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 第13章 账本里的惊雷 子时的更鼓刚敲过,曹府账房里的烛火却还跳动着。 陈浩然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将手中那册用蓝布封皮装订的账本轻轻合上。窗外是金陵城深秋的夜,寒意从窗缝渗进来,桌上那盏油灯的火焰便跟着抖了抖。 这是他进入曹府幕僚团队的第十七天。 十七天里,他从最初只能帮着誊抄文书、整理旧档的边缘人物,到如今被允许参与核对今年第三季度的部分账目——这进展速度,连引荐他入府的那位远房表亲都感到意外。 但陈浩然心里清楚,这并非因为他有多么出众的古文功底或算学才能。 是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奇思妙想”引起了曹頫的注意。 比如前日,当几个幕僚为如何分类登记宫中临时追加的绸缎贡品而争论不休时,他轻声提议:“可否按‘用途’‘颜色’‘织法’三轴立册?每轴下设细目,如此无论按哪种方式查,都能快速寻得。” 又比如更早些时候,看到账房先生用算盘复核三遍仍对不上总数,他假装无意地说了句:“若是每笔进出都编个流水号,复核时只对编号,或许能省些工夫。” 这些在二十一世纪再基础不过的管理思维,在雍正三年的江宁织造府,却成了令人侧目的“妙法”。 曹頫在第三次听到类似的禀报后,终于召见了这个年仅十九岁的年轻人。 “你读过西洋算学?”织造大人当时这样问。 陈浩然低头答:“家父曾往来南北经商,小子随行时听过些杂学,自己胡乱琢磨,让大人见笑了。”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这一世的父亲陈文强确实在经商;假的部分是,那些“杂学”来自另一个时空。 曹頫打量他片刻,淡淡道:“既有些巧思,便去帮着理理账吧。只是记住——织造府的账,关乎皇差,关乎体面。” “体面”二字,他说得极重。 此刻,陈浩然盯着桌上那册刚刚合上的账本,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不是他第一次接触清代账目。穿越这三年,在父亲身边帮忙时,他早已熟悉了那种竖排、从右至左、用“壹贰叁”大写数字记录的账册。煤炉生意虽不大,但往来账目清晰,父亲陈文强还特意教过他如何用现代表格的方式私下重做一份对照——这成了他们父子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但曹府的账,完全不同。 表面看,一切井井有条:某月某日,收苏州织坊生丝若干,支银若干;某日,发往京城贡缎若干,记档若干;某日,府内用度开支若干,采买若干…… 问题藏在细节里。 或者说,藏在“没有细节”的地方。 比如这一笔:“八月十五,支应内务府王公公节敬,银贰仟两。” 没有收据,没有明细,只有一个“节敬”的名目。 再比如:“九月初三,填补去年苏州织造衙门亏空,挪银伍仟两。” “挪”从何处来?“填补”的是哪项亏空?一概无注。 最让陈浩然心头狂跳的,是连续三页、每隔十天就出现一次的记录: “预支明年春丝采买银,叁仟两。” “预支明年春丝采买银,贰仟伍佰两。” “预支明年春丝采买银,肆仟两。” 总计十二笔,金额高达三万八千两。 而根据同一本账册前面记载,今年江宁织造衙门从户部实际领到的“明年春丝采买专款”,总额是五万两。 这意味着,明年春天的生丝采购款项,现在就已经被支走了近八成。 可现在是十月。蚕要明年三月才吐丝,桑叶要明年春天才发芽。 这些钱“预支”到哪里去了? 陈浩然的手指在最后一笔记录上停住。日期是“十月初八”——也就是五天前。备注栏里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墨色很新,像是最近才补上去的: “暂补盐课亏。” 五个字,像五根针,扎进他的眼睛。 盐课。 这两个字在清代意味着什么,任何一个读过点历史的人都清楚。那是国家最重要的财政来源之一,也是贪腐最易滋生的领域。曹家虽执掌织造,但江宁织造向来兼有密折奏事、监察地方之权,与两淮盐政关系千丝万缕…… “浩然兄还没歇下?” 门口突然响起的声音,让陈浩然整个人一颤,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猛抬头,看见账房管事王先生披着件夹袄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映着他那张瘦削、满是皱纹的脸。 “王、王先生。”陈浩然迅速将账本合拢,起身作揖,“晚生正在核对第三季的丝料入库数,有几处对不上,便多看了看。” “哦?”王先生踱步进来,灯笼随手挂在门边的钩子上,“哪里对不上?” 陈浩然脑子飞速转动。他不能问那些“预支”款项的事——那太明显了。他随手翻开账本中间一页,指着一处道:“这里记九月二十日从杭州收罗纺纱二百匹,但后面库存册上同一日的入库数是二百零三匹。差了三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王先生凑过来看了看,笑了:“这事我知道。那多出来的三匹,是杭州那边附赠的样品,不算在正账里,所以入库时另记在‘杂收’册上了。你明日去乙字柜第三格,找那本黄皮册子便能看到。” “原来如此。”陈浩然做出恍然大悟状,“是晚生疏忽了。” 王先生没有马上离开。他在陈浩然刚才坐的位置对面坐下,伸手摸了摸那册蓝皮账本的封皮,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浩然啊。”他忽然换了称呼,声音低了些,“你来府里这些时日,觉得如何?” “蒙大人不弃,诸位先生关照,晚生受益良多。” “客套话就不必说了。”王先生抬眼看他,那双老眼里有一种深潭般的光,“我观察你多日,你与他们不同。” 陈浩然心头一跳:“先生是指……” “那些刚入幕的年轻人,要么战战兢兢,生怕出错;要么急功近利,总想显摆才干。”王先生慢慢说,“你不是。你做事认真,却不像在‘求表现’;你提出的那些法子确实巧妙,但提完之后,便不再刻意提起,仿佛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顿了顿:“这种‘自然’,要么是真正的天才,要么……是见过更大世面。” 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 陈浩然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穿越以来,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被人戳破那层“壳”。父亲陈文强常告诫他们兄妹:在这个时代,与众不同是危险的,尤其是当你无法解释这种不同从何而来时。 “晚生……”他艰难地开口。 王先生却摆了摆手:“不必解释。在这府里做事,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是活下去的本事。我只提醒你一句——”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账册上的数字,不仅仅是数字。每一个数后面,都连着人情、连着利害、甚至……连着头顶的乌纱和脖子上的脑袋。” “你看账,可以看‘对错’。但在这里,更多时候要看清‘为什么对’‘为什么错’。” 说完,他站起身,取下灯笼:“夜深了,歇了吧。明日还要随大人去赴盐运使衙门的宴。” 陈浩然僵硬地行礼送他出门。 灯笼的光晕在走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转角。黑暗重新涌进来,只有桌上那盏油灯还在坚持散发着有限的光明。 陈浩然缓缓坐回椅子,再次打开账本,翻到那几页“预支”记录。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数字。 他看到了一张网。 一张由“节敬”“亏空”“挪借”“预支”编织成的、巨大而精细的网。曹家、盐政、内务府、地方官员……所有的线头都缠在一起,而账本上这些冰冷的记录,就是这张网的脉络。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那些清史资料。曹家被抄,是在雍正五年底。表面罪名是“亏空织造银两”,但后世研究者多认为,真正的原因是曹家卷入了雍正初年的政治清洗,以及他们与雍正政敌的旧谊。 而现在,是雍正三年十月。 距离那个结局,还有两年。 但账本上的这些记录,就像地壳深处传来的、只有敏感仪器才能捕捉到的微震。大地震还没来,可岩层已经开始累积应力。 陈浩然闭上眼。 父亲陈文强送他南下时的话犹在耳边:“浩儿,曹府是个机会,你能近距离观察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文化圈层,也能积累人脉。但记住,我们终究是外人,遇到风浪,要先保全自己。” 妹妹巧芸上个月来信,还兴致勃勃地描述她在金陵开办“芸音雅舍”的进展,说已经收了七个学生,都是官宦家的小姐。 哥哥乐天前天捎来口信,说紫檀木生意在苏州遇到些阻力,但他有办法解决,让家里不必担心。 他们都在向前走,在这个时代努力扎下根,甚至试图开出新的花。 而他现在坐在这里,手里捧着的,可能是一枚正在倒计时的炸弹。 该怎么办? 直接向曹頫禀报这些账目的问题?以一个入府不到二十天的新人幕僚身份? 那等于直接质问:大人,您知道您的账房在怎么做账吗?您知道那些钱去了哪里吗? 找死也不是这种找法。 假装没看见,继续做一个安分守己的文书? 那么两年后,当抄家的官兵冲进这座府邸时,他会不会也在被羁押的名单里?作为曹府幕僚,他能否撇清关系? 更关键的是——他真的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而不做任何尝试吗? 不是为了曹家。他对曹家没有感情。 是为了那些他在这十七天里见过的人:后院那个爱画竹子的老画师,厨房里总是偷偷给他多留一份点心的刘妈,还有今天提醒他的王先生……甚至,那个才五六岁、总在花园里追蝴蝶的曹家小公子。 历史上,曹雪芹就是在家族败落后,于困顿中写出了《红楼梦》。 可那是文学史的幸运,却是当事人真实的一生悲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油灯的灯油快烧干了,火焰开始不安地跳动。 陈浩然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 他取出一张空白的宣纸,提起笔,但并非要写什么。他将账本重新翻开,开始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方式记录—— 不是抄录数字,而是标记疑点。 “预支春丝款,十二笔,共三万八千两。关联:盐课亏空?” “内务府节敬,频率异常,单笔金额超常例。” “苏州、杭州织造衙门间款项往来,无明细,仅以‘协济’名目。” 他用的是英文缩写和符号,夹杂着几个阿拉伯数字。即便有人看到,也只会当作胡乱涂鸦。 这不是举报材料,甚至不是完整的分析。 这只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地图”。一张标注了雷区的地图。 当他把最后一条疑点记完时,窗外传来了四更的梆子声。 天快要亮了。 陈浩然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将那张纸折成小块,塞进贴身内衣的暗袋里。然后他将账本按原样放回柜中,锁好,钥匙挂在指定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账房的门。 深秋的晨雾已经漫进院子,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远处的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但大部分天空还是沉郁的蓝黑色。 今天要随曹頫去盐运使衙门赴宴。 他想起王先生的话:“账册上的数字,每一个都连着人情、连着利害。” 那么今天,他或许能亲眼看到,那些“数字”背后活生生的人。 以及那张网,究竟有多大。 走出院门时,陈浩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账房那扇紧闭的门。 仿佛能透过门板,看见里面那些厚厚的账册,正沉默地堆积着,像一座座用纸张垒砌的坟墓。 而他知道,自己刚刚,可能已经掀开了其中一座的封土。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曹府高耸的马头墙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陈浩然整理了一下衣袍,朝着前院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稳,但藏在袖中的手,却微微握成了拳。 宴席之上,会遇见谁? 那些账目里频繁出现的名字,是否会变成真实的脸孔? 而他这个来自三百年后的灵魂,又该如何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既保全家人,又不至于完全沦为历史的旁观者? 雾气渐渐散去。 金陵城在晨曦中苏醒过来,秦淮河的水声隐约可闻,远处传来早市开张的嘈杂。 这座城还不知道,它怀抱中的这个家族,正站在怎样的悬崖边缘。 但陈浩然知道了。 而这,只是开始。 喜欢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请大家收藏:()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章 金丝孔紫檀 雨夜的金陵码头,三十箱顶级紫檀木在灯笼昏光下浸着水汽。陈乐天指尖划过温润木纹,却听见身后传来木料坠地的闷响——三箱紫檀被人为砸落在青石板上,断裂处露出虫蛀的空洞。 “陈公子,您这‘南洋极品’怎生这般不禁摔?”阴影里踱出绸衫中年人,手中核桃咔哒作响,“金陵木行有规矩,外路货须经‘品鉴会’方能入市。” 陈乐天盯着那些明显被做过手脚的木料,心头雪亮:江南商战的第一枪,在抵达金陵的第三日便已鸣响。 三日前,陈乐天携重资南下船队甫抵金陵。父亲陈文强在送别时的话犹在耳畔:“江南非山西,商道缠着官道,雅士裹着刀锋。”他原以为这只是长辈谨慎之辞,未料现实来得如此迅猛。 “在下永昌木行周慕贤。”中年人拱手时眼底毫无笑意,“听闻公子欲开紫檀专营,特来相邀明日的品鉴会——若经各行首共鉴为优品,金陵三十六家木铺皆可为公子铺货。” 陈乐天脑中飞速运转。他此行所携紫檀,半购自广东十三行渠道,半由父亲早年囤积的山西库藏精选,品质绝对上乘。但这“品鉴会”显然是个局——本地行会要给他这外来者立规矩,更要探他虚实。 “周老板盛情,乐天必准时赴会。”他微笑还礼,命随从收拾残木,“只是这损毁的三箱……” “意外!纯属意外!”周慕贤故作惊讶,“搬运工人手脚粗笨,该赔!按行价,一箱紫檀作价八十两,三箱二百四十两,明日品鉴会前定然奉上。” 陈乐天心中冷笑。这批次紫檀实际价值每箱不下二百两,对方分明是故意压价羞辱。但他面上不显:“区区小事,周老板不必挂心。” 待周慕贤一行人消失在雨幕,账房先生老许急步上前:“少爷,他们这是要给咱们下马威!明日品鉴会必定百般刁难,若被定为‘次品’,按行规半年内不得在金陵售木!” 陈乐天蹲身拾起一块断裂木料,指尖在虫蛀孔洞边缘摩挲。蛀痕新鲜,断面有多次撞击痕迹——这是今晚才做的手脚。他抬头望向秦淮河对岸的万家灯火,忽然笑了。 “老许,你说金陵这些木商,最看重什么?” “自然是口碑、渠道、还有……官府关系。” “不止。”陈乐天将木料轻轻抛起又接住,“他们最看重‘规矩’——因为规矩保护既得利益者。” 他转身走向货栈:“替我办三件事。第一,取两截未被损坏的紫檀料,连夜送至江宁织造府曹頫大人外管事处,就说山西故人之后献上制琴良材。第二,明日辰时前,在品鉴会所在的‘集雅轩’对街租下临街二楼雅间,布置成紫檀展示厅。第三——”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把这封信,送到我妹妹巧芸手中。” 翌日巳时,秦淮河畔集雅轩。 金陵木行三十六家掌柜齐聚一堂,长桌中央铺着红绸,陈乐天的十块紫檀样品陈列其上。周慕贤坐于主位,慢条斯理地品着雨前龙井。 “诸位都掌掌眼。”他放下茶盏,“陈公子这批紫檀,色泽倒是深沉,可木纹略显杂乱,油性也欠丰润。更紧要的是——”他举起一块木料对光,“这隐约可见的细孔,怕是贮存不当生了蠹虫。” 席间顿时议论纷纷。几位老掌柜传看木料,有人摇头有人皱眉。 陈乐天静立厅中,一袭月白长衫从容不迫。待议论稍歇,他才开口:“周老板所言虫蛀,可否让在下一观?” 木料递来。他仔细端详后忽然轻笑:“这不是虫蛀。” “哦?” “这是‘金丝孔’。”陈乐天声音清朗,“紫檀木中偶有天然形成的树脂道,百年后方才干涸形成细孔,对着强光可见孔壁有金色丝状结晶。此非瑕疵,反是鉴别百年老料的特征之一。” 周慕贤脸色微变:“荒唐!老夫经营木材三十年,从未听闻什么‘金丝孔’!” “世间之大,总有未曾见过之物。”陈乐天从袖中取出一枚放大镜——这是临行前让太原工匠按他描述磨制的简易版本,“诸位可借此镜一观。” 放大镜在席间传递。确实,那些细孔内壁有微不可见的金色纹路,绝非虫蛀的污黑破损。几位懂行的老掌柜开始交头接耳。 周慕贤见状,立即转换话锋:“即便如此,这批木料油性不足、香味浅淡也是事实。紫檀贵在‘润泽如玉、香沁心脾’,陈公子这些料子,怕是年份不够吧?”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琴音。 琴声淙淙,如流水过涧,竟是从对街二楼传来。众人不由自主望向窗外,只见对面雅间轩窗大开,一位素衣少女正抚琴而奏。她身前琴案在阳光下泛着深紫色的温润光泽——正是紫檀木特有的华彩。 “那是……”有掌柜眯起眼睛。 “油性不足?”陈乐天走到窗边,示意众人细看,“对街所用琴案,正是昨夜从在下货栈取走的同一批紫檀所制。今晨卯时开料,巳时已成器——若油性不足,岂能有这般光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琴音恰在此时转调,竟是众人从未听过的旋律。音色清越穿透长街,连集雅轩内的茶盏都微微共振。有懂琴的掌柜惊呼:“好木!唯有密度极高、结构均匀的良材,方能出此金石之音!” 周慕贤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陈乐天一夜之间竟能做出成品,更没料到会以这种方式“现场验证”。 “至于香味——”陈乐天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打开后里面是十几片刨花,“新的的紫檀花,请诸位品鉴。” 浓郁而独特的檀香弥漫开来,这香气醇厚不失清雅,正是上等紫檀的标志。昨日那些被做手脚的木料因淋雨又遭破坏,自然香味大减,而新鲜刨花的香气无可辩驳。 “好香!”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赞叹。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青衫文士摇扇而入,身后跟着两名小厮。周慕贤一见来人,慌忙起身:“曹三爷!您怎么得空来此?” 来者正是江宁织造曹頫的族弟曹荣,掌管织造府部分采办事宜。他径直走向陈乐天,笑道:“昨夜收到陈公子所赠制琴良材,家兄甚喜。今晨闻得此处有品鉴盛会,特来瞧瞧——方才那琴音,可是公子安排?” 陈乐天躬身:“正是在下小妹巧芸。她素喜音律,得知有此良木,定要试制琴案以验音色。” 曹荣点头,转而看向众掌柜:“诸位继续,不必理会曹某。只是——”他轻描淡写地补充,“织造府近日需一批紫檀制作贡品级文具,若此地有良材,倒省了去广东采办的周折。” 此话一出,满室寂静。 品鉴会的结果不言而喻。有曹荣这句看似无意的话,陈乐天的紫檀不仅被定为“上上品”,更瞬间成了炙手可热的货源。三十六家木铺中,当即有七八家掌柜私下与陈乐天约谈采购事宜。 但陈乐天心中明镜似的:危机远未解除。 午后,他回到货栈,妹妹陈巧芸已在等候。她今日一身鹅黄衣裙,与晨间素衣抚琴的形象判若两人。 “二哥这招‘声光营销’用得妙。”巧芸笑吟吟递上茶盏,“不过你让我临时改编《琵琶语》为古筝曲,可是难为死我了。” “若非小妹琴艺高超,哪能镇住那些老江湖。”陈乐天正色道,“但今日只是险胜。周慕贤不会善罢甘休。” 话音未落,老许匆匆进来,面色凝重:“少爷,刚打听到消息,周慕贤的永昌木行,背后有浙江巡抚门人股。而且他们控制了金陵七成的木材仓储——咱们即便有货,若无仓库存放,雨季一来必定受损。” 陈乐天手指轻敲桌面。这招狠辣——仓储是商品流通的命脉。他这批紫檀若不能及时入库,一旦受潮霉变,价值将大打折扣。 “二哥可记得‘粉丝经济’四字?”巧芸忽然开口。 陈乐天一怔。这是穿越前兄妹闲聊时提及的概念,意为通过培养忠实拥趸来实现商业价值。 “我这两日在金陵闺秀圈小试身手。”巧芸眼中闪着光,“已有三位盐商千金、两位官员小姐愿随我学筝。她们的父亲,恰好一位管着江宁府库,一位掌管漕运码头仓储。” 陈乐天恍然大悟:“你是说……” “明面上,周慕贤可封锁所有商用仓库。”巧芸微笑,“但官仓、私宅别院、甚至画舫船舱——这些地方若能暂存木材,虽周转不便,却可解燃眉之急。而那些千金的父亲,为女儿的前程与人情,多半愿意行个方便。” 穿越者的优势在此刻凸显:他们不只在某个领域拥有超前知识,更拥有跨越时代局限的思维模式。当本地商人还在用传统手段封杀时,陈家兄妹已开始构建一个基于人情、文化、跨界资源的全新网络。 陈乐天当即铺纸提笔:“老许,立刻去拜访这五位人家,以‘寄存艺术创作材料’名义洽谈仓储。巧芸,你继续扩大‘芸音雅舍’影响力,重点接触家中有实权的官宦千金。” 他顿了顿,又写下一封信:“这封信加急送往北京,请父亲动用李卫那条线,查清浙江巡抚与周慕贤的具体关系。既然对方搬出官场后台,咱们也得知道深浅。” 三日后的黄昏,陈乐天收到两封关键信件。 第一封来自北京。父亲陈文强回信:浙江巡抚与年羹尧有旧,但雍正帝正逐步剪除年党势力,此人自身难保。李卫门下小吏透露,朝廷对江南商贾与官员勾连已有关注——这意味着周慕贤的靠山并不稳固。 第二封则让陈乐天脊背发凉。信是大哥陈浩然从曹府暗中递出的,只有短短几句: “曹府账目混乱,织造亏空恐达百万两。紫檀贡品事务须极度谨慎,切莫卷入。近日府中暗流汹涌,弟在江南诸事当以‘快进快出’为上。另:小心周慕贤与曹府二管家有姻亲。” 姻亲! 陈乐天终于明白周慕贤为何能迅速得知他的货物信息,又为何能调动资源在码头做手脚。曹府这潭浑水,他已在无意中涉足边缘。 “少爷,还有一事。”老许低声道,“咱们联系的五处仓储,有三家已口头同意。但今日午后,那三家不约而同派人传话,说还需‘再考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压力从四面八方而来。商业竞争、官场牵连、乃至可能涉及的宫廷贡品亏空大案——这已不是单纯的商战,而是多方势力交织的危局。 陈乐天独坐货栈二楼,窗外秦淮河画舫灯火初上,笙歌隐约。穿越至今,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时代的重量:那不是书本上轻飘飘的“雍正朝”三字,而是无数真实人生的悲欢、算计与挣扎。 但他不能退。 山西煤矿的起步让他们积累了第一桶金,而江南才是真正展开商业版图的战场。紫檀生意若败,不仅损失巨额资金,更会断了后续发展的可能。 夜色渐深时,他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翌日清晨,陈乐天独自前往永昌木行。周慕贤在雅间接待了他,茶香袅袅中,两人仿佛从未有过龃龉。 “陈公子想通了?”周慕贤推过茶盏,“木材行有木材行的规矩,合作共赢才是正道。” “周老板说得是。”陈乐天从怀中取出一份契约,“所以在下拟了一份合作方案:永昌木行代理在下手中五成紫檀在江南的销售,抽佣两成。” 周慕贤眼睛微眯——这条件优厚得反常。 “不过,”陈乐天话锋一转,“在下需要周老板帮一个小忙。”他压低声音,“听说曹府二管家是您姻亲,而在下有些北方带来的土仪想孝敬曹大人,苦于无人引荐……” 周慕贤抚须沉吟。他确实需要通过二管家打探曹府对紫檀贡品的具体需求,若陈乐天真能搭上线,倒是互利之事。 “此事不难。”他终于点头,“但陈公子需先展现诚意——明日酉时,有一批广东紫檀到港,公子若愿让永昌先行挑选采购,引荐之事包在周某身上。” 两人举杯相敬,各怀心思。 陈乐天离开木行时,袖中那份真正契约的副本已被汗水浸湿边角。在那份递给周慕贤的契约夹层里,他用米浆写了一段隐形文字——那是现代商业合同中常见的“单方面解除条款”,触发条件正是“若乙方涉及官府亏空案件”。 他赌周慕贤不会细查契约纸张。 更赌曹家亏空案爆发的时间。 回到货栈,老许焦急迎上:“少爷真要与他合作?” “虚与委蛇,争取时间。”陈乐天展开江南地图,“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内,建立不依赖任何本地行会的销售网络。巧芸那边如何?” “小姐今日受邀赴江宁布政使夫人家宴,将演奏新曲。” “好。”陈乐天指尖划过长江水道,“你立刻去镇江、扬州两地联系木商,咱们要开辟第二战场。至于周慕贤——” 他望向窗外永昌木行的方向,眼神渐冷。 对街茶楼的二楼,有人影在窗后一闪而过。 那人手中,也有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信上只有八个字: “贡品有诈,速查紫檀。” 落款处,盖着一枚陈乐天绝对不想看到的印章——那是雍亲王府旧邸,现今直隶总督李卫门下核心幕僚的私印。 风雨欲来,而陈乐天尚不知,他眼中的商战棋局,在更高层的人眼中,不过是另一场更大风暴的序幕。 喜欢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请大家收藏:()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章 商宴惊雷 金陵城西,集贤阁二楼的雅间里,陈乐天对着铜镜整了整身上那件特意订制的云纹杭绸直裰。镜中的青年眉眼间还留着北方人的硬朗轮廓,但三个月的江南水土已让肤色白皙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掠过腰间那块和田玉佩——这是临行前父亲陈文强从煤炉生意第一笔大额进账中拨出专款购得的“门面”。 “少爷,请帖都核实过了。”随从陈顺低声禀报,“今晚赴宴的十二位,有六位是本地木材行的当家,三位是家具工坊东主,两位是牙行管事,还有一位……”他顿了顿,“是江宁织造府采办处的副管事,姓周。” 陈乐天眼神微凝。织造府的人能来,本就是意外之喜。他南下三月,携重金打通紫檀木的南洋进货渠道,却在销售环节屡屡碰壁。江南商界盘根错节,地域抱团之势远超北方。十日前,他耗费三百两银子通过中间人递话,才换来这场“品木商宴”的机会。 “紫檀样品准备好了?”他问。 “按您吩咐,三样:普通料、金星料、鸡血料,每样都带了原木切片和抛光小件。”陈顺拍了拍脚边的桐木箱,“只是少爷,咱们真要在宴上直接亮货?按江南规矩,这种品鉴会多是先谈交情,再……” “没有时间了。”陈乐天打断他,望向窗外秦淮河的粼粼灯火。穿越四年,他比谁都清楚历史车轮的转速——曹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而陈家在江南的布局必须赶在那场风暴前扎下根基。现代的商业经验告诉他:在红海市场,破局需要的是颠覆性策略和精准的时机把握。 更何况,他还有一张暗牌。 手指不自觉摸向袖袋,那里有一封昨日才到的密信,落款是“年小刀旧部”。信很短,只提了一句:“周管事之妻弟,在扬州做漆器生意,上月亏了本钱。” 集贤阁三楼“松涛厅”,灯火通明。 陈乐天踏入厅内时,已有八人落座。楠木八仙桌上摆着时令鲜果、金陵盐水鸭、蟹粉狮子头等地道佳肴,但无人动筷。见他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审视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 “陈公子年轻有为啊。”坐主位的老者抚须开口,一身赭色锦袍,正是金陵最大木材行“万森堂”东主沈万林,“听说公子从北边来,要做紫檀生意?老朽好奇,这紫檀一向是闽粤商帮的饭碗,公子有何倚仗?” 开门见山,杀气已现。 陈乐天拱手环礼,面带微笑:“沈老抬爱。晚辈不敢说有倚仗,只是机缘巧合得了些南洋的好料,想与诸位前辈共谋商机。”他使了个眼色,陈顺立刻打开木箱,三块紫檀样品置于锦缎之上,在烛光下泛出深紫光泽。 厅内响起几声轻“咦”。一位中年东主忍不住起身细看那块金星料,指尖摩挲着木纹间闪烁的金色丝线:“这成色……比市面上的广东货还润。” “这是苏门答腊老树,树龄在三百年以上。”陈乐天适时解说,“金星是矿物质沉积,鸡血料则因特殊土壤形成。”他用了几个现代木材学的术语,众人虽听不太懂,但那股专业笃定的气势,让气氛微妙的松动。 此时,最后三位客人到了。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子,面容精干,眼神锐利——织造府周管事。他身后跟着两人,陈乐天一眼认出左边那位是本地“兴隆木行”老板赵德海,右边则是个面生的年轻人,锦衣华服,神态倨傲。 “周管事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沈万林起身相迎。 周管事摆摆手,目光直接落在紫檀样品上,看了片刻,忽然问:“陈公子,这批货,可有官批的勘合文书?” 厅内一静。 陈乐天心下一沉。清代海外贸易管制极严,紫檀这类贵重木材进口需经市舶司勘验、海关批文。他这批货走的是澳门葡萄牙商人的私线,为避重税,确无正式文书。 “正在办理。”他稳住声音,“晚辈初来乍到,流程尚不熟悉,还望周管事指点。” “指点?”赵德海冷笑插话,“无勘合便是私货,按律可全部罚没。陈公子,您这是要拉我们下水啊。” 矛头骤然尖锐。陈乐天扫视全场,发现除了少数几人面露讶异,多数人眼神平静——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围猎。他太急了,急到让人嗅到了危险,也暴露了破绽。 周管事慢条斯理地坐下:“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但江南做生意,讲究规矩二字。”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织造府近年采办紫檀,都是与有百年信誉的老字号合作。陈公子若真想入行,不妨先找个本地商号挂靠,学几年规矩。” 挂靠?便是要吞掉他的渠道和利润。陈乐天指甲掐进掌心,穿越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真切的寒意。这不是商场竞争,这是赤裸裸的权力寻租与地盘保卫战。 就在空气凝滞时,那位面生的锦衣年轻人忽然开口:“周管事此言差矣。” 众人一愣。年轻人摇着折扇,笑吟吟看向陈乐天:“陈公子这批货,我昨日在码头上偶然见过。成色之好,近年罕见。规矩是死的,生意是活的——敢问公子,鸡血料还有多少?我全要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赵德海脸色一变:“胡公子,您这是……” “自我介绍一下。”年轻人合扇拱手,“苏州‘毓秀堂’胡明轩,家中做的是宫廷家具供奉生意。”他特意加重了“宫廷”二字。 毓秀堂!陈乐天脑中电光石火——这是苏州最有名的家具工坊,传说有内务府背景。他立刻抓住这从天而降的绳索:“胡公子好眼力。鸡血料现存八十料,但后续每月还有三十料到港。” “好!”胡明轩抚掌,“明日我便派人去验货,价格按市价加一成。”他转头对周管事笑道,“周管事,您是知道我们毓秀堂规矩的——只要料好,勘合文书的事,我们自有办法‘补办’。” 周管事面色微僵。毓秀堂确实有这能力,他一个织造府副管事,得罪不起。 局势瞬间逆转。陈乐天心念急转,意识到这绝非巧合。胡明轩的出现太及时,像是……有人安排好的?他想起袖中那封信,又想起年小刀曾提过在江南有几条“暗线”。 “多谢胡公子赏识。”陈乐天顺势而上,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契约草案,“晚辈还有个提议:晚辈可每月固定供应毓秀堂优先选料权,并以低于市价半成的价格结算,条件是——毓秀堂需对外宣称,此料为‘南洋特供,皇家同款’。” 胡明轩眼睛一亮:“‘皇家同款’?妙!”这简直是免费的招牌。 沈万林等人坐不住了。若真让毓秀堂独占优质货源,再打出皇家招牌,他们的中高端市场将受重创。一直沉默的几位工坊东主开始交换眼神。 陈乐天看在眼里,再加一码:“当然,晚辈初来金陵,不敢独食。除供应毓秀堂外,每月还可拿出五十料普通紫檀、二十料金星料,以联合采购价供给在座有意向的商号——条件是,需预付三成订金,并签订为期一年的独家供货协议。” 预付订金,绑定长期合作。这是现代供应链管理的思路,在清代商界极为少见。有人皱眉,有人心动——毕竟紫檀货源不稳是行业痛点。 周管事忽然笑了:“陈公子好手段。”他放下茶盏,“既如此,织造府明年春季有一批宫用家具的采办,需要上等紫檀二百料。公子若能在一个月内补全勘合文书,这笔单子……可以谈。” 宴散时,已近子时。 陈乐天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站在集贤阁门口,夜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冷汗已浸透中衣。陈顺抱着已空了大半的木箱,小声问:“少爷,咱们……成了?” “成了一半。”陈乐天望着河上画舫灯火,“拿到了毓秀堂的订单和几家工坊的意向,织造府的门也撬开了一条缝。但代价是,我们彻底站在了本地商帮的对立面。”他想起赵德海离席时阴冷的眼神,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回到暂住的小院,书房灯还亮着。陈乐天推门进去,见桌上除了一壶醒酒茶,还有两封新到的信。 第一封是父亲陈文强从京城来的,用了他们自创的简易密码书写。解码后大意是:煤炉生意在直隶推广顺利,但已引起传统炭商反弹,有人在御史台递了状子;李卫那边的关系打点需加码;嘱咐江南行事“稳中求快,切忌贪功”。 第二封是妹妹陈巧芸从金陵城南“芸音雅舍”送来的。信写得很灵动,说今日给第一批闺秀学员上了古筝课,反响热烈;又提到受邀参加了一场诗会,偶遇曹家女眷,听闻织造府近来“气氛压抑,账目盘查频繁”;末尾附了首她新谱的江南小调歌词,清新婉约。 陈乐天反复看了“气氛压抑,账目盘查频繁”那句,眉头紧锁。历史的齿轮果然在精准转动。他铺纸研墨,准备给兄长陈浩然写密信——曹府危机迫近,必须提醒他早做脱身准备。 笔刚提起,窗外忽然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 陈乐天浑身一凛。这是与年小刀旧部约定的暗号。他示意陈顺去开门,自己将信纸翻面。 进来的是个挑夫打扮的汉子,满脸风尘,递上一枚竹筒便匆匆离去。竹筒内只有一张小笺,上面是歪扭的字迹:“胡明轩确为年将军旧识之子,可用。另:赵德海已联络漕帮人物,欲查公子货船。小心水路。” 烛火跳跃,映着陈乐天凝重的脸。 江南的水,比他想的更深。商战、官场、江湖,乃至即将到来的政治风暴,层层叠叠压来。而此刻,他最担忧的却是身在曹府旋涡中心的兄长——陈浩然那个书呆子,能否在历史洪流卷来前,找到那艘逃生的船? 窗外,秦淮河上的歌声隐隐飘来,缠绵中透着虚幻的繁华。陈乐天吹灭蜡烛,在黑暗中静坐。他忽然想起穿越前那个世界的一句老话: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那么这一次,陈家的价格,又会是多少? 喜欢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请大家收藏:()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章 秦淮灯影与算盘暗响 秦淮河的灯火在七月初三的夜晚格外迷离。 陈乐天站在“揽月阁”三楼的雕花栏杆前,手中白玉酒杯里的绍兴黄酒已凉了半时。楼下画舫传来歌女软糯的《桂枝儿》,他却只盯着对岸那排黑沉沉的官办库房——江宁织造府的三号紫檀储备仓,今夜戌时三刻会有三辆马车从侧门驶出。 “陈公子怎么独自在此?” 身后响起带着吴语尾音的女声。陈乐天转身,见是今晚做东的扬州盐商之女苏婉容,一身月白缎子绣折枝梅的旗袍,发间那支点翠凤凰簪在灯火下泛着幽蓝的光——那是他家上个月才卖出的“限定款”,金陵城统共三支。 “苏小姐见谅,在下贪看这秦淮夜景。”陈乐天微笑举杯,眼神却扫过苏婉容身后那几位本地木材商的脸。那些人正在谈笑,可其中两人不时向他投来视线——是监视,还是等待时机? 宴会已进行一个时辰。名义上是苏家为庆祝老太太七十大寿办的雅集,实则江南木材行的头面人物来了七成。陈乐天这北方来的“煤二代”,带着打通漕运关节的紫檀货源,半个月内已让三家中等商行转投供货,早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听说陈公子前日在乌衣巷开了间‘檀韵轩’?”一位穿着宝蓝绸袍的中年人端着酒杯走近,正是金陵最大的本地木材商周秉坤,“卖的可都是海南来的极品紫檀?不知货源可稳当?” 话里藏针。陈乐天放下酒杯,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鸡血石印章:“货源自有保障。倒是周老板该知道,如今宫中造办处要的紫檀料,尺寸比往年大了两成。”他轻转印章,底部“内务府监造”五个阳文在灯光下一现,“我那批料,长短粗细都是按新规备的。” 周秉坤脸色微变。周围几人交换眼神——这北方小子居然真打通了内务府的门路? 就在此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古筝声。音色透亮如珠落玉盘,旋律却是从未听过的清奇,似江南丝竹又含塞外长风,几个婉转处竟有西洋乐器的和声韵味。 “是令妹在演奏?”苏婉容眼睛一亮。 陈乐天颔首,心下却一紧。巧芸本说不来这应酬场合,怎会突然出现在隔壁水榭? 水榭里,陈巧芸抚着那架特制的二十三弦筝,指尖在高低音区跳跃。她弹的是自己改编的《秦淮景》,融了记忆里电影配乐的复调技法。四周纱幔轻扬,二十多位受邀的官宦女眷屏息聆听,几位老琴师在角落眉头紧锁——这技法不合古制,可偏偏动听得让人挪不开耳。 最后一个泛音在空气中颤动消散,静了三息,满座喝彩。 “陈姑娘这曲子,可是自谱的?”坐在主位的曹家三夫人李氏轻声问。她是江宁织造曹頫的弟媳,今夜代表曹家女眷出席。 “回夫人,是妾身游览秦淮后偶得。”陈巧芸起身行礼,袖中那张折了三折的纸条已汗湿——那是半时辰前浩然托曹府小厮冒险送出的,只一行字:“速离揽月阁,周家已买通漕帮。” 她必须制造一个合情合理的离场理由。 “妾身忽觉此曲尚有一处转调未妥,”陈巧芸按住微微发颤的手指,面向李氏深深一福,“请容暂退,至后厢房稍作调整,半柱香后再为夫人献上完整版本。” 李氏微笑点头,眼中却有审视。这位北方来的琴师,三日前进府为大小姐教习时,就显出不寻常——那些“指法练习曲”“节奏训练法”,连请了三十年的老教习都称奇。更奇的是她昨日随口哼的小调,今日已在府中丫鬟间传唱开了。 陈巧芸抱着筝退出水榭,贴身丫鬟杏儿已等在廊下。两人快步穿过月亮门,却不是往后厢房,而是直奔停在后巷的马车。 “哥哥那边——”陈巧芸刚开口,就听揽月阁方向传来杯盏碎裂声。 陈乐天在周秉坤第五次“敬酒”时,已觉出酒中有异。他假意饮下半杯,实则全倾入袖中暗藏的棉袋——这是父亲陈文强按现代禁毒讲座知识设计的“应酬套装”之一。 “陈公子海量!”周秉坤大笑,眼神却瞟向楼梯口。 戌时二刻。陈乐天借口更衣下楼,在二楼转角推开一扇暗窗。对岸织造府仓库侧门果然开了,三辆蒙着油布的车正缓缓驶出,赶车人穿着曹府家丁服,可腰间佩刀的姿态分明是行伍出身——年羹尧旧部才有的习惯。 他摸出怀中怀表,就着窗外灯火看了一眼。这是临行前父亲给的,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遇险时,城南土地庙香炉下。” 楼梯传来密集脚步声。陈乐天合上表盖,推开走廊另一端的窗,翻身跃出——下方不是街道,而是秦淮河支流的一条窄水道。他早有准备,落水前深吸一口气,腰间的羊皮气囊瞬间充气。 冰冷河水淹没头顶时,他听见楼上传来周秉坤气急败坏的呼喝:“快追!他跑不远!” 同一时辰,京城西四牌楼北的“暖安居”总铺后院,陈文强刚译完女儿用密码写的家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是套改编自现代邮政编码的加密法,藏在看似普通的进货清单里。巧芸在信中说三件事:一、曹府内部已有亏空案将发的传闻;二、她在金陵开设“芸音雅舍”已收十七名官家女子,束修收入可观;三、乐天遭本地商行联合打压,急需北方支援。 陈文强走到院中煤炉前——这是第三代改良版,加了耐热陶内胆和通风调节阀,已在直隶推广开三千余台。炭商们的反扑比预期凶猛,上月有御史参他“以奇技淫巧扰市”,幸得李卫门下一位受过恩惠的小吏提前透风,他才备好成本账册和用户证词,在顺天府堂上反将一军。 “老爷,天津卫来的信。”老仆陈忠递上竹筒。 其中有两封信。一封是乐天用暗语写的,说今夜有险,若五日内无新信,请父亲启动“断尾计划”——放弃江宁市场,保全人员和已变现资金。另一封竟是李卫幕僚的私函,只一句:“江南朽木将倾,慎沾。” 陈文强把信纸凑近煤炉,火焰舔舐纸角时,他看见自己微微颤抖的手。穿越四年,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历史车轮的隆隆声——曹家这座大厦真要倒了,而他的儿子还在那屋檐下当幕僚。 “研墨。”他对陈忠说。 信写给三个人。给乐天:“货可弃,人须归。”给巧芸:“束修转现银,存山西票号。”给浩然的那封最长,却只有四个字看似无关:“读《石头记》。” 他相信二儿子能懂。既然已在曹府,既然历史无法改变,那至少要留下什么——不是钱财,是比钱财更珍贵的东西。 江宁城南,土地庙破败的香炉被挪开时,陈乐天摸到了用油纸包裹的三样东西:一沓不同面额的银票、一份盖着河南巡抚衙门关防的空白路引、一把西洋转轮手枪。 父亲连这个都备了。陈乐天握紧枪柄,冰凉的金属感让他稍微镇定。这是去年葡萄牙商船带来的稀罕物,装弹六发,陈文强用三车焦炭换来,一直藏在密室。 庙外传来马蹄声,不止一匹。 陈乐天闪到神龛后,从缝隙看见进来的是两个人——正是年小刀留在江宁的旧部,王虎和赵青。两人都穿着曹府护院的衣服,可腰间悬的制式腰牌却是内务府的。 “陈公子出来吧,是年将军让我们来的。”王虎压低声音,“曹府出事了,账房先生们全被锁在后院,您家二少爷让我们务必护送您出城。” “浩然怎么了?”陈乐天从神龛后走出,手枪藏在袖中。 赵青递上一枚玉佩——是浩然随身戴的羊脂玉双鱼佩。“二少爷说,您看了就懂。” 玉佩温热,鱼眼处有个新刻的细小十字。这是他们兄弟幼时玩的暗号:十字代表“十日内”,鱼尾方向指城西。 “现在什么时辰?”陈乐天问。 “亥时初刻。织造府的车队已出清凉门,走的是漕运水道,但周家买通的漕帮会在燕子矶拦截。”王虎语速很快,“我们得走陆路,绕栖霞山,从龙潭渡口过江。” 三人刚出庙门,东北方向忽然升起一支红色火箭,在夜空中炸开成菊花的形状——曹府方向的紧急信号。 陈乐天回头望了一眼金陵城连绵的灯火,其中一盏属于妹妹暂居的别院,另一盏属于弟弟深陷的织造府。他想起穿越前那个夜晚,全家还在山西煤矿的别墅里争论该投资哪个项目,父亲说“分散风险”,母亲笑“一家人总要在一起”。 “走。”他翻身上马。 雨开始下了,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出城十里后已成瓢泼。山路泥泞,马匹不时打滑。在过一个急弯时,赵青的马突然惊嘶,前蹄陷入塌陷的路坑——那不是自然塌方,坑沿有铁锹的新痕。 “有埋伏!”王虎刚拔刀,两侧树林已射出十数支弩箭。 陈乐天滚鞍下马,躲到一块山石后。袖中的手枪滑到掌心,他数着树林里的人影——七个,不,八个,扇形包抄过来。 为首那人举着油纸伞走进雨中,伞沿抬起时,露出周秉坤圆胖的脸。 “陈公子,”他声音里没了宴上的伪善,“你的紫檀生意做太大了,大过江南的规矩。” 陈乐天握紧枪柄,食指扣上扳机。父亲教他射击时说过:“这时代没有第二把,所以要么不开,开了就必须解决所有问题。” 雨声淹没了弩箭上弦的咯吱声。 “周老板,”陈乐天忽然扬声,“你截我的货,可知道那三车里,有一车是替雍和宫备的佛龛料?料单已在三日前送进京城,若是延误了——” 周秉坤脸色一变。这刹那的迟疑,陈乐天已扣动扳机。 枪声被雷雨吞没大半,但周秉坤右肩爆开的血花在闪电下清晰可见。弩箭齐发,王虎闷哼一声中箭倒地,赵青挥刀格开三支,拽起陈乐天往山崖边跑。 “跳!”赵青嘶吼。 下方是翻涌的江水。陈乐天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周秉坤捂着肩膀跪在雨中,那些弩手正重新搭箭,而更远的金陵城方向,又一支红色火箭升空,这次炸开的是两朵并蒂的菊花。 那是曹府最高级别的求救信号。 江水吞没他的瞬间,陈乐天脑海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穿越只是一场梦,现在溺死会不会醒来?还是说,这个雍正年间的雨夜,才是他们一家再也回不去的真实? 黑暗的江水中,有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赵青的脸在浑浊的水波中扭曲变形,嘴巴张合着,吐出几个被水流打碎的字: “二少爷……账本……” 然后一股暗流卷来,世界彻底陷入混沌。 喜欢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请大家收藏:()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章 暗桩 金陵城西,三山街。 陈乐天站在新赁下的铺面前,晨雾将黛瓦白墙晕染成水墨。他手中攥着一封凌晨送到的密信,指尖微微发白——昨日刚从龙江关入库的三十方海南紫檀,一夜之间被应天府扣下了。 “东家,押货的老赵也被带走了。”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年小刀旧部出身的护卫队长周铁鹰,正像一杆标枪立在阶下,“说是货物‘形制违例’,要等工部堪合。” “形制违例?”陈乐天冷笑,信纸在掌心皱成一团。这批紫檀是他打通闽南海商线路后第一批高端料,原计划用来制作一批仿明式文具,专攻江南文人市场。木料尺寸、剖法都严格按《工部则例》备过案,哪来的“违例”? 雾中传来轱辘声。一辆青篷马车在铺前停下,帘子掀起半角,露出半张敷粉的脸:“可是山西陈公子?我家主人有请。” 周铁鹰侧身挡前半步。陈乐天却认出那马车檐角悬着的木牌——浅雕云纹间,隐着一个“顾”字。 江南丝业巨头,顾秉忠。 “烦请引路。”他将密信塞入袖中,朝周铁鹰使了个眼色,独自登车。 马车穿过渐渐苏醒的街市。陈乐天透过纱帘观察这座古城:早起的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叫卖,茶楼升起第一缕炊烟,青石板路上已有零星的轿舆往来。一切看似平和,但他嗅到了暗流——过去半月,他在城南城北看了十一处铺面,每次临到签约总出岔子;想拜会的几位清流文士,不是“偶感风寒”就是“已赴外游”;就连妹妹巧芸的琴艺班,也莫名其妙被取消了原定的首演场地。 有人在织网。 顾宅隐在秦淮河支流畔的深巷中,门面素净得近乎刻意。陈乐天被引至水榭,只见一位五十上下、着靛蓝直裰的男子正在喂锦鲤,手中鱼食撒得极缓,每粒入水都惊起一片金红翻涌。 “晚辈陈乐天,见过顾老先生。” 顾秉忠未回头,声音像浸过水的丝绸:“山西陈氏,三个月前携十万两白银南下,以煤炉生意叩开天津卫,转道扬州盐商之门,如今直插金陵木业腹地。年轻人,胃口不小。” 陈乐天脊背微绷。对方掌握的细节,远超寻常商贾能探知的范围。 “不敢。晚辈只是做些南北货殖的微末生意。” “微末?”顾秉忠终于转身,眉眼温和,目光却像秤星般精准,“你要懂的,是江南两百年的规矩。” 水榭陷入寂静。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该是某家画舫彻夜未散的余韵。 “紫檀之事,不过是个提醒。”顾秉忠在石凳坐下,示意陈乐天也坐,“江南商界,讲究‘以和为贵’。木材、丝绸、茶叶、盐引,各守疆界,互通有无。陈公子若只做寻常北货,顾某愿开方便之门。但紫檀不同——这是应天府工造局的专供,背后是内务府、是织造衙门、是京城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关系。” 陈乐天听懂了弦外之音:“晚辈只是想做些文人雅玩——” “雅玩?”顾秉忠轻笑,从袖中取出一件物件放在石桌上。 那是一块紫檀镇纸,正是陈乐天设计的新品样之一:线条取宋式极简,侧面阴刻山水暗纹,尾部嵌了小小的磁石——可吸附铁质文具,是他从现代文创中化用的巧思。这样品他只给过两个人看过。 “苏州木作大师鲁松年,三日前收到匿名图纸,开价五百两求制此物。”顾秉忠指尖点了点镇纸,“巧的是,鲁大师的独子,正在江宁织造局当差。”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陈乐天盯着那块镇纸,脑中飞快回溯:图纸只存在铺面后院的暗格里,钥匙只有他和周铁鹰有。但若是对方连他雇船运货的时辰都能精准拿捏,潜入铺面又算什么? “顾老前辈今日唤我来,不只是为了示警吧?” “和聪明人说话省力。”顾秉忠推来一盏刚沏的碧螺春,“两条路。其一,紫檀生意你放手,顾某保你三日内货、人两清,另荐你接手一批川陕运来的花梨木,利虽薄,胜在安稳。其二——” 他顿了顿,茶烟氤氲中,目光锐利起来:“你告诉我,这磁石嵌木的巧思从何而来?还有你铺中那些‘会员预存’、‘限量编号’的把戏,究竟师承何人?” 陈乐天心跳漏了一拍。穿越以来,他一直小心地将现代商业概念包裹在传统外衣下:预付款说成“定金契”,限量销售称为“择缘而售”,连商标都伪装成“家徽印鉴”。但眼前这个老人,像解剖麻雀般拆解了他的每一个动作。 “家传的一些薄技,让前辈见笑了。” “家传?”顾秉忠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的东西,“陈公子,令尊陈文强先生在山西以煤起家,从未涉足木作;令妹以琴艺鸣于金陵,令弟在曹府为幕——你这‘家传’,传得未免太偏了些。” 水榭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疾步走近,在顾秉忠耳边低语几句。顾秉忠眉头微动,看向陈乐天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应天府那边传来新消息。”他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扣押的木料里,发现了三根空心灌铅的次货。按《大清律》,以次充好、欺瞒官署,可不仅仅是罚没那么简单了。” 陷阱。从一开始就是陷阱。从租铺受阻到图纸泄露,再到木料被扣、掺入次品——环环相扣,只为把他彻底挤出局,或者,逼出他背后的“师承”。 陈乐天袖中的手缓缓握紧。他想起了父亲陈文强临别时的话:“江南水深,明枪易躲,暗桩难防。若遇绝境,记得我们陈家的根本是什么。” 根本是什么?是来自三百年后的见识?是家族共济的底气?还是…… 他抬起头,迎上顾秉忠的目光:“晚辈选第三条路。” “哦?” “紫檀生意,我不放。但顾老前辈担忧的‘坏了规矩’,晚辈有解法。”陈乐天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的绢纸,徐徐展开——那是他昨夜彻夜未眠绘制的《江南木业联合会草案》,融入了现代行业协会、标准共定、利润分成的核心思路,“独食难肥,合则两利。前辈不妨看看这个。” 顾秉忠接过绢纸,初时漫不经心,随着目光下移,脊背渐渐挺直。他看到了一套前所未见的架构:按品类划分的准入标准,根据出资额与贡献度的分级议价权,联合采购以压低源头成本,甚至还有“创新工坊”的提案——将各家工匠的巧思登记造册,有偿共享。 “这是……要重塑江南木业的天地?”顾秉忠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波澜。 “是让规矩跟上时代的船。”陈乐天压低声音,“前辈应当也感受到了,如今海禁渐松,广府、闽南的南洋硬木源源不断,价格一年低过一年。守着老路子,还能守多久?” 水榭中只剩下锦鲤跃水的声音。顾秉忠凝视着绢纸,手指在“联合采购”四个字上摩挲良久。这位江南丝业巨擘,此刻眼中闪烁的不仅是商人精光,更有某种更深沉的忧虑——他看到了这套方案背后可怕的潜力,也看到了自己经营半生的秩序可能被颠覆。 “若我不答应呢?” “那晚辈只能拿着这份草案,去拜访苏州杨氏、杭州沈家了。”陈乐天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话锋却锐利,“只是届时,顾氏在木业的话语权还剩几分,就难说了。” 这是赌。赌顾秉忠更看重维持自己的领袖地位,而非死守旧规。 漫长的沉默后,顾秉忠忽然将绢纸仔细叠起,收进自己袖中。 “木料之事,顾某会斡旋。三日后,货到你铺。”他顿了顿,“七日后,老夫在寒舍设宴,请杨、沈两家的主事人一叙。陈公子届时务必莅临,好好讲讲你这……‘联合会’。” 陈乐天心中巨石落地,面上不露声色:“谢前辈成全。” “先别谢。”顾秉忠起身,走到水榭边,背对着他,“你铺中那个叫周铁鹰的护卫,是年羹尧旧部吧?如今京里风声紧,这种人,少用为妙。” 陈乐天瞳孔一缩。 顾秉忠仿佛脑后长眼:“还有令弟陈浩然,在曹府当幕僚。提醒他一句,曹家的账册,碰不得。” 说完挥了挥手,示意送客。 马车穿行在渐盛的晨光中。陈乐天靠坐在车厢内,冷汗这才慢慢从额角渗出。顾秉忠最后两句话,像两根冰锥扎进他心里——对方不仅摸透了他的商业布局,连周铁鹰的底细、浩然在曹府的处境都一清二楚。这已不是寻常的商业刺探。 他掀开车帘一角,看向渐渐远去的顾宅。那素净门庭下,究竟藏着多少双眼睛?而顾秉忠答应合作,是真的被“联合会”的方案打动,还是……另有所图? 马车忽然急停。 “公子,前面路堵了。”车夫低声道。 陈乐天探身望去,只见长街尽头涌来一片姹紫嫣红——数十位衣着锦绣的少女、妇人,在丫鬟仆妇簇拥下,正朝某个方向涌去,莺声燕语汇成一片轻快的潮水。 “那是……” “听说是去‘芸音雅舍’报名学琴的。”车夫啧啧称奇,“陈家小姐的琴班今日开招,这些大户女眷天不亮就来排队了,整条街都堵了。” 陈乐天望向人流涌去的方向,妹妹巧芸的面容在脑中浮现。她大概还不知道,兄长刚刚在刀锋上走了一遭。而顾秉忠那句“曹家的账册碰不得”,像不祥的阴云,沉沉压向北方——浩然那边,究竟遇到了什么? 远处,芸音雅舍的方向隐约传来试琴的清音,如一缕晨曦刺穿浓雾。 而陈乐天袖中,还藏着另一封今早收到的密信,来自北方父亲陈文强,只有八个字: “京中异动,速查曹事。” 马车在喧嚷的人潮外调转方向。陈乐天闭上眼,脑中拼图开始疯狂旋转:江宁织造曹頫、宫中隐约的亏空传闻、顾秉忠意味深长的警告、父亲紧急传来的密信……所有这些碎片,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正在迫近的漩涡。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零星史料:雍正五年,曹家被抄。 而现在,是雍正四年深秋。 马车驶入小巷阴影的瞬间,陈乐天猛地睁眼,对车夫低喝: “不去铺子了。改道,去江宁织造府后街——要快。” 帘外天光正好,他却感到刺骨的寒意正从历史深处漫来,而陈家每一个人,都已站在了潮头之上。 喜欢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请大家收藏:()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章 行规与破局 金陵城西,夫子庙旁新漆的“北韵檀阁”匾额在晨光中泛着沉静的光泽。陈乐天站在店门前三丈处,却被黑压压一片人影挡住了去路。 四十多个穿着统一靛蓝短褂的汉子呈半扇形围住店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者,两撇灰白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手中握着一对包浆温润的合拢,不紧不慢地转着。他身后站着三个木材行的掌柜,陈乐天这半个月来曾递过拜帖,却连面都没见着。 “年轻人,”老者眼皮微抬,“金陵的木作生意,有金陵的规矩。” 陈乐天心头一沉——他预料过竞争,却没想过对方连门都不让进。 晨雾未散,街道两旁已聚起看热闹的人群。金陵百姓最爱瞧商贾间的热闹,何况是外来的北方商号与本地行会的对峙。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听说是山西来的煤老板儿子……” “紫檀生意?那可是曹织造家把控的营生。” “赵会长亲自出面,这北佬怕是要栽跟头。” 陈乐天深吸一口气,穿越前父亲陈文强在酒桌上吹嘘当年打通铁路运输线的故事突然浮现在脑海。“商场上,面子是别人给的,里子是自己挣的。但要是别人连挣里子的机会都不给——”父亲当时抿了一口酒,“那就得掀桌子。” 可这不是二十一世纪,这是雍正五年的金陵。 他上前两步,拱手作揖:“晚辈陈乐天,初到宝地。不知诸位前辈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那赵会长这才正眼看他,核桃在掌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指教不敢当。只是金陵木业行会有百年规矩:新商入行,需得行会半数以上成员作保;经营紫檀、花梨等贡品级木材,更需三位行老联名具结。”他顿了顿,“陈公子可曾拿到具结书?” 陈乐天沉默。他当然没有——这规矩他打听过,但那三位“行老”正是眼前赵会长身后的三位掌柜。半个月来他送去的礼单,原封不动被退了回来。 “晚辈正在办理……” “那就是没有。”赵会长截断他的话,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既无具结,便不能开业。这是金陵商界的铁律,便是曹织造大人来了,也改不了。” 人群中传来几声嗤笑。陈乐天感到后背渗出细汗。他投入了从北方带来的近三成流动资金,租下这处店面,又从广东高价购入第一批印度紫檀料——若今日不能开业,不仅资金链会断,消息传开,他在江南商界将再无立足之地。 更关键的是,他计划中以高端木材生意为跳板,接触江宁织造曹頫的整个布局,将彻底崩塌。 “赵会长,”陈乐天调整呼吸,试图用现代商业谈判的技巧,“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为人服务的。晚辈的紫檀料来自印度西南山区,品质上乘,若能入市,对金陵木作工艺的提升、对行会声誉的增益——” “陈公子。”赵会长第二次打断他,这次眼神里多了几分不耐,“你这些话,去跟应天府的官老爷说或许有用。在商言商,行会的规矩就是:没有具结,一木不能出,一店不能开。”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两个壮汉上前一步,手中竟抬着一块三尺长的木牌,红底黑字:“违规经营,行会共抵”。 他们要当街挂牌! 陈乐天脑中嗡的一声。这牌子一旦挂上,便等于在整个江南商界被宣判死刑。他下意识想喊年小刀安排的那几个护院——但随即压住冲动。动手,就彻底输了。 就在木牌即将触到门楣的刹那—— “且慢。” 声音来自人群外围。 众人转头,只见一顶青布小轿停下,轿帘掀开,走出一位三十出头的文士,着素白直裰,手持一柄湘妃竹折扇。面容清癯,气质温润,看上去像是哪家书院的山长或清客。 赵会长却脸色微变,手中核桃停转,躬身道:“原来是沈先生。” 那沈先生缓步走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他先看了看那块“违规经营”的木牌,又看了看陈乐天,最后目光落在赵会长脸上:“赵老,这是唱的哪一出?” “沈先生有所不知,这位北来的陈公子,未按行会规矩办理具结,便要开业经营紫檀。老朽按规行事。” “规矩……”沈先生轻轻摇扇,忽然问,“赵老可记得,行会定这‘具结’之规,本意为何?” “自然是为保证货品品质,维护金陵木业声誉,避免以次充好、扰乱市价。” “说得好。”沈先生微笑,转向陈乐天,“陈公子,你的紫檀料,可敢当场验看?” 陈乐天心脏狂跳,意识到转机来了,立即拱手:“求之不得!请诸位前辈入内验看!” 赵会长眉头紧皱:“沈先生,这不合程序——” “程序是死的,货是活的。”沈先生淡淡道,“若货真价实,便是对金陵木业有益之事;若货劣质,再挂牌不迟。赵老,您说呢?” 话说到这份上,赵会长只能点头。一行人涌入店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乐天亲自打开库房。当二十余根紫檀原木展现在眼前时,连那三位一直沉默的行老都忍不住上前细看。 这些木料是陈乐天凭借现代木材知识,亲自去广州挑选的。他避开常见的“大路货”,专选纹理细密、油性足、带特殊金星或水波纹的稀有料——这些特征在清代尚未被系统认知和定价,但他知道其价值。 一位行老忍不住抚摸着一段木料上的金星纹:“这……这纹路,老夫只在一本前明古籍中见过图示,称‘金星紫檀’,据说已绝迹百年……” 沈先生眼中闪过惊讶,看向陈乐天:“陈公子如何识得此料?” 陈乐天早有准备:“家父早年行商,偶得一本西洋木材图鉴,晚辈自幼翻阅,略知一二。此次南下,特寻此珍品,愿为金陵木作增色。” 这是半真半假的托词。那本“西洋图鉴”是他穿越后凭记忆绘制的简图,但在这个时代,西洋奇书是最好的解释。 赵会长脸色变幻。他原以为这北方小子只是凭钱莽撞,没想到竟真能拿出如此稀有的货色。若强行抵制,传出去反显得行会狭隘,阻碍好料入市。 沈先生适时开口:“赵老,如此佳材,若因一纸具结之故不能为金陵所用,岂不可惜?不若这样:今日诸位行老都在,便当场做个见证。若陈公子这批货确无问题,三位行老便破例联名,补上具结,如何?” 他将“破例”二字咬得轻,却重若千钧。这是给行会台阶下——不是规矩改了,而是特事特办。 三位行老交换眼神,最终看向赵会长。赵会长沉默良久,手中核桃再次转动起来,速度缓慢。 “既是沈先生开口……”他终于说,“便验货吧。若全部合格,具结之事,可议。” “不是可议,是当场办理。”沈先生微笑,语气却不容置疑,“沈某今日便做个保人。赵老,给个面子?” 陈乐天心中震动。这沈先生究竟是何人?竟能让行会会长如此忌惮? 验货持续了一个时辰。行老们极其仔细,每一根木料都查看断面、测量密度、刮磨闻味。最终,三位行老齐齐点头。 赵会长终于从袖中取出三份早已备好的具结书——他原本准备的是另一种“永不入行”的文书。现在,在沈先生注视下,他不情愿地换了内容,与三位行老依次签名用印。 当最后一方印落下,陈乐天接过那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张,手心全是汗。 “恭喜陈公子。”沈先生拱手,“今后便是金陵商界一员了。望守规经营,货真价实。” “谢沈先生!谢赵会长!谢诸位前辈!”陈乐天深深作揖。 人群散去。赵会长临走前深深看了陈乐天一眼,那眼神复杂——有不满,有警惕,也有一丝对那批珍稀紫檀料的贪婪。 店内终于清静下来。 陈乐天连忙请沈先生入内用茶。沈先生却摆手:“茶就不必了。今日之事,陈公子可知为何能成?” “全赖先生仗义执言。” “一半。”沈先生摇扇,“另一半,是你确有好货。在金陵,没有真东西,再大的面子也撑不起生意。”他顿了顿,“但今日你已得罪了行会。赵会长虽签字,心中必有不甘。日后经营,小心为上。” 陈乐天郑重道:“晚辈明白。敢问先生大名,日后必当重谢。” “沈观,字文瞻,在曹织造府上做个清客。”沈先生微微一笑,“谢就不必了。倒是陈公子那本‘西洋木材图鉴’,若有机会,沈某倒想借阅一二。” 曹织造府!陈乐天心中剧震。他千方百计想搭上的线,竟以这种方式突然出现在眼前。 “图鉴在北方,晚辈可写信让家父寄来。只是……”他试探道,“沈先生今日为何相助?” 沈观望向店外渐热闹的街市,目光深远:“金陵商界如一潭死水太久了。需要些新水,才能养出真龙。”他转头看陈乐天,“陈公子,你好自为之。” 说罢,拱手离去。 陈乐天站在店门口,看着那青布小轿消失在街角,许久未动。 当日下午,“北韵檀阁”终于正式开业。 因早晨的纷争,反倒引来更多好奇的顾客。陈乐天调整策略,不再急于推销,而是将部分紫檀料剖开,展示切面的金星纹、水波纹,并让工匠当场制作小件——佛珠、镇纸、笔筒。每一件成品都标上“金星紫檀”“水波紫檀”等名目,并附简短说明其稀有性。 这是现代“品类细分”和“故事营销”的结合。效果立竿见影:金陵富商文士对这些有着雅致名目、纹理独特的紫檀小件极为追捧,价格虽比普通紫檀高出三倍,仍被抢购一空。 傍晚打烊时,账房一算,首日营业额竟抵得上北方煤炉生意半月的利润。 但陈乐天毫无喜色。 后院书房,油灯下,他提笔给父亲和浩然写信。给父亲的信用密语汇报了今日之事,并请求调查“沈观”此人背景;给浩然的信则更直接,详述经过,询问曹府内对此事可能的态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写到一半,他停笔沉思。 沈观的出现太巧了。是曹頫授意?还是沈观个人行为?若是前者,曹家为何关注一个刚入行的木材商?若是后者,一个清客哪来这么大能量? 还有赵会长那最后一眼。商人的直觉告诉他,此事未了。 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二更天了。 陈乐天吹熄灯,却毫无睡意。他走到院中,仰头看金陵的夜空。星辰稀疏,一轮弦月挂在飞檐翘角之上,清冷的光照着这座繁华又沉重的古城。 穿越以来,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不是游戏。这里的规则盘根错节,这里的利益铁板一块,这里的人心深不见底。现代的商业理念可以破开一道缝,但缝后是无尽的迷雾。 “真龙……”他喃喃重复沈观的话。 忽然,墙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更夫,更夫步子沉。这脚步轻而快,停在了后巷。 陈乐天屏息,悄声走到门后,从门缝向外看。 月光下,两个黑影正在他家后墙上张贴什么。贴完后迅速离去。 他等脚步声远去,轻轻开门。墙上,是一张黄纸符咒般的告示,墨迹未干: “北商乱市,邪木招灾。三日之内,必有祸殃。” 落款是一个古怪的符号,似字非字。 陈乐天撕下告示,手指触到那墨迹时,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独特的香气——是檀香,但混合着某种药材的味道。 他心中凛然。这不是简单的恐吓。对方在展示力量:他们能悄无声息贴符,能用特制的墨,能用这种似曾相识的香气暗示着什么。 回到屋内,他重新点亮灯,仔细端详那符号。在灯光下,符号边缘显现出极细微的金色反光——墨里掺了金粉。 奢侈的警告。 陈乐天将告示平铺在桌上,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当你不知道对手是谁时,就看他最想让你怕什么。” 对方想让他怕“祸殃”。什么祸殃?生意上的?人身安全的?还是…… 他目光落在今日沈观坐过的椅子上。 或者,是针对他与曹府刚刚建立的这点微弱联系? 更深露重。 陈乐天将告示小心收起,吹灭灯,和衣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金陵城的夜声——远处秦淮河的丝竹隐隐飘来,更夫梆子又一次响起,不知哪家的狗叫了几声。 这一切都笼罩在雍正五年江南潮湿的春夜里。 而他不知道,同一时刻,江宁织造府西侧一处僻静小院内,沈观也还未睡。他面前摆着两封信:一封来自京城某位大人物的密函,嘱他“留意北来商贾,或可为援”;另一封是他刚写好的给曹頫的简报,其中提到: “……陈姓北商,确有实料,亦通西洋识木之法。然今日之举,已触行会逆鳞。此人可用,但须防其过早夭折。另,赵广德(赵会长)今夜密会了苏州来的米商,疑与京中某王爷有旧。牵扯渐深,宜早做筹谋。” 沈观写完最后一句,将信纸凑近蜡烛。火苗舔舐纸张,迅速卷曲焦黑,化作灰烬落在瓷碟中。 他推开窗,望向城西方向,轻声自语: “陈乐天,第一关过了。第二关,你接得住么?” 窗外,一片乌云正缓缓遮住弦月。 金陵城彻底沉入黑暗。 喜欢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请大家收藏:()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章 初战金陵 第19章:初战金陵 暮色四合时,一封镶金边的请柬送到了陈乐天下榻的“云来客栈”。请柬落款处七个字让周掌柜脸色骤变:金陵木业同仁会。 窗外的秦淮河华灯初上,画舫丝竹声隐隐传来。陈乐天却无心欣赏这六朝金粉地的夜景,指尖在紫檀木算盘上停住,抬眼看着面前欲言又止的周掌柜。 “这‘同仁会’,是冲着我那三船紫檀来的?” 周掌柜五十上下,是陈家在江南聘的本地管事,此刻额角渗出细汗:“东家有所不知。金陵木业行当,七成生意攥在‘三大家’手里——城西赵家的硬木、城南王家的板材、城东孙家的船料。您这直接从福建运来的上等紫檀,一来就是三大船,断了他们中间抽成的路子……” 陈乐天端起青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茶是雨前龙井,清香里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可话里却藏着刀子:“我按市价八成出货,他们该感谢我平抑物价才是。” “哎哟我的东家!”周掌柜急得跺脚,“这金陵城做生意,讲的是规矩!您初来乍到,没拜码头、没递门帖、没在各家铺子‘挂单’,直接就把货堆在码头上叫卖——这、这是坏了百年的规矩啊!” “规矩?”陈乐天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在煤老板时代常见的冷笑,“我的规矩是货好价实。”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楼梯传来沉重脚步声。上来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身后跟着四个短打装扮的伙计,腰间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 “哪位是北边来的陈老板?”汉子抱拳,动作粗豪,眼神却精明如鹰,“在下赵虎,赵氏木行二掌柜。奉家主之命,特来请陈老板明日申时,赴‘望江楼’同仁会茶宴。” 陈乐天起身还礼,目光扫过对方虎口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斧锯留下的。 “赵掌柜辛苦。敢问这茶宴,所为何事?” “自然是好事。”赵虎皮笑肉不笑,“陈老板年少有为,携重货南下,同仁会诸位前辈都想见识见识。按咱们金陵木行的老规矩,新来的朋友,总要喝杯‘接风茶’,定个‘公道价’,往后生意才好做,您说是不是?” 周掌柜在旁边拼命使眼色。 陈乐天却像是没看见:“既然如此,陈某必定准时赴约。只是——”他话锋一转,“我那三船紫檀停在码头上,日晒雨淋的,明日茶宴前,得先寻个仓库存放。听闻赵氏木行在江边有三大仓,不知可否租借一间?租金按市价加倍。” 赵虎一愣,显然没料到这北方来的年轻人如此直接,随即大笑:“好说!陈老板爽快!明日茶宴后,这些都是小事!” 送走赵虎一行,周掌柜几乎瘫坐在椅子上:“东家,您这是……这是与虎谋皮啊!赵家仓库进了货,怕是就难出来了!” “我知道。”陈乐天走到窗边,望着河上灯火,“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真正值钱的,不是那三船紫檀。”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羊皮册子,翻开,里面是用炭笔画的奇怪图样:有雕花繁复的琴架、镶嵌螺钿的妆匣、可折叠的多宝阁……全是这个时代未曾有过的紫檀家具设计。 “我在北边做煤生意时明白一个道理。”陈乐天轻声说,像是在对周掌柜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卖原料的,永远赚不过卖成品的。卖成品的,永远赚不过卖‘稀缺’的。” 同一时刻,秦淮河对岸的“醉仙楼”顶楼雅间,却是另一番景象。 陈巧芸一袭月白绣竹纹的襦裙,坐在临窗的琴案前。案上不是古琴,而是一架经过她改良的二十五弦筝——比当世流行的十三弦筝多出近一倍弦数,音域更广。 满座皆江南名流。坐在主位的是江宁织造曹頫的堂弟曹顺,左右是金陵盐商马家的公子、苏州致仕翰林许老夫子,还有几位穿着低调但气度不凡的官员家眷。 “听闻陈姑娘擅新曲,不知今夜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曹顺三十出头,面容清癯,说话时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恰好是《广陵散》的起调。 陈巧芸微笑颔首,没有答话。她深吸一口气——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在江南权贵圈公开演奏。 指尖落下。 不是《高山流水》,不是《阳春白雪》,而是一段融合了现代转调技巧和江南小调韵律的旋律。前奏如细雨润瓦,渐渐转为江河奔涌,中间突然插入一段极快的轮指,模拟马蹄声碎,最后归于明月照大江的苍茫。 一曲终了,满堂寂静。 许老夫子最先起身,胡须微颤:“此曲……此曲何名?” “《金陵雨夜行》。”陈巧芸轻声说,这是她昨夜望着窗外雨雾,即兴所作。 “好!好一个‘行’字!”盐商马公子击掌,“听得人如在画中游!陈姑娘,家母下月寿宴,可否请姑娘过府演奏?酬金不必担心,必让姑娘满意。” 曹顺却若有所思:“陈姑娘这筝,似乎与寻常不同?” “小女子妄自改制,添了些弦。”陈巧芸低头,作羞涩状,心里却门清——这才是今晚真正的戏肉。她招手让侍女捧上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十二枚玉制的“义甲”(古筝指甲),“这是特制的弹弦之物,戴上后音色更清亮。若诸位不弃,可试戴感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名媛贵妇们顿时围拢过来。玉义甲触手温润,雕成兰花样,既是乐器配件,也是精美首饰。 陈巧芸心中默算:一套玉义甲成本二两,售价可定二十两。若能在江南闺秀圈推广开…… “不知陈姑娘可授琴艺?”一位官员夫人忽然问,“小女学琴三载,进展甚缓。” “小女子初来金陵,正想觅一处安静院落,开间小小琴塾。”陈巧芸顺势答道,目光与曹顺短暂相接,“只是人生地疏……” 曹顺笑了:“巧了。我在乌衣巷口有处别院,清静雅致,正适合授琴。陈姑娘若不嫌弃,明日可随我去看看。” 宴散时,陈巧芸的侍女手中多了六张邀约帖子和三份授琴意向。马公子更是一口气订了十套玉义甲,说是要送姐妹妯娌。 登上回程的马车,陈巧芸才松开一直攥着的手心,里面全是汗。她从袖中取出兄长昨日送来的密信,又读了一遍: “芸妹:金陵木行水深,恐有风波。你处若有进展,或可为我助力。切记,江南重‘雅名’,你的琴艺不仅是艺,亦是‘敲门砖’、‘护身符’。遇事可提曹家,但勿深交。兄乐天字。” 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 车窗外,金陵城的灯火如星河倒泻。 第二天申时,望江楼三楼最大的雅间“江天阁”。 陈乐天只带了周掌柜一人赴会。进门时,圆桌旁已坐了七人,主位空着。见他进来,只有两人微微颔首,其余人或低头喝茶,或闭目养神。 赵虎坐在次席,起身笑道:“陈老板守时!来,给您介绍——这位是王记木行的王老掌柜,这位是孙氏船料的孙东家……” 一圈介绍下来,都是金陵木行有头有脸的人物。最后赵虎指向空着的主位:“今日茶会由‘三大家’之首赵老爷子主持,老爷子稍后就到。” 这是下马威。陈乐天心里明镜似的,却也不恼,在末座坦然坐下。 茶过三巡,主角才姗姗来迟。 赵老爷子七十有余,拄着紫檀龙头拐——正是陈乐天船上那种料。老人目光如电,扫过陈乐天:“后生可畏啊。听说陈老板的紫檀,比市价低两成?” “初来乍到,薄利多销。”陈乐天不卑不亢。 “好一个薄利多销。”赵老爷子坐下,拐杖轻敲地面,“可你这‘薄利’,坏了金陵木行三十八家铺子的生计。今日请你来,就是想定个章程——你那三船紫檀,赵家按市价七成收了。往后你从福建来的木料,都须经同仁会统一分销。你可同意?” 周掌柜在桌下猛拉陈乐天衣角。 陈乐天却笑了:“赵老爷子快人快语。不过,陈某有一事不明——我那紫檀,诸位可曾仔细看过?” 在座众人一愣。 陈乐天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放在桌上。牌子紫黑油亮,纹理如云如雾,最奇特的是,在光线下转动,木纹中竟泛出隐隐金丝。 “这是……”孙东家忍不住凑近。 “福建仙游山南坡,百年紫檀,日照时辰特异,木质中沉淀天然金丝。”陈乐天缓缓道,“这种料,我三船中只有十根。原本是想献给懂行之人的。” 他目光扫过众人:“陈某离京前,李卫李大人曾嘱咐:江南物华天宝,尤重‘奇珍’。这金丝紫檀,已托人送了一块给江宁织造曹大人鉴赏。曹大人说……此物适合做贡品匣盒。” “曹大人”三字一出,满座色变。 赵老爷子眼神锐利起来:“陈老板与曹织造有旧?” “舍妹昨日在醉仙楼奏琴,承蒙曹大人堂弟曹顺先生赏识,邀往乌衣巷别院落脚授琴。”陈乐天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曹顺先生还说,近日宫中传旨,要增制一批紫檀家具。曹大人正为木料发愁呢。” 半真半假,虚实相间。这是陈乐天在商场多年的本事。 雅间内陷入沉默。在座的都是人精,岂会听不出话外之音:这北方来的小子,可能真搭上了曹家的线。曹頫虽只是织造,却是皇帝心腹,掌管江宁织造局,兼有密折直奏之权。 良久,赵老爷子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既然陈老板有这般门路,那方才老朽的话,就当没说过。只是……”他话锋一转,“金陵木行的规矩,终究是规矩。陈老板的货要进城,总得有个说法。” 陈乐天知道该让步了:“晚辈自然守规矩。这样——三船紫檀,我只留一船自用,其余两船,按市价九成,优先供给在座诸位。往后每月到货,也按此例。如何?” 九成价,仍比市价低,但给了本地行会面子;只留一船自用,暗示不会大规模倾销;优先供给在座,则是分化拉拢。 赵老爷子与左右交换眼神,缓缓点头:“陈老板是明白人。” 茶宴散去时,已是黄昏。赵虎送陈乐天下楼,在楼梯转角低声道:“陈老板好手段。不过小心——王记和孙家,未必甘心。” “多谢提点。”陈乐天拱手,袖中滑出一枚玉扳指,不动声色塞入赵虎手中,“一点心意。往后,还需赵掌柜多照应。” 赵虎掂了掂扳指,玉质温润,是上等和田玉,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笑容:“好说!” 回到客栈,周掌柜长舒一口气:“东家,今日真是险棋!若他们不信曹家之事……”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陈乐天推开窗,江风扑面,“重要的是,他们不敢赌。” 他展开纸笔,开始写信。一封给北方的父亲,报平安,谈进展;一封给曹府中的三弟浩然,提醒他注意曹家账目——昨夜他从周掌柜处得知,曹家已有三个月未结清本地木行的货款了;最后一封给巧芸,只有八个字: “砖已敲门,速立雅舍。” 信刚封好,窗外突然传来急促马蹄声。一个风尘仆仆的驿卒在客栈门前下马,直奔柜台:“福建来的急件!陈乐天陈老板可在此处?” 陈乐天心头一紧。 下楼接过信,拆开,只有一行字: “第四船紫檀在衢州遭劫,押船的年小刀重伤。劫匪留话:金陵生意,适可而止。” 纸角画着一个奇怪的标记——三条波浪纹,中间一道闪电。 周掌柜凑过来一看,脸色煞白:“这、这是……‘漕帮水匪’的记号!可他们向来只劫官船,怎会……” 陈乐天攥紧信纸,望向窗外暮色中的长江。 江水东去,暗流汹涌。 原来真正的对手,根本不在那张茶桌上。 喜欢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请大家收藏:()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章 夜雨惊金陵 子时三刻,金陵城在春雨中沉睡。 陈乐天是被砸门声惊醒的。他披衣起身时,值夜的伙计声音已经变了调:“东家!城西仓库走水了!是、是存放紫檀料的那一间!” 雨水砸在青石板上激起白雾,陈乐天冲出院门时,靴子踩进积水里。远处的天空被染成暗红色,火势在雨夜里竟未完全压住——这不合常理。 等他赶到仓巷时,火已扑灭。三间库房烧塌了一间半,焦木在雨中冒着青烟。几个伙计脸上抹着黑灰,老掌柜浑身湿透地站在瓦砾堆前,手里死死攥着一截烧焦的紫檀木。 “有人泼了油。”老掌柜的声音干涩,“后院墙根找到三个空油罐。守夜的李四被打晕在耳房里。” 陈乐天蹲下身,手指拂过焦木断面。紫檀特有的深紫色在火痕下依然可辨,但让他瞳孔一缩的,是木料上几道整齐的砍痕——这不是烧毁的,是有人先劈开了上好的料子,再放的火。 “损失多少?” “二十八根大料,全毁了。”老掌柜声音发颤,“都是这个月刚从南边运来的上品,原定下月初要交付给苏州王家的那批……” 雨突然大了起来。 天亮时,江宁府的衙役来了又走,例行公事地记了几笔。领头的班头话里话外透着“商号间寻常纠纷”的意思,暗示陈乐天是否得罪了什么人。 “东家,这是故意要我们交不上货。”账房先生翻着账簿,脸色铁青,“苏州王家那单,违约要赔三成定金,二百两银子还是小事,要紧的是信誉——” 陈乐天站在残骸间,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他忽然弯腰,从焦木堆里捡起一块东西。 半片玉佩,焦黑了一半,但另一半还能看出雕工:一只踏云的麒麟。 “这不是咱们伙计的东西。”老掌柜凑近细看,倒抽一口凉气,“这、这是江宁织造府门下采办们的配饰!我去年在曹府送货时见过类似的!” 空气凝住了。 陈乐天缓缓擦去玉佩上的灰烬。他想起三日前,曹府大管家曾派人来问,能否“匀”几根紫檀料给府里急用。他当时以“已有契约”婉拒了。 “去请年二爷。”陈乐天低声吩咐,“让他带两个机灵的弟兄,暗中查查昨夜曹府有哪些人出过门。” 他转身走回尚完好的东厢库房,打开一只铁皮箱。里面不是银票,而是一叠他这半年绘制的金陵商界关系图——用现代思维整理的拓扑网络。曹頫的名字在中央,延伸出数十条线,其中一条虚线上写着“亏空”“贡缎次品”“太子旧人”等小字。 窗外雨声淅沥,陈乐天用炭笔在“木材行会”几个字上画了个圈。他太清楚了:这种手段,不像官家作风,反倒更像商业竞争里的阴招。但那块玉佩,又实实在在地指向了织造府。 除非……有人想一石二鸟。 同一时辰,秦淮河畔的“芸音雅舍”刚送走最后一批学生。 陈巧芸正在偏厅试弹新曲,忽见贴身丫鬟匆匆进来,递上一张洒金帖子。 “曹府二小姐明日生辰宴,点名请姑娘去弹琴。”丫鬟压低声音,“送帖子的婆子特意说,曹家老太太也会听。” 这是一次重要的社交机会,也是危险的旋涡。陈巧芸指尖抚过筝弦,想起兄长昨日提醒:“曹家如今是火中取栗,离太近会烫手,离太远又会错过机缘。” 她展开另一封刚收到的信,是北方父亲寄来的。陈文强用暗语写道:“宫中炭炉用者日众,然内务府有司开始询价比对。料今冬将有价格之争,南方紫檀事需速决,勿陷泥潭。” 家族生意南北皆遇暗礁。 正沉思间,前院传来争执声。陈巧芸起身望去,见两个锦衣公子正与门房纠缠,说是“慕名而来,愿出百两听姑娘一曲”。 其中一人,她认得——本地布商刘家的三少爷,而刘家,正是木材行会副会长。 “请他们进来。”陈巧芸忽然说。 半盏茶后,她在垂纱帘后坐下,指尖拨出一串清音。帘外,刘三少故作风雅地品茶,话却句句带刺:“听闻陈姑娘兄长做紫檀生意,可惜啊,这行当水太深。昨夜那场火……损失不小吧?” 陈巧芸手下曲调一转,竟是《十面埋伏》的起势。她隔着帘子轻笑:“刘公子消息灵通。不过家兄常说,真金不怕火炼,烧了几根木头,正好腾出库房放更好的料子。” “哦?更好的料子从何来?”另一人插话,“金陵城的紫檀,可都得经过行会——” 筝音陡然激越,破阵般的旋律压过了人声。陈巧芸不答,只将一曲弹得金戈铁马。待最后一声铮鸣落下,她才淡淡道:“江南没有,便走闽粤。海路没有,便走滇缅。天下之大,岂止金陵一城?” 两人面色变幻。 送客时,丫鬟在刘三少坐过的椅子下,发现了一枚小小的木牌——行会内部用的通行令。陈巧芸捏着木牌,指尖发凉:他们不是来听曲的,是来试探陈家底线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立刻修书两封。一封给陈乐天,附上木牌,只写“行会已动”。另一封给陈浩然,用只有兄妹懂的暗语:“宴将赴,需备醒酒汤。” 傍晚时分,三封信几乎同时抵达三个地方。 陈乐天收到了年小刀手下查到的消息:昨夜曹府确有采办外出,但去的不是仓巷,而是城东赌坊。玉佩的主人是曹府一个叫周禄的采办,此人嗜赌,半月前已因偷当府中物品被撵了出去。 “有人捡了他的玉佩,故意留在现场。”年小刀在纸条末尾写,“另,木材行会会长赵家,昨日有批生铁从芜湖运到,押车的护卫里,有三个生面孔,右手虎口都有旧茧——是常年用刀的人。” 陈乐天将纸条在烛火上烧了。对手比他想的狡猾:既挑动他与曹府的矛盾,又雇外人动手。若他真去曹府闹,便会彻底得罪这条线;若忍下,则行会知道了他“好欺负”,后续打压会更肆无忌惮。 他推开窗,雨已停,金陵城的万家灯火在湿润的夜里晕开。这个时代没有摄像头,没有指纹鉴定,商业战争回归到最原始的情报与心理博弈。 但他有现代人整合信息的能力。 “备轿。”陈乐天忽然说,“去拜访芜湖铁商驻金陵的会馆——以北方煤炉合作商的名义。” 既然行会会长赵家的生铁来自芜湖,那么芜湖商人,或许愿意多一个“合作伙伴”。 织造府西院,陈浩然收到了妹妹的“醒酒汤”暗语。 他在灯下摊开一张白纸,开始梳理这半月曹府账目中的异常:三笔贡缎采买价虚高;五笔修缮款去向含糊;最蹊跷的是,府中从去年秋开始,每月都有一笔固定支出,名目是“西山木石”,但曹府在西山并无产业。 他想起现代读过的曹家史料:亏空案爆发时,罪名之一便是“挪用贡银购置田产木料”。难道此刻,曹頫已在暗中转移资产?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浩然迅速收起纸笔,却见进来的是曹府小少爷的奶娘,手里捧着几本书:“陈师爷,小少爷说这些书看完了,想换新的。” 最上面那本,竟是《搜神记》杂卷。陈浩然翻开,见书页间夹着几张纸,上面用稚嫩笔迹画着奇怪图案:一块发光的石头,一个哭泣的女子,还有一座雾气中的楼阁。 他心脏猛地一跳。这是……《石头记》的原始意象? “小少爷最近常做怪梦,醒了就画这些。”奶娘叹气,“老爷说要收走,他偷偷藏。” 陈浩然抽出自己那本《唐宋传奇》递过去:“把这个给他。”又在书里夹了张纸条,用铅笔写:“梦可记,勿示人。”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改变历史。但那个未来会叫曹雪芹的孩子,此刻只是一个会被责罚的、爱做梦的七岁孩童。 夜深了,陈巧芸在雅舍后院焚香。 她面前摊着父亲的信、兄长的密报、以及自己今日收集的闺阁消息。那些官家小姐们闲聊时透出的碎片:某御史正在查江南亏空案;某内务府官员即将南巡;曹家最近频频宴请杭州将军手下的人…… 拼图渐渐完整。 曹家在大厦将倾前疯狂寻找支柱;本地商行想趁机吞掉新兴竞争者;而陈家,恰好处在这两股暗流的交汇点。 她拨动琴弦,弹的却是北方小调——父亲教她的,煤窑工人号子的旋律。粗犷的音符在江南精致的庭院里回荡,竟有种奇异的撕裂感。 丫鬟忽然敲门:“姑娘,曹府又派人来,说老太太明日想听喜庆的曲子,问能否奏《凤凰台》?” 《凤凰台》,寓意祥瑞,歌功颂德。 陈巧芸停下琴:“回话,说我会准备一曲《春江花月夜》——花月虽好,终有阴晴圆缺。” 四更天,陈乐天从芜湖会馆出来时,怀里多了一份草契。芜湖商人愿意以“试验新炉”为名,先供应他一批平价生铁——前提是,他要在一个月内,证明煤炉与铁器结合的新销路。 这是破局的第一步:紫檀生意被围剿,他就开辟第二战场。 回到商号时,老掌柜等着他,脸色古怪:“东家,半个时辰前,有人从门缝塞进这个。” 一块上好的紫檀镇纸,底下压着纸条:“城南土地庙,明日辰时,君若敢来,可知纵火真凶。” 没有落款。 陈乐天拿起镇纸,在灯下转动。木质温润,是存放多年的老料,绝非寻常人家能有。他想起白日那块玉佩——又是这种真假难辨的诱饵。 “要报官吗?” “不。”陈乐天摇头,“去准备两样东西:我那张手绘的金陵水道图,还有……从北方带来的那支‘手电筒’。” 他要看看,是谁在幕后织这张网。 同一时刻,织造府藏书楼。 陈浩然在黑暗里摸到那只小木箱——是他悄悄藏的“备份账目”。他抽出西山款项的那几页,用自制的炭笔副本抄录,原件放回,副本塞进中衣夹层。 窗外忽然有光晃过。他吹灭蜡烛,从窗缝望去,见两个黑影抬着箱子,往后花园假山方向去。看身形,是曹頫的两个心腹管家。 箱子很沉,压得扁担微弯。 陈浩然屏住呼吸,等他们走远,才轻轻推开后窗。雨后的泥土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印——这不是运普通物品,是金银。 曹家,开始藏了。 他退回黑暗里,心跳如鼓。历史书上的“江宁织造亏空案”,此刻正化作具体而微的细节,在他眼前展开。而他这个穿越者,手里攥着抄录的账目,就像攥着一把烫手的钥匙。 能打开生门,还是死门? 鸡鸣前,陈巧芸终于编完新曲。 她把《春江花月夜》改了调,在欢快的段落里埋进几个不和谐音。明日的宴会上,听懂的人自然能听出弦外之音。 丫鬟睡眼惺忪地进来:“姑娘,曹府刚又传话,说老太太改主意了,还是想听《百鸟朝凤》。” 这一次,陈巧芸笑了:“好,那就《百鸟朝凤》。” 她转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支玉簪——父亲给的及笄礼,簪头雕着展翅的鹰。明日,她要戴着支簪去赴宴。 百鸟朝凤?凤栖危枝,百鸟何从? 窗纸透出青色。雨停了,但金陵城上空,云层依旧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兄妹在三个地方,同时望向渐亮的天际。 新的一天来了。而风暴,还在积聚。 喜欢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请大家收藏:()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章 织机暗影 晨雾未散,金陵城十六铺码头的喧嚣已穿透薄纱般的雾气。陈乐天站在新租下的货栈二楼,指尖划过堆满堂屋的紫檀木料,纹理在晨光中泛着暗紫的光泽。半个月前运抵的三十根南洋紫檀,此刻静静横陈,却像三十道无解的难题——江南木商行会的封杀令,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绝。 “少爷,隆昌号的周掌柜又派人递话来了。”年小刀旧部出身的护卫赵铁柱推门而入,声音压得很低,“说只要咱们肯按行会定价七成出货,他们便出面说和。” “七成?”陈乐天冷笑,随手拿起一块边角料,“这根料子在广州的进价,已是行会定价的六成半。他们这是要逼我们白干一场,还要倒贴船费。” 窗外传来运河船只的号子声。他走到窗边,看着码头上忙碌的脚夫。这些日子他跑遍了金陵城大小木作、家具铺,得到的回应惊人一致——不是婉拒,便是直接闭门。江南商界的排外,织成了一张细密而无形的网。 “让周掌柜的好意心领了。”陈乐天转身,眼神渐锐,“铁柱,你今日去趟城西,找那位从宫里退下来的老木匠徐师傅。就说……我这儿有几块难得一见的老料,请他掌掌眼。” “可徐师傅早已不收徒也不接活儿了……” “不要他接活儿。”陈乐天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展开是五枚造型奇特的雕刀,“给他看这个。就说,我想请教‘多层镂雕’的技法,这刀是否合用。” 赵铁柱接过雕刀,触手沉甸甸的,刀柄上缠着细密的防滑纹——这是陈乐天按现代雕刻工具改良的,整个大清独此一份。他虽不解其中深意,但数月相处已习惯这位年轻东家看似无厘头却总有后招的行事风格,应声退下。 房门合上,陈乐天重新看向那些紫檀。现代营销手册里的字句在脑海中翻涌:稀缺性、附加价值、意见领袖……在这个没有广告、没有网络的时代,要破局,只能借力打力。 同一时辰,秦淮河畔一处闹中取静的宅院前,陈巧芸正指挥着仆役挂匾。 “往左一点……再高些……好了!” 黑底金漆的“芸音雅舍”四字在晨光中亮起。她退后两步,打量着这个花了她三百两银子盘下的两进院落。前院改作了授课的厅堂,八架古筝已摆放整齐;后院则是她起居和备课之所。最妙的是东厢房外一株百年桂花树,正好遮住夏日的西晒。 “姑娘,曹织造府上的三小姐打发人送贺礼来了。”丫鬟杏儿捧着锦盒小跑过来。 陈巧芸打开,是一套上好的徽墨湖笔,并附了一封洒金笺:“闻君雅舍初成,心向往之。盼得暇聆教,以涤尘俗。妹曹氏婉清谨上。” 她唇角微扬。半个月前那场抚台夫人的寿宴,她一曲改编自现代古筝名曲《渔舟唱晚》的《秦淮暮色》,不仅让满座惊艳,更意外收获了一批闺阁“知音”。曹家三小姐便是其中最热络的一位,连着三天遣人送诗帖交流琴谱。 但这还不够。 “杏儿,把我昨夜整理的册子拿来。”陈巧芸走进布置一新的琴室,推开临河的窗。秦淮河水泛着粼粼波光,画舫还未开始一日的喧闹。她从现代带来的不只是曲谱,还有一整套音乐教学体系——分级课程、指法分解练习、小班互动教学……这些在二十一世纪司空见惯的模式,放在女子多以家学或女师私授习琴的雍正朝,无疑是颠覆性的。 她翻开册子,首页是她用簪花小楷写下的“教学大纲”。第一条便是:“因材施教,每生专属课进度;三月一期,期满可公开演曲。” 公开演唱。这四个字是她思虑再三后写下的。在这个闺阁女子琴艺多为“孤芳自赏”或“娱亲娱夫”的时代,让学员在雅集上公开演奏,无异于一场小小的革命。但若不如此,“粉丝经济”从何谈起?没有展示、没有比较、没有追随与仰慕,何来口碑传播? “姑娘真要让小姐们抛头露面?”杏儿倒茶时忍不住问,“怕是有损闺誉……” “不是抛头露面。”陈巧芸蘸墨,在“公开演曲”旁添注小字:“仅限于雅舍内部‘季末雅集’,特邀家属观礼。”她放下笔,看向窗外,“杏儿,你说这些闺秀学琴是为了什么?” “自是陶冶性情,增添才艺……” “还有呢?”陈巧芸轻笑,“她们也需要被看见,被认可。只是这世道给她们的机会太少。”她想起现代那些穿着汉服弹古筝火爆全网的女孩们,点击量、打赏、商业合作……时代不同,但人心对“被欣赏”的渴望,古今如一。 前院传来门环叩响声。第一批预约参观的客人到了。 陈巧芸整了整身上新裁的月白缎面褙子——样式是她按现代礼服轮廓改良的,既不失古韵,又更显身段挺拔。走向前厅时,她听见自己心跳微微加速。这不是一场表演,而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织造府西院的账房内,陈浩然已经对着堆积如山的册簿坐了两个时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墨锭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来自墙角那几箱多年未动的陈年账册。他揉了揉眉心,将手中的雍正三年缎匹进贡明细暂时合上。 “陈先生,曹大人请您去花厅一趟。”小厮在门外通报。 陈浩然起身时,袖口不慎带倒了桌角的几本账册。他弯腰去拾,目光却被散落的一页泛黄纸笺吸引。那是一张裁开的便条,压在账册最底层,墨迹已有些晕开: “……癸卯年应退织造银两,暂以苏州三处铺面抵项,待来年丝价涨时售出补还。切勿入正账。阅后即焚。” 没有落款,但字迹他认得——是曹頫身边那位老账房孙先生的笔迹。癸卯年,那是康熙六十二年,雍正还未登基。陈浩然心脏猛地一跳,迅速将纸笺折起塞入袖中。 花厅里,曹頫正与一位身着六品官服的中年人说话。见陈浩然进来,曹頫脸上浮起惯常的温和笑容:“浩然来了。这位是苏州织造衙门派来的李主事,核查今年春绸的样货。” 李主事态度客气中带着疏离,查验绸样时却极仔细,每一匹都要对着光看经纬密度,手抚质感。陈浩然垂手立在曹頫身侧,目光扫过李主事带来的随从——那两个年轻吏员看似在帮忙展开绸缎,眼睛却不时瞟向厅内陈设,尤其在那架紫檀嵌玉屏风上停留良久。 “曹大人这里的绸样,自然是上品。”李主事验罢,接过茶盏,“只是今年内务府要求又严了些,光是‘上品’还不够,须得‘极品’。听闻江宁织造去年有几批进宫的云锦,被挑出了色差?” 曹頫笑容微僵:“那是光线所致,实物的色差在允准范围内。” “那是自然。”李主事放下茶盏,话锋一转,“不过下官离京前,倒听说宫里对各地织造历年呈报的损耗数目,有些……疑虑。” 厅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陈浩然看见曹頫端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自己袖中那张纸笺,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炭。 “损耗皆有定例,账目清晰可查。”曹頫缓缓道,“李主事若有疑问,随时可调阅。” “岂敢岂敢,下官只是传达上意。”李主事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似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曹大人,听闻贵府近日新进了一批南洋紫檀?下官有位同乡正想寻些好木料打家具,若方便……” “不过是些寻常木料,不堪大用。”曹頫截断话头,笑容已有些勉强,“待有了合用的,定当告知。” 送走李主事,曹頫在花厅里默立良久。夕阳从格窗斜射进来,将他身影拉长投在青砖地上。陈浩然静静站在一旁,袖中的纸笺隔着布料传来不存在的热度。 “浩然,”曹頫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疲惫,“你来了也有些时日了。觉得这织造府的账……清楚么?” 问题来得突然。陈浩然斟酌词句:“账目条目清晰,只是历年累积,盘根错节,需细细梳理。” “盘根错节……”曹頫重复这四个字,苦笑一声,“何止是盘根错节。这是一张网,一张从康熙爷年间就开始织的网。如今收网的人,怕是要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浩然:“你年轻,又有才学,不必陷在此处。过些日子,我替你寻个外放的差事……” “大人,”陈浩然抬眼,第一次直视这位一直待他温和却始终隔着一层的上司,“账目之事,学生或许能帮上些忙。” 曹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深的疲惫:“有些账,是算不清的。” “算不清,但可以理清。”陈浩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至少……让该清楚的清楚,该模糊的,也有个说得过去的模糊法。” 窗外传来归鸟的啼鸣。暮色开始浸染庭院的飞檐。 曹頫久久凝视这个年轻人,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他。良久,他轻叹一声:“你先回去吧。今日李主事来的事……不必对外人言。” 回到账房,陈浩然闭门点燃灯烛。他将袖中纸笺在火上烧成灰烬,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才展开一张新纸。 笔尖蘸墨时,他想起父亲陈文强在信中的叮嘱:“在江南,多看少说,但该记下的,一点都不要漏。” 他写下日期:“雍正五年四月初七”。 然后开始记录:李主事到访、查验绸样、提及内务府对损耗的疑虑、索问紫檀木料……每一个细节,包括李主事随从打量屏风的眼神,曹頫手指发白的瞬间,都尽可能客观地描述。 写到末尾,他笔锋顿了顿,另起一行: “曹府亏空恐非一日之寒。今日所见纸笺提及康熙六十二年即以铺面抵银,且不入正账。若此类操作历年累积,数额恐惊人。织造衙门核查渐紧,山雨欲来。” 他放下笔,吹干墨迹,将纸折成小方块。这是他与家人通信的密件,需通过特殊渠道送往北方。 推开窗,金陵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秦淮河的方向隐约传来丝竹声,不知其中是否有妹妹雅舍传来的琴音。而兄长陈乐天此刻,大概也在为那批紫檀寻找出路吧。 一家人散落南北,却同在一张时代的网中。 陈浩然吹熄蜡烛,让黑暗笼罩账房。在彻底的漆黑里,他忽然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 门外走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账房外片刻,又渐渐远去。 那不是日常巡视小厮的步调。 陈浩然在黑暗中睁开眼,手缓缓摸向桌案下方——那里藏着一把他从现代带来的多功能战术刀,是他穿越时随身携带的少数物品之一。 刀刃冰凉。 今夜,怕是有人要睡不着了。 而这张网上的一根线,似乎刚刚,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喜欢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请大家收藏:()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章 帐册里的惊雷 第22章 账册里的惊雷 子时三刻,江宁织造府西厢幕僚值房内,陈浩然推开最后一本账册的瞬间,指尖骤然冰凉。 烛火跳动,映着纸页上那行朱批小字——“丙午年三月,赊购御用金线二百斤,折银一千六百两,未入总账”。墨迹已旧,但旁边那枚鲜红的“江南布政使司核验”印章,却像一道刚刚裂开的伤口。 这已经是今夜发现的第七处异常。 窗外的虫鸣不知何时停了,寂静中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声。陈浩然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十二本分账——这是曹頫交给他“熟悉织造事务”的往年纪录,美其名曰历练,实则是将最繁冗的核对工作丢给了新来的幕宾。 可曹頫大概没想到,这个山西来的年轻人,会用在大学里做课题研究的方法来处理这些账目:按年份、品类、往来衙门分别制成表格,横向比对支出与入库记录,纵向追踪同一物料的流转轨迹。 现代财务分析的雏形,撞上了清代官办作坊的糊涂账。 “三年间,仅‘御用特供丝绸’一项,账面亏空就达八千两……”陈浩然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宣纸上划着箭头。更可怕的是这些亏空的分布——越是临近皇帝南巡的年份,账目越混乱,而所有异常款项的最终流向,都指向同一个名目:“预备接驾杂支”。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在故宫博物院看过的一则档案:雍正初年彻查江宁织造亏空案,最终核实的数额是白银十一万七千两。其中多少是真正的“接驾耗用”,多少是层层盘剥的中饱私囊? 烛芯“啪”地爆了个灯花。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陈浩然迅速将关键账册塞进一叠公文下方,随手摊开《江宁府志》压在面上。刚做完这个动作,门就被推开了。 来的是曹府老管家曹安,手里端着个红漆托盘,上面一碗冒着热气的冰糖莲子羹。 “陈先生还在用功?”老人笑容温和,眼睛却像两盏小灯笼,在陈浩然脸上和桌案间扫了个来回,“二爷吩咐了,说您初来江南,怕不适应潮气,让厨房每日给您备些祛湿的甜汤。” “多谢曹管家,也替我谢过二爷关怀。”陈浩然起身接过,余光瞥见老人正盯着那叠账册。 “这些陈年旧账最是磨人。”曹安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不瞒您说,前两年也请过几位账房先生来理,没理出个头绪就都辞馆了。要老奴说,有些事……糊涂些反倒安稳。” 话里有话。陈浩然舀起一勺莲子羹,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寒意。他抬眼时已换上恰到好处的困惑:“晚辈只是按二爷吩咐熟悉庶务。不过这些账目确实繁杂,尤其是‘预备接驾’项下的开支,名目繁多,晚辈见识浅薄,很多看不太明白。” 曹安脸上的皱纹似乎深了一分:“接驾是天大的事,万岁爷南巡,沿途一草一木都要最好的。那些花费……自然不能与寻常公务等同看待。”他停顿片刻,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陈先生是聪明人,该知道织造府的差事,第一紧要的是‘稳妥’二字。” 托盘被收走时,漆面在烛光下反射出暗红的光,像凝固的血。 门重新合上。陈浩然静静坐了半晌,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檐尽头。他轻轻掀开《江宁府志》,抽出底下那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极细的狼毫笔蘸了淡墨,写下两行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亏空呈指数增长,南巡年份为峰值。” “账实不符处皆与‘接驾’相关,疑似系统性贪墨的合法化渠道。” 写罢,他将这页纸小心撕下,就着烛火点燃。灰烬飘落进青瓷笔洗时,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今夜是睡不着了。 同一时辰,金陵城东南的“悦来客栈”天字号房内,陈乐天对着桌上三块紫檀木料,眉头紧锁。 油灯照亮了木料横截面上细密如丝的牛毛纹——这是上等小叶紫檀才有的特征。但问题就出在这里:三块木料来自三家不同的供应商,纹理、色泽、密度却几乎一模一样,连树瘤的位置都巧合得令人起疑。 “有人在统一做假。”他得出结论,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身后传来年小刀旧部赵虎粗粝的嗓音:“少东家说得没错。属下暗中查访了七家木材行,都说近期有一批‘海南来的特等紫檀’流入市场,价格比市面低两成。可海南紫檀早在康熙末年就近乎绝迹了。” 陈乐天用手指叩击木料,沉闷的声响暴露了内部填充的可能性。他想起现代那些珠宝造假的纪录片:次等木料染色、压胶、做旧,一套流程下来能以假乱真。而在这个时代,缺乏检测手段的买家只能靠经验,这就给了造假者巨大的操作空间。 “本地商会的反应呢?” “表面客气,实际处处设绊。”赵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请柬,“这是方才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明晚‘江南木材同业会’在秦淮河画舫设宴,指名邀您赴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乐天接过请柬,洒金红笺上墨字淋漓,落款处盖着朱红大印——江宁府商会协理。规格之高,已超出寻常商业往来。 鸿门宴。 但他嘴角反而浮起一丝笑意。来江南前父亲就说过:“商场如战场,别人给你设局,反过来也是你破局的机会。”现代企业竞争中,他见过太多类似场面:行业联盟排挤新入者,本质是害怕既有利益被打破。 “备礼。”陈乐天转身,“把那箱从山西带来的‘煤精雕镇纸’取出来,挑十二方纹理最好的。” 赵虎一愣:“少东家,送这个是否……太简薄了?”煤精虽稀罕,终究是煤的衍生品,与紫檀、黄花梨不可同日而语。 “正因他们看不上,送了才不会落人口实。”陈乐天目光深远,“而且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陈乐天的主业根基在北方,江南的生意成固可喜,败也无损根本。这姿态,比送千金重礼更有用。” 这招是从现代商业心理学中学来的:适当展现自身实力范围之外的“底牌”,反而能瓦解对手的针对性攻势。 赵虎似懂非懂地领命去了。陈乐天独自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夜色中的秦淮河如一条墨玉带,两岸灯笼倒映水中,碎成点点流淌的金红。 他想起白天去江宁织造府递拜帖的情形。门房接过帖时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以及那句拖长腔调的“曹大人近日忙于公务,得闲了自会相请”,都明晃晃写着“闭门羹”三个字。 曹頫不见他,恐怕不完全是倨傲。那个深陷财务泥潭的织造大人,如今最怕的,大概就是任何可能牵扯到银钱往来的陌生人。 账册里的亏空,木材市场的暗流,还有妹妹巧芸那边初获成功却树大招风的乐坊……陈乐天忽然意识到,陈家人在江南的每一步,都在无意中逼近这个时代最敏感的那根弦。 河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封面的小本——这是穿越后养成的习惯,用简体字和英文缩写记录关键信息。最新一页上写着: “曹府亏空(疑似历史事件触发点)” “紫檀市场垄断+造假(行业壁垒)” “巧芸乐坊成功(文化切入点,但需防‘奇技淫巧’指控)” “三者是否存在隐形关联?” 问号画得又深又重,墨迹几乎要透到纸背。 次日清晨,“芸音雅舍”的庭院里飘出了与往日不同的琴音。 不是陈巧芸擅长的《高山流水》或她自创的融合曲目,而是一首纯粹的江南民间小调《采菱谣》。但古怪的是,旋律在第三小节忽然转调,加入了类似西域胡琴的滑音技巧,紧接着又转回五声音阶,在传统框架里荡开一圈奇异的涟漪。 廊下坐着七位学生,都是过去半月里陆续报名的官宦千金。此刻她们表情各异:有人蹙眉困惑,有人眼露新奇,坐在最前排的苏州知府之女苏婉清,则微微睁大了眼睛。 一曲终了,陈巧芸按住颤动的琴弦,抬眼看向众人:“方才的转调,诸位听出何处不妥么?” 沉默片刻,一个圆脸少女怯生生开口:“先生,那处滑音……似乎不合《采菱谣》的本意。” “问得好。”陈巧芸微笑,手指轻抚琴身,“但谁规定《采菱谣》必须是单一情绪呢?采菱人或许也有怅惘的时刻,那滑音就像湖面忽然荡开的涟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些十四五岁的少女——她们穿着精致的绣花襦裙,坐姿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但眼睛里都藏着被深闺困住的好奇。 “音乐之妙,在于‘通’与‘变’。”陈巧芸说着现代音乐教育的理念,却用古人能接受的方式包装,“通晓古法,知晓源流;敢于变化,抒己胸怀。今日起,我们每学一曲古谱,都要试着自己做一处改动——哪怕只改一个音。” 少女们面面相觑。这教学法太离经叛道,但……又莫名诱人。 下课时,苏婉清故意留到了最后。等其他人都由丫鬟接走,她才趋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陈先生,昨日我母亲赴巡抚夫人茶会,席间有人问起您这‘雅舍’的来历。” 陈巧芸心下一紧,面上却平静:“哦?怎么说?” “那人说,女子习琴本为修身养性,若太过追求新奇技法,恐失贞静之德。”苏婉清咬了咬唇,“我母亲虽替您辩解了几句,但看神情,也是有些顾虑的。” 话很委婉,意思却锋利:陈巧芸这套融合现代音乐理念的教学,已经开始触动某些人敏感的神经。 “多谢婉清告知。”陈巧芸郑重施礼,从琴案下取出一个锦囊,“这是我新谱的《梅雪吟》,按你上回说的‘偏爱清冷意境’所作。拿回去慢慢练,下周单独给你讲其中轮指的技巧。” 一份量身定制的曲谱,比任何辩解都更有说服力。苏婉清眼睛亮了,接过锦囊时指尖都在轻颤——在这个连读书都被认为“不宜过多”的时代,有人愿意根据她的喜好专门创作琴曲,这种被看见、被尊重的感觉,足以抵消许多外界的杂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送走苏婉清,陈巧芸独自在琴房坐了许久。窗外竹影婆娑,她想起大哥陈乐天昨日托人捎来的口信:“名声来得太快,须防木秀于林。” 可有些事,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 她起身走到西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尚未完成的工笔图:江南水乡的背景下,几个女子围坐抚琴,其中一人手指翻飞的动作明显被夸张处理,裙裾的线条也带着现代速写的流动感。画旁题着暂定的名字——《新女乐图》。 这是她暗中进行的另一项尝试:用绘画记录这个时代女性演奏者的真实状态,融入现代审美元素。画成之后,或许可以找金陵城的刻书坊印成画册…… “先生。”丫鬟秋芸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门外有位自称‘织造府幕宾陈浩然家人’的小厮,说是有家书转交。” 陈巧芸蓦然转身。二哥来信了?按约定,若非紧要事,他们应通过每月一次的商队捎信。 她快步走出琴房,在廊下从陌生小厮手中接过一个蜡封的竹筒。筒身没有任何标记,但封蜡的纹样是陈家自创的暗记——三圈螺纹,代表“急件”。 回到内室拆开,里面只有一张二指宽的纸条,上面是陈浩然工整的小楷: “账目见雷声,江南将雨。兄生意、妹乐坊,皆需暂收锋芒。近期勿与曹府有明显往来。切切。”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陈巧芸将纸条凑近炭盆,火焰舔舐纸边的瞬间,她看见背面还有一行极淡的、用特殊药水写的字,遇热才显现: “曹府幼童名沾,性敏异,吾教其拼音之法以记趣闻。此子或成未来关键。” 纸条彻底化为灰烬时,陈巧芸按住胸口,那里心跳如鼓。 拼音?二哥竟然教了曹雪芹拼音?!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吞没,秦淮河方向传来隐约的雷声。 要变天了。 喜欢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请大家收藏:()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章 紫檀暗流 天色未明,金陵城还浸在秦淮河氤氲的水汽里,陈乐天已站在下榻客栈的二楼窗前。手中是一份连夜整理出的紫檀木料清单,墨迹新干,他却觉得那些数字像悬在头顶的利刃——三百两银子的定金已付,若今日不能与织造府搭上线,这批从闽南长途运来的上等紫檀,只怕要烂在手里。 “东家,车备好了。”年小刀旧部出身的护卫赵铁柱在门外低声禀报。 陈乐天深吸一口气,将清单仔细折好塞入怀中。镜中那人一身湖蓝绸衫,腰悬玉佩,已是标准的江南商贾打扮,可眉宇间那股属于煤老板之子的悍利之气,却怎么也磨不去。他想起离京前父亲陈文强的话:“江南不比山西,那里的人笑里藏刀。记住,生意要做,命更要紧。”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朝江宁织造府驶去。 辰时三刻,织造府东侧门。 陈乐天递上拜帖,附着一封山西布政使司某位经理官的引荐信——那是陈文强花两百两银子疏通来的门路。门房是个眼窝深陷的老者,接过帖子时指尖若有似无地捻了捻,陈乐天立刻会意,袖中滑出一块五两银锭。 “曹大人今日要核验四月进贡的云锦图样,”门房银子入袖,语气缓了三分,“陈老板且在西花厅等候,若得空,或能一见。” 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 西花厅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雕花椅配着苏绣软垫,多宝阁上摆着汝窑天青釉洗,墙上挂着董其昌的山水真迹。可陈乐天细看之下,却瞧出端倪——那紫檀椅的腿部有修补痕迹;汝窑洗的釉面有一道极细的冲线;至于那幅董其昌,右下角收藏印模糊难辨。 “表面光鲜,内里已朽。”他心中暗忖。 临近午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进来的是个三十余岁的账房先生,面皮白净,眼底却布满血丝。他草草一揖:“在下曹府管事曹安。老爷今日不得空,陈老板有何事,可与在下先说。” 陈乐天起身还礼,不急着谈生意,反而指着多宝阁上一尊红木嵌螺钿笔筒:“此物雕工精湛,可是出自苏州周氏工坊?” 曹安一愣,神色稍缓:“陈老板好眼力。周师傅去年已过世,这是他关门之作。” “可惜了,”陈乐天叹道,“如今要找这般好紫檀,又配得上这般手艺的,难呐。” 话头自然引到木料上。曹安听陈乐天报出那批紫檀的尺寸、纹理、产地,眼中渐露精光——织造府岁岁要进贡紫檀家具,今年闽浙两地所供木料皆被内务府打回,言其“纹理粗疏,不堪御用”。若此批木料真如所言…… “实物何在?” “已运至城外货栈,大人随时可验。” 曹安沉吟片刻,终于吐露实情:“不瞒陈老板,府中确有需求。只是……”他压低声音,“今年春缎押送延误,被内务府罚扣了三成货款。眼下账上能动的银子,不过五百两。” 五百两,仅够买那批紫檀的三分之一。 陈乐天心念电转。若压价贱卖,血本无归;若赊账,曹家这艘船不知何时倾覆。正踌躇间,厅外忽然传来瓷器碎裂之声,夹杂着女子的低泣。 曹安脸色一变,匆匆告罪而出。 陈乐天透过花窗缝隙瞥见庭院一角:一个穿着半旧锦缎的妇人正蹲身捡拾碎瓷片,旁边站着个满脸怒容的管家模样的男子,手中攥着一本账簿。 “……姨娘,不是小的为难您,账房真的支不出银子了。您这月已支了三次‘药钱’,老爷吩咐过,超过五两的都需他亲批……” “我儿高热三日,郎中说需用犀角磨粉……” “那您去求老爷便是。” 妇人低头不语,指尖被瓷片划破,沁出血珠也不觉。 陈乐天收回目光,心中那点犹豫忽然散了。他想起昨日小妹巧芸从“芸音雅舍”捎来的信:“二哥,我今日教琴的那位李小姐,其父是苏州织造局的笔帖师。她私下说,江南三织造,江宁亏空最甚,今年怕是要出大事。” 未时初,曹安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个穿褐色缎袍的中年人。 此人细眉长目,面皮微黄,行走间悄然无声。曹安介绍:“这位是府中采办管事,曹贵。”却不说是何字辈。 陈乐天心中了然——定是曹家旁支或家生子,专司见不得光的买卖。 三人移步至花厅后一间僻静耳房。曹贵开门见山:“那批紫檀,曹府全要。但银子只能先付三成,余下等九月缎庄回款结清。”他顿了顿,“当然,价格可按市价加一成。” 空口白牙的承诺。陈乐天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热气掩住神情:“曹管事,在下从山西运货至此,路上关卡层层,成本已高出三成。若只收三成定金,余款拖到九月,我这生意便做不下去了。” “那陈老板意下如何?” “现货现银,按市价九折。若一时凑不齐,可用他物相抵。”陈乐天放下茶盏,“听闻贵府库中有些‘老东西’,年久积压,不妨清理一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贵与曹安对视一眼。 一刻钟后,陈乐天被引至织造府西侧一处僻静库房。门开时,尘土飞扬,只见里面堆着数十口樟木箱,有些箱角已腐朽。曹贵命人打开几箱:有颜色晦暗的零碎绸缎,有款式过时的金银首饰,甚至有几箱泛黄的宣纸和墨锭。 “这些都是历年节庆余下之物,或有些许瑕疵,或已不时兴。”曹贵语气平淡,“陈老板若看得上,可按市价五折抵货款。” 陈乐天缓步查看。他不懂古董,但煤老板世家练就的眼力告诉他,这些“积压货”里藏着真东西——那箱首饰中,有几支点翠簪子的工艺极为精细;那些宣纸,他随手捻起一张对光细看,纸纹匀细如罗纱,分明是上好的泾县贡宣。 正欲开口,墙角一口不起眼的小箱引起他注意。箱盖未锁,他随手掀开,里面是十几本装订粗糙的手抄册子。取出一本翻看,竟是戏文唱本,字迹娟秀工整,扉页题着《风月宝鉴》四字,下方有一行小楷:“癸巳年仲夏于金陵脂砚斋”。 陈乐天心跳骤疾。他虽非红学专家,但穿越前陪母亲看过电视剧,依稀记得《红楼梦》早期手稿曾有《风月宝鉴》之名。而这“脂砚斋”…… “这些是府中女眷闲时抄录的戏本,”曹安解释道,“不值什么钱。” “在下倒爱收集这些。”陈乐天状似随意地将那册子放回,合上箱盖,“这箱我要了,抵二十两如何?” 曹贵失笑:“陈老板爽快。其余这些绸缎、纸张,您合计合计?” 最终议定:五百两现银,外加价值四百两的“积压货”,今日交割。那批紫檀明日送入织造府后,再付尾款三百两。 签字画押时,曹贵忽然压低声音:“陈老板是聪明人。这批货交割后,若有人问起,还请说是去年旧约。”他递过一张银票,面额五十两,“一点心意,算是封口费。” 陈乐天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笑得坦然:“好说。” 酉时末,陈乐天回到客栈,那箱“戏本”紧挨身侧。 他来不及查看,先唤来赵铁柱:“速去查两件事:第一,江宁织造最近三个月是否大量变卖库藏;第二,曹家旁支中可有个叫曹贵的人,是何背景。” 赵铁柱领命而去。陈乐天这才锁好房门,点上油灯,小心翼翼打开那口木箱。 十几册手抄本,多为才子佳人戏文,但最底下三册却不同——无题,纸张也更陈旧。他翻开第一册,开篇是一段娟秀眉批:“余观此书,字字血泪。借风月之情,写兴衰之叹,非寻常传奇可比。”批注者署名“脂砚”。 再翻数页,正文出现熟悉的名字:“贾宝玉”、“林黛玉”、“金陵十二钗”…… 陈乐天的手微微发抖。他虽记不清《红楼梦》具体章回,但这些批注中提及的“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等语,分明是后世红学研究中脂砚斋批语的标志! 正看得入神,窗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是与小妹约定的暗号。 他忙收好册子,开窗。楼下阴影里站着个戴帷帽的女子,身后跟着个抱琴的丫鬟。陈乐天匆匆下楼,引二人从后门入内室。 陈巧芸摘下帷帽,额头沁着细汗:“二哥,今日之事不妙。” 原来午后她在“芸音雅舍”授课时,一位学生——苏州织造局笔帖式之女李小姐——课后特意留步,递给她一枚绣囊,内无他物,只有一张字条:“漕粮御史已密抵金陵,专查三织造亏空。汝兄所涉紫檀交易,速断为上。” “李小姐说,她父亲前日奉命整理苏州织造历年账册副本,发现内务府已派员暗访。”陈巧芸语速急促,“她还说,江宁织造为填补亏空,这半年已暗中变卖多处田产、库藏。二哥你今日所购那些‘积压货’,恐怕……” “是赃物。”陈乐天接话,心沉到谷底。 兄妹二人对坐无言。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陈乐天忽然问:“芸儿,你可知曹家有位批注戏文、署名‘脂砚’的女眷?” 陈巧芸思索片刻:“听李小姐提过,曹家有位寡居的姑奶奶,年轻时颇有才名,夫君早逝后回娘家居住,平日以抄经、批书自遣。好像……闺名中带个‘砚’字。” 陈乐天深吸一口气,将今日所得手抄本之事简略告知。陈巧芸睁大眼睛:“二哥是说,那可能是《红楼梦》的……” “雏形,或批注本。”陈乐天压低声音,“此事比紫檀生意要紧万倍。曹家若倒,这些手稿必遭焚毁。我们必须保下来。” “可如今曹家已成危巢,我们如何自保?” 陈乐天走到窗边,望向夜色中织造府的方向。那一片屋宇灯火辉煌,在秦淮河的波光映衬下,宛如一座浮在水面的琉璃宫殿——华美,却随时会碎裂沉没。 “生意要做,”他缓缓道,“但方式得变。明日交割时,我会提出一个新方案。” 亥时三刻,赵铁柱带回消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东家,查清了。曹贵确是曹家远房,但娶了曹頫夫人陪嫁丫鬟,如今管着府中最油水的采办。这三个月,他经手变卖的库藏古董、绸缎、木材,账面上值八千两,实际成交额无人知晓。” “至于织造府亏空……”赵铁柱声音压得更低,“守备衙门有个弟兄说,上月有批本该运往京城的贡缎,在镇江被漕帮扣了,说是‘查验’。曹家派人去疏通,花了二千两才放行。这种事,今年已发生三次。” 陈乐天捏了捏眉心。种种迹象表明,曹家这艘大船已四处漏水,而朝廷的刀,随时可能落下。 “铁柱,你连夜出城,去货栈传话:明日紫檀只送一半入城,另一半留在城外,见我的亲笔信方可动。” 赵铁柱刚领命离去,房门又被敲响。 这次来的,竟是之前见过的曹安。他未穿白日那身绸袍,只着寻常布衣,帽檐压得很低,进门后反手栓了门栓。 “陈老板,长话短说。”曹安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这是今日你所购‘积压货’的真实账目。那箱首饰里,有六支金簪是去年万寿节预备进贡的样式,因工艺微瑕被退回,按律不得流向外间。那些宣纸,是内务府特供的御用纸。” 陈乐天心头一凛:“曹管事这是何意?” “今日之事若败露,你我都难逃‘私贩贡品’之罪。”曹安盯着他,“我来,是想给陈老板指条活路——也是给曹家留条后路。” “请讲。” “明日交割,你莫收那批货,只取现银。我会设法从账上挪出八百两,凑足一千三百两现银买你那批紫檀。多出的三百两,是封口费,也是买你一句承诺。” “什么承诺?” 曹安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他日若曹家遭难,请陈老板将此信转交一个人。”他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名字。 陈乐天看清那三字,瞳孔骤缩——那是未来数年将在江南官场掀起巨浪的人物,也是曹家覆灭后少数能为旧人说句公道话的权臣之一。 “你怎知我……” “陈老板虽扮作寻常商人,但令尊在山西与李卫李大人门下往来,在下略有耳闻。”曹安苦笑,“实不相瞒,曹府幕僚中,令弟陈浩然公子处事缜密,早有人疑心你家背景不简单。今日这步棋,是赌,也是不得已。” 陈乐天沉默良久。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三更天了。 “信我收下。”他终于开口,“但紫檀交易需改个方式——我只卖一半,现银交割。另一半,我以‘寄存’之名留在织造府库中,若九月你能付清余款,木料归你;若不能,我自行运走。如此,账面上只是部分交易,风险各担一半。” 曹安怔了怔,眼中浮现复杂神色:“陈老板……确实精明。” “非是精明,”陈乐天望向桌上那本真实账册,“只是明白一个道理:风暴来时,绑在一起的船,沉得更快。” 曹安离去时,东方已露鱼肚白。 陈乐天毫无睡意。他重新翻开那箱手抄本,在最后一册的空白页,发现一行新近添上的蝇头小楷,墨色尚鲜: “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然字字心血,不忍付火。若有缘人得见此册,望善存之,则余愿足矣。” 署名处,是一枚朱砂印章,依稀可辨“脂砚斋主”四字。 陈乐天合上册子,指尖轻抚封面。晨光透过窗纸,将屋内分割成明暗交织的格子。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父亲在矿难危机后说过的话:“做生意做到最后,做的都是人心和时运。” 如今,人心叵测,时运如悬丝。 而那一箱可能改写文学史的手稿,正静静躺在角落,等待着一个未知的命运。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赵铁柱去而复返,面色铁青: “东家,货栈出事了——我们那批紫檀,昨夜被人动了手脚!” 喜欢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请大家收藏:()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章 芸香雅舍的惊雷 第24章 芸音雅舍的惊雷 金陵城南,新开的“芸音雅舍”这几日门庭若市。 陈巧芸端坐在教学厅的紫檀木椅上,指尖轻抚过二十一弦改良古筝。厅内十六张琴案前,坐着江宁布政使家的三小姐、两淮盐运使的侄女、本地三大丝绸商家的嫡女——这些闺秀们每月缴十两银子的“束修”,每日辰时准时到此学艺。 “今日我们练习轮指技法。”陈巧芸声音清越,示范时指尖如蝶翻飞,弹奏的是她将现代民乐《茉莉花》与江南小调融合的新曲。 琴音未落,门外忽传来喧哗。 “让开!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狐媚之所,引得各家小姐这般不知体统!” 厅门被粗暴推开,三个锦衣妇人领着七八个仆妇闯了进来。为首那位头戴赤金点翠大簪,正是江宁知府冯兆奎的夫人。她目光如刀扫过厅内:“谁是陈巧芸?” 闺秀们吓得停了手,琴厅内鸦雀无声。 陈巧芸缓缓起身,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民女陈巧芸,见过冯夫人。不知夫人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指教?”冯夫人冷笑,“你一个北地来的商贾之女,在金陵开馆授艺已是逾矩,竟还敢用些靡靡之音蛊惑人心!我且问你,你这些曲子是哪来的师承?可有乐籍?可曾在教坊司备案?” 这话问得刁钻。清代对民间乐户、教坊管理严格,虽康熙后期已宽松许多,但真要追究,无籍授艺确是可抓的把柄。 陈巧芸心中微紧,面上却依然从容:“回夫人,民女所学乃家传琴艺,祖上曾为宫廷乐师。所授曲目皆出自《太古遗音》《五知斋琴谱》等典籍改编,融合南北之长,旨在传扬雅乐。至于乐籍——”她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上月已托人办理,这是江宁县衙出具的暂准文书。” 那文书其实是她通过二哥浩然在曹府的关系弄来的临时凭证,有效期仅三个月。 冯夫人接过扫了一眼,脸色更沉。她今日前来,实则是受本地几家传统乐坊所托——那些乐坊眼见贵女们都被“芸音雅舍”吸引,生意一落千丈,这才联合请动官府出面施压。 “即便如此,”冯夫人将文书掷还,“你以商贾之术包装琴艺,让各家闺秀如市井百姓般追捧,成何体统?我听闻你还搞什么‘会员制’,分‘金卡’‘银卡’,简直是玷污风雅!” 这话一出,厅中几位闺秀却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冯夫人这话不对,”盐运使的侄女林小姐忽然开口,“陈先生的教法新颖有效,我学琴三年不及这半月进步。至于会员之分,乃是按学习进度划分,有何不妥?” “就是,”布政使家的三小姐也接话,“芸音雅舍每月还举办‘雅集’,邀请名士品评琴艺,这等风雅之事,怎么就成了玷污?” 冯夫人没料到这些闺秀会当面反驳,一时语塞。她身后一个精瘦的乐坊女东家凑上前低语几句,冯夫人眼神一闪:“好,既然都说你琴艺高超,那我今日便考校一番。你若能当场谱出新曲,且让在场众人信服,我便不再追究。若不能——” 她故意拉长声调:“便即刻闭馆,离开金陵!” 琴厅气氛凝固时,陈巧芸贴身丫鬟秋月已悄悄退到后院,飞快写下一张字条塞进信鸽脚筒。那鸽子扑棱棱飞起,朝城北方向而去。 半个时辰后,信鸽落在秦淮河畔一家新开的“天工紫檀轩”后院。 陈乐天正与三个本地木材商周旋,见到信鸽脸色微变。他借口更衣来到后院,取出字条一看,眉头紧锁。 “少爷,二小姐那边……”随从阿福低声道。 “我知道。”陈乐天将字条在烛火上烧掉,“冯兆奎的夫人。这事不简单,背后肯定有本地乐坊推波助澜。” 他沉吟片刻:“你去办三件事:一,查清楚是哪几家乐坊在捣鬼,他们的靠山是谁;二,找年小刀旧部在江宁府衙的熟人,探探冯兆奎对此事的态度;三,准备一份厚礼——不要金银,要雅物。我记得库房有一方前朝的蕉叶古琴,配我上次设计的‘琴谱灯’,今晚送去冯府。” “送冯府?可找麻烦的不就是冯夫人吗?” 陈乐天冷笑:“冯夫人是女流,冯兆奎才是关键。他明年任期将满,正谋求调任京官。这时候最怕什么?最怕治下出事,影响考评。我们送礼不是行贿,是‘文人雅士的交流’——古琴赠知音,灯是读书人用的。你让送的人这么说。” 阿福恍然大悟:“少爷高明!这是提醒冯知府,咱们不是普通商人,是‘雅商’,闹大了对他没好处。” “还有,”陈乐天叫住他,“给巧芸传个信,让她放心比试。论创新谱曲,这金陵城没人比她更在行。” 前厅里,三个木材商还在等着。他们今日来,名义上是“拜会新同行”,实则是下最后通牒——要么陈乐天加入他们的木材行会,遵守“定价规矩”;要么就被排挤出金陵市场。 陈乐天走回厅内,脸上已换上从容笑容:“让诸位久等了。方才说到紫檀定价……在下倒有个新想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天工紫檀轩’即将推出的‘大师鉴藏系列’。每一件家具,都会请金陵三位以上名士题字作画,并加盖专属鉴藏印。每款仅制十件,售完即止。” 一个胖商人瞪大眼睛:“限量?还找名士题字?这成本……” “成本自然高,但售价可翻三倍。”陈乐天翻开册子,里面是精美的家具图样,旁边已预留题字处,“已说动‘江东四才子’中的两位应允。至于买家——江南藏家最重风雅,物以稀为贵,他们会抢着要的。” 几个商人面面相觑。这北佬不按常理出牌,他们联合压价的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芸音雅舍内,香已燃过半炷。 陈巧芸静坐琴前,闭目凝神。厅中众人屏息等待,冯夫人嘴角挂着讥诮——即兴谱曲谈何容易?何况还要“让众人心服”。 忽然,陈巧芸睁眼,指尖落在弦上。 第一个音符流出时,所有人都怔住了。那不是传统的五声音阶,而是带着某种异域风情的调式。她左手在琴码左侧压弦,奏出类似琵琶的推拉音;右手则用轮指、摇指交替,旋律如溪流奔涌,时而激昂如江涛,时而婉转如燕语。 这是她将古筝名曲《战台风》的技法,与记忆里电影《海上钢琴师》的主题旋律融合的创作。清代无人听过这样的和声进行与转调方式,却又奇异地悦耳动听。 当最后一段华彩乐章以疾风骤雨般的扫弦结束时,厅内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林小姐第一个起身,眼眶微红:“此曲……似有长风破浪之气,又有故园遥望之思。陈先生,此曲何名?” 陈巧芸轻抚琴弦:“暂名《江海行》。” “好一个《江海行》!”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喝彩。一个青衫文士踱步而入,约莫四十许,面白微须,气度儒雅。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块匾额。 冯夫人一见此人,脸色大变:“李、李大人?” 来者竟是江宁织造曹頫的至交、现任江苏学政李卫的门生李清平。此人虽官职不高,但掌管一省科举教育,在文人中威望极重。 “冯夫人也在?”李清平似笑非笑,“李某听闻此处有雅集,特来叨扰。方才在门外听得琴音,果然是‘此曲只应天上有’——陈先生琴艺,当得起‘大家’二字。” 这话分量极重。冯夫人冷汗涔涔:“李大人过誉了,妾身只是……” “只是什么?”李清平转向她,“冯知府治理江宁,文教昌盛,本是美事。女眷切磋琴艺,陶冶性情,正是文教一部分。夫人身为官眷,理当鼓励才是,怎么反倒来‘考校’了?” 句句温和,字字如刀。冯夫人再不敢多言,匆匆带人离去。 陈巧芸连忙行礼道谢。李清平却摆手:“不必谢我。李某是受人所托——令兄陈浩然在曹府做事勤勉,曹大人很是赏识。听说芸音雅舍有难,特让李某来看看。” 他让人揭开匾额,上书四个遒劲大字:“芸音澄心”,落款竟是曹頫! 这匾额一挂,芸音雅舍在金陵的地位,再无人能撼动。 当夜,陈浩然在曹府西厢书房里,收到了三封密信。 第一封是陈巧芸的,详细说了白日风波与李清平解围之事。第二封是陈乐天的,提到紫檀生意的新策略和冯兆奎可能的态度转变。第三封,却来自曹府账房一个老书吏——那是陈浩然用现代统计法帮其整理账目后,暗中收服的眼线。 “陈先生,”那信上字迹颤抖,“今日午后,苏州织造衙门来了两个账房,与府里大管家在密室查了三个时辰账。小人偷听到只言片语,似在核对历年‘上用’(皇宫用)绸缎的数目与开销。走时,那两个账房脸色极沉。” 陈浩然心中一惊。他点燃蜡烛,将信纸烧成灰烬。 来到这个时代一年有余,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触摸到历史的具体脉络。曹家亏空案——这个在史料上冰冷的词条,正在他眼前展开血淋淋的前奏。 他走到窗边,望向曹府深处灯火辉煌的正堂。那里正在举行夜宴,丝竹之声隐隐传来。曹頫大概还在与江南名士们饮酒赋诗,浑然不知大网正在收紧。 陈浩然摊开一张纸,开始用只有自家人能看懂的“简写密码”写信。这是他们兄妹研制的通讯方式:以《康熙字典》部首为代码,结合阿拉伯数字编号。 “父、天、芸:曹府查账已开始。苏州织造来人,应为皇帝密使。亏空确凿,时间可能比我们预计的更早。建议:一、乐天速将紫檀生意与曹府关联切割,可用‘李清平’为过渡;二、巧芸借曹頫题匾之机,加速发展‘芸音雅舍’品牌,使之独立于任何势力;三、我在曹府继续收集账目副本与往来文书,此为未来关键证据。另,今日见一曹府远房子弟,名沾,年约七岁,聪慧异常,喜听奇闻。我与他讲了《庄子》寓言,他竟能举一反三。此子或为……” 写到这里,陈浩然停笔。他眼前浮现那个瘦弱男孩听故事时发亮的眼睛。告诉家人这孩子可能就是未来的曹雪芹?他们不会信,也不该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换了张纸,继续写道:“此子或为重要人脉,我将适当结交。危机在即,南北家族需统一应对策略。建议下月初在镇江秘密一聚,详议退路。” 信写好后,他唤来心腹小厮:“明日一早,用三号渠道送出。记住,分三段,走不同驿站。” 小厮领命退下。陈浩然独自坐在黑暗中,耳边仿佛又响起白日偶遇那孩子的童音: “浩然先生,您说的大鹏鸟,真能飞九万里那么高吗?它飞那么高,看得见地上的蝼蚁吗?” 他当时回答:“鹏鸟翱翔于天,眼中是万里云海。蝼蚁匍匐于地,只见方寸泥土。各有所见,各有所不见。” 此刻想来,他们这些穿越者,又何尝不是试图翱翔的鹏鸟?可在这雍正朝的天空下,真正的鹏鸟是皇权,是时代洪流。他们纵然有先知之明,也不过是看得稍远些的蝼蚁。 同一时刻,芸音雅舍后院内,陈巧芸正准备熄灯休息,却听见敲门声。 秋月开门后,惊讶地发现门外站着一位素衣妇人,头戴帷帽,身后只跟了一个丫鬟。那妇人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秀而略显苍白的面容。 “您是……” “妾身姓李,闺名不便相告。”妇人声音轻柔,“今日午后,妾身恰在雅舍隔壁茶楼,听得先生一曲《江海行》,心中震撼,夜不能寐。冒昧夜访,还望先生见谅。” 陈巧芸忙请她入内。交谈片刻后,她渐渐猜出对方身份——能在这时辰轻易出门,且气质不凡,很可能是某位高官家眷。 李夫人抚摸着琴弦,忽然问:“陈先生曲中有种……阔达与哀愁交织之意。妾身愚钝,听出似有远行之志,又有故土之思。先生可是思念北方故乡?” 陈巧芸心中微震。这李夫人听出了她融入曲中的、属于现代人的乡愁——那是对三百年后时空的乡愁。 “夫人聪慧。确有些思乡之情。” 李夫人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妾身想随先生学琴,只是身份所限,不能如寻常闺秀般白日而来。可否……每旬逢五之夜,私下请教一个时辰?束修按三倍计算。” 这要求古怪,但陈巧芸看到那玉佩——上刻蟠螭纹,中央一个“胤”字,心中大惊。这是皇族之物! 她强自镇定:“夫人厚爱,巧芸惶恐。只是夜间接待,恐有不便……” “先生放心,”李夫人苦笑,“护卫都在巷外,无人知晓。实不相瞒,妾身身处樊笼,唯有琴音可寄心怀。听先生之曲,知是同道中人。” 她起身行了一礼:“若先生应允,三日后戌时,妾身再来。” 送走李夫人后,陈巧芸握着那块温润的玉佩,在灯下细看。“胤”字辈,那是雍正兄弟辈的字。这位夫人,究竟是哪位王爷的家眷?她为何要偷偷学琴? 窗外忽然传来打更声。已到子时。 陈巧芸推开窗,望向北方夜空。大哥此刻在筹划商战,二哥在曹府周旋于危机边缘,父亲在京城应对煤炉生意带来的诉讼。而她自己,刚刚卷入更复杂的旋涡。 芸音雅舍的灯火在金陵夜色中明明灭灭,如同一叶扁舟,正驶向不可知的暗流。 远处秦淮河上,一艘官船悄然靠岸。船上下来几个身着常服却气度威严的人,为首者接过下属递上的册子,低声问: “确定陈浩然就在曹府?” “是。他每日进出账房,似在整理陈年旧账。” 那人合上册子,夜色中看不清表情: “好。继续盯着。曹家的事……很快就要见分晓了。这陈家人,倒是有意思。” 夜风骤起,吹皱一河灯火。 喜欢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请大家收藏:()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