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饲养濒危向导》 1、第1章 华南·岷沂安全区。 寒风凛冽,一辆重型越野停在乡间小道,四周空旷而寂寥,曾经种满小麦的田地满是白茫。 寸头青年蹲在车轮旁边,随手捞了把地面几乎没过脚踝的积雪,小声嘟囔:“林哥,还有多久日出啊?” “自打你从黑市买了那少年回家后,咋是一次任务也没接过,地下城各区域榜单明天就结算了,这回奖金肯定没我们的份!” “再说了,一破太阳有啥好看的,你对他是不是太宠了点儿,人要星星不给月亮的?” 手里的雪球团了又碎,碎了又团,怎么都不成型,寸头心里幽怨,想着有这时间看日出不如回家睡懒觉,当真是色令智昏。 林晟站在旁边轻啧一声:“怎么,屁大点儿奖金你也看得上?老子俩月前带你赚的那二十万呢?” “……” 寸头缩了缩肩膀,没敢吱声。 一看他这样儿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八成又去赌场输光了,林晟剜了他一眼:“狗改不了吃屎的玩意儿。” 寸头蹭的一下站起来,表情严肃:“话不能这么讲!现在的变异狗可只吃人啊,还是隔着一公里都能闻见人味的那种!” 林晟:“?” 重点是狗吃什么吗? 算了,再懒得搭理。他自顾自点了支烟,一边抽一边时不时地看眼腕表上的时间。没多久,他踢了踢寸头的屁股:“去,看人睡醒没有,没醒就叫起来。” 还有十八分钟日出,让人早点起来醒醒神也好,等会儿能看个仔细——不出意外的话,他不会再带少年上来了,来回折腾太容易生病,这人本来就难养,生了病更难养。 寸头低应一声,甩掉手里的冰碴,扒上玻璃。 嗯嗯,不错! 柔软又暖和的小毯子正好好盖在人…… 人呢!? 后排空荡荡的只剩一张毛毯,哪里还有人影。寸头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眼花,伸手去拉车门,结果只听“咔嗒”一声。 所有车门被上了总控锁。 本该乖乖躺在后排睡觉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驾驶位,把自己锁在车内也把其余人关在了门外。 寸头:“……” 什么情况?? 这是要逃跑吧,绝对是吧!? 寸头讶然着还没说话,林晟听到动静回头,气笑出声:“胆子挺大啊,准备上哪儿去?” ……没有回应。 他扔掉指尖还剩一半的烟,语气更沉:“乖,知道你们小朋友有很多想法,现在开门,我不追究。” 飒—— 一阵寒风吹过,依旧无人回应。 车内,少年左手探进右手袖口,像是在摸索什么,林晟斜睨了半晌什么也没瞧见,仅有的耐心消耗殆尽,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决定破窗。 可惜了。 他这车才换的新型防护玻璃,能挡b级以下所有变异种的攻击,还挺贵的。 寸头凑着脑袋,看热闹不嫌事大:“林哥,这小孩儿不识好歹,都是你惯出来的,回去得让他长长记性啊!” “闭嘴。”林晟推了他一把,绕到副驾驶室右侧,猛地挥拳而出。 砰——! 细密的网状裂纹由车窗中点向四周蔓延,没破。 “用力啊哥!你是不是没用力?!” 寸头有些惊讶,这玻璃质量好的出奇,居然连a级哨兵的拳头都能挡下来。 林晟被拂了面子,脸色不怎么好看。他甩了甩震痛的手腕,凌空蓄势,正要再次落下,眼前突然掠过一道残影。 车内,少年攥着不知从哪找到的匕首,随意在窗后一晃而过,又转瞬移至脖颈,那双清透眼眸虽然注视着他但凉薄至极。 一窗之隔。 无声对峙,有形的威胁。 片刻,林晟五指狠狠扣上车门,到底没敢动手,回头怒骂:“草!谁给他的刀!我看怎么像你的!?” 寸头:“?” 寸头站在车身正前方,望了望那把匕首又慌张摸向自己腰间,心底一惊。 完了…… 确实是他的刀没错,但到底什么时候被偷的竟一点儿感觉都没有,难道是上车的时候?这小孩儿突然低血糖,晕倒前还是他扶了一把,天杀的居然在这等着呢! 寸头哭丧着脸,知道今天不死也得脱层皮,嗫嚅道:“对……对不起林哥,我……” “闭嘴!” 林晟咬了咬后槽牙,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抽痛,愤怒和失望一起涌上心头。不光因为手下太蠢,更因为自己脑补太过,自作多情的像个小丑。 俩月以来,少年没有主动和他说过一句话,除了昨晚。 昨晚,大病初愈的少年突然敲开林晟的房门,问林晟能不能带他去地表看日出。林晟欣喜若狂,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以为少年终于想通了,这是愿意接受他、向他妥协的信号。 毕竟时隔这么久,他一直好吃好喝把人当伺候着,从来没强迫过什么,哪怕是块冰也该焐热了。 哪承想现在这种状况…… 林晟抬手晃了晃腕表,意有所指:“你很清楚,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何必呢?” 黑市里所有商品都带独立标记,谁买了就是谁的,买家拥有绝对的支配权,实时定位。无论自主丢弃还是被迫离手,只要买家愿意,按下联定按钮的瞬间,商品进入自爆倒计时,什么意思不用明说。 脚腕上早已习惯的束缚感再次明显起来,应时予虽然脸上没有表情,但手底失了寸劲儿,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生命和自由,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滴滴殷红顺着刀尖滑落,显眼到刺目。 林晟脸色骤变,朝依旧堵在车身前的寸头大喊:“还他妈杵着干什么呢?!让路啊!” 车里油不多,小孩儿就算想跑也跑不了多远,顶多是麻烦些,他得先去武装区申请麻醉枪,届时就看谁的动作更快一步。 “敬酒不吃吃罚酒,想玩老子陪你玩。”林晟敲了敲车窗,眼神阴鸷。 寸头表情讪讪,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后退让出主路,下一秒。 “轰——!” 车辆犹如离弦之箭夺道而出。 应时予猛踩油门,直到后视镜内不再显现任何一个人影才转弯向东,进入岷沂市内——这里是人类从异兽身下夺回的第一个特级安全区。 赤橙色火焰晕染天际线,霞光逐渐向云间流淌,一轮金红出现在柏油路的尽头。 “那是……太阳。” 应时予自言自语,又向前行驶一段距离才将车停在路口。 旁边是一栋荒废的居民楼,最高只有六层,楼顶有个向外突出的小平台,很适合观景。 就这里吧,他想。 车门被缓缓推开,热气争先恐后的从身侧涌出,外界寒意刺骨,即使穿着防冻服也不能阻隔全部。 好冷。 应时予眼眶酸涩,低头眨了下眼睛,蓦然看见有水珠“啪嗒”砸落到裤腿上,怔愣一瞬。 怎么会哭呢? 明明并不难过。 与此相反,像是海里沉溺许久的人突然上了岸,心底从未如此轻松。他抬手抹了把眼睛,有些僵硬地起身,走进居民楼。 楼道内,破损墙皮四处可见,铁质栏杆锈迹斑驳,脚下浮尘翩翩,像是在欢迎多年未至的主人。 应时予呛咳两声,有些头晕,之前发烧很多天,完全吃不下饭,只靠营养液度过,能勉强开车撑到现在实在没什么力气。 好在楼层不高。 每层一歇,总算有了尽头。他咽了咽嘴里的铁腥味,攀上天台,朝阳已然升起,璀璨而夺目。 应时予坐在楼顶边缘,固执地望着光团不肯收眼,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很小的时候他曾问过父亲:“为什么人类一定执着于回到地表生活,哪怕为此牺牲生命?” 父亲揉了揉他的脑袋,笑得有些无奈,说:“那是因为你没见过太阳,以后有机会带你去看。” 他说:“阳光晒在身上温暖又舒服,还能让你长高一点儿。” 他说没有人会讨厌太阳。 应时予似懂非懂,像没吃过糖的小孩儿不知道什么是甜,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太阳是摄人心魄的能量。 只是可惜……如果时间来得及,他还想再多看一会儿…… 应时予起身,拉开包裹到膝盖的防冻服拉链,随意扔在脚边。他内里只穿了一件加绒卫衣和牛仔裤,袖口与裤腿都挽了好几圈,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整个人薄薄一片。 天边云层暗淡,停了半夜的大雪似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寒风钻进衣摆。 他轻颤着呼出一口气,任由身体被冷气侵袭,心想日落的时候,应该会有人发现这具失温的躯壳。 * 地下城·东一武装区。 “哎!等等我啊老大!” 萧鹤年从宿舍出来,外套拉链都没来得及拉,疾步追在穿着一身黑色冲锋衣的男人身后,满脸欲哭无泪: “老大你怎么什么活儿都接啊!这帮老奶奶找相册,是你该干的事嘛?” 鬼知道他在收到近一个月没出现过的任务提醒时有多兴奋,又在看到任务内容后有多崩溃。 “任性”的始作俑者脚步一顿。 男人回头盯着他没说话,那双幽蓝深邃的眼睛里瞧不见半点波澜。 萧鹤年头皮发紧,察觉自己表达有些歧义,急忙找补: “不、不是老大,我没有教你做事的意思,我意思……这种小活怎么能让你亲自走一趟?” “地下城超五万低级哨兵,一个个只会混吃等死,连这种毫无危险性的任务都不想接!” 萧鹤年早就看不惯了,语气愤愤:“他们都……” “他们想干什么干什么,和我有关系吗?” 靳怀风低笑打断,之前从眉眼透出的冷意好似错觉,随意道:“对任务有意见可以不去,没人逼你,现在退出也来得……” “没意见!” 萧鹤年梗着脖子急喊出声,险些被逐出这个仅有两人的小队。 笑话! 他死皮赖脸磨了男人一年才拿到入队许可,老奶奶怎么了?老奶好、老奶妙,从明天起,地下城最尊老爱幼的哨兵就是他萧鹤年! “行了,开车去。” 靳怀风挑眉,套在指尖的车钥匙被甩出一道抛物线。 萧鹤年双手接过,一头金灿灿的黄毛点啊点的在头顶乱晃。 停车场门口的值班室空无一人,靳怀风等得无聊,开门进去霸占里面的板凳,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武装区内冷冷清清,寂然无声。 没一会儿,“轰——” 停车场旁边,本来紧闭的武器库机械门缓缓开启,两个青年并肩从里面走出。 左边那个扎着低马尾,右边那个一手抱平板,一手在屏幕上勾勾画画,肃然道:“下次需要装备至少提前一天申请,记住了?” “……” 没有回应。 季书神色不耐,扭头呛人:“你长嘴是只为吃饭的吗?” 那低马尾依旧没理他,定眼直直瞧着前方,像是在打量什么。 季书皱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道人影坐在值班室里那个属于他的位置上,双腿交叠搭在桌面,不看脸悠闲得像个看门老大爷。 季书:“……” 难怪黄历上写今天诸事不宜,一大早就这么晦气,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语气有些恶劣:“起来!是你的位置吗你就坐?”《 》 2、第2章 “以前不是,以后可以是。”靳怀风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懒洋洋坐在板凳上问,“好久不见,什么时候调来的?最近怎么样,工作顺利吗?” “……” 一周能被投诉七回的季书,假装没听见,转而向身后人介绍: “这位认识吗?上层核心的宝贝,他带队无需申请、不等审批,各种资源优先第一供给。怎么样新来的,去跟他混吧?” “我??” 低马尾睁大眼睛,不觉得自己有和地下城唯一一位ss级哨兵并肩作战的能力,但还是搓了搓手,有些僵硬地上前一步,正要自我介绍。 嘀——! 一声震耳笛鸣传来,黑色吉普从停车场驶出,萧鹤年刚转弯出来就发现前方有个人影,紧急打了把方向盘才没撞上去,探出脑袋大喊: “有病吧!你站哪儿不好站路中间?!” “抱歉。”低马尾自知理亏,欠了欠身子,姿态放得很低,“我不是故意……” “老大,上车!”萧鹤年理都不理他,转头冲值班室吆喝。 靳怀风淡淡朝外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起身拍了拍季书肩膀:“有事先走,改天请你吃饭。” “我差你那顿?”季书无语,听这“改天”说了八百遍也没被真的请一回,催促道,“去去去,要走赶紧走,以后别到我这儿来!” 靳怀风摆手一笑,不紧不慢走出值班室,拉开副驾车门。 车内,萧鹤年看了眼后视镜问:“老大,值班室那人是谁啊?” “朋友弟弟。”靳怀风靠着座椅假寐,回应不咸不淡,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 萧鹤年:“!” 敏锐地嗅到空气中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不敢继续追问,他打开车载地图指了指:“老大你看,b出口离目标最近,咱从那儿出城?” “可以。” 靳怀风眼睛都没睁,更没什么意见。 地下城建构并不复杂,整体呈圆形坐落,具体分为东西南北中五片区域,每区又分三环域六出口,离中央白塔越近的地方环境越好。 两人一路向南,四十分钟后抵达东一环出口b,乘坐直升梯上行。 城外,暖阳初升,入目一片苍白。 萧鹤年放下车窗,深吸一口气感叹道:“还是上面好啊,空气清新,你说地下城天幕到底什么时候能换,一共就那么几个幻灯片,我都要看吐了。” 不是他吹,天幕上的云从哪飘到哪,最后变成什么样他都记住了。 靳怀风没搭腔,但总算睁开眼睛,瞳孔映照出路边排排倒退的建筑物。 须臾,他眼神一凛:“停车。” 萧鹤年靠边拉起手刹,满脸疑惑:“怎么了老大,难道还有残留变种?” 他屏气凝神四周观察了一圈,什么活物也没发现,靳怀风扬了扬下巴:“看双子大厦东面居民楼。” 萧鹤年听话眺望过去,随即倒吸一口凉气:“天呐那是个人类吗?还穿着防冻服,坐那儿干嘛,谁带上来的!?” “嗷嗷嗷嗷他站起来了,不会是要跳楼吧!?” “等等不对,他怎么把防冻服脱了,现在可有零下二十八度!” “嗯??” “他怎么又躺下了,是睡觉的地方吗就躺!?” 萧鹤年瞪着眼睛,只见那小小的人影蜷缩在楼顶侧面的平台上,似乎一个翻身就能摔下来,半天没有动静。 靳怀风蹙眉:“过去看看,快点。” …… 吉普车当即掉头,没一会儿急刹停在居民楼楼下,六层的高度,靳怀风登上顶楼用不到一分钟,萧鹤年紧随其后微微怔愣。 少年双眼紧闭蜷缩在平台上,五官精致,露出袖口的手腕纤细而脆弱,莫名让他想起以前在贫民区捡到的白猫。 刚出生没多久的猫崽小小软软一团昏睡在墙角,出气多进气少,好像下一秒就会死去。他抱着猫崽找遍了地下城所有的兽医,但先天不足没一个人能救,最后只能安乐死。 “还活着吗?”萧鹤年哑声问。 靳怀风跳到平台上,俯身探了探少年的脉搏,片刻眉心微松。 传到指尖的跳动虽然微弱但好过没有,他捡起脚边的防冻服盖在少年身上,直接从六楼一跃而下,敏捷得像只黑豹。 萧鹤年:“……”哦豁,完蛋。 早知道不上来了。 靳怀风动作轻柔地将少年放在后座,转眼见萧鹤年大步跑出楼梯间,“啧”了一声:“你这恐高的毛病还没克服是等我帮你呢?” “不不不!”萧鹤年头摇得像拨浪鼓,“最多三天,再给我点时间,马上就能克服!” 说来好笑,放眼整个地下城,恐高的哨兵大概只有他一个,鬼知道是为什么。 靳怀风挑眉,把人往驾驶室推:“去把窗户关上取暖打开,任务不做了,原路返回,下去导航最近的医院。” 萧鹤年低应一声,手脚麻利开了暖气,车内温度逐渐上升。靳怀风帮少年重新穿上防冻服,又伸手探向额头,掌心一片滚烫,他眼神暗了暗,心底五味杂陈。 近几年白塔孕育的哨兵越来越多,向导却没有几个。得不到契合向导素安抚的哨兵至多活三十年,每天出生入死不说还要承受精神力失控的痛苦,心中难免怨怼。 凭什么人类可以坐享其成? 这个世界应该弱肉强食才对,人类这种进化失败的弱者不值得他们保护。 部分哨兵思想偏激,默认自己高人一等,对人类没什么好脸色,经常暗中欺压。 如今,地下城阶级分化严重,人类与哨兵之间大大小小矛盾不断,愈演愈烈。不少人类因无法适应新型社会选择自杀,他以前没少听说但还是第一次遇见。 “老大,他什么情况?” 萧鹤年瞥了眼车内镜问。 少年看着年纪不大,额间布满虚汗,因为发烧两颊透粉,即使昏睡也蹙着眉心,好像难受极了。 靳怀风一直盯着人瞧,少顷淡淡开口:“还行,活着。” 也就是暂时不会死,以后不一定。 萧鹤年叹了口气,脚下油门踩得更深,心中腹诽。 还好小孩儿被他们发现了,也不知道遇到什么困难才想不开,以后有没有地方去,他要是能帮上忙就好了。 转念间,地下城入口近在咫尺,直升梯运行状态显示一个红叉,至少二十分钟后才能发出。 现下情况特殊,小孩儿这副样子显然等不起,萧鹤年用车载系统直接打了个通讯出去:“我是z40058号哨兵,请立即启动直升梯,现有人类伤员一名,情况紧急。” 地下出入口·打瞌睡突然被吵醒·管理员:“?” 白日梦中惊坐起。 什么玩意儿?人类伤员!? 真是服了,人类果然讨厌,没什么本事还要往地上跑,安全区里都能受伤,尽会给人添麻烦。 管理员骂骂咧咧打开应急箱,搬起操纵杆,提前启动直升梯。 已经在梯厢内,正在等待其他队友汇合的若干哨兵:“?” 什么情况,电梯坏了??? 三三两两的几支队伍抵达地表,皆是一脸蒙圈,几人探究的目光几乎要穿透等候在直升梯入口处的吉普车。 萧鹤年等他们全部出来后驱车驶入。 地下,管理员一直注意着监控的情况,再次搬动操纵杆。 直升梯速降,数千米下是属于人类的新世界。 应时予眼睫轻颤,强烈的失重感下恢复些许意识,四肢都痛得厉害,好似被一团火苗钻进身体肆意灼烧,想逃逃不掉,不自觉得呜咽出声。 靳怀风神色一顿,须臾有些僵硬地拍了拍少年后背,可能是真的起了作用,又或只是重新陷入沉睡,少年没有再哭。 “厉害啊老大!”萧鹤年忍不住调侃,“上哪儿学的哄小孩儿手法,还挺专业?” 靳怀风:“我看你不止嘴闲,人也很闲?帮老人找相册的重任就交给你了,别让人家失望。” 萧鹤年:“……” “其实我也会哄小孩儿,你不想要一个得力助手吗?随叫随到的那种。” 靳怀风拒绝得干脆,没有任何商量余地说:“不想,你还是去哄老奶奶。” 萧鹤年:“。” 直升梯中央挂了一台电子屏,屏幕上播放着最新一期《发现身边的感动》节目,某位哨兵帮助走丢的人类小孩儿找到父母,正呲着大牙接受采访,怎么看怎么傻。 萧·不出意外就是下一期嘉宾·鹤年:两眼一黑,不想看自己的未来。 几人从地表回到地下城,大概需要十分钟,电梯临近抵达,超重感明显。 靳怀风把怀里不自觉挣动的少年搂的更紧了些,与此同时,“嗡——” 备注老东西的视频请求显示在手腕通讯仪上,靳怀风犹豫片刻才选择接受,十寸宽的全息画面投影而出。 中年人面容冷峻,一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万物,不怒自威。 两人沉默着,谁都没先开口,视线胶着,空气仿佛凝固。 良久,付明山嘴角松动,语气淡漠得有些冷硬:“下午两点云鼎会,你想见的人会出席,邀请函发你了。”《 》 3、第3章 “还以为您老不会再理我了呢。”靳怀风眉眼带笑,语气随意,“多谢费心,改天回家陪您下棋。” 付明山冷哼一声:“你还认我这个爹?别改天了就今天,晚上早点过来,你小爸想见你。” 哔——! 他说完就挂了视频,明摆着这是通知不是商量的意思,车内重新安静下来。 靳怀风收起笑意,本身凌厉的骨相面无表情时显得更加难以接近,萧鹤年见他沉着眼不说话,欲言又止。 除了白塔最高领导人外,地下城还有三位掌权者,分别负责军事管理、医疗科技发展以及社会秩序稳定。付明山就是其中之一,所有参军哨兵以及普通人类都由他调配。 岷沂安全区就是付明山带队夺下的,可以说为人类点燃了希望的火种,但也因此落下残疾,永远失去一条右臂。 自那之后不久,他就从白塔基地领养了靳怀风,将其视作接班人尽心尽力培养长大,直到两年前的一场变故。 当时,靳怀风以综合考评断层第一的实力从军校毕业,又与四名同级毕业生组成一支战无不胜的先遣队。人类重夺家园的计划预估需要六十年,硬生生因为他们的努力加快了十分之一。 可惜好景不长,一次任务中,小队遇到了能够隐匿身形的新型变异种。出发时完整的五个人,最后只剩靳怀风以及另一位失去双腿的同伴归来。 萧鹤年也不清楚具体的战内细节,他只知道靳怀风从此退出一线,拒绝重创自己的团队也拒绝加入任何人的队伍,整天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与付明山期待的接班人模样相差甚远。 两人在军部大吵一架,闹得沸沸扬扬。 当时距离萧鹤年毕业还剩三年,学院内不少哨兵都听说了这件事,暗戳戳地想要替代靳怀风上位,每个人都卷到起飞。 那种大家都在进步逼迫你不得不跟着努力的感觉真是太可怕了,萧鹤年不想再经历一次。 而且从初衷来说,他倒不是想替代谁,只是为了不被同伴落下,随波逐流,没想最后能以前十的成绩毕业,这是他从未预料到的结果。 刚听两人对话,付明山完全没有更换接班人的意思,放眼望去整个地下城,敢和对方这么说话的人也只有靳怀风一个。两人相伴十余年,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早就如同亲父子一般。 萧鹤年暗想,估计今夜过后,那些伺机而动的哨兵们可以收心了…… * “来得还算及时,病人有先心病,哪怕一场小感冒都有可能引起并发症,更别说经历失温的情况,能活到现在真是命大。” 医生看着检查报告,语气严肃说:“先去办住院吧,没个十天半月的他缓不过来,我们只能用效果最温和的药来治疗,只是费用会有点贵。” 萧鹤年认真听着,点头如捣蒜:“谢谢,您辛苦了。” 医生摆摆手,转身接诊新入急诊室的病人。 靳怀风站在病床前,望着陷入沉睡的少年,若有所思。 这小孩儿他好像在哪儿见过,眉眼很是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而且给他的感觉和其他人类不太一样。 很奇怪,他虽不讨厌人类但也没多少好感,现在却无缘无故生出一股保护欲,有种必须把人放在眼皮底下照看的冲动。 小孩儿沉静得没什么生命力,不仔细看都看不出胸腔还有起伏,像极了礼品店内的玻璃饰品,漂亮但易碎。 突然想到什么,靳怀风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萧鹤年:“病房要单人间,没有也让人空出来,钱不是问题。” “……啊?明白!” 萧鹤年怔愣一瞬才反应过来。 地下城寸土寸金,不是所有医院都有单人间,就算有,其价格也是普通病房的十倍,不是谁都住得起的。 他瞅了眼钉在墙上的医院布局图,找到缴费处,窗口还没有人排队。 少年的诊病记录已经出来了,就在桌面的智能平板上,用了靳怀风的名字。 萧鹤年点开记录,找到与之关联的个人信息表,本以为能在上面看见少年的姓名、年龄,家庭住址等详细信息,没想到表上空白一片。 这意味着医院没有从基因库里匹配到确切的dna样本,他们救下的小孩儿是个黑户,而且有很大概率是在贫民区出生的。 这就有点麻烦了。 能在那种地方活着长大很不容易,换个角度来讲,能活下来的人也都不是什么善茬,萧鹤年长叹一口气,拿出终端给靳怀风打电话。 医院有规定不收黑户,除非征信良好且无犯罪记录的非黑户居民愿意做担保人,自此建立单向绑定。不仅要承担黑户入院期间的一切治疗费用,还要对其出院后的所有违纪行为负责。 “怎么办老大,你还要做担保人吗,要不换我来吧?”萧鹤年说明情况,拿不定主意。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少年犯过什么事儿,今后被查难免一堆麻烦,靳怀风身份特殊,被牵扯进去不太好。 但人肯定是要救的,萧鹤年打算写他的名字,以后也有周旋的余地。 “没事,写我的。”靳怀风回答得毫不犹豫,好似一点儿也不担心。 萧鹤年“哦”了一声,没再多说。既然当事人都不在乎那他更没什么意见,另外填了张担保申请表,上传给对面坐在电脑后的短发小姑娘,等她审核。 小姑娘神情恹恹,不到五分钟打了三个哈欠,表上总共没有一百个字符她看了半天都没看完。 萧鹤年又等了五分钟,实在没忍住,敲了敲隔在两人之间的玻璃窗问:“麻烦您能快点儿吗?” 后面已经开始排队了,照这样下去猴年马月才能把手续办完。 小姑娘掀起眼皮淡淡瞥了他一眼,没理,还是像树懒一样的速度。 萧鹤年:“??” 长这么大第一次来人类医院,也是第一次被人类无视,正欲发作。 一只苍白纤瘦的手从后面伸出来,拍了拍他的胳膊。 老奶奶身穿花色开衫,拄着拐杖,冲他招了招手,好像有话要说。 萧鹤年勉强压着脾气,凑去耳朵。 “第一次来吧?” “现在医院不比以前,你得另外给钱才能办事,不然她有的是理由把资料给你打回来,队伍也要重新排。”老奶奶嗓音低哑,语气有些无奈。 萧鹤年瞪着眼睛:“哈?你再说一遍!?”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音量没控制住,嗓门高得几乎整个大厅的人都看向他。 老奶奶离得最近,即使耳背也被他吓了一跳,差点儿没站稳。 萧鹤年一把扶住她:“抱歉抱歉,我太惊讶了,咱就是说……这事儿没人管管吗?” “能管早管了。”老奶奶深深看了他一眼,眼角有些湿润,“上面人蛇鼠一窝,顶多言语上敲打,哪会在意我们这些平民的死活,你就算告到法院也没用,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萧鹤年:“……” 行吧。 来都来了只能入乡随俗,他又敲了敲玻璃窗问那小姑娘:“多少钱给办,你说个数?” 小姑娘头也不抬,五指叉开比了一下,递出一张条形码。 萧鹤年哪知道她这是什么单位的五,直接扫了五万过去。 小姑娘收到转账,看清数字后倏地瞪大眼睛,手下动作飞快,甚至出现残影。 萧鹤年:“……” 看来是给多了。 不到一分钟他就拿到了入院合同书,两下办完所有住院手续还预存了一个月的医疗费。 回到急诊室的时候萧鹤年整个人都是懵的,拿着收据像幽魂一样飘进来。 靳怀风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瞧着好笑:“想什么呢,路上撞鬼了?” 萧鹤年猛地回神,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刚才发生的事儿,讲的那是一个义愤填膺。 结果靳怀风听到一半突然打断他:“瞎说什么呢,想要跑腿费就直说,又不是不给你。” 萧鹤年:“??” 一声超级响亮的“冤枉啊”还没喊出来就见靳怀风隐秘地朝他比了个手势,是让他不要再多说的意思。 这下他终于意识到不对,急诊室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可不只有病人和家属,还有医生啊。 这种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事儿突然被他抖搂出来所谓是拉足了仇恨,人家手里还捏着病床上那小孩儿的命呢。 萧鹤年扯扯嘴角,硬是把话圆了回来,讪笑道:“好吧老大,被你发现了,我是贪了那么一点点。” “喏,收据给你,记得报销。” “骗人都不会骗。”靳怀风故作严肃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听着响声大,实际不痛不痒的,“没有下次,记住了?” 萧鹤年连连点头,几千字的检讨小作文张口就来,直到那些暗中窥伺的视线消失才准备收声。《 》 4、第4章 靳怀风顺着他演:“行了,去找个医生问,住院部是我们自己过去呢还是有人来接。” 萧鹤年低应一声,目光锁定在靠近病房门口的木桌后面。 中年医生穿着白大褂坐在板凳上,看似整理资料,实际负责监控整个急诊病房的情况,刚才那些暗中窥探的视线中就有他一份,不知是那害群中的蟒蛇还是老鼠。 男人猝不及防地与萧鹤年对视,手下动作一顿,随即错开目光,佯装自然地在病房内扫视一圈,好像这只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巧合。 萧鹤年两步走过去,态度很是客气。 “您好打扰一下,我是112床病患家属,住院手续已经办完了,请问我们什么时候能转去单人病房。” 对方淡淡瞥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等着吧,那边有专人负责,现在这个点儿都在查房,过来需要时间。” 萧鹤年点点头:“行,非常感谢。” 他临走前偷偷瞄了眼桌上的白纸,就是一些普通的检查单、用药记录什么的,不怎么特别。 靳怀风把吊瓶的输液速度调慢了些,虽然凭借哨兵异于常人的听力早就知道两人的对话内容也还是听萧鹤年又讲了一遍。 没多久,一名年轻小护士急匆匆跑进病房,头顶的护士帽都跑歪了,气喘吁吁问:“哪位……哪位需要单人病房?” “这里!”萧鹤年手举老高。 小护士点点头,走到病床前仔细看了看少年的模样,确定这张脸和她收到的那份加急通知上一样,这才去门外喊人,“进来吧,没问题!” “咔嗒嗒——” 一位戴着口罩、身形高壮的男医生将平车推到病床边。 小护士取过吊瓶挂在输液架上,男医生抱起少年,两人配合默契,稳稳将人转移到另一张床上。 靳怀风看着突然“啧”了一声。 “咋了老大?”萧鹤年疑惑回头。 靳怀风冷着一张脸,语气不怎么样:“没事。” 萧鹤年:“?” * “这张是陪护床,供家属休息。” “卫生间内基本洗漱用品都有,还需要什么可以告诉我!” 安神助眠的淡香在房间弥漫,近三十平的病房内除了两张单人床和基本家具外还拥有独立卫生间和小阳台,说不上多豪华但比外面的八人间好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小护士语气激动,她在住院部工作快两年了,还是头一回遇见能住起单人病房的大佬。 大佬有钱就算了,长得也很帅。 第n次从靳怀风脸上收回视线,小护士红着耳朵拉开床头柜:“这里有两套病号服,都是干净的放心穿,虽然对病人来说有些大但方便平时做检查,需要换洗时可以放进卫生间的洗烘机。” “另外,每天早七、午十二,晚六这三个时间点会有人来送营养餐,每餐都是按患者身体需要调配好的,尽量让他吃完。” “嗯……差不多就这些,还有什么问题吗?” 小护士眼睛发亮,期待地看向靳怀风,就差把“我喜欢你”四个字写在脸上。 萧鹤年不知其中的暗流,抓了抓头发,认真在想但是什么都没想出来,同样看向身边的男人。 靳怀风:“……” “没有了,谢谢。” 小护士抿唇一笑:“那我先去忙了,需要帮忙就按床头的呼叫铃。”她一步三回头,退出病房后轻轻关上房门。 萧鹤年从床头柜中取出一套病号服,拎起长裤在自己身前比了比。 短了一截,但也正常,人类体型普遍比哨兵要小上一圈,这衣服放他十六岁时都穿不下。 萧鹤年:“老大,小孩儿手上药水还没吊完,我们先把裤子给他换了?穿着牛仔裤睡觉肯定不舒服。” “……” “你现在很闲?”靳怀风瞥了他一眼,意有所指。 萧鹤年有些茫然,不知男人什么意思,试探着答:“是……是挺闲?” 靳怀风挑眉,盯着人没说话。 萧鹤年被他看得脸皮发僵,左思右想,突然哀嚎一声,总算想起来自己还有任务没做,一位可怜的老奶奶还在等着她的相册。 “十二点前回来,慢走不送。”靳怀风摆手赶人。 萧鹤年:“……” 有点委屈,他又没说不去,至于这么着急。 砰——! 萧鹤年一甩房门离开。 靳怀风摇头失笑,等人走远了才掀起被褥一角。 少年挽了几圈的裤腿全然松落,布料累赘地堆在一起,从外看完全看不出里面藏了什么。 靳怀风眼神暗了暗,将冗长的裤脚捋上去。一截笔直的小腿暴露在空气中,淡青脉络在冷白肤色下清晰可见。 再往下,那纤瘦的脚踝上突兀地禁锢着一条黑色金属环带,极小的红色光芒在环带接口处一闪一闪,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炸弹、监控这一类的东西。 靳怀风早前在车上就发现了它,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开启了随身携带的信号干扰仪,直接屏蔽了外联信号,这样就算里面有监控定位什么的也已然不起作用。 没有贸然去碰,他拍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发给付明山,想问问对方有没有见过,但字还没打完,对面消息就来了。 付明山:【?】 付明山:【****臭小子,绑了谁家姑娘,腿上戴的是什么**玩意儿,赶紧给老子放人!】 靳怀风:…… 这还问什么,不用问了。 靳怀风删掉打了一半字,认真解释:【偶然救下的人类小孩儿,你看军部有没有其他人认识那只黑环。】 付明山:【****老子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玩意儿!】 “对方撤回一条消息” 付明山:【1。】 靳怀风:……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爹这么幽默。 他帮小孩儿重新盖好被子,躺在旁边的陪护床上闭目养神,时不时看一眼吊瓶还剩多少。 小孩儿一点儿清醒的迹象都没有,直到输完今天所有的液体都没有睁眼。 快到午时,靳怀风两下帮人换了衣服扔进洗衣机。 萧鹤年紧赶慢赶,总算掐着点儿回来,进门后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靳怀风:“任务状态显示未完成,怎么回事?” 萧鹤年拆开一包抽纸,神情激愤:“老大你不知道,我把目标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连马桶水箱都看了,哪有什么鬼相册!” “我就寻思打个电话问问,看是不是地址写错了,结果你猜怎么着,那电话也是空号,这不纯粹耍人玩嘛。于是我一气之下找了个朋友查她定位,追到人家里去,结果还真有个老奶奶,是人家女儿开的门。” “这事儿就是个误会。” “老人当年进入地下城避难的时候就把所有相册都带上了,只是现在患了阿尔兹海默症,想看相册找不到在哪,这才稀里糊涂地发到任务榜上,随后会申请撤回,佣金照给但是我没要。” “怎么样,我办事靠谱吧?”萧鹤年扬了扬下巴。 靳怀风敷衍附和两声,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最后看了眼病床上的小孩儿:“我去趟云鼎会,你盯着他,人醒了给我发信息,别瞎打探,把人照顾好。” “放心吧老大!”萧鹤年脑子一抽,学男人的样子冲着门口摆手,旧景重现,“包在我身上,慢走不送!” 靳怀风:“……” 靳怀风前脚都出门了,回头看他这副欠揍的样子实在没忍住,去而复返。 萧鹤年头顶喜得一个大包。 * 傍晚。 天幕“群星”闪烁,这是地球严重工业化后再也看不到的景色。 很冷……又好像很热…… 周围是浓稠的黑暗,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要去哪里呢?应时予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拖着疲惫的身体机械般向前迈步,直到一团微光刺穿眼前的混沌,灵魂有了归处。 他终于回到现实,闻到淡淡的茉莉香气。 眼前是淡黄色天花板,应时予视野一片模糊,又缓缓眨了几下眼睛才看清墙上还有花纹,身上的闷痛逐渐清晰。 这是哪里,他居然没死吗? 林晟抓住他了? 应时予无比后悔,后悔当时贪恋那点阳光,思绪杂乱,胃里一阵翻涌。 哔哔—— 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声,混杂着心电监护仪的警报,熟悉的憋闷感自胸腔蔓延。他没注意到房间内还有其他人,扯掉电极片,弓起身子攥紧胸前的衣服,即使痛极也一声没吭。 萧鹤年刚闭眼不久想打个盹,还没睡着就被警鸣吓醒,挺尸一样从陪护床上坐起来,飞扑到床头按急救铃。 监护仪上出现一个个形状怪异的尖峰。 明明五分钟前还是正常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萧鹤年站在病房门口来回踱步,没一会儿,小护士推着抢救车跑来,身后跟着两位男医生,其中一位伸手拦在他面前:“家属请在外等候,谢谢!” “?”萧鹤年不懂人类的医疗规矩,梗着脖子满是不服,“凭什……” 砰——! 房门在面前被关得严严实实,医生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 萧鹤年:“……”《 》 5、第5章 【老大,那小孩儿醒了但突发心脏病,医生正在抢救,你忙完了吗?】 【快点儿回来求求了!】 萧鹤年心底发慌,给靳怀风发完信息后侧耳贴上房门,里面人说话一堆专业术语,听不懂,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要是能去白塔基地就好了,所有顶尖的专业人员和医疗设备都在那里,可惜只为哨兵和向导服务。 他从走廊这头走到另一头,转了几个来回都没见医生出来,感觉度秒如年。 病房内,少年攥着衣服的手被人用力掰开,一针药剂下去重新陷入昏睡。 他又做梦了。 和以往的暗调画面不同,这次他在一间敞亮的会议室里,眼前是能容纳二十人的长型漆红实木桌。 他坐在主位。 不对,准确来说,他坐在位于主位的父亲怀里,应池声一手环住他的腰腹,一手搭在桌面,指尖轻叩着。 长桌两边的人五官模糊,像裹着一层白雾,虽然看不清表情但肯定是在争论什么,喧闹不停。 父亲始终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 应池声摸了摸他的额头,凉凉的很舒服,他抓住那只大手把整张脸都贴上去蹭了蹭,耳边听见一声轻笑。 应池声好像说了句什么,朦朦胧胧,座位上有人举起手又被其邻座的人强行按下。 眼前的桌面上有很厚一沓文件,白纸黑字,他看不清,顺次传递到那些人手中。 “这是什么?”应时予听见自己稚嫩的声音。 应池声沉默两秒,像是不知道怎么解释,揉了揉他的脑袋,最后只说两个字。 “希望。” …… 应时予睁开眼睛,意识还停留在回忆中,恍惚间不知今是何夕。 阳光从挂了纱帘的小阳台透进病房,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他撑着发软的手臂坐起,静静靠坐在床头。 不多时,卫生间门被推开,萧鹤年甩了甩手上的水渍,抬头一看:“呦,醒了啊,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应时予沉默两秒,摇头。 其实他哪里都不舒服,但是没说,只觉得没有必要。 萧鹤年走到病床边,伸手去按床头的呼叫铃,本来体型就大的哨兵突然倾覆过来压迫感十足,好像下一秒就要动手打人。 应时予控制不住地向后瑟缩一下,猛地闭上眼睛。 “欸?别怕,我叫萧鹤年,a级哨兵,不会伤害你的。” 萧鹤年后知后觉把人吓着了,急忙后退两步,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探着脑袋问: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啦?” “为什么去地表,跟着谁上去的?在那楼上干什么?” “需不需要帮助?” 萧鹤年见小孩儿醒了非常开心,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问,把靳怀风叮嘱过的话忘到九霄云外。 “遇到什么困难尽管说,我很有……不对,我老大很有钱,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 “……” 老大? 应时予脑袋发木,反应了半天才明白原来他是被其他哨兵救了。 虽然林晟还没找到他但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只要活着就迟早会有那么一天,他没有回答萧鹤年的任何一个问题,转头看向阳台。 这里是医院,不知他住几楼…… “你睡了两天,现在是早上十点。” 萧鹤年没等到答案也不着急,顺着少年的视线望去,以为他想拉开窗帘,几步走到阳台前两手一挥,病房内霎时更亮了些。 “医生说你心脏不好,切忌情绪激动,你可千万别胡思乱想了。” “相信我,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今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萧鹤年不怎么会安慰人,看出少年情绪并不高,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两句话。 但语言何其无力,当事人的痛苦永远无法被共情。 应时予心里毫无波动,只觉这人话很多,吵得他耳朵疼。 啪嗒—— 病房门被推开,之前负责抢救的男医生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位实习生,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怎么样,心脏有没有不舒服,还憋闷吗?”医生看了眼监护仪,数值基本正常,实习生在一旁边观察边记录。 应时予摇摇头,身上气质很干净,只是坐在那儿就莫名惹人心疼,怎么看都不像从贫民窟里出来的亡命之徒。 没拿到资料之前,医生还以为他是某个富贵家族的小少爷,结果居然是个黑户,年龄小胆子大得不得了,跑去地表找死,幸亏被好心的哨兵救下。 “哪里不舒服要说,别忍着。” “你现在有了担保人就是地下城合法公民,受法律保护,不用怕被人欺负,以后要爱惜好自己的身体,明白吗?”医生走之前认真叮嘱。 应时予点点头,面上看着乖极了,实际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什么黑户,什么担保人? 从来没听说过,不知道也无所谓。 他早就给自己判了死刑,正常的生活离他太远了,他没力气也不想去追。 当务之急是怎么赶走眼前这个缠人的哨兵,对方的视线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 萧鹤年送走医生,特意从护士台拉了把椅子回来,坐在病床边,放轻声音和他说话。 “你渴吗,要不要喝水?” “……”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以后谁欺负你就来找我,哥罩着你。” “……” “嗯?你怎么不说话,喉咙痛吗?” 不会是个小哑巴吧!? 萧鹤年抓了抓后脑勺,满满一腔热情泼出去,有意拉近双方距离未果。 应时予故意没说话,才醒不久精神不济,眼皮都在打架却一直强撑着等待时机。 觉得对方耐心剩不多了,他冷漠地瞪人一眼后钻进被窝,转过身去只给个背影,摆明了不想多聊且自认做足了白眼狼的模样。 能把人气走就好了,他想。 殊不知在对面视角。 萧鹤年刚想找点儿别的话题聊,就见小孩儿眼眶发红,委屈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缩进被窝,好像他哪句话说得不对把人弄哭了一样。 萧鹤年:“……” 虽然不知道哪里不对但一定是我有问题,我真该死啊! 想道歉但人都睡下了也不好再叫起来,他坐立难安,出门做完一百个俯卧撑又做一百个仰卧起坐,心中仍不解闷,疯狂骚扰靳怀风。 萧鹤年:【老大你怎么还不回来!?】 萧鹤年:【不小心把人弄哭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萧鹤年:【救命.jpg】 靳怀风:【……】 靳怀风这两天东奔西跑,忙着找那黑环的制造商,没想牵扯出一堆乱七八糟的麻烦事儿。 眼下刚寻着那位制作黑环的机械师,磨了半天嘴皮才让对方答应上门拆解,自觉麻烦事总算少了一件,然后就看到令人头大的消息。 靳怀风:【让你不要瞎打探,我说话当耳旁风是吧?】 靳怀风:【等着,等我回去再收拾你。】 萧鹤年:【……】 更心塞了。 毁灭吧,这个总是让人受伤的世界! 另一边,病房内。 应时予听见萧鹤年开门出去,保持原样没动,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人是真的走了才坐起来,拉起裤脚。 脚踝上的东西还在,指示灯依旧闪烁,代表正常工作。 他突然反应过来,那个哨兵说他睡了两天,好像这两天也没人找过他的样子。 难道林晟放弃他了? 不太可能。 他还记得自己逃跑时,对方恨不得将他抽筋剥皮的眼神,林晟不可能放过他。 所以是为什么? 应时予不自觉咬着食指骨节,脑袋里堆满乱七八糟的想法,头痛欲裂。 还想什么呢?想什么都没用,选择权从来不在他手上。 他长长叹了口气,光脚下床踩在地板上,脚下是温热的,地面开了恒温系统所以并不凉。 应时予身上没什么力气,膝盖发软,光是扶着床头站起来就有些气喘,两条胳膊止不住地发颤。 好在目的地就在不远处。 他一步一步迈得很慢,撑着墙壁走到阳台上,终于知道自己住在五楼。 虽然不高但也足够。 只是现在抬手都费劲儿,他趴在与心脏位置齐平的栏杆上,将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上面,看楼下人来人往。 虽然医院不是什么好地方,但他依旧羡慕这些来去匆匆的人,不管是为亲友还是为自己,他们都有积极向上的力量。 ……向上。 应时予踮脚,手肘下压,尝试将自己撑到栏杆上,想抓住这不可多得的机会。 可惜不行。 他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不到五秒便失去所有力气,即使竭尽全力也没能将脚尖抬离地面哪怕一厘米,紧接而来是肌肉过劳带来的反噬。 身体不受控制地下坠。 真是太废物了,他想,此刻对自己的厌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重。 眼看膝盖即将触地,摔下去起码两天走不了路,应时予麻木地思考着,没想下一秒,一只手臂突然从他腹前横穿而过,他整个人被向后拽去,后背撞进一个炙热的胸膛。 “玩够了?” 应时予听见身后人微沉的声音。 正欲回头却被单臂捞起,天旋地转间,视野陡然拔高,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稳稳坐在了对方另一只胳膊上。《 》 6、第6章 应时予:“?” 他下意识搂住男人脖颈,低头看去,正对上一双幽蓝深邃的眼睛。 这又是谁? 什么时候进来的? 男人冷冷地看他一眼,抱着他走回屋内。 萧鹤年靠在墙角鹌鹑似的缩着肩膀,大气都不敢出一下。鬼知道他带靳怀风进门后发现小孩儿站在阳台上时有多惊悚,他当即就想冲过去救人却被靳怀风拦下。 对方带他像看热闹一样,看小孩儿努力了许久都没能爬上栏杆,直到人要摔地上了才出手干预,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靳怀风把应时予放到病床上,顺手帮他把滑落半边、露出一截肩膀的宽大衣领拉正。 “玩够了吗?”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少年的眼睛又问了一遍先前问过的问题。 “……” 玩够什么? 应时予没懂他的意思。 眼前人比萧鹤年还要高上半头,手臂硬的和钢板似的,刚才膈的他大腿生疼,毋庸置疑也是一个哨兵。 靳怀风:“喜欢爬高以后有的是机会给你爬,现在我们聊点正事儿。” “单人病房一天五千,加上抢救和治疗用的各种特效药,人工服务费以及我的精神损失费,目前为止,你欠我十万,准备什么时候还?” 应时予:“……” 萧鹤年:“?” 老大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这是对一个刚还试图轻生的小可怜该说的话? 而且正经医药费就算了,那精神损失费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没钱,也没让你救我,这条命你想要随时可以拿走。” 应时予破罐子破摔,从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人,说出自清醒后的第一句话。 “好啊。” 靳怀风等的就是这句话,勾了勾嘴角:“从今往后你的命归我,在我决定取走之前,你必须保证自己活着,明白吗?” 应时予:“……” 不对吧? 好像有哪里不对,怎么是这个发展? 算了无所谓,钱不钱的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凭什么听话。 应时予点头,面上很乖,实际心里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盯着床单上的玫瑰刺绣出神。 谁说什么都可以,谁想怎样都行,反正他要死了,林晟这个催命鬼还…… “林晟你认识吧?” “死了,我杀的。” 靳怀风一语惊人,应时予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心跳空了一瞬,蓦然抬头:“什……什么?” “z30527号哨兵——林晟,因涉嫌多起刑事案件,罪行恶劣,昨天下午三点被依法判处死刑,今早我亲自动的手,还有什么想问的?” 靳怀风双臂环抱,靠在椅背上,好像再说一件极其普通的事情。 这两天他顺着那只黑环可查到不少“好东西”,什么人口贩卖、敲诈勒索,贪污腐败,一窝蜂的全涌出来,抓了不少人。 应时予脑袋一片混乱,表情怔愣。 林晟死得太突然了好像做梦一样,眼前人说话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那他……自由了? “忘了自我介绍。”靳怀风挑眉,见小孩儿还是一副游离在状况之外的样子补充,“我叫靳怀风,军部上校,现在是你的担保人。” “知道担保人什么意思吗?” 应时予愣愣摇头。 靳怀风心想果然,少年没有一点儿基本常识,信息闭塞严重。 据他查到的资料,小孩儿早在八年前就被黑市买入作为“金丝雀”饲养,成年后才公开售卖,直到两月前被林晟高价拍下。 黑市——无论是有形的物品还是无形的信息,只要你想买,有人卖,交易自然成立。 从缴获的交易记录来看,像这样被售卖的“金丝雀”还有很多,其中大部分都是黑户,主要来源于贫民区,因为外貌优异而被选中,最后成为“上流人士”的消遣品。 如今黑市主办商悉数伏法,且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看上去是解决了祸端,实际没有张三还有李四,这种交易根本不可能杜绝。 一切都顺其自然,靳怀风觉得自己做得已经够多了,剩下的事儿与他无关。 他起身走到病床前,揉了揉少年的脑袋:“担保人的意思很简单,就是从今以后你归我管,衣食住行全部由我负责,你做坏事儿我也得跟着受罪,明白了?” 萧·还在面壁思过·鹤年:“?” 他怎么不知道还有衣食住行全部负责这条? 应时予愣愣看着男人没说话,想不通对方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还有他自己,又是为什么有了自由也没想象中那么开心,明明这是他过去一直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至少应该要表达感谢的,他想,但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应时予大脑一片混乱,没有生的欲望,也没有死的动力。他扯过棉被一点点钻进去,只余头顶一撮软发露在外面,心想睡吧,说不定睡醒一切都想通了。 眼睁睁看人缩成一团的靳怀风:“?” 这是突然怎么了? 靳怀风盯着床上的白团有些无奈,小孩儿裹得严严实实,好像连个喘气的地方都没有。他看了眼时间,马上十二点。 这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想了又想,他上手拉开被子,帮应时予露出脑袋:“起床,吃完饭再睡。” 应时予困极了,几乎刚沾上枕头意识就陷入混沌,可惜还没睡沉,半梦半醒间突然被人吵醒,心脏怦怦直跳。 睁眼就是一张硬帅但不近人情的脸,他被靳怀风从被窝里捞出来,强行靠坐在床头。 “我不饿,可以不吃饭。”应时予眼睛都红了,瞪着人又委屈又生气。 为什么不让他睡觉? 靳怀风没理他,转头吩咐萧鹤年:“倒杯水来,要温热的。” 萧鹤年急急应了一声,总算结束罚站,屁颠颠跑去饮水机前接水,用手背试了试温度后递给靳怀风:“四十度左右吧,大差不差。” 应时予吞咽一下,本来不渴,但刚才乍一听到饮水机出水的声音,突然就觉得喉咙有点儿干。 醒来这么久确实没喝过水,他呆呆望着靳怀风,以为这水是给他喝的,但出乎意料,男人自己喝了一口,停顿半秒,紧接又喝完一整杯。 同样以为这水是给少年喝的萧鹤年:“?” 过分了啊老大。 他不信靳怀风看不出来小孩儿想喝水,寻思着对方可能另有什么目的,他转身又去接了一杯。 应时予低下脑袋,试图掩饰什么但随即又觉得这样很好笑。 瞎期待什么呢? 只一瞬,心里那点儿起伏便平静下来。 应时予抬头,眼神冷漠许多,想说自己不饿,真的不用吃饭,但刚一张嘴,一截不软不硬的圆管就塞进嘴巴。 “喝。” 简短干脆的命令,应时予没来得及思考,条件反射下已经照做,甜丝丝的牛奶味瞬间在舌尖散开。 靳怀风:“怎么样,喜欢吗?” 这是他特意从付明山家里顺走的营养品,喝了对身体好,寻思要是小孩儿喜欢的话他就多买点儿回来。 应时予愣愣点头,接过男人手里的软盒,发现上面几个异常显眼的大字,“巴氏特调钙奶,适应人群:儿童、孕妇,中老年人等骨质不良患者”。 应时予:“……” 他似乎哪个都不是吧? 他违心道:“我还是不太喜欢……” “找人来换饮水机,一股尘味。”靳怀风好似没听见他说话一样打断他,把刚用过的纸杯扔进床边垃圾桶,对萧鹤年扬了扬下巴,“还有,去看那巴什么牛奶哪里有卖的,提一箱回来。” 应时予:“……” 萧鹤年:“明白!” 他恍然大悟,手里还端着另一杯水,心想难怪这水不给人家喝。他们喝了尘水到没事儿,小孩儿喝了很有可能肚子痛,平白遭罪。 这医院也是,一点儿都不负责!单人病房就这么服务的? 萧鹤年端着杯子气冲冲出门,好像要找人理论一番。 靳怀风回头,见小孩儿抱着牛奶盒发呆,蹙眉问:“怎么不喝?” 应时予抿唇,才反思完自己刚才以己度人的行为,眼睛亮亮满是认真:“谢谢你救我,欠下的钱等我找到工作一定还你。” “就你这小身板?”靳怀风挑眉,不怎么看得上,“先把身体养好再说吧,出去上班累坏了还得我花钱给你治病不是?” “而且我也不差钱,就算你一顿能吃八碗饭我也养得起,别瞎操心。” 应时予:“……” 欲言又止,本想说他吃得不多但又觉得这样争论有些幼稚,垂眸没再说话。 房间陡然安静下来。 靳怀风坐回椅子上,一转眼发现小孩儿耷拉着脑袋,换了个话题:“你脚上的东西明天就能取下来,林晟的链接被我干扰了所以不起作用,现在只能强拆。” 应时予点头。 男人不提这事儿他都想不起来自己腿上还绑着东西。 整整八年,从最初的惶恐到最后的麻木,他早已习惯黑环的存在感,也学会了如何妥协。《 》 7、第7章 咚咚—— “您好,送餐。”年轻男声从门缝传进来。 靳怀风低应一声。 房门被推开,瘦高小伙一身白色运动装,拎着保温袋探头而入,一眼便瞧见靠坐在床头的少年。 “哇,你可算醒了啊!醒了就好,我师傅天天念叨,他精心准备的营养餐全都进了哨兵的肚子,纯粹是暴殄天物。” 他把保温袋搁在床头柜上,认真叮嘱:“放这儿了啊,尽量吃完,吃够一个月保证你容光焕发白白胖胖。” 应时予:“……” 白白还行倒也不用胖胖,养猪一样。 靳怀风:“谢谢,辛苦了。” 小伙儿摆摆手,还有其他病房的订单没送,步履匆匆显得有些急切,别走边说:“没事,哪里不合胃口可以向护士台反馈,我们会及时改进,祝您用餐愉快,再见。” 态度还挺好。 靳怀风关上房门,把隐藏在床底的小桌板升起来,调整好高度,从保温袋中取出四层堆叠在一起的饭盒。 主食米饭,一荤一素外加药膳,分量不多,对他来说都不够塞牙缝的但对小孩儿来说可能刚刚好。 每个铁盒上都有便利贴标注菜名,应时予细细一瞧,什么党参黄芪炖乌鸡,百合西芹核桃仁,闻着挺香不知道味道什么样。 “怎么了,想什么呢?”靳怀风取个餐具的工夫就发现小孩儿又在发呆。 应时予摇摇头,接过男人手里的筷子:“你中午不吃吗,为什么只要一份饭?” 虽然哨兵身体素质很强,饿几顿也没关系,但林晟可是一顿都没落下过,每次都能摆满两米长桌。 “我有这个就行。” 靳怀风从兜里掏出一支拇指粗的玻璃管,捏着瓶口晃了晃,里面的液体晶莹剔透,有点像克莱茵蓝的色调。 诡异的好看就是不太像是吃的。 而且好熟悉的颜色。 应时予盯着玻璃管,零碎的记忆一闪而过,突然想起他曾经在父亲的实验室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那时他只比实验室的桌子高出一点儿,同样颜色的试管就放在桌面的试管架上,远远望去很是好看。 虽然应池声再三叮嘱过他不能乱碰东西,但他实在太好奇,忍不住诱惑伸手去够,结果没够着不说,还因为踮脚失去平衡,多亏应池声及时发现,捞了他一把才没摔到脑袋。 然后他就被说了一顿。 那还是应池声第一次对他生气,男人不仅罚他一周不准进实验室而且平时也对他异常冷淡。 应时予哭得眼睛都肿了,当即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小孩儿,苦苦坐在实验室门口等人出来。 好在这个一周期限只持续了不到两天。 因为他被走廊上的通风口吹感冒了,夜里发起高烧,一命呜呼下,应池声再舍不得罚他,他也学乖了远离所有实验品。 应时予记得那试管里的蓝色液体是一种章鱼血,具有麻痹止痛的作用,不知和男人手里的试剂瓶有没有联系。 “想喝吗?蓝莓味的。”靳怀风拧开瓶盖,发现小孩儿一直盯着他手里的东西瞧,忍不住逗趣。 应时予看着他,老实点头:“想。” “喝了这个是不是就不用吃饭了?好方便。” “这是什么功能饮料吗?我能天天喝这个吗?” 靳怀风:“……” “想得美,乖乖吃你的营养餐。” 应时予当没听见,伸手去够玻璃管,心想如果真的只是普通营养液的话对方不会连碰都不给他碰一下。 结果靳怀风躲开了。 为什么? 应时予抬眼,目光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冷漠:“不能给我尝一口吗?就一口!” 靳怀风神色微顿,揉了揉他脑袋:“不行,喝了会肚子痛,想吃蓝莓可以给你买。” 应时予:“那闻闻呢?闻闻总可以吧?” 靳怀风气笑了,没想到小孩儿馋起来这么吓人,他仰头两下喝光试剂,然后把玻璃管丢进垃圾桶:“你是小狗吗?还闻闻,别看我了赶紧吃饭。” 男人坐在病床上,又把饭盒往少年怀里推了推,少年喔了一声,明显是不高兴了,几筷子下去光扒拉白米饭。 靳怀风:“……” 人看着小脾气还挺大,他手指扣在桌面敲了敲,半是威胁道:“吃菜啊,再只吃米饭以后天天就吃这个,没有蓝莓也没有钙奶喝。” 应时予:“……” 笑话!他要是那种会因为食物而妥协的人那这八年就白活了。 他当着靳怀风的面又狠狠夹了一大块白米饭放进嘴里,但没想才嚼了一下,侧腮的软肉被某种尖锐硬物刺到,僵硬着不敢再动。 靳怀风还以为他咬到舌头了,有些无奈道:“逗你玩的急什么,张嘴我看看。” 应时予视线在桌面上乱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最后只能把嘴里的东西吐到揭开的饭盒盖上,吓得声音都不稳了: “饭……饭里好像有东西。” 靳怀风瞬间变了脸色,沉眼去看,指尖大小的图钉一半埋在米饭里。 应时予舔了舔被扎到的地方,还在愣神间突然被人掰开嘴巴,靳怀风捏着他的两颊上下左右瞧了瞧,没看见伤口,不确定地问:“扎到哪了,有哪里痛吗?” 应时予摇头,心有余惊。 还好他吃饭慢,从来不狼吞虎咽,否则卡到喉咙或者直接咽下肚子就麻烦了。 当啷—— 靳怀风夺过他手里的筷子扔垃圾桶,按下床头的呼叫铃说:“别吃了。” 应时予:“……” 傻瓜才继续吃。 他胃里直犯恶心,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吞下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谁的口水之类的。 凶手是厨师吗?还是那个送餐的小伙儿? 不应该啊,大家都是第一次见面,往日无怨近日无愁的为什么这么对他? 房门被推开,头天带他们住院的小护士嘴角油渍都没擦干净,一看就是饭吃到一半匆匆跑来的:“怎么啦怎么啦,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靳怀风眼底没什么情绪:“去把你们厨师、还有那个送餐小伙儿叫来,联系中控室,我要今天上午八点到十二点院内所有的监控录像。” “要……要什么?监控?”小护士瞪着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只给你十分钟。”靳怀风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淡淡道,“十分钟后不把东西给我,你们医院就别开了,我有权亲手给它贴封条。” 小护士:“!!” 眼底没有恐惧全是兴奋,她不到五分钟打完了所有该打的电话,剩下的时间疯狂戳聊天群,而且因为开了键盘声音,打字时键盘噼里啪啦的响。 靳怀风皱眉:“聊天出去聊。” “好好好!” 小护士头也不抬地出门,她这边倒没什么事儿,中控室那边直接炸了锅。 几位中年大叔谁也不愿意蹚浑水,最后只能靠猜拳派出一位代表。 十分钟后。 偷着想捏小孩儿脸蛋的厨师、一脸懵圈的送餐小伙儿,以及抱着平板皮笑肉不笑的中年大叔并排站在靳怀风面前。 “什么情况,米饭不好吃吗?”厨师看见饭盖上的白团,还没瞧见藏在里面的图钉,满脸疑惑。 靳怀风扬了扬下巴:“仔细看。” 仔细看? 厨师凑到桌前,眼睛一眯终于发现饭里的东西,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儿,大惊失色道:“怎么可能,这不是我放的!” 他转头看向小伙儿,这饭中途只在对方手里经过,虽然近十年的交情让他觉得这事儿不可能是对方干的,但现下结果摆在这儿。 小伙儿反应慢半拍,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就见身边人一言难尽的看着他,冤枉极了:“也不是我干的啊!” “我图什么呢给人饭里放钉子?!还大张旗鼓的亲自送过来。” 靳怀风眉心微蹙:“监控给我。” 他一直在观察两人的反应,但两人都不像是说了假话的样子。 中年大叔讪笑着将平板递给他。 靳怀风调出后厨视频,问厨师:“米饭是几点开始蒸的?” “十点。”男人毫不犹豫地回答,“每天都是这个点,从来没变过。” 靳怀风拖动进度条,把监控调到近十点的时候,开了二倍速。 一切确如对方所说,米饭进锅后便没被打开过,直到十一点半才从锅里盛出。 从始至终,厨师没有任何可疑举动,而且小孩儿的午饭是第一个打包的。男人把打包袋放到取餐区后,就转身继续准备其他人的午餐,只是没再往外拿。 “单人病房的送餐时间是十二点,普通病房是十二点半,两者分开送。”厨师很有眼色的开口解释,“我怕和其他病房的放混了才没往出拿。”《 》 8、第8章 小伙儿注意着视频上的时间,及时插了一嘴:“我是十一点五十到的,拿上就走了。” 在这之前,画面内应该只有厨师一人,理应是这样。 但出乎意料的是,不到一会儿的工夫,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出现在视频拐角。 男人戴着口罩身形不高,外穿黑色马甲搭工装裤,头顶鸭舌帽,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 他轻手轻脚地进了门,直奔取餐区的保温袋,将米饭盒打开后从兜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埋进中间,再原模原样地放回,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后续小伙儿来的时候他早已离开。 靳怀风将视频暂停在男人刚进门的正面镜头,抬眼问:“有没有觉得这人熟悉的?” “……” 三人细看良久皆是摇头。 靳怀风把平板递给病床上的小孩儿:“你呢,认识吗?” 应时予瞅了瞅:“不认识”。 他这八年见过的人屈指可数,除了同他一样的被关起来的“商品”,就是“饲主”。 虽然拍卖会那天有很多人,但他眼睛被红绸蒙住,什么都看不见,再一睁眼就是在林晟的别墅里,后来还认识了林晟的跟班。 “行了都回去吧。”靳怀风了然,朝三人打了个手势又看着中年大叔说,“平板我用完了再还你。” 中年大叔畏缩着点头,第一个出了房门。 厨师肃着脸弯腰道歉:“真对不住,今天这事儿我也有责任,回去我会整改取餐区,搞个人脸识别什么的,后面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说。” 靳怀风沉默两秒问:“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厨师茫然抬眼,有些莫名但还是老实回答:“除去成本大概五千左右吧,有什么问题吗?” 靳怀风:“我出双倍,你来我家做事怎么样?要求只有一个,把床上那小孩儿的身体养好。” 虽然地下城营养师很多,但他用人不看简历多么辉煌,人品过得去才最重要。 厨师讶然,瞧着旁边的小伙儿表情纠结:“麻烦给我点时间,我考虑一下。” 他和小伙儿搭档十年,他一走,小伙儿怎么办? 抛开这点,做一堆人的饭和做几个人的饭,哪个更好他还是分得清的,这么优越的条件,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而且错过这个机会很难再有下一次。 靳怀风没有勉强,提了一串号码:“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今晚十二点前给我答复。” 厨师点点头,拽着有些失落的小伙儿出门,正巧和买东西回来的萧鹤年撞到。 青年提着一箱钙奶外加几盒蓝莓,侧身让两人先过,不知是个什么情况。 “那俩人谁啊老大,来干啥的?” 萧鹤年把东西放到床头柜上,见病床上的小孩儿一直盯着他手里的蓝莓看,取了一盒出来塞到他怀里,咧嘴笑笑:“干净的,可以直接吃。” 靳怀风把之前发生的事情大概讲了一遍。 萧鹤年当即炸了毛:“图钉!?谁干的,太过分……啊!” 话没说完,头顶被人拍了一下。 “小点声,嚎什么呢?” 萧鹤年揉揉被拍的脑袋:“老大你下次能不能换个地方打,万一给我拍傻了怎么办?” “还有这医院怎么回事儿啊?水有问题不说,吃个饭都不安生。” 他视线扫过放在墙角的饮水机,发现里面的水位他走之前是什么样,现在依旧什么样,不禁疑惑问:“欸?这水没换吗?那小护士和我说后勤已经派人过来了啊。” 靳怀风面色一沉,拿回小孩儿随手放在枕边的平板,递给萧鹤年:“你去护士台,问清楚后勤部派出去的人是谁,再把这段监控发给后勤部其他人看看认不认识。” 萧鹤年点头,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办,没想这一问还真出了问题。 “哎呀我确定,肯定是彭健!” “我和他一起洗过澡,这个身形一看就是!” “没错,裤子都一样的,他不会以为穿上马甲就没人认识他了吧?” “哈哈哈哈哈,你说他是蛇装王八吗?” 后勤部吵吵嚷嚷,大部分人都认出监控里的人就是彭健,而且各个病房换水的活儿也一直都是他负责的,不知为何今天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萧鹤年把彭健入职时的个人资料发给靳怀风,靳怀风简单看了看,一通电话出去,彭建的全城通缉令分派到地下城各区。 两人忙前忙后总算能休息一会儿,回头一看,小孩儿靠着床头睡得正香,怀里还抱着蓝莓,看上去没少几个,不知道是不是不爱吃。 “老大,咋换家医院吧?”萧鹤年放低音量,这家医院给他一种本来没病的人进来也能治出病的感觉。 靳怀风收起小桌板,把蓝莓从小孩儿手里拿走,又轻轻将人放平盖好被子:“等他睡醒再说,直接带回别墅,请私人医生过来。” 萧鹤年:“!” 萧鹤年眼含热泪,恨不得原地给人磕两个:“太好了老大!你终于想通不住武装区了,可喜可贺!” 武装区宿舍又小又不方便,本来就是临时休息用的,男人有别墅不住就喜欢窝在里面,萧鹤年很不理解。 而且重点是! 他终于不用跟着一起受苦了!! 为了抱靳怀风大腿,萧鹤年毕业后就从军校宿舍搬进了武装区,还没住过正儿八经的房子。 “怎么这么激动,你也要搬?”靳怀风灵魂发问,“我有说过让你一起住?” “……??” 萧鹤年咧嘴笑笑,双手合十:“不带这样的老大,我交房租好不好,求收留!” 按理来说,哨兵从军校毕业后就会去接任务,任务等级依据危险程度划分为d-s,等级越高的任务佣金也就越高,一般几个b级任务下来就能在三环买房。 但他目前一个任务也没接过,所以身上只有五万存款和白塔每月发给毕业季哨兵的两千补助金,可以说是非常贫穷了。 靳怀风狮子大开口:“可以啊,每月房租一万,你付得起就住。” 萧鹤年:“咱俩什么交情,不能便宜点儿吗?” 靳怀风:“我俩什么交情?不能。但是……” 萧鹤年:“但是?” 靳怀风:“但是缺一个打扫卫生的,如果你给我干活儿,包吃包住怎么样?” 萧鹤年瞪大眼睛,还以为有什么困难要求,结果就这??他一拍胸脯,可以的简直不要太可以:“没问题老大,我内务满分,保证给你打扫的干干净净!” 两人就此达成共识。 * 应时予一觉睡到下午五点,醒来的时候病房里一个人都没有,久违地感觉到肚子饿。 床头柜上放着钙奶和蓝莓,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拆整箱的牛奶而是拿中午剩下的蓝莓吃。 一盒蓝莓二十个,有大有小,大的不一定甜,小的也不一定酸。他不喜欢这种开盲盒一样的水果,更不喜欢酸味。 要是有西瓜就好了,应时予默默想,这是他最喜欢的水果,一口咬下去脆脆的,甜到心坎上。 房间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吞咽声,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人回来。 那个叫靳怀风的哨兵是不是后悔了,觉得他是个麻烦,所以丢下他走了? 他可没钱付医药费。 几颗蓝莓越吃越难受,应时予勉强填了填肚子,决定去外面看看。 拉开房门的那一刻,心里是忐忑的。 他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又极力遏制这种期待,想着想着,出门刚一抬眼就对上男人淡漠的目光,应时予怔愣一瞬。 随后有点儿高兴。 “你在等人吗?为什么站在外面?”应时予干巴巴问。 靳怀风没有回答,视线转向小孩儿没穿鞋的脚。他两步走到应时予面前,像拎鸡崽儿一样把人拎到胳膊上。 应时予吓了一跳,拍拍托着他腿弯的手臂,有些不好意思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靳怀风全当没听见,在身高近两米的男人看来,少年小小一只,属于随便揣兜里都能带走的类型,抱着一点都不奇怪。 “叶言是你的名字?” 靳怀风随口一问,突然想起自己看过黑市的交易记录表,上面有少年作为“商品”的个人信息。 应时予点头说:“对。” 叶言是饲主给他起的名字,他用了八年,也不算骗人。 靳怀风沉默片刻,把他放到床边坐好:“等会儿带你出院。” 应时予低应一声,没有意见。 从醒来到现在,少年就没问过自己身体是什么情况,不吵不闹,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是否健康。 乖得惹人心疼。 靳怀风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揉了揉小孩儿脑袋,转眼发现床头柜上的蓝莓少了几颗,但钙奶箱的包装还是完整的。 他拆了一瓶牛奶递给应时予,认真叮嘱:“以后想吃什么想喝什么要说,已经买回来的东西有需要就自己拿,不喜欢的就丢掉,知道吗?” 懂事儿的小孩儿没有糖吃,这个道理靳怀风四岁的时候就明白了,所以他是白塔基地里最闹腾的,也是得到糖果最多的那个。 应时予愣了一下点头,接过牛奶,但还没喝到嘴里就被眼前人抬起下巴。 “说话,不要光做动作。”靳怀风又问了一遍,“记没记住?”《 》 9、第9章 应时予偏了偏脑袋没躲开,只好看着男人的眼睛回答:“记住了。” “乖。”靳怀风总算收了手,坐在旁边的陪护床上。 不多久,萧鹤年拎着两个购物袋进门,里面是给小孩儿新买的衣服和鞋子:“老大,出院手续已经办好了,退回的钱买完衣服还剩三万五,晚点儿转你。” “不急。”靳怀风拿出纸袋里的衣服递给应时予,“凑合穿,只买了一套,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等回家以后你自己上网挑。” 那是件鹅黄色卫衣,正面印了卡通小狐狸,很可爱。 应时沉默了。 倒也不是不好看,就是有点儿幼稚,他更喜欢颜色深一点的,没有图案的那种。 他看了眼萧鹤年身上的深蓝运动装,又瞅了瞅靳怀风的黑色冲锋衣,两人穿得都很酷,也不像审美异常的样子,所以到底为什么只给他买这种衣服? ……算了。 有得穿就不错了,总比穿林晟的衣服强。 应时予抓住病号服下摆,正要往起掀,发现两人视线都定定落在他身上,感觉有些别扭说:“能……能别看我吗?” 靳怀风神色一顿,好笑道:“咱仨哪儿长得不一样吗,还害羞了?”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拉着萧鹤年背过身去。 几人磨磨蹭蹭,出医院时天幕已经暗了下来。 应时予坐在吉普车后排,扒着窗户张望,本来想看地下城风景的,结果一眼瞧见远处高高耸立的白塔,微微愣神,还记得那是他长大的地方。 他和其他向导不太一样,不用学习如何使用精神力,所有人对他的期望都是只要健康就好。所以他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当跟屁虫,父亲去哪儿他去哪儿,从不觉得无聊。 生活平淡又幸福,本该如此,直到他刚过完十岁生日不久。 应时予记不清具体几号,但那天他如往常一样推开实验室大门,本该笑着将他抱起的父亲晕倒在地,入目一片猩红。 有人从身后蒙住他的眼睛,声色阴柔,那人说:“乖孩子,我放你一条生路。”然后他就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垃圾堆里,被捡垃圾的老头带走又卖了个好价钱,住在不足两米高的四方铁笼中,生活了八年。 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父亲为什么被害,凶手有没有落网? 诸多疑问在脑袋里打转,应时予只觉一阵头痛,心底像压了块大石头。 “看什么呢,白塔?”靳怀风坐在旁边,见小孩儿盯着窗外出神,随口问了一句。 应时予点点头。 靳怀风:“地下城所有哨兵都是白塔孕育的,我在那儿待过一段时间,有什么好奇想问的可以问我。” 应时予沉默许久。 想起男人手里那瓶蓝色液体,猜测也许和父亲有某种联系,他试探地问了一句:“你见过白塔里一个叫应池声的人吗?” 靳怀风微微怔愣,没想到小孩儿会问这种问题,回答:“见过,前任白塔首席,怎么了?” 应时予声音发紧:“八年前……杀害他的凶手抓到了吗?” 自从被卖到黑市,他已经和外界断联许久了,什么都不知道。 靳怀风挑眉,语气微凛:“没有凶手,事故报告显示应池声是自杀,因为实验失败,承受不了打击而想不开。” 这很奇怪,身为白塔最高领导人不可能一点儿抗压能力都没有,他近几年有了权力暗中调查过,可惜没什么结果。 “不可能!”应时予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应池声是我父亲,八年前他被杀害的时候我就在现场!” 他把当初经历的事情仔细讲过一遍,生怕漏下任何细节,哽咽着越哭越凶,身体也不自觉地发颤: “应池声绝对不是自杀,我可以证……唔!” 沉浸在过激情绪里的少年完全没注意自己过度换气了。 靳怀风瞧着不对,一把将小孩儿揽过来,伸手罩住口鼻:“呼吸放慢,没说不相信你,别急。” 早前就觉得小孩儿眉眼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现下一看就再明了不过。当初事有蹊跷他不是不知道,但没想应池声居然有个孩子,而且被卖到黑市去。 温热的眼泪砸在手背上好像能烧个洞出来,靳怀风难得有些无措。 小时候周围都是哭起来撕心裂肺恨不得炸了全世界的哨兵,一个比一个欠揍,还没见过哭得这么惹人怜的,一时不知道怎么哄。 应时予手脚发麻,眼前一阵阵发黑,感觉憋闷,想掰开男人胳膊但没有力气,只能虚虚握着。 好在过了一会儿,身体逐渐适应,他情绪平静下来,声音闷闷说: “放手,我好了。” 靳怀风没理,低头观察片刻,确认小孩儿真的没事才将他扶坐起来,又从旁边抽了两张纸给他擦眼泪。 “你……上校是做什么的,管抓坏人吗?可以帮我吗?”应时予被擦得有点痛,眼眶周围红了一片,不确定男人是什么态度。 靳怀风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温和:“管,什么都管,可以帮你,但这件事儿不要再告诉第三个人。” 应时予愣了一下,乖乖点头。 现在所有希望都在对方身上,虽然不知道男人说话是真是假,但他只能相信。 靳怀风看向车内镜,正好对上萧鹤年暗戳戳望过来的视线,冷声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用我再提醒你吧。” 藏青色精神力无声无息在萧鹤年脖子上缠了一圈,萧鹤年欲哭无泪:“我都跟你一年了老大,能不能多点儿信任!” “没有比我更忠诚的小弟了呜呜,我萧鹤年发誓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追女朋友都不带我这样的!” “是吗?”靳怀风眉头一挑,收回精神力,“最好记住你说的话。” 虽然青年看上去没什么心眼,但以前他一个人的时候怎样都行无所谓,现在情况不一样,正要再说点什么。 “好漂亮!”旁边小孩儿讶然喊了一声。 应时予瞧见精神力的模样,感觉体内有股奇怪的牵引力,像是静止的能量开始流动了,不禁睁大眼睛: “怎么做到的,可以教我吗?” 靳怀风:“?” 萧鹤年:“?” 手里的方向盘差点甩飞出去。 整个地下城,除了哨兵和向导,普通人类是看不见精神力的。 向导一年出不了白塔两回,典型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一直生活在白塔最高层,有专人看顾和保护。 小孩儿身体差成这样肯定不是哨兵,靳怀风眼神复杂,不确定地问了一句:“你……是向导?” “是啊。” 对自己的珍稀程度没有一点明确定位,应时予歪了歪脑袋,不理解男人为什么这么看他:“不过我不会用精神力,也没有人教过我,所以我和普通人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靳怀风:“……” 没什么区别?区别大了。 多少哨兵因为匹配不到向导心理扭曲,要是有独立在外、不受保护的向导就站在他们面前,哪怕不会用精神力也会被拆解个干干净净,直到找到有用的那一部分。 靳怀风严肃下来,认真叮嘱:“除了应池声的事,你向导的身份也不能告诉任何人,记住了吗?” 应时予有些莫名。 本来如果没人问,他也不会说。 从没觉得自己哪里特别,虽然不解但还是点点头,少年一双圆眼亮晶晶地望着眼前人说:“记住了,现在可以教我用精神力了吗?” 靳·没看出他哪里记住了·怀风:“……” “不教。”他反手在小孩儿额头上轻轻一敲,拒绝得干脆。 应时予愣了愣,眼皮一瞬耷拉下去,闷闷没说话。 靳怀风叹了口气:“身体这么差,白塔不让你学肯定是有原因的,乖,而且现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儿。 应时予倏地抬眼:“!” “什么更要紧的事儿?”他表情无比认真,心想是不是有什么任务派给他。 靳怀风扬眉向窗外一挑:“你打算什么时候下车?已经到家门口了,还是你今晚想在车里睡?” 应时予:“……” 萧鹤年:“不是我不提醒啊,是实在没我说话的份儿。” 靳怀风勾了勾嘴角,从左边下车,又绕到右侧打开车门:“手给我。” 改装车底盘高,上下都不方便。 应时予乖乖伸手,本以为男人只是借力想扶他一下,结果他半个身子刚探出去就被人圈着后腰抱起来。 “我长腿了!可以自己走!”少年抿了抿唇,不习惯这么近距离的接触。 “哦,是吗?真棒。”靳怀风看都没看他一眼,“以你的速度,走到屋里天都亮了。 虽说已经到家门口,但离别墅正门还有一段距离,庭院里有他以前种的辣椒西红柿什么的,车开不进来。 应时予沉默,无法反驳,心想他确实走得不快,但也没有这么夸张吧…… “老大你车库密码是多少来着?我忘了。”萧鹤年从车窗探出脑袋,只来过别墅一次根本没往心里记。 靳怀风报了一串数字。 完全没有规律。 应时予被男人抱着走进庭院,想问那串数字有没有特殊含义又觉得没必要,到底没吭声。 不要太好奇、不要瞎打探,不要给人添麻烦,他闭着眼睛心底碎碎念,压下所有不该有的情绪。 靳怀风上下颠了颠胳膊,还以为小孩儿又困了,无奈道:“睁眼,再困也得吃完晚饭再睡。” 应时予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抓住男人肩膀,大腿被对方手臂膈的生疼,没吭声。 两人走进玄关,客厅水晶灯大亮着,绑着围裙的中年男人听见动静从厨房走出,一脸热情地迎接: “回来得正巧,晚饭刚做好,现在吃还是再等一会儿?” “现在。”靳怀风把少年放下来,从鞋柜里拿出一次性拖鞋放在他脚边,“先穿这个,明天给你买新的。” 应时予慢半拍点头,目光落在中年人脸上,有些意外。这人正是上午才在医院见过的厨师,没想真的被靳怀风挖了过来。他换上拖鞋,又被男人带去卫生间洗手。 一进门,对面是直径大概两米的圆形浴池,周围还嵌了一层银边,亮闪闪的很是好看。 “喜欢这种浴池?”靳怀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随意问了一句。 应时予摇头:“不喜欢,太大了。” 也许是过去八年的习惯,他一直在不到五平的淋浴间洗澡,所以还是喜欢小一点儿的浴室,比较有安全感。 靳怀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洗完手坐到餐桌边,萧鹤年姗姗来迟,桌上三荤两素一汤,厨师一道一道介绍。 应时予脸色发白,尽量不去看那道鲈鱼豆腐羹——他讨厌豆腐,近八年来吃过最多的东西就是西红柿炖豆腐和白菜粉条蒸土豆,现在看见这些食材就想吐。 靳怀风用公筷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小孩儿碗里,还没说话,应时予忙忙把碗往怀里抱了抱:“我自己来,不用给我夹。” 靳怀风挑眉,没再动手。 十分钟后,其余两人都吃完了,转眼一看,小孩儿碗里的米饭只少了两口,跟着他们一起放下筷子。 “怎么了,不好吃吗?”靳怀风没挑出味道上有什么毛病。 应时予摇头:“好吃的,我吃饱了。” 他吃了很多菜,米饭没怎么动是因为中午吃出钉子的阴影还在,心里总觉得不舒服,所以不想碰。 靳怀风眉心微蹙,还以为小孩儿看他们放下筷子了所以不好意思多吃,大手一伸给他舀了一勺豆腐羹: “吃什么了你就饱了?再吃点儿。” 应·讨厌豆腐·时予:“……” 浓郁的豆腥味当即飘了上来,直冲鼻腔,他憋住气,指了指碗边的骨碟:“我吃了很多排骨,真的饱了,你看这么多骨头都在这儿呢。” 靳怀风:“?” 没看出那一只手都能数过来的骨头哪里多,他沉默片刻,没有勉强,起身淡淡道:“走吧,带你上楼休息。” 应时予胸口憋闷,忙忙点头。他迫不及待就要离开餐桌,但一下站起来太猛,眼前一黑又坐了回去,还顺带吸了好大一口空气。满满的豆腥味直冲鼻腔,胃里几乎一瞬便有了反应。 他捂着嘴直奔卫生间,但干呕几下什么都没呕出来,胃液火辣辣地在食管灼烧。 靳怀风追来的时候就见小孩儿浑身脱力跪坐在地板上,眼睛红得充血,像是熬了几天几夜都没睡觉。《 》 10、第10章 “那豆腐有问题吗,小孩儿好像一口都没吃过。”萧鹤年发现情况不对,很有眼色的接了杯温水过来,回忆着找原因。 靳怀风扶着少年后颈,喂人喝了几口水,大手一捞将人抱起来放到洗漱池台面上,语气严肃问:“讨厌豆腐?” 应时予蚊子似的轻嗯一声。 “之前叮嘱过你什么?”靳怀风叹了口气问,“不喜欢为什么不说?” “……” 应时予低头,避开紧盯在脸上的目光。 靳怀风有些无奈,捏着少年的下巴抬起来说:“看着我。” “是不相信我吗?还是害怕我?” 应时予依旧没回答,但听到“害怕”两个字时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没错,他害怕。 吃男人住男人的不说,还要对方帮他找杀父凶手,他凭什么理所当然? 现在的他和以前一点儿区别都没有,在白塔的时候是米虫,换个地方依旧是米虫,什么用都没有。 男人高兴了愿意帮他,不高兴了呢? 会不会把他丢回白塔,再或找个地方随便扔掉? 应时予不敢提要求,有种寄人篱下的窘迫感,靳怀风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回头对萧鹤年说:“你去睡觉,一楼客房随便选。” 萧鹤年“哦”了一声,知道这是赶他走的意思,速速离开。 卫生间只剩下两个人。 靳怀风从洗漱架上找了条新毛巾,用热水打湿后给少年擦脸:“你觉得对于人类来说,哨兵是什么?算不算同胞?” 应时予两颊的软肉被揉搓变形,这次没再沉默,声音埋在毛巾里有些含糊:“当……当然算,而且是地下城的英雄。” 靳怀风挑眉,没想到小孩儿是这么认为的,轻笑摇头:“什么英雄?垫脚石罢了。人类要想重回地表生活,就必须踩着数以千计的哨兵尸体往上爬。” “以前向导还多的时候,我们可以是同胞,但现在因为向导濒危问题,得不到向导素安抚的哨兵精神力极易失控,根本活不过三十岁。所以一批又一批的继承者被白塔繁育出来,就像流水线上的临时工,工期有限。” “地表的变异种什么时候全部死亡,地下城的哨兵就什么时候永远消失,全球进化本就违背自然规律,人类终将回到正轨。” 男人语气淡淡,眼底没什么情绪,好像早已接受自己的命运。 应时予怔愣着,还在消化他的意思。 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这些,白塔对他来说就是家一样温暖的地方,不像男人嘴里说的那样冷血无情。 “我答应帮你,不光是因为应池声这个人值得,更是为了报恩。”靳怀风补充道,“应池声是真正把哨兵当作同伴的人,我手上那瓶蓝色液体是一种缓释剂,是处于试验阶段的半成品。” “那里面有人工合成的向导素,能够帮助哨兵减缓精神力失控的速度,我是他唯一的试验体,也是唯一的受益者。” “如果应池声还活着,那么所有哨兵都能用上缓释剂,摆脱活不过三十岁的命运,地下城也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混乱的样子。” 靳怀风揉了揉少年的脑袋,有些无奈道:“现在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讨厌豆腐吗?” 应时予沉默片刻:“白菜土豆胡萝卜、茄子豆腐西红柿,以前在黑市的时候老吃这些,我一闻着味道就想吐。” 虽然这些都是地下城最便宜、供应量最多的食材,也是大多数居民的选择,但自小在白塔长大、要什么有什么的孩子,哪里受过这种苦。 靳怀风除了心疼没有多余想法,将少年抱下洗漱台,温声道:“明白了,以后这些东西不会在餐桌上出现。” 应时予愣愣抬眼,就这样? 男人既没有讨厌他,也没有嫌他麻烦,想象中的场景完全没有出现,心底的焦虑和担忧全部变成被接纳的安全感。 他被靳怀风握着手腕带上三楼,进入走廊最里侧的房间。 卧室不大但干净整洁,脚下铺着厚厚一层羊绒毯,踩起来软软的。 “以后你住这里。”靳怀风说,“床上用品是新换的,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东西明天再买,今天先好好休息。” 应时予点头,犹豫片刻还是没忍住好奇问:“你住哪里,也在三楼吗?” 靳怀风挑眉,指了指旁边:“我住隔壁,怎么?一个人睡觉害怕,需要我陪?” “没有!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随便问问……” 少年一下红了耳朵,单纯又不经逗。 靳怀风笑笑:“好了,睡去吧,晚安。” “晚安。”应时予回应一声,逃也似的关了门,不知怎么心跳很快。 他本想思考一下以后该怎么找凶手的事儿,结果一上床眼皮就开始打架,没几分钟失去意识,还做了重复的梦。 他又回到了那间会议室,坐在应池声怀里,只是这次有点儿不一样。 其他人的脸似乎更清晰了一些,虽然依旧无法辨认但能看出眼睛和鼻子的具体位置,而且他听清了父亲说的第一句话。 “有人反对吗?”应池声问。 这次台下半数人举手,争吵开始。许久,陆续有人放下手臂,再后来的发展便与之前没什么不同,他又一次听见父亲说了那两个字——希望。 到底什么是希望? 应时予睡醒,呆呆望着天花板。卧室顶灯开了一整晚,他伸手按下床头控制开关,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天光大亮,不知道几点了。他轻手轻脚的走出卧室,别墅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隔壁房门虚掩着,他轻叩门板两下,没有回应。 不在里面吗? 应时予握着门把手,探了一点儿脑袋进去,床上只有睡过人的痕迹但没有人。 他退出来,顺着昨天的记忆找到电梯,按下一楼,甫一走出就看见萧鹤年十分卖力的在客厅拖地,动作大开大合。 “早上好啊言言。”萧鹤年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咧嘴一笑,“睡得怎么样?” “还行……”应时予四处张望,没见着想见的人。 萧鹤年了然道:“老大出门了很快就回来,早餐在厨房温着,让李叔帮你端一下。” 应时予点点头,晃晃悠悠走到厨房,厨师戴着塑胶手套,正在收拾灶台,看见他眼睛一亮:“言言起床了啊,先去餐桌坐着等一下,我马上就来。” 男人重新洗了手,将锅里温着的红枣山药糯米粥盛出来,又搭配了两个豆沙包一同摆在桌面上。 应时予本来没感觉饿,闻到米香突然感觉肚子空空的,礼貌又拘谨道:“谢谢叔叔。” “乖。”李叔眉眼弯弯,“多吃点,不够还有。” 他忍住想捏小孩儿脸蛋的手,年轻时只想闯事业,没考虑过感情的事儿,现在上了年纪找不到老婆,看谁家小孩儿都稀罕。 应时予先吃了一口豆沙包,这是他打小就爱吃的东西,时隔八年再一次吃到,感觉味道没怎么变,甜糯甜糯的。 不多久,玄关传来锁动声。 靳怀风一进门就看见小孩儿捧着拳头大的豆沙包吃得正香,腮帮一股一股。他身后跟着一位白胡子老头,老头手里提着工具箱,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麻烦您稍等一下,小孩儿还在吃饭。”靳怀风引着老头坐到客厅沙发,又顺手给人倒了杯桌面上已经泡好的枸杞茶。 老头轻“哼”一声,没喝。 谅谁一大早还没睡醒就被人唤起来工作都没什么好脸色。 这位机械天才年轻时捣鼓了不少好东西,黑环设计之初是挂在脖子上的,用于对重刑犯罪人员的监管和押运。如果出现意外便只图一个稳准狠,顺道起一个杀鸡儆猴的作用。 可惜事与愿违,谁都没想到,这玩意儿能成为一种身份象征,某些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犯罪率不降反升,最后只能弃用,经改版后在黑市上流通。 应时予远远看了老头一眼,起初还不明白这人是来做什么的,为什么要等他吃饭,直到靳怀风往他脚腕上瞧了一眼,这才突然想起那支黑环。男人答应了今天会帮他取下来,果真说到做到。 “慢点儿吃,别着急。”靳怀风走到餐桌前,拉开小孩儿对面的椅子坐下。 应时予咀嚼的速度明显比之前快许多,一口还没咽下去又塞一口,好像谁和他抢似的,心想老人是来帮他的,不能让人家一直等啊,多没礼貌。 靳怀风叹了口气,伸手夺过他手里还剩三分之一的豆沙包,语气没得商量:“慢点儿吃,嘴里的咽下去再喝口粥,否则老头今天白来一趟,明天也不能睡个好觉。” 应时予:“……” 虐待老人不好吧……不敢再吃快,他恨不得一口嚼三十下。 十分钟后。 靳怀风让小孩儿躺在沙发上,自己则坐在旁边,抬起应时予的小腿搭在他膝盖上,露出那只绑了黑环的脚踝。 老头戴上老花镜,打开工具箱,取出一根只有缝衣针粗细的长签,顶进黑环指示灯下的凹槽轻轻一撬。《 》 11、第11章 方形金属壳脱落,露出一个指节大小的透明面板,老头伸出食指按在面板上,随即只听“咔嗒”一声,锁扣解锁。 少年被束缚了八年的脚踝终于解放出来,留下一道浅而窄的沟壑,红痕明显。 “还好我这管理员的权限在时效之内,等过几年再拆就没这么容易了。”老头慢悠悠摘下老花镜,将长签收回工具箱。 “解铃还须系铃人,非常感谢您的帮助,酬金下午六点前会打到您的账户上。”靳怀风浅笑,回头使唤还在卖力拖地的萧鹤年,“手里的活放放,送师傅回家。” 萧鹤年低应一声,礼貌请老头出门。 应时予见两人都走了,想把腿收回来却被靳怀风手掌按住,男人微微皱眉,看着少年脚踝上那圈薄到好似新生的皮肉,指尖轻触问:“疼吗?” 应时予摇头,不仅不觉得疼反而有点儿痒,像被羽毛缭过。 靳怀风沉默片刻,观察小孩儿的表情确实没说谎,将人扶坐起来,看了眼客厅墙上的时钟。 九点二十,还早。 他拉开茶几桌面下的抽屉,取出里面的平板,塞到应时予怀里:“拿着玩,医生十点才到。” “医生?”应时予疑惑抬眼,心想他昨天才出院,这医生总不会是给他请的,担忧地问,“你生病了吗?” 靳怀风无奈一笑:“让你出院是因为那儿的环境不好,不代表你身体就没问题,现在找个信得过的专业医生来看我也放心。” 应时予抿唇,为了以后能少还点儿债,争取道:“我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不用再请医生。” 除了身上有点儿没力气和容易困之外,其它都挺好的,估计是休息不够的问题。 靳怀风挑眉:“等你什么时候每顿都能吃完一碗饭我就相信你说的话。” 应时予:“……” 算了,谁出钱谁说了算。 他打开平板,找到浏览器在搜索框输入应池声三个字,点击查找。 霎时,密密麻麻标红的网页链接弹了一整屏。 「毕生心血归零!首席科学家不堪重负自杀,“白塔之光”因何熄灭?」 「执掌白塔的“神”坠落凡尘,实验室深夜惊变,应池声梦碎轻生!」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解密应池声自杀背后的真相。」 「……」 一串串鲜红的文字仿佛刻在心尖儿上,应时予做了个深呼吸,点开第一条,里面没有图片,通篇都是媒体对逝者已矣的唏嘘以及遗憾。 再看下面的评论,没有一个人认为应池声的死亡有问题,更有甚者造谣,应池声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发现了才会想不开,脑洞大的一个比一个离谱。 应时予眼眶发热,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狠狠戳下举报按钮。 一个个的全部都是白眼狼,尽会胡说八道! 他父亲无私奉献,不开会的时候能在实验室从早忙到晚,饭都不记得吃,都是为了谁!? 白眼狼,通通举报! 滚圆的泪珠一颗颗砸在屏幕上,应时予用袖口抹掉,着急做检举,哭得无声无息。 靳怀风本来靠着沙发靠背小憩,没一会儿听见小孩儿非常有节奏点击屏幕的声音,寻思自己平板上也没有这种类型的游戏啊,睁眼一扫屏幕上的内容,倍感无奈。 他给小孩儿平板的目的是让人玩游戏的,毕竟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正是沉迷虚拟世界的时候,哪承想他家这个不太一样,上网第一件事儿就是看新闻。 “应时予,平板给我。”靳怀风伸手,毫无征兆地喊出少年的真名。 应时予心底一惊,惊惶抬头,他记得没给任何人透露过他的名字,眼前人是怎么知道的? 他愣愣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眼神防备起来,盯着男人没说话。 靳怀风接过平板,随便点开一个网购软件,调整到服装页面又给应时予递了回去:“看点儿该看的东西,有喜欢的直接买。” 应时予:“?” 现在哪还有心情买衣服,他脑袋有些乱,纠结许久还是选择直接问:“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靳怀风:“不知道啊。猜的,没想到猜对了。” 瞎说! 应时予瞪着男人没说话,眼眶泛红,活像被欺负了又不知道怎么反抗的小动物,可怜得紧。 再逗下去怕是哄不好了,靳怀风笑问:“你小时候是不是在应池声的白大褂上画过画,大火柴人牵着小火柴人?” 应时予当即摇头:“没有啊,我很乖的,才不会干这种……” …… 等等。 零碎的记忆片段一闪而逝,他突然想起来好像确有这么回事儿。 忘记什么时候了,但那天他醒得很早,比应池声先一步到实验室。 应时予看见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起了玩心,不仅在衣服背面画画还留了署名,宣誓所有权。 应池声那一整天都没发现,穿着他涂鸦过的衣服跑东跑西,居然也没人提醒。直到第二天,负责收拾卫生的保洁阿姨问了一嘴这件事儿才暴露。 “好吧我是画过。”应时予有些丢脸,怕男人误会紧接澄清道,“叶言是我用了八年的名字,没有骗你。” 靳怀风笑笑没说话,揉了揉他的脑袋。 应时予有些恍惚,好久没人叫过他这个名字了。他看着服装界面的模特展示图,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是黑色而且酷一点儿的衣服都先加入购物车,最后款式类似的筛除,删删减减挑了七套出来。 一周七天,每天换一套刚够。 “我选好了。”应时予停留在结算页面,侧着屏幕给靳怀风看,觉得付款前还是给男人过一眼比较好。 靳怀风根本没在意价格,只是对着购物列表清一色的黑衣黑裤皱眉,拿回平板翻到主页,选了些他觉得小孩儿穿好看、并且颜色更丰富的服装一并支付。 应时予愣了愣,看到最后的合计金额,只觉以后把他卖了都还不起,伸手就去抢平板:“快退了!穿不了这么多!” 靳怀风微一挑眉,躲都没躲,捏着平板任由小孩儿抢。 两人拔河似的。 应时予完败,两只手一起拽都没拽过来,反倒给自己累的够呛,生气碎碎念:“你买吧,你买的我不还!” 靳怀风好笑地摸摸他脑袋:“谁让你还了?你吃金子我也养得起。” 应时予:“?” 还没说话,门铃响了。 靳怀风去玄关接人,陆野脚踩短靴,手提医药箱,一身黑色牛仔裤搭酒红色v领衬衫,兴冲冲走进来,身上还带着股淡淡的烟草味。 他看都没看靳怀风一眼,径直走到客厅,招呼打得都要凑少年脸上去了。 “早上好啊,你就是靳怀风从地表捡回来的小朋友?” “长得真好看,叫什么名字?” 应时予:“……” 这人真的是医生吗,怎么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身后就是沙发靠枕,安全距离突然被侵犯,他想躲没地方躲,心底发毛,求助似的看向靳怀风。 靳怀风啧了一声,拉着陆野胳膊把人拽起来甩到身后,冷冷道:“叫你来是看病的,别把你店里那套用到我家小孩儿身上。” 陆野两手一摊,眼神无辜:“我说的是实话,而且什么都没干,许久不见你这臭脾气和以前一样差。” 他打开医药箱,拿出一个没有标签的小白瓶说:“体检报告我看了,除了心脏问题就是贫血和营养不良,我带了一个疗程的药你先给他吃着,看看效果。每天早晚饭后各一片,不仅能补充人体所需的微量元素,还能提高免疫力。” “这可是最新版的,下个月才正式上市,先给你用上了。”陆野摇了摇小药瓶,得意邀功道,“怎么样?我够意思吧?” 靳怀风表情严肃:“他心脏什么问题?” 陆野侧身问沙发上的小孩儿:“你小时候做过手术对吧?” 应时予点头,确实听父亲说过,那是他才几个月大的时候做的。 “这就奇怪了。”陆野摸了摸下巴,“按理来说这种手术是有两期的,不仅难度大而且术后也很危险,但你只做了一期,居然能成功活到现在,真是医学奇迹。” 他见过很多类似的患者,哪怕是做了二期手术,且术后恢复良好的病人都没像小孩儿这样。不说多健康吧,起码乍眼一看不像心力耗损后经不起风浪的样子,精神上有股韧劲儿。 “所以能治吗?”靳怀风皱眉问。 陆野:“建议保守。” “先不说他身体素质达不到手术标准,放眼望去整个地下城,能把这种手术做好的医生也没几个,除非……” 他停顿一下。 靳怀风:“除非什么?” “除非送到白塔基地去。”陆野耸肩,“但你也知道,白塔不为人类服务,所以还是保守治疗吧。平时注意不要剧烈运动,保持心态良好,饮食要清淡,后续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尽早联系我,届时再看情况。” 靳怀风沉默两秒:“多谢,辛苦你跑一趟。” “客气什么?”陆野勾起一边嘴角,不怎么正经道,“闲得没事儿了来我店里玩啊,我这儿新进了一批宝贝,保证你喜欢。”《 》 12、第12章 靳怀风挑眉,他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但以过往经验来看,那宝贝肯定不是什么正常人会玩的东西,没拒绝也没同意。 两人在玄关分别。 应时予打了个哈欠,一阵困意上涌,抱着靠枕歪歪扭扭躺倒在沙发上。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靳怀风回来摸了下小孩儿额头的温度,不烫。 应时予眨眼的速度都变慢了,明明才起床不久但就是觉得疲惫,有气无力道:“困了,我可以在这儿躺会儿吗?” 不想去楼上了,虽然沙发有点儿软,躺着腰也不太舒服,但他现在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靳怀风沉思片刻,一手搂小孩儿膝弯,一手楼后背直接把人抱起来往电梯走。 应时予僵硬一瞬又很快放松下来,乖乖窝进男人怀里,听着耳边强有力的心跳声无比催眠。 “只能睡一个小时,马上到饭点儿了。”靳怀风把小孩儿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应时予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听见自己应了一声,意识沉入混沌。 靳怀风回到一楼客厅,拿起沙发上的平板,把关键词含有“应池声”的网页全部屏蔽,又拉黑了一些只会造谣生事儿的营销号,开始下载最近新出且评分较高的游戏。 还没下载完,腕上的通讯仪震了一下,是萧鹤年发来的信息,上面只有一句话。 【老大,彭建抓到了。】 * 中央区·特管羁押处。 所有犯罪后等待判决的哨兵都暂时关在这里,是一座全封闭式监狱。 十米高的机械大门前,左右站着两位穿着深灰色战斗服的哨兵,手持冲锋枪,目不斜视。 两人远远看见一辆越野车正向驶来,调整好身体重心,进入警戒状态,随时准备攻击。 靳怀风速度不减,降下车窗,从中央扶手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两指夹着伸出去晃了晃。 小本上的鹰徽透着银光一闪一闪的,非常引人瞩目。 两名哨兵瞪大眼睛,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是什么,紧急收回悄悄环绕在周身的精神力,笔直地敬了个军礼:“上校好!” 机械门缓缓向上开启。 靳怀风收回胳膊,开车驶到门前的时候,入口高度刚好够他整个车身进去。 “老大这里,这儿有位置!” 萧鹤年早已等候在停车场,看见熟悉的越野车边招手边喊。 靳怀风停到他旁边的车位,推门下车,沉声问:“人是什么时候抓到的,审的怎么样?” 萧鹤年:“今早九点在西区三环一家早餐店抓到的,彭建想吃霸王餐被老板发现,逃跑失败,两个大汉合力才按住他,人看着不高劲儿还挺大。” “目前该招的都招了,图钉就是他放的。因为我们投诉把他工作搞没了,他恶意报复,一时冲动。” 两人穿过办公区进入提审处,白色冷光灯打在走廊墙面阴渗渗的,靳怀风脸上没什么表情,默然不语。 提审处监督恭候多时,身侧沉重的合金闸门缓缓开启,他后退一步道:“人就在里面,我去拿笔录。” 靳怀风轻嗯一声。 昏暗的禁闭室内,浑身灰扑的男人坐在地上,双手被镣铐吊起扣在头顶墙面。 彭建听见动静抬眼,很是不服道:“我要上告,你们哨兵对人类动用私刑!” 他承认自己确实做了坏事,但再怎么说,他一个普通人类也轮不到哨兵来管,更不能把他关在这种专门羁押哨兵的地方,连口水都不让喝。 彭建越想越有底气,扯着嗓子喊:“放开我,你们这是正儿八经的虐待,我要捍卫我的人权!我要上告!” 萧鹤年愤愤上前,见男人没有一点儿悔过的样子举起拳头: “哎哟呵,你还告上了!?” “私刑是吧,我还就要把这罪名坐实了!” 他冲着彭建的脸狠狠打过去,没想半空中被抓住手腕。 靳怀风冷冷瞥来一眼,萧鹤年低了低脑袋,虽然不甘心,但还是退到一边。 “彭诗怡是你女儿?” 靳怀风走到彭建身前两三米的位置蹲下,与人平视着,声色漠然:“五年前你和你老婆离婚,彭诗怡判给她了对吧。” 彭建面色一僵,笑不出来了,声音沙哑:“你什么意思?” 靳怀风沉默片刻,随意道:“我什么意思?以其人之道换其人之身罢了。” “猜猜看,这会儿你那小女儿是在学校还是在医院?” “……” “草他妈的你敢!?”彭建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猛地向前爆冲,想去抓男人衣领却被锁链束缚在原地,嘶吼道,“他妈的你敢动她一下试试,老子出去一定弄死你!” 靳怀风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没什么表情,淡淡问:“为什么生气?” 彭建肺都要炸了,觉得他脑子有病,扯着嗓子喊:“我为什么生气!?那他妈是我女儿,如果我让你——” “……”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好似被一盆冷水当头泼下,褪去满身的戾气,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什么。 他已经对人家小孩儿下手了,甚至还是一个正在生病的孩子。 后悔也来不及。 对彭建来说单人病房就是个摆设,毕竟住一天太贵了,和他一个月工资差不多,没想到真有人能花得起这个钱。 彭建除了上任前几天换过里面的水,后来便再没进去过,现在一朝被投诉直接丢了工作。他四十多岁的人,再想找个满意的谈何容易。 凭什么有钱人一张嘴就能断了他的活路? 得知即将被开除的消息后,彭建怨恨极了,为图一时痛快才往人饭里塞了图钉。 “对……对不起。”彭建对上男人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神,嘴唇直打哆嗦,“都是我的错,我女儿是无辜的……不要伤害她!” 靳怀风面无表情,漠然道:“不是要上告吗,我现在放你出去?” “不、不不!”彭建连连摇头,“我有错,是我罪有应得,您想怎么罚怎么罚,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绝无怨言!” 靳怀风弯腰凑近男人耳边,冷声警告:“你应该庆幸我家小孩儿没出什么问题,否则我会把你们一家三口全部扔进变异种肚子里,以后缺德的事儿少干,明白吗?” 彭建忙忙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靳怀风没再分他一个眼神,转身离开,督查站在门口递上笔录,他看也不看,边走边吩咐:“放了他,人类那边该怎么判怎么判,结果出来发我一份。” 萧鹤年撇撇嘴:“就这么简单?” 靳怀风脚步一顿,回头笑了笑:“要不你也猜猜,这会儿他那小女儿是在学校,还是在医院?” 萧鹤年:“……” * 东一环别墅区。 应时予才起床不久,吃完午饭窝在沙发上,打开平板直戳浏览器,搜索应池声三个字,结果出乎意料的,一条想看的信息都没有,相关推荐倒是不少: 「老板总是画饼,应不应该离职?」 「一个81m?的池塘能养多少鲤鱼?」 「怎样开嗓才能让声音更好听?」 应时予:“……” 好像被人做局了。 还不死心,他翻了半天的设置,终于找到修改屏蔽词的地方,结果点进去发现还要输入密码,瞬间破防。 还看什么呢,不看了! 应时予彻底放弃,随意点开桌面上一款射击游戏,玩得心不在焉,新手教学都过了三遍,差点儿给自己玩睡着。 迷迷糊糊间,一阵门铃声响起,他一下清醒过来。 别墅内总共住了四个人,李叔回家有事儿,说过晚点儿回来,剩下的两名哨兵各有指纹可以直接进来,那门外的人是谁? 应时予心脏怦怦直跳,犹豫几秒,轻手轻脚走到玄关,打开猫眼。 一个人都没看见。 难道是以为家里没人所以已经走了? 他松了口气,正准备收回视线,没想下一秒,一只棕栗色眼睛陡然出现在猫眼另一端,两人径直对视,应时予吓得一哆嗦,踉跄后退。 “你好,我是沈霁白,来找靳怀风的,他不在家吗?” 男人音色温柔,但不知怎么就是有种瘆人的感觉,应时予脑袋发懵,硬着头皮回答:“他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这样啊。”沈霁白有些失落,声调都低了许多,又问,“那我可以进去等吗?省得一会儿再跑一趟。” 应时予犹豫了,手放在门把上,迟迟不按。 怎么办?开还是不开?他和对方又不认识,坐在一起多尴尬…… 还在纠结中,沈霁白没等到回应,补充了一句:“别怕,我和靳怀风是发小,就住你们隔壁那栋洋房,不信的话你可以给他打个电话确认。”《 》 13、第13章 发小?应时予皱眉,这人也是哨兵? 他倒是想确认,但哪有联系方式,平板通讯录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正准备拒绝,沈霁白突然改口:“算了,我坐门口等吧,是不是吓到你了?” “对不起啊。我腿上有伤,站久了不太舒服才想进门的,没有别的意思。” 男人说完话便安静下来,应时予扒上猫眼,见沈霁白真的原地坐下,还揉了揉膝盖,心里一阵儿内疚。 他怎么能欺负病人! 犹豫再三,应时予开了门,有些尴尬道:“那个……你还是进来等吧。” 沈霁白讶然回头,顿了一下,摆摆手:“没事,我坐这儿就可以,免得来回折腾了。” 应时予:“……” 没想到会被拒绝,他愣在原地,虽然脸上面无表情但心里慌得不行。 眼前人又高又瘦,嶙峋的肩胛骨几乎透出皮肉,在后背鼓起两个尖峰,一看就身体不好,仿佛才生过一场大病的样子。 依照现在的情况,他一个外来者把屋主的朋友关在门外,怎么看怎么像白眼狼,之后靳怀风回来会怎么想他? 不行,不能这样! 少年返回客厅,东翻西找了许久才在壁柜的角落里找到一只玻璃杯,洗净后接了点儿热水,放在沈霁白右手边,又与男人隔了两米远并排坐下。 沈霁白满脸疑惑看向少年:“你这是?” “我……我出来透透气。”应时予尴尬地弯了弯嘴角,心想只要他和沈霁白一起坐在外面,那就不是他把男人关在门外,而是男人自己不想进去。 完美! 玄关门在背后大敞着,两人傻里傻气,有沙发不坐非坐在冰凉的石板阶上。 沈霁白笑了笑问:“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在靳怀风家里?他已经许久没来别墅这边了,要不是昨天晚上拉窗帘,碰巧看见他的车停在门口,我都不知道他回来了。” 应时予:“他救了我一命,现在是我的担保人。” “担保人?”沈霁白有些惊讶,欲言又止,似乎陷入某种回忆道,“两年不见,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善良。” 男人停顿一下,似乎找不到更加合适的形容词。 应时予不知道怎么接话,沈霁白眸光微动,突然感叹一句:“你和我弟弟很像,不是指外貌上的。” “那是哪里像?”很少听到来自外部的评价,应时予被勾起了好奇心。 沈霁白沉默片刻,视线落在少年身上但又好像透过他再看别人,沉声道:“抱歉,当我没说过吧,我只是太想他了。” 应时予:“……” “你们很久没见吗?” 沈霁白收回视线:“是啊,他已经去世四年了,可能被哪个变异种吃了吧,出任务再也没回来。” 应时予怔愣一瞬,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感觉周围的空气都沉闷起来。 尽管男人语气平和,但他仍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那种近乎麻木的悲伤。 ‘人类要想重回地表生活,就必须踩着数以千计的哨兵尸体往上爬’,他切实体会到这句话背后的重量。 每一个消逝的灵魂都会在生者心头留下阴影,久久不能消散。 应时予想说点儿安慰人的话但自知说了也没什么意义,不再开口,两人沉默许久。 沈霁白叹了口气,失笑摇头:“瞧我,提这些干什么,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人应当活在当下,你看着年龄不大,想过以后做些什么吗,去上学?” “……” 上学?为什么要上学? 应时予从来没想过,以前他在白塔的时候和其他向导一起上过课,但老师教学太慢了,他听一遍就懂的东西别人要听许多遍,很浪费时间,后来应池声允许他自学他便再也没去过。 应时予摇摇头说:“不去,我欠了钱,要找工作还钱。” 沈霁白:“?” 以靳怀风的性格,不可能在知道少年欠债的情况下不帮他还债,难道是还不起? 他追问道:“欠了很多吗?” 应时予点点头,非常认真:“没错,很多,光住院费就要十万块,还有平时开销什么的,以后日积月累加起来就更多了。” 反应过来什么意思的沈霁白:“……” “所以你欠的是靳怀风的钱?” 应时予:“是啊。” 沈霁白:“他让你还的?” 应时予点头又摇头:“他最开始是问我要来着,但后面又说不要了。” “不过他要不要是一回事儿,我还不还是另一回事儿,有什么问题吗?” 沈霁白失笑:“没,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既然这么想挣钱的话,我推荐你去考中央军校的生物科技专业,综测排名前五的毕业生有进白塔工作的机会,那里是地下城薪资待遇最好的地方。” 应·白塔出生险些遇害·时予:“……” 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编不出其他理由拒绝,他勉强笑笑:“谢谢,我考虑一下。” 考虑不了一点儿。 凶手大概率是白塔内部的人,他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 等等不对,自投罗网? 真的有这张网吗? 当年他被丢进贫民窟,凶手说是放他一条生路,但实际十岁的小孩儿在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如果不是碰巧被卖到黑市去,他根本长不到这么大,而且八年了,他早就不是当初的模样,对方能不能认出他来都不一定,又怎么会特意布下一张网等他来投? 应时予想通了什么,回客厅把平板拿出来,开始查学校的资料。 什么招生要求,如何报名,怎么考试,考试科目通通看了一遍。 沈霁白瞥见少年在干什么也没打扰,端起玻璃杯慢悠悠抿着。 靳怀风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两人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还没说话,萧鹤年跟在后面,发现自家小孩儿身边坐了个陌生人,大步上前,语气不怎么样:“你谁啊你?怎么进来的?” “走路进来的。”沈霁白越过他对着靳怀风调笑,“这是你找的新队友?现在还真是不挑啊,什么人都要。” 萧鹤年:“你他木——唔唔!” 脏话讲到一半,嘴巴被人捂住,靳怀风警告地看了他一眼,问对面人:“你不是不想出门吗?过来做什么?” 沈霁白撑着膝盖起身:“一个人待着太无聊了,正巧你回来了,想必我俩……不对,我们四个作伴,以后的日子会有趣许多。” 萧鹤年挣脱桎梏,有些憋屈地问:“老大他谁啊!?太嚣张了吧!” 靳怀风把坐在地上看热闹的小孩儿拉起来,拍了拍他裤子上的灰,带着人往玄关走:“沈霁白,和我同届,毕业生第二名。” 萧鹤年:“?” 好熟悉的名字,第二。 那不就是曾经和靳怀风一起组队、最后失去双腿的队友吗?居然变成现在这副形容枯槁的样子了。 萧鹤年看着男人即使装了义肢也止不住颤抖的双腿,心底五味杂陈。 他把沈霁白落下的水杯端回来放在茶几上,抓了抓后脑勺,有些别扭道:“对不起啊白大哥,刚才是我态度不好。我叫萧鹤年,a级哨兵,虽然等级没有你和老大高,但同级之下我是最强的,也不算给他丢脸。” 沈霁白淡笑摇头:“你这一点就炸的脾气得练啊,什么都挂在脸上可不行。” 萧鹤年讪讪应声,毫无底气。 以前靳怀风也说过类似的话,但他实在改不过来,因为这事儿没少挨打,皮都打松了也还是这样儿。 “想上楼还是就待在这儿?” 靳怀风问身边小孩儿,瞥见他平板上的内容皱了皱眉。 应时予犹豫两秒,虽然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实在想知道几人的聊天内容,指着客厅落地窗旁边的单人沙发问:“我能坐那儿吗?” 不远不近的绝佳位置,而且不在三人的视野范围之内。 “可以,去吧。”靳怀风摸了摸他脑袋,见少年靠在沙发软垫上蜷成一团,转身坐到沈霁白对面。 “有件事儿拜托你。”沈霁白直奔主题。 靳怀风:“说。” 沈霁白:“我想换个义肢,你陪我去白塔基地。” “可以。” 靳怀风答应得很快,脸上没什么表情。 当年他拼死把沈霁白从变异种嘴里救出来,虽然勉强救了人一命,但还不如不救——当事人是这么认为的。 沈霁白膝盖以下全碎,伤到神经,即使装了义肢也无法像正常人一样活动自如。往后余生,身为哨兵却什么都做不了,好像活着的意义就是等待死亡,每天痛苦不堪。 他不想苟延残喘,却被靳怀风一次次从死亡边线上拉回来,什么难听话都说过,两人的关系跌到冰点,而且恰巧那个时候,他伤还没好又听闻弟弟牺牲的消息,情绪瞬间奔溃。 失控的精神力在体内横冲直撞,眼看离狂化期只剩一步之遥。 喜从天降。 他匹配到了一位仅有五岁、才觉醒不久的向导,83%的契合度,只要提取血液中微末的向导素,就能让惊涛骇浪变成一潭死水。《 》 14、第14章 沈霁白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也从没这么疲惫过,他把自己封闭起来,谁也不见,两年没有出过门。 靳怀风不问他为什么突然就想通了,也没有同情与怜悯,待他如过去一样:“送你可以,但这两天没时间,你看起来很闲,应该也不着急。” “没错,是不急。”沈霁白轻笑一声,起身向门口走,“我回去了,等你电话。” 靳怀风没有多留他的意思,补充了一句:“以后不要随便串门,选我在的时间来。” 沈霁白低应一声,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他前脚刚跨出门槛,萧鹤年就和罚站结束似的松了口气,两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急切道:“老大你中午是不是也没吃饭?这一早上忙东忙西的可饿死我了!” 李叔每餐都做三人份,中午小孩儿吃不了多少肯定有剩…… 剩饭呢!? 冰箱里一个盘子碗都没有,全是未经处理的新鲜食材,萧鹤年欲哭无泪:“不会吧!怎么一点儿饭都没留,难道我不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不需要吃饭的吗?” 应时予探出脑袋,小声解释:“李叔以为你们在外面吃,所以剩饭打包回去喂流浪狗了……” 萧鹤年:“……” “行吧,我出去觅食,老大你去吗?” 靳怀风给他转了五千的红包:“上午的辛苦费,我不饿,你自己去。” 萧鹤年:“!” “老大你真的太好了我爱你不管这辈子还是下辈子我都要永远和你在一起所以我们等会儿再见拜拜!” 砰——! 青年一把甩上门,风风火火离开,客厅倏地安静下来。 应时予见时机正好,起身走到男人旁边坐下,把手里的平板递给他看,屏幕上是学校官网信息。 靳怀风刚进门那阵儿就看见了,大概知道小孩儿想做什么,只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淡淡道:“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应时予做了个深呼吸,认真分析道:“当年父亲的死亡被伪装成自杀,那我呢,是无缘无故地消失成为未解之谜还是突发疾病身亡留下一盒骨灰?” “目前塔内局势不明,凶手是怎么瞒天过海、以及背后有多少推波助澜的人都尚不得知,只要我考进这所学校,毕业成绩排名前五,就能以人类的身份混进白塔,秘密调查当年真相,届时敌不动我不动。” “八年过去,塔内的人不一定能认出我,就算认出了,与当年之事无关的会对父亲的死亡产生怀疑,有关的不会坐以待毙,露出马脚,要是有人对我下手我就……” “你就什么?”靳怀风沉声打断他,“是打得过还是跑得快?我不同意。” “……” 没想到会被否定得这么干脆,应时予一下红了眼睛:“你答应过会帮我的,这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而且无论如何都会离真相更进一步。” 靳怀风有些无奈,放柔了语气:“上学这件事儿我不反对,但去白塔免谈。” “凶手不会无缘无故杀人,他和你父亲之间一定存在某种利益冲突,我已经在查白塔历年来的实验项目了,说不定会有线索,不需要你去冒险。” 应时予耷拉着脑袋:“那我需要干什么?我不想当什么都不干的米虫……” 这样生活一点意义都没有。 少年心底满是茫然,失落溢于言表。靳怀风看着他沉默片刻,突然起身离开,乘电梯上了三楼。 应时予:“?” 不会生气了吧? 少年指尖蜷了蜷,想问男人去哪儿没问出口,心里闷闷的,正胡思乱想,男人很快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大约十厘米长的黑色方盒,和放餐具的那种很像,都是扁扁的。 应时予坐直了身子,视线落在方盒的搭扣上又抬眼看靳怀风,就差把“非常好奇”四个字写在脸上。 “打开看看。”靳怀风把方盒递给他。 应时予愣了一下接过来,掰开锁扣,一支灌满蓝色液体的玻璃管紧紧嵌在盒内的平直凹槽中,和男人昨天在病房里喝下去的那管一模一样。 这不是缓释剂吗?为什么给他看这个?应时予满脸疑惑。 靳怀风摸了下他的脑袋,淡声道:“十八年前,你父亲给了我三支缓释剂,现在还剩最后一支。如果必须要做点儿什么才能心安的话,你可以尝试复刻它,也算了却他的遗愿。” 应时予心跳一紧:“最后一支?” 如果匹配不到向导的哨兵至多能活三十年,那眼前人喝完所有的缓释剂后是不是就要死了? 他有些忐忑地问:“你说过这是个半成品,那一支能作用多长时间?” “四年左右吧。”靳怀风不怎么在意道,“别担心,继你父亲去世后,新一任领导者也在研究它,虽然现在还没成功,但总会有成功的一天。” 应时予抿唇,眉头紧皱。 八年过去了,要研究早研究出来了,万一再等一个八年还是没结果怎么办? 靳怀风掐了掐小孩儿脸蛋,看少年一脸如临大敌的样子怪可爱的,语重心长道: “别想太多,未来的日子还很长,谁都说不准会有什么变数。你还小,如果应池声还在世,他会希望你活出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一心只有仇恨和真相。” “我能支持你的一切梦想,你呢,有做自己的勇气吗?” * 傍晚,别墅庭院。 “辛苦了,后续有需要再电话联系。” “诶应该的!”“好好好,没问题!”六名穿着荧黄马甲的工人笑得合不拢嘴。 虽然不知道雇主为什么想给别墅除卫生间以外的所有地方都铺上地毯,明明打扫起来很不方便,还要经常换洗,但只要钱给够了,他们一点都不嫌麻烦。 靳怀风送几名工人出门,应时予跟在他身后,一下午几次欲言又止。 男人说的话他都记在心里,他想说“谢谢”,但只这两个字好像不够。应时予还想说点别的什么,可不知道怎么表达,笨拙地黏了人一下午。 靳怀风一个转身没注意,差点儿撞倒他,不禁觉得好笑:“你是小尾巴吗,怎么我去哪儿你都跟着?” 应时予有些尴尬,嗫喏半天,编了个理由:“我……我想买点儿考试用的教材,可以吗?” 靳怀风微一挑眉,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他带着小孩儿进屋,打开平板,把这些年出任务攒下来的奖金调出来给他看,话说得更明白了一些:“只要不超过这个数字,想要什么可以直接买,不用问我,记住了吗?” 应时予:“……” 屏幕上长长一串数字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他呆呆点了点头,终于知道男人为什么不用他还钱了。 “乖。”靳怀风摸了下他的脑袋,“我去车库一趟,你坐着等我。” 男人东张西望,好像找什么东西没找见,匆匆出了门。 应时予没问他去干什么,乖乖坐在沙发上买书,思考学校的事情。 他是黑户,以前也没有学籍,自考的录取分数线比普考高上不少,要想通过中央军校的招生考试就必须比其他人更努力才行。 还有三个月开学,应时予脑袋里已经有了初步的备考计划。除了基本教材之外,他还下单了历年来所有的考试真题,倒是没多大压力。一共六门科目,他小时候自学过一部分,再捡起来并不难。 玄关,男人没一会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大概两指宽的“银镯”,灯光照射下亮闪闪的很是好看。 应时予立刻被吸引了目光,还没张嘴问,靳怀风走过来抬起他胳膊,一边帮他戴到手腕上一边解释: “这是军部特供的通讯手环。” “比普通人用的终端功能更多一些,里面绑了我的银行账户,支持全息投影,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可以用它联系我。” 男人将手环的基本功能演示一遍,确定小孩儿知道怎么打他电话才放心。应时予第一次接触军用装备,举起手腕左看看右看看,发现手环上还有精巧的云状花纹,喜欢得紧。 同样是戴在身上的东西,以前戴上黑环,和现在戴上银镯时的心态与境遇完全不同,像做梦一样。 “……谢谢。”应时予说,“我一定努力学习,想办法做出缓释剂。” 他自认还算聪明,但那是他父亲的实验,他没什么把握。 靳怀风反手在小孩儿脑门上敲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的意思被误解了,纠正道:“我可没强迫你一定要做什么,缓释剂只是一个方向,你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应时予眉眼弯弯:“我知道,这就是我想做的事情。” 除了找出凶手查明真相以外,没什么比这件事更有意义了。靳怀风是除了应池声之外对他最好的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男人去死。 靳怀风微一挑眉,两天来还是头一次见小孩儿笑起来的样子,刚要说话。一股剧烈的能量波动以少年为圆心向四周散开,浓雾似的白芒瞬间将两人覆盖。《 》 15、第15章 靳怀风怔愣一瞬,迅速释放精神力裹挟整栋别墅,将吓到僵硬的小孩儿搂进怀里,安抚道:“放松乖崽,别怕,深呼吸。” 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在流失,胸前似乎开一个大洞,喘不上气,应时予越想填补,窒息感越强,不管是心跳还是呼吸,什么都感觉不到。 某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死了,灵魂与身体失去联系,紧随而来是铺天盖地的悲伤,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消失了,他不知道,只是难过,非常难过。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身侧逸散的白雾似乎顿了一下,逐渐浓缩成一个带着淡金色光芒的巨大圆团,在别墅里上蹿下跳,看起来想要突破屏障出去,可惜无论哪个角落都被靳怀风严防死守。 两股精神力相互碰撞,它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像是终于没了力气才晃晃悠悠回到应时予身边,幻化成一只雪豹,蹭了蹭少年的裤脚,原地趴下没了动静。 靳怀风没再管它,撤了精神力,抱起应时予往楼上走,眉心微蹙。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不管哨兵还是向导,觉醒的年龄不会超过六岁,而且整个过程都是细水长流的。 先是能看见精神力,随后是能感知、建立精神图景,最终幻化出精神体,整个过程平均下来需要三个月。 之前应时予问他怎么使用精神力的时候他就觉得奇怪,这是到某个阶段自然而然就会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学。所以他猜测,少年因为某种原因,觉醒到一半就停滞了,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不管是突然爆发的大体量精神力还是已经成年态的精神体,都意味着少年早就已经完成觉醒,只是过往时间被某种外力束缚隐藏了起来,直到今天才冲破牢笼。 能够束缚向导精神力的只有向导,靳怀风确实感受到另一股陌生的能量,十分微弱且没有恶意,几秒就消散了。不知当初发生了什么事儿,估计小孩儿自己都没印象。 他把应时予放在床上,发现少年已经陷入昏睡,起身给陆野打电话。 第一次释放精神力身体难免不适应,更何况小孩儿精神力压抑太久,完全是失控状态。这一睡起码两天起步,无法自主进食,只能挂营养针。 楼下客厅。 雪豹依旧趴在原来的位置,细软的绒毛下流淌着淡金色的光影,和主人不一样,它睡得很香还打着小咕噜。 大约半小时后,萧鹤年手里大包小包的一进门就傻眼了,沙发上的男人一手撸“猫”头,一手刷视频,好不惬意。 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揉了揉眼睛,发现大猫依旧在那里,不敢置信道:“老大,这不会是……” “是。” 还没问完就得到答案,萧鹤年张大嘴巴,不承想出去几个小时而已,小孩儿连精神体都有了,错过了亿点点! 下午那阵儿他在外面吃完饭,刚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就收到靳怀风的消息,说是李叔搬家把腰闪了,让他去帮忙,这才耽误了这么久。 萧鹤年火急火燎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里面都是给小孩儿买的零食,随后绕到雪豹正前方,仔细端详: “什么情况啊老大?言言不是不会用精神力嘛,怎么突然有精神体了,还长得这么大?都快赶上我的赤焰了。” 赤焰也是精神体,一只站起来比萧鹤年还高的狮子。 靳怀风头都没抬一下,随意答:“不知道,你可以等他醒了去问问。” 萧鹤年:“……” 病房里把小孩儿问哭的场景历历在目,有理由怀疑男人说得是反话而且还在记仇,但是没有证据。 萧鹤年尴尬地笑了笑:“算了……我突然觉得问了也没多大意义,结果更重要。” 靳怀风没搭理他。 雪豹两只圆耳向后撇了撇,似乎被两人的谈话声吵到,等身长的蓬松尾巴蜷起来搭在脑袋上,不怎么情愿的哼唧一声。 萧鹤年被萌得要吐血了,偷瞥一眼沙发上的靳怀风,见男人注意力不在他这边,再也忍不住,伸出罪恶的爪子,摸向那截悬在半空的尾巴尖儿。 ……两寸、一寸! 在他手指即将碰到的瞬间,一道冷淡的声音传来:“手不想要了就继续摸。” 萧鹤年:“……” 萧鹤年唰的一下收回胳膊,撇撇嘴,心想这也不是你的精神体啊凭什么不让我摸……当然,也只是敢想想。 “谁还不是个有猫的人了?” 萧鹤年闭上眼睛,片刻,一身棕红长毛的狮子出现在面前,他一个熊抱飞扑过去:“呜呜焰焰快来,让爸爸抱抱!” 赤焰不耐地瞥了他一眼,后脚发力轻跃,完美闪避。 噗通——! 萧鹤年狠狠摔在地上。 声响不小,雪豹睡得正香的突然被惊醒,水润的圆眸里满是委屈,起身走到罪魁祸首面前,抬爪啪的一声拍到萧鹤年大腿上,又原地转了个圈圈回到靳怀风脚边。 区别对待明显,萧鹤年欲哭无泪,想起当年做过的傻事,后悔无比。 精神体是依据主人的喜好所幻化出来的,大多数人都喜欢狮、虎,豹子一类既威风又好看的猫科动物。所以军校时期每次精神体训练都是大型吸猫现场,萧鹤年的天堂。 他喜欢自己的赤焰也喜欢别人家的,到处拈花惹草,最后被所有“猫”拉入黑名单,大概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只有精神体才能看见的印记,用人类的意思来说应该是“此人,渣,速离”。 自此以后,哪怕是第一次见面的精神体都不怎么搭理他,他只有在赤焰心情好的时候才能过两下猫瘾。 赤焰刚从沉睡中清醒不久,本来有些倦怠,一转头看见靳怀风脚下的白团,眼睛倏地睁圆了。 它昂首挺胸,像模特巡场一样走过去,给了个自认好看的侧脸,拉风至极。但雪豹睁开眼睛,只淡淡瞥了它一眼就继续假寐,完全不搭理。 赤焰前爪空踩两下,在雪豹身边左右转悠,可惜不论它如何吸引注意,雪豹都毫无反应,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精神体不仅性格随主人,也能侧面反映主人的身体状态。 楼上,应时予意识恍惚,好不容易找回身体的控制权,有了实感,就被一股不正常的冷意侵袭,睁眼便是苍茫无际的雪原。 寒风呼啸掠过耳畔,他表情怔愣,印象里上一秒还坐在别墅的沙发上,下一秒就出现在这儿,心底并不害怕,反而有种熟悉的归属感。 这是……精神图景? 他有隐约的直觉,以前听其他向导提起过,当时羡慕极了,也想拥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世界,现在终于实现了。 鹅绒般的大雪下个不停,他试探地向前迈步,想知道彼端有没有尽头,身后留下一串足印,又逐渐被新雪覆盖。 有点儿冷,要是能暖和一点儿就好了。 他刚这么想着,下一秒,寒风和大雪都如愿停了下来。头顶厚重的灰云被太阳撕开一道裂缝,一缕阳光倾泻而下,久违的暖意,和他在地表时感受到的很像。 应时予恍然,突然想到什么,凭意念聚起一大一小两个雪球,加以黑石、胡萝卜,树杈等装饰,在身侧堆了一只等身高的雪人,和他小时候从童话书里看到的雪娃娃一模一样。 应时予释然地想,难怪大家有了精神世界都那么开心,确实有意思,就是一个人有点孤独。 他兴致不高,继续向前走,还没走几步,嗡——! 一阵尖锐的耳鸣袭来,短暂眩晕后,他听到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女声,仿佛来自天边,虚幻而缥缈。 “事已至此,小予就拜托你了。” “……” “无论我说什么都无法改变你的决定,对吗?”另一道男声应时予非常耳熟,言语间带着他从未感受过的脆弱与无力。 “没错。” 女声毫不犹豫地肯定,随后有些生硬地安慰道:“对不起,不要难过,作为一个母亲,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情。而你,为了人类的未来,也有你应该尽的责任,所以向前走吧,他会替我陪着你,我们……” 话音戛然而止,像被什么掐断。 应时予心头巨震,久久不能回神,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听见母亲的声音。 为什么? 母亲不是因为难产才离世的吗? 怎么对话像是特意为他做了什么事情才牺牲的,与他用不了精神力有关吗?父亲又为什么说谎? …… 诸多疑问在脑海里翻搅,应时予思绪混乱,像是被丢进了搅拌机,胃里直犯恶心,紧随着一阵儿失重感。 他猛地清醒过来,睁眼是卧室天花板,窗外大亮,不知过去了多久。 “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身侧一道微沉的声音传来,脑袋里有根神经一跳一跳的抽痛,他反射性地抬手想揉却被制止。 “别动,针头还没拆。”靳怀风按住应时予手腕,将小孩儿半抱着坐起来,靠在自己胸前,用吸管喂了几口水。 “还记得发生什么了吗?”他问。 应时予反应慢半拍,看清眼前的人影后呆呆点了点头,想说自己不仅能用精神力了还进入了精神图景,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 16、第16章 他完全感受不到声带的震动,好像喉咙这部分的肌肉被麻痹一样,与大脑发出的指令脱节,不受调控。 靳怀风凑近耳朵,还以为应时予说话声音太小才没听见,等了一会儿发现不对。少年红着眼睛,圆眸里满是雾气,手指急切的比划来比划去,好不可怜。 靳怀风打开备忘录,将虚拟键盘投影到少年手边:“别急,是嗓子疼吗?身体都哪里不舒服?写给我看。” 应时予:【头疼,嗓子不疼,发不出声音。】 靳怀风微微皱眉,抬手摸了下少年额头的温度,并不烫。不像感冒或是其他病理性问题,猜测可能是精神力透支留下的后遗症。 以前军校训练期间,也有哨兵出现过类似的状况。包括但不限于:乏力、头痛、失声,味嗅觉丧失等等一系列感官问题。 瞧着可怕,但只要停止使用精神力就能慢慢自愈。 “别怕,会好的,等我一下。”靳怀风帮小孩儿掖了掖被角,乘电梯下楼。 三天了,雪豹一直趴在沙发旁边,除了睡觉就是睡觉,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实际在外的每一秒都会消耗主人的精神力。 靳怀风蹲下在雪豹耳边打了个响指,又摸了摸它滚圆的脑袋:“跟我来,你小主人醒了。” 雪豹倏地睁开眼睛,前后爪一撑站起来,乖乖跟在靳怀风身后,巨大的体型压迫感十足。 两人路过厨房,李叔在水池边择菜,幸亏瞧不见,否则一惊之下逃跑,很可能把刚养好的腰又闪了。 楼上。 应时予尝试说一些简单的单音节字,结果就是没什么结果,他连最基本的“啊”都发不出来,耷拉着脑袋扣手背上的创可贴。 这东西不知黏了多久,黏的他手背很痒,固体胶接触面尤其难受。他抬头看了看吊瓶上的标签,就是普通的营养液,还剩下三分之一。 他人都醒了还打这个多没必要。 应时予挪到床边,把流量调节器关停,一只手拆掉多余的胶布,拇指摁在手背上,食指和中指夹住输液管利落一抽,自己把针退了。没有出血也没有鼓包,非常完美。 不多久。 靳怀风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小孩儿拎着针头不慌不忙的样子,眉心狠狠一跳。 “真是一会儿都离不开眼,我才走了几分钟你就给我整这一出?”靳怀风拎过少年手里的针头,取下输液架上的吊瓶一起扔进床边垃圾桶。 应时予没说话,注意力早就转移到男人身后的大猫上,眼睛都看直了。 精神体! 小时候其他向导都有,他羡慕极了,但只能在脑海里幻想,没想未来真的能拥有。应时予有些不知所错,呆呆望着。 雪豹瞧见床头的人影,起先矜持地走了两步,随即越走越快,最后一个大跳就要扑到少年身上去,被靳怀风伸手拦了下来。 “你很重,扑上去能给他压成肉饼,乖一点儿。”靳怀风手指轻扣,敲了下雪豹的脑袋。 雪豹向后撇了撇耳朵,蹭到少年手边,喉间发出细小的咕噜声。 (好凶啊,他好凶啊,你摸摸我。) 应时予愣了愣,听不见声音但莫名能感受到它的想法。他伸手去摸雪豹头顶软乎乎的绒毛,下一秒,若干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逝。 全是幼崽时期的雪豹。 雪原上挖洞的、撒欢的,跑太快摔的四脚朝天的,好像一部成长录像带。 少年终于在此刻连接上自己的精神体,找回部分错失的时光。 靳怀风等小孩儿玩差不多了才开口:“头疼和失声都是因为精神力透支,把它收回精神图景吧,乖。这样恢复得更快,等你身体痊愈了,再唤它出来也不迟。” 话音刚落,雪豹委屈地哼唧一声,显然是不怎么愿意。 应时予犹豫一下,虽然很舍不得但也知道男人说的话有道理。他摸了摸雪豹的脑袋,意念一动,诺大一个白团原地消失。 “我……” 还是没有声音。 应时予分明感受到一部分精神力回来了,试探性地说了一个字,没想还是不行。 “别急,三天左右吧,一定能恢复。”靳怀风轻哄道,“困不困?要不要再躺一会儿?” 应时予摇头,从来没这么精神过,备忘录打了三个字。 【想洗澡。】 睡久了骨头都睡软了,洗个澡可能会好一些。 靳怀风了然,临走前叮嘱:“网上买的衣服到了,全部规整在衣柜里。别洗太长时间,洗完下楼吃饭。” 应时予点点头,等男人离开,晃晃悠悠走进卫生间,再出来已经是半小时之后。 他翻了翻衣柜,随便找了套新睡衣换上,换完叹了口气。衣服是他该穿的尺码没错,但空荡荡挂在身上,到处钻风,有点冷,他又加了件外套。 是不是该吃胖一些? 应时予隐约想着,决定中午狠狠吃一大碗饭,可到了楼下。 应时予坐到餐桌边,望着眼前汤多米少的小米南瓜粥,陷入沉思。 “来来上菜了,小心烫。”李叔端了一个脸大的盘子过来,“清蒸东星斑,中间的大刺我挑过了,放心吃。” 应时予眼睛亮了些。 靳怀风盛了碗粥递给少年,还没说话,少年抱着碗,急急忙忙两口喝完递回来,就差把再来一碗写在脸上。 靳怀风:?” 太阳打西边出来。 靳怀风又给他盛了一碗,无奈道:“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应时予乖乖点头,突然想到什么打字问:【鹤年哥呢,他不在家吃吗?】 别墅里几个人就他最吵,今天一点儿多余的声音都没有,怪不适应的。 靳怀风往少年碗里夹了块鱼肉、几根菠菜,淡淡道:“做任务去了,晚上回来。” 听起来像是萧鹤年主动出去的,实际被靳怀风赶出家门。 秉持着年轻人应该多历练的心态,靳怀风帮他接了驻守安全区一个月的临时外派任务,十二小时两班倒。 应时予点点头,哨兵的事他不太了解也没再多问,认真吃饭。 碗里的鱼肉入口即化,回味鲜甜!菠菜油亮生光! 勉强能吃…… 应时予小时候就很少吃蔬菜,总觉得有股奇怪的苦味,不喜欢。他当即想吐出来,但低头找垃圾桶没找见,被靳怀风捏着下巴抬起脑袋。《 》 17、第17章 “不要挑食,菠菜里叶酸含量多,专门做来给你补血的,乖。” 靳怀风有些无奈,小孩儿会主动去吃菠菜,代表那并不是像豆腐一样吃了会吐的东西,现在这个表情明显是不爱吃。 少年患有巨幼细胞性贫血,红细胞数量减少且形态异常,不仅脾胃吸收不好还容易腹泻,除了吃药以外,菠菜和内脏都是很好的食补方式。 内脏太腥就算了,靳怀风自己都不怎么吃,特意让李叔做了菠菜,没想到菠菜也这样,他轻哄道:“嘴里的咽下去,下次不给你做了。” 应时予坚定摇头,眼睛都憋红了。以前他在白塔的时候每月都有身体检查,缺什么打一针就好,很方便,根本不用吃这种难吃的蔬菜。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愿意妥协。 靳怀风沉默片刻,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蓝渐变色、手掌大小的方盒,放在小孩儿面前,指尖点了点:“限量版的青纪水果糖,听话就是你的。” 青纪,地下城最大的零食品牌。 应时予只瞥了一眼就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心想水果糖而已,又不是没吃过。 他一点儿也不好奇! 一点儿也不…… …… 可它是限量版诶?再瞅一眼。 包装盒上什么字都没有,看不出哪里特别。 应时予按耐不住,纠结片刻还是败给了好奇心。他低头喝了一口粥,吃药似的把菠菜吞了,迫不及待就要去拿糖盒,结果被靳怀风抢先一步。 “吃完饭再给你,乖。” 靳怀风把东西放到自己左手边,小孩儿够不到的位置。 应时予:“……” 有苦说不出,打字还费劲儿,就没见过这么耍人玩的。他气鼓鼓转过脑袋,再没看糖盒一眼,好像已经不稀罕似的。 靳怀风失笑摇头,心想把人逗生气了一会儿还不知道要怎么哄。 不承想旁边,应时予哪用他哄,气了没一分钟就后悔了,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 男人是为了他好,从头到尾都在为他考虑,他还生气摆脸色,是不是有点儿过分? 太任性了,下次不能这样。 应时予批判完自己,调整好情绪,两下喝完碗里的稀饭,没事儿人一样眼巴巴地盯着男人看:【我吃饱啦。】 疯狂暗示,是不是该给糖啦? 靳怀风微一挑眉,这和他预想中小孩儿生气不理人的场景简直天差地别。他把糖盒递过去,心软叮嘱道:“一天最多三颗,不能多吃,记住了吗?” 应时予乖乖点头。 正准备打字说谢谢,玄关门开了。 萧鹤年嘴角瘀青,还有点儿血迹没擦干净,左眼肿起老高,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他本该是下午六点的交接班,却提前回家了,还是这副样子。 靳怀风直觉没什么好事儿。 果然,萧鹤年垂着脑袋,站在餐桌前,好半天才哑声道:“老大,北二环岭沙安全区沦陷了,近三十名哨兵牺牲了没法回来。” 靳怀风皱眉:“原因?” 以前可从没有夺回的地盘还能被夺回去的说法,异晶防护网可是一直都开着的,二十四小时有专人看护。 萧鹤年愤愤抬眼,声音气到颤抖:“都怪当地驻防部的巡逻哨兵!” “他们根本没有按时按点检查各方位能量仪的晶核耗损情况,等到防护网突然消失才发现不对,不仅没有及时上报还打算隐瞒!” “他们想悄悄处理掉入侵的变异种,但奈何数量太多根本拦不下来,最后只能退回北一环我守的惠宁安全区,两地驻防关系极好。” “退回来也就算了,即使这样他们也不打算报备,现在准备找个理由把责任推卸到能量仪的质量问题上。我不同意,被他们联合起来打了一顿,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萧鹤年抹了把眼睛,拳头捏得死紧,恨两地驻防部毫无责任心的作态,也为自己打架没打过而感到丢人。 那群人里甚至有他几个同级校友,虽然没有帮腔但一直沉默在边上看着。 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家出了军校都变成这样了,当初一心想要守护地下城、重夺家园的目标呢? 一个个的都变成懦夫了,为了多活几年不敢贸然使用精神力,龟缩在属于自己的舒适区内自欺欺人。 他看过近几年军校生的毕业数据,选择后勤与驻防部的哨兵越来越多,先遣部的越来越少,再这样下去只剩一种结局。 人类文明会彻底消失,在地下城资源越来越少的残酷现实下,人类直到灭绝都不会有重回地表的一天。 “怎么办老大?”萧鹤年语气急切,“估计两地驻防部已经把报告已经交上去了,不能让他们这么浑水摸鱼吧……” 靳怀风沉默许久,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表态:“去把身上的伤处理一下。” 萧鹤年:“?” 萧鹤年瞪着眼睛,难以置信:“老大你不管吗?!他们都这么嚣张了你不……” “你想我怎么管?” 靳怀风语气沉了沉:“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把所有人抓起来严刑逼供?” “除非立马夺回安全区找到那台‘出了故障’的能量仪,否则你拿什么对抗那么多张嘴以及牺牲的几十条生命!?” “下次做事儿前能不能动动脑子?” “你要是真想阻止他们就不该贸然出头,哪怕你装作同流合污拍下可以定罪的录音视频回来呢,光打架有用吗,还没打赢?” “不用想都知道是你先动的手。” 靳怀风不在现场却什么都猜到了,萧鹤年哑然失语,突然“哇”的一下哭好大声。 确实是他先动的手,但动完就后悔了。他不是没想到这些,但是手比脑子快了一步,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靳怀风被他吵得耳朵疼,一个头两个大,放柔了语气安抚:“这件事我会想办法解决,现在去处理身上的伤口,我不想再说第三遍。” 萧鹤年哭得抽抽噎噎:“老大我错了,对不起,呜呜呜……” 他一瘸一拐回了自己的房间,多大个人了哭得和孩子似的。 应时予听了个一知半解,拉了拉靳怀风的袖口,担忧问:【他好像伤得很重,不用去医院吗?】 靳怀风揉了揉他的脑袋,淡笑道:“没事,哨兵恢复力强,只要不是开放性骨折,皮肉伤几天就自愈了。” 应时予:【那安全区的事儿怎么办?】 一天就能失守的安全区不知道要用多少个日夜才能重新打下来,无数哨兵的心血就这么白白浪费了,而事后只需要一个谎言。 靳怀风沉默不语,没有回答。 * 傍晚,中央区·军情指挥部。 岭沙安全区沦陷的消息传递到上级,付明山当场在会议室摔了一只茶杯,本来针对南二环的新一轮攻克行动被迫终止,所有事故相关人员被传唤。 近一百号人挤在只能容纳五十人的会议室里,摩肩接踵,没人敢吭声。萧鹤年站在第一排角落,眼神愤愤。 付明山再次翻阅驻防部呈交上来的事故报告,盯着事故原因双目微眯:“pn218号能量仪无法产出晶核能量?” “谁写的?站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 第三排一位个子不高而且很胖的哨兵艰难挤出人群,笔直地敬了个军礼:“报告长官,是我!” “pn218号能量仪的晶核耗损率远远小于同期,我队巡逻检查时发现了这点,以为是晶核的问题,故选择将一枚等级更高的晶核放入。没想到能量仪直接停止工作,哪怕我队紧急重启也毫无作用,自此形成防护空洞。” “数以千计的变异种先后闯入,我队损失了近三十名哨兵都没能拦下,只能暂时退守惠宁安全区,多亏惠宁驻防部的盘铭中校帮忙这才免于一难。” 说到盘铭,站在第一排正中位置的年轻小伙儿微微扬了扬下巴,坦然接受来自他人的凝视。 付明山冷笑一声,侧眼问会议室里唯二坐着的人:“老子活了近六十年,还是头一次听说能量仪发生故障的事。谢知清,你怎么看?” …… 此刻,没有谁比这位掌控地下城科技发展的领头人更具备发言权。 谢知清双手环抱靠在椅背上,岁月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他眼神微敛,声调平平道:“不怎么看。” “主观上来讲,我认为我的能量仪不可能出现这种低级故障。客观上来讲,我不否认出现这种故障的可能性。” “既然这位……” 他瞥了一眼先前说话的胖哨兵,胖哨兵欠了欠身子,立马接话:“我姓郑。” 谢知清:“既然这位郑中校是这么说的,那就暂且当这么回事儿吧。今晚去岭沙看一眼,真相自会水落石出,届时再划分责任也不迟。” “……” 此话一出,会议室内两位中校同时瞪大眼睛。须臾,郑中校略显生硬地开口:“那是再好不过了,但城内有足够的先遣队夺回岭沙吗?” “我们可失去了近三十名哨兵啊!贸然进攻怕是会死伤惨重,不如等……” “等什么?”靳怀风推开会议室门,姗姗来迟,“你那群废物手下驻防久了还知道怎么用精神力战斗吗?”《 》 18、第18章 他本早该过来的,但刚准备出门的时候,应时予突然肚子疼。明明他遵医嘱给小孩儿吃流食,却还是出了问题,现在蔫巴巴的只能躺在床上输液,好不可怜。 靳怀风随便从会议桌后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冲后排人群扬了扬下巴,语气十分不耐:“这屋子里的哨兵除了驻防部的应该都是先遣部的吧?四十多个足够了,早去早回。” 付明山斜眼看过去,表情严肃问:“你确定想好了?” 不久前他上一秒刚拿到事故报告书,下一秒就收到靳怀风的消息,知晓内情后也明白了男人想要做什么。 六年过去,靳怀风没带过任何团队,也没出过任何一线任务。 理智上,付明山相信ss级哨兵的战斗能力,但情感上,他担心再次经历同伴死亡的事情会触发靳怀风的ptsd,诱导其精神力失控。 这是一个高风险高回报的任务。 付明山这头担心着,那头靳怀风放松靠在椅背上,看起来已经忘了当年的事情,淡淡道:“我可只去这一回,先说好了,该有的奖金不能少。” 付明山:“……” 一嘴关心的话闯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厉声下令:“从现在起,a3927号先遣队的指挥权交由靳怀风上校代理,务必遵守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岭沙安全区!” “是!” 站在后三排的哨兵齐齐立正敬礼,声浪震耳欲聋。 付明山将手里的报告书撕成两半,啪的一声扔在桌面上:“散会。” …… 人群乌泱泱一片出了会议室门,驻防部两名中校相互对视一眼。 盘铭在身前打了个手势,指了指先遣队中的一位哨兵,郑柏雄微微点了点下巴,两人擦肩而过。 萧鹤年一瘸一拐地跟在靳怀风身后叽叽喳喳,精神值拉满奈何生命值不到一半,仍不肯放弃:“求你了老大,带上我吧,我肯定能帮上忙。” 靳怀风口头拒绝了他很多次都没用,最后终于烦不胜烦,回头一脚踹在他没伤的那条腿上,给人踹了个踉跄,肃声道: “就这走路速度你能帮上什么忙?到时候变异种追着你吃的时候我是不是还要背着你跑?” 萧鹤年:“……” 突然有点儿想笑是怎么回事儿,好滑稽的场面,他一把捂住自己的脸,心想,不好,死嘴!快憋住。 靳怀风冷冷瞥他一眼,不知道他又犯什么神经,催促道:“赶紧滚回家,小孩儿要是输完液胃疼还不好就给陆野打电话,我争取明天下午赶回来。” 萧鹤年:“……” 感觉自己失宠了是怎么回事儿。 “好吧老大,那你注意安全。” 萧鹤年终于妥协,但一步三回头,望着不远处的先遣队眼神愤愤,再配上别扭的走路姿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群体霸凌了。 靳怀风眼角抽了抽,收回看到那边就糟心的视线,带着四十二号人一起站在中央广场,依照两名高等级哨兵搭配三名低等级哨兵的方式细分了八支小队。 这些人都是才从军校毕业不久的毛头小子,抗造。 剩余两名经验丰富但容易失控的“老哨兵”则和他组在一起,其中就有先遣队原队长戚严。 戚严比靳怀风还要大一岁,自军校毕业后就一直活跃在一线,论战斗经验来说,整个地下城出他之右的人没有几个,是先遣部中极具话语权的人物,受众多哨兵信服。 然而此刻,他却受令听命于一位很少在外露面的上校,连带着他手下大部分人都不怎么服气,神色恹恹。 靳怀风察觉他们的抵触,脸上没什么情绪,目光扫过那些不愿正眼看他的哨兵,淡淡开口: “所有人,进入岭沙安全区后不要恋战,分路抵达各区域能量仪安置点,将旧能量仪更换后启动防护网连接,届时再瓮中捉鳖,都听明白了吗?” …… 没人吭声。 戚严等了几秒才倏地上前一步,厉声道:“上校问话呢,耳朵都聋了吗!?” “明白明白。”“知道了。” “能听见。”先遣队明显不情愿地传出几个声音。 戚严皱了皱眉,有些尴尬地对着靳怀风一笑:“抱歉上校,他们平时表现都很好,今天可能有些不在状态。但请您放心,这些人能力绝对靠谱,保证能完成任务。” 靳怀风轻“嗯”一声,完全没听他在说什么,看了眼手腕上的时间,只想快点儿结束回家。 十分钟后,他带着一行车队浩浩荡荡从北一环出口离开,进入惠宁安全区。 惠宁夺回来的时间并不长,倒塌的高塔建筑四处可见,空气中还弥漫着变异种独有的腥臭味,九支队伍抵达安全区边界,整装待发。 防护网对面就是岭沙,具体的作战计划非常简单。 岭沙安全区内一共配备了九枚能量仪,从出发点开始,由远至近,依次分配给综合战力从强到弱的小队。 离目标越远的小队越先出发,只要算好时间,大家就能在同一时刻抵达指定位置,前后误差不超过五分钟,大大缩短了防护网的连接时间。 届时所有人向城中靠拢,变异种越多的地方哨兵也越多,大家合作战斗也不会落了下风。 “都记好自己的出发时间,哪一队让我等超过五分钟试试看。” 靳怀风冷眼扫过八个小队的队长,带着两名队友上车,率先驶过防护网。 这种网的能量来源于变异种体内的晶核,防得住变异种却防不住人,离得近了能看见其呈现淡淡的胭红色。 防护网后,靳怀风前脚刚走不远,原地等待的几十人就吵嚷起来。 “他当他是谁啊,太嚣张了吧!?” “是吧我也觉得!瞧他那态度,就差把‘我很拽’三个字写在脸上。” “有谁认识的吗,具体说说,这人什么来头?” “欸——我知道我知道!” “我听军部的朋友提过一嘴,付明山有个养子,虽然是上校但平时不怎么管事儿,你懂的,应该就是他。” “哈哈哈哈哈,难怪!” “兄弟你什么时候晋升?要是能提拔我,我也可以叫你一声爸爸!” “滚一边儿去,老子才不需要你这么个便宜儿子。” 众人笑作一团,言语间都是对靳怀风“会认个好爹”的鄙夷与不屑。 就在他们越来越过分的时候,后排一位始终没有参与过他们聊天的哨兵拍手鼓了鼓掌,声音异常突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人胸牌上只有b,等级不高,但眼神里却带着一股常人没有的肃杀之气,只见他冷笑一声道:“一群勉强达到s级的哨兵,带着不入流的队员,去嘲笑人家ss级的强者,可真有意思。” “……” 众人鸦雀无声,个个瞪大眼睛。 ss级? 六年前他们还没出白塔呢,从未听过靳怀风的事迹,但从小要突破的各种训练记录,就是一位ss级哨兵创下的。 只听那人继续道:“知道你们的差距在哪吗?” “人家曾经建立的五人小队,不到两天可以攻下一个安全区,没有踩点儿也不用那些啰里啰嗦的站前会议,直接就敢莽出去,你们敢吗?” “还有,如今数以千计变异种的情报信息都是靠他得来的,乘着人家的荫,说外面的阳光也没那么烈,你们的脸是有多大?” “我也是真的佩服。”他再次拍了拍手,讽刺意味拉满。 所有人表情僵愣着没说话。 须臾。 “呃……那什么,第二小队跟我上车,到我们出发的时间了!” 第二小队队长逃也似的坐进了驾驶位,他身后跟着的几人也只留下了慌张的背影,越野车轰的一声冲过防护网,眨眼不见踪影。 众人:…… 众人看天、看地、看倒塌的废墟,直到最后一支小队出发都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 凌晨十二点十分。 所有队伍抵达指定位置,旧能量仪被替换,统一由队长保管。 五分钟后。 防护网连接成功,巨大穹顶闪红一瞬,隐没于无尽黑夜。 所有哨兵唤出精神体,虎啸龙吟冲破天际,反击正式开始。 这是一场已经持续百年之久的战争,人类的星星之火从未熄灭。 …… 回溯时间,两百年前。 地球即将进入陨石高发区,毁灭性的天体撞击远超人类防御极限,华夏联邦紧急建立地下避难所,通过抽签只留下了十分之一的幸运儿。 一百年前。 幸存者熬过漫长的陨石期,返回地表,重建人类文明。 奈何一场蕴含尘埃的辐射雨,全球进化,人口数量再次锐减一半。第一对哨兵向导觉醒,第一只变异鼠将整栋楼的生命吞吃入腹,人类打响生存之战。 那是人类最强大的时候。 但好景不长。 八十年前,向导不再参与异种斗争,归入白塔保护,可惜其后代胚胎存活率依旧不足40%。 大批量没有向导素安抚的哨兵精神力失控死亡,人类节节败退,人口数量仅剩六千四百万。 最后,不超三千万幸存者退守地下城,能得到向导素安抚的哨兵只占总数的五分之一,且这个数字持续衰减,直到今天。 唯剩一批又一批的哨兵独自战斗,成为救世主,又或只是消耗品。 没有是非对错,没有好坏之分。 有限的生命中本就只有“有限”两个字可以被定义,所有人都在为当下的选择所努力。 就像岭沙安全区边界,一只伸向pn218号能量仪的手,半路又退了回来。《 》 19、第19章 “胡斌,干什么呢!?” “快来帮忙啊!” 丁字路口,一只身长十余米的巨型千足虫飞速碾过街道,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 无论身前哨兵打出多少异晶子弹都无法穿透它那油亮坚硬的棕栗色环带,眼看哨兵的退路被堆叠数米高的混凝石块拦截。 它突然昂首,口器裂开,喷出一道腥臭的蓝绿色黏液,要是沾上皮肉能从前胸腐蚀至后背。 电光石火之间,哨兵脚下一蹬,四指扣进石块缝隙,借力反跳到千足虫的脑袋上,与此同时,空中掠过一道黑影。 秃鹫翼展三米,俯冲而下,利爪铁钩似的钳住千足虫触角狠狠下压,使其一二环带间的粉白软肉露出一瞬。 哨兵眼神闪烁,抓住时机开枪,成功将子弹打入千足虫脑内,随即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千足虫身躯瞬间僵直,轰然落地。 他从千足虫背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飞灰,冲不远处人影喊了一声:“太厉害了,你这精神体无论看多少次都能帅人一脸!” “所以你的兔子呢?”胡斌几步走过来,秃鹫在空中盘旋一圈落在他身侧。 哨兵揉了揉鼻子,有些含糊道:“地上全是黏液,它不愿意出来。” “哈?” “是你不愿意吧。”胡斌翻了个白眼,非常无语,“不知道你在嫌弃什么,那玩意儿又沾不到精神体身上。” 哨兵一耸肩膀:“没办法,就是心理膈应,你刚在车里干嘛呢,半天不来?” 他被千足虫追了好几百米才等到这人出手帮忙。 胡斌摸了摸秃鹫脑袋,随意道:“渴了喝口水而已,怎么,不让?” “……” 哨兵:“行吧,咱俩赶紧找队长去,我看他们几个追着四眼蝙蝠跑了。” * 安全区北侧边界,戚严才解决掉两只短尾巨蝎,气还没喘允,耳畔掠过一道腥风,一个黑影擦着他的肩膀飞出十几米远,仔细看去,居然是只s级的幻影狼。 这玩意儿速度快不说,牙齿和利爪都有剧毒,但凡被划伤一下就是全身麻痹等死的结局,唯一的弱点就在尾巴上,没有三个s级哨兵相互配合根本攻不下来。 但现在诡异的是,那只狼身后并没有尾巴。 他望向狼飞来的方向,只见靳怀风手里抓着一条又长又粗的狼尾,眉眼间还有些许疑惑,像是没想到这玩意儿这么容易就断了。 明白怎么回事儿的戚严:“……” 虽然他知道这人是地下城仅存的一位高等级哨兵,能力非常,但听说过是一回事,亲眼瞧见是另一回事。对方甚至没用精神体,徒手就能抓住狼尾又将其甩飞数米之远,是不是有点儿不太正常? 比变异种更像怪物。 对面,靳·不知道自己被当怪物·怀风还在纳闷,几年没出手怎么感觉s级的变异种没有当初厉害了,再或是他没控制好力度? 算了,不重要。 他随意扔掉手里的东西,打了个响指。 一只白虎从他身旁的废墟后缓步走出,青眸森寒,嘴里还叼着半截板齿鼠的脑袋,一颗淡红色晶核镶嵌在断面处。 靳怀风眉心微蹙:“捡它回来干嘛?” 这东西专门有后勤部来收,每个变异种体内都有一颗,颜色越深等级越高。 白虎看着他甩了下尾巴,依旧叼在嘴里不放,好像在表达些什么,靳怀风顿了一下,嘴角微扬,随后取出那颗晶核用手帕擦干净放进衣兜里。 戚·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严:“?” 当着他的面私藏晶核!? 就不怕他告发吗? 他喉结滚动,正准备开口,男人冷冽的目光和白虎森然的竖眸同时扫了过来,像有两把利刃横在脖颈上。 他背后的衣服瞬间被冷汗浸湿,皮笑肉不笑道:“我……我眼瞎,什么都没看见,保证守口如瓶。” “我说什么了吗?”靳怀风眉头一挑,反问,“私藏晶核是重罪,你确定要当不知道?” 戚严:“……” 那这是让告还是不让告啊? 他已经二十九岁马上要死的人了,就一点儿临终关怀都不给吗? 靳怀风浅笑:“放心,我会上报,这晶核等级不高也没多大用,算我买的,带回去给家里小孩儿玩。” 戚严:“……” 谁家小孩儿玩变异种晶核啊! 虽然它很像宝石还会发光,但是它……嗯,好吧确实还可以,加工一下做成项链什么的也不错。 戚严一秒倒戈,竟然开始觉得本该用于制造战斗武器的晶核拿来做装饰品也没什么问题。 靳怀风:“我去东边支援,你带他去西边,尽量速战速决。”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地面,那里躺着一个人影,表情痛苦,身体还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这位“老哨兵”今日动用精神力后,失控程度达到了百分之八十,已经陷入昏迷状态,必须尽快送回白塔,进行最后一次向导匹配。 戚严点点头,心情复杂。 近几年送走的队友太多,已经不怎么难过了,毕竟谁都会有这么一天。 而且不出意外的话,按照顺序,下一个躺在地上的人就是他了。 不知那时送他离开的人会不会有一丝悲伤呢? * 凌晨六点三十二分,暖阳初升,九支队伍重聚,死亡人数13,变异种清缴数量628。 晨光照亮废墟上的断臂,周遭血迹干涸,它的主人就躺在不远处,目光已然凝滞。 小队人员重新分配,原地休整后再次启程。 下午两点二十三分。 岭沙安全区彻底肃清,死亡人数27,变异种清缴数量1241。 幸存者返回地下城复命。 * 中央区·军情指挥部。 pn218号能量仪摆在付明山办公室的桌面上,谢知清拆了它的内置芯片,放进解码器,试图读取它的作业记录。 除他之外还有三双眼睛紧紧盯着数据显示屏,靳怀抱臂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驻防部的两名中校心跳如鼓,直到密密麻麻的数字代码出现在屏幕上,两人瞬间瞪大眼睛。 谢知清迅速在键盘上敲击几下,作业时间横跨三个月,直达最后一次运行记录。 代码解析后显示,能量仪耗尽晶核能量后启动了备用能源,又在半小时后进入待机状态,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异常。 谢知清把显示屏横转一百八十度,正朝对面坐在办公椅上的付明山,淡淡道:“机器没有问题,剩下的事情与我无关,东西用完给我送回来。” 付明山肃着脸摆摆手。 谢知清转身,没看任何人一眼目不斜视地出了办公室。 “还有什么想说的?”靳怀风冲身后两人扬了扬下巴。 郑柏雄声音有些紧:“冤枉啊上校,我们真的不……” “我认罪。”盘铭突然出声打断他说话,面色如土,“郑中校退回惠宁安全区时我并没有出手帮助,而且后续在知道真相时也没有及时上报,我认罪。” “……” 郑柏雄张着嘴巴,不可思议地看着身边人,好像第一天认识他一样,立马改变说辞:“没错怪他!都怪他!” “本来我确实要上报的,是他出的主意,是他诱导我,他想立功才拉我下水。” “还有胡斌!” “找先遣部的胡斌来对峙,盘铭在知道你们要夺岭沙后还让我找胡斌毁掉能量仪芯片,他俩是一伙儿的,我要见胡斌!” 那人出发前明明答应他了会动手,可现在芯片居然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为什么背叛他!? 郑柏雄越想越生气,吵嚷着要拉胡斌下水。 靳怀风本来心情就烦躁,听到这个名字瞬间沉了脸色,一脚踹上他的膝弯。 随即只听一声闷响。 男人猝不及防间向前扑倒,双膝狠狠砸在地上,一时还站不起来,脸色涨红。 这是个极具侮辱意味的姿势,身为一名优秀的哨兵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被人这么对待过,他倏地回头,恨不得将身后人千刀万剐,没想对上一双凉薄至极的眼眸。 “我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靳怀风双目微眯,冷冷开口:“盘铭没有及时上报是一回事儿,你玩忽职守是另一回事儿,一共五十六名哨兵因你而死,好好记住这个数字,下去陪他们吧。” “届时再解释一下你到底做了什么。”他从腰侧掏出一把异晶手枪,顶在郑柏雄的后脑勺上,让人瞬间僵了身子。 付明山:“……” 付明山嘴角抽了抽,眼看这小子动手就要扣下扳机,他一玻璃杯砸到人肩膀上,怒斥出声: “你tm的把老子办公室当成什么了!?赶紧滚出去,这儿没你事了!” 靳怀风动作微顿,暗中勾了勾嘴角,就是在等这句话。他早就想走了,奈何主动提出肯定不被允许,这才找了个机会。 他把枪放在付明山的办公桌上,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走。 付明山:“……” 说不上来,但好像有哪里不对。 郑柏雄猛地站起身,知道自己逃不掉,一把抓住靳怀风的手臂,不依不饶:“我要见胡斌,他和盘铭关系密切肯定有问题,你们一定不能放过他!” 靳怀风淡淡扫了他一眼,手腕一翻,轻易便将那只手扯开,头也不回地漠然道:“急什么,他已经死了,你很快就能见到他。” 而且事到如今,胡斌为何没有动手已经不重要了。 结局不会改变。 只是走个定罪的过场而已,任何一台能量仪都可以是pn218。 ……《 》 20、第20章 东一环别墅区。 应时予蜷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考试用的教辅资料一点儿都看不进去。 自从昨天晚上听说靳怀风去攻安全区了他就一直没睡觉。 萧鹤年嗓子都劝哑了也没把人劝回去,盘腿坐在他身侧的地毯上欲哭无泪,望眼欲穿地盯着落地窗。 不知过了多久,庭院外终于有了动静。 他倏地站起来走到玄关,提前帮人把门打开,一脸激动的神色:“回来了回来了,肯定是老大回来了!” “我都说了会没事儿的你还不信,昨天几十号人打我一个把我打成这样,换成老大就不会是这个结果。以他的实力哪怕一个人去攻安全区都能全身而退,真的不用担心。” 应时予没什么表情,把手里的书放在茶几上,起身站到萧鹤年对面,两人好像门神似的左一个右一个地守着。 一进来就瞧个正着的靳怀风:“……” “都等我呢?” 该说不说,突然有点儿欣慰? 萧鹤年咧嘴傻笑:“是啊是啊,老大你终于回来了,没受伤吧?” “没。” 靳怀风走到玄关,把自家小孩儿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发现他脸色不太对,是一种不正常的卡白,眼下还有点儿青,瞧着精神状态比他走的时候还要差,不禁皱了皱眉:“胃还疼吗?” 应时予摇摇头,同样将眼前人上下打量一番,除了衣服有些皱巴巴的好像没什么问题,心底松了口气。 别人说得再多都抵不上他亲自看一眼,他本想问问安全区的事儿,身边人突然开口。 “言言一晚上没睡觉,我劝不动,而且早上和中午的稀饭都没喝完。”萧鹤年给靳怀风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好像告状一样。 应时予:“……” 这是什么需要特别说出来的事情吗? 每个人都有安排自己时间以及吃多少饭的权利,他又没做错什么。 「你没事就好,我回卧室看书了。」 应时予打字给人看,理直气也没壮起来,不知为何有点儿心虚,什么话都不想问了,拿起茶几上的教导书转身就走,才迈出一步。 “站住。” 靳怀风声音微沉,扬着下巴点了点身旁的沙发:“坐这儿来。” 应时予:“……” 在假装听不见直接上楼以及乖乖坐过去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还有什么事儿吗?」他盯着人一脸无辜。 靳怀风伸手:“突然想吃糖了,我给你的糖呢,分我一颗。” 小孩儿不好好吃饭肯定是有原因的,之前无比坚定想长胖的那股劲儿不会说没就没。 还有昨天也是。 明明中午吃完饭还没什么问题,怎么晚上就不行了,粥还没喝几口就闹胃,叫了陆野来看也只说可能是肠胃虚弱的原因,当时谁也没往糖上去想。 今天一看就再明了不过,如果小孩儿根本没听他的话,饭前饭后都吃了很多糖导致血糖忽高又忽低,那肯定会被折腾地吃不下饭。 到底是不是这样现在看一眼糖盒就知道,他静静等人拿东西,深邃的眼眸看不出情绪。 应时予盯着他没动,心脏怦怦直跳。 哪还有什么糖! 早就被他吃完了,糖盒都扔掉了。就算现在去翻垃圾桶也来不及,一颗糖渣都找不出来。 他还记得男人说过一天只能吃三颗,可实在太好吃了他没忍住全吃光了。 怎么办? 会不会显得他很贪嘴? 应时予疯狂思考,突然眼睛一转,打了几个字:「糖盒在楼上呢,我现在去拿。」 靳怀风眉头一挑:“行啊,我陪……” “……” 话到一半应时予疯狂摆手打断他:「你刚回来先休息一下,我去拿就好。」 他给人看完信息后直接起身进了电梯,见靳怀风没跟上来松了口气。 事到如今只能赌一把,糖盒就在床边的垃圾桶里,只要他把盒子捡出来,再把窗台花盆里装饰用的小石头塞进去应该就能浑水摸鱼。 届时他找个借口就说……就说他特别喜欢这个糖舍不得分出去,对方应该也不会为难他。 没错就这样。 说办就办,应时予按计划装好糖盒,拿着盗版糖下楼,站到靳怀风面前的时候没比坐着的人高出多少,手心全是汗。 「这个糖特别好吃,我很喜欢,你能不能不和我抢?」 他故意晃了晃盒子显出“糖果”碰撞的声音,眼里蒙着水雾,像是真的舍不得给,实际是怕露馅吓得。 靳怀风盯着他,沉默了两秒气极反笑。 石头和糖果发出的声音即使再像他也听得出来,更何况现在也没多像。 他猜想小孩儿是吃多了但没想过是吃完了,还拿这个来糊弄他。 “如果我偏要呢?”他没给人反应时间,作势要抢小孩儿掌心里的东西。 应时予倏地瞪大眼睛,后退一步,想把糖盒藏在背后结果手滑没拿稳,直接甩飞了出去。小盒狠狠砸在地面不说还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霎时,五颜六色的小石头噼里啪啦地散了一地,远远看上去还真像各种口味的水果糖。 应时予僵愣在原地,没想到自己不仅没隐瞒成功还以这种方式露馅,瞬间红了眼睛。 「对不起。」 他手忙脚乱打了几个字,羞耻得耳朵都红了,心里既后悔又难过。 这下好了,不仅贪嘴还爱撒谎,他低着脑袋不敢抬眼,根本没脸见人,一颗颗眼泪砸在地毯上,哭都哭不出声音。 旁边的萧鹤年傻眼了,他根本不知道两人之间有什么约定以及小孩儿胃疼的原因,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同样不敢吭声。 靳怀风叹了口气,本来打算说点儿什么让小孩儿长个教训,结果看人哭成这样根本不忍心。 他握住手腕一把将应时予拽到两膝之间站好,又抚着人后颈捏了捏,“好了乖崽,不哭了,没有怪你的意思,本来胃就不好,下次不能把糖当饭吃,记住了吗?” 应时予哽咽着点点头,随即倏地抬眼。 乖崽? 之前精神力突然爆发的时候好像也被这么喊过,但那时耳朵听不太清,居然是真的。 应池声都没喊过他这么亲昵的称呼,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还想多听两声,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人看。 靳怀风没喊。 不但没喊还想到什么似的突然改口:“算了也没有下次,以后我帮你保管,每天好好吃饭,饭后就奖励你一颗糖。” 应时予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继续道歉:「对不起,以前在白塔的时候我就很喜欢这种糖,只是自从父亲去世后就再也没吃过了,一时没忍住吃光了,怕你说我贪嘴才骗你的。」 靳怀风看后再次叹了口气。 抽了张纸帮他擦眼泪,肃然纠正道:“这类化学加工过的食品吃多了对身体不好,我生气的点是因为它造成了一个不健康的结果,不是单纯嫌你吃得多,明白两者的区别吗?” 他知道小孩儿心思细腻,容易想得多,但没想到敏感成这样,有些心疼。 “别哭了,等会儿眼睛该难受了,喜欢穿得帅一点怎么是个小哭包呢?”他有些无奈,将人搂进怀里,安抚地拍了拍后背。 应时予不自觉的在他颈窝处蹭了蹭,嘴巴张张合合,想说什么又没法开口,过了半晌,才从他怀里出来,纠结地写了几个字:「别讨厌我。」 靳怀风怔愣一瞬,揪了揪他的脸蛋:“以后少想这些有的没的,萧鹤年皮成那样我都没讨厌他,你这么乖,怎么会讨厌你。” 萧·一直暗中观察无辜躺枪·鹤年:“?”我请问呢? 有、没、有、人! 为我发声!? …… 不过老大说不讨厌我欸,嘿嘿嘿嘿……看来我还是有很多闪光点的嘛。 萧鹤年遮住要勾不勾的嘴角,偏着脑袋偷偷乐。 靳怀风听得一清二楚,忍着没搭理他,看见小孩儿放在茶几上的书问了一句:“怎么样,教材能看懂吗?” “要不要给你找个家教?” 之前无所谓应时予能不能考上军校,一直没问过这个事情。虽然白塔有专精教育但小孩儿应该没有学完,现在看人这么努力,应当是真地想考进去的,能帮的忙他当然要帮。 应时予摇摇头:「不用了我能看懂。」 他还记得以前在白塔的时候,老师一个知识点能讲三天,反而拖慢他的进度,实在是没有请的必要。 靳怀风沉思片刻,心想进军校也不是只有这一种方法,没多说什么,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握拳朝下放在小孩儿面前:“手伸出来。” 应时予歪了歪脑袋,乖乖抬手,随即感觉有什么硬物被递了过来,等人放开后仔细一看。 小小一只泛着淡红色荧光的雪豹趴卧在掌心里,两颗黑曜石做的眼睛闪闪透亮,惟妙惟肖甚是可爱。 靳怀风:“这是变异种晶核做的工艺品,整个地下城只有这么一只,是玄冰送给你的见面礼。” 整个过程中他只付了加工费,板齿鼠是白虎自己抓的。 萧鹤年嘴角僵住了,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怀疑自己的耳朵。 什么玩意儿做的? 应时予纳闷:什么东西送的? “玄冰是我的精神体,一只白虎,目前还在休息,等你精神力恢复了我再介绍你们认识。” 靳怀风适时解释,漫不经心道:“这东西放在床头还能当个小夜灯,有机会我再弄个大点儿的回来。” 萧鹤年:“……” 能把变异种晶核说得像是菜市场里随意挑选的鱼也是种本事儿。 偏偏小孩儿什么都不懂,还以为这是哪个专卖店能买到的东西,高兴地点点头。《 》 21、第21章 靳怀风:“杂事都处理完了,现在上楼睡觉。” 他拎着应时予手腕往电梯走,看在小孩儿是因为担心他才熬了一晚的份上没多说什么。 应时予乖乖跟在后面,因为心下骤然放松,突然席卷而来的困意有些迷糊,前脚都迈进电梯门了才想起他忘在茶几上的教导书没拿,瞬间清醒。 考试时间就在四月末,时间很紧,今天定下的目标还没完成怎么能睡觉? 他往后抽了抽胳膊没抽动,说不出话另一只手又拿着小雪豹,只能指着茶几做口型,有些着急。 靳怀风淡淡撇去一眼,把人拉进电梯厢直接按了关门按钮,不容置疑道:“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今天免谈。” 应时予:“?”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今天不让就算了,大不了以后…… …… “以后十点之前必须上床睡觉,记住了吗?” 手里的笔突然被抢走,应时予坐在卧室书桌前,还没反应过来。 昨天就打乱他学习计划的人,今天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再次打断了他的学习任务。 仿佛一场轮回,今天的目标又剩一半,怎么能这样!? 应时予抿着嘴巴,有些委屈。 他算是知道了,考入军校的绊脚石不是一堆熟悉又陌生的知识点而是身后这个男人,偏偏对方又是为了好,他一点儿理都不占。 靳怀风失笑摇头,同样无奈,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爱学习的人。 小孩儿一天除了吃饭那点儿时间就是看书,十点了房间灯还亮着,他再不管估计能看到凌晨去。 “干嘛给自己这么大压力?”他揉了揉应时予的脑袋。 本意是想让人找点儿喜欢的事儿做,没想是这么做的。 应时予心底疑惑。 他哪有压力,没有压力啊? 打了几行字认真解释:「以前在白塔的时候我都学到十二点,父亲那个时候才忙完,我早就习惯啦。」 “……” 靳怀风皱眉,欲言又止。 熬夜会加重心脏负担,应池声不会不知道,为什么不管? 虽然觉得奇怪但没有追问,他半严肃半哄道:“乖,熬夜对心脏不好,明天再学。现在我才是你的监护人,是不是要听话?” 应时予沉默两秒,一本正经地点头。 面上看着乖巧,实际什么小心思都从眼睛里透出来,靳怀风瞧得一清二楚,没说什么,等人洗漱完躺在床上后才出了卧室门。 晚间十一点半。 别墅最后一盏灯熄灭。 三小时后,应时予手腕上定好的闹钟开始震动,同时,靳怀风在隔壁睁开眼睛。 哨兵五感本就异于常人,只要他愿意,方圆一里都可以他的探查范围之内,何况两人离得很近。 不用想都知道小孩儿想干什么,他躺在床上没动,耳边是窸窸窣窣布料的摩擦声。 应时予轻手轻脚下床,走到书桌边把之前没看完的生物书拿上又回到被窝里,打开手环照明功能,心想只看一会儿,把今天的任务完成就睡,实在不愿意拖到明天。 正值夜深人静,他把被子蒙过头顶,只留一点儿透气的小缝,翻到之前没看完的那页,很快进入状态。 书里这一章讲的是哨兵与向导的基因相似性以及个体差异。 「……等级越高的向导,向导素包容性越强,能与其契合的哨兵数量越多。」 应时予看到这儿停顿一下。 向导等级? 白塔向导觉醒后都会做等级测试,他从来没有做过,因为不会用精神力还被其他向导嘲笑,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 他继续向后翻。 「等级越高的哨兵五感敏锐度越高,只要他们愿意,哪怕一百米开外银针落地的声音也能轻易捕捉。」 …… 银针落地是不是有点儿夸张? 应时予有些惊讶,随即想到什么身体一僵。 他知道哨兵听力好特意把闹钟调成了震动,但如果像书上所说那么小的声音都能被听见,那他这震动…… 等等。 被子外面好像有点儿亮? 他轻咽一下,缓缓抬手把照明关掉,随即瞪大了眼睛。 本该陷入一片黑暗的被窝,现在依旧有光透进。 屋里的灯什么时候被打开了!? 耳边一点儿声音都没有,难以想象此刻是不是有人就站在床头静静看着他。 应时予一动不敢动,掩耳盗铃般好像只要不出被子就可以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 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又过了几秒,就在他怀疑房间里是不是除了他再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头顶的被子突然被掀开。 他抓了一把没抓住,赫然暴露在水晶灯下,抬眼就对上床边人肃然的目光。 “……” 应时予颇为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看着人没说话,问就是知错但不改。 他双颊微红,许是被子捂得有些热,眸子湿漉漉的泛着股潮意。 靳怀风被他盯得无奈,本以为开灯后就会被发现,结果足足等了五分钟。 看情况再这么耗下去也没什么结果,他先一步妥协:“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要是以后再被我抓住你也别考试了,上学校门口卖烤红薯吧,最近挺流行的。” 应时予:“……” 虽然听着是玩笑话但不知为何就是有种会被对方使去卖红薯的感觉,他忙忙点头,打了几个字:「保证没有下次!」 两人终于达成共识。 自此相安无事。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过了三个月。 玄关门口多了台体重秤,应时予每天十点睡、七点起,生活非常规律,成功在考试前把自己养胖两斤,并对此非常满意。 嘀嘀—— 庭院外传来鸣笛声,萧鹤年坐在驾驶位,早就开车等在门口。 今天是考试第一天,明明不是他去考他却莫名紧张,眼看快迟到了,当事人居然还有心思称体重,急得火烧眉毛。 应时予最后检查了一遍该带的东西,小跑几步出门上车,边系安全带边道歉:“对不起鹤年哥,让你久等了。” 萧鹤年做了个深呼吸,正准备给他科普一遍拥有时间观念的重要性,抬眼看见后视镜里的人影怔愣一瞬。 小孩儿养了俩月脸上多了些肉,看着更健康不说身上那股出尘的气质更加明显,而且今天难得没穿一身黑出来,光是简单的白衬衫配牛仔裤就说不出的亮眼。 萧鹤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早就把人当亲弟弟看,莫名有点儿骄傲。 他拿出自己混迹考场多年的经验认真叮嘱道:“放轻松,别紧张。” “有不会的题目先跳过,如果是选择题,就看最后答题卡上哪个选项少就蒙哪个。如果是大题,不会就把能写的公式都写上去,还能得步骤分……” 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他滔滔不绝讲了五分钟。 应·一点儿也不紧张·时予看了眼时间,不得不打断道:“鹤年哥我们什么时候走?再有二十分钟就停止进场了。” “……” 萧鹤年一脚油门下去,车速很快飙到八十迈,幸亏军校在地下城东西南北各环域都设置了考点,离别墅区并不远。 应时予掐着最后一分钟赶到,门口除了维持秩序的哨兵空无一人,该进去的早就进去了。 “加油言言,考完了我来接你!”萧鹤年探出窗户,临走前又喊了一句。 应时予来不及回应,疾步迈进考场大门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这里是东一环规模最大的高中,荣誉墙上挂满了学生照片。 他依照准考证上的信息找到明智楼,发现楼内只有又高又长的步梯陷入沉思。 考场在六楼,接下来还有五次考试,也就是说未来还要爬五次六楼。 应·生命在于静止·时予:想想就累。 他扶着栏杆借力,身体是轻松了但上去后满手沾灰,只能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洗手间。 这么大个学校怎么连标识牌都没有? 应时予有些郁闷,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才终于发现隐蔽的暗口。 学校为了美观,刻意装了一道单立墙在正中间,男女分别从两侧进入。 应时予把准考证放在洗手台上,打开水龙头,刚准备挤点儿洗手液,一道细碎的呜咽突然从身后隔间传来,好像有人在哭,但只一下就没有了。 奇怪。 难道是幻听? 他关掉水,静静等待几秒,什么声音都没有。 可能就是幻听吧。 没多想,他两下洗了手匆忙赶去教室,监考老师一脸严肃地站在门口,好像对他来得迟这件事非常不满,语气冷淡:“准考证给我。” 应时予:“……” 双手空空,准考证落在洗手台根本没拿! 这要丢了等于几个月的努力白费,他急忙返回去找。 好在这个点儿没什么人,东西还在原位,他松了口气,准备拿上就走。 没想下一秒,身后的隔间门突然被打开,一个长相普通身材高壮的男人走了出来,还勾着嘴角,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 这体型一看就是哨兵。 应时予随意想着,只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急着去考试。 倏地,一只胳膊拦在身前。 “你也是考生吧,叫什么名字?”男人目光明晃晃地上下打量,眼神里没有一点儿尊重。《 》 22、第22章 应时予皱了皱眉,仿佛在他身上看到林晟的影子,没搭理,准备从他旁边绕过,结果一转眼就愣住了。 隔间里居然还有一个人! 考试用的铅笔、尺子橡皮什么的散落一地,男生单膝跪地,将东西一个个捡起来塞进双肩包,因为身形瘦弱,刚被哨兵遮了个严严实实他是一点儿没看见。 “喂,跟你说话呢,怎么不理我?” 哨兵有些不耐,抬手要摸应时予的脸,还没凑近,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先飘了过来。 应时予瞬间有点儿反胃,后知后觉之前听到的那声呜咽应该不是幻觉。 不知道俩人做了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儿,他屏住呼吸后退,避开男人的手,冷冷开口:“每栋楼都有巡逻哨兵,再不让路我就喊人了。” “……” “哈?” 男人不退反进一步,好笑道:“有没有可能,我就是你口中那个巡逻哨兵?” 应时予:“……” 他的沉默震耳欲聋,勉强憋住的那口气呛在肺里,差点儿维持不住脸上冷漠的表情。 现在怎么办? 打不过也跑不掉,他攥紧拳头,突然感受到手腕上的东西。 通讯仪! 靳怀风说过有个按钮可以一键报警并联系紧急联系人。 应时予有了想法,右手悄悄靠近左手手腕。 “问个名字而已,干嘛这么防备?”哨兵再次抬手,似乎想搂他的后腰。 应时予躲了一下,余光瞥见隔间里的男生站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瞬。 男生愣了愣,随即用手腕上的皮筋将齐肩短发搂到脑后扎了个小揪,露出那张乍眼看去说不上多惊艳但很耐看的脸。 “哥哥又瞧上谁了,有我还不够吗?” 他走出隔间,将应时予挤到身后,抓住哨兵悬在半空的手臂放在自己腰上,另一只手顺着他的后颈下滑,在背上轻抚。 哨兵勾了勾嘴角,抬起他的下巴,似乎要亲吻上去:“怎么,吃醋了?我冷落过你吗?” “嗯哼,那倒是没有。” 男生轻笑一下,侧身向应时予投去一个炫耀的眼神,颇有点儿恃宠而骄的味道。 应时予:“……” 他是不是能走了? 还以为男生被欺负了呢,没想到是两情相悦。他极力缩着身子,从两人身后的缝隙挤过,这次终于成功逃离,没被谁拦下。 直到坐进考场的时候他还有些恍惚。 两人亲昵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中闪过,越想赶出去越清晰,在这么严肃的场合下想这些应时予莫名有种羞耻感。 考试时间一共两小时,大致望过去基本没有不会的题,他提前四十分钟就答完卷子,最后又检查了一遍就趴在桌子上假寐,没想一段被刻意忽视过的记忆突然浮现。 即将被拍卖的前一个月,黑市饲主每天都会给他看点东西,说是学会了以后就有好日子过,他只瞥了一眼就被恶心得反胃,虽然闭上眼睛,但声音还是开的。 他关不掉,被迫听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骤然想起,居然还能记得一清二楚,越想脸越烫。 教室正前方,监考老师坐在讲台上,注意到有考生趴下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以前也有过答完卷子睡觉的。 年轻人嘛,随地大小睡,可以理解。 他是这么想的,可没过一会儿,这位考生露出的半边脸红了起来,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儿。 这到底是睡着了还是烧晕了!? 他走到少年旁边,反手在人露出的后颈上贴了贴,虽然感觉到热但并不烫,有些纳闷。 应时予吓了一跳,倏地抬头和监考老师大眼瞪小眼,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瞬间被知识的力量所覆盖,骤然冷静下来。 以为老师是来提醒他考试不能睡觉的,他乖乖坐直身体又开始新一轮的试卷检查。 眼睁睁看着他脸色恢复正常的监考老师:“……” 行吧,白担心一场。 年轻人嘛,变脸比翻书还快,可以理解。 他回到讲台上,除了头顶的电子眼外,一双锐利的目光全方位覆盖整间教室,任何人都没有作弊的可能性。 十几分钟后,宣布考试结束的机械女声响起,考生陆续离场。 应时予跟着人群下楼,心想萧鹤年虽然说过会来接他但没说具体哪个位置。 学校门口不让长时间停车,等会儿出去了联系一下。 正这么思考着,一阵儿骚动突然从身后传来。 上层台阶有个男生突然踩空,向前扑倒,连带着他前面的人如同多米诺骨牌般一层层倒下来。 下面的人挤成一团根本无法避让。 想躲都没地方躲,应时予站在倒数第一阶台阶上,眼睁睁看着一群人向他砸过来,只能护住脑袋。 他在越来越近的惊呼声中紧紧闭上眼睛,心想这下肯定要青一块紫一块的。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股力量猛地拽了他一把,将他带下台阶又给了个墙边的位置,让他后背有了依靠。 也多亏这一下,“人浪”冲来的时候没有把他冲倒。 警哨在不远处响起,下层没受波及的人群全部疏散,陆陆续续有脚步声赶来救援。 应时予睁开眼睛,第一眼就望向身侧一直紧扶住他的人,呼吸一滞。 竟然是之前在洗手间碰到的男生,对方脸色不怎么好看,似乎还没从惊吓中缓和过来。 “……谢谢。”应时予心有余悸,要不是男生拉了他一把,现在地上躺着的人里还要多他一个。 男生看着他眼神复杂,沉默两秒突兀问了一句:“你真不记得我了?” “你是叶言吧?” “……” 应时予表情怔愣。 知道他这个名字的人除了饲主和林晟就只有曾经与他同期被卖到黑市的人。 “我是玉森啊,住你左手边那个。” 玉森瞧他这样就知道没猜错,只是没想到和少年在一个仓库里待了八年都没被记住脸。 仓库内一共四个人,按照进仓的先后顺序,以玉叶金柯四字分别取名,他是第一个。 应时予有些恍然,骤然听到这个名字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虽然只离开黑市不到四个月但却像是过了好几年。 “你们几个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几名哨兵相互配合,轮番将伤者抬到担架上转移下楼,终于救助到事故最严重的地方。 除了墙边的几个人还站着,其他人摔成一团,或多或少都挂了彩。 玉森本来还想说点儿什么,瞥见不远处盯着他的人影又闭上嘴,用自己的终端在应时予手腕上贴了一下:“好友请求发过去了,记得通过,我先走了。” 应时予愣愣点头,见玉森走到之前在洗手间堵过他的哨兵身边,还亲昵地挽上男人胳膊,心情复杂。 仓库里的其他三个人和他不一样,他们都是自愿被卖来的,为了更好的生活,从没想过要逃跑。 饲主不在的时候,几人聊未来、聊理想,好像一切都充满希望,唯独只有他痛苦,还因为格格不入被攻击。 那些人说他虚伪,说他又当又立,他开始反驳过,后来只是静静听着,觉得没什么意义。 玉森也嘲讽过他,但不管以前如何,现在救了他是事实,他还是感激的。 应时予侧着身子下楼,避开抬着伤员从他身边路过的哨兵。 一个男生躺在担架上,左脚翻折出不正常的角度,半边脸被血迹染红,已经陷入昏迷,越看越吓人。 校门外。 来接孩子的家长聚集在警戒带后,一批批地把人接走。 萧鹤年拎着糖葫芦挤到人群第一排,等自家小孩儿没等到,等来陆续驶入的急救车,傻眼了。 他只晚来了几分钟。 现在什么情况? 他屏息凝神,从杂七杂八的噪音中听到隐约的呼痛声,当即钻过防护带,连带着意识到有问题的家长也跟着他,不顾阻拦往校门里钻。 人群瞬间吵嚷起来。 “怎么这么多救护车!?” “我家孩子呢?” “出什么事儿了!?” 守门哨兵两臂一展,人墙似的堵在前面,避重就轻道:“请各位家长耐心等待,后续会有通知,不要……呃!” 从来不知道耐心是个什么玩意儿。 萧鹤年一手掐着脖子把人向后掼了好几米:“等什么等,烦死了滚一边儿去!” 他像个暴徒一样蛮横地闯进学校,身后跟着一群“手下”,将“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守门士兵狠狠欺负。 刚从旁边小路出来,正巧看到这一幕的应时予:“?” “鹤年哥?” 他轻唤一声,声音不大,男生却忽而转头,目光精准捕捉到他脸上。 “怎么这么晚才出来,有没有受伤?”萧鹤年两步跑到他面前,围着他绕了一圈上下打量,抬抬胳膊又看看手。 应时予摇摇头,大概知道他为什么打人了,拉着他的袖子往外走:“我没事,有人下楼踩空了,没连累到我。” 他轻轻一拽,一米九的大高个就这么乖乖跟在身后,大长腿只能迈成小碎步。 萧鹤年把手里的糖葫芦递过去,想也知道是怎么个惊心动魄的场面,气得碎碎念:“下次等他们走了你再出来,多在教室里坐一会儿,咱不和他们挤啊乖。” “那人也真是的,眉毛下面长俩蛋,只会眨眼不会看,下个楼还能踩空。” “是因为考试把脑子用掉了才变成智障无法控制下肢的吗?” “再或者,他是其他考生派来的卧底,这一摔要刷掉多少竞争对手啊,真是好计谋!” 应时予:“……” “靳哥呢,他联系你了吗,匹配结果怎么样?” 以他的经验来看,再不转移话题,这人能从白天气到晚上睡觉之前。《 》 23、第23章 “还没消息,不过应该快了吧。”萧鹤年顿了一下,语气不怎么确定。 哨兵每半年都要回白塔做一次匹配度测试,因为精神力不稳定,对于同一名向导,存在去年契合度很低但今年就能突破及格线的情况,只不过很少就是了,可遇而不可求。 以往靳怀风都是早上赶去,不到中午就能回来,但现在马上十二点了还是什么消息都没有,难道是匹配上了? 萧鹤年咧嘴笑了笑:“别担心,没消息反而是好事,如果老大真的能匹配到向导,那他在不动用精神力的情况下至少能多活二十年呢!” “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儿!” * 傍晚。 应时予正在看第二天要考试的科目书,突然听见敲门声。 别墅里会敲他门的只有李叔和靳怀风,李叔这个点儿已经睡了,那就只剩一个人。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小跑过去把门打开,眼睛亮亮的:“哥你终于回来啦,怎么这么晚,是匹配到向导了吗?” 靳怀风眉头一挑,伸手抚过他的头顶又落在后颈上捏了捏。 “哪有那么容易。” “考试怎么样,还顺利吗?” 应时予顿了一下点点头,眼里雀跃的小鸟不见了。 他还以为真如萧鹤年所说的那样呢,结果空欢喜一场。 靳怀风沉默两秒,从兜里拿出一张白色卡片。 应时予的个人信息印刻在上面,除了考场位置不同其他地方都与原来那张准考证一模一样。 “给你在一楼教室加了张桌子,明天直接去新考场。” 今早靳怀风刚从白塔出来就收到一则心跳预警信息。 应时予手环有监测生命体征的功能,无论出现任何异常都会第一时间发给他。 已经过了考试时间却突然心动过速,即使很快平稳也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儿才会出现异常。 靳怀风直接打电话到学校,果然查出确有事故发生,而且地点就在应时予考试的那栋楼。 小孩儿综合体征没什么问题说明没有受伤,只是受到了惊吓,他本来是要回家的又半路掉头去找付明山。 这场事故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无法确定,以往确实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很难说是不是巧合。 付明山几个月不见靳怀风来一趟,还以为他是来尽孝心的,毕竟乱七八糟的保健品摆了一办公桌。 结果是求人办事。 就为了给他不知从哪儿救回来的小孩儿换个考场。 靳怀风理直气壮。 付明山多大一个校长放在这儿不用白不用,想进军校也不止考试一种方式,还有走后门。 不止他,学校多少管理层暗中操作过就为了把自家小孩儿送进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儿。 付明山从不过问,因为最后能不能毕业还得看学生真正的本事儿,老师不会放水,绩点不会骗人。 各家送人进来之前都要先掂量掂量自己孩子能不能按时拿到毕业证,否则来了也没用,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儿,外界也不认。 不管什么样的人以什么方式来这里上学,只有能毕业的才算是军校的学生。 靳怀风从来没在应时予面前提过这件事儿,他确定小孩儿就算考不上也不会用这种方式进去,那是对自尊的践踏。 但改个考场还是可以的。 付明山非常无语地给他授了权,代价是留他去后勤部工作一天。 靳怀风乐意至极,简直是瞌睡有人递枕头,正想要一块大点儿的晶核。 然后成功在晚上交差的时候得到付明山一顿臭骂…… …… 应时予盯着准考证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眼前人总能在一些他在意或是不在意的地方给他安全感,而他总是后知后觉才看到那一颗颗在心底发芽的种子。 “别学太晚,早点睡。” 应时予脸侧一痒,靳怀风的手在他下颌处轻扫而过,想逗弄什么小动物。 卧室门被关上。 胸腔莫名酸涩,再没心思看书,应时予走到书桌前关了台灯,洗漱完直接躺下,大脑一片空白。 好像少了点儿什么,他不知道,毫无睡意,瞪着天花板发呆。 片刻,他突然坐了起来。 差点儿把玉森忘了,打开手环一看,果然有一条好友申请,昵称三木。 点击通过,没过几秒那边就发来了消息,好像专门守着他一样。 三木:「要睡了吗要睡了吗,来聊天啊?」 应时予:「聊什么?」 三木:「看你过得不错,衣服都是名牌,应该是我们四个里日子过得最好的,有什么感想?」 应时予:「?」 什么什么感想。 从没注意过牌子,衣服就只是衣服而已,不管昂贵与否,都不能成为定义他价值的东西。 三木:「现在生活变得更好了啊,你不会还像以前那样想吧?」 「觉得自由比活着更重要?」 应时予沉默了。 如果是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由,但现在不一样。 在知道杀害父亲的凶手依旧逍遥法外后他有了执着的目标,就像玉森执着更好的生活,而他执着一个真相。 如果靳怀风是如林晟一样的人,他会为了目标出卖身体去讨好吗? 应时予不知道。 玉森等了半天没等到回信,默认他已经改变了答案,又说:「咱俩还挺有缘分的,如果你能考上军校我们就是校友了,以后可以搭个伴。」 这话说得,好像他一定能考上一样。 应时予:「你很有把握吗?」 三木:「当然。我担保人说了,考试就是走个过场,不管多少分都能把我弄进去,为此我可付出不少代价,一周都下不来床。」 「腰酸背痛.jpg」 应时予:“……” 早知道不问了。 三木:「你担保人是哨兵吗?还是人类?」 应时予一下警惕起来:「有事儿吗,为什么问这个?」 三木:「想知道你有没有体会过和我一样的痛苦,哨兵哪里都好就是那方面又口又口,我……」 哔—— 应时予看到一半直接退出聊天界面,脸色通红,都是些什么污言秽语,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玉森的隐私生活。 玉森等不到他回消息,又发了好几条过来,手环一震一震的,应时予没理,彻底调成静音,关灯睡觉。 没一会儿,意识陷入混沌。 可能白天乱起八糟的事经历得太多,他一直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睡不实也醒不来。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不久前的某个夜晚,灵魂钻进过去的身体,将已经经历过的事情又经历了一遍。 那天,在萧鹤年的可怜哀求下,李叔难得做了道比较重口的菜——麻辣小龙虾,一上桌香味扑鼻,其他清口菜在它的衬托下黯然失色。 应时予控制不住地看了一眼又一眼,只能可怜巴巴地望着,吃不了。 他胃里接受不了重油重盐还带辣椒的东西,如果吃了不是胃疼就是拉肚子。 靳怀风一口不让他碰。 但他实在馋得不行,趁人出去接通讯的间隙,问萧鹤年要了一只剥好的虾肉,放在水杯里使劲儿涮了涮塞进嘴里。 比他想象中还要好吃。 可虾肉早已入味,就算涮过水也还是辣的,应时予脸上冒了虚汗,嘶哈嘶哈地喘气,靳怀风回来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两人被狠狠训了一顿,通通罚站。 萧鹤年两小时,应时予十分钟。后者没一会儿就蔫了,不出所料地开始胃疼。 靳怀风脸上很冷,抱着应时予上楼,按照过往经验给他喂了药,一只大手几乎将他整个肚子占满,轻轻按揉。 本来应该是难受的,应时予清楚记得那天只有隐痛和想吐的感觉,梦里却不是这样。 一阵儿酥麻从腹中漾开,一圈一圈地流入四肢百骸,肚皮上的那股炙热几乎渗透到身体里,他像浸泡在热咖啡里的糖块,从外向内慢慢融化,舒服地失去所有力气。 那天靳怀风守了他一个晚上,现在梦里也是一个晚上。 漫长的时间里,层层叠叠的舒意向下堆积,沉甸甸的压在小腹上,他逐渐有些难耐,想掰开那只摁在肚子上的手掌却没有力气,徒劳地蜷了蜷指尖。 细碎的呜咽刚溢出喉咙又被下一股快意压了回去。 喘不上气。 他在混乱的思维里无声祈求,终于,手的主人像是感受到什么,动作微妙的一顿,但他还没来得及放松,下一秒,那只手用比之前更重的力道猛地按了下来。 应时予瞬间睁开眼睛,视线无法对焦,含不住的水雾从眼尾滑出又隐匿在发间。 一只手将他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醒神乖崽,做噩梦了?” 靳怀风将他圈进怀里,那只与梦里同样炙热的掌心贴上额头,应时予一愣,总算意识到自己在哪儿,赫然撞进身后人微沉的眼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