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有话要说!》
1. 第一章
“合念为扣,丝丝入心,知我意道,绵绵长安……”
手指点着朱砂,在镜面上一横一笔画出血红的阵法。施法者瞳孔震颤,鲜红的朱砂划过镜子上的脸,割裂了苍白面容上的清冽感。
他嘴角笑容扩大,贪婪地看到阵法如愿成型,化作丝丝缕缕的红线,在手背上形成一条条脉络纹路,没入身体。
他的手在发抖,带着成功后的兴奋,没忍住左手碰到了右手小臂。
“我,对不起,对不起。”他神色骤然大变,惶恐地卷起帕子擦拭朱砂指印,喃喃自语道:“我不该,我不该碰你的,对不起对不起……”
“你确实不该碰。”语气陡然转变。此时此刻,镜中照出的人影神态已然发生变化,眉峰微敛,眸子直直看来,眸光似裹寒冰。
前后变化,不过一息之间。
而话音未落的刹那间,房间内的灵力骤然间涌动,宛若翻腾的江海,扑压而来。
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宫佑,正在释放识海的所有力量,博一线生机,夺回属于自己的身体。
刺骨的杀意与危险,在灵力下形成小型骤风。道道金色雷光在风中涌现,滋啦作响写满主人的愤怒。
夺舍之人骤惊,忽而欣喜:“原来,原来仙尊还活着……”
思及现状,他随之惶然,“你不能,不能杀我不能杀我!凌广仙尊,你不知道我究竟有多……”
“住口!”宫佑倏地打断,声如寒冰:“你该死!!”
神魂交错,失控感让夺舍之人惶恐,极力反抗,求救:“不,我不想死,救命!系统救我!救我!系统?系统!你为什么不出来……你,你骗我?!”
求救无望,他转念间,急促道:“还有意合丝,仙尊,仙尊你中了意合丝!你还不能杀我,杀了我你会被反噬,你不怕吗?”
宫佑不予回应。长久不得答复,夺舍之人感受着识海攻势愈演愈烈。
他濒临崩溃,忽然疯了似的,陡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宫佑,你是不是根本不记得我了?”
“也是,你那样耀眼,若非此地歪门邪道我怕是穷极一生也够不上你。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杀了我吧!死在你手中也算如了我的意……”
他语调变得扭曲阴森,“可是仙尊啊,杀了我你要怎样摆脱意合丝啊,磨灭了我的神魂又有什么用,从始至终我只是想离你更近一些而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可你现在连和我说句话都不愿意了……”
宫佑气到失语,只觉此人面厚如墙,臭不可闻,恶心非常。
“闭嘴!”
一声忍无可忍的厉斥,如严冰骤坠,截断了夺舍之人源源不绝的话语。
与此同时,宫佑完全以识海碾压,夺回了控制身体的力量,灵力也如排山倒海般释放——神魂强势的占据在,本就属于他自己的位置。
两个神魂来回争夺起身躯的主导权。
自称穿书者的夺舍之人,根本承受不住这股庞大的力量。
他在神识威压地摧毁中挣扎,呼唤,最后变得疯狂……镜子被扫落,碎了一地。
直至一刻钟后,神魂被完全撕碎。风停,灵力归位,缓缓平息。
夺舍之人神魂一碎,而藏匿在深处,一直操纵着夺舍之人行为,从始至终不敢冒头——那个自称为系统的东西,瞬间无处可遁,暴露出气息所在。
意识到不妙,系统想逃,却在飞窜中被抓了回来。
小小的光团被困与宫佑掌心,慌乱地四面飞撞,却处处都是被雷电牢笼。
意识到逃不了,它尖叫着,“别杀我!别杀我!我还有用!我能帮你解开意合丝——”
话头被从中掐断。
多看这东西一秒他都嫌恶心!宫佑眼中薄怒不消,五指合拢,几乎是毫不犹豫捏碎了它!
光团碎成了星斑,和夺舍者的下场如出一辙,灰飞烟灭。
至此,没有妖邪会再次莫名夺走他的身躯了。
——都结束了。
宫佑紧绷的神经放松,倏然吐出一口鲜血。
他立刻运转灵力,稳住波荡放识海,进入调息,眼底余怒尚未散尽,满腔血愤。
明明是自己的身躯,自己努力修行得来的一切,都被这夺舍之人轻而易举的拿走,利用!
幸好。
夺舍降临之时,他的本命神武——惊蛰第一时间感知到异常,自发围裹住了他的神魂,藏匿掉了魂魄气息,将他放在识海深处沉睡修养。
也幸好。
夺舍之人感受不到惊蛰,也操控不了惊蛰。
宫佑有时神智清醒,却余力不足,无法夺回主导权,无法操控身体,也无法对夺舍之人进行干涉。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夺舍之人,伤害他的挚友,杀人,与系统串通计算……
所以,当宫佑修养得差不多,有了反击之力时,他便立即动手。
做足了哪怕是两败俱伤,魂飞魄散的代价,也绝不妥协!
还好,他赢了。
夺舍之人与其背后的邪祟不堪一击,一击即灭。
但这一力,让宫佑几乎耗费了半生修为作为代价,识海也受重创,暗伤累累。
他稳住气息后,结束了调息。
心情一放松,再抬眼时,他眸中悄然流露出一丝倦怠之色。
仍然有些不实之感。
虽然这场冗长的斗争,终于落下帷幕,他夺回了身体。
周围静悄悄。房间昏暗,被各式各样的帘帐遮住了光线。
仿佛之前十年,夺舍之人抢走了身躯,他只能被迫藏匿在识海的黑暗。
宫佑站起身来,心里还是飘忽的,茫然的,他扶着冰冷的桌面站起来。
“哐当——”
木门被打开,光线一下子透进了黑暗的房间。
跨出了房间,走下了台阶,站在了较为空旷的院子。
水榭流水咚咚,风扫过长廊下的宝盖七彩灯,透明的灯身在阳光下反出琉璃火彩,长长流苏在风拂之下摇晃。
熟悉又陌生。
静谧,安心,踏实。
宫佑抬首,看向了天空高悬的太阳,被刺得微微眯了眯眼睛,张开五指挡住了扎眼的来源,却留出一点缝隙,让温暖透过来,照出他平静的琥珀色眼珠。
真实的感受到了温度,身躯宛若被注入了新生。
他心中情绪总算实实在在的落地,不再如面上那般平淡。
他……真的夺回身体了。
他确实!
是夺回身体了!
十年没见过太阳了。整整十年!那人夺走他的身躯,整整有十年光阴。
可他被偷走的,盗窃的,又岂止一副身躯。
夺舍之人死得痛快,所犯下的罪孽却让旁人痛苦。
宫佑神情恍惚,可细细究来,其实也就十年。
对于修行之人来说,十年不过弹指间罢了。
一般修真界闭关,少说都是十年二十年起步,百年都有。
与之相比十年反而显得太短太短,短到只是一瞬。哪怕这事被旁人知晓,落到旁人口中或许也只是个“十年而已”。
可宫佑却感觉格外漫长,仿佛压抑了一生……
“长老。”游离之外的思绪,在一声突如其来的声音之下,回落现实。
廊下的坐忘峰大弟子蓬升,诧异地看着宫佑。
实在是因为对方现下略显狼狈,似是经历过一场大战就连衣襟也沾血。
孤零零地站在院中,神色平静地昂头望天,乌发全散,面色凄白,眼中一片平寂漠然之色,几乎淡不可见的唇色,外袍不整……
就那样,静静站着,像块刚刚被拼起来的易碎琉璃,薄薄一块立在那儿,呈一态金灿艳阳洗撒之相,似能透光。
诛邪长老但凡现身人前,一律都打理整齐,就算最近几年精神不太正常——总之这样狼狈凌乱的模样,从来没有过。
蓬升心里感到古怪,但想想掌门和其他长老的态度,以及诛邪长老近年来的反常举动,嫌恶地敛了敛眉,硬邦邦道:“长老,掌门有令。近日宗门比试将开,让您好生待在坐忘峰,就在图霖廊榭里好好修行,莫要外出。”
掌门师兄?
哦对,这夺舍者留下了一堆烂摊子,以及后续要处理的事还需和师兄禀明。
宫佑问:“掌门现在何处?”
蓬升撇撇嘴,回道:“掌门刚出关,正在清虚顶筹备宗门大比。”
宫佑没空计较他的无理,了然颔首,立即要动身去往清虚顶。
身前却突然横来一只手,将他拦下。
“……”宫佑诧异,对上了蓬升愤怒的双眸。
蓬升横眉道:“长老是没听清吗,掌门叫您在坐忘峰好生待着。”
接连二三冒犯,宫佑:“……”
蓬升,你已有取死之道。
从前蓬升面对他时,最为恭敬畏惧。蓬升出身大族世家,欺软怕硬性情顽劣,当上坐忘峰大弟子那几个月也没改这个毛病,本性不算坏,是傲慢太过,嫉妒太强。
又因与其他长老有些沾亲带故,宫佑不好直接罚离,但由着蓬升矛盾扭曲的性子胡来也不成。
故此,他为了矫正蓬升,不知训诫他多少回,还算有成效。
那夺舍之人到底是多窝囊废物,干了多少糟心事,弄得蓬升都厌恶到瞧不起。
宫佑懒得废话,眸光一瞥,唤道:“惊蛰。”
话音未落,他眼底闪过一道微小金色雷光,抬手一点立即在蓬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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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成了一小团雷云。
惊惊惊惊惊惊惊惊……???
惊蛰?!
蓬升瞪大眼睛,瞳孔微缩,无异于被雷劈过。但他很快就真的要被雷劈了,不过顷刻间,他头顶雷云已经成型。
蓬升还没回过神,一道金雷从雷云中冒出,直劈到他天灵盖!
“轰!”
劈得他浑身焦麻蹦了起来,“长老??您的惊蛰能用了?”
这十年来诛邪长老行为性情岂止反常,简直可以用中了邪来形容,就连一次惊蛰都没召唤动用过。换句话来说,他已经十年没有被惊蛰劈过了!
说话时,蓬升对上宫佑波澜不惊的眸子——冷冽如剑光的眼风,像看白痴的眼神。
这感觉!这气度!长老的邪被驱走了?!
这才是他熟悉的凌法广渡仙尊!坐忘峰的诛邪长老!!
好亲切!
蓬升一改态度谄媚地拽住宫佑衣袖,试图重温惊蛰触感,殷切道:“求求您再劈我一下!”
“别犯浑,松开。”宫佑捞回袖子,叮嘱道:“廊榭屋内的东西全碎了不能用,你先叫人来收拾收拾,我要寻师兄议事。”
“是!”
蓬升慷慨激昂地应下,目送宫佑身影离开,直到从长廊尽头消失。蓬升眼泛泪光意犹未尽地摸了摸头顶,还在回味。即便被从前最畏惧的,残留的雷电法则刺得掌心发疼也没撒手。
喔!果然就是惊蛰之力!
劈过来让人浑身刺挠,绝对会疼,但绝对不伤根骨,不伤身体,甚至能协助修行的惊蛰——诛邪长老专用·惩戒弟子·赤金刑罚雷云。
蓬升热泪盈眶。
不是梦!就是仙君!
图霖廊榭很大。
有水榭长廊,水如湖泊,院栽竹荫,宫佑自从被接上同尘仙宗修行后便居住于此,后来继任诛邪长老一位后,更是名正言顺。
廊下的宝盖七彩灯是宫佑一个一个亲手挂上去的。金昙浮水,是他亲手打造的。
一路走来可以看到,夺舍者夺走他的身躯后,并未破坏这些景象。
一切如常,就仿佛他这十年从未离开过一样。
与从前一样。
巡视完一圈,熟悉的环境让宫佑心底的阴霾被冲淡了些许。
召出惊蛰化为长剑,要动身去清虚顶找掌门师兄。并非不能凌空飞行,他神识受损,识海有伤,御剑能更省力。
忽而察觉到一道视线。
宫佑冷然扫去,与廊角处一双黑沉沉的眼眸匆匆掠过,俊美挺拔的少年被柱子遮挡了大半身形,好像在观察着什么。
宫佑知道他。
那人叫秦戮危,是夺舍之人在夺舍了他身躯之后,第一时间就从外门收入门的徒弟,没有家人,根骨也不太行。
这样的可怜人在修真界比比皆是,不知夺舍之人为何要刻意接近讨好,图谋为何。
他无暇关心,只一瞬便收回视线,御剑动身掠向清虚顶。
……
秦戮危立于廊角处,看着那道身影化作流光般离开了图霖廊榭,彻底消失。
他眸色动了动,眉头压下,眼底沉了沉。
有变数。
宫佑……神态和从前不同了。
秦戮危感到一丝微妙的失控感。
毕竟又有谁能想到,他在饱受磨难历经铅华好不容易站在世界巅峰之后,竟然又回到了同尘仙宗——回到了那段他最无力,最弱小,最废物的时候。
仿佛是天道在给他重新报仇的机会。
让他能够早一点杀掉那些心怀恶意,图谋不轨之辈。
他回来已有三日,也观察了三日,此处并非幻境,也并非虚假之地。所有的事情都在按照上一世的轨迹运转,毫无偏差。
所以,他是真的回到了年少时。
要说唯一的不同……方才见到的凌广仙尊,宫佑。
此人的变化着实太大,太显而易见。仿佛周身的污秽浑浊都被清理了干净,一举一动竟风姿绰绰,坦坦荡荡。
但仅仅只靠这点变化,并不能阻挠秦戮危将要做的事。
他想,不过是一点点小变数而已。
一个卑劣小人就算装得再像样,在生死面前也得原形毕露,丑态百出。
一尾深黑的小蛇攀爬到他手指之上,吐了吐舌头。黑蛇怪异,浑身连一丝光也不透,仿佛能吸纳所有光源,唯有两点深邃如紫色星辰的眼睛在眨。
“嗯?你说什么?灭了同尘仙宗?”秦戮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对着黑蛇自问自答道:“对,该灭。”
“去吧。”
黑蛇从秦戮危的手指溜了下去,很快消失在空气中。秦戮危站在阴影中,面带微笑却无端让周遭升起一抹冷意。
2. 第二章
清虚顶。
“师兄。我回来了。”宫佑看着案前煮茶的白须老头。
单净仪不为所动,茶水烹出的热气模糊了神情,头也不抬地慢吞吞道了句:“滚。”
这态度约莫是没信。宫佑面无表情上前两步,抓住他的胡须扯了扯,“师兄,真的是我。”
这熟稔又冒犯的举动……单净仪顿了顿,迟疑道:“君玉辰?”
君是宫佑的本姓,玉辰为字。
宫佑颔首应下,见单净仪神色怔然,又把惊蛰召出来,金灿灿的雷光化作一条细流游动,在师兄面前晃了一圈才收回去。
他问:“认出我来了吗?”
单净仪被拽得生疼,抢救着被扯住的胡须,无奈连声道:“认出来了,认出来了!你拽我胡子那一下就认出来了,师弟!快撒手。”
宫佑不松,甚至顽劣地往下拉了拉。
一番好说歹说,单净仪连声哄着,好不容易才夺回胡须。
小老头性子好,发起脾气来都没什么威力,瞪着眼道:“所以你回来是为了拽我胡子?你几岁了?怎么还扯胡子!”
宫佑莞尔道:“怕您认不出我。”
闻言单净仪冷哼一声,却端正了神色,仔细打量起了宫佑。
仅看了一眼,他便霎时变了脸色,即刻起身催着宫佑打坐,抬手运起灵力查探起宫佑的情况现状。
一圈查完不可置信,又运着灵力转了两圈。待到检查完毕后,单净仪眼睛已经红了一圈,极力缓和着起伏的情绪。
良久。
单净仪颤声问道:“怎么弄得如此狼狈啊师弟。”
修为损失大半,灵脉受损荒芜,识海暗伤……桩桩件件都能替宫佑言明,他能够重新夺回身体的不易。
他可怜坚韧的师弟,明明回来第一时间就能哭着找他诉苦,却硬是表现得像是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一般,还故作轻松的拽他胡子……总是这样不爱谈及伤事。
生怕老头子掉眼泪,宫佑赶紧宽慰道:“都过去了,师兄。小伤而已算不得什么,那两个害我的东西我没让他们死得太痛快。”
顿了顿,他冷静地阐述道:“那夺舍之人实力孱弱,是因为有另一个邪物相帮,才能够强行夺舍成功,甚至能帮他隐瞒夺舍的迹象。若非我有惊蛰护着,恐怕早就在十年前就神魂尽散……所以还能活着来见师兄,算我厉害。”
说到后头,他嘴角微翘语调上扬,展现出只有在熟人面前才会吐露的矜傲。
越是说得轻松,单净仪越是替宫佑感到心酸。他苦笑道:“难怪。纵使察觉此人破绽颇多,却在几番查探之下,也未能查出夺舍的迹象。师兄没能帮到你。”
宫佑道:“不,师兄,您能帮我。我来是想问问……”话锋一顿,他低下了眼,“封知遥和段世决,他们……”
空气沉默一瞬。
单净仪叹了叹,道:“自从十年前事发过后,天工造化城和星轨宗,便与同尘仙宗断交了。”
宫佑默然。
十年前,夺舍之人刚刚夺走他的身躯,便对这两位好友的至亲之人痛下杀手。
三人身为挚友,彼此了解,又怎会相信宫佑是做出此等卑劣行径的小人?
二人为了真相和至亲,曾到同尘仙宗当面质问,却被夺舍之人反唇相讥,险些大打出手。
也是因此,好友决裂,成了仇敌,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罪孽不是宫佑所犯,可却是借用他的身体,他的手,以及死者对他的那份信任。宫佑很难劝服自己置之不理,自然要想办法了解近况。
只是他现在还不能直接去和好友当面解释情况,就算解释了对方也未必能接受。
单净仪道:“如今在晓应通里,还能探听到一些消息。”
晓应通是仙盟为了沟通所搭建而成,由天地灵力作为构架,简单两笔画阵成晓。
只需要实施者的一点点灵力,人不耗力气,也不费功夫。
晓应通,晓阵。可以刻在短简随身携带也能印在衣襟衣袖这些地方。
晓应通可连神识,心意灵力一动,便能进入晓应通的大灵阵,人与人之间直接相互交流,传递信息。
因其便捷,在修真界几乎人人可用,以天地应感的形式而存在,又得名应感。
除了仙盟的大型晓应通,各类大小仙门也有属于自己的晓应通。
哪怕只是一个人,也能创造出独属于一人的应感,这种办法不怎么耗灵力,私密性也强,不必费大劲用神识到处找人,还要去考虑修为不够神识稳不住……总之便利性极高,修真界上上下下已普及。
个人的晓应通,只需在阵法加上打上独属于自己的气息烙印,连上应感以后还能留音。
当然,闹矛盾了也很方便,可以顺着应感气息直接找到对方所在,施行真人搏斗。
同理,仙盟大型晓应通也是一样,修真之人从不爱在晓应通里打嘴炮。
单净仪道:“只听闻天工造化城近些年来一直在丹修手中采购灵药。星轨宗尚无动向,但段世决曾在人前放言,与你之间必有一死。”
宫佑毫不意外,道:“以他的脾气,合该如此。待我修养几日,便动身去找他们当面说清。”
原谅也好,不原谅也罢,总归要有一个结果。
“你定好就是。”
单净仪表示支持宫佑的决定,或者是他向来支持师弟的所有决定。
宫佑垂眸沉默一瞬。
屋中又静下来,单净仪侧目,忽然道:“方才一直没问,你手上那是什么?”他指了指宫佑微微往上卷起一些的袖子。
一截冷白小臂在外,一丝丝仿佛血丝般的红线攀爬其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往体内隐没。
宫佑蹙眉,搓了搓道:“不知道。夺舍之人死前种下去的,我听那人说,叫意合丝?不知是做什么用途的,听夺舍之人的语气似乎是个挺厉害的东西。我试过拔除,但灵力感知不到它的存在。”
虽然感知不到,但那红丝却牢牢扒在他的灵根之上。
恶心的夺舍者,死了还要给他添晦气。
对此,单净仪很是重视,道:“我托另外两位长老和我一起查。”
话说到此,单净仪又想起一事,问道:“夺舍之人收过一个徒弟,你见过了吗?”
宫佑答道:“见过一眼,还是个孩子。可那是夺舍者收下的徒弟,并非是我门下弟子。”
他如果要收弟子,定然是要经过精挑细选,不仅要根骨出色,更要聪明伶俐上佳之辈,光有个好皮相可不行。
单净仪认真道:“那你打算如何安置秦戮危?可要让他搬出图霖廊榭?重新回到外门去,他本身也只是一名外门的杂役弟子。”
闻言,宫佑犯难,犹豫起来。
虽然被夺舍的那些时光,大部分时间他都藏在识海沉睡时,可偶尔有苏醒的时候。
有一回,他听到那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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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之人与系统交流,把秦戮危称作男主,声称要在拿到该拿的东西后,致对方与死地……
说到底,也只是个身世凄惨的无辜之人,身怀其璧必怀其罪招来的祸端——虽然宫佑没看出来,秦戮危怀里的璧在哪儿。
宫佑不迁怒于秦戮危,却也做不到坦然面对,思索须臾道:“就先这样吧。若是突然将他赶走,他在门中日子恐怕会过得非常艰难。等什么时候下一波其他仙门要安排互换内门弟子,我再将他打发远些。”
仙盟之中,各大仙门之间,通常都有安排内门或是亲传弟子,前往其他仙门交流修行的习俗。
既让年轻一辈相熟了,也能了解其他门派的规矩,不至于得罪冒犯。
“你拿主意便好。”单净仪温和道。
简单闲聊几句,气氛渐渐松快下来,单净仪注意到宫佑一身散乱,乱七八糟,还穿着那身不修边幅带血的松散衣袍。
他提醒道:“你来得太急都忘了打理,稍后还去孤云台看宗门比试,打算就这样出去?”
宫佑随意抓了两下散乱的头发,理所当然道:“那我只好借师兄的地方用一用,整理一下仪容了。”
单净仪挥了挥手,等宫佑进了内间,他捧起热茶看向窗外,感慨道:“赶巧再过两个时辰宗门大比就要开始,三大长老总算可以一起出面了。”
同尘仙宗的宗门大比三年一回,奖赏丰厚,按境界划分对手,内外门均可参与,在外历练或是闭关修行的,能赶上的必然都会赶来参与。
临近开始,现下同尘仙宗的晓应通里,恐怕也已经热闹非凡。
片刻后。
宫佑从内间走出,俨然已换了副模样。
长发已被发冠束起大半,几丝乌发垂在肩头,内着月白长衫,外披宽袖青黛罩袍,罩袍暗纹内敛,轻轻拂袖间鎏金斑光若隐若现,腰身被青黛同色的腰带勒住,以两根鲜亮红绳点缀,垂坠下来的尾端镶着珍珠。
宫佑又身姿修长飒飒,衣襟口扣着一个银色月牙坠收敛了肃杀,多了端庄,既规整也矜贵,往那儿一站无需开口,自成一派月洗霜华般的泠泠孤傲之意。
单净仪欣赏似的多看了几眼,笑称:“这才你,这才是凌广仙君。”
宫佑赞同:“是极。”
单净仪:“你倒是不客气。”
还有更不客气的,宫佑手指在案上敲了敲,“好师兄,给点灵石。”
单净仪掏出一枚芥子,叮嘱道:“这里五十万灵石的封简,你自己兑,省着点花。”
说完,单净仪捧着茶杯,笑呵呵地看着宫佑清点灵石的封简,然后毫不客气的收入囊中。
一来一往,习以为常。
宫佑也并非没钱,相反他仓库里堆着一山的宝贝,从前出任务时也得到过不菲的报酬,其中至少有两条灵矿。
但他就爱从师兄手里要,自己赚的没有师兄赚的香。
就在这时,忽感天地震荡一瞬,巨大灵力波动散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单净仪神色陡然大变,立即起身自清虚顶往外看去。
这是护宗大阵被触发的迹象,一道看似薄而清透的阵法被撑开,在同尘仙宗的天空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
可宗门大阵,乃一宗根本,由两峰长老看守,又有神器坐镇,非感知到灭顶之灾不会触发。
宫佑顿时冷了神情,二话不说向外掠去。
单净仪大惊失色:“你回来!”
3. 第三章
天地间。
有灵气。
有魔气。
直至四千多年前,悄然出现一抹陌生气息,正也不正,邪也不邪,却能轻易动摇人心,让人平白生出妄念,被称之为妄气。
妄气日益渐涨,突然从中孕育出一只恶道邪魇。
邪魇最喜食神魂,且形态多变,绝大多数皆未修出神智,以人妄念为食,擅纠缠蛊惑,直至把人神魂吸干。
最具代表的,便是四千年前第一个诞生的邪魇——多目君。
多目君是邪魇难缠榜之最,会给食物打上烙印。
烙印会以诅痕的形式长在人身,正如他的名字,一旦缠上,就会在其宿主身上长满密密麻麻的眼睛,那场面令人发麻又恶心。
多目君又极为礼貌,凝出神智成型能口吐人言的多目君,通常喜欢把“抱歉”“麻烦您”“劳驾”等词挂在嘴边……虽然言行内容不一定真的礼貌。
历经时光,邪魇在如今的修真界早已屡见不鲜,也滋生出更多的类型,例如‘发如草’‘诡笑画’诸如此类,光是仙盟记录在册的类目,便足有数千种。
——现在这些各种类型的邪魇,都聚集了起来,变作最原始的形态:以一道道黑乎乎的影子模样出现。
它们围绕在同尘仙宗的结界之外,隔着薄透泛着幽幽蓝光的结界盘旋。
黑影诸多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在结界之外成了黑压压的阴云,完全遮盖住了青天白日的亮光,带来无数惶恐阴霾。
因要参加宗门大比,无论是内门还是外门的弟子,大多数来到了清虚顶之上的孤云台,等待比试抽签。
签还没抽,先等来了黑云压顶,以及陆陆续续出现在头顶盘旋的邪魇。
巡视弟子见大事不妙,立刻撑开结界差人去禀报长老和掌门。
没想到才短短一刻钟没到,还没请来长老,周围的邪魇倒是越来越多,以至神器十万大山碑感知到危机,触发了宗门大阵。
*
大阵之外。
无数邪魇团团包围了同尘仙宗,连天幕也被压成了一片浓稠的黑。
弟子们抬头看天,一个个瞠目结舌,被这阵仗惊得两眼发直。
“……所以我今天是一定要死在这里的吗?孤云台名不虚传。”有人喃喃。孤云台素有混子杀手的称号。
也有未雨绸缪派:“仙盟的道友们大家好,我放了标识,大家都连一下应感,看看我的投影位置。哪位道友在同尘仙宗周围?有空的话来给我收个尸……咦?我晓应通居然连不上?!”
“我也连不上。这么多妄物……莫不是十三年前的退妄之战又要重现?这些邪魇到底谁招惹的!”
“……退妄之战???我还年轻!快叫长老救命!”
不提退妄之战还好,一提场中气氛顿时更加紧张。十三年前退妄之战的惨状历历在目,也是类似的邪魇齐聚,团团围山,下一步就是——屠宗。
众说纷纭,声音嘈杂间,两位镇派长老已经到场。他们站在孤云台最高处,一个祭出法器支撑住结界不被钻空子,一个提剑斩杀邪魇。
“是和安长老和防祟长老!”有人大喊。
同尘仙宗三大镇派长老,若非必要几乎不会同时出现,眼前同时到了两位,足以抵挡眼前的邪魇之潮。
众人心暂安定,随着指挥一起向上输入灵力,协助退妄。
不多时,便肉眼可见结界外的邪魇被驱除了部分,打出了个小缺口,透出了些光线进来。
以免有人意志不坚被邪魇影响,巡守弟子们口念清心咒,施法在孤云台铺开,稳住众人的心神。
场面逐渐镇定下来。
和安长老东清云横出一扇,狂风携飒飒杀气,拧眉道:“哪来的这么多邪魇?莫非是邪神现世?”
防祟长老晋重神情凝重,随手打碎一道黑影,道:“吞夜邪神三千年前就已经被灭了。”
东清云道:“出第二个也不是没可能。”
对此,晋重表示认可,道:“看这里的数量,恐怕方圆万里的邪魇都被聚起来了,或许真的有第二个邪神。你仔细看,十三年前那场退妄之战没这个架势大,那只多目君没这个本事……怎么没叫宫佑过来!他的惊蛰杀这些脏东西最有用!”
东清云冷笑道:“你说那个四不像的东西?他有本事倒是先把惊蛰召出来看看!”
“……”
晋重被噎了一下,说不出话。
修行之人,百年不相见都是常有的事,他平日管辖各种杂事,一时没能想起来那人的异常。
“与其说废话,不如多杀两只邪魇。”东清云说完,不欲再言肃目对外。
……
邪魇被清出空子,事态将要变得明朗。
在人群不起眼的地方,一人驻足,眸光微沉,目光掠过结界之外的邪魇,敲了敲手指,一尾漆黑的小蛇从指端消失。
……
孤云台。
东清云只觉得倏忽之间,盘旋的邪魇们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强韧的力量,骤地暴然涌动,反扑了回来,将堪堪清理出的缝隙又重新填满。他眼神一恍。
“凝神!”一旁晋重提醒。东清云立即惊醒,掐诀守住心神。
东清云蹙眉道:“有些棘手,要把这些东西全部除干净恐怕会伤到门中弟子,掌门呢?”
晋重刚连完应感,道:“掌门在守阵眼……小心!”他打飞一道从地面窜向东清云的黑雾。
见到此物,二人神色愈发肃然。
无外,邪魇还有一项特殊的本事——可以将自身影子作为媒介,化为虚幻之影。
此时此刻。
天空是黑的,地也被邪魇的影子压成黑色。
一缕两缕虚幻之影,从黑幕般的地上钻出,似浓黑的绸带。有些已经灵活地爬进了意志不坚的弟子耳中,轻轻言语。
惑声入耳,顷刻生根。
孤云台铺开的清心咒被虚影逐步缠上,覆盖,失去功效。
不知是谁第一个抽出了佩剑,接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双目失去焦距,纷纷祭出了本命长剑,一言不发地向身边同门砍去。
孤云台霎时漫上血腥味。蔓延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防备。
“停手!快停下!保持清醒!切勿被妄念操控!”
巡守弟子维持不住清心咒,不能眼睁睁看着同门们自相残杀,只能被迫加入其中极力唤醒众人。
一边阻挠着同门互伤,一边焦急地张望四周——想找人求助。
可又有谁呢。
两位长老一人开启十万大山碑,镇守邪魇不破山门,一人除着邪魇虚影,无暇分身……就在这时。
天际遽然传来一声冷呵——
“惊蛰!破妄!”
那嗓音那声音太冷,太凌厉,太锋芒,似出鞘的剑鸣,陡然划破长空。伴随一道惊雷骤响,一柄长剑破空而来。
冰冷的剑身环雷,拖着长长的,璀璨晃眼的赤金尾巴,如流星般一笔划破黑幕!环绕孤云台外,劈出一线天光!
众人下意识望去。
视线跟随着那柄长剑移动。
直到一只手伸出,握住了那柄环飞回来的长剑,身影凌空停在孤云台之上,眸冷如星,裾摆随风扬起。
黑幕裂开,天光洒在其身。
他俯视众生,面上神色不显,独身持剑一身孤冷清冽之气,眼眸却温和似如春风包容。
宫佑扫视众人,周身环绕滋啦作响的金色闪雷,颜色还在变换,不断发出轻微爆鸣。
底下,虚幻之影紧缠着弟子不放,甚至还在散发出妄言气息。宫佑眉眼微敛,双指掐诀,又一次呵道:“惊蛰!破!”
两指向前一点,他琥珀色眼底闪过丝丝紫电,破妄云即刻成形,雷云一团团聚集在众人头顶。
——轰!
天降大雷直劈天灵!
一劈杀虚影,二劈灵台变清明,三劈众人眼神清澈,抱头鼠窜。
疼啊!
东清云举剑挡雷,怒骂:“宫佑!你疯了!连我也劈!”
晋重默默展开十万大山碑作盾,给被雷劈到冒烟的弟子们适度挡一挡。
宫佑灵府翻涌得厉害,无法完全控制释放出的惊蛰之力。他一边努力疏导灵力,抽空道:“不好意思了二位仙尊,我没疯,也并非故意,劳驾二位多多担待,待我先清理了这些邪妄便收回雷云。”
说完他闭目,运气放出识海之力,轻声念道:“天为规,地为矩,方圆千里妄祟尽散,七杀施律!破!”
话音刚落。
一股极为刺骨强大的力量瞬间以宫佑为中心散开,即使是被强行应运的律令法则,也足够骇人。
他周身惊雷在瞬息间,万千紫电化为剑光。
抬手一挥,万千剑光飞出,如涟漪般往外阔去。威压阵阵,刹那之间,凡接触到其雷影气息的黑影,瞬息皆作飞灰。
他眸中无情,剑下杀伐。
几乎是以碾压的姿态,清扫周围一切妄物。
哪有这么打的!这还怎么打!其余还没被雷影沾到的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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魇不是傻子,即便没开智也知道什么叫危险,什么叫会死。
一时间邪魇四方逃窜。
而惊蛰散开的法则之力铺开足有千里,它们只能不停地逃,不停地退,逃命的速度比他们聚起来的速度还要快。
黑影如潮水般离去。
孤云台周围很快就没了半只邪魇踪迹。
天地重新变得明亮。
做到这一步,宫佑也彻底力竭,收走了雷云之后,便无法再支撑凌空踏行,缓缓落到了孤云台上。
四周寂静,朦胧清光洒在他周身,散出一圈淡淡光晕,平白渡上一层神性,其身周围威压未敛,渡得长老一身风骨冽冽,叫人不敢贸然直视他的面容。
诛邪长老收拾完邪魇,眼眸一瞥仅仅简单掠过众人便收回,一言未发,不留一丝眼风转身就走。
众人只得见那略显漠然的背影。
……
台下。
众弟子们心情怦然。
良久才渐渐恢复活络。
有刚入门的弟子,正在好奇交谈道:“刚刚那位便是凌广仙尊?那招是十三年前退妄之战出现过的七杀律令吗?我曾听闻神器惊蛰的法则,天克妄物。果真如此?”
闻言,蓬升骄傲道:“那是当然!凌广仙尊字“玉辰”,这招七杀律令当年一出,便得了个玉辰七杀的威名!至今仍在修真界绝世榜的榜首,都是在退妄之战杀出来的!”
身为坐忘峰大弟子,蓬升瞬间就被人群团团包围,被一帮人七嘴八舌地打探起宫佑的消息。
人群中,有道身影久久未动。他幽黑眼眸直直看着宫佑身影消失的地方,一片幽暗冷寂。
若有所思。
……
每一位镇山长老都有属于自己的符号,这届诛邪长老的标识被定为金昙。那么身为亲传弟子,衣襟,袖口,腰身,或是裾摆,会随机在这其中的一个地方,绽开一朵金昙图腾。
现下人群热闹,已有弟子侧目,注意到旁边一直沉默着一动不动的身影。看到其袖口有一朵小小的金昙,眼睛一亮,正要上前攀谈,却见此人突然起身,逆着行人离去,擦身而过的瞬间带起一阵凉风。
那弟子平白被一股寒意从头侵到脚。
“……”
那弟子心中感到古怪,去问蓬升:“你看那位,他应该就是凌广仙尊十年前收下的亲传弟子吧?听说叫秦……秦什么?”
蓬升舍了一眼,不屑道:“秦戮危。他啊,切,谁知道他还能在坐忘峰呆到几时。”
如今仙君回来了,谁知道还会不会认这厮。就算这人能老实呆着,他也能让这人老老实实滚出坐忘峰!
*
与此同时。
从众人视线中离开的宫佑,终于撑不住了,压在喉间许久的一口老血,骤地吐了出来。
好在他够能忍,就是代价有点大,但是今天表现很不错,够拉风。
其实他不必如此费力开启惊蛰律令,有另一个镇守神器在,打退邪魇也是迟早的事。
可那帮邪魇竟能操纵虚幻之影,若再等下去内外门的弟子们,真就要死一茬了。
这一口血,让紧随而来,原是要兴师问罪的东清风和晋重吓了好大一跳。
一直在守着阵眼的单净仪,见事情平息,和弟子们交代完后续也赶了过来。
人刚到,就瞧见这一幕。他及时闪身,一把搀住了宫佑,絮叨道:“你说你跑这么快做什么,伤还没好透,又添新伤……”
老头子念得宫佑头晕眼花。
惊蛰的律令法则属于禁制一类,并非能够随意施展。
这次动用律令,瞬间让识海里的暗伤雪上加霜,甚至已经伤及了灵府本源,带来无尽疼痛,疼得他呼吸都难。
这会儿宫佑已经听不清单净仪在说什么了,耳边嗡嗡作响,两眼昏花。他勉力撑住身子,声音虚弱到颤巍巍还要交代道:“别让人看见我……”
要脸。
语未休,眼前一黑。
“……”
“……”
“……”
这般上下里外的注重仪表。晋重道:“是他没错。”
东清云拔腿就走,冷酷道:“都说祸害遗千年,他看起来不会死,我去查查此事因何而起。”
“……”掌门默默把一顶可隐藏身形的幕篱戴到宫佑头上。
还没彻底离开的东清云瞥了眼,嗤道:“就惯着他吧。”
一旁围观的晋重道:“此言差异,这叫拳拳慈爱之心。”
“……”
4. 第四章
宫佑醒来时,正躺在聚灵玉上。
内视查看一番,有了聚灵玉的温养,灵府伤势已然大好,只是本源神魂还需慢慢修养。
周遭静谧。他坐起身来,手上一滑险些又倒了回去。
宫佑隐约察觉有些不对劲,首先就是感到空气有些燥热……但还没得及仔细探寻问题所在,便看到身侧放了一枚短简。
白玉一样的短简两指长宽,上面的晓阵散发一灼一灼的红色光晕。
宫佑将其拿起,连上应感,单净仪的声音传出:“师弟,你睡了三日,醒了且好好养伤。意合丝一事,我与晋重已在典籍中找到收录内容……但并不详细,只有一些不太完全的效用记载。”
单净仪道:“记载中讲述,意合丝是一种情毒咒法,其中一种效果,是以施术者神魂作引,强行绑住所爱之人。如果施术者魂飞魄散,此咒将成为世上最毒辣的情毒……至于解法,尚无明确指引,但师弟切勿为此忧心,世上难题千千万,迟早会寻到解法。”
这是提前录入进晓应通里的留言,想来单净仪每日都会更新,才有准确的报时。宫佑回了应感:“多谢师兄,我已大好,多谢师兄替我操劳。”
回完应感,宫佑放下短简,总觉得周围的温度变得更热了些,应该是情毒带来的后遗症。
灵光间想起一事,他神色微凝,低头运起灵力。
果不其然。
原本温顺被掌握的灵力,此时如同被温煮过的水,浇在他的灵根上,蔓延至经络的每一寸,从内透出,让体温升高。
宫佑闷哼一声,赶紧停下,无措地睁开了眼。
被压制多年的空灵体,似乎是被种下的情毒刺激了根基,眼下就宛如一座沉寂多年的火山随时将会被情毒引发。
压抑多年,一旦发作后果不堪设想。
“……”宫佑深吸一气,调转了方向,转而将灵力内敛,去压制蠢蠢欲动的,在发烫的灵根。
好在有聚灵玉的辅佐,温度渐渐降了下来。
但他的火气没降。
该死的夺舍之人!该死的系统!
宫佑在心里骂。
卑劣!恶心!
他为了压制空灵体耗空了心思,就因为一个意合丝,如今全化作了泡影!
实在是空灵体稀有,修真界万年难出一个,空灵体必有空灵根,灵根资质绝佳,但每调动一分灵力,都会让空灵体的体质变得更加纯粹,也就代表了体质越纯粹,双修受益越多。
修真界仙盟曾记录在册,空灵体无论上下妙用非常,在双修一途,事半功倍。
这是属于传说级别的鼎炉体,同时这也意味着,极其危险。
宫佑自是不想让自己时刻处于危险的境地,或者某一天被抓走沦为鼎炉。
故此。
为了压制空灵体,可谓是招术频出,直到成为镇派长老的前一天,才好不容易的将空灵体和其灵根的特殊性给封存起来,这才让空灵体不再发作,归于沉寂。
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夺舍,和这情毒都给尽数毁了!
当务之急,是先解开这意合丝,他再重新想办法抑制空灵体。否则,只要意合丝一有发作迹象,都有可能会调起空灵体的暴动。
宫佑面上的神色更冷了些,整理好着装,动身前往栖真峰,找晋重。
三大镇派长老,坐镇一峰,一峰又连着好几座山,他御剑在山门前落地。
要压制空灵体免不了身边有人相助,除了掌门师兄,飞升失败变成坟头的师尊以外,也就只有晋重知道。
不过,宫佑平日不爱踏足栖真峰。
忙,太忙了。
这里到处都是弟子们来来往往的身影,高高之下的台阶还能看到上头挪动的人影,一个个仿佛被抽干了魂魄,捧着卷轴典籍炉子药材,浓浓的疲倦感扑面而来。
“凌广仙尊,安好。”他们向突然出现的宫佑拘礼后,又恢复呆滞的眼神,继续往下走动。
栖真峰就是这样忙,要维持宗门日常运转、对外交涉、弟子教化、资源分配等等杂事,要打理。
宫佑正要往里走,却听一侧传来一声沉重地“哞”叫。一头大青牛自从中窜出,体型庞大身子重,但行动十分灵活地直奔宫佑顶来!
“哎呀!快拉住馍馍!”栖真峰大弟子惊呼。
眼见怒气冲冲的大青牛就要拱到他刚换的衣裳,宫佑眉头微拧,推开一步,甩手啪一下照着牛脸一拍,冷声道:“瞎了吗?是我!”
大青牛吃痛,四个蹄子乱走一阵才稳住庞大的身躯,眼神清澈了,甩起尾巴围着宫佑哞来哞去。
宫佑拂袖,纵身坐到它背上,拍了拍它的脖子道:“走,带我去找你家主人。”这是晋重的灵宠。
栖真峰大弟子赔罪的话噎在嗓子眼,让开了路。
眼睁睁看着栖真峰作威作福多年的大青牛,居然变得老实听话,真听命令驮着诛邪长老就往主殿走。
他感动道:“终于有人能治治它了。”
馍馍哪里是净寰仙尊的灵宠,对净寰仙尊都没那么乖顺,它分明是诛邪长老的玩物嘛!总算老实了!
*
“意合丝来历蹊跷,我们没有查到确切解法,但典籍里有些线索,我大致了解了一番。”
晋重探查了宫佑的灵根情况,道:“眼下你体内的意合丝正在催发阶段,约莫四天后会第一次发作。按照此毒的周期可断,意合丝最少七日会发作一回,你这灵根瞧着封印是要破了?得先压下意合丝的毒性。”
宫佑问道:“有办法吗?”
晋重道:“有,但治标不治本。”他召出一方青鼎,温声道:“静心丹,以神器之力辅佐药力,也能暂且压制住意合丝发作,不过鼎气无法在丹药中存留太久,你必须七日来取一次药。”
而静心丹药材并不难寻,宫佑为了压制空灵体曾经吃过。他不怀疑晋重的判断,好奇道:“既然静心丹对意合丝有用,那寒灵泉是否也能效?”
寒灵泉在坐忘峰后山,是专门为了压住空灵体,自用极寒之地挪来的冰晶所开辟出来的寒灵泉,极阴极寒。
这种以毒攻毒的办法,用来压制空灵体效果却极佳。宫佑心想,既然静心丹对意合丝有用,寒灵泉未必不行。
晋重蹙眉,告诫道:“千万不要如此推断,两者并非一物不能相提并论。而且你这灵根压制越狠,反噬就越厉害,你早些年用寒灵泉次数太多,如今一次寒灵泉只能压住空灵体一个月,往后时间只会越来越短,待时间一过,你又该怎么办?若非必要,我不建议你继续用下去。”
何况现在空灵体的封印迹象还没破,只需要稳住意合丝就足够了。宫佑扶额道:“那我先回坐忘峰,待你练好丹药再来取。”
“且慢。”晋重唤住了宫佑,笑眯眯道:“你有十年没给弟子上过课了吧?正巧宗门大比延迟了,这些时日有这个机会,你这两日帮我代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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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弟子们上课,宫佑并不想。
每每上课,总觉得是对一帮萝卜榆木弹琴,那帮榆木甚至没有馍馍通人性。
他干巴巴地笑道:“门中应当还有其他空闲的长老呢,我帮您转达。”
同尘仙宗除了三大镇派长老,还另外有十来位其余长老。长老们各司其职,大部分课程都由其余长老授予,镇派长老授课次数其实并不多。
“凌广仙尊。”晋重语气忽然转变严肃。
宫佑不明所以歪头,晋重沉重道:“为了宗门大比,上下琐事,我已经半个多月没歇息了。你就帮我代课,让我这两日专门安心炼丹,好好喘口气吧。”
再看他眼周一圈淡淡青黑,同样也是一副被抽干精气的疲倦。
显然是撑不住了,累成这样,炼丹已经变成一种休息方式。
宫佑顿时倍感同情,不好继续推辞,“……别说了我明白了,我会去的。”
晋重满意了,继而露出和善的微笑,召出一列简在上面勾勾画画,得寸进尺道:“自从那东西夺舍了你之后,你已经十年没出现在弟子们面前了。既然你回来了,除了代课以外也该重新排课,我这就给你加上去……当然你这几日就先代课以代课为主,两个月前我还欠了两节课,劳烦您这两日多走两趟栖真峰,帮我一并代补了。正好你也能和弟子们重新熟悉熟悉,他们一定很想念你。”
宫佑:“……”
事情就这么被定下了。
……
与此同时。
同尘仙宗的晓应通热闹非凡。
“防祟长老的课变成诛邪长老了,大家快看课简!”
“什么?诛邪长老?你说谁?还真变了,有人帮忙去栖真峰代课吗——”
通常哪位长老的课程,就会在哪位长老所居住的主峰上课,既是代课,那原本在栖真峰上课地点不会变,只是换一个人。
“让我来!天大的好事啊,诛邪长老的课很难报上名的,都得报完了抽签抽牌子来定上课人数。”
“我只是暂时不想被惊蛰劈,前两天孤云台劈得太疼,今天手脚还是麻的,摸什么都有电还没缓过来。”
“……”
“岂止今天的变了,明天也是诛邪长老,苍天有眼,终于让我等到诛邪长老上课了。”
“问一下,谁有防雷针?”
对此宫佑尚不知情。
晋重给他输了灵力,确认灵根稳妥后,他便先回了坐忘峰。
……
图霖廊榭。
四下静谧,水榭咚咚,仿佛敲击在心口。
宫佑垂眸沉默了许久,深吸一气,拿出两枚空白短简,回想着记忆中的图案,运起灵力,缓缓地画起了晓阵。
一左一右。
随着阵法刻出,图案微微发亮。
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标记,是当年他和封知遥,段世决三人约定好,能够私下沟通的应感。
天工造化城和星轨宗早就和同尘仙宗断了联系,二人对他目前也是仇视状态,那两个孩子又是生死不知。
所以宫佑也不知这个应感能否联系上二人。
同尘仙宗被邪魇围攻的声势太大,仙盟早就应该收到了消息,那些声音迟早也会传到天工造化城和星轨宗。
受制于意合丝,他现在暂时不能离开同尘仙宗,无法当面解释。
避免有人胡乱猜测,他无论如何也要先和二人说清楚前因后果。
5. 第五章
宫佑分别在晓应通里留言,说清了夺舍一事的前因后果。
应感刚发出,将两枚短简挂于腰间。午时已过,他还要去一趟栖真峰授课。
忽然其中一枚短简做出反应,发出一阵一阵的灼意。
应答来得太快,宫佑看到短简有回应还愣了一会儿,随即赶紧连上应感。
应感连上,晓应通中却无人说话。
“……”
“封知遥?”宫佑先开了口,试探地喊了声。
这个晓阵,是专门与封知遥沟通的那一个,能连上说明有人在听。
话音落下,应感另一头好像打碎了什么东西,之后便更加沉默了。
他想问问封知遥打碎了什么东西,但想了想没出声。
直到良久之后,宫佑才听到应感里响起熟悉的嗓音,封知遥已经调理好了情绪,迟疑地唤:“君玉辰……?”
宫佑低低嗯了一声,“是我。”他开玩笑道,“是不是没想到有人被夺舍了,居然还能保下一条命。”
“确实没想到,我就知道我的猜测是对的。那个人不是你。”
封知遥笑了一下,声音听起来很疲累,“我很庆幸,做出那些事的不是你,否则云漪醒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她交代。哦,对了,刚刚打翻的是瓶子。”
他解释了宫佑没有问出口的疑惑。
闻言,宫佑惊诧道:“云漪?她现在情况如何了?”
封知遥:“不太乐观。当年她被……被夺舍你身子的人背叛,被妖兽撞坏了胸骨,抬回天工造化城的时候就只剩一口气。”顿了顿,他叹道:“还好有这一口气。”
想到先前说的“醒来”一词。宫佑疑惑:“那她是还活着吗?”
“不,死了。死得很透彻。”封知遥实事求是,陈述道:“刚回天工造化城,她那口气就散了,我只来得及把她放进养尸棺,锁住大半要散去的神魂。我最近这些年一直在找救活她的办法,但是起死回生哪有那么容易,所以只能先封住神魂,让她沉睡。”
宫佑恍然,“我明白了。”
反正只要保住了神魂就是有希望,只要神魂还在,以修真界层出不穷的救人手段,总能找到救回来的办法。
这会儿说上话后,他们已然恢复从前熟络的状态,便又接着闲谈了几句。
当又一次提及夺舍之事时。
宫佑道:“我还以为起码要废一番口舌才能同你们说清楚,总之这事一言难尽……待我身子修养好一些了就去天工造物城寻你,到时候再商讨解救之法。”
“云漪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不急于一时半刻。”封知遥提醒道,“还有,你要小心段世决。他近年来恨你恨到入骨,连你的名字都听不得提不得,与你沾边的更是迁怒,恐怕不会听你说什么,解释什么。”
他提醒的很及时。宫佑已经看到腰间另一枚短简从中裂开,那代表了应感的另一端不愿意接收他的消息,甚至摧毁了这个单独沟通的晓阵。
可谓决绝。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
宫佑无奈道:“不太妙,他把应感毁了。回头我亲自去找他,不知道当面和他说,他会不会听,你先别告诉他。”
封知遥道:“那你注意些。”
叹了一声。宫佑道:“真是叫人头痛。”尽是夺舍之人留下的麻烦。
随后,他又在晓应通里和封知遥简单的交流一番,了解了些修真界近况,再相互道别过后,切断了应感。
能和其中一人联系上,对方态度也很明朗,宫佑顿时感觉压抑的心绪,变得松弛宽阔了不少。
去授课都更有劲了。
*
栖真峰。
剑修学堂。
无人察觉的角落,一条拇指大小的黑蛇爬上了窗台,露出两只芝麻大点的紫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窥探户外的景象。
窗外。
地方开阔,数百名弟子各自划分方位,在自己的位置里修行。
而今日授课内容——剑阵。
宫佑是实打实的实战派,在学堂内和弟子们讲述完剑阵最基础的理论知识,又按照流程亲自示范了一遍,便直接把百来个弟子喊到空地。
每个人头顶都聚了一团小小的罚云,金电闪烁,随时有要劈下来的意思,弟子们神经紧绷汗流浃背,举起剑的手抖也不敢抖。
时隔多年。
他们再一次回忆起了,诛邪长老曾经带来的恐怖与压迫,那是被誉为同尘仙宗顶级严格的长老课!
虽然这样,诛邪长老的课依旧难报,场场爆满。
宫佑站在前方,面无表情负手而立,眼风冷冽地扫过每一位弟子,检查他们阵法施展的进程,视线忽地停在当中一名弟子身上,沉声道:“凝聚阵需静心,剑阵又以剑为阵心,你的心呢?”
那弟子面生,好像是这两年才刚晋升入内门的弟子,平日拖拉惯了,嬉皮笑脸道:“不好意思长老,剑不小心落在寝屋了,我用灵力画也一样,下次,下次一定带。”
话音刚落,他似乎听到身边隐约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甚至有人已经朝他露出同情的目光。
下一瞬,头顶雷云发出一声轰响,金雷劈下。
那弟子还没反应过来,便当被头降下一雷,被劈得趴在地上冒烟,懵在当场,两眼发直。
还以为那团雷云只是威慑,怎么来真的啊?晓应通那帮人,这次不是骗人啊!
上首,长老泠泠清冽的嗓音响起。
“大错!”
宫佑眉头微凛,肃声道:“修行一途岂能态度不端,课上散漫!今日上的是剑修课,焉能不用剑?再者,莫不是等到敌人到眼前了你也叫敌人等一等,等你下次再带?!”
语毕,雷云里伸出的金电,化成一条鞭子,把地上的弟子一捆就丢出了学堂。
宫佑冷道:“滚出去!若再如此不端正,便不许再来!”
“……”
宫佑说完,视线又扫向其他弟子们,那群弟子们瞬间神色一敛,立刻收回看戏眼神,认认真真继续画自己的剑阵。
“玩乐可以洒脱,我不管你们。”他语气平静道,“但上我的课不行,望大家以此为戒,好好修炼。”
说话间,他拿出名册,上面记录了这堂课在场的所有弟子。
“都练好了吗?”宫佑看了看天色渐晚,无情地翻过一页名册,宣布:“已经给你们两个时辰了,时候差不多了,都准备准备开始做演示吧。”
宣布完毕的瞬间,弟子们哀嚎一片,连连告饶。
宫佑心硬似铁。
逐,一一点名,轮流审判。
一时间剑修学堂,电闪雷鸣不断,不达标者,没一个能逃脱罚雷降临。
这一天。
所有人的记忆都被惊蛰唤醒,想起了曾经被诛邪长老支配的恐惧。
那是属于师长带来的噩梦。
剑修授课结束,考虑到弟子们继续进步空间非常之大。宫佑特意给他们留下一个迷阵图,权当做练习,让弟子们私底下去研究破解。
当夜,晓应通哭声一片,嗷嗷狂叫,还有的难到半夜爬到山顶迎风流泪。
有人问:“明天依旧是诛邪长老代课,你们还去吗?”
“去!怎么不去!”
“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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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劈过以后,我整个人都通透了,诛邪长老讲道虽短,却易懂可融会贯通,我颇有感悟,境界有松动迹象,明天必须再去!”
……
翌日。
宫佑先去找晋重确认意合丝情况,再去剑修学堂。
照常授课。
考虑到昨天那种简单的剑阵,都让这帮榆木鬼哭狼嚎,宫佑今日减轻了难度,打算先授予他们几式剑招。
可这成效……
宫佑实在分不清,有些人到底是打算和人斗法,还是打算去偷东西。
灵力运法口诀招式应当与本命剑殊途一体,这不是很简单的东西吗?就应该像呼吸一样简单。
就像他和惊蛰一样,惊蛰以他识海为窍,随心而动,随法而生,可成万象形态,能变成冷剑,能变成长鞭,只要他想惊蛰可以变成任何模样的武器。
但偏偏这些弟子们知识不进脑子,人和本命剑各走各的魂。
他面无表情想,十年过去了,萝卜还是那些萝卜,真是一届不如一届。
可就这样的资质,放到同尘仙宗外头,放到满修真界里,居然也能被称作天骄?还能被仙盟记录造册,真是费解。
费解归费解,该教的还得教,宫佑不会因为眼前的萝卜是蠢蛋而罢课。
他允许萝卜有生长过程,哪怕因为资质不足十分缓慢,但起码有进步。
就比如这帮弟子中,有几位熟脸,他有些印象,这几位从前经常来上他的课,隐约记得当时这几人拿剑像抽风……十年过去了,现在倒是像模像样,还算过关。宫佑很欣慰。
他翻开册子,一眼扫过人群,预备随机点名。
然而视线扫过人群,宫佑目光忽然微微顿住一瞬。
一帮修习招式的弟子当中,瞥见拿着剑的少年,束袖玄衣,身形堂堂颀长,一根青骊色发带束绳半扎着马尾,蓦然一看很是扎眼。
少年眸明肤白,眉眼带有几分锐气,类似于锋利的刃,狂野的风,样貌颇具有攻击之意,是属于异常俊美的扎眼类型。
但也仅限于样貌。性格似乎和他的样貌成反比。
少年的剑,握得十分吃力。
手腕在发抖,额角发丝有两缕黏在线条流畅的下颌处,垂头低敛着眼,神色看不太真切,打量着很是可怜,诺诺无害,好似没有什么攻击性。
可惜修真界可怜最无用,而且他总觉得有一丝违和感。
有点太乖巧了。
宫佑心中默默想着,没忍住又多看了一眼。
或许是因为灵根太杂的缘故,也有可能是自身灵力掌控不够纯熟,基础没有学好的问题,少年根本跟不上其他师兄的进度。
他必须要用两只手才能完全挥动那把长剑,用力一挥就耗尽了力气,却还在勉力支撑。
宫佑想:这样的资质,已经处于力竭边缘却还继续练习,勉勉强强可以称得上一声努力,但是要进步估摸得重头练剑法基础,太差劲了。
正思索间,少年却忽然抬眸,对上了他的视线。
“……”
仿佛是感到惭愧,少年强行扯着嘴角笑了笑,随即闷闷低下头去。
像摇摇欲坠要坠落摔碎的玉盘。
“……”
看着可怜,总不能真去可怜。宫佑神色毫无动容地收回视线,低眼看了看册子,边缘三个字——秦戮危。
宫佑选择跳过,不予理会。
他转而扫向册子之下,点卯了另外两名弟子的姓名,道:“来,你们两个上来斗法,给大家做个示范。”
毫无征兆的空降点名。
“……”
“……”
6. 第六章
天光正好。
日晴风貌。
今日的剑修学堂,此起彼伏的雷鸣声依旧响亮。
一晃授课时间结束。
宫佑挥袖收走弟子们头顶的雷云,起身离开了剑修学堂。秦戮危刚上前两步的身形顿住,站在了原地。
蓬升一旁路过,嘲笑道:“出门怎么不知道照镜子?你连剑都拿不起来,竟也敢报仙君的课?真是不自量力!快别站这儿给坐忘峰,给仙君丢人了。”
“……”
须臾,蓬升看到前面的秦戮危转身,神情微敛低声道:“蓬师兄教训的是,是我太过无用。只是这些剑阵剑招实在繁琐,还望蓬师兄能多指教。”
闻言,蓬升笑了,他还正愁没机会找秦戮危麻烦呢,秦戮危倒好自己撞上来了。他扬声道:“指教倒是可以,但丑话我要说在前头。若是你自己手脚笨拙伤到了哪儿,可别怪罪在我头上。”
秦戮危道:“自然。”顿了顿,他诚恳道:“那就先谢过蓬师兄了。”
闻言,蓬升不屑冷笑一声,甩手道:“酉时,坐忘峰校场见。”
*
从栖真峰出来后,宫佑去了一趟清虚顶——静心丹还没练好,他需要一点援助。
意合丝让空灵体封印有松动,而压制空灵体不是必要的情况下,不能再用寒灵泉,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冰系或者水系的灵力帮忙稳固压制。不能用自己,因为他自己的灵力只会让空灵体更加纯粹。
掌门师兄是水系,从前都是掌门师兄帮他输灵力。
进屋那会儿,单净仪已经煮上茶了。
见宫佑过来,招呼道:“你来得真及时,我刚从外面回来煮好茶水,你就到了。来尝尝,这茶有你最爱的果香味。”
单净仪总能在茶里喝出点莫名其妙的味道,有时候都怀疑他的舌头是用奇怪的东西变的。
茶就是茶嘛!苦涩!
宫佑怎么品也品不出来什么所谓果香,干脆一口喝完,杯子倒过来往案上一扣,问道:“上次那些聚起的邪魇,查到是何人所为了吗?”
“你看你,不要急躁呀师弟,凡事讲究慢慢来。”
单净仪笑眯眯地帮他把杯子翻回来,重新添了一杯温茶,道:“东清云还在找,只是没什么线索,它们聚得很快,被驱散后也很快就销声匿迹,一点影子也没有,我便通知了仙盟和照天墟,让他们留意。东清云这会儿应该是顺道去抓聂长风了,估摸已经抓到了,在回来的路上。”
聂长风是他们的小师弟,下山总被骗。
东清云本姓是聂,聂长风和东清云是亲兄弟,东清云平时免不了为聂长风操碎一颗心。
如今邪魇动荡,不放心,才要抓回来。宫佑表示理解。
面前,单净仪道:“这两日我这应感连得频繁,仙盟和照天墟都会继续注意,有异动必会告知。好了,你把手伸过来。”
宫佑伸手,单净仪神色正经起来,调动灵力搭脉,将灵力输送过去。宫佑立即用自身灵力接住,引走,牵动至灵根,加固封印。
一场灵力输送完,单净仪已是满头大汗,抽空了大半的灵府。他擦着汗唏嘘道:“你这灵根……唉,真是成也灵根,败也灵根。”
空灵体的灵根为空灵根,灵根所带来的空灵体的体质确实令人烦恼,可空灵根的优势也十分明显——永远不必为了灵力干涸而发愁。
也就是说,只要宫佑想,就立刻能调动天地灵力为己用,只要天地之间还有灵力存在,就不存在灵力不足,不够用的情况。所以一般空灵体灵府中储存起来的灵力,通常很少有发挥的机会。
单净仪又是惆怅,又是羡慕。
宫佑看他这眼神,就知道对方又想劝他找道侣,毕竟双修确实也是解决空灵体的一个方法。宫佑赶忙先一步开口道:“我没事了,您休息吧。”
走前突然扯了把单净仪的胡子,然后加快步伐走到门前。他转身,面无表情道:“还有,师兄,你这茶根本没有果香味,你又被骗了。”
“……”
没有吗?
单净仪迟疑,认真地喝了一口茶水,砸吧着嘴细细品味。
……明明就是很浓的橘子果香嘛!
*
回坐忘峰时,已过酉时。
天幕已黑,星辰斑斑点点落天边。
宫佑偶发恶疾,没有好好御剑直接飞回图霖廊榭,而是以散步的形式在路上慢慢走。
路过校场,树荫飒飒。忽然察觉到校场有灵力搅动。
谁啊?这么晚了还在校场练?
宫佑扬眉,站在校场外围的林子深处,透过树与树之间的缝隙,将目光投去。
只见蓬升趾高气昂,道:“你在等什么?求人指教的动作快些!这坐忘峰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处理呢!”
少年身影背对着,宫佑看不清神色,却听他开口,“蓬师兄勿怪,实在是白天课上耗费的灵力太多,灵府吃不消,劳烦您等我这么长时间调息。”
秦戮危声音介于清冽与低沉之间,声气稍沉,是很耐听,悦耳的嗓音。态度也格外谦逊,“我好了,这就开始,烦请蓬师兄帮我好好看看,这阵法对不对。”
宫佑也很好奇,一个人天赋差劲到底能差劲到什么地步,上个课都能把灵力耗干……于是,他也认真端看起来。
灵力被操纵,运起,成了无形的笔墨。少年似乎格外严谨,小心翼翼的控制灵力走向在半空画出阵法的形状。
“……”
这也值得大费周章?宫佑深感震撼。
阵法雏形刚出来那会儿,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只是一个迷阵,一个外门弟子第一课就要学的迷阵。
也是在修真界是最基础,最就简单易学的阵法。
就这么说吧。修真界,街上随便拉个五六岁的小孩,让他们来画这种迷阵,恐怕都比秦戮危熟练自信。至少灵力线条不会歪歪扭扭。
而秦戮危……他灵力控制格外无力,走势稀烂。
宫佑看得眉头紧皱,开始后悔今天步行的决定。太废了,这种像呼吸一样简单的东西做得那么困难,让人忍不住想上手纠正……
宫佑越看眉心拧得越紧,一股无名火在心头,最后闭上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忍住!这简直就是惩罚!于是他转身就走,决定不再看下去。却在转身的刹那间,感知到了一丝被窥探的感觉。
“谁?”宫佑忽地抬头,周遭唯有轻飘飘的风声。
“……”
宫佑狐疑的收回视线,用神识仔细巡视了一圈。
校场乃至坐忘峰都没有异动,也没有其他神识,仿佛那一瞬间只是错觉。
宫佑眉头皱得更厉害了,烦得很,一甩袖子就大步离去。
他并未察觉,一个黑乎乎,浑身无光的小黑蛇从枝叶脉络中滑过,两个紫色小点般的眼睛将宫佑的反应尽数收入眼底。
“……”
与此同时。
阵法已成半型,蓬升自然也认出来了这是什么,顿时勃然大怒道:“你耍我呢?这种迷阵有什么好学的?!”
秦戮危抱歉道:“不好意思蓬师兄,耽误您时间了。只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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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灵力实在不够用,只能画这个。您明日还有空吗?待我恢复一日,您明天也好指教指教我其他阵法。”
看着面前之人,本来就想找人麻烦的蓬升眼睛一转,立即想出了个坏点子。他不怀好意地一笑,道:“那就明日再来吧,其他阵法嘛……就教你万剑千藤阵吧。”
*
蓬升脾气躁,心眼小,且嚣张跋扈是常态。故此,被蓬氏送上同尘仙宗修行……虽然经过几番教育后有改正,但就怕犯老毛病。
那小子前科太多太多,以至于宫佑回去路上,忍不住一遍又一遍的想一个问题——蓬升会不会借着指教的名义为难秦戮危?
这个问题一直等到第二日,从剑修学堂下课后才得到答案。
秦戮危还在学。
从阵心雏形来看,今日使的是万剑千藤阵。
万剑千藤阵,阵法名字精准的对应了它的效果,是剑阵和迷阵的结合体,在弟子修行阵法中,属于中等偏上的难度。
昨天秦戮危画个基础迷阵灵力都抖,今天就能修行这种阵法了?
这进步不亚于从刚会爬,就准备学飞,跨步有点大。
宫佑秉持怀疑的态度,继续看了下去。
今日的校场上,除了秦戮危和蓬升,还另外多出了几人。
万剑千藤阵已被初步画出,秦戮危处于阵法中心,被这些人围看。
灵力刚结出剑影,便就被另一束剑风打碎,并且那道剑风毫不避让,直直朝着秦戮危飞去。剑风擦身而过,阵中的少年被掀倒在地。
“哦哟秦师弟,不小心失手了,切莫见怪啊。”出手之人嘴上说着好听的话,却全是恶意满满。
少年沉默着站起来,低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继续施术。
又很快被打碎,这道飞来剑风,紧贴着秦戮危飞过,划破了臂膀衣袖。
“手滑,手滑。”另一人笑称,语调奇怪道:“不过秦师弟还得努力修行才是啊,都做了十年亲传弟子,怎么不见一点长进?”
“是啊是啊,哎不好,师弟你的剑影怎么又碎了?使出来啊!”
“你看你,又没结出剑来。”
众人像戏耍台上的木偶般,召出各种剑风从秦戮危周身刮过,或是轻或是重的割破衣袍,或者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他们当然不会下手太重,否则那就是残害同门了,却也不会太轻。
所谓拿捏有度,一切刚刚好达可以被称作为作弄的程度,但足够羞辱,足够践踏。
这些人都是蓬升带来的。
少年静静伫立,捂住被划破的衣袖。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垂首默不作声。
一直看戏的蓬升,蓦然发出嗤笑,道:“亲传啊?还在做痴心妄想的梦呢?凌广仙尊多瞧你一眼了吗?你连个万剑千藤阵都画不好,待在坐忘峰简直是给长老丢脸!”
“不是求指教吗?行啊。”蓬升翻手,阵法灵力涌动,无数剑刃凝结,又一次把秦戮危掀翻在地。
他张狂道:“可你配吗?!”
“……”
少年似是放弃一般,颓丧到就这么倒在阵中,耷拉着脑袋,半扎的马尾落到鬓边,遮去了大半神情。
蓬升得寸进尺,又唤了一堆剑影出来,眼看还要继续。
真是放肆猖狂。宫佑忍无可忍,开口传音而去。
声音在校场乍然响起,如风天降,语调冷冽如冰。
“废物,还愣着做什么?!左为引,右为藤,调动起你的灵力!”
“站起来!”
“抽他们!”
7. 第七章
众人呆住,听到指示的少年更是楞在当场。
须臾回神,他起身,立刻按照指示运转起心法。
灵力在阵法中流动,运转,幻化成扭曲的藤蔓。
“啪!”
抽在蓬升身上。光靠秦戮危的灵力自然不足以支撑起整个阵法运转。
一股更强大的灵力被注入进阵法,无数千藤剑风在阵中浮现,藤条比人还要高,比树干还要壮,噼里啪啦藤条抽在在场的其他人身上。
少年似乎是吓傻了,呆站原地,看着树后出现的人影。
宫佑冷着脸,走进了校场,手上还捏着决。
蓬升在听到声音的时候就老实了,被抽完了两鞭子更是胆颤,一见宫佑出现,脸上血色刷拉一下褪去,颤声道:“长……长老。”
宫佑面沉如水,紧盯着蓬升,琥珀色眼眸冷寂一片,“欺凌弱小?辱没同门?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他目光似一根寒针,微微一瞥,便将蓬升死死钉僵了在原地。
蓬升顿时低着头心中打颤,耳中却听凌广仙尊嗓音凉薄,在缓声问道:“蓬升,你是把门规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蓬升不敢反驳,噗通一下跪地,“弟子知错。”
事实摆在眼前,他脸色白得像纸。
其余人也没好到哪儿去,藤条两下一抽就老老实实跪成一排,一句话也不敢为自己辩驳。
宫佑道:“蓬升,今日之事怎么回事,你心中有数,自去领罚。”
顿了顿,他平声告诫道:“我是不是几年前曾说过,这样对事再有一回,任凭你是蓬氏还是东方氏,又或是其他宗族送进来的人,坐忘峰也都容不了你这尊大佛?”
话音落下,蓬升倏然抬头,急声道:“长老!长老!我知错了!别赶我走。”
宫佑拂袖道:“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又斥余下众人,“还有你们,犯了门规的,都自己去领罚!”
众人窸窸窣窣地应下,一个头压得比一个低,刚才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鹌鹑。
不好好修炼,净做些无聊的事。
平了灵力,万剑千藤阵瞬间落回死寂的原样。
走前,宫佑睨了眼杵在阵心的,黯然安静的少年,道:“还站在那儿做什么?还不过来。”
少年一怔,不可置信般抬头,眼神明亮似是被投入了星火。宫佑被刺得移开视线,转身道:“跟上。”
闻言,秦戮危立刻小跑跟上了宫佑的步子,还因为走得太急,长腿绊了一下打了个趔趄。
“……”
图霖廊榭被重新归置了一番,碎了的摆件又添了新的,廊下的水波上金昙荡漾,盛开飘摇,廊檐下挂着的宝盖七彩灯也换了新的流苏穗子,就连两扇乌黑的门都被擦得锃亮。
宫佑叩了叩案桌,对在门前忐忑不定的秦戮危道:“进来。”
“……”少年似寡言,走进屋子的步子很小心,也很缓慢,即便是到了宫佑跟前也不多瞧,只怯怯地望来一眼,又低下了头,踌躇地喊了声:“……师尊。”
少年和他差不多高,粗略一算如今大概是十八九岁的年纪,头一低便显得格外谦顺。
也就,夺舍之人在秦戮危不过八九岁的年纪,就把人接上了坐忘峰,一小只的孩子而已,身上到底能有什么能被夺舍之人和那个叫系统的东西谋算啊?!
这样胆小,遭人欺凌也不敢反抗,日子过得诚惶诚恐,安静的待在角落也没什么存在感,又弱又可怜……宫佑无言扶额,心中倍感荒诞好笑。
领都领回来了,宫佑自不会放任不管,摆手道:“先去后头把你这一身破烂换了,我要问你话。”
好好的衣服都被剑风刮成乞丐装了。秦戮危应下,扭头进了内室,很快就换好了一套衣袍出来,仍旧是玄黑束袖劲装,腰带上有一朵金色昙花,发带也重新整理了一番,整洁干净。
宫佑打量了眼,问道:“他们这样待你是第几回了?”
秦戮危支支吾吾半天,憋了句道:“……是头一回。”
得了吧还头一回,这死样子指不定私底下被怎么排挤欺负过,怕是数都数不清了,又被那夺舍之人牵连,真是无妄之灾。
罢了罢了,资质差就差吧。宫佑看他仍旧无措迷茫的模样,不由得放缓语气,尽量亲和道:“身为亲传,你又住在图霖廊榭,既有不懂之处为何不直接来寻我?”
这学的是掌门语调说话,老头子讲话一向和气温柔,但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一句话完,他自己先竖起汗毛,别扭了一下。
秦戮危显然是从未被如此‘柔和’的声音招待过,肩膀抖了抖,垂着的眼抬起,飞快看了眼宫佑,神情低落道:“师尊繁忙,弟子资质愚钝……怎好轻易叨扰。”
意思是觉得自己需要学的东西太多,要打搅的事也太多,明明是亲传弟子却未受到过正统教导。
不过那夺舍之人,夺舍也只是夺走了他的身躯,此人既使唤不动灵根,也找不到惊蛰,最多只能用用灵府中储存的灵力。
用多少灵力灵府就少多少灵力,运转不了灵根,想补也补不了,心虚得要命,一样本领也拿不出,又哪有什么本事来教?
而秦戮危或许是夺舍之人那里感受到许多回莫名其妙,以及反复无常的态度,也变得敏感多疑,各种小心翼翼。
这样下去对修行不好,容易生出心障,少年还只是个孩子,需要开解。宫佑温声道:“没关系,为师可以为你解答,你有需要问的就过来找我。”
闻言,秦戮危眼神亮起,“可以吗?无论多少回都可以?”
怎么形容那双眼睛呢……宫佑错开了视线,干咳了声:“都可以。”末了,他又摆正神色,道:“把手伸过来,为师先探探你的灵根。”
闻言,秦戮危乖乖伸出手,让宫佑搭上脉。
“……”
嘶……
啧……
嗯……
总之,哪怕是杂灵根,宫佑也没见过这么细弱的,就连灵脉分流也很杂乱,如果形容的话,简直就像是一团打结凌乱的毛线!连线头都找不到!
这么看来秦戮危能操控灵力,画出万剑千藤阵法,哪怕画得扭曲了点,但已然是十分用功努力的结果。难以想象这孩子怎么长这么大的!
宫佑当即拍板决定,“我带你去找净寰仙尊看看。”就算扭转不了灵根的劣性也能进行适当调理。他沉重道:“放心,为师尽力帮你。”
*
“什么?!”晋重气笑了,“借鼎助他改灵根?你怎么不叫我把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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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根挖给他呢!”
本就被日益繁重的事物压得两眼青黑,这会儿又冒出个刁难般的请求,顿时一股怨气油然而生。他拍得那方青鼎邦邦作响,道:“我这青木鼎是神鼎,它叫鼎!你知道什么是鼎吗?!炼丹用的!不是改命用的!”
宫佑道:“不是改命,也不是改灵根,是洗灵根,洗掉多余的支脉。”
晋重:“有区别吗?灵根越杂越难洗你不知道吗?”他看向旁边的秦戮危,掉转矛头,狐疑道:“是你在教唆?”
“他没那个本事,我就是看他灵根太杂,太细了,才带他来找你想想办法,他年纪还小总不能一直这样不塑筋骨,胡乱修炼。”
宫佑把晋重指人的手拍下来,认真解释道:“而且他也是我门下亲传弟子,我就这么一个亲传,自然要好好照看。”
这番话相当于承认了秦戮危这个弟子。闻言,晋重眼睛顿时睁圆,看着宫佑,整个人仿佛都被狠狠震了震。良久,他道:“这是收亲传,不是收白菜。”
宫佑道:“我知道。所以我准备给他塑筋骨,洗灵根,用你的神鼎相助,会达到最佳效果。”
见他神色正经,晋重只感费解,又把目光扫到秦戮危身上,狠狠拧眉,仔仔细细地打量,像是非要看出点端倪才肯罢休。
打量来打量去,打量到秦戮危不安的往宫佑身后缩了缩,仿佛有些害怕。
对于这个人,他是没有好感的,这个人存在对于宫佑来说,是一个污点,就像夺舍之人留下的意合丝一样,让人厌烦。
气氛一时僵持。
察觉到秦戮危的难堪,宫佑把人又往后头再护了护,扭头对晋重,面无表情道:“你老看他做什么?他身上有花吗?”
晋重道:“要给他塑筋骨,洗灵根,还要用我的鼎,我连看他都不能看了?”
“谁要塑筋骨,洗灵根啊?”门前传来一道威仪含笑的声音,单净仪慢悠悠地走进来。
晋重道:“哝,凌广仙尊带着他的亲传弟子来给我找活干了。”
神鼎认主,借是个比较好听的说法,实际上还得晋重本人操控。
宫佑心虚的移开目光。
掌门脸上还带笑,视线扫过秦戮危,又对上宫佑无辜的眼神。
他顿了顿,转而重重拍了拍晋重的肩膀,沉痛道:“我们非常信任你,一切就都交给你了。”
晋重:“……”
单净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你看,师弟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就应了他吧。”
晋重两眼一闭,妥协道:“行吧行吧,你把人丢我这儿,过几天差不多了,我再通知你。”
得到答复,宫佑赶紧接话,“多谢净寰仙尊相助。”
回头一看,秦戮危讷讷站着,两只眼睛只盯着他瞧,莫名有种被抛弃的委屈感油然而生。
怕是多想了。宫佑语重心长道:“为师并非嫌你资质平庸,只是修真界年岁漫长,你若一直如此,恐怕修为难有寸进,寿数不长,为师是希望你好。莫要为此难过。”
看秦戮危头一直低着,发尾耷拉着,神色尚不明朗,他怕孩子没想通,还想上手拍一拍以示安抚,但只是想想,手终究是没伸出去。
总而言之。
他和他的亲传弟子并不是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