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侯》
1. 第一章 姻宁
《不夜侯》
文/衣带雪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第一章姻宁
“鹿门侯府献《定疆檄》有功,西北报捷,陛下大悦。特赐绫罗十车,金珠十斗,雪丹一枚……”
裴姻宁便提早下了学,正赶上宫中的赏赐入库。
她并不关心那些财宝,之所以耗尽一整年的心血写就《镇蛮策》讨好父侯,为的就是那一枚宫中赐下的“雪丹”。
相传先帝狩于西山,得到仙人眷顾,斩白狐取内丹,炼制一匣雪丹,赐予先帝。
先帝服下,至此一生无病至善终。
而到了本朝,那一匣子雪丹,只剩下不到十指之数,只会被赐给立下大功的王侯们。
在京中,鹿门侯府并不算是一流的贵胄,但好在府里的女公子甚是擅长经营人情,在太学中和殿下们交好,这才得到机会,在陛下的万寿节上露了一脸。
库房外,感受着那装着雪丹的宝匣外溢而出的寒凉,裴姻宁心中一块石头重重落地。
“终于……拿到了。”
她脸上难免欣喜,只觉得这一年以来的步步筹谋,都是值得的。
“女公子,可还要再点数一下?”
“不用了,事不宜迟,今日就持我……不,持父侯的拜帖,请邓太医来府上,看看这雪丹要配什么药,如何服用,才能让母亲平安克化那药力。”
裴府能受赐,乃是因为裴姻宁在鹿门侯上朝时用自己写的策论替换了他的奏章。
若非《定疆檄》受到陛下的激赏,鹿门侯早就关起门来对胆大包天的裴姻宁执行家法了。
倘若此时,裴姻宁再越过鹿门侯去请太医,那他这个做侯爷的,算是彻底在家里没了地位。
父母本就不和,为了这一天,裴姻宁不知等待了多久,她还是要再忍一忍,绝不能出了岔子。
裴姻宁的母族有个诨号叫“不夜侯”,世世代代都饱受不眠症的困扰,尤其是裴氏女,从成年起,便无法正常入睡,只能依靠药石之力催眠。
是药三分毒,到了母亲这个年华,这三分毒便要加到七分、九分才能起效。
而解百毒、保善终的雪丹,就是这“不夜侯”一族唯一的希望。
但也就只有发家的祖宗那一辈,才有人蒙赐求得,到了裴姻宁这一代,也只能想想而已。
而今天,总算是梦想成真了。
裴姻宁的嘴角止不住上扬,直到数息之后,她才注意到管家齐伯那一言难尽的表情。
“怎么?”
“女公子……”齐伯讪讪道,“邓太医一早就被侯爷叫到萱楼去了。”
裴姻宁嘴角的笑意僵在嘴边。
萱楼,是鹿门侯为了新欢特意修建的,这名字,也来自于那位美貌新欢的的名字——“萱吟夫人”。
“无妨。”裴姻宁转过身来,神色如常,“早间才用过药,这会儿母亲还没醒呢,请邓太医的事……晚点就晚点。”
见没有触怒这位女公子,齐伯这才松了口气,又请示了两句如何安排赏赐,这才告退。
郁骧比她小一岁,这个体面名字是在入府后,父侯爱屋及乌,才帮他改的。
听他寡母萱吟夫人说过,他之前的小名叫“阿狁”。
据说,西北那边的狁人,是吃死人肉长大的。那寡妇给儿子起这样一个贱名,应该是为了流亡路上,躲避无常的索命。
他缓步走来,停步行礼,静得像一尊玉雕,唯有绣履上的坠饰叮当摆动。
入府半年以来,郁骧的规矩学得很好,至少比太学里流里流气的二世祖们看上去好很多。加上出众的容貌,这对母子一来,就得到了合府上下的喜欢。
裴姻宁目不斜视地从他身侧错身而过。
珩佩流响,好似行于空庭,目无下尘。
郁骧眼底顿生微澜,他微微侧首,对着裴姻宁的背影低语。
“阿姻,你换了香囊吗?”
一簇小小的火苗腾然在裴姻宁眉心点燃,未等她有所反应,又听这恼人的庶子状似关怀地幽幽接续——
“昨晚,我从楼上看见,九殿下从你院子里离开,你们……”
风停叶落,裴姻宁那素来温和的面容上陡然爬上一抹狰狞之色,她修长的手指猛然抓向郁骧胸前的锦缎,将他整个人推到花房里,“砰”一声关上门。
郁骧虽然高过她一个头,但谁都知道他是个病秧子,被这么一推,后背直接撞在花房的墙柜上,顶上晒干的花,像飘散的血肉一样,飘摇着落在他的发间,也落在裴姻宁抓着他衣领的手上。
“谁让你监视我的,萱吟夫人?害了我母亲的还不够,现在要派你来打我的主意了?”
“阿姻,我只是担心你。”
啪,言未尽,一道不轻不重的耳光就甩在郁骧的脸上。
合府上下,只有裴姻宁能狠得下心对这张脸下手。
不如说,如果不是顾忌鹿门侯和母亲那岌岌可危的关系,裴姻宁在梦里都恨不能割烂眼前这张迷惑人心的脸。
裴姻宁的舌尖像是含着一口烈毒,冷漠开口。
“我和九殿下的事,你也配过问?”
郁骧的脸被扇得偏到一边去,嘴角挂着一抹残红,和落在身上的花朵不分彼此。
他还是没有反抗什么,一双琉璃色的浅瞳映出裴姻宁那张阴郁苍白的脸,启口轻声道——
“他知道,你跟我在一处时,这样疯吗?”
他说完这句话,下巴又被狠狠捏起来,裴姻宁俯身相对,似乎在那短暂的发泄后,她又回归了侯府女公子那副清贵端雅的模样。
“到底是皮糙肉厚的蛮子,被打了之后连道印子也没留下。”
她的拇指在郁骧的脸颊上摩挲了一下,继而向下。
裴姻宁此刻只恨自己没能学武,倘若她再多三分气力,便足可把这病秧子扼喉至死。
杀意如羽毛扫动在心间,裴姻宁忽然感受到了郁骧的喉结在掌心轻轻滚动了一下。
她清楚得很,这毫无血缘关系庶子只是表面恭顺,心里可从来没有怕过她。
裴姻宁回过神来,松开了他,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语调既优雅又冷漠地扔下一句话。
“如果你不想死的话,九皇子的事,不准在父侯面前提起。”
花房的门再次打开,当裴姻宁的袍角消失在门外,坐在花房地板上的郁骧这才缓慢地抬起头来,一直紧握的手指张开,露出了一只香囊。
一只刚才从裴姻宁腰间偷拽下来的香囊。
郁骧抬起手,勾在指间的香囊微微晃动,丝丝缕缕的异香从中飘散。
片刻后,郁骧口中喃喃。
“她果然换了香。”
…………
裴姻宁有个习惯。
见什么重要的人,就佩戴对方喜欢的香。
比如,皇子们比起龙涎香更喜欢草木香,贵女门比起百花香更喜欢墨石香。
只要调香得宜,加上温和风趣的谈吐,这会让每一个见到裴姻宁的人觉得,自己是他们的知心人。
“姻宁,你换新香囊了?”
九皇子漓容煦脚步轻快地跨入裴姻宁的院子,刚一进来,就自然而然地靠过来,撩起她的袖摆闻了闻。
“唔,没有上次的香,是少了一味末药?”
“大概是赶夫子的课业时,被猫叼走了吧。你的鼻子倒是比狗还灵,我偷懒少配一味都闻得出来。”
裴姻宁把袖子从他手里扯回来,毛笔在玉洗里荡了荡,故意把水珠甩了九皇子一身。
“去、去,别碍着我帮你写的策论。”
容煦摸着鼻子讪笑着退到一侧,不过他也没离开多远,依靠在书案边低头看裴姻宁写策论。
在太学里,裴姻宁是夫子最不喜欢的学生。不是因为她学业不佳,恰恰相反,由于睡得比常人少,这位“不夜侯”家的女儿时常以夜读打发时间。
正所谓“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裴姻宁的策论在太学里一直是拔尖的存在。只是让夫子不喜的是,她的这份聪慧并没有用在正道上,而是当做交好皇子权贵们的工具。
比如现在,她就在替自己捉刀代笔。
容煦的目光凝在她骨节分明的手上,这握着白玉笔杆的纤白手指下,端正的小楷流水般倾泻而出,一篇老生常谈的策论,让她写得花团锦簇,字字珠玑。
这当然不是裴姻宁的笔迹,而是裴姻宁效仿容煦的。这般上心,便是石头人也要动容。
看着看着,容煦油然生出一抹沉醉来,他关注着裴姻宁的神色,试探开口。
“姻宁,母后下个月要给我选妃了。”
裴姻宁的笔迹未停,随口回道:“你昨天、前天和大前天已经念叨过这事儿了。”
容煦偏头去追着看她的眼睛,试图从那湖水一般的平静中看出些不同来。
“你不去吗?”
裴姻宁略略一挑眉,嘴角微微上扬:“这等攀龙附凤的好事谁不想,可一想到和万紫千红们争奇斗艳是为了你这条小狗,我就下头。”
“你……”
容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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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陶然的情动瞬间被泼了一蓬冷水,紧接着又叹了口气。
这就是不夜侯家的姑娘,别看她平日里笑眯眯的,嘴上绝不吃一点儿亏。
“我知道你性子傲,如果不是因为……凭我们的情分,我会向母后求娶你。”
他语焉不详,但裴姻宁明白,还是因为她母族的“不夜症”。
这意味着,无论哪位皇子迎娶她,将来生出的皇嗣,也大有可能是残缺的。
自从皇子们一个接一个成年,夺嫡之争愈演愈烈。对于容煦这样万众瞩目的东宫候选而言,子嗣问题上但凡被攻讦,足以把他拉入泥潭。
这个道理,裴姻宁从十二岁的时候就明白。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痴心妄念,做九皇子的幕后军师,要有前途得多。
这个时候,齐伯出现在门口,不过他没有进来,识趣地低着脑袋先是给容煦行礼,而后才开口递话。
“今日新到了一些女公子爱吃的鹿肉,侯爷请女公子去正院用膳。”
今天?
裴姻宁微微一怔,继而想起今日是父亲和母亲成婚二十年的日子。
原以为父侯是不打算过了,原来还记得吗?
裴姻宁知晓父母已经有三个月不来往了,不知道父侯这般安排,是否是一个求和的契机。
她思忖片刻,搁笔道:“我这就去。”
齐伯退了出去,被忽视的容煦委屈地抱怨。
“我大老远过来,不留我吃饭就算了,连根骨头也不赏我一根?”
叫他小狗,他还开始要骨头了。
裴姻宁利索地将策论卷好,隔空抛到他怀里。
“赏你了。”
言罢,便走路带风的跨出门去,等到容煦面露不满,又倒退两步,叮嘱。
“我虽帮你写了,但你可得倒背如流,免得夫子考校不过关,又拉我下水。”
容煦的神色旋即又转晴。
“当然。”
…………
一路走向正院,裴姻宁没听到萱楼方向传来的恼人丝竹,心情轻快了些许,直到踏入正堂,看见一席佳肴上除了父侯还多出来的一位美妇人时,眼底的笑意才淡了淡。
只是这番情绪的变化并没有表现得太明显,正常情况下,裴姻宁还不至于傻到当面扫鹿门侯的兴。
萱吟夫人坐在鹿门侯旁侧,饶是裴姻宁有所情绪,却也不得不承认,她要比宫里那些金尊玉贵的佳丽们更美。
永远含一抹动人忧愁的双眸,沉静的神态,单单坐在那里,就像一副神仙才能作出的画。也难怪鹿门侯强纳她入府之后,便不准她见外人。
“父侯。”
裴姻宁开口问候的瞬间,作为妾室,萱吟夫人立即起身,像是要准备从旁伺候,却被鹿门侯强硬地拉着按在椅子上。
“都是一家人,何必客套。”鹿门侯说完,转向裴姻宁,“阿姻,尝尝这蜜汁鹿脯,爹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了。”
“谢谢父侯。”
算上萱吟夫人母子,当下这个家里有五个主人,桌边却只有三张圆凳,裴姻宁便知道是自己擅自多想了。
父侯怎么会记得和母亲成婚的日子呢?他现在,满心满眼地都是别人。
她表情不变,小咬了一口鹿肉,只觉得味同嚼蜡。
果不其然,鹿门侯很快便开口直入正题。
“听人说,阿姻你在上个月的大考里位居三甲?”
裴姻宁放下筷子:“师长们谬赞了,不过是依托着各位同窗照拂,押中了考题。”
鹿门侯点了点头,随口教训道:“你一介女儿身,纵然得了夫子眷顾,也别太出挑,顾着些殿下们的颜面。”
这番言语裴姻宁听了不知凡几,嘴角堆笑,默默点头。
鹿门侯见她乖顺,满意地捋了捋胡须,笑道:“为父是听说,前三甲有一个推荐入学的名额。为父想,与其给外人,不如就给阿狁吧,你明日去和夫子说道说道,提一些厚礼,把这事办了。”
萱吟夫人原本在布菜斟酒,听闻此言,错愕地看向鹿门侯。
“侯爷,这……”
无怪乎她震惊,实在是因为这件事史无前例。
太学是什么地方,豪门显贵的庶子都未必然够格入学,何况郁骧和裴家根本就没有血缘。
这事如果传扬出去,裴姻宁在太学里必成笑柄。
饶是裴姻宁再擅长掩饰情绪,此时也沉默了。
鹿门侯制止萱吟夫人的出言,直视裴姻宁,语带压迫。
“阿姻,说话。”
2. 第二章 肮脏
“阿姻,说话。”
裴姻宁心里早就清楚,这个侯府弄成如今这样,最大的病灶根本不是那对母子。
对峙中,她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冷峭的笑意。
“父侯说的对,郁骧是该到入学的年纪了,我这个做长姐的,应该照拂一二。”
裴姻宁摩挲着指节上的薄茧,她记得这是当年为了以女子身份考入太学,日夜苦读留下来的。
但显然,鹿门侯这个做父亲的并不记得。
“只是。”裴姻宁语调和缓,“郁骧体弱多病,又没有家塾启蒙,若是强行入学,只怕会得夫子见怪。”
“依阿姻的意思……”
“依我看,不如让郁骧先从我当时入学的典籍学起,每日到我的书斋里读上一二时辰,以他的人才,必能在夫子面前博得青眼。”
鹿门侯鹰隼般的双目顿时温和下来,转而握住萱吟夫人的手。
“我早说过,阿姻如今长大懂事了,你看,这不早就为郁骧谋划着了吗。”
萱吟夫人轻蹙着秀丽的眉,不安地低头:“妾身替郁骧多谢女公子。”
裴姻宁嘴角含笑:“一家人,应该的。”
…………
已至酉时,侯府仍然灯火通明。
当裴姻宁离开正堂,踏入裴夫人的居所时,身后的萱楼再次传来幽幽的歌声。
“深深锁重楼,寂寂春复秋。
朝服菱花镜,月下数更漏。
庭树自荣枯,浮萍空自游……”
那歌声哀婉凄切,惹人怜惜,全然不似落魄流民出身。
“又在唱了。”裴夫人的大丫鬟翠羽出来迎接裴姻宁时,忍不住开口埋怨,“夫人本就难得睡个整觉,这几个月还接连被那妖妇吵醒。”
翠羽说话间,悄悄观察裴姻宁的神色。
在她的印象里,这位女公子小时候很是烈性,一度被侯爷扫地出门过,在外面被拐走了半个月,才被夫人动用兵马司的关系找回来。自打那场风波后,人便学乖巧了。
不,用乖巧这个词形容并不准确,确切地说,是喜怒不形于色了。
这让翠羽隐隐有些畏惧,只觉得这位小主人心思深沉,很难被下人们揣测心意。
就好比现在,翠羽主动说了萱吟夫人的坏话,又是讨好又是试探,可烛光幽然,却照不见裴姻宁眉间半分郁愤。
“等下个月,我从九殿下宫里借几车疏音竹,移栽到母亲院子里,应该就听不见萱楼的动静了。”裴姻宁不咸不淡地说道。
翠羽只得点头,引着她进入裴夫人的屋子。
熟悉的药香让裴姻宁眸底的神色放松了许多,她看见裴夫人手捧书卷,坐在软榻边。
裴夫人四十出头,保养得还算得宜,看得出来是和裴姻宁如出一致的貌美,只是眼窝黑沉,嘴唇乌白,显然是长年困于不眠症。
裴姻宁不等翠羽拿来凳子,自然而然地坐在榻边,把脑袋枕进母亲充满药香的怀里,用鼻音哼哼道。
“母亲。”
“先别躺着。”裴夫人嘴角露出一抹淡笑,“去把半夏秫米汤喝了,我就猜你在侯爷那没吃好。”
裴姻宁撑着下巴,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神情。
“我是特意留了肚子,来母亲这儿吃好的。”
裴夫人笑着刮了一下裴姻宁的鼻尖:“你呀,刁钻这一套,尽往喜欢你的人身上使。”
裴姻宁才喝了一口半夏汤,随着口中软糯的汤粥融化在舌尖,也慢慢从母亲话中品出味儿来。
“母亲知道殿下来过了?”
裴夫人轻轻嗯了一声,道:“他要是不喜欢你,何必日日往咱们府中跑。姻宁,你要是也待他有心……咱们这一支现今虽不如祖上风光,但拉下脸皮来,也能为你搏一搏前程。”
白瓷勺“叮”地一声碰在碗底,裴姻宁坐直了身子,握住裴夫人的双手。
“母亲,您是误会了。入太学的这两年,我待九殿下殷切,不过是为了那雪丹。”
裴夫人听到这儿,抬眼看了一下翠羽,翠羽应声,退出主屋,关上门。
裴姻宁顿了顿,继续道:“如今雪丹已到手,我自不必再如从前那般鞍前马后。这几日往来如故,只不过是怕那龙嗣觉得我淡了他,万一那一颗雪丹药力不足,还能继续谋划下去。”
裴夫人默默听着,疲惫的眼底浮现出悲伤。
“阿姻,你才十七岁,不要像我一样……”
现今谁家十七岁的女儿,这般心思深沉?
一点点柔色涌在眉间,裴姻宁握紧了母亲冰凉的手:“母亲这些年已经为我把苦吃尽了,我只恨我年幼,不能让母亲放心依靠。”
裴姻宁今年十七岁,不眠症已经初显征兆。
她一日只睡两个半时辰,其余时间都和书斋里的书度过。
之所以在太学里名列前茅,并非天赋优渥,只是刻苦而已。
这般见识,她将来哪怕不出嫁,也足以坐稳侯府,甚至努力一下,让裴氏这一支重振荣光,也不是不能期待。
她明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裴夫人叹息着摇了摇头,片刻后,她艰难开口。
“……阿姻,母亲想把那雪丹让给你。”
裴姻宁目光沉凝,语调不变,却多出一分压迫。
“母亲,你知道我这个人说一不二。你若不按我的意思服用,那雪丹我便是一炬焚之,也绝不挪作它用。”
裴夫人缓缓闭上眼,外人看来,这位侯府女公子和小时候比起来是变得温顺了,但只有她知道,裴姻宁的烈性只是藏起来了,那张谈笑风生的面容下,一直有一团尖锐暴戾的火暗暗灼烧,不知在哪个她看不到的角落里默默发泄着。
裴夫人只得点了点头,此时,翠羽又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吧。”
屋子内重新亮起来,翠羽捧着用上好的檀木做成的托盘,低着脑袋进来。
“侯爷差人送来了宫里赐下的贡锦,说是请夫人制衣。”
想来是裴姻宁答应了他引荐郁骧入太学的事,这才拿些好东西来示好。
“正好,阿姻也该换季制衣了。”裴夫人指腹在那贡锦上一摸,旋即察觉出触感不对劲的地方,眉头微蹙,“今年的丝粗了些……翠羽,开我的库房,取些好料来。”
每年宫里赐下的贡锦都是有数的,这拿来的锦缎虽然同样华贵,但丝质粗糙,岂能瞒得过世家出身的裴夫人。
唯一的解释是,鹿门侯以次充好,糊弄自己的正妻罢了。
裴姻宁的目光沉了沉,她知道好的那些穿在了谁身上。
在一只漂亮的妖孽身上,作了画皮。
…………
“侯爷真是宠爱公子,还没入学,就差绣娘来替公子量体裁衣了。”
郁骧的屋子里,一叠叠上好的锦缎铺满了桌面,那锦缎流光溢彩,他却没有丝毫在意,那双漂亮的眼睛只是专注地盯视着屋内黄金架上的隼。
这只羽毛杂乱的隼是他入府之前就带在身边的,入府之后反而水土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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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灰扑扑、无精打采,郁骧把沾着血的肉块放到它喙边,它也没什么兴趣。
听完奴仆们的溢美之词,郁骧侧了侧头,开口询问。
“入学……是长姐在的太学?”
“是啊。”
“替我回了侯爷吧,长姐她应该不喜欢我去。”
奴仆们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接话。
只有一个小厮鼓起勇气道:“就是女公子要推荐您入学的,她还主动请您每天到她的书斋读书呢。”
郁骧的手指顿了顿,他略作沉默,声音凉薄而低柔地问道:“从今天开始吗?”
“女公子说了,随时。”小厮紧张地吞了吞唾沫,斗胆加了一句,“还说要您挑个书童。”
“就你吧,叫什么?”
“小人叫毛笋。”
一时间,周围仆役对那见机自荐的小厮恨得咬牙切齿,可当主人的点了头,也没人敢说什么。
…………
洗砚书斋。
裴姻宁惯例地看望过母亲后,被塞了一食盒的饴糖,心情不错地回到书斋,可她的好心情很快就消失了。
因为她在外面就嗅到一股熟悉的幽香。
末药的味道。
人精如她,瞬间就想起了前几天那不快的花房冲突,和自己莫名其妙丢失的香囊。
门口有个生面孔的书童见了她,连忙要开口行礼,裴姻宁伸出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噤声。
放轻了脚步,裴姻宁走入门内,入目的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薄暮时分,熔金的光从窗外渗进来,将窗边人乌黑垂顺的长发照得晶亮。簪了发,却并不那么规整,总有那么几缕发丝蜿蜒在他颈间,缠缠绵绵地扰人心弦,这使得明明看上去清远疏淡的轮廓,显露出半分山鬼精魅一样的气韵。
霜樱沐月之美,棠棣流光之艳,不外如是。
裴姻宁只是眯着眼睛在门口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她那饱读诗书的脑子里就开始不自觉地堆砌辞藻,察觉到这一点后,她抬手敲了敲身侧的门。
郁骧那被夕阳照得如同上好琉璃的眼眸转过来看了裴姻宁一眼,旋即又被鸦羽似的眼睫盖住。
“长姐。”
如果不是知道他偷了香囊的话,还真以为他学乖了呢。
裴姻宁缓步走来,顺手带上了门,室内瞬间暗下来不少。
“等了多久了?”
“我不知道你几时下学,从午后便在了。”
“坐吧。”裴姻宁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册,见他不动,好笑地回头,“愣着做什么,真以为我又要借机折磨你?”
她把“折磨”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得让郁骧以为是错觉。
郁骧没有回话,沉默地坐到裴姻宁指定的椅子上,桌上文房四宝齐备,怎么看,也不像是刑具。
“先写个字来看看。”
裴姻宁吩咐着,拿着一本书走到他身前,目光不期然地扫过郁骧握笔的手指,他大约是来得匆忙,指缝里还残留着一线血色。
“今天喂了隼?”
“是。”
“你就用手喂?”裴姻宁看着他笑,“不怕被畜生咬穿皮肉吗?”
“我习惯了,它也习惯了。”
“你大概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
郁骧微微垂眸等待她的后文,下一刻,他瞳孔微缩,发现裴姻宁竟然主动抵近他,胭脂色的薄唇靠近他耳边,用外人听不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耳语。
“脏,死,了。”
3. 第三章 选妃
“脏、死、了。”
郁骧呼吸微微一滞,只感觉随着裴姻宁的靠近,有一股馥郁的吐息缭绕着,但她齿列间刀片般的恶意却又让他清醒。
好半晌,他才垂下眼眸,口吻平淡地开口。
“我以为长姐让我来,是摒弃前嫌了。”
裴姻宁单手撑在书桌上,侧目笑道:“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不信。”
“那你明知道我要欺负你,还敢来?”
郁骧十指交叠,神色寡淡道:“不来,怎么知道长姐消没消气?”
“你可真会让我窝火。”
虽然这么说,但裴姻宁并没有继续,将一本本书依次在郁骧面前排开。
从难到易,依次是“九经摭言”、“六韵”等太学书目,而最后一本,仿佛特意羞辱他似的,居然放的是小儿蒙学所用的“千字文”。
“这可不是在故意为难你。”裴姻宁的手指依次拨开书页,圆润的淡粉色指尖最后在千字文上点了点,“我不清楚你蒙学到哪一步了,不过按萱吟夫人精通百家小调的绝艺,你应该不会让我从三字经开始教吧。”
裴姻宁说完,便盯着郁骧的表情。
大约是郁骧进府之后,裴姻宁才慢慢感觉到自己其实是个恶人的。
不知为何,她总是很期待这个没有血缘的庶弟愤怒失态,但他好像总是表现得一尊成色极好的顽玉,无论用什么言语相激,他都没什么反应。
就像现在,郁骧的目光从九经扫到千字文,最终在裴姻宁搭在桌边的修长手指上顿了顿,垂眼回答。
“我都会一点。”
都会一点?
裴姻宁不信,其他的老生经典也就罢了,那“九经摭言”是太学的于夫子集毕生心血编撰,篇幅十万,字字玄要,历来是学子们的头等大敌。
而且应圣人意思,这等经典不会流传出太学,郁骧说“都会一点”,显然是妄言了。
裴姻宁想讽刺点儿什么,又忽然想起自己的初衷——她为什么要对郁骧这么上心地教?今日不过是为了给鹿门侯一个交待,做给府中上下看的而已。
想到此,她慢慢吞回训诫的言语。
“你既然这么自信,那就从九经看起吧,先背第一节,我回来之后会抽查。”
裴姻宁不抱期待地把最难的那本丢给他,又从一旁上锁的柜子里挑出一个厚厚的账本,卷起带了出去。
郁骧看着裴姻宁乌黑的发尾消失在门外,慢慢翻开已经卷了边的“九经摭言”。
郁骧看了很久很久,这是头一回,他没有把注意从头到尾地放在裴姻宁身上。
他记得很清楚,这样的书,小时候在荒原的金帐里时,有一本更为破旧的。
它的主人总是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他,用里面的诗书礼义磨掉他的野性,磨掉他泛着血腥的口音。
“阿狁,你要记清楚,越过苍原,群山的另一边,就是我们诗书里的故国。”
……
宫中。
容煦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茶,面对生母梁贵妃和公侯夫人们的热闹聊天,也只是笑容僵硬地点着头、端正地坐着,以防被人察觉出他袖子里藏着的画轴。
他在等一个时机,等到父皇前来,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裴姻宁的画像塞进那堆美人图里。
到时候木已成舟,母妃也改变不了。
很快到了下朝的时分,皇帝慢悠悠地走入梁贵妃的宫室。
皇帝年届半百,虽然是这样的年纪,实则践祚不久,只因上面有位“前无古人”的太上皇。
迫于太上皇的压力,这几年来他一直都只敢做个守成之君。
众人行过礼后,皇帝懒散地随手展开一卷美人图。
“容煦的正妃人选,可有属意的?”
“有。”梁贵妃嘴角噙笑,命宫女展开一卷美人图,“三品以上的门庭里,属虞尚书家的小娘子最是出挑,太学中还有些傻孩子赠号‘虞美人’。”
容煦眉角不由自主地跳了一跳,他唯恐就此盖棺定论,手握袖子里的画轴,慢慢挪到桌边,刚要劝父皇再看看其他的,便发现皇帝微微坐直了身子,双目自下而上地扫视着那“虞美人”的画轴。
“不错,很不错。”皇帝目光不动,随口问道,“这位佳丽多大了?”
佳丽?
这个称呼让容煦一愣,梁贵妃挽袖斟茶的手微微一顿,笑容不变。
“刚满十七,还小着呢。”
“也不小了。”
皇帝眯起眼睛再度欣赏了片刻,抬了抬手,身后的太监连忙上前,将那虞美人的图卷收起。
“这虞美人不错,朕拿回去,替容煦把把关。”
梁贵妃瞥了眼旁侧公侯夫人们中间侍立着的虞夫人。
这次选妃,虞家对容煦正妃的位置是十拿九稳,是以从选妃开始就被簇拥在众人中间,但此时此刻,看皇帝的意思,众人已经有所明悟。
这虞美人,被皇帝看中了。
而此时再看那起初意气风发的虞夫人,饶是妆容层叠,也掩盖不住她脸上的灰败之意。
容煦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立即出言反对。
“父皇……”
他话刚出口,就被梁贵妃握住了手。
容煦感到母亲的手在微微颤抖。
“陛下为煦儿挑的就是好的。”
皇帝慵懒的眼中终于露出一抹笑意:“还要看孩子的喜欢。煦儿可还有其他喜欢的?”
在皇帝背后,容煦看到虞夫人几乎腿软到站不住,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背后窜起。
要是他刚刚把画卷塞进去了呢?要是第一个被皇帝看中的是裴姻宁呢?
哪怕不是,虞芳菲又凭什么遭此横祸?
容煦很想说点什么阻止这一切,可梁贵妃的指甲紧紧掐着他,颤抖着,仿佛有着莫大的恐惧。
一时间,他根本不敢再去看虞夫人,低着头屈从了下来。
“儿臣哪里懂得这些,全看父皇的意思。”
“看,还害羞了。”
皇帝心情大悦,率众离去后,梁贵妃也顾不得安抚虞夫人,在这压抑的氛围里遣散了其他人。
热闹的宫室安静下来,容煦紧紧抱着裴姻宁的画卷呆坐在椅子上,等到梁贵妃也在他旁边坐下,他才艰涩地开口。
“母妃,父皇怎么能……”
“怎么不能?”
梁贵妃抚摸着眼尾,仿佛那里渗出了一滴不存在的眼泪,她从容煦的袖子里抽出裴姻宁的画轴,打开一半看了一眼,面对正要解释的容煦,面无表情地把画轴丢进了香炉。
青色的烟雾伴着火灰不断上升,梁贵妃嗓音冰冷:
“我早告诉过你,别以为天家子孙就能为所欲为,坐不上那个位置,你谁都守不住。”
…………
“七月十五……”
凉亭下,尚不知宫中变故的裴姻宁还在对着侯府的账本。
若一切顺利,再过不久,她就能喝上容煦的喜酒了。
说内心毫无波澜是不可能的,但酸楚又提不上。
抛开那些蝇营狗苟的算计,裴姻宁不得不承认容煦一直以来是她的首选。
如果真的像话本里讲的,两情相悦、排除万难、水到渠成,她自然乐意。
可话本终究是话本,不夜侯的后嗣,岂会被天家看中?
想到此,她平静了很多,打开库房账册,认真挑选起了给容煦大婚时的礼品。
这个时候,齐伯一脸复杂地出现在凉亭外。
“虞尚书家的娘子路过咱们府上,说是想来讨口茶喝,我按您前几次的吩咐,说您出门访友了,她不信,硬要往您书斋强闯。”
“又来了……”
裴姻宁无奈地摇了摇头,如若她猜的不错,这位骄横虞家娘子怕是已经成为容煦的准正妃了,特意过来炫耀的。
其实在她看来,虞芳菲率性可爱,平日里好找容煦打闹,有时候她兴致起了也爱逗她两下,不料虞小娘子却是当了真,隔三差五地跟她比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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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那个,粘着她的时候倒是比容煦还多。
今天还有很多账本要看,反正自己也不在书斋,不如……不对!
郁骧还在书斋!
裴姻宁霍然站起,卷起账本,让齐伯留下收拾笔墨,自己快步往书斋而去。
穿花拂柳,一路来到书斋,便看见月洞门前,太学的同窗虞芳菲和她的侍女,宛如门神似的站在左右。
人如其名,这姑娘宛如四月新挂的蜜果,杏眼桃腮,浑身上下宛若浸透着初晨的露水。
见了她来,虞芳菲扶了扶缠在一起的步摇穗子,微抬下巴,在她那张芙蓉般姣好的面容上硬挤出一副倨傲神态。
她清了清喉咙。
“裴姻宁,你好大的胆子。”
“比不过我就算了,竟如此堕落。”
“你在宅子里养面首,不怕我告诉夫子吗?”
见她俨然一副抓到了把柄的模样,裴姻宁放慢脚步。
“芳菲,你怕是误会了,那是我庶弟。”
“你庶弟?”
虞芳菲挑了挑眉,断然摇头,刚分开的步摇穗子又随着她晃动的脑袋缠在了一起。
“不可能,绝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你骗谁?世代簪缨的世家子们都长得老老实实的,他凭什么生得一副……”虞芳菲想了想,搜肠刮肚出一个她能想到的最具威力的词,“勾栏模样!”
“……”
好吧,看来是真的见上了。
裴姻宁想起第一次见郁骧的时候,自己跟在母亲身边开棚舍粥,遇到人哄抢,便带着侍卫去平事。
歹徒们散开,她便看见一个流民缩在角落。
本来她已经觉得这位叫萱吟的妇人已经是绝美,孰料她牢牢护在身后的卷席一打开,却是一张更美的面容。
粗服乱头,不掩国色。
那时候郁骧痨病沉重,已然半只脚跨进了鬼门关,是母亲可怜他们,怕这对母子被其他恶人霸占,才接进府中调养。
那时,裴姻宁对他们也有过几天好脸色。
本来是一桩美谈,直到萱吟夫人稍有恢复,前来叩拜感谢的时候,正好撞见鹿门侯,很快,就成了鹿门侯的妾室。
不知是自嘲当初自作自受的善心,还是想笑话虞芳菲的误会,裴姻宁嘴角上扬。
“你不能因为那些缠着你的‘好人家公子哥儿们’形容可憎,便说天下男子都是一样的歪瓜裂枣。”
“再说了,你见过勾栏吗?”
“我……”虞芳菲语塞,“我怎么不知道了,我……”
她不禁看向侍女,侍女瞬间从鼓鼓囊囊的笼袖里掏出一本书,火速翻了翻,为难地摇头。
“女娘,书里没讲。”
“哎呀。”虞芳菲气鼓鼓地拿拳头怼了一下侍女,“笨死了,圣贤书里怎么会讲,会被夫子拍死的。”
这时,裴姻宁听见蝉鸣声微微平息,竹影摇曳中,书斋那半遮半掩的门打了开来,一条清隽修长的人影抱书而出。
不知是不是在裴姻宁离开的时候已经躲懒小睡过一阵了,束在发冠里的柔亮发丝被蹭出来一些,贴合在颊边。
他的皮肤并非特别细腻,隐约还能看出几分流浪时的风霜,只不过眉眼太过引人瞩目,宛若盛满了整个夏日的秾华,饶是树影在他面上摇曳,也未曾遮却半分。
京中皆知鹿门侯子嗣不昌,只有一个独女,如今府中多出这样一个惹人注目的生面孔,也无怪乎虞芳菲会乱想。
“我听到喧闹,出什么事了?”
他一开口,门口的虞芳菲和她的侍女马上就齐齐退后两步,好似刚出家的女冠,唯恐被妖孽坏了道德修行。
裴姻宁可不信郁骧什么都没听到,说:“你自己和虞娘子解释一下,我们之间算什么关系。”
郁骧略作思索,眉睫低垂,他那形状优美的嘴唇带着一点轻笑的弧度,缓慢开口。
“阿姻说我们算什么,那就是什么。”
“?”
4. 第四章 规训
侯府门口。
“女娘,咱们不是来给裴家女娘一个下马威的吗?为什么要跑?”虞芳菲的侍女不解地问道。
“你真是笨脑袋。”虞芳菲回望了眼侯府,低声道,“这鹿门侯府宠妾灭妻,向来没规矩,就算嚷嚷出去,除了让裴姻宁闹个没脸,她家大人也奈何不了她。”
“那……要不要让殿下知道这件事呢?”
虞芳菲鼓着脸颊想了想,道:“嗯……还是算了吧。”
“啊?”
“我可不是为了裴姻宁。殿下是我未来的夫君,如今东宫之争那般激烈,要是因为这事闹起来,传到陛下耳朵里,未免难看。”
“女娘现今这般懂事,夫人听到了一定放心。”
“是吧~”
虞芳菲小小地骄傲了一下,这时,赶来接她的尚书府马车一个急停,车夫慌张开口。
“女娘快回府,夫人从宫中回来后便得了急病!”
…………
书斋。
书童毛笋垂着脑袋,思绪杂乱。
府里做下人的就是这点不好,讨好了这个主家,就得罪了另一个主家。
“你叫毛笋是吧。”从他面前走过的、带着香风的女公子问道。
毛笋忙不迭点头,正想着替自家公子劝两句,就听裴姻宁冷淡吩咐。
“出去,然后把门关上,关死。”
毛笋一言难尽地看了一眼自家公子,在背后默默给了个要去报信求救的眼神,也顾不上郁骧看没看到,忙不迭地退出门去。
随着夕照被关在书斋门外,郁骧眼眸里折射的光也暗沉下来。
在这侯府里,只要一个屋子中只剩他和裴姻宁时,他大概,也许,要受点小小的皮肉之苦。
那么,这次又会是什么?
郁骧的神思略微发散的同时,裴姻宁已经走过他身侧,一把扯下他腰间那不做掩饰的香囊,勾在指尖晃了晃。
“看来在入学之前,我有必要教你点儿‘圣人规矩’。”
窗外的蝉鸣渐收,昏黄交界间的书斋里并未掌灯。
郁骧无声落座,看着裴姻宁从书架上方取下来一把玉尺。
“这是夫子上个月惩戒我时的玉尺。”
“所为何事?”
“我押中考题后广而周知,夫子说我治学不端,炫耀学识。罚我每日晨起后将此玉尺高举过头,默诵圣人规训,半个时辰后才可放下。”
郁骧看着那玉尺,它足有小臂长,玉质通透温润,上面隐有刻字。
“上个月府里说过你受训的事,只是我不明白,既然是在自己家中无人监管,何必日日照做?”
裴姻宁将玉尺托在手中,用布巾细细擦拭着道:“夫子在被贬谪前,这玉尺曾是他的笏板,祖皇帝在时赏识夫子的学问,特地逾制赐下这群臣中独一无二的玉笏板,位在宰相之上。若非夫子当年被卷入谋反案遭贬,玉笏断折被改磨为玉尺,你我怕是这辈子都无缘见此圣赐之物。”
说着,裴姻宁将上面几乎不存在的浮尘扫净,嘴角牵起笑意,握着玉尺走至桌前。
她端肃的口吻陡然一转,带上了郁骧所熟悉的、充斥着微小恶意的语调。
“我和你说这么多,就是告诉你,这把玉尺之下,无论对你做什么,好听的,不好听的,都是教训,你要受着。”
郁骧的呼吸微顿,面孔抬起,让眼眸置于沙沙作响的竹影间。
“我犯了什么错?”
玉尺点了点桌面。
“把眼睛闭上,伸出手。我问你答,放心,只是些圣人之言,不为难你。”
郁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脑中不由自主地勾织出一幅画面——
裴姻宁或许会让他“不小心”打破这半个御赐之物。
但他略作沉默,还是如言照做,身体微微后倾,闭上双眼,让双手摊在冰凉的桌面上。
良久,他听见面前的书册被拿走,纸页翻动,但玉尺的主人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命令。
眉睫稍动,他便听见裴姻宁的声音突然在他侧边响起。
“我没允许你睁开眼。”
眉睫的颤抖更为剧烈了一些,可最终,他也只是紧闭着。
又是漫长的一阵沉默,在这段时间里,郁骧感到天黑了下来,书斋里仍然没有掌灯,外面即便有人窥伺,也不会知道屋子里裴姻宁在对他做什么,想对他做什么。
忽尔,漫长的黑暗中,他如蒙大赦地听到裴姻宁终于开口。
“阿狁,告诉我,不告而拿是为何?”
“……”
郁骧沉默,不是因为问题,是因为这是裴姻宁第一次叫他阿狁。
口吻甚至带着一点甜腻,尽管他知道那是有毒的。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郁骧听到玉尺在拖动,好似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悬在半空,高高扬起,好似要打在他掌心,打得骨折筋烂一样。
“说话。”裴姻宁仿佛在刻意模仿着谁的语调,报复似的命令道。
她看到郁骧喉心滚动,在玉尺落下的前一刻,终于打破了沉默。
“偷。”
玉尺在离他的手心前一刻停了下来,随后缓缓地、用其尖角的那一端抵进他的掌心。
“哪只手偷的?”裴姻宁淡漠地继续问道。
郁骧被玉尺抵着的右手蜷缩了一下。
紧接着,他感受到那冰凉的玉尺顺着他的掌心向手臂上扫去,拨开堆叠在腕部的丝绸,缓慢地划过桡骨,最后压在他手臂侧面一块红痕上。
裴姻宁没有再继续她的追问,靠坐在书案上,手中的玉尺一点点用力,压在郁骧手臂的那片红痕上。
“我告诉你一个故事吧。”
“大约是陛下登基之前的事,曾经有一位宰执家里有个龙凤之姿的独子,诗文风流,是当时春闱的三甲之选。”
“宰执的政敌害怕这孩子春闱之后平步青云,便偷偷将他的画像送给了宫中的‘控鹤监’。”
“控鹤监不知这位美少年的出身来由,一路将画像递到圣人面前,圣人大喜,点名要见此人。”
“结果,殿试上查无此人。再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他已经变成了圣人身边吟风唱月的弄臣。”
“你想说什么?”郁骧问道。
“我有的是手段对付让我不高兴的人,聪明的会选择不做那种人,你说是吗?”裴姻宁警告着,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
那红痕刺目,让裴姻宁想起那天飘落在他身上的枯红。
或者是和哪个奴婢一起时厮混出来的?这倒也不难想象,鹿门侯的偏爱,让他住的地方一直是人来人往的。
“告诉我,这是什么?”
郁骧闭着眼睛,感受着裴姻宁用玉尺在他手臂上的红痕处碾着,不轻不重,不紧不慢。
“阿姻,你想惩罚我,应该入冬之后,它痛痒难耐时,用沾盐的藤条抽这里。”
那并非是什么厮混的痕迹,只是流浪的时候,落下的冻疮而已。
四周的一切陡然沉默了下来。
裴姻宁动作微僵,她此时有点庆幸让郁骧全程闭着眼,否则他一定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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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时自己脸上的错愕。
突然,书斋的大门被猛然被拍响,鹿门侯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阿姻!这么晚了,你留他做什么?莫不是在欺负你庶弟!”
郁骧睁开眼睛,只见一墙之隔,有灯影在门外摇晃。
他启口正要说话,却被裴姻宁一把捂住嘴巴。
此时鹿门侯已至院内。
裴姻宁出声道:“女儿正在更衣,父侯带下人们来做什么?”
瞬间,外面的灯影人影没有再靠近。
唯有鹿门侯怒气冲冲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把阿狁藏哪儿了?”
裴姻宁垂眸看了眼郁骧手臂上的红痕,经过刚才那么一番折腾,它看上去就像是一点细小的淤伤。
如果落在鹿门侯眼里,那今晚索性就别睡了。
“他那么大一个人,我能藏得住?”
鹿门侯冷哼一声,道:“府里上下谁不知你小小年纪,就如你娘那般心狭,定是趁我去衙门,找你庶弟的麻烦!”
此时此刻,一门相隔,郁骧能感受到鹿门侯言语中浓浓的质疑和厌恶,他本以为裴姻宁会恨会怒,可眸光转动中,他却看见对方在笑。
裴姻宁的笑意讽刺又凄冷。
她说:“父侯今日若推开这个门,太学的事就作罢,免得女儿居心歹毒,反倒害了他。”
“你!”鹿门侯恶狠狠道,“明日阿狁但凡伤了一根毫毛,我拿你是问!”
言罢,他甩袖而去。
脚步声纷纷远离,裴姻宁却没有松开,她的视线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郁骧脸上。
“你看,他可真心疼你。”
“他们都心疼你……这府里人心薄凉,我从未见过他们这么有人情味。”
“但是我很好奇,是不是我怎么折磨你,你真的都不会恨我?”
“还是说,私底下经常想着,怎么从我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她阴郁地低喃着,缓缓收紧五指,虎口卡进郁骧的齿列间,被他日常中隐藏得很好的尖牙深深陷入她的皮肤,温凉的吐息渐渐急促起来,眼尾更是烧出一片薄红。
裴姻宁在等,等他不堪羞辱反抗,但除了一开始违背她的命令睁眼之后,他的双手一直都没有动作,就算是刚才,也是牢牢抓握着椅子的扶手,丝毫没有挣脱的意思。
刚才,裴姻宁明明隔着玉尺感受得到那充斥着力量的双臂在压抑忍耐着本能。
他为什么一直都不反抗呢?难道说,裹上锦绣的狼,就真的只剩下一把病骨了?
一道干哑的声音蔓延在她湿漉漉的掌心。
“阿……姻……”
裴姻宁幽沉的眸子微敛,缓缓松开了他。
“你回去吧。”
郁骧重重喘息着,片刻后,他恢复过来,起身走至门边,微顿步伐,对着裴姻宁落在墙壁上的影子询问。
“明日照旧?”
裴姻宁很意外他这么问,转过身去平淡答道:“如果你不怕的话。”
“好。”
木门合拢,裴姻宁坐到椅子上,抬起手来,借着月光看了看虎口的位置。
两道深重的牙痕,是她自讨苦吃的证明。
“牙还挺尖。”
裴姻宁喃喃一句,此时还远没到她就寝是时分,她收拾心情准备挑灯夜读时,陡然发现椅子不太对劲。
她狐疑地摸了摸已经变形的扶手,竟从这坚硬的柳木扶手上,抓出一把木屑。
刚才,就在这张椅子上,扶手竟被郁骧生生攥裂了。
5. 第五章 安排
回到住处的时候,远远看着屋中有人,郁骧扫了一眼半开着莲花的水池,确认眼底的潮红已褪,才放慢脚步进了院子。
“阿狁。”
萱吟夫人坐在正厅等他,眼尾的细纹中一如既往地含着几分忧愁。
“女公子没有难为你吧?”
郁骧路过金架上的杂色隼鹰,拿起桌上的伤药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拿回去吧,不用这些。”
萱吟夫人短暂地舒了一口气,接着,她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两眼,犹豫着道:
“阿狁,你真的要去太学?”
郁骧轻轻嗯了一声,恍若没有痛觉一样,在漆盆中清洗着手上被扎到的木刺。
“一直留在这高墙里,是找不到那个人的,而太学里能见到更多的高门权贵,甚至,皇亲国戚。”
萱吟夫人下意识地摩挲起了双手,她的虎口上有一条深深的勒痕,她告诉鹿门侯,那是练琵琶练出来的。
实则不然。
“那要是找到了呢?你会和……他们相认吗?”
漆盆里的水波荡开,扰乱了水中那张瞳色沉郁的面容。
“我为寻仇,不为寻亲。”
…………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裴姻宁虽然没上心去教,但也不得不承认郁骧比她想象得更省心。
教什么会什么,师长和殿下们的称呼、各种避讳只需说一遍,就全都记住了。
至于学问上裴姻宁倒不担心,太学里的世家子弟中,最不缺的就是满腹草包之辈,有个童生之资,不被夫子赶出学舍,就算对得起侯府体面了。
唯一让她感觉到变化的,是容煦这几日没来找她,也没来太学。
鉴于选妃的结果尚未昭告,她也识相地没有去打扰。
但是有人不识相地开口问了。
“九殿下这几日没来找你。”
裴姻宁从侯府账本里抬起脑袋,面无表情地看向了旁边新添置的柳木桌椅。
郁骧坐在那边,手中的笔一刻不停地写着字,神色之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话不像他说出口的一样。
裴姻宁有心想刺他两句,却又觉得回答了他之后,显得自己好像有多在乎此事似的。
盯视了他两三息之后,她说道:
“不该你关心的事别问,世家名录背不下来,入学的事也不必想了。”
这话裴姻宁没有作假,自从新帝践祚,原本因大兴科举受到打击的世家大族得到支持,在朝中日益膨胀。可以说,任何一个读书人想在这京城立足,通晓世家谱系远比治学更重要。
比方说,前朝有王谢袁庾,本朝有裴卢郑萧,一个姓氏冠在头上,走路都要高人一等。
所以哪怕是鹿门侯这一脉没落了,凭着这个姓氏,裴姻宁照样能和皇子帝姬们谈笑风生。
郁骧翻开一页,手指在虞家娘子的名字上停住。
他把纸页斜过来对着光看,竟发现在虞家小姐的名字旁边,隐约能看出一些有趣的批注,显然是书写时力透纸背,用的纸张又是柔软的新宣,是以誊录时不小心把笔迹漏出来一些。
虞氏嫡次女芳菲 【把柄:每月下旬于西城偷买艳情话本。又注:情节俗套,并不好看。】
不止她一个,郁骧往后翻了翻,只要是在太学里的平辈的人,大多被裴姻宁标注过一些喜好、缺点,但后面的笔迹越来越淡,直到郁骧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九皇子容煦 【喜末药,投其所好……】
郁骧嘴角的笑纹淡了淡,虽然其他的批注笔迹太淡无法识别,但也能看得出来,裴姻宁对容煦的批注是最多的。
她对他不是一般地上心,或许是看中了对方有入主东宫的资质,早早就在他身上压了注。
“阿姻。”
裴姻宁没搭话,郁骧改了个称呼。
“长姐,花这么多心力记住这么多人的喜好,是为了接近你想讨好的人吗?”
很快,这世家名录被从指间抽走,郁骧抬起眼,便看见裴姻宁皱眉看着名录,显然也是发现了刚才他那异常沉默的因由。
“这本誊抄坏了,改天换一册,你回去吧。”
裴姻宁绷着脸撂下话赶人。
她很少有这种失误,只是这两天睡得比平时更少了,才有所疏漏。
好在她反应得快,要是让郁骧拿走,说不准要落个大把柄在他手上。
维持着冷峻的神情,裴姻宁快步把名录拿到书架前,打算塞进角落里,等天黑了再处置。
可书架早已堆满,只有最上方才有一隙空档。
堂堂侯府当家女公子,是不会当着外人的面搬凳子爬高上低的,更不可能叫下人过手这有问题的名录,遂踮起脚尖,费力地把名录朝上方书架塞去。
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感到一个高大的影子出现在身后,随即,一双有力的手穿过她双臂下,把她整个人托住,朝上一举。
瞬间,她的视线就和书架最顶层平视。
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裴姻宁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脑子里转动的想法从“他为什么”到“他怎么敢”再到“他有什么意图”,如是回环往复,最后凝成一句话。
“你在干什么?”裴姻宁转头瞪着他。
郁骧没有动,在她身后慢悠悠开口。
“在学着怎么讨好人。”
“……”
名录被推进书架,裴姻宁的脚尖还是没有触到地面。
一时间,侯府女公子的面子挂不住了。
“放我下来,没规矩。”裴姻宁没好气地说道。
郁骧没有立即动作,因为此时靠近时,他又闻到了熟悉的末药香。
突然,门口传来一道厉声——
“你是谁?你们在做什么?!”
双脚落在地上,裴姻宁转过头去,看见容煦一脸震怒地站在门前。
在她的书斋,下人是不会通报九皇子的往来的,所以容煦刚一进来,就看见了一个姿容野艳的少年人在背后拥着裴姻宁,这让他如何不震怒。
但是容煦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脸上浮现出心虚的表情,相反,裴姻宁让郁骧放下她之后,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子,朝他招手。
“你来得正好。”
容煦:“我来得正好??”
她坦然地介绍:“这是我庶弟郁骧。”
言罢,裴姻宁拿胳膊肘捣了一下郁骧。
“还不问候殿下。”
郁骧略一颔首:“殿下安好。”
这一下轮到容煦傻了,他愣愣地随着裴姻宁落座,才仿若解冻似的回过神来。
“庶弟?”
“乡下来的,不懂规矩,见笑了。”
裴姻宁打发郁骧去沏茶,坐在容煦旁边,压低声音道:
“先前和你说过,这是我父侯在侧院养的那个,入不得宗谱,又对他偏爱宠溺,此番强求我介绍他入太学,实在叫我难做。”
“哦,哦。”这一番连消带打地,容煦扬起的眉梢缓缓放了下来,“原来是弟弟啊。”
许久之前他的确听裴姻宁偶然提过一嘴,但鹿门侯的家事,裴姻宁向来不爱多谈,他也就没问。
此番还是第一次见。
“我还以为……还以为……”说着,容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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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下脑袋。
裴姻宁笑了:“前两日虞芳菲来的时候也这么误会。”
听到虞芳菲这个名字,容煦表情一僵,一时间有些不敢看裴姻宁。
从那天之后,皇帝那里倒是也没急着传出消息要对虞芳菲怎么样,他母亲梁贵妃也只能等着。
至于尚书府,听说虞夫人回去病了一场,恐怕也敢擅自透露上意,只有虞尚书这两日头发花白了不少。
所有人都提心吊胆地等着皇帝的意思,也包括容煦在内。
他此时的沉默落在裴姻宁眼里,自然就被理解为心虚。
至于她这里,本来就对入籍皇家没什么指望,此时只怕容煦想不开,在皇帝和贵妃那里和她攀扯不清,再把好不容易拿到的雪丹收回去,就麻烦了。
“婚期定在何时?”她探询着问道。
“……还早。”
“这几日你们双双缺课,我还以为在忙着筹备呢。”
那天父皇的举动之后,容煦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可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来了,又见裴姻宁口气平淡,好似从来没有在乎过他一样。
一时间,他不免觉得委屈。
“姻宁。”容煦有些苦涩地覆上她的手背,“你能不能……哪怕在乎一点我……”
话语未尽,一杯滚烫的茶水连杯子一道放在容煦手上。
“殿下,喝茶。”郁骧不知何时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着。
容煦被烫得“嘶”了一声,气氛中断,表情古怪地看着郁骧。
下一刻,被烫红的手又被裴姻宁托起来,她那清丽的眉眼间染上一丝关切。
裴姻宁转而对郁骧怒目。
“粗手粗脚的,还不出去。”
郁骧目光幽沉地看了一眼,无言地出了门。
“他从未伺候过人,别见怪。”
看着他手背上被烫红的痕迹,裴姻宁皱了皱眉,眼前这金尊玉贵的身子,她裴家可赔不起一根毫毛。
于是只能挂上一副忧心的表情。
“烫疼了吗?”
不知为何,裴姻宁眼中罕见的温柔看得容煦心情转晴,重重点头。
“疼。”
瞬间,裴姻宁脸上的关切就消散了,扔开容煦的胳膊。
“都是要成家的人了,以后有分寸点儿。”
“选妃的事……我母妃不急了。”事涉皇帝的心意,容煦没法子解释个中情由,只能搪塞,“你看,下个月就是天后的万寿节了,这可是八十整寿,母妃和我都要仔细些。”
天后。
从他口中听到这个称谓,张狂如裴姻宁,也不免露出几分敬畏之色。
恰好在裴姻宁出生的那年,天后登基,可以说裴姻宁正是在她治下成长起的一代。直至前几年,才禅位于别宫,下诏命朝廷改回“天后”旧称。
“天后万寿为重,郁骧的事,我再想想办法。”裴姻宁道。
容煦却急了,委委屈屈道:“你开口的事我几时推脱过?递个条子让学正给弟弟批个监生就是了,明天就有信儿了。”
这就是站队天潢贵胄的好处,若真听了鹿门侯的指示,真去找夫子说让一个外姓子入学的事,裴姻宁只怕要搭上不少资源。
而请他办事,一个条子就解决了。
“你叫他阿狁就行了。”裴姻宁指了指坐椅,顺势岔开话题,“这监生的名额我不让你白白帮忙。想好如何为天后做寿了吗?”
容煦闻言,垂着脑袋一副丧气模样,活似只几日没梳毛的金贵宫犬。
“天后新迷上了一出话本,突发奇想,让母妃安排我们排一折戏,唉……过几天去太学你就知道了。”
6. 第六章 夫子
容煦的门路果然很快,隔日一大早,太学就专门派了个小吏将入学的文册送了上门,印鉴齐全,只欠一个人名,意思是让裴府可以随意填写。
这样一份监生文书,若是放在外面的三等人家,哪怕百万钱也要被抢破头。
鹿门侯自是欣喜,前日和女儿的小小龃龉立时抛在脑后,命府中上下一顿忙碌,好似备嫁一般。
所幸这个家到底是裴姻宁管了一半,入学当天,才没扛着几车束脩招摇过市。
街市。
马车摇晃,裴姻宁昨夜又比平日里晚睡些,一早便显得有些乏力,一边叫侍婢帮自己揉着太阳穴,一边让郁骧上车说话。
“今番入学,不指望你学有所成,多些察言观色,就算是对父侯有交代了。”
郁骧默默听着,眼睛却凝在裴姻宁一道带上车的长条木匣上。
这木匣镶金嵌玉,里头正放着裴姻宁日前用来惩戒他的玉尺。
“看什么。”裴姻宁掀开眼皮瞧了一眼,“受罚结束了,总要还回去的,顺带让你在于夫子面前混个眼熟。”
郁骧道:“你说过,这位于夫子曾是天后旧臣?”
侍婢按摩的手停了,她惊惧地看向自家女公子。
裴姻宁则是直起腰身,眼底的倦色一扫而空。
“我告诉过你——”
“多听少言。”郁骧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你也说过,但有疑问,私下里要先问过你。”
裴姻宁皱了皱眉,似要发作,马车却是一顿。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入。
“女公子,沐姎公主的车驾从后面来了。”
被这么一打断,裴姻宁又靠回了软垫上。
“让行。”
马车旋即退到了路边。
不一会儿,随着一阵银铃般的欢笑声,郁骧闻到了一股混杂着酒气的胭脂香,顺着车缝浸了过来。
偏偏那辆华贵的双驾马车发现了裴府的车驾,就这么故意贴在了一起。
须臾,一个半醉半醒的女声从外面传进来。
“裴姻宁?哈,还以为九弟选妃之后,我能在花街柳巷碰见你哭着买醉呢,没想到你还有心情上学。”
这番话说得轻狂又无礼,郁骧看见裴姻宁揉了揉眉心,挪动身子靠近他身侧,来到车窗边上。
“殿下今日起这么早?”
对面那辆烫金的华贵车驾上,珠帘散开,一个口唇上胭脂凌乱的佳人从一个粉面郎官的怀里坐起来,笑容亲和地应和裴姻宁。
“没睡罢了。要我说,我若是能像你一样不用睡觉,整个西市舞乐坊可别想熄灯。”
在京中,裴姻宁最不想见的,就是这位无法无天的沐姎公主。
倒不是说人难相处,就是……太好色了。
瞄了一眼沐姎公主身后和上个月不同的新欢,裴姻宁的身子再次向郁骧靠近了一点,迫使他完全隐藏在车厢阴影里。
“殿下要是没有什么别的事,姻宁就告辞了。”
“有事,怎么没事。”
说着,沐姎公主拍了拍身后粉面郎官的脸,后者略带嗔气地看了她一眼,不知从哪儿衔起一张香扑扑的花笺,经由沐姎公主的手递给裴姻宁。
“太学已经不让我进了,九弟也不肯帮忙。替我递给小于公子,问问他几时有空赴我的酒会。”
“呃……”
“事若办得好,我把我新得的这个知心的送给你。”
沐姎公主说完,她身边那位粉面郎君立时就不满了,缠上来又亲又咬,顺手把珠帘扯盖住。
沐姎公主的笑声随着马车远离,裴姻宁再次头痛起来。
每回遇到她准没好事,但公主就是公主,而且是当朝皇帝的嫡长公主,她可没法子拒绝。
等到马车再次启动,郁骧问道:
“小于公子是谁?和你相熟的人吗?”
裴姻宁不想说话,给了个眼色,她身边的侍婢聆星解释。
“小于公子就是于夫子的独子,在太学中任助教,姿容出了名地俊美,是咱们太学里第一美男子呢。”
说完,聆星看着郁骧那张脸,又愣了愣,求助似的望向裴姻宁。
“女公子,是、是第一没错吧。”
裴姻宁的目光和郁骧漆黑如渊的眼瞳对上,一时间竟也想不出什么恶言恶语来。
头疼。
“等下陪我去见夫子,你就能看见他了。”
“嗯。”
…………
裴姻宁今日刻意来得早,太学里只有稀稀落落几个洒扫的人。
她知道以于夫子的习惯,这会已经起身了,来到夫子的居舍前,抬手敲门。
只敲了一下,身侧的郁骧忽然察觉门框松动,猛地抬手,拽着裴姻宁的肩臂往后避了一下。
果不其然,下一刻于夫子住处的大门就“咔吧”一声松脱了,半扇门咣啷一下砸在地上,烟尘四起。
裴姻宁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踉跄歪倒在郁骧怀里,手扶在他腰腹前。
今日入学,穿着上轻薄简素,她能明显感受到一些……块垒分明的轮廓。
有那么一瞬间,她唯一的想法就是——
原来这人一点儿都不病弱,平日里那副任她搓圆捏扁的死样子果然是装的。
“女公子!”
聆星捧着装玉尺的匣子惊呼了一声,裴姻宁瞥了眼默默退后一步的郁骧,这才恢复平日里的神情。
门口的动静吸引来一道急匆匆的脚步,郁骧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约二十出头、温文儒雅的俊逸文士快步而来。
“啊,裴娘子!可有伤到?”于清鱼险些被门槛绊倒,一连声地开始解释,“实在抱歉,这段时日蠹虫太多,学正又迟迟不肯拨款让匠人来修……”
他一脸慌乱,一会儿去看门框,一会儿又想来察看裴姻宁的状况,看起来无措极了。
郁骧倒是注意到这人的不同。
一路走来,太学里大部分人衣着光鲜,唯独这个俊美文士,看起来十分清贫,甚至鞋底已经开了一块指甲大小的口子。
“于学长。”裴姻宁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小小意外,不必挂在心上。我今日是来送还夫子玉尺的。”
于清鱼终于冷静下来,伸手去接聆星递过的匣子,只是匣子一入手,就愣了愣。
裴姻宁先前受罚,他听从父亲的命令送到裴姻宁府上的玉尺,是用一块两尺的麻布包裹的。但裴姻宁送回来的玉尺,却是装在一个镶金饰玉的宝匣中。
其上用碧玉、玛瑙、绿松、琉璃等七宝镶嵌,更不用说匣子的木材用的是上等乌木,一眼瞧上去,不下万钱。
于清鱼呆了一瞬,若以他的家教,此时就应该拿出玉尺将这宝匣还给裴姻宁,可他的余光瞥见了那腐烂的木门,清晨的寒意又顺着鞋上破口钻入脚心,提醒着他京中柴米油盐作价几何。
一时间,这推拒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裴娘子跟我来吧。”
于清鱼什么也没说,抱着宝匣引领二人进入一处书房。
书房不大,竹木书架已经被塞得摇摇欲坠,一应器物都是用旧了的,甚至落座的时候,椅子还发出好大一声“嘎吱”。
“你们在此稍等,我去请父亲。”于清鱼略显尴尬地说了一声,就出去了。
目送于清鱼出去之后,郁骧的目光才慢慢从室内的陈设挪到裴姻宁的侧脸上。
“阿姻,你在用那宝匣向这位夫子行贿吗?”
裴姻宁有点不悦于他总是抓着空就叫她阿姻,但还是解释了一下。
“这是礼数。就算是送束脩,哪有如父侯那般,大张旗鼓地用车马相送的?夫子早年被流放,其中一条罪名就是被御史诬告收受贿赂。”
“那你为什么还要送?”郁骧略一停顿,问,“为了我?”
他这么一问,裴姻宁也不禁反思起来。
其实这几日她也设下了一些坑,比如经常当着郁骧的面做假账,如果对方有心害她,她就能及时反制。
这不能怪她小人之心,在萱吟夫人前,父侯爷纳过几个野心勃勃的妾室,想从她手里偷管家的账本,自以为拿捏到女公子做假账,在鹿门侯面前一顿告状,却发现所谓的铁证都是裴姻宁设下的陷阱。
这招屡试不鲜,如果没有这份防备,裴姻宁也做不了管家的女公子。
可让裴姻宁意外的是,和以前那几个歹人相比,郁骧就真的是来跟她读书的,除了有时候看她的眼神过于专注,让她不舒服以外,什么都没有。
他想干什么,他要干什么,他将来想怎么害她,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于是乎,裴家女公子这几日算是一通乱拳打到空处,纯纯演给自己看,最后只剩下独自窝火。
想到这里,裴姻宁忽地有些气笑了。
“对、对。你可要记得我对你的好,别辜负了。”
这时,书房的木门吱嘎一响,伴着清晨的寒露之气,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跨入门内。
“夫子。”
郁骧跟着裴姻宁起身行礼。
眼前这位夫子须发花白,疑似有陈年腿疾,走动时右腿总是拖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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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几日听裴姻宁教导避忌之事,知道于夫子被流放时,曾遭押送的小吏打碎过膝盖。后来被再被起用时,也因为不良于行,错失了新皇的重用,调到太学专心治学。
于夫子坐下来,裴姻宁行完礼,接着介绍起了郁骧。
“舍弟仰慕夫子已久,殿下见怜,特许拜入太学,还请夫子不吝教导……”
于夫子听着裴姻宁的介绍,打量起郁骧。
少年人眼眸沉静,容颜秾丽,叉手行礼时,能看得出来手指修长,但并不纤细……不像是握笔的手,倒像是提刀挈枪的。
他阅人无数,看得出这新来的学生已经刻意没有打扮了,可饶是如此,这般姿容,比他儿子还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俨然一副祸水之相。
于清鱼清容俊秀,被沐姎公主盯上饱受骚扰,已是让于夫子头痛不已,而今又来一个。
……这里是太学,又不是控鹤监。
于夫子嘴角下拉,眉心皱成川字。
“圣人云,有教无类。今后入得太学,能得几分传承,全在自律,莫学你长姐自甘堕落那一套。”
郁骧没有及时应声,而是看向裴姻宁,等待她的反应。
裴姻宁今日来,最主要的因由,还是向夫子检讨。
“学生知错了,依夫子训诫,每日手持玉尺,反复自省。”
于夫子哼了一声,从堆叠的纸张中抽出一张策论。
“裴姻宁,我看你还是不知道错在何处。以为自己改了笔迹,我就看不出来你替九皇子捉刀代笔?”
还是发现了吗?
裴姻宁面色沉凝,道:“学生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我看你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于夫子严厉训斥道,“皇子虽年少,却是将来的国之柱石,你今时今日替他走了捷径,让他们忽视了圣人教诲,来日他们去往封地,面对田地百姓如何?又或者,君临天下时,面对苍生疾苦又如何?人性本恶,即便是龙嗣也不例外,教得一分善,天下苍生便多一分幸,你可……”
一番话说到这里,于夫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于清鱼连忙去取丸药。裴姻宁插不上手,只能先告辞。
二人出了门,没走两步,于清鱼又追了上来。
“裴娘子。”于清鱼咬了咬唇角,“父亲让你把宝匣带走,还说……”
“还说什么?”
“椟是椟,珠是珠,规训不可买卖,明珠也切莫自污。”
于清鱼说完,便回了屋,留下抱着宝匣的裴姻宁站在原地,陷入短暂的沉思。
这时,郁骧终于开口。
“于夫子好像不肯承你的‘礼数’。”
“夫子为人高洁,这事是我欠考虑。”
裴姻宁缓步向外走,将宝匣交给早已等候在门口的聆星。
“不把那位公主的花笺给小于公子吗?”郁骧提醒道。
“今天不了,已经惹了夫子生气,不要再多生是非了。”言罢,裴姻宁又有些想不通,“夫子是怎么瞧出来我为九殿下捉刀代笔的?那策论……我已是按照二流文笔在写了。”
“或许不是咎由文笔。”
“哦?”
郁骧不期然地抬起手,在裴姻宁意外的目光下,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簪在她发间的步摇。
那步摇下缀着的米珠流苏光华流转,映在少年人眼底,融化成了一抹极淡的笑。
“你刚才向夫子认错的时候,步摇没有一点晃动。真正心中惭愧的人,不会这么冷静。”
裴姻宁的脚步像是生了钉子一样钉在了原地。
若是平时,说不准一个耳光就要扇过来了,但不知是因为顾虑此处是太学还是什么的,裴姻宁没有发作。
她回过头来,半眯起眼眸。
“你平时就是用这样的法子,来揣测我的心思?”
郁骧没有回答,静静地同她对视。
裴姻宁轻哼一声,摘下被郁骧碰过的步摇,递给身后已经呆住的聆星。
“聆星,收起来。回府之后,记得把我所有的步摇都赏下去。”
聆星还在惊异于在郁骧刚才对裴姻宁看似越轨的举动中,猜不明白主人的用意,但转念一想,自己作为贴身侍婢,肯定也有份,立即惊喜不已地将步摇珍而重之地放在宝匣里。
她正要谢主人赏赐,旁边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先插了过来。
“裴姻宁,听说你舔着脸求学正让一个外姓野种进太学,没想到是真的。太有本事了,也教教小爷是怎么舔的,我家养了几条看门狗,也想听一听圣人教诲。”
7. 第七章 冲突
裴姻宁不用回头都猜得到来者是谁。
韦家四郎,太学里有名的刺头。自从他姑母韦氏晋为贤妃,加上他们韦家支持的漓阳王在边关屡立战功,便隐隐有了和容煦这边打擂台的架势。
当然,他这个急先锋是不敢和皇子针锋相对的,于是就瞄上了裴姻宁。
“带郁骧先走一步。”裴姻宁吩咐聆星道。
郁骧没动,因为他看见韦四郎并非孤身一人,身后还站着一个高大的昆仑奴。
这昆仑奴头上箍着铁制的嘴套,皮肤黑黄,肌肉虬结如树根,单单往那一站,就是一副生撕虎豹的架势。
“别急着走啊,来都来了,认识认识?”
韦四郎早就瞧见了裴姻宁身后的郁骧,若是放在平时,他倒还不屑于上来找裴姻宁的晦气,但这几日不同。
万寿将近,据说天后看腻了宫中乐伎,要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登台陪皇子们演一出彩衣娱亲。
演得好了,在天后面前露脸,对家族是极大的助益,为此被选上的必须是自己人。
但刚刚好,裴姻宁这个九皇子的拥趸,在此时带了个如此惊艳的人物。
韦四郎烦躁地回过头,各个地方洒扫的下人们瞧见郁骧,一个个都看傻了。
这是什么意思?岂不是要跟他韦家抢这个风头?
韦四郎心里这些弯弯绕,裴姻宁在他出现的瞬间就一目了然。
她瞄了一眼郁骧,慢悠悠踱步上前,试图挡住郁骧的身影。
可站到中间,却又察觉和可恶的庶弟相比,自己的身形还是纤巧了些,只能面无表情地作罢,转而面向韦四郎。
“韦四郎,有事说事,别自讨没趣。”
韦四郎傲慢道:“我又没跟你说话,谁不知梁贵妃给九殿下选妃,满京的贵女都去了,你跟前跟后,到头来却连个名单都没上,区区一个弃妇,少来沾边。”
这话说得极重,倘若放在虞芳菲身上,她这会儿已经上去撕他的脸了,可裴姻宁却只是耐心地听完,嘴角渐渐扬起一个讥讽的笑。
她不退反进,一步步上前,很快,就到了韦四郎三步以内。
韦四郎本来还想多说什么,却见裴姻宁已经离他很近了,步伐还是不减,几乎要贴上他。
他脸色一变,慌忙后退:“你干什么?!”
裴姻宁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对对对,我这个弃妇现在正是丧心病狂的时候,太学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谁挨着我,我就嫁给谁。”
她此言一出,韦四郎先是呆了呆,而后不自觉地后退。
“你疯了吧!”
“其实仔细一看你韦家也不错,簪缨世家,名门望族。这样的门庭,想来是极重礼数的,今天你在太学里无礼于我这个闺阁女儿的事若是传出去,猜猜看,你那几个狐狸一样的弟弟,明天一早,会不会舔着脸把庚帖送到我鹿门侯府?”
裴姻宁说到这一句,面上的讥笑转为冰寒,像一把把刀子,字字锥心。
“我就在这里,你敢来碰我吗?”
“……”
韦四郎心底发苦,她说的甚至都不是最严重的后果。
他虽然整日里骂裴姻宁是趋炎附势围着九殿下转,可实际上,谁都清楚真实情况是反过来的。
他只是想在嘴上讨讨便宜,今日要是真敢动裴姻宁一下,漓容煦那条疯狗马上会来撕了他。
说起来,这年头,女子们怎么都这个样子,本以为沐姎公主被逐出太学之后能安生几日,裴姻宁这个疯妇又来这一套!
他韦四郎前途一片光明,岂能被不夜侯这一系沾上!要知道,她家的血脉到了三十岁后都是疯子!
“你这疯妇!哪有女人家用自己的名节威胁人的!”
“自然是因为好用啊。你们男子用了几千年,换我们女儿家自己用用,不行?”
此时已经有了不少上学的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副看热闹的姿态。
“谁不知裴姻宁那张嘴是在鸩酒里泡大的,活得好好的,韦四惹她干嘛。”
“发生什么事了啊?”
“听扫院子的说,俩人是为了她身边那少年互相扯头花呢,韦四没扯过,给吓退了。”
“啊?”
周围难免有目光略显痴怔地看着郁骧,他此刻双目埋在树影间,显得幽邃深沉,不免让人去想,这双眼若是含上一丝情意,该有多么惊艳。
此时,郁骧那双漂亮的眼眸正静静看着裴姻宁离韦四郎的距离。
三步,太近了。
郁骧刚要挪动步伐,旁边的聆星就连忙拦住。
“二公子不必相助,女公子应付得来。您若上去掺和,她会责怪奴婢看不住人的。”
也不知是因为畏怯还是什么的,聆星脸颊通红,不大敢直视郁骧的容貌。
虽然今日一看,这位二公子性情不是那种口蜜腹剑之辈,可说到底,她跟在裴姻宁身边最久,深知裴姻宁讨厌郁骧,自然是要站在自家女公子这边的。
好在对方并无怨怼,神色平静地问道:
“她平日里在太学就是这样?”
“呃,只在讨厌的人面前是这样,跟九殿下还是很和气的。”
“……”
聆星说完,不自觉地发了一下抖,她扭头去看郁骧,对方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好似刚才那一瞬间的冷意是错觉。
而那边,裴姻宁像是结束了,她瞧着脸色铁青的韦四郎,微微眯起眼睛,片刻后,眼尾流荡出一抹笑意,转身看向四周。
“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各位这般目光灼灼,韦四郎胆小,别吓昏了他。”
一时间,哄堂大笑。
韦四郎看着裴姻宁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转身离去,只觉得浑身血液冲上脑门,突然,他嘴角绷出一丝狰狞的意味,扯下腰间的玉佩,却不是用来砸裴姻宁,而是朝着一侧庭院中的桂树上抛去。
玉佩被高高抛起,复杂的流苏顺理成章地挂在树梢上。
就在旁边围观的人不知道他这是何意时,韦四郎猛地踹了一脚身边沉默不语的昆仑奴。
“辘轳,本公子的玉佩丢了,还不帮忙!”
这叫辘轳的昆仑奴得令,轻微地点了点头,来到挂着玉佩的桂树前,一声沉喝,猛地抱住了树干。
“韦四,你这是干什么?吵不过裴娘子,拿树出气?”
裴姻宁此时也已经走出十步之远,回头瞥了一眼那昆仑奴摇树的举动,只当韦四郎失心疯了。
“阿姻,你和他吵架,是故意想在太学里自污名节?”
裴姻宁原本舒舒服服地出了一口气,可又被他一句话怄得恼火起来。
她的确是在自污声名,希望通过大家的口,让容煦听到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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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的事,对她看低一点儿,好安安心心地和虞芳菲成亲,莫要多生是非。
就算今天韦四郎不来主动挑衅,她也要找个冤大头去做的。
裴姻宁自以为已经做得很隐秘了,可被郁骧一口叫破,还是让她面子上挂不住,以至于看着他的目光都森然了几分。
“别太得意忘形了,以为我安排你进太学,就认为我允许你擅自揣度我的心意?你……”
她话语未说完,身后一阵木头断裂声,竟是那昆仑奴靠着蛮力将三丈高的桂树硬生生折断,沉重的树干、尖锐的树枝径直朝着裴姻宁的头顶倒了下来。
这一下若是砸中,恐怕生死难料。
“女公子!”
聆星尖叫起来,可有人动作更快,一把将裴姻宁扯在怀中向后滚倒。
这一下兔起鹘落,神色凝滞的裴姻宁刚好被郁骧抱着躲过了那倾倒的桂树。
聆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却不知从何下手,刚才事态紧急,郁骧是把裴姻宁整个人抱着躲避的,此时只能看见裴姻宁在他肩怀里露出半张诧异的脸,整个身子却是被紧紧环住的。
“女公子,可有受伤?!”
“我没事……”
裴姻宁推了推,郁骧从她身上起来后,她这才发现,因为护着她,对方脸颊上已经被树枝划出一条浅浅血痕。
殷红的血珠沿着脸颊淌入脖颈,郁骧却好像不知道痛一样,无所谓地拿手背擦了一下。
仿佛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动作,此时做来,像头独自舔血的豹子。
裴姻宁凝眸片刻,面上再度挂起森寒。
“韦四,你要杀人不成?”
可韦四郎看见郁骧的脸被划伤了之后,先是呆了一呆,而后顿感意外之喜。
他找裴姻宁的茬,就是怕这俊美无俦的少年人被选上安排御前献艺,如今对方的脸被划了,倒是省却了他不少功夫。
“哎呀,真不好意思,本公子只是想取回自己的玉佩而已,伤了你的人,实属无心之失啊。我看这样吧,明日我差人到府上赔礼道歉,裴娘子在太学中品学兼优,该不会和我计较这些吧?”
韦四郎洋洋得意,正以为扳回一局,孰料四周一片死寂,无人应和他。
下一刻,他惊恐地扭头,竟发现人群分成两边,九皇子漓容煦一脸阴沉地站在廊角。
瞬间,韦四郎感到一丝本能的恐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九殿下是何时来的?”
另一个粉色身影,容颜娇俏的少女战车一样冲出来。
“我来的时候都看到了!”虞芳菲怒指道,“殿下,他故意让那昆仑奴拔树去砸裴姻宁的!”
容煦扫了一眼地上的桂树,而后看向裴姻宁。
她倒是没有受伤,此刻正皱着眉看郁骧脸上的伤。
“殿下。”韦四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和漓阳王殿下还有要事,今日就……”
“说完了吗?”
容煦说着,身后几个侍卫鱼贯而出。
昆仑奴一步上前,不过韦四郎还没疯到反抗皇子,一边制止昆仑奴,一边叫屈——
“九殿下!今天的事裴姻宁也有错,要不是她不停挑衅……”
没说完,他整个人都被架了起来。
容煦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吩咐道:
“拖下去,打断他的腿。”
8. 第八章 疤痕
太学,暖阁。
“去备车,我看过伤势之后就回府。”
聆星离开后,裴姻宁神色稍显复杂地在门外待了一会儿,听见楼下远远传来韦四郎遭受杖责的惨嚎,心里并不觉得快意。
她是不愿意看到漓容煦出手的,皇家的人情不好滥用,浪费在今日这种口舌之争的小事上,太不明智。
而且,她是万万没想到,郁骧会在那时候护着她。
沉默了半晌,裴姻宁无声推门入内。
这里是太学的客舍,因为偶有贵胄往来,是以比之于夫子的陋室要豪奢许多。
屋内寂静无声,裴姻宁绕过屏风,先是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而后竟发现郁骧半靠在卧榻上,衣裳已经褪到腰间,露出精悍的上身。
裴姻宁的眼睛被晃了一下,隐约看见郁骧的脊背下方,好似有一块手指般细长的胎记。
它攀附在脊椎下,像一把染血的尖刀。
她愣怔的瞬间,郁骧就已经把衣裳往上拉了一些,遮掩住腰际的印记,只露出半边肩背。
裴姻宁本能地转过半身似要回避,但想了想,又直视过去。
“不是同你说过了,要等大夫来再处理吗?”
郁骧看了她一眼,这人好像并没有什么羞耻心似的,不紧不慢地问道:
“有匕首吗?”
裴姻宁这才看见,有一根指节长的木刺扎在了他的后背下,不深,但位置刁钻,若是强行拔出,只会把伤口撕得更大。
她皱了皱眉,坐到榻边挽起袖子,准备帮他去拔。
“转过去,趴下。正好,我还有话跟你说。”
郁骧习惯了,裴姻宁帮他处理伤势,可不是为了道谢。
当然,郁骧也没指望高傲如她嘴里说出个谢字,身体微微靠坐着,侧头看着她动作。
“你既然入了太学,若不出意外,父侯会在两年后安排你入仕途。”
裴姻宁把手帕按在伤处附近,那木刺带着倒钩,她只能顺着劲慢慢拔除。
然而跟医者不同的是,她用来转移患者注意说的话可没那么温柔。
“倘若是做官,五官容貌都要在考察之列,你今天冒着破相的风险救我,到底为了什么?为了挣个好名声?”
郁骧凝眸,他总是不自觉地被裴姻宁的神色所吸引,尤其是这种疑神疑鬼的时候,嘴唇微抿、轻轻蹙眉,时而期盼良善,时而揣测恶意,仿佛一只尾巴着了火的猫,最是精彩。
“关外庶民,要这名声何用?”他说道。
“真的?”
“嗯。”
“那你想做什么?难道真的指望我感激你?”
“不敢奢想。”
木刺被拔了出去,裴姻宁蓦地笑了,自己心里那根刺倒是疼了起来。
她想起了母亲将这对母子收入府时,见萱吟夫人貌美,唯恐他们又被人欺辱,便问她,要不要去侯府名下的绣坊做个绣娘讨生活。
那时,萱吟夫人也是这样,诚心诚意地说,已经收受夫人大恩,至于其他的,不敢奢想。
可现在呢?说什么不敢,实则什么都敢。
那天,母亲告诉父侯对这对母子已有安排,可萱吟夫人却当场矢口否认。
于是她成为了侯府的侧室,或许那是鹿门侯唯一一次赢过发妻,他因此得意洋洋,将萱吟母子视为自己某种胜利的旗帜。
裴夫人是第一次看错人,因此动了气,一病不起,身体每况愈下。
裴姻宁的眸底逐渐冰凉,她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柔,柔得像是雪絮裹着冰锥,咬进他的耳朵。
“阿狁,你该不会真的想讨好我吧?还是说,我看走了眼,其实你志向并没有那般高远,只是喜欢受点伤,好在父侯面前讨可怜?”
她话说得恶劣,倘若是一般人,此时已经凉了心。
可郁骧明白,她说的不过是等下要发生的事。
鹿门侯一直怀疑裴姻宁要对郁骧出手,今日他伤在脸上,回府之后,少不得一番斥责。
裴姻宁不怕被斥责,就算被执行家法也无所谓,可她害怕影响裴夫人养病。
裴夫人已经被不夜症彻底掏空了身体,如今正在调养的关头,倘若再被鹿门侯刺激,只怕就算有雪丹,也未必能救。
这是裴姻宁绝不能容忍的。
可裴姻宁会放软身段,求他帮忙遮掩吗?
不会的。
她浑身带刺,遇到这种事,只会往最坏了想。
她选择恐吓。
可话说出来,语调又是轻轻的,带着一抹先礼后兵的意味。
“答应我,这段时日别去见父侯,好吗?就只当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裴姻宁和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盯着眼睛看,漆黑的眼眉压着一抹锋利,仿佛想把他剖心裂腹,翻出他心里的想法。
郁骧感到喉咙有些干哑,半倚在坐榻上的身躯一动不动。
“阿姻。”他缓缓说着,琉璃色的眼眸里涌动着暗流似的,“向侯爷直言实情,很难?”
直接告诉鹿门侯,今日是韦四郎挑衅,划伤了郁骧,很难吗?
对裴姻宁而言,何止一个难字。
她已经习惯了,就算自己解释了,鹿门侯也不会信。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是不是郁骧都不重要,鹿门侯就是想通过训诫她,让裴夫人低头。
故而郁骧这句话,又叫她眼底的冷意多了几分。
她轻轻扯了一下身后的屏风,将二人的身影全部遮掩,而后坐到了郁骧旁边,抬起手来。
一个眨眼间,郁骧就感到她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边,温温热热,一点都不像她这个冷峭尖锐的侯府女公子。
郁骧感到裴姻宁的指尖停在自己脸颊上的血痕旁边,圆润的指甲沿着凝结的血痂附近若有似无地滑动着。
一股淡淡的墨石香在身前涌动,始作俑者却是语带威胁。
“我刚才说过,若不所料,过两年父亲会为你谋个官身,而做官至少要容貌无暇。”
“凭着这副相貌,或许过几年,平步青云,迎娶贵女,也不是不可能。“
“可要是出了意外,这一切,就都成了镜花水月了。”
“阿狁,你最好乖乖按我说的做,否则,我就会是那个‘意外’。”
说到最后一句,裴姻宁几乎是抵着他的耳边说的。
这般耳鬓厮磨的一幕,若是落在外人眼里,可谓是十分地不体面。
可裴姻宁就是故意的,她知道郁骧这种人,看似恭顺,实则只愿意听他想听的话,只有刻薄到让他感到痛,她说的话,他才会放在心上。
果然,郁骧的呼吸乱了一分。
他微微垂眸,看似屈从地移开目光。
“你……很在意我身上有疤痕?”
裴姻宁张了张口,正要提醒他仪容对前程是多么重要,可转念又发觉,他说的是“你在意”。
我在意?
她眉眼微扬,自以为他这么说,是带着几分屈从的暗示。
于是,语调中便又挂上一丝丝轻慢。
“所以你最好乖一点,把爪子都收起来。否则,恐怕从今天起,你身上的伤疤都要拜我所赐了。”
话是狠辣的,可听在耳中,又好似多了几分别的意味。
郁骧掩在袖下的手指微微蜷曲了起来,看似低眉顺目,实则在掩饰眸底泛起的异样情绪。
他的余光扫见裴姻宁搭在榻边的手,肤色略显苍白,指尖涂着素粉丹蔻,和她的双唇同色。
就是这双手,这张嘴,分明轻轻一捏就能被摧毁,可总是独独对他,倾吐着这样……这样让人肉骨酥麻的话。
这时,暖阁外开门声响起。
容煦走入暖阁,看见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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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遮不遮的,不禁皱了皱眉。
“姻宁?”
下一刻,裴姻宁丛屏风后走了出来,见他身后跟着御医,垂首道谢。
“太学里也有大夫,何苦劳驾御医?”
“当时那样险,还是让御医看看吧,我不放心。”
容煦扫了一眼屏风后,隐约见得郁骧的人影半躺着,也没太放在心上,吩咐御医看诊。
御医先是检查了一下裴姻宁的腿脚,确定没有受伤,而后才去屏风后给郁骧查看伤情。
看诊的间隙,裴姻宁便在外间坐下来和容煦单独说话。
“韦四郎的腿被打断了一条,夫子让他回家养几个月。哼,便宜他了。”容煦眼神阴郁道。
裴姻宁垂眸,并没有那么快意。
今日当众打断世家公子的腿,虽然对容煦来说,不算什么大事,可到底要有个交待。
她低声问道:“可毕竟是因我而起,若陛下问起,你打算如何交待?”
容煦挑眉。打就打了,交待什么?给韦家,还是他身后的大皇子道歉?
他们也配?
见他这副神色,裴姻宁耐心道:“放在往常自不必理会。可天后万寿节在即,宫宴不断,只怕被人发难,总要有个说法。”
容煦没当个事儿挂在心上,但他喜欢此时裴姻宁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态。
“你又有主意了?”
裴姻宁微笑:“曾听夫子提起过,二十多年前,天后爱子朔凉王出征前,曾在太学手植桂树若干,许下诺言,待桂树花开,必会凯旋回京,与天后团圆。”
“这倒是巧了。”
容煦一怔,直叹裴姻宁这个托词安排得完美无缺。
因为天后点名要看的那折戏名为《玉刀歌》,恰好和朔凉王有关。
当年以狁族为首的蛮狄十方部族许下盟约,号称王庭,共推狁族始骊为可汗,几度侵掠犯边。
先帝和天后震怒,好在朔凉王善战,请战出征后,始骊可汗便无法寸进,各踞天险对峙。直至两年后,北方大旱,粮草难继,若是继续再战,恐怕会引发饥荒,于是双方决定谈和,约好交换公主和亲。
帝后宠爱公主们,遂册封了一个宫女为宗室女,并封赏她家族以为条件,命其替公主出嫁。
公主到了边关,朔凉王亲自护送,孰料到了交接之地,蛮狄突然翻脸,活捉朔凉王,要以他为人质,大军压境,要挟朔州都护府开城献降。
朔凉王刚烈,不肯放敌军屠戮关中百姓,当场自尽。
夷狄没有办法,将朔凉王遗体丢给狼群分食后,押解着公主回到王庭献给始骊可汗。
当晚,王庭诸首领喝得大醉,公主为了给朔凉王和将士们复仇,将陪嫁的玉璧砸断,以为尖刀,趁着夷狄首领们大醉,接连割喉十余仇敌,最后,生挖出始骊可汗一只眼睛!
王庭失去多名猛将,元气大伤,可惜的是,始骊可汗捡回一条命,因敬重公主慷慨赴死的风骨,力排众议仍要娶其为妻。
朔凉王的死讯传回大漓,帝后悲伤不已,派使臣想接回这位并无皇室血缘的公主,可惜使臣抵达时,公主早已自尽,得到的只有一捧骨灰。
消息传回关中,百姓们敬仰公主和朔凉王,为其写成《玉刀歌》以纪念,广为传颂。
如今,天后已经垂垂老矣,点名要看《玉刀歌》,想来,也是思念那位英年早逝的朔凉王。
容煦打断了韦四郎的腿,本是不占理的,可只要说出韦四郎故意损毁朔凉王留下的桂树,那倒霉的只会是韦家。
容煦问:“太学中桂树这么多,难道都是朔凉王种的?”
“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便是最细心的史官,也不会记得朔凉王种的桂树是哪一棵。”裴姻宁小口抿了一下茶水,道,“可九殿下最是顾念亲情,一时冲动,便是认错了又如何?关键是,有这份孝心。”
9. 第九章 揣测
容煦算是服了,在裴姻宁这里,他好像做什么事,都有她周全。
若是能娶裴姻宁为妻,以后的日子会有多好,他都不敢想。
或许是容煦的目光太过直白,裴姻宁不着痕迹地微微坐远了一点儿,轻咳一声。
“这玉刀歌要怎么排布,殿下可有安排?”
“啊……这个。”容煦回过神来,“明日宫中会来一位薛监正,此人是天后身边的近臣。我只是挂个名头,戏怎么改,还要听他的。”
万寿节突发奇想来这么一手,皇子哪里知晓伶人的事,自然只是交给下面的人去做。
不巧,裴姻宁就是这个“下面的人”之一。
她能力出色,太学里但凡有个什么上官视察、节令诗会,学监大人都喜欢请她来帮忙。
这一次,自然也跑不了。
裴姻宁只能尽力多打听点儿。
“那这玉刀公主的人选,想来应该是芳菲了?”
美名传世的玉刀公主,自然也要在世家女中选最美的,加上这是在天后面前露脸的大好机会,作为未来的皇子妃,裴姻宁顺理成章地觉得,这个机会一定是属于虞芳菲的。
孰料,容煦听到这话却是变了脸色。
“不可!”
裴姻宁颇为意外。
“为何?”
容煦有口难言。
父皇有意虞芳菲的事,至今没有下文,如果虞芳菲再以玉刀公主的身姿御前献艺,那岂不是羊入虎口?
都是好友,就算不想娶,也不想看着她坠入后宫。
裴姻宁心思纵然细腻,却也断断想不到皇帝有抢夺儿子未来正妃的想法,一脸古怪地疑问道:
“容煦,你最近很怪。是……芳菲她出了什么事吗?”
果然,容煦的脸色有了变化,他略显紧张道:“没什么,就是……不合适。”
裴姻宁疑窦丛生,抿了口半冷的茶水,狐疑道:
“那你有别的心仪之人了?”
容煦微微一窒,眼中带上一丝苦涩。
“我心仪的是谁,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心仪的人选是谁?”裴姻宁撑着脸颊,口吻平淡地分析道,“既要凭着御前献艺压过诸位皇子,自然人选也要最出色的。去年诗会,芳菲所扮的桃夭花神风头无两,这玉刀公主舍她其谁?”
她开始故意曲解他的用意了。
这么多年了,容煦哪能不懂她避嫌的意思,可他挑不出话中的错处,只能神色黯然地望着裴姻宁的侧脸,欲言又止,搁在桌子上的手不自觉地就朝裴姻宁那边挪去。
他心里一个隐秘的声音在叫着,要不索性借着御前献艺的机会,向天后和盘托出自己心有所属,只要得到天后的赐婚,父皇、母妃也无法干涉。
可是这样一来,朝中支持他的势力会失望,其他皇子会趁机打压。
以裴姻宁的才干,她会继续支持自己吗?
容煦不知道,他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直至暖阁的门啪一声被推开,自己的动作就这么落在了拿着药膏进来的虞芳菲眼里。
虞芳菲站在门前怔了怔,见容煦慢慢放下手,这才走入阁中。
她倒不至于当场挂脸,可对裴姻宁也没什么好气,往她怀里甩了个什么东西。
“殿下帮你把韦四的腿打断,你开心咯,看来我这玉蟾膏也白给你拿了。”
虞家的玉蟾膏据说是独门秘方,祛疤消痕的效果比之宫中秘药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要取产卵的白玉母蟾为主料,靡费人力物力,效用也只有短短一个月。
虞芳菲想来是专程为了她从家里取来的。
“多谢,下次去府上拜会,给你带点江南的好茶。”
虞芳菲轻哼了一下,又瞥了眼漓容煦,只见他皱着眉头,有些苦闷,心中困惑不已。
作为几乎是默认的皇子妃,她知道所谓选妃不过是走个过场,梁贵妃对她十分满意,在选妃前就专程赏赐下了金镶玉,暗示他们家这桩婚事十拿九稳。
可选妃结束后,宫中的风声却是突然死寂下来。连母亲都不再催促她,只是整日哀愁,缠绵病榻。
若是漓容煦为了裴姻宁当面忤逆贵妃,也算是个交代,她作为世家女儿,人事已尽,再觅良缘不晚。
可现在算怎么个事儿?好像人人都知道点儿什么,可人人都瞒着她。
“殿下。”虞芳菲关上门,鼓足了勇气,郑重寻问,“正好裴姻宁也在此,有些话虽然冒犯,但芳菲还是想挑明了问一句——殿下,陛下和贵妃娘娘是否对我不满意?”
正要起身添茶的裴姻宁有些错愕地看着她,没想到她如此大胆。
这儿可不止有他们三个。
“芳菲。”
“你别插话,你就会跟殿下一起糊弄我。”虞芳菲打断了裴姻宁,抿了抿唇,道,“我不明白,在殿下心里,我究竟差在何处?”
一片死寂。
裴姻宁想说两句好话打圆场,可看见漓容煦的神色时,话到嘴边却是一凝。
她有种感觉,好像虞芳菲不是落选那么简单。
漓容煦面色淡漠下来:“没什么好解释的。只需知道,你虞家这次,不该参选。”
这一下轮到虞芳菲错愕了。
她从未见过一向面善的九殿下这样严厉地说她和她的家族。
此时,屏风后轻叩两下,虞芳菲听到这个声音,脸色骤然涨红。
她刚才有点着急,没料到暖阁里还有第四个人。
郁骧绕过屏风,环着手臂,幽然开口。
“各位,门外好像有别的客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向门窗瞥去,只见花窗外隐隐绰绰地站着个人影,听见屋内的动静,娇呼一声,慌里慌张地离开了。
虞芳菲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
俗话说隔墙有耳,刚才要是引着漓容煦说出半句对陛下和娘娘的不是,这里的人都得被她连累。
想到此,她细弱的肩膀都不免轻颤起来。
裴姻宁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给了个安抚的笑。
“殿下,太学里到底人多眼杂,好在刚才没说什么要紧的话。”裴姻宁道,“今日就先散了吧。”
漓容煦点了点头,起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又扔下一句话。
“不过,你说得对。和别人比,你的确差了一点分寸。”
…………
回府路上。
侯府的嫡长女公子一言不发,她对面的郁骧也垂眸不语,气氛肃杀。
聆星拿着荷包里的针线假忙活,唯恐听见主人的隐秘。
可那隐秘还是钻进了她耳朵里。
“你对九皇子的婚事似乎别有揣测。”郁骧冷不丁地问道。
救命,他怎么敢问的啊,不会以为今天救过女公子一回,就能随便触碰禁忌了吧!
聆星恨不得自己是个兔子,把耳朵缩起来。
可裴姻宁却没有半点发怒的意思,她似乎在考虑别的事情,听见郁骧问起,才倦懒地回应。
“确实。你不妨猜猜,我在想什么。”
聆星瞪大了眼睛,在她的印象里,裴姻宁还是第一次接过郁骧抛来的话头。
“你虽然喜欢调侃虞小姐,但对她的评价不低。而且,她家是文官之首,或许上面的人觉得,九皇子配得上好的,但配不上这样好的。”
裴姻宁有一瞬间猜疑起了对方怎么会有这样的见底,但旋即想起这人看过她对太学众人的评语,嘲讽道:
“你倒学得快。”
郁骧没做什么解释,在聆星惊奇的目光下,他又把话题绕回了裴姻宁身上。
“不过现在看来,他们二人姻缘难了,这样的良机,你不去争?”
……我今天是要去见太奶了吗?这也是我能听的?
聆星听得有点微死了,可谁都没给她一个眼神,只能提心吊胆地面壁着。
“若是一切顺利,他的正妃,就是将来的中宫,你猜我这个裴氏旁支的女儿,有没有命接这份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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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妄自菲薄。”
“总好过孤注一掷,满盘皆输。”
郁骧一瞬不瞬地看着裴姻宁,慢慢地,眼底流淌出一丝愉悦,脸上的血痕都好似艳烈了三分。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怕输的人。”
“我和你不一样,父侯一句话,就能跨过太学的门槛。倘若有朝一日失了靠山,像韦四郎之流欺上头来,也就只剩下忍气吞声了。”
“所以,如果将来有别的靠山,你会愿意离开他吗?”
裴姻宁漆黑的双眼泛出一丝冷意。
“郁骧,你救我一次,不表示我默许你在我面前胡言乱语。”她敲了敲车壁,“你,下车,自己走着回府。”
“……”
裴府的车夫一言难尽地看着被扔在路边柳树下的郁骧,抱歉地一拱手,驾马慢慢远去。
脑袋搁在车窗边往外看的聆星也面露难色。
“郁骧公子他受了伤,就这么让他走回去?”
裴姻宁面无表情地从马车的柜子里抽出一本账簿:“他伤不是腿脚,走两步,活血化瘀。”
“可侯爷要是怪罪下来……”
“所以先别回府了,直接转去茶行。”
…………
裴府。
一个细脚女人挎着包裹,在侯府的偏厅等待,时不时扶一扶鬓间的簪花,翘首以盼地看着门口。
不多时,鹿门侯穿着还未来得及脱下的朝服踱入屋内,瞥见那女人,轻哼一声。
“被一个小娘子送到庄子上这两年,不好过吧。”
“妾身不敢,但……您看这快入冬了,庄子上实在不好过。”
“只要你听话,事成之后,一切好说。”
鹿门侯进入里屋,细脚女人连忙跟上去,殷勤地帮着鹿门侯更衣。
这罗姨娘是鹿门侯以前的妾室,很有上进心,一入府就翻着花儿地作妖,偷了本裴姻宁钓鱼专用的假账,如获至宝,当即一哭二闹叫全府上下看看女公子如何掌家时中饱私囊。本以为鹿门侯站在她这边,能借着家法把裴府名下的产业收拢到自己手中,可她想多了。
裴姻宁不慌不忙地报了官,拿出真正的账本一比对,
他们这样的家族,出了事儿是不敢直接报官的,一报官,家底摸得清清楚楚,想找茬的人多的是。事后果然如她所想,虽然账目没有问题,但鹿门侯因靡费无度,被御史盯上,添油加醋地一通弹劾,被圣上亲口罚了半年俸禄,沦为朝中笑柄。
诬告的罗姨娘蹲了三个月的监牢,出来之后,就被裴姻宁笑眯眯地亲自带人押去了庄子上“休养”。
这一去,就是两年,昔日罗姨娘还算可人的样貌在蹉跎之下难免衰老了许多。
一想起裴姻宁那深不见底的眸子,罗姨娘就不禁打了个冷颤,伺候鹿门侯穿衣的手也僵了起来,衣服不小心滑到了地上。
“笨手笨脚的。”
鹿门侯脸上浮起厌恶,下一刻,这厌恶就消散无踪了。
萱吟夫人来了。
“侯爷,天色快晚了,女公子和郁骧都还没回府,我放不下心,能不能出府去接一接他们?”
萱吟夫人嗓音轻柔地询问着,鹿门侯身后的罗姨娘却是满脸惨然,来之前精心打扮过的脸上再也挤不出半点笑容。
她听说过侯府新纳了一房美貌过人的妾室,可没想到,竟然这么美。
要不是裴姻宁算计她,她何至于会让这样的妖孽进门?!
罗姨娘咽不下这口气,只觉得都是裴姻宁耽误了她的大好青春,一时眼底都是藏不住的怨毒,可鹿门侯一转身,她眼底的怨毒又迅速藏起来,做出一副低眉顺目的样子。
“此次让你回来是有事儿要交托的。”
鹿门侯拉着一脸困惑的萱吟夫人坐下。
“你在庄子上历练过两年,对我也还算上心。如今阿姻也到了适婚的年纪,裴家的茶行总不能让一个女儿家管着,从今日起,你就辅佐萱吟,把阿姻手上管着的茶行接过来。”
10. 第十章 污蔑
暗巷。
喀拉一声,昆仑奴双手被沉重的锁链扣住,拖着锁链的韦家人没好气地往昆仑奴腿上抽了一鞭子。
“晦气!你这蠢物,第一天跟着公子去太学,就弄出这样大的事!”
韦家人说着,又一阵拳打脚踢,可那叫辘轳的昆仑奴却一直低着头,纹丝不动。
韦家人呸了两声,恶狠狠地狞笑了起来。
“你算走运了,天后没差酷吏监察百官以前,你这样的,直接打死在后宅也不为过,而今不能轻易杀人了,就派你替人顶罪,去边关服徭役,也算是条生路,便宜你了。”
已经是宵禁的时段,这韦家人不敢掌灯,等待着接收昆仑奴的人。
那是他们相熟的一个世家,据说他们的公子打杀了人,被大理寺判岭南充军,那地方九死一生,娇贵的世家公子哪里受得了这个苦,家里便上下打通关系,想李代桃僵。
这个不大会说话的昆仑奴正是上选。
很快,这韦家人看见巷子口、薄淡的夜雾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颀长,裹着迷蒙的夜雾,缓步朝他们这边走来。
此时已经是宵禁,除了接应者,不会有其他人。
“是郑家的大人吧?”韦家人连忙上前,“这就是我家那犯了事儿的昆仑奴,放心,是新来的生面孔,不会有官差认出来的,您要是怕他跑了,我现在就把他脚筋挑断。”
说着,那韦家人笑呵呵地拿出匕首,却被来者先一步拿在手里。
“您要自己来?好、好,我帮您拴着……”
言未尽,那韦家人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他不可思议地摸了一下脖颈,摸出一手滚烫的血。
他惊恐地回头,只见匕首映着月光,照亮了一双清冷的琉璃色眸子。
韦家人的尸体滑进冰冷的河水里,辘轳仍然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直到这不速之客叫破了他的身份。
郁骧的视线挪到辘轳肩膀上的刺青。
“金帐巫祝旗下的死士?”
听到这句话,辘轳无神的眼中陡然有了情绪波动,他用生涩的汉话问道:
“你是……”
辘轳死死地盯着他,某一刻,他从对方裹在锦缎里的目光中嗅到了一股熟悉的狼性。
“是你!”
辘轳猛然暴起,一拳砸在郁骧刚才站立的地面上,他左右环顾,下一刻,郁骧的身形自上空落下,用刀背在他颈侧一抹。
他没有杀心,只是警告。
可辘轳仍然没有停手,双手的锁链被他扯断,就势当做鞭索,舞得虎虎生风,朝郁骧杀来。
郁骧站在原地不动,辘轳的锁链缠住他握着匕首的手,试图将他甩飞,却没想到对方看起来没有他那般壮如山岳,却气沉如渊。错愕的瞬间,郁骧已经将匕首换手,一个近身搏杀,将辘轳整个人掀翻在地,下一刻,三节骨头又被他一个膝顶,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王庭已散,凭你的身份,为何不接受敕封做个十户长?反倒来中原隐姓埋名做死士?是想杀谁?”
辘轳逐渐放弃了挣扎,喉咙里发出阵阵讥讽的冷笑。
“你笑什么?”
“大巫祝说过,漓朝女人生下的孽子,腰含血刃而生,命中注定,弑父杀亲。”
他仰起头,含着无尽的恶意望向月光下的郁骧。
“刺死生父,害死生母的感觉,如何啊?”
郁骧的面容像是笼罩着一层淡薄的光雾,双目沉在阴影里。
半晌,他启唇道:
“所以,你为你的可汗复仇,我为我的生母复仇,我们的仇人,都在帝京吗?”
…………
裴姻宁从茶行回来时,府中已经掌灯。
一下车,就看见管家齐伯站在门口,看他脸色,裴姻宁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侯爷又有什么事儿?”
“是罗姨娘回来了。”
裴姻宁微微一挑眉,又问道:“母亲呢?”
“夫人今日去看望病重的虞夫人了,若是天晚,可能明日再回了。”
母亲不在家,看来今天又有一场大戏等着她唱了。
裴姻宁定了定神,交待聆星放好账本后,便去了正厅。
还没进门,就听见了一阵嘤嘤哭声传出来。
裴姻宁有点烦躁,眼中带上一抹阴郁,刚一进门,就听见鹿门侯沉声命令道:
“跪下!”
下一刻,刚才还掩面哭泣的罗姨娘,怨毒的视线从指头缝里投过来。
裴姻宁没跪,她甚至脚步都没放慢,施施然地跨入门内,自顾自地坐下,倒了杯热茶温在掌心。
“父侯怎么发这么大火,罗姨娘难得回来团圆,就让人跪下,未免太不通情理。”
他单说跪下,又没说让谁跪,这屋里三个人,反正裴姻宁觉得不是自己。
鹿门侯和她的关系也就这样,他不找事,她就敬他三分,他要是找事,她也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
可今天鹿门侯像是拿到了什么重要的把柄似的,猛地一拍桌子,喝道:“放肆!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目无尊长,难怪能做出残害手足的事!!”
他这么一说,倒是换裴姻宁愣住了。
“父侯说笑,我几时有过手足?”
“你还敢说!!”罗姨娘这才露出怀里一个小小的瓷罐,一打开,露出里面带着骨碎的粉末,“我当年已经有了身孕,苦苦哀求你带我回侯府,但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心思如此歹毒,明知我已有孕,还把我送到庄子上折磨!我在那磨坊里日等夜等……可她连一封信都不让我给侯爷寄!侯爷啊,我这孩儿命薄,还没出生就……那可是个成形的男胎!!”
说罢,便和鹿门侯一道恨恨地瞪着裴姻宁。
“你跟庄子上的管事欺上瞒下,本是要家法处置的,如今铁证如山,你今后就不必管府中的产业了,把账本交出来,退学待嫁吧。”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把庶子塞进太学之后,以为官途有保障了,就开始拿她的财权了。
裴姻宁耐心听罢,在他步步紧迫的目光下,缓慢地喝了口茶。
“铁证在哪儿?我去伙房那舀一炉灰,也说是条人命,算铁证吗?”
罗姨娘目瞪口呆,她没想到两年过去,裴姻宁比当年更恶毒了,听到这样的指控,一点儿都没反应,就好像……就好像哪怕人真是她杀的,也无所谓。
“你少在那里胡搅蛮缠!”鹿门侯声音拔高,“我已经差人去庄子上查过,罗袖被你送到庄子上不过几日便小产了,裴氏的田亩都是你一手掌管,这样的事庄子上的管事怎敢不报,一定是你故意隐瞒!想要杀害罗袖母子!”
“几日?”
“什么?”
“我问罗姨娘是到庄子上之后第几天小产的?”
罗姨娘的哭声微弱了下来:“我哪里记得那般清楚……”
“算上你坐牢的时日,至多不到三个月大。”裴姻宁瞄了一眼骨灰罐,虽然小,但还是颇有分量,“三个月大的胎儿,骨骼初成,如何能烧出这么多的骨灰?”
她的声音不算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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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门外洒扫的侯府仆人们纷纷探头,竖起耳朵,看罗姨娘的眼神多有鄙夷。
鹿门侯也一时说不出话来,裴姻宁这才慢悠悠接着道:
“若是父侯算不清楚,要不,我们报官?现今大理寺少卿是于夫子的学生,人品高洁,定会秉公执法,还罗氏,和父侯,一个公道。”
前面的话是剖析问题,后面的话就是裴姻宁在故意点他们。
当年罗姨娘入狱,就是裴姻宁先斩后奏报了官,告到大理寺把事态闹大,这才让鹿门侯被查了个底朝天。
这就是明晃晃地向这个当爹的宣战,告诉他,裴姻宁这些年的妥协无非是看在裴夫人面子上,她自己从未变过,还是和少时一样,浑身带刺。
而现在,她羽翼渐丰,已在京中显贵里小有名气,手中更是掌握裴家的大小产业,叫他一声父侯,只是不想让外人看出侯府外强中干。
“侯爷……”罗姨娘没有办法,只能哀求道,“女公子这是藐视父上!家仇岂能外扬——”
裴姻宁笑了:“我却是奇怪了,姨娘若当真有孕,生下的是父侯的骨肉,出于意外落胎,怎么也不能说是‘家丑’吧。还是说,姨娘莫非做了什么丑事?不敢对簿公堂?”
说着,无视罗姨娘气红了的脸,裴姻宁又看了一眼骨灰罐。
“看这骨灰份量,难不成,是十胞胎?”
一时间,罗姨娘气得眼前一阵发黑。
她得了鹿门侯的授意,配合着演这么一场戏,用的是一副羊骨烧成的骨灰,本意只是拿来借题发挥。
可没想到裴姻宁就是这么扎手,不想着自我辩驳,还要把火烧到她身上。
裴姻宁继续道:“再者,孩子若是生了下来后突然暴毙,就不能算作家法,是要报官的,我看事不宜迟,立即把庄子上的管事叫来,我们去大理寺……”
“够了!”
看着完全没有招架之力的罗姨娘,鹿门侯神情阴沉。
“此事到此为止!”
“女儿告退。”
裴姻宁旋即起身,可就在她跨出门去的同时,鹿门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几时长成的这副阴毒心肠,牙尖嘴利,跟她娘一样……”
裴姻宁嘴边噙着的那抹笑逐渐淡下去,对她来说,寻衅可以,但别把火烧到裴夫人那里。
偏偏罗姨娘还在后面跟着拱火。
“侯爷消消气,要我说,当年女公子回来之后就不该放在夫人膝下养着,都说那病气会传人,好好的姑娘,如今……”
罗姨娘说到一半,忽然后心一冷,她回望过去,映入眼眸中的裴姻宁让她瞬间有些……胆战心惊。
她站在门前,被风吹起的红灯笼映在眼瞳中,像是摇晃的鬼火。
“我有时真的想不明白,父侯为什么这么仇视我们母女?是从我七岁那年开始的吗?”
鹿门侯陡然僵住,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直视裴姻宁的目光。
“父侯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多大的孩子,烧成的骨灰有多少?”
她眼底像是含着一抹冰雪,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被拐走那年,几十个孩子塞在一架车里,千里颠簸,每天都要死人的。三五岁的,六七岁的,怕病传给其他人,一把火丢在路边烧了,我看见了,就撕下一块布扫起来,等到了关外,收集的骨灰包两只手都抱不下了……”
罗姨娘本来还想哭惨,可听到她口中的话,一时惊骇得不敢言语。
仿佛就这么冷不丁地,就这么揭开了侯府里最大的禁忌。
11. 第十一章 绝嗣
鹿门侯府姓裴,但鹿门侯,不姓裴。
当年鹿门侯府门庭凋敝,幸得裴夫人带着大笔嫁妆入府,才得以维持下去。
可裴夫人背后的裴家是有条件的,裴氏宗族要求,鹿门侯的孩子必须姓裴。
所以,裴姻宁一直都是跟着裴夫人姓的,而鹿门侯这边,虽然有个女儿,但却不是跟父亲姓。
多年过去,鹿门侯府依靠裴夫人的经营和扶持,再次稳住世家门第的跟脚后,他鹿门侯便越想越不甘心。在他看来,当年是裴家欺他落魄,想夺他家的爵位,如今是裴夫人生不出儿子,他想要个庶子、传宗接代是理所当然的。
可裴家岂是好相与的,当年拿裴家钱的时候不想着传宗接代,如今鹿门侯被抬起来了,又想着把爵位拿回去,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鹿门侯官场上自然是掐不过树大根深的河东裴氏,可回到府中关起门来,却敢对着病弱的裴夫人横眉竖目。
他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让裴氏说不出话的借口。
裴姻宁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上元灯节。
刚刚度过记忆里父母唯一一次没有争执的除夕,母亲吃了药,早早睡下了,父亲说要带着她去看灯节。
她想着给母亲带一盏兔子灯,就跟着难得温和的父亲去了灯节。
街市上人潮汹涌,她挑了一家三口的灯,小心捧在怀里,可一回头,父亲和随从都不见了。
她一直找,一直喊,被人群挤来挤去,直到终于看见了父亲时,一双陌生的手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嘴巴。
裴姻宁确定,她挣扎的时候,曾经和人群那头的鹿门侯对上过视线。
他当时好像也在焦急地找寻女儿,可对上视线的一瞬,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偏开了目光。
花灯坠地,火舌吞掉了灯上和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人牙子哭闹不休的驴车里,裴姻宁是唯一一个不哭不闹的。
因为裴姻宁当时已经记事,还是官家孩子,人牙子不敢在州府卖,便一路带去了关外,母亲找到她的时候,已经过了四个月。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裴姻宁回来的时候像是变了个人。
她再也不会花多一丁点儿的精力和鹿门侯争执,只一昧读书求学,拿她该拿的,抢她能抢的。
然后日复一日地,看着这个父亲气急败坏,束手无策。
这么多年以来,裴姻宁想不明白,为什么父侯会无缘无故地恨她,是因为她是女儿?可就算他一意孤行收了郁骧这个义子,好像也未必是真心栽培,只是为了给她们母女上眼药而已。
“父侯,你到底在恨什么?”
裴姻宁终于在今天问出口了。
罗姨娘震惊得说不出话,她看向鹿门侯,赫然发现对方仿佛被挖中了痛处,双目充血,如同择人而噬。
“恨什么,你不知道为什么吗?都是因为你那个娘,让我赵家无后!”
裴姻宁微微睁大了眼眸,翠羽扶着裴夫人出现在她身后,纤瘦的手搭在她肩膀上,让她动摇的心落回了原位。
“娘……”
“阿姻,你回去。”
裴姻宁熟悉这个语调。
小时候,母亲一旦开始和父侯争吵,就会让她离场。
但是今天她不想走。
“不听母亲的话了吗?”
裴夫人的身形比上次出门时更消瘦了,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裴姻宁咬了咬下唇,缓步离开正堂。
可她是不肯就这么放弃的,离开之后,马上就想回头,却见裴夫人身边的翠羽守在了正堂前,仿佛料到她会回来似的。
“女公子,请回去休息吧。”翠羽朝她露出讨好的笑容,期盼她别为难自己。
裴姻宁无奈,只能不甘转身。
…………
郁骧回府的时候,已觉得府内的气氛不对劲。
“公子可算回来了,小的去车夫那打听,说您被女公子扔在了半道上,最近偷渡入京的流民多得很……哎,您受伤了?!”
毛笋殷勤地来帮他更衣,看见他衣衫上的血污,实实在在地惊了一跳。
“没事,处理一下。”
郁骧更完衣出来时,就看见萱吟夫人坐在了外间,依然带着满面忧愁。
“阿狁,听说女公子把你扔在路上……”
郁骧瞥了一眼惊愕的毛笋,示意他出去,来到他那只鸟架子前。
那只隼鹰的赘羽已经全数落光,身上细软的绒毛间,似有新羽一点点生长。
“来之前我说过,我怎么招惹她,有什么后果,不用你挂心。”
他们之间并不像寻常母子,总是有一层若有若无的隔阂。
萱吟张了张口,最终也只能起身离开。
“阿狁,夫人和女公子都是好人,我们的仇怨,不要牵扯无辜。”
郁骧没有多做回应,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正要歇息,忽听见院子外有些喧闹,走出门去,远处仆人传来兴奋又恐惧的议论声。
“正堂那边要闹起来了!连女公子都被撵出来了……”
他打消了回屋的念头,不由得提步踏入了前往正院的回廊。
很快,郁骧听到了一阵焦灼的步伐自远及近而来。
他本可以就此停住,可想了想,又继续不急不缓地前行,不出所料地,在一处拐角处,满脸躁郁的裴姻宁险些一头撞进他怀里。
“啊!”
裴姻宁也没料到拐角有人,脚步一错,险些歪进旁边的荷花池,好险被一把拉住,站稳身形。
“这么急,又和侯爷置气了?”
郁骧应该是刚沐洗过,发梢上还挂着水雾,被月光和灯火交错照着,站在阴影里,像个洞悉人心的妖祟。
“没你的事。”
裴姻宁惯性地甩开对方的手,走出几步之后,忽然想到什么,一把拉住他。
“跟我来。”
“嗯?”
…………
毛笋看着沾了血污的儒衫,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处理。
按理说是要上报的,可要是让人瞧见了公子的衣衫上有打斗的痕迹,看样子还受了伤,他怎么解释?
还不好解释是别人的,因为这是太学生才会穿的衣衫,只有郁骧穿过。
纠结中,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郁骧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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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笋看见来的是萱吟夫人,慌了一下,口不择言地和盘托出。
“夫、夫人!小人不是故意隐瞒,是公子他不让说……”
萱吟夫人顿了顿,皱着眉道:“我听说他惹了女公子不快,被赶下车,自己回来的,难不成是在街头遭了匪类为难?”
“小人不知道。”毛笋有些愤愤不平,“女公子未免也太过刻薄,哪次不是夫人和公子让着她……”
“住口。”
他们母子颠沛流离来到帝京,没少因容貌惹出祸端,能来到这里,路上一直都是郁骧在照顾,直到他病倒。
万幸得了裴夫人和裴姻宁救助,这才熬了过去。
她们都是好人,只可惜……
萱吟夫人沉默了一下,从毛笋手里收过那件衣裳。
“我来处置吧,女公子本就不喜欢郁骧,莫要再生事端。”
…………
郁骧没想到,裴姻宁会拉着他让他帮忙翻墙。
这可不是大家贵胄应有的礼仪。
托着她把她送上正堂旁一墙之隔的老树时,郁骧就看出来裴姻宁肯定没爬过树,或者说,是小时候上蹿下跳的,以为自己还能爬,实则经过多年文案打熬,身手已经大不如孩提时。
“你会摔下来的。”郁骧如实道。
“你别管。”
她的动作颤巍巍地,全身的力气都挂在双手上,说话间,绣鞋已经掉了一只下来。
看来她想偷听的事,真的很重要。
“按你这个进度,等你爬到正堂上,他们已经谈完了。”
裴姻宁身子一僵,粘着枯叶的脑袋回过头来,她有点不服气。
“你难道就会爬吗?”
“试试吧。”
十数息之后,当裴姻宁在房顶坐下,看着郁骧熟练地拨开三层瓦片,让里面的人声传出了时,心中产生了无限茫然。
“你来侯府以前,是不是干过什么下九流的副业?”
“你就当我我从良了吧。”
说着,把瓦片放在旁边,郁骧跟她隔着两掌宽的距离坐下,一副不打算走的样子。
裴姻宁瞪了他一眼:“你还在这儿干什么?”
郁骧看了一眼屋檐到地面的高度,对着她比划了一下:“我走了你怎么下去?”
裴姻宁鼻子里发出一声哼音,虽然她不想让这人听到侯府里的阴私,但如今也没得选。
正堂里似乎已经谈到了正题,罗姨娘尖锐的告状声传了出来。
“夫人是高门大户,没想到手段这样见不得人!我就说为何在侯府这几年一无所出,夫人当年送我的那些补品都是下了药的,侯爷,这实在是……”
裴姻宁听得直皱眉。
虽然母亲的院子里药石俱全,她不相信一向温柔的母亲会做出毒害侍妾的事。
况且,鹿门侯也未见得多重视罗氏,他犯不着和当家夫人为了她闹到这个几乎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这时,裴夫人幽柔的声音传了出来。
“罗袖,你多虑了,我从不戕害女子。这侯府里也从没有给女人用的避子汤,非要说的话……我也只给一个人服用过。”
12. 第十二章 明珠
第十二章明珠
“这侯府里从没有给女人用的避子汤,非要说的话……我只给一个人服用过。”
鹿门侯膝下多年以来只有裴姻宁一个女儿,问题不在妻妾身上。
郁骧虽不明前情,但听到这里,也有了些许猜测。
他侧目看向双目凝滞的裴姻宁,显然,她也猜到了。
正堂内。
鹿门侯紧紧握着椅子扶手,五指颤抖,而旁边跪在地上的罗姨娘则呆若木鸡。
她嫁进侯府,一度风光无限,只想生个儿子获得鹿门侯的支持,将来挤掉夫人的位置。可千算万算,没想到裴夫人下药的对象不是她,而是……
罗姨娘想装不明白,可她躲闪的视线却已经暴露了心思。
“罗袖,现在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了。你是聪明人,是想收一笔傍身钱回老家,还是想留在侯府后宅,选吧。”
裴夫人的声音仍然平静无波,这么多年一贯如此,不出手则已,出手了,就要斩草除根。
没有子嗣傍身,罗姨娘一个妾室,留在侯府里还有什么前程?
几近窒息的一阵沉默后,罗袖一直夹着的尖嗓放沉,她不敢再看鹿门侯,朝着裴夫人虚虚叩头。
“妾身,但凭夫人吩咐。”
罗姨娘离开之后,整个正堂,就只剩下这夫妻二人。
他们分坐两侧,眼中半点没有对方,彼此都看着门外的月色。
“你还是和当年一样,好手段。”鹿门侯压着怒意道。
“我当年就说过,哪怕夫君再不堪,也不配我动用什么手段。那一次,只是惩罚,对你当年弄丢阿姻的惩罚。”
“我说过了那不是有意的!再说了,阿姻不是被找回来了吗?!是你教她忤逆我,是你……”
“侯爷就不必在我面前故作姿态了。”裴夫人的嗓音低柔得有些瘆人,“能丢上一次,就能丢上第二次、第三次。我不能容忍再有这样的事发生,所以,我要断了侯爷的念头。”
有一瞬间,鹿门侯眼底的恐惧盖过了愤怒。
裴夫人此时的脸和多年前,他缠绵病榻的那一个月,把那可疑的药碗扔在低声时重合了起来。
阿姻被找回来之后,他也曾有过愧疚,可裴夫人没有向他发难,甚至同意他纳妾……一切都很好,甚至有了几分家宅和乐的意味。
直到他发现,裴夫人给他炖的汤药里被做了手脚。
——毒妇!你、你对我下了什么药?!
——既然一切都是侯爷想践诺闹出的祸端,那我也只有斩草除根,断了侯爷的念头,阿姻才能得以保全。
——你疯了?!你们不夜侯家的疯子……真实名不虚传!
——侯爷千万保重身体,往后这家业,可还要传给阿姻呢。
“都说女人为母则刚,而你裴璎,为母则狠。”
“不如侯爷,虎毒尚不食子,为一己之私,毒甚于虎。”
这一句话之后,屋内再无言语。
良久,屋顶之上,裴姻宁看着翠羽扶着精疲力尽的裴夫人缓缓离开,身形僵冷,就这样沉默了许久,余光才瞥向一侧。
她压着情绪,不想让郁骧看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现在你高兴了,以后不会再有别的庶子和你争抢。”
“我没有想这些。”
“那你在想什么?觉得我刻薄,觉得我斤斤计较?”
从下面的对谈结束之后,郁骧就一直专注地看着裴姻宁的侧脸,他顿了顿,道:
“相反,我倒是好奇,这样的怨恨,你是怎么放下的?”
裴姻宁轻哼一声:“这有什么不好放下的,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愿闻其详。”
裴姻宁淡淡道:“拐子拐走的第一天,就知道我是官家的了,他害怕我逃跑,就用香灰撒进我的眼睛里,当即就瞎了,方便他们带着我跑。后来……”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好似察觉到了郁骧对此颇为在意,便跳过了被卖去关外的细节,只说结果。
“后来,我买我的那个部族放了一把火,挂在马肚子上回了关内,万幸,母亲托关系也抓到了拐子,顺藤摸瓜来到了边关……”
裴姻宁永远记得,当时她一身泥泞扑进母亲怀里的瞬间,一向优雅的母亲抱着她坐在地上大哭。
她们在边关待了几日,临走的那一天,裴家族人问母亲,怎么处置那拐子,母亲不让她听,把正在治眼睛的她关在屋内。
但是她这人最记仇,想去看那拐子的下场,便装睡趁晚上跑出去看行刑。
当时,小姻宁以为只是打板子,或者也如法炮制把那拐子卖了,可看到的场面却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你听说过黄米饭吗?”
郁骧轻轻摇头。
“当时,母亲叫来几个当地的妇人,问抓到了拐子怎么处置,那妇人就烧出一锅热气腾腾的黄米饭,黄米粘糯,沾了凉水,就这么喂进那拐子肚里。”
“可那黄米只是外面凉,里头却和滚水一般烫,那拐子就被捆在地上,一直嚎叫,妇人就一直喂,直到五脏六腑烫得滚熟,挖坑埋了。”
裴姻宁嗓音幽柔地说着,她本是想吓吓郁骧,可说着说着,不免又回到了那个看着母亲杀人的夜晚。
京里的人都说她们不夜侯这一脉是沉默的疯子,只要起了杀心,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那时所有的不甘心,所有的痛苦,从那次之后,都消失了。
拐子罪有应得,她只是……替母亲难过。
“所以,你以为到此结束了,再怎么也不会追究到侯爷头上,没想到夫人已经暗地里替你讨过债了。”
月色从薄淡的云雾中透下来,裴姻宁觉得郁骧有点越界了,语调又冷淡了下来。
“我似乎警示过你,不要以为你救过我一次,就有底气对我的事胡言乱语。”
“我……”
“也不准胡思乱想。”
郁骧看她满脸写着“想也不可以,想也有罪”,一时间有些失笑。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哦?”裴姻宁撑着脸,面无表情道,“你还有什么荒唐的想法?”
郁骧:“说了你又不爱听。”
裴姻宁:“说。”
“你是不是因为父母不和,对自己将来的姻缘也并无期待?”
裴姻宁的眉睫轻颤了一下,郁骧知道自己大概猜对了。
她和漓容煦之间若有若无的隔阂,好似有了某种解释。
裴姻宁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可能成为她未来夫君的人,她那双眼看得穿对方绵绵情意下的隐患,哪怕对方自己也未曾察觉到。
他知道了。
但他知道了又怎么样?
裴姻宁从不示弱,她侧首看着郁骧,眼埋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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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又如何呢?阿狁。”
“你的谈吐举止分明是中原人,可什么样的父母,会给自己的孩子取这样一个磨牙吮血般的‘爱称’?”
因多年前狁族毁约杀死朔凉王,关内百姓对“狁”这个字多有鄙夷,任何一家父母,就算怀着“贱名好养活”的心思,也不会给孩子取这么一个小名。
可见郁骧并不受父母珍爱,至少没得到过他那据说早死生父的看重。
没准,还和她一样,被生父恨着……
郁骧的视线从她微微发红的眼尾,一点点挪到颤抖的肩头,尽管她已经隐藏得很好了,还是透露出了一丝……狼狈。
对视中,郁骧先一步垂眸。
“既然我知道了侯府的阴私,为示公允,我也可以告诉你我的事。”
又是一拳揍到棉花上……不对,是一拳揍到蛛网上,不止挥了个空,还顺着手指缠了上来。
裴姻宁扭过头去,将脑袋枕在膝头不做声。
郁骧便继续开口。
“我的名姓都是母亲起的,叫阿狁,是因为生父是狁族人。”
裴姻宁的耳尖动了动。
郁骧母子气病了裴夫人后,裴姻宁曾气急之下派人去查他们的底细,可边关太远,派出去的人一无所获。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郁骧说起自己的过往。
“这个称呼给我带来过不少麻烦,大漓人觉得我是狁族的野种,狁族也觉得我是大漓人的细作,无论在哪儿,都是他们口中的‘下等人’。”
裴姻宁微微蹙眉,她不由得想起了郁骧的身体。
他初到侯府时身体太弱,以至于她一直觉得对方是个自幼受人照顾的病秧子。
实则不然,替他处理伤势时,他精悍的后背上有一些只有抚触过才能察觉到的旧伤痕。
是被鞭笞,还是被野兽撕咬……总之,伤口的来源绝非无心。
他生得那样秾丽,却过得不好。
裴姻宁并未就此可怜他,只是出于本心,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我不是父侯,不必在我面前卖弄可怜……”她顿了顿,又接着道,“萱吟夫人对你还挺关照的,为什么不把这个晦气的小字改掉?”
郁骧抬眸看着夜色,藏在云后的月光照进他眼底,好似笼着一层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
“母亲说,天疆迟早会并入大漓的版图,天后胸怀四海,帝天光之下,数代以后,皆为一家,这个名字,也终有一日不再会是贱名。”
“……”
这一下,却轮到裴姻宁错愕了。
数月前,朝廷向边关用兵,她借着鹿门侯的名义献上《定疆檄》以振士气,那檄文辞藻华丽,气势磅礴,受天子嘉赏,让鹿门侯府很是风光了几日。裴姻宁本以为凭此一作,自己的才识眼界已是佼佼者,可比起郁骧母亲的这番话,竟显得胸襟窄了。
裴姻宁心神震动,她实在想象不出来,那个弱柳扶风的萱吟夫人能有这样的见地。
她忽然想起了于夫子送自己的那句话。
她分明是个才华横溢的人,却一直沉湎在争斗上,或许在夫子眼里,自己一直都在……“明珠自污”。
裴姻宁重新看向郁骧,此时她的双眸已然平静下来,再也没含着那惯有的猜忌和讽刺,相反,唇角挂上了一抹笑。
“世事万般,或有变数,但愿真有那么一日,你能让我没那么讨厌。”
13. 第十三章 筹备
天后万寿节前,边关大捷。
大漓王师北定天疆,攻破王庭,十余部族首领归降。
整个帝京沸腾了起来。
而对九皇子这边,更是天大的好消息。
挂帅的郑老将军是梁贵妃的族舅,年届八十,竟在晚年得此大功,无疑对漓容煦入主东宫又多了一份助力。
嗅到风声的人不免有所猜测,天后和陛下,会不会就在万寿节当天,决定太子之位了呢?
漓容煦甩开那些邀宠献媚的人,径直去了太学,本想去找裴姻宁诉诉苦,孰料一踏入学堂,就瞧见裴姻宁正和一群人坐着议事。
“这玉刀歌正合我王师大胜,必能讨得天后欢心……”
几人正说事,见到漓容煦,瞬间就停了下来,纷纷见礼。
“殿下。”
漓容煦的视线掠过稍显疲态的裴姻宁,正要开口,忽然皱起眉,他闻到一股浓浓的脂粉味儿,握拳抵住鼻端,看向味道来源处。
站起来行礼的人墙连忙让开,露出在场唯一一个没有站起来的人。
那是一个紫衣男人,红唇敷粉,长眉入鬓,虽然保养得宜,但看起来也有了些年纪,此时正靠坐在躺椅上假寐。
漓容煦认得这人。
在这帝京里,有些人虽然出身高贵,但可以得罪,如韦四郎,而有些人出身低贱,但不能得罪,比如这易监正。
无他,只因他是“控鹤监”的监正,也即是天后身边的人。
这易监正年轻的时候是天后面前的红人,如今年老色衰,天后也没有薄待他,让他管理控鹤监,甚至默许他不跪帝后外所有的皇族。
此时,易监正才掀开眼皮瞥了漓容煦一眼,故作讶异地坐起,但还是没有站起。
他笑吟吟地开口。
“殿下来得正好,这玉刀歌的戏本已经改出来了,可要与下官一道听听?”
漓容煦这才看向桌面,上面堆着墨迹未干的戏本,几个参与改戏的太学生,除了裴姻宁外,都冒出了一阵淡淡的死气。
这易监正伺候天后多年,梁贵妃又十分看重此次献艺,便请旨让他来指点。
“改到第几版了?”漓容煦问。
裴姻宁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她身边双手颤抖的学长于清鱼。
这位太学里颇有口碑的美郎君不像裴姻宁那样可以不睡觉,为了改戏本,连熬三宿,命已经去了半条,听见漓容煦问起,才虚弱地开口。
“第十版了,不知各位大人,可决定好了?”
众人看向那易监正。
只见他摇着刀扇,慢条斯理道:
“本官觉得,还能再改改。”
诸人闻言,死气愈浓。
虽说众人里唯有裴姻宁是习惯了熬夜的,但漓容煦还是心疼,拿起那戏本草草看了一遍,一脸古怪。
“这都是民间耳熟能详的故事了,京中随便哪个戏班都能唱,怎么就非要改?”
“万寿节既是天后诞辰,也是朔凉王忌辰。届时天子御前,王公在列,但凡有丁点让人拿住错处,众人的脑袋和殿下的前程都会受到牵连,岂能轻率?”
说着,那易监正用扇子柄虚点了一行字。
“原本玉刀歌先写朔凉王战死,后写玉刀公主殉情,落在一个‘悲’字上,如今我大军挟战胜之威,又有降将一同被赐宴,这戏便不能太悲。”
“那依易监正看?”
“不若让朔凉王位列仙班,来个下凡显圣,亲手诛了始骊可汗,既能全了天后的思念,又能杀一杀那些狁族降将的志气。”
一时间,已经油尽灯枯的众人连声称好,唯有于清鱼面露难色。
“可学生听说始骊可汗是因王庭内乱遇刺的,就这么凭空臆造,是否有失考究……”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裴姻宁在桌子下踩了一脚,连忙闭嘴。
可惜为时已晚,一片不赞同的目光中,易监正总算注意到了这个年轻的美郎君。
“于小夫子有何高见?”
于清鱼吓得根本不敢说话,倒是旁边的裴姻宁起身,拿出一份备用的稿件。
“大人见谅,于学长和学生共撰了一份朔凉王显灵助大军征讨天疆的戏本,只是此等猜想过于天马行空,刚才所言的‘臆造’,是在说自己人微言轻,恐怕对殿下英灵有所不敬,却没想到和易大人的想法不谋而合,如此,学生们心底便踏实了。”
这么离谱的要求,她居然早有备案吗?
果然,易监正立时笑逐颜开。
“难怪学正们都说此次万寿节筹备少不了裴小娘子,说话办事,果然妥帖。”
“尚有不到之处,还请大人斧正。”
裴姻宁说完,施施然坐下,转过脸长舒一口气,瞧见漓容煦的笑眼。
趁他们激情钻研新戏本,漓容煦低声道:
“你真的通宵写了?”
裴姻宁:“哪里能自己写,雇人写的,回头润笔费算你头上。”
漓容煦:“行行算我头上,当牛做马还你。”
于清鱼也想凑过去道个谢,却倏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咳嗽,连忙起身。
“父亲。”
裴姻宁望去,却见于夫子微微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前。
他一出现,原本喧闹的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清鱼,有这等溜须拍马的功夫,策论写几篇了?”
才缓和的气氛瞬间又紧张起来,谁都不敢说话,易监正蓦然冷笑一声。
“我还道是谁,原来是于夫子,怎么,为天后效力,。”
于夫子严厉的目光扫向桌子上的戏本,在封面上凝了凝,皱起眉。
“玉刀歌……易监正年少时,因扮朔凉王得了天后青眼,如今青春不再,还想故技重施吗?”
一句“青春不再”,裴姻宁暗道不好,瞄向易监正,只见他眼皮微微颤抖,悠然的姿态瞬间紧绷起来,眼尾精心妆点的脂粉都仿佛出现了细小的裂痕。
“夫子当年一力主和,致使朔凉王护嫁出关而遭遇不测,以至于从宰执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不也一样无法释怀?”
一片死寂。
朔凉王的死,和于夫子有直接关系。
当年他曾是帝后最信赖的宰相,他认为一昧兴战劳民伤财,主张以通商教化关外之民,使其自然归顺,却没想到间接导致朔凉王被杀。
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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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朔凉王的惊才绝艳,几乎是内定的太子,此事过后,朝中不断有人弹劾于夫子是为了保举另一位皇子而故意害死朔凉王,人言可畏,他便因此遭贬,至今郁郁不得志。
易监正将这旧账翻出来,无疑是给了于夫子狠狠一巴掌。
就在他们针锋相对间,漓容煦终于沉声警告。
“二位,妄议先王叔,可有将我放在眼里?”
他们吵得越界,裴姻宁听得头疼,直到散场,她整理思绪,才缓缓弄明白了个中纠葛。
“没想到易监正扯了这么久的皮,是想扮朔凉王重获天后的恩宠啊……”
“依我看,你那庶弟都比他合适。”漓容煦道。
郁骧?
裴姻宁突然警觉起来。
易监正可是控鹤监的,万一被看中了,算是怎么个事儿?
对她来说,倒是一劳永逸地解决了个隐患。
裴姻宁张了张口,却又不自觉地想起那个星月同沉的夜晚,她和郁骧坐在屋顶上的对谈。
莫名地,她有点不想这么做。
……不对,万一他平步青云了,报复回来,她还没有反制的手段,有点不妥。
这个理由仿佛说服了她,裴姻宁立即轻咳一声:“若不是郁骧有痨病在身,我倒是想替他争上一争,可惜万寿节事关重大,还是谨慎些的好。”
漓容煦唔了一声,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裴姻宁又问:“说起来,这彩衣娱亲本就是凤子龙孙该做的,你怎么不去扮这个朔凉王?”
漓容煦:“我扮朔凉王,谁扮玉刀公主?”
裴姻宁:“芳菲啊。”
漓容煦只觉一股气憋在心底,一阵气梗。
“姻宁,你能不能,别把我往别人那里推……”
他都快力竭了,却发现裴姻宁看着某个方向,注意仿佛被什么抓走,眸光突然锐利。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同龄的小娘子追在郁骧身后。
“何必走这么快,郎君一句话都不说,究竟出身谁家门庭?从前怎么没见过?”
郁骧沉默着前行,忽然,他感应到了一股注视,回眸望去,枝叶横疏间,他看见了裴姻宁。
和几乎粘在她身边的九皇子。
……果然遭桃花了啊。
这也在裴姻宁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既然如此,你去找你的朔凉王,我去找我的玉刀公主,咱们各司其事。”
打发走了不情不愿的漓容煦,裴姻宁便慢悠悠地踱下来。
郁骧看着漓容煦离开的背影,眼尾本能地流荡出一抹蜇人的意味,他身后一直跟着的小娘子愣了愣,见裴姻宁过来,一咬牙离开了。
“是郑家的娘子吧,你才来太学几日?真的在专心读书吗?”
郁骧收敛眸光,道:“她追着我说话,不是为了你想的那种事。”
“哦?”
“我看见了她诱哄虞娘子上了一个人的车驾。”
裴姻宁原本探究的神色骤然沉了下来。
“谁?”
郁骧略一思索,道:“沐姎公主。”
裴姻宁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