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侯》
1. 第一章 姻宁
《不夜侯》
文/衣带雪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第一章姻宁
“鹿门侯府献《定疆檄》有功,西北报捷,陛下大悦。特赐绫罗十车,金珠十斗,雪丹一枚……”
裴姻宁便提早下了学,正赶上宫中的赏赐入库。
她并不关心那些财宝,之所以耗尽一整年的心血写就《镇蛮策》讨好父侯,为的就是那一枚宫中赐下的“雪丹”。
相传先帝狩于西山,得到仙人眷顾,斩白狐取内丹,炼制一匣雪丹,赐予先帝。
先帝服下,至此一生无病至善终。
而到了本朝,那一匣子雪丹,只剩下不到十指之数,只会被赐给立下大功的王侯们。
在京中,鹿门侯府并不算是一流的贵胄,但好在府里的女公子甚是擅长经营人情,在太学中和殿下们交好,这才得到机会,在陛下的万寿节上露了一脸。
库房外,感受着那装着雪丹的宝匣外溢而出的寒凉,裴姻宁心中一块石头重重落地。
“终于……拿到了。”
她脸上难免欣喜,只觉得这一年以来的步步筹谋,都是值得的。
“女公子,可还要再点数一下?”
“不用了,事不宜迟,今日就持我……不,持父侯的拜帖,请邓太医来府上,看看这雪丹要配什么药,如何服用,才能让母亲平安克化那药力。”
裴府能受赐,乃是因为裴姻宁在鹿门侯上朝时用自己写的策论替换了他的奏章。
若非《定疆檄》受到陛下的激赏,鹿门侯早就关起门来对胆大包天的裴姻宁执行家法了。
倘若此时,裴姻宁再越过鹿门侯去请太医,那他这个做侯爷的,算是彻底在家里没了地位。
父母本就不和,为了这一天,裴姻宁不知等待了多久,她还是要再忍一忍,绝不能出了岔子。
裴姻宁的母族有个诨号叫“不夜侯”,世世代代都饱受不眠症的困扰,尤其是裴氏女,从成年起,便无法正常入睡,只能依靠药石之力催眠。
是药三分毒,到了母亲这个年华,这三分毒便要加到七分、九分才能起效。
而解百毒、保善终的雪丹,就是这“不夜侯”一族唯一的希望。
但也就只有发家的祖宗那一辈,才有人蒙赐求得,到了裴姻宁这一代,也只能想想而已。
而今天,总算是梦想成真了。
裴姻宁的嘴角止不住上扬,直到数息之后,她才注意到管家齐伯那一言难尽的表情。
“怎么?”
“女公子……”齐伯讪讪道,“邓太医一早就被侯爷叫到萱楼去了。”
裴姻宁嘴角的笑意僵在嘴边。
萱楼,是鹿门侯为了新欢特意修建的,这名字,也来自于那位美貌新欢的的名字——“萱吟夫人”。
“无妨。”裴姻宁转过身来,神色如常,“早间才用过药,这会儿母亲还没醒呢,请邓太医的事……晚点就晚点。”
见没有触怒这位女公子,齐伯这才松了口气,又请示了两句如何安排赏赐,这才告退。
郁骧比她小一岁,这个体面名字是在入府后,父侯爱屋及乌,才帮他改的。
听他寡母萱吟夫人说过,他之前的小名叫“阿狁”。
据说,西北那边的狁人,是吃死人肉长大的。那寡妇给儿子起这样一个贱名,应该是为了流亡路上,躲避无常的索命。
他缓步走来,停步行礼,静得像一尊玉雕,唯有绣履上的坠饰叮当摆动。
入府半年以来,郁骧的规矩学得很好,至少比太学里流里流气的二世祖们看上去好很多。加上出众的容貌,这对母子一来,就得到了合府上下的喜欢。
裴姻宁目不斜视地从他身侧错身而过。
珩佩流响,好似行于空庭,目无下尘。
郁骧眼底顿生微澜,他微微侧首,对着裴姻宁的背影低语。
“阿姻,你换了香囊吗?”
一簇小小的火苗腾然在裴姻宁眉心点燃,未等她有所反应,又听这恼人的庶子状似关怀地幽幽接续——
“昨晚,我从楼上看见,九殿下从你院子里离开,你们……”
风停叶落,裴姻宁那素来温和的面容上陡然爬上一抹狰狞之色,她修长的手指猛然抓向郁骧胸前的锦缎,将他整个人推到花房里,“砰”一声关上门。
郁骧虽然高过她一个头,但谁都知道他是个病秧子,被这么一推,后背直接撞在花房的墙柜上,顶上晒干的花,像飘散的血肉一样,飘摇着落在他的发间,也落在裴姻宁抓着他衣领的手上。
“谁让你监视我的,萱吟夫人?害了我母亲的还不够,现在要派你来打我的主意了?”
“阿姻,我只是担心你。”
啪,言未尽,一道不轻不重的耳光就甩在郁骧的脸上。
合府上下,只有裴姻宁能狠得下心对这张脸下手。
不如说,如果不是顾忌鹿门侯和母亲那岌岌可危的关系,裴姻宁在梦里都恨不能割烂眼前这张迷惑人心的脸。
裴姻宁的舌尖像是含着一口烈毒,冷漠开口。
“我和九殿下的事,你也配过问?”
郁骧的脸被扇得偏到一边去,嘴角挂着一抹残红,和落在身上的花朵不分彼此。
他还是没有反抗什么,一双琉璃色的浅瞳映出裴姻宁那张阴郁苍白的脸,启口轻声道——
“他知道,你跟我在一处时,这样疯吗?”
他说完这句话,下巴又被狠狠捏起来,裴姻宁俯身相对,似乎在那短暂的发泄后,她又回归了侯府女公子那副清贵端雅的模样。
“到底是皮糙肉厚的蛮子,被打了之后连道印子也没留下。”
她的拇指在郁骧的脸颊上摩挲了一下,继而向下。
裴姻宁此刻只恨自己没能学武,倘若她再多三分气力,便足可把这病秧子扼喉至死。
杀意如羽毛扫动在心间,裴姻宁忽然感受到了郁骧的喉结在掌心轻轻滚动了一下。
她清楚得很,这毫无血缘关系庶子只是表面恭顺,心里可从来没有怕过她。
裴姻宁回过神来,松开了他,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语调既优雅又冷漠地扔下一句话。
“如果你不想死的话,九皇子的事,不准在父侯面前提起。”
花房的门再次打开,当裴姻宁的袍角消失在门外,坐在花房地板上的郁骧这才缓慢地抬起头来,一直紧握的手指张开,露出了一只香囊。
一只刚才从裴姻宁腰间偷拽下来的香囊。
郁骧抬起手,勾在指间的香囊微微晃动,丝丝缕缕的异香从中飘散。
片刻后,郁骧口中喃喃。
“她果然换了香。”
…………
裴姻宁有个习惯。
见什么重要的人,就佩戴对方喜欢的香。
比如,皇子们比起龙涎香更喜欢草木香,贵女门比起百花香更喜欢墨石香。
只要调香得宜,加上温和风趣的谈吐,这会让每一个见到裴姻宁的人觉得,自己是他们的知心人。
“姻宁,你换新香囊了?”
九皇子漓容煦脚步轻快地跨入裴姻宁的院子,刚一进来,就自然而然地靠过来,撩起她的袖摆闻了闻。
“唔,没有上次的香,是少了一味末药?”
“大概是赶夫子的课业时,被猫叼走了吧。你的鼻子倒是比狗还灵,我偷懒少配一味都闻得出来。”
裴姻宁把袖子从他手里扯回来,毛笔在玉洗里荡了荡,故意把水珠甩了九皇子一身。
“去、去,别碍着我帮你写的策论。”
容煦摸着鼻子讪笑着退到一侧,不过他也没离开多远,依靠在书案边低头看裴姻宁写策论。
在太学里,裴姻宁是夫子最不喜欢的学生。不是因为她学业不佳,恰恰相反,由于睡得比常人少,这位“不夜侯”家的女儿时常以夜读打发时间。
正所谓“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裴姻宁的策论在太学里一直是拔尖的存在。只是让夫子不喜的是,她的这份聪慧并没有用在正道上,而是当做交好皇子权贵们的工具。
比如现在,她就在替自己捉刀代笔。
容煦的目光凝在她骨节分明的手上,这握着白玉笔杆的纤白手指下,端正的小楷流水般倾泻而出,一篇老生常谈的策论,让她写得花团锦簇,字字珠玑。
这当然不是裴姻宁的笔迹,而是裴姻宁效仿容煦的。这般上心,便是石头人也要动容。
看着看着,容煦油然生出一抹沉醉来,他关注着裴姻宁的神色,试探开口。
“姻宁,母后下个月要给我选妃了。”
裴姻宁的笔迹未停,随口回道:“你昨天、前天和大前天已经念叨过这事儿了。”
容煦偏头去追着看她的眼睛,试图从那湖水一般的平静中看出些不同来。
“你不去吗?”
裴姻宁略略一挑眉,嘴角微微上扬:“这等攀龙附凤的好事谁不想,可一想到和万紫千红们争奇斗艳是为了你这条小狗,我就下头。”
“你……”
容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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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陶然的情动瞬间被泼了一蓬冷水,紧接着又叹了口气。
这就是不夜侯家的姑娘,别看她平日里笑眯眯的,嘴上绝不吃一点儿亏。
“我知道你性子傲,如果不是因为……凭我们的情分,我会向母后求娶你。”
他语焉不详,但裴姻宁明白,还是因为她母族的“不夜症”。
这意味着,无论哪位皇子迎娶她,将来生出的皇嗣,也大有可能是残缺的。
自从皇子们一个接一个成年,夺嫡之争愈演愈烈。对于容煦这样万众瞩目的东宫候选而言,子嗣问题上但凡被攻讦,足以把他拉入泥潭。
这个道理,裴姻宁从十二岁的时候就明白。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痴心妄念,做九皇子的幕后军师,要有前途得多。
这个时候,齐伯出现在门口,不过他没有进来,识趣地低着脑袋先是给容煦行礼,而后才开口递话。
“今日新到了一些女公子爱吃的鹿肉,侯爷请女公子去正院用膳。”
今天?
裴姻宁微微一怔,继而想起今日是父亲和母亲成婚二十年的日子。
原以为父侯是不打算过了,原来还记得吗?
裴姻宁知晓父母已经有三个月不来往了,不知道父侯这般安排,是否是一个求和的契机。
她思忖片刻,搁笔道:“我这就去。”
齐伯退了出去,被忽视的容煦委屈地抱怨。
“我大老远过来,不留我吃饭就算了,连根骨头也不赏我一根?”
叫他小狗,他还开始要骨头了。
裴姻宁利索地将策论卷好,隔空抛到他怀里。
“赏你了。”
言罢,便走路带风的跨出门去,等到容煦面露不满,又倒退两步,叮嘱。
“我虽帮你写了,但你可得倒背如流,免得夫子考校不过关,又拉我下水。”
容煦的神色旋即又转晴。
“当然。”
…………
一路走向正院,裴姻宁没听到萱楼方向传来的恼人丝竹,心情轻快了些许,直到踏入正堂,看见一席佳肴上除了父侯还多出来的一位美妇人时,眼底的笑意才淡了淡。
只是这番情绪的变化并没有表现得太明显,正常情况下,裴姻宁还不至于傻到当面扫鹿门侯的兴。
萱吟夫人坐在鹿门侯旁侧,饶是裴姻宁有所情绪,却也不得不承认,她要比宫里那些金尊玉贵的佳丽们更美。
永远含一抹动人忧愁的双眸,沉静的神态,单单坐在那里,就像一副神仙才能作出的画。也难怪鹿门侯强纳她入府之后,便不准她见外人。
“父侯。”
裴姻宁开口问候的瞬间,作为妾室,萱吟夫人立即起身,像是要准备从旁伺候,却被鹿门侯强硬地拉着按在椅子上。
“都是一家人,何必客套。”鹿门侯说完,转向裴姻宁,“阿姻,尝尝这蜜汁鹿脯,爹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了。”
“谢谢父侯。”
算上萱吟夫人母子,当下这个家里有五个主人,桌边却只有三张圆凳,裴姻宁便知道是自己擅自多想了。
父侯怎么会记得和母亲成婚的日子呢?他现在,满心满眼地都是别人。
她表情不变,小咬了一口鹿肉,只觉得味同嚼蜡。
果不其然,鹿门侯很快便开口直入正题。
“听人说,阿姻你在上个月的大考里位居三甲?”
裴姻宁放下筷子:“师长们谬赞了,不过是依托着各位同窗照拂,押中了考题。”
鹿门侯点了点头,随口教训道:“你一介女儿身,纵然得了夫子眷顾,也别太出挑,顾着些殿下们的颜面。”
这番言语裴姻宁听了不知凡几,嘴角堆笑,默默点头。
鹿门侯见她乖顺,满意地捋了捋胡须,笑道:“为父是听说,前三甲有一个推荐入学的名额。为父想,与其给外人,不如就给阿狁吧,你明日去和夫子说道说道,提一些厚礼,把这事办了。”
萱吟夫人原本在布菜斟酒,听闻此言,错愕地看向鹿门侯。
“侯爷,这……”
无怪乎她震惊,实在是因为这件事史无前例。
太学是什么地方,豪门显贵的庶子都未必然够格入学,何况郁骧和裴家根本就没有血缘。
这事如果传扬出去,裴姻宁在太学里必成笑柄。
饶是裴姻宁再擅长掩饰情绪,此时也沉默了。
鹿门侯制止萱吟夫人的出言,直视裴姻宁,语带压迫。
“阿姻,说话。”
2. 第二章 肮脏
“阿姻,说话。”
裴姻宁心里早就清楚,这个侯府弄成如今这样,最大的病灶根本不是那对母子。
对峙中,她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冷峭的笑意。
“父侯说的对,郁骧是该到入学的年纪了,我这个做长姐的,应该照拂一二。”
裴姻宁摩挲着指节上的薄茧,她记得这是当年为了以女子身份考入太学,日夜苦读留下来的。
但显然,鹿门侯这个做父亲的并不记得。
“只是。”裴姻宁语调和缓,“郁骧体弱多病,又没有家塾启蒙,若是强行入学,只怕会得夫子见怪。”
“依阿姻的意思……”
“依我看,不如让郁骧先从我当时入学的典籍学起,每日到我的书斋里读上一二时辰,以他的人才,必能在夫子面前博得青眼。”
鹿门侯鹰隼般的双目顿时温和下来,转而握住萱吟夫人的手。
“我早说过,阿姻如今长大懂事了,你看,这不早就为郁骧谋划着了吗。”
萱吟夫人轻蹙着秀丽的眉,不安地低头:“妾身替郁骧多谢女公子。”
裴姻宁嘴角含笑:“一家人,应该的。”
…………
已至酉时,侯府仍然灯火通明。
当裴姻宁离开正堂,踏入裴夫人的居所时,身后的萱楼再次传来幽幽的歌声。
“深深锁重楼,寂寂春复秋。
朝服菱花镜,月下数更漏。
庭树自荣枯,浮萍空自游……”
那歌声哀婉凄切,惹人怜惜,全然不似落魄流民出身。
“又在唱了。”裴夫人的大丫鬟翠羽出来迎接裴姻宁时,忍不住开口埋怨,“夫人本就难得睡个整觉,这几个月还接连被那妖妇吵醒。”
翠羽说话间,悄悄观察裴姻宁的神色。
在她的印象里,这位女公子小时候很是烈性,一度被侯爷扫地出门过,在外面被拐走了半个月,才被夫人动用兵马司的关系找回来。自打那场风波后,人便学乖巧了。
不,用乖巧这个词形容并不准确,确切地说,是喜怒不形于色了。
这让翠羽隐隐有些畏惧,只觉得这位小主人心思深沉,很难被下人们揣测心意。
就好比现在,翠羽主动说了萱吟夫人的坏话,又是讨好又是试探,可烛光幽然,却照不见裴姻宁眉间半分郁愤。
“等下个月,我从九殿下宫里借几车疏音竹,移栽到母亲院子里,应该就听不见萱楼的动静了。”裴姻宁不咸不淡地说道。
翠羽只得点头,引着她进入裴夫人的屋子。
熟悉的药香让裴姻宁眸底的神色放松了许多,她看见裴夫人手捧书卷,坐在软榻边。
裴夫人四十出头,保养得还算得宜,看得出来是和裴姻宁如出一致的貌美,只是眼窝黑沉,嘴唇乌白,显然是长年困于不眠症。
裴姻宁不等翠羽拿来凳子,自然而然地坐在榻边,把脑袋枕进母亲充满药香的怀里,用鼻音哼哼道。
“母亲。”
“先别躺着。”裴夫人嘴角露出一抹淡笑,“去把半夏秫米汤喝了,我就猜你在侯爷那没吃好。”
裴姻宁撑着下巴,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神情。
“我是特意留了肚子,来母亲这儿吃好的。”
裴夫人笑着刮了一下裴姻宁的鼻尖:“你呀,刁钻这一套,尽往喜欢你的人身上使。”
裴姻宁才喝了一口半夏汤,随着口中软糯的汤粥融化在舌尖,也慢慢从母亲话中品出味儿来。
“母亲知道殿下来过了?”
裴夫人轻轻嗯了一声,道:“他要是不喜欢你,何必日日往咱们府中跑。姻宁,你要是也待他有心……咱们这一支现今虽不如祖上风光,但拉下脸皮来,也能为你搏一搏前程。”
白瓷勺“叮”地一声碰在碗底,裴姻宁坐直了身子,握住裴夫人的双手。
“母亲,您是误会了。入太学的这两年,我待九殿下殷切,不过是为了那雪丹。”
裴夫人听到这儿,抬眼看了一下翠羽,翠羽应声,退出主屋,关上门。
裴姻宁顿了顿,继续道:“如今雪丹已到手,我自不必再如从前那般鞍前马后。这几日往来如故,只不过是怕那龙嗣觉得我淡了他,万一那一颗雪丹药力不足,还能继续谋划下去。”
裴夫人默默听着,疲惫的眼底浮现出悲伤。
“阿姻,你才十七岁,不要像我一样……”
现今谁家十七岁的女儿,这般心思深沉?
一点点柔色涌在眉间,裴姻宁握紧了母亲冰凉的手:“母亲这些年已经为我把苦吃尽了,我只恨我年幼,不能让母亲放心依靠。”
裴姻宁今年十七岁,不眠症已经初显征兆。
她一日只睡两个半时辰,其余时间都和书斋里的书度过。
之所以在太学里名列前茅,并非天赋优渥,只是刻苦而已。
这般见识,她将来哪怕不出嫁,也足以坐稳侯府,甚至努力一下,让裴氏这一支重振荣光,也不是不能期待。
她明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裴夫人叹息着摇了摇头,片刻后,她艰难开口。
“……阿姻,母亲想把那雪丹让给你。”
裴姻宁目光沉凝,语调不变,却多出一分压迫。
“母亲,你知道我这个人说一不二。你若不按我的意思服用,那雪丹我便是一炬焚之,也绝不挪作它用。”
裴夫人缓缓闭上眼,外人看来,这位侯府女公子和小时候比起来是变得温顺了,但只有她知道,裴姻宁的烈性只是藏起来了,那张谈笑风生的面容下,一直有一团尖锐暴戾的火暗暗灼烧,不知在哪个她看不到的角落里默默发泄着。
裴夫人只得点了点头,此时,翠羽又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吧。”
屋子内重新亮起来,翠羽捧着用上好的檀木做成的托盘,低着脑袋进来。
“侯爷差人送来了宫里赐下的贡锦,说是请夫人制衣。”
想来是裴姻宁答应了他引荐郁骧入太学的事,这才拿些好东西来示好。
“正好,阿姻也该换季制衣了。”裴夫人指腹在那贡锦上一摸,旋即察觉出触感不对劲的地方,眉头微蹙,“今年的丝粗了些……翠羽,开我的库房,取些好料来。”
每年宫里赐下的贡锦都是有数的,这拿来的锦缎虽然同样华贵,但丝质粗糙,岂能瞒得过世家出身的裴夫人。
唯一的解释是,鹿门侯以次充好,糊弄自己的正妻罢了。
裴姻宁的目光沉了沉,她知道好的那些穿在了谁身上。
在一只漂亮的妖孽身上,作了画皮。
…………
“侯爷真是宠爱公子,还没入学,就差绣娘来替公子量体裁衣了。”
郁骧的屋子里,一叠叠上好的锦缎铺满了桌面,那锦缎流光溢彩,他却没有丝毫在意,那双漂亮的眼睛只是专注地盯视着屋内黄金架上的隼。
这只羽毛杂乱的隼是他入府之前就带在身边的,入府之后反而水土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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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灰扑扑、无精打采,郁骧把沾着血的肉块放到它喙边,它也没什么兴趣。
听完奴仆们的溢美之词,郁骧侧了侧头,开口询问。
“入学……是长姐在的太学?”
“是啊。”
“替我回了侯爷吧,长姐她应该不喜欢我去。”
奴仆们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接话。
只有一个小厮鼓起勇气道:“就是女公子要推荐您入学的,她还主动请您每天到她的书斋读书呢。”
郁骧的手指顿了顿,他略作沉默,声音凉薄而低柔地问道:“从今天开始吗?”
“女公子说了,随时。”小厮紧张地吞了吞唾沫,斗胆加了一句,“还说要您挑个书童。”
“就你吧,叫什么?”
“小人叫毛笋。”
一时间,周围仆役对那见机自荐的小厮恨得咬牙切齿,可当主人的点了头,也没人敢说什么。
…………
洗砚书斋。
裴姻宁惯例地看望过母亲后,被塞了一食盒的饴糖,心情不错地回到书斋,可她的好心情很快就消失了。
因为她在外面就嗅到一股熟悉的幽香。
末药的味道。
人精如她,瞬间就想起了前几天那不快的花房冲突,和自己莫名其妙丢失的香囊。
门口有个生面孔的书童见了她,连忙要开口行礼,裴姻宁伸出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噤声。
放轻了脚步,裴姻宁走入门内,入目的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薄暮时分,熔金的光从窗外渗进来,将窗边人乌黑垂顺的长发照得晶亮。簪了发,却并不那么规整,总有那么几缕发丝蜿蜒在他颈间,缠缠绵绵地扰人心弦,这使得明明看上去清远疏淡的轮廓,显露出半分山鬼精魅一样的气韵。
霜樱沐月之美,棠棣流光之艳,不外如是。
裴姻宁只是眯着眼睛在门口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她那饱读诗书的脑子里就开始不自觉地堆砌辞藻,察觉到这一点后,她抬手敲了敲身侧的门。
郁骧那被夕阳照得如同上好琉璃的眼眸转过来看了裴姻宁一眼,旋即又被鸦羽似的眼睫盖住。
“长姐。”
如果不是知道他偷了香囊的话,还真以为他学乖了呢。
裴姻宁缓步走来,顺手带上了门,室内瞬间暗下来不少。
“等了多久了?”
“我不知道你几时下学,从午后便在了。”
“坐吧。”裴姻宁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册,见他不动,好笑地回头,“愣着做什么,真以为我又要借机折磨你?”
她把“折磨”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得让郁骧以为是错觉。
郁骧没有回话,沉默地坐到裴姻宁指定的椅子上,桌上文房四宝齐备,怎么看,也不像是刑具。
“先写个字来看看。”
裴姻宁吩咐着,拿着一本书走到他身前,目光不期然地扫过郁骧握笔的手指,他大约是来得匆忙,指缝里还残留着一线血色。
“今天喂了隼?”
“是。”
“你就用手喂?”裴姻宁看着他笑,“不怕被畜生咬穿皮肉吗?”
“我习惯了,它也习惯了。”
“你大概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
郁骧微微垂眸等待她的后文,下一刻,他瞳孔微缩,发现裴姻宁竟然主动抵近他,胭脂色的薄唇靠近他耳边,用外人听不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耳语。
“脏,死,了。”
3. 第三章 选妃
“脏、死、了。”
郁骧呼吸微微一滞,只感觉随着裴姻宁的靠近,有一股馥郁的吐息缭绕着,但她齿列间刀片般的恶意却又让他清醒。
好半晌,他才垂下眼眸,口吻平淡地开口。
“我以为长姐让我来,是摒弃前嫌了。”
裴姻宁单手撑在书桌上,侧目笑道:“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不信。”
“那你明知道我要欺负你,还敢来?”
郁骧十指交叠,神色寡淡道:“不来,怎么知道长姐消没消气?”
“你可真会让我窝火。”
虽然这么说,但裴姻宁并没有继续,将一本本书依次在郁骧面前排开。
从难到易,依次是“九经摭言”、“六韵”等太学书目,而最后一本,仿佛特意羞辱他似的,居然放的是小儿蒙学所用的“千字文”。
“这可不是在故意为难你。”裴姻宁的手指依次拨开书页,圆润的淡粉色指尖最后在千字文上点了点,“我不清楚你蒙学到哪一步了,不过按萱吟夫人精通百家小调的绝艺,你应该不会让我从三字经开始教吧。”
裴姻宁说完,便盯着郁骧的表情。
大约是郁骧进府之后,裴姻宁才慢慢感觉到自己其实是个恶人的。
不知为何,她总是很期待这个没有血缘的庶弟愤怒失态,但他好像总是表现得一尊成色极好的顽玉,无论用什么言语相激,他都没什么反应。
就像现在,郁骧的目光从九经扫到千字文,最终在裴姻宁搭在桌边的修长手指上顿了顿,垂眼回答。
“我都会一点。”
都会一点?
裴姻宁不信,其他的老生经典也就罢了,那“九经摭言”是太学的于夫子集毕生心血编撰,篇幅十万,字字玄要,历来是学子们的头等大敌。
而且应圣人意思,这等经典不会流传出太学,郁骧说“都会一点”,显然是妄言了。
裴姻宁想讽刺点儿什么,又忽然想起自己的初衷——她为什么要对郁骧这么上心地教?今日不过是为了给鹿门侯一个交待,做给府中上下看的而已。
想到此,她慢慢吞回训诫的言语。
“你既然这么自信,那就从九经看起吧,先背第一节,我回来之后会抽查。”
裴姻宁不抱期待地把最难的那本丢给他,又从一旁上锁的柜子里挑出一个厚厚的账本,卷起带了出去。
郁骧看着裴姻宁乌黑的发尾消失在门外,慢慢翻开已经卷了边的“九经摭言”。
郁骧看了很久很久,这是头一回,他没有把注意从头到尾地放在裴姻宁身上。
他记得很清楚,这样的书,小时候在荒原的金帐里时,有一本更为破旧的。
它的主人总是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他,用里面的诗书礼义磨掉他的野性,磨掉他泛着血腥的口音。
“阿狁,你要记清楚,越过苍原,群山的另一边,就是我们诗书里的故国。”
……
宫中。
容煦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茶,面对生母梁贵妃和公侯夫人们的热闹聊天,也只是笑容僵硬地点着头、端正地坐着,以防被人察觉出他袖子里藏着的画轴。
他在等一个时机,等到父皇前来,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裴姻宁的画像塞进那堆美人图里。
到时候木已成舟,母妃也改变不了。
很快到了下朝的时分,皇帝慢悠悠地走入梁贵妃的宫室。
皇帝年届半百,虽然是这样的年纪,实则践祚不久,只因上面有位“前无古人”的太上皇。
迫于太上皇的压力,这几年来他一直都只敢做个守成之君。
众人行过礼后,皇帝懒散地随手展开一卷美人图。
“容煦的正妃人选,可有属意的?”
“有。”梁贵妃嘴角噙笑,命宫女展开一卷美人图,“三品以上的门庭里,属虞尚书家的小娘子最是出挑,太学中还有些傻孩子赠号‘虞美人’。”
容煦眉角不由自主地跳了一跳,他唯恐就此盖棺定论,手握袖子里的画轴,慢慢挪到桌边,刚要劝父皇再看看其他的,便发现皇帝微微坐直了身子,双目自下而上地扫视着那“虞美人”的画轴。
“不错,很不错。”皇帝目光不动,随口问道,“这位佳丽多大了?”
佳丽?
这个称呼让容煦一愣,梁贵妃挽袖斟茶的手微微一顿,笑容不变。
“刚满十七,还小着呢。”
“也不小了。”
皇帝眯起眼睛再度欣赏了片刻,抬了抬手,身后的太监连忙上前,将那虞美人的图卷收起。
“这虞美人不错,朕拿回去,替容煦把把关。”
梁贵妃瞥了眼旁侧公侯夫人们中间侍立着的虞夫人。
这次选妃,虞家对容煦正妃的位置是十拿九稳,是以从选妃开始就被簇拥在众人中间,但此时此刻,看皇帝的意思,众人已经有所明悟。
这虞美人,被皇帝看中了。
而此时再看那起初意气风发的虞夫人,饶是妆容层叠,也掩盖不住她脸上的灰败之意。
容煦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立即出言反对。
“父皇……”
他话刚出口,就被梁贵妃握住了手。
容煦感到母亲的手在微微颤抖。
“陛下为煦儿挑的就是好的。”
皇帝慵懒的眼中终于露出一抹笑意:“还要看孩子的喜欢。煦儿可还有其他喜欢的?”
在皇帝背后,容煦看到虞夫人几乎腿软到站不住,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背后窜起。
要是他刚刚把画卷塞进去了呢?要是第一个被皇帝看中的是裴姻宁呢?
哪怕不是,虞芳菲又凭什么遭此横祸?
容煦很想说点什么阻止这一切,可梁贵妃的指甲紧紧掐着他,颤抖着,仿佛有着莫大的恐惧。
一时间,他根本不敢再去看虞夫人,低着头屈从了下来。
“儿臣哪里懂得这些,全看父皇的意思。”
“看,还害羞了。”
皇帝心情大悦,率众离去后,梁贵妃也顾不得安抚虞夫人,在这压抑的氛围里遣散了其他人。
热闹的宫室安静下来,容煦紧紧抱着裴姻宁的画卷呆坐在椅子上,等到梁贵妃也在他旁边坐下,他才艰涩地开口。
“母妃,父皇怎么能……”
“怎么不能?”
梁贵妃抚摸着眼尾,仿佛那里渗出了一滴不存在的眼泪,她从容煦的袖子里抽出裴姻宁的画轴,打开一半看了一眼,面对正要解释的容煦,面无表情地把画轴丢进了香炉。
青色的烟雾伴着火灰不断上升,梁贵妃嗓音冰冷:
“我早告诉过你,别以为天家子孙就能为所欲为,坐不上那个位置,你谁都守不住。”
…………
“七月十五……”
凉亭下,尚不知宫中变故的裴姻宁还在对着侯府的账本。
若一切顺利,再过不久,她就能喝上容煦的喜酒了。
说内心毫无波澜是不可能的,但酸楚又提不上。
抛开那些蝇营狗苟的算计,裴姻宁不得不承认容煦一直以来是她的首选。
如果真的像话本里讲的,两情相悦、排除万难、水到渠成,她自然乐意。
可话本终究是话本,不夜侯的后嗣,岂会被天家看中?
想到此,她平静了很多,打开库房账册,认真挑选起了给容煦大婚时的礼品。
这个时候,齐伯一脸复杂地出现在凉亭外。
“虞尚书家的娘子路过咱们府上,说是想来讨口茶喝,我按您前几次的吩咐,说您出门访友了,她不信,硬要往您书斋强闯。”
“又来了……”
裴姻宁无奈地摇了摇头,如若她猜的不错,这位骄横虞家娘子怕是已经成为容煦的准正妃了,特意过来炫耀的。
其实在她看来,虞芳菲率性可爱,平日里好找容煦打闹,有时候她兴致起了也爱逗她两下,不料虞小娘子却是当了真,隔三差五地跟她比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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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那个,粘着她的时候倒是比容煦还多。
今天还有很多账本要看,反正自己也不在书斋,不如……不对!
郁骧还在书斋!
裴姻宁霍然站起,卷起账本,让齐伯留下收拾笔墨,自己快步往书斋而去。
穿花拂柳,一路来到书斋,便看见月洞门前,太学的同窗虞芳菲和她的侍女,宛如门神似的站在左右。
人如其名,这姑娘宛如四月新挂的蜜果,杏眼桃腮,浑身上下宛若浸透着初晨的露水。
见了她来,虞芳菲扶了扶缠在一起的步摇穗子,微抬下巴,在她那张芙蓉般姣好的面容上硬挤出一副倨傲神态。
她清了清喉咙。
“裴姻宁,你好大的胆子。”
“比不过我就算了,竟如此堕落。”
“你在宅子里养面首,不怕我告诉夫子吗?”
见她俨然一副抓到了把柄的模样,裴姻宁放慢脚步。
“芳菲,你怕是误会了,那是我庶弟。”
“你庶弟?”
虞芳菲挑了挑眉,断然摇头,刚分开的步摇穗子又随着她晃动的脑袋缠在了一起。
“不可能,绝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你骗谁?世代簪缨的世家子们都长得老老实实的,他凭什么生得一副……”虞芳菲想了想,搜肠刮肚出一个她能想到的最具威力的词,“勾栏模样!”
“……”
好吧,看来是真的见上了。
裴姻宁想起第一次见郁骧的时候,自己跟在母亲身边开棚舍粥,遇到人哄抢,便带着侍卫去平事。
歹徒们散开,她便看见一个流民缩在角落。
本来她已经觉得这位叫萱吟的妇人已经是绝美,孰料她牢牢护在身后的卷席一打开,却是一张更美的面容。
粗服乱头,不掩国色。
那时候郁骧痨病沉重,已然半只脚跨进了鬼门关,是母亲可怜他们,怕这对母子被其他恶人霸占,才接进府中调养。
那时,裴姻宁对他们也有过几天好脸色。
本来是一桩美谈,直到萱吟夫人稍有恢复,前来叩拜感谢的时候,正好撞见鹿门侯,很快,就成了鹿门侯的妾室。
不知是自嘲当初自作自受的善心,还是想笑话虞芳菲的误会,裴姻宁嘴角上扬。
“你不能因为那些缠着你的‘好人家公子哥儿们’形容可憎,便说天下男子都是一样的歪瓜裂枣。”
“再说了,你见过勾栏吗?”
“我……”虞芳菲语塞,“我怎么不知道了,我……”
她不禁看向侍女,侍女瞬间从鼓鼓囊囊的笼袖里掏出一本书,火速翻了翻,为难地摇头。
“女娘,书里没讲。”
“哎呀。”虞芳菲气鼓鼓地拿拳头怼了一下侍女,“笨死了,圣贤书里怎么会讲,会被夫子拍死的。”
这时,裴姻宁听见蝉鸣声微微平息,竹影摇曳中,书斋那半遮半掩的门打了开来,一条清隽修长的人影抱书而出。
不知是不是在裴姻宁离开的时候已经躲懒小睡过一阵了,束在发冠里的柔亮发丝被蹭出来一些,贴合在颊边。
他的皮肤并非特别细腻,隐约还能看出几分流浪时的风霜,只不过眉眼太过引人瞩目,宛若盛满了整个夏日的秾华,饶是树影在他面上摇曳,也未曾遮却半分。
京中皆知鹿门侯子嗣不昌,只有一个独女,如今府中多出这样一个惹人注目的生面孔,也无怪乎虞芳菲会乱想。
“我听到喧闹,出什么事了?”
他一开口,门口的虞芳菲和她的侍女马上就齐齐退后两步,好似刚出家的女冠,唯恐被妖孽坏了道德修行。
裴姻宁可不信郁骧什么都没听到,说:“你自己和虞娘子解释一下,我们之间算什么关系。”
郁骧略作思索,眉睫低垂,他那形状优美的嘴唇带着一点轻笑的弧度,缓慢开口。
“阿姻说我们算什么,那就是什么。”
“?”
4. 第四章 规训
侯府门口。
“女娘,咱们不是来给裴家女娘一个下马威的吗?为什么要跑?”虞芳菲的侍女不解地问道。
“你真是笨脑袋。”虞芳菲回望了眼侯府,低声道,“这鹿门侯府宠妾灭妻,向来没规矩,就算嚷嚷出去,除了让裴姻宁闹个没脸,她家大人也奈何不了她。”
“那……要不要让殿下知道这件事呢?”
虞芳菲鼓着脸颊想了想,道:“嗯……还是算了吧。”
“啊?”
“我可不是为了裴姻宁。殿下是我未来的夫君,如今东宫之争那般激烈,要是因为这事闹起来,传到陛下耳朵里,未免难看。”
“女娘现今这般懂事,夫人听到了一定放心。”
“是吧~”
虞芳菲小小地骄傲了一下,这时,赶来接她的尚书府马车一个急停,车夫慌张开口。
“女娘快回府,夫人从宫中回来后便得了急病!”
…………
书斋。
书童毛笋垂着脑袋,思绪杂乱。
府里做下人的就是这点不好,讨好了这个主家,就得罪了另一个主家。
“你叫毛笋是吧。”从他面前走过的、带着香风的女公子问道。
毛笋忙不迭点头,正想着替自家公子劝两句,就听裴姻宁冷淡吩咐。
“出去,然后把门关上,关死。”
毛笋一言难尽地看了一眼自家公子,在背后默默给了个要去报信求救的眼神,也顾不上郁骧看没看到,忙不迭地退出门去。
随着夕照被关在书斋门外,郁骧眼眸里折射的光也暗沉下来。
在这侯府里,只要一个屋子中只剩他和裴姻宁时,他大概,也许,要受点小小的皮肉之苦。
那么,这次又会是什么?
郁骧的神思略微发散的同时,裴姻宁已经走过他身侧,一把扯下他腰间那不做掩饰的香囊,勾在指尖晃了晃。
“看来在入学之前,我有必要教你点儿‘圣人规矩’。”
窗外的蝉鸣渐收,昏黄交界间的书斋里并未掌灯。
郁骧无声落座,看着裴姻宁从书架上方取下来一把玉尺。
“这是夫子上个月惩戒我时的玉尺。”
“所为何事?”
“我押中考题后广而周知,夫子说我治学不端,炫耀学识。罚我每日晨起后将此玉尺高举过头,默诵圣人规训,半个时辰后才可放下。”
郁骧看着那玉尺,它足有小臂长,玉质通透温润,上面隐有刻字。
“上个月府里说过你受训的事,只是我不明白,既然是在自己家中无人监管,何必日日照做?”
裴姻宁将玉尺托在手中,用布巾细细擦拭着道:“夫子在被贬谪前,这玉尺曾是他的笏板,祖皇帝在时赏识夫子的学问,特地逾制赐下这群臣中独一无二的玉笏板,位在宰相之上。若非夫子当年被卷入谋反案遭贬,玉笏断折被改磨为玉尺,你我怕是这辈子都无缘见此圣赐之物。”
说着,裴姻宁将上面几乎不存在的浮尘扫净,嘴角牵起笑意,握着玉尺走至桌前。
她端肃的口吻陡然一转,带上了郁骧所熟悉的、充斥着微小恶意的语调。
“我和你说这么多,就是告诉你,这把玉尺之下,无论对你做什么,好听的,不好听的,都是教训,你要受着。”
郁骧的呼吸微顿,面孔抬起,让眼眸置于沙沙作响的竹影间。
“我犯了什么错?”
玉尺点了点桌面。
“把眼睛闭上,伸出手。我问你答,放心,只是些圣人之言,不为难你。”
郁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脑中不由自主地勾织出一幅画面——
裴姻宁或许会让他“不小心”打破这半个御赐之物。
但他略作沉默,还是如言照做,身体微微后倾,闭上双眼,让双手摊在冰凉的桌面上。
良久,他听见面前的书册被拿走,纸页翻动,但玉尺的主人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命令。
眉睫稍动,他便听见裴姻宁的声音突然在他侧边响起。
“我没允许你睁开眼。”
眉睫的颤抖更为剧烈了一些,可最终,他也只是紧闭着。
又是漫长的一阵沉默,在这段时间里,郁骧感到天黑了下来,书斋里仍然没有掌灯,外面即便有人窥伺,也不会知道屋子里裴姻宁在对他做什么,想对他做什么。
忽尔,漫长的黑暗中,他如蒙大赦地听到裴姻宁终于开口。
“阿狁,告诉我,不告而拿是为何?”
“……”
郁骧沉默,不是因为问题,是因为这是裴姻宁第一次叫他阿狁。
口吻甚至带着一点甜腻,尽管他知道那是有毒的。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郁骧听到玉尺在拖动,好似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悬在半空,高高扬起,好似要打在他掌心,打得骨折筋烂一样。
“说话。”裴姻宁仿佛在刻意模仿着谁的语调,报复似的命令道。
她看到郁骧喉心滚动,在玉尺落下的前一刻,终于打破了沉默。
“偷。”
玉尺在离他的手心前一刻停了下来,随后缓缓地、用其尖角的那一端抵进他的掌心。
“哪只手偷的?”裴姻宁淡漠地继续问道。
郁骧被玉尺抵着的右手蜷缩了一下。
紧接着,他感受到那冰凉的玉尺顺着他的掌心向手臂上扫去,拨开堆叠在腕部的丝绸,缓慢地划过桡骨,最后压在他手臂侧面一块红痕上。
裴姻宁没有再继续她的追问,靠坐在书案上,手中的玉尺一点点用力,压在郁骧手臂的那片红痕上。
“我告诉你一个故事吧。”
“大约是陛下登基之前的事,曾经有一位宰执家里有个龙凤之姿的独子,诗文风流,是当时春闱的三甲之选。”
“宰执的政敌害怕这孩子春闱之后平步青云,便偷偷将他的画像送给了宫中的‘控鹤监’。”
“控鹤监不知这位美少年的出身来由,一路将画像递到圣人面前,圣人大喜,点名要见此人。”
“结果,殿试上查无此人。再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他已经变成了圣人身边吟风唱月的弄臣。”
“你想说什么?”郁骧问道。
“我有的是手段对付让我不高兴的人,聪明的会选择不做那种人,你说是吗?”裴姻宁警告着,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
那红痕刺目,让裴姻宁想起那天飘落在他身上的枯红。
或者是和哪个奴婢一起时厮混出来的?这倒也不难想象,鹿门侯的偏爱,让他住的地方一直是人来人往的。
“告诉我,这是什么?”
郁骧闭着眼睛,感受着裴姻宁用玉尺在他手臂上的红痕处碾着,不轻不重,不紧不慢。
“阿姻,你想惩罚我,应该入冬之后,它痛痒难耐时,用沾盐的藤条抽这里。”
那并非是什么厮混的痕迹,只是流浪的时候,落下的冻疮而已。
四周的一切陡然沉默了下来。
裴姻宁动作微僵,她此时有点庆幸让郁骧全程闭着眼,否则他一定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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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时自己脸上的错愕。
突然,书斋的大门被猛然被拍响,鹿门侯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阿姻!这么晚了,你留他做什么?莫不是在欺负你庶弟!”
郁骧睁开眼睛,只见一墙之隔,有灯影在门外摇晃。
他启口正要说话,却被裴姻宁一把捂住嘴巴。
此时鹿门侯已至院内。
裴姻宁出声道:“女儿正在更衣,父侯带下人们来做什么?”
瞬间,外面的灯影人影没有再靠近。
唯有鹿门侯怒气冲冲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把阿狁藏哪儿了?”
裴姻宁垂眸看了眼郁骧手臂上的红痕,经过刚才那么一番折腾,它看上去就像是一点细小的淤伤。
如果落在鹿门侯眼里,那今晚索性就别睡了。
“他那么大一个人,我能藏得住?”
鹿门侯冷哼一声,道:“府里上下谁不知你小小年纪,就如你娘那般心狭,定是趁我去衙门,找你庶弟的麻烦!”
此时此刻,一门相隔,郁骧能感受到鹿门侯言语中浓浓的质疑和厌恶,他本以为裴姻宁会恨会怒,可眸光转动中,他却看见对方在笑。
裴姻宁的笑意讽刺又凄冷。
她说:“父侯今日若推开这个门,太学的事就作罢,免得女儿居心歹毒,反倒害了他。”
“你!”鹿门侯恶狠狠道,“明日阿狁但凡伤了一根毫毛,我拿你是问!”
言罢,他甩袖而去。
脚步声纷纷远离,裴姻宁却没有松开,她的视线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郁骧脸上。
“你看,他可真心疼你。”
“他们都心疼你……这府里人心薄凉,我从未见过他们这么有人情味。”
“但是我很好奇,是不是我怎么折磨你,你真的都不会恨我?”
“还是说,私底下经常想着,怎么从我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她阴郁地低喃着,缓缓收紧五指,虎口卡进郁骧的齿列间,被他日常中隐藏得很好的尖牙深深陷入她的皮肤,温凉的吐息渐渐急促起来,眼尾更是烧出一片薄红。
裴姻宁在等,等他不堪羞辱反抗,但除了一开始违背她的命令睁眼之后,他的双手一直都没有动作,就算是刚才,也是牢牢抓握着椅子的扶手,丝毫没有挣脱的意思。
刚才,裴姻宁明明隔着玉尺感受得到那充斥着力量的双臂在压抑忍耐着本能。
他为什么一直都不反抗呢?难道说,裹上锦绣的狼,就真的只剩下一把病骨了?
一道干哑的声音蔓延在她湿漉漉的掌心。
“阿……姻……”
裴姻宁幽沉的眸子微敛,缓缓松开了他。
“你回去吧。”
郁骧重重喘息着,片刻后,他恢复过来,起身走至门边,微顿步伐,对着裴姻宁落在墙壁上的影子询问。
“明日照旧?”
裴姻宁很意外他这么问,转过身去平淡答道:“如果你不怕的话。”
“好。”
木门合拢,裴姻宁坐到椅子上,抬起手来,借着月光看了看虎口的位置。
两道深重的牙痕,是她自讨苦吃的证明。
“牙还挺尖。”
裴姻宁喃喃一句,此时还远没到她就寝是时分,她收拾心情准备挑灯夜读时,陡然发现椅子不太对劲。
她狐疑地摸了摸已经变形的扶手,竟从这坚硬的柳木扶手上,抓出一把木屑。
刚才,就在这张椅子上,扶手竟被郁骧生生攥裂了。
5. 第五章 安排
回到住处的时候,远远看着屋中有人,郁骧扫了一眼半开着莲花的水池,确认眼底的潮红已褪,才放慢脚步进了院子。
“阿狁。”
萱吟夫人坐在正厅等他,眼尾的细纹中一如既往地含着几分忧愁。
“女公子没有难为你吧?”
郁骧路过金架上的杂色隼鹰,拿起桌上的伤药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拿回去吧,不用这些。”
萱吟夫人短暂地舒了一口气,接着,她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两眼,犹豫着道:
“阿狁,你真的要去太学?”
郁骧轻轻嗯了一声,恍若没有痛觉一样,在漆盆中清洗着手上被扎到的木刺。
“一直留在这高墙里,是找不到那个人的,而太学里能见到更多的高门权贵,甚至,皇亲国戚。”
萱吟夫人下意识地摩挲起了双手,她的虎口上有一条深深的勒痕,她告诉鹿门侯,那是练琵琶练出来的。
实则不然。
“那要是找到了呢?你会和……他们相认吗?”
漆盆里的水波荡开,扰乱了水中那张瞳色沉郁的面容。
“我为寻仇,不为寻亲。”
…………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裴姻宁虽然没上心去教,但也不得不承认郁骧比她想象得更省心。
教什么会什么,师长和殿下们的称呼、各种避讳只需说一遍,就全都记住了。
至于学问上裴姻宁倒不担心,太学里的世家子弟中,最不缺的就是满腹草包之辈,有个童生之资,不被夫子赶出学舍,就算对得起侯府体面了。
唯一让她感觉到变化的,是容煦这几日没来找她,也没来太学。
鉴于选妃的结果尚未昭告,她也识相地没有去打扰。
但是有人不识相地开口问了。
“九殿下这几日没来找你。”
裴姻宁从侯府账本里抬起脑袋,面无表情地看向了旁边新添置的柳木桌椅。
郁骧坐在那边,手中的笔一刻不停地写着字,神色之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话不像他说出口的一样。
裴姻宁有心想刺他两句,却又觉得回答了他之后,显得自己好像有多在乎此事似的。
盯视了他两三息之后,她说道:
“不该你关心的事别问,世家名录背不下来,入学的事也不必想了。”
这话裴姻宁没有作假,自从新帝践祚,原本因大兴科举受到打击的世家大族得到支持,在朝中日益膨胀。可以说,任何一个读书人想在这京城立足,通晓世家谱系远比治学更重要。
比方说,前朝有王谢袁庾,本朝有裴卢郑萧,一个姓氏冠在头上,走路都要高人一等。
所以哪怕是鹿门侯这一脉没落了,凭着这个姓氏,裴姻宁照样能和皇子帝姬们谈笑风生。
郁骧翻开一页,手指在虞家娘子的名字上停住。
他把纸页斜过来对着光看,竟发现在虞家小姐的名字旁边,隐约能看出一些有趣的批注,显然是书写时力透纸背,用的纸张又是柔软的新宣,是以誊录时不小心把笔迹漏出来一些。
虞氏嫡次女芳菲 【把柄:每月下旬于西城偷买艳情话本。又注:情节俗套,并不好看。】
不止她一个,郁骧往后翻了翻,只要是在太学里的平辈的人,大多被裴姻宁标注过一些喜好、缺点,但后面的笔迹越来越淡,直到郁骧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九皇子容煦 【喜末药,投其所好……】
郁骧嘴角的笑纹淡了淡,虽然其他的批注笔迹太淡无法识别,但也能看得出来,裴姻宁对容煦的批注是最多的。
她对他不是一般地上心,或许是看中了对方有入主东宫的资质,早早就在他身上压了注。
“阿姻。”
裴姻宁没搭话,郁骧改了个称呼。
“长姐,花这么多心力记住这么多人的喜好,是为了接近你想讨好的人吗?”
很快,这世家名录被从指间抽走,郁骧抬起眼,便看见裴姻宁皱眉看着名录,显然也是发现了刚才他那异常沉默的因由。
“这本誊抄坏了,改天换一册,你回去吧。”
裴姻宁绷着脸撂下话赶人。
她很少有这种失误,只是这两天睡得比平时更少了,才有所疏漏。
好在她反应得快,要是让郁骧拿走,说不准要落个大把柄在他手上。
维持着冷峻的神情,裴姻宁快步把名录拿到书架前,打算塞进角落里,等天黑了再处置。
可书架早已堆满,只有最上方才有一隙空档。
堂堂侯府当家女公子,是不会当着外人的面搬凳子爬高上低的,更不可能叫下人过手这有问题的名录,遂踮起脚尖,费力地把名录朝上方书架塞去。
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感到一个高大的影子出现在身后,随即,一双有力的手穿过她双臂下,把她整个人托住,朝上一举。
瞬间,她的视线就和书架最顶层平视。
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裴姻宁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脑子里转动的想法从“他为什么”到“他怎么敢”再到“他有什么意图”,如是回环往复,最后凝成一句话。
“你在干什么?”裴姻宁转头瞪着他。
郁骧没有动,在她身后慢悠悠开口。
“在学着怎么讨好人。”
“……”
名录被推进书架,裴姻宁的脚尖还是没有触到地面。
一时间,侯府女公子的面子挂不住了。
“放我下来,没规矩。”裴姻宁没好气地说道。
郁骧没有立即动作,因为此时靠近时,他又闻到了熟悉的末药香。
突然,门口传来一道厉声——
“你是谁?你们在做什么?!”
双脚落在地上,裴姻宁转过头去,看见容煦一脸震怒地站在门前。
在她的书斋,下人是不会通报九皇子的往来的,所以容煦刚一进来,就看见了一个姿容野艳的少年人在背后拥着裴姻宁,这让他如何不震怒。
但是容煦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脸上浮现出心虚的表情,相反,裴姻宁让郁骧放下她之后,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子,朝他招手。
“你来得正好。”
容煦:“我来得正好??”
她坦然地介绍:“这是我庶弟郁骧。”
言罢,裴姻宁拿胳膊肘捣了一下郁骧。
“还不问候殿下。”
郁骧略一颔首:“殿下安好。”
这一下轮到容煦傻了,他愣愣地随着裴姻宁落座,才仿若解冻似的回过神来。
“庶弟?”
“乡下来的,不懂规矩,见笑了。”
裴姻宁打发郁骧去沏茶,坐在容煦旁边,压低声音道:
“先前和你说过,这是我父侯在侧院养的那个,入不得宗谱,又对他偏爱宠溺,此番强求我介绍他入太学,实在叫我难做。”
“哦,哦。”这一番连消带打地,容煦扬起的眉梢缓缓放了下来,“原来是弟弟啊。”
许久之前他的确听裴姻宁偶然提过一嘴,但鹿门侯的家事,裴姻宁向来不爱多谈,他也就没问。
此番还是第一次见。
“我还以为……还以为……”说着,容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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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下脑袋。
裴姻宁笑了:“前两日虞芳菲来的时候也这么误会。”
听到虞芳菲这个名字,容煦表情一僵,一时间有些不敢看裴姻宁。
从那天之后,皇帝那里倒是也没急着传出消息要对虞芳菲怎么样,他母亲梁贵妃也只能等着。
至于尚书府,听说虞夫人回去病了一场,恐怕也敢擅自透露上意,只有虞尚书这两日头发花白了不少。
所有人都提心吊胆地等着皇帝的意思,也包括容煦在内。
他此时的沉默落在裴姻宁眼里,自然就被理解为心虚。
至于她这里,本来就对入籍皇家没什么指望,此时只怕容煦想不开,在皇帝和贵妃那里和她攀扯不清,再把好不容易拿到的雪丹收回去,就麻烦了。
“婚期定在何时?”她探询着问道。
“……还早。”
“这几日你们双双缺课,我还以为在忙着筹备呢。”
那天父皇的举动之后,容煦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可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来了,又见裴姻宁口气平淡,好似从来没有在乎过他一样。
一时间,他不免觉得委屈。
“姻宁。”容煦有些苦涩地覆上她的手背,“你能不能……哪怕在乎一点我……”
话语未尽,一杯滚烫的茶水连杯子一道放在容煦手上。
“殿下,喝茶。”郁骧不知何时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着。
容煦被烫得“嘶”了一声,气氛中断,表情古怪地看着郁骧。
下一刻,被烫红的手又被裴姻宁托起来,她那清丽的眉眼间染上一丝关切。
裴姻宁转而对郁骧怒目。
“粗手粗脚的,还不出去。”
郁骧目光幽沉地看了一眼,无言地出了门。
“他从未伺候过人,别见怪。”
看着他手背上被烫红的痕迹,裴姻宁皱了皱眉,眼前这金尊玉贵的身子,她裴家可赔不起一根毫毛。
于是只能挂上一副忧心的表情。
“烫疼了吗?”
不知为何,裴姻宁眼中罕见的温柔看得容煦心情转晴,重重点头。
“疼。”
瞬间,裴姻宁脸上的关切就消散了,扔开容煦的胳膊。
“都是要成家的人了,以后有分寸点儿。”
“选妃的事……我母妃不急了。”事涉皇帝的心意,容煦没法子解释个中情由,只能搪塞,“你看,下个月就是天后的万寿节了,这可是八十整寿,母妃和我都要仔细些。”
天后。
从他口中听到这个称谓,张狂如裴姻宁,也不免露出几分敬畏之色。
恰好在裴姻宁出生的那年,天后登基,可以说裴姻宁正是在她治下成长起的一代。直至前几年,才禅位于别宫,下诏命朝廷改回“天后”旧称。
“天后万寿为重,郁骧的事,我再想想办法。”裴姻宁道。
容煦却急了,委委屈屈道:“你开口的事我几时推脱过?递个条子让学正给弟弟批个监生就是了,明天就有信儿了。”
这就是站队天潢贵胄的好处,若真听了鹿门侯的指示,真去找夫子说让一个外姓子入学的事,裴姻宁只怕要搭上不少资源。
而请他办事,一个条子就解决了。
“你叫他阿狁就行了。”裴姻宁指了指坐椅,顺势岔开话题,“这监生的名额我不让你白白帮忙。想好如何为天后做寿了吗?”
容煦闻言,垂着脑袋一副丧气模样,活似只几日没梳毛的金贵宫犬。
“天后新迷上了一出话本,突发奇想,让母妃安排我们排一折戏,唉……过几天去太学你就知道了。”
6. 第六章 夫子
容煦的门路果然很快,隔日一大早,太学就专门派了个小吏将入学的文册送了上门,印鉴齐全,只欠一个人名,意思是让裴府可以随意填写。
这样一份监生文书,若是放在外面的三等人家,哪怕百万钱也要被抢破头。
鹿门侯自是欣喜,前日和女儿的小小龃龉立时抛在脑后,命府中上下一顿忙碌,好似备嫁一般。
所幸这个家到底是裴姻宁管了一半,入学当天,才没扛着几车束脩招摇过市。
街市。
马车摇晃,裴姻宁昨夜又比平日里晚睡些,一早便显得有些乏力,一边叫侍婢帮自己揉着太阳穴,一边让郁骧上车说话。
“今番入学,不指望你学有所成,多些察言观色,就算是对父侯有交代了。”
郁骧默默听着,眼睛却凝在裴姻宁一道带上车的长条木匣上。
这木匣镶金嵌玉,里头正放着裴姻宁日前用来惩戒他的玉尺。
“看什么。”裴姻宁掀开眼皮瞧了一眼,“受罚结束了,总要还回去的,顺带让你在于夫子面前混个眼熟。”
郁骧道:“你说过,这位于夫子曾是天后旧臣?”
侍婢按摩的手停了,她惊惧地看向自家女公子。
裴姻宁则是直起腰身,眼底的倦色一扫而空。
“我告诉过你——”
“多听少言。”郁骧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你也说过,但有疑问,私下里要先问过你。”
裴姻宁皱了皱眉,似要发作,马车却是一顿。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入。
“女公子,沐姎公主的车驾从后面来了。”
被这么一打断,裴姻宁又靠回了软垫上。
“让行。”
马车旋即退到了路边。
不一会儿,随着一阵银铃般的欢笑声,郁骧闻到了一股混杂着酒气的胭脂香,顺着车缝浸了过来。
偏偏那辆华贵的双驾马车发现了裴府的车驾,就这么故意贴在了一起。
须臾,一个半醉半醒的女声从外面传进来。
“裴姻宁?哈,还以为九弟选妃之后,我能在花街柳巷碰见你哭着买醉呢,没想到你还有心情上学。”
这番话说得轻狂又无礼,郁骧看见裴姻宁揉了揉眉心,挪动身子靠近他身侧,来到车窗边上。
“殿下今日起这么早?”
对面那辆烫金的华贵车驾上,珠帘散开,一个口唇上胭脂凌乱的佳人从一个粉面郎官的怀里坐起来,笑容亲和地应和裴姻宁。
“没睡罢了。要我说,我若是能像你一样不用睡觉,整个西市舞乐坊可别想熄灯。”
在京中,裴姻宁最不想见的,就是这位无法无天的沐姎公主。
倒不是说人难相处,就是……太好色了。
瞄了一眼沐姎公主身后和上个月不同的新欢,裴姻宁的身子再次向郁骧靠近了一点,迫使他完全隐藏在车厢阴影里。
“殿下要是没有什么别的事,姻宁就告辞了。”
“有事,怎么没事。”
说着,沐姎公主拍了拍身后粉面郎官的脸,后者略带嗔气地看了她一眼,不知从哪儿衔起一张香扑扑的花笺,经由沐姎公主的手递给裴姻宁。
“太学已经不让我进了,九弟也不肯帮忙。替我递给小于公子,问问他几时有空赴我的酒会。”
“呃……”
“事若办得好,我把我新得的这个知心的送给你。”
沐姎公主说完,她身边那位粉面郎君立时就不满了,缠上来又亲又咬,顺手把珠帘扯盖住。
沐姎公主的笑声随着马车远离,裴姻宁再次头痛起来。
每回遇到她准没好事,但公主就是公主,而且是当朝皇帝的嫡长公主,她可没法子拒绝。
等到马车再次启动,郁骧问道:
“小于公子是谁?和你相熟的人吗?”
裴姻宁不想说话,给了个眼色,她身边的侍婢聆星解释。
“小于公子就是于夫子的独子,在太学中任助教,姿容出了名地俊美,是咱们太学里第一美男子呢。”
说完,聆星看着郁骧那张脸,又愣了愣,求助似的望向裴姻宁。
“女公子,是、是第一没错吧。”
裴姻宁的目光和郁骧漆黑如渊的眼瞳对上,一时间竟也想不出什么恶言恶语来。
头疼。
“等下陪我去见夫子,你就能看见他了。”
“嗯。”
…………
裴姻宁今日刻意来得早,太学里只有稀稀落落几个洒扫的人。
她知道以于夫子的习惯,这会已经起身了,来到夫子的居舍前,抬手敲门。
只敲了一下,身侧的郁骧忽然察觉门框松动,猛地抬手,拽着裴姻宁的肩臂往后避了一下。
果不其然,下一刻于夫子住处的大门就“咔吧”一声松脱了,半扇门咣啷一下砸在地上,烟尘四起。
裴姻宁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踉跄歪倒在郁骧怀里,手扶在他腰腹前。
今日入学,穿着上轻薄简素,她能明显感受到一些……块垒分明的轮廓。
有那么一瞬间,她唯一的想法就是——
原来这人一点儿都不病弱,平日里那副任她搓圆捏扁的死样子果然是装的。
“女公子!”
聆星捧着装玉尺的匣子惊呼了一声,裴姻宁瞥了眼默默退后一步的郁骧,这才恢复平日里的神情。
门口的动静吸引来一道急匆匆的脚步,郁骧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约二十出头、温文儒雅的俊逸文士快步而来。
“啊,裴娘子!可有伤到?”于清鱼险些被门槛绊倒,一连声地开始解释,“实在抱歉,这段时日蠹虫太多,学正又迟迟不肯拨款让匠人来修……”
他一脸慌乱,一会儿去看门框,一会儿又想来察看裴姻宁的状况,看起来无措极了。
郁骧倒是注意到这人的不同。
一路走来,太学里大部分人衣着光鲜,唯独这个俊美文士,看起来十分清贫,甚至鞋底已经开了一块指甲大小的口子。
“于学长。”裴姻宁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小小意外,不必挂在心上。我今日是来送还夫子玉尺的。”
于清鱼终于冷静下来,伸手去接聆星递过的匣子,只是匣子一入手,就愣了愣。
裴姻宁先前受罚,他听从父亲的命令送到裴姻宁府上的玉尺,是用一块两尺的麻布包裹的。但裴姻宁送回来的玉尺,却是装在一个镶金饰玉的宝匣中。
其上用碧玉、玛瑙、绿松、琉璃等七宝镶嵌,更不用说匣子的木材用的是上等乌木,一眼瞧上去,不下万钱。
于清鱼呆了一瞬,若以他的家教,此时就应该拿出玉尺将这宝匣还给裴姻宁,可他的余光瞥见了那腐烂的木门,清晨的寒意又顺着鞋上破口钻入脚心,提醒着他京中柴米油盐作价几何。
一时间,这推拒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裴娘子跟我来吧。”
于清鱼什么也没说,抱着宝匣引领二人进入一处书房。
书房不大,竹木书架已经被塞得摇摇欲坠,一应器物都是用旧了的,甚至落座的时候,椅子还发出好大一声“嘎吱”。
“你们在此稍等,我去请父亲。”于清鱼略显尴尬地说了一声,就出去了。
目送于清鱼出去之后,郁骧的目光才慢慢从室内的陈设挪到裴姻宁的侧脸上。
“阿姻,你在用那宝匣向这位夫子行贿吗?”
裴姻宁有点不悦于他总是抓着空就叫她阿姻,但还是解释了一下。
“这是礼数。就算是送束脩,哪有如父侯那般,大张旗鼓地用车马相送的?夫子早年被流放,其中一条罪名就是被御史诬告收受贿赂。”
“那你为什么还要送?”郁骧略一停顿,问,“为了我?”
他这么一问,裴姻宁也不禁反思起来。
其实这几日她也设下了一些坑,比如经常当着郁骧的面做假账,如果对方有心害她,她就能及时反制。
这不能怪她小人之心,在萱吟夫人前,父侯爷纳过几个野心勃勃的妾室,想从她手里偷管家的账本,自以为拿捏到女公子做假账,在鹿门侯面前一顿告状,却发现所谓的铁证都是裴姻宁设下的陷阱。
这招屡试不鲜,如果没有这份防备,裴姻宁也做不了管家的女公子。
可让裴姻宁意外的是,和以前那几个歹人相比,郁骧就真的是来跟她读书的,除了有时候看她的眼神过于专注,让她不舒服以外,什么都没有。
他想干什么,他要干什么,他将来想怎么害她,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于是乎,裴家女公子这几日算是一通乱拳打到空处,纯纯演给自己看,最后只剩下独自窝火。
想到这里,裴姻宁忽地有些气笑了。
“对、对。你可要记得我对你的好,别辜负了。”
这时,书房的木门吱嘎一响,伴着清晨的寒露之气,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跨入门内。
“夫子。”
郁骧跟着裴姻宁起身行礼。
眼前这位夫子须发花白,疑似有陈年腿疾,走动时右腿总是拖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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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几日听裴姻宁教导避忌之事,知道于夫子被流放时,曾遭押送的小吏打碎过膝盖。后来被再被起用时,也因为不良于行,错失了新皇的重用,调到太学专心治学。
于夫子坐下来,裴姻宁行完礼,接着介绍起了郁骧。
“舍弟仰慕夫子已久,殿下见怜,特许拜入太学,还请夫子不吝教导……”
于夫子听着裴姻宁的介绍,打量起郁骧。
少年人眼眸沉静,容颜秾丽,叉手行礼时,能看得出来手指修长,但并不纤细……不像是握笔的手,倒像是提刀挈枪的。
他阅人无数,看得出这新来的学生已经刻意没有打扮了,可饶是如此,这般姿容,比他儿子还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俨然一副祸水之相。
于清鱼清容俊秀,被沐姎公主盯上饱受骚扰,已是让于夫子头痛不已,而今又来一个。
……这里是太学,又不是控鹤监。
于夫子嘴角下拉,眉心皱成川字。
“圣人云,有教无类。今后入得太学,能得几分传承,全在自律,莫学你长姐自甘堕落那一套。”
郁骧没有及时应声,而是看向裴姻宁,等待她的反应。
裴姻宁今日来,最主要的因由,还是向夫子检讨。
“学生知错了,依夫子训诫,每日手持玉尺,反复自省。”
于夫子哼了一声,从堆叠的纸张中抽出一张策论。
“裴姻宁,我看你还是不知道错在何处。以为自己改了笔迹,我就看不出来你替九皇子捉刀代笔?”
还是发现了吗?
裴姻宁面色沉凝,道:“学生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我看你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于夫子严厉训斥道,“皇子虽年少,却是将来的国之柱石,你今时今日替他走了捷径,让他们忽视了圣人教诲,来日他们去往封地,面对田地百姓如何?又或者,君临天下时,面对苍生疾苦又如何?人性本恶,即便是龙嗣也不例外,教得一分善,天下苍生便多一分幸,你可……”
一番话说到这里,于夫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于清鱼连忙去取丸药。裴姻宁插不上手,只能先告辞。
二人出了门,没走两步,于清鱼又追了上来。
“裴娘子。”于清鱼咬了咬唇角,“父亲让你把宝匣带走,还说……”
“还说什么?”
“椟是椟,珠是珠,规训不可买卖,明珠也切莫自污。”
于清鱼说完,便回了屋,留下抱着宝匣的裴姻宁站在原地,陷入短暂的沉思。
这时,郁骧终于开口。
“于夫子好像不肯承你的‘礼数’。”
“夫子为人高洁,这事是我欠考虑。”
裴姻宁缓步向外走,将宝匣交给早已等候在门口的聆星。
“不把那位公主的花笺给小于公子吗?”郁骧提醒道。
“今天不了,已经惹了夫子生气,不要再多生是非了。”言罢,裴姻宁又有些想不通,“夫子是怎么瞧出来我为九殿下捉刀代笔的?那策论……我已是按照二流文笔在写了。”
“或许不是咎由文笔。”
“哦?”
郁骧不期然地抬起手,在裴姻宁意外的目光下,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簪在她发间的步摇。
那步摇下缀着的米珠流苏光华流转,映在少年人眼底,融化成了一抹极淡的笑。
“你刚才向夫子认错的时候,步摇没有一点晃动。真正心中惭愧的人,不会这么冷静。”
裴姻宁的脚步像是生了钉子一样钉在了原地。
若是平时,说不准一个耳光就要扇过来了,但不知是因为顾虑此处是太学还是什么的,裴姻宁没有发作。
她回过头来,半眯起眼眸。
“你平时就是用这样的法子,来揣测我的心思?”
郁骧没有回答,静静地同她对视。
裴姻宁轻哼一声,摘下被郁骧碰过的步摇,递给身后已经呆住的聆星。
“聆星,收起来。回府之后,记得把我所有的步摇都赏下去。”
聆星还在惊异于在郁骧刚才对裴姻宁看似越轨的举动中,猜不明白主人的用意,但转念一想,自己作为贴身侍婢,肯定也有份,立即惊喜不已地将步摇珍而重之地放在宝匣里。
她正要谢主人赏赐,旁边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先插了过来。
“裴姻宁,听说你舔着脸求学正让一个外姓野种进太学,没想到是真的。太有本事了,也教教小爷是怎么舔的,我家养了几条看门狗,也想听一听圣人教诲。”
7. 第七章 冲突
裴姻宁不用回头都猜得到来者是谁。
韦家四郎,太学里有名的刺头。自从他姑母韦氏晋为贤妃,加上他们韦家支持的漓阳王在边关屡立战功,便隐隐有了和容煦这边打擂台的架势。
当然,他这个急先锋是不敢和皇子针锋相对的,于是就瞄上了裴姻宁。
“带郁骧先走一步。”裴姻宁吩咐聆星道。
郁骧没动,因为他看见韦四郎并非孤身一人,身后还站着一个高大的昆仑奴。
这昆仑奴头上箍着铁制的嘴套,皮肤黑黄,肌肉虬结如树根,单单往那一站,就是一副生撕虎豹的架势。
“别急着走啊,来都来了,认识认识?”
韦四郎早就瞧见了裴姻宁身后的郁骧,若是放在平时,他倒还不屑于上来找裴姻宁的晦气,但这几日不同。
万寿将近,据说天后看腻了宫中乐伎,要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登台陪皇子们演一出彩衣娱亲。
演得好了,在天后面前露脸,对家族是极大的助益,为此被选上的必须是自己人。
但刚刚好,裴姻宁这个九皇子的拥趸,在此时带了个如此惊艳的人物。
韦四郎烦躁地回过头,各个地方洒扫的下人们瞧见郁骧,一个个都看傻了。
这是什么意思?岂不是要跟他韦家抢这个风头?
韦四郎心里这些弯弯绕,裴姻宁在他出现的瞬间就一目了然。
她瞄了一眼郁骧,慢悠悠踱步上前,试图挡住郁骧的身影。
可站到中间,却又察觉和可恶的庶弟相比,自己的身形还是纤巧了些,只能面无表情地作罢,转而面向韦四郎。
“韦四郎,有事说事,别自讨没趣。”
韦四郎傲慢道:“我又没跟你说话,谁不知梁贵妃给九殿下选妃,满京的贵女都去了,你跟前跟后,到头来却连个名单都没上,区区一个弃妇,少来沾边。”
这话说得极重,倘若放在虞芳菲身上,她这会儿已经上去撕他的脸了,可裴姻宁却只是耐心地听完,嘴角渐渐扬起一个讥讽的笑。
她不退反进,一步步上前,很快,就到了韦四郎三步以内。
韦四郎本来还想多说什么,却见裴姻宁已经离他很近了,步伐还是不减,几乎要贴上他。
他脸色一变,慌忙后退:“你干什么?!”
裴姻宁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对对对,我这个弃妇现在正是丧心病狂的时候,太学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谁挨着我,我就嫁给谁。”
她此言一出,韦四郎先是呆了呆,而后不自觉地后退。
“你疯了吧!”
“其实仔细一看你韦家也不错,簪缨世家,名门望族。这样的门庭,想来是极重礼数的,今天你在太学里无礼于我这个闺阁女儿的事若是传出去,猜猜看,你那几个狐狸一样的弟弟,明天一早,会不会舔着脸把庚帖送到我鹿门侯府?”
裴姻宁说到这一句,面上的讥笑转为冰寒,像一把把刀子,字字锥心。
“我就在这里,你敢来碰我吗?”
“……”
韦四郎心底发苦,她说的甚至都不是最严重的后果。
他虽然整日里骂裴姻宁是趋炎附势围着九殿下转,可实际上,谁都清楚真实情况是反过来的。
他只是想在嘴上讨讨便宜,今日要是真敢动裴姻宁一下,漓容煦那条疯狗马上会来撕了他。
说起来,这年头,女子们怎么都这个样子,本以为沐姎公主被逐出太学之后能安生几日,裴姻宁这个疯妇又来这一套!
他韦四郎前途一片光明,岂能被不夜侯这一系沾上!要知道,她家的血脉到了三十岁后都是疯子!
“你这疯妇!哪有女人家用自己的名节威胁人的!”
“自然是因为好用啊。你们男子用了几千年,换我们女儿家自己用用,不行?”
此时已经有了不少上学的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副看热闹的姿态。
“谁不知裴姻宁那张嘴是在鸩酒里泡大的,活得好好的,韦四惹她干嘛。”
“发生什么事了啊?”
“听扫院子的说,俩人是为了她身边那少年互相扯头花呢,韦四没扯过,给吓退了。”
“啊?”
周围难免有目光略显痴怔地看着郁骧,他此刻双目埋在树影间,显得幽邃深沉,不免让人去想,这双眼若是含上一丝情意,该有多么惊艳。
此时,郁骧那双漂亮的眼眸正静静看着裴姻宁离韦四郎的距离。
三步,太近了。
郁骧刚要挪动步伐,旁边的聆星就连忙拦住。
“二公子不必相助,女公子应付得来。您若上去掺和,她会责怪奴婢看不住人的。”
也不知是因为畏怯还是什么的,聆星脸颊通红,不大敢直视郁骧的容貌。
虽然今日一看,这位二公子性情不是那种口蜜腹剑之辈,可说到底,她跟在裴姻宁身边最久,深知裴姻宁讨厌郁骧,自然是要站在自家女公子这边的。
好在对方并无怨怼,神色平静地问道:
“她平日里在太学就是这样?”
“呃,只在讨厌的人面前是这样,跟九殿下还是很和气的。”
“……”
聆星说完,不自觉地发了一下抖,她扭头去看郁骧,对方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好似刚才那一瞬间的冷意是错觉。
而那边,裴姻宁像是结束了,她瞧着脸色铁青的韦四郎,微微眯起眼睛,片刻后,眼尾流荡出一抹笑意,转身看向四周。
“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各位这般目光灼灼,韦四郎胆小,别吓昏了他。”
一时间,哄堂大笑。
韦四郎看着裴姻宁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转身离去,只觉得浑身血液冲上脑门,突然,他嘴角绷出一丝狰狞的意味,扯下腰间的玉佩,却不是用来砸裴姻宁,而是朝着一侧庭院中的桂树上抛去。
玉佩被高高抛起,复杂的流苏顺理成章地挂在树梢上。
就在旁边围观的人不知道他这是何意时,韦四郎猛地踹了一脚身边沉默不语的昆仑奴。
“辘轳,本公子的玉佩丢了,还不帮忙!”
这叫辘轳的昆仑奴得令,轻微地点了点头,来到挂着玉佩的桂树前,一声沉喝,猛地抱住了树干。
“韦四,你这是干什么?吵不过裴娘子,拿树出气?”
裴姻宁此时也已经走出十步之远,回头瞥了一眼那昆仑奴摇树的举动,只当韦四郎失心疯了。
“阿姻,你和他吵架,是故意想在太学里自污名节?”
裴姻宁原本舒舒服服地出了一口气,可又被他一句话怄得恼火起来。
她的确是在自污声名,希望通过大家的口,让容煦听到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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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的事,对她看低一点儿,好安安心心地和虞芳菲成亲,莫要多生是非。
就算今天韦四郎不来主动挑衅,她也要找个冤大头去做的。
裴姻宁自以为已经做得很隐秘了,可被郁骧一口叫破,还是让她面子上挂不住,以至于看着他的目光都森然了几分。
“别太得意忘形了,以为我安排你进太学,就认为我允许你擅自揣度我的心意?你……”
她话语未说完,身后一阵木头断裂声,竟是那昆仑奴靠着蛮力将三丈高的桂树硬生生折断,沉重的树干、尖锐的树枝径直朝着裴姻宁的头顶倒了下来。
这一下若是砸中,恐怕生死难料。
“女公子!”
聆星尖叫起来,可有人动作更快,一把将裴姻宁扯在怀中向后滚倒。
这一下兔起鹘落,神色凝滞的裴姻宁刚好被郁骧抱着躲过了那倾倒的桂树。
聆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却不知从何下手,刚才事态紧急,郁骧是把裴姻宁整个人抱着躲避的,此时只能看见裴姻宁在他肩怀里露出半张诧异的脸,整个身子却是被紧紧环住的。
“女公子,可有受伤?!”
“我没事……”
裴姻宁推了推,郁骧从她身上起来后,她这才发现,因为护着她,对方脸颊上已经被树枝划出一条浅浅血痕。
殷红的血珠沿着脸颊淌入脖颈,郁骧却好像不知道痛一样,无所谓地拿手背擦了一下。
仿佛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动作,此时做来,像头独自舔血的豹子。
裴姻宁凝眸片刻,面上再度挂起森寒。
“韦四,你要杀人不成?”
可韦四郎看见郁骧的脸被划伤了之后,先是呆了一呆,而后顿感意外之喜。
他找裴姻宁的茬,就是怕这俊美无俦的少年人被选上安排御前献艺,如今对方的脸被划了,倒是省却了他不少功夫。
“哎呀,真不好意思,本公子只是想取回自己的玉佩而已,伤了你的人,实属无心之失啊。我看这样吧,明日我差人到府上赔礼道歉,裴娘子在太学中品学兼优,该不会和我计较这些吧?”
韦四郎洋洋得意,正以为扳回一局,孰料四周一片死寂,无人应和他。
下一刻,他惊恐地扭头,竟发现人群分成两边,九皇子漓容煦一脸阴沉地站在廊角。
瞬间,韦四郎感到一丝本能的恐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九殿下是何时来的?”
另一个粉色身影,容颜娇俏的少女战车一样冲出来。
“我来的时候都看到了!”虞芳菲怒指道,“殿下,他故意让那昆仑奴拔树去砸裴姻宁的!”
容煦扫了一眼地上的桂树,而后看向裴姻宁。
她倒是没有受伤,此刻正皱着眉看郁骧脸上的伤。
“殿下。”韦四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和漓阳王殿下还有要事,今日就……”
“说完了吗?”
容煦说着,身后几个侍卫鱼贯而出。
昆仑奴一步上前,不过韦四郎还没疯到反抗皇子,一边制止昆仑奴,一边叫屈——
“九殿下!今天的事裴姻宁也有错,要不是她不停挑衅……”
没说完,他整个人都被架了起来。
容煦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吩咐道:
“拖下去,打断他的腿。”
8. 第八章 疤痕
太学,暖阁。
“去备车,我看过伤势之后就回府。”
聆星离开后,裴姻宁神色稍显复杂地在门外待了一会儿,听见楼下远远传来韦四郎遭受杖责的惨嚎,心里并不觉得快意。
她是不愿意看到漓容煦出手的,皇家的人情不好滥用,浪费在今日这种口舌之争的小事上,太不明智。
而且,她是万万没想到,郁骧会在那时候护着她。
沉默了半晌,裴姻宁无声推门入内。
这里是太学的客舍,因为偶有贵胄往来,是以比之于夫子的陋室要豪奢许多。
屋内寂静无声,裴姻宁绕过屏风,先是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而后竟发现郁骧半靠在卧榻上,衣裳已经褪到腰间,露出精悍的上身。
裴姻宁的眼睛被晃了一下,隐约看见郁骧的脊背下方,好似有一块手指般细长的胎记。
它攀附在脊椎下,像一把染血的尖刀。
她愣怔的瞬间,郁骧就已经把衣裳往上拉了一些,遮掩住腰际的印记,只露出半边肩背。
裴姻宁本能地转过半身似要回避,但想了想,又直视过去。
“不是同你说过了,要等大夫来再处理吗?”
郁骧看了她一眼,这人好像并没有什么羞耻心似的,不紧不慢地问道:
“有匕首吗?”
裴姻宁这才看见,有一根指节长的木刺扎在了他的后背下,不深,但位置刁钻,若是强行拔出,只会把伤口撕得更大。
她皱了皱眉,坐到榻边挽起袖子,准备帮他去拔。
“转过去,趴下。正好,我还有话跟你说。”
郁骧习惯了,裴姻宁帮他处理伤势,可不是为了道谢。
当然,郁骧也没指望高傲如她嘴里说出个谢字,身体微微靠坐着,侧头看着她动作。
“你既然入了太学,若不出意外,父侯会在两年后安排你入仕途。”
裴姻宁把手帕按在伤处附近,那木刺带着倒钩,她只能顺着劲慢慢拔除。
然而跟医者不同的是,她用来转移患者注意说的话可没那么温柔。
“倘若是做官,五官容貌都要在考察之列,你今天冒着破相的风险救我,到底为了什么?为了挣个好名声?”
郁骧凝眸,他总是不自觉地被裴姻宁的神色所吸引,尤其是这种疑神疑鬼的时候,嘴唇微抿、轻轻蹙眉,时而期盼良善,时而揣测恶意,仿佛一只尾巴着了火的猫,最是精彩。
“关外庶民,要这名声何用?”他说道。
“真的?”
“嗯。”
“那你想做什么?难道真的指望我感激你?”
“不敢奢想。”
木刺被拔了出去,裴姻宁蓦地笑了,自己心里那根刺倒是疼了起来。
她想起了母亲将这对母子收入府时,见萱吟夫人貌美,唯恐他们又被人欺辱,便问她,要不要去侯府名下的绣坊做个绣娘讨生活。
那时,萱吟夫人也是这样,诚心诚意地说,已经收受夫人大恩,至于其他的,不敢奢想。
可现在呢?说什么不敢,实则什么都敢。
那天,母亲告诉父侯对这对母子已有安排,可萱吟夫人却当场矢口否认。
于是她成为了侯府的侧室,或许那是鹿门侯唯一一次赢过发妻,他因此得意洋洋,将萱吟母子视为自己某种胜利的旗帜。
裴夫人是第一次看错人,因此动了气,一病不起,身体每况愈下。
裴姻宁的眸底逐渐冰凉,她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柔,柔得像是雪絮裹着冰锥,咬进他的耳朵。
“阿狁,你该不会真的想讨好我吧?还是说,我看走了眼,其实你志向并没有那般高远,只是喜欢受点伤,好在父侯面前讨可怜?”
她话说得恶劣,倘若是一般人,此时已经凉了心。
可郁骧明白,她说的不过是等下要发生的事。
鹿门侯一直怀疑裴姻宁要对郁骧出手,今日他伤在脸上,回府之后,少不得一番斥责。
裴姻宁不怕被斥责,就算被执行家法也无所谓,可她害怕影响裴夫人养病。
裴夫人已经被不夜症彻底掏空了身体,如今正在调养的关头,倘若再被鹿门侯刺激,只怕就算有雪丹,也未必能救。
这是裴姻宁绝不能容忍的。
可裴姻宁会放软身段,求他帮忙遮掩吗?
不会的。
她浑身带刺,遇到这种事,只会往最坏了想。
她选择恐吓。
可话说出来,语调又是轻轻的,带着一抹先礼后兵的意味。
“答应我,这段时日别去见父侯,好吗?就只当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裴姻宁和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盯着眼睛看,漆黑的眼眉压着一抹锋利,仿佛想把他剖心裂腹,翻出他心里的想法。
郁骧感到喉咙有些干哑,半倚在坐榻上的身躯一动不动。
“阿姻。”他缓缓说着,琉璃色的眼眸里涌动着暗流似的,“向侯爷直言实情,很难?”
直接告诉鹿门侯,今日是韦四郎挑衅,划伤了郁骧,很难吗?
对裴姻宁而言,何止一个难字。
她已经习惯了,就算自己解释了,鹿门侯也不会信。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是不是郁骧都不重要,鹿门侯就是想通过训诫她,让裴夫人低头。
故而郁骧这句话,又叫她眼底的冷意多了几分。
她轻轻扯了一下身后的屏风,将二人的身影全部遮掩,而后坐到了郁骧旁边,抬起手来。
一个眨眼间,郁骧就感到她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边,温温热热,一点都不像她这个冷峭尖锐的侯府女公子。
郁骧感到裴姻宁的指尖停在自己脸颊上的血痕旁边,圆润的指甲沿着凝结的血痂附近若有似无地滑动着。
一股淡淡的墨石香在身前涌动,始作俑者却是语带威胁。
“我刚才说过,若不所料,过两年父亲会为你谋个官身,而做官至少要容貌无暇。”
“凭着这副相貌,或许过几年,平步青云,迎娶贵女,也不是不可能。“
“可要是出了意外,这一切,就都成了镜花水月了。”
“阿狁,你最好乖乖按我说的做,否则,我就会是那个‘意外’。”
说到最后一句,裴姻宁几乎是抵着他的耳边说的。
这般耳鬓厮磨的一幕,若是落在外人眼里,可谓是十分地不体面。
可裴姻宁就是故意的,她知道郁骧这种人,看似恭顺,实则只愿意听他想听的话,只有刻薄到让他感到痛,她说的话,他才会放在心上。
果然,郁骧的呼吸乱了一分。
他微微垂眸,看似屈从地移开目光。
“你……很在意我身上有疤痕?”
裴姻宁张了张口,正要提醒他仪容对前程是多么重要,可转念又发觉,他说的是“你在意”。
我在意?
她眉眼微扬,自以为他这么说,是带着几分屈从的暗示。
于是,语调中便又挂上一丝丝轻慢。
“所以你最好乖一点,把爪子都收起来。否则,恐怕从今天起,你身上的伤疤都要拜我所赐了。”
话是狠辣的,可听在耳中,又好似多了几分别的意味。
郁骧掩在袖下的手指微微蜷曲了起来,看似低眉顺目,实则在掩饰眸底泛起的异样情绪。
他的余光扫见裴姻宁搭在榻边的手,肤色略显苍白,指尖涂着素粉丹蔻,和她的双唇同色。
就是这双手,这张嘴,分明轻轻一捏就能被摧毁,可总是独独对他,倾吐着这样……这样让人肉骨酥麻的话。
这时,暖阁外开门声响起。
容煦走入暖阁,看见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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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遮不遮的,不禁皱了皱眉。
“姻宁?”
下一刻,裴姻宁丛屏风后走了出来,见他身后跟着御医,垂首道谢。
“太学里也有大夫,何苦劳驾御医?”
“当时那样险,还是让御医看看吧,我不放心。”
容煦扫了一眼屏风后,隐约见得郁骧的人影半躺着,也没太放在心上,吩咐御医看诊。
御医先是检查了一下裴姻宁的腿脚,确定没有受伤,而后才去屏风后给郁骧查看伤情。
看诊的间隙,裴姻宁便在外间坐下来和容煦单独说话。
“韦四郎的腿被打断了一条,夫子让他回家养几个月。哼,便宜他了。”容煦眼神阴郁道。
裴姻宁垂眸,并没有那么快意。
今日当众打断世家公子的腿,虽然对容煦来说,不算什么大事,可到底要有个交待。
她低声问道:“可毕竟是因我而起,若陛下问起,你打算如何交待?”
容煦挑眉。打就打了,交待什么?给韦家,还是他身后的大皇子道歉?
他们也配?
见他这副神色,裴姻宁耐心道:“放在往常自不必理会。可天后万寿节在即,宫宴不断,只怕被人发难,总要有个说法。”
容煦没当个事儿挂在心上,但他喜欢此时裴姻宁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态。
“你又有主意了?”
裴姻宁微笑:“曾听夫子提起过,二十多年前,天后爱子朔凉王出征前,曾在太学手植桂树若干,许下诺言,待桂树花开,必会凯旋回京,与天后团圆。”
“这倒是巧了。”
容煦一怔,直叹裴姻宁这个托词安排得完美无缺。
因为天后点名要看的那折戏名为《玉刀歌》,恰好和朔凉王有关。
当年以狁族为首的蛮狄十方部族许下盟约,号称王庭,共推狁族始骊为可汗,几度侵掠犯边。
先帝和天后震怒,好在朔凉王善战,请战出征后,始骊可汗便无法寸进,各踞天险对峙。直至两年后,北方大旱,粮草难继,若是继续再战,恐怕会引发饥荒,于是双方决定谈和,约好交换公主和亲。
帝后宠爱公主们,遂册封了一个宫女为宗室女,并封赏她家族以为条件,命其替公主出嫁。
公主到了边关,朔凉王亲自护送,孰料到了交接之地,蛮狄突然翻脸,活捉朔凉王,要以他为人质,大军压境,要挟朔州都护府开城献降。
朔凉王刚烈,不肯放敌军屠戮关中百姓,当场自尽。
夷狄没有办法,将朔凉王遗体丢给狼群分食后,押解着公主回到王庭献给始骊可汗。
当晚,王庭诸首领喝得大醉,公主为了给朔凉王和将士们复仇,将陪嫁的玉璧砸断,以为尖刀,趁着夷狄首领们大醉,接连割喉十余仇敌,最后,生挖出始骊可汗一只眼睛!
王庭失去多名猛将,元气大伤,可惜的是,始骊可汗捡回一条命,因敬重公主慷慨赴死的风骨,力排众议仍要娶其为妻。
朔凉王的死讯传回大漓,帝后悲伤不已,派使臣想接回这位并无皇室血缘的公主,可惜使臣抵达时,公主早已自尽,得到的只有一捧骨灰。
消息传回关中,百姓们敬仰公主和朔凉王,为其写成《玉刀歌》以纪念,广为传颂。
如今,天后已经垂垂老矣,点名要看《玉刀歌》,想来,也是思念那位英年早逝的朔凉王。
容煦打断了韦四郎的腿,本是不占理的,可只要说出韦四郎故意损毁朔凉王留下的桂树,那倒霉的只会是韦家。
容煦问:“太学中桂树这么多,难道都是朔凉王种的?”
“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便是最细心的史官,也不会记得朔凉王种的桂树是哪一棵。”裴姻宁小口抿了一下茶水,道,“可九殿下最是顾念亲情,一时冲动,便是认错了又如何?关键是,有这份孝心。”
9. 第九章 揣测
容煦算是服了,在裴姻宁这里,他好像做什么事,都有她周全。
若是能娶裴姻宁为妻,以后的日子会有多好,他都不敢想。
或许是容煦的目光太过直白,裴姻宁不着痕迹地微微坐远了一点儿,轻咳一声。
“这玉刀歌要怎么排布,殿下可有安排?”
“啊……这个。”容煦回过神来,“明日宫中会来一位薛监正,此人是天后身边的近臣。我只是挂个名头,戏怎么改,还要听他的。”
万寿节突发奇想来这么一手,皇子哪里知晓伶人的事,自然只是交给下面的人去做。
不巧,裴姻宁就是这个“下面的人”之一。
她能力出色,太学里但凡有个什么上官视察、节令诗会,学监大人都喜欢请她来帮忙。
这一次,自然也跑不了。
裴姻宁只能尽力多打听点儿。
“那这玉刀公主的人选,想来应该是芳菲了?”
美名传世的玉刀公主,自然也要在世家女中选最美的,加上这是在天后面前露脸的大好机会,作为未来的皇子妃,裴姻宁顺理成章地觉得,这个机会一定是属于虞芳菲的。
孰料,容煦听到这话却是变了脸色。
“不可!”
裴姻宁颇为意外。
“为何?”
容煦有口难言。
父皇有意虞芳菲的事,至今没有下文,如果虞芳菲再以玉刀公主的身姿御前献艺,那岂不是羊入虎口?
都是好友,就算不想娶,也不想看着她坠入后宫。
裴姻宁心思纵然细腻,却也断断想不到皇帝有抢夺儿子未来正妃的想法,一脸古怪地疑问道:
“容煦,你最近很怪。是……芳菲她出了什么事吗?”
果然,容煦的脸色有了变化,他略显紧张道:“没什么,就是……不合适。”
裴姻宁疑窦丛生,抿了口半冷的茶水,狐疑道:
“那你有别的心仪之人了?”
容煦微微一窒,眼中带上一丝苦涩。
“我心仪的是谁,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心仪的人选是谁?”裴姻宁撑着脸颊,口吻平淡地分析道,“既要凭着御前献艺压过诸位皇子,自然人选也要最出色的。去年诗会,芳菲所扮的桃夭花神风头无两,这玉刀公主舍她其谁?”
她开始故意曲解他的用意了。
这么多年了,容煦哪能不懂她避嫌的意思,可他挑不出话中的错处,只能神色黯然地望着裴姻宁的侧脸,欲言又止,搁在桌子上的手不自觉地就朝裴姻宁那边挪去。
他心里一个隐秘的声音在叫着,要不索性借着御前献艺的机会,向天后和盘托出自己心有所属,只要得到天后的赐婚,父皇、母妃也无法干涉。
可是这样一来,朝中支持他的势力会失望,其他皇子会趁机打压。
以裴姻宁的才干,她会继续支持自己吗?
容煦不知道,他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直至暖阁的门啪一声被推开,自己的动作就这么落在了拿着药膏进来的虞芳菲眼里。
虞芳菲站在门前怔了怔,见容煦慢慢放下手,这才走入阁中。
她倒不至于当场挂脸,可对裴姻宁也没什么好气,往她怀里甩了个什么东西。
“殿下帮你把韦四的腿打断,你开心咯,看来我这玉蟾膏也白给你拿了。”
虞家的玉蟾膏据说是独门秘方,祛疤消痕的效果比之宫中秘药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要取产卵的白玉母蟾为主料,靡费人力物力,效用也只有短短一个月。
虞芳菲想来是专程为了她从家里取来的。
“多谢,下次去府上拜会,给你带点江南的好茶。”
虞芳菲轻哼了一下,又瞥了眼漓容煦,只见他皱着眉头,有些苦闷,心中困惑不已。
作为几乎是默认的皇子妃,她知道所谓选妃不过是走个过场,梁贵妃对她十分满意,在选妃前就专程赏赐下了金镶玉,暗示他们家这桩婚事十拿九稳。
可选妃结束后,宫中的风声却是突然死寂下来。连母亲都不再催促她,只是整日哀愁,缠绵病榻。
若是漓容煦为了裴姻宁当面忤逆贵妃,也算是个交代,她作为世家女儿,人事已尽,再觅良缘不晚。
可现在算怎么个事儿?好像人人都知道点儿什么,可人人都瞒着她。
“殿下。”虞芳菲关上门,鼓足了勇气,郑重寻问,“正好裴姻宁也在此,有些话虽然冒犯,但芳菲还是想挑明了问一句——殿下,陛下和贵妃娘娘是否对我不满意?”
正要起身添茶的裴姻宁有些错愕地看着她,没想到她如此大胆。
这儿可不止有他们三个。
“芳菲。”
“你别插话,你就会跟殿下一起糊弄我。”虞芳菲打断了裴姻宁,抿了抿唇,道,“我不明白,在殿下心里,我究竟差在何处?”
一片死寂。
裴姻宁想说两句好话打圆场,可看见漓容煦的神色时,话到嘴边却是一凝。
她有种感觉,好像虞芳菲不是落选那么简单。
漓容煦面色淡漠下来:“没什么好解释的。只需知道,你虞家这次,不该参选。”
这一下轮到虞芳菲错愕了。
她从未见过一向面善的九殿下这样严厉地说她和她的家族。
此时,屏风后轻叩两下,虞芳菲听到这个声音,脸色骤然涨红。
她刚才有点着急,没料到暖阁里还有第四个人。
郁骧绕过屏风,环着手臂,幽然开口。
“各位,门外好像有别的客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向门窗瞥去,只见花窗外隐隐绰绰地站着个人影,听见屋内的动静,娇呼一声,慌里慌张地离开了。
虞芳菲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
俗话说隔墙有耳,刚才要是引着漓容煦说出半句对陛下和娘娘的不是,这里的人都得被她连累。
想到此,她细弱的肩膀都不免轻颤起来。
裴姻宁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给了个安抚的笑。
“殿下,太学里到底人多眼杂,好在刚才没说什么要紧的话。”裴姻宁道,“今日就先散了吧。”
漓容煦点了点头,起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又扔下一句话。
“不过,你说得对。和别人比,你的确差了一点分寸。”
…………
回府路上。
侯府的嫡长女公子一言不发,她对面的郁骧也垂眸不语,气氛肃杀。
聆星拿着荷包里的针线假忙活,唯恐听见主人的隐秘。
可那隐秘还是钻进了她耳朵里。
“你对九皇子的婚事似乎别有揣测。”郁骧冷不丁地问道。
救命,他怎么敢问的啊,不会以为今天救过女公子一回,就能随便触碰禁忌了吧!
聆星恨不得自己是个兔子,把耳朵缩起来。
可裴姻宁却没有半点发怒的意思,她似乎在考虑别的事情,听见郁骧问起,才倦懒地回应。
“确实。你不妨猜猜,我在想什么。”
聆星瞪大了眼睛,在她的印象里,裴姻宁还是第一次接过郁骧抛来的话头。
“你虽然喜欢调侃虞小姐,但对她的评价不低。而且,她家是文官之首,或许上面的人觉得,九皇子配得上好的,但配不上这样好的。”
裴姻宁有一瞬间猜疑起了对方怎么会有这样的见底,但旋即想起这人看过她对太学众人的评语,嘲讽道:
“你倒学得快。”
郁骧没做什么解释,在聆星惊奇的目光下,他又把话题绕回了裴姻宁身上。
“不过现在看来,他们二人姻缘难了,这样的良机,你不去争?”
……我今天是要去见太奶了吗?这也是我能听的?
聆星听得有点微死了,可谁都没给她一个眼神,只能提心吊胆地面壁着。
“若是一切顺利,他的正妃,就是将来的中宫,你猜我这个裴氏旁支的女儿,有没有命接这份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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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妄自菲薄。”
“总好过孤注一掷,满盘皆输。”
郁骧一瞬不瞬地看着裴姻宁,慢慢地,眼底流淌出一丝愉悦,脸上的血痕都好似艳烈了三分。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怕输的人。”
“我和你不一样,父侯一句话,就能跨过太学的门槛。倘若有朝一日失了靠山,像韦四郎之流欺上头来,也就只剩下忍气吞声了。”
“所以,如果将来有别的靠山,你会愿意离开他吗?”
裴姻宁漆黑的双眼泛出一丝冷意。
“郁骧,你救我一次,不表示我默许你在我面前胡言乱语。”她敲了敲车壁,“你,下车,自己走着回府。”
“……”
裴府的车夫一言难尽地看着被扔在路边柳树下的郁骧,抱歉地一拱手,驾马慢慢远去。
脑袋搁在车窗边往外看的聆星也面露难色。
“郁骧公子他受了伤,就这么让他走回去?”
裴姻宁面无表情地从马车的柜子里抽出一本账簿:“他伤不是腿脚,走两步,活血化瘀。”
“可侯爷要是怪罪下来……”
“所以先别回府了,直接转去茶行。”
…………
裴府。
一个细脚女人挎着包裹,在侯府的偏厅等待,时不时扶一扶鬓间的簪花,翘首以盼地看着门口。
不多时,鹿门侯穿着还未来得及脱下的朝服踱入屋内,瞥见那女人,轻哼一声。
“被一个小娘子送到庄子上这两年,不好过吧。”
“妾身不敢,但……您看这快入冬了,庄子上实在不好过。”
“只要你听话,事成之后,一切好说。”
鹿门侯进入里屋,细脚女人连忙跟上去,殷勤地帮着鹿门侯更衣。
这罗姨娘是鹿门侯以前的妾室,很有上进心,一入府就翻着花儿地作妖,偷了本裴姻宁钓鱼专用的假账,如获至宝,当即一哭二闹叫全府上下看看女公子如何掌家时中饱私囊。本以为鹿门侯站在她这边,能借着家法把裴府名下的产业收拢到自己手中,可她想多了。
裴姻宁不慌不忙地报了官,拿出真正的账本一比对,
他们这样的家族,出了事儿是不敢直接报官的,一报官,家底摸得清清楚楚,想找茬的人多的是。事后果然如她所想,虽然账目没有问题,但鹿门侯因靡费无度,被御史盯上,添油加醋地一通弹劾,被圣上亲口罚了半年俸禄,沦为朝中笑柄。
诬告的罗姨娘蹲了三个月的监牢,出来之后,就被裴姻宁笑眯眯地亲自带人押去了庄子上“休养”。
这一去,就是两年,昔日罗姨娘还算可人的样貌在蹉跎之下难免衰老了许多。
一想起裴姻宁那深不见底的眸子,罗姨娘就不禁打了个冷颤,伺候鹿门侯穿衣的手也僵了起来,衣服不小心滑到了地上。
“笨手笨脚的。”
鹿门侯脸上浮起厌恶,下一刻,这厌恶就消散无踪了。
萱吟夫人来了。
“侯爷,天色快晚了,女公子和郁骧都还没回府,我放不下心,能不能出府去接一接他们?”
萱吟夫人嗓音轻柔地询问着,鹿门侯身后的罗姨娘却是满脸惨然,来之前精心打扮过的脸上再也挤不出半点笑容。
她听说过侯府新纳了一房美貌过人的妾室,可没想到,竟然这么美。
要不是裴姻宁算计她,她何至于会让这样的妖孽进门?!
罗姨娘咽不下这口气,只觉得都是裴姻宁耽误了她的大好青春,一时眼底都是藏不住的怨毒,可鹿门侯一转身,她眼底的怨毒又迅速藏起来,做出一副低眉顺目的样子。
“此次让你回来是有事儿要交托的。”
鹿门侯拉着一脸困惑的萱吟夫人坐下。
“你在庄子上历练过两年,对我也还算上心。如今阿姻也到了适婚的年纪,裴家的茶行总不能让一个女儿家管着,从今日起,你就辅佐萱吟,把阿姻手上管着的茶行接过来。”
10. 第十章 污蔑
暗巷。
喀拉一声,昆仑奴双手被沉重的锁链扣住,拖着锁链的韦家人没好气地往昆仑奴腿上抽了一鞭子。
“晦气!你这蠢物,第一天跟着公子去太学,就弄出这样大的事!”
韦家人说着,又一阵拳打脚踢,可那叫辘轳的昆仑奴却一直低着头,纹丝不动。
韦家人呸了两声,恶狠狠地狞笑了起来。
“你算走运了,天后没差酷吏监察百官以前,你这样的,直接打死在后宅也不为过,而今不能轻易杀人了,就派你替人顶罪,去边关服徭役,也算是条生路,便宜你了。”
已经是宵禁的时段,这韦家人不敢掌灯,等待着接收昆仑奴的人。
那是他们相熟的一个世家,据说他们的公子打杀了人,被大理寺判岭南充军,那地方九死一生,娇贵的世家公子哪里受得了这个苦,家里便上下打通关系,想李代桃僵。
这个不大会说话的昆仑奴正是上选。
很快,这韦家人看见巷子口、薄淡的夜雾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颀长,裹着迷蒙的夜雾,缓步朝他们这边走来。
此时已经是宵禁,除了接应者,不会有其他人。
“是郑家的大人吧?”韦家人连忙上前,“这就是我家那犯了事儿的昆仑奴,放心,是新来的生面孔,不会有官差认出来的,您要是怕他跑了,我现在就把他脚筋挑断。”
说着,那韦家人笑呵呵地拿出匕首,却被来者先一步拿在手里。
“您要自己来?好、好,我帮您拴着……”
言未尽,那韦家人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他不可思议地摸了一下脖颈,摸出一手滚烫的血。
他惊恐地回头,只见匕首映着月光,照亮了一双清冷的琉璃色眸子。
韦家人的尸体滑进冰冷的河水里,辘轳仍然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直到这不速之客叫破了他的身份。
郁骧的视线挪到辘轳肩膀上的刺青。
“金帐巫祝旗下的死士?”
听到这句话,辘轳无神的眼中陡然有了情绪波动,他用生涩的汉话问道:
“你是……”
辘轳死死地盯着他,某一刻,他从对方裹在锦缎里的目光中嗅到了一股熟悉的狼性。
“是你!”
辘轳猛然暴起,一拳砸在郁骧刚才站立的地面上,他左右环顾,下一刻,郁骧的身形自上空落下,用刀背在他颈侧一抹。
他没有杀心,只是警告。
可辘轳仍然没有停手,双手的锁链被他扯断,就势当做鞭索,舞得虎虎生风,朝郁骧杀来。
郁骧站在原地不动,辘轳的锁链缠住他握着匕首的手,试图将他甩飞,却没想到对方看起来没有他那般壮如山岳,却气沉如渊。错愕的瞬间,郁骧已经将匕首换手,一个近身搏杀,将辘轳整个人掀翻在地,下一刻,三节骨头又被他一个膝顶,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王庭已散,凭你的身份,为何不接受敕封做个十户长?反倒来中原隐姓埋名做死士?是想杀谁?”
辘轳逐渐放弃了挣扎,喉咙里发出阵阵讥讽的冷笑。
“你笑什么?”
“大巫祝说过,漓朝女人生下的孽子,腰含血刃而生,命中注定,弑父杀亲。”
他仰起头,含着无尽的恶意望向月光下的郁骧。
“刺死生父,害死生母的感觉,如何啊?”
郁骧的面容像是笼罩着一层淡薄的光雾,双目沉在阴影里。
半晌,他启唇道:
“所以,你为你的可汗复仇,我为我的生母复仇,我们的仇人,都在帝京吗?”
…………
裴姻宁从茶行回来时,府中已经掌灯。
一下车,就看见管家齐伯站在门口,看他脸色,裴姻宁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侯爷又有什么事儿?”
“是罗姨娘回来了。”
裴姻宁微微一挑眉,又问道:“母亲呢?”
“夫人今日去看望病重的虞夫人了,若是天晚,可能明日再回了。”
母亲不在家,看来今天又有一场大戏等着她唱了。
裴姻宁定了定神,交待聆星放好账本后,便去了正厅。
还没进门,就听见了一阵嘤嘤哭声传出来。
裴姻宁有点烦躁,眼中带上一抹阴郁,刚一进门,就听见鹿门侯沉声命令道:
“跪下!”
下一刻,刚才还掩面哭泣的罗姨娘,怨毒的视线从指头缝里投过来。
裴姻宁没跪,她甚至脚步都没放慢,施施然地跨入门内,自顾自地坐下,倒了杯热茶温在掌心。
“父侯怎么发这么大火,罗姨娘难得回来团圆,就让人跪下,未免太不通情理。”
他单说跪下,又没说让谁跪,这屋里三个人,反正裴姻宁觉得不是自己。
鹿门侯和她的关系也就这样,他不找事,她就敬他三分,他要是找事,她也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
可今天鹿门侯像是拿到了什么重要的把柄似的,猛地一拍桌子,喝道:“放肆!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目无尊长,难怪能做出残害手足的事!!”
他这么一说,倒是换裴姻宁愣住了。
“父侯说笑,我几时有过手足?”
“你还敢说!!”罗姨娘这才露出怀里一个小小的瓷罐,一打开,露出里面带着骨碎的粉末,“我当年已经有了身孕,苦苦哀求你带我回侯府,但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心思如此歹毒,明知我已有孕,还把我送到庄子上折磨!我在那磨坊里日等夜等……可她连一封信都不让我给侯爷寄!侯爷啊,我这孩儿命薄,还没出生就……那可是个成形的男胎!!”
说罢,便和鹿门侯一道恨恨地瞪着裴姻宁。
“你跟庄子上的管事欺上瞒下,本是要家法处置的,如今铁证如山,你今后就不必管府中的产业了,把账本交出来,退学待嫁吧。”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把庶子塞进太学之后,以为官途有保障了,就开始拿她的财权了。
裴姻宁耐心听罢,在他步步紧迫的目光下,缓慢地喝了口茶。
“铁证在哪儿?我去伙房那舀一炉灰,也说是条人命,算铁证吗?”
罗姨娘目瞪口呆,她没想到两年过去,裴姻宁比当年更恶毒了,听到这样的指控,一点儿都没反应,就好像……就好像哪怕人真是她杀的,也无所谓。
“你少在那里胡搅蛮缠!”鹿门侯声音拔高,“我已经差人去庄子上查过,罗袖被你送到庄子上不过几日便小产了,裴氏的田亩都是你一手掌管,这样的事庄子上的管事怎敢不报,一定是你故意隐瞒!想要杀害罗袖母子!”
“几日?”
“什么?”
“我问罗姨娘是到庄子上之后第几天小产的?”
罗姨娘的哭声微弱了下来:“我哪里记得那般清楚……”
“算上你坐牢的时日,至多不到三个月大。”裴姻宁瞄了一眼骨灰罐,虽然小,但还是颇有分量,“三个月大的胎儿,骨骼初成,如何能烧出这么多的骨灰?”
她的声音不算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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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门外洒扫的侯府仆人们纷纷探头,竖起耳朵,看罗姨娘的眼神多有鄙夷。
鹿门侯也一时说不出话来,裴姻宁这才慢悠悠接着道:
“若是父侯算不清楚,要不,我们报官?现今大理寺少卿是于夫子的学生,人品高洁,定会秉公执法,还罗氏,和父侯,一个公道。”
前面的话是剖析问题,后面的话就是裴姻宁在故意点他们。
当年罗姨娘入狱,就是裴姻宁先斩后奏报了官,告到大理寺把事态闹大,这才让鹿门侯被查了个底朝天。
这就是明晃晃地向这个当爹的宣战,告诉他,裴姻宁这些年的妥协无非是看在裴夫人面子上,她自己从未变过,还是和少时一样,浑身带刺。
而现在,她羽翼渐丰,已在京中显贵里小有名气,手中更是掌握裴家的大小产业,叫他一声父侯,只是不想让外人看出侯府外强中干。
“侯爷……”罗姨娘没有办法,只能哀求道,“女公子这是藐视父上!家仇岂能外扬——”
裴姻宁笑了:“我却是奇怪了,姨娘若当真有孕,生下的是父侯的骨肉,出于意外落胎,怎么也不能说是‘家丑’吧。还是说,姨娘莫非做了什么丑事?不敢对簿公堂?”
说着,无视罗姨娘气红了的脸,裴姻宁又看了一眼骨灰罐。
“看这骨灰份量,难不成,是十胞胎?”
一时间,罗姨娘气得眼前一阵发黑。
她得了鹿门侯的授意,配合着演这么一场戏,用的是一副羊骨烧成的骨灰,本意只是拿来借题发挥。
可没想到裴姻宁就是这么扎手,不想着自我辩驳,还要把火烧到她身上。
裴姻宁继续道:“再者,孩子若是生了下来后突然暴毙,就不能算作家法,是要报官的,我看事不宜迟,立即把庄子上的管事叫来,我们去大理寺……”
“够了!”
看着完全没有招架之力的罗姨娘,鹿门侯神情阴沉。
“此事到此为止!”
“女儿告退。”
裴姻宁旋即起身,可就在她跨出门去的同时,鹿门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几时长成的这副阴毒心肠,牙尖嘴利,跟她娘一样……”
裴姻宁嘴边噙着的那抹笑逐渐淡下去,对她来说,寻衅可以,但别把火烧到裴夫人那里。
偏偏罗姨娘还在后面跟着拱火。
“侯爷消消气,要我说,当年女公子回来之后就不该放在夫人膝下养着,都说那病气会传人,好好的姑娘,如今……”
罗姨娘说到一半,忽然后心一冷,她回望过去,映入眼眸中的裴姻宁让她瞬间有些……胆战心惊。
她站在门前,被风吹起的红灯笼映在眼瞳中,像是摇晃的鬼火。
“我有时真的想不明白,父侯为什么这么仇视我们母女?是从我七岁那年开始的吗?”
鹿门侯陡然僵住,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直视裴姻宁的目光。
“父侯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多大的孩子,烧成的骨灰有多少?”
她眼底像是含着一抹冰雪,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被拐走那年,几十个孩子塞在一架车里,千里颠簸,每天都要死人的。三五岁的,六七岁的,怕病传给其他人,一把火丢在路边烧了,我看见了,就撕下一块布扫起来,等到了关外,收集的骨灰包两只手都抱不下了……”
罗姨娘本来还想哭惨,可听到她口中的话,一时惊骇得不敢言语。
仿佛就这么冷不丁地,就这么揭开了侯府里最大的禁忌。
11. 第十一章 绝嗣
鹿门侯府姓裴,但鹿门侯,不姓裴。
当年鹿门侯府门庭凋敝,幸得裴夫人带着大笔嫁妆入府,才得以维持下去。
可裴夫人背后的裴家是有条件的,裴氏宗族要求,鹿门侯的孩子必须姓裴。
所以,裴姻宁一直都是跟着裴夫人姓的,而鹿门侯这边,虽然有个女儿,但却不是跟父亲姓。
多年过去,鹿门侯府依靠裴夫人的经营和扶持,再次稳住世家门第的跟脚后,他鹿门侯便越想越不甘心。在他看来,当年是裴家欺他落魄,想夺他家的爵位,如今是裴夫人生不出儿子,他想要个庶子、传宗接代是理所当然的。
可裴家岂是好相与的,当年拿裴家钱的时候不想着传宗接代,如今鹿门侯被抬起来了,又想着把爵位拿回去,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鹿门侯官场上自然是掐不过树大根深的河东裴氏,可回到府中关起门来,却敢对着病弱的裴夫人横眉竖目。
他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让裴氏说不出话的借口。
裴姻宁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上元灯节。
刚刚度过记忆里父母唯一一次没有争执的除夕,母亲吃了药,早早睡下了,父亲说要带着她去看灯节。
她想着给母亲带一盏兔子灯,就跟着难得温和的父亲去了灯节。
街市上人潮汹涌,她挑了一家三口的灯,小心捧在怀里,可一回头,父亲和随从都不见了。
她一直找,一直喊,被人群挤来挤去,直到终于看见了父亲时,一双陌生的手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嘴巴。
裴姻宁确定,她挣扎的时候,曾经和人群那头的鹿门侯对上过视线。
他当时好像也在焦急地找寻女儿,可对上视线的一瞬,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偏开了目光。
花灯坠地,火舌吞掉了灯上和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人牙子哭闹不休的驴车里,裴姻宁是唯一一个不哭不闹的。
因为裴姻宁当时已经记事,还是官家孩子,人牙子不敢在州府卖,便一路带去了关外,母亲找到她的时候,已经过了四个月。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裴姻宁回来的时候像是变了个人。
她再也不会花多一丁点儿的精力和鹿门侯争执,只一昧读书求学,拿她该拿的,抢她能抢的。
然后日复一日地,看着这个父亲气急败坏,束手无策。
这么多年以来,裴姻宁想不明白,为什么父侯会无缘无故地恨她,是因为她是女儿?可就算他一意孤行收了郁骧这个义子,好像也未必是真心栽培,只是为了给她们母女上眼药而已。
“父侯,你到底在恨什么?”
裴姻宁终于在今天问出口了。
罗姨娘震惊得说不出话,她看向鹿门侯,赫然发现对方仿佛被挖中了痛处,双目充血,如同择人而噬。
“恨什么,你不知道为什么吗?都是因为你那个娘,让我赵家无后!”
裴姻宁微微睁大了眼眸,翠羽扶着裴夫人出现在她身后,纤瘦的手搭在她肩膀上,让她动摇的心落回了原位。
“娘……”
“阿姻,你回去。”
裴姻宁熟悉这个语调。
小时候,母亲一旦开始和父侯争吵,就会让她离场。
但是今天她不想走。
“不听母亲的话了吗?”
裴夫人的身形比上次出门时更消瘦了,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裴姻宁咬了咬下唇,缓步离开正堂。
可她是不肯就这么放弃的,离开之后,马上就想回头,却见裴夫人身边的翠羽守在了正堂前,仿佛料到她会回来似的。
“女公子,请回去休息吧。”翠羽朝她露出讨好的笑容,期盼她别为难自己。
裴姻宁无奈,只能不甘转身。
…………
郁骧回府的时候,已觉得府内的气氛不对劲。
“公子可算回来了,小的去车夫那打听,说您被女公子扔在了半道上,最近偷渡入京的流民多得很……哎,您受伤了?!”
毛笋殷勤地来帮他更衣,看见他衣衫上的血污,实实在在地惊了一跳。
“没事,处理一下。”
郁骧更完衣出来时,就看见萱吟夫人坐在了外间,依然带着满面忧愁。
“阿狁,听说女公子把你扔在路上……”
郁骧瞥了一眼惊愕的毛笋,示意他出去,来到他那只鸟架子前。
那只隼鹰的赘羽已经全数落光,身上细软的绒毛间,似有新羽一点点生长。
“来之前我说过,我怎么招惹她,有什么后果,不用你挂心。”
他们之间并不像寻常母子,总是有一层若有若无的隔阂。
萱吟张了张口,最终也只能起身离开。
“阿狁,夫人和女公子都是好人,我们的仇怨,不要牵扯无辜。”
郁骧没有多做回应,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正要歇息,忽听见院子外有些喧闹,走出门去,远处仆人传来兴奋又恐惧的议论声。
“正堂那边要闹起来了!连女公子都被撵出来了……”
他打消了回屋的念头,不由得提步踏入了前往正院的回廊。
很快,郁骧听到了一阵焦灼的步伐自远及近而来。
他本可以就此停住,可想了想,又继续不急不缓地前行,不出所料地,在一处拐角处,满脸躁郁的裴姻宁险些一头撞进他怀里。
“啊!”
裴姻宁也没料到拐角有人,脚步一错,险些歪进旁边的荷花池,好险被一把拉住,站稳身形。
“这么急,又和侯爷置气了?”
郁骧应该是刚沐洗过,发梢上还挂着水雾,被月光和灯火交错照着,站在阴影里,像个洞悉人心的妖祟。
“没你的事。”
裴姻宁惯性地甩开对方的手,走出几步之后,忽然想到什么,一把拉住他。
“跟我来。”
“嗯?”
…………
毛笋看着沾了血污的儒衫,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处理。
按理说是要上报的,可要是让人瞧见了公子的衣衫上有打斗的痕迹,看样子还受了伤,他怎么解释?
还不好解释是别人的,因为这是太学生才会穿的衣衫,只有郁骧穿过。
纠结中,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郁骧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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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笋看见来的是萱吟夫人,慌了一下,口不择言地和盘托出。
“夫、夫人!小人不是故意隐瞒,是公子他不让说……”
萱吟夫人顿了顿,皱着眉道:“我听说他惹了女公子不快,被赶下车,自己回来的,难不成是在街头遭了匪类为难?”
“小人不知道。”毛笋有些愤愤不平,“女公子未免也太过刻薄,哪次不是夫人和公子让着她……”
“住口。”
他们母子颠沛流离来到帝京,没少因容貌惹出祸端,能来到这里,路上一直都是郁骧在照顾,直到他病倒。
万幸得了裴夫人和裴姻宁救助,这才熬了过去。
她们都是好人,只可惜……
萱吟夫人沉默了一下,从毛笋手里收过那件衣裳。
“我来处置吧,女公子本就不喜欢郁骧,莫要再生事端。”
…………
郁骧没想到,裴姻宁会拉着他让他帮忙翻墙。
这可不是大家贵胄应有的礼仪。
托着她把她送上正堂旁一墙之隔的老树时,郁骧就看出来裴姻宁肯定没爬过树,或者说,是小时候上蹿下跳的,以为自己还能爬,实则经过多年文案打熬,身手已经大不如孩提时。
“你会摔下来的。”郁骧如实道。
“你别管。”
她的动作颤巍巍地,全身的力气都挂在双手上,说话间,绣鞋已经掉了一只下来。
看来她想偷听的事,真的很重要。
“按你这个进度,等你爬到正堂上,他们已经谈完了。”
裴姻宁身子一僵,粘着枯叶的脑袋回过头来,她有点不服气。
“你难道就会爬吗?”
“试试吧。”
十数息之后,当裴姻宁在房顶坐下,看着郁骧熟练地拨开三层瓦片,让里面的人声传出了时,心中产生了无限茫然。
“你来侯府以前,是不是干过什么下九流的副业?”
“你就当我我从良了吧。”
说着,把瓦片放在旁边,郁骧跟她隔着两掌宽的距离坐下,一副不打算走的样子。
裴姻宁瞪了他一眼:“你还在这儿干什么?”
郁骧看了一眼屋檐到地面的高度,对着她比划了一下:“我走了你怎么下去?”
裴姻宁鼻子里发出一声哼音,虽然她不想让这人听到侯府里的阴私,但如今也没得选。
正堂里似乎已经谈到了正题,罗姨娘尖锐的告状声传了出来。
“夫人是高门大户,没想到手段这样见不得人!我就说为何在侯府这几年一无所出,夫人当年送我的那些补品都是下了药的,侯爷,这实在是……”
裴姻宁听得直皱眉。
虽然母亲的院子里药石俱全,她不相信一向温柔的母亲会做出毒害侍妾的事。
况且,鹿门侯也未见得多重视罗氏,他犯不着和当家夫人为了她闹到这个几乎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这时,裴夫人幽柔的声音传了出来。
“罗袖,你多虑了,我从不戕害女子。这侯府里也从没有给女人用的避子汤,非要说的话……我也只给一个人服用过。”
12. 第十二章 明珠
第十二章明珠
“这侯府里从没有给女人用的避子汤,非要说的话……我只给一个人服用过。”
鹿门侯膝下多年以来只有裴姻宁一个女儿,问题不在妻妾身上。
郁骧虽不明前情,但听到这里,也有了些许猜测。
他侧目看向双目凝滞的裴姻宁,显然,她也猜到了。
正堂内。
鹿门侯紧紧握着椅子扶手,五指颤抖,而旁边跪在地上的罗姨娘则呆若木鸡。
她嫁进侯府,一度风光无限,只想生个儿子获得鹿门侯的支持,将来挤掉夫人的位置。可千算万算,没想到裴夫人下药的对象不是她,而是……
罗姨娘想装不明白,可她躲闪的视线却已经暴露了心思。
“罗袖,现在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了。你是聪明人,是想收一笔傍身钱回老家,还是想留在侯府后宅,选吧。”
裴夫人的声音仍然平静无波,这么多年一贯如此,不出手则已,出手了,就要斩草除根。
没有子嗣傍身,罗姨娘一个妾室,留在侯府里还有什么前程?
几近窒息的一阵沉默后,罗袖一直夹着的尖嗓放沉,她不敢再看鹿门侯,朝着裴夫人虚虚叩头。
“妾身,但凭夫人吩咐。”
罗姨娘离开之后,整个正堂,就只剩下这夫妻二人。
他们分坐两侧,眼中半点没有对方,彼此都看着门外的月色。
“你还是和当年一样,好手段。”鹿门侯压着怒意道。
“我当年就说过,哪怕夫君再不堪,也不配我动用什么手段。那一次,只是惩罚,对你当年弄丢阿姻的惩罚。”
“我说过了那不是有意的!再说了,阿姻不是被找回来了吗?!是你教她忤逆我,是你……”
“侯爷就不必在我面前故作姿态了。”裴夫人的嗓音低柔得有些瘆人,“能丢上一次,就能丢上第二次、第三次。我不能容忍再有这样的事发生,所以,我要断了侯爷的念头。”
有一瞬间,鹿门侯眼底的恐惧盖过了愤怒。
裴夫人此时的脸和多年前,他缠绵病榻的那一个月,把那可疑的药碗扔在低声时重合了起来。
阿姻被找回来之后,他也曾有过愧疚,可裴夫人没有向他发难,甚至同意他纳妾……一切都很好,甚至有了几分家宅和乐的意味。
直到他发现,裴夫人给他炖的汤药里被做了手脚。
——毒妇!你、你对我下了什么药?!
——既然一切都是侯爷想践诺闹出的祸端,那我也只有斩草除根,断了侯爷的念头,阿姻才能得以保全。
——你疯了?!你们不夜侯家的疯子……真实名不虚传!
——侯爷千万保重身体,往后这家业,可还要传给阿姻呢。
“都说女人为母则刚,而你裴璎,为母则狠。”
“不如侯爷,虎毒尚不食子,为一己之私,毒甚于虎。”
这一句话之后,屋内再无言语。
良久,屋顶之上,裴姻宁看着翠羽扶着精疲力尽的裴夫人缓缓离开,身形僵冷,就这样沉默了许久,余光才瞥向一侧。
她压着情绪,不想让郁骧看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现在你高兴了,以后不会再有别的庶子和你争抢。”
“我没有想这些。”
“那你在想什么?觉得我刻薄,觉得我斤斤计较?”
从下面的对谈结束之后,郁骧就一直专注地看着裴姻宁的侧脸,他顿了顿,道:
“相反,我倒是好奇,这样的怨恨,你是怎么放下的?”
裴姻宁轻哼一声:“这有什么不好放下的,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愿闻其详。”
裴姻宁淡淡道:“拐子拐走的第一天,就知道我是官家的了,他害怕我逃跑,就用香灰撒进我的眼睛里,当即就瞎了,方便他们带着我跑。后来……”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好似察觉到了郁骧对此颇为在意,便跳过了被卖去关外的细节,只说结果。
“后来,我买我的那个部族放了一把火,挂在马肚子上回了关内,万幸,母亲托关系也抓到了拐子,顺藤摸瓜来到了边关……”
裴姻宁永远记得,当时她一身泥泞扑进母亲怀里的瞬间,一向优雅的母亲抱着她坐在地上大哭。
她们在边关待了几日,临走的那一天,裴家族人问母亲,怎么处置那拐子,母亲不让她听,把正在治眼睛的她关在屋内。
但是她这人最记仇,想去看那拐子的下场,便装睡趁晚上跑出去看行刑。
当时,小姻宁以为只是打板子,或者也如法炮制把那拐子卖了,可看到的场面却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你听说过黄米饭吗?”
郁骧轻轻摇头。
“当时,母亲叫来几个当地的妇人,问抓到了拐子怎么处置,那妇人就烧出一锅热气腾腾的黄米饭,黄米粘糯,沾了凉水,就这么喂进那拐子肚里。”
“可那黄米只是外面凉,里头却和滚水一般烫,那拐子就被捆在地上,一直嚎叫,妇人就一直喂,直到五脏六腑烫得滚熟,挖坑埋了。”
裴姻宁嗓音幽柔地说着,她本是想吓吓郁骧,可说着说着,不免又回到了那个看着母亲杀人的夜晚。
京里的人都说她们不夜侯这一脉是沉默的疯子,只要起了杀心,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那时所有的不甘心,所有的痛苦,从那次之后,都消失了。
拐子罪有应得,她只是……替母亲难过。
“所以,你以为到此结束了,再怎么也不会追究到侯爷头上,没想到夫人已经暗地里替你讨过债了。”
月色从薄淡的云雾中透下来,裴姻宁觉得郁骧有点越界了,语调又冷淡了下来。
“我似乎警示过你,不要以为你救过我一次,就有底气对我的事胡言乱语。”
“我……”
“也不准胡思乱想。”
郁骧看她满脸写着“想也不可以,想也有罪”,一时间有些失笑。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哦?”裴姻宁撑着脸,面无表情道,“你还有什么荒唐的想法?”
郁骧:“说了你又不爱听。”
裴姻宁:“说。”
“你是不是因为父母不和,对自己将来的姻缘也并无期待?”
裴姻宁的眉睫轻颤了一下,郁骧知道自己大概猜对了。
她和漓容煦之间若有若无的隔阂,好似有了某种解释。
裴姻宁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可能成为她未来夫君的人,她那双眼看得穿对方绵绵情意下的隐患,哪怕对方自己也未曾察觉到。
他知道了。
但他知道了又怎么样?
裴姻宁从不示弱,她侧首看着郁骧,眼埋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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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又如何呢?阿狁。”
“你的谈吐举止分明是中原人,可什么样的父母,会给自己的孩子取这样一个磨牙吮血般的‘爱称’?”
因多年前狁族毁约杀死朔凉王,关内百姓对“狁”这个字多有鄙夷,任何一家父母,就算怀着“贱名好养活”的心思,也不会给孩子取这么一个小名。
可见郁骧并不受父母珍爱,至少没得到过他那据说早死生父的看重。
没准,还和她一样,被生父恨着……
郁骧的视线从她微微发红的眼尾,一点点挪到颤抖的肩头,尽管她已经隐藏得很好了,还是透露出了一丝……狼狈。
对视中,郁骧先一步垂眸。
“既然我知道了侯府的阴私,为示公允,我也可以告诉你我的事。”
又是一拳揍到棉花上……不对,是一拳揍到蛛网上,不止挥了个空,还顺着手指缠了上来。
裴姻宁扭过头去,将脑袋枕在膝头不做声。
郁骧便继续开口。
“我的名姓都是母亲起的,叫阿狁,是因为生父是狁族人。”
裴姻宁的耳尖动了动。
郁骧母子气病了裴夫人后,裴姻宁曾气急之下派人去查他们的底细,可边关太远,派出去的人一无所获。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郁骧说起自己的过往。
“这个称呼给我带来过不少麻烦,大漓人觉得我是狁族的野种,狁族也觉得我是大漓人的细作,无论在哪儿,都是他们口中的‘下等人’。”
裴姻宁微微蹙眉,她不由得想起了郁骧的身体。
他初到侯府时身体太弱,以至于她一直觉得对方是个自幼受人照顾的病秧子。
实则不然,替他处理伤势时,他精悍的后背上有一些只有抚触过才能察觉到的旧伤痕。
是被鞭笞,还是被野兽撕咬……总之,伤口的来源绝非无心。
他生得那样秾丽,却过得不好。
裴姻宁并未就此可怜他,只是出于本心,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我不是父侯,不必在我面前卖弄可怜……”她顿了顿,又接着道,“萱吟夫人对你还挺关照的,为什么不把这个晦气的小字改掉?”
郁骧抬眸看着夜色,藏在云后的月光照进他眼底,好似笼着一层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
“母亲说,天疆迟早会并入大漓的版图,天后胸怀四海,帝天光之下,数代以后,皆为一家,这个名字,也终有一日不再会是贱名。”
“……”
这一下,却轮到裴姻宁错愕了。
数月前,朝廷向边关用兵,她借着鹿门侯的名义献上《定疆檄》以振士气,那檄文辞藻华丽,气势磅礴,受天子嘉赏,让鹿门侯府很是风光了几日。裴姻宁本以为凭此一作,自己的才识眼界已是佼佼者,可比起郁骧母亲的这番话,竟显得胸襟窄了。
裴姻宁心神震动,她实在想象不出来,那个弱柳扶风的萱吟夫人能有这样的见地。
她忽然想起了于夫子送自己的那句话。
她分明是个才华横溢的人,却一直沉湎在争斗上,或许在夫子眼里,自己一直都在……“明珠自污”。
裴姻宁重新看向郁骧,此时她的双眸已然平静下来,再也没含着那惯有的猜忌和讽刺,相反,唇角挂上了一抹笑。
“世事万般,或有变数,但愿真有那么一日,你能让我没那么讨厌。”
13. 第十三章 筹备
天后万寿节前,边关大捷。
大漓王师北定天疆,攻破王庭,十余部族首领归降。
整个帝京沸腾了起来。
而对九皇子这边,更是天大的好消息。
挂帅的郑老将军是梁贵妃的族舅,年届八十,竟在晚年得此大功,无疑对漓容煦入主东宫又多了一份助力。
嗅到风声的人不免有所猜测,天后和陛下,会不会就在万寿节当天,决定太子之位了呢?
漓容煦甩开那些邀宠献媚的人,径直去了太学,本想去找裴姻宁诉诉苦,孰料一踏入学堂,就瞧见裴姻宁正和一群人坐着议事。
“这玉刀歌正合我王师大胜,必能讨得天后欢心……”
几人正说事,见到漓容煦,瞬间就停了下来,纷纷见礼。
“殿下。”
漓容煦的视线掠过稍显疲态的裴姻宁,正要开口,忽然皱起眉,他闻到一股浓浓的脂粉味儿,握拳抵住鼻端,看向味道来源处。
站起来行礼的人墙连忙让开,露出在场唯一一个没有站起来的人。
那是一个紫衣男人,红唇敷粉,长眉入鬓,虽然保养得宜,但看起来也有了些年纪,此时正靠坐在躺椅上假寐。
漓容煦认得这人。
在这帝京里,有些人虽然出身高贵,但可以得罪,如韦四郎,而有些人出身低贱,但不能得罪,比如这易监正。
无他,只因他是“控鹤监”的监正,也即是天后身边的人。
这易监正年轻的时候是天后面前的红人,如今年老色衰,天后也没有薄待他,让他管理控鹤监,甚至默许他不跪帝后外所有的皇族。
此时,易监正才掀开眼皮瞥了漓容煦一眼,故作讶异地坐起,但还是没有站起。
他笑吟吟地开口。
“殿下来得正好,这玉刀歌的戏本已经改出来了,可要与下官一道听听?”
漓容煦这才看向桌面,上面堆着墨迹未干的戏本,几个参与改戏的太学生,除了裴姻宁外,都冒出了一阵淡淡的死气。
这易监正伺候天后多年,梁贵妃又十分看重此次献艺,便请旨让他来指点。
“改到第几版了?”漓容煦问。
裴姻宁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她身边双手颤抖的学长于清鱼。
这位太学里颇有口碑的美郎君不像裴姻宁那样可以不睡觉,为了改戏本,连熬三宿,命已经去了半条,听见漓容煦问起,才虚弱地开口。
“第十版了,不知各位大人,可决定好了?”
众人看向那易监正。
只见他摇着刀扇,慢条斯理道:
“本官觉得,还能再改改。”
诸人闻言,死气愈浓。
虽说众人里唯有裴姻宁是习惯了熬夜的,但漓容煦还是心疼,拿起那戏本草草看了一遍,一脸古怪。
“这都是民间耳熟能详的故事了,京中随便哪个戏班都能唱,怎么就非要改?”
“万寿节既是天后诞辰,也是朔凉王忌辰。届时天子御前,王公在列,但凡有丁点让人拿住错处,众人的脑袋和殿下的前程都会受到牵连,岂能轻率?”
说着,那易监正用扇子柄虚点了一行字。
“原本玉刀歌先写朔凉王战死,后写玉刀公主殉情,落在一个‘悲’字上,如今我大军挟战胜之威,又有降将一同被赐宴,这戏便不能太悲。”
“那依易监正看?”
“不若让朔凉王位列仙班,来个下凡显圣,亲手诛了始骊可汗,既能全了天后的思念,又能杀一杀那些狁族降将的志气。”
一时间,已经油尽灯枯的众人连声称好,唯有于清鱼面露难色。
“可学生听说始骊可汗是因王庭内乱遇刺的,就这么凭空臆造,是否有失考究……”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裴姻宁在桌子下踩了一脚,连忙闭嘴。
可惜为时已晚,一片不赞同的目光中,易监正总算注意到了这个年轻的美郎君。
“于小夫子有何高见?”
于清鱼吓得根本不敢说话,倒是旁边的裴姻宁起身,拿出一份备用的稿件。
“大人见谅,于学长和学生共撰了一份朔凉王显灵助大军征讨天疆的戏本,只是此等猜想过于天马行空,刚才所言的‘臆造’,是在说自己人微言轻,恐怕对殿下英灵有所不敬,却没想到和易大人的想法不谋而合,如此,学生们心底便踏实了。”
这么离谱的要求,她居然早有备案吗?
果然,易监正立时笑逐颜开。
“难怪学正们都说此次万寿节筹备少不了裴小娘子,说话办事,果然妥帖。”
“尚有不到之处,还请大人斧正。”
裴姻宁说完,施施然坐下,转过脸长舒一口气,瞧见漓容煦的笑眼。
趁他们激情钻研新戏本,漓容煦低声道:
“你真的通宵写了?”
裴姻宁:“哪里能自己写,雇人写的,回头润笔费算你头上。”
漓容煦:“行行算我头上,当牛做马还你。”
于清鱼也想凑过去道个谢,却倏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咳嗽,连忙起身。
“父亲。”
裴姻宁望去,却见于夫子微微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前。
他一出现,原本喧闹的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清鱼,有这等溜须拍马的功夫,策论写几篇了?”
才缓和的气氛瞬间又紧张起来,谁都不敢说话,易监正蓦然冷笑一声。
“我还道是谁,原来是于夫子,怎么,为天后效力,。”
于夫子严厉的目光扫向桌子上的戏本,在封面上凝了凝,皱起眉。
“玉刀歌……易监正年少时,因扮朔凉王得了天后青眼,如今青春不再,还想故技重施吗?”
一句“青春不再”,裴姻宁暗道不好,瞄向易监正,只见他眼皮微微颤抖,悠然的姿态瞬间紧绷起来,眼尾精心妆点的脂粉都仿佛出现了细小的裂痕。
“夫子当年一力主和,致使朔凉王护嫁出关而遭遇不测,以至于从宰执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不也一样无法释怀?”
一片死寂。
朔凉王的死,和于夫子有直接关系。
当年他曾是帝后最信赖的宰相,他认为一昧兴战劳民伤财,主张以通商教化关外之民,使其自然归顺,却没想到间接导致朔凉王被杀。
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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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朔凉王的惊才绝艳,几乎是内定的太子,此事过后,朝中不断有人弹劾于夫子是为了保举另一位皇子而故意害死朔凉王,人言可畏,他便因此遭贬,至今郁郁不得志。
易监正将这旧账翻出来,无疑是给了于夫子狠狠一巴掌。
就在他们针锋相对间,漓容煦终于沉声警告。
“二位,妄议先王叔,可有将我放在眼里?”
他们吵得越界,裴姻宁听得头疼,直到散场,她整理思绪,才缓缓弄明白了个中纠葛。
“没想到易监正扯了这么久的皮,是想扮朔凉王重获天后的恩宠啊……”
“依我看,你那庶弟都比他合适。”漓容煦道。
郁骧?
裴姻宁突然警觉起来。
易监正可是控鹤监的,万一被看中了,算是怎么个事儿?
对她来说,倒是一劳永逸地解决了个隐患。
裴姻宁张了张口,却又不自觉地想起那个星月同沉的夜晚,她和郁骧坐在屋顶上的对谈。
莫名地,她有点不想这么做。
……不对,万一他平步青云了,报复回来,她还没有反制的手段,有点不妥。
这个理由仿佛说服了她,裴姻宁立即轻咳一声:“若不是郁骧有痨病在身,我倒是想替他争上一争,可惜万寿节事关重大,还是谨慎些的好。”
漓容煦唔了一声,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裴姻宁又问:“说起来,这彩衣娱亲本就是凤子龙孙该做的,你怎么不去扮这个朔凉王?”
漓容煦:“我扮朔凉王,谁扮玉刀公主?”
裴姻宁:“芳菲啊。”
漓容煦只觉一股气憋在心底,一阵气梗。
“姻宁,你能不能,别把我往别人那里推……”
他都快力竭了,却发现裴姻宁看着某个方向,注意仿佛被什么抓走,眸光突然锐利。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同龄的小娘子追在郁骧身后。
“何必走这么快,郎君一句话都不说,究竟出身谁家门庭?从前怎么没见过?”
郁骧沉默着前行,忽然,他感应到了一股注视,回眸望去,枝叶横疏间,他看见了裴姻宁。
和几乎粘在她身边的九皇子。
……果然遭桃花了啊。
这也在裴姻宁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既然如此,你去找你的朔凉王,我去找我的玉刀公主,咱们各司其事。”
打发走了不情不愿的漓容煦,裴姻宁便慢悠悠地踱下来。
郁骧看着漓容煦离开的背影,眼尾本能地流荡出一抹蜇人的意味,他身后一直跟着的小娘子愣了愣,见裴姻宁过来,一咬牙离开了。
“是郑家的娘子吧,你才来太学几日?真的在专心读书吗?”
郁骧收敛眸光,道:“她追着我说话,不是为了你想的那种事。”
“哦?”
“我看见了她诱哄虞娘子上了一个人的车驾。”
裴姻宁原本探究的神色骤然沉了下来。
“谁?”
郁骧略一思索,道:“沐姎公主。”
裴姻宁瞳孔骤缩。
14.第十四章 捞人
虞芳菲自那天被漓容煦训斥了一句后,一直郁郁寡欢。
倒不是因为那句话,而是连日不顺,那句话成为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母亲病重,父亲成日唉声叹气,很多平日里谈笑风生的贵妇人都带着一种诡异的目光看着她,可谁都不告诉她是为了什么。
仿佛有什么不可说的忌讳,触碰了,就要掉脑袋一样。
裴姻宁那个狗东西又忙于筹备万寿节,根本不来安慰她,她只能形单影只,兀自哀叹。
一个平日里不太熟的同窗看到了她的哀愁,主动搭讪。
“虞妹妹不如去散散心?天后万寿节,公主府要评选‘琴棋书画诗酒茶’中的魁首,也即是所谓的‘大漓七雅’,我这里有份拜帖,你不如去散散心?”
“那夫子的课业呢?”
“我替你写吧,都是好姐妹,我不忍心看你难过。”
虞芳菲大为感激,彻底记住了这个叫郑希眉的好姐妹。
只不过,这位姐妹的拜帖引她去的地方,有点奇怪。
…………
平康坊。
裴姻宁一下车,精通调香的她立即就被空气中弥漫的脂粉香熏得皱了一下眉头。
身后的车夫犹犹豫豫地劝道:“女公子,这地方看上去有些不正经,夫人要是知道了……”
若是京中有凤子龙孙们的封地,那这平康坊的“相宜阁”就是沐姎公主的说一不二的所在。
“我又不是来寻欢的,既然公主要评选大漓七雅,我裴氏茶行怎能错过这个名扬天下的机会?”
裴姻宁说着,转了转手上的木盒,那木盒镶嵌着一块鹅卵大的通透白玉,上面雕着一行古朴的字。
野见春棠。
裴氏茶行今年新出的极品茶叶,尚未面世,为了捞虞芳菲那小傻瓜,她也只能提前搬了出来。
说话间,便有一些眼含醉意的男子朝她这边频送秋波。
沐姎公主是个心善的人,只要姿容端正,相宜阁会热心收留任何郁郁不得志的穷苦男儿作为“门客”,并给他们提供交结权贵的机会。
久而久之,这些相宜阁的门客便知道什么样的人值得交好,什么样的人可以无视。
显然,裴姻宁就是前者。
毕竟像她这个年纪的贵族女娘,大多路过这里都要畏畏缩缩,而她目不斜视,抬步就要往里走。
立时便有个门客笑吟吟上前。
“这位女公子,可有拜帖?”
裴姻宁还真有,沐姎公主托她邀请于清鱼赴约,碍于于夫子管教严厉,于清鱼只能婉拒了,拜帖还在她这里。
门客验看过之后,又道:“这拜帖请的是太学的小于公子,若只是您一人……”
话没说完,四周谈笑风生的门客们忽然安静了一瞬,视线俱都直勾勾地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郁骧,打扮精致的脸容上都有些挂不住。
“这就是小于郎君?难怪殿下心心念念的,真是……”
暗含忮忌的低语中,裴姻宁知道他们是误会了,但她本就是为了找虞芳菲,也没有说破。
“还有问题吗?”
那门客只能咬咬牙拱手:“请。”
…………
时值盛夏,相宜阁内却并不闷热,四面八方都有仆役在冰盆后打扇,可饶是如此,也驱散不了虞芳菲的燥热。
应沐姎公主的要求,这里按品貌分列,不好看的侍从仆役乐工都要戴着面具,只有王公贵族和她选中的门客才能露脸。
“娘子,请饮。”
一个门客正要贴着她坐下劝酒,虞芳菲便像是不让摸的猫一样,立即缩起身体,一脸尴尬地看向人群正中央,一脸微醺的沐姎公主。
“虞娘子,本宫这‘蓬山玉醉’不合你心意?”
“臣女……不敢。”
酒是无出其右的上等佳酿,但色泽古怪,在虞芳菲看来,简直就是那什么药里头掺了少许的酒。
救命……
她这番犹疑,落在沐姎公主眼里,一丝丝不悦浮现。
“那就是劝酒的齐郎惹得妹妹不快了?”
此言一出,那劝酒的齐姓郎君脸色微变,看起来他委实不擅长做这些,只能忍着屈辱,咬唇膝行两步,恳求道:
“请娘子怜我。”
这么一动,虞娘子就看见了这齐郎君手腕上的黔印。
被刺配过的罪人?
看来是受到沐姎公主庇护,才得以留在帝京,要是不给他这个面子,恐怕这人明日就要流落街头了。
就在虞芳菲颤抖着接过那杯酒时,一个身影不请自入。
“且慢。”
沐姎公主抬眸看去,脸上兴味顿起:“唷,稀客呀。”
裴姻宁行过一礼,瞥了眼仿佛看到救星的虞芳菲,不卑不亢道:“芳菲今日本是与我约好要来争一争这‘大漓七雅’中的‘茶’,芳菲在评茶上颇有造诣,今日是特意等我,才推拒了殿下的酒,还望殿下见谅。”
先酒后茶,确实伤身。
不过沐姎公主好像不吃她这一套,道:“那虞娘子之前怎么不说?”
裴姻宁使了个颜色,虞芳菲连忙道:“是为了给殿下一个惊喜。”
“呵~”沐姎公主嗤笑了一声,“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好茶?若是不够惊喜,今日你们两个,都别想走。”
四周的丝竹声一滞,仆役们察言观色,将大门合拢,看样子是不给交待,今天两人都要陷在这儿。
裴姻宁眼神微动,她没敢让郁骧进来,只让他在中庭守着,如果半个时辰后她们真的被留下了,就要去搬救兵了。
事急从权,她承认自己有点草率,可现在也别无他法。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镇定。
裴姻宁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匣子,道:“若不能博殿下一笑,我陪殿下彻夜纵饮。”
“一言为定,取茶具来。”
仆役们上前,有人踩过那齐姓郎君的衣角,也没有丝毫歉意,显然看公主的心情,这位是失宠了。
齐姓郎君也感受到了氛围不对,他脸色苍白,忽然,一咬牙,开口。
“殿下,学生不才,有一手煎茶绝艺,还请与这位娘子斗茶!”
“哦?”沐姎公主终于起了一丝兴味,“我单知齐郎因贩私盐锒铛入狱,不知道齐郎还有这样的本事,若你能胜过裴娘子,本宫就把你的良家身份还你,这样的话,没准你还能赶上秋闱,金榜题名呢。”
原来这人是读书人吗?
裴姻宁淡淡扫过一眼,便专注在面前的茶桌上。
侍从们端来一张沉水木案,小炉茶盏一一摆好后,最后要放上香料时,却被裴姻宁推拒。
“此茶不可煎饮,无需姜盐枣末之物。”
时人喜欢加了香料的煎茶,暖脾胃,提精神,相较之下,只用沸水泡的清饮茶就显得逊色了许多。
可以说,裴姻宁用清饮茶斗煎茶,先输一手。
“清饮茶寡淡,有何滋味可言?”沐姎公主同样好奇裴姻宁的底气。
“还要借殿下的琉璃大盏一件,才能窥见此茶的妙处。”裴姻宁补充道,“若无此二物,便如鱼失水。”
公主府珍奇无数,区区琉璃盏自不在话下,器物皆备好后,裴姻宁便着手烹茶。
等待沸水的同时,旁边的齐郎已经开始动作。
果然如他所言,他手艺娴熟,上好的龙团凤饼在他手里烤炙、碾末、过筛,一招一式,赏心悦目至极。
倒是裴姻宁这边,除了把茶叶往琉璃盏里一铺,就只等着水沸。
“裴姻宁呀裴姻宁,你这样可得不到本宫的一个彩字。”沐姎公主道。
裴姻宁立即道:“好茶总要耐心等待,殿下若是觉得无趣,让芳菲唱一曲祝茶词,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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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芳菲:“我吗?”
裴姻宁重重点头:“殿下有所不知,芳菲已经被选为玉刀公主,正要在天后万寿节献艺,趁此机会,正好向殿下讨句夸奖。”
虞芳菲就像被架上了烤架的鸭子,裴姻宁乱杀,她只能嘎嘎两下。
何况裴姻宁是为了捞她,才出现在这里,她小小纠结了一下,只能讨了琵琶来。
她坐到裴姻宁身后,开口唱道:
“花盏承云液,琉璃沁雪香。
烹泉邀月影,漱叶引风篁。
碧涧凝仙露,玉瓯浮翠光
一啜尘心净,清风生两裳……”
旁边的齐郎不禁被吸引了视线,只觉得身侧两位少女,一者莺声花貌,一者月神柳态,美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若能金榜题名,时不时有朝一日,他齐玄覆也能与这两位女公子平等交游呢……
思虑间,面前的煎茶已经释放出霸道的辛香。
“此茶醒酒安神,不伤脾胃,请。”
他调整了配方,加上公主府的茶饼本就是贡品,沐姎公主啜饮之后,立即享受地眯起眼来。
“堪称一绝。”她评价道。
旁边虞芳菲立即紧张起来,她低声跟裴姻宁咬耳朵。
“我可不想被塞一被窝男人!”
“没事,应该能赢。”裴姻宁道。
只是她虽这么说,可手指却有些焦躁地敲着膝盖。
太匆忙了,要展露野见春棠的精华所在,还是差一点。
就在此时,一声细小的琵琶拨弦响起,精擅音律的虞芳菲本能回望,却见角落的乐工里,不知何时站了个戴着和周围人一样面具的人影。
他无声无息地给了个眼色,虞芳菲借着放琵琶的动作走过去,终于看清楚了那人的面孔。
“是你——”
郁骧什么也没说,递了面水晶镜给她,示意她拿过去。
虞芳菲虽然不知所谓,但还是带着照做。
此时沐姎公主正对那齐郎盛赞不已。
“齐郎竟然藏着这样的惊喜,不如,就留在本宫身边做个知心人,如何?”
齐玄覆愣了一下,没想公主居然当场违约,一时间心焦不已。
他想开口争取,却又不敢得罪沐姎公主。
就在这时,裴姻宁那边火候好了,她挽袖将温烫的山泉水一圈圈注入琉璃盏中,水流旋转,让本就光华璀璨的琉璃盏波光流转,迅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沐姎公主起身来到裴姻宁面前,笑道:
“美则美矣,可这般光华是琉璃盏的,算不上是茶好。”
她话音一落,却听裴姻宁道。
“是时候了。”
裴姻宁拿出一面不知道哪儿取来的水晶镜,平放在桌面,将琉璃盏小心放在上面,用温烫的水二次冲入盏中。
好似戏法一般,随着一圈圈涟漪荡开,在沐姎公主诧异的眸光下,这清饮茶从中间开始,色彩变了。
现世上大多数砖茶都是褐色到红色不等,就算是绿茶,经过沸水一冲,展现出的都是黄褐色,看着令人不喜。
可因为裴姻宁的茶太过青碧了。
它们先是被水流卷起,而后落英似的渐渐下沉,舒展叶卷,展露出茶芽应有的原貌。
那样喜人的绿,就好似某种柔软的名贵翡翠,还镶在枝头上一样。
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从盏中升腾而起,好似随着茶香飘散,自成了一方清丽的山水。
沐姎公主也是有见识的人,眼中藏不住惊艳,可仍然没能松口叫好。
“倒是有些独到之处,可……又如何呢?就只是这样?”
清饮茶寡淡无味,就算放在琉璃盏里,也不可能比得过隔壁的煎茶。
却听裴姻宁轻笑了一声,下一刻,突然有人惊呼。
“茶水中居然开花了?!”
15.第十五章 共犯
茶中确实开花了。
那是细小入牛毛般的干花苞,隐藏在茶叶中,只不过它们如同种子一般,需要时间去浸润,直到茶叶已经舒展如绿野,才渐次盛开。
而且它的花瓣是红色的,近乎活着的红。
这一巧思落在观者眼中,便如同奇迹一般。
如见山水,如见春光,雅致至极。
“茶名,野见春棠。”裴姻宁笑道,“可足以讨得殿下的彩头?”
沐姎公主蓦然放声大笑。
“确实是惊艳绝伦,等到了万寿节,裴氏茶行野见春棠,在天后桌前必有一席之地!”
胜负已分。
虞芳菲直接看呆了,裴姻宁赌赢了,而且是大赢特赢。
唉不是!谁家姐妹过来捞人顺带还发笔横财啊?要是到时候得了天后一句夸赞,让这茶成了贡品,她都不敢想象裴姻宁要赚多少!
“算你狠。”虞芳菲低声道。
裴姻宁也有几分后怕:“还要多亏你找来这面水晶镜,野见春棠里的思乡蕊生于天疆,要以足够的光照激发才能显色,没有这面镜子聚光,我也没把握能成。”
虞芳菲:“呃,其实不是我……”
她想回头去寻郁骧,角落里却已经没了他的踪影。
裴姻宁拉着虞芳菲起身告辞。
“今日多谢殿下招待,我们要回太学应付万寿节之事,这就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访。”
她这会儿肚子里所有的担忧总算落到实处,可就在离开之前,裴姻宁又听见沐姎公主幽幽叹了口气。
“唉,裴姻宁啊,如果我是你,今日就不会带虞小娘子离开相宜阁。你以为自己在救她的名誉,实则是害了她。”
裴姻宁倏然顿住步伐,她回头看向沐姎公主,只见对方笑吟吟地,并不打算继续解释。
她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支开一脸疑惑的虞芳菲。
“我和殿下还要商量进献茶叶的事,我先让车夫送你回去。”
“那你……”
“回去,今日就当是我带你来的,其他的不要到处乱说。”
支开扁着嘴的虞芳菲后,裴姻宁留在了相宜阁。
沐姎公主散去饮宴,带着她来到一处厢房。显然,她要说的话题不能被外人知道。
“还请公主明示,芳菲到底发生何事?”
沐姎公主撑着脸颊仔细打量裴姻宁,并没有正面回答,倒了杯酒推给她。
一股清冽的酒香扑鼻而知,裴姻宁端起酒杯轻轻一嗅。
“蓬山玉醉。”
此酒去年曾得天后赞誉,以天下第一醉,列为“大漓七雅”。
沐姎公主笑道:“一杯酒,一个问题。”
裴姻宁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沐姎公主笑着拍了拍掌:“本宫就是欣赏你的痛快。”
裴姻宁等她说完,便静静看着她。
“你急着拉虞芳菲走,是为了在她成婚前保住她不被人非议名节。刚巧,还有个想当皇子妃的小丫头,自作聪明地讨了拜帖,把虞芳菲送到我这儿来,以为陷她于不贞,自己便有机会了。”
郑家的郑希眉。
裴姻宁记住了这个名字,旋即又追问道:
“殿下定然不屑于此等不义之事。”
沐姎公主懒洋洋地说道:“你也不用恭维我,依我看,比起她即将遭遇的事,这名节不要也罢。”
“殿下是指……”
“宫中传闻,九弟选妃当日,虞芳菲的画像单单被陛下带走了。”
裴姻宁捏着酒杯的手指骤然一紧。
陛下没有明说看中了虞芳菲,但带走画像,毕竟不是个好兆头。
诸位皇子已经成年,各宫嫔妃各自成势,而皇帝并不康健,可以说一旦入宫,日子也就到头了。
“我还知道一个秘闻。”沐姎公主慢悠悠地继续道,“据说那日以画像选妃,九弟偷偷把你的小像带了进去,怎么样,怕不怕?差一点就是你了。”
差一点,就是她了。
难怪漓容煦不肯说出实情。
这也进一步佐证了皇帝的确看中虞芳菲的事实。
“是不是觉得相形之下,牺牲点儿名节。”
裴姻宁只觉得一股寒意隐约上升,一把看不见的刀就这么从头顶掠过,她什么都不知道。
“殿下,我得告辞了……”
她起身,却骤然觉得身体一酥,虽没倒下,却觉得不对劲。
“哎呀,拿错了,本来是给虞娘子备的助兴酒。”
沐姎公主起身退到门边,在裴姻宁瞪大了的双眼中,门外有个粉面郎君故作不愿地踏入门内。
虽然不情愿,可看见屋内是这样一个星眸皓齿的佳人,那眼底的惊喜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殿下!”
沐姎公主乐不可支地扶在门框处。
“裴姻宁,秘密是要交换的。你从本宫这儿拿到一个秘密,也要拿自己的来换,如果没有,就制造一个秘密。”
裴姻宁眼眸阴沉,好似强撑着站立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
“殿下这么做,到底有何意图?”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九弟的皇子妃即便不是你,也是不会放过你的。想想他以后最宠爱的侧妃,身上有这样一桩隐秘捏在我手上,可比虞娘子的人情要好多了。”
她想让裴姻宁因此变成她的棋子。
“不过你放心,我可比九弟有人情味儿多了,他只会说空话。而我答应的事一定会达成,裴氏茶行万寿节后必定声名大噪。”
雕花门合拢,沐姎公主的笑声被关在了外面。
至于那名一直没说话的粉面郎君,直到此时才收起了他那副对公主依依不舍的姿态,转而一步步靠近裴姻宁,脸上含笑。
“女娘莫怕,第一次会落红都是坊间谣传,无非是男子不够温柔或是女儿家太过幼弱之故,只要足够小意温柔,你便只能感到极乐……”
裴姻宁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居然还挺有说法,不愧是公主调驯好了的。
但现在不是想那茬子事的时候。
她退到桌子后问:“事后怎么处理?”
粉面郎君颇有经验:“相宜阁东北角有个侧门,除了殿下和小人,不会让任何人知晓。”
裴姻宁:“既然形迹无痕,那殿下怎么算拿得住我的把柄?”
粉面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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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放心,一炷香的时间,足够在下数清女郎身上所有的痣痕。”
裴姻宁:“……阁下有此才华,怎么不让殿下举荐你去控鹤监?”
粉面郎君幽怨:“落选了。”
裴姻宁:“……”这样的人才都会落选,那易监正能爬到那个位置上,还真不容易啊。
粉面郎君见她一直围着桌子躲闪,终于觉得不耐,一把捉住了她的衣袖。
“女娘,良宵苦短,只要让我侍奉一次——”
这样的事做过不止一次,他极有把握,可心底也不免产生一个疑问。
公主的药酒无往不利,按理说她早应该软趴趴地任人摆布了才对,怎么还没倒下?
随后,裴姻宁就给了他回答。
她在对方粘过来的同时,一把抄起身后的花瓶,啪一声砸碎在对方的脑袋上。
这一下实在不轻,粉面郎君晕头转向地捂着流血的脑袋。
“你——”
眼前的少女哪里有中了药的模样,一脸清醒地在他身上找出了钥匙。
“我裴氏女代代困于不夜症,药石罔效,没听说过?”
倒不是真的药石罔效,不过是发作得慢而已,只要离开这里,足以撑到她回家。
粉面郎君吃痛,但在摸到眼角一道细小的血痕时,他的表情狰狞了起来。
“我的脸……你敢伤我的脸!”
这一下极大地刺激到了他,原本已经摸到门边、刚打开了门锁的裴姻宁来不及推门,整个人一下子被他拽倒在地上。
“爷要你尝尝厉害!”
那粉面郎君气急了,只想从裴姻宁身上讨回点儿什么,就在此时,门外一阵冷风吹入。
裴姻宁此时已经摸到了头上的簪子,那人狠,她更狠,正要动手时,忽然看见那粉面郎君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你是……啊!!”
短促的惊呼声中,裴姻宁听到了一阵清脆的骨裂声。
紧接着,郁骧的脸出现在了她面前。
“我在外面等不到你出来,就进来了。”
他说这话时,口吻随意,但手上的动作却残忍无比地将那已经软掉的粉面郎君丢到了一侧。
裴姻宁呆滞地坐起来,她死死盯着那粉面郎君,他眼底还残留着些许愕然,就这么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嘴巴大张,死不瞑目。
“你把他杀了……”
裴姻宁喃喃念着,脑海中一片空白。
数个呼吸后,她一把抓住郁骧的衣裳,声色俱厉地看着郁骧的眼睛。
“你把他杀了!让我怎么善后?!”
人是郁骧杀的,血染在她身上,她脱不了关系。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郁骧眼底没有任何惊惧、顾忌,或者一个寻常人应有的反应。
相反,他那张野艳的面容上缓缓勾勒出一个笑,仿佛扼死的是一只不值得一提的蚁虫。
他直勾勾地凝视着裴姻宁颤动的瞳心,素来寡言的口中,轻轻吐出一句轻柔如羽絮的恶语。
“不好吗?这样一来……我们就是共犯了。”
他仿佛等这个时刻很久了。
一个,和她再次有共同隐秘的时刻。
16.第十六章 骨刑
裴姻宁有一种无形的刀子终于抵到了喉间的感觉。
她竟然曾以为郁骧对她顺服了,甚至觉得,如果他保持温驯的话,她倒也不排斥和对方在同一个屋檐下。
却没想到,一个不留神,居然招上了人命。
他是故意的。
“他那样冒犯你,难道你不想杀他?”郁骧缓缓问道。
“我有的是办法,不用你插手!”
郁骧这一手打乱了她所有的筹划,裴姻宁越想越气,下意识地便口不择言起来。
“再者言,这算什么冒犯?就算我今日收了他又如何?左不过是个解闷的玩意儿,在这京中门阀游走,早晚都会有。”
几乎是须臾,裴姻宁感到气氛有些不太对,她感到四肢有些发僵,仿佛某种对危险预知的本能悄然被激发出来。
她这才想到,郁骧刚才是徒手杀了一个活人。
这意味着,他此时此刻并不想在她面前隐藏自己。
“是不是就算我不在,你今日走出这个门,明日还能和那个公主谈笑风生?”
郁骧低声说着,原本琉璃般的眼底暗翳丛生,一点点靠近过来。
裴姻宁不想显露弱势,可求生欲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后挪了半寸。
郁骧执着地接着问:“阿姻,你到底在乎什么?”
他到底是什么人?
裴姻宁反反复复地想,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我……”裴姻宁抿了抿唇,最终还是迎视回去,“唯求生身立命而已。”
只是想活着而已,只要活下去,什么都不重要。
郁骧长长地沉默了许久,重新来到那粉面郎君面前,把那人提起来。
此时那人的后颈有一块明显突出的骨椎,显然是其致命处。
裴姻宁迅速来到门前,但犹豫了一下,没有当即逃走,而是关上门,低声喝问。
“你又要干什么?”
郁骧没说话,他把手捏在那块皮下突出的骨椎上,指尖轻轻一发力,随着一声清脆的复位响,骨节被推了回去。
“大理寺的仵作又不是吃白饭的,现在消弭证据有什么用……”
裴姻宁脑袋里正激烈衡量着到底是认罪伏法,还是藏尸灭迹,却不想数息之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郁骧将其骨头复位,粉面郎君原本已经彻底失神的眼珠滚动了一下,肺腔拉风箱似的开始起伏。
啊?
怎么可能?又……活了?
裴姻宁不是没见过死人,时不时跟着裴夫人去赈灾,亲眼看见过不少人倒在粥棚前。
她清楚人断气后的模样,何况这粉面郎君刚才整个人都快硬了。
“我学过一段时间的行刑人,能让人没有痛苦地离世,但也能在一定时间内救回来。”郁骧解释道。
裴姻宁都看懵了,直到那粉面郎君神智回归,她才眼疾手快地冲过去,扯了块布堵住他正要放声尖叫的嘴巴。
“阎王爷面前走过一遭的感觉怎么样?”
那粉面郎君脑内一幕幕画面回放,盯着裴姻宁的双眼从惊怒到惊恐,最后抖如筛糠。
任谁像这样死过一次,都得屁滚尿流。
裴姻宁拍了拍他的脸,摘下他嘴巴里的布团,威胁道:“知道在公主面前该怎么说了吗?”
粉面郎君急忙表态:“是、是是是小的不中用,没能让女公子尽兴到!”
真是人才。
裴姻宁带着一身虚惊,站起来走到门外。
她本应就此头也不回地离去,想了想,还是脚步微顿,看向郁骧。
“还不走,在那里等谁?我还有的是账要跟你算。”
“嗯。”
…………
马车行过闹市,车夫略带担忧的埋怨声逐渐被喧嚷同化。
“女公子下次到这样的地方,至少要把聆星带着,怎能偷偷在后门出来?要不是郁骧公子跟着……”
“别让夫人知道。”
“是、是。老奴可不敢,夫人要是知道了,老奴的腿可要不保了……”
郁骧还是和裴姻宁斜对角坐着,他们同车时一贯如此,各做各的事,并无多话。
但今天不同,他时不时看向裴姻宁。
她正倚靠在车壁边,外面灯火幽柔,如梦似幻,看不清她是否皮肤发红,只觉得吐息沉重了一些。
“阿姻……”
“别跟我说话。”
裴姻宁急着离开相宜阁,为的就是怕那酒的后劲起来。
酒里绝对是加了点儿什么,最好不要是寒食散,不然回去还要催吐。
她实在不想说话,可郁骧就好像看透了她,在暗角里追逐着她的余光,身体前倾,执拗追问。
“你是要吐出来,还是这样忍着?”
裴姻宁突然有些恼怒,她是个记仇的人,虽然后来郁骧弥补了,但不代表她会原谅对方怀着把她拖下水的意图杀人。
想到此,不知道哪里来的狠劲,抓起他的衣领按在车厢的底板上。
这么个人,能徒手捏碎一个人的骨头,却总是在她动手时,顺着她的力气就倒下了,看起来那样轻而易举。
不知是酒气还是戾气,回过神来时,裴姻宁的双手已经扼这里郁骧的脖颈上。
她重重喘息着,居高临下地低语。
“你很会装啊,比我还会忍,忍多久了?”
郁骧的乌发在丝毯上密密匝匝地铺开,他好像对裴姻宁的暴戾短暂地错愕了一下,随后有些呼吸不畅地启口。
“我以为,你会想……杀了他。”
“口气不小……”裴姻宁阴沉着双眼,手上的力气不自觉掐紧,“在北边当流民时,杀过不少人吧?你还会什么,想从侯府、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她一字一句地逼问着,可却没有要让他回答的意思,五指越收越紧,想看他装到什么地步。
裴姻宁知道,拿“共犯”威胁她的郁骧,才是他真实的模样。
力气再大,咽喉要道也是脆弱的,郁骧寡淡的神色逐渐被窒息侵蚀,车外流动的灯火揉碎在他眼眸深处,一点点显露出真实的一面。
“阿姻,你真的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裴姻宁陡然感到自己的脚踝被虚虚握住,随着马车的颠簸,郁骧的手指探入了足袜的缝隙间,略带薄茧的指尖贴在了她的小腿上。
她感到脑海里有根禁忌的弦崩断了。
裴姻宁慢慢想起来,当时第一次在流民中看到这张病魔缠身的面容时,她在想……如果这个人能活下来,养起来也不错。
她会敲个金笼子,戴上镣铐,好生喂养,绝不会和他变成父母那样。
没想到,她的想法,他都知道,也甘之如饴。
“你真是个疯子。”
“哈……你也不清醒……”
…………
瓷枕啪一声碎裂在地砖上,外屋守夜的聆星揉了揉眼睛,连忙披衣进来。
她看见裴姻宁满脸冷汗,表情凝滞地坐起身来。
“女公子?!”聆星吓得不轻,连忙要去点灯,“是惊梦了吗?”
“别掌灯。”
裴姻宁嘶哑地说着,在聆星递过来一杯安神茶之后,她才渐渐平静下来。
“郁骧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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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回去休息了啊。您一回来,就让他闭门抄经去了。”
是梦啊。
现实的记忆逐渐回拢,裴姻宁这才想起,今晚在回程时,的确没有发生过什么,药酒也没有发作让她露出异常。
只不过,是日有所思而已。
裴姻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丝小小的庆幸油然而生。
他太危险了,梦里的事不会发生,永远不会。
…………
相宜阁之事后过了三五日,沐姎公主没有再追究什么,唯一一次派人来,就是向裴府索取野见春棠,商议进献给天后的仪程。
裴姻宁知道这件事算是彻底揭过了,至于唯一的知情人郁骧,不理会他,也就没事了。
但虞芳菲还对此耿耿于怀。
“下次让我见到郑希眉那个小蹄子,我就……”
“你先别管她,玉刀歌这边十万火急,咱们有的是时间秋后算账。”
虞芳菲欠了裴姻宁的人情,在她提出让自己去扮玉刀公主时,根本没有立场拒绝,只能老实答应了。
这一答应,就免不了和其他人一道受到了易监正的折腾。
“虞娘子,你此时目睹朔凉王为救你,和狁族人殊死搏杀,你应该大为震动,只恨相逢未晚!”
“呃,我明白……”
“本官不觉得你明白,一个命途多舛的女子,不应该像你这样两眼空空,你再哭十遍,找找感觉。”
“?”
好不容易熬到休息时,虞芳菲气急败坏地挂着两道泪痕去找裴姻宁诉苦。
她指着台子上那充当朔凉王的衣甲骂骂咧咧。
“对着一个衣架子我怎么生离死别啊!”
“你忍忍吧。”裴姻宁拿着又改了八百遍的戏本,淡然道,“那副可真正是朔凉王的旧甲,易监正特地从宫中求了来的,机会难得,别人想看一眼还没你这福分。”
“可是现在朔凉王谁扮都还争执不下,他就单单折腾我一个,这谁受得了?我不干了!”
虞芳菲正要解开扮演玉刀公主所穿的厚重的斗篷,却发现裴姻宁严厉地盯着她。
“干、干嘛这样看着我?”
“虞芳菲。”裴姻宁道,“开弓焉有回头箭,你不做,我有的是法子弄你。”
自打从沐姎公主那儿知道了实情,裴姻宁回去思来想去,这小傻子的活路就只剩下一条。
借玉刀歌,请天后直接赐婚她和漓容煦。
这样一来,皇帝就算有意,也做不了什么。
只要当众将此事敲定,一切就都安稳了。
“你、你想怎么弄我?”
“我会对你心尖上的九殿下下手。”
其实这招百试百灵,但出乎裴姻宁预料的是,虞芳菲这次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拈了块糕点,一边咀嚼一边道:
“嗯……要是你的话,我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啦。”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段时日我娘缠绵病榻以来,我感觉我也没那么喜欢九殿下。哪怕是殿下他主动答应我,要是让我在这个时候扔下娘亲去绣嫁衣,我也是不愿意的。我年纪小,等大一点再觅良缘也不晚,但是陪伴娘亲的日子是有数的。”
裴姻宁一时间有点说不出话来。
虞芳菲的话,她感同身受。
她也一样,只要娘亲能好,她做什么都愿意。
可她也只能安慰道:“万寿节时你父母也在席吧,没准看见你的仙姿玉貌,夫人的病就转好了呢?”
虞芳菲点了点头,复又担忧地看着台上空荡荡的衣甲。
“可这朔凉王还没找到呢,能顺利吗?”
17.第十七章 赠书
朔凉王的人选,最好的当然是漓容煦本人。
但他的对手们可不乐意,加上韦四郎的账,一并清算。
“天后万寿固然重要,可百姓困苦也不容忽视,难道九弟心里,邀宠献媚要远远比国事重要吗?”
这一句话,算是彻底把此事堵死了。
漓容煦一连几日被鸡毛蒜皮的事缠得脱不开身,只能请托裴姻宁帮忙看着点儿朔凉王的人选。
不能是其他皇子的人,也不能是易监正。
裴姻宁也有些焦躁,眼看着万寿节将近,拉过来的同窗们不少,但没一个被易监正看中的。
“朔凉王殿下当年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你拿这些歪瓜裂枣来做什么?”
其实整台戏里,朔凉王几乎都是覆面出场的,面具下的脸长什么样,并不重要。
可易监正就是抓着这点儿不放,必须要一个不在他之下的美男子,如果找不到,他就勉为其难地要上了。
那必然不行。
又僵持了两天,虞芳菲彻底不中了,拉着裴姻宁劝道:
“就不能让你弟弟上吗?”
“他上次替我挡树,伤还没好。”
“依我看,他就算脑门上多长只眼睛,也比那老妖怪强。”
裴姻宁笑叹了一声,还是摇头拒绝。
郁骧的容貌,自然是藏不住的,或者说来太学第一天就藏不住了。
很多人想找他攀谈,他却总是一放课就消失得很快,等裴姻宁忙完,他就已经出现在了回家的车驾上了。
如是几日,打探到鹿门侯府情形的人就以为是裴姻宁故意让人孤立这可怜的庶弟,在谈到朔凉王人选的时候,也造谣说是裴姻宁从中作梗,不想让他出头。
裴姻宁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不过她的确不想让郁骧沾这个边。
不是因为她觉得不合适,而是她觉得自己摸不到郁骧的底。
“裴娘子,我先回去了。”坐在旁边的于清鱼抱歉地对着裴姻宁二人笑了笑,就准备起身提前走。
“清鱼学长,明明都是易监正委派的事儿,你怎么总是把活丢给她做?”虞芳菲不满道。
于清鱼一时间有些羞惭,裴姻宁见状,立即打圆场。
“学长家中实在有事忙不开,余下的戏词也不多,我来写就是了。”裴姻宁道,“学长就先回去吧。”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虞芳菲有些不满。
“还是夫子的儿子呢,一点担当都没有。”
裴姻宁沉默了一下,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这话怎么说的?”
“今天是月底了,数数日子,又该到了夫子‘赠书’的时候了。你要是好奇,等下结束后跟过去看一眼就明白了。”
虞芳菲还真好奇,不过她看了看身上的玉刀公主服饰,也只是暂时止于意动。
倒是一旁隔着屏风的易监正,刚巧听到了这句话,趁着被学正敬茶时,故作不经意道:
“于夫子来往的都是王孙贵胄,怎地还要接济些穷书生?”
学正们尴尬地互看一眼,唯恐易监正又要寻衅,只能委婉开口。
“易大人应该听说过‘九经摭言’吧?”
“那是什么?”
“本朝科举用典,乃于夫子毕生心血。可以说,但凡通读此书,科举要比其他人多一成把握。自打此书问世,朝中寒门出身的官员与日俱增。”
易监正虽然不读书,但听到这里,大约也明白于夫子撰写的这部经典动了门阀世家的利益。
他让寒门士子也可以通过勤勉和世家大族同朝为官。
难怪曾经的宰相,沦落到陋室教书的地步。
“因为反对的人太多,陛下便下令,不许任何人刊印、买卖《九经摭言》,除了夫子本人。”
他自己是著者,不在禁令之列。
“所以……”易监正难以置信,“他在太学所得俸禄,皆用来无偿赠书?”
学正们连连苦笑:“不然易大人以为,夫子为什么住在太学里最不起眼的陋居中?为了传习天下读书人,夫子啊……连老宅都变卖了。”
…………
黄昏将近,尾巷起风。
齐玄覆抱着双臂站在太学的后门处。
这是他离开相宜阁的第三天,勉强找了个地方落脚后,听闻太学的于夫子每月底赠书,天不亮就赶来排队。
他以为自己够早了,不想到的时候已经是大排长龙,一个同他一样的寒门士子喜形于色地抱着一个装帧简陋的折经匆匆而过。
赴试的寒门士子如狼似虎地望过去,那人神情一僵硬,匆匆捂紧了怀中物,加快脚步离去。
科举一共就那么些名额,有你无我,这些赌上了一切的寒门士子更如是。
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难免就有人怨怼赠书的于夫子,疑惑于为什么不能多送点儿。
“烦死了,我都连等三个月了,送不起就别送!”
齐玄覆也烦躁,但他也从沐姎公主那里听说过内情。
那《九经摭言》是圣人下诏封杀的,带不出京城,不许买卖,也不许开坛讲经,否则就要连坐下狱。
于夫子只有通过这个办法,才能将此经文传习天下。
一个娇俏的声音陡然响起。
“谁说的‘送不起就别送’!”
齐玄覆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女郎攀在墙头,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抱怨的儒生们原本想反唇相讥,看到那个女郎的瞬间,嗓子里俱都卡了壳。
杏眼桃腮,恍若仙子。
虞芳菲原本是出于好奇才偷偷拉着裴姻宁跑到后院墙头的,不想夫子一番心意,喂的都是些白眼狼,一时义愤开口。
“看什么?说的就是你们,夫子无偿赠书不心怀感恩就算了,居然还挑剔起来了!”
“芳菲,你这样像什么样子,再不下来,我要拆梯子了。”
一墙之隔,裴姻宁在里面说道。
“你别扒拉我,我要告诉夫子,让他把这些白眼狼都撵走!”
虞芳菲这么一说,本来就烦躁的儒生们迅速炸开了锅。
“若不是科举用书非要拿这《九经》,你以为什么愿意在此浪费时间?!”
“所谓君子无信不立,依我看就是沽名钓誉!想让圣人重新启用他罢了!”
“说的是!既然于夫子图的是这个名声,我们便不欠他什么!”
“这么说不好吧……”
七嘴八舌地争论成一团,虞芳菲气得脸颊通红,齐玄覆见她吃亏,本想帮忙说几句,又见虞芳菲被拉了下去。
以为那漂亮小娘子落荒而逃了,最开始抱怨的那拨人一时间自以占了上风,流里流气的嘘声此起彼伏。
“小娘子,别走啊,给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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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解闷也是好的~”
“来了来了!”
一个乌亮的发梢重新出现在墙头,众人的目光再次聚集起来。
随着少女的身形坐到墙头瓦上,人群喧闹拥挤起来,竟把齐玄覆给挤到了角落里。
“又一个!这太学里头究竟是读书的还是选秀的,真是一个赛一个地水灵。”
“你们到底是不是来求经的!不求别堵着路!”
“你管我呢?”
是她?
齐玄覆贴着墙,看见了斜坐在墙头的裴姻宁。
那日阁中相见,看那进退自如的仪态,还以为是茶行的掌事的行首,没想到竟也是太学生。
“各位说这么多,想来口干舌燥了吧。”
裴姻宁笑眯眯地说着,下一刻,手中一瓢冷水猝不及防地泼了下去。
“请大家喝水,也是免费的,不谢。”
…………
太学内。
“父亲,今日的九经都放完了。”
“还有多少人没拿到?”
“看样子……约有两百人吧。”
一阵沉闷的咳嗽声后,于夫子的脊背又佝偻了一些,他从陈旧的箱笼里拿出一个破旧的钱袋。
“你今日去多裁些纸吧,下个月加抄十部。”
于清鱼欲言又止,可终究还是屈服地点了点头。
这年头书卷可不便宜。
由于禁令,《九经摭言》不可刊印、不可买卖、不可在门阀世家之外流传,以至于哪怕要赠书,都只能用手抄。
早年于夫子还能自行手抄一些,如今他年纪大了,只能雇佣经生手抄,而一本《九经摭言》合半贯钱,一个月的俸禄就去了两成。
便是如此,还没算制书的纸墨费用。
于清鱼数了数付给纸商的钱,心里却盘算着即将到期的欠账。
夫子地位崇高,太学里没有官员敢见了不行礼的,可不识字的小商贩不理解这些,他们只知道太学里有对酸儒,欠钱不还。
倒是也有如裴姻宁那样,想方设法接济他们的,可都被于夫子一一婉拒。
因为他迄今为止,还是戴罪之身,但凡有人敢示好,改日就会被御史弹劾。
而他自己,也被连累无法考科举。
“不是我催,小于郎君,不能为了博个名声,日子不过了吧?下个月再还不上,连这两到纸也没法子给你留了。”
“月底一定、一定……”
于清鱼抱着洁白的纸,觉得脊背沉甸甸的,士农工商,他一个读书人,竟被逼着给商贩点头哈腰。
偏偏此时,太学后门处一辆马车猛冲了两步,于清鱼一时不察,踉跄了那么两步,手中的白纸被撞散飞进了泥地里。
商贩们原本想骂人,可瞧见那华丽的车驾,一时间又没人敢开口。
车夫“吁”地一声勒住马头,按理说车里的人应该下车致歉的,可对方没有。
“小于郎君莫见怪,我们家韦三郎君今日事忙,就不多留了。”
于清鱼知道,因为韦四被九皇子打断了腿,韦家算是恨上了裴姻宁,而自己这段日子又和裴姻宁一道办差,想来是也被恨上了。
只听车夫又接着传话:“也怪夫子平日里目无下尘,好歹曾是宰辅之家,如今赊账度日算怎么个事儿?我们郎君说了,为表歉意,于家欠了多少账,尔等来我韦府销算吧。”
18.第十八章 清鱼
听韦家三郎说要替于清鱼给他们清账,四周的商贩喜笑颜开。
“还是韦公子体面,一个书香世家,活成这样,啧啧……”
于清鱼面红耳赤,仿佛被当众抽了个火辣辣的耳光。
他看着泥地里的白纸,突然咬着牙开口。
“不必了!”
刚才还高兴的商贩们急了,本以为能摆脱这个老赖,不想对方这样不识相,一时间七嘴八舌闹了起来。
就在这时,又有一辆大车堵住前路,这边韦家马车里传出不耐烦的声音。
“前方是谁的车驾?”
“回三郎,是控鹤监的易大人。”
“让路。”
这声“让路”毫不犹豫,于清鱼全部听在耳朵里,有些不可置信。
韦家这样的世家,竟然要给下九流草民出身的易监正让路。
这世道怎么了?
他远远地看着韦家马车退至道旁,由三五个宫人随行的易监正乘车而过,到了他附近时,刚才还不肯下车的韦三郎居然下车了,人还没见到,就朝着车驾虚虚一拱手。
“易大人,韦府新到了一批龙团凤饼,可有余暇赏脸指教?”
“本官忙着万寿节,今日疲乏,改日再说吧。”
说完,车里的易监正仿佛发现什么,突然挑开另一边车帘,看向路边正在捡拾劣纸的于清鱼。
于清鱼紧张了起来,这几日帮忙改戏本都是躲着人做的,没和这位监正说过两句话,就是怕他计较那日和父亲的争吵。
“小于郎君,本官正要去西市吃茶,可要一叙?”易监正微笑道。
竟是全然没把旁边的韦三郎放在眼里。
于清鱼看着那韦三郎呆滞的表情,心底莫名产生了一丝诡异的快意。
他这几十年一直没享过什么福分,一直被人踩在脚下,这还是第一次当众落了世家子的脸面。
没想到……竟是这样快意。
等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在西市的茶楼里了,面前摆上了香气袅袅的煎茶,盛放点心的碟子箍着金边,拿在手里,比那叠沾了泥灰的纸还要压手。
“易大人,您……刚才说?”
对面的易监正笑吟吟地,仿佛之前和他父亲的龃龉并不放在心上似的。
“我年岁渐长,恐怕再没机会在天后陛下面前献艺了。你不同,你芳华年少,又通读过玉刀歌,做这朔凉王,再合适不过。”
“只……只是扮一回吗?”
“哈哈。”易监正大笑一声,“想什么呢孩子,你以为韦家为什么追着我拍马屁?谁能登台献艺,谁就有机会侍奉圣人,可我偏不想让他们如愿。”
于清鱼彻底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惊吓不已,连忙起身,不慎碰翻了茶具。
“这怎么能行,父亲他不可能……”
金贵的茶水打湿了于清鱼单薄的衣衫,他没能把话说全,因为他清楚,这一杯茶,比他全身上下都贵。
易监正没生气,道:“小于郎君,说句难听的话,夫子已是风中残烛,你若真的孝顺,就应该趁年轻往上爬,让你父亲安享晚年,而不是抱着一堆欠账潦倒而死。”
“……晚生考虑考虑。”
望着于清鱼离去的身影,易监正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让于夫子看见,自己的儿子成为他眼中攀附权贵的佞幸,是什么表情了。
…………
宫中。
漓容煦正在整理衣冠,身侧的宫人一脸为难地上来禀告。
“殿下,太学最近发生了一起龃龉。”
“什么?”
“寒门士子彻夜排队向于夫子求经,却有门阀世家子行事跋扈,公然朝人头上泼水。”
漓容煦:“好大的胆子,生员乃是未来的父母官,谁敢如此放肆,没人管吗?”
内侍:“是裴娘子。”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万寿节在即,太学上下洒扫祈福,也是惯例。没准是些愤世嫉俗的酸儒借此发挥,也说不准。”
内侍无言以对,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容煦这才停止了自说自话。
梁贵妃走了过来,上下打量儿子,笑道:
“遇到那丫头的事,你倒是灵活得很。听说你把万寿节的事都交托给她了?”
漓容煦是第一次听到母亲在裴姻宁的事上放软了口气,他愣了一下,有些忐忑地道:“她做事稳妥,母妃这两日不也总听那易监正夸赞她吗?”
他已经做好了被训斥的准备,却不想梁贵妃道:“说的也是,仔细想想,你若真的有这样一个懂得周全的正妃,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句话好似一捧花朵不期然地砸到了漓容煦的脑袋上,他既惊又喜。
“母妃?!”
“我可什么都没有说。”梁贵妃喝了口茶,在他期冀的目光下,淡然道,“今早我去拜见天后,她老人家有意在万寿节上为你赐婚。”
漓容煦整个人都禁不住激动到颤抖起来。
可紧接着,他又小心翼翼地问:“天后属意谁?”
“天后开恩,说孩子大了,要自己选。”
漓容煦先是被喜悦满满地涨开,可马上,又碰到了一根刺。
那根刺,是被父皇看中的虞芳菲。
他不由问道:“那如果我心有所属的话,虞芳菲怎么办?”
“听陛下的口风,过几日打算提一提虞家的爵位。”
虞芳菲年少,哪怕辜负了她,她也是放得开的。可天子隆宠,却不容拒绝。
如果这一次不趁着天后的庇护救虞芳菲,那就真的没人救她了。
漓容煦沉默了。
刚刚还浸在喜悦里的肺腑陡然沉重起来。
梁贵妃接着道:“最迟今晚虞家就会听到信儿,前来求见,你想清楚利害得失,给人家一个准话。”
漓容煦整个人僵住,好在旁边的内侍及时凑上来递上一张花笺。
“裴娘子请殿下过府品鉴新茗,可要……回绝?”
看气氛,内侍其实是不该说这话的,可出乎意料地,一直神情淡淡的梁贵妃此时却绽露了微笑。
“去吧,这是你自己的事,天家儿郎,本就不欠外人什么,就算不救,也谈不上辜负。当然,只要裴家丫头和你两情相悦,母妃站在你这边。”
漓容煦微微动容,甚至于鼻尖有些酸楚。
他对着梁贵妃深深一拜,转身离去时,却未看见母妃眼底那复杂的神色。
他离开后,内侍小心翼翼上前询问。
“娘娘,就这么让殿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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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漓家的男人,谁碍着他年少时的儿女情长,他将来就会恨谁。倒不如让裴家丫头自己做这个恶人,说不准,本宫反倒还要承那孩子的情。”
…………
鹿门侯府,洗砚书斋。
郁骧正要将看完的书还给裴姻宁,在门前被一脸歉意的聆星拦下。
“女公子今日正准备待客,交给我就是了。”
已经第五天了,那晚从相宜阁回来之后,裴姻宁一句话都没有跟他说过,连去太学的马车都给他单独安排。
“女公子最近实在是太忙了,今日又要招待殿下……”
聆星解释着,身后洗砚书斋里传出裴姻宁的呼唤。
“聆星,帮我找一下胭脂。”
聆星应声,转身进入了书斋内。
郁骧在门前站了片刻,眸底神色愈深。
比起太学里其他女郎,裴姻宁平日里在打扮上并没有多上心,不求浓妆艳抹,但求端正清丽,但今日却……
他隐约觉出些古怪的地方。
身后跟着的书童毛笋长吁短叹:
“唉……一个屋檐下住的,这样冷待兄弟,女公子也不怕出嫁之前名声不好。”
郁骧步伐一顿:“什么出嫁?”
毛笋左右望了望,小声道:“说是女公子要争这个皇子妃了。”
“消息来源?”
“我听翠羽姐姐说的,她在夫人身边伺候。”毛笋吞了吞口水,道,“虞夫人诉苦说,天后陛下要赐婚九殿下。早上刚从宫里传出的信儿,女公子下午就给他下帖,这还不是提前通气儿的意思吗?”
府中上下早有猜测,毕竟漓容煦在府上来往,从来都没避忌着人。
毛笋见郁骧不说话,嘴巴越发闲不下来:“要说啊,女公子和这九殿下也算两情相悦了,要不是贵妃看不上我们这‘不夜侯’,凭着殿下那股痴缠劲儿,恐怕早几年就订下来了。其实女公子嫁出去了也好,往后宫门高深,也不会常回来,公子你和二夫人往后的日子就自在多了。”
他说着说着,陡然察觉出一丝细微的冷意,当即咬住了舌尖。
郁骧的面容埋在扶疏的竹影里,看不清情绪,可就是有一股近乎实质的杀意缭绕着。
“虞夫人她知道……今日九皇子会来府上吗?”
…………
裴姻宁抿好口脂,对着镜子看了两眼,又默默擦掉。
请天后赐婚,最关键的一环,还是要漓容煦自己同意配合。
说服他不是件容易事儿,说不好,还要吵一架。
他那人,看起来温和好相处,急了是会咬人的,而且是狠狠地咬。
裴姻宁默默打着腹稿,听见身后轻缓的脚步声,以为是聆星,刚一回身,一股熟悉的宫廷辟寒香扑面而至。
“你怎么进到我闺房里来了?”
漓容煦本来是想在背后故意作弄一下她,此时看见她唇角还沾着胭脂,眼神嗔怒,竟有种从未见过的柔婉。
他油然想到,她出嫁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上妆?
母妃那句“站在你这边”的话语再次占据了心神。
他缓缓坐下来,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裴姻宁,嗓音有些嘶哑地探问:
“你今日怎么突然想起上妆了?是……为了我吗?”
19.第十九章 咬痕
裴姻宁平日里总是淡妆示人。
她的眉眼随了裴夫人,可与人交谈,转睐间又过于敏锐,让人不敢忽视。
谈大生意的时候,才会上妆,让自己看上去成熟一些,如此,才好镇得住茶行的掌柜们。
今天也是想借此机会,把事态和漓容煦说清楚,也为二人之间的距离,划一条线。
但是漓容煦不这么以为。
他只觉得,自己总算熬出头了,天后陛下亲口允许他婚事自专,连一向顽固的母妃都松口了,好似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庇佑他一样。
可是,姻宁的眼神……她在回避什么呢?
“我们到外间说话。”裴姻宁只能先这么说。
一丝不安缠绕了上来,抢在裴姻宁开口前,容煦已经倾身过去,眼神执拗。
“姻宁,就在这里说。”
这就不好谈了。
裴姻宁闭了闭眼,决定先稳住他的情绪。
“你我相交已经有十年了吧。”
漓容煦第一次见裴姻宁时,就觉得这个小女孩与众不同。当时他性子柔和,总是被人欺负,是裴姻宁站出来帮了他。
因为女孩长得快,又谎报虚岁,裴姻宁当时还骗他叫了两年姐姐。
一转眼,他就已经比她高上那么多了,好像一伸手,就能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你,我,还有那时候路都走不稳的芳菲,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是不是担得上一句‘胜却人间无数’?”
她很少用这种娓娓动听的声调叙情,漓容煦脑海混沌,心跳如擂。
“所以,我希望这段情谊长长久久的,相信你也一样,对吧?”
迎着裴姻宁的目光,漓容煦轻声道:
“万寿节,天后打算当众赐婚给我,你……怎么想?”
“……”
裴姻宁短暂地失语了,她如何听不出漓容煦话语里的意思。
身为皇子,他在她面前的姿态放得足够低、也足够小心翼翼,按理说,她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可午夜梦回时,她总是忍不住想一个问题。
容煦喜欢她什么?喜欢她解决难题的能力,喜欢她无论何时都忠诚地做他最可靠的谋士?
那他,喜欢她的不体面,喜欢她的狼狈,喜欢她的不择手段吗?
裴姻宁的眼前仿佛又闪过她在梦中死死掐住郁骧脖颈的情景。
那个人梦里梦外,都在诱着她暴露面目,她的“恶”流露得越多,他看得越是痴醉。
裴姻宁不想在漓容煦面前戴一辈子面具,她做不到他臆想中的完美无缺。
“哪怕父皇和母妃都不同意,天后开口,就没有人胆敢反对。姻宁,只要你……”
“容煦,在天后面前求娶芳菲吧。”
“……”
不知何处来的冷风撩起了纱幔,拂过二人中间,让漓容煦眼中的裴姻宁,显得有些缥缈。
“你说……什么?”
“我已经知道了,陛下有意让芳菲入宫。不过在下诏前,一切都有机会挽回。”
裴姻宁将心绪抽离,语调生硬地将理由一一具述。
“虞家是文官之首,虞家夫妇爱女至深,你帮了他们,又有姻亲之好,对你的助益远大于任何世家。”
“那你呢?”
“我也会帮你们。”裴姻宁目光平静地直视着漓容煦通红的眼睛,“容煦,你清楚利害得失。”
她说得那样淡然,仿佛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闹剧。
漓容煦感到肺腑里仿佛烧了一把火,慢慢地、慢慢地烧干了理智。
“你就……这么想当我的侧妃?”他的语调转冷,以至于有些扭曲,“姻宁,这么多年了,你有向我走过一步吗?”
这句诘问近乎威胁。
裴姻宁看着他,眼前的人显得那样陌生。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在漓容煦身上顾忌的到底是什么。
她生在这样一个伟大的王朝,权势的顶端,万众瞩目处,和她一样是女人。
她不敢奢想那样滔天的权势,但她不想……被自己喜欢的人,有朝一日,拿名分垂怜。
“走过的,而恰恰是因为我心慕过你,才不想落得满地狼藉的下场。将来,我若另有归宿——”
这是裴姻宁早就想好的说辞,但她低估了漓容煦的执着。
他猛然将她按倒在地上,神情几乎称得上凶戾。
“我不会让别人娶走你!谁敢打你的心思,我就杀了他!”
珠钗落地,珍珠四散滚落,裴姻宁满面错愕地看着他。
“你……”
“姻宁,这么多年了,你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我……”
漓容煦迫切地想证明些什么,低头想吻她的唇,然而下一刻,他却看见她一侧头,居然躲开了。
她在躲他。
漓容煦的心慢慢沉入了水底,眼神一狠,低头咬在了她的脖颈上。
事情发生得太快,裴姻宁只感到颈侧的皮肉被结结实实地咬住,齿列碾磨,吐息中带着无限的不甘。
她微微吃痛,咬着下唇余光乱瞥,既害怕有人进来,又害怕真的发生点儿什么。
“放开我!”她低声道。
漓容煦没有放开她,此时她发间的馨香已经涌了过来,他的神智越发迷蒙。
原来哪怕是对他这么疏情的一个人,腰肢也是纤柔的,手掌也是温软的。
自成人后,他就一直恪守礼节,这还是第一次,离得这样近。只要不放手,她就没有力气再推开他。
“姻宁……姻宁……”
裴姻宁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感到一阵窒息,她有所预料二人会产生争执,可没想到漓容煦会这样。
乱了,都乱了……
纱帐掠过眼前,无声无息地探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裴姻宁瞪大了眼眸,正和那只手的主人对上视线。
郁骧不知道是刚来,还是有一阵了,分明是白日,眼眸却冷得像是夜幕下杀机毕露的恶兽。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漓容煦的脊骨上。
这一眼看得裴姻宁心底发寒,一丝恐慌骤然占据了全部心神。
漓容煦可不是相宜阁的邀欢客,他哪怕伤了一跟指头,对裴家上下都是灭顶之灾。
到时候……我怎么办?母亲怎么办?
想到此,裴姻宁已经下意识地拼命挣开双手,抱住了漓容煦的后背。
“!”
裴姻宁对他从无回应,这是第一次主动拥抱。
那短暂的欣喜,让漓容煦骤然清醒过来。
可是裴姻宁并未如他所想那样,而是警惕万分地看向他身后。
“你在这里做什么?”
“……”
两情相悦吗?好一个,两情相悦。
短暂的对峙中,郁骧的视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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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地盯在裴姻宁颈侧暧昧的咬痕上,直到裴姻宁感到危险过去,推开漓容煦,才慢慢说出来意。
“虞夫人到门外了。”
裴姻宁一愣,下一瞬,她就看到漓容煦的眼神再次沉郁下来。
显然,在他看来,裴姻宁今日寻他,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让虞夫人在这里堵截他,也是她筹划的一环。
裴姻宁马上就知道他误会了,可漓容煦显然听不进任何解释。
“好、好。我满心欢喜地寻你,没想到你已经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我不知道虞夫人会……”
“我的婚事,不用你替我决定。”
漓容煦负气而去,门外模糊地传来虞夫人的恳求声,可随之而来的动静显示,虞夫人并未能留下负气中的皇子。
全毁了。
裴姻宁额角一阵剧痛,诸般情绪沉淀下来之后,瞪向郁骧。
今日哪怕真的答应了漓容煦,有这么一层猜忌,姻缘也是保不住的。
她若因此暴跳如雷,只会正中他的下怀。
不过他料错了。
裴姻宁幽幽地看着他,好半晌,发出一声冷笑。
“好啊,也学会耍手段了。”
因为烹茶而姗姗来迟的的聆星看这场面,顿时吓坏了,哆哆嗦嗦地不知如何开口。
“女、女公子……”
“虞夫人应该还没走远,请她在外面稍候,等我整理仪容。”裴姻宁淡然吩咐道。
聆星虽然觉得郁骧在这儿不合适,但猜到眼前这狼藉一定和郁骧有关,终究还是怂了,默默退出去。
“过来。”裴姻宁扔下一句,来到梳妆台前。
郁骧慢慢走过去,裴姻宁面前的明镜是新磨过的,光鉴可人,彼此的目光在镜子里相接,像是隔了一层永不融化的坚冰。
“你刚才是想杀了他吗?”裴姻宁问道。
郁骧闭了闭眼,没有正面回答:“你想说什么?”
“他到底是皇子,还是天后和陛下最宠爱的皇子。”裴姻宁深吸一口气,道,“当年朔凉王死在塞外,促成那一次和亲的所有大臣,被震怒的先帝和天后杀得只剩下夫子一人。”
天家一怒,后果就是如此。
“我想说,你就算把我视作眼中钉,可到底还是要活在侯府屋檐下。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他死了,你什么都得不到,明白吗?”
裴姻宁说得坦然,郁骧动手了,她反倒心安。这表示,对方所图,就是不想她攀附上更大的权势,进而打压他们母子。
镜子里的郁骧默然,她便以为对方听进去了,她碰了碰颈侧那无法掩饰的咬痕,说出了目的。
“所以,如果外人问起,我会说是你我打闹所致。我们虽无血缘,但到底是一家人,外人不会想太多。”
这就是最合适的处理。
裴姻宁重新梳拢发髻,镜子里又是那个进退自如的侯府女公子。
至于这个借口,就是不和郁骧计较的意思,她相信,识趣的人会答应。
郁骧从地上拾起珠钗,它没有流苏,冰冷的宝石被摔落了几颗,空荡荡的,周围簇拥着的珍珠让这支钗子看起来像个孤零零的骷髅头。
他把珠钗放在桌面上,可身体却没有离开,撑在桌边,低头拨开裴姻宁夹在衣领里的发丝,露出她颈侧的咬痕。
“我和他不一样,我不会咬得这样浅。”他说。
20.第二十章 绢书
虞夫人紧紧地握着手中的茶盏,一直到茶凉,都未能滋润一到她干裂的嘴唇。
裴姻宁出来的时候,她几乎是恳求一样,扑跪到了裴姻宁面前。
“姻宁,算是伯母求你,伯母知道殿下倾心你,可实在是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了”
裴姻宁没料到虞夫人这样沉重,连忙将她扶起来。
“伯母切勿折煞小辈!”她扶着虞夫人坐下,“殿下他今日并非故意拂您的面子,只是犹豫不决,心中烦躁。”
对于九殿下心仪鹿门侯家裴娘子的事儿,其实从选妃之前,虞家心里就门儿清。
但他们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漓容煦如今半只脚踏入东宫,他的地位决定了以后的正妃就是皇后。
不夜侯家的,算什么?数代单传,先天有缺,怎么看,也不可能是国后的佳选。
至多在正妃定下来后,过几年赏她个侧妃,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裴姻宁有自知之明,所以虞家参选时也心安理得。
诸事顺利,却万万没想到,芳菲会被皇帝看上。
虞夫人刚才在门外没能拦住漓容煦。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裴姻宁如果真的答应了漓容煦,那他必然不会怀忿而去。
既然没有达成共识,那一切都可以商量。
“姻宁,这一辈姑娘里面,你一直都是最稳重的。伯母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但、但只要你把殿下让给芳菲,伯母可以保证,虞家儿郎,任你挑选!”
裴姻宁的终身一直都是公认的难事。
其实看芳菲就知道,虞家的人心眼不会太多,是个良选……至少在今天之前,裴姻宁一直都觉得这是多方有利的好事。
但是漓容煦说的不像气话,他真的会杀了所有敢打她心思的人。
“伯母稍安勿躁,我今日本就是来谈怎么帮芳菲的,否则……”她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屏风后的人影,“否则也不会让我庶弟‘专程’请你前来。”
虞夫人连连点头:“是、是伯母失态了。你一个小姑娘,怎能左右殿下的心意……”
她满脸愁云惨雾,裴姻宁长长叹出一口气。
“今日惹得殿下动气,不是商议的好时候,我倒是还有一计——”
说话间,一个仆役匆匆来报。
“虞夫人,您家尚书大人突发疾病!”
…………
“陛下听闻虞小娘子将在天后面前献艺,龙心大悦,届时还请莫要让陛下和天后失望。”
负责封爵的传旨内监离开后,虞府上下本应欢欣,却一片死气沉沉。
因为内监离开时,不止特赐了金银头面,还特意讨要了虞芳菲的生辰八字。
宫里要的,哪能不给?
虞尚书本人接完旨后马上心疾发作,而虞芳菲的三个哥哥照顾完老的,出来又要哄小的。
“妹妹,你往好了想,万一是替九殿下要的呢?别砸那御赐的头面!”
“你们都骗我,谁要扮这玉刀公主!”
“你何苦砸那命根子……”
“出去,都拱出去!”
三个虞家哥哥被撵出门外,正手足无措时,看见虞夫人带着一个清雅的少女前来。
虞夫人显然是知道虞尚书病倒,这才匆匆赶回,交代了两句后就离去了。
“裴娘子,你快帮忙劝劝妹妹吧。”
裴姻宁进去的时候,本以为虞芳菲在哭闹,却不想迎面就瞧见她拿着剪刀,对着自己的脑袋比划着。
裴姻宁一个箭步冲上去,劈手把剪刀夺下。
“你怎么来了?我娘叫你来的?”虞芳菲倒是没有她预料中的激动,古怪地打量了她两眼,突然垮下脸,“你是不是和殿下早就知道陛下要纳我进宫的事儿了?难怪你们这几日看我时都愁眉苦脸的。”
裴姻宁把剪刀丢到远处,拉着她坐下:“此事未必没有转机,你想开点儿,”
“我已经想得很开了。”虞芳菲平静得像一朵盛开的莲花,“为了不牵连家族,我打算剃了头去当姑子。”
裴姻宁:“也别想得太开。”
虞芳菲:“那我能怎么办?下次见了殿下,也让他管我叫母妃吗?!”
那场景,想想就觉得胃疼。
裴姻宁整理思绪。
此时从一开始虞家就没有退路,她不相信天子不知道虞家的心思,说不准,天子是不想让漓容煦的势力太大。
当今天子在年少时被诬告谋反,举家被贬谪过,直至先帝临终前才被赦免归京。期间沐姎公主的生母在归京前就因颠沛流离而病亡,是以陛下在被天后扶持登基后,也未曾再立中宫皇后。
事实上,漓容煦在诸位皇子中,既不占嫡,也不占长,只不过是因为表现太过优秀,其母又是贵妃,所有人都默认,他会是太子的人选。
但这对于天子来说,是一件好事吗?
上遭天后压制,下被太子紧追,对于一个曾吃过苦的帝王而言,这,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也是在漓容煦负气离开后,裴姻宁才惊觉自己考虑得还是太少了。
虞家想保住女儿,恐怕还要忍痛舍去这个太子妃的位置。
把这些思路和虞夫人说了之后,对方也才如梦初醒,这会儿恐怕正在和虞尚书商议。
而她要做的……
“芳菲,你想不想,做天后的女官?”
虞芳菲原本万念俱灰,听到这一句,倒是把她问愣了。
“女官?”
“你还记不记得天后身边的上官姑姑?你小时候,她还来太学教过我们几日。”
虞芳菲连连点头:“我记得的,上官姑姑才华风流,位同宰执,可惜……多年前得了喘症,在陛下登基那年就走了。”
“天后一直引以为憾事,迄今身边都没有个贴身女官。”
“你的意思是?”
裴姻宁深吸一口气,拿出一卷绢书:“我曾想谋这个机会,也效法姑姑那时,做个天后身边的掌印女官,可惜……”
和漓容煦往来过密,就是这样一把双刃剑。
漓容煦会无条件帮她所有,但不会让她脱离自己的掌控。
做了女官,就是天后直属,直到天后百年,他们都不可能在一起。
裴姻宁看着手中的绢书,这绢书有些旧了,隐约能看见几笔治国良策的字迹。
“把这个献给天后,说是你从上官姑姑昔日所赠的经典中总结得来,请天后容你跟随在侧。”
她的语气极其珍重,虞芳菲张了张口,打开看了一眼。
她并不长于文策,但也看得出绢书字字珠玑,颇有雄阔气度。
“这字迹不像你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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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不是我所著,是……”裴姻宁顿了顿,道,“小时候,有位女师父送的,我答应过她,无论如何,要把它呈献给天后陛下。”
她说起那位“女师父”时,语气仿佛有无限怅然。
“你有什么女师父是我没见过的?”
虞芳菲正要追问,却被裴姻宁抬手敲了一下脑袋。
“你只需知道,拿着这个,必能得天后陛下赏识。若不这么做,哼……”裴姻宁露出嘲笑,“凭虞美人七窍已通六窍的心眼儿,入宫不到一个月,就得沦落冷宫了。”
虞芳菲禁不得激:“你到底是来帮我的,还是来奚落我的?我家的麻烦关你什么事儿,你搁这儿掺和什么?”
裴姻宁:“伯母说,只要不让你变成冷宫里发疯的妃子,就给我一条街的铺子、三座钱庄、还有百亩肥田。”
虞芳菲:“真给啊?”
裴姻宁:“真给,不止如此,还要从你三个哥哥里挑一个许配给我一个做上门女婿。”
虞芳菲:“真许啊?”
裴姻宁:“真许。”
贴在外头听窗根虞家哥哥们前面的没听清楚,到这一段听清了,纷纷闹了个大红脸。
虞家大哥:“母亲也真是病急乱投医,裴娘子一个小姑娘能拿什么主意?”
虞家二哥:“小妹遭此一劫,赔上我们的终身顶什么用?!”
虞家三弟:“要是裴姐姐的话……我、我是愿意的。”
“……”
…………
转眼间,便到了万寿节当日。
鹿门侯府从四更起便掌了灯,裴姻宁到母亲院子里问安时,刚好听到翠羽埋怨。
“侯爷简直荒唐!哪怕夫人不能起身,他独自去就好了,竟然非要带个侧室赴宴!”
天后万寿节,满京的王孙贵胄都要携带家眷赴宴,鹿门侯府自然在列。
而且,谁也不敢在此时找晦气,连严苛的御史都歇了,鹿门侯这点儿不体面,也不会有外人在意。
裴姻宁在意。
她在门外听着母亲的咳嗽声,就知道母亲这一宿又没有睡好。
托漓容煦请来的御医说,雪丹药力霸道,能改变一个人的体质,如果不调养好身体直接服用,反而会恶化。
她要一直忍,忍到母亲把身体调养好,服下雪丹,她才能动手。
不管是鹿门侯、萱吟夫人……还是郁骧,她都会让他们知道,自己的爪子到底有多利。
可是……还有多久呢?
“母亲,我快忍不下去了……”
翠羽出来换水时,看见裴姻宁沉默地站在露水里,吓了一跳。
“女公子怎么站在外面?”
“不要惊动母亲,我今日事忙,马上就要去太学。”裴姻宁恢复正常的语调,问道,“郁骧呢,等下和父侯一起去吗?”
翠羽不免酸言酸语道:“侯爷好几日前就命京中最好的绣庄为公子制了十数件,恐怕是想把他当嫡亲的小侯爷正式介绍给京中权贵呢。”
她说完,后知后觉地又有点害怕地偷瞄了一眼裴姻宁。
刚才的话多少有些越矩,毕竟眼前这位才是本府真正的少主人。
“父侯真是天马行空。”裴姻宁不冷不热地点评了一句,转过身去,“我这个做长姐的,正好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他。”
21.第二十一章 宠爱
月亮还挂在天上,毛笋就兴冲冲地起来去取制好的华服了。
他已经听说过,今天侯爷要把郁骧正式引荐给各大家权贵。
其实京中不乏有权贵在外有了私生子,长大后找个由头接回府中的,大家都心照不宣,也不会细查。
不管真假,只要大家默认郁骧公子是侯爷养在外面的血脉,那就不一样了。
运作一番,过个十年八年,等女公子嫁出去了,没准就有袭爵的盼头了。
等到那时候,他毛笋小大爷还不跟着鸡犬升天?
并且,毛笋暗地里觉得,郁骧公子的气度举止,不比那高高在上的九殿下差上多少,甚至姿容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是穿上眼前这些华服,谁都不会觉得他辜负了小侯爷这个名头。
毛笋越想越激动,手上装着华服的金丝木盒也不觉得沉重了,一步踏入屋内。
“公子!衣裳到了,趁女公子还没起,您快挑挑——”
声音戛然而止。
坐在屋内交椅上的,是女公子。
她身边的聆星见状,走过来不由分说就夺了那金丝木盒,放在桌上。
“起这么早,还真上心,带他下去领赏吧。”裴姻宁淡淡吩咐道。
聆星瞪了眼已然抖如筛糠的毛笋,拧着他的耳朵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裴姻宁上次来时,他养的秃毛隼还像病了一样,此时羽毛尽谢,新的绒毛覆了上来,正在眯着眼打盹。
她起身提起那华服的一角,杏黄的织金襕,用青金线满绣了云纹,不用细看就知道做工之精细,便是真正的王孙公子,也未必这样上心。
最重要的是……
裴姻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日的穿戴。
一样的杏黄青金云襕,显然,鹿门侯一定是早就查清楚她今日要穿什么,特地想让他们穿一样的,在外人看来,他们的地位就是等同的。
真是煞费苦心,哪怕他没有血缘,只要能让母亲不舒服,他已经什么都做得出来了。
“看起来父侯很重视这次赴宴。”裴姻宁露出一个冷笑,浑然不顾惜地把衣裳扯出来,塞进郁骧怀里,“还不换上,莫辜负了父侯的期待。”
郁骧显然也刚起,乌发散着,眼底本还微微带着倦意,可在这句话后,看裴姻宁的眼神却逐渐清明起来。
“你就在这儿看着?”他悠然问道。
“你我之间什么真面目没见过,还怕这个?”
话虽这么说,裴姻宁却还是背过身去拿桌上的茶盏。
郁骧这里的茶是药茶,一闻就知道和他的痨症有关,看来萱吟夫人得宠之余,也没少关心这个儿子。
好啊、好……都是一样的。
身后的屏风后传来窸窣的更衣声,裴姻宁感受着已经变凉的药茶缓慢流入喉咙,等到动静暂歇,她才回眸望去。
这一望之下,竟让她短暂地有些目眩。
郁骧垂着眼帘,依旧是长发未束,垂荡在肩侧。此时恰好天光初绽,薄淡的光驱走了摇曳在他侧脸上的烛影。裴姻宁第一次察觉他闭目时五官是这样安然疏离,可那只是一瞬,在那双引人沦陷的眸子看向她时,又从雪山上的神明,坠到人间夜色里,化作了迷惑人心的鬼魅。
裴姻宁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满腹锦绣文章,最后,却只给了个寡淡的评价。
“乍一看,倒是和九殿下有几分相像。”
郁骧的目光幽深了一些,裴姻宁也察觉到了,起身敲了敲桌沿。
“若非父侯一意坚持,你这关外庶民恐怕一生都未必有机会面圣。坐下,我来给你整理仪容。”
毛笋如果在这里,恐怕吓得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
女公子什么时候这样温柔小意过,梳子里下了毒都大有可能。
郁骧倒是安分地坐下来,垂眸盯着裴姻宁的影子。
“你不想我去,有的是手段。”
“有没有手段,和用不用手段,是两回事。”
“那你什么时候用手段?”
“今天吧,你踏出这个门,我就会用。”
郁骧半侧过身,看向裴姻宁,视线落在裴姻宁颈侧。
尽管她今日也穿了高领华服,可他知道,那衣衫下一寸之处,留下了某人的痕迹。
“怕我见到京中权贵,把你们的事说出去?”
他把“你们”这两个字咬得重了些,果然,裴姻宁流露出了异样的神色。
漓容煦这几日都躲着她,也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想的。
其实她应该欠对方一个道歉,虞芳菲的命重要,漓容煦的终身也很重要,两者虽说两全,但在人情义理上,不能拿来对赌。
她一时情急,践踏了对方的情意。
“对啊,我怕你说出去。”
裴姻宁慢慢地说着,将玉簪固定在发冠间,随后,在郁骧微微放大的瞳孔中,她的双手随之下滑,攀附在他双肩上。
她整个人被窗格的影子分得支离破碎,看不清神色几何,只觉得一袭幽香随着低语缓缓吹拢在他耳边。
“所以,我来加个保证。”
那是一声轻巧的机括响。
郁骧瞬间抬手握住裴姻宁的手腕,可为时已晚,他的脖颈上被裴姻宁扣上了一个冰冷的圈锁。
那东西约手指宽,摸得出是赤金一般的质地。虽然纤薄精巧,但并不沉重,里面应该是中空的,扣上了就再难摸到关窍,贴合无比,只给人留出一个足够喘息的缝隙。
“这是何物?”
裴姻宁轻笑了一声,朝他扬了扬一个指节大小的奇形钥匙,那东西看上去被做成了嵌玉项链,当着他的面,戴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找到这‘雨霖铃’可不容易,所幸茶行通商四海,还是寻得到的。”
很快,郁骧就明白过来这赤金颈环的关窍所在。
只要他戴着这东西低头行礼,在他三步之内的人,都会察觉到赤金颈环内部发出极其细微的铃铃清响。
听到的人瞬间就会了然,眼前这位姿容不凡的少年人并非什么正经门阀出身,再看一眼和他穿得同色衣裳的裴姻宁,便有了猜测——恐怕是鹿门侯给他女儿召了个侍君。
也是断了鹿门侯张冠李戴的打算。
看着郁骧脸上难得的错愕,裴姻宁油然生出了一股报复的快感,她捧起对方的脸颊,耳鬓厮磨一样低语:
“原本我们可以相安无事的,但你最近真的很不老实。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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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想跟着父侯丢脸,今日就像条狗一样跟紧我,很简单的事,做得到吧。”
“……”
“回答。”
“可以。”
裴姻宁好像十分满意,伸出一根指头,探入颈环和喉结的缝隙中间,轻轻勾扯了一下,又一触即分。
“有时候我也会觉得,你若永远这样乖巧,那我宠爱你一下也无妨。”
…………
万寿节。
“玉刀长,玉刀长,
此命此身何凄凉! 血溅王寨酬忠王。
得妾孤魂乘清风,与君化雁归故乡……咳咳咳!”
“虞小娘子!今日都要面圣了,怎么这段还是不顺!重来!”
裴姻宁钻入太学内搭好的戏台后面时,又听见易监正在训斥虞芳菲。
几个扮尸体的同窗互相看了一眼,满面不忍。
“怎么又是芳菲在挨骂?”
“她词儿多啊,还要负责宰杀那边那些王庭蛮夷,上蹿下跳的,你看清鱼学长才几个词儿?”
看向一边正费力穿着沉重铠甲、嘴巴还不断默诵唱词的于清鱼。
于清鱼平日里就温柔俊美,此时装扮起来,更是俊逸非凡。
“你说。”同窗拨弄了一下插在脑袋上的箭支,问道,“今日凤子龙孙们都来了,那沐姎公主要是为了清鱼学长找过来,谁能拦她?”
答案是,谁也拦不了。
“于小郎君可在里面?”
沐姎公主的声音传进来的瞬间,于清鱼立即丢盔卸甲,从已经准备好的侧门离开。
“我到后面暂避,各位……”
“懂,都懂。”
他前脚离开,沐姎公主后脚就追了进来,扫视一圈,刚刚还目送于清鱼的同窗们再次脑袋一歪,尽职尽责地装起了尸体。
现场,也唯有易监正过来搭话。
“殿下怎么有闲心过来?难不成也想御前尽孝,要不然,下官让虞小娘子把这玉刀公主的位置让与殿下?”
他语气促狭,沐姎公主自然听得出来,嘴角扯了扯,上下打量了一下眼窝有些青黑的虞芳菲,笑道:
“天后陛下大寿,我岂敢临阵添乱,倒是听说,易监正有意向天后身边引荐新人?”
她没有明说,但语气已经昭然。
易监正笑了笑:“不过是给陛下寻些解闷的乐趣罢了,何况,他又不是殿下相宜阁里的残红败蕊,自是来去自如的。”
一轮机锋,沐姎公主眉间添了几分恼怒。
“本宫记住了,只是易监正也须得明白,我想要的人若是没被看上,谁想再打他的心思,下次可不能这么轻易算了!”
她一脚踩过地上“尸体”的腿,怀忿而去。
“……陛下的儿女们还真都是一个样儿。”
易监正摇着扇子慨叹,重新回望排练的人们,突然一皱眉。
“该让玉刀公主夜刺可汗了,怎么少了几个王庭蛮夷?人呢?!”
他叫了三遍,在发火之前,终于来了几个戴着狼头面具的“蛮夷”。
他们步履稳健,身形壮硕,其中一人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中原话,低沉道:
“大人,我们在。”
22.第二十二章 寻人
第二十二章失踪
由于天后陛下亲自点名要在太学观演,是以今年万寿不在宫中。
尽管已经提前封街,但在公卿遍地走、权贵多如狗的京城,鹿门侯家的马车排到时,日头也已经迫近正午。
“听说鹿门侯带了个侧室来赴宴?”
“成何体统!等万寿节过后,我一定要参他一本!”
朝臣们三五成群,正要如往常那般奚落一下鹿门侯,却不想下得马车来的,是个眉目如画的绝代美妇。
刚才准备去寻他麻烦的御史们纷纷哑了声。
这是萱吟夫人第一次被鹿门侯带出来,四周刺来的目光太多,她只能低眉顺目地站着。
“你怎不看着些,今日可是大日子,你却让阿姻把郁骧带走了!”
“恐怕是女公子忙于排戏,让阿狁去帮忙的吧。”
“她能有什么好心思!”
鹿门侯怨怪了一句,可随后,他便察觉到周围惊艳欣羡的目光。
果然如此,萱吟夫人的美貌,在京中都是罕见的。
就在他不禁露出得意之色时,突然,有人从侧方冲出来,一把捉住了萱吟夫人的袖摆。
“你做什么!”
鹿门侯既惊且怒,不敢相信会有谁敢在天后万寿上闹事。
可这么一望过去,却愣了愣。
是浔阳郑氏一族,郑国公家的温夫人。郑家挂帅天疆,是这次出征的头等功勋,这位温夫人更是特别。她的娘家原本只是绣庄出身的商贩,她的妹妹多年前被选入宫中,封为公主代嫁和亲,是以举家蒙荫,成为了贵族。
也就是说,这温夫人的妹妹,就是故事里的玉刀公主。
“温夫人,这是做什么?”鹿门侯虽然不满,但还是忍着不耐问起缘由。
温夫人神情有些失控,但看了看周围,还是咬着唇,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我看错了,还以为是裴夫人,这位……倒是生面孔,不知姓什么?谁家出身?”
萱吟夫人待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看了眼鹿门侯,低语道:“夫人有礼了。妾身姓罗,本是洛邑人氏,一直在庄上养病,今年稍好些,侯爷才把妾身和小儿接回京中。”
鹿门侯家确实有个罗姓的侧室,很多年前惊动过大理寺。
这是鹿门侯让萱吟夫人这么说的,哪怕罗姨娘不算高贵,但也是良家出身,今日混淆二人身份,也算是对郁骧的来历有个铺垫。
那温夫人闻言,痴怔了一阵儿,露出失望的表情。她身后一个少女不满地拉扯了她一下。
“娘,该入内了。”
这才作罢。
“你认识她?”鹿门侯看着温夫人母女远去的背影,问道。
萱吟夫人轻轻摇头:“侯爷不必多想,她已经说了,是把我看成夫人,故而前来攀谈。”
提到裴夫人,鹿门侯的疑问很快消失,冷哼了一声,回头环顾。
“等下你去把郁骧找回来,今天可是大日子。”
萱吟夫人垂眸颔首,亦步亦趋地跟在鹿门侯身后,直至远处,属于玉刀歌的幽幽羌管声传来,才稍顿步伐。
她和阿狁,好久没有听到草原上的羌管了。
…………
另一边,太学后院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这地方本就不是用来宴乐的,尽管早有准备,宫中各局你来我往,还是出了乱子。
裴姻宁本想去和虞芳菲打个招呼,但远远看见了漓容煦的背影,一时又定住了步伐。
漓容煦好似在和虞芳菲说话,侧脸看上去有些冷峻。
如今不是说话的时候,只能宴中再想了。
裴姻宁正说话,忽然发现见身侧的郁骧正专注地瞧着虞芳菲。
郁骧实则没有在看她,而是看着她身后远处戴着狼头面具的“蛮夷”。
那些蛮夷或站或坐,看似随意,实则几人都看着不同的方向,把周遭的一切都纳入观察中。
他的表情过于认真,裴姻宁倒是好奇了起来。
“你也有为玉刀公主的风姿倾倒的时候?”
她今日心情好,说话的语调都带着调侃。
郁骧慢慢敛回目光,淡笑:“如果是你,也说不准。”
“……”
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一个笑了,另一个马上就不笑了。
裴姻宁轻哼了一声:“我没她那么清闲,谁去不都一样。”
郁骧:“你们不一样。”
“哪点儿不一样?”裴姻宁抬手摘了几粒桂树上细碎的花朵,“我比她凶狠是吗?”
“你让人不敢一直盯着瞧。”
倒是个新鲜的论调。
裴姻宁慢慢转过头来,迎着郁骧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那你怎么就敢一直盯着我看?”
微风穿堂而过,桂树沙沙作响,树下的少女难得露出几分狡黠。
郁骧感到脖颈上的“雨霖铃”有些发紧,那东西掩在交领下,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可那份禁锢一路实实在在地伴随着他。
“你什么时候取下它?”他问道。
“看我心情吧。”
裴姻宁自觉嬴了他一手,打算再等一阵子时,忽然有个脑袋上插着箭的同窗急匆匆向这边跑来。
看见裴姻宁,那同窗一个急刹。
“裴娘子,你瞧见清鱼学长了吗?!”
“怎么了?”
“他不见了!完了完了,刚才沐姎公主过来找他,他就躲出去了,不会把他带走了吧,这、这马上就要开场了啊!”
裴姻宁神情一紧,忙追问细节。
这事刚发生不久,于清鱼说是要换盔甲,可却突然消失,易监正正为此暴跳如雷。
“哎呀各处馆舍都找遍了,你说该不会被沐姎公主劫走了吧!”
“沐姎公主?”她眉心微微一跳,旋即摇头,“不会,她没这么大胆。”
不是生为皇室,就可以肆意妄为的,哪怕是陛下,也不敢在今日造次,更遑论公主。
那于清鱼去哪儿了?
裴姻宁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夫子。
“你先冷静一下。”电光火石中,裴姻宁就立即排布好了先后,“朔凉王的词不多,请九殿下先顶上开场,这样我们就有一炷香的功夫找人。”
漓容煦能临时顶替他撑过开场,可是后面穿上甲胄和始骊可汗关外对阵、迎战群狼的戏,十分复杂,必须要于清鱼亲自上。
只不过这样一来,漓容煦恐怕以为这又是个局,对她的误会更深了。
想到此,裴姻宁没好气地瞪了身后的始作俑者一眼。
“愣着做什么?跟我来!”
…………
裴姻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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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郁骧绕开拥挤的大路,来到了于夫子所在的陋居。
出乎她意料的是,此时陋居门口,站满了宫中禁卫。
裴姻宁一时愕然。
她不敢相信,沐姎公主竟敢真的带禁卫围了夫子的住处。
于清鱼真的值得她这么做吗?
公主如果真的昏了头,那她可没把握劝服对方。毕竟,二人还有约定,这会儿得罪了她,茶行的大生意就要烂了。
反正今日是公事,她只是帮忙的,让易监正来得罪公主,要好得多。
可没等裴姻宁算清楚账,一墙之隔,一声沉闷的咳嗽传出来。
是夫子。
于夫子这些时日为了抄书心力交瘁,要是再让他看见于清鱼和沐姎公主混在一起,那……
千金可再得,但,她不想自己尊敬的人有事。
郁骧垂眸,他看见裴姻宁往后退的脚又往前挪了一步。
“对你没好处,也要插手?”他问道。
裴姻宁轻咬下唇,拉着他来到陋居后面的矮墙,朝他伸出双臂。
“抱我上去。”
爱使唤人的女公子,又是那副理所当然的倔强样子。
不期然地,郁骧觉得心里像是被小猫的尾巴扫了一下,缓缓漂浮了起来。
“翻墙进去,想好借口了?”
“那有什么,弟子给恩师熬药忘了时辰,在耳房睡过去了,很合理吧。”
“穿着这一身熬药?”
“不用你管,快点。”
裴姻宁使唤完,又后悔了,明知道郁骧从不跟她客气,果然,这次的抱法又不太一样。
借着飘摇的柳荫,郁骧整个人贴近过来,一手搂住她的腰肢,一手托住大腿后,轻而易举地把她整个人抱起来。
裴姻宁一时失衡,下意识地揽住郁骧的脖颈,冰冷的金环贴在手腕上,让她一阵不适。
“你这样如何使力,这墙可不算低——”
“不这样,你想像那晚一样,蹭得一身狼狈?”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丕变,随着一阵失重,柳树梢迅速拉近,进而飘远,等到裴姻宁反应过来时,二人已经轻飘飘落在院内一排衣架后,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
她就说,这人骗她入府前,指定有点副业。
大约是从裴姻宁眼底瞧出来了那点意思,郁骧解释道:
“我也拜过师的。”
“嘘……”
裴姻宁连忙噤声,来到夫子的卧房。
她对这里地形门儿清,走运的是,卧房的窗户没关严实,她便提着裙摆翻了进去。
屋内有着浓重的药味儿,显然是为了夫子所准备的,但奇怪的是,于清鱼并不在此。
裴姻宁摸了摸床榻,犹有余温,这表示夫子刚才还卧病在此。
如果于清鱼不在,那他离开卧房是见谁?
她小心翼翼地朝外间走去,透过被虫蛀的竹屏,不等她看清楚来客,一个苍老而温淡的女声便响起。
“这些年,于卿家过得还好吗?”
裴姻宁瞳孔震颤,她几乎惊地踉跄一步,向后倒去,却被郁骧稳稳接住,顺手捂住了她的嘴。
裴姻宁没有反抗,因为哪怕她没有看见那是谁,也从“卿家”这个称呼里推断出了对方的身份。
是天后陛下。
23.第二十三章 雨铃
落座后不久,萱吟夫人就借口寻找裴姻宁和郁骧离席。来到一处花圃前时,刚才在门前有过一面的温夫人就跟了上来。
二人隔着花丛,一个看水,一个观花。
温夫人显得异常激动,但她不敢大声声张,只以二人能听得见的声音道:“你没死?!”
“妾身听不懂温夫人的意思。”
温夫人咬了咬牙,道:“今日天后和陛下都会驾临,你在这里做什么?要是被发现,就是欺君之罪!”
萱吟夫人沉默,温夫人见她不想相认,慢慢冷静下来。
“朔凉王殿下战死多年,你既然从那里侥幸偷生,就应该好好珍惜性命,至少……别连累家族。”
朝廷原本筹划着,在和亲事后,就召回朔凉王,立为太子。
而朔凉王前脚战死,南边几个藩王便立即起兵谋反,如何让人不去猜想,这个中阴谋。
在镇压了谋反后,先帝和天后便开始清洗朝堂,而天后的手段更为激进。
“那时,整个京城酷吏横行,三个皇子,乃至当今陛下都曾被贬为庶民,宰相轻者流放,重者夷三族,博陵崔氏、河东裴氏只是为和亲上过祝表,便遭举族削爵……”
想到当年那场席卷朝廷的大清洗,哪怕温氏一族是受益方,也不免胆战心惊。
世家尚且如此,何况她这种立身不稳的小家族,本就荣耀全系于玉刀公主的牺牲,如今要是让人知道她还活着……
“阿姐,不用担忧。”
萱吟夫人口吻轻柔。
“我们……我本就是一缕枯魂,活在世上,只不过是为了殿下讨一个公道。”
“什么公道?你要做什么!”
“殿下和我都没有死,我们在那里苟且偷生,足足七年,我们不停通过各种渠道向关内求救,可谁都没有来……唯一得到的,是天后许诺相救的信件,和一枚救命的雪丹。”
温夫人恐惧地后退,她知道这是她不能听的秘密,被人知道了一定会灭口。
但萱吟夫人就像是梦呓一样,向来柔婉的眼中缓缓溢出了痛苦和怨恨。
“那雪丹,有毒。”
…………
陋居。
“这么多年了,于卿家忍着这样的清贫仍竭力治学,可见心怀天下。可朕从未收到你的上表,难道真的没想过回归朝廷?”
映在竹屏风上的人影身量颇高,虽已年迈,却不显老态,拿着一卷新抄的书,边看边踱步。
她声音颇有中气,声量却不高,这是上位者独有的淡然,因为她知道,哪怕自己不用声嘶力竭,周围的人也会竖起耳朵恭谨地将她的一字一句听进心里。
裴姻宁一根儿头发丝儿都不敢妄动。
在此之前,她只在逢年过节的宫宴上,远远看过天后陛下,可从未到过这样近的距离,只要呼吸声稍微大一点,那整个鹿门侯府就完了。
她本能地想回头去找窗户,可一望过去,却发现郁骧进来的时候,已把窗户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现在天后离得这么近,再开窗一定会被察觉。
裴姻宁立即瞪向断了后路的郁骧。
郁骧捂着她的嘴巴,仿佛没有察觉她隐约的挣扎,阴郁得有些陌生的双眼,穿过竹屏风,看向那大漓权力顶峰的人影。
“罪臣,不敢妄想。”
“是不敢,但还是想的,否则也不至于教化天下。”天后声音轻缓,好似意味深长,“你我君臣,已有三年未见,朕这番年岁,不知还能不能与卿再等到下一个三年。”
于夫子消瘦的身形震动了一下。
做过宰执,辅佐过天子,如何不想回朝一展抱负?可是,可是……
“朕还是那句话,告诉朕,当年谋害缘儿的余孽还有谁,朕就重新启用你。”
朔凉王漓缘。
作为小辈,裴姻宁自然知道当年朔凉王战死后,京中发生了什么事。河东裴氏因此被夺爵,跌出一流世家之列,而夺爵意味着家族入仕的人会越来越少,要“沦落”到和寒门一起考科举的地步。
母亲下嫁鹿门侯,也是出于利益交换的考量。
虽然屡有野史传出,但当面从天后口中证实朔凉王是被谋害的,还是让裴姻宁惊出一身冷汗。
如果被发现了,真的会灭口。
就在此刻,身后骤然传出一声细微的铃铛响动。
糟了,雨霖铃!
裴姻宁猛然回头,郁骧正死死盯着天后的背影,不知不觉地低头间,雨霖铃被触动发出声音。
“嗯?”
天后虽然年迈,却并不耳背,她微微拨开竹屏,向内望去,很快收回目光。
雨霖铃的声音太像是落雨。
一屏之隔,好在于夫子的床帐侧还有一处罅隙,刚才就那么短暂的一瞬,郁骧整个人被裴姻宁推了进去,紧接着,她便果断整个人伸出双臂搂紧了他的脖颈,交颈相拥,不让雨霖铃的回响传出一点。
“……”
郁骧的目光短暂地空白了一瞬,他感受得到裴姻宁激烈的心跳,还有她恐惧的颤抖。
裴姻宁勉力放低呼吸,可胸膛仍然不住起伏。她心底颇有一种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的懊恼,可在郁骧的双臂箍住她的腰肢,并且还在慢慢收紧时,却丝毫不敢推开他。
在这逼仄的狭缝里,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只能尽力掩藏身形。
偏偏郁骧还若有似无地用气声低语。
“后悔?”
当然后悔!
裴姻宁都能想象得到郁骧的表情,感到他胸腔震动,唯恐于他再说出什么,便只能含着无尽的恼怒,一口咬在他喉结上。
“……”
郁骧的眼睫颤动了一下,随着裴姻宁湿热的气息喷吐在喉间,他果然安静了下来,只是心腔的动静很快压过了她的。
于夫子漫长的叹息传过来,两相沉默,他们继续听起了后续。
“朔凉王之事,早已盖棺定论,该杀的都杀了,该流放的都流放了,罪臣余生只想安度余生,别无他志。”
“安度余生?”天后轻笑,“你若真想安度余生,又为何执着于将九经摭言传习天下?”
于夫子目光如炬地望向天后:“陛下若不曾认可罪臣所为,又为何将此经钦定为科举经典?”
他固执,他倔强,他毕生志愿于将寒门百家化作一把劈砍世家贵族的利剑,而那些世家大族视他为眼中钉,将全部的恶意倾注在他身上。
可于夫子看到的不止是这些恶意,他还看到,有位君主没有辜负他的牺牲,一点点瓦解世家垄断官场的千古症结,她广取仕,改明经,开殿试,开历朝列代之先河。
他如何不想在这样的君主身侧为相呢?
但是他不能。
“当真不愿说出真相?”天后漫叹一声,显然是下了最后通牒。
于夫子缓缓闭上眼:“罪臣别无交待。”
“哪怕你要毁掉你孩子的仕途?”天后惋惜道,“听说你家的孩子学业勤勉,为人忠孝。你若为宰辅,他本有个好前程,你真的要这样……毁了他吗?”
夫子的身形早已病骨支离,只靠一口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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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撑持着,他顿了顿,艰涩地给出了回答。
“在所不惜。”
门外琅铛一声碎瓷响。
裴姻宁马上明白过来,恐怕是于清鱼想快到了父亲喝药的时候了,想在登台前回来给父亲熬药,又撞上天后驾临,不敢离开。
刚才于夫子那堪称绝情的话,想来是被他听到了。
“你歇息吧,改日朕让御医来给你看看。”
天后离开了。
于夫子拜送过后,才踉跄着走出门去,只见于清鱼红着眼睛,站在院角,隔空和父亲对视。
他好似想问为什么,可他已经问过太多次。
最终,他转过身,没有再看老父亲一眼,落荒而逃。
于夫子身形摇晃了一下,一双手从后面搀扶住了他。
“你……”看见裴姻宁突然出现,于夫子先是愕然了一下,进而紧张地看了一眼门外,低声训斥,“你何时躲在里面偷听,不要命了吗!”
裴姻宁瞄了眼摇晃的窗户,道:“我是担心夫子,没想到天后陛下会驾临,夫子,陛下说的朔凉王……”
“住口,这岂是你能关心的!”
裴姻宁也知道那不是自己该问的,将夫子搀扶到坐椅上,拿出随身的一瓶理气丹,看着夫子服下,又忍不住问道:
“夫子,天后陛下是千古难得的明主,为何不抓住机会重新入朝拜相呢?”
于夫子垮下脸来:“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夫子当了宰相,我也可以自称宰相门生,作威作福,没人敢得罪我。”
裴姻宁冒出这么一句,于夫子原本郁结的心气一瞬间散了许多,不过也没什么好脸色,
“油嘴滑舌。”
“夫子,是什么真相,让你连清鱼学长的前程都顾不得了?”裴姻宁想不明白。
“那不是你该知道的,知道了,恐怕性命难保。”
于夫子摇了摇头,一直挺直的肩膀在一声叹息中逐渐佝偻下来。
“出去吧,避着些耳目,莫叫人看见你来过。”
门外的暗角,郁骧倚靠在墙壁上,眸色深沉。
…………
宴席开场,隔着一池水岸,舞乐齐奏。
随着山呼万岁,萱吟夫人跟在鹿门侯身后低首行礼,宽大的袖摆间,却隐有寒刃闪动。
当今圣上走在前面,可即便到了龙椅前,也未敢入座,仿佛在等待什么。
所有人都在等。
很快,萱吟夫人便看见了龙纛下这个帝国真正的幕后君主。
锦绣龙章,天子华表,或许比自己印象之中衰老一些,却仍然威严高贵,让人不敢逼视。
萱吟夫人的手忍不住轻颤,突然,她的手腕被攥住。
“阿狁?”
郁骧不知何时出现,将自己掩埋在拜礼的人群中,对着萱吟夫人摇头。
“未必是她杀的。”
萱吟夫人瞳孔微微一缩,虽然半信半疑,但看着郁骧的眼神,还是默默接受了这个说法。
礼毕,世家各回其位,郁骧自然和裴姻宁坐在一起,只是此时她的位置空荡荡的,恐怕又在给自己找事情忙。
在他出神地看着空座时,萱吟夫人又趁鹿门侯没注意,回头低声追问。
“你如何得知?!”
“无意间亲耳听闻,她也不知内情。”
萱吟夫人还想再问,却见郁骧的目光微微一凛。
随着一声幽咽的羌管声,几名狼头蛮夷踏着战舞的步伐登台。
玉刀歌,开场了。
24.第二十四章 耳铛
玉刀歌的第一幕戏,是朔凉王即将被封为太子前夕,听闻狁族犯边,坚辞储君之位,为国出征,与一名小宫女道别。
“别京一去千万里,孤灯照月望君归。”
彼时她也只是宫中的织绣宫女的玉刀公主心慕朔凉王,却因身份天差地别,不敢妄想,只能目送朔凉王离去。
其声娓娓,其歌哀婉,如泣如诉。
席上,众皇族皆看得入神,待此幕戏罢,皇帝慢悠悠称赞了一句。
“这虞美人果真是名不虚传。”
他说完,身侧的梁贵妃瞟了眼近处脸色僵硬的虞尚书夫妇,转眸笑道:“这虞家姑娘确实才艺卓然,天后觉得如何?”
天后姿态闲适地捧着一碗新茶,正端详着茶盅里绽放的细碎花蕊,闻言,抬眸远远瞧了眼。
“这次扮朔凉王的,是容煦吧,近来见他忙着接触政务,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惊喜。”
梁贵妃唯恐天后误会儿子不务正业,连忙道:“那孩子有心,虽说后面不是他,但说什么也要登台让天后看一看。您瞧,这不是入席来了。”
漓容煦见于清鱼回来后,便立即更衣回到席间。不得不说,在皇帝几个儿子中,他可算是鹤立鸡群,此时掠过席间诸皇子时,更显得身姿英挺,光华灿目。
只是这样一来,难免有人看不惯他出的风头。
“九弟这般忙碌,筹备这玉刀歌前,怎么不领为兄的心意,反倒把为兄派去帮手的韦四郎打了一顿?”
阴阳怪气的,正是大皇子。
作为他最有力的竞争对手,自然要拿这事儿当众挤兑一下他。
“哦?还有这事。”天后抿了口茶,半阖眼帘,“容煦,你从不是个火爆性子,怎么这样不知轻重。”
大皇子旋即露出一个挑衅的笑:“九弟年轻,为了红颜,冲冠一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梁贵妃瞬间皱起眉来,却见漓容煦不缓不急地朝天后行了一礼,道:“我不知皇兄从何处道听途说,红颜确是起因,但究其根本,还是为了天后陛下。”
“哦?”
“韦四郎与人口头争胜不得,使仆役毁了太学的月桂树,孙儿思及这月桂树当年是王叔出征前手植,而今已成了王叔留在京中为数不多的念想,一时情急……”
他言辞郑重,听得梁贵妃眼前一亮,而挑衅的大皇子瞬间脸色惨白下来。
他慌忙离席起身,向天后跪下。
“天后恕罪,孙儿不知韦四郎竟背着孙儿如此胡作非为,实在罪该万死!”
反将一军。
天后淡淡一拂手:“行了,一点家事,莫要这般作态,好叫奚昂将军看了笑话。”
她这么一说,又有不少人将目光投向席间唯一的一个异族人身影。
那人约二十七八岁,高鼻深目,衣着以狼绒皮甲为主,看起来气质颇为彪悍。大胆的是,他精悍的麦色胸腹几乎敞开着,仅有两串兽牙和绿松石的项链点缀。
不少贵妇人觉得这人作为降将,在正式场合穿得有些不太体面,但又忍不住多瞥两眼。
那名叫奚昂的异族将军本来正盯着一个方方向凝神细看,听到天后点名,抬手抱拳:“圣天子膝下这位皇子能言善辩,敏慧足以和陛下比肩,末将只有佩服。”
此人是狁族降将,在此之前,曾是始骊可汗的叶护,也即天疆的大将军。
他对某位皇子的敬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代表四夷的臣服。
大皇子脸色赤红,怨恨地看了漓容煦一眼,后者看都不看他一眼,在天后微笑招手中,落座在天后身侧。
这是仅次于皇帝的位置。
“容煦,你刚才说,红颜是起因,可是有心上人了?”
“这……还请祖母容孙儿卖个关子吧。”
听到他自然而然将“天后”换成了“祖母”,梁贵妃不禁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从反将一军,到取得天后的好感,漓容煦的发挥可称得上完美无瑕,而且看群臣的交头接耳,显然大多数人心里已经有了抉择。
只有漓容煦知道这背后的功臣是谁。
他不禁看向远处鹿门侯所在的位置,他身后并没有裴姻宁的踪影。
这几日,他故意避着裴姻宁,有赌气的意思,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越等,越是懊恼。
直至今日,他已经没那么生气了,只要裴姻宁再低一次头,他今日……就向天后请求赐婚。
可是她,会找他吗?
想到此,漓容煦有些坐不住。
…………
后台。
“啪!”
裴姻宁赶到戏台后时,正巧看见易监正狠狠地抽了于清鱼一个耳光,对着他破口大骂。
“你以为这是什么场合!本官抬举你,才让你登台献艺,你敢在此时闹出乱子?!”
于清鱼眼睛通红,却还还是固执地开口:“监正大人,我再不敢了,还请……让我登台吧。”
易监正余怒未消,可如今也没有人能代替于清鱼,只能把戏本砸到他怀里。
“还不快去!”
戏台后面再次繁忙起来。
裴姻宁抿着嘴阴郁地看了易监正一眼,走到于清鱼身边。
“学长,没事吧?事后我必向夫子——”
“裴娘子!”于清鱼摇了摇头,婉拒道,“不用了,而且……今日之后,父亲也不会想要见我了。”
他话里有话,裴姻宁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不等她细想,身后便响起一个声音。
“清鱼学长,该你上场了。”
说话的是漓容煦,虽然是和于清鱼说话,目光却死死地钉在了裴姻宁身上。
于清鱼点了点头向更换衣裳的耳房走去,这个角落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她今日打扮得光艳慑人,唇上的胭脂素红,让他想起了那日把她拥在怀里的样子。
“姻宁,没什么话想跟我说的吗?”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那就找个说话的地方。”
漓容煦固执地拉起她,钻进了戏台后一处无人的刀剑间。
裴姻宁早知道躲不过,也只能默不作声地任他带着,坐在了一处木箱上。
她想了想,艰涩开口:“容煦……”
“你这里,还疼吗?”
漓容煦问着,视线落到她颈侧,那里已经只剩下稍许红痕,像是细碎的花蕊缀在她雪腻的颈子上。
他想抬手去碰一下,却被裴姻宁提前捂住,不自在地挪了挪身躯。
“已经快好了。关于那天的事……我也有错。”
漓容煦是第一次听见裴姻宁认错,他看着裴姻宁的表情,颇觉得新奇,眼神明亮地凑到她面前。
“错在哪儿了?”
裴姻宁上下打量,试探着问:“错在没把九皇子殿下……当人看?光想着芳菲得托给好心人养,没想过好心人不喜欢强买强卖。”
漓容煦低头看着她,认真道:“可是好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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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想养他喜欢的,把所有好的都给她。”
裴姻宁张了张口,一时失语。
“姻宁,你今日真美。”漓容煦有些意乱情迷地看着她,“我不会再对你无礼了,但你……别再拒绝我了,好不好?”
来的路上,裴姻宁听见过往的路人谈及九殿下在天后面前大出风头,被赐了储君才能坐的位置。
那个位置,太高太远了,她为了一己之私接受了,然后呢?
不夜侯的血脉,会遇到何种阻力?她的母亲,会不会因此挣扎着爬下病榻,像当年为她杀人一样,去和无数更强大的人去争、去抢?
裴姻宁不是孑然一身,她赌不起。
但是她不想,也不敢再激怒对方了。
“容煦,我要考虑的事很多。”裴姻宁移开目光,“你再给我些时间——”
“你答应我了?”
漓容煦的眸光肉眼可见地闪烁起来,只觉得无尽的欢喜涨满了心腔。
“你别乱想,我只是说考虑。”
裴姻宁无力地辩解着,但漓容煦一贯是只听他爱听的,不由分说地一把抱住她,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
“我一直在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我好怕再等下去,我会疯掉……”
漓容煦呢喃着,抱着她的双臂一点点收紧。
“你不会反悔的对吧?我什么都愿意给你,无论是权势,还是雪丹……”
裴姻宁挣扎的动作一停。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一股窒息充斥了心底。
漓容煦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最在意的是母亲,但是他不在乎,只要裴姻宁不离开他,其他人都可以是要挟的筹码。
——你可以再拒绝我一次试试,你一定会后悔。
感受到怀中少女的抵抗一点点瓦解,漓容煦撩开她腮边的发丝,凝视着那浅浅的咬痕。
他那时就在想,是什么时候起,她已经这样亭亭玉立了,如果不是他早就暗地里警告了所有人,又会有多少目光追逐在她身上?
如她所言,她的确有更多选择。
只是想到会有那种可能,他心底的暴戾就无以复加。
裴姻宁几乎喘不过气来,她轻拍了一下漓容煦的后背,打断了他越发低沉的吐息。
“今日还要赴宴,你说过……不会再对我无礼的。”
她的声调刻意放得柔婉了一些,好似如履薄冰的猎物,在悄然寻觅出路。
漓容煦顿了顿,松开了她的腰肢,但还是盯着她不放。
“姻宁,你得给我个许诺,不然我心底不安。”
“你不要强人所难。”裴姻宁闭了闭眼,扭过头去,“算了,你看我身上有什么香囊玉佩的,拿走好了。”
她算是没招了。
漓容煦上下端详了她一阵儿。
说实话,香囊扇袋玉佩什么的,就算拿走,别人也不会察觉到。
他想要点儿别人能一眼看到的。
裴姻宁脑子很乱,就算漓容煦提出求娶,说不准她那个爹又要弄出些幺蛾子,尽管她觉得鹿门侯不一定敢得罪天后。
走神了那么一瞬,她忽然觉得耳垂上一空。
回过神来,自己的耳铛就落在了漓容煦手上。
“就这个了。”
“等等,这个不行——”
说话间,门突然被大力推开,一个高达的异族将军站在门前,看见他们,挑了挑眉。
“没想到殿下离席,是为了密会佳人啊。”
25.第二十六章 玉刀
“奚昂将军。”
被打断了自以为的浓情蜜意,漓容煦的脸色当场就黑了下来。
“所来为何?”
“自然不是特意来找殿下的。”那叫奚昂的狁族降将笑道,“我在宴上瞧见一人形迹可疑,怀疑是刺客,所以来看一看。”
他说着,目光不由得落在裴姻宁的衣衫上。
青金杏黄,与他要找的人如出一辙。
或许是他的眼神过于古怪,漓容煦立即敏感地挡在裴姻宁前面。
“比起一个弱女子,奚昂将军身无随扈便四处走动,恐怕更像意图不轨之辈吧。”
“可能真是我看错了。”
奚昂笑了笑,转身正要离去,忽而又转过身来,直视裴姻宁。
“这位姑娘,是哪位大人的家眷?”
“鹿门侯府,裴姻宁。”
“鹿门侯?”奚昂回想了一下,挑了挑眉,“是那位写了《定疆檄》的鹿门侯吗?那檄文不止壮了大漓将士士气,还将我天疆部族骂了个遍,因为写得太好,还被郑老将军转译为八种文字传播到西域。”
漓容煦是知道《定疆檄》真正的笔者是谁的,他看向裴姻宁,后者轻咳一声。
“观阁下形貌,应该是此次随官军班师的天疆叶护吧?从前种种,盖因立场不同,如今将军弃暗投明,也当捐弃前嫌,一道为新老大漓子民化解恩怨,共谋太平才是……至于那檄文,哈,我看还是不必挂在心上了。”
奚昂笑着赞叹:“裴姑娘谈吐不凡,大漓英杰无数,可见一斑。看来答应招安,乃明智之选。”
漓容煦本就不喜欢这人,见他故意和裴姻宁攀谈,多少有些不满。
“将军若是真心降服,为何不将小可汗一道带来京中?”
小可汗?
裴姻宁这几日听学正们只言片语间,也了解到这次北征天疆的全貌。
起因是王庭发生一起血案,始骊可汗突然暴毙,叶护为稳定王庭,决定拥护始骊的唯一血脉小可汗继位,但金帐巫祝不满,他声称始骊可汗是被小可汗刺死,遂借天神附身,将反对自己的人剥皮示众,并要处死小可汗,另立自己的子孙为新可汗。
双方爆发冲突,血染王庭。
大漓探子探得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八百里加急回京奏报,天后果断下令大军开拔向北。
在此十数年间,通过边关商贸,大漓已将天疆地形摸得透彻,官军到了边关,如利剑般刺入天疆腹地,而混乱中的王庭根本不堪一击。
而战后,叶护为保全部族百姓,率众归降,但最重要的小可汗却在战乱中生死不明。
天疆牧民重视血脉和信仰,始骊可汗血脉不绝,狁族不会臣服。
朝廷苦恼于此,但这个奚昂就像是滚刀肉,无论怎么查、怎么逼问,他对小可汗的下落都无可奉告,只能先把他带回帝京,交由陛下决断。
“末将已经说过许多次了。”奚昂笑叹了一声,“我比殿下、比大漓的各位大人更想知道小可汗的下落。”
“只是在朝中众臣看来,将军遮遮掩掩,定是怜惜旧主幼子,莫非,是以为我大漓陛下胸襟狭隘,容不得一个孩子?”
奚昂嗤笑一声:“殿下,末将敢对雪山神发誓,我这辈子最讨厌小孩,哪怕是可汗的小孩。”
“可你每次提供给大理寺画师的画像都长得天差地别。”
奚昂摊了摊手:“我们小可汗天生丽质,只能说画师画惯了江洋大盗,画不出其容貌之万一。”
这厮说什么胡话呢。
漓容煦白了他一眼,转头对裴姻宁道:“我们走吧。”
裴姻宁嗯了一声,当着外人的面,她不好叫漓容煦把耳铛还给她,只能跟着离开了刀剑间。
只是在离开前,她又看了一眼满满当当的刀剑架。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是哪里呢?
…………
裴姻宁带着满心古怪回到席间,发现郁骧的位置没有人,便问道:
“阿狁呢?我让他回来等我的。”
鹿门侯没好气道:“我还正要问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一个个地,坐都坐不安分!”
裴姻宁没搭腔,转而看向萱吟夫人。
萱吟夫人道:“阿狁久等你不来,去寻你了,一会儿应该就回来了。”
裴姻宁不禁又想起了被漓容煦拿走的耳铛,那可是雨霖铃的钥匙。
要是漓容煦不还给她,那郁骧就一直要带着那东西了。
她只是想在今日惩戒一下他前几日的冒犯,没想到如今却是她牵肠挂肚的。
越想越觉得闹心,裴姻宁喝了口冷酒的功夫,一个少女忽然来到她身边。
“裴家姐姐。”
裴姻宁侧目望去,上下打量了一番来者。
“郑小娘子,有事?”
少女叫郑希眉,她含羞带怯地笑了笑,道:“刚才见九殿下中途离席,回来时却带了裴姐姐。嗯……我也不想多话,可刚才殿下和虞家姐姐共对玉刀歌,大家都称赞他们有金玉之好,裴姐姐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呀?”
她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到。
裴姻宁本来心情就不好,听她这么说,当即笑了。
“郑小娘子是说媒的吗?九殿下三步之内,就算是只母蚂蚁,都要被拎出来挑剔一番。”
郑希眉愣住了。
她平日里整治的大家闺秀哪个不是谈吐文雅,怎么到了裴姻宁这里,嘴巴就好像淬了毒一样。
“我不知什么时候得罪了裴姐姐?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误会什么?郑小娘子骗人去相宜阁的事吗?”
郑希眉登时一噎,她没想到裴姻宁这样直接,周围还在谈笑风生的人迅速安静下来。
她一阵难堪:“无凭无据的,裴姐姐怎么这样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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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门侯也听见了,回过头来训斥道:“阿姻,你对郑老将军的孙女胡言乱语什么,快向人赔罪!”
“不对吗?”裴姻宁故作思忖,“难道沐姎公主没有给郑小娘子下过拜帖,那她言之凿凿说郑小娘子请她派车驾接人去相宜阁也是假的咯?”
“这……”
“公主殿下虽说为人风流,但实在不该捏造事实,万一污了郑小娘子的名节,就太不合适了,走,咱们去郑老将军面前,找公主殿下对质一二如何?你放心,我愿做这个人证。”
说着,裴姻宁就要去捉郑希眉的手。
“裴娘子!”
郑希眉猛然起身,看着周围了然的目光,一时间气恼不已。
“我好心相交,没想到姐姐竟当众污我名节,让人寒心!”
裴姻宁看着她的眼泪要落不落的样子,轻笑一声:
“当众污人名节,尚有争辩余地,背后污人名节,又当如何?女子名节本虚无之物,而小人伺瑕抵隙,拿人疮疤,自以得手,实则为人鄙夷。人心有尺,善恶自明,做得多了,为人所防范,却又来叫屈,可笑。”
裴姻宁一席话连珠箭似的,郑希眉的脸色从苍白到赤红,竟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她耳边回响起太学里广为流传的一句话——
活得好好的,惹裴姻宁干嘛。
这家的姐弟怎么都这样!
她不甘心地道:“裴娘子这般义正词严,想来家风清正,怎么管不住自家的二公子呢?”
“哦?”
“我刚才见他去寻易监正了,也是,那等姿容,自是想走捷径的。”郑希眉哼了一声,扔下这句话离开了。
旁人只当她赌气,可鹿门侯听不得这话。
“都是你乱跑,还不快把阿狁叫回来!”
没人搭腔,他一回头,裴姻宁已经走了。
…………
裴姻宁一肚子火,问了一圈未能找到郁骧的下落。
而奇怪的是,后台的人也发现少了个人。
“易监正刚才调拨人手不畅,发了好大的火,到厢房去了。”
……不会真的去自荐枕席了吧?难道在夫子那见了天后陛下一面,被她的威仪折服了?
裴姻宁复杂地想着。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她已经够烦了,都给他戴上项圈了,还这么不老实。
想起雨霖铃,裴姻宁又一肚子火,怒气冲冲地来到厢房门前,一把推开。
“我说过,你要听话的吧,你……”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郁骧的确在屋内,而在他身前,易监正不知为何昏迷倒在地,脸上一道深深的血痕,正汩汩流血。
裴姻宁啪一下把门闩死,恶狠狠地道:
“你又——”
“是刺客做的,不是我。”郁骧顿了顿,补充道,“我想杀人,用不到刀兵。”
26.第二十六章 玉刀
那我要怎么样?褒奖你吗?
裴姻宁的额头突突地疼,她凑过去把手指头伸到易监正鼻子下,虽然看起来好像有点死了,但好歹会喘气儿。
“他没看见你吧?”裴姻宁问。
郁骧摇头。
裴姻宁盯视了一会儿,随便扯了张布,把易监正的脑袋裹起来,以防止他醒来后第一时间误会是他们干的。
随后将郁骧拽到一边。
“你看见是谁干的了吗?”
“没有,我只是来找你的。”说罢,郁骧的眼神顿了顿。
裴姻宁的耳铛少了一只。
“如果真是刺客,为什么不索性杀了他,只把他打晕过去?”
郁骧的目光慢慢从裴姻宁的耳垂上收回来,道:“杀了更麻烦,血会溅到身上,容易被人发现。”
裴姻宁顿时觉得有些不妙,刚才那股在刀剑间时感到的不对劲再次涌了上来。
窗户的缝隙里,丝竹声伴着唱词远远飘来。
“众勇士,随可汗吾,将那朔凉王斩于马下!”
伤害易监正的人怕血溅到身上,是为了掩人耳目。
还有那些刀剑架,为什么是满的?现在台子上的人,拿的是什么刀?
两条线索联在一起,裴姻宁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冷汗沁出。
真的有刺客!
她立即冲到门边,想要报给禁军,身后的郁骧又提醒了一句。
“刺客是狁族人。”
“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我叫什么吗?”
郁骧和萱吟夫人是边民,也正是因为战乱,才流离失所漂泊到了帝京。
他自然清楚狁族人的特征。
裴姻宁顿觉棘手。
如果是寻常刺客便罢,狁族刺客,恰巧漓容煦最近和那个叶护奚昂有所交集,加上玉刀歌名义上是由漓容煦所督办……
如果就这样报给禁军,至少大皇子那一党一定会弹劾漓容煦勾结外敌,意图趁万寿节刺王杀驾。
哪怕没有落到那个地步,太学里这些经手万寿节的人呢?
酷吏可不会管你无不无辜,但凡被扣上谋反的帽子,少不得会被扒层皮!
这时候出头,就是主动将把柄交到别人手上!
“你说得对,事涉勾结外敌谋逆,不是我能沾手的,我得先保住我自己,然后……”
但是,还有谁能解开这个局面呢?
让漓容煦偷偷调动禁军救驾?谁会信这是将功折罪?
放一把火打断玉刀歌?等找到火油之物,恐怕刺杀已经开始了,宫中护卫又不是吃干饭的……
裴姻宁纵然平日里腹中妙计千万,此事突然,一时也乱了方寸。
忽然,裴姻宁察觉一股气息靠近,一回头,不知道郁骧何时站在她身后,仿佛是从她身上嗅见了宫中的熏香,神情有些异样。
“你和漓容煦这么快又和好了?”
“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个!”
“你的耳铛是他拿走的吗?”郁骧幽幽地问,“告诉我,台子上那几个刺客,我就替你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似摘几朵花似的。
裴姻宁刚想说他说什么胡话,但眼前不禁又浮现出那日他徒手挖出人脊骨的场面。
不像是人能办到的。
“这一场扮狁族蛮夷的不会超过六个,你能在不被人发现端倪的情况下,打晕几个?”裴姻迅速理清思路,“只要打晕他们,我就有足够的时间找人把刺客拖下来,有活口,一切都好解释。”
有活口,就证明他们并不心虚,哪怕天后和皇帝问起,也可以说当着万国来宾的面,不好堕我大漓声威,才出此下策,将刺客暗中捉拿。
可所有的问题都归结于……郁骧做得到吗?
“你……可以吗?”
“可以,只要你告诉我,你又和他在一起了吗?”
裴姻宁有些恼了,不明白生死关头了,他还问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她捏了捏耳垂,不自在道:
“是他抢走的,我下次会找他要回来,不会让你把这个东西戴一辈子。这样……你放心了吗?”
她说完,推开门抓紧时间向戏台赶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郁骧在她身后低语了一句话。
“……只要你不是真心喜欢他,他就不会死。”
…………
夜幕降下,繁星点烛。
旌旗飘摇,觥筹交错中,皇帝缓缓打了个呵欠。
“这扮朔凉王的,虽说清俊秀气,却也还是未有王弟当年英姿之万一。”
皇帝言罢,看天后只是姿态慵懒地观戏,并不言语,遂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母后这些年忙于政务,已许久未曾提过王弟了,怎么会突然想在太学看这玉刀歌?”
天后的神色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淡然道:
“那日梦到了你父皇,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问我,缘儿回家了吗。有时,我也会像个母亲一样,怨恨他为何早早地抛下了父母,就这样去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轻声劝慰:“母后,自古忠孝难两全,王弟宁死也不肯让蛮狄以他为挟屠戮百姓,身虽死,却永耀青史。”
“我从未说他当时做得不对。彪炳史册也好,活在百姓心中也罢,可午夜梦回时,我也会想,他死前受那些蛮夷一刀一刀挫骨扬灰时,是否会有那么一瞬,后悔生在天家呢?”
哪怕是说着这样的话,天后的声调仍然平缓,好似在说着旁人的事。
唯有皇帝的瞳孔缩了缩。
母亲已经有许多年未曾表露杀意了,可她的杀意,却比当年更加锋锐。
“绻哥儿,你说,当年害死他的人,除了于卿家,朕都杀光了吗?”
皇帝听到母亲唤他的小名,手中的酒盏颤抖了一下,酒液满溢而出,沾湿了衣袖。
他立即看向天后,后者轻笑。
“看你,只顾着喝酒,杯子都拿不稳。”天后淡笑道,“换这清饮茶吧,好似叫‘野见春棠’,不知谁贡上来的,倒是个雅物。”
皇帝谢过,接过茶盏,但那茶中春棠,落在眼底就好似淬了毒一样,怎么也递不到唇边。
此时,一道白芒照过双眼。
羌管声淡,琵琶奏杀,此时月入云霾,玉刀歌的第三幕亮起。
群狼刺忠王。
“十年征战无寸进,只因朔凉王旗来,八方部族无安歇,雪山天神少祭祀!大风啸,大风号,今夜大敌亲护嫁,万军铁蹄踏,长刀如狼牙,血涂月下杀!”
随着战歌和狼嚎,数只狼头凶神恶煞地出现在暗处,手中弯刀闪烁,一步一步踏向戏台边缘。
他们离天后和皇帝,仅有三十步。
很快,随着激昂的鼓点,这个距离再次拉进。
二十步,十五步……
直到一阵箫声响起。
倏忽间,朦月出云间,华纱映寒甲。
一副银铠如明月坠地,缓步登台。
他无一言辞,只因多年宿敌,他和始骊可汗只需一照面,就了然对方的杀意。
狁族不是来接受和亲的,身后那个只有封号,并无高贵血脉的玉刀公主,只是这场谋杀的借口。
——殿下,快走!!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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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掉的,他们要的是我……放信烟,燃烽火,诸位将士,可愿与我一同杀贼!
——愿随殿下,生死与共,誓死护大漓子民!
萱吟夫人一动不动,死死凝视着戏台上的“朔凉王”。
多年前的那个群狼环伺的夜晚,再次在她眼前上演。
所有的噩梦,所有的苦难,从这里……只是个开始。
那个和阿狁血脉相连的人,一生活得太光风霁月,哪怕是最恶劣的地步,也总是温柔地对她笑。
“会扛过去的,我们会回家的。”
可被其保护的子民们并不知道,他们景仰的人,被小人谋害,至死未能归乡。
现在,他们回来了,像两缕索命的幽魂一样,回来了。
…………
郁骧的余光从左到右环视了一圈。
对方有六个,看架势,应该也和辘轳一样,是金帐死士。
大巫祝派来的,哪怕刺杀不成功,也足以让想要保住族民的奚昂死在大漓。
他掂了掂手里的长刀。
未开刃,轻巧得像木头削的,杀不了人。
死士们已有动作,在“始骊可汗”疑惑的目光下,他们调转刀尖,正要朝龙椅的方向而去时,一道月光似的身影横在了他们面前。
“卟阿嘚幕卟始畏阿(别管他)。”
死士中有人低语着,可下一瞬,一个率先打算绕过郁骧的死士,被他长刀一挑,抓住狼头,一个肘击捣在颈侧,瞬间软倒在地。
郁骧转了转新到手的刀,总算找回熟悉的感觉,对着杀机毕露的死士们,用同样的语言回道:
“你们过不去。”
…………
真像啊。
不知何时,原本低声交谈饮宴的权贵们安静了下来,尤其是一些老资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便被戏台上的人所吸引。
尽管他的容貌掩盖在面甲下,可一举一动,提刀对峙的姿态,都太像当年那个冠绝天下的朔凉王了。
“这还是刚才那个文弱书生吗?怎么戴上面具,像变了个人似的?”
“是……吧。”
夜风吹拂,灯火迷离,人们看不清交手间的刀光剑影和步步杀机,心中充满犹疑。
可很快,他们便不再犹疑了。
因为天后起身了。
天后已过古稀,从当年的“蛾眉不肯让人”到如今的喜怒不形于色,百官很久未见到她被拨动心绪的样子了。
天后拘束在高髻中如水的银丝,映着坠落地上的月华,好似整个人泛起了一层仙神般的薄光。她从龙椅上一步步走下,有宫侍想搀扶,却被她拂手拦去。
“陛下——”
“曲不必停。”
她整晚都未曾正眼看过的玉刀歌,如今却想走上前,细细地看,认真地看。
无一人敢出声,甚至也无人敢质疑台上的交手,对于一台戏而言是否过于激烈了。
而在席侧。
呆呆地看着绣龙的袍摆从面前扫过,鹿门侯望着天后的背影,和周围的权贵一样,不敢置信。
“天后竟然下场了……”
他震惊得语不成句,也就未察觉,身侧低着头的萱吟红了眼眶。
她看着天后走向“朔凉王”,倏然,她想起了那个人临终前的托付。
——十几年了,就算我们回去,家里人也不会认出我们了吧。
——会的,就算我的母亲有千千万万个子民,她也能认出我来。
泪如雨坠,萱吟轻颤着,无声低语。
“阿狁,我一直把你教得不像她,可你穿起那件铠甲的样子,几乎就是她了……”
27.第二十七章 秘密
在“朔凉王”登场后,虞芳菲香腮含泪地退入后台。正打算换妆,就瞧见于清鱼身着单衣,面色惨然地坐在后面。
虞芳菲吓了一跳:“清鱼学长!你怎么在这儿?!”
这一场“群狼刺忠王”,朔凉王是戴着面甲出现的,交接下台后,虞芳菲并没有怀疑什么。
于清鱼在这儿,台上的是谁?
一只手突然从背后捂住她的嘴,虞芳菲扭头,发现是裴姻宁。
她将手指抵在唇边,道:“有刺客潜入,就在台上。”
虞芳菲愣了一下,先是不相信,但又觉得裴姻宁不是那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
“真的假的,谁被刺了?”
“目前只有易监正被打昏过去,脸还被划烂了。”
虞芳菲:“简直是侠士所为……呃,我是说,怎么会有刺客潜入?!天后和陛下可在呢!”
裴姻宁默默看着她,虞芳菲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有人要刺杀天后和陛下?!”
裴姻宁点头:“得叫几个靠得住的人过来,等下……等下如果郁骧能对付得了那些刺客,暗场时就把他们拖下来制住。”
她说完,看向后台里的其他人。
“诸位,刚才所说大家都应该明白了,事态严重,我们身系家族,都不想被刺客牵连,只能将功折罪。”
本来经手的都是太学里的同窗,听到有刺客时都被吓麻了,裴姻宁这么一安排,好似有了主心骨一样,哪有不听的,都各自去找绳子和棍棒等物。
虞芳菲连忙道:“我能干什么?”
裴姻宁道:“你去叫你大哥,如果我记得不错,他和禁军统领交情不错,等到玉刀歌结束后,让禁军统领来领这个抓刺客的功劳,他没理由拒绝。”
虞芳菲抬步就要走,紧接着又焦急道:“可马上就是下一场,我走了谁来?”
别人去不一定能取信虞芳菲的大哥,但她一走,玉刀歌就无法落幕了,别人根本来不及背住接下来的百句戏词。
而下一场,就是玉刀公主的独戏。
碎玉作刃,趁醉杀敌,为王复仇,同入黄泉。
裴姻宁咬了咬牙,抬手拔下头上的珠钗,顿时青丝如瀑落下。
“我来。”
…………
刀光剑影中,郁骧自然也透过面甲看见了那位大漓真正的圣天子。
十步之前,天后停住了步伐,独属于年迈者的浅瞳中,朔凉王的身姿逐渐和记忆中重合。
她想起先帝弥留之际,枕在她膝上,说着曾经种种,说着这些年的波诡云谲。
说到最后,唯一不平和的,还是那句——
“缘儿回家了吗?”
漓缘生得太好,第一声啼哭过后,边关便传来大捷,当日彩云弥天,霞光漫卷,有狂士称大漓有万年不得之英主降世。
百姓山呼万岁,跪拜皇城。
比起女儿,她需要一个太子来巩固地位,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无话可说。
这件事自然是瞒不过先帝的,可那时他已经离不开自己强势的妻子。
孩子中,漓缘的眼睛和她生得最像,明亮而充满锐气,每次出征回来,帝京上下,莫不痴狂。
先帝总是忧愁,他说,这次走得太远,下次就别出征了。
他的预感总是很准,却也总是无法阻止悲剧。
缘儿果真回不了家了。
天后的思绪从回忆中抽离,一言不发地看着戏台上的朔凉王。
狼头死士攻势更急,想要绕过郁骧,刺杀天后。
可郁骧分明在围攻之下,却显得游刃有余,如见天神,婆娑起舞。
如果不是那身姿明显是个更年少的孩子,天后一定会错觉是梦。
……太像了。
…………
席间。
叶护奚昂瞪直了眼睛,死死盯着台子上的人影。
须臾,他再次离席,脚步急促,却往戏台后的一处廊角不期然地撞上个娇小的身影。
“哎呦!”
虞芳菲走得急,一路上为避人耳目,她穿了斗篷,自然也看不清路。
一时不察,一脑袋撞在一个壮硕的胸膛上,整个人往后一弹,捂着通红的鼻尖儿看向来人。
“干嘛走路这么着急?!”
她说到后半截,发现对方高她半截身子,尾音不由得弱了几分。
“这里是去戏台的路,闲人免进,你有什么事儿吗?”
“我不是闲人,我有急事。”
奚昂打算绕开她,却又被虞芳菲咋咋呼呼地一拦。
“你不准去!”
虞芳菲哪里能让这异族人坏了裴姻宁的安排,虽然以她的身高,脑袋只能杵在对方的胸肌前面,但还是把心一横,摆开架势硬拦。
“太学岂是你随便乱闯的地方,你再敢往前,我拳也未尝不利!”
“所以说我最讨厌小孩,又倔又会添乱……”奚昂一言难尽地俯视着虞芳菲,忽然,他觉得这丫头有几分眼熟,再一瞄见她斗篷下的戏服,面露古怪之色。
“玉刀公主不在戏台,出来干什么?有什么事比在天子面前献艺还重要?”
“你急我也急,咱们各退一步,你别过去,我也不拦你,怎么样?”
虞芳菲进退两难,她急着去报信,又怕眼前这异族人发现后台的异常,可下一瞬,她愕然听见对方的猜测。
“这么着急,是刺客已经到戏台上了?”
“哎?”
…………
琵琶颤鸣,杀意如雨,滂沱不休。
郁骧像个漫不经心的猎手,近他身的人,不是被按在地上,就是被刀柄敲晕。
转眼间,六个死士,只剩三人站在台上。
郁骧注意到,有一个人始终没有动手,只在外围逡巡观察。
很快,那个观察的死士好像从郁骧的身手中看出了什么,身形微微颤抖了一下。
刹那间,好似被恨意笼罩,他一刀劈下,和郁骧手中的刀似有火花交错。
“我知道你,大巫祝的预言里,腰含血刃而生的诅咒之人……”
郁骧的眼眸轻轻眯了一下,下一瞬,那人竟将手中的刀向天后掷去。
郁骧撤步去接,刀倒是接到了,可那死士却趁机朝他的面门撒了一把细小的粉雾。
一股特殊的淡香渗过面甲,郁骧冷淡的表情有了变化。
他熟悉这个味道。
是思乡蕊。
思乡蕊能越三冬,是一味良药,但它春夏的花粉却有毒。
郁骧的肺腑猛地收缩了一下,在鹿门侯府调养得安分了半年的哮喘,偏在此时骤然有了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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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你。”
那死士好似狂喜,又仿佛带着无尽的怨恨,挥刀向他杀来。
郁骧打晕一个,把第二个掼倒在地时,一阵咳嗽猛烈地爆发出来,掌下的人还以为有了机会,但下一刻,他就感到自己的颈骨发出一声怪响。
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他的双眼黯淡,只在一瞬。
最后的死士仿佛被这一幕吓住了,他想起了巫祝对眼前这个怪胎日日夜夜的诅咒。
【此子腰含血刃而生,命中注定弑父杀亲,葬送天疆!】
巫祝年年都请求可汗杀了他以绝后患,然而可汗始终未曾应允。
更奇怪的是,这人仿佛背负了天命而生,所有试图杀死他的人,都先他一步死去。
就像现在。
最后的死士举刀踯躅了片刻,最终,他的恨意和使命压过了一切,弯刀高高举起,正要砍在郁骧摇摇欲坠的身形上时,忽然脑袋后一声闷响传来。
一个坚硬的钝物猛地砸中他的后脑勺。
最后的死士应声倒下。
琵琶声停了一瞬,仿佛是乐手在疑惑,是否有这么一段。
但随着周围的光聚拢在台上,人们看清那披发的玉刀公主时,便明白这场戏进入了下一幕。
月如纱织,郁骧昏蒙的眼瞳映着裴姻宁的身影,似乎也想不明白,她怎么就自己上来了。
“殿下!”
玉刀公主丢下陪嫁的玉璧,扑坐到他身前,婉声哭诵。
“妾身如苇草,君命千金重。若非为妾故,何用赴豺狼?”
远处有歌声相合——
“无尽苍山埋忠骨,卿与山河两不误。”
郁骧听着,一瞬不瞬地隔着面甲,看着裴姻宁的脸。
她眼尾挂着清泪,可抱着他时,眼睛却含着警告。
“他们都死了,你也快死!”
“我也要死吗?”
“对。”
郁骧轻喘了两声,低语道:“你是不是还有一句玉刀公主的词没有说?”
那是玉刀歌传唱最广的情话。
它越过边关,越过雪山,蔓草荒疏的草原上,都有孩童在模仿。在郁骧的记忆里,最后传到“她”耳中时,病魔缠身的她难得露出了微笑。
“阿狁,下一次学了,唱给我听。”
他没来得及学,她也没来得及听。
郁骧凝视着裴姻宁,不知道是不是此时此刻,他也和母亲患着同样的病的缘由,他就是……执着地想听裴姻宁对他说那句话。
整个太学,陆续有目光从天后聚回台上的玉刀公主。
羌管琵琶双双宁寂,夜色将烛光也挑暗了稍许。
裴姻宁垂眸,她的额头抵着冰凉的面甲,哀切而缠绵地启唇:
“殿下……妾有隐秘在心,年年岁岁,不敢共人语,唯托水中花、月中莺,梦中与君相许。”
意思是——
我有个至死都不敢言之于口的秘密,就是我喜欢你。
裴姻宁说完最后一个字,一股焦灼和期许古怪地充塞了眼帘,她在想,这一下又要落个话柄在他手里了。
事后,又不知会拿这件事怎么惹恼她。
但郁骧没有笑她,只是梦呓一样轻声答道:
“我知道……所以,现在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了。”
28.第二十八章 碎玉
月上中天,人戏俱寂,唯余箫声凄切,让人不由得去想,是否当年的同一轮明月下,朔凉王也是这样,鏖战至力竭,死于玉刀公主怀中。
轻纱飘摇,笼住朔凉王的尸身,公主低泣,被作为此战唯一的战利品带往军帐。
“儿郎们,今夜除此大敌,饮酒!饮酒!”
“大汗何不趁势迎娶公主?”
一侧摔碗痛饮,一侧公主伤心。
她抱着玉璧,望着明月,如同凝望着此生回不去的故乡,见不到的爱人。
她本自微尘而生,因貌美而得天眷,背井离乡,嫁与豺狼。
原本,玉刀公主可以就此顺服,凭她的名分和容貌,可汗会给她一个体面的生活。
而就在那个夜晚,玉刀公主又在想,卑弱如她,是否能做点什么?
裴姻宁抱起玉璧,触手冰润,像抱在怀里远望难归的明月。
…………
“母后,回去吧。”
皇帝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也来到天后身边,语气谨慎,唯恐惹了母亲不快。
“母后这些年罕有提及缘儿,如今看了,难免触景伤情。”
天后并没有沉湎于戏中,她扶着皇帝的手,一步一步往回走。
“我岂有你想得那样易感,假的就是假的,正如这位‘玉刀公主''怀里那块玉。”天后淡道。
皇帝缓缓点头:“假的毕竟是假的,儿记得当年玉刀公主陪嫁时的那块玉,还是父皇亲赐,念她为国牺身,以玉为证,让她不必担心家族。”
天后顿了顿步伐,意味深长地笑道:“你记得倒是清楚。”
“儿自是记得。”
昔日祖皇帝开辟基业,东征西讨,于雪山遇难,仙人赐下两件重宝,说一为祸物,一为祥物,若要拿走,则都要拿走。
这两件重宝,其一为一匣雪丹,能保人无病无疾直至善终,而另一则名为“诏天玉璧”,能卜见未来事。
雪丹虽不能保人长生,但救命善终,已是稀世难得。
祖皇帝凭雪丹挽得一命,几十年后,天下大定,祖皇帝又担忧起另一件“祸物”,耿耿于怀,取出那尘封已久的诏天玉璧一看,愕然发现当年光洁无暇的玉璧上浮现几个古字:大漓王朝,女主天下。
祖皇帝以为大祸,将玉璧斩为两节,藏于内帑。
后来,那诏天玉璧,一节削为笏板,赐给了时任宰执的于争渡,一节赐予玉刀公主。而其预言,也成真了,应言的天后在位期间,也渐渐不敢有人再说此玉璧“不祥”。
人们虽然不敢明着说,但看持此玉璧二人的下场,一个罢官流放,晚年潦倒,一个远嫁蛮荒,客死异乡,“祸物”的名声却是坐实了的。
或许也是同时想起,天后不经意地问道:
“你也觉得此玉璧所系,乃是祸害吗?”
皇帝道:“一件死物罢了,民间以讹传讹,不必尽信。”
“那你如何看待这玉刀公主?”
皇帝道:“若让儿说,女子如玉,玉质易碎,除了以死相殉朔凉王,搏一个好名声,也别无出路。”
天后听了,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让人将新改的玉刀歌戏本拿过来随手翻了翻。
果不其然,写尽情痴,仿佛就因为她貌美,她这一生便配不上家国大义、配不上一腔血勇,她的一切都为了她一见钟情的那个英俊心上人。
好似想到什么可笑的事,天后轻笑出声。
…………
席侧。
漓容煦怔怔地凝望着台上,他正有些疑惑为什么会是裴姻宁时,旁边的大皇子再度语带挑衅地开口。
“以前未曾注意,本以为虞尚书家的四娘子已是人间绝色,没想到鹿门侯家的姑娘扮起玉刀公主,也如此痴绝动人,真是柳手鹤姿,不可方物。”
“……皇兄慎言。”
大皇子愣了愣,旋即饶有兴味道:“说起来,九弟在天后面前说什么心上人,难不成一会儿要求娶于她?”
漓容煦当然要这么做,但他不乐意听大皇子当场说破。
“终身大事,全在天后陛下垂爱。”
“这样啊,看来是为兄会错意了。”大皇子冷笑了一声,“不过也好,这裴家娘子名声到底差了些。哪怕有天后垂爱,事关皇嗣,一则看现在,二则看将来,倘若正妻生下的孩子也有不夜症,那就可怜了。”
“……”
漓容煦手里把玩着裴姻宁的耳铛,神情阴郁,直到内侍前来递话。
“芳菲?”
他连忙起身,这一幕却没逃过大皇子的眼睛。
大皇子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不惜下台也要寻他,看来虞家已经选边站了……”
…………
“刺客?!”
漓容煦错愕地看着焦急的虞芳菲,还有她身后跟着的奚昂。
奚昂摊开手,露出一块漆黑的木片,上面是天疆文。
“如殿下所见,这下都是天疆大巫祝派来的死士,若刺杀得手,天下大乱,哪怕不得手,也能借此攀扯到我身上。”
“他们怎么混进来的?”
“裴姻宁说这就是麻烦,这样的场合,一个弄不好,我们全都要被牵连。”
漓容煦也感到此事棘手,可以说万寿节是借由他的名头办的,若有刺客,他一定第一个被问罪。
裴姻宁大可直接报官,拖到现在,冒险上台拿下刺客,都是为了他考虑。
“姻宁……”
虞芳菲看不得他走神,连忙接着道:“我哥已经被灌酒灌麻了,根本派不上用场。这个天疆的褐皮佬为保命,愿意帮助咱们找出死士。”
奚昂:“什么褐皮佬,你这小孩说话能中听点儿吗?”
虞芳菲:“我不是小孩!”
“我可以调禁军先把太学封住,但……”漓容煦略一沉思,皱起眉来,“能保证天后和陛下的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吗?”
虞芳菲看向奚昂,后者叹了口气,朝着天空吹了声口哨。
不多时,一只游隼扑腾着翅膀落在了他肩甲上。
“它吃死士的肉长大的,在天上飞两圈,见着了就会抓,拖得越久,越有把握。”
“要多久?玉刀歌最后一场也就那么长,要是按原来的戏本,裴姻宁怎么都不可能撑太久的!”
…………
焰火为号,只要开始放焰火,就证明玉刀歌可以结束了。
但……显然,没那么快。
裴姻宁抱着玉璧,脑子里划过最后一幕被易监正改了又改的情节。
对面的“始骊可汗”照本宣科地对她念道:
“朔凉王已亡,公主何苦为他垂泪?快与本王同饮交杯酒,他日打入关中,也封你个皇后当当!”
戏本上这里,玉刀公主被始骊可汗纳入帐中,可汗要强娶她为妻,而她为了朔凉王守身如玉,以自尽相威胁,逼退了可汗,保住了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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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白。
她说,她要守着身子,和心爱的殿下共赴黄泉。
“如何?考虑得如何了?”
随着可汗的逼问,不少已经半醉的观者开始浮想联翩。
他们凝视着公主的纤腰,不禁臆想,说不定那夜美人在怀,这以坚贞名扬四海的玉刀公主早已失身。
关于这件事的争议,在民间持续了十数年。
好像在某一部分“有识之士”看来,她玉刀公主到底有没有被污了清白,远比她凭一己之力杀了十数名敌营大将重要得多。
本应该在此时垂泪的裴姻宁忽然语塞。
她想起了一些不敢言之于口的过往。
那时她还很小,一个官家女,像奴隶一样被卖到蛮荒之地……在意识到这个事实后,小小的裴姻宁就想,她这辈子还没开始,大概就结束了。
何况她还被拐子用香灰弄得半瞎,逃走时,因体力不支摔倒在无尽的草原上。
草原的夜很冷,四周狼嚎不断,看不见照她归家的星星。
直到……
“你是谁家的孩子?唷,看着像我老家的。”
裴姻宁迄今不知道那个救她的女人长什么样,只记得自己被背起时,那女人一瘸一拐的,骨骼纤瘦而倔强。把她带回营帐后,女人说今晚本想打个夜宵,没想到打回来个小孩,然后哈哈笑着往她嘴里塞烤肉。
她不知道这女人什么身份,只隐约觉得她很漂亮。
只言片语中,她得知女人原本是军户,战乱时被抢到关外来,和狁族人生了个孩子,还是个哑巴,虽然只隔了两片羊群,但丈夫不允许他们见面。
据她说,她丈夫害怕她,怕她给牧民们传授的知识和语言,那些东西会把他们的孩子从雪山神膝下夺走。
女人是话痨,和她住了两个月,裴姻宁有时候烦她,有时候又觉得她无所不知,上下天文,旁门左道,乃至怎么打算盘,怎么给羊挤奶,三百六十行,不说全都当状元,行行夺个探花是绰绰有余的。
她活得那样精彩,裴姻宁几乎忘了,她是一个被糟蹋过的女人。
小小的她,想把女人带回家。
一个小瞎子,一个瘸子,想回家。
然后……果然没那么顺利。
鹰唳犬吠的夜晚,草原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火把和马蹄声,好似整个部落都出来追她们。
那时裴姻宁就明白,只要和女人在一起,就不可能走得出这莽莽荒原。
“我回不去了,你替我带一朵思乡蕊回去吧。”
女人把马儿让给了她,留了下来。
裴姻宁回家之后,始终牵挂着女人,可恳求母亲去寻,也没有结果。掌家后,她便急不可耐地委派商队打听,只是这些年商队往来关外艰难,不可能替她打听一个连画像都没有的女人。
她想,那女人大概是死了。
像玉刀公主一样,不管是清白如伊,还是狼狈如她,死了的人,就都只剩下一片灰烬,没有谁比谁高贵。
那期待她俯首的可汗仍然在问:
“本王愿以妻礼厚待,公主为何顽固不化?便如怀中玉,玉质纤弱,动辄易碎,不比男儿金铁之躯。”
言未尽,裴姻宁已将玉璧投掷在地。
清脆的一声玉响,本该被万众期待着露出动人泪光的她,逐渐挺直了脊梁。
她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金铁锋锐,水滴可破。玉质纤弱,劲弩难穿!”
29.第二十九章 赐婚
“儿知母后是思念缘儿,这才想看这么一出玉刀歌,可倘若缘儿在天有灵,也不愿看母后如此伤情。”
皇帝扶着天后一步步走着,口吻忽而无限感慨。
“这么多年以来,儿看着膝下子女成群,也体念到了当年母后和父皇心中背负,尤其是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所见皆是恭谨之辈,能交心的,世上也唯有母后了,故,儿更念母后长命无忧,年年岁岁,都有此天伦之时。”
天后任凭儿子搀扶着走回龙椅,可就在堪堪到达之前,她忽然放慢了步伐。
常年沉溺于波诡云谲的朝堂,她养出了一种直觉。
就这么短暂的一瞬,身后恰好传来玉刀公主凛然之声。
“玉质纤弱,劲弩难穿!”
天后驻步回望,她幽宁的眼眸恍惚了一瞬,好似从摔玉为刀、手戮敌营的玉刀公主上,看到了一丝熟悉的影子。
刚才的朔凉王像她的“坚”,此刻的玉刀公主就像她的“韧”。
这些年,关于朔凉王的牺牲,四海悲歌始终不休,可总有一种声音,遥遥地告诉天后,自己那个未曾以真面目面对世间的女儿,不会那么轻易求死。
如果狁族人杀了她,那之后不可能没发现对方的女儿身,必定会以此阵前枭首、嘲讽大漓。
可那之后没有,狁族好像哑了一般,好似在共同守着一个他们不敢宣诸于世的疮疤。
所以,戏本上被擒之后,能精准除掉几乎全部敌营悍将的“玉刀公主”到底是谁呢?
她的目光聚在台上的裴姻宁身上。
她手持染血的玉刀,自王庭尸骸中起身,近乎狰狞地笑着靠近可汗。
“恨我吗?恨我杀了你的这些爪牙?好啊,你尽可以折磨我,囚禁我,可你这样就以为我寸步难行了吗?我的故乡自会来寻我!越过城池,踏过苍原,到时候,我要你削冠披发,接受我中原的敕封!我要你部茹毛饮血的百姓,尽服王化!”
天后凝视着裴姻宁,她忽然明白了,听了这么多年的玉刀歌,那些名家笔下的惋叹和绝唱,为何如此不得她心。
因为故事里无论是英雄般的朔凉王,还是贞烈的玉刀公主,都不是她的孩子。
她的孩子,她的女儿韧如野草,无论如何都会活下去,活着凯旋来见她!
在席的不止是大漓王公贵胄,还有诸国夷邦的使臣。
原本,他们只是例行公事地参与万寿节,探探大漓的国力风貌,看来年到底是劫掠,还是朝贡。
这玉刀歌的传说,他们也早已听过,看过,可从未像今日一样,感受到自己正在与一个如此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为邻。
如这公主所言,或许几十年,或许上百年,他们总会……尽服王化。
死一般的寂静中,忽然一阵抚掌伴随着大笑传来。
“好。”天后眼底浮沉着深渊般的笑意,“此歌,至绝。”
至绝!
旁侧提笔的史官呆住,他已有多年未曾听到天后如此评价。
席后正暗中跟着禁军搜检刺客的虞芳菲几人也停足相望。
“大漓的玉刀歌我也听过,戏本上有这句吗?”奚昂问道。
虞芳菲呆呆地摇了摇头:“没有……是、是裴姻宁自己想的。”
她说完,不禁捏了捏袖袋里裴姻宁送她的羊皮书。
这样的灼见,在书里也曾提到过,就好像……就好像裴姻宁在替这羊皮书的著者说出了想要说的话。
她恍惚回神,看到身侧的漓容煦满眼惊艳、目眩神迷,可很快,又被某种焦虑覆盖,盯向了他的父皇。
可让他不解的是,皇帝此刻,既没有欣赏,也没有贪欲,他那常年喜怒不形于色的父亲脸上,唯一浮现的神色,是忮忌。
好似看到了某个沐于天光下,自己永远也不可企及的人。
未等他想清楚,忽听奚昂道:“找到了。”
…………
“裴娘子,你……你刚才的戏词真好!要是没有刺客的事——”
“等下再夸,受赐之后只要平安结束,咱们这一关就算过了。”
从情绪中抽离出来之后,裴姻宁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的心跳得仿佛都快顶出胸腔了。
她自问做事谨慎周全,可哪怕是为了拖长时间,也不该贸然借玉刀公主之口,倾吐抱负。
至少不该这么快。
“郁骧呢?”
“刚刚你家那位……姨娘来接他了,他一个人应付那么多刺客,恐怕是受了什么暗伤,我们就让他去先看大夫了。”
“是暗伤吗?我怎么听着他像一直在喘?”
裴姻宁轻轻皱了皱眉,正好看见虞芳菲呼哧呼哧地从后门钻进来。
“怎么样?抓到刺客了吗?”她问。
“抓到两个!”虞芳菲小脸通红,“你知道吗?那个褐皮佬好锐利的眼睛!乐手里又薅出来两个,身上全都有刺青为证,这下跑不了了!”
“都抓完了吗?漏掉一个,咱们九族都得升天。”
“已经交出去审问了,那个褐皮佬审的。”虞芳菲压低了声音,“那家伙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没两下,他们就招出来,说是通过韦家的运酒队混进来的。”
韦家?那不是大皇子的……
裴姻宁皱了皱眉,有点想不通。
大皇子胆子也太大了,就算要陷害漓容煦,有的是手段,怎么敢勾结外族刺王杀驾的?
还是在万国来宾面前,如果不是他们提前发现,就算刺杀不成功,天后和陛下也不得不当众发落主办万寿节的漓容煦。
好险……
“我想去看看郁骧,你等下……”
不等裴姻宁说完,忽然戏台的后门打开,一个威严的女官走了进来。
“刚刚在台上饰演玉刀公主、朔凉王的,请随我来。”
看服饰就知道是天后身边的女官,一时间大家都有些忐忑。
裴姻宁看这女官虽然面无表情,但眉尖是放松的,心中料定此去是受赏。
“天后特意嘱咐,二位玉刀公主都要去。”女官的目光显然是锁定了裴姻宁和虞芳菲,随后又问道,“朔凉王在哪儿?”
众人心知肚明,天后应该是要“刚才”那个朔凉王。
毕竟郁骧太过惊艳,说不得这一去,就要平步青云了。
可谁也没料到,于清鱼在此时站出来了。
“我、我在。”
裴姻宁怔了怔,连忙道:“大人,刚才第三幕其实是——”
“是我。”
裴姻宁错愕地看向于清鱼。
他不知在想什么,目光忐忑地扫了眼左右,知道内情的太学生们都在忧虑刺客的事,唯恐牵连自己的家族门庭,谁也不会在此时多嘴。
而他清楚,上位者只要垂青,他就能得到想得到的一切,至于真假对错?
易监正说过,天子不会有错。
他这一生走不了仕途,如果不想以后都为一刀纸向贩夫走卒折腰,这是唯一的机会。
“刚才,是我。”他坚定道。
“随我来。”
女官带着他们三人缓步走在面圣的路上,谁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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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
迟钝如虞芳菲,在这几步之间,也忽然想通了什么,眼神复杂地拽了拽裴姻宁的袖子。
“学长,你不应该来。”裴姻宁道,“你是个读书人,夫子不可能接受你……”
于夫子不可能接受儿子成为易监正那样的人。
“抱歉,裴娘子。”于清鱼苍白地笑了笑,“我是个读书人,读了那么多书,到头来和人说的最多的,不是什么子曰诗云,而是‘请多宽限几日’,你说,我为什么还要读下去?”
本想劝两句的虞芳菲也低下头去。
于夫子不接受学生的接济,不全是傲骨,而是他怕自己的罪臣身份连累了他们。
世家大族恨于夫子传习天下,让一些寒门子弟挤占了本属于他们的官途,所有帮助于夫子的,都难免被他们抱团针对。
于清鱼只有抓住这不洁的圣眷,才能喘口气。
裴姻宁想起于夫子疲惫苍老的面容,他本有机会被天后重新起用,可他仿佛揣着朔凉王案的巨大秘密,不知为何,始终不肯说明。
她想开口再劝一劝,忽听引路的女官道:
“到了。”
…………
万寿节散场前,禁军统领终于把刺客的事报与了天后和皇帝。
显然,他们也不想在万国来宾面前显得大漓漏洞百出,便在内殿暂休。
裴姻宁一行人刚到殿外,就听见大皇子气急败坏的声音。
“九弟这是何意?明明是你失察,让刺客混入太学,却要把罪名栽赃到我头上?天后明鉴,陛下明鉴,儿臣——”
“够了。回去自会慢慢查清,这一次天后平安,也算容煦处理得当,下不为例。”
刺客的事并没有避忌他们,裴姻宁老老实实地跟着女官到内殿后,就在角落里和其他人一样低着脑袋听宣。
只见大皇子被训斥完,神色阴郁地退到一侧,死死盯着漓容煦。
“容煦,你且为天后和陛下说说,到底是怎么发现刺客的?”梁贵妃趁机递话,显然是要抓住机会让儿子表功。
漓容煦看了一眼二圣,低头将刺客的始末概述了一遍。
“……是以儿臣发现刺客后,连忙让禁军统领包围太学,揪出刺客。”
“不错,不错。”皇帝语气无波无澜,看了一眼天后,笑道:“母后,您孙儿长大了,办事越发妥帖,依儿看,也该让他出去历练历练。”
出去……历练?
一刹那,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了起来。
明明漓容煦做得很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要外放出去历练,而不是……入东宫历练?
不好,说错话了。
裴姻宁眉梢一跳,果不其然,下一刻,大皇子的母妃韦氏幽幽开口。
“容煦如今也是羽翼丰满了,无诏也能调动禁军,真是……”
漓容煦微微一愣,梁贵妃更是脸色一僵。
“陛下!”
皇帝充耳不闻,看着天后道:“儿想封容煦为荆南王,承缘儿衣钵,镇抚一方,母后以为如何?”
天后看着皇帝,后者丝毫没有动摇,像是下定了决心。
一侧的梁贵妃见天后没有第一时间反对,神情惨然,几近绝望。
“倒也不错,少年人,是该出去闯荡闯荡,只不过,我有言在先,让容煦娶自己的意中人。”
天后慢悠悠地,似有心、又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镇抚一方,总要有个老将帮扶着,听说郑国公家也有个适龄的孩子,和容煦也同在太学,不知道是不是容煦的意中人呢?”
30.第三十章 面圣
漓容煦脑海一片空白。
封王、到地方上历练,虽然没有一棍子打死,却也是被踢出帝京外了。
离京之后,京中究竟谁主东宫,还在两说。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何处做错了,让皇帝突然弃他。
只是因为暗中调拨禁军?不、不止……
他下意识环顾左右,刚好看见了大皇子瞟向人群一侧。
裴姻宁?不……是虞芳菲。
父皇看中了虞芳菲,虞家的动作不小,这些时日没少暗中接触他。
他没有答应对方,也没有彻底拒绝,恐怕落在大皇子眼底,就足够以此进谗——你还不是储君,只是臣,皇帝想要,你应该跪着把东西奉上,而不是装聋作哑。
这一刻,和他对视了一瞬的裴姻宁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怎么会……”裴姻宁轻抿下唇。
她有猜到皇帝忌惮失权,但没想到这么快,这么决绝,就好像,早已决定要把漓容煦逐出帝京一样。
等等?早已决定好的?
裴姻宁的脊背突然生出一股寒意,以至于双手都有些发抖。
如果刺客行刺成功,漓容煦就会因为失察下狱。
皇帝为什么要针对漓容煦,是忌惮失权,那现在大漓的“权”在谁手里?
是天后。
针对漓容煦是次要的,夺权才是主要的。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刺客是……刺客是……
裴姻宁抬头隐蔽地看了一眼背对着众臣,穿着龙袍的身影。
“祖母问你话呢,容煦,你的回答呢?”皇帝笑得一如既往地温煦,“今日是家宴,祖母若猜错了,你直言就是了,父皇哪有不成全你的。”
漓容煦把裴姻宁的耳铛握得死紧。
天后在救他,救他最后一次。
要么赐婚郑家,做个有军权的藩王,要么彻底做个任人鱼肉的闲王。
漓容煦看向一侧,梁贵妃的嘴角僵硬地上扬,那种笑,漓容煦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看到过。
他的母亲并非一开始就是父皇的嫔妃,同样是父皇第一次被立储时,从兄弟处抢来的,父皇还因此被天后处罚流放,直至兄弟都先后因谋逆死尽,这龙袍才落在他身上。
——容煦,坐不上那个位置,你谁都守不住。
漓容煦脑海内回荡着母亲的告诫。
一想到裴姻宁会像母亲一样被皇兄抢走,他心底就泛起一种控制不住的杀意,如果他敢这么做……
偏偏此时,刚才还满脸阴郁的大皇子此刻已然眼藏不住内心的喜意,玩味道:
“九弟恐怕另有心上人了,不知是哪门哪户的佳人,兄长也很有兴趣。”
漓容煦的杀意从眼底浮起,未等他起身,肩膀上就搭上一只轻颤的手。
是母亲。
“容煦的心思哪里瞒得过天后,还不多谢祖母?”
漓容煦对上母亲强颜欢笑的双眸,一瞬间,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好像被击垮了一样。
他知道裴姻宁在听、在看,可是他没有办法。
“孙儿……谢祖母。”
梁贵妃又看向一侧已经愣住的郑国公一家人。
“不知国公意下如何?”
“老臣代小女谢陛下赐婚!”郑国公说着,严厉地扫了一眼身后同样呆滞的孙女,“希眉,还不谢恩!”
郑希眉整个人都还沉浸在震惊中,她想做皇妃没错,可她想做的太子妃,乃至于未来的皇后。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好不容易她郑家凭借军功入京,荣华就在眼前,现在算什么?
她脸上的失望还没收起,就陡然心头一惊,发现自己的表情变化已经被漓容煦看在眼底,当即面露难堪,可再想挤出一个微笑取悦对方,已经晚了。
“臣女,谢、谢陛下赐婚……”
声如蚊蚋。
虞芳菲在旁边看得有些复杂,她想去看看裴姻宁的神色,本以为她会有所失落,可她发现对方只是抿着唇,仿佛……她看到的,根本不是儿女情长这个层面发生的事。
很快,就轮到他们了。
气氛逐渐放松下来,大家都竭力隐藏眼底的情绪,挤出笑容,看着裴姻宁三人被宣上前。
“你三人的玉刀歌,变化机敏,动人心弦,没让我大漓在诸国使节面前坠了风仪,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自从漓容煦选了郑希眉后,神色一直寡淡的皇帝,刺客目光率在跪着的三人中,落在了于清鱼脸上。
“这位太学生,眉目间倒是像一位故人。”
大皇子语气轻快道:“父皇,这位正是于跬于夫子的独子。”
“哦?”皇帝看了一眼天后,道,“看着年纪也不小了,怎还未被授官?可有参与科举?”
于清鱼仿佛被刺痛了一般,低头道:“回禀陛下,学生戴罪之身,不敢有污科场。”
“原来如此,那倒是麻烦了。先帝在时,曾说于夫子三族永不录用,母后您看……能赏他些什么呢?”
此时,旁边的沐姎公主笑了一声,娇声道:“父皇,儿臣缺个驸马。”
场面安静了一瞬,而后笑声稀稀落落地从四面八方响起。
谁都没有把沐姎公主的话当回事,皇帝也自然如此。
“你呀,莫要胡闹,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人,如何做得了驸马。还是让这位于郎自己说吧。”
目光再次汇聚而来,裴姻宁沉默地看着于清鱼,无声低语。
“学长,三思。”
于清鱼闭上了眼睛,良久,他想起了易监正。
说来也很奇怪,就算父亲做了宰相,这些嘲笑声仍然不绝于耳,可易监正身边总是安静的,所有人,哪怕皇子公主,都只敢用敬畏的眼光看着他。
因为他攀附的是天子之上的存在。
三思?他已迷思了多年。
“草民……仰慕天后陛下,愿侍奉陛下身侧。”
这大漓朝实则只有一个陛下。
玉陛之下,皆为瓦砾。
皇帝的笑容收淡,于清鱼的话仿佛击碎了他刚刚从母亲那里夺回一丝权位的幻觉。
片刻后,身侧的天后淡淡回道:“准。”
一刹那间,于清鱼仿佛从溺水中得以喘息,他明显感受到那些刺在身上的讽刺目光如潮水般褪去了,甚至沐姎公主也瞬息敛下了眼眸,不敢再妄动上位者的禁脔。
获得权力的刹那,他身边,也安静了下来。
皇帝漠然地看向第二个,粉面玉腮、十分吃惊的少女,眼底兴味浮现。
“你便是传闻中的‘虞美人’吧,台上没瞧清楚,果然是人比画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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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扮玉刀公主的人前后不同,却各有千秋。”
虞芳菲瞬息就慌了神儿,她的父亲虞尚书连忙出声。
“陛下,小女拙艺,不堪入圣眼。”
“虞卿莫要太过自谦了,依朕看来,后面的玉刀公主狂悖了些,还是虞美人这样,柔顺的好。母后以为呢?”
虞芳菲早已吓得不知如何言语,按在地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揪着裴姻宁的袖摆。
漓容煦刚刚被指了婚,如今皇帝句句相迫,她好像没有退路了。
天后的神色依然无悲无喜,她垂视着裴姻宁,眼前的少女看上去比之台上那般“狂悖”安分了许多,可骨子里,仍然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锐气。
就像她所说的——玉质纤弱,劲弩难穿。
“你是鹿门侯家的?”
“臣女是鹿门侯之女,裴姻宁。”
“喔,裴家的。”天后意兴阑珊道,“你们都想要什么赏赐?”
如果自己今日什么都不做,漓容煦会下狱,她插手行刺的阴谋,所以自己的青梅竹马保住了性命。
同样的,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夫子会因儿子成为男宠而受辱,芳菲……会入宫。
什么都不做的话,这一切都不会改变。
裴姻宁扪心自问,自己真的要做点儿什么吗?她只是只在权力的夹缝中挣扎的蜉蝣,朝生暮死,苟且求存。
可她又想起了那个在原野上挣扎求生的夜晚,瘸腿女人韧如野草的笑声。
“臣女冒昧一言。”
她缓缓地,抬起头来。
“适才清鱼学长提出仰慕天后陛下,是因为我们三人同在夫子膝下求学,得夫子教诲,都有仿效先贤投身报国,侍奉圣人的微末之愿。”
天后原本略带困倦的眼眸微微升起一丝兴趣。
“继续说。”
“臣女二人也想侍奉陛下,不求进言献策,但求扫墨添香,常沐圣教。是以……”裴姻宁顿了顿,道,“愿请天后垂怜,赐以殿试,让我三人竞夺。”
刚才还暗中觉得,于夫子明日要有大笑话的王公贵胄们瞬间就笑不出来了。
于清鱼说要“侍奉”是哪种“侍奉”,他们一清二楚,表面不敢说什么,但明日一定会大肆宣扬。
可裴姻宁提出的这么一嘴,全然将佞臣求进转变为了拳拳求学之意,只要天后或陛下肯考校一句,他们三个人……至少名声上,就变成了“天子门生”。
谁还敢说于夫子的儿子当男宠,就是在侮辱天子门生,连同这两个小丫头在内,三个人都镀了一层金光!
好狡狯的丫头!
可话又说回来了,殿试是什么难度,是问政时务策!天后君临天下,于时务策上又是何等高才?寒窗苦读十年,殿试时都未必逃得过两股战战,这三个太学都没能走出去的年轻人?哪里来的胆子?
显然,皇帝也没当回事。
“母后今日也该乏了,这小孩子家无端取闹,朕看就……”
“不。”
天后微微坐直了身子,一抹锐利的神光浮现在眼底,宛如苍龙俯首,居高临下道:
“殿试么?裴家女儿,你若是只会吟风弄月,朕,可不会满意。”
皇帝陡然僵住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天后今夜第一次称“朕”。
31.第三十二章 殿试
天无二日,皇帝登基后,虽则人称二圣,实则满朝文武胸中只有一个万岁。
那个定国疆、开殿试、取寒庶,使得百姓增户数百万之巨,注定了史册留名的万岁。
“朕的题目,应时而生。”
裴姻宁微微仰首,前所未有地专注。
殿内一片静肃,天后慢慢开口:
“天疆蛮部虽已瓦解,但仍有半数流亡在外,倘若聚集成势,又有复辟之险。你们三人,各自说说,这天疆几十万里,要如何才能赈灾归心于我中原?”
这就是当面问政了,问政不是科举,科举有经典可循,而问政既要有自己的原则,又要行之有效,还要猜中陛下的心思。
而这样设计疆域的问题,非得在六部泡上十余年,有了足够的阅历,才能答得滴水不漏。
他们三个中,年华最长的于清鱼也不过刚刚及冠。
于清鱼在短暂的失神后,磕磕巴巴地第一个应声。
“回……回禀陛下。天疆蛮夷逐水草而居,其民漂泊,其根不稳,此历朝列代皆通解。”
于清鱼顿了顿,发现父亲教授他的那些学识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如今已近寒冬,只需坚壁清野,贼军无粮可过冬,无需耗费大漓一兵一卒,其可自毙。”
殿中大多数朝臣微微点头。
求稳,这是目前朝中呼声最大的定策。
“你的意思是,顺应天时?”天后问道。
于清鱼:“正是,陛下。”
皇帝在一侧道:“于夫子虽不在朝中,但教子还算不差。”
他这么说着,却发现天后的表情有些差强人意。
她看向裴姻宁,顿了顿,越过她,看向嘴唇抿得发白的虞芳菲。
“虞家的小丫头,你说呢?”
众人都饶有兴趣地看向这个年仅十六的小姑娘。
虞尚书瞬间头皮发麻,他都怕虞芳菲根本听不懂这种军国大事的问题,可很快,他便出乎意料了。
虞芳菲并没有胡言乱语,她看了一眼裴姻宁后,脆生生地开口。
“回禀陛下,此次出征之前,民间呼声热烈,升斗小民都认为王师此战必胜。”
“其理由有三,天时上,如学长所言,凌冬已至,贼无余粮用以军事;地利上,这些年边城勤修防筑,而狁族擅长的骑兵不可能越过城墙;人和上,年年皆有狁部降将主动归顺,早已对天疆内外了解透彻。,”
“天时地利人和,我大漓早已具备,此战大胜早在陛下的意料之中。”
天后道:“继续。”
“所以臣女窃以为,天后陛下的问题,并非拘泥于土地是否。而是收服天疆,天时地利人和,哪个更为重要,哪个才是我大漓在天疆一战中得胜的主因,好借以锚定接下来对于诸邦万国的政策该偏重何方。”
虞芳菲这一席话说完,虞尚书长大了嘴巴,一时间怀疑有什么妖怪上了笨蛋女儿的身子。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是他女儿能说出来的见解。
相对于虞尚书的震撼,其他人则是听着听着,脸上等着看笑话的笑意一点点消失,进而陷入沉思。
仔细想想,这些时日朝廷上下都沉溺在战胜的喜悦中沾沾自喜,此时才如梦方醒。
天后从来没说过,只收服一个天疆,她就满足了。
帝王之欲,即是帝国之欲,祂永不餍足。
“尽可畅所欲言。”天后依然没什么表情,可语气中的欣赏让人明白,她很满意。
虞芳菲的心怦怦直跳,可嗓音却是前所未有地冷静,她想起某个一起被罚补课业的晚上,裴姻宁因为某个问题和漓容煦争辩得太晚,导致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睡着之前,她记得,裴姻宁谈起这些在她看来天书般的时务策时,眼眸耀如明珠。
她忽然想到,明珠如果一生都被握在掌上,只会被汗水所污。
霍然开悟的一瞬间,虞芳菲感到,裴姻宁给她的羊皮书上,那些死记硬背的文字忽然就活了过来,不受控制地从澎湃的心潮,上涌到舌尖。
“古人云,存地失人,则人地皆失,存人失地,则人地皆得。”
“臣女愚见,天疆之收服,不在疆土,而在百姓。将化外之民,变为化内之民!”
“隳其迷信,服以王化;焚其乱符,教以书文;丰其仓廪,则蛮夷便愿知礼节,愿正衣冠。正如野兽修炼成人,见过人间繁华,又有谁还愿重返荒野呢?”
惊艳之极!
朝臣们面面相觑,无话可说。
“有此见地,已不输当年朕身边的欧阳婧了。”天后笑着对虞尚书道,“朕身边缺一个书记女官,不知虞卿可愿割爱?”
虞尚书还没从对女儿的震惊中醒过来,转眼间就被这泼天的富贵砸晕了。
这意味着,虞芳菲不会再被当成一个随手可把玩的物件,被皇帝要走。
“臣、臣叩谢陛下恩典!”
一脑袋磕在地上,五十多岁的人,一时间双眼有些湿润。
爹娘差点没护住的姑娘,今天竟然凭借才学,自己护住了自己。
此时,皇帝又开口道:“母后爱才心切,可莫忘了有言在先,今日一切比照殿试,可状元岂有两位?”
“说的也是。”
天后目光幽深地看向裴姻宁。
“朕记得没错的话,河东分家有一支的裴氏女,人称‘不夜侯’,可对?”
裴姻宁的视线寸寸抬起:“正是臣女。”
她知道,天后刚才刻意跳过了自己,是为了给她更多的打腹稿的时间,但是这也意味着,不是吹两句赞歌,就能打发得了天后的。
“既有此称号,那想必,你读书的功夫,要比寻常人多出不少。不知对此问题,有何独到的见解?”
虞芳菲说的,曾经就是羊皮书上,自己早已烂熟于心的见解。
可她毕竟不是羊皮书的著者,不同的人,眼中所看到的世间是不同的。
星移物换,她……这一步棋,要下在比恩师更远的地方。
“臣女以为。”裴姻宁深吸一口气,目光决绝,“蛮夷,从来无法被真正收服,天下,也不可能永世大同。”
…………
太学舍。
苦涩的药雾通过蒸制好的药包被吸入肺腑,郁骧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过去多久了?”他睁开眼,问守在旁边的萱吟夫人。
萱吟夫人知道郁骧问的是玉刀歌结束多久了。
她犹豫了一下,道:“一个时辰,听侯爷说,女公子正被天后‘殿试’。”
“……”
萱吟夫人见他不说话,有些担忧:“据说,是于夫子的儿子想顶替你的功劳,自荐入控鹤监,女公子为了护住于夫子的名声,请求殿试……她一个姑娘家,如何敢直面天后?”
“她可以。”
萱吟夫人错愕地看着郁骧。
“她们是一种人,心里总藏着有高于苦恨的东西,所以我信她。”
郁骧将药汁咽下,神情平淡地起身,到了门前时,他停住步伐,侧首对着微微失神萱吟夫人低声道。
“我们不一样,她们恨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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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我们来恨。”
萱吟夫人张了张口,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在此时,在郁骧走出去之前,门忽然自己开了,从外面闪身进来一个褐色皮肤的异邦人。
他一进来,不等说话,腰间的刀匕就被郁骧拔出来,动作奇快地抵在他喉间。
见他这种反应,奚昂反而放松地笑了一下,双手举起以示无害。
“我还怕我认错了,原来真的是你。”
萱吟夫人紧张地站起来,眼神中带着忌惮。
“一句话,说明来意。”郁骧道。
奚昂略显阴沉地看了他们一眼:“别这么不分青红皂白,你们想报仇,我未必不想。毕竟,她也算是我的师父。”
作为狁族人,他一口字正腔圆的中原话,使得他成为了狁族和大漓沟通的代表。
可细一想,不免会觉得古怪,他的中原话是谁教的?
萱吟夫人心知肚明,犹豫了数息之后,道:“阿狁,放下吧,叶护可以相信。”
郁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上的匕首虽然挪开了,却没还给他。
“说点有用的,当年那个自称天后派来送雪丹的大漓使节,到底是谁?”
“真是母狼喂大的,照拂你那么多年,一点儿恩都不记。”奚昂深吸一口气,道,“我多番探查,当年符合外貌年华,且做过天后亲信的官员有数十,其中最有可能的一个,是一个曾被流放过的大官,据说,如今在太学教书。”
于夫子,真的是他。
郁骧久久默然,他扔下二人,快步走了出去。
那个夫子,是裴姻宁极其敬重的人,并不像是会为了名利做出谋杀之举的恶徒。
他背后还有人。
无妨,他来到这大漓的帝京,就意味着,在这桩仇怨的死结上,无人会善终。
郁骧脚步微顿,只见于夫子步履艰难地走入一处大殿。
他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很快从周围人的言语中听到了于夫子为何而来。
“谁惊动了夫子?要是让他知道了清鱼学长自荐去控鹤监……”
“定是知道了才会赶过来的,唉,就看裴姻宁能不能通过天后的殿试了。”
弯匕倒提在袖中,郁骧步履自然地进入大殿,融入围观的人群。
但奇怪的是,他看见,这位焦虑的老者,在听到殿内少女清朗的对答声后,颤颤巍巍的身形忽然有了某种力气。
郁骧循声望去。
华幛玉阶下,裴姻宁身形虽恭谨,谈吐却如磐石之坚。
“臣女刚才说,蛮夷无法被彻底教化,并非认为虞娘子所提的教化之论是无用功。”
“臣女以为,蛮夷之野性,不会因喂饱他们一朝一夕而立行转变。”
“相反,倘若家国衰颓,则礼仪之邦,也会堕入蛮夷。”
此可谓暴论。
其实说到这里,皇帝已经可以以大不敬的由头处置这小女子,可这是天后的殿试。
殿试上,无论何种大逆不道的言论,但凡有利于国度,君王皆不可追究。
“以你所见,我大漓因何得来这黎庶万千?又因何消解今后大漓子民与异邦的摩擦和仇怨?”
裴姻宁答道:“刀枪并火,不同戴天,可硝烟散去后,二者同入熔炉,终会铸为一体。只是,这个过程很长,或以十年百年,或以千秋万代,贵胄和贱民的血脉,大漓人与外邦人的血脉,在那之后便如尘与灰,再难分辨彼此。”
“所以,你的意思是——”
裴姻宁直视着天后:“江山可易,薪火不灭。”
32.第三十二章 “蛮夷”
一阵低低的惊呼声中,所有人都在想,这姑娘怕不是疯了。
什么叫“江山可易”?即便是犯颜直谏的御史,也不敢在今日,拿这样的话扫上位者的兴头。
可谁也没敢站出来进言,气氛好似烧干的锅灶,所有人都等着天子降下雷霆之怒。
“危言耸听。”皇帝沉声,而后便等着天后表态。
可他不止没有等来天后的斥责,相反,还听到了天后的一声洒然轻笑。
“你小小年纪,怎敢这样大的口气,敢说‘江山可改,薪火不绝’?”
语气怎么也不像是动怒。
这时众人才想起天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众所周知,“琴棋书画诗酒茶”至绝者会被封为大漓七雅,而七雅中诗的荣誉,甚至被天后赐予了一个反贼,只是因为反贼的诗写得确实天下无双。
而天后的襟怀,正是裴姻宁胆敢赌这么一把的依凭。
她不在乎被冒犯,只要你言之有据,足够惊艳她,那么她就是这世上最有耐心的人。
“先贤有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臣女幼学贤文,亦常有忧患之思。”
“试想倘若有朝一日,王国倾颓,书文断绝,剃发易服,文明有断代之危,届时,我们如何求存?”
“是等待天选者振臂一呼?还是顺势为奴称臣,苟全己命?”
天后道:“前者毕竟少数。”
“正是。”裴姻宁道,“普天之下,谁无家小?蚁虫求生,不知耻辱,以家国大义教而化之,对于吃不饱肚子的小民而言,在聆听圣贤的教诲,或是举起刀兵反抗之前,总会先掂量掂量自己袋中余粮几何,再去想是否要赌上性命。”
裴府每年都会私下去赈灾,当她去钗环、着布裳,舀起粥时,看到的、听到的,总不全是淳朴的感谢。
比如郁骧。
裴姻宁第一次见他时,他病得快死了,当时决定救他,是因为她听见周围的饥民低声讨论着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事。
——你猜这少年人骨头上等下能刮下几两肉?
——痨病鬼的肉你也要?
——总有比我更饿的,没准还能卖上几斤粟。
仓廪难继,人多禽兽,世之常态。
而这可是盛世下偶然因天灾而流落至京郊的灾民,尚有野麦可果腹的情况下尚且如此,若是乱世,更难想象。
天后蓦然叹息:“有时朕也会想,夫子传习天下,又有几横几竖落在田间地头?”
皇帝给了个眼色,一侧的大皇子忙道:
“天后何必嗟叹?历朝列代,本就只有高门大户才配读书,至于那些小民,教化本就是奢侈。”
在座者频频点头,天后但笑不语,只是那笑意冷了许多。
“积贫积饿者,不知书,不知耻,但有一点他们知道。”裴姻宁道,“他们知道种地是为了有余粮,有了余粮,便能置衣,便能盖房成家,让孩子们知书知耻。”
天后的眼眸再次一点点明亮起来。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读书人知忧患,是为了家国安乐,让千万积贫积饿者安乐,而只要人心对安乐的向往不绝,则星火必会重燃。”
裴姻宁微微抬起下巴,道:
“请诸位三思,蛮夷,是否积贫积饿,又是否向往安乐?”
言尽于此,她拱手后退,以示答毕。
天后听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环视殿堂,抬了抬手。
“尔等谁能辩驳这丫头的论调?能驳得过她的,受上赏。”
一时间不少人跃跃欲试,但奇怪的是,有真才实学者,则都低头默思。
大皇子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漓容煦已经滚出了帝京,只要取得天后的一句称赞,他的太子之位就稳了。
当即,他开口道:“儿臣以为,此女满口空谈,置我将士之牺牲于不顾,多年血仇于不理,将边关蛮夷与我大漓良民混为一谈。狁族侵掠为生,几度意图染指中原,人与兽岂可相提并论?如今我王师震慑彼方,正当犁庭扫穴,以慑万邦!”
大皇子洋洋洒洒说完,正等着朝臣附和,却发现,哪怕是挂帅的郑国公,也没有站在他这边的意思,而是眉头深锁,甚至带着一丝惊惧看着眼前的少女。
错了,他想错了。
“你身上的衣裳,是哪儿来的?”天后淡淡道。
大皇子一愣,不确定道:“是……陛下所赐。”
“是你父皇一张嘴,就能凭空变出的吗?”天后看向四周,“在座诸卿,谁的衣食住行,是自己耕织所得?只怕是这辈子连一根穗上结几粒米都不晓得吧。”
身上的衣衫饰品,脚下的一砖一瓦,都出自天下百姓的手。
这片无边的大地上,最宝贵的财富,是百姓。
裴姻宁并非要人放下对蛮夷的血仇,相反,她的言论看似天马行空,实则是彻彻底底的、冷血功利的言论。
天后懂了,恰好,君王贪欲无穷的胃口,需要一个支持。
她视线所及之处,无人敢与她对视。
“你们之中,多的是自诩百年世家显贵,可再追溯至开业立家的祖上,哪怕是贵为帝王之后,谁不是织席贩履起家?”
“这么多年,你们暗中对于跬明里暗里的迫害,只是因为他把专属于你们的典籍传给了寒门学生。你们打心眼儿里觉得,他们和贱民,和蛮夷,都是一样的。”
“谁敢说自己体内流的血,没有一丁点儿贱民、蛮夷的掺杂?”
有人腿一软,“咚”一声跪倒在地上,狼狈四顾,却发现鸦雀无声,都在屏息听着天后的话语。
“自打得胜以来,你们一个个,摇唇鼓舌,大唱赞歌,可提起怎么处置狁族人,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你们想,自家的田庄正好缺不要钱的狁族奴隶,好把拖租子的佃农一脚踢开,这样自己又能多买几个俊仆美婢。”
“想到这些时,你们可有想过,将士们打下来的北疆万里土地,谁去居住,谁去放牧?”
天后的声音逐渐凛然。
“土地要有百姓去居住才算是彻底统治!中原百姓亿万,可他们能耐得住苦寒的塞北吗?如果杀光敌国之民,那广袤的土地没有人去居住、去放牧,那还算是大漓的版图吗?”
“征战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统治,是要让蛮夷的衣食住行离不开我们,哪怕王朝倾颓,也要让他们后世子孙听着长者口中曾经获得的繁华,想方设法重建安乐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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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漓此世的子民永不原谅,也没有义务原谅那些浸透想边城一砖一瓦的血仇。
我的家人被掠夺,我的亲朋被屠戮,可是你让我杀敌之后,再报仇挥刀向他们襁褓中的幼儿,大多数人不会那么做。
我们不是兽类,仁义礼构成了血脉的源流,杀累了,恨累了,终有一日,仍会休兵止戈,耕织度日。
漫长的岁月会让我们吞下余痛,书同文,悲同痛,乐同欢,血脉交融……那时,我们才是真正的同生共命的“同胞”。
那时,我们的疆域外会有新的“蛮夷”。
那时,我们肝胆相照,与子同仇。
列座年迈的宰执们,在刚才明争暗斗中都未曾有过半分表态,此时却向天后垂目低首。
“陛下所想,是希望朝廷上下一心,今后一言一行,莫要只顾着眼前一亩三分地,而是要为大漓,为煌煌王朝千秋万代所虑。”
“是臣等,目光短浅。”
皇帝的神情彻底僵死在脸上,他好像有某种不甘心,他从那些高贵的百年世家脸上,看到自己所梦寐以求的敬畏。
他的母亲,年逾耄耋的母亲,这些年看似有了退意,以至于,所有人都等着宫车晏驾的一日。
可是她的锋芒如故,甚至尚未出鞘,都能让他胆战心惊!让平日里意见相左、明争暗斗的权阀们不敢多发一语!
天后轻笑了数声,似是畅快,又似是冷漠,她再次看向殿试的三人。
“虞氏女,明日起,赐宫中录事。”
“于卿之子,虽不及此二人,但可堪一用,赦其罪身。”
她说完,顿了顿,看向裴姻宁,好一阵儿,眼中泛起几分促狭。
“至于你这小女子,一身的刺,善用机心,不是个安分的人。”
众人一愣,本以为天后刚才那样满意,一定会大加封赏这裴氏女,却不想此时一番批驳,叫人摸不着头脑。
“若是赏了你,怕你恃才高而自满,可若是以大不敬罚你,又有失公允,实在头痛。”
说着,天后向裴姻宁伸出手。
“头痛啊,扶朕去暖阁休息一阵儿。”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这是公然告诉所有人,要和这小姑娘密谈了。
裴姻宁抿了抿唇,抬起几乎生根的脚,小心翼翼地上前扶起天后的手,一步一步离开,没敢看身后一眼。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皇帝才让人散场。
梁贵妃重新来到儿子身边,轻拍了一下漓容煦僵硬的后背。
“母妃对不起你,你别怪母妃。”
事情已成定局,梁贵妃此刻也不免自嘲,是自己没看清楚局势,一昧为儿子打算,却没想到皇帝的心早有偏颇。
“没想到陛下薄情至此,但好在天后仍疼爱于你,你我未必没有翻身的余地,容煦,你得往上爬……”
梁贵妃说着,却发现儿子丝毫没有动,沉默得像一尊石塑。
昔日热络的公卿夫人们一个个无视他们后远去,殿阁寂静,梁贵妃看到儿子怅然红了眼眶。
“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我要不停往上爬……因为我一停下,她就要挣开我飞走了,飞到我追不上的地方。”
33.第三十四章 念想
炉香袅然,最后一个宫女离开暖阁后,裴姻宁的呼吸不由得放轻了一些。
“听沐姎说,这‘野见春棠’是你所献?”
裴姻宁垂眸点头:“是,此茶是裴氏茶行……”
“这茶中的干花,朕未曾在大漓见过,是从哪里来的?”
裴姻宁顿了顿,将准备好的长篇大论慢慢吞回。
“此花,名为思乡蕊,盛开于雪山脚下,可塞北天寒,花朵闭合,牧民便将它以野草类同。”
说到这里,她不免又想起了幼弱时那个奔逃的夜晚。
她的看不清道路,看不清那个和她一起逃离草原的女人的面容,唯有她的声音久久回荡,经年不歇。
——我跑不出这片草原了,你替我带思乡蕊回去吧。
说来可笑,裴姻宁自始至终不知道女人的名字,只会在她强行往自己乱糟糟的脑袋上插野花时,气急败坏地叫她“瘸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让她耿耿于怀。
离开边关后,朝廷便封锁商路,违令者视同里通外敌。
她一个小姑娘,根本没有那个能力去救人,等她有了一些小小的权力,朝廷重新开关通商,也再没了瘸子的音信。
“思乡蕊在晒制后,花蕊能在温水中盛放,鲜妍犹盛于它活着时,故而用于茶中,得此盏中一景。”
她娓娓叙述中,注意到天后的眼中漂浮着一层淡淡的惆怅。
“思乡蕊。”天后缓缓重复着这三个字,良久,她才看向裴姻宁,“原来是走商所得,看来你之前关于蛮夷的忧患之思,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有其阅历。”
裴姻宁谦卑道:“不敢。”
天后没有饮那茶,只是默默地看,直至茶香淡去,才开口:
“朕……想让天下人都能喝到这茶,你能不能做得到?”
碧茶难得,思乡蕊更难得,整个裴氏茶行今年的库存,不过五百斤。
而大漓百万黎庶,哪怕有价也无市。
裴姻宁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但面对上位者,她不敢说不。
“臣女虽力薄,十年之内,愿惠及天下人。”
天后又道:“三年之内,能否做得到?”
裴姻宁一顿,接着道:“若四海无战事,商路畅通……”
天后:“朕拟将鹿门侯爵位传你,擢尚书省金部司,做不做得到?”
裴姻宁彻底怔在原地。
尚算年少的她,饶是平日里为人稳重,这天大的恩宠砸在头上时,仍是四肢发麻,当场呆滞。
“臣女……”
裴姻宁嗓音艰难,又闻天后继续道。
“若他年有所成就,再赐你掌北境贸易,权同天疆节度使,做不做得到?”
毕生理想皆在此,裴姻宁猛地紧紧咬住下唇,只怕自己一开口,就是叩谢天恩。
她想,她很想。
可她如果就此离开帝京,母亲怎么办?
留在京中,和父侯蹉跎岁月?
或者带着她离京?可她的身体已经无法承受舟车劳顿。
短暂的一念犹豫,落在天后了然的眼底。
“你倒是个有情的孩子。”天后道,“朕听说过,上次鹿门侯府献定疆檄,是容煦他央了他父皇,求赐雪丹于你,而你家,当下也只有你母亲急于用那东西保命吧。”
裴姻宁轻轻点头:“臣女惭愧,辜负陛下的心意。”
天后道:“若让朕说,那雪丹仰赖天力,使人心生邪,未必是什么好东西。”
裴姻宁一愣:“陛下……未曾服用过雪丹?”
天后这般年岁,未曾听闻生过什么病,朝野上下默认雪丹这样的神物,一定早早就服用了。
“雪丹又不是什么长生不老的神物,朕之子嗣,哪个没有年少时便急急服用过,个个以为天命在彼,生了执念,反倒不能善终。”天后轻笑着说罢,道,“念你确实有几分见地,告诉朕一件事,上述种种许诺,都可以暂且寄下,等你家的事处理罢,再行入仕。”
裴姻宁惴惴抬眸:“请陛下示下。”
“看鹿门侯那副草包样子,能养出你这种眼界见识,朕是不信的,至于于卿,他是个仁善的懦夫,从不主张兴战,更不会以激进之道授业。”天后顿了顿,语调放沉,“谁教的你这些?”
“……”
“想好了再回答,朕会查你。”
裴姻宁一窒,她权衡了片刻,决定据实以告。
“回禀陛下,臣女幼时曾因故被拐送至天疆……”
…………
太学。
“芳菲,你飞黄腾达了啊。”
“上一个得到陛下亲自授宫中录事的,可是欧阳姑姑,那可是位比内相!”
“说不准以后你和虞尚书要一起上朝点卯呢!”
虞芳菲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发起抖来。
她都说了什么啊,好大的胆子,在天后陛下面前那么狂。
万一以后天后陛下要考她,她作不出今日这么精彩的对答咋办?寄望裴姻宁再救救她吗?
天后单独叫她去,会不会是她大放厥词冒犯了天后,要私下打她板子啊……
越想越焦虑,虞芳菲推开献殷勤的同窗,想要找夫子求助,却不想,夫子的背影出现在她眼前。
虞芳菲连忙追过去,竟发现奚昂堵在了于夫子面前,一脸的阴沉,抓着夫子的袖子,好像要寻衅滋事。
“你干嘛?!”虞芳菲立即冲上去,横在夫子面前,“不要以为你帮了点儿小忙,就敢对夫子无礼!天后还没走呢?!”
奚昂挑了挑眉,露出个阴戾的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远处。
于清鱼正和醒来的易监正站在一起,他回头看了一眼,又慢慢转过头去,跟易监正离开了。
“于夫子,你儿子好像很不想跟你回去,这样的话,我们有的是机会单独谈。”奚昂扔下一句话,又对虞芳菲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去。
虞芳菲瞪着他,直到他离开,才转过头关切地看向于夫子。
“夫子,你没事吧?”
于夫子眼底五味杂陈,好半晌,,神色恢复冷肃。
“没事。”
“我有点担心裴姻宁,夫子您以前是天后的旧臣,要是她得罪了天后陛下,能不能帮忙求求情啊?”
“不会的。”于夫子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天后是明主,倒是你,以后在她身边行走,腹中墨水可够?”
“……”
“趁你还没有离开太学,课业加倍。”
…………
一炷香后,裴姻宁将自己幼时的经历说罢,便默默等着。
可天后从头到尾只是安静地听着,神魂仿若抽离。
“陛下,臣女的事……说完了。”
“你的那位恩师,很好,回去吧。”
裴姻宁拜别,暖阁内只留下天后一人。
茶早已冷了,鲜艳的思乡蕊也沉入底部,泯然泛黄。
她知道裴姻宁的故事中,有所修饰,她也并未问得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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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情怯。
她有些害怕,那个故事里茹毛饮血、受尽苦难的女人,会是她那朗朗如月的女儿。
当年,她和先帝已将太多涉事者千刀万剐,可是一想到还有裴姻宁口中的这种可能,她就觉得……还不够。
冷涩的茶水入喉,像寒刃贴着舌尖吞下,但很快,天后察觉了一丝异样。
喉间的确抵着一把寒刃。
身后有铃铃雨声传来,她侧首,看见一张曾属于朔凉王的,熟悉的面具。
是刺客?可身形……太像了。
短暂的恍惚后,天后镇定开口:“为何行刺于朕?”
郁骧的目光透过面甲,冷冷觑视着大漓王朝的天子。
原本,他们是要在万寿节行刺于她的。
可和裴姻宁一起听到的秘辛,让他改变了念头。
“我来此,是为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低沉,夹杂着一些狁族人的腔调。
“不用等了,她死在五年前。”
她?
天后因年迈而显出灰色的眼瞳,陡然浮起一抹锐利。
“你究竟是何人?!”
“你可以认为我是受‘可敦’教化,奉她为主的部民。”
千里之外,朝廷不知道,狁族内部的裂解,始于那位不住在金帐的可敦开始教习牧民。
似乎是某一次,她再一次逃跑失败,被抓回幽禁之后,对教小孩起了莫大的兴趣,开始教起了送饭的狁族小孩说文写字。
听讲的部落少年越来越多,或许在他们看来,比起晦涩的巫文,可敦殿下妙趣横生的故事有着致命的吸引。
一开始无人在意,固执的老巫祝看她的笑话,可渐渐地,他们笑不出来了。
向神明进奉香油的年轻牧民越来越少,很多人开始说起了中原话,恐惧和焦虑在他们脸上日益攀升。
可汗和巫祝们站在一起,但可汗无论如何都不同意收回可敦的名号。
他们就这样相持下去,直至,一场瘟疫席卷了草原。
她教牧民以思乡蕊入药,偷了巫祝们奉献给神明的雄黄,之后……疫病散去,而她也病倒了。
弥留之际,大漓使节前来,冒充天后赠了一枚雪丹。
“如果不是出了意外,今日会死的,本该是你。”
“毕竟,大漓口口相传,天后杀子,从不犹豫。”
一个流落蛮夷之地的皇女,哪怕接回去,也会被天下人嘲笑,皇家未必肯丢了这个颜面。
天后默默听到此,并不做解释,只问道:
“朕如何相信你?”
刺客将一物丢进了她怀里。
那是一把……经过岁月磨蚀,失去锋刃,只有巴掌宽的玉刀。
玉质通透,宛若月光。
天后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它,那是半块仙人赐下的“祸物”,诏天玉璧。
她五指微微颤抖,一点点握紧了那把玉刀。
郁骧的匕首慢慢移开,往后退入屏风后,又被天后叫住。
“你到底是谁?”
“一个刺客,一个传话人。”
“她走之前,你在她身边吗?”
郁骧略一沉默,好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那枚毒丹折磨了她好几日,那一晚是中秋,关内有天灯飘来天疆,落在帐外。”
“她让我把花灯的残骸捡给她看,说,总算等来个念想。”
“她谁也不恨,只是很想家。”
34.第三十五章 阿狁
时隔五年,郁骧仍然记得那一晚之后发生的事。
遵照遗言,萱吟和他将母亲的遗体火化,而他的生父,姗姗来迟,疯了一样扑进火海,一把一把地想从这片天地间把她的骨灰夺回来。
可汗的确疯了。
他开始杀人,杀那些曾苛待过她们三个的人。
血流成河,人人自危。
可郁骧只是冷冷地看,心绪毫无波动。
虚伪。
他从满眼恨意的萱吟那里学到了这个词句。
在萱吟看来,漓缘是为了她这个唯一的同乡人,才屈身于可汗的。虽然在那场流血的大婚后,漓缘就被放逐到了一片孤立的草原上与狼为伴。
萱吟谁都恨,或许也恨郁骧。
因为他的出生,让部族中的巫祝有了借口迫害母亲。
腰间如匕首般的胎记,是郁骧自出生起就摆脱不掉的诅咒。
部族里的人觉得他是头不可驯化的野兽,可汗也把他关在地穴里,像养野兽一样养他,好让母亲屈服。
这个目的,直到母亲死去,也未能达成。
可笑的是,好似是出于某种补偿,那之后他被可汗以唯一继承人的身份强行正名。
然后,他得到自由的第三年,便应言而行,结束了可汗故作姿态的痛苦。
“我早说过!此子腰含血刃而生,命中注定弑父杀亲!”
萱吟对他的目光不再怨恨,但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她从死人堆里把他拖出来,告诉他,他们只要活着一天,就要把所有害了殿下的人千刀万剐。
然后,他们来到了大漓,刺杀这个帝国顶端的帝王,刺杀那颗远隔千里,也要用毒丹杀了自己孩子的冷血天后。
可世间的事就是这样奇怪,有人说一切都是为了你们母子,却把你们扔进炼狱,年复一年地折磨。
也有人嫌你脏污重病,又把你带回去悉心调养。
裴姻宁不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大多数时候,担得上一句“以直报怨,不择手段”。
在成为鹿门侯府养子的头三个月,裴姻宁几乎没有在郁骧面前笑过,若是笑,也是一副冷嘲热讽的样子。
不……还是有的。
郁骧想起了第一次入京时,自己痨病复发,无法呼吸。
耳边是萱吟焦急的哭声,四周人潮汹涌,所有人都是表面可惜他这样一副好样貌就要被阎王收了,心底实则窃喜等下又少了一个痨病鬼和他们抢粮食。
只有她,只有裴姻宁,冷静地拨开众人,不顾脏污,挽起袖子将耳朵贴在他心口片刻,找裴夫人要了一把银匕,刺在他肺脏中,伤口刚好让他得以通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就看见这高门贵女因挽回了一条人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那时的她,脸上的汗水晶莹如珠,耀眼得不可思议。
郁骧听裴夫人叫她“阿姻”。
大约是裴夫人自己姻缘不顺,故而希望女儿将来得遇良人,余生安宁,故有了这样一个名字。
她应该是有良人的,天潢贵胄,青梅竹马,无可挑剔。
可郁骧知道,她如履薄冰,总是不敢把自己真实的想法和那个天潢贵胄说。
裴姻宁怀揣着一个滚烫的念想,那个念想灼得她很痛,可又不敢与外人言说,她害怕自己的锋芒,会伤害到自己珍爱的人。
可他,不是她珍爱的人。
在他面前,阿姻不用伪装。
…………
裴府的马车停在太学外。
鹿门侯早已离开,在听到裴姻宁受到天后召见时,萱吟夫人从这位倔强的家主脸上看到了一种深深的不甘和狼狈。
明明是他的女儿,明明这是属于鹿门侯府的荣耀,他却像是一个满盘皆输的赌徒。
萱吟夫人摇了摇头,看了眼空荡荡的马车,有些心焦地等着郁骧。
暂时无人发现,他还没有回来。
“姨娘。”
一个冷淡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萱吟夫人有些紧张地回头。
“女公子,你……从天后那里回来了。”
“没有受惩戒,姨娘很意外?”
裴姻宁转眸看向虚掩的马车门,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今日能抓住刺客,在死局里求出一条生路,甚至博得了天后的赏识,郁骧的功劳不容忽视。
只是裴姻宁也没想到,这会诱发他的旧疾。
想起他入府时的模样,裴姻宁有些不自在。
“他怎么样了?”
说着,便要去开门。
萱吟夫人连忙挡在她面前,道:“阿狁没事,劳烦女公子担心了。”
裴姻宁的手悬在半空,目光转冷,又变回平日里那副漠然又讥讽的姿态。
“姨娘莫非觉得他是我害的?”
“啊?我岂敢……”
“倒也不算错。我这人并非不讲道理,得天子恩赐,这几日太医院院正会过府看诊,他这痨病反复发作也不是个事儿,我会安排太医也为他也看一看。”
裴姻宁言罢,本是要上自己的马车,忽而又想起那闹心的雨霖铃,想起过几日还要找漓容煦把钥匙讨回,一时倍感头痛。
她回身道:“我还有话和阿狁说。”
萱吟紧张起来,此时太学已经关闭,郁骧没道理还留在外面,若是裴姻宁对他们起疑……
僵持中,裴姻宁本觉得有些不对劲,忽然侧后方一阵马蹄声靠近。
叶护奚昂策马靠过来,道:“裴娘子风采,让人叹服。”
裴姻宁挑了挑眉:“奚昂将军,此去何为?”
“给自己和部族谋个前程罢了,还是要多谢裴娘子一番高论,圣天子过几日,应该愿赐我部老弱良籍了。”
裴姻宁也不跟他客气:“既如此,那还请将军知会部民,以后商路通起来,只认我裴氏商行的货,自然,好处也少不了将军的。”
奚昂大笑一声:“整日里和那些大人们说话云里雾绕的,难得遇到裴娘子这么一个爽利人,下回请你饮酒!”
待马蹄声远去,裴姻宁才回过头来,眼底重新泛起狐疑。
“姨娘,阿狁真的在马车里吗?”
萱吟眼神躲闪了一下,下一刻,身后的马车门被慢慢推开半扇。
铃铃落雨声,随着主人的动作悄然响起。
郁骧颓艳的面容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病色,声音有些糜哑。
他点了点脖颈上的项圈。
“病气入喉,淤肿难消,长姐的厚礼,这几日恐怕摘不掉了。”
裴姻宁:“……”
萱吟夫人低低惊叫了一声,车夫侍从也频频回头,震惊的视线在郁骧和裴姻宁中间来回扫视,但谁都没敢说话。
裴姻宁木然转身:“回府。”
…………
第二天,裴姻宁明显感受到府中上下看她的目光有所不同。
不是因为郁骧昨天故意拉着她一起丢人,而是一种……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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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以前,因为父侯的缘故,下人们总觉得她迟早会嫁出去,大多数人面服心不服。
可今日,想是她受到天后单独召见的事已经传遍了帝京,他们才彻底服了。
易监正以佞幸晋身尚且位比皇族,何况她是以才华受到天后的赏识,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女公子,这是京中世家的拜帖,裴家宗族那边也差人送来了贺礼。”
聆星小脸红彤彤的,一边侍奉裴姻宁入浴,一边扬眉吐气地说起了自己的遭遇。
“我今儿去茶行取账,正好遇到韦家的下人,那会儿他们还说什么九殿下已经不要你家女娘了,晚间他家三郎还不是一样舔着脸送了拜帖来,真是招笑。”
裴姻宁笑不出来,将身躯浸入热水,疲惫席卷而上。
这一日发生的事太多了,很多人的命数已经变更,不知往后还有多少风波。
而最让她介意的,还是天后的话。
“聆星。”裴姻宁打断她的喋喋不休,“今天宫里的御医怎么说?母亲的身体调养得如何了,能不能服用雪丹?”
太医院的方院正医术高绝,侍奉过两代帝王,医术当时无两。
聆星道:“方院正说,雪丹通常是在人年少身体强健时,才能服下,因为服下后浑身发热,脏内五行更易,就好比烧一锅水,顶得过雪丹这把柴火,里面的病灶自会被烧干净,可若身体里没有这么多水,一把火烧干了,人也就……油尽灯枯了。”
裴姻宁抱紧双膝:“你只说几成把握?”
“两……两成。”聆星说完,又连忙道,“方院正又留下一张方子,说若夫人她决心要用雪丹,可用那方子充作药引,把握可提到四成,只是……”
“只是什么?”
“那药引的药性猛烈,只可用一次。”
“……我知道了。”
…………
月上中天,裴姻宁听更漏听到了三更。
往常这个时候,府中上下只有她一个人没睡,会在书斋看书,直至那可贵的困倦袭身。
而今晚,她知道母亲没有睡,提灯来到了母亲的房外。
一灯如豆,她推门进入,绕过睡得昏沉的翠羽,屋内传来裴夫人的声音。
“阿姻。”
“母亲怎知道是我?”
“这府里所有人的脚步声,娘都听得出来。”
裴夫人掀开被角,裴姻宁便立即脱了绣鞋,钻入被子里。
锦被里除了被炉以外的地方都很冷,没有小时候那样温暖,好像睡在母亲身边,就有了整个天地。
“今天阿姻辛苦了。”裴夫人用手指梳拢着女儿的长发,颇有些欣慰道,“当年为娘也有志于侍奉天后,只可惜文采不及欧阳婧,也是缺憾。”
裴姻宁讶异地抬头:“娘当年也圣前对答过?”
“这是自然……”
裴夫人好似正要说些什么,神色却忽然痴怔,双瞳失去神采,直到裴姻宁察觉不对劲,猛然抓住她的臂膀,裴夫人才突然回神。
“娘你怎么了?”
“啊,刚才说什么来着?”
不夜症濒死的征兆,短暂失忆,呓语成幻。
裴姻宁的心尖上仿佛被狠狠地刺入了一根钢针,她紧紧抱住母亲。
“母亲,想不到的就不要想了,睡吧。”
裴夫人有些呆呆地,轻声道:“阿姻,我睡不着。”
“求你了……睡吧……睡着了,一切都会好的。”
35.第三十六章 失窃
第三十六章失窃
因着准备方院正提供的药方,侯府这些时日又招了些新的婢仆,说是夫人的药方要许多贡品,发动商行,天南地北地要寻最好的。
令新来的婢仆们感到震惊的是,府上发号施令的女公子几乎不睡觉,有时半夜子时过后,还要亲自着人去接那些冰车押送的娇贵药草。
婢仆们总不能跟着她熬夜,只能两班倒。
裴姻宁这几日像一块会动的冰,有棱有角,谁也不敢得罪。
“寒崖云芝。”
裴姻宁苦寻数日未得的一味药摆在眼前时,她不得不动容地看向面前的赠礼人。
寒崖云芝产于天疆雪山,等过些时日,朝廷会将其定为宫中贡品,按理说,裴姻宁这样的人家若是用了,免不得遭弹劾违制。
可偏偏这就是主药中最好的上位替代。
裴姻宁当场收下,让聆星卷起那盒子就撤,随后亲手带着微笑布茶。
“奚昂将军,竟如此厚礼,这怎么好意思。”
“……”那您手倒是比嘴快。
奚昂咳嗽了一声,接过裴姻宁的茶。
“也是听闻府上缺这么一样东西,我这手上正好带了两株,另一株打算受爵后进奉宫中,为避嫌计,还请女公子莫要声张。”
“这是自然,将军拳拳心意,裴姻宁感激不尽,不知今日可有所求?”
“是这样的。”奚昂道,“此次随我同来的还有一些狁族夫长,他们想用手上的奇珍异宝换大批大漓货币,可几个钱庄联起手来压价,对我们并不公允,不知贵府能否用名下的钱庄通融通融,或者,茶砖交换也行。”
草原上的水有毒,而砖茶解毒润燥,在草原上价比黄金。
“小事。”裴姻宁道,“我这便吩咐下面的掌柜去安排。”
奚昂连忙摆手:“裴娘子贵人事忙,不敢劳烦,也只需要府上来个监工就是。”
他看裴姻宁陷入思索,提醒道:“听说裴娘子还有位庶出的兄弟,有这位公子在,在下更放心一些。”
“他?”裴姻宁挑了挑眉,狐疑道,“舍弟足不出户,将军听谁说的?”
奚昂脑子里想了一阵儿裴府的裙带牵连,一张小傻子的脸浮现的脑海。
“上次万寿节同虞小娘子一道同行过,偶有耳闻。”
“原来如此。”
裴姻宁虽然这么说着,但心底有些不情愿,因为那雨霖铃还卡在郁骧脖颈上,他每多见一个人,自己苛待兄弟的名声就要多传一分。
她不怕名声烂,只不过在此时,她讨厌节外生枝。
偏偏在她打算搪塞间,一道清浅的铃铃雨声飘然过耳。
郁骧路过门前,若是只看背影,这抱着书卷的身姿,好似个清雅的少年文士。
“站住,你到哪儿去?”裴姻宁道。
郁骧过于艳烈的眉眼微微一压,目光流水般扫过奚昂,对裴姻宁道:“上学。”
“夫子病休,回我那儿去学。”
“哦。”
说着,转身正要离去,奚昂忽然起身,立马打蛇随棍上。
“这位就是裴娘子的兄弟吧,果然凤姿天成,不输裴娘子风采。”
郁骧:“你有事吗?”
裴姻宁:“怎么对客人这样无礼,还不道歉。”
郁骧抱着臂,一反常态,丝毫没有动的意思。
裴姻宁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对奚昂道:“舍弟疏于管教,将军见谅。”
“无妨无妨,今日本就是为了加深和裴娘子的情谊而来,不如就让贵府这位公子送在下到门前,如何?”
裴姻宁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推搡着郁骧让他送客。
一路无话,直到门口仆人去牵马,看着热闹的帝京街景,奚昂低声道:
“你打算在这鹿门侯府待到什么时候?”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奚昂气得要死,“你要是不跟我回天疆,他们只会觉得是我假传可汗的遗命,引诱牧民投奔大漓!”
郁骧眼底逐渐染上一丝冷峭。
“她”最后的那段时间,之所以受尽折磨,是因为雪丹只服用了半枚。
因为她说,服用过雪丹的人,会知道自己大概还能活多久,是以总会做出过激的举动。
她有几个兄长都是因此谋反,她不想变成那样,为了救命,她只服用了半枚雪丹。
可惜的是,她没有熬过去。
直到那一日,郁骧那所谓的“父汗”又一次发疯杀了几个人之后,从萱吟那里抢来半枚剩下的雪丹,一口吞服下去,要去殉死。
那半枚雪丹,找到凶手的唯一证据,他必须夺回来。
所以,他剖开了那个人的喉咙,夺了回来。
“这东西,还是还给你们吧。”
奚昂把一只白玉匣塞到他手里,玉质通透,隐约可以看到里面有半颗褐红的丹药。
这是他们逃亡时遗落在王庭唯一挂念的东西。
“谢了。我们……”郁骧停顿了一下,“报完仇,如果还活着,会离开。”
他说着,眸光不由得又往身后的深宅大院凝睇而去。
裴姻宁的身影穿行在回廊花窗后。
这两日她又消瘦了些许,衣衫披帛挂在肩上,像是随时会乘风离去。
奚昂哑然,甚至有些错愕地看着郁骧,与此同时,也难免看见了他颈上的金环。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我可是听说这裴家女公子手段酷烈,你就这么放任她侮辱你?不会真觉得,一直忍下去,这些豪门大族的贵女有朝一日会真心接纳你吧。”
“也是个办法。”
不是!!!
唯一的耀祖这个样子,我们天疆真的还有未来吗?
奚昂的表情差点没裂开,进而产生了无限忧愁,跨上仆从牵来的马匹转身离去。
…………
年后第一次上朝,鹿门侯察觉平日里那些总是语带戏弄的朝臣们对他态度不一样了。
“听闻陛下要提拔赵兄,提前恭喜了。”
未等鹿门侯脸色稍霁,就听见他们恭维自己的原因。
“我家有几个儿郎,与令嫒正当年纪,有空让他们多相处相处。”
“今早天后又亲授了裴家商行的‘野见春棠’为大漓七雅,裴家和你鹿门侯怕是要起势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裴姻宁受到了天后的赏识。
若是放到寻常人家,或许便借此机会和女儿和解了。
可鹿门侯只觉得隐隐惊惧。
不夜侯,既是诅咒的血脉,也是惊才绝艳的代称。
她们比平常人多了一倍的时间博览群书,好似要在这短短三四十年间,用尽一切在世上留下点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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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本以为熬死那女人,彼此的恩怨会结束,可现在看来不然。
裴姻宁的才华越来越像裴缨全盛的时候,不同的是,她正年少。
反观自己,日渐衰老,无能为力,他这辈子,都赢不了裴璎一回。
直到朝会结束,鹿门侯依然浑浑噩噩。
“赵侯爷,陛下召您。”
鹿门侯空有爵位,在朝中所任的不过是一个兵部的闲官,何曾得到过陛下青睐。
“哎,各位,生儿子有什么用,比不过人家一个姑娘!”
群臣发酸的羡慕声中,鹿门侯惴惴不安地跟着内侍去面圣。
皇帝见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好似第一次见这个臣子般,便笑:
“那日见你女儿侃侃其谈,一时竟想不到是赵卿家的女儿。”
鹿门侯羞恼异常,往日里被人说裴姻宁不像他,他还能甩些脸子,可这是御前,他也只能赔着笑脸。
皇帝见他木讷不会来事,收了笑,道:“你女儿让天后老怀大慰,朕本该予以嘉奖,提拔提拔你的后人。可日前差人问了问,却发现你膝下只有一个独女。真是可怜吶,人到中年,连个姓都传不下去。”
鹿门侯的牙几乎咬出了血:“臣尚有一庶子,只是还年少……”
萱吟母子,如今已经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借口,若非郁骧执意不肯改姓,何至于这么多闲话。
“你也算堂堂公卿世家,当年随祖皇征战,如今却沦落到被河东裴氏吞并,心中可有不甘?”
鹿门侯听出皇帝话中深意,猛然抬头。
“朕是想帮你一把。”皇帝笑道,“朕记得之前赐过你家一枚雪丹,此物通神……”
“臣这就奉还宫中!”
“哎~”皇帝摆手,“赐下去的东西,岂有收回之理。”
“那陛下的意思是?”
“天后日前与朕商议重新起用于跬之事。他体弱多病,朕又不好违逆先帝的惩令赐雪丹救他,你便寻个机会,把你家的雪丹赠他,过上一年半载,朕再寻个由头重新赐与你家。”
鹿门侯一阵晕眩,不知是殿中香炉熏人,还是五官皆震惊得无法作用,他的心跳极快。
如吞炭火,入肺腑,烧肚肠,一发不可收拾。
一年半载,裴璎,自己的妻子,没了雪丹这个唯一的希望,她熬不到那个时候。
“那东西留着,过上几年,你鹿门侯府这身家都是河东裴氏的。倘若你是办成了这件事,将来的前途,可都是你自己的。赵卿,好生思量。”
…………
数日后,随着方院正的调养,裴夫人第一次睡到了天亮。
足足五个时辰。
醒来时,便看见榻边的女儿正趴着假寐,听到动静,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
“阿姻,怎么憔悴成这样?”
裴夫人心痛地摸了摸女儿的脸:“快去休息,否则,我宁愿不喝那药。”
“好、好。”
裴姻宁笑了笑,不知为何,一股期冀如春日的野草般在心底生长。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她这么想着,出了门,却看见翠羽苍白着脸,嘴唇颤动,眼神满是惊恐。
“女、女公子……”
“怎么了?”裴姻宁心底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府库、府库昨晚失窃了!”
36.第三十六章 胭梦
裴姻宁到时,大门上的三把大锁还死死挂着,唯有墙角破了个大洞,里面的奇珍异宝被翻得乱七八糟,满地滚落的金珠玉片中,放置雪丹的楠木壳嵌玉匣整个消失。
所有下人都吓得不敢说话,等待着女公子的雷霆之怒。
“是今早后院烧火的发现的,墙角被人挖了个洞进来,这实在是……实在是……”
裴姻宁眸色森然,可她没有说话,来到那破洞前面,一股极淡的异味渗入鼻端。
她差人搬开眼前的杂物,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出现在眼前。
府库珍奇不少,所以建立的时候为防止鼠虫啃咬,就在墙内钉了一层铁皮,如今铁皮不知道被什么腐蚀掉了,只露出下面已经被抽走的青砖。
“这几日谁来过?”
“没有外人来过。”
“说清楚。”
“只有……只有侯爷和夫人来取了两匣山参,用作礼部尚书家大婚的回礼。”
“哪个‘夫人’?”
“萱、萱吟夫人。”
裴姻宁冷笑一声:“原来你们私底下叫她‘夫人’?”
裴夫人这些年因病很少外出,但凡有个见外人的场合,鹿门侯都会带着侧室,久而久之,下人们私底下也会叫她“夫人”,前头带个名字以示区分。
可说到底,这个称呼还是乱了礼法。
回话的人自知说错话了,一时间脸色煞白。
紧接着,就又听裴姻宁命令道:“去叫人,把萱楼搜检一遍。”
“啊?”众人骇然,“可侯爷下朝后若是知道此事——”
“想去庄上做苦力的,尽可出言。”
众人慌张地看向管家齐伯,后者叹了口气,摆摆手打发下人们去办。
“女公子,可要报官?”
“遗失御赐之物,府中难辞其咎,别到时东西没找到,还要遭人落井下石。”裴姻宁声音沉冷,仿佛压抑着什么,“先报官称府上丢失了一斛明珠,让人分头到东西坊市,打听看看有没有人销赃。”
“是。”
“还有,府中丢失雪丹之事,有人胆敢泄露半分,尤其是夫人那边,即刻逐出府邸,举报者有赏。倘若有人寻到雪丹下落,重赏。”
裴姻宁像尊木偶似的,将事情一一安排出去。
可惜的是,萱吟夫人半个字都没敢说,任她搜检完每一个角落,都未能发现雪丹的踪影。
装雪丹的匣子又大又沉,钥匙放在裴夫人那里没有动过,不可能一点都找不到。
忙活了一整个下午,一无所获。
等回了书斋,筋疲力尽的裴姻宁进门时一个踉跄,脱力地坐倒在地上。
“女公子,这是怎么了?”聆星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想扶起她,却被她一摆手拒绝。
“没事,去给我熬一碗安神茶,我要一个人安静地想想。”
打发走聆星后,裴姻宁双手撑在地上,忽然感到身躯在发抖。
方院正开的药,母亲已经在服用,此时雪丹失窃,是要她死。
这么多年了,因不夜症而死,只能说天意,可若是母亲本来能活下去,最后却死于人为……
一想到或许是家贼所为,裴姻宁就下意识咬住了舌尖。
不能深想,她真的会想杀人。
七天,七天之内,还有谁家会有雪丹肯借?
那样的神物,谁家不是一拿到就即刻服用的,哪怕有,也不敢用御赐之物做人情。
感到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裴姻宁几乎是暴躁地回头:“不是说了别来打扰我吗?”
“……”
郁骧的手停在半空,或许是有一段时间没看到过裴姻宁如此凶暴的目光了,他微微沉默了一下,将她刚才绊在门外的绣鞋轻轻放在她身边。
“我听说了。”郁骧慢吞吞地说道,“不是她做的。”
“来为萱楼求情?”裴姻宁盯着他,仿佛又回到了数月前,缩进带刺的壳里的那副姿态,“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我会帮你。”他顿了顿,接着道,“你需要我。”
裴姻宁冷笑一声,她抬手抓住郁骧颈上的雨霖铃,极度粗暴地扯到面前。
她的乌发有些散乱了,眼底烧着一团阴郁的火,似要择人而噬。
“你几时……在我这里有这么大的面子了?”
“还有其他的可能。”
“还有什么可能?你是想说,我的生父想要杀我的母亲,他们连貌合神离都不算,这么多年以来只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仇人,对吗?”
裴姻宁的指尖是冰凉的,好似体内的血都不再流动了,化作一根根冰血的刺,要拉着眼前的人一起千疮百孔。
“你只是个外人,你懂什么……”
裴姻宁觉得荒诞。
她这张名门贵女的面具戴了近二十年,她这辈子所有的真心话都和眼前这个外人说了。
偏偏她的真心话,每个字眼都那么荒唐刺耳,丑态尽出。
他就那么听着,不嘲讽,不戏弄,好似一面模糊的镜子。
郁骧默默地听罢,低头握住裴姻宁的脚踝,把绣鞋一点点穿回去,道:
“我们去找,找不到,我就帮你去夺,去抢。”
“……胡言乱语。”裴姻宁的眸光一寸寸移开,“天底下能支配雪丹的,只有天子。”
郁骧垂眸想着,好像真的在思索可行之处。
片刻后,他缓缓道:
“上一次,我离他们,比刺客更近。”
“放肆。”
裴姻宁把这两个字咬得极轻,郁骧口出这样的悖逆之言,若是以往,她本该给他一耳光的。
可今日,裴姻宁需要一个支持,一个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支持,哪怕只是空口白话。
这片刻间,她的呼吸逐渐平顺下来,平素机敏的脑子里又浮现了一些大有可为的路子。
也许……那样是可行的。
她扶着郁骧的手站起身子,却没有如往常那样即刻退开,而是不松不紧地拉着他,慢慢向侧屋的梳妆台走去。
郁骧的瞳心颤动了一下,只觉得她指腹的冰凉如细丝,千丝万缕地渗入掌心,直达四肢百骸,卷着他的心思、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我的头发给你弄乱了,帮我梳好。”
“我不会。”
“学。”
“嗯。”
…………
聆星在门外把茶水端到发凉,往日里低矮的门槛怎么也踏不进去。
她不是第一天觉得女公子和偏院那位怪怪的了,可目睹只有女公子和自己能碰的妆台遭了外人,一时间心底还是五味杂陈。
“聆星姐姐,我们公子不会被女公子活吃了吧。”
毛笋远远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眼泪吧嗒地望着里头,话没说完,就被聆星拧着耳朵推出院子外。
“就你整日里造谣传谣!我们女公子是少你月钱了,还是短你吃穿了?满京城的体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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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谁家下人不羡慕咱家的待遇!要是不想干了,我让女公子把你发卖到宫里去!”
毛笋连声告饶,却见聆星仰面望天,幽幽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啊?”
“你说,贴身侍女要是以后梳头的活被人抢了,不会被扣钱吧?”
“?”
…………
天色已经暗了,可洗砚书斋并没有掌灯。
熏香一点点升腾,充斥门窗紧闭的屋内。
郁骧沉默地用梳子一遍一遍梳拢着裴姻宁的长发,直至它像流水一样流淌在指尖。
在玉刀歌的时候,他就在想,裴姻宁的长发和她的一样,乍一看是没有什么人情味的。
只是碰到深处,才能察觉到它韧而难断。
“父侯喝醉了,明日发现抄检的事定要纠缠,你一大早和我一起去太学,我有事要办。”
“找谁办,又是漓容煦?”
裴姻宁回过头来,冰凉的发丝便随着动作从他指尖悄然溜走。
点漆般的双眸幽然地看着他,轻轻起身,她踢开凳子,又一次伸出手指,勾住他的颈环朝自己拉过来。
“你应该不止想问这个吧,你想问的是,上次我和他在这儿,到底做了什么,是吗?”
郁骧下意识地攥住她的手腕。
“你要做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我若真的答应他了,你要怎么办?”
“想过的……可我会去夺,去抢。”
屋内的熏香越来越浓了。
郁骧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只觉得颈上的雨霖铃让他窒息,只觉得纤细幽凉的双手攀上了他的肩头,含着一抹独特淡香的双唇贴了上来。
他一向只在裴姻宁身上闻到过和别人相合的调制熏香,只有这股香,是属于她自己的。
某种无法名状的干渴愈演愈烈,他本能地试图索取更多,张口激烈地回应着,双臂搂紧她的腰肢,压坐在妆镜台上。
“放肆……嗯……”
他真的只能放肆了,甜腻柔软的舌尖纠缠着他,一吮一啜,皆能压出源源不断的汁水,偶尔一瞥她身后摇晃的铜镜,平日里玉砌一样的人,后颈上一点点布满胭容。
雨声渐浓,铜镜吱呀作响,钗环滚落在地。
可是还不够,还有哪里不够……
…………
滴答滴答,敲叶落瓦。
门外传来管事训斥毛笋加错安神香的声音,郁骧睁开了仍然沉溺在梦境里的双眼。
梦醒时,汗透湿重衣。
郁骧从来不做梦,或者说,梦境从未在他苏醒时纠缠过他。
这是第一次,真实得可怕,真实得让他不敢动一根手指头,直到夜风从窗缝吹干他流淌着汗水的颈窝和胸膛,直到雨水停歇,天色微明,他眼底的震惊才逐渐沉淀下去。
“公子,女公子那边差人问你要不要起身?”
“……”
“说是,昨日约好了的,要一起去太学。”
“嗯。”
洗漱后,第一缕日头照到脸上时,郁骧侧目看了眼久被忽视的镜子。
镜中的自己并未有什么不同,侯府的日子也没有什么改变。
可到了马车上,看见手执书卷和茶盏的裴姻宁时,目光还是不免闪躲了一瞬。
裴姻宁捕捉到了他这一瞬的不同,原本困乏的眸子漾起一抹恶趣味。
“怎么了,难不成,昨晚噩梦里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