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归化一位世界冠军?[花滑]》
1. 上海预选赛(一)
“咔嗒,哐!”
上海老公寓楼转角那间的大门与纱门依次关上,将冷气与淡淡的西瓜香甜锁在室内。
三楼半窗口那块被砸碎的玻璃,不仅从没有人来修补,还积上了厚厚的灰。.
滚滚热浪和嘹亮的蝉鸣迫不及待地从防线缺口处涌进楼道。
李弦望将装琵琶的包背上,从里面摸出今天套着粉色长毛绒手机壳的最新款iPhone,看了眼时间。
“糟了,快来不及了!”
她二话不说冲下楼去,在楼道口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飞快地驶离了这个小区。
日头烤得柏油路滚烫,地面上的热气一阵阵往骑车人身上滚,再加上上海的夏天本身动起来便浑身是汗。
李弦望没骑一会儿汗水就像不要钱似的往下淌。可即便这样,她蹬车的速度也没慢下来一点。
今天下午是花样滑冰上海资格赛的女子单人滑比赛日,也是李弦望被转籍以后的第一场比赛。
像她一样错过了上个赛季国家队选拔赛的选手和所有选拔赛落选的运动员,只有在资格赛上名列前茅,才有机会被送到北京和其他省份的前三名一起去竞争大奖赛中国杯剩下的那张外卡名额。
竞争的激烈程度是可想而知的。
不过李弦望对此也不过分担心。
这从她上午还有闲心来爷爷的老朋友家里练琵琶就可见一斑。
原因也很简单,上海的高水平女单选手九成来自海外转籍,其中又有超过一半来自花滑全民普及的美国。
因此,对于曾经拿过全美成年组冠军的李弦望而言,注册在上海的大多数运动员都做过她的手下败将。
放平心态,只要滑出一套难度和稳定性适中的节目,上海资格赛这一关并不难过。
李弦望一边深呼吸做着心理建设,一边将自行车踩得飞快,毕竟上海市比赛最大的特色就是检录时间晚了一分半秒都不允许你参加比赛。
上海老城区道路两侧的房屋不遗余力地展现着上世纪海外各地的建筑风格,街面上残留的城市铁轨记录了当年工业和贸易的迅速发展。
然而斜穿非机动车道的废弃铁轨,并不全是由浪漫的城市回忆构成的。
李弦望不解地看着前面几位骑电动车的同路人。
他们纷纷放慢车速,调整车头,垂直骑过废弃铁轨。
李弦望依旧是直愣愣地蹬着她的共享单车。
不过下一刻,当单车轮胎侧陷进废弃铁轨中硬生生让车头调转了方向时,李弦望立刻明白了自己有多么缺乏“生活经验”。
凭借着运动员的灵巧,李弦望迅速从即将要翻倒的单车上跳了下来,却还是没能完全逃过。
继被脚踏剐了一下后,她飞扑向滚烫的柏油路面。
李弦望摔得七荤八素,身上火辣辣地也不知是因为蹭破了皮痛的、还是生生被烫的,趴在地上时只有一个念头:还好爷爷送的琵琶还好好背在背上。
李弦望费了好一会儿才让大脑在突如其来的意外中运转起来。
其实她也并没有在自行车道上趴太久,至少没有久到堵住后面的行人,也没有久到让同路人纷纷下车查看她的安危。
她慢慢起身查看自己的伤势。
根据她的经验,这一跤并没有伤筋动骨,可除了两侧小臂靠近手肘处蹭伤了以外,左腿膝盖下面的皮肤也是火辣辣地疼着。
虽然藏在黑色的紧身瑜伽裤下面看不出,李弦望猜测它还是破皮渗血了。
皮外伤最是消磨意志力,可以很大程度地影响花样滑冰比赛的临场发挥,特别是对心理素质差的选手来说。
而李弦望,恰恰就是那个众人口中“可惜心理素质不行”的运动员。
不然以她能在比赛里发挥出的最高水平来看,怎么也不至于为了争取下一周期的奥运会资格从美国转籍中国。
不过输在赛场上,和被挡在赛场外可是两码事。
李弦望收拾好被意外事件打击到的心情,吸了吸鼻子咽下差点滴下来的眼泪,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继续往赛场赶。
一边骑车还一边安慰着自己:她现在可是二十多岁的大孩子了,可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受了伤就掉小珍珠,等着教练队友来哄自己。
紧赶慢赶,李弦望总算是赶在检录结束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毫无疑问是今天的十位女单运动员里最晚到的那个。
十个人里只有一位是上海本土女单。
两位是一对从捷克转籍的华裔亲姐妹,一位是来自日本的混血儿小林嘉美,剩下六位竟然全部是前美国人。
大约正是因为这样,上海花样滑冰队才一度被中国的花滑粉丝戏称为“小美国队”。
不过李弦望也并不是熟悉每一个从美国转籍的运动员,除了眼前这个正踩着冰刀优雅地朝她走来的家伙。
“大明星总算来了,我们还以为你后悔了,不打算和我们一起玩了呢!”
马安琪掐着嗓子用夸张的山谷口音招呼起李弦望,活像是美剧里走出来的drama女高中生。
马安琪,也就是Angelina Ma,2013年的全美锦标赛Novice组冠军,掰着手指头算算已经是十年前事儿了。
李弦望虽然和她不是一个俱乐部的,但从小就认识。
就算不提两人常常在美西地区赛上见面,小时候加州华人办春节联欢晚会,她俩还年年坐一桌呢……
“安吉丽娜。”李弦望轻声细语和马安琪打了个招呼。
不过想来还是有些生气的。
马安琪竟然不先关心一下她为什么灰头土脸的,一身伤,而是在这里嘲笑她差点迟到。
李弦望气鼓鼓的,但还是朝马安琪笑了一下,上扬的嘴角旁露出两个尖尖的小括号酒窝。
待两人走近了,还不等李弦望开始细声抱怨赶路时发生的倒霉事,马安琪便惊叫一声,大呼小叫地拉着李弦望查看她的伤口。
“你对自己做了什么!怎么又在比赛前把自己搞受伤?你12岁开始走的霉运怎么还结束不了了。”马安琪扶额假装要被李弦望气得晕倒,“我们还指望着你帮我们把捷克姐姐拉下来,重振我们‘小美国队’的雄风呢!”
李弦望闻言不自觉轻轻皱起眉头,面露难色,细声回应道:“人家就在旁边呢……再说了,也不是说我来了一定能赢过她。”
捷克来的姐妹此时也在更衣室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正用捷克语进行严肃的加密通话,时不时也往李弦望这里看一眼。
李弦望在和她们目光相接时浅浅一笑,又露出自己的两个小酒窝。
刚在背地里说人,她难免有些心虚。
“你呀你,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马安琪恨铁不成钢地拿食指戳了戳李弦望的额头,嘴里突然蹦出一句字正腔圆的中文,引得更衣室的一群假洋鬼子对她行以注目礼。
“到我们组上场热身的时间了,我先走了。你快点处理好伤口,等你在冰面上大杀四方哟!”
说完马安琪便朝李弦望挤眼,单手叉腰踩着冰鞋摇曳生姿地走了。
十位运动员分成两个热身组,上海资格赛省去了抽签的环节,直接按照国际积分上场。
李弦望是这十个人里唯一一个上赛季比过国际滑联大奖赛的选手,毫无疑问在第二组最后一个出场。
她有足足半个多小时供自己收拾停当。
受点皮外伤对花样滑冰运动员来说是家常便饭,这点小伤还犯不着大张旗鼓跑到待命的队医那里。
李弦望拆开带在行李箱里的独立包装消毒棉球仔细给自己清理过伤口,再用透气的纱布简单包扎了一下就算处理完了。
从李弦望处理完伤口到换完训练服冰鞋,整个过程里没有一个运动员走上前和她搭话。
第二组的其他四位运动员都远远地站在更衣室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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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不时装作不经意地从李弦望身上扫过。
李弦望忽然眼睛酸酸的,不知道是因为刚消过毒的伤口实在有些痛,还是队友们明晃晃的忌惮太扎人。
其实她也很能理解队友的排斥,甚至于用“队友”这个词来描述上海队队员之间纯粹的竞争关系都显得非常不合适。
几乎没有哪位转籍花滑弱国的运动员,盯准的不是外赛名额。
七月份突然出现在上海的李弦望杀了她们个措手不及。
整个休赛季她们都在为吊在前面的“外赛名额”这根胡萝卜拼命地练,而如今外赛美梦若无意外已经化为泡影,怎么能不对李弦望冷眼相待呢?
在队友们眼里她李弦望的运气应该还格外得好。
她上赛季高开低走,大奖赛第一站美国站惊喜夺金后状态一路下滑,后面竟然连一项国际赛事都没捞着。
但这同时意味着根据国际滑联现行的转籍规则,李弦望可以代表中国参加今年美国站以后的任何国际赛事。生动形象地描绘出只要上赛季比得够差,转籍对竞技生涯几乎没有一点影响。
李弦望受不了更衣室压抑尴尬的氛围,换完鞋就起身去冰场边看比赛了。
她一出来恰好看见第一组最后一个出场的马安琪撞大运,把一个后外结环三周跳稳稳地落在冰面上。尽管马安琪的节目还没结束,她激动的神情就溢于言表。
马安琪下冰时激动得给了冰场边每人一个热情的拥抱,连下一组就要出场热身的运动员都不例外,给大家的爱非常平等。
李弦望指尖搭在冰场挡板上,看见马安琪下巴微微上扬四十五度,正以一种高傲的姿态等分,分明一副“姐低难度套美美clean,你们难度系数高的仔细被我追上。”
李弦望不禁被对方的自信耀眼感染,不自觉跟着被自由滑总分惊喜到的马安琪一起在笑。
不过好心情也没有维持太久,李弦望在热身时刚做了几组俄式压步就感觉不怎么得劲。
其他位置的伤口还好,但脚踝内被自行车脚踏剐掉一小块皮肉的那处一旦受力便被冰鞋压得生疼。
做步法时似乎影响有限,却让分值最高的勾手跳和菲利普跳有些施展不开。
李弦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热身思维里。
她先是练了几组步法,然后用在进入跳跃时疼得在抖的脚,尝试了几次勾手三周跳——一半跳空成一周跳,一半成功接上了后外点冰三周跳。
成功率不容乐观,两种情况的基础分值差了九分还多。
李弦望皱起眉头,仔细思考要不要再给自己的动作降点难度。
毕竟这场比赛只要求稳就能赢,上高级三三联跳好比是杀鸡用牛刀。
李弦望压根儿没注意到场边教练们这会儿全将目光聚集在她身上,正啧啧赞叹着她的滑行。
“上海队这次算是捡到宝了。国际水平的运动员就是不一样,在冰场上滑两步马上就体现出和我们运动员的差距了。”上海本土选手的教练感叹道。
“难度转体和玩一样。”
“利索夫斯基那个老头手把手从小教出来的学生,和我们这些小孩不好比的。”负责管理转籍运动员的教练杨双双答道。
热身结束,李弦望心无旁骛拿出纸笔盘算起今天的跳跃配置,根据这个赛季的规则和自己热身时的感受,不断做着调整。
想到为难处,她歪头咬住笔尾苦思,丝毫不关心赛场上发生了什么。
直到宣告念到李弦望的名字,她才如梦初醒,将手里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的跳跃配置揉成一团,扔进了场边的干垃圾桶里。
现在全场最高分是100.58分,属于从捷克转籍的亲姐妹中的姐姐。
李弦望心一横,卯足了劲儿压步进场。“嗖”一下从裁判员们眼前飞过,在冰场中间站定。
什么改跳跃配置?她李弦望绝不屈居人下,永远都要做赛场上技术难度最高的运动员。
2. 上海预选赛(二)
上海测试赛只比自由滑一个项目,称得上是一赛定生死。
李弦望本赛季的自由滑是这几个月新编的节目,选用的音乐是半套琵琶古曲《霸王卸甲》。
这首古曲以项羽为主角刻画了垓下之围。
相传,汉高祖刘邦在垓下之战中击败了楚军,霸王项羽败逃至乌江,将身上的战甲脱却沉入江底,以示彻底放弃一切,并自知已无力抗衡,投江自尽。
《霸王卸甲》全篇共十六段,因从项羽的视角出发,而在磅礴之外,带有深沉的悲壮感和哀怨之情。
李弦望选取了它的前半套,自“营鼓”起至“楚歌”之前。
自由滑四分钟的时长限制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取其“置之死地,但一切尚未成定局”之意。
上赛季,她在因病退出自己的第二站国际滑联大奖赛后,竞技状态一直非常糟糕,连一向擅长的国内赛也失误连连。
先是在美国东部地区赛上惨遭滑铁卢,要不是因为她是种子选手,单凭她在地区赛上的名次,连参加全美锦标赛的资格都没有。
随后的全美锦标赛状态稍有恢复,短节目不仅表现完美,还成功做出了被誉为“Ultra-C”难度的“超极限”跳跃技术动作阿克塞尔三周半跳。
在所有人都以为李弦望要逆风翻盘,在全美锦标赛上体现出她“内战内行”的本色,一举拿下四年前错失的奥运名额时,她在自由滑出现了史无前例的失误。
李弦望在全美锦标赛自由滑节目的后半程多次跳空,以至于出现没有分值的违规技术动作。
纵使有短节目巨大的领先优势也无法消除自由滑拉开的差距,最终位列第七落选美国奥运队,四年后再次与奥运名额失之交臂。
对于一位已经22岁的“高龄”女子单人滑运动员,几乎可以说是错过了全部在职业生涯黄金期征战奥运的机会。
哪怕下一个周期有幸能够参加奥运会,源源不断涌现的适龄小女单的围剿之下,夺得奖牌的机会也十分渺茫,称得上是一次“置之死地”的打击。
不过李弦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奥运赛季下定决心宣布离开从小生活的美国。
她收拾行囊来到了祖籍上海,在中国重启自己的运动生涯。
如今,一切尚未成定局。
两个铮铮有声的轮指将李弦望的思绪带回赛场,平湖派的古谱与李弦望充满力量感的蹬冰和肢体表达,将所有在场观赛的人都带回了那个击鼓鸣金的古战场。
李弦望伴着琵琶曲错杂的长轮,做着压步、转体和短小急促的单足步法,在顺时针和逆时针滑行中不断转换,滑行中的持续加速让她在舞蹈中体现出与音乐节奏匹配的能量。
音乐由强渐弱、由快渐慢,李弦望也逐渐减少让人眼花缭乱的步法,用一个流畅的外勾步将左脚的前外刃转为后外刃。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这一个短短的难度转体已经是她全部的起跳准备,她刚刚好在下一个重音上点冰起跳,以双手高举过头的姿态在空中转足三圈。
这是一个罕见的、带有难度进入的勾手三周跳!
勾手三周跳因为跳跃的进入弧线和滑出弧线不在一个圆上,被誉为是最难掌握的三周跳。
全场选手除了李弦望以外,只有来自上海的本土选手汪梓初挑战了这个跳跃——还跌倒了。
而李弦望不仅有着漂亮的落冰,还紧接着在后面连上了一个后外点冰三周跳,并以一串三圈的提刀捻转步滑出。
站在冰场边观赛的几位教练哪怕知道她有这样的能耐,还多次亲眼见到她在训练中成功过,依然没有办法不感到震撼。
放眼全中国,恐怕也只有那个横空出世的江西天才女单钟沐灶有希望做出相似难度的跳跃了。
而且教练们刚才可都看见了李弦望挂着彩、气喘吁吁地跑来检录的样子了!
琵琶曲是很难编舞的,在一个段落中它会有许多相同的乐句,仅仅利用强弱关系来叙事。
不过用来做旋转却是恰到好处。
在两个轻松愉快的简单跳跃后,李弦望跳接进入燕式旋转姿态。
在音乐渐强时提刀收紧旋转轴心加快转速,又在渐弱时放慢旋转速度进入蹲转,最后换足换方向以直立旋转基本姿态和风车式滑出结束这个塞满了提级条件的跳进换足联合旋转。
紧接着是躬身转。
李弦望虽然不算髋关节最灵活的运动员,却有着柔软的胸腰和肩,让她的躬身转始终圆润美丽,极具欣赏价值。
此时琵琶曲来到展开部分,极具颗粒感的挑、弹、勾、抹与掌握着重音和节奏的扫弦相结合,将开帐点将的画面描绘得惟妙惟肖。
李弦望在此处一口气做了四个跳跃,各个无可挑剔。
哪怕被步法连接塞满的节目已经让她到体力的极限,在运动后被血液循环激活的疼痛让她不住地颤抖,她依然出色地完成了所有计划中的跳跃动作。
要说这套节目的表现有什么美中不足的,那应该是做定级步法时,李弦望的体力实在是到了极限。
在她最有信心的步法上,竟然不仅好几个难度转体和步法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严丝合缝地压住音乐,而且定级步法里的最后一个难度步法组合“内勾-括弧-乔克塔”中,右后外乔克塔步换足转体时左脚上没能保持住前内刃。
李弦望只得立刻放下刚刚离开冰面的浮足稳住自己的身体从而避免摔倒,放弃最后这个转体。
好在李弦望的节目编排都留有失误的空间,应当不影响技术动作最终的定级。
整套节目有惊无险地完成,高难度的技术动作和过硬的动作执行质量让在场所有教练和运动员叹服,下意识地为正在鞠躬致谢的李弦望送上掌声。
李弦望正准备下场,却脚下一软要往前倒。
幸而负责转籍运动员的杨教练守在下场门,正打算为李弦望递上她的刀套,下一秒就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李弦望。
“李弦望?李弦望!你没事吧?”
杨双双急得要命,她手里的可是上海队的金疙瘩,这个赛季他们单位能不能发奖金就看李弦望了。
“那个,快帮我去把队医叫过来。”
杨双双随手差遣了一个现场工作人员干活儿。
李弦望听见杨双双兴师动众地去叫队医,连忙直起身子来,一边喘气儿一边和她摆手。
“杨教练,我没事儿。队医,不用。”
她朝杨副主任笑着说道,露出浅浅的酒窝。
李弦望还奇怪,自己只是忽然歇下来了有点脚软,又不是直接晕过去了,好像也不至于叫杨教练这么紧张。
这头还没掰扯清楚要不要叫队医,李弦望这套节目的分数已经在大屏幕上打出来了。
楼上的负责宣告的工作人员也因为想看楼下的热闹分了神,让成绩宣告姗姗来迟。
“李弦望的自由滑得分是……”
定睛看清成绩的宣告:!!!
但她却必须以毫无感情的口吻念出这个惊人的分数,差点给她憋出工伤。
“144.19分。现排名,第一位。”
这个分数在李弦望的意料之中,不过还是让她松了一口气,笑着向周围朝她道喜的人表示感谢。
在李弦望漫长的职业生涯里,比这次自由滑分数更高的有很多,却是她头一次感受到比赛后身上卸下一块大石头般的松快。
她已经将下个月去北京争中国杯外卡的资格握在手中了。
相较于李弦望的平静,上海的教练员们听到这个分数可淡定不起来了。
杨双双刚把李弦望交给负责颁奖的老师,转头就和教练们感叹了起来:
“一百四十几分!今年世锦赛女单自由滑最高分也就在这个分数上下吧?上海接下来几年就看李弦望的了。”
“也不好这样比的。今年是奥运会以后的世锦赛,拿了奥运奖牌的选手都没去,俄罗斯还突然被禁赛了。这次世锦赛竞争本来就没有以往激烈。”
这位教练带的是上海本土女单汪梓初。
她对她的心肝宝贝独苗苗呵护得不得了,此时难免要酸上几句。
不过人家说的也是实话。
“马教练想多了吧……又不是要李弦望拿世界冠军,只一个全国冠军就够我们上海队扬眉吐气了。再说,国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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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没出过一个自由滑能稳定在一百分以上的运动员了?”
另外一位带转籍运动员训练的教练呛了汪梓初的教练马筝一句。
“唉…… ”马筝听完叹了一口气,“对你们来说自然是好事儿,但我们梓初可是多了个劲敌呢。”
“得了吧您嘞!”
听完马教练的话围在一起的教练员们一阵哄笑。
“你家汪梓初今天可是拿了第三,你可赶紧回去收拾收拾准备陪她去北京比赛吧!”
马筝听完总算是乐呵了起来。
那一头,三位运动员在一个潦草的领奖台上,接受不太潦草的重量级嘉宾——市体育局领导——为她们颁奖,并与领导亲切合照,之后就草草散场了。
其他不需要颁奖的运动员大多已经跑得没影了,等到李弦望回到更衣室换鞋时,里头只剩下在等姐姐的捷克转籍运动员魏高晴和在精心保养冰刀的老熟人马安琪。
毫无疑问,李弦望和马安琪坐一块儿去了。
“好可惜啊,差一点点我们就可以一起去北京了。”李弦望解鞋带的时候也不忘和马安琪搭话,歪着头从下往上望着自己的老伙计。
她的朋友马安琪最后排名第四,被上海本土小女单汪梓初以不到0.5分的差距拉下领奖台,没拿到去北京的机会。
李弦望发现马安琪正仔仔细细地用吸水毛巾擦冰刀,不放过一个角落。她的神情轻松愉快,一点也不像在比赛中失利的运动员,反而更像是刚健完身充满活力的样子。
“你看我像是要来争外赛机会的人吗?人家小姑娘简直和你一样可爱,跳跃难度还比我高多了,我怎么好意思赢她。”
马安琪挑了挑眉,放下吸水布,顺手摸了把李弦望毛茸茸的短发。
经马安琪一提醒,李弦望才想起来对方是因为父母的工作调动才回国的,和她们这种回国挤兑资源的本来就不一样。
“对哦,我记得你去年还在全美校际赛上拿奖了。怎么今年又回上海队比赛了啊?”
全美校际赛是所有美国高校花样滑冰俱乐部成员都能通过校内选拔参加的比赛。想到马安琪回美国念了大学,估计往前四年都在校际赛上为校争光,这个赛季才刚刚回来给上海队打工。
“嗨呀,别提了。不想工作呗!再混两年。”
马安琪大叹气,收拾完自己的小行李箱和李弦望告别。
李弦望眉眼弯弯地与马安琪告别,转头就因为她的话发起愁来——她也没有工作,正靠自己一些微薄的存款度日。
她的父母对她私自转籍回国这件事十分气愤,在为她置办好上海的住处后,拒绝为她提供进一步的经济援助。
不过李弦望很快就高兴起来。
可是她今天可以去她家楼下的便利店买梅子味的三角饭团吃诶!只要3.5元,便宜到难以相信。
她太喜欢上海啦!
调整好心情的李弦望脚步轻快地往比赛场馆外跑去,好巧在冰场正门处遇上了正抱着手机纠结的汪梓初。
李弦望和老友马安琪一样,对这个眼睛圆圆的上海小女单印象很好,于是主动搭话边比划边问道:“你妈妈,没来接你?”
“啊!阿尔玛,啊不,弦望……姐姐!”十几岁的小朋友露出了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对李弦望是想亲近又不敢亲近,嘴里滑过一串称呼,最后定在“姐姐”上。
“弦望姐姐,我妈妈今天没空来接我,叫我自己回去。我在想是打车,还是坐地铁。”
汪梓初脸上洋溢着一阵兴奋的红晕,因为偶像主动和她搭话而激动的潜台词简直写在脸上,搞得李弦望也有些脸红。
“那我开车送你回去,好吗?”李弦望勾住小朋友的手臂,朝她露出带梨涡的微笑。
汪梓初小朋友有点不好意思,“可……可以吗?”
“可以的!”李弦望正色,“我从洛杉矶开到过纽约呢!让你妈妈放心好了。”
“好呀好呀!”
汪梓初看来一点不想放弃这个和偶像单独相处的机会,像是生怕李弦望反悔一样一口应了下来。
两人蹦蹦跳跳一起往地下停车场走去。
3. 张知休!你怎么来了
“你家住哪儿?”上车后李弦望向身边的小姑娘问道。
“翠湖雅府。”
汪梓初又不好意思起来,拘谨地等待着李弦望回答,像是说出这个小区的名字后有什么例行提问一样。
李弦望只朝小姑娘点点头,就往轿车的中控台上手写输入了地址。
“哇,弦望姐姐的字好好看呀!”汪梓初眼睛一下亮了,双手合握主打一个崇拜。
小姑娘身上每时每刻洋溢出来的崇拜叫李弦望有点招架不住,脸不自觉红透了。
她一把方向倒车驶出车位,同时有些窘迫得回答道:“我拼音用得不好,所以手写。”
“诶!姐姐你不会拼音吗?怎么会呀,那你是怎么打字的?哦对,你可以手写,而且你写得真的很漂亮。其实你中文很好诶,之前转籍的几个运动员姐姐一开始中文都说不利索,还会有一点口音。不过我也不知道她们会不会拼音,因为我们平时都不太接触,只有市里比赛的时候会碰到……”
汪梓初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就变得相当絮叨,李弦望只需要不时给个笑脸和简短的回应,小姑娘就能像永动机一样讲下去。
李弦望心里暗暗窃喜:这样自己普通话其实根本讲不好的事儿就不会被发现啦!
“……那些人可讨厌啦!知道我家住翠湖雅府之后老说我家有钱,我家有什么钱啊?我爸妈又不是做生意的,他们赚的那点工资早让我训练给掏空了,每年寒暑假我去国外训练还得有家长陪着,一趟出去能烧掉十几万,抵得上我一学年学费呢!还好我今年入选上海队了,之后训练就省钱了。说起来姐姐你现在住哪儿呀,转籍中心的运动员宿舍吗?送我不会绕太远吧?”
李弦望还沉浸在小姑娘初中一年的学费要十几万的震撼里,猛一下听说要考普通话口试,吓得松了油门,差点来一个急刹。
早知道就不为了省那点油钱买电车了!
“上海火车站,不绕的。”
一个拐弯,李弦望就开到了翠湖雅府的正南门。一栋栋雅致的多层在高楼林立的市中心独树一帜,茂盛的绿化比一些市民花园打理得更仔细漂亮。
李弦望发出了羡慕的叹息声。
车子在阴凉的地下车库左转转,右转转,终于来到汪梓初家楼下。
正当李弦望在想要不要向小姑娘提出送她上楼的建议时,副驾驶的车窗外有个打扮富贵的女子朝车里的汪梓初招了招手。
“妈妈!”小姑娘兴奋地喊道。
李弦望歪头想了想,认为既然汪梓初叫她“妈妈”了,这位贵妇一定不是什么要抢小孩的人贩子,于是给车门解锁,和汪梓初一起下车了。
李弦望下意识地想要和汪梓初小朋友拥抱告别,一会儿又觉得是不是该和她妈妈握手,纠结了半天最好只说了一句“你好。”
“Alma Lee!”满身名牌的贵妇看清李弦望的脸后激动得喊出了她的名字,“阿拉囡囡老喜欢侬了,我们全家最喜欢的花滑运动员。谢谢你送我们囡囡回来啊!”
汪梓初妈妈一口沪普让李弦望倍感亲切。对于从小被放在号称“加州沪港华人社区中心”的爷爷奶奶家长大的她来说,上海话相比于普通话用起来更得心应手。
“不要紧的,小妹妹很优秀,往后还要一道去北京的。”
“喔唷,汪梓初你看看你。人家沪语讲得比你还好。你好意思伐?”汪梓初妈妈笑骂自己闺女几句,将李弦望从头到脚夸了好几遍,急得汪梓初直和妈妈撒娇。
汪妈妈热情得不得了,从家里拿了好多水果送给李弦望,甚至在听说她会自己做饭以后还给她拿了一小桶海瓜子和好几瓶海水,叫她做饭前先拿海水养一养。
可是李弦望说的那种会做饭是指“会把面包烤好抹上牛油果,有空的时候还会煎一片培根夹进去”的程度诶!
原本今晚根本没有做饭计划的李弦望,回到家后盯着已经被自己养起来的海瓜子看了半晌,默默跑到沙发上把心情小章鱼翻了个面,变成忧郁蓝色。
唉,算了。还是先吃个梅子味的三角饭团补充体力再考虑怎么把这些浅红色的小贝壳做熟吧……
李弦望这样想道。在此之前,她甚至为了逃避现实去洗了个澡。
不过李弦望刚咬下第一口饭团,门外就传来几声很小心的敲门声。
李弦望朝监控门铃面板上一看,大惊!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忘记了要咀嚼,鼓着两边的脸颊就跑去开门。
门外带着两个高大行李箱的人,正是李弦望那此时应该远在加州训练的同门师兄——张知休。或者,更广泛地作为美籍华裔花滑选手休伯特·张被众人所熟知。
“你你你……你!”李弦望惊呆了,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她家门口。
这位前途光明的年轻奥运冠军此时应该有拍不完的商业广告和无穷无尽的冰演邀请,哪怕他没在干其中任何一件事儿,也应该正在刻苦准备下赛季的新节目。
李弦望知道张知休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他甚至会在一个训练场次中只尝试7次跳跃,并且振振有词地表示既然自由滑中只有七个跳跃,那一场训练里之要成功7个就够用了。
可是千里迢迢跑到中国来,依旧颠覆了李弦望对他的认知。
“Surprise!”
张知休伸出双手试图给同门师妹一个热情的拥抱。
“好奇怪!解释不清楚为什么突然来上海之前我不拥抱欢迎你。”李弦望把他的手打掉,同时单手提起一个行李箱,把不速之客邀请进自己家。
“啊?好歹惊喜一下吧!我们那么多年一起训练的情谊……诶!你怎么受伤了?”
张知休紧随其后,灵巧地带着箱子避开门口摆放着精致摆件的木架,挤到李弦望身边。
他身上的棉质T恤皱巴巴的,眼睛里也有好些血丝,一看就是刚经历数十小时的长途飞行。不过叫人意外的是,张知休的一头短发倒是打理得整整齐齐。
“骑车去赛场的路上摔了一跤。真的好倒霉啊!”李弦望这会儿倒是显出了十分委屈,把张知休的箱子往墙角一塞,自己坐到楼梯下面沙发上玩自己的心情小章鱼去了。
张知休亦步亦趋跟在后边,乖巧得低着头,站在李弦望坐着的那一侧。
李弦望把小章鱼翻了一面,露出开心的粉红色,放回沙发靠背上边。
张知休默默拿起小章鱼,又给它翻回蓝色的哭脸那一面。
李弦望看了张知休一眼,又默默把小章鱼翻成代表开心的粉红色。
张知休又偷偷摸摸伸手要把小章鱼翻回来。
“张知休!你有毛病啊,还不让我开心了?”李弦望气鼓鼓地抱胸坐着,把双腿盘在沙发上。
张知休露出讨好的笑容,“这不是怕你生气吗……哈哈……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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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李弦望把头转到另一边,给张知休留了个后脑勺。
张知休小心翼翼地没话找话说:“那今天比赛比得怎么样呢?”
“第一名,但是不开心。”李弦望蹙眉,“她们都不喜欢我。”
张知休“噌”一下站直了,随即在楼梯板上撞到了脑袋,发出一声惨叫。
他捂着脑袋发出恼火的声音,“谁敢不喜欢我们Alma!你不在的利索夫斯基组都变得无聊了,每天在老头那儿训练根本没意思……你走了以后,一礼拜也不见老头笑一次,吓也被他吓死了。所以我决定也要转籍,和你一起来上海训练。”
张知休一句豪言壮语直接让李弦望信息过载,她明明听得懂对方说的每一个词,却无法理解她的小师哥在发什么疯。
李弦望用双手捧过张知休的脑袋,强迫他和自己四目相对,拷问对方,“你以为转籍是你想转就能转的吗?”
“应该……也没什么难的吧?”张知休语气犹豫了起来,摸着被撞痛的脑袋,脸一路红到脖子。
显然眼前的人是毫无计划地跳上开一架往上海的飞机,丝毫没有考虑到任何现实因素。
李弦望忽然不再担心她的傻瓜师哥了:这人恐怕过不了几天就得打道回府。
“那让我来简单给你介绍一些转籍经验吧!首先,我们要向接收国的花样滑冰协会——也就是CFSA——申请加入,经过层层审批和考核后取得红头文件才有取得国籍的资格。别急,我还没说完。”李弦望一把挡住试图插话的张知休,“但在加入CFSA之前,你还得说服你原本所在的花样滑冰协会——对我们来说就是USFS——放人。你猜,就你签证那几天居留时间够你干几件事?”
“签证?什么签证?”张知休迷茫地问道,“哦,对了。我是用新加坡护照免签入境的,还真没注意海关盖章的居留时间,不过一般都有30天吧?”
李弦望:……
她完全高估了张知休为“转籍”做出的努力。
意识到张知休对“转籍”不过三分钟热度,李弦望才安心。
张知休和自己不一样,作为运动员拿的奖牌和荣誉都拿过了。不像自己,在职业生涯的末期还要拼一把,将宝全部押在转籍一事上。
于是李弦望拽着张知休来到厨房,眨巴着一双杏眼看向华莱士队限定大厨,无辜的食指指向面盆里养着的海瓜子。
专业厨子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开始干活,还跑去楼下超市备齐了葱姜蒜等家常料理必备佐料,试图用积极的做事态度将功抵过。
一盘清炒海瓜子很快就被端上桌,李弦望热情地邀请忙里忙外的大厨一起留下来吃顿便饭。
张知休也不客气,跟在自己家一样舒舒服服坐下大快朵颐。
“这么新鲜的海物你哪儿弄来的呀?真好吃。”张知休一边嗦着海瓜子,一边发问。
“一个队友家长送的。”
“肯定是你又顺手送人回家了,要不你也送送我呗。”
“张知休!你做梦!”
……
两人打打闹闹吃完一餐,李弦望自然遵守之前放得狠话没有去送张知休。加之要给偷偷跑来中国叫嚣着转籍的小师兄一个教训,她甚至没有把人送下楼,而是在楼上残忍地目送一位刚经历过长途旅行的朋友自己将两个大行李箱搬上出租车。
这都是容易的事,比起转籍来说。李弦望趴在窗台上想道。
4. 张知休!你跑来这儿干嘛
转籍运动员的训练冰场位于浦东南滨江,是一座靠近东体中心、三层楼高的专业冰场综合体。
住在市中心的李弦望毫不意外地再一次迟到。
“杨教练……谢谢您给我开门。”李弦望双手合十,眨着溜圆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总负责教练杨双双,其中全是真挚的感谢。
这是她半个月以来说得最熟一句话。
后门门禁一到7:30就自动通电,所有迟到的运动员都得呼叫冰场级别最高的教练员来营救自己。
训练基地特地没为运动员们设置门禁权限,目的就是给迟到的选手添些麻烦,免得他们无组织无纪律来去自如。
这点放在李弦望身上却行不通了。
向来认真板正的杨双双非但没有斥责李弦望,反而还拉起她的手关心她来:
“没事没事,以后碰到堵车就和杨教练说哦。路上不要着急,慢慢过来就好。赶紧去热身吧,不要着急八点准时上冰的事儿,多练一会小心受伤。”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场景了,杨双双身后的一溜已经在做陆地训练的运动员还是露出了结合着无语和嫉妒的小眼神。
这什么对待宝贝疙瘩的态度啊……从来没见杨教练对谁这么好过。
“动起来啊!魏高雪你的折返跑就这个速度?腿上没劲儿吗?”
果然杨双双下一秒就回过头朝他们喊了起来,光说还不够,拍着手给诸位转籍运动员打起了节奏。
“快点都给我跟上!我们转籍运动员训练中心这么好的条件,你放眼全上海市的商业冰场哪家有?你们比赛比不过市队的人好意思伐?”
一众运动员:6
好在李弦望很快就加入了训练,且训练起来没有一丝松懈,所有动作都保质保量足额完成,这才让上海转籍总队的其他运动员们少了几分关于杨教练偏心的怨声载道。
作为运动员,他们的天性就是尊重勤奋。
转籍运动员们大多都有一套自己专属的陆地热身,这是他们早年间砸下百万、甚至于千万训练费从他们曾经的私人教练那里得到的量身定制。
李弦望自然也不例外。
做完几组强化腿部爆发力的交换腿折返侧跑,李弦望开始练习不同种类的跳跃。
即使队友们已经陆续上冰也没能打乱她一丝一毫的节奏。
从6种陆地两周跳到除了阿克塞尔跳外的所有三周跳,李弦望一跳一个准且极具节奏感,几乎能数着拍子预判她的起跳和落地。
等她要尝试陆地阿克塞尔三周跳时,所有冰面上的运动员纷纷停下了自己的动作,向最靠近李弦望热身处的挡板那里围过去。
这几乎是近两个月规划运动员训练中心冰场的例行公事了。
哪怕大家都是经常上国际赛事的选手,眼皮子底下的3A一样不是天天都能见到的——最近两个月除外。
阿克塞尔三周跳,又称三周半跳,由于比其他三周跳要求运动员在空中多旋转180度,该跳跃的难度和其他三周跳不在一个量级上。
甚至有些能在赛场上稳定输出四周跳的男子单人滑选手,阿克塞尔三周跳的成功率比中彩票强不了多少。
李弦望进入跳跃的方式和其他尝试高难度跳跃的运动员不同,她更为克制。
如果将绝大多数运动员的陆地3A进入方式看做助跑,李弦望的就像是在闲庭信步,轻松到让其他人很难不去怀疑接下来的跳跃能否成功。
她采用的是旋转式进入,在左右脚上先后旋转半圈后起跳。前面两步她几乎是擦着地过去的,既没有产生高度也没有凝聚速度。
所有能量在起跳的那一刻爆发,李弦望腾空而起几乎有半米高,身体瞬间收紧,快到最熟悉这套流程的专业运动员都很难捕捉到全过程。
完成空中的高速旋转,李弦望干脆利落地打开,双手和浮足全然不受落地冲击力的影响,几步小跳慢慢后退分散动力时,稳稳在身侧张开。
从起跳那一步的角度算起,到落冰脚尖的朝向,不多不少正好三周半。
李弦望展现出的是对这个跳跃的极致控制,亲眼目睹成为一种享受。
“You must be kidding…”
“That’s ridiculous.”
“…”
转籍队伍的中坚力量,几位临门一脚没进Team USA的前美国运动员窸窸窣窣凑在一起说了很多抱怨的话。
美东和美西之间天堑般的隔阂在面对李弦望动人心魄的陆地3A时竟然完全消失了。
作为同一个项目同期的美国竞技选手,多少对李弦望的实力有所认识,毕竟李弦望一直以来都是是她们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包括马安琪在内的几人小叙一阵后,心满意足地散去了。
开玩笑,正事都做完了,再不去训练那是要被杨教练骂的!
来自捷克和日本的转籍运动员魏家姐妹和林嘉美则显得流连忘返,三双眼睛被李弦望勾去了魂,几乎粘在了她身上,显然是想要学走她的每一个动作。
多年来,李弦望外战成绩并不显眼,在专注于国际赛事成绩的竞技体育届,被忽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美国之外的裁判、媒体、运动员们几乎从未留意过她。
因此,对来自捷克的魏家姐妹和从日本归国的林嘉美而言,李弦望简直是横空出世,将她们争夺转籍一姐气势斩去了大半。
几人入神到连李弦望已经收拾完陆地训练的器材去条凳换冰鞋了都没发现,仍望着那块空地愣神回味。
直到杨双双拎着泡沫轴给她们一人来了一下才叫她们仨回过神来。
“林嘉美,你那脚踝好透之前都别给我想着练3A!陆地的也不行。”
杨双双见着林嘉美转过身去手上还意犹未尽做着阿克塞尔跳的起跳动作,赶紧补了一句。
半个小时的冰上自由热身结束,滑行课在8:30准时开始。
上海转籍队就像是一个长期设立的集训队,在一天内划出了固定的训练、用餐和休息时间,让李弦望在大学毕业后重新找回了校园的感觉。
滑行教练叫Coco,国内的运动员们则更熟悉她的中文名——贾可。
贾教练做运动员时便颇有名气,曾是中国花样滑冰冰舞项目的第一块牌子,也是国内第一位在海外知名教练组留用的运动员。
要不是因为Coco教练兼具海外背景和过硬滑行技术,上海转籍总队这群不省油的灯还真没那么好降服。
“今天再让你们练滑行技术的规定图案,你们肯定是要叫的。”
Coco教练对自己手下的运动员有非常清晰的认知。
李弦望抿着嘴在后头轻轻点了点头。
她加入国家集训队的这大半个月里,Coco教练将她能搜刮到的市面上各个ISU成员国花样滑冰滑行技术考核最高等级的规定图形轮番让他们练了一遍。
李弦望自认为她算是非常有自驱力的运动员了,却依旧不太适应Coco教练的填鸭式教育。
一遍又一遍、一圈又一圈,却始终能被教练挑着刺儿的规定图形练习,让她在上滑行课时难得出现了些逆反心理。
尤其是上周练习的国内的十级步法考试。
冰舞每年比赛的图案舞都没有这么难!真不知道国内那些运动员是这么通过考试的。
“今天我们就从最基础的用刃练习出发,主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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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膝盖律动、用刃和呼吸的配合及四肢的延展性。”
CoCo教练一边说,一边做了一组极为舒展的前外刃弧线。
可观的速度下浮足受控,而不是随意地荡来荡去,却又看着十分自然不费力,像是将重力和惯性为己所用;左右力量平衡,左前外刃和右前外刃在冰面上留下的半圆形痕迹几乎相同,肉眼看不出速度上的差异。
或许是没有看出来教练简单两步的玄妙之处,又或许单纯是前阵子积压了太多的不满,李弦望清晰地听到,那个叫Liz美国运动员低声和身边的队友抱怨说自己五岁就会做前外刃弧线了。
抱怨的时间是很有限的,转籍训练总队几乎各个教练都是行动派。
Coco教练二话不说,就让运动员们开始跟练。
在最简单的动作中,各位运动员纷纷——用教练的话来说——“重获对身体的掌控权”。
That''s mean.
李弦望第一次听到教练的评价时,对其所体现的讽刺感到极为不可思议。
尽管她承认自己可能在刚接触到某套步法的时候显得稍有笨拙,但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教练对自己的运动员极尽讽刺啊?
连她原先的教练,被一众关注花样滑冰的爱好者称为“臭脾气冷脸老头”的利索夫斯基,痛骂手下运动员们时都不会这样做。
能被转籍总队挑中的运动员,天赋和灵气毋庸置疑。
短短几分钟的练习,在Coco教练的带领下,最差的也将教练那身韵律学走了七八成。
紧接着就是速度的提升。
对于这样一群高水平运动员来说,冰场的长轴大约只够他们做四到六个弧线,一旦速度提升,随之而来便是不断调转方向。
仅凭借肌肉记忆就能完成的动作配合有规律的呼吸,李弦望几乎进入了禅模式,只看见冰场的时钟和后门在她眼前不断的切换。
不过她很快发现情况有变。
后门那里好像有动静?
李弦望转体,面向冰场时钟,继续跟着Coco教练练习。
又一次转身,李弦望眯着眼睛,观察到后门门外似乎站着个人。
她加快了滑行速度,最快赶到冰场长轴靠近后门的一端。
哟!还是一个拼命在朝冰场这边挥手的人,身形颀长精壮,看上去像是位同行。
李弦望再次无情转身,紧跟教练的步伐,心里却十分期待接下来一次转身探索这站在后门的不速之客。
李弦望甩开众人一大截,几乎要越到教练前头去,在时钟下做了一个丝滑的转体,定睛向冰场后门望去。
距离虽远,却能清楚地看到对方已不满足于挥手产生的动静,而是在见到李弦望向这边看来后一蹦三尺高。
李弦望这辈子就见过一个平地起跳能蹦三尺高的人!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李弦望当即放下右腿浮足,放到左刃后踩了一个T字刹,灵活地从相向而来的队友之间穿梭,一路向场边门滑去。
她弯腰伸手捞开冰场门外头的锁扣,推门小跑下冰,一气呵成。
甚至连Coco教练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李弦望已经一溜烟出现在冰场后门,隔着玻璃对着来人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张知休!你跑来这儿干嘛?”
李弦望生气极了,不自觉提高了音量,甜脆的声音在整个冰场里回荡。
一道道冰刀划破冰面的簌簌声戛然而止,整个场馆有一瞬间的安静。
紧接便是运动员们接二连三撞上挡板的声音——她们连刹车的这一刻都等不了。
由捷克妹妹魏高晴领头,所有转籍运动员们都从冰场上冲了出来!
5. 年度最劲爆的转会新闻来了!
张知休是花样滑冰的大明星。
一个既定的事实。
李弦望看见从她背后呼啦一下围上来的运动员妹妹们,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家同门今年蝉联奥运冠军一事的含金量。
如此重量级的运动员突然出现在冰场引起了所有人的重视,负责转籍运动员管理的杨双双教练立刻安排好了诸项接待事宜。
当然,一切都要在现场的运动员妹妹们追完星才能继续。
李弦望先替排在最前头的捷克妹妹魏高晴和大明星张知休拍合照。
魏高晴妹妹拍完照还意犹未尽,问张知休能不能在她的鞋上亲笔签名。
就在众人为身上没带签名笔而苦恼时,事主张知休竟然出乎意料地从裤兜里摸出了一支金色的“锐意”记号笔,还特意朝着自己的同门小师妹得意地傻笑。
要不是因为穿着冰鞋,李弦望见着他那傻样真想让去给张知休来上一脚,让他清醒清醒。
李弦望气鼓鼓地从张知休身上移开眼,不理睬对方毫无底线的撒娇卖乖,兢兢业业做照相工具人。
先是魏高晴、魏高雪、林嘉美,前美国运动员们紧随其后Liz, Becky, Jakie和……Angelina?
李弦望:?
“安琪你也要和休合照吗?”李弦望被马安琪弄晕了,迷糊地问道。
他们仨是从识数起就坐一桌吃年夜饭的关系,从小到大一起拍的合照没有上百张也有大几十张。
马安琪毫不客气,一把搂住张知休肩头。
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得张知休整个人都僵硬了。
“要哇要哇!和大明星合照怎么能错过。”
光合照还不过瘾,马安琪又把李弦望也拽了过来,开启了自拍模式,“咔咔咔”一连照了好几张像。
拍完照马安琪便松手把张知休给扔了出去,凑到李弦望身边询问自己该把哪张合照发到家族群里比较好。
“啊啊啊这张吧,这张阿尔玛你好可爱!”马安琪指着第二张合照尖叫。
照片上的李弦望斜着身子加入合照,脑袋凑到张知休肩前,笑着对着镜头挤眼并比了个yeah。
李弦望颇为自得地向马安琪比了个ok的手势。
“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刚被马安琪扔进粉丝堆里的张知休,声音远远地从粉丝堆里传了出来。
闹剧没能持续太久,在杨教练和Coco教练的强势镇压下,转籍总队的运动员们很快又重新上冰训练。
而罪魁祸首则成了转籍总队管理层的座上宾,被杨教练带去参观介绍总队的硬件设施和设立意义。
在场的所有运动员都对张知休的突然出现有所猜测,张知休让众人一潭死水的枯燥训练生活泛起阵阵波澜。
赛季伊始,张知休没声没息跟李弦望跑回国还未叫大众得知。
互联网上,是另一件事让广大冰迷心中泛起波澜。
「花滑资讯V:年度最劲爆的转会新闻来了!李弦望国际滑联官网注册信息正式由美国改成中国,并且将在接下来的中国杯资格赛上代表上海出战。看来之前流传的小道消息是真的啊……上海队有了李弦望,水平不可同日而语。」
资讯发布不过短短一个小时,竟然收到了一百多条评论。
这在以往都是滑圈顶流粉丝掐架才有的待遇。
「震撼!去年年底盘点的滑圈年度十大假新闻top 1居然成真了。魔幻现实」
「早说了你滑小道消息都是真的。」
「我以为Alma大半年没动静是准备退役了……没想到!」
「我好开心啊!好开心!谁懂,我最喜欢的北美女单不仅没有退役,而且回国比赛了!这就订去中国杯的机票。」
「看李弦望的节目是一种享受,她的滑行好丝滑啊。姐姐虽然已经算是大龄女单了,但请再晚点退役。」
「上海队aka美国华裔队」
「凑了一窝转籍女单好打两桌麻将了,团体赛还是参加不了。上海队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有足足0队双人和冰舞!」
「李弦望啊,这可是李弦望。上海队这次捡到宝了。」
「李弦望怎么了,除了那放卫星的四周跳难度储备和99th percentile的滑行技术以外还有什么值得吹的地方吗?稳定性也就和你瓜队女单差不多吧?哦,那确实挺值得的。」
「受不了你们粉丝,正炒反炒一个不落。幽默得嘞」
「她确实可以晚点退役,升组年龄提高以后有一个赛季没新人上来,外加俄罗斯禁赛。再坚持一个奥运赛季说不准有什么机缘,总比现在什么都没有要强。」
「美国花滑协会是真的不做人,上届奥运会不派她我眼前一黑。」
「突然想起来马安琪是不是这赛季也回上海队了。现在就差张知休一个人,上海队就集齐湾区三活宝咯」
「花滑资讯V:李弦望的国际滑联官网主页更新新赛季选曲,短节目音乐来自拉萨·德·塞拉的Fool''s Gold,自由滑音乐为琵琶古曲《霸王卸甲》。」
「一个下午更新两条李弦望的动态,资讯你是真爱她。祝99」
「回国第一赛季就用国风选曲?」
「楼上有个评论怪怪的,听不出来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李弦望本来每个赛季的三套节目就总有一套是中国风……不知道前面在阴阳怪气什么。而且都是古典味很浓很正的节目,不懂的人真没福气。」
「梦一个ex梁祝回归」
「笑死了,每一个华裔女单都逃不过的梁祝。我看上海队甚至可以整一个梁祝队列滑」
「上海队:你这个想法很好,我抄了。冰演见。」
「浅浅去听了一下短节目选曲,请问我们甜妹难道被渣男伤害过吗为什么选这种歌。妈妈不允许啊!妈妈不允许!」
「妈粉别演了我害怕。你担今年24周岁了,谈过恋爱不是很正常。」
「好像还真没听说过李姐和谁谈过对象。当然,也有可能是没有公开,毕竟姐是连ig都设私密账户的人。此处需要at我们的人脉姐@马安琪Angelina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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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互联网上和运动队中热闹,李弦望就显得平静多了,即便两桩事都和她休戚相关。
她结束了上午的训练冰时,走向食堂的路上安静地跟在队伍最后。
队友们一个接一个走进食堂大门,独独李弦望一人在食堂门口被拦住了。
“此路不通!”张知休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将李弦望的去路给堵住。
这家伙。
想学那使板斧的程咬金拦路劫财,却连句打油诗都讲不出,说了句……标语。
李弦望跺脚骂道:“张知休!你再做这种幼稚无聊的事,我就告诉利索夫斯基教练去!”
张知休微微弯腰,将一只手握拳放到身后,立刻从拦路的姿势改为请李弦望移步向前。
“我的公主,您喜欢去老头那里告我一状的习惯还是没改。”
张知休的嘴也不闲着,说完又小声嘟囔起些抱怨李弦望做什么回国的话来。
李弦望刚要将他骂回去,却听见杨大教练的声音从张知休身后传来。
“休伯特,我们上海转籍总队的训练条件怎么样?不比你们‘匹克威克’俱乐部的条件差吧!”
她身后跟着的是除了Coco教练之外,另外几位平时负责他们训练的教练。
上海转籍队的精英力量全员出动,作陪张知休这位不速之客。
李弦望甜甜地和教练们打了个招呼:“教练好~”
“好~”张知休学道。
李弦望背过教练们,偷偷白了张知休一眼。
杨双双:……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_?^
其他教练们向四面八方移开视线,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没听到。
根据他们的执教经验,俩活宝凑一块儿肯定没好事。但那又能怎么办呢?
今天领导来电话了,指示“务必抓住这次张知休主动归国的良机,将转籍奥运冠军当作下半年度的重点工作,力争让张知休能够参加年末的全锦赛。”
“休伯特,来尝尝我们总队的食堂。弦望也一起来,给老同学介绍介绍你这段时间在训练体验。”
杨双双出言打断了两位运动员之间的眉眼官司。
杨双双朝着李弦望挤眉弄眼,言下私有让她帮忙美言几句的意思。
李弦望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不行。
毕竟总队的伙食确实很不错。
“进门左手边是西餐窗口,右手边是中餐窗口。要是想和队友一起吃就去左手边,想和教练一起吃就坐到右边。”
顺着李弦望左手指尖点着的方向看去,转籍运动员们正站成一排,排队取餐。
一荤两素,主菜是水煮鸡胸肉配西兰花,再拿上一份果切和一瓶无糖蔬果饮料,活像是到了某所美高。
从国外回来的运动员妹妹们适应良好,拿着餐盘嬉笑做一团,大声回忆着她们刚才和张知休说过的话。
已经大学毕业的张知休和李弦望同时感到一阵凉意从背脊闪过,相互看了一眼,两人一同向中餐档口走去。
今天中餐食堂吃鲜虾小馄饨哦~
6. 张知休!你还上不上冰?
“好香!”张知休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就消灭了一碗小馄饨,“杨教练,可以再来一碗吗?”
“当然可以。咱们边吃边聊哈…… ”
李弦望双手平叠轻轻托着下巴,听杨教练和张知休滔滔不绝地讲话,训练了一个上午的她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睡着。
“……杨教练,你把我们‘匹克威克’俱乐部最好的运动员骗走了,害得我们利索夫斯基教练茶饭不思、日思夜想。”
杨双双被张知休文绉绉又极尽夸张的用词给噎住了。
她尴尬地笑了两声,突然提起一件她刚把李弦望挖回国的时发生的事,“难怪利索夫斯基那老头年初特地托人捎给我一顿骂,老头心眼儿怪小的。”
杨双双本人在海外执教的时候并没有机会和利索夫斯基这种顶级教练组打过交道,是利索夫斯基教练用上了全美的人脉将爆骂coach Yang的邮件转到杨双双的电子邮箱里。
“弦望是我们组的灵魂,她不在老头连笑都不笑一下。”
张知休一口气消灭了两碗小馄饨,直夸食堂厨师手艺好,比弦望奶奶做的那些正统上海小菜也不差什么。
“咱们组现在已经不太适合正常人训练生活了。”
“你们组那个谁……理查森!不是挺好的,前两天还拿了个JGP分站冠军。你今年连选曲都没动静,大家都猜你要退役了。”
“他就不正常!不说这个。编节目选曲灵感来了也就一个礼拜的事儿,现在还早呢……”
杨双双带着任务来,张知休又是个有话直说的性格,两人打开了话匣子一个午休都没聊完,连休赛期美国花滑协会的八卦都讲了个底朝天。
其中就包括李弦望出走时和美国花滑协会USFS谈的各种条件,各个俱乐部私下里又是怎么看待这个级别的运动员李弦望出走一事。
张知休就像我方潜伏在美国花滑协会的间谍似的,将李弦望走后美国花滑产生的方方面面变化呈现在杨双双眼前。
然而杨大主管的重点完全放在张知休的那句“现在还早呢”上。
现在还早呢……张知休没有退役的打算!
他不退役!
他不退役!!
“训练条件最重要的还是看冰面质量,不如下午奥运冠军来指点一下我们的冰?”杨双双邀请张知休上冰体验一下,“冰面质量我们还是很自信的,弦望刚来的时候可没少夸这点。”
李弦望半梦半醒中被点名,强睁双眼也不知听着了些什么,只管一个劲点头。
“不可思议!”张知休一脸震惊地看着不断附和杨大主管的李弦望,“阿尔玛是我见过对冰面最挑剔的运动员,如果连她都认可,那您的训练中心绝对有世界范围内首屈一指的冰面质量。”
杨双双没接上话,大约是从没接过如此夸张又真诚的吹捧。
“下午安排的是运动员短节目合乐,休,你看你是不是和弦望一起?其他运动员都是两个人一个冰时的合乐,目前只有弦望是单独的冰时。”
李弦望也清醒些了,“休,你和我一起吧。好久没有和你一起上冰啦……”
回想起来,她和张知休从小泡在冰场一起长大,还真没有分开这么久过。
这回应该是除了养伤之外,最久没有一起上冰的一次。
她还真有点怀念了。
听完李弦望的话,张知休立刻坐立难安,眼见十分兴奋,二话没说答应了杨教练的提议。
转籍运动员训练中心最直观的优势是平均每个运动员上冰时间享有的平均冰面面积。
每天有一个小时让仅仅两位运动员分享一个赛级的标准化冰面,世界范围内没有哪个商业化运营的冰场可以做到这一点。
哪怕是美国那样由县政府出资建设,社区中心运营的冰场,想要和上海转籍运动员训练中心一样奢侈的训练环境也只能选择自己花钱包冰。
“不过这都是暂时的啊,等后面上海的花滑人才梯队建设起来了,本土运动员肯定是要整合进我们这个运动员训练中心的。到时候整个一套训练日程都要重新来过。”
杨双双出声打断了李弦望和张知休关于转籍运动员训练中心冰时多么富余的感叹。
由于听说下午张知休要上冰训练,训练中心的运动员和教练无论原本是否计划午休,此时都齐刷刷地出现在冰场长边一侧的简易看台上。
李弦望系紧鞋带,原地小跳了几下,确定冰鞋鞋舌被固定在一个舒适的位置。
“你该换鞋了。”张知休男更衣室门口的条凳上坐立难安了好一会儿,才跑到李弦望跟前来搭话。
李弦望膝盖都没弯,伸手够到脚踝,用食指和拇指掐了掐泛黄鞋帮。
鞋是去年全美之后换的。一双冰鞋用八个月对于高强度训练的运动员来说确实过分节俭,以至于李弦望现在的这双冰鞋呈现出叙利亚战损风。
鞋带不再是簇新时扁平白净的样子,而是在一次次抽紧的过程中变得毛躁圆细,将冰鞋原本坚硬的皮质勒出一组平行四边形的印记。
“唉……”提起这个李弦望就苦恼起来,“再等等吧,看这回资格赛能拿到多少奖金。”
张知休听见李弦望的话,眼睛一下就瞪大了,眼神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不过他的脑子一向转得比嘴要快,“中国有句老话说,‘工欲善其事,必先……’”
“张知休!你还上不上冰?”李弦望又羞又恼地打断了对方,脸红到了耳根,脆亮的声音响彻冰场。
好好一青梅竹马同门师哥的怎么就长了长嘴?
是她不想换鞋吗?她那是没钱啊。非要让自己把这件事讲明白不成?
从小到大滑冰上没缺过钱花的李弦望苦恼万分,并不能很好地消化自己如今囊中羞涩一事——尤其是在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老同学面前被揭开遮羞布。
坐在看台上的“观众”们只听到了个结尾,李弦望中气十足又可爱的骂声回荡在他们耳边久久不能散去。
张知休欠揍这件事,稍微了解点花样滑冰的人都知道。但现如今整个圈里敢对他这样大呼小叫的恐怕只有他的教练老头和亲亲师妹了。
场边的众人听得直冒冷汗,与此同时爽得脊背发麻,只可惜自己不能也跟着骂两句这位傲慢的奥运冠军。
而奥运冠军此时正点头哈腰和小师妹赔不是,将刀套扔在一边,一路小跑追着师妹跑上冰。
两人上冰的过程那叫一个丝滑,几乎看不出他们踩脚下的地面换了一种材质。
作为同门师兄妹,李弦望和张知休上冰后有着一套相同的热身惯例。向后的单足蛇形步在做到长轴一半的位置,不用口令两人便同时起跳,做了个后外结环一周跳换足,继续单足蛇形步热身。
好的热身无需伴奏,只要能听见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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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碾过冰面时的簌簌爆裂声便是最好的享受。
短短5分钟的热身里,两人用简单的跳跃代替步法中的转体和换足,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尤其是当李弦望和张知休从冰场长轴的同一端先后开始,交替利用冰面做更大的弧线时,时机节奏掌握得如呼吸一般默契有序而舒展,美得像一场艺术表演。
冰场边竟响起零星的掌声。
做完一组难度步法热身,李弦望给张知休打了个暂停的手势,滑了一组俄式压步亮相,在冰场中央双膝跪地。
她的短节目音乐随即响起。
下午每个训练场开始六分钟后,是运动员们固定的合乐时间。
转籍运动员训练中心最大程度地模拟了真实的比赛流程,给运动员提供“模拟考”。
短节目虽然只有三个跳跃,但李弦望心里一直存着“冲一冲、稳一稳、保一保”三套跳跃配置,这三套之外又会衍生出在联跳失误情况下的各种补救措施,保守估计都要有六种不同的情况。
可以说在花样滑冰比赛中,有一颗清醒冷静的头脑至关重要。
李弦望最近合乐的配置是她计划在中国杯选拔赛上拿出来争取赛事外卡的跳跃配置,可以看成是她求稳“保一保”的短节目配置。
短节目三个跳跃分别是勾手三周跳接后外点冰三周跳、阿克塞尔两周跳和后外结环三周跳。在全国女单选手竞争两张外卡名额的情况下,发挥完美应该能赢,略有失误也不一定会输,是一个比国内赛够用的配置。
李弦望的短节目音乐是一首富有温柔克制的节奏感的流行乐。有人认为这样的温吞风格不好编舞,但李弦望却有不同的看法。
这样的歌曲太适合把一串接一串小巧的步法塞到技术动作与技术动作之间,创作出一套内秀的节目了。
此刻,李弦望正刚刚完成一组内勾步接外勾步接转三的单足转体步,在音乐最强的重音上点冰起跳,完成了整套节目中分值最高的勾手三周跳接后外点冰三周跳。
兴许是昨天带伤上阵也将成功挑战了这个难度跳跃给李弦望带来的自信,哪怕今天一整天训练热身时自己一个三周跳都没练过,照样一下拿准了起跳的时机和跳跃的感觉。
有如此好的开始,后面的技术动作和情绪表达李弦望更是收放自如,完完全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表演中,甚至忘记了今天冰场上还有个和她一起训练的张知休。
“做得好!”
张知休突然出声,将单膝跪地、仍陶醉在节目中的李弦望吓得一踉跄。
“你喜欢我的新节目?”李弦望慢悠悠站起来,拍掉沾在腿上的冰沫。
这是她从事竞技滑冰以来第一套不是出自华莱士组的节目。
无论李弦望有多么喜欢自己这套新的短节目,都多少有些担心外人对它的评价。
张知休点头,像是害怕李弦望看不见他的喜欢那样点头。
“我喜欢它!”张知休语气里的真挚难以作假,“但是……”
“太好了!”李弦望等不及对方说完就一蹦三尺高,没想到张知休后面还有话,“但是什么?”
李弦望又有些忧虑。
节目里一定是还有些自己没有考虑到的地方。
“但是我要向你发起挑战!你敢不敢和我一起跳一个萨霍夫四周跳?”张知休问道。
李弦望忽然被一阵回忆击中。
7. 萨霍夫四周跳
华莱士组里还没有升到青年组和成年组的小不点儿们之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如果有人在训练场次合乐时完美发挥,就要接受同场运动员的跳跃挑战。
向来要将组内大大小小事都要过问一遍的教练老头华莱士·利索夫斯基破天荒地没有对小孩之间玩闹的把戏加以制止,竟让这一传统一代一代在组里流传下去。
如今张知休将十年前两人在新秀组就进行过的挑战旧事重提,李弦望难免有些物是人非的唏嘘。
当年,是正意气风发的自己向张知休发起了萨霍夫四周跳的挑战。
然后呢?
她只记得张知休当时张狂地接下了她的挑战。
“有什么不敢的?”李弦望回忆了一番当年的情状,原样将张知休的话还给了他。
李弦望看着张知休的双眼,在里面见到了熟悉的神情。
那是一种点燃着生命的热情,一种竞技体育固有的忘乎所以,是她自己眼中也在燃烧的火焰。
他们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以至于坐在场边紧盯着他们的其他运动员们和教练员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见到两位正在上冰训练的明星运动员忽然加速压步,到短轴正中时一齐转体。
紧随其后的逆时针后压步接后外莫霍克再接前外转三,让场边哪怕最迟钝最不熟悉的跳跃的观众也立刻明白了李弦望和张知休玩的是哪一出。
双人滑最容易失分的技术动作之一——肩并肩跳跃!
李弦望在转体后将左脚的内刃压得很深、很低,为四周跳储备了充足的能量。
右腿浮足外开,由脚跟起同时向滑足外侧和膝盖的位置上收。
身体在向上和向下的力之间达到一个巧妙的平衡时,李弦望找准时机蹬冰起跳。
有了!
冰刀割过冰面时溅起一片弧形的冰雾。
双臂收紧和空中加速旋转只发生在一瞬,场边的观众只要稍有晃神,能注意到的就只有李弦望和张知休一前一后将刀齿扎入冰面的从容落冰声。
李弦望落冰时的浮足并不是直上直下,而是以一种类似于芭蕾中做阿拉贝斯克的方式将左腿从收紧的姿态中转出来,将落冰受到的一部分冲击力释放在浮足的旋转中。
优雅,尽在细枝末节。
而李弦望此刻已经顾不上自己落冰的姿态优雅与否,她双手握拳、振臂高呼,将自己的喜悦溢满它能辐射到的所有空间。
李弦望现在恨不得像小时候那样狠狠抱住张知休亲上几口。
她出走多时的萨霍夫四周跳,竟然在对方一时兴起的提议之下,回家了!
“快看!我把它录下来了。”张知休兴奋地跑过来和李弦望献宝。
同时,还有教练们把大腿拍红的懊恼声。
“我怎么就没想到要拍一下?这拿去给领导看多有面儿?”
“你能知道他俩要跳啊?我着急忙慌把手机拿出来就录着了落冰。”
“张知休不是说他录吗?问他要不得了。”
“你去问他要。”
“我不去,你去。”
“谁提出来的谁去。”
“谁要用谁去!”
杨大教练和下属幼稚地拌了半天嘴,最终还是自己站起来了。
李弦望正双手叉腰,和张知休在冰场上漫步,低头看着张知休手机上慢动作回放的肩并肩四周跳。
两人师出同门的跳跃技巧让他们无需配合同样有有惊人的一致性,撇去起跳方式不谈,她和张知休几乎是同时越过跳跃的最高点,并且完成转体的。
饶是看多了高水平赛场的双人滑比赛,李弦望也不由自主感叹道:“我们现在要是组成一对双人选手去比赛,一定会是一对让人印象深刻的选手。”
话音刚落,李弦望听到杨双双教练敲挡板上的玻璃,脚下加速,没等张知休接话就凑到杨教练身边去了。
张知休只在原地呆的一瞬,很快回过神来,像小时候一样跟在李弦望身后跑到挡板边。
“杨教练!你看到了吗?我成功啦!”李弦望像小猫一样蹭到杨双双身边邀功,下巴几乎要仰到天上去了。
站在李弦望身边的张知休和杨双双同时被她的撒娇一样的语调击中了,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起来。
杨双双顺手撸了一把李弦望的脑袋,问道:“休伯特拍的视频能不能分享给我们一份?我们拿去吓吓北京那些官老爷们。”
“吓!”李弦望只觉脸上烧了起来,收起自己先前那幅骄傲的小表情,“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成功呢,发给他们看不会被当成诈骗吧?”
倒是张知休,没有半分不自在的样子,自来熟地凑上去和杨双双商谈应该怎么将视频发给她。
刚刚忙着和杨总教练拌嘴的吴寒这会儿也走过来,“咱们花样滑冰这个项目,出难度不求天长地久…… ”
“……但求曾经拥有。”杨双双在和张知休的交涉中见缝插针地接下吴教练的话。
夹在在诸如“要不你airdrop给我?”、“啊休伯特你用的不是iPhone啊?”、“什么你居然有微信!”之类的对话之中显露出一些荒诞的幽默。
李弦望弓着背,用手肘撑在挡板上,歪头看师哥和教练们将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
在认识到杨教练和张知休在想要吹捧她一事上达成了惊人的一致后,她像兔子一样蹦离了现场。
虽然她已经二十四周岁了,但还没有成熟到能完成身边人所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啊!
李弦望在前面跑,杨双双的声音在后面追。
“周五早上九点钟的高铁的去北京啊!七夕节的高铁不好抢,千万别迟到了!”
李弦望猛得一刹停,回头跟杨大教练笑得明媚:“知道啦~”
*
中国杯外卡选拔赛是场重要的小比赛。
说它重要是因为所以上赛季“含恨”离场的运动员都盼着凭借这次机会一雪前耻,站上国际赛场。
说它小则是因为本次比赛仅设女子单人滑一个项目,周末两天比完,干净利落。
想到一窝抢破头的女单和只有小猫三两只的其他项目,早早收拾完行李只待出发的李弦望长叹一声——真是环球同此凉热。
八点一刻,李弦望准时出现在地下车库,正要将行李放上后备箱时,被搬了个小箱子坐在副驾门口打瞌睡的张知休吓得尖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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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张知休!你是不是有病?”
睡眼惺忪的张知休抬起头来,眼睛一亮,掏出手里的护照和火车票,“我连着四天去火车站售票中心才抢到的票,你就带我去北京嘛!和你一班车哦!”
“闭嘴,上车。”
李弦望甩上车门坐进驾驶室。
十分钟后,在几乎完全静止的高架车流中,坐在车上的两个人沉默了。
李弦望的住处离火车站只有五分钟车程,预留四十五分钟的时间甚至够她在停车场停完车以后再开两个来回。
她在规划今天的行程时,怎么也没有想到过上路十分钟后,导航会显示还有二十多分钟才能到达目的地。
李弦望背后冷汗涔涔。
按照原来的计划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准时赶上火车了……(^-^)谁能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弦望焦急地看了一眼手表,给了坐在副驾上眯着眼点头的张知休一个肘击。
“呃!”张知休猛得一下坐直,用迷离的眼神目视前方乌泱泱龟速前进的车流。
李弦望用食指敲了敲两人中间仪表盘上的时间。
这下张知休看上去是彻底清醒了。
他从车票和护照中间抽出来一张卡片,给李弦望秀了一下,“换我来开,我送你到进站口。”
李弦望猛地一踩刹车,震惊道:“什么东西?”
“国际驾照,下车。”张知休没有给出太多商量的余地,率先打开了车门。
李弦望想到错过这班高铁的后果,心一横,和张知休交换了驾驶室的座位。
两个人生地不熟的家伙笨拙地重置了导航目的地,心惊胆颤地祈祷能顺利到达。
仪表盘上的时间跳转至“8:46”,张知休一脚油门加塞进空档,停在进站口的正门处。“上海站”的字样在夏季的朝阳中熠熠生辉,此刻有一种天神般的庄严。
李弦望一刻也不耽误地跳下车,取了行李正要往站内冲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身走回车旁。
张知休早降下了车窗,撑在扶手盒上伸长脖子从副驾窗口目送李弦望。
李弦望隔着车门凑到张知休面前,单手握拳冲着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我相信你,能安全回去的。”
“小看我。”张知休保持着一贯的嚣张气焰,一边说一边就要去挂档启动。
李弦望二话不说伸手进去打了一下他的胳膊,“听到没有?路上小心点。”
张知休点头,并催促李弦望赶紧进站赶火车。可等李弦望真转身进站了,他忽然又大声喊住她,“在北京等我,我马上就来!”
李弦望拖着行李箱,半拧着身子回头看向张知休,嘴角笑出两个弯弯的小括弧,水汪汪的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上海火车站内,归化集训队地教练们焦急地等待着李弦望。
“哎——太好了,来了来了!我们刚才还在担心弦望你开车过来的,会不会因为上班高峰赶不上火车呢。”
杨双双热情地迎上像旋风一样一路狂奔至检票口的李弦望,抽出纸巾给她擦汗。
李弦望恍然大悟。
上班高峰,如此美丽的路况原来是加入了上班高峰!
8.中国杯外卡争夺战:短节目(1)
早上九点的京沪高铁上,补觉的人几乎没有,更多是穿梭于两地的社畜对着笔记本在敲敲打打。
杨双双带着管归化运动员生活琐事的吴寒坐在前面,李弦望并捷克姐姐魏高雪坐在后排。
吴寒吴教练和杨双双曾经是共同在国家队里南征北战的队友,坐在一起时除讨论赛程安排外,还时不时小声叙旧。
李弦望打开世界时钟看了眼美西时间,决定也抽出自己的MacBook和远在美国的老朋友们叙叙旧。
吴寒在前排小声抱怨道:“可算能松快一会儿了,这几天在奥运冠军跟前又是装腔作势、又是小心服侍,比当运动员那会儿还累。”
李弦望拿电脑的手一顿,差点在后头偷笑出来。
还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谁能想到当年在洛杉矶冰场猫见狗嫌的张知休,如今不仅能拿下两届奥运会的金牌,还长成了一个能顶事儿的家伙?
“吴寒。”杨双双沉默了一会儿答道:“你个不中用的男人,还好当年没和你搭档。”
“人身攻击啊!”吴寒郁闷道。
李弦望这个偷听的忍俊不禁。
打开电脑,李弦望发现自己并没有收到多少消息。
她撅起嘴来,略感失望。
先回复爷爷关于弦望是否他给老同学带好的问询,再转头平息华莱士老头对她在无保护措施的情况下私自上四周跳的怒火,最后去和钱奶奶请罪,说自己训练忙得没时间找她回课,发身段的视频。
爸爸妈妈仍然坚持像他们说的那样暂时和她断了来往。
正当李弦望忙着回复长辈们的消息并兼带着一丝丝惆怅时,对话框突然弹出了一串消息。
「雅各布:很少见到你上线!」
「雅各布:天哪!你现在过得如何?中国怎么样?」
「雅各布:比赛怎么样?和美国相比会更顺利些吗?」
“咦?”李弦望歪头,低低感叹了一声。
雅各布和华莱士组是不打不相识的关系,青少年时期雅各布所在的冰球队和华莱士组为了争夺匹克威克冰场的冰时曾大打出手。
不过现在人家现在是NHL的明星选手,为洛杉矶国王冰球队效力,自然不用再为冰时烦恼。
李弦望记得自己上一次和他聊天还是安慰他不要为没有进这赛季的季后赛而气馁,没想到这个体格像小山一样的壮汉还有一颗细腻的心。
「阿尔玛:中国很棒!我爱这个地方。我正在去往本赛季很重要的一场国内赛事,祝我顺利吧!」
「雅各布:正在输入中……」
在对方三次闪出“正在输入中……”又消失后,李弦望把头歪向另一边。
「雅各布:祝你好运!」
「雅各布:你今年会回来吗?比赛,或者是来看国王队比赛?很怀念你在观众席上为我们助威的时候。」
「阿尔玛:哦,是的!赛季初我会回来一次,大约十月份。希望能看到你在主场进球。」
「雅各布:正在输入中……」
输入标志再次消失又亮起。
「雅各布:我一定全力以赴准备好这场比赛!」
「张知休:好耶,我到啦!」
「张知休:把车停在你家楼下了」
张知休一条接一条的消息让微信弹窗打断了李弦望和雅各布的对话,李弦望立刻切换软件回复张知休。
「弦望:thank u thank u thank u! 还好有你在,不然今天就糟糕了。」
「张知休:为匹克威克的公主服务,这是我作为骑士应该做的。」
「弦望:你快回酒店去休息一下吧」
「张知休:好的阿尔玛,谨遵您的教诲」
「弦望:少来!」
李弦望见张知休安全抵达,总算放下心来,轻松地笑起来,露出嘴角的小括弧。
她上线和雅各布说自己得去忙了,安心闭眼补觉。
李弦望这一觉睡得很沉,梦到的全是自己最青春最耀眼时在赛场上的点点滴滴。
倏忽间李弦望以为自己仍然在美国,在匹克威克的冰面上和同门们追逐打闹。
以至于她一时分辨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梦中有人大声喊着自己的中文名,却又和祖父母辈的老人那样的方言软语很大不同。
“李弦望!”吴寒吴教练凑到李弦望耳边大喊一声,总算看到她眼皮动了一下,有转醒的意思。
李弦望一睁眼,被眼前吴寒的面孔吓了一跳,紧接着就听见一顿劈头盖脸的吐槽。
“真难喊啊,睡得比我家冬眠的紫貂还沉。”
晕晕乎乎还没完全清醒的李弦望眼睛半张,害羞地笑了一下,嘴角边露出两个尖尖的小括弧,“吴教练家里养了什么?我们下次可以去看看吗?”
李弦望将两只手在身前摊开,抬眼祈求。
“你小子……”吴寒被归化运动员们不按常理出牌的脑回路噎得嘴角抽搐,“来啊,咱们家山里还有狍子呢,能开野生动物园。 ”
李弦望促狭地眯着眼睛笑起来,拿上行李箱风一样逃跑了。
上海队的三位运动员及配套团队入住的酒店在离冰场大约步行十分钟的位置。
选拔赛这类协会内部的非公赛事,并不为运动员设置训练场。
试冰就不要想了,到北京头天晚上杨双双和吴寒就因为赛场不给包冰的事儿吵了一架。
具体表现为杨双双怒骂:“这公平吗?他们北京队的那几个运动员天天在这场子练,到咱们连冰好冰坏试试都不行了?”
吴寒在旁边低眉顺眼地宽慰他领导,并不时跟着骂两句。
直到身穿oversize剪裁涂鸦卫衣,脚蹬yeezy联名款球鞋的张知休卷着一股美式街头潮流风闪亮登场,并造成一定轰动、即将影响公共治安时,杨双双和吴寒两人才齐齐将矛头调转过来。
吴寒抱头哀嚎:“张知休你怎么就赖上我们队了?不要哇!”
至于领导们要求把奥运冠军高高捧起?不好意思,完全做不到的。
李弦望捧着四块钱一杯的柠檬水笑看这场闹剧,眉眼弯弯,心里仔细数着张知休来国内几天了。
一、二、三、四、五。
嗯!这次张知休同志凭本事把自己从众星捧月折腾到猫见狗嫌,还是只花了五天。
真是稳定发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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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弦望偷偷给单手插兜扮酷的张知休拍了张照,美滋滋地从战场跑掉了。
张知休见小师妹脚底抹油溜走,当即朝杨大教练和吴寒挥了挥手,连声招呼都没来得及打,猴儿一样跟在李弦望后面和她一起往电梯跑。
吴寒急得在后面大喊:“张知休你关系还没到我们队里,酒店钱挂不了我们的账啊!”
张知休一手从裤兜里摸出一张黑金色的房卡,背对着吴寒朝他显摆了一番,“总统套,吴教练有空来找我睡觉啊。”
吴寒刚喝进去的半口水直接喷了。
第二天一早,李弦望和她的室友,也就是捷克双胞胎中的姐姐魏高雪,准时出现在赛场,参加这场为本赛季征战定调的内部选拨。
李弦望和魏高雪可以说是这场比赛中的老将。
尽管捷克姐妹今年才十八岁,在赛场休息室内成群十五六岁的小孩里,已经不显得年轻。
过了发育前的跳跃技术巅峰期,花样滑冰运动员在反复追赶过去自己的过程中——尤其是女子单人滑选手——往往在心理上会加速成熟。
在赛前吵闹的休息室里,过分安静的李弦望和魏高雪就是例证。
魏高雪带着耳机在原地慢跑,李弦望则摊开瑜伽垫耗腿下腰。
整个上海队只有本土女单汪梓初一个人,还有力气叽叽喳喳地和其他赛区的小姑娘们闹做一团,稚气未脱地脸上全是不谙世事地笑容。
在成年组低龄选手中,有一人引起了李弦望的注意。她不和其他年轻的小姑娘一起疯跑,反倒安安静静一个人在角落里跳绳。
一组接着一组。
李弦望拉伸时甚是无聊,便歪着头,明目张胆地大量起这位看起来过分纤细地选手。
她似乎对训练既没有激情,也没有怨言,只是在做她应该做的事。她跳绳时并不像大家那样放空自己,全凭肌肉记忆完成下一步动作。
这个女孩儿的眼神在思考。她的眼神是坚定而有神的,甚至还有些……偏执。
不用观察太长时间,李弦望很快就知道她叫什么了——横空出世的江西天才少女钟沐灶。
李弦望与钟沐灶都在第一组出场,李弦望在第一个比赛,钟沐灶在最后一个。
是的没错!由于没有上赛季国内积分,李弦望轮到在全场12位选手中第一个出场。
李弦望不甚满意地向一侧歪嘴,轻哼了一声。
没想到在花样滑冰届打拼这么多年,回国以后竟然真要从头来过。
在整场比赛中第一个出场?
那对李弦望来说简直像是上个世纪的记忆!
一起热身的选手随着广播宣告退场,李弦望在场边和教练杨双双碰拳时忽然笑了,嘴角边的两个尖尖的小括弧瞬间绽开。
你们根本不懂第一个出场有多爽!
李弦望在心里想道。
无期待、无标杆、无压力。
第一个出场可是新手保护期才有的福利。
李弦望在冰场中间跪定,让双手缓缓从身侧自然落下,直至指尖触碰到冰面。
她将情绪随着身体沉了下来,摒去一切杂念,进入了即将开始的音乐中……
9.中国杯外卡争夺战:短节目(2)
李弦望的短节目选曲是文青盛行的年代一首在圈内流行的小众歌曲,拉萨·德·塞拉的Fool''s Gold,它将爱情中的怅然以诗歌般的语言表达。
歌曲关于在爱情中被欺骗的痛苦,如歌手的喃喃自语。
她痛苦,却又没有能力直面失败的爱情为生活带来的灾难。
一厢情愿地将这段经历看作关于痛苦的美学体验。
十足的小资调性。
李弦望几乎是在听到这首歌的一瞬间就决定要把它作为未来某个赛季的选曲。
不需要更多的理由,歌曲娓娓道来的故事感和细腻的情感层次,实在是太适合用现代舞的肢体语言来表达了。
随着贯穿歌曲始终的主旋律响起,李弦望单手抱臂,像是在抵御背叛带来的刺骨寒意,犹疑地伸出手探寻着。
李弦望的上肢表演注重线条和优雅,流水一般的转体让她得以向四方寻访。
她眉头微蹙,徘徊于困惑之中,像是在寻找一个触不可及的人。
忽地,她猛然抽回手,没有丝毫犹豫地向后逃离,在冰面刻下一道道弧线。
无形的悲伤自冰面上散出,摄住每一位观赛人的心魄。李弦望的表演如此鲜活,以至于让人忘记这是在赛场。
背景乐中的人声将重复的主旋律抬高了一个音程,后外弧线被点冰猛然打断。
跳跃的准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连贯的情绪并没有被技术动作影响,而是浑然一体。仿佛此处冲向自由的意象,天然应该由跳跃表达。
勾手三周跳……
全国顶尖的内部比赛有着最专业的观赛者,他们以苛刻的眼光在心底默默念出每个技术动作的名字。
李弦望阿拉贝斯克式的落冰还未来得及让众人惊叹,她便再次点冰起跳,在干净的勾手三周跳后接上了一个联跳。
后外点冰三周跳。
观赛者们不约而同深吸了一口气,连裁判席上一向擅长“扑克脸”的资深裁判们都无法控制住内心的波澜,或是直起身,或是挑了下眉。
极具视觉震撼力的跳跃竟然没有赢得满场的掌声?赛场上的李弦望心中疑惑一闪而过。
大约是因为用掌声中断一套带着轻盈伤感的节目不合时宜吧?毕竟这种情绪轻到几乎用一阵风就可以吹散。
对于在场的从业者来说,沉默的他们有着更现实的考量。
全国赛场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一跳出现地那么突然,犹如一束曙光照射进被阴霾笼罩多年的女子单人滑。
出于不同的立场,在场的一部分人为归化运动员注入的新鲜血液而激动,另一部分人则因为强大的竞争对手出现而不安。
盘点国内花滑史,这还是第一个出现在赛场上的勾手三三联跳。
回到世纪之交,谁也想不到那时璀璨的女子单人滑项目,未来会被一个具有国际竞争力的高级三三联跳卡十几年脖子。
毫无疑问,李弦望的归化将会把国内赛场,甚至于国际赛场的现有局势推倒重来。
这都不是还在比赛中的李弦望会考虑到的事儿。
她微微仰起头,感受从身后袭来的风将未完全固定的发丝吹到唇畔,竖起食指放到嘴唇中间又轻柔地滑下,将噤声地手势自然地融入进舞蹈。
随即她将手快速收回,毅然决然地转身——
起跳。
那是对谎言的警惕,是从情感中迅速抽离,它与阿克塞尔起跳的结合得巧妙,以至于技术动作成为艺术表达的一部分。
阿克塞尔两周半跳的被完成地随意轻松,连落冰的声音都被音乐掩盖了七八成,轻巧得如同猫步一般。
紧随其后接续步本来就是运动员们着重表现节目艺术性和自身滑行能力的技术动作,这是李弦望强项中的强项。
她的转体弧线比一般运动员更深,几乎总是斜着擦过冰面,用脚下冰刃勾勒出极致的延伸。
与之相匹配的是李弦望自然律动的舞蹈动作,由她的呼吸为核心,让流畅的身体线条随着转体、步法伸展与收缩。
标准的现代舞。
减少具像化的叙事,通过肢体语言的情感投射,让观众在其中找到情感共鸣。
李弦望确实是会跳舞的。
最后一个跳跃后外结环三周跳成功落冰,李弦望赢下选拔赛的短节目已成定局。
杨双双和吴寒当即在场边击掌,连李弦望最后一个技术动作联合旋转都没有细看,一边闲聊一边走到下场口准备为李弦望递装备。
李弦望到节目刚刚结束,看台上响起嘹亮的喊声:
“阿尔玛我们爱你!”
粉丝般热情的呼唤不应该出现在今天的赛场上。
因为这是一场内部比赛!
响亮的叫好声很快引起了现场工作人员们的注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看台顶上声音传来的方向。
造成这一番躁动的竟然是马安琪和张知休!
天呐,大家还以为是哪位神通广大的粉丝打探到了比赛的时间地点,闯关成功呢……
马安琪与张知休还要再喊,站在场边的杨双双一个眼神扫过看台,马安琪立刻闭嘴,徒留张知休一个人大声喊道:
“阿尔玛你是最棒的!”
张知休喊完还责怪似得看了异常安静的马安琪一眼,像是在问她怎么不和自己一起支持李弦望。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刚刚走下场的李弦望便用溜圆的大眼睛盯住张知休。
李弦望朝张知休比了个“嘘”的手势,张知休立刻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出,更别提叫好欢呼了。
刚刚管教队员失败的杨双双发现人无语的时候会笑,她转头和吴寒吐槽道:“真是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栓法。”
李弦望没太明白教练的意思,眨巴着大眼睛接话,说道:“我奶奶也总说休伯特像猴呢!”
成绩宣告的播报声打断了因为选手无端发言竭力忍笑的两位教练。
“李弦望的最终成绩是:72.03分,现排名第一位。”
听见成绩的李弦望神清气爽。
现排名第一位?
这样的分数,恐怕留到今天短节目结束都会排在第一名。
尽管选拔赛是这批成年组女子单人滑选手中本赛季最重要的一场比赛之一,但由于是内部赛,并不十分正式。
赛会一切从简,向效率开启,不安排赛后采访,也不设暂列前三选手等待自己被击败的坐席。
李弦望收拾完东西朝两位教练挥挥手,径自上看台找张知休与马安琪去了。
见李弦望朝他们跑来,张知休与马安琪两人兴奋地高举双手左右舞动,看样子恨不得自己手里能拉一条手幅为李弦望应援。
三个人兴奋地抱做一团,围在一起在原地蹦了起来,好一会儿才消停。
李弦望拉着马安琪的手惊喜问道:“你怎么来啦?”
“他来得,我来不得?”马安琪扭过头去指着张知休,假作样儿生气。
李弦望也不急,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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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安琪的手捉得更紧了,扯着她左右摇晃起来,撒娇道:“那我问不得?”
“什么得?”张知休被她们绕口令似的绕一通,绕晕了。
“你别管。”李弦望把碍眼的文盲推一边去,继续眼巴巴地望着马安琪。
“说出来我就觉得好笑……”马安琪扶额,“咱上海队的小妹妹忘带丝袜,杨队叫我们赶紧派一个人带过来。”
李弦望差点惊掉下巴,嘴张得溜圆,“不能直接在北京买吗?”
“豁,全四九城找不出一双丝袜。”马安琪讲相声似的,还一拍手给自己打了个板儿。
李弦望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呢。”
张知休勾上李弦望的肩,倚在她身上附和道:“对啊,这是怎么回事呢?”
“害!北京的代理商手里刚好都没货了,你瞧这事儿整的。”马安琪摊手,“我一想能看你比赛,主动请缨来做闪送。”
李弦望听完笑得更灿烂了,嘴边俩小括弧尖尖的,一看就知道她高兴。
她又和马安琪抱做一团,开心得讲着一些“我就知道你最爱我”之类的英文。
“那个深肤色的小女孩上场了。”张知休低沉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李弦望和马安琪的笑闹。
李弦望立刻收声,马安琪也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台上忽然一片安静。
深肤色的小女孩,也就是那位来自江西的花滑天才。
小姑娘休赛季一口气出了两个高级三三联跳,据说训练时稳定性、成功率惊人。
所有人都在等她把技术难度拿到正赛上检验检验。
毕竟如果跳跃训练里的难度落实不到整套节目中、不能在比赛里落冰,终究是大梦一场空。
钟沐灶是个骨架很小的女孩儿,从看台最高处往下看,简直是就是颗小糖豆蹦上了冰面。
李弦望半蹲着搂住看台最后一排的塑料座椅靠背,只露出一颗脑袋看今天的“劲敌”如何表现。
张知休和马安琪往前排跨了一步,分别抱胸坐在李弦望身前那排座位的左右两侧。
精巧灵动的音乐一出,三个人异口同声说道:“天呢!糖果仙子之舞。”
显然在座三人都是深受华莱士老头古典芭蕾的熏陶,连张知休作为一个男生都没能在启蒙时逃过上冰跳这支舞蹈。
冰面上的钟沐灶轻巧地从长轴的一端掠过整个冰面来到对角,还未长成的身子只有丁点儿大,活像个童话里的糖果仙子。
“你们感觉怎么样?”张知休语气犹疑,像是不知道自己的判断准不准确。
马安琪放下二郎腿,挺直身子,目光紧盯着冰面,说道:“滑行不行,衔接步法都是跳过去的。”
张知休“啧”了一声,“表演,我说表演。我觉得很奇怪。”
“她不会跳芭蕾。”李弦望头也不抬地回答道,眼睛一秒也没离开钟沐灶。
钟沐灶正在进入她的第一个跳跃,左脚后刃的弧线起跳前一个强劲的反拉从内刃切进外刃。就在她点冰的一瞬间,李弦望猛地站起身,口中念念有词:“有了!”
果然,钟沐灶稳稳站住了这个勾手三周跳。
“居然不接联跳。”张知休倒吸一口凉气。
看来他这才意识到这位来自中国腹地的名不见经传的小运动员,竟然是自家小师妹的劲敌。
“钟沐灶短节目联跳一直放后半套节目里,小朋友不仅跳得高,体力还很好哦~”马安琪见张知休惊讶,捏着嗓子坏心眼儿地给他科普起来。
10.中国杯外卡争夺战:短节目(3)
由于节目后半段的跳跃在基础分值上会予以10%的奖励加分,于是国际顶尖选手在能力允许的情况下,往往会将基础分最高的的跳跃动作放到节目的后半段,以赚取更多的分数。
在座的三位选手中,除了马安琪没太这样做过,李弦望和张知休都靠这点小策略赢下过不少比赛,称得上是老手。
马安琪自然不会放过一个吓唬张知休的机会,她替张知休口算起来:
“阿尔玛把高级三三放在最前面,钟沐灶把三三联跳放在最后。要是钟沐灶今天也clean,一进一出就是0.5分的基础分的差距。要是再加上执行分的放大倍数,简直是平白无故输掉了将近一分技术……”
马安琪话音未落、后背一麻,被李弦望拍过塑料椅背震住了。
“对!”李弦望全神贯注盯着场上的糖豆仙子的比赛。
钟沐灶的阿克塞尔两周跳刚起跳,李弦望就喊出了声,这会儿正吹着被塑料椅背震麻的手。
再激动也不能手贱了,李弦望想道。
钟沐灶又落了一个跳跃。
此时的赛场安静得只有灵巧的糖果仙子背景乐和钟沐灶冰刀擦过冰面的声音,所有人都在等待她放在节目后半段的联跳
——它会是所有人都在期待的高级三三联跳吗?
在上半场大奖赛分站赛选拔赛场上,一口气看到两位选手,跳出十几年都没有在国内赛场上出现过的跳跃?
现场精神脆弱一点的选手和教练已经捂住胸口,不敢呼吸了。
李弦望反倒成了没那么紧张的那个。
她双手撑在观众席座椅靠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数着冗长的旋转一共转了几圈,和所有人一起等待着钟沐灶的最后一个跳跃。
作为刚刚走下赛场的运动员,钟沐灶此时有多累,李弦望再了解不过了。
钟沐灶能跳成最后一个联跳吗?
中国,有值得自己正视的对手吗?
李弦望微微一笑,露出浅浅的梨涡。
她很期待。
钟沐灶开始压步提速,所有人都意识到那个决定性的时刻到来了。
冰面上的小糖豆后外莫霍克转身又接一个转三换到后内刃,霎时点冰起跳没有一点犹豫,冰刀和身体简直合二为一,好像天然就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借力,连背景乐中切分音符的节拍都能克服,简直丝滑得不可思议。
联跳的第二跳又是一个点冰跳。
后内点冰三周跳接后外点冰三周跳,这是一个完成得相当出色的跳跃。
李弦望和赛场内的其他人一样,先是为如此高质量的三三联跳激动,激动之余又因为方才的期待太高而有些索然。
3F+3T并不是钟沐灶教练放在公开互联网上的高级三三视频中的任何一个。
尽管勾手三周联后外点冰三周跳同样不容易,但其基础分值并没有满十分。
且无论是国内青年组还是成年组女单比赛中,或多或少都有过成功的案例。
好在钟沐灶的跳跃质量不错,周数相当实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在场业内人士的遗憾。
钟沐灶今天的短节目无疑能得到非常好的成绩。
李弦望拽着张知休和马安琪的肩膀站起身,喊他俩一起回酒店。
后面的比赛没有什么值得看的了,她和钟沐灶肯定是短节目的前两名。
李弦望甚至连钟沐灶出分都没等,给杨大教练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回去了,便带走了偷偷摸来比赛场馆的马安琪和张知休。
李弦望这边是平静潇洒离场,默默在网上关注本场闭门赛事的花滑粉丝可难掩激动的情绪。
有位手眼通天的博主在短节目结束后,将所有选手的总成绩一一列明,并进行了一段精炼的总结。
「花滑咨询V:外卡赛短节目告一段落,归化选手李弦望依然秉持着内战内行的原则,稳扎稳打拿下短节目最高分。得分紧随其后的是新秀小将钟沐灶,两人或许在情感表达上仍然有一定差距,但是跳跃难度配置只能说是见仁见智。」
「暂列第三的是我们国家队二姐,二姐继上赛季全锦赛排全国第三后,又一次拿下第三名。本赛季随着李弦望归化和钟沐灶升组,二姐花名今年恐怕要迭代成五姐了……」
「……来自上海的另外两位选手:魏高雪和汪梓初分别排在第6位和第11位,短节目均存在不小的失误。」
花滑粉丝们盼了半天终于等来一个结果,哪怕笼统得可以,也难掩兴奋,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我伤心了,不许你这么说我们二姐……」
「好想看李弦望新节目,不直播也赶紧把录像放出来啊」
「快哉快哉,钟沐灶此女子真乃天才也,小生顶礼膜拜」
「头两名这分高到我怀疑是不是国内赛,请问是裁判手松,还是她俩真一人干了一个三三联跳并且clean啊」
「楼上描述的画面魔幻程度堪比有人告诉我,下届奥运女单冠军是我们中国人」
「大俄被禁赛以后世界一线水平短节目就这个分,所以楼上上的猜测恐怕是对的」
「请大家……不要忘记……李弦望(内战版)真的……真的是世界一线水平……(吐血)」
「天呢,小钟姐!升组第一个比赛就这么厉害(抹眼泪.jpg)果然是俺们全村的希望」
「内赛的分,海里的水。」
「发大水咯,升组第一赛季第一场比赛这个分数」
「钟沐灶招你惹你了,人家难度放在那里不行啊?」
「对啊,她那个滑行、那个表现力,我就是觉得不行。那咋了」
「对哦,她俩这个成绩动作执行应该都没问题。两个人一样clean的话,确实不应该一档分呀?算了,到时候等视频出来再看吧」
「你看,同样的话就是有人说得中听,有人说得不中听。」
「今年有视频啊?」
「说是前三会放」
「裁判肯定对小钟姐手松,单论难度储备钟沐灶又拼不过李弦望。就李弦望那脾气,小钟姐要是把储备的高级三三上了,李弦望绝对跟啊」
「不是,哥们。你先告诉我李弦望哪个赛季短节目不上高级三三,我受够了,不能因为她奥运赛季一糊到底直接失去姓名吧」
「你们不要再吵啦!!!视频来了【小江西一鸣惊四座.mp4】【老阿玛平顺稳夺魁.mp4】」
「喷了,哪个神人取的标题」
「呜呜呜阿尔玛的节目看得我掉眼泪,太好看了,不愧是我每个赛季最期待的女单运动员」
「钟沐灶的跳确实可以,不低空不缺周,上限不止于此」
「‘老阿玛’笑得我难受,我真不行了。老将阿尔玛最新花名有」
全网滑丝精神为中国杯选拔赛一振,即便有少数人对小分表颇有微词,总体上是洋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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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希望。
目前看来,无论李弦望还是钟沐灶拿到最后一张中国杯资格卡,都能在赛场上一展风采。
可运动员们就不会这样想了。
李弦望一行三人聚在张知休开的套房客厅里复盘今天比赛的视频。
三人讨论得正激烈之时,被领队教练杨双双的电话打断了。
原来是杨大教练来问李弦望要第二天比赛的技术动作构成表。
李弦望歪头用肩膀夹着手机,颇为不解,“没变呀,还是上海测试赛那一套节目。”
“对上这个赛季的钟沐灶你原来那套难度不行。”电话那头的杨双双语重心长地劝道:“姑娘你听我的,把你那3+2的跳换成三三联跳。你有这能力,现在不是藏拙的时候。”
“教练……”李弦望期期艾艾地回应道。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她各项技术动作的综合能力都远超钟沐灶,李弦望并不想改掉自己能百分百顺下来的节目构成,去争一个“跳跃之王”的名头。
“听话啊小李,我知道你是想求稳。”可电话那头的杨大教练听着语气并不是在和李弦望打商量,“现在不是求稳的时候。要是输掉明天这场比赛,你后面想求稳都没有机会了。”
李弦望一咬牙,又为自己的争了一句:“教练,我用现在的难度也未必输她呀?”
张知休和马安琪在边上急坏了,一人打手势一人做口型,都示意李弦望开免提。
李弦望把通话放到扬声器上,只听对面的杨双双情绪激动起来,“李弦望你不要忘了你当时找到上海队的时候是怎么求我们收你的!你还记得自己想要什么吗?”
张知休和马安琪齐齐瞪大了双眼,被杨大教练说出口的话震撼到了。
这是可以说的吗……
偏李弦望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如果杨双双要是好好劝劝她,说不准她就答应试试了。
越是杨双双现在这副摆出教练款儿的样子,李弦望越不可能听她的。
李弦望吸了吸鼻子,在许久的沉默以后回答道:
“杨教练,我想拿奥运冠军是因为我有拿奥运冠军的能力,我不临时升级技术动作难度是因为我有明天拿冠军的自信。”
“我的能力和自信不是靠谁的看好、谁的认可得来的,靠的是日复一日的训练、分析和复盘。无论明天的结果如何,我的判断都是准确的。”
李弦望一席话逻辑清晰,论断有力,几乎让人找不出反驳的余地来。
马安琪听完立刻无声地给李弦望鼓起掌来,倒是张知休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好,好!”
电话对面的杨双双显然也气得不轻,一连声说了三个好,一改往日对李弦望的温言细语,厉声道:
“李弦望,你搞清楚,我对你管得最松不是因为你成绩好,是我把你当能对自己运动生涯负责的大人。结果你临门一脚给我来这一出是吧?”
李弦望和华莱士组出来的其他运动员不一样,她从小学滑冰没被教练凶过一句,都是组里的教练们哄着她练。
这会儿一向对她温柔的杨大教练忽然间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劈头盖脸把她骂了一顿,语气里还尽显失望。
李弦望听得心里难受极了,尽管嘴上还在和杨双双据理力争,眼泪却止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她还没想好怎么反驳杨教练,拿在手里的手机却被张知休抽走了。
11.中国杯外卡争夺站:自由滑(1)
张知休抢下李弦望的手机,丝滑地关掉免提开始对杨双双输出。
“我不知道原来作为教练可以对一个即将要参加比赛的运动员说出这么糟糕的话来。”
“我很抱歉我问得这么直接,但我需要对我和我队友接下来的运动生涯负责,请问像杨教练您这样的行为在这里是个例还是普遍现象?我们是否可以通过沟通避免未来再次发生这样的事?”
“成长环境的不同,必然会带来表达方式上的文化差异。我相信运动员与教练双方都是以相互尊重为基础,在向同一个目标努力。偶尔产生矛盾,不意味着彼此成为了敌人,而是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机会重新确立我们每个人的边界。”
“我要郑重声明我和阿尔玛绝不接受言语暴力,本来想带上安琪的,但是她在旁边一直摆手,所以你后续可能要单独和她确认一下她的言语边界在哪里。”
马安琪完全无语,默默把白眼翻上了天。
李弦望看着对面两个演默剧的人破涕而笑。
张知休的一席话让杨双双沉默了半晌,就在李弦望几乎以为对面已经挂断电话的时候,张知休耳边的听筒里才隐隐约约传出人声。
张知休仍然维持着那副严肃的模样,“嗯”了几声回复对面大段的论述,两人有来无回的又谈了好几分钟才刚刚要挂断电话。
挂断的前一秒张知休忽然停下来和李弦望说:“杨教练说她去要糖豆公主自由滑的节目构成表,晚上发你。”
李弦望皱了皱鼻子,嗫嚅道:“我不要看。”
张知休大声对着电话讲:“杨教练,她不要看!”
一直盘腿坐着的马安琪,听完这段彻底晕倒了。
电话对面的杨教练恐怕也是被气了个仰倒,又窸窸窣窣在电话那头和张知休讲了好一会儿。
李弦望在这头听不真切,只见张知休一再和对面保证,说着“一定转达”、“会好好沟通”之类的话套话。
等张知休终于挂断电话,李弦望立刻扑上去问杨教练让他转达什么。
“她的道歉。”张知休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把手机还给李弦望,又摆出了他那副不靠谱的模样。
李弦望心情大好,嘴角向上弯了起来,嘴里却还说着才不原谅杨教练呢之类话,“非要她当面和我道歉我才能原谅她!”
躺倒在一旁的马安琪声音幽幽传来:“呵呵你明天一见到她又要去抱抱贴贴撒娇了……”
“太好了!我要拍下来发给老头。”张知休发出动画片中反派般的笑声。
张知休的套房中丝毫没有紧张的氛围,湾区三宝笑闹着玩过这一夜,最开始和杨教练的那点矛盾早早被她们抛诸脑后。
自由滑出场顺序是按照短节目成绩倒序排列的,钟沐灶和李弦望是最后出场的两位运动员。
不出意外,大奖赛中国杯的最后一个名额将在她们两个短节目断层领先的选手中产生。
其他选手的心态早已从“来选拔赛碰碰运气”转变为“积累比赛经验”,在钟沐灶和李弦望上场之前,连总成绩暂列第一的“二姐”王凤一都坐上观众席,全心投入观赛。
王凤一“二姐”的花名来自于她上个奥运周期一直稳居成年女子单人滑二号种子选手的位置。
谁能想到才过去一个赛季,李弦望归化、钟沐灶升组,彻底打乱了国内成年组女子运动员的梯队,让往年板上钉钉能参加中国杯的选手只能轮到在一旁看热闹呢?
钟沐灶的自由滑音乐是“卧虎藏龙”。
候场中的李弦望立刻理解了她们杨大教练昨晚的焦虑从何而来。
太像了。钟沐灶和她从跳跃难度,到自由滑配乐风格,实在是太像了。
区别在于钟沐灶是她们本土培养的,充满希望、一切皆有可能的新星。
而她呢?是外来者。是职业生涯末期,拼死一搏的老将。
她没有未来,只有孤注一掷。
昨晚杨双双就是来提醒她的,其实一直以来自己都别无选择。
音乐一响,李弦望的心情更加复杂。
敏锐的艺术感知力让她立刻意识到,钟沐灶身上凌厉与压抑,恰恰是最适合卧虎藏龙中侠义隐忍的江湖气。
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年幼的运动员或许还不会在冰上表达自己,但他们的教练作为最了解孩子们的人,为他们找到合适的曲目成为了教练们的责任。
钟沐灶的教练显然是位合格,不,优秀的教练。
李弦望心里一紧,又想到今天一早在赛场间传得沸沸扬扬的钟沐灶执行动作计划表,惊觉自己昨天斩钉截铁地拒绝杨教练升级技术难度的要求,竟然是轻敌。
钟沐灶把能上的技术难度全上了,整个计划表被3周跳塞得满满当当,唯一以2字打头是阿克塞尔两周半跳,和今年的世界相比也是不差什么。
教练和钟沐灶的野心可见一斑。
无论这场选拔赛是谁来和她争这张外卡都落不得好,钟沐灶赢了赚参赛资格,输了也能打响名气。
冰面上黑黑小小还没长成的小姑娘把跳跃一个一个顺下来,无情clean,拿下了这套迄今为止她难度最高的技术动作。
节目结束,钟沐灶跪地激动地捶打冰面,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站在上场门外等待的李弦望和教练杨双双一时无言。
“相信我。”
李弦望坚定地看了一眼杨教练,松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踏上冰面。
铮铮琵琶声沉郁顿挫,破开赛场的静谧,将看客带回楚汉之争。
李弦望选择的这一版背景乐营鼓起时与市面上常见的版本不同,它并不激昂,也没有杀伐果决的干脆。
它是倦怠的、黏腻的,以至于带着一点优柔。
而李弦望的蹬冰恰如其分地诠释了这种沉闷,她几乎是粘在冰面上获得的速度,浮足没有过分的延伸,用刃却依旧丝滑。
她随着音乐节奏提速、腾空、落冰,紧接着精准地踩着节拍再次点冰起跳、空中旋转、稳稳落冰打开。
又是勾手三周跳接后外点冰三周跳。
李弦望在自由滑和短节目中两次挑战、两次成功,向滑冰协会证明了自己稳定输出高级三三的能力。
无论比赛结果如何,“李弦望”这个名字一定会进入国家队的重点关注列表。
不过,李弦望心思全不在国家队会对她有什么看法上。
她太需要赢得这场比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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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过半,琵琶曲由动转静,又由静转动,李弦望也下定某种决心。
她压步提速,做好进入跳跃的准备。
勾手三周跳接……后外结环三周跳!
她改变了报给比赛组委会的动作构成。
李弦望将原本的后外结环两周跳升级成了三周跳。
所有人都因为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要知道哪怕在顶尖的国际赛事上,能跳这个跳跃的选手也是凤毛麟角。
在空中多转一圈可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那么简单的事儿,说是“冰上半秒钟,陆地十年功”都不为过。
可这还没完。
李弦望再次转身起跳,连上了一个漂亮的阿克塞尔两周跳。
如果谁有读心术,就能看到整个场馆的花样滑冰业内专家脑袋全部“嗡”得一声死机了。
这是个什么跳跃?
理智告诉大家这是个连续跳,是规则允许的由三个跳跃组成的连续跳。
是3Lz+3Lo+2A+SEQ,勾手三周跳接后外结环三周跳接阿克塞尔两周跳。
但这跳跃没见过啊,怎么会有人这样跳呢?
震撼首发!
李弦望微微勾起嘴角,如一位胜券在握的将军,继续去征服节目里的下一个技术动作。
这么容易就惊讶了吗?
李弦望心想:
她给诸位准备的惊喜可不止这一样。
在急促的出阵声中李弦望干净地收拢一个燕式转,琴曲中的战事越来越近,氛围愈加紧张。
李弦望几乎是飞掠过冰场中央,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和冰面上一条清晰的内刃弧线。
起跳。
后内点冰三周跳接后外点冰三周跳。
这正是钟沐灶昨天短节目中放在节目后半段完成的那个联跳。
李弦望的飞驰般的起跳速度和成年女单的力量感,让同样的跳跃更壮观、更扎实。
她稳稳落在冰面上,以一个标志性的、阿拉贝斯克式的打开收尾。
尽管李弦望还有三个技术动作未完成,比赛的冠军花落谁家已经毫无悬念。
差距太大了。
从技术动作难度到艺术表现力,从纯粹的滑行技巧到节目编排的丰富程度,从肢体的表现力到和音乐的契合。
如果说钟沐灶是花滑小魔王,那李弦望就是魔王完全体,全面到单拎任何一项都能压得同场竞技的选手喘不过气来。
李弦望的自由滑拿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分数。
153.97分。
有多可怕呢?
这个成绩已经不是是否有资格参加中国杯的问题了,它拎到任何一个大奖赛分站赛上都是横扫领奖台的水平。
国内短期内没有运动员有希望接近李弦望。
如此令人振奋的消息顺着闭门赛事的通风管道一路传向互联网。
「花滑咨询V:李弦望外卡赛自由滑:3Lz+3T,3S,2A,3F,3Lz+3Lo+2A+SEQx(主播没有打错,你也没有看错),3F+3Tx,3Lox」
热衷于相互扯头花的众冰迷从没有哪一刻如此一致地在评论区扣下三个符号:
「???」
12.中国杯外卡争夺站:赛后(1)
「什么玩意?3Lz+3Lo+2A???」
「李弦望你要干嘛?内部赛干出世锦赛难度啊」
「博主打错了,包的,朋友包的。」
「什么跳,没见过捏,基础分多少?」
「14.1,李弦望放后三个跳跃里还有10%的加分,加起来15.51,刺激吗?」
「主播啥意思。李弦望这跳是成了还是没成?怎么整套节目都没标符号呢」
「花滑资讯V回复:有没有可能是因为Lee姐clean……」
「?」
「?」
「李姐!我永远的姐!」
「啊啊啊啊啊啊啊女神咸鱼翻身了,无情clean」
「不要辱追,Alma怎么就是咸鱼了啊啊啊啊啊」
「有没有人抓一下重点啊?这是人类能跳出来的跳跃吗?」
「震撼首发!」
「Ultra-C三连跳,干嘛……有什么意见……」
「以前为啥没人跳过?毛子禁赛前还是有人能跳3Lz-3Lo的吧,感觉连个2A不成问题」
「因为连2A就成连续跳了,这个赛季之前都是整个跳跃要打八折的赔钱货。擅长A跳的人也不想在自己节目里有赔钱货吧」
「美冰协怎么会放她走?离奇离奇」
「中国杯还是这个节目构成的话我会飞川渝看现场……」
「花滑资讯V:我怎么记得前两天小道消息里看到的Alma新赛季自由滑跳跃构成不是这个?我得去找找」
「花滑资讯V:找到了朋友们,李弦望改了两个跳。3Lz+2T(->3Lo)+2A+SEQ和3F+2T(->3T)」
「博主你太爱Alma了,祝99」
「大概率临场改的,一般深思熟虑以后想不出这么神的跳」
「Lee姐神人来的」
「本来的事」
「我想问为什么两个外点两周一个改了3Lo一个改了3T」
「因为李弦望脑子转得快呗」
「怎么说」
「花滑资讯V:不能都直接升级成3T捏,因为开头3Lz+3T里已经跳了一个后外点冰三周跳了,第三个会被判违规的。于是Alma搞了一些创作发明让3Lz+3Lo+2A+SEQ登上历史舞台。」
「小望小望,妈妈最聪明的宝宝」
「资讯你说话好gay哦」
「花滑资讯V:姐妹你也米米嘟~」
「不是在夸!」
「花滑资讯V:涂指甲油.jpg」
“李弦望!”
比赛现场,杨双双怒气冲冲地追着刚刚征服了整个赛场的运动员进了休息室。
李弦望见大事不妙,赶紧眨巴着大眼睛,抬头甜甜地朝杨教练笑了起来,灿烂的笑容照得整个更衣室都明媚了几分。
杨双双无奈,只得玩笑般得伸出食指点了点李弦望的额头。
“你啊你!胆子真够大的。”
“是杨教练教得好嘛~”李弦望捉着杨双双的胳膊就要往上粘,全然不在意两人分明昨晚还在闹矛盾。
杨双双假意嫌弃地要将李弦望推开,嘴里还念念有词,说道:
“都几岁了,还和个小孩子一样。”
实则嘴角不住地上扬。
李弦望眉眼弯弯,死拽着杨双双不放手,亮着眼睛看向教练,一字一顿极认真地和她说道:
“谢谢教练。”
“我不知道我面对的是这样的挑战。如果我能正确地认识我的对手,我一定会拿出更有准备的一套节目,而不是像今天这样蛮干。”
李弦望刚说完最后一个字,就发现自己被杨双双整个搂进怀里,鼻尖萦绕着一股幽兰的香气,抚平了她因比赛而极度兴奋的神经。
“好孩子。”杨双双拍着她的背安抚道。
休息室外的一阵骚动打断了这片刻温馨,原来是马安琪携张知休来找李弦望一起去庆功时被参加比赛的运动员截获,被迫签名合照闹出的动静。
上海队的运动员是已经习惯了张知休会随机刷新出现在李弦望身边一事,但对于其他地区来参加选拔赛的选手来说这很新鲜。
奥运冠军哎!
还是美国奥运冠军。
人很潮很酷,又会讲中文,还愿意给大家签名合照的奥运冠军。
连输掉比赛后一直闷闷不乐的江西小将钟沐灶,在得到奥运冠军的签名与合照后,都露出了迄今为止第一个真诚的笑容。
张知休过五关斩六将终于一路杀进运动员休息室。
只见他脚踩马丁靴,身穿收口连帽衫与一条带着夸张金属扣的阔腿裤,闪亮登场。飓风一样将杨双双和李弦望刚酝酿出的那一点温馨氛围吹得一干二净。
李弦望破涕而笑。
张知休扶着头顶并不存在的礼帽,绅士地朝了李弦望鞠了一躬,问道:“恭喜匹克威克的公主殿下夺冠,请问作为骑士的我有机会请你去吃一顿大餐庆祝一下吗?”
“我找不到理由拒绝。”李弦望微笑着回答,同时不忘偷瞄杨大教练的眼色。
张知休顺杆儿爬,立刻看向杨双双,问道:“杨教练愿意赏脸吗?叫上吴教练一起,为我们上海队最好的运动员喝彩。”
李弦望歪头。
她是这个意思吗?她是害怕杨教练不许他们运动员出去胡吃海喝呀!
好在张知休的邀约过分坚定,一般理由都不能成为拒绝他的借口。
拉拉扯扯之间,竟将在北京选拔赛现场的上归化队并汪梓初全喊上了。
由吴寒带队,一路寻寻觅觅找进花滑国家队边上的一家地道的小涮肉馆子。
小店老板站在店门口和熟客聊天,一见吴寒一行人来,先是一愣,随即乐了。
“我没认错吧?这是小吴啊!前些年你老不来我还奇怪呢,后来我才听他们将你早不在队里了,我还觉得怪可惜的。”
“这么多运动员就你长得最好看,好多旁边体校的女学生偷摸来看你呢……你一走,我缺了不少生意。”
见老板越说越离谱,吴寒赶紧让他打住。
“现在长得倒是变了……不过性格没变!脸皮还是薄。这回怎么来了?”
李弦望听了老板前面的话正上下打量微微有些发福的吴教练,试图从他现在的模样里看出点值得体校女生来偶遇的往昔。
忽然听得老板损了吴寒一句,忍不住笑出了声。
张知休不知道听没听懂,见李弦望笑了也跟着笑,傻笑。
吴寒无语扶额,抹了一把冰不存在的冷汗,故作轻松地说道:
“带学生比赛呢……”
老板豪爽地拍了拍吴寒的肩,“小吴也当教练了!真好真好,你们这人不少,给你找张大桌。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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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巧……”
老板说完“巧”字往楼上带路,李弦望发现跟着老板走在前面的两位教练齐齐停住了脚步,往后撤了一步。
两人再跟着老板走上楼梯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李弦望没工夫细想,汪梓初围在她和魏高雪之间“姐姐姐姐”叫个不停。
第一次参加这么重要的比赛,汪梓初简直兴奋地要上天了。
身后又传来马安琪的声音。
“张知休你能不能挪一挪你这箱子。你说你带它干嘛,多碍事儿,放酒店前台能怎么样?”
张知休的大行李箱在狭小的店铺里显得碍手碍脚,落在后面的两人着急起来。
此刻的上海队乱得简直像是一锅粥。
此时,一句突兀的招呼声让所有人都暂停了一瞬。
“双双和小寒来啦?”
一位有些年纪的男士忽然从邻桌起身和两位带队的教练打上了招呼。
李弦望眼睛一亮!
和她相反的是被喊出名字的杨双双和吴寒。
两人一改平时的大家长作风,瞬间显得有些扭捏。
李弦望一时高兴,也顾不上这许多,扬起声音和来人问好。
“俞瑶老师!”
“李小姐好。”
俞瑶的目光果然越过人群把李弦望找了出来,单独和她问了声好。
“总教练。”
“俞教练。”
杨双双和吴寒两人这才分别和国家队总教练俞瑶打过招呼。
俞瑶点了点头,继续和李弦望说话,
“李小姐后面跟着的男孩儿是您师兄吧?”
李弦望笑了起来,两个尖尖的梨涡,“对呀,今天休伯特请客呢!”
“为了庆祝李小姐拿到中国杯外卡吧?我也在这里恭喜李小姐,我想最迟冬训的时候就能在国家集训队看到您和您师兄的身影了。”
听到国家队总教练亲口确认自己拿到中国杯的参赛资格,李弦望先是一阵激动,随后才意识到对方话里的玄机。
什么叫在国家集训队看到她和张知休的身影?
在国家队看到“她师兄”?俞总教练您这个“国家”对吗?
谁跟俞瑶说张知休要归化的啊?
根本不可能的事,不要乱想。
李弦望眉头微蹙,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好不容易爬上楼来,不知道在傻乐些什么的张知休。
这家伙,到底听没听到他自己目前被人盯上的局面啊?
哎呀!他就不该回这趟国。
张知休看上去对这些风谲云诡无知无觉,像扔炸弹一样一盘一盘往铜炉里下鲜切肉片,不停地将烫熟的肉往李弦望的碟子里夹。
“这个好吃!诶,这个也好吃,阿尔玛你尝尝。”
张知休不是很具有主人翁精神,除了偶尔也给汪梓初和杨双双服务一下,其余人全部是没有这类待遇的——连主动跑过来拼桌的俞瑶俞总教练,他一样爱搭不理。
李弦望默默观察着张知休的行为模式,并对其进行了一番分析,发现确实很难理解他行动中的逻辑,遂放弃。
毕竟咱们这是正常人的脑回路呢,理解不了神人也很正常的^?_?^
想不通干脆不想了,李弦望趁俞总教练在捡要紧的和他打听。
“俞瑶老师,咱们这次比赛有多少奖金呀?”
李弦望甜甜的问道。
13.新冰鞋
“对呀对呀,我们是不是也有奖金?我听杨教练说这次轮到参赛的运动员都有呢!”
汪梓初也叽叽喳喳地跟着李弦望一起问。
“都有的。”俞瑶耐心和解释各位参赛运动员解释。
他看向两位教练的时候却变了脸色。
“比赛手册又没给运动员发吗?”
吴寒吓得和鹌鹑一样,低头不敢答话。
李弦望十分惊讶,虽说手册确实没给他们发,但那是因为主办方只给了每个队伍的领队一本,是有客观原因的呀!
照实和俞瑶老师解释一番,他肯定可以理解,怎么就至于吓成这样了?
俞瑶老师人很好的,转籍的路上帮了她很大的忙呢!
没想到连一向处事练达的杨双双,也深吸了一口气才敢回答俞瑶。
这更让李弦望看不明白。
“开会给运动员讲手册的时候只着重讲了赛程。下次是该把奖励也一起提一下,让我们队里这几个财迷也有点动力。”
李弦望作为被点名的财迷一枚,“嘿嘿”笑了起来。
脸上不是被看穿的尴尬,反倒是被看懂的得意,瞧起来颇为狡黠。
俞瑶点了点头,面露欣赏的神色,看来对上海队总教练杨双双的回答比较满意。
他见李弦望被称为财迷也如此志得意满,果断揉了一把她毛绒绒的短发。
正低着头疯狂塞入生烫牛肉的张知休像是有第六感似的,猛一下抬起头,把这画面捕捉个正着。
他筷子都没放下,像是时间静止一样,直勾勾地盯着俞瑶。
在座的两位奥运冠军就这样隔着长桌对视了数秒。
俞瑶淡定地收回手,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更没有露出分毫撸猫撸爽了的表情。
“看你们这幅样子,难道上海队短过你们工资?”
吴寒听了疯狂在下面摆手,用表演默剧的形式清晰地向大家传达了他怎么敢不给大家发钱。
俞瑶皮笑肉不笑地看完吴寒的喜剧表演,开始和在座的参赛运动员科普奖金的事儿。
“这次比赛有金主,人出手大方,奖金也比普通的市级比赛高一点。冠军8000,亚军季军3000,其他参赛运动员每人发一千块。”
“这点钱都不够小汪一节课时费吧?跟李小姐在湾区和世界一流教练学习的训练费用比更是九牛一毛了。你们不能缺这点钱。”
俞瑶摊手。
李弦望特别认真地看着总教练大人的眼睛,回答道:“缺。”
“嗯,对呢!”张知休头也没抬就接话,“阿尔玛冰鞋都用半年多了,正发愁换鞋的事儿,俞总教练要不帮忙解决一下。”
“行啊,我明晚和金主有个局,我催他们快点走奖金的账。我帮了李小姐师兄的忙,师兄转籍的事儿您也要快点考虑好哇!”
又是转籍!
李弦望警觉地瞥了俞瑶老师一眼,总觉得对方温柔得体的笑容之下,隐藏的东西不算是太光明磊落。
应该不能吧……
俞瑶老师人真的很好的。
别人不知道但是她知道呀,外卡赛的这位金主还是俞瑶老师亲自去找来的呢!
否则这种没声量没热度没转播的比赛,怎么可能有活菩萨来撒钱?
于是李弦望又笑起来,“好呀好呀,就等着俞瑶老师给的‘冰鞋基金’早点到账啦!”
俞瑶满意地点头。
一直忙着进食,看上去对桌上的眉眼官司毫无兴趣的张知休,这会儿忽然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用湿巾仔细擦了双手,将一直随身携带的大行李箱打开。
他献宝一样将其推到李弦望面前,只见里面赫然是双崭新的冰鞋。
Edea Ice Fly冰鞋配John Wilson Gold Seal冰刀!
李弦望自从进入成年组以来一直在用的组合。
冰刀上半部份的银色更深,是John Wilson碳纤刀架的标志性特色,因其比金属刀架更轻,而流行于顶级运动员之间。
白色的鞋帮外侧烫金印下李弦望名字的花体缩写“AL”,熟悉的注脚让她一眼认出这双鞋是在湾区唯一一家花样滑冰精品店里定制的。
李弦望和张知休从小到大的冰鞋都是从这家店买的。
他们眼看着红头发的店主姐姐从只卖特定品牌的产品到经销的品牌越来越多,从一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到她的几个孩子也开始在冰场做暑假兼职。
李弦望的冰鞋从Jackson换到Riedell再到Edea,唯一不变的是店主姐姐按照她的脚型,为她一点点热塑定型的耐心。
近二十年的滑冰旅程之上,他们几乎是家人一般的关系。
这样一双“湾区定制”是除了张知休谁也拿不出来的礼物,恐怕关心李弦望如利索夫斯基老头,也没办法从洛杉矶插手到旧金山去为她找到这样一双合心合意的鞋。
“庆祝你获得中国杯参赛资格的礼物。”张知休说话间眼神看向俞瑶,像是在和对方敲定此事。
说罢,张知休近乎虔诚地捧起冰鞋,放到李弦望手里。
冰鞋的分量压着李弦望的手腕,却压不住她轻快到开始跳舞的心。
是因为得到了一双心心念念的新冰鞋吗?
不是的。
是因为比赛发挥完美,获得了中国杯的外卡吗?
不是的。
李弦望心中思绪千回百转,但始终落不到实处。
当快乐与对快乐来源的困惑忽然并存,高涨的情绪不幸失去了释放的出口,李弦望忽然扑扑簌簌掉下眼泪来。
张知休一时慌乱起来,四处找抽纸为李弦望擦掉眼泪。
“啊呀你干嘛哭呀!要是会被利索夫斯基知道的了肯定又要骂我。这回我做错什么了?你可不能去告我的状啊……”
“谢谢,谢谢。”
李弦望一边抽抽嗒嗒地抹眼泪,一边一遍一遍和张知休道谢。
捷克姐姐魏高雪一向性格清高,不怎么爱说话,此时见状竟然主动给马安琪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马安琪扶额捂脸,无奈地点了点头。
八卦果然是人类天性……
这边俞瑶朝杨双双挑眉,脸上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表情。
只有吴寒和年纪还小的汪梓初相顾失色,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李弦望和张知休之间流动的暧昧氛围。
“这也没喝啊……怎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吴寒看着桌上的饮料喃喃自语道。
杨双双睨了一眼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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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叹一口气,起身去送先和大家告别的俞总教练。
9月的上海暑热未消,上海队一行人满载而归踏上火热的故土,颇有种将士凯旋的心潮澎湃之感。
不过,去时一整队人,回来时缺了个领队。
早上临近出发时,大家在群里接到了杨双双的信息,说让大家先回去,自己在北京还有点事要处理。
更重要的是下一句。
「所有参与赛事的队员休息一天。」
集合在酒店大堂的四位女单选手当即抱在一起兴奋地尖叫起来,高铁一到上海站立刻四下散入人海中去,暂代领队的吴寒再也找不见她们的踪影。
“阿尔玛,阿尔玛!你带我一起去呗,我还没见过钱奶奶的哥哥诶……”张知休低着头,用特别真挚地眼神提出最莫名其妙的要求。
背着琵琶的李弦望停下脚步,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是说,你特别想见一个你不怎么认识的老人家她那在她移民后,连她自己没有怎么见过的兄弟。是吗?”
张知休点头,不停地点头。
“那走吧。”
看在冰鞋的份上,李弦望决定先忍张知休几个月,低头发信息给钱爷爷言奶奶告诉他们今天自己还会带个拖油瓶过来。
老人家们看到小孩儿们来家里竟特别开心。
钱爷爷丝毫不觉得多一个人有什么麻烦,甚至高兴地又下了一锅春卷,添了一双碗筷。
李弦望和张知休还没进门,就被两人招呼着先上桌吃饭。
左一句夸李弦望这次比赛拿头一名,太优秀了,右一句关心两个孩子高铁上肯定没好好吃午饭,赶紧吃点垫一垫。
李弦望一瞬间感觉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她和张知休一起训练完回她爷爷奶奶家的时候,就是这样被热情的一群老人关心着的。
他们是生活在异国他乡的一代移民,他们的孩子们早已融入当地社会各自离巢有自己的事业生活。
于是他们白天在弦望爷爷奶奶家聚会,遇见回家的弦望和知休总将自己对小辈的一腔热情倾注于他俩身上。
李弦望夹起春卷,一口咬下去。
牙齿穿过金黄酥脆的外壳,肉丝咸鲜、黄芽菜清甜,热腾腾的汤汁淌入唇齿之间,扫除了几天来的所有疲惫。
铜炉火锅再丰盛也不及童年的味道能抚慰游子的心。
可谁才是游子?
李弦望一时也说不上来自己此刻究竟算不算得上游子。
她从前来中国总和父母一样将其称为“回国”,如今真成了中国人倒是更分不清“回国”指去哪里了。
钱爷爷是她爷爷的老朋友,也是她爷爷在上海学琵琶时的同门师兄。
老头儿最近闲来无事就爱搞些直播,弹弹琵琶和人聊聊天。
可惜他弹得实在太过雅正,又少谈技法多讲曲情,可谓是曲高和寡,只有三五观众一直守着他的直播。
不过这也浇不灭他上播的热情。
这边李弦望刚把琵琶拿过来,那厢钱爷爷就开始“观众朋友们大家下午好”,也不知道此时直播间里有没有人进来。
钱爷爷将镜头对准李弦望手里的琵琶。
“这把琴可大有来头了。”
“李传韶你们知道吧?旅居美国的南派琵琶圣手。”
14.『从心出发』
直播间里还真有观众已经就位了。
「知道啊知道啊,要是李传韶不走,国内现在的假名家能少一半」
「谁啊,完全没听说过」
「我是主播的粉丝,主播的琵琶是我唯一能听下去的,感觉到了年纪传统文化血脉觉醒了。主播今天弹点什么哇?」
「不知道,我的曲情很曼妙。」
「行,钱老这直播真有路人在看。」
「你们喜欢钱老的话应该也会喜欢李传韶的,因为……」
“李传韶是我亲师兄。我们当年在老师家里同吃同住的关系。”
「妈耶,主播是什么来头。前面一句琵琶圣手,后面就来一句亲师兄」
「我以为你们装不认识钱老逗他玩呢……你们真不认识啊?」
“当年李传韶从上海去香港的时候,一身家财分文未取,尽散给相熟的演员剧团,只带了这把琵琶过深圳河。”
“随后一曲《霸王卸甲》名动香江,自是‘千金散尽还复来’。”
连李弦望都是头一回听说这桩趣闻。
以往她缠着爷爷奶奶讲那时怎么决定从香港到美国来更多,她还从不知道原来他们从上海去香港时也有如此精彩的故事。
她发觉钱爷爷提起她爷爷时满是欣赏,甚至可以说是以一种崇拜的口吻在讲述。
李弦望扫弦,弹了一段《阳春白雪》。
张知休坐在直播的手机前,一字一顿将新评论读出来:
“『小姐姐手真好看』对,我也觉得弦望手特别好看。”
“『肯定是个美女,镜头往上移一移呗』好的。”
“『哇!下出轮还弹得这么稳。小姐姐专业啊,钱老,这是李传韶爱徒吧?回国啦?』下出轮我知道,这是弦望的家学。”
“张知休,你知道大家能听到你说话吧?”
一直保持沉默的李弦望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
钱爷爷果断出来打圆场,“奥运冠军给咱们直播间做解说呢,你看解说得多好,我们房间蓬荜生辉。”
又顺着之前的话题继续说下去。
“现在这琵琶呢,李传韶把它传给了亲孙女李弦望。弦望今年回国又把琵琶带了回来,于是琵琶圣手的琴阔别中国半个世纪,终于又回到了中国。”
钱爷爷解释完琵琶的来历,直播间弹幕一个接一个飘过去。
「小姐姐好漂亮!又甜又美」
「好琴配美人,简直了」
「这琴得多少钱啊?肯定老贵了」
「原来是孙女,难怪颇得李传韶的真传。准备回国发展了吗?什么时候开独奏会,在上海吗?一定来支持。」
「啥奥运冠军?」
「老头,你家姑娘有没有账号?想关注一下」
李弦望一露脸,直播间的热度蹭蹭往上涨,许多新进直播的观众见李弦望抱着琴,纷纷起哄让李弦望赶紧来一段。
“弦望弦望,你弹你最拿手的,刚才说你爷爷名动香港的那首。”
张知休一见有人想要李弦望表演节目,可激动了,马上跑出来给李弦望支招。
“你今年短节目的背景乐。”张知休一时想不起曲名,急得手舞足蹈的。
李弦望会意,说道:“《霸王卸甲》。”
“对!这个好。”钱爷爷当即拍板就让李弦望弹这首,“给大家瞧瞧咱们浦东派的风格,与市面上的大路货都不同。”
在场若有懂行的,从李弦望第一个音下去就能听出门道来。
《霸王卸甲》一曲虽讲楚汉之争,但李弦望的演绎并非强调激烈的战况,而更注重刻画人物的情感,以细腻地描绘出项羽在垓下之围四面楚歌之时,内心的压抑、无可奈何,以至于彻底绝望。
哪怕到了最激烈的段落,李弦望的琴声依旧是颗粒分明,这是技法上的至臻,更是一种高明的克制——
项羽的形象因此显得非常有尊严,即使在最落魄的时刻,他也是三军统帅、江东英杰。
曲至别姬,李弦望的轮指绵密、柔和且均匀,其旋律有明显的线条美,叫人仿佛能看见虞姬剑舞。
李弦望将别姬弹得极慢、极静,恍惚间听者几乎要忘了这是一支武曲。
这不是浅显的儿女情长,而是英雄末路对人间真情最后一点温存眷恋。
李弦望扫弦收音,琴曲段得干脆,却余韵悠长。
直播间内外都获得了片刻的宁静。
少时,主播钱爷爷才开口评价道:
“哀而不伤,怒而不狂,情深意雅。情深是浦东派的名片,意雅则得李传韶真传。你爷爷把你培养得很好。”
张知休一个劲儿鼓掌,一个人闹出来室内乐整个观众席的动静。
“钱爷爷说得对!弦望特别特别好。”
李弦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依她对张知休的了解,钱爷爷那的长难句都不知道他一半有没有听懂。
还“对”起来了。
不知道在“对”个什么劲儿。
李弦望俏生生白了张知休一眼,叫他少来。
「好好听,小姐姐常来看看钱老头啊」
「感觉今天直播间好热闹」
「热热闹闹的多好,常来常来」
直播间那个懂琴的观众听完李弦望的演奏一直没说话,此时默默在钱老直播间砸了两个雷。
「钱老,李传韶高徒以后想办演出联系我。我一定帮姑娘把前后都安排好。」
「我是音乐学院的胡钦」
张知休念完评论,钱爷爷朝摄像头道了两句有劳。
李弦望羞得直接从镜头里跑开了。
她弹琴不过是兴趣使然,陶冶性情,培养些艺术审美。
让人买票来看她的演出?
能有人买账吗!
好在言奶奶及时出声,打断了兴致正高,已经在直播间和观众聊天,进展到安排演出细节的钱爷爷。
“老头子还在弄什么东西?今天弦望是跟我约了要帮她设计身段的,你好让开了。”
李弦望像找到了大救星一样粘上言奶奶,勾着她不撒手了,任由言奶奶又把她拉回镜头前。
“不能光让这老小子得意,咱们也直播一回。”言奶奶赶走了想上来关掉直播间的钱爷爷。
李弦望这次一下高铁就赶来爷爷的老友家,还真就是来找言奶奶救急的。
自从和俞瑶老师见过一面,李弦望心下知道中国杯的资格十拿九稳,只等官宣。
那更急迫的问题马上被摆到眼前。
李弦望今年还没有设计好自己的表演滑。
她在休赛季有一个想法雏形,录像过两遍,却发现成品即兴的风味过浓,急需归置打磨。
可她想展现的风格,国内教练大多还不如她懂。
思来想去,身边人里只有言奶奶此时最能帮到她。
于是刚才上午紧急约上了言奶奶,试图和她一起头脑风暴一下。
言奶奶是位戏曲演员,尽管已经从院团退休,但无论举手投足的腔调,还是耳濡目染习得的艺术审美都相当高级,风采不减当台柱子的那些年。
要说有什么特殊的,言奶奶身高一米七有余,在她那个年龄段比大多数男性都高,所以分科时被分去唱了小生。
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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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一言不发地看完了李弦望手机上放的视频。
这套半成品之前给滑人们展示的的时候,无论真心或假意,收到的总是成片的赞美,因此言奶奶的沉默让李弦望相当紧张。
难道她身上的动作在行内人眼里,已经是不忍心细看的程度了吗?
“身上不错。”言奶奶微微点头,“对人物的理解也是有的。”
李弦望心下更加紧张。
这样开头夸奖她,想必后面跟着的都是问题。
不过也无妨。她本就是来找言奶奶发现问题的。
“弦望你想把一场四十分钟的『寻梦』放到三分钟的节目里,整体上情绪的转变怎样去安排,这个是你要自己去考量的。”
李弦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是她在此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她原本只是照本宣科表达了每个音乐段落所对应的感情,却并未从整体上统筹安排。
言奶奶一问,直指问题的关键。
“你想怎么表达,自己去安排,但有一点你记好,要『从心出发』。”
“你把人物的心境抓对了,再怎么去表演都是对的。”
“现在人物的情绪上还欠缺一点这个。”
言奶奶和钱爷爷倒是一样,具体的身段技法谈得很少。
随着她在艺术上和弦望越谈越深,直播间的人是越来越来少。
别说那些本来就只是打算刷手机放松一下的观众们不爱听了,连张知休这个同行都趴在椅背上偷偷打起了瞌睡。
“言奶奶,你再给我讲讲杜丽娘寻梦的时候,她的情绪到底应该怎么去表演吧!这书我都读得烂熟了,可钱奶奶也总说我演出来差了那么点意思。”
李弦望缠着言奶奶给个明示。
总说这“从内心出发”的话,实在是玄之又玄。
她从小跟钱奶奶学戏的时候,不知道听钱奶奶跟她讲了多少遍“要从内心出发”。
可回头一遍遍练下来也不觉得有什么进步。
这对于以运动员身份自居的李弦望来说,实在是难以忍受的事。
言奶奶本不愿意说,实在被李弦望撒娇撒痴缠得没办法,只得继续说道:
“你是我小姑的学生,旦角又不是我本工,说起来我是不该和你讲这些的。”
老一辈戏曲演员大多对于戏班师门规矩看得很重。
“你爷爷和我们提起过你,是一个敏感细腻的小孩。这两个月我和你钱爷爷也非常赞同你爷爷的评价。”
“很多事你不用去经历,你的灵气就会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告诉你被卷进来的每个人会怎么想。”
“这是艺术家的天赋。”
“也是艺术家的诅咒。”
艺术家的诅咒。
这句话李弦望太熟悉了。
她爸爸总抱怨着:“所谓天赋,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诅咒罢了。”
爷爷也偶尔会说:“如果你感到痛苦,那你就在创作。”
尽管李弦望还不能完全明白,但既然家族中几位公认的艺术家都持有相同的观点,恐怕不是自己天赋不够,就是经历所限了。
张知休已经一觉酣眠,此时悠悠转醒,看着因言奶奶一席话,皱眉陷入沉思的李弦望。
言奶奶继续说道:
“你看过书,理解其中文字,你就觉得自己都懂了。你见到他人相爱又分别,你就如同切身尝过其中滋味一般。”
“弦望,你问我如何『从心出发』,自己欠缺的是什么。我告诉你。”
“你缺少的是体验。”
张知休闻言,眼睛一亮。
15.冰球比赛
中花协悄无声息地向滑联报送了更新后的大奖赛选手名单。
一时间,国内冰迷讨论的话题全聚焦在大奖赛派遣名单上。
「二姐的大奖赛无了,她今年是不是一场国际赛都没机会了哇」
「她等四大洲吧……要不退役也行,今年竞争实在太激烈」
「妈呀,真派李弦望」
「好陌生的英文名,Alma Lee爆改Xianwang Li」
「Alma外卡赛断层第一,不派她才比较奇怪好吧,显得花协多余办这比赛」
「俞指导多精的一个人,没有比赛白办的」
「小道消息。她们说外卡赛张知休也在。」
「你滑小道消息一般来说都是真的」
「看似小道消息,实则是不出卖人脉姐的爆料手段」
「我的天!张知休啊啊啊啊啊早知道我顺着通风管道爬也要爬进现场」
「问:外卡赛现场一共有几个奥运冠军」
「未来的算吗?我觉得自担很有希望的」
「滚。。。」
「羡慕在现场围观到张知休的。之前有幸在Skate America见过一次本人,特别帅,比电视上看帅太多。很符合中国人审美的气质长相。」
「妈呀这个描述,这还是我们老休吗?」
「包的呀,包帅的」
「订中国杯机酒了,赌一把张知休也会去。本华莱士组十年老粉一定要现场嗑一次cp」
「你去我也去。奥运冠军千里追师妹,嗑死我了」
「前面两位在想什么……人家是美国人,又不是含蓄的中国人。要是能成早成了」
「补药啊,我不允许你们这样解读这种感天动地兄妹情。」
「熟悉老张家和老李家的都知道,他们俩和亲兄妹也没太大区别了。湾区三宝里他俩关系更好是有原因的,还真不是因为相互看对眼了。『ip美国』」
「卧槽,ip正确,楼上人脉姐快展开讲讲」
「国内居然没人知道吗……李弦望爸妈最近超级有名啊,信息差这就来了『ip美国』」
「这么厉害的人脉姐居然有两个。」
「确实是比较冷门的商业相关内容,搞滑的不知道也很正常。不过真的非常有名『ip美国』」
「受不了了美国人组团打哑谜呢」
「啊……我知道了,其实是因为他们不知道Alma和Hugh父母叫什么『ip美国』」
「求求你们了快说吧,哪怕最后发现根本就是无聊的瓜我也认了」
「我只听说过李弦望和张知休家都挺有钱的,张知休粉丝扒出来他一衣柜的丑衣服没有下四位数的」
「李弦望衣柜经典老钱风,穿得很软很薄很贵很保暖。反差萌,更好磕了」
「亚裔滑手家庭条件都挺不错的」
「并非老钱,实则新钱中的新钱;并非挺有钱的,而是很夸张的有钱程度。他们两家一起开的公司Galatea最近要在nasdaq上市了……『ip美国』」
「完全没听过的公司」
「要上市总归是超级有钱人了」
「阿哟喂,利益共同体来着。如同做了夫妻一般啊……」
「你们嗑学家真是怎么都能嗑上」
「真的假的啊,李弦望外卡赛那鞋有够破的,还不如体制内运动员」
「第一,李弦望现在也是体制内运动员;第二,有些运动员训练扎实就是费鞋,弦望鞋一直用到挺旧才换」
「……」
然而圈内最新的消息是:不仅张知休已经不在国内了,连李弦望也跟着请了个长假。
中国杯筹备会上,听到消息的俞瑶大发雷霆。
上海队的领队们一点表情都不敢有,生怕触到这位总教练的霉头。
“张知休的事情我不为难你,李弦望的出境审批流程走了吗?她要是回美国以后变卦,我唯你是问。”
俞瑶对着杨双双一通输出。
而此时的李弦望和张知休已经在洛杉矶上完了club ice的早冰,正悠闲地在一家临街的咖啡店里,享受精致且价格过分昂贵的早午餐。
他们计划下午去看目前效力于洛杉矶国王队的“好友”雅各布,本赛季的第一场常规赛。
“E,我不喜欢这个冰淇淋。太甜了。”
张知休把冰淇淋推得远远的。
李弦望好奇地拿过去挖一口尝了尝,尝过后也果断推到一边去。
好难吃。
“你刚才到底跟我妈讲了什么哇?我怎么被禁足了。”张知休在座位上扭动,不安样子尤其扎眼,“我不要一直待在老头组里加班啊,没有你在组里非常恐怖的。”
“哼哼,保密!”李弦望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狡黠地笑了起来。
“滴滴”
路边传来两下高亢的气喇叭声,一辆保时捷 911 Targa闪身塞进了临街的时租停车位。
敞篷车驾驶室上的人摘下墨镜,扬声对坐在街边的两人喊道:
“阿尔玛,休,我们走。”
李弦望一转身就看到坐在豪车里的雅各布,兴奋地叫起来:
“敞篷车!谁都别和我抢,这回我一定要坐在副驾上吹吹洛杉矶的好风。”
她二话不说就扔下张知休,抢在前面去开了副驾的门。
张知休:……
李弦望像管家先生那样一直扶着副驾的椅背,等待张知休结完账上车。
她朝坐定的张知休鞠躬行礼,这才将副驾驶位的椅背卡回,施施然坐上副驾。
Targa是辆四座两门车,前两座为敞篷。后座则较窄、略显逼仄,头顶是一片流线型的玻璃穹顶,而非开放式敞篷。
“你知道吗?我现在感觉自己特别像被姐姐们排挤的灰姑娘。”
张知休哀怨的声音自后排传来,被吹上洛杉矶山谷间如水好风的李弦望自动过滤。
反倒是一向和他关系不怎么样的雅各布应了一句,“休,你要是知道我从来也打算让你坐在我的911副驾,你会不会感觉好一点?”
“不许欺负休!”李弦望警觉,跳起来打断雅各布的补刀,“让我们带着我们的辛德瑞拉出发吧~”
听到李弦望一声令下,雅各布一脚油门踩到底,飞驰驶向赛场。
一路上李弦望用着欣赏的目光将车里的内饰逐个打量过去,一会儿问这个配置加了多少钱,一会儿问哪个配饰有多贵,最后终于忍不住问了整车的落地价。
“25万零七千块?”李弦望听完以后感觉自己有点晕钱,难以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
她喃喃自语道:“没人告诉我打冰球这么赚钱,不然我那时候一定转行。”
“其实女子冰球没那么赚钱。”张知休的声音幽幽从后座传来。
雅各布尴尬地笑了笑,配上他高大的身躯还显得有些憨厚,“7月份的签约奖金一到手就拿来买车了,生活上一直在从自家信托偷钱花。”
“有信托的,富翁哦!”李弦望酸溜溜地调侃道。
雅各布将车在球队运动员出入口停稳,侧身伸手打开了李弦望身前的手套箱,从里面抽出了印着李弦望名字与相片的挂牌,递给李弦望。
“赛季全通证。”雅各布将眼神转向“被迫”蜗居在后排张知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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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票发你手机上了。现在,带着你们的票和证,滚去享受你们该死的『hockey date』吧!”
李弦望有些犹豫又有些疑惑地收下了。
倒不是因为雅各布那句诡异的“冰球约会”——孤男寡女一起看冰球比赛被调侃两句也是活该。
而是她这个赛季人在中国,又忙得要命,哪里有时间常来看雅各布比赛啦?
雅各布根本没必要给她做赛季通行证哇!
让她去入口报名字拿单场证,或者给她单独发张电子票就可以了,办全通证多浪费。
而且好像据她所知,一位球员一个赛季只能办下来一张全通证吧……
李弦望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脑袋里的莫名其妙甩掉。
“瞧,我们的位置在family section,我就说雅各布和我们是最铁的关系。”
李弦望看着目前还空无一人的家属席惊叹道。
“我是和他不太铁。”张知休挠头,“不知道你和他熟不熟。”
“你和他站在挡板旁边,一起挨两位教练的骂的事儿不记得啦?”李弦望摊手,“这和亲兄弟有什么区别。”
“也有道理……”张知休犹犹豫豫地被说服了。
此时一位武装到指尖的海湖庄园风赛级金发白女,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一个箭步冲上前来站在李弦望和张知休中间,用一种兴奋的音调喊着李弦望的名字。
“阿尔玛!总算见到你了。”
跟在这位赛级白女身后的是一整个尤物军团,乍一眼还以为是在拉斯维加斯看秀。
李弦望发誓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群人。
并且她在回国的这几个月里新学了一个中文单词叫「糊滑」。
对喽!
她们绝不可能因为自己是花样滑冰运动员才围上来的。
这群漂亮女生七嘴八舌地主动和李弦望搭上话,开始围着李弦望寒暄、相互吹捧,一起合照。
李弦望感觉自己简直经历了世界上最长的一段客套话,直到赛前运动员纷纷上场大家才四散开来。
家属区的位置位于下层看台,正前方就是替补球员的长凳。
整个场馆没有视野更好的位置了。
好到李弦望能清楚地看到除了雅各布之外,几乎每一位上场的球员都往家属席看了一眼,每当此时总有一位特定的女生会有所示爱。
眨眼、飞吻,或是脉脉含情地看着那位球员。
李弦望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明显。
张知休大约也看出了李弦望的不安。
他们一人手里拿着一塑料小杯的白葡萄酒,表情严肃地盯着冰面上相互「合理」撞击的球员们。
两人偶尔交头接耳,谈论几句比赛,没再插科打诨展现出过分的熟稔与亲昵。
雅各布不愧是最新拿下国王队球星合约的球员。
之间他在自家球门前截到冰球,猛一下回身加速,打乱了对方的阵脚,像尖刀一样撕破了人家的防线。
雅各布一条龙过人来到对方的守门员面前,用一个假动作骗过守门员,从另一个方向将冰球扫进球门得分。
高光回放后后,大屏幕上的转播将镜头对准家属区,最终聚焦到李弦望身上。
李弦望正望着冰面出神,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家属区一众刚刚和她寒暄了半晌的美人们,纷纷向她投以温柔善意的目光,提醒她镜头的存在。
李弦望忍下心中的惊骇,轻轻放下塑料杯,淡定地为雅各布鼓掌。
镜头切走的那一瞬间,李弦望一把将缩在旁边当鹌鹑的张知休拽了起来,说道:
“我们走。”
16.中国运动员李弦望
而她们发布地这些照片与视频,则成了球队球员粉丝们最热衷于分析的议题。
{哇哦,今年国王队的WAGs加新人了。是哪位球员终于决定公开自己的女朋友啦?}
有网友眼尖地发现了站在一群赛级白女中间的小个子姑娘李弦望。
{门将和莉亚分了吗?合照里没看到他女朋友莉亚}
{新赛季的第一场常规赛,家属区大家都到得好齐哇}
{门将女朋友来了,在队长老婆发的大合照里面看到她了。一直盼望他人有情感上的变动是很不健康的心理状态}
{那这是谁的女朋友?}
洋抖上一条视频正在爬上趋势榜。
洛杉矶国王队新签的明星球员一条龙过人后一击即中,带来本场比赛精彩瞬间,此时镜头切向家属席上一位NHL球迷们陌生的面孔。
NHL球迷虽然陌生,但是数量庞大的美国花样滑冰爱好者对她相当熟悉哈……
一向相互看不顺眼的两边一碰,立刻在互呛中把视频送上了热门。
八卦播客HockeyWives立刻加更了一起关于新晋明星约球员雅各布的首次公开女友的内容。.
Elliotte:好消息是,现在我们不用猜国王队新出现的WAG属于谁了。
Ryan:Elliotte你听说过这件事儿吗?你是我们中间消息最灵通的人了.
Elliotte:完全没有,你知道我对花样滑冰几乎没有了解,Ryan.
Elliotte:不过我还是不敢相信雅各布竟然不是一个肤浅的人,这简直颠覆了我的认知。
Ryan:你本可以直接骂雅各布是个蠢货,你却选择了更高级的表达方式。
Elliotte:闲话少说,让我们迅速切入听众们真正关心的部分。
Elliotte:尽管我不了解花样滑冰,但是我听说以后立刻去做了一些事实核查。
Ryan:你去看了哪些?现在网上简直乱成一锅粥了,什么样的说法都有。
Ryan:他们说阿尔玛李和雅各布莫瑟只是很好的朋友,镜头带到和阿尔玛李坐在一起的奥运冠军休伯特张才是她的对象
Ryan:有人能帮我fact check一下吗?他确实是奥运冠军吧?还是世界冠军?
Elliotte:欧,是的。我来之前看了一眼,这个休伯特张确实是奥运冠军。
Elliotte:提出这个观点的人很显然不了解冰球。球员可能处理不好他们的情感问题,但是球队自上而下的公关安保系统,不会给任何一位和球员关系还不够稳定的女朋友制作赛季全通证。
Ryan:是的,也许你可以欺骗互联网,但是你没有可能骗过和你朝夕相处的球队。
Elliotte:我去查证了那些说雅各布莫瑟和阿尔玛李是童年甜心的说法。
Ryan:怎么样,我听说他们在一个冰场训练。
Elliotte:哦是的,匹克威克的那间。这是间本地非常有名的冰场,国王队几乎有一半的运动员小时候在那里训练。
Elliotte:我确实在冰场的存档网页上找到了很多阿尔玛李和雅各布莫瑟的合照,但是……
Ryan:让我看看你打印的合照。
Ryan:wow,总是三人合照,你和我和史蒂夫。谁是这个史蒂夫?
Elliotte:他们说的那个奥运冠军,休伯特。
Ryan:抱歉,我认人脸不太在行。
Ryan:你在国王队的线人有给你递什么消息吗?我还看到有人说他们在一起已经很多年了,直到这次才决定公开他们的关系。
Elliotte:球队这边有人同意这种观点,并且阿尔玛李是一个非常低调的人,尽管是公众人物IG主页也始终是隐私状态。如果是她想对于这段关系保持低调,我想我可以理解大家现在惊讶。
Elliotte:Ryan,我知道你有些花样滑冰的朋友,他们怎么说。
Ryan:哦!你问到点上了,他们说完全是一派胡言,根本没有听说过阿尔玛有类似的情感纠葛。不过所有人都和我强调阿尔玛李本赛季将代表中国参加比赛一事。
Elliotte:花样滑冰的赛季和我们冰球的赛季差不多时间开始吗?
Ryan:几乎是同时的,他们也以7月1日作为赛季分界线。
Elliotte:看来确实是非常低调的一对,我想恐怕是长距离关系才促使了他们的公开。我们能做的是不要过分的打扰他们。
Ryan:我同意你的观点。
Ryan:这里是HockeyWives,我们讨论一切关于NHL球员的家属区故事,让我们下期再见。
国内外天然的信息差完全屏蔽了来自NHL冰球赛场的杂音,在冰迷们的期待之下,花样滑冰大奖赛分站赛中国杯拉开帷幕。
今年中国杯的女子单人滑参赛选手共十二位,选手们来自六个不同国度,均为世界一线选手。
堪称赛季初最精彩的几场比赛之一。
出发前往人杰地灵的川渝赛场前,上海队的领队、归化运动员总教练杨双双给李弦望提了一个问题。
“弦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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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比赛的目标是什么?”
区别与索洛夫斯基的“快乐至上”和“享受滑冰”两句口号,上海队尚对李弦望抱有极大的期待。
“我想拿冠军。”
李弦望记得自己这样回答道。
无论是在上海还是在洛杉矶,李弦望对于成为冠军的野心从来没有变过。
这是运动员的天性,对于赢的渴望。
特别是对于一个本身有实力赢得比赛的运动员。
比赛前的最后一场官方训练结束,李弦望走下冰场。
杨双双用非常确定的语气陈述道:
“从你到上海队以来的表现来看,我看不出有什么可以阻碍你的目标。”
李弦望朝杨双双含蓄地笑了笑,心里却愈发紧张了。
新冰鞋经过几十冰时磨合后,已经到了可以作为比赛备用鞋的程度。
但为了确保新赛季第一场国际赛万无一失,她还是决定用最自己最熟悉的冰鞋参赛。
第一个比赛日,李弦望本赛季头一回如此正式地做好全套妆造踏上赛场。
在宣告员报出她名字与国籍的那一刻,微微陌生的感觉刺激着她,让李弦望感受到了一丝重获新生的力量。
这一回,她不再是代表美国的阿尔玛李,而是回到中国,享受着一场寻根之旅的李弦望。
李弦望带着舒展的笑容,从黑暗中入快步滑入冰场,走进聚光灯下向在座的观众致意。
她作为中国运动员的第一个赛季,正式开始了。
六分钟练习时,宣告员按照本组运动员的出场顺序向现场观众介绍他们值得称道的历史战绩。
“中国运动员祝书语……她曾五次赢得全国锦标赛冠军,这是她第六次参加中国杯。”
“日本运动员瀬川美夏……这是她第一次参加中国杯。”
“美国运动员艾玛格里芬……”
“日本运动员松村富枝……”
“中国运动员李弦望,曾多次参加世锦赛,赢得大洲锦标赛铜牌。三次获得大奖赛分站赛冠军,五次赢得全美锦标赛冠军。”
场馆内的追踪摄像头切向李弦望,在绕场进行了一些简单的步法练习进行热身以后,她开始尝试一些比赛中的跳跃。
“今年是她第三次参加中国杯,也是她第一次代表中国参加中国杯。”
宣告话音一落,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此时李弦望忽然侧身避开一位选手,随后冰刀朝反方向拉出一条弧线,极其随意地跳了一个勾手三周跳,并紧随其后接上了后外点冰三周跳。
赛场的情绪霎时被点燃,鼓掌、呐喊、尖叫,不绝于耳。
17.中国杯:短节目(2)
「花滑资讯V的直播间正在转播中国杯女单短节目第二组,快去看看吧~」
点进直播间的观众立刻可以听到主播喋喋不休的评论。
“勾手三周跳接后外点冰三周跳,这也是李弦望短节目的第一个跳跃,近期非常稳定。”
“李弦望从赛季开始到现在的表现可以说是势不可挡,不管是从OP开始从六练来看,她都是这几个运动员里状态最好的,看来上海真是她的福地。”
「活久见,花滑资讯居然开始做比赛转播了。」
「上一次看资讯直播仿佛还是在上一次」
「感觉得有好多年没播了,这个节目能不能保留啊?老冰迷表示其他人直播解说实在看不下去,还不如去看清流」
「光播了女单,博主真爱是谁这赛季开始直接和大家明牌喽」
「踩踩女鹅,健康完赛」
“说到健康完赛让我想起一个事儿来。索洛夫斯基组运动员成绩虽然是神一位鬼一位,但是防伤是我见过所有大教练组里最好的。”
“无论是奥运冠军,还是没成绩的学生运动员,很少听说他们有严重的旧伤。李弦望这个赛季能杀回来,以往受伤少是非常重要的一点。”
「说得很对,我也是这样觉得。主播声音好听,一听就是有涵养有品味的人」
「匹克威克的风水养人」
「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你们差不多一点啊」
「主播上一次直播其实是李弦望上一次参加中国杯,好甜,祝99」
「这回不能怪资讯爱得太明显,我看完李弦望外卡赛的两套节目以后也有点爱了。」
「说实话完全不明白以前姐怎么会不火」
「难道说美冰协不捧她吗?」
「你但凡看看她外赛成绩呢……年年给她盘两站GP,美冰协已经是顶级彩票爱好者了」
“我看到弹幕有人说李弦望不火,从我们国内冰迷的语境来看确实是这样。”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李弦望在美国本地冰迷中间是非常非常热门的选手,每年各大论坛关于她的帖子都是讨论度最高的。”
“在美国这是很少见的。美国花样滑冰爱好者往往专注于自身。他们更多把热情投注在自己上冰训练,而不是观看现役运动员比赛上。”
“包括美冰协也非常宝贝李弦望,以至于尽管她难得成为种子选手,但每赛季都能拿到两站大奖赛分站赛。这个现象背后的故事我们以后也可以展开讲讲。”
「现在就讲吧,闲着也是闲着」
「咱糊滑一姐就要上场了,你说这话」
说话间六练悄然结束,冰场上的运动员接连退场,只留即将上场的现役国家队一姐祝书语。
不过今天之后这一号位谁来当,恐怕要有些说法了。
祝书语身材高挑,一袭白裙上身更显得她有几分高洁之相。
她与李弦望年龄一般大,此时看来却要显得成熟许多。
祝书语是国内现役成年组中,除钟沐灶之外,唯一一个能三周跳连三周跳的女单选手。
无论国际上成绩如何,有这个一姐的名头在,什么好事都不会越过她去。
“小语看上去有点紧张。其实她不用紧张的,李弦望来不来比中国杯其实和她也没太大关系。李弦望正常发挥的话,谁也赢不了她。”
「李弦望正常操作的话,她谁也赢不了。」
「还说啊,不要命了?一会儿资讯给你踢出直播间。」
“随便播播,大家畅所欲言。做资讯这么多年,我还不至于去计较谁说话好听、谁说话不好听的。”
“小语是一个很有韧性的运动员,我非常喜欢她。有些运动员尽管技术上不尽如人意,但你还是每每会认可她对这项运动的热情,看出她是一个有灵魂的表演者。”
“祝书语,短节目选曲来自芭蕾舞剧《天鹅湖》。”
“短节目三个跳跃3S+3T,2A,3Lo,让我们看看今天小语会发挥得如何。”
音乐声响起,主播花滑资讯的声音停下来,让观众安静地享受整套节目。
直播间仅留下一行行安静地弹幕飘过。
「祝书语也是很有实力的艺术水母一只」
「放在国内这种特质可以说是惊才绝艳」
冰面上的祝书语以上手姿态完成萨霍夫三周跳,落冰时微微一晃,随后顽强地接上了后外点冰三周跳。
作为教练站在下场门观赛的国家队总教练余瑶脸色难看得可怕。
她本赛季编舞并未遵循传统的天鹅湖进行肢体创作,而是选取了更有力量的版本进行模仿学习和改编。
祝书语四肢纤长,在冰面上穿梭时颇为大开大合。
长线条的身姿在视觉感受上是巨大的优势,但在技术动作中——尤其是跳跃——将会转变为天生的劣势。
接下来的阿克塞尔两周跳是祝书语经常会在比赛中出现问题的跳跃。
只见她起跳时神色坚定,时机准确,在空中转足两周半,落冰时却又有些颤颤巍巍、拖泥带水。
「好在是站住了」
「看祝姐姐跳跃真是紧张得要命!」
好在紧随其后的旋转为祝书语扳回一城。
只见祝书语躬身转未提刀就开始加速,小提刀起身时速度竟然不见放缓,轴心没有丝毫偏移,仿佛摆弄自己的四肢不会对身体力线产生任何影响,很难想象这个年纪的女单选手还能将柔韧性保持得这么好。
短节目的最后一个跳跃是后外结环三周跳。
盼着祝书语好的人都默默屏住呼吸,由衷地为她祈祷。
如果三个跳跃都能落成,祝书语今天的分数恐怕也有一些竞争力。
「又要开今日份后外结环跳的盲盒了」
「今天会是一姐的good loop day吗」
祝书语选择了难度步法进入后外结环跳,起跳的瞬间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嗓子眼。
能看出场边的教练左脚在用力地往地面深处踩,似乎想再给祝书语借些力。
虽说场下人再怎么努力也是无用功,但或许是心诚则灵,祝书语刀齿干脆地扎进冰面,稳稳咬住,总算在今天地节目中贡献出一个能打正分的优质落冰。
作为第二组第一位上场的运动员,祝书语的全部技术动作完成后,实时技术分已经领先前面所有选手,不失一姐的排面。
“小语有伤。她落冰其实已经改得差不多了,你看最后的loop多漂亮。”
“前面两个跳落冰还是颤颤巍巍,主要是受伤的原因。”
“有膝盖髌腱炎的运动员职业生涯都不会太长,大家且看且珍惜。”
「资讯随口抖落出来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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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详细到这个程度」
「我怎么记得之前都是说一姐髋不好」
“也没错。小语进国家队之前髋关节有受过伤。目前来看总体恢复得还行,大一字、鲍步、蹲转都没怎么受影响。”
“现在我们国家队也注重防伤养伤,很多以前发生过的事不会再出现了。”
“所以我一直觉得李弦望回来对国家队的几位运动员,尤其是小语来说,是很有好处的。”
“担子再重大家分一分也好过许多。成绩、机会都是身外之物,身体才是自己的。”
「听资讯说的这些话好感动啊,要掉眼泪了」
「这才是上下一盘棋的竞技精神」
「糊滑这两年别看成绩一般,这方面确实大有进步」
「俞瑶人虽说算计了一点,心是不坏的,从他能带出的团队就能看出来」
「不知道祝书语和李弦望相处得怎么样,希望真能和资讯说得一样吧」
「难哦,同行是冤家」
转播大屏在祝书语等分的间隙开始回放她节目中的精彩片段,前两个跳跃一出现,直播间的主理人便开口说道:
“很多人觉得小语落冰容易出问题是因为缺周。我不知道大家是怎么看这个周数的啊,但是从这两个慢动作镜头来看,起跳…… ”
主播停顿了一下,等待落冰瞬间的镜头。
“落冰。你看她两个时间点的相对角度,联跳第二跳后外点冰三周也是不涉及缺周问题的。你们后面也可以找小分表出来看一下是不是这样。”
“花样滑冰是一个很容易被舆论声音影响判断力的项目。”
“这也是我做这个账号的初衷。”
「资讯我懂你……正常人也想有发声渠道,请你一定要一直一直一直做下去」
「主包说话好有老辈子感啊,主包今年多大」
「资讯做花滑都快二十年了,再年轻也奔四」
“祝书语新节目首秀,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这个风格的天鹅湖?”
「说实话我觉得有点奇怪」
「没有那种芭蕾舞仙仙的感觉,请把我们的仙女一姐还给我们」
「姐情感还是充沛的,特别有张力的表演」
“这套节目我个人看完是感觉非常喜欢的,但看节目的时候我也想到了大家可能会不适应。”
“编舞上不是传统的天鹅湖,更像是融合了马修伯恩的男版天鹅湖中现代芭蕾的部分。”
“回头我去确认一下再来给大家介绍。”
“在国内能看到这样的编舞,我是极其惊喜的。”
“据我所知今年国家队的几位队员,由于拨款收紧,整套节目都是在国内完成的。”
“所以我猜测这套节目应该也出自国内教练之手。”
「我刚也想说祝书语这套节目很好来着,我们拆那花滑有希望了」
「怎会如此啊,看来我还得练」
“祝书语的短节目得分是63.02分,暂列第一。”
“这个成绩相当亮眼啊……李弦望要是哪个跳跃有比较严重的失误,短节目排名就要掉到小语下面去了。”
「资讯,自担马上就要上场了,紧张吗?」
「紧张吗?」
「紧张吗?」
“我有什么可紧张的?我看李弦望才是真的紧张。”
18.中国杯:短节目(3)
不可否认,李弦望此时确实相当紧张。
如果说上海选拔赛和北京外卡赛,她面对的对手都是名不见经传的选手,甚至她从来没有把他们当成过对手。
那今天同场竞技的运动员可都是“老朋友”了。
李弦望在场边看着祝书语神采奕奕下场,和她的教练俞瑶老师激动地拥抱,默默蹙眉。
俞瑶老师看上去对祝书语的成绩很有信心,李弦望能看出他藏在温和平静表面下的自豪。
她仍然记得自己在争取转籍机会的时候,在俞瑶老师面前是怎么夸下海口的。
“从跳跃难度和综合实力来讲,目前可以参赛的女子单人滑选手里,没有人比我更强。”
“我有信心在接下来的四年里代表中国拿下世界冠军。”
“我会成为中国队最强的选手,成为你们的秘密武器。”
在李弦望的回忆中,俞瑶听完她全力以赴自荐的说辞之后爽朗地笑了起来,随后便一口应下她的转籍申请。
如今想来自己当时十分大胆,竟将自己只有十之一二把握的事,在中国花滑的一把手面前说得信誓旦旦。
李弦望心下忧愁,害怕自己在归化后的第一场大赛上就让力保她回国的杨双双教练难做,让对她抱有满心期待的俞瑶老师失望。
下一位出场的选手是日本运动员瀬川美夏。
她是位年轻的选手,今天是她升入成年组后第一场大奖赛。
刚升组的选手很显然还没有适应成年组的竞技压力,联跳摔倒,损失了大量分值。
美国队选手艾玛格里芬紧随其后上场。
艾玛格里芬可是李弦望的老熟人了。
Team USA是一支每年在全美锦标赛之后临时集结的队伍,相比中国国家队而言,每年在一起训练相处的时间少得可怜。
她和格里芬就仅仅在全美至世锦赛短短两三个月时间里相处一番——还并非每年。
偶尔是她落选美国国家队,另一些时候则是格里芬。
见格里芬自信满满踏上赛场,李弦望心中多少羡慕。
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像格里芬一样,不管对接下来的跳跃有几分把握,都能不管不顾上满难度猛干哇!
李弦望赛前和杨教练一起过了一遍本组运动员的计划动作构成表,知道今天唯有一个值得期待的跳跃。
爱玛格里芬的阿克塞尔三周跳。
不知道她能成功吗?
如果成功了,恐怕哪怕自己完美发挥都很难拿到短节目的第一名。
格里芬做了大量的逆时针压步,又顺指针转了一圈,随后进入她短节目最重要的一个跳——阿克塞尔三周跳——的准备阶段。
之间格里芬扭头向后看着自己的滑行方向,脚下一步一步靠压步提速。
莫霍克换足换刃,转身起跳!
李弦望一边眉毛轻轻抬了一下。
这跳?
看着有些危险呢……
果然格里芬落冰时脚下一晃,似乎要扑向身侧的冰面。
她连忙伸手试图保持平衡,手几乎要向下碰到冰面。
谁曾想格里芬此时靠强大的核心力量稳住了上身,硬是把自己拉正了。
一年不见,跳跃的技术没怎么精进,落冰站稳的水平竟愈发高超。
李弦望心想。
一套节目结束,爱玛格里芬毫无疑问地来到暂列第一的位置。
哪怕她在阿克塞尔三周跳的发挥上略有失误。
可见此跳跃实乃女子单人滑之桂冠。
女单圈内有一流传多年的名言,说是得3A者得天下。
如今十几年过去,情况仍然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
俞瑶老师不是什么时候来到了李弦望身侧。
“紧张吗?”俞瑶用一种平静温和的语气问道。
如果他不是国家队总教练,那确实能给即将上场的运动员一些安慰。
可他的身份摆在那里,语气再温柔也是领导在查岗。
李弦望嗓子有点紧,声音变得十分干巴,答道:“还行……”
“放轻松点。”俞瑶老师拍了拍李弦望的后背,“咱国家队不差你这点成绩。有最好,没有也无所谓。”
“俞瑶老师,你知道我的。我从来做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李弦望的目光坚定地投向冰面。
“那我反而给你上压力了。看来我不该来找你说话。”俞瑶轻笑,说完就撇下李弦望走了。
待俞总教练走远,杨双双神不知鬼不觉地冒出来,站到李弦望身边。
“你别理他。”杨双双悻悻地说道,“专心准备上场。多半是想和你打探张知休的事,见你不提这茬就走了。”
“杨教练~你怎么偷听别人说话呢!”李弦望被杨双双跳跃的思维逗笑了,不禁打趣起杨大教练来。
“多余关心你。”杨教练哭笑不得。
说话间,在李弦望之前出场的日本选手松村富枝已经在向四方观众鞠躬致意,准备退场。
两人在上下场门打了个照面,松村选手俏皮地朝李弦望眨了一下眼,李弦望也挤眉弄眼地回应了她。
李弦望和松村一句话都没说,却展现出了非常的默契与熟稔。
到李弦望上场的时候了。
她以一段俄式压步进场,用充满力量与速度的滑行,向现场的观众和裁判展现出自己最自信的一面。
终于等到李弦望上场,花滑资讯的直播间益发热闹起来。
「主播终于等到这一刻」
「我挺激动的,不知道大家激动不激动」
「激动啊!归化选手的第一场大赛,大家都在关注。直播间人数一直在往上涨,已经有两万人在看了」
「全网300滑丝怎么干出两万人的阵仗来的?」
「李弦望要一战成名了哇」
「要是血崩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本妈粉不语,一味踩踩」
“李弦望上场亮相的几个压步很有俄罗斯教练组的味道。”
“速度很快,几乎是飞奔过全场。没有复杂的步法或者长的单足弧线,是单纯的后压步。”
“膝盖屈曲深,浮足向高处延伸,细节上处理到可以称之为夸张的程度。”
“她从启蒙开始就在索洛夫斯基组里,可以说是老头手把手带大的。”
“亲教练。”
「我也听说过这个事。但我一直不理解,为啥启蒙就在大教练组里啊?他们也接0基础吗」
「结合我最近吃的瓜,我认为是钞能力」
「那个瓜不是说她家是标准的新钱吗?李弦望小时候家里未必有那么宽裕吧」
“这件事我还真知道一点”
“我之前问过大教练组启蒙具体是什么情况。”
“正好问的就是索洛夫斯基组。他们组是下面教练上1v1,老头再上大课给小孩抠动作。”
“课程费是以会费的形式打包收,和北美正常启蒙肯定不是一个价格水平。”
“李弦望在归化之前好像也有在他们组里带课。”
「我跟你说了花样滑冰就是个旁氏骗局」
「哈哈哈哈前面你要笑死我,不过真的,所有人最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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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宿都是做教练」
「从消费端走到生产端的一个情况」
“废话少说,让我们来看李弦望今天的表现如何。”
镜头拉近,在开场的定格动作上对准李弦望的面部表情。
那是一种充斥着丰富情感的神态,隐忍的痛苦、享受、对情绪的克制以及即将冲破克制的浓烈情绪。
「放大欣赏Alma的美貌」
「摄影师:美貌人质拍摄中」
「摄影师:正在拍摄传世之作」
「李弦望好漂亮啊……」
「从来如此」
「每次看到都会很感动的程度」
现代舞的诠释让呼吸都成为节目的一部分,简直快要让人分不出哪部分是技术动作,哪里又是特别设计的艺术编排。
李弦望整套节目中分值最重的跳跃就这样悄然临近,快到观众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就以一个难度步法进入。
“左前内勾步难度进入勾手三周跳,接后上手姿态外点冰三周跳,漂亮。”
主播花滑资讯少见地在节目中间说话。
「进入速度好快」
「0秒待机,就是这个爽」
「上手太漂亮了。怎么感觉李弦望做这些难度姿态轻轻松松。赛季开始到现在几乎没有看到哪场比赛用的配置是一样的。」
「对咯,我怀疑姐有ADHD,就是爱玩新鲜的」
「也要有本事才能这样作」
「话是这么说,但感觉她离开索组以后有点无法无天了」
李弦望忽然间一个转身,抬腿就跳。
专心在直播间打字聊天的网友们,许多直接错过了李弦望的起跳瞬间,更有甚者根本没看清李弦望跳了个什么。
「什么东西从我屏幕上飞过去了?!!」
「好巨型的一个跳跃。」
「跳了个啥?我十年老滑丝的英名要毁于一旦了」
「什么时候起跳的。没有一点点防备」
“阿克塞尔两周跳。”
「服了,这没看清有点丢人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事的,你看实时技术分上打了个萨霍夫三周跳出来,我要笑死了」
「这是在干嘛」
李弦望一连串眼花缭乱的步法下来,让人彻底忘记了前面的“小插曲”。
「太丝滑了」
「捻转步转速简直赶得上冰舞运动员」
「资讯一会儿能不能给讲讲这个步法。我一直觉得李弦望滑行挺强的,但又不知道厉害在哪里」
「附议附议」
乐于欣赏滑行的冰迷在撺掇主播细说接续步,另一部分观众则屏息等待李弦望的最后一个跳跃。
如果能完成这个后外结环三周跳,那么李弦望今天的表现将满足众人对归化选手的一切都幻想,并在冰迷间口口相传。
只见李弦望还未起跳就开始在冰面上滑行着做了一整圈的旋转,将脚下冰刀转回左后外刃的那一刻蹬冰起跳。
整个跳跃从步法进入开始,如风随云动,浑然天成。
看客找不出它从何处起,只见它连绵不断飞上天。
「太惊艳了」
「人类已经不能阻止李弦望逃离地心引力」
「直升飞机式结环跳」
「浪漫过敏的人不抽象会死啊啊啊啊?」
音乐落下,李弦望在冰场中央驻足,完成了这场久违的胜利。
安静片刻后,主播花滑资讯V在直播间一锤定音。
“绝对是今天的最高分。”
「李弦望转籍不会被压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