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归化一位世界冠军?[花滑]》
1. 上海预选赛(一)
“咔嗒,哐!”
上海老公寓楼转角那间的大门与纱门依次关上,将冷气与淡淡的西瓜香甜锁在室内。
三楼半窗口那块被砸碎的玻璃,不仅从没有人来修补,还积上了厚厚的灰。.
滚滚热浪和嘹亮的蝉鸣迫不及待地从防线缺口处涌进楼道。
李弦望将装琵琶的包背上,从里面摸出今天套着粉色长毛绒手机壳的最新款iPhone,看了眼时间。
“糟了,快来不及了!”
她二话不说冲下楼去,在楼道口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飞快地驶离了这个小区。
日头烤得柏油路滚烫,地面上的热气一阵阵往骑车人身上滚,再加上上海的夏天本身动起来便浑身是汗。
李弦望没骑一会儿汗水就像不要钱似的往下淌。可即便这样,她蹬车的速度也没慢下来一点。
今天下午是花样滑冰上海资格赛的女子单人滑比赛日,也是李弦望被转籍以后的第一场比赛。
像她一样错过了上个赛季国家队选拔赛的选手和所有选拔赛落选的运动员,只有在资格赛上名列前茅,才有机会被送到北京和其他省份的前三名一起去竞争大奖赛中国杯剩下的那张外卡名额。
竞争的激烈程度是可想而知的。
不过李弦望对此也不过分担心。
这从她上午还有闲心来爷爷的老朋友家里练琵琶就可见一斑。
原因也很简单,上海的高水平女单选手九成来自海外转籍,其中又有超过一半来自花滑全民普及的美国。
因此,对于曾经拿过全美成年组冠军的李弦望而言,注册在上海的大多数运动员都做过她的手下败将。
放平心态,只要滑出一套难度和稳定性适中的节目,上海资格赛这一关并不难过。
李弦望一边深呼吸做着心理建设,一边将自行车踩得飞快,毕竟上海市比赛最大的特色就是检录时间晚了一分半秒都不允许你参加比赛。
上海老城区道路两侧的房屋不遗余力地展现着上世纪海外各地的建筑风格,街面上残留的城市铁轨记录了当年工业和贸易的迅速发展。
然而斜穿非机动车道的废弃铁轨,并不全是由浪漫的城市回忆构成的。
李弦望不解地看着前面几位骑电动车的同路人。
他们纷纷放慢车速,调整车头,垂直骑过废弃铁轨。
李弦望依旧是直愣愣地蹬着她的共享单车。
不过下一刻,当单车轮胎侧陷进废弃铁轨中硬生生让车头调转了方向时,李弦望立刻明白了自己有多么缺乏“生活经验”。
凭借着运动员的灵巧,李弦望迅速从即将要翻倒的单车上跳了下来,却还是没能完全逃过。
继被脚踏剐了一下后,她飞扑向滚烫的柏油路面。
李弦望摔得七荤八素,身上火辣辣地也不知是因为蹭破了皮痛的、还是生生被烫的,趴在地上时只有一个念头:还好爷爷送的琵琶还好好背在背上。
李弦望费了好一会儿才让大脑在突如其来的意外中运转起来。
其实她也并没有在自行车道上趴太久,至少没有久到堵住后面的行人,也没有久到让同路人纷纷下车查看她的安危。
她慢慢起身查看自己的伤势。
根据她的经验,这一跤并没有伤筋动骨,可除了两侧小臂靠近手肘处蹭伤了以外,左腿膝盖下面的皮肤也是火辣辣地疼着。
虽然藏在黑色的紧身瑜伽裤下面看不出,李弦望猜测它还是破皮渗血了。
皮外伤最是消磨意志力,可以很大程度地影响花样滑冰比赛的临场发挥,特别是对心理素质差的选手来说。
而李弦望,恰恰就是那个众人口中“可惜心理素质不行”的运动员。
不然以她能在比赛里发挥出的最高水平来看,怎么也不至于为了争取下一周期的奥运会资格从美国转籍中国。
不过输在赛场上,和被挡在赛场外可是两码事。
李弦望收拾好被意外事件打击到的心情,吸了吸鼻子咽下差点滴下来的眼泪,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继续往赛场赶。
一边骑车还一边安慰着自己:她现在可是二十多岁的大孩子了,可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受了伤就掉小珍珠,等着教练队友来哄自己。
紧赶慢赶,李弦望总算是赶在检录结束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毫无疑问是今天的十位女单运动员里最晚到的那个。
十个人里只有一位是上海本土女单。
两位是一对从捷克转籍的华裔亲姐妹,一位是来自日本的混血儿小林嘉美,剩下六位竟然全部是前美国人。
大约正是因为这样,上海花样滑冰队才一度被中国的花滑粉丝戏称为“小美国队”。
不过李弦望也并不是熟悉每一个从美国转籍的运动员,除了眼前这个正踩着冰刀优雅地朝她走来的家伙。
“大明星总算来了,我们还以为你后悔了,不打算和我们一起玩了呢!”
马安琪掐着嗓子用夸张的山谷口音招呼起李弦望,活像是美剧里走出来的drama女高中生。
马安琪,也就是Angelina Ma,2013年的全美锦标赛Novice组冠军,掰着手指头算算已经是十年前事儿了。
李弦望虽然和她不是一个俱乐部的,但从小就认识。
就算不提两人常常在美西地区赛上见面,小时候加州华人办春节联欢晚会,她俩还年年坐一桌呢……
“安吉丽娜。”李弦望轻声细语和马安琪打了个招呼。
不过想来还是有些生气的。
马安琪竟然不先关心一下她为什么灰头土脸的,一身伤,而是在这里嘲笑她差点迟到。
李弦望气鼓鼓的,但还是朝马安琪笑了一下,上扬的嘴角旁露出两个尖尖的小括号酒窝。
待两人走近了,还不等李弦望开始细声抱怨赶路时发生的倒霉事,马安琪便惊叫一声,大呼小叫地拉着李弦望查看她的伤口。
“你对自己做了什么!怎么又在比赛前把自己搞受伤?你12岁开始走的霉运怎么还结束不了了。”马安琪扶额假装要被李弦望气得晕倒,“我们还指望着你帮我们把捷克姐姐拉下来,重振我们‘小美国队’的雄风呢!”
李弦望闻言不自觉轻轻皱起眉头,面露难色,细声回应道:“人家就在旁边呢……再说了,也不是说我来了一定能赢过她。”
捷克来的姐妹此时也在更衣室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正用捷克语进行严肃的加密通话,时不时也往李弦望这里看一眼。
李弦望在和她们目光相接时浅浅一笑,又露出自己的两个小酒窝。
刚在背地里说人,她难免有些心虚。
“你呀你,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马安琪恨铁不成钢地拿食指戳了戳李弦望的额头,嘴里突然蹦出一句字正腔圆的中文,引得更衣室的一群假洋鬼子对她行以注目礼。
“到我们组上场热身的时间了,我先走了。你快点处理好伤口,等你在冰面上大杀四方哟!”
说完马安琪便朝李弦望挤眼,单手叉腰踩着冰鞋摇曳生姿地走了。
十位运动员分成两个热身组,上海资格赛省去了抽签的环节,直接按照国际积分上场。
李弦望是这十个人里唯一一个上赛季比过国际滑联大奖赛的选手,毫无疑问在第二组最后一个出场。
她有足足半个多小时供自己收拾停当。
受点皮外伤对花样滑冰运动员来说是家常便饭,这点小伤还犯不着大张旗鼓跑到待命的队医那里。
李弦望拆开带在行李箱里的独立包装消毒棉球仔细给自己清理过伤口,再用透气的纱布简单包扎了一下就算处理完了。
从李弦望处理完伤口到换完训练服冰鞋,整个过程里没有一个运动员走上前和她搭话。
第二组的其他四位运动员都远远地站在更衣室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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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不时装作不经意地从李弦望身上扫过。
李弦望忽然眼睛酸酸的,不知道是因为刚消过毒的伤口实在有些痛,还是队友们明晃晃的忌惮太扎人。
其实她也很能理解队友的排斥,甚至于用“队友”这个词来描述上海队队员之间纯粹的竞争关系都显得非常不合适。
几乎没有哪位转籍花滑弱国的运动员,盯准的不是外赛名额。
七月份突然出现在上海的李弦望杀了她们个措手不及。
整个休赛季她们都在为吊在前面的“外赛名额”这根胡萝卜拼命地练,而如今外赛美梦若无意外已经化为泡影,怎么能不对李弦望冷眼相待呢?
在队友们眼里她李弦望的运气应该还格外得好。
她上赛季高开低走,大奖赛第一站美国站惊喜夺金后状态一路下滑,后面竟然连一项国际赛事都没捞着。
但这同时意味着根据国际滑联现行的转籍规则,李弦望可以代表中国参加今年美国站以后的任何国际赛事。生动形象地描绘出只要上赛季比得够差,转籍对竞技生涯几乎没有一点影响。
李弦望受不了更衣室压抑尴尬的氛围,换完鞋就起身去冰场边看比赛了。
她一出来恰好看见第一组最后一个出场的马安琪撞大运,把一个后外结环三周跳稳稳地落在冰面上。尽管马安琪的节目还没结束,她激动的神情就溢于言表。
马安琪下冰时激动得给了冰场边每人一个热情的拥抱,连下一组就要出场热身的运动员都不例外,给大家的爱非常平等。
李弦望指尖搭在冰场挡板上,看见马安琪下巴微微上扬四十五度,正以一种高傲的姿态等分,分明一副“姐低难度套美美clean,你们难度系数高的仔细被我追上。”
李弦望不禁被对方的自信耀眼感染,不自觉跟着被自由滑总分惊喜到的马安琪一起在笑。
不过好心情也没有维持太久,李弦望在热身时刚做了几组俄式压步就感觉不怎么得劲。
其他位置的伤口还好,但脚踝内被自行车脚踏剐掉一小块皮肉的那处一旦受力便被冰鞋压得生疼。
做步法时似乎影响有限,却让分值最高的勾手跳和菲利普跳有些施展不开。
李弦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热身思维里。
她先是练了几组步法,然后用在进入跳跃时疼得在抖的脚,尝试了几次勾手三周跳——一半跳空成一周跳,一半成功接上了后外点冰三周跳。
成功率不容乐观,两种情况的基础分值差了九分还多。
李弦望皱起眉头,仔细思考要不要再给自己的动作降点难度。
毕竟这场比赛只要求稳就能赢,上高级三三联跳好比是杀鸡用牛刀。
李弦望压根儿没注意到场边教练们这会儿全将目光聚集在她身上,正啧啧赞叹着她的滑行。
“上海队这次算是捡到宝了。国际水平的运动员就是不一样,在冰场上滑两步马上就体现出和我们运动员的差距了。”上海本土选手的教练感叹道。
“难度转体和玩一样。”
“利索夫斯基那个老头手把手从小教出来的学生,和我们这些小孩不好比的。”负责管理转籍运动员的教练杨双双答道。
热身结束,李弦望心无旁骛拿出纸笔盘算起今天的跳跃配置,根据这个赛季的规则和自己热身时的感受,不断做着调整。
想到为难处,她歪头咬住笔尾苦思,丝毫不关心赛场上发生了什么。
直到宣告念到李弦望的名字,她才如梦初醒,将手里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的跳跃配置揉成一团,扔进了场边的干垃圾桶里。
现在全场最高分是100.58分,属于从捷克转籍的亲姐妹中的姐姐。
李弦望心一横,卯足了劲儿压步进场。“嗖”一下从裁判员们眼前飞过,在冰场中间站定。
什么改跳跃配置?她李弦望绝不屈居人下,永远都要做赛场上技术难度最高的运动员。
2. 上海预选赛(二)
上海测试赛只比自由滑一个项目,称得上是一赛定生死。
李弦望本赛季的自由滑是这几个月新编的节目,选用的音乐是半套琵琶古曲《霸王卸甲》。
这首古曲以项羽为主角刻画了垓下之围。
相传,汉高祖刘邦在垓下之战中击败了楚军,霸王项羽败逃至乌江,将身上的战甲脱却沉入江底,以示彻底放弃一切,并自知已无力抗衡,投江自尽。
《霸王卸甲》全篇共十六段,因从项羽的视角出发,而在磅礴之外,带有深沉的悲壮感和哀怨之情。
李弦望选取了它的前半套,自“营鼓”起至“楚歌”之前。
自由滑四分钟的时长限制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取其“置之死地,但一切尚未成定局”之意。
上赛季,她在因病退出自己的第二站国际滑联大奖赛后,竞技状态一直非常糟糕,连一向擅长的国内赛也失误连连。
先是在美国东部地区赛上惨遭滑铁卢,要不是因为她是种子选手,单凭她在地区赛上的名次,连参加全美锦标赛的资格都没有。
随后的全美锦标赛状态稍有恢复,短节目不仅表现完美,还成功做出了被誉为“Ultra-C”难度的“超极限”跳跃技术动作阿克塞尔三周半跳。
在所有人都以为李弦望要逆风翻盘,在全美锦标赛上体现出她“内战内行”的本色,一举拿下四年前错失的奥运名额时,她在自由滑出现了史无前例的失误。
李弦望在全美锦标赛自由滑节目的后半程多次跳空,以至于出现没有分值的违规技术动作。
纵使有短节目巨大的领先优势也无法消除自由滑拉开的差距,最终位列第七落选美国奥运队,四年后再次与奥运名额失之交臂。
对于一位已经22岁的“高龄”女子单人滑运动员,几乎可以说是错过了全部在职业生涯黄金期征战奥运的机会。
哪怕下一个周期有幸能够参加奥运会,源源不断涌现的适龄小女单的围剿之下,夺得奖牌的机会也十分渺茫,称得上是一次“置之死地”的打击。
不过李弦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奥运赛季下定决心宣布离开从小生活的美国。
她收拾行囊来到了祖籍上海,在中国重启自己的运动生涯。
如今,一切尚未成定局。
两个铮铮有声的轮指将李弦望的思绪带回赛场,平湖派的古谱与李弦望充满力量感的蹬冰和肢体表达,将所有在场观赛的人都带回了那个击鼓鸣金的古战场。
李弦望伴着琵琶曲错杂的长轮,做着压步、转体和短小急促的单足步法,在顺时针和逆时针滑行中不断转换,滑行中的持续加速让她在舞蹈中体现出与音乐节奏匹配的能量。
音乐由强渐弱、由快渐慢,李弦望也逐渐减少让人眼花缭乱的步法,用一个流畅的外勾步将左脚的前外刃转为后外刃。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这一个短短的难度转体已经是她全部的起跳准备,她刚刚好在下一个重音上点冰起跳,以双手高举过头的姿态在空中转足三圈。
这是一个罕见的、带有难度进入的勾手三周跳!
勾手三周跳因为跳跃的进入弧线和滑出弧线不在一个圆上,被誉为是最难掌握的三周跳。
全场选手除了李弦望以外,只有来自上海的本土选手汪梓初挑战了这个跳跃——还跌倒了。
而李弦望不仅有着漂亮的落冰,还紧接着在后面连上了一个后外点冰三周跳,并以一串三圈的提刀捻转步滑出。
站在冰场边观赛的几位教练哪怕知道她有这样的能耐,还多次亲眼见到她在训练中成功过,依然没有办法不感到震撼。
放眼全中国,恐怕也只有那个横空出世的江西天才女单钟沐灶有希望做出相似难度的跳跃了。
而且教练们刚才可都看见了李弦望挂着彩、气喘吁吁地跑来检录的样子了!
琵琶曲是很难编舞的,在一个段落中它会有许多相同的乐句,仅仅利用强弱关系来叙事。
不过用来做旋转却是恰到好处。
在两个轻松愉快的简单跳跃后,李弦望跳接进入燕式旋转姿态。
在音乐渐强时提刀收紧旋转轴心加快转速,又在渐弱时放慢旋转速度进入蹲转,最后换足换方向以直立旋转基本姿态和风车式滑出结束这个塞满了提级条件的跳进换足联合旋转。
紧接着是躬身转。
李弦望虽然不算髋关节最灵活的运动员,却有着柔软的胸腰和肩,让她的躬身转始终圆润美丽,极具欣赏价值。
此时琵琶曲来到展开部分,极具颗粒感的挑、弹、勾、抹与掌握着重音和节奏的扫弦相结合,将开帐点将的画面描绘得惟妙惟肖。
李弦望在此处一口气做了四个跳跃,各个无可挑剔。
哪怕被步法连接塞满的节目已经让她到体力的极限,在运动后被血液循环激活的疼痛让她不住地颤抖,她依然出色地完成了所有计划中的跳跃动作。
要说这套节目的表现有什么美中不足的,那应该是做定级步法时,李弦望的体力实在是到了极限。
在她最有信心的步法上,竟然不仅好几个难度转体和步法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严丝合缝地压住音乐,而且定级步法里的最后一个难度步法组合“内勾-括弧-乔克塔”中,右后外乔克塔步换足转体时左脚上没能保持住前内刃。
李弦望只得立刻放下刚刚离开冰面的浮足稳住自己的身体从而避免摔倒,放弃最后这个转体。
好在李弦望的节目编排都留有失误的空间,应当不影响技术动作最终的定级。
整套节目有惊无险地完成,高难度的技术动作和过硬的动作执行质量让在场所有教练和运动员叹服,下意识地为正在鞠躬致谢的李弦望送上掌声。
李弦望正准备下场,却脚下一软要往前倒。
幸而负责转籍运动员的杨教练守在下场门,正打算为李弦望递上她的刀套,下一秒就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李弦望。
“李弦望?李弦望!你没事吧?”
杨双双急得要命,她手里的可是上海队的金疙瘩,这个赛季他们单位能不能发奖金就看李弦望了。
“那个,快帮我去把队医叫过来。”
杨双双随手差遣了一个现场工作人员干活儿。
李弦望听见杨双双兴师动众地去叫队医,连忙直起身子来,一边喘气儿一边和她摆手。
“杨教练,我没事儿。队医,不用。”
她朝杨副主任笑着说道,露出浅浅的酒窝。
李弦望还奇怪,自己只是忽然歇下来了有点脚软,又不是直接晕过去了,好像也不至于叫杨教练这么紧张。
这头还没掰扯清楚要不要叫队医,李弦望这套节目的分数已经在大屏幕上打出来了。
楼上的负责宣告的工作人员也因为想看楼下的热闹分了神,让成绩宣告姗姗来迟。
“李弦望的自由滑得分是……”
定睛看清成绩的宣告:!!!
但她却必须以毫无感情的口吻念出这个惊人的分数,差点给她憋出工伤。
“144.19分。现排名,第一位。”
这个分数在李弦望的意料之中,不过还是让她松了一口气,笑着向周围朝她道喜的人表示感谢。
在李弦望漫长的职业生涯里,比这次自由滑分数更高的有很多,却是她头一次感受到比赛后身上卸下一块大石头般的松快。
她已经将下个月去北京争中国杯外卡的资格握在手中了。
相较于李弦望的平静,上海的教练员们听到这个分数可淡定不起来了。
杨双双刚把李弦望交给负责颁奖的老师,转头就和教练们感叹了起来:
“一百四十几分!今年世锦赛女单自由滑最高分也就在这个分数上下吧?上海接下来几年就看李弦望的了。”
“也不好这样比的。今年是奥运会以后的世锦赛,拿了奥运奖牌的选手都没去,俄罗斯还突然被禁赛了。这次世锦赛竞争本来就没有以往激烈。”
这位教练带的是上海本土女单汪梓初。
她对她的心肝宝贝独苗苗呵护得不得了,此时难免要酸上几句。
不过人家说的也是实话。
“马教练想多了吧……又不是要李弦望拿世界冠军,只一个全国冠军就够我们上海队扬眉吐气了。再说,国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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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没出过一个自由滑能稳定在一百分以上的运动员了?”
另外一位带转籍运动员训练的教练呛了汪梓初的教练马筝一句。
“唉…… ”马筝听完叹了一口气,“对你们来说自然是好事儿,但我们梓初可是多了个劲敌呢。”
“得了吧您嘞!”
听完马教练的话围在一起的教练员们一阵哄笑。
“你家汪梓初今天可是拿了第三,你可赶紧回去收拾收拾准备陪她去北京比赛吧!”
马筝听完总算是乐呵了起来。
那一头,三位运动员在一个潦草的领奖台上,接受不太潦草的重量级嘉宾——市体育局领导——为她们颁奖,并与领导亲切合照,之后就草草散场了。
其他不需要颁奖的运动员大多已经跑得没影了,等到李弦望回到更衣室换鞋时,里头只剩下在等姐姐的捷克转籍运动员魏高晴和在精心保养冰刀的老熟人马安琪。
毫无疑问,李弦望和马安琪坐一块儿去了。
“好可惜啊,差一点点我们就可以一起去北京了。”李弦望解鞋带的时候也不忘和马安琪搭话,歪着头从下往上望着自己的老伙计。
她的朋友马安琪最后排名第四,被上海本土小女单汪梓初以不到0.5分的差距拉下领奖台,没拿到去北京的机会。
李弦望发现马安琪正仔仔细细地用吸水毛巾擦冰刀,不放过一个角落。她的神情轻松愉快,一点也不像在比赛中失利的运动员,反而更像是刚健完身充满活力的样子。
“你看我像是要来争外赛机会的人吗?人家小姑娘简直和你一样可爱,跳跃难度还比我高多了,我怎么好意思赢她。”
马安琪挑了挑眉,放下吸水布,顺手摸了把李弦望毛茸茸的短发。
经马安琪一提醒,李弦望才想起来对方是因为父母的工作调动才回国的,和她们这种回国挤兑资源的本来就不一样。
“对哦,我记得你去年还在全美校际赛上拿奖了。怎么今年又回上海队比赛了啊?”
全美校际赛是所有美国高校花样滑冰俱乐部成员都能通过校内选拔参加的比赛。想到马安琪回美国念了大学,估计往前四年都在校际赛上为校争光,这个赛季才刚刚回来给上海队打工。
“嗨呀,别提了。不想工作呗!再混两年。”
马安琪大叹气,收拾完自己的小行李箱和李弦望告别。
李弦望眉眼弯弯地与马安琪告别,转头就因为她的话发起愁来——她也没有工作,正靠自己一些微薄的存款度日。
她的父母对她私自转籍回国这件事十分气愤,在为她置办好上海的住处后,拒绝为她提供进一步的经济援助。
不过李弦望很快就高兴起来。
可是她今天可以去她家楼下的便利店买梅子味的三角饭团吃诶!只要3.5元,便宜到难以相信。
她太喜欢上海啦!
调整好心情的李弦望脚步轻快地往比赛场馆外跑去,好巧在冰场正门处遇上了正抱着手机纠结的汪梓初。
李弦望和老友马安琪一样,对这个眼睛圆圆的上海小女单印象很好,于是主动搭话边比划边问道:“你妈妈,没来接你?”
“啊!阿尔玛,啊不,弦望……姐姐!”十几岁的小朋友露出了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对李弦望是想亲近又不敢亲近,嘴里滑过一串称呼,最后定在“姐姐”上。
“弦望姐姐,我妈妈今天没空来接我,叫我自己回去。我在想是打车,还是坐地铁。”
汪梓初脸上洋溢着一阵兴奋的红晕,因为偶像主动和她搭话而激动的潜台词简直写在脸上,搞得李弦望也有些脸红。
“那我开车送你回去,好吗?”李弦望勾住小朋友的手臂,朝她露出带梨涡的微笑。
汪梓初小朋友有点不好意思,“可……可以吗?”
“可以的!”李弦望正色,“我从洛杉矶开到过纽约呢!让你妈妈放心好了。”
“好呀好呀!”
汪梓初看来一点不想放弃这个和偶像单独相处的机会,像是生怕李弦望反悔一样一口应了下来。
两人蹦蹦跳跳一起往地下停车场走去。
3. 张知休!你怎么来了
“你家住哪儿?”上车后李弦望向身边的小姑娘问道。
“翠湖雅府。”
汪梓初又不好意思起来,拘谨地等待着李弦望回答,像是说出这个小区的名字后有什么例行提问一样。
李弦望只朝小姑娘点点头,就往轿车的中控台上手写输入了地址。
“哇,弦望姐姐的字好好看呀!”汪梓初眼睛一下亮了,双手合握主打一个崇拜。
小姑娘身上每时每刻洋溢出来的崇拜叫李弦望有点招架不住,脸不自觉红透了。
她一把方向倒车驶出车位,同时有些窘迫得回答道:“我拼音用得不好,所以手写。”
“诶!姐姐你不会拼音吗?怎么会呀,那你是怎么打字的?哦对,你可以手写,而且你写得真的很漂亮。其实你中文很好诶,之前转籍的几个运动员姐姐一开始中文都说不利索,还会有一点口音。不过我也不知道她们会不会拼音,因为我们平时都不太接触,只有市里比赛的时候会碰到……”
汪梓初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就变得相当絮叨,李弦望只需要不时给个笑脸和简短的回应,小姑娘就能像永动机一样讲下去。
李弦望心里暗暗窃喜:这样自己普通话其实根本讲不好的事儿就不会被发现啦!
“……那些人可讨厌啦!知道我家住翠湖雅府之后老说我家有钱,我家有什么钱啊?我爸妈又不是做生意的,他们赚的那点工资早让我训练给掏空了,每年寒暑假我去国外训练还得有家长陪着,一趟出去能烧掉十几万,抵得上我一学年学费呢!还好我今年入选上海队了,之后训练就省钱了。说起来姐姐你现在住哪儿呀,转籍中心的运动员宿舍吗?送我不会绕太远吧?”
李弦望还沉浸在小姑娘初中一年的学费要十几万的震撼里,猛一下听说要考普通话口试,吓得松了油门,差点来一个急刹。
早知道就不为了省那点油钱买电车了!
“上海火车站,不绕的。”
一个拐弯,李弦望就开到了翠湖雅府的正南门。一栋栋雅致的多层在高楼林立的市中心独树一帜,茂盛的绿化比一些市民花园打理得更仔细漂亮。
李弦望发出了羡慕的叹息声。
车子在阴凉的地下车库左转转,右转转,终于来到汪梓初家楼下。
正当李弦望在想要不要向小姑娘提出送她上楼的建议时,副驾驶的车窗外有个打扮富贵的女子朝车里的汪梓初招了招手。
“妈妈!”小姑娘兴奋地喊道。
李弦望歪头想了想,认为既然汪梓初叫她“妈妈”了,这位贵妇一定不是什么要抢小孩的人贩子,于是给车门解锁,和汪梓初一起下车了。
李弦望下意识地想要和汪梓初小朋友拥抱告别,一会儿又觉得是不是该和她妈妈握手,纠结了半天最好只说了一句“你好。”
“Alma Lee!”满身名牌的贵妇看清李弦望的脸后激动得喊出了她的名字,“阿拉囡囡老喜欢侬了,我们全家最喜欢的花滑运动员。谢谢你送我们囡囡回来啊!”
汪梓初妈妈一口沪普让李弦望倍感亲切。对于从小被放在号称“加州沪港华人社区中心”的爷爷奶奶家长大的她来说,上海话相比于普通话用起来更得心应手。
“不要紧的,小妹妹很优秀,往后还要一道去北京的。”
“喔唷,汪梓初你看看你。人家沪语讲得比你还好。你好意思伐?”汪梓初妈妈笑骂自己闺女几句,将李弦望从头到脚夸了好几遍,急得汪梓初直和妈妈撒娇。
汪妈妈热情得不得了,从家里拿了好多水果送给李弦望,甚至在听说她会自己做饭以后还给她拿了一小桶海瓜子和好几瓶海水,叫她做饭前先拿海水养一养。
可是李弦望说的那种会做饭是指“会把面包烤好抹上牛油果,有空的时候还会煎一片培根夹进去”的程度诶!
原本今晚根本没有做饭计划的李弦望,回到家后盯着已经被自己养起来的海瓜子看了半晌,默默跑到沙发上把心情小章鱼翻了个面,变成忧郁蓝色。
唉,算了。还是先吃个梅子味的三角饭团补充体力再考虑怎么把这些浅红色的小贝壳做熟吧……
李弦望这样想道。在此之前,她甚至为了逃避现实去洗了个澡。
不过李弦望刚咬下第一口饭团,门外就传来几声很小心的敲门声。
李弦望朝监控门铃面板上一看,大惊!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忘记了要咀嚼,鼓着两边的脸颊就跑去开门。
门外带着两个高大行李箱的人,正是李弦望那此时应该远在加州训练的同门师兄——张知休。或者,更广泛地作为美籍华裔花滑选手休伯特·张被众人所熟知。
“你你你……你!”李弦望惊呆了,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她家门口。
这位前途光明的年轻奥运冠军此时应该有拍不完的商业广告和无穷无尽的冰演邀请,哪怕他没在干其中任何一件事儿,也应该正在刻苦准备下赛季的新节目。
李弦望知道张知休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他甚至会在一个训练场次中只尝试7次跳跃,并且振振有词地表示既然自由滑中只有七个跳跃,那一场训练里之要成功7个就够用了。
可是千里迢迢跑到中国来,依旧颠覆了李弦望对他的认知。
“Surprise!”
张知休伸出双手试图给同门师妹一个热情的拥抱。
“好奇怪!解释不清楚为什么突然来上海之前我不拥抱欢迎你。”李弦望把他的手打掉,同时单手提起一个行李箱,把不速之客邀请进自己家。
“啊?好歹惊喜一下吧!我们那么多年一起训练的情谊……诶!你怎么受伤了?”
张知休紧随其后,灵巧地带着箱子避开门口摆放着精致摆件的木架,挤到李弦望身边。
他身上的棉质T恤皱巴巴的,眼睛里也有好些血丝,一看就是刚经历数十小时的长途飞行。不过叫人意外的是,张知休的一头短发倒是打理得整整齐齐。
“骑车去赛场的路上摔了一跤。真的好倒霉啊!”李弦望这会儿倒是显出了十分委屈,把张知休的箱子往墙角一塞,自己坐到楼梯下面沙发上玩自己的心情小章鱼去了。
张知休亦步亦趋跟在后边,乖巧得低着头,站在李弦望坐着的那一侧。
李弦望把小章鱼翻了一面,露出开心的粉红色,放回沙发靠背上边。
张知休默默拿起小章鱼,又给它翻回蓝色的哭脸那一面。
李弦望看了张知休一眼,又默默把小章鱼翻成代表开心的粉红色。
张知休又偷偷摸摸伸手要把小章鱼翻回来。
“张知休!你有毛病啊,还不让我开心了?”李弦望气鼓鼓地抱胸坐着,把双腿盘在沙发上。
张知休露出讨好的笑容,“这不是怕你生气吗……哈哈……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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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李弦望把头转到另一边,给张知休留了个后脑勺。
张知休小心翼翼地没话找话说:“那今天比赛比得怎么样呢?”
“第一名,但是不开心。”李弦望蹙眉,“她们都不喜欢我。”
张知休“噌”一下站直了,随即在楼梯板上撞到了脑袋,发出一声惨叫。
他捂着脑袋发出恼火的声音,“谁敢不喜欢我们Alma!你不在的利索夫斯基组都变得无聊了,每天在老头那儿训练根本没意思……你走了以后,一礼拜也不见老头笑一次,吓也被他吓死了。所以我决定也要转籍,和你一起来上海训练。”
张知休一句豪言壮语直接让李弦望信息过载,她明明听得懂对方说的每一个词,却无法理解她的小师哥在发什么疯。
李弦望用双手捧过张知休的脑袋,强迫他和自己四目相对,拷问对方,“你以为转籍是你想转就能转的吗?”
“应该……也没什么难的吧?”张知休语气犹豫了起来,摸着被撞痛的脑袋,脸一路红到脖子。
显然眼前的人是毫无计划地跳上开一架往上海的飞机,丝毫没有考虑到任何现实因素。
李弦望忽然不再担心她的傻瓜师哥了:这人恐怕过不了几天就得打道回府。
“那让我来简单给你介绍一些转籍经验吧!首先,我们要向接收国的花样滑冰协会——也就是CFSA——申请加入,经过层层审批和考核后取得红头文件才有取得国籍的资格。别急,我还没说完。”李弦望一把挡住试图插话的张知休,“但在加入CFSA之前,你还得说服你原本所在的花样滑冰协会——对我们来说就是USFS——放人。你猜,就你签证那几天居留时间够你干几件事?”
“签证?什么签证?”张知休迷茫地问道,“哦,对了。我是用新加坡护照免签入境的,还真没注意海关盖章的居留时间,不过一般都有30天吧?”
李弦望:……
她完全高估了张知休为“转籍”做出的努力。
意识到张知休对“转籍”不过三分钟热度,李弦望才安心。
张知休和自己不一样,作为运动员拿的奖牌和荣誉都拿过了。不像自己,在职业生涯的末期还要拼一把,将宝全部押在转籍一事上。
于是李弦望拽着张知休来到厨房,眨巴着一双杏眼看向华莱士队限定大厨,无辜的食指指向面盆里养着的海瓜子。
专业厨子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开始干活,还跑去楼下超市备齐了葱姜蒜等家常料理必备佐料,试图用积极的做事态度将功抵过。
一盘清炒海瓜子很快就被端上桌,李弦望热情地邀请忙里忙外的大厨一起留下来吃顿便饭。
张知休也不客气,跟在自己家一样舒舒服服坐下大快朵颐。
“这么新鲜的海物你哪儿弄来的呀?真好吃。”张知休一边嗦着海瓜子,一边发问。
“一个队友家长送的。”
“肯定是你又顺手送人回家了,要不你也送送我呗。”
“张知休!你做梦!”
……
两人打打闹闹吃完一餐,李弦望自然遵守之前放得狠话没有去送张知休。加之要给偷偷跑来中国叫嚣着转籍的小师兄一个教训,她甚至没有把人送下楼,而是在楼上残忍地目送一位刚经历过长途旅行的朋友自己将两个大行李箱搬上出租车。
这都是容易的事,比起转籍来说。李弦望趴在窗台上想道。
4. 张知休!你跑来这儿干嘛
转籍运动员的训练冰场位于浦东南滨江,是一座靠近东体中心、三层楼高的专业冰场综合体。
住在市中心的李弦望毫不意外地再一次迟到。
“杨教练……谢谢您给我开门。”李弦望双手合十,眨着溜圆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总负责教练杨双双,其中全是真挚的感谢。
这是她半个月以来说得最熟一句话。
后门门禁一到7:30就自动通电,所有迟到的运动员都得呼叫冰场级别最高的教练员来营救自己。
训练基地特地没为运动员们设置门禁权限,目的就是给迟到的选手添些麻烦,免得他们无组织无纪律来去自如。
这点放在李弦望身上却行不通了。
向来认真板正的杨双双非但没有斥责李弦望,反而还拉起她的手关心她来:
“没事没事,以后碰到堵车就和杨教练说哦。路上不要着急,慢慢过来就好。赶紧去热身吧,不要着急八点准时上冰的事儿,多练一会小心受伤。”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场景了,杨双双身后的一溜已经在做陆地训练的运动员还是露出了结合着无语和嫉妒的小眼神。
这什么对待宝贝疙瘩的态度啊……从来没见杨教练对谁这么好过。
“动起来啊!魏高雪你的折返跑就这个速度?腿上没劲儿吗?”
果然杨双双下一秒就回过头朝他们喊了起来,光说还不够,拍着手给诸位转籍运动员打起了节奏。
“快点都给我跟上!我们转籍运动员训练中心这么好的条件,你放眼全上海市的商业冰场哪家有?你们比赛比不过市队的人好意思伐?”
一众运动员:6
好在李弦望很快就加入了训练,且训练起来没有一丝松懈,所有动作都保质保量足额完成,这才让上海转籍总队的其他运动员们少了几分关于杨教练偏心的怨声载道。
作为运动员,他们的天性就是尊重勤奋。
转籍运动员们大多都有一套自己专属的陆地热身,这是他们早年间砸下百万、甚至于千万训练费从他们曾经的私人教练那里得到的量身定制。
李弦望自然也不例外。
做完几组强化腿部爆发力的交换腿折返侧跑,李弦望开始练习不同种类的跳跃。
即使队友们已经陆续上冰也没能打乱她一丝一毫的节奏。
从6种陆地两周跳到除了阿克塞尔跳外的所有三周跳,李弦望一跳一个准且极具节奏感,几乎能数着拍子预判她的起跳和落地。
等她要尝试陆地阿克塞尔三周跳时,所有冰面上的运动员纷纷停下了自己的动作,向最靠近李弦望热身处的挡板那里围过去。
这几乎是近两个月规划运动员训练中心冰场的例行公事了。
哪怕大家都是经常上国际赛事的选手,眼皮子底下的3A一样不是天天都能见到的——最近两个月除外。
阿克塞尔三周跳,又称三周半跳,由于比其他三周跳要求运动员在空中多旋转180度,该跳跃的难度和其他三周跳不在一个量级上。
甚至有些能在赛场上稳定输出四周跳的男子单人滑选手,阿克塞尔三周跳的成功率比中彩票强不了多少。
李弦望进入跳跃的方式和其他尝试高难度跳跃的运动员不同,她更为克制。
如果将绝大多数运动员的陆地3A进入方式看做助跑,李弦望的就像是在闲庭信步,轻松到让其他人很难不去怀疑接下来的跳跃能否成功。
她采用的是旋转式进入,在左右脚上先后旋转半圈后起跳。前面两步她几乎是擦着地过去的,既没有产生高度也没有凝聚速度。
所有能量在起跳的那一刻爆发,李弦望腾空而起几乎有半米高,身体瞬间收紧,快到最熟悉这套流程的专业运动员都很难捕捉到全过程。
完成空中的高速旋转,李弦望干脆利落地打开,双手和浮足全然不受落地冲击力的影响,几步小跳慢慢后退分散动力时,稳稳在身侧张开。
从起跳那一步的角度算起,到落冰脚尖的朝向,不多不少正好三周半。
李弦望展现出的是对这个跳跃的极致控制,亲眼目睹成为一种享受。
“You must be kidding…”
“That’s ridiculous.”
“…”
转籍队伍的中坚力量,几位临门一脚没进Team USA的前美国运动员窸窸窣窣凑在一起说了很多抱怨的话。
美东和美西之间天堑般的隔阂在面对李弦望动人心魄的陆地3A时竟然完全消失了。
作为同一个项目同期的美国竞技选手,多少对李弦望的实力有所认识,毕竟李弦望一直以来都是是她们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包括马安琪在内的几人小叙一阵后,心满意足地散去了。
开玩笑,正事都做完了,再不去训练那是要被杨教练骂的!
来自捷克和日本的转籍运动员魏家姐妹和林嘉美则显得流连忘返,三双眼睛被李弦望勾去了魂,几乎粘在了她身上,显然是想要学走她的每一个动作。
多年来,李弦望外战成绩并不显眼,在专注于国际赛事成绩的竞技体育届,被忽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美国之外的裁判、媒体、运动员们几乎从未留意过她。
因此,对来自捷克的魏家姐妹和从日本归国的林嘉美而言,李弦望简直是横空出世,将她们争夺转籍一姐气势斩去了大半。
几人入神到连李弦望已经收拾完陆地训练的器材去条凳换冰鞋了都没发现,仍望着那块空地愣神回味。
直到杨双双拎着泡沫轴给她们一人来了一下才叫她们仨回过神来。
“林嘉美,你那脚踝好透之前都别给我想着练3A!陆地的也不行。”
杨双双见着林嘉美转过身去手上还意犹未尽做着阿克塞尔跳的起跳动作,赶紧补了一句。
半个小时的冰上自由热身结束,滑行课在8:30准时开始。
上海转籍队就像是一个长期设立的集训队,在一天内划出了固定的训练、用餐和休息时间,让李弦望在大学毕业后重新找回了校园的感觉。
滑行教练叫Coco,国内的运动员们则更熟悉她的中文名——贾可。
贾教练做运动员时便颇有名气,曾是中国花样滑冰冰舞项目的第一块牌子,也是国内第一位在海外知名教练组留用的运动员。
要不是因为Coco教练兼具海外背景和过硬滑行技术,上海转籍总队这群不省油的灯还真没那么好降服。
“今天再让你们练滑行技术的规定图案,你们肯定是要叫的。”
Coco教练对自己手下的运动员有非常清晰的认知。
李弦望抿着嘴在后头轻轻点了点头。
她加入国家集训队的这大半个月里,Coco教练将她能搜刮到的市面上各个ISU成员国花样滑冰滑行技术考核最高等级的规定图形轮番让他们练了一遍。
李弦望自认为她算是非常有自驱力的运动员了,却依旧不太适应Coco教练的填鸭式教育。
一遍又一遍、一圈又一圈,却始终能被教练挑着刺儿的规定图形练习,让她在上滑行课时难得出现了些逆反心理。
尤其是上周练习的国内的十级步法考试。
冰舞每年比赛的图案舞都没有这么难!真不知道国内那些运动员是这么通过考试的。
“今天我们就从最基础的用刃练习出发,主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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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膝盖律动、用刃和呼吸的配合及四肢的延展性。”
CoCo教练一边说,一边做了一组极为舒展的前外刃弧线。
可观的速度下浮足受控,而不是随意地荡来荡去,却又看着十分自然不费力,像是将重力和惯性为己所用;左右力量平衡,左前外刃和右前外刃在冰面上留下的半圆形痕迹几乎相同,肉眼看不出速度上的差异。
或许是没有看出来教练简单两步的玄妙之处,又或许单纯是前阵子积压了太多的不满,李弦望清晰地听到,那个叫Liz美国运动员低声和身边的队友抱怨说自己五岁就会做前外刃弧线了。
抱怨的时间是很有限的,转籍训练总队几乎各个教练都是行动派。
Coco教练二话不说,就让运动员们开始跟练。
在最简单的动作中,各位运动员纷纷——用教练的话来说——“重获对身体的掌控权”。
That''s mean.
李弦望第一次听到教练的评价时,对其所体现的讽刺感到极为不可思议。
尽管她承认自己可能在刚接触到某套步法的时候显得稍有笨拙,但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教练对自己的运动员极尽讽刺啊?
连她原先的教练,被一众关注花样滑冰的爱好者称为“臭脾气冷脸老头”的利索夫斯基,痛骂手下运动员们时都不会这样做。
能被转籍总队挑中的运动员,天赋和灵气毋庸置疑。
短短几分钟的练习,在Coco教练的带领下,最差的也将教练那身韵律学走了七八成。
紧接着就是速度的提升。
对于这样一群高水平运动员来说,冰场的长轴大约只够他们做四到六个弧线,一旦速度提升,随之而来便是不断调转方向。
仅凭借肌肉记忆就能完成的动作配合有规律的呼吸,李弦望几乎进入了禅模式,只看见冰场的时钟和后门在她眼前不断的切换。
不过她很快发现情况有变。
后门那里好像有动静?
李弦望转体,面向冰场时钟,继续跟着Coco教练练习。
又一次转身,李弦望眯着眼睛,观察到后门门外似乎站着个人。
她加快了滑行速度,最快赶到冰场长轴靠近后门的一端。
哟!还是一个拼命在朝冰场这边挥手的人,身形颀长精壮,看上去像是位同行。
李弦望再次无情转身,紧跟教练的步伐,心里却十分期待接下来一次转身探索这站在后门的不速之客。
李弦望甩开众人一大截,几乎要越到教练前头去,在时钟下做了一个丝滑的转体,定睛向冰场后门望去。
距离虽远,却能清楚地看到对方已不满足于挥手产生的动静,而是在见到李弦望向这边看来后一蹦三尺高。
李弦望这辈子就见过一个平地起跳能蹦三尺高的人!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李弦望当即放下右腿浮足,放到左刃后踩了一个T字刹,灵活地从相向而来的队友之间穿梭,一路向场边门滑去。
她弯腰伸手捞开冰场门外头的锁扣,推门小跑下冰,一气呵成。
甚至连Coco教练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李弦望已经一溜烟出现在冰场后门,隔着玻璃对着来人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张知休!你跑来这儿干嘛?”
李弦望生气极了,不自觉提高了音量,甜脆的声音在整个冰场里回荡。
一道道冰刀划破冰面的簌簌声戛然而止,整个场馆有一瞬间的安静。
紧接便是运动员们接二连三撞上挡板的声音——她们连刹车的这一刻都等不了。
由捷克妹妹魏高晴领头,所有转籍运动员们都从冰场上冲了出来!
5. 年度最劲爆的转会新闻来了!
张知休是花样滑冰的大明星。
一个既定的事实。
李弦望看见从她背后呼啦一下围上来的运动员妹妹们,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家同门今年蝉联奥运冠军一事的含金量。
如此重量级的运动员突然出现在冰场引起了所有人的重视,负责转籍运动员管理的杨双双教练立刻安排好了诸项接待事宜。
当然,一切都要在现场的运动员妹妹们追完星才能继续。
李弦望先替排在最前头的捷克妹妹魏高晴和大明星张知休拍合照。
魏高晴妹妹拍完照还意犹未尽,问张知休能不能在她的鞋上亲笔签名。
就在众人为身上没带签名笔而苦恼时,事主张知休竟然出乎意料地从裤兜里摸出了一支金色的“锐意”记号笔,还特意朝着自己的同门小师妹得意地傻笑。
要不是因为穿着冰鞋,李弦望见着他那傻样真想让去给张知休来上一脚,让他清醒清醒。
李弦望气鼓鼓地从张知休身上移开眼,不理睬对方毫无底线的撒娇卖乖,兢兢业业做照相工具人。
先是魏高晴、魏高雪、林嘉美,前美国运动员们紧随其后Liz, Becky, Jakie和……Angelina?
李弦望:?
“安琪你也要和休合照吗?”李弦望被马安琪弄晕了,迷糊地问道。
他们仨是从识数起就坐一桌吃年夜饭的关系,从小到大一起拍的合照没有上百张也有大几十张。
马安琪毫不客气,一把搂住张知休肩头。
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得张知休整个人都僵硬了。
“要哇要哇!和大明星合照怎么能错过。”
光合照还不过瘾,马安琪又把李弦望也拽了过来,开启了自拍模式,“咔咔咔”一连照了好几张像。
拍完照马安琪便松手把张知休给扔了出去,凑到李弦望身边询问自己该把哪张合照发到家族群里比较好。
“啊啊啊这张吧,这张阿尔玛你好可爱!”马安琪指着第二张合照尖叫。
照片上的李弦望斜着身子加入合照,脑袋凑到张知休肩前,笑着对着镜头挤眼并比了个yeah。
李弦望颇为自得地向马安琪比了个ok的手势。
“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刚被马安琪扔进粉丝堆里的张知休,声音远远地从粉丝堆里传了出来。
闹剧没能持续太久,在杨教练和Coco教练的强势镇压下,转籍总队的运动员们很快又重新上冰训练。
而罪魁祸首则成了转籍总队管理层的座上宾,被杨教练带去参观介绍总队的硬件设施和设立意义。
在场的所有运动员都对张知休的突然出现有所猜测,张知休让众人一潭死水的枯燥训练生活泛起阵阵波澜。
赛季伊始,张知休没声没息跟李弦望跑回国还未叫大众得知。
互联网上,是另一件事让广大冰迷心中泛起波澜。
「花滑资讯V:年度最劲爆的转会新闻来了!李弦望国际滑联官网注册信息正式由美国改成中国,并且将在接下来的中国杯资格赛上代表上海出战。看来之前流传的小道消息是真的啊……上海队有了李弦望,水平不可同日而语。」
资讯发布不过短短一个小时,竟然收到了一百多条评论。
这在以往都是滑圈顶流粉丝掐架才有的待遇。
「震撼!去年年底盘点的滑圈年度十大假新闻top 1居然成真了。魔幻现实」
「早说了你滑小道消息都是真的。」
「我以为Alma大半年没动静是准备退役了……没想到!」
「我好开心啊!好开心!谁懂,我最喜欢的北美女单不仅没有退役,而且回国比赛了!这就订去中国杯的机票。」
「看李弦望的节目是一种享受,她的滑行好丝滑啊。姐姐虽然已经算是大龄女单了,但请再晚点退役。」
「上海队aka美国华裔队」
「凑了一窝转籍女单好打两桌麻将了,团体赛还是参加不了。上海队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有足足0队双人和冰舞!」
「李弦望啊,这可是李弦望。上海队这次捡到宝了。」
「李弦望怎么了,除了那放卫星的四周跳难度储备和99th percentile的滑行技术以外还有什么值得吹的地方吗?稳定性也就和你瓜队女单差不多吧?哦,那确实挺值得的。」
「受不了你们粉丝,正炒反炒一个不落。幽默得嘞」
「她确实可以晚点退役,升组年龄提高以后有一个赛季没新人上来,外加俄罗斯禁赛。再坚持一个奥运赛季说不准有什么机缘,总比现在什么都没有要强。」
「美国花滑协会是真的不做人,上届奥运会不派她我眼前一黑。」
「突然想起来马安琪是不是这赛季也回上海队了。现在就差张知休一个人,上海队就集齐湾区三活宝咯」
「花滑资讯V:李弦望的国际滑联官网主页更新新赛季选曲,短节目音乐来自拉萨·德·塞拉的Fool''s Gold,自由滑音乐为琵琶古曲《霸王卸甲》。」
「一个下午更新两条李弦望的动态,资讯你是真爱她。祝99」
「回国第一赛季就用国风选曲?」
「楼上有个评论怪怪的,听不出来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李弦望本来每个赛季的三套节目就总有一套是中国风……不知道前面在阴阳怪气什么。而且都是古典味很浓很正的节目,不懂的人真没福气。」
「梦一个ex梁祝回归」
「笑死了,每一个华裔女单都逃不过的梁祝。我看上海队甚至可以整一个梁祝队列滑」
「上海队:你这个想法很好,我抄了。冰演见。」
「浅浅去听了一下短节目选曲,请问我们甜妹难道被渣男伤害过吗为什么选这种歌。妈妈不允许啊!妈妈不允许!」
「妈粉别演了我害怕。你担今年24周岁了,谈过恋爱不是很正常。」
「好像还真没听说过李姐和谁谈过对象。当然,也有可能是没有公开,毕竟姐是连ig都设私密账户的人。此处需要at我们的人脉姐@马安琪Angelina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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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互联网上和运动队中热闹,李弦望就显得平静多了,即便两桩事都和她休戚相关。
她结束了上午的训练冰时,走向食堂的路上安静地跟在队伍最后。
队友们一个接一个走进食堂大门,独独李弦望一人在食堂门口被拦住了。
“此路不通!”张知休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将李弦望的去路给堵住。
这家伙。
想学那使板斧的程咬金拦路劫财,却连句打油诗都讲不出,说了句……标语。
李弦望跺脚骂道:“张知休!你再做这种幼稚无聊的事,我就告诉利索夫斯基教练去!”
张知休微微弯腰,将一只手握拳放到身后,立刻从拦路的姿势改为请李弦望移步向前。
“我的公主,您喜欢去老头那里告我一状的习惯还是没改。”
张知休的嘴也不闲着,说完又小声嘟囔起些抱怨李弦望做什么回国的话来。
李弦望刚要将他骂回去,却听见杨大教练的声音从张知休身后传来。
“休伯特,我们上海转籍总队的训练条件怎么样?不比你们‘匹克威克’俱乐部的条件差吧!”
她身后跟着的是除了Coco教练之外,另外几位平时负责他们训练的教练。
上海转籍队的精英力量全员出动,作陪张知休这位不速之客。
李弦望甜甜地和教练们打了个招呼:“教练好~”
“好~”张知休学道。
李弦望背过教练们,偷偷白了张知休一眼。
杨双双:……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_?^
其他教练们向四面八方移开视线,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没听到。
根据他们的执教经验,俩活宝凑一块儿肯定没好事。但那又能怎么办呢?
今天领导来电话了,指示“务必抓住这次张知休主动归国的良机,将转籍奥运冠军当作下半年度的重点工作,力争让张知休能够参加年末的全锦赛。”
“休伯特,来尝尝我们总队的食堂。弦望也一起来,给老同学介绍介绍你这段时间在训练体验。”
杨双双出言打断了两位运动员之间的眉眼官司。
杨双双朝着李弦望挤眉弄眼,言下私有让她帮忙美言几句的意思。
李弦望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不行。
毕竟总队的伙食确实很不错。
“进门左手边是西餐窗口,右手边是中餐窗口。要是想和队友一起吃就去左手边,想和教练一起吃就坐到右边。”
顺着李弦望左手指尖点着的方向看去,转籍运动员们正站成一排,排队取餐。
一荤两素,主菜是水煮鸡胸肉配西兰花,再拿上一份果切和一瓶无糖蔬果饮料,活像是到了某所美高。
从国外回来的运动员妹妹们适应良好,拿着餐盘嬉笑做一团,大声回忆着她们刚才和张知休说过的话。
已经大学毕业的张知休和李弦望同时感到一阵凉意从背脊闪过,相互看了一眼,两人一同向中餐档口走去。
今天中餐食堂吃鲜虾小馄饨哦~
6. 张知休!你还上不上冰?
“好香!”张知休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就消灭了一碗小馄饨,“杨教练,可以再来一碗吗?”
“当然可以。咱们边吃边聊哈…… ”
李弦望双手平叠轻轻托着下巴,听杨教练和张知休滔滔不绝地讲话,训练了一个上午的她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睡着。
“……杨教练,你把我们‘匹克威克’俱乐部最好的运动员骗走了,害得我们利索夫斯基教练茶饭不思、日思夜想。”
杨双双被张知休文绉绉又极尽夸张的用词给噎住了。
她尴尬地笑了两声,突然提起一件她刚把李弦望挖回国的时发生的事,“难怪利索夫斯基那老头年初特地托人捎给我一顿骂,老头心眼儿怪小的。”
杨双双本人在海外执教的时候并没有机会和利索夫斯基这种顶级教练组打过交道,是利索夫斯基教练用上了全美的人脉将爆骂coach Yang的邮件转到杨双双的电子邮箱里。
“弦望是我们组的灵魂,她不在老头连笑都不笑一下。”
张知休一口气消灭了两碗小馄饨,直夸食堂厨师手艺好,比弦望奶奶做的那些正统上海小菜也不差什么。
“咱们组现在已经不太适合正常人训练生活了。”
“你们组那个谁……理查森!不是挺好的,前两天还拿了个JGP分站冠军。你今年连选曲都没动静,大家都猜你要退役了。”
“他就不正常!不说这个。编节目选曲灵感来了也就一个礼拜的事儿,现在还早呢……”
杨双双带着任务来,张知休又是个有话直说的性格,两人打开了话匣子一个午休都没聊完,连休赛期美国花滑协会的八卦都讲了个底朝天。
其中就包括李弦望出走时和美国花滑协会USFS谈的各种条件,各个俱乐部私下里又是怎么看待这个级别的运动员李弦望出走一事。
张知休就像我方潜伏在美国花滑协会的间谍似的,将李弦望走后美国花滑产生的方方面面变化呈现在杨双双眼前。
然而杨大主管的重点完全放在张知休的那句“现在还早呢”上。
现在还早呢……张知休没有退役的打算!
他不退役!
他不退役!!
“训练条件最重要的还是看冰面质量,不如下午奥运冠军来指点一下我们的冰?”杨双双邀请张知休上冰体验一下,“冰面质量我们还是很自信的,弦望刚来的时候可没少夸这点。”
李弦望半梦半醒中被点名,强睁双眼也不知听着了些什么,只管一个劲点头。
“不可思议!”张知休一脸震惊地看着不断附和杨大主管的李弦望,“阿尔玛是我见过对冰面最挑剔的运动员,如果连她都认可,那您的训练中心绝对有世界范围内首屈一指的冰面质量。”
杨双双没接上话,大约是从没接过如此夸张又真诚的吹捧。
“下午安排的是运动员短节目合乐,休,你看你是不是和弦望一起?其他运动员都是两个人一个冰时的合乐,目前只有弦望是单独的冰时。”
李弦望也清醒些了,“休,你和我一起吧。好久没有和你一起上冰啦……”
回想起来,她和张知休从小泡在冰场一起长大,还真没有分开这么久过。
这回应该是除了养伤之外,最久没有一起上冰的一次。
她还真有点怀念了。
听完李弦望的话,张知休立刻坐立难安,眼见十分兴奋,二话没说答应了杨教练的提议。
转籍运动员训练中心最直观的优势是平均每个运动员上冰时间享有的平均冰面面积。
每天有一个小时让仅仅两位运动员分享一个赛级的标准化冰面,世界范围内没有哪个商业化运营的冰场可以做到这一点。
哪怕是美国那样由县政府出资建设,社区中心运营的冰场,想要和上海转籍运动员训练中心一样奢侈的训练环境也只能选择自己花钱包冰。
“不过这都是暂时的啊,等后面上海的花滑人才梯队建设起来了,本土运动员肯定是要整合进我们这个运动员训练中心的。到时候整个一套训练日程都要重新来过。”
杨双双出声打断了李弦望和张知休关于转籍运动员训练中心冰时多么富余的感叹。
由于听说下午张知休要上冰训练,训练中心的运动员和教练无论原本是否计划午休,此时都齐刷刷地出现在冰场长边一侧的简易看台上。
李弦望系紧鞋带,原地小跳了几下,确定冰鞋鞋舌被固定在一个舒适的位置。
“你该换鞋了。”张知休男更衣室门口的条凳上坐立难安了好一会儿,才跑到李弦望跟前来搭话。
李弦望膝盖都没弯,伸手够到脚踝,用食指和拇指掐了掐泛黄鞋帮。
鞋是去年全美之后换的。一双冰鞋用八个月对于高强度训练的运动员来说确实过分节俭,以至于李弦望现在的这双冰鞋呈现出叙利亚战损风。
鞋带不再是簇新时扁平白净的样子,而是在一次次抽紧的过程中变得毛躁圆细,将冰鞋原本坚硬的皮质勒出一组平行四边形的印记。
“唉……”提起这个李弦望就苦恼起来,“再等等吧,看这回资格赛能拿到多少奖金。”
张知休听见李弦望的话,眼睛一下就瞪大了,眼神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不过他的脑子一向转得比嘴要快,“中国有句老话说,‘工欲善其事,必先……’”
“张知休!你还上不上冰?”李弦望又羞又恼地打断了对方,脸红到了耳根,脆亮的声音响彻冰场。
好好一青梅竹马同门师哥的怎么就长了长嘴?
是她不想换鞋吗?她那是没钱啊。非要让自己把这件事讲明白不成?
从小到大滑冰上没缺过钱花的李弦望苦恼万分,并不能很好地消化自己如今囊中羞涩一事——尤其是在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老同学面前被揭开遮羞布。
坐在看台上的“观众”们只听到了个结尾,李弦望中气十足又可爱的骂声回荡在他们耳边久久不能散去。
张知休欠揍这件事,稍微了解点花样滑冰的人都知道。但现如今整个圈里敢对他这样大呼小叫的恐怕只有他的教练老头和亲亲师妹了。
场边的众人听得直冒冷汗,与此同时爽得脊背发麻,只可惜自己不能也跟着骂两句这位傲慢的奥运冠军。
而奥运冠军此时正点头哈腰和小师妹赔不是,将刀套扔在一边,一路小跑追着师妹跑上冰。
两人上冰的过程那叫一个丝滑,几乎看不出他们踩脚下的地面换了一种材质。
作为同门师兄妹,李弦望和张知休上冰后有着一套相同的热身惯例。向后的单足蛇形步在做到长轴一半的位置,不用口令两人便同时起跳,做了个后外结环一周跳换足,继续单足蛇形步热身。
好的热身无需伴奏,只要能听见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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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碾过冰面时的簌簌爆裂声便是最好的享受。
短短5分钟的热身里,两人用简单的跳跃代替步法中的转体和换足,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尤其是当李弦望和张知休从冰场长轴的同一端先后开始,交替利用冰面做更大的弧线时,时机节奏掌握得如呼吸一般默契有序而舒展,美得像一场艺术表演。
冰场边竟响起零星的掌声。
做完一组难度步法热身,李弦望给张知休打了个暂停的手势,滑了一组俄式压步亮相,在冰场中央双膝跪地。
她的短节目音乐随即响起。
下午每个训练场开始六分钟后,是运动员们固定的合乐时间。
转籍运动员训练中心最大程度地模拟了真实的比赛流程,给运动员提供“模拟考”。
短节目虽然只有三个跳跃,但李弦望心里一直存着“冲一冲、稳一稳、保一保”三套跳跃配置,这三套之外又会衍生出在联跳失误情况下的各种补救措施,保守估计都要有六种不同的情况。
可以说在花样滑冰比赛中,有一颗清醒冷静的头脑至关重要。
李弦望最近合乐的配置是她计划在中国杯选拔赛上拿出来争取赛事外卡的跳跃配置,可以看成是她求稳“保一保”的短节目配置。
短节目三个跳跃分别是勾手三周跳接后外点冰三周跳、阿克塞尔两周跳和后外结环三周跳。在全国女单选手竞争两张外卡名额的情况下,发挥完美应该能赢,略有失误也不一定会输,是一个比国内赛够用的配置。
李弦望的短节目音乐是一首富有温柔克制的节奏感的流行乐。有人认为这样的温吞风格不好编舞,但李弦望却有不同的看法。
这样的歌曲太适合把一串接一串小巧的步法塞到技术动作与技术动作之间,创作出一套内秀的节目了。
此刻,李弦望正刚刚完成一组内勾步接外勾步接转三的单足转体步,在音乐最强的重音上点冰起跳,完成了整套节目中分值最高的勾手三周跳接后外点冰三周跳。
兴许是昨天带伤上阵也将成功挑战了这个难度跳跃给李弦望带来的自信,哪怕今天一整天训练热身时自己一个三周跳都没练过,照样一下拿准了起跳的时机和跳跃的感觉。
有如此好的开始,后面的技术动作和情绪表达李弦望更是收放自如,完完全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表演中,甚至忘记了今天冰场上还有个和她一起训练的张知休。
“做得好!”
张知休突然出声,将单膝跪地、仍陶醉在节目中的李弦望吓得一踉跄。
“你喜欢我的新节目?”李弦望慢悠悠站起来,拍掉沾在腿上的冰沫。
这是她从事竞技滑冰以来第一套不是出自华莱士组的节目。
无论李弦望有多么喜欢自己这套新的短节目,都多少有些担心外人对它的评价。
张知休点头,像是害怕李弦望看不见他的喜欢那样点头。
“我喜欢它!”张知休语气里的真挚难以作假,“但是……”
“太好了!”李弦望等不及对方说完就一蹦三尺高,没想到张知休后面还有话,“但是什么?”
李弦望又有些忧虑。
节目里一定是还有些自己没有考虑到的地方。
“但是我要向你发起挑战!你敢不敢和我一起跳一个萨霍夫四周跳?”张知休问道。
李弦望忽然被一阵回忆击中。
7. 萨霍夫四周跳
华莱士组里还没有升到青年组和成年组的小不点儿们之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如果有人在训练场次合乐时完美发挥,就要接受同场运动员的跳跃挑战。
向来要将组内大大小小事都要过问一遍的教练老头华莱士·利索夫斯基破天荒地没有对小孩之间玩闹的把戏加以制止,竟让这一传统一代一代在组里流传下去。
如今张知休将十年前两人在新秀组就进行过的挑战旧事重提,李弦望难免有些物是人非的唏嘘。
当年,是正意气风发的自己向张知休发起了萨霍夫四周跳的挑战。
然后呢?
她只记得张知休当时张狂地接下了她的挑战。
“有什么不敢的?”李弦望回忆了一番当年的情状,原样将张知休的话还给了他。
李弦望看着张知休的双眼,在里面见到了熟悉的神情。
那是一种点燃着生命的热情,一种竞技体育固有的忘乎所以,是她自己眼中也在燃烧的火焰。
他们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以至于坐在场边紧盯着他们的其他运动员们和教练员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见到两位正在上冰训练的明星运动员忽然加速压步,到短轴正中时一齐转体。
紧随其后的逆时针后压步接后外莫霍克再接前外转三,让场边哪怕最迟钝最不熟悉的跳跃的观众也立刻明白了李弦望和张知休玩的是哪一出。
双人滑最容易失分的技术动作之一——肩并肩跳跃!
李弦望在转体后将左脚的内刃压得很深、很低,为四周跳储备了充足的能量。
右腿浮足外开,由脚跟起同时向滑足外侧和膝盖的位置上收。
身体在向上和向下的力之间达到一个巧妙的平衡时,李弦望找准时机蹬冰起跳。
有了!
冰刀割过冰面时溅起一片弧形的冰雾。
双臂收紧和空中加速旋转只发生在一瞬,场边的观众只要稍有晃神,能注意到的就只有李弦望和张知休一前一后将刀齿扎入冰面的从容落冰声。
李弦望落冰时的浮足并不是直上直下,而是以一种类似于芭蕾中做阿拉贝斯克的方式将左腿从收紧的姿态中转出来,将落冰受到的一部分冲击力释放在浮足的旋转中。
优雅,尽在细枝末节。
而李弦望此刻已经顾不上自己落冰的姿态优雅与否,她双手握拳、振臂高呼,将自己的喜悦溢满它能辐射到的所有空间。
李弦望现在恨不得像小时候那样狠狠抱住张知休亲上几口。
她出走多时的萨霍夫四周跳,竟然在对方一时兴起的提议之下,回家了!
“快看!我把它录下来了。”张知休兴奋地跑过来和李弦望献宝。
同时,还有教练们把大腿拍红的懊恼声。
“我怎么就没想到要拍一下?这拿去给领导看多有面儿?”
“你能知道他俩要跳啊?我着急忙慌把手机拿出来就录着了落冰。”
“张知休不是说他录吗?问他要不得了。”
“你去问他要。”
“我不去,你去。”
“谁提出来的谁去。”
“谁要用谁去!”
杨大教练和下属幼稚地拌了半天嘴,最终还是自己站起来了。
李弦望正双手叉腰,和张知休在冰场上漫步,低头看着张知休手机上慢动作回放的肩并肩四周跳。
两人师出同门的跳跃技巧让他们无需配合同样有有惊人的一致性,撇去起跳方式不谈,她和张知休几乎是同时越过跳跃的最高点,并且完成转体的。
饶是看多了高水平赛场的双人滑比赛,李弦望也不由自主感叹道:“我们现在要是组成一对双人选手去比赛,一定会是一对让人印象深刻的选手。”
话音刚落,李弦望听到杨双双教练敲挡板上的玻璃,脚下加速,没等张知休接话就凑到杨教练身边去了。
张知休只在原地呆的一瞬,很快回过神来,像小时候一样跟在李弦望身后跑到挡板边。
“杨教练!你看到了吗?我成功啦!”李弦望像小猫一样蹭到杨双双身边邀功,下巴几乎要仰到天上去了。
站在李弦望身边的张知休和杨双双同时被她的撒娇一样的语调击中了,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起来。
杨双双顺手撸了一把李弦望的脑袋,问道:“休伯特拍的视频能不能分享给我们一份?我们拿去吓吓北京那些官老爷们。”
“吓!”李弦望只觉脸上烧了起来,收起自己先前那幅骄傲的小表情,“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成功呢,发给他们看不会被当成诈骗吧?”
倒是张知休,没有半分不自在的样子,自来熟地凑上去和杨双双商谈应该怎么将视频发给她。
刚刚忙着和杨总教练拌嘴的吴寒这会儿也走过来,“咱们花样滑冰这个项目,出难度不求天长地久…… ”
“……但求曾经拥有。”杨双双在和张知休的交涉中见缝插针地接下吴教练的话。
夹在在诸如“要不你airdrop给我?”、“啊休伯特你用的不是iPhone啊?”、“什么你居然有微信!”之类的对话之中显露出一些荒诞的幽默。
李弦望弓着背,用手肘撑在挡板上,歪头看师哥和教练们将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
在认识到杨教练和张知休在想要吹捧她一事上达成了惊人的一致后,她像兔子一样蹦离了现场。
虽然她已经二十四周岁了,但还没有成熟到能完成身边人所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啊!
李弦望在前面跑,杨双双的声音在后面追。
“周五早上九点钟的高铁的去北京啊!七夕节的高铁不好抢,千万别迟到了!”
李弦望猛得一刹停,回头跟杨大教练笑得明媚:“知道啦~”
*
中国杯外卡选拔赛是场重要的小比赛。
说它重要是因为所以上赛季“含恨”离场的运动员都盼着凭借这次机会一雪前耻,站上国际赛场。
说它小则是因为本次比赛仅设女子单人滑一个项目,周末两天比完,干净利落。
想到一窝抢破头的女单和只有小猫三两只的其他项目,早早收拾完行李只待出发的李弦望长叹一声——真是环球同此凉热。
八点一刻,李弦望准时出现在地下车库,正要将行李放上后备箱时,被搬了个小箱子坐在副驾门口打瞌睡的张知休吓得尖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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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张知休!你是不是有病?”
睡眼惺忪的张知休抬起头来,眼睛一亮,掏出手里的护照和火车票,“我连着四天去火车站售票中心才抢到的票,你就带我去北京嘛!和你一班车哦!”
“闭嘴,上车。”
李弦望甩上车门坐进驾驶室。
十分钟后,在几乎完全静止的高架车流中,坐在车上的两个人沉默了。
李弦望的住处离火车站只有五分钟车程,预留四十五分钟的时间甚至够她在停车场停完车以后再开两个来回。
她在规划今天的行程时,怎么也没有想到过上路十分钟后,导航会显示还有二十多分钟才能到达目的地。
李弦望背后冷汗涔涔。
按照原来的计划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准时赶上火车了……(^-^)谁能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弦望焦急地看了一眼手表,给了坐在副驾上眯着眼点头的张知休一个肘击。
“呃!”张知休猛得一下坐直,用迷离的眼神目视前方乌泱泱龟速前进的车流。
李弦望用食指敲了敲两人中间仪表盘上的时间。
这下张知休看上去是彻底清醒了。
他从车票和护照中间抽出来一张卡片,给李弦望秀了一下,“换我来开,我送你到进站口。”
李弦望猛地一踩刹车,震惊道:“什么东西?”
“国际驾照,下车。”张知休没有给出太多商量的余地,率先打开了车门。
李弦望想到错过这班高铁的后果,心一横,和张知休交换了驾驶室的座位。
两个人生地不熟的家伙笨拙地重置了导航目的地,心惊胆颤地祈祷能顺利到达。
仪表盘上的时间跳转至“8:46”,张知休一脚油门加塞进空档,停在进站口的正门处。“上海站”的字样在夏季的朝阳中熠熠生辉,此刻有一种天神般的庄严。
李弦望一刻也不耽误地跳下车,取了行李正要往站内冲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身走回车旁。
张知休早降下了车窗,撑在扶手盒上伸长脖子从副驾窗口目送李弦望。
李弦望隔着车门凑到张知休面前,单手握拳冲着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我相信你,能安全回去的。”
“小看我。”张知休保持着一贯的嚣张气焰,一边说一边就要去挂档启动。
李弦望二话不说伸手进去打了一下他的胳膊,“听到没有?路上小心点。”
张知休点头,并催促李弦望赶紧进站赶火车。可等李弦望真转身进站了,他忽然又大声喊住她,“在北京等我,我马上就来!”
李弦望拖着行李箱,半拧着身子回头看向张知休,嘴角笑出两个弯弯的小括弧,水汪汪的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上海火车站内,归化集训队地教练们焦急地等待着李弦望。
“哎——太好了,来了来了!我们刚才还在担心弦望你开车过来的,会不会因为上班高峰赶不上火车呢。”
杨双双热情地迎上像旋风一样一路狂奔至检票口的李弦望,抽出纸巾给她擦汗。
李弦望恍然大悟。
上班高峰,如此美丽的路况原来是加入了上班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