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主鬼灭]欢迎加入不死神教》
1. 奇怪的少年
莫斯科东正教会内,檀香与私欲混杂蒸腾。
备受主宠爱的银发圣女——阿纳斯塔西娅·米哈伊洛芙娜·陀思妥耶夫斯卡娅——坐在高高的圣像下,面无表情地过滤着台下汹涌的祷告声浪。
“求主让我那赌鬼丈夫摔断腿,好叫他安生在家……”
“愿隔壁面包店早日倒闭,阿门。”
“请保佑我女儿嫁给那个富老头,越快越好……”
少女容貌姣好,灰绿的眼瞳里毫无波澜,在这片虔诚的喧嚣中,旁若无人地抽出一封精美到近乎做作的信。
火漆印上是一只咧出夸张笑容的老鼠头像——果不其然,又是她那位中二病晚期的叔父。
在这个连神父都开始用群发短信祝祷的年代,还坚持用手写信联络的,怕是也只有西娅本人。
至于那位擅长高科技、整天盘算着怎么挖教会墙角的叔父,在西娅看来,实在“新潮”得有些过分了。
但没办法。
作为她血缘上最后的亲人,西娅仁慈地保留了这位“娇弱”叔父最后一点体面——允许他用这种腻歪又烦人的方式,定期来试探她的耐心。
西娅熟练地拆开信、摊开。
费奥多尔的字迹一如既往优雅。
他先用三行半表达了对教会与神的至高敬意,紧接着,笔锋便“不经意”地滑向关怀:
——莫斯科近日阴冷,西娅是否感到疲惫?
他恰巧在郊外有一处温暖舒适的静谧宅邸,藏书丰富,茶点齐全,最重要的是——绝对没有每天十二小时不间断的、充满凡人私欲的祷告噪音。
“不妨来小住几日,换换心境。您忠诚的叔父,费奥多尔·D。”
西娅盯着“忠诚”这个词看了两秒,随后将信纸对折,再对折,缓慢地撕成了匀称的十六片。
又来了。
她那风一吹就倒的娇弱叔父,第无数次试图拐骗教会圣女放弃铁饭碗,去他那儿当毫无前途的情报贩子。
底下的教徒们被撕纸的清脆声响惊动,茫然抬头。
西娅抬手,做了一个简洁的结束手势:
“今日祷告,到此为止。”
人群发出失望的嗡嗡声,开始窸窣散去。
就在这时,一道格格不入的低喃,轻飘飘地钻过残余的嘈杂,精准地飘进西娅耳中:
“……真想死啊。”
西娅正要起身的动作顿了顿。
低喃的声音还在继续。
“无聊的出差、无聊的世界,到底哪里才有清爽无痛且充满魅力的死亡呢……”
西娅循声望去。
那是个少年,十四五岁模样,裹在一身过于合体的黑西装与长风衣里,站在一群埋首的中年信徒中,醒目得像只误入鸡群的……乌鸦。
他用层层叠叠的苍白绷带裹住了右眼、脖颈,以及从袖口露出的手腕,站在即将散尽的人群边缘,鸢色的眼眸空茫茫地望着彩绘玻璃投下的光斑。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厌倦尘世、亟待凋零的气息。
……奇怪的家伙。
西娅的异能力能让她感知生灵的状态,可在这个绷带少年身上,她的感知却如同落入深渊,一片虚无。
一个她“看”不透的信徒——如果他能算信徒的话。
但如果信徒真想求死,其实不必来这儿。
去找把枪坦诚交流,或者去莫斯科大学塔楼顶层“欣赏风景”——然后“不小心”踏空一步,效率高得多。
毕竟,总不能让她这个圣女代为帮忙。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凝视,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西娅在他鸢色的眼底捕捉到一丝极快掠过的、并非全然空洞的兴味。
她面无表情,若无其事地别开了脸。
——呀,是高傲的圣女大人呢。
太宰治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而后,教众如退潮般散去。
当西娅提着厚重的裙摆转身,就看见那个容貌精致、言语举止却奇怪得要死的绷带少年正倚在雕刻着天使的门框边,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客厅。
他在等她。很明显。
在“礼貌性地装作没看见”和“直接轰走”之间犹豫了零点五秒,西娅想起《圣女行为规范》第七章第五条:作为圣女,应对迷途者怀有基本耐心。
她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向后门。
见她出现,少年鸢色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站直身体,行了一个过分标准、标准到有点夸张的躬身礼。
“港口黑手党,太宰治。”
他语调轻快:“奉BOSS之命,前来莫斯科进行友好交流,并特别向备受尊敬的圣女大人致意。”
西娅停在他三步之外,双手端庄地交叠在身前:“愿主赐福于远道而来的客人。我是阿纳斯塔西娅·米哈伊洛芙娜·陀思妥耶夫斯卡娅,此地的驻守者。”
场面话说完,空气凝固了两秒。
太宰治眨了眨眼,似乎在等她继续。
西娅也眨了眨眼,认为对话已经结束。
“圣女大人平时都这么说话吗?”
“根据《东正教会对外人员交谈规范》第三章第七条,初次见面时应完整陈述身份与隶属。”
西娅满脸认真地回答:“我的行为完全遵守规范。请问太宰先生,您是有什么需要忏悔的吗?”
“……”并不想忏悔的太宰治决定放弃迂回战术。
“好吧。圣女大人,那你们东正教会的规范有没有说过,员工可以跳槽去福利更好的组织?”
下一秒,少年从风衣口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唰地展开,像推销员般热情地递到她眼前。
“呐呐,请看!我们港口黑手党最新推出的人才引进计划:五险一金齐全,年底双薪,提供豪华单人宿舍与专属医疗团队,以及……”
他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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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的眼睛弯成月牙:“因公殉职次数超过年度指标,额外赠送豪华葬礼套餐。”
西娅:“……”
她低头看了看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甚至还有彩色饼状图的“福利清单”,再抬头看了看少年真诚(?)的笑脸。
一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叔父,一个有自毁倾向的未成年人。
——原来世界上不只死屋之鼠在努力扩充奇怪阵容。
竞争如此激烈,创业难度想必很大。西娅第一次对叔父的理想国事业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同情。
但话又说回来,这些不合法组织是不是都对挖教会墙角、怂恿她放弃教会圣女的铁饭碗有什么执念?
她明明可以坐在这里,日复一日听着无聊的祈祷混吃等死——如果西娅真的能等到那个“死”字的话。
“不过说起来,”太宰治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孩子气的好奇:“圣女大人是真的不会死吗?”
西娅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定义不同。教会官方表述的是‘蒙主恩赐,承载奇迹’。”
“那就是不会死咯?”
太宰治歪头:“好想亲眼看看啊。”
“太宰先生是想试一下吗?”西娅平静地问。
作为这个国家小有名气的“不死圣女”,刺杀、毒害、甚至绑架对她而言都算不上新鲜事。
无论遭受枪击、贯穿、焚烧、甚至是肢体断裂,她的异能都可以让她在十分钟内再生,即便是头颅受损,也能在短暂的“死亡”后回溯如初。
唯一的、微不足道的缺点是:死的时候,依旧会痛。
所以西娅不喜欢死亡。非常不喜欢。
“哎呀,我相信的。”
太宰治摆摆手,却用一种七歪八扭的语气感叹道:“但这可真是被诅咒的异能力啊~怎么样都死不掉,还要每天坐在这里,听这些……”
他指了指空荡荡的祷告席:“自私又无聊的愿望。真悲哀。”
——听起来,少年并不是个虔诚的信徒。
西娅思考了两秒,诚实地回答:“我不听。”
“?”
“那是主需要处理的工作。”
西娅语气平淡的解释道:“我的职责是坐在这里,维持教堂运转,偶尔展示‘神迹’。本质上,是一份提供情绪价值和象征意义的工作。”
她顿了顿,补充道:“薪资稳定,包吃住,无需加班,没有你们国家的绩效考核。很完美。”
鬼知道那个黑手党会不会让她加班。
太宰治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西娅觉得这次交流可以圆满结束了。
她正准备再次致意然后离开,太宰治突然话锋一转,与此同时,一个冰凉的硬物抵上西娅腰间。
“那,在圣女大人看来——”
少年弯起眼睛,带着十足的好奇问道:“人世间,什么样子的死法,才是最好的呢?”
2. 圣女大人要对我负责哦
枪口又往前顶了顶,精准地卡在两根肋骨之间。
西娅甚至能透过厚重的圣女袍,感觉到扳机弧度的细微凸起。
她低头看了看那支显然经过改造、枪管泛着金属色泽的手枪,又抬眼看向太宰治。
——明明是一副毫无杀意的样子。
教堂彻底空了。
最后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廊外,只余檀香与蜡烛燃烧的细响。彩绘玻璃的光斑缓慢移动,落在太宰治肩头,将他半边脸浸在斑斓的暗影里。
西娅沉默了两秒。
“太宰先生,”她平静地开口:“在教堂内使用热武器属于三级违规行为,可处以——”
枪栓被拉动的“咔哒”声清脆地打断了她的话。
“——啊,抱歉。”
太宰治毫无诚意地弯起眼睛。
“但我真的很想知道答案呢。毕竟,如果连‘不死’的圣女大人都思考过这个问题的话……那答案一定很有趣吧?”
认定自己又要死一次后,西娅几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从个人体验而言……”
她略微停顿,似乎在认真回忆。
“瞬间脑死亡,痛苦最短。但通常不符合刺杀者的美学,他们偏爱更戏剧化的方式。”
西娅客观分析道:“中毒太缓慢,失血会有寒冷感,窒息则伴随着不受控制的挣扎……都不够好。”
“如果非要选择一个最好的死法,”西娅说,灰绿的眼瞳直视着他:“是不必思考‘死法’的生活终结之时。”
“比如说在睡梦中自然衰竭。没有痛觉,没有恐惧。”
如果可以,这是西娅最梦想的死法。
她顿了顿,补充道:“以及,太宰先生,您抵住的位置是我的肝脏。如果要测试再生能力,建议选择心脏或大脑——效率更高。”
死的越快,承受的痛楚越少。
太宰治眨了眨眼,短促的“诶”了一声。
不是因为她给出的优化方案,而只是因为她在被枪指着时,居然真的在认真回答他的问题。
“噗……哈哈……”
太宰治没忍住笑出声,鸢色的眸子弯起:“不愧是圣女大人啊,但是,您漏算了一点哦——”
西娅微微偏头。
少年上前一步,左手忽然探出,轻轻触碰了西娅的手腕。
那一瞬间,西娅感到体内某种持续运转的东西——如同背景音般常年存在的异能脉动——骤然停滞。
「圣木纪年」被强制中断了。
不是被干扰,不是被压制,而是被彻底地、干净地“抹去”了存在感。仿佛她从未拥有过这种能力。
西娅惊奇的睁大了眼睛。
太宰治的指尖冰凉,声音却轻得像耳语:“我的异能力「人间失格」,能在接触时无效化其他异能。也就是说……”
他退后一步,枪口再次抬起,这次对准了西娅的额头。
“现在的您,只是个普通人。”
太宰治以为,西娅至少会害怕。
但女孩却是眼神微亮,就着被他牵住的姿势,微微前倾,自己送上门似的,额发轻轻压住枪口。
“真的吗?”西娅有些期待的问道。
太宰治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零点一秒。
他见过无数人在枪口下的反应——恐惧、愤怒、绝望、虚张声势的勇敢,甚至有病态兴奋的。
但像眼前这样,灰绿眼瞳里倏然点亮一丝近乎期待的光芒,自己把要害往枪口上送的,绝对是头一遭。
——如果不算他自顾自面对镜子时的话。
“真的吗?”西娅眨着眼,又问了一遍。
「人间失格」的触感还在指尖残留,异能无效化的反馈千真万确,隔绝着她体内任何异能复苏的可能。
此刻的西娅,理论上与任何一个脆弱的人类少女无异。一颗子弹,就足以让那具承载“神迹”的身体停止运转。
可她却在……高兴?
太宰治鸢色的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意料之外的惊喜,随后却是极淡的困惑。
这反应,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假的哦。”太宰治嘴角那点游刃有余的弧度淡了下去:“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啊。”
他下意识想抽回手。
然而,西娅的动作比他更快。
那只原本只是被他指尖轻触的手,突然翻转,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少女的手指纤细,此时却异常有力,带着长期在寒冷之地生活的微凉,死死箍住他。
“请等一下,”她说着,目光灼灼的直视他。
“太宰先生,这种‘无效化’是持续接触生效,还是存在延迟或残留效应?最大作用范围是多少?”
“如果你杀死我,又松开我的手的话,可是会失败的喔。”
“啊嘞?”
太宰治歪头看向被她攥住的手腕。
就在这一刹那——
以两人交握的手腕为中心,空气陡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彩绘玻璃投下的光斑疯狂扭曲、拉长,融化成一团团失去形状的色块。
檀香的气息也被一股蛮横的、混杂着泥土腥气与某种淡淡血腥味的凛冽空气粗暴取代。
脚下的石板地面仿佛瞬间消失,失重感猛地攫住了西娅。视野被疯狂旋转的混沌色彩填满,耳边是尖锐的嗡鸣和仿佛空间本身被撕裂的怪响。
太宰治最后的意识,是西娅近在咫尺的脸,以及自己心里一句没来得及吐完的吐槽——
这算什么?圣女的强制捆绑……
“砰!”
“唔!”
重物落地的闷响和压抑的痛哼几乎同时响起。
后背撞上的是松软潮湿、铺满腐败落叶的地面,而非教堂冰冷的石板。
太宰治在落地的瞬间本能地蜷身卸力,但冲击力还是让他眼前黑了一瞬。
他立刻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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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目不是教堂高耸的穹顶和天使浮雕,而是交错纵横的、枝叶繁茂到几乎遮蔽天空的树冠。
月光艰难地透过缝隙,洒下零星惨白的光点。
森林。
深夜的、完全陌生的森林。
可莫斯科的夕阳十分钟前还未落下。
身下是厚厚的腐殖质,散发着浓郁的、属于植物生死轮回的气味。
远处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更深远的地方,似乎还有隐隐约约的、嘈杂的、令人心生厌恶的低吼。
尊贵的圣女就跌落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厚重的圣女袍如同骤然绽放的白花般,在落叶堆里铺开。
她似乎摔得有点懵,撑着身体坐起来。
及腰的银发间沾了几片枯叶,灰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未经掩饰的迷惑,正四下张望。
这里不是莫斯科。
绝不是。
“……可真是了不得的意外事故啊。”
带着埋怨和夸张叹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西娅转过头,看见太宰治就坐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少年黑发上沾了几片枯叶,昂贵的黑风衣下摆拖在泥泞里,模样略显狼狈。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已经迅速从瞬间的茫然调整成了熟悉的、略带讥诮的饶有兴致。
此时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拍打着衣袖上的灰尘。
“好讨厌,差点就要脏兮兮的摔死了。”
然后,他抬起那双鸢色的眼睛,准确无误地看向西娅,嘴角弯起一个毫无暖意的弧度。
“圣女大人——”
太宰治拖长了语调,每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针。
“能把人带到这种荒山野岭的奇怪地方,也是您‘神赐奇迹’的一部分吗?森先生答应过我的出差补贴里,可不包括跨时空旅行项目哦。”
西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被“人间失格”触碰时,异能瞬间被抽空的奇异触感。
但现在,那种熟悉的、背景噪音般的再生力量,又温吞地、缓慢地重新在血脉深处流淌起来。
异能恢复了。
她默默感受了片刻,确认了这一点。
然后才抬起头,环视这片完全陌生的密林,最后将目光落回太宰治神色恹恹的脸上。
不知道被什么力量传送到了哪里。
但显然,此时的队员,是个很不靠谱的中二病厌世少年。
他正摸索着自己风衣内侧,确认过什么之后,好整以暇地站了起来,然后微微歪头,用那双在昏暗林间显得愈发幽深的鸢色眼睛无辜地望着她。
“怎么办啊?圣女大人。”
“我对此可是一点经验都没有呢,你要对我负责的哦。”
西娅:……?
圣女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种介于“难以置信”和“你想讹人?”之间的微妙神色。
3. 鬼也爱吃漂亮饭
森林的夜是活的。
不是那种充满生机的“活”,而是某种更加古老、黏腻、潜伏在腐殖质和阴影中的“活”。
每一阵风吹过树梢的窸窣,都像有什么东西在模仿树叶的声音呼吸。
太宰治说完那句“你要对我负责的哦”之后,西娅足足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或者说,她大多数时候都没有太多表情——但依旧能看出在无声斥谴责:
你认真的?
少年两只鸢色的眸子弯成两道月牙,好像十分钟前拿枪指着西娅的人不是他一样。
“根据《圣女行为规范》补充条例第十二章第三条,”西娅最终选择用最官方的口吻回应:“在非本教管辖区域遭遇未知情况时,首要责任是确保自身及随行人员安全,而非建立不必要的责任关系。”
她一边说,也一边从落叶堆里站起来,动作略显笨拙地拍打着厚重圣女袍上的泥土和枯叶。
那身妆点金色纹样的洁白礼服在昏暗森林里很是突兀,但下摆已经沾上了深色的泥污和某种可疑的青苔痕迹。
爱干净的西娅打心底里有些嫌弃。
太宰治眨了眨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圣女大人真严格啊。那我们现在算是‘随行人员’的关系吗?”
“目前的情况更符合‘意外共同遇险者’的定义。”西娅严谨地纠正道,然后环视四周。
“当务之急是确认方位和潜在威胁。”
——她说的没错。
太宰治耸了耸肩,也不再和她多扯些什么。
抛开漂亮的外在、被神化的身份和能力不谈,单单是从行为举止上来看的话,感觉这位一板一眼的圣女大人,就是个冷静到无趣的女人呢。
啊啊啊……森先生为什么要派给他这种活。
从横滨千里迢迢飞到莫斯科什么的……
果然还是清洗后的人手太不够用了啦!
“看样子肯定不是俄罗斯境内了。”
太宰治环视着周围,若有所思地说:“温度、植被、甚至是月光的角度都不对。”
西娅轻“嗯”一声,点头表示同意。
她尝试用异能感知周遭的“生命状态”,但在这种陌生环境里,反馈变得有些模糊而混乱。
森林里有太多东西在“活”着。
“那边。”西娅忽然指向一个方向:“有轻微的人类活动痕迹,大约……八百米外?不太确定。”
太宰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层层叠叠的、仿佛永远走不出去的树影。
但他挑了挑眉,没有质疑——在这种地方,质疑一个反应敏锐的“圣女”显然不明智。
“那就走吧。”他轻快地说,率先迈开步子:“待在原地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特别是……”
他顿了顿,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眯起。
“特别是当你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的时候。”
西娅没有反驳。
因为她也感觉到了。
不是人类的视线,也不是动物的那种窥探,而是某种更加原始、更加饥饿的……注视。
它来自四面八方。
隐藏在每一片阴影里,附着在每一阵夜风中。
两人开始往西娅感知到的方向前进。
森林的地面并不好走。
厚厚的腐叶层下藏着盘根错节的树根、湿滑的苔藓,以及偶尔出现的、深不见底的小坑。
西娅那身繁复的圣女袍成了最大的障碍——下摆不断被灌木勾住,厚重的布料在潮湿空气中越来越沉。
“需要帮忙吗,圣女大人?”
太宰治走在她前面一点,头也不回地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揶揄。
“圣女是不会为难教徒的。”西娅认真回答,同时用双手提起裙摆,露出下面一双及膝的白色皮靴——这是圣女袍下少有的实用着装。
太宰治终于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靴子上停留了一秒。
“哦呀,意外地很务实嘛。”
“神职人员也需要应对突发状况。”西娅说:“比如朝圣途中遭遇恶劣天气,或是……”
她忽然停住了。
不是话语停住,是整个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太宰治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脚步,身体微微侧转,右手已经滑进了风衣内侧。
前方约二十米处,一棵粗大的杉树旁,有什么东西正缓缓从阴影里“流”出来。
那不是走,也不是爬。
那是一种更诡异的移动方式——
像是关节可以任意扭转、骨骼可以随意伸缩的某种生物,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姿态,从树干与地面的夹角处“挤”了出来。
而在它站起来的时候,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月光恰在此时穿过树冠的缝隙,照亮了它的模样。
身高约莫一米七,佝偻着背,四肢细长得不成比例。
皮肤是病态的青灰色,在月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最骇人的是那张脸——几乎没有五官的起伏,只有一双眼睛大得吓人,瞳孔是纯粹的黑色,占满了整个眼眶。
它没有穿衣服,裸露的身体上布满了暗红色的、仿佛血管暴突的纹路。
“哇哦。”太宰治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恐惧,反而充满了某种孩子发现新玩具般的好奇。
“这是什么?这片森林里的原住民吗?还是俄罗斯传说里的什么怪物?”
“俄罗斯没有这种怪物。”
西娅皱着眉,轻声回答。
“……好恶心。”
她的异能在疯狂示警——那东西身上的“生命状态”极其混乱,像是把几十个人的生命强行缝合在一起,却又充斥着浓烈的、腐烂的“死”的气息。
那东西歪了歪头。
它的脖子发出了类似树枝折断的声音。
然后它张开了嘴——那是一张几乎能咧到耳根的嘴,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尖锐的牙齿。
“血……”一个沙哑的、仿佛用砂纸摩擦金属的声音从它喉咙里挤出:“好香……女人的血……”
它说的是日语。
西娅听懂了——作为东正教会的圣女,她掌握包括日语在内的七种语言,以备接待各国信徒之需。
但太宰治显然更在意其他事情。
“诶——?会说人话啊。”
他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而且点名要‘女人的血’……真没礼貌,明明这里还有一位英俊少年呢。”
那东西似乎没有听懂他的玩笑,或者根本不在乎。
它的目光死死锁在西娅身上,那双全黑的眼睛里是纯粹的、贪婪的渴望。口水从它嘴角流下来,滴在落叶上,发出“嗤”的轻微腐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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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后哦,圣女大人。”
太宰治忽然说,声音里没了之前的轻佻。
西娅看了他一眼,依言后退了两步,但双手已经悄然握紧。
太宰治从风衣内侧掏出了那支便携式手枪,却没有立刻瞄准,而是用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
“虽然这样说可能有点扫兴,”
他对着那个正在缓缓逼近的怪物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但我可不是攻击型的异能者哦。枪法也只是马马虎虎,大概十枪能中六枪的样子。”
那东西停住了。
不是因为它听懂了太宰治的话,而是因为太宰治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银色打火机。
“咔嚓”一声,点燃了。
跳动的火苗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那东西的眼睛——呃,如果那还能叫做眼睛的话——猛地缩了一下。它发出了警惕的低吼,身体微微后仰,似乎对火焰有着本能的厌恶。
“啊,怕火吗?”
太宰治的目光捕捉到了这个反应,饶有兴致的弯起眼睛:“那就好办了,我很喜欢玩火哦。”
他话音刚落,那东西突然动了。
不是直线冲来,而是以一种诡异的、几乎违背物理规律的方式,瞬间横移了三米,从侧面扑向太宰治。
它的速度太快,在月光下拉出了一道青灰色的残影。
太宰治的反应也不慢。
以那东西的速度,瞄准毫无意义——于是太宰直接将打火机扔向了它扑来的方向,同时身体向后仰倒。
打火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那东西果然忌惮火焰,冲锋的轨迹硬生生偏转,试图避开。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
太宰治在倒地的同时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寂静的森林里炸开,惊起远处一片飞鸟。
子弹击中了那东西的胸口处,爆出一团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不是血——至少不是人类的那种鲜血。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嚎叫,被子弹的冲击力带得踉跄后退。
但它没有倒下。
伤口处,肌肉和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几秒钟后,只剩下一片新生的、颜色略浅的皮肤。
“哇哦,”太宰治从地上爬起来,吹了声口哨:“再生能力?居然随随便便就能遇到的吗?”
他转头看向西娅:“圣女大人,你的也是这种效果吗?”
西娅看着那正在愈合的伤口,眉头微皱。
“不同。我的再生是‘时间回溯’,恢复后的组织与受伤前完全一致。而它……”她顿了顿:“更像是在‘强行增殖填充’,新生的组织明显脆弱。”
“观察得很仔细嘛。”
太宰治嘴上夸了一句,同时重新举枪:“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打心脏没用的话,该打哪里?”
那东西似乎被激怒了。
它不再犹豫,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扑来。
这次它的目标明确——太宰治。
速度比刚才更快。
太宰治连开两枪,一枪打空,一枪擦过它的手臂,几乎没有造成有效伤害。
距离在急速缩短。
五米。
三米。
就在那东西即将扑到太宰治身上的瞬间,一道银光从侧面切入。
4. 她和她的教徒
西娅出手了。
她不知何时已经从长靴内侧抽出了一柄匕首——一柄长约三十厘米、刃身呈银白色、柄部雕刻着繁复东正教花纹的匕首。
刀身在月光下流动着水漾的光泽。
匕首精准地刺向那东西的侧颈。
那东西的反应快得惊人,在刀刃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整个身体像没有骨头一样扭曲,险险避开了这一击。
但西娅的攻势没有停止——她手腕翻转,匕首改刺为划,在对方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面对这类“邪祟”之物,被圣水浸润过的武器,显然不是寻常子弹能带给它的痛感相比的。
暗红色的粘液再次喷溅。
那东西发出痛吼,放弃了太宰治,转而攻向西娅。
它的攻击毫无章法,但速度和力量都远超常人。一只爪子挥来,带起的风压直接吹起了西娅的银发。
西娅没有硬接。
她后退、侧身、再后退——动作有些迟缓,毕竟那身庄严的圣女袍严重限制了她的行动。
但又偏偏,她每次都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同时用匕首进行精准的反击。
就像被神明眷恋过的好运一样。
太宰治站在一旁,没有开枪。
他歪着头,鸢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战场。
“匕首很漂亮,圣女大人。”他忽然说:“但你不是说,自己只是‘不死’,没什么战斗力吗?”
西娅刚用匕首格开一次爪击,巨大的力量震得她手臂发麻。
她借着冲击力后退几步,拉开距离,才抽空回答:“神职人员应掌握基础防身技巧。我也学过一点。”
“……只是基础吗?”
太宰治撇了撇嘴:“可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基础水平喔。”
在他看来,西娅的刀法确实不算顶尖,但她的战斗方式有一种独特的凌厉,看不出丝毫优柔寡断。
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次攻击都瞄准关节、肌腱、眼睛等脆弱部位。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完全不怕受伤。
又一次交锋。
那东西的爪子刺穿了西娅的左肩。
厚重的圣女袍被撕裂,下面的皮肉被轻易洞穿。
剧痛让西娅闷哼一声,但她反而顺着对方刺入的力道前冲,右手的匕首直刺对方眼眶。
那东西不得不抽爪后退。
西娅肩上的伤口开始愈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肌肉组织蠕动、连接,皮肤重新覆盖。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只留下一片沾血的破碎衣料。
“真方便啊。”太宰治赞叹道:“比那家伙的愈合还快。”
“代价是疼痛并未减轻。”
西娅平静道,青灰色眸子半垂,仿佛眼前的怪物只是虚幻的影像,而刚才被刺穿肩膀的不是自己。
“那好可怜哦。”太宰眨了眨眼。
“……是的。”
西娅干脆的承认了:“而且一直僵持的话,会很累。”
那东西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它不再急于进攻,而是开始绕着两人转圈。
那双渗人的全黑眼睛紧盯二人,似乎在寻找机会……或者说,等待西娅体力耗尽。
而这时,太宰治收起手枪,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缓步走向那只怪物。
“太宰先生?”西娅疑惑地唤了一声。
“做个实验啦。”太宰治头也不回地说。
他的声音尾调上扬着,带着某种好奇。
“圣女大人,你说这种不像人的怪物,会是某个人的能力吗?……还是说,是异能者本人吧?”
他在距离那东西约五米处停下。
那东西警惕地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我在想啊,”太宰治继续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西娅解释,“如果「人间失格」能无效化你的‘不死’,那对这家伙的‘再生’会不会也有效果呢?”
话音刚落,太宰治歪了歪头,脚下一踏。
随之他斜过身,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步子,切入了那东西的攻击范围。
那东西立刻发动攻击——
一只爪子直取太宰治的咽喉!
太宰治没有躲。
他抬起了右手。
不是格挡,也不是反击,而是就那么……迎了上去。
西娅:?
但随之,爪子也确实停住了。
在即将触及太宰治手掌的瞬间,那东西的动作忽然僵滞了一瞬,流畅的攻击出现了微不可查的顿挫。
就是这一瞬间。
太宰治的手掌贴上了对方的手腕。
“碰到了。”
他轻声说。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西娅的灰绿色眼瞳微微睁大。
那东西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被太宰治触碰到的部位——手腕处——那些暗红色的血管纹路突然开始急速褪色、萎缩。
就像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一样,皮肤迅速变得干枯、灰败,最终碎裂、剥落,露出下面黑色的、仿佛烧焦般的组织。
更重要的是,那东西整个身体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就像被抑制住了某种能力一样。
太宰治迅速抽身后退,顺带避开了对方因剧痛而疯狂挥出的另一只爪子。
和以往的效果不太一样,但同样能抑制。
或者说,「人间失格」的效果好像会从一个点上开始,病毒般扩散,然后形成克制的效果。
而不是刚一触碰,就能使其灰飞烟灭。
太宰治退到西娅身边,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脸上露出明显的嫌弃。
“啊……果然黏糊糊的,还有点腐臭味。”
他做出一副要吐了的表情,然后撇撇嘴:“就算是死,我也不想被这种东西杀掉,实在太不美观了。”
西娅的目光却死死盯着那东西受伤的手腕。
伤口没有愈合。
不仅如此,那周围的皮肤还在持续地、缓慢地坏死、剥落,就像「人间失格」的效果在持续作用。
“……很有效。”西娅得出结论。
甚至可以说是完克——就像对面这个怪物,本身就是某个人的异能具现化成的某个实体一样。
“看样子是的。”太宰治压根藏不住嫌弃的甩了甩手,试图甩掉那种不存在的“脏东西”触感。
那东西似乎意识到了危险。
它不再恋战,转身就想逃入森林深处。
“不能让它跑。”西娅立刻说:“如果这种生物不止一只,让它回去……报信?一定会很麻烦。”
“同意。”太宰治重新掏出手枪:“那么,战术是?”
看起来就是一副完全不想动脑子的模样。
西娅难评的看了他一眼,飞快思考。
太宰的异能确实能削弱这个怪物,具体能做到什么地步还是未知,但这需要直接接触,而接触意味着风险。
她肩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完毕,再生能力也依旧可以承受攻击,但目前,缺乏一击致命的手段。
匕首能造成伤害,但不够深,不够快。
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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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
西娅的目光落在鬼的脖颈上。
刚才攻击时她注意到,那里的皮肤似乎相对薄一些,而且当它转头时,颈部的肌肉会有明显的拉伸。
“太宰先生。”她忽然开口:“我需要你辅助。”
太宰治挑眉:“诶~?辅助吗?”
“是的,你的异能可以减缓它的速度。”
西娅无视他的反应,继续冷静分析:“我会尽量从正面吸引它的注意力,你找机会触碰它——不需要长时间,只要让它动作变慢一瞬间。”
“然后呢?”
“然后,”西娅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我来斩首。”
太宰治沉默了两秒,唇角勾起。
西娅顿了顿,以为他不乐意配合,于是认真的补充道:“我不会死,过去会更‘安全’些,太宰先生不是也说,不想死在这种怪东西手上吗?”
她的视线自始至终都停留在那未知又丑陋的东西上,自然就没看见太宰治逐渐耸动的肩膀。
就像发现了什么很有趣的东西一样。
“斩首啊……”少年的声音带上一丝笑意:“听上去很暴力呢,和圣女大人的形象不符哦。”
西娅被他语气调侃得一愣。
“我会尽可能让教徒活下来。”西娅加快了语速,和他解释道:“虽然你只来过一次,愿望我也实现不了。”
“其实也不难实现……好吧好吧。”太宰治耸耸肩:“既然如此,那圣女大人可要保护好我哦。”
他说着,已经举起了枪。
那东西正在试图绕到一棵树后,寻找逃跑路线。
“砰!”
太宰治开了一枪。
子弹擦着那东西的头皮飞过,不是打偏,而是故意的——逼迫它改变方向,朝着西娅预设的位置移动。
西娅动了。
她这次没有保留,全力冲向那东西。
厚重的圣女袍在奔跑中扬起,像一朵在夜色中绽放的圣洁之花。银发在身后拉成一道流动的光带。
那东西果然被迫迎战。
它的速度仍然很快,两只爪子几乎呈残影状交错挥出,封死了西娅所有的进攻路线。
西娅没有硬闯。
她在即将进入攻击范围的瞬间,身体突然下沉,一个并不标准但有效的滑铲,从对方爪下的空隙穿过。
同时手中的匕首向上撩起,在对方腹部划开一道长长的伤口。
暗红色的粘液喷洒。
那东西痛吼一声,双爪向下抓去。
西娅已经滚到一旁,起身的瞬间,匕首反手刺向对方后腰。
但这次那东西学聪明了。
它没有完全转身,而是用那条长长的、紧贴在身后藏匿着的、仿佛没有关节的尾巴——西娅这才注意到它有尾巴——狠狠抽向西娅的侧腹。
“啪!”
结结实实的一击。
西娅被抽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能感觉到至少两根肋骨断裂,内脏受到冲击,嘴里涌上铁锈味的液体。
肋骨瞬间开始再生,那种骨骼重新拼接的酸痒感混杂着尚未消退的剧痛,让西娅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没有停下。
几乎在落地的同时,西娅已经紧咬着牙,重新站起来,吐掉嘴里的血,再次前冲。
她讨厌受伤,讨厌死亡。
讨厌一切会让她感到痛苦的痛苦。
但,来都来了——不把这东西彻底解决掉,今晚,她、和她的新教徒,就都别想安生。
“现在,太宰先生!”
5. 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死掉
太宰早已蹲守在了一边。
在西娅吸引对方全部注意力、甚至不惜以伤换伤的刹那,鬼的侧后方露出了一个微小的破绽——
那条刚刚抽飞西娅的隐蔽尾巴,还未来得及完全收回,拖在身后,形成了一个短暂的僵直。
下一秒,少年表情尽数收敛,脚步一动。
那是一种轻盈又诡异的步伐,仿佛他早早就预判了鬼的每一个动作,提前等在它必然经过的路线上。
太宰治单手插在长款的黑风衣口袋内,只是伸出一只连带手臂上都缠满了绷带的右手,像是要去抚摸什么似的,轻轻按在了那条尾巴的根部。
触碰的瞬间,「人间失格」发动。
这一次的效果比刚才触碰手腕时更明显。
鬼的整个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发出一声不似生物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尖利哀嚎。
而随之,它全身的动作都仿佛陷入了泥沼般迟滞。
转身的速度慢了三倍不止,挥出的爪子轨迹也变得清晰可辨。
“两秒!”
太宰治迅速抽手后退,脸上嫌弃的表情更加明显:“这次感觉更恶心了,好像摸到了腐烂三年的尸体内部……”
西娅没有浪费这两秒。
这怪物的动作变慢,就意味着那些原本密不透风的防御,露出了致命的空隙。
她深吸一口气,双脚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出。
银白色的匕首在月光下划出弧光。
这次的目标无比明确——脖颈。
因为动作变慢,鬼甚至没能完全转过头来。
西娅的匕首从它左侧颈斜上方切入,沿着颈椎自然的弧度,向右下方用力拖拽。
刀刃切入的瞬间,她感受到了明显的阻力。
但非要描述的话,那不再是之前那种砍在坚韧橡胶上的感觉,更像是切过紧密编织的粗麻绳。
太宰治的异能确实削弱了它。
刀刃深入,切开皮肤、肌肉,最终撞上了坚硬的骨骼——颈椎。
西娅紧咬牙关,将全身的重量和冲刺的惯性都压了上去。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匕首的刀锋切断了至少一半的颈椎。
鬼的尖嚎戛然而止。
它的身体僵住了,黑色的眼睛瞪大到极限,又缓缓下移,落到嵌入自己颈部的银色匕首。
西娅没有停。
她杀得干脆利落,借着前冲的势头,手腕猛地一拧,向斜上方用力一挑——
鬼的头颅与身体彻底分离。
那颗硕大丑陋的头颅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滚落在几步外的落叶堆里。
无头的身体在原地摇晃了两下,然后像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傀儡,轰然倒地。
但事情还没结束。
头颅和尸体都没有流血。
相反,断颈处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黑烟,皮肤迅速变得焦黑、干裂,从伤口处开始,整个身体如同被无形的火焰从内部焚烧,以惊人的速度碳化、崩解。
短短五六秒,地上就只剩下两小堆灰黑色的灰烬,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混合了焦臭与腥气的怪异味道。
森林重归寂静。
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喘息声,以及远处被战斗惊动的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西娅站在原地,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
……脱力了。
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圣女大人所有的力气,加上再生能力正在疯狂修复肋骨的伤势,双重消耗让她感到一阵虚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色的圣女袍已经彻底不能看了。
侧腹处被尾巴抽中的位置布料撕裂,露出下面瞬间青紫一片、却又正在缓慢消退的皮肤。
左肩的伤口虽然愈合,但血迹浸透了半边衣袖。裙摆沾满了泥土、枯叶和暗红色的粘液。
狼狈极了。
她甚至能想象出如果教会那些老古董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会露出怎样痛心疾首的表情。
“成功了诶。”
太宰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西娅转过头。
少年站在不远处,正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触碰过鬼的那只手,眉头紧皱,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从风衣口袋里又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开始用力擦拭每一根手指,仿佛上面沾了什么洗不掉的污秽。
西娅看着那条眼熟的、圣女专用的白色带金边手帕,沉默了两秒,没多说什么。
“看样子是。”她有些沙哑的回答。
随后走到那两堆灰烬旁,蹲下身,用匕首小心地拨弄了一下。
灰烬很轻,一碰就散开,里面没有任何骨骼或组织的残留,完全碳化了。
“斩首是致命条件。”西娅抿了抿唇。
“而且死后会自行湮灭,不留痕迹。”
“那很方便毁尸灭迹诶。”太宰治评价道,终于擦完了手,将手帕嫌恶地丢到一边:“不过那股味道真是……让人连自杀的兴致都没了。”
西娅没有接话,默默将手帕捡起。
她站起身,环视四周黑暗的森林。
刚才战斗的动静不小,如果附近还有类似的生物……
“我们需要离开这里。”她说,“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等到天亮。”
“同意。”太宰治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有唱反调,只是话音一转,又拖出点懒洋洋的调子:“不过圣女大人,你知道往哪个方向走比较‘安全’吗?”
西娅诚实地摇头。
她环顾四周,月光勉强勾勒出林木的轮廓。
片刻,她抬起手,指向一处:“那边。树木间距更规则,地面有隐约的小径痕迹——可能是动物踩出来的。”
太宰治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在月光勉强照到的地方,林木的分布确实略有不同,一条极不明显的蜿蜒小径向着山下延伸。
“而且,”西娅垂眸凝神片刻,补充道:“我感觉到那边有生命活动的迹象——人类的。”
“哎呀,这种自带雷达的感觉真方便啊。”太宰治浮夸的拖长了语调,听不出是羡慕还是调侃。
于是西娅带路,太宰治跟在她身后——走了没几步,一只手就相当自然地搭上了她的肩膀。
“可以把手从我肩上挪开吗?”
西娅认真建议:“接触会干扰我的感知。”
“那西娅酱记一下路就好啦。”
太宰治的声音黏糊糊的,丝毫没有收回手的意思,反而把一部分重量也靠了过来。
西娅沉默两秒。
“那如果迷路了,请不要怪我。”
她选择提前撇清责任。
“诶——?”少年顿时做出夸张的伤心表情:“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会随便怪罪别人的人吗?就算西娅酱把我卖掉,我也会帮忙数钱的哦。”
“我不会卖教徒的。”西娅认真和他陈述。
“那真是位好圣女呢。”太宰治点点头,语气轻快。
安静走了一段,他又忽然开口:“所以圣女大人,为什么会认为我是‘教徒’呢?”
他对别人的称呼好像总是多变,就像他表现出的性格一样飘忽不定,让人难以捉摸。
“你出现在了教堂里。”西娅回答得干脆。
太宰治半耷拉下眼皮:“出现在教堂里也不一定就是教徒吧?”
西娅歪过头看他:“确实哦,也也可能是刺客、强盗,或者绑匪。太宰先生觉得你是哪一种?”
被森鸥外一脚踹到莫斯科来“友好交流”的太宰治摸了摸下巴——唔,好像三个都不太准确。
“我是来挖墙脚的。”他撇了撇嘴,语气里掺进一丝仿佛货真价实的郁闷。
“原本想邀请圣女大人去横滨参观一下我们组织的员工福利呢,结果现在……”
他将手举平到眉眼上,环顾四周漆黑的密林。
“教会的墙脚没挖到,反倒不知道掉到什么奇怪的地方来了,还有那种恶心的东西……”
“但这里应该是日本吧?”西娅推测。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一条溪流边。这里林木稀疏,月色稍显明亮,清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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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潺潺流过光滑的卵石。
西娅就着溪水简单清理着脸上和手上的污渍。
太宰治则侧靠在一旁的树干上,背对着她,声音懒洋洋飘过来:
“这种时候,可以把那身衣服脱掉了吧?莫斯科的天气和日本可不一样哦,圣女大人穿这么厚会中暑的——”
“别把我当笨蛋呀,太宰先生。”
西娅将那身洁白繁复、镶着金边却已在战斗中破损了好几处的圣女袍小心浸入溪水,一边清洗一边认真回应:“这是很重要的身份象征。”
她可是靠这身行头吃饭的——铁饭碗的铁字,有一半体现在这身制服上。
虽然目前她还不确定两人究竟掉到了哪个年代、哪个角落。
这片近乎原始的森林里难以辨认地域与日期,唯有逐渐西沉的月亮昭示着此刻仍是凌晨——
大约再过两个小时,天就该亮了。
洗净的圣女袍被小心挂在一旁的枯枝上晾着。
长袍之下,西娅穿的是一身较为轻盈的白色内衬长裙。领口是松垮的荡领设计,纤细的腰间束着同款镶金线的腰封,点缀着珍珠与编织金线。
可惜左肩与侧腹的布料曾被血迹浸染——她自己的伤口虽已愈合,衣物却无法复原。
袖口是略显宽松的喇叭袖,虽不及圣女袍那般夸张,行动起来也须留意,不然总容易勾到东西。
西娅盘算着,若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得先找个裁缝修补才行。
趁着溪流清澈,她顺便捞起了那方被太宰治用过之后随手丢弃、又被她默默捡起的手帕,在溪水中洗净。
太宰先生,实在是很不乖的教徒。
随后,西娅拿着浸湿的手帕,理了理裙摆,走到那棵树下——太宰治仍背对着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西娅在他身边坐下,在他略带疑惑的注视中,拿起手帕,仔细擦去他脸上未被绷带遮盖处沾上的灰尘。
擦完后,又自然地拉过他的手,将他之前嫌弃得要命的、碰过“鬼”的手指一根一根仔细擦拭干净。
太宰治倒也没挣扎,只是任由她动作。
颜色浅淡的薄唇动了动,方才不知飘向何处的思绪似乎收了回来,眸光暗沉地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圣女大人现在应该感觉不到异能了哦。”他忽然出声提醒,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西娅并不在意。
“不会觉得奇怪吗?”太宰治歪头,故意做出无辜又可爱的表情。
“嗯……和平时确实有些不同。”西娅慢吞吞地点头,完全不受他那副表演式可爱的干扰。
“看吧。”太宰治拖长了声音,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西娅擦完他最后一根手指,将手帕叠好:“我触碰你后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死掉而已。”
她抬起眼,灰绿的眼眸平静地望进他鸢色的眼底。
“人类这一生,不管活的怎么样,最终都是要死的。一直活着,有时候也是种痛苦,不是吗?”
太宰治“诶?”了一声,随即夸张地摆手:
“不对不对——”
西娅疑惑地看着他。
太宰治突然来了兴致似的,挥着手臂,语气里带着某种夸张的表演欲:“这种时候,圣女大人的表情应该再‘神圣’一点才更有说服力嘛!”
“神圣一点?”西娅饶有兴致地重复。
“比如这样——”太宰治说着,反手握住西娅的手,将她的小手合在自己缠满绷带的掌心之间。
他微微垂眸,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完美、仿佛沐浴圣光的微笑——活脱脱一副教堂画像里标准圣子的模样。
“说那种了不起的话的时候,就该配上这样的表情和动作,才更能让人信服哦!”他煞有介事地总结。
西娅被这突如其来的表演震得愣了一瞬。
回过神来,她诚恳提议:
“太宰先生如果会易容的话,其实可以考虑来替我上班。这样的话,教徒们或许会更虔诚——甚至对我这位原版圣女感激涕零也说不定。”
6. 捕捉一只野生幼崽
“太好啦~这样我就能从黑手党光荣退休,正式成为西娅酱的专属教徒了呢~”太宰治就着包裹她手的姿势,像宣布什么重大喜讯般雀跃道。
西娅确实有短板——
比如面对那些私欲过于露骨的教徒时,她常因对祷告内容左耳进右耳出,而无法及时调整出恰当的表情回应。
在她看来,太宰治这种收放自如、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演技,简直是与她完美互补的稀缺人才。
“教会欢迎你,太宰先生。”她认真地说。
——至于偷用她的手帕擦手这种事,在西娅看来显然不构成职业道德污点。
太宰治眨了眨眼,露出些许惊奇:“真的吗?”
“真的。”西娅点点头,开始诚恳的和他讲起道理:“一直以来,我都希望有一位能像太宰先生这样善于沟通、反应敏捷的助手。”
而这种优质员工,对于提升祷告会的氛围质量、优化信徒体验、甚至增加捐赠收入都有显著帮助。
“哎呀,被这么看重真是让人不好意思。”
太宰治摆摆手,但看起来听得颇为受用,露在绷带外的鸢眸弯起,随即话锋一转:
“但我感觉呢,我不是适合‘教会’,而是只适合和西娅酱你共事哦——既然如此,一起来港口黑手党也是很好的选择嘛!”
教会什么的,听起来就像是某种充满偏见,还会随时把他这种人送去地狱的地方呢。
才手刃了一只鬼的西娅毫不犹豫摇头:“很抱歉,我不喜欢打打杀杀。”
“可黑手党也不全是打打杀杀呀。”
太宰治轻飘飘丢来一句话。
西娅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灰绿的眼眸望向他:“那还有什么?”
“呀嘞,西娅酱其实也是很有情商的嘛,懂得接话呢。”太宰治感叹了一句,这才慢悠悠地给她列举。
“比如,我们有专业的金融投资部门——合法的那种哦。还有负责进出口贸易的物流公司、维护城市部分区域治安的社区服务小组……”
“还有艺术鉴赏、古董收购、偶尔帮政府处理一些他们不便出面的麻烦事……业务范围很广的!”
西娅听着这些一听就觉得要因此跑很多路的业务,只感觉太宰先生小小年纪的就要打工,实在辛苦。
——啊,还要出差到莫斯科,和教会“建联”。
“呐呐,西娅将觉得怎么样呢?”
“唔……”西娅歪头:“我觉得……那个内部员工心理咨询服务,听起来和教会的祷告一样,都是把不可为外人道的心里话,讲给一个陌生人听。”
“是吧是吧!”
太宰治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就是很不靠谱呢,明明组织内部的开支本来就已经很不得了了。”
两人靠着树干,在渐亮的晨光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谁都没有摸黑乱走的兴致,索性休息到天色蒙蒙发白。
“我们该找找出森林的路了。”
西娅望着逐渐清晰的林间轮廓说道:“一直在在深山老林里的话,很难判断现在是什么情况。”
太宰治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气:
“不过这里的空气真不错呢,比横滨那种总是混杂着海水味道的空气优秀多了。”
季节已近冬日,晨间的空气清冷干燥,枝头还挂着些倔强未落的枯叶,在微风中瑟缩。
西娅对此并不多做评价。
她取下晾了半夜、仍有些半湿的圣女袍,和太宰治一起沿着溪流向下游走去。
走了一段,溪流在岩石间拐了个弯。
西娅突然顿住脚步,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身旁太宰治的风衣袖口。
几乎同时,太宰治的脚步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也注意到了前方灌木丛中传来的窸窣动静。
两人停下脚步,目光投向声音来源。
草丛被拨开。
钻出来的不是什么野兽,而是一个……
人类幼崽?
幼崽大概五六岁的模样,浑身脏兮兮的,几乎没穿什么衣服,只有一条做工粗糙、勉强蔽体的兽皮束脚裤,腰后延出一个拖尾,好像写着些什么。
裸露的瘦小身躯上布满大大小小的擦伤和淤青,但孩子似乎毫不在意,正蹲在地上,专注地拨弄着什么。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上那个硕大的、毛发粗糙的野猪头套——
两颗弯曲的獠牙在晨光中泛着微黄的光泽,黑洞洞的眼眶里,一双属于人类孩童的、异常明亮锐利的眼睛,正透过孔隙警惕地盯住突然出现的两人。
发现被注视的瞬间,这孩子像受惊的小兽般猛地向后一跃,四肢着地,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咕噜声。
过大的野猪头套套在他的小脑袋上,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晃动,一副要掉不掉的样子。
太宰治从西娅身后探出头,盯着这个奇特的生物看了两秒,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
“诶——?”
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野人?
这个年代,居然还能在森林里发现野人吗?
他们到底是掉在了哪个犄角旮旯的原始丛林里了啊喂!
太宰治盯着那孩子看了几秒,眼中最初掠过的一丝惊奇很快褪去,随后就变成了索然无味的漠然。
一个没穿衣服、戴着野猪头套、在深山老林里乱跑的小鬼,这画面显然就很不正常。
但比起横滨贫民窟里那些为了半块面包就能捅人的小流浪汉,似乎也并没特别到值得他浪费精力的地步。
他将手插进黑风衣里,兴致缺缺地移开视线。
西娅的目光却落在了那孩子腰后的拖尾上,似乎用某种深色颜料歪歪扭扭地画着、或者说写着什么。
她微微眯起灰绿的眼眸,辨认了片刻。
“……嘴平……伊之助?”
她轻声念出那几个日语字迹:“我们果然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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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的某处啊,太宰先生,这可能是他的名字。”
太宰治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西娅再次看向那个浑身紧绷、充满敌意的小小身影,尝试着用尽可能平缓的语调开口:
“你好,伊之助?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野猪头套一动不动,只有那低低的、充满戒备的呼噜声作为回应。
西娅换了几种简单的问句,发现无果后,还切换了俄语、英语中简单的词汇,以及配合一些基础手势。
然而,对面的小家伙是一副完全听不懂的样子,只是紧紧盯着他们,就像一头随时准备逃跑或攻击的小兽。
沟通尝试宣告失败。
西娅站直身体,看着眼前这个明显缺乏基本照顾、近乎野生状态的孩子,一个想法自然而然地浮现。
她微微侧头,对身后的太宰治说:
“得把他送到福利院或者类似的地方去。”
太宰治正百无聊赖地揪着旁边灌木的叶子,闻言,掀起眼皮,鸢色的眸子斜睨过来:“福利院?”
“嗯。”
“在哪里?”
西娅诚实地摇头:“不知道。”
空气安静了两秒。
太宰治把手里揪秃的细枝一扔,脸上那点残余的慵懒彻底被一种“你在开玩笑吗”的恹恹神色取代。
他转过身,正对着西娅,语气拖得又长又慢:
“圣女大人——我亲爱的、善良的、连自己掉在哪个鬼地方都还搞不清楚的圣女大人。”
他抬手,虚虚地指了指那个依旧对他们虎视眈眈的野猪头小鬼。
“您该不会是,在自身难保、前路未卜、连下一顿饭着落在哪儿都成问题的情况下,还打算善心大发,再给自己捡个……呃,‘拖油瓶’吧?”
他特意在“拖油瓶”三个字上加了重音,脸上配合着浮现出仿佛看到有人非要徒手去接坠楼者的表情。
“可这里,就这孩子一个人在哦。”西娅满脸认真,显然不是在开玩笑:“难道我们真的不管吗?”
“……”太宰治耷拉下眼皮。
——到底他要管什么?
这怎么看,都不关他的事吧?
“他还好小呢。”西娅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几个口袋,试图能找出一些能投喂的食物——毫无所获。
“……”她故作淡定的收回手。
伊之助以小兽的姿态弓起背,大概察觉出两人在因为他的事争论,下意识靠近了明显更具善意的一边。
黑发少年垂眸,鸢色的眸子斜睨向他。
“但是,好心的西娅酱,像这种没被社会教条规训过的存在,不管之后日子里是死是活、遇到什么事,都和高高在上的圣女大人你无关吧?”
“就像那些‘忠诚’的教徒一样。”
太宰治说着,半蹲下身,过长的黑风衣下摆垂落在地上:“那种人,就算再怎么声泪泣下的哭诉自己人生中的不幸,你们也不会插手管的。”
7. 哒逮溜溜溜桑
西娅沉默了。
晨光穿过林叶,在她银色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她安静地站着,似乎在认真思考他的话。
太宰治单手撑脸,抬头看着西娅,还以为他的话至少能让这位胡乱好心的圣女大人产生一丝动摇——或者至少,露出点类似窘迫或反省的表情。
然后,他看见西娅干脆的点了点头。
“嗯,你说的有道理。”她认真赞同。
太宰治:“……”
准备好的后续卡在了喉咙里。
在他略显错愕的注视下,西娅动作利落地抖开那件已经半干的华贵圣女袍,手臂一展——
“哗啦”一声,洁白的袍子像朵云一样,精准地罩在了几乎光溜溜的伊之助身上。
“天气这么冷,不穿衣服会感冒的。”
西娅自顾自地解释道,甚至还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那个硕大的野猪头套,疑惑问道:
“而且,一直戴着头套的话,会不会太闷了?呼吸顺畅吗?”
伊之助被这突如其来的“云朵”袭击搞得一愣,呆立在原地,野猪头套茫然地左右转了转。
太宰治蹲在一旁,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西娅酱要把这么珍贵的圣女袍留给这个小野人吗?”
他语气夸张,随即又摸着下巴,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不过比起这个,我更担心伊之助长大后会不会因此产生什么奇特的审美偏好,比如女装癖之类的……”
说着,他恶趣味地伸出手,未被绷带覆盖的指尖探向粗糙的野猪头套边缘,似乎真想把它摘下来看看。
“吼唔——!!!”
伊之助像是被触碰了逆鳞,又脏又小的身体猛地向后弹跳开,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同时,他开始剧烈地扭动身体,试图把身上这件陌生、柔软、还带着淡淡陌生香气的“束缚”给甩掉。
“脾气很大嘛~”
太宰治收回手,更加兴味盎然。
而另一边,看到自己的铁饭碗装备被如此嫌弃,西娅灰绿的眼眸微微睁大,腮帮子几不可察地鼓了一下。
下一瞬,银发圣女一个飞扑,并不优雅的将试图逃跑的伊之助连同那件宽大的袍子一起拢住。
随后,两只手飞快地动作起来——裹紧、折叠、压实,手法迅速得堪比资深寿司师傅卷紫菜包饭。
太宰治:“……”
他默默往后挪了挪,给突然进入“打包模式”的圣女大人让出空间。
伊之助:“吼唔!吼唔吼唔!”
转眼间,刚才还试图挣扎的小野人,已经被裹成了一个只露出个野猪头套的、白色的、不断蠕动的“茧”。
“都说了会冷啦!”
西娅终于完成打包,双手叉腰,对着那坨白色“茧”一本正经地教育道:“伊之助,要听话哦。”
太宰治看着那团明显憋屈又愤怒、正在努力蛄蛹的“茧”,忽然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极其猖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西娅酱~~”
他笑得几乎弯下腰,鸢色的眼睛里溢满了坏心得逞的光。
笑够了,他盘腿坐到西娅身边,兴致勃勃地伸出手,开始给这个“茧”进行“升级改造”——
比如贴心地将伊之助试图挣脱出来的小手又塞了回去,并用袍子垂下的系带熟练地打了个死结。
伊之助:“!!!”
“吼唔!!!吼唔吼唔吼唔!!!”
“他还不会说人话呢。”西娅也盘腿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认真观察着伊之助的反应。
她一边嘴上说着“太宰这样不太好”,身体却完全没有上前解开的意思,反而顺手揪住了“茧”边缘某处疑似是小脚乱蹬造成的凸起,轻轻按了按。
太宰治眨了眨眼,忽然转向被裹得严严实实、只剩野猪头套露在外面疯狂晃动的伊之助,伸手指着西娅,用那种哄骗小孩的甜腻语气说:
“看清楚了哦,伊之助。这位呢,就是不顾自身安危、用珍贵的圣袍温暖你、怕你冻死饿死的大好人哦——你可以叫她,西、娅、酱~”
“阿纳斯塔西娅·米哈伊洛芙娜·陀思妥耶夫斯卡娅。”西娅立刻在一旁认真纠正。
“他怎么可能记得住啦~”太宰治摆摆手,不以为然。
仿佛是印证太宰的话,小伊之助茧挣扎着,从野猪头套下发出了一连串含糊不清、颠三倒四的音节:
“唔唔娅……哈唔嘟辣……嘟嘶呼呼卡啦!”
西娅震惊地瞪圆了漂亮的灰绿色眼睛。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太宰治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几乎要笑倒在地的猖狂笑声,肩膀都在剧烈抖动。
“嘟嘶呼呼卡啦……哈哈哈!西娅酱的新名字诶~”
西娅抿了抿唇,随机不甘示弱地指向笑得打滚的太宰治,对依旧在“茧”里蛄蛹的伊之助,一字一句道:
“那这位,你可以叫他,太、宰、治、先、生。”
伊之助的野猪头套停了下来,似乎在消化这个新的发音。几秒后,含糊但努力的童音再次传出:
“哒、逮、溜溜溜……桑!”
太宰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嘴角微妙地抽搐了一下。
他缓缓转头,鸢眸哀怨地斜视西娅。
西娅微微偏过头,避开视线,银色的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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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过肩头,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噗。”她没忍住轻笑出声。
两人就着这个被裹成茧、只会吼唔和胡乱发音的野生幼崽,又有一搭没一搭地互相调侃了几句。
直到太宰治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腹部,拖长了声音,发出一声悠长且无比真情实意的叹息:
“啊——好想吃蟹肉宴啊……新鲜的螃蟹,清蒸、盐烤、做成茶碗蒸,或者裹上天妇罗粉炸得金黄酥脆……”
闻言,西娅抬头看了看天色。
林间的光线已经明亮了许多。
“是该抓紧时间走出森林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草屑。
两人暂时达成“不乱好心”的共识,将小小的伊之助以自认为妥善的方式安顿好——
即维持那个被包裹的状态,并且确保伊之助能在那个不让碰的野猪头套下呼吸顺畅的情况下,塞到了远离溪流边缘的一处隐蔽山洞内。
在太宰治“再不走真的要饿死在这里了”的催促声中,西娅凭着感觉,选定了一个方向出发。
两小时后。
森林依旧茂密,景色似曾相识。
——方向感实在算不上西娅的强项。
尤其是在两人为了“安置”伊之助的安全而大费周章以至于爽快偏离了原本作为路标的溪流后。
太宰治从一开始的盲跟,到后来怀疑的扫视过四周几乎一模一样的树木,最后干脆停下了脚步。
“圣女大人,”他语气幽幽。
“你确定我们不是在原地绕圈吗?”
西娅也有些不确定了,她停下脚步,微微闭上眼,试图集中精神去感知周边的生命体气息。
突然,她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睁开眼,指向左前方一片、在茂密丛林间看似千篇一律的灌木丛。
“那边,”她语气笃定:“有人类活动的感觉。”
太宰治挑了挑眉,姑且跟了上去。
两人拨开茂密的枝叶——
一片小小的、被踩得略显凌乱的开阔地出现在眼前。
西娅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和空洞。
而空地的中央,一个刚刚成功从白色圣袍“茧”中挣脱出半个身子、野猪头套歪斜、正手忙脚乱和布料搏斗的小小身影,闻声猛地抬起头。
六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
太宰治:“……”
西娅:“……”
伊之助:“……!”
阳光透过林隙,安静地照耀着山洞前这片小小的空地,以及空地中陷入诡异沉默的三人。
太宰治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脸。
8. 你妈妈不要你咯——
西娅最终还是单方面宣布“临时收养”伊之助。
毕竟,能在迷路两小时后精准绕回原地,这种程度的缘分,已经不能单纯用巧合来解释了。
况且所谓“收养”,不过是把这可怜兮兮的小崽子打包带出森林,再找个类似福利院的机构塞进去。
无论如何,总比放任他在这种随时可能有怪物游荡的荒郊野岭自生自灭强。
当然,这项决议遭到了另外两方当事人的强烈反对。
——包括即将被“收养”的伊之助。
只要西娅试图把他重新裹回那个昂贵但没用的圣袍“茧”,他就会发出类似摩托车引擎启动失败的咆哮,并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般拼命扭动。
太宰治的反对则更具层次一些。
尤其是在西娅以“伊之助没穿衣服,看起来就是个男孩子”为由,提议由他这位“在场唯一明确的男性”带小家伙去溪边好好洗个澡时,达到了顶峰。
“哈——?!”
太宰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弹开三米远,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
“带、他、洗、澡?”
他一字一顿,声音都在飘。
“圣女大人,我可是现任港口黑手党首领麾下的得力干将哦,怎么能让我去干这种事——?”
他夸张地抱着手臂,抗拒道:
“这要是被传回横滨,我会被森先生他们笑到下个世纪的吧!绝对!而且……”
他眼神死寂地看向正试图用野猪头套顶西娅手心的伊之助:“西娅酱能确定,那——么漂亮的一条溪流诶,我带他过去,就只是单纯洗澡吗?”
“?”那还能干嘛?
“我跳给你看。”
西娅:“……”
嘛,这个的话。
她一手稳稳按住不安分的伊之助,灰绿的眼眸平静地望过来:“但是,太宰先生,保持清洁是预防疾病和寄生虫感染的重要手段。他现在很脏。”
“那就让他脏着!”
“会生病。”
“野人的生命力都很顽强!”
“但他还小。”
“关我什么事啦!”
两人拉扯间,已经回到了溪流边。太宰治坚决地蹲在离水最远的树根下,以实际行动表明拒不服从。
西娅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才把伊之助拢到身边坐下。
小家伙的野猪头套好奇地歪着,看看远处浑身散发着黑气的太宰,又看看近处一脸认真的西娅。
“太宰先生。”
西娅换了个思路,试图讲道理:“你看,他需要洗澡。而你是男性,由你带领更合适。”
太宰治立刻抓住了逻辑漏洞,裹着绷带的手从黑风衣下钻出,手指猛地指向伊之助:“等等!谁规定他是男性了?圣女大人的结论莫名也下得也太武断了吧!”
西娅眨眨眼:“他没穿衣服,看起来……”
“看起来什么?”太宰治打断她,眼睛一转,脸上浮起一种特有的、抓到对方把柄后才有的笑。
“怎么能因为他没穿像样的衣服,就能断定性别了呢?小孩子的骨架都差不多,万一是女孩子呢?”
西娅被这番话说得怔了怔,下意识反驳:“但他叫‘嘴平伊之助’哦,这个名字听起来……”
“听起来像男孩名?”
太宰治立刻接上,一副振振有词的样子。
“地域文化差异啊西娅酱!说不定在这个怪物出没的世界里,‘伊之助’就是常见的可爱女孩子名字呢?我还听说过有叫‘Lily’的彪形大汉呢!”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太宰治的语气越发理直气壮了。
“而且,‘伊之助’什么的,万一是收养他的野猪父母取的呢?野猪怎么会懂人类性别命名学!”
“野猪父母应该不会写字。”西娅指出。
“那万一是伊之助后来自己捡到什么写着这名字的布条,觉得好看就用来装饰了呢?”
“……概率很低吧,太宰先生。”
“概率低也不代表不可能哦西娅酱!”
西娅皱起眉,显然有些说不过他。
她低头看看伊之助,小家伙正无聊地试图用脚趾夹起地上的小石子。
野猪头套挡住了所有面部特征,脏兮兮的身体也确实看不出明显性别特征。
“但是,”西娅犹豫着说。
“如果是女孩子,一直不穿衣服,不是更……”
“所以西娅酱,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洗澡哦~”
太宰治将双臂环于胸前。
“是给他——或者她——找件能蔽体的衣服,至于洗澡这种小事完全可以由当事人自行解决吧,或者……圣女大人怎么能在意伊之助的性别呢?”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看向西娅。
西娅沉默了几秒。
见她犹豫,太宰治突然戏精上身了一样,装模作样的哭了起来,绑着绷带的手背蹭过眼角。
“噫呜呜呜……”他抽了抽鼻子。
“可怜的伊之助,孤身一人的伊之助啊,你看你脏成这样,你妈妈都不要你咯——”
西娅:“……”
贪婪的人,西娅见过不少。
那么没脸没皮的,反倒第一次见。
她叹了口气,看向没什么反应的伊之助,蹲下身,隔着段距离,观察起他头上的野猪头套来。
那个头套做工粗糙,边缘甚至能看到风干的皮肉组织和残留的毛发,就这么松松垮垮的套在小小的脑袋上。
“那么,至少先想办法让他把头套摘下来?”
西娅松口,虚虚指着那个头套:“如果是死去的野猪头做的,长期佩戴可能会滋生细菌。”
太宰治对这个提议倒是没什么意见。
他摸着下巴,语气忽然变得阴恻恻的:“话说回来,这头套……不会是他亲手从野猪身上砍下来的吧?”
“不像。”西娅摇摇头,不太赞同这种猜测。
她仔细观察着头套与伊之助脖颈的贴合处。
“连接处的磨损很均匀,更像是长期佩戴、反复调整造成的。如果是他自己猎杀的,剥制和处理的过程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过于复杂了吧。”
经过几番折腾,伊之助似乎也累了,加上对面一直没什么实质性攻击动作,警惕性似乎降低了不少。
西娅轻轻碰了碰伊之助的肩膀,小家伙虽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但没有激烈反抗。
“或许,是收养他的人留下的?或者……是他自己非常喜欢的东西。”她的声音低了一些。
“小孩子嘛,总会有自己偏爱、甚至依赖的物件。即使那物件在别人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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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奇怪。”
太宰治撇撇嘴,没再对此吐槽些什么。
他当然也早就猜到伊之助多半是男孩。
但要让他亲手去给这个小泥猪洗澡?
光是想象那滑腻的触感、可能存在的寄生虫、以及必然的激烈反抗,他就觉得浑身都要不舒服起来了。
“果然还是西娅酱太爱干净了。”
太宰嫌弃得小声嘟囔:“既然已经是小野人了,那脏一点也很正常嘛……”
这时,西娅已经没再管他,反倒转向了伊之助,指着旁边清澈的溪水,用极其缓慢、清晰的语调说:
“洗——澡——”
伊之助的野猪头套歪了歪。
西娅又指了指他身上,用手比划了一个搓洗的动作,再次重复:“洗、澡。身上,干净。”
伊之助依旧是一副一动不动的样子,就像是个智力发育还不完全的小傻子一样看着试图教他的西娅。
太宰治也是眨了眨眼,蹲在另一边观察。
西娅一遍遍耐心重复着,良久,伊之助才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学着西娅的样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小手和胳膊,又看了看溪水。
“吼唔……”童音闷闷的自头套下传出:“依、澡……”
西娅试探性地拉起他的小手。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任由她牵着,慢慢走到水边。
西娅蹲下身,掬起一捧水,轻轻淋在自己手臂上示范,然后又淋了一点在伊之助的手背上。
冰凉的触感让伊之助猛地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缩回手,反而好奇地看着水珠从皮肤上滚落。
……依、澡。
太宰治依旧耷拉着眼皮,蹲在远处的树下,托着腮,一脸“我就看看不说话”的旁观表情。
西娅耐心地重复着“洗澡”这个词和动作,还偶尔帮伊之助擦掉手臂上一点特别明显的泥印。
渐渐地,伊之助似乎理解了。
他张开双臂,开始用自己的小手拍打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依!澡!”
西娅点头:“真棒。”
“依澡!”
“真棒。”
“依澡!!!”
“真棒!”
太宰治:“……”
巴浦洛夫的狗?
然后,西娅做了一件让太宰治瞬间寒毛倒竖的事情。
她牵着初步适应了溪边环境的伊之助,在他熟悉了“洗澡”这个词后,转身朝着太宰治蹲着的树下走去。
“太宰先生,伊之助很乖的,你来试试。”
伴随着脸上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伊之助也仰着野猪头套,隔着一段距离,看向太宰治。
“等——别过来!!”
太宰治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恐,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跳起来,躲到了更粗的一棵树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
“西娅酱是叛徒哇!想对伊之助进行社会化训练为什么要扯上我啊!我拒绝——严正拒绝!”
西娅停下脚步,看着如临大敌的太宰治。
又低头看了看亦步亦趋跟着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恐怖传染源”的小野猪头。
“可是。”
她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无辜的重新看向太宰治:“伊之助好像想认识你呢,太宰先生。”
9. 一穷二白的黑手党
十分钟后。
浑身湿透、黑发黏在额前、正不断往下滴水的太宰治,以及同样像只落汤小野猪的伊之助,被西娅一手一个,从溪流较深的区域捞了上来。
是的,捞。
西娅板着脸,先是不由分说地将还在嬉皮笑脸的太宰治按坐在溪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然后开始扒他身上那件吸饱了水、沉重无比的黑色风衣。
“西娅酱,湿衣服黏在身上真的好难受哦~”
太宰治眨巴着鸢眸,语气黏糊糊地抱怨。
仿佛刚才那个一时兴起、突然转身抱着伊之助就往后仰倒、激情上演入水的厌世角色的人不是他一样。
西娅用力扯下他的风衣,发出“噗嗤”一声水响。
闻言,灰绿色的眸子默默瞪向他。
所以到底是谁,在她觉得可以和伊之助尝试进一步沟通时,毫无预兆地抓住幼崽向后一倒的?!
甚至还咏叹似的喊:“啊~清爽的溪水,或许能洗净这世间的污浊与无聊,连同这只小野猪一起——”
结果就是两人在及腰深的水里扑腾,而她不得不挽起袖子,踩着滑溜溜的卵石过去把人拖回来。
“……主会惩罚你的。”
西娅一边用力拧着他那件看似价格不菲、此刻却和抹布无异的湿风衣,一边凶巴巴地憋出一句。
水珠飞溅,有些甚至甩到了太宰治笑嘻嘻的脸上。
借此,西娅还迅速将太宰治全身上下——除了大片贴身的绷带覆盖处——摸索了一遍。
结果自然不尽如人意。
除了几卷备用的绷带、一小盒适配手枪的子弹、以及那把她已经见识过的改装手枪之外,堪称一穷二白。
就连钱包都没摸出一个。
身为那什么港口黑手党的员工,出差时不带点应急干粮就算了,甚至就连个防水打火机都没有吗?
西娅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你这黑手党怎么当得如此潦草”的失望。
“主?才不会有那种东西呢。”
太宰治歪了歪头,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就算真的有所谓的神明,西娅酱不也是侍奉神明的圣女吗?”
“所以呢?”西娅瞥向他,将拧得半干的风衣抖开。
“所以啊,”太宰治唇角的弧度变得有些微妙。
“如果圣女大人真的担心我遭天谴,或许可以在我死后,特别为我祷告,祈求您那位‘主’宽恕我的小小罪过呀~”
他拖长了语调:
“走走后门什么的,对圣女大人来说,应该不难吧?”——虽然他那语气,摆明了半个字都不信。
“那我也不会替你置办丧事的。”西娅冷漠的推开太宰,将他湿掉的风衣挂到旁边一根较低的树枝上。
“那种麻烦的流程,不办也没关系啦。”
太宰治毫不在意地摆摆手:“骨灰撒进马桶冲掉或者随便埋在哪棵树下,都很省事哦。”
西娅:“……”
她决定放弃和这个人在“死后事宜”上纠缠。
转身看向另一个落汤鸡。
伊之助的情况比太宰治好点,至少他身上的衣物很少,那条纯天然的兽皮短裤也不怎么吸水。
小家伙似乎并没有对刚才的落水事件感到恐惧,反而觉得有点新奇,正甩着脑袋,连带着头上的野猪头套乱转,水珠四溅,像只真正的小动物。
西娅叹了口气。
此刻这个临时拼凑的团队里,唯一还试图维持基本文明秩序和靠谱形象的,竟然是她这个挂职圣女。
她把自己之前给伊之助裹过的圣女长袍丢给只裹着绷带、抱着胳膊的太宰治,然后开始处理伊之助。
沟通再次成为难题。
西娅想让伊之助主动摘下那个显然也湿透了的、沉甸甸的野猪头套。
至少擦擦脸,晾干一下。
但伊之助对这个头套的保护意识堪称顶级。
只要西娅一靠近,做出伸手的意向,他就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嗖”地蹿出去老远,躲在树后或石头后面,只探出半个头套警惕地观望。
但只要西娅停下来,他又会安静地待在不远处,头套的方向明确对准她,仿佛好奇她为什么不追了。
两人就如同秦王绕柱般,西娅追,伊之助逃;西娅停,伊之助也停。
循环往复,乐此不疲——仅指伊之助。
圣女大人被这看似精力无限、行动轨迹也难以预测的小家伙折腾得够呛,气息微喘,银发也有些凌乱。
循环往复,她终于自认失败的放弃追上伊之助,隔着一段安全距离,先是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然后又轻轻做了一个“取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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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
伊之助的野猪头套歪了歪,没动。
西娅又重复了几次,灰绿色的眼睛认真看着他。
“摘下来,伊之助。”她试图教会这个野人般的小家伙:“头、套,把头套,摘下来。”
伊之助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咕噜声,两只不知何时擦伤了的小手,依旧紧紧捂着自己的头套边缘。
仿佛那是他身体不可分割的部位一样。
西娅苦恼的撇下嘴角,都准备干脆放弃了的时候,旁边传来一声懒洋洋的、拖着长调的:
“唉——真是看不下去了。”
只见原本乖乖裹着圣女袍、蹲在石头旁假装自闭的黑卷发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洁白的圣女袍随着动作滑落肩头一角,湿透的白衬衫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少年清瘦的骨架,他却浑不在意。
他慢悠悠地踱步过来,鸢色的眼睛扫过警惕的伊之助和略显无奈的西娅,脸上露出一种“好笨”的表情。
随后转身,走向溪边,弯腰,从浅水处捡起了一块扁平光滑、在阳光下反射出漂亮光泽的鹅卵石。
太宰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下一秒,手臂随意一扬——
那块漂亮的鹅卵石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噗通”一声,落在了西娅和伊之助中间稍微靠近溪水一点的空地上,还“咕咚咕咚”弹跳了两下。
清脆的落水声和石子弹跳的动静,瞬间吸引了没被社会毒打过的伊之助的注意。野猪头套立刻转向声音来源,对准了那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石头。
就是现在。
太宰治的脚步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
在小伊之助的注意力完全被漂亮的鹅卵石吸引、身体还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好奇姿势时——
那只缠着湿绷带的手,快、准、稳地探出。
指尖一勾、一挑——
“唰啦。”
原本紧紧固定在小小的、湿漉漉脑袋上的野猪头套,轻而易举地,被摘了下来。
转而被太宰治拎在了手里。
噪音戛然而止。
世界瞬间清静。
只剩下溪水潺潺,风吹树叶,以及……
一张因为惊愕而微微张着小嘴,完全暴露在晨光与空气中的、属于人类幼崽的脸。
10. 太宰先生不想找食物
西娅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
那是一张近乎剔透的、精致到不可思议的小脸。
肌肤是长期未见阳光的苍白,却细腻如玉。
湿漉漉的深蓝色短发贴在额前和颊边,发尾还滴着水。
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大大的,瞳孔是罕见的翡翠绿色,此刻因为震惊和茫然瞪得圆圆的,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漂亮得过分,组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超越性别、甚至有些不真实的美丽。
只是此刻,这张美丽的小脸上写满了被冒犯的愤怒,以及一丝深处迅速被愤怒掩盖的、无措似的不安。
光是论容貌的话,小伊之助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在深山老林里摸爬滚打的“野人”,反倒像某个被精心保护过、却不慎流落至此的贵族小公子。
太宰治也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
他晃了晃手里沉甸甸、湿漉漉、味道并不好闻的野猪头套,鸢眸打量着满脸呆呆的小家伙:
“哇哦。”
伊之助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头套被强行剥离的真空感中回过神。
翡翠绿的眼眸迅速被怒火点燃,他像只被彻底激怒的小兽,发出一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声的怒吼:
“吼唔——!!!”
随后猛地朝太宰治扑了过去,小拳头紧握,目标直指这个可恶的绷带怪人手里——他的头套!
太宰治轻巧地向后一仰,避开扑击。
“哎呀哎呀,生气了呢。”
他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玩味,将头套举得更高了些:“可是,这个东西……咦呕——等等,真的很臭诶,而且湿透了,戴着不会不舒服吗?”
“吼唔!!”
六岁的伊之助浑身肌肉紧绷,一刻不停的不断飞扑,但在十五岁的太宰治面前,貌似还是略逊一筹。
太宰治不要脸的凭借着身高优势,将头套在两手间抛来抛去。伊之助扑向左边,头套就飞到右边;伊之助跳起来抓,头套就被举得更高。
“跳高点嘛~小野猪。”
“左边!不对,是右边哦!”
“差一点就够到了呢,真可惜~”
西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大一小在阳光斑驳的林间空地展开友好的“头套争夺战”,灰绿色的眼眸微微弯起,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呀,感情真好。”她欣慰道。
果然把伊之助带在身边,是一件很正确的选择呢。
但这份“温馨”的互动并没有持续太久。
“咕噜噜——”
太宰治的动作一时顿住。
他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腹部,脸上的戏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与厌烦的恹恹。
“啊……好饿。”他拖长了声音抱怨道,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和兴致:“没劲了。”
说着,他手臂一扬,将伊之助的头套随手一丢。
伊之助“嗖”地一个飞扑,一把抱住失而复得的头套,然后重新套回自己湿漉漉的小脑袋上。
“吼唔!”伊之助再次凶巴巴。
然而太宰治已经没心思理会他了。
“真是没什么意思啊,伊之助,可怜的大人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马上就要枯萎了……”
少年瘫坐在草地上,背靠着树干,鸢色的眼睛半闭着,浑身散发着“我要饿死了快想想办法”的浓重怨念。
他转向西娅,声音有气无力:
“圣女大人……我们伟大的、无所不能的圣女大人……你的信徒快要因为饥饿这种毫无美感的理由死在这里了。您难道不该负起责任,想想办法吗?”
西娅:“……”
这回又成她的信徒了?
她看了看瘫成一张饼的太宰治,又看了看虽然戴回头套但依旧气鼓鼓、肚子似乎也在轻微叫唤的伊之助,最后低头摸上自己同样空空如也的胃。
从昨天听了一下午的祷告,再到莫名其妙穿越,与怪物搏斗、在森林里折腾一夜加近乎一整个白天……
算算时间,他们确实已经接近二十小时没有摄入任何食物了。
西娅开始认真思考。
自己饿死了的话,异能会让自己复活并恢复到状态最好的那一刻,但伊之助和太宰治……
西娅觉得自己应该复活不了太宰。
「人间失格」这种异能,让她无法在太宰治身上施展「圣木纪年」,自然无法对其施展治愈或复活。
至于当务之急需要的食物……西娅并没有了解过野外生存一类的知识,虽然莫斯科郊外也有大片森林,但教会出行的话,通常会有专人负责炊事。
西娅的目光落在一旁潺潺流淌的溪水上。
这一条贯穿山野上下的溪流水质清澈,刚才太宰跳下去时,她好像瞥见有鱼类生物一闪而过。
“那我们去抓鱼吧。”西娅建议道。
太宰治立刻举起双手:“赞成!我双手双脚赞成圣女大人的英明决策!”
然后他头一歪,看向已经重新戴好头套、正警惕地盯着他的伊之助,用下巴点了点溪流方向:
“喏,听到了吗?抓鱼。你,去。”
伊之助的野猪头套缓缓转向他:“……吼?”
“当然是你啊。”太宰治理所当然地说。
“你看你,动作敏捷,爪子……哦不,手脚齐全,看着又是土生土长的,抓鱼不该是你的看家本领吗?快去快去,抓到了可以分你一条尾巴哦。”
伊之助:“?”
伊之助不懂,但伊之助觉得对面的家伙真是烦人。
紧接着,小家伙发出一连串急促愤怒的低吼,两只拳头捏得紧紧的,眼看就要再次扑上去,和这个只会指使人的绷带混蛋大战三百回合。
这时西娅走了过来。
她径直走到伊之助身后,弯下腰,双手穿过小家伙的腋下,轻轻一捞——
就把这只炸毛的“小野猪”抱了起来。
伊之助吓了一跳,四肢在空中徒劳地划动了几下,野猪头套转向西娅,发出困惑的“咕噜?”声。
西娅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伊之助能舒服地坐在她的臂弯里,甚至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伊之助的背。
有些重,但能勉强支撑得住。
她可是战斗民族的强大女人。
“我们先去。”她对怀里的伊之助说,然后瞥了一眼继续瘫着的太宰治:“至于太宰先生……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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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到愿意自己动弹的时候再说吧。”
太宰治哀怨地“诶——”了一声,但身体诚实地没有移动半分。
西娅抱着伊之助走到溪边,环视了下四周,找了块平坦的大石头将他放下。溪水清澈见底,确实能看到几尾银灰色的小鱼灵活地游弋。
“鱼。”西娅指着水里,对伊之助说:“抓。吃。”
伊之助站在石头上,低头看看水里的鱼,又回头看看岸边的太宰治,野猪头套歪了歪。
然后,他猛地转身,手脚并用地爬下石头,往回跑。
“?”西娅一愣。
伊之助跑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看溪水,警惕着什么般,野猪头套下的呼吸似乎有些急促。
看来刚才被拖下水的那一幕,大概给小伊之助留下了一点心理阴影,本能地抗拒再次入水。
西娅尝试着走近,伊之助就后退,她停下,伊之助就停在安全距离外,焦躁地用脚刨着地上的落叶。
来回几次后,西娅看着眼前清澈见底的溪流,又看看岸那边依旧瘫着仿佛随时会饿晕过去的太宰治。
她叹了口气,没再管伊之助,走回太宰治身边,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坐下,双手抱膝,银色的脑袋搁在膝盖上,灰绿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他。
太宰治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干嘛?”
西娅很认真地说:“太宰先生,如果你真的饿死在这里,我是复活不了你的。”
太宰治:“我知道哦。”
“饿死的过程会很漫长。”西娅给他描述道。
“先是头晕、无力,然后体温下降,意识模糊,内脏可能因为极度饥饿而开始自我消化,产生剧痛。最后,在极度的寒冷和虚弱中慢慢停止呼吸。”
太宰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等一下啦,西娅酱,你这是在劝我,还是在恐吓我?”
“我在陈述事实。”西娅说:“所以,你真的不考虑自己动手吗?哪怕只是去捡点野果?”
太宰治把头扭到一边,吐槽似的嘀咕:“但是自己找吃的也好麻烦哦,为什么不能有自动送餐服务呢……”
就在这两个“没用的大人”互相推诿、讨论死亡美学的时候,被暂时遗忘的伊之助,忽然鼻子动了动。
他没发出什么动静的转身,小小的身影自顾自地钻进了旁边茂盛的灌木丛,很快消失不见。
过了好一会儿,西娅再次抬起头,转头看向溪边——
石头空空如也。
伊之助不见了。
西娅灰绿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平静惯了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类似于“惊讶”和“懊恼”的表情。
“……伊之助?”她站起身,环顾四周。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西娅抿了抿唇,没有犹豫,立刻朝着伊之助刚才消失的灌木丛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许。
至于还靠坐在树下的太宰治?
哦,她暂时没空管了。
太宰治看着西娅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鸢色的眼睛安静地眨了眨,他低下头,靠在身后粗糙的树皮上,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饿死……确实不怎么样。
但主动去找吃的?算了,好麻烦。
11. 我们需要把他埋起来
另一边的林间,西娅拨开茂密的枝叶,呼唤着伊之助的名字。
“伊之助?”
“你在哪里?”
几分钟后,她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下,找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伊之助正蹲在一丛低矮的灌木旁,头套几乎要埋进枝叶里。听到西娅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转向她。
然后,他伸出脏兮兮的小手,从灌木丛里小心翼翼地摘下了几颗深红色、拇指大小的浆果,捧在手心里,然后站起身,走到西娅面前。
伊之助将浆果高高举起,递给她。
“吼。”声音短促,似乎是在示意她拿着。
西娅低头看着那几颗鲜红欲滴的陌生野果,又对视上伊之助那双野猪头套上没有高光的眼睛。
……莫名有种被毒死都能接受的感觉。
她蹲下身,接过那些浆果,灰绿色的眼眸看向伊之助。
“谢谢你,伊之助。”
她的声音更软了些:“你是个好孩子。”
伊之助歪了歪头。
他似乎没太明白意思,但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白毛女人身上散发出的、让他安心的气息。
伊之助是个凭借感觉生存的小孩,他想了想,也伸出小手,学着西娅刚才拍他背的样子,笨拙地、轻轻地拍了拍西娅的手臂。
“吼。”这次的声音更温和了一点。
西娅的唇角,向上弯起了点点弧度。
接下来的时间,西娅跟着伊之助在山坡附近转悠。
小家伙对这片山林熟悉得惊人,总能精准地找到一些可以食用的野果——深红色的浆果、紫色的莓子、还有某种黄绿色、口感酸甜的小果子。
他负责采摘,西娅则提起身前的衣裙下摆兜着。
两人配合得意外默契,当西娅和伊之助各自捧着一大兜野果回到溪边时,太阳已经快斜斜落下了。
太宰治依旧靠在那棵树下,维持着他们离开时的姿势。夕阳此刻正落在他身上,映着他的半边脸庞。
湿漉漉的黑发不再滴水,松散地搭在额前和颊边,翘起的发梢还泛着些许反光。苍白的皮肤几近透明,长长的睫毛也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缠着绷带的脖颈和手腕露在外面,和黑色风衣映衬着。
他闭着眼,呼吸轻缓,胸膛微微起伏,仿佛真的睡着了,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安静到近乎脆弱的氛围里——如果忽略他那身打扮和已知的性格的话。
西娅捧着满怀的野果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她伸出食指,戳了戳太宰治的脸颊。
触感微凉,皮肤细腻。
戳了一下,没反应。
又戳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西娅歪了歪头,灰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因为「人间失格」的存在,她无法像感知常人那样感知太宰治目前的身体状态。
她站起身,转向跟在她身后、好奇地看着太宰治的伊之助,用平静的、仿佛在讨论天气的语气说:
“伊之助,太宰先生可能死了。”
伊之助的野猪头套转向她:“……吼?”
西娅指了指地上毫无反应的太宰治,双手合十,往脸颊边斜斜一摆,又做了个睡觉的手势。
然后指了指地面:“我们需要把他埋起来,入土为安。”
伊之助虽然依旧不太明白,但他看懂了西娅时不时弯曲一下的手指和指向地面的动作。
翡翠绿的眸子眨了眨,然后——
他跑到旁边一块相对松软的空地,伸出小手,开始飞快地刨土!
动作之熟练,速度之快,泥土和落叶在他手下翻飞,不一会儿,一个小坑的雏形就出现了。
西娅站在一旁,看着伊之助努力挖坑,又看看依旧满脸安详躺着的太宰治,点了点头:“嗯,就是这样。挖深一点,免得被野兽刨出来。”
明年的今天虽然不能长出许多许多的太宰,但或许能收获一大片肥沃的土壤,回馈世间。
是可忍孰不可忍——
“就不能探探鼻息吗西娅酱!”
原本“安详长眠”的太宰治如同垂死病中惊坐起那般,鸢色的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你们就是这么对待队友的吗”的控诉。
“你可是圣女大人诶!圣女大人!随随便便就干出这么狠心的大事,真的不会被降下天罚吗?”
少年的谴责吐字清晰,和刚开始遇见时的中二全然不同,上扬的尾音听起来也是精神气十足。
西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缓缓道:
“啊。诈尸了。”
伊之助停下挖坑的动作,野猪头套转向这边,看看西娅,又打量了下突然“活过来”的太宰治。
他歪过脑袋,指了指自己挖了一半的坑,又指了指太宰治,发出一个短促的:“吼?”
“你们两个真的很不正常诶!”
自认最正常的太宰治没好气地说,然后把手伸进西娅怀里掏了颗野果,直接丢进嘴里,含糊地抱怨。
真是可恶,他就闭上眼休息一会的时间,就听到觅食回来的两人就这么要把自己活埋了。
那可是很痛苦的死法诶!!
简直和被嫌弃的饿死不相上下吧?!
西娅这才想起什么,提醒道:“野果还没洗。”
太宰治嚼嚼嚼的动作一僵。
“……现在说是不是有点晚了?”他幽幽地看向西娅。
西娅目光一飘忽,指了指伊之助挖出来的、已经有小半米深的坑:“你可以吐出来,埋进去。”
太宰治:“……”他选择咽下去。
然后,他又挑了一颗紫色的莓子,看也没看,反手就塞进了西娅因为说话而微微张开的嘴里。
“唔!”西娅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咀嚼了一下。
酸甜的味道弥漫开来。她犹豫了下,但没吐出来。
太宰治一边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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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无所谓的吃着野果,一边瞥了眼伊之助挖的坑,忍不住吐槽了句:“动作真快。”
伊之助只感觉这个绷带混蛋又在说他,大大的头套转向太宰治,发出不满的“咕噜”声。
太宰治无视了他的抗议,又吃了两颗果子,随后拍了拍手上的果屑,指向山下某个方向。
“待会儿往那边走吧。”
“好啊。”西娅秒答。
太宰治歪头,意外的将鸢眸睁大了点:“好爽快诶,西娅酱,难道不问问为什么吗?”
“啊?”西娅回看他:“太宰先生难道要害我吗?”
“谁知道呢?或许是的哦。”少年顶着那张缠满绷带的精致小脸点了点头:“到时候西娅想后悔都不行。”
“那真是心机深沉呢。”西娅淡定的发出一声夸赞:“像太宰先生这么有计谋的人,一定能把自己照顾的很好吧。”
——就先别偷自己和伊之助的野果吃了。
清醒之后嘴就没停下啊喂!
请问您的嘴是要长她怀里吗?
“那是两码事啦。”太宰治干脆没提先前有看到炊烟的事,继续旁若无人的顺野果.jpg。
找到人也好,没找到人的话就一起横死荒野吧。
西娅站起身,把余下的果子用圣女袍兜起来,通通塞到太宰治怀里,随后一手拉起还在慢吞吞吃果子的太宰治,另一只手牵起伊之助的小手。
“去看看。”她目标明确的指向太宰示意的方向。
现在已经有些晚了,还不趁着夕阳下山前遇到人类的话,估计又得可怜巴巴的在山里过一夜。
而众星捧月的圣女大人一点都不想吃苦。
太宰治被她扯得一个趔趄:“喂喂,等一下啦——慢点嘛西娅酱!最甜的果子要掉地上了!”
伊之助则茫然地被牵着走,野猪头套左右转动,完全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要离开这片熟悉的林子了。
但既然对方牵来的手很温暖,动作也不粗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迈开小腿跟了上去。
只是路上,他时不时要应付旁边那个绷带混蛋突然凑过来做的鬼脸——有些辛苦。太宰治似乎把逗弄小伊之助当成了路途上解闷的固定节目。
“略略略~”
“吼!”
“哇,好可怕~”
“吼唔!”
伊之助一急就要挣开西娅的手冲上去,然后又被西娅一把搂腰抱怀里,搞得他还怪不好意思。
但一到这时,太宰治的阴阳怪气就会随之而来。
伊之助听又听不懂,挣脱又不好挣,气的两条腿乱蹬,最后干脆双手一把搂住西娅的脖子,将脑袋搭在她另一侧脖颈,一副看不见太宰的样子。
“真小气诶。”太宰治故意拐个弯凑到伊之助面前,缠着绷带的手抵上他的猪鼻子,扭着腰挑衅。
“这么大了还要人抱,羞羞羞——”
伊之助:?!吼唔(メ`[]′)/
12. 事实证明,做人不能太热心
小泉孝治是个天生耳垂肥厚、颇具佛像的青年。
这份面相在村里长辈看来是福气,在他自己看来却只是夏天招蚊子、冬天容易被冻红的烦恼。
他与年迈的祖父相依为命,守着半山腰几亩薄田和一小片山林,日子清贫却安稳。
他为人勤恳,每日不是在地里耕作,便是上山砍柴,朴实的靠着一身力气,维持着祖孙二人的生活。
偶尔,在挑着柴禾下山,看着夕阳将山峦染成金红色时,孝治也会生出些年轻人常有的朦胧幻想——
比如,若是能娶个温柔贤惠的妻子,一起侍奉爷爷,生两个娃娃,这山间的生活或许会更加圆满热闹些。
当然,幻想终究是幻想。
他整日与山林泥土为伴,见过的适龄女子屈指可数,唯一一次鼓起勇气托人向邻村姑娘捎话,还被委婉地以“家境清寒”为由拒绝了。
久而久之,孝治便也认命地想,或许自己真的要打一辈子光棍,与祖父、柴刀、田地相伴终老了。
这日傍晚,孝治如往常一样,将砍好的木柴仔细捆扎好,放进硕大的背篓。
夕阳的余晖透过林隙,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头,望见自家方向升起的、细细的炊烟,心中涌起暖意——爷爷又在准备晚饭等他了。
他憨厚地笑了笑,正欲背起柴篓下山,忽然,旁边的灌木丛传来一阵不寻常的窸窣声响。
孝治警觉地握紧了手中的柴刀。
这深山老林,虽少有猛兽,但野猪或熊还是偶尔会出没的。
下一秒,枝叶被轻轻拨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缕如同月华流淌般的银发。
紧接着,一张脸庞探了出来。
孝治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山间最上等的羊脂玉,又似初冬的第一场新雪。
精致的五官宛若神祇精心雕琢,灰绿色的眼眸如同雨后被洗涤过的森林,清澈,深邃,又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空灵。
此刻,这双美丽的眼睛正望向他,先是带着些许探寻,随即,那樱花般的唇瓣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仿佛能让周遭光线都变得柔和的表情。
扑通!扑通!扑通!
孝治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敲击了三下,然后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挣脱而出。
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耳根烫得惊人。
仙、仙女吗?还是山里的精怪?
难不成是自己砍柴太久出现了幻觉?
他张着嘴,傻乎乎地看着眼前的女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好美好美好美……”的感叹式循环。
“仙女”步伐轻盈地从灌木丛后完全走出。
她身上穿着样式奇特的白色长裙,虽然沾了些泥土草屑,甚至有几处破损,却丝毫无损她周身那股脱俗出尘的气质,反倒更添几分落难的美丽。
孝治的脸腾地红透了。
他手足无措,下意识地夹紧了嗓子,用自己这辈子都没用过的、近乎气音的语调,结结巴巴地开口:
“那、那个……这位小姐,您、您怎么会一个人到这种深山里来?是、是迷路了吗?没、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孝治生怕自己这副粗陋的乡野村夫模样,会唐突惊吓到这位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然而,“仙女”自看到他,尤其是看到他背后装满木柴的背篓后,灰绿色的眸子倏然亮了起来。
她眉眼温柔地向下微弯,看向孝治的眼神,简直要沁出蜜糖般的水光来。
她先是回头,摸了摸身后某个矮小身影的脑袋——孝治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还有人——然后轻轻将那个小身影往更后面推了推,这才款款走上前。
在孝治几乎要晕眩的注视下,“仙女”伸出那双白皙纤长、一看就从未干过粗活的手,轻轻握住了他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皲裂、此刻还沾着木屑泥土的大手。
触感微凉,柔软得像城里最上等的绸缎。
孝治从没摸过那种等级的丝绸,但他觉得,不会再比现在这双握住自己的手更细腻的存在了——
他浑身一僵,魂儿已经飘飘然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位善良的先生,您可以叫我西娅。”
“仙女”——自称为西娅的少女开了口,声音悦耳如清泉击玉,轻而易举就能博得好感:
“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与我的两个弟弟流落到这里,暂且……无处可去了。”
她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眉眼低垂,长长的银色睫毛在眼下投下惹人怜惜的阴影。
“弟弟他还那么小,阿治他又……唉。”
少女未尽的话里满是无奈,配合着那副绝美的容颜和此刻略显狼狈的衣着,杀伤力直逼核弹级别。
孝治被那双手握着,被那目光看着,耳边被那声音缠绕着,只觉得一股豪气与保护欲直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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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灵盖。
至于警惕呀、疑惑啊什么的,全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忙不迭地点头,竹筒倒豆子般说道:
“这、这里是xx山脚附近的无名山林,西娅小姐,我叫小泉孝治,和爷爷住在那边山坳里,就我们一户人家!”
他指了指先前有炊烟升起的方向。
“小姐您和您弟弟一定是遇到难处了吧?别怕!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可以先到我家歇歇脚!”
“虽然啊,家里有些简陋,但遮风挡雨、吃顿热饭还是没问题的!只要我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尽力!”
他语速极快,面对着这个流落至此的美好少女,恨不得把心窝子都掏出来证明自己的诚意。
西娅闻言,眼中的感动几乎要化为实质。她轻轻摇了摇孝治的手:“真的吗?先生您真是……太善良了。主一定会保佑您这样的好心人。”
“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
孝治憨厚地挠着后脑勺,脸更红了。
就在这时——
“噗。”
一声毫不掩饰的、带着浓浓玩味与讥诮的轻笑,从少女身后传来。
孝治这才晃神般,从飘飘然的状态中稍微清醒了一点点,顺着那道声音望去。
只见美丽的西娅小姐身后,一左一右,又慢悠悠地“长”出了两个脑袋。
左边那个,是个黑发少年。
他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瞧着身材很是高挑,但穿着不合时节的黑色风衣和白衬衫,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乱翘着,看起来像炸毛的鸡毛掸子。
最扎眼的是,他右眼、脖颈、手腕都缠着层层叠叠的绷带,露出的那只鸢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右边那个,则是个矮小得多的小豆丁,目测只有五六岁,但……头上戴着一个硕大无比、做工粗糙、甚至还残留着些许野性气息的——
等等,野猪头套?!
孝治脸上梦幻般的傻笑瞬间僵住,瞳孔地震。
嘎?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类吗?!
为为为为什么仙女身边会跟着这种东西啊?!
一个像是刚从战场或者某类变态爱好俱乐部逃出来的绷带怪人,还有另一个根本就是野猪成精了吧?!
难道现在山里的精怪流行组团出行了吗?!
他震惊地抱住了自己不久前刚剃过、现在摸起来手感十分清爽的光头,朴实的世界观受到了强烈冲击。
13. 除了不太像人之外一切正常
西娅似乎丝毫没觉得身后的奇葩阵容有什么问题。
她松开了孝治的手,转身,非常自然地摸了摸伊之助的野猪头套,然后将他往太宰治那边轻轻一推。
流畅的动作像极了在交接什么不太重要的行李。
“阿治,照看一下弟弟。”她语气自然道。
太宰治满脸嫌弃的“哈——”了一声。
但可能也是正饿着肚子的原因,太宰对于自己平白无故降了一辈这点上,暂时没多说什么。
只是伸手,非常随意地搭在了伊之助的野猪头套上——伊之助不爽地晃了两下脑袋,但没成功挣脱开。
伊之助气急败坏的开始边跺脚边扒拉。
西娅重新转向还在呆滞中的孝治。
她脸上恢复了那种带着些许忧伤的微笑:“让您见笑了。我家这两个弟弟都有些小癖好。尤其是伊之助,他非常喜欢这个头套,怎么说都不肯摘下来。”
她叹了口气,像极了为弟弟们操碎心的样子。
孝治看着眼前这张完美无瑕、写满真诚无奈的小脸,再看看她身后那两个画风迥异的弟弟。
正常人家的小孩……真的会这样吗?
绷带怪人弟弟?还有野猪头狂热爱好者?
质朴村民孝治总感觉哪里有点诡异。
但……万一呢?看衣着气质,万一人家城里的贵族少爷就是有些不合常理的特殊癖好呢?
听说那些有钱人怪癖可多了!
而且,这么漂亮的小姐,怎么会骗人呢?骗他这个除了力气一无所有的穷樵夫,又能图什么呢?
图他光头亮?图他柴刀快?
果然这些都是不可能的事吧!
在美少女西娅无懈可击的表演面前,孝治那点可怜的怀疑迅速土崩瓦解。他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些古怪的念头抛开,重新堆起憨厚的笑容:
“没、没关系!小孩子嘛,有点爱好很正常!西娅小姐的弟弟……呃,都很精神!这位是阿治少爷?”
他看向太宰治,试图打招呼。
太宰治歪了歪头,鸢色的眼睛弯起一个无害的弧度,懒洋洋地抬手挥了挥:“哟,孝治君——你好呀~谢谢你收留我们哦,真是个大好人呢~”
那语调七拐八绕,听着就不太正经。
……这弟弟说话怎么感觉怪里怪气的。
孝治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而且看起来也不像什么靠谱的样子……缠满绷带真的没问题吗?
感觉往里撒点盐都能做成腌肉的样子。
西娅立刻温声解释道:“孝治先生别介意,阿治他从小身体就不太好,性格也有些天真烂漫,说话做事可能有点跳脱,但心地是很善良的。”
她顿了顿,神秘兮兮的捂住嘴,用一种“家丑不可外扬但不得不解释”的语气补充:“至于那些绷带……是他特别的心理依赖,我们也都顺着他。”
听的一清二楚的太宰:“……”
身体不好就算了,但是心理依赖?
孝治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狐疑的看向太宰治。
少年摆出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如果除去绷带,乍一眼下确实没什么问题,但要说是天真烂漫……
这个年纪,用这个词有些太幼齿了吧!
但奈何西娅的目光太真诚,语气太温柔,孝治心底那点小小的违和感再次被压了下去。
或许就是一个被家中宠大的小少爷吧!
孝治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设定:“原、原来如此,看来阿治少爷也不容易啊。”
——实在是意料之内的好骗。
“那这位是……”他看向戴着野猪头套的伊之助,有些不知该如何称呼。
“这是小助,伊之助。”西娅介绍道,语气更加柔和。
“他年纪最小呢,有些怕生,也不太会说话。但很乖的。”她说着,还朝伊之助招了招手。
伊之助的野猪头套转向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
孝治:“……”
乖吗?
看着那个奇怪狰狞的野猪头套,老实的孝治实在无法将“乖”这个字与之联系起来——不害怕就不错了。
况且看起来也不太像人的样子。
新任弟弟太宰治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
不愧是教会的人,忽悠起老实人来可谓是行云流水,哪怕不当圣女,来Mafia当谈判专家也不是不行。
他弯起眼睛凑过去,几乎是贴在孝治耳边,故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神神秘秘地补充:
“孝治君啊,我姐姐平时里很高冷哦,今天对你这么温柔,肯定是觉得你特~别~可~靠~”
听到这话,孝治的脸“唰”地又红了。
报了降辈之仇的太宰移开视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将手插回兜里,非常不经意的吹了声口哨。
紧接着,西娅上前拉住太宰的胳膊并拽回。
她斜睨了眼太宰治,却依旧对着孝治保持微笑。
“可、可靠吗……我?”
十七八岁的少年晕乎乎地扯着嘴角:
“那,西娅小姐,还有两位,真的,不嫌弃的话,请、请一定到寒舍歇脚!我爷爷一定也很欢迎的!”
他保证道,背起沉重柴篓的肩都感觉轻快了几分。
“真的吗?那真是太感谢了,孝治君。”西娅再次道谢,并自然而然的给予夸赞:“您真是个大好人呐。”
下山路上,孝治走在前头带路。
他脚步轻快得不行,还时不时回头憨笑。
见美丽动人的少女耐心的、牵着伊之助的小手,语气温和的带着这个貌似发育迟缓的小弟弟走路的样子,还在心底感慨姐弟间的关系真好。
除了弟弟不太像人外,简直是温馨的奇遇啊!
太宰治则脚步虚浮的溜达在最后。
——他、好、饿!
可怜的Mafia步入了人类必有的困境。
好想吃蟹肉煲蟹柳棒香甜布丁豚骨拉面明太子还有多糖多奶椰乳拿铁不要冰块微微冰!!!
但显然,这个山沟沟暂且无法满足他。
山腰处,几间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齐的茅屋映入眼帘。
屋前是一小片开垦过的土地,种着些寻常蔬菜。炊烟正是从最大的那间屋子升起。
“爷爷!我回来了!还带了客人!”孝治在屋外扬声喊道。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位身形佝偻、同样顶着光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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溜脑袋的老爷爷探出身来。
他与孝治一样有着肥厚的耳垂,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头顶并非全秃,还顽强地竖着三根稀疏的白发。
他眯缝着眼睛——似乎视力不太好,正努力朝声音方向看来。
“哦哦,孝治回来啦?客人?哪来的客人呀?”爷爷的声音有些沙哑,吐字也很缓慢。
“是在山里遇到的西娅小姐和她的两位弟弟!他们迷路了,无处可去,我就邀请他们来家里暂住一晚!”
孝治连忙解释,侧身让出身后的西娅三人。
老爷爷就这么眯着眼,凑近了些,仔细打量。
他的目光先落在西娅身上,也不知看没看清,便夸道:“哎呀,多好的姑娘家……怎么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凉哦。”
他又看了看满脸乖的太宰治,和小兽般、被大人一松开手就四肢着地爬行的伊之助。
对于两人外表上的与众不同,爷爷只是略微顿了顿,便同样热情地招手:“都进来吧。孝治,快进屋准备吧,把腌鱼也拿出来,难得有客人!”
孝治响亮地应了一声,放下柴篓就钻进了旁边的厨房。
爷爷貌似也感到新鲜,甚至主动走到伊之助面前,弯下腰,眯着眼试图看清头套下的样子:
“咦……怎么戴这么个大头套?小娃娃好不好说话呀?闷不闷呀?待会儿吃饭怎么办哦?”
伊之助的野猪头套安静的转向爷爷。
他歪了歪头,似乎不明白对方的行为是在干什么。
西娅适时上前,温声道:“老爷爷好,这是伊之助,他一直很依赖这个头套呢,您别见怪。”
伊之助先前身后写着名字的布条已经被西娅收了起来——毕竟没有谁家孩子会在后档挂个名牌。
“诶呀,没事的,还是这么小的小孩子嘛,孝治小时候也是这样,有点自己的喜好很正常。”
爷爷笑呵呵地直起身,摸了摸伊之助的脑袋:“就是看着怪沉的。来来,都进屋坐,饭马上就好。”
进屋后,陈设十分简陋,但处处干净。
爷爷让三人在矮桌旁坐下,自己颤巍巍地去倒水。
他耳朵似乎也不太好,特意过来的西娅将道谢的话说了两遍,他才听清,只是摆摆手,笑容越发慈祥。
孝治在厨房里忙得叮当作响,似乎在热些什么的样子。
很快,食物的香气飘了出来。
晚餐是简单的糙米饭、一小碟盐渍山菜、一碗酱汤,还有孝治拿出来的、家里平时舍不得多吃的烤腌鱼。
对于祖孙二人而言,这已是招待贵客的规格。
“我开动啦。”
围坐在矮桌旁,西娅跟着本地人做完招牌的日式动作,看着面前清淡到几乎没有油水的饭菜,不动声色的拿起筷子,先是小口尝了尝米饭。
然后夹起一点山菜——
咸,非常咸。
带着野菜特有的涩味。
酱汤也寡淡,能清晰数出里面的几片菜叶和寥寥可数的豆腐丁。
她没有说话,脸上依旧是平静的表情,但每一口都有认真吃完,碗里的米饭一粒不剩。
二十一世纪的霓虹,百姓居然还过得如此清贫吗?
14.喂完你的喂你的
另一边,小伊之助对食物的渴望显而易见。
他歪着头观察了一会儿后,两只手各自拿起一根筷子,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夹不起滑溜溜的腌鱼。
试了几次失败后,他干脆放下筷子,直接伸出小手!
西娅眼疾手快,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顿时,伊之助野猪头套转向她,发出不满的咕噜声。
西娅先是摇了摇头,随后拿起自己的筷子,夹起一小块看起来还挺像样的鱼肉,递到伊之助的头套前。
伊之助犹豫了一下,两只小手抓住野猪头套的下颌部分,向上掀起一点,刚好露出下半张脸和嘴巴。
然后快速探头,啊呜一口叼走了西娅筷子上的鱼肉,再把头套迅速拉下,随即传来了咀嚼声。
看着筷子夹着的食物瞬间消失,西娅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继续默默地帮他夹菜。
“qiu、qiu!”
伊之助从头套下吐出两根明晃晃的鱼刺。
“伊之助真棒。”西娅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双手合拢夸赞道:“刺都吐得很及时呢!”
吃饭非常自觉且没直接将鱼刺吞下去的乖宝宝伊之助将小拳头握紧撑在地上,自豪“哼哼”两声。
十五岁左右的少年是最容易饿的,但太宰治对着一桌仿佛上世纪的粗茶淡饭,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
他到底是掉到了哪个犄角旮旯的地方?
太宰用筷子挑剔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对于那咸得发苦的山菜和腥味明显的腌鱼更是碰都不碰。
但他已经饿得浑身发软,鸢色的眼睛懒洋洋地半阖着。
要不就这么饿死………
“阿治,吃饭。”西娅用筷子尾端戳了戳他。
寄人篱下还这种态度的话,实在不太好。
“没胃口嘛。”太宰治拖长了声音:“看起来就不好吃。”
他宁愿吃酸酸甜甜的野果,也不想吃这些东西。
“挑食是不好的习惯。”
西娅灰绿的眸子看向他:“孝治先生和爷爷拿出最好的食物招待我们,不可以浪费。”
太宰听得干脆垮脸:“可我真的……”
话音未落,就见西娅拿起他还没用过的干净筷子,完完整整的夹起一块腌鱼肉,直接递到自己嘴边。
太宰治眨了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鱼肉,又看了看西娅没什么表情的脸,随即肚子咕噜一叫。
他满不情愿的撇了撇嘴,最终还是张嘴吃了下去,一边嚼一边含糊地抱怨:“……好咸……”
他动作一顿,“qiu”的一声吐出根刺。
西娅没理他,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米饭,太宰治虽然满脸不情愿,但还是在西娅注视下慢吞吞地吃了。
爷爷看着这一幕,眯眼笑道:“姐弟感情真好呀,阿治少爷一看就是被姐姐照顾惯了的。”
孝治在一旁扒着饭,心里却嘀咕。
这位阿治少爷明明看起来比西娅小姐小不了多少,要说年纪更大、他也是信的,但怎么还像个小助这个小孩子一样——要西娅小姐管着吃饭?
城里少爷都这样?
不过西娅小姐真是温柔啊……
饭桌上,爷爷对明明已经快六岁,但据他姐姐西娅所说——还没学会说人话的伊之助格外关注。
他见伊之助始终不说话,只是被西娅塞了一大口饭后,埋在头套里一个劲咽,便慈爱地开口:
“小助呀,这个,是‘饭’,饭——”
他指着伊之助的碗。
伊之助的野猪头套转向他,没反应。
“鱼,这是‘鱼’——”爷爷又指着那碟腌鱼。
这次,伊之助似乎对“鱼”这个音有点反应,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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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头套歪了歪,但依旧没出声。
爷爷也不气馁,乐呵呵地继续教:
“爷爷,我是‘爷爷’,孝治是‘哥哥’……”
孝治看得有些无奈,小声道:“爷爷,伊之助少爷他可能……”他想说可能真的不会说,或者听不懂。
“小孩子,多教教就会了嘛。”
爷爷笑眯眯的,耐心十足:“毕竟还小,学东西也快。小助,来,跟爷爷念,‘爷——爷——’。”
伊之助:“……咕噜。”继续吃饭。
太宰治托着脸,眸光慢悠悠扫过屋内简单的陈设、粗糙的陶碗、以及角落里一些老旧的农具。
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说起来,孝治君,现在外面……是几几年了?”
孝治有些奇怪这个问题——好像对方与世隔绝了好几年一样,但也没多想,他咽下嘴里的饭,答道:
“今年是明治三十九年啦,阿治少爷。哦,按西历算的话,是1906年,春末了。”
“咔。”
西娅手中的筷子戳上盘底。
太宰治微微睁大眼,鸢眸深处极快的掠过一丝意外的光,随即又恢复成无精打采的慵懒模样。
1906年。明治三十九年。
果然不是他们穿越前时所在的年代,甚至不是接近的年代。时间向前跳跃了……超过百年。
两人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仅瞬移到了这个陌生的、有那种丑陋怪物的奇怪地方,居然连原本的时间线也错位了吗?
虽然他也有大概猜到。
但还真是……不得了。
“啊……这下可真是……”太宰治看着眼前,除了能填饱肚子外让他毫无兴趣的食物,幽幽感叹一声。
他就说好端端的二十一世纪怎么可能会有野人嘛!
15.翻滚吧!伊之助
饭后,孝治的爷爷热心地张罗起住宿问题。
老人眯着眼睛,盘算着家里的房间:“西娅小姐,要是不嫌弃,我们这屋子里倒是能收拾出一间空的和室。就是地方小,要是阿治少爷和小助少爷都跟孝治挤一间,怕是会有点转不开身……”
他话音未落,目光慈爱地落在戴着野猪头套、暂时安静坐在西娅身边的伊之助身上,搓了搓手:
“小助年纪最小,要不……”
“没事的,爷爷,伊之助晚上跟我睡就好。”西娅已经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语气理所当然。
“我知道的,他还小,晚上可能需要照看。”
——虽然西娅从未有过带孩子的经验,但毕竟是她提议将伊之助带出山林的,还是先尽其所能吧。
孝治爷爷到了嘴边的话只好咽了回去。
“啊……哦。”爷爷可惜了下,随即又笑呵呵地点头:“西娅酱真是个体贴的好姐姐。那阿治少爷就和孝治一起?孝治,把你的被褥铺厚实点!”
孝治连忙应声:“知道了爷爷!”
太宰治在一旁将孝治爷爷那瞬间的失落和小小的算盘尽收眼底,鸢色的眼里掠过一丝了然的兴趣。
但他只是撇撇嘴,没吭声。
对他而言,今晚的结果已经比预想中在森林里喂蚊子强太多了。至于谁跟谁睡……虽然很不想和男人住一个屋,只要不让他带孩子,暂且都行。
接下来是盥洗问题。
山间小屋自然没有现代化的浴室,只有一个用木板隔出的简易冲洗间,靠着一个大木桶和烧热的井水。
西娅首先提出了清洁的需求——经过一天的奔波,她感觉自己的头发和贴身衣物都急需拯救。
孝治和爷爷立刻积极的忙活起来。
质朴的乡下祖孙俩对于来客总想准备的足够周到,于是烧水的烧水,准备干净布巾的准备布巾。
西娅模仿着当地人的习惯躬身道谢,然后非常自然地将目光投向正在试图用筷子搭小房子的太宰治。
“阿治,”她轻飘飘道:“我洗完以后,你带伊之助去洗。”
“噗——”太宰治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来。
他睁大鸢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西娅。
“为什么又是我?!”他试图挣扎,声音都委屈地拖长了:“而且西娅酱,你看他——”
太宰指向正蹲在墙角,好奇地用野猪头套去顶一个陶罐的伊之助:“他像是会乖乖听话洗澡的样子吗?刚才吃饭他都恨不得把头套焊在脸上!”
“所以需要你帮忙。”西娅一副没得商量的口吻:“毕竟阿治你最闲,而且总摆出一副聪明人的样子,下午也带他下过水,比较有经验。”
“那根本不是经验是事故!”太宰治抗议。
“而且我一个青春期的三好少年,怎么能带一个性别不明的小豆丁洗澡啦?这传出去我的名声……”
“伊之助已经很明显是男生了吧?”西娅无情地戳破事实:“你明明早就知道哦,治酱。”
或许是因为这个称呼,太宰治浑身激灵了下。
西娅没回应他夸张的反应,放缓了语气,带着点循循善诱:“而且,伊之助似乎不那么排斥你了。”
——其实并没有。伊之助已经放弃了陶罐,此刻正顶着头套对着太宰治的方向猪视眈眈。
“那是恨不得咬死我的眼神吧!”太宰吐槽。
“总之,”西娅不再多扯,干脆下了最终结论,寄予重托似的拍了拍太宰治的肩膀:“交给阿治你了。要洗干净哦,不然晚上不许进被窝。”
伊之助也配合的朝他“哼唧哼唧”两声。
太宰治:“……”见推脱不过,他顿时蔫哒哒地趴到矮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不乐意管伊之助。
好麻烦哦,光是要洗他自己就很麻烦啦。
怎么还要他管小、鬼、头、啦——
太宰治朝抱着干净布巾款款走向冲洗间的西娅做了个鬼脸,然后再次长长地、哀怨地叹了口气。
好在下午时,西娅已经就着溪水将伊之助简单清理过。
因此,太宰治只是将伊之助连人带头套的丢进了水桶,再将其如滚筒洗衣机内翻滚的衣物般旋转几周,见其差不多干净了,就捞出来丢到一边。
——美美完工。
反正这小崽子也不会说话。
太宰治估算着:像这种没被社会教化过的小野人,就算再有天赋,学会说话也要个把月。
到时候他再下两个恶作剧——让小野人把现在这几茬事忘到脑后,那便是新招掩盖旧错,说过即过了。
夜晚降临,山间小屋点起了油灯。
睡觉前,孝治爷爷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件孝治小时候穿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棉布小褂和裤子,兴冲冲地拿来给刚“滚完澡”的伊之助换上。
“小助啊,来来来,试试这个,穿着睡觉舒服。”孝治爷爷抖开衣服,笑的满脸慈爱。
伊之助的野猪头套警惕地看着那陌生的布料,在爷爷试图给他套上时,猛地向后一跳,双手交叉护在胸前,喉咙里发出明确的拒绝声:“吼唔!”
“哎呀,虽然旧了,但很舒服哦。”爷爷耐心地哄着。
但伊之助对“衣服”的抗拒是写在骨子里的。
他扭动着,试图从爷爷手中挣脱,小手胡乱扒拉着,好不容易套上一只袖子,他就立刻用另一只手紧紧拽住往下拉,嘴里还发出不满的哼哼。
西娅见状,走了过来。
她擦着长发,打量了下现状,从爷爷手中接过那件小褂后蹲下身,灰绿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伊之助。
伊之助脑袋转向她,动作稍稍停顿。
下一秒,西娅干净利落的丢下擦头发的毛巾,一把将扭动着拒绝衣物束缚的小家伙揽过来。
她手臂一圈,就将那件小褂套上了,然后不等伊之助反应过来,她迅速拉平衣襟,抓住他乱挥的两只小手,精准地塞进袖子里,系好侧面的带子。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超过十秒。
孝治和爷爷二人看得目瞪口呆,惊叹的连“哇”两声,随即竖起大拇指:“西娅小姐,好手法!”
伊之助:“……?”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似乎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
但回过神后,伊之助低头看看身上突然多出来的、束缚感明显的柔软布料,又抬头看看西娅,然后开始更加剧烈地扭动,试图把这东西脱掉。
然而,西娅给伊之助系的带子主打就是牢固与美观,对于一个六岁小孩子的手法而言,堪称死结。
伊之助折腾了好一会儿,带子却纹丝不动。他气得原地蹦了两下,发出愤怒又无助的:“吼!吼吼!”
西娅仿佛没看见他的抗议,只是神色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头套顶,发出两记“DuangDuang”声:
“好了,伊之助,晚点就去睡觉了哦。”
不知为何感觉被砸了两下脑袋的伊之助:无法动弹.jpg。
当然,除了伊之助,孝治爷爷也有给太宰治和西娅准备换洗衣物。而给太宰的一看就是孝治现在的衣服——一套略显宽大的深蓝色劳作服。
给西娅的则是一套朴素的灰褐色女式和服——这大概是孝治已故祖母留下的旧物,好在浆洗得很干净。
“实在抱歉,西娅小姐,家里…实在找不出更合适的衣服了。”来送衣服的孝治搓着手,有些窘迫。
“孝治君和爷爷能如此慷慨相助,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有干净衣物可换,已经很好很好了。”
西娅接过衣服,脸上没有丝毫嫌弃。
安顿好住宿和衣物,西娅开始考虑更长远的问题。
——毕竟他们三个外人,总不能一直住在孝治君家,而要独立出去的话,最起码得自己攒些本钱。
以及再给这好心的祖孙俩留些什么。
虽然西娅的异能在被发觉后,一直被莫斯科教会娇养到现在,但她也知道不能从公民身上剥削的道理——况且就算剥削,也得是剥削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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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看向孝治,用一种商量的语气问道:
“孝治君,明日若是不忙的话,可否劳烦你带我和阿治去附近卖东西的的……市集或镇上看看?”
“诶?西娅小姐想去镇上吗?没问题!”
孝治立刻答应,但又有些担心:“不过……我们这地方偏僻,最近的镇子也要走大半天的山路,而且镇子也不大……西娅小姐是有什么需要采买吗?”
他想起这姐弟三人是落难至此,应该身无分文才对。
西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采买或许谈不上,但我想看看,镇上是否有药铺、医馆之类的地方。我略通一些医术,或许能找到个收入来源,毕竟总不能一直这样麻烦孝治君。”
她对自己的异能很有信心——那种强大的再生与治愈能力,放在任何时代,都应该足够敛财。
旁边的太宰治正好奇的拿着那套劳作服在身上比划,闻言,鸢色的眼睛瞥了过来,拖长了语调:
“略通医术?西娅酱,你确定你那种‘治疗方法’,真的不会直接被当成山妖巫女给架起来烧掉吗?”
这里可是一百多年前的日本,还是穷乡僻壤的乡下。
一个银发绿眸、容貌不俗的外国女子,用那样一种近乎神迹的方式瞬间治愈伤口,太宰治几乎用脚趾都能想象出会引起怎样的骚动和猜疑。
况且,虽然有遇到那种莫名其妙的怪物,但他们现在连这里有没有“异能力”这个概念都不知道。
孝治和爷爷两人听得云里雾里:“医术?”“巫女?”“治疗?”“西娅小姐居然还懂这个吗?”
祖孙俩将脑袋凑在一起,好奇的嘀咕着。
西娅面色不变,淡淡地看了太宰治一眼,语气平静得不行,却说出了让太宰治瞬间闭嘴的话:
“如果那样行不通的话,就只能依靠阿治你去赚钱了呢。毕竟,你是‘姐姐’可靠的弟弟呀。”
太宰治:“……”
他像是被捏住了后颈皮的猫,所有吐槽和反驳都噎在了喉咙里,眼神飘向别处,假装研究屋顶的椽子。
让他去赚钱?才不要呢。
好累好累好麻烦好麻烦……
Mafia敲诈勒索谈判的那套在这里大概率不太适用,体力活……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肌肉都在抗议啦!
孝治爷爷虽然不太明白,和孝治两人也讨论不出什么花来,但看着这一幕,又眯着眼睛笑道:
“诶呀,姐弟关系真好。阿治少爷很听姐姐的话呢。”
太宰治嘴角抽了抽,噫呜的捂着脸装模作样起来:“嘤……没有姐姐的话,人家不行的啦——”
西娅则回以温婉的微笑,不置可否。
——她都快习惯太宰先生的不自觉发癫了。
西娅再次向祖孙二人表达了诚挚的感谢,并道了晚安,然后半牵半拖的将仍在跟自己身上衣服较劲的伊之助,带去为他们收拾出来的那间和室。
纸门拉上,隔绝了外间的灯光与声响。
小小的和室里,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月光,以及地板上铺好的、干净但略显单薄的被褥。
西娅刚松开手,伊之助就像出栏的猪般,扭曲乱滚着,用尽全身力气去扯身上那件小褂的领口和带子,嘴里发出急促又愤怒的“哼哼唧唧”声。
看样子,显然是对这件束缚他的“怪东西”深恶痛绝了。
他扯,他拽,他扭,他滚!
“嗤啦——!”
一声轻微的布料撕裂声。
伊之助动作一顿,随即更加兴奋,三下五除二,连撕带拽,终于把那件已经成为破布的衣服从身上甩脱!
重获自由的小家伙快乐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欢呼,然后四肢着地,开始在和室光滑的木地板上爬行!
他奔腾着,速度飞快,路线更是毫无规律,野猪头套还不时撞到墙壁或拉门,发出“咚”、“砰”的闷响。
刚在铺好的被褥边坐下,辛勤忙活一整天后终于准备松口气的西娅:“……”
16.你们教会的人就这?!
西娅对此有些头疼。
和面对教徒冗长自私的祷告时的麻木、和子弹入体时的钝痛不同,西娅如今这种混合了无奈、烦躁以及一丝丝“这到底该怎么处理”的茫然感觉——
或许能被称之为育儿性头疼。
她默默地看着月光下,那个戴着野猪头套、上半身又已经完全光溜溜、快乐爬行、完全无视人类文明基本准则的小小身影,堪称毫无睡意。
“刺啦——”
又一声轻微的布料撕裂声。
伊之助似乎觉得刚才撕毁小褂还不够,此刻正用他并不算锋利但足够执着的小指甲,试图对那条孝治爷爷好心准备的棉布裤子进行新一轮解剖。
“吼唔?”他歪了歪头套,对裤腿上出现的又一道裂口似乎很满意,随即又是一阵扒拉。
西娅的额角,某根神经突突地跳了一下。
冷静。她是圣女。
她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她是不死的。她可以……
她可以个鬼啊!
对付怪物可以用匕首,对付话痨信徒可以用沉默,对付一个拒绝穿衣、酷爱爬行、破坏力随心情波动的小野人,她作为单身未婚女性束手无策!
理智的弦,“啪”,断了。
西娅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顺手捞起放飞自我的伊之助。
随后拉开和室的纸门,提着裙摆几步跨到隔壁房间门口,连象征性的敲门都省了,直接“哗啦”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开了隔壁的门!
门内,刚铺好被褥、正准备躺下的太宰治和抱着自己被子、还在憨笑的孝治,同时惊愕地抬头。
发生了什……
下一秒,一团白花花、戴着头套、还在空中徒劳挥舞四肢的小小物体,精准地、毫不留情地——
“咻——!”
“砰!”
砸进了太宰治的怀里!
准确说,是砸在了太宰治的脸上。
“唔——!”太宰治猝不及防的向后仰倒,后脑勺倒在榻榻米上,发出一记闷闷的响声。
他手里的被子已经飞了,整个人被一个温热、滑腻、带着点水汽、并且正在激烈挣扎的小身体糊了一脸。
而一旁,孝治抱着被子,整个人堪称石化。他嘴巴张成O形,眼睛瞪得像铜铃,大脑一片空白。
西西西西娅小姐……?!
发发发发发生什么事了啊喂!!!
为什么这么温柔美丽、圣洁如莲、说话轻声细语的西娅小姐,此刻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很诡异的气息啊?!
那是杀气吧!
那一定是杀气吧!!
太宰治被砸得眼冒金星,缓了好几秒,才颤巍巍地伸出手,试图把那个扒在自己脸上的不明物扯下来。
伊之助显然也有些懵逼。
他的小手小脚以一种倔强的、仿佛树袋熊抱紧桉树般的姿势,死死揪住了太宰治那头黑卷发、衣领,甚至试图把脚趾头勾进太宰治的绷带缝隙里!
“松、松手啊你这个小混蛋!”太宰治边骂边龇牙,感觉自己的头皮和绷带都要被扯掉了。
“吼……吼唔唔!”
“松手!别扯我头发!”
“吼…咕……”
“脚!你的脚踩到我肚子了!”
“唔!”
一人一猪在榻榻米上展开了激烈的……近身肉搏。太宰治想把伊之助从脸上撕下来,伊之助则坚定捍卫自己的着陆点,四肢并用,缠得更紧。
从孝治的角度看过去,画面尤其诡异。
“好像个扒在脸上的毛线球啊?治君,不,应该是长出野猪头的变异树袋熊诶……”
孝治大脑宕机,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你在说什么啊!孝治,那可是西娅小姐的弟弟啊!
“啊对对……”
孝治一时有些混乱,两只眼睛从面无表情的西娅脸上移到太宰治脸上,然后又看到光溜溜的伊之助。
“西娅酱——!!”太宰治再次发出一声悲愤的控诉,声音因为被头套遮挡而显得闷闷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你自己主动提议让这小鬼跟你睡的吗?!这才过去几分钟啊!退货也没有这么快的吧!而且质量还这么差!”
他一边说,一边还在和伊之助的四肢封印术做斗争。
西娅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朝太宰治干脆利落的暴力投掷出幼崽的人不是她。
果然,男孩子,还是交给男生带比较好。
虽然有些麻烦太宰先生,但作为补偿,未来如果哪一天可以从这边回到原世界的话,她愿意背着叔父,偷偷为港口mafia打一个星期白工作为交换。
西娅灰绿色的眸子淡淡地扫过榻榻米上纠缠的一团,面色缓和下来,语气也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抱歉哦……孝治君,打扰你们休息了。”
孝治这才如梦初醒,结结巴巴地开口:“没、没打扰!西娅小姐,是、是小助他……惹你生气了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伊之助已经脱到光溜溜的、只绑着条尻布的小身板,又赶紧移开视线。
“诶诶?为什么小助的衣服……没了?”
西娅叹了口气,对此表现出心力交瘁:
“没什么。只是我有些累了,想休息。刚准备躺下,就发现伊之助……抱歉,伊之助一不小心把衣服撕碎了。而且,他似乎不太习惯在室内安静待着。”
嗯?一不小心?
孝治的脑子再次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那件小褂……看起来挺结实的啊?伊之助君是怎么个“一不小心”法,能撕,呃,徒手撕碎吗?
他看着伊之助那不断扑腾且感觉格外有力的小胳膊小腿……非要说的话,也不是不可能,吧?
算了,孝治,不要想了。
既然自己已经连“不会说话的野猪头套幼弟”这种设定都能顺利接受了,那衣服被“一不小心”撕碎这种小事,似乎……也……可以……逐渐接受?
孝治觉得自己对世界的认知底线正在被反复摩擦,但面对西娅那张无辜的脸,他选择放弃思考。
毕竟温和又美丽的西娅小姐,怎么可能会说错呢?
西娅小姐这么说,一定有她的道理!
“原、原来只是这样!没关系的,不用道歉呀西娅小姐!一定是小助年纪太小不懂事,太……”
孝治立刻贴心的说,还试图上前帮忙拉开乱动的伊之助,结果差点被伊之助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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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脚踹中下巴。
“……活泼好动了。”他心有余悸的退到一边,抬手摸了摸差点骨裂的下巴,积极又主动的揽活。
“不过西娅小姐累了一定要好好休息!小助如果不想穿衣服就别穿了嘛,嗯,没关系的!就、就让他留在这边吧,我和治君会照看他的!”
虽然房间更挤了,但反正伊之助还小……
孝治拍着胸脯保证,虽然视线落在榻榻米上混乱成一坨、依旧难分难解的战况时,心里也有点打鼓。
但十五岁的太宰治不愧是对谁都狠。
西娅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灰绿眼眸望向终于成功把伊之助从脸上生剥下来、正大口喘气、头发和绷带都更加凌乱的少年,语气更加温柔了:
“那就麻烦阿治了。你们要好好相处哦。”
太宰治:“……”
他把不断扑腾的伊之助用力按在榻榻米上,闻言猛地抬头,鸢眸瞪得圆溜,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
“等……”
等等!他说同意了吗?!
这姐弟情深的戏码能不能不要这么自顾自地演下去啊喂!问过他这个当事人的意见了吗?!
你们教会的人是不是有点太武断了!!
还有他身旁这个一看就很恋爱脑的笨蛋!
然而,西娅根本没给他反驳的机会。
抛出那句鼓励,她微微颔首,心情颇好的对憨笑的孝治再次道谢:“那么,晚安~孝治君,还有阿治。”
然后,少女后退一步,“哗啦”一声,拉上了纸门。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就这么水灵灵的走了啊喂!!
留下和室里,一个被按在榻榻米上仍不甘心扭动的光屁屁野猪幼崽,和另一个顶着头被抓成鸡窝的乱发、绷带歪斜、满脸生无可恋的Mafia少年。
他怨念的看向替他满口应下的孝治。
如此强买强卖、强行塞货。
孩子是他的吗他就养??
空气寂静了几秒。
只有伊之助气息短促不稳、同时又满是不服气的“哼哧”声,以及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太宰治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向被自己用膝盖和手臂勉强压制住、还在像条鱼一样扑腾的伊之助。
小家伙的野猪头套也转向他,但莫名的,从那双黑洞洞的眼孔里,太宰治仿佛能看到两道溢满情绪、饱含愤怒又委屈到闪烁大颗泪花的视线。
……他到底是怎么能看到的?
说好的「人间失格」呢,这完全就是幻视了吧?!
一人一“猪”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孝治紧张的擦擦汗,老好人的试图劝这位他眼中爱好奇特、性格又不算太好的城里小少爷接受现实。
太宰治闭了闭眼。
身下制服的是不断扑腾的野人小孩,耳边是唐僧般劝导他要保持真善美遵从礼仪孝廉的碎碎念。
他好想逃——
*
而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和室里。
西娅独自躺在铺好的柔软被褥上,听着隔壁隐约传来鸡飞狗跳般的温馨(?)动静,缓缓闭上了眼睛。
世界,终于清静了。
至于良心什么的……
主会宽恕我的。阿门。
17.事已至此,好吃好喝买上
次日清晨,山间薄雾未散,孝治便精神抖擞地领着西娅和太宰治踏上了前往小镇的山路。
伊之助被留在了家里,由眯着眼睛、耐心十足的爷爷看顾——老人家似乎对教导……或者说单方面和伊之助絮絮叨叨说话这件事乐在其中。
经过一夜休整,西娅重新恢复了那副无欲无求的模样,银发梳理整齐,虽然穿着朴素的灰褐色旧和服,但气质卓然,仿佛随时可以登上布道台。
她自认为已经做好了下山进行社交活动的准备。
然而,现实的第一步,就给了立志于在任何地方都追求稳定安逸生活的圣女大人一记重击。
——走山路。
而且是长达大半天的、崎岖不平的、需要不断上下坡的山路!
昨日积累的疲惫尚未完全消散,小腿部分肌肉以及脚底的酸痛仿佛在每一步踏出时都发出抗议。
西娅感觉自己的脚底正在迅速与“舒适”二字告别。呼吸逐渐不稳,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看着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下坡路。
“……累。”西娅终于忍不住,轻声吐出一个字。
走在前头领路的孝治闻言,立刻转过身,憨厚的脸上写满了关切,甚至微微蹲下身子:
“西娅小姐累了吗?山路还有一段,要不我背你走吧!”他示意了下自己的后背,带着点期待提议。
走在最后、整个人像朵被霜打过、蔫头耷脑的黑色蘑菇的太宰治,在听到这自告奋勇的句话后,掀起眼皮,鸢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谴责与幽怨。
“累?”他有气无力地哼哼。
“西娅酱你明明休息得很好吧?毕竟昨晚某个能折腾一整夜、还差点把我头发揪光、剥夺睡眠的小混蛋,可是被你毫不留情地‘空投’给了我哦?”
他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头发比平时更炸,缠在脖颈和手腕的绷带也有些松垮,走起路来脚步虚浮,确实是一副被恶魔摧残过度的模样。
——果然,人间才是真正的地狱。
“我这才叫真的‘累’好吗……”他小声补充,整只宰对于西娅和伊之助的怨念几乎化为实质。
三人此时正位于相对平缓的下坡路上。
西娅深呼吸了几下,调整气息,然后对孝治摇了摇头:“谢谢你,孝治君,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走。”
她顿了顿,看向身后怨气冲天的太宰治。
“而且,阿治说得对,我们作为‘姐弟’理应同甘共苦,互相扶持。如今落难至此,要想回到以前那种稍微轻松点的日子,总得一起努力才行。”
太宰治撇了撇嘴,自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想回横滨……或者说原来的世界,眼下最好配合演戏。
“是是是,同进退~”
他拖长了语调,带着点讽刺:“不过西娅酱你也太缺乏锻炼了吧?这才走了多久?要是待会儿遇到上坡路,你是不是就真的要让孝治君背了?”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忽然又觉得有点有趣,歪头笑道。
“或者,更简单点,我觉得前面那块地风水不错,挖个坑把自己埋了,一了百了,就不用受这跋涉之苦了,怎么样?清爽又环保~”
“不可以。”西娅立刻否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随意结束生命是对自身存在本身的不尊重,也会给收尸的人添麻烦。”——主要是后者。
孝治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插嘴。
“治君,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啊!”又转头看向西娅:“西娅小姐,这种话一听就知道是开玩笑的啦!”
他挠了挠后脑勺,嘟囔着,带着点乡下人的直率和困惑:“不过,治君为什么一直叫西娅小姐‘西娅酱’啊?听起来……对吗?西娅小姐不是你的姐姐吗?”
弟弟对姐姐,应该使用更尊敬些的称呼才对吧。
太宰治闻言,轻轻“啊”了一声,脸上没有丝毫被戳破的尴尬,反而露出了一个“你终于问了”的表情。
他眨眨眼,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开始面不改色地胡诌:
“这个嘛……因为我和西娅酱其实是孪生姐弟哦。”他语气自然:“你看,我们虽然长得不完全一样,但仔细看,是不是有种……微妙的神似?”
孝治被他这么一说,真的转过头,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打量起并排站着的两人。
月光般流泻的银发与夜色般浓密的黑发。
澄澈如林间湖水的灰绿眼眸与深沉如黄昏天空的鸢色眼眸。
五官轮廓一个偏向欧式的立体精致,一个更贴近东方少年的清隽秀气。
除了同样出色的容貌和身上那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特别气质,孝治瞪大眼睛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哪里“神似”。
“孪、孪生姐弟?”孝治迟疑地重复。
……这长得根本就是毫无关系吧?!
就算父母基因再强大,这也差得太远了啊!
硬要说的话,西娅小姐虽然是女孩子,但五官的立体和精致程度,好像比男性的治君还要更胜一筹。
他老老实实地把后半句想法也说了出来:“西娅小姐的五官……好像比阿治少爷还要更精致立体呢。”
太宰治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没错,这就是关键了!因为我和西娅酱的父母有一方是外国人呀!混血儿嘛,长得不太像很正常,但骨子里的血缘联系是骗不了人的~”
他摊手,一副“事情就是这样简单”的样子。
“原来如此!”孝治恍然大悟,瞬间接受了这个设定。
混血儿啊!难怪西娅小姐银发灰眼,美貌得不似凡人!原来有外国血统!一切都说得通了!
西娅在一旁沉默地听着太宰治这番漏洞百出却成功忽悠住老实人的即兴表演,眸子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港口Mafia……果然是个诈骗组织吧?
这家伙编瞎话的熟练度,简直像是与生俱来的一样。
当然,她觉得孝治能如此轻易地相信,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离谱了。
两个骗子加一个老实人的组合,终于在天色近午时,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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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了孝治口中那个“最近”的小镇。
踏入镇口,二十世纪初的日本乡下风情扑面而来。
街道是压实的土路,晴天尚可,雨天想必泥泞。两侧多是木造的低矮房屋,黑瓦白墙,偶尔能看到一两栋带着西式窗格或砖石结构的洋风建筑。
穿着和服、梳着传统发髻的妇女挎着篮子匆匆走过,也偶尔会有穿着西式衬衫和裤子的男子。
商铺的招牌多是汉字与假名混杂,贩卖着布料、杂货、农具、简单的糕饼。空气里也混杂着酱油、味噌、柴火、牲畜以及泥土的气息。
物价便宜得让来自百年后的两人暗自咋舌。
一小袋米不过几分钱,一条新鲜的鱼也只需几钱,至于太宰治心心念念的蟹……河里或许有,但市集上罕见,价格也绝非这个时代普通乡民能日常消费的。
西娅和太宰治一边状似好奇地打量着街景,一边用孝治听不懂的俄语低声交流着观察所得。
“货币体系是円、钱、厘,购买力比我们想象的要强。”西娅低声道,目光扫过摊位上的标价。
“但问题是,”太宰治懒洋洋地接口,鸢色的眼睛扫过自己和西娅身上一眼就家徒四壁的行头。
“我们连最低面值的厘钱都没有。”
他们身上唯一可能值点钱的,只有西娅从那件破损的圣女袍上拆下来的几段装饰用的金链子。
链子做工极为精细,每一环都紧密匀称,上面还缀着些微小的、同样是纯金打造的十字架和橄榄叶图案。
莫斯科教会或许在精神指引上有所缺失,但在给圣女置办行头方面,从来都是不遗余力、用料扎实。
“去当铺,或者金器店,卖掉一些。”西娅很快做出了决定。
太宰治挑眉,侧头看她,语气带着点戏谑:
“哦呀?西娅酱之前不是把这身袍子看得超级无敌重要吗?还说是什么‘身份标识’呢,怎么说卖就卖,态度转变是不是太快了点?女人真是善变~”
孝治也好奇地看向西娅手里的金链子。
即使在略显昏暗的街边,那金子的光泽和精致的做工也晃花了他的眼。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精巧贵重的东西!西娅小姐的家世……果然不得了!
孝治连忙移开视线,不敢多看,生怕被误会自己有什么觊觎之心。
西娅将金链子握在手心,没什么不舍。
“只是卖掉一部分装饰而已,袍子的主体还在。”
她解释:“况且当下这个情况,有价值的物品与其留在身上,还不如给孝治君家里换些实打实的粮食和必需品。”
西娅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补充道。
“而且,你不是吃不惯这里的饭菜吗?如果换了些钱,或许可以买些你习惯的、喜欢的东西。”
太宰治明显愣了一下,鸢色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看向西娅,少女侧脸线条柔和,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的街道,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沉默两秒后,太宰治撇了撇嘴,把脸扭向一边。
18.港口Mafia不愧是专业的诈骗团伙啊
孝治听到这话后,却慌忙摆手,脸都急红了:“不行不行!西娅小姐,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能为了给我们家添东西就卖掉呢!绝对不可以!”
他们祖孙俩都是老实人,从未想过让对方报答些什么,但西娅却摇了摇头,直接打断他:
“孝治君,我们三个现在借住在你家,吃用都是你们的。这算不上回报,只是一点最基本的,希望能稍微改善一下孝治君家里生活的心意。”
“可……”
“我和阿治估计还要暂住几天呢,如今还不是丰收季,孝治君家的粮食应该不太够吧。”
“但是……”
“爷爷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帮忙带伊之助,也很辛苦,总得多买些好吃好喝的带回去吧。”
“这怎么……”
“孝治君,请不要拒绝。”
孝治无措了,看着西娅清澈漂亮的眸子,再看看那条金链,感动得鼻子发酸,说不出更多拒绝的话。
西娅小姐……怎么这么为他家着想啊!
孝治揉了揉眼睛,露出一双感动到泪光闪烁的蛋花眼:“哎呀,西娅小姐和治君能不嫌弃,我和爷爷就很高兴了,怎么还能要你们的东西啊……”
解决了紧急的食物问题,西娅开始执行她最初的计划——寻找医馆或药铺,看看能否找到一份工作。
三人沿着不算宽敞的主街慢慢走着,然而,没走多远,前方一阵异常的喧哗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只见街角一处相对宽敞的空地前,围拢了密密匝匝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都伸长了脖子朝里张望。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情绪激动。
“真的假的?那位夫人吗?”
“告示上说治好就有重金酬谢,但我听说啊,瑠火夫人这段时间快撑不住了,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没法子……”
“重金啊……不知道是多少……”
隐约的交谈声飘入耳中。
西娅灰绿的眼眸微微一动。
她示意孝治和太宰治跟上,而她自己则凭借身形优势,快速从人群边缘挤到了靠前的位置。
只见人群中央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墨迹尚新的告示。
西娅大致看了一眼,几乎瞬间下了决定。
在孝治惊讶的目光中,少女上前一步,没有丝毫犹豫,伸出白皙的手,精准而平稳地——
“嗤啦。”
一把将那张重金求医的告示,揭了下来。
周围的人群顿时发出一片哗然,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这个突然出现的、银发灰眸、容貌绝美、却揭下炼狱家“生死状”的少女身上。
“她、她揭了?!”
“这姑娘是谁家的?从来没见过啊!”
“看着年纪好小……怕是还没元服吧?”
“长得可真俊,但这告示能是随便揭的吗?炼狱家的榜也敢乱接?”
“炼狱家现在那位瑠火夫人,病得据说都快不行了。”
“猎鬼家族也逃不过生老病死啊。”
“可不是吗?大人们也是急了才到处贴告示,听说不光我们这儿,附近好几个藩都有贴。这是真没辙了……”
“说到底,这姑娘行不行啊?别是胡闹吧?”
纷杂的议论声中,“炼狱家”、“猎鬼家族”、“生老病死”等关键词不断冲击着西娅的耳膜。
灰绿色的眸子转了转,不动声色。
需要救治的对象是炼狱家的主母,被称为瑠火夫人——这点在告示上也有说。
而这个炼狱家,似乎是当地非常有名的“猎鬼家族”?猎鬼?是指狩猎前天晚上遇到的那种怪物吗?
众人惊疑的目光零零碎碎的落在西娅身上。
银发、灰眸、过分精致的容颜、与本地人格格不入的气质……一切都让她显得神秘又突兀。
怀疑、好奇、同情、甚至还有一丝不知从哪来的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种种情绪在围观者脸上交织。
就在这时,几名穿着统一深蓝色短打、腰间佩刀、神情精悍的男子迅速分开人群,快步走到西娅面前。
为首一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方正,眼神锐利,显然是炼狱家派驻在此等候揭榜者的护卫。
他上下打量了西娅一番,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语气还算客气:“这位姑娘,是您揭下了我炼狱家的求医告示?”
西娅平静地点头:“是我。”
护卫眼神中的怀疑并未减少,但依旧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既如此,请姑娘借一步说话。”
他目光扫向想要跟过来的太宰治和孝治:“这二位是?”
“他们是我弟弟和同伴,和我同行,需一同前往。”
番头犹豫了一下,见西娅态度坚持,又看了看打扮奇怪且一脸倦怠的太宰治,和一看就是本地老实樵夫的孝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既如此,三位请随我来。”
他们被带到街边一间相对安静的茶寮隔间。
刚落座不久,一名约莫四十多岁、面容严肃、步伐沉稳、同样身着炼狱家族服饰、但气质明显更为沉稳干练的男子匆匆走了进来。
他便是负责此区域告示事宜、尚未离开的番头——岛田健次郎。
岛田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西娅身上。
他皱了皱眉,审视的眼神毫不掩饰。
眼前这少女,年轻得过分,容貌气质出众得不似寻常人家,但……这种真的懂医术吗?瑠火夫人的病,可是连从京都请来的名医都连连叹息的。
“在下岛田,炼狱家外务番头。小姐该如何称呼?”岛田开门见山。
“阿纳斯塔西娅。”西娅用了简化后的名字。
“阿纳……斯塔西娅?”岛田重复了一遍这个对他而言古怪极了的名字,眉头皱得更深。
“……”西娅闭了闭眼,深吸口气:“您叫我西娅就好。”
“好的,西娅小姐。”岛田点了点头。
随即抛出了一连串问题,虽然尽量克制,但那股不信任感几乎要溢出来:“西娅小姐看起来不是本地人啊,不知师从哪位名医?对疑难杂症可有心得?”
西娅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她很好奇的问题:“请问,炼狱家是‘猎鬼家族’?这‘猎鬼’是何意?”
岛田当场就懵了下,随即身体微微前倾。
“西娅小姐不知我炼狱家?”
岛田健次郎本就不太相信这个突然接下告示的陌生女孩,心中的怀疑瞬间升到顶点。
夫人的病本身就重,他作为番头,要不是恰好没离开这个镇,哪有那么多的时间陪这个女孩闹?
男人的声音不禁沉了几分:“那你可知,如若在不知情的状况里揭下告示意味着什么?若无力医治却延误时机,或是信口雌黄,后果绝非儿戏!”
此话一出,气氛一时严肃的有些凝滞。
孝治在一旁看得心急。
他虽然自认没什么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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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种情况下,也能明显察觉出这位炼狱家的番头大人态度不善。
于是孝治赶忙凑近西娅耳边,用极小的声音,将他从乡间传闻中听来的、关于炼狱家是传承悠久的剑术家族、以“猎鬼”为使命等基本信息,飞快地告诉了西娅。
西娅听完,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表示了解。
岛田见孝治耳语,又见西娅点头,介于猜出对方是个外国人的前提下,脸色稍缓,但依旧严肃。
他接过话头,补充道:“我炼狱家世代以猎杀恶鬼、守护世人为己任。家主槙寿郎大人剑术高超,威名远播。此次抱恙的,正是家主夫人。”
介绍后,岛田紧紧盯着西娅。
“告示所言无虚,瑠火夫人病重,群医束手。若能治愈,炼狱家必以重金酬谢,绝不食言。但若……”
他没有说下去,但质疑之意溢于言表。
太宰治原本百无聊赖地听着,甚至想把手插进口袋——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穿着和服。
他改为双手环胸,听到这里,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瞥向西娅,显然是一副觉得很麻烦的样子。
西娅顶着他的目光,转向岛田。
她轻咳一声,装模作样询问了几句:“瑠火夫人病发何时?具体有何症状?可曾发热、疼痛、何处不适?先前大夫作何诊断,用过何种药物?”
西娅问得条理清晰,倒真有几分大夫问诊的样子。
但岛田心中的疑虑并未打消。
这些问题,任何一个稍懂医术的人都能问出。瑠火夫人的病情复杂又诡异,岂是这么简单能概括的?
而且这少女年纪轻轻,态度却莫名笃定,仿佛笃定自己一定能治好似的,让岛田总有种要被匡了感觉。
——经验丰富的老大夫尚且战战兢兢,她一个外国来的白毛丫头,到底哪来的这份底气?
岛田耐着性子,只回答了大概:
“夫人病发已近三月,起初只是体虚乏力,后日渐沉重,如今卧床不起,时昏时醒,具体症状……复杂难言。请来的名医诊断不一,用药亦无效。”
他语焉不详,显然不想对着一个小姑娘多言细节,语气中也带着“说了你也不懂”的敷衍。
太宰治将岛田的神情尽收眼底。他垂下眸子,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弧度。
鸢眸一转,太宰忽然伸手,轻轻拉了拉西娅的袖子。
西娅目露奇怪的看向他。
这又是要做什么妖?
“姐姐~~”
太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岛田听清,语气里还带着一种刻意到能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的亲昵。
西娅:“……”哇塞。
“这位番头大人好像不太信你呢。”
太宰治暗示:“要不要……把师父当年教你的秘法稍稍显露一点?虽然老人家说过要低调,但总得让人家知道,咱们不是来骗吃骗喝的吧?”
西娅:“……啊?”
什么秘法?哪来的师父?
她不是准备用异能来个妙手回春的吗?
西娅先是愣了一下,灰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茫然。
但她的反应速度很快,也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太宰治的意图——这是要给她“造势”,编造一个神秘兮兮的师承背景,抬高身价,唬住对方。
这般想通后,西娅眼睛顿时一亮。
港口Mafia不愧是专业的诈骗团伙啊!
19.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西娅面上迅速恢复平静,甚至配合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装模作样的推了下太宰的胳膊:
“阿治,莫要胡言。师父叮嘱过,不得轻易显露。”
话一出口,她和太宰治对视一眼。
太宰像是没看见她的责备,反而转向岛田,脸上带着半是炫耀半是神秘的表情,压低了声音:
“岛田君啊,您别看我姐姐年纪轻轻,她可是跟着师父——一位超厉害的隐世高人学过很多,不仅能治寻常病症,对于疑难杂症,也有不少办法呢。”
他俊秀细长的眉头一挑,故意强调着“疑难杂症”,唯一露出绷带的眼睛,眼神意有所指地飘了飘。
岛田心头猛地一跳!顿时重新审视起西娅来。
啊呀,这么说来……
——银发灰眸,容貌气质迥异,确实不似凡人啊!
难不成,真是某位隐世神医的弟子?他确实听说有些奇人异士,就喜欢收些资质独特的传人!
这西娅小姐,若是据这少年所说,一直在隐世学习,看着又恰好是外国来的……那不了解国情也正常。
霓虹已经与恶鬼争斗千余年了啊!!
太宰治浑身放松的很,完全找不出任何说谎的破绽,见岛田君眼神动摇,便唇角微勾,趁热打铁道:
“姐姐她呀,从小,就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气’,师父说她天赋异禀,是百年难遇的医道奇才哦。”
“奇才?”岛田眼神一亮,下意识问。
太宰治暗自为这个时代人的好骗程度惊叹了0.1秒,随即又装模作样的点头,叹了口气:“哎——”
“不过你也看见了,她性子太淡,一点都不爱张扬。要不是听说炼狱家是行善积德的猎鬼世家,如今夫人还病重可怜,我们才懒得管这闲事呢!”
他一边说,一边还对西娅使眼色,示意她接话。
西娅心中佩服,但面上却配合地微微蹙眉,似是对太宰治的“多嘴”有些不悦,却又无可奈何。
她轻轻叹了口气,对岛田道:“舍弟口无遮拦,让岛田君见笑了。医术之道天外有天,怎能妄言奇才。”
这话看似谦虚,实则默认了太宰治所说的一切夸大言论,自谦又自负的态度拿捏得堪称恰到好处。
一旁的孝治听得满脑子问号,眼睛瞪得圆圆的。
西娅小姐……这么厉害的吗?
他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但看太宰少爷说得信誓旦旦,西娅小姐也没有完全否认……等等,难道是真的?
而岛田此刻,心中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
可谓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瑠火夫人病情危急,他作为番头,任何一丝希望都不能放过!
这姐弟二人,虽然发色容貌全无联系,言行举止也难掩奇特,但那份气度……不似寻常骗子!
尤其是那少女,或许真是有所依仗呢!
岛田健次郎脸上的怀疑和敷衍迅速褪去,换上了郑重、甚至带上一丝恭敬的神色:“原来……居然是隐世高人的弟子啊!是在下眼拙,失敬了!”
他一边说,一边立刻从怀中掏出纸笔。
“既然如此,烦请小姐留下现居地址,在下好安排人手,明日一早便护送姑娘前往炼狱家宅邸。期间姑娘可暂住府中,专心为夫人诊治。”
西娅却摇了摇头:“我还有两位家人需一同照顾,不能独自前往。”她指的是太宰治和留在家里的伊之助。
岛田此刻已被太宰治成功“忽悠”,哪还有不答应的道理,连忙道:“无妨无妨!小姐的家人自然可以一同前往,炼狱家定会妥善安排住处!”
事情本就十万火急,于是就此敲定。
岛田认真记下了孝治家的地址,约定次日辰时派人来接。
直到岛田恭敬地告退离开,孝治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看着西娅,又看看太宰治,脸上顿时写满了不舍和担忧:“西娅小姐……你们明天上午就要走了吗?”
明明不久前还在商量着去当铺换钱,还说要找处工作……仿佛要在这里多住些日子似的。
但非要说的话,西娅小姐也确实找到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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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了。
只是他听不懂这个,对此也帮不上什么忙。
对方可是炼狱家……很厉害诶!虽然孝治不知道太宰治和西娅口中说的到底几分真、几分假,但他无条件的相信着如此美丽又厉害的西娅小姐!
当然,就算西娅小姐没治好病危的瑠火夫人,被炼狱家赶出来的话,他也一定会做好随时接应的准备的!
西娅转头看他,灰绿的眸子温和似水。
她从袖中再次取出那条圣女袍上的金链子,问道:“孝治君,这镇上信誉最好的当铺在何处?”
孝治顿时一愣。
“还要卖吗?可是……西娅小姐您不是已经找到……呃,工作了吗?”他指了指刚才岛田离开的方向。
“那是明天起床后的事。”西娅语气理所当然。
“今晚还有一餐,以及,或许未来某一日还会再回来呢?况且,”她顿了顿,两眼一弯,看向孝治。
“就当是孝治君孝敬给爷爷的。”
她心里清楚,炼狱家作为猎鬼世家,家境想必殷实,酬金更是不低,定然不会差这一条金链。
但这祖孙俩只是普通山民,自己的日子就已经过得紧巴巴,却是无条件的在他们落难时收留了他们。
对他们而言,如果能有一笔横财,定能改善很多生活。既然决定离开,西娅希望能给他们多留一些。
主是不会怪她的。西娅很确定。
圣女大人在这方面的态度向来灵活。
孝治听得眼眶发热,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就这么一晚上,家里存粮够的!真的不用!”
什么叫他孝敬爷爷的?他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走吧,孝治君。”西娅坚持:“去当铺。”
太宰治在一旁听了,立刻得寸进尺地举手,鸢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既然有钱了,那西娅酱,我想吃螃蟹!清蒸的、盐烤的、做成螃蟹汤的!”
他自认有功,便毫不客气地点起菜来。
西娅瞥了他一眼,应允:“好,如果买得到的话。”
20.你也爱吃美味蟹肉宴吗
当晚,小泉家的晚餐桌前所未有地丰盛。
得益于西娅卖掉金链子换来的“巨款”,孝治得以在镇上鱼档买到了最新鲜肥美的海蟹,甚至还有几条难得的河鳗。
他使出浑身解数,清蒸、盐烤,虽然做法很简单,却最大程度地保留了食材的天然鲜甜。
太宰治面前逐渐堆起了小山般的蟹壳。
少年难得敛去了那副恹恹的神情,鸢色的眼睛盯着手中雪白饱满的蟹肉,吃得专心致志。
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似乎稍稍抚平了他这几日积累的怨念——被丢到异世界、遭遇恶心怪物、被迫带野人幼崽、睡不好觉……咦惹。
种种不快,都暂时被美味镇压下去。
“西娅酱~这个蟹钳壳好硬,帮我敲开嘛。”某绷带精得寸进尺的,举着一只硕大的蟹钳,拖着黏糊糊的语调,凑到队内赚钱顶梁柱的旁边。
西娅正在小口吃着白米饭和一点烤鳗鱼。
她对螃蟹兴致缺缺,原因很简单——吃起来太麻烦了。
拆解外壳,剔除不能吃的部分,只为那一小口肉,在她看来,远不如鳗鱼或炖菜来得直接。
但架不住太宰治的死缠烂打。
绷带外,单只鸢色的眼睛眨巴着,配上略显苍白的脸和凌乱的黑发,竟有几分像讨食的大型独眼猫。
西娅瞥了他一眼,接过蟹钳,用桌上备好的小木槌敲开外壳,将完整的蟹肉剔出,放到太宰治碗里。
“喏。”
“西娅酱最好了~”太宰治心满意足,继续埋头苦吃,但没一会儿,又举着新的蟹腿过来了。
西娅:“……”她感觉自己不是圣女,而降职成了某位挑食厌世少年的专属拆蟹工。
——还是没有社保的那种。
算了。她在心底叹了口气。
就当偶尔喂下路边的粘人野猫。
另一边,伊之助对螃蟹的兴趣也不大,反倒更钟情于孝治捏的梅子饭团和炸得酥脆的天妇罗。
或许是因为可以用手抓起来吃,不会被孝治爷爷教着用筷子……如此一类更方便的原因吧。
小家伙戴着那有些瘆人的野猪头套,“咻”得将食物从头套下方缝隙塞进去,虽然吃相不算雅观,但至少没再把食物弄得满地都是,也算进步。
西娅还注意到,他似乎对味道清淡、口感软糯的鳗鱼也很感兴趣,便也分了两块给他。
孝治爷爷捧着那碗软烂入味的鳗鱼饭,感动得老泪纵横,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着“太破费了”、“西娅小姐真是菩萨心肠”之类的话。
孝治也憨笑着,不断给西娅和太宰治夹菜,气氛温馨而热闹。
然而,当孝治提起明日一早,炼狱家的马车就会来接西娅三人前往东京都的荏原郡时,屋内温馨的气氛陡然染上了离别的愁绪。
爷爷抱住还在埋头苦吃第五个饭团的伊之助,忽然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齐流:
“呜呜呜……小助啊,爷爷舍不得你啊!你们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哟!西娅小姐,阿治少爷,你们都要好好的啊!受了委屈一定要回来!”
他哭得情真意切,仿佛不是才相处了两天,而是养了多年的孙辈要远行。
伊之助被他抱得有点懵,野猪头套在他怀里拱了拱,发出困惑的“咕噜?”声,但并没有激烈挣扎。
孝治顿时也被爷爷的情绪感染。
他眼圈泛红,用力吸了吸鼻子,对西娅说:“西娅小姐,你们一定、一定要保重!那个大家族,规矩可能多,要是……要是不习惯,随时回来!”
西娅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温声应着:“谢谢爷爷,谢谢孝治君。我们会记得的。”
被冷落在餐桌另一边的太宰治单手撑着脸,鸢色的眼睛百无聊赖地看着这场“生离死别”的戏码。
嘴角微不可察的向下撇了撇。
他其实有点想溜走——这种过于质朴又直白的情感宣泄让他有点无所适从。
就像开了闸的龙头,哗啦哗啦的涌出名为情绪的液体,几乎要将这个屋子内的所有人溺毙一样。
然而,他刚想稍微挪远点,桌下,一只微凉的手悄悄伸过来,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
西娅的手握得不紧,灰绿的眼眸平静地扫了他一眼。
——就一定要他在场吗?
他这种无关紧要的家伙,明明可以回去睡觉的吧!
太宰治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没动,认命地坐在原地,听着爷爷的哭声和孝治的叮嘱,感觉自己像个被迫观看苦情剧的倒霉观众。
*
次日清晨,山雾缭绕。
炼狱家派来的是一辆双驾的黑色马车,样式古朴但保养得极好,拉车的马匹神骏,车夫和随行的护卫都穿着统一的深蓝色服饰,神情肃穆,训练有素。
在小泉家简陋的屋子前,这辆马车显得格外气派。
西娅三人没什么行李。
她只带上了那件破损的圣女袍和换洗的灰褐和服,而太宰治依旧换上了那身黑风衣,伊之助……除了他的野猪头套和那条兽皮尻布,什么也没有。
孝治和爷爷硬是塞给他们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里面装满了自家晒的红薯干、一些炒熟的豆子,还有几个还温热的饭团。
“路上吃,路上吃!”爷爷抹着眼泪叮嘱。
西娅没有拒绝。
她用卖金链的钱,几乎将小泉家的米缸、油罐、盐罐都填满了,还留下了足够的现金。
若是连这点心意都不收,这对淳朴的爷孙恐怕会更加不安。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山腰。
西娅透过车窗,回望那站在屋前用力挥手、身影越来越小的爷孙俩,灰绿色的眼眸沉静如水。
太宰治打了个哈欠,调整姿势准备补觉。
伊之助则扒在另一侧车窗,毛发粗糙的野猪头套好奇地转动,看着迅速后退的山林景色。
马车驶上了相对平坦的官道,速度加快。
时值明治三十九年春末,道路两旁农田青翠,远山如黛,偶尔能看到穿着传统服饰的农人在田间劳作,或是有驮着货物的牛车慢吞吞地走过。
一切都透着旧时代的、缓慢而质朴的气息。
车厢内,起初还算安静。
但很快,伊之助就坐不住了。
狭窄的空间限制了他“探索”的欲望,他开始在车厢里不安分地扭动,试图去摸车窗的木质边框,用头套去顶车壁,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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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想爬到太宰治那边去拆他手腕上的绷带。
“喂,脏小鬼,安静点。”完全没睡醒的太宰治困倦地嘟囔,用手推开凑过来的野猪头套。
伊之助不服气地“吼”了一声,转而爬向西娅那边。
西娅正闭目养神,察觉到动静,睁开眼,一把按住试图研究她银色头发的小家伙。
“伊之助,坐好。”她很平静的面对这情况。
伊之助挣扎了两下,意外的没挣开,只得暂时安分下来,但没过几分钟,又故态复萌。
西娅叹了口气,灰绿的眼眸看向对面已经快睡着的太宰治,忽然伸手,将伊之助整个抱起来,然后——
轻轻一抛。
“诶?!”太宰治刚感觉到一个阴影袭来,怀里就多了一大团温热又挣扎不休的“东西”。
“帮忙照看一会儿。”西娅语气平淡:“我有些累。”
太宰治瞬间清醒了,手忙脚乱地按住伊之助:“为什么又是我?!西娅酱你昨晚明明休息得很好!”
“但你现在看起来很精神。”西娅理由充分。
“我那是困到极致被突然打扰后反而精神了!”太宰治抗议,一边和怀里扭动的“小野猪”搏斗。
“而且为什么我要负责带孩子啊!我本来就是去你那儿度假……不,是来出差的!不是来当保姆的!”
“那能怎么办呢?既然你和我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那只能拜托太宰先生充当下伊之助的次要监护人了。”西娅双臂环胸,往车壁上一靠。
“你可以试着和他沟通,或者用你的智慧让他安静。”
“哈?什么次要监护人?”
太宰治闻言,无语的耷拉下眼皮,已经把半个身子都压在了伊之助身上:“而且,西娅酱,我的智慧告诉我,最好的办法是把这个小泼皮扔出车窗。”
“伊之助还是未成年哦,良心会痛的。”
“这是什么超没说服力的理由啊!”
两人正低声斗嘴,伊之助瞅准机会,猛地从太宰手下挣脱,又像颗小炮弹似的反撞向太宰治!
“哇啊!”太宰治猝不及防,被撞得歪倒在座位上,伊之助则趁机爬到他身上,反客为主的制服起他。
所谓浓缩就是精华,伊之助虽然小小年纪,但在长期的野外生活下,浑身肌肉密度也是很不得了呢。
十五岁超有潜力Mafia即将被六岁小孩反杀!
“西娅酱——!救命!”太宰治做出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眼巴巴求助着,还想把伊之助推开。
“吼!吼吼吼吼吼!!”
是嘲笑吧!一定是嘲笑吧喂!
西娅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沉默两秒,然后从油纸包里拿出一块红薯干,眼疾手快地塞进了太宰治嘴里。
“唔!”吵吵闹闹的求救声戛然而止。
红薯干香甜有嚼劲,瞬间占据了口腔。
太宰治瞪大眼睛,看着西娅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还在自己身上乱爬还“吼吼”乱叫的伊之助,最终愤愤地咀嚼起来,暂时放弃了语言抗议。
西娅这才不紧不慢地将伊之助从太宰治身上摘下来,抱回自己身边坐好,顺便也给他塞了饭团。
果然,太宰先生很靠不住呢。
21.如此年轻的少女医师
整整一天的颠簸,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
当马车终于缓缓停在一座气派的宅邸前时,就连精力旺盛到在车里闹腾了大半天的伊之助,也莫名显得浑身乏力,野猪头套都显得有些蔫了。
炼狱家的宅邸并非想象中那种金碧辉煌的豪门大院,而是典型的武家建筑风格,占地广阔,黑瓦白墙,格局严谨,透着一股肃穆厚重的气息。
门楣上悬挂着带有火焰纹的灯笼,在渐浓的夜色中静静燃烧。
听闻揭榜的医师已到,宅门迅速打开。
一位约莫五十余岁、穿着深灰色条纹和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但眼神精明沉稳的男子快步迎出。
他是炼狱家的管家,也是瑠火夫人从娘家带来的老人——斋藤一正。
“三位一路辛苦了。在下斋藤,忝为本家管家。”
斋藤管家目光迅速扫过三人,在西娅身上略微停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真是太年轻了。
但他并未失礼,很快将惊讶压下,态度依旧恭敬:“听闻是一位小姐揭下了告示,敢问小姐如何称呼?”
“阿纳斯塔西娅,称呼西娅就好,剩下的二位是我家中子弟。”西娅颔首回礼,还顺带向斋藤管家简单介绍了作为“家属”的太宰治和伊之助。
太宰治原本没配合搭理,很是装模作样的插兜站在一边,被西娅扯了一下胳膊后,才点了点头。
伊之助则探头探脑的,对于密林外的环境都格外好奇。
斋藤管家不愧经验丰富,对于太宰治怪异的绷带和伊之助诡异的头套同样只是目光微凝,并未多问,显然已经从前方番头那里得到了初步汇报。
他侧身引路:“三位请随我来,房间已经备下。”
随即,目光又转向西娅,目露忧虑道:
“不知西娅小姐今夜是否方便,稍作休整后,便去探望夫人?夫人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可以。”西娅没有犹豫:“请带路。”
斋藤管家脸上露出一丝感激,一边引着三人穿过宽敞的庭院和曲折的回廊,一边简要介绍着宅邸的布局。
“这边是主屋,家主大人通常在此处理事务和接见客人。西边是演武场和道场,东边是内眷居住的院落。夫人的居室就在东院最安静的‘梅之间’。”
庭院中松柏苍翠,石灯笼静静伫立,偶尔有身着整齐服饰的仆役安静地快步走过,一切井然有序。
却不知是不是因为主母病重,弥漫着一种沉闷的氛围。
很快,他们来到一处相对独立的客院。
斋藤管家推开三间相邻的和室:“考虑到三位同来,特备下相邻的三间房,以便照应。条件简陋,还望海涵。”
房间确实不算顶级奢华,但干净整洁,被褥齐备,于这个时代的条件而言,已经算是极好的了。
西娅看了看房间,又看了看身边一刻不停、已经开始用头套去顶隔扇纸门的伊之助,灰绿的眼眸微沉。
“斋藤先生,”她开口。
“能否将三间房换成一间稍大的?或者,两间也可。这孩子——伊之助年纪尚小,独处恐有些不妥。”
闻言,太宰治脸上一僵,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独处哪里不妥啦?独处大大滴好!
就连把自己优美的下颌放松的搭上从房梁上垂下来的闭合绳子都不会被莫名其妙的人谴责荡秋千吧。
他眯起眼,显然不高兴了起来。
斋藤管家看了看伊之助,又看了看西娅坚持的眼神,以及太宰治那一脸的不情愿,心下明了。
他略一思索,便道:“既然如此,旁边这间‘竹之间’稍大些,设有外间与内室,或可安排这位小少爷与……”他看向太宰治,似乎在斟酌称呼。
“与阿治一起。”西娅立刻接道,语气自然:“他们兄弟亲近,也好互相照应。”
太宰治:“???”
谁跟这个小野猪亲近了?!谁要跟他互相照应了?!这简直是栽赃陷害啊西娅酱!
怎么能因为自己是养家糊口的顶梁柱就迫害他呢!
太宰治原先想不顾形象抗议的——
但对上西娅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在威胁什么的灰绿眼眸,以及斋藤管家“原来如此,兄弟情深”的恍然表情,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那就这么安排吧,有劳斋藤先生了。”西娅一锤定音,彻底断绝了某绷带精的独居梦想。
斋藤管家效率极高,很快指挥仆役调整了被褥。伊之助被暂时“寄存”在太宰治那间被新换、稍大的和室里,西娅则在自己的房间稍作整理。
片刻后,斋藤管家再次前来,恭敬地请西娅前往“梅之间”。
夜色已深,炼狱家的宅邸大部分区域都陷入了寂静,唯有东院“梅之间”附近,灯火通明。
西娅跟在斋藤管家身后,步履平稳。廊下的灯火将她的影子拉长,与周边树木交融在一起。
“西娅小姐,”斋藤管家难掩忧急的说道。
“我们夫人病发已近三月。起初只是偶感疲惫,食欲不振,我们都以为是寻常风寒或操劳过度。”
“可后来,夫人的体力衰退得极快,不过月余,便虚弱到难以自行起身。”
“如今更是终日卧床,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即便醒来,也常常精神不济,说不上几句话便又昏沉睡去。”
老管家声音低沉,满是心疼:
“这期间,家主大人请遍了关东一带的名医,甚至托关系从东京请来了据说留洋学医的先生。可诸位大夫诊断各异,有说是虚劳之症的,有说是心气郁结的,还有说是罕见恶疾的……”
“汤药用了不知多少,针灸、艾灸也都试过,可夫人的情况非但不见好转,反而……”
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家主大人平日忙于家族事务和……‘猎鬼’之责,但自夫人病后,只要得空,必定守在夫人身边。今日恰逢家主在府,此刻也正在梅之间陪伴夫人。”
斋藤管家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
“岛田番头来信,对小姐您赞誉有加,称您可能是隐世高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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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人。还请小姐您待会儿见过家主后,务必仔细为夫人看看……”
闻言,西娅微微颔首,未置可否。
说话间,他们已来到东院深处。
穿过一道月亮门,便见到了院落主体,依旧被精心打理着,白石铺就的小径蜿蜒,角落里的迟开八重樱尚余几簇浅粉,在灯笼光下如烟似雾。
几株高大的绿树郁郁葱葱,掩映着一栋独立而雅致的和室,檐下挂着“梅之间”的匾额。
想来春日早梅盛开时,此处定是暗香浮动。只是此刻,这雅致的院落却被一种压抑的寂静笼罩,进出的侍女都脚步轻悄,面带愁容。
斋藤管家正要上前通禀,但还没跨上梅之间的台阶,和室的纸门就“唰”地被从内拉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阵风,大步跨了出来。
来人身形魁梧,即便穿着居家的深色羽织,也能感受到布料下坚实的肌肉轮廓。
他有着一头火焰般醒目的黄红色相间长发,此刻略显凌乱地披散在肩头。面容刚毅,剑眉浓密,鼻梁高挺,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眼下却有着浓重的阴影,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忧虑,使得他原本威严的气质,平添了几分憔悴。
炼狱槙寿郎。现任炼狱家家主,以剑术高超、性格刚烈闻名,同时也是鬼杀队中备受尊敬的“炎柱”。
第一眼,西娅便觉得这是个性格刚烈、作风强硬、甚至可能有些古板严厉的传统武家男人。
然而,他眼底深处那份对妻子病情的焦灼与无力感,以及不惜举国张榜求医的行为,又明明白白地诉说着这位家主大人对夫人的深厚感情。
人心难测,如今病的是瑠火夫人,西娅不会仅凭初见印象就评判炼狱槙寿郎的为人。
她平静地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微微颔首致意。
“家主大人,”斋藤管家连忙上前:“这位便是岛田番头来信中所说,揭下告示的西娅小姐。”
炼狱槙寿郎那双锐利的金红色眼眸立刻锁定了西娅。
随即,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中毫不掩饰地迸射出怀疑、失望与不信任等情绪。
太年轻了。
眼前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身量纤细,银发灰眸,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容貌精致得不似真人,更像是哪家精心养护、不谙世事的贵族小姐。
虽说身上有一种超脱尘世的宁静气质,但这在炼狱槙寿郎看来,与“医术高超”、“经验丰富”等词语毫无关联,反而更像是一个美丽却脆弱的花瓶。
这三个月,他见识过太多须发皆白、名声在外的“名医”,他们或捻须沉思,或高谈阔论,最终却都颓然摇头,留下一张张无用的药方。
连他们都束手无策的怪病,这个看起来比他长子杏寿郎大不了几岁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办法?
一股混杂着浓烈失望、焦躁和荒谬感的怒火几乎要冲上头顶。但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因为……他真的已经想尽办法了。
22.这病,我能治
从附近町镇到江户、京都,从传统汉方到新兴的西洋医学,但凡听说可能有效的,炼狱槙寿郎都不惜付出重金、放下身段地去请。
可妻子的身体还是一日不如一日,像手中紧握的沙,越用力,流失得越快。那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和看着爱人生命流逝的恐惧,日夜灼烧着他的心。
炼狱槙寿郎死死盯着西娅,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慌乱、心虚或怯懦。
然而没有。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清澈平静,如同深秋的湖面,不起波澜,甚至没有因为他的逼视而有丝毫闪躲。
这份异于常人的镇定,反而让炼狱槙寿郎暴躁的心绪略微一滞。
难道……岛田信中所说的“隐世高人传人”、“气度不凡”,是真的?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入心底,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焦虑和疲惫而显得有些沙哑低沉:
“……西娅小姐?”语气虽然生硬,但至少维持了基本的礼节。
“正是。炼狱大人。”西娅再次颔首,声音平稳。
炼狱槙寿郎不再多言,只是猛地转身,丢下一句:“跟我来吧。”便大步流星地走向内室。
斋藤管家留在外间,西娅随炼狱槙寿郎踏入内室。
室内光线柔和,装饰简洁雅致,符合武家正室的格调,却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一种久病之人房间特有的沉闷。
靠墙的榻榻米上铺着厚实的被褥,一位女子半倚着柔软的靠垫,身上盖着薄被。
那便是炼狱瑠火夫人。
她看起来比炼狱槙寿郎年轻几岁,约莫三十上下。
即使病容憔悴,面色苍白,嘴唇缺乏血色,也难掩其温婉秀美的容貌。
她有着典型的日式古典美人面相,眉眼柔和,鼻梁秀挺,嘴角的线条天生带着几分天然的沉静。
一头乌黑的长发梳理整齐,披散在肩后,更衬得脸色苍白如纸。
见到丈夫带着一位陌生的银发少女进来,瑠火夫人有些吃力地抬起眼帘。
当看清西娅是位女医师时,她那总是习惯性微微下撇的嘴角,极轻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短暂而礼貌的、如同水中月影般柔和却虚弱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欢喜,更像是一种出于教养的回应,以及或许对同性医者本能的、一丝微弱的安心。
但当炼狱槙寿郎简短说明西娅是揭榜而来的医师,特来问诊时,瑠火夫人眼中的微光又迅速黯淡下去,重新垂下眼帘,脸上恢复了平淡与麻木。
“那便有劳西娅小姐了。”女子声音细弱。
那倒也称不上冷漠,更像是一种精力不济的倦怠,以及对一次又一次“希望”落空的自我保护。
西娅对此有所预料。
毕竟,你不能要求一个被怪病折磨数月、日渐衰弱的人,在面对又一个极可能只是走走过场的陌生医师时,还能保持着旺盛的热情与期待。
她不动声色,开始履行“医师”的职责。
炼狱槙寿郎沉默地退到窗边,背对着床榻,宽阔的肩膀微微垮下,面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一名一直侍立在旁的年轻侍女则恭敬地上前,低声协助西娅。
“夫人是从何时开始感到不适的?”西娅声音放得很轻。
侍女代为回答,瑠火夫人垂着眉眼,偶尔会低声补充或纠正一两处细节,声音依旧细弱游丝。
“最初是乏力,午后尤甚,食欲减退。”
“大约一月后,开始出现眩晕,起身时眼前发黑,夜间偶有低热。”
“两月前,体力明显不支,行走需人搀扶,胸闷气短,夜间难以安枕。”
“近一月来,几乎无法下床,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即便醒来也精神恍惚。浑身……时常感到莫名的酸疼,并非剧烈刺痛,而是那种绵延不断的、仿佛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钝痛,难以言喻,却又无处不在。”
说到这里,瑠火夫人自己微微蹙眉,似乎光是回忆那种感觉,就耗去了她不少力气。
侍女红着眼圈补充:
“夫人的睡眠也很不安稳,极易惊醒,且睡眠时间越来越长,可醒来后依旧疲惫不堪。汤药……几乎喂不进去了,喝下不久便会呕出大半。”
西娅一边听,一边装模作样地请瑠火夫人伸出手腕,手指搭上去,摆出一副“把脉”的动作。
指尖下,对方的脉搏细弱无力,跳动缓慢。纵然西娅不完全懂脉象,也能感知到对方生命状态的低微。
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熄。
她瞥了一眼窗边炼狱槙寿郎僵硬的背影。
这位重金寻医的炼狱家主,想必早已从无数问诊医师那里听过类似的、甚至更详细的描述。
每一次聆听,都是对他希望的一次凌迟。
询问告一段落。西娅松开手,沉吟片刻。
然后,她抬起灰绿的眼眸,看向床榻上神色疲惫的瑠火夫人,以及闻声猛然转回身、目光灼灼盯住她的炼狱槙寿郎,用清晰而平稳的语调说道:
“这病,我能治。”
短短五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室内。
炼狱槙寿郎的金红色瞳孔骤然收缩,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但下一秒,那光亮便被更厚重的、经历无数次失望后形成的警惕与不信任所覆盖。
他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发白,声音干涩而紧绷:“你……不,医师小姐说什么?能治?”
瑠火夫人也微微睁大了眼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听天由命的麻木。
如此信心满满的医师,她可见过太多了。
“是。”西娅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夫人此症,非寻常药石所能及。乃生机亏损,本源动摇。我可调配一种特殊药剂,姑且称之为‘圣水’。”
“夫人每日定时定量服用,假以时日,亏损的生机自会缓慢补益,体魄渐强,诸般不适也将随之消退。”
“圣水?”夫妻俩同时露出困惑的神色。
炼狱槙寿郎眉头紧锁,这个词听起来太过玄乎,让他下意识与“偏方”、“巫术”之类的字眼关联起来。
尤其是对面这个女孩,看起来便是一副西方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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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致立体长相。
“是何配方?有何依据?服用后可有何……副作用?”
他紧紧盯着西娅,尤其是最后那个问题,问得极其严肃:“比如,是否会像某些邪门方子一样,只是暂时提振精神,实则透支根本,乃至成瘾?”
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底线。
如果所谓的治疗是以伤害瑠火夫人更长远的健康,甚至让她陷入更可怕的境地为代价,那他宁可维持现状,继续寻找其他方法,哪怕希望渺茫。
西娅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大概猜到他在担心些什么后,毫不犹豫摇头,灰绿的眼眸澄澈见底:
“绝无此类副作用。”
她看似很有信服力的解释道:
“圣水的作用,仅仅在于滋养与唤醒夫人自身的生机,如同春雨润泽干涸的土地,不会强制激发潜力,也不会留下任何依赖。但同样,康复的过程不至于立竿见影,需要一段时间慢慢养。”
以西娅目前了解到的情况看来,对于这个世界的人而言,“异能力”很可能是完全陌生的概念。
否则,以炼狱家的能力、地位及迫切程度,不至于连一个具备治愈能力的异能者都找不到。
短期内,她最好将自己伪装成一个真正的医师。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灯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瑠火夫人细微、男人却越发急促的呼吸声。
炼狱槙寿郎胸膛剧烈起伏着,内心的天人交战几乎写在了脸上。
不信?可这女孩的语气太平静,眼神太笃定,不像信口开河。相信?这说辞太过离奇,毫无医理依据,对象又是如此年轻的陌生女子……
最终,对妻子病情的绝望,以及对那万分之一的“奇迹”的卑微渴望,压倒了他全部的理智和怀疑。
“……需要多久?”他小心翼翼的哑声问。
西娅估算了一下。如果每日用异能“圣木纪年”作用于一杯普通清水,持续滋养,以瑠火夫人目前生命力的流失速度和自己异能的强度……
“短则半月,长则一月。夫人应能恢复基本的行动与精神。若要完全康复如初,或许需两至三月悉心调养。”
她给出了一个相对保守的时间。
当然,如果与她日夜保持亲近,那自己周身无意识发散的异能,也能作为一种细水长流的治疗手段。
而这也正是圣女坐镇时,教会内信徒每次前来礼拜后,都感觉身心都被洗涤了一遍的根本原因。
炼狱槙寿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有了决断。
“好。”他沉声道:“医师小姐,之后炼狱家会为你准备所需的一切。但若此‘圣水’有任何不妥,或夫人病情因此有丝毫恶化……”
他一时没有再说下去,但在顿了顿后,话锋一转:“但若真如医师小姐所言,待我夫人病愈,任何条件都任由小姐提出,我炼狱家尽全力满足。”
对于那段未尽的话语,西娅只是平静至极地点了点头,仿佛对他言语里的警告浑然不觉。
“明白。”
——要是这点都治不好,那她这个圣女也别干了。
23.略略略,打不着~
从弥漫着药味的“梅之间”出来时,夜色已深。
斋藤管家提着灯笼,恭敬地将西娅引回客院。廊下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西娅小姐,今夜辛苦了。若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在分配给西娅的“松之间”外,斋藤管家躬身行礼,语气依旧带着未曾消散的忧心与一丝希冀。
“多谢,斋藤先生也请早些休息。”西娅颔首回礼,目送老管家提着灯笼,身影融入曲折回廊的阴影中。
她正要拉开自己房间的纸门,隔壁为太宰和伊之助准备的房间内就传来了一阵异常喧闹的动静。
那声音混杂着类似重物滚动的闷响、急促的“咚咚”声、以及某种被压抑住的、含混不清的呜咽和……太宰治那特有的、带着点慵懒厌烦的嘀咕?
西娅灰绿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无奈。
她脚步一转,径直走到“竹之间”门前,抬手,毫不犹豫地“哗啦”一声拉开了纸门。
刹那间,屋外的夜风涌入,前一秒还几乎要冲破天花板的闹腾,瞬间戛然而止。
房间用一道矮屏风象征性地隔出了内外,此刻,两张铺好的被褥上,分别安详地躺着两个人。
——是的,安详。
太宰治正难得规规矩矩的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乱蓬蓬的黑发脑袋,和半张缠着绷带的脸。
鸢色的眼睛半睁半闭,一副刚从深度睡眠中被强行吵醒的惺忪模样,甚至夸张地打了个哈欠。
他看向站在门口的西娅,茫然歪了歪脑袋,无辜的眼神中,又带着点被打扰的委屈。
“怎么了呀——西娅酱?”
他的声音拖着懒洋洋的睡腔:“我和小野猪刚睡下呢,你看他睡得多香,都不打呼噜的。”
另一边的被褥里,伊之助整个人、连同野猪头套都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根杂乱的灰扑扑毛发。
随即,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努力想发声却只能变成“唔、唔唔!”的动静,一个小小的条状物在被褥下极其轻微地、不自然地扭动着。
西娅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灰绿的眼眸静静扫过房间——
榻榻米上似乎有几道不明显的拖拽痕迹,矮桌边缘蹭上了一点可疑的灰黑色印子,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房间熏香的……胶布味。
她的目光落在太宰治“纯良”的脸上,又转向那坨不断发出“唔唔”声、扭动幅度越来越明显的被子。
“……”
沉默是此刻的“竹之间”。
西娅走进房间,反手轻轻拉上门。没理会太宰治瞬间变得有些闪烁的眼神,她径直走到伊之助的铺位旁。
太宰治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西娅伸出手,捏住被角,然后——猛地一掀!
只见小小的伊之助,此时已经被某十五岁专业Mafia干部预备役以一种极其专业的方式捆绑了起来。
两条小肉腿并拢,从脚踝到大腿中部,被不知从哪搞来的、宽幅的白色医用胶带缠了足足七八圈。
捆得那叫一个结结实实,活像两根并在一起的糯米卷。
而余下的两条胳膊同样待遇,被胶带从手腕缠到上臂,紧紧固定在身体两侧。
整个人呈标准的“立正”姿势平躺在褥子上,只有脑袋上的野猪头套还能自由转动——此刻正拼命地左右摇晃,晃出残影的同时,还发出愤怒的“唔唔”声。
这还没完。
西娅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摘掉了那个硕大的野猪头套。
头套下,伊之助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此刻涨得通红,翡翠绿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愤怒的泪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长长的睫毛都被打湿成湿漉漉的样子。
而他的嘴巴,也被一大块胶布严严实实地封住了,只留下两个小巧的鼻孔在急促地翕张,以保证呼吸。
看到这一幕,西娅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这就是高血压的感觉吗?真是新奇。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已经悄悄把被子拉高、试图遮住半张脸的太宰治,灰绿色的漂亮眼睛微微眯起,里面仿佛凝结了西伯利亚一月份的寒冰。
“太、宰、先、生。”
西娅一字一顿,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能请您再解释下——什么叫‘睡得很香’吗?”
“呃……这个嘛……”
太宰治从被子后探出眼睛,眼神飘忽:
“是……是小野猪他表示想玩游戏啦!况且,听说这样包裹能给孩子安全感哦,很有助于深度睡眠呢!你看小野猪这不是‘安静’下来了吗?”
西娅懒得听他胡扯,抬起手,反手就用指关节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
“嗷!”太宰治痛呼一声,捂住额头:“可恶啊,西娅酱好过分!暴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对你,有时候简单粗暴更有效吧。”
西娅没再理他,赶紧俯身,小心地避开伊之助的皮肤,开始一点点撕开那些缠得紧紧的胶带。
胶带粘性很强,撕开时发出“刺啦”的声响,伊之助疼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倔强地没有大哭,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绿眼睛狠狠地瞪着太宰治。
终于,四肢和嘴巴重获自由。
下一秒——
“咕噜——!!!”
伊之助“噌”地一下从褥子上弹起,甚至忘了去捡地上的野猪头套,光着脚丫,以饿虎扑食般的架势,狠狠撞向试图缩到角落的太宰治!
“吼唔吼唔!”
“哇呀!”
太宰治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在遮挡的屏风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伊之助显然气疯了,小小的拳头如同雨点般落在他身上、胳膊上,虽然就目前的力量而言,对太宰治来说不算什么,但那份拼命的气势着实惊人。
“喂喂!冷静点!小混蛋,打人是不对的!西娅酱你看他——”太宰治一边躲闪,一边试图捉住伊之助挥舞的手臂,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你还知道打人不对?”
西娅站在原地看着这场鸡飞狗跳,语气凉凉。
太宰先生,败坏的道德是要受到教训的。
才从虎穴逃离的伊之助,见徒手攻击效果不佳,竟然张嘴想咬!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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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治吓了一跳,赶紧用手臂格挡,结果被结结实实咬在了小臂的绷带上。
“嘶——!松口!你属狗的吗?!”
“吼唔!”
两人在并不算特别宽敞的竹之间里展开了追逐战。
太宰治仗着身高腿长四处躲闪,伊之助则凭借野兽般的敏捷和怒气加持紧追不舍。
带起的风把矮桌上的纸张吹得哗啦作响,差点打翻旁边的水杯,也吹得西娅银色的发丝微微拂动。
西娅默默看着这场闹剧持续了约莫一分钟。
随后,她面无表情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太宰治终究已经是少年体型,又有一定的格斗基础,几个回合后终于抓住机会,将伊之助暂时按住。
但他自己也累得气喘吁吁,头发更乱,绷带松垮。
伊之助被他压着,还在不甘心地扑腾四肢。
太宰治眼珠一转,忽然松开伊之助,一个滑步躲到了西娅身后,双手扒着西娅的肩膀,只露出半个脑袋,对着重新爬起来的伊之助做了个鬼脸:
“略略略,打不着~”
伊之助果然被激怒,不管不顾地又冲了过来,目标直指太宰治。
西娅叹了口气。
在伊之助即将扑到面前的瞬间,她手臂一伸,精准地捞住了小家伙的腰,轻松一提,就把他整个抱离了地面。
伊之助突然悬空,四肢徒劳地划动,更加愤怒地扭动挣扎,嘴里发出急促的抗议声。
但西娅的手臂稳稳地箍着他,任凭他怎么扑腾也挣脱不开。来自战斗民族的少女,臂力显然不是盖的。
同时,她的另一只手向后一探,精准地勾住了正准备溜走的太宰治的后衣领,毫不费力地将他拖了回来。
然后像丢麻袋一样,把他甩回了他自己的那张榻榻米上。
“诶?”
“噗通。”
太宰治脸朝下摔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虽然不疼,但侮辱性极强。
西娅抱着伊之助,走到他的榻榻米旁坐下,将他放在自己身边。
她拿起被丢在一旁的野猪头套,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尘,没有立刻给他戴上,而是放在一边。
然后,西娅俯下身,用食指指腹轻轻擦掉伊之助脸上被疼出来的泪痕,动作出乎意料的温柔。
伊之助愣了一下,翡翠绿的眼眸眨了眨,怒气似乎消褪了一些,但依旧警惕地盯着太宰治。
西娅一边轻轻拍着伊之助的背安抚他,一边对瘫在对面榻榻米上、一脸生无可恋的太宰治说道:
“瑠火夫人的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些。”
她简要描述了瑠火夫人的症状,以及自己提出的“圣水”治疗方案。出于谨慎,她没有在房间里直接说出“异能”之类的字眼,只是含糊地带过。
“总之,我们需要在这里待上一段不短的时间,可能一个月,甚至更久。”
西娅总结道:“但在这段时间里,炼狱家会持续提供食宿。我们至少有了稳定的落脚点。”
太宰治听完后,只是懒洋洋地“哦”了一声。
漂亮的鸢色眼睛望着天花板,没什么特别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