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天子》 第一章 乱世 大乾王朝承平四年,春。 烽烟四起,饿殍遍野。 所以顾怀觉得,这年号,更像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二十一世纪的空调房仿佛还在昨天,PPT还没做完,外卖软件上的红烧肉还在配送中。 转眼就成了乱世的饿殍预备役。 他蹲在漏风的土坯房里,盯着墙角一只匆忙路过的蚂蚁,喉咙里干得发烫,胃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抽搐着带来一阵阵虚弱的绞痛。 饥饿感像是潮水,一波波冲刷着他的理智,让他脑子里除了“食物”两个字,再也容不下别的。 “福伯,还有...吃的吗?”他声音沙哑,问向屋里唯一还能喘气的活人。 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面色蜡黄的老者挣扎着坐起身,他是顾家的老仆福伯,乱中护着原主逃到这江陵郊外,如今也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愧疚,摇了摇头,声音气若游丝:“少爷...老奴无用,最后一捧麸皮,昨天...昨天就...” 话未说完,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顾怀沉默地低下头,穿越过来三天,他融合了原主的记忆,也继承了这绝境。 出城逃难,父母双亡,仅剩一个忠仆,却也奄奄一息。 乱世人不如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如今,他成了后者。 难道刚活过来,就要眼睁睁看着忠心耿耿的老仆饿死,然后自己也悄无声息地腐烂在这破屋里? “咚、咚、咚!” 粗暴的砸门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绝望。 “开门!里面的人死绝了吗?军爷们征粮了!”门外是蛮横嚣张的吼叫,夹杂着刀鞘拍打门板的噪音。 顾怀心脏猛地一缩--是溃兵! 乱世,溃兵比土匪更可怕! 老仆福伯脸上瞬间没了血色,挣扎着想爬起来,用身体去挡门:“少爷,快,从后窗走...” “走?往哪儿走?”顾怀苦笑一声,他这饿得发飘的身体,能跑多远?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解决不了问题,现代人的思维在飞速运转--求饶是死,硬拼多半也是死...但起码能站着死。 顾怀站起身,抄起了墙角那柄生锈的柴刀。 不能坐以待毙! “砰!” 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一脚踹开,门板碎裂,木屑飞溅。 三个穿着破烂皮甲、手持带血腰刀的溃兵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敞着怀的疤脸汉子,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屋内,最后定格在顾怀手中的柴刀上,咧嘴露出满口黄牙: “嗬!还有个带把的?怎么,想跟你军爷比划比划?”他眼神贪婪地在空荡荡的屋里扫视,发现真的一无所有后,脸色顿时狰狞起来,“妈的,穷鬼!浪费老子时间!把那老东西的衣裳扒了,把这小子砍了,搜搜身!” 两名溃兵狞笑着逼上前。 顾怀握紧柴刀,手臂因为虚弱和紧张而微微颤抖,但他眼神死死盯着对方,一步步后退,将咳嗽不止的福伯护在身后。 他知道挡不住,但不能不挡! “军爷!军爷行行好!”福伯挣扎着哀求,“我家少爷是读书人,求你们...” “读书人?屁!”疤脸汉子啐了一口,“这年头了,老子还管你是不是读书人?宰了!” 雪亮的腰刀带着风声劈下!顾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将柴刀向上格挡! “铛!” 一股巨力传来,顾怀虎口崩裂,柴刀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后退,撞在土墙上,肋下一阵剧痛。 完了! 看着另一把刀紧随而至,直劈面门,顾怀脑中一片空白。 但下一秒--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门外袭来! 一支粗糙的木箭,精准地没入了举刀那名溃兵的咽喉,那溃兵动作僵住,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直接扑倒在地。 “谁?!”疤脸汉子和他另一个手下大惊失色,猛地回头。 院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形高大,却有些瘦削,穿着一身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军服,外面裹着件破烂的羊皮袄。 他头发凌乱,满脸虬髯,遮住了大半面容,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冰冷,疲惫,却带着股见惯了血的悍勇。 他手中握着一把简陋的木弓,弓弦犹在微微颤动。 “只是路过。”虬髯大汉沙哑着声音开口。 “妈的!敢杀我们的人!找死!”疤脸汉子又惊又怒,挥刀扑上。 那虬髯大汉动作更快,他竟不闪不避,反而一个箭步迎上,在腰刀临身前的一刹那,身体微侧,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扣住疤脸汉子持刀的手腕,右手握拳,中指关节凸起,闪电般重重砸在对方喉结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疤脸汉子双眼暴突,丢下刀,双手捂住喉咙,嗬嗬地倒了下去,身体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剩下那个溃兵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虬髯大汉看都没看,脚尖一挑,将地上那把腰刀挑起,握住刀柄,手臂一甩-- “噗!” 腰刀如同长了眼睛,直接从后心贯穿了那名溃兵。 只是片刻,三个凶神恶煞的溃兵,已成三具尸体。 院子里死寂一片,只剩下福伯压抑的咳嗽声和顾怀粗重的喘息。 虬髯大汉走到尸体旁,面无表情地拔出自己的木箭,在溃兵衣服上擦了擦血,又弯腰在那疤脸汉子怀里摸索了几下。 他先是摸出几块硬得像石头的麦饼,随手塞进怀里,接着,摸出一个小布袋,掂了掂,扯开,里面是几块灰黑色、夹杂泥沙的矿盐坯。 虬髯大汉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穷鬼。”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他像丢弃什么肮脏的垃圾一样,随手将那袋矿盐坯扔到了院角的泥地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目光第一次正式扫过这破败的院落和屋里两个活人,他的眼神在靠在墙边、气若游丝的福伯身上一掠而过,最后落在靠着土墙、脸色苍白却强自镇定的顾怀身上。 “喂,书生,”他说,“讨碗水喝。” 顾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了虬髯大汉,死死盯住了那袋被丢弃在泥地里的矿盐坯,胃里的绞痛、福伯的咳声、刚刚经历的生死一线...所有的绝望和压力,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那是...盐?” 虬髯大汉皱了皱眉,随口道:“是矿盐--边军和流民常用这个,比官盐便宜,虽然很苦,但总能吊着命。” 顾怀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步步,有些踉跄却又异常坚定地,走向那袋矿盐。 他弯下腰,伸出因为饥饿而微微颤抖的手,将那个脏污的布袋,珍而重之地捡了起来。 紧紧攥着那袋矿盐,粗糙的触感硌着手心,却让他混乱的心绪奇迹般地平复下来,他看向准备转身离去的虬髯大汉,开口问道: “义士,要去何方?” 虬髯大汉脚步一顿,侧过头,虬髯遮掩下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他嗤笑一声,带着点看穿把戏的了然: “书生,不必绕弯子,天大地大,走到哪儿算哪儿,你我,不顺路。” 顾怀并不气馁,反而顺着他的话,问得更直接了些,目光坦然:“若我想雇义士护我主仆周全,需要多少钱?” 虬髯大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扫过家徒四壁的屋子和气息奄奄的福伯,意思再明显不过:你们这样,像是有钱的? 顾怀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反而将话题引向对方:“看义士风尘仆仆,难道从未想过,寻一处安稳所在,暂且落脚吗?” 这话似乎触动了什么,虬髯大汉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少了些之前的敷衍,多了几分罕见的坦然,或许是觉得这对主仆构不成任何威胁,也或许是顾怀那份不合时宜的镇定让他有了些许倾诉的欲望: “落脚?呵,我一个逃兵,哪来的户籍路引?不过是见不惯上司喝兵血、杀良冒功的腌臜勾当,反了出来,这身子还能动,便不想在某处烂掉。” 逃兵,没有身份,同样是被世道抛弃的人。 顾怀瞬间明白过来--他和自己一样,都是被这世道排除在秩序之外的人,只是挣扎的方式不同。 有了共鸣,才好说话。 顾怀这才举起手中那袋灰黑的矿盐,他的眼神异常明亮,语气带着笃定: “有这东西,我就能有钱。” 他眼神中光芒灼热得甚至让旁边的福伯和虬髯大汉都为之短暂一怔。 顾怀看向虬髯大汉,发出了一个让对方难以拒绝的、极具分寸感的邀请: “义士一身本事,何必急于一时?不如,暂且留上一晚,明日天亮,若觉得我顾怀所言是虚,是痴人说梦,你再走不迟。” 他没有再提雇佣,而是将姿态放低,给了一个台阶。 他在赌虬髯大汉的好奇心。 果然,虬髯大汉看着顾怀,看着他那双在绝望中燃烧着冷静火焰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手中那袋平平无奇的矿盐。 不知为何,眼前这个书生身上那种矛盾的气质--孱弱与坚定,落魄与自信--让他那早已冰冷沉寂的心,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或许,听听他的“痴人说梦”也无妨? 他再次打量了一下这破败的院落,最终,目光落回顾怀脸上。 “...无处可去,暂歇一晚也无妨。” 他吐出一句话,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那间勉强能遮风的偏房走去。 脚步顿了顿:“对了,我叫杨震。” 顾怀看着他的背影,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盐袋。 是生是死...就看今晚了! 第二章 生路 夜色如墨。 屋里唯一的光源,是灶膛里跳跃的微弱火苗,将三个晃动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顾怀将最后一点清水倒入一个豁口的陶罐,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袋灰黑色的矿盐坯倒出一部分。 粗糙的盐块在水中缓慢溶解,形成一罐浑浊不堪、散发着苦涩气味的泥汤。 “杨兄,麻烦把草木灰水递给我。”顾怀的声音因饥饿和专注而有些沙哑。 杨震没说话,只是默默将旁边一个瓦盆推近了些。 做完这些,他抱臂靠在对面土墙上,虬髯遮掩下的面容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带着点审视和好奇,也带着点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对顾怀的折腾不抱希望,现在想来,之所以留下,更多还是因为无处可去。 顾怀没在意他的沉默,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手头的事情上。 竭力回忆着那些已经渐渐模糊的化学知识,他深吸一口气,用一根削干净的树枝,将灰水缓缓倒入浑浊的盐水中。 搅拌,等待。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福伯压抑的咳嗽声和柴火的噼啪声。 然而,除了盐水颜色似乎变得更深、更浑浊之外,并无任何事情发生。 顾怀的心沉了下去,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有些阴沉--难道比例不对?还是自己记错了? “少爷…”草铺上的福伯挣扎着半抬起头,蜡黄的脸上血色尽褪,眼神里满是灰败与痛惜。 他看着顾怀对着罐污水魔怔般的样子,只以为少爷是饿极了,或是白日受了太大惊吓,才会生出这等不切实际的妄想。 杨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眼神里仅剩的那点好奇也淡了下去,重新归于一片沉寂的疲惫。 他移开目光,似乎连这点旁观的心思也懒得再有。 “行了,别白费力气了,天亮了我就离开,你们主仆...自求多福吧。” 他转身准备去休息,觉得留在这里看一个书生发疯,纯属浪费时间。 “不对...”顾怀猛地抬起头,眼中那簇几乎要被失败浇灭的火焰,重新燃烧起来,“是碱度不够!杂质太多!” 他不再看任何人,重新开始,他仔细调整草木灰和水的比例,让新的灰水浓度更高,质地更显粘稠。 然后,他再次将新的灰水,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注入新制的盐水之中。 浑浊的盐水中,开始出现细微的、絮状的白色沉淀!它们如同冬日里最初的雪霰,在一片混沌中缓缓沉降! 顾怀没有停顿,他迅速将叠了数层的粗布滤布固定在一个破陶碗上,小心翼翼地将产生沉淀的盐水慢慢倾倒上去。 浑浊的液体透过滤布,滴落的滤液,竟真的变得清澈了许多!虽然还带着淡淡的黄色,但那种令人作呕的土腥和苦涩气,已大为减弱! 小火苗重新被拨旺,舔着罐底,终于,当罐中水分即将蒸干时-- 奇迹出现了。 白色的结晶,开始沿着罐壁悄然析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直到罐底铺满了一层细腻、雪白、晶莹剔透的颗粒! 杨震原本移开的目光瞬间被拉了回来,他抱臂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放下,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见惯了生死、早已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那是纯粹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福伯也停止了咳嗽,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有些陌生的小少爷,嘴巴微微张着。 那罐底白色,是如此纯粹,如此耀眼,在这昏暗、破败、充满绝望气息的土坯房里,宛如劈开黑暗的一道曙光! 顾怀死死盯着那层白雪,呼吸都为之停滞,直到陶罐被烧得发出‘噼啪’一声轻响,他才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手指在微微颤抖。 “成功了,”他说,语气里有些控制不住的激动,然后小心地用木勺小心刮下一点,递给杨震,“杨兄,尝尝。” 杨震沉默地看着那勺白雪,又抬眼看了看顾怀,这才伸出粗大的手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 瞬间,这个虬髯大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尝过官盐的涩,尝过矿盐的苦,但从未尝过如此...如此纯粹的咸! 他猛地抬头看向顾怀,眼神里是一种深沉的震惊,他没有说话,但那剧烈收缩的瞳孔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已经说明了这个汉子内心的天翻地覆。 顾怀又将一点点盐末送到福伯嘴边,老仆颤抖着舔了一下,下一刻,他浑浊的双眼猛地瞪大,老泪瞬间纵横:“少爷!这...这...” “只是一些简单的道理而已。”顾怀轻声打断他,然后目光转向杨震,变得深沉起来。 在决定让杨震旁观整个制盐过程时,顾怀就在赌。 赌这个见惯了生死、心有不平的逃兵,内心深处还残存着一份底线,不会生出见财起意的贪婪。 现在看来,他赌对了,杨震的眼里满是震惊,而没有杀意。 而杨震也将目光投到了顾怀身上--这个家徒四壁、险些饿死的书生,就用那些溃兵留下的、狗都不屑多啃的粗劣矿盐,加上随处可见的草木灰和清水... 就在这漏风的破厨房里,变出了这等闻所未闻的精盐? 他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落魄读书人? “这个,值钱吗?”顾怀满带着希冀问道。 杨震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很值钱。” “这一小勺,在边关能换一条人命。 ” ...... “东西虽然做出来了,但怎么卖才是个大问题。” 在赢得与这个操蛋世道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搏杀后,顾怀的声音仍然有些激动的颤抖,但他还是冷静分析道: “太扎眼了,官府、盐枭,都不会放过我们,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所以,我们只能一点点地卖,换最急需的东西,绝不能引人注目。” 沉默听着的杨震再次对这个书生高看了一分,凝重地点了点头。 “当务之急,是换粮食,”顾怀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杨震身上,“杨兄,我不熟悉此地,福伯又病重,只能拜托你去城里。找个不起眼的杂货铺,用这个,”他撕下一块干净的里衣布料,包了一小撮,约莫半两重的精盐,“换些粟米,能有点肉干或者油最好,再买更多的矿盐坯回来。” 杨震接过那小小的布包,入手微沉。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顾怀:“你不怕我拿着这东西跑了?” 顾怀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笃定:“我信你。” “这种世道,的确不能轻信旁人,但我信昨日在院中,那个路见不平、出手诛杀溃兵的汉子!” “我顾怀如今是一无所有,但看人的眼光还有几分,能为陌生人拔刀的人,绝不会是背信弃义、欺凌弱小之辈!” 杨震愣了片刻,虬髯遮掩下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不是没被人信任过,在军中也曾有过袍泽之谊,但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一个人敢将全部身家性命,押在另一个相识不过一日、底细不明的逃兵身上... 这份魄力,这份看人的狠辣,以及话语间那股毫不掩饰的、对他杨震为人品性的推崇...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将盐包小心翼翼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这东西,叫什么?” “就叫它,雪花盐吧。” ...... 杨震在天色蒙蒙亮时出发,日头将近正午时归来。 他带回的东西超出了顾怀的预期:半袋粟米,一小块风干的腊肉,一小罐猪油,以及两大包沉甸甸的矿盐坯。 “杂货铺的掌柜看到这盐,很吃惊,但没多问,”杨震言简意赅,“按你说的,只说是家里留下的,换救命粮,价钱还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进城时塞了从溃兵身上搜来的钱,守卫没看路引。” 顾怀点了点头,这印证了他的猜测--这个世道的秩序已然崩坏,从今往后,钱才是最能打点一切的东西。 接下来,这间破败的土坯房里,终于升起了久违的、带着真正食物香气的炊烟。 顾怀亲自下手,用换来的粟米和一点点腊肉、猪油,混合着野菜,煮了一锅稠厚的粥。 当米香、肉香和油香混合在一起弥漫开来时,连杨震都忍不住多看了那锅一眼。 三个人沉默地吃着这乱世中的第一顿饱饭。 热粥下肚,暖流涌向四肢百骸,福伯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杨震吃得很快,但吃完后,他看着空碗,沉默了一下,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似乎都缓和了些许。 “很久没吃过这样的饭了。”他低声道,听不出什么情绪。 顾怀知道,时候到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杨震:“杨兄,若你仍要离开,我主仆二人就算身怀此物,在这个世道,也必死无疑,而且杨兄你一身本事,难道就甘心永远如丧家之犬,东躲西藏,最后烂死在哪个无名角落?” 杨震心头一凛:“你什么意思?” “留下!”顾怀说,“与我结盟,我来谋划,杨兄掌安危与武力,所得,你我共享,福祸同当!只为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个世上!” 杨震眼神锐利地盯着这个短短两日内让他震惊数次的书生,仿佛在衡量这句话的分量和真假 “福祸同当,堂堂正正...”片刻之后,他移开目光,低声喃喃。 他似乎有些意动,但最终,还是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嘴,轻轻摇头: “我可以多留一段时日,但长久在此,怕是还要连累你们...此事就先不提了。” 顾怀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再坚持:“乱世将至,这里也的确不适合久待,我们需要找到更稳妥的销路,一点点攒钱,然后...离开这里,杨兄就再多考虑一段时日吧。” 杨震轻轻点头,很自然地开口问道: “接下来怎么干?” ...... 接下来的几天,靠着杨震一次次往返那家杂货铺,用少量雪花盐换回生存物资,日子总算勉强撑了下来,福伯的身体也在温饱线下一点点恢复。 但顾怀很清楚,一直在一家铺子出货,风险也在累积。 “这次我跟杨兄你一起去。”顾怀对正准备再次出门的杨震说。 杨震略显诧异地抬眼。 “总得亲眼看看这江陵城,看看我们活在什么样的地方,再买些东西--新的滤布,陶罐之类,”顾怀解释着,“而且,这次之后,那家杂货铺不能再去了。” 杨震沉默点头,没有反对。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晨露朝江陵城走去。 越靠近城池,路上的流民便越多,面黄肌瘦的人们蜷缩在官道旁,眼神麻木,城墙高大却残破,守卫的兵卒眼神懒散中透着戾气,对入城的流民推推搡搡。 杨震熟门熟路地塞过去几个铜钱,那兵卒掂了掂,不耐烦地挥挥手,看也没看他们所谓的“路引”。 城内景象,比城外也好不了多少,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歇业,开着的也是门可罗雀,行人面色惶惶,步履匆匆。 两人来到那家位于偏僻小巷的杂货铺,交易完成得干脆利落,掌柜的验过精盐,迅速将包好的粟米和一小串铜钱递出。 看见杨震走出杂货铺,顾怀心中微微松了口气,这最后一次交易,总算还是顺利。 他正要汇合杨震一起离开,一种莫名的寒意却顺着脊背爬上来。 “怎么了?”抱着食物的杨震敏锐地察觉到他瞬间的僵硬。 “没什么,错觉吧。”顾怀摇摇头,压下心头的不安。 两人转身,汇入逐渐多起来的行人中。 而在杂货铺对面街角的阴影里,一个蹲在地上、穿着短衫、看起来像是等活干的闲汉,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看着顾怀和杨震消失的方向,嘴角扯出一抹轻笑,对着远处打了个手势,然后朝着两人的背影跟了上去。 人,找到了。 第三章 盐枭 走出那家偏僻的杂货铺,顾怀下意识地紧了紧怀中刚换来的粟米。 这给了他久违的安心的感觉。 然而,这点微薄的安全感,在踏入人流稀疏的长巷时,瞬间烟消云散。 杨震的脚步比他更早一顿。 “有人,”杨震的声音压得极低,身体不着痕迹地侧移半步,将顾怀护在了更靠内的位置,“后面,两个;前面巷口,还有一个。” 顾怀心头一凛,没有回头,用眼角余光瞥去,果然看到两个穿着普通短褂的汉子,正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而前方巷子出口处,不知何时也靠上了一个身影,看似悠闲,却堵住了去路。 杨震看似随意地站着,但整个人的气质已从之前的沉默内敛,变得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战刀,锐利逼人。 顾怀甚至注意到,他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已悄然按在了后腰短刀的刀柄上。 然而,对方没有立刻动手,只是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 “我没有仇家,至少江陵没有,”顾怀低声道,“冲杨兄你来的?” 杨震微微摇头:“我才到江陵,也不可能是来找我的。” “那他们...” 说话间,后方那两个汉子加快脚步,一左一右贴近,语气还算客气: “两位,我们刘爷有请,喝杯茶。” “哪个刘爷?”顾怀沉声问道。 “江陵城里,还能有哪个刘爷?”右侧的汉子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黄黑的牙齿,皮笑肉不笑,“自然是做盐货生意的刘全,刘五爷。” 顾怀的心沉了下去。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即使再小心,那雪白的盐,还是像黑夜里的萤火,引来了觊觎的目光。 “我们还有事,能改日再拜访吗?”他说。 黄牙汉子的脸色沉了下来:“别给脸不...” 就在这时,杨震动了!他身形如鬼魅般一侧,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黄牙汉子便觉脖颈一凉--杨震的短刀已然出鞘半寸,冰冷的刀锋紧紧贴在了他的咽喉皮肤上,激得他汗毛倒竖! “你...”黄牙汉子又惊又怒,想挣扎,却发现对方扣住自己肩膀的手如同铁箍,根本动弹不得。 “妈的!你敢动手?!”另一名汉子厉声喝道,手也摸向了腰间。 杨震看都没看他,只是对着被制住的黄牙汉子,声音极冷:“我连喝兵血、杀良冒功的边军都尉都宰了,你算个什么东西?试试我敢不敢?” 那浓烈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让黄牙汉子瞬间脸色惨白,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放什么狠话,下一秒这柄刀就会割开自己的喉咙。 最终还是顾怀伸出手,轻轻按住了杨震的肩膀。 “杨兄,”他微微摇头,示意这里是城内,不能动手,“喝茶而已,去一趟也无妨。” 杨震与他对视一眼,眼中戾气稍敛,冷哼一声,手腕一翻,短刀“锵”地一声归鞘,同时松开了手。 那黄牙汉子踉跄后退两步,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看向杨震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惧。 “带路。”顾怀不再多言,语气恢复了平静。 ...... 请人的地方是一处位于城西、门面寻常的茶楼。 茶楼里很安静,甚至有些冷清,引路的汉子将他们带到二楼一间雅室门外,轻轻叩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温和的声音。 推门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扇打开的支摘窗,窗外是熙攘的街景,一个身着靛蓝色绸衫,面容清癯,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窗边的茶桌后,慢条斯理地烫着茶杯。 他抬头看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温和,像是个寻常的商铺东家,而非掌控一方私盐命脉的枭雄。 “公子,壮士,冒昧相请,打扰了,”刘全站起身,拱手一礼,姿态从容,“鄙人刘全,做些小本生意,二位,请坐。” 他目光在顾怀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杨震,最后落回顾怀身上,笑意越发浓了几分。 顾怀和杨震依言在对面坐下,桌上茶香袅袅,刚刚被卖入杂货铺的一小包雪花盐,如今就摆在桌面上,雪白得刺眼。 “刘爷找我们,有何指教?”顾怀开门见山。 刘全笑了笑,提起小巧的紫砂壶,为两人斟上清亮的茶汤,动作行云流水。 “指教不敢当,只是听闻近日市面上,流出了一些...品质极佳的盐。” 他放下茶壶,目光平和地看着顾怀,全程没有去看桌面,只是叹息道:“好东西啊...洁白如雪,纯净无比,刘某做了半辈子盐货生意,自问见过的盐不少,但如此品相的,实属罕见,心下好奇,便想见见能拿出这等好货的人物。” 事到如今,已经没法蒙混过关了。 顾怀垂下眼帘:“是我们拿出来的,家门破败,只能用这东西换点吃食,倒是让刘爷见笑了。” “哦?原来是家中存货?” “是。” “那为什么每一次的货都有细微差别?以刘某的眼光看,倒像是...刚刚做出来的?” 顾怀心中叹息一声:“刘爷慧眼如炬,一点家传手艺而已。” “家传手艺?”刘全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公子,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公子看起来是个世代书香的读书人,何来这等制盐的家传?这盐的来路,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这次没有等到顾怀回答,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温和的眼睛里,锐光一闪而逝: “不过,刘某今日请二位来,并非为了追究来历,我是生意人,看重的是货,是利。” “刘爷的意思是?”顾怀心中警惕更甚。 “合作,”刘全吐出两个字,“公子有这般奇技,蜗居乡野,与这些杂货铺做些零星交易,实在是明珠蒙尘,也风险极大,官府、其他捞偏门的,迟早会盯上你们。” 他顿了顿,笑道:“加入我们,我提供场地、原料、人手,以及庇护,你专心制盐,所得利润,我可以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两成--保你和你的人,在江陵地界,安稳富贵。” 条件听起来优厚,但顾怀的心却瞬间冰凉。 加入?说得很好听--但不过就是吞并。 一旦进了他的地盘,失去了自主,方子被摸清是迟早的事,到那时,他和杨震、福伯,便是砧板上的鱼肉,生死全在对方一念之间,两成利?也要有命花才行。 顾怀沉默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破局之法,别看刘全此刻这么好说话,如果直接拒绝,恐怕立刻就要撕破脸。 就在这时,坐在他侧后方的杨震,身体微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少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别怕,谈不拢,我护你杀出去。” 顾怀心中一暖,但更知不可行,他轻轻摇头,示意杨震稍安勿躁。 他深吸一口气,迎向刘全那看似温和的目光,缓缓开口: “刘爷仁义,在下心领,只是我们散漫惯了,受不得约束,这制盐的手艺,也只想作为安身立命的根本,不想假手他人。” 他尝试争取:“若是刘爷对这盐有兴趣,我们可以长期供货,价格,可以比市面上的好盐低两成,刘爷渠道广阔,不愁销路,我们只求细水长流,各取所需,如何?” 雅室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刘全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双眼睛里,温和尽褪,只剩下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公子,”他说,“你是读书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有些饭,一个人是端不稳的,硬要端,可能会烫手,也可能会摔了碗,连累身边的人一起饿死。” 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味道,却越来越重: “在这江陵,七成以上的盐货生意,我说了算,你不同我合作,这盐,你一粒也卖不出去,就算你侥幸卖出去一点,也会惹来你无法想象的麻烦,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刘某请你喝茶这么简单了。” 这番话一出,顾怀身子微僵,杨震放在桌下的手已然握紧,死死盯住刘全,身体微微前倾,蓄势待发。 角落里的汉子也摸向了身后。 似乎下一刻,这间茶楼就要血溅五步。 逃?或许能逃出去,但得罪了当地的盐枭...不止刚刚触及的明媚要破碎,之后更是要举步维艰。 绝望的压力催生出极致的急智,就在刘全眼神渐冷,似乎即将失去耐心时,顾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光芒: “刘爷!若我能提供的,不止是这一点点样品呢?” 刘全敲击桌面的手指一顿,眼神微凝:“哦?” 顾怀语速加快,带着股孤注一掷的味道:“五天!给我五天时间,我能给你一百斤!同样品质,雪一样白的盐!” 他看到刘全眼中那抹深藏的贪婪终于被触动,趁热打铁道:“一百斤只是开始!只要原料充足,我可以源源不断地提供!到时候,不仅是江陵,周边几州府的顶级盐市,都会是刘爷的囊中之物!想想那会是多少银子...堆成山的银子!” “我们合作!你供原料,你来卖盐,我只负责生产,保证产量和质量!所得利润...我们五五分账!” “五五?”刘全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楼下。 良久,他缓缓转身,目光重新落在顾怀脸上,那目光里已没有了丝毫温度,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审视货物的冰冷。 “五天,一百斤。可以,就按你说的,五五之数。”他的语气很平静。 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顾怀如坠冰窟:“公子是爽快人,刘某也不绕弯子,你们住在城外十里坡,那个...留在屋子里的老仆,身体似乎不太好?” 顾怀浑身一震,瞳孔猛地收缩。 刘全微微一笑,那笑容却让人遍体生寒:“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江陵地界不太平,公子还是要好生看顾才是。” “五天,一百斤,”他重复了一遍,笑得很温和,“那刘某,就等公子的好消息了。” ...... 走出茶楼,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顾怀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比起疯狂的溃兵,刘全这样能在乱世里做私盐生意的人要难对付不知道多少倍。 “好在谈成了。”一直握着刀的杨震回头看向茶楼,轻声说。 “是啊,谈成了,”顾怀的声音干涩,“但先别急着高兴...先回家再说。” 两人不再多言,加快脚步往城外赶,顾怀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随着距离土坯房越近,越来越强烈。 推开那扇虚掩的、象征着他在这乱世唯一栖身之所的破木门-- 一片狼藉,刺目惊心。 被砸烂的破箱,散落一地的杂物,碎裂的瓦罐,倾倒的水缸... 理所当然地没有找到方子,便通过这种方式来泄愤。 而在那片狼藉中央,福伯蜷缩着,花白的头发被血污黏在额角脸上,气息微弱,身下的泥土已被染成深褐色,墙壁上,那用血写就的、狰狞扭曲的“五天”二字,映在顾怀的眼底。 顾怀站在门口,身体僵硬,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一股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奔腾、咆哮,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但他死死咬着牙,将那沸腾的杀意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剩下眼底一片冰封的寒潭。 他一步步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探了探福伯的鼻息,感受到那游丝般的气流,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就在这时,福伯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到是顾怀,他干裂起皮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少...少爷,老奴...没、没事,你快走,有强盗...” 顾怀死死抿着唇,轻轻拍了拍福伯的手,脱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轻柔地盖在老人冰冷的身躯上。 然后,他站起身,转向一直沉默跟在他身后、眼神同样冰冷如铁的杨震。 “杨兄,”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颤抖,“你要离开吗?” 杨震看着眼前这片惨状,看着顾怀那强压着巨大悲痛和愤怒的背影,缓缓摇头: “当然不。” 顾怀的目光扫过满目疮痍,声音低沉:“但盐帮的势力很大,我们,好像惹不起他们。” 杨震闻言,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血腥气的、近乎轻蔑的弧度,他拍了拍腰间的短刀: “战场上,我见过足够多的死人,相比之下,这些躲在阴沟里的虫豸,不值一提。” 顾怀沉默了。 他看着选择留下的杨震,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福伯,看着墙上那血淋淋的威胁... 良久,他轻轻点头,眼底深处,那冰封的寒潭下,仿佛有某种东西彻底碎裂,然后又以一种更坚硬、更冷酷的方式重新凝结。 他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彻底消失!” 第四章 招募 土坯房里,油灯将顾怀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曳不定。 “五天,一百斤,”他声音低沉,对着灯焰,也像是对着自己和坐在角落擦拭短刀的杨震说,“靠我们三个,累死也做不完。” 没有回应,长时间的沉默后,顾怀终于抬起头,短暂的喘息后,生存的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一次将他淹没。 角落里,传来福伯压抑的咳嗽声,老人挣扎着想坐起来,蜡黄的脸上满是愧疚:“少爷...是老奴拖累了你们...” “福伯,别这么说,”顾怀打断他,“是我们被盯上了,与你无关。” 杨震擦拭短刀的动作停下,他抬起眼,那双见惯了生死的眸子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你想怎么做?” “不能走,”顾怀思索片刻,斩钉截铁,“今天躲了盐枭,明天遇上乱兵,后天就是饥荒!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抓不住眼前这个机会,我们永远只能被人撵着跑!我们要想活下去,活得像个人,这一关,必须过!” 他顿了顿,又说道:“但要扛过去,光靠我们三个不行--我们需要人手,可靠,但不用知道太多,杨兄,你去盯着盐帮派来的人,看看他们除了盯梢,还有什么动作,但记住,别动手,现在杀了刘全的人,只会引来更疯狂的报复,治标不治本。” 杨震深深看了顾怀一眼,点了点头,短刀归鞘,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这个书生,比他想象的要果决,也更有韧性,和最初见到时那个茫然等死的模样比起来,倒像是在这个世道里向前走了好大一步。 “需要什么样的人?”他问。 “要嘴严,要肯干活,最好...有点拖累,不敢轻易背叛,”顾怀的目光扫过蜷缩在草铺上的福伯,“而且,要快。” ...... 那一夜,土坯房的油灯亮到了天明。 顾怀独自坐在灶膛前微弱的余烬旁,用烧黑的木炭在碎陶片上写写画画。 他计算着最小规模生产线需要的人手,拆分着制盐的步骤,构思着如何用最少的信任成本管理招募来的人。 天刚蒙蒙亮,他便带着仅剩的银钱和几个炊饼,再次踏入了江陵城。 杨震本想跟随,却被顾怀阻止:“家里不能没人,福伯需要照看,也得防着盐帮的人再动手,招人的事,我能行。” 城南毗邻码头的窝棚区,是流民汇聚之地,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污浊的气味。 顾怀独自一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揣着仅有的几块麦饼,走进了这片人间地狱。 他没有像施舍者那样高声呼喊,只是沉默地走着,观察着。 他看到有人为了一口馊饭大打出手,看到有人眼神麻木地蜷缩在角落等死,也看到有人偷偷摸摸,干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直到他在一处相对干净些的窝棚旁,看到了一个年轻人。 约莫二十来岁,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浆洗得发白,他正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教一个更小的孩子写字。 写的不是名字,而是《千字文》里的句子。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那年轻人写得极认真,孩子的眼神也专注,仿佛周遭的苦难喧嚣都与他们无关。 顾怀停下脚步,静静看着。 年轻人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警惕,将孩子往身后护了护。 他的面容憔悴,但眉眼清正,头发梳得齐整,嘴唇抿起来时倒有些女相。 “认得字?”顾怀开口。 “读过几年书。”年轻人声音沙哑,但不卑不亢。 “家里人呢?” “没了,逃难的路上,只剩我和舍弟。”他拍了拍那孩子的头。 “想找条活路吗?”顾怀直接问道,“管饭,可能还有点工钱,但活儿不轻松,而且需要守口如瓶。” 年轻人没有立刻答应,他仔细打量着顾怀,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以及顾怀这个人。 “做什么活计?”他问。 “出力,听话,不该问的不问。”顾怀道,“我叫顾怀,住在城外的十里坡。” 年轻人沉默片刻,看了看身后眼巴巴望着他的弟弟,又看了看顾怀那双不像是在开玩笑的眼睛,最终,他拉着弟弟,对着顾怀,深深一揖。 “李易,谢过公子收留。” 顾怀轻轻点头,看着年轻人手脚麻利地收拾着东西,再次提起寻觅的脚步。 在窝棚区另一头,顾怀找到了第二个目标。 一个哑巴。 据说曾是边军中的匠户,伤了嗓子,也瘸了一条腿,城破后流落至此。 顾怀找到他时,他正对着一块废铁发愁。 顾怀没有直接开口,他捡起一根树枝,在旁边空地上画了起来,他画的是一个利用杠杆原理省力的简易压榨装置草图,结构简单,却包含了几个这个世界铁匠未必能立刻理解的受力点。 “这个东西,”顾怀指着草图,看向铁匠,“能打出来吗?不需要多精细,但要结实,能用。” 铁匠老何浑浊的眼睛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很久,他粗糙的手指顺着线条滑动,偶尔在某处停顿,然后抬头看看顾怀,又低头看看图。 他没有立刻点头,而是捡起另一根小树枝,在草图的某个支撑点位置画了个圈,然后摇了摇头,又在那根作为杠杆的长杆中段,画了两道横线,表示需要加固。 顾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满意--能看懂,还能提出修改意见,这说明他不仅会打铁,还懂一些基本的力学结构! “按你说的改。”顾怀点头,“我需要你帮忙改造些工具,灶台、锅、过滤架...活不轻松,但管饱,有工钱和住处。” 老何沉默地看着顾怀,又看了看顾怀放在他旁边的一块炊饼,最终,他慢慢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收拾起他那寥寥几件、却擦拭得锃亮的工具,默默跟在了顾怀身后。 除此之外,顾怀又挑了三个看起来最为老实本分、拖家带口的中年流民,他们不敢多问,只听说是去做工管饭,便千恩万谢地跟着走了,顾怀打算让他们分别负责挑水、劈柴、搬运原料等工作完全分离的杂役,最大限度地防止任何人窥得制盐的全貌。 ...... 当顾怀带着这五个人回到十里坡的土坯房时,杨震正抱着刀守在院门口。 他的目光如同刀子,逐一扫过这些新来的面孔,尤其是在李易和老何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种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压力,让几个流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李易都下意识地将弟弟往身后藏了藏。 “可靠?”杨震的声音很低,只有顾怀能听见。 “暂时可用,”顾怀同样低声回应,“各有牵绊,不敢轻易生事,而且,关键步骤依然在我们手里。” 杨震不再多说,侧身让开了路。 土坯房的后院,当天就变成了一个拥挤、繁忙、却异常有序的作坊。 顾怀是绝对的核心,掌控着每一个关键步骤。 杨震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刃,他沉默寡言,但那双眼睛时刻关注着院内的动静,偶尔目光扫过,便能让那些新来的杂役噤若寒蝉,埋头干活,不敢有丝毫懈怠。 福伯挣扎着起来,负责看管和分发那点宝贵的粮食,老人虽然虚弱,但眼神里重新有了光--因为比起之前逃难时的恐惧与茫然,此时的少爷,俨然已经变了个模样,越来越像曾经撑起了一个家的老爷。 李易心细如发,很快上手了物料登记,他将有限的资源调配得井井有条,连他弟弟李昭也被安排了清洗和晾晒粗布的活儿,小家伙干得一丝不苟。 老何则展现了令人惊叹的手艺,他用顾怀提供的思路和那些废铁、新材料,敲打出了改良的、拥有多个灶眼的省柴灶台,带引流凹槽和密封木盖的大铁锅,以及结构稳固、可以层层叠加的过滤木架,效率成倍提升。 而那三个招募来的杂役,则被严格分开:一人只负责从远处溪流挑水倒入院中大缸;一人只负责劈砍送来的木柴,堆放到指定区域;另一人只负责将处理好的粗盐坯搬运到溶解池旁。他们之间不允许交谈,更不允许靠近顾怀进行核心操作的区域。 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该在的位置。 然后便是原材料:大量的矿盐坯、更多的木炭、成担的清水、数倍于以往的陶罐、瓦盆... 这些,都需要钱,都需要从刘全那儿拿到。 顾怀让杨震去见了刘全派来盯梢的人,没有提方子,只提了要求。 出乎意料,刘全那边答应得很爽快,当天下午,第一批粗盐坯和部分物资就送到了破落小院外。 显然,刘全也在赌,赌顾怀是不是真能下出金蛋,他不在乎这点投入,他在乎的是那可能存在的、能量产“雪花盐”的方子。 于是,土坯房的后院开始日夜烟火不息,人影幢幢。 顾怀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因为焦虑和缺水而起皮干裂,但他操作的手依旧稳定,下达的指令依旧清晰。 杨震沉默地守在最关键的入口和顾怀身边,看着他以一种近乎燃烧自己的状态投入其中,看着他与李易低声商讨物料配比,看着他和铁匠老何用手势和草图交流工具改进... 他想起自己当时本来只是路过此地,如今却不知道为什么留了下来,惹上了私盐贩子,如今还甘愿为人看家护院,实在是... 看来自己走了那么久,那么远,在这乱世里煎熬,脑子也终于开始不清醒了。 第四天深夜,最后一锅盐水在改良后的灶台上蒸发殆尽,雪白的结晶铺满了铁盘。 李易小心地刮下盐粒,过称,记录。 “公子,”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一百零三斤...够了!” 顾怀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晃了一下,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紧绷骤然放松,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杨震。 顾怀借力站稳,转头看向杨震,发现这个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虬髯汉子,此刻看向那堆雪白盐山的眼神,也带着一丝震撼。 “我们...做到了。”顾怀的声音沙哑。 杨震点了点头,松开手,只吐出一个字:“嗯。” ...... 翌日下午,院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来的,是刘全手下的一个头目,带着十几个泼皮,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那头目目光贪婪地扫过角落那堆叠得整整齐齐的盐包,随手撕开一包,抓起一把盐粒,塞进嘴里咂摸起来。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猛地扭头,死死盯住顾怀:“好!真好!五爷果然没看走眼!” 他走到顾怀面前,怪笑一声:“小子,有点本事啊,五爷说了,这是你的。” 一个手下丢过来一个不起眼的布袋,落在地上。 顾怀沉默地弯腰捡起布袋,入手的分量让他心中一沉,他不用打开,粗略一掂就知道,这里面不过就几十两银子。 乱世里这笔钱或许足以称得上丰收,但一百斤这等品质的细盐,其价值远超这个数。 刘全这是在明目张胆地压榨,也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布袋攥紧。 那头目对他的沉默很满意,语气轻佻道:“下次,两百斤,还是五天,记住,什么时候五爷觉得你这鸡下蛋不够快了,或者蛋不够好了,咱们再好好聊聊,方子的事。” 顾怀抬起头,迎上那头目戏谑的目光,平静地说:“好。” “但我需要一个更大的地方,也需要更多人,”他补充道,“在这里,弄不出来那么多。” 头目无所谓地摆摆手:“随你折腾,小子,只要按时把盐拿出来,五爷不在乎你在哪儿弄!” 说完,他让人抬起盐包,扬长而去。 院落重新安静下来,顾怀给李易他们都发了些赏钱,等到他们离开,才缓缓走到院中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枝丫分割开的、灰蒙蒙的天空。 杨震与福伯无声地来到他身后。 “他压价,是在试探,也是吃定了我们短期内无力反抗,”顾怀的声音很低,带着冷意,“他在用这点银子,买我们替他卖命,直到榨干最后一点价值,或者...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杨震侧头看他,看到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和眼底那抹深藏的、冰冷的火焰。 他没有问“怎么办”,因为他知道,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书生,已经有了决断。 “我们需要一个据点,”顾怀转过身,看向杨震和一直担忧地望着他的福伯,“一个更大的地方。” “这点钱,在江陵城内买不起宅院,但在城外,足够我们买下或者租下一处废弃的田庄,有围墙,有水源。” “我们也需要更多的人。” 他轻轻地笑了笑:“然后让那个狗东西知道,吃下去的,早晚要吐出来。” 第五章 庄园 时近正午,日头毒辣,晒得官道上的尘土都腾起一层呛人的白烟。 顾怀和杨震刚从又一处破败的庄子里走出来,顾怀的眉头紧紧锁着--这已经是牙人胡三带他们看的第三个地方了,然而在他看来,却依旧不合适。 第一个太小,转个身都嫌挤;第二个倒是宽敞,却离水源隔着半里地,取水不便;眼前这个,干脆就暴露在官道旁,毫无隐秘性可言。 也不怪顾怀太挑剔,要知道,顾怀想要买的庄园,和之前暂时栖身的村子,是不一样的。 城外散落的村落,格局松散,户与户之间相隔甚远,毫无整体防御可言,乱世下流民涌入,鱼龙混杂,今天丢只鸡,明天可能就得出人命。 更关键的是,他制盐的秘密,在这种人眼杂乱的环境下,一个不注意就会传开,引来更多麻烦。 而庄园一般是大户人家的独立居所,拥有完整的围墙体系和大片土地,关上门便能自给自足。 但也因为这个原因,导致在乱世里无数起义军第一时间就喜欢盯上这种自带粮仓且在城池外面的庄子...也算是有得必有失了。 “顾公子,您看这处...”顾怀思索间,牙人胡三搓着手,脸上挂着笑容,一双三角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顾怀。 “不行。”顾怀言简意赅。 胡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心里有些不耐,这穷书生要求还挺高。 他眼珠一转,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哎呦!您看我这记性!还有一处,规模那是没得说,地方也不偏,旧主人家道中落,庄子也半荒着了,价格嘛,自然是极便宜的。” 顾怀顿了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如果条件真的这么好,为什么会一直没有卖出去?这些牙行的人,永远不会告诉你那些经手的地方到底有什么问题。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去看看。” 杨震自始至终沉默地跟在顾怀身侧,不发一言。 一行人沿着越发荒凉的小路前行,越靠近官道,景象越发凄惨,路旁甚至能看到倒毙的尸骨,无数流民扶老携幼地朝着江陵城赶去。 拐过一片光秃秃的土坡,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庄园轮廓,出现在矮坡之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道环绕庄园大半的溪流,水流浑浊缓慢,漂着枯枝烂叶,但河道本身却比寻常田庄的引水渠宽阔许多,一道木桥架在上面,成了唯一的通路。 溪流之后,是绵延的庄墙,夯土为基,青砖包面,能看出昔日的坚固与气派。 只是如今,墙体多处坍塌,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门楼更是歪斜欲坠,牌匾早已不知去向。 透过破损的墙体,可以看到庄内大片的断壁残垣,昔日的高堂华屋,如今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木指向天空,荒草在瓦砾间疯长,几乎淹没了道路。 一片死寂中,唯有风吹过破洞发出的呜咽,和不知名虫豸的悉索声。 荒凉,破败,死气沉沉。 顾怀沉默片刻,看向了胡三:“这里离江陵城也就十里地。” “所以说这庄子位置极佳啊,再看这规模,这地势...公子您要是买下这里,那可有福啦。”胡三搓着手干笑。 “如果我没有记错,去年--也就是几个月前,义军攻打过江陵。” “呃...” “乱兵过境,这么一个离官道不远,而且地处要冲的庄子,怎么可能不被顺道抢一把?”顾怀淡淡开口,“而且,谁知道会不会再有兵灾?想必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个地方才卖不出去?” 胡三不说话了。 一旁的杨震沉默听完,这才恍然原来这牙人是把他们当成了冤大头,提都不提这种废弃死地的风险,只强调规模和便宜。 真要是花下大钱买下这里,过几个月义军又卷土重来... 他把手放在了刀柄上,冰冷的目光让胡三后颈一凉。 顾怀却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和胡三的话头,没有转身就走,而是上前勘探起来。 他走到溪流边,目测宽度和深度,又蹲下抓起一把河边的泥土捻了捻,自言自语: “溪流绕庄,河床坚实,稍加疏浚拓宽,引入活水,便是天赐的护庄河!等闲匪类,难以轻易涉足。” 他走近坍塌的墙体,手指拂过裸露的夯土层和残存的青砖,甚至用指甲抠了抠。 “墙体厚实,基础未损,坍塌处多是外力破坏或年久失修,修复比重建省力太多!甚至材料都是现成的。” 他的目光投向庄墙四角,那里有明显加厚、凸出的基座,上面原本的建筑虽已毁坏,但位置极佳,视野开阔。 “角楼基座完好...架上强弓,便是控制四方的制高点!庄内动静,庄外敌情,一览无余。” 最后,他再次登上那处较高的断墙,望向不远处那条死寂的官道,官道如同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伸向远方的江陵城。 看似处于乱世中的兵锋要冲,危机四伏,但何尝不是卡住了通往江陵的咽喉?而且官道连通南北,商旅、流民、溃兵、信使,皆从此过,是绝佳的信息汇集之地! 唯一需要担心的便是义军会不会再次攻打江陵...但眼下已经和本地盐枭不死不休,不冒险,如何破局? 赌了! “就是这里了!”顾怀转身,斩钉截铁。 杨震面色微动,似乎想劝一劝,顾怀或许没有见过无数义军裹挟冲向城池的场景,但他见过,到时候这个庄园便是惊涛骇浪里的一叶小舟。 但或许是想到之前桌上那捧雪白的盐粒,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顾怀的决定。 胡三心中一喜,脸上笑容更盛,这庄子一卖,能榨出不少油水来,正要开口吹嘘并抬价。 顾怀却直接看向他:“开个实价吧,我不想听那些虚的。” 胡三被这目光看得心里一突,准备好的说辞卡了一下,但贪婪终究占了上风,他故作为难地叹气道: “顾公子,实不相瞒,这庄子...它有点麻烦啊。” 他用上了牙行的惯用伎俩:“庄子归属嘛,有点不清不楚,原主刘老爷是跑了,可人家只是去了江南,人还没死,官府那边可都备着案呢!您要想过户,这手续费、打点费,可不是个小数目...”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意图无非便是抬高价格。 顾怀只是静静听着,直到胡三说完,他回忆片刻,才淡淡开口: “《大乾律·户婚篇》有载,主家逃亡无踪超半载,田产可由现居者代管,报备官府,缴纳额定田赋即可。这个庄子符不符合这条件,呵,你应该比我懂。” 胡三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没想到这书生如此精通律法,一句话就点破了他的虚张声势。 顾怀不等他反应,报出一个极低的价格:“这个数,现钱,手续你包办,多出来的,是你的辛苦费。” 胡三脸色变幻,这个价格几乎触及他的底线,利润薄得可怜。 他心有不甘,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鸷,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威胁道:“公子,价格倒是好说,只是这庄子靠近官道,可不太安生啊,以往也有些不开眼的想来占便宜,最后都没落得好下场,还是我们牙行出面才打发掉的,您二位住在这里,怕是...” 一直沉默如石的杨震,此时忽然动了。 他没有看胡三,只是低着头,用那布满老茧的拇指,轻轻弹了一下腰间短刀的刀镡。 “铮...”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金属颤音,在死寂的废墟前回荡。 杨震抬起头,虬髯遮掩下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 “无妨。” “让他们来。” 短短四个字,配合着那声刀鸣,让胡三所有威胁的话语都被冻在了喉咙里。 一个识文断字、也能识人心的书生,一个沉默寡言、按刀而立的壮汉,自己那点小心思和威胁,在对方眼里恐怕如同儿戏? 胡三脸上的肥肉抽搐了几下,最终,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公子真是...明白人!成!就按您说的办!我胡三保证,三天,不,两天!就把所有手续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 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胡三拿了定金,屁颠屁颠地去操办手续,果然在第二天下午,就将盖着官府红印的契书,恭恭敬敬地交到了顾怀手上。 价格,低得令人咋舌。 当收拾完所有东西,拆除了后院简陋作坊的顾怀一行人,真正踏入这片庄园时,心情是复杂的。 残垣断壁,荒草萋萋。 但没有人抱怨,乱世里,有一个能安稳住下的地方,便已经是希望所在了。 “干活!”顾怀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杨震带着铁匠老何,优先修复主院的大门和那段最完整的围墙,老何虽然瘸哑,但手艺没丢,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成了这死寂庄园里第一道声音。 李易带着弟弟李昭,开始清点他们所有的物资,登记造册。 顾怀则拿着烧黑的木炭,在相对完整的一面土墙上,画下了庄园的初步规划图--哪里修复居住,哪里作为工坊,哪里开辟菜地,哪里设置警戒... 福伯在李昭的帮助下,找来了几块砖石,勉强垒了个灶,用带来的粟米、一小块腊肉和沿途采摘的野菜,煮了第一锅属于他们自己的“安家饭”。 当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响,米香、肉香混合着野菜的清新气息,在这片废墟上空袅袅升起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不仅是食物的味道,更像是...“家”的味道。 然而,这香气,也像一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庄园里荡开了涟漪。 残破的院墙角落,倒塌的屋舍阴影里,开始出现一个个影影绰绰的身影。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得像是一潭死水。 有拄着木棍、颤巍巍的老人,有紧紧抱着婴儿、神色惶恐的妇人,还有几个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怯生生望着这边的孩子。 他们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呆呆地看着那口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香味的大锅,喉咙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着,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孩子,挣扎着想从母亲怀里扑出来,被他母亲死死抱住,那孩子便仰起头,张开嘴,发出哭嚎,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顾怀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年轻的脸上,映照出他眼中复杂的情绪,没有亲身经历这个时代,永远无法真正理解“饿殍遍野”这四个字背后,是何等惨烈的人间地狱。 这些人...或许是这个庄子之前的佃户?也或许有在此栖身的流民--总而言之,都是可怜人。 顾怀沉默片刻,转向正在灶边忙碌的福伯,用平静得听不出波澜的语气吩咐道: “福伯,多煮一些吧。” 然后,他转向那些在绝望边缘挣扎的、惶恐不安的人们,朝他们,轻轻地招了招手。 “过来吧,”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一起吃。” 那一瞬间,死寂被打破了,所有麻木的眼睛里,似乎都亮起了一点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光亮。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废墟里的年轻人,像是看到了破云的天光。 第六章 希望 破败的庄园,终于迎来了一丝烟火气。 福伯颤巍巍的扶着一口大锅,锅里是说不上稠但绝对可以填饱肚子的粥。 这口锅还是他和李易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边缘还破了一个大洞。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味,这股微弱、可怜的谷物香气,混杂着泥土、荒草、以及长久绝望发酵出的腐朽馊味,在黄昏的风中飘荡着。 哭声。 道谢声。 狼吞虎咽的吞咽声。 几十个被世道抛弃的佃户和流民,捧着各式各样、勉强能称之为“碗”的容器,目光都落在那口锅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记不清上次这样等待着锅里食物的场景是什么时候了,这种乱世里,这些食物已经足够很多人你死我活。 几个饿得脱相的孩子抢着喝,被烫得直哭,也不撒手,他们的母亲麻木地抱着他们,泪水淌下,混入碗中。 顾怀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而杨震,站在顾怀身后不远的地方。 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这是妇人之仁,”他说,“我们买庄园剩下的钱,只够这五十多张嘴吃三天,三天后呢?” 顾怀没有回头,问道:“杨兄你觉得我是不忍见人受苦?自身难保也要广施援手?” “不然呢?”杨震的声音更冷了一些,“你们这些读书人,都有这样的毛病...但乱世里,他们是纯粹的拖累,而且人多嘴杂,我们制盐的秘密,那个盐枭只需要一袋米,就能让这些现在还对你感恩戴德的人把我们卖得干干净净。” 顾怀沉默片刻,回头对上了他的视线,另一个角落,李易抱着他的弟弟李昭,脸色有些发白。 他是个读书人,他读过仁义,但也读过人性--升米恩,斗米仇的事在这世上还少么?今天喂饱了他们,如果明天没了口粮,他们会不会饿疯了选择来抢这个看起来好说话的年轻公子一把? 这么多张嘴,这么多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 握着勺子的福伯也在发抖。 他不是怕别的,他怕少爷心软,把自己的口粮都分出去,在这乱世,老爷夫人没了,他只剩下一个少爷了,如果少爷也倒了,他该怎么活? “杨兄,你错了。” 就在杨震准备再劝时,顾怀开口了。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杨震预想中的仁慈或者不忍,只有纯粹的、近乎冷酷的算计。 “一个青壮,没有家室的青壮,”顾怀说,“有力气,有野心,有背叛的本钱,他今天能祈求我给一条活路,明天就能为了活命和利益投靠刘全。” 顾怀的视线,转向那个紧抱着孩子、正拼命给孩子喂粥的麻木女人。 “但他们有什么?” “他们有家室,但除此之外一无所有,连逃跑的力气也没有,江陵城不会收留他们,荒野会吃了他们,我们来到这个庄园,给他们的这碗粥,便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所以,他们不但不敢离开,还会用命来捍卫这个秘密,因为这个秘密,就是他们的命。” “至于拖累...”顾怀笑了笑,那笑容在晚风里有些凉。 “制盐不是拼杀,不需要蛮力,我需要的,”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是细心,是耐心,是...绝对的服从。” 他指了指那个正局促不安、捧着碗不知所措的老妇人。 “在这方面,一个习惯了熬夜照顾孩子、缝衣纳底的老妇人,比一个桀骜不驯的壮汉,更好用。” 杨震身子一震。 他看着顾怀的侧脸,那张还带着书生青涩的脸上,此刻浮现出的,是一种他曾经在那些军官脸上见过的神情。 他之前所有的担忧--顾怀太软弱、太书生气--此刻一扫而空。 这个人,这个他曾经从溃兵手里救下,然后用几句话便让他留下的人。 非善非恶,只为成事。 他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后退了半步,站回了那个他熟悉的位置,而不远处的李易听到了这番对话,他抱着弟弟的手臂猛然收紧。 李昭疼得小声“啊”了一下。 “哥?” “没事,”李易摸了摸弟弟的头,低声道,“小昭...你觉得顾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大好人!” “为什么?” “因为他给了我们饭吃!”李昭说,“我还记得在江陵城里哥你总是把吃的让给我,说你不饿...但我们出城那天,你连着喝了四五碗粥!” 李易沉默片刻,轻轻笑了笑:“所以,至少他让我们活了下来,是么?” 他丢掉了刚刚产生的一点不适,看向顾怀的背影,若有所思。 ...... 次日清晨。 寒冷的晨雾笼罩着庄园的废墟。 五十多个流民和佃户惶恐、麻木地聚集在荒草丛生的主院空地。 他们昨晚睡在破败的屋檐下、倒塌的墙壁旁,虽然挡不住风,但至少不用在荒野里担心被野兽叼走。 而且那是久违的胃里有食物的一觉。 但醒来后,他们依旧感受到了不安。 “老王头,你说...这公子...到底要咱们干啥?”一个瘦高的老实汉子裹紧了身上的破布,悄声问身边一个年长者。 “谁知道呢,”被问的流民眼神浑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干啥都行,只要给饭吃...就怕...” “就怕什么?” “...就怕是吃断头饭,”老王头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有些大户,会把流民圈起来,养肥了...” 他没敢说下去,但恐惧已经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闭嘴!我们身上还有二两肉吗?” “可我听说,有些大户...就喜欢吃...” “狗屁,谁能惦记你身上的肉?昨晚的粥不比你香?” 争吵议论声中,顾怀站上了一块破损的台阶,杨震按刀立在他身后,李易抱着一块新刨干净的木板和一根炭笔,站在他身侧,福伯拄着根棍子,站在另一边。 人群自然而然安静下来,所有流民都低下头,不敢直视那个年轻人的脸。 “李易!” “在,公子。” “拿炭笔和木板,所有人,按家庭过来登记!”顾怀的声音传开,“姓名、年龄、几口人、以前是做什么的--铁匠、木匠、农夫、还是织工。” 流民们一阵骚动,登记?这是什么意思? 老王头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这是...要造册?造了册,就是奴籍,生死就都在人家手上了! 而站在一旁的李易却瞬间领悟,这不是造奴籍,更像是昨晚公子偶然提起的...人口普查? 他意识到,公子真正要做的事水落石出了--不是简单的施舍,而是...彻底的管理! 而作为一个读书人,这种事他很拿手,起码比起逃难路上寻找野菜拿手,在他的指挥下,登记进行得很快。 佃户和流民们很配合,因为他们没得选,也或者是因为杨震就在一旁按着刀,冷冷地看着。 顾怀拿过木板,目光扫过那些简陋的登记信息,有些失望,这些人基本都没什么特殊才能,读过书的更是一个都没有--但这也合理,如果有本事,也不会在这个废弃的庄子等死了。 他再次开口,声音传遍全场: “从今天起,所有人分三队。” 流民们屏住了呼吸。 “老何!” 人群中,那个瘸腿的哑巴铁匠猛地一愣,惶恐地抬起头,看见顾怀的目光,他下意识地往后缩。 “你以前是匠户,识图纸,会打铁,从现在起,所有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人,归你管,你是‘工程队’队长!任务是修复围墙和大门!工具在那边!” 老何僵住了--他...一个哑巴,一个瘸子...当队长? 他指了指自己,又拼命摆手,嘴里发出“嗬嗬”的沙哑声音。 顾怀微微皱眉:“你不愿意?” 老何吓得一哆嗦,不敢再摆手,只是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福伯!”顾怀看向那个忠心耿耿的老仆,“你来掌管后勤、仓储,同时,你带所有女人和十岁以上的孩子,编成后勤队!任务,清理水井、打扫主屋、开辟菜地、负责伙食!” “老奴都听少爷的!” “最后,李易,你负责管理账目,以及,记工分。” “工分?”流民们面面相觑,不懂。这是个新词。 “我这里不养闲人!”顾怀的声音冷了下来,却诡异地给了他们安心感,毕竟这才是他们熟悉的、庄子老爷该有的感觉,“所有人,按队干活,李易会给你们记录‘工分’。” “你们听好,”顾怀说,“这个规矩很简单。” “干满一天,全家吃稠粥!” “偷奸耍滑,全家喝清汤!” “敢抢夺、作乱者...”顾怀顿了顿。 杨震会意,“锵”地一声,短刀出鞘半寸!那冰冷的刀光,让所有流民打了个寒颤。 轰! 全场流民彻底震惊了。 老王头愣在那里,他预想中的“造奴籍”、“吃绝户饭”...全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规矩? 干活,吃稠粥。 不干活,喝清汤。 这... 这太... 老王头活了五十多年,从没听过这么公平的规矩,以前的佃户,你干死干活,地主老爷赏你一口饭,那是恩赐,不给你,你也得受着。 甚至一年到头下来,不仅没收成,还倒欠地主老爷一屁股债的都不少。 可在这里,在这个乱世,干活和稠粥之间,被画上了一个等号。 不仅是他,那些或麻木或绝望的眼神里,希望的火光被瞬间点燃。 他们不怕干活,他们只怕没饭吃...而如果一切真的如这位老爷,这位公子说的,干活就有饭吃,那么他们就真的,苦尽甘来了。 “还愣着干什么?”顾怀喝道,“各找各队,领工具,开工!” 人群“呼啦”一声散开。 他们自动涌向各自的队长,老何激动得满脸通红,这个哑巴铁匠第一次挺直了腰杆;福伯则已经开始指挥妇人们去领扫帚和锄头。 死寂的庄园。 活了。 ...... 这一天,庄园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顾怀因为这些突然出现的佃户流民,而一拍脑袋想出来的“工分制”彻底激发了所有人的动力。 也许他们还不懂什么叫“荣誉感”,但他们可太懂什么叫“稠粥”了。 为了那碗能插进筷子的稠粥,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能多喝一口米汤,所有人都在拼命。 老何的铁锤声,回荡在整个庄园。 他不仅在修墙。 他还在按照顾画的新图纸--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结构繁复的图纸--在庄园最隐蔽的角落,改造那个秘密的“制盐工坊”。 新的过滤槽,多灶眼省柴灶台... 提着锤子的老何几乎不眠不休,连带着工程队修复庄园的进度也开始肉眼可见。 他曾经是个受人尊敬的匠人,而乱世让他成了废物,在江陵城的码头绝望等死的时候,他没有想过,自己居然还能再有这么重新握起锤子的一天。 女人孩子们也在福伯的带领下,清理出了堆积如山的垃圾和杂草。 清理水井,开辟菜地,腾出还能住人的房屋。 顾怀和李易则是在工坊区,制定了严格的“分段式流水线”。 “一组只管运原料,二组只管烧火,三组只管过滤。” “三组隔离,最大程度减少拼凑出完整制盐法的可能性。” 李易拿着记录工分以及事务的木板,轻轻点头记下顾怀的话,如果说现在的福伯是专管后勤,老何是建设核心,他这个庄子里除了顾怀外唯一的读书人,就更像是个大管家。 或许对于一个曾饱读诗书的士子来说,看着一个废弃的庄园一点一点焕发活力,并没什么好值得开心骄傲的。 但想到曾经在冰天雪地里狼狈地逃难,想到吃下有毒的野草差点一命呜呼,如今这种生活...却是让他懂得了书上那些圣贤道理之外,更重的东西。 傍晚。 吃饭的时间到了,庄子里的每个人都很紧张,尤其是那些劳作了一天的人们,对于他们来说,什么“工分”,什么“按劳分配”,他们都听不太懂,他们唯一懂的,只有顾怀的那句承诺。 干活,就能有饭吃。 干得越多,就能吃得越多。 这种在平时看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在乱世里却成了奢望,顾怀的承诺他们信了,或者说,他们除了信也没有其他选择。 在废墟里麻木等死的时候,出现了这么一个人,告诉你该做什么,做完了能得到什么,有几个人会不想去试试呢? 但现在,兑现承诺的时刻到了,他们却开始害怕了。 害怕那位年轻的公子让人把他们赶走,害怕所谓的稠粥寡淡得能照出人的脸,害怕所谓的承诺只是欺骗他们卖力劳作的工具。 他们畏惧而又满怀希冀地等待着。 而顾怀也没有辜负他们的这份期待。 福伯和李易拿着工分册,站到了大锅前。 “工程队,上等工分!”李易高喊,中气十足。 “稠粥!加盐末!”福伯亲自掌勺,一勺下去,满满一碗。 老何带着他手下那群汉子,昂首挺胸地领走了最大份的食物。 “后勤队,中等工分!稠粥!” 所有人都捧着碗,呆呆地看着碗里那插上筷子也绝对不会倒的食物。 工程队那些汉子,更是在尝到咸味的同时,几乎痛哭流涕。 铁匠老何端着碗,蹲在墙角,正要狼吞虎咽。 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李易那个瘦小的弟弟李昭,也正捧着一碗属于自己的、小小的粥。 李昭负责的是清洗滤布,也拿到了“中等工分”,换来了一碗粥,虽然没有加盐,但他吃得很高兴,小脸埋在碗里。 老何的动作僵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在战乱中饿死的儿子,和李昭年纪差不多的儿子。 如果... 如果自己的儿子当初也能遇到公子这样的人... 如果当初也有一碗这样凭力气换来的粥... 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是个匠人,他会打铁,会修一切东西,但他修不好儿子的命。 一股巨大的悲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瞬间冲垮了这个饱经风霜的汉子。 他说不出话,所以他端着那碗粥,走到顾怀面前,顾怀正在和李易讨论明天的物料,看到老何面色激动地走来,抬头温和地问道: “老何,怎么了?不够吃?” 老何拼命摇头,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这个刚直了一天腰杆的铁匠,双膝一软。 重重跪下,用额头对着顾怀脚下的泥土。 “咚!” 一声响头。 这一跪,仿佛一个信号。 所有正在吃饭的流民、佃户,全都自发地停下动作。 那些汉子,那些妇人,那些孩子。 他们默默地端着碗,朝着顾怀的方向,黑压压地跪了下去。 在乱世里,能给别人一条活路的人,太少了。 “谢公子!” “谢公子赐活路!!” 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 杨震、李易站在顾怀身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一旁的福伯老泪纵横,喃喃道:“老爷,夫人...你们看见了吗...少爷他长大了...” “他已经能,撑起一片天了。” ...... 然而日暮下的温暖并没能持续太久。 或者说乱世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院子里,几十个刚刚找到希望、跪地感恩的流民还没散去,杨震冰冷的声音就在顾怀耳边响起: “庄外有人!” 话音刚落,那扇刚刚被老何勉强修复、还没来得及上第二遍桐油的大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踹开! “砰!” 来人正是刘全手下的那个头目,带着十几个泼皮,一口黄牙,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流民们吓得纷纷后退,缩成一团。 黄牙却根本没看那些流民,大概在他眼中,乱世流民,哪里算人? 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落在了顾怀身上。 “哟,顾公子,”他皮笑肉不笑地扫视着这个有了新气象的庄子,“这是发财了?买下这么大块地方,还养了这么多废物,可真有钱呐。” 顾怀脸色阴沉了下来,杨震按刀走到他身边。 “如果我没记错,离交货应该还有两天。”他说。 “是还有两天,”黄牙怪笑一声,“但我们刘爷说了,既然你顾公子现在家大业大,那下次交货的量,自然也要涨涨。” 黄牙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斤。” “五天后,刘爷要一千斤雪花盐。” 话音落下,杨震的眼睛微眯,手握上刀柄,杀气几乎瞬间就弥漫开来。 之前提的两百斤就让他们疯狂奔走!一千斤?! 那股在战场上凝练出的、如同实质的血腥味,让黄牙带来的泼皮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们是地痞泼皮,习惯了肆无忌惮没错,但杨震,是杀过人的。 顾怀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缩,但他还是朝着杨震微微摇头,止住了这曾经因为看不惯就敢悍然出刀逃离军伍的汉子。 “一千斤?我交不出来。” “我们刘爷不管这些,到时候拿不到货,公子你就该想一想该不该拿方子买你们的命了,”黄牙笑道,“咱们刘爷可是已经仁至义尽了,和你们做生意,给你们钱,结果你们就用刘爷的钱来干这些破事...哈,要我说,你就早点把方子拿出来得了,何必自己死守着?要是耽误了咱们刘爷的大事,到时候可别说咱们刘爷不讲情面了。” 顾怀沉默片刻,轻轻地笑了起来。 这些话说得可真漂亮...面子里子都有了,看起来刘全做盐枭还是太屈才,这种万事都不留把柄的人,不去当官真是可惜了。 “一千斤,可以,”他说,“但我需要时间,半个月。” “半个月?”黄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五天。” “五天绝无可能,”顾怀迎着他的目光,“逼死了我,你们一两盐都拿不到。” “十天!” “这是我的底线。” 黄牙盯着顾怀冰冷的眼睛,他权衡了片刻,想起了来时刘全的吩咐,今日尽量不要撕破脸。 “...好!”黄牙狞笑起来,“十天!十天后,我带人来取货,到时候要是货不齐,呵,我带来的人,可还能派上其他用场。” 他威胁地看了一眼那些流民,带着人得意洋洋地转身离去。 院子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让他们都散了去休息吧,明天还得劳作,”顾怀看向福伯和李易,“让他们别想太多,天大的事情,也有我顶着。” 脸色有些惨白的李易和福伯点头离开,顾怀沉默片刻,看向了杨震。 “看起来是狮子大开口,但他根本不是在要盐,”他说,“而是我买下庄园、接纳流民的动作,让他感觉到了失控。” “失控?” “在确认过我的确可以制出精盐后,或许他本来是想慢慢养着我,但现在,他等不及了。”顾怀冷冷道。 “可能有很多原因,比如之前那批雪花盐太过受欢迎让他想要扩大市场,也比如是不想看我一点一点壮大,总之,今天这些话只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干净了许多的院子:“他已经没有耐心再跟我玩下去了,方子他势在必得,所以十天后,无论我交不交得出盐,他一定都会动手...吞并这里。” 片刻的安静后,顾怀转身,目光如刀,看向杨震。 “杨兄。” “嗯。” “从现在开始,你从那些流民佃户里,挑选十个最狠、最机灵的青壮。” “要求只有一个--” 顾怀声音里的冰冷,让杨震也有些不寒而栗。 “他们的父母妻儿,必须都在这庄园里!” 杨震瞳孔一缩,然后瞬间明白。 他沉声问道:“...要撕破脸了?” 顾怀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轻轻摇头。 “不。” 他顿了顿。 “我们只是,没有别的选择了。” 第七章 人心 夜幕下的庄园恢复了平静,然而刚刚还因为一顿饱饭而升起热情的流民们,此刻又重新缩回了角落。 他们是流民,是这个世道最底层最卑贱的一群人,义军、官兵,甚至今天来的那些泼皮流氓,都可以随意地劫掠欺辱他们。 而现在,这个庄园好像又被盯上了。 站在夜风里的顾怀沉默思考了很久,他没有急着去安抚那些惊恐的流民,而是转身走进了那间刚刚清理出来、勉强能当议事厅的主屋。 “杨兄。”他声音不高。 杨震会意,跟了进去。 “福伯,李易,老何。” 被点到名的三个人一愣,也赶紧跟了进去。 杨震站在最后,反手将那扇破门“吱嘎”一声关上。 “砰。” 门轴落定,隔绝了窗外蔓延的惶恐情绪,油灯的火苗“噼啪”跳动了一下,光影在每个人的脸上刻下明暗。 “少爷!” 福伯终于绷不住了,他的声音带着虚弱,第一个开口:“咱们...咱们满打满算,就剩十二两银子,外加三石不到的粟米了!” “庄子里现在五十七口人,就算一天只喝一顿稀的,这点粮食也撑不过五天!” “一千斤盐!十天!且不说能不能做出来,这得买多少矿盐坯?得烧多少柴火?” “他们这是要逼死少爷你啊!” “少爷你走!离开这里!老奴留下来,到时候他们要找,也只能找到老奴我!” 这个曾经护着顾怀逃离祖地,在战乱中接连失去了老爷夫人的老仆,此刻几乎落下泪来--他不能看着少爷出事,如果少爷也没了,那他还活着做什么? 顾怀轻轻拍了拍福伯的肩膀,李易和老何站在一边,一脸茫然。 比起福伯的恐惧,杨震的沉默,他们显得很不知所措,他们只知道顾怀会制盐,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但不知道顾怀和那些泼皮又有什么过往。 一千斤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福伯会是这种天塌下来的表情? 顾怀依旧没有说话,他沉默地坐到了主位那张唯一的破椅子上,目光扫过李易和老何茫然的脸。 他在观察。 而福伯也知道少爷这是要自己来开口,擦了把老泪,声音沙哑地,将之前发生的一切全盘托出。 从如何在破屋炼出第一捧雪花盐,到如何被刘全这只地头蛇盯上,再到说好的“一百斤”一点点变成今天的“一千斤”。 李易越听,脸色就越是苍白--他是个读书人,他懂怀璧其罪的道理,而当他听到刘全这种盐枭竟敢如此无法无天时,他握紧了拳头,手心全是冷汗。 老何更是听得浑身发抖,他只是个瘸了腿还不能说话的铁匠,他怕事,他低下头,身体又开始往角落里缩。 顾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知道自己能够无条件地信任忠心耿耿的福伯,也知道能相信还没选择离开、信守承诺的杨震,但李易和老何。 他们只是刚刚依附,他们之所以会跟着自己,只是因为自己给了他们一碗饭吃。 仅仅几天的交集,便敢跟着他和盐枭撕破脸? 乱世人心,哪里是那么好拿捏的东西。 “难道...”李易终于忍不住,脸色苍白,“难道就没有官府...没有律法能管管他们吗?” 顾怀终于开口了。 他看着李易,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冷笑:“律法?” 他指了指门外:“这种世道,刀在谁手里,谁就是律法。” 李易一时语塞。 杨震依旧在角落擦着他的短刀,仿佛毫不在意此时室内气氛的沉重,但他擦刀的动作很慢,很稳,耳朵也在听。 他说过会留下,那么就会留下到不能再继续待下去的时候;他见过比私盐贩子更恶毒更残忍的敌人,也就自然不会畏惧与顾怀一起站直了反抗。 他在等顾怀的决定。 顾怀的目光,从李易苍白的脸上,移到了老何畏缩的身上。 自己没有王霸之气,他们也不是什么会热血上涌的人,能在乱世里活下来的,都不会那么单纯,或许此刻他们已经在考虑如果私盐贩子真的带人踏平了这座庄园,他们下一步该去哪里讨生活? 他们之前表现得很有用,但现在看来还不够有用,必须把这些人,彻底绑死在他的战车上。 “李易,老何,”顾怀缓缓开口,“你们听清楚了。” “对,我得罪了盐枭。” “十天后,交不交得出盐,他会要了我的命,抢走我的方子--这也许的确不关你们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冷。 “但是。” “我死了,你们以为,刘全会放过你们吗?” 李易和老何猛地一颤。 “他会把一个在乱世苟活的书生,一个瘸了腿的铁匠,当人看吗?” 顾怀站起身,踱了两步。 “一开始我只是想给你们一条活路,并没有想要把你们拖进这摊浑水里--或者说,我原本以为是至少能安稳一段时间的。” “但现在,刘全要把我们的活路,全部砸了。” 他看着两人:“你们是想回到过去,继续当流民,在野外刨食,朝不保夕...” “...还是更惨,”顾怀的声音轻得可怕,“被刘全当成我的亲信,我的同伙,和我们主仆几个,一起沉江?” 李易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或许不怕死,但他还有个幼弟。 老何也不抖了,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懦弱和恐惧,第一次被一种被逼到绝路的决绝所取代。 回到过去那种日子?那种...连儿子都被活生生饿死的日子? 或许能和私盐贩子解释一下,自己只是被雇来做活的...但私盐贩子会相信吗?就像顾怀说的,私盐贩子会把他们当人看吗? 只要有一丝会走漏消息,走漏方子的可能,他们都没法活。 看着他们的表情,顾怀知道,火候到了。 他的脸上只有一片冰冷的决断:“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不拼,十天后就是等死;拼了,或许还能活。” “而且,刘全想用这一千斤盐逼死我们,那他总得先付点买命钱,”他话风一转,看向福伯,“福伯,明天你就去找刘全的人。” “告诉他们,一千斤盐,光靠之前给的那点,连矿盐坯和柴火都凑不齐,让他们先送五十担矿盐坯,三十车干柴过来,另外...” 顾怀顿了顿,斩钉截铁:“再支五十两银子的物料钱。” 福伯愣住了:“少爷,这...他们会给吗?” “他会给的,”顾怀冷笑一声,“在他眼里,我们和这庄子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他现在最怕的,不是花这点小钱,而是我们因为缺原料缺钱直接不干,所以只用五十两银子,就能换一千斤盐,还能让我们老实待着干活,这买卖,他会做的。” 他猛地一拍桌子。 “福伯!杨震!老何!李易!” “世道已经是这样了,说再多也没有意义,”他冷冷开口,“想要活得像个人...那么谁要我们死,我们就要让他先死!” ...... 次日清晨。 顾怀走出主屋,他脸上的冰冷和杀意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大的、近乎炽热的、令人信服的激情。 他站上了用几块木板搭起来的高台,看着下方那些被集合的流民与佃户,看着一张张麻木与畏缩的面孔,深深吸了一口气。 盐枭的事,不能说。 这个时代的百姓--尤其是佃户与流民阶级,或许并不愚昧,但一定无知,社会结构决定了他们几乎没有获取知识增长见闻的渠道,沉重的生活成本也让他们根本没有精力去关注除求生以外的东西。 所以他们才会习惯不去思考,所以乱世来临,他们只能蜷缩在废墟里等死。 和他们讲那些假大空的东西,比如理想,比如未来,讲在私盐贩子的威胁下保卫庄园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只会在听到这件事的第一时间逃入荒野,然后重复之前的日子,把那碗热粥当成一场梦境。 所以。 “我在买下这座庄子的时候,其实并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被抛弃的佃户,以及偷藏着的流民。”顾怀开口打破了沉默。 下面的流民骚动起来,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公子为什么突然提这件事...难道是要赶他们走? “但我没有让你们离开,”顾怀似乎猜出了他们在想什么,微微摇头,“相反,我接纳了你们,我知道了你们的名字,你们的来历,我给了你们一碗热粥,我希望你们能在这座庄子里生活下去,和我一起,活过乱世,安居乐业!” 流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在犹豫是不是要像昨天一样再跪一次...但顾怀打断了他们的思索,声音洪亮,如同一把火,点燃了黎明的寒意。 “但是!有人不想你们活下去!” “昨天那些泼皮流氓,你们都看见了!” “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们踹开我们的大门!他们威胁我们的家人!他们盯着你们的妻子和孩子!” 刚刚还在沉默中习惯性垂低脑袋的人们慢慢抬起了头。 “为什么?”顾怀怒吼,“因为我们弱!因为我们穷!因为我们的围墙还是破的!” “我问你们!长此以往,这里是安身之地吗?” “不是!!”一个忍不下去的汉子终于红着眼喊道。 “不是!” “那你们想不想让这里变成一个‘家’?” “想!!” “想不想让那些杂碎,再也不敢踏进这里一步?” “想!!” “好!”顾怀猛地挥手。 “那我们就要建设!我们要挣钱!我们要修好围墙!装上大门!让他们知道,我们不好惹!” “我宣布,从现在开始,任何人问起你们,你们都可以告诉他,你们是这个庄子的人,是这里的一份子!” 流民们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们已经习惯了自己是没有家的人...失去了土地,失去了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但现在,有一个人站了出来,告诉他们,从今天开始,他们也能是这里的一部分。 “所以,为了建设家园!”顾怀宣布,“从今天起,工坊和工程队,启动‘三班倒’!所有人,日夜不休!” 人群中出现了一点小小的哀嚎,日夜不休地干活?那是要累死人的。 “我知道你们会累,”顾怀微笑,“所以。” 他看向李易。 李易会意,立刻站出来,展开了一块新木板。 “从今天起!”李易高声宣布,“公子说了!所有参与‘三班倒’的人,都有稠粥喝!加盐的那种!” “轰!” 人群炸了。 “不仅如此!”顾怀再次抬高声音,他的话语充满了魔力,“工坊队,工程队和后勤队!分成五人一队!这十天,每天晚上!工分最高的两支队伍...”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张渴望的脸。 “...除了你们应得的稠粥与精盐...” “额外!加肉干!” 肉!!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让下面的流民们瞬间红了眼睛。 从上次义军攻打江陵,让城外变成一片白地,他们有多久没有吃过肉,闻过肉香了? 而现在!干活!有肉吃! 聚集起来的流民和佃户们在愣了片刻之后,突然呼喊着冲向了昨日他们熟悉的劳作场地。 对于他们而言,所谓的一份子,所谓的归属感,或许会让他们有片刻感动。 但远不如这句他们能听懂的话来得有冲击力:干活干得最厉害的那十个人,能吃肉。 就如同顾怀所想的那样--唯独关乎切身利益的时候,人才会被激发出最大的动力来。 顾怀脸上带着激励的笑容,看着沸腾的人群,但他垂在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 十天... 他在心里,又一次默数了这个数字。 ...... 流民们散开了,热火朝天地跑去劳作,顾怀也重新走入了主屋,而站在阴影里的杨震却没动。 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沉默地在人群中扫视。 他观察那些在顾怀讲话时,反应最激烈的人。 不是那些听到“肉”字后喊得最大声的。 而是那些,在顾怀提到泼皮流氓、妻儿时,脸上露出真正愤恨情绪的人。 他看到一个汉子,在顾怀演讲时,默默地牵起了他婆娘的手。 也看到一个半大小子,凶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就是他们了。 杨震走了过去,走到那个小声安慰婆娘的汉子面前。 “老...老爷?”汉子一惊。 杨震轻轻点头,声音很低:“想不想让你婆娘孩子以后有房子住,有饭吃,还不用担心被泼皮流氓堵门?” 汉子一愣,随即红着眼,重重点头。 “跟我来。” 同样的对话,连着上演了数次,片刻后,十个有牵挂且有血性的青壮,站到了他的面前。 “从今天起,你们是庄园的‘巡逻队’,”杨震宣布,“专门应付那些泼皮流氓。” “你们不用去工坊干活,你们的活,就是跟着我训练,不要叫我老爷,叫我...教官,”杨震皱了皱眉不知道为什么顾怀会起这么个称呼,“你们的工分,等同于工坊队的人,你们的家人...顿顿稠粥,而你们自己,顿顿有肉!” 这十个人呼吸都粗重了。 杨震带着他们走到了庄园最偏僻的角落。 老何已经提前送来了十根削尖的硬木长矛。 “第一课,”杨震冰冷地看着他们,“好好学着怎么把这东西,捅进人肚子里。” “然后,再拔出来。” ..... 透过窗户看到杨震已经带着十个青壮开始训练的场景,顾怀转过身子,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李易。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钱袋,里面是他仅剩的十二两银子,然后把钱袋推到了李易面前。 “公子,你这是...” “李易,”顾怀的声音很沉,“我相信你。” 李易的手一抖,他猛地抬起头。 “公子...” “我需要情报,”顾怀开门见山,“关于刘全,所有。” “公子...我...我只是个书生...” “我知道,”顾怀看着他,“李易,这个世道,已经埋葬了我们这种读书人。” “手无缚鸡之力,空谈王法道义。” “读书人在这乱世里,会迷茫,会不知所措...这很正常。” 李易咬住了嘴唇,顾怀说的,就是他逃难这一路的心声。 “但当一个读书人决定死心塌地去做一件事情的时候,”顾怀盯着他的眼睛,“他会比很多人都做得更好。” “我需要一个人去城里看看,思来想去,你最合适,我想你还选择留在这里,就是决定了要和我一起闯过这一关,这很好,但要想闯过去,不是嘴上说一说就行的,我们需要知道刘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有多大的势力,有多肆无忌惮。” 顾怀走到窗边,负手轻声说:“我甚至还怀疑...刘全不仅仅是个私盐贩子这么简单,想在乱世里垄断江陵七成以上的私盐生意,他一定有比表现出来的更深的背景...所以,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完全取决于你会带回来什么消息。” 李易看着桌上的银袋,又看着顾怀的眼神。 他想起几年前,自己还在求学的时候,父亲说再过几年就让自己上京赶考,那时,父亲也是这样看自己的。 信任,期盼。 大概除了昨夜的生死捆绑之外,此时此刻,顾怀所给予自己这个文弱书生的,也算...知遇之恩? 哪怕只是一座破旧庄子里的大人物,哪怕只是火并前的无条件信任。 李易沉默了很久,没有再拒绝,他拿起银袋,揣进怀里。 对着顾怀,长揖及地。 “公子放心,两三日之内,学生必有回报。” 他转身,在看了一眼自己那和其他人一起忙碌的幼弟之后。 孤身出庄。 ...... 时间,快进了两天。 这座庄园,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着。 围墙边,工程队砌起的新墙段已经蔓延了十余丈,虽然新旧砖石交错显得斑驳,但那道曾经破碎的防线正在被顽强地连接起来。 居住区,几间最大的破屋被优先清理、加固,甚至换上了新编的草席门帘,妇孺们终于不用睡在露天的断壁下了。 水井旁,立起了福伯新定的规矩木牌:取水必用桶,污水要远泼。 更令人惊讶的是,所有劳作者都被强制要求下工后去溪边擦洗,虽然一开始怨声载道,但当干净的身体穿上后勤队浆洗过的、虽破旧却无虱子的衣物时,一种久违的、作为“人”的尊严感,滋生了出来。 而变化最大的,还是人。 角落里搭建好的工坊烟雾更浓了,福伯正指挥人抬出新一批的粗盐,老何领着工程队与后勤队最能干的十个人,正围着大锅里的热汤而欢呼--他们是昨天工分最高的队伍,汤里真的又飘着零星的肉末和油花。 在已经修缮了部分的围墙边,杨震带着巡逻队站出了歪歪扭扭的队列,正在训练,他们握着木矛,对着草人,发出整齐的“哈!”声。 短短两天,这些被选中的青壮眼神里的懦弱和麻木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后、又被喂饱了饭食所激发出的凶悍。 李昭...那个小小的孩子,正在晾晒区帮忙,认真地把一块块洗干净的滤布搭上绳子,他的小脸不再是逃难时的灰败,有了些许红润。。 他忽然看到了走入庄园入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哥!” 李昭丢下滤布,高兴地迎了上去。 李易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比起去时身上仍有书生气挥散不去的模样,他此时显得疲惫而又凝重。 “哥!你回来啦!”李昭抱住了他的腿,李易露出了这两天唯一的笑容。 他轻轻摸了摸李昭的头,声音沙哑。 “公子呢?” 顾怀正在工坊前,查看老何新改造的灶台。 “公子。” 顾怀回头,看到了面色严肃的李易。 李易快步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 “公子,查到了。” “刘全...果然不止是个私盐贩子。” “他能有如今的势力,能在江陵呼风唤雨,全是因为,他有官面上的关系。” “他是一个人的连襟。” 顾怀瞳孔一缩。 李易吐出了那四个字: “...江陵县尉!” 第八章 破局 主屋内的油灯火苗“噼啪”一声爆响,灯芯上结出了一朵焦黑的灯花。 福伯和老何已经被顾怀打发去休息,杨震则按刀守在门外,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 这间屋子里,只剩下了顾怀和李易二人。 “公子...” 李易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顾怀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只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粗糙不平的桌面。 “笃。” “笃。” “公子,我们...我们斗不过的!”李易再次开口了,“县尉...不是私盐贩子可比的,那是官!是朝廷的官!” 他像是在说服顾怀,又像是在宣泄自己的绝望:“一县武官之长,掌一城兵马、治安、缉盗!城里的人都在说,他在这江陵城...不,在整个江陵地界,就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他越说,声音越低,眼中的光芒也越发黯淡。 “我们是什么?我们是民,是逃难的流民!他要碾死我们,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他甚至不需要任何证据,公子...他只需要给我们扣一个‘流寇’、‘乱党’的罪名,就能调动团练,将这庄园...名正言顺地踏平。” 他没有再说下去, 顾怀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张唯一的破椅子上,他没有李易预想中的惊慌失措乃至绝望,甚至没有愤怒。 他就那么静静地听着,看着灯火下李易那张因为恐惧而微微扭曲的、属于读书人的清秀脸庞。 李易...是个可用之才。 顾怀在心中默默地评价--他有书生气,但也能豁得出去;他懂人情世故,却又不眼高手低;他能忠实地执行命令,也能在执行中带回自己的思考。 他值得培养。 但他最大的缺陷,也正是他身为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读书人的局限性和对这个世道规则的敬畏。 顾怀深知,自己最大的缺陷,是时常会以一个现代人的平等、法制思维,去代入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而李易最大的缺陷,则是时常会以这个时代根深蒂固的“官本位”、“阶级论”,去面对一个本可以被打破的困局。 李易看到的是一堵盐枭背后不可逾越的、名为“官府”的高墙。 而顾怀看到的,却是一个充满了裂痕、随时可能被冲垮的堤坝。 他们二人,能形成极好的互补,而现在,顾怀要做的,就是亲手为这个自己从江陵城中随手捡来的书生,上第一课。 “李易,”顾怀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你怕了。” “公子?”李易猛地抬头。 “你也是个读书人,我问你,”顾怀的语气,像是一个西席先生在考校自己的学生,“你方才说,县尉在这江陵城,是土皇帝,这个说法,很贴切。” “但他这个‘土皇帝’,是怎么来的?” 李易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学究气的问题问得一愣,他本能地顺着顾怀的思路去思考:“...因为,因为他手中有兵,能掌控一城治安...” “这只是其一,”顾怀轻轻摇了摇头,“更因为,他通过刘全这个连襟,掌控了江陵七成以上的私盐渠道,刀加上钱,他两手都握得紧紧的,所以,他以及刘全,才能在这江陵城呼风唤雨,无法无天。” “对!”李易的绝望更深了,“公子您也看透了,这...这根本无解!官面、暗面,他都占了,没有人能管他,我们...” “所以,光靠我们这个破庄子和这几十号刚能吃饱饭的人,”顾怀冷笑着接过了话头,直接点破了最后的遮羞布,“想去对抗一个暗面的盐枭,一个官面的县尉,根本不可能。” “那...” “但你方才说,‘为什么就没人管管’,”顾怀凝视着灯火,声音幽幽,“你这句话,问得很好。” “现在,忘了刘全,也忘了县尉,你告诉我,依照大乾律法,这江陵城中,名义上,权力最大的人是谁?” “自然是...县令,县令乃一县父母,掌户籍、钱粮、教化、民事,总领一县政务...” “那县尉呢?”顾怀追问。 “县尉...县尉辅佐县令,掌一县治安、弓手、剿匪...” “辅佐?”顾怀忽然笑了笑,“李易,你也是读过史书的,一个管着钱粮和人事调动,一个管着治安和地方驻军,你觉得,在这小小一座江陵城里,他们两个,会是亲密无间、携手并进的好朋友吗?” “……” 李易的呼吸猛地一滞。 “不...”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失神地喃喃自语,“他们...他们不是朋友。” “县令由朝廷吏部委任,是外来的流官,在此地并无根基;而县尉...县尉多由本地豪强或军中之人担任,是地头蛇,他们...他们是对手!” 李易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顾怀,他终于明白了! “县令掌文,县尉掌武...皇权下县,最忌一家独大,所以他们二人...互为掣肘!” “但现在,”顾怀总结道,“一个县尉,居然能同时握住刀把子和钱袋子,纵容姻亲做大私盐生意,成为这里的土皇帝,那么就只能说明,他的权力,甚至要超过江陵城最大的官,所以,在这江陵城中,有谁会比我们更恨他?有谁会比我们更想让他死?” 李易完全明白了:“江陵县令!如果想要破局,就只能利用县令,来打倒县尉!” 但马上,他强行压下内心的震动,问道:“可是,公子,县令...凭什么会帮我们这些流民,去对付手握兵权的县尉?”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你做的事。”顾怀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李易,你带回来的情报很好,但只完成了一半。刘全是县尉的小舅子,靠着私盐生意大发横财,这件事,你觉得县令会不知道吗?他为什么不管?” 顾怀走到李易面前:“是管不了?还是不想管?亦或是...他本身就和县尉同流合污?” “我需要你再进城一次。” “我需要知道关于这位江陵县令的一切!”顾怀一字一顿,“他的出身、他的喜好、他的政绩、他的性格、他对权力的欲望。” “他与县尉的私交到底如何?是真的面和心不和,还是早已沆瀣一气?” “我们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扳倒刘全乃至县尉,”顾怀看着李易的眼睛,无比凝重地说道,“就取决于,这位县令大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去吧,这才是我们破局的关键。” 李易重重地一点头,这一次,他眼中的恐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醒后的亢奋。 “学生明白!” “公子,”李易正要领命而去,却又想起了什么,他面色凝重地补充道,“还有一事,城中近来愈发混乱了。” “粮价飞涨,我们庄子上收留的这些佃户和流民,还算是幸运的,学生进城打探时听说,因为附近的城池又被义军攻破,城外出现了不止一股流寇。” “不是寻常逃难的流民,”李易咽了口唾沫,“而是...而是真的敢持械攻打村落、抢夺粮车的悍匪!他们饿疯了,毫无人性,什么都干得出来,庄子里,怕是也要早做防备。” 顾怀神色一凛,默默点头:“我知道了。”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 内有盐枭县尉,外有义军流寇,这乱世,果然从不给人喘息之机。 “去吧,探查县令的事,要万分小心。” ...... 天光未亮。 王二蜷缩在刚刚清理出来、勉强能遮风的偏房屋檐下,身下垫着干燥的茅草,身上盖着一条虽然破旧、却难得没有虱子和潮气的薄被。 这是他婆娘昨晚跟着后勤队浆洗晾晒后,特意给他留的。 他动了动,肩胛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是昨天扛石料时磨破的伤口。 然而这痛楚却没有让他沮丧,反而让他有几分高兴起来--他还活着,他在为一个明确的目标流汗、流血,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在废墟里麻木地等待腐烂。 他轻轻坐起,怕惊醒旁边草铺上紧紧依偎着的婆娘和两个孩子。 女儿瘦小的脸蛋上,难得有了一丝红润,不再是从前那种令人心慌的青灰色;小子睡得口水直流,梦里吧唧着嘴,仿佛还在回味昨晚那碗加了盐的粟米稠粥。 他没有惊动家人,悄无声息地起身,拎起墙角那把他自己打磨过的旧铁镐,走出了这间临时栖身的破屋。 晨雾弥漫,庄园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光下逐渐清晰,王二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晨露气息的空气,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 首先是他身后这片居住区。 几间最大的破屋被优先清理、加固,歪斜的梁柱被扶正,屋顶铺上了新茅草,虽然依旧简陋,但厚重的草席门帘已经能挡住夜风。 更远处,一些相对完整的偏房和棚屋,也正在被清理出来,连绵成片,不再像之前那样,宛若流民窝棚一般混乱不堪。 庄子的最后方,是那片被划定出来的工坊区,因为三班倒的缘故,那里仍然在升起袅袅炊烟。 另一边,新开辟的几块菜地已经翻整好,虽然还没见绿意,但垄沟笔直,看得出花费了心思。 水井旁立着规矩木牌,几个妇人正按序打水,准备开始一天的浆洗,那里还有晾晒场,粗布滤布和浆洗过的衣物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王二收回目光,迈开步子,走向庄子最外围,那道蜿蜒的庄墙。 曾经坍塌的巨大豁口,已经被新砌的墙体填补,新旧砖石交错,青灰与土黄夹杂,不算好看,却异常坚实。 “王二,来了!正好,来这边!”工程队里相熟的汉子招呼他。 王二应了一声,快步加入。 他的任务是和另外四人一组,将附近堆放的石料搬运到墙下指定的位置,工作繁重枯燥,但他干得却非常认真。 他的耳朵开始响起周遭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他看着那些曾经和他一样麻木等死的面孔,如今都带着专注和些许期盼。 “照这个速度,再有些时日,这墙就能连起来了!”一个同样满身汗水的汉子感慨道。 “嗯,”王二抹了把汗,“墙立起来了,心里才踏实。” “都是老爷...不,公子的规矩好,”另一个声音接口,“干多少活,吃多少饭,清清楚楚,不像以前...” 不像以前。 王二心里默念。 不像以前给刘老爷干活,那时他同样卖力,甚至更加拼命,可年底算账时,总能莫名其妙地欠下老爷一屁股永远还不清的债。 老爷心情好时施舍几斗发霉的陈米,心情不好时棍棒加身也是家常便饭。 可公子不一样。 公子立下的规矩简单明白:干活,就有粥喝;干得越多,粥就越稠;干得最好,就能吃上肉! 这规矩像是一道亮光,劈开了王二浑浑噩噩几十年的人生。 他不需要懂什么大道理,他只知道,在这里,每一分力气都能换来实实在在的吃食,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这就足够了。 短促的歇哨声响起,王二缓缓放下条石,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旁边的草棚下,抓起那个豁了口的陶碗,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凉水。 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的溪流。 他看见自家婆娘正和几个妇人一起,蹲在溪边用力捶打着衣物,她侧着脸,鬓角被汗水打湿,但嘴角...似乎带着笑意? 一丝若有若无的、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的笑意。 更远处,他那瘦小得像只猫儿的女儿,正追在那个叫李昭的小子后面,两个孩子在新平整的空地上追逐嬉戏,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王二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股暖意又涌了上来。 暖得他有些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烧灼着他已经麻木的心。 他扔下碗,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向那堆积的石料。 他不是在给那位公子卖命。 他是在为自家婆娘和娃儿碗里那点稠粥,为那点珍贵的肉星子拼命! 已经很久很久了。 他终于再次活得,像个人了。 ...... 江陵城在望。 城门艰难地吞吐着黑压压的流民队伍,哭喊声、咒骂声、兵卒粗暴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幅绝望的图景。 李易将脸往旧袍子的领口里埋了埋,随着人流挤进城内。 他刻意收敛了身上那份这些天出现的、细微的生气,让自己重新变回一个眼神麻木、步履蹒跚的落魄书生。 他没有去衙门,而是直奔城南的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他先在一家最大的茶馆坐下,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坐了一下午。 “...听说了吗?北边又打仗了,朝廷又在加税了!” “还加税?咱们江陵的税还不够重?盐价都涨成什么样了!官盐吃不起,私盐...妈的,私盐也快吃不起了!” “嘘!小声点!你想死啊!买私盐的事都拿出来说?” “我就是不服!那位陈县令,不是说是什么京城来的清官吗?刚来时不是说要整顿盐务吗?怎么这都快一年了,屁动静没有?!” “呵,动静?他敢动吗?他前脚刚发了文书,后脚就在县衙大堂上被顶了回去!脸都丢尽了!” 李易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傍晚,李易又花了几十文钱,在县衙后门的一家小酒馆,请一个落魄的老吏喝了顿酒。 “老哥,你在衙门里当差,那位陈县令...为人如何?”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老吏喝得满脸通红,有些疑惑,但最终还是打了个酒嗝,“陈大人?呵,两榜进士,清流出身!心气高着呢!” “可想做事?拿什么做?县尉大人那是本地豪强,盘根错节!三班六房的胥吏,哪个不是地头蛇?谁听他一个外来户的?” 打开了话头,他边喝边摇头:“老弟,我告诉你,在这江陵城啊,县令说不上话!县尉才是真正的规矩...陈县令?他就是个...就是个坐在高堂上的泥菩萨!自身都难保喽,就指望躺着等功劳从天上掉下来,一丁点风险都不敢沾,惜身得很呐...” 李易默默听着,心里那副关于陈识的画像越来越清晰。 一个被架空的、渴望政绩却无力破局、在强压下属于自保、甚至可能有些怯懦的官员。 他付了酒钱,将那喋喋不休的老吏安抚好,独自走出酒馆。 夜色已然笼罩江陵,城内灯火零星,更显压抑。 他突然想起庄园里摇曳的灯火、修葺的围墙和那些充满希望的脸庞。 隐隐明白了...公子到底想做什么。 ...... “看起来,他是个很复杂的人。” 顾怀站在窗前,望着工坊方向升起的袅袅炊烟,像是自言自语。 “陈识...”顾怀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京城清流出身,被扔到江陵这个烂摊子来,还被一个地头蛇架空了,爱惜羽毛,有些眼高手低,有政治抱负,想做事,却无相应的能力。” 顾怀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简直是...天赐的拉拢对象! 他是外来者,没有班底,如果不出意外,他会被县尉永远压一头。 他想要政绩,想要整顿盐务,但县尉就是私盐最大的保护伞!这几乎让他们天然站在了对立面。 所以,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帮他破局,解决政敌、夺回县令该有的权力的人! 而自己。 顾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十指修长的手。 可以是。 他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平静的决断。 “我要进城一趟。” 李易怔了怔,急声道:“公子您亲自去,会不会太引人注意了? 刘全的人还盯着庄园呢!万一被认出来...” 顾怀微微摇头:“我必须去一趟,有些饵,只能由执竿的人,亲手去下。” 他看着紧张的李易,平静地说道:“刘全看不起我,县尉看不起县令,他们不会猜到我想怎么做,而且,在真正做点什么之前,我会去采购些东西,足够让他们觉得是因为这次要的盐太多,我不得不进城一趟。” 他依然没有说明要去做什么,也没有透露要见谁。 但李易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就安下心来。 ...... 没有人察觉到顾怀的离开,他没有带任何人,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袭儒衫,梳着读书人的发髻,消失在了暮色中。 他身后的庄园里,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福伯特意加了肉末的食物香气,飘出了那道刚刚修复了一半的围墙。 这股味道,对于庄园内的人来说,是家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 但对于庄园外,那仍然在吃人的世道里挣扎的某些影子来说... 这是...挑衅。 王二蹲在小屋门口,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的粥,心里盘算着今天的工分,明天,明天应该就能让娃儿们尝到肉味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碗里仅有的两片菜叶挑出来,夹到小女儿的碗里。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西侧围墙处传来! “敌袭--!!!” 望楼上,一个刚换防的巡逻队成员,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声! 勉强修补好的围墙外,几十个身影,几十个被饥饿逼疯、彻底失去理智的流民。 他们看到了那股炊烟。 他们闻到了那股让他们疯狂的米香! “吃的...” “吃的!!” “那里有吃的!!” “抢啊!!” 他们潮水般涌向那扇刚修好的木门,用石头、用身体、用牙齿,疯狂地撞击着 。 王二手里的陶碗“啪”地掉在地上,温热的粥洒了一地,他回头,看到了自己的身后。 他的婆娘抱着他的儿女,缩在角落里发抖,瘦小的女儿,手中还紧紧攥着粥碗,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瞪大了空洞的眼睛。。 “砰!!” 大门又被撞得发出一声巨响。 那带给王二温暖、满足的一切,好像又在拼命离他而去了。 王二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转过头,看着庄园大门方向汹涌的火光,抄起了手边用来砸石头的镐子。 他发出了这辈子最歇斯底里的咆哮,口水飞溅。 “草你们亲娘!” 第九章 淬刃 杨震拔刀了。 那柄他随身携带、片刻不离的制式边军腰刀,在庄园灯火的映照下,泛起一层冰冷的、饮过血的暗红。 混乱在他眼前炸开,尖叫声、哭喊声、桌椅被撞翻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刚刚建立起来的秩序,在死亡的威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杨震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他不是顾怀,没有那么多安抚人心的计谋,他是杨震,一个逃兵,一个只信奉刀与力的武人。 所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拯救那些乱窜的流民,而是横跨两步,挡在了工坊和福伯、李易的身前。 工坊,是顾怀的根基。 福伯和李易,是顾怀的班底。 至于那些四散奔逃的人... 杨震的眼角余光扫过他们,心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漠然。 累赘。 正如他之前所想,一群只知索取、毫无用处的累赘,大难临头,一哄而散,根本指望不上。 顾怀建立的那点看似井井有条的秩序,那什么“工分制”,那一碗碗稠粥...在真正的生死威胁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薄冰,一触即碎。 这些人,本能里只剩下逃命。他们根本不会,也不敢为了这个刚刚容纳他们几天的“家”而战。 一股淡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望,悄然漫过心间。 他终究是高看了顾怀...那书生手段再多,也敌不过乱世的人性。 他握紧了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罢了,守住工坊,护住核心,至于其他人...乱世之中,各有天命。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下令巡逻队收缩防线,放弃外围,死守工坊和主屋区--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定格了。 在混乱的人潮中,他看到了一个逆行者。 王二。 他没有跑。 尽管他像是被钉在了那里,身体因为恐惧而颤抖,脸色惨白如纸,但他没有后退一步。 他眼中本应该有的恐慌,仿佛被一种更炽烈的情绪瞬间烧干--那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会有的疯狂与狠厉。 他咆哮着,横身挡在了他那破败的窝棚前,挡在了他的婆娘和孩子身前。 几乎同时,像是被王二那声咆哮点燃。 不远处,曾经是屠户的张胖子,捡起了劈柴的斧头,虽然他胖硕的身体还在筛糠般抖动。 另一个角落里,带着个半大小子的李寡妇,一把将儿子推进屋里,自己则抓起一根粗壮的烧火棍,背靠着门板,眼神凶狠得像要噬人。 三五个,七八个...十几个! 都是之前麻木等死,或是惊慌失措的流民、佃户。他们拿着能找到的一切“武器”--扁担、锄头、甚至是从废墟里抽出来的半截椽子。 他们颤抖着,恐惧着,牙齿都在打颤,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以自家那勉强遮风的窝棚为核心,构筑起一道道绝望而坚定的、用血肉之躯组成的防线。 杨震愣住了。 他当了大半辈子兵,他见过为军饷打仗的袍泽,见过刀口舔血的悍匪,更见过一触即溃、连军饷都不要就四散奔逃的溃兵。 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 为“家”而战的眼神。 这一刻,他脑中轰然一声,瞬间明白了顾怀那几天所做的一切。 那碗粥,那份工钱,那句“安家”的承诺... 顾怀给这些“累赘”的,不只是一口救命的吃食,他给的,是一个“家”。 而他自己呢... 杨震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他这个无处可去的逃兵,这个从北边一路游荡道江陵城外的孤魂,这几天里,指挥着那支连队列都走不齐的“巡逻队”,一遍遍地纠正他们的动作,听着那些汉子笨拙地喊他“教官”,看着那些妇孺对他投来敬畏和依赖的目光... 哈,原来他也和这些他看不起的‘累赘’一样,在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屋檐下那可笑的温暖。 他何尝不也是在渴望这种该死的、“家”的感觉? 如果他今天退了,如果他放任这群“累赘”被外面的饥民冲散,那么他杨震,就将再一次变回那个在荒野上东躲西藏、不知明日何在、等着在某个角落烂掉的逃兵。 “都他妈别乱!!” 一声爆喝,裹挟着尸山血海中练出的煞气,竟短暂地压过了妇孺的尖叫。 杨震一脚踹在一个正要逃跑的汉子屁股上,吼声传遍了混乱的院落: “巡逻队!结阵守门!” “老何!带工程队的人,拿上你们的家伙,堵住西墙缺口!” “福伯!带妇孺退到主屋后面!” “想活命的,就听我号令!!” ...... 此时此刻,走入江陵城的顾怀并不知道庄园正遭遇的血火。 或者说,就算他知道,他也没办法做些什么--归根究底他现在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而不是万人敌。 庄子需要一个主心骨,但他相信他离开之后,福伯、杨震、李易...这些都是他可以信任的人。 想在乱世活下去,只靠他一个人,是不够的。 他收回看向城门两侧,乱世流民凄惨模样的目光,踩上了青石板砌成的主街。 他知道刘全的人在盯梢。 按照这些时日向杨震请教来的反跟踪方法,他感觉到从他一进城,就多了好几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了他身上。 这很好,这意味着注视的同时也意味着安全,刘全是不会让他在江陵城里出事的。 所以他浑不在意那些目光,以及那两个在身后不远不近缀着的汉子--他甚至故意装出几分被逼无奈的焦躁和惶惶不安。 向路人打听了一下,他走向城中最大的几家粮行、布行和工具铺。 “公...公子,您这是...”粮行掌柜看着他开出的单子,有些咋舌。 “没办法,要养的嘴太多,”顾怀满脸“愁苦”,“掌柜的也不用担心,现钱现结,你这最好的米,给我来三十石!还有精面!都挑好的送!” 同样的对话也在布行、杂货铺等地方上演,布匹,工具...大批量的采购,大笔的银子花出去,顾怀脸上的苦笑也更浓了几分。 这番姿态落在身后盯梢的人眼中,倒是很容易就得出了结论: 这小子,在拼命完成刘全交待下来的任务。 “五爷,那小子被吓破胆了。” “属下亲眼所见,他正用五爷您给的银子,在城里疯狂地采购原料,铁锅、木炭、麻布...看那样子,是真打算拼了命制盐了。” “还是刘爷说得对,他就是个懂点手艺的匠人,被咱们拿捏住了,能翻起什么浪花?” “可他哪里知道,十天之后,除了那一千斤盐,他还得把他知道的全部吐出来!” “呵,”临街的茶楼,刘全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听完手下的回报后,只是淡淡一笑,“随他折腾吧,那点银子,也不值得心疼,只要他还在为那一千斤盐奔波...就终究翻不出天去。” 几个刘全的心腹交换了一个轻蔑的眼神,纷纷称是。 而顾怀,则在付清了定金,约定好明日送货到庄园后,带着满脸的“疲惫”和“焦虑”,深深地,朝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 庄园里,杨震简洁清晰的命令,让原本惊慌的人群,终于找到了主心骨。 混乱的奔逃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组织起来的、带着悲壮色彩的抵抗。 巡逻队的十个青壮,虽然脸上还带着稚嫩和恐惧,但在杨震那如山岳般的身影带领下,顶在了最前面,迅速在大门后组成了简陋的枪阵。 工程队的汉子们,则是连扛带推,将准备好的石料疯狂地垒向西墙的豁口。 也就是在此时,庄子里的人们才发现了一件事情。 庄园外的流寇,说是寇,其实也不过是另一群被饥饿逼疯的流民。 有了家的他们固然害怕,几天之前他们都还只能麻木等死,但外面那些疯狂想要冲进来抢粮食的人,又好到了哪儿去? 流寇们面黄肌瘦,眼神浑浊,拿着削尖的木棍、菜刀,甚至只是石头,只凭借着人多和一股子饿出来的狠劲,嗷嗷叫着冲击大门和围墙。 是啊,起码庄子还有大门,还有围墙,虽然围墙还有缺口但至少能勉强堵住,虽然大门岌岌可危但巡逻队已经顶了上去。 有优势的应该是他们! 想明白了这一点,庄内的人们握着武器的手有力了许多。 “巡逻队听令!”赶来的杨震爆喝一声,“一定要守住大门!他们人再多,一次也只能挤进来三五个!” “是杨教官!” “听杨教官的!” 巡逻队的十名青壮,本能地按照这几天操练过无数次的阵型,举着长矛,死死顶住了刚刚修好的庄园大门。 “噗嗤!” 大门被撞开了一条缝! “顶住!”杨震吼道,“三排!轮换!只准刺!不准抡!” 一个流寇刚把脑袋和半个身子挤进来,眼中闪烁着对食物的疯狂贪欲,下一秒,三根削尖的硬木长矛就从门缝后、从栅栏的空隙中,精准致命地攒刺出来! 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捅翻在地,尸体又堵住了门缝,后面的人被绊倒,冲势一滞。 “刺!” “收!” “刺!!” 巡逻队的十个青壮,此刻俨然成了大门处的杀戮机器,他们根本不需要高深的武艺,只需要听从杨震的口令,机械地重复一个动作。 这是最标准的“扼守隘口”战术,流寇们在狭窄的通道前无法发挥人数优势,他们冲在最前面的人,瞬间就被长矛捅翻。 “西墙!!”有沙哑的吼声从一侧传来。 几个流寇从老何他们尚未完全堵死的缺口处嚎叫着钻了进来。 老何和他手下工程队的几个汉子,正用木板和身体死死堵着,王二也带着人冲了过来,用镐头和扁担,对上了绕过来的十几个流寇。 “给老子滚开!” 一个流寇眼中泛着绿光,一刀劈向王二。 王二没退一步,他婆娘孩子就在身后!他咆哮着用镐头砸倒一人,胳膊上却也挨了狠狠一下,鲜血淋漓。 这个老实本分的汉子咬着牙,看了一眼伤口,反而更激发了凶性。 “滚出去!”他怒吼着,继续挥舞着镐子,但发现这边有缺口的流寇越来越多,这些平日里只会种田的佃户几乎就快拦不住他们。 就在这时,杨震到了。 大门那边已经稳住,流寇们冲不进来,他也终于能放手支援西墙这边。 只见他如下山猛虎,几个箭步就冲到缺口处,短刀划出匹练,精准地格开砍向王二的攻击,反手一刀,便割开了那名流寇的喉咙。 “别出去,背靠着背,只要他们冲不进来,我们就赢了!” 杨震低吼着,让原本一盘散沙的汉子们在倒塌的墙边组成了新的人墙,瞬间就将冲进来的几个流寇砍翻在地。 外面的流寇本就是被饥饿逼到走投无路而汇聚起来的流民,全靠一股气撑着。 眼见大门久攻不下,缺口处又遭遇如此强硬的反击,领头的人看着地上躺倒的同伴,再看看庄园内那些虽然恐惧却死战不退的眼神,那点饿出来的狠劲终于被压倒了。 “走啊!”不知谁喊了一声,残余的流寇如同退潮般,丢下几具尸体和伤者,狼狈不堪地逃入了夜色之中。 庄园内外,顿时陷入一种战后的诡异安静。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压抑的哭泣声,以及空气中弥漫开的、淡淡的血腥气。 战斗结束了,庄园...保住了。 杨震持刀立于围墙上,胸膛微微起伏。他没有立刻去追,只是冷冷地注视着流寇消失的方向,确保他们是真的溃散。 片刻后,他缓缓收刀归鞘,转身巡视起了战场。 他先去了大门,没有去管那些欢呼劫后余生的巡逻队员,而是先统计战损。 轻伤三人,无一阵亡。 堪称奇迹。 然后,他走向西墙缺口。 这边付出的代价要高一些...但依然没有人死去。 王二正龇牙咧嘴地坐在地上,胳膊上的伤口皮肉外翻,他婆娘正撕心裂肺地哭着,用刚洗干净的麻布给他包扎。 他的两个孩子吓坏了,一左一右死死抱着他的腿,不敢松手。 “哭啥!这不好好的嘛!”王二脸色惨白,却咧嘴笑着,“挨一刀怎么了,能赶跑那些狗日的,值!” 除了他,还有更多。 提着锤子一瘸一拐的老何,兴奋得满脸通红仍然没缓过来的汉子,一手一块石头东张西望的半大小子,还紧紧握着扁担死死盯着外面夜色的寡妇... 杨震的脚步,顿了顿。 他想起了自己半个时辰前,在心中对这些人的评价。 --累赘。 他沉默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羞愧和荒谬的情绪,涌上心头。 没有人是累赘,区别只在于,他们有没有拼命的理由。 起码这些人,在保卫这个庄子的时候,或许笨拙,或许混乱,但要比他见过的很多边军孬种都更悍不畏死。 顾怀是对的,他给了这些人一碗粥,一个家,然后这些人也用他们的方式,回报着他。 而他杨震,一个在乱世没有归处,没有眷恋的逃兵,也丢掉了以往的生存方式和冷漠,在这里找回了当年刚刚参军时候的...一点热血。 杨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持刀立于庄园门口,望着流寇逃窜的黑暗远方,又回头看了看庄园内,那劫后余生、重新升腾起的烟火气。 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 暮色渐合,江陵城华灯初上。 顾怀负手,不紧不慢地穿行在渐次冷清的街道上。 穿过一条卖晚食的小摊,趁着人流拥挤、热气腾腾的瞬间,顾怀身形一矮,闪进了一条狭窄的暗巷。 再出来时,他已换了条路,身后那道视线,消失了。 他脸上那层为生计奔波的伪装如潮水般褪去,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 他没有去往出城的方向,而是折向城东,那里是官宦与富户聚居之地,氛围与城南的混乱截然不同。 一家名为“墨韵斋”的文房铺子出现在街角,灯火通明,透着股清雅的书卷气。 顾怀略整了整有些褶皱的儒衫,迈步而入。 店内客人寥寥,檀香袅袅,他的目光掠过架上琳琅的宣纸、湖笔、端砚,最终停留在一排做工精巧的木盒上。 细细挑选,指腹拂过光滑的木纹,最终选定了一个不大不小、用料扎实、打磨得温润光洁的紫檀木盒,没有太多的雕饰,却自有一种内敛的雅致。 “劳驾,再取一刀最上等的玉版宣,一锭青墨。”他的声音温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正。 付完钱,将那紫檀木盒与宣纸墨锭小心包好,并未急于离开,而是向伙计询问道: “不知可否借贵店静室一用?有急事尚需修书一封。” 得了应允,他被引至后院一间清净的雅室,窗明几净,一灯如豆。 顾怀在桌案前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层层打开,灯火下,那不到一钱的“雪花盐”,折射出晶莹剔透、宛如碎玉般的光芒。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撮盐用最上等的宣纸包好,然后郑重地放入那个小巧的紫檀木盒中,“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合拢。 万事俱备。 然后,他缓缓研墨,墨香清冽,瞬间压下了这乱世的血腥与焦躁,让他心神愈发空明。 他闭目回忆了片刻这具身体作为读书人的前半生,然后提笔,悬腕,略一沉吟,便落笔纸上。 “学生顾怀,顿首拜上县尊大人座前。” “学生有一奇物,洁白如玉,味纯而正,思及先生清介,或可佐餐...” “且此物乃祖传方法精制,或可助力盐务...” 字体是标准的馆阁体,工整,谦卑,是一个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没有谄媚,没有急切--只是投其所好,雪中送炭而已。 写罢,封好。 顾怀持盒而出,谢过掌柜,身影没入夜色,如同水滴汇入江河,了无痕迹。 县衙。 门楼高耸,石狮肃穆,顾怀并未走正门,而是绕至侧后方的角门。 此处僻静,灯火也稀疏许多。 站在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前,顾怀静静站立了片刻,仿佛在聆听门内的动静,又似在最后斟酌。 随后,他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片刻后,门内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和略带不耐的询问:“谁啊?这么晚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皂隶服色、睡眼惺忪的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顾怀。 “不知道衙门下值了?有事明天再来!” 顾怀微微躬身,露出了一个翩翩公子般的微笑:“深夜叨扰,实在冒昧,学生顾怀,有私信一封,并些许雅物,欲呈于县尊大人。” “雅物?什么雅物?”门房撇撇嘴,这种想走终南捷径的穷书生他见多了。 顾怀不答,只是从袖中取出拜帖,同时,一小块约莫二两的碎银,已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门房的手中。 门房掂了掂那块银子,脸上的不耐烦稍减,但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放这儿就行了。” “老丈。”顾怀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冷厉。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紫檀木盒。 “此物,学生只敢呈于县尊,不敢假手他人。若因此物而误了县尊大人的大事...学生担待不起,怕是...” 顾怀没有把话说完。 那门房在县衙当差一辈子,最是人精。 他看着那精致的木盒,又看着顾怀那双在夜色中清亮得可怕的眼睛,再联想拜帖上的“学生”二字和那句“县尊大人的大事”。 他心里猛地一个激灵。 这种读书人之间的事情,要是真是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他不敢怠慢了,接过信和木盒,连连点头:“公子放心,小人晓得轻重,明日一早定当亲手送上。” 顾怀微微摇头,轻声开口:“现在。” “现在?可县尊已经歇下...” “老丈不用担心,如果县尊大人发怒,一切也有我担待,”顾怀指了指远处灯火通明的茶楼,“我会在那里等。” 见门房终于应允,顾怀再次拱手,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衣袂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背影挺拔如竹。 他走上茶楼,要了一间临街的雅座,点了一壶清茶。 茶香氤氲中,他凭窗而坐,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脸上没有任何焦躁与不安,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该做的,都已做了。 他现在需要的,只是等待。 时间在茶香的袅袅升腾中缓缓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雅室外的廊道上,终于传来了一阵清晰而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目标明确,正朝着他这间雅室而来。 如同雕像的顾怀终于缓缓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冷掉的茶,递到唇边。 嘴角,也轻轻挑出了一道,极浅的弧度。 第十章 试探 一道身影在顾怀面前坐下。 来人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 “我是江陵县衙的师爷,姓王,”他说,“奉县尊之命,来见公子。” 顾怀放下茶杯,微微颔首:“有劳王师爷。” 王师爷的目光在顾怀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要透过那层读书人的皮囊,看清内里的虚实。 “公子,信与东西,县尊都已看过。” “说吧,公子,意欲何为?” 顾怀心中明白,这是一场试探。 一场将顾怀摆在“献宝求官”、“投机钻营”之流位置上的试探。 若顾怀顺着他的话头,开始求些什么,大概他会直接转身就走。 所以顾怀只是微微摇头:“并无他意,只是偶然得知县尊大人有心整顿盐务,却无力着手,所以想要为县尊大人解忧而已。” “哦?公子信中语焉不详,只言雅物,却不知,欲以何策献于县尊?” “学生确有一些浅见,关乎江陵盐政利弊,乃至...县尊大人日后施政之畅阻,”顾怀语气从容,“只是其中关窍,非面陈不能尽言。” 两人目光交汇片刻,王师爷眼底深处那点审视淡去些许,脸上的倨傲和试探也尽数消失,挤出了一丝笑容: “东翁...正在书房等候,他老人家,最喜的便是有才学的后进。” ...... 王师爷引着顾怀,走的并非正门,而是绕过小半个府衙,从一扇不起眼的侧门悄无声息地进入。 廊庑深邃,灯火稀疏,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 书房内,满墙的藏书、古朴的端砚、空气中弥漫着上等线香的清冷味道。 这股味道,便是“清流”所追捧的体面了。 一个身着常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正端坐于书案后,眉宇间锁着一股藏不下去的沉郁与疲惫。 江陵县令,陈识。 “学生顾怀,拜见县尊大人。”顾怀上前几步,依着礼数,深深一揖。 陈识没有立刻叫他起身,而是任由那沉默蔓延了几个呼吸,方才缓缓开口: “起来吧。” 他随手拿起案头那封顾怀亲笔所书的拜帖,轻轻掂了掂,又放下。 “听你自称学生,是读书人?” “是,曾苦读数年,略通经义。” 陈识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论语集注》,翻开一页,淡淡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此句,何解?” 这是考校。 顾怀沉默片刻,心中了然--这是读书人之间的身份考校。 陈识以清流身份自傲,所以必须先确认他顾怀到底是真的士人阶层,还是一个懂点手艺、却妄图登堂入室的“匠人”。 两个答案会带来两种截然不同的对话。 顾怀微微垂首,没有哪一刻他会如此感激那些脑海里多出来的记忆: “回大人。学生浅见,此句非是圣人以‘义利’二字将君子小人一分为二,而是阐明二者所见不同。君子行事,以‘道义’为先;小人逐利,以‘私利’为重。”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而,亦有不悖于‘义’的‘利’。如利国利民之利,此等利,关乎天下苍生,关乎朝廷税赋,君子亦当取之,非如此,不足以行‘义’。” 陈识动作一顿,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番见解,不落俗套,且...暗合了他此刻的心境。 “你倒是...伶俐。”陈识神色稍缓,确认了顾怀读书人的根脚,他放下了书。 然而,屋内的气氛刚刚缓和,陈识的脸色又骤然一沉,语调变得沉冷严厉: “顾怀,你既知‘义利’之辨,可知...私制盐铁,乃国朝大忌!凭此一条,本官便可拿你下狱,你可知罪?” 官威如山,伴随着话语猛地压了下来--考校之后,便是以势压人。 顾怀再次躬身,姿态放得很低,但语气依旧平稳: “学生惶恐,大人明鉴,学生此举,实为自救,亦是为献于大人。”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坦诚:“不敢隐瞒大人,学生因此物,已惹来杀身之祸,城中盐枭刘全,觊觎此法,逼迫学生,限期十日,需交出...一千斤此等品质的精盐。” 十日,一千斤? 陈识的瞳孔微微收缩,饶是他再能克制,听到这个数字时,呼吸也猛地一促! 他作为县令,太清楚一千斤雪花盐,在如今这个乱世,代表着怎样滔天般的巨利! 而这,还仅仅只是十天的产量? 一丝贪婪与心动,从他眼中一闪而过。 顾怀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激愤与无奈: “县尊大人欲整顿江陵盐务,无非‘平官盐之价、抑私盐之患、足朝廷之税’三事而已。” “然而如今官盐苦涩,民怨沸腾,方使私盐大行其道,盐税年年亏空,学生思来想去,此等数量的上好精盐,此等炼制之法,何不将其尽数献于县尊大人?使官盐充足,品质皆如此物,民必乐购,盐税何愁不足?此乃利国利民之策,亦是县尊安定地方、彰显政绩之实基!”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更低:“届时,岂不远胜于落入刘全之手,反为其背后之人,增添抗衡大人的筹码?” 陈识沉默了,书房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背后之人?”他声音严厉,还没有被顾怀描述的前景完全冲昏头脑,“你指什么?” “县尊大人,我们都是读书人。”安静了片刻,顾怀才说道。 “读书人向来以修身治国齐家平天下为己任,就比如县尊大人您寒窗苦读,一朝高中,外放江陵为官,难道就没有想过于乱世中建功立业,护佑百姓么?” 陈识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 “...想必是想过的,”顾怀继续说道,“但读书人的理想,和现实往往会形成惨烈的对比,您摩拳擦掌,胸怀壮志,等到了江陵,才发现一个只会舞刀弄枪、粗鄙不堪的县尉居然能掌控武备,上瞒朝廷,下压黎庶,致使大人诸多利民政令,难出这县衙之门!江陵百姓只知县尉而不知县令,难道您就不愤怒么?您就不想拨乱反正,真正地拿回本就该属于您的权力,去在这乱世里,造福一方么?” 陈识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病,也是他最大的耻辱。 火候差不多了。 顾怀轻轻一笑,语气极淡,话语却如冰锥般刺入陈识的心防:“彼辈贪婪无度,今日可纵容姻亲贩售私盐,侵吞国帑,明日...难道就不会为更大的利益,行更悖逆之事吗?学生近来于市井听闻,江陵周遭烽烟又起,流寇渐成气候,叛军亦有卷土重来迹象...” “值此危局,县尊...真的愿意将这满城安危,将您自己的身家性命,尽数托付于他人之手吗?!须知县尉纵亲贩私,已是重罪,若再能探得其’勾连义军、图谋不轨’之实证...” “够了!” 陈识猛地低喝一声,胸口微微起伏,他死死盯着顾怀,仿佛要将这个书生彻底看穿。 他失态了。 雪花盐的实利,盐税大增的政绩,被架空权力的屈辱,以及对自身和城池安危的深层恐惧...这些被他藏起来的情绪在顾怀的话语中,被一点点搬到台面上,在他此刻的心中激烈交战。 他渴望那触手可及的盐利和政绩,更渴望夺回属于自己的权柄。 但一想到县尉在地方的经营,想到那可能带来的反噬和风险... 他脸上的挣扎之色越来越浓,最终,所有的冲动都化为一声充满无力感的长叹。 他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靠回椅背,声音带着疲惫和优柔寡断: “一千斤盐,与制盐之法...若真能如期献上,于国于民,确是有功...本官...可以为你周旋,保你在此事上无恙。” 他停顿了一下,回避了顾怀的目光:“但是,县尉之事,关乎一县安定,非同小可!无有真凭实据,岂可轻言...岂可轻动?此事...此事牵扯太大,还需从长计议,万不可操之过急!” 顾怀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一县之主,在面对如此清晰的利弊,如此巨大的诱惑与危机时,仍然选择了最保守、最怯懦的道路。 顾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了然。 在李易带回关于他的消息时,顾怀就已经有所预料。 这个人,绝不可倚为干城,更不可寄望其能主动破局。 他不会也不敢动手,自己必须将刀柄塞到他手里,逼着他去捅! 引出县令贪婪然后坐收渔翁之利的希望彻底湮灭,顾怀的思路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他不再纠缠,脸上甚至重新浮现出那种属于读书人的、温和而略带感激的神情,深深一揖: “学生,拜谢县尊回护之恩!” 他直起身,准备告辞,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书房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字,上面写着“民惟邦本”。 他仿佛心有所感,轻声言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与陈识: “学生早年游学四方,蹉跎岁月,曾有幸于大人讲学之席下,聆听教诲,受益匪浅,至今铭记于心。” 陈识一怔。 “今日得见,才方知缘分早定。” 顾怀再次长揖到底。 “那学生,改日再来聆听‘先生’教诲。” 说到底,能考过科举,做到县令的,终究不会是个蠢人。 陈识看着顾怀恭敬的背影,回忆起自己这一生从未在外讲学,瞬间明白了顾怀的真正意图。 --这是在主动攀附“师生”名分。 他要不到自己会出手对上县尉的承诺,便向自己要一个在江陵地界活动的身份!一个县令门生的身份! 那么,该给么? 这个名分,无足轻重,既能稳住他,将来万一出事,也可随时推脱为“攀附杜撰”,这几乎是不用承担任何风险的投资。 那一千斤盐,那制盐法... 陈识紧绷的脸,终于松动了那么一丝。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端起了师爷重新沏上的茶,轻轻吹了口热气。 “...天色晚了,路上,小心。” 他默许了。 “谢先生。” 顾怀转身,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县衙深处的夜色中。 直到书房门被轻轻合上,陈识才缓缓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桌案,又看了一眼顾怀离去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久久无言。 ...... 当刘全的手下还因为跟丢了顾怀而发动人手,满江陵城寻找那个书生的身影时。 顾怀带着不算浓重、却恰到好处的酒气,和几分脸上的慵懒,从一处酒楼走了出来,重新走入了他们的视线。 因为城门宵禁的缘故,他没有连夜赶回庄园,而是在城内一家普通的客栈歇下。 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地洗漱完毕,在城门处与约定好送货的几辆大车汇合,一起上路。 混杂在满载货物、吱呀作响的牛车队伍里,他看似随意地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江陵城楼。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现在,盯着他背影的,除了刘全那些阴魂不散的眼线,恐怕...也混进了那位县令派来的人吧?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目光投向官道前方。 直到午后,那片熟悉的矮坡和庄园的轮廓才出现在地平线上。 顾怀的心,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距离尚远,但他的目光已经捕捉到庄园外围的一些异样--原本正在修复的西段围墙,似乎坍塌得更厉害了,靠近官道的那一侧,还能看到一片被践踏得七零八落的荒草,以及...一些尚未清理干净、颜色深暗的污渍,泼洒在泥地上。 是血。 出事了! 难道是刘全终于按捺不住,提前动手了? 不,不对,自己离开了,他没有动手的理由! 那是...流寇? 一股冰冷的寒意窜了上来,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庄园。 大门...似乎还算完好,围墙内,有炊烟升起,更近一些,他看到了角楼的上方,有人影在走动,手里拿着东西,像是在巡逻。 他高悬的心,终于落下几分--秩序还在。 车队终于吱吱呀呀地驶到了庄园大门外,福伯已经小跑着迎了出来,老人脸上疲惫,还有一丝后怕。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顾怀跳下牛车,没有急着询问,目光先是快速扫过门内。 几个工程队的汉子正在老何的指挥下,加固着门轴,见到他,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恭敬地喊了声“公子”。 他们的眼神里,除了惯常的敬畏,还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像是经历风雨后残留的惊悸,以及某种被淬炼过的坚定。 “进去说。”顾怀对福伯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脚下步伐却加快了几分。 他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直接走向了那间充当议事厅的主屋。 “请杨震、李易,还有老何过来。”他沉声吩咐。 很快,四人齐聚屋内。 杨震依旧是那副沉默的样子,但顾怀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气和凛冽的杀意,李易脸色有些发白,老何则显得有些局促,手上还沾着些许泥灰。 “昨晚,怎么回事?”顾怀开门见山。 杨震言简意赅:“来了几十个流寇,饿疯了,想冲进来抢粮,被我们打退了。” “伤亡呢?” “庄子里伤了七个,都是皮外伤,不碍事,有个汉子左臂挨了一刀重点,躺几天就好,外面扔下了十几具尸首,其他人跑了。” 顾怀沉默地听着,手指轻轻地在粗糙的桌面上敲击着,几十个流寇...规模不算小,幸好杨震应对得当,庄子里的人心也没散。 “做得好,”他看着杨震,又看了看李易和福伯,“这种大事,要有抚恤和赏功,立刻落实,不要吝啬。” “少爷放心,已经办妥了。”福伯连忙应道。 李易补充道:“公子,经此一遭,庄子里的人心反而更齐了,之前还有些人偷懒、说闲话,现在...所有人都明白,这庄子要是没了,大家都没活路。” 顾怀微微颔首,这算是坏消息里唯一的好消息。 乱世之中,没有什么比一同经历过生死,更能凝聚人心。 他看了一眼众人神情,几乎都在因为他这个主心骨的归来,以及昨晚庄园保卫战的胜利而喜悦。 他话锋一转,提起了此行的重点:“我面见了江陵县令,陈识。” 屋内几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他脸上。 除了李易,其他几人都以为顾怀真的只是入城采购...见县令?为什么公子突然去见了江陵县令? 顾怀思索片刻,将之前和李易的谈话,以及面见的过程,尤其是最后陈识那番优柔寡断、畏首畏尾的表现,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即便我言明,可将刘全索要的一千斤盐与制盐方法尽数献上,他也只肯承诺周旋,对于对付其背后的县尉,只敢说‘从长计议’。” 顾怀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内容,却让杨震皱紧了眉头,李易眼中也难掩失望。 “如此说来,”李易语气沉重,“这位县尊大人,是指望不上了?”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指望他?”顾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他是个当了官的读书人,讲究的是明哲保身,权衡利弊,他想要功劳,想要政绩,想把江陵城握在自己手里...但他更怕风险,怕失败,怕丢官,甚至怕死。”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他不敢动手,他只想等着别人把一切都办好,然后把现成的功劳,稳稳当当地塞进他手里。” “那我们...”福伯脸上露出忧色。 顾怀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刚刚经历过厮杀的土地。 他的背影在众人眼中,仿佛与这沉沉的暮色融为了一体,却又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 他转过身,目光冷厉地扫过屋内每一张面孔: “答案不是已经很明显了么?” “如果他不动手...那我们,便要逼他动!” 第十一章 魄力 “只剩五天了。” 议事厅内,顾怀的声音很轻,却让人有些喘不过来气。 福伯下意识地搓着手,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写满了焦虑。 老何这个哑巴铁匠只是局促不安地缩在角落,低着头,不敢言语。 杨震一直沉默地靠在门边,握着腰刀的刀柄。 最终还是脸色白得吓人的李易打破了沉默:“公子...四五天时间,先不说一千斤盐,光是要让县尉和县令反目,并且为我们谋得一条生路...这,这实在...” “连县令都不敢得罪刘全背后的县尉,”福伯说,“少爷,难道...难道我们还要去找更大的官才能...” “没用,”杨震声音冰冷,“江陵周遭全是义军,先不说我们能不能找到更大的官,就算找到了,哪个官又愿意来管这里的破事?说不定哪一天义军攻过来,连江陵都没了。” 福伯被噎得说不出话,议事厅内再次陷入死寂。 绝境。 顾怀把众人的神态都尽收眼底,就在这片压抑中,他忽然轻轻一笑: “很难吗?”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得吓人,他看向李易:“李易,你觉得,为什么那位县令陈识,宁愿甘受县尉的压制,也不愿冒险与我们一试?” 李易一愣,下意识答道:“自然是因为...他不想冒险。” “对,不想冒险,”顾怀赞许地点头,“因为在他的盘算里,他虽被架空,但终究是朝廷命官,是一县之尊,只要他不乱动,任期一满,便可安然调离江陵,可他一旦与手握大权的县尉撕破脸,就有性命之忧。” “就算他不动手,他也能以县令的身份活着。” 顾怀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窗外劳作的人们。 “所以,我们最重要的,”他声音一沉,“是让他明白,如果不除掉县尉,他想活着,都是一种奢望!” 李易的呼吸猛地一滞,其他人或许还对顾怀这番话有些茫然,但他却隐约抓到了什么。 “公子的意思是...” “这位县尉贩卖私盐,鱼肉乡里,甚至独揽大权,在那位县令看来都不是什么大事,因为他们都在朝廷的体系内,只要县尉还没疯,就不会谋害上官,”顾怀淡淡地说,“所以,在你看来,江陵周遭唯一能威胁这位县令安危的,是什么?” 这次回答的却不是李易,而是杨震:“是义军!” “没错,义军。” 顾怀轻轻点头:“义军不会管朝廷的那套规矩,江陵城破,任你县令还是百姓,都得死。” 他转身,看向众人:“所以破局的关键点就在于此--怎么在他心中,让县尉和义军,产生联系?比如,让他相信,那位县尉已经和义军约好,要献出江陵城,而第一个需要铲除的,就是他这个县令?” 没有人回应他。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里蕴含的疯狂与胆魄惊呆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在拜访县令无果之后,顾怀居然能这么快地转变思路,而且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番话! 福伯颤颤巍巍地开口:“少爷,这...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公子,”李易的声音有些干涩,“这...这是构陷朝廷命官,是死罪!” “那我们现在等死,又是什么罪?”顾怀反问,“李易,你怕了?” “我...” “有句俗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背后就是悬崖,所以无论前面有什么,我们都只能往前走,”顾怀说,“而想要让县尉和义军产生关系,重点还是应该落在刘全身上。” 一向习惯提着刀论生死的杨震有些没反应过来:“刘全?” “你觉得一个垄断了江陵城七成以上私盐渠道的盐枭,会和义军没有联系么?”顾怀冷冷地笑了一声,“要知道义军也是人,他们也要吃盐,不可能去买官盐,还能从哪里弄盐?” 李易迟疑片刻:“但公子,我们没证据。” “是啊,没证据,”顾怀轻轻点头,“不管有没有这件事,刘全不太可能留下什么明显的把柄,我们自然也没办法弄出些‘实证’来,这种事需要长时间的跟踪、打探,我们没人手,也没时间。”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笔。 “所以,”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刘全到底卖没卖盐给义军,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要让陈识相信,他卖了。” “而当发现了这一点的陈识,把目光再投向站在刘全身后的县尉时...你们说,他到时会怎么想?” 没有人说话,福伯呆呆地看着自家少爷,一时间不知道该骄傲自豪还是悚然;杨震沉默地看着他,仍然有些不明白那个曾经在溃兵刀下等死的书生,为何一下子对这个世道适应得如此之快;而老何则是全程没听懂,“义军”、“县令”、“县尉”之类的名词让这个木讷的铁匠有些头晕。 只有李易,只有作为读书人的李易,看着那个年轻公子,惊为天人。 同为读书人,为什么...为什么他就能在这种死局里,寻找到那仅存的生路?甚至于把对律法的敬畏,对官府的畏惧,悍然抛到脑后? “这件事就从今天开始布局吧,李易,我需要你替我送一样东西。” 顾怀铺开一张纸,不再多言,开始奋笔疾书。 这是一封措辞惊恐、字迹潦草、仿佛在极度恐惧下写就的“求救信”。 “先生在上,门生顾怀泣血叩禀:学生近日察觉盐枭刘全,似与叛军勾连,贩运盐铁...学生秉持先生教诲,不愿同流,遭其灭口威胁...昨夜学生归来,立刻有流寇袭庄,凶悍异常,疑为刘全指使,意在除之后快!学生困守孤庄,危在旦夕,数十口性命系于一线...恳请先生念及师生之谊,铲此国贼,以安民心!门生顾怀,顿首再拜!” 写完,他将信纸揉搓了几下,将信封好,郑重地交给李易。 “你即刻进城,去县衙。” “记住,”顾怀盯着他的眼睛,嘴角挂着破釜沉舟的狠厉,“你不用鬼鬼祟祟,你要大张旗鼓地去,你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尤其是那些...会跟在你身后的人。” “你要替我演出走投无路、惶恐不安、前来告发反贼的感觉。” 李易颤抖着接过那封信,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重逾千斤。 “公子...放心!” ...... 目送李易的身影消失在溪上木桥,顾怀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福伯,杨震,老何都心事重重地去忙他们的事情,屋檐下顾怀脸上的冰冷和算计如潮水般褪去。 他换上了一副温和的表情,那是这个年纪应有的样子。 春风微凉。 顾怀开始巡视这属于他的庄子。 从杨震口中听到的战损,还是有些不太确切,有些东西杨震这个粗汉描述不出来,也就只能由他亲自去看。 而当他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气氛立刻不同了。 “公子!” “公子,您回来了!” “公子,用过饭了吗?” 无论是清理着废墟残骸的,还是扛着工具准备修墙的,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向他打招呼。 从买下庄园,收拢这些流民佃户,已经过了很多天了。 如果说一开始他们还对这位突然出现的“老爷”饱含敬畏与戒备,那么可以说在“工分制”的普及以及昨晚的庄园保卫战后,这些人都已经开始渐渐明白一个事实。 他们真的,是这个庄子的一员了。 此刻他们投向顾怀的目光里是毫无保留的感激与信赖,顾怀俨然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主心骨。 一个提着水桶的妇人见到他,连忙放下桶,笨拙地行了个礼,脸上是淳朴的笑。 几个半大的孩子更是努力挺起瘦弱的胸膛,想让公子看到他们的勤快。 顾怀微微颔首回应,他又走到那几个在昨夜受伤的人的家里,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起来,温言询问了几句伤势。 直到最后,他站到了庄园的大门前。 怎么说呢?在那些冷酷的算计之外,他还是有了一丝奇异的满足感。 从蜷缩在废屋等死,到如今能给他人庇护,虽然死亡的阴影仍然追寻着他,但他有了一座庄园,有了班底,有了几十个为了吃饱饭能拼命的劳力,他感觉这个残酷的世界终于在向他慢慢敞开怀抱了。 而且,昨晚那场胜利,是在他缺席的情况下,由杨震和这群流民自发打赢的。 这比他亲自指挥更有价值。 这证明。 “家”的概念,已经在这片废墟上生根发芽。 是时候,再添一把火了。 “福伯!”顾怀扬声道。 “少爷,老奴在呢。” “传我的话,”顾怀的声音传开,“把我刚拉回来的粮食,还有...那几块腊肉,全都搬到空地上去!” “今晚,犒赏所有人!所有参加过战斗、所有为修复庄园流过汗的人!” “开大锅,吃肉!” “轰!” 短暂寂静后,欢呼爆发,直上云霄! “肉!公子赏肉吃了!” 欢呼声未落,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已经红着眼眶,手脚并用地将几口大铁锅架到了临时垒起的灶上。 福伯亲自打开了那几个装着腊肉的布袋,那干瘪发黑的肉块此刻在众人眼中,比黄金还要耀眼。 当腊肉被切成厚片,混着新下的粟米和野菜倒入滚水中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霸道而醇厚的肉香,轰然炸开,蛮横地席卷了整个庄园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劳作的声响都停了下来。劈柴的汉子忘了挥斧,清理废墟的妇人停了手,连角楼上巡逻的青壮,都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 这不是肉汤,也不是零星的肉沫,这是...实打实的肉!能塞满嘴的肉! 空气中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里“咕嘟咕嘟”的、令人心痒难耐的沸腾声。 孩子们更是像被勾了魂,围在锅边不肯离去,眼巴巴地望着那翻滚的、逐渐变得油润浓稠的粥汤,小鼻子不住地抽动,口水咽了一口又一口。 “排队!都排队!少爷赏的,人人有份!”福伯沙哑着嗓子维持秩序,脸上的皱纹都笑得舒展开来。 长长的队伍很快排起,没有人争抢,但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那口锅,捧着碗的手微微颤抖。 当第一勺带着肉片和油花的稠粥舀进破旧的陶碗时,那汉子甚至来不及说声谢,猛地蹲下身,把头几乎埋进碗里,也顾不上烫,稀里呼噜地就往嘴里扒拉。 滚烫的粥烫得他直抽气,他却舍不得吐出来,张着嘴哈着气,脸上是几乎溢出来的满足。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分粥的妇人笑骂着,手下却毫不含糊,给下一个人的碗里,特意多舀了一片沉在锅底的肉。 老何和工程队的汉子们聚在一起,蹲成一圈,埋头吃肉,整个空地上,充满了狼吞虎咽的吞咽声、满足的叹息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响。 没有人说话,所有的精神气力,仿佛都用在品味这久违的、扎实的、带着油荤的食物上。 杨震端着碗,没有和众人挤在一起,他靠在一段修复好的墙垛下,沉默地吃着。 他吃得很快,吃完后,他看着空碗,又抬眼望向那片喧嚣火热的人群,那双见惯了生死、冰封般的眸子里,似乎也被这人间烟火气熏染,融化了一丝寒意。 顾怀没有吃,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外围,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昨日还面黄肌瘦的孩子,此刻小脸上泛起了红晕;他看到曾经眼神麻木的妇人,此刻眼中有了光彩,笑着互相低语;他看到那些在昨夜拼死守护庄庄园的汉子,此刻露出了憨厚而满足的笑容。 空气中弥漫的肉香、粟米的谷物香、柴火的烟火气,混杂着人们身上汗水的味道,构成了乱世里的鲜活图景。 是活着的味道。 也是家的味道。 ...... 这顿庆功的大锅饭喧嚣到了黄昏。 忙碌完的福伯找到了站在屋檐下的顾怀,和喜气洋洋的众人不同的是,他脸上带着些忧色。 “少爷,庆功是好,人心也稳了,个个都在感恩戴德,可...咱们的存粮一直得靠采买,五十多张嘴,坐吃山空啊。” 忠心的老仆低声道:“眼下开春了,农时误不得啊,怕是得考虑春耕了。” “我知道,走吧,去地里看看。” 他带着福伯,召集了几个佃户,来到了庄园后方那片大块的、杂草丛生的荒地。 一个老汉被众人推到了最前面,他须发皆白,皮肤黝黑干瘦,背也有些微驼。 他叫孙老汉,是这庄子原来的佃户头领,种了一辈子地。 “公子...”孙老汉局促不安地捏着衣角,他刚才也吃到了肉,对这位新主家充满了敬畏,“您...您叫小的们来,是要开荒?” “已经到了要开荒的地步么?”顾怀问道,“可之前的牙人说这庄子周遭都是熟地,我看这田垄也还在,难道就不能直接种么?” “回公子,是熟地没错,旁边有溪水,也不缺水,可您看,”孙老汉指着那发黄发白的土壤,“可...可就是荒了三五年的熟地,才最是要命啊。” “连年战乱,没人伺候,这地力,早就被耗尽了,庄上如今又没牲畜,连头牛都没有,更别提粪肥,现在就算种下去,也是白费力气,长不出几粒米啊,还是得一点一点开荒,养地,才能有收成。” 身后几个老农佃户也纷纷附和,脸上写满无奈。 “所以归根结底,是土地的肥力不够?” “是。” 顾怀沉默片刻,他的脑海里并没有太多关于种田的知识,一方面是穿越之前,他只有小时候才在农村的祖父母家待过,另一方面,现在这个身份就是彻头彻尾的书生,哪里会种田? 难怪之前买下庄子这么便宜,那牙人分明就知道这些,且没有说出来...终究还是被坑了。 但...好像也不是全无办法。 顾怀一边回忆一边问道:“那如果集中收集庄中五十余口的人畜粪便,用以肥田呢?” 然而孙老汉听完,头摇得像拨浪鼓,脸色都变了。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公子!” 孙老汉急了,这位公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的想法太“想当然”。 “公子爷,您是读书人,有所不知,”他赶紧解释,“这粪肥,是要‘沤’的!庄户人家,都是在冬天那时节,把人畜粪便、杂草秸秆,都归拢到粪坑里,沤上三五个月,沤熟了,开春才能用。” 他指着不远处的庄园:“现在是开春,不是冬天,现在收的都是‘生粪’!生粪下了地,它烧苗啊!那点金贵的苗,全得给烧死!公子,咱...咱错过时节了!” “哦?”顾怀笑了。 他终于想到了办法。 “老丈,”顾怀蹲下身,抓了把土,,“你说的,是‘冷沤’,是挖坑沤法,我有一法,不挖坑,只‘堆山’。” “不需三五月,只需十日,可让生粪变熟肥!” “啥?!”孙老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十...十天?公子,您莫不是在说笑?老汉我种了一辈子地,从没听过这种事...” “你们不要觉得我是什么都不懂,却偏偏喜欢指手画脚的读书人,毕竟种不出粮食,我只会比你们更发愁,”顾怀站起身,拍了拍手,“按我说的做,若当真烧了苗,我也不会责怪你们!” 孙老汉被顾怀的气势镇住了,不敢再反驳。 “围墙已经修复得差不多了,屋舍也大多被清理了出来,从今天开始,工程队解散!”顾怀扬声道,“庄子里会种田的人,组建‘农耕队’,接下来,就是你们要做的第一件事!” “收拾出空地,第一层,铺干草枯叶!” “第二层,浇上收集的人畜粪尿!” “第三层,撒上溪边的河泥!” “如此反复,堆高至五尺!定时混合,不许踩踏,要保持松散!” 站在田垄边的几个佃户,满心狐疑地听着这从未听过的“沤肥”方法,大体上和原来的沤肥法是差不多的,只是... “公子...为何不踏实?为何要如此松散?这...这沤不熟啊!”孙老汉忍不住又问。 “老丈,这个法子,要的不是把粪肥堆进坑里烂掉,而是要充分发酵,”顾怀高深莫测地说道,“总之,你记好,堆好三日后,带人将这粪堆彻底翻一遍,五日后,你拿根木棍插入堆心,再来回我。” 孙老汉似懂非懂,但顾怀这位“老爷”发了话,他也就只能带着几个佃户,先去忙活了。 而顾怀则是看着眼前连绵的荒废田地,心中默默盘算。 只可惜庄子现在还只有五十来人,人少地多,管理也跟不上...只能在工分制下搞集体生产,等熬过了这一关,庄子人多起来,到时候要是搞分田承包...相信这些曾经在地主剥削下吃都吃不饱的佃户们,一定会给自己一个大大的惊喜。 终究还是只能,慢慢来啊。 ...... 在顾怀对着连绵的土地畅想着未来规划的同时,江陵城内。 李易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和烟火气的空气,用力揉了揉脸颊,让表情看起来足够惊慌失措。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甚至带着些许逃难时留下的污渍的儒衫,目光刻意变得游移不定,脚步匆匆地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径直朝着那座青灰色、象征着江陵最高权力的县衙大门走去。 这番动作,自然落在了街角处,一个穿着短褂、看似无所事事的闲汉眼中。 他眯起眼睛,看着李易小心谨慎地不断扫视周围,看着李易走到县衙门口那对石狮子前,和守门的衙役一番对话,看着衙役让开道路,让李易走了进去,他甚至看到一个师爷打扮的人,快步迎了出来。 闲汉的眼神骤然变得极为锐利。 他犹豫了片刻,若无其事地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汇入人流,脚步逐渐加快,朝着城西刘全宅邸的方向狂奔而去。 得赶紧告诉五爷。 妈的,那个书生-- 居然敢派人去县衙?! 第十二章 入局 临街茶楼。 “砰!” 一只上好的青瓷茶杯被狠狠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刘全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布满了狰狞的戾气。 “你再说一遍?”他死死盯着眼前的盐帮眼线。 “五爷!千真万确!小的亲眼所见,那顾怀手底下的书生,刚刚大张旗鼓地去了县衙,不仅畅通无阻,还是师爷亲自迎进去的!” 师爷...那不是县令唯一的亲信么? 顾怀的人和县令有接触? 他到底想做什么? 见刘全阴沉着脸没有说话,眼线又小声道: “五爷,那两人在门口嘀嘀咕咕,小的离得远,听不清...但看他们的神色,分明之前就有联系的!而且师爷还把他领进后堂了!五爷,您说是不是咱们逼得太狠,那书生走投无路,要去报官?” “告状?”刘全在茶室里来回踱步,眼神中的惊慌一闪而过,随即变成了疑惑。 告发他私盐的事情?不可能!江陵城有几个人不知道他刘全就是最大的私盐贩子? 陈识! 那是个什么货色?一个京城来的清流文官,一个爱惜羽毛、胆小如鼠的窝囊废! 如果顾怀那伙人只是去告发私盐,陈识那老狐狸为了避嫌,为了不得罪姐夫,绝对会第一时间把人打出去,连大门都不会让他们进! 可现在... 师爷亲自去接!还领进了后堂! 这说明什么? “他不是蠢货...他知道告不倒我...”刘全停下了脚步,额上青筋暴起,“所以...” 是方子! 在这江陵地界,能让陈识不顾风险,也要动心的东西,除了那雪白刺眼、利可敌国的雪花盐方子,还能有什么?! 自己给了他十天期限,他知道自己要动手了!他怕,但又逃不掉,又舍不得献出方子抛下那泼天富贵...所以他想绕开自己!他想把那雪花盐的方子,直接献给陈识那个酸儒,以此来换取庇护和富贵! 这个推论,让刘全眼中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被愚弄的暴怒所取代。 告状,不过是一场闹剧,陈识不敢接,也不想接。 可献方子... 陈识那个外来户,一直想在江陵插手盐利,苦于没有抓手,一旦他拿到了制盐法,就等于拿到了源源不断的钱!有了钱,他就能收买人心,就能扩充他手下的衙役,就能去拉拢官吏! 现在,顾怀把这一切都送上门了! 到时候,自己的姐夫是县尉又如何?难道还能打上门去,从县令手上抢走方子? 架空和看不起是一回事,但若是直接对上官动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刘全不敢再想下去。 他原本以为,那个叫顾怀的书生,还有他那个庄子,已是笼中之鸟,掌中之物。 雪花盐方子迟早会是他的,他会得到一只能源源不断下金蛋的鸡。 可现在,却有人要截胡? “狗东西...”刘全咬牙切齿,也不知道是在骂顾怀,还是在骂陈识。 不能再等下去了! “备车!”他对着门外嘶吼,“立刻去县尉府!!” ...... 江陵县尉府。 内堂之中,奢靡的蜀锦地毯上,几个衣着暴露的侍女正战战兢兢地伺候着。 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正赤着铜色上身,将一壶烈酒倒进嘴里。 他便是江陵县尉,张威。 他年过四十,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划过鼻梁,直至右颊--那是他在军伍打拼时留下的东西。 后来靠着军功和地方豪强的身份,才坐上了这县尉之位,数年过去,他已成了这江陵的土皇帝。 刘全闯进来的动作有些大,堂间乐声被吓得一停。 “慌什么!” 张威看着冲进来的刘全,不满地将酒壶重重砸在桌上,震得侍女们一抖。 “姐夫!姐夫!出大事了!” “你们,都出去!” 侍女乐师都连忙离开内堂,等人都走完了,张威的脸色才沉了下来:“说!” “姐夫!那个顾怀...他要把方子献给陈识!姐夫!那可是雪花盐的方子!” 刘全将自己的猜测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一旦他们谈成...咱们得财路就断了!咱们这些年干的那些事,一旦被陈识抓到把柄...” 张威缓缓转头,那双浑浊却透着凶光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刘全:“陈识?那个只会之乎者也的酸儒?就凭他?他敢?!” “姐夫,不可小觑啊!”刘全急得满头大汗,“陈识是没胆子,可他要是有了钱呢?” 刘全扑到张威面前,压低了声音:“那雪花盐是日进斗金的买卖!姐夫你想,一旦陈识有了这方子,他就能打着‘官办’的旗号,明码标价地卖!咱们的私盐还怎么出手?” “陈识有了钱,就能买通人,就能招兵买马,他就能...他就能真的敢了啊!他还占着个上官的名义!到时候...到时候这江陵城,是他陈识说了算,还是您说了算?” 堂内的空气彷佛凝固了。 张威站起身,他比刘全高出一个头,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刘全完全笼罩。 这几句话,让他的呼吸粗重了很多。 的确,他可以不在乎陈识,但他不能不在乎钱。 江陵的私盐虽然是刘全在着手,但最终的大头还不是到了他张威的手里? 而现在,陈识居然敢和他抢钱? “废物,”他说,“这么多天了,你居然连一个方子都搞不定?你居然能让他和陈识这个酸儒有接触?” “姐夫,我...” “一个穷酸书生...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搅动风雨,”张威的声音冰冷,“他这是自寻死路。” “姐夫说的是!”刘全见状大喜,赶紧进言,“这种大事,陈识肯定有顾虑!我们必须在陈识反应过来,在他们达成交易之前,先下手为强!拿下那姓顾的,逼出方子!” “你说过他有个庄子,棘手吗?” “姐夫放心,那庄子我查得清清楚楚!里面就是一群流民!只要我们动作快,今晚,就今晚!我带盐帮的精锐过去,神不知鬼不觉地踏平庄园,逼出方子,杀了顾怀!” “盐帮?”张威瞥了他一眼,眼中满是轻蔑,“你手底下那批地痞泼皮?” “姐夫,那庄子就在城外,离官道不远!要是动用团练...动静就太大了!陈识那酸儒,一定会抓住不放,大做文章!” “哼。”张威冷哼一声,打断了他。 这倒也是。 为了一个破庄子,几十个流民,就动用他的团练,确实是太看得起那个叫顾怀的书生了。 张威重新坐下,拿起酒壶,一饮而尽。 “好。” “记住,只要方子,”他说,“至于人...死了的人,才不会闹事,懂吗?” “是!”刘全躬身退了出去,阳光重新洒在了他的身上,让他重新浮现出了温和的笑意。 原本还以为要等到十天期满,才好找个由头做文章,现在看来,倒是自己蠢了。 都这种世道了,还在乎那些做什么? 早该动手了! 顾怀啊顾怀...你这自寻死路的蠢货! ...... 夜色渐深,庄园的围墙上,风有些凉。 顾怀拢了拢身上的儒衫,静静地望着城内的方向。 杨震按着刀,站在他身后半步,如同铁塔。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个疯子,”杨震的声音很沉,“你让李易去送信,却又让他不避开刘全的人,这分明就是在...宣战!” 他看着顾怀的背影,这个见惯了生死的汉子,眼中也有一丝忧虑:“你不可能猜不到,刘全会有什么反应。” “我当然能猜到,”顾怀静静地说,“无非就是十日之期作废,或者今晚,或者明晚,他就会带人来踏平这个庄园。” “那你还...” “终究是避不开的,不是么?”顾怀笑了笑,“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个世道,不拼就只能等死,逃走固然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万一逃走之后连拼一把的资格都没了呢?” 他转身,看向杨震:“那一天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也许已经死在了那间破屋里,从那天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到底是想办法哪怕苟且偷生也要活下去,期望乱世的残酷永远不要落在自己身上,还是竭尽全力哪怕如履薄冰也要光明正大地活下去,让自己来决定生死?” “现在看来,我选了后者。”沉默了片刻,他说。 杨震没有立刻做出评论,他只是看着这个书生,想起自己逃离军伍,从北方一路南下,走过的那漫长的路...单就眼下看来,这书生倒是比他有勇气多了。 起码他不会避开扑面而来的恶意和混乱,而自己选择的是逃开。 “你不会害怕吗?”他问。 “害怕?当然会,别看我时时刻刻都在冒险,然而实际上也只不过是为了活下去而已,”顾怀说,“就比如现在,我也很害怕,害怕这个庄子挺不过下一次袭击,害怕自己死在这个夜里,害怕你我身后这刚刚建立起来的秩序顷刻间又崩塌,害怕我的挣扎在这乱世看来如此可笑。” 杨震沉默片刻,轻笑了一声:“其实我也害怕。” “杨兄你看起来不像是会怕区区一个私盐贩子与一个县尉的人。” “我不害怕用手上的刀来说话,”杨震摇了摇头,“我害怕的是,到时候又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然后逃离这里,继续像以前那样活下去。” 顾怀微微一怔,想起杨震之前还坚定地说自己要离开,而现在却能说出这么一番话...看来这汉子也不如外表看起来那么冷漠强硬。 “这话就太过悲观了点,往好的地方想,万一能挺过去呢?” “你都要诬陷县尉通敌了,到时候团练、营防的官兵杀过来,他们不是之前那些流寇能比的,我很难不悲观。” “杨兄你错了,如果我猜得没错,这庄子外不仅不会出现官兵,甚至于连盐帮的人都不会倾巢而出。” “为什么?” “刘全这种人,多疑,贪婪,但也自负,”顾怀缓缓说道,“他得知我派人去县衙,绝不会认为我是去告他通敌--因为在他眼里,我没有证据,我只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落魄书生。” “那他会怎么想?” “他只会认为,我是去‘献宝’,”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是去把他逼我的事情,告诉县令陈识,并且...把那雪花盐的方子,献给县令,以此来绕开他,换取县令的庇护。” “所以,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在陈识点头之前,做出雷霆一击,他们要消灭我和这个庄子,夺走盐方,让一切死无对证。” “但同时,他们也会轻敌。” 顾怀总结道:“在刘全想象中,我们还是那个人心不齐的破庄园,所以他绝对不会动用官兵,官兵出城荡平一个通过正经手段买下来的庄园,这会留下把柄,所以,他只会带着那些盐帮的泼皮地痞过来。” 杨震跟上了他的思路:“所以,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有了之前对付流寇的经验!他也不知道我们猜到了他会来!” “是的,如果没有之前的流寇袭庄,没有验证过人心,我不会赌这一把,但如今,也许我们可以主动地尝试结束这件事了。” “但就算是盐帮,也不是我们能对付的,”杨震迟疑道,“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有信心?” 顾怀吹着夜风,轻轻笑道:“那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他带着杨震,走下墙垛,第一站,便是庄园外那条唯一的护庄河。 “你看。” 杨震借着火光看去,只见这条本就泥泞的溪流,靠近庄园的这一侧河岸,被挖得七零八落。 “这是...” “这叫‘倒S型陡坡’,”顾怀解释道,“我让老何带着工程队,花了整整一天,把这一侧河岸全部挖成了这种暗坡,泥土湿滑,人踩上去,根本无法借力,只会更狼狈地滑进水里,这,是我们的第一道防线。” 杨震看着那暗藏杀机的河岸,又看了看顾怀,轻轻摇头:“不够。” “当然不够,”顾怀继续领着他走到桥头的暗处,指着桥墩下方,“再看那里。” 杨震眯眼看去,这才发现在桥墩与主梁的连接处,几根最关键的承重木,竟然是虚的! 它们只是被巧妙地卡在那里,而在木梁的末端,系着几根粗如儿臂的麻绳。 麻绳一直延伸到黑暗中,隐没在庄园大门后。 “这...”杨震有些悚然。 “老何的手艺,很巧,”顾怀赞叹道,“只要人一拉,这座桥...会从中间,瞬间断裂。” “届时,这桥头,前面的人便退不了,后面的人也过不来。” 杨震已经说不出话了。 顾怀却仿佛没看到他的震惊,领着他走进庄园。 墙后,几口大锅一字排开,底下柴火未燃,锅里却已经盛满了水。 “杨兄,你打不过不少仗,说到守城,什么最管用?” “自然是滚油,金汁...”杨震下意识地回答。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准备,而且也没那么多油可挥霍,”顾怀摇头,他指向那些大锅,“其实沸水一样有效,而且我还准备了一些别的。” 杨震走到一旁,看着几袋灰白色的粉末,用手沾了一点,搓了搓。 他明白过来:“石灰?” “对,生石灰,到时候滚烫的石灰水,泼下去,沾肤即烂,触之即瞎,”顾怀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唯一遗憾的是弄不到太多,也就只能用来打头阵了。” 杨震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这太毒了!这书生...分明是没打算让那些盐帮的人活着回去! “还有这个,”顾怀又指向墙垛后堆积如山的麻袋,“不是滚木,我们没那么多木头,这是沙土包,浸了水的沙土包。” “没有弓箭,就只能靠这个,到时候居高临下,一个个砸下去,不死也晕,而且,”他补充道,“沙土破裂,迷人眼目,比单纯的石块,好用太多。” “至于能作战的青壮,除了巡逻队,其他人我也让李易福伯组织起来了,有过前一次流寇袭庄,这一次他们的接受能力强了很多,只要来的不是官兵,为了保卫这里,他们就敢一战,”顾怀说,“至于妇人和孩子,也不会闲着。” 顾怀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除了后勤之外,我还让她们在庄园各处都点上火把,一旦开打,四处敲锣,制造‘人多势众’的假象,盐帮的人本就是做贼心虚,必不敢久战。” 杨震沉默着轻轻拍掉手上石灰,站了起来。 一环,扣一环。 从地形,到陷阱,再到像模像样的守城器械,再到集中被考验过的人心... 在李易出庄后,他便忙着训练巡逻队,没想到短短时间,依旧带着几分青涩的年轻人,便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难道说...过了今夜,这个庄子,真的就能在这个乱世里,彻底立足? ...... 子时。 夜色正浓,万籁俱寂。 庄园外的密林中,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 刘全按着刀,从阴影中走出。 近百名盐帮精锐,跟在他的身后,悄无声息地包围了庄园。 “哼。” 刘全看着庄园内星星点点的火光,以及围墙上那几个稀稀拉拉、来回走动的巡逻身影,不屑地冷笑一声。 一个落魄书生,一群不知死活的流民,死到临头,尚不自知。 他今晚带的,全是盐帮里最能打的精锐,对付一群泥腿子,难道还能出什么意外? 唯一需要担心的问题,就是那书生会不会死在乱刀之下,或者嘴太硬,死活不交出方子。 想到这里,他有转身叮嘱了几句: “记住,那个书生,一定要抓活的!至于其他人,不留活口!” 稀稀拉拉的应和声响起,有人舔着嘴唇,已经等不及冲进那庄园里大开杀戒,或者抓个娘们泄泄火了。 刘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想起姐夫对自己盐帮的鄙夷,他也有些无奈起来。 所谓盐帮,不过也就是一群流氓泼皮,平日里守守码头,赶走流民还行,真指望他们有什么纪律,实在是不现实。 但至少比流寇强上许多。 刘全压下心思,指向庄园唯一的入口--那座横跨溪流的木桥。 “踏平庄园,鸡犬不留!” “杀!” 十几名最凶悍的盐帮刀手,嚎叫着,冲上了那座看似坚固的木桥! 他们冲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桥中央。 庄园墙头上,顾怀和杨震并肩而立,冷冷地看着火光涌上桥面。 黑暗中,顾怀的脸庞被敌人的火把映照得明明灭灭。 再往更远处看去,庄子里的所有人都没有睡下,青壮握着武器,巡逻队守在大门前,连那些妇人、孩子,都待在各自应该待的位置上,严阵以待。 “少爷?”同样握着菜刀的福伯在一旁轻声询问。 “...再等等。”顾怀轻声说。 就在盐帮主力跟上,最前方二十多人已经冲过桥头的那一刹那-- 他缓缓抬起了手。 冰冷,决绝。 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桥面上那些狰狞扭曲的面孔。 下一刻,那只手如铡刀般挥下。 “拉!” 第十三章 血战 顾怀的声音落下。 隐藏在庄园大门阴影处的几名汉子,听到号令,脸上肌肉紧绷,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拽动了手中那几根粗如儿臂的麻绳。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的巨响,猛地从桥下传来! 只见那座连接两岸的木桥,在盐帮众人惊恐的目光中,从靠近庄园这一侧的桥墩与主梁连接处,猛地断裂、塌陷下去! 桥面上正在冲锋的盐帮打手,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 “啊--!” “桥塌了!!” “拉我上去!救我!” 凄厉的惨叫和惊恐的呼喊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喊杀声,三四十名盐帮主力,连同断裂的桥面,尽数坠入了料峭春寒里依旧冰寒刺骨的溪水之中! 一些人当场就被水下立起的暗桩刺穿,鲜血瞬间染红了河面;更多人则在冰冷的水中挣扎,被水流冲向了下游。 河对岸的刘全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他本以为这会是场毫无意外的突袭,但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早有准备,连桥都动了手脚! 这是一场...一场蓄谋已久的伏击! 该死的顾怀! 他居然摧毁了庄子前方唯一的进出口,这等于告诉所有人-- 今夜,没有退路。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更要命的是,盐帮的人数优势,在这一刻被这座断桥,硬生生一分为三! 对岸,刘全以及剩余的几十名泼皮流氓,被断桥阻隔,进退两难; 河里,三四十名落水者,正在冰冷的泥水中挣扎呼救; 而最早冲过桥的那二十多个盐帮精锐,则成了彻底的孤军,被死死困在了庄园大门外的河岸滩头上! “妈的!这岸不对劲!” “滑!太滑了!” “好冷!我腿抽筋了!” 河里,落水的盐帮帮众试图游向庄园一侧。 然而,他们绝望地发现,这一侧的河岸,不知何时已被挖得七零八落,形成了一道道湿滑无比的陡坡。 他们穿着湿透的衣物,手脚并用也爬不上来,反而越陷越深,在齐腰的淤泥和溪水中徒劳挣扎,活像是在泥浆里扑腾的鸭子。 “废物!一群废物!” “绕过去!从水里蹚过去!爬墙!他们人不多,给我冲!”刘全气急败坏地嘶吼着重新组织攻势。 庄园的墙头上,顾怀甚至没有看那些在河里挣扎的落水者,他的目光,冰冷地锁定在滩头那二十余名...盐帮最精锐的打手身上。 这二十余人,此刻也终于从断桥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他们没有退路,唯一能做的,就是攻破眼前这座大门! “撞开它!!” “杀进去!” 他们嚎叫着,沿着斜坡,开始疯狂地冲向那扇刚刚修复的庄园大门。 这种气势,比起之前的流寇,确实要强上太多。 但顾怀只是再次举起了手,悬在半空,等到距离差不多,他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泼!” 墙垛之上,早已预备好的数块挡板被猛然抽开,福伯指挥着后勤队的妇人们,端起了一口口大锅。 她们的眼睛里满是恐惧,甚至连身子都在微微颤抖,如果不是之前有过一次在流寇手下保卫住庄园的经历,或许这一刻她们还会呆呆地躲在破屋里等死。 但现在,她们却能想起公子分给她们的肉粥,想起自己那在屋内瑟瑟发抖的孩子,想起好好干活就能吃上饭的日子... 于是,哪怕门外那些狰狞的脸已经近在咫尺,她们也能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些备好的、烧得滚烫的沸水,混合着生石灰,对着门楼下方,倾盆倒下! “哗--!!” 冲在最前方,最为强壮残暴的几个盐帮打手,被浇了满头满脸。 “啊啊啊啊--!!!” 这不是滚油,但胜似滚油! “嗤啦...”皮肉被沸水烫熟、又被生石灰瞬间灼烧的恐怖声音,伴随着凄厉的惨嚎,响彻夜空! 滩头之上,大门之外,那几个盐帮打手哀嚎着满地打滚,用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和身体,可越是抓挠,那生石灰就腐蚀得越深! 这一幕看得他们身后的其他人头皮发麻,连围墙上严阵以待的青壮们都呼吸一滞,原因无他,比起刀刀见血,这种阴毒到了极点的杀人法子... 无论怎么看好像都不应该出现在这区区盐帮泼皮与破庄流民们的厮杀场景里。 然而顾怀根本不给敌我双方任何人喘息的时间。 他看也不看下方的惨状,只是让后勤队的妇孺退了下去,然后下达了第三道指令。 “砸!” 除了那些侥幸没碰到沸水石灰的打手,此刻对岸的盐帮帮众中,有几个水性极好的,已经在刘全的怒吼声中,强行泅渡过河,与先锋们进行了汇合。 迎接他们的,是老何指挥那些干惯了农活、肌肉虬扎的、浸满了水的重型沙土包! “噗通!” 重达五六十斤的麻袋,从近三丈高的墙头呼啸而下,不需要准头,砸在人身上,就是骨断筋折。 一个倒霉点的盐帮帮众,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沙袋砸中脑袋。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口喷鲜血,软倒下去,当场气绝! 其他人纷纷反应过来,想要躲避,但过了河就是一片斜坡,庄园围墙拦在尽头,哪里有地方可躲? 若是有悍勇一些的,能用刀劈开迎头砸下的沙袋,爆开后也会被泥水糊了满脸,迷住眼目。 “砰!砰!砰!” 眼见沸水、石灰、沙袋这些原本简单的东西此刻竟然如此有效,围墙上刚刚还因为对岸那连绵火把而紧张的庄子青壮们大喜过望,扔起沙袋来那叫一个狠,直砸得这些侥幸逃过了桥塌,又避开沸水石灰的盐帮打手们鬼哭狼嚎。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战斗。 这或许符合了盐帮众人一开始的设想--强势一方对弱势一方的屠杀,只不过... 角色反了。 河对岸,刘全提着刀,借着残余的火光,看着这一幕,通体冰凉,如堕冰窟。 他看到了河道里挣扎着游向岸边的属下,看到了滩涂上进退两难的盐帮精锐,看到了墙头上那些兴奋砸着沙包的泥腿子,也看到了那个站在火光中,身形单薄的书生。 这他妈哪里是个弱不禁风的读书人?这又哪里是个只有流民佃户、难以自保的破落庄子? 盐帮的人甚至都还没挨着围墙,就已经死伤了过半!而对方...对方甚至没出过一刀一枪! 一股寒意和恐惧,顺着刘全的脊椎窜上了天灵盖,他看向四周,发现那些以往习惯了欺凌弱小的盐帮帮众们,眼神里都是如出一辙的惊恐、畏惧... 刘全打了个冷战,醒过来了。 “冲!给我冲过去!”他嘶吼着,“他们的手段都用尽了!杀进去,杀散他们!先冲进庄子的,我赏一百两!” 一百两! 一百两在这个乱世里,能做什么?能在江陵城买座不错的宅子,能不用担心几年的吃食,能包下青楼出名的女子... 总之,足够压下这些人对那个庄子的恐惧,激发出他们的泼皮凶性了。 有人找到了水流平缓的河段,有人开始朝着墙头射箭压制,盐帮还剩下的四五十人,都开始强行渡河,准备给眼前这个长满了刺的庄子最后一击。 这一幕给了墙下正在抱头鼠窜的打手们勇气,侥幸躲在最后、没有被石灰沸水正面淋到的盐帮头目,用同伴的尸体当做盾牌,顶着稀疏的沙包,冲到了大门之下! 他们是刘全真正的亲信,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 庄园大门,那个由老何新加固的门轴,竟被硬生生劈开了一道裂缝! 眼见大门将破,庄园内的青壮妇孺们再次陷入恐慌。 墙头上,看见这一幕,顾怀的脸色也终于有了一丝苍白,但他依旧镇定。 他转向一直沉默地站在大门后、如同雕塑般的杨震。 “杨兄。” “交给我。” 杨震没有上围墙,他只是转过头,看着那扇被砍得木屑纷飞、岌岌可危的大门。 低沉地对他身后那十名同样脸色煞白、握着长矛的手都在颤抖的巡逻队员说: “你们怕吗?” 一个青壮,牙齿都在打颤,但他握紧了长矛,嘶吼道: “怕!但俺婆娘娃儿就在后面!俺不跑!!” “好。” 杨震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容。 “记住训练的,三段刺!” 他看了一眼大门,又看了一眼手中那柄边军制式腰刀。 然后,在周遭震惊的目光中,下达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命令。 “开门!!” “什么?!” “教官?!” 巡逻队员们懵了。 “开门!”杨震爆喝一声,“信我!迎敌!” 大门内侧的门栓被猛地抽开。 “吱呀--” 门外还在劈门的打手们一愣,随即狂喜! 他们以为里面的人被吓破了胆,要投降,或是要四散奔逃了! “杀进去!!” 为首的头目狞笑着,带着被沙包砸了半天的怨气,一脚踹开大门,带头冲了进来。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跪地求饶的流民,也不是四散奔逃的妇孺。 他们冲进来的瞬间,看到的是-- 杨震! 以及他身后,十名巡逻队员组成的、整齐的、在火光下闪着森然寒光的...长矛枪阵! “刺!!” 杨震的怒吼,如同惊雷!训练多日的成果,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十根削尖的硬木长矛,无视了所有技巧,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按照杨震的指令,整齐划一地,猛然刺出! “噗嗤!噗嗤!噗嗤!” 冲在最前的三名盐帮头目,连反应都来不及,瞬间就被三到四根长矛同时贯穿! 他们低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胸口透出的矛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扑通”一声栽倒在地,被钉死在门口的泥地上! “找死!!” 一名有些武艺的帮众见状大骇,他猛地一矮身,拨开了刺来的长矛,嘶吼着,挥刀扑向阵型最前方的杨震! 杨震不退反进。 “锵!!” 腰刀出鞘! 在打手惊恐的目光中,杨震的速度比他快了何止一倍! 刀光一闪! 杨震甚至没有看他,刀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切开了他的喉管! 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了身后那些巡逻队员一脸! 温热的、带着腥味的液体,让那些巡逻队成员浑身一激灵,但随之而来的,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 “刺!!” “收!!” “再刺!!” 在杨震的指挥下,在那悍勇无敌光环的笼罩下,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哪怕刘全已经带着所有剩余的帮众冲到了门前,但面对那脱胎换骨的枪阵,还有头上时不时落下的沙包,庄子明明近在咫尺,却寸步难进! 一片混乱中,他感觉自己对上了墙头上的那道视线。 曾经在他面前只能卑躬屈膝、屡屡妥协的书生,站在火光里,静静地和他对视。 乱世从来都是用刀子说话。 但今夜,我的刀,比你利。 刘全读懂了那个书生的眼神,他也看到了自己盐帮的所谓“精锐”在庄园大门前不断地死伤,最终,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淹没了。 他赖以生存的江湖经验、狠辣手段,在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书生面前,彻底失效了。 他甚至连一句狠话都没敢放,转身,在仅剩的亲信护卫下,连滚带爬地,狼狈逃窜! 连还在大门前负隅顽抗,还在河里呼救的帮众,他都不要了! “可惜,”墙头的顾怀轻轻叹息了一声,“高估了你,也太低估了自己,还有后手没用上,你就逃了么?” 他转向自认在这种厮杀中起不了什么作用,但还一直强撑着站在他身边的李易:“去提醒杨震,留几个活口,然后清点战利品,留下所有盐帮的制式武器、腰牌、旗帜...所有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 “这幕戏,到现在,还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 战斗结束了。 空气中,刺鼻的石灰味、浓重的血腥味和春夜的水汽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越过那扇已经残破得摇摇欲坠的大门,能看到外面的斜坡、滩涂一片狼藉。 尸体到处都是,河道里还漂浮着浮尸,有盐帮的伤者在泥水里哀嚎,无人理会。 墙头上,墙根下,所有幸存的庄户...无论是青壮还是妇孺,全都瘫在了地上,大口喘气。 “我们...真的赢了?”有人问。 不是不信,而是不敢信。 归根究底,他们只是一些在乱世中拖家带口、活不下去的人。 而现在,他们却守住了这个庄园,那一具又一具敌人的尸体,在证实着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赢了,”有人回应,“真的赢了!” 短暂的死寂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紧接着,是震天的欢呼! 他们活下来了! 他们又守住了这个家! 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瘫在地上的,还是站着的,都下意识投到了墙头。 汇聚到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地站在那里,彷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年轻身影上。 他们的目光,彻底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感激,也不是敬畏,而是一种...经历过乱世打磨,近乎狂热、可以托付生死的...信赖! 顾怀也转过了身,环视众人。 “今夜,我们又赢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 “上一次,我们打退了流寇,这一次,”他一指地上的盐帮俘虏,“我们打败了比流寇凶残十倍的盐帮!” “他们以为我们是羔羊,他们以为可以随意闯进我们的家,抢走我们的粮食,欺凌我们的妻儿!” “但是,你们用行动告诉了他们--” 顾怀的声音猛然拔高:“不可能!” “哦!!” 汉子们兴奋地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从今天起,没有人能再随意践踏我们的家园,欺辱我们的亲人!” “凡犯我庄园者,必叫他有来无回!” “是!!”庄民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激动地齐声高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同时,我承诺过,”顾怀的目光扫过那些受伤的汉子,“保卫家园的人,必有重赏!所有参战者,连吃三日饱饭!顿顿有肉!所有伤者,记头功!” 更大的欢呼声引爆了,所有人都在忙着庆祝,随着炊烟袅袅升起,驱散了空气中的血腥,带来了生的希望与喜悦。 顾怀没有参与这场盛宴,他带着杨震李易回到了那间充当议事厅的主屋。 油灯下,顾怀看着桌上那几份按着血手印的口供,以及堆放着的盐帮武器,眼神幽深。 “证据差不多了。”他轻声道。 杨震抱着刀,靠在门边:“你打算怎么做?” 顾怀抬起头,望向窗外江陵城的方向。 “当然是,再去拜访一次,那位县尊大人。” 李易皱起眉头:“公子立刻就要去?可入夜之后,江陵是有宵禁的。” “从陈识那里要来的师生名分,总是要派上用场的,”顾怀淡淡道,“这种事不能等到天明,我有预感,刘全是个输不起的人,他逃回去,一定会立刻做些什么...我们不能给他这个重整旗鼓的机会。” 他站起身,看向杨震:“庄子这边今夜不会再出事了,这一次,你带上巡逻队的青壮,和我一起入城。” 杨震的站姿不知不觉直了许多,他的脸上神情严肃,沉声道: “要见分晓了吗?” “是啊,”顾怀轻轻一笑,“如果我的预感没错的话。” “今夜,就是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第十四章 乱心 夜色如墨,寒意刺骨。 江陵县衙,后门。 这扇寻常只走杂役、倾倒泔水的偏门,在刚响过的梆子声中,“吱呀”一声被拉开。 守门的老门房裹紧了衣服,睡眼惺忪地探出头,刚想呵斥,却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月光下,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书生静静肃立。 而在他身后,十余名身形悍勇、杀气未散的青壮,沉默地押着五六个被堵住嘴、捆得严严实实的俘虏。 那些俘虏浑身湿透,有的还在流血,狼狈不堪,眼神中只剩下惊恐和畏惧。 “顾...顾公子?” 老门房认得顾怀。 毕竟前日这位年轻的读书人才得了县尊大人的青眼,被破例允以门生身份,在县衙自由出入。 这根本没引起什么风浪,一个清流出身的县令,收一个读书人做门生,这种没有什么约束力的关系,再正常不过。 可...眼下这阵仗,又是怎么回事? “劳烦通禀,”顾怀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声音却一如既往的平静,“学生顾怀,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立刻面见县尊大人!” “这...公子,县尊大人已经歇下,这不合规矩...” “今夜之事,非同小可,耽误不得!”顾怀压低了声音,带着刻意演出的惶急与血腥味,“城中有通敌逆党!我有人证物证,晚一刻,县尊大人和你我,乃至这满城百姓,都要万劫不复!” “逆...逆党?!” 老门房不敢再怠慢了,连滚带爬地朝内院跑去通报。 半盏茶的功夫后。 县衙后宅,书房内。 江陵县令陈识,披着一件外袍,脸色铁青地坐在太师椅上。 从睡梦中被强行叫醒的烦躁让他的脸色有些阴沉,他本想发作,呵斥这个刚收的学生失了读书人的体统。 但当那几个浑身是血、散发着浓重血腥气的盐帮俘虏,被杨震如拖死狗一般扔在书房光洁的地板上时...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冲散了书房中清雅的檀香。 陈识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出离的愤怒。 “顾怀!”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甚至因为怒火而有些尖利:“你好大的胆子!” “本官前日给你几分薄面,允你学生名分,你竟敢如此不知进退!与盐帮私斗也就罢了,还敢把这等腌臜污秽,带入本官的府邸?” 顾怀恭敬垂下的脸上,嘴角微挑。 这个江陵县令...还真是挺有意思的一个人,明哲保身这四个字几乎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在发现刘全带着盐帮袭击庄子,然后自己没死,还带着几个俘虏站到他面前时。 他的下意识反应,居然不是问清来龙去脉,而是撇清关系? 在他看来,或许自己就是个得了好处便得意忘形的竖子?他以为自己和盐帮撕破了脸,无法自保,便跑来这里用所谓的“师生名分”向他求救? 总之,是要把他这个县令彻底拖下这滩浑水。 但只可惜今夜这事不是他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就在一个时辰前,”顾怀声音沙哑,“盐枭刘全,亲率盐帮精锐近百人,夜袭学生庄园,欲将学生...满门上下,尽皆屠尽!” 陈识的脸色更阴沉了些。 说到底他默认了与顾怀的师生名分,就是想不正式出面,稳住顾怀的同时,让刘全多少有些忌惮。 可谁知道刘全居然如此大胆!居然直接就动手了?这简直是踩他这个县令的脸! 陈识冷哼一声:“所以,你深夜跑来,是想向本官求救?” 顾怀轻轻摇头:“不是,大人,学生已经将来敌击退,只有刘全以及少数几个盐帮帮众逃脱,学生不知道那盐帮到底有多少人,但对于刘全来说,也必然是伤筋动骨。” “什么?!” 陈识猛地转身。 他失态了。 他震惊地看着顾怀,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个书生。 刘全败了? 那个扯起县尉大旗,盘踞江陵多年,手下握着盐帮,连自己都要忌惮三分的地头蛇,败了? 败给了眼前这个他随手给予门生名分、本意只是为了雪花盐方子的落魄书生? 这个认知,瞬间颠覆了陈识之前对顾怀的所有印象,但随即便被一股更强烈的怒火所取代。 “你!”陈识指着顾怀,又惊又怒,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是要与刘全不死不休?” 他本能地想把事情压下去,这绝不能是他指使的! “你这是为了区区商事,械斗火并!你竟敢把这天大的祸水引到本官身上!你...” 陈识的斥责声戛然而止。 因为眼前这个书生,还没等他说完,竟声泪俱下,声音凄厉,叩首于地。 “大人!学生万死不敢!” “这早已不是为了方子私自争斗火并!而是灭口啊!!” “灭口?”陈识的瞳孔猛地一缩。 “学生之前遣人送来密信,言明刘全县尉勾结叛军,欲献城谋富贵一事,谁料刘全早有耳目,竟得知了此事!所以才连夜带人上门,想要灭口啊!” 顾怀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惶恐:“大人!他肆无忌惮至此,必是因他身后之人!他知道学生来过县衙,送过密信,他肯定知道学生已经将他们通敌这天大的秘密,禀报给了您!学生今夜前来,不是为了求救,而是为了提醒大人您,千万要小心!” “轰!” 陈识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我小心?”他口干舌燥,“为什么我要小心?” “他急着杀学生,正是因为之前的那一封密信!学生一介草民,死不足惜,可他们今夜敢杀学生,下一步...下一步必然是要对您不利啊!当他们意识到您这个县尊知道了他们通敌的真相,您觉得他们会选择怎么做?” 书房内,死寂一片。 陈识粗重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中衣。 “他们要么会息事宁人,因为本官没有实证,要么...”他喃喃自语,“同样的,对本官出手?” 这一刻,一场因为方子而引起的械斗,在他脑海中,瞬间升级为一场针对知情者的、血淋淋的灭口谋杀。 “不...”陈识本能地又开始否认,“不可能,张威他...他怎么敢?!我毕竟是县尊!只要我能和他谈谈,谈清楚就好了!甚至...” 甚至把顾怀推出去!告诉张威顾怀四处编排他要通敌的事情!这样一来,张威还会对自己下手么? 想通了这一点,他色厉内荏地呵斥,试图找回县令的威严:“一派胡言!通敌乃灭族大罪!岂凭你一面之词?无凭无据...” “学生有人证!物证!”顾怀指向门外,“俘虏和能表明盐帮身份的兵刃、令牌俱在!学生不敢妄言!” 顾怀没有给陈识继续思考的时间,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一个俘虏的头发,将那张惊恐的脸转向陈识: “说!” “刘全是不是已经知道我把什么秘密,告诉了县尊大人?!” 那俘虏早已被吓破了胆,此刻哪敢有半分隐瞒,再加上他压根不知道顾怀口中的“秘密”实际上是指通敌一事,还以为来来去去都是为了那盐方,只能哆嗦着喊道: “是...是!刘爷说...说那书生不识抬举,竟敢...竟敢和县令大人勾结,要坏...要坏了县尉大人的大事...” “刘爷说...必须死!一个不留,死无对证!!” 顾怀松开了手,站起身子,对上了陈识恐惧和畏缩夹杂的视线,送上了最后的绝杀。 “大人!学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您也许觉得学生在夸大其词,也许觉得县尉不敢对您动手!” “可是,大人...” 顾怀一字一顿:“您敢赌吗?” “...” 陈识跌坐回椅中,如坠冰窟。 赌? 赌什么?赌张威的良心?赌推出顾怀就能让张威消去杀意?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他不敢赌。 他一个惜命如金、只想安稳做官,捞捞政绩的两榜进士,京城清流,怎么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一个武夫的良心?! 这不是政争!赌输了,就是身死当场,江陵被破! “来人...”陈识的声音都在颤抖。 “立刻...立刻召集所有衙役,封锁县衙内外!任何人不得进出!” “派人!派人去盯着县尉府!不!盯着全城!!” 陈识彻底乱了方寸,他像个溺水的人,疯狂地想要抓住一切。 但他终究没有硬气下令去抓捕县尉张威,也没有勇气去寻张威对质。 他不敢。 他现在做的,只是被逼到墙角后的本能反应。 顾怀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还不够。 火候...还差最后一点。 ...... 与此同时。 城西,县尉府。 “砰!” 一个名贵的青瓷茶杯被狠狠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县尉张威脸色铁青,看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刘全,气得发抖。 “废物!!”他一脚踹在刘全胸口,“一个破庄子!几个流民!你带了百来个人,结果全军覆没?!” “我这张脸!全被你这个废物丢尽了!” 刘全被踹得闷哼一声,但他顾不上疼痛,满脑子都是最后顾怀站在墙头,投下的那个眼神。 屈辱、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 不行,他不能在姐夫面前承认自己败给了一个书生! 他猛地爬起来,怨毒地吼道:“姐夫!是陷阱!是个天大的陷阱!” 县尉眉头一皱:“说下去。” “是那姓顾的小畜生和陈识联手了!”因为畏惧而产生的谎言被刘全吼了出来。 “今晚我们惨败,就是因为他们早有预谋!姐夫!是陈识!是陈识那老狗,他看上了我们的盐利,他想夺我们的权!顾怀那庄子就是个诱饵!” “不可能!”张威断然道,“陈识被我压得抬不起头,他怎么可能有这种胆子?” “就是他!”刘全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最终还是咬牙继续夸大其词,“庄子里根本不是什么流民!那分明就是陈识调过去的兵!他们早就埋伏好了!” “姐夫!”刘全抓住了县尉的胳膊,眼中满是复仇的疯狂,“陈识这是想夺咱们的盐利啊!他想要那方子,又想趁这次的机会,撕破脸对付咱们!他是想先剪除我,再来对付您啊!他想先夺钱,再夺您的权!” 对于刘全来说,这个临时想出来的谎言或许并不完美,但一定有用。 这让他的惨败变得合理,同时也能让姐夫的怒火从自己身上转移到陈识身上。 果然。 张威的呼吸,粗重了起来。 他虽然是武夫,但不蠢;他看不起陈识,但他知道陈识占着“名义”。 如果陈识真的拿到了方子,再对明面上贩卖私盐的刘全下手... “姐夫!”见张威神色变幻不定,刘全咬了咬牙,继续开口道,“不能等了!姐夫!那顾怀诡计多端,今夜我们惨败,他必定松懈!他绝对想不到...我们敢杀他个回马枪!!” “他以为靠着陈识就安稳了,他...” “说重点!”张威不耐烦地打断他。 “调兵!”刘全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姐夫!团练就在城中!我们不需多,只要三百精锐!” “我们不走城门,只要用清剿城外流寇的名义,悄悄出城,踏平那个庄子!” “血洗庄园,夺回方子!神不知鬼不觉,等天亮了,陈识就算知道,也死无对证!他...他敢为了一个死人,和您撕破脸吗?!” 内堂之中,陷入了寂静。 张威眯起了那双浑浊的、透着凶光的眼睛。 一个能下金蛋的方子,一个敢挑衅自己的酸儒,一个...敢反抗自己的书生。 这三者加在一起,已经足够他亲自出面了。 虽然动用团练去灭一个庄子,这事儿不小,容易留下把柄。 但这是乱世!等到时候,往流寇溃兵身上一推便是! 张威走到墙边,从墙上摘下一块令牌,扔给了刘全。 “天亮之前。” “我要看到顾怀的人头,和那份盐方。” 刘全接过那块沉甸甸的兵符,面露狂喜。 顾怀...你能赢一次,但我看你这次,拿什么挡官兵!! ...... 县衙书房。 陈识坐在太师椅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小腹上,一言不发。 顾怀和杨震,被“请”在了偏厅喝茶。 茶,已经冷了。 顾怀却仿佛毫不在意,他平静地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然后眼观鼻,鼻观心。 杨震按着刀,站在他身后,沉默得像是雕像。 两人与书房内那个如坐针毡、来回踱步的县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识在等。 等他派去盯梢的探子,传回“平安无事”的消息。 他已经决定了,只要今夜平安过去,明天...不,他一早就要立刻上书,请求调离江陵这个是非之地!什么权力,什么政绩,都见鬼去吧! 打死也不来这种靠近叛军的地方做官了! 他现在只想保住自己的乌纱帽,还有脑袋。 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之前为什么要贪心,接见那个顾怀,默许那该死的师生名分。 是不是没发生这些,他和县尉表面的和气还能维持下去? 就在他心烦意乱、患得患失之际-- “砰!!” 书房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陈识的亲信师爷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尖利,打破沉寂: “大人!!不...不好了!!” 陈识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说!”他喝道。 “县尉府...县尉府的团练...真的在集结!火把都亮起来了!” “轰--” 陈识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他果然要动手了! 他知道我知道了他的秘密! 这深更半夜,大动干戈,分明是要谋反夺城!这是要里应外合,献城于义军! 顾怀说的...全都是真的! “我命休矣...我命休矣啊!!”陈识瘫软在地。 “大人!” 一声清喝,如同惊雷,在陈识耳边炸响。 是顾怀。 刚才还一直在偏厅沉默等待的顾怀,此时适时地站了出来,那清秀的脸上,此刻哪里还有半点惶恐,只剩下一片令人心寒的冷静。 “大人!此时还不是绝望的时候!” “他既动手,便是天赐良机!” 陈识一愣。 “一旦团练集结完毕,兵出营房,我们就再无机会!届时他封锁四门,您便再无幸理!” “眼下唯一的生路!”顾怀的目光冷厉,,“就是趁他还在府中调兵,兵权未发!您立刻召集所有人,趁他不备,直扑县尉府,先发制人,擒贼擒王!” “拿下县尉,则团练必散!” “这...这...”陈识还在犹豫。 “大人!!”顾怀猛地抓住他的肩膀,用力之大甚至让陈识的脸都有些扭曲,“您还在等什么?!等他点兵控制全城,然后再来杀您吗?!” 陈识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可以忍受堂堂县令被县尉压制,他可以忍受捞不着钱,也捞不着政绩,他甚至可以窝囊地期待着任期一满就赶紧离开此地... 但他唯一不能忍受的,就是有人要来夺走自己的命。 他不想死! “对!擒贼擒王!” 陈识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他“噌”一声拔出墙上悬挂的佩剑,声嘶力竭地吼道: “来人!召集所有衙役!再持我令箭,赶在张威前头,去调城防营!!” “诛杀反贼!” “围住县尉府!!”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江陵城,彻底乱了。 县衙的铜锣被敲得震天响,刺耳的示警声划破了夜空,惊醒了无数睡梦中的百姓。 “大晚上不让人睡个安稳觉?” “是哪里走水了?” “不...不对!是兵!是衙门在调兵!” 火把在长街上汇聚成一条狰狞的火龙。 被陈识调动的城防营的士卒,本就是平日里只知在城门口盘剥商旅的老油条,此刻在县尊大人“诛杀叛逆”的严令下,只能拿起了武器出了营房。 再加上县衙里所有的衙役、捕快、白役... 近五百人的队伍,乱哄哄,却又气势汹汹地,将县尉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砰!砰!砰!” “奉县尊令!捉拿叛党张威!!” 衙役们疯狂地撞击着县尉府那扇朱红色的厚重大门。 但县尉府邸门厚墙高,府内的家丁和亲兵早已反应过来,死死顶住了大门,双方一时竟僵持不下。 “都给老子住手!!” 一声爆喝,从府邸的墙头传来。 只见张威披着一件外袍,他正扶着墙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识,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怒火几乎要烧穿他的天灵盖。 他刚刚才把兵符交给刘全,让他去灭了顾怀的庄子... 一转眼,陈识这个酸儒,竟然就带兵围了他的府?! 刘全说的...全是真的!! 陈识果然和那个书生勾结在了一起!他居然还敢先动手?! 他们刚才在喊什么?居然还敢诬陷自己通敌?! 为了抢老子的盐利...为了给那个不知死活的小畜生出头... 他俯瞰着下方那群色厉内荏的衙役兵丁,目光死死锁定了被簇拥在中间、脸色惨白却强撑着的陈识,胸中戾气再也压制不住。 “陈!识!你他妈的--敢带兵跟我火并?!” 仿佛是为了应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天际猛然划过一道闪电,随即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哗--!”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所有人的衣衫,火把在雨幕中顽强地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光线变得朦胧而扭曲,映照着一张张或惊恐、或狰狞、或茫然的脸。 街角的阴影里,雨水顺着顾怀的脸颊滑落,他却恍若未觉。 杨震按着刀,站在顾怀身后。他沉默地看着眼前这荒诞而又血腥的一幕--江陵城的文武最高长官,在这雨夜,兵戎相见。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只用了短短几天时间,就从一间破屋里等死的读书人,变成了能将江陵城两位最高掌权者玩弄于股掌之间,逼得他们撕破脸皮、兵戎相见的幕后推手? 杨震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寒意,这股寒意甚至比眼前的雨夜更冷。 居然还能这样...祸乱人心? 雨水打湿了他的虬髯,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低沉:“你把两边都逼疯了。” “不。” 顾怀轻轻摇头,雨水顺着他清秀的脸颊滑落,他嘴角的弧度,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显得冰冷而又...快意。 他望着那个色厉内荏的陈识,和那个暴跳如雷的张威,低声笑道: “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不得不疯的理由。” 顾怀收回目光,抬头看着漫天的雨水落下。 “看下去吧。” 他轻声问着身边的杨震,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猜,最后活下来的,会是谁?” 第十五章 混乱 雨。 冰冷的雨点,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化成了千万道连接天地的水线。 县尉府邸前,肃杀之气,已然凝如实质。 被陈识抢先一步调来的城防营已经完成了对县尉府的包围,弓上弦,刀出鞘,盾牌密集排列,封死了每一条街道。 墙头上,县尉张威的家丁亲兵同样严阵以待,寒光闪烁的箭簇,对准了外面。 一场即将吞噬江陵的烈火,只差最后一丝火星。 但偏偏就是燃不起来。 阴影里,顾怀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骑在马上、被亲兵层层护住的身影上--陈识。 他看到陈识的手,那只握着马缰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于是他明白了。 “他在害怕。”顾怀说。 杨震愕然道:“都到这种局面了,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一个人拥有的东西越多,就越害怕一无所有,”顾怀淡淡开口,“凭着热血上头带人围了县尉府是一回事,但真要刀兵相见,又是另一回事。” “看起来张威这个人真的给陈识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以至于他现在还在担心,如果张威真的振臂一呼,麾下团练鱼死网破,这临时凑起来的城防营能不能挡得住。” “甚至于他心中也许还有一丝荒谬的侥幸,比如...张威,也会怕?” 彷佛是为了印证顾怀的话,强作镇定的陈识,催马向前一步,身边亲信紧张得几乎要将他拖回来。 “张威!” 陈识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尖锐,却底气不足,色厉内荏。 “你...你通敌谋反,证据确凿!速速放下武器,随本官归案!” 墙头上,张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抓着墙垛,发出了震天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陈识!你这读死书的酸儒!!” 他猛地探出身子,神情因愤怒而有些扭曲,他指着陈识破口大骂: “为了和老子争权!竟敢诬我通敌?!你以为老子是吓大的?!” 这声怒吼中气十足,震得陈识胯下马匹都焦躁地退了两步。 陈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怕张威根本不认! 他那点可怜的勇气瞬间泄了个干净,竟真的心存侥幸,又高喊了一句愚蠢至极的话: “张威!你休要狡辩!联络叛军一事...本官...本官可以上奏朝廷,为你周旋,保你不死!你...你立刻投降!!” 暗处,顾怀缓缓闭上了眼睛。 蠢货。 他无声地骂了一句。 事态都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陈识居然还以为几句话就能化解局面? 而且,所谓通敌,本就是他顾怀编造的,最是经不起这两人当面对质! 一旦让两人回过神来,之前所有布置都将前功尽弃不说,接下来的江陵城,顾怀就要同时面对县令县尉两个敌人了。 不能再等了。 “杨兄。”顾怀的声音很轻。 “嗯。”杨震永远能在第一时间给予回应。 “你箭法怎么样?” 杨震没有回答,他意识到了顾怀想做什么,于是默默拿出了离开庄园时带上的强弓。 抽出一支箭,甚至没有试射,只是在雨幕中,拉开了弓弦。 从他们所站的位置到县尉府的围墙,起码有七十步,再加上此时黑夜深沉,雨幕连绵,可想而知瞄准有多难。 但顾怀相信杨震,而杨震...也相信自己。 吐纳,闭气,手指松开,弓弦轻响。 “咻--!” 此时的墙头上,张威其实已经回过味儿来了,他原本以为所谓通敌是陈识想夺权找出来的借口,可如果真要撕破脸,又何必亲自出来劝降? 做戏做给谁看? 难道说... 可还没等他理清思绪再与陈识对质,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后,他忽然感觉脸颊一凉,一股剧痛随即传来! 他下意识地一摸。 满手是血。 张威摸着脸上的血痕,整个人都僵住了。 陈识...他竟敢一边出来劝降,一边叫人放冷箭?! 他竟敢真的动手?!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辱和暴怒,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点理智。 “陈识!!” 张威状若疯狂,他一把抢过亲兵的弓,对着下面胡乱射了一箭,声嘶力竭地咆哮: “你这卑鄙酸儒!给老子杀!” “杀了陈识这个反贼!” 县尉府那扇厚重的大门,在紧闭了这么久后,终于轰然打开! “杀--!!” 数十名早已按捺不住的亲兵精锐,嚎叫着,迎着雨水,冲向了外面那群乌合之众! 眼看外面的厮杀终于爆发,阴影处,杨震缓缓收弓。 “偏了一点。”他说。 “虽然没能直接射死县尉让冲突更惨烈,但也足够了,”顾怀说,“而更让我在意的是...杨兄,你真的只是个逃兵?” “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太清楚这个年代习武之人的具体实力如何,但如果任何一个边军士卒都能杀溃兵流寇如杀鸡,雨夜一箭横穿数十步,那么我想大乾应该早就把这天下推平了。” 顾怀转过身,坦然地和杨震对视着:“杨兄,你从来都不只是个简单的边军逃兵。” 很难得的,杨震这个一向直来直往的汉子,居然主动移开了视线。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而顾怀在沉默片刻之后,却也没继续追问下去,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长街另一头的厮杀。 “每个人都有秘密,到了该说的时候,我相信杨兄你是会说的。” “眼下还是让我们看看,这场大戏到底会怎么落幕吧。” ...... 不知是谁先怒吼一声,雪亮的刀锋劈开了雨幕,狠狠砍向最近的一名衙役。 “噗!” 鲜血飙射,混入雨水,瞬间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短暂的僵持被彻底打破,惨烈的巷战,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所谓的城防营本就是一群兵痞,欺负百姓、盘剥商旅他们在行,可真要上阵打义军,或者直面眼下这种刀刀见血的阵仗时,他们只会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尤其是在看到对方那群如狼似虎的亲兵,迎着箭雨都敢举盾往前冲的凶悍模样,不少人当场就腿软了。 双方如同两股浑浊的浪潮,狠狠撞击在一起。 “顶住!顶住啊!” 陈识的师爷尖着嗓子在后面喊。 但没用。 张威的亲兵太精锐了,他们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一个照面,城防营摆好的阵型就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甚至于还有被召集的衙役想要逃跑,导致人挨人、人挤人的巷子顿时乱作一团。 眼看就要一溃千里。 然而,城防营毕竟人多。 他们足足有四五百人,而从县尉府冲出来的亲兵、家丁,满打满算不过百人。 在最初的惊慌过后,那些被堵在后面的城防营士兵,被前面败退下来的人一冲,退无可退,竟也激起了几分凶性。 “妈的!跟他们拼了!” “县令大人说了!诛杀逆党张威!就能有赏银,当队正!” 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一瞬间,许多人的眼睛都亮了,双方如同两股浑浊的浪潮,狠狠撞击在一起! 乌合之众对上精锐之师,本该是一场屠杀,但当乌合之众的数量十倍于精锐时... 蚁多也能咬死象。 张威的亲兵虽然勇猛,但他们冲不散这数倍于己的敌人,反而陷入了泥潭。 雨太大了。 火把被浇灭了大半,视线受阻,刀砍在人身上,血水混着雨水,根本分不清敌我。 刀剑碰撞声、临死前的惨嚎声、愤怒的咆哮声、雨水拍打声...交织在一起,让这条巷子成了人间地狱! 张威的亲兵,一时间竟被压制在了府门附近,节节败退。 甚至于,已经有机灵点的官兵绕过他们,悄悄杀进了前院,想要捉拿张威,却刚好撞上死守的家丁,双方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平叛”一方,在开战之初就占据了上风。 这一幕落在了陈识眼里,原本还有些惊慌的他,因为这意外的顺利,脸上也泛起了一丝病态的潮红。 他躲在亲卫的重重保护之后,挥舞着那柄根本没开刃的佩剑,嗓子尖利得像是个宦官: “杀!” ...... 与此同时,城南。 就在一刻钟前,刘全刚刚集结完他手下最精锐的盐帮亡命徒,以及用姐夫令牌调来的团练,准备按照原计划,立刻出城再次突袭顾怀的庄园。 他不允许自己再败在顾怀手上一次,所以他做了一切能做的准备。 他曾经无比轻视那个书生,认为他再怎么折腾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但他终究为这一切付出了代价。 但这次,不会了。 他不会给顾怀任何挣扎的机会,他要踏平那个庄园,当着顾怀的面一个个杀死那些流民、佃户,然后一根根折断顾怀的手指头。 如果这样都还不交出方子? 那也罢了,他不可能再让顾怀活过今日。 就算不能更进一步,那维持之前的局面,现在看来也是不错的。 站在火光里的刘全此时已经不复之前的狼狈模样,他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意气风发。 可当他正准备挥手让众人出发,一名心腹手下却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打断了他的动作: “刘爷!不...不好了!” “那个县令动手了!他带着城防营...把县尉府给围了!已经打起来了!!” 刘全的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 “满街都在喊!”那手下喘着粗气,声音都变了调,“说县尉大人通敌,要给叛军开门,县令这是在平叛!” 轰! 刘全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怎么知道的?!” 不... 刘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很快地想通了整个关节。 “不对!” 连他姐夫张威都根本不知道他与义军联系的全部底细!陈识一个外来户,更不可能有证据! 至于说张威通敌,那就更是无稽之谈了,好好的土皇帝县尉不当,和起义军暗通款曲做什么? 所以,只可能是--陈识随便找了个借口,要先下手为强! 但偏偏用了“通敌”这么个借口!简直是歪打正着! 想明白了这一切的刘全惊怒交加,通体冰凉。 他瞬间做出了决断。 无论如何,张威绝不能出事! 虽然他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姐夫没什么脑子,但张威是他在这江陵城最大的靠山,更是他私盐生意的保护伞! 张威要是倒了,他就算拿到了盐方,也成了无根浮萍!陈识夺了大权,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五爷...我们还出城吗?” “出你妈的城!”刘全一脚踹翻了那个心腹,拔出刀,面目狰狞地指向城西的火光。 “所有人!跟我走!” “去救县尉大人!!” ...... 县尉府前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雨夜极大地限制了弓弩的发挥,所以战斗更多地集中在府门前的狭窄街道和巷口,变成了最残酷、最直接的短兵相接与肉搏。 起初,凭借着先下手为强以及“县令要诛杀叛逆”的大义名分,陈识一方勉强占据了些许上风,衙役和城防营的人一度逼近了县尉府的大门。 然而,张威毕竟在军伍待过,训练手下的法子极为严厉,而且愿意洒钱,所以县尉府亲兵家丁的战斗力和凶悍程度远非寻常衙役与兵痞可比。 再加上张威脸上带血却亲临指挥,更让他这一方的人士气大振,虽然人数落后不少,但依靠地利和悍勇,居然硬生生地让战局陷入了僵持。 天,已经快亮了。 而就在此时-- “杀--!!” 更为凶悍、更为狂野的喊杀声,猛地从长街的侧翼传来! 火光骤然亮起,密密麻麻的人影朝着县尉府的方向急速涌来,他们从另一条巷子里猛地杀出,狠狠地凿进了城防营尚未受到威胁的后方! 战局瞬间逆转。 陈识带来的城防营与衙役,从局势大好变成了腹背受敌,阵型大乱。 惨叫声顿时此起彼伏,陈识被护在中间看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险些被溃退下来的士卒撞倒。 “顶住!顶住!后退者斩!”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却淹没在震天的厮杀和雨声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顾怀微微皱起了眉头。 “看来刘全今晚确实是准备再出城袭击我们,不然不会刚好这么巧集结了团练,”他说,“但这样一来,陈识就要倒霉了,没能在刚才的优势里拿下县尉府,就得面对刘全以及张威的绝境反扑。” 杨震的手,再次握住了弓:“要出手吗?” “你一个人一把弓,很难改变战局,”顾怀轻轻摇头,“就算加上庄子的十个青壮,也没办法影响下面近千人的混战。” 杨震皱起眉头:“但如果不管,县令这边的人怕是很快就要溃败,到时候县尉若是赢了...” 县尉赢了,他们和庄子依旧是死路一条。 “所以我们还是要做点什么,”顾怀微一沉思,然后吩咐道,“放火!想办法绕到巷子后方,朝县尉府放一把火!然后再让人喊,张威已经伏诛!” 杨震毕竟是上过战场的人,听见顾怀的话,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 没错!县尉一方既然占据了上风,那就要想办法让他们乱起来! 他对着身后那十名庄园青壮,打了个手势,带着他们走入了混乱的巷道。 不多时,县尉府靠近后宅的位置,猛地窜起了几股火苗! 虽然雨水很快压制了火势,未能形成冲天大火,但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跳跃的火焰,依旧清晰地映入了所有交战者的眼中! 几乎是同时,几个方向都响起了声嘶力竭的呼喊,内容却各不相同: “狗日的张威勾结叛军!要放叛军入城了!” “江陵城要破了!叛军入城要屠城啊!” “张威死了!张威被砍死了!快跑啊!” 这些混乱甚至互相矛盾的消息,在战场上疯狂地蔓延,钻进了交战双方的耳朵。 正在奋力冲杀的刘全,一刀劈翻面前的一名衙役,猛地抬头,恰好看到了县尉府方向那隐约跳跃的火光,又听到了周遭纷乱的喊声。 他浑身一震。 张威...死了? 不,不可能!方才他还看到姐夫在墙头指挥! 但县尉府起火是真的...还有叛军入城,屠城的喊声... 刘全的心脏疯狂跳动,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了上来。 他看着天边泛起的那一丝鱼肚白,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从门缝和窗口惊恐张望的平民百姓。 他还看到,听到那些喊声后,原本气势如虹的团练和盐帮帮众,脸上也出现了惊疑和慌乱,攻势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而城防营那边,虽然依旧混乱,却在“张威已死”、“叛军要屠城”的刺激下,本能地爆发出了最后的求生欲,抵抗反而变得顽强起来。 完了... 刘全心中一片冰凉。 不管张威死没死,这局面已经彻底失控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比“可能会输”更恐怖的问题。 杀不掉了。 天色即将大亮,陈识没死,衙役和城防营还在抵抗。 “我们...我们做了什么?” 他看着自己满身的鲜血,看着自己麾下这群公然在长街上围攻县令部队的盐帮亡命徒。 这不是帮派械斗! 这不是私下夺利! 这是在天亮时,在全城人面前,公然率兵围攻朝廷命官! “全完了。” 刘全的手脚一片冰凉。 他意识到,无论今晚是输是赢,无论张威死没死,这件事情,都已经没法收场了! 全城人亲眼目睹的火并,所有人都听到的“通敌”...最可怕的是,张威没有通敌,但他刘全却和义军是有联系的! 今日一过,就算张威赢了,上头一查,为了自保,会不会把他推出去顶罪? 若是张威输了...陈识会放过他吗? 没能在天明之前,没能在事情闹大之前宰了陈识,那就横竖都是死! 唯一的生路... 刘全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逃! 趁着现在全城大乱,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场火并上,立刻出城,投奔义军! 他在义军那边,靠着私盐渠道,多少有点香火情分,带着这些年积攒的金银和那本要命的账本过去,说不定还能混个头目当当!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想到这里,刘全再无犹豫。 他看了一眼依旧混乱的战场,又看了一眼火光隐现的县尉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随即被求生的欲望覆盖。 他不再管姐夫张威的死活,对着手下仅剩的几个心腹死士低语几句。 “五爷...那县尉大人他...” “闭嘴!想活命就跟我走!” 趁着无人注意,他带着这几人,迅速脱离了战场,身影消失在茫茫雨幕和错综复杂的小巷之中。 “他跑了。” 高处,顾怀平静地收回了目光。 从刘全带人冲入战场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男人。 当那抹熟悉的身影悄然消失在巷口时,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尽在掌握的笑意。 “果然,还是做了这样的选择。” “追吗?”杨震问。 “当然要追,我们用了这么长的时间,才终于把他逼到了这一步,怎么可能让他这么轻松地走掉?” 顾怀轻笑一声,站起了身子。 “而且...他身上还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走吧,我们该和他,做个了结了。” ...... 天光,终于大亮。 只是这光亮,并未给江陵城带来半分温暖,反而将夜雨也未能冲刷干净的血腥与狼藉,摊开在了青天白日之下。 城西县尉府周遭,已然彻底沦为人间地狱。 最初的阵营早已模糊不清,但喊杀声却并未停歇,反而越发扩散开来。 溃散的城防营兵卒为了活命,撞开了沿街的民居;杀红了眼的盐帮亡命徒与张威亲兵,在失去了明确的指挥后,凶性也彻底压倒了理智。 劫掠、杀人、放火...将更多赶来的官兵,以及平民卷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浩劫。 起火的黑烟滚滚而起,与尚未散尽的雨雾纠缠,让刚刚放亮的天空重新变得浑浊不堪。 然而,在这片混乱的边缘,城北一带,却诡异地保留着一隅相对的平静。 这里的街道还算整洁,门户大多紧闭,偶有胆大的百姓透过门缝惊恐地张望,又很快缩回头去。 城西传来的喧嚣,到这里已变成了沉闷模糊的背景噪音。 就在这条寂静的街道上,一行数人,正脚步匆匆地前行。 为首之人,正是刘全。 他换下了一身血污的劲装,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绸缎褂子,像个寻常的富户员外,只有眉眼间还带着一抹尚未散尽的戾气与极力掩饰的仓惶。 他身后跟着四个精悍的汉子,都是他真正的心腹死士,此刻也都换了粗布衣裳。 其中两人还各自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那里面,是他刘全这些年攒下的大半金银细软,以及...那本记录着诸多见不得光往来的要命账本。 脚步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刘全的心,随着这脚步声,一点点从最初的惊惶中平复下来,甚至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轻快。 城门近了...更近了! 回头望了一眼那几股愈发浓黑的烟柱,刘全的嘴角甚至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打吧,杀吧!这江陵城,这盘死棋,我不陪你们玩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内袋,那里硬邦邦的,是几张大额银票和一小袋品相极好的金珠。 有了这些,再加上他与那边的香火情分...去了那里,未必不能重新拉起一支人马,未必不能混得比在这江陵城当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盐贩子更好! 乱世,哪里不是搏富贵?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胸口那股从昨夜袭击那个破庄开始憋闷起来的恶气,终于吐出来一些。 更近了。 穿过前面那条短巷,就是北城门,这边没什么乱象,他的身份在这江陵城依旧有用,虽然现在还早,但想出城门,还不简单? 巷口的光亮已经清晰可见,刘全甚至已经感受到外面旷野吹来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微风。 他深吸一口气,搓了搓脸,整理了一下并没什么褶皱的衣襟,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从容一些。 迈步,踏出了巷口。 然后-- 他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绪,甚至包括呼吸,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就在那象征着生路的巷口前,在那晨曦与城门阴影暧昧交界的模糊地带。 一道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青衫的下摆被昨夜的雨水和清晨的露水打湿,颜色更深了些,几缕黑发也被湿气濡湿,随意地贴在额角。 但他的面容却异常干净,清秀,甚至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平静。 他就那样站着,彷佛不是置身于刚刚经历血火、前途未卜的危险里,而只是在某个寻常的清晨,信步至此,偶然驻足。 顾怀。 他静静地看着僵立在巷口的刘全,看着对方脸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对未来的憧憬与此刻极致惊骇扭曲在一起的神情。 看着这个曾经在茶楼里温言威胁、尝到甜头后得寸进尺、在庄园外气急败坏、如今狼狈如丧家之犬的私盐贩子。 他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平静无波,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幽深的古井,倒映着刘全瞬间煞白的脸。 第十六章 惊蛰 “顾...怀?” 刘全嘶哑地开口。 顾怀没有回答。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刘全,那双眼睛在春天的雨丝里,清亮得可怕。 这条巷子里,想要逃出生天的人,和拦住生路的人,对视着。 双方沉默了许久。 雨水打在青石板街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也打在刘全的脸上,冰冷刺骨。 “你...” 刘全打破了沉默:“你...真的要与我鱼死网破?” 顾怀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句话。 “这话听着挺可笑的。”他说。 似乎被他这种平静的态度刺痛了,刘全惊怒交加地低吼:“可笑?顾怀!我承认我小看你了!但你以为你赢了吗?我姐夫收拾完陈识,下一个就是你!你现在让开,我们之间还能留点情面!” “别等了,”顾怀的声音很轻,“你我都知道,他来不了。” 听到这句话,彷佛一切都得到了确认,刘全的表情突然不再狰狞,而是在沉默片刻后,问道: “我还一直在想,陈识那个废物为什么突然有了胆子动手,原来...都是你做的?” “其实我并没有做太多事情。” 顾怀摇了摇头,雨水顺着鬓角流下。 “我只是告诉他,张威和你,要勾结叛军,献城谋反,到时候你们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这个江陵县令。” 刘全身子微僵,他知道顾怀现在没有必要骗他,所以听到了这句话,之前的一切都慢慢联系起来了。 他回忆起李易那个书生毫不避讳地走进县衙,想起昨夜失败的奇袭,想起自己用谎言来让张威同意调兵,想起自己意气风发地带着人准备出城却听到城西传来的喊杀声... “那我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了,”他说,“你从哪儿知道,我和义军有联系?” “我是诬告啊,”顾怀回答,“诬告要什么证据?你们和起义军有没有联系重要吗?陈识信不信才重要--而事实证明,他也确实信了,因为他怕死。” “疯子!” 刘全终于失态了,他指着顾怀,咆哮道:“你这个疯子!你敢凭空诬陷朝廷命官?!你为了对付我,竟敢挑动全城火并?!” 一个私盐贩子说出这种话未免有些可笑...但这番话对于此刻的刘全来说却是真心实意。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静的、年轻得可怕的读书人,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输了。 他不是输在武力,不是输在财力。 他是输在,他根本无法理解眼前这个人的所作所为。 这他妈哪里是个读书人?这明明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敢拿自己和其他人的性命,敢拿朝廷法度当棋子来布局的疯子!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他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全身冰凉。 “放我走,”他几乎是在乞求,“我把所有的金银都给你,我发誓,永不回江陵!何必拼个你死我活?” “你知道这不可能,”顾怀说,“因为从一开始,你就没有给我其他选择--我们之间,注定只能活一个。” “我给了!”刘全嘶吼起来,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曾在茶楼问过你要不要加入盐帮! 是你自己不识抬举!是你自寻死路!” 顾怀轻轻笑了一声。 “如果当时我妥协了,我还有办法站在这里么?” 他说道:“我的方子会被你夺走,等到你觉得我没了用,我和福伯就会烂在城外的破屋里--甚至比那更惨,刘全,你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可你现在连坏人该有的模样都没了。” “我很失望。” “你难道就是什么好人?”刘全冷笑道,“你做的哪一件事是善事?你怕我动手,就买下庄子拉一群人垫背,你想要挣脱我,就敢诬告县尉让江陵城里发生火并!顾怀,你能有今天,不是因为你是好人,只是因为你比我狠!” “我从没说过我是好人,”顾怀轻轻摇头,“或许我上辈子曾经有资格这样自称,但现在已经没了。”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那张清秀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叹息。 “其实一开始,我真的很不习惯这个世道。” 刘全不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又在说什么胡话。 顾怀像是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对这个将死之人,说一些他永远不会对其他人说的话。 “如果没有你找上门,我大概会先攒点钱,然后带着福伯,找个小地方躲起来,做点小生意...我真的很不习惯这个乱世。” 顾怀的眼神,从天空,缓缓移回,落在了刘全那张脸上。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变得冰冷,他一步步,踩着积水,走向刘全。 “但你教会了我。” “是你,派人打伤福伯,用血在墙上写字警告我。” “是你,贪得无厌,逼我交出一千斤盐,不给我留活路。” “也是你,昨夜带着盐帮,要屠我庄园,鸡犬不留。”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你教会我,在这个世道,躲和逃,是没用的。” “只有拿起刀,才能活下去。” 顾怀走到了刘全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他能清晰地看到刘全眼中跳跃的恐惧。 “总有人要活下来。” “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 “那来啊!” 知道再无转圜余地的刘全猛地后退,声嘶力竭地咆哮:“杀了他!” 他那四名心腹,本就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此刻听到命令,不再犹豫,怒吼着,挥刀冲向了堵住巷子前后出路的庄园青壮。 他们是刘全最后的依仗。 然而... 杨震面无表情,甚至连刀都没拔。 他只是看着那四个亡命徒举起刀,然后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刺!” 那十名庄子里的青壮,在这些天的训练,尤其是两场死战过后,早已脱胎换骨。 没有恐惧,没有慌乱。 在杨震的喝令下,他们几乎是本能地,踏前一步,手中长矛,整齐划一地,猛然刺出! 依旧是三段刺。 “噗嗤!” 密集的、血肉被洞穿的声音响起。 那四名刘全的心腹,连巡逻队员的衣角都没摸到,就在巷口那狭窄的地形中,被这简单、粗暴、却致命的枪阵,瞬间贯穿! 四个人,每个人身上都至少插着两三根长矛,他们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而后无力地栽倒在地,抽搐着,很快没了声息。 巷子再次陷入死寂。 刘全的身子彻底僵住,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想要逃,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杨震走了上去。 在刘全惊恐的目光中,杨震没有手起刀落地砍掉他的脑袋,而是精准地斩断了刘全的左右手,几乎只剩下一层皮还连着。 刘全惨叫着,站立不稳,狼狈地扑倒在泥水之中,沾了一身污秽。 杨震收刀,然后,他走回顾怀面前。 将那柄依旧温热、带着血腥气的短刀,递了过去。 刀柄朝向顾怀。 “总要踏出这一步的。”杨震的声音很沉。 顾怀看着那柄刀。 这像是一个仪式。 顾怀看着那柄在晨光中泛着冷意的短刀,又看了看倒在地上,浑身颤抖、眼神怨毒的刘全。 乱世的生存法则啊... 他沉默片刻,接过了刀,然后一步步,走到刘全面前。 “别杀我!”刘全感受到了那股冰冷的杀意,他彻底崩溃了,语无伦次地求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知道义军的秘密!我知道他们的囤粮点!我...我把账本...啊--!” 顾怀蹲了下来,声音平静。 “太晚了。” 他没有再给刘全任何开口的机会。 他握刀的手很稳,刘全惊恐绝望的目光中,那柄冰冷的短刀,利落地,划过了他的脖子。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上了顾怀的青衫,也溅上了他那过于干净的脸颊。 顾怀没有闪躲,也没有闭眼。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刘全的眼睛,看着那里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直到彻底熄灭。 没有呕吐,没有不适。 只有一种,了结了什么的平静。 他在刘全怀中搜索片刻,找出了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物品。 打开。 一些金银,还有那本真正的,记录着刘全与义军所有盐铁交易的账本。 顾怀将其收入怀中,看了看手里的刀,然后又看了看没有动作的杨震。 “还得我来?” “做得彻底一点,对你有好处。” 顾怀叹了口气,重新握紧了刀。 “下刀的角度不对,这样割,刀会钝。” 沙沙沙。 “要找出脖颈骨头的缝,顺着那里砍会省力点。” 沙沙沙。 “你要实在想吐,吐出来会好受些,别死撑。” “不用了,”满身都是血的顾怀站起身,提着刘全死不瞑目的人头,看向城西:“还不能吐,等到那位县尉死了,我再吐也不迟。” ...... 城西,县尉府前长街。 喊杀声已经变得稀疏,但血腥气却浓郁得令人作呕。 大雨转成了毛毛细雨,天色彻底大亮,将这片修罗场照得清清楚楚。 双方都杀红了眼,也都到了精疲力尽的边缘。 县尉张威的亲兵确实精锐,再加上团练的支援,让原本处于人数劣势的他们扭转了局势,眼看就要彻底压倒陈识。 但天亮了。 陈识是县令,就算是被架空的县令,但官职终究是江陵城最高的,这给张威一方的人马增加了不少心理压力。 再加上占着“平叛”的大义,四面八方赶来的人里,大部分都汇入了他的麾下。 局势再次僵持下来。 团练退入了县尉府,靠着府邸的坚固防守,张威领着亲兵左支右绌,勉力支撑。 陈识带来的乌合之众也到了极限,士气低落,根本无法攻破县尉府的最后防线,眼看就要溃散。 陈识本人躲在亲卫的重重保护之后,脸色惨白,握着马缰的手仍在发抖。 进退两难。 就在这最后的僵持时刻,一支不起眼的队伍,沉默地从战场的侧翼走了出来。 顾怀。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他看到了墙头上还在咆哮的张威,也看到了后面脸色惨白的陈识。 僵局必须打破。 陈识绝对不能输,更不能死。 一个活着的、含恨的县尉,比死掉的县尉...麻烦一万倍。 “杨兄,天亮了,再射一次怎么样?” 杨震会意。 他左右看了看,取下长弓,又抽出了三支箭矢,身影一闪,隐入了一处还在冒着黑烟的、燃烧过的民居二楼阴影之中。 那里,恰好在县尉府的侧方,而且居高临下。 墙头上,县尉张威正持刀咆哮,一刀劈翻一个刚爬上来的衙役。 “陈识!你这狗娘养的酸儒!等老子杀出去!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咻--!” 一声尖锐的、几乎被雨声掩盖的破空声被淹没在了喊杀声里。 冷箭,穿过朦胧的雨幕,精准地、狠狠地,从张威咆哮时大张的嘴巴里射了进去! 箭簇从他的后颈贯穿而出! “嗬...嗬...” 张威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最狰狞的那一刻。 他难以置信地捂着自己的喉咙,鲜血从他的指缝中狂涌而出。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噗通。” 这位在江陵城作威作福多年的土皇帝,就这么直挺挺地,从墙头栽倒下来,砸进了府门前的泥水血泊之中。 全场陷入了片刻死寂。 随即,县尉府内外,都爆发了震天的哀嚎和高喊声。 “大...大人死了!” “县尉大人被射死了!!” “降了!我们降了!!” 除了少数仍在负隅顽抗的张威亲兵,其他人看到这一幕,都下意识松开了武器,“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所谓的“叛军”,彻底崩溃了。 ...... 在张威从墙头倒下的时候,陈识还骑在马上,浑身发抖。 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看到张威突然就从墙上掉下来了,然后各种喊声就震得他有些头晕。 他还有些迟疑这是不是张威的计谋--就像他曾经读过的兵书上写的那些,所以他并没有第一时间下令让所有人都压上去。 如果这是真的战场,那么或许他已经错失了最好的机会。 但好在这只是一场城内的火并。 还在犹豫的陈识眼角余光注意到了一旁急得跳脚的师爷,而清晰起来的声音也传进了他的耳朵。 “赢了!我们赢了!” “大人威武!!县尉张威...被我们射死了!!” “大人威武!!” 赢了? 真的赢了? 陈识的腿一软,差点从马上瘫倒下来,但只是一瞬间,一股巨大的狂喜,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便让他浑身都在发抖。 虽然莫名其妙,虽然一波三折,虽然心惊胆战,但...他赢了! 江陵城归他了!他大权独揽了! 就在这时,旁边的喊声突然渐渐停下,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陈识看过去,一道青衫身影,一步步,穿过满地的尸体和泥水,走到了惊魂未定的陈识面前。 “恭喜县尊大人,”顾怀笑了起来,“城中大乱,幸有大人洞察奸邪,力挽狂澜,诛杀首恶。” 满身的鲜血映着他明朗的笑容,不知怎的让陈识打了个寒颤。 他身后,杨震将一颗兀自滴血、死不瞑目的人头,扔在了陈识的马前。 “砰。” 是刘全。 另一名青壮,也将刚从尸体上割下的、张威的首级,提了过来,扔在了刘全的头颅旁边。 两颗人头,在泥水里滚了滚,停在了一处。 陈识是个文人,是清流文官,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那曾经让他咬牙切齿、但又畏惧的两个人如今已经成了泥水里的头颅。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他下意识地抓紧了马缰,试图自己该有的威严,但那只握缰的手却抖得比之前更厉害。” 最终,这种恶心感让他想到了什么,在周围的欢呼中沉默了下来。 顾怀却没有等待他的回应,只是从怀中,掏出那本被血水和雨水浸透了大半的账本,双手捧着,递到了陈识的面前。 他的声音里,之前伪装出来的恭敬消失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平静: “这是从刘全身上搜出的,与叛军勾连的真正铁证。” “如今,人证、物证、首恶俱在。” “大人平叛之功,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陈识从那两颗人头上收回目光,又落在了那本递到他面前的账本上。 最后,他缓缓地,抬起头,和这个浑身血污、青衫湿透的年轻“学生”对视着。 他终究是个能考中科举的聪明人。 所以他那因为狂喜和后怕而有些混乱的大脑,在这一刻,骤然清明。 一股寒意涌了上来。 刘全...不是自己杀的。 张威...也不是自己杀的。 所谓“通敌”...是顾怀告诉他的。 如果没有那支冷箭,他能赢过张威么? 仔细想想,张威被逼得只能在县尉府里死守,如果他真的有想要开城叛变,为什么会这么狼狈?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织成一张让他通体冰寒的大网。 从头到尾,都是顾怀...在推着他往前走。 然后,顾怀做完了该做的事,再次站在了他的身前。 他看着顾怀,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原来...是你。” 他说。 第十七章 破晓 县衙。 西城的喊杀声比起天刚亮时已经小了很多,空气里的寒意与血腥气也已经渐渐消弭。 “踏、踏、踏...” 急促却不凌乱的脚步声传来。 陈识大步流星地踏入县衙大堂。 他那身青绿色的官袍,下摆沾满了昨夜的雨水和血点,发髻也有些散乱,但他刻意挺直了腰杆。 他脸上没有了昨夜被逼到绝境时的惶恐与疯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制着疲惫、愤怒、乃至后怕的威严。 衙役们正忙碌地跑来跑去,看到他进来,都下意识地停下动作,噤若寒蝉。 这位平日里只知之乎者也、被县尉压得抬不起头的县尊大人,一夜之间,变成了敢调兵围府、诛杀朝廷命官的狠角色。 还真是...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会咬人的狗从来不叫啊。 陈识察觉到了这种投来的敬畏目光,换做往日,肯定是要飘飘然的,然而此刻,他却没有半点聊以自得的心情。 一切都源自刚才那让他遍体生寒的眼神对视,以及城外传回的“并无叛军准备攻城”的查探。 “吱嘎--” 厚重的书房门被推开,旋即又被王师爷从外面匆匆合上。 “砰。” 一声闷响,彷佛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门外,是喧嚣、混乱、满地狼藉的江陵城;门内,是死一般寂静、檀香袅袅的书房。 陈识快步走了进来,王师爷在门外低声请示: “大人,城防营和衙役伤亡统计初步出来了,张威府邸已控制,其家眷...” “照本官说的办,全部收押!”陈识的声音带着一种亢奋过后的决绝,“立刻传本官手令,全城戒严!着城防营与衙役,清剿张威、刘全余党,安抚百姓!” 他顿了顿,补充道:“张贴告示,就说...就说叛党已诛,首恶伏法!江陵已定,任何人不得妄议,违令者重处!” “是!”王师爷领命,脚步声匆匆远去。 书房内,彻底安静下来。 陈识没有立刻走向主位,他站在书案前,背对门口,看向了那个在客座上沉默等候多时的书生。 顾怀。 他正安之若素地坐在那里,仿佛昨夜那场滔天血火与他无关,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啜饮了一口。 陈识的眼角跳了跳,就这么站着,死死地盯着他。 如果现在还能把这个“学生”当成个普通士子看...那他陈识才是真的蠢。 他什么都知道了,他想通了一切! 是顾怀,用一封莫须有的“通敌密信”,逼他这个县令动了手。 是顾怀,用一支藏在暗处的冷箭,射伤张威,彻底点燃了双方的火并,断绝了他所有妥协的后路。 是顾怀,在他和张威拼得两败俱伤、精疲力尽时,如鬼魅般出现,提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将这份“平叛”的泼天大功,硬生生塞进了他的手里! 他利用了自己,利用了张威,利用了江陵城中所有的人! 他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陈识的脸有些涨红,胸口剧烈起伏,他似乎想维持住上官的体面,但那股被玩弄于股掌的屈辱感最终冲垮了堤坝。 “顾怀!!” 他低吼着:“你竟敢...你竟敢...” “你竟敢利用本官!” 顾怀闻言,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问道:“县尊大人,不,先生何出此言?”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学生不过是遵从先生教诲,忧先生之忧,为先生...分忧罢了。” “分忧?” 陈识彷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一拍桌案,那张清瘦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 “你这是把本官架在火上烤!” “你可知昨夜之事,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你一个白身书生,竟敢凭空构陷朝廷命官,挑动全城火并!拿本官、拿这全城百姓的性命,做你的棋子?!” 他气得浑身发抖,他以为自己这番愤怒质问,至少能让眼前这个年轻人露出哪怕一丝的惶恐。 然而,顾怀只是静静地抬起头,迎向他的目光。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畏惧,反而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平静。 “先生,”顾怀开口,“您一直都在害怕。” 陈识的脸抽动了一下。 顾怀继续说道:“您怕张威,怕刘全,怕丢了头上的乌纱帽,更怕丢了性命。” “您什么都怕,所以您在江陵城寸步难行,什么都得不到。” “你...!”陈识指着顾怀,手指都在颤抖。 “但现在,”顾怀的声音猛然一转,“您不用怕了。” “张威死了。” “刘全死了。” “他们的党羽,正在被清剿。” “江陵城,从今往后,再无人敢掣肘先生,江陵的盐利、兵权、政务,尽在先生一念之间。” “学生所做的,不过是帮您拿回了,本就该属于您的东西,”顾怀微微一笑,“虽然这个过程,让先生难免有些受惊,但就结果而言,难道眼下,不是对先生最为有利的局面么?”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 陈识粗重地喘息着,彷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顾怀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撕开了他伪装下所有的怯懦、不甘与野心。 他说的...全中。 张威这个地头蛇,就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头顶,让他这个两榜进士、天子门生,活得像个傀儡。 而现在,这座山,被眼前这个书生...一夜之间,夷平了。 代价是他的尊严被践踏,他的权威被利用。 可换来的,是整个江陵!是实实在在、再无掣肘的权力! 愤怒、羞辱、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破茧重生般的悸动,种种情绪交织,让陈识问出了最后一个让他如鲠在喉的问题: “那你为何不将全情告知,和我好好商议,偏要用这种逼我动手的手段?你难道不怕事后我知晓一切,与你翻脸?” 顾怀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欲言又止。 这一眼包含的情绪实在有点多--多得甚至让陈识都有些恼羞成怒起来,因为他读懂了顾怀这个眼神想表达的意思-- 如果真与你开诚布公,好好商议,你会有胆子动手? “总之,此刻一切已尘埃落定,”顾怀适时地转移了话题,不再纠缠这个让双方都难堪的问题,“而且学生之前所言‘通敌’一事,也不尽是虚言。” “刘全身上搜出的账本,就是他与叛军勾连的真正铁证,盐铁、粮食、军械...数量触目惊心。” 陈识的呼吸停顿了片刻,证据...竟然真的存在?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怀疑取代。 他怫然道:“那本官怎知这账本是真是假?焉知这不是你为圆谎,又一次欺瞒本官的手段?!” 顾怀轻轻摇头:“先生,您这样想,就错了。” “首先让我们明确几点,学生与先生您,可有任何根本的利益冲突?” 陈识沉默下来--没有。 “学生之前的确没有尽言,但除了‘通敌’一事有待商榷,学生可曾害过先生?可曾损害过先生分毫利益?恰恰相反,若无学生推动,先生焉能一夜之间,尽掌江陵权柄?学生今后还要在江陵立足,仰仗先生鼻息,事后再行欺瞒,得罪先生,于我而言,有何益处?” 陈识再次沉默--也没有。 “所以,”顾怀放下手,目光坦然,“先生大可不必执着于这账本最初的真假,您只需要知道,现在,它必须是真的。” “唯有它是真的,张威刘全的罪行才板上钉钉,您的平叛之功才无可指摘,朝廷的封赏才会名正言顺,握住眼下这大好局面,成为名副其实的江陵之主,才是先生眼下最该做的事。” “大好局面?”陈识猛地冷笑一声,带着几分气急败坏,“张威死了!刘全也死了!团练衙役火并一夜,江陵城现在人心惶惶,外面说不定还有叛军虎视眈眈,这就是一个烂摊子!你倒说说,本官该如何收场?!” 这已是色厉内荏,心乱如麻的他,潜意识里需要顾怀给他一个台阶,一个能让他安心、也能让他看到前路的解决方案。 而顾怀也确实能给他: “先生息怒,学生浅见,先生现在面对的不仅不是个烂摊子,反而是三件天大的喜事。” 陈识停下踱步,脸色郑重地倾听起来。 顾怀伸出第一根手指:“其一,自然是去除了心腹大患。” “张威在江陵经营多年,盘根错节,乃是先生施政的最大阻碍,不仅架空了先生,更在暗中把持盐利,鱼肉百姓,如今他死于乱军之中,江陵官场为之一清,从今往后,江陵只有一位父母官,那便是先生您,政令畅通,大权在握,这难道不是喜事吗?” 陈识沉默不语,但紧绷的脸色明显缓和了几分。这确实是他梦寐以求的局面,虽然手段不光彩,但权力是真的。 顾怀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便是泼天的平叛之功。” “先生想想,一县县尉,勾结叛军,意图献城,这是何等惊天的阴谋?若是被他得逞,江陵城破,生灵涂炭,朝廷震怒--但先生您!” 顾怀加重了语气:“您在危机时刻,没有惊慌失措,没有向朝廷求援哭诉,而是当机立断,调动城防营,悍然平叛!不仅保住了江陵城不失,更是一举斩断了叛军在江陵的盐铁私贩路子!” “此乃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这是何等的胆魄?何等的功绩?” 陈识的呼吸有些急促了。 作为一个读书人,甚至官僚,他太知道“平叛”这两个字的分量了。 虽然想拿到这份功劳意味着他必须认同顾怀之前所说的一切,甚至于逼迫自己相信那账本就是真的,把这案子做实...但这可是沉甸甸的、就在手边的功劳啊! 如果是真的叛乱,他或许会怕得要死,但现在所谓“叛乱”已经平息了,剩下的就是如何书写奏折,如何粉饰太平,如何将这份功劳最大化,这还不是手到擒来? “那...第三喜呢?”陈识忍不住问道,声音里愤怒已经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迫切。 顾怀微微一笑,伸出第三根手指:“其三,便是盐利。” “刘全能垄断私盐,靠的是什么?无非是官盐质次价高,可如今,学生手中,有雪花盐提炼之法,此法一出,官盐便可比私盐更精、更纯、更廉!” 他看着陈识灼热的目光,轻声道:“只要先生点头,学生愿将此盐作为江陵官盐,或是名为‘官督民办’之盐,推向市面。试问,若百姓能用同样、或者稍高的价格,买到如此品质的精盐,谁还会去买那些又黑又涩的私盐?谁还会去冒着杀头的风险贩卖私盐?届时,百姓人人争购官盐,私盐不攻自破,江陵盐税,必将十倍于往昔!这又是何等的政绩?” “甚至...若先生觉得时机成熟,学生愿将此法,尽数献于先生,由先生呈于朝廷,这...可是利在千秋、惠及万民的不世之功啊!” 陈识彻底动容了。 大权独揽! 平叛之功! 盐政之利! 这三样东西,被顾怀条理清晰地摆在了桌面上,几乎将陈识未来所有的好处都勾勒了出来,美好得让人心跳加速。 尤其是这盐利! 这引发了眼下所有一切,让刘全和张威出手抢夺之物,就被顾怀这么放到了他眼前! 书房内,只有陈识粗重的呼吸声。 他看着顾怀,眼神复杂至极。 这个年轻书生,不仅胆大包天,对局势更是洞若观火,他将一切剖析得淋漓尽致,将所有的利弊都摆在了台面上,让自己根本无法拒绝。 愤怒?羞辱?在如此巨大的利益和前程面前,那些情绪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良久,陈识缓缓坐回太师椅,端起茶杯,手还有些微抖,但他竭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你说的...都有道理。” 陈识放下茶杯,目光幽深地看着顾怀:“但你费尽心机,甚至不惜以身犯险,送给本官这么大一份厚礼...你究竟想要什么?” “不要再说什么只想为本官分忧之类的话,本官现在不想听。” 顾怀沉默片刻,直视陈识:“先生现在虽然大权独揽,但您心里清楚,您...无人可用。” 陈识面色一僵。 “城防营是一群兵痞,遇强则溃,只能用来壮壮声势,根本不能依仗;衙役们欺软怕硬,维持治安尚可,真要遇上乱兵流寇,跑得比谁都快;至于原先张威手下的团练...虽然精锐,但那是张威的私兵,如今张威虽死,先生敢用他们吗?” 陈识沉默了。 顾怀说到了他的痛处。 他虽然是县令,是江陵最大的官员,而且现在张威一死,他便能在名义上彻底掌控江陵,但他手里没有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忠诚可靠的武装力量。 在这个乱世,没有可靠的兵力,一切权力都是空中楼阁。 难道叛军一来,他就要放下大好局面,弃城逃跑? 或者等到下一个张威出现,再次把他架空? “所以,先生需要一支新军,”顾怀沉声道,“一支干干净净、只听命于先生的新军。” “你想掌兵?”陈识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这是大忌。 “不,学生只是想帮先生练兵,顺便...求个自保。” 顾怀坦然道:“学生庄子上收留了不少流民,之前与盐帮一战,先生也看到了,他们之前还是乌合之众,但现在已经敢于死战,学生斗胆,请先生给学生一个‘训练团练’的名分,允许学生在城外庄园,自行招募流民,训练乡勇。” “这些乡勇,平时为民,耕种土地,负责护送官盐;战时为兵,听从先生调遣,守卫江陵。” “这不仅能为先生解决兵源问题,还能安置流民,减少城中隐患,更关键的是...” 顾怀微笑着指了指自己:“先生,经过昨夜,学生与先生,早已是同乘一舟,荣损与共,学生若有异心,于先生不利,岂非自绝于江陵,自绝于朝廷?学生所求,不过是一方安稳天地,在这乱世,依附于先生这棵大树之下,略展所长罢了。” 陈识目光闪烁,权衡着利弊。 给顾怀训练乡勇,组成团练之权,确实有风险,但正如顾怀所说,经过昨夜之事,两人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顾怀除了依附他这个县令,在江陵还有别的出路么? 而且,一支驻扎在城外、由流民组成的乡勇,威胁不到城池,对自己构不成太大威胁,反而能成为自己在城外的一道屏障。 甚至于,到时候一纸调令,顾怀勤勤恳恳练兵,也许是为他做了嫁衣? “还有呢?”陈识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继续问。 “还有便是这盐务了。” 顾怀笑了笑:“制盐之法,核心在技术,也在管理,县衙里的书吏虽然懂文墨,却不懂这其中的门道,学生愿毛遂自荐,哪怕无官无职,也愿以幕僚身份,协助大人...整顿盐务。” “当然,这其中的利润...官府得七成,学生...只要三成,用以维持庄园开销和乡勇训练。” 三七开? 陈识心中一动,这是他完全能欣然接受的价码!而且顾怀只要钱,不要官职,这就意味着这所有的政绩,全是自己一个人的! “最后,”顾怀顿了顿,指向城外,“学生想请大人批文,将庄园周边的荒地,尽数划拨给学生屯垦,既然要养乡勇,要制盐,总得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团练、盐务、土地屯垦。 这就是顾怀要的东西。 陈识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在衡量这场“平叛”落幕后的交易。 顾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乱世里的发展空间和财权、兵权;而他陈识,要的是名义上的大义、政绩、以及绝大部分的利益。 这是一场双赢,甚至可以说,是他陈识占了大便宜。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真的没有别的选择。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书生,自己被他推动着与县尉火并,事后自己这个一县之尊居然还要倚靠这个白衣书生来收拾残局,来巩固权力。 这感觉很荒谬,但却又是如此的顺理成章。 这确实不是个简单的读书人,或许以后,不是自己栽培他,而是他扶保自己吧... 最终,他心中最后的一丝芥蒂终于消散,化为一声复杂的长叹,仿佛将胸中所有的郁垒、不甘、愤怒和那一点点对新局面的期盼,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 “本官...真是看走眼了。” 陈识缓缓睁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也罢。” 陈识站起身,走到书案后,提笔蘸墨。 “既然你叫我一声先生,本官与你,怎么也算是师生名分,在这江陵城,本官不信你,还能信谁呢?” 他笔走龙蛇,迅速写下了几份手令。 “这一份,是许你参与江陵盐务整顿的手令,在盐务一事上,便宜行事。” “这一份,是准许你在城外招募乡勇、以备不时的批文,人数暂定五百,兵甲...本官会从库房里拨给你一批淘汰下来的旧货,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至于荒地...” 陈识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顾怀一眼:“城外如今流民遍地,无主荒地甚多,只要你能种得过来,只要你能按时缴纳赋税...你圈多少,本官就给你批多少!” 这就是彻底的同流合污--或者说放权了。 有了这些,才算真正在这乱世扎下了根...顾怀心中一定,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些尚带着墨香的文书,郑重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学生,多谢先生!” 从这一刻起,他在江陵城,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流亡书生,而是手握盐利、拥有武装、背靠官府的一方豪强! 陈识看着他恭敬的模样,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容,语气中多了一丝真正的亲近。 “去吧,本官要忙了。” “是,学生告退。” 顾怀将文书小心地收入怀中,再次拱手,转身向外走去。 推开书房的门,清晨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了进来,驱散了屋内的阴霾。 顾怀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 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往前走了一大步。 他迈步走出这间决定了未来的书房,穿过回廊。 就在经过后宅花园的一处月亮门时,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让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他转头看去。 只见在花木扶疏的深处,一个身穿淡粉色襦裙的少女,正站在一株被雨水打得有些凋零的海棠树下。 她看起来约莫二八年华,身姿纤细,虽然只露出了一个侧影,但那白皙修长的脖颈和如云的乌发,依然透着一股子大家闺秀该有的娴静与美好。 她似乎是在查看那株海棠的伤势,眉头微蹙,手里拿着一方丝帕,轻轻擦拭着花瓣上的泥点。 也许是察觉到了顾怀的目光,少女猛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极为清丽脱俗的脸,眉若远山,目似秋水,只是此刻那双眸子里,带着几分受惊的小鹿般的慌乱,仓惶地缩回了柱后,只留下一角飘动的裙摆。 顾怀微微一怔。 这里是县衙后堂,是县令起居的地方,能在此处的年轻女子...他心中瞬间掠过几个身份,但都无法确定。 顾怀摇了摇头,收回了思绪,自己此刻青衫带血,满身煞气,把她吓到,倒也正常。 他没有停留,快步走出了县衙,却没有察觉到,远处那少女悄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看着那青衫上刺眼的血迹,又看了看县衙前堂的方向,若有所思地咬了咬下唇。 县衙大门外。 杨震抱着刀,靠在大门旁的石狮子上,像尊门神一样守在那里。 他皱着眉头,已经不止一次想要冲进去了,这当然是因为觉得顾怀孤身去见县令太过冒险--万一那家伙突然翻脸怎么办? 但他劝不住。 而且顾怀的样子实在很有信心,最终或许是想起这段时间的种种,他才留在了县衙外,目送顾怀走了进去。 可这都快两个时辰了... 杨震抬头看了眼天色,就当他忍不住要下定决心上前强闯时,一道青衫身影出现在了转角处。 看到顾怀出来,杨震立刻直起身子,那双一直紧绷着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放松。 “谈妥了?” 顾怀走下台阶,来到他身边,从怀里掏出那叠文书,轻轻扬了扬。 “比预想的还要好。” 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插手盐务,乡勇团练,还有...自由屯垦之权。” 杨震不太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但他听懂了“乡勇团练”这四个字。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招兵买马了?” “没错。”顾怀点头,“而且官府还有兵甲拨付。” 杨震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已经一起经历许多,但他此刻看着顾怀的眼神里还是多了一份震惊和钦佩。 死局,真的被这个书生盘活了。 绝境翻盘,完成了复仇不说,还从官府手里要到了这么多东西。 从现在开始,他们就不再是一群流民了! “走吧。”顾怀翻身上马,动作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两人并辔而行,穿过正在逐渐恢复秩序的江陵街道。 出了城门,视野豁然开朗。 行走许久,远处的官道旁,那座经历了战火洗礼的庄园,依然顽强地矗立在晨光之中。 炊烟袅袅升起,那是福伯在带着人准备早饭;残破的围墙上,有人影在晃动,那是老何带着人在修补缺口;溪水旁有妇人在浣洗衣物,田野间,也有人在劳作。 那是他们的家。 顾怀勒住马缰,驻足在矮坡之上,远远地眺望着那片充满生机的土地。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杨兄。” 顾怀突然开口,声音在旷野的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 “回去告诉福伯,告诉老何,告诉李易,告诉所有人...” 顾怀扬起马鞭,指向那片广袤的田野,指向庄园外那大片大片的荒地。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光芒。 “我们的庄子...该扩建了。” 第十八章 取水 晨光熹微,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带着一股料峭的春寒,穿透了窗棂上的桑皮纸,落在了房间里。 顾怀睁开眼,没有立刻起身。 他在听。 窗外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慌的死寂,也不再是流民们压抑的呻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微弱、却充满生机的嘈杂:远处溪边妇人们捣衣的闷响,近处青壮们修补破屋残墙的叮当声,还有福伯在主屋前指挥分发晨粥的吆喝声。 这是活着的鲜活气息。 顾怀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阵轻响。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没有饿到胃壁痉挛的绞痛,没有不知明日何处栖身的茫然,也没有那种随时会被这个乱世吞没的惶恐。 他在庄园充满烟火气的声响中坐起,穿衣,洗漱,一支简单的簪子定住发髻,推开窗子,略带寒意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危机度过了。 刘全死了,张威死了,陈识被迫上了船,他在江陵城乃至这片乱世,终于有了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但他并没有多少轻松感。 现在的家底有什么? 一处虽然大却依旧破败的庄园;五十几个刚刚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庄民;从刘全的尸体上扒下来的金银。 不够。 远远不够。 顾怀走到桌前,拿起那几份墨迹已干的文书。 江陵团练使,盐务协办,以及那份准许他在城外自由屯垦的批文。 这些,才是真正能安身立命的东西。 但想要彻底拿到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团练只有名头,官府不会拨钱,不会给粮,只有一批淘汰的破烂兵甲--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送过来。 开荒更是个无底洞,粮食不是种下去就能立刻填饱肚子,熬过春耕夏种才能等到秋收。 这长达半年的时间跨度,意味着庄子必须先像填海一样喂饱无数张嘴。 所以说白了,想要做这两件事情,都需要大量的钱财来做前提--也就是那份看起来极为诱人的官府盐引订单。 谈好了和官府三七分成,乍看之下似乎有些亏,但考虑到这不再是像之前一样是私盐路子,而是江陵地界所有的官盐生意,而且粗盐坯子还是由官府提供-- 哪怕只拿三成,也是一笔庞大到不敢想象的利润,足够顾怀吃撑了。 但庞大的利润也意味着需要提供相应庞大的产量,像之前那样因陋就简、靠着十几口大铁锅和人力搅拌的作坊,是没办法做到的。 一天能产多少?一百斤?两百斤? 杯水车薪。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官府在江陵地界公开出售的官盐,对质量的要求不会像之前的雪花盐那样高。 所以,是时候进行工坊的改良了。 顾怀推开房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福伯。” “少爷,您醒了,”门外候着的老仆腰板似乎比以前直了一些,脸上的皱纹里也填满了有盼头的生气,“早饭备好了,老奴这就叫人送过来。” “不急着吃。” 顾怀摆了摆手:“让李易、老何,吃完早饭后到工坊见我。” “少爷您不多歇会儿?这还早着呢,有什么事也得吃完了东西再...” “没什么胃口,”顾怀笑了笑,“而且也不是该歇的时候,从今天开始,才是真的要开始忙起来了。” 他的视线落在远处正在排队领粥的庄民身上,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起来。 对了,还有一点。 现在的工分制实在太粗糙了,仅仅是“干活换饭吃”,对于一群快饿死的人来说,这足够了。 但对于一群已经吃饱了饭、开始有了更多念想的人来说,这还不够。 人一旦吃饱了,就会想要更多,这是刻在人性骨子里的贪欲,但也是动力。 得想办法利用起来啊... ...... 一刻钟后,顾怀站在了庄园后方的那条河流边。 这里地势低洼,水流因为河道的收窄而变得格外湍急,所以是工坊区的取水地。 顾怀、李易、老何都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场景。 几个汉子,赤着脚站在冰冷的泥水里,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两个沉重的木桶,腰上缠着粗麻绳,咬着牙,一步一滑地从溪边往上爬。 “嗨--哟!” 号子声沉闷压抑。 他们要把水提上去,倒进简陋的蓄水池,再由另一批人一桶桶提到过滤池。 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顾怀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汉子冻得发紫、满是冻疮的脚,没有说话。 他沉默地思索了很久、很久,才开口问道:“看出什么了吗?” 老何是个哑巴,所以只能由李易来回答,他迟疑地说道:“公子的工分制很管用,为了吃上肉,大家都很卖力,没有人偷懒...” “我不是说这个。” 顾怀轻轻摇头:“我是说,现在的制盐工坊,存在两个严重的问题。” “其一,是挑水靠人力,肩膀扛,腰背驮;其二,是制盐靠熬煮,柴火烧,人力盯。” 他顿了顿,说道:“然而实际上,有更简单、更省力的法子。” 李易和老何脸上都露出了迷茫。 在他们看来,能有现在这般规模,已经是从前不敢想的事情了,工分制激励下,人人争先,效率比之前高了数倍,公子为何还如此不满意? “老何,你应该见过浇灌农田用的水车吧?” 老何点了点头,那是常见的农具,利用水流转动轮盘,将低处的水提上高处灌溉农田,没什么稀奇的。 但片刻后他又恍然,公子提起这个,是想建个水车将水送进庄里? 他连连摆手,急得抓耳挠腮,示意此事没有公子想的那么简单,不然这庄子的前主人早就建起来了,哪里至于等到今天还要让人下来打水? 然而顾怀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只是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这里水太低,庄子太高,所以筒车不能将水送进庄子,是么?” 老何连连点头。 “所以,一般的筒车是不行的,”顾怀说,“我们需要更大的家伙。” 顾怀没有再多解释,而是折了一根树枝,蹲下身在湿润的河滩泥地上画了起来。 起初,老何只是恭敬地看着,但随着顾怀手下的线条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老何的眼睛,慢慢地瞪大了。 顾怀画的,是两个轮子。 两个巨大得超乎老何想象的轮子。 “首先在河边,立一根巨轴,要用最硬的木头,深埋入地,稳如磐石,”顾怀的声音在流水声的交映显得格外清晰沉稳,“车轮直径,要达到三丈,高耸入云。” “然后,在高处的庄外,再立一个,将两个筒车,用轮辐连接起来。” 然后,他在轮辐之间,又画上了一个个斜着绑缚的竹筒。 “看到这些竹筒了吗?要有倾斜的角度,当水流冲击下面的叶板,车轮就会被推动旋转,竹筒在低处吃水,随着轮辐前往高处筒车,然后筒口自然向下,水就会倾泻而出。” “接着,水落入槽,顺着水槽便能流遍整个庄子。” 顾怀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向老何:“这就是‘高转筒车’,当然,除了送水之外,我们也可以开拓一下思路,比如我们可以用一组简单的齿轮和杠杆结构,将两个筒车都连接到一旁的石磨上,这样一来,水流推动巨轮,巨轮带动连杆,只要河水不干,这石磨就能日夜不息地转动,将坚硬的矿石或者矿盐碾成粉末。” “老何,你觉得这东西怎么样?” 老何没有回答,因为他整个人已经僵在了原地。 他是个匠人--虽然是个哑巴,虽然瘸了一条腿,但他也是个跟铁石木料打了一辈子交道的顶尖匠人。 他几乎是在看到图画成型的瞬间,就看懂了其中的门道。 用这种筒车,水一定能送上去... 利用水流,可以不用人力,也能日夜敲打的石磨... 这么简单的思路,为什么之前一直没人能想到?! “阿...阿巴...” 老何激动得浑身颤抖,他指着图纸,又指指自己,喉咙里发出急促的怪声,双手在空中疯狂地比划着他的想法--这种结构...这里要用榫卯...这里要加固... 顾怀看懂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当然,这些方面你比较专业,而且你先别慌,光有筒车还不够,说到底这些东西都是为了制盐服务,那么我们还需要其他的东西。” 顾怀领着李易和老何走到高处,继续说道:“水进了庄子,接下来便是要考虑怎么输送制盐用的卤水,一般的水槽是不行的,得用老竹,去青皮,通内节,首尾相接,这样才能避免腐蚀和渗漏,接口处还得密封,缠麻绳加固。” “当然,这样的水槽,除了会在制盐的工坊区使用,也会蔓延到每家每户,到时候庄子里的人不用来河边挑水,也能随时取用到活水了,这样会方便许多,也会省下许多人力。” 李易和老何呆呆地看着他。 当他们的目光还停留在昨日,为了庄子在乱世里的存续而感到兴奋时,眼前这个年轻的读书人,目光却已经看到了那么远--在想办法解决取水问题的同时,他甚至还考虑到了让庄子里的每家每户都有水可用! 然而顾怀带给他们的震撼还没完。 顾怀看向了那片开阔的河滩,因为碎石较多,种不出庄稼的缘故,那片河滩一直荒废着,但在顾怀眼里,这片河滩俨然有其他用处。 因为那里面南,阳光充足,没有任何遮挡,同时风力强劲。 “水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是制盐,”顾怀指向那片河滩,“以后我们就不靠锅煮了,我们建盐池。” “盐池?”李易有些疑惑。 “对,”顾怀说,“现在工坊已经昼夜不息地开火煮盐了,长此以往,附近的树都砍光之后,该去哪儿找更多的柴火?到时候光是买柴就要花不知道多少银子。” “所以我们要换一种生产方式,建一排由高到低、方方正正的池子,初步沉淀过的盐水,进入第一个池子;第二个池子里铺细沙,再次过滤;第三个池子,铺更细的木炭灰,第四个,第五个...”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最低处。 “那里要建几个面积最大的池子,池底用石板铺平,尽量光滑,顶上...我们暂时用厚油布搭起棚子,要透光。” 他抬起头,看着目瞪口呆的两人:“让过滤后的干净盐水,在这些池子里慢慢流淌,停留,让水分自然蒸发,最后...” 他轻声道:“...我们就能直接在池底收集到析出的盐晶。” 层层叠叠,如同梯田。 以天日为火,用风力为柴。 风掠过河滩,带来溪水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 李易和老何彻底呆住了。 不用烧柴?不用守着一口口大锅不停地搅拌、添火、担心烧干或者溢锅?就这么...让水和太阳来干活? “可是...公子,”虽然感到震撼无比,但李易还是迟疑着问道:“如果建这么多池子,得要多大的地方啊?” “越大越好,只要这片河滩,不,只要这片土地能装得下。” 顾怀看着这片荒凉的河滩,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李易,你信不信,过些日子,这片光秃秃的山坡,会变得比彩虹还好看?” “彩虹?”李易无法将泥坑和彩虹联系在一起。 “随着卤水越来越浓,水里会生出一种微小的东西,”顾怀没有解释什么是嗜盐微生物和杜氏藻,那是超越时代的知识,他用了更玄妙的说法,“它们会让池水的颜色发生变化。” “最上面的池子是浅绿色的,那是生卤。” “中间的会变成深绿,那是老卤。” “而到了最下面,”顾怀的声音带着一丝梦幻,“水会变成橙红,最后变成深紫,当满池的水都变成紫色的时候,洁白的盐就会像雪一样铺满池底。” 李易和老何怔怔地听着。 他们闭上眼,试图想象那副画面:巨大的木轮在溪边轰鸣,长长的竹龙横跨长空,五彩斑斓的盐池像宝石一样镶嵌在山坡上,紫色的水中生长出洁白的雪山。 那不是充满了汗臭和烟尘的作坊。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宏大而瑰丽的景象。 太美了。 那是一种简单的、纯粹的、却又充满力量的美。 “真是...天工开物,”李易喃喃自语,他看着顾怀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公子,这真的是人力能做到的吗?” 顾怀注意到了他们眼中的光,那是一种对工业化、对美好未来的强烈憧憬,于是,他的嘴角也轻轻地挑了起来。 “当然。”他说。 第十九章 劝农 在初步定下制盐工序的改良方向后,顾怀没有再打扰已经彻底陷入狂热的铁匠老何,而是带着李易,走向了庄园的另一侧。 那边是开垦农田的方向。 制盐的轻度工业化解决了最要紧的官府订单问题,在第一笔利润分成到来之前,庄子应该能靠之前从刘全身上搜出的那笔金银撑下去。 但庄子想要真正独立,想要在这乱世中不被饿死,还得解决最根本的问题--粮食。 在庄园的角落里,有一片被划成禁区的地方,那里是顾怀之前定下的堆肥场。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并不算好闻的腐殖气息,顾怀和李易出现的时候,头发花白、皮肤黝黑的孙老汉正蹲在一个巨大的、像小山一样的堆肥旁发呆。 他沉思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忍住,伸手抓住一根长长的木棍,小心翼翼地从肥堆深处抽出来。 木棍带出了一缕白色的热气。 “怎么样?”一道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孙老汉猛地一哆嗦,转过身,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表情可谓精彩至极。 是恐惧,是疑惑,更多的却是一种见了鬼般的难以置信。 “公...公子!” 孙老汉结结巴巴地指着那个肥堆:“神了!真神了!这才三天!三天啊!” 他引着顾怀走到肥堆旁,顾不上脏,伸手扒开表层覆盖的干草。 只见里面的粪土已经变了颜色,变得黝黑油亮,更惊人的是,里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蛛网般的白色菌丝。 一股明显的热浪扑面而来。 “老汉种了一辈子地,”孙老汉激动得手都在抖,“从没见过粪堆能自己发热的!以前咱们沤肥,得憋几个月,还得防着雨淋,可这...这玩意儿里面烫得都能冒烟了!” 顾怀看着那些白色的放线菌菌丝,满意地点点头。 高温好氧堆肥,核心就在于通气和碳氮比,这些菌丝就是最好的证明,它们正在疯狂地吞噬有机质,产生高温,杀灭虫卵和草籽。 这些不算什么艰涩困难的知识,在后世,只要在乡村待过,都能知道这些事情。 但落到这个时代,那就真是领先一大步了。 “这说明我们做对了,”顾怀看着那温热的肥料,开口道,“再过几天,就可以撒下去了,不用担心烧苗,咱们庄子的春耕,也就可以正式开始了。” 孙老汉看着那堆成小山的肥料,眼眶突然红了。 他噗通一声坐在田埂上,抹了一把老泪。 “怎么了?”顾怀问。 “没...没什么,公子,”孙老汉哽咽着,声音沙哑,“老汉就是想起了以前。” 顾怀沉默片刻,看着这个满脸风霜的老人,走到他身边掀起儒衫的前排,没有丝毫嫌弃地坐下。 “能说说么?” 孙老汉看见顾怀的动作,吓得下意识就想站起来,但顾怀只是摆手让他坐下,纠结了好一阵,他才小心翼翼地让屁股重新挨着田埂。 “公子您别看老汉落魄,以前老汉还小的时候啊,家里也有几亩地呢!那时候,有个游方道士路过,借宿了一晚,爹娘便求着他给老汉看了看手相。” 陷入回忆里后,孙老汉的声音和坐姿明显自然了许多,他微眯着眼睛,看着望不见边际的田垄,轻声说道: “那道士说老汉这辈子就是土里刨食的命,但只要能好好种地,最后说不定还能搏一把富贵,老汉信了,从那之后,看庄稼就跟看自己的儿女一样。” 孙老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像树皮一样粗糙的手,他那张已经爬上皱纹的苍老脸庞上看不出什么悲喜之色,深陷的眼窝里只有一片平静。 好像那些事实确实已经远去,跟他再无关系了一样。 “老汉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会伺候庄稼,哪怕是大旱的年景,别人家绝收,我也能在地里刨出粮来,我以为,只要肯干,只要有力气,日子总能过下去。” “可后来...日子怎么就越过越难了呢?” “租子年年涨,税赋年年加,地里的收成再好,落到自己袋子里的,却越来越少,为了还债,地卖了,变成了佃户,为了给婆娘治病,草屋也没了。” “我那闺女...最是懂事。”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提到闺女时,眼角才浮现了一丝痛楚。 “那年冬天,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她为了给我省口嚼谷,把自己嫁给了隔壁村的一个瘸子...就为了换那半袋陈米。” “出嫁那天,她穿着我不晓得从哪儿改来的红袄子,笑着对我说:‘爹,你种了一辈子地,也该享享福了。’” “可后来...后来她难产,那个瘸子家里不肯请大夫...就那么...就那么...” 孙老汉脸上的沟壑堆叠了起来。 “公子,我不怕苦,真的,以前我种地,那是真的把命都搭进去了,为了那点肥,我大冬天去捡粪,手冻得全是口子...可地里就是不长东西啊!庄稼黄得像枯草,交了租子,连稀粥都喝不上...” “老汉我就想不通,明明我种地是一把好手,明明我比谁都勤快,为什么...为什么就活成了这个鬼样子?” “之前我还一直以为是命不好,是地薄,是老天爷不赏饭吃...今天我才晓得,不是地不行,是我们不懂地啊!这地里是有宝贝的,只是我们瞎了眼,看不见啊!” 周围聚过来的庄民,大多也是庄子里之前的佃户,听着孙老汉的故事,不少人都红了眼眶,低头抹泪。 风吹过荒芜的田野,发出呜呜的声响。 顾怀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彷佛已经放下一切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这就是这个时代最底层的百姓,他们勤劳、隐忍,却因为知识的匮乏和制度的压迫,活得像蝼蚁一样卑微。 顾怀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老,”顾怀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过去的,追不回来了,但以后的日子,还得过。” “我有件事,要交给你。” 孙老汉抹了把脸,直起身子:“公子尽管吩咐!老汉这条命都是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不,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的手艺。” 顾怀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正式宣布:“从今天起,孙老,就是庄园的农业主管。” “主...主管?”孙老汉愣住了,这个词太陌生,听起来倒像是城里的官老爷,“是...是管家吗?还是监工?” “这不是管家,也不是工头。”顾怀解释道,“这是一份职务,这庄园外几百亩荒地,以后怎么开垦,种什么,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收割,全由你说了算,在种地这件事上,连我也得听你的。” 孙老汉张大了嘴,有些不敢置信。 连公子都要听他的? “这...这怎么使得?老汉我就是个泥腿子...” “泥腿子怎么了?”顾怀打断他,“论读书,你或许不如我;但论种地,十个我也比不上一个你,术业有专攻,既然你懂,那就该你来管。” “但是,孙老,你听好了。” 顾怀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个位置,不是什么享福的官儿,它不世袭,不能传给你儿子孙子或者你挑选的人,它也不是铁饭碗,每一年,我都要看收成。” “收成好,粮食丰收,你有赏,大赏!而且你会是这片土地上受人尊敬的人;收成不好,或者你借着这位置中饱私囊、欺压庄户,我就撤了你,还要罚你。” “这叫‘责任’。” 孙老汉呆呆地看着顾怀。 不世袭,有责任,靠本事吃饭... 这听起来...不像是在给主家干活,倒像是在给自己干活。 “公子是说...只要老汉我能把地种好,就能...就能变成体面人?” “也可以这么理解,”顾怀笑了笑,又指了指远处正在劳作的庄民,“他们要吃饭,我也要吃饭,粮食得从地里种出来,你若成了这庄子的衣食父母,谁敢不敬你?” 孙老汉颤巍巍地站起身。 他突然觉得,胸口那股憋了半辈子的郁气,散了。 他被人叫了一辈子的穷鬼、泥腿子、老东西。 可今天,有人告诉他,只要把地种好,他就能做一个体面人。 他擦干了眼泪,有些局促地用手揉搓着那件破旧的衣裳,但那双浑浊的眼中却浮现了前所未有的光亮。 “公子放心。” 老人的声音仍旧有些颤抖。 “如果公子您相信老汉...老汉会管好公子交给我的每一块地,还有地上长出的每一粒粮食!” ...... 回庄园的路上,李易一直沉默不语,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什么极为困惑的问题。 直到快到门口,他终于忍不住了。 “公子...” 李易斟酌着词句:“孙老汉...终究只是个佃户,您让他管地,这很正常,可您让他管理所有农田,给他这么大的权力,甚至不经过福伯,还定下什么‘不世袭’、‘有任期’的规矩...这,这是否有违礼制?” 在李易的认知里,权力是和身份绑定的。 士农工商,等级森严。 就算是在一个小小的庄园里,除了顾怀这个主人,其他人都应该居于福伯这个管家之下,下面才是各个工头或者负责人--比如他和杨震,还有老何。 可现在,顾怀却把一个佃户抬到如此高度,赋予他近乎官员的职责,还要凭空建立一套新制度,这让他感到本能的不安。 顾怀停下脚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有些不自在的时候才突然问道: “你所说的礼制,又在哪儿呢?” 李易愣住了。 “李易,你觉得这世道,为什么会乱?” 李易一怔,下意识答道:“礼崩乐坏,人心不古,朝廷失德...” “太虚了,”顾怀摆摆手,说道,“乱,是因为规矩太过陈旧,没办法维持稳定,也让人吃不饱饭,那么既然旧的房子塌了,我们为什么还要在废墟上照着原来的样子修修补补?” “你会下意识地觉得不对,只是因为你读了太多圣贤书,观念太根深蒂固,‘读书人’这个身份所带来的习惯性和社会约束性是个很难搞的东西,所以你会觉得一个贫苦的佃户哪怕再会种田,也不够资格来帮助我管理庄子--而且还是管理最重要的粮食问题。” 看着李易逐渐变得迷茫的表情,顾怀知道自己今天带着他出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只是需要再推一把,所以他继续道: “至于一个佃户到底能不能做到这些事情--你不妨想一想,在‘士农工商’规矩制定之前,那些所谓的大人物,生下来的时候难道就与常人不同么?据我所知,有的开国皇帝一把年纪了还在老家无所事事逗狗玩。” 李易感觉自己的观念受到了冲击--因为他从生下来开始就一直被旁人、被世道灌输诸如“这样才是对的”之类的说法,他也逐渐接受了这些理念,哪怕世道乱成这样,他从读书人变成流民,但内心深处那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却依旧还存在。 然而,此刻一个和他一样的读书人,却毫不在意地道出了社会运行规则外的东西,直言所谓的身份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隐隐猜到了什么,当然也正是因为这种猜测,才让他越发不安起来。 而顾怀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所以,”顾怀说道,“我要在这里,从这个庄子开始,建立一种新的秩序。” “不看出身,只看本事;不讲阶级,只讲贡献。” “谁能种出粮食,谁就是农业主管;谁能炼出精盐,谁就是工坊管事;谁能杀敌护庄,谁就是团练教头。” “我要让这里的人明白,他们不是谁的附庸,不是谁的奴隶,他们是在为自己活,为这个家活,只要肯干,只要有本事,谁都能在这里挺直腰杆做人。” “这不仅仅是为了公平,”顾怀看着李易震惊的眼睛,轻声道,“更是为了...效率。” “李易,你想想,如果孙老汉知道这地种好了,功劳是他的,荣耀是他的,而不是地主老爷赏的一口饭,他会不会拼命?如果老何知道那筒车做出来,他就是最大的功臣,每一个能便利取水的人都会投去敬仰的目光,他会不会夜以继日地干活?” “我们要在这乱世里活下去,还要活得好,就必须让每个人,都拿出十二分的力气,我们要把这些人心里那团被世道浇灭的火,重新点燃。” “所以,除了准备更多‘职务’,工分制也需要改进了,之前的工分只能换粥,那是逃难时候的法子,以后的工分,要能换肉,换布,换盐...甚至换房子,只有这样,才能让更多的人留下来,并且诚心诚意地为庄子奉献自己的一切。” “这就叫...利益共同体。” 李易呆立在原地。 他读过那么多圣贤书,讲过那么多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可从来没有哪一本书,像顾怀这几句话一样,如此直白,如此...离经叛道,却又如此震撼人心。 打破身份的枷锁,释放人的欲望与能力。 在这废墟之上,建立一个新的、不论身份与出身的秩序。 一想到刚才孙老汉与老何的狂热眼神,李易不得不承认-- 这也许,才是乱世真正的生存之道。 他沉默了许久,虽然依旧本能地觉得不安,但最终还是欲言又止地深深一揖:“学生...受教了。” 顾怀笑了笑,他很喜欢李易这个读书人,原因自然在于他的风骨,以及他的可塑性,他不像这年头大多数的读书人那样死板,而他也正需要培养这么一个人来为他做事。 这也是今日他没有带福伯,没有带杨震,偏偏带着李易来走这么一遭的原因。 他没有全盘接受,这证明他有自己的思考,这已经很不错了,眼下他需要的,只是一点时间。 也正是因为这个,所以顾怀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庄园大门方向却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声,吸引了他的目光。 “公子!公子!” 负责守门的巡逻队员快步跑来,有模有样地行了个杨震教出来的军礼:“庄子门口来了好多人!” “什么人?” “流民!很多流民!” 顾怀和李易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站起身,快步向庄园大门走去。 登上刚刚修缮一新的围墙,眼前的景象让李易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夕阳下的官道上,黑压压的人群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过刚刚修好的木桥,不知道多少流民在庄外挤成一团。 他们衣衫褴褛,瘦骨嶙峋,扶老携幼,有的人拄着棍子,有的人背着包裹,更多的人是一无所有,只剩下一条命。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麻木、饥饿和疲惫,但在看到庄园那高大的围墙,看到里面升起的袅袅炊烟时。 那一双双死灰般的眼睛里,又燃起了绿油油的、令人心悸的渴望。 如果不是巡逻队和青壮握着武器严阵以待,以及高墙角楼带来的震慑,或许他们已经忍不住拍打庄子的大门了。 “这...这也太多了...”李易有些腿软,声音发颤,“公子,怎么会突然来这么多人?” 顾怀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站在墙头,风吹起他的衣摆,他看着那涌动的人潮,眼神中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丝奇异的笑意。 “看来,是我那位‘先生’迫不及待地推了我一把。” 他看向李易:“李易,你看到了什么?” “...流民?” “不,”顾怀微微摇头,看着那片黑色的人海,嘴角勾起,“这些明明就是兵源。” “还有我们急需的,劳动力。” 第二十章 流民 晨曦微露。 顾怀坐在庄子门口。 他身下是一张只有三条腿着地、还得垫块石头才稳当的小板凳。 这板凳大概是之前庄子前主人逃难时扔下的家具残骸,福伯舍不得扔,拿两根麻绳箍了箍,居然还能坐。 在他面前,摆着一张临时搭起来的木案,案上铺着宣纸,镇纸是一块随手捡来的青砖。 于是一副精巧但荒诞的画卷浮现了--残破的桌案、破烂的小板凳、一身儒衫却满身疲惫的公子,以及那条一直排到河边的、黑压压的长龙。 “下一个。” 顾怀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声音有些沙哑。 坐在他旁边负责执笔的李易,蘸饱了墨,在一本新的账册上工整地落下笔锋。 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馊味的汉子诚惶诚恐地挤上前,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别跪了,省点力气,”顾怀指了指旁边的规矩牌,“站着回话,以家庭为单位,你是户主?” 汉子愣了一下,显然不习惯这种不用磕头的“老爷”,他局促地搓着满是黑泥的手,回头拉了一把身后缩成一团的女人和两个孩子。 “是...是,俺是户主。” “姓名。”顾怀问道。 “狗剩。” 一旁负责记录的李易顿住了笔,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顾怀倒是不怎么惊讶,因为今天一早上类似这样的名字已经听过数十个了。 现在站起来喊一声狗剩说不定眼前的流民堆里有好几个人要回头。 “我是问大名,正式一点的名字,”顾怀说,“进了庄子要造册,这就是你的身份,以后发工分、领粮食都认这个。” 汉子一脸茫然,那是长期处于社会底层、被生活磨去了所有灵光的麻木。 他张了张嘴,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赔着笑脸: “回...回老爷话,俺就叫狗剩,俺爹说名字贱好养活,村里还有叫狗蛋、狗屎的,俺这还算好听的。” 李易嘴角抽搐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顾怀。 顾怀摆了摆手,神色平静:“介不介意改个名字?你姓什么?” “姓李,老爷。” “就叫李大柱吧,你觉得怎么样?” “俺听老爷的,老爷一看就是读书人,取的名字肯定比俺爹好,”汉子谄媚地笑了笑,又把自己身后的两个孩子拉了过来,“能不能请老爷给她们也...” “这个以后再说,”顾怀有气无力地一摆手,“李易,记下吧。” “是,”李易也无奈落笔,“李大柱,籍贯?” “城南李家坳...早没了,都被水冲了。” “家里几口人?” “原来是七口...”李大柱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讨好的麻木,“逃难路上,爹娘饿死了,小儿子也没挺住...现在就剩婆娘和两个丫头。” 李易的手微微一颤,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他沉默地记下“四口”。 “有什么特长?” “啥?”李大柱瞪大了眼睛,“啥长?” “特长,”顾怀开口解释,他尽量用最直白的话,“就是你擅长做什么?会种地?会木匠?还是打过铁?或者以前在地主家干过什么活?” 李大柱冥思苦想了半天,看着面前这位年轻公子那双漂亮的眼睛,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饿得直打晃的婆娘孩子。 他觉得自己必须得说点什么,必须得证明自己有用,否则这一家人就会被赶出去,死在荒野里。 他憋红了脸,最后挺起干瘪的胸膛,大声说道: “吃!俺能吃!” 周围负责警戒的巡逻青壮忍不住发出几声嗤笑。 李大柱急了,他是认真的,这对他来说是很严肃的事情: “老爷,俺真能吃!以前在地主家扛活,俺一顿能吃一大盆杂面糊糊!只要让俺吃饱了,俺就有力气!俺一个人能扛两百斤的大麻袋,走十里地不换肩!” 笑声停了。 顾怀看着他,看着这个因为“能吃”而感到自豪,又因为怕被嫌弃而满眼惶恐的汉子。 在太平盛世,只能吃,那就是饭桶,是笑话。 但在乱世,能吃意味身体底子好,意味着能把那点粗劣的食物最大限度地转化为生存下去的劳动力。 这确实是一种特长。 一种悲哀的特长。 “嗯,算壮劳力,”顾怀点了点头,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竹筹,放在桌上,“带着家人去那边,先喝碗粥,然后去澡堂子把这一身泥搓了,记住,我不怕你能吃,但进了庄子,你就得用上你的力气。” “谢老爷!谢老爷!” 李大柱如蒙大赦,抓起竹筹,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拖着婆娘孩子就往施粥棚跑,生怕慢一步顾怀就会反悔。 顾怀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一旁的李易则是沉默不语--在整个登记流民的过程中,他大多数时间都这么沉默。 “怎么,还是觉得不该接纳他们?”他转头看向李易。 李易摇了摇头,脸色有些苍白:“不...学生只是觉得...这世道,把人都变得不像人了。” “变成畜生还能活,要是连畜生都不如,那就只能当饿殍,”顾怀淡淡说道,“继续吧。” “下一个。” 这次挤过来的也是个汉子,只是比起刚才拖家带口的李大柱,他是孤身一人。 “老爷,俺没家人,早死绝了,俺有一把子力气,能扛大石头!您收了俺吧,俺吃得少,干得多!” 李易向顾怀投去征询的眼神,得到回复后,他摇了摇头,手中的笔杆指向了一旁:“下一个。” “老爷!”汉子急了,原本浑浊的眼珠子里瞬间泛起了一层凶光,他猛地向前踏了一步,“凭啥?凭啥刚才那带着拖油瓶的都能进,俺这么壮的汉子不能进?你们这是选长工还是开善堂?” 李易终究是个书生,被他这一吼,吓得手一哆嗦,一滴墨汁“啪”一声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就在汉子那只像蒲扇一样的大手快要抓到李易衣领的时候,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笃,笃。” 在庄子大门外这片嘈杂的环境中,这声音并不大,然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因为发出声音的,是那位坐了一早上,握着所有人去留大权的公子。 他轻轻点头,便能让一家子快要饿死的流民喝上粥,拥有走入这个庄子的资格;如果他保持沉默或者摇头,那么眼前的那个人就得转身离开,重新走入这吃人的乱世里。 所以哪怕他只是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但所有人都会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原来不知不觉,那个曾经在破院里等死的书生,也成了能握着他人生死的上位者。 “你问为什么他拖家带口却能留下,那是因为他有家人要养,”顾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这春日里的风,“他为了他婆娘和女儿的一口粥,会把自己这条命卖给我,而你...” 顾怀转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大柱,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冷漠和客观: “你没有亲人所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推开旁人插队代表你厌恶秩序,你一被拒绝就想动手说明你喜欢用拳头说话,那么今天我给你一碗粥,明天别人给你一块肉,你会不会毫不犹豫地把刀捅进我的肚子里?” 汉子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他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嘴里还在强撑:“你...你血口喷人!俺也是好人!” “好人?”顾怀笑了笑,指了指他的手,“搬石头可搬不出来这样只长在虎口的老茧,下次装得像一点,现在,滚。” 最后一个字,顾怀没有加重语气,但站在他身后的杨震,那柄一直抱在怀里的腰刀,“呛”的一声出鞘半寸。 森寒的刀光,瞬间让汉子所有的凶狠都憋了回去,他愤愤地看了一眼顾怀,又看了一眼凶神恶煞的杨震,最后朝地上啐了一口,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 顾怀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了挥手:“继续。” 日头渐渐升高,排队的人龙却不见减少,反而因为后面的人听说这里真的给粥喝,开始变得骚动起来。 “凭什么没饭了!刚才那小子还领了满满一大碗!” 人群中,一个身材高大、却瘦得脱了相的汉子突然吼了起来,他指着那口已经见了底的粥桶,一脸的凶神恶煞。 负责放粥的福伯敲了敲桶边,解释道:“后生,不是没饭了,是这桶分完了,新的正在抬过来,先等一等...” “等个屁!你们就是想赖账!”汉子大吼一声,煽动着周围的人群,“乡亲们,别信这帮黑心的!他们把粮食都藏起来了!刚才我看见他们开了好几袋米,却只给咱们喝这种照得见人影的稀粥!他们这是拿咱们当猴耍啊!” 几十双绿油油的眼睛看了过来。 “就是!凭什么让我们等!” “我们要吃饭!” “干脆冲进去!抢了他们的粮仓!” 人群的骚动越来越剧烈,原本脆弱的秩序像是一张薄纸,瞬间就被撕得粉碎。 几百号人开始向前拥挤,那道刚刚立起来的简陋木栅栏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福伯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栽进粥桶里,几个帮忙的后勤队的妇人脸都吓白了,还试图用微弱的声音去安抚这群即将失控的流民。 顾怀依然坐着,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动都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上蹿下跳的汉子,看着那些被煽动起来、红着眼睛想要抢粥的流民。 他身后,杨震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眼神冰冷,言简意赅:“杀?” 这么多流民,换做以前,对于庄子来说就是灭顶之灾,但杀过流寇打过盐帮的庄子现在已经有了说这话的底气,大门一关,巡逻队前顶,青壮和妇孺也敢上墙作战,这些流民不可能掀起什么风浪。 没有什么比杀几个人更能重振秩序的了。 但顾怀却只是摇摇头:“我们要招纳流民,杀人是最下策,一旦传出去,敢来的就少了。” “那怎么办?” 顾怀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大声呵斥,也没有试图讲道理,在杨震和巡逻队的护卫下,他只是走到那口新抬上来的、满满当当的粥桶前。 然后,在几百双贪婪目光的注视下,他拿起那个沉重的木盖子。 “砰!” 一声闷响。 盖子被重重地盖了回去。 顾怀转过身,对着福伯摆了摆手:“福伯,收摊。” 全场瞬间死寂。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群正准备进食的饿狼,突然被抽走了面前的肉骨头,所有的喧嚣、怒骂、推搡,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 “你...你干什么!”那带头闹事的汉子愣了一下,随即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们把我们骗过来,想饿死我们吗?!” 顾怀没有理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儒衫袖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冷意: “我的规矩,从一开始就讲得很清楚,排队,登记,干活,吃饭。”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既然有人不想守规矩,那就都别吃了。” “凭什么!是他闹事,凭什么连累我们!”人群中有人喊道。 “问得好,”顾怀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因为这是我的粮,我想给谁吃就给谁吃,想扔掉都可以,现在,我不高兴了。” 他指了指那个汉子:“他想在这里闹事,我不高兴;你们看着他撒野,却没人管,我也不高兴,既然我不高兴,那我为什么还要喂饱你们?这顿饭,就免了好了。” 说完,顾怀转身就往庄子里走,走得决绝无比。 福伯和李易愣了愣,也反应了过来,关上木栅栏,让后勤队抬上粥桶,快步走进庄子。 落在最后的是巡逻队的青壮,长矛已经架了起来,墙头上出现了戒备的青壮的身影,而杨震按着腰刀,冷冷地看着那成片的流民,看起来只需要他的一个命令,这个庄子就会彻底对外面的流民关上大门。 亲眼看见了这一幕,那些刚刚还在闹事的人,才猛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这不是朝廷赈灾,也不是大户人家施粥,这只是庄子想要招人,所以才给了被江陵城拒之门外,在野外艰难求生的他们,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换句话说,想给他们吃,他们才能吃。 不想给了,他们就只能像之前那样饿死,或者试着抢一把这个全副武装的庄子。 “除非...” 就在这时,身影即将消失在庄子大门后的顾怀脚步顿了顿,背对着人群,轻飘飘地丢下一句: “除非有人能让那些闹事的人闭嘴,并且让他学会怎么排队,那我或许会重新考虑一下。” 话音刚落,人群的目光变了。 刚才他们看向顾怀是愤怒,现在,他们看向那个汉子,是怨毒。 那是几百个饿着肚子的人,看着那个差点打碎了他们饭碗的人。 “你...你们想干什么...”汉子和几个闹事的人察觉到了不对,一步步后退,“咱们是一伙的...咱们要抢...” “抢你娘个腿!” 一声暴喝。 刚才那个被顾怀取名叫李大柱的汉子,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一拳砸在了他的鼻梁上。 “砰!”鲜血飞溅。 “俺的婆娘和女儿都快饿死了,好不容易排到跟前,你个狗日的把饭碗给砸了?!”大柱红着眼,骑在刀疤脸身上就是一顿乱拳,“俺让你闹!俺让你闹!” “打死他!” “扔出去!” 无数双拳头落了下来。根本不需要庄园的人动手,流民们自己就完成了这场清洗。 片刻之后,那几个人像死狗一样被扔出了人群,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人群重新安静了下来,甚至比刚才还要安静。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庄园的大门,看着那个年轻公子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祈求和敬畏。 顾怀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个喘着粗气的李大柱,微微点了点头。 “福伯,放粥。” 第二十一章 赤眉 “人实在太多了。” 夕阳之下,顾怀和杨震并肩看着庄外那登记了一日,却丝毫不见减少的流民。 杨震眉头紧锁,说道:“会来这么多人,是因为官府在江陵城门口贴了告示,说咱们招募流民垦荒,还管饭,官府这是把城外的流民都甩给我们了。” “不难猜出陈识的算盘,”顾怀轻轻点头,“江陵城已经很久都没放流民进城了,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如今有我主动招纳流民,他肯定会把这些人都塞过来。” “给我团练权,给我屯垦权,看着是大方,实际上也是想看看我到底有多大本事,要是连这些流民都吃不下,或许在他看来我就没资格当他的‘学生’了。” 杨震沉声道:“我之前就想和你说了,咱们庄子,吃不下这么多人。” “你觉得这就已经够多了么?”顾怀问。 “这还不够多?” “事实上今天来的这些还只是离城门比较近,所以得到消息比较早的,明天,后天...世道已经乱很久了,江陵城外的流民具体有多少是一个你我都没办法想象的数字,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会同情心泛滥或者膨胀到觉得来多少人庄子都吃得下,实际上在拿到第一笔盐利分红之前,能养两三百人就是这个庄子的极限了。” 杨震点头:“你心中有数就好。” “其实在开始登记流民之前,我和福伯李易一起算了算账,咱们从刘全尸体上搜出来的银子,确实不少,有一千多两,在之前看来已经堪称巨款了,但要维持一个庄子,还是杯水车薪。”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扔给杨震:“你看看这个。” 杨震翻开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粮食只够吃九天了?” “这还是按每天两顿稀的算,”顾怀叹了口气,“毕竟事情一件接一件,中间根本没有给我们喘息的机会,这些粮食还是之前我第一次进城见陈识的时候买回来的。” “那怎么办?继续买粮么?” “江陵的粮价已经很高了,把庄子里所有的钱都砸下去,也顶多在几百人的情况下撑两个月,这还不算盐、油、布匹、修缮庄子的木料石料...以及组建团练,要发给他们的饷银,”顾怀摇头道,“而且什么是乱世?乱世就是今天还能用钱买粮,明天说不定就拿着钱都找不到人了,要想养活几百乃至上千张嘴,终究还是得从其他地方想办法,庄子里的银子,还是用来买其他的东西比较好。” 杨震沉默下来,彷佛能感受到身旁书生肩膀上那无形的重压。 他劝道:“你太急了,刘全和县尉死后,其实可以走得慢一点。” “不急不行啊...慢下来享受生活之类的还是等我们有了自保之力再说吧,”顾怀说道,“杨兄,现在已经不是你我还有福伯三个人握着一把盐想要吃顿饱饭了,李易和他的弟弟,赤着上身扛石头的老何还有工程队,在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孙老汉他们,甚至于那些洗衣刷碗的妇孺--他们都站在我们身后,想和我们一起活下去。” 他转过身,指着庄园后方那大片大片的荒地,以及正在热火朝天搭建的筒车与盐池。 “现在庄子外的这些流民,是一张张吃饭的嘴没错,但也是最廉价的劳动力,我们现在缺的不是钱和粮食,是时间,是把这些缺口变成产能的时间。” 顾怀的眼中闪烁着光芒,不同于之前挑动江陵火并时的孤注一掷,而是野心和笃定的眼神。 “我要用这些人和仅剩的粮食,赌一把大的。” “怎么赌?” “以盐换粮,”顾怀沉声道,“不能把全部希望都放在江陵,放到陈识身上...陈识一定会用粮食这一点来拴住我们,如今筒车已经有了架子,滩晒法的盐池这几天就能完工,这几百流民,把他们分成三班倒,日夜不停地干,只要能在那批粮食吃完之前,产出第一批大规模的精盐...” “除了交付给官府的那一批,我们拿着其他的,绕过江陵,直接去荆州,去襄阳!去找那些大粮商!”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解决粮食问题!到时候,不仅仅是这几百人,就算是几千人,我也养得起!” ...... 夜色降临。 庄园的主屋里,和之前被县尉阴影覆盖一样,关乎生存的会议正在进行。 油灯昏黄,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顾怀坐在首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铺开的草纸上画着什么。 “现在的管理太乱了,”顾怀头也不抬地说道,“这是个必须解决的问题,我们之前的方式,根本不叫管理,工程就该老何管,巡逻队的事杨震说了算,李易只负责统计和记账,最后都汇总到福伯这里,如果福伯也拿不定主意,最终还是要我点头--这样根本管不过来。” “少爷,老奴...老奴确实有些力不从心了。”福伯坐在一旁,满脸愧色。 “不怪你,”顾怀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所以,我们要改制。”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真正的管理是什么?人口统计要做,生产统计要做,经济统计要做,每个人每天的劳动量和工作进度,雪花盐的销存和产量提高规划,庄子里每一分钱的流入和流出...等等,细致入微才能叫做管理,像之前那样派人去仓库里看一眼还剩多少粮食,放粥时问一下各队今天都干了多少活,根本算不上内政管理!” 顾怀的目光落到李易身上:“今天一整天我让你登记了所有流民的信息,还教你怎么画表格,你觉得那些表格怎么样?” 李易心悦诚服:“确实用起来很方便--学生还是第一次知道可以用这么简单的办法搞明白庄子里有多少人,来自哪儿,有什么特长,安排的时候可以直接按照表格上的记录来,而不用派人问会手艺的人在哪儿...” “但如果有朝一日庄子里有了一千人,五千人,甚至一万人呢?难道我和你还是像今天一样去庄子门口坐着,亲手统计么?甚至于有一天如果庄子的范围比江陵城还大,我们还要挨个去敲门问家庭情况么?”顾怀问道。 李易:“...” “这就是我要说的,建立一个‘管理团队’,”顾怀说,“而不是仅仅只有我和福伯,还有杨震、李易、老何、孙老汉这几个人,你们要学会培养有能力、信得过的人,并且在庄子逐步扩大的过程中,同步壮大管理团队,这样才能让整个庄子的管理不显得混乱。” “可是,公子,”李易想了想,又皱起眉,“可庄子里都是流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那又怎么...” “这就涉及到下一步的计划了,”顾怀轻轻笑了笑,“让他们识字。”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有些瞠目结舌。 “当然,所谓的识字不是搞普及教育,这不现实,饭都吃不饱的日子里没人会有这种学习的心思,我只是让你们各自挑选一些人,然后将手里的事务分出去,同时办一个最基础的培训班,每天夜晚的时候给他们上上课,在完成基础识字和会算数的同时,将我们的理念给传递下去。” “公子,我们有什么理念?”李易更迷茫了。 “这个...暂时还没想好,”顾怀摸了摸下巴,“但终究是能想出来的,如果我没有想错,或许这种理念才是以后让我们和那些压榨流民的地主豪强们产生区别的东西。”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沉默地思考顾怀说的那些东西,然后承认--除了一小部分能明白之外,其他的都听不懂。 顾怀把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倒也没怎么失望,眼前这些人基本就是自己在这个乱世的班底了,自己培养他们,他们再去培养下一批人,这样可以产生一个良好的循环--但万事都是急不得的,今晚也只是提及一下让他们做个心理准备而已。 “杨兄,”顾怀看向一直处于沉默的杨震,“你在流民里挑一百个最壮的、见过血的,或者像李大柱那样有股子狠劲的,组建‘护庄队’,区别于团练的是,他们必须有家眷生活在庄子里,平日里除了训练,别的活不用干。但有一条,吃得最好,规矩最严,谁敢闹事,直接动刀,不用请示我。” 杨震点了点头:“没问题。” “老何,”顾怀敲了下桌子,让哑巴铁匠抬起头,“工程队扩充到两百人,盐池、围墙、还有流民的窝棚,都归你管,之前有个叫王二的汉子不是立过功么?人也实诚,你提拔他当个小队长,让他带带新人。” “还有,现在的庄子太小,已经容不下这么多人了,庄子必须扩建,规划出一片新的居住区来。” 哑巴铁匠用力拍了拍胸脯。 “福伯,你还是带剩下的妇孺,组建后勤队,做饭、洗衣、照看孩子,还有,一定要把卫生搞好,挖旱厕,喝开水,监督下工的人去河里洗澡,谁要是敢随地大小便,直接扣三天的饭。” “最后,李易。” 顾怀看向那个正奋笔疾书的年轻书生。 “你最辛苦,你要负责把这五百人的底细都摸清楚,今天肯定有人没说实话,谁会木工,谁会算账,谁以前当过兵,把这些人都筛出来,别让他们混在苦力堆里浪费了。” “另外...”顾怀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一些,“你要在流民里安插几只‘眼睛’。” “眼睛?” “对,我要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在想什么,有没有人在煽动闹事,有没有什么探子混进来,”顾怀的眼神在灯火下显得有些阴沉,“人心隔肚皮,我不信他们会永远感恩戴德,只有清楚地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我才睡得着。”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每个人都从顾怀的话语里,听出了一种感觉。 他身上那种冷漠甚至冷酷的理性味道,越来越重了。 “少爷...”福伯忍不住开口,“你该休息休息了,自从咱们惹上那刘全,这些天你一直没睡好过,好不容易熬过来了,眼下又...” 顾怀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庄园规划图。 “没事,”他说,“我已经越来越习惯了。” ...... 此时此刻,距离江陵城五十里外的一处密林深处。 一堆篝火烧得正旺,映照出几张凶神恶煞的脸庞。 这些人并没有穿正规的甲胄,而是披着杂乱的皮甲,头上裹着醒目的红巾,眉毛被特意涂成了赤红色--如果有遭遇过义军的人在这儿,那么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赤眉军的标志。 他们围坐在火堆旁烤着火,没干透的木柴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直娘贼!这鸟饼子硬得跟石头一样,崩了老子的大牙!” 一个黑塔般的壮汉,狠狠地将手中的干粮摔在桌上。 他生得豹头环眼,满脸横肉,皮肤黑得像炭,两只如蒲扇般的大手边,放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板斧。 “铁牛,消停点。”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他手里端着一碗浑浊的凉水,慢条斯理地喝着,眼神却透着股阴鸷。 “军师,俺就是气不过!”被唤作铁牛的黑厮瞪着眼睛,“咱们大哥那是何等人物?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如今却被这点鸟盐难住了!营里的兄弟们,一个个手软脚软,身上长白毛,连刀都提不动了!看着就让人心焦!” “那刘全也是个混账东西!上次就敢坐地起价,一担盐敢要咱们五十两银子!这次咱们带了钱来,他要是再敢推三阻四,俺铁牛一斧子劈了他的鸟头,直接抢了便是!何必这么费劲?” “你懂什么?” 被称为军师的中年人放下碗,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抢?你能抢多少?江陵城高池深,上次就没打下来,咱们这次只是来谈生意的,带的人不多,硬碰硬那是找死。” “而且,刘全手里毕竟握着江陵的私盐,杀了他容易,可再想找这么个能稳定供货的人,就难了。” “朝廷平叛的军队多起来了,咱们现在还打不了江陵,大帅派咱们来,是为了把这条线稳住,把那批急需的盐运回去,不是让你来杀人放火的。” 铁牛哼哧了两声,虽然一脸的不服气,但似乎对这个军师颇为忌惮,嘟囔道:“那你说咋办?这都快走到城门了,也不见那鸟刘全来见咱们一面!” “急什么,”军师从怀里摸出一块黑黝黝的铁牌,“这是刘全给的信物,按照约定,咱们今日便可进城。” 他看了一眼江陵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之前在路上,你们也听说了,那刘全最近在江陵城里搞出了个什么‘雪花盐’?说是白得像雪,还没有一点苦味?” “若真有这等好东西,这次无论如何也要让他多吐出来一点。” “雪花盐?”铁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冒出凶光,“听着就是好东西!等见了那鸟人,俺倒要尝尝,是不是真的跟雪一样!若是骗俺,俺就把他的心挖出来下酒!” 军师没有理会他的狠话,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行了,都歇吧,明日一早,咱们就进江陵城。” “进城之后,都给我收敛点,咱们是‘客商’,不是土匪,要是坏了大帅的事,小心你们的皮!” 第二十二章 打探 江陵,城门。 日头偏西,将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穿着打扮与寻常行脚商无异,甚至还刻意往脸上抹了灰的一行人不紧不慢地随着人流挪动。 看起来不起眼,但一股渗进骨子里的匪气,还是让周围的百姓下意识地避开几分。 “直娘贼,这进个城比登天还难,磨磨蹭蹭的,要是在俺们寨子里,早一斧子劈开这鸟门了!” 黑面虬髯的汉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不耐烦地推搡着前面挡路的一个老汉。 老汉被推得一个踉跄,却连头都不敢回,低着头钻进人群跑了。 “铁牛,闭上你的嘴。” 走在他身旁的中年文士压低了声音,手里摇着把折扇,虽然这初春的天气还有些凉,但他扇得却很起劲。 “你知道我们耽搁了多久吗?”他冷声问道。 被唤作铁牛的黑大汉哼哧了一声,满不在乎地挠了挠胸口的护心毛:“军师,这一路上你那张嘴就没停过,俺耳朵都起茧子了!” “不就是晚了三天吗?那刘全是个做买卖的,只要俺们带着银子,他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再说了,要是他敢给脸不要脸,俺一斧子剁了他的鸟头便是!” “三天,”中年文士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狭长的眼睛死死盯着铁牛,“为了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破村子,你足足耽搁了三天。” “那老东西看俺的眼神不对!就跟看贼一样!”铁牛瞪圆了那双环眼,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俺铁牛跟着哥哥起来造仮,是要替天行道,是义军!他凭啥用那种眼神看俺?说不定还要去寻官府报官,是那鸟人自己找死!” “所以你就屠了整个村子,”中年文士看着他,“那里很偏僻,你倒告诉我,他们怎么去报官?” “杀了老的又来小的,他们叫得太惨,俺听着心烦,便顺手宰了,一群泥腿子,值当什么?”铁牛嘟囔着,显然没把那些人命当回事,“再说了,耽误这三天有啥?反正那刘全就在城里,又跑不了,大哥也是,非让咱们来这么远的地方找盐,直接去抢个县衙不比这痛快?” 中年文士深吸了一口气,懒得跟这憨货再计较。 赤眉军如今声势浩大,看似风光,实则内里也是派系林立,他们这一营的“大帅”,虽然也是十二个头领之一,但分到的地盘并不富裕。 荆襄之地,战乱频仍,盐铁奇缺。 尤其是最近朝廷封锁了官盐要道,营里的兄弟们因为长期吃劣质矿盐,或者根本分不到盐,浑身浮肿、手脚无力的已经倒下了一大片。 若是再弄不到盐,不用朝廷大军来打,他们自己就先垮了。 所以,这趟轻装简行来江陵,别看人不多,但却是救命的差事。 “到了这里,把你那套做派收一收,”中年文士警告道,“江陵不比别处,这里还是朝廷的地盘,咱们带的人手不够,真要闹大了,别说盐,连命都得留下。”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挤到了城门口。 城墙上贴着几张新的告示,旁边围了一圈人,几个识字的酸儒正摇头晃脑地念着上面的内容,周围的人也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哟,这年头还真有嫌钱多烧得慌的?招流民?还管饭?” “听说是个废庄子,要开荒哩。” “开荒?这时候开荒?”有人嗤笑,“怕是还没等庄稼长出来,脑袋就先搬家了吧?在江陵城外,还能安心种田?谁敢在那儿待着?” “那可不一定,我听说那庄子厉害着呢,前几天有流寇去闹事,结果被杀得丢盔弃甲,白白丢下了几十条人命!” “这么厉害还招流民做什么,说到底,多半也是没安好心,说不定是骗进去当两脚羊杀了吃肉呢!” 各种议论声传入耳中,中年文士的折扇微微一顿。 “有点意思...”他低声喃喃,“江陵富庶不假,但这几年被朝廷和咱们轮番折腾,富户们要么逃难,要么恨不得把银子熔了藏进地窖里,连个铜板都不敢露白,这城外的庄子居然大开庄门,招揽流民?这是怕自己的粮仓不够满,还是嫌自己的命太长?” “军师,你就是想太多,”铁牛哼哼两声,“这不就是把两脚羊养肥了再宰吗?俺铁牛怎么没遇到这种好事?等俺们大军到了,非得把这江陵城外扫干净不可,这等肥羊,留给别人那多浪费?” 中年文士没有理他,手中的折扇轻轻敲打在掌心,眉头却紧紧锁了起来。 作为一个在乱世中摸爬滚打的智囊,他的嗅觉远比常人敏锐。 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敢在城外大规模招人,而且官府不仅不禁止,甚至还允许其在城门口张贴告示,这背后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回去的路上,顺便看看? 还是算了。 “这里的事可以先不用管,只要我们在荆襄把官兵打趴下,这江陵孤立无援,到时候也就是个熟透的桃子,想什么时候摘就什么时候摘,”军师低声说道,“一个有钱的庄子而已,别忘了咱们这次来是为了什么。” “走,先进城找刘全。”他再次摇起折扇,带着队伍穿过了城门洞。 如今的江陵,和繁华两个字无论如何也沾不上边,但入城之后的一行人还是看花了眼--实在是因为他们久在山中,和官兵周旋,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么有人气的地方了。 看铁牛的眼神,如果不是中年文士呵斥了他两句,怕是已经钻进了街边的酒铺里。 按照上一次来时的约定,他们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馆留下了接头暗号。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了。 茶凉了。 人没来。 中年文士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刘全虽然贪婪,和江陵周遭的义军都敢做生意,一担盐卖出天价,但绝不敢和赤眉军爽约,除非...出事了。 “去查。”军师对一个手下开口道。 花了不少时间,手下带回了一个让所有人皱紧眉头的消息。 “什么?!死了?!” 铁牛猛地一拍桌子,喝道:“俺们大老远跑过来,那鸟人居然死了?谁杀的?是官府吗?还是黑吃黑?” “是江陵县令动的手,打的平叛旗号,说是刘全通敌,”手下回道,“现在江陵的私盐路子已经不稳了,好几家在争,但都不如之前刘全的盐好。” 通敌? 中年文士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 刘全做生意一向是滴水不漏。虽然和他们赤眉军的大小头目都有往来,但涉及到运盐都是层层转手,小心谨慎到了极点。 更何况,刘全在江陵官场不是还有个靠山么?关系网盘根错节,怎么可能说倒就倒? 他追问道:“消息是怎么漏出去的?我们有没有被供出来?刘全就算死了,他的那些手下呢?他的靠山呢?” 手下的神色变得古怪起来:“这也是小的觉得奇怪的地方,小的费了好大劲,才在城南的一处破庙里,找到了一个侥幸逃脱的盐帮打手,听那人说,官府压根没宣扬刘全在和咱们做生意,而且刘全背后的县尉也倒了,死了个干净。” 铁牛听得烦躁,又猛一拍桌,震得茶碗乱跳:“死了就死了!俺管他们怎么死的?现在盐路断了,营里的兄弟们还等着盐下锅呢!军师,你说现在咋办?总不能空着手回去见大哥吧?” 中年文士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眯起眼睛,陷入沉思。 “除了官府,还有没有别的风声?”他看着回报的手下。 “有!小的打听到,那雪花盐根本不是刘全弄出来的,而是城外一个庄子里的主家拿出来的东西,说来也巧,就是咱们在城门口看见招人的那个庄子!” “雪花盐?庄子?”文士眼中精光一闪,之前城门口听到的议论瞬间在脑海中串联起来。 招流民、有武力、现在又和雪花盐、刘全之死扯上关系... “军师,那咱们还等啥?”不耐烦到了极点的铁牛猛地站起身子,提起放在脚边的两柄板斧,“刘全既然死了,那咱们就去找那个庄子!管他什么雪花盐还是泥巴盐,只要有盐,那就是俺们的!他要是敢不给,俺平了他那庄子就是!” “可以去看看,”文士轻轻点头,折扇在掌心一敲,“刘全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还有官面背景,是咱们最好的私盐路子,这条线既然断了,江陵城内的盐路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但营中断盐之事,刻不容缓。” “既然知道了那雪花盐出自何处,在江陵又出一个私盐贩子之前,咱们便去会会这庄子,看看那位主家到底是何方神圣,雪花盐又是如何而来。” “若他识趣,咱们和他做做生意也未尝不可;若他不识趣...” 黑煞神狞笑接口:“那就抢他娘的!俺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俺的斧子利!” ...... 一行人出了城,顺着官道一路向西。 虽然说只是去看看,但这伙人身上的杀气怎么也遮掩不住,路上的行人见了纷纷避让,只当是哪里来的瘟神。 十里路程,骑马不过片刻功夫。 当夕阳的余晖洒在河滩上,将那座傍水的庄园镀上一层金边时,赤眉军的一行人勒住了马缰。 他们停在几百步外的一处土坡上,居高临下地眺望。 文士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在看清眼前的景象后,渐渐严肃了。 他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个稍微大一点的地主大院,最多有点家丁护院,再养几条恶犬。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这个见多识广的“反贼”都有些愣神。 那是什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河中那个巨大的、有些怪异的木制造物。 那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轮子,矗立在湍急的河流中。 虽然看起来还没有完全完工,骨架裸露在外,但在夕阳的剪影下,它宛如一头庞大的怪物,在水流的冲击下蛰伏。 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时代,这种超乎寻常的东西,展现出的是一种令人震撼的、原始而粗犷的工业美感。 一群赤着上身的工匠,正如蚂蚁般附着在上面,喊着号子,将巨大的木轴吊装上去。 而在河滩上,更是热闹非凡。 数百名衣衫褴褛的流民,正挥舞着锄头,热火朝天地挖掘着。 若是寻常的劳役,这些人早就该累得像死狗一样,或者麻木地偷懒。 可这里不一样。 文士惊讶地发现,这些人的动作很快,很有序,甚至...带着一种莫名的亢奋。 他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扛着一根沉重的圆木,脖子上青筋暴起,每走一步都在泥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但他脸上居然带着笑! 他看见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坑池已经初具雏形,从高处看去,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引水渠连接着每一个池子,虽然包括地面和池子都是干涸的泥土色,看上去有些不好看,但那股子规划整齐的气势,绝非乡野村夫能做出来的。 “一、二、三!起!” 号子声此起彼伏,伴随着远处飘来的炊烟,那里面似乎夹杂着... 肉香? 铁牛的鼻子抽动了两下,接连数天赶路的馋虫被勾动了,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直娘贼...这庄子,还挺气派,”铁牛瞪大了眼睛,手里提着的板斧都忘了放下,“那是啥玩意儿?那么大的轮子,转起来能碾死多少人?” 他转过头去,眼中的凶光更盛了:“军师,这肯定是个肥羊!你看那些人,一个个虽然穿得破,但那个精气神...肯定是吃饱了饭的!这里头肯定有粮!还有那雪花盐!” 文士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河滩,看向了那道围墙。 围墙看起来还有些新旧斑驳,显然是刚刚修缮过的,但在关键的转角处,立着类似军寨望楼的建筑。 上面有人影晃动,虽然隔得远看不真切,但他能看到偶尔闪过的兵器反光。 有守卫在巡逻。 “这不像是普通的地主庄子,”文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凝重,“看着倒像是...行伍里的人布置的。” 那种外松内紧的防御,那种人员调度的条理,那木桥,那斜坡,那利用地形挖出的壕沟... “管他什么人!”铁牛挥了挥手中的板斧,打断了文士的思绪,“看着倒像是个有钱的,俺看也不用费劲谈什么生意了,这地方也没多少兵,俺这就回去叫人,干脆召集弟兄们,一把火烧光了,抢了他娘的!那方子、那粮食、那女人,不都是咱们的?” 说着,他拨转马头就想走,在他看来,这世道哪儿有那么多话好说,法子好想,有啥想要的,抢就是了,谁拦谁死! “站住!” 文士喝了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那庄园上,迟迟没有移开。 “让我好好想想,到底是谈,还是打。”他说。 第二十三章 改制 “李易,报一下账。” 议事厅里,因为短短几天内庄园人数便膨胀了数倍,而焦头烂额的李易嗓子有些沙哑: “是,公子。截止昨日酉时,庄内巡逻队已补齐一百人,招收流民共计五百二十三人...按这个人数,虽然杨震带人从江陵高价购买了一批粮食,但乐观估计,也只能撑半个月左右。” “而且布匹柴火之类的杂物也不够了,”福伯在一旁也是同样愁眉苦脸,“少爷,这些东西原本就预备得少,如今处处开支,消耗得比粮食还快,老奴担心要不了两天,可能工坊那边也要受影响...” 坐在主位的顾怀扔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听着这些汇报,声音里也难免带上了疲惫: “看来之前的估计还是太乐观了一点...人实在太多了。” 是的,太多了。 原本在顾怀的规划里,除了原来那五十多个已经经历过考验,会与庄子共存亡的庄民以外,第一批能招收两百到三百个流民就差不多到极限了。 可谁知道官府一张布告下去,几天来蜂拥而来的流民简直快把庄子都围死了。 哪怕是一再提高筛选审核的条件,得以加入巡逻队和入庄的流民也已经达到了近六百人。 六百...这固然是让这里从一个破烂庄子一跃变成江陵城外最大的庄园,但随之而来的物资压力也让负责这方面的李易和福伯心惊胆战。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顾怀凝重开口,“前些日子的火并对江陵的影响比我想的还要大一些...城内原本还能维持的秩序一下子就乱了起来,大商户们要么闻风而逃要么囤积居奇,以后要去城内购买物资,只会越来越难。” 他看向李易:“陈识那边怎么说?” “我们派去送信的人已经回来了,”李易叹了口气,“但县衙那边只是一再推脱,比如城内也急需粮食稳定人心之类...最终只松口承诺会在送下一批盐坯的同时,送一些物资过来。” “看来我没猜错,陈识就是想借这点拿捏住我们的命脉,”顾怀冷冷地笑了笑,“他不可能不知道我要大规模收纳流民,训练团练,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有足够的粮食。” “在秋收之前,想要养活这么多人,就必须从城内买。” “而这,就是陈识的高明之处。” “高明?”李易愣了一下,脸上的愁容化作了深深的不解,“公子,恕学生愚钝--陈识如今已彻底掌控了江陵,您不仅帮他除掉了县尉,更是他亲口承认的门生,还帮他解决了盐务这个天大政绩,于情于理,他都应该鼎力支持庄园才是,为何...” 李易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愤懑:“为何他要在这粮草物资上,如此卡着咱们?咱们庄子若是垮了,谁给他练团练?谁给他制盐?” “李易,你还是太把‘门生’这两个字当回事了。” 顾怀轻轻摇头,说道:“陈识是读书人出身,作为文官,他或许懦弱,或许贪婪,但他绝不是个蠢人,相反,他很聪明,甚至可以说,深谙为官之道。”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着简易江陵地图的墙边,手指在庄园的位置画了个圈。 “你觉得,咱们现在是什么?是有几百号人、有武装、有防御设施、还能产出暴利雪花盐的独立势力,”顾怀说,“对于一个地方官来说,这样的势力,如果是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的,那就是天大的好事;可如果这股势力太强,强到能自给自足,甚至不需要看官府脸色...那就是隐患。” “一个因为利益而牵扯出来的师生名分,不足以让他彻底信任我,所以他必然要考虑怎么制衡,卡住粮食、物资,让我只能寄希望于握住江陵权柄的他施舍援手,是一举三得的事情。” “其一,他默许甚至推动流民涌向咱们庄子,是因为江陵城内粮价飞涨,流民聚集极易生变,把人甩给咱们,既解决了城外流民堆积的隐患,又能博得一个‘安置流民、泽被乡里’的美名,这是政绩。” “其二,他给咱们团练的名义,给咱们盐务的协办权,就是为了让咱们成为江陵城外的江陵的一道屏障,若有流寇或者义军来袭,咱们为了保卫家园,不得不拼命,这等于他没花一分钱军饷,就多了一支几百人的武装,拱卫江陵。” 说到这里,顾怀转过身,看着李易:“而这第三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控制。” “他卡住粮食,不让咱们囤积太多,只给咱们三五天的口粮,就是为了把绳索套在咱们脖子上。” “咱们产多少盐,练多少兵,最后都要拿去跟他换粮食,这样一来,这个庄子名义上是我的,实际上,命脉却捏在他陈识手里。” “长此以往,咱们越壮大,对他越依赖,等到哪一天他随时可以切断城内对咱们的物资供应的时候,咱们便只能仰他鼻息过活了,到时候盐利的分润,团练的调动,都是他说了算。” 李易和福伯听得背脊发凉,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乱世已至,城内也物资短缺,周转不灵,却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藏着如此算计。 果然,和与流民打交道相比,官场上的博弈就要命太多了。 顾怀总结道:“陈识是个标准的官僚,他要的是既能干活、又听话、还随时能被他一脚踢开或者收回的工具,而不是一个可能尾大不掉的祸患。” “我原本以为起码得两三个月,至少是他彻底将江陵稳定下来,才会考虑这些,然而没想到咱们这位县令大人还是太心急了点。” “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江陵城内的粮路被他把控,被那些大商户囤积居奇,那我们就只能把目光放得更远一些。” 他看向李易:“昨天让你去打听荆襄那边的消息,那些南逃的流民怎么说?” 提到这个,李易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记录得密密麻麻的册子,翻开几页,声音沉重: “公子,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个坏消息。” “荆襄局势...崩坏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 “朝廷从北边调来的平叛大军,据说已经和荆襄一带的赤眉军主力对峙上了,双方在枣阳、宜城一带反复拉锯,打得极惨。” 李易指着地图上江陵北面的区域:“战火一开,道路断绝,原本从北方运往江陵的粮道,现在基本全断了,即便有胆大的商队敢走,也是十不存一,还要面临双方的层层盘剥。” “而且...流民们说,那支朝廷的大军,军纪比义军还差,他们为了筹措军粮,所过之处,不仅抢粮,还要杀良冒功,现在整个荆襄北部的百姓都在往南逃,江陵这边作为还未被战火波及的大城,接下来涌来的流民只会更多。” “越过江陵去荆襄用盐换粮的路,怕是走不通了。” 顾怀沉默下来。 北面是战区,粮道断绝;城内是陈识和奸商把控,粮价飞涨且限量。 乱世啊...就算手里拿着银子,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还有什么坏消息,一起说了吧。”他说。 “是,公子...确实还有一点,是关于工分制的,”李易叹了口气,“公子当初设立工分制,‘干活换粥,多劳多得’,这在一开始确实让那几十个流民拼命劳作,让咱们迅速修好了围墙,建起了工坊。” “但现在,随着招纳的流民一下子翻了几倍,弊端也显露出来了。” 李易举起手中的账册:“咱们现在的工分制,太过简略了,基本上就是干一天活,记一个工,换两顿饭,顶多也就是有技术和苦劳力的区别,分成稀粥和稠粥。” “可是,同样是下力气搬石头,有些实诚的汉子,一次能搬两百斤,一天能跑二十趟;而有些偷奸耍滑的,一次搬五十斤,磨磨蹭蹭也是一天。” “最后结算的时候,两人拿的工分是一样的,吃的也是一样的。” “昨天我就已经听到有人在抱怨,说他累死累活,结果和旁边那个偷奸耍滑的吃得一样多,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要那么拼命?” 李易看着顾怀:“公子,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是再这样下去,勤快人会心寒,懒人会越来越多,咱们招的人越多,反而会让公子您说的‘效率’不断下降。” 顾怀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李易的话。 屋漏偏逢连夜雨。 外部被卡住紧缺的粮食物资,内部则是因为人多起来导致的混乱。 换做常人,好不容易打倒了刘全与县尉,有了一笔钱,还有了团练和屯垦权,以为一切都在好起来,然而一下子又变成这内外交困的局面,恐怕早就焦头烂额,甚至绝望了。 但顾怀没有。 他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反而随着一个个坏消息的抛出,变得越来越平静,越来越深沉。 这俨然成了他见识乱世后培养出来的习惯。 哪怕是绝境,也不要停止思考破局的法子。 等到李易彻底汇报完,他才淡淡开口道: “这很正常。” “大锅饭养懒汉,这是人性。” “我之前便想过,随着庄子里的人数倍增,简略分组的粗放管理已经不适应现状了,所以,我们要...改革!” 提笔蘸墨,在一张崭新的白纸上写下了两个大字-- 私产。 李易和福伯凑了过来,看着这两个字,有些不明所以。 “以前大家一无所有,只求一口饱饭,所以给饭吃就是最大的恩赐,但现在,他们想要更多。” 顾怀的笔锋并未停下,继续写道: 一、工分货币化。 二、承包责任制。 三、私有物资兑换。 “从明天开始,工分不再仅仅是一个记号,它就是庄子里的‘钱’!” 顾怀一边写一边解释,语速极快,思维也越发清晰:“制作不好造假的竹筹或者木牌,盖上我的印信,作为工分凭证发下去,刻上特殊的印记,分为一分、五分、十分。” “按照工分来规划食物标准...当然,不仅是吃饭,我们要开放物资库!哪怕现在的物资很少,也要挤出一部分来!” 顾怀指了指库房的方向,“流民们缺什么?除了粮食,他们缺布匹,缺盐,缺油,甚至缺针头线脑,福伯,你在庄子里腾出一间屋子,挂上‘供销社’的牌子,把我们库存里那些暂时用不上的杂物,还有从城里采买回来的、除了那一批绝不能动用之外的物资,全部摆上去,明码标价,只收工分竹筹!” “甚至...让他们可以将工分积攒起来,换取未来在庄子外围盖一间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宅子的资格!” “属于自己的房子?”李易皱起眉头,“公子,您是说...” “对,严格意义上说这个庄子里的房屋围墙都是我的,哪怕他们暂时住着,也不是属于他们自己的,所以,我们要给他们希望,实实在在的、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 顾怀笑了起来:“只要肯干,就不只是填饱肚子,还能攒下家业!我要让王二、李大柱这样的人知道,他多搬的石头,多干的活,不是白干的,那是在给他未来的家添砖加瓦!” “至于那些偷奸耍滑的...”顾怀冷笑一声,“实行末位淘汰,每天公布,每个小组,工分最低的,不仅吃不饱,还要被挂出来,连续三天垫底,直接赶出庄子!我们不养闲人!” “按劳分配,多劳多得!” 相比起福伯的一脸茫然,在这些时日被顾怀着重培养的李易几乎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等等,这工分制的改革,可不仅仅是解决了效率问题,更是将这几百号流民,彻底和庄子绑死了! 如果说之前是因为一口饭不得不留下,那么改革之后,就是为了自己的私产、为了未来的家业,主动要留下,甚至为了保卫这份家业而拼命! 以往的那些“老爷”,可不会如此大方地将自己的东西拿出来,让劳作的贱民们有机会拥有...然而公子就有这样的气魄!财米油盐,甚至房子,只要你能攒够工分,你就能在庄子里拥有乱世之前的美好生活! 但随即,读书人的缜密让他皱起了眉头: “公子,此法虽好,但若是有人投机取巧怎么办?比如私下倒卖竹筹,或者有些无赖仗着力气大抢夺他人的工分?又或者,物资定价几何?若是定低了,咱们亏本;定高了,流民们买不起,反而生出怨气。” “问得好,”顾怀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所以,大额的兑换,比如房子,必须查验平时的考勤记录,只有自己干出来的工分才算数,至于私下倒卖...庄子内部不禁小额交易,只要不闹出乱子,流通起来反而能让工分更有价值,至于抢夺...” 顾怀的眼神冷了下来:“杨震的护庄队是干什么吃的?乱世用重典,庄规第一条就是私掠者斩,抓到一个,杀鸡儆猴,我看谁敢伸爪子。” “至于定价,”顾怀沉吟片刻,“前期以粮食为锚定物,一工分能换多少米,这是基准,其他的物资,按这个基准浮动,初期可以稍微便宜点,让他们尝到甜头,福伯,这件事你来盯着,别让流民们觉得咱们在剥削他们,要让他们觉得这日子有盼头!” “有盼头...”福伯喃喃自语,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自己和少爷东奔西逃的日子,浑浊的老眼中泛起泪光,“是啊,只要有盼头,人就能活下去,少爷,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 “公子大才!”李易深深一揖,由衷地赞叹,“此策一出,庄内人心必将再次凝聚,效率倍增!” “但这只是解决了内忧,”顾怀放下了笔,目光投向窗外那渐渐落下的太阳,“说到底,粮食...才是悬顶之剑。” 改革的工分制能提升效率,能加快盐的产出,加快开荒的进度。 但粮食的缺口,依然是难以解决的问题。 陈识的封锁,蔓延的战火,以后粮食必然是越来越难获得,该怎么让庄子挺到秋收? 顾怀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笼罩下的庄园虽然有了些许规模,但在这乱世的洪流中,依然显得如此渺小,如同一叶扁舟。 远处,隐约可以看到围墙上巡逻队的身影,警戒着混乱。 更远处,是黑暗中蛰伏的江陵城,以及那燃着战火的新天地。 此路不通么...那就开出一条新路! 永远不要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想明白了这一点的顾怀只感觉一阵轻松。 他转身,正想再看看账本,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护庄队的青壮气喘吁吁地冲到门口:“公子!庄外...庄外有人来了!” “又是一批流民么?” “不...不是流民!”那青壮咽了口唾沫,“是...是一群红眉毛的人!” 红眉。 这三个字一出,顾怀看到,身旁的李易身子明显僵硬了起来。 “公子,大麻烦来了,”他说,“是...赤眉军!” 第二十四章 来临 日头开始偏西了,在天边淌出大片大片昏黄且黏稠的光晕来。 春日的风里还带着点料峭的寒意,但赵四却觉得浑身燥热。 他赤着膀子,那件唯一的,破得像渔网一样的单衣被他随手挂在田埂的枯树枝上,随着风晃荡。 “呸!” 他往掌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重新握紧了那把新发下来的锄头,高高举起,然后重重落下。 锄头切入泥土的声音,沉闷,厚实,听在耳朵里,竟比之前镇上老爷办大寿时戏台上的锣鼓点还要悦耳几分。 随着锄头翻起,一股混杂着粪土与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赵四深吸了一口气,也不嫌臭,反而贪婪地耸了耸鼻子。 那是孙主管--就是那个原本也是佃户的孙老汉--带着人搞出来的新肥。 就在几天前,这土里还没有这么多肥料,那时的赵四也还是个只知道缩在墙根下等死的流民。 那时候这些土就是用来埋人的,但这几天,看着那一车车肥料被撒进地里,看着这原本板结贫瘠的黄土慢慢变了颜色,他忽然觉得,这土里是有命的。 “好土啊...”他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蹲下身,抓起一把土,用力一攥,土从指缝里溢出来,松软,湿润。 这可不是给地主老爷干活。 那位年轻的公子说了,这地里长出来的每一粒粮食,都是以后大伙的口粮。 等到秋收,等到粮食有了收成,到时候就不愁吃了,每天也不会是简简单单的两顿粥--而是可以敞开吃个够! 一想到“敞开吃”这三个字,赵四就觉得自己腰眼子里那股子酸劲儿全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怎么使也使不完的力气。 多种一点,再多一点!等到下一个秋天,这漫山遍野的粮食就是这世上最美的景色! “赵四!歇会儿吧!日头都要下山了!” 不远处,同组的汉子直起腰,冲他吆喝。 “再翻两垄!这两垄弄完,明儿就能撒种了!”赵四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锄头挥得更快了。 直到最后一抹余晖即将被远处的山峦吞没,庄园里响起了钟声,赵四才依依不舍地收了工。 他扛起锄头,拎着那件破衣裳,跟在稀稀拉拉回庄的人群后面。 夕阳下的庄园,又重新出现在眼前。 那个巨大的、怪模怪样的轮子虽然还没完工,但巨大的骨架已经成了老远就能看到的标志,河滩上连绵的土坑--不对,应该是盐池已经注了水,开始泛着粼粼波光,像是地上长出来的镜子。 庄子门口,登记领粥的队伍依旧排得很长,那是听到消息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新流民。 赵四看了一眼那些面黄肌瘦、眼神惊恐的新人,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 他已经不像这些人一样,是在乱世里等死的流民了...他现在可是农耕队的正式庄民,手里那是握着带公子印信的竹筹的! “听说了吗?咱们庄子好像是人满了,接下来就不怎么招流民了!” “真的假的?还好咱们来的早哇!要不然也得跟庄子外那些人一样,找不到活路。” “骗你干啥?咱们老爷...不对,咱们公子是心善,但也不能养太多人吧?庄子现在都几百口了,每天那得吃多少粮食啊。” “那还是人少些好,免得咱们得口粮也没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身旁几个汉子的议论声钻进耳朵里,赵四怔了怔,看着庄外那依然不断从官道上涌来的流民,扶老携幼,衣不蔽体,想着进庄子找口吃的... 他想起了之前的自己,如果再晚来两天,自己是不是也... 他莫名生出一种叫“怜悯”的情绪,但在乱世里这种情绪明显尤为多余,最后只能摇了摇头,不去想这些。 就在他准备迈步跨过庄园的大门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那座横跨河流的木桥上,走过来一行人。 起初他没在意,只当又是哪儿逃难来的流民。 但很快,他的脚步停住了。 那伙人不多,一二十个,走得很快,一股子聚在一起的煞气,隔着老远都能让人汗毛倒竖。 更重要的是,借着最后一丝昏暗的天光,赵四看清了他们的脸。 那是被特意涂抹过的、如同鲜血一般刺眼的... 眉毛。 “哐当!” 赵四肩膀上的锄头,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那点因为种田、因为来得早而生出的满足和庆幸,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变得急促,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他记得这抹红色。 半年前,就是这样一群眉毛涂得血红的人,冲进了他的村子。 他们高喊着替天行道,然后一刀砍下了里正的脑袋,紧接着,便是无休止的抢掠、奸淫和杀戮。 他那刚满周岁的儿子,被一个红眉毛的汉子像摔死一只鸡一样,狠狠摔在磨盘上... “赤...赤眉...” 赵四的牙齿在打颤,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让他双腿发软,甚至忘记了逃跑。 为什么? 为什么我都逃到这儿了?我都以为能活下去了?为什么这群恶鬼还要追过来?! 不是说他们是义军吗?不是说他们杀官济民吗? 可为什么我看到的只有血? “那是啥?”旁边不知情的汉子还在疑惑地张望,“那一伙人咋看着不像好人?” 赵四猛地回过神来,他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跑!!跑啊!!” “是赤眉军!!赤眉军来了!!” 这一嗓子让所有人都怔住了。 还在排队等着登记,亦或者苦苦哀求的流民们尖叫着散开,人们哭喊着涌向庄门,仿佛身后追着一群恶鬼。 “都别乱!!” 一声暴喝响起。 负责警戒的杨震提着刀,几步冲上了高处,他那杀气腾腾的眼神扫过混乱的人群,又看向远处那一行人。 “护庄队!上墙!!” “关庄门!!” ...... “直娘贼,那群两脚羊在叫唤个啥?” 铁牛扛着板斧,有些不爽地掏了掏耳朵。 “看来,咱们的名声确实不太好听。”中年文士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冷漠。 “名声算什么,那玩意儿能当饭吃?”铁牛从鼻子里挤出个喷嚏,贪婪地吸了吸鼻子,“俺闻到了!是肉味!还有娘们的味道!” “闭嘴。” 文士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铁牛,把你的脾气收一收,既然要先谈,就别动刀子,咱们只有二十个人,别在阴沟里翻了船。” “谈个鸟啊,军师,”铁牛不屑地啐了一口,“你想了半天就想出来这么个主意?依俺看,再叫些人过来,冲进去,男的杀光,女的留下,东西全是咱们的,还用得着劳什子谈?” 文士没有再理会这个满脑子只有烧杀劫掠的莽夫。 他驱马向前走了几步,比起刚才的远观,在这个距离,他能更清晰地观察这座庄园。 作为赤眉军这一路人马的智囊,他读过书,也见过世面,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庄外那些惊慌失措的流民身上,而是落在了那些更深层、更本质的东西上。 他看到了那条环绕庄园的河流。 河道显然被修整过,河岸被铲成了陡峭的斜坡,如果不填平,马匹根本冲不过去,人若是强行攀爬,那就是活靶子。 这甚至像是一道天然的护城河。 他还看到了那座立在河边、虽然还没完工但气势惊人的巨大水车。 那复杂的结构,那巨大的轮辐,绝不是乡野村夫能造出来的东西。 这说明庄子里有能人,有懂得墨家机关术的匠人。 他还看到了远处那片连绵的、规整得像棋盘一样的盐池。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用来做什么的,但那种规模,那种布局,显然不是一群在乱世活不下去的人能搞出来的。 更让他警惕的,是庄子的反应。 虽然外面的流民在尖叫、在奔逃,但在那高大的围墙之上,在那些望楼和箭垛之后,他并没有看到慌乱。 “当!当!当!” 急促的铜锣声响起,随着锣声,围墙上的人影开始快速移动,他看到了探出的人影,看到了长矛的丛林,那些青壮--不,应该说是守卫--动作干练,满脸警惕。 “有点意思...”文士眯起了狭长的眼睛,“外乱内稳,令行禁止,这可不像是一般的土财主。” 他回想起在江陵城里打听到的消息。 刘全和这个庄子的主人有过合作...据说是县令陈识的学生...雪花盐是这里产出来的,如今还在大规模招纳流民... 像不像义军里,那些有头有脸的头目起兵前的模样? 如果只是一个破庄,些许流民,还有大腹便便的地主老财,那依着铁牛,屠了也就屠了。 但如果是一个有能力、有本事,甚至还能产盐,有组织能力的主家,说不定他还能为大帅,为这一支赤眉军,找来新的成员? 先谈一谈,总比打有利益得多啊... “点起火把,把咱们的旗号亮出来。” 一行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朝着那扇紧闭的庄门走去。 ...... 庄园,围墙之上。 风有些大,吹得顾怀身上的儒衫猎猎作响。 他站在最高处的箭楼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那群正在逼近的不速之客。 虽然他不止一次设想过与赤眉军的遭遇,虽然他在心里已经演练过无数遍应对的方案,但当这群真正代表着乱世毁灭力量的“蝗虫”出现在眼前时,那种扑面而来的血腥压迫感,还是让他感到了一阵窒息。 果然,荆襄地区是赤眉军的主要活动区域,避不开。 这些人,不是刘全那种阴沟里的老鼠,也不是之前那些饿疯了的流寇。 这是真正杀过人、屠过城、见过尸山血海的军队。 哪怕只有二十个人,但他们所代表的身份,所凝聚在一起的煞气,也隔着几百步刺得人眼睛生疼。 “杨兄,”顾怀转头看向身旁,“你怎么想?” 杨震一直沉默地站在那里,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远处那一行人,手中的强弓已经上弦。 “应该不是赤眉军的溃兵。” 杨震给出了评价:“有马,而且有旗号,令行禁止,尤其是那个领头的黑大汉,那两把板斧起码八十斤,一般人提都提不起来。” 顾怀沉默片刻:“所以,咱们惹不起?” “凭现在的护庄队,借助地利,或许能把他们全留在这里,但是,杀了这二十个,后面会有两百个,两千个。” 杨震说道:“没错,咱们确实惹不起这帮畜生。” “听起来杨兄你对赤眉军有很深的成见。” 杨震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厌恶。 “当然,他们是叛贼!是流寇!是一帮没有道德、不被王法约束的畜生!你听听刚才那个流民的惨叫,这一路走来,他们不知道杀了多少无辜百姓!” “来江陵之前,我在北边见过他们,他们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他们吃光了百姓的粮食,然后吃耕牛,耕牛吃完了...他们就吃人!” “他们裹挟流民,逼良为娼,把人当成两脚羊赶在阵前消耗官兵的箭矢...” “现在,这群畜生就在咱们庄子门口。” “只要你一句话,”杨震猛地转头看向顾怀,“我带人冲出去,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他们的头砍下来!” 顾怀沉默了。 他看着杨震,又看了看墙下那些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流民。 他知道杨震说的是真的。 乱世之中,所谓的“义军”,在起事之初或许还有几分活不下去的无奈,但随着战火蔓延,秩序崩坏,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早已沦为了比官兵更可怕的强盗、野兽。 但是... “杀了之后呢?” 顾怀反问。 “你也说了,杀着二十个人简单,但说不定明天就会有几千大军来踏平这里!那时候,这庄子里那六百多号人,谁能活?” “我们是官府承认的团练!”杨震皱眉,“我们可以向江陵求援!那个陈识虽然是个懦夫,但他也不敢看着赤眉军在城外胡作非为吧?” “求援?”顾怀冷冷一笑,“杨兄,你太天真了,你信不信,只要我们这里一打起来,陈识做的第一件事,绝对不是派兵救援,而是下令关死江陵的城门?” “我们没有援军。” “我们只有自己。” “现在这些人还没动刀子,就说明有事想和咱们谈,咱们承担不起拼命的代价,也就只能看看对方想要什么。” 杨震的手微微一抖,那张拉满的弓轻轻晃动。 他知道顾怀说的是对的。 但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他是兵,虽然是逃兵,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守土安民的边军,让他眼睁睁看着顾怀去和这群杀人如麻的畜生接触,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他能为自己的个人喜怒,而连累身旁的顾怀,身后的庄子,惹上绝不可能抗衡的赤眉军么? “杨兄,你忠于朝廷吗?”顾怀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杨震一愣,随即怒道:“如今这世道,朝廷还有什么值得忠的?我只求问心无愧!” “那就对了,”顾怀整理了一下衣襟,“既然不忠于朝廷,那就不必背负那些所谓的‘大义’。” “我要做的,不是当忠臣孝子,也不是当道德圣人。” 顾怀转过身,看向墙下那成片的流民,看向那些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妇孺。 “我要做的,只是带着这些人,活下去。” “只要能活下去,外面的人是朝廷的官兵,还是起义军的士卒,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只要能走出一条新路来...哪怕是和他们做交易,我也在所不惜。” “我希望你也能想明白这一点--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说完,顾怀不再看杨震,径直走到墙垛边。 火光映照下,他的身影显得单薄而孤独。 他探出身子,看向那个在庄外停下脚步,没有喊话,只是静静等待的文士。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 一个是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的狡诈军师。 一个是在乱世夹缝中艰难求生的年轻庄主。 文士摇着折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顾怀面无表情,眼神深邃如渊。 “开门。” 第二十五章 谈判 “吱呀—” 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中,庄园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墙头上,杨震握着弓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下方,只要那个摇扇子的文士或者那个提斧头的黑厮有半点异动,他手中的箭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弦而去。 不仅是他,墙后刚刚组建的一百护庄队青壮,也都握着长矛,但除了和顾怀经历过生死的那十个小队长,其他人眼神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门开了。 没有千军万马,没有伏兵四起。 空荡荡的大门正中央,只站着一个人。 顾怀。 因为最近的日子有了些许稳定,他得以换下那件破了的儒袍,有了一身新做的青衫。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左边是脸色苍白却强撑着没退的李易,右边是白发苍苍却随时准备拦下这些贼人让少爷先跑的福伯。 是个俊朗的读书人,也很镇定。 这是他给文士的第一印象。 三人,对二十人。 书生,对悍匪。 夕阳的余晖从门洞里透进来,拉长了三人的影子,显得有些单薄,甚至...凄凉。 庄外的流民早就吓得退到了几百步开外,瑟瑟发抖地看着这一幕,在他们眼中,这三个人简直是疯了,竟然敢主动给这群吃人的恶鬼开门? “好胆色。” 那骑在马上的中年文士,摇着折扇的手微微一顿,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轻轻夹了夹马腹,战马打了个响鼻,缓缓踱步上前。 “寻常百姓见了我们赤眉军,要么跪地求饶,要么转身就跑,公子看起来倒是一点都不怕我们是歹人?” 文士的声音很轻也很斯文,但配上他身后那些满脸横肉、兵刃带血的赤眉中人,这股文质彬彬便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顾怀站在门槛内,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位登门拜访的老友,而非一群杀人如麻的反贼。 “这世道,歹人还少么?” 顾怀淡淡开口:“而且也有一句话,叫来者是客。”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从容不迫,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既然来了,不如进庄一叙?” “嘿!你这鸟书生,还挺讲究!” 那黑脸汉子铁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他提着板斧,大大咧咧地就要往里闯,“正好,俺口渴了,有好酒好肉,赶紧给俺端上来!” “铁牛。”文士轻喝一声。 铁牛脚步一顿,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退到了文士马后。 妈的,要不是大哥说出门在外要听军师的...谁愿意看你们这些酸文人客套? 文士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显然也是弓马娴熟之辈,他走到顾怀面前,相距不过三步,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睁开些,仿佛要将顾怀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客随主便。” 文士合拢折扇,拱了拱手:“在下徐安,这是铁牛,今日冒昧造访,叨扰了。” 徐安。 顾怀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顾怀。” 简单的互通姓名之后,便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顾怀沉默,是因为摸不清对方的底细,也不知道来意;而对方沉默,大概是习惯了动手就抢,如今却要先客套一番,着实有些不适应。 “请。” 顾怀转身带路。 一行人走进了庄园。 刚一进门,那股属于赤眉军的、浓烈的血腥与杀伐之气,便与庄园内尚未散去的烟火气狠狠撞在了一起。 原本正在劳作的庄民们,看到这群红眉毛的恶客,都吓得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紧紧握着锄头或扁担,眼神惊恐地缩在路边。 铁牛那双环眼四处乱瞟,看到壮实的汉子就哼一声,看到稍微有点姿色的妇人就嘿嘿怪笑,吓得那些妇人尖叫着躲进屋里。 “这庄子...倒是不小。” 徐安一边走,一边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修缮一新的屋舍,掠过虽然简陋但排列整齐的窝棚,最后停留在不远处握着武器的护庄队身上。 看这架势...要说精锐是不可能的,但比起之前抢过的太多大户都强了。 “乱世求存,不得不防。”顾怀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淡淡解释了一句。 “防?”徐安笑了笑,意有所指,“防流寇?还是防官兵?亦或是...防我们?” “谁想毁了这里,我们就防谁。”顾怀的回答滴水不漏。 徐安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话锋一转:“顾公子这庄子,看着兴旺,但要养活这几百张嘴,怕是不容易吧?” “确实不易,”顾怀叹了口气,“所以才要想些生财之道。” 说话间,众人已经穿过了前院。 议事厅内,并没有什么丰盛的宴席,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桌上摆着一壶刚刚烧开、还冒着热气的白水。 这简陋到了极点的待客规格,让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的铁牛脸色更加难看。 他一屁股坐在那张老旧的太师椅上,压得椅子发出“咯吱”一声痛苦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哐!” 板斧被重重地砸在桌上,震得茶碗乱跳,几滴热水溅了出来。 “直娘贼!就给俺们喝这个?”铁牛指着碗里的白水,咆哮道,唾沫星子喷得老远,“肉呢?酒呢?刚才俺在外面明明闻到了肉味!你们这是把俺们当叫花子打发吗?!” 顾怀落座主位,神色不变,他只是轻轻端起碗,吹了吹浮在上面的热气,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庄子贫苦,收留流民已是勉力支撑,实在拿不出酒肉款待诸位。” 他不打算再无休止地退让:“若是壮士饿了,后厨还有些杂粮饼子,管饱。” “你放屁!” 铁牛勃然大怒,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向顾怀:“俺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信不信俺现在就活劈了你,自己去取?!” 一旁的徐安只是笑着,并没有要阻拦的动作。 “呛!” 一声清越的刀鸣。 从赤眉军一行人进庄,就一直沉默的杨震拔刀出鞘,他冷冷地盯着铁牛的喉咙,眼神中的杀意渐渐沸腾。 能靠着两把板斧在乱世中厮杀到现在,铁牛作为武人的直觉还是很准的,他察觉到,只要他再敢向前,对面那个满脸胡子的男人,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刀砍向他的脖子。 是个不要命的。 但他铁牛何时怕过? 眼看铁牛已经握紧了板斧,厮杀一触即发,一只苍白的手,才轻轻搭在了铁牛粗壮的手臂上。 “铁牛,坐下。” 徐安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咱们是来谈事情的,不是来吓唬人的,顾公子既然说没有,那就是没有,咱们做客人的,哪有强要的道理?” 铁牛哼了一声,狠狠瞪了杨震一眼,最终还是在文士的注视下,愤愤不平地坐了回去。 他抓起桌上的水碗,也不怕烫,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地顿在桌上。 徐安这才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顾怀。 “顾庄主,铁牛一向莽撞,让你见笑了。” “无妨,”顾怀放下水碗,神色自若,“直性子的人,总比藏着掖着的好打交道。” “顾公子也是个明白人。” 徐安摇着折扇,目光在顾怀脸上转了两圈--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兴趣越来越大了,看着年轻,但做事很稳,不管是果断开门放他们进来,还是没有一味地退让,和印象里那些孱弱的读书人完全不一样。 “既然是明白人,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我们的来历,顾公子应该很清楚。” “但来意,就不一定了。” 顾怀轻轻点头:“洗耳恭听。” “一个字,盐。”徐安说道,“我们很缺盐,之前在江陵这边,有刘全这个私盐贩子将盐运出江陵,日子还勉强能过下去,但现在,刘全死了。” 他看向顾怀:“他死之前,拿出来过一种雪白纯净的盐,然后我听说,这种盐出自这个庄子。” 顾怀迎着他的目光,在来自于赤眉军这个乱世庞然大物的压力下,他思考得很快。 然后他回应:“对。” “那种盐是我弄出来的。” 徐安脸上的笑意真实了许多:“看公子是个读书人,居然也懂炼盐这种匠作之法?” “这句话我曾经好像在哪里听过,”顾怀嘴角泛起一丝冷意,“阁下的下一句话是不是,让我交出制盐的方法?” 徐安笑着摇了摇折扇:“和聪明人说话的确很简单,但太过简单也难免无趣--没错,我们的确是需要这种法子,义军不产盐,劫掠官盐或者采买私盐不是长久的路子,若是有了能将不能入口的粗盐变成细盐的方法,会省很多力。” “所以,你们来不是谈生意,而是威胁我。” “那就要看公子怎么理解了,”徐安笑道,“生意,我们当然也可以谈,但只怕公子和公子的这个庄子,吃不下。” 顾怀沉默片刻,眼帘微垂:“想不想知道曾经和你一样,坐在我对面,用这种话术想拿走方子的人是谁?” “我猜猜...刘全?” “嗯,然后他就死了,”顾怀说,“我第一次没有交出去,第二次当然也不会交出去,乱世里求生的人都不会怕死,不是么?” 议事厅里的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 杨震站到了顾怀的身后,铁牛抄起了板斧,李易和福伯大气都不敢喘,而屋外也隐隐出现了好些人影。 面对顾怀的强硬,徐安思索了片刻,显得很困惑:“可是顾公子,你如果不怕,为什么会让我们进庄?难道说你觉得,只要我们死在这里,消息就不会传回赤眉军中?” “并不是,我一开始不知道你们的来意,但多半猜到不是什么好事,让你们进庄,只是想让你们看看。” “看什么?” “看很多东西,”顾怀说,“看流民们在渐渐安定,能用的人手越来越多;看庄子里的人有没有为了一口饭拼命的胆气;当然,还有看溪流里的水车,庄侧的盐池,看清楚我们不是一群只会在威胁下四散奔逃的可怜虫,而是敢拿起武器保卫家园的庄民。” “原来那些土坑是盐池么?”徐安微笑点头,“的确巧夺天工...公子是想说,就算我们能把你们全部杀完,也不可能拿到制盐的方法,是么?” “是的,如果动手,你们会死在这里,然后赤眉军压过来,杀了我们,之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雪花盐,你们得到的,只是一堆没用的瓶瓶罐罐和几百具尸体,最后,你们继续回去吃那又黑又苦的毒盐。” 谈判到了这里好像完全破裂了。 徐安看向顾怀的眼神有了些变化。 不再是看待一只待宰的肥羊,也不再是看待一个可以下蛋的金鸡,而是...多了一丝真正的重视,甚至是一丝忌惮。 他能听出来顾怀不是开玩笑的,那话里带着决心,还有血的味道。 折扇轻摇,他转移了话题:“那么,公子有如此大才,又有如此基业,难道...就甘心窝在这个小小的江陵城外,做一个仰人鼻息的庄主?” 顾怀没有说话。 “如今天下大乱,朝廷无道,正是英雄辈出之时,”徐安的声音很有煽动性,“公子手握制盐之利,又有如此惊人的机关之术,若能与我们赤眉军联手...” 他伸出一只手,虚抓向天空: “大帅求贤若渴,必会奉公子为上宾!届时,我们席卷荆襄,进而逐鹿天下,又有何难?” “到时候,公子便不再是这乡野间的庄主,而是...开国功臣,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顾怀这一方的所有人,脸色都出现了变化。 他们都看向那个坐在主位的年轻人,不知道他会不会因为这番话而泛起什么心思。 仔细想想,那是赤眉军啊,是如今声势最大的义军之一。 若是能身居高位,比起在这江陵城外当个和流民打交道的庄主... 但顾怀只是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 封侯拜相?逐鹿天下? 画的大饼确实很香,但顾怀很清楚,这张饼下面,是万丈深渊。 赤眉军这种起义军是什么货色,他或许没有亲眼看过,但读过的史书上,讲得可不少。 一群被乱世逼疯的流寇,没有纲领,没有纪律,只有破坏和毁灭。 现在的声势浩大,不过是建立在无数百姓的尸骨之上,等到朝廷缓过气来,或者他们自己内部崩溃,这群人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阁下说笑了。” 顾怀摇了摇头:“顾某不过是个落魄书生,侥幸得了个方子,只想在这乱世里带着身边的人活下去,哪有什么逐鹿天下的野心?” “更何况...” 他看了一眼庄园的方向:“我这庄子里,大半都是老弱妇孺,他们经不起折腾,我也不想让他们卷进那尸山血海的战场里。” “公子这是...要彻底拒绝我们赤眉军?”徐安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中多了一丝冷意。 “并不是拒绝,只是人各有志,”顾怀回视,“你们要的是天下,而我...我只要这一亩三分地。” 说完,他笑了起来:“而且,这不影响我们做朋友,不是么?” 徐安眯着眼,盯着顾怀看了许久。 这个拒绝,在他的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意料之中是因为,稍微有点家底的人,都不会轻易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参加义军;意料之外是因为,顾怀拒绝得太干脆,太清醒,完全不像个会被权力、利益冲昏头脑的年轻人。 但也正是这种清醒,让徐安心中突然生起的招揽念头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合作的可能。 不能再逼下去了,不然这些人真的会玉石俱焚。 “朋友...” 徐安玩味地咀嚼着这两个字,笑了起来:“公子既然不想入伙,那咱们就来谈谈生意吧。” “我们需要盐。” “只要公子肯供给我们盐,我们赤眉军,可以保公子平安。” “以后这荆襄地界,只要插上我们赤眉军的旗子,就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动这庄子一根毫毛。” 顾怀眉头一挑--这是要收保护费? 或者说,是要把庄子变成他们的附庸? “阁下这番话说得未免太大了些。” “插上你们的旗子?那恐怕第二天,江陵城的官兵就会倾巢而出,把我这庄子夷为平地。” “我现在在江陵虽然不是吃官家饭,但若是公然通匪,阁下觉得,我还能活得下去?” 徐安皱了皱眉头:“那公子的意思是...” “生意就是生意,”顾怀收起笑容,正色道,“在商言商,我不想要什么保护,也不想站队,我只想换取我需要的东西。” “你需要什么?” “粮食。”顾怀吐出两个字。 “粮食?”徐安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顾公子,你莫不是在说笑?我们若是粮食富裕,还攻打城池做什么?我们就是因为活不下去,才会替天行道,讨伐朝廷!” 义军缺粮,这是常态。 他们不事生产,全靠抢掠,走到哪儿吃到哪儿,虽然抢得多,但消耗得更多,尤其是被官兵围剿的时候,粮食比金子还贵。 虽然有所猜测,但听到了确定的答案,顾怀难免还是有些失望--在意识到有谈生意的可能时,他还暗自庆幸了一把,或许这是个在江陵之外寻找到粮食来源的好机会。 只可惜义军不会拿粮草来交易,那是他们安身立命的东西。 “那么,你们抢了那么多地方,除了粮食和金银,总该还有些别的吧?” “比如...耕牛,比如...布匹,药材,生铁,或者是...” 顾怀的目光扫过铁牛身上那件有些不合身的丝绸内衬: “从大户人家抢来的,你们用不上、也换不出去的...金玉细软?” 徐安的笑声停了。 他眯起眼,重新审视起顾怀。 这个书生,胃口挺大。 赤眉军确实抢了不少好东西。古董字画、珠宝玉器、绫罗绸缎...这些东西在盛世是宝贝,在乱世,尤其是在急需军需的义军手里,就是累赘。 带着跑不动,扔了可惜,想找地方卖...安定地区谁敢如此大规模地收反贼的赃物? “你要这些?这些东西虽然值钱,但不能吃不能喝,你要来做什么?” “这就不劳阁下费心了,”顾怀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显得成竹在胸,“我自有我的销路。” 他要做一个二道贩子。 眼下或许没有销路,但比起在荆襄乱战的情况下到外界寻找粮食,这个办法要靠谱得多。 有些人...他们不敢和义军做生意,但敢和他顾怀做。 用盐从赤眉军手里换来低价的赃物,比起扎眼的雪花盐,更能换取粮食和物资,或者直接用这些赃物去贿赂官员,打通关节。 不忠于朝廷,不倒向义军,创造一个灰色地带,便是眼下唯一能破局的方法。 “好算盘,”徐安也是聪明人,一点就透,“公子的胆子,比我想得还要大一些。” “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好!这个生意,我们做了!”徐安拍板,“但是,价格怎么算?”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才像是真正的谈判。 徐安虽然自诩为读书人,但砍起价来比市井妇人还要狠;顾怀则寸步不让,死死咬住底线。 铁牛在一旁听得头大,几次想拍桌子吓唬人,但没人理他。 最终,双方达成了协议。 赤眉军用抢来的生铁、耕牛、以及大量的金银珠宝、古董字画,还有粗盐坯,换取顾怀庄子产出的雪花盐。 价格...比市面上的私盐,还要低三成。 这是顾怀不得不做出的让步。 谈妥之后,徐安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顾公子果然是做大事的人,这笔买卖,我们赤眉军认了。”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 “这是信物,”徐安说道,“以后每个月初一十五,我们都会派人来取盐。” “另外...” 他看着顾怀,意味深长地说道:“如果哪天顾公子在江陵待不下去了,或者想换个活法...这块牌子,也能保你在赤眉军的地盘上,畅通无阻。” 顾怀收起木牌,拱手道:“多谢。” “告辞。” 不再废话,带着铁牛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顾怀,又看了一眼这个充满生机、却又处处透着古怪的庄子。 “顾公子。” “嗯?” “你是个聪明人,比大多数人都聪明。” 徐安的眼神有些复杂,似是惋惜,又似是期待: “像你这样的人,早晚会发现,这朝廷...已经烂透了,这世道,也已经没救了。” “不管你想做什么,是做忠臣,还是做豪商...最后,你都会发现,只有把自己变成一把刀,才能真正活得痛快。” “我们...其实是一类人。” 他大笑几声,摇着折扇,走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只留下顾怀还在原地,沉默不语。 第二十六章 请柬 赤眉军走了。 但这并没有让庄园上空的阴霾散去哪怕半分。 因为粮仓真的快见底了。 “昨夜我又去盘点了一遍,”李易小心开口,“哪怕是把剩下的那一小堆麸皮,还有后勤队这几天在周围山上挖来的野菜全部算上,按照现在庄园里六百多张嘴的消耗速度...最多,还能撑七天。” 七天。 顾怀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中迅速盘算着。 七天之内,如果还没有新的粮食进账,这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人心,这刚刚建立起秩序、让他在这乱世中有了一丝立足之地的庄园,就会在饥饿的驱使下瞬间崩塌。 人,在饿疯了的时候,是不会讲什么仁义道德,也不会记得什么救命之恩的。 他们会重新变成野兽,为了最后一口吃的,互相撕咬,直到同归于尽。 那种场景,顾怀在刚穿越过来的那几天里,已经在路边的死人堆里见过太多次了。 “如果我没猜错,七天之内陈识会送一批粮食过来,”顾怀开口道,“但绝不会多,仅仅能保证我们不饿死,同时又让我们无法脱离他的掌控,七天之后又是七天,长此以往,我们只能仰其鼻息,随他心意行事。” “我现在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要和赤眉军做交易了,”杨震说,“这种拴着脖子的感觉,真的难受。” “但第一批货物和粗盐坯还在送来的路上,现在庆幸未免太早,”顾怀轻轻摇头,“还是得走一步看一步。” 他的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少爷。” 福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烫金的大红请柬,那鲜艳的颜色在这灰扑扑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眼,甚至带着几分讽刺的喜庆。 “县衙刚才来人了,”福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压抑不住的喜色,“说是...说是县尊大人,请您赴宴。” “赴宴?” 顾怀转过身,接过那张请柬。 那是一张制作极其考究的请柬,用的纸张是上好的洒金红纸,厚实而有质感,封面上用金粉描绘着盛开的桃花。 翻开,一行馆阁体映入眼帘,字迹圆润雍容,透着股太平盛世的闲适: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江陵风物,正如锦绣。特设春日诗会,邀顾生一叙,共赏春光。” 落款是:江陵陈识。 顾怀看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哈...锦绣风物?” 他随手将请柬扔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响,“这时候,他还有心情开诗会?” 屋里的众人神态各异。 杨震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看了一眼窗外那些还在为了生计奔波、满身泥泞的流民,语气中透着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气:“城外饿殍遍野,赤眉军虎视眈眈,这帮当官的...居然还有心思办什么诗会?” 一直紧绷着脸的李易凑过来看了一眼,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他是个读书人,虽然现在落魄了,但骨子里对这一套并不陌生。 “公子,这是常事,”李易叹了口气,解释道,“越是乱世,这些身居高位者越是要粉饰太平,而且,这也是一种常态。” 他顿了顿,看着顾怀:“县尊这么做,大张旗鼓地送来请柬,应该是有意要将公子您引荐给江陵城的士绅名流,这是好事。” “引荐或许有,但更多的,应该还是观察和控制。” 顾怀淡淡道:“他应该是想看看,我有没有察觉到他对庄子的提防打压,还想看看我在那种风花雪月的场合里,听不听话,他把我拉进那个圈子,不是为了让我融入,而是为了让我明白...即使我在城外风生水起,进了那个圈子,我依然只是他门下的一条走狗,一个只能仰仗他鼻息生存的书生。” 福伯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但他听懂了“县令看重少爷”这一层意思。 老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中闪烁着一种单纯的、属于旧时代仆人的骄傲:“不管怎么说...少爷能得县令大人垂青,那是光耀门楣的好事啊...以前老爷夫人在时,少爷您还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读死书,如今...如今若是老爷在天有灵...” 说着,老人竟有些哽咽,那是发自肺腑的高兴。 在他朴素的价值观里,能和官员坐在一起喝酒作诗,那就是天大的体面。 顾怀看着福伯那激动的样子,心中微微一酸,到了嘴边的冷嘲热讽终究是咽了回去。 “那...公子去吗?”李易问。 “去,为什么不去?”顾怀站起身,“咱们庄子缺粮,城里那些大户手里有的是粮,既然陈识把台子搭好了,我不去唱这出戏,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 ...... 次日,午后。 去江陵的路,并不远。 但这一路,却像是走过了两个世界。 顾怀骑着一匹瘦马,身后只跟了杨震一人。 杨震今日没有带那把从不离身的腰刀,只穿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低着头,充当马夫,牵着马缰。 顾怀原本是让杨震不必跟来,但杨震生怕他在城内出事,宁愿扮做马夫,也要亲眼看着他走出县衙。 马蹄踏在官道上,声响重复枯燥。 越靠近江陵城,那种令人窒息的死气就越发浓重。 路边的树木,树皮大多已经被剥光了,露出了惨白的树干。 而在那树下,蜷缩着一个个衣不蔽体的人形生物。 他们已经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肚子却因为吃了观音土而高高鼓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令人作呕的青紫色。 顾怀目不斜视,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却在微微发白。 这样的场景看再多次,也依旧习惯不了。 “你看。” 杨震的声音突然响起,指向一个方向。 顾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在城墙脚下的一处背风的角落里,几个兵丁正拖着几具僵硬的尸体往一辆破板车上扔。 那些尸体都很小,像是孩子,胳膊细得像麻杆,随着兵丁粗暴的动作在空中晃荡。 而在不远处,一群流民正眼巴巴地盯着那辆板车,那种眼神... 不是哀悼,不是悲伤。 那是...食欲。 “别看了。” 顾怀猛地一夹马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声音沙哑得厉害。 两人沉默着穿过城门。 一入城门,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恶臭,便混杂着尘土和馊水的味道,铺天盖地地扑面而来。 墙角下、屋檐边、阴沟旁,到处都蜷缩着衣衫褴褛的流民。 他们大多是之前逃难进城,却因为没钱没粮,又出不去城,被活活困死在这里的人。 他们像是被遗弃的垃圾,堆积在角落里。 顾怀看到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妇人,头发蓬乱如草,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早已没了声息、身体僵硬发紫的婴儿。 她双眼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里无意识地咀嚼着一块不知从哪抠下来的、带着泥土的树皮。 那一丝丝绿色的汁液顺着她干裂、发黑的嘴角流下,在脏污的脸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怀里的孩子已经死了,还在轻轻地摇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不远处,几个穿着皂衣的衙役正骂骂咧咧地呵斥着周围那些麻木的流民,手中的杀威棒随意挥舞。 这就是江陵。 这就是陈识请柬里口口声声称颂的“锦绣风物”。 顾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二十一世纪的记忆在脑海中翻腾,那个世界虽然也有不公,也有贫富差距,但何曾见过这等赤裸裸的、大规模的人间地狱? 一个人命如草芥、不如猪狗的时代。 直到他们来到了举办诗会的花园所在的街道。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这里与外面隔绝开来。 花园门口,车水马龙。 雕饰精美的马车排成长龙,身着锦衣华服的豪商巨贾、羽扇纶巾的文人雅士,正互相寒暄着,满面春风地递上请柬。 空气中没有了尸臭和馊味,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脂粉香和酒肉香。 一座城,两个世界。 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天堂。 顾怀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杨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虽然浆洗得干净,但布料粗糙依旧显得有些寒酸的青衫,又伸手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 “杨兄,你就在外面等我,找个地方歇歇脚。” “小心点,”杨震深深看了他一眼,“咱们庄子是缺粮,但也犯不着低声下气,更不用去求他们。” “如果卑微一点求一求就能解决眼下的困境,那我还真可以不要脸,”顾怀笑道,“但问题就在于越是去求,别人就越是看轻,这世道啊...” 说完,他整了整衣冠,挺直了脊梁,大步走向那扇象征着权力和富贵的花园大门。 ...... 一进县衙后花园,喧嚣声便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人淹没。 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曲径通幽。 不得不说,陈识虽然是个在大事上没什么担当、只会明哲保身的官,但这品味确实是京城清流的底子,极尽雅致。 花园里布置得极为考究,桃红柳绿之间,轻纱曼舞,灯笼高挂。 丝竹之声悦耳动听,几名身姿曼妙、衣着清凉的舞姬正在水榭中央的舞台上翩翩起舞,长袖挥洒间,带起一阵阵令人迷醉的香风。 流水席沿着回廊铺开,一眼望不到头,桌上堆满了美酒佳肴,琳琅满目。 “那是谁?什么时候连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也能进诗会了?” 一道略带戏谑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几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正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似笑非笑地看着顾怀。 为首一人,穿着一身蜀锦长袍,上面绣着金线,手里摇着把描金折扇,正是江陵城最大绸缎庄的少东家,王腾。 之前这王腾虽然家里有钱,但也就是个一般的富商之子,见了刘全那种敢贩私盐的狠角色连个屁都不敢放。 如今刘全死了,张威倒了,陈识掌权,这些依附于官府的商贾们的腰杆子似乎又硬了起来。 “王公子不知道?此人名叫顾怀,最近可是有好些消息传了出来,”有人陪笑道,“说这位可是得了县尊大人的赏识,得以入县尊门下以师生相称,还有人说县尊大人可是看重这位学生得很呐,还允其在城外收纳流民招募团练--不过听人说,那也就是个破庄子罢了,上不得台面。” “县尊大人的学生?”王腾怔了怔,随即眼中露出了一丝阴霾。 该死的陈识,自己这么巴结他,怎么不见他将自己收做学生,给一份前程,反而是这种泥腿子,居然能让他青眼相加? 他收起折扇,快步上前,拦住了顾怀,开口道:“顾公子?” “你是?” “在下王腾,久仰顾公子大名了,”王腾一拱手,“只是今日才得以一见,不过...” “不过顾公子这身行头...”王腾上下打量着顾怀,目光在他那双洗得有些发白的布鞋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那件并不合身的青衫,故作惊讶地掩住口鼻,夸张地说道,“怎么带着股土腥气?哎呀,这要是熏到了各位娇滴滴的姑娘可怎么好?” 周围几个富家子弟顿时发出一阵哄笑,眼神中满是戏弄。 另一个胖乎乎、满脸油光的公子哥挤眉弄眼地说道:“听说顾公子在城外招揽了几百个流民,整日里跟那些脏兮兮的泥腿子混在一起,又是种地又是挖坑的,同吃同住,身上能没味儿吗?” “哎呀,那可真是难为顾公子了,”王腾夸张地叹了口气,摇着扇子,“放着好好的读书人不做,非要去当个工头,干些下等人的活计,不过也是,咱们这些人家里有产业,不用操心生计,只要读读书、作作诗就行了,顾公子看起来家境不怎么样,为了口饭吃,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大家要体谅,体谅。” 随着他们的高声议论,顾怀注意到无数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是审视、好奇、轻蔑,以及毫不掩饰的排斥。 在座的,无不是江陵城的头面人物。 有身穿锦袍、大腹便便的豪商,手里转着玉扳指,满脸油光;有头戴方巾、敷粉熏香的文人雅士,摇着折扇,姿态风流;还有几位身着官服的佐贰官,正低声谈笑。 大概在他们眼里,顾怀就算如今得了县令青眼,也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靠着巴结陈识上位的穷酸破落户? 顾怀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嘲讽,感受着那些揶揄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羞愧。 他只是觉得...无聊。 真的很无聊。 他在思考怎么在乱世里活下去,让庄子里的几百个人能吃上饭,考虑怎么在江陵官场与赤眉军之间的灰色地带挣扎求生,然而这群圈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在对着他炫耀自己的羽毛有多光鲜,笼子有多舒适。 他们根本不知道外面的天有多黑,风有多大,也不知道那暴风雨随时可能将他们的笼子撕得粉碎。 “诸位慢慢聊,顾某还有事。” 顾怀懒得跟这群蠢货废话,这种口舌之争毫无意义,转身便走。 在旁人看来,倒更像是落荒而逃。 于是笑声便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如果这真的是一场陈识将顾怀引荐给江陵上层的聚会,那么无疑顾怀已经把陈识的脸丢尽了。 可顾怀根本不在意这些。 他神色平静地穿过人群,找了张末席的位置上坐下。 他的目光,没有看那些对他指指点点的权贵,而是落在了面前的桌案上。 晶莹剔透的葡萄美酒盛在夜光杯里,色泽金黄、外焦里嫩的烤乳猪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精细的白面点心做成了各种花鸟鱼虫的形状,还有那一道道叫不出名字的山珍海味、珍馐美味... 这一桌菜,哪怕只是剩下的残羹冷炙,若是扔到外面,恐怕都会引发一场流血的疯抢。 可在这里,它们只是摆设,是点缀,大多数人甚至连动都没动一筷子。 顾怀的喉头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馋,而是因为...这种极度的、毫无节制的浪费,在刚刚看过外面那些啃树皮、吃观音土的饿殍之后,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几乎无法抑制的生理不适。 这里随便一道菜,哪怕是倒掉的泔水,都够外面那些流民,那对母子活上一个月! 顾怀看着那条鲈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城墙根下那几具晃荡的小小尸体。 那孩子的胳膊,还没这条鱼粗。 一阵强烈的荒谬感和恶心感涌上心头,让他几乎想要转身就走。 他可以为了活下去降低自己的道德底线,也可以理智甚至冷漠地思考并利用每一个人。 但他还没办法像眼前这些人一样,对一墙之隔的人间地狱视而不见。 他终究忍住了起身。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与这周遭的热闹喧嚣彻底割裂开来。 “你在看什么?”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打破了顾怀周身的孤寂。 顾怀微微一怔,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丽脱俗的脸。 少女约莫二八年华,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襦裙,外罩一件素白的披风,没有像其他贵女那样满头珠翠,只在发间插了一支简单的玉簪。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两丸浸在水银里的黑玉,透着一股子这园子里少有的灵气。 是那天在县衙后宅惊鸿一瞥的少女。 此刻,她正站在顾怀桌前,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 第二十七章 诗会 顾怀的目光从那盘未动的鲈鱼上移开,落在了少女脸上。 “在看这条鱼。”他淡淡地说道。 “鱼?” 少女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条清蒸鲈鱼,浇着透亮的豉油,撒着葱丝,鱼眼珠子白惨惨的,正死不瞑目地对着天。 “我知道你在看鱼--可鱼有什么好看的?凉了就腥了。”少女微微蹙眉,似乎不解。 “我在想,它的肉大概有一斤半。”顾怀的声音很轻,“如果熬成鱼汤,多加点水,够一家三口活两天。” 少女的脸色微微一顿。 她看了一眼周围,这园子里的人,都在谈论风花雪月,谈论诗词歌赋,从来没有人会对着一条鱼,算出它能救几条命。 “你是...顾怀?”她试探着问道。 “是。” “我叫陈婉,”少女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站定,那双灵动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家父江陵县令。” 顾怀并没有因为这个名字而露出任何谄媚的神色,他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行礼:“陈小姐。” 这种近乎无礼的冷淡,反而让陈婉眼中的好奇更浓了。 她自小在官宦人家长大,见惯了那些对祖父、父亲点头哈腰,对自己大献殷勤的年轻才俊,却从未见过像顾怀这样的人。 他身上有一种...割裂感。 明明坐在这锦绣堆里,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铁剑,浑身都散发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寒意和血腥气。 “我认得你。” 陈婉忽然压低了声音,甚至往前凑了凑,带来一阵淡淡的幽香,“那天清晨...就是城内出事的那天,我看见你了。” 顾怀当然记得。 “当时我就在回廊后面,被吓坏了,躲在柱子里不敢出声,”陈婉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又带着一丝兴奋,“我看见你浑身是血,走进父亲的书房,过了好久才走出来。” 她想起那天清晨看见的一幕,隔着花窗,看到他满身是血地走出父亲的书房,那时的他像一把出鞘的利刃,森寒逼人。 而此刻,他坐在这喧嚣的宴席角落,看着满桌酒菜发呆,身上那股肃杀气收敛了,却多了一种深沉的...悲悯? 不,那不是悲悯,那是对眼前这一切的厌恶。 “你那天...在书房里,对我父亲说了什么?”陈婉突然问道,声音压得很低,“逼得他居然敢对张威动手?” 顾怀抬起眼,终于正视了这个少女。 在这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在一个被娇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身上,他竟然看到了一种难得的清醒和敏锐。 这和她那个圆滑、怯懦又贪婪的父亲,截然不同。 “陈小姐看错了,”顾怀平静地说道,“那晚是县尊大人英明神武,平定叛乱,在下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岂能左右县尊的决断?” “你骗人。” 陈婉笃定地摇了摇头,“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他胆子很小,平时连下人杀只鸡都要躲远点,怎么可能敢去跟县尉那个凶神恶煞的人拼命?” 她直视着顾怀的眼睛,说道:“那天晚上之后,父亲变了,变得意气风发,变得...有些陌生,但我知道,这一切都跟你有关系,对不对?” 顾怀沉默了片刻,抬起头,迎上陈婉那双充满探究欲的眼睛。 这是一个聪明的女人。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像是一把火烧了起来。 “陈小姐,”顾怀放下酒杯,“有些事情,知道了未必是好事,县尊大人既然没告诉你,自然有他的道理。” “我不怕,”陈婉倔强地说道,“我只是好奇,你明明是个逃难的读书人,为什么要掺和进这些事情里?” “因为我想活下去,”顾怀淡淡开口,“想活着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么?噢我忘了,这个道理也许你并不是很懂。” 这充满了戾气和疏远的话却没让陈婉抽身离开,她还想再问些什么,一道略带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婉儿妹妹?你怎么在这儿?” 王腾快步走了过来,近了一看,他生得倒是白净,只是眼底有些青黑,透着股被酒色掏空的虚浮。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一种警惕而充满敌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顾怀,像是看到了一只闯进自家后院的野狗。 “王公子,”陈婉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退后了半步,拉开了与王腾的距离,“我只是觉得有些闷,随便走走。” “这园子里人多眼杂,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有,婉儿妹妹千金之躯,可别被些脏东西冲撞了。” 王腾说着,手中折扇一收,指着顾怀,故作惊讶地叫道:“哟,这不是顾兄吗?刚刚见你走开了,还想着顾兄怎么这么不合群,原来是一个人躲在这角落里喝闷酒?也是,这种场合,顾公子怕是有些不习惯吧?” 他的声音很大,一下子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 那些原本在推杯换盏的士子商贾们,纷纷停下了动作,带着戏谑的笑容看了过来。 “王公子有何指教?”顾怀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指教不敢当,”王腾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只是担心顾兄身上这股味道,熏到了婉儿妹妹可怎么好?”” 说着,他还夸张地用扇子在鼻子前扇了扇,一脸的嫌弃。 “王公子慎言,”陈婉皱起秀眉,语气冷淡,“顾公子是家父的学生,我们只是闲聊几句。” “婉儿妹妹可千万要小心,现在有许多人打着读书人的名号招摇撞骗,实际上嘛...什么读书人?也就是个识字的匠人罢了!” 这话一出,引起了周围的一阵哄笑。 “王兄说得是啊,这世道一乱,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难登大雅之堂啊。” 嘲讽声此起彼伏,像是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陈婉的脸色有些难看,她知道是自己为顾怀引来的这些麻烦,有心想开口为他辩解两句,却见顾怀依旧神色平静,仿佛那些污言秽语说的根本不是他。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座孤峭的山峰。 “王公子说完了吗?”顾怀淡淡道,“说完了就请便,别挡着光。” 这种无视的态度,比反驳更让王腾恼火,他在陈婉面前丢了面子,心中的妒火更是熊熊燃烧。 王腾冷笑一声:“既然顾公子自诩读书人,今日又是县尊大人举办的春日诗会,想必顾公子也是满腹经纶了?正好,刚才张兄做了一首《春江赋》,技惊四座,不如顾公子也来露一手,让咱们开开眼界?” “是啊是啊!顾公子既然是县尊的学生,才学定然不凡!” “来一个!来一个!” 众人纷纷起哄,他们不想看顾怀作诗,他们只想看顾怀出丑。 不远处,不知什么时候到场,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县令陈识,突然也抚须笑道:“顾怀,既然大家都有此雅兴,你便也不要推辞了,今日这题目是‘盛世春景’,你且做来看看。” 陈识的话,彻底封死了顾怀退缩的路。 他也是在敲打顾怀,他要让顾怀认清自己的位置--在这江陵城的名利场上,离了他陈识的庇护,你什么都不是。 顾怀缓缓站起身。 他环视四周。 看着那一张张肥硕、油腻、虚伪的脸孔。 看着他们身上的绫罗绸缎,看着他们嘴角的油渍,看着他们眼中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盛世? 春景? 顾怀的心中,那团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 他想起了庄子外那一张张饥饿的面孔,想起了城墙根下那几具小小的尸体,想起了被剥光的树皮,想起了那个咀嚼着带着泥土树皮的疯妇人。 这就是你们眼中的盛世。 这就是你们粉饰出来的太平。 “好。” 顾怀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却让站在他对面的王腾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既然县尊有命,诸位又有雅兴,那顾某...便献丑了。” 顾怀大步走到桌案前。 此时,正好有几个士子刚刚写完诗作,墨迹未干,正得意洋洋地互相传阅,见顾怀过来,他们不屑地让开位置,眼神里满是等着看好戏的讥讽。 “‘盛世欢歌彻九天,赖有明公护桑田?’”顾怀读了一遍,将宣纸扔到了一边,“什么狗屁东西。” “你...!”一个士子怒极开口,却被其他人拦了回去。 “和他计较什么!看他做诗,怎么引人取笑便是!” 周围的人纷纷围过来,顾怀没有去拿那支精美的紫毫笔,而是随手抓起一支最粗的、平日里用来写榜文的大笔。 饱蘸浓墨。 铺开那张雪白得刺眼的宣纸。 陈婉站在人群外,踮起脚尖,看着那个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竟隐隐有些期待。 顾怀提笔,手腕悬空。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落笔如刀,笔走龙蛇。 但他写的不是诗。 甚至连字体,都不是士大夫们推崇的行书草书,而是...最工整、最刻板、最充满了铜臭味的— 账房体! 也就是记账用的字! 第一行字落下: “今日江陵西市价。” 众人一愣,这是什么开头?这不是诗啊! 顾怀根本不理会周围的诧异,笔锋未停,墨汁淋漓: “上等女儿红,一坛,纹银五两。” “红袖招头牌,一笑,纹银十两。” “陈记粮行米,一斗,纹银三两。” 写到这里,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已经有些大了。 “这...这是什么东西?这是诗吗?” “俗不可耐!简直是有辱斯文!” “他是来报账的吗?哈哈哈哈!” 王腾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顾怀说道:“顾怀,你是不是穷疯了?满脑子都是钱?这等市井俗物,也好意思写在宣纸上?” 陈识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难道这顾怀...真的是个没甚才学的读书人?只会舞刀弄棒,写出来的诗词却狗屁不通? 在这种场合丢人,简直是在故意给他难堪。 然而,顾怀没有停。 他的手很稳,眼神很冷。 最后一行字,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重重地砸在纸上,力透纸背! “城外两脚羊,码头插标民,一大一小...” 顾怀顿了顿,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浓墨“啪”地滴在洁白的纸上,晕染开来,像是一滴黑色的血。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笑声戛然而止。 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刺眼的词--两脚羊。 他们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是乱世里最残忍、最令人发指的称呼。 那是人吃人的代名词。 顾怀的手腕猛地一沉,写下了最后的几个字: “作价...两个馒头。” 最后一笔落下。 顾怀没有收笔,而是手一松。 “啪嗒。” 毛笔掉落在宣纸上,滚了两圈,染黑了那触目惊心的“馒头”二字。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舞姬们看着这边,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那些原本准备嘲笑、准备看戏的人,此刻俱是一愣,然后面色都阴沉起来。 这不是诗。 这是把这血淋淋的世道,把他们这些人的遮羞布,硬生生地撕开,扔在了地上! 五两银子一坛酒。 十两银子博佳人一笑。 而两条人命...只值两个馒头。 这就是你们的盛世。 这就是你们的春景。 “这...这...” “粗鄙!简直是粗鄙!” 王腾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第一个跳了出来,指着顾怀叫道:“县尊大人好意邀你赴宴,你却写出这等市井账目来污人眼目,简直是有辱斯文!” “就是!不就是个穷鬼吗?装什么清高!” “我看他是根本不会写诗,故意在这哗众取宠!” 嘲讽声如潮水般涌来,似乎只要他们声音够大,就能把那张纸上的现实给盖过去。 顾怀站在风暴的中心,听着四周的谩骂,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他只是觉得好笑。 他弯下腰,重新捡起了那支被他扔掉的毛笔。 “诸位觉得这不算诗?” 顾怀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让周围的嘈杂声再一次弱了下去。 “也是,这等血淋淋的账目,确实污了各位的眼,”顾怀蘸了蘸墨,“既然诸位要诗,要雅致,那顾某便换个写法。” 他没有换纸,就在那张充满铜臭味的“账单”旁边,在那片还未干透的墨迹旁,再次落笔。 这一次,不再是刻板的记账体。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他想起了庄子里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想起了护庄队那些握着长矛、因为饥饿而手抖的健儿,想起了眼前这群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的硕鼠。 “官仓老鼠大如斗,见人开仓亦不走。” 前两句一出,一股辛辣讽刺之气扑面而来。 刚才还在叫嚣的王腾闭上了嘴,几个稍通文墨的士子脸色瞬间变了。 这听起来像是打油诗,但哪里是写老鼠?这分明是在借诗写人!写在座的每一个人! 顾怀没有停。 他手中的笔越写越快,仿佛要将胸中那股积郁已久的愤懑,尽数泼洒在这纸上。 “健儿无粮百姓饥...” 写到此处,顾怀猛地抬头,目光越过众人,扫过那些依然在窃窃私语的豪商士人。 他的庄民没饭吃,城外的百姓在挨饿,而你们... 笔锋重重落下,几乎划破宣纸! “...谁遣朝朝入君口!” 最后一个字写完,顾怀将笔狠狠掷在地上。 “啪!” 这一声脆响,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边。 全场鸦雀无声。 官仓里的老鼠大得像斗一样,看见人来开仓都不跑,守卫边疆的健儿没有粮食,百姓在挨饿,是谁把这些粮食天天送进你们的嘴里?! 诛心之言。 可是...好诗。 真是好诗啊,辛辣,直接,入木三分。 顾怀冷冷地环视了一周,那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每一个人的脸,让他们下意识地避开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这首《官仓鼠》,送给诸位。” “慢用。” 随后,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只有陈婉,站在人群后,看着那张被墨迹染黑的宣纸,又看着顾怀决绝离去的背影,美眸中泛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异彩。 “谁遣朝朝入君口...” 她低声念着那最后一句,良久,才轻叹一声。 余音消失在这满园衣冠楚楚的静谧之中。 第二十八章 心扉 走出那座繁花似锦的花园,耳边的丝竹管弦之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巷弄深处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呻吟声。 天色有些阴沉,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着旋儿从两人脚边刮过。 顾怀走得很慢,杨震牵着马,沉默地跟在他身侧。 两人穿过那些蜷缩在路边的流民,穿过那些眼神麻木的兵丁,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直到走出了江陵城门,四周变得空旷起来,顾怀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却斑驳的城池。 “抱歉。” 顾怀突然开口。 杨震愣了一下,停下脚步:“怎么了?” “没忍住,”顾怀自嘲地笑了笑,“原本我是想借着陈识搭的台子,去那群豪绅富户里周旋一番,看看能不能哪怕是低声下气,也要打开一条粮食路子来的,毕竟庄子里几百张嘴等着吃饭。” “结果...”顾怀看着自己的手掌,似乎还在回味刚才掷笔的那一刻,“结果却发了这么大一通脾气,把满园子的权贵都得罪了个干净。” 他摇了摇头:“是我冲动了,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逞一时口舌之快。” 把人骂成硕鼠,还指望人家卖粮给你? 这显然是不可能了。 这一趟进城,除了一时痛快,把陈识的面子和那群大户的脸皮踩在地上摩擦了一遍之外,对于庄子的困境,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甚至可以说,更糟了。 他是庄园的主心骨,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几百人的生死,理智告诉他,刚才应该忍,应该虚与委蛇,应该像个真正的市侩之徒那样去钻营。 但他没能做到。 “没关系。” 杨震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顾怀有些意外地转头看他,却见这个一向冷硬的汉子,此刻嘴角竟然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真的没关系,”杨震拍了拍马鞍,“说实话,听到你说刚才在园子里发火,写那首诗骂人的时候...我才觉得,你像个正常的书生,或者说...像个正常的人。”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骂我不正常。”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杨震看着顾怀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从在那个破屋里见你第一面开始,到后来买下庄子,挡住流寇,再到一步步设计把刘全和县尉逼死...其实,你一直都让我觉得很可怕。” “可怕?”顾怀皱眉,“我以为你会用‘聪明’或者‘狠辣’。” “不,就是可怕。” 杨震摇了摇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在军中待过,也见过不少大人物,更见过无数在乱世里挣扎求生的人,人嘛,总会被喜怒哀乐左右,饿了会慌,痛了会叫,被欺负了会怒,杀人了会怕。” “可你不一样。” “在需要理智的时候,你未免也太理智了,不像是个活生生的人,不管遇到什么绝境,你好像永远都在算计,算计得失,算计利弊,算计人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去:有时候看着你的背影,我心里就在想...是不是如果有朝一日,为了活下去,或者是为了什么更大的目标,需要牺牲什么人的时候...” “...你会不会毫不犹豫地把我也算计进去?或者是把福伯,把李易,把庄子里那些信任你的人,都当成筹码牺牲掉?” 顾怀沉默了。 风吹过荒野,发出呜呜的咽泣声。 他无法反驳。 虽然他是一个穿越者,虽然他已经渐渐开始熟悉这个世道,但他真的没办法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正在通关游戏的玩家,或者是一个正在阅读历史的看客。 他想活下去,就只能用理智武装自己,用冷漠隔绝痛苦,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不被恐惧逼疯。 “但是今天,你愤怒了。” 杨震没有介意他的沉默,声音重新变得温和起来:“你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死在墙根下的孩子愤怒;你为了那些被上层人们视作草芥的流民愤怒。” “你搞砸了买粮的事,得罪了全城的权贵,仅仅是因为你看不过去。” “这很好。” 杨震拍了拍顾怀的肩膀,力道很重:“这证明你的心,还没被这乱世彻底毁掉,还没变得和那些吃人的石头一样硬。” “至于粮食...”杨震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股狠劲,“只要人活着,总能想出办法,大不了豁出去,抢一把商队或者流寇便是,总不能让大家饿死。” 顾怀感受着肩膀上杨震的手,感受着这个逃兵自从选择留下后第一次和他在心灵上靠得这么近,那股一直压在心头的、沉甸甸的孤寂感,似乎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了出来。 “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圣人,更没有什么泛滥的同情心。” 顾怀轻声说道,目光投向远方:“我知道我管不了这天下,也救不了所有人,这江陵城外有多少饿殍,这大乾天下有多少冤魂,我数不过来,也救不过来。” “能带着庄子里那几百号人活下去,不用卖儿卖女,不用易子而食,对我来说,就已经是万幸了。” 他转过头,看着杨震:“我之所以愤怒,之所以失控,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 “而是因为...” 顾怀的声音很轻,却在风中传得很远:“杨兄,那天在那个破屋里,如果不是你那支箭,如果不是遇见了你...” “那么我和福伯,也是这城墙根下,那堆腐烂发臭的尸体中的一员。” “我看到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看着同类被当成蝼蚁践踏,而那些践踏者却在把酒言欢,粉饰太平...这种感觉,真的很恶心。” 杨震看着顾怀侧脸上那抹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苦,心中某处地方被触动了。 “活着很难。”他说。 “是啊,很难,”顾怀睁开眼,眼底的软弱一闪而逝,重新恢复了那种坚硬的清明,“但再难,也得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像个人样。” 他转过头,看向杨震:“说起来,我上次问你之前的故事,你说还不是时候,那时候我便猜到你或许还是想走,那么现在呢?是时候了么?” 这次的沉默来得尤其久。 杨震从怀里摸出一个有些干瘪的酒囊,仰头灌了一口,然后递给顾怀。 顾怀接过,也没嫌弃,喝了一大口,辛辣的劣酒入喉,像刀子一样刮过食道,却让他身上暖和了一些。 “这不算是什么有意思的故事,”杨震说,“你之前不是一直好奇,我一个边军,身手也不差,为什么会变成逃兵,还一路流落到这里吗?” 他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眼神变得有些阴郁。 “我一开始不愿意留下,不是我看不起你,也不是我不想找个安稳地方过日子。” “我是怕...给你们带来麻烦。” “天大的麻烦。” 顾怀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是杨震第一次向他敞开心扉。 “在北边,在边军里,我以前是个百夫长。” 杨震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那是快两年前的事了,有一回,鞑子打草谷,冲进了一个村子,我和弟兄们拼了命把鞑子赶跑了,救下了一村的老小。” “然后,等我们打扫完战场,准备撤退的时候,那个监军的太监来了。” “那个阉狗...他说我们杀的鞑子太少,不够报功,不够让他升官发财。” “然后...他让人把那些我们刚救下来的村民,那些跪在地上给我们磕头谢恩的百姓...全杀了。” “男的砍头,充作鞑子首级;女的...女的被他们糟蹋完,也杀了。” “杀良冒功。” 杨震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我当时疯了,我想拦,但都尉让人把我按住了,然后在军营里抽了几十鞭子,他和那个阉狗就在一边看一边笑着分功劳。” “同僚说那阉狗是宫里大人物的干儿子,惹不起,让我忍。” “我忍了一晚上。” “那天晚上,我闭上眼,全是那些村民死前的惨叫,全是那些女人绝望的眼神。” “所以,我没忍住。” 杨震抬起头,看着顾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半夜里,我摸进了那个阉狗和那个都尉的帐篷,用这把刀,把他们那颗肥猪一样的脑袋,割了下来。” “然后,我就成了通缉犯,成了逃兵。” “那个死太监虽然只是个监军,但他背后的靠山,是京城里那帮把持朝政的阉党。” “所以,我不能停,我得一直跑,一直躲,我怕一旦被人认出来,不仅我会死,所有收留我、和我有关的人,都会死。” 顾怀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胡茬的汉子,终于明白了他那一身惊人的煞气从何而来,也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对这个世道如此绝望。 杀良冒功...这在史书上只是轻飘飘的四个字,但落在这个时代,却是无数边境百姓的血泪,是能逼疯一个热血男儿的惨剧。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说你可怕了吧?”杨震自嘲地笑了笑,“你比我聪明,比我能忍,如果是你,你肯定不会像我这么冲动,你会想出一百种办法,不用自己动手也能弄死那阉狗与都尉,还不用亡命天涯。” “不。” 顾怀把酒囊递还给他,摇了摇头。 “如果是我...” 顾怀的眼神冷得像冰:“我会在他下令的那一刻,就动手。” 杨震愣住了。 “杨兄,你做得没错,”顾怀认真地说道,“错的是这个世道。” “至于麻烦...” 顾怀笑了笑,指了指江陵城的方向:“我们现在惹的麻烦还少吗?杀了县尉,得罪了盐帮,现在又被赤眉军盯上,也不差京城里那些大人物了。” “只要我们还没死,只要我们还在往上爬,早晚有一天,我们会碰上他们。” “到时候...”顾怀拍了拍杨震的肩膀,“咱们再杀他一次。” 杨震看着顾怀,良久,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好!那就...再杀他一次!” ...... 回到庄园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那场诗会上的“壮举”,被那些所谓的才子名流们添油加醋地传扬开来。 有人骂他斯文败类,有人骂他哗众取宠,更有人说他是有辱圣贤教诲的狂徒。 堂堂读书人,不附庸风雅,反而和一群流民勾勾搭搭,在诗会这种清雅之地闹得如此难堪。 甚至有几个士子当场就请求县令大人与这个狂悖之徒断了那所谓的师生关系。 顾怀在这个江陵城的上层圈子里,算是彻底臭了名声,虽然做的事不多,但奈何有王腾那类人煽风点火,于是很多人对素昧平生的顾怀印象也连带着差了起来。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县令陈识,对此事却保持了诡异的沉默。 他没有斥责顾怀,也没有断绝师生关系门,甚至对于外界的沸沸扬扬,和那首辛辣讽刺的诗,他就像是没听见一样。 不仅如此,在诗会结束的第三天下午,几辆满载着粮食的牛车,便打着县衙的旗号,大摇大摆地送进了顾怀的庄子。 虽然数量不多,只够庄子维持半个月的生计,但这无疑表明了他的态度。 庄园,议事厅内。 顾怀看着那份刚刚入库的粮食清单,随手扔在桌上,脸上露出了一丝早已看穿一切的冷笑。 “看来,咱们这位县尊大人,对我很满意啊。” 李易在一旁有些不解:“公子,您在诗会上那样...那样扫了他的面子,他为何还要送粮?” “面子?在切实的利益面前,面子值几个钱?” 顾怀指了指城内的方向:“我得罪了所有的士绅豪商,在江陵城里风评极差,名声臭大街,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除了紧紧抱住他陈识的大腿,我再也没有别的依靠;意味着,我只能做他的乖巧学生,一把只能听他指挥的刀。” “一个被所有人排挤的人,才是他这种人最放心用的工具。” “这半个月的粮食,就是他给我们的奖赏。” 李易恍然大悟,随即背脊发凉。 “习惯就好,”顾怀站起身,“不过,他想让我当狗,也得看我愿不愿意。”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个已经完工、正在缓缓转动的巨大筒车,听着那水流冲击木板发出的轰鸣声。 “今天是三月初一了吧?” “是。” “算算时间,另外一批客人,也该到了。” ...... 正午刚过。 一支看起来像是普通商队,但每个人都眼神精悍的队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庄园的后门。 他们没有走正门,也没有惊动那些新来的流民。 当那十几辆蒙着厚厚油布的大车被拉进庄园的一处隐秘仓库,当油布被掀开的那一刻。 即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杨震和李易,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震撼。 视觉上的绝对震撼。 第一辆车上,白花花的银锭和金灿灿的金器,甚至还有几尊玉佛和整盒的珍珠,在阳光下令人目眩。 第二辆车上,成捆成捆的上好丝绸、蜀锦,还有珍贵的药材、皮毛,以及药材、茶叶、瓷器、古玩字画。 第三辆,第四辆... 各种不易携带,在赤眉军眼中远远不如粮食与精盐重要的东西,满满当当。 还有整整三车粗盐坯子。 “这...这...”福伯的手都在抖,“少爷,这得值多少钱啊?” 顾怀走上前,随手拿起一本摆反了的孤本书籍,翻开看了看。 上面还带着些暗红色的痕迹,那是尚未擦净的血迹。 这些东西,每一件背后,恐怕都藏着一家人的血泪,甚至是一场灭门的惨祸。 赤眉军的赃物。 “跟刘全比起来,赤眉军确实大方多了,”顾怀说道,“这些东西要是能全部出手,别说养活一个庄子了,再来两三千流民估计也能填饱肚子。” “他这是什么意思?”杨震皱眉,“示好?” “更像是展示实力,”顾怀冷笑道,“他在告诉我,赤眉军富得流油,只要跟着他们干,我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同时,这么快就把货送来,说明他们在江陵附近,甚至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藏着巨大的囤积点。” “而且...” “这个时候越大方,就证明他们越贪婪,只有胃口大到一定程度,才会用财货把咱们砸得抬不起头。” “毕竟比起蔓延荆襄之地的赤眉军,咱们的体量,实在是太小太小了。” “他们就不怕我们拿了东西逃跑?”李易有些担心,“或者直接报官?” “跑?”顾怀指了指庄外,“这两天新收的流民里,你猜猜混进了多少赤眉军的探子?咱们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至于报官...”顾怀拍了拍那车赃物,“这些东西进了咱们的库房,咱们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这就是投名状。” 众人沉默。 虽然知道这是与虎谋皮,但看着这满仓库的物资,大家心里还是忍不住涌起一股踏实感。 有了这些,庄子就能真正地活下去了。 只要能挺过这段时间,等到这些物资转化为粮食,转化为生产力... “但是,公子,”李易很快发现了新的问题,“粮食和铁锭我们可以自己用,可这些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太多了,咱们该怎么出手?若是堆在库房里,就是一堆死物,还容易招灾。” “是啊,”福伯也发愁,“这些东西太扎眼了,上面还有血气,稍微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路数不正,咱们要是拿出去,肯定会被官府盯上。” 顾怀看着那满车的金银珠宝,手指轻轻敲击着车辕。 这确实是个问题。 赤眉军把这些烫手山芋扔给了他,换走了干净的雪花盐。 他的确是想做个二道贩子,在朝廷与赤眉军之间的灰色地带做生意,但货物的体量已经超过了他的估计,想要把这些“黑货”洗白,变成能流通的钱粮,光靠庄子自己是不行的。 他不能自己出面去销赃,那样太容易暴露,也会给陈识送上把柄。 他需要一个人。 一个能替他在黑暗中摸索,能游走于官商之间,既贪婪又聪明,既有渠道又有胆量的人。 他看向杨震:“看来,咱们又得进城一趟了。” 第二十九章 赌徒 “三五六,十四点大!” 骰盅揭开的瞬间,喧嚣的赌坊骤然陷入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有人欢呼雀跃,有人顿足捶胸。 只有沈明远死死地盯着那三颗象牙骰子。 他的眼睛赤红,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那张曾经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脸上,如今只剩下灰败的死气和几天未洗的油腻。 “不...不对啊...” 他哆嗦着,嘴唇干裂起皮,甚至渗出了血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大?” “为什么能连开七把大?!” 他猛地扑向赌桌,想要去抓那三颗骰子,似乎想从里面找出什么机关,或者仅仅是想把它们吞下去,好让这一局不算数。 “啪!” 一只粗壮的大手狠狠地拍开了他的手,紧接着,一只穿着破布鞋的脚踹在了他的心窝上。 沈明远像只断了线的风筝,向后飞去,撞翻了一条板凳,重重地摔在满是污泥和痰迹的地上。 “没钱了就滚!” 看场子的打手满脸横肉,手里拎着根哨棒,不屑地啐了一口:“沈公子,今儿个您那件锦袍都输进去了,现在身上这件单衣若是也想押,咱们也能折个十文钱,若是不押,就别挡着大爷们发财!”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 那些同样输红了眼、或者正在赢钱的赌徒们,看着地上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沈家大少爷,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沈明远蜷缩在地上,心口剧痛,但他感觉不到。 他的脑子里只有那三颗骰子。 不对...真的不对。 他想起那个带他走进赌坊大门的朋友,那个看起来极为诚恳的家伙教他的法子。 “明远兄,赌钱这东西,其实是有算术道理的。” “你想,开大开小,不过是一半对一半,你输了一把,下一把就翻倍押,只要赢一把,不仅本钱回来了,还能赚一倍!” “这世上哪有只输不赢的道理?一直押下去,这就是必胜之法啊!” 沈明远是读过书的。 虽然书读得不算顶好,但算学一道还不错,他在心里默默推演过无数次,甚至用算筹摆弄过。 他震惊地发现,这法子在理论上,真的是可行的! 这就像是发现了天地至理,让他这个早已在绝望中沉沦的人,看到了一线翻身的曙光。 只要能一直翻倍押下去,只要能赢一把... 可是。 可是那个朋友没告诉他,当这一把输了之后,下一把翻倍,再翻倍,最后的赌注,会是一个多么恐怖的数字。 也没人告诉他,就算他真的有无穷无尽的本钱,赌坊的庄家...也可以出千。 “我的钱...” 沈明远喃喃自语,从地上爬起来,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输光了。 不仅仅是身上最后一点银子,还有沈家最后的一处老宅地契。 那是爹娘留给他最后的念想,是他沈家在江陵城的最后一点痕迹。 全没了。 “滚出去!” 两个打手架起他,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到了赌坊门口,用力一扔。 “扑通。” 沈明远摔在坚硬、冰冷的青石板街道上,溅起一滩泥水。 此时已是黄昏。 夕阳如血,残忍地照在他狼狈不堪的身躯上。 赌坊里依旧热火朝天,骰子撞击碗壁的清脆声响,赌徒们歇斯底里的呐喊声,隔着一道门帘传出来,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沈明远趴在地上,许久没有动弹。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的嫌恶地绕开,有的指指点点。 “看呐,那不是沈家的大少爷吗?” “沈家?江陵以前那个最大的布行沈家?” “什么布行,早没了!都被王家给吞了!听说这沈少爷也是个败家子,爹娘一死,就被王家的公子带着吃喝嫖赌,这不,最后一点家底也败光了。” “啧啧,真是造孽啊...” 这些议论声像是一根根针,扎进沈明远的耳朵里。 王家。 王腾。 听到这个名字,沈明远浑浊的眼珠子终于转动了一下,一股滔天的恨意从心底涌了上来,让他原本已经麻木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是他。 都是因为他! 一年前,沈家还是江陵乃至荆襄地界首屈一指的布商,父亲仁厚,母亲慈爱,家资巨万。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光了沈家刚刚囤积的丝绸。 紧接着是父亲暴毙,母亲殉情。 那个时候,是王腾站了出来,以前辈世交的名义,帮他料理后事,帮他抵挡债主,带他借酒浇愁... 带他走进了这间赌坊。 那个教他“必胜之法”的朋友,也是王腾带他认识的。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什么朋友?那分明就是王腾养的一条狗! 那场火...真的是意外吗? 父亲身体一向硬朗,怎么会突然暴毙? 沈明远的手指死死地扣进石板的缝隙里,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他知道自己是个蠢货。 是个被人做局坑得家破人亡,还要对仇人感恩戴德的蠢货! 现在,沈家没了,布行改姓了王,连最后的老宅也输给了赌坊--而这赌坊背后的东家,据说也是王家的人。 不仅是被吃了肉,连骨头渣子都被人嚼碎了咽下去。 “报仇...一定要报仇...” 沈明远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呜咽。 可是,拿什么报? 他现在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连肚子都填不饱,拿什么去跟如日中天的王家斗? 一股深深的绝望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像个游魂一样,漫无目的地走在长街上。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护城河边。 河水浑浊,上面漂浮着一些不知名的秽物,散发着阵阵恶臭。 但在沈明远眼里,这却是最好的归宿。 跳下去吧。 跳下去,就一了百了了。 不用再挨饿,不用再受人白眼,也不用再背负着这血海深仇却无能为力。 他站在河边,看着那缓缓流动的河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身子前倾—— “赌鬼都不可信。” 一道冷漠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 沈明远的动作一僵。 他回过头。 只见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满脸虬髯、身材高大如同铁塔般的汉子,腰间挂着把刀,正一脸嫌恶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另一个人,是个年轻的书生。 穿着一身青衫,身形有些单薄,正用一种平静得让人心慌的眼神,注视着他。 “杨兄,话不能说得这么绝。” 那年轻书生开口了,声音清朗淡漠:“如果不是已经走投无路,谁愿意冒那种把命都押上去的风险呢?” “走投无路?” 杨震冷哼一声,指着沈明远:“你看他那副样子,手脚俱全,读过书,干点什么不能活?非要把家产输光,现在还要寻死觅活,这种烂泥,就算把他拉上来,转头他就会为了点银子把你卖了。” “我看人很准,这种人,赌上头了,可能会把你给他的全部金银都拿去赌,哪怕是救命钱。” 沈明远听着他们的对话,惨笑一声。 是啊。 我是烂泥。 我是赌鬼。 你们看不起我,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 他转过身,不再理会这两个路人,准备继续完成他未竟的一跃。 “我知道滥赌的人都不可信,”顾怀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但比起赌,我觉得,现在的他,应该有更执着的事情。” 杨震皱眉:“什么?” 顾怀看着那个在那一瞬间停住动作的背影,缓缓吐出两个字: “复仇。”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将沈明远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也像是一把烧红的刀,狠狠地插在了他那颗已经死去的心上。 沈明远猛地回过头。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麻木,不再是死气沉沉,而是一种受伤野兽般的凶狠与渴望。 “你...你说什么?” 顾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步走到他面前。 他看着这个浑身污垢、散发着馊味的落魄少爷,眼中没有半点嫌弃,只有一种漠然的审视。 “沈家最后一个人。” 顾怀淡淡道:“原本是江陵最大的布行东家,家财万贯,结果半年时间,家破人亡,基业被夺,自己像条狗一样被扔在街上。”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如今正坐在本该属于你的宅子里,花着本该属于你的银子,搂着本该是你妻妾的女人,在诗会上被人众星捧月。” “王腾。” 顾怀看着沈明远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脸,轻声问道: “你就这么死了,便宜了他?” “啊--!!!” 沈明远突然抱住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跪倒在地上,用头狠狠地撞击着地面,直到额头被血糊成一片。 “我想杀了他!我想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他抬起头,满脸眼泪鼻涕,死死盯着顾怀:“可是我能怎么办?我现在连饭都吃不上!我连这身衣服都是破的!我拿什么跟他斗?!” “这就是你跳河的理由?” 顾怀冷漠地看着他:“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他在你的坟头上踩过去,都不会多看一眼。” “想报仇吗?” 顾怀伸出手,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 大概五两。 雪白的纹银,在夕阳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沈明远的目光瞬间被那锭银子吸住了。 那是...翻本的希望! 只要有这五两银子,他可以去另一家赌坊,只要赢一把,只要一把... “看来,杨兄你确实没说错,”顾怀看着沈明远眼中那熟悉的贪婪,对着身后的杨震笑了笑,“他真的还想再去赌。” 沈明远浑身一颤,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当然,现在不妨试一试。” 顾怀随手将那锭银子扔在地上。 “当啷。” 银子滚到了沈明远的手边,沾上了一些泥土。 “这是给你的,”顾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去吃顿饱饭,找个澡堂子,把自己洗干净,再换身像样点的衣服。” “然后,明天中午,来城外十里坡的顾家庄子寻我,你一打听就知道在哪儿。” 沈明远颤抖着手,抓起了那锭银子。 冰凉,沉重,真实。 “为什么?”他沙哑着嗓子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做生意。” 顾怀转身,背对着他,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我这里,缺一个豁得出去,也懂生意的人。” “王腾,呵,我对他的观感也不怎么样,虽然算不上敌人,但看他倒霉我还是很乐意的--所以当我知道你的存在时,不由感叹一声真是奇妙的命运。” “不要去赌。” 顾怀停下脚步,侧过头,留给他一个轮廓冷峻的侧脸: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拿着这笔钱,如果你今晚没去赌坊,而是像个人一样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出现在我面前……” “我会给你这个机会,一个击垮王家,夺回一切,让王腾跪在你面前求饶的机会。” 说完,顾怀不再停留,带着杨震大步离去。 只留下沈明远一个人,跪在河边,手里死死攥着那锭沾泥的银子,浑身颤抖。 ...... 走远之后。 杨震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落魄的身影依然跪在那里。 “五两银子,不少了,”杨震皱眉道,“对于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来说,这足够他再去赌坊搏杀一整晚,你就不怕肉包子打狗?” “五两银子,赌一次人心,很划算。” 顾怀走在长街上,神色平静:“我们从赤眉军那里弄来了那么多赃物,布匹、丝绸、古玩,这些东西要变现,太需要一个有渠道有来头而且豁得出去的人了。” “沈明远出身商贾世家,基本功是有的,他又被王家害得这么惨,这份仇恨,就是最好的控制手段。” “可是...”杨震还是有些不放心,“万一他真的又去赌了呢?” 顾怀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路边一家正在吆喝的赌坊。 “那就是我看走眼了。” 他淡淡道:“一个为了赌,连复仇的希望都能放弃的人,那就是真的无可救药,死了也是活该。” “但我觉得他不会。” 顾怀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因为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比贪婪更深的东西。” “那是恨。” “一种想要把仇人撕碎了吞下去,哪怕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的恨。” “杨兄,你信不信,这种恨,有时候比任何山盟海誓都可靠。” 杨震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希望你是对的。” 两人不再多言,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笼罩的长街尽头。 而在他们身后,那条浑浊的护城河边。 沈明远终于缓缓站了起来。 他看着手中那锭银子,又看向远处那灯火通明、传来阵阵喧嚣的赌坊。 那是他这半年来,每天都要去的地方,那里有他的噩梦,也有他虚幻的希望。 只要进去,把这五两银子拍在桌上,喊一声“小”... 也许,也许就能一次次赢下去,最终翻本? 他的脚,不受控制地向那边迈了一步。 但下一刻,顾怀的话在他耳边炸响。 “我会给你这个机会,击垮王家,夺回一切...” 沈明远猛地咬住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翻本? 赢了钱又能怎么样?赎回祖宅? 王腾有权有势,就算他赎回来,也能再夺走一次!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钱,护不住命。 只有那个年轻人...那个穿着青衫,俊朗单薄的年轻人,他身上有一种让沈明远感到畏惧,却又想要依附的力量。 他说能帮我复仇。 沈明远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赌坊,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急,很快,像是生怕自己后悔。 他走进了一家路边的面摊。 “老板,来碗阳春面,加两个蛋!要大碗的!” 当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来的时候,沈明远埋着头,大口大口地吃着,眼泪混着面汤一起咽进肚子里。 真香啊。 活着的味道。 复仇的味道。 王腾,你等着。 我沈明远,从地狱里爬回来了。 ...... 次日,正午。 庄园门口。 顾怀正在检查新的一批盐池注水情况,老何在一旁比比划划,汇报着进度。 “公子。” 杨震走了过来,指了指庄门外:“人来了。” 顾怀抬起头。 只见木桥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虽然廉价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直裰,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洗去了油泥,露出了原本有些清瘦、却透着股书卷气的面容。 虽然眼底还有些青黑,身形依旧消瘦,但整个人那种颓废的死气已经消失不见。 是沈明远。 他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站在那里,对着顾怀,深深地一揖到底。 久久没有起身。 顾怀看着那个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第三十章 暗涌 沈明远站在庄前,保持着长揖及地的姿势,久久没有起身。 周围是来来往往、忙碌不堪的流民和庄户。 有人扛着木料,有人挑着担子,经过他身边时,大多会投来诧异的一瞥。 “这人谁啊?在这儿站半天了。” “看着像个读书人,估计又是来投奔公子的吧。” “瘦得跟鬼一样,能干啥活?怕是连锄头都抡不动,指不定是来讨饭的。” “嘿,读书人也得吃饭啊,这年头,脸面能值几个钱?你看他那腰弯的,比见着官老爷还低。” 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钻进沈明远的耳朵里,带着审视和嘲讽,若是换作以前的沈家大少爷,此刻恐怕早已羞愤欲死,或是涨红了脸大声呵斥。 但现在的沈明远,没有反应。 他的身形纹丝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泥塑木雕,目光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尘土,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已经熬过了最难堪的时候。 当一个人曾在街巷散发着尿骚味的烂泥里打过滚,在赌坊的门口被人像死狗一样踢出来,又在深夜的街头为了半个发馊的馒头和野狗抢食,最后还差点跳进那条肮脏的护城河之后... 尊严这种东西,就已经变得比茅厕里的草纸还廉价了。 只要能报仇。 只要能让那些把他踩在泥里的人付出代价,别说是被人指指点点,就算是让他现在跪下来学狗叫,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张嘴。 脚步声一点一点靠近了他。 那个在河边给了他五两银子,又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理由的年轻人,站到了他的面前。 阴影投下,遮住了沈明远眼前的阳光。 “收拾干净了,看着倒是顺眼了许多,”顾怀笑了笑,带着一丝满意,“看来那五两银子,你确实没有拿去赌。” “我戒了。”沈明远的声音沙哑。 “戒了好,赌鬼是没有未来的,”顾怀点了点头,“既然来了,那就是想好了?” “想好了。” 沈明远看着顾怀的眼睛,“公子说过,会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让王腾跪在我面前求饶的机会。” “我记得。” “那公子打算怎么帮我复仇?”沈明远问得很直接,甚至有些急切,“是给我钱?还是给我人?亦或是...公子有什么计谋,能通过官府的手,把王家办了?” 顾怀看着他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 “沈明远,你这话听起来,好像把我当成了从天而降的救星,或者是话本里那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 顾怀摇了摇头,语气冷了下来: “这样很不好。” “为什么?”沈明远一愣。 “因为没有人会无条件地对一个人好,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圣人,”顾怀转过身,向庄内走去,“我救你,是因为你有用;我帮你,是因为你能帮我做事,这是一笔生意,不是施舍,更不是救赎。” “如果你抱着我是恩人或者救星的心态,那你迟早会失望,甚至会因此恨我。因为为了利益,为了达到某些目的,我随时可能让你去做一些你不想做、甚至极其危险的事情。到那时,你的感恩会变成枷锁,而我的利用也会显得格外残忍。” 沈明远沉默片刻,迈步跟上。 他看着顾怀的背影,略显单薄,但又格外冷酷。 但他并没有感到失望,反而松了一口气。 是生意才好。 生意才长久,生意才可靠。 如果是施舍,那随时可能会收回;如果是利用,那只要自己还有价值,就不用担心被抛下。 沈家本来就是以生意起家,这个道理,他沈明远当然懂。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忙碌的人群。 “我明白了。” 沈明远声音坚定得像是在发誓:“只要能让我复仇,只要能让王家付出代价...哪怕你是穷凶极恶之徒,哪怕你要我去杀人放火,我也认!” “杀人放火?” 顾怀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种事情,还轮不到被酒色财气掏空身子的你。” 他顿了顿,突然问道:“你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复仇方式吗?” 沈明远愣了一下,咬牙切齿道:“杀了他!把他千刀万剐!让他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太粗糙了。” 顾怀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沈明远的胸口: “最好的复仇,不是单纯的死亡,那太便宜他了。” “真正的复仇,是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然后,把当初那个绊倒你的人,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把他硬生生地钉死在地上!” “让他看着你拿回属于你的一切,而他只能在泥泞里挣扎,一无所有!” 沈明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光是想象一下那一幕,就足够让他激动得全身颤抖--这甚至超过了他能在赌桌上大获全胜时得到的最大快感。 “我该怎么做?”他颤声问道。 顾怀想了想,缓缓吐出一句话:“简单,把布行重新开起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明远怔怔地看着顾怀,眼中的狂热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甚至是一丝被戏弄的愤怒。 开布行? 这就是顾怀所谓的“机会”? “公子...”沈明远几乎快要嘲笑自己了,“你是在拿我寻开心吗?” 他指着江陵城的方向,情绪有些激动: “你知道开一家布行需要什么吗?需要本钱!需要渠道!需要织工!需要染坊!更需要生丝的来源!” “以前沈家还在的时候,我们有固定的桑农,有几百个熟练的织工,有从苏杭请来的染布师傅,还有遍布荆襄的销货路子!” “现在呢?王家夺走了一切,他们现在垄断了江陵九成的生丝来源!所有的织工都签了死契在给他们干活!整个江陵的绸缎铺子,要么姓王,要么看王家的脸色行事!” 沈明远越说越绝望:“我现在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拿什么去开布行?就算我开了,王腾只要动动手指头,断了我的货源,我就得关门大吉!” 他看着顾怀,眼中满是失望。 他以为顾怀有什么惊天妙计,或者能借助官府的力量直接查封王家,结果...竟然是这种异想天开的昏招。 他转过身,产生了转身就走的冲动。 与其在这里听这个年轻公子异想天开,还不如拿着剩的一点银子去买把刀,找机会跟王腾同归于尽来得实在。 “这就放弃了?” 顾怀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我以为你经历过家破人亡,会长点脑子,看来还是那个只知道怨天尤人的少爷脾气。” 沈明远脚步一顿,猛地回头,怒视着顾怀。 “你不懂...” “我懂你的意思,”顾怀打断了他,神色从容地说道,“我知道王家垄断了生丝,控制了织工,把持了渠道,按照常规的法子,你确实一点机会都没有。” “常规?”沈明远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商业竞争,也就是商战,无非就是‘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廉’这十二个字。” 顾怀走到路边,随手折下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把玩着: “王家靠的是垄断,是体量,但因为垄断,所以傲慢;因为庞大,所以臃肿,他们依然是旧有的那一套生产模式,哪怕是一个熟练的织娘,一天能织多少布?三尺?五尺?” 沈明远下意识答道:“最好的织娘,若是织素布,一日一夜,也不过七八尺。” “太慢了。”顾怀摇头。 “这还慢?这已经是极限了!” “那是人的极限,但不是纺织业的极限。” 顾怀扔掉手中的草茎,淡淡道:“沈明远。” “假如...我是说假如。” “假如我有办法,让你可以用最小的人力,最低的成本,生产出超过王家质量,且数量是他们十倍、百倍的布匹呢?” 沈明远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他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最小的人力?最低的成本?十倍百倍的数量? 这怎么可能?! “这...这简直是痴人说梦!天方夜谭!”沈明远下意识地反驳,“织布机就那么快,人手就只有两只,怎么可能...”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只是你想不到而已。” 顾怀看向他,问道:“沈明远,你只需要回答我,如果我能给你这样的机会,这样的产量,你有没有本事,把王家的布行,彻底挤垮?” 沈明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如果...如果顾怀说的是真的... 那根本不需要什么高深的计谋! 只要把价格压下去,压到王家连成本都收不回来,压到他们卖一匹亏一匹! 到时候,王家的那些存货就会变成催命符,他们的资金链会断裂,他们的盟友会背叛,王家搭建的商业版图,会像沙做的塔一样,瞬间崩塌! “你...”沈明远死死盯着顾怀,眼眶通红,“那你最好真的可以...不要给了我希望,再让我绝望。” 顾怀看着他,点了点头:“放心。” “不过,那个需要时间,先不急。” 他话锋一转:“现在,为了让庄子能撑到那个时候,也为了让你重新回到江陵城的台面上,我需要你进城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开一场拍卖会。” “拍卖会?”沈明远一头雾水,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新鲜。 “就是把东西摆出来,让人竞价,价高者得。” 顾怀一边说着,一边带着沈明远往庄园深处走去:“跟我来。” 两人穿过前院,绕过正在建设的工坊区,来到了庄园后方一处守卫森严的仓库前。 几个护庄队的精锐守在这里,见顾怀过来,立正敬礼,然后默默地让开了路。 “吱嘎--” 沉重的库门被缓缓推开。 虽然是大白天,但民居改成的仓库里依然有些昏暗,只有几束阳光从高处的透气窗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沈明远跟着顾怀走进去,刚开始还没觉得什么,但当他的眼睛适应了光线,看清了里面堆积如山的东西时... 他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彻底僵在了原地。 “这...这...” 他指着那一箱箱敞开的财货,舌头都在打结。 成捆的蜀锦,虽然有些受潮,但依然流光溢彩; 半人高的血珊瑚,在阴暗中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还有那些随处乱扔的字画卷轴,那一箱箱没来得及整理的古董文玩... 这哪里是个破落庄子的仓库?这简直比江陵府库还要富庶!不,就算是当年的沈家,也未必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现货! “这些...都是哪儿来的?”沈明远惊恐地看向顾怀。 他是个生意人,一眼就看出来这些东西路数不对。 有的上面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有的明显是被暴力破坏过的痕迹... “哪来的你就别管了,”顾怀随手拿起一块美玉,在手里掂了掂,“总之,现在这些东西是我的。” “你的沈家曾经辉煌过,这很好。” 顾怀转过身,说道:“你随便拿出一点东西,都可以对外宣称,是在沈家某处不为人知的老宅里挖出来的,或者是某条祖训里藏着的最后家底。” 他看着沈明远,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沈公子,你知道现在江陵城的人,都是怎么看你的吗?” 沈明远自嘲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痛苦:“还能怎么看?烂泥扶不上墙,败光家产的败家子,窝囊废。” “没错,败家子。” 顾怀点了点头:“这是一个完美的身份。” “既然大家觉得你是败家子,那你就败给他们看!” “你要大张旗鼓地回去,告诉所有人,你沈明远还没死,沈家还有最后的底蕴!你要把这些‘祖产’统统拿出来卖掉!” “你想想,那些曾经看不起你、落井下石的人,那些贪婪的豪商巨贾,看到你这个败家子又拿出了这么多好东西,他们会怎么想?” 沈明远顺着顾怀的思路想了下去,眼睛越来越亮: “他们...会嘲笑我,会看不起我,但同时...他们会对这些东西起很大的兴趣,想要占便宜!” “对!”顾怀打了个响指,“贪婪,会让他们不去在意或者深究东西的来路,所以这场拍卖会,不仅要把这些东西卖出去,还要卖出高价!” “而且,我有一个要求。” 顾怀竖起一根手指:“不收银票。” “只要现银,或者...粮食。” “尤其是粮食,若是用粮食结算,价格可以比市价再高两成来抵扣!” “粮食?”沈明远一愣,“现在城里粮价飞涨,高门大户都捂着粮食不肯卖,只收粮食,恐怕...” “所以才要让你这个‘败家子’出面啊,”顾怀笑道,“你就说你赌瘾犯了,或者是欠了赌债被人追杀,急需现钱翻本,顾不上那么多了。” “那些人喜欢的,就是你这种曾经和他们平起平坐的人,落魄到变卖祖产的笑话,所以当他们发现用囤积的粮食可以换到价值连城的古董字画,而且还比市价划算的时候...他们会上当的。” 沈明远深吸了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了顾怀的计划。 这是一场针对江陵城那些贪婪豪绅的局! 利用他的身份,利用人性的贪婪,把这些见不得光的黑货洗白,换回粮食。 “好!”他重重地点头,“我干!” 但他随即又皱起了眉,看了一眼那些箱子:“可是...这么多东西,要卖到什么时候?下一次拍卖他们觉得不对劲了怎么办?” 顾怀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那又怎么样?” 他随手拿起一幅画轴,展开看了一眼,是一幅前朝的名家山水,虽然边角有些破损,还沾上了些血迹,但依然价值连城。 那帮起义军可真喜欢糟蹋东西啊... “谁规定沈家只有一处老宅?谁规定沈家的祖宗不能在祖坟里埋点好东西?”顾怀将画轴扔给沈明远:“到时候,哪怕他们怀疑,哪怕他们觉得不对劲...只要有利可图,只要他们还贪婪,就算他们明知道这里面有猫腻,他们也会自己骗自己,甚至帮我们圆谎。” “去吧,沈大少爷。” 顾怀后退一步,隐入阴影之中。 “让整个江陵城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败家。” ...... 半个时辰后。 沈明远带着几大车的“祖产”,在一整队乔装改扮的护庄队精锐护送下,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庄园,朝着江陵城而去。 他的背挺得很直,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带着几分癫狂和颓废的笑容,仿佛他又变回了那个不可一世、挥金如土的沈大少爷。 但他袖子里的手,却死死地攥着,指甲掐进了肉里。 庄子的大门处,顾怀脸上的轻松笑意渐渐收敛。 “你真的信他?”杨震站在他身后,沉声问道。 “不信,”顾怀回答得很干脆,“他是一个商贾,也是一个赌徒,商贾重利,赌徒无义,这两种身份都不能信,但我看到了他对王腾的恨和对翻身的渴望,这就够了,毕竟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没有十成十的把握。” 两人穿过前院,回到了议事厅。 李易正埋首在一堆账册中,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福伯在一旁整理着一堆竹筹,那是新做出来的工分凭证。 看到顾怀进来,李易连忙放下笔,站起身:“公子。” “坐吧,”顾怀摆摆手,坐在主位上,揉了揉眉心,“物资清点得怎么样了?咱们现在到底还有多少家底,得有个准数,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是一笔糊涂账了。” 李易拿起一本账册,神色严肃:“回公子,已经彻底清点过了。” 顾怀点头:“先从盐的存量开始吧。” “是,公子。” “关于雪花盐...之前刘全逼迫咱们交出一千斤,但后来火并发生,那批盐并未交付,一直存在库里。” “这几日,虽然盐池还在建设,但工坊里老式的大锅熬煮法并未停工,加上咱们招募了大量流民,实行三班倒,日夜不停,产量比之前翻了几番。” 李易手指在算盘上拨动了一下,报出了一个准确的数字: “截止今早,库中共有成品雪花盐,三千六百五十斤。” 顾怀微微颔首,这个数字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还稍微多了一些,看来工分制的改革确实大大刺激了生产力。 “分配呢?” “按照公子的吩咐,其中一千斤,已经装车封存,那是准备作为第一批官盐,交付给陈识的,用来换取后续的官府支持和那份‘三七分成’的契约落实。” “另外一千五百斤,昨日已经随着赤眉军的商队运走了,换回了库房里那一堆物资。” “所以...”李易合上账册,“目前咱们手里能动用的现盐,还有一千一百五十斤。” 顾怀沉吟片刻。 一千一百五十斤。 这一批盐原本是准备用来绕过江陵,去荆襄寻找大粮商来置换粮食的,但因为战乱,最后只能打消了这个想法,看来还是得想办法,把这批盐换成用得上的物资才行... 不对。 顾怀想起了什么,他拿出那块徐安留下的令牌,眉头微挑。 这是赤眉军的信物,荆襄那边朝廷官兵和赤眉军打得热火朝天,有了这个,是不是可以组织起一支队伍,穿越战区? 风险有些大,但回报同样大。 顾怀轻轻摇头,选择先把这件事暂时放下:“除了盐,其他的物资呢?” “木材方面,”李易继续汇报,“之前修补围墙和搭建屋舍消耗了不少,但老何已经组织起一批人沿河去下流伐木了,再加上赤眉军这次送来的货物里也有不少珍贵木料...目前库存充裕,足够支撑筒车和盐池完工,甚至还能再起两排新房。” “布匹方面比较紧张,给新来的流民做衣服、发被褥,消耗了太多,赤眉军送来的那一车丝绸太贵重,不适合发给流民,咱们自己的粗布...只剩下不到五十匹了,若是再来流民,怕是连遮羞的布都没了。” “粮食方面,因为县令陈识送来了一批粮食,所以按照现在的伙食标准,庄子至少还能撑二十天。” “但我们很缺种子,目前随着庄子人口翻了几倍,堆肥的产量变得很高,农业主管孙老汉开始带着有经验的庄民开始大规模春耕,因为没有家畜所以只能靠人力犁地,而且新开垦的荒地已经没有种子可种,所以春耕进度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至于药材...” 李易一项项地汇报着,数据详实,条理清晰。 顾怀静静地听着,揉了揉眉心。 衣食住行,样样都要钱,样样都要物资。 这当家做主,果然不是那么容易的。 但看着这些实实在在的数据,看着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家底,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稳。 这大概就是种田的乐趣吧。 在这乱世之中,看着一个废墟在自己手中一点点变样,变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变成一个能庇护一方的家园。 “做得很好,”顾怀赞许道,“李易,你的账目越来越清晰了。” 李易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都是公子教导有方,那表格之法,确实精妙。” 就在这时-- “咚咚咚!” 议事厅的大门响起了敲门声,一股热浪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冲了进来。 “啊...啊啊!!” 来人浑身是泥,头发乱糟糟的,赤裸的上身布满了汗水和油污,手里还挥舞着一个奇怪的铁钩子。 是哑巴铁匠老何。 他平日里老实巴交,从未像今天这样失态过,整张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嘴里发出含混的叫声,双手在空中疯狂地比划着。 他指着手里的铁钩子,又指着门外,那是河边的方向。 然后,他做了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手势。 “呼呼--呼呼--” 他嘴里模拟着风声和水声。 李易和福伯都被吓了一跳,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个发疯的铁匠。 但顾怀却猛然明白过来。 他看着老何手里的那个铁钩子--那是高转筒车上,用来连接巨大轮辐和取水竹筒的关键部件,也是之前一直卡住、因为受力不均容易断裂的难点。 现在,老何把它拿来了。 而且看老何那狂喜的样子... 顾怀的心跳瞬间加速,一种久违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传遍全身。 他看懂了老何的手势。 那是转动。 那是生生不息的转动。 “你是说...”顾怀的声音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筒车...完工了?” 老何拼命地点头,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猛地转身,指着外面,示意顾怀跟他走。 顾怀大步冲出了议事厅,李易和福伯对视一眼,也赶紧跟了上去。 一行人快步来到庄园后方的河滩。 此时,已近黄昏。 金色的夕阳洒在湍急的河面上,波光粼粼。 而在那金光之中,一个庞然大物,正傲然矗立在天地之间。 那是一座高达三丈的巨型筒车。 巨大的木轮,在水流的冲击下,发出“吱呀、吱呀”的沉重声响,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转动了起来! 每一个竹筒,在低处贪婪地吞入河水,随着巨轮的旋转,被高高举起,直入云霄,然后运输到高处的另一个筒车,在最高点,倾泻而下! “哗啦--” 水流如银河落九天,精准地落入架设在半空中的长长水槽之中。 清冽的河水,顺着竹管,欢快地奔涌向庄园的深处,流向那些干渴的盐池,流向工坊,流向每一寸渴望滋润的土地。 每一个人,无论是庄内正在忙碌的庄民,还在庄外徘徊不愿离去的流民,都看到了这一幕。 他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呆呆地看着那个在夕阳下转动的巨轮。 他们指指点点,他们热切讨论,他们彷佛看到了神迹。 这是人力的解放。 这是工业的萌芽。 在这落后、愚昧、充满杀戮的乱世,这转动的水车,发出了第一声啼哭。 顾怀站在河滩上,仰望着这个巨大的轮子,听着那轰鸣的水声。 他的嘴角,一点点地扬起,最终化作了一个肆意而张扬的笑容。 成了。 他的想法是对的。 他不可能用手搓出那些他带来的珍贵知识所代表的未来事物。 但他可以配合这个时代,配合这个时代的人,慢慢地将那些没有迈出太多步子、但是仍然能改变一切的东西复刻出来。 让它们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这是一小步。 但也是一大步。 第三十一章 拍卖 “听说了吗?沈家那个败家子,发迹了!” “哪个沈家?城南布行的那个?” “还能有哪个?就是那个把家产输了个精光的沈明远!嘿,真是奇了怪了,大家都以为他早晚要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没成想,人家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是大张旗鼓回来的!” 风起江陵。 茶馆里,酒肆中,甚至街边的乞丐堆里,都在议论着这桩奇闻。 “怎么个大张旗鼓法?” “好几辆大车!那车辙印压得深着呢!而且请了十几个带刀的护卫,一看就是好手!直接把车拉到了望江楼的门口!” “车上是啥?” “这才是最邪乎的!”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听说啊,那沈明远是赌红了眼,回去把他沈家祖宅的地窖给刨了!甚至有人说...他连自家的祖坟都没放过!把沈家几辈子攒下来的、藏在棺材板下面的宝贝,全给挖出来了!” “嘶--刨自家祖坟?这也太...” “什么祖坟!我听说是沈老太爷生前留了一手,把好东西都砌在了一处隐秘别院的夹墙里,结果这败家子赌红了眼,想起这茬,直接带着人拿锤子给砸开了!” “造孽啊...沈老太爷一世英名,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东西?” “嘿,赌鬼嘛,有什么干不出来的?听说他这次回来,就是要搞个什么...‘拍卖会’?要把这些老底子全卖了,换钱翻本!” 嘲笑声,鄙夷声,那是属于看客的狂欢。 这可比上次县令平叛,或者哪家老爷又养了一房小妾的消息有意思多了。 然而除了看客之外,那些江陵上层人物心中涌动起来的。 却是贪婪。 沈家以前可是江陵首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真是沈家几代人藏起来的私房货...那得是多少好东西? ...... 城东,王家大宅。 王腾半躺在太师椅上,怀里搂着一个娇媚的侍妾,手里把玩着两颗温润的核桃。 “你是说,沈明远那个废物,带着几车宝贝回来了?” 王腾听着管家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还以为他早就在哪个臭水沟里烂掉了,没想到命还挺硬。” “少爷,确有其事,”管家弓着身子,一脸谄媚,“小的亲自去看了,那几辆车都停在春风楼后院,看守得挺严,但稍微漏出来的一点风声...那是真有好东西啊!据说有半人高的血珊瑚,还有前朝大家的真迹!” 王腾身子一顿,将手从侍妾的衣襟里抽出来,接过热毛巾擦了擦手。 血珊瑚?前朝大家真迹? 当初吞并沈家的时候,他确实觉得沈家的家底比账面上少了些,原本以为是沈家老太爷挥霍了,现在看来...居然是藏起来了? “狗东西,藏得倒是深,”王腾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不过藏得再深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要落到本少爷手里?” 他推开怀里的侍妾,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 “少爷,您要去?” “当然要去,”王腾轻笑一声,“那是沈家的东西,也就是我王家的东西,他既然送上门来,我哪有不收的道理?” “咱们那位县尊大人清流出身,平时最喜欢雅物,如果沈家最后的宝贝真有那么好,我是一定要买下来的,到时候送出去,我和婉儿妹妹的好事不是更近了一遭?” “而且...” 王腾眯起眼睛,想起那个在自己脚下像条狗一样求饶的昔日好友,想起那种将原本高高在上的人踩在泥里肆意碾压的快感。 “这种看落水狗最后挣扎的好戏,我怎么能错过?” ...... 江陵城,望江楼。 这座往日里文人骚客登高赋诗、豪商巨贾挥金如土的销金窟,今日却显得格外的躁动与喧嚣。 一楼那原本宽敞的大堂被包下并且刻意清空,桌椅呈扇形排开,正中央搭起了一座三尺高台,覆着猩红色的地毯,透着一股子艳俗却又令人血脉偾张的张扬。 未时刚到,大堂内已是人头攒动。 来的不仅仅是那些平日里便游手好闲、以此为乐的纨绔子弟,更有不少眼神精明、甚至带着几分贪婪的商行掌柜,以及城中几大当铺的朝奉。 他们或许看不起沈明远,但他们看得起沈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底蕴。 谁不知道当年的沈家富甲一方?虽说遭遇大火,家道中落,但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真有什么压箱底的宝贝从指缝里漏出来,那便是捡到了天大的便宜。 角落里,一处不起眼的雅座。 顾怀静静地坐着,面前只有一壶清茶,他没有易容,只是戴了一顶略宽的斗笠,帽檐压得很低,整个人隐没在阴影之中。 杨震抱着刀,坐在他旁边,身体紧绷,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些混杂在人群中的护卫和打手。 “人很多。”杨震低声道。 “当然多,”顾怀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摩挲着杯壁,“痛打落水狗,趁火打劫,这种事谁不喜欢?更何况,沈家当年的名头太响,谁都想知道那所谓的祖产里,到底藏着什么好东西。” 他的目光透过人群的缝隙,落在了二楼的一处包厢窗口。 那里挂着珠帘,影影绰绰能看到几个窈窕的身影。 其中一个,并未像其他女子那般涂脂抹粉,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方丝帕,静静地注视着楼下的喧嚣。 陈婉。 顾怀微微有些意外,没想到这种场合,这位县令千金居然也会来凑热闹。 不过转念一想,那日诗会她也有露面,显然也不是个甘于深闺绣花的寻常女子。 她对那些即将登场的财宝似乎并不感兴趣,那双灵动的眸子在人群中游移,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顾怀收回目光,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开始吧。” “当--!” 随着一声锣响,原本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戏台后方,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沈明远。 他换了一身锦袍,但这袍子显然有些大,空荡荡地挂在他消瘦的身板上,显得有些滑稽。 他的头发虽然梳得整齐,但那张脸上却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神飘忽,透着一股子赌徒特有的神经质和癫狂。 那是他在赌坊里泡了大半年练出来的气质,根本不用演。 “诸位!诸位父老乡亲!诸位叔伯兄弟!” 沈明远站在台上,双手抱拳,向四周乱晃,声音嘶哑亢奋:“我沈明远没死!沈家也没绝!我回来了!” 台下响起一阵哄笑。 “沈大少爷,别逞强了,谁不知道你把家产都输光了?” “就是,有什么好东西赶紧拿出来吧,别耽误爷去喝花酒!” 沈明远像是被刺痛了,脸上的潮红更甚,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放屁!谁说我输光了?!我沈家...我沈家还有底蕴!若不是...若不是急着翻本,你们以为我会舍得把这些宝贝拿出来?!” 他一边吼着,一边转身,对着身后招了招手。 两个壮汉抬着一口沉甸甸的箱子走了上来,“砰”的一声放在桌上。 沈明远颤抖着手,猛地掀开箱盖。 “哗--” 一片红光,瞬间映亮了半个戏台,也映红了台下无数双贪婪的眼睛。 那是一株血珊瑚。 足有三尺高,通体血红,晶莹剔透,枝桠舒展得如同火焰跳动,即便是在这灯火通明的大堂里,也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 “嘶--” 大堂里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冷气声。 就连二楼一直意兴阑珊的陈婉,此刻也不由得微微直起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等品相的血珊瑚,别说是江陵,就是送到京城,那也是能进贡的宝贝! “这...这是...”一个识货的老掌柜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是东海血珊瑚?!这等宝物...沈家居然还有?” “废话!”沈明远得意洋洋地大笑,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狠劲,“这是我祖父...当年藏在老宅墙夹层里的!若不是我要...嘿嘿,若不是急需现钱,这种传家宝,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卖!” 他一把抱住那株珊瑚,像是抱着自己的命根子,又像是抱着翻盘的希望。 “底价!一千两!” 沈明远伸出一根手指,大声吼道。 台下瞬间炸了锅。 一千两?这价格虽然不低,但这可是血珊瑚!若是运到繁华之地比如京城,再翻几倍都有人抢! “一千一!” “一千二!” “老子出一千五!” 报价声此起彼伏,人们的贪婪被彻底点燃了。 然而,就在叫价最欢的时候,沈明远却猛地一挥手,打断了所有人的声音。 “慢着!”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全场,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诸位,我还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沈少爷,有钱你还不赚?” “是要赚钱,但是今天,我不要银票!不要庄票!”沈明远神经质地笑了笑,“这些玩意儿现在就是废纸!万一哪天钱庄跑了,我找谁哭去?” 他那双赤红的眼睛扫视全场:“我只要两样东西。” “现银!或者...粮食!” “粮食?”台下有人惊呼。 “对!就是粮食!”沈明远咬牙切齿,“凡是用现粮抵扣的,我可以按比市价还高两成来算!”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用粮食换?还要高价抵扣? 这沈明远是疯了不成? 不少人面面相觑,眼中闪过惊疑。 “这败家子...莫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想改行做粮商?” “屁!我看他是欠了赌债要跑路!银票容易被追查,粮食和现银才硬通货!” “管他要干什么!高两成抵扣...这可是实打实的便宜啊!咱们手里囤的那些陈米,正愁没地方去呢!” 贪婪,往往能战胜理智。 虽然觉得沈明远的规矩古怪,但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尤其是那株血珊瑚的诱惑下,没有人愿意深究。 “粮食就粮食!我陈记粮行出五百石精米!外加五百两现银!” “我出六百石!” 就在这时,大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分开,几个家丁蛮横地推开挡路的人,簇拥着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 王腾。 他手里摇着那把描金折扇,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高高在上的嘲弄笑容。 “哟,这不是沈兄吗?” 王腾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让人极不舒服的阴阳怪气,“听说沈兄在这里变卖祖产?啧啧啧,沈老太爷要是知道他辛苦攒下的家底,被你这么拿出来换米吃,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了吧?” 大堂里的笑声顿时变得有些尴尬,谁都知道王家吞了沈家的产业,如今王腾这是来看笑话来了。 沈明远看到王腾的那一刻,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的手死死抓着那株珊瑚,指节发白,眼中的疯狂瞬间化作了刻骨的怨毒,但随即又被一种深深的畏惧所掩盖。 表情转换,自然流畅。 “王...王兄,”沈明远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热闹,”王腾走到台前,极其轻蔑地看了一眼那株红珊瑚,“东西倒是不错,可惜...是个破落户拿出来的,晦气。” 他转过身,对着周围的人笑道:“诸位,这东西虽好,但这沈家都已经倒了,这珊瑚怕也是个不祥之物,买了回去,小心沾了穷酸气,坏了自家的风水啊!” 这话说得极其恶毒。 不少原本想要竞价的商贾都犹豫了,做生意的最讲究吉利,王腾这一盆脏水泼下来,谁心里不膈应? 二楼窗口,陈婉微微蹙眉。 她一向不喜欢王腾这样的性格,所以哪怕当初她的父亲陈识在江陵举步维艰,甚至考虑过要与本地豪商王家拉拉关系结个姻亲时,她还差点被逼得以死明志。 台上,沈明远被王腾挤兑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 “王腾!你...你别欺人太甚!” 沈明远像是被逼急了的兔子,咬牙切齿地吼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这珊瑚是宝物!是真金白银的宝物!” “晦气?哼!我看你是买不起吧?!” 沈明远突然冷笑一声,这一声笑,带着几分癫狂,几分挑衅: “王家虽然吞了我沈家的产业,但一时半会儿能消化完吗?你的现银都压在货上了吧?你的粮食都用来打点关系了吧?” “承认吧!王大少爷!你就是个空壳子!你看着这宝贝眼馋,但你拿不出钱来!所以才在这儿说风凉话,想把价格压下去,好让你捡漏?!” “做梦!!” 沈明远这一番话,又急又快,不少人听着听着就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看向王腾的目光都透着一丝古怪。 把人家的家业吃干抹净了不说,现在连最后这点家产也要打打主意,怪不得压轴出场尖酸刻薄呢,感情是想压价。 王腾的脸色也变了。 王家最近确实资金紧张,吞并沈家虽然赚了大便宜,但也积压了大量库存,加上为了巴结陈识,上下打点,流动资金确实不多。 但这事儿是机密,怎么能被这个败家子当众说出来?! 尤其是当着这么多江陵同行的面!这要是传出去,王家的脸面往哪儿搁?以后的生意还怎么做? “放肆!!” 王腾勃然大怒,“啪”的一声合上折扇,指着沈明远骂道:“你个烂赌鬼!敢说本少爷没钱?!本少爷拔根汗毛都比你的腰粗!” “光说谁不会?”沈明远梗着脖子,“有本事你出价啊!只要你出得起价,这珊瑚就是你的!要是出不起...那就给我闭嘴!别耽误我做生意!” 激将法。 拙劣,但有效。 尤其是对王腾这种极度好面子、又刚得势不久的人来说,这种当众的质疑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好!好!好!” 王腾怒极反笑,他环视四周,大声说道:“今日我就让你这个败家子看看,什么叫王家的底蕴!” “三千两!现银!” 这个价格一出,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倒不是溢价了...而是没有多少人愿意去得罪王腾。 然而沈明远的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但脸上却继续装出一副不屑的样子: “才这么点?王大少爷,看来你真的是外强中干啊...这株珊瑚,拿到京城,不是轻轻松松能卖到五千两银子?你以为三千两就能拿下?” 然而还是没有人喊价。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这代表了一个家族最后底蕴的宝贝要被王腾收入囊中时,突然-- “三千五百两!” 人群中,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灰布长衫、其貌不扬的中年人举起了手。 这人面生得很,谁也不认识。 角落里,顾怀放下茶杯,嘴角微挑。 那是他和杨震安排的“托儿”,一个庄子里看起来最像商人的流民,换了身衣服,拿了顾怀给的底气,来这儿搅局。 “这珊瑚成色极佳,刚好我家主人要送礼进京,”那中年人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出三千五百两,全用粮食折算!” 全是粮食?! 这年头,粮食比银子金贵,而且拿着银子都不一定买得到粮食!三千五百两银子的粮食,那得是多少车? 王腾看向那个中年人,眼神阴狠:“你是什么人?敢跟我王家抢东西?” 中年人根本不理他,只是看着台上的沈明远:“沈少爷,卖吗?” “卖!当然卖!”沈明远大喜过望,“这位买主爽快!王大少爷,看来这宝贝跟你无缘啊...啧啧,连个外地人都比不过,王家...也不过如此嘛。” “你找死!” 王腾彻底上头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二楼。 进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静静看向下方的陈婉。 美人当前,岂能丢了面子? 不,也不仅仅是因为面子,更是因为他真的看上了这株珊瑚,正如那中年人所说,若是拿去送礼,无论是送给陈识,还是送给京中的贵人,这都是绝佳的敲门砖! 只要能搭上更上面的线,这点粮食算什么? 再说了,他绝不能输给沈明远这个丧家之犬! “四千两!!” 王腾压着怒气喊出了这个数字,“全部用粮食折算!现粮!马上就能从我王家粮仓里拉出来!” 全场哗然。 那个中年人似乎有些遗憾,又或者是被王腾狠厉的眼神逼退,在皱眉权衡利弊后,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退回了人群。 “还有人加价吗?”沈明远举着那株珊瑚,声音都在颤抖,那是因为兴奋,也是因为即将复仇的快感。 没人说话。 谁都不是傻子,在江陵,这价格已经高得离谱了,也就王腾这种有底气且爱面子的人才会喊出来。 “好!成交!” 沈明远一锤定音,他看着王腾,脸上露出了那种赌徒赢钱后的狂喜:“王少爷果然大气!既然如此,那就请吧!一手交粮,一手交货!” 王腾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那副高傲的模样。 “来人!去粮仓提货!” 他看着沈明远,眼神中满是轻蔑:“沈明远,拿着这些粮食,滚出江陵吧,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否则...哼!” 他以为自己赢了。 他以为自己是用钱砸死了这个败家子。 但他没看到,沈明远低下头时,那双眼睛里闪过的,不再是赌鬼的兴奋与狂热,而是一种森然的、如同毒蛇般的冷笑。 他只是看向二楼,想要在那位佳人脸上看到一丝赞赏。 然而,陈婉根本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继续搜寻,目光越过那些喧嚣的人群,终于,在角落的阴影里,看到了那个带着斗笠的人。 然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身青衫,那个端着茶杯的手势... 陈婉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原来又是你。 ...... 拍卖会还在继续。 接下来的东西,虽然没有血珊瑚那么惊艳,但也都是难得一见的精品。 古董字画、文房四宝、名贵药材、成匹的蜀锦... 沈明远就像是一个掏空了家底的败家子,不知疲倦地往外掏着东西。 而每一次,那个神秘的中年人都会恰到好处地跳出来抬价,逼得那些想要捡漏的商人们不得不咬牙大出血。 尤其是王腾。 或许是开了个头收不住,或许是觉得自己反正已经出了大血,不在乎多出一点,更或许是觉得,这些拿出去的东西早晚都会回来。 总之,他又接连拍下了几件重器,包括那幅带血的前朝名画。 “少爷...不能再买了!” 王家跟来的老掌柜急得满头大汗,死死拉住王腾的袖子,“咱们的现银和存粮都要见底了!若是再买下去...布行的流动资金就要断了啊!万一这时候有个什么风吹草动...” “闭嘴!” 王腾一把甩开掌柜:“怕什么?这些东西转手就能卖出高价!再说了,陈县令现在掌控江陵,咱们王家跟着喝汤,还能出什么事?” “可是...” “没有可是!今天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看,江陵城,还是我王家说了算!他沈明远,就是个笑话!” 老掌柜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但想到王腾最近越来越明显的暴戾和张狂,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坐了回去。 拍卖会一直持续到深夜。 当最后一箱蜀锦被卖出去的时候,沈明远的身后,已经堆满了一叠叠厚厚的粮票,以及几大箱沉甸甸的现银。 他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虚脱了一样。 但他心里,却在狂笑。 王家,呵,王家。 王腾为了这些华而不实的赃物,几乎掏空了王家所有的流动资金和存粮储备。 现在,王家就是个被抽空了血肉的人,只要轻轻一推... 沈明远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角落。 那个位置,早已空无一人。 顾怀和杨震,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沈明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招呼着雇来的镖师和车夫。 “装车!运粮!出城!” ...... 城外,官道。 夜色深沉,月黑风高。 顾怀和杨震骑着马,静静地立在路边的树林里。 “他做到了。”杨震看着远处那一长串打着火把、满载而归的车队,语气中难掩惊讶,“没想到,这小子演戏还真有一套,居然真的换来这么多粮食,还把王腾那个蠢货给掏空了。” “自信一切尽在掌握的人往往就会想得越少。” 顾怀淡淡道:“在王腾看来,王家是江陵首富,县令陈识独掌大权,江陵对于他来说就是自家花园,沈明远一个败家子,能翻起什么风浪?” “这么多粮食和银子,够庄子吃很久了。”杨震松了口气。 “是啊,够了。” 收获满满,对话轻松愉快,但两人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 果然,车队缓缓行驶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却从后方传来。 “吁--!” 几十个蒙面的黑衣骑手,手持利刃,堵死了车队的前后! 为首的黑衣人拔出长刀,冷冷喝道: “给老子停车!” 树林里,顾怀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咱们这位王大少爷,除了贪,果然也不怎么讲规矩啊...” 第三十二章 埋伏 官道之上 数十支火把将这段偏僻的路面照得如同白昼,火光摇曳中,那一排排蒙面的黑衣骑手,手中钢刀在火光下折射出寒芒。 沈明远坐在第一辆大车的车辕上,身子止不住地打摆子。 他看着周围那些把自己车队围得水泄不通的黑衣人,牙齿咬得格格作响,那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感再次扼住了他的喉咙。 就像那晚沈家大火,就像那晚被赌坊的人扔在泥水里。 “都...都别动...” 他颤抖着吩咐身边的车夫和临时雇来的镖师,生怕谁乱动一下,就会引来对方的屠刀。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为什么顾怀非要让他连夜出城? 这么多粮食,这么多现银,哪怕是在白天运送都得提心吊胆,更何况是这月黑风高的杀人夜? 难道顾怀不知道这江陵城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批货吗? “前面的,下车!” 为首的黑衣人策马缓缓上前,手中长刀随意地指了指沈明远。 沈明远咽了口唾沫,强撑着发软的双腿,哆哆嗦嗦地爬下车。 他努力挺直腰杆,想拿出点沈家大少爷的气势,想告诉对方这些货有人关照... 可当他对上那黑衣人首领那双阴冷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只能畏畏缩缩地拱了拱手,声音干涩:“诸...诸位好汉,有话好说,我们...我们只是路过...” “路过?” 黑衣人首领嗤笑一声,手中的马鞭轻轻敲打马鞍:“沈大少爷,别装了。” 熟人? 沈明远猛地抬头。 黑衣人首领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策马围着沈明远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只待宰的牲畜,最后,他在沈明远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冷汗的男人。 “啧啧,瞧瞧这副德行。” 首领的声音里充满了鄙夷,他扭头对身后的同伴大声笑道: “就像少爷说的,果然是个废物。” “刚才在望江楼里装得人五人六的,我还真以为这败家子转性了,没想到...嘿,一出了城,还是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死样子。” 少爷? 望江楼? 沈明远如遭雷击,整个人呆立当场。 这世上,还有哪个少爷会如此处心积虑地盯着他?还有谁会对他这种已经跌落尘埃的人还要赶尽杀绝? 一个名字,带着血淋淋的恨意,从沈明远的脑海深处蹦了出来。 王腾。 原来是你。 原来...还是你! 沈明远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江陵城的方向,盯着那片在黑暗中依然隐约可见的轮廓。 可恶! 可恶啊!! 你夺了我的家产,逼死了我的父母,把我像狗一样戏耍...如今我好不容易才爬起来,好不容易才看到一点希望,你竟然...竟然还要在这里截杀我?! 你不仅要我的命,还要把这些拿出来的粮食和银子,再抢回去?! 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和绝望,在沈明远的胸腔里炸开,让他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可是...他能怎么办? 他看着周围那几十个杀气腾腾的黑衣骑手,看着那些明晃晃的钢刀。 他终究只是个商贾家的继承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是个只会烂赌的废物。 他拿什么去拼? 黑衣人首领似乎很享受沈明远这种绝望的表情,他慢条斯理地用刀尖挑开了第一辆大车的油布。 满满当当的粮食,在火光下散发着迷人的谷香。 “不错,真不错,”首领满意地点点头,“少爷这招使得妙啊,花了银子买东西和名声,转头再把银子和粮食都抢回来...这买卖,划算。” 他收回刀,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对着手下挥了挥手: “验货完毕,动手。” “少爷说了,这个废物,留着也是碍眼。” “送沈少爷上路!” “是!” 几名黑衣人狞笑着逼近,手中的刀高高举起。 沈明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复仇,翻身,还有那个顾公子描绘的宏大蓝图...终究只是一场梦。 是自己没用,斗不过那王腾,还连累了顾怀顾公子... 然而。 就在那冰冷的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道路两侧漆黑的密林中响起! 并不是羽箭。 而是更为粗暴、更为原始、却在近距离杀伤力更强的...投枪! 一根根削尖的硬木短矛,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扎进了黑衣骑手之中! “啊--!!”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最外围的几个黑衣人,连人带马被短矛贯穿,鲜血喷涌,重重地摔在地上。 马匹受惊,嘶鸣着乱窜,原本整齐的包围圈瞬间大乱。 “有埋伏!!” 黑衣人首领大惊失色,挥刀格挡开一根飞来的短矛,虎口被震得发麻,“什么人?!” 回答他的,是整齐划一的怒吼。 “杀--!!” 两侧的树林里,无数道身影猛地窜了出来! 他们没有骑马,也没有穿甲胄,只是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裳,但他们手中握着的,是清一色的、加长加粗的硬木长矛! 这些人,正是顾怀提前布置在此、埋伏已久的护庄队!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花哨的招式。 领头的正是杨震,他甚至没有用刀,而是抄起一杆长矛,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第一个冲进了混乱的骑手群中。 “结阵!刺马!!” 杨震的声音在混乱中也清晰可闻。 那些护庄队的青壮们,虽然脸上还带着紧张,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操练,他们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三五成群,长矛如林,专门对着马腹、马腿狠狠刺去! 在这狭窄的官道上,失去了冲锋速度的骑手,面对这种密集的长矛阵,简直就是活靶子。 “噗!” 战马悲鸣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落,还没等那些黑衣人爬起来,数根长矛就已经无情地捅穿了他们的胸膛。 鲜血染红了官道。 沈明远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此刻却变成为了保卫粮食而凶悍无比的刽子手;看着那个见过几面但不熟悉的杨震,一矛将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黑衣人首领挑落下马。 他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顾怀要让他连夜出城。 为什么顾怀不在乎被盯上。 因为...顾怀要的就是他们来! 这是一场围猎。 他沈明远是诱饵,这几车粮食是诱饵,而猎人...一直都在暗处,静静地等待着猎物上钩。 “撤!快撤!!” 那个黑衣人首领在地上打了个滚,狼狈地避开杨震的补刀,捂着流血的肩膀,声嘶力竭地吼道。 他也是个狠角色,见势不妙,立刻带着剩下的十几名骑手,拼死冲开一条血路,向着江陵城的方向落荒而逃。 杨震并没有下令深追。 穷寇莫追,而且在夜里,靠步行的护庄队追有马的骑手也是不现实的。 战斗结束得很快,甚至可以说,一面倒的屠杀。 因为来袭的人只觉得沈明远是个手到擒来的废物,因为他们本就是王家养的打手和家丁,平时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真要是遇上这种令行禁止、出手就是杀招的狠角色,瞬间就让局势崩盘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地上躺满了黑衣人的尸体和受伤的战马,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沈明远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仿佛还在梦中。 直到顾怀缓缓从树林的阴影中走出,来到了他的面前。 “吓傻了?” 顾怀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半点波澜。 沈明远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正在熟练打扫战场的护庄队员,又看着马背上那个神色淡漠的年轻人。 “公...公子...” 沈明远的声音有些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一种五体投地的敬畏。 “您...您早就知道了?” “我和王腾不熟悉,但这些人的做事逻辑,从来都只有一套,”顾怀淡淡道,“他那么大方地花钱,自然是觉得这批粮食拿出去了还能收回来,黑吃黑,本来就是他们这种人的拿手好戏。” “就算他不来,也会有其他人盯上你。” “让他抢,让他追,这就是我为什么要你连夜出城的原因。” 顾怀指了指那些被缴获的战马,还有散落的兵器: “庄子里正好缺马,这几十匹好马,就算是他王大少爷送给咱们的贺礼了。” 沈明远呆呆地看着他。 对付恶人,果然就要比恶人更狠才行。 “走吧,”顾怀调转马头,“回庄。” ...... 庄园,粮仓。 火把将巨大的仓库照得亮如白昼。 护庄队的汉子们一个个喜气洋洋,正在搬运着刚运回来的粮食和缴获的物资。 虽然这一战也有几个人受了伤,但比起这一夜的收获,那点伤痛根本不算什么。 尤其是那几十匹好马,正被牵到空当当的马厩里。 福伯站在一旁,手都在哆嗦。 李易拿着账册,清点得也有些激动:“公子...点清了!” “这次带回来的粮食,包括大米、白面、还有耐储存的粟米,加起来足足有...一千二百石!” “一千二百石?” 即使是顾怀,听到这个数字,也不由得挑了挑眉。 他知道这次收获会很大,但没想到会这么大。 一石粮食约莫一百二十斤,一千二百石,那就是近十五万斤粮食! 按照现在庄园里六百多人,加上之后可能还会扩充的人口,哪怕是每人每天按足量的一斤半口粮计算,这批粮食... “够吃多久?”顾怀问道。 李易飞快地拨动算盘,很快给出了答案: “如果按现在的六百人算,省着点吃,足够咱们吃到秋收!” “哪怕咱们再扩充一倍人手,这批粮食也足够咱们撑上三个月!” 三个月。 顾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悬在头顶的那把名为“饥荒”的利剑,终于在这一刻,被暂时移开了。 如果不继续招纳流民,扩张庄子,那么这些粮食已经足够地里的庄稼长出来了。 “入库,封存,”顾怀沉声吩咐,“这批粮食,除了日常消耗,谁也不准乱动,另外,拿出一部分精米和肉,明天给护庄队的弟兄们加餐,论功行赏!” “是!”李易领命而去。 顾怀看着忙碌的人群,却没有急着离开。 他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在一个粮袋上,闭上了眼睛,沉默思索着。 粮食有了,钱也有了。 是该暂时蛰伏,等到秋收,还是继续扩张,想办法在乱世里有更大的话语权? 赤眉军的威胁还在,陈识的忌惮和利用以及若即若离也还在,和王家已经结仇,更别提那些还没露面的、未知的敌人。 顾怀的眉头微微一蹙。 不,不能停下... 经济基础算是暂时夯实了,这给了自己考虑上层建筑的机会。 在这个乱世,有钱有粮如果没有足够的武力来守护,那就是一块等待被瓜分的肥肉。 光靠护庄队,守着庄子打打防御战还行,真要拉出去死战,或者面对大规模的正规军,根本不够看。 必须扩军。 而且是正规化、规模化的扩军。 “杨兄。” 顾怀睁开眼,叫住了正准备去安顿马匹的杨震。 杨震走过来,身上还带着那一战留下的血腥气:“怎么了?” “有些事,可以开始了。” 顾怀看着他,目光炯炯: “咱们的团练名分,不能只是一张空纸。” “从明天开始,你在护庄队之外,再从流民里招募身强力壮的四百人,组建正式的‘江陵团练’。” “四百人?”杨震愣了一下,“加上护庄队,那就是五百人的脱产兵力,咱们的粮食虽然多了,但也经不起这么养啊,而且兵甲去哪儿弄?” “兵甲不用担心,”顾怀笑了笑,“陈识之前便承诺过,江陵城库房里那些淘汰下来的破烂,他总不好意思不给,修修补补也能用,至于粮食...” 顾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又不知道咱们暂时解决了粮食问题,所以团练既然是替官府练兵,替他陈识守江陵,这口粮,自然得由官府出。” “你放心,我会去找陈识谈,他现在有了权力,所以急需拱卫权力的力量,一支城外的青壮团练,可以震慑宵小,也可以装点门面,只要咱们不狮子大开口,几百人的口粮,他还是出得起的。” “至于饷银...”顾怀意味深长,“咱们自己发。” 杨震毕竟曾在军中摸爬滚打许久,所以一点就透。 吃官府的饭,拿庄子的钱。 这支团练,名义上是官兵,实际上,却是彻头彻尾的私军! “明白了,”杨震点了点头,能重新感受军旅生活,他的眼中也难免闪过一丝兴奋,“你是想把他们练成真正的精兵?” “对。” 顾怀正色道:“不仅要练,还要练得比官兵更狠,更忠诚!一支随时会溃败或者没有保卫家园意识的私军,起不了什么作用,咱们先把架子搭起来,再好好琢磨怎么让他们脱胎换骨。” 杨震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没问题!” 看着杨震离去的背影,顾怀的目光却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杨震是个好教头,也是个好护卫。 他忠诚,果敢,武艺高强,而且在边军待过,懂练兵之法。 但是... 顾怀回想起杨震在某些事情上的冲动,以及他之前对于赤眉军的那种极度厌恶和黑白分明的态度。 他的眼里容不得沙子,他的心中有着属于军人的骄傲和底线。 这样的人,放在身边可以永远放心,派去守城也是一把好手。 但若是要统帅军队,在这个尔虞我诈、毫无底线的乱世中去厮杀,去用尽一切手段--哪怕是肮脏的、卑鄙的手段去获取胜利... 杨震,或许并不适合做一个统帅。 “还是得找个真正懂兵法、知进退、甚至...心够黑的人啊。” 感叹完这句,顾怀怔了怔,立刻又失笑摇头,叹了口气。 将才哪儿是那么好找的,自己未免也太贪心了点。 处理完对团练的安排,顾怀并没有去休息。 他招手叫来了刚忙完入库的李易。 “公子,还有什么吩咐?”李易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虽然疲惫,但精神头却很足。 “还有件事,比粮食和练兵更重要。” 顾怀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要你,在那些新来的流民里,甚至是在城里的流民窝里,去挑选一批孩子。” “孩子?”李易一愣,“多大的?” “十岁到十四岁之间,最好是孤儿,无牵无挂,机灵点的。” 顾怀的眼神幽深:“把他们带进庄子,单独找个地方安置,吃好的,穿暖的,别让人欺负他们。” “公子这是要...收义子?”李易试探着问,这年头大户人家收养义子培养死士也是常有的事。 “不,我不当他们的爹,我要当他们的先生。” 顾怀摇了摇头:“你先教他们识字,教他们规矩,然后...我会亲自教他们一些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比如...怎么在人群中隐藏自己,怎么听懂别人话里的意思,怎么记住见过每一个人的脸,怎么...把消息从最森严的地方传出来。” 李易听得心头一跳。 他是个聪明人,瞬间就明白了顾怀的意思。 这不是要养孩子,这是要养...探子! “现在我们是瞎子,是聋子,”顾怀看着漆黑的夜空,缓缓说道,“刘全死之前,我们甚至不知道赤眉军就在眼皮子底下;王腾派人抢粮,如果不是我赌了一把让护庄队埋伏,加上运气比较好,今晚这些粮食可能就回不来了。” “这种感觉,很不好。” “我们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能看透江陵城每一个角落,甚至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这些孩子,现在或许还没什么用,但将来...” 顾怀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明白了,”李易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学生这就去办,绝不走漏风声。” 随着李易的离去,这里只剩下顾怀一人。 他看着跳动的灯火,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巡逻脚步声。 粮食有了,钱有了,兵开始练了,情报网也开始铺设了。 迈的步子有点大啊... 但无论如何,总算是熬过最难熬的那个阶段了。 接下来。 顾怀看向江陵城的方向。 “王腾...布行...商战...”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开始竭力回忆那些存在在记忆深处的东西。 “又要加班了啊...” 第三十三章 变化 “当!” 一声脆响,镐子狠狠磕在了一块顽固的青石上,火星四溅。 王二放下手中的镐子,用脖子上那条早就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汗巾,狠狠地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油汗。 他是最早就跟着公子的一批人。 从最开始在废墟里瑟瑟发抖,到后来拿着扁担跟流寇拼命,再到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块特制的木牌,上面刻着“工程队二组组长”几个字。 他是工头了。 这个认知让他原本因为劳累而佝偻的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以前给地主家干活,那是牲口,是耗材;现在这庄子里,他是个人,是个管着十几号人的体面人。 “头儿,收工了,走啊!听说今晚有咸菜炖豆腐,去晚了连汤都没了!”手底下一个年轻后生咋咋呼呼地喊道。 “急什么,饿死鬼投胎啊?”王二笑骂了一句,“把工具都归置好,数清楚了,少一把明日扣你工分!” 打发走了手下,王二又抹了一把汗,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了河滩的方向。 哪怕已经看了好几天,哪怕这东西就是他和老何带着人亲手一点一点架起来的,但每当在这个时候看上一眼,王二的心里依然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甚至是...一丝敬畏。 夕阳的余晖下,两个巨大的、怪模怪样的木轮,正一高一低,矗立在天地之间。 河中央那个大的,足有三丈高。 它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有人拿着鞭子在后面抽打。 它就那么转着,没日没夜地转着。 巨大的轮辐上,绑着一个个倾斜的粗竹筒,它们在低处吞入河水,随着巨轮的旋转被高高举起,直入云霄,然后在最高点,“哗啦”一声,将清冽的河水倾泻而出。 水流顺着架在半空中的长长竹槽,流向高处的那个小一点的筒车,再经过齿轮的咬合与传递,最终化作一股股奔涌的活水,沿着密布庄园的水槽,流向每一个角落。 “真神了...” 王二喃喃自语。 他想起半个月前,庄子里的汉子,肩膀上勒着麻绳,脚板踩在冰冷的烂泥里,一步一滑地往上挑水。 那是真累啊,累得吐血,累得想死,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挑上来的水还不够工坊那边塞牙缝的。 可现在呢? 这几根木头架起来的轮子,就把几十、几百个汉子的活儿全干了! 水流滚滚而来,人不用再喊着号子一脚一个烂泥坑。 王二的目光顺着那竹管延伸,落在了河滩上那片刚刚注满水的盐池上。 那里更像神迹。 原本光秃秃、满是碎石的河滩,如今已经被平整完毕,层层叠叠的池子由高到低排列。 而在夕阳的照射下,那些池子里的水,竟然呈现出了不同的颜色。 最上面的池子是碧绿的,像是上好的翡翠;中间的池子颜色渐深,泛着幽幽的蓝光;而到了最下面那一排... 王二揉了揉眼睛。 那是紫红色的。 像是晚霞落进了水里。 而在那紫红色的卤水边缘,一圈圈洁白如雪的晶体,正在悄然析出,在夕阳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 那是盐。 不是那种黑乎乎、苦涩难咽的毒盐,而是雪花盐! 以前这东西得靠大锅没日没夜地煮,费柴费人,现在呢?就这么晒着,风吹着,日头照着,它自己就长出来了! “真他娘的好看...” 王二低声笑了笑,他没读过书,说不出什么“锦绣”之类的词,他只觉得这玩意儿比他在地主家见过的任何画都要好看。 他很多东西都不懂。 他也依旧只有一身力气。 可他觉得,他也是有很多事情值得向旁人炫耀的了。 比如,他曾经在流寇冲过来的那个夜晚拿起稿子冲了上去。 再比如,他曾经为庄园的这份神迹,扛了一块木头,填了一铲子土。 “真好啊。” 黄昏里,曾经麻木活着的汉子,轻声说。 ...... “大柱!李大柱!你个憨货,又跑哪儿去了?!” 一声泼辣的呼喊,把正蹲在墙角傻乐的汉子叫回了魂。 李大柱--也就是那个刚来时自称“狗剩”、除了能吃没啥特长、最后被顾怀赐名的汉子,此刻正嘿嘿笑着,手里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几块竹片。 他身上穿着一件还算完整的粗布短褂,虽然那是发的旧衣服,但洗得很干净,透着股皂角的味道。 “喊啥喊!这不回来了嘛!” 李大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快步走向自家那间刚刚分到,而且还有一面不挡风,但好歹算是固定住所的窝棚。 他的婆娘正端着个陶盆,里面是刚领回来的晚饭--两大勺稠得能立住筷子的杂粮粥,上面还盖着一勺黑亮亮的咸菜,甚至还有几块指甲盖大小的油渣! 两个瘦得像豆芽菜一样的女儿,正围在母亲身边,眼巴巴地盯着那碗里的油渣,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却懂事地没敢伸手。 “今儿咋回来这么晚?粥都快凉了!”婆娘埋怨了一句,把碗递给他。 “嘿嘿,我去了一趟‘供销社’。” 李大柱接过碗,却没急着吃,而是献宝似的把手里那几块竹片摊开在婆娘面前。 竹片打磨得很光滑,上面烙着特殊的印记,还盖着红色的印章。 “看!这是啥?”李大柱一脸得意。 “这...这就是那啥新的‘工分’?”婆娘有些不敢置信地伸手摸了摸,“这一块竹片片,真能当钱使?” “那还有假?这是公子定的规矩!” 李大柱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今儿个供销社那边开了,你是没看见那场面!好家伙,布匹、针线、陶罐...连腊肉和那种雪花盐都有!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只要有这竹片片,想换啥换啥!” 说到这,他从怀里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料。 那是半尺见方的花布,虽然只是边角料,但在火光下,那鲜艳的颜色依然让两个小丫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给丫头们的,”李大柱把布塞到婆娘手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想着,咱们进了庄子,日子也安稳了,俩丫头也不能总光着屁股到处跑,这布虽少,给你做个鞋面,给丫头们做个兜肚,也算是件新衣裳。” 他的婆娘捧着那块布,手都在抖。 逃难这一路,别说新衣裳,能有块遮羞的破布都算是好的了。 她眼圈有些红,但还是斥道:“这得花多少工分啊?多浪费!” “这算啥,该换就得换!” 李大柱豪气干云地挥了挥手,他蹲下身,大口喝了一口粥,含糊不清地说道: “俺算过了,俺现在是壮劳力,在农耕队干活,一天能拿三个工分!这半尺布,也就两个工分的事儿!你在后勤队也能干活,只要俺们好好干,不偷懒,攒够了一百个工分...”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变得有些虔诚: “俺们就能去申请,在庄子外围,盖一间真正的房子!” “不是这种漏风的窝棚,是真正的、有大梁、有土墙、有门有窗的房子!那是咱们自己的家!以后就算死了,那也是留给娃儿们的产业!” “家?”婆娘喃喃重复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含糊地擦了擦,“真的能有那么一天吗?” “能!肯定能!” 李大柱几口把粥喝完,抹了把嘴,看着两个正在摸那块花布的女儿,突然说道: “对了,孩儿他娘,俺想了想,等过些日子,俺想去求求公子。” “求公子啥?” “求公子给咱家这两个丫头也取个大名!”李大柱认真地说道,“总不能一直叫大丫二丫吧?公子是读书人,学问大,肯定能取个好听的,咱们既然要过新日子,这名字...也得换个新的!” “这...公子能答应吗?” “只要俺活干得好,只要俺对庄子忠心,公子肯定答应!” 李大柱站起身,看着远处那灯火通明的主屋,眼神坚定。 以前干活,是为了不饿死。 那时候,他是流民,是随时可能倒在路边的野狗。 但现在,他干活是为了换布,换盐,换房子,换尊严! 他是在给自己干活!是在给这个家干活! 这种念头一旦在心里扎了根,就像是那地里的野草,怎么烧都烧不尽,反而会在春风里疯狂生长。 此时此刻。 在这座庄园的每一个角落,无数个像李大柱一样的家庭,都在发生着类似的对话。 “攒够二十个工分,就能换一斤腊肉!” “五十个工分,能换一口大铁锅!” “一百个工分,就是一间房!” 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刺激,让庄子里的人都变了眼神。 干活就有饭吃。 干的活多了,就能拥有更多的东西。 最简单不过的道理,却让所有经历过乱世的人,都忍不住在心底燃起希望。 那曾经被践踏到尘埃里,却又珍贵无比的。 希望。 ...... 戌时三刻。 原本应该是一天劳作后休息的时间,但庄园的一处空地上,却燃起了堆巨大的篝火。 几十个汉子,有来自工程队、护庄队、农耕队的,甚至还有刚加入不久的流民,此刻都密密麻麻地盘腿坐在地上。 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在各自的队伍里都算是个小头目,在杨震、李易、福伯乃至老何孙老汉手下,或许因为机灵,或许因为忠心,都帮他们管理着一些事情。 而此刻,他们却一个个缩着脖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上带着一种既新奇又畏惧的神情。 就像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在他们面前,立着几块刷了黑漆的大木板,李易手里拿着一根白色的石灰条,正站在木板前。 而顾怀,就负手站在一旁。 这是庄园的第一堂“夜校”。 “都坐直了!” 杨震在人群里走来走去,手里的刀鞘不轻不重地拍在几个想交头接耳的汉子背上,“公子让你们来识字,谁要是敢打瞌睡,扣工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杆,大气都不敢喘。 识字? 这两个字对他们来说,太遥远,太神圣,也太可怕了。 在他们的认知里,那是老爷们、相公们的事,他们这帮泥腿子,大字不识一个,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拿锄头的手去拿笔? 那不是要把纸给戳破了? “大家不用紧张。” 顾怀的声音适时响起,平和,淡然,却让所有人都立刻安静了下来。 他在庄子里的威望可见一斑。 “叫大家来,不是为了让你们考状元,也不是让你们做文章。” 顾怀走到木板前,从李易手中接过石灰条,转身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字。 只有简单的两笔。 人。 “这个字,念‘人’。” 顾怀指着那个字,目光扫过那一双双迷茫的眼睛: “一撇,一捺,相互支撑,这就是人。” “以前在外面,你们是流民,是乞丐,是被人随意打骂的牲口。” “但是在这个庄子里,在这个课堂上...” 顾怀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在这夜空下回荡: “你们,是人。” “既然是人,就要懂规矩,就要明事理,就要知道什么是‘一’,什么是‘二’,什么是‘左’,什么是‘右’!” “只有识了字,你们才能看懂告示,才能算清工分,才能不被人蒙骗,才能在将来的某一天,挺直了腰杆,告诉别人,我不是大字不识的泥腿子,我是顾家庄的庄民!” 底下一片死寂。 许多汉子看着那个简单的“人”字,眼眶渐渐红了。 是人。 不是牲口,不是两脚羊,是人。 “好了,李易,开始吧。” 顾怀放下石灰条,退到一旁。 李易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这辈子最特殊的一次授课。 没有之乎者也,没有经史子集。 只有最简单的数字,最常用的汉字,以及...最基本的队列口令。 “一!” “一...”底下响起稀稀拉拉、参差不齐的跟读声,像是蚊子哼哼。 “大声点!没吃饭吗?!”杨震吼道。 “一!!” 吼声汇聚在一起,在夜空下传开。 王二坐在第一排,他死死地盯着木板上那个“一”字,手在满是老茧的膝盖上笨拙地比划着。 这玩意儿...说实话比扛石头简单多了,但一想到这是在识字,就不免心头发慌。 但他不敢停。 他知道,这是公子给的机会,是其他老爷永远不会给的机会。 他王二,这辈子除了种地修墙,竟然也能学认字了?这要是传回老家,祖坟都得冒青烟! 夜色渐深。 庄园里回荡着粗犷而生涩的读书声。 这声音并不好听,甚至有些刺耳,但在这乱世的荒野中,却带着种动人心魄的味道。 顾怀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嘴角微挑。 这一幕挺荒诞,但也挺有趣的。 他目光逡巡片刻,找到了在人群中同样一起识字的老何,走到他身边,拿出了一张图纸。 “老何,你看看,这玩意儿到底要怎么才能造出来?” ...... 江陵城,王家大宅。 王腾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他面前的地上,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黑衣人。 正是那晚带队去截杀沈明远的首领。 “你是说...” 王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你们几十个好手,骑着马,带着刀,去截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还有几个车夫...” “结果,不仅人没杀掉,粮没抢回来,反而被人...埋伏了?” “甚至连我也折进去几十个人手,和一批好马?” “是有埋伏!”黑衣人沉声开口,“那路边的林子里,埋伏了好多人!他们有长矛!有投枪!而且他们杀人的手法,根本不像是一般的护院,那是军阵!” “军阵?” 王腾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虽然是个纨绔,但毕竟出身豪商之家,对于这些东西还是有些敏感度的。 沈明远...一个败家子,哪来的军阵?哪来的埋伏? “你是说,那废物身后还站着别人?”王腾眯起眼睛。 黑衣人点头肯定了这个猜测。 “那个把我从马上挑下来的人,看着像是跟在姓顾的书生身边的随从!” “顾怀?!” 王腾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核桃被狠狠捏得咔咔作响。 那个在诗会上被他嘲讽的穷酸书生? 那个写出《官仓鼠》来骂遍全城的狂徒? 无数个线索在王腾脑海中飞速碰撞。 沈明远的突然发迹... 那场莫名其妙的拍卖会... 自己为了买那些东西掏空的家底... 还有这诡异的埋伏和截杀... “啪!” 王腾猛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翻倒,茶水流了一地。 “好!好得很!” 王腾怒极反笑,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原来是你...原来是你这个狗东西在背后搞鬼!” “我说沈明远那个废物怎么可能突然翻身,原来是你顾怀在给他撑腰!” “还真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 自己买回来的那些古董字画,虽然是真的,但为此付出的代价却是王家伤筋动骨的流动资金和存粮。 而且,还没能从沈明远那个废物的手里抢回来。 “顾怀...” 王腾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去!” 王腾猛地转过身,对着阴影处的管家厉声喝道: “给我去查!动用所有的关系,去查那个顾怀!” “我要知道他的祖宗十八代!我要知道他在来江陵之前到底是干什么的!我要知道那个沈明远到底是怎么跟他勾搭上的!” “还有!” 王腾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狠:“去给那位县尊大人透个风...就说他那位好学生,在城外私蓄甲兵,意图不轨!我倒要看看,他陈识是要和我王家维持关系,还是要继续护着这个学生!” 管家躬身退下,王腾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 “顾怀,你想玩是吧?” “那本少爷就陪你好好玩玩!看看你输不输得起!” 第三十四章 丝织 县衙,后堂书房,檀香袅袅。 陈识端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那个代表王家前来的管事躬身退出的背影,直到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疲惫。 自从诛杀张威、刘全之后,这江陵城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每日里来这书房拜码头、告黑状、表忠心的人,简直要把门槛都踏破了。 “呵...” 寂静的书房里,陈识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起初很低,随后越来越大,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嘲弄,甚至还有几分莫名快意。 “爹爹?” 一旁正在替他研墨的陈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间只插了一支玉簪,整个人显得格外清丽。 她有些疑惑地看着父亲:“那王家的管事言语咄咄逼人,您为何反而发笑?” “因为有趣。” 陈识摇了摇头,拿起那份王家送来的“诉状”,随手弹了弹:“我这个便宜学生啊,还真是不甘寂寞,江陵城这才刚刚安稳几天?他居然又不知怎么惹上了王家。” 陈婉闻言,美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顾怀。 最近这个名字在她耳边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从诗会上的那首《官仓鼠》,到后来种种关于那个庄子的传闻,这个年轻书生的形象在她心中不仅没有变得清晰,反而越发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雾气。 “王家状告他什么?”陈婉轻声问道,带着几分好奇,“难道是因为上次诗会上的冲突?这样的话,王家气量未免也太小了些。” “若是意气之争也就罢了,王腾虽然是个纨绔,但王家那个老东西还没蠢到为了这点面子来找为父。” 陈识将诉状扔在桌上,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他们告顾怀...私蓄甲兵,劫掠商队,意图不轨。” “私蓄甲兵?”陈婉眉头微皱,“这可是谋逆的大罪--王家这是要置他于死地?” “虽然没细说,也没拿出什么实证,但既然敢把‘私蓄甲兵’这四个字摆到本官台面上来,看来这梁子结得不是一般的深啊。” 陈识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一边是江陵城的首富,刚刚才为了本官的雅兴掏空了家底;一边是本官的‘好学生’,手里握着盐务和团练。” “这两边闹起来了,还要为父来断案...婉儿,你说,若是换了你,你会帮谁?” 陈婉沉吟片刻。 “若是论理,团练一事本就是爹爹您许诺的,何来‘私蓄’一说?王家此举,分明是在试探您的态度。” “但若是论利...王家根深蒂固,顾怀虽然重要,却毕竟根基尚浅,爹爹如今刚刚掌权,正需要安抚城中大户,若是为了一个顾怀彻底得罪王家,似乎也有些不智。” “不过江陵的盐务整顿才刚刚开始,有了顾怀送来的雪花盐,城内私盐遭到重创,百姓人人称颂爹爹政绩,若是此时将顾怀当做弃子...”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令人捉摸不透的脸:“这确实是个两难的局面,爹爹为何还能笑得出来?” “两难?” 陈识摆了摆手,眼中的笑意更浓了,那是一种掌控局势的自信: “不,这一点都不难。” “婉儿,你还是太年轻了,你只看到了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却没看到,这对为父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株被雨水打过、如今却开得正艳的海棠: “顾怀是个聪明人,能看清局势,也狠得起来的聪明人。” “他知道我虽然用他,却也防着他;他知道我给了他团练的名分,却也卡着他的粮草。” “所以,他必须得罪王家,必须把事情闹大,必须...自绝于江陵城的豪绅大户。” 陈识转过身,目光炯炯: “只有这样,只有当他举目皆敌,只有除了为父之外所有人都想让他死的时候...他才能真正地让本官放心,才能真正地跟着本官,一路走到黑。” “这就是所谓的,投名状。” 陈婉微微一怔。 她向来是个聪慧的女子,一点就透。 原来如此。 原来那看似鲁莽的挑衅,那诗会上的狂悖,甚至这次惹上王家...都是那个书生算计好的? 他在用这种方式,向父亲表忠心?或者说,是在用这种方式,换取在这夹缝中生存的空间? “那...爹爹打算怎么做?” “不管。” 陈识果断地吐出两个字。 “王家来告,本官就安抚两句,说是会查;顾怀那边,本官也装作不知。” “让他们去斗,让他们去咬。” “王家赢了,顾怀那点家底,盐方、团练,自然会被王家吞并,但王家毕竟是商贾,他们吞得下,也得吐出来孝敬本官;若是顾怀赢了...” 陈识笑了笑:“那本官就多了一把更锋利的刀。” “无论哪边赢,对本官来说,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才是为官之道啊...” 他感叹了两句,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陈婉:“不过,顾怀终究更得为父信任一些,他之前不是派人来讨要团练的装备和粮草吗?拨给他!一点投资而已,若是他真能彻底拿下王家,呵...到时候为父拿到的只会更多。”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安静。 陈婉看着父亲那张写满算计和自得的脸,心中却莫名地涌起一股淡淡的悲哀。 为官之道... 坐山观虎斗,两边通吃,这就是所谓的为官之道吗? 既然爹爹您已经是这江陵的县尊,既然已经手握大权,为何不能堂堂正正地去治理一方,为何还要用这种阴暗的手段去平衡、去制约? 如果您真的有足够的实力和自信,又何必去布局算计一个学生和一个商贾? 说到底... 还是因为不够强,还是因为...怕。 那个叫顾怀的书生,他看得比谁都清楚吧? 陈婉低下了头,继续研磨着砚台里的墨汁,掩去了眼底那抹复杂的情绪。 只是脑海中,那个青衫带血、在满堂权贵中掷笔而去的背影,却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 城外,庄园。 “这玩意儿...” 顾怀背着手,围着眼前这个巨大的、奇形怪状的木制器械转了三圈,脸上的表情异常精彩。 既有期待落空的错愕,又有几分想笑却笑不出来的无奈。 “跟我想象的...有点不一样啊。” 在他面前,摆放着一台刚刚组装完成的“新式纺纱机”。 按照顾怀最初的设想,他是凭借着脑海中那点残存的历史课本记忆,画出了一张“珍妮纺纱机”的草图。 但眼前这台机器,怎么说呢... 就像是有人照着一只猫的画像,最后造出了一只老虎。 顾怀原本的设计,是几个竖着的纱锭,一个横向的转轮,结构相对简单。 但眼前这个东西... 它保留了传统织布机那个庞大的底座,却在上面强行嫁接了一个巨大的、类似水车轮辐的转轮,原本应该竖着的纱锭,被老何改成了斜插式,而且数量...足足有十六个! 更离谱的是,老何似乎觉得手摇太费劲,还利用杠杆原理,在下面加了一个脚踏板。 这是一个结合了中国传统织机工艺和西方工业革命萌芽理念的...怪胎。 “老何,你...” 顾怀有些哭笑不得:“这图纸太简略了,原本还以为你要过段时间才能拿出成品--毕竟我都想不明白你是怎么看懂的,还有这些改动...” 老何见顾怀没有第一时间夸奖,有些急了,连忙拉着顾怀走到机器旁边,手舞足蹈地演示起来。 他先是指了指图纸上那个横向的转轮,摇了摇头,双手比划了一个“卡住”的动作,然后指了指自己做的竖向大轮,做了一个顺滑旋转的手势。 顾怀看懂了。 他的图纸画得不合力学原理,横向转轮在没有轴承的情况下摩擦力太大,转不动,所以老何把它改成了竖向,利用重力惯性。 接着,老何又坐下来,双脚踩在踏板上,双手熟练地操作着那些复杂的连杆。 “咔哒、咔哒、咔哒...” 随着有节奏的踩踏声,那个怪异的机器竟然真的运转起来了! 大轮飞转,带动着牛筋绳,十六个纱锭同时飞速旋转,原本缠绕在一起的乱麻,在锭子的牵引下,迅速被抽成了一条条细匀的纱线。 虽然噪音有点大,虽然看起来摇摇欲坠。 但它的效率... 顾怀的眼睛亮了。 在这个时代,一个熟练的织女,一天能纺的纱是有限的,因为她只有两只手,只能顾及一个锭子。 而这台机器,一个人,就能同时纺十六根! 效率提升了十六倍!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只要原料充足,用这种机器产出的布匹成本,将会被压缩到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 “天才...” 顾怀忍不住感叹。 他看着一脸憨厚的老何,心中充满了敬意。 自己只是提供了一个超越时代的概念和草图,而真正让这些落地,并且结合实际情况进行改良的,是眼前这个残疾的、不识字的哑巴匠人。 劳动人民的智慧,有时候真的比什么穿越者的金手指都要可怕。 “老何!”顾怀重重地拍了拍老何的肩膀,“好样的!你想要什么?什么要求都可以提,我一定满足!” 老何连连摆手,“阿巴阿巴”了两句,大概意思是眼下的生活他已经很满意了,实在是没什么其他要求。 但顾怀却笑着说道:“有功一定要赏,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要给庄子里的人竖立起榜样--这样吧,给你记个特等功,赏银一百两!我再让人给你立个铁匠铺,让你带几个学徒怎么样?” “阿巴!阿巴!”老何乐得见牙不见眼,比划着“谢谢公子”。 “不过,这还不够,”顾怀围着机器转了两圈,指出了几个问题,“这牛筋绳太容易断了,得想办法用更结实的麻绳或者皮带代替;还有这个锭子,容易松动...” 老何连忙点头,拿出炭笔,在随身携带的木板上认真地记着。 “少爷。” 福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些忧虑。 他也旁观了整个过程,也不忍心打断高高兴兴的少爷与老何,但看起来他们都没有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少爷,咱们...没有东西可纺啊。” 顾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是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纺织机再先进,它也需要原料。 无论是纺棉还是纺丝,都需要原材料。 而在江陵,或者说在整个荆襄地区,棉花种植还未普及,主流的纺织原料依然是麻和丝。 麻还好说,庄子周围的荒地上就能种,也可以去收,但麻布粗糙,只能卖给穷苦百姓,且无法对王家的高端丝绸生意造成冲击。 真正赚钱的,真正能让王家伤筋动骨的,是丝绸。 是生丝。 “王家垄断了生丝,”一旁的李易也开口了,“学生派人去查过了,江陵周边的桑农,几乎都跟王家签了死契,预付了定金,他们的蚕茧,哪怕烂在地里,也不能卖给旁人。” “而且王腾此人极为阴狠,他派了家丁在各个路口守着,只要发现有私自卖丝的,轻则毒打,重则...” 李易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垄断。 这个词在这个时代,代表的是绝对的掌控和暴利。 王家能成为江陵首富,靠的就是这一手。 因为人除了吃饭,还得穿衣服。 乱世粮商竞争惨烈,但放眼荆襄,可能没什么商贾敢和江陵王家争一争丝绸生意。 毕竟体量摆在那里。 顾怀思索片刻,说道:“这种纺织机的操作难度不高,所以织工的问题很好解决;价格的问题也解决了,效率带来了低成本。” “现在,就差这最后一步。” “生丝。” 顾怀转过身,看向仓库的方向。 那里堆着从赤眉军换来的大批丝绸成品。 那些东西虽然值钱,但那是死物,卖完就没了,无法形成对市场持续的打击。 想要真正击垮王家,必须建立自己的生产线,必须有源源不断的货源。 “公子,要不要...”李易试探着问道,“去更远的地方收?比如蜀中?或者江南?” “来不及,”顾怀摇头,“路途遥远,关卡重重,加上战乱,成本太高,而且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赤眉军那边?” “他们只会抢成品,哪有耐心去养蚕缫丝?” 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顾怀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运转。 垄断... 既然正面无法打破垄断,那就只能... 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王家收了那么多的丝,积压了那么多的货,他们的资金链...真的很稳固吗? 更何况之前在拍卖会上还出了一大口血。 沈明远那天在拍卖会上说的话,未必全是为了激怒王腾。 王家为了吞并沈家,为了巴结陈识,已经压上了太多家底。 他们现在手里,最多的是什么? 是货。 是积压在库房里,卖不出去就变不成钱的丝绸和生丝! 如果这时候,市场上突然出现了一批质量更好、价格更低、而且数量巨大的丝绸呢? 王家的货卖不出去,资金无法回笼,他们拿什么去付给桑农下一季的定金?拿什么去养那几百号织工? 到时候,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垄断,就会开始瓦解! 桑农为了活命,会偷偷卖丝;织工为了吃饭,会另谋出路。 “我们不需要一开始就解决所有生丝的问题。” 顾怀猛地睁开眼,“我们只需要,先撕开一道口子!” 他看向李易: “库房里那些赤眉军送来的丝绸,还有多少?” “很多,”李易答道,“而且都是上等货,有些甚至是贡品级别的。” “好。” 顾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把这些丝绸,全部拿出来。” “另外,让老何停下其他的活,全力赶制这种纺织机!有多少木料就造多少台!” “生丝不够,我们就先收麻!有多少收多少!把麻布的价格也给我打下来!” 李易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公子,这是要...” “去找沈明远。” 顾怀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告诉他,让他带着这些丝绸,去江陵城最繁华的地段,就在王家布行的对面,把铺子开起来。” “他的复仇,可以开始了。” 第三十五章 启幕 昨夜又下了一场小雨,江陵城主街上,青石板路的缝隙里积满了浑浊的水渍,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王腾迈过王家布行高高的门槛,身后跟着两个点头哈腰的伙计。 他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的绸缎长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看起来依旧是那个富贵逼人的王家大少爷。 只是他的脸色不太好。 眼底的乌青即使用脂粉遮掩也依然若隐若现,那是长期的焦虑和纵欲留下的痕迹。 自从上次在城外截杀失败,折损了几十号好手和一大笔安家费后,他在家中的地位便有些微妙。 家里那个老不死虽然没明着骂他,但看向他的眼神里,失望之色愈发浓重,甚至开始让那个庶出的弟弟接手一部分账房的事宜。 这让王腾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那批新收上来的生丝入库了吗?”王腾一边走,一边有些烦躁地问道,“前几日才拿出那么多粮食和银子,接下来若是资金周转不开...” “少爷放心,”身后的掌柜赔着笑,“都安排妥当了,只要这批布织出来,往外一铺,银子那就是流水一样滚进来。” 王腾点了点头,心情稍微舒缓了一些。 是啊,只要掌握着生丝,掌握着渠道,王家就永远是江陵最大的布商,他王腾就永远是这城里呼风唤雨的人物。 至于那个顾怀,还有那个沈明远...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想到这里,他习惯性地抬头,想要看看自家布行对面那家已经关门倒闭许久、准备被自己低价盘下来的杂货铺。 然而,这一眼看去,他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原本紧闭的门板不知何时已经卸下,露出了里面焕然一新的陈设,一块崭新的招牌正挂在门楣上,虽然用红绸盖着,但那股子新店开张的喜庆劲儿,在这萧条的早晨显得格外刺眼。 更刺眼的是,店铺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绸衫,身形消瘦,却站得笔直,正拿着一块抹布,细细地擦拭着门口的柜台。 王腾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邪火瞬间沿着脊椎窜上了天灵盖。 “沈,明,远?”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对面的那人似乎听到了动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沈明远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颓废,也没有了那日拍卖会的癫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毫不掩饰的恨意。 他看着王腾,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王兄,早啊。” 王腾深吸一口气,推开身边的伙计,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一直走到沈明远面前三尺处才停下。 “你居然还没死?”王腾冷冷地盯着他,声音阴沉,“我以为城外的野狗早就把你那副贱骨头啃干净了。” “让王兄失望了,”沈明远将手中的抹布随手扔在柜台上,动作轻缓,“这世道确实不太平,有些人走在路上,莫名其妙就死了;而有些人命硬,哪怕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也能爬回来。”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不过小弟还真的差点就出事了,那晚小弟变卖完家产,刚刚出城,便有一伙穿着黑衣的歹人跟了上来...” “不过还好,有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才让小弟得以生还...倒是有黑衣人说和王兄很熟,这应该只是他们随口攀附吧?” 王腾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冷哼一声,目光越过沈明远,看向店铺里面,“你这是要开店?” “混口饭吃罢了。” “开店?在我王家布行的对面?”王腾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沈明远,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就凭你?你还想跟我斗?你那点家底不是都拿去买粮食了吗?怎么,现在想卖米?” “王兄误会了,沈家祖上是做布行起家的,我这个不肖子孙虽然败家,但手艺还没忘,”沈明远拍了拍手,“来人,揭牌!” 两个伙计从店里跑出来,用竹竿挑下了门楣上的红绸。 “天工织造”四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王腾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这是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在整个江陵城都知道王家吞了沈家、垄断了布业的时候,沈明远居然敢在他对面,重新开布行? “好,好得很,”王腾怒极反笑,“沈明远,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卖!” “不劳王兄费心,货,我有的是。” 沈明远侧身让开,对着店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今日新店开张,所有布匹,一律...七折。” “七折?!” 跟在王腾身后的老掌柜惊呼出声,“这不可能!七折连本钱都回不来!” 如今江陵物价飞涨,生丝价格更是居高不下,布匹的价格也随之水涨船高,王家布行的利润虽然厚,但也绝不敢打七折卖,那是赔本赚吆喝! “但我就是敢卖,”沈明远看着王腾那张铁青的脸,笑得愈发开心,“谁让我是出了名的败家子呢?” 他拍了拍手。 店铺内,几个伙计将一匹匹色泽鲜艳、质地顺滑的丝绸搬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柜台上。 阳光洒在那些丝绸上,流光溢彩,宛如云霞。 终究是行家。 老掌柜只是瞄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这...这是上等的蜀锦?还有苏杭的贡缎?这成色...比咱们店里的还要好!”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百姓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看到那些精美的丝绸,再听到“七折”的吆喝,顿时围了个水泄不通。 “真的是七折?这么好的料子?” “天呐,这比年前的价格还便宜!” “掌柜的,我要两匹!” 人群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往店里挤。 王腾站在人群外,看着自家门可罗雀的店铺,再看看面前火爆的场面,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他疯了...”老掌柜喃喃自语,“这种成色的丝绸,七折卖...他这是在烧钱啊!他这是不想过了!” “他就是想恶心我!” 王腾咬牙切齿:“狗东西宁愿赔本,也要来坏我的生意!” “少爷,那咱们怎么办?”老掌柜急道,“若是让他这么卖下去,咱们的客人都被抢光了!而且...若是大家都习惯了这个价格,以后咱们的布还怎么卖?”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一旦市场价格被打乱,想要再涨回去,就难了。 王腾死死盯着那个在人群中忙碌、满脸堆笑的沈明远,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疯了...你这个疯子!” 王腾指着沈明远,咬牙切齿:“你这是在亏本!你在自掘坟墓!你这是恨我恨疯了?宁愿自己亏死也要恶心我?!” 沈明远一边收钱,一边抽空看了王腾一眼。 那眼神里满是快意。 “王兄,话不能这么说,”他笑嘻嘻地说道,“做生意嘛,各凭本事,我乐意亏本,你管得着吗?” “你...” “少爷,我得去找老爷...”老掌柜颤声道,“此事太大,得让老爷拿主意。” 王腾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沈明远一眼,转身匆匆离去。 ...... 半个时辰后,王家内宅。 王家真正的当家人,王腾的父亲王员外,正坐在太师椅上。 他听完了王腾和掌柜的汇报,那张保养得宜的富态脸上,也不禁浮现出一层阴霾。 “这沈家的小崽子,背后有人。” 王员外是个老狐狸,一眼就看穿了本质:“一个烂赌鬼,没本钱,也没主意,搞不出来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毒计。” “是顾怀!”王腾恨声道,“肯定是他!爹,咱们不能再忍了,找几个人,直接把那铺子砸了!把沈明远做了!” “糊涂!” 王员外厉声呵斥:“现在是什么时候?全城的人都在盯着那家铺子!你这时候动粗,是把咱们王家的把柄塞到别人手里!见不得光的事,背地里做就行了!” “那...咱们也跟着降价?” “降个屁!”王员外骂道,“库房里积压了多少货?都是高价收来的生丝!若是降价三成,王家明天就得破产!” “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他把咱们挤垮?” “哼,挤垮?他也配?” 王员外冷笑一声:“他沈家早就破了,虽然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本,但终究卖一件少一件!他能有多少存货?一百匹?一千匹?撑死了不过几车!” “而我王家有的是货源!” “靠赔本挣吆喝就想挤垮我王家?那是做梦!” “传令下去,找一批人,扮作外地客商,去那家铺子买货!”王员外做了决定,“他卖多少,我们吃多少!” “爹?”王腾一愣,“咱们还要给他送钱?” “废物,这叫买断!”王员外教训道,“只要把他的货全买光了,他没得卖了,这价格还不是依旧王家说了算?到时候等他关门,再把这些货加价卖出去,不仅能把他给的低价赚回来,还能赚一笔!” 王腾眼前一亮。 是了! 沈明远没有桑园,没有织工,没有染坊,这就是一锤子买卖,卖完就没了! 那他如果不卖,想细水长流呢? 不可能!开铺子就没有不让人买的道理,到时候买不着的人会闹得让他铺子都开不下去! 王腾连连点头:“爹,我明白了,等到他两手空空的时候,我看他怎么死!” “去办吧,”王员外摆摆手,闭上了眼睛,“记住,动作要快,别让其他人抢了先。” ...... 接下来的几天,江陵城内上演了一幕大戏。 沈明远的铺子门庭若市,排队的人从早排到晚。 而其中,有几拨看起来财大气粗的“外地客商”,出手最为阔绰。 他们不问价格,不挑花色,只要是丝绸,有多少要多少,现银不够,甚至还用一车车的粮食结算。 沈明远来者不拒。 他就像个不懂生意的败家子,看到钱粮就两眼放光,根本不管对方是谁,甚至还贴心地帮对方装车。 “多谢老板!老板发财!” 沈明远一边数着银子,一边对着那些扮作客商的王家人点头哈腰,那副贪婪又卑微的嘴脸,演得入木三分。 仅仅三天。 王家原本就捉襟见肘的流动资金,彻底枯竭。 他们甚至不得不动用了用来支付桑农定金的预备款,还把几个大粮仓里的存粮搬空了大半。 而换回来的,是堆满了王家库房的丝绸。 看着那满库房的绫罗绸缎,王腾笑得合不拢嘴。 “蠢货!真是蠢货!” 他摸着那些光滑的丝绸,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银子在向他招手,“这么多好东西,居然这么便宜就卖给了我们!等过几天风头过了,本少爷把价格一提...哈哈哈哈!” 但他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些丝绸,在这个战乱频仍、百姓连饭都吃不上的年代,除了换成钱粮,本身并没有任何实际的价值。 不能吃,穷人穿不起,也不能当武器。 如果卖不出去,这就是一堆废布。 要不然赤眉军也不会在听说顾怀要收丝绸的时候,那么高兴地就送来一大批了。 他们原本以为这些东西唯一的宿命就是烂在山里来着。 这些王腾都不知道,或者说,是不可能知道。 毕竟按照以往的常识来说,人要吃饭,自然也是要穿衣服,布匹的价格一向稳定不愁卖,日后卖出去,不就是一笔又一笔的银子么? 所以起码这一刻,他是很幸福的。 ...... 就在全城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场轰轰烈烈的丝绸大战上时。 一个不起眼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穿过了繁华的闹市,走向了江陵城最阴暗、最肮脏的角落。 城南,贫民窟。 这里是流民和乞丐的聚集地,也是江陵城的烂疮。 腐烂、排泄物和尸体的味道充斥了空气,污水横流,蚊蝇乱飞。 李易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长衫,头上戴着斗笠,手里拿着根竹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污秽。 自从庄子开始大规模扩张,他这个大忙人已经很久没有进城了。 每天不是在统计人口,就是在计算物资,还要负责给那些大字不识的庄民上课,忙得脚不沾地。 但今天,他必须来。 因为公子的那个命令。 “孤儿...机灵的孤儿...” 李易一边走,一边低声念叨着,目光在那些蜷缩在破烂窝棚里、面黄肌瘦的孩子身上扫过。 大多数孩子都已经饿得动弹不得,眼神空洞麻木,就算苍蝇飞到了脸上,也一动不动。 这样的孩子,养活容易,但要想培养成那想象中的探子、死士...怕是难。 他需要那种眼中有光,有狠劲,为了活下去什么都敢干的狼崽子。 忽然,一阵喧哗声从前方的一个破庙里传来。 “打!给我往死里打!小兔崽子,敢偷老子的饼!” “那是我的!那是我讨来的!” 一个稚嫩却倔强的声音在叫喊,紧接着是一阵拳脚到肉的闷响。 李易心中一动,快步走了过去。 破庙里,几个衣衫褴褛的成年乞丐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拳打脚踢。 被围在中间的是个瘦得不成人形的少年郎,浑身脏得看不出肤色,头发像乱草一样。 他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流血,但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哭喊。 他像一只护食的小兽,死死地蜷缩着身子,怀里紧紧护着半个沾满泥土的馒头。 哪怕雨点般的拳头落在他身上,哪怕有人狠狠地踩他的手,他也没有松开那半个馒头。 他的眼睛,透过乱发,死死地盯着那些打他的人。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凶狠,只有一种要把眼前这些人全部咬死的仇恨。 这就是公子要找的人。 李易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竹杖,大步走了进去。 “住手!” 李易大喝一声。 那几个乞丐停下了动作,转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书生。 “哟,哪来的穷酸秀才?想多管闲事?”领头的一个癞痢头乞丐不屑地啐了一口,“滚远点!这小杂种偷了爷的东西,爷教训他是天经地义!” “我没偷!” 地上的少年突然嘶吼道,声音沙哑:“这是我在铺子门口捡的!是我的!” “到了这破庙,就是爷的!”癞痢头一脚踹在少年肚子上,少年闷哼一声,身子弓成了虾米,但手依然死死抓着馒头。 “这些够不够?” 李易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大概有二三十文,随手洒在地上。 “叮当--” 铜钱落地的声音清脆悦耳。 几个乞丐眼睛瞬间直了,顾不上再打人,一窝蜂地扑上去抢钱。 “钱!是钱!” “别抢!那是我的!” 趁着混乱,李易走到那个少年面前,蹲下身子。 少年警惕地看着他,身子往后缩了缩,握紧了拳头,像是随时准备暴起伤人。 “别怕。” 李易看着那双充满戒备和凶狠的眼睛,心中微微一颤。 他想起了自己和弟弟在城里艰难度日的场景。 如果没有遇见公子,或许自己死后,自己的弟弟也会是眼前这个模样...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肉饼,那是他出门前特意带的干粮。 “吃这个吧。” 李易把肉饼递过去。 肉香钻进少年的鼻子里,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但他没有伸手接,依然死死盯着李易。 “你想干什么?”很难想象这个年纪的少年声音居然冷得像冰,“你也想买我?” 以前也有人给过他吃的,想把他买去当娈童,或者打断手脚去讨钱。 他逃出来了,咬掉了那人的耳朵。 “我不买你。” 李易摇了摇头,把肉饼放在男孩面前那双脏兮兮的手上。 “我只是...缺几个学生。” “学生?”少年直直地看着他,“你是教书先生?” “算是吧。” 李易笑了笑:“我只是想问你一句话。” 他认真地问道:“你想不想以后每一顿都能吃上这样的肉饼?想不想以后再也不用被人欺负?” “想不想...活得像个人样?” 少年愣住了。 他看着手中的肉饼,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干净、温和的书生。 活得...像个人样?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但他知道,如果不抓住这只手,他可能会死在这个春天,或者被那些乞丐打死,烂在这破庙里。 他藏起了怀里那个沾满泥土的馒头,一把抓住了那个肉饼,狠狠地咬了一口。 肉汁在嘴里爆开。 他满是污垢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想。” 他含糊不清地说。 第三十六章 团练 庄园外,空地。 这里不再是施粥的善堂,也不是招募流民的地方。 更像是校场。 一块重达一百斤的青石锁,静静地躺在泥地上,冷漠地注视着面前排成长龙的流民。 杨震抱着胳膊,跨立在一旁,他的目光锐利,扫视着每一个上前尝试的汉子。 “下一个。”他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一个身形虽然消瘦,但骨架宽大的汉子走上前,往手心里唾了两口唾沫,弯下腰,憋红了脸,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双臂猛地发力。 石锁晃了晃,离地半尺,然后“砰”的一声重重砸回地面。 汉子大口喘着粗气,眼神希冀地看向杨震。 “不行,”杨震面无表情,“可以等着被招去农耕队,或者去工坊,团练不要软脚虾。” 汉子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但不敢反驳,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 顾怀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顾公子,顾公子!” 一阵谄媚的呼喊声打断了顾怀的思绪。 他转过头,只见一队衙役推着几辆大车,正晃晃悠悠地过来,为首的是个穿着绿袍的小吏,满脸堆笑,还没走近就先拱起了手。 “哎哟,顾公子,可让下吏好找啊!” 小吏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指着身后的几辆大车:“这是县尊大人特意吩咐,从武库里拨出来的兵甲军械,说是给公子组建团练用的,这不,下官紧赶慢赶,总算是给您送来了!” 顾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陈识这次,倒还挺爽快的。 “有劳了。” 顾怀缓步走下土坡,来到大车前。 “公子您请看!”小吏献宝似的掀开盖在车上的油布,一股陈旧的霉味和铁锈气瞬间扑面而来,“这可都是好东西啊!一共两百把腰刀,一百杆长矛,还有五十副皮甲,全是入册的正规军械!” 顾怀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车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刀鞘是破的,有的甚至连鞘都没有,直接用草绳缠着;长矛的杆子发黑,也不知放了多少年,甚至有的还带着虫蛀的眼儿;至于那所谓的皮甲...上面布满了刀痕和干涸发黑的血迹,有的地方甚至已经脆得一捏就碎。 这就是陈识所谓的“大力支持”。 这就是大乾王朝的“正规军械”。 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随手从车上抽出一把腰刀。 “锵--” 刀身出鞘,摩擦声让人牙酸。 刀刃上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刃口甚至还有几个米粒大小的缺口,这哪里是杀人的刀?这简直就是刚从废铁堆里刨出来的烂铁片。 “这就是...好东西?”顾怀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小吏。 小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谄媚:“哎哟,顾大人,您是读书人,不懂这行伍里的门道,这刀虽说是旧了点,但这可是见过血的!那上面的煞气重着呢!就算不拿来杀敌,也是能辟邪的!” “再说了,如今到处都在打仗,军械紧缺,县尊大人能从牙缝里省出这么一批来,那可是天大的面子啊!” 至少能辟邪...顾怀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微妙起来。 他提着那把锈刀,走到路边的一根枯木桩前。 “杨兄。” 杨震早已走了过来,看到那车破烂,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试试刀。”顾怀把刀递给杨震。 杨震手腕一抖,甚至没怎么用力,只是凭着那股子巧劲,对着木桩狠狠劈下! “啪!” 一声脆响。 预想中木屑纷飞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那根枯木桩依旧稳稳地立在那里,只是表面多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而杨震手中的腰刀... “当啷”一声,半截刀刃断裂,掉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剩下的半截断刃,还握在杨震手里,断口处露出里面粗糙的灰黑色铁质。 全场死寂。 正在举石锁的流民们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推车的衙役们尴尬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杨震看着手里的断刀,额头青筋直跳,那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这断刀插进那小吏的肚子里。 最尴尬的,莫过于那个小吏。 他维持着脸上略显尴尬的笑容,嘴角抽搐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劈个木桩都能断...这他妈连烧火棍都不如啊! “这...这...”他结结巴巴地挤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这可能是...可能是在库房里压得久了,稍微...稍微脆了点...” “脆了点?” 顾怀看着地上的断刃,语气平静得可怕:“如果是上了战场,这一刀砍在敌人身上,断的是刀,那就不是尴尬这么简单了。” “这就是县尊大人给我的兵,准备的武器?还是你自作主张,挑了些没人要的送过来?” 小吏哭丧着脸,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公子!冤枉啊!下吏也就是个跑腿的!库房里给的就是这些,下官也没办法啊!这...这已经是挑出来最好的了!” 最好的? 那剩下的得烂成什么样? 顾怀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小吏,心中的怒火并没有爆发出来,反而化作了一股深深的无奈。 他知道这小吏说的是实话。 大乾王朝烂到根子里了,不仅是人烂了,连兵器都烂了。 果然。 指望陈识?指望官府? 真是笑话。 “行了,起来吧。” 顾怀淡淡道:“我也没说要怪你。”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大概二两重的碎银子,随手扔给那个小吏。 “路途遥远,辛苦了,拿去喝茶吧。” 小吏一愣,看着怀里的银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顾公子...不仅没发火,没打人,还...还给赏钱? “谢公子赏!”小吏千恩万谢,抓着银子,像是抓着救命稻草,带着衙役们飞快地卸下那些破烂,逃也似的跑了。 杨震扔掉手里的断刀柄,一脚将地上的断刃踢飞。 “一群废物!” 他咬牙切齿:“拿着这种东西,别说打叛军了,就是打几个流寇都费劲!陈识这是在耍我们!” “他不是耍我们,他只是...也只有这些东西了。” 顾怀看着那一堆如同废铁般的兵甲,轻叹一声:“看来,求人不如求己,这句话永远都没错。” “咱们的团练要想真的有战斗力,装备这块短板,必须补上。” 杨震皱眉:“怎么补?去买?现在外面铁价飞涨,有钱都买不到好铁,更别说打造兵器了。” “买不到,那就自己造。” 顾怀的目光转向庄园内,刚刚建起来的铁匠铺的方向,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那是老何。 那个哑巴铁匠,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庄子的铸造大梁。 水车是他带人架的,纺织机是他带人改的,农具是他带人修的... 现在,又要让他来打造兵器? 顾怀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老何是个有本事的铁匠,但他终究只有一双手,哪怕他不眠不休,又能打几把刀?几副甲? “太缺人了...” 顾怀喃喃自语:“尤其是像老何这样的技术型工种。” 流民里大多是只会种地的农夫,有正经名字的都凤毛麟角,更别提懂得锻造、木工、营造的匠人了。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年代,匠人的地位低下,传承封闭,想要大规模招揽,难如登天。 “先将就着用吧,”顾怀指了指那堆破烂,“让老何挑挑拣拣,把能修的修一修,实在不行的...熔了重铸。” “告诉老何,先把手里的纺织机放一放,优先保证团练的武器,哪怕是根铁棒,也比空着手强。” “嗯。”杨震点头,虽然无奈,但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还有,”顾怀看向杨震,“人选出来了吗?” 提到这个,杨震的脸色严肃了几分,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选出来了。” 他转过身,指向空地中央。 那里,原本嘈杂的人群已经散去,只剩下四百个精挑细选出来的汉子。 他们虽然依旧瘦弱,依旧衣衫褴褛,但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子渴望,一股子狠劲。 那是通过了举石锁的测试,证明了自己有力气的四百人。 “好。” 顾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四百张面孔:“那就开始吧,第一课。” “杨兄,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兵。” “明白。” 杨震咧嘴一笑,想起之前和顾怀讨论的那些内容,不得不承认,虽然缺德...但真的很有意思。 他大步走到那四百人面前,双手叉腰,那股在边军里滚出来的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都给我听好了!” 杨震的吼声如雷:“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再是流民!不再是乞丐!进了团练,你们就是兵!是我手底下的兵!” “当兵可以吃粮,可以拿饷,但第一条规矩,就是听话!” “我让你们往东,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也得给我跳下去!我让你们站着,就是天塌下来,也得给我顶着!” “现在!所有人!立正!给我站直!” 几百个汉子刚刚还因为通过了力气测试而沾沾自喜,以为马上就能端起饭碗吃肉,却没想到,那个黑脸教头给他们的第一个命令,不是吃饭,也不是发武器,而是-- 站直,立正。 四百个汉子虽然听不太懂什么叫“立正”,但看着杨震那凶神恶煞的样子,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双腿并拢。 “双手贴紧裤子!抬头!挺胸!收腹!” “眼睛看着前方!不许动!不许说话!不许挠痒!” 杨震在队列里走来走去,手里的棒子恶狠狠地纠正着每一个人的姿势。 “你!背挺直!像个娘们一样缩着干什么?!” “啪!” 一棍子抽在一个驼背汉子的背上,疼得他一哆嗦,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但想到已经好些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最终还是咬着牙没敢叫出声,拼命把背挺直。 “你!眼睛看哪儿呢?地上有钱捡吗?给我看前面!” “你!动什么动?身上长虱子了?” 起初的一刻钟,还算轻松。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越来越毒,身上的汗水像是小溪一样流淌,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流进脖子里,痒得钻心。 一些苍蝇蚊虫也闻着汗味凑了过来,在脸上、耳边嗡嗡乱飞,甚至停在鼻尖上搓脚。 “啪!” 一个汉子实在忍不住了,抬手想去赶脸上的苍蝇。 还没等他的手碰到脸,杨震手中的木棍就已经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背上。 “啊!”汉子痛呼一声。 “滚!”杨震指着庄外,“你可以走了。” “凭...凭什么!”汉子捂着背,满脸不服,“我不就是赶个虫子吗?我又有一把子力气,凭什么赶我走?我不服!” “在这里,我的话就是规矩!”杨震眼中凶光一闪,“你可以不服,但你必须滚!” 两个护庄队的队员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将那汉子架了出去。 杀鸡儆猴。 剩下的汉子们心头一凛,再也没人敢抱丝毫侥幸,哪怕虫子钻进鼻孔里,也只能死死憋着。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半个时辰过去了。 很多人开始双腿打颤,脸色发白,摇摇欲坠。 流民本就体虚,这种高强度的站立,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种酷刑。 “扑通。” 有人晕倒了。 “拖出去,喂点水,送回流民营。”杨震看都不看一眼,冷冷下令。 又有人受不了这种枯燥和痛苦,自己瘫坐在地上放弃了。 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一开始还有四百多,现在居然只剩下了不到三百。 顾怀站在远处的树荫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拿着纸笔的李易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有些不忍:“公子,这样...是不是太严苛了?他们毕竟只是流民,不是正规军,这样站着,有什么用呢?难道站得直就能杀敌吗?” “有用,非常有用。” 顾怀淡淡道:“李易,你觉得军队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武艺?是力气?还是装备?” “这...应当都有吧?” “错。” 顾怀伸出一根手指:“是服从。” “流民最大的问题,就是散漫,他们习惯了只考虑自己的事情,习惯了遇到危险就跑,习惯了为了活命不择手段。” “这种习气如果不改掉,就算他们力气再大,上了战场也是一群乌合之众,一触即溃。” 顾怀指着那个看似简单的站直场面: “这样站下去,看起来是在折磨人,实际上是在筛选。” “筛选掉那些意志薄弱的,筛选掉那些不守规矩的,筛选掉那些自以为是的刺头。” “我要让他们明白,在这个队列里,他们不再是个体,而是一个整体,让他们养成一种本能--哪怕是天塌下来,只要没有命令,就必须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 李易听得目瞪口呆,这种练兵的理论,和兵书上那些说法完全是殊途同归,但细细想来,用这么简单的法子,来达成那些所谓高深的练兵目的,却又觉得深不可测。 把活生生的人练成听话的木头...这听起来很残酷,但在战场上,或许这才是生存率最高的队伍。 一个时辰终于到了。 当杨震喊出“停”的那一刻,校场上剩下的四百来号人,几乎有一半直接瘫软在了地上,大口喘息着,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但他们的眼神变了。 那种散漫、油滑的眼神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痛苦洗礼后的麻木和...服从。 他们知道了,这个黑脸教头的命令不是在开玩笑,而这个庄子的规矩,也比一切都重。 “很好。” 杨震看着剩下的人,难得地点了点头:“恭喜你们,剩下的,都有肉吃!” ...... 团练的初次选拔告一段落,接下来便是安营扎寨。 按照顾怀的规划,团练的营地并没有设在庄园内部,而是在庄园东侧,靠近官道的一片高地上。 那里原本是一片荒坟地,地势略高,视野开阔,正好可以扼守住进出庄园的咽喉要道。 “这里,挖壕沟,引河水过来,做成第二道护庄河。” 顾怀拿着图纸,对杨震指点道:“这里,立栅栏,要两层,中间填土,做成简易的寨墙,营房分列两边,中间留出校场--这个你应该比我懂,毕竟你在军中待过。” “我明白,但...真的不让他们进庄?”杨震再次确认道,“若是住在外面,万一有人煽动闹事,或者卷了兵器跑路...” “那就是你的事了,”顾怀看了他一眼,“而且,这就是我要把他们放在外面的原因。” “杨兄,你要记住,这几百人,和护庄队不一样。” “护庄队的人,大部分都是最早跟着我们的,有家有口,他们的根在庄子里,所以他们是为了保卫家园而战,他们的忠诚度是最高的,是我们可以把后背交给他们的人。” 顾怀的声音很轻,很冷:“但团练不一样。” “这四百人,大多是光棍,身强力壮,好勇斗狠,其中甚至有地痞流氓,亡命之徒。” “他们不需要有多爱这个庄子,他们只需要知道,听命令,就有肉吃,有银子拿;不听话,或者敢反叛,就会死。” “把他们放在庄外,第一,是为了御敌于外,一旦有变,他们是第一道防线;第二,也是为了防备他们。” “而且...”顾怀顿了顿,“这种区别对待,也能激起他们的渴望。” “渴望?” “对,渴望成为‘自己人’。”顾怀笑道,“告诉他们,只要表现好,立了功,或者在庄子里娶了媳妇安了家,就有机会通过考核,进入护庄队,住进庄子里,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杨震听完,微不可见地叹了一声。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书生,心中再次涌起那种熟悉的敬畏感。 玩弄人心,还是顾怀在行。 这一套手段,比军中那些只会打骂的将领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我明白了。”杨震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庄园大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辆马车在暮色中疾驰而来,马车还未停稳,车帘就被猛地掀开。 沈明远跳了下来。 他看起来比前几日更加消瘦了,眼窝深陷,满脸胡茬,身上的锦袍也变得皱皱巴巴。 但他的精神却处于一种极其亢奋的状态,眼睛亮得吓人,就像是一个刚赢光了赌坊所有筹码的赌徒。 “公子!公子!” 他跌跌撞撞地冲向顾怀,手里还挥舞着一本账册,声音嘶哑而颤抖: “卖完了!全都卖完了!” “什么卖完了?”杨震下意识地问道。 “丝绸!那些赤眉军送来的丝绸!全都没了!” 沈明远冲到顾怀面前,猛地举起账册,笑得有些癫狂,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王家疯了!他们真的疯了!” “我按照公子的吩咐,把价格打了下来,他们一开始还装作客商来扫货,后来见我货源没断,急了眼,直接全包了下来!” “我卖给他们了!全都卖给他们了!” “我听说,他们抵押了城外的两处桑园,去钱庄抵了银子!” 沈明远指着江陵城的方向,手指颤抖,那是一种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意: “现在,王家的库房里堆满了丝绸。” “公子,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下一步?” 顾怀静静地听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就现在。” 第三十七章 桑农 “关门了?” 江陵城东,王家那座占地极广、雕梁画栋的宅邸深处,传来一声略带苍老的询问。 书桌后,坐着身穿酱紫色团福字纹员外袍的王员外。 王家家主王延龄坐在太师椅上,并没有像他那纨绔儿子一样兴奋,而是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即使是在这初春的暖意里,他腿上依旧盖着一张厚厚的虎皮毯子。 他太老了,老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已经看不清账本上的小字,但他那犹如枯树皮般的手指,却依然死死地扣着王家的命脉。 站在下首的王腾,平日里在外嚣张跋扈,此刻在这个老人面前,却恭顺得像只鹌鹑。 “是,爹,”王腾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那家铺子今儿一早就没开门,挂了歇业的牌子,孩儿派人去打听了,沈明远那个废物没出现,铺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两个伙计。” “嗯。”王延龄抿了一口苦涩的药汤,眉头都没皱一下,“看来,货是真断了。” “爹您神机妙算!”王腾连忙奉承,“咱们把他的货全吃下来,这一招釜底抽薪果然厉害!那沈明远就是个没根基的浮萍,这一波卖完了,他拿什么跟咱们斗?现在江陵城的丝绸,又全是咱们王家说了算了!” 王延龄缓缓放下药碗,浑浊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看了许久,直到看得王腾有些发毛,才幽幽叹了口气。 “你高兴得太早了。” “咱们不是赢了吗?”王腾一愣,“那沈明远铺子都关了...” “赢是赢了,但赢得不漂亮,甚至可以说,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王延龄的声音有些沙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落在桌上一叠厚厚的账本上:“为了吃下这批货,为了把那铺子挤兑死,咱们王家...也是伤筋动骨啊。” “所有的流动现银,几乎都空了;几大粮仓里的陈粮,也搬空了大半。” “现在咱们手里,除了这一库房卖不出去的丝绸和生丝,还有什么?” 王腾有些不以为然:“爹,您就是太小心了!咱们家有的是钱,这些丝绸,只要咱们慢慢放出去,也是白花花的银子!再说了,现在整个江陵的布匹都在咱们手里,价格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如果是太平盛世,自然如此。” 王延龄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语气变得有些萧索:“可现在是乱世。” “乱世里,货是最不值钱的,只有拿到手里的现银和粮食,才是硬通货。”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虽然狠辣却眼界不够开阔的儿子,决定透露一些真正的家底:“腾儿,你真以为咱们王家还是以前那个只要守着江陵这一亩三分地就能富贵传家的王家吗?” 王腾茫然:“爹,您的意思是...” “江陵,守不住的。” 王延龄冷笑一声,那张老迈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厉:“北边的赤眉军越闹越凶,朝廷的大军虽然来了,但你看那架势,像是能平乱的样子吗?” “这江陵城,早晚要变成战场,变成废墟。” “所以,早在半年前,为父就开始往京城那边转移家产了。” 王腾瞪大了眼睛,这事儿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咱们家大半的现银,都通过钱庄的地下路子,换成了京城的宅子、铺面,还有打点那些权贵的孝敬。” 他看着王腾,轻声说:“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咱们王家几代人的积蓄,会被你几次挥霍就掏空了大半?” 王腾听得冷汗直流,既震惊于父亲的深谋远虑,又有一种被蒙在鼓里的失落。 “原来...原来爹您早就打算好了...” “不打算行吗?等着赤眉军进城?”王延龄叹息一声,“但江陵乃至荆襄是咱们王家起家的地方,能不放弃自然最好,可惜这次为了平事,账面上最后一点用来周转的钱也搭进去了,这是大忌。” “眼下春蚕上市,正是收丝的关键时候,咱们没钱付给桑农,这就是个大口子。” 王腾的脸色变了变:“那...那怎么办?若是给不出钱,那些桑农...” “他们敢怎么样?” 王延龄突然冷笑一声,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病态? 这才是真正叱咤江陵商界几十年的老狐狸,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 “契约在咱们手里,官府那边也打点好了,在这江陵地界,除了卖给咱们王家,他们还能卖给谁?” 王延龄的声音冰冷彻骨:“没钱,那就先欠着!告诉下面收丝的管事,今年的收丝价,在去年的基础上,再压两成。” “压...压两成?”王腾都惊了,“爹,去年就已经压得很低了,若是再压,那些泥腿子怕是要闹事啊!而且尾款也不结...” “闹事?他们拿什么闹事?拿蚕蛹吗?” 王延龄嗤笑一声:“腾儿,你要记住,做生意就是大鱼吃小鱼,钱花出去了,这亏空从哪儿补?自然是从那些贱民身上补!他们不卖,丝就烂在手里,一家老小就得饿死!到时候别说是压两成,就是压五成,他们也得跪着求你收!” 王腾猛然惊醒过来。 是啊!既然都已经打定主意在江陵危急的时候就举家离开,既然已经把部分家产转移到了京城。 那为什么不再榨狠点? 那些贱民能做什么?敢做什么? 关键是要在这关头,再从这江陵地界上狠狠刮下一层油水来...到时候无论江陵守不守得住,王家都不会亏。 “爹,这事儿交给我!” 老人看着儿子那副亢奋的嘴脸,沉默了片刻。 看起来,这家业还是得在自己手里再握上几年啊... “做得干净点。” 老人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别让人抓住了把柄。” ...... 三月,春深。 江陵城外的桑园,原本该是丰收的喜悦景象,如今却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连绵的桑树林里,蚕农们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摘下一筐筐洁白的蚕茧。 这是他们辛苦了一年的指望,是一家人活命的口粮,是给女儿攒的嫁妆,是给老娘抓药的钱。 然而此刻,他们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疲惫和绝望。 桑园口的空地上,几辆王家的大车一字排开。 十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手持棍棒,像驱赶牲口一样,将蚕农们围在中间。 一张椅子摆在正中,上面坐着的,正是王家的管事之一,赵德。 他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然后斜着眼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蚕农。 “都听清楚了吗?” 赵德的声音尖细,透着些阴损:“今年世道不好,到处都在打仗,生意难做啊!咱们王家也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 “所以,这收丝的价钱嘛,得变一变。” “比去年,降两成五。” “轰!”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两成五?!这...这怎么能行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跪着爬前几步,重重地磕头:“赵管事!赵大爷!行行好啊!去年的价钱就已经够低了,只够咱们勉强糊口,若是再降...咱们连买米的钱都不够了啊!” “是啊!我家里还有重病的老娘等着抓药呢!” “赵管家,当初签契约的时候,不是说好的按市价走吗?您不能这样啊!” 哭喊声,哀求声,响成一片。 赵德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脸色一沉:“吵什么吵!市价?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哪还有什么市价?我王家给的,就是市价!” “还有,”他冷笑一声,“今年的现银不凑手,先给你们打白条,等丝卖出去了,年底再结账!” “什么?!白条?!” 这一下,蚕农们彻底炸锅了。 降价也就罢了,好歹还能见到点活钱,现在连钱都不给了,给张轻飘飘的纸条子? 这种年头,白条能当饭吃?能当药喝?万一王家跑了,或者赖账,他们找谁哭去? “我不卖了!” 一个年轻些的汉子猛地站起来,红着眼睛吼道:“这茧子是我自己养的,我不卖给你们王家了!我去城里卖给别人!” “哪怕是去摆地摊,也比给你们白拿强!” “不卖?” 赵德放下茶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了抖:“想清楚了?白纸黑字,红手印可是按得清清楚楚!咱们可是签了死契的!” “这一季的蚕茧,除了王家,谁也不能卖!私自售卖,按契约,得赔十倍!” “你有钱赔吗?” “赔不起,那就抓你去见官!告你个背信弃义!到时候坐大牢,吃牢饭,我看你那一家老小怎么活!” 年轻汉子僵住了。 他看着那张薄薄的契约,就像是看着一道催命符。 官府... 江陵城谁不知道,官府和大商向来是穿一条裤子的? 告?怎么告得赢? “给我打!” 赵德一挥手,几个家丁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那年轻汉子按在地上,棍棒如雨点般落下。 “砰!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伴随着汉子的惨叫,让在场的所有蚕农都噤若寒蝉,瑟瑟发抖。 没人敢动。 没人敢说话。 只有绝望在蔓延。 “这就是规矩!”赵德站起身,一脚踩在那个被打得满嘴是血的汉子脸上,目光阴毒地扫视全场,“谁还有意见?啊?谁还想去城里自己卖?” 一片死寂。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他们辛苦劳作,双手被桑枝划破,被沸水烫伤,最后换来的,却只是这一纸白条,和一顿毒打。 就在所有人都准备认命,准备含着血泪在王家的收据上按下手印的时候。 “哒、哒、哒...”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从官道尽头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一支车队,缓缓驶来。 车并不多,只有五六辆,但每一辆都拉得满满当当,车轮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辙印。 车旁,跟着两排精悍的护卫。 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短打,手里虽然拿着的是有些破旧的长矛和刀鞘斑驳的腰刀,但那股子整齐划一的肃杀之气,却比王家这些只会欺负老百姓的家丁强了不知多少倍。 为首一人,面容消瘦,但衣着却光鲜体面。 沈明远。 在他身旁,还跟着一匹马,马上坐着个戴斗笠的年轻人,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那双放在缰绳上、修长而稳定的手。 “什么人?!” 赵德心中一惊,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妙,大声喝问道:“没看见王家在办事吗?滚开!” “王家办事?” 沈明远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怎么?这官道是你王家修的?还不许别人走了?” “沈...沈明远?!” 赵德认出了这张脸,顿时大笑起来:“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丧家之犬!怎么?铺子关门了,没饭吃了,跑这儿来打秋风?” “滚滚滚!爷今天没空搭理你!” 沈明远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那些装着大箱子的马车旁。 “开箱!” 他大喝一声。 “咔哒!” 几名护卫上前,猛地掀开了箱盖。 阳光下,银光乍泄! 那是满满当当的、雪花花的银锭! 还有几箱,装的是铜钱,一串串用麻绳穿好,堆得像小山一样。 “嘶--”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王家的家丁,还是跪在地上的蚕农,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银子,怎么也挪不开。 赵德的笑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他看着那些银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家不是早败光了吗?这沈明远居然还能拿出这么多钱?! “各位乡亲!” 沈明远转过身,对着那些目瞪口呆的蚕农,大声喊道: “我是之前沈家布行的少东家,今日来此,只为一件事--收丝!” 他伸出一根手指: “王家给什么价,我不管!” “我只按去年的市价!再加一成!” “而且!”他指着身后的银车和粮车,声音高亢,“现银!绝不打白条!一手交茧,一手拿钱!” 轰! 人群彻底沸腾了。 加一成!现银! 这跟王家那压价三成还要打白条的强盗行径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是活菩萨啊! 那个刚才还在哭嚎的老汉,此刻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着绝处逢生的光,挣扎着就要爬起来。 “你敢!!” 赵德气急败坏地吼道。 他没想到沈明远居然敢跑到这儿截胡!而且还是用这种拿钱砸人的方式! “我看谁敢卖给他!”赵德指着那些蠢蠢欲动的蚕农,厉声威胁,“别忘了契约!卖给他,就是违约!就是赔得倾家荡产!就是坐牢!”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刚刚燃起希望的蚕农们头上。 是啊...契约。 那张薄薄的纸,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就算沈少爷给再多的钱,赔了十倍违约的钱,他们还剩下什么?还要被官府抓去坐牢... 老汉刚刚抬起的膝盖,又重重地跪了回去,脸上满是绝望。 “沈明远!你这是找死!” 赵德见镇住了场子,转身恶狠狠地盯着沈明远:“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撬我们王家的墙角?来人!给我把这捣乱的疯子打出去!把他的银子...给老子扣下!” 他眼红了。 既然沈明远敢把这么多银子拉到荒郊野外,那不抢白不抢!抢了也是白抢! “上!” 十几个家丁挥舞着棍棒冲了上来。 沈明远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下一秒,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戴斗笠的年轻人,轻轻挥了挥手。 一阵密集的刀兵出鞘声响起。 杨震带着二十名护庄队精锐,踏前一步,挡在了沈明远身前。 没有棍棒,全是明晃晃的钢刀和透着寒光的长矛。 虽然兵器破旧,但带着煞气,那种排成战阵、如同铁壁般的压迫感,根本不是王家这群乌合之众的家丁能比的。 “再往前一步,死。” 杨震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家丁们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一个个面面相觑。 对面一看就是在刀口上混饭吃的...哪边是狠角色,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帮人...是真的杀过人的! 赵德也被这阵势吓住了,他虽然嚣张,但也不傻,好汉不吃眼前亏。 “好...好你个沈明远!居然还养了私兵!” 赵德色厉内荏地叫道:“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有本事你就一直护着他们!我看谁敢把丝卖给你!” 他转过头,对着那些蚕农咆哮:“都给老子听好了!谁敢卖给他一两丝,明天我就带人烧了他的房子!扒了他的皮!” 在王家积威之下,在官府契约的压迫之下,再加上这种暴戾的威胁。 蚕农们低着头,没人敢说话,更没人敢动。 哪怕那白花花的银子就在眼前,哪怕那香喷喷的大米触手可及。 他们也不敢伸手。 因为伸手,可能会死。 沈明远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些麻木、恐惧、却又充满渴望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钱带来了,甚至刀也带来了。 可是...还是买不到。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顾怀,眼神中满是求助和焦急。 公子,怎么办? 顾怀依然坐在马上,斗笠下的面容看不真切。 他看着那些不敢反抗的蚕农,并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 他知道,光天化日之下,没人敢挑战王家的权威,没人敢拿全家老小的性命去赌。 恐惧,是最好的统治工具。 但还有一样东西,比恐惧更有力。 那就是生存。 顾怀轻轻踢了踢马腹,策马来到沈明远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沈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些蚕农,也不再理会赵德的叫嚣。 “既然大家不愿意卖,那沈某也不强求。” 沈明远大声说道,声音传遍全场: “不过,沈某这买卖,会一直做下去。” “我就住在城外十里坡的顾家庄,我的银子,我的人,都在那里等着。”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是谁,只要带着好丝来,哪怕只是一斤半斤...” “我沈明远,照单全收!现银结算!绝不食言!” 说完,他一挥手:“我们走!” 车队缓缓调头,带着满车的银子和粮食,在无数双渴望而又绝望的目光中,离开了桑园。 赵德看着车队远去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呸!装腔作势!我看谁敢去!” 他并没有注意到。 人群中,那个最先被打的年轻汉子,躺在地上,正死死地盯着车队离去的方向,用沾满泥土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角。 十里坡...顾家庄... ...... 夜色深沉。 顾家庄,灯火通明。 虽然已经很晚了,但庄子里依然能听到水车转动的轰鸣声,和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 议事厅内。 沈明远有些焦躁地走来走去。 “公子,这法子真的行吗?” 他忍不住问道:“王家看得那么紧,那些蚕农都被吓破了胆,他们真的敢为了那点差价,冒着坐牢和被打死的风险,偷偷跑出来卖给我们?” 顾怀坐在桌前,手里翻看着一本古书,神色淡然。 “不是为了差价。” 他头也不抬地说道:“是为了活命。” “王家只给白条,不给钱,那些家里揭不开锅的,等着抓药救命的,除了来找我们,还有别的路吗?” “可是契约...” “当一个人快要饿死的时候,契约就是一张废纸,”顾怀淡淡道,“而且,我们给的是现银,只要他们做得隐蔽点,王家怎么查?难道还能把每一家每一户的茧子都数一遍?” “再等等吧。” 顾怀放下书,看向门外漆黑的夜色。 “第一个人,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福伯的声音: “少爷!有人来了!” “在庄子后门,鬼鬼祟祟的,被护庄队抓了,背着个大包袱,说是...来卖丝的!” 沈明远大喜过望,猛地站起身。 顾怀嘴角微挑,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衫。 “走,去看看我们的第一位客人。” ...... 庄园后门,一间僻静的小屋里。 一个汉子正局促不安地缩在角落里,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破布层层包裹的包袱。 他身上满是泥泞和露水,显然是抄着小路,摸黑赶了很久的路才来到这里。 他的脸上还带着伤,嘴角青肿,正是白天那个在桑园里被打的年轻汉子。 门开了。 顾怀和沈明远走了进来。 汉子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弹了起来,紧紧抱着包袱,警惕地看着来人。 当他看清沈明远的脸时,眼中的警惕才稍微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迫切。 “少东家!” 他扑通一声跪下,把怀里的包袱举过头顶,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 “您白天说的...高价收丝,给现银...” “是真的吗?” 沈明远看了顾怀一眼,见顾怀微微点头,便大步上前,接过那个包袱。 打开一看。 里面是雪白的、品质上乘的生丝,足足有五六斤。 “是真的。” 沈明远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又指了指旁边早就准备好的一袋米。 “这是银子,那是送你的米,你拿走。” 汉子看着那银子和米,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哆哆嗦嗦地抓起银子,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确定是真的后,又扑过去抱住那袋米,像是抱着自己的命。 “真的...是真的...” 他嚎啕大哭:“有救了!娘有救了!娃儿也有救了!” 顾怀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这个为了几斤米、几两银子而崩溃大哭的汉子。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汉子的肩膀。 “回去吧,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若是还有信得过的,告诉他们...” 顾怀的声音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这扇门,会一直开着。” 第三十八章 黑白 “查清楚了?” 王家书房,家主王延龄坐在阴影里,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爹的话,查清楚了。” 王腾站在下首,脸色阴沉得可怕,咬牙切齿道: “沈明远那个废物,根本就是个幌子!是个被人推到台面上的傀儡!”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我就说沈明远怎么突然有了脑子,又是什么拍卖会又是开铺子收丝,原来都是那个顾怀在背后操弄!那些银子,是顾怀给的;那些护卫,是顾怀练的;就连这一连串针对咱们王家的动作,也全是出自那个书生之手!” “顾怀...” 王延龄品着这个名字,问道:“就是那个借着平叛上位,得了陈识青眼,还在诗会上写反诗骂人的狂生?” “就是他!” 王腾恨恨道:“这人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明明之前还只是个逃难的流民,却手段狠辣,我之前派去截杀的人手,全折在他手里了!爹,咱们不能再忍了,这顾怀不死,咱们王家在江陵就没安生日子过!” “慌什么。” 王延龄冷冷地呵斥了一声。 他拿起桌上的卷宗,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顾怀这几个月来的动向。 从破屋炼盐,到结交县令,再到参与诛杀张威刘全,最后到现在扶植沈明远与王家打对台。 一桩桩,一件件。 看着看着,这位纵横江陵商界几十年的老狐狸,脸色也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是个狠角色啊...” 王延龄放下卷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换你在他那个位置,能从要饿死的流民,一步步走到今天么?步步为营,算无遗策...看来,他不是简单地想做生意,而是直接冲着咱们王家来的。” “那咱们就先下手为强!”王腾急道,“哪怕拼着动用家底,花钱买通城外那些人,也要...” “愚蠢!” 王延龄脸上那股令人胆寒的戾气再次浮现,“杀了他有什么用?他在城外有几百号团练,有高墙深沟,你怎么杀?再说了,他现在是陈识承认的门生,你动他,就是动陈识的脸面!” “闭嘴,让我想想。”他闭上眼,沉默思索起来。 书房里安静下来,王腾有些如坐针毡,他怎么也想不到,之前自己在诗会上随意羞辱的顾怀,会用这样的方式重新闯入他的生活。 良久,老人才重新睁开眼,那目光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探究,只剩下一片从无数商战中杀过来的漠然和狠辣。 “既然知道了正主是谁,那事情就好办了。” “那小子是个聪明人,但他忘了一件事。” 王延龄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江陵地图前,枯瘦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城外顾家庄所在的位置上。 “这里是江陵,现在是乱世。” “聪明救不了命,权势和银子才能。” “他想跟咱们玩商战?想靠着那些泥腿子偷偷摸摸地收丝来挤垮我们?” 老人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商战。” “腾儿。” “爹!” “既然他们喜欢玩阴的,咱们就给他们来点硬的,做生意嘛,不仅要比谁钱多,还要比...” “...谁更狠。” ...... 翌日,清晨。 桑园门口,一片死寂。 原本这个时候,桑农们应该正忙着采摘桑叶,照料那些金贵的蚕宝宝,可今天,所有人都像木头桩子一样,僵硬地站在空地上。 数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桑园那棵被流民扒了皮的老槐树。 树上,吊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的汉子,浑身是血,两条腿呈现出一种扭曲的角度,显然是被人活生生打断了。 那是昨日第一个偷偷跑去顾家庄卖丝、也是第一个拿到现银和大米的那个年轻汉子。 此刻,他就像一块破布一样挂在树上,只有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而在树下,王家管事赵德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根还在滴血的哨棒,满脸横肉都在抖动。 在他身后,站着几十个膀大腰圆、手持利刃的家丁,一个个凶神恶煞,眼神像狼一样在人群中扫视。 “都看清楚了吗?” 赵德的声音尖锐刺耳,传遍了整个桑园。 “这就是吃里扒外的下场!” 他猛地站起身,一棍子砸在身旁的木桌上,木桌应声而碎。 “昨儿个,这小子胆肥啊!敢背着咱们王家,把丝卖给那个姓顾的!还拿了银子和米?” “哼!有命拿,也得有命花!” 赵德走到那个吊着的汉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那张已经肿得看不出人形的脸,狞笑道: “小子,醒醒!告诉大伙儿,你的腿是怎么断的?” 汉子艰难地睁开眼,嘴里涌出血沫,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呜咽。 “不说?” 赵德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得汉子身子乱晃。 “我替他说!” 赵德转过身,目光如刀,狠狠地刮过在场的每一个桑农。 “王老爷发话了!” “从今天起,谁敢私自把丝卖给顾怀,卖给顾家庄,这就是榜样!” “别以为你们偷偷摸摸地走小路我们就不知道!在这江陵地界,就没有我王家不知道的事!” “我知道你们心里怎么想的,觉得那姓顾的给钱多,还给现粮,是大善人?” 赵德冷笑连连,竖起三根手指: “我告诉你们,王家有无数种方法让你们在江陵待不下去!” “不卖给王家?行啊!以后的租子,加倍!以前欠的债,立马还清!还不上?那就拿你们的房子抵!拿你们的儿女抵!” “还有!” 他指了指庄外,指了指顾家庄的方向: “王老爷在通往顾家庄的所有路口都设了卡子!派了护院巡逻!谁要是再敢往那边跑,抓到一个,打断一条腿!抓到一双,全家都得给我死!” 人群中传来哭声,是那汉子的老娘,正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直响,却不敢上前一步。 绝望的情绪,在桑园里蔓延。 他们不怕苦,不怕累,甚至不怕饿。 但他们怕这种毫无底线的暴力,怕这种能把人逼得家破人亡的权势。 顾怀给的确实是活路。 可握着刀子的,是王家! 赵德显然很满意这种效果,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悠悠地说道: “都散了吧,该干活干活,该交丝交丝。” “记住,王家虽然给的是白条,但只要听话,好歹还能活着。” “要想跟王家对着干...” 他指了指树上那个随风晃荡的身影。 “下场,就在这儿摆着呢。” ...... 江陵县衙。 后堂的气氛有些微妙。 陈识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颗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在他对面,坐着的是王延龄。 这位江陵首富,此刻没有了面对儿子时的严厉,也没有了对付桑农时的狠辣,而是一脸的和气生财,甚至带着几分谦卑。 “县尊大人的棋力,越发精进,老朽这步棋,实在是没活路了。”王延龄笑着把手里的白子扔回棋篓,主动认输。 “王员外过谦了,是你心不在此。” 陈识笑了笑,也没戳破,只是端起茶盏:“说吧,今日来找本官,所谓何事?” “嗯...此事有些不好启齿啊,说到底,还是因为县尊大人的那位学生。” 王延龄也不绕弯子,从袖中掏出一张礼单,轻轻推到陈识面前。 “县尊大人,江陵刚刚平定,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可那个顾怀,名为组建团练,实则在城外大肆招兵买马,扰乱市场,哄抬物价,搞得人心惶惶。” 王延龄叹了口气,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如今桑农们被他蛊惑,都不肯安心生产,长此以往,江陵的赋税怕是要受影响啊。” 陈识扫了一眼那张礼单。 东西不算贵重,甚至于比起之前王家托他办事时给的还要少。 但话里的味道就重得多了... “王员外这是何意?”陈识没有去接礼单,只是淡淡地问道。 “没什么意思,只是王家的一点心意,想请县尊大人...主持个公道。” 王延龄压低了声音:“那位县尊大人的学生,太年轻,太气盛,不懂规矩,他这么折腾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王家毕竟是江陵的纳税大户,若是王家垮了,这每年的供奉...” 话不用说透。 陈识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王家是在逼他站队。 王家急了,这个吞并沈家后已经高枕无忧许久的丝织大商不怕顾怀正经对着做生意,但怕毫无忌惮的顾怀扰乱整个市场。 陈识本意是想坐山观虎斗,看着这两边互相撕咬,自己好从中渔利。 但现在看来,王家是真被逼急眼了。 如果自己再不表态,王家这地头蛇若是真的发起疯来,或者直接撂挑子不干了,江陵的经济就算不会瞬间崩盘,今年的税赋也会大受影响。。 这是他这个县令不想看到的。 更重要的是... 自己那位学生,最近的发展势头,确实有点太猛了。 招流民、组团练、扩盐业...甚至还想插手丝织生意。 原本以为那个庄子要花许多时间去消化得到的一切,谁知道才过去这么些日子,就已经膨胀到了这个程度。 这让陈识感到了一丝不安。 他可以用顾怀,但绝不能允许顾怀成为下一个刘全或张威。 是该敲打敲打了。 “王员外的意思,本官明白了。” 陈识伸手,将那张礼单不着痕迹地盖住,收入袖中,脸上露出了那种如沐春风的笑容。 “年轻人嘛,确实容易冲动,不懂得顾全大局。” “本官作为他的先生,自然有教导之责。” 他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师爷: “王师爷,你替本官去一趟顾家庄。” “告诉顾怀,这几天城里粮价不稳,县衙的存粮也不多了,原本答应拨给团练和盐务的那批粮食...可能要缓一缓。” “另外,让他把心思多放在练兵和制盐上,别总想着跟城里的长辈们争利。” 陈识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浮沫: “大家都是自己人,和气...才能生财嘛。” 一直沉默听着的王延龄,脸上的皱纹终于舒展开来。 ...... 顾家庄,议事厅。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几个受伤的护庄队员正躺在担架上,痛苦地呻吟着,他们身上满是棍棒留下的淤青和刀伤,鲜血染红了地面。 “王八蛋,下手太狠了...” 杨震看着那些受伤的弟兄,握紧了拳头:“王家这是疯了吗?在官道上也敢公然截杀?这次若不是弟兄们跑得快,怕是命都要丢在那里!” “这已经是第三波了,”李易在一旁补充道,脸色惨白,“从昨天开始,我们派出去收丝的小队,只要一离开庄子范围,就会遭到袭击,不仅丝被抢了,人也被打伤。” “还有那个带头卖丝给我们的汉子...”李易的声音有些发抖,“被吊在桑园门口,听说...腿已经废了。” “这就是王家的手段。” 顾怀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听着汇报,手里把玩着一只茶杯。 “黑道截杀,白道施压。” 他看了一眼站在厅下的王师爷。 这位曾经对他客客气气的县令心腹,此刻正一脸矜持地站在那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顾公子,县尊大人的话,我也带到了。” “最近城里粮食确实紧张,县尊大人也是难做啊。您看,您这边是不是也该体谅体谅大人的难处?” “收敛一点,别太张扬了,王家毕竟是百年的大户,根基深厚,您这么死磕下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只要公子肯退一步,不再插手生丝生意,这粮食嘛...过几天自然也就有了。” 又是威胁。 当初陈识留下的伏笔,终于在此刻变成了断粮的警告。 如果不低头,如果不停止收丝,官府的粮食援助就会彻底切断。 而在王家的严密封锁和暴力震慑下,原本那些想要偷偷卖丝的蚕农,现在也都被吓破了胆,再也没人敢来庄子半步。 货源断了。 外援断了。 甚至连自己派出去的人都要被打。 “公子...”沈明远站在一旁,神色有些慌乱,“现在怎么办?若是收不到丝,之前投入的那么多银子和人力...全都要打水漂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怀身上。 他们等着他拿主意,等着他像以前一样,化腐朽为神奇,破开这必死的杀局。 但这一次,局面似乎真的无解了。 面对这种黑白两道联手、全方位的绞杀,一个小小的庄子,怎么可能扛得住? 顾怀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王师爷面前。 “王师爷,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顾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回去告诉县尊大人,学生明白他的意思了。” 王师爷心中一喜,以为顾怀要服软了:“哎呀,公子果然是明白人!这就对了嘛,何必跟钱过不去呢...” “不过,”顾怀话锋一转,打断了他的话,“粮食可以停,但丝...我还是要收的。” 王师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公子,你这是何必呢?为了争一口气...” “送客。” 顾怀一挥手,杨震立刻上前,如同一堵墙一样挡在王师爷面前,做了一个极其粗鲁的“请”的手势。 王师爷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甩了甩袖子,转身离开。 厅内的气氛更加沉重了。 “公子,真的还要收吗?”李易担忧地问道,“现在外面已经没人敢卖给我们了,而且王家的人就在外面守着...” “收。” 顾怀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脸上突然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恐惧,反而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兴奋。 “你们在怕什么?” 顾怀轻松地摊开手:“怕王家火并?怕官府断粮?” “不。” 他指了指门外:“你们应该高兴才对。” “高兴?”沈明远傻眼了,“公子,咱们都被逼到绝路了,还有什么好高兴的?” “他们越狠,说明他们越急,而且我们有了之前拍卖换来的粮食,就算陈识断了团练粮草,我们也能撑一段时间。” 顾怀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王家的几处产业上点了点: “王家为什么要动手?为什么要杀鸡儆猴?为什么要花大价钱去贿赂陈识?” “因为他们怕了。” “因为他们的流动资金已经断了,因为他们如果不这么做,他们自己就会先崩溃!” 顾怀转过身,目光灼灼: “这种高压的恐怖手段,确实能震慑一时,但能震慑一世吗?” “那些蚕农,现在是被吓住了,不敢动。” “但是,王家不给钱,只给白条,还压价。” “再过几天,等到家里的米缸空了,等到病床上的老娘没药吃了,等到孩子饿得哇哇大哭的时候...” 顾怀的声音变得冷厉起来: “恐惧,是压不住饥饿的。” “当一个人连命都快没了的时候,他还会怕被打断腿吗?” “不会。” “他们会恨,会疯,会不顾一切地寻找活路。” “而我们,就是那唯一的活路。” 顾怀看向沈明远:“传令下去,把收丝的价格,再提一成!” “再提?!”沈明远惊呼。 “对!不仅要提价,还要大张旗鼓地宣传!让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把丝送到顾家庄,就能拿到救命的钱和粮!” “王家堵住了大路,我们就走小路;白天不行,我们就晚上收!” “告诉杨震,护庄队全员出动,去接应那些敢来卖丝的人!” “时间拖得越久,王家就越着急,手段就会越残暴,而那些蚕农的反弹...就会越猛烈。” 顾怀笑了起来,眉目朗若星河: “王家自己放了一把火,那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往里面添点柴?” 第三十九章 面谈 “今日戌时,望江楼顶,煮酒烹茶,扫榻以待。”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虚伪的客套。 简简单单的一份请柬。 但考虑到这份请柬出自谁手,整件事情就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落款只有三个字。 王延龄。 顾怀随手将这张足以让半个江陵城商贾趋之若鹜的烫金请柬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看来,还是想明白了站在幕后的人是我,连老的也终于坐不住了。” “要去吗?”杨震在一旁沉声问道,他的手习惯性地搭在刀柄上,“王家这次吃亏不小,那老狐狸选在这个时候约你,怕是不怀好意。” “他们不敢动手。” 顾怀打断了杨震的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座正在轰鸣运转的巨大水车,以及远处热火朝天的工坊区。 “如果是在半个月前,或许他们会选择直接动刀子,就像王腾派人截杀沈明远那样,但是现在...” 顾怀转过身,说道:“现在我们的团练已经成型,我们的庄子已经扩建,我们手里握着官府的盐引,是陈识眼中的摇钱树,这个时候杀我?代价太大了,大到连王家也承受不起。” “王家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最讲究的是算账,当杀人的收益远远小于风险时,他们就会选择另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杨震下意识地问道。 “谈判。” “还是去一趟吧,”顾怀整理了一下衣襟,语气平淡,“生意场上的事,终究是要见真章的,躲不过去。” “而且...” 他和杨震对视了一眼,嘴角微挑: “我也想看看,这位能在江陵商面上屹立几十年的王家家主,到底想做什么。” ...... 望江楼。 江陵最高的酒楼,临江而建。 只是今夜,这里很清静。 没有喧嚣的丝竹,没有划拳的酒客,整座楼都被清空了,只有顶楼亮着一盏孤灯。 顾怀拾级而上。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木质的楼梯发出轻微的闷响。 顶楼,四面开窗,江风灌入,带着几分晚春的寒意。 一张花梨木的大圆桌摆在正中,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一壶酒,两只杯。 以及一个老人。 王延龄穿着一身员外袍,头发花白,身形有些佝偻,乍一看就像是个路边随处可见的富家翁。 顾怀站在楼梯口,静静地看着这个老人。他没有急着上前,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近乎冷漠的视线,审视着这个对手。 这是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从他坐的位置,到他品茶的姿态,再到这整个楼层的布局,无一不在透露着一件事。 他不是什么盛气凌人的暴发户,他是个成功的生意人,或者说,江陵最成功的生意人。 良久。 老人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来了?” “来了。”顾怀迈步上前,走到了桌子对面。 老人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但也深邃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顾怀身上。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有审视,有好奇,有轻蔑,也有一丝...忌惮。 他像是在看一件新奇的物件,又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辈。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老人那张如同枯树皮般的脸上,才慢慢堆起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很慈祥,甚至可以说是很温和,就像是一个邻家老爷爷看着自家有出息的孙子,但顾怀却在那笑容里,看到了一种虚假到令人作呕的寒意。 “坐。” 老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顾怀没有客气,依言坐下,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年轻人,定力不错。” 王延龄提起茶壶,亲自给顾怀倒了一杯茶。茶水碧绿,香气扑鼻,是顶级的雨前龙井。 “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最困苦时,还去码头上扛过包,见了掌柜的都得点头哈腰,哪像你,如此从容,面不改色。” 老人感叹着,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仿佛真的是在跟晚辈感叹:“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一代比一代强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顾怀看着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并没有伸手去接。 “王老太爷过奖了,”顾怀的声音很淡,“晚辈只是个读书人,读圣贤书,修浩然气,若是见了个商贾便腿软,那这书岂不是白读了?” 老人倒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倒满,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多了些什么。 是啊,商贾。 在这大乾,士农工商,商贾地位最低,顾怀这句话,看似自谦,实则是在提醒他--无论你有多少钱,就算世道乱了,就算秩序崩塌了,但你在我这个读书人面前,终究还是要低一头。 年轻人的,锋芒毕露么? 倒也有趣。 王延龄放下了茶壶,脸上的慈祥笑容收敛了几分,多了一丝冷厉:“既然公子快人快语,那老夫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几十年商海沉浮的压迫感瞬间扑面而来。 “这些天,你的人在市面上疯狂收购生丝,甚至不惜抬高两三成的价格,跟我王家抢货,”老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怀,声音低沉,“为了几斤蚕丝,你甚至让人在乡下跟王家的家丁动手,顾怀,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你这般不计成本、不留余地地折腾,到底是为了什么?何必呢?” “做生意?”顾怀终于端起了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王老太爷,既然您知道是在做生意,哪里有不投入成本的道理?” 顾怀抿了一口茶,淡淡说道:“至于和气生财...那是你们过去的规矩,对于我这种初来乍到的人来说,不把旧的规矩打破,新的财路怎么能开得出来?” “打破规矩?” 老人冷笑了一声,靠回椅背,“顾怀,你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 “你已经掺和进了盐务,那是朝廷的买卖,你分了一杯羹,老夫佩服你的手段;你在城外组建团练,手里有了兵,老夫也敬你三分胆色,可是...” 老人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现在你连生意场都想进?甚至不惜和我王家撕破脸,抢王家的饭碗?” “仅仅是因为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在诗会上嘴碎,奚落了你几句?仅仅是为了这点年轻人的意气之争,你就要拉着几百号人,不惜血本,和我王家拼个鱼死网破?” 王延龄盯着顾怀,仿佛要看穿这个年轻人的心思:“为了这点面子,值得吗?为什么?” 这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按照常理,顾怀现在已经是县令的学生,插手盐务,组建团练,只要安安稳稳地发展,前途不可限量。 为了一个王腾,为了几句嘲讽,就贸然进入完全陌生的纺织行业,还要跟在江陵经营了几十年的王家硬碰硬,这在任何一个理智的生意人看来,都是没有任何理智的行为。 除非,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为什么?” 顾怀放下了茶杯,思索片刻,他抬起头,直视着老人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王老太爷,这世上,谁会嫌钱多呢?” “现在虽然已经过了冬天,但丝绸生意的利润,还是太大太诱人了,”顾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盐务,那是替朝廷效力,我捞不着什么;团练、庄子,几百张嘴要吃饭,要穿衣,要养家糊口,这些都要花钱。” “我也想找点来钱的路子,我也想让我的庄民们过上好日子,既然王家能靠着丝绸富甲一方,那我顾怀...为什么不能分一杯羹?” “仅仅是为了钱?”王延龄显然不信。 “仅仅是为了钱,”顾怀笑道,“不然还能为了什么,公道么?你难道认为我是因为想帮沈明远出头,所以才和王家对上?那未免也把我的道德观念抬得太高了一点。” “你扳倒了沈家,垄断了江陵的丝绸生意,那是你的本事,与我无关,我找上沈明远,不过是因为他的身份很好用,仅此而已。” 顾怀面无表情地给出了答案。 王延龄看着顾怀那张年轻而自信的脸,突然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滚滚东去的江水,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顾怀,你知道王家是怎么起家的吗?” 老人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沧桑。 “四十年前,王家其实不是江陵人士,是从外地逃难迁过来的,那时候,我和你一样年轻,但比你穷多了,全身上下只有一条破裤子。” “刚刚过来的时候,那是真穷啊,穷困潦倒,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为了活下去,我什么都干过,给码头扛包,给酒楼倒泔水...” “后来,我发现丝绸是个好买卖,但是那时候,江陵的丝绸生意,都把持在沈家手里,”王延龄转过头,看着顾怀,“沈家,没错,沈明远那个沈家。” “那时候的沈家,如日中天,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普通人吃一辈子,我为了能分到一点剩下的,哪怕是一点点残羹冷炙,我不惜给人当狗,去巴结沈家,去给沈老爷子提鞋,甚至把自己的亲妹妹送给沈家的管事做妾...” 老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那是对往日屈辱的回味,也是对最终胜利的炫耀。 “我忍了整整二十年。” “直到后来...沈家倒了。” “他们是怎么倒的,外人不知道,但我心里清楚,是我,一点一点,把他们的根给刨了;是我,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给了他们最狠的一击。” 王延龄重新看向顾怀,眼中的回忆之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 “顾怀,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倚老卖老。” “我是想告诉你,我这么多年,见过不知道多少像你这样年轻气盛的年轻人,他们都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都以为有些事只要做了就能获得收获,都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改天换地。” “但实际上呢?” 老人摇了摇头,语气森然,“实际上,大多数人都根本没法走到最后,只有像我这种不惜付出一切,不择手段的人,才能在这残酷如战场一样的商场活下来。” “顾怀,你是个聪明人,手里也有几张好牌,只要你肯收手,只要你肯退出丝织这一行,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我可以给你面子,让你和城内的富商豪绅拉拢关系,让你的那些流民有饭吃。” “但如果,你还是做和之前一样的选择...” 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水面上倒映着顾怀那张平静的脸。 顾怀没有被老人的故事吓到,他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放下了茶杯。 顾怀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轻笑,那笑意里没有半点畏惧,反而充满了嘲讽。 “所以...这场会面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威胁我?” 顾怀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用一种看戏的眼神看着老人:“王老太爷,您讲的故事很精彩,您的发家史也很励志,但是,您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些故事,适用于你,但不适用于我。” 顾怀淡淡道:“四十年前,您还要给沈家当狗,靠着忍辱负重才能翻身,但现在,我不需要给任何人当狗。” “我有人,我有粮,我有盐。我凭什么要听您的?”顾怀的眼神微微下移,扫过王延龄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就凭您岁数大?还是凭您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经验?” “你!”王延龄眼中怒火一闪。 但顾怀并没有给他发作的机会。 他站起身,在王延龄阴沉的目光中,缓缓踱步到窗边:“王老太爷,您说沈家倒了,是因为您刨了他们的根,那您有没有想过,王家的根,扎得就那么稳吗?” “您说您见过很多年轻人失败,那是因为他们蠢,他们只知道蛮干,而且也过于高估了你们的道德底线,但我不同。”顾怀转过身,光影摇曳,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说到底,您如此游说不让我做丝绸生意,是因为您怕了。” “您看不准我。” “您怕我抢了王家的饭碗,怕我动摇了王家的根基,所以您才要摆出这副前辈的架子,想用这些恐吓的话来让我知难而退。” “可惜啊...”顾怀摇了摇头,“您这招,对我没用。” 王延龄沉默不语。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他恢复了平静,声音重新变得缓和:“你误会了,老夫不是在威胁你,老夫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决心,王家的决心。” “王家靠丝织起家,这是我们的根,我们不可能放弃,也不可能允许任何人来分走利润。” “之前的事,王腾那混账东西做得不对,我可以让他给你赔礼道歉,甚至可以把他赶出江陵,那些冲突,我也能当做小打小闹,既往不咎。” “你是县尊的学生,前途无量,只要你就此收手,以后大家还能在江陵好好相处,王家在江陵还有几分薄面,以后不管是官场还是商场,老夫都能助你一臂之力。” “何必为了这点生意,把路走绝了呢?” 这是王延龄能给出的最大诚意,只要顾怀退一步,不仅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还能得到王家的支持。 这对于任何一个刚刚起步的势力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起码老人是这样觉得的。 虽然就这么简单地做出让步,难免会让人觉得王家或者说他太怂...但做生意的人,向来都喜欢用最小的代价撬动最大的成果。 他和顾怀之间真的有什么不可化解的仇恨么? 顾怀再这么搅下去,扰乱的是江陵,是王家的基本盘,甚至可能影响到王家与京城的接触。 像自家那个败家子一样,奚落,讽刺,撕破脸,是毫无意义的动作。 他宁愿拉下这张老脸,也不想家族在这个乱世里横生波澜。 他自认为真的很有诚意了。 但很明显他不够了解顾怀。 果然,顾怀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延龄,眼神中闪过一丝怜悯。 他伸手入怀,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块布。 一块叠得整整齐齐、雪白如霜的布。 顾怀将那块布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了王延龄面前。 “看看吧。”顾怀的声音很轻,“这就是我的回答。” 王延龄看着那块布,心中猛地一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泛上心头。 他颤抖着手,拿起了那块布。 入手微凉,触感柔顺。 毕竟是丝绸行的老行家,摸了一辈子布,手上的感觉比眼睛还准,只是一摸,他的脸色就变了。 这是块好布,极好的布。 他又凑近了些,仔细查看着布面的纹理,细密,均匀,紧实。 经纬线的交织简直完美无缺,没有任何跳线或者是疏密不均的地方。 老人猛地抬起头,看着顾怀。 王延龄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懂顾怀的意思了。 这走的是江南那边的路子,细密,轻薄,却又极其坚韧。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织工的要求极高,需要那种在苏杭一带都顶尖的老师傅;意味着织机的精度极高,绝不是江陵本地那些老旧的木机能比的! 要弄出这样的布,需要多少钱?需要多少心血?需要多少人力物力? 各种各样的细节都在表明一个事实--成本绝不可能低!甚至可能高得吓人! 所以... 这是真的...想和王家抢生意,甚至是要把王家从丝绸这个行业里彻底挤出去! “丝织的事情,王家主你比我懂,”顾怀看着老人的反应,淡淡道,“从生丝到成布的过程需要付出多少人力,多少时间,多少成本,您心里应该有数。” “现在我已经把布织出来了。” “你几句话,就想让我退出?” 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可能吗?” 回答水落石出--谈不拢,也不可能谈拢。 良久,王延龄缓缓放下手中的布。 他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最终,化作了一片如死水般的平静。 那层伪装出来的慈祥长者的面具,终于彻底撕了下来。 露出了下面那张狰狞、狠辣、属于商海枭雄的真面目。 “好。” 王延龄重新睁开眼,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怀。 “那就来吧。” 顾怀转过身,直视着老人的眼睛,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好啊。” 他轻声说,“那就来吧。” 第四十章 商战 江陵城的雨终于停了。 湿漉漉的青石板街上,那家名叫“天工织造”的铺子,在关门数日之后,再次卸下了门板。 只是这一次,没有敲锣打鼓,没有鞭炮齐鸣,只有一块挂在门口的黑漆木牌,上面用白粉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清仓回本,今日七折。” 七折。 要知道,自从战乱一起,江陵城的物价便是一日三涨,尤其是布匹丝绸这类通货,价格更是居高不下。 王家布行家大业大,但哪怕是对于老主顾,也顶多是抹个零头。 七折? 这意味着如果你买一匹上好的蜀锦,哪怕转手卖出去,也能白赚几两银子!在这个连陈米都金贵的世道,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这些天城内没能在上一次开业时捡到便宜的人们,早就议论疯了。 可谁都没想到,原本以为会就此消失的沈明远,居然再次站在了这铺子门口。 他的脸色比起前几日似乎更加憔悴了些,眼窝深陷,甚至带着几分明显的焦虑。 但看着涌入的人群,他脸上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沈少爷!还是七折?” “这次能有多少货?” “有多少卖多少,一律七折!”沈明远咬着牙,声音沙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但我还是那句老话,只要现银,或者粮食!若是用粮食结算,价格还能再商量!” 围观的人群再一次轰动了。 无数只贪婪的手挥舞着钱袋和粮票,争先恐后地挤向柜台。 街对面,王家布行的二楼。 窗户半开,王延龄站在窗后,浑浊的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死死地盯着对面那块“七折”的牌子。 搏命的来了--他这般想道。 但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望江楼上双方都放了狠话,有两边都不想得罪的陈识在,下黑手是最烂的法子。 归根究底还是要用商贾的方式来决胜负--而顾怀最有可能做的就是眼下这样,继续降价搅乱市场。 打价格战么... 可惜,王家没有奉陪的理由。 旁边站着的王腾此刻已经有些抓耳挠腮了,他想起父亲之前笃定沈明远开铺子就是一锤子买卖,可谁知道现在居然又拿出了一批货来? 该死,果然上次就该把他的铺子给砸了! “镇定一点,”一直沉默的王延龄看出了自己儿子的紧张,他淡淡开口道,“做生意,比的就是谁气长,谁底子厚。” 话虽如此,但老人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悔意,那是他在商海沉浮几十年极少出现的情绪。 “上一次,是老夫猜错了,我以为他是为了给沈明远出气,是为了恶心咱们,也是为了那点虚名,所以才赔本赚吆喝。” “我以为只要咱们把他的货吃光,让他没货可卖,这闹剧自然就收场了。” “可现在看来...”王延龄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浑浊散去,“他是真的很想在这一行里扎根。” “但他也知道,若是按部就班地做生意,十年也斗不过我王家,所以他选了最极端的一条路--跟咱们比价格。” “那咱们怎么办?”王腾有些慌了,“是不是也得降价?” 王延龄猛地回过头,冷冷地看了儿子一眼。 一眼尽是失望。 那天和顾怀望江楼一见,才发现,自己这儿子是真上不了台面。 “蠢货!降什么价?” “咱们的库房里积压了多少货?几万匹!若是咱们也跟着降价,瞬间就要缩水三成!那得亏多少钱?” 王腾被骂得缩了缩脖子:“那...那咱们就看着他卖?客人都跑他那边去了...” 王延龄转过头,重新看向对面那家铺子。 “我不信他能一直这样便宜地买下去。” “该拼底蕴了。” “传令下去!调集柜上所有的现银!” “他卖多少,我们买多少!我就不信,他一个趁势而起的暴发户,底蕴能比得过我经营了几十年的王家!” “跟!跟到底!” ...... 商战,开始了。 没有刀光剑影,无声无息。 第一天。 “天工织造”门前排起了长龙,百姓们疯狂地抢购着那些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上等丝绸。 但大部分,都被几波神秘的豪客横扫一空。 沈明远似乎并没有察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买家是谁。 他只在乎钱和粮。 只要给钱,给粮,他就卖。 就像上次一样--唯一的问题是,上次铺子开了七天,这次又能开几天呢? 第二天,第三天...一直到第七天。 超过了上次铺子开门的时间。 于是对于王家的人来说,情况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那家看似摇摇欲坠的铺子,无论王家买走多少,第二天早上,那里永远会整整齐齐地摆满新的丝绸。 而且质量极其稳定,花色甚至还越来越多! 王家的库房已经快堆不下了。 原本准备好的流动现银,已经见底了。 “爹...” 第八天早上,王腾看着丝绸堆积如山的库房,脸色有些发白。 王延龄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手里捏着一匹刚买回来的丝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对...这不对劲。” “他哪来的这么多货?” 王延龄的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迷雾笼罩的陷阱,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对手,从没出现,却把他耍得团团转。 “爹,要不...咱们停一停?”王腾试探着问道,“反正市面上的货都被咱们收了,价格还没崩...” “不能停!” 王延龄猛地抬起头,眼神狠厉:“现在停下,就是前功尽弃!” “咱们现在手里压了这么多货,如果让沈明远继续七折卖下去,咱们手里这些货,还有咱们原先的那些库存,就全都得贬值!” “只要市面上还有一匹七折的布,咱们的高价布就卖不出去!” 王延龄站起身,在屋里焦躁地踱步:“他一定是强弩之末了!一定是!没有人能无穷无尽地拿出这么多货来!他就是在赌我们先撑不住!” “开仓!卖粮!” 老人做出了决定,声音嘶哑:“把城南那两个粮仓的陈粮卖了!换成现银!继续收!” “我就不信,拼底蕴,我王家会输给一个顾怀!” ...... 第十天,顾怀的铺子依旧七折,但放出来的货并不多,只有几十匹,很快就被抢购一空。 沈明远站在门口,一脸遗憾地对没买到的客人拱手致歉,那副捉襟见肘的模样,让一直盯着对面的王腾喜上眉梢。 “爹!那沈明远好像没多少货了!” 王腾兴奋地跑回后堂报喜:“他们果然是在硬撑!” 王延龄听着汇报,紧皱的眉头也稍微舒展了一些。 看来,自己的判断没错。 顾怀虽然有手段,但毕竟根基太浅,那种赔本的买卖,他做不长久,搞出这种阵仗,多半也是为了斗气,然后好和自己谈谈,分走些份额。 呵...终究是年轻人。 然而。 就在王家父子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第十一天,“天工织造”再次开门了。 这一次,牌子上的字变了。 “喜迎盛夏,普天同庆,今日...六折。” ...... “疯了...简直是疯了!” 王家的账房里,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几个老账房满头大汗,手都在哆嗦。 “老爷,不能再扫货了啊!连扫了几天,比上次扫的还多,咱们账上的现钱真不剩多少了!” 王延龄坐在首位,脸色阴沉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手里的茶杯已经被捏出了裂纹。 六折。 这是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数字。 “他哪来的底气?” 王延龄喃喃自语:“他一个外来户,哪来的底气敢这么玩?他的丝倒是可以从我不要的犄角旮旯收,可他的布是谁织的?难道他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爹...咱们还扫不扫?”王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里已经没了之前的嚣张跋扈,“咱们...咱们之前收的那些货,这一转眼,就亏了一成啊!” 顾怀那种拿着全副身家往水里扔的玩法,连他这个败家子都觉得心惊胆战。 王延龄沉默了。 继续扫货,就是割肉放血,就是拿着王家的家底去填。 不管不问... 不管不问就是认输! 商事没有那么简单,自从确认过顾怀是认真想要涉足丝织,王延龄便知道,一旦自己不陪着他玩,不每次都早早把他铺子的货扫完。 那么一天两天还能说得过去。 半个月呢?一个月呢?如果王家不收,任由这六折的布铺满市场,那么王家仓库里那堆积如山的丝绸,价值瞬间就会缩水四成! 王家在江陵丝织业的垄断地位就会瞬间崩塌,那些看风向的桑农、织工、客商,会立刻倒向顾怀那边! 更重要的是,如果丢了江陵的基本盘,他们在京城的布局就会变成无根之木,没有源源不断的银子输送过去,那些贪婪的京城权贵们怎么打点?难道将王家迁到京城,他这把年纪了还要去码头扛包,从头来过? 这就是一个阳谋。 一个逼着你不得不跳的火坑。 骑虎难下。 “收!” 王延龄猛地一拍桌子,那一刻,他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将所有的筹码都推向了赌桌中央。 “去!开二号库!” “他敢卖六折,我们就敢买!” “我赌他的库存已经不剩多少,才会这么想疯一把,我王家接了!如果他明天就关门,那么这些库存够我们王家发一笔横财!” “既然想玩,那就看谁先死!” ...... 然而,事与愿违。 第十二天,六折,货源充足。 第十三天,六折,货源充足。 第十四天... 王家的家底,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被掏空。 原本堆满粮食的粮仓,原本装满银子的银库,现在空空荡荡;取而代之的,是堆满了所有库房、甚至堆到了院子里的丝绸。 全江陵的丝绸,仿佛都汇聚到了王家。 王家被套牢了。 第二十天。 当王腾递给管事又一张地契换来的银票,颤颤巍巍地让他再去“天工织造”扫货的时候。 他看到了那个让他绝望的牌子。 上面的字又变了。 “回馈乡里,最后三天...五折!” 五折。 半价。 “噗!” 王腾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 王家大宅,一片死寂。 账房先生们瘫软在地上,算盘都拨不动了。 “老爷...没钱了...” 老管家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真的没钱了...咱们的现银空了,能抵押的都抵押了,连给织工发工钱的银子都填进去了...” “五折啊...” 王延龄坐在太师椅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他看着满屋子堆积如山的丝绸,突然觉得一阵眩晕。 这些曾经代表着财富的丝绸,现在就像是一座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手里握着江陵城九成的丝绸,但他的家底却渐渐空了。 而且,只要对面那家铺子还开着,只要五折的牌子还挂着,他手里的这些货,价值就要迎来腰斩! 卖?怎么卖? 他现在的成本是八折、九折收回来的,甚至还有原价生产的,如果跟着卖五折,王家立刻破产! 不卖? 不卖就没有现金流,下个月钱庄的利息怎么还?织工的工钱怎么发?桑农的尾款怎么结? 死局。 这是一个要把王家活活撑死的死局!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那个顾怀,那个只有几百流民的庄子,凭什么能跟他耗到现在? 凭什么他王家几十年的积累,都承受不住这种消耗,对方却还能每天雷打不动地放出那批让人绝望的低价布? 难道他的钱是大风刮来的?难道他的布是天上掉下来的? “爹!那些外地客商又去排队了!” 王腾披头散发地冲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们带了好多车粮食!沈明远那个王八蛋说,这批货卖完他就关门回老家了!这是最后的一批了!” “最后的一批...” 是了。 这肯定是最后一批了! 还跟吗? 再赌一把?赌顾怀的货明天就断,从后天开始,王家依然可以用原价把所有布卖出去,不仅拿回了所有填进去的东西,还能再挣一笔? 可如果那铺子的货就是源源不断怎么办? 不,不可能。 但如果顾怀再撑上十天半个月呢? 不能再跟了...就此停下,王家至少还能维持之前的体量。 到底该怎么办? “我不能输...王家不能输...” 王延龄挣扎着站起身,走到窗边,颤抖着手推开窗棂。 对面,“天工织造”的招牌依然高悬。 而在那店铺门口,人群熙熙攘攘。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人群外围,一袭青衫的年轻人。 顾怀。 王延龄静静地看着,他看到了顾怀那张同样略显憔悴的脸。 他站在门口,似乎是在透气,又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忽然,他抬起头。 目光穿越了嘈杂的人群,穿越了街道的阻隔,直直地落在了二楼窗口的王延龄身上。 四目相对。 王延龄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双充满了血丝、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子强弩之末的疯狂与绝望的眼睛。 像,真像。 也是一个赌徒输红了眼,即将押上最后身家性命时的眼神。 “他不行了。” 一瞬间,王延龄的心脏猛地一跳,几十年阅人无数的直觉在他脑海中疯狂尖叫。 他不行了! 他也撑不住了! 他也是在硬撑!他也是在赌! 他想用这最后一批货吓退我!只要我不买,这些货流入市场,价格崩盘,他就赢了...但我如果买了... 输的就是他! “哈...哈哈...” 王延龄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却透着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自己儿子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那张老脸因为兴奋而扭曲变形: “能赢,能赢!继续跟下去!” “爹?!万一顾怀还有货怎么办?”王腾惊恐地大叫。 “不可能!!” 王延龄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嘶吼道:“他不是神仙!他已经不行了!我看出来了!他已经到极限了!” “他在求老天爷保佑我不跟!” “我偏要跟!!” 老人眼红得像个输急了的赌徒,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来回踱步,声音如同夜枭般凄厉: “明天!就明天!” “明天他一定撑不住了!!” …… 街对面。 顾怀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身,走进了店铺。 刚才脸上的疲惫、惊慌、绝望,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嘴角那一抹... 冰冷至极的笑意。 “公子,”沈明远站在柜台后,看着顾怀,眼神中满是敬畏,“您刚才...” “演戏嘛,总要做全套。” 顾怀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脸颊,淡淡道:“王家现在抽身还来得及,我总觉得老家伙要因为这个生起退意,如果不让他看到我的狼狈--” “这老狐狸,又怎么舍得把最后那点棺材本都吐出来呢?” 第四十一章 落幕 “不能不买。” 王家布行二楼,窗棂半掩。 王延龄枯瘦的手指死死扣着窗框,指甲深深嵌入了木纹里。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街对面那家依旧排着长龙的铺子。 他嘴里不断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自言自语,聊以慰藉,又像是在给自己施加一种近乎绝望的催眠。 不能不买。 哪怕库房已经堆到了房顶,哪怕现银已经枯竭,哪怕连给桑农的尾款都变成了白条... 王家,依然不能停手。 因为在这场不见硝烟的厮杀里,并没有“停战”这个选项。 这半个月来商战的疯狂,早已让江陵城的布匹市场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饱和,不仅是王家,就连城中稍微有点余钱的富户、小商贩,手里都囤积了大量的丝绸。 如果此刻停手... 如果任由顾怀继续将那一匹匹甚至低于成本价的丝绸扔进市场挂着... 那么王家库房里那一座座用真金白银堆起来的丝绸山,瞬间就会变成一堆没人要的烂布! 到时候,不用等资金出问题,光是那恐怖的跌价,就能让王家几十年的积蓄瞬间蒸发! “只有买光他的货...只有让他断货,让他关门...” 王延龄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卡着一口老痰: “只要市场上只剩下我们一家,价格...价格还是我们说了算!” “只要能挺过去...” 然而,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或者说,那个年轻的书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王家留活路。 这是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凌迟。 第一天。 王家上下还憋着一口气,觉得这是顾怀的回光返照。 毕竟没有人能变出无穷无尽的丝绸,那只是一个庄子,不是盛产丝绸的江南。 王延龄甚至亲自坐镇柜台,看着一车车从对面买回来的布匹入库,他在赌,赌顾怀下一刻就会关门大吉。 他疯狂地调集资金,像是填补一个无底洞。 第二天。 天刚亮,对面“天工织造”的门板准时卸下。 货源充足,花色齐全。 甚至连沈明远那个负责吆喝的伙计,脸上的笑容都比昨日更灿烂了几分。 王家账房的手开始抖了。 因为现银彻底没了,甚至连铜钱都快数不出来了,他们开始用一些值钱的物件去钱庄做短拆,利息高得吓人,但王延龄眼都不眨地签了字。 第三天。 为了筹措资金继续那场绝望的赌博,王家开始大规模拒付小桑农的尾款,甚至连原本答应给大户的利息也开始拖欠。 拆东墙,补西墙。 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流言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在江陵城的大街小巷疯狂蔓延。 “听说王家没钱了?” “可不是吗?昨天我家二姨的表舅去结生丝的钱,被王家的家丁打了出来,说是账上没钱,让再等等!” “哎哟,这王家可是江陵首富啊,怎么会没钱?” “谁知道呢?怕是要倒了吧...” 恐慌开始在债主和桑农中发酵,王家大宅的侧门外,开始出现三三两两讨债的人影。 第四天。 依旧开门。 依旧有货。 第五天。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王延龄就让人把自己抬到了布行二楼。 他已经走不动路了,这几日的煎熬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他死死地盯着对面。 他在心里祈祷,祈求漫天神佛,祈求那个该死的顾怀,哪怕是为了做戏,也该收场了。 然而。 “吱呀--” 门开了。 几个伙计抬着沉甸甸的箱子走了出来,动作麻利地摆货。 紧接着,一块崭新的、刺眼的木牌被挂了出来。 上面只有四个大字,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王延龄的天灵盖上: “新货入库”。 简单的四个字。 击碎了王家几十年的基业。 王延龄死死地盯着那块牌子,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怪响。 “呵...呵呵...” 他终于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笑。 下一刻,这位叱咤江陵商界数十年的老人,身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 王家大宅内,乱作一团。 哭喊声、脚步声、瓷器碎裂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曲送葬的哀乐。 王腾跪在床边,早已没了平日里的嚣张跋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爹!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王家怎么办?” “咱们还有那么多丝绸!咱们还能去借钱!咱们还能翻本的!对不对?!” 他像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在闯下了弥天大祸后,只能哭着向父亲求救。 床榻上,王延龄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精明狠辣、算计了一辈子的眼睛,此刻却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光彩正在一点点涣散。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没有责骂,没有愤怒。 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静,和一种回光返照的清明。 “别赌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爹...”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赢的,但他还是赢了。” 老人看着头顶奢华的承尘,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他甚至还特意演了场戏给我看...让我以为他也是强弩之末,让我下了最后的注,把一切都填了进去。” “我输了。” “爹,那咱们去告官!去找陈识!咱们给了他那么多银子...” “没用的,陈识那只老狐狸,不会在这个时候出头。” 王延龄打断了儿子的话。 “真相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既然还能拿出来这么多货,就证明他的货源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一锤子买卖,而是...无穷无尽。” 他猛地抓紧了王腾的衣领,将儿子拉到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腾儿,听好了。” “王家...已经完了。” “仓库里的货,全是死物,现在一文不值,就留给那些债主,用来堵他们的口,拖延时间。” 王腾浑身剧震,满脸恐惧:“爹...那我们...” “你现在马上拿着京城那几处宅子的地契,还有我藏在暗格里的最后一点金票。” 王延龄喘息着,声音越来越急促:“我死后,不要发丧!绝对不要发丧!” “那些债主若是知道我死了...他们会把你撕碎的!太多人不会放过你...” “带上我...用被子...把我的尸体裹起来...” “离开江陵,去京城...” “爹!!”王腾惊骇欲绝,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闭嘴!按我说的做!!” 王延龄突然瞪大了眼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吼了出来,那张脸因为用力而变得狰狞可怖。 但随即,那狰狞便化作了深深的痛心与不舍。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摸一摸儿子的脸,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儿啊...” “以后你可怎么办啊...这个世道...” 那只手重重地砸在床沿上。 王延龄,这个白手起家,曾经垄断了江陵九成以上丝织业的商人,就这么睁着眼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爹!爹啊--!” 王腾下意识地想要放声大哭,想要喊人。 但他刚张开嘴,脑海中就浮现出父亲临死前那狰狞的表情和那句“不要发丧”。 他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巨大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一直以来庇护他的父亲死了。 王家的家业快散了。 就像老人说的那样,会有很多人,想要把他生吞活剥。 他必须走。 他颤抖着站起身,看着床上父亲那尚有余温的尸体。 这一刻,伦理,孝道,尊严...所有的东西都在生存的本能面前崩塌了。 他一边流着泪,一边哆哆嗦嗦地抱起一床厚厚的棉被。 “爹...得罪了...爹...我是为了王家...” 尸体还没僵硬,软绵绵的,任由他摆布。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似乎还在透过缝隙盯着他。 王腾不敢看,他满脸惶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但他没有停手。 这就是乱世。 这就是报应。 没有尊严,没有体面,只有像狗一样,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 他背起那个沉重而怪异的包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属于他的奢华卧房,咬了咬牙,推开了通往后巷的暗门。 ...... 王家后巷。 阴冷,潮湿。 这里与前门的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 前门处,听到王延龄倒下的消息,而赶来的愤怒的债主们正在撞击大门,家丁们正在做最后的抵抗,或者趁乱抢夺财物。 而在后巷的阴影里,两个身影正静静地站着。 顾怀负手而立,看着那扇虚掩的后门,有些遗憾。 看来错过了最精彩的一幕。 晚了一点,没能赶上。 他静静地听着前门处的喧嚣,看着这场闹剧的落幕,突然说道: “王家...真是大善人啊。” 一旁的沈明远愣了一下,满脸的错愕:“啊?” 他不懂。 王家在江陵丝织业经营这么多年,敲骨吸髓,逼死了多少人,怎么就成了善人? “你想想,”顾怀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凭一己之力,把这世道高不可攀的布价打了下来,让那些一辈子穿不起新衣、甚至扯不起一块裹尸布的平民百姓,都能在这个春天,扯上几尺上好的精布做新衣服。” “为了这事,王家起码亏了几万两银子,还有满仓的丝绸没地卖,几十年的积蓄都搭进去了,最后却连个好名声都没落下,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顾怀笑了笑:“这才叫...舍己为人,功德无量啊。” 沈明远怔怔地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也能叫善人? 把人家逼进死胡同,不得不豁出一切跟顾怀赌一把,最后赌输了,覆水难收,基业尽毁。 ...然后说人家是大善人? 如果王家人听见顾怀现在这一番话,估计得直接气得吐血。 杀人诛心。 这种杀人诛心的说法,估计也只有这位公子能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但随即,沈明远的目光又黯淡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那空荡荡的后巷,脸上的错愕逐渐被一股浓烈的恨意和不甘所取代。 “可是...王腾还是跑了。” 他咬着牙,声音里透着切齿的恨:“那个畜生...他逼死了我爹娘,夺了我的家产,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本以为王家破落了,他也能体验一把我当初的感受,可还是让他跑了。” 顾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对于沈家和王家的过往没有太多兴趣,更没有什么可笑的正义感来驱使他要替沈明远讨个公道。 当初之所以找上沈明远,也只是因为沈明远的身份合适,过往合适,后来对上王家,自然而然也就把沈明远推了出去站在台面上。 在顾怀看来,王腾当初在诗会上对他阴阳怪气,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去记下的事--谁会记得村口的狗每天对自己叫了几声? 至于沈明远的仇和他就更没有关系了。 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话,和王家的争端,只是生意,没有私仇。 但转念想一想...现在王腾也是他的仇人了,所以这事儿还是得管。 而对于仇人,顾怀的准则从来都只有一条。 “不甘心?”顾怀问。 “不甘心!”沈明远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一想到他从今以后还能过上安生富贵日子,我就...我就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咬死他!确实不怎么甘心!” “那就去追啊。” 顾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语气理所当然到了极点: “这是乱世。” “以前他能派人在路上堵你,你就不会带人去路上堵他?” 沈明远猛地抬起头。 顾怀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慢条斯理地说道: “斩草从来都要除根,报仇这种事,尽量别隔夜。” “他带着那么多细软,只能坐马车,跑不快的。” 他指了指巷子的另一头。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停着几十匹马。 马上的骑士身着黑衣,手持长刀,杀气腾腾。 为首的,正是杨震。 “我会让杨震给你调集几十个弟兄,全是见过血的好手。” 顾怀走到一匹马前,拍了拍马脖子,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这批马,还是从之前王腾派去截杀你的人那儿弄来的。” “你看,多讽刺啊,这大概就是命中注定吧。” 他从马鞍上取下一把长刀,扔给沈明远。 “当啷。” 长刀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去追。” 顾怀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厉: “能不能拿回你的公道,看你自己。” 沈明远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刀。 那刀刃上,映着他那张因为仇恨而扭曲的脸。 他是个读书人,是个商贾,这辈子连鸡都没杀过一只。 但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体内的血液都在沸腾,在燃烧。 他猛地弯腰,一把抓起长刀。 刀柄冰凉,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沈明远红着眼睛,对着顾怀重重一拜。 然后,他再无犹豫,翻身上马。 “驾!” 他一扬马鞭。 带着几十骑如同离弦之箭,冲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第四十二章 远见 江陵的雨季仍然没有过去。 雨水顺着那些青黑色的飞檐翘角滴落,汇入长满青苔的石板缝隙,将连日来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子躁动、血腥与奢靡的脂粉气,一并冲刷进了污浊的阴沟里。 天色刚蒙蒙亮,城东那座占据了半条长街、曾经象征着江陵财富巅峰的王家大宅前,就已经围满了人。 若是放在往日,敢在王家门口这般探头探脑,早就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家丁拿着哨棒打断了腿。 但今日不同,那两扇朱红色的厚重大门紧紧闭着,门口不再是趾高气扬的豪奴,而是两排身着皂衣、手持水火棍的衙役。 还有那两张交叉贴在门缝上、墨迹淋漓的封条。 “真封了啊...” 人群中有人低声感叹,语气里既有幸灾乐祸,也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昨儿个还是呼风唤雨的有钱人,今儿个就破了家?” “听说是陈县令亲自下的令,罪名是‘囤积居奇,勾结乱党,扰乱市价’。” “嘿,什么囤积居奇,还不是那是墙倒众人推?不过王家平日里确实太狂了,这下好了,报应不爽。”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是无数只苍蝇在围着一块即将腐烂的肥肉打转。 而在人群的外围,一处不起眼的茶摊上,修长的手放下茶杯,茶水映出了顾怀那张平静得有些冷漠的脸。 他看着那两张封条,看着那些衙役像搬家一样,一箱箱地往外抬东西--那是王家的库存,是要充公入库,或者更直白点说,是要落入陈识口袋里的好处。 “公子,咱们真的不去分一杯羹?” 一旁的李易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那些沉甸甸的箱子,眉头微皱,“王家倒了,这可是咱们一手促成的,可好处怎么都落进了县令的口袋?” “好处?” 顾怀轻轻摇头,淡淡地笑了笑,“之所以这些天陈识没有站出来替王家撑腰,只是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反应不过来而已,而现在王家一倒,平衡打破,如果我妄图把一切都拿到自己手里,只会让他生起更深的忌惮。” “有些好处,是不能拿的。” “那咱们不是白忙活了一场?” “怎么会是白忙活?”顾怀看向他,笑道,“王家倒了,那原本被他们垄断的丝绸市场,不就彻底空出来了吗?”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被翻阅得有些起毛边的江陵地图,手指在城西的一片区域点了点。 “王家最大的资产不是那些金银珠宝,而是他们对市场的控制权,现在王家倒了,原本依附于王家的那些中小布行、染坊、织户,就会拼命寻找出路。” “陈识只要钱,他不懂生意,也不屑于懂,他会把王家的铺面拿出来拍卖,或者是低价处理给那些听话的商贾,而这,才是我们的机会。” 他淡淡开口:“所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以我和他之前的默契...王家那几处位置最好的布行铺面,今夜便会送到我的手上。” 李易的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你们--真是一对诡异的先生和学生啊... 喝尽残茶,顾怀站起身子,没有再去看王家的方向,开口道:“从今往后,江陵的丝绸生意,就算不完全被我们垄断,规矩也得由我们来定。” “这就是所谓的,不要面子,要里子。” 李易听懂了--瓜分王家遗产的过程不好伸手,但公子并没有吃亏,甚至可以说,他拿走的,是王家尸体上最值钱的那根脊梁骨。 “走吧,回庄子。” 顾怀闭上了眼睛,掩去了眼底的一丝疲惫,“还差一点事情,才能给这件事彻底收尾。” ......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驶出了城门。 城外的空气比城内要清新许多,庄园已经遥遥在望,那巨大的水车在晨雾中缓缓转动,为每个想要回到庄园的人指明着方向。 庄园的大门没有打开,只有几个负责守夜的护庄队员正缩在望楼上打着哈欠。 顾怀突然勒住了缰绳。 他看向桥头的方向,在那泥地里,跪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血,身上的青布直裰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他的头发散乱,脸上糊满了泥浆和干涸的血痂,几乎看不清面容。 但他跪得笔直。 在他的身旁,放着一个沾满了泥土的包袱,而在他的右手边,插着一把卷了刃的钢刀。 听到马蹄声,那人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布满了血丝,疲惫到了极点,却又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颓废、赌徒的疯狂,也没有了复仇前的焦虑。 只剩下一种大仇得报后的坦荡,以及...一种仿佛被掏空了灵魂般的空虚。 沈明远。 顾怀翻身下马,踩着泥水走到他的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曾经的沈家大少爷,这个被他从烂泥里拉出来,又被他亲手推向复仇深渊的男人。 沈明远看着顾怀走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笑,但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公...公子。” 他的声音很沙哑。 “我...回来了。” 顾怀的目光落在那把卷刃的钢刀上,又看了看沈明远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王腾死了?” “死了。” 沈明远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我追上了他,他想跑,但我没让他跑掉,我砍了他十七刀,每一刀,都是替我爹,替我娘,替沈家七十三口人砍的。” “最后一刀,我割了他的喉咙,我看着他的血流干,看着他在泥地里抽搐,看着他像条狗一样求我。” 说到这里,沈明远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那股深藏在骨子里的戾气一闪而逝,随即又归于死寂。 “大仇...得报。” 他低下头,双手撑着地面,那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的执念,如今执念消散,他整个人仿佛瞬间失去了脊梁。 他曾经想靠上赌桌来翻身,也想过跳护城河一了百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是通过这种方式,亲手完成了他的复仇。 “做得干净吗?”顾怀问。 “没有人注意到。” “那就好。” 顾怀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赞赏。 在这个乱世,人的死去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给沈明远复仇的力量,也只是为了让自己念头通达。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顾怀问,“仇报了,你是想拿一笔钱远走高飞,还是...” “我不走。” 沈明远猛地抬起头,打断了顾怀的话,他挣扎着,用膝盖在泥地里挪动了两步,正对着顾怀,然后重重地叩首下去。 “砰!”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公子救我性命,授我复仇之法,此恩此德,沈明远万死难报!” 他抬起头,眼神中燃烧着一种新的火焰--那是一种找到了新主人的野犬般的忠诚与狂热。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沈家少东家,只有顾公子的掌柜!” “王家虽然倒了,但生意场还在!公子志在天下,不屑于这些铜臭俗务,但公子要做大事,就离不开钱!” 沈明远指了指自己,沉声道:“这生意场上的脏活累活,见不得光的手段,尔虞我诈的勾当...公子尽管交给我!” “我沈明远这条命是公子给的,若是有一天能替公子去死,那便是我的荣幸!” 顾怀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他在思考。 他需要沈明远吗? 可以需要,也可以不需要。 他一开始只是觉得这个烂赌鬼适合推到台前。 但沈明远没有再去赌过,他演得很好,虽然没骗过王家那只老狐狸,但至少骗过了王腾。 而且,正如沈明远所说,庄子的发展离不开商业。 那场拍卖会短暂地解决了粮食危机,让顾怀意识到,仅仅依靠和官府的合作,或者是和起义军的走私,都是不稳定的。 他需要建立自己的商业版图,需要把触角伸向更远的地方。 李易虽然忠诚,也有才华,但他毕竟是个传统的读书人,有着太多的道德束缚和规矩。 让他去管理内政、教化流民,那是最好不过。 但若是让他去跟那些奸商博弈,去干那些囤积居奇、低买高卖、甚至更加阴暗的勾当...他做不来,也狠不下心。 福伯视自己为至亲,在顾家兢兢业业当了几十年的家仆,逃难时最后一口吃的都要留给自己。 但他不会做生意。 而沈明远不一样。 出身商贾世家,经历过大起大落,心性已经被仇恨和鲜血淬炼得足够坚硬,他懂生意,更懂人性,而且现在...他无处可去,只能依附于自己。 虽然不是唯一的人选,但确实是很好的人选。 而在顾怀沉默思索的时候,地上的沈明远也在等待着那个会决定他余生的答案。 他不敢抬头,更不敢直视顾怀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曾经那么狼狈,那么落魄,何德何能说出那种想要追随公子前行的话? 公子是谁?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盘踞江陵几十年的王家,那个让自己恨之入骨却又没有任何办法的王家,就只是因为公子想要做生意,便那么轻易地...家破人亡。 甚至于,如果不是公子,他现在已经沉在了江陵的护城河底,腐烂得只剩下白骨了。 他有资格吗? 公子会同意吗? 他如此煎熬而又如此期待地等待着。 “起来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怀伸出手,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伸手去扶这个曾经被他视作棋子的男人。 沈明远愣了一下,看着那只白净修长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满是血污和泥垢的手,有些迟疑和自惭形秽。 “我不嫌你脏,”顾怀淡淡道,“但你如果再去赌一次,我会亲自把你的手砍下来。” 沈明远浑身一震,红了眼眶,他颤抖着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顾怀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看来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大掌柜了。”顾怀说。 ...... 工坊。 这里是庄园的禁地,除了顾怀特许的人,连护庄队都只能在外围警戒。 还没走进去,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嘈杂声响。 那种声音很奇怪,不像是铁匠铺的叮当声,也不像是木匠坊的锯木声。 而是一种沉闷的、连续不断的撞击声和摩擦声,夹杂着木头断裂的脆响,以及...人的咒骂和喘息。 “咯吱--砰!” 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崩断了。 顾怀和李易推门而入。 一股混合着桐油、木屑、汗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昏暗的工棚里,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二十几架奇形怪状的机器,挤在狭小的空间里。 这就是顾怀之前画出图纸,老何没日没夜带人赶制出来的“魔改版”纺纱机。 它们并不精致,甚至可以说是丑陋。 粗大的原木框架上布满了补丁和铁箍,裸露的齿轮咬合处渗出黑色的油污,连接纱锭的并不是精细的皮带,而是早已磨得起毛的粗麻绳和牛筋。 在顾怀的设想中,这应该是工业革命的曙光,是效率提升十六倍的神器,是源源不断吐出丝绸的流水线。 只可惜现实和他想象之间的差距有些大。 此刻,这二十几台纺织机,大半都已经停摆。 有的飞轮歪斜,有的连杆断裂,有的皮带崩断甩在一边。 只有一半不到还在勉强运转,但也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工棚里,十几个赤着上身的汉子正围着这些纺织机忙碌。 他们不是织娘。 原本顾怀是想让妇孺来操作这种纺织机,然而这种强行用木料和土铁拼凑出来的原始机械,摩擦力大得惊人,每一次踩下踏板,每一次转动轮盘,都需要付出巨大的体力。 女人们根本踩不动。 所以,这里全是庄子里最强壮的流民。 他们轮班倒,两个人伺候一台纺织机,一个负责像牲口一样疯狂踩动踏板提供动力,另一个满头大汗地盯着那些飞速旋转却极其不稳定的纱锭,稍有断线就要立刻接上。 而在工坊的最深处,一个瘸着腿的身影正趴在一台刚刚停摆的纺织机下,费力地掏弄着什么。 听到声音,老何费力地钻了出来,这位庄子里的首席匠人,此刻狼狈得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苦力。 他脸上全是灰尘,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伤口。 老何看见顾怀,咧嘴想笑,却牵动了嘴角的燎泡,疼得嘶了一声。 他指了指身后那台彻底停摆的纺织机,又摊开双手,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然后,他比划了一连串的手势。 他先是用两根手指模仿齿轮咬合,然后猛地分开,那是崩齿了;接着他又指了指那根粗大的主轴,做了一个弯曲的手势,那是木料受力过大变形了;最后,他指了指地上那一堆断裂的纱锭,摇了摇头。 顾怀看懂了。 “撑不住了,是吗?”顾怀轻声问道。 老何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不甘。 匠人都喜欢追求完美,但顾怀没有给他改进的机会。 这些日子,为了配合顾怀的计划,为了源源不断地吐出那些廉价的布匹去冲击王家,他不得不一遍遍地压榨这些纺织机的极限。 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拆东墙补西墙,实在不行就硬捆。 十台转,五台修,五台废。 这就是这大半个月来工坊的常态。 顾怀沉默了。 这就是基础工业缺失带来的恶果。 珍妮机虽然是木质结构为主,但那是建立在西方当时已经有了一定机械加工基础之上的,而在这里... 木头是山上砍的,虽然经过了烘干,但强度不一,受力稍微不均匀就会变形、开裂。 齿轮是手工凿出来的,精度根本无法保证,咬合时摩擦力巨大,不仅费力,而且极易崩齿。 传动用的皮带是牛皮条缝制的,稍微受热就会变长打滑,导致纱锭转速不稳,纺出来的纱粗细不一,甚至直接断头。 至于那些铁质的纱锭和连接件,都是老何带着徒弟用土法炉子敲打出来的,重心不稳,高速旋转时会产生剧烈的震动,这种震动对于全木结构的机身来说,简直就是慢性的拆解。 这不是成熟的工业机器。 这就是用超越时代的图纸,加上一群手艺精湛的匠人,用最落后的材料,强行催生出的怪胎。 所以,虽然纺织的效率提高了很多,但维护成本,人力消耗,也让产能被加上了重重限制。 是的,这就是真相。 打败王家的,并不是什么优雅的工业美学,而是老何带着徒弟们日夜不休的抢修,是流民们透支体力的死扛,是用人力、废料和血汗,硬生生堆出来的产量。 “辛苦了。” 顾怀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老何,“它们已经完成了使命,王家已经倒了。” 老何愣了一下,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然后激动地比划起来。 赢了? 那个垄断江陵丝织业,不可一世的王家,真的被这些丑陋的木头疙瘩给斗倒了? 顾怀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疑问。 老何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是个木匠,不懂什么商战,也不懂什么博弈。 但他做出来的东西,居然真的让公子赢过了王家,这种从心底涌上来的自豪感,瞬间冲淡了身体的疲惫。 “当然,光有机器还不够,”一直跟在顾怀身后的李易,此时看着这满地狼藉,也不禁感慨万千,“若不是有源源不断的生丝运进来,哪怕这些纺织机转出火星子来,也织不出半寸布。”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这半个月来每一笔生丝的来源。 “公子,王家怕是到死都没想明白,咱们的丝到底是哪儿来的。” 李易翻开账册,指着上面那些陌生的名字: “他们以为封锁了桑园,打断了几个带头卖丝的汉子的腿,就能让咱们没有生丝的来源。” “可他们忘了,这江陵城里,恨他们的人,不止咱们一家。” 是的,王家在江陵一家独大太久了。 商场上,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王家就是那条最大的鱼,这么多年来,不知道吞并了多少中小商户,挤垮了多少同行。 那些幸存下来的小商贾,表面上对王家唯唯诺诺,甚至还得仰仗王家的鼻息过活,但心里那股恨意,早就如同干柴,只差一把火。 顾怀就是那把火。 而沈明远,就是那个举着火把的人。 他用高价收着被压榨的桑农们的丝,用之前沈家的门路联络着那些被王家压迫得喘不过气的商贾。 所以,白天那些商贾是王家忠实的跟班,夜里,他们就把自家囤积的、甚至是从外地偷偷运来的生丝,一点一点地送到庄子的后门。 这些加起来,才让这大半个月的商战能成功打到现在。 王家终究还是输在太傲慢,如果那头老狐狸还像几年或者十几年前那样谨慎小心,而不是以为靠体量就能逼顾怀退场,也许王家一时半会儿还真倒不了。 “阿巴!阿巴阿巴!” 老何突然激动地叫了起来。 他顾不上手上的伤,冲到顾怀面前,把那个崩了齿的木质齿轮扔在地上,然后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他指了指旁边堆着的几块铁锭,又指了指那些机器,然后做了一个锻打的动作,双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圈,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顾怀看懂了他的意思:“你在说,既然商战打完了,你想花时间改进这些纺织机?” 老何拼命点头。 他随手捡起一块木炭,在地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虽然画得潦草,但依然能看出他的意图。 他要把木质齿轮换成铁的! 他要加固主轴,要改进传动结构,甚至...他画出了更多的纱锭!从原来的十八个,变成三十个!四十个! “阿巴!” 老何指着那张图,又指了指江陵城的方向,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 他的意思很明显: 只要给他时间,给他足够的铁,他就能造出更耐用、更厉害的机器! 现在的机器太需要维护和人力,才能维持效率,但他可以试着把它变成真正的神器! 到时候,成本会更低,织出来的布匹还能更多! 到时候,这种布不仅能卖遍江陵,还能卖遍荆襄,甚至卖遍全天下! 这是一幅多么宏伟、多么诱人的蓝图啊! 老何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那是一种创造者的梦想,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李易也被这描绘的前景弄得热血沸腾,忍不住看向顾怀:“公子,老何说得...有道理!这种纺织机如果改进,多造一些,这天下的丝织...” 他们热切地看着顾怀,等着公子点头,等着公子再次挥手,说这件事一定可行。 然而。 顾怀看着地上的图画,他的脸色,在工坊昏暗的火光下,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眼神,也慢慢地冷了下来。 “不行。” 老何愣住了,比划的手势僵在半空。 他呆呆地看着顾怀,看着那张草图,眼中充满了不解、委屈。 为什么? 明明可以做得更好,明明可以赚更多的钱,为什么不让做? 李易也愣住了:“公子?这是为何?这可是能与盐利争锋的收益啊!” “我说,不行。” 顾怀的声音又严厉了几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劳作的流民,扫过这个充满原始工业气息的工棚。 “维持现在的规模,这二十台,坏了修,修不好就拆了当零件。” “绝不许再造新的,更不许扩大规模!” “还有...”顾怀盯着老何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把你脑子里的那些改进想法,还有之前的所有图纸,全部销毁!” “谁若是敢把这机器的构造泄露出去半分...格杀勿论!” 这几乎是顾怀第一次对自己的心腹班底发出如此严厉的死命令。 李易和老何都被吓到了。 “公子...这到底是为什么?”李易实在想不通,“咱们明明有这样的利器,为什么不用?” 顾怀沉默了许久。 他走到工棚门口,看着外面那片广阔的田野。 此时正值春耕,田野里到处都是劳作的庄民。 也有一些做完了事的妇人,正坐在田埂边,或者是自家的窝棚前,手里摇着那古老的、吱呀作响的纺车,以此来换取一点微薄的家用,贴补生计。 那是江陵城周边,乃至整个大乾王朝,千百年来最常见的景象。 男耕女织。 顾怀背对着他们,声音有些飘忽:“你们知道,如果这机器真的改进了,真的推广开来,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大乾的丝织业会彻底推倒重建,意味着拥有这种纺织机的人可以挣很多很多钱,也意味着...布会很便宜,所有人都穿得起。”李易下意识回答道。 “是啊,布会变得很便宜,便宜到...连养蚕种桑麻的成本都快覆盖不了。” 顾怀转过身,看着他们,眼神冷得让人心悸: “效率提升十六倍,甚至更多,意味着同样的时间,纺织机可以产出传统纺织方式几十倍的纱和布。” “到时候,便宜的布会像洪水一样涌入市场,价格会雪崩。” “这对买布的人来说,或许是好事,但是...” 顾怀指着远处那些摇着纺车的妇人: “对她们呢?” “新式纺织机的出现会瞬间摧毁江陵城,不,应该是全天下所有依靠纺织糊口的农户的生计。” 李易和老何愣住了,他们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顾怀一步步走回来,声音越来越严厉:“而且,这不是一家两家,是成千上万家!” “当他们发现自己织的布没人要,当他们发现自己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他们会怎么样?” “他们会饿死。” “而在饿死之前...”顾怀的眼中闪过一丝对某种失控现象的恐惧,“他们会变成暴民。” “成千上万的失业织户,会汇聚成一股可怕的洪流,他们会冲进城里,砸毁布行,他们会冲进我们的庄子,烧毁这些机器,撕碎我们每一个人!” “这就叫...民变。” “而且,这种纺织机流出去所引发的社会动荡,将远超官府的加税和战争的蔓延,因为官府收钱,百姓只能忍;战争扩散,他们也能跑,但丝织这饭碗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是他们自己的,砸了他们的饭碗,就是要他们的命!” 死寂。 工棚里没有人再说话,老何的手在发抖,李易也沉默了,他无法想象那种成千上万织户因为活不下去而疯狂的场景。 “现在的世道,还承载不起这种变革。” 顾怀看着那些残破的机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惋惜,无奈,也有一丝作为穿越者的孤独。 工业革命是伟大的。 但在一个没有准备好,甚至处处动乱的农业社会里,贸然释放出这头工业巨兽,带来的不仅仅是生产力的飞跃,更是血淋淋的混乱和社会结构的瞬间崩塌。 现在的他,还没能力去控制这股力量。 “所以,要封锁。” 顾怀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只留下这二十几台,这个产量,足以让我们在江陵的丝绸界站稳脚跟,赚取足够的利益,但又不至于让整个市场瞬间崩盘。” “我们要控制出货量,要隐秘进行生产,哪怕有商贾来打听,也只说是我们有特殊的进货渠道,哪怕是透露赤眉军的消息,也绝不能让他们知道这种机器的存在!” “永远,永远不要小看资本的贪婪。” 顾怀看着眼神黯淡下来的老何,语气柔和了一些: “老何,我知道你不甘心,但现在,只能委屈你了。” “忘掉那些改进的想法,这件事能封锁多久,就封锁多久。” “不仅是给那些在这个行业里挣扎求生的人留一条活路,也是给我们自己一点时间。” 他叹息一声,看着远方,轻声道: “直到...这天下,能容得下它的那一天。” 第四十三章 春耕 谷雨已过,立夏将至。 江陵城外的风,终于褪去了那股湿冷,带上了几分暖烘烘的泥土腥气。 对于庄稼汉来说,这是最好闻的味道。 庄园后方,那片曾经杂草丛生的荒地,如今已被整整齐齐地开垦出来。 孙老汉赤着脚,踩在松软湿润的田埂上。 他手里并没有拿锄头,那双如同枯树皮般粗糙、布满了老茧和裂口的手,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株刚刚破土而出的幼苗。 那是粟苗。 它还很小,嫩绿嫩绿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两片脆弱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折断。 但这抹微不足道的绿色,在这一眼望不到边的黄褐色田野里,却如此耀眼,如此美好。 “活了...” 孙老汉的嘴唇哆嗦着。 “真的活了...” 他不敢用力,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一口气吹大了,就把这娇贵的苗儿给吹没了,他捧着它的姿势,比当年捧着刚出生的孙子还要虔诚,还要小心。 他曾经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收成了,这辈子注定要像条野狗一样死在路边。 可现在,在这片荒地上,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他再一次种出了粮食。 他颤巍巍地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片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田野。 虽然还只是星星点点的绿意,但这几十亩、上百亩的土地里,密密麻麻全是这样的幼苗!它们正在努力地扎根,努力地生长,努力地想要钻出地面,去迎接头顶的阳光。 这是粟苗。 但也是命啊。 孙老汉几乎潸然泪下。 他没辜负公子的信任。 他这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东西,终于在临死前,干成了一件大事。 “长吧...长吧...” 他趴在地上,对着那株幼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一般,轻声呢喃:“爷爷守着你们,给你们浇水,给你们除草...谁敢动你们一下,老汉我就跟谁拼命...” 老人的轻声细语,消逝在春风里。 ...... 而在另一头还没开垦的地里,李大柱正光着膀子,奋力拉犁。 他是有衣服的,但他还是改不掉这穷毛病,总觉得那身虽然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短褂,是顶好的东西,干重活的时候舍不得穿。 因为庄子里的牲口实在不够,仅有的几头牛和骡子都被金贵地供养着,专门用来深耕最硬的那几块地。 剩下的,只能靠人拉。 他的肩膀上勒着粗麻绳,绳子深深地嵌进肉里,磨出了一道道红印,咬着牙,身子前倾成一张弓,每一步都踩在泥土深处,带动沉重的犁铧。 “嘿--哟!” 粗犷有力的号子声响彻在这片土地上,不知道多少农耕队的汉子像李大柱一样,抢着春时。 四个人一组,把自己当成牲口,一步一个脚印,硬生生地拖着那几百斤重的犁头,在这坚硬的荒地上开出一道道深沟。 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脊背流淌下来,汇聚成溪,灌溉进土地里。 累吗? 当然累,累得肺都要炸了,累得眼前发黑。 但地不能不种,农时不等人。 春雨贵如油,春时抵万金。 “大柱!使劲儿!这块石头硬得很!”身后的扶犁手大声吼道,“实在不行让我来,怎么虚成这样?昨夜把劲儿都使你娘们身上了?” “放你娘的屁,老子还没用力呢,”李大柱头都不回地骂了一句,然后暴喝一声,脖子上青筋暴起,“给老子开!!” “崩!” 一声闷响,埋在地下的顽石被强行顶开,黑色的泥土翻卷而起,散发着好闻的土腥味。 “好样的!” 众人欢呼一声,趁着这股劲头,又向前推进了几丈。 李大柱喘着粗气,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点,虽然肩膀的勒痕火辣辣地疼,但他脸上却挂着笑。 他是庄子里有名的壮劳力,以前叫狗剩,现在叫李大柱,他没别的本事,就是能吃,有力气。 这在乱世里实在算不上什么活下去的本事。 但公子没嫌弃他吃得多,反而给了他饭吃,顿顿管饱,还有肉。 而且这犁出来的每一寸土,都记在他的工分账上。 那不是没用的白条。 那是供销社里白花花的大米,是挂在梁上的腊肉,是将来能盖大瓦房的砖头。 只要有奔头,日子就能过得有滋味,再累都不怕! “当家的!歇会儿喝口水!” 田埂上突然传来熟悉的呼喊。李大柱直起腰,喘着粗气回过头。 不仅是他,周围那一组组正在拉犁的汉子们,也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只见田埂上,一群提着瓦罐送水的妇人正朝着这边挥手。 领头的是李大柱的婆娘。 她虽然还是那张被风霜吹打过、有些粗糙的脸,但她身上,不再是那件补丁摞补丁、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烂麻衣。 而是一身靛蓝色的新衣裳。 那布料厚实、细密,针脚整齐,色彩干净,不光是上衣,连裤子也是新的,脚上甚至还踩着一双纳了厚底的新布鞋! 在这个庄外流民还衣不蔽体、只能用碎步片裹身的年头,这一身行头,简直能让人眼花。 她手里牵着的两个小丫头,也换上了碎花的小袄,扎着红头绳,虽然小脸还不够圆润,但却洗得干干净净,像两个年画里的童子。 “那是谁家的婆娘?” “大柱家的吧,不过这新衣服哪儿来的?” “你不知道?供销社那边,可以拿工分换新布了,还挺便宜的,不过这么几身新衣服...嘶,大柱家日子不过了?” “那家伙能把自己当牛使唤,你跟他比?他工分都不知道攒多少了,大家都说怕是第一个起新屋的就是他家。” 议论声像风一样传了过来,带着羡慕,也带着赞叹。 李大柱的婆娘走到地头,被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议论着,脸红到了耳根。 但还是朝着李大柱招了招手:“当家的,过来吃饭!” “想着今天日头大,隔壁昨天挖了些野菜,我换了一些,给你弄了点凉拌野菜,加了点从供销社换来的香油,快吃,别一会儿他们又端着碗来几筷子就没了。” 李大柱看着婆娘手里那个陶碗。 翠绿的野菜被切得细碎,上面淋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脂,一股子芝麻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咕咕直叫。 “香油?”李大柱接过碗,有些心疼,“那可是精贵东西,听说是用芝麻榨的,一小瓶就要五个工分呢!你咋舍得换这个?” “你干的是重活,是把人当牲口使唤的力气活,不吃点油水咋行?”女人心疼地看着丈夫那被绳索勒得紫红的肩膀,眼圈又要红,“再说了,现在没有大锅饭了,工分也值钱,换了粮食和油,还剩不少呢,你多吃点就行。” 李大柱嘿嘿一笑,不再多话,蹲在田埂上,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饭。 野菜清脆,香油醇厚,混合着杂粮粥的谷香,让他的五脏六腑都舒坦起来。 周围那些还在啃干粮、或者是喝凉水的汉子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喉结上下滚动,那羡慕的眼神几乎要把李大柱给点着了。 “看看人家大柱!婆娘穿新衣,自个儿吃好的!” “妈的,老子明天也要拼命了!不就是多拉几趟犁吗?只要能让我婆娘也穿上那一身,累死也值了!” “大柱,你那两个闺女身上的花布也是新换的?真俊啊!” 李大柱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应着,心里却乐开了花。 他看着蹲在一旁乖巧吃饭的两个女儿,看着那个虽然粗手大脚、但换了新衣裳后显得格外精神、甚至有了几分风韵的婆娘。 他突然觉得鼻头有点酸。 以前在逃难路上,婆娘整天蓬头垢面,为了给孩子抢一口发霉的馒头能跟男人打架;两个丫头更是瘦得像竹竿,见人就躲,眼神里全是惊恐。 可现在呢? 婆娘脸上有了肉,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是有了安稳日子才能养出来的模样;丫头们也不怕人了,穿着新衣裳,敢大大方方地见人。 乱世把人变成狗,但庄子...是把狗又变成了人啊。 “吃!都多吃点!”李大柱把自己碗里的油渣挑出来,分给两个女儿,“吃饱了,才有力气长大!” 阳光洒在土地上,彷佛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边。 ...... 江陵城,县衙后堂。 窗外的海棠花谢了,落了一地残红。 陈识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有些发直地盯着桌案上那份刚刚送来的公文。 那是关于王家查抄家产的最终核算。 不断地提醒着他,王家这棵在江陵盘根错节几十年的大树,真的已经倒下,连根都被拔了。 作为县令,作为这场博弈中坐山观虎斗的最大赢家,陈识本该高兴才对。 毕竟王家的倒台意味着他收回了大量的铺面、地契,充公了无数的财货,甚至还以此为由头,狠狠地整顿了一番江陵的商界,让那些平日里阳奉阴违的豪绅们一个个老实本分起来。 可是。 当最初的喜悦褪去,当他冷静下来重新审视眼下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却从心底升腾起来。 陈识的目光落在了密报上的一个名字上。 是了,是因为他的那个好学生。 顾怀。 “大人...” 王师爷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几本刚刚整理出来的卷宗,欲言又止。 “念。”陈识低声说。 “是,”王师爷咽了口唾沫,翻开卷宗,“这是最近半个月来,江陵城内盐、布两行的行市报告。” “盐务方面,上头运来的官盐,都是先送进了顾怀的庄子,然后生产成雪花盐再送到城内...数量虽有些出入,但根据顾怀的说法,是提炼过程中的正常损耗。” “目前,雪花盐已经彻底占据了江陵市场,因为质优价廉,原本那些还在苟延残喘的私盐贩子已经彻底没了活路,百姓们只认这种新出的官盐,而且不知道是谁传出了具体消息,如今市井议论中,都说这种盐产自城外庄园,那位庄主体恤民情,是大善人...” “继续。”陈识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布行方面...王家倒台后,他们留下的市场份额并没有被其他商户瓜分,而是...被顾怀那家名为‘天工织造’的商号迅速接手。” 王师爷的声音越来越低:“这家商号货源充足,价格公道,掌柜沈明远也曾是江陵最大丝织沈家的少东家,如今...如今已经垄断了江陵七成以上的布匹生意,甚至与外面的大商都有联系。” “还有...” “还有什么?!”陈识猛地转过身,厉声喝道。 “还有团练...”王师爷哆嗦了一下,“据查,城外特许团练已经满员五百,而且每日训练不辍,根据前去调查的人的说法,团练训练的强度是城防营的数倍,他的原话是,‘就没见谁练兵像练牲口’...” “啪!” 陈识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乱颤。 “欺人太甚,欺人...” 陈识的吼声在空荡的书房里回荡,却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后半截话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涨红的怒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苍白与颓然。 他重新跌坐回那张铺着软垫的太师椅里,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头顶的房梁。 愤怒? 愤怒有什么用。 陈识绝望地发现,自己现在好像连愤怒的资格,都失去了。 盐务,是他给的,为了政绩。 团练,是他批的,为了保命。 丝绸生意,顾怀斗倒王家的过程快得不可思议,甚至于他站在一旁看戏还没反应过来,整个江陵的丝织行业就已经天翻地覆。 是他亲手,一步一步,让顾怀走到了今天。 他看着桌案上那堆触目惊心的卷宗,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顾怀那张总是挂着谦逊温和笑容、眼神却始终冷漠平静至极的脸。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那个雨夜,顾怀提着两颗人头逼他上了贼船开始?还是更早,从那封名为请安实为借势的拜帖递进县衙开始?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利用顾怀。 利用这个有些小聪明的年轻人去斗倒县尉,利用他的手艺去整顿盐务,利用他的野心去组建团练... 陈识一直觉得自己是执棋的人,高高在上,俯瞰全局,哪怕偶尔给棋子一点甜头,那也是上位者的赐予。 可现在,这盘棋下到了中盘,他才惊恐地发现,那颗被他视作过河卒的棋子,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横冲直撞的车马,甚至...隐隐有了将帅之相! 盐务--顾怀这些时日通过不断地放出精盐,已经彻底压倒了江陵的私盐贩子,百姓人人欢颂盐政,这意味着陈识几乎不敢动他,不然去哪儿再找雪花盐? 再回到之前那种日子,甚至于可能因为盐政产生民变! 团练--整整几百人的武装力量,训练有素,这支力量驻扎在城外,既可以拱卫江陵,也可以... 陈识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商业--他不需要官府的批文,不需要陈识的点头,仅凭一己之力,就在短短半个月内,将盘踞江陵几十年的王家连根拔起!他虽然无法产粮,做不了粮商,但他已经证明了丝绸的产量,穿和吃一样重要!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顾怀已经有了独立的财源,有了不依赖官府也能生存、甚至扩张的能力! 钱、粮、兵。 那个他曾以为只是棋子的学生,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这哪里还是什么学生? 这分明就是有了雏形的庞然大物! 最扯的是,估计其他人都以为顾怀是陈识学生,能到如此地步,都是因为陈识徇私! 只有陈识自己觉得嘴角苦涩。 “大人?” 一旁的王师爷见陈识脸色变幻不定,久久不语,不由得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要不要...咱们找个由头,敲打敲打他?比如查查他的账目,或者...” “蠢货!” 陈识猛地睁开眼,厉声呵斥:“敲打?拿什么敲打?现在去查他,那就是彻底撕破脸!” 王师爷吓得缩了缩脖子,嗫嚅道:“可...可他是大人的学生啊,名义上...” “对,名义上,”陈识冷笑一声,“可名义值几个钱?我和他都清楚,所谓的师生名分,也只是个名分罢了!” 但突然,他停下了焦躁的脚步,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是啊,名义。 这或许是他手里剩下的、唯一还能牵制顾怀的一根线了。 全江陵的人都知道,他是自己的门生。 只要这层窗户纸还没捅破,只要顾怀还不想彻底背离朝廷,那么顾怀就必须得在这个框架里行事,必须得对他这个“恩师”保持表面上的恭敬。 “不能翻脸,绝对不能翻脸。” 陈识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不仅不能翻脸,还要...还要拉拢,要安抚,要让他觉得,本官依然是他最大的靠山。” 他是个标准的官僚。 官僚的准则就是,当对手弱小时,就碾死他;当对手强大到无法消灭时,就同化他,利用他。 既然顾怀已经成了气候,那就只能让他继续心甘情愿做自己的学生。 “可是...” 陈识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之前那场丝绸商战,自己断了团练的粮草,已经让双方的关系出现了裂痕,如果现在自己还端着架子,等着顾怀来低头,怕是等不到了。 必须得有人去缓和这层关系。 陈识思索起来。 他需要一个合适的人选,去那个庄子走一趟。 他自己不能去,他是县令,是一方父母官,主动去拜访学生,太掉价,也太显得心虚,仿佛是在向顾怀示弱。 师爷也不能去,分量不够,而且之前去传话断粮,双方闹得并不愉快。 那么... 陈识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向了后宅花园的方向。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 这或许有些冒险,甚至有些...不合礼数。 但在如今这个礼崩乐坏的世道,在这个顾怀已经隐隐成为江陵庞然大物的局势下,一点点礼数,又算得了什么? 他需要一双眼睛。 一双真正属于他的、能够看清那个庄子虚实、也能让顾怀放下戒心的眼睛。 “去。” 陈识开口,声音低沉: “去请小姐过来。” ...... 一刻钟后。 陈婉走进了书房。 她今日穿得依旧素净,美丽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爹爹。”她盈盈一福。 陈识看着眼前这个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婉儿,”陈识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温和得有些过分,“坐。” 陈婉依言坐下,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 她太了解这个父亲了。 平日里若是没事,他绝不会用这种商量的、甚至带着些许讨好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最近...城里的事情,你应该也听说了吧?”陈识端起茶盏,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爹爹是说,王家倒台,天工织造一家独大的事?”陈婉轻声问道。 “不仅如此。” 陈识放下茶盏,叹了口气:“为父那个学生...顾怀,他在城外搞出来的动静,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王家倒了,丝绸生意被他接手了,这也就罢了,可他在城外练兵、制盐、聚拢流民...这声势,已经隐隐有些超出为父的掌控了。” 陈婉微微蹙眉:“那爹爹的意思是...要对他动手?” “不。” 陈识摇了摇头,苦笑道:“现在...不能动。” 他看着女儿,斟酌着词句:“如今局势微妙,为父与他,虽有师生之名,却少了几分真正的...亲近。” “王家倒台,他立了大功,无论是平抑物价还是打击奸商,于公于私,县衙都该有所表示。” “但为父身为一县之尊,不便轻易出城,师爷他们去,又显得太过官腔,不够诚意。” 陈识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婉脸上: “婉儿,你素来聪慧,又与那顾怀在诗会上见过一面...为父想让你,代为父去一趟那个庄子。” 陈婉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父亲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让她一个未出阁的官家小姐,去城外一个男人的庄子上? 这要是传出去... “我知道这有些不合规矩,”陈识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连忙解释道,“但你是以替为父‘视察民情、慰问流民’的名义去的,带上衙门的护卫,带上些慰问的钱粮,名正言顺。” “而且...” 陈识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为父需要你去看看,那个庄子,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他顾怀,到底想干什么。” “婉儿,你一向聪慧,为父身边,也只有你能让我真正放心。” 陈婉沉默下来,她看着父亲那双充满了期待和算计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才轻轻点头: “好的,爹爹。” 第四十四章 惊鸿 一辆马车驶过了那座刚刚加固过的木桥。 陈婉掀起车帘的一角。 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她想象中那般脏乱、恶臭、充满了流民哀嚎的人间地狱。 相反,这里有着一种让她感到熟悉,但又陌生的,秩序。 熟悉是因为江陵城内也有这种秩序,而陌生是因为,从出城而来的这一路,她看到的都是乱世该有的模样,到了这里却戛然而止。 巨大的水车在河边不知疲倦地轰鸣,将河水送入高处的管道以及纵横交错的沟渠;田垄间,裸着脊背的汉子们喊着号子,挥舞着锄头,拉着犁铧,汗水浸入土地;河边,妇孺老幼们浣洗着衣物,偶尔响起的轻笑声飘散在春风里。 每个人都有事做。 每个人走路都带着风。 当然,最让陈婉感到惊讶的,还是庄外那排得极长,几乎蔓延到了管道的流民队伍。 她知道这个庄子,或者说顾怀,在招募流民,但眼前的流民数量,实在不像是一个庄子能接纳的。 亦或者说,这些流民知道庄子里已经容不下更多人,但还是固执地不肯离去。 是什么让他们做出这种决定? 陈婉放下了车帘,那双眼角微微挑起,平添几分妩媚的美丽眸子里,除了好奇,也多了一分了然。 这样的声势,也难怪爹爹会感到忧虑了。 江陵城外的一隅,已经自成一片小天地。 “小姐,到了。” 马车停在了庄园的大门口。 陈婉整理了一下裙摆,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 庄门大开。 顾怀就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青衫,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静的表情。 他并没有摆出迎接贵客的隆重排场,只有他自己站在那里,等待着。 春风拂过,让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 顾怀看着从马车上走下来的少女,目光平静,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或者美貌而有丝毫的波澜。 他当然知道陈婉为什么来。 王家倒台,他吃得太饱,动作太大,那位县尊大人坐不住了。 陈识是个怯懦的人,但也是个聪明人,这年头的文官多半都有这毛病,很大原因是因为出身就比一般人高,苦读中第外放为官,从来没有在生死线上挣扎过,做起事来,难免有些眼高手低。 脑海里的理论总是一套一套的,但落到实处,又往往差之千里。 他知道自己的重要性,但又不想继续看着自己坐大;想要翻脸,但又没有翻脸的勇气。 所以他需要安抚,需要拉拢,更需要一双眼睛,来替他看清这庄子,或者说,看清自己。 派师爷来,显得太生分,像是公事公办;亲自来,又太掉价,显得他这个老师在向学生低头。 所以,把女儿推出来,打着慰问的旗号,既显得亲近,又能达到目的。 的确是好算计。 但这并不让他反感。 相反,这正合他意。 他需要时间消化王家的遗产,需要时间练兵,需要时间种地,现在还不是和陈识撕破脸的时候。 既然陈识想看,那就让他看。 让他看到一部分他想看到的,让他知道自己不会成为第二个张威,更无意取代他。 “陈小姐,别来无恙。” 顾怀上前一步,拱手一礼,语气平淡,既不谄媚,也不疏离。 陈婉的美貌对于他来说,没有起任何一点作用。 其他的读书人或许还会大献殷勤,拉近距离,可顾怀自从差点饿死在那座破屋里,便想明白了一件事。 没有站直了活下去的资格之前,实在没有心情谈什么风花雪月。 “顾公子。” 陈婉回了一礼,目光在顾怀那张清秀却略显冷峻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轻声道:“家父公务繁忙,特命小女子前来,送些酒肉,慰问庄中义勇。” “有劳先生挂念,”顾怀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庄内简陋,陈小姐若是不嫌弃,请进。” 陈婉点了点头,带着贴身丫鬟,走进了这座奇怪的庄园。 她静静地跟在他身后,目光并未在周遭停留太久,而是更多地流连在这个年轻男子的背影上。 这就是顾怀。 这就是那个让父亲夜不能寐,让王家家破人亡,让这江陵城外几百流民视为再生父母的顾怀。 她出身官宦之家,自幼见过的青年才俊如过江之鲫,那些人或鲜衣怒马,或风流倜傥,见着她时,眼中总会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惊艳,言语间也多是讨好与卖弄,恨不得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在那短短片刻里剖开来给她看。 但顾怀不一样。 他的背挺得很直,走得很稳,他回过头来引路时,目光清澈如水,没有惊艳,没有倾慕,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男人看女人时的那种粘稠感。 那是一种真正的平静。 就像是看着一棵树,一块石头,或者...一个单纯代表着某种政治信号的人,无关男女。 这种平静让陈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寒意。 这意味着,在这个男人眼里,这一身皮囊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有一天两人成为了敌人,他绝不会因为自己是女子,或者因为自己生得美貌,而有丝毫的手软。 他会毫不犹豫地挥刀。 陈婉看着顾怀在前方引路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声。 说不上是为爹爹感到庆幸,还是惋惜。 庆幸--庆幸这样的人,看起来并没有想要将父亲取而代之的心思,即使她看得出来,凭借他做到的这些事,想要架空一个并无根基的县令,并非难事。 惋惜--惋惜这样的人,注定是要在这乱世里越走越远,越爬越高,而自己的父亲,那位只会权衡利弊、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县尊大人,终究只能落在后面,慢慢仰望他的背影。 思索间,两人已经走过了庄子大门后的前院,进入了流民的居住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连绵成片的窝棚。 虽然说是窝棚,但并不像陈婉在城外见过的那些那样杂乱无章、污水横流。 这里的窝棚排列得整整齐齐,中间留出了宽敞的过道,地面被夯实过,虽然没有铺石板,但并未见到随处泼洒的污物。 甚至在道路两侧,还挖出了专门用来排水的明沟。 更让陈婉惊讶的是,这里很干净。 没有随地可见的污秽,没有满天飞舞的苍蝇,甚至连空气中都闻不到那种流民聚集地特有的臭味。 在不远的地方,几个妇人和孩童正拿着扫帚,一丝不苟地清扫着路面。 “很惊讶?” 顾怀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放慢了脚步,淡淡解释道:“开春之后气候转暖,再加上人多,如果不讲卫生,一场瘟疫就能让这里变成死地。” “所以,居住区有着最严格的规矩。” 顾怀指了指不远处立着的一块木牌:“不许喝生水,不许随地便溺,不许乱倒泔水,不管是谁,必须每天洗漱,五户连坐,一人违反,五户受罚,还要扣除当天的工分。” 陈婉看着那些正在排队打水的流民,发现他们虽然还有一些衣衫依旧褴褛,但比起那些徘徊在庄外的流民,实在是要干净太多。 “五户连坐...是不是太严苛了些?”陈婉轻声问道,“只是为了干净而已。” “严苛?” 顾怀笑了笑,“对于这些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来说,能活着就是最大的恩赐,比起饿死、病死,被扣点工分算得了什么?” “世道既然崩坏,那就得有新的规矩,只有守规矩的人,才能活下去。” 说完,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陈婉,带着几分歉意道: “抱歉,说了些煞风景的话,陈小姐应该不想听这些琐事,我们去那边...” 他以为陈婉会露出厌恶或者不耐烦的神色。 毕竟,那些大家闺秀,哪个不是养在深闺,听得最多的也就是诗词歌赋、家长里短,谁会关心流民怎么上厕所,怎么倒泔水? 然而,陈婉没有。 “不。” 她突然开口,转过头,那双眸子认真地看着顾怀:“我很喜欢听。” 顾怀一愣。 “以前在府里,爹爹从不跟我说这些,他只让我读《女诫》,学琴棋书画,”陈婉看着那些忙碌的流民,“但我知道,外面的世界不是书里写的那个样子,我其实还想听更多一点,比如...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听话?” 顾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并不是在客套,也不是在敷衍。 她是真的在听,也是真的在想。 果然,这个县令千金,似乎和她那个只想做个太平官的爹,确实不太一样。 这倒是...有点意思。 “因为希望。” 顾怀沉默片刻,眼中的那层疏离感,似乎稍微淡去了一些,坦然说道:“因为我给了他们希望。” 他指着远处正在平整的一块空地:“这里只是暂时的,等到秋收,或者更早,我会允许他们在那边,那片更高、更向阳的地方,用他们攒下的工分,换取砖瓦木料,去盖一间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房子。” “庄子会出砖,出木料,甚至会帮忙规划。” “自己的房子?”陈婉有些诧异,“他们是依附于你的流民,难道他们住哪儿,也要你操心么?甚至还要给他们置办产业?” 在她的认知里,或者说在这个时代的认知里,佃户依附于地主,身家性命都是主家的,哪里有拥有私产的道理? “因为人是有私心的,一个好的、属于自己的居住环境,能让人更有尊严地活着。” 顾怀一边走,一边说道:“如果房子是我的,他们只是借住,那坏了他们不会修,脏了他们不会扫,若是敌人来了,他们跑得比谁都快,因为这里不是他们的家,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 “但如果房子是他们自己的...” “那是他们一砖一瓦攒出来的家业,是给老婆孩子遮风挡雨的地方。” “为了这个家,他们会没日没夜地干活,会把每一粒粮食都收进仓里,当敌人来的时候,他们会拿起锄头,跟敌人拼命。” “所以,严格意义上说,我给的不是房子。” 顾怀轻声说道:“我给的是恒产,有恒产者,必有恒心。” 陈婉静静地听着。 有恒产者有恒心。 这是孟子里的话,她读过,也背过。 但她从未想过,这句话竟然可以这样用,竟然可以在这一群面黄肌瘦的流民身上,变成一种现实。 “而且,这也不是白给的。”顾怀再次说道。 话题自然而然地引申到了工分制。 这些事情在庄子里稍一打听便能知道,所以实在没有必要藏私。 顾怀讲起了一开始的大锅饭,那时候流民们干活换吃的,有些机灵的人就变成了懒汉;讲到了后来的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还讲到了现在的工分供销社,让流民可以用工分换盐,换布,换肉。 顾怀从怀中摸出代表工分的木片,递给陈婉,看着她有些茫然却又努力想要理解的神情,嘴角微挑。 于是,他提到了自己以后想要实现的、更加遥远的东西。 “甚至于,如果这世道能稍微安稳一点...我还打算把地分给他们。” “分地?!” 这下陈婉是真的震惊了,“把地...分给他们?” “包产到户,”顾怀吐出一个这个时代绝对无法理解的词汇,眼中闪烁着一种陈婉从未见过的光芒,“交足了公家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陈小姐,你信不信,到时候,同一亩地里长出来的粮食,会比现在多得多?” 陈婉捏着那块粗糙的木片,怔怔地看着顾怀。 她仿佛意识到了些什么,可当想伸手去抓时,又什么都没抓住。 她没有办法理解,只是能冥冥地感觉到,顾怀试图在这个崩坏的世道里,建立一套新的规则。 一套不依靠压榨,而是依靠激发人心里那点希望甚至贪欲,来让所有人一起活下去的规则。 这很大逆不道。 但这...真的很让人着迷。 “这里,和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样。”她沉默了很久,轻声说。 “顾公子,”陈婉深吸了一口气,将木片紧紧攥在手心,“你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是吗?”顾怀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有些东西,点到为止即可,“那么继续吧,带你去看看别的。” 他带着陈婉来到了河边。 巨大的高转筒车在夕阳下轰鸣,水流奔涌。 河滩上,五彩斑斓的盐池在晚霞的映照下,美得惊心动魄。 陈婉站在河堤上,看着这宛如神迹般的景象,久久无法言语。 即使她之前听说过只言片语,但亲眼看到时,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依然让她感到震撼。 “你为什么能懂这么多?”她轻声呢喃着问。 顾怀站在她身边,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女子静静地看着那些代表着初步工业化的神迹,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他想了想,淡淡说道: “可能是因为,有很多人在看着我吧。” 陈婉以为他说的是庄子里的庄民。 但他知道,他是在说那再也回不去的世界里,那些曾经带领着人们披荆斩棘的先贤。 “如果朝廷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事,”陈婉转过头,看着顾怀的侧脸,认真地说道,“或许最后悔的,便是没让你去做官,去工部,去治水,去理财。” “做官?” 顾怀淡淡一笑,带着几分调侃:“其实他们现在来招揽也还来得及,只可惜,我也不一定想去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顾怀陪着她站在高转筒车下看水流被送向高处,也近距离看了盐池在地面上画出彩虹,偶尔杨震或者李易的身影出现在远处,都没有上来打扰,只有福伯跟了好久,还在一旁悄悄抹着眼泪自言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只是在走到庄园深处,那座戒备森严、传来阵阵嘈杂声的工坊前时,顾怀停下了脚步。 “这里便是工坊?” “是。” “我能看看吗?” “不能。” 顾怀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给面子。 他转过身,挡住了陈婉探究的视线,语气平淡:“每个人都有秘密。” 陈婉怔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被拒绝了。 而且拒绝得如此坦然。 原本还以为这一路行来,顾怀会一直坦诚下去,结果... “好,那我就不过去了。” 陈婉点了点头,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轻松。 两人继续沿着河堤,慢慢地走着。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周围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明明之前只见过几面,明明身份悬殊--一个是官家千金,一个是流亡书生;明明立场微妙--一个是来打探的人,一个是被打探的对象。 但此刻,两人之间,却有一种诡异的...自在。 是的,自在。 陈婉不用端着大家闺秀的架子,不用时刻注意笑不露齿,不用去想那些繁文缛节;顾怀也不用伪装成那个恭顺的学生,不用去算计每句话背后的深意。 可能是因为彼此都太聪明,聪明到不需要那些虚伪的客套来粉饰太平。 一方知道对方的来意。 另一方知道对方知道自己的来意。 既然都心知肚明,那又何必装模作样? 走到一处高地,顾怀停下了脚步。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庄园,看到忙碌的人群,看到升起的炊烟,看到这乱世中难得的生机。 两人并肩而立,沉默了许久。 “爹爹之所以让我来,是因为忌惮你。” 陈婉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她没有看顾怀,而是看着远处的田野,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知道。” 顾怀回答得也很平静。 “他怕你成为下一个张威,怕你不可控,怕你抢了他的位置。” “我也知道。” “我现在明白了。” “明白什么?”顾怀看着她。 “明白为什么你会带我看这些,跟我说这些。” 陈婉转过身,直视着顾怀的眼睛:“你想让我告诉爹爹,你想要的,和他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哦?”顾怀挑了挑眉,“说说看。” “爹爹想要的,是江陵城的权力,是政绩,是安稳。” 陈婉的声音很轻:“但你不一样。” “现在的你,完全可以做得更多,甚至可以...” 她没有说出那句大逆不道的话,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但你没有。” 陈婉看着这个庄园,看着那些忙碌的人群:“这只能说明,你想要的,不是一个小小的江陵。”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她叹了口气:“爹爹他...终究还是太小看你了。” 顾怀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少女。 “鸿鹄之志谈不上,”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想活得稍微像个人样,顺便让身边的人也活得像个人样罢了。” 陈婉转过头,看着顾怀的侧脸:“你和我爹爹...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先生和学生,对么?” “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顾怀淡淡道,“虽然不算长,但估计你不会想听。” “是关于怎么除掉县尉的故事么?”陈婉问。 “是。” “为什么觉得我不想听?”陈婉的眼神有些倔强,“因为我是女子?因为觉得我会害怕?还是觉得我不懂?” “不。” 顾怀摇了摇头。 “我从来没这么觉得。” 他认真地看着陈婉:“我知道很多女子,比男人更坚强,更聪明。” “我之所以不说,只是因为...” 顾怀指了指远处的江陵城,又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你的起点,比旁人高太多。” “你生在官宦之家,长在深闺之中,你见过的恶,顶多是勾心斗角,是言语刻薄。” “你不知道真正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你不知道为了半个馒头,人可以变成野兽;你不知道为了活下去,人可以把尊严和良知踩进泥里;你也不知道,当你手里握着刀,而对面站着想要你命的人时,那种心脏狂跳、脑子却一片空白的感觉。” “我和你父亲之间的事,没有对错,只有输赢,只有生死。” “这种故事,不好听,也不好看。” 这次的沉默来得尤其久。 “我明白了。” 陈婉低下了头,声音轻柔了许多:“谢谢你。” 天色渐晚,庄园里亮起了点点灯火。 “我该回去了。”陈婉说道。 顾怀点了点头:“我送你。” 两人一路无话,走回了庄园大门口。 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丫鬟正焦急地张望着。 陈婉在踏上马车的那一刻,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看着站在阴影里的顾怀。 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夕阳最后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美得惊心动魄。 “顾怀。” 她轻声唤道。 “嗯?” “谢谢你今天跟我说了这么多。”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句藏在心里的话: “我知道,爹爹有时候做得不对。” “但是,他毕竟是我爹爹。” 她抬起头,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祈求: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以后,你和我爹爹有了矛盾,到了那种,不得不兵戎相见的时候。” “希望能看在...看在他曾经也是你‘先生’的份上。” “希望你能,放过他一次。” 顾怀看着她,看着那双祈求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 这就是回答了。 陈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张脸刻在心里。 随后,她敛衽一礼,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辚辚,带着这位县令千金,消失在了通往江陵城的官道上。 顾怀站在庄门口,目送着马车远去。 直到烟尘散尽,他才收回目光。 “我说,”不知何时,杨震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抱着刀,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这姑娘,是不是对你有点意思?” 顾怀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八卦了?” “就是随口一说,”杨震耸了耸肩,“不过话说回来,若是你真能娶了她,也是好事,长得漂亮,门楣又高,还出身官宦人家,配得上你。” 顾怀上下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眼。 “杨兄,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和女子牵过手?”他问。 已经一把年纪的杨震先是一愣,随即半分羞恼半分疑惑地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但凡你有过心仪的女子,就不可能说出来这种话。” 顾怀转身走向庄子,声音缓缓消散在夜风里: “和太聪明的女人太恋爱,可是很累的啊...” 第四十五章 暗卫 在庄园的最深处,有一座刚刚腾出来的独立院落。 这里背靠着后山,位置偏僻,平日里除了负责送饭的庄民,就连护庄队的人没有命令也不得靠近。 此时,院门紧闭。 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洒下来,照在一群半大的孩子身上。 一共二十四个。 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才刚满十三岁。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瘦。 那是长期在饥饿中挣扎留下的痕迹,衣衫褴褛,肋骨根根分明,眼窝深陷,像是披着一层皮的骨头架子。 但他们的眼睛很亮。 那不是这个年纪的少年郎该有的天真烂漫,而是警惕、凶狠、渴求,还有一种对一切的不信任。 任何人看到这些徘徊在夜色中的孩子,脑海里都会浮现出在野外碰见野狼群的场景。 李易站在顾怀身后,静静地看着这群被他在江陵城各个阴暗角落里翻出来的狼崽子。 他记得那个护着半个发霉馒头被三个乞丐打得半死也不松口的少年;记得那个为了抢半个烂苹果,敢扑上去咬断野狗喉咙的丫头... 这些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然后被他挑中的。 乱世所带来的恶劣影响,除了战火连绵,流民成群,还有就是这些在逃难或者战争中失去了父母的孩子--没有一技之长,甚至于对这个世界都没有形成完整认知的他们,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答案是偷捡抢骗。 无论怎么看,能活下来的他们都算不上什么好人。 但谁也没有办法谴责他们。 他们没有名字,没有父母,没有过去,甚至不知道有没有未来。 在他们的面前,摆着二十四个陶碗。 碗里装的不是稀粥,而是干饭,甚至每碗饭上,还盖着两片厚实的、泛着油光的肥肉。 香气在阴冷的院子里弥漫,勾得他们肠胃抽搐。 咕咚。 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但没有人动。 哪怕口水已经在嘴里泛滥,哪怕他们的肚子在疯狂地叫唤,那一双双眼睛里燃烧着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可他们却不敢像以往那样,扑上去把东西三两口吃完,然后躺在地上任凭打骂。 他们只是死死地盯着站在台阶上的那个年轻男人,像是一群等待指令的幼兽。 被带回来已经过了几天,他们都已经开始习惯,习惯于听从那个年轻男人的命令。 这其实很奇怪,因为年轻男人没有像江陵城里的那些大人一样,打骂他们,威胁他们,所以这种情绪应该不是畏惧。 那么,应该是什么呢? 年轻男人每一次来到这个院子都不是一个人来,有时候会带着大夫给他们检查身上的伤口,有时候会让人量一量他们的身宽体长,有时候会让那个书生教他们写一二三四... 他们也曾恐惧过,以为是遇见了人贩子,可他们看看自己--全身上下有哪怕一点值得被别人惦记的东西么? 答案是没有。 除了不让他们出这间院子,年轻男人没有要求他们做任何事,就好像以前需要拼命需要舍弃尊严才能得到的食物与安稳,在这里却成了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所以,几天下来,哪怕是再疯癫再警惕的少年郎,也开始习惯于有那么一个年轻男人突然出现在院子里,然后说出命令。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顾怀也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看着那些警惕、凶狠、贪婪的眼神,心中微微点头。 李易办事一如既往地靠谱。 观察下来,这些人,确实是他在找的种子。 “吃。” 顾怀终于开口了,只有一个字。 下一瞬,院子里原本凝固的少年郎们动了起来。 没有筷子,他们直接用手抓,滚烫的米饭塞进嘴里,连嚼都不嚼就吞下去,有人被噎得翻白眼,捶着胸口也要硬咽,那两片肥肉更是被他们像宝贝一样塞进嘴里,甚至舍不得咬碎,只想让那油脂的味道在嘴里多留一刻。 那是对食物最疯狂的占有欲。 甚至有两个孩子因为抢夺掉在地上的几粒米饭,下意识地就要扭打在一起。 顾怀眉头微皱。 那两个孩子动作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迅速分开,各自把地上的米粒捡起来塞进嘴里,连带着泥土一起吞下。 仅仅一盏茶的功夫,所有的碗都空了,干净得像是被舔过一样。 顾怀看着这一切,直到最后一个孩子放下碗,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油渍,重新抬起头,用那种依然警惕但多了一丝顺从的目光看向他。 “饱了吗?”顾怀问。 “饱了!” 回答参差不齐,声音沙哑粗厉,还有些透着股变声期的尖锐。 “记住这个味道,”顾怀的声音很轻,在夜风中飘荡,“这是肉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他缓步走下台阶,来到这些孩子中间。 他没有像训练团练那样要求他们站得笔直,也没有像对待庄民那样温和可亲。 他的眼神很凉薄,但也很坦然。 “李易把你们带回来的时候,应该跟你们说过,这里能让你们活下去,活得有尊严,能让你们顿顿吃饱饭。” “但有一个道理你们应该比很多人都懂,那就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顾怀指了指庄园外那片虽然是夜晚,却依然有巡逻火把闪烁的团练营地: “在那边,有几百个壮汉,他们每天要做的事,是举石锁,练长矛,练列阵,练怎么在战场上把刀捅进敌人的肚子里。” “他们是兵,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冲锋陷阵的。” 他又指了指代表着庄民的那一片灯火。 “他们是民,庄子里的民,他们每日辛勤劳作,种地炼盐,在这个世道养活自己和家人。” 顾怀移回目光,看向他们:“但这两条路都不适合你们。” 孩子们面面相觑。 那个曾在破庙里为了半个馒头差点被打死的少年郎,大着胆子向前一步,他的眼神最狠,也是这群孩子的头儿。 “公子,给我们刀,我们也敢杀人!” 少年昂着头,其他的孩子也跟着低吼,像是一群呲牙的狼崽子。 顾怀笑了。 他走到那个少年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看着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大家都叫我野狗。” “这不算什么名字,”顾怀说,“我可以给你取一个。” “什么?” “清明,刚过去不久的节气。” 他又看向剩下的孩子:“这算是个不错的开头,你们可以给自己取名字,也可以用剩下的节气名。” 突然,他毫无征兆地伸出手,在清明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啪。” 声音很清脆。 清明下意识地想躲,他的反应很快,常年在街头斗殴让他对危险有着本能的直觉。 但他躲不开。 顾怀的动作太快,也没带任何杀气,所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额头已经微微一痛。 “当兵会上战场,当民需要安心,你们常年在街头厮混,其实很难走这两条路了。” 顾怀站起身,拍了拍手,语气变得冷漠: “我花粮食养你们,给你们吃肉,不是为了让你们去送死,或者糟践庄稼的。” “我要教你们的,是其他的东西,你们之前学会了基本的算数,从今天开始,我会给你们上课。” 顾怀转过身,从身后的桌案上,拿起一块黑布,盖在了一个托盘上。 “这就是你们的第一课。” 他猛地掀开黑布。 托盘里,杂乱地摆放着十几样东西:一枚铜钱,一根断掉的木簪,一块染血的布条,一颗灰色的石子,一片枯黄的树叶,还有一把生锈的匕首,半个吃剩的果核... “看着它们。” 顾怀淡淡道:“十个呼吸。” 少年郎们不明所以,但还是死死盯着那个托盘。 他们不知道顾怀到底要干什么,但本能告诉他们,这很重要。 十个呼吸的时间转瞬即逝。 顾怀重新将黑布盖上,遮住了托盘里的一切。 “好了。” 他转过身,指着清明:“你,告诉我,刚才那个托盘里,一共有多少样东西?” 清明愣了一下,回忆着刚才的画面,迟疑道:“十...十二样?” “错,是十三样。” 顾怀冷冷道,随后指向另一个看起来稍微机灵点的女孩:“你,那枚铜钱是哪个朝代的?上面的字是什么?” 女孩张大了嘴巴,茫然地摇了摇头,她只看到是个铜钱,谁会去注意上面的字? “那是前朝的‘大通通宝’如果你观察得够仔细,你还会发现上面有一道横贯了字的划痕。” 顾怀没有停,连珠炮一样的问题砸向这群孩子: “那根簪子断口是新的还是旧的?” “那块布条上的血迹,是干的还是湿的?” “那把匕首的刀刃,对着哪个方向?” “那颗石子,是什么形状?” 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懵了。 他们刚才只是在看,拼命地看,想要把那些东西的样子印在脑子里。 可是谁会去注意这些细节? 铜钱不就是铜钱吗?簪子断了就是断了,谁管它新旧? 顾怀看着他们茫然无措的表情,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严厉的教导。 “这就是我看不到你们价值的原因。” “你们唯一值得骄傲的,就是自己察言观色的观察力,以及在这个乱世活下来的本能,但你们却根本不会用。” 少年郎们沉默以对。 顾怀走到他们中间,声音放缓了一些: “我知道,这对你们很难。” “但我要你们做的,就是比这更难的事。” 顾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耳朵: “你们是我的眼睛,和耳朵。” “我要你们混入人群,在喧闹的集市里不被注意,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我要你们看一眼就能记住一个人的特征,哪怕他只是匆匆路过;我要你们听见风的声音,就能知道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带来了什么消息。” “我要你们看见影子的去向,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顾怀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对于这群孩子来说,这是一种从未听说过的生存方式。 不用拼命,不用流血。 只要看,只要听。 清明有些气馁,他抿了抿嘴唇:“我怕我学不会。” 学不会,就意味着失去了价值,意味着没办法再拥有眼下这样的生活,他会回到江陵城里那些污水横流的街道上,继续向以前一样讨生活。 而不是有新衣服穿,有热饭吃,有对他人来说值得存在的价值。 “这个过程也许会很漫长,但我对你们有信心。” “而且,你们要学的,还不仅仅是刚才我说那些。” 顾怀从袖中掏出一根绳子,手指翻飞,瞬间打了一个复杂的绳结。 “你们要学会怎么用这种绳结传递消息,哪怕相隔千里,只要看到这个结,你们就能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他又拿出一张画着奇怪符号的纸: “要认字,但不是四书五经,而是这种只有我们能看懂的密语。” “要学会化妆,怎么扮成乞丐、书童、小贩,怎么在任何环境下生存下去。” “到时候,这江陵城,甚至这天下,在你们眼中,将没有任何秘密。” 少年郎们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们...真的可以么?就凭他们?就凭曾经只能像野狗一样乞食的他们? 李易也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本以为顾怀收养这些孩子,只是为了培养死士,或者是发善心。 但他没想到,顾怀竟然有着如此宏大的构想。 速记、潜伏、暗号、密语... 一张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覆盖一切、渗透一切的网! 在这个消息闭塞的时代,如果真能有这样一支队伍,那顾怀就等于拥有了千里眼和顺风耳。 先知先觉。 这才是乱世中最重要的东西。 比起现在的两眼一抹黑,处境将会天差地别。 “公子,”见少年郎们还在沉默思考着顾怀刚才那番话有着什么意义,李易忍不住开口道,“这支队伍...若是真的建成了,该叫什么名字?” 顾怀沉吟片刻。 他看着这些孩子,看着他们眼中那股如同野草般顽强的生命力,又看了看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 “行走于暗夜,收听于无声。” 顾怀还没说话,李易却突然福至心灵,想到了一个名字。 这些孩子,以后就是注定行走在暗夜和阴影里的人啊... “不如...就叫‘暗卫’吧。” 李易轻声说道。 “暗卫?” 顾怀咀嚼着这三个字,笑着点了点头:“可以。” 他看向清明:“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暗卫的第一任--当然我也希望会是最后一任--统领。” ...... 暗卫的训练开始了。 二十四个孩子都选择了节气作为新的名字,对于这群孩子来说,这里是地狱,但也是天堂。 地狱是因为顾怀的训练方法简直匪夷所思,这是一种从未在这个时代出现过的、极度反常规的训练方式。 没有石锁,没有马步,没有刀枪剑戟的操练。 每天清晨,他们要在集市开市前潜入人群,顾怀会给他们每个人指定一个目标--或许是一个卖菜的老农,或许是一个路过的书生,又或者是一个巡逻的兵丁。 他们要在一整天的时间里,不远不近地跟着这个人,记录下他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话,甚至买了几斤米,花了多少钱。 最重要的是,不能被发现。 一旦被发现,或者跟丢了,晚上的那顿肉就没了。 除此之外,还有速记训练。 顾怀会随机在屋子里摆放东西,让他们看一眼,然后打乱,让他们复原;或者在他们睡觉的时候突然叫醒他们,问他们昨天晚饭吃了什么,碗边有几个缺口。 还有体能训练,虽然不需要像团练那样练队列,但跑得快、爬得高、钻得进狗洞,是保命的本事。 但这里也是天堂。 因为只要完成了任务,就有肉吃,有新衣服穿,甚至还能得到公子的夸奖。 对于这些从小没爹没娘、被人当狗嫌弃的孩子来说,这种被人需要、被人重视的感觉,比肉还要珍贵。 清明是学得最快的一个。 他似乎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他能在一眼之间记住路人的衣着特征,能在喧闹的集市里像个影子一样贴在目标身后而不被察觉,甚至还能无师自通地利用周围的环境掩护自己。 半个月后。 庄园,书房。 顾怀正在看书,窗户开着,一阵微风吹过。 “公子。” 一道瘦小的身影,像是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从窗外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是清明。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短打,脸上抹了些灰,看起来就像是个随处可见的庄户少年。 “回来了?”顾怀头也不抬,“怎么样?” “回公子的话,”清明的声音还处在变声期,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很沉稳,“按照您的吩咐,我今天在城门口蹲了一天。” “进出城门的,一共有三百二十六辆马车,其中有二十辆车辙印很深,应该是运了重物,但上面盖着草料。” “我跟了其中一辆,发现他们去了城西的‘福源粮铺’,但那些粮车,有一半都是空的,接下来城里应该会很缺粮。” “还有...”清明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我在茶馆听到了几个人在议论,说是北边荆襄的战事已经打了快半年,怕是最近就要有结果了,无论哪边赢,对于江陵来说都不是好事。” 顾怀终于放下了书,抬起头,看着这个仅仅半个月就脱胎换骨的少年。 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做得不错。” 顾怀接过那张纸条,扫了一眼,嘴角微挑:“下去休息吧,今天加一顿肉。” “谢公子!”清明脸上露出了一丝属于少年的雀跃,但很快又收敛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又要从窗户翻出去。 “等等。”顾怀叫住了他。 “公子?” “你明天带几个人,越过江陵,往北边摸一摸,我需要知道荆襄战场的具体消息。” “是,公子!” 少年消失在夜色中。 顾怀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城里的粮铺也需要空车进城来安抚民心了么?看来战乱持续得越久,缺粮的情况就会越糟糕啊... 还有陈识,自从上次陈婉来过庄子,第二天陈识便送来了几车粮食,算是示好,这意味着他听懂了自己的意思,总算是从那种看见自己壮大后的应激状态缓了过来... 情报系统的雏形已经建立,虽然眼下还很弱小,甚至连暗杀训练都还没开始,但假以时日,有了团练这把明刀,有了暗卫这把暗刃,再加上盐利以及秋收后的粮食,还有在江陵铺开的商业版图... 他终于觉得,自己在这个乱世里,有了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底气了。 但前提是--接下来不发生什么意外。 顾怀的目光投向北方,那是荆州的中心,襄阳方向。 一丝阴霾爬上了他的心头。 战火,会燃到江陵来么? 第四十六章 新屋 夏初。 今年拖了很久的春寒终于彻底散去,空气里的燥热逐渐升腾起来,庄外的护庄河水位涨了一些,水车转动的轰鸣声传得极远。 议事厅内,为了贪凉,四面的窗户都大开着。 “你是说...已经有人递交第一份建房申请了?” 顾怀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头微挑,有些诧异地看向站在下首的李易。 “是,公子。” 李易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手里捧着一本名册,神色间既有欣喜,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怅然:“是护庄队的一个小队长,从最开始就跟着咱们了,立了不少功劳。” “他婆娘,还有家里的老娘,两个人都在后勤队里干活,平日里省吃俭用,只换取必要的口粮,在这个月终于攒够了建房需要的工分。” 顾怀闻言,沉默片刻,嘴角微微挑了起来。 “还是太小看他们了啊...” 他低声感叹了一句。 在他的预想中,流民们虽然渴望拥有自己的房子,但在温饱刚刚解决的当下,大部分人应该会优先选择改善伙食,换取布匹、铁锅这些生活必需品。 毕竟,窝棚虽然简陋,好歹也能遮风挡雨,凑合着也能住。 按照推算,哪怕是最勤快的庄民,除去日常开销,想要攒够这一百工分,起码也要等到夏末秋初。 可现在却已经有人达成这一点了。 要攒够一百工分,意味着这一家人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几乎是在透支生命般地劳作,并且过着近乎苦修般的生活。 这固然是比当流民时四处流浪朝不保夕好多了,但眼看周围的人都在用工分换这换那,他们还要省下每一笔不必要的开支,那种煎熬可想而知。 顾怀终究还是低估了“家”这个字,对于流离失所之人的致命吸引力。 为了能有一间不漏风、不漏雨,真正属于自己的屋子,这些人可以把自己当成牲口一样去使唤,可以忍受粗粝的食物,可以放弃一切享乐。 “这是好事,”顾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有人带头,说明大家信任庄子,信任我们,只要这第一间房子盖起来,后面会有更多人为了这个目标去努力。” “可是...公子...” 一旁的福伯却苦着一张脸,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这房子...怕是一时半会儿盖不起来啊。” “为什么?”顾怀看向福伯。 “少爷,因为咱们没盖房要的东西啊。” 福伯摊开双手,无奈地说道:“盖房子,得要木料,得要砖石,得要黏土。” “咱们庄子附近的林子,之前为了修缮围墙和工坊那边日夜不停地煮盐,早就砍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不成材的灌木,当柴烧还行,做梁柱那是不行的。” “再说这石料...”福伯指了指脚下,“咱们这庄子没有像样的采石场,后山虽然有石头,但开挖很不方便,之前用到的石头都是从河滩上捡的,现在河滩都被清空做成了盐池。” “至于烧砖...老奴也问过了,起窑、烧制,那一套下来少说也得半个月,而且咱们现在的煤炭和木柴,光是供应煮盐都紧巴巴的,哪还有富余去烧砖?” “而且,今天有了第一个,很快肯定还有第二个,第三个...若是咱们答应了给盖房子,结果却盖不出来,或者盖个随时会塌的破烂货...” 福伯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承诺无法兑现,或者兑现得大打折扣,那么顾怀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信,那套维系着整个庄园运转的工分体系,就会出现巨大的裂痕。 信任这种东西,建立起来难如登天,毁掉它却只需要一瞬间。 议事厅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李易也皱起了眉头:“公子,要不...咱们去城里买点建房需要的材料?” “不是长久之道,”顾怀摇了摇头,“几间屋子还可以通过这种方法解决,可几十间,几百间呢?长此以往,就是个无底洞。” “那...跟赵铁柱商量商量?先给他个承诺,等秋收之后...” “不行。” 顾怀断然拒绝:“规矩就是规矩,他既然攒够了工分,我们就必须兑现,推脱就是失信,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绝不能失信于人。” “而且,”顾怀站起身,目光变得坚定,“绝不能降低品质。” “我要给他们的,不是又一个漏风的窝棚,而是真正的、结实的、能住上几年甚至几十年,可以留给他们孩子的房子!” “可是...”福伯愁得眉头都快打结了。 顾怀没有再说话。 他在厅内缓缓踱步,目光扫过窗外那片规划出来的,留给庄民们修建房子的居住区空地。 木料不够,石头不够,砖头没有。 想搞基建,遇到这种局面,基本就可以说没救了。 也难怪在这个时代,普通百姓大多只能住茅草屋或者土坯房,一场大雨或者大风就能让无数人无家可归。 毕竟建筑材料的匮乏是太难解决的问题--肯定有人问野外那么多木头随便砍点不就能建个木屋了? 实际上这个时代一眼望过去连山头都是光秃秃的,能用的木头早砍光了...真正有林木的地方那都是权贵老爷们的私人山头,私下去砍要么添一场牢狱之灾要么背上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想要打破这个困局,就必须找到一种新的、廉价的、量大管饱的替代品。 一种能够化腐朽为神奇的东西。 顾怀的脑海中,无数个念头闪过,最终定格在了一个他曾习以为常的词汇上。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顾怀突然开口道。 “公子有主意了?”李易和福伯同时抬起头,眼中满是希冀和惊讶。 “或许吧,得去试试才知道。” 顾怀没有细说,只是摆了摆手:“李易,你不用跟来,去安抚一下提交申请的庄民,告诉他,几天之内,他的房子一定会开始盖,我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福伯,你去找老何,让他放下手里的活,带几个机灵的学徒,把铁匠铺里最大的那个炉子给我腾出来,再去准备几个大石磨。” “我去趟后山。” ...... 庄园后山。 这里是一片乱石岗,因为石头太多,既不能种地,也不好盖房,便一直荒废着。 烈日当空,晒得石头滚烫。 顾怀独自一人走在乱石堆里,他不时停下脚步,蹲下身子,捡起一块石头仔细端详,又用另一块石头狠狠敲击,听着发出的声音,看着断口的纹理。 “太硬了...这是花岗岩,不行。” “这个太脆...砂岩,也不行。” 若是有其他人在这里,看到那位一向温和平静的年轻公子像个疯子一样,在乱石堆里敲敲打打,怕是会被吓一跳,如今整个庄子几乎都随着顾怀的心意在运转,他要是出了事或者犯了什么癔症,那天可真就要塌了。 但顾怀却并不在意这些,或者说,他也没有要在其他人面前保持形象的包袱。 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打湿了衣衫,他也浑然不觉。 他在找一样东西。 一样在后世随处可见,但在这个时代却被视为废石的东西。 终于。 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顾怀停下了脚步。 他的面前,是一大片呈现出青灰色的岩石层,岩石表面有些粗糙,甚至还能看到一些贝壳类的化石痕迹。 顾怀捡起一块,用力在石头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白痕。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壶,倒了一点水上去。 没有剧烈反应,但那种质感... “石灰石。” 顾怀长舒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找到了。 这就是水泥最核心的原料--碳酸钙。 虽然在这个年代,人们也知道烧石灰用来刷墙或者防腐,但仅仅是烧制生石灰,距离真正的“水泥”,还差了关键的一步。 顾怀没有停留,他抱着那块青灰色的石头,转身下了山。 他来到了河边。 在那些还没有被开垦的河滩深处,他找到了一种黏性极大、颜色发黄的土。 那是黏土,富含硅、铝、铁等氧化物。 最后,他回到了庄园,直奔铁匠铺。 铁匠铺里热浪滚滚,老何正带着徒弟们清理炉渣。 看到顾怀进来,老何连忙迎了上去,比划着询问公子有何吩咐。 顾怀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了铁匠铺角落里那一堆黑乎乎的废弃物上。 那是炼铁剩下的矿渣。 也就是在这个时代被当做垃圾随处丢弃,但在后世却是水泥重要添加剂的东西--铁粉和矿渣微粉的来源。 石灰石,黏土,矿渣。 这就是最原始、最基础的水泥配方。 “老何,又有事要交给你了。” 顾怀指着那堆矿渣,又把怀里的石灰石和那一包黏土放在桌上。 “把这些石头,砸碎,砸成小块。” “然后,把这些黏土晒干,弄碎。” “最后,把这些石头碎块、干黏土粉,还有那些黑色的矿渣,按照...大概七份石头、两份土、一份渣的比例,混在一起。” 顾怀一边说着,一边在地上画着比例图。 老何张大了嘴巴,那张满是煤灰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和不解。 把石头砸碎?混上泥土和废渣? 这是要干什么? 做泥巴玩吗? “阿巴...阿巴阿巴?” 老何指了指那堆东西,又指了指炉子,做了一个疑惑的手势。 “对,放进窑里烧。” 顾怀的神色无比认真:“用最猛的火烧!一直烧到它们红透,烧到它们有些化了,结成一块块灰黑色的疙瘩!” “烧完之后,拿出来冷却,然后再用筒车带动的石磨,给我磨成最细、最细的粉末!” 老何彻底懵了。 他打了一辈子铁,见过烧铁的,见过烧陶的,甚至见过烧炭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把石头和泥巴混在一起烧,烧完了还要磨成粉的! 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费那么大劲,烧那么多柴火,就为了得到一堆灰? 这玩意儿能干啥?能吃?还是能打仗? 如果是别人提出这种荒谬的要求,老何恐怕早就抡起锤子把他赶出去了。 但这是顾怀。 是那个带他们炼出雪花盐,造出高转筒车,设计出纺织机的公子。 在老何心里,公子的每一个看似荒诞的决定,最后都变成了让人瞠目结舌的神迹。 所以,哪怕心中有一万个不解,老何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转过身,对着几个同样一脸茫然的学徒挥舞着手臂,开始指挥他们干活。 砸石头的砸石头,晒土的晒土,生火的生火。 顾怀站在一旁,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毕竟他只是个理科生,不是化学家,也不是土木工程师,他只是凭借着那点残存的记忆和常识在尝试。 化学课本上说过,真正的波特兰水泥需要精确的化学配比,需要高达一千四百五十度的高温煅烧,需要各种复杂的添加剂和助磨剂。 这些条件,现在的庄园都不具备。 老何的土炉子,哪怕用上好的木炭,把鼓风机拉到冒烟,温度顶多也就一千一二百度。 所以,他要烧的不是现代标准水泥,也不可能是。 而是“土法水泥”,或者是更接近于古罗马人使用的那种火山灰水泥的升级版--一种介于水硬性石灰和早期天然水泥之间的产物。 这种水泥,缺点很明显。 它的强度肯定不如现代水泥,凝固时间可能不稳定,抗冻性、抗渗性都得打个问号,甚至可能过个二三十年就会开裂、粉化。 这绝不是那种能屹立百年不倒的永固工事。 但...那又如何? 在这个大多数人都住在茅草屋和黄泥房的时代,哪怕是最劣质的水泥,也足以碾压一切现有的建筑材料! 它能快速成型,能防水防火,能把松散的沙石粘结成坚硬的整体。 它不需要几百年不倒。 它只需要在这乱世里,为庄子里的人筑起一道墙,盖起一间房,撑过这最艰难的几年,就足够了。 顾怀看着炉火中渐渐升腾起的火焰,沉默想着。 ...... 接下来的三天,铁匠铺的炉火就没有熄灭过。 黑烟滚滚,热气逼人。 老何带着徒弟们轮班倒,眼睛熬得通红,严格按照顾怀的要求,控制着火候和时间。 前几次的失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或者是材料配比有问题,或者是火候掌握有毛病,也或者是混合乃至煅烧的手法不对,总之,铁匠铺的一角已经堆起了很大一堆废料。 一开始还能波澜不惊的顾怀脸色也开始阴沉起来。 他想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老何和他那几个机灵的铁匠学徒也给不出任何建议。 “温度不够!加炭!拉风箱!” “配比不对,黏土太多了,结不成块...熄火重烧!” 他只能不断调整材料比例,提高炉火温度,期盼着能出现一丝奇迹。 一次,两次,三次... 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老何和徒弟们累得瘫倒在地,看着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此刻却满脸烟灰,脸色有些阴沉和异样执着的公子,眼中充满了不解。 公子这到底是图个啥啊? 终于。 在第四天的清晨。 第一批看起来还算合格的熟料出炉了。 那是些灰褐色、表面有着玻璃光泽的硬块。 顾怀拿起来看了看,很硬,也很脆。 “磨!” 顾怀一声令下。 巨大的石磨在水车的带动下轰隆隆转动,那些坚硬的熟料被倒进去,在沉重的碾压下发出破碎声。 灰色的粉尘开始飞扬。 一个时辰后。 顾怀的手里,捧着一把细腻的、灰色的粉末。 它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脏兮兮的,就像是灶膛里掏出来的炉灰。 顾怀在指尖捻了捻。 粗糙,干涩,微热。 这就是水泥。 当然,这绝不是后世那种标号清晰、性能稳定的工业水泥。 杂质太多,配比不精确,煅烧温度不均匀... 这玩意儿如果放在后世,恐怕连最劣质的砌筑水泥都算不上,甚至可能因为安定性不良而导致开裂。 它的强度有限,凝固时间难以控制,甚至怕水怕潮,寿命也许只有几十年。 但是... 眼下已经够用了。 “成了。” 顾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通知下去,咱们庄子的第一间民居,今天开建!” ...... 庄园西侧。 这里原本是一片稍微平整些的荒地,后来被规划成了庄民们修建屋子的区域,如今在最中心处,几道白线被划在了地上。 那是第一栋庄民屋子的地基。 为了让这次“首建”更有震撼力,也为了让庄民们对这新材料有直观的认识,顾怀并没有禁止围观。 消息一传出去,整个庄子都轰动了。 无论是刚下工的农夫,还是正在休息的护庄队员,甚至是那些洗衣做饭的妇人和孩童,都忍不住好奇心,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 人山人海,几乎把那块空地的外围堵得水泄不通。 “听说公子要给赵铁柱盖新房了?” “是啊,赵铁柱那小子运气真好,攒够了分,成了头一个!” “可是...我也没见着砖头木料啊?就那几车沙子和碎石头,能盖啥房?” “你看那几桶灰色的东西是啥?泥巴吗?” “用泥巴盖房?那不是跟咱们以前住的土坯房一样吗?下场大雨就塌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大家看着场地上堆积的沙子、碎石,还有那一桶桶灰扑扑的粉末,他们眼中的情绪,从一开始的惊喜与期盼,慢慢变成了疑惑和失望。 这就是公子许诺的房子? 看起来还不如他们自己搭的窝棚结实呢! 赵铁柱站在场地中央,手足无措。 他看着那些奇怪的材料,心里也直打鼓,他是个老实人,不敢质疑公子,但看着自家婆娘和老娘那担忧的眼神,他心里也没底。 这...这能住人吗? “开始吧。” 顾怀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他挽起袖子,居然亲自走到了那个巨大的搅拌槽前。 “老何,倒水!” “是!” 清澈的河水被倒入槽中,与那灰色的粉末、黄色的沙子、青色的碎石混合在一起。 顾怀拿起铁铲,开始搅拌。 灰浆翻滚,逐渐变成了一种粘稠的、深灰色的糊状物。 这就是混凝土。 “从今天开始,”顾怀指着那堆混凝土,对那些目瞪口呆的工程队汉子们说道,“庄子里的每一间屋子,都必须要用到这种材料!” “用木板夹出墙的样子,先用后山的青石块填充,再把这东西倒进去,捣实了!别留空隙!” 这种“版筑法”自古就有,,只不过以前填的是土,现在填的是这种灰不溜秋的糊状物。 工程队的汉子们虽然满腹狐疑,但既然公子发话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立模,填充,浇筑,捣实。 一层又一层。 因为不用像烧砖那样一块块砌,这种浇筑的速度快得惊人。 仅仅一天时间,四面墙体的雏形就已经立了起来。 但看着那湿漉漉、软趴趴的灰色墙壁,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了阵阵叹息。 “这不就是稀泥吗?” “这哪能立得住啊?拆了板子肯定得塌!” “唉,看来这新房子是没指望咯...” 有人摇头离去,觉得这不过是公子的一次异想天开的失败尝试。 就连赵铁柱也红了眼眶,觉得自己的那一百工分算是打水漂了。 顾怀没有解释。 他只是让人找来草帘子,盖在墙头上,说是要“养护”。 一天,两天,三天... 时间一天天过去。 那灰色的墙体在众人的注视下,颜色开始慢慢变浅,变得发白。 原本湿润的表面,开始变得干燥。 第十天。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顾怀再次来到了工地。 此时,这座房子已经加上了房梁,铺上了茅草顶--虽然简陋,但好歹像个房子的样子了。 只是那灰扑扑的墙壁,依旧让人看着不放心。 庄子里的所有人几乎都来了。 他们想看看,这用“稀泥”糊出来的房子,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拆模!” 顾怀一声令下。 工匠们上前,小心翼翼地敲掉那些固定木板的楔子,然后一块块地卸下木板。 随着木板的剥离,那灰色的墙体终于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它没有塌。 也没有散。 它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并不美观。 墙面不平整,甚至还带着木板的纹路和一些气泡孔洞,颜色也是难看的灰黑色,比起城里那些青砖红瓦的大宅子,它就像个丑陋的怪物。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飞檐翘角,甚至连窗户都是简单的木框。 但它给人一种前所未有的、厚重而坚实的感觉。 就像是一块完整的、巨大的石头! “这...”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呼。 “赵铁柱,”顾怀看向那个还在发愣的汉子,递给他一把铁锤,“去,试试你的新家。” “啊?”赵铁柱傻了,“公子,这...这要是砸坏了...” “砸坏了算我的,赔你双倍!”顾怀笑道,“砸!用力砸!”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看着那面灰墙,又看了看手里的铁锤。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发泄这十天来的担忧和委屈,大吼一声,抡起铁锤,对着墙壁狠狠地砸了下去! “铛!!” 一声巨响。 不是泥土崩碎的沉闷声,而是...金石交击的脆响! 铁锤被高高弹起,震得赵铁柱虎口发麻,差点脱手。 他踉跄后退两步,惊骇地看着那面墙。 墙面上,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连个坑都没砸出来! “嘶--” 全场再一次响起了整齐的倒吸冷气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叫出来: “神了!真是神了!” “泥巴也能变成石头?” “这房子...这房子结实啊!别说下雨刮风了,哪怕是刀砍斧劈也不怕啊!” 人群沸腾了。 原本的质疑、嘲笑、担忧,在这一刻完全消散,变成了狂热和渴望。 他们看着那座灰扑扑的房子,看着那宽敞干燥的堂屋,看着那坚实的墙壁,想象着外面风吹过却再也钻不进来的呼啸声,眼神炽热。 在这乱世里,有什么比一个坚不可摧的家,更能让人安心的呢? 赵铁柱扔掉锤子,扑上去抱住那面墙,脸贴在粗糙的墙面上,放声大哭。 那是喜极而泣。 “家...这是俺的家啊!” 顾怀看着这一幕,嘴角微挑。 他知道,这场公开的首建,目的算是达到了。 从今天起,庄子里应该会迎来新一波的劳动热潮--没什么比亲眼看一看成果更能让人迸发热情的了。 “少爷...” 一旁的福伯早已看得目瞪口呆,他看着那坚硬如铁的墙壁,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少爷,咱们若是...若是将这种神物拿出去卖...” 他不敢想下去了。 这种能把沙子变成石头的神物,若是卖给那些大户人家修宅子,卖给官府修城墙...那得换回来多少银子?多少粮食? 顾怀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卖?” 他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福伯,这东西产量有限,老何那边的炉子日夜不停也烧不出多少来,咱们自己修围墙、修碉堡、盖房子都还不够用,哪里顾得上卖?” “而且...这个东西和盐不一样,盐吃完就没了,这东西却称得上是长期的战略物资。” 顾怀的眼神变得幽深:“有了它,咱们的庄子防御就能上一个台阶,不再是之前那副随手一推就倒了的模样。” “这种保命的东西,怎么能轻易示人?” 福伯听懂了,连忙点头:“还是少爷想得周全!是老奴太贪心了!” “不过...” 顾怀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远处的江陵城,脸上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意: “福伯你倒是提醒了我,这种东西不能卖,但有些东西是真能赚钱的,之前一直忙着挣扎求存,咱们的盐又和官府挂了钩,没办法自己做大做强,天工织造那铺子也没办法逼着别人买布,仔细想想,我的思路还是不够开拓啊...” “看来,是时候把一些更合适,也更暴利的东西弄出来了。” 第四十七章 奸商 夜色如水,满月高悬。 喧嚣了一整日的庄园逐渐安静了下来。 顾怀的房间里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银霜。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伏案疾书,也没有对着那张江陵地图冥思苦想。 只是拿着一面铜镜。 镜面打磨得很光滑,映出一张年轻、清秀,却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顾怀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熟悉的是眉眼五官,那是他用了二十多年的模样;陌生的是神情,冷漠,平静。 他试着牵动嘴角,想要露出一个笑容。 一个像上一世那样,为了哪怕某个好笑段子而发自内心的、轻松坦然的笑。 可是,他失败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嘴角虽然勾起了弧度,但没有几分温度,只有一种刻意练习过的、无懈可击的自信。 那是他在陈识面前表现出的胸有成竹,是在杨震面前展现出的杀伐果断,是在庄民们面前维持的智珠在握。 那种笑容在告诉所有人:别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呵...” 顾怀的手指抚过镜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自嘲。 面具戴得久了,真的会粘在脸上,撕都撕不下来。 他其实很累。 也很怕。 自从在这个陌生的、吃人的世道醒来,从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开始,他就一直活在一种紧绷的、随时可能崩断的状态里。 溃兵的刀锋,刘全的威胁,县尉的阴影,赤眉军的血腥,还有王家那场不死不休的商战... 每一步,他都走在悬崖边上。 只要踏错一步,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失误,等待他的就是万劫不复,不仅是他,还有福伯,有杨震,有这个庄子里六百多条刚刚看到希望的性命。 他怎么可能不怕? 他也是人,是个在和平年代长大的普通人。 他不是神,他也会恐惧死亡,也会在深夜里惊醒,也会在做出决定前手脚冰凉。 可是他不能说,不能表现出来。 他还必须装作若无其事,必须装作心狠手辣,必须装作一切尽在掌握。 因为他是主心骨。 如果连他都怕了,那杨震会怎么想?李易会怎么想?那些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的流民会怎么想? 所以他必须在所有人面前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话里话外都是对世道人心的深刻洞察,好像那些不是他用来掩饰内心惶恐的盔甲,而是注定将他神化的工具。 只有在这无人的深夜,在这冰冷的月光下,他才敢稍微卸下一点防备,看看这个已经被异化的自己。 有时候,他甚至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是那个在诗会上愤怒掷笔、痛斥权贵的热血读书人? 还是那个冷漠地看着王家覆灭,甚至教唆沈明远去截杀仇人的幕后黑手? 或许,都是。 或许,也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地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想要把头探出水面,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 顾怀放下铜镜,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这种软弱,只能留给深夜的自己。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依然--或者说必须--再次成为那个无所不能、算无遗策的公子。 “少爷?” 门外传来一声轻唤。 顾怀猛地睁开眼,脸上的疲惫和迷茫在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惯常的平静与从容。 面具,再次严丝合缝地戴在了脸上。 他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襟。 “进来。” 房门被推开,福伯手里提着一盏风灯走了进来,灯火摇曳,照亮了老人那张布满沟壑的脸。 “少爷,这么晚了还没睡?”福伯看了一眼顾怀,似乎察觉到了屋内的清冷,想要去把窗户关上,“夜里凉,您身子骨单薄,可别受了风寒。” “无妨,醒醒脑子,”顾怀摆了摆手,“这么晚过来,出事了?” 若非急事,一向守规矩的福伯绝不会在这个时辰来打扰他。 “是...是工坊那边,”福伯搓着手,有些不安,“老何那边传话过来,说是...说是那个‘烈酒’,好像酿砸了。” “搞砸了?” 顾怀眉头微挑。 因为上次弄出简陋版水泥的灵感,他意识到举步维艰了这么久,眼下终于有时间和安稳,可以爬爬科技树了。 庄子需要更多的财源,也需要更多的战略物资。 烈酒,便是他选定的下一个目标。 不仅是因为高度酒在此时是绝佳的奢侈品,能从那些富人口袋里掏出大把银子,更因为高度酒精是最好的消毒剂--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一场小小的伤口感染就能要了一个壮汉的命,有了酒精,护庄队和团练的伤亡率能大大降低。 只是没想到,这看似简单的蒸馏酒,居然也出了岔子。 “带我去看看。” 顾怀站起身,披上一件外袍,跟着福伯,大步向外走去。 ...... 工坊区的一角,原本是用来堆放杂物的棚子,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的酿酒坊。 走进来的顾怀看着棚顶,突然想道,自己每次有了点子,工坊就得扩建一圈,长此以往层层叠叠,从外面看起来也太难看了点。 好在这个庄子的基础条件足够好,等到水泥的产量上来,到时候就能把工坊推倒重建了,再加上另一边连绵的民居... 等等,如果全是灰扑扑的水泥色,好像也不太美观? 顾怀失笑摇头,眼下哪里有条件考虑美观不美观,够用就行了。 果然搞基建就是这样,从无到有之后,难免会因为各种强迫症而修修改改,也不知道随着时间推移,这个原本破落的庄园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突然,一股浓烈的、带着酸腐气味的酒气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何正蹲在一个巨大的木桶旁,手里拿着一个陶碗,满脸苦涩。 几个学徒也灰头土脸地站在一旁,看着还在冒着热气的简易蒸馏器。 “阿巴!” 见到顾怀进来,老何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站起身,把手里的陶碗递了过来,嘴里发出一连串声音。 顾怀接过碗,凑近闻了闻。 刺鼻。 除了酒精的味道,还有一股焦糊味和酸味。 他轻轻抿了一口,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苦,涩,辣喉咙,而且回味极差。 “这玩意儿除了有股酒精味,其他的好像和烈酒完全不沾边。” 顾怀放下碗,看着那个简陋的蒸馏装置,又看了看地上那一堆废弃的酒糟,沉思片刻。 嗯...虽然他知道蒸馏酒的原理,并且也告诉了老何,但理论和实践终究有距离,失败是正常的。 老何有些惭愧,比划着手势。 他是按照公子画的图纸做的,把发酵好的酒浆加热,让蒸汽通过竹管冷却,收集起来... 可是出来的东西,虽然点得着火,但味道简直比最劣的酒还难喝。 “火太大了,”顾怀走到灶台前,看了看下面的炭火,又摸了摸竹管的温度,一眼就看出了问题,“而且冷却不够。” “酿酒不是炼铁或者炼盐,不是温度越高越好。” “这个密封的接口,不能只用泥封,得想办法用软木塞,或者缠上浸了油的麻绳。” 老何连忙点头,拿出炭笔在木板上记画着。 顾怀指着那个作为冷凝器的竹管:“还有,这管子太短,蒸汽还没完全冷却就冲出来了,而且...你们没有‘去头去尾’。” 老何茫然地眨了眨眼。 去头去尾? “刚蒸出来的酒,最前面那一股,叫‘酒头’,有毒,喝了会瞎眼,甚至死人,必须倒掉;最后面那一股,叫‘酒尾’,味道苦涩,也要去掉。” 顾怀耐心地解释道:“只有中间这一段,才是我们要的高度酒。” “重来一次。” 顾怀吩咐道:“把火弄小点,竹管加长,上面淋冷水降温,记住,只要中间那段酒。” 老何连忙点头,带着徒弟们重新忙活起来。 而顾怀则是静静地看着,心思逐渐飘远。 之所以把烈酒排在最前面,除了这年头的酒和粮食直接挂钩,也是硬通货的同时,还有就是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高浓度的酒精就是最好的消毒剂。 可是,如果烈酒真的能酿造成功,除了医用和饮用,还能做什么? 酒精...是良好的溶剂。 那些注定被倒进废料桶里的“酒头”和“酒尾”,虽然不能喝,但也是高浓度的酒精和杂醇油。 倒掉未免太可惜了。 而且,既然要做高端生意,光有烈酒还不够。 顾怀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袋子收集起来要扔到地里的草木灰上。 在这个时代,人们清洁主要靠皂角、澡豆,或者是草木灰水。 去污能力差不说,用起来还麻烦,洗完身上一股子怪味,皮肤还发干发痒。 顾怀的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草木灰...油脂... 这两样东西,庄子里缺吗? 不缺! 最近为了给团练和庄民改善伙食,庄子里杀了不少猪,积攒了大量的板油和肥肉;而草木灰,工坊那边日夜烧火,堆得像山一样高! “肥皂...” 顾怀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是啊,提纯烈酒的边角料,也可以不用浪费! 甚至于肥皂这东西,技术门槛比蒸馏酒低得多! 不需要复杂的设备,不需要精密的温控,只需要油脂和碱液发生皂化反应! 而且,在这个卫生条件极差、疫病横行的乱世,清洁用品的重要性不亚于药品。 对于平民百姓来说,这是能把衣服洗干净、把身上虱子跳蚤赶走的神器;对于那些身娇肉贵的夫人小姐来说... 如果能往里面加点花瓣汁液,做成香皂... 不对,既然都已经想到了这里,为什么不更进一步? 如果用高浓度的酒精萃取花瓣中的精油,再加上一些定香剂... 香水。 这简直就是让女人们疯狂的顶级奢侈品! “福伯,”顾怀突然开口,“这附近的山上,有什么花开了?” “开花?”福伯愣了一下,想了想道,“这时节...栀子花开了,还有茉莉,哦对了,后山那片野蔷薇也开得正艳。” “明天让人去多采一些,越多越好。” 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看来,还是我太没有生意头脑了一点,烈酒虽然挣钱,但咱们接下来要做的那些小玩意儿,才是真正的暴利啊...” ...... 时间匆匆过了几日。 午后的阳光有些毒辣,透过窗棂洒在议事厅的青砖地上。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杨震大步流星跨过门槛。 他刚从校场下来,满身都是尘土和汗水,整个人就像是一块刚从炉火里锻打出来的生铁,散发着腾腾的热气。 团练的训练强度很大,甚至比他当年在边军时还要大。 但效果也是显著的,看着那几百个汉子从最初的懒散流民,变成如今令行禁止、有了几分杀气的兵卒,杨震心里那股子郁气总算是散了不少。 “找我?” 杨震随手抓起桌上的凉茶,仰脖灌了一大口,刚想用手背擦嘴,鼻子却突然动了动。 他那双总是藏着一股煞气的眼睛,此刻猛地亮了起来。 “什么味儿?” 他的鼻翼抽动了两下,脑袋转动,目光死死锁定了顾怀面前桌案上的一个小黑坛子。 那股味道... 醇厚,辛辣,霸道。 那是酒味。 而且是他这辈子都没闻过的,烈得让人心头发颤的酒味! 杨震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作为一个在苦寒边塞摸爬滚打过的汉子,酒是他为数不多的嗜好,也是最好的御寒之物,但这年头的酒,多是浑浊的米酒或黄酒,度数低,喝多了只有涨肚的份,哪有这样霸道的酒? “平日里看不出来,杨兄你倒是有个酒鬼的鼻子,”顾怀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块淡黄色的方块在把玩,见杨震那副馋样,不由得笑了笑,“正好,尝尝?” 杨震也不客气,几步上前,抓起酒坛,倒了满满一碗。 酒液清澈透亮,没有丝毫杂质,倒在碗里甚至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酒花。 “这酒...” 杨震的喉头又耸动了一下,这卖相,可比他之前喝过的那些劣酒强太多了。 他端起碗,仰头,猛地灌了一大口。 “嘶--咳咳咳!” 下一刻,这位即使面对生死也面不改色的汉子,猛地瞪大了眼睛,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酒液一入口,不像以往的酒那样温吞,反而像是一条火线,顺着喉咙直烧进胃里! 辣! 痛! 但紧接着,是一股轰然炸开的热流,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刚才训练留下的疲惫仿佛被这股热浪一扫而空。 “好!好酒!!” 杨震长出了一口酒气,眼睛亮得吓人:“这他娘的才叫酒!跟这个比起来,以前喝的那些简直就是水!这要是冬天在北边巡逻的时候能喝上一口...” 杨震没有说下去,只是又端起碗,这一次他学乖了,只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一脸陶醉。 顾怀看着杨震那副从未露出过的闲适模样,挑眉笑了笑:“嗯,这确实是酒,度数...劲儿确实比一般的酒大上几倍。” 经过再几次的失败和改良,老何终于掌握了火候和冷凝的技巧,去掉了酒头酒尾,提纯出了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高度白酒。 “而且这东西,不仅能喝,还能救命,”顾怀继续说道,“以后护庄队和团练,乃至于普通庄民,若是受了外伤,用这东西清洗伤口,虽然会很疼,但能防止伤口溃烂发热。” 杨震闻言,神色顿时郑重起来。 他在战场上见多了明明只受了轻伤,却因为伤口红肿流脓而死去的同袍,若这东西真有此奇效,那拿来喝,就简直是暴殄天物了!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杨震喃喃自语,看着那坛酒的眼神,简直比看心上人还要深情。 噢不对,他这辈子当光棍当习惯了,应该说是比看他那把从不离身的腰刀还郑重。 “对了,别光顾着喝酒,”顾怀笑了笑,指了指桌子的另一边,“看看那些。” 杨震把目光移向顾怀手里那个淡黄色的方块,又看了看桌角摆着的几个精致的小瓷瓶。 “这些是什么?” 杨震指着那个方块,好奇道:“看着像...猪油冻?” “这叫肥皂。” 顾怀将手里的方块递给他:“也就是用猪油、草木灰,加上一些剩下的酒头酒尾做出来的,用来洗衣服,洗澡,去油污的效果比皂角强很多倍。” 杨震接过来捏了捏,有些滑腻,凑近一闻,没什么怪味,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油脂香。 “那这个呢?”他又指了指那些小瓷瓶。 “这个,叫香水;旁边那个圆润点的,叫香皂。” 顾怀拿起一个小瓶子,拔开软木塞。 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栀子花香飘了出来,那是这几天福伯带着人漫山遍野采回来的花瓣,经过酒精萃取后留下的精华。 “香水...” 杨震是个粗人,闻着这股花香味,有些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这玩意儿有啥用?听着像女人用的东西。” “没错,就是给女人用的。” 顾怀将瓶子放下,目光扫过桌上这一堆琳琅满目的“新产品”。 粗糙的肥皂块,精致的香皂,高雅的香水,还有那一坛烈酒。 这就是他这几天待在工坊里的成果。 也是庄子新的财源。 “杨兄,”顾怀靠在椅背上,指着这些东西,“你觉得,这些东西如果放在咱们庄子里,有人买吗?” 杨震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 “你开什么玩笑?” “庄子里的那些人,前些日子还是流民,现在虽然能吃饱饭了,手里也有了点工分,但谁会花那个冤枉钱去买这些?” 他指了指那块肥皂:“这玩意儿或许还能有人咬牙换一块回去洗洗那身破衣裳,但这个香水...让他们拿工分换这个,还不如换两斤肉实在。” “是啊。” 顾怀点了点头:“庄子里的人,要的是生存,是吃饱穿暖。” “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没用。” “但是...” 顾怀话锋一转,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那座隐没在尘烟中的江陵城。 “对于城里的那些人来说,这些可就是千金难求的宝贝了。” 杨震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若有所思。 “肥皂,成本低廉,去污力强,面向的是城里的平民百姓,甚至是那些大户人家的仆役,只要定价合适,这就是细水长流的买卖,能把平日里那些废料变废为宝。” 顾怀拿起那瓶香水:“至于香皂和香水...就是给有钱人准备的了。” “这一瓶香水,成本不过几钱银子,若是拿到江陵城里,卖给那些为了争奇斗艳不惜一掷千金的权贵,或者是那青楼里的头牌行首...我敢卖五十两!甚至一百两!” 杨震倒吸一口冷气:“这么贵?” “哪里贵了?那些官太太,那些富家小姐,哪怕外面饿殍遍野,她们依然要涂脂抹粉,依然要攀比穿戴,这瓶子里装的不是花露,是她们的面子,是她们的虚荣,不宰白不宰。” “然后就是这烈酒了”顾怀冷笑一声,拍了拍那个酒坛子,“这可是消愁的神药。” “越是乱世,人越是苦闷,就越需要这种一口下去能让人忘了一切的烈酒。” “无论是那些还在醉生梦死、挥金如土的权贵,还是那些刀口舔血、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着的江湖客,没人能拒绝它。” “只是...”顾怀叹了口气,“这玩意儿太费粮食,五斤粮食都不一定能出一斤好酒,在咱们彻底解决粮食危机之前,不能敞开卖,只能定高价,以此来换取最大的利润。” 杨震看着顾怀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他懂了。 这些东西,都是用来宰江陵城里那些有钱人的。 这是要把从穷人嘴里省出来的粮食酿成酒,做成奢侈品,再去换富人口袋里的银子,最后再用银子去买粮食养活穷人。 虽然听起来有些绕,但确实是条路子。 “那你是打算...”他问道。 “庄子里的格局太小了,容不下这些精奇的玩意儿。” 顾怀站起身,将那些瓶瓶罐罐一一收好。 “这些东西,还是属于城池。” “属于那些在这个乱世里依然歌舞升平、不知民间疾苦的权贵阶层。” 他整理好衣襟,转头看向杨震: “备车。” “我要去一趟城里。” “沈明远那个布行掌柜当得太清闲了,毕竟布行的生意已经上了轨道,不需要他天天盯着。” “是时候,给他再找点事做了。” 顾怀轻轻笑了笑:“毕竟,咱们这位沈掌柜,最擅长的,还是跟那些有钱人打交道,不是吗?” 第四十八章 倾城 江陵城西,天工织造。 虽然从王家关门后,这铺子不再挂着“五折”、“七折”那种赔本赚吆喝的牌子,价格也慢慢回升到了正常的市价,但门前的生意依旧火爆得让人眼红。 毕竟,全城的百姓都已经知道了,这家的布料虽然没什么纹路和花色,但胜在质地紧实,针脚严密,比以前王家的货还好,价格还公道。 柜台后,几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吆喝声此起彼伏。 “掌柜的!城东赵员外家要定二十匹贡缎,说是给老夫人做寿,老人家不喜欢张扬,要那种素面的,咱们库里还有货吗?” 一个伙计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冲着正在核对账目的沈明远喊道。 沈明远手中的毛笔在账册上勾画着,头也不抬地说道:“有,昨儿个庄子里刚送来一批新的,都在二号库房,你带人去挑,记住,赵员外是老主顾,给他在边角料里饶两尺素布,做个添头。” “好嘞!掌柜的英明!”伙计喜滋滋地去了。 沈明远放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看着眼前这一片繁忙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满足。 这就是他现在的生活。 不再是那个在赌坊里烂醉如泥的废物,也不是那个只知道怨天尤人的丧家犬。 他是掌柜,天工织造的掌柜。 放眼江陵城,也算数得上的人物了。 但他并没有因此而张扬,反倒越发内敛起来,因为他很清楚--这一切都是谁给他的。 而这世间的事一向都极巧。 沈明远刚刚放下笔,眼神抬起,便寻到了那刚刚还出现在脑海里的身影。 他小声对着身边的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便快步迎了出去。 “公子,您怎么亲自来了?” 他走到那人身旁,压低了声音,态度恭敬至极。 店里正在挑货的客人们都愣住了,诧异地看着这一幕。 如今在江陵商界风头无两的沈大掌柜,怎么见了这么个年轻人跟见了祖宗似的? 顾怀摆了摆手,制止了他进一步行礼的动作,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微微点头: “看起来,生意不错。” “托公子的福,都是公子运筹帷幄...” “行了,这种马屁少拍一点,你是靠本事吃饭,不是靠我施舍,大可不必这样,”顾怀笑了笑,“有没有安静一点的地方?” 沈明远连忙点头,侧身引路,压低了声音:“公子,这里人多眼杂,咱们去后堂说话。” ...... 后堂,茶室。 隔绝了前厅的喧嚣,这里显得安静了许多。 沈明远亲自奉上一盏上好的明前茶,然后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顾怀一向不喜欢待在江陵,更喜欢待在那座庄园里。 这位公子既然亲自进了城,那就说明,又有大事要发生了。 顾怀并没有急着说话,他从怀中掏出几个瓶瓶罐罐,还有那个用油纸包着的黑色坛子,轻轻放在桌上。 “看看这些。” 沈明远一愣,凑上前去。 他先是拿起了那块淡黄色的肥皂,闻了闻,又捏了捏:“这是...皂角?不对,像是澡豆;也不对,比澡豆滑腻,味道也有些怪。” “肥皂,用来去污的,油污汗渍什么的,一洗就没了。”顾怀言简意赅。 紧接着,沈明远又拔开了那个精致瓷瓶的塞子。 瞬间,一股浓郁而纯粹的栀子花香弥漫了整个茶室。 沈明远的精神猛地一振。 沈家败落前,他也是大户子弟,所以自然是识货的,这香味浓而不腻,留香极久,绝不是那些胭脂铺子里兑了水的花露能比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黑坛子上。 泥封揭开,不用顾怀介绍,他也闻到了那股霸道的酒香。 “公子,这些...”沈明远的眼睛亮了,“都是庄子里产出来的?” “嗯。” 顾怀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觉得,这些东西如果放在你的布行里卖,如何?” 沈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几样东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最后停在顾怀面前,摇了摇头。 “不可。” “为何?”顾怀不动声色地问道。 “公子,这些都是好东西,尤其是这香水和烈酒,在这个世道,是能卖出好价钱的宝贝,”沈明远认真地分析道,“但是,布行就是卖布的地方。” “来布行的,大多是为了扯几尺布做衣裳,虽说如今咱们生意好,但三教九流都有,环境嘈杂。” “若是把这等精贵的奢侈之物,和那些粗布麻衣摆在一起卖,那是糟践了东西,也是自贬身价!” 沈明远指着那瓶香水:“这种东西,男人用不上,平民百姓也用不上,说到底,其实卖的就是个‘贵’字,若是随便哪个村妇都能在买布的时候顺手摸上一把,那城里的贵妇小姐们还愿意花大价钱买吗?” “她们买这东西,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身份!” 顾怀嘴角微挑。 他果然没看错人。 沈明远虽然人品有瑕疵,但在沈家多年耳濡目染,眼界开阔不说,在做生意这方面,确实有着极其敏锐的直觉。 “说得好,”顾怀放下茶杯,“继续说,既然不能在布行卖,那你觉得该怎么卖?” 得到了顾怀的肯定,沈明远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他兴奋地搓着手继续踱步: “公子,这等销金之物,就该有个销金的地方。” “布行不行,绝对不行...咱们需要开一家新店!” “但这店,不能是普通的杂货铺,也不能单单是胭脂铺。” 沈明远双手比划着,有些亢奋: “它得是一个...让人一走进去,就觉得把钱花在这里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地方!” “我们可以建一座楼。” “不是青楼,也不是酒楼。” “而是一个集勾栏听曲、品茗饮酒、赏玩珍宝于一体的...销金窟!” 沈明远越说越激动,语速也越来越快: “一楼,咱们可以设茶座、说书台,让那些有些闲钱的体面人在这里谈天说地,咱们把肥皂这种稍微便宜点的东西放在这儿卖,不,不对,不是卖,只要有人进来花了钱,咱们直接送!” “二楼,咱们设雅间,请最好的厨子,卖最烈的酒!再请些清倌人弹琴唱曲,专门招待那些豪商巨贾、文人墨客。” “至于三楼...” 沈明远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是只有真正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才能上去的地方。” “咱们把香水、香皂,还有之前赤眉军送来的那些孤本字画、珍奇古玩,统统摆在那儿!” “咱们不卖货,咱们卖的是‘门槛’!” “让那些人觉得,能上咱们的三楼,那就是江陵城里最顶尖的人物!到时候,咱们卖得再贵,他们也会抢着掏钱!” 顾怀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沈明远的这一番长篇大论。 他自认是没什么商业头脑的,所以才决定先和沈明远聊一聊,但他没想到的是,沈明远居然一上来就给他搞出了这么一个思路。 会所。 或者说,商业综合体。 沈明远虽然不知道这些现代词汇,但他凭借商人的本能,已经构想出了这种商业模式的雏形。 这一次的科技树攀得确实有些多,也有些杂,虽然是因为暂时的安稳,以及庄子对于钱粮的需求,但这也导致一家传统的铺子很难同时贩卖这么多东西。 真要是开成了杂货铺,那就如同沈明远说的,变成糟践东西了。 但把勾栏酒楼茶楼之类的通通塞进一栋楼里,分层服务不同的人群,甚至让庄子里产出的这些商品带动身份地位认同以及处理之前赤眉军送来的那些赃物...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把这些奢侈品价值最大化的最好办法,也极大地开拓了商路。 综合来看,一旦这个销金窟落到实处,产生的收益甚至是丝织行业远远不能比的! 毕竟人买了布做了新衣服,总要穿上一年半载,市场会逐渐饱和,但专门挣休闲娱乐以及有钱人的钱,那才是真正的一本万利。 顾怀抬起眼,深深地看了沈明远一眼。 甚至于有一点沈明远还没想到的东西,也能让顾怀对这个想法怦然心动。 情报。 如果这样的地方真的建成了,那么三教九流汇聚,消息最是灵通。 到时候随便汇总一下消息,便能得知许多平日里打探不到的情报。 他建立暗卫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情报,就是为了不在这乱世当个聋子瞎子! 而一个高端的、人流密集的娱乐场所,无疑是最佳的情报收集中心。 “想法不错,”顾怀点了点头,“但还不够。” “还请公子示下。”沈明远连忙躬身。 “你说的这些,都是针对有钱人的,”顾怀淡淡道,“但你忘了一点,这世上,最多的是普通人。” “你的楼可以建得很高,门槛可以设得很高,但绝对不能把大部分人都拒之门外。” “一楼的茶座和说书,门槛还要再降。” 顾怀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不仅要有高雅的说书,还要有市井的段子,让平民百姓,也能有个歇脚、闲聊的地方。” “我们可以把这个地方一分为二,有钱有势的登楼做贵客,平民百姓便在一楼消磨时间,二者虽不相通,但同归一处。” 沈明远听着一顿抓耳挠腮,有些为难:“可公子,这样一来...是不是会让那些有钱人拉不下脸,不愿意进楼?不设置门槛,肯定会让他们觉得没那般彰显身份...” “这一点你就想错了,”顾怀淡淡道,“如果我没猜错,不设门槛,反而会让那些上层阶级对二三楼更为趋之若鹜。” “为何?”沈明远有些不解地问。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顾怀冷冷地笑了,“所谓权贵,贵从何来?如果没有底层让他们凸显身份,那么再以权贵身份自矜又有何意义?” 顾怀摩挲着茶杯,叹了口气:“虽然这样说很难听,但实际上一楼的平民...何尝不是让二三楼的人彰显身份的道具?当他们每次都能在平民的注视中走上二楼,在温柔乡和销金窟里尽情享受,你的这个想法,才真正落到了实处。” 沈明远沉默下来。 顾怀问道:“是不是觉得不太对劲?” “是有一点,”沈明远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实话实说,“不瞒公子,可能是因为我曾经也穷困潦倒过,为了下一顿饭发愁,被所有人当成野狗,所以一想到他们享受着别人的目光走上二楼,我还得赔着笑脸去接待他们,就觉得有些不太好受。” “觉得不对劲就对了,如果真的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件事那反而会更奇怪,”顾怀说,“人为什么要分三六九等?凭什么有些人一出生就站到了终点?凭什么有些人连养家糊口都要拼尽全力,有些人却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生来就有的一切?” “归根结底,还是世道出了问题,才会让这种事显得这么讽刺。” 顾怀垂下眼帘,淡淡开口:“但,生意就是生意,我们没能力改变这个世道,也没能力推翻一切,那就只能遵守这个世道的规则,起码为自己找到一条出路,往好处想,我们至少没有把平民百姓拒之门外,不是么?” 看起来这番话确实让沈明远好受了些,他长出了一口气,重新恢复了大掌柜该有的从容与平静:“我明白了,公子。” “回到生意的事情,我一开始的想法的确只是开个铺子,卖一卖这些毕竟奢侈的东西,但如果真要按照你的想法去做,那么需要解决的问题就多起来了,”顾怀说,“关于选址,你有没有想法?” 沈明远点了点头:“合适的酒楼好找,江陵西市有栋醉仙楼,最近在出手,咱们应该能用个公道的价格盘下来,位置绝佳,稍微改改就能用。” 他忽然皱起了眉头,有些为难:“但是,这名声该怎么打出去?香水一类,终究是新鲜玩意儿,一般这种东西都喜欢打个...咳,西域或者南岭的名头,咱们要不要学一学?毕竟咱们说是好东西,可那些眼高于顶的贵妇小姐们未必肯信啊。” “到时候,这东西怕是一时半会儿很难在江陵城里火起来,这种奢侈之物,若是没有名声和名头,又很难卖出高价。” 这是实情。 在这个时代,口碑和信誉比什么都重要。 一个新出的、没人见过的玩意儿,想要迅速打开市场,必须要有足够的噱头。 顾怀想了想,点头道:“有道理,那干脆就包装成西域那边的新玩意吧,吹的时候怎么夸张怎么来,反正这年头也没广告法...只是这样一来从庄子里进货的时候就要小心点,一旦被人发现了招牌可就砸了。” “当然,还有一个更省力的法子。” “这种东西,最好有人带头用,而且这个人的分量还得足够重,重到能让全城的女人都信服,都跟风。” 沈明远苦笑:“这样的人...去哪儿找?那些官太太们眼高于顶,咱们这种商贾去送礼,人家未必肯收,就算收了,也未必肯用。” “不用去找。” 顾怀伸手,拿起那瓶最精致的、用栀子花提炼出来的香水,在手里轻轻晃了晃。 清澈的液体在瓶中荡漾。 “有现成的人选。” 顾怀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夕阳下,站在河堤上的少女。 “陈婉。” “县尊大人的千金?”沈明远一惊,“她?” “没错。” 顾怀淡淡道:“她是陈识的独女,身份尊贵;她又生得极美,才名远播,是江陵城所有闺秀千金羡慕和模仿的对象。” “如果是她用了这香水,身上带着这种独一无二的香气出现在诗会、宴席上...” “你觉得,其他的那些夫人小姐,会怎么想?” 沈明远眼前一亮,猛地一拍手: “她们肯定会打听香水出自何处!” “女人之间的攀比心最重!若是连县尊千金都用了,那就说明这东西确实是顶级的宝贝!” 顾怀微微点头:“这就是最好的广告。” “广告?” “广而告之的意思。” 沈明远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道:“可是,咱们又该怎么请动她?” “请不动,但可以送。” 顾怀将香水、最好的那一块香皂,递给沈明远:“挑个最好的盒子,装起来,然后派个机灵点的伙计,送到县衙。” “就说,是我送给师妹的谢礼。” “谢礼?” “嗯,上次她代表县尊来庄子‘慰问’,我总得回礼不是?”顾怀似笑非笑,“礼尚往来,这很合规矩。” 沈明远低头看了看那香水,又抬头看了一眼东家,欲言又止。 这招确实高,用县令千金来给自己的生意做招牌,这也就是公子敢想了。 但是... 这年头,一个未娶的男人,以自己的名义给一个未嫁的女人送这种物件,是不是有点... 不过考虑到自己只是个掌柜,眼前的年轻公子还是自己的恩主,有些话是万万不能问,也不能说的,估计这其中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隐情吧... “公子放心!我这就去办!” 沈明远兴奋地就要往外走。 “等等。” 顾怀突然叫住了他。 “公子还有何吩咐?” “既然都是从西域搞来的,那简简单单地就叫香水,也太掉价了点,”顾怀想了想,“有没有纸笔?” 片刻之后,他坐在桌前,思索着该起一个什么样的名字。 可惜,不能照搬后世那些奢侈品的名字,放到这世道也没人能懂。 那么,就叫“倾城”吧。 他在纸上写下了这两个字,淡淡想道。 ...... 县衙,后宅。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斑驳地洒在梳妆台上。 铜镜磨得光可鉴人,映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 陈婉单手托腮,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另一只手拨弄着妆奁里的一支步摇,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响。 她有些走神。 自从上次那所谓的“代父慰问”后,这几日她总是这样,看着窗外的落花,或者是看着书桌上的宣纸发呆。 脑海里,总是莫名其妙地浮现出那个站在河堤上,背对着夕阳的青衫身影。 不是因为他有多英俊潇洒--虽然他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也不是因为他的才学有多出众--虽然那首《官仓鼠》确实骂得痛快淋漓。 让她念念不忘的,是他那天在河堤上说的那些话。 “有恒产者有恒心。” “世道已经坏了,新的规矩才能让人活下去。” 这些话,若是放在私塾先生或者爹爹的嘴里,那是大逆不道,是离经叛道,是要被笔杆子戳脊梁骨的。 可从顾怀嘴里说出来,配上那个正在轰鸣运转的巨大水车,配上那些为了自己的房子而拼命流汗的流民... 却又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真是个怪人。” 陈婉轻声呢喃了一句,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爹爹总说他为了利益不择手段,说他早晚会露出狼子野心,可陈婉总觉得,顾怀眼睛里看到的东西,和爹爹看到的不一样。 爹爹看到的是江陵城的权柄,是官场上的进退。 而顾怀看到的...似乎是这芸芸众生,是那些卑微如尘埃的人,怎么才能活得像个人样。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在这一潭死水般的世道里,突然有人扔进了一颗石子,荡起了层层涟漪。 “小姐!小姐!” 一阵欢快的脚步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贴身丫鬟像只喜鹊一样,咋咋呼呼地从外间跑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包装得极为精美的红木匣子。 “怎么了?这般没规矩,让爹爹看见,又要训你了。”陈婉收回思绪,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却并没有真的生气。 “小姐,又有人送礼来啦!” 丫鬟跑到梳妆台前,把匣子放下,眼睛亮晶晶的: “是门房那边送进来的,说是...说是那位顾公子派人送来的!” “顾?顾怀?” 陈婉愣了一下,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那只匣子上。 “他送东西来做什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是给爹爹的东西吗?” “不是不是!”丫鬟摇着头,“来人特意说了,这是顾公子专门为了答谢小姐上次去庄子的恩情,特意备下的,说是...西域来的新鲜玩意儿。” “西域?” 陈婉抿了抿嘴唇,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拨开了匣子上的铜扣。 “咔哒。” 匣盖弹开。 一股浓郁而纯粹的栀子花香,从盒中溢了出来,弥漫在整个闺房之中。 “哇!好香啊!”丫鬟惊呼一声,深吸了一口气,“比咱们平日里用的那些熏香好闻多了!这是什么味道?”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两个精致的物件。 一个是用白瓷烧制的小瓶,瓶身圆润光滑,也是香味的来源;另一个则是一块用油纸细细包好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似乎是胰子? 陈婉拿起那个瓷瓶,拔开软木塞,那股栀子花的香气更加浓郁了,却不刺鼻,反而带着一种雨后初晴般的清新雅致。 瓶身上并没有多余的雕饰,只有一张贴在瓶腹的纸笺。 她小心翼翼地倾斜瓶身,倒出一滴在手腕上。 清凉,透彻。 随着体温的烘托,那香气仿佛活了过来,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久久不散。 她注意到了纸笺上的两个小字,字迹清秀有力,是她没见过的字体。 “倾城...” 倾城? 陈婉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像是染上了一层胭脂。 他是...什么意思?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这是在夸赞她的美貌吗?还是... 她想起了那日在河堤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的画面;想起了他看着自己时那平静却深邃的眼神;想起了他对自己说的那些关于世道、关于人心的肺腑之言。 难道,那个看似冷漠理智的男人,心里也... “小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丫鬟没心没肺地问道,“是不是热着了?” “没有。” 陈婉有些慌乱地放下瓷瓶,拿起另外那块被油纸包着的东西,试图转移话题,“这个又是什么?” 打开油纸,露出里面那块雕刻着简单花纹、散发着淡淡花香混合味道的香皂。 “送来的人说,这是用来沐浴净手的,”丫鬟在一旁念叨着,“说是比澡豆或者胰子好用百倍,洗完身上香喷喷的,皮肤还滑溜溜的。” 陈婉握着那块香皂,感受着掌心的温润,心里却是乱糟糟的。 一个男人,送给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这般私密的香氛和洗浴之物... 他怎么会...这般孟浪? 天可怜见。 此时还没出城的顾怀,若是知道送个礼会引来这般误会,怕是要哭笑不得。 他真的只是单纯地想给这个即将上市的高端产品取个响亮、好记、又能满足贵妇们虚荣心的名字罢了。 倾城算什么?他连后续的一系列“绝色”、“闭月”、“羞花”之类的名字都想好了。 他真的只是想打个广告,真的只是想利用一下这位江陵第一美人的名气,顺便维护一下那脆弱的师生关系。 仅此而已。 但在这个含蓄内敛的时代,在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眼中。 味儿就变了。 不过陈婉终究是个聪明的女人。 只是片刻的慌乱过后,她稍微冷静下来,便猜到了顾怀的一两分用意。 他把这个送来,应该...不仅仅是夸赞吧? 以那个人的性子,做什么事都有目的。 他是想借自己的手,让这东西见见光? 这是在利用她。 可奇怪的是,看着那两个龙飞凤舞的字,闻着这沁人心脾的香,她心里竟然生不出什么反感。 就像是两个人之间,有了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倾城,倾城... 既然你叫它倾城。 既然你把它送给了我。 既然你如此有心,那我...便帮你一把又何妨? “明天是不是有个邀宴?”她问。 “是,城东张员外家的夫人,前两日送来帖子,说是明日办个赏花会,请了城里不少夫人小姐去,您之前说身子乏不想去来着。” 陈婉原本确实是不想去的。 那种场合,无非就是一群女人聚在一起,比谁的衣服新,比谁的首饰贵,再互相攀比一下夫君或者父亲的官职,无趣至极。 但是现在... “我改主意了,去一趟也好。” 她站起身,裙摆微扬:“把那件新做的流彩暗花云锦裙拿出来吧。” 第四十九章 风波 醉仙楼。 这里曾是江陵数一数二的酒楼,只可惜战乱一来,人人自危,连东家都卷了细软跑路,只留下这栋空荡荡的三层高楼,在风雨中荒废了大半年。 如今,这里却再次热闹了起来。 “那个窗棂,对,就是那个,拆了!把窗户再扩大些,让这大堂里再亮堂点!” “一楼的大堂不用隔断,要宽敞,要亮堂!把说书的高台搭起来,用最好的木料!” “二楼的雅间...” 沈明远站在大堂中央,正指挥着几十个从庄子里调来的工程队汉子和城里雇来的伙计,忙得热火朝天。 他虽然满身灰尘,但精神状态却比当初在赌桌上博大小时还要好,成为掌柜这么久,当初沈家没倒时所接受的教育,也终于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几乎各方面的事情,他都处理得头头是道。 从买下醉仙楼到扩建改造,从订做招牌到规划展台,根本没需要顾怀多操心。 此刻,这位甩手东家正负手站在二楼的栏杆旁,静静地俯瞰着这一切。 如果不出意外,这里便会是他商业版图的旗舰店了,布行虽然也前景远大,但远不如这种综合性的会所所带来的影响力。 “公子,”沈明远小跑着上了楼,擦了把汗,“按照您的吩咐,大概再有三天,就能彻底完工了。” 他指了指楼下:“一楼如您所说,设茶座、散台,旁边打通和铺子的门,卖肥皂和咱们庄子产的其他东西,价格亲民,不设门槛;二楼设雅座,卖烈酒和精品丝绸;至于这三楼...” 沈明远压低了声音:“只设了八个雅间,非请勿入,非贵莫入,专门用来卖香水香皂一类,以及孤本珍玩。” “很好,但还不够好。” 顾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栋正在重生的建筑,指向了一楼大堂中央,那几面原本用来隔绝视线、营造雅致的屏风墙: “那墙,拆了。” “拆了?” 灰头土脸的沈明远闻言不由得一愣:“公子,这可是上好的楠木屏风,若是拆了,一楼岂不是一眼就能望到底?那些来喝茶的客人,多半喜欢清净...” “开门做生意,要清净做什么?热闹一点才像话。” 顾怀笑了笑,说道:“一楼大堂,要空旷,要大气,四周设散座,我要让每一个从门口路过的人,哪怕只是瞟一眼,都能看到里面的灯红酒绿,都能听到里面的声音。” “人都是有从众心理的,看着里面热闹,外面的人才会想进来;看着别人在里面挥金如土,外面的人才会觉得自己若是不进去,便是低人一等。” 沈明远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有个优点,那就是听话。 自从大仇得报,他这条命就是顾怀的,顾怀说拆,那就是把这楼拆了他也绝无二话。 “记下了,这就拆。”沈明远重重点头。 “还有二楼。” “这里的栏杆太高,太密,全换掉,换成镂空的雕花木栏,高度降两寸,”顾怀指了指回廊,“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让一楼二楼的人,彼此看见。” “坐在二楼的人,要让一楼的人抬头就能看见他们的锦衣华服;而一楼的人,也会为了能坐上二楼而拼命撒钱,这就是阶级,也是生意。” 沈明远一边记一边点头,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 “公子,咱们这铺子开得是不是太大了些?这重建的银子流水般花出去,得要多久才能...” 顾怀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眼光要放长远一点,谁说咱们以后就只会开这一个门面了?” 顾怀绕开堆积的杂物,带着沈明远在二楼闲庭信步起来。 “如果能一切顺利,如果这个世道能好起来,这里只会是第一家而已,以后,荆门、襄阳,甚至是京城长安,都要有我们的铺子,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盏灯的样式,以后都要成为标准。” “要让这块招牌,成为大乾最顶级的销金窟,成为所有权贵不得不进的门槛。” “只要这第一家店的名头能打出去,立住了,以后哪怕我们在千里之外开个分号,只要挂上这块牌子,就会有人排着队来送钱。” “这就叫品牌,也叫连锁。” 沈明远听得目瞪口呆。 他虽然出身商贾世家,但哪怕是他爹在世时,顶多也就想着把江陵的生意做大,何曾想过要将铺子开遍天下? 那种宏大的构想,让他的呼吸都忍不住急促了几分,只觉得公子的野心,果然从来都不止于这小小的江陵一隅。 “那...这楼总得有个新名字吧?”沈明远颤声问道。 顾怀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烟波浩渺的江面,又回头看了看这满楼的喧嚣与正在孕育的奢靡。 在这饿殍遍野的乱世,建起这样一座极尽奢华的高楼,就像是在伤口上种出一朵艳丽的花,美丽,却又充满了讽刺。 “就叫...” 顾怀缓缓吐出三个字: “云间阁。” 云端之上,俯瞰众生。 既是形容这里的高端,也是在暗喻那些在这楼里醉生梦死的人,早已脱离了凡尘疾苦,活在云端。 一旁的沈明远很明显听明白了,沉默片刻之后,才轻轻一叹: “好名字啊...” “东家!东家!”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一个伙计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手里捧着一块牌子。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沈明远呵斥道。 “不是啊掌柜的!是...是有人来买东西了!” 伙计指着楼下,结结巴巴地说道:“刚才我们刚把那‘倾城’的牌子挂出去试了试位置,结果...结果立马就有几辆马车停在了门口!” “是城东张员外家的管事,还有李家的...他们一下车就问,这里是不是有‘倾城’卖!” “倾城?”沈明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顾怀。 顾怀嘴角微挑,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看来,广告的效果很好,去吧,沈掌柜,你的第一笔香水生意上门了。” 沈明远快步下楼。 “诸位,诸位!小店还在修整,暂不对外迎客...” “哎哟,沈掌柜,这也是您的铺子?”为首的一个管家满脸堆笑,凑上前去,“我们也是天工织造的老主顾了,咳,听说...那‘倾城’香露,是您这儿出的?” “嗯...是这样,可小店还没...” 那管家也不管沈明远的为难,听到找对了地方,兴奋得连声道:“我家夫人昨儿个参加了张员外家的赏花会,回来就跟丢了魂似的,念叨了一整晚!说是县尊千金陈小姐一露面,那身上的香味儿...绝了!把满园子的花香都给压下去了!那叫一个清雅,那叫一个高贵!听陈小姐说名字叫倾城,今儿一早就让我出来寻卖这东西的铺子,可算是把您找着了...” 沈明远还没回答,一旁又传出道声音:“哎哎哎!懂不懂先来后到?” 一个衣着华贵的小丫鬟也不甘示弱,挤上前来:“这铺子可是我先发现的!我是城东赵员外府上的,我家夫人发了话,不管多少钱,哪怕是把铺子砸了,今天也得买一瓶回去!” “我这边也要!沈掌柜,您行行好,开个价!我家夫人说了,不管多少银子,哪怕是拿金子换,她也要一瓶!” “我是城南李家的,我家小姐说了,若是买不到这‘倾城’,我就不用回去了!” “还有我...” 看着眼前这群挥舞着银票、如同饿狼般扑上来的管家丫鬟们,沈明远彻底惊呆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二楼的栏杆处。 顾怀正站在那里,神色平静,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那一瞬间,沈明远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就是公子说的“广而告之”? 哪怕没有亲眼所见,但仅仅从这些管家急切的态度中,他也能想象出昨日那场赏花会上发生了什么。 那位陈家小姐,带着那独一无二的香气,在众星捧月中登场,瞬间让所有涂脂抹粉的贵妇小姐们黯然失色。 那一刻的惊艳,那种碾压式的差距,足以让任何一个女人疯狂。 嫉妒,虚荣,攀比。 这就是人性。 而公子,再一次精准地拿捏住了人性。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 沈明远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堆起了生意人特有的职业笑容,“那‘倾城’确实是本店的镇店之宝,只是...此物制作极其繁琐,产量极少,如今还未正式发售...” “我们可以定!交定金!” “对!先付银子!” 看着那一张张塞过来的银票,沈明远心底已经乐开了花,面上却是一脸为难: “既然诸位如此盛情...那好吧,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东西,可是很贵的...” ...... 夜幕降临。 庄园的主屋里,灯火通明。 回到庄子的顾怀独自一人坐在桌案前,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宣纸。 纸上不是山水,也不是诗词,而是一张错综复杂、却又清晰明了的图景。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盐。” 他在左边写下一个字。 这是基石--虽然利润的大头被官府拿走,被陈识用来换取政绩,但它是庄园存在的合法性保障,也是连接官府与庄园的纽带,只要盐还在出,只要还是以官盐的名义在江陵出售,那么庄子就是安全的。 “布。” 他在中间写下第二个字。 这是稳定的经济来源--天工织造已经彻底垄断了江陵的丝绸市场,王家的倒下震慑了所有宵小,虽然目前为了不引起众怒,价格维持在正常水平,但那种恐怖的产量和极低的成本,意味着源源不断的现金流,这笔钱,将用来支撑团练的扩充和庄园的建设。 “奢。” 他在右边写下第三个字。 云间阁,烈酒,香水,香皂。 这是暴利--是用极少的成本,从那些乱世中依然醉生梦死的权贵手中,掠夺大量财富的东西。 三种东西,三个方面。 顾怀放下笔,看着这张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直到这一刻,庄园的经济命脉才算是彻底打通并且稳固了。 不再是靠着缴获的横财坐吃山空,也不再是单纯地依赖官府的施舍。 庄园已经拥有了自我造血的能力,而且这股造血能力强悍得惊人。 有了钱,就能买粮,就能招兵,就能买铁,就能... “公子。” 一道声音,突兀地在窗外响起。 顾怀的思绪被打断,他并没有意外,只是微微皱眉。 能在这个时间,这种情况来打扰他的,只有一个人。 清明。 “进来。” 窗户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瘦小的身影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此刻的清明浑身是泥,衣服被划得破破烂烂,手臂上还缠着一块渗血的布条。 “怎么回事?”顾怀猛地站起身,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心头。 “公子...” 清明的声音沙哑,带着疲惫和惊恐:“北边...出事了,派过去的夏至送回了消息。” 顾怀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没有第一时间问那边的情况,而是问道:“夏至人呢?” “还没回来,已经躲了起来。” 顾怀这才微微放心,给清明倒了一杯水:“先冷静点,喝了它,说一说情况。” “荆襄那边的仗打完了。” 清明一口喝干,又喘了几口粗气,这才开口道:“听说是三天前,朝廷大军在枣阳设伏,大破赤眉军,连赤眉军的大帅都死了好几个。” 顾怀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官兵平叛成功,这看起来是好事。 但实际上...也有可能是灾难。 果然,清明咽了口唾沫,眼神中泛起恐惧:“赤眉军...溃散了。” “他们没有投降,也没有退进山里,而是彻底被打散了。” “听说他们有十几万大军,化作了无数股溃兵,朝着四面八方蔓延。” 已经不用再说下去了。 顾怀闭上眼睛,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了一幕画面。 --那是无数的赤眉军溃兵,化整为零,不再攻城略地,而是如同蝗虫一般,向着四周蔓延,疯狂劫掠! 他们没了补给,没了军纪,也没了指挥,他们会化身成流寇,只剩下两个念头--活下去,和抢东西。 他们所过之处,村庄会被烧成白地,男人会被杀光,女人会被玷污,一切能吃的东西都会被扫光。 顾怀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因为江陵,距离荆襄的正面战场,其实并不算远。 他睁开眼,看向清明:“所以,有赤眉军直接朝着江陵来了,是么?” 清明抬起头,看着顾怀,点了点头。 “有一股打着‘红煞’旗号的,沿着官道,直奔江陵来了,最多十天,他们就要到了!” 顾怀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有多少人?” “起码,”清明吞了口唾沫,“一两万。” 所以到底是一万还是两万?这两个答案的差距未免也太大了点。 但是,顾怀看着仍然有些惊魂未定的清明,并没有斥责,而是轻言细语安抚了一下这孩子,才让他下去休息。 毕竟暗卫还在起步期,也不能要求太多,能及早探查到消息,就已经不错了。 等到清明退下,重新变得安静的室内,顾怀的面色慢慢变得凝重起来。 一两万溃兵演变成的流寇,十余天时间... 而且不排除在溃兵的大部队之外,还有小股赤眉军跑在前面。 这已经不是之前的流寇或者是盐帮那种小打小闹了。 这是一场真正的、足以毁灭一切的兵灾! 而这个庄子,就坐落在江陵城外的官道旁,是这股溃军攻打江陵的...必经之路! 首当其冲! 顾怀站起身,先找到了杨震。 同样没有休息的杨震只是听见声音便打开了门,手按刀柄:“出什么事了?” “通知护庄队和团练!全庄戒备!” 熟悉的生存压力再次回到了顾怀身上,之前的从容与商业布局在这一刻被他全部抛诸脑后。 生意?赚钱? 在生死存亡面前,那些都是笑话。 “通知所有人,停止一切生产!工坊停工!农田停耕!” “护庄队、团练,全员集合,领取兵器,墙上的巡逻队翻上一倍,所有人随时准备作战!” “把庄子外面的流民,全部驱赶向江陵城方向!庄内凡是青壮,全部发武器!” 平缓的种田日子结束了。 乱世,再次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如果说一开始的杨震还有些茫然,但当听见顾怀这一连串话后,他也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冷峻如铁。 毕竟这种事,他和顾怀是有过讨论的。 “来了?”他问。 “来了。” 顾怀轻声回答。 第五十章 风雨 “把老弱妇孺集中起来吧,撤进城里。” 顾怀的声音很轻,却让议事厅内的所有人都露出了不同的表情。 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厉害,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将顾怀的影子拉扯得有些飘忽。 这是一场紧急召开的会议。 杨震、李易、福伯、老何,还有护庄队的几个骨干,所有人都沉默着。 “少爷,”不知过了多久,老泪纵横的福伯才打破了沉默,“咱们...又要逃难了么?” “不是逃难。” 顾怀坐在首位,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子,此刻却冷厉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只是为了让她们活下去。” 有人终于忍不住,颤声问道:“难道...是要放弃庄子么?” 问话的人是李易,他看着顾怀,看着这个曾经一手建立起这座庄园、给所有人带来希望的年轻公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放弃? 这庄子里的一砖一瓦,那还在转动的水车,那还在产盐的池子,那地里刚刚长出来的庄稼... 顾怀的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混合了痛苦、不甘,以及某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的表情。 “决不放弃!”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狠绝:“这庄子不仅是我的心血,也是所有人的心血!是我们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立足之地!”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以,让老弱妇孺撤走,是为了不让他们成为累赘!而剩下的青壮...” “全部留下!” “死守庄园!” “你疯了。” 一直沉默站在角落里的杨震,突然开口了。 他的脸色同样阴沉:“你这是在让他们送死。” 杨震走到光亮处,直视着顾怀的眼睛:“那不是流寇和盐帮,那是赤眉军!是足足过万的赤眉军!” “就算是溃兵,也不是这个庄子能挡下的!他们就像蝗虫,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就凭咱们庄子里的几百号青壮?哪怕加上练出来的团练,也都是送死!” 见顾怀一直沉默,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顾怀,你清醒一点!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人活着,庄子没了还可以再建!钱没了还可以再赚!可要是人都死光了,拿着一堆废墟有什么用?!” “有什么区别?” 顾怀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决绝得让众人都心头一颤。 “丢了庄子,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别跟我说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别说什么一切重头来过之类的话。” 他的笑容缓缓消失,面无表情地开口:“这世上的事哪里有那么容易?我们花了多少心血才有了今天?我们费了多少手段才在江陵站稳脚跟?这一退,就什么都没了。” “没了庄子,我们就是流民!就是丧家之犬!你觉得我们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运气好,再找到一个没主的地方,再遇到一群听话的人,再有这么好的机会发展起来?” “或许有吧,”他说,“但我不想赌了。” 议事厅内,重新恢复死寂。 所有人都发现顾怀的状态不对劲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顾怀。 那个一向温润如玉、运筹帷幄的读书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撕下了那层儒雅的伪装,被逼到墙角,处于严重应激和焦虑的状态。 众人看着这样的顾怀,心中既感到恐惧,又莫名地涌起一股悲壮。 是啊。 好不容易才有的家。 谁愿意再回去过那种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的日子? 杨震没有再说话,或者说他本意就不是质疑,而是站出来提醒顾怀,做决定一定要慎重。 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福伯是忠仆,李易老何他们是被顾怀亲手从江陵城难民窟里捞出来的,外面的流民就更不用说了,顾怀在这座庄园的威望实在太高,高到他做了决定所有人就得去执行。 只有杨震,从一开始和顾怀就是平等的合作伙伴,只有他才能在顾怀可能因为冲动而做错决定时站出来。 但既然顾怀看起来不像是失去了理智...那么他就会做自己该做的事。 顾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疯狂已经收敛,恢复了冰冷与理智。 “清明!” “在!” 角落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浮现。 那个曾经在街头乞讨的少年,因为伙食的改善,最近不再那么瘦弱,只是眼神越发阴鸷了几分。 “你带着所有暗卫成员,即刻出发!” 顾怀看着他,一字一顿:“撒出去!往北边撒!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探听到即将到来的溃兵潮的确切消息!” “他们有多少人?谁领头?装备如何?士气怎样?走的哪条路?距离江陵还有多远?” “我要知道所有的一切!” “是!”清明身形一晃,消失在门外。 “老何!” 哑巴老何被顾怀突然的点名吓了一跳,连忙站出来。 “一切生产,全部停下!” 顾怀冷冷开口:“从现在起,不管是春耕、制盐,还是纺纱,统统给我停下!所有工坊的人,全部转入战备!” “把库房里的铁料全部拿出来!打造成兵器!哪怕是磨尖的铁条也行!我要让庄子里的每一个青壮,手里都有家伙!” “还有,把那些多余的木料、石块,全部运上围墙!把水车停了,把水槽拆了,做成滚木礌石!” 老何张了张嘴,又抬起手,似乎是想表达些什么,但最终也还是点头应下,匆忙离去。 “杨兄。” 顾怀转过头,看向杨震。 杨震点头:“你说。” “团练必须见血。” 顾怀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之前的训练,是时候看看成果了,在可能到来的守庄战前,必须让他们成为真正的士卒。” “你把人拉出去,就在庄子外围,设防、挖沟、布陷阱!告诉他们,这不是演习,赤眉军真的来了!谁要是有异动,逃跑、煽动,或者掉链子的,不用赤眉军动手,你先砍了他的脑袋!” “还有,”顾怀顿了顿,“把仓库里的肉、酒,全部拿出来!今晚,让所有青壮吃顿饱饭!告诉他们,这可能是最后一顿安生饭了,想以后天天吃肉,就得拿命去拼!” 杨震深深地看了顾怀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交给我。” 随着一道道命令的下达,肃杀之气填满了议事厅。 福伯要去统计老弱妇孺,集中起来准备迁入城池,李易要去统计所有的存粮、物品,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脚步匆匆。 议事厅里只剩下顾怀一人。 他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恐惧吗? 当然恐惧。 这是战争,是真正的战争,不是之前那种小打小闹,权谋诡计。 但他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 会议结束,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庄园。 这种事,瞒不住,也不可能瞒,提前告知所有人,然后用各种手段使他们安心,比如物资奖励和妇孺先走,才是正确的选择。 但令人心碎的凄惶与沉默仍然蔓延开了。 对于这些庄民来说,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啊。 他们刚刚吃饱了饭,刚刚穿上了新衣裳,刚刚看着自家的房子打好了地基,甚至已经在憧憬着秋收后的景象。 可现在,那个该死的“义军”,那个吃人的乱世,再次追上了他们。 “赤眉军来了...赤眉军又来了...” 一个妇人瘫坐在地上,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仿佛魔怔了一般。 她是从北边逃难来的,亲眼见过赤眉军的残暴,那是她一辈子的噩梦。 好不容易在这里安了家,过上了几天好日子,以为终于可以摆脱那个噩梦了,可现在...噩梦又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就不肯给咱们一条活路啊!” 恐慌在人群中蔓延,有人蹲在墙角,双手抱头,发出绝望的哭嚎。 他们恨这该死的世道,恨那些不知足的贼寇,为什么连这最后的一点栖身之所都不肯放过? 田垄上。 孙老汉呆呆地站着,手里还拿着把锄头。 他的面前,是一片绿油油的、长势喜人的庄稼。 那是他带着人,没日没夜地开垦、施肥、浇水,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出来的庄稼啊! 再过几个月,就能收成了。 那时候,庄子里就会有堆积如山的粮食,大家都能吃饱饭,都能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 “作孽啊...作孽啊...这都是粮食啊...这都是命啊...” 孙老汉看着那满地的苗,泪流满面,老泪纵横。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抚摸着那些幼苗,像是抚摸着即将夭折的孩子。 “怎么就...怎么就不能让人好好活着呢?” 远处,几个年轻的后生跑过来,想要拉他回去:“孙老!快走吧!公子下令了,所有人都要回庄子备战!” “我不走!” 孙老汉突然像发疯一样吼了起来,死死抱着地上的土块:“我就在这儿!我看谁敢踩我的庄稼!谁敢动我的苗,我就跟谁拼命!” 而在庄子的居住区,更是一片凄惶。 妇人们和孩子们被吓得泪流满面,男人们默默地磨着手里的刀斧,眼神中既有恐惧,也有决绝。 “我不走!我不走!这是我的家!” 一个妇人死死拽着门框,指甲都抠出血了,也不肯松手。 几个负责疏散的护庄队员正在用力拉她,却怎么也拉不动。 她是第一批用工分换到房子的庄民。 为了这间屋子,她和男人没日没夜地干活,省吃俭用,连口肉都舍不得吃,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这里有她亲手缝的窗帘,有她男人打的桌椅,有她孩子画在墙上的涂鸦。 这是她的命根子。 “大嫂!快走吧!”护庄队员劝道,“赤眉军杀人不眨眼,你一个妇人,留在这里就是死啊!” “死就死!” 妇人披头散发,眼神疯狂:“死我也要死在自己家里!我哪儿也不去!你们谁也别想把我赶走!” 不远处,李大柱正蹲在自家门口,默默地磨着一把柴刀。 他的婆娘正在屋里收拾包袱,两个女儿吓得缩在炕角,小声啜泣。 “当家的...要不,你也跟咱们一起走吧,”婆娘红着眼睛走出来,哀求道,“听说这次来的贼人多,公子虽然厉害,但这庄子怕是...” “我不走。” 李大柱头也不抬,依旧专注地磨着刀。 “你是壮劳力,公子说了,青壮都要留下...”婆娘抹着眼泪,“可我就怕...万一...” “哪儿来的万一。” 李大柱停下手中的动作,用拇指试了试刀锋,一道血线瞬间渗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婆娘,轻轻笑了笑:“孩儿他娘,你带着娃进城,找个地方躲好。” “我得留下。” 他站起身,看着这座虽然没住多久、但却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尊严和温暖的庄子。 “公子给了咱饭吃,给了咱房子住,把咱当人看。” “现在有人不让咱们活...那就谁也别想活!” 李大柱看着远处那渐渐昏暗的天色,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带着女儿进城,我就在这里,谁敢动老子的家,老子就一锤子砸碎他的脑袋!” ...... 庄子的一角,一间僻静的小院里。 李易正默默地收拾着书箱。 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将每一本书都擦拭干净,整整齐齐地码放好。 这些都是他这些时日以来,从江陵城里买来的书,读书人嘛,总是闲不下来,日子一旦安定了,就想着精进学问,就算能多替公子管好几分庄子,也是极好的。 只可惜,接下来就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得上了。 他的弟弟李昭,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哥,你真的不跟我一起走吗?”李昭带着哭腔问道,“公子不是说了吗,你是管账的,又不会打仗...” 李易的手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 “小昭,你先去城里,找个地方安顿好,”李易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哥还有些账目没算完,等算完了就去找你。” “你骗人!” 李昭突然冲过来,一把抱住李易的腰:“你就是不想走!你想留下来送死!” “哥!你是个读书人,留下来能做什么?” 李易转过身,看着已经长高了不少的弟弟,眼中闪过一丝柔色。 他伸手替弟弟理了理衣领,轻声说道: “小昭,你说得对,我是个书生。” “以前,我以为书生就该读圣贤书,就该明哲保身,就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所以逃难的时候,我只想着带你活下去,哪怕是像狗一样乞讨,像老鼠一样躲藏,我也觉得理所应当。” 李易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一个个忙碌而惶恐的身影,轻声道: “可是,自从遇见了公子...” “我发现,有些书上没写的东西,比圣贤道理更重要。” “这个庄子,有我的一份心血,那些表格,那些规矩,那些看着庄子一点点变好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活得最踏实的时候。” 李易回过头,看着李昭,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是个书生,但我也是这个庄子的账房先生。” “公子没走,杨教头没走,连老何那个哑巴都没走。” “我要是走了...以后哪怕活下来,这脊梁骨也就断了,再也直不起来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执拗与风骨: “有些事,我不想再躲了。” “去吧,小昭,记住自己的祖籍,记住自己的来历,若我...若我回不来,你就好好读书,光耀我李家门楣,那样的话,哥和父亲母亲,都能含笑九泉了。” 他笑着推了推李昭,看着他被隔壁热心的大婶牵住手,和其他孩子一起,一步三回头地走入人群。 风吹起他那身长衫,衣袂飘飘。 这一次,他的背影,不再佝偻,不再畏缩。 像是一棵在风雨中挺立的青松。 ...... 天刚蒙蒙亮,顾怀便带着杨震,策马朝着江陵城疾驰而去。 庄子里的老弱妇孺需要安置,他必须亲自去和陈识谈。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陈识的态度,需要江陵城的支援。 哪怕只是一点点粮草,一点点兵器,甚至是城头上的一声呐喊,对于现在的庄园来说,都是雪中送炭。 一路疾驰,顾怀的脸色却越来越阴沉。 官道上,全是逃难的人群。 拖家带口,哭爹喊娘,那一张张惊恐的脸庞,仿佛让他回到了刚穿越来的那一天。 也是这样的场景,福伯护着他,一路仓皇。 果然,赤眉军溃散的消息传开了,哪怕还没到江陵,恐慌已经先一步摧毁了这片土地的秩序。 城门附近,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城门紧闭,吊桥拉起,城墙上站满了手持弓箭的士卒,冷冷地注视着下方黑压压的难民潮。 “开门啊!让我们进去!” “官爷行行好!赤眉军要来了!求求你们让我们进去吧!” 哭喊声、咒骂声响彻云霄,有人试图撞门,被上面的士兵毫不留情地射倒;有人跪地磕头,磕得头破血流也换不来半点怜悯。 顾怀亮出了陈识给的腰牌,又塞了一大锭银子,才让守城的校尉放下了吊篮,接他和杨震两人入城。 县衙后堂。 往日里清幽雅致的书房,此刻充满了焦躁与不安。 陈识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官袍此刻显得有些凌乱,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汗水和惊恐。 “完了...全完了...” 陈识喃喃自语:“荆襄大胜...可赤眉军溃散了,朝廷无力追击,江陵危在旦夕!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先生。” 顾怀大步走进书房,没有行礼,直接开门见山:“学生此来,是有一事相求。” “顾怀!你来了!” 陈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顾怀的手: “你来得正好!你一向足智多谋,眼下这情况,该怎么办?几万乱兵啊!江陵城这点兵力,怎么守得住?” “要不...要不我弃官而走?可万一事后朝廷追究下来...” 顾怀一愣,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深深的厌恶,但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先生,冷静!”顾怀沉声道,“江陵城高池深,只要坚守不出,乱兵没有攻城器械,未必能打得下来,当务之急,是安抚民心,整顿城防。” “对对对...守城...守城...”陈识语无伦次地点着头,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声道,“你那个庄子...那个庄子不能要了!快!把你的人都带进城来!咱们得守城!守住江陵!” 弃官而走的想法一闪而逝,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保住江陵,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和性命,顾怀手下那几百号团练,虽然才成型不久,但此刻在他眼里就是一股值得立刻安排入城的武装力量。 顾怀没有直接回答是否让团练入城,而是说道:“先生放心,学生绝不会坐视江陵有失,只是...庄子里尚有两百多老弱妇孺,他们留在那儿就是累赘,也是送死,学生想请先生开恩,让他们入城避难。” “入城?” 陈识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甩开顾怀的手,连连摇头:“不行!绝对不行!” “为何?”顾怀眉头紧锁。 “顾怀,你看看外面!”陈识指着窗外,沉声道,“城外现在聚了多少流民?几千?几万?他们都想进城!如果我让你的人进来了,那些流民看到了怎么办?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官府厚此薄彼!他们会闹事!会暴动!甚至会冲击城门!” 陈识满脸惊恐,仿佛已经看到了流民冲进县衙把他撕碎的场景:“到时候,还没等赤眉军来,江陵城自己就先乱了!这个责任,谁担得起?本官担不起!你也担不起!” 顾怀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看着面前这个惊慌失措、只想着自保的江陵父母官,沉默下来。 片刻后,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先生的意思是...为了防备流民闹事,不止城门外的那些流民不准进城,连学生庄子里的妇孺,也不能入城避难,只能留在城外等死?”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谁知道城外那些流民里有没有叛军的细作?”陈识咬着牙,狠心说道,“顾怀,现在是危急存亡之秋!只要能守住江陵,死几个人算什么?再说了,你那些庄民...本来就是流民!他们的命,难道比这一城百姓的命还金贵?” 虽然一早顾怀就对陈识没什么指望,但这一刻,他才彻底确定了陈识清流文官皮囊下的那副真面孔。 彻头彻尾的懦夫。 自私自利的政客。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眼中仅剩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寒渊。 “先生,这件事没得商量?” “没得商量!” “好,”顾怀轻轻点头,“既然这件事上我们师生有分歧,那么现在看来,学生便只能用自己的行为准则来做事了。” 陈识焦虑踱步的动作一顿,随即转过身来,惊恐问道: “你...想做什么?!” 第五十一章 鹊巢 县衙后堂,那扇书房的朱红雕花木门,此刻紧紧闭着。 往日里,这里代表了整个江陵最高的权柄,充满了官吏们的低语、访客的寒暄,以及茶盏碰撞的清脆声响。 然而此刻,却只剩下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有些摇曳,将守在门口那道铁塔般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地上。 杨震抱着刀,面无表情地立在台阶上,冷冷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他身上的煞气实在太重,以至于连平日里县尊的亲信王师爷,也被那目光扫过后,大气都不敢喘。 “吱呀--” 紧闭的房门忽然打开了一条缝。 并没有人走出来,只有一只苍白修长的手,递出了一张墨迹未干的令签。 站在门口候着的王师爷浑身一激灵,连忙小跑着上前,双手接过。 借着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烛光,他下意识地往里瞄了一眼。 书房深处,案牍如山。 那个熟悉的身影--县尊大人陈识,正坐在太师椅上,而在门后递出令签的,是另一个人。 王师爷自然知道那是谁,白天的时候,那个人还是由他带进这县衙后堂的。 县尊那稀里糊涂多出来的学生,顾怀。 王师爷伸长了脑袋,似乎是想开口询问,话还没出口,那扇门便“砰”的一声,毫不留情地重新合上了。 然后,县尊陈识那熟悉,却又似乎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沙哑的声音,从窗缝里冷冷地传了出来。 “传本官令。” 王师爷身子一震,心头疑惑尽去,下意识地躬身洗耳恭听,但他很快就发现,这一次的命令,和以往那位只会和稀泥、遇事只想推诿的东翁,截然不同。 “令:即刻起,收拢城外流民,安置于城东,随即封闭江陵四门,许进不许出。凡敢妄议弃城、煽动逃亡者,无论官民,斩立决!” 王师爷的手抖了一下,令签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那个平日里胆小如鼠、遇事只想着推诿扯皮,半个时辰前还因为赤眉军的消息而惶惶不安的县尊大人? 放流民进城? 他疯了吗?! “还愣着干什么?” 一道冷漠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杨震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森寒,“大人的命令,听不懂吗?” 王师爷被那眼神吓得浑身一颤,他有心想再问两句,但书房里再无声音传出,最后只能握紧令签,有些迟疑地转身走入了夜色里。 ...... 随着第一道命令的传出,整个江陵县衙仿佛被人强行踹了一脚,然后...疯狂地运转起来。 半刻钟后,第二道命令传出。 “令:城防营全员集结,分批上城墙,十二时辰轮换,敢有懈怠、空岗者,杀无赦!县衙库房即刻开启,所有守城器械、滚木礌石,无论完好破损,全部运上城头!” 一刻钟后,第三道命令。 “令:征调城中所有铁匠、木匠,入军械所听用;征调城中所有大户存粮,统一配给,敢有囤积居奇、私抬粮价者,抄家!灭族!” 抄家灭族! 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负责传令的户房典吏差点两腿一软,瘫倒在地。 疯了...真的疯了! 这是要跟全城的豪绅大户翻脸啊!这是要把江陵的天都捅个窟窿啊! 平日里那个温文儒雅、最讲究为官之道的陈县令,怎么突然变成了这副嗜血的模样? “办不到么?” 书房内,传出一个年轻、平稳的声音。 那不是陈识的声音。 但那声音接着说道:“既然办不到,那就把这身官皮扒了,去城墙上当个搬运滚木的民夫吧。” “办得到!办得到!” 户房典吏吓得魂飞魄散,虽然不知道说话的是谁,但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那股从门缝里透出来的杀气让他根本不敢有丝毫质疑,连忙跑了出去。 县衙前堂,六房胥吏,三班衙役,此时全都乱成了一锅粥。 所有人都在奔跑,在忙碌,在颤抖。 一道道冷酷、精准、不留任何余地的命令,从那个原本充满书卷气的书房里递出来,刺穿了县衙原本的平静与从容。 捕头老张一边系着腰带,一边骂骂咧咧地往外冲,准备去维持城内秩序,他的脸上却满是震惊与茫然: “这他娘的...县尊大人这是被鬼上身了?怎么感觉像是变了个人?” “不过这样也好...”旁边的老衙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复杂,“总比畏畏缩缩的样子好,城里的大户能跑,咱们可是跑不掉的,能拼命,总比让咱们这帮老少爷们给反贼当猪杀要强!” ...... 后宅,回廊。 陈婉提着一盏精致的羊角宫灯,另一只手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盅炖得火候十足的参汤。 她的脚步有些急促,秀丽的眉宇蹙起。 她太了解自己的爹爹了。 两榜进士出身,虽有一副读书人的好皮囊,也有些许治理地方的才干,但骨子里...是个极度惜命、也极度自私的人。 赤眉军溃兵即将兵临城下的消息,她也听说了。 以她对爹爹的了解,这个时候,父亲最可能做的事情,不是留守城池、指挥若定,而是...收拾细软,准备弃城而逃。 甚至是写一封声泪俱下的降书,以此来保全性命。 绝不可能有如此魄力,下令死守,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发出那些一道道听起来就让人心惊肉跳的命令。 “不对劲。” 她想起刚才听门房说,那个顾怀顾公子来了,进了父亲的书房便一直未出。 顾怀... 他是爹爹的学生,又在城外训练团练,此时来与父亲商议,无可厚非,但为什么他一来,父亲就变了一个模样? 所以,她打算去书房看看。 让后厨温了一碗参汤,穿过花园时,外面的喧嚣声越来越重,让她心中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她想起顾怀那张总是在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似温文尔雅,实则眼神深处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冷漠的脸。 不要...千万不要像是自己想的那样... 书房门外,往日里只有几个懒散家丁或者衙役负责警备,此刻却站着一个铁塔般的汉子。 杨震。 那个顾怀身边的护卫。 他像是一尊门神,挎着刀,堵在门口,身上的衣服被吹斜的雨丝淋透,也不避开半步。 “杨壮士?” 陈婉认得他,脚步未停,勉强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顾公子也在里面吗?” 杨震没有让开,他伸出一只手,拦住了陈婉的去路。 他面无表情,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回去。” 陈婉咬了咬嘴唇,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这个煞星:“我是县令之女,这县衙是我家,我要见我爹,还要你批准不成?” “县尊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杨震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所以,不行。” “你...” 陈婉气结,但是,这也更加证实了她心中的猜想--书房里,一定出事了! “让开!” 陈婉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股少有的厉色,她毕竟是县令千金,自有几分威严:“我要见我爹!这是县衙后宅,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拦我?!” 说着,她就要硬闯。 “锵!” 一声清越的刀鸣。 杨震手中的长刀出鞘,雪亮的刀光在黑夜中一闪而逝,寒气逼人。 “陈小姐,得罪了。” 森然的杀气实实在在地笼罩了陈婉:“军令如山,擅闯者...死。” 陈婉的脚步僵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杨震,看着那双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往前一步,这个男人真的会拔刀相向。 她的声音带上了几分颤抖和恐惧:“果然,你们...你们把我爹爹怎么了?顾怀,顾怀!你们是要谋反吗?” “让她进来。” 就在杨震准备动手将人打晕的时候,书房里,传出了那个熟悉的、清朗的声音。 是顾怀。 杨震犹豫了一下,刀归鞘,侧身让开了道路。 陈婉推开杨震,踉跄着冲上了台阶,一把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砰!” 门开了。 书房内的光线有些昏暗,窗户都关着,只点着一盏油灯。 陈婉冲进去的脚步,在看清屋内景象的那一瞬间,猛地钉在了原地。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父亲可能在发怒,可能在哭泣,甚至可能已经... 但她万万没想到,会是眼前这一幕。 那张象征着江陵县最高权力的红木大案后,并没有父亲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轻的书生。 顾怀。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束着,他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握着那支属于县令的朱笔,面前堆积如山的公文和地图几乎将他埋没。 他头都没抬,正专注地在一份公文上勾勒着,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极为棘手的问题。 听到动静,他并没有立刻抬头,而是不紧不慢地写完了最后一个字,然后将公文扔到一边,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的陈婉。 那张清秀俊朗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也没有鸠占鹊巢的愧疚。 而在书房角落的阴影里。 陈婉的父亲,那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县尊,此刻正被粗麻绳五花大绑,蜷缩在太师椅旁的地毯上。 他的嘴里塞着一块脏兮兮的破布,官帽早就不知去向,头发散乱,那身昂贵的官袍上沾满了灰尘。 看到冲进来的女儿,他挣动了两下,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爹!!” 陈婉吓得花容失色,就要过去给父亲松绑。 “别动。” 顾怀终于开口了。 他放下朱笔,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上,那双眸子平静地看着陈婉:“陈小姐,我是为了令尊好,也是为了这满城的百姓好,如果你不想让他现在就人头落地的话,最好别动那绳子。” 陈婉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顾怀,美丽的眼睛里喷射着怒火,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你...你这个恶徒!” 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咒骂的话,只能愤愤开口:“你竟然敢挟持朝廷命官?!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这是谋反!” “谋反?” 顾怀轻轻笑了一声,“陈小姐,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 他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空: “外面,几万赤眉军正朝着江陵杀过来,他们要破城,要杀人。” “而我,”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地上像虫子一样蠕动的陈识,“是在帮你的父亲,做一个他这辈子最正确、也最英明的决定。” “你挟持了爹爹,还说是帮他?我要出去喊人,我要让全城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你可以试试。” 顾怀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道,“你只要踏出这个门一步,我就会让县尊大人先走一步,然后我会告诉外面的人,赤眉军奸细潜入县衙,刺杀了县尊,而我,顾怀,县尊大人的学生,临危受命,替先生报仇守城。”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样的蹩脚借口,有几个人会信?” “但事实上,他们真的会信,因为赤眉军压境,除了信我这个正在发布命令守城的人外,他们别无选择,就算是水落石出,那也是战争结束之后的事情了。” 陈婉浑身一颤。 她看着眼前这个青衫书生,只觉得陌生得可怕。 这和之前他们之前见的任何一面都不同。 不是诗会上的泼洒笔墨,不是拍卖会上的隐在暗处,也不是那天夕阳下河堤的漫步与闲谈。 而是刀兵相见。 “为什么...”陈婉声音颤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怀沉默下来。 “我的确是想夺权,但不过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顾怀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新的文书:“陈小姐,你是个聪明人。” “你应该知道,江陵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一个毫无战意的主官,会让江陵遭受灭顶之灾,我之前和县尊大人有过一场谈话,但很可惜那场谈话让我彻底失望,所以我决定用我自己的方式把江陵守下来。” 他看着陈婉,轻轻开口:“我的庄子就在城外,我已经把县尊大人五花大绑,所以,不要质疑我的决心,现在的我,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 此时的顾怀有了一种,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伪装的轻松感。 他站起身,取出一把短匕,轻轻丢在了书房中央的地毯上。 “一刻钟,”他指了指角落里,那扇通往书房侧面耳房的木门,“给县尊松绑,然后进去,我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用来商量,然后给我一个答案。” “是配合我一起守下江陵,还是我一个人做完这件事。” “别想着喊人,别想着威胁我,也别想着逃跑,”顾怀的语气很平静,也很冷酷,“陈小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既然敢做,就有信心把事后的一切都压下去。” 他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支朱笔,不再看她,仿佛刚才的对话不过是处理了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陈婉怔怔地看着那把短匕,又看了看地上蜷缩着的父亲。 她终于明白了些什么,走过去,捡起那把短匕。 然后双手颤抖着割断了陈识手腕上的麻绳。 “咳!咳咳!” 麻绳松脱,陈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力拽出嘴里那块破布,剧烈地咳嗽起来。 几息之后,那种窒息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羞愤与怒火。 他陈识,堂堂两榜进士,大乾朝廷命官,一县之尊,竟然被自己的学生像绑猪一样绑在地上! 陈识愤怒地低吼:“逆徒!顾怀!你这个大逆不道的狗东西!本官要参你!本官要让你全家...” “爹!” 陈婉猛地捂住他的嘴,朝着顾怀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青衫书生头也没抬,只是专心地看着手中的文书,仿佛根本没听到陈识的咒骂。 又看了一眼仍然在怒骂不止的陈识,她压低声音:“爹爹,想想县尉。” 县尉!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陈识的头上。 他瘫坐在地上,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息下来,眼神里除了愤怒,终于多了一丝清醒的恐惧。 那个逆徒...是真的敢动手。 不,他已经动过手了。 他是在城内亲手杀了张威和刘全的,而且是毫不犹豫地下了杀手。 那么,他敢不敢杀县令? “逆徒...逆徒啊!” 陈识不再挣扎,他被女儿扶着,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恨恨地看了顾怀一眼后,走入了耳房。 耳房很小,这里是平时陈识办公乏了,小憩一下的地方,只有一张罗汉床和一套简易的桌椅。 陈婉关上门,将陈识扶到了床上坐下。 “引狼入室...我这是引狼入室啊!当初我就不该收这个狼子野心的东西做学生!不该贪图那点盐利!” 陈识瘫坐在罗汉床上,咬牙切齿:“婉儿,你看到了吗?他想杀我!他刚才真的想杀了我!他眼里根本就没有王法朝廷,没有尊师重道!他是乱臣贼子,是个畜生!” “爹!您小点声!” 陈婉心惊肉跳地拉住父亲的袖子,看了一眼门口。 察觉到陈婉的目光,陈识浑身一僵,想起刚才在那书房里,顾怀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他真的感觉到了一股实质般的杀意。 那个往常在自己面前温润如玉的学生已经不见了。 现在的自己,还是不要继续挑衅他为好... “那...那该怎么办?” 陈识的声音软了下来,仍带着些愤恨和委屈,“婉儿,你说为父该怎么办?好不容易熬死了张威,结果赤眉军要来了,顾怀又要谋反...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啊!”...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啊!” 看着父亲这副六神无主的模样,陈婉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丝帕,轻轻擦去父亲额头上的冷汗和灰尘,语气逐渐冷静下来:“爹,您先别慌,顾怀若是真想杀您,就不会让女儿和您进来说话了。” “可他要是只想暂时稳住我怎么办?”陈识仍无法冷静下来,“他都做到这种程度了,眼下只是需要本官替他发号施令,刚才他都把剑架在本官脖子上了!要是江陵守下来,他自知挟持朝廷命官断无幸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陈婉思索了片刻。 “不,”她说,“爹爹您错了,仔细想想,顾怀真的是要谋反么?” 陈识怔了怔--顾怀都做到这种程度了,挟持一县县令,不是想谋反是想做什么? “女儿想问爹爹一个问题,”陈婉轻声说,“顾怀为什么会和爹爹闹到这种程度?这不像是他做事的风格。” 陈识眼神闪烁,最终还是说出了实情。 仅仅只是因为他让顾怀放弃那个庄子,仅仅只是因为他不想让顾怀的庄民入城。 “所以,他只是想守城而已,”陈婉没有去评价对错,只是继续道,“因为他的庄园就在城外,想要保住庄园不被毁于兵祸,则江陵不能有失,但他一无官身,二无兵权,想要调动全城之力抗敌,除了借您的手,借这县衙的大印,他别无选择。” “守城?拿什么守?”陈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尖锐起来,“几万赤眉军!那是杀人不眨眼的流寇!朝廷大军都拦不住,就凭江陵这点人?这是送死!这是拉着全城人陪葬!” “那您想怎么办?” 陈婉冷冷地打断了他,“弃城而逃?爹,您别忘了,大乾律例,守土有责,弃城而逃者,斩!就算您逃出去了,以后呢?被罢免官职,被下狱,那样的日子您能接受吗?” 陈识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能颓然地垂下头。 事实上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能逃,不敢守,也不想投。 “但是,爹爹,这也是您的机会。” 陈婉的声音忽然放轻了。 陈识眼皮一跳,睁开眼:“机会?” 陈婉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却又笃定的苦笑:“爹爹,您仔细想想,现在的局势是,顾怀挟持了您,他在发号施令,如果...女儿是说如果,江陵城破了,朝廷事后追责...那么您完全可以把一切事情都推到顾怀的身上--当然,这是到时候您能逃出去的情况下。” 陈婉语速极快地分析道:“是他,挟持上官;是他,矫诏发令;是他,激怒流民,导致城破人亡。而爹爹您,只是一个被恶徒劫持的可怜人,您是无辜的,甚至...您是为了保护百姓,才不得不受制于人。” 陈识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 他那双原本浑浊恐慌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一丝光亮,那是官僚特有的算计时的光芒。 “你是说...”他吞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是的,顾怀既然站了出来,便是准备替您背起这个责任,”陈婉继续说道,“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一死,但即便死,您的名声也是清白的,但如果...” 她顿了顿,观察着陈识的神色:“如果顾怀真的守住了江陵呢?” 陈识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外--守住?这可能吗? 但他随即想到了刚才听到的那些命令,收拢流民、坚壁清野、全城动员...那些手段,狠辣、果决、老练。 万一...万一真让他守住了呢? “如果守住了...”陈婉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描绘一个美梦,“这满城的百姓,这朝廷的嘉奖,只会认一个人。” “那就是您,江陵县尊。” “因为所有的命令,都是从您的书房传出去的;所有的文书,盖的都是您的官印,顾怀只是您的学生,到时候,运筹帷幄、力挽狂澜的功劳,全是您的。” 陈识的身体猛地坐直了。 他感到一阵口干舌燥,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横竖不亏! 守不住,也能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若是守住了,那就是功劳!天大的功劳! 在这大厦将倾的乱世,若能在乱军中守住江陵,那是何等的政绩?那是足以让他从这个七品县令的位置上,青云直上的资本! “赢了,功劳是您的;输了,罪责是他的。” 陈婉最后总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悲凉,“爹爹,这就是顾怀给您的选择--他拿命去拼,而您,只需要在这里...等着结果。”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陈识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从恐惧,到迷茫,再到震惊,最后化作了一种隐藏极深的贪婪。 他当然不会去想顾怀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会去想这个学生为了这座城付出了什么。 在他的逻辑里,既然风险有人担,利益自己占,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他甚至没有去想为什么自己的女儿和顾怀居然能有这样的默契,顾怀的想法,陈婉就真的能猜出来,并且说给他听。 他只是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重新在软塌上躺好,拉过被子盖在身上,一副安心养病的模样。 “婉儿,你去告诉顾怀,就说...本官身体抱恙,突发恶疾,需要静养!这几日县衙大小事务,让他自行决断!” 陈婉看着之前还在惶惶不可终日的父亲,现在却像是找到了安宁一般闭目休憩,沉默下来。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 “女儿告退。” ...... 推开耳房的门,书房内依旧昏暗,只有案头那盏油灯散发着光亮。 顾怀手中的笔依旧在纸上游走,他似乎根本不担心耳房里的商议结果,又或者,他早已看透了陈识的本质。 听到开门声,顾怀终于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深邃,静静地看向陈婉。 “谈完了?” “谈完了。”陈婉走到书案前,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男子,“家父...突发急症,需要静养,县衙诸事,便有劳顾公子了。” 顾怀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县尊大人果然识大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陈小姐也果然一如既往的聪明伶俐。” 他这番话很真心,但在陈婉耳中,却多了一丝讽刺。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顾怀,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如果城破,你就是千古罪人;如果城守住了,你可能什么都得不到,甚至会被...” 会被爹爹事后清算。 后半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她相信顾怀听得懂。 “陈小姐。” 顾怀放下笔,向后靠在椅背上,那是属于一县之尊的太师椅,但他坐得却比陈识要稳当得多。 他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声音有些悠远:“我这一路走来,见多了饿死的流民,这乱世的人命,的确是比草还贱。”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也没有要去彻底改变这个世道的想法--因为我不是圣人。” “不过就算是最精致利己最卑鄙无耻的小人,也会有不想舍弃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陈婉脸上:“我没办法放弃我从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庄园,那是我的...家。” “若是城破,庄园尽毁,那么我必死于乱军之中,身后的名声,谁在乎呢?若是守住了...” 他笑了笑:“果然,这件事最难的果然还是我们这对师生怎么互相信任对方不会秋后算账--虽然县尊大人想拿功劳,想推卸责任;我想暂时接管江陵,搏上一把,目的并不冲突甚至可以说相通,但这种信任太容易破裂了。” “不过,在尘埃落定前,总还能慢慢想办法,眼下还有更紧要的事,不是么?守不下来,说这些也没有意义。” 陈婉心头一颤。 她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有着异样默契的男人,突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尤其是他和自己爹爹之间的这种局面...真的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这对师生彼此信任,共度时艰么?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微微福身,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在那如山的案牍和昏黄的灯火中,那个青衫身影显得有些单薄,有些孤寂,却又死死地钉在了这风雨飘摇的江陵城中央。 她眼神微微有些复杂,随后咬了咬唇,推开门,走入了风雨之中。 第五十二章 现状 后堂的书房里多了些药味。 陈识躺在耳房的软榻上,脸上不知涂了什么,蜡黄中透着灰败,时不时还发出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 站在榻前的几位佐贰官、六房书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诸位同僚...” 陈识费力地睁开眼,声音虚弱,断断续续地说道:“本官...本官偶感风寒,却不想...竟引发了旧疾...如今头痛欲裂,浑身乏力,怕是...怕是这几日都不能视事了...” 站在最前面的王师爷眼皮猛地一跳,心说大人您前两日在宴会上还红光满面,怎么今日就病入膏肓了? 但他不敢问,更不敢说。 因为那个穿着一身素净青衫的年轻人,正端着药碗,坐在床边,一脸“关切”地给陈识喂药。 顾怀。 作为顾怀第一次进县衙时的领路人,王师爷是知道顾怀和陈识之间有什么纠葛的,也清楚那所谓的师生名头不过也就是个名头罢了,但眼下这温情脉脉的场景... 实在是让他寒毛都竖起来了。 “先生,您只管安心养病,”顾怀吹了吹勺子里的药汤,动作轻柔,语气恭敬,“江陵的大小事务,学生会替您看着,断不会出了乱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药太苦的原因,陈识的嘴角不可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咽下药汤,喘息着看向众官吏:“听见了么?本官养病期间...县衙一应事务,皆由顾怀代为处置...他的话,便是本官的话...若有违逆,便是...咳咳咳...便是抗命不遵!” 一阵剧烈的咳嗽,彷佛马上就要背过气去,一众官吏大眼瞪小眼,最后纷纷躬身应诺,头垂得更低了。 他们又不是傻子。 县尊大人这哪里是病了?分明是被吓破了胆,又想要玩明哲保身那一套了... 赤眉军压境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城,这位平日里只想捞钱和保官帽的县尊大人,这是准备当缩头乌龟,把所有的锅都甩给这个年轻人啊。 于是他们看向顾怀的眼神也不由得带上了一丝同情。 你看你,倒霉催的遇见这么个先生,赶鸭子上架,也不想想,这事是你能接手的吗? 对于这种目光,顾怀一概视而不见,见让陈识出来装病露面的目的已经达到,他随手将药碗递给一旁的陈婉,站起身,目光淡淡地扫过众人。 “那么,诸位大人,请吧。” “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就不打扰县尊大人休息了。” ...... 大堂之上,灯火通明。 那块不知悬挂了多少年月的“明镜高悬”匾额下,顾怀坐在平日里只有陈识才能坐的公案之后。 那张代表江陵最高权力的太师椅有些宽大,椅背坚硬,坐着并不舒服,至少比起庄子里那张福伯特意给他铺了软垫的椅子差远了。 但他此刻坐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手中朱笔悬而未落,目光并未停留在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上,而是穿过大开的中门,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 天又要下雨了。 大堂下,六房书吏、三班衙役,还有县丞、典史、主簿,都低垂着头。 书房那场“托孤”一般的戏码已经传遍了整个县衙,县尊“病重”,这个没有任何功名在身的年轻人,手里现在捏着陈识的印信,捏着整个江陵城的生杀大权。 好在自从汉代以来,师生关系就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传道授业解惑,而是一种在政治层面上都会被别人认可的复杂关系,非常时期,顾怀以县尊学生的身份接过江陵大权,倒也没人说什么。 平日里这样可能还有很多人不认,会有各种刺头等着他摆平,可谁让赤眉军直奔江陵就来了呢? 所有人都需要个主心骨,陈识站不出来,好在现在还是有人站出来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顾怀翻动案卷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啪。” 顾怀合上了一本关于城防修缮的册子。 “我有个问题。” 顾怀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的脸,“既然诸位都在,不妨给在下解解惑。” “顾公子请问。”江陵典史恭敬回应--这份恭敬倒也未必全部真实,但好歹他们此刻愿意摆出这样的姿态,就说明起码在城破或者守下来之前,顾怀还是能握紧这份权柄的。 这样也好,省去了太多杀鸡儆猴或者分化夺权的功夫--顾怀这样想道。 “我看卷宗记载,去岁秋,赤眉军也曾犯境江陵,”顾怀问道,“当时江陵守军不过千余,钱粮也不比现在宽裕多少,却守了整整一月,逼退了赤眉军。”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既然有过一次守城大捷,为何今日满城上下,从诸位到百姓,却都如丧考妣,仿佛赤眉军一到,江陵就必破无疑?” 这也是顾怀在翻阅卷宗时产生的最大的疑惑。 如果江陵真的这么脆弱,一年前就该破了,何必等到今天?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有苦笑的,有尴尬的,还有一脸无奈的。 最后还是那位典史长叹了一口气,苦着脸道:“顾公子,您有所不知啊...去岁那哪叫什么守城大捷?那是...那是咱们运气好。” “运气?”顾怀眉头微挑。 “正是,”典史摊开手,一脸颓然,“去岁来的,不过是赤眉军的一支偏师,统共也不过两三千人,且多是老弱,装备简陋,说是大军,其实连流寇都不如,那时候赤眉军的主力,那几位传说中的‘大帅’,正带着几万人在荆襄腹地跟朝廷的平叛大军死磕呢!” “咱们江陵只是蹭了个边,那些打着赤眉军旗号的反贼见攻了两天没打下来,又怕朝廷援军,便自己退了。” 顾怀沉默了。 原来如此。 所谓一直宣扬的“江陵大捷”,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突然又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只是两千来流寇,就能把江陵祸害到今年这种遍地流民、春耕俱废的程度,那岂不是说明,江陵这边的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糕? “把最新的武备、钱粮、兵籍册子都呈上来,”顾怀重新低下头,声音有些发冷,“我要听实话,谁要是敢在这时候拿糊弄县尊大人那一套来糊弄我,我就让他先上城墙跟赤眉军谈谈心。” 这句话杀伤力极大。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几个负责具体事务的书吏便颤颤巍巍地抱着几摞册子跪在了公案前。 随着一本本册子被翻开,随着一个个冰冷的数字跳入眼帘,顾怀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虽然他早有预料,世道成了这样,只能说明大乾王朝已经烂了,说明江陵是个烂摊子,但他没想到,能烂到这种地步。 首先是兵。 “江陵卫所,在册兵丁三千二百人。” 顾怀看着兵籍册,冷笑一声:“实数呢?” 下首的兵房书吏跪在地上,干笑了两声:“回...回公子,实额...一千二百七十余人。” “一千二?”顾怀怒极反笑,“三千二的编制,吃空饷吃得只剩一千二?” “剩下的两千人呢?” “是变成了鬼,还是变成了哪位大人腰包里的银子?” 堂下一片死寂,没有人敢接这个话茬。 顾怀也没指望他们回答。 大乾王朝都这样了,吃空饷估计是常态,他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空饷吃得如此丧心病狂,连这江陵重镇,都快成了个空壳子。 “我再问你,这一千二人里,能拉开弓、能披甲上阵的有多少?” 书吏汗都快下来了:“大概...大概一千二余人,剩下的...多是老弱,或是...或是各家大人的家奴挂了个名...” 顾怀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一千二人。 靠这一千二人,去守一座拥有十几万人口的大城,去抵挡即将到来的乱世义军? 滑天下之大稽。 接着是粮。 之前顾怀便听清明回报过,江陵城内的存粮情况不容乐观,连粮铺都需要用空车来安抚百姓避免哄抢了,所以他已经做好了情况极度悲观的准备。 在他看来,一座城池,就算再怎么亏空,供给全城军民两三个月的粮食应该是有的吧? 然而户房呈上来的账册给了他当头一棒。 “常平仓已空,存粮多为陈米,且...且多有霉烂。” “霉烂?”顾怀猛地将册子摔在案上,“这上面不是记载,前年刚拨了款修缮粮仓吗?” “款子...款子是拨了,但上头层层盘剥下来...也就是刷了层漆...” 顾怀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钱被贪了,粮没了,兵是假的。 至于城防... 顾怀转头看向挂在墙上的那幅《江陵城防图》。 图画得很精美,城墙高耸,瓮城坚固,护城河宽阔如带。 可现实呢? 城墙年久失修,好几处墙体都出现了裂缝,甚至还长出了杂草灌木;护城河淤塞严重,有的地方甚至能让人蹚水过河;至于那些守城器械...床弩烂了弦,滚木礌石堆在角落里长满了青苔。 顾怀合上账册,闭上了眼睛。 江陵曾经是大城,是荆襄重镇,富庶繁华。 但这几年的乱世,加上官吏的贪腐、豪强的兼并,就像无数只贪婪的蛀虫,早已将这座大城的根基蛀得千疮百孔,只剩下一个光鲜亮丽的空壳子。 这是一座虚弱到极点的城池。 就像这大乾王朝一样,外表看着还是个庞然大物,内里早就烂得流脓了。 大堂再次陷入了死寂。 顾怀靠在椅背上,同样沉默。 现状很清晰了。 江陵,是一座空城。 外面是如狼似虎的赤眉军,内部是千疮百孔的烂架子。 他之前借着陈识的名义下令集中流民、安抚百姓、整顿工匠,这些举措确实起到了一定作用,至少现在城内还没有乱,流民没有暴动,百姓还存着一丝希望。 但这丝希望,是建立在“官府能守住城”的幻想之上的。 一旦赤眉军兵临城下,一旦第一波攻势展开,这个虚幻的泡沫瞬间就会破碎。 “一万七...” 顾怀嘴里咀嚼着这个数字。 根据清明再次传回的消息,以及县衙军情文书的汇总,赤眉军的“红煞”一部,之前号称五万,但经历大败,再折去水分,实数应该在一万七左右。 一万七千人,在这个冷兵器时代,若是攻打一座防御完备、军心稳固的坚城,或许有些吃力。 但攻打现在的江陵? 答案再明显不过。 顾怀在心中盘算着时间。 死守?不可能。 靠这一千二能战之兵加上临时征召的民夫,以及团练,顶多能撑住第一波试探性进攻,一旦敌人动了真格,四面围攻,江陵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更重要的是,江陵绝对不能被围。 一旦被围,缺粮,缺兵,就成了瓮中之鳖。 而且...顾怀的目光微微闪烁。 他的庄子,还在城外。 如果江陵被围死,庄子首当其冲,要么被赤眉军踏平,要么成为赤眉军攻城的物资补给地。 无论是哪种结果,都是顾怀无法接受的。 眼下他不仅要考虑守下江陵,还要考虑怎么保住庄子。 这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顾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 一定有办法的。 凡事皆有破绽,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都下去吧。” 良久,顾怀疲惫地挥了挥手,“各司其职,该修的修,该补的补,尽量多做一点准备,告诉下面的人,城破了,谁都活不了。” 众官吏如蒙大赦,纷纷退去。 大堂里只剩下顾怀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堆案牍,不再看那些令人绝望的数字,而是开始翻找关于赤眉军的情报。 这些都是以前他没办法接触到的机密,但现在,因为陈识的“养病”,这些代表着江陵最高军政机密的文书,就像废纸一样堆在他面前,任他翻阅。 他一个命令,那些平日里见了平民鼻子翘得比天还高的官吏们,此刻都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守在堂下,随时听候差遣。 这就是权力。 但他却一点都不想要。 “庄子里来了一封信。” 杨震低沉的声音响起,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有人送到了庄子上,指名要给你,福伯觉得事关重大,便让人立刻送进城来。” “谁送到庄子的?” “不知道,是个猎户打扮的人,扔下信就走了。” 顾怀转过身,接过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封口处用一种粗劣的火漆封着。 撕开信封,展开信纸。 先看落款,徐安。 顾怀一愣。 那个赤眉军的狗头军师?那个和他做过生意,换走了大量雪花盐的家伙? 这时候,他来信做什么? 信上面的字迹很工整,甚至透着几分文人的飘逸,和那个总是摇着折扇、一脸阴鸷的中年文士形象颇为吻合。 “顾公子亲启:” “一别数日,公子风采依旧否?闻听江陵将有大变,某心甚忧。” “实不相瞒,此次南下江陵之赤眉,非我部也。” “我部因上次交易,得盐甚多,军心稍安,荆襄战事落幕,我部已随大帅退入伏牛山修整,此次南下者,乃是赤眉军中‘红煞’一部。” “彼辈性情暴虐,嗜杀成性,毫无信义可言。” “某虽起事,亦知行事当有道,顾公子乃当世奇才,雪花盐更是利国利民之物,亦利我军,若毁于红煞之手,实乃天大憾事。” “故特修书一封,以此示警。江陵不可守,庄园不可留,望公子速速决断,带上细软工匠,若蒙不弃,可往伏牛山寻我部,某必倒履相迎,保公子一世富贵。” “言尽于此,公子珍重。” “徐安,顿首。” 信读完了。 “呵...” 顾怀沉默许久,然后发出一声冷笑,随手将信纸扔在桌案上。 “招揽?还是劝降?” 杨震在一旁问道:“他说什么?” “他说这次来的不是他们那一伙,是一群叫‘红煞’的疯狗,劝我赶紧跑路,带着技术和人去投奔他。”顾怀淡淡道。 “这个当口,来信劝你带着家当投奔反贼?”杨震皱眉,脸上露出厌恶之色,“这些人倒是打的好算盘。” “是啊,好算盘。” 顾怀叹道:“他这是看准了江陵守不住,又不想失去盐的来源,干脆再招揽一次...呵,别说,在他看来或许还真有几分可能性,毕竟庄子和江陵一丢,我除了去投奔他们,还能做什么?” 他伸手想要将那封信揉成团扔掉。 但就在指尖触碰到信纸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等等。 “非我部也...” “红煞...” “退入伏牛山...” 顾怀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那团迷雾。 一直以来,无论是朝廷的邸报,还是民间的传言,都将“赤眉军”视为一个整体。 那是几十万裹挟着流民、席卷天下的庞然大物。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赤眉军就是洪流,所到之处,玉石俱焚。 但徐安的这封信,却无意间揭露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 赤眉军,不是铁板一块! 他们内部山头林立,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活法。 有的像徐安他们这样,尚存一丝底线;有的像即将到来的“红煞”,凶残暴虐,纯粹为了杀戮和掠夺。 他们之间,不仅不统属,甚至可能互相看不顺眼,互相提防。 “泾渭分明么...” 顾怀低声呢喃。 如果赤眉军整体不是铁板一块,那么这支即将兵临城下的“红煞”,这支号称几万人的队伍,内部就真的也是铁板一块吗? 这里面,有多少是被裹挟的流民?有多少是想浑水摸鱼的其他小山头?有多少是其实不想拼命只想混口饭吃的人? 如果他们是为了利益聚集在一起,那么当利益不够分,或者风险大于利益的时候呢? 顾怀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舆图前,目光死死地盯着江陵城外的地形。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庄子的位置,划到江陵城,再划到那片连绵的山脉。 原本绝望的死局,似乎在这一刻,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机。 他不需要击败近两万的赤眉军。 他只需要让这群乌合之众觉得,攻打江陵这块骨头,会崩掉他们的牙,会让他们得不偿失。 恐惧。 贪婪。 猜忌。 这些才是人性,也是乱世中最好的武器。 顾怀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杨震: “杨兄。” “我好像...找到破局的方法了。” 第五十三章 红煞 “咱们到底是要去哪儿?” 烂泥地里,一只草鞋深一脚浅一脚地拔了出来,带起一片泥浆。 说话的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子骨瘦得像根麻杆,身上套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红色号衣。 那红色被泥水浸透,成了暗沉的猪肝色,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倒像是个滑稽的戏服。 “你没听说啊?去打江陵!” 走在他旁边的老卒背上背着一口豁了牙的铁锅,走起路来哐当作响,他一边回答着少年的询问,一边啐了一口唾沫,神情麻木地紧了紧腰间的草绳--那是他的腰带,若是勒得不够紧,那股饿劲儿就要窜上来了。 “江陵?”少年愣了一下,眼神里全是茫然,身后的人立刻撞了上来,骂骂咧咧地推了他一把,“可...可咱们不是刚败吗?大帅他们不是都逃了吗?” “啪!” 一巴掌狠狠扇在少年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踉跄,差点栽进路边的水沟里。 “闭上你的鸟嘴!”老卒压低了声音,浑浊眼珠子里透出惊惶,左右看了看,见那些骑着高头大马巡逻的士卒没注意这边,才恶狠狠地瞪着少年,“想死别拉上老子!什么败了?那是转进!是...是去别处发财!” 少年捂着脑袋,委屈地缩了缩脖子,但肚子里的绞痛让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可为什么又要打仗啊...我不想打仗了,我想回家...” “回家?” 老卒像是有些想笑,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 “傻小子,哪还有家?早没了。” “不去打江陵,咱们吃什么?喝什么?这可是几万人,几万张吃饭的嘴啊,找不到吃的,咱们就得自己吃自己!” “自己...吃自己?”少年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嘿,你以为呢?”老卒怪笑一声,“前两天晚上,丙字营那边少了两个新兵,你猜他们去哪儿了?” 少年不敢猜,也不想猜,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从前方传来,一直萦绕在队伍上空的、若有若无的肉香味,此刻突然变得无比恶心。 老卒指了指前方那眼看不到头的、像一条长蛇般蜿蜒蠕动的队伍:“所以啊,江陵还是得去,不管是谁的,抢过来,塞进嘴里,那才是咱们的活路。” 少年不再说话了。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根削尖了的长矛,木柄被汗水浸得滑腻腻的。 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前方似乎遇到了什么阻碍,或者是桥断了,或者是路塌了,又或者是上面的大人物们又要停下来商量什么大事。 这种走走停停是常态,没人抱怨,大家只是麻木地站在原地,或是趁机一屁股坐在泥水里休息。 少年站在路边的土坡上,呆呆地转过头,看向北方。 那边,阴云密布,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其实有很多人是真的把赤眉军当成了推翻暴政的义军。 没办法,大乾的税赋重得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整年也不见得能填饱肚子,投胎一睁眼发现是平民出身跟那些权贵子弟比起来跟狗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要是再遇到大灾之年,那就全完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赤眉军才能在荆襄一带以如此汹涌的趋势发展起来,甚至于很多不了解具体情况的平民还会把赤眉军当成救星。 少年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他是荆襄本地人。 三个月前,赤眉军过境,说是要铲除贪官污吏,给百姓分田地,大家伙儿信了,敲锣打鼓地迎进去。 结果呢? 贪官污吏杀没杀他不知道,反正他家那两亩薄田是被踩平了,刚收上来的粮食被征了“义粮”,就连家里那头老得掉牙的耕牛也被宰了给军爷们打牙祭。 他爹气不过,去理论了两句,就被一刀砍了脑袋,挂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上,说他是通官府的奸细。 然后房子被烧了,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他娘抱着还在吃奶的妹妹,哭着让他跑,让他活下去。 他跑了,没跑多远就被抓了壮丁,塞给他这根长矛,套上这身号衣,他就成了这“替天行道”的赤眉军的一员。 有些荒唐,又有些可笑。 他自己的家毁了,现在又要跟着这些人,去毁别人的家。 一阵冷风吹来,少年打了个冷颤。 他突然好想家里那两块地,想那头老牛,想他爹抽旱烟时吧嗒吧嗒的声音啊。 虽然那地贫瘠,每年收成也不多,还要交租子,但那土是灵性的,到了春天,刨开土,把种子撒下去,就能数着手指等秋天了。 不像现在。 算算日子,这时候麦苗该抽穗了吧?若是没有被踩烂,今年该是个丰收年吧?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烂泥里混着血水,远处还能看到有野狗在啃尸体,不知是哪个倒霉鬼死在了路边,也分不清是自己人还是官兵。 这地,是死的。 这世道,也是死的。 “看什么看!走!接着走!” 一名骑着劣马的小校挥舞着皮鞭冲了过来,劈头盖脸地抽在那些停滞不前的士卒身上,惨叫声和喝骂声顿时响成一片。 “上头有令!天黑前必须赶到百里铺!掉队的砍头!” 少年被人群裹挟着,踉踉跄跄地继续向前挪动。 他抬起头,看向队伍的最前方。 那里旌旗招展,上面绣着的图案各不相同,有黑虎,有青狼,还有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赤眉军的架构看似森严,实则混乱无比。 这号称百万的赤眉义军,最上层是所谓的“天公将军”,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 而在天公将军之下,便是十二大帅。 这些人原本都是些啸聚山林的巨寇,或者是一方豪强,甚至是不得志的读书人,他们为了对抗朝廷,为了更大的利益,才勉强歃血为盟,凑在了一起。 大帅下面,又有二十四小帅。 这些人更是五花八门,有的是杀猪的屠夫,因为力气大被推举出来;有的是落榜的秀才,靠着肚子里那点墨水当了军师;有的是官军的逃兵,靠着一身杀人技混得风生水起;还有的干脆就是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 可想而知,在这个群体里,没有仁义道德,没有军法纪律。 谁拳头大,谁就是理。 每一个大帅小帅,其实就是以前各地的山大王、巨寇、私盐贩子,或者是带着兵马起兵的军头。 他们平日里虽然都尊奉天公将军的号令,但真到了这种兵败如山倒的时候,那就是各顾各的。 就像现在。 他们这支队伍,属于二十四小帅之一的“红煞”。 听老兵们说,荆襄那一战败得太惨了,朝廷的官兵像是黑色的潮水一样涌过来,连十二大帅都有两个折在了那儿。 剩下的,有的带着人一头钻进了山里当缩头乌龟;有的还在荆襄那片死地里跟官兵死磕,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天。 只有他们这位“红煞”小帅,那是真机灵。 一见势头不对,立马带着心腹和裹挟来的几万流民,脚底抹油,向南狂奔。 名义上是“南下攻略江陵,开辟新战场”,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就是逃命,是去抢食把肚子填饱。 江陵很富庶。 去了之后,能抢粮,抢钱,抢女人。 然后,像蝗虫一样,吃光一个地方,再去下一个地方。 可这样...真的是对的么? 少年盯着自己顶开烂泥的脚趾头,沉默地想着这些。 想不明白,所以,能活一天是一天吧。 ...... 中军大帐。 说是大帐,其实就是临时征用的一座荒野破庙。 这座庙原本供奉的是土地公,保佑一方风调雨顺,但现在,泥塑的土地公已经被推倒在地,摔成了几块碎泥。 庙里烟熏火燎,空气中弥漫着膻味、酒味和汗臭味。 神台的下方此刻架起了一堆篝火,火上横架着一只已经被剥了皮的肥羊,羊肉被烤得滋滋作响。 一个满脸横肉、光着膀子的壮汉正大马金刀地坐在神台上--或者说,他是直接坐在了倒塌的佛像残躯之上。 他就是“红煞”,本名洪沙。 这人原本是荆江水道上的悍匪,常年做的是没本钱的买卖,堪称杀人如麻,再加上手段极为残忍,倒是出了大名,还因此招揽了一批同样凶悍的歹人,呼啸山林。 就这样为非作歹了两年,又正好赶上赤眉军起事,他心一横,带着手底下的几百号弟兄投了军,从此摇身一变,成了义军的“红煞”小帅。 “他娘的!” 红煞手里抓着一只流油的羊腿,狠狠地撕咬了一口,却似乎是因为肉有些老,嚼了两下没嚼烂,他猛地一歪头,将那块肉连带着唾沫吐在了地上。 “呸!难吃死了!差点崩了老子的牙!” 他随手在旁边那块原本用来盖神像的绣花帷幔上擦了擦油腻的大手,那双泛着幽光的眼睛扫视着帐下站着的几名心腹。 这几个人,有的一脸凶相,手里把玩着匕首;有的愁眉苦脸,像是在盘算着什么;还有的则是一脸谄媚,弯着腰随时准备伺候。 “都哑巴了?” 红煞的声音有些像破锣,“前面探路的人回来了没有?离江陵还有多远?” 一名尖嘴猴腮、穿着一身不合身儒衫的文士连忙上前一步。 他是这支队伍的“军师”,原本是个落魄秀才,因为写得一手好字,被红煞抓来当了记室,后来靠着溜须拍马混到了这个位置。 “回禀大帅!” 文士点头哈腰,一脸讨好地说道:“刚才斥候来报,前头再过几个镇子,就是江陵地界了,不过...”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红煞的脸色:“听说江陵放了流民进城,城门紧闭,城墙上巡逻的人也多,好像有了防备。” “有防备?” 红煞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羊骨头狠狠地砸向角落里的一只野狗,那野狗呜咽一声夹着尾巴跑了。 “有防备又怎么样!江陵老子不是没去过,那地方老子清楚得很!” 红煞站起身,在庙里来回踱步,踩得地上的碎瓦片咔嚓作响: “满打满算,江陵城里不过几千兵力罢了,能有荆襄这边的城池难打?说不定只要老子大军一到,喊两声,吓唬吓唬,他们就得乖乖开门献城!” 他走到破庙门口,双手叉腰,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帐篷和乱糟糟的士兵。 这支队伍看着有三四万人,漫山遍野,声势浩大。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真正能打的,真正肯听他号令、敢跟他去拼命的,只有当初跟着他在荆江水道上混饭吃的那些老兄弟,还有后来培养出的两千多号精锐。 剩下的? 哼。 那都是一路上裹挟来的。 那些被裹挟的流民,被收编的杂牌赤眉军,这些人也就只能壮壮声势,去送个死而已。 他老早就看明白了。 什么替天行道,什么均田免赋,那都是骗鬼的! 在这乱世里,只有更多的人,更大的地盘,才是真的。 “朝廷的大军虽然胜了,但那是惨胜,一时半会儿追不过来。” 红煞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与他粗豪外表不符的精明。 “那些没卵子的家伙,带着兵钻山沟里去了,”他嗤笑了一声,“老子可不会像他们一样窝囊,荆襄这地快打废了,休养之后再从山里钻出来也没什么意思,还是得继续往南走啊...” “大帅英明!”旁边的文士连忙拍马屁,“要是能在富庶的江陵再拉起更多人马,有了粮有了人,咱们就能直接下江南!到时候,金银财宝、绫罗绸缎、美酒妇人,那还不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哼,也就你能看出老子的一点心思,不像老子的那些个老弟兄,一根筋,”红煞喷出的酒气直冲文士的脑门,“这江陵,必须得拿下来!只要抢了这一把,有了粮,有了钱,咱们往江南那边一躲,就不跟朝廷硬碰硬!到时候再不济也能舒舒服服过个好几年,当个土皇帝!” “可是大帅...” 这时,坐在角落里一直擦拭着长刀的一名疤脸汉子抬起头,有些迟疑地说道:“听说其他几路人马,也有往这边靠的意思...尤其是‘黑太岁’那帮人,离咱们可不远。” 听到“黑太岁”这个名字,红煞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那是另一路赤眉军的小帅,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实力比他还强上几分。 “所以我们必须要抢在他们前头!” 红煞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上面的酒碗乱跳: “这就是抢食!慢上一点,汤汤水水都没了!只有吃到肚子里,才是咱们的!” 他很清楚,现在溃散开的赤眉军就像是一群野狗。 没有了上面大帅的压制,谁抢得多,谁实力强,谁就能活下去,甚至吞并别人。 要是他在江陵磨蹭太久,或者空手而归,不用朝廷动手,后面赶上来的黑太岁、白面郎君那些“友军”,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他这几千人给吞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世道,同袍?兄弟? 那是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传老子的命令!” “让老三带五百个骑马的,别管大队人马,带足干粮,连夜出发!” “给老子先一步赶到江陵城下!把咱们的旗号打出来,告诉老三,不用急着攻城,先给老子把江陵周围的情况摸清楚!” “记住,要快!要狠!” “谁敢挡路,就杀谁!” 第五十四章 城防 “城外五里之内,所有的树木,无论是百姓的果树,还是谁家祖坟上的柏树,全部砍光。” “那些废弃的窝棚、篱笆,统统烧掉,不许留下一处能让人藏身的死角。” 阴冷的雨丝还在连绵不断地飘洒,冲刷着江陵城那早已斑驳不堪的青砖墙面。 城墙之上,顾怀披着一件蓑衣,手里并未打伞,任由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滑落,滴在他那双此时沾满了泥浆的官靴上。 他的声音被风雨一吹便散了,但跟在他身后的那些负责营造的官吏们,却无比认真地听着。 关乎身家性命,能不认真吗。 “还有护城河。” 顾怀走到垛口边,低头看着下方那条浑浊、淤塞,几乎快要断流的河流,眉头紧紧皱起。 “让征发的民夫下去,把淤泥挖出来,不需要挖多深,只要能保证水深过腰就行。” “记住,挖出来的淤泥不要乱堆,全部堆到河岸内侧,泼水,把它弄成烂泥滩。” 此时平日里负责这些事情的典史终于忍不住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顾...顾公子,挖淤泥倒是好办,可那烂泥滩有何用?反而污了城门前的路...” 顾怀转过头,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头猪。 “如果是你,穿着几十斤重的铁甲,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里,头顶上还有箭雨和滚木砸下来,你会觉得这烂泥滩有用吗?” 典史浑身一激灵,脑海中稍微想了一下那个画面,顿时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成了...活靶子? “下官...下官明白了!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慢着。” 顾怀叫住了转身欲走的典史,目光越过他,看向城墙角落里那些正在熬煮着什么的大锅。 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味正随着热气升腾而起,那是粪水混合着油脂在沸腾的味道,俗称“金汁”。 这东西虽然恶毒,且不怎么体面,但在守城战中,却是比滚木礌石还要好用的利器。 只要沾上一点,便是皮烂肉腐,在这缺医少药的乱世,基本就是宣告了死刑,且死前还要遭受极大的痛苦,对士气的打击极大。 “那东西虽然好用,但不够。” 顾怀指了指城内的方向,“去把库房里存着的那些石灰都搬上来,磨细了,装在陶罐里。” “石灰?”典史一愣。 “一旦敌军蚁附攻城,这东西撒下去,迷了眼睛,烧了喉咙,比什么都好使。”顾怀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说的不是怎么杀人,而是怎么做菜,“若是没有陶罐,用纸包也行,总之越多越好。” “还有,让铁匠铺停下手里其他的活,把所有的边角料,铁钉、铁片,哪怕是碎瓷片,都给我收集起来。” 顾怀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若是守不住,这些东西留给反贼也是浪费,不如现在就让他们尝尝滋味。” 一连串的命令,从顾怀口中吐出。 没有废话,没有动员,只有最直接、最阴损、也最实用的杀人守城技巧。 周围的衙役和民夫们看着这位年轻的书生,眼里也慢慢多出了丝真正的畏惧。 谁能想到,这位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甚至还有几分书卷气的县尊学生,动起手来竟然如此狠辣果决? 等到众人散去,各自忙碌,这段城墙上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杨震,依旧像个影子一样站在顾怀身后,怀里抱着刀,目光冷冷地注视着远方。 “这些手段,书上可没教这么细。” 杨震忽然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 顾怀转过身,看着这位曾在大乾边军中摸爬滚打过的汉子,嘴角扯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杨兄觉得如何?” “尚可。” 杨震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无论是清野,还是治河,亦或是金汁石灰,都是守城的老法子,虽然不出奇,但胜在管用。” 他顿了顿,那双眸子盯着顾怀:“不过,你刚才让人在城门瓮城里挖的那几个陷坑,还有预留的那几处藏兵洞,倒是有些意思。” “那就不是用来死守的了,而是用来拼命的。” 顾怀并没有否认,“我是读书人,但我读的书有些杂,我看过兵书,也看过野史,虽然没带过兵,但我知道一个道理。” 他走到墙垛边,手掌轻轻拍打着冰冷湿滑的青砖: “尽信书,不如无书。” “这些守城的法子,是我从书上看来的,也是这一路上看来、听来的,甚至还有这两天杨兄你闲聊告诉我的,照搬倒是简单,但我毕竟没有真正经历过战阵,到时候仗真打起来会是什么样,我也不知道。” 顾怀转头看着杨震,目光诚恳:“所以,杨兄,如果我的命令有什么不对,或者有什么遗漏,你一定要第一时间指出来。” “这满城的百姓,还有咱们的庄子,都压在咱们身上,容不得半点马虎。” 杨震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如果说刚开始在庄子里,他只是因为感激顾怀的收留之恩才留下;后来在杀张威刘全时,他是被顾怀的狠辣和心机所折服。 那么现在,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危城之上,看着这个明明没有任何经验,却强撑着一口气,试图用各种手段去弥补差距,去对抗那个庞然大物的年轻人,他的心里,终于生出了一丝真正的认同。 承认自己的不足,并不是软弱,反而是一种更为强大的自信。 “陷马坑挖得太浅了。” 杨震走上前一步,指着城下那片泥泞的旷野:“如果是赤眉军的步卒,那样的深度足够扭断他们的脚脖子,但如果他们有马,哪怕是劣马,那点深度也拦不住冲势。” “还要再深两尺,里面插上削尖的竹签。” “另外,城墙上的滚木不够,把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房梁拆了,他们肯定有藏起来的好木头。” “还有,弓箭手的站位不对,太密了,一旦对面有神射手或者投石机,一死就是一片,要散开,分段射击。” 杨震说得很慢,但每一条都直指要害。 这是在边军,用无数同袍的鲜血换来的经验,是书本上永远学不到的东西。 顾怀听得很认真,甚至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小册子,拿着炭笔快速地记录着。 “记下了。” 顾怀收起册子,点了点头,“我会让人立刻去改。” 两人并肩立在城头,一文一武,一青衫一劲装,在这漫天风雨中,查漏补缺。 ...... 从城墙上下来,顾怀没有回县衙,而是带着人开始在城内巡视。 江陵城很大。 作为荆襄重镇,这里曾经有着数十万的人口,商贾云集,店铺林立。 但现在,入目所及,皆是萧条。 街道上满是泥水和垃圾,大部分店铺都关着门,只有几家粮铺前还围着不少人,但大多也是面带愁容,空手而归。 那些平日里飞扬跋扈的富家子弟不见了踪影,反倒是多了许多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的流民,蜷缩在屋檐下,瑟瑟发抖。 顾怀走得很慢。 他不仅在看城防,还在看更多东西。 “顾...顾公子!” 刚走到城中最为繁华的朱雀大街,斜刺里忽然冲出来几个人,拦住了顾怀的去路。 杨震身形一闪,挡在了顾怀身前,手按刀柄,杀气弥漫。 那几人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为首的一个穿着绸缎长衫、满脸肥肉的中年人连忙摆手:“别...别误会!小人是江陵商会的会长,之前还和公子见过面呢!鄙人姓赵,是...是来给顾公子送东西的!” 顾怀拍了拍杨震的肩膀,示意他退后,然后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赵会长。 “送东西?” “正是,正是!” 中年人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从怀里掏出一张厚厚的礼单,双手奉上,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听闻顾公子如今代师守城,操碎了心。咱们商会的几家大掌柜商量了一下,凑了五千两银子,还有绸缎两百匹,好酒五十坛,特来...特来劳军!” 五千两。 在这个乱世,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周围的衙役们听得眼睛都直了,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顾怀接过礼单,随意地扫了一眼,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中年人:“阁下真是大手笔啊,不过,这无功不受禄,商会突然拿出这么多银子,怕是不止‘劳军’这么简单吧?” 中年人干笑了两声,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 “顾公子果然是聪明人,其实...其实咱们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这赤眉军是不是真的要打过来了?” 顾怀点了点头:“千真万确。” 中年人的脸色白了几分,咬了咬牙,继续道:“那...若是真的守不住,顾公子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顾怀挑眉。 “那个...鄙人的意思是,”中年人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蚊子哼哼,“这赤眉军也是求财,咱们商会能不能...能不能出点钱,再号召城内富商大户,一起,那个...买个平安?若是能跟那位‘红煞’大帅谈谈,咱们愿意出十万两...不,二十万两!只要他们不攻城,不抢咱们的铺子...” “买平安?” 顾怀突然笑了。 笑声清朗,在这阴沉的雨巷中格外突兀。 “赵会长你经商多年,想必很懂做生意。” 顾怀收起笑容,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但你似乎不懂强盗的逻辑。” “你觉得,对于一群饿红了眼的狼来说,你把肉切好了一块块喂给他们,他们就会摇尾巴走人吗?” “不。” 顾怀上前一步,逼视着中年人的眼睛,声音冰冷刺骨: “他们会吃了肉,然后再把目光转向你,把你连皮带骨头一起吞下去!因为在他们眼里,只要攻下江陵,你的钱是他们的,你的命也是他们的,你有什么资格跟他们谈条件?” 中年人被那目光逼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可...可是...” “没有可是。” 顾怀猛地扬起手中的礼单,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其撕成了碎片。 白色的纸屑如同蝴蝶般在雨中纷飞,最后落入泥泞。 “回去告诉那些掌柜的。” “把这些银子,都换成粮食,送到军营里去;把那些家丁护院,都派上城墙。” “江陵在,你们的银子才是银子;江陵若是破了,你们就是一群待宰的肥猪,除了给反贼当军粮,没有任何价值!” “若是再让我听到谁敢妄议投降、私通反贼...” “杨震。” “在。” “你知道该怎么做。” “杀。” 只有一个字,却血腥气十足。 中年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颤抖,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连滚带爬地跑了。 顾怀看着他的背影,眼中的冷意久久未散。 这就是现状。 外有强敌,内有人心浮动。 总有人心存侥幸,总有人觉得只要跪得够快,刀子就砍不到自己脖子上。 但顾怀很清楚,面对溃散的赤眉军这种毫无人性的流寇,跪下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凶狠地咬回去!咬到他们痛,咬到他们怕,咬到他们确定付出的要比收获的多,他们才会远远地避开这里! ...... 再次回到北城楼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风却刮得更急了,吹得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顾怀站在垛口前,望着北方那片漆黑如墨的原野。 他在等。 等一个消息,等一个能够验证他心中猜想的证据。 如果是徐安所说的那样,赤眉军内部派系林立,互相猜忌,那么这支直奔江陵而来的红煞部,为了抢在别人前面吃到江陵这块肥肉,一定会犯错。 急行军。 轻装简从。 缺乏攻城器械。 甚至...傲慢。 “公子。” 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响。 一个浑身湿透、满身泥浆的身影翻上了城墙,正是被顾怀派出去的清明。 他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的。 “怎么样?”顾怀立刻转过身。 “来了!” 清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飞快地说道:“果然不出公子所料!” “属下的人在三十里外的白石坡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大概有多少人?” “主力还在后面,但有一批骑马的,大概五百人左右,跑得飞快,他们的甲胄不全,只有简单的皮甲和刀矛。” “五百骑兵...”顾怀眯起眼睛,脑海中迅速勾勒出这支部队的模样。 “而且,”清明继续说道,回忆着顾怀教给他的那些东西,尽力描述道:“他们...真的很嚣张。” “怎么个嚣张法?” “他们根本没有派人探路,就是一路沿着官道直挺挺地冲过来的,属下甚至看到有些骑兵还在马背上喝酒,队伍拉得很长,根本不成阵型。” “好。” 顾怀深吸一口气,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好一个嚣张,好一个不成阵型。” “但考虑到江陵之前的样子,他们这种表现倒也正常。” 一切都对上了。 红煞不仅残暴,而且贪婪、急躁。 他为了抢在别的赤眉军前面拿下江陵,派出了这支轻骑兵作为先锋,目的恐怕不是为了立刻攻城,而是为了震慑,为了恐吓,甚至是为了先把江陵城围起来,防止里面的肥羊跑了。 这就给了顾怀机会。 一个把死棋下活的机会。 “杨兄。” 顾怀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杨震。 “对方只有五百先锋,轻骑,无甲,且骄横轻敌。” “你说,如果我们现在打开城门,不是逃跑,而是冲出去...” 杨震猛地抬起头,那双眸子,骤然亮了起来。 他盯着顾怀,像是回到了当年在边军里待着的模样。 “你是说...截杀?” “不,截杀不靠谱,他们毕竟有马,速度太快,所以准确的说,是想办法吞掉这五百骑兵。” 顾怀纠正道:“五百人轻装简行,就证明了他们内部不是铁板一块,也证明了他们根本没把江陵当一回事,这五百人绝对不是为了攻城来的,更像是...吓一吓我们?” “那么,如果我们想个办法...” 杨震的手缓缓抚摸着刀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作为一名曾经的边军老卒,他太久没有这种热血沸腾的感觉了。 那种在绝境中反咬一口的快意。 “我大概知道你想做什么了,能给我多少人?”杨震问。 “你觉得呢?” “全部团练,还要一批人堵住他们的退路。” 杨震断然道,“只要你真能搞出那样的局面,我就能把这五百人全部杀光!” “好!” 顾怀重重地拍了一下城墙,“就这么定了!我算是看明白了,要保下江陵,绝对不能死守,必须主动出击!这五百人,就是第一战!” 就在这时。 “轰隆隆--” 远处漆黑的地平线上,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城墙上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种震动,那些原本还在搬运滚木的民夫停下了动作,那些抱着长枪打瞌睡的士卒猛地惊醒。 一种莫名的压抑感,笼罩了整个江陵北门。 顾怀和杨震同时转头看向城外。 只见那漆黑的雨幕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在迅速蠕动、变粗,向着江陵城逼近。 近了。 更近了。 那是马蹄声。 杂乱、暴躁,却又如同催命符一般的马蹄声。 “来了。” 杨震的手握紧了刀柄,声音低沉。 那支红煞的先锋部队,比顾怀预想的来得还要快,还要急。 他们没有举火把,但在那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照耀下,依然能看清那些狰狞的面孔。 没有统一的号衣,有的穿着抢来的丝绸,有的裹着粗布衣裳,有的甚至光着膀子。 他们手里挥舞着各式各样的兵器,鬼头刀、狼牙棒、甚至是连枷。 他们在笑。 “呜--呜--” 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在城下响起。 五百骑兵,在护城河对岸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对于城墙上的守军来说,就是一种挑衅和蔑视。 因为他们知道,江陵城这种久疏战阵的地方,弓箭根本射不到这个距离,就算能射到,也是软绵绵的毫无力道。 “上面的狗官听着!” 一名骑着高头大马、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策马而出,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看发髻,应该是不幸在城外遇到的流民。 他将人头高高举起,狂妄地大喊,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到了城墙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爷爷是红煞大帅麾下先锋大将胡三!” “识相的,赶紧打开城门,把金银财宝和女人都给爷爷送出来!爷爷若是心情好,还能留你们一条狗命!” “若是敢说半个‘不’字,待大帅主力一到,踏平这鸟城,鸡犬不留!男的杀光,女的...” 接下来的话,全是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城墙上,一片死寂。 守城的士卒们脸色煞白,握着兵器的手在剧烈颤抖,有的甚至双腿打颤,连站都站不稳。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流寇的恐惧,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完了。 真的来了。 那些传说中吃人肉、喝人血的恶鬼,真的就在城下! 所有的目光,下意识地都集中到了那个站在城楼中央的青衫身影上。 他是现在这里唯一的主心骨。 顾怀并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那里,双手扶着冰冷的墙垛,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脸庞。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丝毫的波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居高临下,用一种近乎漠然的眼神,注视着下方那个正在叫嚣的胡三,注视着那群如同野兽般的骑兵。 就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闪电再次划破长空。 苍白的光芒照亮了顾怀的脸,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抹深不见底的寒意。 城下叫骂震天。 城上死寂无声。 第五十五章 泥泞 “我呸!” 胡三勒住胯下的马,朝着那紧闭的城门恨恨地啐了一口浓痰。 “上面的缩头乌龟们!听得见爷爷说话吗?” “不是说江陵是座大城吗?怎么着,见着爷爷这几百号人,就吓得尿裤子了?” “出来啊!爷爷也不欺负你们,下来磕三个响头,爷爷做主,给你们留个全尸!” 城楼上静悄悄的。 只有几面旌旗在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城垛后面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晃动,但谁也没有探出头来应声,甚至连一支箭都没射下来。 这种死寂,让胡三觉得有些无趣,更觉得有些恼火,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没处受力。 他又骂了一阵,还是没人回应,只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骂骂咧咧地勒转马头。 “直娘贼!这群没卵子的怂货!” “三爷,这帮孙子看来是真吓破胆了。” 身旁,一个满脸横肉的亲兵凑了上来,嘿嘿笑道:“这一路上,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也就是这城墙看着还有几分样子,里面怕是早就空了吧?” “空不空不知道,但怂是真的。” 胡三冷哼一声,目光阴鸷地扫过那紧闭的城门,“之前大帅还让咱们小心行事,毕竟咱们的大军还在后面,但现在看来,连个敢探头的人都没有,怕是就凭咱们这五百先锋,也能直接冲进去,把这破城给翻个底朝天。” “就是!就是!” 胡三扬起马鞭,指了指那空荡荡的旷野:“瞧见没?这帮人是真的吓疯了,连城外这一大片林子,都砍了个干干净净,外头连个流民都没有,这是打定了主意要关上城门死扛了!” 众人顺着他的鞭子望去。 原本江陵城外,应当是商贾往来的官道,两旁该有郁郁葱葱的林地,或者是参差错落的民房茶寮。 毕竟是荆襄重镇,哪怕世道乱了,城外的烟火气也不该断绝得如此彻底。 可现在,入目所及,除了光秃秃的黄土地,竟然什么都没有。 所有的树木都被砍伐殆尽,连一棵能藏人的灌木都没留下,只剩下一个个惨白的树桩。 所有的民房都被拆毁,连一块完整的砖瓦都没留下,只剩下一片片焦黑的地基,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火。 就连路边的野草,似乎都被人刻意烧过一遍,只剩下黑乎乎的草根。 这一路狂奔而来,除了那紧闭的城门,他们甚至连一只野狗、一只耗子都没看见。 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烂泥地。 “妈的,真晦气。” 那亲兵抱怨道:“三爷,本来弟兄们赶了一天的路,还想着在城外林子里扎个营,避避雨,生堆火烤烤这湿透的号衣,现在好了,这帮杀千刀的把树都砍光了,咱们去哪儿歇脚?” 这确实是个问题。 胡三抬头看了看天色。 乌云更低了,仿佛触手可及,远处已经传来了隐隐的雷声--这雨势看来会不小,甚至可能是一场持续整夜的暴雨。 作为骑兵,最忌讳的就是这种阴雨天。 马匹受惊难控,弓弦受潮发软,若是再没了干粮热水,士气很容易就会散掉,虽然他们看不起江陵守军,但也没傻到要在这种恶劣天气下,在这毫无遮挡的城墙根底下露宿,那简直就是给城上的人当活靶子。 “往回撤十里?找个树林?”人群中有人提议。 胡三皱了皱眉,正要发话,忽然,队伍后方传来一声厉喝。 “谁!” 紧接着便是一阵马蹄乱踏和刀兵出鞘的声响。 “怎么回事?”胡三猛地回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头儿!抓到一个探子!” 两个骑兵拖着一道瘦小的身影,像是拖死狗一样,一路泥泞地拖到了胡三马前。 “砰!” 那人被重重地扔在地上,溅起一滩泥水。 借着昏暗的火把光亮,胡三眯起眼睛打量着地上那团瑟瑟发抖的东西。 那是个少年。 衣衫褴褛,浑身上下除了泥巴就是伤口,一双惊恐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马上的胡三,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求饶声。 “军爷...军爷饶命!别杀我...别杀我...小的只是路过...只是路过...” 少年一边磕头,一边哆嗦着往后缩,那模样,简直比路边的野狗还要可怜几分。 “路过?” 胡三嗤笑一声:“这方圆几里地连个鬼都没有,你一个小崽子,跑这儿来路过?说!你是城里的探子?” “不是!不是!”少年吓得脸色惨白,拼命摇头,泪水鼻涕流了满脸,“小的不是探子!小的是逃难的难民...本来想进城,可城门关了,进不去...这才躲在这儿...” 胡三眼中的杀意散去了几分。 但他没考虑过放过这少年,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算了,管你是不是真的流民,正好宰了给城楼上的人看看,找跟杆子把人头串起来,就立在这门口,吓吓他们,老子今夜不好扎营,城里的人也别想好过。” “是!” 旁边的骑兵狞笑着拔出刀,在那少年面前比划了一下。 “别!别杀我!” 那少年吓得魂飞魄散,凄厉地尖叫起来:“军爷饶命!我知道哪有吃的!我知道哪有银子!好多好多的银子!好多好多的粮食!” “嗯?” 胡三的马鞭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勒住缰绳,身子微微前倾,“小子,你知道骗老子是什么下场吗?说来听听,要是让老子知道你在撒谎,老子就把你的皮完整地剥下来,做成马鞍!” “不敢!不敢!” 少年拼命磕头,额头撞在碎石上,鲜血淋漓,混着雨水流了满脸:“就在十里坡!往那边走!有个好大的庄子!听说主家是个有钱的少爷,那里面...那里面有堆成山的粮食,还有好多好多女人!小的昨天还在那边要过饭,亲眼看见的...军爷,我带你们去!真的有很多钱!” 胡三死死盯着少年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 真的有这样的好事么,雨夜要露宿,就有人来说城外有个富庶的庄子? “你说的可是真的?”他问。 “千真万确!”少年磕头如捣蒜,“小的要是有一句假话,天打五雷轰!军爷要是不信,可以带着小的去,要是没东西,军爷随时砍了小的脑袋!” 胡三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其他人。 “十里坡...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亲信思索了一下,眼神闪烁,“之前进江陵不是抓了几个舌头吗?好像也提过,说是江陵城外有个庄子,很有钱,叫什么‘天工织造’的东家就是那儿的人。” “三爷,去不去?” 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燥热起来。 胡三手底下的人纷纷对视一眼。 雨夜,饥饿,寒冷,再加上这长途奔袭的疲惫。 此刻听到“粮食”、“女人”、“银子”这几个词,这群在刀口舔血的暴徒眼中瞬间亮起了光。 “三爷,”又有人吞了口唾沫,低声道,“要不...去看看?反正这破城门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开,弟兄们总得找个地方避雨不是?那庄子既然是大户人家,肯定有瓦遮头,说不定还有酒肉...” “是啊头儿,大帅给咱们的命令是来这儿探路,又没说非得死守在城门口淋雨,去一趟那个庄子不也是探路吗?” 胡三听着他们的议论,看着那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少年,又看向远处阴云下茫茫的旷野。 理智告诉他,这时候离开江陵城下是不对的,不止是军令如山,更是害怕出现意外。 但他更了解自己带的这帮人--如果这时候按着他们在这儿喝冷雨,看着肥肉不让吃,不用官军出来,自己内部就要闹起来,更何况,这雨实在太大了,连个扎营的地方都没有。 “那庄子离这儿多远?”胡三问。 ...... 雨夜。 五百骑兵离开了江陵城下,沿着泥泞的小路,向着十里坡的方向狂奔而去。 马蹄声碎,泥浆飞溅。 他们并没有注意到,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江陵城的城头上,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箭垛后。 顾怀披着蓑衣,静静地注视着那支远去的火把长龙,雨水打在他的斗笠上,顺着帽檐滑落,形成一道道水帘。 他微微抬头,看向阴沉的天空。 “你怎么确定,他们会放弃攻城,转而去打庄子?” “因为他们是强盗,胜过是军队,而强盗的逻辑一向很简单,欺软怕硬,见利忘义。” 两句简单的对话,彻底拉开了江陵保卫战的序幕。 看起来,自己在这乱世,又往前走了一大步啊。 他这么想道。 而对于那五百名骑兵来说,泥泞的道路并没有减缓他们的速度,反而激起了这群暴徒心中的凶性。 对于赤眉军来说,杀戮和掠夺,已经成为了本能。 真正享受乱世的他们,是并不在乎什么战略,也不在乎什么大局的。 在他们眼里,这乱世就是一场盛大的宴席,只要手里有刀,哪里都是他们的餐桌。 约莫半个时辰后。 一座庞大的庄园轮廓,在雨幕中渐渐清晰起来。 “到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轰隆!” 一道闪电恰好在此时划破长空,惨白的电光撕裂了黑暗,照亮了那座庄园。 那一瞬间,所有的骑卒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紧接着是更深的亢奋。 那庄子确实够大!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庄子此刻一片死寂。 没有灯火,没有巡逻的守卫,只有暴雨如注。 就像猎物毫无防备地敞开了柔软的肚皮,等待着屠夫的刀子。 胡三的眼睛也直了。 他虽然是个大老粗,但也是见过世面的。 这庄子的规模和气派,比他这一路抢过的任何一个县令的宅子都要大! 这一票,要是干成了,能捞到的可就多了! “停!” 就在队伍即将冲过护庄河上的木桥时,胡三忽然勒住了马。 他虽然贪婪,但并不是蠢货。 这庄子看起来太安静了。 “怎么了头儿?”后面的骑兵有些刹不住车,差点撞上来。 “有点不对劲。” 胡三皱着眉头,盯着那漆黑一片的庄子,“这么大的庄子,怎么连个守夜的灯笼都没有?而且这围墙...是不是修得有点太高了?” “嗨,头儿,你是不是太小心了?” 旁边的亲兵不以为然地笑道,“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这些土财主哪个不是吓得跟鹌鹑一样?估计早就听见咱们的马蹄声,吓得躲在被窝里不敢出声了。” “就是啊,咱们可是骑兵!这破庄子的围墙是土夯的,咱们冲过去,哪怕不用爬墙,这几百匹马一撞,那大门也得塌!” 众人的哄笑声在雨夜中传开。 就在这时,队伍里忽然响起了一个稍微冷静点的声音:“头儿,要不还是缓缓?要是让大帅知道,咱们没有盯着江陵,反而跑来这边打牙祭...你也知道大帅的脾气,那是杀人不眨眼的...” 这话一出,原本热烈的气氛顿时冷了几分。 红煞发火的模样,确实是所有人心头的阴影。 胡三的脸色变了变。 但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看似唾手可得的富贵庄园时,贪婪终究还是压过了恐惧。 “怕个卵!” 胡三冷冷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大帅带着大军,至少还要晚两天才能到,咱们骑着马,跑得快,今晚把这庄子屠了,抢了钱粮女人,明日一早赶回江陵城下堵着便是!” 他环视四周,声音提高了几度:“弟兄们跟着我打仗这么久了,吃了多少苦?如今肥肉就在嘴边,难道还要吐出来不成?该放松放松了!” “头儿说得对!” “抢他娘的!” “老子要睡那个最漂亮的娘们!” 骑兵们的欲望彻底被点燃了。 “不过这木桥太窄,庄子前面又是斜坡,马不好冲。” 胡三观察了一下地形,果断下令,“全体下马!留五十个看马,剩下的,操家伙,跟老子杀进去!记住,除了年轻女人和粮食,其他的,一个不留!” “是!” 一阵嘈杂的兵甲碰撞声中,五百名赤眉军士卒翻身下马。 胡三带着人,猫着腰,借着夜色的掩护,过了木桥,快速向庄门逼近。 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庄门近在咫尺。依旧没有灯火,没有巡逻,甚至连声狗叫都没有。死寂得令人发指,却也让胡三心中的狂喜达到了顶峰。 看来这庄子里的人是真的睡死了! “上!” 胡三低吼一声,做了个手势。 几名身材魁梧、手持大斧和铁锤的汉子猛地从队伍中冲出,直奔那两扇朱红大门而去,只要砸开这道门,里面的钱粮女人就全是他们的了! 就在那几名汉子的斧头即将劈在门板上的瞬间-- “嗡--!” 那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颤音。 是弓弦在极度紧绷后猛然释放的震动声! 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直觉救了胡三一命,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本能地怪叫一声,身体猛地往后一仰,顺势在泥地里打了个滚。 “咄!” 一支劲弩擦着他的鼻尖,带着啸叫,狠狠地钉在了他身后的泥地上,尾羽颤动,嗡嗡作响。 而那几名冲在最前面的汉子就没这么好运了。 几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了夜空,那几名持斧大汉甚至来不及哼一声,就被从黑暗中射出的弩箭贯穿了胸膛,摔倒在泥水里。 “不好!有埋--” 胡三嘶声力竭的吼叫声还卡在喉咙里。 下一刻,原本漆黑一片、死气沉沉的庄子,突然间-- 灯火大亮! 无数支火把在一瞬间被点燃,将整个庄墙内外照得如同白昼!那些原本空荡荡的墙头,此刻竟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他们手中没有拿着锄头镰刀,而是清一色的弓弩、长矛,还有滚木和擂石! 而最让胡三感到绝望的是,在他的身后,在那片他们刚刚经过的黑暗旷野中,突然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杀!”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杨震从黑暗中缓缓站起,手中的朴刀高举,在他身后,数百名团练汉子齐声怒吼,如同一堵铜墙铁壁,从背后狠狠地压了上来! 胡三如同五雷轰顶一般看向那个在乱军中被忽略了的少年。 而那个少年,此刻早就没了刚才的懦弱模样。 他就那么站在一群匪徒的边缘,擦了擦脸上的血水,冲着胡三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军爷,我家少爷说了,这十里坡确实有吃的。” “不过,是请你们吃刀子。” 轰隆隆-- 天边一道惊雷炸响。 照亮了胡三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也照亮了前后出现的敌人。 瓮中捉鳖。 大局已定。 第五十六章 伏杀 杨震的眼睛很亮。 这是一种很久违的光芒。 自从逃离军伍,脱下那身边军号衣,将自己的名字埋葬在北地的风雪与烂泥中之后,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会在这乱世的夹缝中随波逐流,直到某天倒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沟渠里。 然而今夜,在这江陵城外凄风苦雨的荒野山坡上,那种感觉回来了。 那种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心脏在胸腔里像战鼓一样擂动,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因为即将到来的名正言顺的杀戮而兴奋颤栗的感觉。 他从来都不是个嗜杀的人--但对象是赤眉军就另说了。 他趴在湿漉漉的草丛里,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座横跨在护庄河上的木桥。 在他的身后,是五百名同样趴在泥水里的团练。 虽然经历了堪称严苛的训练,但杨震也清楚,这些人第一次上战场,不可能指望他们勇猛杀敌,毕竟在一个月前,他们还只是拿着锄头的农夫,是为了半个馒头能跟人打破头的流民。 但此刻,他们趴在那里,尽管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在微微发抖,尽管手里的长矛握得指节发白,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因为杨震告诉过他们,乱动者,斩。 更因为,他们现在满脑子想的,不是怕,而是--钱。 一个时辰前。 当顾怀在城墙上那番“吞掉五百骑兵”的话语落地时,杨震只觉得那个书生终于疯了。 这可是久经战阵的五百骑兵!先不提能不能追上的问题,就算追上了,能打过吗? 骑兵和步卒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概念! 但顾怀却告诉他,可以的,既然没办法拿出同等建制的骑兵,那就让他们下马就好了。 “他们既然是强盗,就不可能在坚壁清野的城墙下死磕。” “他们的目标,一定会转向庄子。” “庄子有围墙,有护庄河,骑兵要攻打庄子,就必须下马。” “你要做的,就是在他们下马过桥的那一刻...从背后捅上去!” 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 杨震懂了,于是他从另一侧策马出城,赶回了庄子后山的团练驻地。 当时,站在他面前的,是五百名刚刚从梦乡中醒来,还带着一脸茫然的团练士卒。 他们没见过血,惦记的还是明天的训练强度大不大,晚上开饭的时候能不能多块肉之类的。 要带着这群人去和杀人不眨眼的赤眉军拼命? 若是换了以前的杨震,大概会觉得这是在送死,是在拿人命开玩笑。 但顾怀只用了一句话,就让他明白了该怎么做。 “杨震,别跟他们讲保家卫国,别跟他们讲唇亡齿寒,他们不会关心这些。” “所以,要跟他们讲钱。” “用钱砸。” 思绪回到现实。 杨震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呼吸粗重的汉子们。 在出发前,他让人从庄子里抬出了整整两箱铜钱,还有一盘子白花花的银锭,就那么赤裸裸地摆在校场上,淋着雨。 在宣布接下来的作战命令后,他对这些大字不识一个、也没什么家国大义的庄稼汉说: “我知道你们怕死。” “我也知道你们不想打仗。” “我也没指望你们当什么英雄,我只说一句--” “今晚,砍下一个脑袋,赏银五两!伤一个,赏钱一贯!哪怕是被砍死了,家里也能领五十两安家费,庄子养你全家老小一辈子!” “钱就在这儿!有命拿,就是你的!” 那一刻,杨震清楚地看到,这些原本畏畏缩缩的汉子,恐惧在这一瞬间被另一种更为原始、更为强烈的欲望所挤占--贪婪。 五百双眼睛里,是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绿光。 五十两... 那是一条命的价钱。在如今这个乱世,一条人命连两个馒头都不值,可在今夜,却值五十两! 有了这五十两,家里的老娘能安享晚年,媳妇孩子能置办几亩良田,她们都不用再当流民,不用再看人脸色! 于是此时此刻。 这种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他们盯着那些正乱哄哄挤上桥的赤眉军,不再是盯着可怕的敌人,而是盯着一个个会跑会跳的银元宝! “差不多了。” 杨震在心里默念。 胡三的主力已经过了桥大半,剩下的一百多人还挤在桥头,而负责看守马匹的那些人则在更后面的位置,正在找避雨的地方,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这是最好的时机。 也是唯一的时机。 “锵!” 长刀出鞘,雨水飞溅。 杨震猛地从草丛中跃起,像是一头黑色的猛虎,发出一声震碎雨幕的暴喝: “杀!!!” “杀啊!!” “那是俺的银子!” “别跟俺抢!” 随着杨震的怒吼,身后的草丛瞬间炸开。 五百名团练士兵,带着一股子被金钱砸晕的疯狂,从侧后方的斜坡上冲了下来。 他们没有整齐的号子,没有严密的阵型。 有的只是最原始的欲望,和被金钱点燃的兽性。 正在桥头拥挤的赤眉军瞬间蒙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外,在这个应该是他们攻下庄子尽情享受的时刻,竟然会有一支伏兵从背后杀出来! “噗嗤!” 杨震一马当先,手中的长刀借着冲锋的势头,狠狠地劈在一个刚转过身的赤眉军小卒肩膀上。 磨过的战刀锋利得可怕,竟直接连肩带背将那人劈成了两半!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杨震一脸。 他连眼都没眨一下,反手一刀,又将另一人的喉咙割断。 “敌袭!敌袭!!” “后面有人!!” 惊恐的叫喊声在赤眉军中炸开,原本就拥挤在桥头的队伍瞬间乱成一团。 有人想转身迎敌,有人想往桥上挤,还有人想往河里跳。 而此时,那五百团练已经像一群疯狗一样撞进了人群。 “杀啊!!” 冲在最前面的团练汉子,手里的竹枪借着冲锋的惯性,狠狠地扎进了一名赤眉军喽啰的后心。 “噗嗤!” 鲜血飞溅。 那名赤眉军喽啰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就惨叫着倒在了泥水里。 汉子拔出竹枪,没有恶心,没有恐惧,反而狞笑起来: “银子!都是银子!” 其他的团练也差不多。 他们或许武艺不如这些常年打仗的赤眉军娴熟,或许装备不如对方精良。 但他们人多。 而且他们不要命。 往往是一个赤眉军刚砍倒一个团练,旁边就有两三个团练红着眼睛扑上来,有的抱腿,有的搂腰,有的直接上嘴咬,硬生生把那赤眉军拖倒在泥水里,然后乱刀捅死,乱棍打死。 “疯了...这帮泥腿子疯了!” 一名赤眉军的小头目惊恐地看着这群毫无章法的疯子,他刚才一刀捅穿了一个少年的肚子,结果那少年非但没倒下,反而死死抓住他的刀刃,一脸狰狞地冲后面喊:“二叔!快砍他!” 这哪里是打仗? 这分明就是一群见钱眼开的恶鬼在索命! “顶住!给老子顶住!” 桥头,还没来得及过河的赤眉军头目挥舞着大刀,试图组织反击。 但杨震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像是一把尖刀,带着最精锐的几十名护庄队卒,狠狠地凿穿了赤眉军的防线。 “噗!” 杨震一脚踹飞那名头目,长刀顺势下劈,一颗好大的头颅冲天而起。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杨震的声音冷酷如铁。 与此同时。 河对岸。 已经过了桥的胡三猛地回过头,看着身后火光冲天、杀声震天的桥头,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妈的!中计了!” 他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后路被断了。 那座木桥已经被乱军堵死,现在想退回去根本不可能,而且一旦退回去,在那狭窄的桥面上,只会被堵死。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庄园大门。 那里,只有一道单薄的围墙,和几十个守卫。 “三爷,怎么办?咱们的人被堵在桥那边了!”一名手下惊慌地喊道。 “你也是见过襄阳那边大场面的,别给老子丢人!” 胡三一巴掌抽在那手下脸上,指着庄园大门吼道: “后面的人不知来路,先杀进去!” “传令!别管后面!给老子冲!拿下庄子!” 胡三很清楚,此刻若是回头和敌人纠缠,在这狭窄地形下,失去马匹优势的他们会被两面夹击,唯一的活路,就是打破庄子! “该死!” 察觉到前方那些赤眉军士卒对庄子猛烈起来的攻势,桥头的杨震心中一沉。 庄子里的守备力量其实并不强,虽然有护庄队,还有大部分青壮,但遭遇到赤眉军的正面进攻,压力太大。 而且一旦让赤眉军冲了进去,这仗就已经输了! 还有更糟的。 因为杨震发现,团练原本如同烈火烹油般高涨的士气,正在急速冷却。 金钱激起的疯狂,在赤眉军稳住阵脚后的第一次反扑中,终于开始消退。 这毕竟是一群才训练不久的新兵。 他们可以为了五十两银子,凭着一股热血冲上来乱砍一通,但当他们发现,眼前这些绑着红头巾的家伙,杀人的手法比杀鸡还要熟练时,那股热血,就被冰冷的恐惧取代了。 “啊!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一名年轻的团练抱着光秃秃的手腕在泥地里打滚,凄厉的惨叫着,在他旁边,几个原本红着眼睛想抢人头的同伴,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们看着那喷涌的鲜血,看着地上那只还握着半截木棍的断手,脑海里那金灿灿的元宝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钱再好,也没命重要啊。 “别慌!别乱!” 杨震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情绪的蔓延,他大吼着,试图稳住阵线,“他们也被堵住了!再加把劲,砍死他们!谁退谁死!” 然而,战场上的局势变化,实在太快。 就在团练们的攻势因为恐惧而出现迟滞的那一瞬间,赤眉军展现出了他们能活过荆襄战场的真正素质。 “这帮泥腿子怕了!” 一名赤眉军小头目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狞笑着大喊,“兄弟们!他们就是一群种地的!结阵!砍回去!” 这就是老兵和新兵的区别。 一旦从最初的混乱中回过神来,赤眉军迅速背靠背,手中的长矛和弯刀配合,瞬间组成了一个个小型的战阵。 团练们杂乱无章的劈砍被轻易挡下,随后便是冷酷高效的反刺。 仅仅几个呼吸间,就有十几名冲在最前面的团练倒在了血泊中。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打击,来自于身后。 “杀!” 一阵更加暴躁的喊杀声,陡然从团练队伍的后方响起。 杨震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他回头望去,只见黑暗中,那原本应该在远处看守战马的一百多名赤眉军,此刻竟然放弃了马匹,徒步杀了过来! 那是赤眉军留守的士卒,虽然同样没有骑马,但他们保留了体力,处在能发起攻击而不担心被围攻的地方。 他们看到了桥头的厮杀,看到了庄子大门处的火光,所以当机立断从背后扑了上来。 这一扑,让战场形势出现了彻底的变化。 “妈呀!” “后面也有人!” 当那雪亮的朴刀砍下来时,这些本就摇摆不定的团练彻底崩溃了。 “我不干了!我不干了!” 一个汉子扔下手里的武器,转身就想往旁边的树林里钻,“这钱我不要了!我要回家!” 他的崩溃让越来越多的人陷入迟疑。 恐惧是会传染的,而且比瘟疫还要快。 前有结阵死守的赤眉精锐,后有如狼似虎的百人援军,被夹在中间的团练们,哪怕手里握着武器,此刻也觉得毫无希望。 什么五十两安家费,什么五两赏银,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稳住!不许退!!” 杨震一刀劈翻了一个转身逃跑的逃兵,双目赤红,“谁敢退,老子先杀了他!” 但这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 混乱已经形成,原本用来冲击敌人的人海,此刻变成了拥挤不堪、互相践踏的人墙。 杨震绝望地发现,这场精心布置的伏击,其实一切都对,但最大的问题,还是出现在了人身上。 而一旦出现问题,就意味着...一切正在滑向失败的深渊。 而更让他揪心的是,因为后方战线的崩溃,前方的压力骤减,胡三那边的攻势,愈发猛烈了。 看起来,庄子被破,也就是个时间问题。 “咚!咚!咚!” 几名赤眉军力士合抱着一根巨大的圆木,那是他们刚刚从路边拆下来的,此时被当成了攻城锤,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撞击着庄园的大门。 那扇并不算厚实的木门,在巨木的撞击下发出痛苦的**,门后的门栓已经弯曲变形,木屑簌簌落下。 门后。 李大柱浑身是血,但他没有倒下。 这个憨厚的汉子,此刻正用那宽厚的肩膀,死死地顶着门板。 “顶住...给俺顶住啊!!” 他嘶吼着,脖子上的青筋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蚯蚓,因为用力过猛,他的嘴角、鼻孔都在往外渗血。 在他的身边,是同样咬着牙、满脸绝望的庄民们。 还有福伯。 福伯那枯瘦的身体也被挤在人群中,他用背抵着门,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柴刀,老泪纵横。 “少爷...少爷...”他喃喃自语。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 那是门栓断裂的声音。 李大柱感觉背后一空,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涌来,将他和身边的几个人直接撞飞了出去。 “门开了!!” 外面的赤眉军发出了野兽般的欢呼。 大门洞开。 风雨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有那一张张狰狞扭曲的面孔,瞬间涌入了庄园。 “跟他们拼了!!” 李大柱从地上爬起来,他也顾不得肋骨断裂的剧痛,捡起地上的锤子,嚎叫着冲了上去。 “噗!” 一把弯刀砍在他的肩膀上,入肉三分。 李大柱痛哼一声,却不退反进,手中的锤子狠狠抡在那人的脑袋上,直接将那赤眉军砸得脑浆崩裂。 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 周围的赤眉军如同潮水般涌来,无数把刀枪对准了他。 “跟他们拼了啊!” 庄民们哭喊着冲上来,试图用血肉之躯堵住这个缺口。 但这一次,面对杀红了眼的赤眉军主力,他们的抵抗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远处,被困在乱军中的杨震看着这一幕,眼眶几乎瞪裂。 完了。 全完了。 庄子破了,团练崩了。 他辜负了顾怀的重托。 他惨笑一声,握紧了手中残破的长刀,准备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就算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这场伏击,从一开始的惊艳开局,到现在看来,仿佛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用钱买来的勇气,终究抵不过生死的考验。 然而。 就在这万念俱灰的一刻。 就在胡三一只脚已经踏进庄门,脸上露出胜利者笑容的一刻。 这片混乱、嘈杂、充满了喊杀声与哀嚎声的天地间,突然多出了一种声音。 “踏...踏...踏...” 不是马蹄声,不是奔逃声,也不是叫嚣声。 那是...靴子踏破积水的声音。 无论是正要挥刀杀人的赤眉军,还是正在哭爹喊娘逃跑的团练,亦或是准备死战的杨震。 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通往江陵城的官道。 下一刻。 无数人的瞳孔被照亮了。 仿佛有一只大手撕开了黑夜的幕布。 数百支火把在同一时间被举起,在漆黑的雨夜中连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龙。 黑压压的人群,顺着官道缓缓压了上来。 最前方,是两百名身穿皂衣、手持水火棍和铁尺的衙役,面容紧绷,杀气腾腾。 在他们身后,是整整三百名身披皮甲、手持长枪的江陵城防营正卒。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支队伍的最前方。 马上之人,未着甲胄,未持兵刃。 一袭青衫,在这泥泞污秽、血肉横飞的战场上,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却又那么的刺眼。 他没有打伞。 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 顾怀。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片人间炼狱。 他没有待在城墙上。 他也没有置身事外,只等一个结果。 他带着江陵城里那些平日里只会欺压百姓、此刻却被他强行驱赶出来的官差和守军,出现在了这里。 出现在了这决定生死的时刻。 然后。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前方。 没有废话。 没有劝降。 只有一个字。 “杀!” 第五十七章 悲观 雨停了。 这场下了整整一夜的暴雨,终于在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时,悄然歇止。 但血腥味却依旧没被冲刷干净。 庄子前的空地上,泥泞不堪。 红色的泥汤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尸体。 没有欢呼,没有庆贺。 只有沉寂,还有幸存者的抽泣与喘息,以及搬运尸体时的脚步声。 顾怀站在一处略高的土坡上,青衫下摆沾满了暗红色的泥浆。 那在这个时代原本象征着斯文与体面的衣物,此刻被雨水淋透后紧紧贴在身上,沾染着不知是谁溅射上来的血点,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杨震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正拿着一块破布,默默地擦拭着手中那把已经有些卷刃的腰刀。 “这就结束了?” 顾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杨震,又像是在问自己。 杨震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收刀入鞘。 “结束了,”他说,“如果这也算是一场仗的话。” 顾怀转过头,看着这个就算选择留下也始终冷硬的汉子:“不像仗?” “不像,”杨震摇了摇头,“这根本称不上是战争,顶多...算是一场规模大点的械斗。” 械斗。 这个词用得很准确,也很伤人。 昨晚的战斗,没有任何战术美感可言。 没有排兵布阵,没有令行禁止,甚至连最基本的阵型维持都做不到。 顾怀看着远处那些正互相搀扶着、脸色苍白的庄民,还有那些瘫坐在地上、此时才开始因为恐惧而浑身发抖的衙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是啊,这算哪门子的战争? 一方,是赤眉军的精锐先锋,居然为了劫掠一个庄子而放弃了战马,变成了步卒,被困在了庄外的滩涂上。 另一方呢? 一群刚刚放下锄头的流民、农夫,一群平日里只会欺压良善、真见了血就腿软的衙役,还有就是自己这个严格意义上来说从未经历过战争的指挥者。 如果不是那个叫胡三的匪首太过轻敌。 如果不是这场暴雨掩盖了伏击的痕迹。 如果不是自己利用了地形,不仅设下了伏击,还带着江陵城里的人来驰援... “只是几百人。” 杨震忽然开口,打断了顾怀的思绪,“赤眉军这次来的,只有几百人,而且是下马步战,被我们前后夹击,困在泥潭里打。” “就算是这样,”杨震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远处的尸堆,“团练也死了快两百个,打到最后几乎已经快溃逃;庄里的青壮虽然没有死几个,但也大多吓破了胆--即便赤眉军从头到尾并没有真正杀进庄里。” 顾怀沉默了。 占据天时地利人和。 诱骗、设伏、偷袭、陷阱...无所不用其极。 结果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就是军队--哪怕是流寇性质的军队--与乌合之众之间,那道令人绝望的鸿沟。 真正的战场,从来不是话本里写的那样,主角振臂一呼,百姓揭竿而起,就能把训练有素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 现实是,那帮赤眉军哪怕身陷重围,哪怕被困在泥泞的滩涂上,他们挥刀的动作依然凶狠,他们结阵的反应依然迅速,他们临死前甚至还能拉个垫背的。 而自己这边的人呢? 顾怀亲眼看到,一个庄民因为太紧张,把长矛捅进了前面同伴的腰子里;看到几个衙役在赤眉军冲锋的瞬间,直接丢下刀抱头鼠窜,导致侧翼防线瞬间崩溃。 如果不是杨震拼了命带着那十几个精壮汉子哪里崩了堵哪里,如果不是庄里李大柱王二那几个青壮顶在大门处稳住了人心... 昨晚的结果,还很难说。 “说实话,现在连我都开始悲观了,很难想象其他人的心情,”顾怀轻声说,“大概都会觉得...前路无光?” 杨震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头:“很多人都能想明白,这才几百人,还是下了马的,赤眉军的大军还在后面,如果都是昨晚这些人的水平,别说一两万了,五千,再来五千个这样的...” 他没再说下去。 意思很明显。 没得打。 就按目前这些赤眉军先锋的战力来估计,江陵不可能守下来。 也难怪江陵城里的人都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了。 明明是打了胜仗,气氛却突然有些压抑起来,连周围打扫战场的庄民们似乎也感受到了,脸上的忧色更重了些。 顾怀想了想,忽然笑了。 他转过身,拍了拍杨震那宽厚的肩膀,说道:“你说得对,差距很大,大到让人绝望。” 顾怀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不仅仅是说给杨震听,也是说给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人听: “但至少,我们赢了这一场,不是么?” 杨震一愣,抬起头。 “如果这一场都没能赢,如果昨晚我们就死在了这里,那还谈什么以后?” 顾怀指了指那片战场:“不管赢得是否难看,不管这仗打得像不像械斗,至少现在,躺在地上的,是他们;站着的,是我们。” “这就够了。” “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只要赢了第一次,就能赢第二次。” 顾怀深吸一口气,驱散了那一丝疲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 “所有缴获的兵器、甲胄、战马,全部归库!” “还有那些死掉的赤眉军身上,都给我搜干净了!碎银子、干粮,哪怕是一双靴子,只要能用的,都别放过!” 说到这里,顾怀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神情麻木的庄民: “另外,把庄子里那几箱现银,抬出来。” “就在这里,就在这堆尸体旁边,发钱。” 杨震怔了怔:“现在?是不是等打扫完战场,再...” “不,就现在。” 顾怀断然道,“死的人,抚恤翻倍,当场发给家属。活下来的人,按人头领赏,杀敌者另算。我要让所有人看着,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发到手里。” “恐惧是压不住的,杨兄。” “能压住恐惧的,除了更深的恐惧,就只有一种东西。” “贪婪。” ...... 两刻钟后。 还没打扫完的滩涂战场上,摆开了一张长桌。 几个沉甸甸的箱子被撬开,露出了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的银锭。 那一瞬间,原本死寂的人群,呼吸声明显粗重了起来。 福伯颤巍巍地拿着账册,一边流着泪念着名字,一边将银子递出去。 “李春生...战死,抚恤纹银五十两,家中若有老小,庄子养至成年。” 一个妇人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扑在那残缺不全的尸体上嚎啕大哭,但当顾怀亲自将那沉甸甸的五十两银子塞进她手里时,她哭声一滞,死死地攥住了那银子,像是攥住了全家往后的命。 “王麻子...斩首一级,伤四人,赏纹银五两,铜钱四贯!” 一个浑身是伤的汉子瘸着腿走上前,他的手还在抖,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恐,但当他接过那五两银子,感受到那坚硬的触感时,他眼里的惊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心。 五两四贯。 换作以往平和光景,也要在地里刨食许久许久,才能攒下这点钱。 顾怀冷眼旁观。 看着这些人从麻木、悲伤,逐渐变得激动、贪婪。 很俗。 很赤裸。 但很有效。 在这乱世里,这就叫士气。 庄子虽然已经有了夜校,也有了思想教育课,但时日尚短,远远不如真金白银有用。 “差不多了。” 顾怀看了一眼日头,对着身边的杨震说道,“这里交给福伯和李易。你跟我来。” “去哪?” “地牢,”顾怀的眼神冷了下来,“也该去见见费尽心思才抓到的那位贵客了。” ...... 由地窖改成的地牢阴暗潮湿,这里原本是用来储存过冬的大白菜和红薯的,后来却临时客串起了关押偷鸡摸狗的流民或者作奸犯科的庄民的牢房。 此时,其他的人都被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只有胡三被绑在一根粗大的立柱上。 他的一边肩膀被砍伤了,虽然简单包扎了一下,但大量失血依旧让他的脸色惨白如纸。 不过他眼里的凶光却未散去。 准确地说,就是不服。 “呸!” 听到开门声,胡三费力地抬起头,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地吐向门口。 “一群没卵子的怂货!有本事给爷爷来个痛快的!要是皱一下眉头,爷爷就是你养的!” 他瞪着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走进来的顾怀,眼神里满是不屑: “妈的...老子居然栽在你们这群泥腿子手里...” 他是真的怀疑人生。 他胡三也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阵仗没见过?这次先行探路,在江陵城下竖起旗号,本身就是没什么风险的事情,本想带着几百号弟兄来打个秋风,结果却像是一脚踩进了泥潭里。 憋屈!太憋屈了! 顾怀侧身避开那口唾沫,面无表情地走到胡三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这个俘虏。 那种眼神,不想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块肉,一件物品,或者...一具会说话的尸体。 胡三被这种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骂道:“小白脸!看什么看?要杀要剐...” “噗!” 一声闷响。 没有任何征兆,顾怀手中的一把剔骨尖刀,已经狠狠地扎进了胡三的大腿。 不是捅,而是扎进去后,再狠狠地旋转了半圈。 “啊啊啊啊!!” 惨叫声瞬间响起,胡三疼得浑身抽搐,铁链哗啦啦作响,冷汗瞬间布满了他的额头。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怀。 这个看起来文弱清秀的书生,动手竟然如此狠辣,甚至连一句场面话都不说! 他以前也落到过官军手里,那些当官的哪怕动刑,也会先走个过场,问这问那。可这个人...他甚至都没给自己思考的时间! 顾怀拔出刀,带出一蓬鲜血。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动作优雅。 “我没时间听你叫屈,也没兴趣听你骂街。” 顾怀的声音很轻,“我有问题,你回答,答得慢了,我就割一块肉;答得假了,我就把割下来的肉喂你吃下去。” “现在,第一个问题。” 胡三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顾怀,眼神里的轻蔑终于变成了一丝恐惧。 顾怀将刀尖轻轻抵在胡三的另一条大腿上,甚至微微刺破了皮肤: “赤眉军这次来了多少人?内部有几个山头?” “我...我不知道!我们只是探路的先锋...啊!!” 刀光一闪。 一大块连着皮的肉被削飞了出去。 胡三疼得浑身打摆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里发出“嗬嗬”的惨叫声。 “我不喜欢听到‘不知道’这三个字。” 顾怀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得可怕:“你能带骑兵替赤眉军开道,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这种基本的情况你不可能不知道,再给你一次机会。” 胡三大口喘息了许久,才终于缓了过来,他看着顾怀,许久过后,终于嘶声道: “五...五万人。” 顾怀叹息一声,用刀尖挑起那块肉,递到了胡三的嘴边。 “来,张嘴。” “我说的是实话!”见顾怀真的要把自己的肉喂给自己,胡三有些崩溃了,“大帅真的带了五万人!你可以去打听一下!” “你觉得我像是在问你一共多少人的样子么?”顾怀问,“谁让你把流民算进去的?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到底想问什么,不要再跟我玩这种把戏了。” 刀尖开始慢慢上移,最终停在了胡三的裤裆位置。 “下一刀,这里。” 胡三的心理防线终于崩塌了。 他不怕死,但他怕这种生不如死的折磨,更怕眼前这个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疯子! 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甚至有些瘦弱的年轻人。 就是个疯子! “说!我说!我说!!” “能打的大概一万五,剩下的全是裹挟的流民和家眷!” 顾怀的眉头微微皱起。 一万五...与之前的消息有些出入,但真论起来还算是个好消息,因为真正核心的军队人数比传言、比清明带回来的消息更少。 但经历过昨日的战斗,一万五和两万甚至三万...好像也没有多大区别? 反正都不是江陵能正面抵抗的。 “继续,”顾怀手中的刀并没有放下,“架构?山头?” “大帅的名字是洪沙,现在的名号叫红煞,手下有一文一武,军师之前是个账房先生,武将是之前朝廷的偏将...噢对,大军分前中后三军,我就是前军先锋营的...” 胡三疼得直哆嗦,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我们的目的是江陵...听说江陵富庶,而且打完江陵,就可以顺江南下,进逼江南,大帅说,到了江南,我们人人都能做土皇帝,能和朝廷谈条件...” 全程,顾怀都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话的真伪。 一直到胡三停下,顾怀才收起了刀,但他并没有离开,而是沉默下来,思索着什么。 “我还要知道更多,这样问的效率太慢了,”他开口道,“所有的,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胡三瞪大了眼睛。 “我只是个小将...”他哆嗦着开口,“多的我真不知道了...” “没事,我相信你会想起来的,你之所以敢这么说,只是因为你觉得一旦我还有想问的,就不太可能继续割肉,不然你一命呜呼了,我就没人能问了。” 顾怀轻轻笑了笑:“但实际上,还有更好的方法。” 他放下刀,拿起一个小罐子:“你知道我这个庄子,最特色的产出是什么吗?” “没错,是盐,而且是品质很高的精盐,这意味着,撒在伤口上的疼痛感,会很强,很刺激。” 他看着胡三逐渐扭曲起来的脸,笑容微敛,轻声道: “所以,你千万不要急,想不起来也没事,毕竟我们的时间...” “...还很多,不是么?” 第五十八章 战书 “哒、哒、哒。” 顾怀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杨震抱着刀,靠在出口处的石壁上。 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让顾怀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暗红色的血迹像是一朵朵盛开的花,在他的衣襟、袖口、乃至下摆处肆意蔓延,有些血已经干涸,变成了黑褐色,硬邦邦地糊在布料上;而有些还是湿润的,随着他的走动,滴落在地。 他的脸上也溅到了几滴血珠,恰好落在那张苍白清秀的脸颊一侧,给他那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气质平添了几分妖异与狰狞。 但他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手里提着一块沾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书写后的墨迹,而不是刚刚从一个活人的嘴里掏出了所有秘密。 杨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并不喜欢顾怀现在的样子。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常年吃斋念佛的人,突然撕下了温文尔雅的面具,露出了底下那张比厉鬼还要狰狞冷酷的脸,刚刚在里面生吞活剥了一个人,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 杨震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借着昏黄的火把光芒,他隐约看到了刑架上那个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一团烂肉。 “死了?” “我答应了给他个痛快。” “问出来了?” 顾怀停下脚步,随手将那块脏兮兮的手帕扔在脚边的草丛里:“当然,他也给了我想要的。” “赤眉军的情况?” “比我想象的要好,也比我想象的要糟。” 顾怀抬起手,遮了遮阳光,微微眯眼:“杨兄,你知道赤眉军这次为什么来得这么急吗?” 杨震摇了摇头。 “因为他们的情况比我们想得要糟许多,荆襄大败终究是让他们元气大伤,”顾怀淡淡道,“一万多人的队伍,裹挟了数倍的流民,他们的军粮甚至只够几天了,一路走一路刮地皮,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不具备长期围城的能力。” 杨震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无法长期围城,就意味着江陵守下来的可能性会高上许多。 “但这也说明,我们的敌人不仅有着足够的战争经验,还因为缺粮变成了一群疯狗,”顾怀又说道,“所以我简直不敢想象他们攻打江陵的决心与力度--仔细想想,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大概会用牙去啃城墙吧?而且这样一来,就算江陵能守下来,这个庄子...” 他看了一眼这片他费尽心血才让其重新焕发生机的土地。 “...也绝对不可能幸存。” 杨震很明显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对于这片土地的感情不会比顾怀少上太多,毕竟当初,是一个逃兵一个书生,一起在萧瑟破落的庄子里点燃了第一把篝火。 他看着顾怀略显冷硬的侧脸线条:“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顾怀略显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恍然大悟:“杨兄你是在问我会不会顾全大局,为了江陵城而放弃这个庄园?毕竟赤眉军缺粮,只要关上城门死守个一两月,他们打不进去要么溃散要么转道,到时候再重建庄园?” 杨震默认。 这几乎是最妥善的处理方式了。 顾怀却收敛了笑意,看着他,一字一顿:“不,我不会放弃这里。” 他说:“我真的没有什么高尚的情操和舍己为人的精神,我只想活下去,好好活,活得像个人,这个庄园是我在这个乱世唯一觉得安心的地方,之前我要和陈识争权也纯粹是因为我不想把命交给别人--所以我走进了江陵城,接手了这个烂摊子,我整顿城防收拢流民不是因为我想做个圣人,只是想让保下庄子的可能性高上几分。” “所以,如果谁要跟我说让我顾全大局放弃这里,要多考虑一城的存亡和那里面的百姓而舍弃掉自己的家,那我只会告诉他。” 他轻声道:“去他妈的吧,庄子要是没了,我拼死拼活守下江陵还有什么意义?” “而且...我已经知道该怎么赢了。” 杨震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他。 赢? 经历过昨夜一战,看清差距的死局里,他说他知道怎么赢? 顾怀没有解释,也没有给杨震追问的机会,他迈开步子,那双沾满血污的靴子重重踏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备马,回县衙。” ...... 江陵县衙。 自从顾怀接管了这里,往日里那种浮华、慵懒的气息便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到极致的肃杀。 衙役们奔走传令,书吏们埋头核算,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惶恐与不安,但没人敢停下,因为那个坐在后堂的年轻人已经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他是真的会杀人的。 大堂之上。 顾怀一个人坐在那张属于县令的公案后。 他的头顶,悬挂着那块黑底金漆的牌匾--“明镜高悬”。 这四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斑驳,倒是讽刺极了。 如果真有高悬的明镜,世间又哪里来这么多混乱与不公呢? 顾怀没有去换衣服,也没有洗脸,他就那样带着一身的血腥气,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击桌案。 一炷香燃尽了。 又一炷香燃尽了。 没有人打扰,顾怀也没有让人将昨夜那场厮杀的结果传播出去,好像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吞掉那五百赤眉先锋骑兵已经是很无关紧要的一件事情。 他的脑海中,无数的信息像是一块块碎片,正在飞速拼接,胡三的供词、江陵的地形、城内的存粮、赤眉军的习性、甚至是那个从未谋面的红煞的性格... 守城? 不行,死路。 昨夜的推演和胡三的供词已经证实了这一点,赤眉军来势汹汹,江陵城墙虽高,但士卒久疏战阵,城防设施老化严重。 更重要的是,赤眉军缺粮,所以这场城池攻防一定不会是人命的拉锯,只会用最惨烈的方式在一两次进攻中落下帷幕。 有赢的可能性,但不敢赌。 而更让顾怀无法接受的是,如果选择死守,那就意味着放弃城外的一切。 他的庄子,他的盐池,他的工坊,还有那些刚刚对他建立起信任、视庄子为家的几百名流民...都会在赤眉军的铁蹄下化为灰烬。 那是他的根基,是他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的本钱。 没了庄子,就算他在江陵苟活下来,也不过是陈识手中的一颗弃子,随时可能被卖掉。 所以,不能守。 既然不能守,那就只能... 顾怀敲击案面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深处,最后的一丝犹豫被一种决绝的疯狂所取代。 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传令。” 他站起身,再一次撑起了整个江陵的天。 “召集城中所有官员,六房胥吏,以及百夫长以上武官,我要开一场军事会议。” “告诉他们,我们要出城。” 正记下顾怀话语准备出去传话的小吏怔了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出...出城?” “对,出城。” 顾怀的目光越过小吏,看向堂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一字一顿地说道: “放弃死守,全军出击,我们要去野外,和赤眉军...决战!” ...... “疯了!你简直是疯了!” 一刻钟后,县衙后堂的书房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陈识这位一直装病躲在后宅、试图把所有责任都推给顾怀的县尊大人,在听到“出城野战”这个决定的瞬间,终于是当不下去缩头乌龟了。 他冲下软榻,披头散发地踱步,整张脸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顾怀!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可是几万赤眉军!是杀人不眨眼的反贼!我们据城而守尚且九死一生,你居然要出城?还要野战?本官把江陵托付给你,不是让你意气用事,将全城军民置于险境!” 他吼得嗓子都哑了,唾沫星子横飞。 不仅是他,赶来的几名武官和师爷,也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顾怀。 “顾公子,这...这确实使不得啊!” “咱们这点人,出城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是啊,据城死守尚有一线生机,出城野战...那不是以卵击石吗?” 见陈识和这对师生都有了相悖的意见,他们也终于出声婉言相劝,话里话外无非就一个意思: 守城就行,别发疯。 反对声如潮水般涌来。 这是顾怀接替陈识,握住江陵最高权力之后,第一次所有人齐声反对一件事。 然而,在这满堂的质疑和惊恐中,顾怀却沉默片刻,笑了起来。 “死守?” 笑意收敛,他厉声喝道: “拿什么守?!” “赤眉军未到,就已经有了想要纳头便拜的富人,城里还有那些只会囤积居奇、恨不得把粮食都埋进地里的奸商,士气疲惫,存粮不足,谁给你们守的信心?!” “昨日赤眉军只是几百先锋试探,城头就差点乱了套!若是几万大军压境,四面围城,日夜攻打,你们觉得江陵能守几天?三天?五天?” 顾怀一步步逼近陈识,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气逼得陈识连连后退。 “赤眉军在荆襄大败,江陵城若破,必定生灵涂炭!” “要知道赤眉军一向打的是‘均贫富,杀贪官’的旗号,到时流民或许尚有活路,但诸位又有何幸理?” “这件事不是做生意!不是算计利益!没有盈亏的说法,因为我们都一样,输不起!输的代价只有一种,那就是死,甚至生不如死!” 见众人被他这一连串话语刺得讷讷无言,他放缓了语气,继续道:“诸位,不谈保卫大乾,不谈忠君爱国,我们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活下去!” “所以,我们不能考虑死守,只有主动出击,才有一线生机!” “速战速决,方能毕其功于一役!” “可是...”陈识被顾怀的气势吓住了,结结巴巴地说道,“可是出城...就能赢吗?那可是几万人啊...” “能赢。” 顾怀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疯狂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冷静。 “昨夜一战之后,我有了五成把握,出城决战,反而是唯一的生路。” “才...才五成?”有人问,“那岂不是还有五成可能是死?” 顾怀没有回答,或者说懒得回答--就眼下这种棘手的情况,有一半胜算便已经是他竭尽心力才想出来的法子,想要十全十美? 做梦去吧! 不得不说,就顾怀现在的疯狂和决心,竟然让在场的这些老油条们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战栗和信服。 在这个世道,疯子反而比聪明人更有力量。 如果此刻侃侃而谈的是那位一向精明喜欢明哲保身的县尊大人...不管他说的是什么,恐怕大家心里都要打上个问号。 “我意已决。” 顾怀不再看众人,直接坐回了公案后,拿起了笔。 “传令!” “第一,全城青壮,无论士农工商,凡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者,即刻编入军籍!不愿者,斩!逃跑者,斩!” “第二,召集城中所有工匠,铁匠、木匠、皮匠,哪怕是做棺材的,都给我拉到军械库去!今夜子时之前,我要看到所有人!” “第三,开库放粮!让全城的百姓,让所有的士兵,今晚都吃顿饱饭!吃肉!但是,禁酒!” 顾怀的声音回荡着,血腥气弥漫。 “时刻探听赤眉军动向,入了江陵地界,第一时间回报消息!这一仗,江陵不留后路,不留余地!” ...... 所有人都领命去了,连忧心忡忡的陈识也回了耳房继续“养病”。 只有杨震没有动。 他站在顾怀身边,看着那些领命而去的背影,眉头紧锁,突然开口道: “你应该不会想让那些临时编入军中的青壮上战场吧?” “是又怎么了?”顾怀头都没抬。 “他们很多连刀都没摸过,连鸡都没杀过,”杨震说,“让他们上战场,去和赤眉军的精锐拼命,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顾怀头也没抬,正在奋笔疾书写着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我要你在两三天内,把这几千名从未上过战场的青壮,编成一个能听懂号令的方阵,不需要他们会杀人,只需要他们知道什么时候前进,什么时候举矛。” 杨震那张冷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度的迟疑,甚至是愤怒。 “可...他们是民,不是兵!” 顾怀猛地停下笔,抬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眼神看着杨震。 “赤眉军会分辨他们是民还是兵么?”他问,“那你告诉我,怎么做才不是送死?” “让他们躲在家里?等着城破?等着赤眉军冲进来,把他们的头砍下来当球踢,把他们的妻女凌辱至死?” “这个世道,没有谁是无辜的,想要活下去,就得拿命去拼!未经训练就上战场是送死?对,没错!但至少他们手里有刀,他们是为了自己的命在拼!” “与其像猪羊一样被宰杀,不如试试能不能死在搏命的路上!” “这是命令!”顾怀的声音冷得像冰,“杨震,你是我的护卫统领,我知道你有一颗善心,但大战当前,不要质疑我的决定!” 杨震僵住了。 他看着顾怀,看着这个曾经温文尔雅的书生此刻眼中的红血丝。 他突然明白了。 顾怀不是不心疼人命,而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时候的仁慈,就是最大的残忍。 他既然连自己的命都敢赌,那么自然不忌惮于把别人的命也押上赌桌。 但或许也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所以才能有资格坐在赌桌的一边吧... 良久。 杨震重重点头:“是。” 看着杨震的背影消失,顾怀眼中的冷意消散了一些,杨震的道德水准还是太高了,这造成了他逃离军伍的性格特征是他的优点,但也是他的缺点。 不过也正因为杨震是这样的人,所以他才能如此信任杨震,甚至于如同相信福伯一样相信这个逃兵。 他闭目沉思良久,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了面前那张铺开的宣纸上。 笔墨已干。 那不是公文,也不是军令。 而是一封信。 或者说,是一封战书。 一封写给赤眉军那位红煞渠帅的战书。 按照常理,面对数倍于己的强敌,如果要下战书,应该是言辞激烈、视死如归,或者是极尽辱骂之能事以激怒对方。 但顾怀没有。 他写了一封内容极其荒诞的信。 “赤眉首领亲启:” “夫兵者,凶器也;战者,危事也。今将军提虎狼之师,犯我疆界,致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实乃不仁不义之举...” “...顾某虽一介书生,不通兵法,然守土有责,不敢惜身。闻将军麾下皆精锐,顾某不才,愿率江陵父老,约战于野...” “...五日后破晓,城西十里,乱石滩前。” “堂堂正正,决一死战!” “若将军胜,江陵拱手相让;若顾某胜,请将军退避三舍,还我荆襄太平!” “江陵顾怀,顿首。” 顾怀看着这封书生气满满,甚至透着一股子傻得可爱的迂腐和天真的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嗯...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写出那种,一个读死书读傻了的呆子,在面对一群强盗时,居然还要讲什么“春秋大义”,还要讲什么“堂堂之阵”的味道。 还是没经验啊...演戏这方面,终究不是自己的强项。 他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放入信封。 窗外,风起云涌。 第五十九章 入瓮 江陵城北三十里,野猪岭。 从这个地名能看出来,这里以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野猪甚至会下山明目张胆地在农夫的地里抢食。 可是现在,这里只是一片荒芜的丘陵,而且还被无边无际的营帐和人海所淹没。 赤眉军红煞部的大军,进江陵了。 原本已经荒无人烟许久的野猪岭,如今被汗臭、排泄物、腐烂的伤口以及尸体焚烧后残留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淹没。 这就是乱世的味道。 营盘扎得很乱,不,与其说是军队的营盘,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畸形的难民窟。 处于核心位置的,是几百顶用染红的牛皮或粗布缝制的营帐,那里驻扎着赤眉军的“老营”,也就是真正的战兵。 而在老营的外围,是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的“附军”。 其实就是流民。 他们衣不蔽体,瘦骨嶙峋,像是一群行尸走肉,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他们没有帐篷,只能在地上挖个坑,或者用几根树枝搭个窝棚,甚至直接蜷缩在背风的土坡下。 很多时候,看见这一幕的人根本分不清睡在那里的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 “大帅,粮草要见底了。” 中军大帐内,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有人继续道:“下面人上报,营盘外围,已经有流民开始煮人了...有个小校闻见肉香,以为是哪个泥腿子运气好打着了野兔,想带人过去打打牙祭,结果发现锅里飘上来条炖烂了的人腿。” 红煞手里抓着一只羊腿,狠狠咬了一口,好像属下提到的这件事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胃口。 “昨天不是刚抢了一个寨子吗?”他问,“怎么就没了?” “那个寨子太穷了,除了几百条人命,没剩多少粮食,”负责后勤的属下苦着脸,“咱们人太多了...光是老营的弟兄每天都要吃掉不少,更别提外面那些...” “外面那些?” 红煞冷笑一声,随手将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扔在地上。 “外面那些是人吗?给他们吃什么粮食?让他们去啃草根,去啃树皮!实在不行,就像你说的那样,死掉的一锅炖了,不也是肉?” 大帐内,一众将领神色漠然,显然对这种话早已习以为常。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仁慈是最没用的东西。 那些流民跟着赤眉军,本来就是为了求一口吃的,既然赤眉军给了他们庇护--或者说没杀他们,那他们就把命卖给赤眉军,这很公平。 “但即便不给流民发粮,老营的存粮也不够支撑三天了,”那将领硬着头皮说道,“大帅,江陵...必须得尽快打下来。” 红煞的动作顿了顿。 他随手抓起桌案上的一块油腻腻的破布擦了擦手,眼神变得阴鸷起来。 “江陵...”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木架上的简陋地图前。 那地图画得很粗糙,甚至有些地方先后用炭笔随手涂抹,纵深模糊,大多数人都看不明白这画的到底是什么。 但对于严重缺少知识分子的赤眉军来说,也只能做到这步了。 “肥肉啊...打下江陵,就什么都有了,老子也未必不能更进一步,十二大帅算什么?那天公将军的位置...只要有兵有粮食,谁坐不得?” “别磨蹭了!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拔营起寨,直逼江陵城下!” “大帅,”旁边一个独眼龙将领迟疑了一下,“江陵毕竟是座大城,咱们是不是该小心些?等把外面扫荡光,摸清楚情况再...” “小心什么?”红煞嗤笑一声,“老子几万人马,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江陵淹了!” “明日到了城下,让那些流民先上。” “每个人发一把木刀,或者哪怕是发块石头,告诉他们,谁能摸到城墙,赏一个馒头;谁能爬上去,赏一斗米,外加一个娘们!” “哪怕是用牙咬,用尸体堆,也要给老子把护城河填平了!把守军的箭矢耗光了!”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 这就是赤眉军最著名也是最核心的战术--蚁附攻城。 驱赶着成千上万饥饿的流民像蚂蚁一样冲击城墙,用最廉价的生命去消耗守军的物资和士气,等到守军杀得手软了,箭射空了,精锐的老营再一拥而上,一举破城。 残酷,血腥,但极其有效。 “那些流民...怕是会死光吧?”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死光又怎么了?” 红煞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说话的人,“他们跟咱们一样,都是烂命一条!只是他们没胆子提起刀枪去杀官谋反,所以就只能跟着咱们吃点残羹剩饭!” “既然吃了老子的饭,就要给老子卖命!江陵打下来,城里的粮食、金银、女人,难道没他们的份?让他们先上,那是给他们机会!是看得起他们!” 大帐内一片死寂,再无人敢反驳。 红煞很满意这种效果,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一碗浑浊的酒水灌了一口,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先锋营呢?” 他皱起眉头,看向下首空着的一个位置:“胡三那***怎么还没消息传回来?按理说,他带着五百骑兵做前锋,这时候早就该派人把消息送回来了,怎么连个屁都没放?” 众将面面相觑。 “大概...大概是又跑到哪个村子里去抢东西了吧?”旁边的军师,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摇着扇子猜测道,“胡三那性子大帅您也知道,见了东西就走不动道,估计是想在咱们大军到之前,先捞一笔外快。” “这混账东西!” 红煞骂了一句,“等他回来了,老子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这时候还贪那点蝇头小利,要是耽误了大事,老子把他剁了喂狗!” 虽然嘴上骂得凶,但红煞心里其实也没太当回事。 在他看来,整整五百经历过荆襄之战的骑兵,但在江陵地界横着走也够了。 就算没办法攻城,被守军盯上,但跑是绝对没问题的。 多半是胡三那小子看见江陵城外的富户,抢红了眼,忘了回报。 就在这时,大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手里高高举着一封信笺: “大帅!江陵...江陵那边来人了!” “来人了?”红煞一愣,“来投降的?” “不...不是,”传令兵咽了口唾沫,神色有些古怪,“是个送信的,说是...说是一位顾怀顾公子,给大帅您的亲笔信。” “顾怀?” 红煞和军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诧异。 不认识啊...而且江陵既然知道了赤眉军兵临城下,死到临头了,还有心思写信? “拿上来!” 红煞一挥手。 信被呈了上来,信封用的是上好的宣纸,上面还盖着鲜红的火漆,透着一股子与这充满汗臭味的大帐格格不入的雅致和书卷气。 红煞接过信,粗暴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他盯着那上面密密麻麻、龙飞凤舞的字迹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烦躁地把信往军师怀里一扔: “妈的,这写的什么鬼画符?念给老子听!” 他大字不识几个,最烦这种弯弯绕绕的东西。 军师接过信,清了清嗓子,展开信纸。 大帐内的将领们也都伸长了脖子,一脸好奇,想知道那个死到临头的书生到底想说什么。是求饶?是威胁?还是想用钱买命? 军师看着信,神色逐渐变得古怪起来,甚至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念啊!哑巴了?”红煞不耐烦地催促。 “是,是...” 军师忍着笑,把信的内容念了一遍,见众人还是有些茫然,他便将顾怀想要表达的意思也一并解释出来。 然后大帐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片刻之后。 “噗...” 不知道是谁先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哈!!” 爆发式的狂笑声,响彻大帐! 那些满脸横肉的将领们笑得前仰后合,有的拍着大腿,有的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堂堂正正?决一死战?哈哈哈哈!笑死老子了!” “这书生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仿春秋古风?他以为这是在过家家吗?” “还约战...还要我们列阵?还要不设伏?哎哟我不行了,这书呆子难道是临时读了两本兵书,便以为能与我们一战了么?” 就连红煞,也忍不住咧开大嘴,露出满口黄牙,笑得浑身肥肉乱颤。 “妈的,什么狗屁东西!” 他笑骂道,“老子打了这么几年的仗,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这么天真的蠢货!” “这书呆子...”军师也是笑着摇头,把信纸随手扔在桌上,像是在扔一个笑话,“看来咱们之前是高估江陵了,让这么个不知兵事的酸儒来负责防务,看来这江陵城,已经是咱们的囊中之物了!” 原本对于攻打江陵还有些许顾虑的将领们,纷纷点头赞同,一下子变得信心爆棚。 对手是个讲究“春秋大义”、要搞“堂堂正正”决战的书生,这跟把一只肥羊送到狼群面前有什么区别? “不过...” 笑过之后,红煞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阴冷与狡诈。 他摸着下巴,那双不大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 “他要和咱们堂堂正正决一死战?” “这...好像是个好事啊。” 军师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眼睛一亮:“大帅的意思是...” “咱们正愁军粮不够,经不起消耗,”红煞站起身,在地图前踱步,“江陵城墙高大,又有护城河,要是江陵关门死守,咱们虽然能用流民去填,但也要费不少手脚,甚至可能要拖上十天半个月。” “咱们等不起。” “可现在...”红煞指着地图上城外那片开阔地,“他们要出城决战?” “他们要放弃城墙的优势,跑到野地里来跟咱们这帮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人拼命?” “他妈的,这简直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红煞猛地转过身,大声喝道: “答应他!!” “那个送信的还在吗?告诉他!老子答应了!” “告诉那个顾怀,老子敬他是条汉子!有胆色!五天老子等不了,三天,三天就可以!到时候谁要是赢了,这江陵就是谁的!” 他狞笑着舔了舔嘴唇:“到时候赢了,谁都不许动这书生!老子要活捉他!老子要看看他到时候跪在地上哭的时候,还能不能摆出这副德行!” “大帅英明!”众将齐声高呼。 “可是大帅,”那个比较谨慎的独眼龙将领又开口了,“万一有什么意外...或者那小子真的布下了什么厉害的阵法...再或者他要是不来...” “这些读书人啊,最在意的就是面子,既然搞了这么一出,怎么可能不来?再说阵法?屁的阵法!” 红煞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随后露出一个充满嘲讽笑容,那是和他外表不符的狡诈: “老子又不傻,怎么可能真的跟他堂堂正正打?”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脸上写满了鄙夷: “答应他是为了把他骗出城!懂不懂?只要他敢带着人离开城墙,到了野地里...”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传令下去!这三天,把全军喂饱!让刘四带一批人给老子绕路,趁着他们出城列阵的时候,直接去抄他们的后路!或者干脆别管他们,直接冲进开着的城门去把江陵给老子占了!” “老营裹着流民,在正面给老子冲!什么狗屁列阵,看见人就砍!” “跟老子玩读书人那一套?” 红煞一把捏碎了手中的酒碗,碎片刺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流了下来,让他看起来更加狰狞可怖。 “做梦!” 第六十章 前夕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或者说,对于在这座被恐惧和阴云笼罩的江陵城里的人来说,这三天既漫长得像是一辈子,又短暂得仿佛只有一瞬。 县衙后巷,最角落的一间铁匠铺。 这里原本是打造农具的地方,但这三天里,这里成了整个江陵最神秘、也是防守最严密的禁地。 方圆百步之内,被杨震亲自挑选的亲信团练围了个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咣当。” 厚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股怪异的味道,顺着门缝涌了出来,冲散了巷子里的尘土味。 顾怀走了出来。 他的青衫上,此时沾满了黑灰色的粉尘,袖口和下摆处甚至还有几处被火星燎破的焦黑小洞,他的脸上也是黑一道白一道,眼睛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这三天都没怎么合过眼。 但他看起来精神却好得吓人。 就像是一个刚把自己全部身家都押上赌桌,并且确信自己手里握着天牌的赌徒。 “三天。” 顾怀抬起手,有些不适应地遮了遮头顶刺眼的阳光,嘴角那抹笑意一点点扩大,最后化作一声带着疲惫的轻笑: “那个红煞,居然真的等了三天。” 一直像尊门神般守在门口的杨震转过身,看着这个书生,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你原本可是想要五天的。”杨震说。 “是啊,五天最稳妥,”顾怀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有些嫌弃地闻了闻袖子上的味道,“不过我也猜到了,那帮流寇缺粮缺得厉害,能忍住三天不攻城,已经是那个红煞的极限了。” “而且三天...也勉强够了。” 顾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间昏暗的铁匠铺,“虽然仓促了点,分量可能不太足,但也足够给那位大帅一个毕生难忘的见面礼了。” 杨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透过半开的门缝,他隐约能看到铁匠铺里,十几个被严令脱得只剩裤衩、身上同样黑漆漆的工匠,在忙活着什么。 但他看着顾怀那已经有些神经质的表情,总觉得这个书生开始魔怔了。 “就是你说的胜算?” “一部分。”顾怀没有否认,“或者说是最关键的那把钥匙。” “我不懂。” 杨震摇了摇头,即使到了现在,到了这最后关头,他依然无法理解顾怀的选择。 “顾怀,这三天里,江陵的变化你是看在眼里的。” 杨震上前一步,说道:“全城的青壮已经被动员起来了,加上原来的守军,我们手里有近四千可以上城墙的人,滚木、礌石、热油、金汁,这些守城器械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还有,城内开始限量放粮,流民被安抚住了,甚至因为这三天的平静,百姓的恐慌情绪也消退了不少。” “我们依托高墙深池,若是死守,赤眉军那帮缺粮的乌合之众,未必能啃得下这块硬骨头。” 杨震死死盯着顾怀的眼睛:“现在的胜算,至少有五成!甚至六成!为什么非要去冒险?为什么非要出城去野战?” “出城野战,那就是放弃了我们最大的地利优势,去和那帮杀人如麻的流寇拼刀!一旦阵型被冲散,一旦那些新兵崩溃,我们就全完了!” 这一番话,杨震憋了三天。 他是真的想不通。 明明局势在好转,明明守城的把握在增加,为什么这个平日里精明得像鬼一样的顾怀,却偏偏要选那条看起来最像送死的路? 顾怀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走到巷子边的水缸旁,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洗去了浮灰,也让自己那发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五成...六成...” 顾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背靠着那粗糙的土墙,看着杨震: “的确很高了,但如果选择死守,那么我的庄子,周边的村落,都会变成废墟,他们退走后,留给我们的,是一个满目疮痍、饿殍遍野的烂摊子。” “而且,”顾怀顿了顿,“你说的五成胜算,是建立在赤眉军会老老实实只攻城墙的前提下,但如果他们围而不攻呢?如果他们切断水源呢?如果城里那些大户忍不住暗中勾结献城呢?” “被动防守,永远是把刀柄交到别人手里。” 顾怀站直了身体,那股书卷气似乎又回到了他身上,“自从在乱世里醒过来,我就开始不喜欢把命交给别人。” “我要的不是守住,是赢。” “是彻彻底底的赢。” “我要把这支赤眉军彻底打疼、打残、打散!我要让他们以后听到‘江陵’这两个字就做噩梦!我要让这荆襄地界上所有的势力都知道,谁敢动我的东西,就要付出血的代价!”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这个乱世里,真正地站稳脚跟。” 顾怀走到杨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杨兄,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没错,我是在赌。” “但我赌的不是运气,而是人性。” 顾怀指了指城外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那个红煞,他现在一定在笑我迂腐,笑我天真,笑我是个读死书的傻子。” “他一定觉得,等上三天,就能一口气吞掉整个江陵,所以他按捺住了劫掠的冲动,在他看来,暂且忍忍,只要我敢出城,就是他案板上的肉。” “所以,他绝不会老老实实地跟我摆开阵势决战,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偷袭。” “而这就是我的胜算。” 顾怀深吸一口气,不再解释,猛地一挥衣袖,大步向巷口走去。 “传令!” 清朗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集结全军!” “让所有编入军籍的青壮,带上武器,去北门校场!” “告诉陈识,让他在城内准备好,如果我赢了,就痛打落水狗;如果我输了...” 顾怀的脚步在巷口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就让他自己抹脖子吧,反正他也跑不掉。” ...... 半个时辰后。 江陵北门。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扇紧闭了数日的包铁木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吊桥轰然落下,砸起一片尘土。 这一幕,不仅让城墙上的守军感到心慌,也让潜伏在远处荒草丛中的几双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是赤眉军的斥候。 他们趴在满是泥水的草窝里,身上披着枯黄的草衣,脸上涂满了泥巴。 “还...真出来了?” 一个斥候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看着那从城门洞里缓缓涌出的人流。 没有想象中的千军万马,也没有想象中的盔甲鲜明。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百名看着还算像样的正规城防军队,穿着红色鸳鸯战袄,手里拿着长枪和盾牌,虽然步伐有些散乱,但好歹还维持着基本的阵型。 而在他们后面... 那简直就是一场各色人等齐聚的出游。 成百上千的青壮,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穿着短褐,有的穿着长衫,手里拿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有生锈的铁刀,有削尖的竹枪,甚至还有拿着粪叉和锄头的。 他们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恐惧,不少人还在不停地东张西望,腿肚子都在转筋。 但这支看起来像是去赶集而不是去打仗的队伍,却偏偏摆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阵型。 在那阵型的最中央,一面写着“顾”字的大旗迎风招展。 旗下,一人一马,青衫落拓,不疾不徐地走着,仿佛这不是去赴死,而是去踏青。 “这他娘的...是民还是兵?” 斥候咽了口唾沫,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他还真敢带着这帮泥腿子出城野战?” “别管是不是真的!既然出来了,那就是找死!” 旁边的斥候头目果断道,“快!快回去禀报大帅!肥羊出圈了!” 几道人影从草丛中悄无声息地退去。 ...... 城北二十里,赤眉军大营。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比三天前更加狂妄、更加肆无忌惮的笑声,几乎要掀翻中军大帐的顶棚。 红煞手里抓着一只刚烤好的鸡,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一边笑,一边把那只鸡撕得粉碎,油水顺着他的指缝流淌。 “来了!真的来了!” “这书呆子!这蠢货!他居然真的带着人出来了!不枉老子等了三天,还约束下面的人不准在江陵地界抢食!” “哎哟不行了,老子笑得肚子疼...” 大帐内,一众赤眉军将领也是个个喜笑颜开,摩拳擦掌。 这三天里,他们虽然在等待,但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打鼓的,毕竟江陵城墙摆在那儿,要是顾怀真的反悔了,缩在城里不出来,那这场仗还有得打。 可现在,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就真的是个书呆子而已。 “大帅,探子回报说,他们带了不少大车,”军师在一旁摇着羽毛扇,脸上的山羊胡一翘一翘的,满脸奸笑,“都用稻草盖着,看着沉甸甸的。” “大车?” 红煞有些疑惑,把手里的鸡骨头一扔:“还有带着家底打仗的?” 但想了片刻,还是想不明白,他干脆摇摇头站起身,吼道:“既然他这么讲究,这么堂堂正正,那老子也不能让他失望!” 他大步走到地图前,那一双泛着凶光的小眼睛,在地图上贪婪地巡视着。 “乱石滩...” 红煞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约定决战的地点点了点,然后猛地向下一划,停在了一条狭长的山谷上。 那是去乱石滩的必经之路。 红煞狞笑一声,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这地方好啊,两边高,中间低,路又窄,简直就是给他选好的葬身之地!” “他不是要跟老子堂堂正正决战吗?” “那老子就在这里等着他!” “传令下去!” 红煞猛地转身,大声吼道: “全军拔营!” 第六十一章 天罚 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口扣下来的黑锅。 江陵城外的官道上,一支略显怪异的队伍正在缓慢行进。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角争鸣,甚至连最基本的行军队列都维持得稀稀拉拉。 这就是来自江陵的大军。 当然,与其说是大军,不如说是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一部分是城防营里还没跑掉的老弱病残,一部分是各大家族出的家丁护院,还有一部分,则是被半强迫半利诱裹挟进来的青壮民夫。 与其说这是一支去决战的军队,倒不如说更像...一群正在逃难的难民。 “这仗...怎么打?” 队伍中段,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卒目光游离,嘴里低声咒骂着:“连个誓师都没有,连顿像样的断头饭都没吃,就把咱们拉出来送死?” “嘘!老张头,敢说这种话,你不怕领军法?”旁边的年轻兵丁吓了一跳,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眼神惊恐地瞥向队伍最前方那个骑在马上的青衫背影。 “军法?哼。” 老张头啐了一口唾沫:“老子说的是实话,当兵吃粮二十年,我什么场面没见过?哪有这样带兵的?”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面如土色、两股战战的同袍,压低声音:“看你人不错,我跟你说一句,这路上要是真遇上赤眉军,别傻乎乎地往前冲,那是去送死!到时候听我的,一旦乱起来,咱们就往两边的林子里钻...” 周围几个人眼神闪烁,显然都动了心思。 逃跑。 投降。 溃散。 这些念头在整支队伍里疯狂蔓延。 没人愿意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书生去死,也没人觉得这几千号乌合之众能打得过那些杀人如麻的赤眉军。 重压之下,人人自危。 甚至有人的眼睛开始在那荒草丛生的路边逡巡,寻找最佳的逃跑路线。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队伍后方传来。 几十名身着黑衣、面容冷峻的骑士,在队伍的两侧来回巡视,他们手里并没有拿长枪大戟,而是清一色地端着上了弦的劲弩,时不时地指向那些脚步稍慢、或者眼神乱飘的士卒。 这便是那青衫书生的亲卫了,也算是这支队伍里唯一的监军。 老张头刚刚还在煽动的嘴立刻闭上了,缩了缩脖子,混在人群里装作埋头赶路的样子。 他虽然嘴硬,但他更怕死。 而且他心里还有更深一层的恐惧--他的老婆孩子还在江陵城里。 这才是最阴毒、也最有效的一招。 凡是这次随军出征的,要么是城防营里那些家眷都在城中的老卒,要么是各大家族为了保命交出来的“质子”家丁。 顾怀在出城前只说了一句话: “我在前面,若是败了,我会第一个死;若是我死了,或者我发现有人逃了,会有留守的人,把城里的家眷送去和大家团聚。” 简而言之,要么听话,要么全家死绝。 这是一种极为粗暴、甚至可以说是卑鄙的手段。 但在乱世,这比任何激昂的誓师词都要管用。 所以,尽管这支队伍人心惶惶,尽管每个人都在心里把顾怀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尽管恐惧缠绕着他们的心脏,但这支队伍依然没有散。 就算想要拼命挣扎,却只能沿着顾怀设定好的路线,一步步走向危险。 “这领头的,到底懂不懂打仗啊...” 老张头看着前方那条越来越窄的官道,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再往前,就是“一线天”了。 那是两座山峰之间的一条狭长谷道,地势险要,若是有人在那两边的山上埋伏,哪怕只有几百人,也能把这几千人堵在里面杀个精光。 那是兵家大忌的死地! 换做任何一个稍微懂点兵法的人,走到这种地方,哪怕不绕路,也得先派出斥候,把两边的山头摸个底朝天,确认安全了才敢通行。 可顾怀呢? 他就像个带着家丁去踏青的富家公子,骑着马走在最前面,既不派斥候,也不减速,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朝着那个死地撞了过去。 “完了...”老张头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握枪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这下全完了...这就是个书呆子...咱们都要死在里面了...” ...... 与此同时。 一线天,山谷两侧。 茂密的灌木丛后,无数双眼睛,正透过草叶,死死地盯着那支正在靠近的队伍。 这里确实有埋伏。 而且是赤眉军的主力。 这支赤眉军的主帅红煞正坐在一块巨石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狂喜。 “来了...终于来了。” 他吐掉草茎,伸手抹了一把脸上被蚊虫叮咬出来的红包,低声骂道:“这帮江陵的软脚虾,走得跟乌龟一样慢,让老子在这破地方喂了半天蚊子。” “大帅,”旁边的一个将领凑上来,“看样子,他们真的没发现咱们?” “废话!” 红煞嗤笑一声,指了指下方那支毫无章法的队伍:“阵型松垮,连个斥候都没有,老子原本还在担心这支敢出城的队伍会不会有什么诈,毕竟这年头敢主动出击的官军不多见,可现在一看,嘿,这分明就是送上门来让咱们杀。” 的确如此,这里地形绝佳,只要放江陵大军全部进谷,然后把两头一堵,这山谷就是一口现成的棺材,到时候甚至不用怎么拼杀,光是用滚木礌石往下砸,就能把这几千人砸成肉泥。 “传令下去,都给老子趴好了!谁要是敢弄出动静惊了肥羊,老子活剥了他的皮!” “放他们进来!把头放过去,等他们的尾巴也进了谷口,再给老子动手!” “是!” 命令传递开来。 山谷两侧、上方,近万赤眉军屏住了呼吸,握紧了刀柄。 近了。 更近了。 红煞甚至能看清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青衫书生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茫然和无知,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眼看着顾怀的马头就要踏进谷口的那条阴影线。 红煞的手已经举了起来,只等猎物全部入网,就狠狠挥下。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停!” 一声清朗的喝令,突兀地在山谷前回荡。 顾怀勒住了缰绳。 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扬起又落下,硬生生地停在了谷口的一丈之外。 原本还在蠕动的队伍,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发生了一阵骚乱,后面的人撞上了前面的人,咒骂声、抱怨声此起彼伏,好一阵子才重新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 就停在山谷外面。 红煞举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表情凝固成了一个滑稽的样子。 “???”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下方。 怎么停了? 这他娘的就差临门一脚了,怎么就停了?! 难道发现埋伏了? 不可能啊! 要是发现了,不应该转身就跑吗? “大帅...这...”旁边的将领也傻眼了,“咱们...打不打?” “打个屁!”红煞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再等等!许是...许是那书生累了想歇歇脚?” 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不信。 但眼下除了等,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山谷外的顾怀,并没有下令安营扎寨,也没有派人探路。 他只是骑在马上,静静地伫立在谷口,那双清亮的眸子微微眯起,似乎是在欣赏这山谷的险峻景色,又似乎是在发呆。 而他身后的几千大军,也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站着。 日头渐渐升高,正午的阳光有些毒辣,烤得人心里发慌。 这种对峙是极其折磨人的。 不仅折磨顾怀手下的士兵--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停在这儿晒太阳,也不知道前面到底有什么,只能在未知的恐惧中煎熬。 更折磨埋伏在山上的赤眉军。 他们趴在滚烫的岩石上,被蚊虫叮咬,被烈日暴晒,汗水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却一动都不敢动。 最重要的是,那种“猎物就在嘴边却吃不到”的焦躁感,正在一点点吞噬他们的耐心。 “他到底在干什么?!” 半个时辰过去了。 红煞的耐心已经快要磨没了。 他死死地盯着下方的顾怀,恨不得冲下去把那个书生拽进山谷里。 “他是不是在耍咱们?” “不对...你看他那样子,像不像是在...等人?” “等人?等谁?” 各种猜测在赤眉军中蔓延,原本肃杀的埋伏圈开始出现了一丝骚动。 “大帅!”一个小头目爬过来,满头大汗地说道,“弟兄们快扛不住了!这日头太毒了,再趴下去,不用打仗,咱们自己先中暑晕过去了!” 红煞咬牙切齿。 他看着那个依旧不动如山的青衫身影,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一切,才会这么站在陷阱边缘戏耍自己? “你妈的!” 红煞眼中的红血丝越来越多,“他不进来...那老子就出去!”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鬼头大刀,一把推开面前掩护的灌木丛,从巨石后面站了起来。 既然伏击不成,那就强攻! 反正对方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就算没有地形优势,凭他手下的赤眉精锐,硬冲也能把他们冲垮! “弟兄们!” “别藏了!都给老子站起来!” “杀!!” 一声令下,原本死寂的山谷瞬间沸腾了。 数不清的赤眉军从两侧的山坡上、灌木丛中、岩石后面涌了出来。 他们挥舞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喊着震天的杀声,如同黑色的泥石流一般,顺着山坡倾泻而下。 同样没有阵型,没有章法。 但声势就大上太多了。 那种近万人同时冲锋带来的视觉冲击力是恐怖的。 尘土飞扬,杀气冲天。 山谷口的顾怀大军瞬间乱了。 “妈呀!真的有埋伏!” “赤眉军!是赤眉军!” “跑啊!快跑啊!” 刚才还勉强维持的队列瞬间崩塌,前面的人想往后退,后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尖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老张头吓得手里长枪都掉了,他下意识地转身就想往旁边的林子里钻,可刚迈开腿,就看到那几十名黑衣亲卫已经调转了弩箭的方向。 不是对准敌人。 而是对准了他们。 “敢退者,斩!” 杨震策马而出,手中的长刀一挥,一颗试图逃跑的士卒人头冲天而起,鲜血喷了老张头一脸。 “竖盾!列阵!把车推出去!” 顾怀的声音穿透了混乱,依旧平静得可怕。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那些即将冲到面前的赤眉军。 只是让人将那些随军的大车推到外围,布置成一圈环绕的防线。 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火折子。 轻轻吹亮。 那一点微弱的火光,在这正午的烈日下显得毫不起眼。 他甚至策马向前走了两步,正对着那群疯狂冲下来的赤眉军。 双方的距离在迅速拉近。 两百步。 一百步。 五十步。 冲在最前面的红煞已经能看清顾怀脸上的每一个毛孔,甚至能看到顾怀嘴角那一抹冰冷的、嘲弄的笑意。 “他在笑?” 红煞心里咯噔一下,但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巨大的冲势裹挟着数千人,狠狠地撞向了谷口的方阵。 就在这一刻。 顾怀松开了手。 那个燃烧着的火折子,划出了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然后-- “轰!!!” 天罚已至。 第六十二章 绝望 并没有人看清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即使是多年以后,侥幸在这场战役中存活下来的赤眉军老卒,在每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瑟瑟发抖时,也说不清那天究竟看见了什么。 他们只记得,原本停在那群“乌合之众”外围的十几辆辎重车,突然就亮了。 不是灯笼的光,不是火把的光。 那是一种比正午的烈日还要刺眼百倍、千倍的惨白光芒,它毫无征兆地从那几辆看似装满粮草和军械的马车中心迸发出来,瞬间吞噬了周围的一切色彩。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种颜色。 紧接着,才是声音。 “轰--!!!” 不,那不是声音,人的耳朵根本无法承载这样的巨响--那是大地的悲鸣,是空气被瞬间撕裂的哀嚎,是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在了所有人的胸口上。 时间突然变得粘稠而缓慢。 山谷两侧,原本正狞笑着冲下山坡、准备像宰鸡屠狗一样收割这支“江陵大军”的赤眉军先锋,脸上的贪婪甚至还没来得及褪去。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小头目,眼睁睁看着那辆距离自己只有十几步远的马车炸开。 他看见拉车的骡马瞬间消失了--不是跑了,是凭空碎成了漫天的血雾,那结实的榆木车轮,在狂暴的气浪中被撕扯成无数尖锐的木刺。 然后,一股灼热到令大地颤抖的气浪,裹挟着黑色的烟尘、碎石、铁片,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身上。 他感觉不到痛。 因为在这个瞬间,他的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他像是一个街巷里小女孩手里的破布娃娃,被这股伟力掀飞到了半空,视线在旋转中变得支离破碎。 “这...是什么?” 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然后,黑暗降临。 ...... 爆炸。 连环的爆炸。 那十几辆大车,根本不是什么粮草,更不是什么军械。 那是顾怀花了很多天,才给赤眉军准备好的厚礼。 黑火药。 在这个炼丹术士还在追求长生不老、偶尔炸坏几个炼丹炉只会被视为今日开炉不吉利的时代,没有人知道这东西真正的名字。 也没有人知道,当这种黑色的粉末被压缩到极致,再以特殊的比例混合,究竟能释放出怎样毁天灭地的力量。 整整三天。 江陵城内,顾怀几乎搜刮空了所有药铺的硫磺和硝石,砍光了城西的一片柳树林烧制木炭。 他把自己关在那个充满刺鼻气味的临时工坊里,像个疯子一样指挥着一群战战兢兢的工匠。 “捣碎!再碎一点!要有颗粒感,但不能成粉!” “比例不对!谁让你们乱加的?想死吗?” “密封!我要的是密封!用桐油布裹紧,塞进木桶里,再装进车厢,把缝隙全部填实!” 那些工匠们不懂,他们以为这位年轻的顾大人是中了邪,或者是在搞什么驱鬼的法事,那些黑色粉末其貌不扬,甚至还有股令人作呕的臭鸡蛋味。 但这正是黑火药最原始、最暴躁的状态。 没有提纯颗粒化,燃烧速度不稳定,容易受潮,运输极其危险--这也是顾怀为什么要把它们装在看似笨重的辎重车里,甚至还要用几层油布小心翼翼地包裹。 但这并不妨碍它的威力。 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狭窄的山谷口。 十几车黑火药,哪怕效率再低,这种数量堆积起来,也足以产生质变。 巨大的气浪在这个半封闭的空间里来回激荡,无处宣泄,只能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巨锤,疯狂地捶打着山谷两侧的岩壁,和那些脆弱的人体。 “轰隆隆--” 山崩了。 这并非形容词,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这处一线天山谷,地质本就不稳,两侧多是风化的页岩,此刻,在剧烈的震动下,数不清的巨石开始松动、滚落。 原本埋伏在山腰上、甚至埋伏在山谷中,准备以逸待劳的赤眉军士卒们,此刻正经历着比噩梦还要恐怖的场景。 脚下的土地在颤抖,仿佛地龙翻身;头顶上,磨盘大的石块呼啸而下。 “救命!” “地裂了!地裂了!” “这是天罚!是雷公发怒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蔓延。 没有人再去管什么军令,没有人再去想什么劫掠,在这样超越认知的天威面前,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那就是--逃! 可是往哪里逃? 下方的谷底已经被浓烈的黑烟覆盖,那是死地,往山上跑?脚下的山体正在滑坡,每一步都可能踩空跌入深渊。 更可怕的是那声音。 那如滚滚天雷般的巨响过后,并不是寂静,而是无数人凄厉的惨叫,以及更多人...失聪后的茫然。 很多赤眉军士卒并不是被炸死的。 他们是被活活吓死的,或者是被震碎了内脏,他们张大了嘴巴拼命嘶吼,却听不见自己发出的一丝声音,耳朵里流出温热的液体,用手一摸,全是血。 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幅死寂的画卷,只剩下眼前腾起的黑云,和同伴扭曲惊恐的面孔。 ...... 而在距离爆炸中心两百步开外的地方。 顾怀骑在那匹受惊得疯狂扬起前蹄的马上,看着这一切。 狂风吹乱了他那身半旧的青衫,吹得他发髻有些散乱,黑色的烟尘很快就飘了过来,落在他白皙的脸上,显得有些狼狈。 但他没有动。 那双眸子里,倒映着前方那团翻滚的黑云,既没有狂喜,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酷的平静。 就像是一个早已看过结局的看客。 在他身后,那支原本士气低落、甚至还在抱怨和准备逃跑的乌合之众,此刻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 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全都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们手中的兵器“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却浑然不觉。 战马受惊想要嘶鸣,却被骑手死死勒住缰绳--其实骑手自己都已经僵硬了,那只是因为惊恐而下意识的动作。 “这...这是什么?” 过了许久,才有人颤抖着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没有人能回答他--既是因为这个距离有很多人同样受到了冲击陷入短暂的失聪,也因为这个时代的人并不能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城防营里不乏当了二十年兵的老卒,见过金戈铁马,见过血流漂橹,甚至见过瘟疫屠城。 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短兵相接。 就在刚才,那位年轻的顾大人只是挥了挥手,扔出火折子,让其他地方的士卒一起点燃了引线,然后没命地往回跑。 接着,前面的山谷...就没了。 是的,没了。 原本狭窄的谷口被炸塌了一半,黑烟冲天而起,遮蔽了日头,那种令人心悸的硫磺味随着风灌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神...神仙?” 有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顾怀的背影疯狂磕头。 在他们朴素的世界观里,除了神仙手段,除了撒豆成兵、呼风唤雨的法术,根本无法解释眼前的一切。 恐惧。 敬畏。 这一刻,顾怀在他们眼中不再是那个文弱的书生,不再是那个只知道逼他们送死的酷吏。 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妖怪,或者说...一位掌握着雷霆权柄的神仙。 ......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对于赤眉军来说,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 红煞并没有死。 庆幸的是,他不喜欢玩身先士卒那一套,既没有冲在最前面,身边也有足够的亲卫保护,所以这些人墙替他挡住了大部分冲击波。 但他现在的情况并不比死了好多少。 两道蜿蜒的血迹顺着他的耳孔流了下来,滴落在满是尘土的铠甲上,他的世界现在只剩下一片尖锐的、持续不断的蜂鸣声,就像是有几千只蝉钻进了他的脑子里拼命尖叫。 他张着嘴,茫然地看着四周。 因为太过看轻对面,因为冲得太狠,原本猛虎下山一般的赤眉大军,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有的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疯狂磕头,把额头磕得血肉模糊;有的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原地乱转,张大嘴巴嘶吼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还有的,目光呆滞地坐在地上,仿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士气?军纪? 在这如同神威的一击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他们不怕死,他们不怕官军的刀枪,甚至不怕受刑。 但他们怕未知。 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那几辆破车会突然炸开,为什么大地会裂开,为什么身边的同伴会瞬间变成碎片。 这种无法理解的恐惧,在一瞬间摧毁了赤眉军所有人抵抗的心思。 “这...这是妖术...是妖术!” 一个幸存的小头目跌跌撞撞地从红煞身边跑过,脸上满是鼻涕和眼泪,连手里的刀都丢了,一边跑一边发出凄厉的怪叫。 红煞想要伸手抓住他,想要拔刀砍了这个动摇军心的废物。 但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连刀柄都握不住。 他抬起头,隔着漫天的硝烟,看向那个骑在马上的青衫身影。 那个书生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仿佛这毁天灭地的一幕只不过是他随手挥毫泼墨的一幅画。 那一瞬间,红煞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 “看清楚了吗?” 长久的死寂过后,待到硝烟散去一些,待到在场的人能勉强回过一些心神,顾怀突然开口,用马鞭指向对面。 所有人都身子一震,从护庄队里选出来的精锐亲卫骑着马,朝着四面八方重复着他的话。 “那就是我们的敌人,那些杀人如麻的赤眉军,那些让朝廷闻风丧胆的反贼。” “但现在,你们看到了,他们也是人--也会流血,也会害怕,也会像猪狗一样在泥地里打滚求饶。” 烟尘渐渐散去了一些。 众人顺着马鞭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原本险峻的谷口,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尸山血海,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到处都是焦黑的尸体。 那些侥幸没死的赤眉军,此刻正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哪里还有半点军队的样子? 于是顾怀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们已经吓破了胆!” “而你们,还活着,还握着刀,还能听见我的命令!” “锵--” 一直守在顾怀身边的杨震,猛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刀,那雪亮的刀锋在昏暗的烟尘中划过一道厉芒。 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眼中也满是震撼,但他比其他人恢复得更快,既因为他从不认为顾怀会真的认命,带着一群人来送死;也因为他经历过残酷的边境战场,知道在战场上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先把刀砍向对面总是没错的。 “全军听令!” 顾怀勒转马头,露出了狰狞的獠牙:“杀过去!” ...... “杀!!!” 这一声呐喊,起初还有些迟疑,有些颤抖。 但当第一个士卒或者青壮发现,那些传闻里凶神恶煞的赤眉军此刻竟然连刀都举不起来时;当第一个家丁发现,自己的长枪可以轻易捅穿那些正在磕头的“反贼”的胸膛时-- 恐惧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宣泄。 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懦弱,在发现强者变得比自己更弱小时,爆发出的最残忍的恶意。 “杀啊!他们听不见!从背后砍!” “别让他们跑了!那都是军功!那是赏银!” “死!都去死!” 江陵城的这支大军,冲进了烟尘里。 战斗? 不,正如顾怀所说,这根本不是战斗。 赤眉军彻底完了。 日头渐渐西斜。 这场单方面的屠杀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倒塌的山谷口,惨叫声渐渐稀疏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空气中的硫磺味还没有散去,但此刻又混入了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顾怀策马缓缓前行,马蹄踏过满地的尸骸和碎石。 他并没有胜利者的喜悦。 相反,看着这满地的焦土,看着那些被黑火药炸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他心中甚至涌起了一股放松过后的疲惫。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黑火药的出现,不仅仅是一种武器的革新,更是对心理防线的彻底摧毁。 赤眉军输得不冤。 他们不是输给了江陵的兵力,也不是输给了顾怀的计谋,他们是输给了这几百年的认知差距,输给了对未知的恐惧。 在那个瞬间,他们面对的不是敌人,而是时间的厚度。 没有人能打败时间。 当然,黑火药的威力固然巨大,但它的局限性也很明显--制作繁琐,原料难寻,且极不稳定,刚才那一炸,几乎耗尽了他手里所有的存货。 如果是平原野战,如果是对方有了防备分散开来,这种原始的黑火药根本不可能取得如此战果。 这是一次不可复制的奇迹。 如果不是因为那一夜在庄园外的战斗,让顾怀清楚地知道了彼此之间的差距,那么他也不会疯狂到,要来赌这么一把。 庆幸的是,他赌对了。 天时、地利,加上一点点疯狂的运气,才造就了这场完美的屠杀。 但这就够了。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没人知道这一炸的底细,这一炸所带来的威慑力,将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顾怀手中最锋利的剑。 “杨震。” “嗯。”满身血污的杨震走上前。 “传令下去--”顾怀看着那些逃走的、投降的、仍在负隅顽抗的赤眉士卒,淡淡开口,“追索残敌,一个不留。” 第六十三章 百态 江陵,北门城楼。 被强行拉上城头的青壮,此刻正缩在墙垛后面,脸色惨白,两股战战;而仅剩的守军,则像是木雕泥塑一般,麻木地抱着兵器,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外那片旷野。 他们在等。 等一个结果,或者说,等一场宣判。 顾怀带兵出城已经整整两个时辰了。 对于这座危城里的人来说,这两个时辰,漫长得有些不像话。 “那些出城的人...怕是已经没了吧?” 角落里,一个抱着长枪的老卒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块锅盔,想要咬一口,却发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根本用不上力。 “嘘!不想活了?”旁边的什长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骂道,“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小心被那边的人听见,割了你的舌头!” 什长努了努嘴,指向城楼中央。 那里,依旧站着几个手持劲弩督战的汉子,勉强维持着城头的秩序,但看上去...他们的心思好像也有些乱。 于是绝望的情绪蔓延得更快。 没人看好顾怀。 真的没人。 哪怕顾怀这几天在城里展现出了雷霆手段,做了很多事;哪怕他弄出了很多守城的恶毒玩意儿,甚至把全城青壮都拉上了城墙;哪怕他在出征前那副淡定自若的模样确实唬住了不少人。 但那可是野战啊! 带着一群连鸡都不一定杀过的、还没学会怎么握刀的泥腿子,去跟杀人不眨眼的赤眉军野战? 城里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顾怀这一去,多半是回不来了,连带着那几千人,估计都得死在城外。 甚至有不少人在私底下恶毒地揣测,这位顾公子是不是觉得自己守不住江陵,又不甘心坐以待毙,所以干脆带着几千人出城去送死,既全了名声,又不用受那破城后的折磨之苦? “也好...也好...” 老卒终于咬下了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面饼,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他带着那几千个青壮去喂了赤眉军的刀口,那些流寇杀得手软了,抢得高兴了,说不定...说不定咱们这城就能多守两天,或者...或者他们就不攻城了呢?” 这是一种极其卑劣、自私,却又无比真实的心理。 牺牲一部分人,换取另一部分人的苟活。 乱世里,太常见了。 所以,比起这些底层士卒,江陵城的最高层那里,演绎得更是淋漓尽致。 ...... “还没消息吗?还没消息吗?!” 急促而烦躁的脚步声在城楼上响起,打破了沉默。 陈识披着那件代表七品官身的绿色官袍,头发有些散乱,脸上那层用来装病的蜡黄粉末早已被汗水冲刷出一道道沟壑,显得有些狼狈。 和他清流文官的身份很不符,但他也没什么精力去管了。 他甚至没有再装病逃开那些原本属于他的责任。 自从顾怀带兵出城那一刻起,这位江陵县尊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在县衙里坐立难安,最后实在忍不住,还是跑到了这危险的城墙上。 因为只有站在这里,才能第一时间看到城外的动静。 才能知道...那把悬在他头顶的刀,到底什么时候落下。 “回禀大人,”负责瞭望的兵丁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他们...他们走得太远了,什么都看不见,也没听见喊杀声...斥候也还没回报...” “废物!都是废物!” 陈识跺着脚,歇斯底里地吼道:“几千几万人的大仗,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是不是你们偷懒?是不是?!” 他看起来更像是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疯狗,对着周围的一切狂吠。 发泄完一通后,陈识双手死死抓着城垛,指甲几乎抠进了青石缝里。 他瞪大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北方。 那里是顾怀出征的方向。 现在看来,倒像是顾怀为他自己选的葬身之地。 “顾怀啊顾怀...” 陈识的嘴唇哆嗦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你平日里不是最聪明吗?你不是算无遗策吗?你不是...不是连本官都敢算计吗?” “你怎么就这么蠢?不对,我更蠢!我居然信了你的话,让你出城!” “若是死守,哪怕守个三天五天,本官...本官也能多活几天啊!你这一出去,要是败得太快,那些赤眉军趁着城内空虚直接攻城,那本官怎么办?本官该怎么办?!” 恐惧淹没了他。 他后悔了。 他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放权给顾怀,后悔为什么要同意这个疯子的出城计划。 “不...不对,不是我同意的!” 陈识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癫狂,他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的王师爷和一众官吏,声音尖利:“你们都看见了!是顾怀!是他一意孤行!是他挟持了本官!” “本官一直在病中!本官什么都不知道!” “若...若是城破了,那是顾怀那厮贪功冒进,葬送了江陵!与本官无关!与本官无关!” 众官吏低着头,没人敢接话,心里却都在暗自鄙夷。 都这时候了,还想着甩锅? 城要是破了,大家一起脑袋搬家,谁还管是不是你的责任? 但陈识不管这些。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这件事撇干净,怎么在城破之后还能有一线生机--哪怕是向赤眉军投降,只要把罪责都推到顾怀那个死人身上,说不定...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命?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陈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在城头来回踱步,嘴里神神叨叨:“我是被逼的...我是被逼的...” 然而下一刻,他又猛地停下脚步,趴在城垛上,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近乎哀鸣的祈祷: “顾怀...你可千万别死得太快啊...拖住他们,多杀一些也好!” “你哪怕...哪怕多拖住他们一个时辰也好啊...” 情绪在崩溃的边缘来回拉扯。 先是推卸责任的愤怒,然后是面对死亡的恐惧,接着是卑微的祈求,最后又变成对顾怀的恶毒诅咒。 不得不说,这很陈识。 ......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不同的情绪中时。 忽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谁?!” 城楼上的守军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弓弦拉满,无数支箭矢瞬间指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陈识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瘫坐在地上:“来了?赤眉军来了?!快!快放箭!别让他靠近!” “慢着!” 幸好还有冷静的人探出身子查看,“只是一骑!好像...是斥候回来了,放下吊篮!” “报--!!” 那斥候没有坐上吊篮登上城墙,而是拼尽力气,从喉咙里吼出一声长啸。 嘶哑,又亢奋。 “大捷!!” “一线天大捷!!” “大军...大军胜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卒嘴里的面饼掉了下来,什长手里的长枪歪在了一边,陈识张大了嘴巴,那副疯癫的表情僵在脸上,显得格外滑稽。 胜了? 什么胜了? 顾怀胜了? “怎...怎么可能!” 过了良久,陈识才猛地回过神来,趴在城垛上,对着下面声嘶力竭地吼道:“你这探子!竟敢谎报军情!动摇军心!怎么可能胜?怎么可能胜?!” 他不信。 没人敢信。 这就好比有人跑过来说,一只兔子咬死了一群狼,除了疯子,谁会信? 然而,又有其他的身影出现在了城下。 从各个方向奔回的斥候勒住马,仰起头,似哭似笑、极度癫狂,声音混合在一起,让城上的人听明白了大概: “真的...真的胜了...” “赤眉军...败了!大败!那是...那是天罚啊!” “天罚?”陈识愣住了。 “雷...雷声...对,雷公降世!然后就是地龙翻身!” 城下的人喘着粗气,声音颤抖,语无伦次地形容着:“就听见‘轰’的一声!比打雷还响!地动山摇!然后...然后那山就塌了!火光冲天!石头像雨一样落下来!” “赤眉军...全乱了!都在跑!都在叫!” “顾公子...顾公子正带着人追杀残敌!我是回来报信的...别!别开城门!顾公子说...说...” “有一批溃散的赤眉军冲着江陵来了,可能会冲击城池,但他们是强弩之末,只要死守,就能退敌!” 死寂。 比刚才更加深沉的死寂出现在了城墙上。 城楼上的几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斥候。 一声雷响? 山塌了? 赤眉军就这么...败了? 这听起来简直就是那些说书先生嘴里的演义故事,是那些乡野村夫编造的鬼神传说! 无稽之谈! 荒谬至极! “这...这也太扯了...” 王师爷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干笑道:“莫不是顾公子请了哪路神仙做法?还是这探子被吓傻了,说的胡话?” 没人笑。 因为那些斥候的神情太真实了。 那种狂喜,那种亲眼见证了神迹般的震撼,是装不出来的--更何况是这么多个从不同方向回来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将武器一扔,哭喊道: “赢了!!” “真的赢了!” 欢呼声,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整个城头。 那些之前还瑟瑟发抖的民夫,此刻一个个跳了起来,相拥而泣;那些原本已经绝望的士卒,疯狂地敲击着兵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他们不在乎什么雷声,不在乎什么山塌。 他们只知道一个结果--赢了!不用死了! 整个江陵北门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之中。 直到此刻他们才意识到,如果是输了,那完全正常,那是理所应当的命运。 可若是赢了... 那就太诡异了!太不可思议了! 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份胜利才显得如此珍贵,如此让人...疯狂! 而在这一片沸腾的欢呼声中。 有一个人,却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陈识。 他呆呆地看着北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没有喜悦。 一丝一毫的喜悦都没有。 反而,是冰冷的...恐惧。 他的身子突然开始打起摆子,幅度之大,甚至让那宽大的官袍都跟着剧烈抖动起来。 这不是激动,而是害怕。 赢了...顾怀居然真的赢了。 那个书生,带着一群乌合之众,不仅没有死,反而正面击溃了赤眉军! 怎么可能? 怎么做到的? 那一声雷鸣...真的是天罚吗? 陈识是个读书人,对于这种神鬼一类的说法,他一向敬而远之。 他更倾向于...顾怀手里握着又一种他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的力量。 而且,顾怀赢了! 他要携大胜之威归来! 这满城的百姓在欢呼谁的名字? 这城头的士卒在敬畏谁? 那自己呢? 那个装病躲在后面、甚至刚才还在推卸责任的县尊大人,算什么? 傀儡? 还是...顾怀随时可以捏死的一只蚂蚁? 陈识想起了之前顾怀在书房里挟持他时的眼神,想起了那句“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那时候,顾怀还需要借他的名义,借他的官印。 可现在呢? 顾怀连赤眉大军都能打败,如果他突然觉得,现在这个号令江陵的位置他已经坐习惯了,想要一直坐下去怎么办? 如果他觉得,留着自己这个知晓一切内情的“恩师”,是个累赘,甚至是个隐患怎么办? “完了...” 陈识的牙齿咯咯作响,双腿一软,竟然直接瘫坐在了满是泥水的地上。 这江陵城,保住了。 但他陈识的官位,甚至他陈识的命... 还能保住吗? 第六十四章 解法 兵败如山倒。 这句古话在这一刻,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线天的惊天一爆,不仅正面炸碎了赤眉军袭掠江陵转战江南的美梦,也彻底炸断了这些乱世里揭竿而起的人的脊梁骨。 主力都溃败了,余下的便不再是军队。 甚至连流寇都算不上。 更像是...一场灾难,或者瘟疫。 原本被裹挟在外围的那几万流民,并没有参与山谷的伏击,这可以说是既幸运又不幸--幸运在于避开了那堪称天罚的一幕,不幸在于赤眉军溃散后,他们连依附的对象都没了。 于是在官军招商他们之前,恐惧便压倒了他们,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们开始漫无目的地奔逃。 向南,向东,向西。 除了逃来的荆襄方向,他们甚至没有等到官军进攻,就匆忙散开,黑压压地涌向四面八方。 没有赤眉军压迫和保护,也没有了树皮和余粮,这几万被裹挟的流民,瞬间变成了一场席卷江陵的灾难。 “吃的...我要吃的...” 一个原本唯唯诺诺,在赤眉军士卒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流民老汉,此刻手里抓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尖石,眼睛里泛着绿光,嗷呜一声扑向了路边一个因为跑掉了鞋而摔倒的同伴。 没有犹豫,没有怜悯。 石头狠狠砸下,脑浆崩裂。 老汉颤抖着手,从尸体的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黑面馍馍,就在这满是血腥和泥泞的路边,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噎得翻白眼,也不肯停下。 而这,只是这方圆几十里炼狱图景中,堪称不起眼的一角。 有人冲进了路边的村落--哪怕那村子早就被赤眉军洗劫过一遍,他们也要掘地三尺,把最后的一颗陈米、最后的一只老鼠都挖出来。 有人为了争夺一件还能蔽体的死人衣服,几个人扭打在一起,用牙齿咬,用指甲抠,直到最后站着的人穿上那件满是血污的衣服,踉跄离去。 也有人跪下投降,有人拼死反抗,有人趁乱打闷棍,也有人闭目等死。 剥去了“替天行道”那层光鲜的皮。 正剩下乱世里每个人最真实的底色。 ...... “说实话,这比正面和大军对峙还要难缠。” 顾怀勒住马,驻足在一处高坡之上。 他的青衫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被硝烟熏得漆黑,又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 但他没空去换。 甚至连擦把脸的时间都没有。 在他前方的旷野上,他带来的这支大军,正在进行着漫长的扫荡。 没有之前那样惊心动魄的对决过程,只有麻木的挥刀、追赶、再挥刀。 “不要让他们聚在一起!” “凡持兵器者,杀无赦!” “凡敢冲击村寨者,杀无赦!” “把他们往北边赶!别让他们靠近江陵城!也别让他们靠近庄子!” 一道道冷酷的命令从顾怀口中传出,再由那些同样满身疲惫的亲卫传达给下方的士卒。 不得不说,痛打落水狗这种事,确实能极快地提升一支新军的胆气。 之前和赤眉军的决战还可以归咎为那道天罚所带来的优势,而眼下这些原本只能瑟瑟发抖的青壮已经能提着还在滴血的兵器,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凶狠,驱赶着那些曾经让他们闻风丧胆的流民。 杨震策马回到顾怀身边。 他的刀已经快砍卷刃了,身上的铠甲也换了个颜色。 “杀不完的。” 他的声音沙哑,“人太多了,漫山遍野都是,他们散得太开,我们这点人,根本兜不住。” “兜不住也要兜。” 顾怀望着远处冒起的几处黑烟--那是又一个村落被溃兵点燃了。 “主力已经被我们打崩了,剩下这些虽然只是裹挟的流民、歹人,但造成的破坏也许比赤眉军还大。” “不过,我们不需要把他们全杀光,我们也做不到。” 顾怀指了指北面,那是通往无数流寇盘踞的深山老林的方向。 “只要把他们打痛了,打怕了,把那些还想纠集起来搞事的小头目砍了,剩下的人为了活命,自然会往山里钻,或者散去别的地方。” “眼下唯一要做的,就是保证江陵城和江陵城南方庄子的安全。” “至于其他的...” 顾怀顿了顿,移开了目光,不再看那处燃烧的村落: “...我不是神仙,救不了所有人。” 杨震沉默了。 他听出了顾怀语气中的那一丝无奈,也听出了那一丝顾怀竭力维持的理智。 是啊。 这就是现实。 他们刚刚在一场九死一生的赌局中赢了,这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再去奢求拯救苍生? 那太奢侈了。 “今晚就在这里扎营吧。” 顾怀看了一眼天色,残阳如血,“让人轮流休息,保持警惕,那些溃兵虽然散了,但保不齐还有饿疯了敢来冲营的。” “是。” 杨震应了一声,正准备转身去安排。 但他忽然停住了动作,有些迟疑地回过头,看着顾怀: “还有一件事。” “说。” “我们...”杨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在他,以及在全军将士心头盘旋了许久的问题,“我们为什么不回城?” 这个问题,很尖锐。 赤眉军的主力早在五天前就在一线天灰飞烟灭了。 这五天里,顾怀带着人,像是一把梳子一样,将江陵城北这几十里的地界梳了一遍又一遍。 虽然溃兵确实是个麻烦,但正如顾怀所说,大局已定。 江陵城就在二十里外。 那里有高大的城墙,有温暖的床铺,有热腾腾的饭菜,还有...等待庆祝胜利的百姓和官员。 这几千名临时拼凑起来的士卒,早就归心似箭了。 可顾怀却始终没有下达回城的命令。 他宁愿带着这支队伍在野外游荡,哪怕是在离城门只有五里地的地方清理溃兵,也坚决不入城一步。 甚至连陈识派来慰问的使者,都被他挡在了营门外,只收了东西,连面都没见。 这太反常了。 顾怀转过头,看着杨震。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杨震看不懂的笑意,似嘲讽,又似无奈。 “回城?” 顾怀反问了一句,“现在回城,能做什么?去领赏?去接受百姓的欢呼?还是去给我们的县尊大人磕头复命?” 杨震皱眉:“你是首功,全城都知道是你救了江陵,陈识就算再怎么昏庸,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亏待你吧?” 顾怀笑了笑,翻身下马,走到一块由于长时间风吹雨淋而变得光秃秃的大石旁,一屁股坐下,毫无形象地伸直了腿。 “杨兄,你以前在边军待过,你应该比我更懂一个道理。” 顾怀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写着什么: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虽然是老生常谈,但之所以能谈几千年,就是因为它太准了。” 杨震脸色一变:“你是说,陈识会对你下手?他怎么敢?” “正因为我不敢,所以他才更怕。” 顾怀扔掉枯枝,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你想想,赤眉军来之前,我是什么?” “我是他的学生,是他用来敛财、用来治理地方的工具,那时候,他虽然忌惮我,但觉得还能掌控我。” “可是现在呢?” 顾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处正在埋锅造饭的数千士卒: “我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出城野战,灭了连朝廷正规军都头疼的赤眉军主力。” “我一声令下,全城青壮都要随我赴死。” “我一战成名,满城百姓赞颂我的功德。” “杨兄,如果你是陈识,此时此刻,你是会觉得高兴,还是会觉得...害怕?” 杨震愣住了。 他是个纯粹的军人,哪怕经历了世态炎凉,但在这种弯弯绕绕的人心算计上,依然不如顾怀通透。 但他稍微一代入陈识的角度,就明白了。 恐惧。 如果他是陈识,面对这样一个功劳奇高、手握大军、而且有着神鬼莫测手段,能狠辣到一战灭掉近万赤眉大军的下属... 他感受到的绝对不是欣慰,而是足以让他整夜睡不着觉的恐惧! 他怎么可能安心让顾怀回城,为顾怀庆功,让全城的目光焦点都集中在顾怀身上? “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问题。” 顾怀淡淡道,“赤眉军这个外敌没了,我和陈识之间那个脆弱的、基于生存压力的同盟,也就自然而然地碎了。” “现在回城,就是逼他做选择。” “而且是在他处于极度惊恐、极度应激的状态下做选择。” 顾怀伸出两根手指: “他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彻底撕破脸--趁着我还没进城,或者刚进城立足未稳,动用他手里仅剩的权力,也就是县令的大义名分,给我扣个什么图谋不轨的帽子,甚至拼个鱼死网破,在庆功宴上埋伏刀斧手--虽然这招很蠢,但在极度恐惧下,人是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的。” “第二...” 顾怀眯起眼睛,手指轻轻并拢: “跪下。” “彻底放弃抵抗,把这江陵的大权,乃至他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到我手上,甚至还要帮我把这一战里说不清楚的地方圆过去,心甘情愿地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杨震听得心惊肉跳。 “那...他会选哪个?” “不知道。” 顾怀摇了摇头,“陈识这个人,惜命,贪财,胆小,但又有些小聪明,这种人最难猜,因为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下一刻会被哪种情绪主导。” “所以,我暂时不能回城。” “我得在外面待着,带着这几千人,在这旷野上待着。” 顾怀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这一来,是为了继续清扫残敌,保境安民--这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理由,谁也挑不出错。” “二来,也是给他时间。” “让他冷静冷静,让他看清楚局势,让他想明白...” 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在等他自己把那个选择做出来,送到我面前。” 杨震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声。 太复杂,还是让顾怀自己想吧,他宁愿再去巡一遍营。 “报--!!” 就在这时,一声长长的通报声打破了对话的沉闷。 一名亲卫快步跑上高坡,手里捧着一个用火漆封好的锦盒,神色有些古怪: “公子!城里来人了!” “哦?” 顾怀眉毛一挑,似乎并不意外,“这次又是送酒肉劳军的?” “不...不是,”亲卫咽了口唾沫,低声道,“这次来的是...是县衙的师爷,而且他没带劳军的东西,只带了这个盒子,说是...说是县尊大人给公子的手书。” “手书?” 顾怀和杨震对视一眼。 “人呢?” “在营门口候着呢,没公子的命令,卑职没敢让他进来。” “让他进来吧,怎么说也是老熟人了。” 顾怀伸手接过那个锦盒,随手撕开封条,缓缓打开。 锦盒里,静静地躺着一封信。 信很短,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充斥着官场上的套话和废话。 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写信人的心情有些起伏,但内容... 顾怀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精彩。 先是惊讶,然后是错愕,最后竟然变成了一种想笑又觉得荒谬的古怪神色。 “呵...” 顾怀合上信纸,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旁边一脸茫然的杨震。 “杨兄。” “嗯?” “你刚才问我,陈识会选哪一条路。” 顾怀扬了扬手中的信纸,语气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感叹: “我本来以为,他要么拼命,要么跪下。” “但我没想到...” “这道题,居然还有这种解法?” 第六十五章 陈婉 陈婉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被磨得很亮,映照出一张足以令这满城烟雨都失色的容颜。 镜中人,眉如远山,目似秋水。 一张即便是最挑剔的画师也难以挑出瑕疵的脸。 三千青丝并未挽成平日里简便的发髻,而是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只用一根羊脂白玉簪松松地绾着,几缕发丝垂落在耳畔,衬得那如凝脂般的肌肤愈发欺霜赛雪。 极美。 这是一种不仅在于皮相,更在于气度的美--那是只有经年累月的锦衣玉食、诗书礼乐,才能堆砌出来的世家贵气。 她并未像往日那般早早歇下,而是已经这样发呆很久了。 而那双原本应该盛满少女天真与娇羞的眸子里,此刻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 这是她自己。 却又似乎不再是那个曾经无忧无虑的陈婉了。 陈婉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她是陈家的女儿。 苏州陈氏,虽算不得大乾最顶尖的那些五姓七望般的门阀世家,但在京城,乃至在整个士林之中,也是有着清誉的清流门第。 她的祖父官拜礼部侍郎,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父亲陈识虽只是个七品县令,但那是两榜进士出身,走的是正统科举的路子,骨子里流淌的是读书人的傲气与矜持。 在大乾这个极其讲究门第、极其看重出身的朝代,陈婉的人生,其实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安排好了: 在深闺中读书习字,等到及笄之年,家里会为她挑选一门当户对的亲事--对方或许是某位官员的嫡子,也或许是勋贵之后。 然后,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她会成为一位人人艳羡的主母,在京城的深宅大院里,相夫教子,优雅地老去。 这就是大乾名门淑女最标准的、也是最完美的宿命。 在这个阶级森严如铁律的时代,士农工商,泾渭分明。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而门阀,世族,联姻。 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罩住了大乾的天空,让上面的人掉不下来,也让下面的人...爬不上去。 然而现在... 陈婉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冰凉的镜面,描摹着自己那张精致的脸庞。 世道变了。 “吱呀--” 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陈婉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 陈识站在门口,并没有立刻进来。 这位江陵县尊、大乾的父母官,此刻脸上早已没了平日里的从容与威严。 他的官服有些凌乱,似乎是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了许久才下定决心过来,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阴沉,眼底深处更是藏着一抹焦躁与...愤怒。 “你...” 陈识张了张嘴,声音异常干涩沙哑。 他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女儿,看着那道纤细柔弱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羞愧,有不甘,但最终,都化作了深深的无奈。 “你真的想好了么?” 他终于问出了口。 陈婉正在梳理长发的手顿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身,那双明净如水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脸上没有太多的波澜,只有平静。 “爹爹。” 她轻启朱唇,反问道:“除了这个办法,还有什么能让爹爹和顾怀,不兵戎相见?” 陈识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荒唐!” 他猛地一挥衣袖,压抑着声音低吼道:“你是陈家的嫡女!是你祖父的掌上明珠!你怎么能...怎么能嫁给他?!” “他是什么身份?” 陈识在房间里急躁地踱步,手指颤抖地指着窗外:“商贾?流民头子?还是个连秀才功名都没有的白身书生?!” “婉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陈家世代簪缨,清流传家,若是让你嫁给这样一个人,传回京城,你让为父这张脸往哪儿搁?让你祖父在同僚面前怎么抬得起头?!” 那种根植于骨子里的门第观念,让陈识在此刻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 顾怀是有才,是有本事,但在陈识这样的传统文官眼里,顾怀始终是个“异类”。 没有经过科举的正统洗礼,没有官场的同年座师,甚至行事手段狠辣乖张,充满了匪气和铜臭味。 利用他可以,依仗他也可以,但若是要让他成为陈家的女婿,成为自己的“家人”... 不行!不可能! 陈婉静静地看着父亲暴怒的样子,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等到陈识发泄得差不多了,喘着粗气停下来时,她才缓缓开口: “爹爹,您说的这些,女儿都懂。” “但您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陈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 “若不是他,江陵早就破了。” “若不是他,您,还有女儿,现在恐怕早已成了乱军刀下的亡魂,或者更惨,成了这乱世里随处可见的枯骨。” “世道已经很乱了,爹爹。” 陈识浑身一僵。 “乱世怎么了?乱世就能乱了礼法?乱世就能不讲规矩?”他强撑着反驳道,“你也说了,他守住了江陵,朝廷会有封赏,为父也会保举他,给他金银,给他官身...这些难道还不够吗?非要...非要搭上你的终身大事?” “不够。” 陈婉转过身,直视着父亲躲闪的眼睛: “因为您怕他。” 陈识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颤抖着:“胡...胡说!我是县令!我还是他先生!我怎么会...” “您怕他。” 陈婉没有给他留任何情面,继续说道:“从他杀了县尉开始,您就一直在怕他。” “这一仗打完,顾怀的声望在江陵已经如日中天,百姓只知顾怀,不知县令;团练只听顾怀号令,不认县衙文书。” 陈婉一步步走近,逼视着自己的父亲: “爹爹,您心里难道没有过清算过往的念头吗?您难道没想过,等朝廷大军一到,就想办法...除掉他?” 陈识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过。 他当然想过! 作为官僚的本能,在危机解除的那一瞬间,他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如何限制顾怀,如何消除这个巨大的威胁。 “可是...”陈婉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您能想到的,他早就想到了。” “而且最要命的是--你们之间,没有信任可言。” “您不信他会甘心交权,他也不信您会放过他。” “没有信任,就意味着猜忌;有了猜忌,就意味着随时可能翻脸--想必这些日子他不带兵回城修整,也是因为这个。” 陈婉的语气幽幽:“但是,主动权在他手上。” 陈识没有办法反驳。 “那也不能...有些东西不能乱!”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那是最后的倔强,“门第,礼法,这是大乾的根基!若是连这个都乱了,那和流寇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们还能活着,体面地活着。” 陈婉平静地说道。 她是个极聪明的人,比她的父亲更聪明,也更敏锐。 在这场席卷天下的动荡中,她敏锐地察觉到,时代的风向已经变了。 那些曾经被奉为圭臬的出身、门第,在类似于赤眉军这样的人的刀锋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张纸。 如果他们能一直待在京城那还好,但陈识已经在江陵为官,荆襄战场随时可能波及到此,比如这次的溃散赤眉军就是个例子。 所以,有些东西,真的会变得毫无意义,比如出身;而有些东西,又会变得极为重要,比如能力,比如手段,比如...能不能活下去。 “联姻,是唯一的方法。” 陈婉重新坐回妆台前,拿起木梳,轻轻梳理着长发,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婚事: “只有成为了真正的一家人,血脉相连,利益捆绑,那份脆弱的信任才能重新建立起来。” “我是您的独女,若是我嫁给他,他便是您的半子,将来这江陵也好,更大的前程也罢,都是自家的事。” “他需要您的官声和朝中的人脉;您需要他的手段和兵马。” “这也算是...门当户对。” 陈婉透过铜镜,看着身后那个颓然的父亲,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虽然是乱世里的门当户对。” 陈识沉默了许久--他知道女儿是对的。 但越是清楚这一点,感情上,那种身为士大夫的清高,就越让他觉得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更重要的是... “婉儿,”陈识抬起头,看着女儿那张绝美的侧脸,声音颤抖,“你是爹的心头肉...爹不想让你委屈自己,你一向聪明,能看出爹的烦恼,提出这件事,是不是说明,你心里...喜欢他?” 陈婉梳头的手顿住了。 喜欢? 这两个字,对于生在官宦之家的女子来说,太奢侈了。 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身影。 她总是莫名想起那天在夕阳下的并肩。 “谈不上喜欢吧。” 陈婉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木梳,轻声说道: “但我并不讨厌他。” “若是嫁去京城,嫁给一个世家子弟,或许连面都没见过,便要过一辈子,比起那种从未谋面之人,至少...我知道顾怀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便足够了,不是吗?” 第六十六章 婚娶 “我的确想过陈识会低头,但没想到他居然会选择嫁女儿。” 顾怀勒住缰绳,驻马于江陵城的城墙之下。 他仰起头,目光越过那些斑驳的青苔与刀剑留下的痕迹,与城楼之上那饱经风吹雨打、显得有些苍凉的“江陵”二字静静对视。 那两个字是用朱砂描过的,但因为岁月的侵蚀,朱红已褪成了暗红,倒像是一块干涸已久的血痂。 “这让我很震惊,”顾怀眯起眼睛,轻声道“因为无论怎么想,感觉都不像是陈识能想出来的办法。” “确实不像。” 一直沉默地护卫在他身侧的杨震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感觉那家伙是会坐立不安许多天,接着想出个阴损的主意,把你骗入城,最后在酒杯掷下的那一刻拔刀相向,事败之后又仓皇逃出城的性格。” 顾怀忍不住笑了笑。 杨震看人一向很准,或者说,作为纯粹的武人,他对很多危险有着不讲理的直觉。 陈识就是那样的人--色厉内荏,贪生怕死,却又有着文官特有的那种由于长期掌握权力而滋生的傲慢与侥幸心理。 “如果是那样,事情反倒简单了。” 顾怀轻提缰绳,任由马匹碎步走向城墙:“他若翻脸,我便杀人,到时候乱也就乱了,反正情况也不会比赤眉大军压境差到哪儿去。” “那你为什么不这样做?”杨震侧过头,“你现在有兵,有威望,江陵就是一座空城,真要动手,拿下江陵的可能性很高。” “的确是可以这么做,但这样一来,我们就彻底沦为反贼了--官面上的事情,能不撕破脸,最好还是别闹翻。” 顾怀叹了口气:“大乾虽然看起来只剩下一口气,但只要还没倒,还能维持基本的运转,我们就只能寄生在它的身上,因为说到底,我们还是太弱小了,所以是我们需要秩序,而不是大乾需要我们。” 杨震皱了皱眉。 他虽然听得懂顾怀的意思,但他不喜欢这种弯弯绕绕的感觉。 对他来说,去剖析乱世背后的本质没有什么意义,而“寄生”这样的字眼更是让他感觉有些想要反驳却又不知从何提起。 “那你准备怎么办?”杨震闷声问道,“真娶他女儿?”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很要命。 顾怀脸上的深沉瞬间垮塌了一半,他挠了挠眉毛,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啊...”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那里是整齐列队的、经历过战场的士卒,而在更远的地方,是他没被这场兵灾波及的庄子。 “娶了她女儿,这辈分和关系一下子就乱了套,而且一旦成了翁婿,连见面都得喊他一声岳丈大人,跟以前那个只占便宜不付出什么的师生身份根本不是一回事,”顾怀苦笑一声,“可不娶,好像还是没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难道真的要和他火并,然后学那些赤眉军举起反旗?” 顾怀自嘲地笑了笑:“我可没有半点管理一座城池和整片地域的经验,庄子也还没办法跃进到这一步,我们现在顶多也只算得上地主豪强。” 杨震说道:“我感觉能管好庄子,也就能管好江陵城,这是一码事。” “不,”顾怀摇摇头,“治理一个几百人的庄子,和治理一个十几万人的城池,根本就是两码事。” “粮草、赋税、刑名、教化...哪一样不需要专门的人才?哪一样不需要庞大的官僚体系去支撑?现在的我们,根本吞不下江陵。” 杨震沉默片刻,突然叹了口气。 “虽然你说还没做决定,但看起来已经有决定了。” 顾怀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耸了耸肩。 是啊。 理智告诉他,接受这个提议,是目前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娶了陈婉,他就等于兵不血刃地接管了半个江陵--陈识为了保命,既然肯嫁女儿,就意味着他愿意让渡一部分权力。 而顾怀有了这层身份,就能名正言顺地从流民变成权贵,不仅能插手城内的事务,还能将自己的触手从城外的庄子,延伸到这座繁华的江陵城内部。 最关键的是,避免了挺过赤眉乱军后的彼此清算。 这是一笔怎么算都划算的买卖。 可是... 顾怀挠挠眉毛,又叹了口气,把身体重心压在马背上,显得有些意兴阑珊:“说实话,其实我也不喜欢这样的事情。” “两个素昧平生的人,没有感情基础,不了解对方的喜好,甚至连面都没怎么见过,就因为利益,因为局势,就要被硬生生地绑在一起,在一张床上睡觉,生儿育女...” “总觉得,怪怪的。” 哪怕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哪怕他已经学会了习惯乱世,学会了杀人,学会了算计,学会了像个古人一样思考。 但在感情这件事上,他一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人,对这种事情依然有着一丝本能的抗拒。 对这个时代婚娶流程的抗拒,对这种将婚姻作为政治筹码的交易的本能厌恶。 “怪?” 杨震显然无法理解顾怀的这种矫情,他皱着眉反问:“不这样还能怎样?” 顾怀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叫灵魂伴侣,什么叫自由恋爱,什么叫三观相合。 但他看着杨震那双理所当然的眼睛,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是了。 杨震是这个时代的人。 在他的观念里,或者是说在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的观念里,自己的想法简直是太异想天开,甚至是离经叛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这才是天经地义。 盲婚哑嫁才是常态,像这种还能因为政治联姻而提前知晓对方身份、甚至见过面的,已经算是知根知底了。 “能娶个这么漂亮,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还能成为一县父母官的女婿,甚至于说是半个儿子--你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杨震大概是觉得顾怀这副模样实在有些欠揍,忍不住补了一刀:“你知道城里有多少人想做陈家的上门女婿吗?之前王家那个被你玩死的少爷,也想娶陈家的千金,却从来没被正眼瞧过,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怎么到你这就跟上刑场似的?” 顾怀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确实。 自己现在这幅模样,在外人眼里,大概就是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太矫情了。 他是一个穿越者,但他现在活在这个时代,他不能总是用那个世界的标准来衡量这个世界的事情,那样只会让他显得格格不入,甚至会让他做出错误的判断。 讲什么自由恋爱,也太异想天开。 他想了想,说道:“其实我一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情。” “说白了这年头的人大部分都是这么成亲的,”顾怀望着城墙根下那一丛顽强生长的小草,语气平和了一些,“能娶陈婉,按世俗的说法,还确实是我高攀了。” 他现在的身份是什么出身? 虽然是个读书人,但在遇到陈识之前,不过是个家道中落、穷困潦倒的书生,哪怕现在有了些产业,手里有了些兵,但在那些真正的世家大族眼里,依然是个泥腿子,是个暴发户。 而陈婉,是官宦之后,是书香门第的小姐。 按道理来说,他应该死死抓住这个机会,完成阶级上的跃迁。 只要娶了陈婉,他就彻底洗白了身上的草莽气,真正挤进了士绅的圈子。 这是一条捷径。 但他就是感觉有些不对劲--虽然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可能是因为心里那点残留的现代人的坚持?还是因为对陈识那个老狐狸本能的不信任? 又或者是...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曾在夕阳下、河堤旁与他并肩而立的少女身影。 那个聪明到了极点、眼神却依旧清澈的女子。 如果这段婚姻只是一场纯粹的政治交易,那么对于那个聪慧敏感的女子来说,又算是什么呢? 牺牲品? 还是筹码? 顾怀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那到底进不进城?” 杨震有些不耐烦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酸的:“别想东想西了,万一这只是陈识那家伙弄出来诱你入城然后翻脸的手段呢?” “首先,在城外的赤眉军还没死干净的情况下,我进城该担心的是他不是我;其次,如果他这个清流文官能接受自己女儿名分扫地,那我也认了。” 顾怀淡淡道:“所以,既然陈识主动放低了身段,那该进还是得进的,而且我也想借这个机会,先和陈婉谈一谈。” 顾怀再次抖动缰绳,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嘶鸣,迈开了蹄子。 “见一面,谈过之后,再做打算。” “也许...” 他的声音消散在风中,带着几分自嘲:“也许人家还不乐意嫁呢。” ...... 县衙后花园。 陈婉坐在池边的六角凉亭里,手里捏着一把鱼食,却迟迟没有撒下去。 池水清澈,几尾红鲤聚在亭下,仰着头张合着嘴巴,等待着投喂,久久等不到,便又意兴阑珊地摆着尾巴散开了。 陈婉看着水面上的倒影。 她在发呆。 其实这几天,她想了很多。 婚约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也就是说,严格意义上,她已经有一只脚踏入了顾家。 虽然那个顾家现在只剩下了一个人。 而且这也更像一场交易。 用她的下半生,换取一家人的性命,以及父亲的安稳,换取那个叫做顾怀的男人不掀桌子,继续维持面子上的体面。 委屈吗? 陈婉轻轻捻动着指尖的鱼食碎屑。 若是换做寻常的闺阁少女,此刻大概已经在闺房里哭湿了帕子,感叹命途多舛。 但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理所当然。 当初去那个庄子的时候,还没有想过自己的命运居然会与他产生这种形式的交集。 那个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眼底却藏着某种冷漠,看起来对很多事物都没有敬畏,妄想在乱世里建立一种新的秩序的男人,就要和自己共度一生啊... “顾怀...”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嫁给这样一个人,似乎...也不算太坏? 至少比嫁给那些只知道之乎者也的酸儒,或是那些脑满肠肥的富家翁要强得多。 陈婉自嘲地笑了笑,松开手。 鱼食纷纷扬扬落下,水面顿时泛起一阵涟漪,红鲤争抢,水花四溅。 也就在这时。 一阵脚步声响起,穿透了竹林。 陈婉的手指微微一僵。 没有丫鬟的通报,没有管家的引路,但一种莫名的直觉让她知道,那个人来了。 她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起身整理衣摆,只是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池中争食的锦鲤。 脚步声越来越近。 穿过月亮门,绕过芭蕉丛,最后踏上了通往凉亭的青石板路。 然后在距离她身后十几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风似乎也在此刻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两个人的呼吸声。 良久。 身后传来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温和,干净,带着一丝风尘仆仆: “陈小姐。” 陈婉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身。 四目相对。 顾怀站在那里,一袭青衫,他看着她,目光清澈平静,微微侧着头,似乎在打量园子里的景致,又似乎在打量坐在景致里的人。 两人就这样隔着半个园子,隔着满池荷花,静静地对视。 陈婉彷佛在那双倒映着夕阳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沉默了片刻,起身,行了一礼: “顾公子。” 第六十七章 对话 “严格意义上说,我们只见过三面。” 顾怀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坐下,而是负手立在亭边,看着池中那些因为陈婉不再投食而渐渐散去的锦鲤。 第一次,是在那场有些荒诞的诗会上,他是个为了弄到粮食不得不打算与权贵们虚与委蛇的穷书生,而她是高高在上的县令千金,匆匆一瞥。 第二次,是那场针对王家的拍卖会,他隐在幕后操盘,而她作为看客,或许猜到了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第三次,便是前些日子她去庄子的那一面。 “三面,哪怕加起来的时间也不过短短几个时辰。” 顾怀轻声道:“仅凭这匆匆三面,就定下一辈子的终身大事,是不是...太过草率了点?” 他没有说什么“顾某出身寒微”之类的虚伪客套话,也没有去点破这桩婚事背后的政治利益交换。 只是单纯地好奇,所以才想要来见见她,抛出这个疑问。 毕竟,于他而言,这件事有百利而无一害;但于陈婉而言,这是把自己整个人生都押上去了。 陈婉抬起头,看着顾怀。 “草率么?” 陈婉轻轻将手中的鱼食尽数撒入水中,引得池面一阵翻腾。 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忽然问道:“顾公子平日里看话本么?” 顾怀一怔,随即摇头:“很少看。” 陈婉拿出手帕,轻轻擦拭着指尖的碎屑,语气幽幽:“我闺房里有不少话本,多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其中有一篇,我印象很深。” “是个很俗套的故事。” “说是城东有户富贵人家,小姐生得貌美,又通诗书,却偏偏爱上了隔壁一个落魄的穷书生,那书生家徒四壁,除了几卷旧书,就什么都没了。” “家里自然是反对的,门不当户不对,认为那是自甘下贱。” “可那位小姐不听。” 顾怀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觉得那就是爱情,是这世间最纯粹的东西,为了这个穷书生,她不惜与视她如珠如宝的父母决裂,不惜抛弃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她带着自己攒下的细软,翻墙而出,和那个书生私奔了。” 说到这里,陈婉停了下来。 顾怀微微皱眉。 他不明白陈婉为什么突然开始讲故事。 这种故事在这个时代的坊间巷尾流传甚广,大多是用来满足那些落魄文人的臆想,结局往往是书生高中状元,凤冠霞帔迎娶小姐,最后欢欢喜喜,连带着原本反对的岳父岳母也变得一脸谄媚。 但他知道,陈婉要说的,肯定不是这个。 “后来呢?”他问。 “后来?” 陈婉嘴角微勾:“后来,书生寒窗苦读,说是要考取功名,让小姐过上好日子。” “可惜,文章憎命达,书生考了三年,连个举人都没考上。” “小姐带着的细软花光了,那双原本只用来弹琴画画的手,开始学着缝补浆洗,开始在冬天的冰水里洗衣服,开始为了几文钱跟市井泼妇骂街。” “不出三年,两人便成了怨偶。” “书生嫌弃小姐不能操持家务,不如邻家村妇那般能干,甚至开始埋怨是小姐带累了他的前程;而小姐,看着镜子里那张日渐枯黄的脸,看着满手的冻疮,除了整日以泪洗面,便是悔恨当初自己怎么就瞎了眼。” “最后,书生郁郁不得志,流连烟花柳巷,拿着小姐辛苦赚来的钱去买醉;小姐积劳成疾,在一个风雪夜里,咳血而死。” 故事讲完了。 没有状元及第,没有十里红妆。 只有一地鸡毛,和血淋淋的现实。 凉亭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晚风吹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 顾怀看着陈婉,眼神中多了一丝异色。 他本以为这位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会说些“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天真故事,却没想到,只是一个故事,就表明了她对于爱情的态度。 “陈小姐既然看得如此透彻,”顾怀说,“所以是想说,那些所谓的一见钟情、私定终身,其实大都经不起柴米油盐的考验?” “我讲这个故事,并不是为了说那个小姐傻,”陈婉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是想问顾公子,你觉得,那个小姐后悔吗?” 顾怀沉默片刻。 按照常理,或者按照陈婉刚才的描述,那个女子自然是后悔的--悔不听父母之言,悔当初抛下一切。 但他看着陈婉那双极美的眼睛,心中忽然一动。 “她后悔的,大概不是私奔这件事本身?”顾怀缓缓开口,“应该是,所托非人?” 陈婉没有回答,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男人思索的脸。 “但这也不能全怪她。”顾怀忽然又开口。 陈婉微微一怔。 “对于这个时代的女子来说,追求自由的代价确实太高了,”顾怀转过身,背靠着凉亭的柱子,目光投向远处昏暗的天空,“男子选错了路,大不了从头再来,甚至可以浪子回头金不换。” “可女子呢?” “就像故事里那样,选错了人,就是一辈子。” “或许世人都会评价那个小姐又傻又天真,但在我看来,她只是想在那个被安排好的、一眼就能看到头的命运里,试图挣扎一下。” “她想选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这本身没有错。” “错的是这个世道,没有给她足够的试错余地;错的是那个男人,配不上她的这份毅然决然。” 顾怀看向陈婉:“因为一旦嫁人,你们便要把自己的一切--名声、未来,都托付给一个男人,如果那个人不是良配,那么所谓的自由,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跳进了另一个更破烂、更漏风的笼子。” 陈婉怔怔地看着顾怀。 她美丽的眼睛里多出了一丝异样的光芒,让她显得更柔和了些。 她本以为顾怀会嘲笑故事里那个女子的愚蠢,或者会像大多数人那样,评判那个书生的无能,甚至是指责私奔这种行为的伤风败俗。 但顾怀没有。 他竟然是在...同情? 不,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同情,而是一种真正的、站在女子立场上的理解。 “这个想法...”她顿了顿,“很特别。” “也许吧,”顾怀笑了笑,“我只是觉得,把一生的幸福寄托在另一个人的人品和才华上,本身就是一场豪赌,无论男女,而这世间的事,从来都是十赌九输。” “是啊,十赌九输。” 陈婉站起身,走到顾怀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看着那池春水,“不过,有一点顾公子说错了。” “哦?” “那个小姐,或许后悔嫁错了人,但在她翻过墙头,跳进书生怀里的那一刻...” 陈婉轻声道:“她是自由的。” “哪怕那个自由只有一瞬,哪怕代价是后半生的凄凉。” “但那是她自己选的。” “而我...” 陈婉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低下头,好像做了什么决定,然后抬起头。 “我也想选一次。” 顾怀转头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这一刻,顾怀终于明白了这个女子的心思。 她不是那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话本小姐,也不是那个只会听从父命的提线木偶。 她不讨厌自己这个人,恰巧局势又走到了这里,她便试着想选一次--而且她已经做好了无论对错都会承担后果的准备。 “但是,为什么?”他还是问道。 “我的母亲,”陈婉的声音更轻了些,“她嫁给爹爹前,只隔着屏风听过他的声音,她贤良淑德,从不多言,从不逾矩,父亲敬重她,也仅止于敬重,她这一生,像一幅工笔的美人图,每一笔都合乎规范,赏心悦目,却唯独...没什么鲜活的笔触。” “她前年冬天病逝时,我在她床前守夜,听着她偶尔的呓语,她喊的不是父亲的名字,而是她闺中时养过的一只雀儿的名字,她说,雀儿啊,窗外天晴了,我们该飞了。” 顾怀默然。 “那一刻我才惊觉,”陈婉说,“她或许从未后悔,因为她不知何为后悔;但她或许也从未真正活过,因为她从未有机会选择。” “但现在,我有机会,那么我为什么不握住呢?” 顾怀终于开口:“所以,你选择我,并非因为喜欢,而是因为...这是你眼下唯一能做出的、属于自己的选择?” “喜欢?”陈婉咀嚼着这两个字,侧头看他,眸光清澈,“顾公子相信三面之缘便能生出的‘喜欢’么?那与话本里的一见钟情,有何区别?” 顾怀笑了起来:“我不太信一见钟情这种事情。” “我也不信,”陈婉坦然道,“但我的确对你有好感,而且,也相信自己的眼光。” 她停顿了一下。 “我们的三次见面,于我而言,便如同观人执棋,虽未窥尽全盘,但棋风可见人品,布局可窥格局,或许有很多人会说你并非是我良配,前路注定荆棘密布,风波不止,但--” 她一字一句:“你不拘礼,不把女子当成物品,有自己的意志和道路,而非一具被门第、规矩、利益雕琢的空壳,这就够了。” “足够让你押上一生?” “足够让我‘选’这一次,”陈婉纠正道,“至于结果,是好是坏,是甘是苦,那是我选之后,需要自己承担的东西,就像翻墙的小姐,她选的那一刻是真的,后来的苦也是真的,但若重来一次,她或许还是会翻那道墙--不是为那书生,是为她自己想翻墙的心。” 顾怀心中震动。 他惊觉在这番对话之前,他对于这个时代的女性,仍然抱有一定的成见--或许是因为课本上批判的话太多,所以他先入为主地认定这个时代的女子都没有自我。 然而,此刻他却从陈婉的口中,听到如此清晰、如此冷静的关于自我选择的宣言。 没有悲情,没有控诉,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要行使她作为一个人,而非一个物品的、最后的一点选择权。 而自己,恰巧成了这个选择的对象。 不是因为爱情,甚至谈不上多深的了解,而是一种基于有限观察的理性判断,混合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对自主命运的渴求。 荒谬,却又合理得让人无言以对。 顾怀的脸上有了几分了然和淡淡的无奈:“陈小姐这般坦诚,倒让我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顾公子只需问自己,”陈婉看向他,目光坦然,“是否愿意接受这样一个选择,让我这样的人,成为你未来的夫人?她或许不能带来琴瑟和鸣的情爱,但至少,会有与你并肩面对风雨的意愿,以及,绝不后悔的觉悟。” 竹林沙沙作响,夕阳的余晖终于完全沉没,天色转为一种朦胧的黛蓝,亭角悬挂的风灯不知何时已被下人点亮,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并肩而立的两人。 顾怀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吟着,思考着--如果说一开始还把这桩婚事当成陈识用来息事宁人的政治联姻,那么现在,陈婉的话便是剥开了这些面纱,将婚姻最本质的交换与合作呈现在他面前。 这出乎他的意料,却又奇异地符合他对这位聪慧女子的认知。 已经与陈识没有关系了--虽然这桩婚事的结果仍然意味着是否与陈识和解,但起码此刻,顾怀做出的选择仅仅着重于他和陈婉之间。 那么,该怎么选?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顾怀想了想,笑道:“我以后大概会很忙。” “那希望我能替你多分担一些。” “会有很多危险。” “也不会比乱军压境,城破身死更差了。” “生活上,可能会与你习惯的深宅大院、仆役成群,有很大的差距。” “这样一来,”她笑着,“就更自由了,不是么?” 顾怀怔了怔,片刻后,也笑了起来。 他深深看了陈婉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碎石小径,朝那片灯火走去,身影逐渐融入渐浓的夜色。 “那么,我会努力让你没有选错。”他说。 陈婉眉眼弯了弯,低下头看着脚尖,轻轻应了一声。 “嗯。” 第六十八章 尴尬 陈识坐在太师椅上。 在他对面,顾怀也静静地坐着。 那个曾经被他视为棋子、被他在心里骂了无数遍“逆徒”,甚至就在几天前他还动过杀心的年轻人,此刻就坐在那里, 身上的青衫有些脏污,发髻有些散乱,脸上还带着几道没擦干净的血痕。 有些狼狈。 但陈识不敢看他。 因为尴尬。 就在几天前,在这间书房里,他们还像是两头困兽,彼此算计,甚至把刀架在了脖子上,陈识装病躲避责任,顾怀挟持上官夺权。 那种撕破脸后的狰狞,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可现在,危机解除了。 赤眉军的主力在一线天灰飞烟灭,那些让江陵百姓夜不能寐的流寇成了丧家之犬。 顾怀赢了--没有依靠他这位县尊,也赢了。 而自己...不仅在书房里躲了几天,居然还需要担心顾怀事后翻脸,不得不靠嫁女儿来平息事端... 所以现在两人面对面坐着,陈识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此刻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嗫嚅了好几次,却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说什么? 说“做得不错”?那未免显得自己太不要脸。 说“你受苦了”?可以前那些算计又算什么? 沉默在蔓延,像是一根越拉越紧的弦。 最终,还是顾怀先开了口。 “先生。” 顾怀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源于这几天不眠不休指挥大军留下的疲惫,但语气却出奇的平和,没有陈识想象中的趾高气扬,也没有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嘲弄。 他只是看着陈识,微微点头:“学生幸不辱命,赤眉军主力已溃,残部正在被追剿,虽然还有些零星的流寇在乡野间流窜,但大局已定,江陵城守住已成定局。” “守住了就好,守住了就好...”陈识端起茶盏,掩饰神情,“全赖你...” “全赖先生运筹帷幄。” 顾怀打断了他。 陈识怔了怔,随即意识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怀。 顾怀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道:“若无先生坐镇县衙,以抱恙之躯稳定人心;若无先生那枚大印调动全城钱粮;若无先生...将江陵托付给学生的信任。” “这一仗,赢不了。” 顾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身脏兮兮的青衫,然后恭恭敬敬地对着陈识行了一礼: “此战首功,当属先生。” 陈识嘴巴微张,他看着眼前这个躬身行礼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 信任? 哪儿来的信任?自己是被你挟持!逼迫! 运筹帷幄?坐镇县衙? 那是自己不敢面对,是装病逃避! 可顾怀就这样把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说了出来,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应当,仿佛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龌龊都不存在,仿佛他们真是一对情深义重的师生,共同谱写了一曲守土抗敌的佳话。 但陈识很快就明白了顾怀的意思。 又是像除掉张威那一次,把这政绩和名声,都双手送给他么... 而作为交换,又是对之前的一切既往不咎,大家心照不宣地把那页黑历史揭过去。 陈识略微有些后悔起来--如果早知道顾怀是这样的态度,何必要采纳婉儿的意见,将婉儿下嫁给他? 可转念一想,如果不是因为提出了这件事,顾怀回城后,真的会是这样的态度么? 陈识心里念头急转,思索良久,有心想要试探一下,收回成命,但最终也还是只能长叹一声,打消了这个想法。 无论如何...起码顾怀现在的表现,已经证明了婉儿说的是对的。 只有真正意义上成为一家人,才能彼此信任。 接受了现实后,脸上的表情慢慢松弛下来,那种属于县尊大人的威严与从容,似乎又回到了这具躯壳里。 他放下茶盏,伸手虚扶:““快起来,快起来,你我师生之间,何须如此多礼。” “这次...实在是太过凶险了,”陈识感叹了一句,这次倒是带了几分真心,毕竟他是真的怕死,“自你出城,本官...咳,为师在城中,也是日夜悬心,生怕事有不顺,或者那帮贼寇寻机破城,不过...”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那是压在他心头几天的疑问,也是必须要搞清楚的事情。 “顾怀,你究竟是...怎么赢的?” 这不是陈识一个人的疑问,恐怕也是全城人的疑问。 几千乌合之众,对阵万余赤眉悍匪,怎么看都是必死的局,怎么就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变成了大捷? 顾怀直起身,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看着外面被雨水洗刷过的庭院,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其实,怎么赢的并不重要,相反先生久在官场,应该比学生更懂一个道理。” “什么?”陈识一怔。 “这一仗,我们赢了,而且是赢得漂亮,但这其中的过程...”顾怀转过身,“若是如实上报,恐怕不仅无功,反而有过。” 陈识的眼皮猛地一跳,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什么意思?” “几千从未受过训练的青壮出城野战,这是驱民为兵;诱敌设伏然后毕其功于一役,这是行险侥幸。” 顾怀轻声道:“虽然赢了,但如果将一切都写到战报上,怕是在朝廷衮衮诸公眼里,就要变成‘置一城安危于不顾’了,到时候首先来的是嘉奖,还是诘问?毕竟若是输了,那是千古罪人;若是赢了,他们也会问,为何不据城死守?为何要带百姓出城?为何会有那种炸塌山谷的手段?” “所以,先生,我们不能是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原因赢的。” 顾怀看着陈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们能赢,只能是因为县尊大人调度有方,是因为那红煞外强中干、轻敌冒进,更是因为将士用命、上下一心。” “至于那些不能摆上台面的细节...比如赤眉军缺粮导致的军心涣散,比如那一线天地形的巧合,比如我们是如何逼着几千青壮出城接战,甚至在他们快要崩溃的时候如何逼着他们回头的...” 顾怀摇了摇头:“这些太枯燥,也太血腥了,不适合写进给朝廷的捷报里,捷报里只需要写,那是天佑大乾,是先生的运筹帷幄就好。” 说到这里,顾怀顿住了。 陈识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起来,他当然能理解这番话的关键。 在大乾,当官从来都是讲究个但求无过不求有功,而且最要命的是,往往在立功之后,很多事情反而变得越发麻烦起来--在上奏朝廷解释如何守住江陵的这件事上,如果一切真的都照实描述,那么后续引起的好奇或者诘问...是把顾怀卖了还是他这个县尊自己顶上去? 自己顶上去是万万不愿的,嫁了女儿,顾怀也就成了自己的女婿,朝廷认真追究起来,牵涉到谁都不是好事。 所以还真的只能像顾怀说的这样,一切都是他这个县尊“运筹帷幄”,到时候战报上用春秋笔法模糊两笔,反正江陵天高皇帝远,再加上战乱频仍,上面的人也不会真的细究到底... 陈识沉默地思索片刻,做了决定,但很显然他还是没能战胜自己的好奇心,于是身子微微前倾,询问道:“这些事情,为师自然明白,可...那个炸毁山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顾怀沉默了。 他看着陈识那双充满了探究、贪婪、甚至还有一丝恐惧的眼睛。 他知道,这才是两人之间最大的障碍。 一种超越了时代认知的力量,如果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么成了一家人,这件事也会成为陈识心中永远拔不掉的刺。 但他也不可能如实相告,因为这不同于盐利,纺织,而是真正意义上,要人命的东西。 所以过了良久,顾怀才轻声开口,吐出了那个在这个时代还未曾真正展露獠牙的名字: “那是...火药。” “火药?”陈识一愣,“你是说炼丹术士炼的那种...用来做爆竹的东西?” “差不多,但方子...有些不同。” 顾怀并没有细说配比,只是含糊其辞,“学生早年曾在一本古籍残卷上看到过一种配方,说是能开山裂石,这次被逼无奈,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搜集了全城的硝石硫磺,也不知怎么的...竟然真的弄成了。” “古籍残卷?”陈识的眼神闪烁。 “是,”顾怀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后怕和惋惜,“只可惜,那古籍早已遗失,学生也是凭着记忆勉强试一试,而且...” 他叹了口气,摊开双手:“这种东西,太过凶险,配置之时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这次为了凑够那一击的分量,几乎耗尽了江陵所有的存货,甚至连那一丝运气也用光了。” “这种事情,可一不可再。” 顾怀看着陈识,眼神诚恳:“那一炸之后,药料尽毁,再想复刻,怕是难如登天,而且若非是在一线天那种封闭狭窄的地形,若非是赤眉军挤成一团冲锋毫无防备,这东西在平原上散开来炸,也就听个响罢了。”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 真的很重要,因为它解释了部分原理,对于陈识这种读书人来说,就消除了那种对于难以理解的“妖术”、“天罚”的恐惧。 假也很重要,因为它打消了陈识想要这种东西献给朝廷以此建功,或者忌惮顾怀随时能再来一次的念头。 必须要把这定义为一次不可复制的奇迹。 而且要劝住陈识如实上报给朝廷的念头。 只有这样,才不至于把顾怀推到风口浪尖,至于民间...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以讹传讹变成“地龙翻身山谷塌陷埋葬赤眉大军”的话本故事了。 果然,听完这番话,陈识眼中的忌惮之色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释然,以及一丝遗憾。 “原来是这样...” 陈识坐回椅上,抚须长叹,“若是能以此物献给朝廷...罢了,既然是古方残卷,又是因缘际会,那便是天意,天佑大乾,天佑江陵啊。” 他并没有深究。 或者说,他聪明地选择了不深究。 因为他感觉到了顾怀的态度--这件事没得商量,所以既然顾怀都这么说了,那就当它是不可复刻吧,只要一切顺利,政绩战功实实在在到了手里,过程如何,重要吗? “既然如此,那这善后的事宜...” 陈识的话锋一转,眼神又飘向了顾怀,“顾怀啊,如今赤眉已退,你手下的团练,还有那几千青壮,城防大军,难道还打算让他们一直在城外作战?也是时候让他们回城休整了。” 图穷匕见。 外敌一去,兵权就成了最要命的东西。 顾怀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交?当然不能交。 交了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哪怕有联姻的保证也一样--就算是他真的已经娶了陈婉,按照陈识以往的德性,也还是得防一手。 “先生,学生正要禀报此事。” 顾怀拱手道:“赤眉主力虽溃,但溃兵散落乡野,为祸甚烈,若是不加管束,这江陵周边的村镇怕是要被洗劫一空,而且,谁也不知道后面是否还有其他赤眉军的部众赶来。” “所以,学生斗胆,请先生准许杨震继续统领这支人马,青壮暂时不撤军籍,团练和城防营也不解散,就在城外立营驻扎,扫荡残敌,保境安民。” “这样一来可保江陵太平,二来...”顾怀微微一笑,“这支人马打了胜仗,那是先生指挥若定,教化有方,他们好不容易习惯了作战,若是入城,难免会想卸甲归田,所以只要他们一日不解散,一日便能成为先生手里的一张底牌,日后朝廷论功行赏,或是再有变故,先生手里有兵,说话也能硬气些,不是吗?” 陈识沉默了。 他在权衡。 顾怀的意思很明白:兵我还是要带,不进城,不对你产生威胁,但那些编入军籍的青壮和城防营你就别想要回去了,名义上的功劳全给你,保土安民的政绩也不和你抢。 说到底,就是要把江陵的城防和兵权握在他自己手里。 若是以前,陈识绝对不会容忍这种事,因为比起当初的县尉张威,顾怀现在的威胁还要大得多。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只要结亲成了一家人,那么顾怀也绝不可能再有二心,而且因为他没有官面上的身份,所以一切政绩和军功都理所应当地由陈识这位岳丈笑纳。 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也罢。” 思索良久,陈识终于点了点头,语气显得有些疲惫,“你说得有理,如今局势未稳,确实不宜大动干戈,那就让你的人带着大军在城外驻扎吧,就在城池附近立营,所需粮草,县衙每隔三五日便会拨付。” 依然还是老办法,你拿兵权,我掌后勤--就算要成一家人,也还是得制衡一下不是? “多谢先生。” 顾怀心中大石落地。 在陈识主动退步,拿出嫁女儿这么个别开生面的解法之后,这些时日以来最大的两个雷--功劳分配和兵权归属,终于都拆掉了。 于是,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因为正事谈完了,剩下的,就是那件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是能平静坐下来谈话的前提,却更加尴尬、却又无法回避的私事了。 陈识捧着茶盏的手紧了紧,目光有些躲闪,几次看向顾怀,又几次移开。 婚事。 如果说他在极度恐惧下,为了保命,被女儿“劝说”着答应下来时还心甘情愿。 那么现在一切都谈妥,危险过去了,那种身为世家子弟、科举正途出身的清高与傲慢,又开始在他心里作祟。 把唯一的嫡女,嫁给一个没有功名、行事狠辣、甚至带着几分匪气的学生? 这要是传回苏州老家,传回京城的同年圈子里,他陈识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他还是有些不情愿。 甚至因为顾怀现在的态度太过和气,导致他开始侥幸之余又开始后悔。 顾怀当然看出了陈识的纠结。 但他没有给陈识反悔的机会--因为在和陈婉见了一面后,就不仅仅是他和陈识之间利益的捆绑了,也是他对陈婉的承诺。 “先生。” 顾怀忽然退后一步,再次长身一揖,行了晚辈礼。 “城外诸事繁杂,学生的庄子里也还有许多烂摊子要收拾,就不多叨扰了。” “学生打算先回一趟庄子,整顿一番。”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待过几日,挑个黄道吉日,学生会备上厚礼,再来下聘。” 陈识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下聘。 这两个字像是一锤定音,把他那些后悔、侥幸之类的小心思全部敲碎了。 顾怀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逼他表态。 拒绝吗? 陈识看着眼前这个书生。 俊朗,年轻,青衫落拓,虽然有些狼狈,但那股已经成型的沉稳与锋芒,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陈识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 江陵这地方一点也不安生,乱世之中,活着才是硬道理,有个能打能杀、手段了得的女婿,总比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废物要强些。 “既然你心意已决...” 陈识放下了茶盏,看着顾怀,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无奈,有不甘,但最终都化作了一种认命般的妥协。 “那便依你吧。” “婉儿那丫头...自幼读书太多,又被我宠坏了,性子有些倔,以后...你多担待。” 顾怀心中一松,郑重点头:“先生放心,学生定不负她。” 事情既然定下来了,气氛反而变得松动了一些。 顾怀正准备告辞离开,陈识却忽然叫住了他。 “慢着。” 顾怀停下脚步:“先生还有何吩咐?” 陈识没有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顾怀,目光在他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陈识缓缓开口,语气中少了几分官腔,多了几分长辈的味道:“若是我记得没错,你应该已经加冠了吧?” 顾怀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是,虚岁二十有一了。” “二十一了啊...” 陈识点了点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然后问道:“可曾取字?” 顾怀微微一怔,摇了摇头:“未曾。” 原身突逢乱世,父母双亡,加冠礼都是草草了事,哪里还有人来给他取表字? “这样么?”陈识站起身,走到书案旁,拿起那支顾怀曾经用来发号施令的朱笔,在指尖转了转,“自古男子二十而冠,冠后取字,没个表字,行走在外,终究是不像话,也不合礼数。” 他转过身,看着顾怀,脸上露出了一抹属于读书人的矜持笑意。 这是一个台阶。 一个让彼此都能体面下台,重新定义这段关系的台阶。 既然之前一直占不到便宜...那到了这时候,总能靠着身份压你一头了吧? 顾怀心领神会,有些了然又有些啼笑皆非。 看来自己这位未来的岳父大人,这段时间积累下来的怨念是真的有些深啊... 他整了整衣冠,走到陈识面前,恭敬地长揖及地: “还请先生赐字。” 第六十九章 表字 “你名为怀,屈子《楚辞·九章》有云,‘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瑾、瑜皆玉,美质蕴于内,光华敛于中,恰似君子怀德而不耀。” “然则,玉藏椟中,终为器玩;玉佩于身,乃成德仪。” “故今日为你取字,不取‘瑾、瑜’之形质,而取‘珩(heng,二声)’之功用。” “‘子’者,男子之美称、德行之所始,先取其品性端正。” “‘珩’者,组佩之横玉、节步之清音,再取其行止有度,疾徐合礼” “怀玉者,贵在自知其重,不必尽示于人;” “执珩者,妙于以玉节身,步履皆合法度。” “以此取字,方不负‘怀’之一字。” “子珩。” ...... 夜风有些凉了。 顾怀策马出了江陵南门,并未让杨震随行,只带了几个已经显出几分精锐之气的亲卫。 一身青衫,融进了江陵城外浓稠的夜色里。 “顾怀,顾子珩...” 顾怀轻声念了两遍这个新得的表字,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想起刚才陈识在书房里那一席话,那一刻的陈识,倒是真有几分大儒的气度,那种仪式感极强的庄重,让人很难将他和之前那个贪生怕死、还要靠嫁女儿来求安稳的县令联系在一起。 不得不说,这种清流文官,哪怕骨头软了点,心思杂了点,但在引经据典、把玩文字这种事情上,确实是行家里手。 这番话说的,哪怕是顾怀这个对礼法向来不太感冒的现代灵魂,听了也觉得心里微微一动。 取字。 对于这个时代的男子来说,是件很严肃的事情。 有了字,才算是真正被这个世道认可的成年男子,才算是有了独立行走于世、为自己言行负责的资格。 这道理,就跟后世满十八岁拿身份证差不多,只不过在这个讲究宗法礼教的年代,这层含义要沉重得多。 当然,这也是独属于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的特权,毕竟连饭都吃不饱了,或者从小没读过书的,取字对于他们来说毫无意义。 杨震一路南下走遍了半个大乾也不见他自报家门时会说自己字什么。 “珩者,节步之玉...” 顾怀摇了摇头,将这文绉绉的解释抛诸脑后。 管他什么玉不玉的,反正有个字,以后出去忽悠人...哦不,是以德服人的时候,也能显得更有身份些,总好过被人直接叫名字。 他紧了紧手中的缰绳,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花。 “驾!” 胯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四蹄发力,速度瞬间提了起来。 迎面的风很凉爽,让顾怀感到无比的清醒和畅快。 终于结束了。 从赤眉大军南下的那一刻起,他的神经一直绷紧到了极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算计,在赌博,在生与死的边缘反复横跳。 逼陈识交权,巩固城防,征兵,设伏,决战,清剿溃兵,再到最后这几天的博弈,逼得陈识不得不低头联姻... 这一桩桩一件件,只要稍微走错半步,不仅是他要在这个乱世尸骨无存,恐怕城外的庄子和江陵都得一起完蛋。 好在,都过去了。 赤眉军的威胁解除了,江陵的兵权握在了手里,和陈识的关系也从你死我活变成了岳父女婿。 杨震留在城外带兵立营,在顾怀不亲自出面的情况下,军事方面,杨震是他唯一能信任并且托付的人;陈婉那边,也算是达成了默契,成家之后,自己也算是彻底融入这个时代了。 所有的棋局都已经落子,所有的隐患都已经暂时压下。 现在,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将重心转回那个他一开始就视作根基的地方了。 庄园。 今夜月色不明,官道上漆黑一片。 这种黑,是纯粹的黑,除了云层间稀疏的星光外,没有任何光源。 只有旷野中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枭的啼叫,平添几分渗人的寒意。 这个时代的夜路,胆子小的人,还真是会吓得双腿发软。 顾怀虽然胆子不小,但这会儿心里也难免有些犯嘀咕。 要是没死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没死在城里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作坊里,反而在夜路上被几个不开眼的土匪或者溃兵给劫了道,那这乐子可就大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手却下意识地摸向了马鞍旁的横刀。 还是得小心点。 战乱刚过,虽然大股的溃兵已经被清剿或者驱散,但这荒郊野岭的,难保没有几个落单的亡命之徒躲在草丛里想发笔横财。 他收回发散的思绪,专心赶路,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影影绰绰的树林。 前方是一个大弯。 那是绕过前面那座小山丘的必经之路,也是离庄子最近的一道弯。 战马转过山脚。 豁然开朗。 顾怀猛地勒住了缰绳,战马长嘶一声,停在了原地。 他怔怔地看着前方。 就在那几百步之外的黑暗中,一大片温暖的、昏黄的灯火,正如繁星般坠落在地上。 死气沉沉的黑暗被驱散,火把、灯笼的光芒汇聚在一起,透着一种让人想要落泪的烟火气。 顾怀坐在马上,看着那片灯火,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暖洋洋的。 他是个穿越者,是个异乡的孤魂。 哪怕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哪怕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但在很多个深夜醒来的时候,看着陌生的床帐,听着窗外的更漏声,他依然会感到一种深彻骨髓的孤独。 他不属于这里。 可是现在,看着那片灯火,看着那个他亲手一点点建立起来、保护下来的地方。 那种漂泊无依的感觉,竟奇迹般地消散了许多。 “此心安处即吾乡...” 顾怀轻声念了一句。 以前读这句诗,只觉得文辞优美,意境豁达;如今身临其境,才明白这简单的七个字里,藏着多少难以言说的酸楚与慰藉。 在这个乱世里,能有一处灯火为你而亮,能有一群人盼着你归来。 这便是家了。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扩大,最后化作一声爽朗的轻喝: “驾!” 青衫猎猎,马蹄如飞,直奔那片光明而去。 ...... 庄子门口,灯火通明。 高高的瞭望塔上,负责警戒的青壮早就看见了那匹单骑,当确认了那是顾怀的身影后,激动的铜锣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庄子。 “是公子!” “公子回来了!” 这一声喊,惊醒了整个庄子。 紧锣密鼓巡逻的护庄队停下了脚步,原本准备歇息的人们推开了门窗,还在忙碌的青壮丢下了手里的活计,一窝蜂地涌向了庄门口。 等到顾怀策马进入庄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黑压压的人群,将原本宽敞的场地挤得水泄不通。 无数双眼睛,在火把的映照下,亮晶晶地看着他。 那些眼睛里,有崇拜,有敬畏,有感激,更有那种劫后余生看到主心骨的狂喜。 “公子!” “顾公子!” 不知道是谁先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欢呼声此起彼伏地爆发出来。 顾怀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头。 他原本是没打算这么闹腾的。 毕竟已经是深更半夜,大家这几天为了防备赤眉军肯定也没少担惊受怕,此时最需要的应该是休息。 但看着那一张张希冀的脸,看着那一双双仿佛在说“只要你回来我们就什么都不怕了”的眼睛,顾怀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回床上休息。 这么长的时间下来,他已经不仅仅是这庄子的主人,更是这群人的...信仰? 于是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激动地绕着他转想确认他有没有受伤的福伯,然后大步登上了中央的那座高台--那是平日里用来点卯和训话的地方。 顾怀站定,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奇迹般的,刚刚还喧嚣震天的众人,很快安静了下来。 “你们都这样看着我,搞得我还以为自己的脸上长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顾怀的第一句话,不是什么激昂的口号,而是带着笑意的调侃。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了下来。 “笑一笑就好,笑一笑,就不怕了。” 顾怀收敛了笑容,他没有站在那里不动,而是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高台的边缘,似乎想要看清台下每一个人的脸。 他的声音不再调侃,而是变得低沉:“我知道,这些天来,大家都没睡好,其实我也没睡好。” “因为咱们都在怕。” “怕赤眉军那帮人冲进来,怕好不容易建起来的房子被一把火烧了,怕地里刚抽穗的庄稼被马蹄踩烂了,更怕...” 顾怀顿了顿:“更怕咱们好不容易才过上的安稳日子,像做梦一样,醒了就又没了!” 台下鸦雀无声。 他们原本以为公子会说什么大道理,然而顾怀说的是如此接地气--因为这些就是他们所恐惧的,所在意的。 “但是!” 顾怀猛地挥动了一下手臂,声音陡然拔高,“现在,我回来了!” “我不仅回来了,还把那帮妄想践踏我们家园、视我们为待宰羔羊的赤眉军,彻底打垮了!赶跑了!打得他们狼狈而逃,再也没能力威胁庄子!” “江陵城守住了!咱们的庄子,也守住了!” “从今往后,只要我还在这里,只要咱们庄子的大门和围墙还立着,就没人能再抢你们的粮食!没人能再烧你们的房子!没人能再让你们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 “那些想害我们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正在逃命!” “而我们--” 顾怀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台下的所有人,脸上露出了极其灿烂、极其自信的笑容: “我们还活着!我们有粮!我们有家!我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如同山崩海啸般的轰鸣。 “公子威武!!” “咱们的家保住了!” “公子呜呜呜...” 每个人都在用最朴素的语言来宣泄内心的狂喜,有人把武器抛向空中,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抱着身边的同伴又笑又跳。 这几日压在他们心头的阴霾,在顾怀这几句满怀激情的话语中,被彻底撕开。 对于这些流民出身的人来说,顾怀此刻的身影,简直比那庙里的菩萨还要高大。 顾怀站在高台上,看着这沸腾的人群,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微微呼出了一口浊气。 乱世里,又往前走了一步啊... ...... 半个时辰后,庄园主屋。 顾怀放下用来洁面的毛巾,感觉疲惫的确是被缓解了许多,福伯端上一碗刚煮好的热汤面,顾怀轻轻点头谢过这位忠仆后,拿起筷子毫无形象地大口吞咽着。 他是真的饿了。 这几天在城外带兵,吃的都是干硬的军粮,早就馋这一口热乎的了。 在他对面,李易静静地看着顾怀吃面,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地拿起手边的茶壶,给顾怀面前的空杯续上热茶。 直到顾怀将最后一口汤喝得干干净净,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李易才放下茶壶,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公子。” 李易笑着转入了正题,“既然公子回来了,那这庄子这几日的情况,我也该跟您汇报一下。” 顾怀擦了擦嘴,点了点头:“说吧,我在听。” “总的来说,是有惊无险。” 李易翻开账册,指着上面的几行字说道:“几天前针对赤眉先锋的那场设伏,虽然他们冲开了庄子大门,但因为公子来援及时,所以庄子里只伤了三十来人,死了七个...那七个庄民的抚恤,我已经按照公子之前定下的规矩,翻倍发下去了,他们的家人,庄子也会一直养着。” 顾怀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然后公子带兵大败赤眉军,溃散后的乱军并没有越过江陵城,所以也并没有对庄子造成任何影响,之前做的很多准备,比如转移老弱、坚壁清野什么的,其实大部分都没用上。” 说到这里,李易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不过,这也是好事,庄子的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地里的庄稼、工坊里的器械,自然也都完好无损。” 顾怀也笑了起来:“其实一开始,我还真的以为会依托庄子和赤眉军死战,所以才下了那些命令,做那么多准备,无非都是为了死守到最后一刻,没走到那一步,实在是万幸...你继续说。” “存粮方面...”李易翻了一页,“依然很乐观,之前囤积的粮食还在,这些日子老弱妇孺都进了江陵城,所以消耗比起之前来说更少,应该还是能撑到秋收。” “最关键的是生产。” 李易的眼睛很明亮,“之前因为战事暂停的香水肥皂、酿酒、还有炼铁工坊,因为没有受到波及,明天一早就可以立刻重启,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城内秩序有没有受到影响。” “影响肯定是有的,”顾怀说道,“赤眉军兵临城下,青壮被抽调编入大军,城里的人只要不傻,都会意识到乱世的愈演愈烈,这会让花钱的欲望大幅下降,更多人会把银子存起来...但雪花盐、布料和烈酒的销量应该还是能保证,不用太担心。” 简而言之,只要生产能用最快速度恢复,那么银子还会源源不断地流进来,庄子的运转依旧能维持下去,甚至可以借着这次战后的喘息之机,进一步扩大规模。 唯一的问题是,乱世不可能就这么结束,这次是赤眉军,下次呢? 只要荆襄地区一日还有叛军作乱,那么江陵被波及到也终究是个时间问题。 “对了,公子,还有一点。” 李易合上账册,看着顾怀,语气变得有些感慨,“这次赤眉军压境,其实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哦?”顾怀有些好奇,“是什么?” “筛选。” 李易吐出两个字,“公子您还记得吗?之前咱们庄子外面,围了数不清的流民,不愿意走,都想进庄子讨口吃的,他们人太多了,良莠不齐,咱们既不敢全收,也不好硬赶,若是处理不好,很容易演变成民变,也会给庄子的治安带来大麻烦。” 顾怀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他之前最头疼的问题之一。 “可这次赤眉军一来,消息一传开,那些原本只是想来混口饭吃、胆小怕事的,全跑光了。” 李易冷笑一声:“甚至庄子内部,也有一些人想要趁乱偷东西,煽动其他人一起逃跑...除了几个趁着夜色逃走的,其他的都被护庄队当场拿下,责罚之后赶出去了,于是这样一来,倒是把庄子内外的治安隐患都给彻底解决了。” “而剩下的...” 李易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那些听从公子命令,送走家眷,在赤眉军眼皮子底下还没跑,想要死守庄子的,才是真正想把这里当家的人。” “可以说,经过这一劫,算是把之前庄子一下子招收了几百流民的隐患给去掉了。” 顾怀听完,略带感慨地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意外之喜。 那些庄园无力接收,又不肯离去的流民给庄子的生产和治安都带来了极大隐患,内部那些有着小心思的人更是难以剔除,如今赤眉军一来,借着这把火,倒是把那些杂质都烧了个干干净净。 让庄子回归到了顾怀理想中的模样,护庄队保卫庄子,庄民们把这里当家,耕种、生产。 “辛苦你了。” 顾怀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从江陵城淘回来,就算日子好了也没胖反而更瘦了一些的书生,真心实意地说道,“现在看来,我的眼光真的很好。” “公子言重了,”李易笑了笑,“我不过是一个穷书生,承蒙公子不弃,给了一口饭吃,还委以重任,这点微末之功,算不得什么。” 顾怀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客套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深了,庆祝的氛围已经过去,大部分人都已经回去休息了,只有巡逻队的火把还在庄墙上游走。 这宁静的一幕,让人很难想象几天前这里还笼罩在战争的阴云之下。 “李易,福伯。” 顾怀忽然开口。 顾怀回过头,看向把自己当做唯一亲人的老仆,和俨然已经成为庄子内政顶梁柱的书生。 他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其实已经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尤其是在经历了这一系列的变故,在他真正掌握了兵权、和陈识真正达成了一致、确立了自己在江陵的地位之后。 他需要一个答案。 或者说,他需要一个能跟得上他思路的人,来帮他确认这个答案。 “你们觉得,”顾怀问道,“我们的庄子,以后在这江陵城,到底该是个什么样的位置呢?” 被问到的两人都微微一怔。 沉默片刻之后,福伯先开了口。 这位老仆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昏黄的灯光照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照出一抹慈祥的笑意,那是看着自家孩子终于出息了的欣慰。 “少爷,老奴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老奴只觉得,咱们庄子现在已经很好了。” “您看,咱们有地,有粮,有工坊,虽然现在世道乱,但只要咱们守着这份家业,安安心心的...”福伯掰着手指头数着,“多买点田,多攒点银子,以后要是能再捐个员外郎什么的,那就是光宗耀祖了。” “老奴觉得,咱们就安安心心地做个富家翁,不要再去掺和那些打打杀杀的大事,把庄子经营好,让大伙儿都有饭吃,有衣穿,这就比什么都强。” 福伯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安稳生活的向往:“只要一直本本分分,说不定能挣出比之前顾家还大的家业来,到时候,在这江陵地界上,顾家又是响当当的大户人家,谁见了都得尊称您一声顾老爷--老奴想着,这就够好了。” 顾怀听着,微微点头,眼神温和。 他不觉得福伯的想法太小家子气,恰恰相反,福伯在顾家当了几十年的管家,是亲眼看着前身长大的人,不想让自己的少爷再去冒险,再正常不过。 而且,这些也是普通百姓最真实的愿望--求安稳,求富贵,依托权势,偏安一隅。 如果不发生意外,这确实是一条康庄大道。 “福伯说的是稳妥之言。” 顾怀笑了笑,没有反驳,而是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易:“李易,你呢?你也这么觉得吗?” 李易没有立刻回答。 他皱着眉,思绪翻腾,偶尔抬头,似乎在观察顾怀的表情。 良久,他才缓缓摇头。 “福伯的话,若是放在十年前,乃是金玉良言,”他开口道,“那时候天下太平,士农工商各安其位,做个依附于官府的豪强,确实是最好的出路。” “但是现在...”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公子,恕学生直言,若是咱们真的只想做个依靠江陵城的富家翁,那这次赤眉军之祸,就是我们的前车之鉴。” 福伯愣了一下:“不是守住了吗?” “是守住了,但那是靠公子拿命去博回来的!” 李易没有向平日一样对福伯这位大管家充满尊敬,而是据理力争:“福伯您想过没有,如果这次公子没有逼陈县令交权,没有出城野战,而是老老实实地依靠江陵城,结果会是如何?” “赤眉军兵临城下,江陵城门紧闭,咱们庄子在城外,无人在意,无处可逃!到时候,为了保全城池,那位陈县令会毫不犹豫地无视我们,就像我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福伯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这就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李易站起身,随着踱步,想法越来越清晰,深入。 “依靠别人,终究是靠不住的,尤其是在这乱世,官府的权威正在一点点崩塌,规则正在被暴力取代。” “今天我们还能安心做个地主豪强,依托于江陵城,但那是因为公子压住了一县之尊!明天若是江陵城换了主人呢?若是又来了更凶残的叛军呢?难道我们每一次都要逆来顺受,祈祷别人的怜悯吗?” 李易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着顾怀的眼睛:“更何况,公子您如履薄冰,步步为营,好不容易才有眼下局面,您真的甘心只做江陵城外的一个土财主吗?” “若是陈识能一直在江陵,那这样的格局或许能维持下去,但若是他高升,或者换了其他人来做江陵县令呢?”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反过来讲,猛虎既已下山,又岂能再甘心被关进笼子里当猫?”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大胆至极,一旁的福伯听得心惊肉跳。 但顾怀没有生气。 相反,他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 “说下去,”顾怀点头示意,“既然不能做附庸,那你觉得,我们该做什么?” 李易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复有些激动的心情,然后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反客为主。” 顾怀眉毛一挑。 李易凛然道:“以前,庄子是江陵的附庸,江陵是主,庄子是客。” “但现在,形势变了。” “比起庄子,城池固然更庞大、更稳固,但只要庄子拿捏住江陵的命脉,安危靠公子的大军来守,税收靠公子的工坊来交,甚至江陵城的政令,也要依公子的想法来定,那么,庄子虽然在城外,却也能扼住江陵的咽喉,无论谁做县令,结果都是一样的!” “江陵因庄子而存,而庄子却不会因江陵而亡!” “只有这样,才能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里,自救求存!”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顾怀看着李易,良久,却并没有立刻表态。 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 “这就扯得有些远了。” 顾怀看着外面的夜色:“有些事情,急不得,也没必要现在就定下调子,至于庄子以后是个什么位置...慢慢再想吧。” 李易微微一怔,有些没看懂公子的心思,但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他聪明地选择了没有寻求一个答案。 公子心里,怕是早就有了比自己更深远的成算,只是不说罢了。 “对了。” 顾怀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过身,对着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福伯笑道: “福伯,我要成亲了。” “啊?” 福伯愣住了,手里拿着的抹布“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老人家一脸茫然,浑浊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没听清,又似乎是听清了却不敢信:“成...成亲?少爷?您要和谁成亲?” 这庄子里也没见少爷和哪家姑娘走得近啊?难道是哪家农户的女儿?还是... 顾怀看着老人家呆滞的模样,忍不住笑意更深:“县令陈大人的千金,陈婉。” “县...县令千金?!” 官宦人家的小姐?县尊大人的独女?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老人的理智,他身子颤抖着,说不出来半句话。 浑浊的老眼里,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挤出一句:“好...好啊!太好了!” 他有些局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然后拉起顾怀,快步走到专门用来供奉灵牌的侧房,扑通一声跪在蒲团上,不住地磕头,声音哽咽: “老爷,夫人...你们在天之灵看见了吗?” “少爷出息了...少爷要娶官家小姐了...你们可以安息了...” “顾家,要有后了啊...” 顾怀静静地看着这个有些失态的老人,良久之后,轻声一叹。 第七十章 渠胜 伏牛山。 连绵的阴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像是老天爷要把这世间的污秽都冲刷干净一样。 只可惜这雨水落到地上,混着烂泥、马粪和腐烂尸首的味道,反倒酸臭得让人作呕。 山坳里,赤眉军十二大帅之一,渠胜这一部的营寨,就扎在这烂泥坑里。 几千顶灰扑扑的帐篷死气沉沉地趴伏在山坡上,但更多的人还是随便找个山洞钻进去,雨声里,徐安放下手里的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虽然已经人到中年,但他的养气功夫很一般,也正因为如此,此刻他看着面前那本厚厚的账册,表情才会这般难看。 因为账面上,全是赤字。 “要断粮了...药材也要断了...” 他低声自语,叹了口气。 荆襄一战,赤眉军十二大帅,死了两个,跑了四个,剩下的都在这伏牛山里当缩头乌龟。 官兵像是发了疯一样在屁股后面咬着,原本从各个州县抢来的那些金银细软、粮草辎重,在溃退的路上丢了个七七八八。 徐安所在的这一部人马,说是三万精锐,其实就是三万张等着吃饭的嘴。 徐安翻开账册的最后一页。 那里记着的不是米面,而是更触目惊心,更骇人听闻的东西--“菜人”。 这是绿林里的黑话,但很多人也能一听就懂。 在乱世里,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再刨低一点底线,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然而现在,就连“菜人”都不够了。 这一路逃进深山,原本裹挟的流民早就死光了,要么是被官兵杀了,要么就是进了老营弟兄的肚子,如今放眼望去,这就真的是一支孤军。 没有补给,没有援军,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从大山里爬出去。 徐安合上账本,那种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里。 他和铁牛那种只知道砍人、吃肉、睡女人的莽夫不同,铁牛觉得只要手里的斧头还在,天就塌不下来。 但徐安知道,天早就塌了。 荆襄这一败影响太大,蔓延了几年的赤眉起义在天公将军的号令下集结了大部分兵力,和朝廷的大军来了一场正面决战。 赢了,自然是赤眉出荆襄而席卷天下的大好局面。 可偏偏就是输了。 号称百万的赤眉军被打散,死的死逃的逃,或许卷土重来只是时间问题,毕竟大乾已经烂到了根子里,总会有人活不下去选择揭竿而起。 但是--作为赤眉军这个庞然大物下的渺小个体,谁知道到时候卷土重来的人里会不会有自己? 徐安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更能确定,其他人多半也是这么想的。 人心散了啊... 昨夜巡营,他亲耳听到两个老卒在角落里嘀咕,商量着要不要趁着夜色溜下山去,不管是投官军,还是回乡下继续在地里刨食,总比在这里等着饿死强。 他没抓人,也没杀人,只是装作没听见走了过去。 因为他知道,杀不完。 当初起事时那种替天行道讨伐朝廷的狂热,早就被一次次的尸山血海给浇灭了,更别提大败之后。 现在的赤眉军,与其说是义军,倒不如说是一群被逼到悬崖边的野狗。 再这么下去,拖个一年半载,不用官兵来打,山里的大军自己就要分崩离析自相残杀。 “得找条路啊...” 徐安站起身,披了件外衣,手里抓着账本,撩开帐帘走了出去。 夏季山中的冷雨扑面而来。 他紧了紧衣领,踩着没过脚踝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帐篷走去。 那里住着的,就是这支人马的主心骨,十二大帅之一,“代天恤义”渠胜。 也是徐安在这个乱世里选的主公。 守在门口的亲卫见是军师,并没有阻拦,转身放行,徐安掀开帘子进了大帐。 大帐正中,摆着一张书案,案后一人独坐。 那人年约四十,生得面如满月,但偏偏一脸正气,眉宇间带着一股忧国忧民的悲天悯人,颌下留着一部修剪得极好的美须,身上没穿甲胄,只是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员外袍,手里正拿着一卷旧书在读。 乍一看,这哪里是什么杀人如麻的赤眉巨寇,分明就是个乡间乐善好施的富家翁,或者是某个学塾里悲天悯人的教书先生。 这就是渠胜。 赤眉军里最不像反贼的反贼。 平日里他对兄弟们也是嘘寒问暖,谁家有个难处,他总是第一个解囊相助。 所以在这赤眉军里,他的名声最好,威望也极高。 听到动静,渠胜放下书卷,抬起头来,他的眼神很温和,见是徐安,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意。 “是军师啊。” 渠胜站起身,并没有摆什么架子,而是亲自绕过书案,想要搀扶徐安:“这雨下得紧,军师身子骨弱,怎么不在帐里歇着?有什么事,让人唤某过去便是。” “大帅。” 徐安避开了他的搀扶,神色肃然,将手里那本沉甸甸的账册放在了案上。 “歇不得了。” “再歇下去,这伏牛山,就是咱们这三万弟兄的埋骨之地。” 渠胜脸上的笑意僵了僵,随即化作一声长叹。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那本账册,却没有翻开,似乎早就知道里面会写什么。 “某知道... ” 渠胜的声音有些低沉,“弟兄们苦啊,跟着某起兵反乾,一路征战,原本指望着能替天行道,打下个安身立命的地盘,可如今...” 他的眼眶竟然有些微微发红。 “如今困守孤山,粮草断绝,某身为大帅,却不能让弟兄们吃上一顿饱饭,某这心里...痛如刀绞啊!” 说着,他竟真的哭了出来。 徐安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由得暗叹一声。 自家这位大帅,什么都好,就是心肠太软,太重情义。 为了保住这支队伍最后的元气,为了不让大家伙儿都饿死,大帅不得不含泪下令,将那些流民以及重伤难治的弟兄...充作军粮。 这等骂名,大帅一个人背了;这等罪孽,大帅一个人扛了。 旁人只道这等事迹骇人听闻,可谁又知道,每每夜深人静时,大帅都会对着那口大锅痛哭流涕? 这就是徐安愿意追随他的原因--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却又不能无情,大帅心中有大仁大义,所以才不得不行此小恶。 “军师...” 渠胜似乎注意到了徐安那被雨水打湿的单薄衣衫,他吸了吸鼻子,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员外服,披在了徐安身上。 “外头雨大,你身子骨弱,莫要冻着了。”渠胜一边细心地替徐安系好带子,一边红着眼眶说道,“某已经对不住死去的弟兄们了,若是再累坏了军师,某到了九泉之下,实在无颜去见他们啊。” 那衣服上还带着渠胜的体温,暖烘烘的,一下子驱散了徐安身上的寒意。 徐安只觉得心中一热,原本因为局势艰难而产生的焦躁,也被这股暖意抚平了不少。 士为知己者死,得主如此,夫复何求? 徐安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大帅,您才得保重身体,若是您也倒了,谁带弟兄们杀出一条血路?”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找粮,找药,想办法撑下去!” “粮?哪里还有粮?” 渠胜擦了擦眼角,苦笑道,“这方圆百里,早就被梳理过好几遍了,连耗子洞都被挖开了,军师,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若是像其他的赤眉兄弟那样,走到哪儿抢到哪儿,弟兄们是不是就能过得好些?” “大帅不可!” 徐安断然道:“咱们说到底,是义军!大帅是行王道,是要救天下!岂能与那等匪类相提并论?一时困顿算得了什么?只要大义在手,咱们迟早能东山再起!” “嗯,你说得对,”渠胜怔了怔,随即点头道,“若是红煞那种只知杀戮之人多起来,迟早会坏了咱们赤眉义军替天行道的名声...说起红煞,江陵那边还是没消息传过来?” 徐安微微颔首:“咱们被困山中,消息断绝,要知道江陵的消息,估计还得登上些时日,而且...红煞去打江陵,属下倒是不看好,也因为如此,前些日子属下才私自做主,给那位江陵城外的顾怀修书一封,透了红煞南下的底。。” “哦?”渠胜有些意外,“军师为何如此?” “大帅也知道,那顾怀能拿出雪花盐,是咱们最重要的私盐来源,而且为人颇有英雄气,绝非池中之物,”徐安轻声道,“属下示警,便是想卖他个人情,也想看看,此人到底有没有本事在乱军中活下来,红煞祸乱江陵,他若是活不下去,或许会考虑来投奔我们;若是他能活下来...咱们也好借着这次的人情做做文章。” 说到这里,徐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惋惜:“不过,若是这等大才被红煞毁了,那便也是天意如此了。” 渠胜听了,也是一脸遗憾。 “哎!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帐中踱步:“某平生最敬重的就是读书人,最爱惜的就是英雄好汉,若是那顾怀能来投某,某必待他如手足,可惜...” 他摇着头,似乎在为失去一个可能的得力部下,以及那稳定的雪花盐来源而痛心疾首。 就在这时,帐外猛地响起一道声音。 “报--!!” 一名士卒跪在泥水里,高声禀报:“大帅!江陵急报!” 徐安和渠胜对视一眼。 还真是巧,他们刚刚议论到江陵,江陵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渠胜掀起帐帘,顾不得士卒身上的泥水,亲自上前扶起,接过了赤眉军用于传讯的竹筒。 打开取出密信,只看了几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从最初的疑惑,到震惊,再到不可思议,最后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大帅?”徐安察觉到了不对,“怎么了?红煞屠城了?” “不,不是...” 渠胜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上面光怪陆离的内容,便将密信递了过去。 徐安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脸上神情变幻。 震惊、茫然、深思... 渠胜微微皱眉:“这上面说得也太离奇了,简直像是在胡说八道,军师你该不会真的相信,这世上有人能引动天威吧?” 徐安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推演着那一战的画面。 他是个读书人,不信鬼神。 所以他更宁愿相信,这是一种能在一瞬间改变战场局势的力量,不同于以往的排兵布阵,也不像是之前荆襄决战的正面厮杀...而是一种足以改变整个天下格局的东西! 良久,他才缓缓放下竹简,长长吐出一口气。 “换做其他人,可能是胡言乱语,”他说,“但若是那个曾拿出雪花盐,让我和他坐下来谈生意的顾怀...倒是让我能信上几分。” 渠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既然能有雪花盐那样不可思议的东西,为什么不能有这种像是天罚一样,能瞬间让红煞大军崩溃的神器呢? 有了这东西,何愁大事不成? 更重要的是... 徐安猛地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阴郁的眸子,此刻亮得吓人。 “大帅,”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就是天意!” “什么天意?”渠胜不解。 徐安问道:“大帅您觉得,荆襄一败后,如今咱们最缺的是什么?” “粮草?” “不,是人心!” 徐安斩钉截铁地说道:“因为这场败仗让很多人发现,朝廷没有那么不堪一击,赤眉军‘替天行道’的谶语可能只是喊喊而已!” “可如果...如果咱们赤眉军里,真的有一位能招来天雷、能驾驭鬼神的人呢?” 渠胜一愣,随即目露精光。 “所以,”他说,“如果战报上描述的都是真的,那个顾怀是真的手握这等神器...” “那么,”徐安接口道,“就算咱们不主动宣扬,也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觉得,我们才是赤眉军的‘天命’!就算是天公将军,也没办法真的在战场上呼风唤雨,而我们却可以引来天雷!” “散了的人心,立刻就能聚起来!这天下的流民、百姓,甚至官兵,都会像疯了一样来投奔咱们! 渠胜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有些焦躁地在账内踱步:“可...可那顾怀不是不愿意入伙么?而且他刚大败红煞,显然是与咱们赤眉军势不两立的。” 说到这里,他停下了脚步,眼神闪烁地看着徐安,似乎在等着徐安说出那句他想听、却又不能自己说出口的话。 “若是强逼...只怕坏了江湖道义,也让天下英雄耻笑某不够仁义啊。” 徐安听着这番话,不由感叹。 这就是他的主公啊! 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明明一条通天大道就在眼前,却还能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的名节而犹豫,还能坚守心中的仁义。 这才是赤眉该有的气度! 于是,他笑了。 这种笑容,倒像是藏在阴沟里的毒蛇吐出了信子。 “大帅仁义,不愿强人所难,这是大帅的德行。” 徐安拱了拱手:“但为了这三万弟兄的性命,为了天下苍生的大业,有些事,是必须要做的。”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就算我们不动手,朝廷知道了他有这种能力,难道就会放过他?与其让他被朝廷那个昏君利用,倒不如让他来辅佐大帅,共图大业!” “至于恶名什么的...只要顾怀入伙,又怎么会传出去?” “可是他不愿意啊...”渠胜叹道,“难道要某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入伙?” “不,不需要刀。” 徐安声音幽幽:“我们只需对外宣称,他是赤眉军的‘圣子’,那天雷之法,乃是得自天授...” “我再派人去江陵,大张旗鼓地给他送去‘圣子’的法袍印信,再宣扬红煞乃是赤眉叛徒,是圣子清理了门户。” “如此一来,朝廷如何容得下他?他杀了红煞,其他赤眉部曲,不会与他接触。” “而当这天下之大,再无他容身之地时...” “除了咱们,他还能投奔谁?” 渠胜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长叹了一口气,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些无奈。 “军师...此计太过阴毒,本非君子所为。” “但念及这数万弟兄的生死,念及赤眉大业...罢了,罢了。” 他转过身子,看不清表情,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此事,便全凭军师做主吧。” “切记,莫要伤了他性命,某...还是爱才的。” 第七十一章 归家 那是一种什么声音呢? 不是战鼓擂动时的惊心动魄,也不是刀锋入肉时的令人牙酸。 它沉闷、迟缓。 是几十辆大车碾过夯土路面,车轴发出的“吱嘎”声,混杂着无数双草鞋拖沓在地上的沙沙声。 一只绵延的队伍出现在庄园外的官道上。 那是之前被疏散进江陵城的老弱妇孺。 负责在哨塔上警戒的巡逻队员眯起眼睛看了半晌,扯着嗓子冲下面喊:“回来了!都回来了!” 沉重的庄门缓缓拉开,随着一道道亲人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整个归家的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呜咽。 在乱世,每一次分离,在以往的认知里,往往就意味着永别。 他们离开时,做好了回来看到一片废墟的准备,做好了自家男人已经变成河滩上一具尸体的准备,甚至做好了庄子已经易主、自己将再次沦为流民的准备。 但庄子还在。 虽然河滩上还残留着血迹,庄墙上还有厮杀的痕迹--但它还在。 王婶是从牛车上滚下来的。 真的是滚--从出江陵开始,她心里头那根弦就崩得太紧,此刻见到熟悉的庄园大门,见到那个站在门口虽然满脸黑灰、手臂上还缠着渗血麻布的当家男人,她腿一软,整个人就这么跌在了尘土里。 她男人是个老实憨货的汉子,留下来负责运送滚木,在那一晚受了些伤。 此刻吓了一跳,扔了长枪就要冲过来扶。 “孩儿他爹!”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紧接着,像是决堤的洪水,妇人们发疯一样冲进了庄子,扑向那些留下守庄的青壮。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男人笨拙地拍着王婶的背,声音嘶哑,“这不是没事么?那些狗东西被打跑了,公子赢了,咱们没事了。” 王婶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她抱着男人哭了半晌,然后放下小儿子,一头冲向不远处那排灰扑扑的水泥平房,扎进了自家的灶房。 她的手哆嗦着,掀开那个不知被摸过多少次的米缸盖子。 空的?不,还在,还在! 虽然只有半缸上次用工分换剩下的糙米,但看起来,倒像是有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她抓起一把米,死死攥在手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进米缸里。 然后她又去摸那面水泥墙壁。 坚硬,冰冷,并没有被大火烧酥,也没有被刀剑劈开。 它还在保护着这个家。 她把脸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手指抠进墙面的缝隙里,感受着那份实实在在的坚硬与粗糙。 还在。 都还在。 那些强盗没打进来,没人抢走她的米,没人烧了她的屋子,也没人把这好不容易才盼来的日子砸个稀巴烂。 这样的场景,发生在庄园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抱着自家的亲人痛哭流涕;有人一进屋就开始发疯似地擦拭桌子上的灰尘;还有人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床头,感受着这阻隔风雨的家。 顾怀站在高处的庄墙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李易适时开口:“学生本以为他们会先庆幸活下来,没想到...” “活下来只是本能,并没有多么值得歌颂。” 顾怀笑道:“这世上最恐怖的是先拥有再失去,比劫后余生更庆幸的是失而复得。” 看着下方那些近乎病态地确认家里东西的妇孺,顾怀轻声道:“看到他们的恐惧和庆幸,倒是让我觉得,他们是真的把这里当成了家。” 李易点头附和。 “是啊,习惯真是很可怕,但也很珍贵的东西,”他说,“这些时日以来,他们已经习惯了干活有饭吃,习惯了卖力气能住上不漏风的水泥屋,习惯了只要安安分分,就不会有人半夜踹开门抢走他们的东西。” 这种习惯,在乱世之中,往往代表着一种极其稀缺的东西--秩序。 “这是好事,安全感会催生出死心塌地的依赖,”顾怀说,“现在看来,当初决定只招收有家室、有牵挂的流民,是个正确的选择,若是只要身强力壮的青壮,又有多少人会选择大难临头时留下?” 李易若有所悟。 “走吧,”顾怀转身,“既然都回来了,就代表这个庄园再度变得完整,也是时候把正事敲定下来了。” ...... 议事堂。 这里原本是曾经那户地主的主屋,足够宽敞明亮,顾怀买下庄园,唯一的老宅建筑自然成了他的居所,但奈何孤身一人也不需要什么下人伺候,所以严格说起来... 他唯一的私人空间只有那间卧室,其他的地方都想办法腾出来满足庄园运转需求了。 但这种情况想必不会再持续多久,既然已经是某种程度上能开始影响整个江陵局势的人物,该有的场面也自然该开始准备了。 毕竟他也不想到时候陈婉嫁过来眼前一黑。 此时,议事堂里已经摆上了一张巨大的长桌。 沈明远有些局促地坐在长桌的末端。 他有些紧张,因为严格算起来...他还是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参与决定庄园未来的会议,也是第一次以大掌柜的身份出现在所有庄园的中上层人前。 他悄悄抬起眼,打量着屋内的人。 坐在最上首的,自然是顾怀,神色平静,正在低头写写画画。 左手第一位,是福伯--虽然这位老人大部分时间只是管理着妇孺后勤,但他在庄子里的地位实在无可撼动,既是因为掌管着钱粮大权,也因为严格意义上说,他是顾怀这位庄园主人唯一的亲人了。 右手第一位,是李易--如今庄子里的内政、人员调配、文书往来,几乎全是他一手包揽,那种读书人特有的清贵气,在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打磨后,也渐渐变成了一种干练的锋芒。 再往下,是铁匠老何,还有管着农业的孙老汉--他显得最不自在,屁股只敢坐半边椅子,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似乎觉得自己的泥腿子身份配不上这种场合。 至于杨震,没有回来,大概还在带兵清扫赤眉溃兵,同时驻扎于江陵城外。 而且,除了这些核心人物,还有几个生面孔--大概就是各个顾怀亲手提拔的亲信,分别从流民中选择的骨干了。 沈明远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杆。 他不是畏惧大场面--想当初沈家如日中天时,每年年底分红,各个分号的掌柜也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流水席能摆到长街,作为沈家曾经的大公子,他当然是见过世面的。 只是沦落成烂赌鬼,想要跳护城河一了百了的日子还没过去多久,如今他却能坐在这里,和能决定一整座江陵城命运的顾公子一起议事... “跟对人了啊...”重新找回尊严的沈明远在心里狠狠感慨了一句。 “人齐了,开始吧。” 主位的顾怀放下笔,打破了沉默。 “这次叫大家来,不为别的。” 顾怀仰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赤眉败了,江陵守住了,很多人觉得,咱们是不是该喘口气,喝杯酒,庆功宴摆上三天三夜?” 长桌左右传来几声轻笑,气氛稍微松缓了一些。 “公子,这有什么不对吗?”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坐在李易下首,他叫赵安,是个识字的流民,这段时间帮着李易处理流民安置,很是得力。 他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一丝不解,小心翼翼地开口:“这段时间,大家伙儿确实绷太紧了,如今春耕落定,贼人也跑了,庄子里的乡亲们私下都在议论,是不是...能稍稍歇歇?哪怕是恢复成以前那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也好啊。” 这话一出,屋子里静了一下。 孙老汉也忍不住点了点头,小声嘟囔道:“是啊,地里的庄稼还得伺候...” 这确实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从春天顾怀买下这农庄,收容第一批佃户流民开始,到现在已经进了夏天,所有人都很拼命。 既是因为他们把这里当成了家,也是因为顾怀用不断修改的工分制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努力干活。 但是,人都是会累的。 或许如今只是几句嘴上的抱怨与讨论,几次下地时多休息的半个时辰,但是--在所有人看来,如今庄子已经步入了正轨,仓库里有粮,庄外开垦的农田连绵,盐池和工坊的产出甚至支撑起了城内的布行与商铺。 --是不是该缓缓,别考虑更多,安心种田织布晒盐建房就好。 顾怀把所有人的神色都收入眼底,他看向赵安,没有生气,也没有说这样的想法是对是错,反而笑了笑。 “赵安,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回公子,家里是开杂货铺的,后来遭了灾,才...” “那你觉得,赤眉军败了之后,庄子是不是以后就再无威胁?” 赵安愣了一下,下意识道:“应该...不是。” 顾怀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庄子越来越大,庄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我没办法处理所有事情,所以严格说起来,你们才是替我管理庄子的人。” 他轻声道:“如果连你们都开始对眼下现状满意,不思进取,那下面的人又会怎么想?” “你们觉得现在是太平了?不,现在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赤眉虽然败了,但那只是溃兵!他们的主力还没有祸害到这里,朝廷的大军也不管江陵!荆襄九郡,如今大半还是乱世。” “想歇一歇是人之常情,我其实也不想每一次有各种各样的变数,来强行要大家打破规律安静的生活,”顾怀的视线从所有人脸上扫过,“但是,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不如意者十有八九。” “如果赤眉军卷土重来了呢?或者别的什么流寇盯上了咱们?生存,是没有终点的,只要乱世一天不结束,就永远不要奢望能停下不断壮大来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的脚步!” “毕竟在这乱世,没有‘太平’二字。” 一片死寂。 刚才还有些松懈的气氛,荡然无存,所有人都下意识坐直了些。 见没有人反驳,顾怀才点了点头:“把这些话传出去,让所有人的思想统一起来,谁如果还想歇着,可以,把工分结了,出门左转,我不拦着,但想留在庄子里,就得按我的规矩来--而规矩就是:永远别觉得安全了。” “接下来,说正事,之后的日子,庄子不仅不能歇,还要大动。”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耕种和生产第一时间恢复,改革后的工分制已经足够细化好用了,不用考虑再改,老何,孙老,工坊和农田那边,是你们负责,一天之内,我要看到庄民们恢复之前的生活工作状态。” “是。”孙老连忙起身应承,老何也连连点头。 “第二,住房,庄园人口翻了几倍,除了开始的那几十户分到了旧房,其他的大多都住在窝棚,总不能让他们一直这样下去,所以凡是工分够的,建房申请必须第一时间满足,对了,水泥窑能不能跟上?” 刚刚才坐下去的老何又站了起来,开始比手画脚。 一旁的李易打开那本从不离身的账册:“这些事情学生也清楚,还是让学生来说吧,目前庄子里水泥窑一共有三座,产出的水泥大多用在了盐池那边,如果接下来建房申请多起来,唯一的方法就是...扩建工坊。” “而且,现在的工坊区也确实太挤了,之前的炼盐工坊改成了炼铁的,水泥窑、香水作坊、烈酒作坊还有布料作坊都挤在了一起,上次就有庄民不小心点燃了布料,要不是发现得早,那把火差点把整个工坊给点了。” 顾怀点了点头:“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三点。” 他站起身,将自己刚才写写画画的图纸挂起,手指点在了庄园后方的一片区域。 “推倒,重建。” 顾怀停顿了一下:“现在的工坊区,太乱,太杂,而且我还打算新建一个工坊,那个工坊有些危险...所以,工坊要全部搬出去,搬到后山!” “那里是庄园附近最高,也最僻静的地方,而且足够宽敞,接下来庄子要全力在那里,建一个真正全封闭的、用水泥浇筑的工坊区!” 新建的工坊,自然是用来造火药的。 虽然顾怀对陈识说得信誓旦旦...什么不可复刻的神迹之类,但在他看来,既然都已经把这玩意儿弄出来了,而且效果不错,那当然是要物尽其用,死死握在手里的。 他又不打算靠这个投效朝廷建立一番功业,但用来保卫庄子还是顺手的事。 但问题也就来了--这东西可不比烈酒布料,之前工坊还可能只是起火,但要是火药工坊出了问题...哪天‘轰’的一声,半个庄子都上了天,那乐子就大了。 所以,工坊区的推倒重建迫在眉睫,迁到僻静的后山也能避开太多视野,而且到时候可以新建一批高炉,再用高筒转车重新建起水力锻锤。 “可是...搬迁工坊是大工程,需要大量人手,”李易皱眉道,“而且,后山离庄子有一段距离,路不好走,运输也是个问题。” “路不好走就修路,人不够就招人。” 顾怀大手一挥:“而且,这还不够,仅仅是搬迁工坊,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咱们庄子,现在有多少人了?” “回公子,算上回来的老幼,再加上护庄队与近期收拢的流民,在册的一共八百四十三口。”李易对答如流。 “快一千人了...挤在这个原本只能容纳几十户佃户的农庄里,”顾怀叹了口气,“太挤了,而且,以后人还会越来越多。” “所以,不仅是工坊要推倒重建,庄子,也要扩建。” 众人还以为扩建是指,往外再修几圈篱笆,或者再盖几排土房。 但顾怀只是在这一片思索中,拿起笔,在那张略显粗糙的舆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近乎有些狰狞的圆圈。 墨汁淋漓,渗透纸背。 “我大概猜到你们在想什么,但并不是简单的扩建。” “既然要建,就一步到位。” 顾怀抬起头,顿了顿,轻声道:“我打算,在这片废墟和荒野上,直接规划出一整块区域来,囊括后山的工坊区和现有庄园,以及盐池、水车和农田,然后,按照城池的规格,铺设下水道,划分坊市,修筑城墙...” 所有人都惊呆了。 光是稍微想一想,就知道顾怀所描述的是多大一块区域...这几乎是如今庄园现有规模的十几倍! 这到底是扩建,还是...建城? 但是! 修桥铺路是善举,开荒种地是本分,哪怕是你招募几百个护院,官府看在你交税及时的份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是建城... 那是只有朝廷才有的权力!那是皇权的象征! 私自建城,且按制式建城,往小了说是逾制,往大了说,那就是两个字--谋逆! 顾怀环视了一圈,似乎对众人的反应早有预料,他随手将笔放下,轻笑一声,笑得很轻松,仿佛刚才说的不是什么杀头的大罪,而是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 “不要想太多。” “谁说我们要建的是‘城’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种规模,不是城是什么?而且,刚才明明是你亲口说的“城墙”啊...你是不是说漏嘴了? 顾怀摇了摇头,语气意味深长:“我们建的,不过是为了防备流寇、保护乡亲们生命安全的...大一点的围墙罢了。” “这叫‘坞堡’。” “只不过我们这个坞堡,墙修得厚了点,里面住的人多了点,路修得宽了点,还顺便挖了点下水道防涝……仅此而已。” 顾怀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狡黠。 “律法里写了,不许百姓修墙防盗吗?没有吧;律法里写了,坞堡不能用水泥建吗?也没有吧。” “至于朝廷会怎么想...”顾怀冷笑一声,“如今荆襄九郡,烽烟四起,朝廷连赤眉军这股心腹大患都解决不了,哪还有闲工夫来管我们?连近在咫尺的江陵都没管。” 议事堂里一时没人说话,有些是因为还没办法跟上顾怀灵活的法律意识,有些则是还在想象这玩意儿建出来到底有个什么模样... 算了,只要不叫“城”叫坞堡,大家心里那道坎似乎就迈过去了,虽然这个坞堡听起来...实在是有亿点点大。 “可是公子,”一向跟得上顾怀思路的李易也有些茫然了,“如果只是简单扩建,那么还很好规划,可如果是按您刚才的说法...庄子里没人懂这个啊。” 老何在一旁眼巴巴看着,连连点头。 他是铁匠出身,偶尔客串木匠,打铁炼钢是一把好手,设计器械也不在话下,但自从进了庄子,大多数时间都在不务正业,要么是跟着顾怀烧水泥、搞香水,要么是折腾围墙和水车。 现在还要搞什么下水道规划,什么坊市布局? 这也太难为他了。 而庄子里其他人,要么是流民,要么是商贾,要么是落魄读书人,谁也没干过城市规划这种高端技术活。 然而顾怀却早有准备。 “不用担心这个。” 他摸了摸下巴:“之前我接手江陵城防,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在库房里看到了江陵的建城图...还是前朝的原本,所以,既然咱们都不会,那就照着抄!” “所以,老何,还是得靠你,”顾怀笑道,“你就照猫画虎,把江陵城的布局,按比例缩小,照搬就行,有些地方可能得改,但应该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老何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作为一个工匠,他虽然不懂规划,但看图施工可是老本行。 会议开到这里,其实也讨论得差不多了,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顾怀早有腹稿--没办法,时间太短,长桌左右的这些人还没有成长到能独当一面的地步。 但这种讨论的过程还是很有必要的,顾怀当然可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一道命令下去让他们照做就好,但他更喜欢这种很多人参与进来,然后一起努力的过程。 最后,顾怀看向了沈明远。 “城内的生意,短时间内应该会受到之前赤眉来袭的影响,但是只要局面能维持住平稳,生意还是能一直做下去的。” “布行照开,云间阁也该营业了,你的担子会很重,但同时,我希望你能看得更远。” 沈明远恭敬问道:“公子的意思是...” “组建商队,”顾怀说,“不要把目光只局限在江陵,要让生意走出江陵,走到荆州,甚至走到更远的地方。” “公子放心,我明白了。” 又讨论了一些细节,等到事情全部敲定,日头已经偏西了。 每个人都很疲惫,但也很兴奋,顾怀摆摆手示意他们各自去忙,如今有这些人各司其职,他也终于可以从繁重的事务中暂时抽身。 那么,也是时候安排一下,自己的人生大事了。 顾怀拿起黄历,看着上面的日子。 该把婚事定在哪一天呢... 第七十二章 筹划 “什么?婚事要准备半年?!” 一声惊呼差点掀翻屋顶。 顾怀手里捏着那本有些旧了的黄历,瞪大眼睛看着面前一脸理所当然的福伯,满脸都写着“你在逗我”这四个大字。 “半年?福伯,你知不知道半年是什么概念?” 顾怀把黄历放下,无奈道:“半年后,都到冬天了,到时候鬼知道这世道又会变成什么样!” “这是乱世,又不是在太平盛世搞什么才子佳人的风花雪月,难道不应该是今天下聘,明天过门,后天就...” “少爷!” 福伯板着脸,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自家少爷的胡言乱语。 这位平日里对顾怀唯命是从、哪怕顾怀说要把天捅个窟窿都只会递梯子的老仆,此刻却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 他挺直了腰杆,双手负后,脸上带着一种维护家族体面的神圣感,严肃道: “少爷,您要娶的,那是谁?” “是陈婉啊。”顾怀回答。 “那是县尊大人的千金!是苏州陈氏的嫡女!是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官宦之后!” 福伯痛心疾首:“您以为是庄户人家娶媳妇,抱两只老母鸡,吹两声唢呐,把人往家里一领就算完事了?” “得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福伯扳着手指头,一个个地数过去,每数一个,唾沫星子就喷顾怀一脸:“这‘六礼’,哪一步能省?哪一步不得挑黄道吉日?哪一步不得准备得体体面面?” “少爷您想想,光是纳采,咱们得准备大雁吧?这大雁还得是活的,还得是一对儿!这季节大雁都飞北边去了,咱们上哪儿抓去?不得花时间?” “还有纳征的聘礼,那是给陈家看的,也是给江陵城全城百姓看的!绸缎、首饰、漆器...这些东西,都得准备吧?不然别人会觉得是咱们顾家太过怠慢,这婚事都可能黄了!” 顾怀张了张嘴,气势弱了几分:“那...那也不用半年吧?” “不能!” 福伯斩钉截铁:“不仅东西要新置办,还有这宅子!” 老人家环视了一圈这个虽然宽敞但处处破旧的主屋,还有外面那连绵的窝棚与民宅,还有充满了粗犷味道的工坊。 “您就打算让陈家千金住这儿?住流民堆里?” “主宅得修缮吧?得扩建吧?得给未来的少奶奶修个带花园的后院吧?家具得换成黄花梨的吧?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得从主屋里搬出去吧?附近的窝棚民居得搬远些吧?” “少爷,这都是必须要准备的!想要半年做完,还是得日夜赶工才行!” “若是按书香门第的规矩,这等婚事,从议亲到成婚,走个两三年那都是常有的事!” 顾怀被这一连串的话轰得头晕眼花。 他无力地坐下,只感觉有些心累。 “不是...福伯,”顾怀揉着眉心,“几个月前咱们还在当流民,咱们现在虽然好了一些,但又不是彻底安稳下来了,陈识那边都松口了,显然也是想快点把这事儿定下来好安心,咱们搞这么复杂...” “有必要吗?” “有!” 福伯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强硬得不像话:“少爷,老奴知道您心里装着大事,装着庄子的安危,觉得这些礼数是累赘。” “可您想过没有,咱们顾家...已经没落很久了。” 老人的眼中泛起一丝泪光:“自从老爷夫人走后,这顾家的门楣就塌了,如今少爷您出息了,要娶亲了,这是顾家重新站起来的大事!若是草草了事,不仅是怠慢了陈家,更是...更是对不起顾家的列祖列宗啊。” “咱们是要在这江陵扎根的,若是婚礼办得寒酸,办得没规矩,以后少爷您出去了,哪怕腰缠万贯,在那些世家大族眼里,您依然是个暴发户,是个不通礼数的泥腿子。”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这婚礼,得顾及陈家和顾家的脸面啊...” 顾怀沉默下来。 他看着这个为了顾家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看着他斑白的鬓角和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 他忽然意识到,还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这确实不仅仅是一场婚礼。 对于福伯来说,这是他毕生的执念,是他对死去的老爷夫人的交代。 对于庄民来说,是庄子终于有了女主人,是自己这位公子成家立业的标志。 对于陈家来说,就算陈识因为局势不得不同意嫁女儿,但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受委屈。 对于陈婉... 所以,自己可以不在乎,可以觉得繁文缛节麻烦,但不能践踏其他人的意愿。 而且现在也不是一无所有了,总不能一直是烂穷鬼做派。 “哎...” 顾怀长叹了一口气,举起双手投降:“行行行,福伯你说得对,听你的。” “但是!” 顾怀据理力争,讨价还价:“半年实在太久了,未来不知道还有什么变数,咱们折中一下,怎么也得早点把这事办完。” 他拿起黄历,哗啦啦地翻着,最后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日子上。 “中秋。” “八月十五,花好月圆,这寓意够好了吧?” 顾怀盯着福伯:“离现在还有三个多月,差不多一百天,一百天,修宅子,买东西,抓两只大雁,够不够?” 福伯皱着眉头,在心里噼里啪啦地算着账,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这也太赶了...” “那就这么定了,总能想想办法,”顾怀拍板道,“老何那边我让他先放下别的活,拾掇拾掇这宅子,沈明远那边我让他搜罗搜罗需要采买的东西。福伯,中秋差不多了,再拖下去,万一到时候哪路流寇反贼又打过来,我难道要在逃难的路上拜堂吗?” 福伯纠结了许久,终于咬了咬牙:“行!既然少爷都这么说了,老奴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在中秋前把这事儿给办妥帖了!” “呼...” 顾怀松了口气,感觉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这年头,结个婚比打仗还难。 “那行,这事儿就这么定了,”顾怀端起茶杯想喝口水润润嗓子,“接下来是不是该准备纳采礼,找个媒人上门提亲了?” “是。” 福伯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红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礼单,显然是早有准备。 “礼单老奴已经拟好了,大多都能在江陵城里买到,实在不行就让沈掌柜托商队去别地买,只是这媒人...” 福伯的话音突然顿住了。 顾怀端着茶杯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主仆二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议事堂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安静。 媒人。 这在古代婚礼中,是个至关重要的角色。 尤其是像顾怀和陈家这样的联姻,媒人的身份地位必须得够分量,得德高望重,得能镇住场子,得让双方都觉得有面子。 若是普通人家,找个巧嘴的媒婆也就罢了。 可对方是县尊,是苏州陈氏。 顾怀这边呢? 孤家寡人一个。 顾家的长辈早死光了,没什么亲戚。 庄子里的人?福伯虽然是长辈,但身份是仆人;李易虽然是读书人,但资历太浅,还是个白身;杨震?那是武夫,让他提刀砍人行,让他去提亲,怎么想都不合适。 至于江陵城里... 顾怀想了一圈,悲哀地发现,自己在这江陵城里,除了陈识这个未来的老丈人,竟然找不到一个能称得上“德高望重”且关系良好的长辈。 那些士绅豪强?之前要么在诗会上被他骂得狗血淋头,要么在商战里被他坑得死去活来,要么被他接手城防时吓得不敢出声,让他们做媒,怕不是要去砸场子。 那些官吏?都是陈识的下属,哪有资格给上官做媒? “这...” 顾怀有些牙疼地吸了口凉气:“咱们好像...没媒人?” 福伯也是一脸愁容:“是啊少爷,这媒人不仅要门当户对,最好还得是有功名的,或者有名望的宿老,咱们这...确实有点难办。” “要不...”顾怀试探着问道,“花钱请一个?” “不行!”福伯断然拒绝,“这种大事,怎么能花钱请呢?!一身铜臭,怎么配得上陈家的门第?” 顾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两手一摊:“总不能让我自己去吧?那也太掉价了。” 福伯沉思良久,忽然眼前一亮,有些迟疑地说道:“少爷,老奴倒是想起一个人...” “谁?” “前些日子,听说城外白云观来了个挂单的游方道士,据说精通相术,在士林中也颇有些名气,连陈县令都曾去拜访过,若是能请动他...” “道士?”顾怀一愣,“道士能做媒?” “方外之人,超脱世俗,反倒是不用讲究那些门第俗礼,”福伯越想越觉得可行,“而且既然那么多人都敬重他,那做媒人自然是绰绰有余的,只是听说这位道长性情古怪,行踪不定...” 看着老人已经彻底陷入自家少爷婚礼准备阶段的魔怔状态,顾怀轻手轻脚地逃开,走出主屋后,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道士... 他挑了挑眉毛,若有所思。 一个道士,居然会出名到连不喜欢出庄的福伯都听说了,到底是什么来头? ...... 就在顾怀为了媒人和聘礼焦头烂额,庄园里逐渐恢复生机的数天前。 几百里外。 襄阳。 这里的天空,是灰色的。 连绵的阴雨已经下了半个月,而漫长的、拉锯式的、毫无荣誉可言的大战终于也过去了。 朝廷的平叛大军与赤眉军主力在这里对峙了三个月,把这方圆百里的地界打成了白地,最后赤眉军败退进了伏牛山,官军也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这襄阳城内外。 城南校场。 一群披甲的士卒正懒洋洋地靠在拴马桩上,一边捉着身上的虱子,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着这鬼天气和克扣的军饷。 而在校场的高台上,一个身穿明光铠、腰悬横刀的将领,正阴沉着脸,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一张地图。 他叫孙义。 大乾折冲府偏将,正五品的武官。 三十出头的年纪,正是一个武人最巅峰的时候,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让他那张原本还算英武的脸平添了几分凶悍。 此时,他的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战报,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正压抑着极大的怒火。 “妈的!”孙义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又跑了!又他娘的钻进山里了!” 他咬牙切齿地骂道:“一群缩头乌龟!打输了就跑!有本事出来跟老子真刀真枪地干一场啊!躲在伏牛山那个耗子洞里算什么本事?!” 旁边的亲兵吓了一跳,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孙义的愤怒是有原因的。 他太急了。 太需要军功了。 他出身寒微,是靠着一颗颗脑袋、一道道伤疤才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在讲究门第的大乾军中,像他这样没有背景的武人,想要再往上爬一步,难如登天。 最要命的是,前不久他因为憋闷,喝多了酒,与某个衙内发生了冲突。 要不是出征在即,他都不敢想自己的下场。 所以,这次荆襄平叛,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变卖了家产,贿赂了上官,才求来了一个偏将位置。 他本想着,只要能砍下几个赤眉大帅的脑袋,或者哪怕是多杀几个贼兵,凑够了功劳簿上的数字,就能升任游击将军,就能光宗耀祖,就能让那个衙内忌惮几分。 可是... 这一仗打得太憋屈了。 赤眉军主力虽然败了,但那是主将的功劳,那是中军铁骑的功劳,跟他这个侧翼的偏将没什么关系。 等轮到他去追击的时候,那些赤眉军早就化整为零,像泥鳅一样钻进了深山老林。 他带着人再山里转悠了半个月,除了被蚊虫叮咬、被酷热闷倒了几十个兄弟,连个赤眉军的影子都没看见。 哪怕他一狠心,下令把沿途几个疑似通匪的村子给屠了,拿那些村民的人头凑数... 可那点军功,离升迁的标准还差得远啊! “将军...” 一名心腹副将凑了上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孙义的脸色,低声道:“咱们在襄阳这边,怕是捞不着什么油水了,大帅已经下令收兵休整,那些躲进山里的贼寇,一时半会儿肯定是不敢出来的。” “废话!老子当然知道!” 孙义烦躁地解下头盔,狠狠地扔在地上,“可老子不甘心!这次要是没功劳,老子怎么回去?” “所以,将军,属下倒是有个想法...” 副将压低了声音:“那赤眉小帅之一的‘红煞’,不是没有进伏牛山,而是往南去了么?” 孙义怔了怔,随即喝问道:“说痛快点!” “是,属下是觉得,那可是条大鱼啊!据说带了一万多人马,那是实打实的军功!而且江陵那种地方,守备松懈,若是红煞正在攻城,咱们正好从后面杀过去,来个黄雀在后...” “若是江陵已经被攻破了,咱们正好去收复失地,这收复一城之功,可比砍几百个脑袋要大多了!” 孙义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看着地图上“江陵”那两个字,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座城,而是一顶金灿灿的官帽。 “可是...”孙义皱了皱眉,有些迟疑:“军令是让咱们在伏牛山外巡弋作战,回襄阳休整,若是擅自南下...” “哎哟我的将军诶!”副将急了,“咱们可以说是追击伏牛山跑出来的残敌,误打误撞到了江陵嘛!只要把红煞的脑袋带回来,大帅高兴还来不及,哪会怪罪?” “再说了,”副将阴恻恻地笑了笑,“江陵那是富庶之地,弟兄们这一路打仗也辛苦了,若是能去江陵‘休整’一番,哪怕没有军功,也能捞个盆满钵满啊。” 孙义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也是,自己都被逼到这份儿上了...只能赌一把! 红煞是人多,可不和他们硬碰硬不就行了?战场寻觅机会之类的事情,自己做了这么多年偏将,当然精通。 而且就算抓不住红煞,这一趟...总不会白跑的。 几个呼吸间,他做出了决定。 眼露凶光。 第七十三章 道士 “那就是白云观?” 顾怀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 盛夏的雨季似乎终于过去了,今日的天穹难得透出一抹洗练后的湛蓝。 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半山腰的云雾缭绕间,几角飞檐若隐若现。 青瓦,红墙,在郁郁葱葱的山林掩映下,显得格外清幽出尘。 没有想象中香火鼎盛、钟鼓齐鸣的盛况,也没有善男信女络绎不绝的喧嚣。 青石板缝隙里长出了些许杂草,两侧的落叶也没人清扫,偶尔能看到几个行色匆匆的香客,手里也没提着什么昂贵的线香供品。 他们的脸上,没有那种赏景求签的惬意,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未来的迷茫与惶恐。 “是,少爷。” 身后的福伯微微喘着气,老人家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大概是装了些准备好的点心茶水,“这白云观在江陵地界有些年头了,往年这时节,据说那香火可是能从山门一直排到山脚下的。” 福伯看着那略显冷清的山门,叹了口气:“也就是遇到这世道,大家伙儿连饭都吃不饱了,哪还有余钱来烧香。” “这就是乱世啊...” 顾怀收回目光,轻声感叹了一句,“神仙也得饿肚子。” 他今日穿得很素。 一袭月白色的宽袖长袍,没有任何繁复的暗纹刺绣,只在袖口和领口滚了一圈极窄的银边,腰间束着一条藏蓝色的丝绦,挂着一枚成色还过得去的玉佩。 因为实在戴不惯男子行冠礼后的冠带,所以他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并未全部束起,只是随意地用一根温润内敛的玉簪斜斜插着,大半发丝就这样披散在身后,随风轻扬。 加上他那张因为疲惫而略显苍白清秀的脸,整个人站在那里,竟透出一种病若西子、却又清贵逼人的气度。 山风吹来,衣袂翻飞。 就像是从那些泛黄的水墨画里走出来的魏晋名士,带着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 “走吧,上去看看。” 顾怀负手而行,身后,福伯和几个亲卫连忙跟上。 山道难行,顾怀走得很慢。 沿途偶尔能遇见几个下山的香客,大多是些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或者面黄肌瘦的汉子,手里提着空了的竹篮,脸上带着一种虔诚后的麻木。 他们或许刚刚在神像前磕破了头,许下了“一家平安”、“有口饭吃”这种在乱世里最为奢侈的愿望,然后又要回到山下那个充满苦难的现实中去。 顾怀看着他们,他们也畏缩地看着顾怀。 那种眼神,让顾怀略微有些感叹。 乱世之中,神佛往往比官府更受信任,因为官府只管收税杀人,而神佛...至少还能给人一个虚无缥缈的念想。 “少爷,到了。” 福伯的声音打断了顾怀的思绪。 他们已经站在了道观的门口。 山门不大,两边的对联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清风”、“明月”几个字眼。 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冠如盖,遮蔽了大半个院落,除了香客进出的正殿,树下另一边还摆着一张卦摊,旁边围了一圈人。 大多是些衣着朴素甚至带着补丁的百姓,也有几个穿着绸缎、看着像是城里富户模样的人,只是此刻大家都屏气凝神,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玄松子道长今日还要起几卦?” “不清楚,不过...啧啧,真是活神仙啊...” “可不是嘛,说得太准了,连王员外家里那口井枯了的事儿都算到了。” “不止呢,他连上一个人小时候摔过一跤,都算得出来!” 听着周围细碎的议论声,顾怀有些意外,脚步放轻,也凑了过去。 他的目光穿过稀疏的人群,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 他原本以为,既然被称为“玄松子”,又传得这般神乎其神,那定然是个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道士,手里拿个拂尘,说话云山雾罩的那种。 可眼前这位... 实在是太年轻了些。 看起来也是二十多岁的年纪,生得颇为俊朗,剑眉星目,鼻梁挺直,穿着一身青色道袍,头上挽了个随意的道髻,插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桃木枝。 此时,他正捏着一个中年农妇的手,眉头微皱,似乎在看手相。 “道长!您给看看,我这命...到底还有没有个盼头啊?” 坐在卦摊前的中年妇人,衣衫褴褛,满脸愁苦,手里紧紧攥着几个铜板。 “这位居士,”玄松子的声音很好听,清朗中带着几分温润,不急不缓,“贫道观你印堂虽有愁云惨淡,但眉宇间却隐有一丝坚韧之气。” “这几日,可是家中遭了变故?若是贫道没算错,应是与‘离散’二字有关?” 那妇人身子猛地一震,眼泪瞬间就下来了:“神了!真是神了!活神仙啊!我家那口子离家半个多月了,到现在都没消息,我就想知道他是死是活...” “莫慌,莫慌。” 玄松子轻轻摆了摆手,也没见他怎么掐算,只是温和开口:“凡事有因必有果,这乱世便是因,离散便是果,但贫道观居士面相,子女宫饱满且有红光隐现,这说明...虽有波折,但根基未断。” “若是你那当家的回不来,这子女宫当是灰败之色才对。” “所以...”玄松子微微一笑,“人还在,只是路难行,且回去安心守着,少则半月,多则三月,必有音信。” “真的?!真的还活着?!”妇人激动得就要磕头。 “信则有,不信则无。” 玄松子虚扶了一把,没让妇人跪下去,也没收那几个铜板,只是指了指旁边的茶桶,“居士这一路走来也累了,去喝口热茶,歇歇脚再下山吧,这钱,留着给孩子买个烧饼吃。”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周围围观的百姓也是一片啧啧称奇,看向那年轻道士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神了,真是神了...” 站在顾怀身边的福伯也忍不住小声感叹,“少爷,您看,他连人家男人离家未归都能算出来,还没收钱,这怕不是真的有神通?” 顾怀看着那道士,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神通?” 他摇了摇头,轻声道:“福伯,你要是仔细听,就会发现他刚才说的话,其实全是废话。” “啊?”福伯一愣,“怎么会?那妇人都说是遭了变故...” “这年头,来道观里求神拜佛的,哪个不是家里遭了变故?”顾怀轻笑一声,“如今赤眉溃兵还没清缴完,离家未归的人太多了,一个妇人独自上山,满脸愁苦,不是死了男人就是丢了孩子,猜个‘离散’,又有何难?” “至于那句‘子女宫饱满’...”顾怀眼中的笑意更深了,“那就是纯粹的安慰话了,反正若是人回来了,那是算得准;若是人回不来...那就是那妇人自己“不信则无”,或者中间又出了什么变数,难道还能回来找道士算账不成?” 福伯张了张嘴,有些不信:“可是...他说得那么准,那语气,那么笃定...” “这就是大部分相师或者江湖骗子的高明之处了。” 顾怀转过身,看着福伯,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传授什么不传之秘:“这种人,说话永远是密不透风的。” “比如,若是有个富商来找他,说近来生意不顺,身体不适。” “他就会皱着眉头,故作高深地问:‘居士家中,可是养了狗?’” 福伯眨了眨眼:“养狗怎么了?” “若是那富商说‘有’,”顾怀摊开手,“他便会立刻大喝一声:‘这就对了!那狗乃是前世冤孽,今生来向你讨债的!你这霉运,全是因为这畜生冲撞了家里的风水!’” “那...那该怎么办?”福伯下意识地问道,显然已经代入了那个富商的角色。 “简单啊,”顾怀笑道,“他会让你带着家眷立刻离家,去城外的别院或者寺庙里斋戒沐浴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千万不能回家,也不能让人喂那只狗。” “若是半个月后你回去,发现那狗已经死了,那就说明...怨气已消,灾祸立解。” 福伯一拍大腿:“神了!狗死了就是挡灾了?” 随即他眉头一皱,感觉哪里不对:“等等,少爷...这狗为什么会死?” 顾怀看着他,欲言又止。 “福伯,关屋里半个月,不给吃不给喝,别说狗了,人都得死。” 福伯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呆呆地看着自家少爷,过了半晌,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这...这...” “那...那要是人家说没养狗呢?”福伯不死心地追问。 “没养狗?”顾怀耸了耸肩,“那就更好办了--他会叹口气说:‘可惜啊,居士命中缺在那一点戌土之气,若是有只黑犬镇宅,这脏东西哪敢近身?赶紧去买只黑狗养着,保你平安!’” “买只狗养着,心里踏实了,心情好了,这生意自然也就顺了;若是运气没有好转,那又可以把之前没养狗那一套拿来就用--总之,这就是话术,两头堵,怎么说他都有理。” 福伯一脸复杂。 他看看那边仙风道骨的玄松子,又看看自家这位笑得温和的少爷,突然觉得这个世上的套路实在太深了。 他再看向那个被众人众星捧月般的年轻道士时,眼神里的敬畏瞬间少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骗子的警惕。 “那少爷...咱们还要请这种江湖骗子做媒?” “再看看。” 顾怀没有急着下定论。 此时,玄松子刚送走一位问前程的书生。 面对书生关于“何时能高中”的急切询问,玄松子并没有像刚才那样故弄玄虚,也没有给出什么“来年必中”的安慰。 他只是平静地劝诫那书生:“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与其问鬼神,不如问本心。居士心中若是杂念太多,文章便不纯了,不妨回去静心读书,莫要被这乱世迷了眼,功名自然在书中。” 这番话,说得很有水平。 既没有泄露什么所谓的天机,也没有为了安慰书生而夸大其词,反而像是一个长辈在循循善诱。 不收钱,不泄天机,不夸大。 “有点意思。” 顾怀微微颔首:“对百姓装神弄鬼,那是为了给他们一个心安;对士子谈修心养性,那是为了点拨迷津,这道士...看人下菜碟的本事炉火纯青,倒是个懂人心的。”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身上有一种在这乱世里极为罕见的、能够镇定人心的从容。 也难怪能这么出名了,连陈识那种清流文官也想见他一见。 倒的确是媒人的上好人选... 此时,玄松子刚刚送走那个书生,大概是说得有些口干舌燥,他端起茶碗,仰头灌了一大口,正准备让下一个人上来。 然而,就在他放下茶碗,不知道是福至心灵,还是阴差阳错,目光随意地扫过人群边缘时-- 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那双原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几分悲天悯人的眼睛,在触及到一袭白衣的顾怀时,瞳孔猛地收缩。 “噗--!!” 一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茶水,毫无形象地喷了出来,化作漫天水雾。 周围等待看相的人群顿时发出一阵惊呼,有些被溅了一身水的更是满脸愕然。 “咳咳咳...” 玄松子剧烈地咳嗽着,那张原本充满高人风范的脸,此刻竟然涨得通红,不知是被呛的,还是被吓的。 他顾不得擦拭嘴角的茶渍,甚至顾不得整理有些凌乱的道袍,像是屁股底下突然长了刺一样,猛地从石凳上弹了起来。 “那个...诸位居士!” 玄松子一边咳嗽,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桌上的签筒和铜钱,语速快得惊人:“今日...今日贫道身体不适!突感恶疾!怕是无法再为诸位解惑!改日!改日请早!” 说完,他抓起布幡,转身就要往道观后院跑,那架势,活像是大白天见了鬼,或者是欠了债的债主堵上门了。 这一连串的变故发生得太快,周围的百姓都愣住了,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这位刚刚还气定神闲的活神仙是怎么了。 “少爷,这...” 福伯也是一脸茫然,“这位道长是不是真有急事?要不...咱们先递个拜帖?改日再来?” 顾怀看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 跑? 和我目光对上为什么要跑? 如果是骗子,见到衣着华贵的富家公子,应该是像见到了肥羊一样扑上来才对;如果是真高人,也不该如此失态。 除非... 顾怀的心底突然升起明悟。 他难道看出来了什么? 顾怀迈开步子,朝着那个快要消失在月亮门后的背影喊道:“道长留步!” 结果玄松子跑得更快了。 这下顾怀是真确定有问题了。 “去,亮明身份。” 顾怀开口道:“就说我求见玄松子道长,他若是再跑,我就带人把这山门堵了,直到他露面!” 几个亲卫抱拳领命:“是!” ...... 白云观后院,禅房。 玄松子“砰”的一声关上房门,甚至还慌慌张张地上了闩。 他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起伏,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心乱如麻。 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在树下指点江山的高人模样? “无量那个天尊...吓死道爷了...” 玄松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手还在抖。 他不是什么江湖骗子。 他是正儿八经的龙虎山传人,是有度牒、有传承的道门亲传弟子,虽然因为性子跳脱、受不了山上的清规戒律,所以给师傅留了封信就跑下山来游历红尘,但这身本事却是实打实的。 对百姓,他装神弄鬼,给点心理安慰;对士绅,他谈风水,谈因果,谈老庄之道;对那些真正的权贵,他说话永远留三分,让人觉得高深莫测。 凭着这一手,再加上他那一手绝妙的丹青画技和还算不错的文采,这一路走来,可谓是混得风生水起。 但他也有自己的底线和规矩。 有些面相,不能看;有些事情,不能沾染。 刚才那一瞥... 玄松子闭上眼,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站在树下的年轻人的样子。 乍一看,是个清贵的富家公子,有些文弱,有些书卷气。 可在玄松子这种修了“望气术”的人眼里,那哪里是什么公子? 那分明是一团迷雾! 甚至可以说是...一片空无。 在这个讲究因果轮回、命理有数的世界里,每个人的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气”,富贵者气紫,贫贱者气灰,杀人者气煞,积善者气清。 可那个人... 什么都没有! 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这世间的一样,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却又强行挤了进来,周围的因果在他身边扭曲、断裂,形成了一片无法被推演的混沌。 那种感觉,让玄松子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玄松子喃喃自语,脸色惨白:“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面相?”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想要掐算一下那人的来意,以及吉凶。 这算是他的习惯了。 遇事不决,先算一卦。 玄松子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快速掐动。 起卦。 这一算,原本只是想算个大概。 可刚算到一半,玄松子的手指抽搐了一下,猛地僵住了。 不是他不想算完。 而是...算不下去了。 “不行,和他有关的都不能算了,绝对不能算,”他差点反手给自己一耳光,“这种人沾上了就是天大的因果,搞不好要折寿的!道爷还没活够,还没娶...咳,还没修成正果,不能往火坑里跳。” 此刻他简直后悔得抓心挠肝,为什么要贪图这白云观的清静多留几日?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来摆摊? 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收拾细软,跑吧! 第七十四章 相面 理所当然地没跑掉。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跑不掉。 白云观的后院并不大,几间低矮的禅房围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天井,唯一的出口就是那个月亮门。 而此刻,那个月亮门已经被几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亲卫给堵得严严实实。 这些都是从一开始就跟着顾怀的老卒,打过流寇,杀过盐帮,斗过叛军,往那儿一站,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讲道理的。 玄松子想跑的动作倒是挺快,但终究也只是两条腿,没练过什么缩地成寸的神通。 遇见不讲道理就堵门的...能跑掉就怪了。 于是,在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和对峙后,这位刚才还在前院指点江山、仿佛看透世间万物的活神仙,此刻正脸色灰败地坐在禅房外的一张石凳上。 他缩着脖子,道袍有些凌乱,手里的布幡也没地方放,只能尴尬地横在膝盖上,欲言又止。 而在他对面,顾怀撩起长袍下摆,从容坐下。 福伯很有眼力见地从食盒里取出茶具,给自家少爷和这位道长各自斟了一杯茶,然后带着几个亲卫退到了院门外,只留下这两个画风迥异的人相对而坐。 山风穿过天井,吹得那棵歪脖子老枣树哗哗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正好落在两人中间的石桌上。 顾怀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并没有急着开口。 他在观察。 观察眼前这个道士。 近距离看,这道士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清正,若不是此刻那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破坏了气质,倒真有几分得道全真的模样。 但他越是观察,对面的玄松子就越是坐立难安。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只凶兽给盯上了一样,偏偏这凶兽还披着一张斯斯文文的人皮,笑眯眯地看着你,不知道是想把你放走还是咬死。 “道长。” 终于,顾怀放下了茶杯,淡淡开口。 玄松子浑身一哆嗦,差点没从石凳上滑下去。 “居士...不,这位贵人,”玄松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了拱手,“贫道今日...真是身体不适,并非有意怠慢,不知贵人拦下贫道,究竟所为何事?” 顾怀笑了笑,也没戳破他的装傻,只是身子微微前倾,盯着玄松子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我很好奇,道长为什么看到我就跑?” “跑?哪里跑了?” 玄松子眼皮一跳,矢口否认,甚至还装出一副诧异的模样:“贫道刚才...那是真的内急!人有三急,这乃是天道伦常,就算是神仙也憋不住啊!” “哦?是吗?” 顾怀指了指那紧闭的房门:“可我怎么看道长刚才那架势,不像是身体不适,倒像是在,躲我?” “无量天尊,贵人说笑了,”玄松子打了个哈哈,额头上的冷汗却更多了,“贫道与贵人素昧平生,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要躲?实在是误会,误会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往后挪着屁股,似乎想离顾怀远一点,再远一点。 顾怀看着他这副心虚的样子,心里那个猜测越发清晰起来。 “道长,”顾怀收敛了笑容,“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贫道没听懂。” “你在前院看别人,都是气定神闲,怎么看我一眼,就吓成了这副德行?”顾怀说,“你到底,在怕什么?” 这一问,直接让玄松子脸上的假笑僵住了。 怕什么? 怕你啊! 怕沾染上你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异数”! 但他不能说。 说了就是泄露天机,说了就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到时候因果缠身,想跑都跑不掉。 被逼急了,玄松子索性把心一横,拿出了他行走江湖的看家本领--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既然公子问了,那贫道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玄松子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脊背挺直,原本有些闪躲的眼神也变得肃穆起来,竟然在一瞬间真的有了几分得道高人的风范。 “贫道之所以失态,并非恐惧,而是震惊。” 他伸出手指,虚指了一下顾怀的面门,语气低沉:“公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龙章凤姿,隐有紫气东来之象。” “此乃...贵不可言之相啊!” “贫道游历红尘数载,见过的高官显贵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公子这般...这般奇特的面相,一时技痒,想要推演一番,却发现公子命格贵重,非贫道所能窥探,恐遭天谴,这才仓皇回避。” 这一套词儿,玄松子背得滚瓜烂熟。 往常遇到那些难糊弄的人,都是靠这套“贵不可言”、“命格奇特”的话术打发过去的。 果然,顾怀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不是高兴,也不是被忽悠住的迷茫。 而是一种,像是看穿了一切,却又不得不继续看着你拙劣表演的那种眼神。 “面相出众?必有作为?” 顾怀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然后笑了。 “道长,”顾怀靠回椅背,问道,“难道这世上,真的有相面、望气之类的说法?” 玄松子一愣。 这流程不对啊? 一般人听到这话,不都该赶紧问下去,让自己多说两句吗?再不济也该问问这“必有作为”是应在官场还是商事啊? 怎么这人反倒开始质疑起自己作为道士的职业素养来了? “这...”玄松子顿了顿,感觉遇到了硬茬子,但他毕竟是专业的,思绪一转就想好了说辞。 “公子此言差矣。” 玄松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世间万物,皆有其理,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人之面相,乃心之苗裔,气之所聚。” “所谓相面,无非就是看清这种痕迹罢了。” 他开始进入状态,声音变得飘忽:“正如老子所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气运流转,映照于人身,便成了骨相、皮相、气色。” “贫道所学的,不过是在这万千变化的皮囊之下,窥得一丝天道的运行轨迹而已。” 说着,他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当然,这些东西,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对于凡夫俗子而言,太过难以理解;但对于修道之人而言,却又是真实不虚的规则。” “说到底,还是信则有,不信...则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带着一种特殊的韵律。 既像是在向顾怀解释,又像是在安慰自己那颗到现在还悬在半空中的心。 没错,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 我自己都还没参透这其中的奥妙呢,师傅当年传我望气术的时候也是说得云山雾罩的,反正只要我自己坚定不移,那犯嘀咕的就是别人。 顾怀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玄松子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出尘、却又隐约透着一丝心虚的脸。 他在试图分辨,这个道士,到底是真的有本事,还是纯粹的江湖骗子? 那番关于“规律”、“气运”的解释,听起来像是道士的职业话术,但细细品来,却又似乎暗合某种哲学的思辨。 “信则有,不信则无...” 顾怀低声呢喃着这句话。 这不仅仅是一句用来搪塞的套话。 在这个时代,人们对于世界的认知是有限的,未知的领域太广阔,于是便有了鬼神,有了气运。 当所有人都相信一个人有“帝王之相”时,这个人的一举一动便会被赋予特殊的含义,追随者便会云集,哪怕他原本只是个平庸之人,在这股庞大的“信念”推动下,或许也真能成就一番霸业。 从这个角度来说,相面,相的不是命,而是人心。 “原来如此。” 顾怀点了点头,眼神中多了一丝恍然:“原来这么唯心...” “唯心?”玄松子眨了眨眼,没听懂这个词。 “我的意思是,”顾怀笑了笑,“道长所谓的相面,其实相的是一种‘势’,一种因为人心所向、环境造就而成的必然趋势,对吗?” 玄松子张了张嘴。 他很想说“不是,贫道是真的能看见气”,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顾怀的这个解释,虽然听起来有些离经叛道,但细细一想...竟然比他师傅教的那些口诀还要通透几分? “额...公子高见,”玄松子干笑一声,顺坡下驴,“大道至简,殊途同归,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尊瘟神送走。 太可怕了。 不仅面相看不透,连脑子里的想法都这么古怪,跟他多说几句话,玄松子感觉自己修了十来年的道心都在动了。 “既然道长承认了这是规律,是‘势’。” 顾怀忽然话锋一转,眼神再次变得锐利起来:“那道长刚才见我便逃,是不是因为...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一种你无法理解、甚至让你感到恐惧的‘势’?” 玄松子心里“咯噔”一下。 又绕回来了! 这人怎么跟个狗皮膏药似的,死活抓着这个问题不放啊? “没...没有的事...”玄松子还在嘴硬,但声音已经明显底气不足。 “道长。” 顾怀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刚才说我面相贵不可言,既然如此,这乱世之中,遇到贵人,当是逢迎攀附,以求庇护才对,可你却如避蛇蝎。” “这说明,在你眼里,我这个‘贵人’,恐怕是个大麻烦。” “或者说...” 顾怀紧紧盯着玄松子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瞳孔里挖出最深处的秘密: “你看到了某种...你无法理解的东西?” “轰”的一声。 玄松子感觉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死死地抓着石凳的边缘,手指都泛白了,才勉强控制住自己没有当场跳起来。 被说中了。 玄松子没有说话,内心却在疯狂地咆哮。 “无量那个天尊!祖师爷在上!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大能转世?邪祟入体?” “惹不起啊!这种沾上一星半点就要灰飞烟灭的大因果,道爷我这小胳膊小腿的哪里扛得住?” “要是让他知道我看出来了,他会不会杀人灭口?” “完了完了,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师傅啊,徒儿不孝,怕是回不去龙虎山给您养老送终了...” 无数个念头在玄松子脑海里走马灯似的转,他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变幻莫测,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眼神里的惊恐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但他仍然牢记师傅当年的教诲,遇到这种事,别看,别听,别说。 所以他那张嘴依然紧闭着,死活不肯吐露半个字。 顾怀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看来...这个道士,还真有点东西。 或许玄松子真的看出了点什么--虽然不一定知道他是穿越者,但肯定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但顾怀也看出来了,这道士看着年轻,但一点都不好对付。 跳脱却又滑不留手,胆小却又守口如瓶。 再逼下去,估计这人真能直接装疯卖傻,那就没意思了。 既然问不出秘密... 那就办正事吧。 反正今天的目的也不是来探寻真理的,而且,被自己盯上了,你还想跑? “罢了。” 顾怀忽然收起了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只是轻轻一笑,便恢复了之前那种温和无害的模样。 “既然道长不愿说,顾某也不强求。” “其实今日上山,拜访道长,并非是为了求签问卦,更不是为了探究什么天机。” 玄松子闻言,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去了一半。 “呼...” 他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那公子是为了?” 只要不是问前世今生,只要不是问天下大势,只要不是逼他逆天改命... 顾怀看着他那副劫后余生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极其和善的笑容: “顾某,是想请道长下山一趟。” “做媒。” 空气凝固了。 玄松子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了一个极其滑稽的状态-- 那是惊恐还未完全消退,疑惑刚刚升起,而震惊正在迅速占领高地的复杂神情。 这位得道高人,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或者是因为太过恐惧而产生了幻听。 “做...做媒?!” 玄松子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怀,声音都变调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他以为顾怀是来逼他出山卜卦,去问天下大势--毕竟这种“异数”降世,往往都伴随着尸山血海。 他以为顾怀是来杀人灭口,因为他窥探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甚至以为顾怀是想让他施展什么邪术,去害人或者延寿。 唯独没想到... 这个让他一眼就感到恐惧的瘟神,居然是来找他做媒的?! 这就像是那庙里的阎王爷突然跳下神坛,抓着一个小鬼说:“嘿,帮我去隔壁村王寡妇家提个亲”一样荒谬! “只是...做媒?”玄松子颤抖着声音,又追问了一句。 “自然只是做媒。” 顾怀看着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有些好笑:“怎么?道长不愿意?还是说道家有规矩,出家人不能沾染这种红尘喜事?” “不不不!没这规矩!没这规矩!” 玄松子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但眼神里的疑惑还是没消散:“可是...为什么是我?公子这般人物,想找个媒人,这江陵城里多的是...” “顾某在这江陵城无亲无故,也无长辈。” 顾怀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对方又是书香门第,讲究颇多,顾某思来想去,唯有道长声名远扬,又是方外之人,不受俗礼拘束,且在士林中颇有清誉,最为合适。” “对方是...?” “江陵县尊,陈识大人的千金。” “呼--” 这一次,玄松子是真真正正地,把胸口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大石头给搬开了。 吓死道爷了。 原来真的只是做媒啊! 还是给县令的千金做媒! 那是活人!是正常的男欢女爱!是符合世俗礼法的大喜事! 玄松子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做媒好啊! 虽然给这种“异数”做媒也算是沾染了一部分因果,但这属于“喜因”,是牵红线、积阴德的好事。 总比被卷进什么逆天改命、尸山血海的杀局里要好上一万倍! 而且... 玄松子偷偷瞄了顾怀一眼。 既然这人有求于自己,那就说明他现在并没有要把自己怎么样的心思。 只要顺顺当当地把这桩媒做成了,把这瘟神伺候满意了,送进洞房了... 那自己岂不是就安全了? 等到婚事一办完,自己就连夜收拾包袱,脚底抹油回龙虎山! 这江陵城是待不得了!太危险了!以后打死也不下山了! 这么一想,玄松子只觉得豁然开朗,原本灰败的脸色瞬间红润了起来,那双惊恐的眼睛里也重新焕发了神采。 “无量天尊!” 玄松子单手竖掌,打了个稽首,脸上洋溢起热情的笑容: “既是成人之美,又是两姓联姻的大喜事,贫道虽是方外之人,却也乐见其成!” “贫道掐指一算,公子与陈家小姐,那是天作之合,郎才女貌!这桩媒,贫道接了!” “公子放心!纳采、问名、纳吉...这六礼的流程,贫道熟得很!定会办得妥当,绝不失了礼数!” 顾怀看着瞬间变脸、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的玄松子,不由得挑了挑眉。 这道士... 还真是个妙人。 刚才还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一听没危险了,立马就能顺杆爬。 “如此,便有劳道长了。” 顾怀拱了拱手。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交汇,却各自藏着八百个心眼子。 玄松子心想看不懂,完全看不懂,这人明明是个异数,为什么会热衷于老婆孩子热炕头?但这不重要,只要他不发疯,只要他赶紧成婚,就没道爷的事了! 顾怀心想这道士不像个纯粹的骗子,刚才那副见了鬼的样子说明他确实有点真本事,但也绝对不像是完全了解真相的样子,他知道我有问题,但他不敢说,也不敢问,这就够了,先把他稳住,再慢慢搞清楚。 一种诡异却又和谐的默契,就这样达成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简单了许多。 谈好了具体的日子,敲定了纳采的流程,甚至连怎么写婚书的措辞都商量了一番。 玄松子为了表现自己的价值,为了早点把这尊瘟神送走,那是拿出了浑身解数,引经据典,把顾怀和陈婉的八字批得那是天花乱坠,恨不得说成是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下凡配对。 直到日头偏西,顾怀才满意地站起身来告辞。 “不必送了。” 顾怀摆了摆手,制止了想要殷勤送到山门口的玄松子,“道长若是真想帮忙,这两日便请下山一趟,去县衙把这事儿办了就好。” “一定!一定!” 玄松子站在禅房门口,看着顾怀的背影,笑得脸都僵了。 直到顾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亮门外,他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伸手擦了一把脸上那层早已冰凉的油汗。 “吓死道爷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早就被汗水浸透的铜钱,手指颤抖着想要给自己算一卦吉凶,可还没扔出去,又触电般地收了回来。 “不算了,不算了...” 玄松子把铜钱塞回怀里,看着天边的残阳,眼神复杂。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不过...” 他想起了刚才顾怀说起婚事时,眼角眉梢那抹不似作伪的温和。 “不管是个什么异数,只要还有人心,还想过日子...那大概,这天下还能再太平几年吧?” ...... 山道上。 顾怀走得很慢,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少爷,那道士真的靠谱吗?” 跟在身后的福伯还是有些不放心,“刚才那一出,怎么看都有点...疯疯癫癫的。” “靠不靠谱不重要,名声靠谱就行。” 顾怀笑了笑,“只要江陵人都认他,陈识也认他,那他就是最好的媒人。” 说到这里,他停下了脚步。 并没有急着下山,而是转过身,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掩映在暮色中的白云观。 几只归巢的飞鸟掠过飞檐,带起一阵清脆的铃声。 顾怀的眼神有些深邃。 “难道,这个世上,真的有能一眼看穿我真实来历的人?” 他在心里轻声自问。 哪怕是穿越了,他也不愿意相信鬼神。 可今天... 那个道士眼中的恐惧,太真实了。 如果真的有人能看穿本质,那就说明... 道教这种,能在这片土地上传承上千年的宗教,是真有点东西。 难怪能让那么多帝王将相贩夫走卒都信任那一身道袍。 顾怀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信则有,不信则无么...” 他淡淡自语。 第七十五章 陆沉 陆沉填好了最后一铲子土。 干燥、沉重的泥土,被那个缺了一角的铁铲拍实。 他直起腰,听到了自己脊背发出一声脆响。 眼前是一片正在拔地而起的军营。 这里是江陵城外一片原本荒芜的乱葬岗子,地势略高,视野开阔。 杨震统领的那支混编大军便驻扎于此。 数千名从赤眉溃兵中抓来的俘虏,加上原本的青壮团练,正像蚂蚁一样在这片荒野里忙碌着。 伐木的号子声、监工的喝骂声、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脆响,混杂着汗臭和泥腥味,热热闹闹。 陆沉也是这群蚂蚁中的一只。 他是个俘虏。 不久前,他还是赤眉军里的一个小卒,在那场莫名其妙的溃败中,他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裹挟着逃跑,然后被漫山遍野的官军和团练像赶羊一样赶进了俘虏营,最后发配到这里修营寨。 “喂,那个家伙!别在那装死!这边的拒马还要加固!” 一个穿着破旧皮甲的什长走过来,一脚踹在陆沉的屁股上。 陆沉踉跄了一下,没摔倒,也没回头。 他只是默默地提起铲子,拖着那双沉重的草鞋,走向了指定的地点。 那什长看着他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晦气东西!跟个哑巴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周围几个干活的俘虏居然也跟着哄笑起来。 “军爷,这小子就是个傻子,咱们都被抓来好几天了,我就没听他说过一句话。” “我以前就见过他,一直是这鬼样子。” “倒像是个傻子,我看他也就只会刨土了。” 嘲笑声钻进耳朵里,但陆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长得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有些丑陋--瘦削的脸颊,蜡黄的皮肤,乱蓬蓬的头发像鸟窝一样顶在头上。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睛,眼白多,眼黑少,永远半耷拉着眼皮,目光涣散,就像是一条在案板上被拍晕了的死鱼。 这种眼神很讨人厌。 非常讨人厌。 他确实是个异类。 在这个满是绝望、恐惧、或者投机取巧的战俘营里,每个人都在想办法活下去,有人藏着掖着最后一块干粮,有人偷偷打磨着木刺想逃跑,有人对着监工谄媚讨好只想少挨一鞭子。 只有他,什么都不做。 他不讨好谁,也不反抗谁。 给吃的他就张嘴,给活干他就动手,挨了打他不叫唤,被骂了他也不还嘴。 他就那样麻木地活着,像一块石头,一根木头,一堆烂泥。 他把铲子插进土里,重复着挖掘的动作。 但没人看到,那双死鱼眼里,翻起一丝不屑。 “鹿角摆放太密,不但挡不住骑兵冲击,反而会阻碍己方长枪手的刺杀角度。” “营寨立得太靠前,虽然视野好了,但水源在后山腰,一旦被切断取水路线,只能等死。” “最蠢的是那个箭楼,居然是用生木搭建的,地基都没夯实,若是连着下三天雨,不用别人推,它自己就能塌下来把下面的人砸死。” 陆沉在心里冷冷地评价着。 这座正在修建的军营,在他眼里就像是稍微通军事的人,搭出来的烂摊子,处处都是死穴,处处都是败笔。 但他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 换来一顿毒打?还是被那个只会吼叫的什长嘲笑异想天开?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蠢人占据着高位,挥舞着鞭子指挥一切;聪明人要么死了,要么学会了闭嘴装傻。 他早就学会了闭嘴。 陆沉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一个嘲讽的弧度。 蠢货。 都是蠢货。 ...... “当--当--当--” 晚饭的锣声响了。 忙碌了一天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集结点名后,一窝蜂地涌向那几个放粥的大木桶。 陆沉走在最后面。 等到他挤到桶边时,只剩下桶底那一层浑浊的刷锅水,混着几粒可怜的陈米和沙石。 但他没有抱怨,捧起缺了口的破碗,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没什么味道,喝着像水。 然而他喝得很用心,甚至连掉在地上的一粒米渣都捡起来吃了。 因为要活着。 哪怕活得像条狗,也要活着。 喝完粥,他随便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蜷缩起身体。 夜色降临了。 战俘营的帐篷是不够的,大部分人只能挤在一起取暖。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脚臭味、汗酸味,还有不知道谁放的响屁。 呼噜声、磨牙声、梦呓声此起彼伏,偶尔还能听到远处角落里几个战俘压低声音在商量着怎么从后山的防守空隙里钻出去。 “后山?”陆沉闭着眼,在心里冷笑一声,“那边虽然是悬崖,但那个主将很显然是算到了有人会从那边逃,巡夜的暗哨却放得很刁钻,去就是送死。” 但他依然没出声提醒。 那是别人的命,关他屁事。 他把脑袋埋在两膝之间,试图在这个嘈杂肮脏的世界里,在那片死寂的黑暗中,寻找一点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然后,那个画面来了。 就像是每晚必至的梦魇,又像是让他上瘾的毒药。 轰--! 记忆的闸门瞬间被炸开。 即使是闭着眼,陆沉也仿佛再次感受到了那天在一线天峡谷感受到的震颤。 大地在颤抖,山峦在崩塌。 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火光,比正午的太阳还要刺眼,比天神的雷霆还要暴虐。 那是一种怎样的力量啊? 没有千军万马的冲锋,没有刀光剑影的厮杀,仅仅是一瞬间,仅仅是一声巨响。 那些穿着铁甲、杀人如麻的赤眉悍匪,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被气浪撕碎,被落石掩埋,被恐惧吞噬。 在那股力量面前,凡人的勇武、阵法、计谋...统统都成了笑话。 陆沉当时就在队伍的后方,他是个永远都不被人重视的人,却恰好保住了一条命,亲眼看着那一幕发生。 那一刻,周围的人都在尖叫,在逃跑,在哭爹喊娘。 只有他。 他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那腾空而起的烟尘,看着那崩塌的山体。 那一刻,他忘记了恐惧,忘记了死亡。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美。 太美了。 那是足以碾碎一切兵法的美!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霸道、如此纯粹的伟力? 凡人的刀剑在那股力量面前,就像是孩童手里的枯枝;战马的冲锋在那股力量面前,就像是撞向石墙的鸡蛋。 什么战阵,什么勇武,什么兵法。 在那个“轰”的一声里,统统变成了笑话。 他找到了能让他追寻一生的东西。 可是,最讽刺的是--只有那一次。 在那之后,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就像是一个绝世高手惊鸿一瞥地出了一剑,然后便收剑入鞘,再也不肯示人。 是谁? 究竟是谁搞出了这种东西? 他知不知道,这东西只要哪怕再多一点点,就能彻底改变这几千年来骑马砍杀的战争形式?就能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名将、骑兵统统扫进垃圾堆? 却没在这世上掀起任何波澜!只用了一次,就把它封存了! 暴殄天物! 愚不可及! 陆沉感到一阵心痛,那种感觉就像是看到绝世名剑被拿去砍柴,看到稀世珍宝被扔进泥潭。 “一定要找到...”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种执念,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让他坦然接受被俘虏的命运,让他来到这满是臭脚丫子味儿的战俘营,让他这些日子彻夜难眠。 然而他本就是,可以为了执念去死的人。 所以,这反而是他的幸运。 ...... 意识渐渐模糊,陆沉坠入了梦境。 梦里,没有江陵,没有赤眉,只有那个漏雨的家,和那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孩子。 那是小时候的他。 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的时候,他就喜欢蹲在村口的蚂蚁窝旁,看两窝蚂蚁打架。 一看就是一整天,有时候还会拿树枝帮弱势的那一方挖个坑,引个水,看着局势逆转而手舞足蹈。 家里穷,供不起他读书。 他唯一的启蒙读物,是从一个落魄秀才那里偷来的一本半残的兵书。 他拿着那本书问了很多人,才知道上面写着什么,然后他翻烂了,背熟了。 最后得出结论--狗屁不通。 书上说“兵者,诡道也”,可后面写的全是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讲究什么仁义之师,讲究什么堂堂正正。 可在他看来,打仗就是杀人。 既然是杀人,哪有什么仁义?哪有什么规矩? 只要能用最少的代价弄死最多的人,管他什么手段? 能赢就行。 再后来,家里遭了灾,人死绝了。 他孑然一身,想去参军。 他觉得只有在战场上,他才能找到归宿。 结果那个满脸横肉的募兵官捏了捏他细得像麻杆一样的胳膊,大笑着让人把他扔了出去。 他被扔在泥地里,眼神阴冷,看着那些身强力壮却眼神愚蠢的汉子被选进去,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愤怒与悲凉。 为了活命,他被裹挟进了赤眉军。 他难得地有了些高兴,因为他不在乎什么义军的名号,他在乎的是,这里是军队。 一开始,他也曾试过。 在那次攻打一个小县城的时候,他看出了守军的破绽,大着胆子找到了那个百夫长,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建议--不攻城门,挖地道,断水源。 结果换来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和三十军棍。 “你个新兵蛋子懂个屁!老子打仗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滚去扛云梯!” 陆沉被打得皮开肉绽,他趴在地上,看着那双沾满泥泞的军靴,心里想: 早晚你要死。 果然,那一场仗,赤眉军死了四千多人,那个百夫长也死了,硬是用流民的尸体填平了护城河才爬进去。 依旧没有人在意一个底层小卒的意见。 陆沉偶尔也会想,这就是他的一生吗? 怀揣着满腹的想法却无处施展,冷眼看着这个世界上的蠢货们互相厮杀? 他最终学会了闭嘴,学会了冷冷地看着这个世界,学会旁观那些蠢货一遍遍地犯错,一遍遍地去死,却不发一言。 这样也好。 ...... 翌日清晨。 所有人都在埋头干活,陆沉依旧在填土。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因为昨晚没怎么睡好,做了太多梦,加上肚子里的饥饿感,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停下!都停下!” 监工的鞭子在空中炸响,示意所有俘虏停下手中的活计,在空地上集合。 陆沉拄着铁锹,慢吞吞地挪进队伍里,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抬起那双死鱼眼,看向前方。 “都给老子听好了!” 监工的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现在,以前做过铁匠、木匠、泥瓦匠的,或者懂点手艺的,都给老子站出来!” 战俘里一片死寂。 人们面面相觑,眼里满是恐惧。 “这...这是要干嘛?” “听说咱们人太多,粮食不够吃了,要杀一批...” “不会是要把有手艺的挑出来杀了吧?听说有的将军防着手艺人...” 见没人应和,监工怒了,鞭子甩得啪啪作响,“老子数三声!再不出来,老子就随便点了!到时候点到谁算谁倒霉!” 终于有几个胆子稍微大点的,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站到了左边。 有人带头,陆陆续续又有几十个人走了出来,大多是些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汉子。 监工数了数人数,似乎有些不满意,又吼道:“就这么点?几千人里就这么点手艺人?还有没有?!” 这时,有个胆子稍微大点的俘虏,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大...大人!小的是个木匠,斗胆问一句,这是要把咱们...带去哪儿啊?是不是...要杀头啊?” 监工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咧嘴骂道: “杀头?杀你们这群废物还嫌脏了刀!” 他啐了一口唾沫:“是你们这群兔崽子走运!城外的顾家庄,要扩建工坊,要修房子,急缺人手!” “杨将军说了,与其让你们在这儿白吃干饭,不如送过去干活赎罪!” “听清楚了!是去顾家庄干活!管吃管住!一日三餐管饱!表现好的,还能脱了这身贼皮,做个良民!” “除了工匠,还要有力气的苦力!只要肯干活,就能活命!不想去的,就留在这儿继续给老子修寨子,吃猪食!”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不是杀头?是去干活? 而且是去庄子,管吃管住? 这对于这些朝不保夕、每天喝刷锅水的战俘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总比在这个随时可能掉脑袋、吃不饱穿不暖的战俘营里强一万倍! “我去!大人选我!” “我是铁匠!我家三代打铁!” “我有一把子力气,我去当苦力!”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人群瞬间沸腾了,无数只手举了起来,每个人都拼命地往前挤,生怕错过了这个活命的机会。 陆沉被挤得东倒西歪,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顾家庄... 他突然想起来,之前听到有人议论,很多人都以为击败赤眉军的是那个看起来凶恶威武的杨震。 但实际上,统帅江陵大军的,是个年轻公子。 一个姓顾的公子。 陆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顾家庄...顾公子... “还有谁要去?” 监工还在大声吆喝,“身板太弱的不要啊!别走半道上累死了!” 周围的人都在拼命往前挤,试图证明自己有力气。 就在这一片喧嚣和混乱中。 一只略显消瘦的手,没有任何犹豫地,高高举了起来。 找到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第七十六章 秩序 那是一座很奇怪的农庄。 这是陆沉站在护庄河对岸,第一眼望过去时的感觉。 他们这群战俘被押送着,先是路过了江陵城,然后沿着官道走了半个时辰,转过一道山弯,眼前的视野便豁然开朗。 身后是还没完全散去血腥味道的乱世,是满目疮痍的世道和随处可见的饿殍,可眼前,却像是一幅太平画卷,显得那般格格不入。 一条宽阔的护庄河蜿蜒流淌,河水并没有像别处那样漂浮着发胀的尸体或者红褐色的血污,而是清澈见底,甚至能看到河底招摇的水草。 一座极其宽阔的木桥横跨河面,连接着通往高地的斜坡,而斜坡尽头,一座庞大的庄园盘踞在那里。 慵懒,安静,却又占据了所有人的注意。 有围墙,而且是很高的围墙。 墙头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座瞭望楼,上面有人影在走动,阳光照在他们的兵器上,折射出一点寒芒。 但更多的,是人。 到处都是人。 陆沉这辈子除了在赤眉军裹挟流民攻城的时候,还没在哪个乡下地方见过这么多人。 他眯起眼睛,视线穿过木桥,投向庄园的外围。 那里并没有他想象中那种死气沉沉的严肃,也没有流民营地那种令人窒息的麻木,反而是一种...朝气蓬勃的忙碌。 无数穿着灰色短褐的人在穿梭,他们有的扛着木头,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手里拿着奇怪的图纸在比划。 最让陆沉觉得刺眼的是,这些人每个人的胸前都挂着一块小木牌,随着走动晃来晃去。 他们走路很快,说话很大声,脸上虽然有汗水,却唯独没有乱世百姓常见的麻木与恐惧。 甚至于,当这几百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恶臭的战俘被押送过来时,那些人也只是稍微停下脚步,好奇地看了一眼,然后便又转过头去,继续忙活自己手里的事情。 就像是...并不担心这些曾经是赤眉贼寇的人,会暴起伤人一样。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 陆沉皱了皱眉,在脑子里寻找了半天,才找到了那个词。 安宁。 不是那种城池里刻意营造出来的安宁,而是一种...在秩序下真实存在的安宁。 这太荒谬了。 外面赤眉军刚被打散,溃兵满地跑,死人堆成了山,这里却像是个世外桃源? “都停下!在那边空地上站好!” 押送的士卒一声大喝,打断了陆沉的观察。 战俘们被赶着过了桥,没有直接进庄,而是被带到了河滩边的一块空地上。 几个穿着灰色短打、胸口挂着“组长”牌子的人早已等在那里。 “这就是那批赤眉军战俘?” 为首的一个年轻人皱着眉头,捂着鼻子,像是看一堆垃圾一样看着他们,“怎么这么臭?这都馊了吧?” “没办法,在战俘营里关了好几天,屎尿都在裤裆里,能不臭吗?”押送的汉子笑道。 年轻人挥了挥手,一脸嫌弃:“不行不行,这样子怎么进工坊?别把大家都熏吐了,万一再带进来什么瘟病,我这个月的工分非被扣光了不可。” 他指了指旁边的护庄河:“全赶下去!洗澡!” “啊?” 战俘们愣住了。 洗澡? 他们这一路走来,以为等待自己的是鞭子,是苦役。 结果第一件事...是洗澡? “聋了吗?!都给老子下去!脱光了洗!把身上的泥垢、虱子都给老子搓干净!” 在哨棒的驱赶下,几百个大老爷们磨磨蹭蹭地脱了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跳进了河里。 陆沉也在其中。 一路的酷热,在接触到冰凉的河水时尽数消散,许多人都发出惬意的声响。 但陆沉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看着周围那些正在笨拙地搓着身上泥球的战俘,嘴角却勾起一抹讽意。 愚蠢。 太愚蠢了。 这是在干什么?过家家吗? 乱世里,干净是最没用的东西。 等会儿去干苦力,半个时辰不到,照样是一身臭汗,照样是一身泥。 为了这点所谓的“体面”,浪费几百人的时间,浪费这大好的日头,还要专门派人盯着。 这个庄子的人,看来真是闲得发慌。 陆沉在心里给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公子写下了评价。 妇人之仁,不知兵事,不懂效率。 “喂!那个发呆的!搓啊!脖子后面全是黑泥!” 岸上的管事指着陆沉大喊。 陆沉低下头,慢吞吞地掬起一捧水,在脖子上抹了一把。 水流冲刷过皮肤,带走了厚厚的污垢,那种久违的清爽感让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真的很脏。 水面上漂浮起一层油腻的黑沫,还有几只被淹死的跳蚤。 “哎哟,这水真凉快!” 旁边一个黑瘦的战俘一边搓着胳肢窝,一边感叹,“这辈子还没洗过这么痛快的澡,就是没个搓澡的婆娘...” “哈哈哈,你想得美!” 或许是水的清凉冲淡了恐惧,战俘们竟然开始有了点笑声。 陆沉冷眼旁观。 就在这时,一阵笑声从远处传来。 他抬起头。 在河流的下游,隔着一道拦网,一群妇人正蹲在河边的石板上捶打着衣物。 她们大概是看到了这边几百个光屁股男人的壮观景象,有的羞红了脸转过头去,有的则是大大方方地指指点点,在那笑着窃窃私语。 “嘻嘻,你看那个人,瘦得跟猴一样。” “哎哟,那个背上全是伤疤,看着怪吓人的。” 她们脸上的笑,不是青楼女子的风尘,也不是流民那种讨好的假笑,而是一种...很安定的、带着市井烟火气的笑。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洒在那些飞溅的水花上。 陆沉看着那个方向,目光停留了片刻,然后便漠然地收了回来。 “红粉骷髅,乱世累赘。” 他在心里冷冷地评价。 洗了足足半个时辰。 直到管事觉得差不多了,才把这群泡得发白的战俘赶上岸。 原本的那些破烂衣裳早就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说是怕有瘟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堆整齐叠好的粗布衣裳。 “排队!领号牌!领衣服!” 陆沉光着身子,排在队伍里,领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套灰色的短打,布料不算好,但胜在结实,针脚严密,而且...是新的。 还有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用烙铁烫着字。 他当初为了看懂兵书,偷学了不少字,所以他看懂了。 【工程队,二二七】。 “把牌子挂脖子上!以后这就是你们的名字!吃饭干活都得认这个!”年轻组长大声指示着。 陆沉穿上衣服,感觉有些不合身,袖子短了点,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整理好领口。 他将木牌挂在脖子上,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 工程队? 战俘苦力的另一种叫法? 他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战俘。 穿上了新衣,洗掉了泥垢,这群原本像鬼一样的人,竟然真的有了几分人样。 有人摸着身上的新衣服,眼圈发红;有人挺直了腰杆,似乎觉得这身皮比以前那身贼皮要光荣得多。 陆沉系好腰带,眼神里满是嘲弄。 这些衣服得多少钱?多少布? 给一群随时可能累死、或者随时可能造仮的战俘穿新衣? 既然不给也能达到目的,为什么要给? 这不是浪费是什么? 如果是他,就让这群人光着,或者穿树皮,只要能干活就行,省下来的布料不如去做几面旗帜,或者换几把刀。 这不叫仁义,更像是没见过人间疾苦的富家少爷,在对着弱小释放善意,然后自我感动。 队伍重新整顿,开始往庄子侧面移动。 趁着这个机会,陆沉终于可以好好地、居高临下地俯瞰一眼这个庄子了。 他走在地势较高的斜坡上,视线越过那道正在加高的围墙。 这一看,他那种冷漠旁观的心思,稍微收敛了一点点。 因为他看到了围墙外围的那些木桩和深沟。 那是在扩建。 而且不是小打小闹的修补,是把原本的围墙往外推了足足几百步! 甚至于,陆沉眯起眼睛,往远处看去--他只能看到一段延伸出去的围墙根基,却看不到闭环。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从官道过来的那一整片区域,包括那片树林,那片荒地,那片河滩,都已经纳入了庄子的规划范围。 如果一个农庄光是临河的一片就有这么大。 那么这个庄子,岂不是能赶上一座小城? 视线再往远一点。 是连绵的农田。 此时虽然不是丰收的季节,但那些田地被打理得极好,沟渠纵横,水车转动,甚至还能看到拔了苗的田垄间,长势喜人的新绿。 风一吹,绿浪翻滚。 “粮足。” 陆沉在心里默念。 看那农田的规模,看那整齐划一的垄沟,看那完善的水渠,这庄子的粮食产量,恐怕高得吓人。 农田里有人在忙碌,不是那种被鞭子抽着的麻木劳作,而是几个人一组,有说有笑,甚至还有人扛着锄头,在田埂上跟路过的巡逻队打招呼。 巡逻队... 陆沉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那些穿着统一号衣、拿着长枪在庄墙上巡视的汉子。 烈阳当空,热浪滚滚。 但那些人站得笔直,像是一根根钉在墙头的标枪。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倚着墙根偷懒,甚至当这边有战俘试图跟他们挥手套近乎时,他们连头都没转一下,依然只是盯着庄外的动静。 精气神饱满,眼神锐利,警惕心极强。 “好兵。” 陆沉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这明明只是一支护庄队,甚至连正规军的甲胄都没有,但这份军纪...比他见过的赤眉精锐,甚至很多官军都要强! 但紧接着,他又皱起了眉。 因为他又看见了那些妇孺。 太多了。 庄子里到处都是女人和孩子,甚至还有不少老人坐在树荫下纳凉,手里做着针线活。 这在陆沉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的。 对于一个在这个乱世里求生存的势力来说,这些全都是累赘,是只张嘴不干活的闲人。 养这么多干什么? 图名声?还是心太软? 如果是他,早就把这些累赘赶出去了,省下来的粮食,起码可以再多养几百个精壮的士卒。 挺矛盾的。 这是陆沉现在的感觉。 一方面是扩建的野心、充足的粮草、森严的军纪。 另一方面却是给战俘发衣服、养着大批老弱妇孺的妇人之仁。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怎么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后者意味着致命的弱点,在乱世里,这种舍弃不了多余累赘的人,迟早会被这世道吃得骨头都不剩。 而且,善意常常是一厢情愿,他以为做了好事,这些庄民、这些战俘就会感谢他? 只是还没有到背叛明码标价的时候罢了。 “走!别看了!都跟上!” 护庄队的喝令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们并没有被允许进入庄园内部--很显然不戴镣铐不挥鞭子的宽容并不意味着毫无防范。 队伍被带向了右侧,绕过了庄园,径直去了后山。 那里才是他们的目的地。 布满嶙峋碎石的后山已经被挖开了一些,到处都是乱石,到处都是刚刚平整出来的地基。 “这就是你们干活的地方!” 年轻组长指着那堆积如山的石料,“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石头搬到指定的位置,把地基垒起来!” “除了管你们一天三顿,你们中间干活最勤快的五十人,还有一个工分!这工分你们可以托人在供销社给你们换想要的东西,连酒都有!”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那年轻组长显然很满意这种反应:“至于偷懒的,扣工分!闹事的,鞭子伺候!” “工程队二二七!出列!” 陆沉麻木地走出来。 “你,去搬那边的小块石头,负责填缝!” 陆沉没有多话,走过去,弯腰,抱起一块石头。 很沉。 他干得很认真,不快,也不慢,正好卡在那个既不会累死自己、也不会被监工注意到的节奏上。 他不知道那天罚一样的力量是不是源于这里。 他也不知道这个庄子和那位顾公子到底有没有关系。 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去接触那个所谓的顾公子。 甚至于,他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找对了地方。 世间之事,本来就如同一团乱麻,不找到线头,永远解不开。 但没关系。 陆沉扛着石头,盯着脚下--他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只要那种力量真的存在,那个人真的在这里,他就一定能找到真相。 哪怕是像现在这样,像个傻子一样搬上一年的石头。 日头渐渐西斜。 高强度的劳作让不少战俘都开始吃不消了。 “哎哟...” 不远处,一个瘦弱的战俘突然脚下一软,怀里的石头滚落在地,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惨白,那一身新发的短褐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他看起来很可怜。 真的很可怜。 像是随时都要断气一样,眼神里满是哀求地看着走过来的监工。 陆沉放慢了脚步,眼角的余光扫了过去。 刚才他看到了这个庄子心软的一面,看到了那些老人孩子。 所以,按照常理,面对这样一个看起来快要累死的人,这些假仁假义的人,应该会网开一面吧? 至少,会让他歇一歇? 然而,下一刻。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 监工面无表情地收回鞭子,那战俘的背上瞬间多了一道血痕。 “起来!” 监工的声音冷得像冰,“装什么死?刚才我盯着你半天了,别人搬五趟,你才搬三趟!还故意挑小的搬!” “想偷懒?去别处偷去!” “在这里,不干活,就没饭吃!再躺着,今晚的粥你别想喝了!” 那战俘惨叫一声,看着监工那毫无怜悯的眼神,终于意识到这里并不是什么善堂。 他挣扎着爬起来,哭丧着脸,重新抱起那块石头,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周围想要借机休息的人,都低下了头,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陆沉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网开一面。 没有泛滥的同情心。 原来如此。 陆沉重新抱紧了怀里的石头,嘴角那一丝讥讽反而淡去了一些。 他本以为这里是个只知道滥发善心的安乐窝。 但现在看来... 这里的仁慈,还是有门槛的。 对老人孩子好,那是为了收买人心,为了展示富足。 但对他们这些外来的劳力,这里依旧有着冷酷的规则。 可怜,也不能当饭吃,那套“劳作换饭吃”的规则,还真是刻进了每个人的心底。 倒是有点意思。 ...... 当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的时候,下工的铜锣声终于响了。 累了一天的战俘们被逼着再去河边洗澡,回来后几乎都瘫软在了地上,但很快,一股浓郁的香味让他们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跳了起来。 那是...米香? 还有...肉味?! 几口大桶被抬了上来,桶盖一掀,热腾腾的白气蒸腾而起。 “排队!领饭!” 队伍瞬间排得老长。 轮到陆沉的时候,他双手捧着那个新发的木碗,看着那个负责打饭的大婶。 大婶手很稳,看着他消瘦的模样,大勺子便深深地探到底,搅了一下,然后满满地舀了一勺,扣在陆沉的碗里。 陆沉的手猛地一沉。 他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碗里的东西。 是粥。 但不是那种能照出人影的清粥,也不是那种掺了沙子和糠皮的糙米粥。 很稠。 稠得插根筷子估计都能立住。 白花花的米粒挤在一起,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而在那米粥的顶端,竟然...还盖着一小勺肉沫。 在这个连树皮都被啃光的乱世,在这个人命贱如草芥的年头,给一群战俘,给一群只能当苦力的牲口...吃肉? 陆沉捧着碗,走到角落里蹲下。 他并没有狼吞虎咽,而是先用筷子挑起一点肉沫,放进嘴里,细细地抿了抿。 咸的,香的,油润的。 周围全是呼噜呼噜的喝粥声,有人一边喝一边哭,有人为了舔干净碗边的米粒甚至把舌头伸得老长。 陆沉看着这一幕,眼神却变得有些复杂。 不多。 每人只有一碗。 但是...人人一样。 这算什么? 泛滥的、可笑的公平? 在粮食比金子还贵重的乱世,给一群战俘吃这么好的米,吃肉? 何其浪费! 这是一种极其可笑的、带着一种高高在上意味的讨好。 陆沉在心里骂着,骂那个顾公子的败家,骂这种讨好弱者的行为有多么可笑。 他沉默地把粥送进嘴里。 一口,两口。 温热的粥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那种暖洋洋的充实感,驱散了身体的疲惫。 他心中的骂声渐渐停下。 不是因为感动。 他这种人,心早就硬得像石头一样,哪还有什么感动可言。 他只是忽然想起, 很多年前,那个大雪封山的冬天。 他也曾捧着一个破碗,跪在某个大户人家的门口,祈求一点施舍。 那时候,哪怕是一碗馊了的泔水,对他来说也是救命的恩赐。 可即便那样,他得到的也往往是恶狗的撕咬和家丁的棍棒。 那时候他就想,如果有一天,他能掌权,他一定不会施舍任何人。 因为施舍是强者的傲慢,接受施舍是弱者的耻辱。 他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厌恶这里的一切了。 厌恶洗澡,厌恶新衣服,厌恶这碗肉粥。 因为... 他曾经那么卑微地渴望过这些东西,却求而不得。 而现在,这些东西却如此轻易地被摆在了面前,摆在了这群和他一样低贱的战俘面前。 这样啊。 原来他厌恶的,从来不是怜悯本身。 而是厌恶那个...曾经站在乞求那一边的自己。 他把那个被舔得干干净净的陶碗放在脚边,将那些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然后靠在微凉的石墙上,闭上了那双从未讨人喜欢的眼睛。 这确实是个很奇怪的庄园。 他想。 第七十七章 纳采 白云观的晨钟没响。 因为敲钟的小道童找不到钟槌了。 那根磨得油光水滑的木槌此刻正被玄松子提在手里,当成了行囊的扁担,挑着那个寒酸的包袱,站在山门的石阶前发呆。 山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拂尘被他别在了腰带上,身上那件青色道袍难得地有些平整,就连头上那根随手折来的桃木簪,也换成了一根正儿八经的乌木簪子。 他看起来,真的很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得道高人。 前提是忽略掉他现在的表情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 “师叔,您真要下山啊?” 丢了钟槌的小道童吸着鼻涕,站在大门旁边,一脸的不舍,“观主说了,您要是走了,这观里的解签生意起码得少一半。” “少一半就少一半,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懂不懂?” 玄松子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顺手紧了紧背上的包袱皮,感觉里面的几锭银子和那本珍藏的孤本还在,心里稍稍踏实了些: “再说了,贫道这是去办正事,是去救苦救难...顺便救贫道自己这条小命。” 小道童眨巴着眼睛,听不懂:“山下有老虎吗?” “老虎?” 玄松子嗤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间在云雾里若隐若现的大殿,“山下那头吃人的东西,可比老虎凶多了。” 那是因果。 是那天杀的、粘上了就甩不掉的因果。 他本来是想跑的。 就在昨天夜里,他都已经把后墙那块松动的砖给卸下来了,一条腿都迈出去了。 结果刚一抬头,就看见两个精壮汉子低头看着他,其中一个还好心地替他拍了拍道服上的灰尘。 跑是跑不掉了。 顾怀那厮看着斯斯文文,实际上心眼贼多,早就派人把他盯死了,美其名曰看顾周全,实际上就是怕他脚底抹油。 玄松子叹了口气,知道这回是彻底栽了。 “行了,别送了,回吧,贫道去也。” 玄松子摆了摆手,强行挤出一个潇洒的背影,迈步踏上了下山的石阶。 只是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就像是当年他偷喝了师父珍藏的一坛子“醉仙酿”,然后第二天醒来发现师父正拿着藤条站在床头一样。 这是一种修道之人特有的直觉,或者说是某种对于危机的预警。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 身后的白云观,在晨曦中显得有些破败,那块“敕建白云观”的牌匾上金漆剥落,露出了下面斑驳的木纹。 这是他这几年游历红尘,待得最舒坦的一个地方了。 该不会,这一去,就再也回不到这种清静日子了吧? “不至于,不至于...” 玄松子在心里安慰自己,“就是去提个亲,做个媒,那是喜事,只要早点把这桩婚事了结,把那个瘟神送进洞房,这桩莫名其妙沾染上的因果就算是全了。” “而且走了这么远,也累了...” “该回龙虎山了。” “从此以后,闭门诵经,再不入这个乱世。” ...... 江陵城西的街道,今日格外热闹。 虽然城外的赤眉之乱刚平,还有溃兵在满地乱窜,但对于这种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要把日子过下去的老百姓来说,没有什么比一场盛大的喜事更能冲淡战乱的阴霾了。 比如,刚刚力挽狂澜、拯救了一城百姓的顾公子,今日要纳采提亲了,而另一个主角,则是父母官陈县令的千金。 英雄配美人,才子配佳人,再加上这乱世背景,简直就是话本里才有的故事。 “快看快看!那就是击退了赤眉军的顾怀顾公子?” “啧啧,今日穿得这般喜庆,这是要去做什么?” “你没看前面那两只大雁?那是去提亲啊!听说陈县令要把千金嫁给他了!” 长街之上,锣鼓开道。 队伍很长,挑着担子的脚夫,捧着礼盒的庄民,吹吹打打的乐班,浩浩荡荡地排开。 顾怀骑在高头大马上,今日的他,换下了平日里那身随意的青衫,穿上了一袭暗红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冠里,显得整个人英挺逼人,少了几分散漫,多了几分贵气。 只是... 他的表情略微有些僵硬,嘴角虽然挂着得体的微笑,但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那笑容多少有点勉强。 太吵了。 也太...羞耻了。 他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只被展览的珍奇动物,或者是一个正在巡街的状元郎,被两边无数双热情的眼睛围观着、评头论足着。 “道长,”顾怀侧过头,压低声音对着骑着毛驴走在他身侧的玄松子说道,“真得这样过去?这锣鼓...是不是敲得太响了点?还有这唢呐,能不能换个调子?听着跟送葬似的...” 玄松子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崭新的紫色道袍,手持拂尘,端坐在驴背上。 那驴子脖子上也挂了个红球,看起来颇为滑稽,但玄松子本人却是腰背挺直,目不斜视,那叫一个仙风道骨,宝相庄严。 闻言,他微微眯眼,保持着那副高人风范,嘴唇微动: “公子此言差矣,纳采之礼,首在‘扬名’,既是向陈家求亲,那便要让这满城百姓都知道公子的诚意,声音若是不响,岂不是显得公子心虚?” “再说了,唢呐百般响,不是升天就是拜堂,这调子喜庆得很,正好冲冲这满城的煞气。” 顾怀扯了扯嘴角:“我心虚什么?我这是觉得...像耍猴。” “哎,公子忍忍吧。” 玄松子难得地在顾怀面前占了上风,看着顾怀吃瘪的样子,心里简直乐开了花,语带调侃,“这可是娶媳妇,还是娶官家小姐、大家闺秀,哪有舒舒服服就把人娶回家的道理?这一路上的吹吹打打,那是给陈县令的面子,也是给公子你的排场。” “不然啊,到时候陈家要是不满意,刁难起来,受苦的还是公子你。” “而且...”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热情的百姓,“公子如今在这江陵城的声望,还真是高啊,贫道跟你走在一起,这因果...实在是太重了。” 顾怀哑然失笑。 “其实也没什么声望可言,只是人云亦云,就把很多功劳都归到我身上了,百姓所求不多,谁能让他们活命,他们就信谁,仅此而已。” “不过,之前道长不是说,这是喜因么?怎么又怕起来了?” “喜因也是因啊!”玄松子叹了口气,“贫道下山前可是给自己算了一卦,卦象显示...这一趟虽然是有惊无险,但却是‘泥足深陷’之兆。” “泥足深陷?” 顾怀挑了挑眉,“难道是说,道长会被陈家的美酒佳肴给绊住了脚?” “公子莫要打趣贫道了,”玄松子摇头,“贫道只想快点把这三书六礼走完,把这婚事定下来,然后好回山清修。” 顾怀看了玄松子一眼,心想之前的事情都还没弄清楚,你能从自己手里跑掉才怪了。 “道长既然来了,何不就在这江陵多盘桓些时日?”顾怀笑眯眯地说道,“白云观清苦,若是道长愿意,不如来庄子里暂住如何?香火供奉,绝对管够。” 玄松子浑身一激灵,差点从驴背上掉下来。 “别!千万别!” 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公子好意贫道心领了,但贫道野惯了,受不得拘束...到了,到了!前面就是县衙了!公子还是专心应对老丈人吧!” ...... 县衙后街,陈府。 这里虽然是陈家的住宅,但大多数时候,陈识这位父母官的起居还是在县衙后堂。 只是今日,有些事情很显然不适合在县衙办。 此时陈府朱红色的大门洞开,门口洒扫得一尘不染,两尊石狮子系上了红绸,显得喜气洋洋,但站在门口迎接的管家和仆役们,脸上却并没有多少轻松的笑意,反而一个个绷着脸,显得格外拘谨。 因为他们都能发现,自家老爷今天的心情,很复杂。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远处的锣鼓声渐近,转过街角,那浩浩荡荡的队伍便映入了眼帘。 打头的是一对精神抖擞的大雁,被装在铺着红绸的笼子里,那是纳采礼中最核心的信物--雁乃忠贞之鸟,以此为礼,寓意忠贞不渝,白头偕老。 紧随其后的,是一担担蒙着红布的礼盒,里面装的是丝绸、茶叶、合欢酒、漆器等“合欢之礼”。 顾怀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 他抬起头,看着那块写着“陈府”二字的匾额,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这一切始于一场政治联姻,虽然他和陈婉早就达成了默契,但真到了这临门一脚的时候,那种身为“新郎官”的紧张感,还是不可避免地涌了上来。 从今天起,他就要在这个世界,真正拥有一个家了。 “道长,请。” 顾怀侧身,让出了主位。 今日是纳采,主角是媒人,他这个正主反而要退后半步。 玄松子下了驴,拂尘一甩,看起来极其专业与庄重。 他低声道:“公子放心,今日事宜,交给贫道便是。” 说完,他大步上前,对着迎出来的管家打了个稽首,声音清朗,中气十足,足以让半条街的人都听见: “无量天尊!贫道玄松子,受江陵顾氏子珩公子之托,特来向陈府求亲!愿结秦晋之好,共谱良缘!” 这一嗓子,算是彻底拉开了这出大戏的帷幕。 陈府正堂。 陈识端坐在主位上,身上穿着那件象征着身份的官服,只是没戴乌纱帽,显得稍微家常了一些。 但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里端着茶盏,眼神有些飘忽。 要来了。 那个让他的仕途乃至性命都在短短数月内跌宕起伏的年轻人,终于要成为他的女婿了。 这种感觉很复杂。 在陈家的立场上看,这是不折不扣的“下嫁”。 堂堂进士出身、书香门第的嫡女,嫁给一个没有功名、出身低微甚至可以说是流民头子的顾怀,这要是放在太平年月,简直就是把陈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但在这个乱世... 唉。 “老爷,人到了。” 管家匆匆跑进来禀报,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喜色,“礼单很厚,那对大雁也是极好的,顾公子...哦不,姑爷在门口候着呢。” 陈识瞪了他一眼,那股气又涌上来了,板着脸道:“今日只是纳采,叫什么姑爷!” “是是是,顾公子。” 管家连忙改口,心里却在嘀咕,这全城都知道的事儿了,老爷您到底还在矜持个什么劲儿? “请进来吧。” 陈识放下茶盏,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被求亲的、掌握着主动权的高傲岳父。 片刻后。 顾怀和玄松子被簇拥着,一前一后走进了正堂。 “晚生,顾怀顾子珩,拜见陈大人。” 顾怀上前几步,长揖及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晚辈礼。 玄松子也随之上前,拂尘微扬,打了个稽首:“贫道玄松子,见过县尊大人。” 陈识的目光在顾怀身上停留了片刻。 今日的顾怀,确实有些不一样。 少了几分往日的杀伐之气,也少了几分咄咄逼人,那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与恭敬,看起来... 倒真像是个知书达理的世家子弟。 陈识心中那股别扭劲儿稍微散去了一些。 就算不说才干,至少,卖相也是极好的。 “免礼,赐座。” 陈识抬了抬手,语气平淡,既不显得过于热情,也没失了礼数。 待两人落座,仆人奉上香茶,正戏便开始了。 玄松子作为大媒,当仁不让地站起身来。 他挥了挥拂尘,身后立刻有两名精壮的汉子走上前来。 他们手里捧着的,正是纳采礼中最核心的物件--一对活的大雁。 那两只大雁羽毛光亮,脖颈修长,被红绸系着,精神抖擞。 “县尊大人,”玄松子开口道,语气抑扬顿挫,“古语有云,雁,顺阴阳往来,守信之禽也。其性贞,失偶则终身不再飞;其行序,飞鸣食宿皆有长幼。” “今有顾氏子珩,才德兼备,人品贵重,虽起于微末,却有鸿鹄之志,更兼赤子之心。” “顾公子慕陈家门风清贵,仰令爱贤良淑德,特以此雁为聘,愿结两姓之好,效大雁之贞信,守白首之盟约。” 说到这里,玄松子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 “贫道不才,既受顾公子之托,又感念此乃天作之合,故特来做这个伐柯之人,还望县尊大人成全。” 这番话,说得那是滴水不漏,既捧了陈家,又赞了顾怀,还把大雁的寓意拔高到了极点,引来一阵叫好喝彩。 说完,玄松子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烫金礼书,双手呈上: “此乃纳采之礼书,请县尊大人过目。” 管家连忙上前接过礼书,恭恭敬敬地递到陈识手中。 陈识展开礼书,目光扫过上面那一行行端正的簪花小楷。 字写得很好。 礼单也很厚。 顾怀这是给足了他面子,也给足了陈家面子。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陈识。 这就是纳采最关键的一步了。 按照礼制,女方这时候是不能立刻答应的。 陈识看着那对大雁,又看了一眼顾怀,沉默了片刻。 他的心情很复杂。 有不甘,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 罢了。 陈识合上礼书,轻轻叹了口气。 “道长谬赞了。” 陈识抚着胡须,语气有些唏嘘:“小女婉儿,虽自幼读过几本书,但毕竟是养在深闺,性子娇纵了些,恐怕...配不上顾公子的文韬武略啊。” 顾怀立刻起身,回应道:“大人言重了,婉小姐秀外慧中,见识卓绝,之前的几次...咳,几次偶遇,晚生便深知婉小姐之才情远胜常人,能得婉小姐为伴,是晚生三生有幸,何来配不上之说?” 他放低了姿态。 不谄媚,但足够诚恳。 不是那种为了攀附权贵而刻意表现出来的卑微,而是一种...基于尊重和平等之上的谦逊。 陈识看着顾怀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出身寒微,虽然行事狠辣,但在这一刻,他是真的在尊重陈家,尊重这门婚事。 陈识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按照礼制说出了那句定场诗一般的台词: “既然顾公子诚意拳拳,道长又亲自保媒...” “此事关乎宗族血脉,兹事体大,尚需与族中耆老商议,并报与京城家父知晓。” “不过...” 陈识话锋一转,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长辈的笑意:“这礼单和信物,陈家便先收下了。” “来人,收下大雁,送去后院好生喂养。” “另,备下薄酒,款待媒人与顾公子。” 管家立刻上前,恭敬地接过大雁。 这一接,便是定局。 这叫“纳而未定”。 虽然嘴上说着还要商议,但礼收了,饭留了,那就是默认了这门亲事,可以进行下一步的“问名”了。 厅内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顾怀和玄松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一丝如释重负。 成了。 ...... 宴席摆在花厅。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彻底接受了这个事实,还是因为没了正堂上那种拘谨的礼数,陈识的话匣子也打开了,拉着玄松子谈玄论道,从老庄哲学聊到风水堪舆,显然是对这位“活神仙”极为推崇。 玄松子也是个妙人,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那是把陈识捧得高高兴兴,时不时还夹杂几句对顾怀的隐晦夸赞。 顾怀坐在一旁,偶尔插几句话,大多时候只是微笑着执壶劝酒,做好一个晚辈的本分。 而面对旁人一些刁钻的提问,甚至有些倚老卖老的训诫,他也始终面带微笑,不卑不亢。 他就像一块温润的玉。 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这种姿态,让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人,都不得不暗自点头。 看着眼前这幅翁婿和谐、宾主尽欢的场面。 玄松子抿了一口酒,借着酒杯的遮掩,那双看似有些醉意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极其清醒的光芒。 他看着正在给陈识斟酒的顾怀。 那个年轻人,即使是在这种放松的宴席上,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倒酒的手稳如磐石,脸上的笑容温和却不失分寸。 就像是一头收敛了爪牙、正在打盹的猛虎。 “怕是整个江陵的人都在说,这顾怀是攀上了陈家的高枝,是一步登天。” 玄松子在心里冷笑,“陈家的人,恐怕心里也是这么想的,觉得是自家受了委屈,是下嫁给了个泥腿子。” “可只有道爷我知道...” “这哪里是什么高枝?这分明是陈家祖坟上冒了青烟,才攀上了他!” “这顾怀身上的气数...” 玄松子眯了眯眼,强忍住不去动用望气术的冲动,“虽然还是看不明白,但这江陵城的运势,分明都在围着他转。” “能稳住这种异数,别说你陈家嫁个女儿了,便是大乾皇室现在还有个公主,嫁给他都算不得委屈!” “可惜啊,世人眼孔浅显,只识衣冠不识人。” 他放下酒杯,又看了一眼顾怀。 恰好顾怀也正在看他,目光清澈,举杯致意。 玄松子心中一凛,连忙回敬。 “不过好在...” 玄松子看着顾怀又去和陈识交谈,看着他那温润如玉的模样,心里稍微安稳了一些。 “此人虽是异数,却并非绝情绝义,他今日对陈识的尊重是真的,对这门亲事的认真也是真的。” “只要他还有这份人味儿,这天下...大概就不会被他搅得生灵涂炭吧?” 他挠了挠眉心,沉默良久,轻轻地叹了一声。 第七十八章 深陷 纳采礼成,宾主尽欢。 那两只大雁被送去了陈府后院好生喂养,象征着顾怀与陈家这门亲事,算是正式过了明路。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铺在江陵城内的青石板路上,将顾怀和玄松子二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道长,既然事毕,不如去我庄子上坐坐?” 顾怀骑在马上,侧头看向那一脸“终于解脱”神情的玄松子,发出了邀请,“此时天色已晚,白云观路途遥远,山道难行,况且道长今日为了顾某的婚事劳心劳力,若是就这般让道长回去,传出去岂不是显得顾某不懂礼数?” 驴背上的玄松子眼皮跳了跳。 去?还是不去? 按照他趋吉避凶的本能,这时候就该脚底抹油,离顾怀越远越好,毕竟纳采已成,媒人的活儿算是干完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可是... 玄松子抬起头,看了一眼顾怀。 顾怀也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神清澈,态度诚恳。 玄松子又看了一眼顾怀身后那几个看似恭敬、实则隐隐封死了他所有退路的亲卫。 他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无量天尊...” 玄松子在袖子里飞快地掐了几下手指。 然而,随着指尖的跳动,玄松子的眉头却越锁越紧。 坎下坤上。 地水师?不对。 那是... 明夷? 不,更像是一团乱麻,像是有人把墨汁泼进了清水里,以往清晰的卦象此刻变得浑浊不堪。 而在那浑浊之中,唯有一条卦象隐约可见,却又让他心惊肉跳。 泽灭木,大过。 这是一个很凶的卦,意味着“泥足深陷,进退维谷”。 “怪哉...”玄松子在心里犯嘀咕,“婚事明明顺顺利利,陈家也认了,顾怀也没翻脸,怎么会是个这个卦象?谁想把道爷我往坑里推?” 可作为一个把算命当饭吃的道士,他对这种看不透的卦象,有着一种本能的、近乎作死的好奇心。 这就是道士的通病--明明知道天机不可泄露,却总想把脑袋伸过去看一眼那天机到底长什么样,应在哪儿。 “也罢。” “既然公子盛情相邀,贫道若是再推辞,便显得有些无礼了。” 其实除了被迫,他心里也确实存了几分好奇。 这个让他一眼看过去便觉得心惊肉跳、命格如迷雾般的“异数”,到底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去看看吧,就看一眼--反正已经上了贼船,也不在乎多坐一会儿。 他这般自我安慰道。 ...... 出了城门,喧嚣渐远,官道两旁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起来。 “道长这一路南下,想必见了不少这样的景象吧?” 顾怀打破了沉默,并没有急着赶路,而是任由马匹信步由缰。 玄松子骑着毛驴,闻言叹了口气:“何止是见了不少,简直是...看腻了。” 他目光有些悠远,似乎回忆起了这一路上的见闻。 “贫道从龙虎山下来,一路过豫州,走荆襄,花了一年多,行了三千里路。” “三千里路云和月啊...看到的不是饿殍遍野,就是易子而食;不是官兵杀良冒功,就是流寇屠村劫掠。” 玄松子自嘲地笑了笑:“刚下山那会儿,贫道还心存善念,遇到不平事总想管一管,遇到横死的人总想超度一番。” “后来呢?”顾怀问。 “后来?”玄松子耸了耸肩,“后来发现管不过来,也超度不过来--死的人太多了,多到连那阴曹地府怕是都挤不下,贫道这几句经文,还不如给活人留半个馒头实在。” “所以贫道就学聪明了。” 他眨了眨眼睛:“学会了什么叫‘视而不见’,学会了什么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遇到官,我就谈养生,谈气运;遇到匪,我就谈报应,谈鬼神;遇到百姓,我就给他们算个命,说两句吉利话。” “这一路走来,全靠这张嘴,和压箱底的相面本事,才没让自己变成这路边的一具枯骨。” 顾怀听着,微微颔首:“道长倒是坦诚。” 玄松子瞥了顾怀一眼,“公子既然能一眼看穿贫道的底细,贫道若是再端着架子,岂不是自讨没趣?”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因为相互试探而产生的些许隔阂,倒是消散了开来。 顾怀侧头看着这个年轻道士。 玄松子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调侃,但顾怀能听出那背后的沉重与无奈。 一个只身行走乱世的道士,没有武艺傍身,仅凭一张嘴和一点相术,能毫发无损地走到江陵,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本事。 这需要极高的情商,极敏锐的观察力,以及... 极厚的脸皮。 这个道士其实很有能力,也挺有意思。 没有什么迂腐的清高,也没有什么虚伪的慈悲,活得通透,也活得现实。 “道长过谦了,”顾怀笑道,“能在这乱世里游刃有余,道长这份心性,便已胜过世间九成人了。” “心性?” 玄松子轻笑了一声,“公子若是见过那些为了半个馒头就能把亲生骨肉卖掉的人,见过那些前一刻还磕头喊神仙、后一刻就要拿刀捅你的流民,大概也就不会谈什么心性了。” “这个世道啊...真的出大问题了,在山上的时候,还很难察觉到,可红尘里走一遭,才发现往日太平盛世那些约束,到了此时都成了摆设。” “也怪贫道学艺不精,才偏偏挑了这世道下山入世,遭这些罪。” “也不能这么说,”顾怀摇了摇头,“修道之人,不应该最讲宿命么?万一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想让道长下山看看这人间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玄松子的身子猛地僵住了,半晌之后,才喃喃自语着“天意”、“难道真是这样”一类的话,回不过神来。 这次的沉默持续了很久,才被顾怀出声打破: “说起来,我一直有个疑问。” 顾怀看着远处的荒野,轻声问道:“道家讲究出世,讲究清静无为,可道长这一路走来,所用之术,皆是入世之法,这与道家的教义,不冲突吗?” “还有,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神仙?” 这个问题很尖锐。 甚至有些冒犯。 若是换了其他修道之人,大概会勃然大怒,或者立刻反驳。 但玄松子只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 笑得有些讽刺,又有些悲凉。 “神仙?” 玄松子抬头看了看天,那片天穹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公子,你看看这世道。” 他指了指路边一具倒毙的尸骨,那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饿死在这里的流民,皮肉已经烂光了,只剩下森森白骨,几只乌鸦正在啄食。 “若真有神仙,这天下...哪还能乱成这样?” 顾怀沉默片刻:“我还以为,道长你会说‘天上不管人间事’一类的套话。” 玄松子轻叹一声,摇头道:“贫道在山上修了十几年的道,翻烂了藏经阁里的典籍,最后只修出来一个道理--” “这天上,没人。” 顾怀微微动容。 他没想到,一个道士,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既无神仙,道长为何还要修道?” “当然是修心啊。” 玄松子理所当然地回答:“龙虎山的传承,其实在几百年前就断过一次了,现在的道士...呵呵,连算自身都算不清楚,怎么去算他人?怎么去算国运?” “深山老林里隐居几十年,不沾因果,不染红尘,倒也许能让心里干净些,窥见一丝天机。” “可人总是要吃饭的,道观也要修缮的,一旦入了世,沾染了因果,那颗心也就乱了。” “想入世炼心,又怕因果缠身;想清静无为,又得为五斗米折腰。” 玄松子摇了摇头:“矛盾得很,矛盾得很啊...” 顾怀听着,若有所思。 “这么说来,道长之前在白云观见我便逃,也是因为...怕沾染因果?” “是。” 玄松子这次没否认,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算命这东西,最难的不是算别人,是算自己。” “旁人的命数,贫道一眼看去,大概能看个七七八八,因为事不关己,所以心如止水。” “可一旦涉及自身,一旦入了局,那卦象就会变得模模糊糊,就像是隔着一层雾,怎么看都看不真切。” “因为你会怕,会贪,会因为自己的生死利害而去曲解卦象。” “但终究--还是能看清一点的,不过有些人的命数,太过奇异,看不清也就算了,一旦沾染自身,就更麻烦,所以自然会想着离远一些。” 顾怀勒了勒缰绳,让马速慢下来,与玄松子的驴并驾齐驱。 原来是这样。 这就能解释玄松子为什么见了他就跑了--不是因为知道了他穿越者的身份,而是那玄之又玄的“命数”。 他转过头,看着玄松子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道长现在...” 顾怀轻声问道:“还算得清自己吗?” 玄松子一怔。 他下意识地想要掐指,手指刚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算得清吗? 那“泥足深陷”的卦象,究竟是应在何处? 是因为这桩媒?还是因为眼前这个人?还是尚未发生的事? 他看着顾怀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并没有消散,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沉甸甸的。 但他最后还是笑了笑。 笑得有些勉强,又带着几分强撑的自信。 “勉强...算得清。” 玄松子挺了挺胸膛,似乎是想给自己壮胆:“贫道可是龙虎山亲传,未来要成为掌教天师的!师父当年在松下捡到贫道的时候便说过,贫道是个修道的苗子,早晚要悟大道!” 顾怀笑了笑,没有再追问下去。 官道转过山弯,豁然开朗。 那座庞大的庄园,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撞入了玄松子的眼帘。 玄松子观察着,一边骑驴过木桥,一边在心里暗暗盘算。 “这庄子,除去其他,单是风水就很不错。” “背山面水,藏风聚气,是个养人的好地方,而且虽是聚气之地,却无腾飞之象。”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顾怀。 顾怀正翻身下马,笑着回应路边庄民的问候,那种姿态,亲切,自然,完全没有半点架子。 “娶了县令千金,再坐拥这么大一份家业,有声望,有底线,看起来,是真的会安安分分啊。” 玄松子终于在心里给顾怀下了个定论。 终究只是个地主豪强之相。 虽然有看不透的命数,但骨子里,似乎也就是想过个安稳日子。 没有那种枭雄身上常见的暴戾与野心,也没有那种想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疯狂。 老婆孩子热炕头。 看起来这就是顾怀现在的状态。 想到这里,玄松子的心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无枭雄之气,便是天下之福啊。 这因果,也就那样吧,自己还承受得住。 这么一想,玄松子看这庄子是越看越顺眼,一开始的抗拒和畏惧也变成了坦然。 进了议事厅。 顾怀让人上了好茶。 “道长今晚便在庄里歇下吧,客房已经收拾好了。” 顾怀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如果道长不嫌弃,其实多住一段时间也好,等到三书六礼的流程走完,我再让人备些盘缠,送道长...” 话音未落。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怀眉头微皱,放下了茶盏。 玄松子也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福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像是有什么急事要禀报,大概是注意到多了个玄松子,他有些犹豫该不该说。 玄松子极有眼力见地站起身:“那贫道就先回避...” “没事,”顾怀摆摆手,“福伯,怎么了?” 他对玄松子这个道士真的很感兴趣,关键是这年头懂得人心话术、炼丹化学,甚至还有玄学的复合型人才实在太难找了。 他现在最缺的,恰恰就是这样的人 他巴不得玄松子能掺和进庄子的事里呢,哪里会忌讳他在。 “少爷,庄外来了几个人。” “谁?” “是...”福伯又看了一眼玄松子,“赤眉军的人。” 顾怀怔了怔,赤眉军的人?难道是徐安派人来送赃物...不对啊,自从荆襄那边的战事出了结果,徐安寄来一封看似提醒实则拉拢的信后,就再没了讯息,而且今天也不是初一十五送赃物的日子... 不对,既然福伯出现在这里,就说明根本不是徐安的人。 而一旁的玄松子已经开始坐立不安了。 天可怜见,自从他游历进了荆襄地界,和赤眉军就没少打交道,但大部分情况下,那些起来造仮的义军都没难为他这个修道之人。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看起来只想过安生日子的顾怀居然与赤眉军有联系! 不是说他大败了赤眉军么?难道...玄松子悚然一惊。 自己刚才的推断是不是错了? “多少人?有没有说明来意?” “就几个人,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庄门口,他们说,要见少爷您,还要送东西。” 顾怀眯起了眼睛:“送东西?” 他看了一眼有些想跑的玄松子,沉吟片刻:“让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两个头上裹着红巾,眉毛被特意染成了赤红色的人经过重重审查,跨过了门槛。 他们很安静。 就像是在衙门里办差办久了的差吏,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冷漠。 他们没有看玄松子,也没有看福伯,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坐在主位上的顾怀。 然后。 两人齐齐上前一步,动作整齐划一,甚至连衣袍摩擦的声音都重叠在一起。 他们单膝下跪,双手高举,捧过头顶。 左边那人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漆的木盒。 右边那人手里,捧着一卷赤红色的帛书。 没有询问,没有铺垫,直接就是正题。 “天公将军之下,渠帅有令。” “圣子印信已定,名分已报诸营。” “自今日起,天下赤眉,皆以此印为尊。” “请圣子...接印。” 顾怀的瞳孔猛地收缩。 圣子? 什么圣子?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了--赤眉军的圣子! 栽赃?还是陷害? 不,不仅仅这么简单。 这群人根本不是来商量的,也不是来邀请的。 他们没有问“你愿不愿意”,也没有说“请你共商大计”。 而是告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赤眉军的内部,在那些遍布荆襄的反贼大军里,甚至在民间的传闻中... 顾怀,已经是“圣子”了。 不管他接不接这个印,不管他承不承认这个身份。 这件事,已经成了事实。 这是一口巨大无比的黑锅,被人强行按在了他的头上! 一旁的玄松子也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枚印信,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赤眉特使,以及脸色阴沉的顾怀。 “这...这是搞错了把?”玄松子有些茫然,“他不是刚刚才纳采,刚刚才要和县令女儿成亲吗?他不是个只想过安稳日子的地主豪强吗?” “怎么摇身一变,成反贼头子了?!” 无论如何,看着眼前这一幕,玄松子终于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一个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事实。 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安分”一说。 什么地主豪强,什么老婆孩子热炕头...全是假的!全是表象! 异数之所以是异数,就是因为他注定要搅动风云! 异数与乱世,本就是相辅相成,不死不休! 而他还以为这是自己能承受的因果! 他猛地打了个寒战,想起了自己在路上的那句自嘲: “自身一旦入局,因果缠身,卦象就会变得模糊...” 他看着顾怀,又看了看自己。 突然间,一种绝望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意识到一件更恐怖的事: 卦象不是模糊。 是已经定了。 卦象原来应在这里! 这才是真正的“泥足深陷,进退维谷”。 他玄松子,刚才还在和这个“赤眉圣子”谈天说地,甚至还替他去县衙提了亲,当了大媒... 这算什么? --知道了这种事情,甚至还在现场见证了这一幕,他还想跑?! 完了。 全完了。 玄松子慢慢转过头,看着顾怀,诚恳说道:“公子。” “贫道现在就回龙虎山,还来得及吗?” 顾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低垂,看着那个举在半空中的锦盒。 面对着这逼到眼前的“天命”。 久久,不发一言。 第七十九章 阳谋 “圣子?” 庄园的议事厅里,不知道是谁低声喃喃了一句。 长桌旁,庄园的核心人物都在。 福伯站在下首,李易坐在左侧,老何蹲在门口,孙老汉则是坐在椅子的边角,两只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不安地搓动着。 唯独主位是空的。 顾怀还没来。 那卷赤红色的帛书和那个黑漆漆的木盒就静静地躺在长桌中央,但没有人愿意碰他们。 “荒谬...简直是荒谬!” 打破沉默的是李易。 这位平日里已经历练得颇为沉稳的读书人,此刻却有些失态。 他死死盯着那卷帛书,脸色铁青:“公子是读书人!是正儿八经的清白人家!这几天还要和县尊千金定亲!” 李易猛地抬起头,环视着众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发颤:“那赤眉军是什么东西?是流寇!是反贼!是杀人不眨眼的畜生!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把这种脏水往公子身上泼?还什么圣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就是!” 福伯也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惶恐。 老人家背着手,在厅里来回踱步,嘴里絮絮叨叨:“少爷是我看着长大的...顾家几代单传,那是清清白白的耕读传家,怎么会与那赤眉贼寇扯上关系!” “这要是传出去,可怎么了得?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 “阿巴阿巴...” 门口的老何也激动起来,他挥舞着手里的铁件,虽然说不出完整的话,但那涨红的脸和愤怒的眼神,显然是在表达着同样的意思。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就是啊!” 连议事时一向畏畏缩缩的孙老汉也憋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还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公子怎么可能是赤眉的人!老汉我苦巴巴地捱了一辈子,见过地主剥皮,见过官府收税,就没见过公子这么好的人!” “提拔老汉一个佃户当农业主管,给庄户们分房子,给娃子们肉吃...他要是赤眉军,那我们算什么?我们这些受了公子恩惠的人,难道都是反贼不成?” 孙老汉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那些赤眉军是什么东西?那是蝗虫!是见人就杀的畜生!公子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怎么一转眼,反倒成了他们的头儿了?这要是传出去,让庄子里的乡亲们怎么想?” 众人的情绪都很激动。 这不仅仅是因为这顶莫名其妙的黑锅太大太沉,更是因为这种说法,从根本上否定了顾怀以及他们这段时间以来所做的一切努力的正义性。 他们是在乱世里守护家园。 可如果领头的人成了反贼的“圣子”,那他们成了什么? 助纣为虐的喽啰? “可是...”李易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我们信不信,这东西已经送来了。” 他是读书人,是这群人里脑子转得最快、看得最远的一个。 所以他更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 “是不是真的,对于我们来说,当然不重要,因为我们知道公子是什么人。” “但问题在于,外面的人怎么看?” 他指着桌上的印信,眼神阴郁:“按照他们的说法,这件事已经传开了,传到江陵,也只是迟早的问题。” “而且最要命的是...” 李易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一战里,为了打败赤眉军,公子确实用了特殊的法子,如今江陵还有人在说那是‘天罚’,若是没有这个‘圣子’的名头,还能说是奇人异士的手段;可一旦有了这个名头,那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这就成了,铁证。” 天授神力,赤眉圣子。 多么完美的闭环。 “看起来,你们已经先讨论过了。”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议事厅里的嘈杂声瞬间消失,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那个方向。 帘子被掀开。 顾怀走了出来。 他已经换下了纳采时穿的那身喜庆的暗红锦袍,重新穿回了一袭青衫。 脸上看不出什么愤怒或者惊慌的神色,仿佛这突如其来的“圣子”闹剧,根本与他无关。 “公子!” “少爷!” 众人纷纷起身。 顾怀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则缓步走到主位前,却没有坐下,而是伸手拿起了那卷赤红色的帛书。 “徐安的字依旧写得不错,只是没想到,这么段时间没消息,突然就给我来了这么一手。” 他随口点评了一句,然后将帛书扔回桌上,目光扫视众人。 “李易说得对。” 顾怀淡淡道:“这口黑锅,已经是定局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身子微微后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仔细想想,应该是之前那一战的具体情况传了出去,徐安是个聪明人,他意识到我手里的东西能对荆襄战局乃至天下大势起到什么作用,所以我在他眼中,便从一个能提供私盐和销赃的生意人,变成了赤眉军必须拉拢,不对,是吞并的对象。” “而关键在于,他之前便试过了,知道我不会入伙,也知道我和他们这种人之间只可能存在生意,所以他干脆就不给我选择的机会。” “这样一来,就很容易推断出他们的逻辑--既然不能让你自愿入伙,那就逼着你和朝廷决裂。” 顾怀笑了笑,眼神却有些冷:“不得不说,这个手法虽然看起来再简单不过,但又确实恶心得不行。” “他们不需要我同意,也不需要我真的去当这个圣子,他们只需要对外宣称我是,只需要让全天下的人都以为我是,这就够了。” “当所有人都说你是圣子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 “哪怕我现在冲出去,站在江陵城楼上大喊我不是,我是大乾的良民...你们觉得,朝廷会信吗?” 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消化着这番话背后令人窒息的寒意。 是啊。 朝廷会信吗? 在这个杀良冒功都成常态的乱世,一个手里有兵有粮、还能主导一城格局的地方豪强,突然被反贼尊为圣子... 根本不需要证据,只要有这个嫌疑,就足够让顾家庄灰飞烟灭一百次了。 “那...那咱们该怎么办?” 孙老汉急得直搓手,“公子,咱们不能就这么认了啊!” “认?当然不能认。” 顾怀摇头道:“但也绝不能大张旗鼓地否认,那样只会越描越黑,反而遂了徐安的愿,把我们彻底推向朝廷的对立面。” 他坐直了身子,原本温和的气质陡然一变。 “记住我的话。” “第一,这件事,仅限于在这间屋子里的人知道。” 顾怀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的脸庞:“我信任你们,所以才会把局势说给你们听,但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许提‘圣子’这两个字,更不要让庄子里产生任何流言。” “该干嘛干嘛。” “地照种,房照修,工坊照常开工。” “那两个特使,找个隐蔽的地方关起来,好吃好喝供着,但不许见任何人,更不许让他们发出半点声音。” “是!” “第二,庄子的警戒等级,再提一级。” “杨震那边,告诉他,让他密切注意流窜的赤眉溃兵,若是有人打着投奔‘圣子’的名义来...先扣下,甄别之后再说。” “让清明注意一下城内的流言,有任何关于这件事的风声,就让沈明远过去处理,一定要第一时间找出源头,然后切断。” “第三...” 顾怀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福伯:“玄松子道长呢?” 福伯一愣,回道:“刚把那两个赤眉军的人押下去,老奴就看见道长在后院转悠,一会儿看看墙头,一会儿看看狗洞,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大凶’、‘死定了’之类的话...看那架势,要不是巡逻队看得紧,他怕是都要挖地道了。” 顾怀气极反笑。 “还真是属泥鳅的,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要跑。” 顾怀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不过,既然来了,就由不得他了,上了贼船,又哪有半路跳下去的道理?” “就说三书六礼的流程还没走完,让他冷静冷静,再暂居几天,全当体验一下田园生活了。” 福伯点头应道:“是,少爷。” 看着顾怀那镇定自若的神情,大家原本慌乱的心,竟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仿佛只要公子不乱,这天就塌不下来。 “行了,都散了吧。” 顾怀摆了摆手,“都把脸上的惊慌收一收,别出门让人看出来。” 众人纷纷领命,起身离去。 ..... 散会后,顾怀回了书房。 他静静地看着摆在桌上的印信,目光幽深。 他在思考。 愤怒?恐惧? 这些情绪在看到这东西的时候或许有过一瞬,但现在,当冷静下来的时候,他便开始彻底审视这个阳谋背后隐藏的东西。 这是一个死局吗? 看起来是。 流言最恐怖的一点就是它不需要证据,更别提顾怀和赤眉军还真有过销赃的纠葛,配合眼下这种局势,根本不难想象,当流言开始在江陵乃至荆襄传播后,朝廷会是什么反应。 对于这种事,从来都是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 但是。 顾怀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卷帛书粗糙的质地。 作为穿越者,他的思维方式终究与这个时代的人不同。 归根结底,他对皇权没有敬畏,对朝廷没有向往,一睁眼就成了流民更是让他对“反贼”身份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从一开始,他做事就只秉持一个原则--为了活下去,为了有尊严、有自由地活下去。 他从不想当什么匡扶社稷的忠臣良将,亦或者救苦救难的圣人。 那么,就算所有人乃至朝廷都听到他是赤眉圣子,只要他不真的站起来振臂一呼领人造仮,只要他能让江陵彻底成为他的基本盘,百姓安居乐业,世道安宁太平。 朝廷真的会因为一个流言就大军压境么? 所以,一切只看一点--实力。 在这个乱世真正站稳脚跟,让所有人都只能心平气和与他对话的实力。 包括朝廷。 而且,风险,往往伴随着收益。 顾怀下意识地开始思考--抛开那些致命的负面影响不谈,这个“圣子”的身份,有什么好处? 徐安想利用这个身份逼他入伙。 那反过来说,这个身份在赤眉军中,是不是真的具备某种...法理上的号召力? 赤眉军已经散了,但人心还在,那些散落在荆襄九郡的几十万溃兵、流民还在。 他们迷茫,他们恐惧,他们急需一个新的精神寄托。 之前他还一直在想,庄子的发展虽然很快了,但实际完全跟不上世道崩坏的速度,一支赤眉溃兵就差点席卷江陵,如果来的是朝廷大军或者赤眉主力呢? 顾怀的心跳有些加速。 他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悬崖边走钢丝。 但是...却又那么诱人。 灯火跳动了一下。 映照出了他眼底的意味不明。 ...... 与此同时。 数百里外,通往江陵的官道上。 一支兵马正在雨中艰难跋涉。 这是孙义的兵。 这位大乾折冲府偏将,此刻正骑在马上,任由骤雨拍打在脸上,冲刷着那道狰狞的刀疤。 他的心情很不好。 因为他已经带兵走到了前往江陵的半道上,探马却带回了一个消息。 红煞部全军覆没,据说连红煞本人的尸骨都找不到了。 这意味着原本可以捞到手的军功,没了。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人家不仅守住了,还打赢了。 这下好了,别说军功了,连汤都没喝上一口。 他有些犹豫--还去吗? 既然江陵没破,那就还是大乾的治下,他若是带兵进去...休整倒是可以,也能捞到不少油水。 但事后必定要被问责,因为他违背主帅军令南下江陵,这下子就连借口都没了。 那就掉头回去,继续在伏牛山里跟那些钻耗子洞的赤眉军捉迷藏? 这也是个极烂的选择,但凡有点前景,他又何至于把目光转向江陵? 贼老天,要绝老子的路么? 他这般想道。 “将军!将军!” 就在这时,亲卫押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从前面跑了过来。 “前面抓到了一队赤眉军的溃兵!” 亲卫兴奋地禀报:“大概有十几个人,正鬼鬼祟祟地往南逃,被斥候摸上去全摁住了!!” 孙义心情正不好,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些俘虏。 “砍了。” “饶命!将军饶命啊!” 那些俘虏顿时磕头如捣蒜,哭喊连天。 亲卫抽出刀,正要砍下去,孙义却突然叫住了他: “等等。” 马蹄声响起,孙义策马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人:“你们这是往哪儿跑?伏牛山在北边,你们往南跑什么?!” 立马有人哆哆嗦嗦地说道:“回...回将军...我们不想回山里了...我们要去江陵...” “江陵?” 孙义愣了一下:“你们是红煞的人?” “不...不是...” 那俘虏咽了口唾沫,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丝狂热和希冀,“我们是去投奔...圣子。” “圣子?”孙义皱起眉头,“什么狗屁圣子?赤眉军什么时候又出了个圣子?” “是...是最近才册封的...” 那俘虏颤声道:“听说圣子就在江陵城外,他...他有天罚之力,能引动天雷,红煞就是不听天公将军号令,所以被圣子降下天罚灭掉了...” 没有回应,他继续哆嗦着说道:“我还听说,只要投奔了圣子,就有饭吃,有衣穿,不用打仗...” 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双军靴。 孙义低下头,因为背着阳光,俘虏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听清了孙义的话: “继续说下去。” “我很感兴趣。” 第八十章 云间 江陵码头。 李老四找了个避风的货箱角落,像是做贼一样,把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才掏出一把铜钱。 “一文,两文,三文...” 他数得很慢,很认真。 那双常年被缆绳勒得变形、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泥的手,此刻却灵巧得像是绣花的姑娘。 “十七,十八...” 数到第十八文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一枚成色不太好的铜板,边缘有些磨损,中间的方孔还缺了一角。 李老四皱了皱眉,用大拇指肚在那缺口上细细摩挲了几下,有些心疼,又有些庆幸。 加上今天替那个外地客商多扛了两包私货赏下的四文钱,一共是二十三文。 比平日里多了六文钱。 六文钱啊。 这六文钱,在那些坐轿子的贵人眼里,或许连打赏个乞丐都嫌寒碜,连买块擦嘴的手帕都不够。 但对于李老四来说,它意味着两块杂面饼子,运气好要是碰上卖烂菜叶的,还能饶上一大把。 “嘿...” 他傻笑了一声,又把铜钱一枚枚数了一遍,确定没少,这才像藏宝贝一样,郑重其事地重新塞回怀里最深处的夹层,还用力按了按。 那硬邦邦的触感,让他觉得踏实。 在这个世道,也只有这东西,才能让人有一丝安心。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紧了紧腰间那根麻绳腰带,朝着江陵城即将降临的夜色走去。 ...... 穿过逐渐喧嚣起来的西市,拐进那条名为“甜水巷”实则污水横流的深巷。 周遭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 这里的房子大多低矮破旧,甚至有些墙壁已经酥了,露出里面的土坯和稻草。 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泔水、霉味和柴火烟气的味道。 但这味道在李老四鼻子里,却只代表着一样东西。 家。 他放轻了脚步,走到巷子深处那扇有些歪斜的柴门前。 “吱呀--” 门轴转动,还没等他完全迈过门槛,一道小小的黑影就从屋里窜了出来。 “爹!” 一声脆生生的呼喊。 紧接着,李老四就感觉自己的大腿被一双细弱的胳膊死死抱住了。 他低下头,借着屋内透出的那一丁点微弱火光,看见了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一天的疲惫,在这一刻仿佛都顺着那双小手流走了。 “哎!慢点儿,慢点儿!” 李老四并没有急着进屋,而是先用粗糙的大手在衣襟上使劲蹭了蹭,蹭掉了手心的汗泥,这才敢摸了摸儿子的头顶: “石头今天在家乖不乖?有没有惹你娘生气?” “乖!我在家帮娘择菜了!”石头仰着头,一脸求表扬的神情,“娘说爹今天回来得晚,肯定是在干大事!” “那是,爹干得可是顶天的大事。” 李老四哈哈一笑,一把将儿子抱了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大步跨进了那个只有一间的小院。 灶房里传来了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一阵淡淡的米香。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钗的妇人,正掀开锅盖,在那团升腾的白色水汽里忙碌着。 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妇人回过头。 她并不算美,因为常年的操劳,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鱼尾纹,手也变得有些粗糙,但那双眼睛却很柔和,像是这乱世里的一汪静水。 “回来啦?”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张虽然有些菜色、但依旧能看出几分温婉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没有多余的寒暄。 但这一句话,就像是一股热流,在李老四的心口绕了一圈。 “嗯,回来了。” 李老四把儿子放下,走到灶房门口的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又胡乱抹了把脸。 一家三口围坐在那张断了一条腿、底下垫着块砖头的桌子前。 晚饭的确很简单。 一盆杂面糊糊,颜色灰扑扑的,里面混着些不知名的野菜叶子;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还有就是李老四特意带回来的两个硬邦邦的杂粮馒头。 昏黄的油灯下,李老四掰开一个馒头,把大半个递给儿子,又把剩下的小半个塞给妻子,自己端起那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糊糊,呼噜噜喝了一大口。 “今天运气好,碰上个走货的外地客商。” 他咽下嘴里的野菜根,像是献宝一样,从怀里掏出那包铜钱,轻轻放在桌上,“一共二十三文,比平时多挣了六文钱。” 妻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忧色又再次浮了上来。 她伸出那双因为常年浆洗衣服而红肿开裂的手,小心翼翼地把铜钱收起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才珍重地放进贴身的荷包里。 “当家的辛苦了。”她轻声说。 “怎么了?”李老四察觉到了妻子的异样。 “今儿个去粮铺看了看...”妻子低着头,久久没有动筷,“米价...又涨了。” 李老四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涨了多少?” “陈米,一斗涨了十文,新米...咱们就不想了,涨了二十文。” 妻子苦笑一声:“掌柜的说,这还是因为江陵守住了,要是没守住,这会儿怕是拿着钱都买不到粮,听说是外面的路不太平,运粮的船少了,大家都在屯粮。” 这就是乱世。 你拼命往前跑,以为能喘口气,结果发现脚下的地在往后退。 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全力。 “没事的。” 李老四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账,多挣了六文钱的好心情消散了些:“我明天早点去,听说码头那边还有几艘船要来,我再去揽点活。只要咱们一家子不生病,这日子总能熬过去。” “我也不闲着。” 妻子看着正在狼吞虎咽啃馒头的儿子,眼神柔和,“我打算再去问问隔壁的王婶,看能不能接点缝补的活,虽然我这针线手艺比不上那些绣娘,但缝个麻袋、补个衣服还是行的...哪怕一天挣个两文钱,也能给石头买个烧饼吃。” 李老四有些心疼,他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了妻子那双粗糙的手,紧了紧。 “你也别太累着,每天要浆洗那么多衣服,还要操持家里...” “不累。” 妻子摇摇头,给他碗里夹了一块稍微大点的咸菜,“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只要这江陵城不破,哪怕是喝稀粥,我也是愿意的,我就怕,就怕那些赤眉军,又像之前那样...” “别瞎想。” 他笨拙地安慰道,“日子总会好起来的--你看,今天我还多挣了几文钱呢。” 于是继续吃饭,男人说起今天在码头遇见的有趣的事,孩子抱着碗遮住了整张脸,女人安静地听着男人的话,目光落在他那张常年被江风吹得干裂、满是皱纹的脸上,鼻头有些发酸。 小小的院子里,并不只有艰难和清贫。 突然。 门外的巷子里传来一阵喧哗声,几个邻居兴奋的喊声顺着那残破的院墙传了进来。 “哎!听说了吗?云间阁开业了!” “云间阁?就是那个把醉仙楼拆了重建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那个!乖乖,那场面,你是没见着啊!” 隔壁的邻居似乎正说得兴起,声音大得整个巷子都能听见: “听说今儿个开业,不管是谁,只要去了,就能在一楼免费听戏!还有那什么...哦对,还送东西呢!” “送啥?” “送肥皂!那可是好东西啊,比咱们用的胰子好用多了,拿着那玩意儿洗澡洗衣裳,干净得很!只要进门就送一块!” “真的假的?还有这等好事?” “骗你是孙子!好多人都去了,哪怕不买东西,去开开眼也是好的啊!” “同去同去!这种好事哪能错过!” “哎哟,那得多大的排场啊...” 屋子里。 正在舔碗的孩子停下了动作。 他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点粥,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门口,耳朵竖得像只警觉的小兔子。 “爹...” 孩子小声叫了一句,眼神里透着一种渴望。 李老四愣了一下。 他看看孩子,又看看妻子。 妻子的脸上也有些意动,毕竟“免费送东西”这几个字,对于精打细算的她来说,的确很有诱惑力。 但她看了看李老四疲惫的脸,还是摇了摇头,摸了摸孩子的头:“乖,小石头,吃饭,外面人多,乱糟糟的,咱不去。” 孩子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但他很懂事,没有哭闹,只是默默地低下头。 李老四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 他知道这种失望是什么滋味。 小时候,他也曾羡慕地看着别家孩子去逛庙会,手里拿着糖葫芦,而自己只能躲在门后吞口水。 如今,他的儿子,也要像他一样吗? 连看个热闹的资格都没有? 李老四觉得自己的腿很沉,腰很酸,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想要躺下休息。 但是... 他看着儿子那低垂的小脑袋,看着那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枯黄的头发。 “走。” 李老四突然放下碗,站了起来。 妻子惊讶地抬头:“当家的?你累了一天了...” “不累。” 李老四咧嘴一笑,“饭后走走,消消食,再说了,人家不是送那什么...肥皂吗?要是真能领一块回来,咱也不亏。” 他走过去,一把将儿子抱了起来,架在脖子上。 “走!爹带你去看大戏!” 孩子愣了一秒,随即抱着男人的脖子,欢呼起来:“哦!看大戏咯!爹最好了!” 妻子看着这父子俩,笑着站起身,解下围裙,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鬓。 感觉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样一家子一起出门了呢... ...... 这或许是江陵城半年来最热闹的一个晚上。 李老四一家刚走出甜水巷,汇入大街,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人。 到处都是人。 无数的人从各个阴暗的巷弄里钻出来,像是百川归海一样,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光着膀子的汉子,有挎着篮子的妇人,还有成群结队的乞丐。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带菜色,但此刻,他们的脸上都挂着兴奋的笑意。 人群汇聚成一条长龙,在昏暗的街道上蜿蜒前行。 李老四把石头顶在脖子上,一只手紧紧牵着妻子,生怕被人流冲散。 他们身不由己地被裹挟着向前。 周围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 “别挤!别挤!踩着我脚了!” “听说那云间阁的东家,就是整顿了盐务、打退了赤眉军的那位顾公子?” “除了那位还能有谁?啧啧,真是大手笔啊...” 越往前走,光线就越亮。 那不是月光,也不是路边零星的灯笼光。 那是一种李老四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铺天盖地的光芒。 终于。 随着人流转过最后一个街角。 那座云间阁,毫无保留地撞进了所有人的眼帘。 李老四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张着嘴,仰着头,呆呆地看着前方。 那是一座怎样的楼啊。 足足三层高的楼阁,飞檐斗拱,巍峨耸立。 但最让人震撼的,不是它的高大,而是它的亮。 每一层楼的屋檐下,都挂满了红色的灯笼,密密麻麻,像是天上的星河倾泻了下来。 不仅如此,楼前还竖着几根巨大的立柱,上面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燃着熊熊的火光,将整座楼照得如同白昼! 在那光芒的照耀下,云间阁的金字招牌熠熠生辉,刺得人眼睛生疼。 而更让李老四感到震撼,甚至有些自惭形秽的,是楼前的景象。 只见那宽阔的大门前,停满了一辆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贵人老爷们,穿着他在梦里都想象不出的锦衣华服,搂着娇滴滴的美人,在伙计的恭迎下,谈笑风生走进那扇大门。 一阵阵随风飘来的酒香、肉香,还有那种从未闻过的、令人迷醉的异香,撩拨着所有人的鼻翼。 楼上,隐约传来了丝竹管弦之声,还有女子清脆婉转的歌喉。 那声音透过镂空的窗棂飘出来,落在下面这群灰头土脸的百姓耳朵里,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天籁。 “爹...那是神仙住的地方吗?” 脖子上的石头在问。 李老四没有回答。 他只是紧了紧抱着儿子的手。 他看着那光怪陆离的灯火,看着那些在二楼回廊上推杯换盏、肆意大笑的贵人。 他们身上的一件衣裳,恐怕就够自己在码头上扛一辈子的包;他们随手洒下的一把赏钱,恐怕就够自己一家吃上一年的饱饭。 有一瞬间,还正好和一个贵公子的目光对上了。 那公子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眼神里没有鄙夷,也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好像看到的不是同样为人,而是另外一种活物的淡漠。 仿佛底下的这几千人,这汹涌的人潮,这为了听免费的戏和指甲盖大小的肥皂而挤破头的众生相,只是为了给他下酒的一道菜。 一半是云间。 一半是泥潭。 明明就在眼前,却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人潮如龙,灯火如昼。 无数像李老四这样的人,从黑暗的巷子里涌出来,汇聚在这栋光芒万丈的高楼下,仰望着那不可触及的繁华。 他们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 像是密密麻麻在地上爬行的鬼魅,簇拥着那座人间仙境。 “走!咱们也进去!” “既然说了咱们也能进,那就进去看看!咱们虽然穷,但这双眼睛,总还能看看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他拉着畏缩的妻子,抱着兴奋的儿子,随着那密集的人潮,一步步走向那扇光芒万丈的大门。 在那一刻。 李老四眯起了眼睛。 因为那光太亮了,亮得有些刺眼,亮得让他那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看不清东西。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喃喃说出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很快就被淹没在周围的喧嚣声中。 “真亮啊...” 他活了三十多年。 却从没见过这么亮的灯火。 第八十一章 灯火 “公子,我有些明白,你为什么不想到场了。” 沈明远站在云间阁三楼那雕花的紫檀木栏杆后,低垂着眼帘,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灯火与喧嚣,落在那人潮如蝼蚁般涌动的一楼大堂,轻声自语。 “这种场景,真的会让人很不舒服啊...” 作为顾怀亲手提拔的大掌柜,作为今日这江陵城中最炙手可热、甚至被无数富商权贵争相巴结的人物,他本该意气风发,本该享受这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快感。 可此刻,他只觉得那些曾经跌落到尘埃里的日子再度浮上心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也曾是下面那些人里的一员。 而也恰恰是因为这样--他才会觉得,这种把人分三六九等的世道,真的很恶心。 为什么,有些人生来就注定要仰望他人?那些他们千辛万苦却追寻不到的东西,在那少部分人眼里,却是那么唾手可及。 而偏偏,他是个生意人,所以必须要忽略掉这种感受,继续做这些人的生意。 “沈掌柜?”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沈明远的思绪。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的瞬间,脸上那抹厌恶与冷漠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无可挑剔的、带着三分谦卑七分热情的笑容。 “哎哟,王员外,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啊!” 沈明远快步迎了上去,对着那个身穿锦袍、满面红光的中年胖子拱了拱手。 这里是三楼。 是云间阁的最顶层,也是整个江陵城门槛最高的地方。 这里很静。 昂贵的“龙涎香”在错金博山炉里缓缓燃烧,吐出丝丝缕缕青白色的烟雾,将整个空间熏染得如同仙境。 墙上挂的是前朝大家的真迹--不知道是之前赤眉军从某个倒霉的世家大族手里抢来,又转手送到庄子上的赃物,如今堂而皇之地挂在这里,成了彰显品位的雅玩。 脚下铺着的是从高价买来的厚重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仿佛连脚步声都不配惊扰这里的贵人。 能坐在这里的,只有七八位。 他们或是江陵城中大家族家的家主,或是城外自给自足的一方豪强,甚至还有外地的豪商。 此刻,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欣赏古玩,有人在把玩茶具,当然也还有人在感叹: “沈掌柜这楼,修得确实雅致。” 一位家主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尤其是这三楼的清净,甚合我意,处处摆设都透着雅致,如今这世道乱糟糟的,想要找个能让人静下心来品茶的地方,可是不容易了。” “员外喜欢就好。” 沈明远亲自执壶为他续上茶水,“公子说了,三楼本就是为了诸位贵人准备的,若是连诸位都觉得吵闹,那就是我沈某人的失职了。” “顾公子有心了。” 另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在外面难得一见的文玩古董,珍奇字画,笑道:“有些东西,本就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就好比这人呐,若是没了上下尊卑,没了门槛高低,那还不乱了套?” 众人都笑了起来。 那笑声含蓄、矜持,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 沈明远也跟着笑,笑得有些僵硬。 “诸位慢坐,沈某去二楼看看。” 告罪一声,沈明远退出了三楼的雅间。 他沿着楼梯缓缓而下。 随着脚步的移动,空气中的味道变了。 那股清幽的龙涎香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混合气息--烈酒的醇香,香水的幽香,各种精心烹饪的食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二楼到了。 如果不说三楼是江陵地界最有权力的人的品茶间,那这二楼便是人间最极致的富贵乡。 巨大的回字形走廊上,挤满了身穿绫罗绸缎的有钱人,他们没有三楼那些世家大族的底蕴和矜持,他们的富贵是赤裸裸的,是用金银堆砌出来的。 “喝!满上!今儿个高兴!” “李兄,你看那边那个唱曲儿的小娘子,身段当真是不错...” “哎哟,这不是赵掌柜吗?听说你这次去蜀中发了大财?怎么着,今晚不得请大家伙儿乐呵乐呵?” 喧嚣声扑面而来。 沈明远站在楼梯口,看着眼前的景象。 只有流淌的酒浆,只有燃不尽的膏烛,只有挥霍不完的银子。 几个喝得面红耳赤的商贾正搂着浓妆艳抹的陪酒女子,手肆无忌惮地游走着,引得女子娇笑连连;另一边,几个做粮食生意的掌柜正凑在一起,一边品酒,一边闲谈。 他们很快乐。 这种快乐建立在安全感之上--江陵守住了,他们的家产与地位保住了,既然没死在乱世里,那就得加倍地把这福给享回来。 “沈大掌柜下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立刻有一群人围了上来,众星捧月般将沈明远裹在中间,各种阿谀奉承之词如潮水般涌来。 沈明远熟练地应付着,脸上挂着合适的笑容,眼神却有些游离。 他走到了回廊的栏杆边。 这里是二楼视野最好的位置,也是公子特意吩咐改造过的地方--栏杆很低,且是镂空的。 原本聚在这里的几个权贵子弟见他过来,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其中一个年轻公子,指着楼下,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沈掌柜,你这招可真是高明啊!” “哦?何出此言?”沈明远明知故问。 “你看下面。” 年轻公子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隔空点了点楼下那密密麻麻的人群。 “把这群穷鬼放进来,让他们在一楼挤着,咱们在楼上看着。”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优越感:“平日里那些酒楼、茶楼,为了清净,都不让泥腿子们进去,可今天才发现,站在二楼看着他们热热闹闹吵吵嚷嚷的,这酒喝起来,的确是要比平日里更有滋味了些” “可不是嘛!” 旁边的另一个公子哥接过话头:“还有乐子可看,刚才我看见有个老头,抱着个脏兮兮的娃,为了抢个前面的位置,差点被人踩死,只是可惜,最后还是让人扶起来了,没看成好戏。” “哎,你怎么这么说?沈掌柜就在边上,你这是在咒沈掌柜开业第一天就死人?” “诶诶诶,我可没这意思,哈哈,也就是随口一说,沈掌柜勿怪,勿怪!” 沈明远笑了笑示意没事。 他静静地看着这几个人继续聊着风月,聊着美人,继续对着楼下指指点点。 他们在二楼,手里端着美酒,怀里搂着美人,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在泥潭里挣扎求生的人,看着他们为了那一点点施舍般的快乐而拼尽全力。 这种对比,这种视角的落差,让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看吧。 这就是命。 我们生来就在楼上,而你们,注定只能在楼下仰望。 沈明远突然想到了那一天,公子在下令改造这些护栏的时候,沉默许久后说出的那句话。 “这个世界本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的确。 沈明远还是沈家大少爷的时候,他也觉得这一切再正常不过,是自古以来的纲常--人的贵贱自有命数,泥腿子的命跟有钱人的命比起来那还叫命? 可现在,他却觉得--这个世界真的不该是这个样子。 那该是个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也想不出来。 而且公子也只是公子,他沈明远更只是个掌柜。 除了远远看着,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 视线越过那道镂空的栏杆,急速下坠。 穿过那层看不见的屏障,落入尘埃里的人间。 一楼。 人山人海。 “我的娘咧...这柱子,是金子做的不成?” 一个刚挤进门的汉子,张大了嘴巴,伸手想要去摸那根漆着红漆、描着金树的巨大立柱,却又在快要碰到的时候缩回了手。 他在自己的衣襟上使劲擦了擦手,生怕自己手上的老茧刮花了这金贵的物件。 “别瞎摸!摸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旁边的人推搡了他一把,那人也是个穷苦打扮,但此刻脸上却挂着一种莫名的兴奋,“快看那上面!那些灯笼!乖乖,这得费多少油啊?这一晚上的油钱,够我家点一年了吧?” “这不就类似于勾栏?”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二楼瞟。 “勾栏?你家勾栏有这么气派?” 立马有人反驳,语气幽幽,“这可比勾栏金贵多啦!你没见门口那些马车?还有刚才进去的那位,那是城西李员外!人家直接就上二楼去啦!” “咱们能跟人家比?人家是去花钱的,咱们是来...嘿嘿,领东西的。” 大堂的一角,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正守着几口大箱子。 “排队!都排队!别挤!” 伙计扯着嗓子喊,手里拿着一块块切得方方正正、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肥皂。 那是顾怀特意吩咐的“赠品”。 虽然只是些边角料重新融化压制的,成色不如楼上卖的那些晶莹剔透,也没有那般精致的包装,但在这些百姓眼里,这简直就是神物。 “哎哟,真香啊!” 领到肥皂的大婶把它凑到鼻尖下,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笑开了花,“这味儿,比山上开的花儿还香!这就白给咱们了?” “这里的东家可真仁义。” “听说这玩意儿能洗得特干净,回头给我家那死鬼的那件破袄子好好洗洗,过年也能当新衣裳穿了!” 人群里充满了这种细碎而真实的喜悦。 他们并不觉得这是一种施舍,也不觉得在那些贵人眼皮子底下领这些东西有什么丢人。 更不觉得,用这种东西将他们吸引而来,成为楼上那些人的谈资,有什么不对。 生存的重压早已磨平了大多数人的自尊,在乱世里,能占到一点便宜,能带回家一点有用的东西,那就是实实在在的幸福。 哪怕所谓的幸福如此卑微。 “咚!咚!咚!” 就在这时,急促而震撼的鼓声,猛地从大堂中央的高台上响起。 原本喧嚣的大堂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三楼的权贵,二楼的富商,还是一楼的百姓,都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戏台。 顾怀特意让人加宽、加高,甚至运用了一些简单的反光原理和烟雾机关的戏台。 随着鼓声落下,一阵白色的烟雾突然从台下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高台。 “哇!” 一楼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 他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在他们的认知里,戏台就是几块木板,几个穿着戏服的人上去咿咿呀呀唱几句,哪有这种神仙般的手段? “真神了!这是法术吗?” “嘘!别说话!看戏!” “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 “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 “覆载群生仰至仁,发明万物皆成善。” “欲知造化会元功,须看西游释厄传!” 老者苍凉的声音响起,定场诗一出,这帮平日里只听过情爱话本的百姓,哪里听过这种开篇?一个个都听得愣住了。 紧接着,鼓点紧凑,高台上的纱幔缓缓拉开。 “哇--!!” 大堂里爆发出一阵整齐划一的惊呼声。 只见那戏台上,竟然不是空荡荡的木板,而是真的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那是用木架和纸糊的道具,画得惟妙惟肖,石头缝里竟然还冒着白烟! “快看!那是啥?那是石头里蹦出来个人?” “是个猴子!金毛的猴子!” 伴随着一阵翻跟头的动作,一个画着脸谱、身穿金甲的武生从那“石头”里蹦了出来,手里的棍子舞得呼呼生风。 “好!!” 李老四把儿子死死架在脖子上,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跟着人群吼了一声,巴掌拍得通红。 他看不懂什么“鸿蒙”,也听不懂什么“造化”,但他看得懂那猴子翻跟头的利索劲儿,看得懂那白烟缭绕的神奇,更看得懂这热闹背后那种从未有过的快乐。 脖子上的石头更是兴奋得手舞足蹈,小脸涨得通红,指着台上大喊:“爹!爹!那猴子会飞!那猴子会飞!” 周围的人群也是一样。 他们互相推挤着,为了看清台上的动作而踮起脚尖;他们因为猴子做了一个滑稽的抓痒动作而哄堂大笑;他们因为台上打斗的精彩而紧张得屏住呼吸。 在这一刻。 他们忘记了家里快要见底的米缸。 忘记了明天还要去码头扛一天的包。 忘记了城外那些还在游荡的赤眉溃兵。 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这江陵城里最卑微的蝼蚁。 这云间阁的一楼,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光怪陆离的梦境,短暂地收容了这些苦命人的灵魂。 然后给了他们一点点廉价的、却又无比珍贵的欢愉。 ..... 光影交错。 喧嚣震天。 仿若盛世。 在这极尽奢华的云间阁里,三层楼,三个世界,却又在这一刻诡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有人在云端品茶,有人在半空饮酒,有人在泥地里欢呼。 所有人都沉浸其中,没有人注意到,在这个大堂最阴暗的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正在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清明。 这个曾经为了半个馒头敢和野狗抢食的少年,此刻正穿着一身不合身的伙计衣服,抱着臂膀,隐没在立柱的阴影后。 他没有笑。 也没有像其他同龄人一样对着那个猴王大呼小叫。 在他的身后,阴影里似乎还有几双眼睛在闪烁。 那是其他的暗卫少年。 也如同清明一样,沉默,冷硬。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履行着作为暗卫的职责。 然后,看着这漫天的璀璨灯火。 还有这虚假的盛世幻梦。 第八十二章 暗流 翌日,清晨。 庄子里的雾气还没散尽,那间专门用来议事的正厅里,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便如同骤雨般响个不停。 “三千三百二十二两...” 沈明远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着,最后重重地往下一按。 抬起头时,那双见惯了赌桌上一掷千金的眼睛,此刻也布满了血丝,透着股难以置信的狂喜。 “公子,这还仅仅是开业第一天。” 他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除去成本,仅仅是昨日开业这一天,云间阁的净利,是三千多两白银!” 作为曾经沈家的大少爷,他不是没见过钱。 但在如今这个乱世,在百业凋敝、所有人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江陵城,一夜进账几千两银子! 这是什么概念? 这暴利远远超过了沈明远一开始最乐观的预想! 顾怀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闻言只是轻轻吹了吹浮沫,倒是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说说细账。” “是。” 沈明远深吸一口气,翻开面前那本厚厚的账册:“大头在于二楼和三楼。” “那一百瓶‘倾城’香水,标价一百两一瓶,原本以为卖不完,结果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抢空了!要么是那些有钱人替自己夫人买,要么是那些贵妇人派了管事过来--已经有人开始打听下一批货什么时候才上了!” “而且,还有那叫‘醉生梦死’的烈酒,直接卖出去了八十坛!庄子这些时日来酿造的存货,基本都卖光了!” “对了,还有文玩古董!这才是大头!那些摆在三楼的东西,虽然只卖出了一两件,却是比二楼一晚上的利润还高!” 见沈明远越说越兴奋,一张脸涨得通红,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顾怀笑了笑,放下杯子: “其实,不太可能每一天都有这样的利润,因为大多数人都是图个开业的新鲜,捧捧场而已。” “而且,也有一些‘报复性消费’的原因在里面。” “报复...性?”沈明远愣了一下。 顾怀解释道:“对于江陵城里的人来说,赤眉军就是一场生死劫难,虽然江陵守住了,但那种恐惧感还在。” “所以,当一个人发现自己哪怕守着金山银山也可能随时没命的时候,他就会产生一种极其强烈的、想要把钱花出去换取快乐的冲动。” “碰巧,云间阁开业了,而且碰巧,烈酒香水古董之类的东西,能给他们提供‘我还活着’的实感,以及‘我很安全’的慰藉,当然还有那种在云端俯瞰众生的优越感。” 沈明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过...”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肉疼的神色,“公子,咱们送出去的那些肥皂,也是个大数目啊,昨晚一楼那是人山人海,几千块肥皂就这么白送出去了,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还有那戏班子,连着演了三场,茶水瓜子也是免费供应,这成本...” 他犹豫道:“以后真的还要一直这样免费演下去吗?” 顾怀看着他,叹息一声:“其实从这句话就能看出来,你骨子里还是传统的生意人,这也难怪,毕竟之前的沈家是靠丝织起家,耳濡目染之下,你难免会循规蹈矩一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庄子里忙碌的景象,淡淡开口:“但从现在开始,你的眼光要放长远一些。” “你觉得昨天那出《西游》怎么样?” 提到这个,沈明远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公子,那《西游记》的话本,您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昨晚那猴子一出场,那是满堂彩啊!不管是楼上的有钱人,还是楼下的贩夫走卒,全都看呆了!” “甚至散场的时候,好些人都不肯走,围着戏台子打听那猴子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被压在五指山下。” “百姓们喜欢那个猴子。” 沈明远感叹道:“他们说,那个猴子无法无天,敢打上凌霄宝殿,敢把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打得抱头鼠窜,看着就解气!” 顾怀听着,眼神微微恍惚了一瞬。 是啊,解气。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阶级如天堑的世道,谁的心里不藏着一只想要大闹天宫的猴子? 百姓们活得太苦,被官府压,被豪强欺,被乱兵杀,他们无力反抗,所以只能把这种渴望寄托在一个虚构的、神通广大的猴子身上。 他们需要一个寄托,需要看到一个英雄,哪怕只是戏台上的假英雄,去替他们砸碎那高高在上的凌霄宝殿,去替他们喊出一声“不服”。 那金箍棒挥下去的每一棍,砸碎的不仅仅是妖魔鬼怪,更是这世道压在他们心头的憋屈。 《西游记》的核心是什么? 就是反抗,是自由,是对陈旧秩序的打破。 “喜欢就好。” 顾怀淡淡道:“但也正因为如此,一楼的戏才绝对不能收钱,相反,只要是进楼里点一杯茶,或者随便买点什么东西,都可以在那里坐一下午,继续看那只猴子的故事。” 沈明远似乎抓到了些什么,但还是没完全跟上顾怀的思路。 “有一句话,叫‘免费的才是最贵的’,”顾怀总结道,“一点戏票,能卖多少钱?相反的是,当整个江陵城的人,茶余饭后谈论的只有这只猴子,只有大闹天宫和九九八十一难,而不是城外的兵灾和可能到来的饥荒。” “那么这出戏,便会变成人们的精神寄托。” “而且门槛越低,来看戏的人越多,云间阁才不会真的变成空中楼阁,贩夫走卒千千万,只要他们开口,云间阁就是江陵城的中心,名气,就是最大的本钱。” “与此同时,我们能得到的也不仅仅是银子,”顾怀转过头,看着沈明远的眼睛,“我要的是哪怕我坐在这里,整个江陵城的风吹草动,都能顺着这一楼的喧嚣,传进我的耳朵里。” “这还只是一个江陵,如果以后,云间阁的分号铺了出去...” 顾怀点到为止,没有说完,也没有必要说完,因为沈明远的表情证明,他已经懂了。 “公子大才!” 沈明远躬身行礼,一脸折服。 这便是顾怀培养身边人的方法--用一次又一次的引导与点拨,去打破他们心中那固有的思维枷锁。 不知不觉间,他的身边已经有了一批愿意死心塌地追随他的人。 但是这些人里,每个人受教育的程度不同,年龄、心性、观念更是有着天壤之别。 该怎么让这群人独当一面? 答案就是--顾怀靠着他后世人的眼光与格局指出方向,而将具体的事务与执行,放手交给他们去负责。 让他们在实践里成长,最后成为能跟得上他脚步的人。 “所以,无论昨日的利润是多少两,都还只是个开始,而且,赚了钱就得花,庄子要扩建,工坊要招人,护庄队的装备要更新...这几千两看着多,真撒下去,也就听个响。” “那属下这就去忙了,”沈明远直起身子,接着汇报道,“今晚还有几位员外预定了三楼的雅间,说是要请公子赏光...” “推了。” 顾怀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就说我在准备婚事,没空。” “是。” 沈明远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议事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那是属于白昼的光明与温暖。 然而,就在这光明无法触及的阴影角落里,一道瘦削的身影,走了出来。 “公子。” 清明的少年嗓音响起。 “我真的好奇,李易平时给你们上课的时候,是不是讲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话本故事,”顾怀感叹道,“真的不是所有暗面组织都得这样出场,也不是非得少年老成扮成很冷酷的模样...算了。” “坐。”顾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清明摇了摇头,依旧站在阴影里:“属下站着就好。” 顾怀也不勉强,放下茶盏,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少年。 当初设立暗卫,初衷其实很简单。 他不想再像一开始那样,想要得知刘全和县尉的生平,还要让李易这个读书人跑到城内去四处打听。 所以才带回来这些衣食无着的孤儿,给了他们身份,给了他们温饱,教他们识字和武力,让他们散布在江陵的大街小巷,潜伏在酒楼茶肆,甚至混进乞丐流民之中。 但如今看来,这一步棋,走得实在太对了。 这群隐藏在暗处的少年少女,已经让顾怀掌控江陵的程度越来越高。 “昨晚云间阁很热闹。” 顾怀开口道:“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 “有。” 清明的回答言简意赅,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到顾怀面前。 “昨晚一楼混进来了不少人,有另外几家商行的,也有官府的眼线,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外地来的人。” “他们对肥皂和香水都很感兴趣,甚至有人试图收买伙计打听配方,那个试图收买的,已经被弟兄们盯上了,住址和背景都查清楚了,是城东‘汇通号’的人。” “意料之中。” 顾怀扫了一眼纸条,随手折叠起来,“不用管他们,云间阁不管生产只管买卖,配方要是那么好偷,我也就认了,之后若是有人敢不讲规矩伸手,剁了便是。” 清明点了点头。 “说起来,”顾怀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家常了许多,“那个单独划给你们的院子,住得还习惯吗?伙食够不够?还在长身体,别饿着。” 提到生活,清明那冷硬的脸上终于松动了几分,露出一丝属于少年人的局促与温和。 “回公子,都很好。” 他低声道:“大家都很知足,比起以前快要饿死的日子,现在简直像是在天上。谷雨最近迷上了种花,说要给院子里添点生气,大家没出任务的时候,都在帮她翻地;小满识字快,又喜欢看书,李易先生送了他几本游记,他都快翻烂了...” 顾怀笑了笑,眼神里多了一份暖意。 这才是他想看到的。 他们虽然是一把藏在暗处的刀,是替他监视四方的眼睛,但他们更是一群活生生的人。 那栋最僻静的角落的大院,就是他们的家。 没有任务的时候,他们会在那里生活、学习、训练。 谷雨喜欢种花,霜降喜欢木工,惊蛰喜欢在厨房里捣鼓吃食...这些顾怀都知道,他们有着各自鲜活的爱好,有着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 而不是一群只会杀人和打探消息的冷血谍子。 这很好。 “那就好,如果生活上有什么问题,就和福伯说,他最心疼你们了,总是说你们年纪小又受了太多苦,”顾怀叮嘱道,“另外,我看最近又收进来一批孩子?” “是。” 清明点了点头:“世道太乱,城外的孤儿越来越多,按照公子的吩咐,只要身家清白、机灵点的,我们都收进来了。” “只是...”清明顿了顿,有些无奈,“二十四节气的名字,早已经不够用了。” “后面来的,我们暂时只能用数字编号,如今...连数字代号都排到了七十三。” 七十三。 意味着暗卫在壮大,也意味着这乱世制造孤儿的速度,远比想象中要快。 “数字就数字吧,总比没名字强。” “好好带着他们,”顾怀轻声道,“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是。” “好了,叙旧到此为止。” 顾怀坐直了身子,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刚才那种属于兄长般的温情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上位者的威严。 而那种属于暗卫统领的冷冽气息也再次回到了清明的身上。 “我刚才注意到,除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好像还有更重要的消息?” 清明点头:“今日一早,有一支军队,进了江陵地界。” 顾怀的眉头轻轻一挑。 “多少人?什么旗号?” “人数大概在四千左右,除了少数骑兵,其余全是轻甲步卒,行军速度很快,打的旗号是,折冲府,孙。” 顾怀闭目回忆片刻,眼底的讶然更深了一分。 官兵? “有没有探听到他们的意图?” 清明点头:“他们没有继续行军,在江陵城北六十里扎了营,派了探马入城直奔县衙,宣称是奉命南下,追剿赤眉余孽‘红煞’部,顺道来江陵休整。” 顾怀的眉头缓缓皱起。 追剿赤眉余孽? 这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毫无破绽。 襄阳大战刚结束,有部队追击溃兵到这里,顺路休整,合情合理。 但是-- 顾怀就是觉得不对。 一种直觉。 “时间不对。” 顾怀睁开眼睛:“红煞被灭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若是真要追,早该到了;若是没追到,那也该知道红煞全军覆没的消息,为什么还会继续进入江陵?” “而且...” 顾怀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襄阳和江陵之间的路线上。 “大仗刚打完,各部都在争功或者休整,一支几千人的精锐,不在襄阳继续作战,反而一路南下跑到江陵来抓一部溃兵?” “不对劲。” “公子觉得有问题?”清明问。 “很有问题。” 顾怀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江陵没破,那就还是大乾治下,他们大老远跑过来,居然选择在城外几十里扎营,既不剿杀溃兵,也不直接进城休整,图什么?” “还有吗?这支军队,还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清明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回忆那个让他都感到一丝寒意的细节。 “有。” “暗哨发现,那几个去县衙通报的探马,进了城南的一家酒楼,点了酒菜。” 这很正常,毕竟当兵的也是人,既然进城送完了信,又没有新的作战任务,那么喝口酒,找个乐子,有什么不对? “但是...” “他们问了很多人,一个问题。” 顾怀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阴云般笼罩了心头。 “他们问了什么?” 清明一字一顿地复述出了那个在酒楼角落里,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问题: “他们问,‘你们知不知道,什么赤眉军的圣子?’” 第八十三章 孙义 孙义眯起那双总是透着戾气的眼睛,远远眺望着视线尽头那座巍峨的城池。 江陵。 在这荆襄九郡被打得千疮百孔、遍地烽火的时候,这座城池却还是如此静默平和地矗立在江汉平原之上。 护城河的水波在夕阳下泛着粼粼金光,高耸的城墙上甚至没几道像样的箭痕。 这很奇怪。 非常奇怪。 按理说,那“红煞”部虽然只是赤眉军的一支溃兵,但好歹也有万余人,且裹挟了大量流民,所过之处如同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即便江陵城侥幸守住了,此刻也该是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旌旗破败,城下尸横遍野才对。 可现在呢? 城门完好,烟火如常。 虽然门口有很多盘查的兵丁,但那种盘查并不严苛,甚至可以说是宽松。 百姓挑着担子进进出出,虽然脸上是乱世中惯常菜色,但那股为了生计奔波的烟火气却是实打实的。 更让他觉得刺眼的是,居然还有一支小型的商队,赶着几辆满载货物的大车,正慢悠悠地往城里晃。 看惯了襄阳战场的尸山血海,再看眼前的平静祥和,孙义的眼角跳了跳,甚至开始怀疑红煞南下江陵的军情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再次认真地、细致地回忆了一遍,亲手砍死那几个赤眉溃兵前审问出来的东西。 是的,没错,他们都很确定,赤眉的圣子在江陵,红煞的大军是被一道天雷劈没的。 但是! 但是之前派进城的探马,根本没打探到什么像样的军情! 该死,现在想来,老子怎么就信了这种胡话?万一是遇上了几个疯子呢? 不过... 他对这个消息真的很有兴趣。 有兴趣到他愿意亲自来看看。 因为,如果真的有那个在赤眉中仅次于天公将军的“圣子”... 那么抓住他,这份泼天的功劳,甚至可能超过在襄阳战场上抓住那十二大帅! 可现在,看着这毫发无损的江陵城,他又忍不住有些疑惑--如果有所谓“赤眉圣子”这种反贼盘踞在江陵外,为什么这里的秩序会如此安稳? 只有两种可能了。 要么,他被那几个溃兵骗了,包括后面又抓到的几个舌头,甚至一些百姓,都在编同一套瞎话骗他来江陵走一趟。 --但感觉不太可能,因为这些人都没活下来,孙义甚至是杀完一个才问的下一个人,如果这都能说谎,那孙义也认了。 那么剩下的那种可能就很有意思了。 因为那意味着,那个所谓的圣子,很有可能已经暗中控制了江陵,把这里变成了贼窝,所以才没有半点风声。 甚至于,就在这江陵城里,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大秘密,或者大手段,能在一夜之间抹平一万大军。 “所以,这次该老子发一笔横财了么?” 孙义这般想道。 他已经错过了襄阳主战场立功的机会。 他已经顶着违抗军令的风险,冒险带兵南下进了江陵地界。 如果不立功,这一趟就白跑了!甚至回去还要被主帅问责,到时候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掉脑袋!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直接带兵,冲了这城池,然后翻个底朝天,把那什么狗屁圣子揪出来,然后开开心心回襄阳。 可他不能。 因为江陵没破,这里就还是官府治下,他可以在城外杀良冒功,甚至刮一层地皮。 但是,他绝不能贸然动兵。 只能进城看一看了。 “传令下去。” 孙义再次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座城池,挥动马鞭:“整队,甲胄在身,刀兵出鞘!” “进城!” ...... 同一时刻,江陵县衙。 春风得意。 这大概是陈识这半个多月来,最真实的写照。 此刻他负手立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株那株开得正艳的石榴花,心情也如同这花儿一样,红红火火。 报功的奏折已经递上去了,襄阳府那边虽然因为战事繁忙还没正式下文,但几封私信里都已经给予了极高的夸奖。 可以预见的是,在整个荆襄九郡都被赤眉军搅得天翻地覆、不少同僚甚至弃城而逃的背景下,他陈识,这种既能守土有功、又能安抚百姓、甚至还能让官库充盈的官员,会得到朝廷如何的重视! 没靠襄阳大军的一兵一卒,自己歼灭了赤眉一部! 这是何等的政绩?这是何等的能耐? 而且如今的江陵,他是唯一的父母官,大权在握,张威伏诛,再也没人能在旁边擎肘。 唯一能威胁他的人马上就要成为他的女婿... 还有盐政,他虽然自诩是清流文官,出身苏州陈氏,不屑于像那些俗吏一样贪墨银两,但他也清楚,盐政改革所带来的银子政绩,就是他通往京城、通往更高位置的青云梯! 如果朝廷奖赏下来,升了官,再顺势把那雪花盐的制法献上去... 陈识闭上眼,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穿绯袍,站在朝堂之上的场景。 他此刻才觉得自己当初一身傲气,没动用家族关系,跑到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来做个县令,是多么正确的选择! 这叫什么? 这就叫宝剑锋从磨砺出! “老爷!老爷!”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无情地踏碎了陈县尊的青云美梦。 王师爷冲进了后堂,帽子都歪了,满脸的惊恐:“不好了!出事了!” 陈识眉头一皱,不悦转身:“慌什么?连赤眉都没攻破江陵,如今天还能塌下来不成?一点养气功夫都没有!” “是那位折冲府偏将,他...他进城了!” “他进城做什么?!” 陈识脸上的从容消失不见,声音陡然拔高:“早先不是派了人来通报,说就在城外扎营休整,只求些粮草补给吗?本官都已经批了条子,让库房准备送出去了,他怎么还要亲自进来?” “属下也不知道...他带着亲兵,已经快到县衙了,说是要见大人!” 王师爷哭丧着脸:“折冲府的武将名声一向不好...这该不会是冲着咱们官库来的吧?” 陈识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原本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他甚至暗暗叫苦。 因为他太清楚这帮丘八的德性了...这是把他当成肥羊了? 若是只派个副将来要钱要粮,那还好说,给点就是了,毕竟库房里现在充盈得很。 可主将亲自上门... 那说明他所图甚大! 这不仅仅是几车粮食、几坛酒能打发的了,怕是要狮子大开口,狠狠地从江陵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如果是太平年月也就罢了。 大乾重文轻武是祖制,他一个正七品的文官县令,能指着五品偏将的鼻子骂,对方也不敢回嘴,更别提这种带兵过境上门打秋风的事情。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 是乱世! 是兵荒马乱、人命如草的乱世! 这种世道,他敢和这些提着刀的人讲道理,用什么朝廷法度去压他们么? 江陵偏远,若是真惹恼了这群兵痞,闹起事来,江陵一乱,那他这刚到手的政绩,刚做好的美梦,可就全完了! “该死。” 陈识急得在屋里转了两圈,狠狠跺了跺脚,最后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老爷,要不...咱们避一避?”王师爷小心翼翼地建议,“就说您下乡视察农桑去了,或者病了?” “避?怎么避!” 陈识猛地回头,瞪了师爷一眼,“人家都堵到家门口了,这时候避而不见,更容易给这群兵痞发作的借口!” 他整理了下官服,算是认了命。 江陵官库,这次怕是要大出血了... ...... 县衙大门外。 几十名披甲的亲卫立在台阶两侧,手中的横刀虽然还没出鞘,但那股煞气却让几个衙役的腿肚子都抖了起来。 而在那群甲士中间。 一人背对着大门,按刀而立。 他没戴头盔,微微仰头,看着县衙门楣上那块写着“明镜高悬”的匾额。 手里的一根马鞭,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腿上的护甲。 “笃、笃、笃。” 像是在数,这座县衙到底要多久才有人出来迎他。 “哎呀!孙将军!” 陈识拱着手,脚下生风,还没走下台阶,爽朗的笑声就已经先传了出去:“下官江陵县令陈识,不知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不知道敲打了多少下,陈识才快步从门内走出来。 听到声音,那背影敲击腿甲的动作停住了,缓缓转过身子。 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贯穿到下颚,若是普通人见了,怕是要吓得不敢说话。 但此刻,那张脸上却挂着笑。 很温和,甚至有些憨厚的笑。 “陈县令!” 孙义大步上前,抱拳回礼,那一身铁甲哗啦作响,动作却是挑不出半点毛病:“本将是个粗人,行军打仗惯了,不懂那些个虚礼,这次冒昧进城,倒是惊扰了县令大人,该是本将给大人赔罪才对!” 陈识有些懵了。 孙义这么客气,他准备好的一肚子那些“虽然你是武将但也要守法度”、“江陵虽小亦有朝廷威仪”的硬话,瞬间全烂在了肚子里。 “哪里哪里!将军这叫什么话!” 他很快调整过来,走下台阶,脸上满是诚惶诚恐:“将军乃是国之栋梁,追剿赤眉,劳苦功高!能来我这小小的江陵县衙,那是江陵百姓的福分,是下官的荣幸啊!” 两人就在这县衙门口,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欣然交谈。 一个是一方父母官,一个是过境悍将。 表面上,一团和气。 可陈识的心里却绷紧了弦。 他感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有什么不对--可能是孙义根本没必要跟他客客气气却把姿态摆得这般低?也有可能是孙义的眼睛一直在笑,可那笑意根本没达眼底。 “不知将军此番亲自进城,可是有什么急务?” 寒暄过后,陈识请了孙义进入县衙,刚刚落座,就试探着问道:“早先将军派人传信,说只需些许粮草补给,下官早已命人备好,正准备送往城外大营...” “嗨,哪有什么急务。” 孙义摆了摆手,脸上的肉都随着笑容抖动着,看起来更加人畜无害:“就是例行公事罢了。” “襄阳那边大局已定,我听说有一支赤眉残部‘红煞’往南窜了,怕他们惊扰了地方,所以带兵南下,追剿残敌。”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身后的亲卫:“这一路追得急,弟兄们也是人困马乏,这城外的营地虽然也能住,但毕竟简陋了些。” “我就想着,既然江陵富庶安稳,干脆进城向陈大人讨杯水喝。” 孙义笑眯眯地看着陈识:“顺便啊,还想在县尊大人这儿借宿几日,好让弟兄们洗个热水澡,吃顿饱饭,休整一番,再去找那劳什子的红煞。” “不知陈大人...可否容本将叨扰一二?” 陈识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借宿几日? 以这些兵痞的性子,一旦住下了,那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不把江陵刮下一层油水来,他肯走? 感情前面那么客气,都是在这儿等着。 但拒绝? 看着孙义那张笑脸,再看看周围那些手按刀柄的亲卫。 陈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当然...没问题。” 陈识笑了起来,“将军保境安民,这点方便自然是要给的!下官这就命人腾出屋舍,再备上好酒好肉,定让将军和麾下好好休憩!” “那就多谢陈大人了!” 孙义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他没有立刻告辞,而是重新拿起了那根马鞭,轻轻敲打着掌心。 “对了,陈大人。” 孙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 这一刻,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陈识能看清孙义脸上的每一处细节。 他的眉毛挑了挑,嘴角往下抿了一下,似乎有些漫不经心:“本将在来的路上,倒是听了些闲话。” 陈识眼皮一跳,心中警铃大作:“哦?不知将军听到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些乡野村夫的胡言乱语。” 孙义眯着眼,看着陈识,似乎在回忆:“那些闲汉们都在传,说江陵之前平灭红煞的那场仗,打得的确精彩。” “说那一战,其实县令大人只是在城内运筹帷幄,涉险带兵的,是一位...年轻公子,手段不小。” 陈识的表情僵硬起来。 “将军说笑了。” 他挤出一丝笑容:“这等闲言碎语...岂能当真?” “哈哈哈哈!是吧?我也觉得不能当真!” 孙义大笑一声,“不过,我还听人说,是那位年轻公子请动了天罚,才让那红煞部全军覆没。” “陈大人,您是读书人,也是这江陵的父母官,肯定不信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所以我就特别好奇...” 他拍了拍陈识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手上力道重得让陈识半边身子都在发麻。 “也不知道,这事儿...” “到底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