是议事庭放宽对青鸟的管控,为他们的信誉背书,以换取某种关键成果或技术,青鸟极有可能会接手N23禁区的监测、防御甚至探索任务,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减轻防线的维护支出。同时,哨站还会继续作为青鸟的研究基地使用。”
“为什么会让青鸟接手?”
赫尔希解释道:“由于防线不断外扩,城区已经比最开始时扩大了5.35倍,可开发的土地是增加了,但防线的维护支出也在倍增。关键是,这笔投入不同于一般的建设支出,耗资巨大就算了,还没有效益,自然而然开始有市民不满,认为这是在浪费纳税人的钱。
后来,市议就有议员提出,要收缩防线。按他们的方案,下层区将近百分之十的区域会被划出防线之外,任其自生自灭。”
辛娅点点头:“和青鸟合作,也算个缓和的法子。”
“理论上好处很大。”
“听起来不是坏事,”她继续往楼上走,“样本都取完了?”
“是。后续的清理由谁负责?”
“大概还是异管局吧。”
“哨站深入防线这么深,太冒进了。”
她正要说话,只听一声飘渺的呼唤传来——不是赫尔希,也不是从面罩的扩音孔传进来的,而是直接钉入脑海。
她表情微动,转身看去。意识体们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簇拥在她身旁,跟着她从一楼走到二楼,又穿过狭窄的回字形走廊。
那只长着弯角的意识体,用头顶了顶她的手背,那团虚影并没有真的碰到她,她却隔着手套和防护服,感受到微凉的气息。
……RES-099。
呼唤又响起,冰凉的液体瞬间将她浸没。
14. 被监视了
“喂!辛娅!”
在看到她如断线木偶般倒来时,赫尔希的身体率先做出了反应。他向前跨步,接住了她,顺势单膝跪下。
面罩下,她是睁着眼的,那双漆黑的瞳仁黯淡发灰。他迅速摘下手套,指腹重重地按在她的颈侧。
很好,还有脉搏。
战术终端没有发出警报,威胁来自哪里?他的辅助镜片扫过空荡荡的实验室,最后落在那些四散开来的意识体上。
机体死亡后,意识体有概率在高污染场中残存,但也只是意识碎片,没有实体,也没有自主意志,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消散,理论上对人没有影响。
可他转念一想,这里是禁区,高污染场会扭曲时间和空间,产生未知异象,不能完全按照常理推测。
他抱起辛娅,快步远离建筑。
“你带我去哪儿?”她的眼中终于又亮起了光。
“上车。”
“先放我下来,”她按着他的肩,“刚刚,你听见声音了吗?”
他想了几秒:“没听见,刚刚你听见什么了,是精神污染吗?”
“不,应该是幻觉,和污染无关。”
她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枪。这个动作没有逃过赫尔希的眼睛,他知道她在精神极度紧绷时,会通过确认武器的位置来保持镇定。
这里有什么东西让她感到危险?
“防护服的过滤系统正常,你没有直接接触到污染,”他不紧不慢地把手套戴回,“有变异体,或是异能反应?”
“没有。走吧,还有数据没记录,用异能链接吧,你的脑子比这破设备转得快。”
她径直走回了正中央的建筑。楼层指引牌已经褪色,看不清字样,她没有往上走,而是推开防护门,向下的楼梯出现在眼前。
赫尔希不声不响地跟着。他没有再劝她远离这片会产生不良反应的区域,一来,她不会听,二来,他也觉察到几分蹊跷。
她似乎对这里格外熟悉。
即使共享了视野,他也没有发现地下室的最后一级台阶比别的要高几公分,这几公分的高差让他的步伐趔趄,她却走得十分顺畅。
地下室没有光,他们也不需要。
每间房间的门都是打开的,除了固定的家具和设施,里面空空如也。
赫尔希没等她开口,已经用取样工具取了粉尘和空气样本。
“收拾得真够干净的。”她抱臂站在其中一扇门外。
“最好尽快离开,地下室的氧气含量不足,缺氧会干扰你的判断,”他直起身看向她,“还能听到那声音吗?会不会是意识体的影响?”
她答得果断:“不会。”
“你在找什么——”
辛娅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等等,有无人机入侵。”
二人的动作都瞬间凝住,共享的视野里,三架涂有隐身涂层的无人机如鬼魅般逼近,悬停在十数米的高度。
“军用型号,没有识别码。”赫尔希快速分析。
“管它是什么,当妨碍公务处理,”她拉上枪栓,头也不回,“你保持隐蔽,我先击落一架,试探反应。”
砰。
暴露在攻击范围里的无人机应声坠落,她收回枪管,矮身在柱廊的阴影里疾走,向下一个射击点移动。
一束强光骤然射出,她猛地侧身急停,手肘擦过光柱边缘,迅速缩回暗处。然而剩下的两架无人机并没有攻击意图,识别到她的攻击方向后,就抬升高度,掩在房檐后。
强光探照灯的白光刺穿红雾,交错扫过地面,辛娅屏息不动,心头蓦地一沉:它们在找人?
除了霍瑞,还有谁知道他们会来这里?
污染尘雾会干扰信号,以目前的浓度,即使装载军用级别的放大器,信号范围也只在五十米左右。她朝身后比了个手势,赫尔希竖起拇指表示确认,沿着墙根翻出窗外。
他早已在义脑建模出的三维地图上标出了中继平台的可能位置,辛娅的目的,是要拦截它们接收和回传的数据。
异能链接断开,通讯也无法接通,在这不远的距离里,他们就像两个孤岛。
不,不完全是,他知道辛娅会看着他。
他在她的掌控范围内,很安全。
以第一座中继平台为信号源,赫尔希很快定位了另外两座信号中继平台。它们呈扇形分布,覆盖范围正好足够将信号传递出这片重度污染区,显然不是临时布设。
在被启用前,它们伪装成了废弃的样子,才瞒过了他们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破坏平台,而是发出伪装指令,侵入控制系统,将要传出的数据流尽数劫持。
【面部特征扫描,行动模式扫描,生物特征扫描……比对中……未响应,重试……1、2、3……未响应,重试……】
【——终端离线。】
辛娅行动了,无人机已被击落。赫尔希没有多犹豫,精准拆下供电模块,威胁解除。
在她露面开枪的那一刻,无人机就已经采集了她的各项生物特征,实时传回后方的数据库进行比对。
她知道他会截断链路,不会让一个字节的数据流出禁区,这才动的手。
他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松下一口气后,他的心里冒出了和辛娅同样的疑问。
但他的疑虑更多一层,是关于她的身份。重重疑点叠加在一起,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尽管他并不想窥探。
“喂,什么情况?”
她的身影从浓雾里映出来,慵懒的声音渐近,与通讯器里断断续续的人声重合。
“无法反向定位,”他垂眸扫过身旁的零件,“但数据没有传出去,都被我截获了。”
“无人机我查看过,没有火力模块,所有的标识符和标识码都被抹除,手脚很干净,不像是普通走私货。”
“你有什么看法?”
“它们是在扫描我?”
“是。这套监视系统埋伏已久,不知道是针对某个人,还是无差别地监视入侵者。”
辛娅当然听得出那几分试探的意思,她神色未变:“或许是有人不想让青鸟如愿以偿。”
“你的意思是,这些幕后监视者们,还想在当年那起事故上做文章?”
赫尔希微不可闻地拧起眉头。她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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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从自己身上转开,引向了另一个更合理的猜测,舆论的平息自然与议事庭有关,这是为达成防线共同防御的合作做准备,可既然监视系统早已布下,又为何到现在才启用?还是说,那帮人是想借异管局之手,破坏合作?
辛娅勾了勾嘴角,分明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你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变成别人的棋子吧?”
话已至此,他知道不可能再从她嘴里听到更多了。
“相反,我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但我不会任人宰割。”
他语气平静,弯腰捡起零件。辅助镜片一块块地扫描过去,拍摄、存档,核心组件拆卸带回,动作迅速有条理。他能感受到辛娅的目光刺在他背后,那是一种冷淡的审视,带着惯常的警惕。
他还以为她已经不会用这种眼神看自己了。
“你来过这里。”他没有转过身。
辛娅正要开口,就被打断。
“——别试图否认,我不会无缘无故下结论。你对这里的熟悉已经刻入肌肉记忆,以至于你忽略了即使有全能视野的辅助,有些东西仍旧是需要时间适应和习惯,”他停了停,没有等到她的反应,“例如台阶的细微高差、门把手下压的卡顿、廊柱分布不对称导致的门窗位置偏移……更别提突如其来的幻觉。辛娅,我无意追究你的秘密,但正如你所说,我们有可能正在被人当做棋子,我认为对方选中你,并非偶然。”
“就算我来过,然后呢?比起我,你更有价值吧。”
“我认为没有人会不知好歹,对德维尔家族的人下手。”
辛娅关上车门,突兀地笑起来:“你也太自信了,既然要动摇议事庭的决定,不豁出去怎么行呢。‘德维尔家族联手异管局,暗中调查深河工业园污染泄露事故,中央议事庭疑似不再信任青鸟科技’……什么的,不管调查结果如何,反正这种消息传出去,当年的舆论又会被别有用心的人趁势翻出来,又是好一番风波。”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似乎没有把赫尔希的话放在心上。
“你在自欺欺人。”
“你有病。”
她拉开防护服的头罩,团成一团扔进污染废物处置箱。
“我很健康,有问题的是你。”
“……你能听懂人话吗?”
“如果你说的刚刚那句欲盖弥彰的人身攻击,我能听懂,”他的眉宇间浮起几分无奈,“而我的回答,意思是你该回诊所做检查了。我刚刚咨询了范安柏,他说幻觉也是污染症的后遗症之一,患者未完全康复前,对污染刺激的抗性会比平时更低,不留意的话可能会病情复发甚至加重。”
“我要去跟局长复命。”
“我可以代劳。”
“不行,”她看着窗外,“我要亲自和她说。”
气氛沉下来,他的手握在方向盘上,尽管此时并不需要他手动驾驶。她的音量提高,声音发紧,义脑识别结果为严肃而非冲动或是固执。他轻抿下唇,把反驳和理由咽了下去。
“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她瞥见他被霓虹灯勾勒出的侧脸,又改口,“在办公室等我吧,不是说还要回诊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