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档他每天只想贴贴》
1. 十二张报销单
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雨水在防弹玻璃上划出模糊的轨迹,化开了霓虹的光晕。
污染的辉光在人造光污染的映衬在黯然失色。它就像潮湿、污染、贫穷和混乱一样,在下层区无处不在,人们早已司空见惯。
辛娅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闭着眼,街区三维图景的脑海中铺开,人与车辆的轮廓或是运动、或是静止。她没有费力去“观察”,这些信息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流进大脑。
她没有睁眼,精准地从储物箱里拿出一支条形塑封袋包装的营养膏,咬开封口,挤进嘴里。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在任务前吃这种……小作坊生产的营养膏。”驾驶座的男人眉头微皱,目光落在她腿上的纸袋上,包装袋印着夸张的卡通形象,品名是“好又快九合一plus型营养膏”。
“还是‘奶酪仙人掌味’,你的味觉是不是被污染泡坏了?”他继续说着,语气平淡,窗外的灯光勾勒出他线条硬朗的侧脸。
她不客气地回道:“我没你那么挑食。”
“重点不是挑食,辛娅,这种产品没有严格的质检,噱头大于实际,大多存在伪造成分表和虚标热量等问题,一会儿要是你饿晕了或是食物中毒,我还要负责把你扛回来。”
他目视前方,从口袋里摸出袋装营养膏,精准地抛到她面前:“巧克力朗姆酒风味的复合营养膏,碰巧多买了一支,扔了也是浪费。”
辛娅没有拒绝,拧开铝箔袋上的盖子,浓郁的酒香窜出来。“嚯,这么劲?”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它只是模拟了朗姆酒的风味,不含酒精。”
见她转头就把盖子合上,揣进衣兜,撕开第二袋奶酪仙人掌,赫尔希轻嗤一声,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她就是这样,永远不按常理出牌。
车载终端上的任务简报界面弹出新消息,几乎是在同时,赫尔希快速地眨了眨眼,同步播报:“监测记录更新,目标区域污染浓度上升15%,接近B级污染区,疑似是增殖型变异体。”
辛娅低低地“嗯”了一声:“还有多久能到?”
“三分钟。”
“三分钟,”她边说边从脚边的黑色金属箱里取出枪,“希望不要分裂出一个小队来。”
“理论上速度没有这么快。”
“啧,我知道。你从前面的路口穿出去,更快。”
车子速度未减,急转拐进暗巷,仿佛闯入沉寂的虫巢,远光灯照亮蛰伏在黑暗中的脸,或是惊惧、或是厌恶,赫尔希急于甩开这些目光,只用了不到一半的时间,就抵达了目标地点。
他们停在破败的大门前,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爬满了蔓生的植物,再往里,是繁华不再的游乐园。
锈红色的污染尘雾已经蔓延到大门外,隐在浓雾中的摩天轮还在以极慢的速度转动,仿若一只巨大的眼睛。
巡查队早已在外围布好防线,监测设备仅能测出外围的污染值波动,探测波会被尘雾扭曲、吞噬,无法返还信号,只能采用最原始的人工探测方式。
但对辛娅来说,事情要简单很多。她刚扣下面罩,赫尔希已经先一步蹬开了铁门,给她让出位置。
“异能‘视野’已经共享给你,不要离我太远,不然会断链。”她慵懒的声音从面罩下传来。
“明白,有效链接范围是3米。”
当辛娅的视野同步出现在他的脑内时,义脑组件在第一时间完成了影像的储存。密度不均的污染场中,有五个明显的高密度节点,在视野中显示为更亮的光斑。其中,最亮的光斑与其余四个不同,轮廓更为崎岖,不似记录中任何一种变异体的模样。
“正在分裂中,”赫尔希判断,“A级增殖型变异体,伤口和残肢都会增生出新的个体,必须直接攻击核心。”
“还用你说?”辛娅的神情如旧,喉咙里发出一声轻松的笑。她的身体如同绷紧的弦,随时都能切换到最佳的战斗姿态,这是成千上万次训练形成的肌肉反应,她的大脑一刻不停地对输入信息进行处理,无暇把精力分给“紧张”、“害怕”诸如此类的情绪。
“核心的位置很深。你尽管去攻击它的核心,我来解决那些增殖出来的玩意儿。”说话间,她已经把枪架好。
“你把这里当靶场了吗?”
赫尔希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但反应没有迟疑,他侧身让出她与变异体之间的射击连线,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亮起白光,数道高能量射线穿透身躯臃肿的变异体。
那肿瘤一般的臃肿的躯体缓缓地动了,未分裂完成的个体还附着在它灰绿色的外壳上,新生的皮肤还没有硬化,如树根一般盘曲的血管在棕色的薄膜下搏动着。
呲啦——
射线接二连三地切断摇摇欲坠的肉瘤,深棕色的粘液从断口涌出,肉瘤很快长出几根孱弱的触手,如它们的母体一般用触手移动着。
枪声在身后响起,他没有低头看脚下那些迸裂的残肢,也没有主动躲开枪口,只是朝着变异体快速移动。随着距离的拉近,他的指尖能够聚起更高能量的射线,足以穿透坚固的几丁质壳。
攻击的触手被一一斩断,在潮湿的泥地上蠕动、变形,还没等发育出成体的形态,就被旋转的弹头搅成一滩烂肉。
咔擦!激光束精准地贯穿深嵌在生物组织中的核心,晶核应声碎裂,发出类似玻璃碎裂的脆响。变异体猛地一僵,随后如烂泥般瘫软下去,散发出腐烂的恶臭。
赫尔希放下手,指尖光芒熄灭,拔出腰间的手枪,射穿剩余的几个增殖体。
“已清除,还有四个D级的成体,我负责东边那两个,你负责西南侧。”未等他回话,辛娅已经转身走了。
他脑内的视野开始不稳定地抖动,最后“啪”地一下关闭了。辛娅走远了。
他心中一空。
每次踏入污染区,只要辛娅离开他的视线范围,这种微妙的失落感就会涌上。他把它归结为“失去视野支持的不安全感”,毕竟在污染区内,通讯和定位手段都会失效,难免会感到孤立无援,这算是人之常情。
他把视线投向侧后方的旋转木马,义脑调出刚刚存储的三维地图,左眼的辅助增强镜片中,标识出异常节点的方位和距离,路线规划完毕,镜片调整焦距,锁定了阴影中的变异体。
--------------
通讯器形同虚设,耳机里一片寂静。
赫尔希从三米高的海盗船船头直接跃下,作战靴踩在黏腻潮湿的地上,发出闷响。他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急不缓,是她。
“重新测定污染值。”她的声音从散去的红雾中飘来。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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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抬起手腕,战术终端投射出一片淡蓝色的光屏,数据飞速滚动。
“污染峰值正在快速回落,目前高于安全阈值75%,预计八分钟后可以恢复到常规水平。怎么样,变异体清理干净了吗?”
辛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往他身后走了几步,一脚踢开堆叠的钢板,朝污泥中突兀地开了两枪。
“现在干净了,收工。”
赫尔希没有动,眉头紧锁地看着难以描述的混合物:“你能不能别总是那么粗暴?”
“不然怎么样,先敲门吗。”
“你可以先说一声,而不是突然溅我一身粘液。”他移开目光,不再去看自己的裤腿。
他往出口走去,步伐比来时大了些,像是急于摆脱弥漫在身旁的恶臭,尽管这些气味并不会透过防护面罩。
在上车前,他把靴子丢进后备箱中的污染废物处置箱,重新换了双干净的。
“你的洁癖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没治好,义脑没法一键关闭这种怪癖吗?”
赫尔希关上车门,这回他坐在了副驾驶。
“这不是洁癖,是最基本的卫生守则。我改造大脑是为了提升运算速度和战斗能力,而不是为了降低对环境的要求,”他瞥过辛娅,“还有,在换下这身衣服前,我希望你离我远一点。”
辛娅拉起手刹,踩下油门:“那没办法,我们现在在一辆车上。干脆你去后备箱待着。”
“拒绝。”
他坐直身子,拿出智能终端,手指飞速地在虚拟键盘上跳动。车驶出下层区检查站,汇入空中交通系统“天际线”,悬浮光轨纵横交错,通往高空,深蓝色的屏障后,是另一番景象。
宽阔整洁的林荫大道两侧,林立着风格古典的建筑,街灯朦胧。放眼望去,几乎是一样的高度。但其间仍散布着数栋高耸入云的塔楼,造型更为简洁纤细,正中央的是一座白色的曲线形尖塔,拔地而起,直指天穹,自上而下镀了一层淡淡的蓝色光晕。
天空不再蒙着红雾,它是通透纯净的深蓝,就像旧日影像里的夜空。
“任务报告已上传,还有什么要做的?”
“帮我把那十二张报销单改改,又被退了。”
“十二张?”赫尔希即使早有预料,也被这个数量震惊了,“下次你可以直接让我填,这样效率更高。起码可以尽早换掉你身上这件破了洞的外套。”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淡,继续在终端前操作着。
“别再自己填了,你这是在给行政系统增加负担。”他忍不住又强调了一次。
辛娅没说话,她歪了歪头,单手架在方向盘上,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处。
引擎熄火,车厢里只剩下空气净化系统运行的低鸣。异能管理局的地下停车场,混凝土墙和冷白的灯光,让这里看起来像是巨大的停尸间。
赫尔希抬起头:“处理完毕。”
辛娅推开车门,跨出一条腿又停住:“刚刚系统提醒我,你已经连续工作22小时,所以从现在开始到明天晚上11点27分30秒,我都不能再接新任务了。也就是说,现在开始放假。”
“距离规定的强制休息时间还差1小时33分……”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什么,“精确到秒,辛娅,你是在模仿我吗?”
她笑了一声,动身下车,反手甩上门。
2. 五十块的门锁
晚上11点47分。
辛娅靠着站台的立柱,等悬浮列车的末班车。她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拿着智能终端,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缕发丝垂落在额旁,随着身体的动作微微摇晃着。
在地下停车场时,赫尔希提出要给她叫一辆悬浮车,被她拒绝了。
“悬浮列车平均延误率是77%,并且,终点站离你家还有两个街区的距离,而那片区域的治安评级很差。”他如是说。
而她只是挥挥手,只留下奔跑的背影。
往来天穹区与下层区的悬浮列车班次很少,距离列车进站还有1分钟时,上车通道的队伍已经快排到了站外,辛娅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推上去的。她没有试图对抗人群的推搡,而是像一条随波逐流的鱼,漂到哪儿是哪儿。
这种人流密集的封闭空间,于她而言是很大的压力。“全能视野”是一种感知型的异能,没有明确的开启/关闭的界限,大多数情况下,视野处于开启状态,大脑也会下意识地处理“看”到的信息。
她适应的方式,就是放空。不思考,不决策,哪怕只是连在哪里下车这种小事,都交由外界来推动。
到了终点站,下车的人群自然会带着她离开,这也是她选择住在那附近的原因。
赫尔希是三年前进入第六机关的,当时辛娅是机关里唯一没有固定搭档的执行者,带新人这种事自然就落到了她头上。在此之前,她大部分任务都是独自执行,行动高效、处理果断,业绩在执行机关里都是数一数二。但仍没有人愿意和她长期搭档。
因为她不仅是未经过任何义体强化和基因改造的“旧人类”,还偏偏是个高等级异能者。
这意味着她对污染的抵抗力低,更容易受伤,也更容易失控。没人愿意冒着搭档失控的风险执行任务。
他们在背地里打赌赫尔希在转正后就会申请更换搭档,谁知道一组队就是三年,现在二人长期霸占业绩榜榜首。
赫尔希的义体脑确实给她缓解了不少压力,共享视野之后,他能快速处理纷繁复杂的信息,而她只需要负责“看”,和下达指令。
但也仅是如此了。
辛娅不明白赫尔希为什么还跟着她,天天在她耳边念叨些有的没的。
“前方到站是终点站,夕暮桥站。请各位乘客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下车……”
辛娅抬起眼皮,迈出腿,随着人潮向站台外移动。夕暮桥,下层区的西区,太阳落下的地方,永恒的暗夜。
雨还在下着,她双手插兜,低头从层层叠叠的屋檐下走过。商店门口总有三五成群的人蹲着,烟圈升腾,衣物下是锈蚀的机械组件。
她循着戏谑的口哨声望去,目光却是落在杂物箱后。防水帆布拱起一角,紫色磷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那是个缩成一团的男孩,四肢如僵硬的树根缠着自己的身躯,脊骨高耸,让她想起了曾在旧时代百科全书上看到的、闪着磷粉的昆虫羽翼。
他的污染症显然到了末期,骨骼晶化,肌肉木僵,身体内大概早已挂满了结晶,像个活体晶洞。
但他还活着,森白的巩膜发亮。
“妈的,都三四天了,还没死透?”商店老板挥了挥手里的酒瓶,在铁皮上撞出咚咚的声响。
她径直走向杂物箱:“快了。拿包烟。”
老板转身进店:“还是金台?”
她没应声,在男孩脚前站定,单膝蹲下,掰开他僵硬蜷曲的手指,把袋装营养膏塞了进去。她的动作粗鲁,一手掐着他的下颌关节,硬生生撬开牙关,另一只手把营养膏的吸口怼进他嘴里。
老板把烟甩在收银台上,扫了辛娅的公民码。网络信号不佳,她的长指甲不耐烦地在台面上嘎啦嘎啦地敲。
“瞎折腾什么?一帮秃鹫蹲着呢,断人财路天打雷劈。”
“管不着。”
辛娅抓起烟盒揣进裤袋,很快又走进雨幕中。
爬上七楼,她拉开最外面的绿色铁门,开始在兜里掏钥匙。
门锁是落后的机械锁,门板薄得一脚就能踹个洞。她把全身上下都翻了一遍,都没有钥匙的影子,然后她摸到了外套口袋里的破洞。
手指从破洞里伸出来,很是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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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应到人造太阳的升起,窗帘缓缓打开,柔和的晨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一尘不染的米白色瓷砖地板上。
窗外,天幕模拟着日出时的景象,深蓝的夜色渐渐褪去,金光铺满大地。偌大的公寓里,智能设备无声地运行着,当厨房中的食物合成台发出轻微的“滴滴”声时,卧室的光线渐亮,映出床上的轮廓。
空气中凝出一个淡蓝色的人形光影。
“早上好,先生。您的睡眠时间为七小时,睡眠状态良好,今日是休息日。收到3条来自【哥哥】的消息。”
赫尔希没有抬头看那个默认剪影形象的家庭助理,而是顺手拿起了窗边的个人终端,回复了那三条消息。之后他花了一个半小时进行营养摄入和体能训练,在这期间,终端一直很安静。
脱下训练服,他赤裸上身,披着速干浴巾坐在沙发上,一边喝营养补剂,一边习惯性地查看昨天任务的损耗报告。在共同权限的任务界面,他又把辛娅指定的那些随性的行动计划表重新整理了一遍,确保计划和实际完成的情况不要偏差太大。他知道她对这些纸面上流程向来都是应付了事,不是因为她没计划,而是因为懒得填。
不仅懒得填,还懒得说,导致每次出任务她总有他料想不到的举动。
但好在,他的强化义脑比普通人的好使得多,反应快、学习能力强,总能第一时间跟上她的步伐。
只不过——他敲键盘的动作没停,眉头也没彻底松开过——前后不一致的命名、毫无章法的分类方式……实在是对他强迫症的极大考验。
改完最后一份文件,也只过了二十分钟。战术终端上没有弹出任何消息,今天是休息日,没有特殊情况,辛娅不会找他。
他感到了一丝“无聊”的情绪。
“HOMiS,播放电影。”
话音刚落,家庭助理HOMiS的全息影像就浮现在半空。
“好的,先生。根据您的观影历史和偏好,我列出了以下清单……”
赫尔希没有看全息屏,他的注意力落在战术终端上的定位上。只要戴上终端,小队的定位是默认共享的,很明显辛娅没有摘下,这不是什么稀奇事,但这个位置……
他的义脑调出了辛娅的详细住址。下层区西区平安街35号,山卡拉花园。
她目前所处的位置距离山卡拉花园两公里,不远,但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移动过。
定位显示:夜莺之家。
夜莺之家,价格低廉的家庭旅馆,卫生评级不合格,近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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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收到7次整改通知。
他发去一条消息:“我这里有一件备用的战术夹克,是托菲斯工业的定制品,比后勤部发的那些好。它的面料有记忆功能,能适应不同体型,放在我这里也是闲置。我叫了特快物流,半小时就能送到你家。”
放在终端,他才靠在柔软的靠垫上,随手点开一部电影。
一个小时后,消息弹出:“不用了。”
辛娅起身,穿着那双薄薄的一次性拖鞋,进了浴室洗漱。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还没完全从梦中醒来。旅馆的床软得过分,几乎没有支撑,还有一角塌陷,她浑身酸痛。
视野随着她的清醒,逐渐清晰起来。
赫尔希?
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推开那扇糊着广告纸的窗,往下看去。一辆低调的黑色悬浮车停在对面街角,与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靠在车门上的赫尔希仰起头,流光在他的脸上略过。
“你来这里干什么?”她走出旅馆,横穿马路,手臂上还搭着破了洞的夹克。
赫尔希手上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防尘袋,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仿佛他们在这里见面再正常不过。
“你的坐标显示在这里,”他递过防尘袋,“这不是你的私人问题。一件没有任何防护作用的破外套,会严重影响到你的安全,对工作不利。”
“严重影响?”辛娅挑了挑眉,不可思议,“你是不是过于焦虑了。”
“这在常人身上或许叫焦虑,但对我来说,是风险计算。”
他把防尘袋往辛娅手里一塞:“拿着吧,我得走了。这里的空气让义脑的运行功率加大了。”
“行。”她简短地应了一声,往巷子里走去。
赫尔希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上车离开,而是在她走远后又大步追上来。
“你昨晚没有回家。”
“钥匙丢了。”
“我可以把锁熔断,你只需要换一个新的门,我现在下单二十分钟就能送来这儿。”
“门?只是坏了一个锁而已,楼下的五金店不到五十块就能买到,还能上门安装。”
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头顶的照明灯时不时地闪烁。赫尔希在701的门前停下,回头看向跟上来的她:“五十块的门锁,意味着任何一个有点技巧的流浪汉都能在十秒内打开你家的大门。
辛娅,你作为一名执行员、异管局最有价值的资产之一,不应该住在连基本安全都不能保障的地方。我不想出任务前发现搭档在家里被人绑架、袭击或是干掉。”
他的语气很平,但带着锐利,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
“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态度。我比你更懂怎么在这里活下去。”
“你能活下去,不代表就是正确的。你活下来,是因为你的战斗能力、你的战斗直觉、你的异能,因为,你足够顽强,也足够幸运。但幸运是没法让你走得更远的。”
“幸运?”
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她双臂抱在胸前,那双深色的眼眸里浮上的不是怒火,而是极深的冷意:
“和你比起来,我的运气实在算不上好,赫尔希·德维尔。甚至可以说是,烂透了。”
她一字一顿地念出他的名字,和他的姓氏。
呲啦。
锁芯从门板上脱落,轻轻地落在赫尔希的手心。
3. 申请驳回
她抬腿用膝盖顶开门,赫尔希紧随着跟进去。
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尘埃、空气不流通的潮气,还有一种属于她的气息,就像在她那辆旧款的公车里闻到的一样。不难闻,也不讨厌。
他看到辛娅从半人高的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单手拉开拉环,仰头喝下,丝毫没有要分他一罐的意思。他的视线快速地扫过整个房间。
房间很小,没走两步就能摸到对面的墙,家具磨损严重,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虽然都挤在一起,但摆放并不杂乱。
只有两人大小的布沙发上堆着衣服,墙角是摞着几箱营养剂和合成罐头食品,桌上还有半瓶没喝完的功能饮料。
等辛娅重新转过身来面对他,他才继续开口:“我从没觉得你活下来只靠运气,运气是生存要素之一,但在你这里,占比可以忽略不计。
“我亲眼见过你的全能视野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完成污染区建模,比军用级的全景分析仪还快;我见过你用一把普通的手枪,在一百米外打中飞行中的机械蚊;也见过你在被变异体的腐蚀性□□溅到后,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完成反击。
“我说的运气,是指你没有因为那些你不在乎的小事而死掉。比如一把坏掉的枪,或是一个不安全的住所。
“你以为你足够强大到能忽略掉这些有可能致命的细节,并且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这是你的生存方式,我管不着。但我们现在是一个小队,我不喜欢把搭档的命,交给运气这种虚无缥缈的——”
“你是管不着,”她高声打断,“你能做的就是在工作时间,听从安排、配合执行,把任务完成,而不是在非工作时间跑来我的家,对我的门、我的衣服、我的生活指指点点。”
她在“非工作时间”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这不是可以分开来说的问题。我不想哪天收到治安局的通知,说我的搭档死于□□械斗、入室抢劫,或者是房梁塌了。”
“好啊,那我把话放这儿,现在,我通知你,我们解散。”
赫尔希的表情凝住了,他很轻地倒吸了一口气,望着辛娅微微眯起的眼。那双一贯锐利的双眼,此刻燃着冰冷的怒火。
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太多了,那些话未经思考就从嘴里滚了出来,义脑才后知后觉地亮起错误警报。
但他没觉得哪里有错。她不喜欢弯弯绕绕的心思,他说话也一向直白。
解散。他在心里重复了一句。这两个字如同一枚子弹,沉重地砸在他们之间,击碎了他以为已经建立起来的那道平衡的桥梁。
她也看着他。昏暗的房间里,空气仿佛不再流动。
赫尔希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他只是收起了那幅歪靠在门框上的姿势,站直身子,转身下楼。
砰!
是门被踹上的声音。那扇失去了锁的门并没有合上,而是被门框弹回,撞倒了门后的垃圾桶。他止住脚步,手搭在栏杆上,扭头。辛娅背对着他蹲在地上,粗暴地把垃圾扔回桶里。
“他爹的。”
他听见那一声低沉的咒骂,然后,他没再回头。
------------------------
杰弗里·巴顿站在窗前,仔细地校准他那只机械手臂的灵敏度。金属外壳上的纳米涂层是一种昂贵的新材料,目前还仅在最高端的义体上使用过,这玩意儿虽然没能显著提升使用性能,却能大大提升质感,能实时模拟使用者的皮肤温度,让义体摸上去不再是机械的冷感,而更像是真实的皮肤。
不费工夫就能得到这种好东西,他越看越满意。
缺点当然也有,就是不耐磨损。但他已经不再需要亲自动刀动枪,这点缺陷不值一提。
左边的光屏弹出一条申请,来自执行员辛娅。
执行小队解散申请?
他脸上浮现出不耐烦,却也不意外。是辛娅又在找事,还是赫尔希终于忍不了她了?
真是不省心。一个不懂规矩不服管,另一个又是关系户,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好不容易把这俩绑一块儿能消停一阵子,现在又闹什么幺蛾子?
根据规定,执行任务原则上应至少两人组队同行,但如果赫尔希不愿意,他也不能说什么。
毕竟,他不想得罪德维尔家的小少爷,给自己惹上麻烦。
申请单往下划,却只有辛娅一个人的签字。
这就好办了。他轻点两下光屏:驳回。
辛娅:……
格式不对,流程不对?还是理由不够充分?
她走到赫尔希的工位边,敲了敲他的桌角:“签字。”
赫尔希摘下耳机:“拒绝。”
“为什么?”
“我不同意。”
“我管你同不同意。”
她的音量提高了几分。还在办公室内的执行员们都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们的耳朵已经竖起来,等着好戏开演了。
“根据工作条例,执行任务需有两名或两名以上的执行员。如果你执意要在没有新成员加入的时候解散队伍,会导致第六机关失去两名可用战力。”
“你跟我讲条例?我独自出任务的时候,你还在城防大的训练场里打滚。”
“辛娅,我在就事论事。你说得对,我只能管好自己的事,”他缓缓地站起来,垂眼看她,“我不同意,所以不签字,明白了吗?”
“……好,做得好。”她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冲突来得快也去得快,辛娅转身走出办公室,赫尔希重新戴上耳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周围敲击键盘的声音渐渐密了,屏幕上弹出一个又一个的对话框,讨论内容已然从平平无奇的“他们终于散伙了”,变成更劲爆的“他居然不同意吗”。
辛娅没有坐电梯,她推开消防门,声控灯应声亮起,她从步梯下了两层,踱到中庭花园,刷卡买了一大杯咖啡。
便利店卖的咖啡口感很差,也就比下层区随处能买到的那些咖啡饮料好那么一点儿。她按下加料口的键,把冰块加到几乎溢出,动作慢吞吞的。
她刻意避开了某个人。
“今天很闲?难得在这里看到你。”
她的脚步一顿,现在是下午三点,中庭花园没什么人,她犹豫了几秒,才看向倚在玻璃幕墙边的那人。
“局长。”她端着那杯冒尖儿的冰块走过去。
“嗯,”霍瑞点头,“第六机关的月报我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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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得不错。和赫尔希还合得来吧?”
她抿起嘴笑了笑:“我还是习惯自己干。”
“出什么问题?”
“没有,一切顺利,只是我跟他合不来。”
霍瑞轻挑眉头,向来严肃的神色有了些许松动。她转过身,双肘支在栏杆上,手里捧着白瓷杯,热咖啡已经见底。
她没有再看着辛娅,而是眺望远处:“合不来……嗯,你这性子一点儿也没改。局里的规定你很清楚,别太任性。”
“以前不也是这样?总不能因为正好剩了两个人,就非得凑一起吧?”
霍瑞扬起嘴角哼了一声:“行了,这是你们第六机关的内部事务,我要插手显得太小题大做了,你自己去跟巴顿执行官商量。”
“商量?他直接驳回了。”
“我就知道,”霍瑞毫不掩饰地笑开了,“吃瘪了吧?正好治治你的毛病,异管局不是什么好混的地方,不靠拳头说话——或者说,不完全靠。”
“……那我还能怎么样?”
辛娅无奈地吐出一口气,这话已经听到耳朵起茧子。
“我不建议你在这件事上和他对着干,没有好处。况且,赫尔希的强化和异能都不差,能帮上你,你别总想着什么都靠自己,你有几个胳膊几个脑袋可以用?”霍瑞不轻不重地捏了她的肩膀,“你坚持不植入义体强化,我理解,也不强迫你改,但你得清楚肉体凡胎的局限。”
“局限怎么了,难道义体改造人都是不死的神?”
霍瑞脸色微变,猛戳她的额头:“别跟我抬杠!”
“知道了局长。”
“你还知道是局长?”
“霍姨,行了吧。”辛娅只是笑嘻嘻地,任她的指头在自己的额头上点来点去。
霍瑞的语气沉下来,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好了,我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战术终端震了震:紧急任务,异能者收容失败,在逃。
紧急任务会直接分配给当前无任务的高级执行员,她嘴里的冰块还没来得及吐掉,大步跑向专用电梯,前往装备库。
电梯快速下降,终端弹出光屏,她快速地浏览简报。
异能者简宁,异能为“金属操控”,级别未定。该异能者是西区金港码头的仓库员工,第三机关的执行员找上门时她正在码头搬运货物,看到那几人她扭头就跑,暴力拒捕,执行员被打伤。
“他们又想用嘴炮那套来收容异能者,”赫尔希到得比她快,“派去的人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负责收容的那俩人什么情况,开火了吗,用了什么武器,怎么受的伤?”
辛娅没有再问简宁的情况。说话间,他们已经穿好作战装备,赫尔希先一步启动车辆,她提着皮箱跟上,就像每一次行动时那样,没有多余的沟通。
“没开枪。”他答。
“一上去就挨打?看来得少穿那身制服。”
“是匿名举报。”
他目视前方,车在光轨上开得飞快,撕裂了尽端无形的屏障,轮胎重重地擦过地面,车身猛地一震。
他的声线依旧平稳:“已经接通天眼系统,监控画面传到你的终端。先去哪儿?”
4. 解散
西区的治安出了名的差,所谓遍布全城的“天眼”监控无人机,也这里也大多是个摆设,只有几个重要区域内的还在正常运行。
辛娅扫了一眼地图上亮起的几个光点,甚至没有形成完整的轨迹。
“她跑不了那么快,要躲过监控只能从这里绕,”她快速地在光屏上点击,系统自动模拟出几条路线,“从杉树广场穿过去,分头行动,我追,你堵。”
车还未停稳,她已经蹿了出去,幽灵般的身影穿梭在狭小的街巷中。她没有走平地,而是借助爬梯和屋檐翻上屋顶,视野完全铺开,异能的能量波动与污染同源,能量点在视野中暴露无遗。
“已筛查出在当前区域出现的异能者,位置信息同步给你。”赫尔希道。
“匹配完毕,有四个未登记的异能者。”
她很快锁定了其中一个,那身影正在鬼鬼祟祟地移动。
咚!
简宁退了几步,黑衣女人从天而降,拦住了去路。她四下张望,扬手掀倒立在墙角的几根钢管。
谁知女人面不改色,抬起胳膊就挡开了沉重的钢管,迈步向她逼来。
她没有退路,猛地从两个搬货的男人中间撞去,翻过货物跨上台阶。
台阶是悬在楼外的,结构简单,随着她的跑动,整个楼梯都在晃。她一面跑,一面不忘把身后的台阶踏面都用异能拉扯变形,好阻挡辛娅的追击。
她此刻异常清醒。即使是在一个小时前才觉醒的异能,但逃命的本能让她几乎爆发出了全部的潜力。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她踩着栏杆爬上了雨棚。
“简宁!”
辛娅喊了一声,简宁猛刹住脚步,她已经站到了楼边,只需一跃就能到达对面的屋顶,但赫尔希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她握紧了双拳,没有动,胸腔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异能过度使用让她的体力透支得很快,若不是常年干体力活,恐怕这时已经倒在地上起不来了。她咬牙盯着眼前的女人,只要再靠近一步,她就……
“还跑吗,要不要歇会儿?”辛娅抱着双臂靠在排水管上。
简宁沉声道:“我死都不会跟你走。”
“只是登记而已,又不会把你关起来。而且,如果你的评级够高,还能给你安排工作呢。”
“少骗人了,只要被植入烙印,这辈子都逃不过异管局的手掌心。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我不想像你一样当走狗。”
“好啊,不当走狗,”辛娅不为所动,“那些知道‘内情’的人告诉你,异管局的所谓的保护和管理,其实是通过植入烙印的方式来确保绝对忠诚,但他们没有告诉你,没有烙印的异能者,在污染里能活多久。
你可以继续逃,看看是我先抓到你,还是你先变成变异体。”
“变异体……”简宁怔了怔。她不相信眼前的人,但当这种认知之外的、她最不愿意接受的可能性赤裸裸地摆在面前,她动摇了。
她想到了在眼前变成变异体的家人,想到留在污染封锁区里、再也回不去的家。她在码头做廉价的搬运工作,没有强化的义体,她硬是靠着自己结实的臂膀,养活了自己和年幼的妹妹。
可现在,这女人告诉她,她根本没得选。
被异管局带走,一举一动都在监管中,稍有不慎就会被烙印抹除;逃跑,就会变成暴走、异化,再也无法保护家人。即使运气好,活下来了,被列入逃犯名单,意味着她无法通过任何一个正规渠道维持生计。
“好,我……我接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如同隔了一层纱。
“辛娅,污染浓度异常升高——”
通讯器里,赫尔希的话音未落,辛娅已经感知到了异常。这是很微弱的波动,三秒内陡然升高到安全阈值,又很快回落,仿佛从未发生过。
在下层区,尤其是西区,污染浓度波动是常有的事,但此刻,他们不约而同地都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简宁。”辛娅又喊了她的名字,简宁抬起眼,目光交汇。
“正常。”她低声道。
铛!
身后的排污管摇摇欲坠,固定着管道的钢架“铮”地弹开,辛娅侧身堪堪躲避。
那截管道失去支撑,也终于直直地倒下。
“躲开!”
赫尔希抬手,激光割开管道,散落一地。
再一看去,简宁已经变了副模样,她的胸前裂开豁口,如同猩红的眼睛。她的身躯急剧膨胀,直到鼓成球状,薄薄的皮肤下是青紫的血管,四肢和头颅退化、萎缩,就像是附着在球上的触须,而更长、更粗的触手接二连三地从胸口的血洞里伸出。
地面在震颤,他们所处的空间肉眼可见扭曲的波纹。
污染爆发了。
“所有的金属都在崩解,赫尔希你怎么样?”
“义脑有力场屏蔽,我没事。”他的声音从通讯器里断断续续地传来,和不远处的喊声重合在一起。
异能成功链接,视野共享。他看到那颗跳动的核心,在它眼睛一样的血洞深处。
辛娅没有拔枪,她避开四处横飞的钢架和铁片,试图从后方接近,但屋顶可活动的空间很小,倒塌的屋檐和墙体让相邻的几栋楼如纸壳一般脆弱,她移动的每一步都异常惊险。
她要做什么?
他的思维高速运转,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她在吸引它的注意力,给激光留出攻击角度。
赫尔希不再犹豫。空气因为高温而变形,两道激光汇聚到一处,直指核心。
辛娅的身影却突然闪现,她拖着一块带着钢架的广告板跃过他眼前,他慌忙偏开轨迹,那两束激光的威力堪比高爆□□,轰然洞穿广告板,冲击力把变异体连带着辛娅一起掀飞,激光击碎了它半个身躯,却没有击中核心。
他再也压制不住语气中的急促:“辛娅!!”
辛娅从那团腐臭的粘液里爬起来。
“简宁,”她平静地唤着,“我看见你了,你能听见是不是?”
那颗皮球大的、干瘪的头颅上,黑白分明的双眼循着声音,看向她。它缓慢地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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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时间也随着慢了下来,她看到眼眶里盈上的一层水雾,带着深切的哀伤和祈求。
“我知道了。闭眼,没事的。”
她的声音不柔和,还是那种硬邦邦的意味,但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双眼睛。
简宁闭上了眼。手起刀落,那颗头颅从残破的躯体上滚落下来。
呲啦。灼热的光从她身畔掠过,又是一声脆响,核心的残片在她的脸上划出道浅浅的血痕。
赫尔希跑得很急,单膝跪在她面前时,身形还不稳:“伤到哪儿了?!”
“我没事。”她说得很干脆。
“别动。”
他快速地在她身上打量。
“你从楼上摔下去,被广告板砸到,还能没事?我已经叫了医疗直升机,在那之前,你就坐着,不许动。”
说罢,他就地坐在她身边,调出光屏,开始联络治安局。异化事故发生得突然,还未来得及封锁和疏散污染区,后续的清理和救援通常会落在治安局头上。
把事故的简报同步发送给了几个相关的部门后,他才回过头看她。
“刚刚很危险,如果我的动作慢了零点几秒,你现在就和它躺在一起。”
“我知道。”
“你知道?”他重复了一遍,话里带着压抑的怒气,“我们离得这么近,你宁愿被激光烧穿,也不愿意多解释一句?”
“来不及。”
“不是来不及,是你不相信我会停手。它已经彻底异变,你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但只要你说一句‘停’,我不会有半点犹豫。而你,放着简单的方法不用,却用自己的身体去堵我的枪口。”
他挺直身子,深吸一口气:“我差点伤到你。”
她没有回话,脑海里始终浮现着那双眼睛。
那是一种没来由的直觉。按理来说,在简宁的身躯长出那些恶心玩意儿的时候,她的全部意识就已经被夺舍了,无法中止,也逆转不了。至于那颗头,和萎缩的手脚一样,都是失去了生命的附生物。
战斗结束,冷静下来,她想过那是污染源的精神干扰,一旦被蛊惑,就可能让她和赫尔希都丢掉性命。
可属于简宁的眼神是如此真实,真实到在那瞬间,几乎看穿一切的视野都无法辨清真假。
于是她决定自己去赌。
赌赢了吗,得到了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甚至连那一幕是不是幻觉都判断不出来。
“我们是搭档。”赫尔希打破沉默。
“所以呢,”她抬起眼,一开口就是反问,“任务完成了,你还有什么问题?”
还有什么问题。他怔了怔,意识到几分钟前的情急失控就像个笑话。
他敛了神色,利落地起身:“医疗队到了。你放心,报告我会按时提交。”
“好。”
“关于解散小队的申请,等这个案子结了,我会签字。”
辛娅还是坐在那儿,目光虚虚地落在那滩不成形的混合物上。
“好。”她说。
5. 他不吃食堂
治疗舱的透明舱盖打开,睡眠气雾渐渐散去,辛娅睁开眼。
她穿着一套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布料轻薄,四肢因为舱内的低温而冰凉,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看向墙上的电子钟:
不多不少,四十分钟。
看来伤势不重。她花了几秒钟才想起进医疗舱前的事——简宁,和赫尔希。
病房里并排摆着三台治疗舱,除了她之外没有第二个人,若是平时,赫尔希会坐在沙发上等。
她缓慢地坐起,下床,拿起挂在立式衣架上的衣服,它们都已经被深度清洁过,没有留下一点污渍,烘干后的布料微微发硬。最后套上夹克时,她手上的动作微顿,跟身上穿旧了的长裤和速干高领衫相比,它很新,新得格格不入,甚至刺眼。
她没有穿上,而是把它挂在胳膊上,挎上背包离开了中央医院。
人造太阳落下后,赫利俄斯系统会将整个上层区的温度维持在舒适的26摄氏度。夜风把速干衣吹得紧贴在身上,更添几分凉意,她倚在扶梯边上,低头查看个人终端,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任务报告,撰写人赫尔希·德维尔,她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提交。
另一条是小队成员变更通知,现在第六机关的人事档案表里,她的名字下方空荡荡的。赫尔希说到做到,在她治疗的这段时间里,就把任务的所有善后工作都完成了。他走得那么果断,仿佛六个小时前还在和她针锋相对说着“我不同意”的人不是他。
扶梯滚到尽头,辛娅正要把终端收起,又弹出了一条消息。
【霍瑞:下班了就来我这儿吃饭。】
她毫不犹豫地回复:已经到家了,懒得跑。
霍瑞靠坐在二楼阳台的摇椅扶手上,看见那条几乎是秒回的消息,掸了掸烟灰,转身走进屋内。霍瑞怎么可能不懂她在想什么,那行字里分明写着心虚,她不仅把自己的话当成耳旁风,还聪明地预感到要挨骂,这种做错事就跑的性子跟小时候没两样。
霍瑞只是辛娅的资助人,但在她进入城防大学前,一直住在霍瑞家中。十年过去了,这栋位于浮岛上的三层别墅里,还留着她的卧房。除了打扫,那间卧房的门就没有打开过,里面的物品都保持着原样,她一件都没带走。
【霍瑞:……随你。】
辛娅没有回家。
从悬浮列车站出来,她信步走进灯光昏暗的居民区,沿街的铺面多是百货和五金店,此时都打烊了,只有位于尽头的楼门还挂着霓虹灯牌,“水母Bar”的发光字样在地面投下一片蓝光。
她推开门,人声嘈杂,几乎坐满了,呛鼻的烟味弥漫在空气中。
门“砰”地合上的声音没有引起注意,只有吧台后的卷发女人抬头看了一眼。
“啤酒,奶酪肉饼。”她想也没想。
没一会儿,盛满浑浊棕色液体的玻璃杯就放到了她面前。
“每次都吃一样的,你不腻吗。”卷发女人靠在吧台边,微微扬着下巴。她戴着橘色的针织帽,帽子下是一头蓬松的羊毛卷,圆圆的脸颊显得稚气未脱。
“兰琪,码头的事儿你听说了吗?”
“嗯,听鱼哥说了,说是有异能者拒捕,”兰琪靠近,“怎么,还有内情?”
“那个异能者是有人匿名举报的。”
“啧啧,匿名举报……谁这么无聊。难道是害怕异能者失控把他杀了?”
“第三机关找异能者,多半是靠在街头游荡碰运气,很少有这种主动举报的,更别说是在西区了,他们巴不得没人管。”辛娅用叉子叉起合成肉饼放进嘴里。
“那也不好说,”兰琪托着下巴,认真分析起来,“托菲斯工业、青鸟科技这种大企业,也有不少货船要停在金港码头,那边安保本来就严格,说不定就是某家企业的人举报的。”
辛娅轻嗤:“那就更用不着匿名了,难不成还怕一个底层员工打击报复?”
出餐口的按铃响了两声,打断了她们的讨论,兰琪转身端起那三个满满当当盛着食物的盘子,敏捷地绕过障碍。
她走得很快,上了菜又匆匆地回到吧台。
“哎,那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剑鱼不是在金港码头那片儿活动吗,你帮我说一声,让他打听一个叫简宁的仓库员工。看看她有没有什么仇家、不对付的人,或者是惹到什么麻烦了,我不能明目张胆地去查举报人,有违规定。”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还遵守上规定了。”兰琪不屑。
“钱难挣屎难吃。”
她好奇地眨了眨眼:“你是为她出头?她怎么了,是认识的人?”
“不,我不认识简宁。她失控变异,已经死了。”
“啊这,就是今天的事?是不是太快了……”
她从辛娅的沉默中看出了端倪,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了,等鱼哥回来我当面说,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让他委婉点儿,别逮着个人张嘴就问,”辛娅顿了顿,“还有,你别靠近码头,藏好异能。”
兰琪轻晃手腕,一枚银色的哑光手环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皮肤,她又套了一条挂着吊坠的黑色手链,让它看起来像是时尚饰品。
“放心,戴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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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迪伸了个懒腰,从显示器后探出头来,发现靠墙角的位置,光屏还在亮着。
“赫尔希,你还不走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已经有人发现,在管理系统上,辛娅和赫尔希的分组已经解散,八卦小群的众人对此事反倒是兴趣缺缺,好不容易掀起的一点话题,又归于预想之中的结局。
但苏迪却有别的想法。他的队长贾思琳资历深,不仅专断,还凡事总压着他一头。
他已经不是新人了,还鲜少有表现的机会。赫尔希虽然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但观察下来,并不是强硬的性格,再加上身份和能力都是数一数二的,如果能和他组上队,不愁没有立功的机会。
赫尔希不急不缓地关掉窗口,偏过头看他:“还有工作没做完。”
“咦,很少见你在办公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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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对了,你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谢谢,不用,我不吃食堂。”
“哦。”苏迪悻悻道。也是,他怎么会去食堂这种地方……不对,他怎么记得,明明在食堂见过他和辛娅几回。
赫尔希还是端坐着,没有起身,也没有再去动屏幕。
气氛又是一阵尴尬,苏迪硬着头皮开口:“我听说,你不跟辛娅一队了。你有没有意向,跟我搭档?我是……”
“C级异能‘冻结’,我们不合适。”他几乎是马上就回绝了。
“异能……只是一个方面,最主要的是能不能合得来嘛,”苏迪挠挠头,“这周末就是月度实战演练了,不如我们组队试试?保证你指哪儿我打哪儿,绝不含糊,真的。”
他就差把“求求你了”写在脸上了。
“你急着摆脱贾思琳前辈吗?”
“呃,不是!你误会了。”苏迪的声音越来越低。
“如果你没有其他的事,还是先下班吧,”赫尔希停了几秒又补充,“灯,我会关。”
“哦……”
苏迪只得离开,他感觉到赫尔希的目光一直盯着他的后背,直到门在身后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赫尔希。他扫了一眼左前方那张办公桌,它的主人仿佛随时都能拎包跑路,桌面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连水杯都是茶水间里提供的一次性纸杯。然后,他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到面前的屏幕上。
从简宁失控,到变异体清除完毕,辅助眼镜记录下的画面存储在义脑中。他把战斗记录调取到智能终端上,一帧帧地回看。
简宁的异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污染波动、污染浓度,各项数据叠加到影像的时间轴上,能看到异变与污染异常峰值几乎同时出现,前后相差不过几毫秒,紧接着污染浓度迅速超过安全阈值,达到B级污染区标准,没有过渡。
也就是说,简宁是在没有外因作用下,自发地在一瞬间发生异变。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理论。
是因为情绪刺激?
他又把画面倒回去,逐帧观察她与辛娅说话时的表情变化。愤怒,惊讶,不甘,妥协……这是义脑根据肌肉和瞳孔的动态得出的结论,无论在哪个阶段,她都远没有达到暴走的程度。
辛娅的犹豫,也是因为发现了这些蹊跷吗?他不知道。但此时要去找她求证,多半也是会吃闭门羹。
出于强迫症一样的复盘习惯,赫尔希从前没少穷追不舍地要她解释、跟她讨论,辛娅被惹烦了就装哑巴,或者干脆关掉通讯。但第二天,她出现在异管局门口时,还是会被赫尔希堵住去路。
他对真相有极大的执着和耐心。
但这次,他犹豫了。
他不能接受险些亲手杀死同伴这件事,而辛娅,却还是那样轻描淡写,连解释都不肯多给一句。
——任务完成了,你还有什么问题。
不可否认,在听到这句话时,他的心凉了一瞬。可要扪心自问她哪里说错了,他也不知道。
只是觉得……不应该是这样。
8. 义脑故障
风的味道不好闻,和加利利岛那种咸咸的、带着湿意和阳光烘烤气息的海风全然不同。
赫尔希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确定辛娅是真的不会回来找她,才走向停在远处的悬浮车。
他在说完那番话后,她什么也没回应,就走了。
灯影明灭,他的车汇入悬浮光带,路线已经设定好,他不需要花费额外的精力在驾驶上,前车尾灯的红光在辅助增幅镜片里闪烁,映不进眼底。
她的表情在录像里被截取、放大,逐帧扫描,他确信义脑分析的结果没错。但如果是这样,她为什么会离开?是因为无法回答关于“信任”的问题,还是因为,这就是她的答案——
是的,不信。
无数次并肩战斗、互相交付身后,一个眼神、一次抬手就能互相明白意图,到头来,她仍是不信他。
意识到这个可能性,赫尔希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扣紧,又无力地松开,虚虚地挂在上面。
大脑在不受控制地回溯着他们执行任务时的种种,画面一帧帧地闪过,直到他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刺痛。
不是因为义脑过载。他装载的是最先进的运算模块,还会定期维护和升级,这个程度远没有达到上限。
那是一种从意识深处滋生出来的、不明所以的波动,它绕过所有逻辑模块,在他耳边嗡嗡地低语。
他想找她,问她,是不是他哪里做错了,她才会如此决绝。
不,不是想问这个……
他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光屏上的路线重设完成,同时,一个通讯拨了出去。
“安柏,我十分钟后到你诊所。我的义脑似乎出了些故障。”
水母Bar。
“奶酪肉饼。”
兰琪拿啤酒杯的动作顿住,回头问:“不要酒了?”
辛娅摆摆手,没好气:“随便。”
“谁又惹你了。”
“没人,”她撑着下巴,没好气地低声说,“青鸟最近好像又有动作。”
兰琪闻言脸色一变,四下看了看,凑近听她说。
“剑鱼打听到的就这些,没有证据指向青鸟,但我就是有这种预感。”
兰琪点头:“嗯,不管怎么样,提防点儿总没错。他们会不会就是要用简宁来引出你?你……被盯上了吗?”
辛娅抿紧唇,指腹重重地摩擦着手中的玻璃杯。半晌,才说道:“那天正好只有我一个高级执行员是空闲的,所以紧急任务才直接指派给我。如果是故意让我和简宁接触,时机未免把握得太好了……”
兰琪直接点出了她没说出的后半段话:“除非有人里应外合。”
“嗯,但说白了,也只是一次普通的任务,能看出什么?”
“辛娅,”兰琪握住了她的手腕,“我们是不是又要逃?”
辛娅微微垂下眼睑,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别慌,我们还不知道对方掌握了多少情报,我没来由消失,一定会引起注意,如果局里真有他们的眼线,我们也未必能逃得掉。”
“我早就说过,你在异管局,就是在青鸟的眼皮子底下舞,太危险了。”
“正是这样才安全,兰琪,他们恨不得把下层区翻个底朝天,我们能躲到哪儿去?谁会想到去城防大、异管局找人?况且,我不能背叛霍姨。”
“我懂,是她把你从下层区带出去的。但她只是想利用你啊,谁知道哪天她会不会把你、把我都交出去?”
“对,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我现在跑路,她马上就会去和青鸟谈条件。”
取餐铃接连响起,兰琪猛地转身,端起餐盘走了出去。辛娅转头看她穿梭在餐桌间的身影,花色的裙摆因为她急躁的动作而翻飞着,她看也没看辛娅一眼,垂手抱着餐盘,倚在冷柜边。
“我会保护好你,我保证——”
“你以为我是自己怕死吗?”
她甩开辛娅的手,扭头走回吧台后,金属餐盘被丢在木桌上,发出咣当的声响。
“好吧,我也怕。但重要的不是你会保护我,而是我们一起,”她一眨不眨地直视辛娅,“我不想再看到谁死了,听见没有?”
辛娅站在那儿,四周是桌椅拖拽的刺耳声响,混杂着粗鲁的喧哗与咒骂,杯盘碰撞发出脆响,种种喧嚣充满了她们之间的空气。不时有人进出,木门沉闷地撞击着,没有人多看她们一眼。
思绪飘回从前。
她们的初遇是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混乱,火光四起,红雾弥漫,她们赤着脚,拽着彼此的手臂狂奔。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她们裹着从垃圾桶里翻来的破毯子,蜷在废弃油站捱过了一晚又一晚。
名为“蜂巢”的贫民社区不是避难所,而是下层区最大的销金窟和人肉市场。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被卖往更深的地狱,辛娅开始频繁穿梭在污染区之间运送黑货。
那时西区是被遗弃的孤岛,也多亏如此,青鸟的触手伸不进这片混乱的泥沼,她们得以在火光和枪声中栖身。这里的人都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人会在意蝼蚁。
日子虽不太平,但好歹能活下去。可没过多久,辛娅和敌对帮派撞个正着,不仅丢了货,还被打得半死,兰琪找到她时,她已经奄奄一息。
兰琪把身上所有的衣物都裹在她身上,硬是拖着她找遍了西区的黑诊所,但没有医生愿意接手。原因很简单,没钱、没势力,更何况,她伤得太重,谁都不想惹这个麻烦。
偏偏西区又被封锁了,说是“治安维护”。
霍瑞就是在此时出现的。
她们当然知道,霍瑞看中的是辛娅的能力,资助也是为了将来能够为她所用,但无论如何,辛娅的命是霍瑞救的,二人能有如今的安稳也是拜她所赐。她们没理由忘恩负义。
兰琪不是不明白。
见辛娅怔怔的不说话,兰琪于是撇了撇嘴,主动走过去。
辛娅却突然开口:“相信我,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我们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地方去。”
她浓黑的眸子在昏黄的灯下发亮,兰琪太熟悉这眼神了。那时她就是这样,眼底映着熊熊的火光,只对视了两秒,她就踏过废墟,粗暴地抓起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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胳膊,说“想活命就跑”。
后来,哪怕意识已经涣散,她仍是盯着霍瑞,质问“你救我有什么条件”。
“好好好,拗不过你,”兰琪一边说着,一边去收餐盘,这回动作轻多了,“什么时候不相信你了?再说了,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结果敌人还没怎么着呢我们就先跑了,也太怂了。”
“所以我的奶酪肉饼你到底有没有下单?”
“……现在下。”
辛娅松了口气,重新坐回高脚椅,划着个人终端的屏幕。赫尔希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几天前,她往上翻了翻,都是工作上的事,内容也很简短。
也是,他们还是搭档的时候,一天起码有十二个小时都待在一起,根本用不着发消息。
剩下的休息时间,她不想联络同事,当然不可能跟他聊闲话。
有阵子没听他唠叨,倒还有些不习惯,结果一开口,又是不欢而散。
她本来没点啤酒,兰琪说是补偿,难得大方地请了她一杯。这种便宜的啤酒苦味重,还带着一股子机油的焦味,她蓦地想起赫尔希第一次喝到时,那难以言喻的表情。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落进空荡荡的胃里,激起一阵轻微的痉挛,她面不改色,看着屏幕出神。
赫尔希说得没错。可在那一瞬,她感受到的不是被理解的宽慰,而是从指尖蔓延上来的寒意。
随即,滚烫的怒火从胸口升起,立即填上了被他话语撕开的裂缝,
她甚至来不及分辨这怒意是从何而来,身体就已经作出了反应,她走得又快又急,连最后那句发问都没听清。
等回过神来时,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
----------------
医生范安柏托着下巴,目光在光屏上的脑部影像间来回移动,眉头蹙起。
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客户兼好友,对方还是老样子,手搭在大腿上,脊背笔直。
“所有指标都在最优区间。”他最终笃定下结论,“一点毛病都没有。”
“但我时不时就颅内刺痛,”赫尔希说,“而且,近期情绪波动频繁,分析正确率也下降了百分之三。”
“哦,可能是你太疲劳了,就算是机器也要休息啊。”
“我每天的睡眠时间都保持在七个小时,不存在疲劳累积的状况。”
“嗯……你看,神经模块运行平稳,算力储备充足,缓存区域也几乎没有冗余数据,”范安柏起身,绕过办公桌,拍了拍他的肩膀,“放轻松点儿,别焦虑。”
“不可能。”他生硬地否定,又突兀地想起有人也曾说过他“太过焦虑”。
范安柏眯起眼,敏锐地捕捉到那不自然的坚决。他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赫尔希被盯得不自在,不满地抱起双臂。
“那你有没有那种……心神不宁的时候,比如见不到某个人,就胡思乱想、患得患失?又或者是,人家说一句话,你立马就一通分析,结果还适得其反?”
“……”
范安柏了然一笑:“你别是恋爱脑了吧?”
9. 临阵脱逃 “走了。”
“走了。”
熟悉的嗓音传进耳中,赫尔希下意识地要回应,回过神后硬生生地咽了下去。他活动手腕,掩饰刚刚想要站起来的动作,目光若无其事地扫过侧前方。
“好嘞。”温景桓跟上辛娅的步伐,二人消失在门外。
任务界面也恰到好处地弹了出来,是他的新任务,他没有多看,起身便走。那些微小的动作并没有人注意到,他却为此感到一阵窘迫。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此时去装备室,就会和他们碰个正着。
“任务简报。”他听见那扇门后,她冷淡的声音。
“目标地点:下层区东区,滨河能源站,已废弃……”
“说重点。”
“好。目标预估为C级污染源,形态上看,是嵌合体C-3型,亚成体,”温景桓翻着战术终端上的光屏,指尖微微发抖,“如果发育完全,评级可能会上升。目前能源站方圆200米已封锁。”
辛娅:“通知巡查队,防线再往外扩200米,二十分钟内清场。还有,带上两组反波干扰弹,和多通道核心消解装置,它可能不止一个核心。”
“明白。”他还忙着在战术终端上联络巡查队和辖区的治安分局,辛娅已经核对检查完所有的装备,合上盖子将金属箱扔给他,风风火火地推门离去。
赫尔希侧步让开,在她身后开了口。
“风向北偏东10°,西南方向防线要加固。而且,你划定的范围过大,巡查队配置的屏蔽装置数量和强度都不足,联系第四机关协助调配。”
“听见了?”她脚步一顿,看向温景桓。
“明白,辛娅姐。”温景桓抱着几个装备箱追上来的样子略显慌乱,但很快就整理好表情,朝赫尔希露出客气的微笑,匆匆欠身示意,“谢谢赫尔希前辈。”
“叫我德维尔。”
赫尔希看也没看他,心里冒出一个词:
做作。
嵌合体型变异体由多个变异体聚合而成,同时具备多种特性,是最危险的变异体类型之一。而C-3型变种,则意味着它已经吞噬过多个人类甚至异能者,可能产生自主意识。
C级只是基于亚成体阶段给出的评估,实际情况不容乐观。
“你来开车。”辛娅径直坐上副驾。
她没有再多解释什么,手指快速地在智能终端上操作,调出街区地图,不同时段的污染值图层一一叠加,她很快发现了显眼的移动轨迹。
“注意,它可能进化出自主意识,能源站是它选择的的孵化场,最少再过四十分钟,它就会发育为完全体,我们必须要在这之前击杀它。”
“隐藏行踪,选择孵化场……那它是在异变之初就产生了自主意识?”
“不排除这个可能。还有多久能到?”
“五分钟。”
“稳妥起见,进入污染区后,我会着手布置核心消解装置,你警戒,尽量不要惊动它。万一它有动作,你负责让它待在消解范围内,直到装置启动。”
“它会是多核心的吗?”
“鬼知道。”
温景桓点点头。污染区内的情况已经无法通过仪器探查,辛娅的方案是最保险的,只要装置能成功布下,无论几个核心都是一击必杀。
他本以为她会用更快更直接的方式,就像在模拟作战时一样。
他突然想起什么:“辛娅姐,异能要共享吗?”
辛娅似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明显的怀疑。
“战术目镜的观察范围足够用了,你只要别离太远,有情况我会说。”
“也是,”他神色如常,坦然承认,“我没有链接过感知类的异能,下次会提前适应。”
---------------
红雾中,橙黄色的灯光快速地闪了三下,是消解装置安装完成的信号。
巨鲸安静地在上空巡游,温景桓听见轻盈的脚步声,她正前往下一个点位,左右又快又稳。
人耳难以识别的低频嗡鸣持续不断地传来,辛娅的身影越来越远,没入越来越浓的雾气里。
他没有离开原地太远,手中端着枪,武器灯保持在常亮模式。灯光扫过高耸的冷却塔,投下朦胧的光斑。
冷却塔的壳体已经裂开数道深缝,金属骨架露出,变异体就藏在里面。
此刻,它正从深眠中苏醒,但对闯进领地的不速之客还毫无察觉。距离预估的苏醒时间还有十七分钟,不多不少,足够把最后的两个装置安装完。
但这并不是最难的一步。
消解包围圈内的任何障碍物,都会削弱其威力,因此辛娅把范围圈定在了三座冷却塔之间的空地上。这意味着,他们要在它发育完成前,强制将它唤醒,引到目标区域。
嘀嘀嘀——
战术终端闪烁起红光,污染值上升。超限75%……90%……130%……
虎鲸发出高频的嘶鸣,冷却塔震颤,沉闷的撞击声如擂鼓一般砸在温景桓的神经上。
那庞然大物苏醒了!
塔身崩裂,轰然折断倒塌,六条覆盖着沥青状表皮的节肢肢足向外探出,尖刺在混凝土地面摩擦处尖锐声响。
“还剩最后一个,”辛娅声线沉着,她飞跑起来,“按原计划行动,给我五分钟。”
虎鲸翻身甩尾,拦住了变异体的去路。
变异体的主体像是一团粘稠的熔融状金属,混合着有机组织,六条肢足从中深处,炽热的粘液不断地流淌。它的下半部分则是根系一般的结构,刺入地下,支撑着躯体移动。
虎鲸撞折了它的两条肢足,它稍稍摇晃,分不清正反面的躯干上缓缓张开数个圆孔,露出幽蓝的光。
主动暴露核心?温景桓没有多犹豫,切换武器,扛起磁轨炮射向蓝光。
轰!
脉冲波从圆孔中齐齐射出,它的目标很明确,是消解装置。
温景桓就地翻滚躲避冲击,虎鲸将将挡住在装置前,随后与脉冲波的能量一同消散。他喘着粗气爬起,短时间内无法再次召唤,他听不见辛娅的声音,只看到她奔来的身影。
“它知道是陷阱。用反波干扰弹保护装置,我把它逼过来。”辛娅甩来武器箱。
“你怎么——”
“它没有感官,只能通过能量定位,”辛娅语速极快,“干扰弹建立能量屏障,我会在屏障结束前把它引到消解包围圈。这些都用上,别省。”
伴随着密集的枪声,他果然看到变异体缓慢地朝包围圈移动,但这个方向……是冲着他来的。
他突然意识到,温度无法被屏障遮盖,他在变异体眼中,是再显眼不过的热源。
他已经能感觉到粘液炽热的温度穿过作战服,战术目镜后,大颗大颗的汗滚下来。
它快进入包围圈了,转身逃跑会功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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篑,而将它继续引入……能量屏障马上消失,若不马上启动装置,装置就会被毁。可若是启动,他会被包围圈内的超高能量瞬间蒸发。
两组干扰弹已经用完,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滴答。
粘液落在他脚前,地面灼出焦黑的坑。
只差一步了,应该不会有问题。他扭头就跑。
能量屏障消失,长长的肢足从温景桓的头顶扫过,核心孔穴再度打开,蓝光扫射。
“(文明用语)!”
他远远地听见一声咬牙切齿的骂。
钢梁在空中划过,被几道交错的冲击波轰得千疮百孔,轨迹却精确地挡住了各个方向的攻击。黑色身影闪进包围圈,高爆□□穿透它的躯体,不致命,但足以让它感到威胁。它开合的圆孔对准了她。
一步,两步,它近了,她没有要逃的意思。
寒光闪过,藏在袖中的勾爪射出,咬紧远处的墙体,绳索急速收缩,将她甩出。
包围圈升起半透明的光墙,数道亮蓝色的光束齐发,利剑般刺穿变异体,它映在光墙上的影子不断地错乱、交叠,如同错乱的电视画面。
咔擦,核心悉数碎裂。
辛娅抓紧绳索,双脚抵住墙面缓冲,另一只手扣在墙沿稳住身形,随后手肘一撑,攀上楼顶。
她抬起手腕看向终端,污染值稳定回落,待到通讯回复,她才在公共频道简练地说了一句“任务完成”。
“辛娅姐……”温景桓讪讪道。
“开车。”
辛娅没说什么,摘下战术目镜,顺手拉上安全带。
目镜中的战斗记录自动上载,他启动悬浮车,目光迟迟没有从闪着指示灯的目镜上移开,半晌,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辛娅的战术终端响起了一串急促的警报:
机体污染指标超限。
辛娅瞥了一眼,不甚在意,温景桓的手指却陡然握紧了方向盘。
悬浮车的速度很快,似乎急于甩开什么。
车仓皇地停在异管局医疗中心的门前,辛娅没有急着下车。她的手肘还撑在窗沿,脸转向温景桓,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你怕什么?”
温景桓定了定心神,没有动,发动机的轰鸣停下后,车厢内只剩令人胆寒的沉默。
僵持没有持续太久,辛娅从容地跨出车门。
战术终端上,那条红色的曲线不知何时已经落回绿色区间。
医疗中心。
赫尔希走在前往净化区的路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靴子踩在地面上的回响。
他刚刚完成单人清理任务,例行做污染净化。
路过重度净化诊室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诊室内的3号净化舱已经启动了预备程序,柔和的白光从观察窗里透了出来。
没听说有高危任务,这时候会是谁在里面?
他走了过去,透过观察窗,看到了里面的辛娅。
她躺在那儿,一只手臂压在眼睛上,露出的皮肤上有几道灼痕,还沾了不少暗色的污渍。再往上看,嘴角似乎破了。
“你的新搭档比我想的还要没用。”
他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到舱内,平淡,没有起伏。
——“安静点。”
他读出了她的唇语。
观察窗的温度渐渐低了,休眠气体完全充斥在净化舱中,她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10. 没谈恋爱
赫尔希没有去预约好的净化舱。
他坐在辛娅的净化舱旁,一瞬不瞬地盯着数值面板,上面的数据都显示为代表安全的绿色,他明白自己此刻的行为没有任何意义。
但他就是不想离开。
他想起范安柏那句带着满满戏谑的诊断——恋爱脑。
义脑自动检索:恋爱脑,指一种在恋爱中过度沉迷、忽视其他重要事务的状态,表现为一心只想对方、情绪易被对方影响、过度迁就对方、忽略自我成长。具体表现为,把恋爱当成生活的全部重心,过度依赖对方,理想化伴侣等等。
这种症状,怎么看都跟他搭不上边。
首先,他没有谈恋爱。
其次……
他的大脑卡住了。
净化舱的运行声停止,休眠气体被抽走。
咔哒。舱门发出一声解锁的轻响,随后缓缓升起。
“净化舱无法治疗外伤,我已经替你预约了治疗舱,”他停了停,确认她听见了,“你自己走,还是我叫推床?”
“不用麻烦。”她撑着上半身坐起来,动作看起来很费力。
然后,她扶着床沿站起,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松懈下来后,极限爆发后的脱力感涌了上来,她也分不清是哪里受伤了,全身都疼得厉害。
赫尔希不知道从哪推来了轮椅,横在她的去路上。
“坐下,别耽误时间。”
他推得又快又稳,进了电梯。
“你那位搭档,三十分钟前刚提交了任务报告。他说目标‘提前苏醒’、‘异常强大’,你为了掩护他才受伤,倒把你说得像个英雄,只字不提临阵脱逃的事。”
辛娅没回话,这让他心中那股无名火燃得更盛:
“这种人没资格上战场,更没资格和你搭档。”
“我倒不知道,我和谁出任务,还要经过你的允许。”
“我只是在阐述事实。”
“事实?事实就是你管得太宽了,从我家的门,到我跟什么人来往,甚至到我和谁搭档。我有自己的判断,你没资格指指点点。”
她的语气中透着深深的疲惫。
“辛娅,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那就少摆那副高高在上的调子。”
“高高在上?”赫尔希简直要被着摸不着头脑的指责气笑了,但他没有笑,“我对你的行为提出异议,是因为不想因为各种无聊的因素,而失去一个合适的搭档。这些因素不是不可控的变量,而是能被规避和消除的,我不希望它们威胁到你我、威胁到整个任务。而你,将风险规避解读为高高在上的指责?”
“我没空听你讲大道理。”
“好,那我就说点简单的。温景桓居心叵测。他蓄意接近,暗中调查你的底细,还故意将你置于危险境地。无论如何,你不能再把他带在身边,哪怕你再喜欢那头虎鲸。”
“哈?虎鲸?”
辛娅撑着额头,终于抬脸看向他。
一小时二十分钟后。
辛娅没有醒来。她躺在普通病房,伤已经愈合,但四肢还是凉的。那袭标准的白色薄被上,又添了一件黑色的纳米材质长风衣,它中等厚度,能提供适应人体的压感效果,保暖性能极佳。
赫尔希推门进来,把一个几厘米见方的黑色方盒放在她枕边。
微型异能屏蔽装置,确保“视野”不会摄取信息,影响她的深眠。
辛娅是从来不会用它的,比起信息干扰,对环境脱离掌控更让她辗转难眠。赫尔希深知这一点,却还是自作主张。
她需要休息。
黑暗中,赫尔希往后靠了靠,智能终端的亮度调到了最低,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
他再一次调出了能源站事故的记录。冲进包围圈的那瞬,辛娅的污染指标一路飙升,她离变异体太近了,污染源源不断地从那堆熔融状的躯体里逸散,普通人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承受如此巨量的污染。
但在进入净化舱前,污染指标早已回落到正常值。换句话说,即使没有启用净化程序,她也会渐渐恢复到正常状态。
他猜她只是抱着“来都来了”的想法,才躺进净化舱的。
又或者是……在用正常流程,来掩盖什么?
他不由得想起温景桓的那通电话。一个原生人类,为什么能够频频出入高污染区,而没有任何被污染的症状?回落的污染指标,到底意味着什么?
就算是经过义体改造和基因强化的新人类,也只是对污染抗性较高,仍有异化的风险。而能在污染值超限后又自行降低的,在他的认知里,只有价格更为高昂的基因优化才能做到。但这只是理论上能实现,实际上,他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人。
从世纪灾难爆发开始,污染就与人类共生共存,它给人类带来了礼物——异能,可它仍是永恒的诅咒,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这是因为,人类始终无法排除污染的侵蚀。
辛娅,真的是人类吗?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输入框里的光标闪了许久,内容还是空白。他扭头看向病床,她还维持着一开始的姿势,脸偏向他的方向,鼻子以下习惯性地埋进被子里,眉头舒展。
他不再分析,关掉了范安柏的对话框。
直到接近中午,辛娅才悠悠地醒来。睁开眼之前,她先是嗅到了消毒水的气味,然后是一股极淡的气息,像是在温室里闻到的青绿植物的味道,很熟悉。
她睁开眼,下巴触到了风衣的衣领。
接着,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视野”里空无一物。
她伸出手,关掉了异能屏蔽装置,大量视觉信息如潮水一般涌进脑海时,她才松了一口气。
“我还能和你搭档吗?”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看也没看:“这有什么难的,你一句话谁敢不听。”
“我不会用那种手段逼迫你,我只问你,同不同意?”
“不。”
意料之内。赫尔希没再坚持。
“好,知道了,”他站起身,取走盖在她身上的风衣,“伤虽然痊愈了,但医生建议多休息两天。”
那淡淡的草木气息也随之被抽走,连同他的身影一起隔绝在门外。
--------------
辛娅在体能训练场看到了温景桓。
他穿着一套黑色的普通作战服,作战服紧贴身体,勾勒出经过强化的肌肉线条,大汗淋漓地靠在攀爬架旁。那组金属攀爬框架由横杆、绳网、不稳定平台等部分组成,会根据设定,自动变形重组,模拟复杂多样的城市地形。
光屏显示着他的训练数据,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四个小时。
“辛娅姐。”他抬起头一愣,站直身子。
辛娅不太想理会,只“嗯”了声,绑紧护腕,走向另一头的反应墙。
“辛娅姐!我知道这次任务是我拖了后腿……”
“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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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了,应该知道任务报告需要队长签字才能提交。”
温景桓没料到她会转到这个话题,喉头一噎,才继续回答:“……对,因为,巴顿长官得知任务评级高于预估,要求我们立即提交详细报告,当时辛娅姐你在治疗舱,我就……没有打扰。”
辛娅没有表情:“别在我面前玩戴高帽那套。”
她不再说更多。她很清楚,温景桓在报告里的那些矫饰和美化,并不是推卸责任,而仅仅是为了在众人眼里留下好形象而已。任务若是真出了差错,担责的只能是她,他不会有任何过错。
巴顿哪里是为了任务报告来的,他怕的是她没护好温景桓,自己也要跟着遭殃。
果不其然,巴顿的通讯连了进来:
“辛娅,来我办公室。”
她拉上外套拉链就走,温景桓忙不迭地跟上:“我已经和长官解释过,是我的问题。”
“闭嘴,”她抱着双臂,眼里寒意更盛,“别装出这副无知的蠢样,你那些心思,真以为我看不出?”
“我没有——”
“你可以动用手里的权力,把我绑在你身边。但别忘了,在战场上,你的命是交到我手里的,拖你陪葬,我不亏。”
她的声音不高,字字透着讽刺:
“你该不会以为,当众替我说了句话,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吧?”
“我没有这么想,辛娅,”他没有移开视线,反而迎上她的目光,“我只想帮到你。我会继续努力,直到够格站在你身边,希望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脸上是一种干干净净的坦荡,甚至含了几分怜悯的意味,仿佛她说那番话只是情绪发泄,而非事实。
辛娅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像是指腹里扎了一根小刺,不值得跳脚,却也膈应。偏偏那人还会温和地盖住你的伤口,说“没事的”。
最费解的,是眼前这人突然有一种熟悉感,似乎……她曾见过他。
她离去的脚步声很重。
巴顿把手里的茶杯一放,抬眼道:“为什么不先把人带出来?那段录像要是被温议员看到了,你怎么解释?我让你带他,不是让你把他当诱饵用。”
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向后靠去。
“不尽快消灭,污染区会进一步扩大。”
“不是已经建好防线了吗!你搞这么大阵仗,结果连换人进去的工夫都没有?”
“有,但没必要,”辛娅答道,“我相信温景桓执行员应该不会想当逃兵,这次任务,他出力不少。”
“辛娅,我警告你,如果再有下次……”
冠冕堂皇的借口让他嘴角抽了抽,似乎是在绞尽脑汁地想出像样的威胁,而辛娅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就好自为之。”他咬牙。能怎么样,磋磨归磋磨,总不能把王牌拱手让人。
“是,长官,我会全力保证队员的安全。”
巴顿见她如此,也没有再继续训斥的理由,他不耐烦地抬了抬手。
她鞋跟“咔”地并拢,微微欠身离去。
办公桌上多了一杯咖啡。冰的,加了奶,不是便利店的包装。杯下贴心地垫了一块粉色杯垫,没有洇湿桌面。
她对上了温景桓关切的眼神。
啪。
一只手从身侧伸出,扣着杯盖拎起了还在冒冷气的咖啡,二话不说就扔进垃圾桶。
鸦雀无声。
“出来,有话跟你说。”
11. 你太烫了
今天注定是不得安生。她歪靠在走廊的窗边,啧了一声,问道:
“什么意思?”
赫尔希正用纸巾擦干手上的水渍,动作和语速一样温吞。“巴顿跟你说什么了,和那家伙有关吗?”
“那家伙?”辛娅才想到他大概指的是温景桓,“哦,还能说什么,找个由头立威罢了。”
她习以为常了。
“他不是说说而已,辛娅,你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温景桓拖累。不是每一次都能在他捅出篓子的时候及时补救,别赌你那可怜的运气。”
“我知道,我没指望他能做什么。”
“没指望?”他低声重复,这荒谬感几乎让他要笑出声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带在身边的不是可靠的队友,而是需要你分神照顾的累赘。你默认,而且接受?你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自己的命?”
辛娅望向窗外,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听自己说话。他的眼睛读到她偶尔才闪动的睫毛,嘴角的弧度自然向下,没有紧绷、也没有上扬,但义脑没有分析出有用的结论。
他只知道,她又在用沉默来隔开他们的距离。
“你有没有在听?”他用刻意压低的嗓音,来掩盖几乎要脱口而出的不满。
“在听,”她很轻地说,“你为什么执着于跟着我?”
“因为……”他的思考罕见地慢了一拍,“你能跟得上我的步伐,能在我设备失灵时,为我提供精确的信息。还有,我算得快,你胆子大,很合适,而且,我们搭档了这么久,比别人更有默契,这也是客观事实,你不能否认。”
“我不认为我们合适。”
“对,从个性、习惯、行为模式,乃至出身、背景,我们都谈不上合适。但事实证明,我们很高效。我是个实用主义者,我选择高效。”
他也学着她的样子,目光投向远处。正午的天幕亮得发白,他只注视了一会儿,眼睛就干涩得厉害。
“我也不是不可替代的。”她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对,理论上讲,只要经过足够多的磨合和训练,总有另一个人能达到我的要求,这只是一个概率问题。但目前,还没有第二个你,所以为了能达到彼此的最高效率,我希望你能回心转意。”
回心转意是这样用的吗?辛娅还是忍不住插了一句吐槽。
“你想说服我?”
“对。你当然可以拒绝。”
“当初把你安排给我,是任务,现在把他安排给我,也是任务,有什么不同呢?那时候可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达到‘最高效率’。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罢了。”
“没什么不同。”他无话反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远,也很苍白。
他知道自己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那点小小的情绪波动早就平复下来了。但他还是整个人转向窗户,只留了一个侧身给她。
“喂,”她说,“你这样子,别人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他想她此时的表情一定是抬起左侧嘴角,眼里噙着坏心眼的笑,挂在耳垂上的银色吊坠可能会她歪头的动作,勾住编在肩前的发辫,扯出一缕细细的发丝。他没有扭头看她。
“你拒绝了我,难道还不算吗?”
他的语调很平,辛娅听着却诡异,但她很快理解到,这话在赫尔希说来,就是字面意思。
“不至于。”她摸了摸下巴。
他刚想说话,个人终端在怀中震了起来。他垂下眼眸,机械地应答:
“哥哥,是,我在异管局。现在?好的。”
埃利奥·德维尔来了。赫尔希距离那辆加长的黑色悬浮车仅有一步时,车门无声地滑开,他弯腰坐进去,棕发碧眼的男人眼皮未抬:
“如何,体验生活的游戏玩够了吗?”
“父亲那边有什么指示?”
“下周,你该去第九机关报告了,拿出本事来,赫尔希,那里才是你发挥作用的地方。”
“我不认为异管局会同意让德维尔家族的人接触到核心情报部门,并且,中央议事庭也不允许,在那边担任边缘闲职,远不如在执行机关的作用大。”
埃利奥碧绿的眼眸在他身上扫过:“住口,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执行机关?和那帮四肢发达的人混在一起,你的义脑也越发迟钝了,你准备杀多少个变异体,来说服议事庭,让你取代杰弗里·巴顿?”
作为中央议事庭的直属机构,负责污染和异能相关事务的异管局职权敏感,又影响广泛,无疑是各方势力都想争食的肥肉。中央议事庭早已预料到如此,才始终紧紧把控着异管局的实权,严密防范外部渗透,可仍有不少人在暗中勾结、伺机而动。表面上宣誓着“忠诚、专业、无畏”,可桌底下的交易、派系间的拉扯从未停止。
德维尔家族自然也不会放弃要在权力中心分一杯羹。即使遵从了家族的安排,从城防大毕业进入异管局,赫尔希却突然一意孤行,坚持进入执行机关。
他不想只是在屏幕前,下达几个轻飘飘的命令,他想用眼睛去看、用双腿去走,他想做真正能伸出手驱散污染的人。
埃利奥的目光还停在他的头顶,他的双手规矩地覆在大腿上,下颌不动声色地抬了一寸,好让那个滚烫的落点移开。
“明白,但下周还是太匆忙了,能否再给我多一些时间,处理手头的任务?”
埃利奥不置可否。
----------------
雨点砸在铁皮屋檐上,砸得人心烦。
辛娅裹着被子,窝在床上。床头只亮了盏台灯,餐桌上凌乱地丢着开封的药,和几袋空了的营养膏。
她刚从零碎的睡眠中醒来,汗水濡湿了鬓发,贴在脸颊上。她把它们拨到耳后,翻了个身,换了姿势蜷缩着。
体内污染自行降解后,依然会引起迟发的污染症。
正常情况下,污染症算不上严重,无非就是暂时性疲劳、异能受限等,她总能很好地掩饰过去。
但这次,是污染指数超限,意味着自行降解污染对身体的压力是翻倍的,即使有净化舱和治疗舱的辅助,她还是病倒了。
体温居高不下,她半梦半醒地做着混沌的梦,四面的墙仿佛要倒向她,带着铁锈味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时,她恍惚间以为自己还睡在废墟里。
门上那几下规律的轻敲,透过迷雾隐隐地传进耳中,一下,又一下,几度隐进滴答的雨声里,又突兀地冒出来。
赫尔希把雨衣搭在臂弯里,只上楼的工夫,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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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已经干透,一滴水珠都没有残留。他提着黑色绒布袋,另一只手锲而不舍地敲门,头顶的声控灯时暗时灭。
他甚至不知道辛娅是不是在家,和埃利奥见过面之后,他就格外地想见她。道歉吗?不,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至少,他想和她好好谈一谈,不是以吵架的方式,也不是以沉默收尾。
终于,门开了。
他酝酿了许久的开场白,在看到她的那瞬,全都卡在了喉中。
“什么事?”她沙哑的嗓音打破了沉默。
她披着长及脚踝的针织外套,头发凌乱地散着,看上去湿漉漉的。抬起脸看他时,眼皮还肿着。
他不由得挪了一步,挡住风口:“病了?”
“感冒。”
“我带了高效营养膏和补剂,还有加热即食的罐头,”他也不等她允许,自己就挤进了门缝,反手关上,“货真价实的肉,不是合成的,别再吃那些来路不明的食物了。”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又落在她身上。
“去躺着。”他命令。
辛娅合衣坐在床尾,看他放下手里沉甸甸的布袋。
“我只是病了,不是要饿死了。”
赫尔希不理会她的揶揄,拿起药盒又放下:“过期了。我订购了一批常用药,二十分钟后送到。”
说罢,他掂了掂空空的水壶,走向厨房。水龙头流出的水肉眼可见地混着杂质,他转身打开冰箱,只有几罐啤酒。
“用自来水就行。”她看到冷气扑在他表情僵硬的脸上。
“嗯。”
水流很小,好半天才装满。他没有用过这种老式的烧水壶,在等待时顺便检索了用法。
烧水壶启动时,声音大得像发动机,他甚至觉得整个屋子都在随着摇晃。
一举一动都落在辛娅的眼里。玻璃门后,他背对着她,双手撑在台面上,宽阔的背影挤在逼仄的空间里。
“我订购了两箱纯净水,”他说,“你还没穷到这个份儿上吧,非住在这里不可吗。”
“我赚再多也不够上层区的两个月房租的。”
“即使不去上层区,下层东区也可以考虑,据我所知,那边房租在你能负担的范围内。”
“习惯了。”
再这样下去,免不了又起争执。他止住了自己挑起的话头,一件一件地把沙发上散落的衣物捡起,尽可能整齐地挂在扶手上,给自己腾出了坐下的空间。
她身上笼着光晕,少了几分锐气,他的心也往下沉了沉。
“我要调往第九机关了。”
“哦,”她的讶异只有一瞬,“很好啊。”
“你也觉得好。”
“安全,体面,比前线适合你。”
“但我不想。”
“我知道。”
这回轮到赫尔希诧异,他心中生出一丝期待,似乎希望她再说些什么。但没有后文了。
她的头又昏沉起来,床头离沙发近,她扯过被子只挨着床尾躺下。额头被一只冰凉的手触到,又立即分开,她能感觉到刻意放轻的气息拂过耳畔和脖颈,痒痒的,有点凉。
她没有睁眼,只听一句话落下来:
“不是我手冷,是你太烫了。”
12. 控制欲
他把辛娅搬到床的正中时,她没有抗拒。
她睡得沉,眼皮都没动一下。
订购的药到了,他撕开退热贴,放在她的额头上。水壶的盖子敞开着,蒸汽渐渐地薄了,他轻手轻脚地翻遍了橱柜,才找到一个保温杯。
把温热的水倒进杯中,他又把桌上的包装袋和食物残骸都扫进垃圾桶。
墙角的霉斑、脱落的墙皮,他迫使自己不要去看,生怕下一秒,就要忍不住把全屋装修团队叫来。
他终于坐下。
沙发对他来说过小,要想把头枕在靠背上,伸长的腿就无处安放,坐垫被他的重量一压,似乎没有再回弹,他隐约能感觉到支撑的龙骨在硌着大腿。
他能闻到身旁那堆衣服上散发的皂味,和她身上的一模一样,这让他莫名地坐立难安。
——我知道。她说。
这几个字几乎把他想解释的话都压了回去。她总是这样,说话夹枪带棒,眼看把他惹得急了,又能轻而易举地顺毛,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可他偏偏还吃这套。
他低着头不去看她,余光却在偷偷地瞟,她的脸陷在枕头里,安静地过分。他不觉就倾过身子,指腹拨开落在她鼻翼上的发丝。
尽管小心翼翼地没有碰到她的皮肤,但热感还是扑过掌心,退热贴似乎没起到什么作用。他的目光落在她耳后薄薄的皮肤上,磷光一闪而过。
几乎可以称作是“恐慌”的东西突兀地冒出,这狭小的屋里仿佛只剩他一人。
“辛娅。”他低声唤。
辛娅没有回应,她被压在重重的被褥之下,素日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像一页薄薄的纸。
赫尔希没有再等,他一只手按着她的肩,把她翻过来,手臂绕过肩膀托住了后背,将她抱起。
自动车门不急不缓地合拢,悬浮车已经率先启动。
“安柏,我十分钟到诊所。”
范安柏的诊所在上层区的中心区,十分钟显然很勉强,赫尔希挂了通讯,取消自动驾驶。
驶上光轨后,超速警告就响个不停,第九分钟时诊所的红顶建筑映入眼帘,他缓缓松开油门,速度平稳地下降,车滑入门前的急诊通道,停下时没有一丝晃动。
范安柏带着医护人员早已等在门口。急促却不慌忙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长廊里,赫尔希第一次觉得这里的冷气开得太低了,像个冰窖。
“你醒了。”
辛娅看向房间角落的长沙发,赫尔希的声音不大,却清晰。
周遭是和医疗中心一样的冷白,不同的是,病房宽敞,另一头铺着地毯,沙发前的茶几上,还摆了插满绿植的花瓶。
“别紧张,这是上层区的一个私人诊所,我的医疗顾问开的,隐私性你大可放心,不会有人知道你来。”
不会有人知道你来。辛娅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喉咙里挤出声音:“什么意思?”
她的眼球上还蒙着久睡后的薄雾,很快就被本能的戒备刺破。
他终于站起身走过来,指了指她手背上连着的输液管。
“急性污染症。神经末梢的污染结晶已经清除完毕,皮疹正在消退,没有大碍了,现在给你输的是高浓度营养液。医生说,你的身体底子比义体改造人还好,不然早就转重症了。”
他没有一口气说完。
“你从医疗中心出来后,又去了什么地方吗?”
“没有。”她乌黑的眼睛看着他。
“你想让我相信,治疗舱没有起作用?”他问完又后悔,“不管怎么样,你先休息。这里很安全,钱记在我账上,不用急着走。”
“我能喝水吗?”
他看起来像是终于松了口气:“我给你拿。”
“你一直在这儿?”
“不然呢,”他没有把杯子递给她,而是把吸管靠近她唇边,“别动,肢端还有麻痹感是正常的。”
“哪有这么夸张。”
“是,不夸张,最多也就是给你收尸。”
辛娅咬住吸管,好一会儿才放开:“生什么气。”
“我没生气,只是在阐述一个可能性,”他的语速不觉快了起来,眼眸低垂,“如果我没有恰好去找你,那这个情况发生的概率高达70%。我说这话不是歧视,而是要提醒你,哪怕你强得可以和义体改造人媲美,但旧人类的身体缺陷是客观存在的,你应该随时做好预案,而不是因为没出事就把风险抛在脑后。”
他已经做好了会被打断的准备,可她没有反驳,也没有不耐烦,只是静静地听。
“你很怕吗?”
“这样的死法很愚蠢。”
他直起上半身,下意识拉开过近的距离。
“嗯,让你担心了。”
她的服软来得很突兀,赫尔希的视线从她的眉眼滑到唇角,肌肉的态势表明,她在笑,没有攻击性,也没有嘲讽,那是一种了然的、看透了本质的微笑,而他还不甚明了其中的含义。
慌乱了一夜的心脏恢复了平稳的节律。
“防护服该升级了,我会给后勤处提意见,要求购入更高级别的污染防护装备,这完全是为了执行员的安全着想。局长会同意的,如果她不想异管局因为员工折损率太高而遭人诟病的话。”
“祝你成功吧。”
“辛娅,”他这一声更多是无奈的意味,“我是认真的。”
“我简直不知道异管局的名声还能怎么跌。”
“这就是问题所在,如果无法保障前线人员的安全,污染事故势必难以处置,民众质疑异管局尸位素餐,矛盾会更加激化。”
“你是这样想的?”辛娅的笑容里带了些惊讶。
“哪怕民众看到异管局的人都要背地里骂两句,但谁都不会否认,异管局对维持安全和稳定确实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不管上层愿不愿意承认,这才是异管局存在的基石。”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天真……”她仰面枕在双臂上,没有说更多。
她看出他是认真的,而他确实有能力去做,虽然事态并不一定能朝着想象的方向发展就是了。
可话又说回来,谁知道呢。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想嘲讽。”
“我没有。”
“我不会在意的。”
“你是不是过得太顺风顺水了,才会这么自信。”
“我当然能接受失败,但这不是不作为的理由,”他目光灼灼,“其实,我们都一样,我试图用义脑穷尽所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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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性,而你,试图用视野掌控所有的因素,某种程度上,你的控制欲不比我轻。”
辛娅一时哑然,半晌才恨恨道:“……谁跟你一样。”
“所以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污染症的意外是怎么发生的了?”
咔。
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范安柏显然也感觉到了那诡异的低压,他停在跨步进来的姿势,感应门因此迟迟没有关闭。
这更尴尬了。
“辛娅小姐看来恢复得不错。”他弯起嘴角。
“这位是范安柏医生,我的私人医疗顾问。”
辛娅朝他点点头,正要开口,床头的私人终端震了起来,她瞥向亮起的屏幕:霍瑞。
“喂。”
她接起时,没有称呼。霍瑞很少会在工作时间直接用个人线路联系她,她不确定赫尔希有没有看到来电显示,但他已经站起身,动作利落地离开病房。
“什么事?”她压低声音。
“有一个任务,暂时被我压下来了,”霍瑞等了几秒后才答,“那边有人?”
“是赫尔希,他出去了。”
“任务地点是下层区东区,临近N23禁区,原来的深河工业园区附近。”
听到这个地名,辛娅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又松开:“任务目标是?”
“中央议事庭计划推进N23禁区的防线,将深河工业园作为前线哨所,前序的勘探工作交给你最合适。但深河工业园……”她语气沉下,“你行吗,能不能去?”
“你让我去我就去啰。”
霍瑞按了按眉心:“别吊儿郎当的,我不是在逼你,你不愿意的话我就安排给别人,无非就是多带几个技术人员。”
“这么纠结,不像你。”
霍瑞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钢笔:“一方面,你执行这次勘探任务,效率更高;可另一方面,深河工业园是青鸟的产业,突然启用,背后少不了他们的推动,如果是这样,你露面不是好事,我不希望他们会注意到你。”
辛娅听出了她的意思:“我最熟悉,当然是我去。把任务派给赫尔希,我跟着,不留下任何记录。”
“嗯,可以,”霍瑞突然话头一转,“你和赫尔希在一起做什么?”
辛娅正想找理由搪塞,只听她又说:“今天能搞定吗?”
辛娅望向墙上的时钟:周六,下午14时30分。
“……姨,你做个人吧。”
“时间紧迫,没其他问题就马上动身。”霍瑞不由分说地挂了通讯。
辛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抬头看了看输液瓶,还有三分之一。她调快滴速,一手端着个人终端,调出青鸟深河工业园的地图。
青鸟深河工业园建立时,还处于N23禁区防线之外,后来污染尘扩散,禁区范围侵入深河西岸数百米,防线不得不后退,连同工业园在内的数个园区紧急退出。位于禁区防线边缘的园区都是为了污染相关研究而设立的,这一撤离,损失不可估量。
近年,深河西岸的污染尘有了消退趋势,重建哨所倒不奇怪,但霍瑞的怀疑也不是没有道理:
怎么偏偏从距离防线最远的地方开始?
她按下战术终端:“赫尔希,过来。”
13. 深河工业园
辛娅话音刚落,赫尔希就同步收到了任务通知。
他推门走进,身旁还跟着范安柏,辛娅抬起头,疑惑的目光扫过二人。
“我会付账。”她歪头道。
“不是这个意思。”范安柏弯起那双狭长的眼笑了,“本着对病人负责的原则,我需要评估你的身体状况后,才能确定是否能让你出院。”
“留在诊所也只是在输营养液,没什么关系吧?”
赫尔希冷声打断:“你说了不算。”
“喂,你搞清楚状况,”她没了耐心,“时间紧迫,我没空和你扯皮,要去就跟上。”
她掀开被子,抬起输液的右手:“范医生,麻烦你。”
“不要急,辛娅小姐,”范安柏从赫尔希的面前走过,动作轻柔地托住了她的手腕,“很快就能检查完,再急也不在这十几分钟是不是?你放心,各项指标我已经看过,大体上没有问题,恢复得也不错,我们等这瓶营养液输完好不好?”
他轻声细语的,又笑得和善,辛娅也不好再说重话,任由他把自己的手平放在床铺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赫尔希的脸色更沉了。
范安柏在仪器上操作时,赫尔希也没再和辛娅说话,只低头看终端。
范安柏笑了一声,打破沉默:“辛娅小姐,不考虑做强化改造吗?你的身体素质很好,若总是受伤的话,也太可惜了。”
“叫我辛娅就行,”她没抬眼,“没必要强化,现在就很好,况且,我受伤的次数也不多。”
“嗯,可以理解。不少人认为义体改造或是基因强化后,会变得更加冷漠、无情……换言之,就是会渐渐地失去人性。因此,也有相当一部分人在有条件的情况下,也会坚持保持完整的原生躯体。其实,事实并非如此。”
他手上动作不停,有条不紊地将电极贴片固定在她身上。
“和这个无关,人本来就是会变的。”
“看来我们的想法很契合呢。”
啪。
赫尔希把终端合上,声音不响,但莫名地刺耳。他站起来,睨着正实时显示数据的监护仪:
“装备清单和行动计划都发给你了,没问题的话,我现在去准备。”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他的喉头滚了滚,放松舌根。
“我在诊所正门等你。”
“去吧。范医生,还要多久?”
“十分钟。”
范安柏轻松的话语被他甩在脑后。他走得急,手臂直直地随着步伐摆动,肩颈绷得都有些酸胀了,他才呼了口气,沉下肩膀。
赫尔希和范安柏相识十数年,知道他在人前素来温柔可亲,又因为是医生,自然善于照顾人。这些行为都是出于习惯,而非有别的居心。
但他还是觉察出一些不同来:
这家伙好像有点装了。
什么“我们好不好”、什么“总是受伤可惜了”、什么“想法契合”……简直没话找话。
他胸中闷着一口气,又没有发作的缘由,着实难受。
嗡。终端震了一下。
“我到门口了,来接我。”
辛娅换上了他预先准备好的便服,正站在风口处,风把宽松的裤腿吹得鼓起,她的发辫没有来得及扎紧,发丝在耳畔飞扬。
或许少见她穿浅色,阳光洒在她身上时,明亮得让他挪不开眼。
车门打开,她带着烘烤后的温热气息钻了进来。他看到光束中漂浮着毛絮,似乎是来自她穿着的杏色羊绒衫。
“还合身吗?”他不禁脱口而出。
“什么?”
“没什么,”他挪动姿势,坐得正了些,“武器清单有问题吗?”
“把采样平台和测绘仪都带上。”
“明白。”
悬浮车俯冲汇入向下的车流,没有任何阻碍地通过检查站,那抹明亮的天光消失了,光线暗下。
赫尔希的眼眸中有红点闪起,是辅助镜片对光线的自适应调整。
“只是实地勘察?”他终于忍不住问。
“对,防线要推进。”
“知道了。还有五分钟到达防线,车里有高级别的防护服,托菲斯工业今早刚送来的,穿上。”
车轮碾过公路上经年堆积的红色沙砾,玻璃很快蒙上一层红雾,隐隐可见废弃建筑的轮廓。
“污染浓度高于安全值157%,”赫尔希放慢车速,“再往里会更高。”
“在工业园外围停车,你按照标记的采样点采样,我扫描。”
“目标是什么?”
“局长的命令只是把数据带回去,至于做什么分析,不关我们的事。”她扣紧面罩,声音发闷,下一秒,又清晰地从扩音孔传出。
赫尔希伸手调整她脖子下方的过滤器,她自然地仰起头面朝他,一动不动。
“不要离太远,污染尘浓度有波动,通讯信号不稳定。”他看着她推门下车背影,按下通讯器道。
意料之中没有回话。他打开后备箱,展开取样平台,升起无人机。
电子哨岗早已废弃,辛娅翻过闸机,抬眸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摄像头。园区的建筑规则地对称排开,楼间距很大,路面宽敞,虽然是紧急撤离,但大体还保持着整洁,以他们的谨慎,想必是不会遗留下任何不该留下的东西的。
她是第二次看到这座园区的全貌。
与第一次的匆匆回眸不同,她不再是仓皇逃出的老鼠。牢笼不复存在,她就站在这里,细细地扫描过每一寸土地,没有恐惧,也没有憎恨。
她不知道这是由于视野掌控而带来的安全感,还是只是纯粹的麻木。
廊柱间闪过白色的影子,她不紧不慢地跟上。
“残存的意识体?”赫尔希在她身旁站定,那片朦胧的白影也停了下来。
从轮廓上看,它是一只半人高的四足动物,头部呈三角状,顶着两个弯角。
它没有五官,头朝着他们,渐渐地,从阴影处又钻出更多的意识体来,它们大多都是动物状,只是无法完全匹配上数据库里的已知生物,看起来更像是多种形态的随性组合。
它们静静地站在那儿,对不速之客充满好奇。
“不会是在欢迎我们吧?”
“理论上不可能,”赫尔希一本正经地回答,“只是残存意识聚合的非生命体。”
“开个玩笑罢了。”
“我知道你在开玩笑,不过,这个地方死了很多人?深河工业园隶属于青鸟科技,主要负责短效抗污染制剂的研发,并不是高危工作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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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谁知道呢,这里离禁区这么近,搞不好会出很多意外。”
她满不在乎地说着,朝意识体走去。它们没有散开,她停了停,从它们的虚影中穿过。
“意外……在N23禁区侵入防线之前,深河工业园确实发生了一起实验事故。”
十九年前,深河工业园的高纯度污染气体泄露。污染扩散的同时,实验动物也大量逃逸,最后青鸟不得不求助于异管局和治安局,才完成回收处理。自事故后,外界就一直流传着推测,认为N23禁区的侵入和泄漏事故脱不开干系,甚至直接导致了禁区侵入,连带波及禁区边缘数家企业。青鸟的股价骤跌,不仅多项新项目暂缓,还不得不分出相当的财力与物力用于挽回中央议事庭的信任。
时值医药界新锐塔尔塔医疗崛起,青鸟的低迷让塔尔塔抓住机会乘势扩张,短短几年就大有和青鸟分庭抗礼之势。
近年,又渐渐出现了另一种声音。有人猜测,这场“意外”根本就是塔尔塔在背后操纵,即使没有直接参与,负面舆论的急剧膨胀也肯定与塔尔塔脱不开关系。青鸟从事故责任方摇身一变成了受害者,重新高调地出现在大众面前。
“要重启深河工业园?”
“不是,是建前线哨站。”
“原来如此,看来青鸟争取到中央议事庭的支持了。弗兰克·杜邦整日在市议会上蹿下跳的,也不是全无效果。”他的语气中带了些鄙夷。
辛娅转向他:“支持,你指的是什么?”
“具体情形我也无法得知,”他垂下眼看她,“但这种合作无非就是议事庭放宽对青鸟的管控,为他们的信誉背书,以换取某种关键成果或技术,青鸟极有可能会接手N23禁区的监测、防御甚至探索任务,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减轻防线的维护支出。同时,哨站还会继续作为青鸟的研究基地使用。”
“为什么会让青鸟接手?”
赫尔希解释道:“由于防线不断外扩,城区已经比最开始时扩大了5.35倍,可开发的土地是增加了,但防线的维护支出也在倍增。关键是,这笔投入不同于一般的建设支出,耗资巨大就算了,还没有效益,自然而然开始有市民不满,认为这是在浪费纳税人的钱。
后来,市议就有议员提出,要收缩防线。按他们的方案,下层区将近百分之十的区域会被划出防线之外,任其自生自灭。”
辛娅点点头:“和青鸟合作,也算个缓和的法子。”
“理论上好处很大。”
“听起来不是坏事,”她继续往楼上走,“样本都取完了?”
“是。后续的清理由谁负责?”
“大概还是异管局吧。”
“哨站深入防线这么深,太冒进了。”
她正要说话,只听一声飘渺的呼唤传来——不是赫尔希,也不是从面罩的扩音孔传进来的,而是直接钉入脑海。
她表情微动,转身看去。意识体们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簇拥在她身旁,跟着她从一楼走到二楼,又穿过狭窄的回字形走廊。
那只长着弯角的意识体,用头顶了顶她的手背,那团虚影并没有真的碰到她,她却隔着手套和防护服,感受到微凉的气息。
……RES-099。
呼唤又响起,冰凉的液体瞬间将她浸没。
14. 被监视了
“喂!辛娅!”
在看到她如断线木偶般倒来时,赫尔希的身体率先做出了反应。他向前跨步,接住了她,顺势单膝跪下。
面罩下,她是睁着眼的,那双漆黑的瞳仁黯淡发灰。他迅速摘下手套,指腹重重地按在她的颈侧。
很好,还有脉搏。
战术终端没有发出警报,威胁来自哪里?他的辅助镜片扫过空荡荡的实验室,最后落在那些四散开来的意识体上。
机体死亡后,意识体有概率在高污染场中残存,但也只是意识碎片,没有实体,也没有自主意志,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消散,理论上对人没有影响。
可他转念一想,这里是禁区,高污染场会扭曲时间和空间,产生未知异象,不能完全按照常理推测。
他抱起辛娅,快步远离建筑。
“你带我去哪儿?”她的眼中终于又亮起了光。
“上车。”
“先放我下来,”她按着他的肩,“刚刚,你听见声音了吗?”
他想了几秒:“没听见,刚刚你听见什么了,是精神污染吗?”
“不,应该是幻觉,和污染无关。”
她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枪。这个动作没有逃过赫尔希的眼睛,他知道她在精神极度紧绷时,会通过确认武器的位置来保持镇定。
这里有什么东西让她感到危险?
“防护服的过滤系统正常,你没有直接接触到污染,”他不紧不慢地把手套戴回,“有变异体,或是异能反应?”
“没有。走吧,还有数据没记录,用异能链接吧,你的脑子比这破设备转得快。”
她径直走回了正中央的建筑。楼层指引牌已经褪色,看不清字样,她没有往上走,而是推开防护门,向下的楼梯出现在眼前。
赫尔希不声不响地跟着。他没有再劝她远离这片会产生不良反应的区域,一来,她不会听,二来,他也觉察到几分蹊跷。
她似乎对这里格外熟悉。
即使共享了视野,他也没有发现地下室的最后一级台阶比别的要高几公分,这几公分的高差让他的步伐趔趄,她却走得十分顺畅。
地下室没有光,他们也不需要。
每间房间的门都是打开的,除了固定的家具和设施,里面空空如也。
赫尔希没等她开口,已经用取样工具取了粉尘和空气样本。
“收拾得真够干净的。”她抱臂站在其中一扇门外。
“最好尽快离开,地下室的氧气含量不足,缺氧会干扰你的判断,”他直起身看向她,“还能听到那声音吗?会不会是意识体的影响?”
她答得果断:“不会。”
“你在找什么——”
辛娅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等等,有无人机入侵。”
二人的动作都瞬间凝住,共享的视野里,三架涂有隐身涂层的无人机如鬼魅般逼近,悬停在十数米的高度。
“军用型号,没有识别码。”赫尔希快速分析。
“管它是什么,当妨碍公务处理,”她拉上枪栓,头也不回,“你保持隐蔽,我先击落一架,试探反应。”
砰。
暴露在攻击范围里的无人机应声坠落,她收回枪管,矮身在柱廊的阴影里疾走,向下一个射击点移动。
一束强光骤然射出,她猛地侧身急停,手肘擦过光柱边缘,迅速缩回暗处。然而剩下的两架无人机并没有攻击意图,识别到她的攻击方向后,就抬升高度,掩在房檐后。
强光探照灯的白光刺穿红雾,交错扫过地面,辛娅屏息不动,心头蓦地一沉:它们在找人?
除了霍瑞,还有谁知道他们会来这里?
污染尘雾会干扰信号,以目前的浓度,即使装载军用级别的放大器,信号范围也只在五十米左右。她朝身后比了个手势,赫尔希竖起拇指表示确认,沿着墙根翻出窗外。
他早已在义脑建模出的三维地图上标出了中继平台的可能位置,辛娅的目的,是要拦截它们接收和回传的数据。
异能链接断开,通讯也无法接通,在这不远的距离里,他们就像两个孤岛。
不,不完全是,他知道辛娅会看着他。
他在她的掌控范围内,很安全。
以第一座中继平台为信号源,赫尔希很快定位了另外两座信号中继平台。它们呈扇形分布,覆盖范围正好足够将信号传递出这片重度污染区,显然不是临时布设。
在被启用前,它们伪装成了废弃的样子,才瞒过了他们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破坏平台,而是发出伪装指令,侵入控制系统,将要传出的数据流尽数劫持。
【面部特征扫描,行动模式扫描,生物特征扫描……比对中……未响应,重试……1、2、3……未响应,重试……】
【——终端离线。】
辛娅行动了,无人机已被击落。赫尔希没有多犹豫,精准拆下供电模块,威胁解除。
在她露面开枪的那一刻,无人机就已经采集了她的各项生物特征,实时传回后方的数据库进行比对。
她知道他会截断链路,不会让一个字节的数据流出禁区,这才动的手。
他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松下一口气后,他的心里冒出了和辛娅同样的疑问。
但他的疑虑更多一层,是关于她的身份。重重疑点叠加在一起,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尽管他并不想窥探。
“喂,什么情况?”
她的身影从浓雾里映出来,慵懒的声音渐近,与通讯器里断断续续的人声重合。
“无法反向定位,”他垂眸扫过身旁的零件,“但数据没有传出去,都被我截获了。”
“无人机我查看过,没有火力模块,所有的标识符和标识码都被抹除,手脚很干净,不像是普通走私货。”
“你有什么看法?”
“它们是在扫描我?”
“是。这套监视系统埋伏已久,不知道是针对某个人,还是无差别地监视入侵者。”
辛娅当然听得出那几分试探的意思,她神色未变:“或许是有人不想让青鸟如愿以偿。”
“你的意思是,这些幕后监视者们,还想在当年那起事故上做文章?”
赫尔希微不可闻地拧起眉头。她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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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从自己身上转开,引向了另一个更合理的猜测,舆论的平息自然与议事庭有关,这是为达成防线共同防御的合作做准备,可既然监视系统早已布下,又为何到现在才启用?还是说,那帮人是想借异管局之手,破坏合作?
辛娅勾了勾嘴角,分明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你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变成别人的棋子吧?”
话已至此,他知道不可能再从她嘴里听到更多了。
“相反,我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但我不会任人宰割。”
他语气平静,弯腰捡起零件。辅助镜片一块块地扫描过去,拍摄、存档,核心组件拆卸带回,动作迅速有条理。他能感受到辛娅的目光刺在他背后,那是一种冷淡的审视,带着惯常的警惕。
他还以为她已经不会用这种眼神看自己了。
“你来过这里。”他没有转过身。
辛娅正要开口,就被打断。
“——别试图否认,我不会无缘无故下结论。你对这里的熟悉已经刻入肌肉记忆,以至于你忽略了即使有全能视野的辅助,有些东西仍旧是需要时间适应和习惯,”他停了停,没有等到她的反应,“例如台阶的细微高差、门把手下压的卡顿、廊柱分布不对称导致的门窗位置偏移……更别提突如其来的幻觉。辛娅,我无意追究你的秘密,但正如你所说,我们有可能正在被人当做棋子,我认为对方选中你,并非偶然。”
“就算我来过,然后呢?比起我,你更有价值吧。”
“我认为没有人会不知好歹,对德维尔家族的人下手。”
辛娅关上车门,突兀地笑起来:“你也太自信了,既然要动摇议事庭的决定,不豁出去怎么行呢。‘德维尔家族联手异管局,暗中调查深河工业园污染泄露事故,中央议事庭疑似不再信任青鸟科技’……什么的,不管调查结果如何,反正这种消息传出去,当年的舆论又会被别有用心的人趁势翻出来,又是好一番风波。”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似乎没有把赫尔希的话放在心上。
“你在自欺欺人。”
“你有病。”
她拉开防护服的头罩,团成一团扔进污染废物处置箱。
“我很健康,有问题的是你。”
“……你能听懂人话吗?”
“如果你说的刚刚那句欲盖弥彰的人身攻击,我能听懂,”他的眉宇间浮起几分无奈,“而我的回答,意思是你该回诊所做检查了。我刚刚咨询了范安柏,他说幻觉也是污染症的后遗症之一,患者未完全康复前,对污染刺激的抗性会比平时更低,不留意的话可能会病情复发甚至加重。”
“我要去跟局长复命。”
“我可以代劳。”
“不行,”她看着窗外,“我要亲自和她说。”
气氛沉下来,他的手握在方向盘上,尽管此时并不需要他手动驾驶。她的音量提高,声音发紧,义脑识别结果为严肃而非冲动或是固执。他轻抿下唇,把反驳和理由咽了下去。
“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她瞥见他被霓虹灯勾勒出的侧脸,又改口,“在办公室等我吧,不是说还要回诊所吗。”
15. 约会
辛娅没有理会秘书卡特的阻拦,直接敲响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让她进来。”霍瑞的声音从卡特的终端传出。
“是。”
门无声滑开,卡特保持着优雅的姿态,垂手立在门边,直到门重新关上,他的脸上才浮现出嫌恶。
没教养。他心中骂。
“有异常?”霍瑞抬起眼眸。
“没有,勘探已完成,和你想的一样,转移得很干净,没有留下实验的痕迹。但是,有人提前布下监视系统,我们进去后,它被启用了。”
辛娅直直地盯着霍瑞的脸。
“监视系统?”她皱眉,“查出来源了吗?”
“还没有,但数据被我们截获,没有成功传出。”
“那就好,是什么数据?”
“我的生物特征。”
霍瑞的表情没有大的波动,但眉宇间的冷峻更甚。她在盘算什么,辛娅不知道,只是安静地等着,显示器待机的绿灯一下一下地闪。
“无论是青鸟,还是急于抓住把柄的同行,都不是好事。”她最终只得出一个二人都心知肚明的结论。
“还有谁知道这次任务?”
霍瑞掀起眼皮:“什么意思?”
“难不成有人会觉得,过了这么久,青鸟还没有把那些烂摊子收拾好吧。那帮人目的不是在那堆遗址里找证据,也不是想捡垃圾掏些有价值的玩意儿,而是找、人。”
“我在许多事情上纵容你,不代表你可以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局长,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微微垂下头,“我只是好奇,为什么这么巧。”
霍瑞歪了歪身子,靠在扶手上,冷冽的目光扫过辛娅,每当她露出这样的表情,底下的人无一不心惊畏惧,可面前的女孩不为所动。在她身边生活了多年,女孩身上的狠厉劲儿早已不会轻易示人,而是深深地藏在骨髓里,像刺,像刀,随时都会冒出来扎伤敌人。
这是她当初看中她的地方,现在这把刀要对着自己了吗?
“你想让我解释?”她突兀地笑了,眼底没有笑意。
“我没那个资格。”
“知道就好,”她瞥了一眼空了的水杯,没有去拿,“还没到用你的时候。”
“明白。勘探报告稍后呈交,对监视系统的调查也会同步进行。”
她扬了扬下巴,辛娅会意地点头离开。
走出霍瑞的办公室时,坐在门口的卡特头也没抬。
战术终端震了震,辛娅抬起手腕,赫尔希已经将报告整理完毕,她没怎么看,就回了一句“没问题”。
这次任务在名义上是赫尔希单独执行的,报告也不必让她过目,但她说没问题时,是打心里觉得不会有什么对自己不利的内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已经没有那种下意识的防备心的?她不知道,信了就信了,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她更像是一种凭借本能生活的生物,若非如此,恐怕早就把CPU干烧了。
“辛娅姐。”
在电梯里时,她就看到温景桓在拐角等着了。他松垮地站在那儿,身着白色连帽卫衣搭配牛仔裤,在冷白的灯光下更显刺眼。
“有事?”
“是不是还没有吃饭?我在中央大道的一家餐厅订了座。”他双手还插在口袋里,歪了歪头,语气轻快自然。
辛娅把目光投向远处,没再看他:“你已经想好我不得不答应的理由了吧,不妨直说。”
“青鸟科技。”
“我不明白。”
他勾了勾嘴角,似乎有些无奈:“还要我说得更明白些吗?你的资助人、你和青鸟科技的关系,以及,为什么青鸟在找你。”
他在说话时,有意站得更近,轻飘飘的气息滑过她的耳畔。意料之外地,她没有退开距离。
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我饿了。”
温景桓的笑容绽开,眼中复归清明:“车就在外面。”
--------------
辛娅的信号从战术终端上下线了。
赫尔希的第一反应是她遇到了意外,随即就被自己否决。
她最后的定位是在异管局的大楼内,会出什么事?和局长有关吗?
卡特抬头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德维尔执行员,请登记。”
赫尔希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低头看着他:“辛娅在里面吗?”
“辛娅?她已经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半小时前吧。”
半小时,和她回复的时间相差无几。他没再和卡特多谈,扭头便走,电话拨了出去,在响了两声后就被挂断了,他看着那“通话结束”的提示,从头到脚都冷了下来。
他觉得义脑大概是被污染辐射影响了,才会觉得她在异管局能遇到危险。行为模式分析的结果显示,她下线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她主动关掉战术终端,结束了今天的工作,至于回诊所的承诺,不过是她惯用的、用于缓和气氛把他搁到一边的手段。
他早该想到,她的不告而别,就是一场逃脱。避免了他的追问,和自以为是的关心,他打去的电话,则更加不识趣。
他抬手把额发向后捋去,瞥见轿厢映出的反光,黑发因为他的动作凌乱地翘起,更显几分狼狈。狼狈,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用这个词形容自己,理智告诉他,他应当把腰杆挺直,整理好衣服,像往常一样阔步走出去。
但在这无人的空间里,他连让脑袋离开墙壁的力气都没有。
怎么会,怎么会想错了。
或许她说得对,他没法接受失败,没法接受事情不按自己预想的趋势发展。
高速电梯很快到达地下停车场,他也不得不离开暂时的庇护所。
“回家。”
他坐驾驶座,双手没有搭上方向盘,悬浮车应声启动。
中央大道,L''OLIVIER餐厅。
两个身着休闲服的客人和餐厅的格调格格不入,服务生挂着礼貌的微笑,目光却没有在辛娅身上多停留,他保持着微微鞠躬的姿势,听温景桓说了几句,便抬手引二人入座。
温景桓为女孩拉开椅子。身旁是整面落地窗,中央区灯火璀璨的街景尽收眼底,碎金的光落在她的眼睫上,那件质感柔软的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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绒衫在水晶灯下,笼上一层不属于她的温柔。
她的手指从长长的袖管里伸出一截,捧住面前的玻璃杯,温景桓的声音和背景的琴声交织在一起,她听不清楚,于是微微偏头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他倾身,“你想吃什么?”
“我不知道,你决定就好。”她说得坦然。
他一愣,似乎才意识到这话问得不妥当,于是连菜单也没再翻,朝身后的服务生勾了勾手。
“再加一份树莓千层酥,配酒换成莫斯卡托。”
“现在可以讲正事了吧。”
“我得先向你道歉,辛娅,我并非想拿这件事要挟你,只是不这样的话,你恐怕甚至不愿意和我多说一句话。”
“现在倒是有不少话要说了,我很好奇,你从哪里知道我和青鸟科技的关系。”她托着腮,歪头看向他。
“我不会把你的秘密说出去,无论青鸟资助你、让你进入异管局的动机是什么,都已经是过去式了。只要你继续守口如瓶,我想他们也不会再追着你不放。”
“你看起来很有把握。”
“温家想保住一个人,不是什么难事。”
她意义不明地笑了笑,似乎起了兴趣:“你的意思是,现在我的命运就在你的一念之间,是吗?”
“你现在是异管局的人,他们不会轻易下手,但如果他们用一些手段把你逐出异管局,到那时,就不好说了。”
他的神情认真,耐心地和她分析着利弊。她却早已明了,青鸟科技和温氏家族有关系,但温景桓的调查却完全偏了方向,说明最核心的秘密仍未泄露,而青鸟科技也没有像他所说的那样,已经找到了她。
她暗暗松了口气。
但温景桓无疑是在调查她,她知道自己身上不合常理的地方太多,保不齐哪天就真的让青鸟注意到她的存在。
N23禁区探查任务,也是他泄露的吗?她放在桌下的手指握拳又松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神色淡然。
“你很在意我的动向?”她换了个话题,反问道。
“在意啊,我希望每次跟在你身边不是德维尔,而是我。”
“所以你故意泄露我今天的任务行程,用青鸟给我施压,让我只能选择你。”
“施压?不,我本意不是这样的,很抱歉让你不好受了,我只是没办法了。你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我了?”
隔在他们之间的银色烛台被他拿到一边,烛光摇曳。
他指着她身后的那片窗:“看,就在那里,你骑摩托车载我去过的,沿着光轨E3东线开到尽头,有一段废弃的岔路,通往人造天穹的检修口,那边进去,就能到天穹外的生态区,你还记得吗?说真的,那里只是生态区的边缘,到处都是野蛮生长的藤蔓和杂草,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但是,那个傍晚,天穹外刚下过阵雨,天空红得像火……”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笑容却依旧明朗,火一般的天空仿佛就映在他的双眸中,血红的颜色溢出来,攀上眼角。
生态区?傍晚的天空?
辛娅没有扭头,他所指的方向仅是一片空荡荡的漆黑。
16. 我们在一起那么久
辛娅低头舀着浓汤,勺子轻轻撞在瓷碗上。
生态区,傍晚的天空。那些描述的字眼逐渐凝成模糊的画面。
“没有忘,我以为那只是小事。”她不动声色地撒谎。
“小事?”他冷笑,“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也是小事?”
在一起,什么在一起?辛娅眉头一跳。她知道在异能的影响下,大脑为了节省精力,会自动遗忘某些人或事,但如果真这么离谱,没有理由一点印象都没有。
“很久吗?”她反问。
“虽然只有两个月,但是……你答应过会联系我的。”
“你也知道只有两个月,”她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而且,我拿钱办事而已。”
她想起来了,七年前的夏天,她通过学院的助学协会接了一份兼职——给温氏家族的小少爷陪读。小少爷在外邦独自生活多年,刚被家族接回,性格孤僻,既不愿和权贵家族的小姐少爷们打交道,也抗拒保镖的陪同,甚至为此闹过离家出走。因此,温家只得出此下策。
这个不好搞的小少爷便是温景桓。
辛娅的任务很简单,每天陪他吃饭,没课时和他待在一起,确保他乖乖待在学校,别惹出乱子。
她本不想和这种麻烦的人相处,奈何工资实在是高,足够她四年的生活费了。
况且,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看住一个人不算什么难事。一番盘算,她只犹豫了三分钟,就接下了工作。
她第一次见到温景桓时,少年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衫,领子遮住了半张脸,眼神阴郁,身材瘦弱,他站在庭院里,看也没看辛娅。
举止优雅的女管家对辛娅嘱咐完毕,离开前,安抚性地拍了怕他的肩,他的身上立刻就绷紧了。
“你好,我叫辛娅。”她又说了一次。
他没回头,辛娅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一旁坐下。庭院中央是一棵树冠宽阔的花树,辛娅用手摸了摸树干——是从生态区移栽来的真家伙,价值不菲。
少爷沉默,她也不说话,靠在树干上惬意地闭上了眼,心想我倒要看看你想干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捡起落在地上的花,把它们拆成一片一片的花瓣,然后丢到一旁。
“你不怕我跑?”他终于开口。
她连眼睛都没睁:“你可以试试。”
接下来几天,她每天都能准确地找到他,无论是在图书馆,还是在某间教室,甚至是学校里无人出没的角落,就没有她找不到的地方。
她并非总会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在他得意于终于躲过她时,很快就会发现他们只隔了一面墙,他像对从前那些保镖一样,怒气冲冲地走过去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只会露出一个不知是挑衅还是嘲讽的笑容,淡淡地说道:
“明明是你在找我吧。”
什么无赖。温景桓一时语塞。
从此之后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他倒要看看这女人有多大本事。
渐渐地他就发现,她每次都在做自己的事,要么是在写作业,要么是在看书,似乎除了人在他身边,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她身边。
“你到底有没有听过课?”他的目光落在她面前的私人终端上。
她正在写艺术学院选修课的结课论文。
“胡言乱语,胡说八道。”他把她往一边推去,夺过终端就开始改。
第二天,辛娅主动提出要请他在学校的餐厅吃饭,当作答谢,他没有拒绝。
他对她的态度开始微妙地变了,他不再试图躲她,她训练时他就乖乖地在旁边等,他挑剔她的作业做得难看,也接受她的感谢。
他们好像真的成了朋友。
后来有一天,辛娅没有出现。
温景桓这才发现,他并没有辛娅的任何联系方式,每一次他想见她,她总是会出现。
于是他故技重施,又开始把自己藏起来,不吃不喝,他想大概她总会来找自己的。
毕竟,他们是朋友。
温景桓在想什么,辛娅无暇顾及。她得到了一次到异管局见习的机会,是霍瑞暗中安排的,这一去就去了四天。
等她回来时,温景桓已经病倒了。不知为何,她听闻这个消息时,竟生出一丝不忍来,径直去了温家。
“我以为你不干了。”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我请过假了,他们没跟你说?”
温景桓没做声。他碍于面子,不肯去问,生怕展现出一丝对辛娅的满意,就会让家里人称心如意。
他是不愿意服软的。
“说了两个月,我又不会跑。”
他从被子里探出两只烧红的眼睛,固执的看着她,似乎是不信她的话,又像是在赌气。
辛娅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能动吗?”她问。
他点头,她就把头盔扣在他头上。
他第一次闻到如此浓烈的机油味,那风是如此凌冽,几乎要把他的衣服割破,但他觉得头没那么晕了,恼人的热气也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贯穿全身的畅快。
他们是偷跑出来的。
“你在带我私奔吗?”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破碎,辛娅没听见,夕阳映照着她,飞扬的发丝镀上火红的光,隔着腰间薄薄的衣料,他感觉她的皮肤也是灼人的烫。
后来,他离开了嘉内城。
祖父希望他去更好的商学院,为将来接手家族在外邦的产业积累人脉。
她拿到报酬,转头就将这脾气古怪的客户忘到了脑后。
她抬起头,终于把眼前的男人和当年那个阴郁孤僻的少年联系在了一起。
“拿钱办事?”温景桓不再维持笑容,“是啊,一个下层区来的穷学生,在上层区生活,确实很需要钱。为了钱,你可以把所有时间都花在我身上,哪怕你并不喜欢我,也能装出一副关心我可怜我的样子。那时候你是不是恶心得想吐,一离开我就恨不得把我存在的痕迹从你的记忆里抹去?”
“……倒也没那么夸张。”
自我贬低只是表象,她等着他露出真面目。
“你住在下层区西区的山卡拉花园,那种老破小的危楼,月租要五千新币,是你工资的五分之一。但哪怕你住最破旧的房子,年年都拿业绩第一,奖金和剩下的工资加起来,也不够你换一个符合标准的义体部件,更别提维修和保养。
可是,旧人类的医疗费用比新人类高20%,即使异管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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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额报销因工负伤的治疗费用,但‘全额’是以新人类的标准来制定的,你仍要自付超出的那20%,这是一笔相当大的开销。”
“你想说什么?”
“你不是为了钱什么都能做吗?我还像以前一样雇佣你,我保证报酬足够你所需。”
辛娅垂着眸,手中的酒杯轻轻晃着圈,细密的气泡从晶莹剔透的酒液里升起。
“如果我不答应呢?”
“青鸟科技会知道你的一切。”
辛娅如他所预想,陷入了沉默。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不开心,很不开心,他不明白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才能留下她。
“明白了,”她抬起头,“我没有选择。”
“很聪明。那么,我想你很清楚了,从现下这一刻起,你所有私人时间,都属于我。”
他端起酒杯,倾身碰上她的酒杯。
“合作愉快,辛娅小姐。”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
她忍了忍,才没有用餐刀捅穿他的咽喉。她不能让温景桓向青鸟科技提起她,哪怕他还不知道那个最要命的秘密,多一分注意就多一分风险,在和霍瑞商讨下一步计划前,只能先稳住这个疯子。
“好了,现在我想让你带我回到我们的秘密基地,我已经订了一辆符合你尺寸的摩托,现在车就停在门外。”
“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她面无表情地回道。
他“嗤”地笑了:“好,是我的疏忽。那么……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我们的时间还长。”
“不用了,”她起身,双手插进毛衫的兜里,“既然时间还长,你应该不介意雇佣从明天再开始吧?我还得算一算要多少报酬,才够我的精神损失费。”
说罢,也不管他乐不乐意,她头也不回地走出餐厅。
她确信他不会追出来,索取报酬是一种承诺,这代表着她已经默许了这段离谱的雇佣关系,不急在这一时。
或许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在他看来更像是一种胜利的象征。她能看到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把铺着丝绒软垫的餐椅里,目光朝向她离开的方向。
“赫尔希?”她愕然。
“我不知道你还有这种闲心。”
赫尔希定定地看着她,她才想起答应过他要回诊所,气势也低了半分。
“临时有事。”她说得很快,掩饰心虚。
“是吗?看来是比你的身体还要重要的事。”
“我没有时间跟你闹,我得走了。”
她揉了揉眉心。他阴阳怪气的反问时,让她莫名燃起一股焦躁,可终究还是自己理亏,她没说更多,生怕一言不合又暴露出情绪。
但在他看来,她是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了。
“快走。”她紧走两步又回头催促。
她看到温景桓下来了。
赫尔希没动,直到温景桓的身影出现在光影绰绰的玻璃门后,他才扬了扬嘴角:
“看来是我打扰你了。”
那语气倒有几分幽怨。
“……”
辛娅重重地吐了一口气,不由分说地抓住了他的胳膊,也不管他乐不乐意,拽着他飞跑起来。
“废什么话。”
她的声音散在风中。
17. 污染风暴
赫尔希还是懵的。
他笃定她会暴怒,会不耐烦,会叫他滚,却没想到他们像个贼一样地跑了。
夜风微凉,她的发丝松了几缕,轻飘飘地荡着。他闻到毛衣中逸散的香氛味,不属于她。
他们的脚步渐渐慢了,他才出声:“所以呢,这又是什么花样?”
“花样?”她松开手,眼里闪过不解。
他心虚地侧过脸,轻咳一声:“我是说,你解释一下,我们在躲谁。”
解释。辛娅轻咬下唇,那颗尖尖的牙齿抵着内侧的皮肉,带出一丝腥甜。怎么解释?说我被温景桓抓住把柄,被迫吃了这顿饭,还被迫签了卖身合同?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不早了,”他打破沉默,“回去吧,我和范安柏说过了,你想什么时候去检查都行,诊所的地址我发给你。”
“我不知道怎么说。”
“嗯。”
他平静的妥协让辛娅终于抬起头直视他的脸。
焦躁的情绪从心中升腾而起。没有激烈争吵,也没有决绝的狠话,可从未有哪一次对峙像现在这样,让她觉得他真的要走了。
她的手指蜷了蜷,指腹摩挲着干燥的掌心,她的耳边只剩下那沙沙的摩擦声。
真奇怪,难道之前说了一遍又一遍的分开、散伙,在她的潜意识里,都只是气话而已吗。
“好。”她点头。
她用手蹭了几下衣摆,想把那层冰凉的汗擦掉,接着又意识到什么,弯起嘴角道:“衣服会洗干净还给你。”
他立刻接话:“不用。”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笑,背过身摆摆手。她走得很快,转眼就消失在街角。
滴滴滴。终端发出警报,她放缓了疾走的步伐,赫尔希同样也收到了紧急任务通知,追上来。
“污染风暴袭击下层区西区,怎么现在才预警?”
“有什么奇怪的,风暴路径又不经过要地,只要善后就行了,”她一如既往地讽刺道,说话间点开战术屏,“看样子,今晚有得忙了。”
数个风险点自动标注在地图上,疏散和安置不是异管局的工作范畴,他们的任务就是一一勘察风险点,扫清还在萌芽中的变异体,以防形成污染源。
风暴波及的范围不小,第六机关空闲的执行员全都出动了,辛娅自然想到了温景桓,但这会儿她没有心思应付他,也不想理会,二话不说坐上了赫尔希的车。
和她那辆用于执勤的车不同,这辆车里没有过多的电子屏,亮度十分克制,甚至可以说是昏暗,只有自动驾驶唤起时才会亮起蓝光,更多时候,都在保持着静默。耳旁只有引擎低低的嗡鸣,和偶尔响起的机械音提醒。
“你住的平安街是受灾最严重的社区之一,要不要先去那儿。”
辛娅头也没抬:“按计划行动。”
“早去晚去都一样,对吧。”赫尔希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学着她的语气,说出了后半句话。
她默认。
“你总是这样。”
“别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
他双臂垂在腿上,目视前方。“我不知道还要怎么做,你才能给我一点信任。我背叛过你吗,辛娅?”
“现在是在工作中,不需要我提醒你吧?”她停了半晌,又继续道,“我现在麻烦多得要命,回到家又可能要面对一堆废墟,而我还要先去解决那些恶心的玩意儿,我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应付你的情绪、处理和你的关系,你想怎么样都好,行么。”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速越来越快。
“明白,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
他有一种冲动,想按住她的肩膀,想将她那不自觉发抖的手握在掌心里,最终也只是轻轻地覆住她的手背。“到了,下车吧。”
她还没有来得及抽出手,他就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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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尔希抬起头,视线不再被重重叠叠的屋檐遮挡,辅助镜片告诉他,天空仍是锈红色的,但由于停电的缘故,呈现在视网膜上的,是一片深沉的暗。这种失去了色彩的黑暗,给人一种纯净的错觉,若不是仍能嗅到那股无处不在的腐臭味,他还误以为自己在上层区。
不远处的两声枪响,拉回他的思绪。
“B-21清理完毕,风险解除。”他机械地按下通讯器汇报。
“收到,”指挥中心答,“辛苦了,可以收队。”
抬起手腕,已经凌晨四点,他走向辛娅。
“任务结束了。”
“我听得见。”
“我送你回家。”
“你很闲?”她说得很轻,“算了,随你。”
她没有上车。车在遍地狼藉的路面上行驶,还不如走路快,她走在前头,赫尔希不作声地跟着。街边是诡异的寂静,有人裹着被子蜷缩在墙根,有人搬动着倒塌的建材,试图腾出一块歇脚地。
污染风暴来得迅疾,轨迹多变,却并非难以预测,但显然,嘉内城不愿意分出算力资源用在这种“不会造成重大损失”的天灾预警上。
预警了又能怎么样?布置防线需要调动大量人力物力,况且层层执行下去,能落到实处的屈指可数,就连西区的居民都不认为能有什么解决方法。
无能为力的灾难太多,生活不过是一次又一次地推倒重来。
赫尔希突然明白了辛娅没说出的那半句话。早去晚去都一样,没有办法。
堆在楼道的杂物散落一地,从狭小的单元门滚落下来。不用上去,辛娅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屋顶破了一个大洞,风暴贯穿而过,留下了空荡荡的窗户,推开门时,暗绿色的窗帘正在翻飞着,房梁斜斜地横在不大的房间里,压塌了床。
啤酒罐咕噜噜地滚到脚边,她弯腰捡起,掰开,泡沫带着刺鼻的酒精味翻涌溢出,淌了她一手。
“辛娅!”
赫尔希抢过易拉罐,丢到洗碗池里。
“你还好吧?”她说话,却是对着终端。
赫尔希听见听筒里的女人说话,是陌生的声音,年纪不大。辛娅沉默着,末了只“嗯”了一声。
“这段时间不见面了,有事让剑鱼找我。”说罢,她挂了电话。
“你今晚住我家。”
“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商量。我家足够大,有多余的房间,比旅馆舒适,况且,现在这状况,你也找不到能住人的地方。”
她眯了眯眼,似乎觉得他是被污染了导致精神错乱:“我们是这种关系吗?”
“别拿这种烂话试探我,”他不为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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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说过,保证搭档的安全是必要的,在你重新找到安置的居所之前,我会给你提供必要的帮助。你不是麻烦缠身自顾不暇吗?好,现在只要你点头,住的问题就解决了。”
辛娅很难形容听到这番话的感受,他说着冷冰冰的话,一副毋庸置疑的态度,她却没法反驳。
因为她确实需要。
“好吧。”她松了口。
“很好。至于这里,我会让人来处理的,你有什么……贵重物品要带上吗?我帮你拿。”
“我能有什么‘贵重’物品,嗯?”
“你少讽刺我几句,能节省不少脑容量。”
“彼此彼此。”
“那你低估了改造义脑的效能。”他弯腰捡起几件还算干净的外衣,挂在臂弯,其中一件是他送的战术夹克。
辛娅跪在塌了半边的床上,撑直了胳膊靠在窗边,仰头看去,庞然大物徜徉在浓重的夜色中,是虎鲸。
“他在这里做什么?”赫尔希也注意到了。
“谁知道。”她不以为意,面上闪过的不自然却没有逃过他的眼睛。L''OLIVIER餐厅,他想起来了,当时和她在一起的就是温景桓。
虎鲸的出现撕开了他们之间缓和下来的假象,辛娅背对着他,迟迟没有转头。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想关上窗,把她塞进车里,离这个四面透风的地方越远越远。
可他不能。
“可以走了吗?”他问。
“走吧。”
他松了一口气。
高速电梯无声地爬升,门打开时,映入眼帘的是四面封闭的白色长廊,唯一的一扇门就在走廊尽头,随着他们的靠近,柔和的灯光亮起,咔哒一声,门锁解锁。
家庭助理HiMOS的影像虚虚地映在半空,门口的拖鞋多了一双,是全新的。
辛娅以为它会说一些开场白,没想到它一言不发,取走了她换下的鞋和外套后,幽灵般地消失了。
灯光照亮客厅,空气中是似有若无的冷冽香气。与霍瑞那个总是充满了绿植的别墅全然不同,这里比肉眼看上去更空、更冷。她踩着薄底的棉拖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迟迟没有迈步。
“HiMOS声音模块坏了?”她找了个话题掩盖拘谨。
“我设定了禁止说不必要的废话。”
“它叫什么?”
“HiMOS。”
“……”
也是,谁会给智能助理取名字。她自己也觉得好笑。
“不用紧张,常用的物品HiMOS已经准备好了,”他在辛娅的前头走进客厅,回头看她,“是灯太亮了?可以调暗。”
“不是。”她否认。
话音刚落,灯光色温已经转为暖色,亮度也降低了。
“我习惯亮堂的环境,这样看起来比较……干净。”他解释。
“跟审讯室似的。”
“不全然相同。”
“比如?”
“审讯室没有我家大,没有生物覆皮沙发,没有带专业水疗系统的浴室。”
“嘁。”
她嗤笑着转过脸,松垮地跌坐在沙发上,温暖柔软的覆层下陷,支撑住了她的重量。赫尔希抱着双臂看她的表情从一瞬的惊奇变为彻底的放松,内心生出一种奇异的自得感。
18. 早餐
客房里唯一的色彩是蓝色的窗帘,它折叠成一丝不苟的形状,悬在窗边,玻璃上映出远方淡橘色的天光,快日出了。
辛娅洗完澡出来,捻开被角躺进去,很快睡着了。
赫尔希始终在房间内没有出来,直到听见水流声停止,客房没了动静,他才悄无声息地走到厨房,靠在岛台边喝咖啡。
他一直没有合眼,手指在终端上滑动,一页一页的商品翻过去,从衣服到鞋子,他面无表情地加入购物车,结算。辛娅离开家时除了几件衣物,就没再带别的东西。
虽然她嘴硬地挑着他话里的毛病,但确实是没能留下什么完好的物品。
那套破了洞的房子,一时半会儿住不了人不说,还有头虎鲸在阴魂不散,最好能借此机会让她搬离。
客房的晨光唤醒系统启动了,他站直身子,在料理合成台上依次点下咖啡,面包,煎蛋,机器开始运作。
但过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她出来,他缓步走近,隔着门,他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她在打电话。
“是我,”辛娅扯住正在自动拉开的窗帘,硬是把它合了回去,“深河工业园的那些监视无人机,和温景桓有关,温家似乎和青鸟科技是合作关系。”
“居然是他?”霍瑞皱起眉,“温景桓最近跟你走得很近,冲着你来的?”
“是,他想以此来威胁我,但从套出的话来看,他还不知道实验室的事,只以为我是背叛了青鸟科技的扶持。跟踪我进入深河工业园,也是他个人行为,我猜,青鸟科技还不知道。”
“那也不能掉以轻心,他既然有这个心思,打探到内情也是迟早的。他威胁你的目的是什么?”
辛娅默了数秒,“啧”了一声道:“喜欢我呗。”
霍瑞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好半天没回应。
“我也说不清楚,在城防大学的时候我们相处过一段时间……他可能对交朋友有执念吧,”她丧气地扶着额头,声音更低了,“我会解决的。”
“哦?你准备怎么办,杀了他?你最擅长了。”
“你要是不想提前报废掉我,我倒是也可以这样做。”
“你可真是出息了,”她的语气却没有十分认真,“昨晚的污染风暴波及很大,你现在住在哪儿?”
她不情愿地承认:“……赫尔希家。”
“那真是有意思了,你手头就拿着一张好牌。”
她知道霍瑞指的是赫尔希和他身后的德维尔家族。
她低下头,斟酌着措辞。
现如今讲究些的房屋,都会用异能屏蔽墙,为的是安全。她看不见外面,不知道他在不在、会听见多少。
“深河前线哨所的项目已经在推进了,有了青鸟和防线工程的助力,温氏家族在市议会的话语权会更大,异管局不能毫无理由地得罪他们,尤其是在温景桓并没有犯什么大错的情况下,我更不可能把他怎么样。”
“不能以上次行动失误为由吗?”
“造成严重后果了?”霍瑞反问。
“没有。”
她有几分无奈道:“如果青鸟科技真的没有安排人跟踪你,那你还是安全的,他们现在的重心都在哨所上,没有特殊情况,不会分出精力找一个十几年都没下落的实验品,保险起见,我会散布一些消息,把青鸟的目光从异管局移开,这样温景桓的威胁也会降低。你要做的,就是稳住他,以及挑起他和赫尔希之间的矛盾。
赫尔希和温景桓不同,德维尔家不是让他来当吉祥物的,如果有谁挡了路,他们自有手段扫清障碍。”
“和赫尔希有什么关系。”她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我是不是说得还不够清楚?”
她无意识地攥了攥床单,又一下一下地抚平褶皱。
“我明白了。”
“你以为自己能有今天,靠的是一身蛮力?像你这样的人,就连温景桓都能一根手指摁死。”
电话挂了。
霍瑞重重地靠回椅背,她的嘴唇紧紧地抿着,本就棱角分明的脸庞更显坚硬。冷汗划过阖上的眼皮,她一言不发地闭目了半晌,手臂才脱力地从大腿滑到坐垫,药瓶滚落。
这通电话耗费了她不少体力,好在辛娅没有听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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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赫尔希手里的咖啡已经温了。
房间里模糊不清的低语中,他只捕捉到了些许。
他没有调高听觉灵敏度,这种不光彩的窥探,他不想继续,可双腿就像钉死在地面一样,无法挪动半步。
矛盾中,他选择用耳朵去听,仿佛这样就意味着声音是“无意间”、“命运使然”地穿过厚重的房门,钻到他的耳朵里。
咔啦。门开了。
“所以昨晚你才和温景桓在一块儿?他对你做什么了?”
“你还真是毫不掩饰。”她不轻不重地横了他一眼,意料之中。
“没必要浪费时间迂回。”
“要工作也得先让我洗漱吧。”
他讪讪地让开路:“毛巾在恒温架上。还有,我让人送了一批新衣来,和你衣柜里的那些款式差不多,当然,材质都是更好的。”
她抬眼看向他,就在他以为她又要拒绝时,她只是笑了笑:“好,谢谢。”
他眼里的那点期待和忐忑,她看得一清二楚,昨晚那种没来由的焦躁与不安突然就被抚平了,可心放回原位的轻快感下一秒就被更深的阴霾覆盖,她很快躲开了他的直视,转身关上浴室门。
好牌,他毋庸置疑是一张好牌。可这张牌,是握在她手里的吗?
他们默契地中止了话题。他看着餐桌对面的她吃三明治,打湿的鬓发垂在脸旁,发丝散落。
和一贯散漫的生活方式形成强烈反差的是,她的头发总是会一丝不苟地编在脑后,她对待它就像对待作战装备,每一根发丝都有应该在的位置,不会造成视线的遮蔽,也不会成为行动的累赘。
所以他很少见到她这个样子。
“你穿这套很合适。”他说。
“有什么特别?”她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不过是普通的灰色衬衫,肤感微凉。
“你说得对,但你坐在这里,吃点像样的东西,没有灰头土脸,挺好的。”
他突然不想提什么青鸟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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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温景桓,只想着此刻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她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扭头看向那台料理合成仪。
“它什么都能做?”
“理论上是,只要放入相应的营养膏和风味胶囊,它会合成你想要的食物,虽然本质还是化工原料,但口感和外观会更像真实的,”他收回思绪,“你想试试吗?仪器里有近千种预设菜单,果汁、膨化食品、牛排……或者自由设计,都可以。你有什么想法?”
他献宝似的介绍,似乎这样就能把她的注意力从纷乱和狼藉中拉出来。
其实这些完全可以让HiMOS来完成,但他推着她走到仪器前,调出界面,她按照指引在屏幕上点击着,不一会儿,玻璃舱门缓缓打开。
番茄,旧时代常见的水果,或是蔬菜。
赫尔希抽出厨刀,干脆利落地将它切成了两半。
“健康食品,不是你的风格。”他干巴巴地讽刺。
“我怕合成一只多足虫,你又要嚷嚷着要要扔掉整个房子。”
她拿起半个番茄,咬了下去,微酸的汁水在嘴里爆开,果汁顺着手指滴落在餐盘上,她没有料想到会如此狼狈,赫尔希已经先一步递上纸巾。
“好吃吗?”
“比番茄酱好吃。”
“它能还原百分之六十七的番茄风味,当然比那些廉价的酱汁好吃。”
“百分之六十七?”她抬起眼,来了兴趣,“数据是怎么来的,难不成有人吃过真的?”
“是通过分子风味图谱比对的。旧时代部分作物的基因还保存在种子库里,那是现在人工合成食物的基础。不过完全复原几乎不可能,也没必要,百分之五十以上的还原度就足够让人感觉到美味了。”
毕竟大部分人一辈子都只吃过合成食品和廉价营养剂。
她又咬了一块:“也就是说,其实没人知道真正的番茄是什么味道。”
“严格说来,是的,”他沉吟片刻,“但生态区的封闭温室里已经成功培育出了几株番茄,据说是用保存的原种基因直接培育的,几乎和旧时代的品种没有区别。我……有办法能弄到一些。”
生态区,又是生态区。辛娅的心蓦地一沉。
“怎么了?”他正用湿毛巾擦着手。
“你在门外都听到了多少?”
“在深河工业园监视我们的,是温景桓。”
“昨晚的事,抱歉,”她很突兀地道歉,“我不是故意要放你鸽子,从局长那儿回来的时候,他拦住我,说要和我谈谈。他知道青鸟在找我,我不能被找到。
你猜得没错,我对深河工业园很熟悉,因为我就是从那儿出来的。泄露事故另有内情,这些年来青鸟都在找当时逃出来的知情人,所以我才一直躲在势力混乱的西区。”
她一股脑地说着,赫尔希没有插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她没有躲避。
“事情就是这样。”
话音刚落,她放在茶几上的终端就震了震,屏幕亮起,二人都看到了弹出的消息框——
温景桓。
赫尔希熄掉屏幕,将她的终端握在手里:
“别去。”
19. 你只能留在我身边
“我只想活下去。”
她的声音很轻,眼里没有一贯的锐利,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脆弱的真挚,赫尔希的喉头一哽。
他何尝不知道从贫民区的孩子到如今的异管局执行员,要经历多少,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因为想活。她很少提及从前,也从不示弱,他对苦难的认知也仅仅停留在概念。
他不止一次指责她不要命,挑剔她的生活习惯,却从未想过现在的一切是拼了命才握在手里,她不敢有一分松懈。
“你说得对,我是很幸运,”她仿佛看出了他的所想,“如果不是足够幸运,我不可能有机会成为执行员,努力活着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我在这里?当时下意识地否认你的话,是因为我不想承认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某天会被人轻而易举地夺走——因为运气到头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是事实,你很清楚。”她垂下眼,嘴角颤了颤,还是没有笑出来。
他心里一急,顾不上什么了,倾身捏住她的肩膀:“抬起头,你不会低头的,忘了我的话,你就是很强,你不应该被那种人绊倒。”
义脑还在输出着理性客观的想法,它赞同她,也不认为自己有哪里做错了,但是他不想听这些,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她垂下头颅,不想看她露出该死的、认命的表情,因为……因为没有比她更合适的搭档。
静了片刻,他放开手坐回原处。
“你想稳住他,然后呢?如果他提出更过分的要求呢?”
“我会离开异管局。”
“是个办法,无非就是下半辈子继续躲躲藏藏,反正你也很有经验了——我知道你怎么想。辛娅,我不甘心。”
她抬起眼,疑惑。
“青鸟又怎么样,温景桓又怎么样,你为中央议事庭效力,异管局有责任保护好一名优秀的执行员。你听好,我不会让你走。”
她暗暗松气,面上没有表现出来。虽然和霍瑞的计划有偏差……好吧,是完全偏离了,但好歹开了个好头,和预想中一样,赫尔希还想她留下,至于这种情绪上头的冲动能持续多久,她也不确定。
下一步,就要强化二人之间的分歧。
情感不持久,利益冲突才是最稳妥的推手。
琢磨这些时,她正盯着他绿色的眸子看。
她的瞳仁是纯粹的黑,哪怕对着光,也显不出一丝棕调。他的喉头滚了滚,僵硬的表情松了几分:“看什么?”
“你的眼睛好像变了。”
“哦,”他微微低头,尴尬地揉了揉眉心,“没戴辅助增强镜片。”
“我以为是强化义眼。”
“强化义眼有概率失真,镜片更好用。”
她好奇地凑近了些,赫尔希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她的脸更清晰了。这种清晰与镜片里显示的不同,似乎更生动。
“你还能习惯普通视觉吗?”
“可以,”他几乎是马上回答,“其实不算普通,而是残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主动提这个。
“残缺?”
“嗯,一百五十度近视,还有散光。”
她难以置信:“这算什么残缺。”
但看到他黯然的神色,她轻咳一声,转身拿起几乎没有动过的水杯。
“你为什么会在深河工业园?”
还是来了。她抿了口温水,答道:“那时候父母没了,我得找活儿干,正好他们招人进禁区探路,我就去了。”
辛娅的过往,赫尔希也早有耳闻,传闻她就是因为从小在禁区出入,抗性和体力比一般的旧人类都要强得多,才会在城防大学不定期的选拔中脱颖而出。
他又想起了在休息室窃听到的温景桓的话。这种面向全体市民的选拔,只是为了彰显“教育机会人人平等”的理念,而不得不走的流程,最终能通过选拔的都是天赋更为优越的新人类,辛娅之所以入选,除了成绩,还有资助人的担保。
资助人是青鸟科技吗?
能够让他们出面担保,说明辛娅有一定的价值,既然如此,为什么她又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赫尔希的心中疑虑丛生,理智告诉他,辛娅说的还不足以形成完整的逻辑链,她似乎隐瞒了关键信息。他应该指出漏洞,应该要求她解释完整,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她毫无波澜地说出“父母没了”,他发现自己搜遍了语料库,也说不出一句最简单的安慰。
她隐瞒的,或许是伤口上结的那层痂,或许是名为自尊的保护层,他怎么能无视她好不容易给出的信任,让她赤裸裸地站在审视之下?
做不到。他无视义脑发出的杂音,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别担心。”
“嗯?”她做出了茫然的样子。
“我不关心你的来路,也不关心你的过去,我只知道我的搭档遇到了麻烦。”
“果然是你。”
“是吗?你和我说这些,不是想让我帮你吗?”
寂静。辛娅轻轻地倒吸一口气,她没有移开目光,渐渐地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是啊,不然呢。”
“所以,我没有会错意。”
这次她是真的茫然了。
终端第二次响起,他没有要还给她的打算,语速加快:
“温景桓跟你提的条件里,不仅仅是要跟你做搭档,而是在工作以外的时间,也要求你随叫随到,所以光是让他滚出第六机关是没用的。要让他彻底闭嘴,就要让他知道这个秘密一旦泄露,对他和整个温氏家族都有巨大的负面影响。”
他一边说,一边走向位于客厅另一头的房间。
辛娅在他的示意下,跟上了他。
这是书房,正中央的桌上放着一组高速服务器,四周排布着大大小小的光屏,数据闪动。
“既然你对他们的底细不了解,我会查清楚,那场实验事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会让他们知道,不是把你带走就完事大吉。”
说话间,他已经坐到中控台上,辛娅站在一片光影中,死死地盯着他的动作,他眼睛发亮,专注异常,整个人处于异常的活跃中。
他认真了,她却只觉得脊背发凉。
-------------------------
异管局,中庭花园,阳光很亮,晃得眼睛发白。
“看得出来辛娅姐不是很想见我了。”
温景桓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那是当然,”辛娅也没客气,“找我什么事。”
他挑了挑眉,走近一步:“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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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就是想见你。昨晚和德维尔在一起?”
“出任务。”
“合理。不过,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的搭档是我?他马上要调到第九机关了,你还想拿他当挡箭牌吗。”
辛娅不耐烦地啧了声:“上头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
“其实我挺喜欢看你这幅样子的,明明一脸厌烦,却比谁都听话,”他倾身摩挲了她的肩头,很快又拿开手,“你放心,我不喜欢强迫别人,只要你还像以前那样,一直看着我,在我身边……辛娅,别讨厌我。”
他的声音低低的,气息划过她的耳畔。
她没有退开:“告发我,你有什么好处?”
他们的身影重叠在一起,看起来亲昵至极。
“我巴不得这么做,”他握紧了她的手腕,“这样,就只有我能够收留你了,你只能留在我身边,这不是很好吗。”
空气静了几秒。辛娅猛地抽出手,一拳砸向他的腹部。
“呃啊——”
温景桓猝不及防,踉跄着退了几步,她没有停手,又猛踹了几脚,他撞上柱子,跌坐在地。
她气息平稳,面无表情地睨着他。
四周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没有人出声,偌大的中庭静得只剩下排风系统的嗡鸣。
“你忘了我之前怎么说的?拖你陪葬,我不亏。”
温景桓捂着腹部,擦去嘴角的血迹。他的骨骼经过强化改造,但辛娅瞄的是没有保护的腹部,这几脚下来,胃里禁不住地翻涌,他咽了咽,把那股呕吐的本能压了下去。
“是我说得太过分了吗?”他的声音发虚,不大,却很清楚,“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怕失去你了。”
“闭嘴。”
他还狼狈地坐在地上,模样堪称楚楚可怜,好看的脸上挂着点点冷汗,眼神更是带着受了伤的脆弱,但那微微勾起的嘴角,分明写着讥讽。
更深的怒意涌上来,她却渐渐地冷静了。
“好了,回去再说,好不好?”他爬起来好言好语地拉住她的手。
她不用开视野也知道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虽然礼貌地没有往这边看,但那些稀碎的私语,和敲击屏幕的动作,无不昭示着这戏剧性的场景已经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
家世优越却低声下气的男人,和无理取闹的底层女人,会被编排成什么样的故事,根本不用想。
“你们干什么,都很闲吗?”一声严厉的质问从身后传来。
温景桓正要开口,就被霍瑞打断。
“景桓才刚转外勤,没有经验很正常,你就这么没耐心?他就算有失误,你作为前辈,也得担责,”她冷着脸,目光扫过二人,又回到辛娅身上,“你这个月的考核不通过,回去好好反省。”
“局长,不是辛娅前辈的错——”
霍瑞的表情缓和了些,她点点头:“前两天在市议会开会时见过你的父亲,你的表现不错,他知道之后很欣慰。”
“局长,”赫尔希快步走来,“在G3检查站截获的那批污染物的来源有线索了,能否让辛娅和我一同去?”
霍瑞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辛娅,面上则是一副思考的样子,似乎在回想赫尔希所提的案子。
“哦,”她挑了挑眉,“是你和辛娅负责的?去吧。”
20. 灭口
“你开车。”
辛娅径直走向副驾驶,砰地合上车门。车子缓缓地驶离车库,白晃晃的日光让她不由得眯起眼。
“如果被查到没有固定住所,”他顿了顿,斟酌用词,“你会很麻烦。”
“房屋检查没那么快,况且,谁说我不住那儿了。”
“谁都知道污染风暴刚过,行政会信你的话?”
她能听出他是压着火气在说话,她心情也不好,不想多费口舌,干脆闭嘴去看任务简报。
那所谓的线索,是他们之前就查出来的,没什么价值,但赫尔希还是固执地往上面标示的目的地驶去。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去见他?”
“你让我怎么办。”
“起码不是揍他一顿这种蠢办法。”
她自知冲动,无言以对,只得继续去看那些已经烂熟于心的案件资料。
赫尔希撇过头看她一眼:“早知道要打,一开始就应该动手……算了,做得好,够解气。”
“少讽刺我。”她划到下一页。
他哼笑一声,歪了歪头,很愉快的样子。
“住所的事,我可以担保你住在我家,临时的。”
“不,我有地方住。”
“这么短的时间,你准备上哪儿找新房子?你那边整个社区现在都被划为风险区,在清理检疫完成前,不可能有任何一栋房屋能被合法出租,更别提租赁的审核流程要等起码半个月。”
在赫尔希提出这一大串的问题之前,她想得很简单,屋顶破了洞也能住人,又不是没有露宿街头过。
她很清楚,风暴之类的污染灾害过去的一段时间,是房屋登记机构最积极最严格的时候。在这时候核查住址,能查出一大批没有固定住所的流民,如果无法在规定时间内找到合法住所,就要面临着大额罚款甚至失业。
虽然异管局有一定的特权,不至于让她失业,但针对个人的罚款总归是免不了的,交不上罚款,影响信用,今后更是难上加难。
温景桓还盯着她,不能去找兰琪。至于霍瑞那儿,就更不能去了,她们走得太近,会给霍瑞带来麻烦。
难不成真的要暂住在赫尔希家里?
她有种预感,如果真这么做了,温景桓会发大疯。
但是眼前这位,也像是会发疯的样子。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霍瑞说的是挑起矛盾,而不是让她向赫尔希卖惨。以他的执着程度,以他的能力,一旦认真了,迟早得把她的老底翻出来。
她扶着额头。那些有的没的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视野,吵得脑袋疼,几乎让她没法思考。
咔。她听见细微的声响,脑海中的噪声平息下来。
微型异能屏蔽装置。她抬头看见他把黑色的方盒放在中央扶手箱上。
“不想被他监视的话,住在我家是最好的选择。”
“他对我和你待在一起这件事,很抗拒。”
“很巧,我也一样,”他没什么反应,“如果你真能忍受委曲求全,就不会动手了。”
“别念了别念了,我知道错了。”
错的又何止这一件事。她撑着脑袋,恹恹地敷衍。
“抗拒又怎么样?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能力解决你的困难,那些话不过是虚张声势。”
“你说什么?”
“我都听见了,”他没有隐瞒,“我打听过,他仍住在温氏的宅子里,哪怕你因为他而流落街头,他也没法收留你。他能动用的家族资源很少,多花一分钱都会有人过问,你觉得那些所谓的威胁,有多少威慑力?”
“哦,他的家庭地位这么低?”
她回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光景,温家愿意雇人给他做玩伴,不像是不重视这个孩子。
“不是家庭地位问题。温氏家族是外邦迁居来的,靠着在各大势力间转圜,谨小慎微,才跻身议员圈子。因此,温家对家族成员言行举止约束很严,生怕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哦——”她了然,“贵族圈子的鄙视链低层。”
赫尔希不置可否。
“你的意思是,我就算不理会,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不一定,”他按动转向灯,红光映照在脸上,“得看你在青鸟那儿有多大的价值,换句话说,你被告发的严重性,取决于你而不是取决于他。”
怪不得霍瑞的反应没有想象中激烈,原来她早就料到是这样。辛娅深感自己被耍了。
霍瑞到底想做什么?
她拿起终端,霍瑞发来的消息很刺眼:
“任务进展?”
她不想理会。
“谁找你?”他装作随口一问。
“没什么,”她收起终端,“只是想起一件事。”
她戏谑地笑了一声:“他没给我钱。”
----------------------
车缓缓地停在一个废弃的库房前。
“你是真的要调查?”她不解地跟着赫尔希下车。
“是的。”
“我以为你只是找借口捞我出来。”
库房周围杂乱的车辙印被薄薄的锈尘覆盖,一阵风掠过,营养剂的包装袋滚到她的脚下。
“没有人。”
即使如此,她还是习惯性地从车厢内取出备用武器,别在外套内。从车辙的痕迹来看,近期有人在附近活动过,不知为何又离开了。车辙弯弯绕绕,消失在几公里的外的防线前。
“我分析了那几辆货车在被截获前一周的路径,以所有停靠点为原点,交叉比对了所有与车辆有过接触的人和车,再将时间线前移,重合率最高的就是这个坐标。我推断是有拾荒者在禁区挖到污染物,又经过黑市中间商,拆解后混入正常的零件中,流进了市场。”
“你用局里的破服务器跑的?居然没让你给烧成废铁。”
“你放心,大部分工作量是义脑完成的。”
“应该是收到风声,跑路了。”
她耸耸肩,径直走向仓库,踢了一脚摇摇晃晃的铁门,咣当一声,激起的扬尘在强光灯的灯柱中漂浮。
“短期据点,人刚走不久,很可能还会回来。对方起码有两三个人……啧,吃得挺好。”
视野捕捉到微光闪动,她往覆盖着帆布的爬梯下走去,掀起黑布,铁铲、铁锹等工具应声散落,还未等赫尔希出声阻止,她已经拂上那层板结的红色砂土,指腹一碾,这下他也看到了隐在尘粉下的暗紫色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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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好手套。”他也蹲下身,抽出除污湿巾丢到她手上,自己则用随身携带的取样器刮下了更多的土。
“是污染结晶的粉末。”
“不,先别动。”
她阻止了他继续取样的动作,从腿侧拔出折叠刀。薄薄的刀刃从铁锹和土块之间小心地探入,她晃了晃刀柄,将附着在上面的土块整个儿取了下来。
她用刀尖刮了刮表层:“你看,这些结晶分布得很规则,不像是自然沉积的。”
赫尔希眼中的红点闪了闪,图像采集完成。
他们没有交流,默契地把更多的土块取下,在地面摆成了一排。
“没错,都是沿着六边形网格排列的,像是在引导场或是晶核的约束下形成的。”
“直白点。”
“就是在实验室里模拟并加速晶核的自然增殖过程,人为地催生更多结晶以供研究。”
“……行吧,也能听懂。”
“特意在禁区的土壤里培育,一定不是普通的结晶,你回车里取样品袋,别靠近它们。”
“行。”她起身走出仓库。
随着夜晚到来,尘雾更重了,头顶的灯是坏的,他们的车就停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现在却只隐约看得到轮廓。
刚按下把手,虎口处就传来刺痛感,她低头看去,掌心处一片红痕,像是磨破皮又起了水泡,有蔓延到手背的趋势,但她的注意力却被脚下闪动的点点磷光吸引了。
她挪开脚,顺着磷光的痕迹,望向耸立在仓库后的高架钢梁,它如风化的巨蛇骨架一般,绵延向红雾深处。那是连通数个厂房和仓库的传送带。
越靠近,磷光的分布就越集中。
“赫尔希!”
她喊了一声,已经把枪握在手里。
“有人?”
“有,但不是活的。”
赫尔希的面色凝重起来。他撬开井盖,浓重的锈蚀腥味混杂着腐烂的气息,从下方扑面而来。
“面罩戴好。”他下意识地又叮嘱了一遍,率先跃下。
下水道中的积水早已干涸,只在混凝土沟底留下的潮痕。微弱的光源来自四壁,暗紫色的结晶粉末附着在上面,磷光明灭,如同无数只眼睛。他们没有打开强光灯,任由这活物般的光晕包裹着,沿检修通道向更深的黑暗走去。
“看来之前推测有误,”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他们不会回来了。”
话音落下。咔,骤然亮起的强光驱散阴暗,即使早有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赫尔希心中一惊——
那是三具僵硬的尸体。
他们蜷缩着,结晶刺破衣物,从脊骨上伸出,就像破茧失败的飞蛾。面容模糊不清,难以辨认。让赫尔希胃部收紧的,塞满了密密麻麻的紫色晶体的、张大到极限的口腔。
“污染症末期,拾荒人的标准结局。”辛娅毫无波澜。
“嗯,”赫尔希很快恢复镇定,搜查起落在一旁的背包,“辐射检测仪、除污染剂、超声探测仪,甚至还有武器,装备很齐全……”
“还穿着防护服。”
他站起身,望向她:“防护滤芯全部失效。”
她缓缓吐出两个字:
“灭口。”
21. 特殊体质
收容队派来了两个人。听见赫尔希说尸体要先安置在停尸房等候调查,不能马上处置时,他们暗地里骂骂咧咧起来。
“把尸体的照片传到我的私人终端,我去打听打听。”她合上车门。
“去哪里打听?”
她好笑地横了他一眼:“黑市。”
“我和你一起去。”
“有结果了告诉你。”
是拒绝的意思。赫尔希没再坚持,在那种地方,他的出现只会适得其反。
“你的手怎么了?”他眼尖地看到她摘下手套的手。
水泡已经被压破了不少,被组织液沾上的皮肤又长出红疹,又痒又疼。
她淡定地撕开一张湿巾:“可能是碰到了结晶。”
“看起来像是腐蚀出来的,别用湿巾擦,会刺激。”
他立即打开顶灯,侧身去拿放在后座的医疗箱,用棉签小心地擦去渗出的组织液,贴上无菌敷贴。
“没有听说过污染结晶有腐蚀性,可能是某种辐射反应,我早就叫你穿好防护服。”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似乎在想什么,对赫尔希的话充耳不闻。
“已经预约好净化舱了,”他略一沉思,“不,直接去我的私人诊所,伤口最好检查一下。”
“那个叫范安柏的医生?”
“你记得倒清楚。”
她故意忽略了他话里那股莫名的酸味:“货物的检测报告里只提到了污染辐射量超标,没说辐射有什么不同。”
“常规流程查不到这么细,也没必要。”
“委托检测?”她看到了报告下的一行小字,“数据来源于第三方检测机构……为什么不是第四机关负责?”
“新规。涉及污染物的检测可以外包给认证企业,还不用排队。”
他放慢车速,通过检查站那高耸的尖顶拱门,汇入车流密集的光带,灯光勾勒出两侧高楼的轮廓,洁净的夜风灌进来,他听见她微弱的叹息。
辛娅从储物箱里掏出干瘪的烟盒,却也只是攥在掌心。
“加急检测申请填好了。”
他话音刚落,她的终端就亮起新邮件通知。
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莫名冒出一句:
“但愿是巧合。”
“没有人会专门跑来要几个拾荒人的命。”
她没有接话。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车停在范安柏的诊所前,他没有熄火,轻声道:“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她看向墙上的灯牌:“我听说私人医生的最首要的职业道德,就是严守客户的隐私。”
“可以这么说。”他没有说得绝对。
“如果他发现某种症状,用常理无法解释,甚至触及到禁忌,他也会保密吗?”
看着他的表情变得凝重而谨慎,她了然地笑了笑:“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我不进去了。”
“你准备去哪儿处理伤口,是在净化舱躺一晚,还是放着不管等它自己好?如果真如你所说,是无法解释甚至会触及禁忌的症状,你指望医疗中心的嘴比私人诊所要严?”
他的音调陡然高起来,咔地一声关闭引擎。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对吗?”
“在工业园的时候,我见过一模一样的伤口,他们管这叫做‘过敏’。”
“过敏?”他想起她虎口上蔓延开的红疹,确实像皮肤过敏的症状,“但是你并非第一次接触高浓度污染,为什么之前没有?”
她抿了抿嘴:“有一次,他们在用污染结晶做实验时出事了。好多人……就这样被染上,身上全是这种溃烂和红疹。后来我才听说,是实验员合错了结构,弄出了错误的结晶。”
那时与污染相关的研究刚刚起步,自然沉积的污染结晶十分抢手,为了抢先出专利,各个生物公司都在拼命尝试人工诱导结晶增殖,失败再寻常不过了。
“所以你推测,土壤中出现的人工结晶,很可能就是当年那批错误合成的产物。也就是说,拾荒者的死、流通的污染货物,罪魁祸首可能都指向青鸟。”
“我不知道。”
他皱起眉,不解道:“这正是反制他们的机会。你的所见所闻和你的伤,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
“你检查过拾荒人的尸体,他们的身上有过敏的痕迹吗?”她轻声反问。
“或许是因为他们的身体都经过改造……”
“因为只有特定的人会过敏。”
赫尔希瞳孔一震:“你——”
“这才是青鸟满世界找我的原因。”
她后仰靠在椅背上,枕着双臂,一副破罐破摔的样子。远处的那颗孤星在规律地闪烁着,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不得不承认,把话说到这种地步,她有种畅快感。
她很少刻意去回想从前,过载的大脑把它们压缩到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找不到的角落,可这样并不能让她真的放下,她时常觉得自己走在一条不断消失的路上,看不见来路也看不清前方。
她甚至觉得,自己一直在等的,或许就是一个踩空下坠的时刻。
会是今天吗?
“进去吧,至少做一次净化。”
赫尔希说完,顿了顿,拉过她的胳膊,强迫她看向自己:“他嘴很严,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说。”
--------------
绷带被小心地拆开,红疹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下水泡溃烂的痕迹。
她躺进治疗舱,范安柏宽慰地对她笑:“别紧张,伤势不重,不会留下疤痕的。保险起见,我再给你加一道深度净化程序,你睡半小时就好。”
他亲自合上舱门,又再检查了一遍程序,不忘附赠一个靠谱的微笑。
回到办公室,范安柏拉过转椅,随意地坐下。
“你们又拼命去了?”
赫尔希面色一沉:“数值不好?”
“好得过头了,很难想象你们在污染区滚了一圈。”
“伤口你检查过了吗?”
“嗯,乍一看像腐蚀伤,但伤口周围没检出任何污染残留,”他支着下巴,思考着,“更像免疫系统过激反应,身体在抵御外界刺激的时候顺便把正常的器官一起攻击了。”
没有污染残留?这不可能,他亲眼看到她用手摸了那些凝结着危险晶体的土壤。
他没提辛娅接触过污染结晶的事,只点点头:“会有后遗症吗?”
“指标正常,伤口也在自愈,问题不大……”,范安柏观察着他的表情,缓慢地继续说道,“如果知道过敏原的话,就能对症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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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
范安柏也不追问:“你呢,要不要检查?”
“不用,”他起身,“别留下她的治疗记录。”
“你不会趁机讹我吧?”
赫尔希没理他的调侃:“给她做一次全身检查,还有二十四分钟,来得及吗?”
“没问题。”
治疗舱的操作界面重新亮起,细细的红光交织成网,一寸寸地扫过她的身躯。
她正在沉睡,外套脱了一只袖子,手臂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赫尔希看见她的手掌已经愈合,可那浅浅的红痕仿佛扎进心头的刺,让他坐立难安。
“体内污染值在持续下降。”范安柏的声音传来。
他暗暗地攥紧了拳,喉咙干涩:“有什么问题。”
“净化程序还没有启动。”
“……”
“她不需要……”
“别说了。”
他的音量不大,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范安柏扭过头看着他,脸上已经没有了那副游刃有余的笑模样。
“你什么都没看见,一个字也别再提。”
“赫尔希,别碰了别人的蛋糕。”
“她不是。你先出去吧。”
他回答得又快又急。
“好,”范安柏低声道,“有事叫我。”
门合上了,柔和的暖光重新笼罩病房。他不十分惊讶,她的特殊体质早有苗头,只是他不愿意多想。
滴,滴,滴——
有规律的提示音拉回他的思绪。面板闪烁,灯光渐亮,辛娅猛地睁开眼,目光失焦
他跨步上前,等不及舱门自动开启,就按下紧急按钮手动抬起了防护罩。
“你在治疗舱里,没事。”他蹲下,好让她能看到自己。
辛娅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几秒,才缓缓坐起,揉了揉发僵的脖子。
她又梦到由屏蔽墙围成的房间,梦见浑身溃烂的躯体躺在上方,床板因为辗转反侧而发出痛苦的吱呀声,脓液混着血水浸透了发黄的床单,从缝隙间滴在她的额头上。
她没出声,其他人同样都沉默着。那压抑的、断续的呻吟,渐渐低下去,直到呼吸彻底停止,天也就亮了。
不许叫喊,不许哭泣,交流更是严格禁止,他们中的大多数,直到死亡前一刻,才第一次发出恐惧的尖叫。
因为异能的缘故,她看到的比其他人更多、更清晰,每一次被带走,她都很清楚自己要面临什么。求生的本能让她咬紧牙关,可对死亡的恐惧是刻入骨髓的,她只能跑,不停地跑,一下又一下地把刀刃刺入怪物的皮肉,仿佛只要她还站着、还能动,死亡就不会降临在她身上。
她突然死死地掐住自己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肤,疼,但疼很好,这意味着她还活着,还能因为恐惧流血和死亡而向前跑。
她想说什么,声音却卡在嗓子里,只发出了一声沙哑的闷哼。
“没事了,”赫尔希又说了一次,“伤口愈合得很好,没扩散,也没留疤,你看。”
她的眼睫缓慢地颤了颤,目光终于聚焦在他脸上。
这时候该说什么?他的喉结不自然地滚了滚,义脑一通搜索,生硬地问道:
“我们可以走了,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22. 她走了
她不知怎的,回过神来时,已经在赫尔希家了。因为异管局的车实在是太破,进社区时还盘查了好半天,那全副武装的保安对赫尔希毕恭毕敬,却少不了用狐疑的眼光反复打量她。
第二次来,她已经不再拘谨,进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扔进那座大得像床的沙发。
“你要是喜欢就送你了。”他靠在门框上,眼中带笑。
“得了吧,它比我家还大。”
食物的香气适时地飘过来,他从沙发旁走过时,低头看了她一眼,才往房间去。
“两分钟,把衣服换好。”
她没动,约摸过了一分钟,赫尔希从房间里出来,换上了一套黑色的家居服。倒置的视野里,她率先看到的是他纤长的小腿,然后是在轻薄布料下若隐若现的结实的腹部,再往上,是线条紧致的脖颈,皮肤下透出淡青色的纹路。
他的皮肤似乎比印象中要白皙得多。
“新买的衣服都在衣柜里,需要HiMOS帮忙吗?”他微微垂眸,她才注意到他戴了一副细框眼镜。
“我自己去。”
她跳起来,仿佛眼前的人不再是那个熟悉的搭档。
HiMOS已经把食物从深锅中分到温热的餐盘里,放到她的位置,炖肉散发着醇厚的酒香,意面裹满红色的酱汁,还有一小碗翠绿的蔬菜沙拉,点缀着焦脆的坚果脆片和莓果丁。
最后,是装在玻璃杯中的冰镇橙汁。
“是我让餐厅送来的,”他低头,状若随意地卷起一小团意面,“也许你不想去那种吵闹的地方。”
“我以为你想问我什么呢。”
“想,但不是现在。我家在吃饭的时候不谈正事。”
她叉起几片蔬菜,皱了皱眉,试探着放进嘴里。
“这是规矩?”她问。
“算是吧。”
“听起来挺温馨。不过要我说,悬而未决的事更恐怖吧?明明知道吃完这顿就得挨训,还得装出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她耸耸肩,“心里早就慌得连饭都尝不出味道了吧?”
“你的心理素质这么差?”他瞥了一眼她那碗几乎没动的沙拉。
“我吃得挺香。”
“好吧,无法否认。那更像是一种心理战术,它往往比直接爆发更恐怖,你一边听着家人闲聊日常,一边已经在心里把所有最坏的惩罚都想了一遍。”
“会怎么罚?”
“小孩子怕的无非也就是那些。”
“也是,”她没再追问,“肉很好吃。”
“你放心吃吧,我没资格也没权力要求你把所有事情都摊开说。”
她白了他一眼,却没什么威慑力。
这顿饭吃得很慢,辛娅喝下最后一口果汁时,赫尔希才放下叉子,看得出他是在刻意迁就她的速度。那条可笑的规矩还是在他们之间生效了,但伪装出的平静没有带来压迫感,反而让她有些不舍,她知道哪怕他不再问,有些东西也已经不同了。
不,或许是更早的时候,从她主动向他示弱开始。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发觉她不想利用他,不想依靠他,却也不想离开。他们就不能一直这样做搭档,上班见面下班消失,就只是这样而已吗?
HiMOS收走餐盘,他们谁都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冰淇淋?”他问。
“你把我当小孩子吗。”
她笑了一声,没有拒绝。
香草味冰淇淋球,盛在高脚玻璃碗里,淋上了一层薄薄的果酱,一人一份。
“我说过不关心你的过去,但你跟我说那些事情的时候,我其实挺开心的,”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往下垮了几分,“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开心,明明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你发现我也有怕的东西。”
“你故意这样说,是因为怕我这样想。”
她眯起眼,难以置信:“你又进化了?”
“是学习,没到进化的程度,”他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认真点儿行么。”
“好、好、好。你接着说。”
“抱歉,我让范安柏给你做过全身扫描,发现你体内的污染值在下降,速度远超旧人类的平均代谢速度,就连新人类都望尘莫及。”
“还发现了什么惊喜?”
“没有继续检查,我嘱咐了他要保密,你的所有检查数据都不会留下记录。”
“你还真是贴心,我差点以为自己要变成研究材料了。”
“这才是青鸟找你的原因,是吗?”
“不全是,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但如果你的存在被曝光,他们会陷入伦理危机,所以要么回收,要么抹杀。”
她不说话,算是默认。
“这一切不是你的错。”
“我当然知道。”她回答得很快。
“抱歉。”
“你以为我会自我否定,觉得自己不应该存在?还是会把可能引发的一系列麻烦归咎到自己身上?”
“我没有这么想,”他局促不安,“我只是害怕你会一声不吭地离开……你当然可以选择离开!但,本来就不应该是你来退步,你来付出代价。”
“对不起,我不该揣测你。”他坐直身子,再一次郑重地说道。
“不用道歉,”她垂眸,“你是个很好的人,赫尔希。”
半晌,她低声道:“谢谢。”
------------
赫尔希睡得很沉。
他记得他吃完了那颗冰淇淋球,记得他们坐在沙发上,天花变成透明的天幕,没有光污染的夜空很纯净,星星在闪烁。她轻声说着什么,渐渐地就仰头靠在椅背上,遥望着虚空,像在说一个故事。
她说她是怎样逃出牢笼,又是怎样在红雾中谋生。
“你去过埃瑟拉吗?”她问。
“德维尔家族每年都会去埃瑟拉星视察能源产业,我幼时也去过几次。”
“我记得有一次,大约是六岁的时候吧,我运的货丢了,被揍了一顿丢在路边。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娱乐场门口,身边是一个流浪汉。
我身上裹着破布,那老头对路过的人一边磕头一边说什么‘女儿重病’‘好心人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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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治病’……”
他没有跟她一起笑。
“我没吱声,他倒是真的要了几十块钱,转身就走了,没过一会儿又回来了,带回两瓶酒、几块压缩能量棒。他把我叫起来,分了一半给我。那是我第一次喝酒,很苦,像排水沟里流出来的玩意儿。他突然开口叫我,说你看雾是不是散了,从这个位置能看到埃瑟拉星,就是那个灰白色的星星,像被啃了一口的饼干。”
她抬手指了指悬在空中的埃瑟拉,此时它是一个完美的圆盘,四周环绕着一圈淡金色的辉光,那是它稀薄的星尘环。
“它的地表凹凸不平,遍布灰色土壤,算不上是一颗好看的星球。”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天空。”
赫尔希扭过头,学着她的样子,凝望着那颗卫星。
“你想近距离看埃瑟拉吗?”他的头往她的方向偏了偏,“我们可以去希格斯山的天文台,那里的高倍天文望远镜你想用多久就多久。如果你想亲自踏上那颗星球,可以安排你和货运飞船一块儿去。”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我当然知道。我在埃瑟拉无数次回望过这颗锈红色星球,或许在那个时刻,我们正隔着宇宙相望,可那时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没法给你食物,没法治你的伤,也没法给你一个栖身之处。回不到过去,但起码现在,我想让你安心看夜空。”
她没有说话。
他摘下眼镜,眼前的景象蒙上柔光,他不知道她眼里浮起的一层薄雾是否是因为这个缘故。
然后他们在门厅分别。天已经很晚了,是三点,还是四点?他看着她转身消失在客卧的门后,她身上有那股熟悉的淡香氛味,和他的一样。
他睡得太沉,听不见HiMOS的唤醒,也不知道辛娅离开了。
他徒劳地在屋内转了一圈,没有她的影子,HiMOS说她在早晨七点就走了。
客卧早就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床铺被家务机器人照常清理消毒,没有留下她的任何温度。他立在敞开的房门口,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义脑没有启动,不然为什么行动变得如此迟缓,连胸腔里都空荡荡的,仿佛心脏没在跳。
所以昨晚说的那些算什么,告别赠言吗?
异管局。
赫尔希脚步匆匆地走向电梯,一只手挡住了快要合上的门,他习惯性地道谢,才发现那人是温景桓。
他几乎是踩点到的,可本应拥挤的电梯此时却不知怎的,只有他们二人。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显示屏,不想温景桓却主动搭话。
“德维尔前辈,听说你要调往第九机关,恭喜。”
“谢谢。”
“有空的时候还要麻烦你交接一下手头的案子,我好继续配合辛娅姐。”
他这才转头看向温景桓:“没什么要交接的,案子我会负责到底。”
“那就辛苦前辈了,”温景桓得体地微笑着,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哦对,你是要找辛娅姐吗,她被局长叫走了,连早餐都来不及吃,真是辛苦。”
她的桌上摆着一杯喝过的冰咖啡,包装简约精致,显然不是中庭咖啡店卖的那种。
23. 绪春
局长办公室的门自动合上了,卡特头也没抬,他感觉到辛娅的视线在自己的身上停留了片刻,他不喜欢这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尤其是对方还是辛娅。
他冷着脸抬起头:“还有什么事?”
“不用登记的话,我就走了。”她敲了敲映在桌面上的光屏。
你来的时候推门就进,走的时候倒记起流程了。卡特当然没有说出声,他再不满,也不可能真的与执行员起冲突。光线扫描过辛娅的面部,他同样也在暗中打量。
她看起来和霍瑞长得也不像,怎么霍瑞就能容忍她三番五次不打招呼就往里闯。
“好了。”他说。
她应也没应声,风一样就走了。
她有意找人撒火,但忍了忍还是没有发作。
霍瑞没有再打哑谜,直言让她攀附德维尔家族,在异管局,没有依靠的人只能被当做垫脚石和挡箭牌,尤其是像她这样有实力没背景又没有明确站队的旧人类。
她察觉到自从被温景桓缠上之后,霍瑞就急于把她推到赫尔希身边。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利用我?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又成为小白鼠?”一直沉默的她开口问。
霍瑞语气淡漠:“被利用说明有价值,有价值,就能活下去。”
“就像以前那样不好吗,青鸟一直藏得很好,只要我不说,不会有人能查到,就算是赫尔希也没办法。”
辛娅第一次流露出迷茫,心里涌上的是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委屈。
她抿了抿嘴,声线仍是冷硬的:“如果你想甩开我,大可以把我交给他们,或者……我自己会走的。”
“我没有要丢弃你。”
“十五年了,你还没有告诉我,到底留着我做什么。”
这回轮到霍瑞沉默。她缓缓地转着手里的茶杯,那双狭长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几道褶皱,她不再年轻,不再强壮,衰老比预想中来得要早。
她还是会把制服熨得笔挺,勾勒着挺拔的身形,但内里的腐败总会显出苗头,等到那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德维尔家的人总有一天要坐到这个位置,”她拍了拍扶手,笑容柔和而苍白,“就当是……我为自己留的一条平安退休的后路。”
“所以他一来,你就让他跟着我?”
霍瑞不置可否。
“你跟我说过,中央议事庭不会让异管局落入某个势力手中。”
“当然。可即使是这样,谁又有本事把德维尔逐出异管局?得罪德维尔,就是得罪中央议事庭。”
她自暴自弃般地抛出三个字:“我不懂。”
“用你唯一的也是最有价值的情报,去与他结盟。”
“结盟?”她冷笑,“我看是孤注一掷的投诚。”
“随便你怎么说都好,哪怕像当年求我救你们一样求他。”
霍瑞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摆摆手示意她出去。
辛娅无力地攥了攥拳,没有挪步。
“我做不到,而且,赫尔希也不是傻子,搞不好,你我都要被一锅端。”
“你在怕什么?现在正是时候,他同情你,甚至想要弥补你——”
面对霍瑞拧紧的眉头,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宁愿现在就被推出去,成为霍瑞扳倒青鸟的工具,都胜过现在被霍瑞铁了心地抛开,屈膝于他人要好。
更何况那个人还是赫尔希。
“辛娅?”
“嗯,”她轻声地答应,“我知道了。”
她像往常一样应允。
“你的脸色不好。”她看着霍瑞片刻,又说。
“是吗,大概是没睡好,我也到了睡不着的年纪了。”
她显然不相信:“我以为有什么组件能实现睡十分钟等于八小时的效果。”
霍瑞笑了:“滚吧,别在这儿烦我了,待太久会惹人怀疑。”
辛娅心里莫名堵得慌。她不习惯把关心和担忧说出口,就像她从不拒绝霍瑞的要求,被诘问时,也没法说出“就是不想被赫尔希同情”。
为什么?就是不想。
或许她也在不自觉的时候,把他当成了平等的人,不问家世、不论阶层,就只是搭档。
她所想过的他们之间最糟糕的结局,也不过是散伙,从此陌路。
“喂。”
赫尔希的身影从纷乱的背景中浮出来,不知什么时候就到了跟前,她猛地抬头。
“找你什么事?是为了污染货品的案子?”
“不是。”
“……”
赫尔希没有追。她的神情那么冷,看他像在看陌生人。
温景桓就在那头,迎着她。
“今晚要一起吃饭吗?”他低下头问。
她脚步匆匆:“我拒绝的话,你不会介意吧。”
“介意,当然介意。”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还是笑眯眯的,不忘对路过的同事点头打招呼,仿佛他们挨得那么近再正常不过了。
“如果你有事要忙,我可以等。”他的声音不大,恰好可以让旁人听见。
“配合你演深情人设是另外的价钱。”
“嗯哼,”他耸耸肩,“好啊,那你最好能尽责一点,少跟那家伙来往,更别住、在、他、家。”
她面不改色:“借宿一晚而已,总不能叫我露宿街头。要不然,和你住?”
温景桓脸色微变,但很快掩盖了过去。他环过她的肩,让她停在连廊上,这个位置下方正对着异管局大门,一行人正走来,为首的是第四机关的长官伊琳娜·坎贝尔,身后那几人面生,穿着打扮不甚正式,气质更像是学者或是研究员。
辛娅注意到和伊琳娜并排而行的女人,她说话时微微低头,露出一截钛合金脊椎骨,向下延伸黑衬衫里。
“她叫绪春,是代表青鸟科技来谈技术合作的。”
他另一只手撑在栏杆上,偏头向她解释。
绪春。辛娅记得曾在实验室里听过这个名字,可她看起来很年轻,比自己大不了多少。
“你说,她会不会认出你。”
似乎是应了这番话,女人抬起头,辛娅下意识要退步躲避,却被温景桓挡了后路,直撞进他的怀中,更要命的是,她们对视了。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视野急剧缩小,完全聚焦在眼前这不到五米的范围里,那双酒红色的眸子其实是密集的透镜阵列,它们由一一个个蜂巢结构组成,不时闪烁着微光。而白色的巩膜,则布满半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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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路,她能看见其中流动的蓝色液体。
液体流速缓慢,“眼睛”没有高负荷运算。
辛娅面色稍沉,松开了紧咬的下唇。
“下来。”
声波在视野中激起涟漪,穿透颅腔,她钉在原地,温景桓缓缓拿开手。
“旧人类?”
她戴着一副格格不入的老派框架眼镜,辛娅才发现机械瞳仁上的高光是镜片反射的光斑。
“这位是我们的王牌执行员,辛娅。”伊琳娜客气地介绍。
“辛娅?呵,异管局真是包容,”她作出一副意料之外的样子,“怎么,居然还是温先生的熟人?”
“是带我的前辈。”
“来头不小,是我小看你了。不过,窥视他人很不礼貌,还请你把异能收一收,别太嚣张。”
果真没有认出来。辛娅垂下眼道歉。
她还停在那儿,没有罢休:“你的异能很少见。”
“过奖了,登记在册的异能者中,和我类似的有29位,占比不多也不少。”
“没人夸奖你,蠢货。”
绪春打量着面前的女人。虽然低着头怯怯的样子,眉眼中却带着一股硬气,明显是个不服管的。她动了疑心,一时半会却也看不出什么,再加上温景桓还在,她也不好太驳他的面子。
“走吧,长官。”
辛娅让出路,直到他们走远,才抬起头。
“你故意的?”
“我怎么知道她会注意你呢。”
她走近一步,把他逼到墙边。
“好啊,你现在就去说,”她冷笑,眼神发狠,“看她信你多少。”
“哪怕只有一分相信,她都会把你带走。辛娅,你知道青鸟的机密,他们不会放过你。”
“什么机密?”
“这就要问你了,或者……问问绪春小姐?她应该很清楚你从青鸟带走了什么。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对你已经够坦诚了,他们找你,可不止因为你是个卷了资助金就跑路的白眼狼。”
“哦,”她反倒笑起来,“还能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摊开双手,“原因重要吗?你不是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对吧?这些年,是谁在藏着你,是谁把你塞进异管局,谁躲在背后操纵着你……这个答案,才是你的软肋。”
“我怕死啊,比谁都想活。但你拿刀在我脖子上比划,想把我当狗来使唤,那我宁愿直接来一刀痛快的。”
她停顿,笑意更深:“你那么擅长扮演弱者博取同情,大概是因为,你生来就是个摆设。
不被在意不被重视,不在外面惹事就不错了,谁又指望你能做什么。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不怕坏人,就怕蠢人灵机一动。”
温景桓的脸色难看至极,手不再松松地搭着,而是猛地收紧,死死地捏着她的肩膀。
“闭嘴。”他低吼。
她扬起眉毛,点点头:
“不错的力道,希望下次是用在变异体身上。”
“辛娅,你别逼我。”
他还是松了手,狼狈地撞在墙上。他不知道辛娅是什么时候走的,只隐隐地听见一句话飘进耳中:
“下次想支使别人做事,记得先给钱。”
24. 他要去找她
“为什么激怒他?”
赫尔希递来一根能量棒,她不想接,他就执着地伸着手,直到她不耐烦地夺过来塞进口袋。
“跟你没关系。”
听到他们的争执时,赫尔希心中的阴霾就散了。理智告诉他,她这样做会造成不可控后果,但话说出口时并没有多少责怪的意思。
他心情有点复杂。
“你是破罐破摔了,还是只想找人发火。”
“大力出奇迹。”
“……恐怕是意外而不是奇迹。”
“那不是正好,你也不用再考虑帮我解决房子的问题,之前说的那些你就当听了个八卦,横竖也与你无关。还有,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为什么还在第六机关?”
“我有一条内部消息。”
“啊?”
“山卡拉花园损毁严重,整修完毕之前禁止住人。”
“为什么房东没跟我说?”
“因为他还不知道。”
“啊,好啊,”她无语至极的时候只想笑,“正是跑路的好时候。”
“跑什么路?”他疑惑地皱眉。
“现在不跑,等青鸟来抓我吗。”
他面无表情:“说气话也没用,你就老老实实待在我家,谁也不可能把你带走。这是临时合住的证明。”
“这么快!”
辛娅果然看到私人终端上弹出通知,明明昨晚才提了一嘴。这要是普通人,申请加上层层审核,没有个把月根本弄不下来。
她又定睛一看:“一年!你有什么毛病?”
“不够可以续。”
“这是不够的问题吗?”
赫尔希认真地看着她,她泄了气:“算了,随你怎么样,反正我租到新房子就搬出去。”
“你屋里那些破烂,我已经让人去收拾了,回头放在我家的储物间。”
“你什么时候又——”
“刚刚,”他理所当然,“这是照片,一样东西都不会少。”
她饿了,顺手就撕开能量棒。很浓的谷物味,可可酱夹心,偏甜,但没有突兀的香精味,她不由得看了眼包装。
“……手上还有几件没结的案子,我做完再走。”
“哦。”
辛娅没有多想,反正赫尔希的去留也不是她能决定的。
“昨天申请的检测,有结果没?”她随口问。
“没有,还在排队。”
“我去收容队看看,你……”她抓了抓脑袋,“要不你去第四机关催催?他们哪敢怠慢你。”
“嗯,那倒不用我亲自去,我跟你一起,走吧。”
B7层,收容室。
他们穿好防护服,推门进入停尸间。寒气铺面而来,辛娅对着号牌,找到了存放拾荒人尸体的隔间,拉开抽屉。
尸体因为被摆成平躺的姿态,已经有数处断裂,结晶化因为低温而停止,每挪动一下,就有晶体掉落。
“能重建面容吗?”
“准确度不会很高,我试试。”
赫尔希扫描时,辛娅继续将剩下的两具尸体推出,在他们身上搜寻着物件。
她说得随意,像是自言自语:“简单的查法,是往下查收购的人,只要确定货是来自这几位,再抓几个小喽啰,这案子就算结了。复杂的呢就是往上,查查他们为什么会挖到那些污染结晶,是否被人收买恶意传播,幕后主使是谁……
不过,我可不想给自己找事儿。”
“脸上的切口整齐,不是结晶生长撕裂造成的。”
三维脸模浮现,具有识别特征的虹膜和牙齿等都被损毁,她看也没看,就拷贝走了数据。
“他们靠拾荒赚了不少钱,应该有固定的买家,”她抱着双臂,“西区的二道贩子就那几个,我让人去打听打听。”
“那个危险分子?”
辛娅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剑鱼。
她半开玩笑道:“讲点规矩,不该问的别乱问。”
“我已经在治安局的数据库比对了,大概半小时就能有结果。”
“希望他们运气好,进过局子,”她随手拿起一个瞄具把玩,“做得这么刻意,基本可以确定就是这几个倒霉家伙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真是欲盖弥彰。”
空气静了一瞬,她感觉到赫尔希的目光扫过她身上。
“你出去吧,剩下的我来检查。”
“怎么?”
“你会过敏。”
“……穿着防护服呢。”
“东西都看过了,重点也不在他们身上有什么,没必要在这里耽搁,”他顿了顿,“你在躲什么?”
她沉默地摆弄着尸体。
“你和温景桓说的话,我听见了。”
他按住她的手腕,没有用力。
“他说的是真的,对吗?青鸟找你有别的缘由,你也在躲着那个女人,你害怕她,为什么?”
“你不是说过,你不关心过去的事吗。”
“但这不仅仅是过去的事。一个小孩子能掌握什么机密,为了这种理由,对你赶尽杀绝,太荒谬了。”
“资助——”
“撒谎。我查过所有以弗兰克·杜邦、青鸟科技以及旗下所有子公司名义资助的被资助人名单,没有一个人和你对得上。并且,以他的高调,如果你真是他从下层区精心挑选出来的,他不会藏着掖着。”
她清楚地看到他面罩之下的眼神。不是愤怒,他不会愤怒,不尖锐,也称不上是平静。那是什么?他在想什么?
他早就知道她在说谎?
“我在说谎。”她低声承认。
“我早就知道,”他的眼睛一眨不眨,“你怎么会跟我示弱。但还是有几句真话,对不对?”
她的手垂在解剖台下,手指蜷起时,厚厚的防护手套发出嘶嘶的摩擦声。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紧闭的隔离门。
她想逃。
“或许吧。”
赫尔希有些急切:“难道我说错了吗?”
“你有那么好用的脑子,怎么会错。我每个反应、每个习惯,你都录得清清楚楚,你随时可以算出最正确最完美的答案,那为什么憋到现在才放?你就那么喜欢看我当小丑?”
他僵住了。
数据流不再是清晰的结构,而是化为尖锐的噪波。他似乎听见颅腔内义脑的嗡鸣——这当然是错觉。义脑搭载的是最新一代的认知处理器,拥有民用级别的最高算力,理论上不可能因为几句无逻辑的情感指控就过载。
但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跳得很快,滴答滴答,像是计时器。
他想起码头的那一晚,她抛下自己转身离开。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持,运算失败,运算失败,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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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
但他拦住了她的去路。
“所以你又是为什么在这里耗时间?”她抬眼,不满地看着他,“去不去第九机关是你的事,别拿我当挡箭牌。”
嘀——
防护门解锁,一个同样身着防护服的人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
停尸房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张,洛恩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连,怯怯地落在赫尔希身上:“两位长官,停尸间的容量紧张,如果要延长存放时间,麻烦您……提交申请。”
洛恩硬着头皮说完,恨不得马上消失在门后。
“知道了,”女人说道,“不用延长,你们处理吧。”
悬在空中的三维脸模投影消失。她把门拉得更开,侧身走了出去。
她还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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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办公室里只剩下赫尔希一人。
他在屏幕前,把任务记录和材料一项一项地归档。这种事情原本并不用花这么多时间,但他迟迟不肯结束。
义脑太好用,同时处理多项任务也游刃有余,他很难不去翻那个命名为“辛娅”的数据包,她的眼神、她的动作还在一帧一帧地回播,只是这回,他不能再笃定地相信义脑的解析。
然后他就突然想到,他的确无法为自己的行为找到合理的解释。既然早就知道她撒谎,为什么现在才揭穿?
不是这样的。他说出来,只是想帮她解决问题,而不是要“揭穿”什么。她已经很坦诚了不是吗,醒来时的那一瞬惊慌、还有埃瑟拉……她总是把真话藏在愤怒和讥讽之下,他只是看穿了这一点。
或许这就是她离开的原因。他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没有明白。
光屏弹出新邮件,他点开,是第四机关关于那份晶石样本的检测报告。辛娅离开后他又去了一趟第四机关,他的出面很有效果,即使只是笼统地说了一句“尽快”,他们也赶在今天之内测出了结果。
内容很简单,该晶石确认存在非自然生长导致的晶格错位与孪生缺陷,属典型的人工培育失误表征。辐射谱显示异常片段,与天然晶石的存在偏差,但与已知的实验合成体的衰减特征大体相符,在正常容错范围,不属于异常污染。
结论是,它只是培育失误的产物,不值得大惊小怪。
他正要转发给辛娅,就看到公共平台上,她上传了新的报告。
在他们分开的这段时间,她独自完成了几个D级任务。除此之外,还上传了拾荒客三人的身份信息,以及经手的黑市中间商的证词,确认了零件是从三人手中流出。
她的用词一贯直白。黑市贩子收购禁区废料,厂家为压缩成本,向黑市贩子买低价零件,且没有充分净化清洁,这才导致污染商品流入市场。
涉事的黑市贩子和采购的相关负责人已经被控制,拾荒客已死,该案了结。
一切似乎已经闭环,但赫尔希知道没这么简单。
他盯着上面的签字,最终还是没有申请补充说明,只把报告私发给了她。
他知道她的做法无可指摘。
官方并不想淌西区的浑水,又是抓二道贩子,又是大费周章去搜索什么禁区。货物已经被全数拦截,并未引起什么大的风波,就这样结束是最好的。
啪。他合上终端。
他不喜欢似是而非的感觉,他要去找她。
25. 活体容器
辛娅看到赫尔希出现在巷口时,第一反应是跑。
但是水母bar就在巷子尽头,这会儿推门出去绝对会碰个正着。她拿着勺子停顿了两秒,转念一想,为什么要跑?
“饭里有沙子啊?”兰琪擦着杯子,抬头问。
“没有。”她又大口嚼了起来。
赫尔希的身影越来越近,门口的铃铛如期响起,她没有抬头。正是水母吧人多的时候,她看到他像个误闯的人,站在门边张望寻找。
她的位置在最角落,顶灯投下的光晕擦过肩膀,她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
“(文明用语)!别挡道!”
醉醺醺的大汉推搡他,却摸了个空,他退步避让,却不防撞上了端着餐盘的兰琪。
“对不起。”他局促地道歉。
他倒是没穿那件印有异管局标识的黑T恤,但一身休闲装扮也是穿得整洁笔挺,更显肩宽腿长,杵在那儿格格不入。
辛娅见他这幅样子,想到了误入狼群的小羊,不免暗暗嗤笑。
“喂,过来。”她笑够了,才敲了敲桌子。
他侧身穿过密集的桌椅,挤到她身边,拉开油乎乎的金属吧椅,眉眼间闪过一丝挑剔。
“你在吃什么?”
“海鲜捞面。”
“海鲜?”他挑了挑眉,“严格来说,深河中生长的菌类并不算海鲜。”
“你就说鲜不鲜吧。”
听到这种毫无逻辑的诡辩,赫尔希反而松了口气,她有心思开玩笑,说明并不排斥他出现在这里。尽管,他很想阻止她把那坨看不出形状的糊糊塞进嘴里。
他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挪了挪椅子,离身旁那个浑身刺青戴着简陋外置气管的女人远了些。
“我接你回家。”
当啷。兰琪手中的餐盘清脆地砸在了吧台上,她张着嘴,颤抖地在他们之间指来指去:
“你你……你……你!”最后一个字是落在辛娅身上的,“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找小白脸!但你也没说这么快就找!”
辛娅拿起一旁的抽纸,挡住了她的指尖。
“早找晚找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她气鼓鼓地夺走抽纸。
“你看看他身上哪样东西我能包得起。”
兰琪这才仔细打量起赫尔希。
“……也是。也就是说你们是正经谈恋爱?”
赫尔希高声反驳:“当然不是!”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反而显得心虚,他坐得更直,不自然地扯了扯本就平整的夹克。余光瞥向辛娅,她似乎没听到一样,不疾不徐地叉起油炸菌菇。
“搭档而已,之前跟你说过的。”她轻飘飘地解释。
赫尔希喉咙一阵发涩,那股涩意窜上鼻腔,他揉了揉眼角,抬头去看挂在墙上的餐牌。
“我要……咸味气泡水。”
他勉强选了看上去最能入口的。在他的认知里,这本该是无色透明液体,但兰琪拿来的,显然有些浑浊,还透着隐隐的黄绿色。
辛娅从怀里掏出罐装饮料,啪地放在他手边,拿走了气泡水。
“喂,本店禁止外带。”
“你不说谁知道。”
她终于正眼看向赫尔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过得太舒服了,来这里找不痛快?”
“你自己开那辆破车,进不了社区。”
“我没说要去你那儿住。”
他把那罐冰凉的饮料放在掌心里,滚来又滚去。
“在这里会让你感到自在吗?”
她没回答。
“你想待在那儿都可以,同住登记什么的只是保障,不是限制。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她挑了挑眉,甚是惊讶。而兰琪已经难掩好奇,堂而皇之地托腮趴在吧台上听。
“我侵犯了你的安全区。”
“……”
她有点无语,还有点好笑,还有……一丝丝的难为情,尤其是兰琪还仿佛懂了一般地点头微笑。她往阴影里缩了缩,却没那么想逃了。
因为她发现面前这家伙完全就是一个直线条的傻子。
兰琪拍拍桌面:“喂,辛、娅、小、姐,你可从来没说你跟他的关系已经这么好了。”
“并非很好。”
“赫尔希,你是叫赫尔希吧?”兰琪眼珠一转,灿烂地笑道,“你知道怎么让她更难受吗?”
她低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兰琪,是辛娅的姐姐。”
“放屁!”
--------------------
兰琪特意走到门口,挥手送别了二人。
下层区的天气不稳定,入夜后往往比白天要冷上许多。赫尔希犹豫着要不要脱下外套给她,但辛娅没有冷的意思,他就抬起头看天。
因为任务的关系,他自认为对下层区还算熟悉,但如果不是辛娅提起,他从未发现在这里是很难看到埃瑟拉的。
今天同样看不见。
“之前没听说过你还有姐姐。”
他说出口又觉得不妥,但辛娅的反应没有在水母bar里那么激烈。
“不是姐姐,只是一起长大的朋友,”她双手插在口袋里,迎着路灯的辉光,“我倒是有很多兄弟姐妹。我们互相不说话,也不知道彼此的名字,甚至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我们经历一样的痛苦,共享同一种命运。你是不是在想,这算什么兄弟姐妹?从宏观上来看,全人类都是这样的不是吗?”
她仿佛在认真地发问,但赫尔希知道,她不是想要定义。于是他没有说话,只“嗯”了一声。
“不一样,人跟人从来就不一样。你还记得在深河工业园遇到的那些残存的意识体吗?”
他想起那些白色的虚影,它们簇拥在她身边,她开玩笑地问“不会是在欢迎我们吧”。
蓦地,他脊背发寒。
“那就是我们的兄弟姐妹。”
她的声音轻得像雾。
赫尔希停下脚步。一切都串起来了,禁区边缘的研究所,对污染有惊人抗性的旧人类,经年不散的意识体,还有那针对特殊体质的过敏源……
她是实验制品。
一旦她的身份和遭遇被公开,青鸟科技将面临人道主义审判,这对一个污染科技公司是毁灭性的打击。他们不可能留她活口。
辛娅勾起嘴角:“活体容器。”
赫尔希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紧走两步,越过辛娅,转过身。
他离得很近,她不得不仰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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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笑,”他像在祈求,“这不好笑。”
她退开距离,负手靠在摇摇欲坠的灯杆上。
“除了你们之外的所有人,都死了?”
“大概吧。在泄露事故发生前,已经不剩多少人了。那晚,研究所的高层发现污染泄露控制不住了,就有意隐瞒了泄露的严重程度,那些研究人员都以为危机早就解决,没有放在心上,等发现情况不对时,所有的门都被上了锁,他们眼睁睁看着毒气从宿舍蔓延过来。”
她停了停,解释道:“宿舍是我们住的地方。污染泄露是瞒不住的,一旦研究所被控制,再想转移证据就晚了。”
“这是屠杀!就为了这种理由,把整个园区的人都……”
“即使没有事故,他们也没法活着离开研究所。”
她的声音很冷,赫尔希松开了不自觉紧攥的指节。他在愤怒什么?他在指责什么?真正的受害者就在眼前,在轻描淡写地对自己说着惨烈的过往,而他只会发泄空洞的情绪。
他第一次觉得,这颗大脑像个废物,既没法把她拉出地狱,也想不出一句有用的安慰。它只会变得混乱、空白,让电流乱窜,扯得神经生疼。
“我说完了,”还是辛娅开口打破了沉默,“如果我们之间还有那么一点交情,我请求你,不要说出去。”
“为什么?你和你所看到一切,足以揭穿他们的罪行,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天知道,他不想说这种冷冰冰的话。可是,她遭受的一切,这些逝去的生命,就这么算了?
她喉头滚了滚:“罪有应得。”
“……你说得对。”
“我不想为了证明自己,被用各种手段挖开身体挖开记忆,那种日子我过够了。我只想,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她垂下头,似乎又想从口袋里摸出烟,最后作罢。
终究还是把自己都抖了个干净。
她不想看赫尔希的表情,生怕那张脸露出悲悯或是同情,她活到今天,从来不是靠他人的可怜,可现在她竟不得不这么做。
时至今日,她才惊觉自己并没有做好随时舍弃“寻常”生活的准备。
她多想活下去啊。
“我不会说出一个字,我向你承诺。”
“……谢谢。”这是她第二次对他道谢。
“和我说说你的特殊体质。”
“污染分解。研究所在做的,是一项名为‘污染超级抗体’的计划,简而言之,就是用人当培养皿,利用旧人类对污染敏感的特性,再加上各种改造的手段,来生产所谓的超级抗体。但经过无数次迭代,都没有成功
我是第99代迭代品,代号RES-099。按他们的说法,污染抗性优秀,但仍是瑕疵品,因为我的抵抗机制是吸收、分解,因此没法从我身上得到想要的东西。”
赫尔希的语气明显急了:“吸收?上限是?”
“未知。到我离开研究院为止,测试过的最大浓度是17200pc,暴露时间2分钟,完全代谢时间57小时42分钟。”
她像机器般报出一串数据。
17200pc,高于安全值320%,几乎是禁区中能够测量到的最高值。
他知道冷冰冰的数据背后,意味着什么。
26. 浮岛
辛娅惊醒时,天还未亮。
柔软的床垫,薄薄的重力毯压在身上,她掀开盖在胸口的一角,脖颈处渗了一层薄薄的汗。
是在赫尔希家。
她还是跟他回来了。在昏沉入睡前,她恍惚看到一个银色的盒子。
那是年幼的她在污染废土中偶然挖到的一个金属盒,锁扣锈迹斑斑,她没有试图打开,只是藏在衣服下,带回了宿舍。
她能看到里面是什么。一个汽车玩具,几张泛黄的相纸,一个发圈,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东西,怎么看都像是旧时代的遗物。
她用布条把它扎在床板下,视野的触手一遍遍地探索着其中的故事,以此来消磨沉默的恐惧。
这回,她梦到那个盒子打开了。血色的雾气凝成硕大的人影,向她逼近,她想要尖叫,却只能无声地大张着嘴,那团雾气涌进喉咙,像棉花一样塞满了她。
按开夜灯,无数记忆从意识深处涌出,它们奔腾着、推搡着,争相冒头,然后撕裂、融合,像膨胀爆裂的尸体,喷涌出令人作呕的液体。
她再也无法入睡,睁眼坐到天色大亮,迟迟没有出房间。赫尔希起来了,在厨房鼓捣着什么,动作慢吞吞的。
再待下去也不是办法,她踩着棉拖,窸窸窣窣地走到客厅。
“嘿。”她尴尬地扬了扬手。
“早上好。”
“你还亲自下厨?”
“不算下厨,只是把食物加热,”他顿了顿,“这种按照流程做、不费脑、还不让手闲着的事,挺解压的。”
她点点头,不甚理解:“解压啊……”
他把玻璃杯推到她面前:“高蛋白低脂奶,热的。”
“寡淡。”她评价。
“相比你常喝的那些,是少了很多脂肪和风味香精的味道。”
“我要出去一趟。”
他手里的动作停下了。今天休假,他们都没有任务,难不成又是因为温景桓?
辛娅的脸上没有厌烦或是不爽,像是随口一提。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也是同样随意:
“去哪儿,要我送你吗?”
“去见一个熟人。你放心,很安全。”
她在安抚自己吗?赫尔希觉得外头的天空好像晴了些,地面反射出朝阳的霞光,映进他的眼眸。
“我下午会待在梨花广场的一家咖啡店,你要是没什么事,可以去那儿找我,”他克制着语速,“咖啡还不错,下午会有新出炉的点心。”
“知道了。”
“定位发给你。”
她应了一声。回到房间,在衣柜前站了许久,她挑了一件格纹衬衫和工装长裤,内搭还是异管局发的训练背心,不知道赫尔希是什么时候领来的,足足有七八件,整整齐齐地叠放在角落。
通往浮岛的专线乘客不多,列车空荡荡的,她伸长腿坐着,盯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浮岛群是漂浮在上层区外围的组团,由一个一个独立的小岛组成,有的是高端住宅群,有的则是私人庄园。
每个浮岛都有独立的气候控制系统,绿植遍布,比上层区还要舒适宜人。
辛娅的目的地是名为枫涟苑的浮岛,位于西侧岛群,人造溪流穿岛而过,把陆地切割成更小的岛,每个小岛都建有一栋别苑,由溪流和绿树围合成私密空间。
她拒绝了来访机器人的协助,凭着记忆找到了那座别苑。
十年过去,这里几乎没什么变化,门前的大树还是保持着同样的高度,她注意到仿木栅栏旁的攀爬植物已经枯萎多时,主人并未再补上新的。
迎接她的是女管家艾玛。
艾玛笑道:“一转眼,小姐都长这么大了。”
“别这么叫。你看,起鸡皮疙瘩了。”
她把胳膊伸到艾玛面前,被艾玛厚实的手握住,拉着往里走。
“这不是习惯了嘛。饿不饿,夫人叫准备了吃的,说你吃完再去楼上书房找她,不着急,”她不住地念叨,“你的房间还是原样,虽然窗帘换了新的,但颜色没变,你看。”
她指了指楼上那扇挂着湖蓝色窗帘的窗户。
“知道你今天回来,我早起又打扫了一遍。”
刚被霍瑞带回家的时候,辛娅几乎不说话,连睡觉也是绷着身子躺得笔直,醒来就马上把床铺恢复原状,生怕弄坏一件东西。
她不敢在这里留下任何自己的痕迹。
这种事,常年忙碌在外的霍瑞是不知道的,只有艾玛看在眼里。一向和蔼的艾玛不得不板起脸,把她从床上拽起来,在她执着地盯着发皱的床单时,艾玛又把枕头塞进了她怀里:
“你总是这样搞得整整齐齐的,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换了?家里这些玩意儿多得是,你想怎么用都行。”
她攥着衣角没动,艾玛叹气走了。
后来,她使用过的东西,都被艾玛翻出来,哪怕她记得自己肯定好好收起来了,一转头,书又摊在桌上,毛巾随意地挂在洗脸池旁。
接着,她又发现,她有了专属的餐具,那些画着可爱图案的碗碟出现在餐桌上时,连霍瑞都感到纳闷。
“那个兔子形状的马克杯还在吗?”辛娅突然问。
“在啊。咦,你不是不喜欢吗?”
“不,我很喜欢,”她弯腰贴了贴艾玛的脸颊,“我去找霍姨,你别忙活了。”
“去吧,和她说说话。书房挪到东边走廊尽头了。”
东边走廊尽头?辛娅不解。那是背阴面,之前似乎是当成储物间用的。
她叩了扣木门,走进去。屋里果然采光不佳,即使在大白天,窗帘全开,也得开灯。
霍瑞正靠在窗边的软沙发上看书。
她抬起头,指了指一旁:“坐。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讲?”
“突然想回来看看。”
“哦?”霍瑞合上书,饶有兴致地笑,“说吧,又准备怎么气我?”
“研究所的事,我跟赫尔希说了,他向我承诺不会告诉任何人。”
“嗯,承诺。”她意有所指地点点头。
“我相信他。”
“然后呢?”
辛娅低下头,摩挲着自己干燥的手掌。
“我想辞职。”
霍瑞没有反应,只是看着她,她继续说道:“我要是继续待在异管局,对你不利。”
“你刚刚才说相信他。”
她无言以对。
“你不是不会撒谎,也不是不会利用人,你只是不想骗他,对吗。
为了这件事,你已经和我拉扯了好几回,现在我不要求你什么,就只是聊聊。来,告诉我你怎么想。”
半晌,她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赫尔希是个好人。”
霍瑞摸了摸眉心,笑了。那笑里除了无奈,还有些辛娅看不懂的东西。
“他在你心里不一样,嗯?”
“不止是这样,”她浅吸一口气,“我觉得你在把我推给别人。”
这倒让霍瑞意外。
“我没有把你推给别人。”
话说到此,二人都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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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该怎么继续,霍瑞起身把书塞进书柜里。
“所以你决定一走了之?还真是像你的所作所为,深思熟虑之后做出一个冲动的选择。被发现私藏非法实验体,确实会给我带来麻烦,,但你就这样人间蒸发,有朝一日事情败露,难道我一句‘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就能脱身?”
她的语气不像往常那样严厉。
“既然他已经答应你,不会往外说,这档子事就到此为止。你怎么和他相处是你的事,我不会再管。”
辛娅猛地站起来,又被霍瑞拉着坐下,她轻嗤一声:“别急,我没同意你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
“得了,已经过去了,以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我已经暗地里放出假线索,青鸟估计往蜂巢查去了,你也知道想要在那种地方挖出真消息,比登天还难。至于温景桓,你闹成这样,自己想办法收场吧,横竖他也翻不了天。”
辛娅突然想起绪春。
“那天我看到青鸟派人到局里来了。”
“嗯,技术合作,要更换一批检测设备。是正规竞标途径。”
青鸟东山再起之后发展得比想象中要快得多,从前还有塔尔塔医疗等新锐和其他的老牌巨头和它竞争,现在几乎要一家独大。
“那个叫绪春的,似乎是弗兰克·杜邦的特助。我以前在研究所听过这个名字。不过,我和她打了照面,她没认出我。”
“那就好办,看起来他们为了彻底抹杀这段黑历史,连照片都没留下。过了这么久的安生日子,他们也差不多该放心了,毕竟没人知道到底跑出去多少个,跑出去的也未必能活。”
她用开玩笑的口吻道:“拍下的都是那种面目全非不成人形的样子,谁看了能认出来。”
霍瑞猝不及防地咳嗽起来。她扶着窗沿,咳得剧烈,辛娅忙递来纸巾,一边顺着她的后背,一边在屋内扫视。
“雾化剂在哪?”
辛娅知道霍瑞的心肺义体有时会失调,引发类似气管炎的症状,她按着指示从抽屉里拿出金属医疗箱。
里面除了雾化剂,还有两支针剂。
“注、注……射……”
霍瑞的声音断断续续,因为止不住的咳嗽和气喘,身体剧烈地抖动,辛娅立刻用膝盖和手肘压住她,另一只手配合牙齿撕开包装,取出针剂,刺进她颈侧的血管。
“快好了。”
她数着秒,把药液推完,指腹隔着棉签压在创口上。
霍瑞的呼吸渐渐平缓。
“怎么了,是严重了?”
“没什么,只是滤片的神经连接不太灵敏。”
她对义体了解得不多,但看霍瑞不甚在意的样子,她想大概不是什么大问题。
“不能更换么?”
“等定制的零件做好就能换。”
“哦。”
她将信将疑地拿掉棉签,那个小小的血点已经凝固。
经过这一折腾,霍瑞看起来很疲累。辛娅和艾玛一起把她安置回床上,等她睡着后,就离开了。
想了想,辛娅又回头嘱咐艾玛,霍瑞做手术的时候,也告诉自己一声。
艾玛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让她放心。
市中心,悬浮列车站。
温景桓从便利店出来时,列车门正好打开,他看到辛娅的身影从柱子后闪过。
他抬头望向站牌。
这是市中心的浮岛专线换乘站,辛娅乘坐的那趟线路连接了几个西浮岛。
她去浮岛做什么?
27. 变故
梨花广场。
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一身素净的女人目不斜视地走进来,还未等柜台后的店员招呼,她就径直往窗边走去。
店内的装潢参照了旧时代的原始风格,红砖墙纸、狭小的木格窗和刻意调暗的暖光灯,让屋里看起来充实而温暖。
墙边的壁炉在滋滋作响,燃着虚拟的火光,她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赫尔希坐在铺着红色格纹方巾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块电子屏幕。
辛娅在他对面坐下,店员就送上一小篮切片面包,浓郁的麦香窜进鼻腔,她也不客气,叉起一片就往嘴里送。
“你去了很久。”
“嗯,路上有点远。”
赫尔希留意到她的发间夹着什么东西。
“盯着我干什么?”她捋了一下头发,那东西就顺势落在了桌面上,她显然也注意到了。
那是一片手掌形五裂的叶片,约三五厘米长。她若无其事地揣进口袋。
“油橄榄面包是这儿的招牌,下午三点才出炉,味道怎么样?”
她回答得直接:“很硬,和便利店里的隔夜面包差不多。”
背景音乐声很轻,这句话自然也飘进了店员的耳朵。
“你的品味和你的咬合力一样惊人。”
“多谢夸奖。”
“那算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他撑着下巴看她。
这句话听起来很别扭,像是在问面包之外的东西,但鉴于他是个单线条的傻子……
应该就只是在问面包。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甜的、咸的、软的,还是有嚼劲的?”
辛娅从没想过这些。
她的精力都用来应付过载的感官,为此,记忆可以封存,情绪可以暂停,更别提吃穿用度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以前饥一顿饱一顿的时候没得选,现在不用饿肚子了,只要不讨厌,她就能一直选同款。
她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似乎在思考。
“你出任务时,百分之八十会选择奶酪仙人掌风味营养膏。你家中还有两箱囤货,第一次用合成仪的时候,你觉得番茄的味道很好。上次一起吃晚餐,你对红酒炖肉、橙汁和香草冰淇淋,表现出明确偏好,同时,不喜欢蔬菜。
再加上这次,你硬面包的评价偏负面,我推测你喜欢酸甜口、质地软、蛋白质丰富、整体口感平衡、不醇厚也不过分清爽的食物。”
他没有卖关子,侧身向不远处的店员做了个手势:
“麻烦加一份黄油面包、莓果酸乳酪布丁,还有油浸番茄熏肉沙拉。”
他回头撞上辛娅饶有兴味的眼神,那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隐隐的兴奋,突然就被泼了冷水。
“……当然,如果不喜欢,我们可以换一家。”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话中带刺:“我不知道,万一呢。”
“收集数据是我的习惯,如果冒犯到你,以后我不会了,”他不太确定地补充,“尽量。”
“也没那么糟糕,我还不知道我有这些习惯。”
她托着脑袋,金属小勺在瓷杯里搅得叮当响,奶泡在咖啡里划出一圈圈的白色纹路。喜欢,还是习惯,真的能分清吗。
“你觉得不糟糕?上一次你还嘲讽我总能得出正确答案。”
“你还真是哪壶不开非要提哪壶。”
“我只是感到费解,类似的情景,你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她扭头看窗外:“因为我现在心情好,不行吗?”
---------------
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周末,难得地无事发生。赫尔希的家实际上有三层,除了辛娅常待的一层会客就餐区域,和二层的起居室,下方还有一层,用作健身房和娱乐室。
为了不和他大眼瞪小眼,辛娅没事就在健身房待着。
赫尔希却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从前忙起来,他们几乎一整天都待在一块儿,家里可比车里大得多。
他靠在健身房门口,敲了敲门。
“你今天已经运动超过三个小时,再继续下去不仅没效果,还容易受伤。”
“要你管。”
跑步机的嗡嗡声没有停止,赫尔希走过去,按下了暂停。速度逐渐降低,她小步快走着,用毛巾擦拭额头上的汗。
个人终端上还在播放着没有营养的娱乐节目,不时传来夸张的笑声,赫尔希却什么都没听进去,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
她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光,额角的碎发被毛巾擦得有些凌乱,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比平时更浓郁。
干净,明朗,没有硝烟味,仿佛未曾染过阴霾。
“给,电解质水。”
他把水瓶丢进托架,匆匆地扭头走了。
埃利奥·德维尔就是这时来的,足足等了两分钟,门才开启。他很少到赫尔希的公寓,这地方处处充斥着智能设备,一进去,射线和电波就像蛛网一样黏在身上。
他尤其看不惯这个默认形象的智能管家,竟用一杯纯净水打发他。
赫尔希也没想到他会来。
“手续已经办好了,你明天就去第九机关。”
“还有一些案件需要收尾,交接也要时间,恐怕没办法马上走。”
赫尔希站在茶几旁,恭顺地低头。
“借口,”埃利奥双手搭在交叠的膝盖上,冷笑道,“那个叫辛娅的是什么人?”
“任务搭档。”
“连底细都没摸清,就敢担保同住,是她教你的?她还说什么了,教你怎么在我面前弄鬼、违抗父亲的命令?”
“辛娅背景清白,同住只是临时过渡,与我调职的事无关,”赫尔希声线平稳,后背却紧绷,“况且,这是我的私事,没有牵连家族,您不应该干涉。”
“好,很好,私事。”
埃利奥的目光更冷:
“她一个来历不明的下层区人,却频繁出入豪宅,你管这叫背景清白?她接近你,必定有所图谋,说不好就是谁的亲信,这种人你也没有怀疑过?
你的义脑是不是该返厂维修了,弟弟?”
他仍是盯着埃利奥鼻尖下放的空气,没说话,埃利奥只当他是发现自己被骗,还在发蒙,于是敲了敲茶几:
“立刻让她滚。明天,去第九机关报告。你不想让我插手,就自己处理干净,否则——”
他没有把话说尽,赫尔希退了半步,目送他离开。
门“砰”地合上,桌上的水分毫未动。
前后不过十几分钟,好不容易碰到的那点光亮,又被掐灭了。
又是这样,为什么每次都这样?任何让他觉得活得像个人的时刻、任何让他快乐的温暖的存在,都会被打上“危险”的标签,然后被干净利落地剔除。
赫尔希仍在发怔,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有没有听见?
他不敢转身。以她的性子,听见这话,只会干脆利落地离开。
坐上那辆加长的悬浮车,埃利奥刚把私人终端丢在座位上,又扫了一眼屏幕。
他不耐烦地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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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米歇尔,给我查温景桓。”
埃利奥刚从午餐会回来,举办人是城邦科学会的元老莫里森夫人,她和新旧家族皆有交情,并且,老太太热衷艺术,因此受邀的还有资深艺术家和新秀。
这些人互相都看不上对方,却不能驳了莫里森夫人的面子,只能佯装和气。
若非如此,埃利奥也不会碰上温景桓。
对方恭恭敬敬地问候,自称是温正廷议员的小儿子,埃利奥本不想多加理会,温正廷及其子女他见过几面,都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姿态低到了令人厌恶的程度,偏偏眼神里又藏不住心思。
面前这位他虽没见过,估摸着也是一个样。
“我一直很钦佩赫尔希前辈,他在第六机关的声望有目共睹,能力出众、处事也周全,可见德维尔家的教养。”
“周全?”他因为这个评价而略微抬眼。
温景桓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敬慕:“是啊,他对搭档辛娅很是照顾,知道对方暂时没有住处,主动让她住到自己的公寓,不仅如此,辛娅为人狂傲,赫尔希前辈没少在长官面前为她说话。”
埃利奥眯了眯眼,对他这番不明所以的废话心生不耐。
“抱歉,德维尔先生,我多言了。只是,辛娅是下层区来的,在异管局多年,又与身居高位的人私交甚密,因此局里大多数人都不愿和她扯上关系……”
他的笑容收了收,暗暗观察着埃利奥的神情,后者依旧面若冰霜。他顶着着令人窒息的沉默,继续说道:
“赫尔希前辈为人正直,见不惯有人被排挤,但这份好心若是被人利用了,未免不值。”
“承蒙关心,温先生。”
说话的是埃利奥身后的米歇尔。他微微欠身,礼貌笑答,随后迈步跟上走远的埃利奥。
自己这个弟弟,埃利奥再了解不过了。哪怕现在再得体恭顺,皮囊下那根反骨还在蠢蠢欲动。
更小的时候,逃学是家常便饭,欺骗管家、从警卫森严的宅子里溜出去更是家常便饭,一开始家人只当是小孩子爱玩,严加教育惩罚也就是了。
他又是小儿子,母亲对他的耐心总比对埃利奥要多那么一些。
谁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通往下层区的入口的。那晚,他被诚惶诚恐的治安局局长亲自护送回来,一身是伤,,那局长支支吾吾地说是西区出了点乱子,赫尔希少爷被误伤,但埃利奥一听就明白,他搅和到矿区工人的游丨行示威里了。
父亲险些打断他的双腿,母亲淡然立在一旁,无人敢多说一句话。
那根手杖最后被泄愤般砸向落地窗,母亲发话了:
“更换义脑吧。”
德维尔家总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从那以后,赫尔希就恢复正常了。但他真的变了吗?埃利奥对此嗤之以鼻。他不相信人造的小玩意真的能彻底抹杀一个人的本性。赫尔希只是更聪明、更会伪装了。
但这也无碍。
只要赫尔希能一直装下去,他对谁示好、和谁同居,都无关紧要,年轻人的一时兴致罢了。真做出什么出格举动,也不过是重新校正一次义脑参数的事。
想攀附权贵的人多得是,这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但如果因为她的存在,让赫尔希变得拖延、犹豫,甚至不该有的心思又活络起来……
他不会容忍。
既然玩具会让主人玩物丧志,甚至试图把主人带歪,那就别怪做家长的无情。
“看来,我最近对他太纵容了。”
米歇尔不敢答话,悬浮车无声驶出地库。
28. 决裂 晚餐。
晚餐。
餐桌上是炖肉、焗杂蔬和番茄浓汤,没有人说话,只有餐具轻碰的声响。
赫尔希头也不抬,机械地进食,余光瞥见她慢吞吞的动作。他看到她把蔬菜叉进碟中,划拉了几下才吃;番茄汤拌进米饭里,混着大块的炖肉,吃了大半碗。
和预想的一样。
安心感悄然浮现。如同算对了答案,程序顺利运行,或是更换故障零件后机器重新启动……此刻任何微小的确定性,对他而言都是莫大的安慰。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她的声音淡淡的,“不用装无事发生。”
“我以为你会直接离开。”
“是想过。但对你发火不公平,无论你现在怎么想,至少在这之前你是真心想帮我。”
“什么叫我现在怎么想?”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我不会因为他的话就……”
“你不能违抗他不是吗”这话怎么听都像是阴阳怪气。她抿了抿唇,尽量显得认真:
“赫尔希,我有地方去,房子我也有办法,你以为以前我是干什么的?钻空子我比你在行,没有必要在这种小事上犯倔。”
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而且,我可不想惹上德维尔家族。”
“你又没错。”
“别任性了——”
她叹了口气。对面的男人只是望着她,眼里是她读不懂的固执,他似乎在对抗着什么,眉心微微蹙起,墨绿的眼瞳上浮起一层水光又很快消散,就像镜片起了雾。
“你不是因为我要被赶走才生气,”辛娅倾身靠近,语气轻柔,“你只是不爽被逼迫,讨厌事情不受控制。你不愿妥协,说到底是为了自己。”
赫尔希理应比她更清楚,非要和埃里奥硬刚对两个人都没好处,可这会儿他就像钻了牛角尖一样,一言不发地绷着唇。
她的本意是想让他冷静下来。
谁知赫尔希猛地站起,椅子向后滑去,发出干涩的长音。他放下一直攥在手里的刀叉,大步走向落地窗。
夜色还未彻底降临,远处的天空是一片梦幻的粉蓝,脚下的街灯渐次亮起,连成光的长河。
他低头,掌心重重地揉过眼眶。
“喂,赫尔希?”
辛娅走向他。
“我是为了自己,那又怎么样?我只是不想让你走,有什么错?”
“说什么走不走,又不是见不着了。”
“我受够了每次见面之后都要告别,受够了你转身就走,去我不知道的地方,好不容易可以回到同一个地方,不用说再见也不用说改天见……”
他语速很快,声音不易察觉地哽了一下:
“你说得对,我自私。”
“嘿,”辛娅笑了笑,“我以为义脑里不会装情感模块。”
他说完就冷静了,微微偏过头,耳尖发热。
“确实没有,义脑只替换了包括前额叶在内的认知和逻辑中枢,而负责情感体验的是原始的边缘系统。实际上,大脑并没有孤立的情感认知区域,情感的体验、识别、调节和表达依赖于一整套系统……”
“停,停,当我没说。”
“你是不是…还没吃饱?”他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我没那么多规矩。”
她重新坐回餐桌旁。菜还是温的,她把碗中的剩饭扒拉进嘴里。
“别急,”他的声线恢复平稳,“我不会让你走。”
辛娅彻底没招了,面露无语。
“我知道你有办法,也知道你是为我……为我们好,但是你在这里才最安全。”
“你确定他不会把整个异管局掀翻?”
她在暗处看到过埃利奥,他的皮肤是病态的白,眼珠碧绿,一条明显的亮线勾勒出瞳孔的轮廓,像蛇。
“他无权这样做,”他停了停,语气缓和,“他不是特意来找我的。那个时间点,八成是刚结束一场社交聚会,他在聚会上听到了什么,于是来兴师问罪。说白了,是我迟迟不去第九机关报道才惹怒了他,并非是你的原因。”
辛娅沉吟片刻,才道:“他说得没错。赫尔希,我不是什么清白的人,就这样结束也挺好不是吗。”
“我不在乎。”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是,听不懂。我不喜欢有人入侵我的领地,对我的事指手画脚,摆布我的人生,哪怕那个人是我哥哥。你就当我自私、固执,当我只是拿你当个由头去反抗他,这一次,你能不能就站在我这边?”
辛娅用手撑着脖颈,歪头看他讲了这一通没道理的话,没有生气,反倒嗤笑起来。
“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好不好?”
她没有答,只是移开视线,望向窗外虚假的星空。沉默再度蔓延,却不再难以忍受。
----------------
第二日,异管局。
米歇尔此番前来,没有让杰弗里·巴顿陪同,他只称是奉埃利奥的命令,来给赫尔希传话。但巴顿也不敢怠慢,亲自引他到第六机关。
赫尔希的调职报告早就通过了,现在本应在第九机关,但不知道为什么还迟迟未动身。
“大概是还在交接工作,赫尔希一向负责。”巴顿适时地奉承。
还没到办公室,就听见一阵骚动。
一部老式便携终端被甩在桌上,打着转落在地,立时就四分五裂。
“E-03区垃圾站的监测布控方案,谁准你擅自修改的?”辛娅厉声质问,“报告和实际情况完全是两回事,你想让谁去送死?”
赫尔希不为所动,慢慢地转动椅子,面向辛娅。周围的目光都暗暗地聚焦在他们身上。
“方案存在缺陷,我作为现场指挥,有权优化。”他在键盘上敲下几个键,全息光屏在眼前展开,“原始数据都在这里,你大可以亲自检查。你行动失误与方案无关,除非,是垃圾站出现了某种资料库里没有记录过的、可以屏蔽标准探测手段的新型威胁。”
他说完,就靠回椅背,全息屏上的数据流和波形图在安静地流动,映在他毫无波澜的脸上。
他继续收拾自己的物品,仿佛这场对话已经结束。
她盯着他,字字发狠:“我到垃圾站的第一秒就知道数据不对,这就是你所谓的优化?”
她还穿着作战服,武器挎在背上,挥手打翻赫尔希的键盘时,扬起一阵锈红色的沙尘。
“咳咳咳……”角落里传来几声克制的咳嗽,那人低下头,肩膀微微地抖动。
看到巴顿走进来,那些低声的私语窣地消失。
“看来失败没有给你给你任何教训,辛娅执行员。需要我调出记录,让大家看看,是谁数次无视我的提醒,擅自潜入地下触发警报装置,这才把自己和变异体关在一起吗?”
“少在这里混淆视听!赫尔希·德维尔,在你提出自己要在外围警戒的时候,我就该警觉了。
玩这种下作的手段,真是德维尔家祖传的的操蛋做派——”
啪!
他猛地拍桌而起,突如其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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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响让人心头一颤。
死寂。
空气骤然凝固,赫尔希缓慢地站起,一步,两步,逼近她。
他比她高不少,此刻微微低头,阴影笼罩下来,眼底翻涌着暴戾的怒火。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嘴里放干净点,别让我听见第二次。”
“赫尔希。”米歇尔出声打断。
“下层人,滚回你的烂泥潭去。”他冷声道。
赫尔希显然在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胸口微微起伏,而巴顿则脸色阴沉,只是碍于米歇尔在场,才没有出声。
“长官,所有的工作已经交接完毕,我可以走了吗?”
巴顿松了松嘴角,做出和颜悦色的样子:“当然,我知道这件事与你无关。米歇尔先生是来找你的,不然,我带二位去接待室?”
他又对米歇尔笑道:“真是不好意思米歇尔先生,让您见笑了。”
赫尔希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长官,您不必为我这点事费心,倒是某些执行员,再不管管,恐怕要惹出更大的麻烦。”
他说话很不客气,巴顿尴尬地轻咳一声,这么多双眼睛都在看着,他附和也不是,解释也不是,等把那二人送出门,他敛了笑容,负手走向辛娅。
“你的能力我自然是相信的,但是你今天的所为涉及任务指控和……人身侮辱,不处理嘛,难以服众,对机关的影响也不好,”他刻意停了停,“这样吧,我会亲自调查此事。公平起见,从现在起冻结你的高级资源申请权限,直到调查结束。今天之内,把情况说明和任务报告交上来。”
辛娅还是那样微微仰头直视着他:“是。”
“还有,你这个月的业绩奖金取消,有意见吗?”
“没有。”
他扫视一圈:“你们也都给我听好了,在这里,凡事都要讲流程、讲规矩、讲证据。这次调查,不是针对个人,而是要树立一个标准,个人经验和个人能力,都不能越过大局。”
辛娅若无其事地回到工位,拉开椅子,当真开始敲材料,在刚刚那场争执中牺牲的终端和键盘,此刻还静静地躺在地上,无人理会。
陆陆续续有人出外勤去了,快下班时,办公室里只剩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辛娅戴着耳机,他们说话也不十分顾忌。
“我这个月的排名能不能进前五?”
“做梦吧你,还有第三和第七机关呢,哪怕再走十个你也挤不上去啊。”
那人往辛娅的方向努努嘴:“只要不自己作死,总有能爬上去的时候吧。”
“少说两句,小心人家发癫也把你揍一顿,你没看上回……”他的声音低下去,二人心照不宣,“哎——什么时候才抱上那种大腿啊,我保证乖乖听话,让我往东绝不往西。”
说话声停了一阵,又继续。
“哎,你听巴顿怎么说的来着,冻结高级资源申请权限?但是没限制她接任务吧?”
“是啊,她不出任务,他年初拍脑门定的目标怎么实现。”
“才不是拍脑门,他是被别人刺激的呗,你没看开会的时候可把老登气坏了……”他嗤嗤地笑,“他不会想让她用那些次等装备去执行高等级任务吧?”
“啧啧啧,听天由命咯。”
“吵死了。”贾思琳抛了个眼神。离下班还有三分钟,她“啪”地一声按灭光屏,起身便走。
路过辛娅身边时,她顿了顿脚步,刚要开口,却见温景桓推开门朝辛娅的方向来,她立刻改了主意,头也不回地离开。
29. 你很好
晚上,七点三十分。
“你还不下班?”
温景桓没想到辛娅会突然问,她的声音闷闷的,少了几分锐气。
“下,一起,”他快速把终端合上,“吃了饭再走,还是回家?我送你。”
辛娅垂着眼:“送我?”
“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
她才想起他挂了请假单,一整天都没出现。
“上午的事我听说了。虽然不知道任务中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你不会轻易发这么大的火,一定是有缘由的。需要我帮忙,尽管说。”
“……谢谢,”她终于抬起眼,苦涩地笑了笑,“我自己可以。”
“和他闹成这样,你也不好受吧。”
她背过身,缓缓地穿上外套,温景桓听见她长叹一声,很轻:
“打了你是我不对。”
“这就是你的个性嘛,我很喜欢。”
辛娅喉头哽了哽,没有接话。
她上了他的车。车里放着轻快的纯音乐,他看起来很自在,等红绿灯时,手指不自觉地在方向盘上敲着拍子。
“你真的不吃了饭再回家?”
“嗯。”她轻声应。
他也不再强迫:“没关系,下次吧,有什么事就打我电话。”
“我这个人是不是很难相处?”
“我觉得很好啊。”
温景桓扭头看她,见她又扭头沉默的样子,又说道:
“不是你的问题,别怪自己。”
“也就你这么想。现在资源申请也给我停了,还得写报告、被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外行人质询,有任务也得上,还不能计入个人业绩……我算是栽在那家伙手里了。”
默了片刻,他伸手抚上她的胳膊,他能感觉到她的肌肉一僵,却没有躲开。
“真的不怪你。”
“为什么?”
“为什么……”他重新坐正,目光投向前方,“我相信你啊。别人说闲话,是别人的事,诋毁重伤也不是什么稀奇的手段。”
“你是说,赫尔希故意的?他走之前还要摆我一道?”
他一愣,随即释然地笑了,目光温柔:“再怎么样,也是过去式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辛娅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车刚驶入西区的地界,她就指了指前方的悬浮车站:“在那儿放我下车就行。”
“你自己走回去不安全。”
“里面的路不好开,况且,我住的地方很乱……”
他了然地点点头,不再逼迫:“明白了,到家跟我说一声。”
她拐过街角,看到温景桓的车绝尘而去,才摸摸额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温景桓脸上的得意都快藏不住了,险些说漏嘴,甚至忘了她压根没跟他说过从赫尔希家里搬出来这件事。
从埃利奥上门警告,到她和赫尔希在办公室大吵,前后不过一天,她身上没有任何行李,温景桓又怎么会问都不问就直接载她回到西区?
她边走边在个人终端上输入,对话框里的文字打了又删,最终没有发出去。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两天前的下午,是一个定位,梨花广场西街29号,CaféduPoirierBlanc(白梨花咖啡馆)。
----------------
门板被大力敲了几下,兰琪才摘下全息设备,小跑着开门。
辛娅进来时顺手拉上最外层的铁门,往里看了看:“剑鱼不在?”
“我说你要来住几天,他就收拾包袱出去了。”
“不至于吧,我又不会吃人。”
她换上拖鞋,走进浴室洗了把脸,四处看了看。兰琪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嘿嘿笑道:“不好意思,我忘了。”
“没事,我待会儿下楼买。”
他们合租了一套两居室,这地方比山卡拉花园的条件还差,胜在便宜,因为是顶楼,还附带了小阁楼。
兰琪继续打游戏,她自己走到阁楼,把备用的床铺拿出来,铺在床边的地上。并非不能一起睡床,只是兰琪的睡姿实在是惊人,她不想半夜被踹一脚。
她抱着脸盆回来时,兰琪盘着腿坐在转椅上看她:
“喂,我买了新的双人游戏,要不要一起玩?”
“再说吧,”她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累死了。”
“上次一起打游戏的视频播放量很高诶,我的账号走红全靠你了。”
辛娅没心思搭理她。
浴室的水压不稳,她冲了几十秒才堪堪打湿头发,冷风从高处的通风窗钻进来,让本就温度不高的水更凉了。
吹风机呜呜作响,没一会儿她就闻到焦糊味,她断了电,顶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来。
“你怎么不住他那儿了?”兰琪抱着饼干盒坐在她身边,顺手按开电视。
她一下一下地擦头发:“暂住两天而已。”
“干脆你登记跟我同住好了,省得找房子。反正剑鱼又不需要地方住。”
“来得及,我明天就去找中介。我们两个住在一起不安全。”
赫尔希原想安排她住在上层区,她拒绝了。一来是正值敏感时候,容易露出破绽,二来是她不想再麻烦他。
同住登记的解除申请特意没有走快速通道,这会儿估计还挤压在房屋登记机构成堆的申请里,排到之前她还算是有正规住所的人,有的是时间找房子。
兰琪嚼饼干的速度慢了下来:“你说,都过了这么久,他们应该放弃了吧。”
她摇摇头。
灯熄后,霓虹灯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映在白墙和天花板上,影影绰绰,辛娅翻了个身。
“哎?”兰琪的声音从床上那团被子里传来。
“嗯。”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又看到那种会过敏的结晶了。”
床垫吱呀轻响,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
“又是……他们?”
“八成。有几个拾荒的挖到了结晶,又把染上污染的东西倒卖出去,被检查站截获了。等找到那几个人,已经全死了,”她抿了抿唇,“被害死的。”
“可是,他们要那东西有什么用?不是说,是失败的产物吗?”
“我也不清楚,说不定那片禁区里还有别的什么我没找到,”她从被窝里抽出胳膊,枕在脸下,“第四机关倒是检测出结晶有异常辐射,但是对于合成错误的结晶来说,什么样的异常都是正常的。”
“那就这样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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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这种案子太多了。而且,青鸟已经在和局里谈技术合作了,检测搞不好也会经过他们的手。”
她想起赫尔希提起的关于第三方检测机构委托检测的新法案,与交通局合作的检测机构偏偏也是青鸟控股,这盘局他们怕是早就布下了。
青鸟的目标,是垄断整个污染开发市场。
她面向天花板:“还有一件事,深河工业园…要重启了。说是共建污染防线,但依我看,他们还是不死心。”
“就没办法阻止?”兰琪直接坐了起来,“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全世界知道,他们就是一群虐待狂、刽子手,他们……”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胡乱地用袖口擦去鼻涕。
“对不起,不该说这个。”
“你不说就不存在了吗?”
辛娅无言以对,霓虹灯闪得眼睛又酸又涩,她也揉了揉。
在逃离研究所之前,她们没有见过面。兰琪的编号是93,他们按照异能属性分组,由于不断地有人发疯、死去,以及受污染影响分化出的不同特性,分组经常调整。
后来辛娅的异能越来越强,她就被隔离管理了。
或许是由于创伤过大,兰琪几乎忘记了实验室里发生的具体情形,辛娅也不会跟她提起任何过往。
但恐惧和绝望是深深刻在骨子里的,它会在每一个脆弱的、卸下防备的时刻,把你拽回噩梦。
辛娅听见牙齿打战的咯吱声。她起身坐到床边,抚着女孩起伏的后背。
“别想那些。”
“我一想到又要有人死在那儿……”
“那也不关我们的事了,兰琪,”她的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我们不是救世主。”
说这番话时,她的大脑只有空白,光点在视野中流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灵魂仿佛从身体脱离,漂浮在天花板上,漠然地看着。
这幅躯壳说了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兰琪不再发抖了,她猛地握紧辛娅的手。
“是我不好,”她说得急切,“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辛娅?”
“……能。”她迟钝地应声。
兰琪松了口气。她们就这样一个歪靠在床头,一个仰面枕着胳膊,外头暴走族的改装摩托时不时掠过,音浪震得窗帘微微抖动,屋内则是寂静。
兰琪把被子往上拉,盖住了她的肚子:“你刚刚那副样子很吓人。”
“我也不想,我好像没法做一个正常人。”
“什么正常人?”
“难过时会哭,害怕时会尖叫,遇到矛盾会想办法,看到有人不幸就会同情。但我只会躲,难搞的事就只想翻篇,当做没发生。”
“至少你不爽的时候会骂人。”
“正常人不会无论什么情况都只有想骂人这一个想法。”
“你本来就不正常,”兰琪嘁了一声,“太正常的人活不下去,你都二十来岁了,又不是青少年,干嘛突然开始要求自己像别人一样?”
楼下传来钝器碰撞的动静,她们都不为所动。
兰琪再度开口:“可你是世上最好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里传来一声轻微的鼻嗤,她的声音沉而沙哑:
“……小学生吗你。”
30. 配合默契
咔,枪被利落地收起,辛娅跨上车,滑动着光屏上的任务清单。
她已经扫荡了七个D级以下的污染区了,作为高级执行员,这种小任务按理说是不会派给她的,但今天显然反常。
转念一想,倒也不赖。她的高级权限被冻结了,多申请一把枪都得经由行政审核,等拿到手变异体都进化了。
她双腿架在方向盘上,吸着营养膏。还没休息多久,一条B级任务就跳出来。
任务地点是西区W-13社区向阳街7号曙光家园,变异体形成时间不到一个小时,她放大了地图,污染辐射圈的中心定位在楼中,污染浓度正在上升,预计半小时后达到C级污染区标准。
嘀嘀——
红色警报闪动,任务紧急度上升,她分出一块光屏查看回传的现场情况,同时快速查看系统自动弹出的预设方案。
变异体挟持了一个旧人类女孩,无人机传来的画面里,带着绒毛的巨大节肢穿透墙体,透过摇摇欲坠的窗户,能看到若隐若现的甲壳。
随着它迟缓的动作,磷粉纷然落下,无人机的视野不再清晰。
摄像头变换角度,她看到了包裹在绒毛中的小小人影。
拟态型变异体,成体。她立即提交了所需装备,驱车前往任务地点。
“辛娅执行员,这里是指挥中心。物资申请已批准,由温景桓执行员配合你的行动,收到请回复状态。”
通讯器内传来熟悉的声音。
“指挥中心,收到。还有四分钟到达目标地。”
“目标为拟态型D-1,具备完全功能,有自主意识。前身为曙光家园301的屋主汉娜·贝克,被囚禁在污染源的是其女温蒂·贝克……”
通讯器那头的人语速快而稳定,把现场的情况都向她详细转述。辛娅不再去看影像,踩下油门手动驾驶,车开得飞快,越往目标去,空气就越浑浊,她的视野却愈发清晰。
人们慌不择路地往外移动,巡查队的执勤车在浓雾中闪着光,还未抵达警戒带,她就感受到来自污染中心的视线。
是那只D-1型变异体。
它的头部布满了异化的复眼,能捕捉光和热源,但不知为何,它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牢牢地圈着温蒂。
她的防护服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磷粉,在变异体的眼里,就是一个移动的大灯泡。
“辛娅!”
刺耳的刹车声传来,一个同样身着防护服的身影从车上跳下,朝她跑来。
“核心消解装置,超高能磁轨步枪,干扰弹,还有一套瞬洁防护服。”
温景桓已经换上黑色的瞬洁防护服,这种防护服具有表层自清洁功能,对付磷粉再合适不过了。辛娅事先不知道会派温景桓来支援,自然是没有额外要防护服,她立刻就知道是谁在自作主张。
她接过装备放在引擎盖上检查。
“不换防护服?”温景桓问。
“没必要,”她头也不抬,调试步枪,“视野不受影响。”
“辛娅,这里是指挥中心。汇报你的行动。”
“我们已到达污染警戒区,可见度低,变异体未有移动迹象,生物信号稳定,可能在观察。屋内生命体确定为一名旧人类,体征稳定,没有挣扎或是冲突的迹象。
现计划由我救出人质,温景桓安装消解装置。污染值超限50%,接近通讯干扰阈值,请授权我全权负责现场指挥。完毕。”
考虑到核心击碎的瞬间会爆发大量污染尘,对人质及四周居住区都会产生严重影响,她选择了最稳妥的方案。
“指挥中心收到,”那边的信号断了半秒又接通,“同意授权,请保持通讯。”
“收到。授权确认,通讯保持。完毕。”
与指挥中心的通讯被挂起,她转向温景桓:“分头行动。这组干扰弹留给你,爆闪能让它失明一段时间,但也可能会激怒它,使用前请示我。”
她沉吟片刻又补充:“在收到我的信号前,绝不能开启装置。”
“明白。”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废墟动了,本就脆弱的墙体再度坍塌,白色的巨物振动鞘翅,高频音波脉冲轰地袭来,即使有防护面罩的保护,这尖锐无序的噪声还是让他们颅内一阵嗡鸣。
温景桓扶着车门稳住身形,险些呕吐。
“别把虎鲸放出来,”辛娅难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抓紧,半小时内。”
半小时?温景桓看着她转眼就消失在雾中,那日的情景又浮现在脑海。但这次不同,她特意提醒他不要使用听觉增强的虎鲸,态度也亲切多了。
他若有所思。
嗡嗡——
鞘翅的摩擦声不减反增,此起彼伏,似有无数飞蛾萦绕。防线外,巡查队已经无暇顾及民众,他们牢牢地捂紧双耳,躲进车内。
可那嗡鸣穿透防护壳,紧追不舍。
“巡查队!报告状态,收到回复!”
通讯器里传出的吼声扭曲失真,无人应答。
“精神干扰,”辛娅切换频道,沉声回应道,“你安排支援,尽快调度屏蔽装置,封锁污染区。”
“收到。”那头习惯性地回答。
辛娅知道是自己的入侵激怒了它。
携带污染晶尘的磷粉簌簌落下,形成色彩绚丽的光雾,战术目镜的红外探测彻底失效。
轰!
她抬枪洞穿了展开的鞘翅。
这不足以造成致命伤害,却让它立刻锁定了威胁的所在。
它直立起来,暴露出白色的腹部,那些孱弱的、细小的足摆动着,把温蒂往里裹得更紧。温蒂身上落满磷粉,还在一个劲儿地哭。
辛娅又往非要害处开了一枪,她原想让它松开温蒂来攻击自己,却反倒让它藏得更深。
它想逃?
她不再犹豫,冲向污染中心。在旁人的眼中,那里浑浊一片,可她的视野却无比清明。
腹部的横纹、蠕动的绒毛、层层叠叠布满尖齿的口器……她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看得太清楚也不好,挺掉san的。
她的一举一动亦在复眼的监视中。
它忽地腾空而起,谁知翅膀又挨了两枪,精准地打断了釉质骨架,它轰地落回废墟。那渺小的蝼蚁铁了心不让它走,翻身躲过前肢的攻击,像烦人的跳蚤一样上蹿下跳。
断口处不断渗出污染尘,却丝毫没有影响她的速度。
转瞬,她已经越过重重阻击,攀上墙体翻了进来。
它看穿了她的意图,把怀中的温蒂护得更紧,翼展极长的鞘翅此刻紧紧收拢,折断的骨架从翼膜穿出,高耸嶙峋。
它已经伤痕累累,但复眼下的光芒还未熄灭,那是它的核心。
只要核心尚存,随着污染浓度的上升,它迟早会痊愈并进化。
“呜啊……妈妈……妈妈……”
辛娅终于听清了温蒂的哭喊。
她没有犹豫,抽出高频切割器捅穿关节,生生把它层层叠叠的防护撕开了一个破口,她侧身往里探,抓住一只胳膊就往外拽。
哭声顿时拔高,穿透力不输变异体的鸣叫。或许是由于恐惧,温蒂剧烈地反抗,辛娅干脆松开手,拦腰把女孩捞出来往肩上一扛,就要往外跳。
“放开我!放开我!”温蒂双腿扑棱着,不停地捶打辛娅,“不许伤害我妈妈!我要妈妈!”
精神污染。她判断。
因为刚刚的攻击,此处的污染值在急剧上升,她的防护面罩内侧已经蒙上污染尘,而温蒂接触污染源太旧,再耽搁下去,就不止是认知干扰这么简单了。
“坏人、坏人!放开我!”
温蒂在她肩膀重重咬下,下一秒,脑袋就被防护面罩扣住,哭喊声立时降了几个分贝。
就在此时,身后卷起狂风,无序的高频噪音直冲天灵盖,顿时耳机里彻底寂静。
辛娅眼前白光闪过,她不敢再耽搁,护着温蒂滚进泥地,拔腿往外跑。
“三十秒到达安全区!收到回复!”
没有回应。污染浓度陡升,通讯断联。
鞘翅挥动,硕大的白影腾空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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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它虽然巨大,身形却灵活,如鬼魅般在浓雾中飘忽不定。
温蒂还在不知疲倦地锤她的后背,她把胳膊收的更紧,一面从腰侧拔出手枪。
砰!砰!砰!
每一枪都伴随着温蒂更高亢的尖叫,她艰难地扭过头,瞳中映着妖异的磷光。钩状前肢刺破混沌,无数对柔软的白色腹足迎面扑来,要夺回它的孩子。
呲拉——
刀光掠过,腹足被齐齐斩断,切割器也应声折断。下一秒,更长的足钩当头劈来。
“(文明用语)!”
没有躲闪的空间了,辛娅就地扑倒,把温蒂完全护在怀中,后背完全暴露在变异体的攻击之下。
等来的不是预想中的疼痛,而是轰隆巨响,和灼目的白光。
闪光弹。
巨鲸撞开变异体,有人攥住她的胳膊。
“快走!快!”
温景桓推搡着她,巨鲸还在和短暂失明的变异体缠斗,辛娅立刻夹起温蒂,边跑边朝温景桓喊:“异能共享,跟紧我!”
温景桓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巨鲸传回的声响,和辛娅共享给他的视野,纠缠在脑中,他连“看”清都很困难,更别提识别其中的信息。
辛娅腾出手来拽了他一把。
“三秒后启动!”
3——2——1——
他在心中默数。核心消解装置启动,蓝色光幕升起,那缕由粉碎的核心组成的烟雾很快消散,世界静了一瞬。
“你杀了我妈妈!你还我妈妈!”
辛娅放下她,头也不回地走出防线。
全副武装的医护人员已经守在那儿了,看到她和温景桓出来,他们远远地示意停下。
被净化喷枪喷了一通后,二人脱下防护服走进简易净化车。街面附着着磷粉,在夜色下闪闪发光,居民早已疏散,在污染浓度落回安全值前,他们还不能回家。
辛娅从狭小的观察窗望见温蒂被送上另一辆净化车。她的睡裙已经破烂不堪,有人为她披上保温毯,被她扯开丢在地上。
辛娅从那泪眼模糊的脸庞上读出了熟悉的情绪。
是恨意。
她至今也不知道温蒂看到的,是长相可怖的变异体,还是慈爱的母亲,又或者,二者都没分别。
“她还小,不懂事,”温景桓终于止住呕吐,声音虚弱,“等她长大,会明白把变异体看作妈妈是多蠢的事,它早就不是人了。”
“也不一定能长大。”她似在自言自语。
她摘下耳机,揣进口袋。哭声好像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令她心烦。
“只要确认没有变异风险,她就会被送进福利院,那地方我和家里人去过,环境很好,孩子们能读书识字,比在下层区过得好多了。
她年纪不大,又健康,还是旧人类,会有很多上层家庭想领养她。到那时,她会感谢你的。”
“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
她不想再听他喋喋不休,闭眼假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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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治疗舱,辛娅就收到巴顿退回的E-03区垃圾站的案件材料。
原件上被勾勾画画,意见却只有简单的一句“重新修改”。
意料之内。
她慢吞吞地走回办公室,温景桓还在等着。
“你不回去?很晚了。”
“我和家里说今晚有任务,不用等我回去。”
“宵禁?”她嗤笑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单纯觉得有趣。
“我父亲总觉得第六机关的工作很危险,如果我没有按时回家,他就担心得睡不好。”
辛娅敷衍地点点头,装作无意地望向窗外,对面的大楼也属于异管局,第九机关所在的楼层早已熄灯,空无一人。
“我送你回家?”温景桓试探性地问。
“嗯。”
她收回目光。
温景桓的车照例停在夕暮桥站。车门刚在身后合上,她的私人终端就亮了:
[未知号码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