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 【第一章】属下有一方法 严星楚征召到鹰扬军郡城卫主薄任试书佐已经七天,除了刚开始两日还因为环境不熟悉有些忐忑外,后面也慢慢的习惯了下来。 他也主动,什么不懂不明的,该问就问,心里寻思着总不能拖了主薄房的后腿,这脸还是要要的。 当然有人的地方有江湖,也会有冲突,前天晚上主薄房给他接风洗尘,安排在了同僚朱威家的酒楼。一个酒喝多了的总旗官过来闹事,他忍不住和那总旗官对了一拳,最后一个百户官过来还给主薄大人道了歉,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再说前方的战事,要说紧张,他只能够从每日主薄房的公文来往里有感受,当然也仅仅感受。反正并没有当日征召公文里写军情紧急,一触即发的紧迫。 今天一早,刚到主薄房,前辈同僚,正式书佐徐端和就叫上他一起去仓司,核对一下仓司账目实物。 出了城,到了郡城卫的仓司所在,库吏娄至三来迎接二人,这是位面容和善的三十多岁的男子,有着一种沉稳与干练。 三人没有过多的闲聊,娄至三直接询问了今天核查的流程,徐端和回答如旧,先从粮草开始。 账目实物需要一一核对,到了下午申时,才将所有库房核实完毕,所幸并未发现大的问题。 徐端和感慨道:“老娄啊,有你在这里坐镇,仓库的事确实少了许多麻烦。”他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下来,“听说明年你们吴仓官就要退休了,你这机会可来了啊。” 娄至三闻言,急忙环顾四周,确保无人听见后,也低声回应:“老徐啊,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虽然他对司库的事务了如指掌,但在人事变动方面,他的消息确实比不上在城里活动的徐端和。 徐端和微微一笑,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吴仓官有次到经历司办事时,顺道到主薄房串门,无意间聊起了他年后就要告老还乡的事。张全当时顺口问了一句司库这边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接替,吴仓官表示内部人更熟悉。 徐端和暗自揣测,以娄至三的资历和能力,仓官的位置很可能落在他的头上。 今日提及此事,徐端和也是希望娄至三这个相识近十年的同僚能够更进一步,提醒他可以开始走动了。 娄至三闻言,心中一阵感激:“老徐啊,你的话我一定铭记在心。”说完,他执意要请两人回司库房喝杯茶再走。 但徐端和看了看天色,便婉言谢绝了娄至三的好意:“天色不早了,我们得赶紧回主薄房把今天的情况整理一下汇报给大人。” 娄至三见状也不再强求,只是坚持要送他们到门口。 一旁的严星楚虽然对两人的谈话内容不甚明了,但他从娄至三对徐端和更加亲和的态度中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微妙。 三人向大门走去,在司库公房前,一阵激烈的争执声便从司库房内传来。 争执声陡然升高:“二十天前的那场小规模战斗,我五十多名兄弟战死,如果当时百户所能有火炮支援,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怒气让门外的几人都不禁侧目。 徐端和转头看向娄至三,轻声问道:“是洛山营的人?” 娄至三无奈地点了点头:“听声音,应该是洛山营的指挥校尉李骁。”说完,他对徐端和与严星楚道:“老徐,我就不送你们了。” 徐端和犹豫片刻,对严星楚道:“既然我们碰到了,而且这事关冬防大局,不妨一起进去看看。” 走进司库房,只见满头白发的仓官吴炳,声音沉稳中带着几分无奈:“李校尉,你我都清楚,为了扫清各地匪患,库房里的火炮都已调配得差不多了。下一批火炮月底才能到仓,我会安排人优先发放给你们洛山营,你看如何?” “吴炳!”李骁的声音如同惊雷,“其他地方有我们洛山营这么紧急吗?其他兄弟营晚几天剿匪,或许只是晚几天完成任务;但洛山营若耽搁这几天,边境防线一旦被突破,我李骁战死沙场在所不惜。但万一敌军趁势南下,哪怕只攻占一个县城,那将是数万百姓的灾难啊!” “李校尉,话不能这么说。本季该调拨给洛山营的火炮已经按时交付了。现在你营因剿匪折损需要紧急补充,但司库库存也皆是这几日要下拨的。吴大人已经给了你答复,你总不能要强要吧!”站在吴炳旁边的一位二十五六岁的仓吏打扮的青年接了他的话。 话音刚落,屋内气氛更骤然紧张,但他并未停止:“如果是洛山营的防线被敌军攻破,就因为司库没有补充这几门火炮么。” 此言一出,气氛直接冰点。 李骁冷冷地盯着他:“你是谁?” 青年平静地回答:“司库仓吏陈雷。” 李骁怒指陈雷:“你一个小小的仓吏,也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陈雷不卑不亢地回答:“我并无冒犯之意,只是实话实说。” 这时,站在李骁身后的一位文职打扮的三十左右青年官员走了出来,看着吴炳道:“老吴,仓吏所说,也是你的意思吗!” 吴炳本就是火爆脾气,最近因为即将致仕已经把脾气收敛了许多,但听见还算熟悉的洛山营参军李章质问的口气,那还忍得住:“李参军如果这样认为,那还问我做甚!” 徐端和见双方越吵越过,再不制止恐生事端,快步上前,向李骁等人抱拳道:“在下卫经历司主薄书佐徐端和,见过李校尉及几位大人。可否容我说一句。” 徐端和也不待他们同意,接着道:“洛水营的火炮确实急需补充,但其他营所的火炮调配也不能耽搁。” 李骁不耐烦地打断道:“这不是废话吗?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端和有些尴尬:“在下的意思是稍等一日,这事我这边回禀主薄大人,看是否能协助解决此事。” 李骁一听,这是准备拖自己一日,脸色一变,正要开口,旁边的李章已经拉住了他,当先开口:“既然主薄房出面,我们就等这一日。” 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希望主薄房明日能够解决洛山营的需求。”说完拉着李骁告辞而去。 吴炳目送俩人离开,收回视线看到徐端和道:“端和,多谢你了。” 徐端和拱手道,“吴大人客气了,主薄房有调和之责,如果今日不出面,被主薄大人知道了,可是拿在下是问。” “哈哈,要是被张主薄知道今日之事,他表面可能不会说什么,但是心里可是要骂人,这事儿不好办呀。” “嗯,不好办,但我家主薄大人常说迎难而上,难办也得办。” 吴炳微笑道:“好了,打住了,你和朱威的两张嘴都是卫里有名的利嘴。” 徐端和一脸委屈,叹气道:“想不到我和朱威就得了这么一个名声。” 说着,把严星楚介绍给了吴炳。严星楚上前见礼后徐端和说时辰不早,得尽快把今天的事汇报。 吴炳明白今日之事,既然主薄房介入,中间协调的事不会少,身为司库主官他责无旁贷,因此一起回到了卫衙。 三人进入经历司后,徐、严二人向吴炳告别,随即进入了主薄房。 此时张全恰好在,徐端和让严星楚汇报了核实结余情况,而他则就司库中偶遇的洛山营火炮一事进行了汇报。 张全听后,微微皱了皱眉,随即便让徐端和与严星楚去忙各自的事务了。他自己在屋里坐了差不多一刻钟,便起身出门而去。 “老徐,这事恐怕不是我们能轻易调和的。”朱威在一旁听了事情的经过,作为主薄房的老人,他一听就知道这事难以处理,几乎可以说是无解。 徐端和点了点头道:“是啊,但是当时如果我不出面缓和,可能这事就闹大了。” “哈哈,你现在把事儿揽回来,何尝不是把事闹大。”朱威笑道。 “朱少,这话可不乱说啊。”徐端和瞪了他一眼。 “你打的什么心思,你以为大人不明白吗?”朱威反问道。 “大人明不明白我不知道,但你可不能乱说。”徐端和再次强调。 “放心,我嘴严。”朱威随后微微一叹,“我刚刚也在想,如果是我遇上,我也会带回来处理。下面解决不了,如果不上报,这是很容易造成前线与后勤的对立。” 严星楚听见两人的对话,这才恍然大悟。 之前在司库见徐端和去掺和洛山营的事,他还不理解,觉得这是自找麻烦。 当时还在猜测是不是已经有处理办法,结果回来后,给主簿大人一汇报,大人就皱了眉,这显然就是没有解决方法啊。 现在一听徐端和与朱威所言,严星楚才意识到姜还是老的辣。自己虽然解决不了问题,但可以去阻止问题变得更严重。至于其他的,既然不是自己能改变的,那就让能够改变的人去做。 冲突被遏制,前方和后勤的对立可控,这就是在适当的时间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严星楚深受启发,他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九月底,温度越来越低。 严星楚没有想到今晚的天气会和白天相差这么大,尽然被冷醒了。起床给自己加了一床被子,又把窗户给关严实了,透过窗户缝隙晃眼间看见主薄房方向还有灯光闪烁。 他揉了揉眼,是有烛光,心中嘀咕着难道自己没有灭灯。 今天放衙二刻后主薄在衙会中途出来让大家先走,严星楚暂时在外面没有居处,就做在了经历司的夜直宿房。这样也方便,在晚上吃了饭后,也会到主薄房去看看公文账册,让自己能够尽快熟悉公务,因此在戌时半后他才离开。 他披了一件外衣,来到主薄房门外,看见主薄大人正伏案翻阅着文书。 “谁?”张全听见门口有人,抬头见是严星楚,“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看见公房有烛光,不想是大人。”严星楚把披在身上的外套穿上,跨入公房,“大人可需要属下打下手?” 张全呵呵笑道:“这事你帮不了我,你回去歇息吧。” 他虽然在笑,但严星楚还是感受到的疲惫和无奈,猜测应该是与下午的火炮有关,这事自己还真的帮上忙。 “大人,现在都马上子时,你也早点休息吧。” “这么快到子时了?”张全微微一愣,接着微笑看着手上的文书道:“我看完这些就回去。” 严星楚向他微微躬身,转身退回了门外。 他刚跨过门,突然又转过了身对张全道:“大人可是因为洛山营火炮之事。” “嗯。”张全依然看着文书,随口应了声。 “大人,属下有一方法,不知是否可行。”严星楚再次进了门。 张全抬起头,盯着他正色道:“你说说。” “我们是否可以与军需司沟通一下,从安靖城直接调拨一批火炮到洛水营呢?” 张全微微一愣,随之眼睛一亮,转身来到立柜旁边,从身上取下钥匙,打开柜门从最上面的一格里取出一份地图,手指在地图上比画了起来,笑逐颜开:“妙哉!妙哉!” 战时直接从生产地调配物资到前线各卫本是常态,但这几十年来战事规模较小,同时为了管控军械粮草等军需物资,所有物资都必须由指挥卫逐一下发到各营、各百户所。 张全持续道:“星楚,你这方案,当记一大功。” 一个方法好不好,最主要就是看能否能执行,而严星楚这个方法,就是一个可执行的方法,因为这在大夏国是有先例的。 听着大人说起记功,严星楚也有些激动,但是也知道不能得意忘形,立即躬身道:“谢大人。” 张全神色严肃道:“谢我做甚,这事还得谢你给大家把这个难题给破了,否则这官司打到鹰扬军衙去也结不了。” “说说,你是怎么想到这方法?” 严星楚回忆起数月前的游学时光,他目睹了一些药材小商贩为了谋取更多利润,不把货给商行,而是直接将药材直接运往北方,不仅减少了被大商家压榨,也能够更快到达北方卖一个好价。 刚刚他出门时,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如此办法。 张全在一旁听后,不禁感慨:有时候读再多书,也不如亲身经历一些事情来得深刻,真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啊! 次日一早,严星楚起床刚拉开门,昨晚下半夜吹起的西北风现在还没停,一股凉意扑面而来,甚至有一丝寒意。 他不由紧了紧单衣,心想这西北深秋比起老家中州可要凉多了。 严星楚到公房时,徐端和已经在,打了招呼他刚刚坐下,朱威就跨门而入,先看了一眼主薄案桌,然后快步走到徐端和案桌旁边,脸色神秘低声道:“老徐,司库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徐端和抬起头,“洛山营就这半天都等不了。” 严星楚也抬起了头看着朱威,心里也猜测是洛山营去库司闹事。 “不是,听说娄至三昨晚死了。” “朱威这大清早的你胡说什么!”徐端和冷冷地盯着朱威。 【第二章】上了谍报司的马车 在郡城卫娄至三和他认识十多年,虽然更多接触都在公务中,但时间长了也有了朋友情谊,且昨天他在库司才见到活生生的娄至三,因此他认为朱威又和往日般在开玩笑,但这玩笑有些过火了。 “老徐,你要是不信,自己去问!”朱威见徐端和对他生气,眼神一瞪,气呼呼地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 见他如此,徐端和有了些不安,起身走到朱威旁边正色道:“朱少,具体什么情况?” 朱威瞅了他一眼,扭头拿起要处理的文书:“我刚刚在大门碰见镇抚司的人,闲了几句,他们正赶去库司。” 徐端和身体有些僵硬,这不昨天还是好好的一个人,今天突然说没就没有了。 “库司?”严星楚心里有些奇怪,昨天晚上死的,怎么会在库司,不应该在家里吗。 娄至三的死亡事件还没有到中午就已经在卫衙里传开了,被人谋杀。 谋杀只是结果,被谁谋杀才是关键,很快就有消息传出是洛山营的人所为,原因是娄至三不同意补充火炮,甚至暗示最近手头紧缺银子,要补充也不是没有办法。 洛山营的人正因为死了几十个兄弟,本在气头上,哪听得这个,直接一刀割喉,杀死在库司的火炮库里。 徐端和一掌拍在桌案上,压根不相信,不是不信洛山营杀人,而不相信娄至三会收钱,因为他认识的娄至三是一个胆子不大的人,想不到人死了还要被抹黑。 于此同时,郡城卫指挥同知皇甫密也一巴掌拍在了桌案上,桌案上立即出现了一个手印。 身为从三品的大员,他虽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一眼就看出有人在借机挑事,这才半天不到,就传得有鼻子有眼。 是谁?目的是什么?他看着面前卫镇抚司、谍报司的两名主官,希望他们能给他一个答案。 这两位主官在外都是别人见了发寒的人,而现在镇抚司胡元背后发凉,谍报司周兴礼额头冒汗,因为卫指挥同知大人是整个郡城卫里出了名的脾气最不好的人。 他们都盼着对方回应,于是两人都不说话,只是低着的头又低了些,噤若寒蝉。 “很好,很好!半天过去,你们就干了一个仵作该干的事。”皇甫密低沉地道:“本官给你们五天时间,本官要见到你们的详细呈报,调查结果和辞呈你们自己选。滚!” “是,大人。”两人深深一躬,迅速转身出了同知公房。 两人狼狈地出了军衙,胡元把背上的汗伸手抹了下来,看着周兴礼擦着额头上的汗,叹道:“老周,这活我是真干不下去了!” “那你可以递辞呈给大人。”周兴礼擦完脸,鬓角的白发让他显得从容而沉稳,偏偏说话有气无力。 胡元听见这要死不活的声音,心里就来气:“你这个老小子,你又想让我出头!” “老胡,你又倒打一耙。”周兴礼整理着官袍,这次说话倒是快了些,但听来还是缓慢,“动手吧。” 胡元目光低垂,叹声道:“希望老薛不要怪我。” “这可不像你啊。”周兴礼瞥了他一眼,“早上你已经派人通知他,他要怪也只能怪他的人太鲁莽,或者正好被人当成了棋子。” 胡元很难得见周兴礼一次性说这么多的话,但现在却没有心情打趣他。皱眉道:“老周,给你说一句实话,我总感觉这事有什么地方不对。” “你说呢,不然同知大人为什么要求我们五天破案。” “唉,五天,真急。走吧,我到想看看是我们的嘴快,还是他们的钩长!” 两人消失在卫衙外不久,洛山营参军李章、校尉李骁被镇抚司从客栈带走了。 消息传到主薄房,严星楚有些想不明白了,他听说过风闻言事,但是没有想到这军中还有风闻抓人的,而且还是大张旗鼓。 中午主薄房所有人专程去了趟殓房,由于还在调查中,除了他的妻儿外,其它无关人员都没有见到娄至三的尸体。 几人在殓房外碰见娄至三悲痛欲绝的妻儿,听镇抚司的人说他夫人已经一度昏厥,徐端和与娄氏也是认识,但却不知该如何劝解。 回来后一直眉头紧锁,心情不佳,听闻镇抚司的人如此抓人破案,瞬间勃然大怒:“镇抚司简直胡闹!” 张全沉声喝道:“老楚,当知道各司各房自有规矩!”他也是不解,但在卫衙里有些话可不能乱说,甚至宁肯当面吵,忌讳背后论。 一个时辰后,案情持续发酵,李章、李骁被抓后,洛山营同来的亲卫士兵跑到了镇抚司处去堵门要求放人,被镇抚司主官胡元当场下令全部抓捕。 紧接着,司库房主官吴炳被通传到镇抚司,自他进入镇抚司后,当天就再无消息。 半夜三更,严星楚早已熄灯入睡,却被张全叫了起来,让他收拾行李马上给他走。 严星楚带了几身衣服,没有其它的东西,很快就跟着张全出了卫衙。 出了卫衙转了一个弯,在一条小巷子,他们上了一架马车。严星楚很意外,车厢里已经有一人。 “这是谍报司周大人。”张全坐下后,对严星楚道。 严星楚抱拳,微微躬身:“见过周大人。” “走。”周大人向车厢外说了一声,马车开始动了。 接着道:“你昨晚提的方案同知大人同意了,但需要一人前往接洽,张全推荐了你。” 周大人说话很慢,严星楚听得很清楚,但却不明白,接洽之事,这不是库司的事吗? “不用多想,这是军令。”张全看他不说话,补充道。 “是。”严星楚看着周大人,发现的他的眼睛很明亮,还夹带着一丝锐利。 周大人整理着身上的衣服,继续道:“此行一共三人,一人是你们的护卫陈漆;一个协助你处理火炮接洽的陶玖,他们已经在等你。”言毕,就再也不说话。 张全从腰上取出一个小袋子递给他:“这是从账房支出你在外行走的银两。” 严星楚双手接过,感受到重量不低于十两,暗道一次在外行走的差银如此丰厚。 不多久马车停了下来,车夫掀开门布,让严星楚背过身,用一块黑布给他蒙上了眼,然后才扶着他下了车。 “在外保重。”张全没有下车,但声音从车厢里传了出来。 严星楚看不见,只有手臂被车夫拉着感觉从院子里进入了一个房间,然后走了几步又下了台阶,凭着感觉他知道自己走了地道。 地道里一股霉味,甚至还有关卡,严星楚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能够在这里执勤。 两人走了一炷香时间,然后感觉被人拉了上去,进了一间房里,然后又出了房间走了约半柱香才停了下来。 “严书佐,可以解下来了。” 严星楚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空气清甜。点点头,然后自行解下蒙眼黑布,外面一团漆黑,稍作适应只见面前正有两名二十五六的男子看着他,不远处还有三匹马。 大家相互见了礼,严星楚没有想到马夫就是陈漆,而另外一名男子正是陶玖,身材中等,倒是背着一把算盘,倒是少见。 “我们现已出城,时间紧迫,边走边聊吧。”陈漆看着两人。 严星楚听见已经出城,有些意外。心里不是没有猜测过,但是没有想到,郡城还真有密道出城。 三人上马向东方的安靖城而去。 抵达安靖城已经是二天后的中午,安靖城的城防比武朔城更严,在武朔城递了腰牌就会直接进入,而在这里还需要二次勘合。 陶玖见严星楚神情疑惑:“安靖城为匠城,尤其以火炮为主,是为军中要地,因此防范较其它郡城要严。” 听他如此一说,严星楚也就明白了。 大夏百姓户籍分三大类,民、军、匠,基中民籍人数最多,其次就是匠户和军户,只是后面两类户籍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世代承袭制;匠籍因为可以打造兵器,朝廷在管控上都采取了集中管理,这集中管理及打造兵器的地方就被称为匠城。 等查验完成,已经是午时过后,三人不敢耽搁,直接赶赴了军需衙门。 可是到了衙门,办事官员还没有上衙,陶玖上前打听需要等多久,碰了一鼻子灰,直接告诉他们要等就等,不等就去远点。 严星楚见如此,皱了皱眉,如果是同卫还可以套套交情,但是军需衙门隶属鹰扬军,想找关系也没有门路。 他以为陶玖会直接走,却见陶笑嘻嘻地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碎银迅速地递了过去。 门哨一见银子,脸上一下有了笑容,也迅速地取过银子,低声地给陶玖耳语了几句。 陶玖向门哨拱了拱手,走回来向严星楚和陈漆使了一个眼色,示意离开。 在路上,陶玖告诉二人,军需官可以在汇聚楼吃饭,去碰碰运气看看能否遇见。 严星楚见陶玖并没有问人,而是穿过了几条小巷,就到了汇聚楼外。 三人进了酒楼,有小二过来迎宾。 “我是军需衙门的人,有急事找军需衙门董大人,董大人在哪个雅间?”小二正要开口,陶玖当先一脸正色道。 小二见他确实是军中文吏打扮,立即笑道:“董大人在二楼的翠云间。” “好,你带路。”小二立即带着众人走向二楼的梯子。 严星楚跟在陶玖的身后,暗道这陶玖年龄虽只比自己大几岁,但这在外行走倒是饱经世故,周大人安排他来对接具体事情,也是知人善任啊。 陶玖跟在小二身后,但眼睛一直看着各个房间的门楣上,很快就看见了不远处的翠云居,然后叫住了小二,让他不用在带路了。 小二也未多想,就转身走了。 “我先去看看。” 严星楚看着陶玖走到翠云间门口,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 没过多久,走了回来。 “陶兄,如何?”严星楚忍不住问道。 “正酣,应该还有其它人,现在不合适进去啊。”陶玖脸上有些无奈。 “我们下去等?”严星楚道。 “看来只有如此。”陶玖微微一叹。 三人已走到梯子,突然听见二楼上声音大了些,有人出来。 三人不约而同的转身,走在最后的陈漆快速地走上楼梯最后一阶,探头一看,立即走了下来:“是翠云间,他们出来了,人不少应该吃完了。” “我们在酒楼外等。”陶玖转身,继续下楼。 酒楼外,一个三十左右锦衣青年对着一个中年圆脸男子说道:“老董,我话不多说了,今天就这样。” “呃儿——”圆脸男子打了一个酒嗝,“陈少放心,这事我来处理。” 在墙角处的严星楚看见锦衣青年微微的后退了一步,可能是被圆脸男子的酒嗝味熏着了。 “你也放心,和以前一样不会少。”锦衣青年点点头,上了旁边等候的马车。 “严书佐,那中年人就是董其忠,他旁边那个酒糟鼻老头是军需的出库吏何开岁。”陶玖低声道。 严星楚点点头,这老头名子到是好记,喝开水。 “唉,准备银子吧,今天又要破费了。”陶玖长叹一声,声音里夹带着一种厌恶,“何开岁出名的贪得无厌。” “没人管?” “他不是不办,而是拖办。”陶玖看着他们已经上马,眉头一皱,“不好,他们不是回衙门。” “我去拦住他们。” 陈漆正要冲出去,但陶玖一把拉住了他:“不行!” “为甚?”陈漆看着陶玖。 “只他俩人到没有问题,但是刚才所见,谁知道他们谈的什么事,说不定弄巧成拙。” 严星楚想到刚刚听见的锦衣青年和董其忠谈话,也点了点头。 “那怎么办?要是他今天不回衙门,今天就耽搁了!”陈漆有些焦急。 “先跟上去,见机行事。”陶玖想了想。 陈漆疾道:“老陶,他们骑马,我们就两条腿,跟不上呀。” 他们的马,都留在了军需衙门外。 “陈护卫放心,我见他们喝了不少酒,跑不快。”陶玖说道。 果如陶玖所说,董其忠和何开岁慢慢悠悠地骑在马上,边走边说着话。 三人离得较远,虽然听不清楚说什么,但还是能够听见两人偶尔传来的笑声。 不多久,见两人下了马,陶玖看着下马的地方,忍不住骂了一句:“精虫上脑!” 陈漆也跟着愤然骂了一句:“这是狗呀,大白天来这种地方。” 严星楚看着前方的二层楼,上面赫然三个大字“暗香苑”,游学这么久,一眼就明白这是青楼。 突然,他发现自己堵得慌,洛山营军情紧急,而想不到鹰扬军下一名后勤军需司的主官还有兴致大白天肆无忌惮地逛起了窑子,一种悲哀悠然而起。 此时中午,青楼还没有营业,外面也没有伙计。 董其忠下马,让何开岁去青楼马厩拴马,自己一个人敲开了青楼的大门,走了进去。 “我去拦何开岁!”陶玖迅速地冲了出去。 严星楚和陈漆听见,也跟了上去。 何开岁把马牵到马厩,突然左右地看了一下,加快了脚步走到一个转弯的墙根处。 【第三章】你懂过锤子 陶玖心里一急,迅速转过弯,看着何开岁正对着墙根放着水。 狗东西,都到了入土的年纪了本钱还不小。陶玖无意中看到何开水放水的家伙,暗骂,但手上动作也不慢,他也对着墙根放起了水。 “小兄弟,你不行呀。”何开水看着旁边有人过来,心里一惊,但见到陶玖的动作后,也轻松了下来,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陶玖的下半身。 陶玖正愁不知如何开口搭话,抬头看向何开水,脸色难看,张开嘴像似要骂人,但突然脸色一变,笑容满面:“是何大人啊。” “你是谁?”何开水神色一正,盯着他。 “何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郡城卫的军需吏小陶呀,上个季度火炮还是在大人手里交接的呢。” 保开水盯着他看了看,突然想了起来,笑道:“小陶,我记起来了,你怎么会在此处?” “呵呵。”陶玖有些不好意思,“过来见个相好。” “哈哈,这有什么不好意思,食色性也。”何开岁穿好裤子,继续说,“小陶呀,你这么年轻,但是这尿给洒水一样,还没有多少,得补呀。” 陶玖心里把何开岁的全家都咒骂一遍:“老子好的很,家里一儿一女,不像你这狗东西,听说无儿无女,就爱诳窑子。” 但脸上却难过道:“谢何大人关心,我回去就去抓点药补补。” 何开岁“嗯”了一声,然后往外走去。 陶玖穿好裤子赶紧道:“何大人,在下这次到军需衙门,正好有事要麻烦大人。” “呃,有什么事?”何开岁停下来,看着他。 “还有什么事,当然是火炮呀。”陶玖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二两银子,“郡城卫洛山营补火炮。” “现在各卫都缺,我这边也难做啊。”何开岁看了一眼他手上的银子,没有伸手,脸上有些为难。 陶玖又掏了一两银子出来,神态谦卑:“何大人,你老帮帮忙。” 何开岁犹豫了一下,嘴里慢悠悠的“唉”了一声,但手上取银的动作却不慢:“军情紧急我就免为其难,再说我们有缘同尿,这忙我就帮了。” 何开岁收了银,让他稍等,然后进了青楼。 “陶兄,他收了银子,能办不?”严星楚和陈漆一直藏声不远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严书佐放心,何开岁这人为什么大家都知道他贪,但只要收了钱,这速度也就起来了。” 严星楚听他如此说,也不在多问,又和陈漆躲到了一边。 何开岁速度是真快,没有多久出来,也没有取马,直接和陶玖穿过几条巷子就到了军需衙门。 只一个半时辰,三十门火炮还有弹药就领到了递运所。 只是当听说是二十门火炮时,三人都有些意外,因为他们申请的只有二十门,询问何开岁答复是前线军情紧急,火炮消耗大,就多划拨了十门。 三人一听,也没有再说多问什么,多十门对前线是好事,也对何开岁有了些改观,这人虽然贪,但良心未泯。 趁着下午还有时间,陶玖又用二两银子打通了递运所的门路,当天三百多人的递运队和一个百户所的正兵就起程赶往洛山营。 严星楚骑在马上,看着最后一门火炮被绑在马车上推出来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但又想着这一次,自己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做,真不明白为什么会安排自己来办这趟差事,但也没有白来,在老陶身上收获不少。 正兵百户所的百户官刘世,是个性情火爆的人,对于这一趟差事意见很大,一路上不断地催促递运队加快速度,必须要在后天中午到达,他要尽快赶回安靖城。 递运队的主官常大伟看起来人高马大,但性子却有些柔弱,甚至刘世说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也只是笑笑,只说好的,马上催促。 严星楚想去劝劝,虽然他也想马上到洛山营,但是也知道有些事只能想想,还是要量力而为,欲速则不达。 陈漆却拉住了他:“严书佐,我们只需要他们按时到达,军需衙门的事,不便参与。” 严星楚张了张口,但看旁边马背上的陶玖也只是低着头,随意地拨打着他的算盘。 没过多久,天色渐暗,常大伟通知在前面的小镇歇息,明天一早再走。 刘世一听,立即大声道:“常大伟,不行!今天必须要到长鹿山!继续走!” “白鹿山离这里还有十里,今天晚上到了都亥时了,太晚了,不行!” “你还给老子犟起来了!亥时怎么了,拿着火把也得赶过去!” “这是经军需衙门审核的线路行程,今天晚上歇脚的地方就是这小镇,这是军令!” “少给老子扯什么军令!信不信老子今天宰了你。”说着,刘世就向常大伟冲了过去。 常大伟见他冲来,立即拍马躲开。 严星楚看见两人冲突,很是郁闷,一下子火起上来,拍马挡住了刘世:“刘百户,今晚就听常管事的吧!” “严书佐,这是军需衙门的事,不在你的权责之内!”刘世拉住马头,冷然道。 “你们如此闹下去,递运必会影响。”严星楚看向递运队伍,“大家都停下来看你们胡闹。” “胡闹!严书佐,你懂过锤子!”刘世顿时火起,“你知道前面小镇是什么地方吗,一马平川,如果有敌袭,你拿什么布防!” 严星楚被他吼得一愣,顿时脸上发烫,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 “刘世,你有把握长鹿山没有问题!”常大伟见严星楚站在他这一面,也停下马,远远叫道。 “长鹿山半年前才剿了匪,常大伟这几次你出过事了吗?” “没有,但是每次都是白天,有什么情况一眼可见,而晚上两眼一抹黑。” “我们不扯白天晚上,等下斥候回来,如果没有问题,今天晚上就到白鹿山,如何?”刘世瞪着眼盯着常大伟。 片刻后,常大伟才点了点头。 一行人继续前行,但严星楚情绪低落,自己怎么就不听陈漆的话,非来操这心,被问得哑口无言,丢人啊! “严书佐,刚刚谢了。” 严星楚听见常大伟的话,心里更觉得失落。 “没事,我不懂行军,倒闹了笑话。” 有些话,说出来会好受一些。 “刘世家中有事,因此急了些。” 严星楚虽然好受了些,但也不想多话,只是点了点头,也没有想到常大伟会给刘世解释一二。 半个时辰后,大家已经可以看见前面的小镇。 严星楚特意看了地形,果然是一块坝子,确无法布防。 当他们赶到小镇时,斥候也来了,回报前方一切正常。 既然无异常,那就得按刘世所说要去长鹿山,常大伟见刘世看向自己,忙说尿急,快速去找了一处偏僻的地方撒了尿,然后出来直接下令起火照路,继续前行。 起了火,大家都格外的小心,不要一时大意点燃了炮弹,因此火把都离得较远。 黑压压的长鹿山,不多久就映入了大家的眼帘。 刘世亲自带着人跑向了长鹿山,差不多半个时辰后才回来,对着常大伟道:“老子派人去山上两边都看了,连只兔子都没有发现,你放心了吧!” 常大伟又恢复了有些弱势的模样,笑了一下,然后就下令递运队继续向白鹿山行进。 一个时辰后,终于抵达长鹿山。 刘世立即派人驻守在周边的高处,然后找了一处靠山的平地扎营下来。 严星楚吃了几口干粮,发现自己没有食欲,收起干粮,一个人缓步向高处走去。 山上有风,还不小。 经过风一吹,严星楚人也精神了些。 突然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回身看去,只见陶玖向他走来。 “陶兄,吃完了。” “烧饼太硬了,对付了几口。”陶玖感受着风,“天气变冷了。” “嗯,深秋了。” “我听说书佐是出身军户吧。” 严星楚“嗯”了一声,看着陶玖。 “书佐不要误会,我出身商人,家道中落,机缘下入了军中。” 严星楚微笑道:“陶兄,你多想了,我家中是军户庶支。” 庶支?陶玖有些意外,他原以为严星楚是世袭:“书佐是征召从军的?” “嗯。” “难怪。”陶玖喃喃道。 严星楚不知他何意。 “严书佐可听说过朝廷三大派系?” 严星楚更是一脸的懵然,摇了摇头。 “如书佐是世袭,应该会听家里人提起,自本朝立国以来,朝廷有科举、军侯、征召三大派系,其中军侯一系在军中势力最大,其次为科举,然后是征召系。” “三大派系中,科举和征召就字面意思,相信书佐能够猜到,而军侯的根子就在军籍世袭。” 严星楚点了点头。 “三派一直暗流涌动,特别是军侯和科举,这几年势如水火,而征召因为在三方中势力最小,倒没有明显针对,但暗中也是不断被打压。” “知道董其忠和何开岁是什么出身吗?”陶玖突然反问,但不待严星楚回应,接道,“两人都是科举出身,董其忠甚至还是同进士,而何开岁是举人出身。” 严星楚一脸不可思议,董其忠和何开岁那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科举出身的人。 “哈哈,想不到是吧。当日我偶然听人说起时,也是不可置信,后来到安靖城打了几次交道才确认。” “是很出人意外。” “我也是征召系出身,六年前那一批。” 严星楚大吃一惊,六年前那一批怎么陶玖还只是一个边军从六品军佐身份,而且这次名义上带队的还是自己这个试书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五年前犯了事,被打发到了军需衙门。”陶玖简单地解释。 五年前被打发,看来这陶玖以前应该至少在五品,严星楚见他轻描淡写,也不多问。 “现在几派争斗厉害,因此刘世与常大伟之事,我今日也就没有多说,我们这小身板经不起折腾啊。” 到了此时,严星楚那还听不出陶玖是在提醒自己,这是绕了一大圈,顾忌自己的面子。 心中不由苦涩,自己还是年轻了。 但是他不去劝,难道看事态闹大,再想到当日徐端和在郡城卫主动介入仓司与洛山营的火炮争执,严星楚现在内心很矛盾。 “应该亥时过了,我们下去吧,不然等下陈漆怕要担心了。”陶玖该说的已说完,笑道。 严星楚点点头,刚走一步,他突然想起了父亲的事:“陶兄,你是乾熙六年征召入伍的西北边军吗?” “我十九岁那年,因‘杨阅之乱’应得征召,但开始却不在西北,而是在东南,后来因为北境与恰克冲突被调动到了西北。” 严星楚心里一紧:“陶兄一直在鹰扬军吗?” “一直在,鹰扬军在参与平定‘杨阅之乱’后就调到了西北。”陶玖听着他呼吸重了许多,“严书佐,怎么了?” “没事。”严星楚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气息,看着陶玖一脸期待,“陶兄可听过严征之名?” 严征正是他父亲姓名。 严征?陶玖思索片刻,摇了摇头:“鹰扬军二万多人,虽认识几个严姓,但你说的严征没有听过。” 严星楚瞬间失落感充斥内心,为什么要离家,目的就是为了寻找已经入军失踪六年的父亲。 这六年来一家人不仅是在思念父亲中度过,还被其它各房说父亲跟随着大房世袭的百户官出去后,百户官战死,而父亲当了逃兵逃跑了。 他不相信,这是对父亲名声的践踏,也让他们一家这几年抬不起头做人,因此他找到了被家族嫌弃私自把剑法改成刀法的二大爷不断苦练武艺,就为了有一日能够外出寻找父亲,洗刷父亲的污名,让家人可以堂堂正正,而不受人当面白眼背后指点。 “严书佐——严书佐——”陶玖见他犹如失魂一般,一下呆立不动,赶紧用手推了推。 严星楚一下惊觉了回来,忙道:“想起一事,走神了。” “没事就好,走吧。”陶玖猜着他心中有事,但谁没有点心事,倒也不便相问。 两人下了山头,正好碰见陈漆出来找他们,见二人回来,就快步地走了过来,低声道:“今天晚上还真安静,我心里不踏实,你们俩先去睡,我先盯着。” “你倒是操心起了刘世的差使来了。”陶玖轻笑,“那你先盯着,这几天赶路,我得先睡二个时辰。” 严星楚听陈漆一说,心里就起了涟漪,就是去睡也睡不着。 让陶玖先去睡,他和陈漆盯会儿。两人绕着几十门火炮转了一圈,看见常大伟帐篷里还有人影,轻声的说着话,到听不清具体说什么;而路过刘世的帐篷时,还听着了他的呼噜声,和旁边几个帐篷里役失和士兵的鼾声四起比伏。 但除了这些声音和偶尔的风声外,没有其它的杂音,倒是真的安静。 【第四章】俺也一样 丑时刚过,两人坐在炮车上,也是哈欠连连,严星楚让陈漆先去休息,等下陶玖来了,他也去咪一下。 陈漆是前脚刚走,陶玖就来了。 “严书佐,你也去休息吧。” “嗯,好。”严星楚从炮车上跳了下来,但突然感觉脚下一软,差点摔到在地,还好陶玖来得快,正好拉住他。 “坐太久,腿抽筋了?”陶玖扶他站好,看着他的腿。 “没有,就是突然一下没有力。” “看来是血脉不通,活动一下就好。” 严星楚点点头,手扶着炮车,想着自己自从练武后还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看来是最近少了练习。 “严书佐,你身上怎么有香味,和女人身上的胭脂味差不多。”陶玖揉着自己的鼻子。 “我身上怎么会有女人的脂粉味,我闻着和你身上怎么也有。”严星楚笑道,这味道清幽,更想睡觉,“陶兄,我先去睡了。” 说着,一抬腿,感觉整个身上都没有力了,睡意越来越浓,一下扑在了地上。 “不好!”陶玖大叫一声,迅速冲回帐篷,但是只冲出几步,一下也倒在了地上。 二刻后,严星楚传出了呼噜声,很响。 突然原本看起来自成一体的岩壁有几处正缓缓地移动,然后从里面闪出了三个全身黑衣人,头上都罩黑套,只露出两只眼睛。 “老二,通知取货。” “老大,不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比往日分量多,又多用了两刻时间才把这些人全放倒。现在没有一个时辰他们醒不来,赶快通知!” “老大,他们来了。”只见远处隐隐出现了火光,向着他们而来,“还真是准时。” “老大,老五和老六也下来了。” 老大向两边看看,只见从左右两边山上也下来两条人影。 一刻后,举着火把的人也到了,人数不少,看样子有几百人。 “秦冲,一年不见你们又立功了。”来人中一个身着全身黑衣,看样子是头领模样的人走到几人身前,对着“老大”道,只是语气听起来有些玩味,酸的味道。 “张百年,是交易!”老大秦脱下头套,不客气道:“我和你们陈公子之间只存在他出钱我们做事。” “哈哈,我们公子可是一直希望你过来,何必拒人千里。”张百年倒是不生气,还一脸笑色。 “张百年,你能不能不这么虚伪,我们要是同意了,你心里可能不好受。”秦冲旁边的老二也笑道。 “秦冲,现在吴婴我看比你这个大哥还有脸了,我们说着话,他也能插嘴了,不知道还以为吴婴才是老大。”张百年后面几个字,咬得重了些。 “张百年,你——” 秦冲拍了一下吴婴的肩膀,打断了他:“张百年时候不早了,货这里,银子呢。” 张百年看了一眼身后,一个手下立即道:“三十门,完好无损。” 张百年点了点头:“通知下去,立即起程。”说着,从衣襟取出一个袋子丢向了秦冲。 “尾款十两黄金。” 秦冲接过小袋子,顺手递给了吴婴。 吴婴打开袋子,取出黄金,用嘴咬了一下,然后向秦冲点了点头。 “告辞!”秦冲向张百年说一了声,带着兄弟们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慢走不送!”张百年回了一句,然后扭头冷声对旁边的手下道:“刘世在哪儿?” “就在那个帐篷,睡得正香。”手下指着刘世的帐篷,“大人,趁这个机会废了他,旧账还没有清,今天要不是他,我们在小镇就能自己取炮,何必让公子再破费。” “多嘴!带我过去。” “秦冲,你们不是告辞了么,怎么不走了。”刚走几步,张百年看见秦冲几人停了下来盯着他。 “你应该记得我们的规矩。”秦冲声音冷峻。 “不用你提醒!”张百年讥讽道,“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吴婴嘴角一下咧开怒吼:“张百年,你狗嘴里放干净点!” “怎么,我说得不对。”张百年眼神蔑视,“既然做了这买卖,我劝你们狗屁规矩少些,不要最后就折在这些规矩上!” 秦冲见吴婴又张开了口,立即说道:“你也屁话少放,只要你敢动手杀人,今天就让你见见我们几兄弟的规矩。” “哈哈,秦冲,你几兄弟手段多,我今天人也不少。”说着,秦冲摸着刀柄冷冷一笑,“要不是公子说这些人还有用处,今天这里躺下的人全送去见阎王!” “老大,我们走吧。”旁边的老六突然说了声。 “还是你们老六懂事,买卖做完了,就不要这么多过场,该走了。” 秦冲冷冷地看了张百年一眼,转身招呼兄弟们走了。 “老大,不等等看,说不定这龟孙真的要下狠手。”一行人走了半里路,吴婴忍不住道。 “不用,既然他说了陈公子留下他们有用,他没有这个胆子。” “有什么用,还不是嫁祸。” “老二,这些事和我们无关,只要今天这些人不是死在这里,我们的规矩就没有破。” “嗯,谁要是破了我们规矩,我让他尝尝什么叫做天不应,地不灵!”吴婴声音尖锐。 一行人在夜色中的山峦中穿行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秦冲让大家先歇息。 从昨天接到生意,几人也不好过,虽然陈公子那边说了做两手准备,可能不会用到他们这边,但他们却不能大意,早早地赶到了长鹿山,挖坑凿壁,伪装的手段一个不少,终于把斥候给骗了过去。 有人说说笑笑,有人却一直沉默寡言,秦冲看着老六,这老六怎么越来越少言少语了。 “老六,想哪家姑娘了,说出来大哥给你参详,还不信就你张脸,还有哪家姑娘配不上。”秦冲看着老六的俊脸,有些羡慕。 “大哥,你莫闹,我心里有事。”老六情绪不高。 “什么事?你怎么了。” “老六,怎么了?”旁边的老五在他旁边,也扭头看着他。 “我想起大人了!”老六看着几人,突然埋头哭了起来。 蓦然间除了老六的抽泣声,几人都安静了下来,有人呆着看着远方,有人低着头沉默,有人咬着枯草。 秦冲凝望着虚空那轮圆月,半晌后听见老六的声音小了些,低下头对老六道:“老六,哭出来就好了。” 老六抬头,抹去眼上的眼泪。 “老六,以后不许这样,你看看你把我都带出来了。”吴婴丢掉手上的枯草,擦了一下眼眶里的泪水。 “老六,怎么你突然就提到了大人。”老三收回盯着远方的目光,看着他。 “我在山上埋伏时,上来了两人,其中一人在向另外一人打听给大人同姓之人,因此就想起了大人。” “打听一个和大人同姓的人?打听什么名字?”秦冲盯着他。 “严征。”老六想了想。 秦冲想了想,没有听说过这名。接着问道:“那打听的人叫什么名字?” “只知道姓严,另外一人叫他严书佐。” “老六,你把你听见的再详细说说。”秦冲神色严肃。 当老六讲完后,他的面无表情,眼神有些慌乱:“他提到了严征是乾熙六年入的军”。 “老大,怎么了?”老五发现老大有些异常。 “老三,你和大人待的时间最长,我们是不是做错事了?”秦冲没有接他话,却对老三说道。 老三腾的一声,站了起来,一脸焦急:“老大,我们快回长鹿山!”说着,当先往回路急奔而去。 秦冲瞬间跟了上去,后面几人见状,一个个也如兔子似的急射而出。 “老大,现在不仅是去长鹿山,还要把火炮追回来。”吴婴一边疾奔,一边叫着秦冲。 “唉,这茬忘了!你带老五和老六去探查,记得随时留下暗记!” “严书佐——严书佐——” 严星楚翻了一个身,已经好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再睡睡。 “严书佐——快醒醒,出事了!” 有什么要紧的事,也不如睡觉重要。 “啪”的一声。 “谁打我!”严星楚感觉自己脸上挨了一把掌,立即挣开眼。 “陈漆,你——”严星楚看见陈漆举起的手掌,正要伸手去挡,突然发现有人拉住了自己:“陶兄——” “严书佐,出大事了,火炮不见了。” 严星楚立即向放火炮的地方看去,什么都没有了,难道是梦中。 说着,给了自己一把掌,火辣辣的痛。 猛的站了起来,快速地扫了一眼周围,没有看见火炮,却看见刘世和常大伟在不远处争执,立即跑了过去。 “刘百户,常管事火炮去什么地方了!” 刘世张了张嘴,但又闭上了嘴,身体还有些颤抖,完全没有昨日的威风。 倒是常大伟低声接了话:“严书佐,我们也是刚刚才醒过来,火炮不知去哪儿了。” “什么去哪儿了,难道长脚自己跑了!”严星楚顿时火冒三丈,大声吼道。 顿时气氛一片死寂。 “严书佐,我们被下了迷药,你还记得昨晚你倒地的情况吧。”陶玖走过来打破了死寂。 严星楚回想起昨晚的情况,明白了是什么事,身体也不由的颤抖了起来。 “刘百户,派人出去没有?” “我这就去安排。” “你吃屎长大的,现在才安排!”严星楚不知怎的,控制不住火气,又大吼了起来。 “你——”刘世冷冷地看着他。 严星楚直接对视,眼里只有怒火。 刘世最终还是退缩了,转身叫来下属,一顿臭骂赶快去查。 一时间,大家又陷入了不知所措。 当周围安静下来时,内心就会想得更多。 严星楚内心中是越来越惧怕,丢失火炮,那怕只一门也是大罪,而现在是三十门,这就是死罪。 不仅他一个人这样想,因为有士兵和役夫已经慢慢地离营地远去,看样子就是要逃。 严星楚抬头看了看刘世,又看了看常大伟,没有人去阻止。 又扭头看了看陶玖、陈漆。 陶玖看着他的眼光,开口道:“不能任由如此,得阻止。” 陈漆也点了点头。 “逃走比找到火炮活下去的机会更大。”刘世突然开口了。 “刘百户也想逃。”严星楚看着他。 “严书佐小看我刘某人了!”刘世眼神黯淡,“我也惜命,但该我承担的,我不会逃避。” “常管事呢,是准备逃,还是和刘百户一样自己留下来。” 常大伟低着头,轻声道:“严书佐,大家还是逃吧。” “常管事,就说你自己,正如刘百户他本人愿意留下来。”严星楚看着他。 “我选择逃,保命要紧!”常大伟说道。 他话音刚落,刘世一脚向他踢去,喝骂道:“常大伟,你就一个怂包!你跑了,你父母妻儿怎么办!” 常大伟低头不说话。 “那你走吧。”严星楚脸色难看。 常大伟看了他一眼,转身上了马,与此同时,又有几人和他一起上马离去。 他一走,严星楚立即对陶玖和陈漆道:“陶兄,老陈,你们跟着他们一起走吧,早点出发,或许能够和常大伟一样逃得一条性命。” “严书佐,我——”陈漆开口。 陶玖突然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往旁边拉,沉声道:“老陈,严书佐既然已经说了,走吧!再不走就晚了!”说着在他胳膊上使劲地掐了一下。 陈漆看了他一眼,闭上了嘴,两人也上马而去。 随着二波人的离开,不到一炷香,逃了一半。 严星楚看着这剩下的一半人,有兵有役,缓缓地走到一个高处小丘上。 清了清喉咙,大声道:“各位军士同袍,役夫兄弟,你们谁还要走的,现在都可走,如果一炷香后还留下的人,我就视你们愿意承担责任,我不会再容许一人再离开,否则我这把剑和刘百户那把刀,就会饮你们的血!” 说完,他一下坐在小丘上。 “严书佐的话大家都听见吗,一炷香后再走者,杀无赦!”刘世“锵”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一炷香后,严星楚再次起身,扫视着下面稀稀落落的人群:“这一炷香走了二十人,现在还有二百五一人,我相信诸位留下来的人,第一,不怕死!第二,是有担当的,为责任而承担,为家人而担当,都是条好汉!” “我现在告诉大家,首先我们还有生的机会;其次如果找到火炮,我们必须要想办法把火炮运输到洛山营;最后,如果找不到火泡,或者没有按期到达,一切后果我会主要承担!就这些!” “严书佐,不是你一个人主要承担,还有我刘世!” “哈哈,我还担心前路无人陪,既然刘百户愿意,我岂不愿意!” “大人,我一样!” “俺也一样!” “……” 【第五章】同行河谷 严星楚心中叹息,向着下面抱了一拳,这些人中不排除被军法所逼而留下,但选择如此,大家就是同生共死了。 从小丘上下来,他和刘世聊了下接下来的安排。 原是准备把全部的人都交给了刘世来统管,但刘世却没有同意,他坚持只带他留下的八十多名百户正兵。 这是心底看不起这些役夫呀。 既然如此,严星楚只有自己先带着,把役夫梳理了一下,发现还有三名管队,就让他们把役夫重新组织起来分了队。 忙完这些事,差不多又过去了两刻。 刚好先前派出的斥候回来,向刘世禀报后,刘世脸色更难看,刚开始还有车轮的痕迹,但斥候一路追查到长鹿山外的清水河边时就在无痕迹可查。 清水河自西向东,如果只有一条主干,倒可以分别派人向西和东两个方向去查探,但在下游三里处,就有几条支流,范围太大,时间太紧。 大家都一筹莫展,悲观气氛弥漫在长鹿山下。 “哒哒”急促的马蹄声隐约传来,严星楚和刘世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 “是陶玖?”不多久刘世看清马上之人,心中有些惊讶,随即看了一眼严星楚。 严星楚快速迎上去。 “陶兄,如何?” 陶玖拉住马头:“常大伟一行四人,先向南,然后又拐向了西北,陈漆跟了上去。” “西北?” “还怂包真是连家都不要了!”刘世也跟了过来,一脸鄙夷。 “为什么要向西北?”严星楚喃喃自语,不断寻思,这和他预计不一样,因为向北翻过洛山就是边境,难道他们要逃到北边的恰克或者东牟。 “刘百户,现在没有其它线索,我们跟上去!”很快,严星楚做了决定。 “严书佐认为常大伟有问题?”刘世疑惑看着他。 “不确定,现在只能赌一把!”严星楚想起昨晚经过常大伟帐篷时发现帐内几人的轻语。 “好,按严书佐所说。”现在大家的脑袋都是暂时寄存,刘世也不啰嗦,当即转身下去通知所有的人出发。 他们刚走,长鹿山脚下,又出现两人,都大口地喘着气。 “老大,来晚了,怎么办?” “老三,让我想想。” 两人正是秦冲和他三弟。 片刻后,秦冲开口道:“我们去洛北口。” “去洛北口?” “你还记得昨日在安靖城,陈理告诉张百年让他尽快送到北方吗,从这里出发,无论水路,陆路只有经过洛北口的行程最快。” “行,我们走。” 此时同时,朱威一早刚到主薄房,就听见了一个震惊的消息,徐端和被抓了。 这到底是什么回事!朱威想找张全问问什么情况,但在经历司院子里转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人。 又紧接着去了镇抚司,他要见徐端和。 赶到镇抚司,找到相熟的人说明来意,直接被拒绝了,见人不行。 但还是得到了一个大概的消息:娄至三在死的当天接触的人中有徐端和,且他们关系很好。 朱威真想给这相熟的人一拳,这是什么谬论:死前见过面,熟人就要被怀疑抓捕。 “威少,凭我在镇抚司的直觉,这事很复杂,你还是不要掺和。”这是他离开镇抚司时,相熟的人提醒他。 朱威站在镇抚司门口,越想越不是滋味,大人不在,那就去找经历司都事。 刚到经历司院子,突然看见了张全从经历司经历大人的公房出来。 “大人,老徐——” “我知道。”张全也是一脸难看,打断他的话。 “那大人——” “相信镇抚司能够查清楚。现在主薄房就只有我和你,去忙吧。” “大人,星楚到底去什么地方了?”朱威低声问道。 张全神色一变,沉声道:“朱威,你忘记规矩了!” 朱威不敢再问,闭上了嘴。 严星楚在马背上皱眉看着后面的队伍,这行进的速度太慢了。 刘世看见他的神色:“严书佐,按行军速度来看,现在基本已经是急行军状态,难得这些役夫还能跟得上。” 严星楚点了点头,军户出身的他何尝不知,一个时辰走了三十多里这已经是高强度,但是常大伟他们可都是骑马,现在都不知到了何处。 “严书佐,现在我们还有二十匹马,我想先带着这些骑兵先跟上去。” 严星楚同意了,让陶玖和他们一起先走。 刘世一行走后,队伍又走了一个时辰,严星楚看见速度越来越慢,只得通知休息一刻。 “大人,后面有人来了。”他们刚停下,一名管队快步走到严星楚旁边。 严星楚抬头见队伍后面果然走来三名全身黑衣的男人:“楚山,让兄弟们不要堵在路上挡着别人。” “是,大人。” 三名黑衣人穿过队伍,很快就从严星楚旁边经过了。 “这位大哥,能否借口水喝。”突然,走在最后一人停了下来,对站在严星楚旁边的管队余重九道。 余重九看了他一眼,年纪二十五六和自己差不多大,但长得却比自己好看多了,取出身上的水壶递了过去。 年轻人咕噜着喝了几大口,看来是真的渴。然后把水壶递了回去,“大哥这水该是接的山上的泉水吧,清爽甘甜,谢了。” 说完,掀起衣摆擦了一下嘴,转身走了。 “等等。”严星楚一直看着他,发现他掀衣时,掉了一个配饰起来,“你东西掉了。” 年轻人立即转身,拾起配饰:“差点把四姐送的东西丢了,多谢小兄弟。” “老六,快点走,马上到中午了,不然今天下午到不了洛北口。” “五哥,不急。不用走大路翻山,前面有条峡谷小道,穿过去就到洛山北道,比翻山要快差不多一个时辰。” “只听你说过,我走了几次这条路,都没有发现你所说的峡谷小道,现在说不定都不能走人了。” “放心,我带路你就放心。”老六边说边大步地离去。 严星楚一听,有捷道可走,那还沉得住声,立即大声道:“这位大哥,我们这些人正好去洛北道运货,可否方便一起。” “有什么不方便,你们人多,正好不用担心山里的凶兽。”老六转身道。 严星楚立即让管队通知下去,马上起程。 当大家到达老六所说的峡谷小道时,严星楚不知该怎么形容,这根本不是小道,就是河谷,河谷里到处是大小不一的石头。 这路不好走,但是想到常大伟等人的诡秘行行踪,只得率领队队伍随着三人进了河谷,只希望不要突然有山洪暴发。 路虽难走,但对于做惯了体力活的役夫来讲,倒也不算艰难。 走了半个时辰,大家体力都有些不济,停了下来休息。 “小兄弟,今天早上走得及时,把干粮忘记了。”被称为老五的人,坐在离严星楚不远的石头上,尴尬的对他说道。 “没事,来。”严星楚把手里剩下的干粮和水全部抛给了他。 老五道了声谢,把干粮分给了二个兄弟。 “听小兄弟的口音是中州人吧。”老五吃着干粮道。 “嗯。”严星楚一直生活在中州,只要多说几句话,外人也能够猜中。 “小兄弟这么年轻,我听他们都称呼你大人,想是官爷。” “大哥说笑了,我就一个小书佐,这大人是他胡乱叫的。” “书佐可不低,我记得边军是从六品。” 严星楚有了些警惕,这三人刚刚在河谷里翻石跃沟,这是身上不仅有武艺,还对边军内部这么了解,不会是一般人。 “小军爷莫担心,几年前我们也是军中之人,因为一些原因离开了。”老五看着严星楚,一脸坦然。 严星楚见对方说话直接干脆,又想到自己现在火炮都丢了,还有什么值得别人来觊觎的,再说还是自己主动要求同他们一起,看来是自己丢了火炮后,这心态变得疑神疑鬼了。 礼节性的微微笑了下。 “二哥,你盯着小军爷的做什么?”老六突然对旁边的一直未说话的男子说道。 严星楚抬头看去,男子三十五六留着短短且整齐的胡须。 “老六,你还不知道二哥的喜好,也只有剑能够让他有兴致。” “小军爷,可否借剑一看。” 严星楚见他神色,又听这老五说这是他的喜好,而自己这把剑也非什么名品宝剑,自己也只当是一件配饰,若非是家中所赐,就是送给他又有何妨。 胡须老二接过他递来的剑,先是盯着剑鞘,然后用手轻轻地抚摸一会才抽出长剑。 在他抽出长剑时,老六也目不转睛地看了过去。 即无寒意,也无光芒,普通之极。 没多久,老二长剑归鞘,看了一眼老六。然后把剑递了回给了严星楚,没有多说什么。 “小军爷,我们继续出发。”老五把身上掉落的干粮残屑也一粒一粒的捡起来放进了嘴里,然后起身道。 这一次,一行人中间再无停留,用了差不多一个半时辰,终于穿出了洛山。 老六三人向严星楚告辞后,迅速地走了。 “二哥,你确定剑鞘和当初大人用的一样。”三人走远后,老六对老二道。 “不错!”老二非常肯定。 一行人正是从长鹿山与秦冲分开后去调查火炮下落的吴婴三人,他们倒不是最终常大伟走了这条路,而是和严星楚遇到了同样问题,发现张百年走了水路,断了线索。 正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事,碰见了严星楚一行队伍,本来一直尾随,但是老六忍不住,三人商量后因此用路上偶遇的方式再把严星楚的底细再摸了一次。 “中州人,姓严,剑鞘也和大人使用的一样,太好了。”老六一脸畅快。 “你还高兴得起来,我现在更担心了。”老五一脸苦涩。 “有什么担心的,拿不回火炮,难道我们还护不了他周全。”老六倒是无所谓。 “不要想得这么简单,如果他和大人是同样的性子,我看难。”老五面露难色。 吴婴皱眉道:“想这么多做甚,我们现在暗中盯紧他。” 老五、老六点点头。 严星楚出了山,立即叫上余重九去山下的大路出口处寻找陈漆留下的暗记,看见一前一后两处暗记,内心不由一松,陈漆和刘世他们都走的这条路,没有走岔了道。 前边有个小镇,严星楚队伍把化整为零,以免直接撞见常大伟,到时前功尽弃。 小镇不大,严星楚循着暗记,从南穿过北,没用到一盏茶功夫。 暗记还在向北。 刚刚在小镇上,严星楚打听了下,再往北走只能到一处地方,就是洛北口,差不多还要一个时辰。 怎么没有看见那三人了,他们不是也去洛北口,这速度还真快。 不能在再歇了,继续赶路。 申时过半,前往洛北口的道路上,百姓渐行渐多,其中尤其以商贩为主。 “严书佐。”突然他听见有人叫他。 “陶兄。”扭头一看不正是陶玖,但换了一身商贩的打扮。 “你们到得这么快?其它人呢?”陶玖有些惊讶,拉了他一下,示意给他走。 “找了一条捷道,其它的人化整为零了。” 陶玖一听,立即让和他一起来的二人留下来,接应后面的人。 “我们也是刚到,和陈漆已经碰了头,等下到了再说。” 陶玖带着严星楚进了一处很大的院子,里面充斥着药草味。 “不要惊奇,想想我们是谁派来的。”陶玖看着他脸上的疑惑,低声道,“陈漆对刘世说,这是他一个亲戚的。” 严星楚没想到谍报司在这里还有一处据点。 走进后院,陈漆和刘世正在说着话,看到严星楚也是意外,这到得太快了。 陶玖丢了小包袱给严星楚,让他去把衣服换了。 严星楚换了衣服出来,陶玖盯着他,笑着:“想不到严书佐穿上这衣服,倒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模样。” 严星楚笑笑不语。 “严书佐,常大伟落脚了,不在客栈,而是进了北边的友聚庄。”陈漆见他坐了下来,接着道,“友聚庄是洛北商会的办事点。” 【第六章】杀一个不亏,杀二个就赚 “洛北商会?” 严星楚对商会还是有了解的,虽然出身军户,但他家因为是庶支,除了种粮,家里母亲和姐姐,都会在闲暇时织点布以贴家用。 这些布有时会直接街上售卖,有时也会有商会组织的布行来收。 但就这么一个民间团体,常大伟去做什么。 “洛北商会六年前倒还有些名声,但这几年和恰克战事不断,朝廷限制货物到恰克,洛北商会规模已经不如往日。”陶玖插了一嘴,他本是商户出身,对于洛北商会的情况或多或少也了解一些。 “难不成常大伟想通过洛北商会逃到东牟去,这为了保命也是跑得够远。”刘世说道。 听他一说,严星楚一愣心里猛地一跳,这要是真的如此,那今日所做的事就是徒劳无功。 他侧头看着陶玖,他希望这位经验老道的军需同仁能够有好的建议,找到突破口。 陶玖眉头紧锁,手指轻抚着键盘,看着严星楚期待的眼神,叹了一口,他也不知该如何。 大家沉默良久,听见院子门口传来脚步声。 陈漆起身快步走了出去,不多久拿来一张纸回来:“刚刚让人帮忙打听到的消息,常大伟今天晚上就要出发去东牟。” “他奶奶的。”刘世骂了一句。 陶玖接过纸,看了一眼:“随商会的运送队一起出发。” 严星楚问道:“运送队?” 陶玖“嗯”一声,看着陈漆:“老陈,让他们再打听一下,运什么东西?多少人?最好有线路。” 陈漆转身出去安排。 同一时刻,在离严星楚所在院子的一间客栈二楼房间里,秦冲与老三通过暗记和吴婴一行碰了面,听完吴婴讲完他们在路上偶遇严星楚的情况后,二人也不知所出。 好一会儿,秦冲悠悠道:“可惜四妹不在。” “老大提起四姐,我倒是想起一人,或许可以帮我们。”老五说道。 秦冲立即道:“谁呀?” 老五扭头看着老三:“在洛北地界上,除了官兵,还有洛北一霸。” “这——”秦冲嘴巴微张,也看向了老三。 老三突然脸色微微泛红,急道:“我已经一年未见杨霸了,再说找他有什么用?” “三哥,你虽然一年没见杨霸了,但是玉琼姐这边,你可是书信未断。”老五停了一下,接着道,“杨家虽然在山上,但是洛北口的情况他不可能不关注,打听他们是否知道有什么消息。” “三哥,需要你出马了。”老六接着话。 “行,行,我马上去。”说着转身正要离开,又回头看着老五道,“你和我一起去,要是撞上杨霸,还需要有人周旋。” 老五道了一声好,立即跟了上去。 半个时辰过去。 “老大,有动静。”老六站在二楼的窗边,眺望着严星楚所在的院子。 老二当先冲了过来:“不就是出货,有什么动静。” “二哥,你在仔细看看站在马车旁边那身着锦衣的男子,是不是严书佐。” “是他。”吴婴凝神一看,“他上了马车。” 秦冲也在窗边,当即说道:“下楼。老五,在客栈外给老三他们留下暗记。” 酉时到,太阳落。 马车缓缓前行,车厢里两人都同样的盘坐姿势,只是严星楚腿上放着长剑,一动不动;而陶玖则轻轻的抚摸着算珠。 “杜先生这才回来几天又要出关了,这次规模可大多了。”马车停了下来,有人说话。 “这没有办法,现在这世道不多跑勤一点怎么行,东家要是没有,我们也没有呀。呃,这次东家新增了一个合伙,就在马车上,要不去看看。” “算了,杜先生我还信不过么,再说你们东家药材生意这么大,也犯不着冒风险。” “那就改日唠嗑了,这个你和兄弟们拿去喝茶。” “这都不好意思,每次都让杜先生破费。” 马车再次动了起来,严星楚把握在手里陈漆新给的商户符信收了起来。 “想不到战事期间,出关也这么容易。”严星楚开口道。 “这里不是军事关口,相对就松懈一下,另外杜充看着三十来岁,倒是交际好手,这老孔也卖他面子。” “不是杜充的面子,而是银子这老熟人使然。” “哈哈,书佐所言极是。” 商队慢悠悠地前行,半个时辰才走二里,天色已暗。 “笃笃”有人敲窗。 严星楚推窗,陈漆在马上压低声音:“来了。” “离我们多远?” “半里,来得很快。” “好,我们快一些,比他们先到东铺。” 严星楚放下窗,看着陶玖。 “陶兄,这一把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啊。” “生死由命,不是大炮,我们就去洛山营,砍几个恰克兵拉来垫背!” “好,到时我和陶兄一起,一个不亏,两个有赚!” 两人对话,充满杀意。 东铺,洛山支脉下的一块平地,按照兵法来看,无险可守。 选择这里,也是因为无险可守,一眼可见,让人不会有强烈的防范之心。 戌时起,明月升。 “杜先生,这才出关几里,你们怎么就开始停下来休息了。” “我看今晚月色不错,看看今天和我同行的是哪几家,想不到是孙先生,怎么没见贵行的马先生,以前这走北的事,都是他负责。” “原本今日也不出行,突然被通知,老马又不在,就只得我来了,说句不好听的,这队伍中除了几个人外,其它我都没有见过。” “北方冷了,你们棉行的生意进入旺季了,恭喜。”杜充看着棉行长长的车队,“你们这次人还真不少,这得到五百人。” “嗯,五百多人,也就是赶上旺季,那比得上你们药行,你们没有淡旺季。” “唉,不说这些,你要是向我这样三天两头的,我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小。” “都杠着脑袋,这朝廷禁令也不知道何时解,说实话,突然来走一趟,我心里忐忑得很。”孙先生声音小了许多。 “都一样,还好不是铁器,火炮。”杜充声音压得更低,“上次匠铺那边让我夹带些铁器出去,利润翻倍,我拒绝了,也不知道最后是哪家做了?” “这事我也听说了,老马当时还找我说,要不赌一把,干一票就回老家,我这胆子连棉布都心惊胆战,哪敢碰直接杀头的买卖。” “哈哈,不说了,不说了。”杜充扭头看着他的车队,“孙先生,这批棉布质量怎么样,我有一个侄儿走的是西边的路子,那边药草我们走得不好,如果带些你们的货,可能能挣点小钱。” “这批货我也没有看过,临时通知我,我到了就让起程。” “那我们去看看。”说着,慢悠悠地向孙先生的车队中间走去。 “站住!”当两人到了马车旁边时,马车旁边的递夫大声喝止。 “孙先生,这……” 孙先生满脸尴尬,对着递失怒道:“你干什么?药行的杜先生看看货,让开!” “这批货东家有吩咐,任何人不能碰。”递夫看着孙先生,声音软了些,但站着没有动。 要是平日既然东家发了话孙先生肯定也不会多说什么,但是现在旁边有洛北口的商行掌柜看着,那还能落了这面子,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个掌柜头都抬不起来:“我再说一次,让开!” “冥顽不化!”递夫突然从马车货物下抽出一把大刀向着孙先生劈了下来。 孙先生能出来跑货,身上武功也不会差,但是本在气头上,又完全没有想到有人敢向他动刀,看见大刀劈来已经来不及闪躲,心道今天就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有人拉开了他。 然后他又见,杜充直接夺了递夫长刀,然后一刀从递失的脖子上划过。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结束。 但接下来的事,让他更是目瞪口呆。 杜充双手持刀劈向马车上的货物,只听见“咣咣咣”的声音。 里面是铁器?孙先生也是有经验的人,棉布砍下去哪会是这种声音。 可是当杜充迅速地把面上劈得稀烂的棉布用刀掀飞后,他的状态只比面对刚刚那面门一刀稍好一点。 “火炮!” “火炮!” 第一声是孙先生不由自主的呼出,第二声是杜充大声吼叫! 话音刚落,刹那间四面八方全乱了。 药行的队伍所有人冲向棉行的队伍,药行里的递夫纷纷地从马车上抽出武器,紧靠着马车。 孙先生不知所措,眼里尽是茫然。 杜充看着他,眼里闪过杀机,但很快叹了一声,在他耳边大喝一声:“孙先生,你走吧!” “这是怎么回事?”孙先生惊醒过来。 “这不是你掺和的,你记得,今天晚上没见过我,否则——”杜充声音蕴含浓浓杀意。 孙先生看着他凶狠的面孔,内心一颤,自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但他却放了自己。 “告辞!” 严星楚不仅手在发抖,心也在颤抖,还被不断飘来的血腥味刺激得恶心反胃,这是他第一次杀人的感受。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尽快适应这残酷的战场。 严星楚扫视着眼前的战斗,只见不远处的陶玖,手持一把算盘,满脸已经鲜血,不断地向一辆马车冲去。 陈漆和刘世也在不远处,他们都在马上,分别冲着一辆马车,月光下的脸上倒是干净不少,只是陈漆随时挥下的长刀都带着血雨,而刘世的长枪枪头不断有血滴下。 敌人在流血,在倒下。 自己的人也在倒下,特别是役夫队的情况更糟糕,这些人本不是正兵,能够手持兵器奋不顾身,只是凭着今日一天积攒的怒火,他们在发泄。 严星楚看见余重九,正和一名敌人殴打在一起,完全没有章法。 他悄然穿到两人旁边,找准时机,迅疾出剑,一剑刺死了那名和余重九缠斗在一起的敌人。 严星楚又看见另外一名役夫管队,被敌人一刀刺中胸部倒在了地上,他突然想不起这名管队的名字,他懊悔自己怎么连这个英勇的管队名字都忘记了,自己还是人么! 战场的形势对他们越来越不利,因为敌人比他们想得更奸诈,原来这几十辆马车里,原本以为是棉衣,可是当大家靠近时,一些马车却跳下来敌人。 人被突然袭杀,活着的人心理更是崩溃,要夺取的马车上,是不是还要敌人! 严星楚紧紧地握着长剑,想起出发时和陶玖说的话,杀一个不亏,杀二个就赚,现在已经赚了,还有什么不值的。 猛地吸了一口气,再不管其它,见敌人便是一剑长劈而下。 所过之处,敌人死伤惨重,尤其他的剑法,太过凶猛,终于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不远处,在打斗的边缘,有三个递夫打扮的人只是微笑地看着场中的情况。 如果秦冲在这里,会认识其中一人正是张百年。 张百年现在是一点也不着急,火炮被发现了又怎么了,最终也抢不走。 饶有兴致地看着战场,他的目标本来是杜充,此人出手果断凶狠,必须除掉。 但一个显眼包进入了他的视线,这是锦衣夜行吗?还有这剑是这样用的吗?运气到是不错,出手到是很准。 他看着很不顺眼,在解决那姓杜之前,先那解决你吧。 “两位盯好那姓杜的,我先去收拾了那显眼包。”说完,一跃进入战场。 严星楚杀的兴起,越来越有感觉,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剑法厉害如斯。 张百年来的极快,直接一刀向严星楚劈去,刀势惊人。 严星楚眼神微凝,迅速后退。 “想跑,没门!”张百年以为他要逃,紧接又是一刀,势如猛虎下山。 严星楚挺直了腰板,长剑一振,身形不退反进,挥出长剑与张百年的长刀在半空中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两人瞬间后跃。 严星楚又快速地冲了回来,迅速出剑,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指其心口。 张百年长刀横挡,将严星楚的长剑逼退,紧接着竖劈而下,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击严星楚头顶。 双方不断刀剑相交,一时难分难解。 张百年想不到自己看不顺眼的显眼包,不仅剑法凶猛,人也凶猛,每次想下死手时,这人就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这么年轻就这么不惜命,该死! 【第七章】药草留下 严星楚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厉害的对手,还好以前没事就和二大爷对练,经过刚开始生疏的几个回合,越到后面,慢慢的找到了感觉,原来只要自己不要命,想要杀自己也不容易。 但是自己的内力真的不行,动作是越来越跟不上眼睛。 “最后三刀,取你性命!”张百年大喝一声,“第一刀,破臂刀!” 只见他一跃而起,立即到了严星楚的头上,一道寒光从他的脑袋上劈下。 严星楚发现自己在他的刀气之下,后退内力不支,已经来不及,向左向右都有一边手臂要被砍下。 断左臂吧!不然没有手拿剑,他身体瞬间右移。 严星楚咬着牙,做好了断左臂的准备,但右手长剑还是下意识地挡了上去。 “铛”的一声,铁器相交的声音。 严星楚听见声音,暗道自己挡住了张百年的一刀。 但不对呀,怎么自己的剑都没有感觉。 “你是谁?”张百年看着严星楚身后的黑衣人,正是此人刚刚出刀挡下了必断严星楚左臂的必杀一击。 严星楚立即向旁边闪过,然后扭着,看见了一个全身黑衣蒙面的人。 黑衣人冷冷的盯着张百年,眼里杀气浓郁,身体一动,挥刀攻向张百年。 严星楚看着两人大战在一起,大感意外,这救了自己一命的是谁? 张百年很气愤,这黑人不但救了这显包少年,还敢对他出手。 “何方鼠辈,可敢报上姓名!” 黑衣人不说话,相反手中长刀更是凌厉,刀刀直取张百年的要害。 张百年也被激怒了,直接又使出了破臂刀。 黑衣人看他跃起,也直接拔地而起,横刀挡住了张百年这一刀。 张百年接着长刀横扫,直取黑衣人的脖子。 两刀划过,闪出一条火花。 黑衣人紧握刀柄,一个后仰躲过张百年这一刀,同时双腿凌空蹬向张百年下腹。 张百年急忙后退,避开黑衣的双腿攻击。 “季兄,黑衣人这近身腿法,很多年没有见了啊。”刚刚和张百年站在一起两中,一人看着张百年和黑衣人打斗,说道。 “很像是靖宁军的腿功。” “靖宁军?好多年没有听到这个名号了。” “没有想到张百年这几年跟了公子在外,还以为他的功夫有了荒废,想不到还有增进。” “嗯,现在这刀式应该是第四式斩腰一刀,可惜,黑衣人还是躲过了。” “时候不早,该我们出手了,饶兄去把那锦衣小子解决了,我去处理姓杜的。”季姓男子说道。 严星楚一边关注着黑衣人的打斗,一边扫视着战场情况,陈漆已经下了马和陶玖背靠背的冲杀敌人,两人脸上全是血渍,不知道是他们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而这时的刘世座下战马被一个冲上来的敌人,直接一刀劈断了腿。 马头一斜,刘世也顺势栽了下来。 旁边的两名敌人见状,先后围了上来,一人砍向他的背,一人要断他的腿。 只见刘世背上瞬间被砍中。 严星楚大急,眼前刘世腿要不保,直接把手中的长剑全力掷了过去。 在砍刘世腿的那人,直接被一剑从背穿到了前胸。 严星楚刚松了一口气,但眼角马上看见一道寒光刺向自己,顿时瞳孔骤缩。 真要死了! “铛——”金属相交。 接着“嘭”的一声,严星楚眼前一片漆黑,闻着一股硝烟味。 再接着“啊——”惨叫声响起。 有人在黑雾中,快速把他推了出来。 黑雾中惨叫声不断,不时从里面闪出铁器相交的火花。 “哈哈,靖宁军的余孽!既然是余孽就不应该存在!”黑雾中传出声音。 严星楚只听惨叫声又响了起来,除了刚刚说话的声音,还有另外一个声音。 正在他犹豫要不要冲进黑雾时,突然隐约传来“隆隆”打雷声。 明月当空,怎么会有雷声,这是马蹄声。 声音越来越大,战场上活着的人不仅听见了,还感受到了地上在微微震动。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了,盯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很快,洛山余脉方向出现了数百骑兵浩浩荡荡地飞奔而来。 全身上下都在滴血的饶姓男子,快速走到张百年旁边:“老季怎么还没有回来?” “出事了。”张百年皱着眉,盯着飞奔来的骑兵队伍,“我和那鼠辈交手时,看见姓杜那边突然冒出一人联手把老季给杀了。” 饶姓男子看了一眼杜充那边,果然在姓杜旁边站着一个人,和刚刚与自己交手的人一样,全身黑衣蒙面。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这三名黑衣人必须除掉!” 张百年看着他,眼里有些不耐:“仇肯定要报,但现在是这些骑兵来意不明!” 他话音刚落,突然听见骑兵队伍里有人大喊道:“西北边军巡防,所有人员、货物全部不能动,否则格杀勿论!” “老张,我们快走!”饶姓男子立即道。 张百年眼里也闪过一丝慌乱,但神色镇定了许多:“边军大晚上巡防,你不觉得奇怪吗。” “你觉得在几百铁骑下,现在我们留得下来吗?” 张百年很纠结,失了火炮,回去后公子会怎么处理自己。 “你不走,那我走了!”饶姓男看到铁骑越来越近,转身找了一匹马,急速而去。 张百年看着他的背影,一咬牙大喝道:“撤退!”说完,也飞速上了马。 棉队的人看着他一走,呼啦上百人也赶紧跟了上去。 对面,严星楚看着张百年的离开,对陶玖说道:“陶兄,看来骑兵不是截炮一边的人,真可能是边军。” 陶玖脸上血渍已经擦去,面露疑惑,边军不是没有夜巡的可能,但这里离边境还有百来里,又是在境内,怎么会这么深入。 静观其变吧。 “哪位是严书佐?”骑兵队在他们不远处停了下来,一名骑兵策马跑了过来,大声道。 严星楚一愣,认识自己? 紧握着已经取回的长剑,走到骑兵前:“在下正是郡城卫主薄房书佐严星楚,不知贵军是边军哪部?” “你就是严书佐?”骑兵盯着他。 “正是在下,这是身份腰牌。”严星楚掏出腰部。 “行,既然是严书佐,带上你的东西和人可以走了。”骑兵并没有接腰牌。 老陶一听,立即率人到了棉队里,检查火炮,只是带火炮的马车,立即让人拉走。 很快老陶回来对严星楚道:“只有二十门,少十门。” “走吧。”严星楚总感觉今天这事怪异,不敢再耽搁。 老陶也和他同样想法,立即安排起程。 “等等!”骑兵突然大声道。 “不知怎么了?”严星楚立即看着他。 “药草留下!” “药草,是我们带出来的。” “从现在开始,药草是我们的,你们可以走了。” “不行。”严星楚拒绝,“药草我们也要带走。” “得了便宜还卖乖,那都不要带走了。”骑兵也是一名年轻人,年轻气盛。 严星楚正要再争执,陶玖拉住了他:“既然他们要有,药草就给他,我们尽快赶路。” 严星楚看着骑兵,骑兵也看着他,毫不退让。 “走吧。”陶玖用力拉走严星楚,转身对杜充道:“杜先生,我们先走一步,这战死和受伤严重的一百多兄弟就拜托你了。” 杜充也受了伤,一手捂住简单包扎的伤口,一手拄着一把长刀,点了点头:“你们尽快出发。” 从东铺到洛山营,需要再回洛北口关口处,但不用再进关内直接继续向西北走,按杜充告知的信息,差不多在明日申时到达。 死伤一百多兄弟,火炮少了十门,还被人黑吃了药草,严兴楚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陶玖看着他闷闷不乐的模样:“严书佐,能够拿回这二十门大炮,已经不错了。” “老陶,你说怎么就少了十门呢?”旁边的陈漆问道。 “这谁能猜得到。” 陈漆长叹一声:“这几天真是尽遇些怪事,看来这趟回来得去庙里拜拜了。” 怪事?严星楚突然想起一事。 “陶兄,老陈,你们有看到三名黑衣人吗?” 听严星楚一说,老陶也想了起来,立即从马上站了站了起来,仔细地看了看长长的队伍。 “真是怪了,我记得我去清点火炮时,还看到他们在,然后就没有再见他们人了。” “想不明白,太乱了。”陈漆道。 “有一人受了伤,应该是去医治了。”严星楚想起当骑兵来时,黑雾散去,从黑雾中走出那人,全身都是伤痕。 “你们听说过靖宁军吗?” 陶玖脸色一变,急切道:“严书佐,你知道靖宁军?” “不知道,只是今天听到有人说起,陶兄,怎么了。” “靖宁军,什么地方的军队,没有听说过呀。”陈漆脸上带着好奇。 “两位,声音小点。”陶玖压低声音,“靖宁军是当年平叛杨阅时,成立的一支新军,但在战后就失踪了。” “失踪了?几百人么?”陈漆问道。 “什么几百人。有七千人,全是精锐。” “七千人的精锐失踪?”严星楚一脸诧异。 “嗯,就失踪了,朝廷当时连续下了几道军令,让当是还在东南军队进行搜寻,但用了一个月时间,也没有任何影踪。” 陶玖继续道:“要是当时靖宁军不失踪,朝廷就会趁势一举解决恰克的问题,现在好了,恰克军实力越来越大,我们也从主动到了被动。” 陈漆听着是匪夷所思。 严星楚却是极大震惊,今天黑雾中一人说另外一人是靖宁军的余孽,失踪的军队又出现了?还有,父亲也是在杨阅乱后失踪的,他会不会与靖宁军有关系? 严星楚现在思绪混乱,三人也不在言语。 洛山余脉的一处寨子里,老三趟在一张躺椅上,月光透过没关的窗户照进了屋内。 他抓住坐在旁边凳子上姑娘的手,轻轻揉着“玉琼,你哥这吃相也太难看了,有了棉布,还要把药草留下。” 女子瞪了他一眼:“难看怎么了,要不是我哥,姓严的小子说不定现在小命都没有了。” 女子二十五六,鹅蛋脸,眉宇间透露着英气。 “玉琼,莫生气。”老三抬起头,柔声道,“你要知道,我们几兄弟和大人当年的情谊,大哥现在还在生着闷气。” “姓严的也不知道给你们兄弟几个吃了什么药,这都多少年了还死心塌地。”女子眉头轻轻皱起,带着一丝不悦。 “玉琼,你要再这样说,那我就走了。”老三松开手,站了起来,脸色有点不好看,“给你说了多次,当年没有大人,我们兄弟几个早死了,那还有后面我们认识的机会。” “三哥。”女子一下拉住老三,一下变得温柔起来,“我也不是因为想和你待在一起吗,这都多少年,我已经二十五了。” 老三看着女子,见她委屈的样子,伸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长发,轻叹道:“原本做完这次买卖,我们兄弟几个也准备收手不干了,你看四妹去年不就嫁人在家带孩子了么。” “谁想这最后一趟买卖,不仅遇见了大人的公子,还差点害了他。” “三哥,你还记得你答应我的吧。”女子盯着老三,眼里透着炽热。 “放心,记得。开年就来娶你。”老三拉着女子的手,笑着。 女子白了他一眼:“还算你有良心。” “玉琼,二哥这次伤得不轻——” “吴二哥的伤势,我会盯着,你们放心去吧。”女子打断他,伸手给老三理了理衣襟,“你在外一定要保重。” “嗯。” 经过昨晚的迷药丢炮后,一行人虽然已经很疲惫,但也就稍微休息半个时辰,马上又接着起程。 清晨,到了一条小河边,队伍停了下来去补水。 严星楚把自己水壶灌满,然后又洗了一把脸,顿时神清气爽,疲劳消失大半。 “陶兄,应该只有七十里,看样子下午未时左右就会抵达。” 陶玖洗了脸,顺手把铁算盘拿出来,把上门的血渍洗去:“嗯,差不多。” “大人,前面有人来了。”管事余重九的声音突然响起。 严星楚回身,凝神看去,只见迎面的道路上,一群人正朝他们的停车的方向而来。 严星楚一边向马车跑去,一边下令戒备。 【第八章】第三炮终于打出了他的自信 手里紧握着长剑,当看清人群时,吁了一口气。 人群中有老有少,有的身上背着娃,有的挑着担,形色冲冲,看着他们也是一脸的警惕。 陶玖在他旁边看着人群说道:“这是再逃难!” 严星楚拉住一个挑担的老汉:“老丈,发了什么事?” “这位小公子,恰克贼今天凌晨又打了过来,看这次的架势,不抢够不会走。”老丈看严星楚一身锦衣,又见这么多的马车,以为他们是商贩:“你们也快掉头吧,你们这些货丢了还是其次,可能命都保不住。” “谢谢老丈,再问一下,洛山军营离这里还有多远?” “洛山军营不清楚,洛山离这里差不多五十里吧。” 严星楚又道了谢谢,看见老丈一脸着急,立即让他们先走。 “余管队,通知下去,前方军情紧急,事不宜迟,接下来我们不在休息。” “是,严大人。”余重九转身跑去通知。 此去一路不断遇见逃难的人群,到了中午后当他们转向北面时,逃难的人少了,所经的每个村庄都人去屋空。 “大人,前面设置有关卡。” “我去看看。”陈漆拍马上前,很快回来,“严书佐,洛山营的二个小旗队在此设防。” “到洛山营了?” “没有,听小旗队说翻了这座小山,按我们的速度,还需一个时辰。” “好,继续前进。” 当他们经过关卡处时,关卡有士兵听说是运送到洛山营的火炮,立即有人请示小旗队要协助运送。 两名小旗官商量后,其中一名小旗队黄卫亲率十人随递运队出发。 黑云压城城欲摧。 这是半个时辰后,当车队到达山顶时,严星楚眺望着已经不远的洛山营城时感受。 洛山营城已经被包围,近万敌军犹如黑云翻卷不断从四方冲击这座小城,望而生畏。 “怎么不开炮?”陈漆皱着眉。 “中午前还有炮响,应该是用完了。”黄卫红着眼死死地盯着洛山城。 “现在四面都是敌军,我们怎么把炮运进去?”严星楚看着身边的几人,神色中饱含焦虑不安。 “黄旗队,洛山城有没有密道。”陶玖问道。 “我不知道。”黄卫摇摇头。 “东门方向,敌军上军上城了!”陈漆大声叫道。 “东门他们不会讨得好,死路一条!”黄卫咬着牙,神情很镇定。 大家都很诧异,但也没有问。 正如黄卫所说,上了东门城墙的敌军,很快就死在了城墙上。 “东门的将士如此彪悍!”陈漆亲眼看到,东门的守军,面对敌军无人退缩,打不赢也是直接同归于尽。 “东门是李校尉以前带出来的百户队,论战力和薛将军亲卫所不相上下!”黄卫有些激动。 李校尉?严星楚想起了李骁,可惜他现在还身陷囹圄。 “敌军猛攻西门了。”陈漆道。 西门外,敌军犹如洪水般地冲上去。 黄卫不说话,只是瞪着眼一直盯着西门城墙上。 西门险象环生,打退了第一波上墙的敌人,还没有来得及清走尸骸,敌军又猛扑了上去。 “二哥!”黄卫突然大声吼叫起来,“我们用炮轰西门,轰死这些王八蛋!” “黄旗队,太远了。”陶玖猜测黄卫应该是看到他的亲友战死了,叹气道。 “陶兄,我认为可行。”严星楚指着右边凸出的山体,“我们架几门炮在那里,正好可以打到南门外,也能够对西门的敌军形成震慑。” 说着,又指了指左边的山腰的地方:“在那里再布几门,让东门外的敌军也能够胆怯。” 严星楚说得已经很明白,陶玖一下就明白了:“严书佐,你这方法好,让敌军误认山上有埋伏,好计,好计。” 严星楚倒没有陶玖想得这么多,什么山上埋伏他是真没有想过,就是单纯地认为用火炮吓吓敌军。 对于火炮严星楚在书佐房只知道一些射程数值,陶玖、黄卫则比他稍好一些知道怎么发炮,但是陈漆就完全不懂了。 两边的山腰都已经不适合马车通行,大家只能把火炮拆下来抬了过去,也是人多,没有多久就一边放了一门先试试。 陶玖和严星楚在左手方向,两人小心翼翼地往炮口处放入弹丸,安装好火药线,陶玖正摸出火折子准备点火。 只听“轰”的一声,右边传来一声巨响。 把两人吓了一大跳,定神看去,黄卫他们那边一股黑烟升起,只见大小子弹齐飞向洛山小城方向。 “黄旗队,你就是天才,真准呀。”陈漆看着铅块曲线落下,正好是南门外敌军聚集最多的地方,不由眉飞色舞:“你再装一次,这次我来发一炮。” 陶玖看着他们都发了一炮,也忍不住点燃了自己这边这一门。 同样,声如雷声,成功发炮,只是位置打得有点偏,落下去地方敌军稀少。 “再来!”陶玖不服气,先把火炮移了一下位置,然后填弹。 右边陈漆这一炮也打得不错,让他大受鼓舞,又叫嚷着再来一炮。 陶玖第二炮,打不去还是不尽人意,他给严星楚说怀疑这炮有问题,让严星楚来试试。 严星楚看看了刚刚陶玖第二炮的位置,然后把炮架垫了一下,填完弹,点火。 陶玖看着弹块落下的地方,忍不住赞道:“漂亮!” 他必须再来试试,第三炮终于打出了他的自信。 山上不时的弹块落下,敌军除了北面外,其它三个方向都一片混乱。 洛山营千户官薛承志此时正站在西门城楼上,遥望着山上,在连续几炮响起后,立即下令:“全军高喊,援军已到!” 不断起伏的声音随风传到严星楚耳中,他一边下令继续在两个位置增加火炮,同时让其它的役夫在山上不断地移动。 将军大将乌赤也被远处的大炮和洛山营城喊叫声惊动,亲自爬上望楼,一看山上人影不断,且火炮声越来越密集,立即下楼毫不迟疑地下令:“马上退兵!” 严星楚看着敌军如潮水般地退走,浑身一松,一手抓住旁边的小树。 “我都填好弹了,你怎么能逃,我再送你一程!”陶玖沉声道,手里火折子又点燃一炮。 看见他发炮,陈漆也不甘落后,也点燃了火药线。 顿时,所有已经装好炮丸的大炮齐发,震天动地! “哈哈——哈哈——”陈漆打完最后一炮,一下抱住黄卫,“打炮太他妈过瘾了!” “陈护卫,你松松,我们快下山。” 黄卫的话很着急,陈漆立即放开他,心里也没有刚刚的激动,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 敌兵退走后,洛山营依然不敢有丝毫松懈,薛承志一面派斥候探查敌军情况,一面安排人收埋尸体、加固城池。 听说严明楚一行已经到营衙时,立即亲自率人到门口迎接。 这样的阵仗让严明楚三人受宠若惊,而更让严明楚大吃一惊的是他在这里看到了洛山营参军李章和校尉李骁。 他们不应该是在镇抚司的牢狱里吗?难道是已经调查结束,证明了娄至三之死与他们无关? “严书佐,当日一见,没有想到你不但带来了火炮,还解了洛山营之围,你们乃洛山营的恩人。”进入营衙后,李章感叹道。 这么大的情,严星楚可不能接受,正色道:“李参军这话是又严重,又客气,卑职也是奉令行事。” “严兄弟,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今日没有你们,这洛山城失去也是早晚的问题,洛山营一失,我们也差不多殉国了。”李骁揽着严星楚的肩道。 严星楚被他揽得全身不自在,但也不好挣脱,只能微笑道:“卑职——” “什么卑职不卑职,在我们洛山营,没有这些刻板讲究。”李骁有些不耐烦。 这些前线将士脾气还真的直接,严星楚也不那么客套:“这次奉令前来,我还有一事要向薛将军和各位请罪。” 走在最前面的薛承志停了下来,回头好奇道:“大炮也没有晚,甚至比当日申请还早了一日,不知严书佐所说何事?” 严星楚把当日安靖城军需衙门多调拨和火炮丢失寻回少了十门的事简单地提了一下。 “多拨了十门?丢失?”薛承志脸色严肃了起来,沉思着进了大厅。 “将军,这事有蹊跷,暂不说多拨的事,丢失的事损失影响最大的就是我们洛山城。”几人分左右入座后,李章开口。 “你继续说说你的看法。” “我怀疑这和今日恰克大军攻城有直接相关,甚至就是恰克所为。”李章回道。 薛承志颔首道:“我也是这么认为,但是谁透露的消息?而且深入到了国境内来截炮,恰克在大夏已经有这么深的隐藏实力了吗?” “此事需要尽快上报谍报司。”李章说完,又回头看向严星楚,“严书佐,你们三人必须马上向你们各自的上官详细汇报此次递运之事,同时必须尽快回安靖城,向安靖卫军需衙门和镇抚衙门报备火炮丢失之事。” 严星楚心里立即打起了鼓,眼神茫然地看了看陶玖和陈漆,见二人也是眼神黯淡。 李骁站了起来,急道:“严兄弟,此事不能耽搁,马上随我去公房立即书信,我这边安排人给你们把书信送回郡城卫。” 严星楚三人立即起身向薛承志和李章告退,随着李骁去了他的公房。 三人写完书信,李骁立即安排人送了出去。 随后李章过来,安排了便饭。 三人食不下咽,简单地吃了几口,然后就起身告辞。 到了门口,一起来的士兵和役夫还有些没有到齐,大家就在营衙外等了片刻。 也就等人的时间,李骁拉着严星楚单独的说了几句,提到了他和李章在郡城卫的事,原来当天他们被抓进去后,镇抚司就按流程地问了情况,当天晚上他们和严星楚就前后脚的出了城。 严星楚现在也没有心思在想其它事,就只点了点头。 人一到齐,所有人就立即出发返回安靖城。 回去路是直接走的长鹿山,没有再经洛北口,路程还没有到一半,严星楚经过连日的行程,有些人已经疲惫不堪,特别是没有马代步的人速度很慢。 于是让管队余重九和楚山带领他们在后面跟上就行,给他们留了一个安靖城外的地址,到了大家再会合,他和陶玖、陈漆就先行回安靖城。 一夜无休,到次日中午前三人到达安靖城外。 这几日的事情太过诡异,三人商量后,不能直接去军需衙门,同时需要留下一人,以防止意外时还有人策应援手,同时接应后面的兄弟。 熟悉安靖城的陶玖肯定是要进去的,严星楚和陈漆有了争执,最后严星楚以这次差使的主事人身份,强压陈漆留了下来。 这次进城也不适合用真实身份,也幸好在洛北口时陈漆给大家办了商户信符,没有想到出洛北口时没有用上,倒是用在了安靖城。 严星楚和陶玖为了不显眼,换了普通的粗布衣服,一副行商的打扮,进了城。 两人目标明确,先找到何开岁弄清楚为什么多了十门炮。 二人绕着军需衙门外转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进入衙门,最后决定先等放衙。 “陶兄,董其忠出来了。” 陶玖也看见董其忠移着小步子悠哉地出了门,很快有手下牵来马,上马而去。 董其忠走了有二刻,还没有见何开岁出来,两人脸上都有些着急,难不成何开岁不在衙门。 “不信他不回家。”陶玖当机决定,“严书佐你盯着这里,我去打听他家位置。” 陶玖走得急,回来也快,给严星楚说一声自己去何开岁家里看看后,又迅速走了。 严星楚又等了一刻,突然听到衙门传来了有些熟悉的声音,不正是何开岁。 只见何开岁和一个商人打扮的人有说有笑的走了出来,老脸上本来就已经有皱子,因此一笑皱子让脸显得很难看,而旁边的商人脸上也在笑,但却是有一种苦笑的味道。 “刘掌柜放心,就这几天时间,你要的东西肯定会有。” “那就多谢何大人了,我这就回去给东家回过信。” “着什么急,你不去暗香楼?”何开岁微微皱眉。 “何大人去玩好,今天在暗香楼的账记到我头上就行。”刘掌柜赶紧微微弯腰,微笑着恳切道。 何开岁眉头迅速舒展,笑了起来:“那我就走了,等我消息。” 刘掌柜立即送了几步,看着何开岁钻入巷子的背影,轻轻地“呸”一声,神色厌恶,自语道:“要不是出了事,东西要得急,老子来受你这老狗的气。” 严星楚听见,摇了摇头,龌龊! 【第九章】第一次进青楼,被抓了 一路跟到了暗香楼,看着何开岁被姑娘迎了进去,这就把严星楚给为难了,这是进去还是在外面等着呢。 最后决定,还是在外面守着,只希望陶玖看到他留下的暗记,早点过来。 在他的不远处,也有两人在盯着他,看着他进退维谷的模样,两人都忍不住的笑了。 华灯初上。 青楼大门处,车马不断,莺歌笑语。 这陶兄怎么还没有来,严星楚暗自着急。 算了,自己还是进去看看,刚刚他见到和同样打扮的可不少。 严星楚有些紧张地走向青楼门口,紧握着长剑,手里已经沁出薄汗。 “哎呦,好俊的小哥儿?”门口一名青楼女子见他过来立即掩嘴轻笑。 话音未落,已经拉着的他的胳膊。 严星楚踉跄后退,但女子却不松手,笑得更欢。 严星楚脸红筋涨,用力把女子的手拿开。 “哎呦,小哥儿好大的劲,把奴家弄痛了。”女子揉着自己的手腕,神色哀怨。 “对……对不起。”严星楚结巴的道,不知所措。 此时,突然有一个男子适时探进头:“小哥儿是喝酒听曲儿、还是……。” “酒。”严星楚截住话头,声音仍打着颤。 “那这边请。”男子把他迎入门,带他进了大厅,找了一处离大门不远的空位后问要上什么酒。 严星楚那懂什么酒,想起在游学途中在某个破庙里结识的李锋等人,他们当时喝的明亭酒,正要开口,突然记起那酒一瓶就几两银子,这是自己能消费的么。 看了一眼旁边的酒桌,看那饮酒的人穿着打扮一般,就指了过去,来壶同样的就行。 酒还没有上,突然听见有女子说:“小草,去我房间里,有上好酒药,擦了用不了一个时辰就淤青就消失了。” “谢谢玲姐姐。” 严星楚抬头一看,不正是刚刚在门口拉自己的那位姑娘。 立即低下了头,只当没有看见。 两人上了楼,这玲姐姐声音有点大,严星楚听她还在说:“这是一个莽子,不知道姑娘是水做的,使这么大的劲,看把你弄得这么青一团。” “是位少年,应该是第一次来吧。” “你呀,看见年轻的就扑不去,吃亏了吧。还是年纪大的更疼人。” 突然,刚经过房间门打开:“哈哈,这话老夫爱听。” 两人被吓了一跳,向后一看是军需衙门何开岁,立即退到旁边。 玲姐姐柔声道:“何老爷,这是要走了。” 何开岁“嗯”了一声,从两人身边走过,随意往楼下看了一眼,然后到了楼梯口。 不知怎么的,他在楼梯口停了下来,然后退后又往楼下看了下,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然后迅速下了楼,从后门离开了。 严星楚倒了一杯酒,小抿了一口,然后再没有端起杯。 一刻后,还没有看见何开岁下来,但却等来了陶玖。 陶玖在何开岁的家外面守了一个时辰,也没有见何开岁的身影,又回到了军需衙门,看见严星楚留下的暗记,这才赶来。 “这老狗时间还真长。”陶玖坐下,听完严星楚讲完他这边的情况后,冷声道。 “他不会今晚上就在这里过夜吧?”严星楚很是担忧,这老狗要是留夜,他们难不成也要在这里喝一晚上。 “是不是这老狗走了。” “我一直盯着门口,没有看到他们从这里出去啊。” “可能是后门。”陶玖想了想,突然迅速起身,然后去了后门方向,不多久回来,脸色难看,“何开岁从后门走了,我们走。” “妈的!”严星楚忍不住暴了粗口,立即从掏了一两银子放在桌子上,跟着陶玖快速出了门。 他们刚出门,离他们不远的一桌两人,也迅速结了账跟了出去。 这两人刚出门,突然停了下来,看着远远的一个三街交汇的地方。 旁边的一人正要冲过去,但却被另外一人拉住了:“你冲过去有用吗!” 严星楚再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和陶玖刚出门就看见了何开岁,立即跟了上去,到了此处时何开岁却不见了踪迹,但自己两人却被上百名官兵包围了。 “你们是谁!”严星楚和陶玖背靠着背,长剑已经出鞘,扫视着三个方向围上来的官兵。 “奉安靖城卫镇抚司军令,严星楚、陶玖、刘世等人于日前丢失火炮十门,不仅不主动归案,还意图谋害军需衙门官员,立即进行逮捕!违令者当场格杀!”官兵中出来一名身着百户长公服的男子盯着两人,声音清冷。 丢失火炮十门!意图谋害官员! 无力、悲愤的瞬间充斥严星楚的心头,长长微微颤抖。 陶玖又何不是一样,他想起五年前已经是试百户官时,一次剿匪因先救了百姓而忽视了被绑票在山上那官家公子,也就一个先后,然后自己被打发到了军需衙门。 而当时还只一件小事,现在却是丢失火炮这样的罪名。 是束手就擒,还是反抗! 反抗的结果自己肯定要死,因为马上的百户官已经举起了手,官兵也举起了弓箭,瞄准了他们。 束手就擒吧,虽然极大机会还是要死,但却不会加重家里父亲和子女的罪过。 严星楚想得不比他少。 家中的母亲、姐姐,还在等他回家。 失踪的父亲,好不容易有了点线索,看来也就这样了。 但他不想束手就擒,他现在的念头就是杀出去。如果死不了,他要在死之前先把何开岁杀掉,他不知道背后有什么阴谋,但何开岁肯定是这次祸手之一! 严星楚杀意顿起,陶玖能够感受到他背上肌肉在紧绷。 “严书佐,我们放下武器吧。”陶玖无力道。 “为什么!” “为了家中的父母孩子。”陶玖声音微颤。 “陶兄有孩子?”严星楚一愣,他从来没有听陶玖提过,还一直以为他没有成家。 “嗯,大的男孩四岁,小的女孩二岁,在武朔城。” 严星楚沉默了。 “二位看来是要反抗到底,那就不要怪本官不顾军中同袍之义!”百户官已经不耐。 “呛啷”一声,严星楚手中的长剑落在地上。 看着官兵退走,旁边围观的人群也开始交头接耳,纷纷的议论起来。 早已隐身暗处的二人,一人狠狠的一拳捶在旁边的墙壁上,墙壁上立即出现了一个印记:“老大,现在人被带走了,你刚刚就不应该拦住我!” “老三,你冲过去就能把人救下来!”老大也有些怒火。 “总比什么都不做好!”老三气呼呼道。 “老三,你不要吵,我们先想想办法。” “老大,我是没有办法,就看你的手段。”老三火气不减。 二人正是秦冲和老三,他们一路跟着严星楚,除了没有进洛山城外,都是一路暗中相随。 “老三,老五和老六已经去查张百年他们劫炮原因,我们就去查军需衙门的人。” “查什么,要我说直接劫狱!”老三咬着牙。 “不行!” “为什么?” “你没有看到刚刚严书佐自己把剑给丢了么。我们就算劫了狱,他可能也不会给我们走。” 老三不在说话。 “老三,你想办法接近镇抚司的人,要严书佐性命无忧,我去查何开岁。” “嗯,老大。” 秦冲不知何开岁家在何处,决定先到军需衙门打听,正巧看到下午严明楚跟踪的那老头进了衙门。 转到衙门偏僻处,一跃进入了衙内。 虽然第一次到衙门,但晚上比白天更容易找人,他直接向几处有灯火的地方摸去。 在摸到第二间房外时,终于看见了老头,正站着对一个坐着微胖穿着官员常服的人说着话,神色尽现恭敬。 老头说的事,正是关于严星楚的抓捕的事,秦冲竖起了耳朵。 他见老头说完,那坐着有些微胖的官员开口,慢悠悠道:“何开岁,今天你这事做得不行啊,本能现场当场格杀以绝后患,现在却给留了尾巴。” 秦冲一听,原来这老头就是何开岁,这胖子也是狠人,出手就要杀人,等着改天让你见识一下老二的天不应,地不灵。 何开岁道:“是,属下从暗香楼出来赶到镇抚司,当时吴成开不在,事情紧急,因此只得找了段源。” “现有人是他抓的,按规矩看管也是他的人,不好办了。” “属下刚给吴成开说了让他想办法,必须在镇抚司提审前把这两人除掉,他答应得很痛快。” 微胖男子冷笑道:“他当然痛快,收了我们的银子,如果能够让段源也牵扯进去,不正合他意。” “属下马上去找人盯着他,不能坏了我们的事。”何开岁赶紧道。 “不用。”微胖男子继续道:“以火炮丢失来论,当日有这两人签字,除非郡城卫洛山营敢谎称收到了三十门,不然这罪他们逃脱不了。倒是你加了一个蓄意谋害官员,画蛇添足,你去外面公出一段时间,等案子办了我再通知你回来。” 何开岁恭敬道:“是,大人。明日一早属下就外出。” “下去吧。” 秦冲看着何开岁出来,翻出院子,跟在了何开岁身后。 何开岁骑在回去的马上,今天差使虽然办得差了点,但是想到明天就要出门,不由有些亢奋。在安靖城已经有半年没有出去,到了外面又可以感受到和暗香楼不一样的味道,想想都觉得快活。 但很快他就不快活了,在离他家不远的一条背街上,突然一人从屋顶上一跃而下,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秦冲扛起何开岁到了一处荒废的院子,把早已准备好的布条和绳子拿出来,先把手脚都绑得死死的,最后何开岁除了耳朵能够听见外,嘴不能说,眼不能看。 然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找到一口枯井把何开岁丢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地出了荒院,赶到镇抚司外,找到了老三,把在军需衙门听见的事告诉了老三。 老三一听,又提出了劫狱。 秦冲立即道:“老三,既然这段源算是有规矩的人,现在只有给他提过醒。” 老三也没有其它办法,点了点头:“镇抚司衙门,我已经进去一次,段源也还没有走,我进去找机会通知他。” “行,他就是不相信,但你进去也会提高让他警惕起来,你自己也不要大意。” 老三进了镇抚司,看见段源只一个人在公房,正准备把一块写了字的树皮抛进去,突然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过来,赶紧隐回了暗处。 段源打起头,见是自己的亲卫:“什么事?” “大人,吴成开带人到了监狱,说是我们今天抓的犯人可能还涉及了另外的案子,他要审问。” “啪”的一声,段源一手拍在桌上,迅速站了起来:“通知我们还在衙门的人去牢狱,我看他吴成开要做什么!” 镇抚司的牢狱就在镇抚司内,段源很快就到了门外,只见牢狱外已经围满了人,但多数是吴成开的人。他大喝一声:“让开!” 段源在镇抚司也是有威望的人,而且做事严正,他一开口,堵在牢狱大门外的人也不敢阻拦,让了一条路出来。 段源穿过人群,进入了牢狱大门。 “啊呦,段兄这么晚还在,真是我辈楷模啊。”关押晚上抓捕的犯人牢房外,有人开口,声音中几分讥讽。 段源看着说话的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吴兄不也还在。” “唉,我是没有办法,段兄还记得前段时间盔甲丢失的案子吧,还没有破,大人都催了几次了,压力大啊。” “既然吴兄压力这么大,怎么还有闲心到牢狱来,如是我,现在就带人出去找线索了。” “段兄今天不是抓了二人吗,我来碰碰运气,说不定能够从他们身上找到线索。” 段源一听,吴成开这是要插手他的案子,哪能让他得逞,当即拒绝:“此二人身上背着火炮丢失的案子,如果吴兄有怀疑他们涉及盔甲案,可以向大人禀报,大人提审时自会决断。” “段兄你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既然是怀疑,我们得先调查清楚,贸然禀报大人,不是镇抚司的规矩,你说呢。” “既然如此说,那就等火炮案子结了后,吴兄在向大人申请移交。”段源不想再和他拉扯。 吴成开冷冷道:“看来我今天要提审,段兄是不会同意了!” “不错!”段源很干脆。 “那如果我强要提审。” “可以,但得问过我手里的这把剑!”锵的一声,段源拔出了长剑。 顿时“哗啦啦”,两边的士兵纷纷拔出手中武器。 【第十章】老五柱着刀离开了战场 “哈哈,我今天就试试。”吴成开冷笑一声:“来人,带走犯人!” 说完,直接提剑迎上了段源。 段源也不客气,两人立即在牢房外交上了手。 他们一动手,手下的官兵也都交上了手。 牢房内,严星楚和陶玖在吴成开进来时就已经关注到了牢房的情况,但没有想到事态是如此发生,两人不可思议。 牢房里其它的犯人也一样。 不多久,就有了惨叫声。 有了第一声惨叫声,后面的惨叫声就不断地响起,再没有停过。 看来是前面大家还收着手不敢动直格,但到后面发现自己收着手,原来对方不这样想,早已经积累的怨气被引爆。 打斗持续了一炷香,直到有人从牢狱外大吼了一声:“停手!” 打斗才渐渐停下。 一个半白的老者冲了进来,先是扫了一眼倒在地上不断哀声叫唤的士兵,然后然旁边站着的士兵把这些人赶紧带去救治。 接着才抬头盯着段源和吴成开。 “你们两过来。”老者站在那里平静的向段源和吴成开招了招手。 段源和吴成开两人自见到老者进来,全身都在颤抖,立即掉了手中的武器,低头走了过去。 “打爽了吧。” 吴成开抬起头:“大人——” “砰——砰——”两声,老者一边一拳,直接把两人打飞了出去。 “你们两个王八蛋,是不是当老夫死了!”说完,又一跃向前,又分别给了两人一脚。 “是不是认为老夫不会对你们动手,什么征召、军侯系,惹毛了老夫,老夫宰了你们!” 老者说完,对着段源又是一脚,直接把段源踢到了墙根。 然后又向吴成开跃去。 吴成开见状,眼神里全是恐惧,顾不上从嘴里流出的血,跪在地上大声叫道:“大人,属下知错了!再也不敢!” “你这王八糕子,心眼最多!”老者这次没有再动脚,而是一巴掌甩向了吴成开脸上。 “鲁佥事留情!”大门处突然出现一人,看见老者的动作,迅速冲了过来。 只听“啪”的一声,吴成开瞬间被闪在了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突然出现的中年男子,立即奔向吴成开,看着吴成开的伤势,抬头看着老者,声音冷淡:“鲁佥事出手是否太狠了!” “我受令,现今暂代镇抚司镇抚一职,现在教训自己衙门的人,难道吴佥事觉得不妥。”老者应该是怒火发泄的差不多了,话声平淡。 “鲁佥事出手如此狠毒,这是教训么!” “吴佥事是觉得自己侄儿伤得严重是吧,那你问问他们,刚刚在这里死了多少,伤了多少。” 旁边的剩下的士兵突然“呼啦啦”地跪了下来,大声叫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老者扫过跪着的士兵,良久叹了一声,接着转向吴佥事:“今日之事,本官自会禀明大人,如果有人再敢生事,当知老夫脾气!” 说完“哼”的一声,老者拂袖而去,在大门处向着不远的墙角处看了一眼。 藏身在墙角处老三被惊一跳,这个凶残的老者刚刚看到了他,虽然只一眼,但却杀机浓郁,这种杀意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遇到。 那一瞬间,他想到了逃,没有想到老者却放过了他,直接走了。 老三快速地想了想,经过此事,严书佐应该暂时安全了,这信也不用传了,再说段源都伤成了这样,示警给他又能做什么,不敢再待,立即出了镇抚司。 吴佥事把吴成开抱走了,段源也被他的手下抬走了,等严星楚和陶玖回过神后,发现这牢狱比他们进来时安静多了,其它牢房原来大叫大喊的人也突然如失声般。 老三出了镇抚衙门发现自己的背上已经被冷汗浸湿,立即找到秦冲,把刚刚发生在镇抚衙门的事说了。 秦冲听完,也是不可思议。 他也认同老三所说的,暂时严星楚应该是安全,现在关键还是要找到丢失的十门火炮线索。 两人回到荒院,秦冲下井把何开岁捞了上来。 老三看见地上的何开岁一动不动,立即给了他一脚:“还给我装死!” 何开岁顿时“嗯嗯嗯”的地上晃来晃去。 老三抽出匕首,用刀刃在何开岁喉咙处轻轻地划着:“你抖这么厉害做什么,我手不稳,容易划着你喉咙。” 何开岁瞬间也不嗯嗯了,甚至连呼吸都轻了些,但身上抖得更厉害。 “还以为你年纪大了活够了,原来还是怕死。”老三悠悠道。 “嗯嗯。” “你想说话。” “嗯嗯嗯。” “本来这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让你说话也行,但是你嘴太臭,我怕熏着我,怎么办呢。” 何开岁立即摇头,但感觉喉咙处一痛,只得用鼻息嗯嗯不停。 “都让你动作小一点,你看看,差点就划拨喉咙了。” 老三看着喉咙处划出的血线,继续道:“呃,我知道怎样闻不到你的口臭了,多来点血腥味。” 说着匕首从何开岁的前胸慢慢地划下,直到裤裆处。 “听说这里血多,而且割了也能够保命。” 何开岁顿时喉结又剧烈滚动,冷汗顺着额头滴落。 “怎么能趟着撤尿,这习惯不好,听说太监是蹲着的,要向他们学习啊。” 说着,皱了皱眉,“太臭了,脏我匕首,我看还是这里。” 老三手中匕首一下刺进了何开岁的大腿,突然又迅速地拔了出来。 可能是何开岁太紧张了,血一下喷了出来。 “还好闪得快,这么多血,应该臭味有盖住了。来,我问你答,多一句话无关的话,你身上就多一个洞。”老三把何开岁嘴里的布条拉出来,“不要叫,叫一声一刀,第一个问题,洛山营丢失的十门火炮,在什么地方?” “不要怕,你说了能保命,不说那就……”老三又在何开岁另外一条大腿上开了一个洞。 何开岁脸上冷汗直冒,也不知道是痛造成的,还是老三说的害怕。 “没有想到你这么硬气,有种!”老三沉声道,然后又一刀刺下。 “你们是谁?敢谋害朝廷命官。”何开岁咬着牙。 “不说是吧!”老三耐兴也渐渐没有了。 “我……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哎哟。”何开岁叫了一声,腿上又中了一刀,立即道,“我说……我说……但先给我止血,不能杀我。” “说完,我自然会给你止血!” 何开岁又犹豫了。 “再不说,这血就流得差不多了,也不用止了!” “在长鹿山前面的镇上。”何开岁开了口,“我说了,你快止给我止血。” 老三并没有动手止血,继续问道:“具体地方?” “我头晕,再不止血,我就要死了。”何开岁带着哭腔,“在镇上的长鹿客栈后院里。” “有多少人把守。”可能死,老三在何开岁一个伤口处上了药,然后从何开岁身上撕下一块布给他缠上。 “二人。” “二人?十门炮你们只安排了二人。”老三不相信。 “人多眼杂,只有二人。” “为什么要陷害郡城卫派来的人?”老三又开始给他包扎了一处伤口。 “不清楚。”何开岁感觉包扎的动作停了,急道:“我是听令行事,真不知道。” “听谁的令?” “董大人,军需衙门的主官董其忠。” 何开岁包扎的动作快了些:“长鹿山丢炮的事,是你们安排的吗?” “不全是,有人要炮,我们就把这个消息递给了要炮的人。” “谁要炮。” “陈氏商行。” “你要在这样一字一字的吐,相信血流干了问题还没有完。” “陈氏商行的陈理。” 老三抬头和秦冲对了一眼,这和陈理找到他们劫炮的事对上了。 也不在问其它的事,老三从秦冲说过一张纸,上面记录的正是刚问的问题和何开岁所说,然后拿出笔让何开岁签上了名字。 何开岁要拒绝,但是当老三的匕首划过他的大腿时,他很快就签了。 “何大人的字不错呀。”老三把签了名的纸拿过来拿了一下,递给了秦冲,继续给何开岁止血。 “你们不会杀我吧。”何开岁吞吞吐吐的道。 “都给你止血了,我们杀你做什么。”老三冷笑道,“但也不会放你。” 说完,一掌打晕了何开岁,然后又用布条把嘴给堵上,丢进了井里。 两人出了荒院,老三道:“老大,现在也出不城,要不去把董其忠给绑了?” “老三,你这是绑人上瘾了。”今天收获不小,只要明天拿到火炮,严星楚就能够脱罪,秦种心情也好了些。 “陷害之事,谁叫他董其忠现在是唯一线索。” “今日绑何开岁也是他运气差,一个人回去才得了手,要对董其忠动手,也要选择好时机,以免打草惊蛇。” 老三点了点头:“看来今天是动不了手了,那我们先找地方休息,明天一早去验火炮。” 次日天刚亮,两人就快马出了城,到午后已经离小镇不到十里。 前方官道上隐隐传来喊杀声,两人相视一眼,打马飞奔向前。 到了打斗声附近,秦冲定睛一看,混乱战斗场上,马车赫然可见,正好十辆,虽然被盖住了,但从形状来看不正是十门火炮。 再仔细一看,张百年正与一名黑衣蒙面之人交手,看身形是老五,老五身上已经布满多道剑伤,血肉绽开,隐隐可见白骨。 老六则和陈漆一起联手攻击另外一名白衣男子,双方身上也是多处伤口,只是比起老五稍好。 秦冲立即冷声道:“老三,蒙面杀进去!” 他话音落,老三已经戴上蒙面头罩,拍马冲入战场。 只见老五再中一剑,已经摇摇欲坠,老三直接从马上腾空而起,手中长刀劈向张百年。 张百年正要一剑把面前这蒙面人送走,到时再除掉陈漆和另外一个蒙面人,这十门炮只要一到手,在洛北口丢炮的责任就小了些。 没有想到在这节骨眼上,突然有人出手,横生变故,让他瞬间怒气喷薄而出,长剑一挥迎上了老三。 两人顿时战作一团,刀剑相交,火花四溅。 秦冲冲到老五身边,见老五身上鲜血直流,脸色惨白,正要去扶,却听老五轻声道:“老大,你快去帮三哥他们,我自己去上药。” 老五说完,就拄着长刀缓缓地走出了战场,然后斜靠在一块路边的一个小丘上,静静地盯着战场。 秦冲见老五出了战场,也未多想。 转身见老三处于下风,但是暂时张百年也奈何不了,决定先把解决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本来打得难解难分,盼着张百年把对手解决掉过来联手,但是没有等到张百年,却等来对方的人,而且其中一人正向他而来。 一时乱了分寸露出破绽,被陈漆抓住机会,背后挨了一刀,白衣男立即收凝心神,小心地应付起来。 秦冲的武功明显远高于他,一加入白衣男子就被他一刀劈中前胸。 老六认出来人是老大,精神一震,手上长刀急挥攻击白衣男子的下盘,白衣男子小腿再中一刀。 白衣男子见状,自知不敌,立即想逃,但是秦冲哪会给他机会,刀光一闪,划过白衣男子颈子,一道血雨飞洒而出。 白衣男子捂着颈子,瞪大着眼倒在了地上。 秦冲提起带着血痕的长刀,扑向张百年。 张百年对付老三,不说有多轻松,但还是能分心眼观四方,刚刚白衣男脖颈处那一刀,如果他离得近一些,他是能救下的,但是距离让他无能为力。 白衣男死了,对方能打的还有四人,他没有取胜的信心,同时带来的人虽然还有不少,但对方也一样,甚至拼起命来,对起他带来的人更不畏死。 自己好不容易得到这十门火炮的消息,本想劫了回去能够让公子网开一面,看来是没有这个机会了,天意如此,退吧! “去看看老五。”秦冲不管张百年逃走,老五刚刚的伤太重了。 “老五——老五——”秦冲迅速到了老五旁边,看着老五一动不动,以为他晕了过去。 “老五,我是三哥。”老三见老五没有动静,立即用手去掐他的人中。 “老大……你快看看……”老三突然尖锐地大叫起来。 【第十一章】押送京师 “老大……你快看看……”老三突然尖锐地大叫起来。 秦冲顿觉不好,用手一探老五鼻息,然后又把头侧在老五的胸前听了听。 “老五,你醒醒!”秦冲突然使劲地摇着老五的身体,神色痛欲绝,“老五,你醒醒!” “老大,三哥,五哥怎么了!”老六腿上受了伤,一拐一拐快速走过来。 “老五……老五……死了。”老三声音颤抖。 “不可能!”老六脚下不稳,一下摔在地上,向老五迅速爬去,“五哥好好的,怎么会死!” 陈漆在旁边包扎伤口,一听今天早上突然找到他,说是有十门火炮线索的好心人死了,也不相信,立即走到老五旁边,伸手探了老五鼻息,没有任何的气息。 这叫老五的汉子真的死了,陈漆不由脸色一白,肩膀轻微的抖动起来。 “卟”秦冲一口鲜血喷出。 老五那年十六岁,他和大人带兵经过一个战后的村落歇脚时,在一个残破农家院子里发现的,老五当时已经饿得奄奄一息。 大人拿出了已经剩余不多的干粮和水,才救了老五一命,后来老五不愿意离开,大人就把老五交给了他,他手把手的教老五武功,教他如何杀敌,战场上生死不知道多少回,今天却在这里……! “五哥……五哥……”老六握着老五的手,声色悲切。 “张百年,天涯海角,此仇必报!”老三双手握拳,大声咆哮,声音远远传开。 当陈漆带着悲情的一群人,押送着寻回的十门火炮抵达安靖城外的临时住处时,已经是次日的申时后。 秦冲兄弟几人无人休息,就守着老五。 等到城门一开,秦冲一个出去了,没有人知道他去做什么。 直到一个时辰后,他一个拉着一副棺材回来了。 老三看着棺材沉默良久,然后拿到掘土的工具出了门。 送别老五入土的人没有多少,除了几兄弟外,就只有陈漆和二个管队。 “老五,这里风景不错,是你三哥给你找的,你在这里休息,改日老大再带着所有的兄弟姐妹来看你。”差不多到了午时,几才垒完了坟丘,张冲看着刻着“李江之墓”几个字的木块道。 秦冲说完,对老三道:“走吧。” 说完,拉着眼神空洞的老六走了。 午时后,安靖卫同知公房内。 鲁佥事把公文递回了卫同知裴元辅,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裴元辅看着面容坚毅,正盯着茶杯却没有动作的老兄弟鲁南敬,缓缓道:“南敬兄,此事指挥使大人既然有了决断,按他的办吧。” “元辅兄放心,我今日一早提审严星楚和陶玖两人,对于丢失火炮的罪责他们供认不讳。”鲁南敬端起茶杯,又放了下来,“只是对于谋害朝廷命官一事,却是矢口否认。” 裴元辅分析道:“丢失火炮对于他们而言,也就是自身的事,但如涉及谋害官员,就要连带家人,他们否认,应是基于此。” “还有传讯何开岁到镇抚司对质此事,却没有找到人,董其忠答复说何开岁到外公出了,这何开岁是当此事是儿戏吗!自己是案主,却两手一甩,当镇抚司衙门是给他们军需衙门开的,想怎么来都行!” 裴元辅见他脸色涨红,立即道:“南敬兄,你怎么气头又上来了。在匠城军需衙门自成一体,除了指挥使大人,其它人他们谁放在眼里,董其忠就是见了我也是表面一套,他下面的人也是有样学样,不要生气了。” “这样下去,军需衙门迟早要出事,也不知范大人——” “南敬兄,休要再说。”裴元辅突然站了起来,神色严正,“按指挥大人指示,火炮丢失属实,尽快押送这两人进京,交由武侯都督府。” “好!好!我马上去安排,立即押送京师!”鲁南敬抬头看了他一眼,怒气冲冲出了同知公房。 看着鲁南敬的背影进去院子,裴元辅摇了摇头,喃喃道:“南敬兄,军需衙门的事,难道范至华会不清楚,你自己也清楚,可有证据能够一举拿下!” 长叹一声,回到案桌边处理起公务,没过多久,突然看见手下亲卫走了进来。 “禀大人,郡城卫经历司主薄房张全奉郡城卫同知皇甫密大人命求见。” 裴元辅一愣,随即苦笑,郡城卫的人来得真快。 “让他进来吧。” 张全一脸疲惫地进了公房,对于鲁南敬见了礼,然后递上皇甫密亲笔所书。 裴元辅把书信看完,抬头看着张全道:“张主薄坐下说。” 见张全入座,他继续道:“皇甫大人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但是现在严星楚、陶玖两人失炮一案证据充足,他们也承认,已经决定今日押送他们到京师。” “裴大人,可否再容几日?”张全站了起来,一脸急切。 “张主薄,这是上官决断。” 张全一听,知道无法转圜,脸色忧虑:“裴大人,下官恳求见见严星楚。” “这个本官可以作主,我马上写份手书,你拿此书到镇抚司衙门见鲁南敬大人。”裴元辅也不耽搁,边说边取出纸笔,很快写好的手书递给了张全。 张全双手接过手书,立即道谢告辞,快速的赶往安靖城镇抚司。 持着裴元辅的手书,很快见到了鲁南敬。 张全说明来意,鲁南敬让他尽快去见,一炷香后就要出发。 张全步入镇抚司牢狱,突然间动作慢了起来,悲从心来。 如果那天晚上,严星楚不到主薄来遇见正在焦头烂额的他,就不会提出从安靖司直运火炮到洛山营的事,也不会有后来在娄至山被害后,谍报司上报仓司内部可能有问题,仓司不能再参与这事。 皇甫大人也不会想起主薄房内这个新人,当他听到这个消息后,他是吃惊的,但是皇甫大人告诉他既然由严星楚提出,那么如果能够由他完成整个过程,不失为锦上添花。 皇甫大人这是爱才,想培养年轻人,自己也鬼迷心窍就同意了。 谁知道主薄房最近连连不顺,徐端和因嫌疑被捕,紧接着又收到严星楚一行几人从洛山营传来的书信,丢失火炮十门! 他立即找到都事、经历,但都无能为力,这是实在的丢了炮。 最后,他厚着脸皮,找到了皇甫大人,大人也是意外,立即让他带着书信到安靖城协调。 但自己来了后,得到的消息是押送京师,这是要去判决,结果已经不用多想,火炮不是其它商品,就算是凑了上万两银子赔付也不行,因为这是武器是火炮,按大夏律丢失五门就是死罪! 马上就要见到严星楚了,他这么年轻,我怎么说。 他看见严星楚了,有人正在给他带上枷锁。 “大人,你怎么来了!”严星楚被脖子上的沉重的木枷弄得有点难受,扭了扭颈子,让自己好受些,突然看见了张全的身影,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凝神一看,不正是张全。 这小子怎么还一脸喜色,难道是看到自己来了,认为自己有办法。 张全强压着内心悲痛,平静道:“你从洛山营传回的书信,我收到了,来看看。” “大人,怎么这几天您瘦成了这样。”严星楚看着走近的张全,见他的身上的衣服松垮,前几天走时也应该是这身衣服,记得正好一身。 张全一听,内心一痛,这小子到了这个时候,不担心自己倒是关心起自己的身体。 “丢了十门火炮,你有线索吗?”张全见旁边的士兵给严星楚上了脚上的铁镣后走开了,赶紧上前,隔着铁栏低声道。 严星楚苦笑道:“正如信中所言,除了何开岁外,其它的线索都是断的。而今天过堂时,镇抚司说何开岁公出了,不知去向,这条线索也断了。” “公出不知去向,这明显是有问题,他们就不查了。”张全额头青筋暴起,沉声道。 “丢了十门,又未主动投案,我和老陶无法可说。” “你们……你们……洛山营的参事李章也给我来了信,说起让你们主动投案,你们怎么就傻了!”张全气不打一处来。 “大人……”严星楚心中一暖,不知该说什么。 张全见严星楚不说话,心里感觉被刺痛了一下,看着陶玖走到旁边,向他点了点头,然后又对严星楚道:“陈漆和你们不在一起?” “当日我们进城后,让他在外接应。”严星楚回道。 “他没有被抓也好,只可惜以后只能亡命天涯了。”张全叹了一声,接着道:“等下我送你们出城,然后回郡城卫,找同知大人看看他在京中的关系是否能行。” “谢大人。”严星楚自知到京,九死一生,但还是对这位上官心怀感激。 一炷香,很快到。 严星楚和陶玖分别进入囚车,由一个总旗队五十多人负责押送从南门出了城。 张全牵着马一路相送,已经走了三里。 “大人,回去吧。” 张全听见严星楚的声音,手上拉着马缰的手一紧,此次一走,就是生离死别。 “好!”张全拉住马头,从身上拿出一锭银子,然后叫了一声已经认识的押运总旗官,丢了过去,“一路有劳。” 总旗官接过银子,眼里一亮,向他点了点头。 张全再看了一眼囚车,眼底只见悲痛,然后狠狠一鞭甩在马屁股上,坐下马儿瞬间四蹄飞奔向安靖城而去。 押送总旗官收了五两银子,看着囚车里的严星楚和陶玖,便让人把他们身上的木枷取了下来。 一行人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在马上的总旗官突然听见后面传来马蹄声,回头一看本衙的传令兵,正要开口,却听见来人大声叫道:“郑总旗,佥事大人有命,速带犯人即刻返回镇抚衙门。” 总旗官一愣,脱口大声道:“哪位佥事?” “当然是暂掌镇抚衙门的鲁佥事大人。”传令兵笑道。 “怎么又要返回了?”总旗官莫名其妙,唠叨着。 传令兵见他样子笑道:“郑总旗听令行事就行,再说不用去奔波,不是好事么。” “不用去了?”总旗官一脸喜色,“确定不去了。” “应该是,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你问这么多做甚,回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总旗官立即下令返城,刚下完令,突然又看见几骑而来,本以为路过人群;但几骑到了接近押运队就停了下来,其中一人看见囚车,冲了过去。 郑总旗见状,心里一跳,这是要劫囚,“刷”的一声拨出长刀。 “郑总旗,停下!”传令官一下拍马挡在了他的面前,“他们随我一起出的城,没有恶意。” 郑总旗疑惑警惕地看着他,他不相信,他甚至怀疑起传令兵假传信息。 正要开口,突然又有一骑飞奔而来,且在马上大声急道:“陈漆,不可糊涂!” “张大人,你怎么会来?”陈漆刚好到陶玖的囚车旁边,看见陶玖正焦急地看着他,正要开口,却突然看见了张全,不由惊讶道。 “陈漆,你来做什么,快走!”陶玖急声道。 严星楚也一旁边急催他,让他快走。 “不要担心,火炮找到了。”陈漆看着两人神色,立即开口大声道。 “找到了!”严星楚、陶玖、张全三人同声道。 “嗯,我们回去。” “找到了?”陶玖不可思议,喃喃道,“真的找到了。” “陶兄,真的找到了。”陈漆说着对着一直在旁边马上的一人大声道,“重九,火炮是不是找到了。” “是,找到了,回去后两位大人就可以释放了。”余重九大声回应道,神色激动,他们这些役夫也能脱了罪。 “找到了……找到了……。”陶玖双手抓住囚车,喃喃自语,想起家中的妻儿,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哈哈……哈哈……。”严星楚仰天大笑。 张全嘴角含笑,全身都轻松了下来。 郑总旗见状,也松了一口气,刚刚这情况,一惊一乍让他背上全是冷汗。他看着张全,马上想起了五两银子,很快决定这银子他是不会退还了,这是他的安魂银。 【第十二章】放你回去 董其忠看着眼里的十门火炮,脸上的肥肉忍不住抽动了几下,张百年你他妈私下找人到我这里花大价钱得到的消息,你转手就给丢了,还丢到我这里来了! “董郎中,这些火炮是否为军需司所生产分发到洛山营的火炮?” 董其忠早已经不负责细务,但是也是从兵部一步步做到了今天的军需衙门郎中一职,不用细看上面的铭文就知道这是安靖匠城生产的,至于分发到洛山营的,也有衙门的文书核对也造不了假,但他不能让这事这么了结了。 “回鲁大人,是安靖城所产分发到洛山营的。” “那就行。”鲁南敬点点头,然后叫过旁边的下属,签发公文释放已经押回牢狱的严陶两人。 “鲁大人,等等。” “董郎中还有什么事?”鲁南敬对于董其忠没有好感,脸上神色有些不耐烦。 “大人,卑职多提一句,还请大人不要误会军需衙门干涉镇抚衙门的公务。” 鲁南敬见他还在打官腔,强压心里不快:“你说。” “这批火炮虽然是安靖城生产分发,但当时发往洛山营是三十门,这里面的十门会不会是后面夺回的二十门里的十门,还请镇抚衙门查实清楚。” 鲁南敬没有想到他会如此说,不禁一愣,这里十门到底是丢失的十门,还是洛山营二十门的十门。 “本官会派人到洛山营核对,董郎中还有其它的事吗?” “还有一事,关于严陶两人意图谋害何开岁一案,卑职已经让人通知何开岁尽快返回,还请大人多靠几日。” 鲁南敬听到这事,忍不住就怒了:“何开岁身为案主,还需要本官来等他!” “鲁大人,这不是军需衙门正好有件急事,因此卑职就让他去办了,实在没有想到他身上还有这么一件案子,请鲁大人担待。” 鲁南敬不知他在说瞎话,压下怒火:“行,如果何开岁明日下午放衙时没有到镇抚司来对质,那我就当他放弃。” “谢鲁大人。”董其忠微微弯腰,心里已经把何开岁的祖宗十八代都数一遍,放你公出,你他妈就直接给我消失了,到底死在哪个婆娘肚皮上了。 他哪知道何开岁现在的日子过得多凄惨。 现在何开岁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要晕了。 不知道是几天没有吃东西饿了,还是流血太多导致的。 他现在后悔,当日不该说得太多,不然绑他的人应该会来看他,说不定会给他带吃的。现在这些人没有再说,是不是已经忘记了他,或者说去寻炮的过程中被人杀了。 最好被人杀了,妈的,现在腿上还在渗着血。 但又想,要是绑他的人死了,那自己也不是要死,立即有求神拜佛绑他人一定不要死了。 有时候神佛还是挺有用,没有多久他就感觉有人出现在了进口,正把他拉上去。 回到上面,马上发现不对劲,不仅没有给他吃的,脸上,胸上被人狠狠的用拳,用脚向他身上而来。 “嗯嗯嗯”何开岁除了身上挨打的声音,就只有鼻子里不断地哼叫。 “可以了。”有人说话。 打他那人终于停手。 “我问你答。”听见这声,他忍不住颤抖了一下,这是那天拿刀捅他腿那人。 老人正是老三和秦冲,本以为火炮找到了,严星楚就会被放出来,想不到事情还没有完,又被关进了牢狱。 要不是陈漆劝住了他俩,这次不仅是老三想劫狱了,甚至连秦冲都有了这个想法。 问清了情况,陈漆说董其忠所说的第一件事好处理,这个只要派人到了洛山营就可以了解情况,但是第二个事关于何开岁,他也没有办法,不知所踪,就看这两天情况。 陈漆自不会知道,何开岁就在秦冲和老三这些协助他拿回炮的“义士”手里。 他这一提何开岁的事,秦冲和老三才想起,差点把这人忘记了,当然他们也不会告诉陈漆,毕竟身份不同。 三把何开岁嘴里的布条拉了出来,冷冷地道:“再给我说说,当时董其忠是如何给你下令,让你陷害郡城卫来接炮的详细过程。” 何开岁张大嘴大口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但很快发现,只要一呼吸全身就痛,这是刚刚被打的。 “我饿,头晕,需要吃点东西。” “你这老狗,再多说一句废话,老子马上给你一刀。”老三把匕首迅速地抽了出来,抵在何开岁的大腿上。 “哎哟,疼——疼——”何开岁感受到刀尖正在刺破他的皮肤。 “这样不晕了,也更清醒了是吧,说!” “我说……我说,当日郡城卫姓陶那小子在暗香楼找到我,说洛山营需要一批火炮让我想想办法,我同意了就去找了董大人,就是董其忠。他一听立即笑了,说这不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好呀,不仅同意了还让我多加了十门,让我赶快去办。” “没有了?” “他当是下令就这些。”何开岁赶紧道,因为腿上刀尖又开始使力往里钻了。 “好,继续。当日在长鹿山,一共丢了三十门,为什么你们会单独有十门。” “大人……董其忠没有说,就让我去藏好,我猜测应该是当时和陈理谈的时候就是二十门,所以多的十门不在谈的合同里。” “不错,还分析起来了,继续保持这态度。” “壮士,我真的要饿晕了,给点吃的吧。”何开岁哀求道。 秦冲看他样子,脸色惨白发青,拿出干粮直接塞入了何开岁嘴里。 何开岁直接就往嘴里吞,但是很快就急促地咳嗽了起来。 秦冲立即把水袋解了下来,捏着他的嘴灌了进去。 好半天,何开岁才缓过神。 “东西吃了,水也喝了,继续。”老三接着道:“聊聊董其忠,先说说他的习惯。比如找姑娘喜欢哪种类型,平时回不回家,有几个家,喜欢去哪一个家,他身边出行带的人,是怎么样的。” “你们要对董其忠动手!”何开岁大惊。 “你不觉得你一个人在这里这么难过,他却在外面睡妹子,喝美酒,吃佳肴,你就心甘?” 何开岁沉默了,老三和秦冲这次也有耐性,不打扰他,甚至秦冲还给他递了干粮和水,有时候总要给他时间多想想,不要一味的暴力。 良久,何开岁开口了,把他知道董其忠的习惯都吐了出来,甚至包括董其忠在床上喜欢什么样的姿势。 “最后一个问题,说完放你回去。” 何开岁一听要放自己回去,立即道:“壮士请说。” “何开岁背后的人是谁?” “这我不清楚,他和指挥使范大人走得较近,但说范大人是他背后的人看着又不像,因为有几次,范大人都搅了他的事。他的关系,应该在兵部,没有兵部的关系他不会在军需衙门坐这么稳。” “好了,放你回去。”老三说着,就往何开岁的嘴里塞布条。 “不是……唔……放我……唔……回去!”何开岁挣扎。 “是呀,放你回去,回井里去。”老三冷冷一笑,看何开岁还在挣扎,一掌打晕了他,“本来看你今天老实,不想对你动手,你非得乱动。” 两人把何开岁放入井中,出了荒院。 “老三,看来董其忠习惯谨慎,不好下手呀。” “老大,我在想,对付董其忠到底有什么意义,洛山营的炮核实了,何开岁只要明天不出现,最迟后天就会放出来,我们是不是多此一举了。” “老三,董其忠如果今天没有在镇抚司衙门有这些鬼把戏,可能我也不针对他,但是今天他的表现来看,此人可不是善罢甘休之人,严书佐只要还在军中,此人可能就会使辫子。” 老三想了想:“嗯,必须绝了这个后患!” 此时董其忠也是这样想的,必须要把严陶两人按死在安靖卫。 不仅是这十门炮他只收到一半的银子,而是从镇抚司衙门回来他隐约感觉何开岁出事了,因为他派人去何开岁家里打听下落时,说是这几天何开岁都没有回来过。何开岁有时会在外面留宿,但是如果要公出,他肯定是要回去拿衣物盘缠。 对于何开岁知道他多少事,他盘算过有一些但不多,但是到底多少他不清楚,因此不敢大意。 回了军需衙门,立即调了军需衙门的一个总旗队五十多人出去寻找,必须要找到何开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当他正准备去卫指挥衙门找吴佥事,刚迈出公房的院子,亲卫领着一人正向他的院子而来。 “刘掌柜,有什么改日再说。”董其忠见是陈氏商行的一个掌柜,要是以前,他降低身份见见也无所谓,但现在有事,不想见他。 这刘掌柜一听,立即道:“董大人,我受人之托带封信给您。” 董其忠接过信,拆开一看,眼里闪过一丝阴霾。 “你回去告诉他,他不是来找我问原因,而是想想自己怎么走了风声被人截了东西。”说完,不待刘掌柜搭话,直接走了。 刘掌柜想不到自己就得了这么句话,只是叹了一口气,回去吧。 董其忠想到刚刚那信,心里就火大,张百年你就是一个灾祸,前面丢了二十门,现在又丢了这十门炮,好意思找我问原因,老子没有收你后面的尾银都是给了你公子的面子。 转念一想,这事知道的人除了张百年和代他引线的刘掌柜外,好像就只有自己和何开岁,如果不是张百年那边,那就真是何开岁出了问题。 也琢磨也是如此,更加坚定何开岁肯定出了问题。 脚下又加快了不少。 不多久赶到卫指挥衙门,进了吴佥事的院了。 吴佥事看到急冲冲进门的董其忠,皱了皱眉:“什么事。” “属下见过吴大人。”董其忠先见了礼,然后上前低声道:“大人,何开岁失踪了二日,应该出事了。” 吴佥事抬头看着他,不说话。 董其忠看了看门外,然后回头轻声把何开岁这几天的异常说了。 “这事我知道了,你说得对,先找人。”吴佥事一脸平淡,好像就是听到一件和平常公务一样小事情。 董其忠脸上挂着笑容,心里却在暗骂,平日老子孝敬的时候你说得多好,有什么事都可以来你,现在却一副高高挂起。 “大人,我除了能够调动军需衙门人手找人外,还要请大人给镇抚司施压呀。” “怎么施压?让本官拿刀给鲁南敬对砍。”吴佥事神色一变,脸色难看,“现在成开还躺在床上,没有十天半个月都下了床!” 董其忠不由得内心诽谤,你怪我,不想想你那侄儿,简直没有脑子,直接抢人还敢出手,你吴家想要镇抚司主官的位置,就凭你侄儿那脑子,我看悬了。 面容伤痛道:“大人,成开之事,我听闻后也是气不打一处来,这鲁老头出手太不分轻重了,听说段源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死了最好!” “大人说得对,段源改日找着机会,属下一定要让他好看。” “行了,你不用在这里撺掇本官,你自己去解决。” 董其忠一愣,这是真甩手不管了,心里一转,立即笑道:“大人,军需衙门还是在你下面挂着的,这失踪的人也是你的人啊。” 吴佥事微微抬头,斜视着他,平静如水:“军需衙门可是由兵部实管,卫里挂了一个虚名而已,我看这事还是正常通报给镇抚司就行。” 吴征一,你这个老狐狸,平常里有哪个卫所找到你批条子到军需的时候,你没有想到自己是虚名,还不时的指指点点,现在给我说的倒是冠冕堂皇。 董其忠现在可不能赌气,给了自己一巴掌:“哎呀,看来是属下最近走动的少了,让佥事大人有了误会。” 说着又在另外一面,给了自己一巴掌,继续道:“上次成开说,大人有一个舅子要进衙门的事,以前不是一直没有位置,现在何开岁死了,正好有位置,大人看这位置如何。” “何开岁死了,不是不见了?”吴征一平静道。 “死了,这都已经几天没有见,属下肯定他死了!” “唉,可惜了。想不到这些人真敢谋害官员,我这就去镇抚司。”吴征一神色悲切,“尽快找到何开岁的尸体,死了也要见到尸体。” “是,大人,属下马上去办。” 董其忠在指挥衙门外,笑容满面地目送吴征一离开去了镇抚司,直到未见一行人影,脸色顿时一变,难看无比。 【第十三章】何开岁死了 重回狱中,让陶玖不由感叹最近波折连连,死生之间的摇摆,已经不是苦涩沉闷,是整个人都是颓废状态。 看着墙角另一侧的严星楚,自张全来看他们,提到需要再核实火炮及谋害何开岁的事情后,这名年轻的书佐就再也没有说过话,他上次见到严星楚这种模样,还是在长鹿山小镇上被刘世当面驳斥那一次。 但不同点是,上次是生气中带着愧色,而今天他眼神平静,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这是陶玖从未见过的。 天色渐渐暗下,晚班的狱卒来接班不久,又来了两个人。 是鲁南敬和张全,这是来见他们的。 陶玖和严星楚,立即站了起来,走到了牢栏处。 鲁南敬叫来狱卒打开牢门,让严陶两人出来。 严陶两人都猜测是不是要放了他们,但是很快明白,只是让他们出来单独聊聊。 牢房外一偏僻处,张全先开了口:“下午主管军需衙门的佥事找了鲁大人,说是何开岁失踪,军需衙门已经安排人去找了,现在还没有消息,要求立即对你两人进行审讯,但被鲁大人挡了回去,镇抚衙门也派人进行了调查,结果和军需衙门的通报是一样的,何开岁确实无故失踪了。” 严星楚看了看陶玖,两人眼里都是不可思议,不就是公出,怎么突然又失踪了。 “大人,何开岁好诳青楼窑子,是不是在哪里没有出来。”陶玖对鲁南敬道。 “重点查了,但是全城所有的青楼窑子都没有。” “鲁大人,你来此可是有另外的事?”严星楚声音平淡道。 鲁南敬扭头看着严星楚,这个年轻人现在的表现和早上过堂时不同了,没有了急躁和恐惧。 “不错,我想知道陈漆的消息,自从今日送炮后,听说你们身上案子还没有结后,就突然带着两名管队不见了。” “大人,我们怎么会有陈漆消息?”严星楚一愣。同时想到,就算是有,也不会告诉你,不是不相信鲁南敬,相反对于鲁南敬他是很敬佩,几次接触立场都是公正,但是他不能让陈漆再像自己和陶玖一样。 “看来严书佐是防范我。”鲁南敬脸色一变,有点难看,看向旁边的张全。 张全立即对严星楚道:“星楚,鲁大人只是想确认一下,何开岁失踪和陈漆有没有关系,也是希望能帮到你和陶玖。” “谢过两位大人,我们真不知道陈漆的消息。”陶玖接了话,肯定道。 “哈哈,我还以为是因为我是安靖卫的人,你们不相信我,想不到你们对张主薄也有这种态度,不错,有义气!”鲁南敬哈哈笑道,看得出他是真对两人的回答很满意。 张全叹了一声,继续道:“严楚,陶玖,如果何开岁在陈漆手里,现在可能还活着,只要找到陈漆,你们三人都会没事,你们明白吗!” “大人,我知道。”严星楚看着这位上司,心里一暖,但是却说了一句让其它三人都面面相觑的话,“如果何开岁真的在陈漆手里,我现在希望陈漆一刀把他宰了。” “星楚你……”张全不知道该怎么说。 “好,我也不多问了,老夫尊重你们的选择。”鲁南敬说完,转身大步而去。 张全看了看严星楚,又看了看陶玖,再叹一声,追向鲁南敬。 “陶兄,你说我们现在从这里能够冲出去吗?”严星楚看着张全急去的背影,突然来了一句。 陶玖听他所言一时愣征,不多久说道:“是我当时不应该让你放弃,严书佐,这怪我。” 严星楚正色道:“错了老陶,当日是我自己决定的,与你无关。” 陶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你现在要走,正是好机会,我去引开狱卒守军。”说着,就要动。 严星楚一把拉住了他,微笑道:“我只是刚刚莫明其妙的说了一句,回去吧。你看那些狱吏可是一直盯着我们,就担心我们给他们来一个意外。” “你真的要走,我必助你。”陶玖转头看着他。 “都说了,莫明其妙。”严星楚见陶玖还看着他,“陶兄,如果我要从这里逃出去,我一定会让你给我打掩护。” “好,记得你说的话。”陶玖严肃道。 严星楚“嗯”了一声,突然望向天空:“起风了。” “这天说变就变了。” 当天晚上降温了,从凉变得冷了,还下了雨。 次日一早,严星楚和陶玖还没有把难以下咽的狱食吃完,突然被通知马上过堂提审。 严星楚一进大堂,这那是提审,这是会审。 两名主审官端坐堂上,左边一位是鲁南敬,右边一位看起来比鲁南敬年轻几岁,他的右下手坐着董其忠,而张全则坐在鲁南敬的左下位,整体气氛凝重。 严星楚见张全不仅脸上严肃,还非常难看,心想大人应该还在生昨天晚上的气,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正要低下头避开,但是眼角余光却看见董其忠胖脸,脸色阴沉,眼神里透出一丝得意。 看着严陶二人已经带到大堂,鲁南敬先把旁边那位官员介绍给两人介绍了,安靖卫指挥佥事吴征一。 吴征一说还准备说几句,突然“啪”的一声,鲁南敬一拍惊堂木,直接会审开始。 严星楚看见吴征一的脸上都变了,这鲁大人也太直了吧。 鲁南敬开口没说几句,严星楚就有了想笑的冲动。 何开岁找到了,在一个荒院的枯井里,被昨晚大雨避雨的几个乞丐发现的,但发现时已经死了。 全身捆绑着死了,经仵作验尸,流血过多,天气突变,冷死了。 听完鲁南敬的开场,严星楚也明白了,军需衙门要把何开岁的死扣在了他和陶玖身上,要让他们俩招供同伙。 “鲁大人,卑职和严书佐当日押送到镇抚司衙门后,从未离开镇抚司的官兵的视眼,不知怎么何开岁之死,却怪在我们头上,这是陷害!”陶玖一听完,勃然大怒。 “大堂上不跪下回话,且咆哮公堂,来人,三十大板!”吴征一大吼一声。 可是两边的士兵却没有动作,纷纷看向鲁南敬,这才是他们镇抚司现在的主官。 “吴大人,这两位都还没有定罪,现在还是军职身份,不跪下回话倒也无妨。”鲁南敬微笑着,继续道:“这陶玖出身军中,当兵的声音大点也无妨。” 士兵不动,鲁南敬又是两个无妨,吴征一盯着鲁南敬,两个鼻翼不断扩张,但是看到鲁南敬一脸的笑容看着他。 “鲁大人既然如此说,那本官也就无话可说。”吴征一脸上恢复了平静。 董其忠看在眼里,心里忍不住冷笑,吴征一你和鲁南敬都是同品的佥事,还以为你刚刚能够西风压倒东风。 可到了这关键时刻就泄了气,这脸打的,我都觉得疼。早知道何开岁这么快就死了,我昨天还找你做甚,这事不用你出面,老子今天也要把这两人按死。 “两位大人,可否容下官来问问。”董其忠起身道。 “何开岁本是军需衙门的人,董郎中自有这个权利,你问。”吴征一刚刚失了面子,也看出鲁南敬这样审下去,这两人说不定要脱身,见董其忠出马,立即插话。 董其忠向堂上两人施一礼,转身先看看陶玖,然后却对严星楚说道:“严书佐前日晚可跟踪过死者何开岁,后被死者发现然后上报了镇抚司。” “是。”严星楚平静答道。 “你跟踪何开岁原因是什么?” “核实清楚为什么多了十门火炮。” “为什么要核实?” “因为三十门火炮在丢失后,只寻回了二十门,差了正好是多的十门,但昨天已经把这十门寻回。” “好,我可不可以这么理解,你们丢了火炮后,找回二十门,然后怀疑何开岁在里面做了手脚,所以你们要查他。” “不错。”严星楚依然平静。 “好,那我再问问,你们这次押送火炮的递运队和士兵,死了多少人。” “为了夺回火炮,死伤上百人。” “如果真的有人在里面做了手脚,你们是不是特别痛恨此人。” “董大人,你觉得呢。”严星楚眼神里闪过一丝悲伤。 “严书佐,你只需要回答我是与不是。” “是,杀之后快!”严星楚咬牙切。 董其忠眼神戏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对着堂上鲁南敬和吴征一道:“两位大人,刚刚严星楚所说,相信大家都听见了。” “当日为了夺回火炮,死伤了上百兄弟,他内心有仇恨;同时他为了查清何开岁是否动了火炮手脚,曾经亲自跟踪过何开岁。因此下官有理由相信,在他的授意下,他的人绑架了何开岁,并从何开岁的伤势来看,他的人进行了强行逼供,但却没有料到昨晚一场降温,导致何开岁被冷死。” “下官熟读大夏律,参与及指示他们绑架朝廷命官,均是死罪,请两位大人定夺,让何大人泉下有知,含笑九泉!”董其中最后一句话,声音悲切,上身还有些抖动。 “鲁大人,谋害朝廷命官,事关重大,必须加急上报朝廷及武侯都督府,且由于此事恶劣之极,申请在安靖城对已抓捕的二人进行斩立决,以敬效尤;同时下发海捕文书,抓捕与此事相关的陈漆等人!”吴征一适时开口,神色愤慨。 鲁南敬扫过堂下众人,严星楚脸色平静,陶玖紧握拳头,张全全身瘫在椅子里,董其忠还在低着头发着抖,而吴征一看着他。 沉思片刻后:“吴大人,此事操之过急了,先收押两人,等抓捕陈漆后下定论。” “鲁大人,你为什么如此偏颇,证据确凿,还需要什么定论!”吴征一瞬间站了起来,盯着吴南敬。 “吴大人此话本官不敢苟同,本案最重要的人物,谁绑架的何开岁才是关键!” “鲁大人,刚刚下官与严星楚的对话已经清晰不过,仇恨就是动机就是关键!”董其忠抬头,眼里含泪,神色悲愤。 严星楚突然抬头,目光冷峻直视董其忠:“董大人说仇恨就是动机,那我是否可以认为董大人急于定案,也是谋杀何开岁的动机!” 说完,扭头向鲁南敬抱拳大声道:“鲁大人,我现在怀疑董大人与十门火炮背后手脚有关,董其忠杀何开岁灭口自保,请鲁大人、吴大人彻查!” “请鲁大人彻查军需衙门及董其忠!”陶玖立即跟上,董其忠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哈哈,死到临头还恶性不改,还要污蔑本官!”董其忠冷笑。 “董大人说我诬陷你,那怎么证明何开岁不是你所杀。”严星楚盯着他。 “为什么要证明,本官自是清白!” “董大人这是狡辩!”严星楚轻蔑一笑,“我和陶玖均有安靖卫镇抚司的官兵作证,倒被董大人铁口直断,谋害何开岁,何等儿戏,是欺我和陶玖此时在安靖城,董大人便可为所欲为是吧!” 张全猛地站了起来:“鲁大人,吴大人,可是欺我郡城卫!那下官只能请郡城卫佥事大人,或者同知,指挥使大人出面与安靖卫的各位会同提审!” “大人,属下请鹰扬军镇抚司介入!”严星楚补了一句。 此言一出,堂上顿时无声。 董其忠内心慌张,只要郡城卫的高层介入,这事就难办了,如果真如严星楚所说,上升到了鹰杨军,那事情就更复杂,弄不好自己真要栽在这事上面。 余光瞥向吴征一,只见这位佥事正低头看着案桌,好像案桌上有一副风月女子图一样,很专注。 正当他寻思着接下来怎么办时,鲁南敬开口了:“严书佐要上升鹰杨军衙,本官倒是觉得暂还不必如此。” 董其忠松了一口气,但鲁南敬并没有说完,继续道:“但张主薄所言会同郡城卫同审此案,本官认为公平公正,也合情理。” “吴大人觉得呢,不能让其它卫说我们安靖卫欺人啊。” 吴征一看着鲁南敬,立即点头道:“鲁大人所说,也是本官所想。” 董其忠心里一叹,现在也只有如此。 为了以防万一,现在得赶快回去先把自己屁股上的屎擦干净。 散堂之后,张全迅速离开了,严陶两人再次回到牢狱。 【第十四章】你拿火折子看看 安靖城外,一处山洞里,洞内有三十多人,三三两两的聚再一起,小声的说着话。 陈漆看着老六的斜靠着洞壁的老六:“陆节兄弟,今天腿上的伤势怎么样。” “比昨日好些了。”老六陆节情绪低落,还没有从老五的死里走出来。 陈漆心不一叹,微笑道:“陆兄弟年轻,相信再过几日就能活动自如了。” 陆节苦涩的一笑,向宽敞的洞内环视了一眼:“老大和三哥又出去了?” 陈漆点点头:“秦老大和盛三哥今天一早,一看外面下了雨就急匆匆的出去了。” “现在我成了这样,老大和三哥也不给我说事了。”陆节眉头紧蹙,握着拳头。 陈漆内心何尝不苦闷,这几天除了知道这几兄弟的姓名外,其它的一概不知,甚至自己打听他们为什么知道火炮的线索,也被几人隐晦地挡了回来,甚至暗示自己不要多问,多想,多说。 唯一能够确认的是,这几人是真的在帮助他。 “陆兄弟,不要多想,他们也应该是担心你的伤势,你养好了,他们肯定会给你说。” 陆节长长一叹。 “陈护卫,张主薄刚刚出城了。” 陈漆听见声音,抬头看见余重九一边说一边进山洞。 “我去看看。”陈漆转身走向洞口。 “他应该有急事,出城后就快马加鞭,你现在去,可能见不到他人了。” “急事?难道是严书佐和陶兄出事了!”陈漆大惊,速度更快地出了山洞。 “陈护卫,还是我派人先去打听,你现在进城着实不方便。”余重九和他擦肩而过,立即转身大声道。 “陈大哥,听老余的,你回来。”陆节也大声叫道。 陈漆停下脚步,想了想,对余重九道:“老余,你叫两人和我一起去,我不进城在外面等他们消息。” 余重九立即从洞内叫出两人,他自己也跟着去了。 陈漆和余重九在城门外,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打听消息的两人终于从城里出来。 问了情况,陈漆久久无言。 今日过堂如此波折,张全急着赶回去,不就是要请郡城卫的高官前来助阵,虽然何开岁死了,但只要严陶两人咬定不在场,这样看来应该会有转机。 知道了消息,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你们不用回去,就在城里打听,有什么消息立即通知。” 陈漆给打听消息的两人说了后,和余重九回到了山洞,然后把事情给陆节也说了。 陆节也赞成他的看法,应该是有转机了,只是不知道老大和三哥到底忙什么去了。 “老大,这董其忠今天倒是怪了,不带护卫,一个人从衙门出来在街上转了几圈,是鬼打墙了吗。” “什么鬼打墙,看他那鬼鬼祟祟的样子,肯定有见不得人的事。” “难不成大白天,要去诳窑子,这人良心被狗吃了,何开岁死了没有点伤心,还有这闲情。”老三很是鄙夷。 “这何开岁也是,怎么就死了。”秦冲一叹。本来握着何开岁在手上,他们慢慢地敲,说不定就会得到董其忠当日增加十门火炮的阴谋。 “都怪这老天,怎么降温了。”老三也是无语。 “老三,董其忠进了茶肆。” “真他妈有闲心,我们在外还是进去?”老三问道。 “在外干什么,进去看看,弄不好与何开岁当日在青楼一样,等下从后门溜了。” “也是,那我去后门守着。” “这样也好,今天他一个人出来,说不定有机会,可惜不是晚上。” 两人立即分开行动,老三正从巷子尽头准备拐弯出来,突然看见董其忠真是从茶肆后门出来了,马上又退回了巷子,大哥真的猜对了。 看了看周边的情况,没人,这不正是动手的机会。 可哪知董其忠直接敲开对面一副人家的后门进去了。 老三大惊,看见门一关,立即快步走到门口,一听里面声响,隐约传来打铁的声音,这是间铁铺。 “老三,董其忠从茶肆出来了,看见吗?”秦冲出了茶肆后门,看见老三。 老三指了指面前的门,低声道:“进去了。” 秦冲环看了巷子两边情况,说道:“你在这里,我去前门守着,小心。” 两人磨皮擦痒地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老三才听见后门有了响动,立即隐身到巷子里,看着董其忠一个人从后门出来。 见他神情轻松,只是鞋上好像多了些泥土。 这狗东西又从后门进了茶肆,老三立即返回茶肆大门外,看见董其忠从茶肆出来,进了大街。 “老大,董其忠走了,大街上人太多,没法动手。”老三找到在铁铺大门守着的秦冲,神色郁闷,沉声说道。 “我就不相信,他上茅厕不落单,走,盯死他!”秦冲咬着牙。 刚走几步,突然又停了下来。 “老三,你说董其忠一个人到这铁铺做什么?” “看这里,应该是军需衙门的一处制作坊。” “老三,多用点脑子,如果他到制作坊来巡视,怎么不带人正大光明从正门进去,要绕着圈子,从后门进,后门出。” “老大,你的意思是这院子里有问题。”老三回头,看着铁铺。 “我们晚上再来看看。”秦冲点点头。 夜半三更,天气降温,好睡觉。 秦冲带着老三又到了铁铺外,一身黑衣蒙面罩头。 二人侧耳听了听院里情况,安静。 身形一跃,进入了铁铺。 很好,有呼噜声,那就让你们睡得更香。 两人拿出迷魂香,寻着呼噜声而去。 半个时辰后,听见呼噜声越来越有节奏,两人开始行动。 “老大,除了铁坨坨没有呀。”每间房都进去了,半小时辰后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再去公房看看。”两人再次回到铁铺公房。 在公房里敲墙翻柜又找了一炷香时间:“老大,没有有用的东西。” 老三很失落,秦冲也一样。 “难道这里没有问题?” “董其忠这狗东西偷偷摸摸跑误我们。”老三说着,正要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不要留下痕迹。”秦冲瞬间抓住了他的手腕。 老三收回手:“老大,我们走吧,去董其忠住的地方。” 秦冲“嗯”了一声,两人出了公房。 “老大,我去放点水。” “走边上去放。”秦冲有些无语。 老三见老大有些嫌弃自己,指了指不远处的茅房:“我去茅房。” “快点去,不要掉了进去,我不会来救你。” 老三来到茅房,放完水,见自己手上有两滴,又往旁边看了看,见茅房后面有条水沟,弯着腰走了进去,蹲着洗了手。 起身正要离开,突然又蹲了下去,怎么这后面还有脚印,前面还有烛光。 “老三,你要拉大的,怎么蹲在这里,不去茅房里。”秦冲看见老三蹲着的姿势,还以为他在放大炮。 “老大,我这么没有公德么。你看那边,有烛光。” 秦冲微微弯腰,顺着老三的指头,抬头看了过去。 “看样子是个野神小庙,想不到还有烟火。” “去看看。”老三看着脚印,突然想到下午董其昌脚上的泥土。 秦冲看离得不远,点了点头,跟着老三走了过去。 “老大,不是庙,是衣冠坟。” “你看看墓碑上面的字。”秦冲神色凝重。 先母董氏……,儿董其忠立。 “老大,这里有古怪。”老三也发现了不对。把衣冠冢放在这偏僻的地方不是没有,只要风水好就行。 但这是董其忠娘的,就值得琢磨。要么是董其忠太不孝顺,一个五品郎中,怎会让他的亡母就在这茅房边,也不怕他娘晚上给他送梦么。 “昨晚下了雨,这里有脚印,应该是董其昌的,我们找找。”秦冲扫视着衣冠冢周围。 “老大,你那边怎么样?”就这巴掌大的地方,老三这边他很快就找完了。 “没有。”秦冲回道。 “董其忠这狗东西,又耍了我们!”连续的希望上失落,老三瞬间愤怒了,忍不住一巴掌拍向墓碑顶上。 “老三,不可!”秦冲大惊,按老三功力,这一掌下去,这墓碑多半要少一截了。 “啪”的一声,墓碑晃了晃,但完好无损。 “这什么石头,这么硬!”老三揉着手掌。 秦冲也是意外,立即敲了敲:“老三,这不是石头,这是铁。” “妈的,谁家用铁做墓碑!”老三骂道,说着摸了一下墓碑,“这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是铁。” “老三,你听听,这里面是不是空的。”秦冲耳朵贴近墓碑,轻轻地敲打。 老三立即也和秦冲一样,不多久转身到了墓碑后面,用手去拔后面的杂草,没有想到,一下草带土轻轻地就提了提来。 丢了手中的草,然后继续扒墓碑底部的泥土,突然急促道:“老大,这里有锁,你拿火折子看看。” 秦冲瞬间从前面转到了后面,拿出火折子,看见老三扒开的坑里,一把锁赫然挂在墓碑底部。 一把锁对于两人哪有什么问题,秦冲一掌下去,锁就碎成了二半,一块巴掌大的铁块应声倒了下来。 老三迅速伸手往里一掏,当他手再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几本账册。 秦冲接过账册,老三又伸了手进去,出手时却不是账册,而是沉重的袋子。 “老大,这里面应该是金条。”老三感受到袋子里的形状和重量。 “里面还有东西吗?” “没有了,就这些。” “掩盖好,我们走。” 两人从铁铺出来,天色渐亮,决定出城再说。 城门一开,两人就在城外不远处找了一个偏僻之处,拿出了今天的收获。 “老大,怎么了?”老三看着秦冲盯着账册,眉头紧锁,指节捏的账册都发了皱。 “我看不明白,你看看。”秦冲把手上账册递了过去,又拿起另外一本。 “老大,我也看不明白。” “唉,这是暗账,所以我们都看不明白。” “想不到董其忠这斯如此狡诈。” “这几本也都是暗账,只能收起来,找到懂的人来看了。”秦冲情绪低落一脸沮丧。费了这么多功夫,得到的却是看不懂的暗账,老天就这么折磨人吗! 董其忠自上前日从镇抚司回来后,总是心神不宁,每日至少三省。 但还是定不了神,该做的都做了,还有什么地方没有擦干净?难道是今天下午的镇抚司会审会出事? “大人,刘掌柜又来拜见了。”亲卫在公房外禀报。 “你们是耳朵聋了,还是没有带脑子,给你们说了多次了不见!”董其忠大吼道。 “大……大人,和他同行的还有一人,说是你的老朋友。”亲卫哆嗦道。 “你们真他妈没有带脑子,滚,谁也不见!” “是,属下马上去挡了他们。”亲卫给兔子一样地跑了。 董其忠心里有些悲哀,这下面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蠢,要是何开岁在多了,这些事他就挡了。 他想起了何开岁,又不由得咒骂这老狗,你死了还给老子带来麻烦。 “董大人,现在是忘记老朋友了。”突然一个声音悠悠地从门口传来。 董其忠瞬间站了起来,抬头看着门外进来的人震惊道:“你怎么进来的?” 来人进了门,随意地坐在了他的对面,微笑道:“就这样进来的。” “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还敢直接到衙门来见我!”董其忠迅速去关了公房门。 “最近董大人神出鬼没,晚上睡觉都不在一个地方,找你很难,所以我觉得还是直接到衙门来见你更方便。” “找本官何事?”董其忠不想和他闲聊。 “二件事,第一件再卖二十门火炮。” 他话音刚落,董其忠就盯着他,像看一个傻子一样地看着他。 “董大人,你这眼神可以收了。”来人对视着他。 董其忠一下跳了起来,指着来人,张大了口,但很快缩嘴,沉声道:“张百年,你当我是傻子么,这是什么时候,你还敢买炮。” “什么时候买炮,你知道不是我说了算,我只是执行这个任务。”来人正是张百年。 “看来你们公子还是很信得过你,连接出事,还让你来。” 张百年听着董其忠的话,全身一紧,很想把面前这胖子一刀给宰了。 “董大人还是少说这种话,张某气量不大,你知道的。” 董其忠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意,也不敢再多说,这人确实气量小,听说现在还对刘世当日剿匪无意中封了一条山道,把他运炮的事耽搁了几日,现在还念念不忘。 “上次你们公子亲自找到本官,本官说得非常清楚最后一次二十门,虽最终出了差漏,但却非本官失言。”董其忠严肃道,“且你后来私下再找到本官,想把另外十门买走,本官考虑后也答应了,但现在这时间本官也无能为力。” 张百年看着他,见他神色不似作伪,知他担心。 【第十五章】缓缓的放下惊堂木 “明白董大人顾虑,因此为了不让大人难做,我们这次也只买线路消息,成败与否,最后一次。” 董其忠不说话,低着头沉思。 “董大人放心,公子说了,只要大人给了消息,我们这次全款付清。” 良久,董其忠抬头,松口了:“你们想要哪条线路?” “归宁城近几日不是正好要补充二十门。” “你如何得知归宁城要二十门?”董其忠大惊。 这是前天归宁城才报上来的,因为何开岁失踪,下面的人直接递给了他,他原本是今天一早下令发运,但是这几天心神不宁,他都忘了这事,不想张百年却知道。 “董大人这一问,可能只有公子才能回答你。” “好,最后一次,确认线路后通知你们!”董其忠下定决心,想起张百年说有两件事,“第二件事是什么?” “此事应该可解董大人困惑。”张百年手在刀柄上轻轻抚摸着,“大人可听说过靖宁军?” “靖宁军?”董其忠瞳孔收缩,立即道,“你所说是六年前失踪的大夏靖宁军。” 董其忠见张百年点头,诧异道:“靖宁军与我现在有何关系。” “当日严星楚等人在洛北口夺炮时,曾经有靖宁军的余孽相助。”张百年想起当日在洛北口的失利,声音都尖锐了起来。 “就算靖宁军的人相助,不知与我现在有何干?” “董大人可想过,如失踪多年的靖宁军再现,大夏朝堂会是什么反应。” 董其忠起身,来回地踱着步,突然间心里忐忑,很是不安,远比这几日的心神不宁来得更汹涌,恐惧。 张百年抬眼看着董其忠不断咬紧嘴唇,甚至额头上都有了细汗,起身微笑道:“张某就告辞了,归宁城发运线路和往日一样,刘掌柜会来接洽。” 董其忠道了一声好,然后看到张百年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张百年你告诉我靖宁军之事,到底是你要报当日洛北口之仇,还是你家公子的意思? 下午,董其忠原准备去一趟指挥衙门佥事房先和吴征一碰碰头,但一想到前几日公堂上吴征一表现,直接打消了念头,当日这老油子就徘徊不定,现在郡城卫的人介入,怕是唯恐避之不及。 到了镇抚司,离开堂还有二刻,但参与的官员已经齐聚一堂,鲁南敬和吴征一正陪着一个年约四十的男子说着话。 董其忠没有见过此人,猜测能够让安靖卫左右佥事作陪,应该是郡城卫的左佥事陈权,听说此人做事雷厉风行。 堂上还有一个陌生人,三十多岁和张全正说着话,但明显透露出一种烦燥,也不知道是性格使然,还是对张全有意见。 董其忠上前分别见了礼,也知道了这烦燥的男子身份,郡城卫镇抚使胡元。 胡元最近很烦燥,因为郡城卫库吏遇害一案已经过了限期还没有破,他和谍报司的周兴礼还没有交了差使,同知皇甫密也不打不骂了,只是看他们的眼神都明显变了,看得人发渗。 昨天早上突然接到指挥衙门同知公房的命令,要求他和左佥事陈权一起去趟安靖卫参加会审,他是真不想来,自己还在焦头烂额,那有时间去安靖卫协办什么案子。 但看到指令是同知大人签发的,又不能去争辩,只得硬着头皮来了安靖卫,所以这心情那会好。 不久提审的时辰到了,鲁南敬领着众人来到大堂。 鲁南敬居中而坐,陈权与吴征一分列左右,其它众人依次坐下。 “带严星楚、陶玖上堂。”鲁南敬依然直接。 严星楚和陶玖被带上了堂。 “镇抚司总旗官郑九州,你到洛山营核实火炮结果一事,如何?”鲁南敬接着道。 一个旗官出列,严星楚一看,不正是当日准备押送他们到京的郑总旗么,这名子到是取得大气。 “回大人话,经属下亲往核实,根据军需衙门提供铭文一一核对,洛山营收到的二十门火炮均是上批次发运,这是核实铭文详情及洛山营薛参将出具证文。”郑九州双手举着文册走到大堂前,放在了离鲁南敬最近的案桌处。 鲁南敬点点头,一边拿过文册,一边说道:“你退一边,以待问询。” 鲁南敬看完文册,然后递给了陈权,阿权看完,然后吴征一又看了看,最后是董其忠。 “董郎中,洛山营火炮核实,可有疑问?”鲁南敬见董其忠看完,问道。 董其忠起身回道:“卑职无问题。” 严星楚低着头,心里冷笑。 鲁南敬继续:“其它各位同僚可有问题?” 鲁南敬看着所有人都摇了摇头,清了清喉咙道:“关于严星楚、陶玖洛山营火炮丢失一案,经安靖卫、郡城卫审理厘清,递运途中虽生意外,但所幸火炮无损,根据大夏律,严星楚、陶玖两人本案无罪。” 火炮案结案了,严星楚却没有多少波动,特别是想到洛北口为了夺回火炮,死伤上百兄弟,还有几分怒气。 但看着陶玖、张全等人都露出了笑容,他也笑了笑,笑容微苦。 “接下来审理安靖卫军需衙门出库官何开岁谋害致死一案,请各位同僚先看看上次审理记录。”鲁南敬让记录吏员传上案情。 “诸位同僚既已看完案情,可以开始询问。” “董郎中,看了当日案情,你为何坚定认为严书佐与陶玖涉及何开岁之死?”谁也没有想到,陈权突然开口,声音冷硬如铁。 董其忠忍不住一颤,这人来势汹汹,先不问严陶两人,直指自己。 正要开口,突然见陈权又抬起了手,制止了他:“本官看本卫镇抚使胡大人有话要说,先请他先说。” 董其忠把要说的话刚吞进喉咙,抬头看向烦燥的胡元。 胡元正用指甲掐着眉心,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只问一事——何开岁遇害当夜,严陶二人可有不在场证明?” 陶玖突然抢前一步:“回大人,当夜我与严书佐在牢中,鲁大人可派狱卒作证。” 鲁南敬点头:“镇抚司狱卒轮值记录在此,严陶二人整夜未离牢房。” “即便如此,谁能证明他们未指使他人行凶!”董其忠被打断了数次,这是太不给他这个五品郎中的面子了,大声道。 堂上气氛骤紧。 “各位大人,案情纪录里还有上次在下所说的话吗?”严星楚突然开口。 “哪一句?”陈权拿着纪录,看着他。 “在下记得没错,是:‘请鲁大人彻查军需衙门及董其忠。’” 陈权看着纪录:“有这句。” “那在下再请鲁大人及各位大人,彻查董其忠,在下怀疑他杀何开岁自保,同时嫁祸我和陶玖。”严星楚说完,深深一躬。 “经本官派人查访,吴郎中在何开岁死的前一日派出了军需衙门一个总旗队人手进行寻找,同时到指挥衙门佥事房找到我,提出审理你两人,以得到何开岁的消息进行搜救。此事本官听闻后,立即前往了镇抚司与鲁大人进行了沟通,如果董郎中有害何开岁之心,何必如此大动干戈。”一直壁上观的吴征一说话了,一字一句娓娓道来。 吴征一能够在此时,以他的身份说出这话,董其忠想起那日交易的出库官一职,倒觉得还是值得。 严星楚忽然轻笑一声:“如按吴大人此言,董其忠是否就没有嫌疑。” “自然。” “那我和陶玖这几日更是在安靖卫镇抚司的监视下,刚鲁大人也说了有记录作证,不知是否比董郎中更能洗清嫌疑。”严星楚缓缓道。 “严书佐所言甚是。”陈权赞赏地看了一眼严星楚,突然一拍案桌,“董郎中既可由吴大人作证,但靠臆想严陶主使杀人动机,而又无确证指明严陶二人涉案。此案诸多疑窦,本官以为严陶二人可当释放!” 说完陈权看向胡元,递了一个眼神,胡元也哼道:“证据不足,先放了我郡城卫的人!” 张全也随即起身,向鲁南敬道:“鲁大人,按此情况,如要再审严陶二人,是否董郎中也当同样被提审!” 鲁南敬坐直身子,扭头看着吴征一,微笑道:“吴大人,看来只有提审董郎中。”说着,就伸手向惊堂木抓去。 董其忠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他知道自己的事,一旦被鲁南敬提审,就不是何开岁死的事情了,自己的秘密肯定会暴露。 他立即看向吴征一,吴征一也正好看着他。 董其忠轻轻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夹带着恳求。 “且慢!”吴征一急喝一声,“吴其忠身为五品郎中,岂能轻易提审,必须经同知以上主官同意。” “那本官马上请示同知大人。”鲁南敬的惊堂木悬在半空,没有打算放过董其忠,“来人,前往指挥衙门请裴元辅同知大人到镇抚司。” “且慢!”吴征一豁然起身,盯着鲁南敬道,“鲁大人,本官今日从指挥衙门出来时,听说同知大人和指挥使大人昨晚相邀饮茶,谈得兴起,不想天气降温,两人都偶感风寒,不在指挥衙门。” 鲁南敬沉思着,缓缓地放下惊堂木,片刻后沉声道:“既然如此,那董郎中之事改日请示两位大人后再着定夺。”声音中有丝无奈感。 陈权看着两人模样,话中有话,但这是安靖卫的事,与他无关:“此案已经纠缠多日,即无实证,还请安靖卫立即放人。” “确如陈大人的所言,此案经多日审理,本官也思前想后,本着律法公正,既无实证,严陶二人可当场释放。”吴征一适时开口。 鲁南敬也点了点头,宣布了严陶两人当场释放。 在他一声“退堂”之后,便只和陈权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就拂袖而去。 严星楚被解开镣铐时,正看见董其忠离去,能够看见董其忠的官服紧贴后背,有些仓皇,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冷笑。 二日后,洛北口一处偏僻院子内。 刘世喘着气,捂着渗血的右肩,长刀杵在地上,刀刃上的血珠一滴一滴流入地上。 他向已经被逼退到墙边的十来名士兵看了一眼,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血,面如土色。 “你到底是谁?给老子报上名来!”刘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神色狰狞地盯着对面的一群黑衣人。 自当日在东铺受伤后,他和受伤的士兵,役夫留在洛北口。 因为他丢失火炮的戴罪身份特殊,杜充单独给他找了一处偏僻院子,于是他带着自己手下的二十多个正兵就到了这里养伤。 这几天好不容易伤势稍好,刚吃完午饭,突然二十多名黑衣人冲了进来,见人就杀,也不说话。 对面一群黑人没有人搭话,只是不断地向着他们包围而来。 刘世见状,却咧开嘴笑了:“弟兄们,杀!今儿个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笑容里带着三分狠厉七分决绝。 话音未落,一道寒芒划破暮色,直取阿百户咽喉。 刘世横刀格挡,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他虎口发麻。 “刘世,挡了路有罪,欠了债要还!”来人全身黑衣包裹,声音冷峻,让人寒意顿生。 刘世咬牙切齿:“老子欠了你什么!” “半年前,长鹿山。”来人缓缓说道,但手中刀势一紧,刀尖斜挑刘世。 刘世长刀险些脱手,踉跄后退,后背撞在土墙上。 他盯着来人,忽然狂笑起来:“你是长鹿山残匪余孽!” “残匪?哈哈,就他们那身份!”来人瞳孔骤缩,刀光暴涨,“你想多了!” 刘世见状,提刀硬着头皮冲上,却被来人刀锋一扫,两刀相接,刘直接被震在了墙上,土墙上瞬间出现一个坑。 刘世从坑里滑落下来,目眦欲裂正要拼命,却听见有人大喝:“住手!” 这声音,怎么这么像严书佐的,他不是在镇抚司的牢房里吗?刘世认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但很快,两道人影冲了过来,真是严书佐,还有陈护卫。 严星楚和陈漆从庄门翻进来时,正看见一个黑衣人一刀劈向刘世的咽喉,因此才急得大叫一声。 严星楚速度很快,剑未出鞘,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出,剑鞘撞向刘世面前黑衣人的手腕。 黑衣人没有想到此时还有人会出现,手腕本能反应避开攻来之物,但长刀也偏了半寸,深深插进土墙。 【第十六章】刘世克他 “谁?!”黑衣人猛地转头,待看清来人,眼神里不由有些错愕。 这董其忠你到底干了什么事!难道靖宁军的线索就这么不起作用? 黑衣人继而眼神冷峻,声音如冰:“很好!你既然来了,也不要走了!” 黑衣人正是张百年。 今日他来袭杀刘世,全是他一个人主意。 半年前一次他截炮后,原本要通过长鹿山,但却遇到刘世剿匪,封了路,让他多绕了一天时间才到达地方,被公子大骂了一顿。 今次截洛山营火炮更恨。 好不容易公子出面谈妥了最后一批火炮交易,按线路本应该在镇上动手,又是刘世坏了他的事,到了这长鹿山让秦冲等人捡了便宜,当日在长鹿山下他就已经起了杀机。 但当时想到火炮已得,公子又交代留下话口,祸水东引,以乱视线,他也无法。 哪晓得东铺一战,到手的火炮又被夺了回去,除了有靖宁军的余孽,还有这阴魂不散的刘世,越想越觉得,刘世克他,不杀此人他心不安。 严星楚抽出长剑,普通的剑身映着阳光,也泛起了些许微弱光芒。 剑指张百年:“我记得你,你的身形背影,兵器和当日东铺那人一样,因此你今天也不用再像上次一样逃了。” 陈漆正一剑把冲向刘世的一个黑衣人砍杀,听到他的话,也看了看黑衣人,这人身形高度不仅是东铺与严星楚对战之人,也和长鹿镇外杀害老五身形相似。 张百年气极大笑:“好!好!我今天连本带利还回来!” 严星楚不答话,一跃而上,剑锋一抖,凌厉狠辣,直取张百年要害。 张百年见他又是和上次一样拼命打法,不敢大意,横刀应战。 刘世瘫坐在墙根下,看着严星楚不要命的打法,心中五味杂陈。 当日在长鹿山,自己不顾情面的一吼,让严书佐好没面子,在东铺被他掷剑救命,现在又突然出现,再救了自己一次。 “严书佐这样子,真像个疯子。”刘世见严星楚不断抡动长剑的样子,喃喃自语。 陈漆此时已经把杀向刘世身边的黑衣人解决掉,正提着刀护在他身边,闻言苦笑道:“他这不是疯,是不要命,上次在东铺也是这样。” 刘世“嗯”了一声,眼睛死死盯着战局:“陈护卫,我这里不用担心,你去帮严书佐。” 刘世看见严星楚虽然剑法越来越狂放,黑衣人暂时还奈何不了他,但是内力明显不足,剑招缓滞。 “那你小心!”陈漆提刀正要迈出,突然又有两条人影跃墙而入,也是全身黑衣蒙面,但却无端觉得有些熟悉。 陈漆握紧长刀,正要开口询问,却见两名黑衣人直接冲严星楚的战圈,二把长刀从左右直攻张百年。 张百年从二名黑衣人进来时就已经发现,心里顿时骇然,这黑衣打份和东铺与长鹿镇外夺了他十门火炮之人一样,按老饶的说法,这些人是靖宁军的余孽。 张百年挡开了几人攻势,迅速后退,心里盘算后,胜算不大,当即一个想法就是逃。 他想逃,但是两名黑衣人却死死地缠着他,很快身上就中了二刀,幸好不致命。 “你去帮他们,我这边无碍,剩下这些喽啰,我的士兵应该可以解决。”刘世看着陈漆又走了回来。 “有这两人出手,这人跑不了。” “他们是谁?” “既然他们不想暴露身份,我多说就无益了。”陈漆已经认出这两人正是秦老大和盛三哥,想到接触以来他们做事一直诡秘,自己还是少说为好。 “这两人出手好凶残。”刘世看着要杀自己的黑衣人已经被刚来的两名黑衣人杀得全身血流,伤口处露出了森森白骨。 “轻了。”陈漆只简单的两个字。 想起当日老五身上,何止才这些伤口,既然秦盛兄弟来报仇,必然是老五身上所有的痛苦都要加在此人身上。 刘世不知他所言是为何事,但是自己身上这么重的伤,不正是这黑衣头人所赐,点头咬牙冷声道:“是轻了!” 张百年发现自己今日是逃不掉了,也收敛了心神,自己要死也要拉人垫背,他的目标就是严星楚,谁叫严星楚是几人里武功最差。 既然你严星楚能够疯狂,那张百年也不是不行。 张百年动了。 不顾一切的抢身式突向严星楚。 严星楚看着冲向自己的黑衣人,眼球里布满血丝,狰狞的盯着自己,心里一惊,迅速后退。 "死!"张百世人刀合一,刀锋直取严星楚咽喉。 秦冲和盛老三看见张百年的疯魔样子,心中一凛,这是要和严星楚同归于尽! 秦冲手中长刀疾如电光缠向张百年的刀锋,老三长刀一刀劈向张百世手腕。 张百年既然已经决定,便不管不顾,身形一闪,竟以左臂硬接两记杀招。 瞬间,骨骼断裂声响起,只见张百年左臂直接掉落,但右手刀锋却借势更近严星楚。 生死瞬间,严星楚本能地抡起长剑,慌乱劈砍,长剑重重斩在张百年肩头。 可张百年不闪不避,他反手一刀劈向严星楚手腕。 严星楚前胸一痛,又觉手腕一凉,以为和张百年一样断了手腕。 但除了凉,却无痛感。 慌忙抬头一见,长长的剑身从张百年前胸斜劈开而下,颈脖处冒着血,深深陷进张百年胸骨。 张百年低头看着胸前的剑身,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 他忽然咧开嘴,一下倒在了地上。 严星楚踉跄后退,看着张百年还张着嘴,那被血染红的牙齿森然可怖。 老三蹲在张百年尸体前,咬牙说道:“便宜你了!” 秦冲环看周边,张百年带来的黑衣人已经一个不剩,接着走到还表情凝固的严书佐身边,看着严星楚前胸上的脚印:“严书佐,刚刚事出突然,在下冒犯了。” 严星楚一愣,突然想起要不是这一脚踢开了自己,自己可能手腕都没有了。 “恩公此话在下惭愧,救命之恩何来冒犯,该我谢你们救命之恩。”严星楚说着就要弯腰。 但秦冲哪能受他的礼,再说这一切起源还是由他们从长鹿山脚下引起,现在兄弟几人都还在赎罪,立即双手扶着了严星楚的臂膀:“严书佐快起。” 说完,看见严星楚又要开口,立即转身对老三道:“老三,取了他首级,回去祭奠老五!” 严星楚一听要取首级,想到那场面,不便多看,走向刘世。 “严书佐,幸亏你们来得及时,不然我这小命今天就丢这里了。”刘世靠着墙壁站了起来。 “你还是坐下说吧,你这伤看来比上次还严重。”严星楚过来,又扶着他坐了下去,他也顺势坐了下来。 “你们怎么来的?”刘世问道,“陶玖人呢?” “这地方当然问得杜充啊,陶玖回郡城卫了。” “唉,是我没有问清楚。”刘世重新组织了语言,“杜充前日还给我说,严书佐你和陶玖被关押在了镇抚司,现在出来了,是不是案子都厘清了。” 严星楚大略地说了从东铺离开后的情况。 刘世听完方才知道其中如此曲折,不时大骂。 “刘百户就不要动气了,先养好伤,回去看看父母妻儿。” 听着父母妻儿,刘世突然流下泪。 严星楚见他很快满脸泪水,想起当日与陶玖脱困之时,出了安靖卫衙门,陶玖也是痛哭流涕。 父母妻儿,人之软胁。 不由想起自己那失踪的父亲和家中娘亲、姐姐,你们现在好吗? 半个时辰后,士兵简单地把院子打扫完,该填的填,该埋的也埋了。 刘世去卧床养伤,秦冲和老三向严星楚和陈漆两人告辞。 严陈两人把兄弟两人送到门口。 “老陈,他们是你们谍报司的人?”严星楚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对旁边的陈漆道。 “不是,我也不知道他们身份。” “你不知道身份?!”严星楚一脸惊异,“他们多次出手助我们,又听你叫他们秦老大,盛三哥,你们不认识?” 陈漆苦笑道:“严书佐,我真的不认识。” 当下把长鹿镇外的事详细地讲了一遍。 “无论他们是什么身份,这救命、相助之恩我们怕是还不了啊!”严星楚听完,叹声道:“回去后,你带我去李江墓前,只能叩拜还恩了。” 陈漆“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唉,忘记了一事!”严星楚突然转身,抬头看向秦盛两人离去之路,但那还有人影。 “怎么了?严书佐。”陈漆也转身跟了上来,见严星楚脸色失望。 “有事相问问他们,看来只有改日了。”严星楚黯然道。 严星楚不说具体什么事,陈漆也不多问。 “严书佐,今天是没有时间去祭拜东铺战死的兄弟了,改明天一早我们去吧。” 严星楚“嗯”了一声,原打算今天看了刘世后,两人就去一趟杜充给东铺夺炮战死兄弟们坟地看看,但却不想在这里突生事端。 次日一早,两人按杜充给的地址找到了坟地,在一个坟地中间的地方,把香蜡纸钱烧了,又回到刘世所在的院子,看见刘世状态尚好,吃了午饭,两人就向刘世告辞返回郡城卫。 郡城卫镇抚司衙门,今天显得格外安静,特别是镇抚使公房外,所有的人都小心翼翼,蹑手蹑脚。 站在镇抚使公房外的亲卫突然皱起了眉头,那个找死的,走路的动静这么大,不知道轻手轻脚。 他抬起头盯着转弯处,想看看是那个找死的莽子。 看着转角处出来的人,他突然脸色一变,脸上迅速挂起了笑容。 “周大人来了,我这就去通传。” 来人摆了摆手,笑道:“还是我自己进去吧,听说你们镇抚使大人又发飙了。”来人说话很慢,后面几个字声音又特别重。 亲卫苦笑道:“周大人这声音,不用我通传,相信镇抚使大人也听见了。”说完,让开一边,心里想要埋汰几句这周大人,但一想到周大人的身份,还是不要多想。 周大人自行进了院子,公房的门开着,他一步迈了进去。 “周大人这是有进展了吗?”从安靖卫已经回来三日的胡元,不仅皱着眉,还有种拒人千里的情绪。 要说现在胡元最不想看到的人,除了同知皇甫密就是眼前这谍报司的主官周兴礼。 倒不是周兴礼能给他压力,相反两人现在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同病连枝。主要是因为看到周兴礼,他就会想到皇甫密,所以连带着周兴礼他也不想见。 周兴礼自个找了椅子,倒了茶水喝了一口:“老胡,你从安靖卫回来也不来我谍报司走动了,我担心你,所以来看看。” “放心,我好得很,有事说事,没事滚蛋,我心里烦得很。” “就你这态度,可不行啊。”说着,周兴礼就站起了起来,“本来还想找老胡你看看案情,看来我还是自个回去琢磨吧。” 胡元一听,眼睛一亮,猛地站了起来,迅速从案桌里走了出来,急促道:“老周,有新案情了?” “你心里烦着,我就不打扰了。”周兴礼继续向外走,就要跨出门槛。 胡元伸手向他的手臂拉去,但周兴礼动作也不慢,手一挥没让他抓住。 但是“嘶”的一声,袖子被撕开了一个口。 胡元立即松开手,尴尬笑道:“这是什么货色,质量这么差。” 他话音一落,周兴礼脸色顿时难看,瞪着他:“和你胡元一样的货色。” “唉,你看我这嘴,不会说话。”胡元轻轻地拍了下自己的嘴,笑道,“谁不知道周大人全身都是上好货色,这身起码值我几天俸银。” “知道就好,等下得赔。”周兴礼转身走了回来,从衣襟里摸出一份册子丢给了胡元,也不说话,又自个地坐下倒了杯茶慢慢地饮了起来。 胡元一伸手,把册子轻巧地抓在了手里,立即翻开,脸上神色由喜到惊。 “老周,确认了!” 周兴礼看着茶杯里的水:“你不相信。” “自从当日娄至三遇害,这事就透出诡异,以为是件贪腐案,但现在看来,越来越不简单。” “这事前前后后十天了,才有点眉目,他们应该策划很久了。”周兴礼微微一顿,“你这边把今天晚上的人安排好,切记要信得过。” 胡元点点头:“今天晚上我亲自去,不信还能飞上天。” “也行,我今天晚上也去看看。” “老周,这可不是你的性子呀,想不到进士老爷也要动手杀人了。” “我自今日得到消息,就感觉今天晚上要出事,希望我的直觉不要有问题。”周兴礼神色有些忧虑。 “看见你这脸色,我怎么也有些不踏实了。”胡元突然发现自己有些心慌。 “哈哈,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养气的功夫不到家了。”周兴礼自嘲道,“走了,晚上我到仓司看你拿大鱼。” 【第十七章】仓司拿大鱼 郡城外的郡城卫仓司,依然如往一般,三步一哨。只是和白天的喧哗比起来,晚上要宁静许多,只是偶尔有穿过仓库的簌簌风声。 两名巡逻的人看着仓司公房里还有烛光,一人上前推开门,向里面看了一眼:“陈大人还在呀。” “啊,呃,张武你们都出来巡仓了啊?”公屋内一年轻人突然抬起头,看向门口的士兵。 “戌时都过了,陈大人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唉,看来今天是忙不完了,听你的,回去休息了。” 年轻人起身,吹灭了烛火,出了公房向着仓司大门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刚刚推门那名士兵叹了一声:“自娄大人被人谋害,吴仓官又进了镇抚司,现在仓司的事都压在了陈大人身上,这十天来每天都亥时才走。” “你呀,自作多情。我刘达要是每个月有三两银子收入,我不睡觉,天天夜直。” “你还不是羡慕,嫉妒,可惜就是只山猪儿,让你去坐这位置,你也做不了。” “你倒是说到关键了,现在娄仓吏死了,吴仓官在镇抚司也不知道什么情况,陈雷又不是傻子,还不表现表现,不要看他年轻,说不定被指挥衙门的看见,就得了好评,坐上这仓仓的位置。” “所以,刘达你得把脾气收收,说不定陈大人那天就上去了,不说其它,给我调到白天,我也就满足了。” “看你这出息,巡吧,离天亮还有四个时辰,白天早着呢。” 仓司大门不远处,胡元和周兴礼并肩站在一处小山丘旁边,看着仓司大门处出来的陈雷。 “这陈雷倒是尽责,我的人说他最近都很晚才走。”周兴礼低声道。 “呵呵,你要是经历司的人就好了,说不定这小子就上去了。” “优秀的年轻人还是要支持的,指挥大人和同知大人都提了几次了,郡城卫需要年轻人加入。” “还不是觉得我们这些老人碍眼。”胡元停顿了一下,“你说起优秀的年轻人,我倒想起一人。” “有哪个年轻人还能入胡镇抚官的眼?” “这次去安靖卫协办那案子,其中严星楚和陶玖都不错,呃,还有你下面的人陈漆。” “嗯,听说了。陈漆和陶玖我知道,严星楚确实出乎意料,当日他接任务时,还很排斥,想不到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成长很快。” “唉,想起这些年轻人,我突然发现真的老了。” “你还有这觉悟,没有想到。”周兴礼接着说道,“今天晚上仓司里面,安排的是谁?” “费清。” “黑脸费清,到是不错,这大晚上的,别人更看不见他。” “我可提醒老周,你要是当面提他黑脸,被臊了面子,可不是我驭下不严哈。” “哈哈。算了不说他了,他们要动手,应该还要一个时辰,我们先咪一下。” 一个时辰后,周兴礼听完一名士兵的耳语后,点了点头。 “一里外,光车辆就有二十辆,人也有二百多。” “这么多人,是准备把仓司给掏空吗?”胡元沉声道。 “既然决定出手,他们肯定要玩票大的。”说着,继续道:“告诉费清,平时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要让外面的人发现异常不敢进去了。” “我懂。” 半个时辰后。 “老周,怎么这些人还没有动静。”胡元有了些不耐烦,“难不成他们发现了什么?” 周兴礼也皱起了眉头:“不会,如果发现了什么,早就撤了。” 两人一时无语,都在快速的思考着到底怎么回事。 周兴礼越想越觉得太过诡异,突然开口:“老胡,派人去摸一下那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样做会不会打草惊蛇。”胡元有些犹豫。 “打草惊蛇也得去看看,我感觉非常不妙。” 胡元同样感觉不好,比起早上还心慌,点了点头。 一刻后。 仓司内,公房旁。 巡逻小兵刘达和张武又巡到了公房旁。 “张武,公房里好像有声音。”巡逻小兵刘达突然听着公房里窸窸窣窣的声音。 张武走到门口,侧着耳朵听了听,没有发现声音:“没有声音了,可能是耗子吧。” 说完,走向刘达。 可没有走几步,他也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真有耗子,我听见了。” “这耗子也是,也找不到地儿,不去粮草库,跑公房里来啃书呀。” “去看看吧。真要是被啃了书,陈大人说不定要发火。”张武说道。 “你呀。行,去看看,把陈大人书看好,说不定你就调白天了。”刘达调侃道。 两人推开了公房的门,提着油灯走了进去,然后再没有出来。 再一刻后。 周兴礼听完前往打探一里外士兵汇报后,转身看向库司,对胡元大吼道:“让费清马上点灯亮火。”话音未落人已经在冲出丈外。 胡元还没有回过神,士兵汇报一里外的那群人是受别人雇佣,说是今天凌晨在此处接货,还付了十两订金,他们也还在等人交货。 现在周兴礼又对着他大吼一声,他再是一愣,脑子迅速一转,立即知道了什么事,既然不是外面,那就是里面。 响箭声破空,打破宁静夜空。 胡元带着人紧跟着周兴礼冲向仓司,不时抬头看向仓司动静。 不多久,仓库所在,灯火通明。 胡元松了一口气,继续向前冲去,眼看着前方的周兴礼正要穿过大门。 “嘭——嘭——”突然几声炸响传入胡元耳中,来得猝不及防。 胡元根据声音的方向猛然抬头看去,粮草库上几道浓烟冒起升空。 他心里一沉,这不是要偷军需,而是要毁军需! “来人!”胡元大喝一声,“马上禀报同知大人说敌袭仓司,毁我军需,需要派人救援!快去!” 话音一落,直接冲入了仓司大门,向粮草仓飞奔而去。 仓内,士兵们惊慌失措,一片混乱。有人大声呼叫敌袭提着刀杀了过去,有人推着火龙去粮草仓灭火,还有人只是茫然地看着。 当胡元赶到粮草仓时,火光已从仓顶冒出,里面噼里啪啦的声音四起。 “啊——”一声惨叫声响起。 周兴礼一掌直接掌毙了一人,看见胡元已到,大声急道:“注意持包袱的人,里面是火药,一经发现杀无赦!” 周兴礼赶来比胡元早,却未发现敌人影子,直到看到一个穿着与仓兵一样,手里却提着包袱的人经给他身边时,包袱散发出的桐油味让他一下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杀带包人的命令一下发,惨叫声也开始不断地四处响了起来。 胡元领着人到处搜寻带包的人。 此时粮仓外,周兴礼则在安排人救火,看着火势越来越大,想要迅速扑灭已经艰难,内心焦作万分。 只有当惨叫声每响起一次,他内心中才稍好一些。可不知为何,心里越发恐慌,总感觉还有什么事要发生。 到底是什么! 周兴礼不断地盘算,直到远处再次传来一声惨叫声,他心里一咯噔,立即一跃上了旁边一个盔甲仓仓顶上。 看向最后一次惨叫声响起的地方,火炮仓! 费清今天的脸更黑了,除了两只眼露出杀人的寒光,再也看不出这是一张人脸。 十个手持包袱的敌人,他带着一个小旗队,一路追到了火炮仓,他们杀了六个,还有四个,但小旗队却只剩下他一人。 “放下包袱!”费清手持长剑,冷声道。 “十五和我留下,其它的人照计划行事!”对面一个矮小的男子对着旁边的人说道。 费清心里一紧,不远处不仅有火炮,还有存有大量火药的火药房。 不能让他们离开,顿时手里长剑向前一推,直逼那矮小男子。 矮小男子挥刀相迎。 被称作“十五”的男子也加入了战圈,与矮小男子配合默契。 费清一直用余光观察着旁边情况,见另外二人向火药房摸去,内心焦灼。 矮小男子见他分心,趁机一剑向他大腿刺去。 费清急忙后退,但是还是晚了,腿上已经被刺中,血很快浸出了裤子。 看着眼前的敌人,想要阻止,看来必须要把眼前的两人除掉,费清收敛心神,一抬长剑。 不远处突然火星乍现。 费清眼角一抬,瞬间一咬牙,手中长剑迅疾如电,直取矮小男子的咽喉。 矮小男子急忙闪开,旁边的“十五”见状,手中长刀劈向费清左臂。 费清对于十五挥来的长刀,只是轻微一侧,右手长剑气势依旧向前。 “嗯——” “啊——” 两声同时响起。 只听费清闷哼一声,右臂脱落,鲜血四射。 而他手中的长剑,此时正中一人背心,那人手里正拿着火折子。 闪躲开咽喉致命一剑的矮小男子,看了一眼倒地的同伴,眼里有些哀伤,但却并不影响他的出手,手中长刀刺向费清背部。 费清脸上渗出了汗珠,咬紧牙根,忍受着断臂剧痛,虽感受到背后的寒意,但并没有反手回击,而是长剑向旁边正在点火的另外一名敌人攻去。 费清再“嗯”一声,背上再中一刀,喉间泛起腥甜。 而被他攻击之人,已经侧身躲开。 还看了费清一眼,随即狞笑着举起火折子,点燃了火药包,用力的抛向火药房。 费清看着火药包飞去,眼里闪过惊恐,还有无尽杀意。 “去死!”费清身剑合一,迅猛的冲向男子。 现在想要阻止火源已经来不及,他现在一心就是要把眼前之人杀掉。 全力之下的含怒出手,脸上还挂着狞笑的男子,直接被长剑从腰间穿过。 杀人后,费清一个踉跄,立即用剑杵在地上,没有再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就要落下在火药房的火药包。 旁边的敌人动了,他们在后退,因为一旦火药包落下去,火药房很快就会爆炸,这么近的距离,不死也会被震伤。 “嘭——”火药包在火药房屋上冒出一股黑烟后,爆了。 瞬间屋顶起火,但很快消失了,除了少数的火苗外,其它的都从炸开的窟窿里落进了火药房。 费清缓缓地闭上了眼。 “嘭——”接着,一声巨响传入他的耳中,耳朵瞬间灌满蜂鸣声,紧接着整个身体都被震飞了,然后向下落去。 “费清。”他没有落在地上,感觉有人把他接住了,费清听见有人在叫他,但很快他晕了。 朱威最近很忙,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戌时前回家了。要不是这段时间,他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模样,他娘子甚至都怀疑他是不是每天放衙后会去勾栏青楼闲逛一圈才回来。 当然他不知道他娘子所想,因为确实没有这个精力再想其它的。 徐端和还在镇抚司的牢房中,张全前天虽然回来了,但是具体的差使还得他朱威来做,只是心理压力小了些。 昨天晚上张全突然注意到了他邋遢的模样,就让他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上衙时把模样修整一下,不要这种胡子八叉的了。 朱威很想给主簿大人诉几句苦,用我的时候不嫌弃,现在回来就开始说我样子不行了,再说我朱大少是靠脸吃饭吗,我是靠嘴。 但是看到张全近期瘦了一圈,知道主薄大人的压力比他大多了,点着头沉默着回了家。 真的太累了,他连小孩都没有去看看,回家就睡了。 睡得正深,谁知一声巨响,让他差点滚下床,这是地龙翻身了。 看了一眼旁边的娘子也是一脸恐惧,旁边屋里的小孩也被巨响惊醒,哭了起来,丫鬟正在颤抖着安抚。 他立即翻身下床,打开窗户往一看,还没有看清,又听见一声炸响。 一看炸响的位置,不正是仓司所在。 身为主薄房的经验书佐,他立即预感到了仓司出事了,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事,但肯定事不小。 立即让娘子去看着小孩,他自个出去看看。 不仅他一个人出去看看,整个郡城的人都和他同样想法,一时之间,人声嘈杂,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烛光灯火,开门的嘎吱咣当声不断。 朱威出了房门,看见对前院里,他爹也到了院里,向大门走去,立即跟了上去。 两父子出门到了大街,街上已经人声鼎沸,都往城门处而去。 父子俩也不说话,也往城门处快步而去。 城门口人头攒动,但却出不了城,因为还没有到开城门的时辰,大家都想上城墙上去看看,但看到城门马道上站立的士兵,都还是识趣地没有冲上去,只是不断向士兵打听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但问了半天,也没有得到一个具体的情况。 “同知大人出城,所有人立即回避!”一队骑兵迅速而来,人群迅速分开两边。 【第十八章】当年我在京城的为人 同知刚刚出城,紧接着又是左右指挥佥事大人出城。 朱威一直在猜测发生了什么大事,但没有想到除了阵仗这么大,除了不在郡城的指挥使大人,这属这三位现在权利最大,现在前后脚赶到仓司,这是出大大事了! “看来又到多事之秋了。” 朱威听他爹无端地感叹了一声。 离城门打开,还有一个时辰,除了一些好奇心特别重的人,人群也陆陆续续散了。 父子俩也没有久等,也回家了。 回家后,孩子还在哭,朱威从他娘子说里把孩子接了过来,抱在怀里轻声哄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身上肉多,孩子感觉舒服,很快就睡了过去。 哄完孩子,朱威也睡不着了,想起自己的模样,就拿出剪子剃刀修了面,然后出门就去了衙门上衙。 他刚到主薄房,张全也来了。 朱威立即打听城外的情况,张全也是不知。 两人无话,就把前几日积下的事拿出来处理。 “张大人来了啊,经历大人通知已经到了的,立即到经历大公房里上衙会。”半个时辰后,有人来通知。 “好,我马上去。”张全起身,随着通知小兵一起走了。 一炷香后,朱威看着张全回来了,愁眉苦脸,沮丧,双手还在微微发颤。 “大人,发生什么事了?”朱威忍不住。 张全眉头深锁看着他,沉声道:“仓司今日凌晨被不明敌军袭击,粮草仓、火炮仓受到重创,损失怠尽,离火炮库最近的攻城库坍塌,损失不明。” 公房里顿时一静,张全骇然,双手也忍不住微微发起了颤。 他是主薄房的书佐,最近张全因为严星楚的事偶尔不在,因此许多事他都有经手,对于仓司情况也有了解。 不说其它,仅只粮食一项,就是五千担,整个郡城卫士兵一季用量。 最麻烦的是马上十月,本应在这几日要下发冬季军粮,现在没有粮食了,这是马上又要出大事节奏! “大人,衙会上我们有什么命令?”既然发生了如此大事,主薄房不会没事做。 “核实清点现在仓司的军需情况。”张全愁闷道,“端和和星楚都不在,只有你去了。” 要是平日,朱威高低得说几句,但是现在这情况,他也没有心情,当即听令而去。 朱威到了仓司,本要找现在仓唯一还在仓吏陈雷时,却发现仓司公房外,已经被士兵封了,上前打听听说今天陈雷还没有来。 他没有时间去等,立即找了一个认识的仓管,让他带着去先看看各仓的情况。 先看粮草仓,满目疮痍的,还有粮食的焦香味;然后又去了火炮仓,目瞪口呆,已经没有半点仓的影子,除了一个大坑外,就是一股硝烟味。 旁边攻城器仓,也是残垣断壁,这怎么清点。见旁边有士兵正在清理,就先让他们清理再来吧。 其它各仓到还好,至少仓未倒,除了散乱一地,需要进行整理,但东西都还在。 清点忙到了次日的子时才完成。 朱威一边走着一边轻轻捶着自己的腰背,走出仓司时,忍不住看了一眼被围着的公房。 今天在仓司除了清点军需外,最大的收获,就是无意间听人说仓司公房下发现了一条地道,还说这次袭击仓司的不明敌人就是从公房里的地道进来的。 此时的指挥衙门同知公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皇甫密锐利的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从站着却低着头的胡元、周兴礼身上不断地扫过。 “最近两位都很少来向本官汇报差事,是本官让两位觉得不能沟通吗?”皇甫密冷若冰霜,缓缓说道。 胡元和周兴礼立即摇摇头。 “既然能沟通,为什么发现问题而不禀报?” 胡元和周兴礼头更低了些。 “抬头!说话!”皇甫密“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两人一哆嗦。 “大人,是我们失策,请大人惩处。”周兴礼说。 “大人,是我们失策,请大人惩处。”胡元接道。 皇甫密看着两人,真想一脚一个,全踢出门外。 “你们一个征召出身,一个科举进士出身,从四品官员却被人牵着鼻子走,还是一个二十几的年轻人,你们这几十年是白活了!”良久后皇甫密坐了下来,神色从愤怒变成了淡漠,“你们到底是笨,还是傻?” “大人,属下是又笨又傻。”胡元这次先开口,战战兢兢,“没有想到此人隐藏如此之深。” “大人骂得对,我这几十年也白活了。”周兴礼紧接着,一脸懊悔。 皇甫密看他要开口,冷声一声:“本官来帮你们理一下。” “首先是娄至三死的早上,被传得沸沸扬扬的洛山营李章、李骁两人因火炮争执的事,他们找到娄至三想要疏通,但娄至三没有同意,他们于是杀害娄至三了。” “但很快查清,李章和李骁当天晚上并没有出现在仓司,他的人也一直在客栈,所以你们把人放了,同时告诉他们为了不打草惊蛇,希望他们不要暴露身份,低调返回洛山营。” “到此时,案子已经没有线索,有人开始重点引导你们,你们也‘聪明’地咬向别人给你们准备的鱼钩。” “娄至三因为升迁的事,提着礼物去见吴炳,吴炳当时就拒绝了他,所以两人起了争执,且争执中提到了吴炳十多年前曾经贪污一百两的事,因此吴炳有了杀他的动机,你们把吴炳抓了。” “本来案子可以结束了,但吴炳只承认十多年前的贪污,打死不承认谋害娄至三。” “你们继续查,查到了徐端和,他曾经暗示过娄至三去走关系以便升迁,当然这点证据不够抓捕徐端和,因此你们接着查到了徐端和出身徐氏家族旁支,而徐氏家族与周边各国有生意往来,徐端和推娄至三上台如果成功,以后有机会就可以联手倒卖军需,这个理由够了,然后徐端和被你们抓了。” “你们就在别人的真真假假的引导中,越走越远,最后在你们苦于没有证据定罪徐端和而焦头烂额时,有心人给了你们情报,徐端和在仓司已经打通的人脉有动静了,要在昨晚做一票,这个时候这些倒卖军需的贩子敢动手的原因你们也查到了,因为最紧风口紧,灯下黑更容易,要让所有人都想不到。” “当然你们拿到消息,也没有蛮干,还对所谓的徐端和人脉进行了调查,其中确实有一些人做过倒卖军需的事,因此无比坚信,一网打尽的时候到了!” “是这样吗!”皇甫密一口气说完,盯着两人。 “大人所言确实,属下受人误导,才致仓司被袭,酿成大祸!”周兴礼缓缓跪了下来,眼神黯淡,“属下自知罪孽深重,甘受军法从事。” 胡元也当即跪了下来,面色惨白:“属下一样,甘受军法从事。” 皇甫密看着两人,脸色沉重,眉头紧蹙道:“起来!此事虽是你两人被人误导所致,但责任岂只你两人可以承担!” “大人,此事兹事体大,必是重罪,由我一人承担,方对郡城卫无害。”周兴礼抬头看着皇甫密。 “哈哈,周兴礼呀周兴礼,你真不愧是传胪进士出身,你这心思,就不应该在郡城卫的谍报司,而应该在京城。” 皇甫密话锋一转,冷声道:“你们有罪,但是定什么罪受什么罚,只能是我和指挥使大人,而不是京城那帮子人!” “大人,何必再生事端!”周兴礼很肃然道。 “周兴礼,难道我一个世袭侯爷,还怕事端,你是忘记当年我在京城的为人!” “大人——” 皇甫密大声打断:“莫在多说,此案还未了结,陈雷既然已逃,逮捕的死士也全部自尽,但此事还未了,下去给我查。” 周兴礼叹了一口气,站起了身,正要告退,突听胡元说道:“大人,这是在地道中发现的腰牌。” 皇甫密接过腰牌,仔细地端详起来。 看着上面的图案,神情凝重,然后又用大拇指狠狠地按了一下,腰牌碎成两半。 神情瞬间一松,冷声道:“想不到心机如此深重,还敢使移花接木之计。” 见皇甫密如此说,两人立即告退。 可是没有走几步,皇甫密的声音传入耳朵:“如再发现此令牌,不许声张,全部上交本官这里!” 离开郡城卫已经近半个月,严星楚骑在马上看着高大的郡城城墙还没来得及感慨,就被远处一幕震惊了。 又揉了揉眼睛,再次远眺着南门与东门不远的地方。 “老陈,你看看仓司那边?” “仓司有什么看的,不全是仓库。”陈漆说归说,但还是望了过去。 “怎么成这样了?!”陈漆张大着嘴,不可思议。 “去看看。”严星楚不是好奇,而是心里有着说不清的心绪。 不多久,两人就到了仓司外,严星楚想进去看看,但是摸出腰牌也没有进去成,这是守卫加强了。 想问问具体情况,士兵也是只摇摇头。 二人见此,只得悻然离开。 “严书佐……老陈……” “星楚……” 二人没有走多远,突然听到有人叫他们,还不只一人。 立即回头一看,严星楚立即翻身下马,跑了过去。 “朱大少、陶兄,你们怎么在这里?” “肯定忙事呀。”朱威有些抱怨,“你走了这么久,把我忙得脚都不着地了,你看看,我都瘦了几圈了。” 严星楚一打量,朱威确实瘦了很多,打趣道:“我看朱大少现在这模样,走路上怕要姑娘三回头了。” “哈哈,星楚,你还真说对了。”朱威认为这段时间这么累,自己没有撂挑子回家继承酒楼,主要原因就是现在穿啥都好看,外面随时有姑娘含情脉脉地偷看他。 “陶兄,家中还好?”严星楚看着陶玖。 “我都回来了,还有什么不好。”陶玖正和陈漆说着话,听他问起微笑道,“还以为你昨天回来,刚刚我还在问朱书佐,他说你还没有回,想不到在这里见面了。” “去了趟安靖卫,耽搁了时间。” “有什么事吗?”陶玖心里一紧,在安靖卫的事情有历历在目起来。 “没有,没有,你想多了。”严星楚怕他胡思乱想,赶紧道。 “你们正好赶上中午,大家都没有吃饭,今天中午去我家吃饭。”朱威插话,当然他说的家,不是他家里,而是他爹酒楼。 严星楚想起当日接风吃的饭菜,也有些嘴馋了,立即同意。 一行人也没有客套,直接向朱氏酒楼而去。 路上,严星楚问了徐端和和张全的情况,朱威说老徐昨天才出来,在镇抚司受了些苦,还在家里休息。 张全老样子,反正最近大家都忙。 很快到了朱氏酒楼,朱威去叫菜,三人也就闲聊着。 慢慢地就说起了仓司的事,严星楚没有想到自己在外经历生死,仓司这边也和他差不多,人非物也不是了。 朱威回来没多久,饭菜就上了,因为下午还有公务,所以没酒。 严星楚问起朱威两人怎么今天碰一块儿。 眼前几人也不是外人,朱威也就说了。 今天两人一起,是陶玖的军需衙门从周边采办了一批粮草进入仓司,朱威过去进行清验。 陶玖也补充了一些事,严星楚听完后,也清楚了现在郡城卫的窘迫——缺粮。 “光靠采办只是杯水车薪,还得上面尽早从其它地方调拨才行。”陶玖叹声道。 “调拨难,要是九月初还来得及上报,现在都十月了,各地调拨早已经完成。”严星楚在书佐待了一段时间,知道各地调拨申请半年前就要开始,同时必须提前二月完成,再急也不能超一月。 “你们只看到粮食,却还有一样东西没有看到。”朱威插话道。 “什么东西没有看到?”严星楚问道。 朱威看了一眼三人,压低声音道:“银子。” 严星楚立即明白了,走采办是朝廷为了临时应急,会每季下拨一定的银子到各卫营自行决定,而走调拨,却是户部出钱,这户部每年都有预算,临时要调拨,除非是发生重大的灾祸。 郡城卫仓司的损失,在郡城卫来说是大事,甚至在鹰扬军也算大事,但如果放在朝廷来看,这算大事吗。 气氛有些沉重,此话题几人也不能细说。 吃完饭,陶玖要去结账,直接被朱威拉住了,说是欢迎严星楚和陈漆回归郡城。 几人出了门,还没有走几步,突然听见身后马蹄声响起,忙避到一旁,一骑快马呼啸而过。 【第十九章】看看是谁把我推上绝路! 归宁城沦陷?! 严星楚回到衙门,向张全禀报完洛北口刘世遇袭的事,回到夜值宿房换了公服,正要回主簿房协助处理近期积压的差事,突然听到院里其它公房内有人在谈论归宁城于昨日凌晨被恰克军攻陷。 严星楚快步回到主簿房,看见张全正取出地图展开,朱威快速上前帮张全把地图铺在案桌上。 “大人,归宁城北面的洛东关有熊盾军上万重兵把守,归宁城却突然失陷,太蹊跷了。”朱威盯着地图,继续道,“消息是不是误传了。” 严星楚也走了过去,他心里和朱威想法一样,倒不是他知道洛东关的重兵,而是认为一座重城怎么会如此轻易被敌军攻取。 张全抬头,皱着眉神色间也透出疑惑,他比两人更清楚熊盾军的战力,西北五军里,熊盾军最擅长防守,且军指挥使常清也是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将,会被敌军如此迅速被攻陷? 如果归宁城真的被攻陷了,那洛东关肯定也已经失守,洛东关据守咽喉之地,此处失守就意味着西北第一道防线已经崩溃。 那么接下来,承担第二道防线的鹰扬军和鹤翼军,而郡城卫着为鹰杨军最前沿的边军部队……,张全不敢在想,当即道:“无论属实与否,当下抓紧时间和军需司联系,须想尽办法办理好本季粮草!” 张全一边重新把地图折好,一边继续道:“朱威,你去军需司一趟,问问他们今天之内能不能提前梳理出采办计划,晚点没有问题,但尽量今天能出来。” “星楚,你把朱威这几天清点和现在入了仓的粮草情况整理出来,然后分析一份按战时状态下各营用量支撑多久的文牍给我,赶在今天下午衙会前。” 两人领命。 张全收拾好地图,就出去了。 严星楚在公房内,用了一个时辰分析完第一份,看着上面的数量又赶快的核验了一次,两份情况一致。 现在仓里只有十天的战时用量! 他不敢相信,要去仓司现场看看。 立即出门正要去马厩,突然想起现在进仓司需要各司都事房的文牒,又折了回来到都事房开具了文牒。 仓司新的粮草仓内,严星楚核实完,内心打鼓,朱威清点在册的数量没有任何问题。 回到主薄房,张全见他,立即问结果如何。 张全听后,并没有太多的惊讶,接过严星楚递来的文牍快速的看了一遍。 “其它各千户营,根据惯例,应该还有些存粮。洛山营这二千人才是关键。” 严星楚知张全意思,如果把洛山营和郡城卫分开来看,洛山营严谨来讲是属于第一道防线,否则上次也不会被敌军围城;同时洛山营是郡城卫的唯一一个增强千户所,员额达到二千人,一直都是郡城卫的“吞金兽。” “大人,能否从其它营所先截留部分,给到洛山营。”严星楚低声道。 他这么说,公私都有。 于公,洛山营在前线,与敌军首当其冲,随时会与敌军再开战,且他当日亲眼所见洛山城在敌军围攻下的凶险。 于私,其它的营所他也不认识,但洛山营几位将领在安靖卫火炮丢失案中,对他是有恩义的。 张全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转身正好出门参加衙会。 但又回身,从案桌上拿了一份文书和一枚印信递微笑着递给严星楚:“星楚,恭喜正式成为从六品书佐,继续努力。” 严星楚神色震惊,心里还在嘀咕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想到,突如其来听到自己正式获任了书佐一职。不由嘴角上扬,呼吸急促的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文书和印信。 “属下感谢大人栽培!” “按你这次出谋又参与接洽递运洛山营火炮一事,理应擢升一级,但由于你年岁太小,经验稍浅,因此上面就压了压。” 张全这话已经很直接,严星楚也没有多想,这才征召到军中不到二十日时间,自己能够转任正式书佐,已经出乎意外:“属下明白,定不会辱没了大人及主簿房名声。” 张全笑着点点头,随即出了主簿房。 严星楚见张全背影消失,立即展开委托文书。 “兹有鹰扬军郡城卫经历司主簿房试书佐严星楚,试任期间……,任命为从六品书佐,授书佐印信一枚。以上已报礼部,武侯府存案。鹰杨军军使衙门大夏乾熙十三年九月三十日” 严星楚看着时间,原来二天前自己就已经是正式书佐了,不禁莞尔一笑。 他又看了看印信,然后深呼吸,抑制住内心的激动,想着是不是马上要给家里去封书信,但再一想,刚刚张全虽然没有给他安排事,但最近主簿房积压的事太多,还是主动清理完再说。 第二日一早,严星楚看着朱威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主簿房,猜他昨天晚上在军需司应该待得很晚。 “星楚,大人来了没?”朱威坐进椅子,整个后面都靠在背椅上,仰望着房顶。 “没有看见大人,应该还没有来。”虽然天气越来越冷,但严星楚今天倒是起得很早,到主簿房差不多有半个时辰了。 朱威“呃”了一声,拿了案牍看了起来,没过多久,又开口了:“星楚,你可能又要出去了。” “啊……”严星楚看向他,“朱少,什么情况?” “昨天晚上,呃,应该是今天早上凌晨,大人到军需司,见军需司的采办房陈大人在,就聊起了天,按现在这种情况,必须要找人借粮。” “借粮?”严星楚愣征道。 “嗯,借粮,原本是要给周边的其它卫所借,但现在这形势,各卫那会借。因此一是向鹰扬军衙门借,另外向商户借。” “既然已经向鹰扬军衙门开了口,为什么还要向商户借。” “星楚,你忘记了,各卫都有仓司自行军需储备,鹰扬军衙门虽然有一些,但并不会太多,我猜可能就是一个卫一个月的用量。”朱威解释道。 严星楚抚着额头,确实如朱威所言,各卫都是直接接收朝廷军需,不经鹰扬军军衙。 “看来大头还是要商户借,准备找哪几家?” “昨天听他们他们聊起,提到的方案里是找五家,但是盘算后,决定找徐氏商行和明氏商行。”接下来朱威又把徐氏和明氏的情况讲了一下。 严星楚听完也知道了原因,徐氏和明氏是大夏两大米行,选择徐氏有徐端和的原因,而选择明氏则是皇甫密的原因。 照此看来,借粮的事,应该问题不大。 “朱少,那我外出是哪家?”严星楚想到既然要外出,朱威又给他说了这么多商户借粮的事,应该就是为这事。 “具体哪家不情况,我猜应该是明氏。” 严星楚想想也是,徐端和与徐氏有同族之谊,他出面出好:“老徐现在身体怎么样?” “应该问题不大,他是经历司的人,虽然以前有嫌疑,但是镇抚司也不能随意动刑。”说着,压低了声音,“他应该接下来会接手仓官一职。” 严星楚听到后,虽然有惊讶,但很快也就明白了,这次徐端和蒙冤进狱,现在又要用他,得对他有些交待,再说徐端和的能力,胜任仓官一职也是绰绰有余。 严星楚猜测得不错,但还有一点,就是现在仓官这个位置不好坐,内部和外部都一团乱麻,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人出面,而徐端和在主簿房书佐位置有十年见多识广,历练老成合适无比。 和朱威聊完后,张全没有多久也到了,脸色憔悴,神情焦虑。 也正如朱威所说,借粮的事落在严星楚头上,严星楚猜得也准,是明氏。 而让他意外的是,这次目的地——安靖城。 按张全说的原因,打听到明氏其中一名主事人在安靖城组织货源,要从洛北口出关。 这次任务同行的军需司人员,在他在听到有军需司采办房的一同时,他猜测过的老熟人陶玖。 下午,两人被通知进了指挥使衙门,都很忐忑,以为这次会见到皇甫密。那知道只是指挥衙门同知公房里的都事见他们一面,然后交给了他一封书信,说是皇甫大人亲笔所书,托他们交给这次见面的明氏主事人。 “陶兄,恭喜,恭喜。”出了指挥衙门,严星楚当先道。 刚刚在衙门里,都事还提了一句,皇甫大人希望他们不要因为升了品级就得意忘形,要戒骄戒躁。 “星楚,你就不要给和我客套了。”陶玖微笑着,拱手还礼,“你也不差啊。” “还行,看来陈漆也应该升了,我们回来时,找他聚一下。” 两人说着话,上马向安靖城而去。 二天后,进入安靖城。 两人看着时辰,这时间正好是中午,现在去拜访不合适,于是找了家小饭馆吃饭。 简单的三菜一汤,味道不错,严星楚很快吃完一碗,正去添饭,路过一桌突然听见军需衙门几个字。 这几个字现在对他来讲很敏感,特别是在安靖卫就更刺耳,不由一边舀饭,一边竖起了耳朵。 “既然军需衙门的人不用他们,我看这事闹不出结果。” “是啊,怎么斗得过官府,只是这些人都是家中壮丁,在匠城,如果是军需衙门的人不要,怕是哪处都待不了。” “唉,换地方吧,有手有脚的,还怕会找不事做。” “你是站着说话腰不痛,一家人想走就走,说得容易。” “不然呢。” “唉……” 严星楚坐回饭桌,听见两人说起了其它事,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很快把饭吃完去结了账。 “星楚,怎么了?”这几天两人也改了称呼,出了饭馆,陶玖见严星楚有心事。 “老陶,我们去军需衙门看看。” “你想做什么。”陶玖声音一低,有些担心,“火炮案都结了,不能再生事端。” “放心,我就是去看看。” 见严星楚还在坚持,陶玖叹声道:“行。但不要去找董其忠,我们这次的事不能耽搁。” 此时,安靖卫军需衙门公房内,董其忠看着刚刚离去之人背影,眼神里透出愤怒,但很快变成了焦燥。 “来人!” “大人。” “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刚刚大人禀报,所有闹事的役夫都还在。” “镇抚司的人到了没有?” “到了,但只来了一个小旗队。”士兵突然吞吞吐吐起来,“他们还说役夫都在大街上,所以他们管不了。” “哈哈……”董其忠眉毛扭曲,“镇抚司现在行动,有礼有节了!” 亲卫低下头不说话。 “你派人去告诉镇抚司,如果在未时四刻前,他们不出手,我军需衙门自会派人收拾,到时出了事,他们也跑不掉!还有佥事吴大人处,派人一同通报他。”董其忠狠狠道。 亲卫领命走人,董其忠脸上的狠色并没有消失,而还更狰狞。 他起了杀心,想杀了每一个给他作对的人。 三天前,他去了铁铺,发现账本丢失,当时差点魂飞魄散。 到底是谁拿走了,就在衣冠冢前他把所有人的都想过,包括镇抚司、曾经合作的人,如陈氏商行。 惴惴不安地回到军需衙门,他这几日没有再出去过,他在等,要么是镇抚司的人上门,要么是外面对他有兴趣的人,但三天没有人来找他。 越是这样,更是煎熬。 或者拿了账本的人,并不敢进衙门,如果是这样,或许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槽糕,因此他今天想出去走走。 但是刚走到大门,突然来了一帮役夫;这些役夫是当日他在火炮案结束后,越想越气,他让递运所的人不许再用,因为这些人在火炮案里充当了帮凶,坏了他的好事。 既然开了口,那不可能再收回,谈更不可能,一帮白丁军需衙门给你谈什么,军需衙门丢不起这个脸,他董其忠更丢不起这个人。 鲁南敬你不是大义炳然吗,你不是要多管闲事,那我把这些人交给你。 可是你这老东西,这次却想看我的笑话,你如果坚持要看,那我让你看出大的。 还有吴征一,你这个老狗比鲁南敬还让人恨,你那侄儿更不是东西,狗仗人势,刚刚还敢给我谈以后生意三成的利润,老子落到手也才四成,你还敢要三成,你想找死,原本不用我动手! 但是你们不知道老子的账本被偷了,不知被哪个天杀地拿走了,虽然是暗账,看懂的人很少,但是只要有人知道我的账本被偷了,里面的帐是什么并不重要,只要记了就得死! 所以,我等着,看看是谁把我推上绝路! 【第二十章】啊……妈呀…… 一刻后,严星楚和陶玖到达安靖卫军需衙门外不远处,陶玖明白了严星楚为什么要来了。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余重九。 “明遇,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严星楚也看到了余重九,不仅看到了管队余重九,还在围在军需衙门人群里看到了另外一名管队楚山。 他把在饭馆里偶然听见的事给陶玖说了,两人都神色凝重。 “我过去找余重九。”严明遇说着就要过去。 陶玖拉住了他:“重九和楚山一看就是带头的人,肯定有人盯着他们,不要直接找他,找其它的人通知他,我们去稍远一点地方等他。” 陶玖的话老成持重,严星楚暗叹远不如。 不多久在一个小巷子里,严星楚看着余重九带了二人,远远看见他们,便让二人守在了巷子口向他们走来。 “星楚,记得和重九初次见面时,还是一个莽汉,想不到这才短短十来天时间,现在做事也是沉稳机灵了许多,如在军中一个总旗是跑不了。”陶玖着着余重九走来,微笑道。 严星楚点头,想想也是必然,经历几次的生死危机活下来,那能没有变化成长。 “见过二位大人。” 两人立即一左一右伸手拉住了余重九,陶玖笑道:“重九,你还给我和星楚客气什么。” “重九,你们在军需衙门外什么情况?”严星楚见他起身,直接问道。 余重九把军需衙门的事也长话短说,几句说给了两人听。 “重九,此事还是罢了,你们如此闹下去,会出事。”陶玖听完,严肃道。 余重九叹声道:“大人,兄弟们不服呀,当日兄弟们为了火炮丢失,不顾生死,终于把火炮找回,但是却落得如此下场。” “你也不服是吧。”陶玖看着他。 “是。”余重九一口气吐出。 严星楚见气氛一时尴尬,微笑道:“老陶,我心里也是和重九一样想法,军需衙门必须给一个说法,你为什么反倒劝抚起来了。” “星楚,重九,你们不懂官,而且更不懂边军的官。” 陶玖看着两人一脸疑惑,继续道:“知道杨阅之乱吧。” “近十年最大的战事。”余重九道。 严星楚听他提到杨阅之乱,又突然想起了父亲,立即收敛心神。 听陶玖接着说:“杨阅暴乱的背后原因是什么,你清楚吗?” 陶玖见余重九摇了摇头:“杨阅本是盐商,因被污贩私盐,官府不仅查抄了家产,还被判了死刑,后面被人舍命救出,就有了后面的杨阅之乱。” 严星楚陷入沉思,这和他知道的有些不一样,他听说是杨阅因官府盐引不公,损害了杨阅的利益,于是杨阅纠结海盗攻陷了府城杀官员抢百姓,随后东壁大乱,耗时半年多才剿灭。 想起陶玖曾说他在东南从军,而陶玖也没有必要欺瞒自己和余重九,那么陶玖的说法应该就是真实原因。 他也琢磨到了,为什么陶玖要说这事了。 以杨阅当地大族,官府不仅抓了,还判了死刑,而现在他们围堵官衙,虽非围攻,但只要一个把控不住,谁知道会不会事态恶化,到时在无法挽回。 而陶玖还提到了边军的官,不是边军的官有多丑恶,而是在边军控制地区,不容许有这种聚众闹事的苗头,如果判断危害军中各衙门的动作,立即就会强行镇压,而这只需要一道军令。 余重九吃的是递夫的饭,与官衙的人接触较多,听了陶玖说的话,很快就想明白了,顿觉背后冷嗖嗖,他们只是想争取恢复工作,而不是真想冲击打杀官衙。 但又想到,兄弟没有事做,这一家子如何养活,内心挣扎,很是犹豫。 严星楚看他神色,这不正和当初火炮丢失时大伙不知何去何从的心态一样:“重九,先把兄弟们招呼散了,我和老陶在离开安靖卫前来找你,我们再聊聊。” 余重九抬头看向严星楚,想起当初也是这个年轻的书佐官在火炮丢失后,带领着大家又把火炮找了回来,他相信当日那么曲折都能趟过,那严大人开了口,那就必然可以解决。 有了盼头,就立即想起军需衙门外那一百多兄弟,马上向两人告辞。 一刻后,有三人愣住了,二人在军需衙门内,一人在军需衙门外。 董其忠听说递夫都散了愣了,他好不容易积蓄的情绪,一下没有着落。 军需衙门内新接手何开岁的出库官吴大仁,无意中打碎了一个杯子,听旁边公房的人传,杯子质量不好,吴大人衣袖轻轻的碰了一下,落在地上就碎成了渣。 带队赶来的镇抚司总旗郑九州愣了,这人呢,不是递夫闹事吗? 郑九州立即骂起了董其忠娘,这是把镇抚司当猴子吗!临出来,鲁大人亲授计略,让他先礼后兵,当以驱赶为主,不要妄动刀兵。好不容易有次表现的机会,然后就没有了…… 此时的严星楚和陶玖当然不知道这些人的心情,他们俩已经赶到了明氏商行。 递上了拜帖,本以为很快可以见到明氏的主事人,但是等了一个时辰还没有被通知。 “老陶,我看比我们后面的人都进去了,这不对啊。” 陶玖早已经皱起了眉头,也是无语,自己两人虽然只是六品小官,但后面进去的人,很多一看就是商人,甚至还有些就是明氏商行的掌柜,这是太欺了! 严星楚盯着门口,见来回已经几次的迎来往送的管家,立即起身走了过去:“请问我们还有多久能见到明主事。” 管家看着他,淡漠道:“通知到你,那就到你了。没有通知到,你可以等,也可以走。” 严星楚见他这态度,气不打一处来,但一想事关重大,不能鲁莽。紧握拳头,微微一笑:“好的。” 陶玖刚刚已经起身,见他走了回来,两人对视一眼,无奈,等吧。 又是一个时辰,两人都不知道看了多少次里面那门,也不知道来回得渡了多少步,反正没有叫他们进去。 “星楚,还有半个时辰商楼也要放班了,今天我们怕是进不去了,只能明日一早再来。”陶玖叹声道。 “老陶,我今天就不走了,就在这里等。”严星楚冷冷说完,又接着道,“老陶,皇甫大人不是有封书信,等下官家出来,让他带进去试试。” “不当面给主事?”陶玖有些疑虑,这非普通书信,是皇甫大人亲书。 “让他带进去,说不定人家一见书信想起了还有我们在外面,就传了我们进去。”严星楚虽然也觉得不妥,但一想到那不到十天的军粮,现在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行,你给我,我去给管家。” “没事,就我来。” 二刻后,管家出来,严星楚把书信双手递了过去,管家一副无所谓地接过。 看见管家进去的背影,严星楚怎么看怎么讨厌,恨不能从背后给他一脚。 又是二刻后,管家出来终于通知到了他们。 二人随着管家,穿过一扇门,一条回廊进了一处客厅。 一进客厅,严星楚感受到一股清幽的淡香扑鼻而来,让人宁静。 “两位请坐,上茶。”一道清冷女声传来。 严星楚循着声音抬头看去,才发现客厅后面被珠玉帘子隔开了,隐约能见帘子后面坐着一人。 装神弄鬼,故作玄虚,这是严星楚第一反应。 好不容易等了这么久,严陶两人哪还有心情坐下喝茶。 陶玖立即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沉稳,拱手道:“谢过明主事,因时辰不早,不便久扰。在下鹰扬郡城卫军需司采办房陶玖与主簿房书严星楚,今日奉命前来,向贵行借粮四千石,郡城卫将从下季开始,分三次一年内偿还。还望贵行不吝相助,郡城卫上下铭感于心。” “民女身为明氏主事之一,在商言商,请问贵卫可有抵押之物。” 女子平静的声音中有些不耐,但严陶两人均是一愣,抵押之物? 严星楚想到来时与陶玖在路上曾经商酌过可能在谈判中遇到的场景,但现在只才开了口,这女主事就抛了一个他们意想不到的问题出来。 “不知明主事需要何物抵押?”严星楚见陶玖还在沉思,开口道。 “严大人这话,民女如何回答,既然是你们郡城卫要借粮,自是你们拿出认为可抵押之物。”女子声音温怒。 陶玖见严星楚又张开了口,立即道:“明主事勿怪,在下知道贵行担心,但是军中除了兵器战马士兵,也确无可抵押之物。” “陶大人即知民女担心所在,应能明白四千石粮食的价值,如无抵押,小女子无法向商行交代,请恕明氏不能帮到贵军。” 严星楚也听明白了,这是对郡城卫信不过,想想到是能理解,虽然明氏是一方巨贾,但如果郡城卫以后不认账,明氏面对一只七千人军队,除了上告没有其它路可以走,但上告不仅费时费力,最后可能还是收不回来。 “明主事,刚刚我们进来前,托贵行管家带了一封本卫同知大人的书信递交你这里,请问是否已看?”严星楚想起皇甫密的手书,或许信里内容会带来转机,着急道。 “不看也罢。”女子轻淡道。 严星楚一听,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神色一变,咬牙张口。 陶玖一听女子的口气,内心也是愤慨,但是现在发火于事无补,立即接道:“还请明主事一观,或许同知大人信中会涉及借粮之事。” “以我的了解,信里面也不会涉及到抵押之物。”女子本来清冷的声音,有一丝寒意。 了解?什么情况,你和同知大人很熟悉,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这样的坚决,严星楚心里更是气愤,不知如何再说。 陶玖听女子话中情绪,暗道一声,要遭,看来同知大人和这女子间不友好。 客厅内突然沉默了下来。 “两位大人如拿不出抵押之物,可以走了。”女子打破沉默,下起了逐客令,声音中越来越不耐烦。 陶玖赶紧开口道:“明主事说的对再商言商,请明主事不吝指教,如是军中借粮有什么东西可作抵押?在下和严大人再着商议。” “民女只是商户之女,岂能指点两位大人。”女子说完,立即叫来官家送客。 严陶两人,面面相觑,只得告退,再着打算。 出了商行,两人都不由一叹,想过事情不会轻易,但没有预计到不会谈妥。 “老陶,听朱威说,当日张大人和你们大人提到了几家商行,有没有郡城卫或者周边的,明天我们去拜访试试。” 严星楚虽然一肚子的火,但还得向现实看去,既然明氏不行,那就找其它的,总不能就这样回卫里交差,办了这样,也交不了差。 “我想想。”陶玖闭目思索了片刻,摇摇头:“最近一家在安靖城南边,我俩快马明日中午可以到,但是要借四千石,没有这个实力。” “能借多少算多少,那怕就一千石也行啊。” “那马上出发,明天早上应该可以到。”陶玖一想,也是这个理,现在那还能嫌弃别人多少,只要有就行了,只是这人情欠二家还行,这样一来,就欠得太多,非几位上官所愿。 趁着天色未黑,两人迅速出城向南。 亥时,出安靖城南已经有五十里,严星楚突然拉住了马头:“老陶,后面有人来了。” 这时间,官道上早已经没有行人,不由警惕起来。 陶玖停马,也听见了后面的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很快就见十多骑向他而来。 两人立即伸手握着兵器,让到一边。 十多骑径直从他们身边经过,卷起一堆尘土。 虚惊一场。 两人用手扇了扇扑鼻而来的飞尘,也一拍马屁,继续前进。 约莫半个时辰,严星楚突然闻着一股血腥味飘来,隐隐听着不远处还有嘶杀声和喊叫声。 两人用力一拍马屁,当赶到时厮杀已经结束,只见四十多具尸骸横七竖八地躺着,血腥味浓郁。 严星楚下马,快步上前,捂着鼻子扫视着尸骸,说道:“老陶,这里面有刚刚从我们身边经过那些人。” “两边死的人差不多。” “要不要报官?” “看样子是江湖仇杀,报了官也没有用。”陶玖沉声。 “那我们走吧。”严星楚点点头,看见路中间的几具尸体,“我把这几具移一下,等下马好过。” 陶玖也过来帮助。 “老陶,我来移前面那具,你去把两匹马牵过来。”严星楚看见前面还有一具。 他把最后一具尸体搬到路边,拿出手帕擦着手上沾上的血渍。 “啊……妈呀……”突然他身体一下蹦了起来。 【第二十一章】我不相信土匪 “星楚,怎么了!”陶玖听见声音,话音刚落已经到了他身边,拉住了他。 严星楚没有注意到是他,立即挣开往后面跳开。 “星楚,是我。怎么了。”陶玖大声道。 严星楚被他一声惊醒过来,指着最后搬动的尸体,声音有些颤抖:“刚刚这死人摸我的脚。” 这里四十多具尸体,陶玖听他一说,顿觉毛骨悚然,但是很快定了神:“星楚,可能没有死,不要吓自己,我去看看。” 陶玖小心翼翼地走进,慢慢地蹲了下去,伸手在尸体的鼻息一探,气息微弱,救不活了。 好像在说话。 陶玖,附耳一听,没有多久抬头上,神情复杂。 “老陶,怎么了。”严星楚也从刚刚的惊吓中回过神来,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临死前说了些话,没有听全:救救、明氏、虎峰山。” “救救明氏!明天的明,姓氏的氏?”严星楚一听,拉下脸来。 “星楚,我也是听音,谁知道他说的是不是。”陶玖微微一笑。明氏今天的态度,两人都记忆深刻。 “我看明氏好得很!”严星楚抬腿转身,“走了,我们卫七千人才要救。” 两人上马继续向南走了几步,严星楚回望了一眼刚刚摸自己腿的那具尸体。 “老陶,虎峰山你知道在什么地方吗?” “我想想。”片刻后陶玖接着说,“你还记得刚刚我们经过的岔路吗?向北三十里。” “三十里,二刻。” “就知道你想去看看,时间都算出来了。”陶玖盯着他。 “你也不一样。”严星楚拉住马头,盯着他,“你刚刚就若有所思,我在路上也在想,说不定到虎峰山发现了什么,我们借粮的事就有了转机。” 陶玖点了点头。 “那走啊。”严星楚大叫一声,拉转马头向来路奔去。 “星楚,等等。” “又怎么了,我们去看看,如果没有什么发现,还得去南边。” “你知道虎峰山是什么地方吗?” “不就是一个土匪窝子。” “听过杨一虎二吗?” “什么羊一虎二!老虎排在羊后面了。” “你停一下,我给你说说。” 严星楚拉住马头,看着陶玖。 “北境五大匪帮,其中西北区域占三,而其中的杨一,就是杨霸实力最强,,主要在洛北口一带活动;其次就是虎峰山,他的活动范围就在这一带。” “虎峰山都已经不在边境了,又是匪帮,为何不剿?” “谁说没有剿,去年鹤翼军派了二个千户所到虎峰山,匪没有被剿灭,二个千户所折损大半。” 严星楚一愣:“虎峰山有多少人马?” “不到一千。” “二个普通千户所也有二千人,虎峰山不到一千没有拿下?老陶,土匪太强,还是鹤翼军的人太弱了。” “山上有火炮。” 严星楚说不出话了,一个土匪窝里有火炮! “你惊讶什么,实力第一的杨霸手里还有三百骑匪。” 严星楚更是惊讶,土匪现在都这么强大了,有数百骑匪,还有火炮。 “老陶,那我们还去虎峰山吗?”这可是有火炮的土匪。 “要去,但是你得回去给明氏通下信,如果上面真有明氏的事,不能只是我们冒这个险。” “什么我得回去,我不去。”想起明氏那态度,严星楚坚决反对。 “你识虎峰山的路吗?” “老陶,我是真不去,再说我去了,几句话说不定要坏事。” 陶玖看他的坚持,又觉得他说的话也再理,再说虎峰山还不一定与明氏有关系,到时这话还得斟酌。 虽然只有三十里,陶玖还是说得详细,因为他也是凭着军需司看到的几次地图回忆,虎峰山他也没有去过。 两人一个向西北,一个向东北而去。 严星楚向东北方向这一路比他预计的顺利,就是没有陶玖回忆的线路,他也不会错了路。 因为路上不仅看到了人马走过的痕迹,还有新鲜的马粪。 用时二刻到了虎峰山脚下。 山不高,却陡峭。 看着不远处的点点火光,他下了马,把马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拴上,然后开始摸上山。 除了在上山的关口处耽搁了一炷香,其它地方到时没有什么停滞。 很快到了半山腰,看着前方的关卡,他也明白了,为什么山下第一道关卡这么容易进来,因为第二道关卡,就在一处岩壁凹进去的一个洞,要上山要从洞里经过。 数着里面的喽啰,有六人,有二个睡觉,有四个正玩着万饼条。 怎么过去? 这一思索就是一盏茶过去,但还是没有找到任何机会。 洞内突然不止有了叫牌声、和牌声,还有人大声地说起了话。 “叶三,你是不是想去茅房,要去就去,两条腿夹得比娘们还紧。”“你还不知道他,他是担心了上了茅房回来手气就变了。” “叶三,你奶奶的手气这么好,全靠这泡尿。老子看你脸色都清了,快点去不要等下一哆嗦给尿裤裆里。” “打完这盘,打完这盘。” “你这个狗东西,看来这盘牌又拿得不错。” “呵呵,反正今天晚上关你们三家是肯定的了。” “慌什么,还早,先赢的都是纸,后面才是银。” 一盘结束,严星楚听着有人拉开板凳的声音。 “你怎么把银子都拿走了,放桌上谁会拿你的吗!” “你们几个的手脚,老子信不过,还是揣自己兜里放心。” “狗东西,自己手脚不干净,还扯到我们头上。” 说着脚步声向他的方向走来,他赶紧向后退了找了个藏身处。 我去,怎么还向这边来,还在脱裤子,严星楚看着出来那人叶三又走越近,心里忍不住的狂跳起来。 然后松了下不,因为叶三在他藏身旁边停了下来,然后开始放水。 突然,严星楚猛然冲出,身形一闪到了叶三后面,双手迅速伸向叶山脑袋处,“咔”一声,叶三死了。 人死人,水还在放。 严星楚扶着他,迅速把他身上的衣服剥了下来给自己套上。 “叶三,快点。让你早点去,你要逼,是不是逼久了窝不出了。哈哈” 严星楚一边轻手轻脚把叶三举到悬崖边,用一只手拉着他的手臂,吞了吞口水,学着叶三的声音:“马上就来,还有只野猫跳山崖去了。”说着,松开拉着叶三的手臂,落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这死猫是跳楼吗,吓老子一跳。”这声音还不少,他赶紧补了一句。 “快点,一只死猫都咋咋呼呼,看你那胆子,声音就变了。”洞内有人大声道。 “来了,来了。”严星楚到了门口,突然折回了身:“我肚子不舒服,我拉泡大的。” “你这狗东西,不许在那里窝,去茅房。” “我逼不住了。” “去茅厕!”四个打牌人中一直突然没有说话的人,大叫道。 “好好,老大。”严星楚如兔子一般直接从大门冲入,迅速穿过洞子。 “不知道老大爱干净,还敢在洞子外窝大的。”这是严星楚冲出洞子后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过了第二道,严星楚迅速向上,不多久看到一道石头筑起的城墙,墙开了一洞,门已经关上。 仰望城墙上面,赫然可见几门火炮炮管正对着他上山的路。 这样居高临下的火炮布防,确非二千官兵人马可以拿下。 怎么上去呢? 又到了严星楚停滞不前的时候了。 如果有绳子就好了,打过圈丢上去套住炮管就可以借力摸上去了。 但没有带绳子啊。 突然身后有声音传来,看了周边,只有大门墙角有一面石头凸起的地方可以藏身,立即藏了进去,按他的标准身材刚好。 “这狗东西不在茅房,肯定回山上去了,赢了银子就跑,老子逮着非揍死这瓜批。” “他去放水带着银子,老子就发现他不对头,想不到赢了老大的钱,还敢闪人。” “以后打牌,不到最后,谁也不能把银子揣兜里,这规矩必须定好!” “你好的对,必须要有规矩,明天晚上给老大说。” 二名喽啰走到门口下,大声对城墙上叫道:“开门。” 城墙一人伸出脑袋:“苗二,你叫魂呀,这么大声,吓老子一跳。” “不是怕你听不见吗?” “不是听说你们今天晚上通宵么,这才寅时就结束了。” “还不是叶三那王八蛋,赢了钱借屎遁了。” “哈哈,他那次不这样。”城墙门口响起了脚步声,然后“吱啦”一声,门打开了。 “他上去多久了?”苗二的声音。 “谁呀?” “叶三呀。” “没有上来呀。” “没有?你骗谁,这里还有他的味道。” 严星楚一闻身上,差点着呕,这叶三身上真的一股酸臭味,这怕是一个月没有洗澡了。 “你别说,还真有他的味道,可能是晚上他下去时留下的,太浓了,现在还没有散。” “他真的没有上去?” “真没有。快进来,我把门关上,这里风口,怪冷的。” “等等,不对。”苗二皱了眉。 说着有用鼻子开始在城门口到处嗅了起来。 严星楚听着他鼻子吸吸的声音,今天晚上这是遇狗了。 看着苗二越来越近,他轻轻地把剑抽出一半。 “叶三,你还敢躲起来,老子抓到打死。” 他话音刚落,只见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喉咙处一疼,他连哼都没有来得及,就死了。 既然杀了一个,严星楚已经决定,另外两个一起。 主打一个出其不意,严星楚闪身到了还在门外的另外一人身后,长剑疾如闪电在他脖子一划而过。 门内的喽啰正和门外已经被一剑抹剑的人说着话,被喷了一脸的血。 严星看着他发愣了,决定不杀他,剑尖抵在他的喉咙处:“不要叫,有机会活命。” “出来,把这两人丢到下去。”剑尖稍斜,放在他的颈子上。 “我再说一次。”严星楚见他不动,沉声道,“出来。” 严星楚很着急,这人不怕死,不动也不叫。 他眼里闪过一丝杀机,看来你要找死,那也就多一个。 手随心动,长剑向那人脖子抹去。 可是出乎意外的,那人突然一下颤抖起来,不断地点头,眼里透出浓郁的求生欲。 这人的反应也太慢了吧! 在严星楚的威胁下,他把两人丢了下去,虽然有声响,但比起刚刚严星楚抛叶三时,可以忽略不计,看来是专业的抛尸高手。 严星楚问他名字,他说曹大勇;让他关门他关门;让他给城墙上的人其它人说他要去上茅房,他也照做不误。 主打的一个听话,严星楚很满意。 如果曹大勇知道严星楚认为他很听说,他会认为这是在伤害一个土匪的自尊心。我能不听话吗,你的剑不是在我肩上,就是在我腰上,难道我不要命。 有了曹大勇这个带路党,严星楚突然发现一切都方便了,不仅自己想的有人会照做,自己没有想到的也会有人告诉他。 问了最近山上发生的事,有二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山上来了一伙人,头领叫常大伟。 另外一件事,绑了一伙人,三天前在外面绑的,听说在昨天晚上差点逃脱,今天凌晨带上的山,听说是条大鱼。 常大伟,必须要死,此人与长鹿山失炮案关联极深,不死对不起因为夺回火炮战死的一百多兄弟。 大鱼,那应该就是和明氏有关的人,那这人值不值得明氏同意借粮? 是杀常大伟,还是救大鱼,或者一起做了。 严星楚有些纠结。 最后决定,先救大鱼,常大伟找机会再杀。 既然是大鱼,那各方面的防守都很严密。 关押大鱼山洞外隐蔽之处。 “大勇,你有家人在山上吗?”严星楚见曹大勇很听话,也温柔了许多,当然长剑还抵在他的腰上。 曹大勇摇摇头,脸色不太好看,看来是想起了不勘回忆的事。 “你敢对你他们动手吗?” 曹大勇先是摇了摇头,但是感觉剑尖好像是近了些,又点了点头。 “我们先离开。” 曹大勇不知严星楚要做什么,但还是听话地跟着他的剑尖走了。 不多久,看见一个土匪喽啰正起夜在撒尿。 严星楚带着曹大勇,摸到了他旁边,猛然一下把那人给放倒了。 “去杀了他!” “为什么要杀他?”曹大勇想不明白,就因为这人起夜没有去茅房撒尿就要杀他,这人是大魔头。 “我不相信土匪,只相信同伴。”严星楚冷冷盯着他。 “也就是我杀了他,我就是你的同伴,你不会再杀我。”曹大勇看着他。 “是的,我不会对同伴动手。” “好,我相信你。”曹大勇往周边一看,直接找了一块大石狠狠地砸在了撒尿人的头部,然后扭头看着严星楚,“希望你记得对我说的话。” 严星楚想不到他如此果决,这在他认识的人里少有。 长剑归鞘,既然曹大勇做了,他觉得再用剑抵着人家,是对他的果决不尊重。 两人再次回到关押的山洞外。 【第二十二章】二当家回山 “里面有多少人?”山洞太深,严星楚无法看清里面全貌。 “具体多少我不清楚,应该有二十人。” “除了我们俩杀进去,你有没有其它的办法把人救出来。” 曹大勇盯着山洞内沉思着。 “有没有什么迷魂香之类的迷药?”严星楚想起陶玖说在长鹿山当日他们就是被迷药先迷晕了,然后才丢了炮。 “小少爷,这迷魂香不是谁都可以配的,不仅我没有,就是山上都不会有。它又不是蒙汗药。”曹大勇不知严星楚的姓名,见他年轻,就以小少爷称呼。 严星楚相信他,因为陶玖也提过,能够拿到迷魂香的人很少。 “蒙汗药能用吗?” “现在这时间,不是一起吃饭的时候,就算偶尔有人喝水,也只会是少数人中招,作用不大。” 这也不行,那也无用,严星楚盘算着,看来只有冲进去强抢,但抢人后怎么下山呀? “小少爷,要不试试把人骗出来。” “怎么骗?” “我去洞里就说二当家要审问大鱼,带走他。” “他们会放心让你一个人带走他?” 曹大勇想了想:“小少爷,我去试试,你见机行事。” 严星楚盯着他,片刻后从腰带处取了一把匕首递给他才道:“那你小心。” 曹大勇接过匕首,看了一眼,寻思着这匕首怎么看着像叶三随身携带那一把。 曹大勇去了,不多久进了山洞,严星楚看着他的背影,听着他开了口。 “苏三哥,二当家刚刚回山了,说让你带两人,把大鱼送到他那里,他要审这人。” “曹大炮,怎么是你?” “二当家回山,我给开的门,他就让我过来了。” “二当家这么快就从洛北口回来了?” “呵呵,苏三哥你问我一个看大门的,不是问错人了。我话已经带到,你们赶快送过去,不然二当家发飙了,可不关我的事,我先去二当家那里回话。” 严星楚看曹大勇很快走了出来,快速向他藏身的地方而来。 “你、你,把人带上,给我走。”洞里传来声音。 有戏,曹大勇还真是人才呀。 很快严星楚就看见一个人走出来,猜测应该是曹大人刚刚说话的苏三,后面二人夹着一个中年人拖了出来。 中年人身上身着锦衣,已经破烂不堪,嘴被布塞着,手脚都被绳子拴着,一直嗯嗯不停。 “小少爷,我们走。”曹大勇一到,立即说道。 严星楚也没有问他走哪里,直接跟了上去。 当他跟着曹大勇到了一处小树林旁边的小土坡时,听着后面苏三正过来,又不得不佩服,这人还真是大才,这地方就是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曹大炮,这么快就给二当回完话了。” “二当家的急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可不想触他的霉头。你们快点,我回城洞了。” “好。” 曹大勇从他身边经过,有些颤抖,忙稳住心神,猛然一手向苏三的嘴捂去,一手持匕首捅向了苏三左胸。 严星楚的速度比他快,从小土坡后面射出,直接到了夹着大鱼的二名喽啰后面,一前一后两道剑光从喽啰颈子上闪过。 “曹——”苏三临时前就叫了一个字。 严星楚收剑回鞘,见曹大勇一手紧紧地捂住苏三的嘴,一手还在用力搅动已经插入苏三的前胸的匕首。 附耳在他耳边,沉声道:“他死透了,快走。” 严星楚说完,拉起已经瘫着在地上的中年人,见他神色惊恐。 一挥剑把他手脚绳子砍断:“我们是来救你的,能不能忍住,不能就把布继续塞嘴里,能就自己取出来” 中年人看见自己的手脚绳子松开,点了点头,取出了嘴里的布条。 “少侠——” “这里不是说话地方,没紧急的事,就稍后再说。”严星楚打断了他,“你扒一件这些人的衣服换了,你的太显眼了。” 中年人换完衣服,严星楚和曹大勇把尸体也拉到了小土坡后面,能够让人晚点发现,他们的危险就小些。 三人到了城洞处,原来计划还需要曹大勇去使计才能出门,但到时,听见上面的呼噜声,曹大勇立即拿出钥匙,轻轻把门打开了。 “小少爷,怎么了?”中年人出了门,曹大勇却见严星楚在城洞下停了下来,压低声音道。 “大勇,你说我们把火炮给毁了怎么样?” “小少爷,这都什么时候了,快走吧。”曹大勇焦急道。 “这火炮能够搬动吗?”严星楚没有动,继续道。 “能够搬动,但是上面还有五六人,只要一人发现,我们今天就走不掉了。”曹大勇忍不住拉着严星楚的手臂。 “罢了,改日再来。” 曹大勇松了一口气,这小少爷没有蛮干。 又到了山洞关卡外,里面只有三人了,没有了牌局,一人在睡觉,二人在聊着天。 和曹大勇一商量,就这样大摇大摆地通过,如果发现不对,立即出手把三人解决。 决定了就走。 曹大勇走前,中年人中间,严星楚最后。 “朱四、苟七,吃什么呀。”曹大勇深吸一口气,当先走了进去,中年人和严星楚后面跟上。 “曹大炮,不在上面看着,到我们这里来做什么。”朱四看着曹大炮。 “不是听说你们在打牌,过来看看。”曹大勇走到桌前。 “早就散了,叶三那狗东西赢了钱跑了,你看老大都睡了。” “这人谁呀,怎么和叶三那味道一样重。”苟七突然看向严星楚。 他话音刚落,严星楚和曹大勇就分别出手了。 “你们……啊……”朱四看见曹大勇的匕首,惊叫一声,立即向后退去。 苟七就没有这么好命了,直接被严星楚一剑割喉。 苟七一倒地,睡着的老大也被朱四的叫声惊醒,一手抓住身旁的长刀,一跃而起,向严星楚杀去。 “曹大炮,你好大的胆子!”老大一边向严星楚攻去,一边大吼。 曹大勇现在没有时间搭理他,他要把朱四给解决掉。 朱四虽然身上中了一刀,但是总算从惊慌中回过了神,也抄起了长刀,迎上了曹大勇。 曹大勇手上只有匕首,面对长刀就是天然的吃亏,不多久就中了二刀。 严星楚看见眼里,一面让中年人赶紧走,一面用力的挥着长剑,想要把老大迅速杀掉。 他虽然二次都把老大给逼退到了洞壁上,但要迅速杀掉也不容易。 “苟七,拉警报!” 曹大勇一听,又见苟七在向旁边闪去,只要警报一拉响,必死无疑。 一咬牙,直接用人冲了上去,他要撞开。 他只觉得肩上一痛,但冲向苟七的身势并没有停。 苟七没有意料到他这么不顾死活,立即后退。 但是曹大勇冲得太猛,还在向他而来,他立即手中长刀刺出。 曹大勇看见苟七的长刀,想要后退,但架不住冲势太快,眼前就要撞在长刀上。 严星楚发现自己的掷剑术越来越熟练,听见“老大”大叫,他就关注到了苟七,但是离着距离,中间又有桌子挡着,本来曹大勇撞向苟七时,他心里也松了。 但是没有想到曹大勇如此勇猛,为了杀苟七,还在不管不顾用胸前迎着苟七的长刀冲去,太不要惜命了。 严星楚直接把剑用力地掷向了苟七,长剑瞬间从苟七的脖子上斜贯而下,身死。 没有了剑,严星楚顺手抄起桌腿,挥向“老大”。 “老大”长刀下意识地迎上,却没有想到,直接从桌架里刺了进来。 严星楚嘿嘿一笑,迅速转动桌子。 “老大”见状只能抢开长刀,立即缩回了。 严星楚大笑一声,直接把桌子向他身上砸去。 “砰”的一声,桌子在“老大”身上四分五裂。 严星楚并没有细看“老大”的样子,脚一动,踩了在了“老大”落下的长刀刀柄上,然后长刀一转,严星楚又是一脚把长刀踢飞了过去。 只听见“啊——”惨叫声。 严星楚踢出的那一刀,正中“老大”胸口,气绝。 “小少爷,山上来人了。” “你有没有事?” “还行,皮外伤。” “走。” 两人向山下奔去,很快追上了中年人。 一刻后,三人终于看到了第一道关卡。 当看到已经不远的第一道关卡时,严星楚松了一口气。 关卡没有了,被夷为平地。 数百人正在盘旋着上山,向他们而来。 前面的几人,严星楚都认识,陶玖、郑九州、余重九,还有那讨人厌的明氏管家。 “老陶……重九……”严星楚兴奋大声。 “星楚……大人……” 不多久,陶玖和余重九在回应他。 “下山布防,山上有人追来了。” 一炷香后,虎峰山下,虎峰山匪帮与明氏商帮对垒于虎峰山下。 明氏商帮后面一个小坡上,二条人影长身而立,严星楚和陶玖。 严星楚看着眼前布防的帮众,热血有些上涌。 商帮里面,有一半的人员是余重九和楚山带来的地夫人员,是和他曾经在东铺生死一战的兄弟。 陶玖和他分开后,赶到安靖城时城门已关,无法进城,只能让士兵们上报,在城外发现几十具尸体,帮忙尽快上报镇抚司。 听说几十具尸体这么大的事,镇抚司立即派人来到城门口,陶玖一看还是熟人郑九州。 郑九州对他们也是记忆深刻,立即问具体是怎么回事。 陶玖在城墙下把情况简单说了,并请他派人去通知明氏。 晚间进出城都相当的麻烦,交给明氏自己去处理,比他去更有用。 只是他没有想到,明主事不久后亲自出现在城头,陶玖又大概地讲了一遍。 不得不说,明氏的影响很大,不仅城门开了,还出来了一百多商行人员。 当然,虎峰山近千人,一百多帮众那起作用,但明主事找了安靖军卫的关系,但因虎峰山不是安靖城地盘,上百人的军队跨区域调动如被查到没有更上司军令是要掉脑袋的,没有人敢冒这个风险。 他们最多以办案的借口,让郑九州带一个总旗队进行协助。 一百人多人肯定不行,陶玖问明主事,如果自己有人,能不能调出来,同时必须给钱,且如果在冲突中,有人战死,负伤必须高于军队的补偿有没有问题。 明主事回答都没有问题。 他立即给了地址,让明主事派人去联系余重九和楚山。 明主事问需不需要信物给俩人。 陶玖回答她:严星除身陷虎峰山,陶玖城外等候。 半个时辰后,余重九和楚山来了,不仅是他们,身后还跟了近二百多人,每人都着身着递夫劲装,手拿各种武器。 明氏管家在旁边看见这些人,立即被气势给惊讶了,因为这些人身上和一般递夫不一样,有股杀气,一股军中士兵的杀气,但他们的动作举止又和士兵不一样,特别是兵器,千奇百怪,有大刀,有长枪,有铁叉还有很多就是棍棒。 不是军队,又有军人杀气,还有各种奇形兵器,这只队伍太奇怪了。 一行人赶到虎峰山后,当管家还在想谁去攻打第一道关卡时。 余重九和楚山带人,直接给横推了过去,第一道关卡就消失了。 当严星楚还沉浸在这些递夫兄弟们的壮举时,陶玖打断了他的沉浸。 “星楚,明主事来了。” 严星楚抬头,见到明主事,中年人和管家三人正向他们而来。 “严大人,陶大人。” 严星楚看了一眼妇人,秀眉凤目,长得不错,此时也面带笑容,但神色里的精明和昨日下午把他和陶玖说得哑口无言,让他没有与这美妇人对话的兴致。 “严大人,陶大人,在下秦绩溪,两位救命大恩在下铭记于心,此间事了定会报答。”中年男子躬身道,神色真诚。 “秦老板言重了,相信明主事也告诉了你,我和陶大人此行目的。”严星楚不想纠缠,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清楚好。 “嗯,舍妹已经把两位的情况说了,此事明氏如作难,我秦氏也会鼎力相助。”秦绩溪正色道。 严星楚一听,他没有想到这秦绩溪不仅是明主事的兄长,听秦绩溪的口气,他秦氏也是很有实力,粮食的事他也搞得定。 严星楚笑了,立即拉住秦绩溪的手腕:“秦老板快人快语,今天在山上有没有受伤?” 陶玖忍不住想笑,这星楚自从火炮案后,脾气越来越怪,性情越来越直,也更务实了。 “没有,没有,还亏大人和曹义士来得及时。” “没有就好,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尽快看大夫。”严星楚心想,你可不要有什么不适一命呜呼了,我那四千石军粮就落在你头上了。 明主事也不禁莞尔,这少年还看人下碟,对自己没有帮他不假颜色,对大哥到时客气不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哥才是他的救命恩人。 “不知秦老板、明主事找到我和严大人有什么事。”陶玖不能让严星楚再说了,说不定闹什么笑话。 “刚刚虎峰山派人过来,问我们布防此处,到底为何?” “明主事怎么回复的。”陶玖道。 “说出绑我哥原因,绑架我哥的人必须要死!”明主事柳眉倒竖,一脸煞气。 “他们肯定不会同意,那接下来怎么办?”陶玖继续道。 “原因他们说了,说是从我哥身上求财。对于参与绑架的人,他们不会说,也不交。” “这肯定。其它的不说了,接下来怎么办?” “我们也不清楚,因此过来请问两位大人。”明主事说道。 “这不是很清楚的事,要么干一仗,要么撤退。”严星楚插话道。 陶玖接道:“干一仗胜算几乎没有,撤退又容易被敌人尾袭。唉,还真是两难。 严星楚点点头:“他们的人远多于我们,他们明明有优势,我就纳闷他们为什么不动手,难道真是等我们撤退时攻击。” 严星楚说完,突然想起了曹大勇,讨论这种事,自己几人瞎猜测啥,还不如问问曹大勇这个刚脱离土匪窝的家伙。 【第二十三章】老子朝廷命官 于此同时,虎峰山对面的一个山头上,也站着几人。 其中一人也正纳闷地对身边的人问道:“为什么不能动手?” “大当家,如果只以明面上的数量来看,动手我们肯定没有问题,但对面有两人,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在更恶劣的形势下,也翻盘过。” “常大伟,说清楚,不要说一半留下一半,老子没有兴趣猜!” 让大当家不能动手的正是常大伟,想起当日他从长鹿外离开,本以为天衣无缝。当时走的时候还嘲笑那个年轻书佐,大难临头还不知道逃,可等东铺一战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早被人给注意到了。 还好东铺时,公子临时安排了其它事,让他先不要出关,不然东铺那日就真要死在那里。 想不到今日却在这里相遇了,这是什么孽缘啊。 听完常大伟说完,大当家很是惊讶:“你说对面这些人就是夺了公子火炮的人,还有张百年的消失,也可能是死在他们手里。” “嗯。” “他们还有暗手?”大当家不由地向周边看看,很想看清对面那些黑乎乎的山坡后面是不是还有人。 “第一次东铺时有黑衣人出现,第二次长鹿镇外也有黑衣人。” 大当家是听说过这事的,特别是几天去见公子时,遇见了老饶,老饶的身手他是知道的,和他差不多,听说现在他伤势还没有全部恢复就是伤在黑衣人手上。 他犹豫了。 “大当家,他们派人过来传话。” “说。” “要求你一盏茶,在两方的中间见面。” “告诉他们有什么事不能派人过来,非要当面谈,就现在这样让人传话就行。”大当家可不想到了中间被人给杀了。 传话的人立即走了,不多久又回来了。 “他们说,要是大当家怕了,他们就自己过来了。” “怕他妈!老子……” 大当家又犹豫了,对面的人怎么这么有底气。 “老子怕他!你去告诉他们,一盏茶后在中间碰面。” 他说完,又对旁边的手下道:“安排几个身手不错的,和老子一起去。” “常大伟,你要不要一起去。” “大当家又不是不知道,我那三脚手功夫,还是不给大当家拖后腿。” “看看你这熊样。” 一盏茶后,严星楚和秦绩溪走到了两方中间,陶玖、明主事、管家和郑九州站在离他们不远处。 “严大人,你有把握没有啊?”秦绩溪声音有些颤抖,被绑架后的后遗症。 “秦老板,你放心,他们要是敢动手,我也得护你周全。”严星楚必须要护他周全,这是郡城卫未来的恩人啊。 大当家到得很准时,只是后面人跟得有点多,加他一起六人,看起来气势十足。 在离着还有一丈的地方,大当家手一抬,大家都停了下来。 “喂,那个谁?是不是太远了。”严星楚出口微笑道。 “你这斯好生无礼,老子是虎峰山大当家吴天贵。” “呃,原本是吴当家当面,你们可以走近点吗?”严星楚也不生气,还是微笑着。 “够了,听得见。先报上你的码头。” “码头?”严星楚一怔。 “大人,他的意思是你出身来历。” 严星楚“呃”了一声,学着吴天贵的话:“老子朝廷命官严星楚。” “哦哟,还是一个官儿。”后面一个字音,吴天贵拉得有点长。 我去,这老土匪占老子便宜,严星楚脸一变,冷色道:“吴天贵,你绑架秦氏商行秦老板,可是知罪!” “怎么?信不信老子连你一起绑了。”吴天贵一脸戏谑。 “本官就站在这里,你来呀。”严星楚微微一笑,“不要是狗!” 吴天贵伸了腿,但又伸出回来,骂粗:“你这个王八蛋。” “你来呀,不来是狗!” “说,什么事!”吴天贵不想和他饶舌。 “秦老板被你们绑架,虽有此事,你想怎么了。” “你想怎么了。” “一是开仗,你看看我后面黑压压的,上千士兵,今天就把你这山头给踏平。” “你上千士兵?哈哈,小子不识数就回去念,不要出来丢人!” “你不相信就行了,本官还少说了,等下鹤翼军到了,就不是上次的二千人了。” “哈哈,小子。鹤翼军我手下败将,除非他派一个卫来,但是现在他们怕是分身乏术。” “不信由你。”严星楚不清楚为什么吴天贵说鹤翼军分身乏术,但猜测应该和恰克攻击归宁城后,鹤翼军二防的压力增大。 “既然有一,那么二是什么?” “向受害者秦老板赔付二百五十两。”严星楚说道。 “大人,不是二百两吗,怎么成了二百五十两了。” “二百五十两吗,我说顺口了,反正就五十两,你什么脸色,还不乐意了,秦老板,可是多了五十两啊。” “大人,唉,好吧。” “不可能!”吴天贵一口拒绝。 “为什么?”严星楚含笑看着他,“二百五十两太多了吗?” “不是!老子一个银子都不会赔付。” “你确定!”严星楚说着,往身后的山上看了一眼。 吴天贵看着他的动作,也顺势看了过去,然后揉了一下眼,又凝神看了过去。 立即对身边的人低声道:“你们看看那些坡上,是不是有人影。” “好像有几人,正向我们这边而来。” “吴天贵,本官问话,你磨逞什么,到底行不行!” 吴天贵沉默了,想起刚刚常大伟说的话。 不行,老子回山上,这下面太危险了。 “不行。告辞!”吴天贵说完就要走。 “你想逃吗?”严星楚悠悠道,“既然我们能够把秦老板救出来,你觉得你山上就安全。” “你……”吴天贵猛然转身,盯着严星楚。 “本官是朝廷之人,从不滥杀无辜,哪怕你是土匪,本官也念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轻易出手。”严星楚神色逐渐冷漠,“要是有人拂了本官面子,本官手段很多!” 说着又是一笑:“要是吴当家给了这个面子,本官也是通情达理之人。” 吴天贵扭头看了看山上,又盯着严星楚看了看。 “你在山上真的安插了人?” “吴当家这话好笑。” 吴天贵突然大笑:“老子的人,老子还不清楚,小子狡诈。” “吴当家肯定都是你的人,难道所有加入的你都认识,或者说你都熟悉。” 吴天贵又犹豫了,所有加入的,难道是常大伟带上来的人。 严星楚看他脸色来回的变化,又补了句:“吴当家慢慢地想,我走了。钱也不要了,希望吴当家回去睡过好觉。” 说完,拉着秦绩溪扭头就走。 看见严星楚走了,吴天贵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立即收兵。 很快,虎峰山下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两方,已一个人影不见。 当严星楚、陶玖等一行人早上再次进入明氏商楼时,这待遇和昨日一比,完全是云泥之别。 明主事和秦绩溪邀请一行人经小道,假山,流水到了一处安静又舒适的庭院。 上了好茶点心,大家都饿了,也没有到午饭时间,就闲聊着吃了些点心。 严星楚也知道了明主事的一些身世,出身富宁州盐商秦家,秦绩溪三妹,闺名佩兰,明氏商行长房二媳。 没有多久,管家托着两个银盘进来。 徐绩溪站起来,先是端了一个较小的盘子递给郑九州,郑九州也不客气,收了下来。 严星楚估计了一下,就郑九州收下的这一盘应该有一百两,也猜测这些银子郑九州不会一个人收,今天晚上他带出去的总旗队几十名士兵都会有。 郑九州收完,当下就告辞。 明主事使了一个眼色给管家,管家立即相送了出去。 “余义士,楚义士,今天的事我就不说其它的了,以这点心意,向你们及辛苦的兄弟们聊表谢意。”徐绩效端着大盘银子,走到余重九对面。 余重九和楚山立即站了起来,却没有伸手接过,都看向严星楚和陶玖。 严星楚看见他们眼底的炽热,微微一笑看向陶玖。 陶玖起身,哈哈笑道:“既然是秦老板的心意,收下吧。” “多谢秦老板。”余重九立即转身,伸手小心的接过银盘。 “我让人找二个袋子给两位,方便一些。”徐佩兰微笑道。 “明主事考虑周全。”陶玖说着,对余重九和楚山接着道,“你们先回去休息,我和星楚稍后来找你们。” “是,大人。”余重九和楚山对陶久和严星楚微微躬身,然后向明主事、秦老板告辞。 “严大人、陶大人这份,待你们走时我在奉上,另外曹义士那边,我已经让管家送到他养伤的房里。”秦绩溪亲自把两人送到门外,然后回到花园亭子内。 “秦老板,我和星楚这份就不用了。”陶玖回道。 他和严星楚在路上就猜到回城后,秦绩溪肯定会有厚礼,当下便决定不收了,到不是他们不爱银子,主要还是希望能够在借粮一事上,可以有些缓和之处,比如把原来的三次分批改成四次,让郡城卫的压力小点。 “这怎么行。两位大人放心,借粮一事我秦家来担当。”秦绩溪看出两人担心,但他不想让别人,特别是以后生意场上的人认为他秦家知恩不报,造成对他秦家生意的影响。 “秦老板这仁义,在下敬佩。”陶玖哈哈笑道,把三次还粮的事改成四次的事提了出来。 “两位大人是觉得我秦绩溪的命就值三次,四次吗。”秦绩溪也笑道,“分六次,如果郡城卫有困难,可以延期半年。” 严星楚也站了起来,这秦绩溪的爽快,让他意外,他有些不踏实了:“秦老板可是当真?” “严大人这话,让我听着羞愧呀,我秦绩溪虽然商人逐利,但在恩公面前,还是不敢胡诌。”秦绩溪正色道。 “那在下谢过秦老板。”严星楚觉得自己有些惭愧了,立即抱拳微微一躬。 “严大人,使不得,快快请起。”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拟定合同,早日定下此事。”陶玖说道。 “两位大人,等等。”徐佩兰突然插话。 严星楚立即看向她,心道这妇人刚刚还好好的,又要做甚。 “两位大人不要误会。”徐佩兰看着严陶两人眼色都锐利了起来,立即道:“这次大哥代表秦家接了这事,民女是支持的。” “民女虽然是明氏商行的主事之一,但也仅是之一,甚至有些话不能说与两位大人听,因此大哥来承接不仅是解了郡城卫的急,也解了民女的难处。” “秦家虽有米行生意,但不是主业,要凑齐四千石的量,大部分都是从明氏购买后再给到郡城卫,但四千石如此大的量,明氏在西北地区也难一次性备足,因此民女想说的是这次四千石需要在本季每月月初给到,也就是需要三次,两位大人看如何?” 陶玖没有考虑,直接同意了,在军需司时,上官陈大人提到了这个问题,也说了此种方案。 “两位大人,突然想起一事,就是如何运输。”秦绩溪皱了皱眉头,“这个递运费用,秦氏来出,现在我缺的是运粮的人,这必须要信得过的才行。” 陶玖沉默了,军需司和仓司下面都有递运所,但是仓司出了这事,最近除了粮食外,还有其它的东西,如战马的草料、攻城器械的零件等等需要递运回仓,又要递运到各营,人手也是相当紧张。 “秦老板不用操作,递运的事我来解决。”严星楚说完,向陶玖也点了点头。 陶玖一琢磨,发现自己怎么把余重九他们忘记了,递运不正是他们的老本行,这些人安靖卫军需衙门不要,不正好可以找他们来递运。 问题解决,那就聊具体的合同细则,双方都有意的事,也没有耽搁多久就谈妥了。 由于严陶两人只是对接,要成为正式合同需要郡城卫军需衙门主管签字盖印,因此陶玖拿到秦绩溪签署完的合同后,陶玖和严星楚也就告辞。 陶玖回郡城卫,而严星楚则去找余重九,楚山商议递运人马的事。 秦家兄妹亲自相送到商楼外后,又回到了庭院。 “大哥,小妹给你安排了房间,你先去休息。”看着大哥脸色憔悴,秦佩兰有些心疼。 “经大难,那睡得着。”秦绩溪摆了摆手,微微一笑。 秦佩兰抬头看了一眼大哥,给他换了一杯茶。 “家中娘亲处,怕她老人家担心,小妹在昨日得到消息后,没有通知,现在大哥平安归来,看看是否派人当面给娘亲说说。” “还是不说了,娘亲这几年身体本不太好,听闻消息,又会心绪烦恼。” “嗯,小妹半年前带玉儿回去时,娘亲又消瘦了不少。”秦佩兰微微叹息。 “这半年有玉儿在娘亲身边,娘亲身体倒是好了不少。” “玉儿那性子跳脱,没有给大哥惹事吧。” “三妹,你是对自己女儿不了解呀,玉儿虽然性子活泼,但也不是没有分寸之人,比起我家那几个小子精灵多了。” “还不是娘亲和大哥宠着。”秦佩兰嘴角含笑。 两人又聊了些家事,直到管家进来,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管家。 【第二十四章】余重九很有底气 “秦舅爷,二夫人派出去打探的人回了消息。” “怎么说?”秦绩溪急切道。 “说虎峰山绑秦舅爷,目的就是求财。” 秦绩溪喃喃道:“就只有求财?”他不是太相信。 “还有其它消息吗?”秦佩兰问道。 “没有了,我让他们继续打听。” “好,只要我没有让你们停,就继续打探。” “是。那我先下去了。” 管家走后,秦佩兰说道:“大哥是怀疑生意场上,有人针对秦家。” “富宁城到这里,相隔近千里,我在北面行走较少,行事低调,怎么就被土匪盯上了,这不奇怪吗?” 秦佩兰听完,起身沉吟道:“小妹昨天早上听闻大哥一行失踪后,立即派人出去寻找。然后回报有不名身份的一群人快速从南边而来,小妹让管家派了商楼里护卫去查探,被全部截杀……” “嗯,这事我知道。土匪人多势众,我被绑时,身边的护卫还剩下五人,土匪本要全部杀了,但我说,要是他们死了,我马上自尽,于是就全绑了往北而来。” “在路上有一个护卫很精灵,找了机会脱了困,立即抢了土匪的刀,把我们几人的身上的解了,他们扶着我夺马向安靖城而来。” “但是很快被土匪给追上了,又打斗在一起。此时,你派出来的人也碰巧到了,我以为这次脱困应该没有问题,但土匪人多,其中有几人身手厉害。唉,护卫全部战死,我再次被绑。” 回忆起这一幕幕,秦绩溪双手抱着自己的头,声音有些颤抖。 “大哥,没事了。”秦佩兰声音轻柔,上前轻轻地抚着大哥的背,经此一事,大哥要真的全部释怀,还需要一段时间。 秦绩溪抬头,眼神痛苦:“三妹,你说这次如果没有严大人相救,大哥是不是就回不来了。” “虽然不知道土匪的真实用意,但按这几年突然消失几家大户来说,就算是给了赎金,回来的人也少之又少。” 说着,又尴尬笑道:“大哥不知,昨天下午严大人他们来商行时,本来我就心情不好,又听见是皇甫密的人,我就更不想搭理他们,但他们两人倒是坚持,等了二个时辰。不想后来,大哥的转机还应在他们身上,这是何等巧合。” 秦绩溪只要不回想被绑时的事,神色也很快恢复正常,点头道:“我是得了上天庇护,换着是其它的人,就算是知道我在山上,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得救。” “呃,你回来路上提到皇甫密给了你信,信中他说了些什么。” “他的信我看什么,肯定是借粮的事,但里面肯定连一个求字都没有。”秦佩兰对皇甫密嗤之以鼻。 “要是以往,我到是不劝你。但既然被他下面的人救了,三妹看看到底他说了些什么。” “要看你看。” 秦绩溪看着三妹从衣襟里把信掏了出来,心中不由一叹。 “你还是自己看吧。” 秦佩兰沉默了,片刻后咬着牙撤开了书信。 看完后,更是粉脸生怒,直接把信拍在了桌子上,哼唧一声:“还是这德性!” 秦绩溪皱了皱眉,寻思这皇甫密到底说了些什么,忍不住伸手拿起书信,看完后突然笑道:“三妹,这是好事啊。” “什么好事,在他心中永远是交易!”秦佩兰杏眼圆睁。 “现在你都嫁作他人妇了,我觉得皇甫密这样做,对你和他都是好事。” “大哥……” “有些事,过了就过了。妹夫对你也不错,就不要胡思乱想了。”秦绩溪正色道。 “大哥说些什么,小妹会胡思乱想,我恨他都来不及。”秦佩兰愤恨道。 “这样最好不过。”秦绩溪继续道:“他信中说的协助你打通北边商路,这事我觉得可行。” “现在借粮的是秦家,给明家没有关系,因此不是协助我,而是协助大哥你。”秦佩兰气呼呼道。 “哈哈,你就不是秦家女儿了。” “当然,他说这事,我也正合我此时到北边来的目的,如果拿下北边的盐池,又有皇甫密协助打通商路,秦家在西北的生意会很快起来,说不定以后四大盐商也有我们秦家一份。” 秦佩兰脸上虽还有怒容,但语气平静不少:“大哥对拿下盐池把握这么大?” “事在人为,拿下一个不算少,二个也不多。” “能够在西北拿到盐池,从成本来讲降了不少,但是大哥,小妹听说户部有意的还是老四家,我们可能也就图过热闹。” “小妹这话要是半年前说,是没有问题。但现在户部主管盐司主官换人了。” “谁?” “张廷和,你知道吧?” “他从度支司调到了盐铁司?” “朝廷也缺银,张廷和抓度支司时,为朝廷节约了不少银子,但光靠节约还不够,必须要开源,因此朝廷就让他转任盐铁司。” 听大哥一说,秦佩兰出身盐商,又能够在明氏担任主事,哪能不明白:“四大盐商一直压低价格,导致朝廷盐税一直较低,张廷和转任这是要提价增收了。” “因此我才不远千里而来,到时价高者得,秦家还是有希望。” “大哥,这水很深啊。”秦佩兰担心道。 “我知道,所以最近我已经下令秦家各处,务必低调。” “杨阅之乱的事,大哥还当谨记,该放手就放手。” “小妹放心,为兄这些事还是拎得清。” “大哥准备何时出发?” “我看时间,把第一批郡城卫粮食准备好应该来得及。” “第一批最多后天可行。” “那就等严大人那边役夫了,另外马牛骡驴三妹也看看,多备一些。” 秦佩兰点了点头。 严星楚是记得余重九家里有小孩,因此出了商楼在街上给买了些糖果点心。 到了平民区,本以为要打听余重九的住处位置,还没有开口,就听见有一个方向传来阵阵的说话声,其中似有余重九和楚山的声音。 循着声音,不久就看见一群人在一处低矮的围墙内外。 矮小围墙围着的院子里,余重九站在人群正前方正开口向人群大声说着话,旁边是楚山。 “各位,按刚刚说的,大家排成两列,分别到我楚山那边领取银子。”严星楚走到人群正外面,和大家一样看着前面听着余重九说话。 很快,刚刚还散乱的人群,很快排成了两行。 每人二两银银子,严星楚不由点了点头。 秦绩溪给了他们三百多两,这是完全的平分,这余重九和楚山倒是把他们自己一视同仁了。 银子发了差不多一半,楚山突然走到余重九身边低声地说了几句话。 余重九猛地一抬头向严星楚站的位置看去。 严星楚向他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继续。 正排在前面领取银子的几名役夫,看见余重九抬头看向围墙外,也不意识回头。 “严大人……” “严大人来了。” 有人开始叫道,瞬间就沸腾了起来,人群在院墙门口自然地分开两边。 严星楚无奈一笑,自己本想等他们走后,再找余楚两人谈事,现在只有先给这些兄弟打声招呼了。 余重九叫来两名已经收了银子的兄弟代他们发放,和楚山一起走向门口。 “你们忙你们的。”严星楚进了院子,对已经走近的余楚两人说,顺势把手里的糖果递了过去,“这是给孩子们买的糖果,家里有孩子的让他们分了吧,只是有些少。” “严大人真是,来了就来了,还给孩子带了糖果。”余重九接过两个纸包,然后又叫了一个兄弟,让他分下去。 役夫很热情,不断地给严星楚打着招呼。 太多人了,他又记不全所有人的名字,只得一个劲笑着连声好好。 “领了银子的就散了吧,有什么事我和重九再找你们。”楚山对人群说道。 “行行,那严大人,我们就先走了。” 大家向严星楚拱手告辞。 余重九带着严星楚进了堂屋。 严星楚扫了一眼屋内情况,和他家一样的土坯房,很干净,也有种亲切。 余重九让楚山招呼严星楚坐下,自己去泡茶。 不多久,严星楚见他出来,旁边还有一个二十七八的妇女,看着贤惠持家的模样,眼里有些慌张,又有些好奇。 “大人,这是贱内。” “民妇见过大人,家中粗茶,请饮茶。” “嫂子快起。”严星楚立即从茶盘里取过一杯茶。 他这一声嫂子,吓得余氏一颤,差点把茶盘掉在地上:“民妇不敢当,大人万不得再称民妇嫂子!” “有什么不敢当,我和重九,楚三,还有外面这些兄弟,都是同患难的兄弟,当得起。”严星楚微笑着。 余氏还是慌张,看向余重九。 “重九,让嫂子去忙吧,我找你和楚山说点事。”严星楚看着余重九要开口,立即开口。 余氏离开后,严星楚当即把事情给两人说了。 两人一听,那会拒绝。 正如刚刚严星楚说话,大家同患难,且这次去了一趟虎峰山,就挣了三个月的收入,这对正没有事做的役夫来讲,正是雪中送炭。 再说递运本是他们老本行,有什么犹豫的,又不是干不下来。 严星楚又问了现在可以调动的人数。 余重九说有差不多三百人,这倒让严星楚有些惊诧了。 再一问才知道,当日在东铺受伤的兄弟们,除了十多个受伤严重的,明后天应该就要回来了。 另外平民区内,还有很多人等着做事。 他这么一提,严星楚明白了,也有些愧疚。 当日去洛北口时,去了刘世那里,也去了战死兄弟们的埋骨处,但是却没有去看看这些受伤的兄弟们。 “大人,所有的粮食都是从安靖城走,还是也会从其它地方调。”楚山问道。 “第一次全部从安靖城走,后面二次,可能需要你们去周边的卫城。”严星楚答道,这在上午和徐绩溪商谈时曾经谈到的事项。 “这没有问题,大人我再多问一句,有没有军中护送。” 军中护送,就是说有没有下兵。 这事严星楚和陶玖聊过,这次陶玖回去会向卫里提出正兵申请一个百户所,但不知道最后具体有多少人。 余重九看着严星楚思索的模样:“楚山,有没有正兵都没事,一是这条路我们以前也走过,也就三天的路程,比起向北,向西的路倒好走多了。” “再说我们还有一百多见过血的兄弟,要是遇到土匪劫道,现在我们也不是吃素的。” 余重九很有底气。 “嗯,也是。要是以往倒是担心,现在兄弟们都见过血,要是遇到不长眼的,吃不完让他兜着走!”楚山紧握拳头说道。 “不可大意。”对于递运的事,严星楚是吃一堑长一智,很谨慎。 “明白,大人。”余重九和楚山同时道。 “那行,你们下去把人安排好,我就先走了。”严星楚见事情谈完,也起身告辞。“大人先吃了午饭再走,贱内已经再准备了。”听他要走,余重九立即起身说道。 “改天吧,让嫂子不要做了。”严星楚真不想吃饭,这几天没有睡好,他得回去补补觉。 “大人,都下锅了,家常便饭很快就出来。” 严星楚见他脸色坚持,眼里充满热烈的期待,不忍拂了他的盛情好意。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顿饭吃得他很多年后记忆犹新。 满满一桌子,有鱼有肉,严星楚很是佩服余氏的手脚麻利,这才短短半个时辰就弄了这么一大桌。 吃了几口,更是佩服,这菜比他妈和姐都弄得好吃。 楚山在中间回了一趟家,拿了一壶酒过来,说是珍藏了很多年都不舍得喝。 严星楚对酒兴趣不大,但不想扫他们的兴,也让楚山给倒了一杯,三人碰了一杯,严星楚只觉辣喉。 有了第一杯,就有第二杯。 二杯刚结束,几人闲聊着,如大家的一些过往。 余重九本地人,娘子是杨阅之乱时从东南逃难过来后认识的,给他生了二个儿子,说起这事,余重九就一脸喜色。 楚山是外地人,以前在码头上做事,后来发现东家阴险苛刻,几次拿钱都不爽快,就到了北境,托了牙子进了军需司递云队,现在还没成亲,还有一个弟弟,但已经成亲分了家,他是典型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严星楚也把自己出身军户庶支,征召军中的事大概地说了,三人又碰了一杯。 刚刚放下杯,院子外突然传来了人声,听声音人不少。 严星楚坐在上手,抬头一看,只见已经推门而入的人手里端着盘子,里面还有菜冒着烟;还有人拿里提着一个酒壶,有人用围腰正兜着花生、蚕豆……络绎不绝的进来。 他心里一咯噔,这是大家送吃的来了。 “严大人,这是家里刚烧的排骨,你尝尝。” “严大人,这是刚去打的上好烧刀子,你试试看,酒劲十足。” “严大人,这是家里亲戚送的花生,刚刚炒的,正适合下酒。” “……” 不久,余重九院子内外都挤满了人。 严星楚心里一热,看着眼前的役夫兄弟不断送上的菜食酒水,眼里忍不住热泪湿眶。 他不断地点头,不断地接过大家投喂。 到了晚上,他躺在床上,醒了。 被曹大勇敲门叫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客栈,只记得自己不断地吃,不断地喝,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二十五章】不远百里来送人头 严星楚用力地按了按太阳穴,起床给曹大勇开了门。 “小少爷,叫了你半天,还以为你出事了。” “出事也值得。”严星楚想起中午吃饭那一幕,微笑道,“什么时辰了?” “刚到亥时,这时间客栈已经没有吃的了,去外面吃吧。”曹大勇以为严星楚饿了。 “吃什么,我现在还是饱的。”严星楚摸了一下自己肚子,中午吃得太多了,“你还没有吃?” “吃了,让客栈送上来的。”曹大勇说着顿了一下,接着道,“今天明氏送了银子过来,小少爷,这个我怎么处理啊?” 严星楚愣了:“送你银子你收下,自己处理就行了,问我做什么?” 曹大勇压低声音道:“银子有点多,有五十两。” 五十两。严星楚一听,是有点多了,他一年的俸银也差不多这个数。 “收下吧。秦老板的命可不至五十两。”说着,进了房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小少爷开口了,那我就安心收下了。”曹大勇也跟着走了进来。 严星楚想不到这前土匪还是一个讲究的人,按他想法,土匪收钱,越多越好。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严星楚说完喝,放下杯子。 “小少爷,我一个人也无去处,要不我就留在你身边。”曹大勇看着他。 “你留我身边做什么,我一个小书佐,又不需要人伺候。”严星楚有些好笑,“再说你现在有这么一笔银子,可比我富多了,我也养不起你。” 曹大勇呵呵笑道:“我有银子,也不要小少爷养,就是想跟在小少爷身边。” “去找一个正经的事做吧,我是真不需要人。” “小少爷,我真的想留下来,我以前是边军,因为犯了事,所以才入了土匪,在山上除了用火炮轰死了一些人,也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曹大勇急道。 轰死了一些人,那就不是轰死了剿匪的官兵,这还不是伤天害理。 “你以前在边军犯了什么事?” “逾期未归,半个月。” “半个月的逾期,那你是真的不敢再回去了,什么事耽搁了这么久?” “杀人!”曹大勇脸色一变,握着拳头。 严星楚看着他全身有些颤抖,继续道:“为了什么?” 曹大勇咬牙切齿:“我回家省亲才知道我全家被人杀了,因此我用了七天,找到机会杀了这些王八蛋!” “为什么?” “争地!” 严星楚不在问了,因争地而杀人的事,在他们那里也有,不仅争地,还有争水,多发于乡间两族之间的械斗,只是杀人全家这种,实在是太过凶恨。 “好好找份事做吧。” “小少爷,按说我应该怪你,你在山上威胁我,让我不得不杀人” “但后来你不在拿剑指着我,还给了我匕首,然后你有掷剑救我一命,而刚刚这五十两银子又让我自己处理。你就是不问我的打算,我也会给小少爷说,我曹大勇跟定你了!” 曹大勇盯着严星楚,很果绝。 严星楚避开他的眼神,看着茶杯,良久后道:“行,你暂时留下来吧。如果哪天想走,你给我说一声就行。” “是,小少爷。”曹大勇当即道。 “不要叫我小少爷,叫我严星楚、严大人都行,听着别扭。” “是,少爷。” “……” 次日一早,严星楚起得很早,饿了,昨天晚上没有吃饭。 刚出门发现曹大勇比他起得更高,已经在他门外。 “少爷,饿了吧,客栈里的早饭,又贵又难吃,出了客栈转弯不远有家包子铺,听说味道不错。”说完,就前面带路。 这曹大勇…… 严星楚无语地跟了上去。 吃完包子稀饭出了铺子,严星楚突然感觉有人盯着他。 立即向周围看了看,路上有行人,但却没有发现有人在看他。 回到客栈,严星楚这种感觉又消失了。 中午,两人出了客栈,严星楚又起了感觉,这是被人给盯住了,谁呀? 找了一家饭馆坐下,感觉还是如影随形,严星楚留意起饭馆里的情况,但是除了食客正常地吃饭外,也没有发现是谁在跟踪自己。 难道是自己多想了? 中午回客栈后,两人再没有出去,到了晚饭时间在客栈用了饭,严星楚告诉曹大勇,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换客栈。 曹大勇也没问,两人从后门走了。 换了新客栈,严星楚一人在凌晨悄悄的出去,到大街上终于没有了那种被盯稍的感觉。 终于松了一口气。 事关数千石军粮,他不得不谨慎,也决定等陶玖回来时,出城时也要二手准备,反正最快也要今天晚上才到,白天也不出门,再定一个详细的方案。 白天,严星楚一早叫曹大勇去把余重九和楚山叫了过来。 四人在在他房间,严星楚和曹大勇以土匪劫道的角色,思考在何处劫粮,余重九和楚山以递运队的角色,思索遇劫时的应对之策。 四人推演完,又到中午,让客栈的小二送了饭菜,在房间了里吃完饭,就让余楚两人回去准备了。 陶玖是第二天早上进的城,满脸风霜。 严星楚把前日遇见的情况给他说了,陶玖也是惊讶,立即回想了自己一路到客栈的情况,倒是没有发现异常。 陶玖告知了回郡城卫的情况,一切都还算好。军需主官在,合同盖了印,然后申请了一百正兵,预计昨天黎明可以到,但由于辖区关防的原因,不能进城只能够在城外汇合。 “老陶,你认为是今天晚上出发,还是明天早上。”陶玖说完,严星楚道。 “我赞同你们的方案,今天晚上城门关前出去。第一天,大家都状态很好,今天晚上就不休息和正兵汇合,明天白天再休息,明天晚上我们赶到郡城卫的防区,就算有人敢动手,郡城卫的人也能快速到达。” “那就这么决定。老陶你去明氏商行,我让大勇去通知重九和楚山,让他们带人到商行粮仓,晚上戌时出城。” 戌时尾声,在安靖城门关闭前,首批二千石粮食打着秦氏商行的旗号全部出城。 此时,在安靖城内外暗流涌动,粮队出城的消息不断的向四周飘去。 子时,粮队已经出安靖城十五里。 “老陶,正兵会不会走另外的道?”越是出城越远,严星楚又感觉到了被人盯着的不适感,心里焦灼。 “我和他们定好的走的官道,他们应该不会走其它路。”陶玖也隐约感觉到,有人在窥视他们,虽是夜间,但十月的月亮很圆,官道两边视线还好,派出打探的人也没有异常回报。 严星楚点点头,让余重九催促,加快速度。 只有与正兵汇合了,他才能够稍安。 半时辰过去,到了丑时。 “严大人,牛公坳到了。”余重九开口道。 严星楚立即抬头,牛公坳是推演时可能劫匪的地方,位于两座小山坡之间。 “先停下,派人再去打探。” 余重九领命离去。 一炷香后回复,未见异常。 陶玖去了粮队后面,严星楚当先,带着粮队进入牛公坳。 有惊无险地通过,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很快到寅时。 粮队在虎头坪停下歇脚。 “大人,前面有火光。”严星楚正拿着水壶准备喝水,听到余重九在不远处的小土坡上叫道,丢了水壶,抓起长剑向小土坡跑去。 “火光动了,越来越远。”到了土坡上,余重九继续道。 “派人去追,看看是什么人。”严星楚也看到火光并没有向他们而来,而是往前移动。 不多久,探子快马回报,是安靖城附近的农家百姓,在城里卖了竹编回家。 严星楚下了山坡,捡起水壶喝了一口水。 粮队继续前行,一炷香后到了刚刚在小土坡上看到的地方。 严星楚勒马驻足,让余重九带着粮队前进。 他扫视着这里的地形,地形开阔,无法伏击。 “大人,前面是刘家村,尾随刚刚那些农家的探子回报,看见他们进去了。” 余重九派人向严星楚禀报。 严星楚点点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一拍马屁,向粮队前头跑去。 很快到刘家村,官道从刘家村中间,土墙茅檐错落,一些土墙房内还亮着光,有小孩的哭闹声,大人的说话声。 进入刘家村段的官道上,严星楚听着声音,突然心中一紧。 不对,他和陶玖在这条路上走了几次,差了什么东西。 狗叫声! 对,当时他和陶玖还说这村里的狗给狼一样的凶,每次经过都对着他们狂吠。 现在这么多人经过,却没有狗叫声! “停——戒备!”严星楚大吼一声,拔出长剑。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迅速地从车架下面抽起兵器。 也在严星楚话音刚落时,一只火箭擦着他的耳畔钉进了粮车,火苗窜起。 随后不断的嗖——嗖——声向他们而来。 “敌袭!”严星楚再次大吼。 于此同时,两侧土墙后暴起几十条黑影,有人甩出带倒刺的铁索缠住前头粮车的辕条,受惊的牛马嘶鸣,当先一辆粮车轰然侧翻。 他一跃下马,一剑挥向一个正向粮车扑来的敌人,那人直接一剑毙命。 严星楚扫了一眼战场,冲向粮车的敌人越来越多。 “重九,上连弩!”这是他们当时在推演时,准备的手段之一。 “连弩队,准备!”余重九大吼一声,自己也从粮车上取出早已经准备好的强弩。 “连弩,杀!”余重九大叫一声。 “咔嗒——嗡——”五十把边弩三矢齐发,向敌人破空而去。 “啊——啊——”冲来的敌人惨叫声不断,越是冲得最快,死得也最快。 一轮下来,几十名敌人倒地,有人身上一矢,有人三矢,有人更多身上更多。 “准备第二轮!”余重九继续大叫。 此时,敌人一面,突然从房顶扑下,手中大刀,直取余重九面门。 “你他妈还第二轮,老子送你去地狱!” 严星楚正一剑杀了一个已经冲到粮车旁边的蒙面人,听见声音,很熟悉。 虎峰山大当家吴天贵。 严星楚一点不意外,在他们推演中,是有可能攻击粮队的人之一。 “吴天贵,你还真是从东到西,不远百里来送人头!” 严星楚一跃冲了过去,这人按曹大勇的说法,多疑但身手很高,余重九肯定是挡不住的。 余重九听见蒙面人声音,就已经往后退,躲开了面门一刀。 吴天贵听见背后声音,迅速转身,长刀挡开了严星楚的一剑。 严星楚顿时虎口发麻,自己全力一击,以为吴天贵会闪开,不想他只是一格,就差点让自己长剑脱手,还真是高手。 吴天贵也是纳闷,战场上谁会留手,虽看似一挡,但也是全力出手,没有想到这小官儿还有些力道。 两人立即缠斗在一起,但很快严星楚就吃不悄了,这吴天贵的打法和他差不多,刚猛的路子,纯以力量决胜负。 “严官儿,看来我先送你下去,再送那王八蛋!”吴天贵又是几刀狂劈。 吴天贵很生气,特别气余九重,第二轮连弩又送走了他二十多名兄弟。 “吴当家,这几天睡得还好。”严星楚咬着牙接了他接刀。 吴天贵更生气了,想起那天回山后就被常大伟等人拿进了监狱,一翻拷打,但是却没有任何收获。 也不知道谁给公子递了消息,直接把他给大骂一顿,说自己没有带脑子,轻易就上了当,要是自己以后还这么疑心疑鬼的,这虎峰山大当家也不用做了。 就是眼前这小畜生,今天一定要让你知道你吴爷爷这大当家是怎么当的。 吴天贵长刀又至,这次却是虚招。 严星楚刚侧身避过,便觉背后恶风不善,吴天贵的刀光已经到了他身后。 他长剑急忙反手抡了一剑,却见那吴天贵已扑至近前,长刀直刺他心口。 严星楚急退,剑走偏锋削向对方手腕。 吴天贵却似早料到此招,长刀突然脱手,刀柄重重撞在他胸口。 严星楚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半幅衣襟。 严星楚狂吼一声,手中长剑抡得如风车般。 吴天贵却是不闪不避,刀尖直指严星楚心口。 眼看长刀要刺中严星楚心口,突然斜刺里射来三支袖箭,成品字形将吴天贵逼退。 严星楚趁机喘息,抬眼望去,却见二名黑衣人从暗处杀出,手持长刀向着吴天贵而去。 “你们是谁?”吴天贵一见二名黑衣人,惊怒交加,长刀舞得密不透风。 迎向他的黑衣人却不答话,招招直取他的要害。 吴三贵挡了几刀,身上也中了几刀,这两人身手都不会低于他。 突然他想起了常大伟的话,严星楚,黑衣人。 妈的,这是真遇上伤老饶的人了。 不能打了,打不过,得逃,虚晃一招便欲脱身。 那能想走就能走得了,其中一名黑衣人如影随形,将他逼得连连后退。 今天不会死在这里吧,吴天贵恐惧了。 突然,一阵马蹄声从东而来。 【第二十六章】会是谁 会是谁?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吴天贵动作不慢,一个闪身跃出了战圈。 只是落地时,样子不好看,屁股落地,他腿上受伤严重。 “护住粮车!” 突然后队有人大吼。 严星楚大惊,这是后队楚山的声音,后队遭袭! 自听见严星楚那一声“停”开始,陶玖就冲到了前面和敌人厮杀在了一起,楚山按当初的推演,一直守在后面不敢移动。 严星楚看了一眼二个黑衣人,二人虽然蒙了面,但他还是认了出来,秦冲和盛老三,是友非敌。 “重九,守稳前队!”严星楚说完,迅速向后队奔去。 严星楚很快就见二十几个骑着马身着黑衣,却未蒙面的人,从他们来时的方向包抄而来,手中雪亮的刀光一片银浪。 楚山后持一柄长枪,一跳上马,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严星楚前面的陶玖也正咒骂着手提算盘向后方杀去。 而在不远处,曹大勇正手持大刀与一名敌人厮杀在一起,手臂正流着血。 楚山当他冲过去时,立即被三人给包围了,他手中长枪挑落了一人,但背上也中了一刀。 “哈哈,兄弟们,继续杀!” 吴天贵见此情形,来者非敌,立即下令。 当然,余重九的劲弩也不是吃素,正等着他们,看着再次冲来的敌人,又是一轮射出。 “老大,这厮让人看着讨厌,我去解决他。”盛老三看着躲在敌群后面的吴天贵。 “我去吧,你去严书佐那里。”秦冲说道。 “行。”老三说完,立即一跃而起,踏着粮车直冲向后队。 秦冲也不慢,身形一闪,直向吴天桂杀去。 严星楚赶到后队时,陶玖已经和一名敌人缠斗在一起。 突听楚山“啊”的一声,只见他手中长枪被敌人一刀震飞,旁边一人正挥刀砍向他的脖颈,顿时心急如焚,一跃冲向那人,正要掷出手中长剑。 突然楚山暴喝一声:“给你拼了!” 话音未落,只见他肩上已经被劈中,血流如注。 面他却从马背上扑向那名砍中他肩的敌人,距离太近,楚山一下跃了过去,双臂如铁箍般锁住对方脖颈。 那黑衣人猛砍他后腰,楚山却像不知痛般,张口咬住对方耳垂,生生撕下一块血肉,又一口咬在他脖颈处。 “楚山……”这一切太快,严星楚看见楚山,已经成了一个红人,背上白骨可见,腰上血肉模糊。 严星楚看着眼前的两人,楚山没有动了,被死死锁住的黑衣人也没有动了。 “楚山……”严星楚丢下长剑,一跃而起抱着楚山,然后一脚踢飞了被他锁死的黑衣人,抱着楚山落在地上。 “大人……”楚山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动,然后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楚山……”严星楚不断地摇晃着他。 “他战死了。”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和老五一样,战死了。” 严星楚在楚山的鼻息处探了控,一下坐在了地上,神色茫然。 “起来,和我一样!”那人沉声喝道。 严星楚抬头,只见一条人影,腾空而起,一刀把一个冲来的敌人直接劈死在马上。 人影是盛老三,此时不远处的马背上,突然一人一跃而下,和老三打斗在一起。 两人你来我往,武功在平分秋色之间,一时胜负难分。 “果然是靖宁军的余孽!”与老三缠斗一起的黑衣人突然开口。 老三不搭话,手上攻势更见猛烈。 严星楚听着靖宁军,突然从茫然中挣脱了出来。 看向刚刚说话的黑衣人,一个中年鹰钩鼻的男子。 他慌忙找着自己的剑,一下抓起,正要杀过去,突然见不远处的陶玖险象环生。 一扭身,立即向陶玖处冲去。 陶玖手中变形的铁算盘已经变成了血算盘,珠盘已经被鲜血包裹。 面前这对手,他没有想到如此厉害。 刚交手不到十个回合,身上又添了二道刀伤。 陶玖看着敌人,又是一片刀锋扫向自己的前胸,立即举起铁算盘挡了过去。 刀锋划过算盘,一道火花溅起。 陶玖气力不支,踉跄着撞在粮车上,铁算盘已经手了一截,叮叮当当滚落几颗在地上。 那持刀敌人狞笑着踏前半步,长刀斜挑而起,刀刃破风声里裹着血腥。 “陶玖!”已赶来的严星楚一声嘶吼,足尖点地腾空跃起,长剑直刺敌人后颈要害。 刀锋与剑刃相撞的刹那,火星迸溅。 敌人旋身撤刀,刀背重重磕在严星楚腕骨上。 一股剧痛顺着经脉直窜心口,严星楚咬牙借势翻滚,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 陶玖趁机扑上,半截铁算盘横扫敌人下盘,铁算珠卡进对方靴筒发出刺耳摩擦声。 严星楚趁机暴起,长剑如猛虎下山,缠上刀锋。 他忽觉对方刀势一滞—— 只见陶玖扑上去抱住了敌人双腿。黑衣人怒吼着用刀柄猛砸陶玖后背,骨裂声清晰可闻。 “老陶,松手!”严星楚暴喝,剑锋猛然向下砍去。 敌人脚下被陶玖抱着,无法闪碰,长剑直接切开了他的右肩。 严星楚右手长剑用力下压。 同时左手并指如刀直戳对方天灵。 瞬间,黑衣人七窍喷血,缓缓倒地。 “老陶,怎么样!” 严星楚蹲声扶起陶玖,声色急促颤抖。 “死不了。”陶玖嘴角流出血,神色痛苦微微一笑。 严星楚立即抱起他,向旁边退去。 “呜——”突然从前方传来低沉的号角声。 严重九正在向连弩装着箭矢,听见声音猛然抬头。 看见号角声处出现的旗帜。 他瞳孔不由放大,嘴角抽搐般上扬。 “郡城正兵到了!正兵到了!” 上百的正兵到了,终于到了! 敌人迅速四散。 但有人走不了,留了下来。 吴天贵如果当初在黑衣铁骑到来时退了,那么他还是虎峰山的大当家。 而现在,他只能成为虎峰山的前大当家了。 在秦冲的攻击下,本已经疲态尽显,又加上伤势不轻,只能勉强抵挡,正在想如何逃生。 正兵的到来,让他慌了神,被秦冲一刀刺破了前胸。 想起出发时,他是如何气概豪迈的给公子保证,这次亲自出手,必定万无一失。 但现在,他后悔了。 但已经没有时间,在不可置信中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追!”严星楚怒吼着,便欲追击。却被怀中的陶玖一把拉住。 “穷寇莫追,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严星楚一愣,想起了粮食。 他转头望去,却见粮车损失不小,大米洒满官道。 敌军退去。 “楚山……”余重九疯狂地向后队跑去。 找了楚山尸体,蹲下身子,低声呢喃着,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再站起身来时,已经是满脸泪水。 严星楚抱着陶玖找到一辆已经被烧毁的粮车,用手臂把残留还冒着焦香味粮食推在了地上,放下了陶玖。 然后又从人群中,找到还在喘着气曹大勇,扶着他也坐在粮车陶玖旁边。 最后来到楚山尸体旁边,看着余重九,声音冰冷而坚定:“重九,整顿粮队,继续前进!” 严星楚蹲下身,抱起楚山,放在了自己的马上。 “星楚,把楚山和战死的兄弟们都安葬在这里吧。”陶玖在马车上,抬起头,缓缓地对严星楚道。 是啊,又能把楚山带到什么地方去。 严星楚点点头,又抱起楚山和余重九在村外找了一处荒坡,挖了一个墓穴,安葬了楚山。 坟丘朝着他老家的方向。 环看了一眼四周五十多处新坟,严星楚心中一片冰冷。 粮队再次出发,在中午时进入郡城卫防区。 队伍歇脚。 严星楚看完陶久和曹大勇等人的伤势,走到了秦冲和盛老三旁边。 抱拳道:“秦大哥,盛三哥,今次再承你们援手恩情,在下真不知该如何答谢了。” 秦冲和老三立即站了起来, “严书佐客气了。”秦冲看了一眼老三,见老三点了下头,“严书佐可有时间旁边说话?” 严星楚也有事要问他们,立即点点头。 三个走到一处山坡上,秦冲当先开了口。 “严书佐,你家可是在中州定安郡永济县?” 严星楚一愣,他在洛山河道时,曾经说过是中州人,但却记得并没有说定安永济。疑声道:“秦大哥怎会知道?” “你父亲可是乾熙六年以军户的身份随你家世袭隔房大伯入的军伍?”秦冲继续道,双眼盯着严星楚。 严星楚心里惊诧不已,秦冲知道太多了,这是和父亲有关! 心中不由狂跳起来,很是汹涌。 压住自己激动心绪,对视着秦冲:“不错。” “你那世袭百户官的隔房大伯是不是叫严光业!” “你们到底是谁?”严星楚听秦冲声音很是急切,心脏急速跳动起来。 秦冲急忙道:“严书佐,不要误会,你父亲应该曾经是我们的上官。” “我父亲是你们上官?”严星楚压着激动,惊讶道。 “不错,我们上官姓严名文复。”老三插话道。 严文复?文复!这是父亲的字,怎么成了名,父亲名征,字文复。 文复还是父亲年少时,家族中一个中了秀才叔祖所取,希望他们这些后辈能够以文才兴起,脱离军户,但父亲几次科场都止步于一个童生,只得随世袭长房从军入伍。 “严书佐。” 严星楚听见秦冲在叫他,立即道:“你们知道我父亲在什么地方?” 秦冲、盛老三一听,原本只是八九不离十,现在已经完全确认。 正内心激动,可严星楚这句话,他们瞬间黯然了。 “严公子,我们也不知道。”秦冲叹声道。 “你们怎么不知道,我爹不是你们的上官吗?”严星楚满怀期待,却听到这么一个消息,心里顿生烦躁,拉着秦冲的手臂,急促道。 秦冲赶紧道:“严公子,不要着急,你先听我说。” 一刻后,严星楚内心震惊。 父亲果然是靖宁军的人,凭着能力,在杨阅之乱时很快从一个斥候升任了营谍报房五品主官,下面有二十多人。 秦冲几兄弟在杨阅之乱接近尾声时,在一次任务中失手被抓,几兄弟身陷海岛之上,他爹带人把几人营救出来。 但不知道谁泄露军情,导致其中一营被敌军偷袭,他们这些曾经身陷敌营的人就首冲其冲成了怀疑对象,最后是他爹力排众议,找到上官以自己作保几人才得到释放。 杨阅之乱战事没有多久结束,朝廷又意趁此机会北伐,解决恰克的问题。 于是靖宁军谍报司派人先期到恰克打探虚实,这个任务派在他爹这里,秦冲等五人于是被派往了北境,到了北境半月后,却突然发现发出的消息无人回应,这太异常了。 秦冲感觉事情不对,让盛老三、陆节带着打探的消息回到靖宁军驻地,可刚到就听说靖宁军失踪了。 事情诡异,两人也不敢现身,待了十天后,也没有发现靖宁军的消息,然后决定北上找秦冲商议。 秦冲听闻后,也是目瞪口呆。在恰克的几人商议后,决定改姓换名暗中打探,而这一打探就是六年时间过去,靖宁军七千人了无音讯。 六年无踪影,严星楚彷徨无措,全身无力,缓缓坐在了地上,爹你到底在哪里! 秦冲和也有他旁边坐了下来。 “严公子,大人只是失踪,相信总有结果!”秦冲坚信道,这是他和兄弟们这么多年还在寻找原因,总会有一个结果。 严星楚不说话,大家都沉默着。 良久,老三看着有人过来,知道这是要出发了。 “严公子,粮队来人了,就吧。” 严星楚起身,但全身如乏力般,又坐了下去。 秦冲伸手拉起他,见他站稳才稳了手。 “秦大哥,你们是怎么知道我的。” 秦冲身子突然一顿,很是尴尬,简单地提了从长鹿山的事和这次无意中在安靖卫客栈外发现他的行踪。 严星楚想不到火炮案一事还有如此内情,原只以为其中黑手是董其忠,想不到幕后还有一个陈公子。 再一细想,当日火炮丢失时常大伟带人离队,又出现在虎峰山上,看来虎峰山这些土匪和这陈公子关联颇深,只是猜不透这次吴天贵到刘家村到底是为了当日虎峰山下的仇怨,还是这陈公子安排。 于此同时,安靖城内一处制甲铺子里。 董其中看着坐在对面一个鹰钩鼻的中年男子,脸上有些发愣。 【第二十七章】倒让我先照顾你了 “你们到的时候,还有虎峰山的人在袭击他们?” “嗯,原本以为追上时应该会到郡城的防区,但是没有想到他们被虎峰山的人挡在了刘家村。” “虎峰山就因为严星楚出手解救了秦绩溪,他们就要截杀他们?”董其中站了起来,继续道,“难道是陈公子还对失炮一事不忘怀?” 他两个问题,对面的鹰钩鼻只是摇了摇头,一个都没有回答。 “难道还有另外的事,我不知道?”董其忠又抛了一个问题? “难道你账本丢失的事被他们知道了,他们也想夺?”鹰钩鼻突然冒出一个问题。 “账本的事,除了我告知了你和大人,其它人都不知道,而且我们也是猜测在严星楚和陶玖手里。” “其它人不知道,那谁拿走了账本!”鹰钩鼻冷冷一笑,眼神里毫不掩饰的杀意看向董其忠。 “老钟,你我是熟人,难道你就这么想我死。”董其忠自从当日决定要对围衙的役夫动手后,他就想开了,以其这样天天担惊受怕,寝食难安,大不了一死。 役夫一离开,他就主动把账本丢失的事上报了,本以为就快死了,但是上面却没有杀他,只是让他想尽办法把账本夺回来,还派了眼前的老钟来帮他。 曾经想过死的人,心里倒是不那么怕死了,因此他很淡然。 当然,如果能够拿回账本,他也不想死。 “你死不足惜,但是一旦账本被人拿到破解出来,你知道这后果。”鹰钩鼻狠狠道。 “是,我死不足惜,那接下来怎么办?”董其忠无所谓的样子。 “在武朔城动手不现实,郡城卫的皇甫密你知道的,不是好相与的人,而且还有一个不知何时会露面一次的指挥使,大人说了尽量不要去武朔城,只能想办法引严星楚和陶玖出来。” “怎么引?” “董其忠,你他妈的问我,你不知道自己想,我是来帮你的,不是来给你当军师的。”鹰钩鼻勃然大怒。 “钟至深,你他妈再敢说我娘一次,信不信老子转头就走,你们想怎么就怎么办。”董其忠一拍桌子,大吼一声。 “你这灾星——”鹰钩鼻伸手抓住桌上的刀。 “来,我怕你,我死了,你们也不晚了。”董其忠把他那胖胖的身体往鹰钩鼻身前一站。 鹰钩鼻盯着他,片刻后微微一闭眼,长长的呼了一口气,松开了握着刀:“行,你有种。” 董其中狠狠说了一句:“好好地说话,我们都好过!” “那你说,怎么办?” 董其忠沉默良久,说着:“用靖宁军的事引他们出来?” “董其忠你是真的想死吗?”鹰钩鼻接着道,“只要靖宁军的事一旦闹出来,这西北,特别是出现靖宁军身影的地方都会被朝廷关注,我们的事还包得住!” “我知道,所以当日张百年找到我,给我说了这事,我宁愿严星楚和陶玖被释放也没有说过半个字。但现在有什么办法?” “我们再想想。” 次日午后,粮队在离武朔郡城还有十里时,秦冲和盛勇(老三)向严星楚告辞,同时给了他一个小布袋,让他无人事再看,如有什么发现也不要贸然告诉他人。 严星楚知道他们现在的身份已经不便随他进城,只是有些好奇这袋子里是什么。 粮队行进到三里外时,突然有人前来迎接,看到来人这倒是让严星楚很意外。 除了看见张全外,最意外的是卫左佥事陈权、卫经历司主官、军需司主官、卫镇抚使胡元都来了。 严星楚立即下马,分别见过各位大人。 “你们不错,有了这些粮食和端和这边昨天运回来的二千石,当能解我卫二月的困境。”陈权看着后面的长长的粮队,笑道。 “回陈大人,路上损失了二百石,现在只有一千八百石。”严星楚赶紧道。 “你们传来的消息同知大人和我已经知道,就这一千八百石,也是你们用命换来的,不要自责。” “星楚,这种事以后不会在出现,也是我们没有想得周全,在事态如此紧急的情况下,只让你和陶玖两人先去了,下次你们直接带一百正兵一起行动,虽然进不了城,但也能够和你们在城外和你们马上汇合,我看那个王八糕子还敢动心!”镇抚使胡元大声道。 最近他心里难受,粮仓在和他周兴礼的眼皮下被烧,虽然同知大人高高地举了大棒轻轻地落了下来,但是他和周兴礼这心里一直耿耿于怀。 他和周兴礼虽然不直接负责粮食的事,但是心里比谁都着急,昨天徐端和回来时,他和陈权也出来迎接了,今天听说严星楚他们回来,也跑了来,他得当面看看,心里才踏实。 “你们到仓司交接完了后,先回去休息,明天晚上军需司这边给你们和徐端和进行庆功。”军需司的主官也过来说道。 严星楚不能直接答应,看着自己的上官和上上官,只见两人都微笑着点了一下头。 “感谢大人。”严星楚向军需司主官微微一躬。 “我把陶玖带走,你们先忙。”军需司向身后的几人点了下头,几人上前把陶玖抬走了。 “回城。” 陈权一声令下,粮队向郡城城门而去。 “大人,我这边有一人受伤不轻,可能要让卫里的军医看看。”严星楚对走到他前面的张全低声说道。 他现在不担心陶玖了,军需司的主官都亲自开口让人接走了,肯定医治上没有问题,曹大勇也受了伤,虽然没有陶玖严重,但能够让军医来医治,这肯定更好不过。 “我给你一起去仓司,到了给你开张条子,你到时带着伤者,到了军医所去找洛军医,让他看看。”张全道。 “谢大人。” “是役夫吧。” 严星楚肯定不能说是自己收的改邪归正土匪,点了点头。 “以后为了郡城卫办事的人,你都可以去找洛佑中,他要是给你脸色,你来找我。” 严星楚想不到张全如此通情达理,立即微笑道:“是,大人。” 陈权和其它主官到城门口后,就直接回了衙门,严星楚和张全带着递运队去了城外的城外的仓司。 刚进仓,就看见了徐端和。 徐端和立即过来,先向张全行了一礼。 张全拉起他,笑道:“端和,你现在也是仓司主官,以后我们就是平级,你要是如此,那可是置我何地。” “大人,我这不是习惯了。快请。” “星楚,做什么,你还要给我行礼吗?” 严星楚一听张全的话,知道徐端和已经上任仓司仓官一职,按礼节正要给他拱手微躬一礼,但却被徐端和给叫住了。 “恭喜徐师兄,荣任仓官。”他们同出主簿房,现在当然不能随意叫老徐了,但是称一声师兄到是不失距离。 “哈哈,徐师兄,这不错。”徐端和哈哈笑道。 严星楚见他高兴,但是神色间也有些疲惫,想来应该是刚接手这一箩筐问题的仓司,压力太大所致。 几人也没有多聊,粮队办完交接,严星楚拿着张全开的条子,然后就带着役夫兄弟们走了。 进了城,余重九带了二人帮严星楚把曹大勇扶着去军医所,其它的役夫则去了客栈。 军医所在城内北部和仓司出来后进南门正好在两个方向,要是走路得二刻时间才能到,曹大勇又有伤势再身,因此严星楚找到附近的车坊,租了一辆马车过去。 用了一刻到了军医所,递了条子进去,但却听说洛军医已经被军需衙门请了过去。 严星楚一想,看来洛军医过去应该是为了陶玖的伤,早知如此,自己就直接去军需衙门算了,现在既然到了就等着吧。 严星楚出示了自己的印信,找了一张空床,把曹大勇扶到床上躺下。 也不知道要等多久,便让余重九几人回去了。 等了二刻,忍不住到门口问了门哨。 门哨回答,洛军医还未回来。 严星楚站在门口不远处,回身想再去问问现在还有哪些军医在。 但是一想,军需衙门派人过来请,张全开的条子也是让他找洛军医,看来这洛军医手段高超必是大医。 曹大勇虽然不致命,但是腰上和手臂上那二刀,也是深可见骨。 能够得大医看看,恢复起来应该更快,回去等吧。 一个转身,突然一股淡雅香气袭来,紧接着和人撞在一起。 只听“哎哟”一声娇呼。 严星楚也被撞到胸中的淤伤处,还好不是太痛,赶紧向后一退。 抬头一看,一个用青色布条束着高马尾,身穿藏青色简洁打扮的女子正揉着自己的前额。 “对不起,你怎么样?”严星楚轻声道。 女子放下手,抬头看着他:“没事。” 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你以后小心一些,这里来往很多是伤兵。”女子声音清脆悦耳。 严星楚看清女子面容,二八年龄,清淡自然,额前留着少量碎发。 碎发下有一团红晕,那是刚刚被他撞到地方。 “是,姑娘。”严星楚有些拘谨,接着又指着自己的额头,“姑娘这里,没有事吧?” 女子正要从他身边经过,微笑道:“没事,我自己擦点药酒就行。” 说完,从严星楚身边走了,往门外走去。 又是一阵淡雅香风进入严星楚鼻中,真好闻。 “洛姑娘,不在等等洛军医。” “不了,杨叔。还不知道我爹多久回来。” 严星楚刚走几步,听到门口的声音,她是洛军医的女儿。 突然心中不禁莞尔,这好像和自己没有多大关系。 半个时辰后,终于等到了洛佑中,看着清瘦又精神。 看了曹大勇的伤势,重新给他腰上和大腿上缝了伤口,然后上完药,包扎好。 洛佑中一切做完,不到一炷香,行云流水一样自然。 “洛军医,需要多久时间能够恢复好。”严星楚问道。 洛佑中洗着手:“从今天开始,每隔两天来换一次药,不要乱动,床上静养。” “好的。”严星楚继续问道:“那他需要多久时间才能恢复?” 洛佑中抬头看着他,脸色微微一沉:“这伤势说重,不会死,说轻养得不好,三个月也好不了。” 严星楚不知他为何变了脸色,也不在多问,谁叫人家是大夫。 洛佑中让他一刻后到他的公房拿药,说完走了。 一刻后,从洛佑中的公房出来,严星楚有些为难了。 刚开始他以为曹大勇会一直住在军医所休养,但在公房一问才知道最多能够待五天。 五天后怎么办,不可能去住客栈呀。 虽然曹大勇现在是有五十两的大户,找家便宜的客栈住过几年都没有问题。 但是每天还要熬药,这就不方便了。 要去找房子了。 唉,曹大勇你是知道自己要受伤吗? 提前让我收留你,还把自己说成给仆人一样。 我还没有享受过当主子待遇,倒让我先照顾你了。 唉,这是哪跟哪呀。 曹大勇听说要他把扔在这里。 立即说,他死不了,回去养。 然后严星楚告诉他,就五天,不要着急。 这前土匪才同意了。 他那知道,现在回去还没有地给他躺。 回到郡城卫这两天,虽然张全给了严星楚二天假,但是他很忙。 余重九在第二天一早找到他,说要组建一支递运队,现在安靖和郡城两个卫之间把事情做起来,以后如果有机会就扩大到西北地区,问严星楚的意见。 严星楚一听,表示支持,自己这边还有两批粮食要递运,同时本来也是他们的老本行。 唯一担心就是生意怎么来的问题,这个或许可以找明氏和秦氏两家商行,自己在郡城卫也可以看看卫里有没有一些递运的活儿。 当然递运队有人还不行,要想把生意做大,还得有工具,什么牛马骡驴之类的有就更好了。 曹大勇不是有些银子嘛,反正留在手上也可能花掉,让他投点银子进来,和余重九他们合伙一起做,不然真不知道怎么安排他。 因此曹大勇在什么都不知情下,成了递运队的一个重要东家。 聊完了递运队的事,得知他们早上等下要到郡城卫军需衙门结了银子,中午就要回去。 严星楚又请他们中午吃了一顿,当然由于财力有限,只得请了余重九和一些从长鹿山丢炮开始一直在的老兄弟吃了一碗小面。 也就这样也有近百人,面馆老板高兴了,但是严星楚银袋也差不多空了。 吃完饭和余重九分开,就匆忙地去找房子,第一天没有找到合适的。 晚上去了军医院,给曹大勇说了他以后就是递运所的一个东家。 曹大人一听,问是不是现在受伤了,少爷有些嫌弃他。 严星楚懒得和他解释,直接让他把银子准备好,下次余重九过来就要签订契约。 在军医所里,找了一个角落把当天曹大勇的药熬了,又盛好让他喝了,然后回去休息了。 第二天下午找到的房子,也不知是他运气好还是房东运气好,前一个租客昨天刚搬走。 房子在军医馆和经历司衙门的中间位置,一进的四合院,因租客刚搬走,倒是干净,就是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严星楚没有打算做饭,经历司衙门有伙房,中午晚上都能吃,虽然味道差点,但便宜呀。 就去外面买了二床被子,二个盆子,一个烧水铁壶,几个碗。 忙完这些,又到晚上,又得去给曹大勇烫药。 【第二十八章】还真是什么人都敢用 二天的假就这样结束了。 上衙后,朱威告诉了他一个消息,今天要来一个新同僚。 徐端和现在高升仓官,这不意外。 但当他听说和右佥事吴洪有些亲戚关系时,就有些惊讶了。 再细一想,也觉得正常,这衙门里有关系的不少,听说现在的参军司的主官还是指挥使大人的亲戚。 中午后,张全把新同僚领了进来,着了介绍,大家相互认识。 吴开二十五岁,虽然年轻却透出一股精明,张全让朱威先带带。 严星楚全部接了徐端和手上的事,一看徐端和桌上和自己桌上都还有一沓文册,看来今天的加快了,不然曹大勇那边可能就要等到明天才能喝到药了。 严星楚今天说话不超过十句,除了问点事和汇报一下当天的事项,除了吃饭上茅房就没有离开过桌椅,朱威在下放衙时过来提醒他,他也只是点点头。 戌时终于把一些紧要的事给处理完,想着曹大勇的事,快速地灭了油灯,出了衙门在马厩里牵出一匹马赶往军医所。 把药“服侍”曹大勇喝完,聊了些闲话,看着已经到亥时,就从军医馆走了。 骑在马上向回家路小跑着,要到刚租的宅子,见那前面走路的人,那不是洛军医吗。 立即一打马,快速赶了上去。 “洛军医,这么晚上了,怎么不骑马啊。”严星楚到了洛佑中旁边,开口道。 这军中的军医,不会骑马的基本就没有,这是基本的技能,不然到了战场上全靠两条腿不知道在耽搁多少事。 “你是?”洛佑中听见后面有马蹄声,就往街边让了让,继续往前走,听见有人叫他,停身扭头一看是一个有些眼熟的年轻人。 想了一下,接着道:“你是曹大勇的朋友。” “嗯,曹大勇的朋友严星楚。”严星楚下了马,“洛军医,我到了,这马你先用,明天我去军医馆时再取回。” “不用了,我也到了。”指了前面一间宅子。 “呃。”严星楚盯着前面不远处的宅子一看,“还真是巧了,刚刚租的房还正在洛军医旁边。” “旁边那宅子是你租的?”洛佑中,边走边说着话。 “我在经历司这边,曹大勇又在军医馆,因此找了一个中间的地方,方便他以后去换药。” 洛佑中“呃”了一声,不在说话。 严星楚见不说,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还好没有几步洛佑中就到了。 看着洛佑中去叩房,严星楚也告辞走向了自己的宅子。 进了门,就听见隔壁院子里有了说话声,女子清脆的声音,在抱怨洛佑中今天怎么又回来得这么晚。 听着这声音严星楚想起了前几日被自己撞着额头的洛姑娘。 现在应该淤青已经散了吧。 严星楚想着,走进了院子,洗刷完回到房间。 正要休息,突然想起秦冲给自己的袋子,又下床点了灯,找到有些沉甸甸袋子打开一看。 里面有几本小册子,还有一根十两的金条。 看着金条,突然一笑,自己身上正好没有多少银子,还打算如何开口向曹大勇借点来用,现在解了燃眉之急。 既然是父亲的老下属给的,他也没有打算还回去。 再打开册子,很快就皱起了眉头,这是记得什么呀。 上面的文字都认识,但能够看明白的只有每一页上面的日期,其它都给天书一样。 想到当日秦冲给自己时的慎重,这是很重要的东西,他收拾好,准备明天晚上去看陶玖的时候带去给他看看。 睡觉。 次日到了主薄公房,本以为他是最早的,想不到吴开到得更早,想不到有关系,还这么自觉努力,难得。 “星楚,这么早啊。” 星楚,这新人一来就和张全、朱威一样如此亲切地称呼自己,倒是不见外。 “昨天的事情没有做完,早点来处理。”辛星楚顿了一下,接着道:“吴书佐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问问我。” 他早来一段时间,现在又是正式书佐,觉得自己还是得有点胸襟,想当初自己来时,徐端和也是知无不言地帮助自己。 “谢过星楚,我这边正有事要请教。” 严星楚刚坐下,取过桌上积压的册子,一听他这话,看来自己是多事了,自己这手头上还有一堆事呢。 “吴书佐请说。”他抬头看着吴开。 “是这样的,朱少这边让我核实一下各营下发前期军粮,分到各营应该是按人数来计,但是洛山营这边却比其它营多了十天,是不是调拨错了。” 严星楚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想不到当初自己给主簿大人提议的事,优先供给在最前线的洛山营,大人当时没有说话,最终却是同意了。 “没有错,洛山营在最前线,随时有战事发生,在粮食紧缺时优先考虑了他们。” “原来这样,明白了。”吴开点点头,“谢星楚。” “不用客气了,吴书佐还有事吗?” “没有了,星楚先忙。” 吴开说完回身,严星楚也不在说话,打开手上的文册处理起来。 四天后,传来占据归宁城的恰克军出兵五千人接连攻陷合字营,成字营两处营城,现在正向阳字营营城行军。 军情紧急,郡城卫立即一面向军衙告急,一面从武朔城派出一个营紧急赶往阳字营城。 同时加快对阳字城进行火炮、粮草的补充,这是要死守阳字营城。 严星楚看了张全拿出的地图后,明白为什么要死守,如果阳字营城一旦攻破敌军就能在二天内从西北方向直插武朔城。 郡城卫指挥衙门指挥使公房内,一个儒雅中年男子坐在书案前,对面坐着皇甫密。 “密侯是怀疑有内奸?”儒雅男子严肃道。 “嗯,成字营和合字营被攻破,恰好粮草到达的前一日,城中正好缺粮,如此精准,这不得不让人怀疑。” “周兴礼那边可有消息?” “现在还在调查。” “对粮草知道如此清楚的,只有两处,一是参军司,一个经历司,你认为哪处问题最大?” 皇甫密沉思了一下:“参军司是军使的直属班底,人也不多,相信不会出问题,问题应该出在经历司。” 柳永安起身,看着旁边的书架道:“把许明友叫来。” 他话音刚落,突然外面响起脚步声,然后紧接着有人敲门:“指挥使大人,周兴礼求见。” “让他进来。”儒雅男子道。 儒雅男子正是郡城卫指挥使柳永安,听闻一日连失两营,当日中午就已经赶回。 不多久周兴礼进来,分别向柳永安和皇甫密行了礼。 “两位大人,属下已经调查清楚,经历司主薄房最近来了一名新书佐吴开,昨天晚上已经失踪。” 皇甫密忽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冷声道:“什么背景?” “右佥事吴洪大人族侄,游学到归宁时,正值城破,逃出后到了右佥事大人府上,右佥事给经历司许明友打了招呼,被推荐到了主簿房。” “还真是什么人都敢用!”皇甫密转身向柳永安微微躬声道:“请军使下令立即逮捕吴洪。” 柳永安点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意:“无论他是否有更深的问题,此事一出,吴洪也到头了。” “还有经历司许明友及主薄房主官,一并拿下查办!” “军使,许明友可以拿下查办,但主薄房主官张全我认为可以暂时不用,一是我对他还是较了解,东南时已经在军中任职,一直在郡城卫任事;另是现在需要主薄房在中间协助军需粮草。” “密侯可是想清楚了,我看还是让谍报司和镇抚司先查查。”枊永安抬头,淡然道。 “属下作保。” “好。既然密侯作保,本军使就同意了,但此种情况不可再有,缺了一个主薄房主官,本军使不相信这郡城卫就运着不起来了。” “属下明白。”皇甫密常色道。 枊永安坐回椅子,对周兴礼道:“你先下去,让胡元对吴开下通缉令。你把近期所有新入各衙的,无论是否本卫出身,还是外来的必须查验清楚,立即清除。” 周兴礼出去后,把公房的门带上。 “密侯,也只有你这性子,在这个时候才能做出这种决定。” “军使的心思我明白,现在这个时辰,宁杀错不放过。” “要是一个月前,我不会给张全作保,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对主薄房我倒有了些关注,张全此人做事公允,性情真实,如是其它人杀了就杀了,但他这样的,还是要保下来。” “嗯,他下面的徐端和、严星楚,还有一个叫什么朱威的都还不错。”柳永安点点头。 “徐端和现在升任了仓官,严星楚这小子,就是太年轻了,不然这次从安靖城运粮回来,该升一级实官了。”皇甫密接道。 “现在不聊这些,我想听听归宁城沦陷近一月了,你在京里的关系广,到底朝廷是一个什么打算。”枊永安正色道。 “军使说我的关系广,也不知道是夸我还是埋汰我。”皇甫密苦笑道。 “你是京城地主,我就一处院子。”枊永安微微一笑,“说正事。” “现在三方都在争论,到底是那一方领兵,陛下还没有下旨。”皇甫密皱了皱眉头,脸色阴沉。 “都到了这个时候,还在争,西北各处军衙都去了奏折请陛下尽快下旨,皇上倒也沉得下心。”柳永安也有些恼怒,把端着的茶杯又放在桌案上。 “自靖宁军一事后,陛下现在也放任了。” “听说最近又有靖宁军的消息,我传令让周兴礼去打听,也没有一个回复。”柳永安又把茶杯端起来,轻轻地呡了一口。 “前段时间胡元给我一块靖宁军腰牌,我看了是假的,这应该是有人在乱我军心。” “要是靖宁军还在,早把北境的麻烦给解决了,唉。”柳永安长叹一声,“依密侯看,这次那方更有把握?” “按现在的消息来看,兵部右侍郎谭士汲应该机会更大。” “科举系的人。” 皇甫密点了点头:“谭士汲一直主张对北境的战争,虽是科举系的人,但对征召系也一直走得较近,以声势来看,他领帅印应该问题不大。” “我还猜想是汪承出京,你是不是有些失落。” 皇甫密哈哈一笑:“军使这话,属下不敢接啊。” “你这一笑,还是掩盖不了你的心情。”柳永安微笑道。 “我当然希望军侯系能胜出,军侯系看似在三系中实力最强,但这几年已经被科举系,征召系联手打压,日子不好过呀。” “密侯这话,你在安靖卫我可是基本放权了,外面的人都传我一个征召系的老人,被军侯系给打压下去了。”柳永安眼神中略带戏虐。 “军使大人胸怀宽广,皇甫密感谢军使的信任,才让郡城卫少了些钩心斗角。”皇甫密虽未起身,眼神却多了些温和的笑意。 十七年前,一怒之下进了军中,那时柳永安是千户官,自己是副千户。 柳永安外表看起来儒雅,但是对他的手段可不少,差点让他一个侯府世子都待不下去。 直到一次剿匪时,他满怀信心地去剿匪,被别土匪给包抄了。 柳永安率兵赶来,两人里外夹击,杀了敌人,又一起杀上了土匪窝,那一次自己中了一箭,柳永安也中了一刀。 从此以后,柳永安就把千户所放权给了他,他也一步一步地带着千户所,成了现在郡城卫。 本以为成了郡城卫后,柳永安会收权,但却没有想到,这卫指挥使大人,却爱上了书院,没事就去书院和那些老夫子论道学问。 前年甚至还亲自注解一部古书,听闻些事时让他又是好笑又是无语,这是军使大人准备要为以后进朝中当一个尚书为准备吗。 因此对于这位上司,他倒是格外感激,很幸运能够遇见他,也很自豪自己当时在他的打压下没有当逃兵。 此时经历司衙门,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在经历司主官被抓了后,马上就是心惊胆战,经历司主官涉嫌泄密,可能是敌军奸细。 主薄房内,所有人更是心乱如麻,吴开就是奸细,他逃了! 张全和朱威瘫坐在椅子上,吴开是张全领回来的,吴开是朱威带的,说了不少的事。 严星楚倒是没有瘫,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要想让他立即瘫了也不容易。 但是心里还是忐忑不安,想起自己前几日还给吴开聊起了军需的事,涉及了前期的军粮调拨情况,这要深究自己也是泄密。 谁都跑不了一个泄密罪! 看来下一个就是自己了,三个都这么想着。 一直到当天结束,除了又爆了一个右佥事也被抓了的大瓜,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放衙后,经历司主官都抓了,也没有什么衙会了,三人都准时的离开了。 严星楚没有骑马,就这样沉重地低着头走回家。 到了家,躺在床上,还要想着,两营的失陷和自己脱不了干系。 到了戌时,有些饿了,突然想起了曹大勇,今天还要接他回来。 急匆匆地出了门,向军医所快跑着而去。 军医所的门已经关了,叫了门哨开门。 立即冲了进去,然后又撞上了一人。 【第二十九章】我家大人有事相请 熟悉的淡雅香味。 这次冲的有点快,劲有点大,直接把人给撞开了。 他伸一拉,立即把那人拉了回来,纤细的手腕,是个女子,一看不正是洛姑娘,他立即松开了手。 只听“咔嚓”一声,接着又是一声尖细的“哎呦”声。 突然见洛姑娘向旁边一倒,严星楚又急忙伸手抓住了手腕。 洛姑娘身体不稳,下意识地抓住他的前胸衣襟,又受力被严星楚一拉,正好撞在他的怀里。 好好闻的香味。 “你还不松开我。”洛姑娘的声音不在清脆,很低沉。 严星楚立即松开手:“洛姑娘,不好意思。” “是你!”因夜色的原因,洛姑娘并没有看清楚撞自己的人。 正蹲下揉着脱臼的脚腕,正见声音,抬头一看,这不是前几天才撞了自己那人 上次额头淤青,现在是脚脱臼,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严星楚看着他在揉脚,立即问道:“洛姑娘,我看看你的脚。” 弯腰刚蹲下。 “不用!”洛姑娘回了两字。 “你扶你去军医公房。”严星楚轻声道。 “你这人除了毛躁,怎么还话多!”洛姑娘声音中有些火气了。 严星楚耳朵发热,不知所措。 洛姑娘见他不说话,一副呆头呆脑地蹲在自己面前。 “你扶我去旁边的石凳上。” 听见自己终于有事做了,严星楚立即道了一声行,然后伸手想扶起洛姑娘,又有些犹豫了。 “怎么。这时还男女受授不亲了,这时倒想起了礼节。”洛姑娘双眼含怒,却抬起了一只手臂。 严星楚赶紧伸手扶着她的手臂,小心翼翼走向石凳处。 放开洛姑娘莲藕般的手臂,他顿觉得轻松了不少。 “把我的脚放到这块凳子上。” “哪只脚。” “你……”洛姑娘眼里闪着火花,指了指自己受伤那只脚。 严星楚发现自己怎么变傻了,怎么问出这话,立即轻轻的抬起洛姑娘的小腿,放在了石凳上。 “现在我告诉你复位的方法。” 看见严星楚不说话,洛姑娘接着把方法告诉了她。 严星楚听着要握着脚底,不由轻声地问了一句:“用不用脱鞋?” 这话一出,洛姑娘也不接话了,因为她脸也热了。 对于医家来说,这些本来也不重要,但是要让一个年轻的男子给自己脱鞋这就难为情了。 但是不脱鞋,难道让他直接握着自己的鞋底。 良久,洛姑娘点了点头。 严星楚握着她细长雅致的脚,很快把脚复位了。 抬头看见洛姑娘紧紧的抓住衣摆,脸色有些汗珠,月光下清丽脱俗。 不觉有些呆了。 洛姑娘看他样子痴呆,眼神里还透出迷离。 “还不给我把鞋穿上。”洛姑娘很生气,音色更是低沉。 严星楚一下清醒过来,眼神躲闪,手忙脚乱把鞋给洛姑娘穿上。 “你去给我爹洛军医说一声,就说我脚受了伤,让他送我回家。” 严星楚点点头,立即快步向医生公房走去。 但到了公房外却犹豫了,要是等下洛军医问起,怎么受伤的,自己怎么说。 片刻后决定,老实交待。 他准备老实交待,但是洛军医没有听给他时间,听说女儿受了伤问了在什么地方,拿起药箱就出了门。 严星楚跟在他身后,也快步跟了上去。 听见洛姑娘的话,他更是松了一口气,这姑娘好人呀,告诉她爹,天色太晚自己不小心踩滑了。 只是洛姑娘说完时,看自己的眼神,还是充满寒意。 洛姑娘被他爹扶走了,他也要扶曹大勇回去了。 曹大勇不明白,明明自己可以走快一些,为什么少爷总要自己慢点走。 他不知道,严星楚担心走快了再碰见洛家父女。 严星楚也不知道,洛姑娘是被她爹叫了一辆马车送回去的,现在应该都到家里。 他就这样扶着曹大勇,慢悠悠地向家里走去。 进了院子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声音,没有动静,看来是休息了。 把曹大勇送进了他自己屋,又“伺候”他躺在了床上,才回房休息。 但是一躺下,今天发生的事又不由得涌上心头。 第二天到了黎明才睡着,也就睡了一个时辰,又起床,头有点晕沉,没有睡好。 出门前,到了院子里又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还是没有。 上衙吧。 走进军需衙门,反正公事房外非常安静,大家也不交头接耳了,闲聊龙门阵的也没有了,各自忙着手里的事。 因为今天起得晚了点,所以进主簿房时,张全和朱威都已经在了。 两个人都面容憔悴,都盯着黑眼圈,看样子就知道昨天晚上没有睡好。 向张全行了一礼,向朱威点了点头,开始处理公务。 也就半个时辰后,突然有人进来,说是左佥事陈权大人请张主薄马上到指挥卫衙谈点事。 张全微微一颤抖,还是逃不过呀,该来的还是来了。 还好不像经历司主官那样直接在经历司被镇抚司的人抓走,给自己留了面子,让自己悄悄地走出去。 严星楚和朱威也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眼神里都是恐慌。 朱威更是走到那传令的士兵面前,悄悄地递了银子:“兄弟,陈权大人找我家主薄什么事啊?” 士兵把银子推了回来:“朱少,我只是听令传话,不清楚什么事。” “你认识我?”朱氏酒楼的少东家,这衙门怕没有几个人不认识。 “兄弟,银子还是收下,辛苦跑这一趟了。”说着一顿,继续道:“真不知道什么事?” “真不知道。”士兵还是把银子推了回来:“我家大人这事管得严,就不要为难我了。” “好好,下次到酒楼吃饭,你报我的名字,就说是朱威的朋友,给你打对折。” “那谢朱少了。” “可以容我和大人单独说几句话吗?” “大人那边说了马上,那半炷香吧。”士兵想了一下,退到门外。 朱威看着张全,张全看看他,又看看严星楚。 三人眼里只有不舍。 最后三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叹息声。 没有半炷香,张全出门跟着士兵走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张全在一个时辰后回来了。 平安的,嘴角有些上扬地回来了。 一起来的,还有左佥事陈权。 没有进公房,而是直接让经历司几十人到了院子里。 还好院子不小,几十人一站到是有落脚的地方。 陈权站在大堂外的台阶上,清了清嗓子道:“诸位同僚,相信大家对于近两日发生的事都有耳闻。” “本官也不赘述,只提醒一点经历司是军中的中枢,针对任何可疑的事必须保持警惕,主动透露军情是极刑,祸及家人,被动泄露也是重罪!” “其它不多说,大家都明白。本官今日到此,还有一事宣布。” “经卫衙同意,经历司主薄房张全擢升为经历司五品主官……” 陈权看了看下面,人群里已经有人震惊疑惑了,但也没有人说话,继续道:“擢升经历司财计房主薄华添为经历司从五品都事,主薄房书佐朱威为六品主薄房主官,以上官员任命已报军衙核准,并报礼部,武侯府存案,即日生效。” 他话音一落,下面的人除了惊讶外,还有人脸上隐约带着不服,但却没有人敢出来质疑。 经历司都事上月已经因年龄致仕,一直空缺中,这次任免到是说的过去。 但是主薄房主官直接升任经历司主官,这不是没有,但是一下从正六品到正五品,这也太快了,虽然张全能力在经历司有目共睹,但还是让人吃味。 还有朱威,按资历升任一房主官也说得过去,但是想到前段时间主薄房徐端和才升了仓司主官,这主薄房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直接起飞成了这样,还让其它各房的人怎么活。 他们不知道的是,如果前经历司主官不出事,张全会升任都事一职,朱威也会顺其自然的接任主薄一职,但是想不到出了这奸细一事,直接让张全一步走到了经历司主官的位置。 陈权说完说,张全也说了几句以后官场的客套话,什么需要各房配合,大家一起努力之类的。 然后人群就散了,陈权又把各房的主官,包括还在激动的朱威,叫到了经历司主官公房,再次强调了敌军细作的事。 同时敲打了所有人,军情如此紧急下,谁要是拖了后腿,无论是哪里的背景门路,他决不轻饶。 他说完后就走了,张全带着各房的主官送到了经历司衙门外。 张全进了院子,就叫上了朱威,和他一起进了主薄房。 严星楚正在处理公务,他刚刚站在人群里也被惊讶了,但转念一想,又顿觉如释重负,张全和朱威都升了,这不代表卫衙不会此事上再深究了。 回到公房,一身轻松,处理什么事都有了效率。 听见脚步声,他立即站了起来,转身一看。 “见过经历大人,主簿大人。” “星楚,哈哈,我也成大人了。”朱威见他样子,哈哈笑道。 “星楚,这主簿房现在就你一个书佐了,我会尽快补人,但可能这几天你和朱威会很辛苦,坚持坚持。”张全微笑道。 严星楚还没有开口,朱威已经接话:“大人放心,前段时间你去了安靖卫,老徐进了镇抚司牢房,我也抗过来了,再说现在还有星楚在,没事的。” 说完,又低声道:“大人,人的事这次可要把好关啊,这两天我这心情,一下地上,一下天上的,真受不了。” “唉,这次是老马失蹄。”张全点点头,叹声道,“经历大人也是冤枉,就被右佥事请去吃了一顿饭,就出了这事,不得不让人警惕。” 一顿饭沾了这种事,虽然最后不会有重刑,但是这官帽子是保不住了,令人唏嘘不已。 五天后,随着前方阳字营战事进入焦灼状态,相比于战事初期,主薄房倒没有那么忙碌了。 严星楚已经连续二天没有回家,今天看着事情少了些,揉着酸胀的肩踏进家门。 先到曹大勇房间看他恢复得如何。 “少爷,我去给你打水,你先洗脸。”曹大勇撑起自己身体,伸手要去取拐杖。 “别,你要是再摔一下,你就成了少爷了。”严星楚看着他这几天好不容易恢复拄拐走路,哪敢让他再乱动。 拿着水桶去院子井中打了水,边洗着脸,边听着旁边声响。 曹大勇斜靠在自己房子门框上,看着严星楚,又抬头看了看隔壁的院子。 “少爷,你知道吗,隔壁是洛军医家。” 严星楚“嗯”了一声,突然向他看去:“你怎么知道?” “我没事就到院子里晒大阳自然听见了洛军医的声音,而且他还有一个女儿,好像是叫青依。” 洛青依,严星楚心里默默念了几次。 “他姑娘人倒是长得好看,但可惜脚有问题,是一个瘸子。” 严星楚一听,什么瘸子,那是被自己撞伤的,倒是好奇这曹大勇怎么知道洛青依脚有问题。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去换药,有次正好看到她柱着棍子出门。” “很不方便吗?”严星楚赶紧问道。 “比我肯定要方便多了,但一个好看的年轻姑娘柱着根棍子,一瘸一拐,美中不足呀。” 严星楚“呃”了一声,低着头把桶里的水倒了,回到自己房间。 是不是应该去看看? 但一想到洛青依那带着寒意的眼神,决定还是算了。 这几天夜直没有休息好,不多久就在床上睡着了。 睡到半夜,突然听见有人在敲大门。 严星楚一下惊醒,这大晚上的难道前方出事了。 翻身下床,快步到了院子,打开门一看,是陶玖家的管家孙叔。 “孙叔,怎么了?” “严大人,我家大人有事相请。” 严星楚心中一动,这么晚,难道是册子有发现了。 前几天他去看陶玖时,把秦冲给的册子让陶玖看了,当时也没有什么发现,但陶玖却让他先把册子放他那里,他有时间再看看。 “少爷,你要出去。”曹大勇也起了床。 “我去老陶家一趟。”严星楚说完,立即把门拉了过来,和孙叔一起走了。 一炷香后,离着陶玖家还有半里路,突然听见了打斗声和呼叫声。 严星楚抬头看去,正是陶玖家的位置。 “孙叔,陶大人出事了,你赶紧去镇抚司衙门叫人。”严星楚一说完,飞奔冲向陶玖家。 一路过来,附近有宅院已经亮起了烛光,但却没有人出门。 陶玖家院门是关着的,严星楚一跃上了院墙,只见陶玖手提算盘,全身是血的挡在正房的门口处,不断地挥舞着手中的算盘迎战三名黑衣人。 正房门里面有女子在声嘶力竭呼救,有孩子的哭泣声。 严星楚直接一跃而下,直接冲向一个正手挥着长刀,刺向陶玖腹部的黑衣人。 被攻击的黑衣人的注意力都在陶玖向上,哪会想到后面来了人,直接被严星楚一踢在腰间。 严星楚又一跃直接骑在他的肩上,锁着他的脖子一扭。 黑衣人气绝,身体还站着。 严星楚翻身而下,夺过他手中长刀,向旁边一名黑衣人攻去。 长刀寒光一闪,只听“铛”的一声,严星楚长刀被挡开。 他身体向前迈出半步,手中长刀向下一沉,刺向黑衣人腰间。 黑衣人想要躲闪,严星楚左手一拳轰出,正向黑衣人前胸处。 同时手中刀势一变,一个向上斜挑,从黑衣人腰间直接划过他颈子处。 严星楚再是一脚踢出,直接把黑衣人踢在台阶上。 黑衣人想要挣扎起来,但是挣了几次,再没有动静。 就在此时,严星楚突然听见陶玖大喝一声:“背后!” 【第三十章】这是烫手山药呀 他立即一个反手刀,但是后面刀锋破空,后背直接被一刀劈中。 背上瞬间皮开肉绽,背后衣服很快被染红。 严星楚立即向前冲了两步,身形一转,一刀挥出。 黑衣人动作也不慢,直接一跃而起,劈向严星楚脑袋。 严星楚挥出的一刀,刀势用老,想要抬刀,已经来不及,只觉头上刀锋已近,头皮发麻。 “啪”的一声,头顶瞬间不断落下珠算。 陶玖直接掷出了铁算盘,挡开了严星楚头上那一刀。 就在珠盘落下之时,严星楚双手紧握长刀,斜撩而上。 黑衣人本以为他此时会躲闪开,没有想到,他如此决断。 黑衣人刚要落地,一刀直接从他大腿上划过,深可见骨。 严星楚身体微侧,再次一下左下劈。 黑衣人忍着疼痛,迅速后退,后跃上了墙。 严星楚见他要逃,立即冲了上去,全力跃起,双手持刀向黑衣人劈下。 黑衣人一跃下了墙。 看着黑衣人迅速冲出巷子,严星楚回头看向陶玖。 陶玖背靠在门上,一动不动。 严星楚大惊,从院墙上冲了下来。 “老陶……老陶……” “不要摇了,我还没死。”陶玖轻声道。 “老陶,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和楚山一样。”严星楚大吼道。 “我全身没有力气,你开门看看我的家人。” 严星楚抱起陶玖,推开门。 “相公——。”陶玖的夫人立即扑了上来,脸上全是泪水。 “嫂子,你带着孩子跟我一起走。”严星楚当即道。 镇抚司的人还没有来,谁知道黑衣人还没有同伙,陶玖家人留在此处太危险了。 陶氏立即点了点头。 一刻后。 严星楚抱着已经昏迷的陶玖回到了自己的宅院,放在了自己的床上,看见曹大勇也柱着拐杖到了房外。 严星楚抱了自己的被子,交给曹大勇,让他带着陶氏和小孩到西厢房间,先让孩子去休息。 然后快步出了院子,走到了旁边洛佑中的院子外敲响了门。 院子里很快灯亮了起来,洛佑中披着长衫出来。 洛青依也听着了敲门声,听见父亲去开门,于是起床站在窗边,听着和父亲说话的人,声音有些熟悉。 但不久父亲又回了屋,却很快离开了。 爹这么晚急匆匆地去什么地方?难道是前线发了大的战事,派出的医官不够。 这战事到底还有多久才能结束啊? 半个时辰后,镇抚司的胡元亲自到了严星楚的院子,问是什么情况。 严星楚陶玖院子里的事情讲了,但是对于他前几日给陶玖册子的事没有提。 胡元听完,进屋里看了还在医治中的陶玖,然后留下了一个总旗队在他院子外就走了。 未过多久陶玖上半身被洛佑中包成了一个白粽子。 “大夫,我家相公没有事了吧。”陶氏看见洛佑中开始收拾药箱。 洛佑中微微地皱了一下眉:“他以前的伤就没有完全恢复,这次新的伤势比上次还严重,我现在只能给他把伤口上好药,最终还是要看他自己。” 严星楚心中一震,陶玖看着和上次的伤势差不多,没有想到这么严重! 陶氏拉着洛佑中的手臂,眼里再次流出了泪水,沙哑的声音恳求道:“大夫,求求你,一定要帮忙,需要多少银子,我们去凑。” “陶家娘子,我会尽力的。”洛佑中神情凝重道。 陶氏听他如此说,松开抓住洛佑中的手,向着洛佑中深深一躬。 洛佑中又说了些陶玖需要注意的地方,他早上上衙前会再来看看。 随后又跟严星楚背上的伤上完药,就回去。 严星楚走到门口,看见陶氏握着陶玖的手在喃喃自语,心中悲愤交加。 转身走到屋檐台阶处坐了下来。 “严大人,这是相公晚上在黑衣人闯入时交给我的,说是你的东西。”陶氏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神色悲戚地把一个袋子递给严星楚。 严星楚立即站了起来,双手接过袋子。 这正是他当日给到陶玖的,极有可能与今晚的事有关。 看见陶氏走进了房,他马上打开了包裹,除了四份册子外,还多了一份册子。 打开多的那份册子,陶玖的字迹,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严星楚一页页翻过,脸上有神色从愤怒到惊恐,再到悲哀。 翻完一次,再翻看了一次。 兵部,二十万两,董其昌一直不断的他在脑子里浮现。 想起秦冲当日交给他时的叮嘱。 这账册关系太大了,也不是他能够掺和的。 秦冲啊秦冲,你给我的不是董其昌的罪证,这是烫手山药呀。 对,这事要联系秦冲他们,问问他们的意见。 他把袋子收好,又琢磨了一下,把陶玖破解了的那本册子单独拿了出来放在身上。 曹大勇由于伤势的原因,在洛佑中来了后就回了自己房间,靠在床上,也没有办法再入睡。 自己这位少爷有点看不透,不是看不透他这人,而是看不明白他身边发生的事。 “大勇,睡了没有?” “少爷,没有,门没有栓。” 曹大勇打脚放了下来,看着严星楚。 “大勇,你几天给我说重九安排了人联系你,这人还在不在武朔城?” “应该还没有,昨天还过来说了递运队的事。” “你联系一下他,让他找一个没有来过我们院子里的生面孔,帮我带过信给人。” “少爷,是口信还是信件。” 严星楚想了想:“口信,让他告诉重九,我找秦大哥就行。” “好,天亮了我出去办这事。” 没有多久,天色逐渐亮了起来。 洛青依把洛佑中送到门外,却突然叫住了他爹:“爹,你方向走错了。” “没有,我到旁边院子办点事。” 旁边院子办事? 洛青依看着他敲了一下门,很快就有人开门,还给她爹问了一声好。 这是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洛青依有些好奇,正要去看看,却见他爹进去后,院子的门就关了。 退回来正要关门,却发现今天街上的人比起往日多了些。 隔壁小院里。 严星楚把洛佑中送出门,去了一趟衙门,把昨晚的事给朱威汇报了一下,同时请了二天的假。 陶玖因他的事,伤势如此严重,虽然刚刚洛军医来看了,说是血已经止住,但不能轻心,他没有心情上衙做事。 另外虽有胡元的人保护,他心中也放心不下,还是待在自家院子让人更踏实。 朱威一听陶玖被人袭击,伤势严重,立即同意了,还说散衙后他过来看看。 此时郡城卫防区外,刘家村一户农舍里。 一身黑衣的钟至深已经摸了二次佩刀。 他心里很犹豫,是撤了,还是去郡城卫。 忍不住心里又咒骂起董其昌,你娘的,明明说了不能在武朔城动手,当时大家说得很清楚,你这猪脑子就忘记了。 你要是账册到手了,也行。 现在呢,账册没有拿到手,还让郡城卫盯上了。 他骂了董其昌二个时辰后,安靖卫军需衙门内,董其昌心神恍惚,扶着额头,闭着眼沉思。 钟至深你这东西,为什么出手前不通知老子,当时你信誓旦旦分析不能在郡城卫动手,你这老东西,言而无信,老子就算要死也要拉你垫背。 既然你敢做初一,老子就做十五。 第二天下午,洛青依出门买菜回家,发现宅院附近的人比昨日又多了些,很多都是生面孔,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进了院子,看他爹的房间门开着,提着菜篮子走了过去:“爹,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洛佑中正在整理自己的药箱,听见女儿声音,抬头道:“你去收拾一下东西,这两天你去医馆住两天。” “爹,怎么了?”洛青依进了房间,神色疑惑。 洛佑中平静道:“爹这两日要外出,你一个待在这里,爹不放心。” 洛青依追问道:“爹,你去什么地方?” “这是上面的任务,你不要多问,你尽快收拾东西,我送你去医馆后就出发。”洛佑中低着头,继续整理着药箱。 “爹,你在骗女儿。”洛青依眉头微蹙,小嘴轻抿,“我们院子外面来了很多陌生人,这和我们家有关。” 洛佑中抬头看着女儿,微微一笑:“和我们无关。” 洛青依脆声道:“和旁边那家有关系。” “你怎么知道?”洛佑中脸色诧异。 “爹每天晚上回来,早上出门前都会过去。” 洛佑中“呃”了一声:“所以爹没有骗你,和我们无关。” “既然无关,女儿不会走。”洛青依很倔强。 洛青依看着父亲锐利的目光,毫不畏惧,仰头对视道:“你知道爹也不会离开。” “青依——”洛佑中脸色一变,神情凝重,“你说的不错,我不会走,不仅是因为父亲的身份,还有我们这院子已经被征用了。” 洛青依惊讶道:“征用?” “嗯。”洛佑中点点头,说了原委。 洛青依听完,一脸震惊,旁边宅院里有一个军需司的伤者要转移她家来,原因是可能近期会有人对这个伤者不利,具体不利的原因他爹也不知,但是镇抚司告诉他,来者不善。 他爹要让她离开,也是担心刀剑无眼伤及了她。 洛青依担心道:“爹,既然如此,你留在这里岂不一样危险,我们一起去医馆。” “青依,爹是大夫,还是军中的人,怎能知道这里将有人受伤,还是自己的同袍,而选择逃避的。”洛佑中微微一笑。 “既然爹不走,女儿也不走!”洛青依神情坚定。 洛佑中脸色变了变,最后一叹:“你既然坚持,就留下来帮忙吧。” 次日亥时,严星楚在院子里望着夜空,没有想到西北十一月的月光还如此皎洁。 无风,却更显冷意。 会是今晚吗?谍报司的消息准吗?他们今晚真的会来吗?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陶玖已经转移到了隔壁,那里面现是谍报司的人伪装的,一个熟人陈漆。 “少爷,该休息了。” 曹大勇的声音,他虽然有伤,但没有走,除了要保持院子里一切如常外,曹大勇也不同意走,虽然他什么都不知道。 或许他已经猜到什么,但他没有走。 “老陶被人袭击,说不定下一个就是我,大勇你晚上得警惕些。” “少爷,你这几天,每天上给我提醒一次,我这觉都睡不好了。” 严星楚微微一笑:“睡不着最好。” 严星楚进了曹大勇的房间。 是的,这几日他都和曹大勇同住一房,因为院子里共三间房,一间以前是陶玖在住,现是陈漆在里面。 另外一间前几天是陶氏带着小孩住在里面,现在里面则是镇抚司埋伏的人,当然里面还有一个会口技的高手,伪装成小孩的声音,偶尔说两句。 丑时过半,严星楚听到外面的有了细微的声响,很有韵律的响动,这是镇抚司的人传来消息,十多人从巷子头的屋顶开始向这边而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响声再起,让他很意外,十多人到了他的屋顶后,观察了一刻,然后退走了。 到了寅时,第三次响声,这次是二十多人向他们而来,但过了半个时辰又走了。 严星楚等到破晓之时,还没有响声,这让他忍不住心里咒骂起来,王八糕子,又是一晚没让人睡好觉了。 卯时过半,天色已亮,严星楚走出房间,深深地吸了口清晨新鲜的空气。 听着街上人声渐渐多了起来,叫卖声也开始四起彼伏,他打开院子大门走了出去,向着前面不远处平日里吃早饭的包子铺走去。 没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了下来,周围的人流虽不断川流而过,但是很多人都靠着墙边,而自己一直被人群有意无意地引导在中间。 他感觉自己被包围了,心念一转,立即迅速转身快步回去。 他动作一快,旁边的人也加快了。 他一跃而起,想要跃上屋顶。 但也在一瞬间,旁边的人也一跃而起,直接向他扑来。 逃不了,就迎战。 他大喝一声:“来得好!”迎着最先扑来的人双腿连环攻出。 这一声是通知镇抚司的人,也是给自己提气。 来人双臂交叉挡过了严星楚攻向前胸的第一腿,但是却被第二直接击中腹部,一口鲜血喷出,直接斜飞了出去。 他刚落地,对面一个秃头汉双拳挟着风声直捣严星楚的面门。 严星楚左脚斜踏半步,让过拳锋的刹那右手如毒蛇探穴,指尖戳在对方肘关节麻筋上。 秃头汉怪叫着踉跄,却被他顺势抓住腕子,整个人像面口袋般抡起来。 “砰——”旁边一人刚抬起的腿被同伴身体砸中,两人滚作一团。 “上兵器,围死他!”人群中有人传来沙哑的吆喝声。 【第三十一章】好久不见 严星楚瞳孔微缩,旁边一个铺子里,有三道黑影正提刀呈品字形冲出,很快扑到他眼前。 他猛地矮身,头顶几乎擦着劈来的刀背掠过,后背旧伤却在这时抽痛起来。 严星楚额角冷汗渗出,他咬住舌尖用疼痛压下颤抖,左手撑地旋身飞踢,右脚跟重重砸在某人膝弯。 严星楚正要冲上前,掌毙此人,突然又有人一个扫堂腿攻向他,他单足点腾空跃起,空中拧腰,双掌如刀劈在对方天灵盖上。 第二具尸体倒下时,他余光瞥见墙头人影晃动,院子里镇抚司的人冲了出来。 突然后背处一道劲风骤然袭来,严星楚迅速侧身,左手反扣住偷袭者的手腕,右手并指成剑戳向对方腋下。 那人惨叫声卡在喉咙里,整条胳膊软绵绵垂下。 但严星楚因此迟了半步,后背被人一掌再次拍在旧伤处,火辣辣的痛楚直窜天灵。 “咳咳……”他踉跄撞在墙上,喉咙涌上一股腥甜。 “抓活的,马上走!”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严星楚转过身,此时左肩又挨了记鞭腿。 他顺着力道旋身,右手成爪抠进对方小腿肌肉,借力跃上旁边一户宅子的石狮上。 “严大人,接剑。” 一声暴喝声响起。 严星楚猛然回头,正见陈漆立于自家院墙上,手中长剑划破天空。 严星楚一跃而起,扑向剑柄。 长剑入手,他旋身而起,一道剑光迎着一个正跃起扑来的人,一颗头颅瞬间飞起,瞬间周边都下起了血雨。 “小心屋顶!” 陈漆的警告与破瓦声同时响起。 严星楚蓦然回头,屋顶上六个黑衣人正向他扑来。 余光看去,还有十名黑衣人正向他的院子杀去,与陈漆率领的镇抚司的人厮杀在一起。 严星楚并没有迎战六人,足尖一点向自家院门处跃去,同时手中剑光如惊龙出海,杀向阻挡他的人。 这下面的人,除了少数持刀外,多是拳脚出手,纷纷闪躲。 但却有一个青衣中年人,迎了上来。 严星楚只见那青衣人袖中双掌忽然翻起。 他只觉眼前一花,对方已到三步之内,掌风刚劲扑面而来。 严星楚一个急退,撞上门上,手中长剑顺势上撩,剑刃擦着对方衣袖掠过,却见那截天青缎子突然凹陷,竟是以内力吸住剑锋! “嗤啦。” 布帛撕裂声里,严星楚旋身让过追击而来的两掌。 青衣人右手化掌为爪,直取严星楚咽喉。 严星楚猛然矮身,剑锋贴着地面削向对方下盘。 青衣人轻“咦”一声,纵身跃起时足尖在严星楚长剑上一点,整个人借力倒翻,青衣衣角扫过严星楚耳际。 严星楚背上伤口沾着冒出的冷汗,很是刺痛。 “看剑!” 暴喝声中,严星楚整个人化作离弦之箭,剑光如白虹贯日,直取青衫人面门。 剑尖竟发出龙吟般的嗡鸣。 青衣人双掌翻飞,掌影重重叠叠,每次交击都震得阿星虎口发麻。 青衣人突然一声狞笑,不闪不避,双掌合十夹住长剑。 严星楚只觉剑身传来排山倒海的内力,虎口迸裂的血顺着剑柄滴落。 他咬牙催动残存内力,剑锋突然嗡嗡震颤。 但旧伤处的疼痛化作千万根银针,顺着经脉直刺心脉,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松手!”青衣人突然嘶吼一声,左拳狠狠砸在严星楚关节处。 瞬间,长剑飞出,钉在二丈外的墙壁上,剑柄犹自颤动不休。 “束身就缚,交出东西,饶你不死。”青衫人语调阴柔。 “去死!”严星楚双掌齐出,整个身体冲了过去。 “找死!”青衣人冷冷一笑,双掌迎了上去。 严星楚瞬间喷出一道血雨,仰面倒地,看见蔚蓝的天空。 像极了幼年时,父亲、母亲带着姐姐和他在院子里做着农活时。 预想中青衣人会立即来抓起自己没有来,反倒是金铁交击声震得他耳膜生疼。 严星楚勉强侧了抬头,看见胡元身披黑甲,手中长刀如黑龙出海。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处,刀影如幕,掌风似浪,竟是旗鼓相当。 胡元带来的百余名黑甲骑兵列成锥形阵,铁蹄隆隆,将围攻的敌人冲得七零八落。 “大人!东侧敌人已败!” “西边巷口封住了!” 禀报声此起彼伏。 严星楚被两名骑兵架着,看胡元长刀舞出漫天寒意。 青衣人带来的三十多名手下,此刻已倒下大半,剩余的被骑兵分割包围,如同狼群陷入猎户的陷阱。 “撤!”青衣人突然暴退,袖中射出三枚霹雳弹。 浓烟遮蔽视线的瞬间,阿星听见他咬牙切齿的声音:“小子,你等着!” “郡城卫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突然一道声音从空中传来,一道人影冲入浓烟中。 接着几声惨叫声传出。 待硝烟散尽,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冷面男子手里提着那青衣人。 “参见大人。”胡元对着官服男子,很是恭敬。 “此人交给你,好好给我审!”冷面男子手一抖,直接把晕迷的青衣人丢给了胡元。 “是,大人!”胡元伸手接过青衣人。 冷面男子看了一眼严星楚,眼色闪过一丝复杂。 然后就走了。 这时,院内的打斗声也停了,里面出来一人,全身衣服上沾满了血渍。 严星楚认识他,第一次外出时,在马车上见到的周兴礼。 “老胡,皇甫大人亲自来了?” “嗯,刚走。”胡元望了一下院子里,“里面怎么样?” “全死了。”周兴礼叹了一声。 “你出手太狠了。” “不是,最后那带头的黑衣人眼看逃不掉自杀了。” 胡元点了点头,看向严星楚,正要开口,突然看见洛佑中来了。 “洛军医,今天就辛苦你了。” “胡大人言重了,军医职责。”洛佑中向胡元和周兴礼点了点头。 然后带走了严星楚。 “老周,走吧,我们的事才开始。”胡元看着手上的青衣人,浓眉一竖,“我倒是要看看,谁敢在郡城卫如此放肆!” 严星楚趴在床上,背无意识地一动,背上一阵疼痛,让他醒了过来。 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洛军医给自己上完药就睡着了。 看着外面已经漆黑一片,隐约听见曹大勇房间里有人说着话。 曹大勇和陈漆的声音。 “大勇——”他大叫一声,背上有些撕痛感。 “严大人,怎么了?”陈漆很快推门进来。 严星楚轻声道:“老陈,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马上到戌时。” “少爷,你是不是饿了。”曹大勇拄着拐到了,“我去给你下碗面。” 他不提,严星楚还没有感觉,这一提还真是饥肠辘辘,点了点头。 “老陈,老陶怎么样?” 陈漆神色悲楚,低落道:“还是晕迷着。” 严星楚微微闭了一下眼:“今天我们伤亡如何?” “镇抚司那边死了十二人,谍报司死了二人,重伤的七人,幸好洛军医父女救治及时,不然这七人可能要全部身死。”陈漆声音低沉。 严星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紧紧地握着拳头。 青衣人让自己交出东西,这东西所指的肯定是账册。 今天这二十余位同袍在此虽因公事而伤亡,但是这一切的引子就是这些账册。 现在账册在自己手上,秦冲等人也没有消息,这个账册该怎么处理。 是交到卫衙去?还是等秦冲的消息? 严星楚陷入沉思中。 “少爷,面好了。”曹大勇端着面走了进来。 严星楚伸手接过,趴着吃了几口,就放了下筷子。 “少爷,厨房里什么都没有,你就将就一下。”曹大勇以为是面没有味道。 严星楚微笑道:“可能是饿过了,突然吃几口撑得慌。” “你现在又不能乱动,这样趴着吃肯定不方便。”陈漆说道。 “嗯,先放这里吧,我稍后再吃。”严星楚看着陈漆和曹大勇,“昨晚大家没有睡好,你们也去休息吧。” 两人走后,严星楚取过自己的衣服,把里面包着的册子拿出来看了看。 次日清晨,敲门声响起。 “少爷,洛姑娘来给你换药。”曹大勇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严星楚拉了一下背上的被子:“请她进来。” 说完头埋在枕头里。 熟悉的淡雅香味夹着草药味进入他鼻中。 “我爹在给陶玖换药,让我过来给你把今天的药换了。” 听着洛青依的声音,严星楚嗯了一声。 严星楚听见药箱打开的声音,接下来一段时间,除了两人再没有说话。 “洛姑娘,你脚腕的伤势怎么样。”严星楚听见药箱关闭的声音,深深吸了一口气,开了口。 洛青依听着声音有些熟悉,脱口道:“差不多好了。” 走了两步,突然转身走到了严星楚的床头处,清冷的说道:“你抬头。” 严星楚把埋着的头抬了起来,看着洛青依,尴尬地笑道:“洛姑娘,好久不见。” “是你?”洛青依虽然刚刚听着声音,就猜到了是他,但是她还是很惊讶。 陶家娘子现在就住在她家,这段时间为了陶玖的伤势一直忧心忡忡的,洛青依担心她这样子陶玖还没有醒,她就要倒下去。 有时间就会陪着她聊些话,找些其它的事开解一下她。 但两人认识不久,除了问问两个小孩,除了陶玖这伤势也找不到其它话题。 聊到陶玖,陶家娘子说他这段时间运气很差,除了这两次受伤外,前段时间听说还在安靖卫坐了牢。 郡城卫的人,怎么会在安靖卫犯事?洛青依有些好奇,就问了问。 陶氏对于内情也不太清楚,只把自己知道的地说了,但也就这个大概,也让洛青依很吃惊,卷入火炮丢失,差点押送京师,火炮找回,又卷入杀人案,最后又无罪释放。 而这个案子里还有一个年轻人,郡城卫主簿房新来的一个书佐——严星楚,她让很好奇,听陶家娘子说,这人还不到二十岁。 而让她震惊的是,这叫严星楚的书佐,就在她家隔壁。 昨天早上她爹带了很多人伤者回来,她配合他爹救了很多人。 每当看着有人进来,她都会问一下名字,但一直没有听到有叫严星楚的。 本以为这个书佐可能没有受伤,但到了下午,有一个叫陈漆的人又来看陶玖,听着她和陶家娘子说话,才知道严星楚受了很重的伤。 当时她就忍不住想过来看看,陶家娘子嘴里说的慧智果断的少年是什么样子的。 但是自己一个女子,贸然上门去看一个陌生的男子,这说出去,不是丢人吗。 到了今天早上,看见她爹去给陶玖换药,她问他爹,隔壁是不是还有一个伤者需要换药。 她一听,立即说她去就行了。 拿着药箱就过来了,开门是一个三十多的大汉,她见过几次,听说姓曹。 这位曹大哥,带着她到了一个院子,对着房间的人称呼少爷,这倒是少见。 进了门,伤者一直趴着,脸也没有露,除了“嗯”了一声,再也没有说过话。 在换药过程中,她有几次都想开问问,这人是不是严星楚。 可是不知怎么就开不了这个口。 谁知道自己带着失落要走时,这人却开口问起了自己的脚腕伤势,当然这不意外,附近知道她脚受伤的不少。 但是这人的声音,那么让人熟悉,这是她的撞了自己两次的克星。 洛青依脸色一变,正色道:“你是严星楚?” 严星楚嗯了一声。 洛青依脸一黑,提着药箱就出了门。 怎么回事,我就问了她一句脚伤,就生气了。 但看她刚刚出门的样子,应该已经好了呀,还真记仇呀。 再一想,自己两次让她受了伤,对自己有抱怨也是正常。 唯有无奈的笑了笑。 “少爷,洛姑娘不是瘸的。”曹大勇突然出现在门口。 “嗯。” “她应该前几天受了伤,现在好了。” “嗯。” “少爷,刚刚我问洛姑娘你的伤势恢复得如何,她只是说了一句,死不了,这是什么一个意思啊。” 严星楚也不嗯了,愣了一下,苦笑道:“应该是,就是还好。” “这洛姑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进来时还笑着叫我曹大哥,走的时候脸上就可以刮下冰块了,冷得吓人。”曹大勇夸张地道。 严星楚听他声音有些大,“大勇,你要是方便,就去外面看看,买点佐料,不然这面真的下不了口。” 曹大勇走了两步,突然又走了回来:“少爷,我们请一个佣人吧。” “好手好脚的,请什么佣人,你银子多了。” “少爷,你看看你,再看看我,再说我做饭也不好吃。” 严星楚很想直接拒绝,但看到曹大勇那委屈的样子:“再等几天来看吧。” 曹大勇也不在多说,还是要尊重少爷的决定。 【第三十二章】上报京师 陶玖是当天晚上醒的,严星楚听到消息就要过去,却被曹大勇劝住了。 一是他自己的伤势不适合动,二是陶大人刚刚醒,人家娘子就在他身边,你过去除了看一眼,还能做什么。 严星楚想想也是这么一个理,这大晚上的也是不太适合。 他没有去,有人却来了他的房间。 秦冲六兄弟中的老二吴婴和老六陆节。 吴婴、陆节先后被送到了杨霸寨子里医治,前几天收到秦冲的信,说已经给严星楚说清楚几人与他父亲的关系,因此让他们伤好后去武朔城照看好严星楚。 两人在城门关闭前进的城,因不知道严星楚住的地方,到了经历司打听后才找到此处。 也得知了昨日发生的事,懊悔没有早一点赶到。 两人见曹大勇离开后才进的房间,见严星楚已经把长剑抓在手里,立即说明身份来意。 严星楚认出了陆节,也从秦冲和老三口中知道,这两人因为自己的原因曾受伤,特别是老二,东铺夺炮一战差点性命不保。 立即放下剑,请两人坐下说话。 “吴二哥、陆六哥,可有秦大哥消息。”严星楚对于账册如何处理,这几天一直挂在他心上。 “老大和老三自去了东南后,这段时间都没有传回消息。”吴婴开口道。 “他们去了东南?”严星楚有些惊讶,看着吴婴。 “嗯,说是再去东南看看,有没的大人的消息。” 严星楚很感慨,秦冲几兄弟只是父亲曾经的下属,六年这么长时间过去,还在不遗余力地为父亲的事奔波,而自己身为儿子,在这事上还没有他们付出得多。 “公子,你找老大有什么急事,现在我和二哥来了,你尽管吩咐。” 陆节说完,严星楚赶紧道:“陆六哥,不要称呼我公子,叫我星楚或者严书佐都行。” “你是大人的儿子,称呼公子有何妨。”吴婴站起了身,神情严肃,“公子,你说有什么事,我和老六马上去办。” 严星楚背上有伤,这称呼的事也不在争执:“吴二哥,陆六哥,可知道账册的事?” 吴婴和陆节都摇了摇头。 严星楚沉思片刻后,伸手拿出陶玖破解后的账册,递向吴婴。 吴婴正要伸手,但一想,又把手缩了回去:“既然是老大交给公子的,公子不用给我们。” “公子,你不用给我们,你说需要我们怎么做就行。”陆节也说道。 严星楚看着两人,突然一笑:“你们不看也好。” 说着,把账册收了回来。 “公子,袭击你的人是谁?”吴婴问道。 严星楚见他神色严肃,立即正色道:“无论敌人是谁,我们都不能私下贸然出手,特别你们的身份。” “公子,我明白你的意思。”吴婴想了想,“这书佐我看公子也不要做了,我们去东南和找老大,然后一起寻找大人的消息。” 吴婴的话让严星楚沉默了起来,当日入军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找寻父亲下落,现在父亲的下落虽然不明朗,但却遇见了秦冲几兄弟,有了些线索。 可再想到陶玖、张全还有前线的李骁等人,他又有些不舍。 “二哥,先让公子考虑考虑吧,而且公子在军中或许能够得到比我们在外面更多的靖宁军消息。”他的犹豫陆节看在眼中。 吴婴点了点头:“公子,我和老六会留在郡城卫等老大的消息,你这边有什么事要办,可以通知我们。” 两人离开后,严星楚看着账册,沉思了很久。 此后二天,严星楚一直伏在床上,直到第三天一早,他出门了。 曹大勇看着他出门,以为他去了隔壁。 但是到中午还没有回来,他就去隔壁看了看,开门的是洛青依。 问了洛姑娘自家少爷有没有来过。 洛姑娘虽然脸色不好看,但还是回答了他,今天严星楚没有过来。 曹大勇心里一惊,立即去了递运队对接的地方,也说严大人没有来过。 小少爷,你去了什么地方,怎么不给我说一声啊。 此时的严星楚正在卫衙的指挥使公房内,站着正坐在书案旁边的卫指挥使柳永安,身侧坐着指挥同知皇甫密。 他考虑了两天,想等秦冲有消息后再决定,但是最立即否了,秦冲的身份太敏感。 想过找陶玖商量,但想到前几日的陶宅遇袭,他不愿意再让陶玖涉险。 他想过去安靖卫把账册交给鲁南敬,让鲁南敬去调查,但想到鲁南敬当日在镇抚衙门里想拿下董其忠时,安靖卫右佥事吴征一说的话,安靖卫的高层间充满机锋。 最后,他想到了皇甫密,从自觉来讲,他对皇甫密有好感,从身份来讲,皇甫密不仅是郡城卫的从三品同知,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世侯。 今天一早,感觉背上的伤势稍好了些,他赶到了卫衙,本以为要见到皇甫密应该不容易,可是当士兵去通报后,很快就见到了皇甫密。 皇甫密见到他时,他能够感受到皇甫密眼里有些惊讶,但除了惊讶外,还有些异样,他猜不到,也不想猜。 直接道明来意,呈上书册。 皇甫密看完,眼神里全是寒意,这是非常的愤怒。 问了他账册如何来的。 他说这是一名黑衣人给的,同时说了黑衣人在火炮案多次相助。 这是他早已经编好的,皇甫密问得很仔细,但他回答得也很详细。 然后皇甫密就带着他来到了指挥使公房。 柳永安看完账册,站起身,盯着书架。 良久后神色凝重地对皇甫密道:“密侯,你怎么看此事。” “属下认为,立即上报京师。” 柳永安看他神色坚决,又坐回了椅子。 “谭士汲明天应该就要到大营了。” 柳永安这句话,让皇甫密神色间闪过一丝犹豫。 对于指挥使这句话,严星楚更是摸不着头脑。 谭士汲是谁,大营又是什么大营,给现在的账册有什么关系? 不久后,皇甫密神色又恢复了坚毅:“属下还是认为,此事必须立即上报陛下,由陛下来定夺。” 严星楚低着低,看着杨永安手指轻轻的在账册敲着,敲了五下,停了下来。 “密侯,我们分别给都督和军侯去一封信吧。” 皇甫密张了口,又闭上了。 片刻后点了点头:“行。” 柳永安接着道:“书信就交给严书佐带去吧。” “让他去京师?”皇甫密一脸诧异。 “这事迟早会上达天听,陛下过问此事,谁比严书佐更清楚。” 皇甫密看着严星楚:“京师虽是首善之地,但是对来说你来说却是龙潭虎穴,你愿意去吗?” 严星楚自进了这指挥使公房就发现自己完全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好不容易听明白了一句,却是指挥使大人让自己去京师。 同知大人为什么还要问我,愿不愿意。 一瞬间,他想到了父亲,如果去了京师,说不定能够得到父亲的消息。 “大人,属下愿意去。”严星楚抱拳道。 “好,既然如此,本官会以郡城卫公事为由安排你前去,你下午出发。” “是,大人。” 曹大勇看见严星楚回来时,已经是午时。 “少爷,你去什么地方了,我到处找你!”曹大勇焦燥地道。 “我出去处理点事,下午要出趟远门。” “你这伤刚好一些,又要出远门?” “伤还好,最近我不在,你和重九把递运队的事尽快搭起来。” “少爷,我对递运队的事一窍不通,老余他会处理,你要出远门,我肯定要和你一起去。” 严星楚就猜着曹大勇要跟自己走,因此先提了递运队的事,没有想到曹大勇比他更直接。 “大勇,这次上面的任务,我不方便带你,你不懂就去学。” “少爷——” “你是少爷,还是我是少爷,就这么决定了。”严星楚虽然不知道到底在京师会有什么事,但是皇甫密说的龙潭虎穴他是听进去了。 曹大勇看着严星楚微怒的脸色,只得低声同意了。 严星楚去见了陶玖,看他气色还好,心也放宽了些,笑着把自己有任务要出远门一趟的事说了。 陶玖倒没有多想,这外出的事,衙门里常见,只是提醒他注意伤势。 走出门,看见洛青依正在房子里整理着药草。 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你今天的药不换吗?”他还没有开口,洛青依就抬头冷声说道。 “我……要换,要换。” 洛青依放下手中药草,就进了房间,很快提了药箱出来。 虽然天气很冷,严星楚还是直接在院子里脱了上衣。 洛青依迅速换了药,严星楚穿好衣服。 “洛姑娘,谢谢。” 洛青依嗯了一声。 严星楚说完,也不知道再说什么,转身就要离开。 “你要出远门?” 严星楚听见洛青依的声音,少了些冷意,身体顿了一下,回身道:“嗯,有点事要出去一段时间。” “你伤势怎么办?” “我自己注意,应该没有多大的事。” “好吧,你自己注意吧。”洛青依说完就提着医箱走回了屋。 严星楚看着她轻盈的背影,脸上挂起了一丝苦笑。 再次回到院子,走进房里,收拾了几件衣服走出门。 看见曹大勇正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欲言又止,情绪低落。 他想劝劝,但心念一转,还是算了。 “大勇,我回来时,希望你能够有一个东家的样子哈。” 曹大勇看着少爷一脸笑容,只得一叹地点了点头:“少爷,我送送你。” “好,你就送到门口就行。” 两人出了院门,只见洛青依正站在院门口。 “洛姑娘,有事吗。”曹大勇看着洛青依。 “曹大哥,我找严星楚有点事。” 洛青依说完,走到严星楚面前,手里递出一个小瓶:“这是我爹熬的药,现在天气冷,可以放一段时间,你带在身上,伤口如不舒服就喝一小口。” 洛青依落落大方,严星楚当即就接了过来,笑道:“谢谢洛姑娘。” “保重。”洛青依说完就转身走了。 “洛姑娘,两次害你受伤,对不起。”严星楚赶紧道。 “我的伤都是轻伤,你注意你自己的吧。”洛青依并没有回头,很快走进了自己家院子。 “少爷,你好久害了洛姑娘受了伤,我怎么不知道。” “多嘴。”严星楚心情很愉悦,笑骂一声。 严星楚走了,洛青依还在自家院门后,柔嫩白皙的手掌按住自己的左胸处,脸上有些温热。 严星楚带着账册和二封书信离开了武朔城,他不是一个人走的,七名镇抚司的人,二名谍报司的人,其中一名是陈漆,一共十人向东南方向而去。 而在他们后面,还有二人在暗处,吴婴和陆节。 一路快马加鞭,从武朔城到京师十天的路程,他们在第七天傍晚就已经到了离京师不到百里的红印城。 在红印城找了客栈住下,严星楚趟在床上,想到今天在路上听到的前线消息。 三天前大夏西北各军成立的西北大营四万人对恰克军占据的归宁城发起了收复战争,虽然首战并没有攻克,但是对敌军占领的周边营城堡垒全部收复,为下一阶段攻打归宁扫清了外围。 他终于知道指挥使杨永安提到的谭士汲是谁了。 大夏兵部右侍郎、西北大营主帅。 但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杨永安会犹豫,在这账册里提到的兵部涉及的名字里并没有谭士汲。 想着想着,也就入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他猛地挺起了身,有人在屋顶。 “还挺警觉,严书佐可否屋顶一见。” 严星楚握着长剑:“你是谁?” 他肯定不会出去,谁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说不定就被包围了。 “你声音不用这么大,你们睡得很熟。”屋顶上的人平静道。 “你把他们怎么了?”严星楚一边说着话,一边从身上摸出一个瓶子,迅速地倒了一粒药丸放进了嘴里。 这是秦冲给他的,可以防备敌人用迷魂香之类的迷药。 “放心,只是睡得很熟。” “你想做什么?” “严书佐明知故问,我来拿你身上的东西。” “你可以下来取。” “我想下来,但是严书佐会给吗?” “你下来我就给。” “哈哈,我这人谨慎,还是你送上来最好。” “那你们就等吧。” “我能够等,但是你的那些兄弟可能等不了。” 严星楚一瞬间很想破窗而出,但是周边的动静让他犹豫了,屋顶上不只一人,周围还有不少人。 【第三十三章】你认为你现在还能置身事外 不出去也被包围了。 还好现在身在暗处,上面的人也有顾忌。 突然严星楚大叫一声:“你们对我用了什么?” “没有什么,只是让你稍后睡得更好。” “卑鄙!” 严星楚“锵”的一声拔出长剑。 突然,“砰”的一声倒在旁边。 “大人,他晕了。” “不着急。” 不多久严星楚响起了均匀的呼噜声。 “大人,可以了。” “嗯。” 几条人影推门进入严星楚房间。 一人取出火折子,房间内有了亮光。 几人慢慢靠靠近,突然严星楚一动,几人立即向后一退。 “妈的,吓老子一跳,还以为醒了。”几人中一人说道。 “你们能不能快些,磨蹭什么。”屋顶上有人开口了,是最先说话哪人。 “是,大人。” 屋里的几人快步走了过去,成半圆的围住了严星楚。 一人一脚踢向严星楚还握着的长剑,想要把剑踢开。 蓦然间,严星楚握紧长剑,挺身而起,一道寒光闪过,四道惨叫声响起。 两人倒地,二人后退。 严星楚看着后退的人两人,立即冲了过去,左右两刀挥出。 后退的两人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也步了前面两人后尘。 于此同时,门外再有两人冲了进来。 同时间,楼顶几声“咔嚓!”响起,四条人影落下。 而旁边窗户外也有两条人影晃动。 但这两条人影,却没有进来,而是响起了两声惨叫声。 “公子,这边!”有人厉喝一声。 严星楚正要冲向门口,突然听到吴婴的声音在窗户外,立即一个转身,同时一剑挥向正从上面落下挡住他的人。 “叮!”火星迸溅间,那人一刀挡了开去,严星楚虎口一麻。 那人接着又是一道弧光劈来。 严星楚立即闪开,但屋内空间限制,旁边正好是桌子挡着,只得一挥长剑,迎了上去。 此时吴婴如狸猫般从窗户翻入,手中长刀直接刺向一名正转身的黑衣人脖颈,寒芒闪过黑衣人倒地。 陆节紧随其后,左手抓过窗户旁边架子上的木盆向着严星楚打斗的黑衣人砸去。 黑衣人不知飞来的何物,只得回刀劈去。 严星楚趁着黑衣人回刀,一剑劈向旁边正攻来的人,那人后退。 严星楚一步到了窗户处,跳了出去。 吴婴和陆节也不慢,两人先后跃出。 吴婴在跳出时,反手向房间里丢出一枚烟雾弹。 “陆六哥,陈漆他们——”严星楚跳下窗户后,立即对后边的陆节道。 “没事,他们去了州衙。”陆节打断他的话。 吴婴跟了上来,大声道:“快走,有人追了出来。” 陆节带路,三人穿巷越墙,半炷香后到了州衙外,正见陈漆带着一队士兵快速出来。 后面一直尾随的黑衣人见几人到了州衙外面,也停止了追击,消失在黑色中。 “陆兄弟。”陈漆看见陆节,很惊喜,他们为了追回火炮,是真的共生死过。 “陈兄,改天再聊,你带公子去州衙,我们先走了。”陈节也很激动,但是此时不是说话之地,他们的身份也不能去州衙。 “公子?”陈漆一愣。 陆节看见州衙里又有人出来,立即道:“就是严书佐,我们走了。” 陆节和吴婴向严星楚告辞后,迅速走了。 陆节兄弟几人一直神出鬼没,陈漆早不惊奇,但没有想到,他们和严星楚还有这层关系。 红印城的知州听说本州出现了袭击边军官员的事,也起了床,一面派人全城搜查黑衣人,一面对严星楚等人进行了慰问,离开时派人找来大夫给严星楚重新上药包扎了伤口。 忙完这些,已经晨光微露,大家也没有睡意,待城门开了后,就立即出发。 严星楚和陈漆聊着天,询问了他们在客栈发生的情况。 陈漆对于自己何时中的迷魂香不是太清楚,只知道他醒来时就看见了吴婴和陆节。 他明白出事了,要过来找严星楚,但是全身还是乏力,吴婴拿了瓶子给他,让他不用担心严星楚那边,把瓶子里的药拿去给其它的人服下,同时告诉他把人带到州衙去。 “严书佐,你说他们为什么没有对我们下死手。”陈漆有些疑惑,为什么这些人只是迷晕了他们。 “他们没有下死手,应该是顾忌郡城卫,且他们的目标是我,而非你们。”严星楚道。 “这一路下来都很顺利,想不到离京师不远了,这些人才动手。” 陈漆虽然不清楚严星楚具体到京师有什么事,但在郡城卫接到任务时,周兴礼是亲自找到他,让他一定保护好严星楚,这意味着严星楚身上并不是表面的任务那么简单。 想到刚刚发生的事,心里还有些后怕。 “老陈,有些事防不胜防,都让大家都提高警惕。” “嗯,我已经给他们说了。” 城门一开,严星楚等人立即起程,离开了红印城。 当天申时时分,众人到达大夏国京师天阳城外。 一眼望去天阳城城墙高耸,巍峨壮观。 到了城门口,一行人下马,随着人流排队验明印信,用了半个时辰才进了城中。 第一次到京师,看着鳞次栉比的各种商铺、牵着马穿插在熙熙攘攘人群中的严星楚只觉眼睛不够用。 到了鹰扬军在京师的进奏院,严星楚递上郡城卫开具的公文,进奏院的小吏带着一行拜见了进奏官,随后入驻在了后面后院。 用完晚饭,严星楚一个人在房间,看着手里柳永安和皇甫密给的书信,沉思了片刻,然后出了院子。 “严书佐,你要出去?”刚走出房间,住在旁边的陈漆立即走了出来。 “嗯,我出去一趟。” “我和你一起去。” 严星楚想了想,点了点头。 进奏院,两人也不说话,陈漆跟着严星楚穿插在京师的巷子里,差不多用了一炷香的时间走到了一处气派非凡的府邸不远处。 大门门楣正中悬有匾额,上书“杨国公府”四个贴金大字,四名魁梧的士兵分列门外两侧。 二人向大门口走去。 严星楚递了名帖,言明奉郡城卫皇甫密侯爷之命谒见杨国公,请士兵通传。 士兵看了一眼名帖,走了进去。 不多久,一个管家打扮的人出来,看了两人身上的腰牌印信带着两人进了府邸。 府邸很大,从大门进来后,经过了三道门,又绕了几处曲折游廊,才在一处偏厅。 管家让两人稍等,又叫人上了茶就出去了。 一炷香过去,听着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两人立即站了起来整理了身上的衣服。 一个六十岁左右白发威严的高大老者,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管家。 老者锐利的眼光扫了两人一眼,在上手的位置坐了下来。 “卑职鹰扬军郡城卫严星楚/陈漆拜见国公爷。”严陈两人对老者抱拳深深一躬,看这气势,不用介绍也知道是军侯系的大佬国公杨至宽。 “皇甫密让你们来见本国公有何事?”老者开口,一股上位者的威严扑面而来。 严星楚双手呈上皇甫密的书信。 管家上前取过,递给了杨至宽。 杨至宽看完信,脸上并没有多少变化:“本国公已经知道,你们可以退下了。” 严星楚一愣,这进来就说了一句话就结束了。 但又不敢多问,和陈漆躬身告退。 随后两人又到了大都督石宁府邸,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的石宁倒是一脸和气,收到柳永安的信后并没有看,倒是问了些严陈两人何时入的军伍,现在具体负责些什么事。 自始自终都没有提书信的事。 出了大都督府邸,严星楚很是郁闷,接下来自己是留在京师,还是离开啊? 回到进奏院,严星楚也想清楚了,反正信已经交了,如果明天没有消息,后天就走。 有了决定,倒头就睡了。 这一觉他睡得特别好,日上三竿才醒来。 起来后,到旁边房间,见陈漆也是刚起床,吃了饭到外面街了逛了一圈。 第一次到京师,严星楚想着给家里人买些礼物,他手里有秦冲给的黄金,虽然在武朔城用了一些,但是还有不少,就给家中的母亲和姐姐买了一副玉镯,又不知怎的,想到洛青依,又买了块玉佩。 因担心杨至宽和石宁派人来联系,没有逛多久就回到进奏院。 进了大门,看见有小吏正在粘贴今天新出的邸报,于是两人又围上前看了起来。 邸报上有二条内容让严星楚多看了一眼,第一条是西北大营四万大军已经完成对归宁城的合围,已经派出使者进城要求恰克军投降事宜。 第二条则是户部盐铁司主官张廷和上奏,关于西北地区盐池扑买(招标)已经完成,十三处盐场包税权经过重新扑买后,秦氏商行获得两处。 严星楚寻思,这个秦氏商行应该就是秦绩溪家族吧。 回到房间,刚刚坐下,突然又想起一事。 六年前的邸报有没有关于靖宁军的事? 匆忙回到大堂,找到刚刚贴邸报的小吏,打听六年前的邸报有没有留存下来。 小吏回复他,所有的邸报都有存档。 他请小吏帮忙,带他到了存档房,又暗中给了小吏一两银子,告诉小吏今天可能要耽搁很久,他看完后会给他锁上门,明天早上把钥匙给他。 小吏也没有多问,这些邸报都是过去事情,如不是有规定早拿到伙房当了柴烧,又得了银子,也就更大气地答应了。 存档房有二层楼,邸报存放在上面的二楼。 二楼上,过去的邸报虽然有留存,但是存放的很散乱,但还好每张上面都有具体年号。 严星楚一张张的按年号整理好,又从乾熙六年开始一张张的看。 看到乾熙六年三月时,心里不由的急跳起不,三月二日朝庭决定新建靖宁军。 三月二十五日靖宁军成军。 五有七日靖宁军首战告捷,杀敌三千人。 从此开始,基本每隔几天就有靖宁军的消息,都是以捷报方式上的邸报。 到八月杨阅乱进行尾声,靖宁军最后一战是随水师登陆杨阅的大本营所在的大丘岛,那一战靖宁军灭敌一万人。 从此后,靖宁军的消息就再也没有了。 时辰一个一个的过去,严星楚一张一张的翻看,一直到前几天的邸报,但再无靖宁军的消息。 窗外暮色渐浓,严星楚望着跳动的烛火。 父亲,你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窗户外面街道上传来更夫梆子声,丑时的梆子声响起。 严星楚将靖宁军出现的最后一张泛黄邸报折进怀中,刚要起身,忽听得屋顶瓦片轻响。 “严书佐,我国公府管家钱沐,城西城隍庙一见。”屋顶上话音消失。 严星楚回到后院,进房里将长剑取在手中,再次回到存档房,灭掉烛火,推窗一跃而下,面城西而去。 进入城隍庙,暗处忽然伸出只手拽住他腕子:“严书佐,跟我来。” 管家的声音。 严星楚想要挣开,却被对方如铁钳般紧抓住。 “严书佐,不用多疑,老夫如想要害你,你早死几回。” 严星楚知道他所言非虚,自己从存档房出来后一直保持警惕,进了城隍庙更是小心翼翼,但却没有发现任何影踪,这钱沐是高手。 任由钱沐拉着,上了城隍庙二楼,然后又被抓着跃进了隔壁的院子。 “国公爷在等公子。”二人穿过游廊,进入了一间普通的房间,老管家松开手。 屋内,杨至宽正手抚着一把长剑,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严书佐可知杜少恪是谁?” 严星楚心头一跳,杜少恪是陶玖破解出来账册里的一个名字,他打听过此人,兵部军需衙门的主官。 杨至宽忽然转身,手中长剑重重拍在桌上:“可知杜少恪后面的人谁?” 严星楚低头看着杨至宽拍在桌那把剑,剑柄上镶嵌着蟠龙纹,喉结微微滚动:“卑职不知。” “皇四子。”杨至宽的拇指摩挲着剑柄。 严星楚瞳孔骤缩。一个安靖卫的军需衙门贪污,涉及了皇家,这让他怎么也没有想到。 杨至宽突然抬眼,鹰隼般的目光看着严星楚:“你可知今夜为何选在此处相见?” 严星楚后背渗出冷汗。杨至宽这是在告诉他,他在天阳城也被人盯着了,而不仅是他,包括国公府。 杨至宽摩挲剑柄的拇指突然顿住:“陛下最近龙体欠安,京师表面看来平常如久,但是暗流涌动,你此时进京正好陷入其中。” “国公爷,这是卑职得到的暗账。”严星楚立即拿出账册放在桌上,指尖微微发颤:“卑职天亮一早离京。” 太危险了,他不想再掺和此事,他还要寻找他爹的下落。 杨至宽看着他,冷冷一笑:“你认为你现在还能置身事外。” 【第三十四章】我信不过 杨至宽的冷笑声刚落。 严星楚正待开口,忽闻屋瓦上传来细碎的金属刮擦声,三支透骨钉破窗而入,直取他面门。 “叮!” 杨至宽手中长剑不知何时出鞘,寒光一闪将暗器尽数击落。 严星楚趁机拔出长剑,听得窗外传来衣袂破空之声,正要追击却被杨至关喝住:“穷寇莫追!他们早备了接应。” 杨至宽以剑尖挑起半截透骨钉,钉身泛着幽蓝色:“这暗器上面喂了毒,看来有人是真容不得你了。” 严星楚一看桌上的账册突然顿住——几本暗账竟不翼而飞! “别找了。”杨至宽剑尖轻点桌角,几本账册从暗格中滑出,“你当本公为何要选在此处与你见面?从你离开国公府那刻起,至少有三拨人盯着你。” 严星楚额角渗出冷汗。 “那国公爷今夜为何要见卑职?” “因为我想看看他们是否沉得住气。”杨至宽冷笑着,眼神里闪过一丝果决。 严星楚听出他话里有话,不明白什么意思。 “听钱沐说今天你在鹰扬军存档房里取走了一份邸报,可否给本公看看。” 严星楚一愣,忍不住心跳快了几分。 拿出邸报,递给了杨至宽,双眼紧盯着他。 杨至宽看着几年前邸报,最后在关于靖宁军内容的位置停了下来。 “为什么要拿走这份邸报?”杨至宽抬头直视着他的双眼。 严星楚垂头沉默了。他不清楚杨至宽在靖宁军失踪一事有没有关系。 “你不说也好。”杨至宽突然一叹,“有些事过去了就要忘记,这份邸报你还回存档房吧。” “为什么要忘记!”严星楚突然抬头,语气急切。 “有些事,越想越不明白,是不是忘记了更好。”杨至宽声音低沉。 “靖宁军中如有国公大人的亲人在,国公大人可还是如此态度。”严星楚冷冷道。 现在的他已经顾及不了其它的,既然杨至宽知道一些事,他必须问清楚。 杨至宽握着剑柄的手突然紧了些,手背爆出青筋,片刻后又松开了。 “靖宁军七千人里,有超过一半的人是我军侯系的年轻人,你说本公会是什么态度!”杨至宽声音如同从喉咙中挤出来,“本公查了三年,三年无音讯!” 严星楚身体颤抖,手一下撑在桌上。 一国的国公查了三年,动用的资源手段已经不是秦冲等人可以比的,但就这样还是没有查到靖宁军的消息。 “国公爷,难道就没有一点线索。”严星楚声音发颤。 “杨阅之乱后,靖宁军北上,原定有两条线路,一是海路,一是陆路。” “后考虑到大军刚结束战斗便于休息,且还有部分士兵在大丘岛上,因此选择了海路,两部士兵在海上汇合,汇合后大军继续向北,但二天后失去了踪迹。” “刚开始还以为是海上联系不便,一天后会到千翻岛进行补给。” “但到了第三天,千翻岛回报并没有靖宁军前来,朝廷立即派出军队到周边区域,岛屿进行搜寻了一个月时间,但是四条楼船全部失踪,朝廷也就结束了搜寻。” “其后三年,我依然不死心,但除了一些当时因受伤留下的靖宁军士兵外,再无其它消息。” 严星楚听完,立即道:“靖宁军受伤士兵,国公爷有名册吗?” “名册有,你是想看看这些受伤的士兵有没有你亲人在里面?” 严星楚嗯了一声。 “你所找的亲人是你的什么人?” 严星楚赶紧道:“我父亲,严征,字文复。” 杨至宽喃喃道:“严征、严文复。” “国公爷知道我父亲。”严星楚急促道。 “严文复我听过,记得应该是靖宁军谍报房的主官,石宁曾经在论功时提到过他,在靖宁军北上前还因功授破格升任佥事。” “那国公爷的伤兵名册里有我父亲吗?” 杨至宽摇了摇头:“没有你父亲。” 杨至宽的话让严星楚如坠冰窟。父亲的名字不在伤兵名册上,意味着他很可能随大军一同消失在茫茫大海。 “国公爷,伤兵名册卑职可否能一看?” “早上派人到进奏院给你。” 二刻后,严星楚在钱沐的带领下,通过密道出了杨府别院,悄然回到了进奏院。 走进后院看见陈漆的房间有烛火,门突然被打开了。 “严大人,你把我们可等急了。”陈漆急匆匆从房门出来,后面还有吴婴和陆节。 “房屋说话。”严星楚向他的房间走去。 严星楚倒了一杯水,喝完了后看着各坐一方的三人,见三人眼神里都充满了期待。 严星楚感慨道:“现在事情很复杂,随时都会有意料外的事发生,我现在把情况告诉你们,你们也可以考虑是否还留在京师。” 接着把和杨至宽见面所聊到的事全部不保留地说给了三人听。 三人听完后,脸上表情都很惊诧。 当然三人反应最大是陈漆,他大概知道有账本一事,但也只知道皮毛,更不要说严星楚与靖宁军的关系。 “公子,账本现在既然已经交给杨国公,如是四皇子、杜少恪等人还要紧追我们不放,我们只能反击!”吴婴疾言厉色。 “公子,二哥说得对,我这就联系大哥,让他们赶来京师。”陆节也愤然道。 几兄弟这几年躲躲藏藏,靖宁军和大人严征的消失早已经让他们充满怨气,此时再听闻皇家有人涉及贪污,还要杀大人的儿子以绝后患,心中一股戾气油然而生。 “严大人,我想还是马上向郡城卫禀报此事,让上面来进行周旋。” 陈漆想得比他们要多,因为身份不同,他想立即向周兴礼汇报京城的事,让郡城卫来干预此事,使严星楚能够平安脱身。 “陈兄弟,现在涉及皇家的人,不要说郡城卫,就是鹰扬军衙也不会轻易插手。”吴鹰冷沉着一张脸。 严星楚看见陈漆的脸色有些难看要张口,立即开口:“老陈,郡城卫就是有心,我想也无力,所必让前线突增事端。” 陈漆听他一说,再一沉思,把刚刚要说的话又咽了下去,自己刚刚考虑是太简单了。 严星楚看着陈漆耳尖有些泛红,端起茶杯又喝了一杯水:“老陈,天亮一早你带着兄弟们出城回郡城卫。” 陈漆豁然起身,木椅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声响:“严大人这是认为我陈漆怕死!” 严星楚竖起手掌,苦涩道:“老陈,你我两人也是同生共死过,我岂不知你的为人,但你此事与你无关,何必要身入险境。” “严大人,既然老陶能为账册差点把命丢掉,我留下那就是为老陶报仇!”陈漆握紧拳头,沉声道。 严星楚微微一愣,陈漆这借口找的他还真是反对不了,人家是为老陶当日被袭击而留下。 “公子,让陈兄弟留下吧。”在一旁沉默的吴婴开口。 严星楚起身,往下拉着陈漆手臂:“老陈,坐下来吧。你既然坚持,那就留下吧。但是其它的兄弟让他们尽快回去。” 陈漆脸上一下舒展开,笑着道了一声好。 此时,窗外摇摇传来寅时三刻的更夫梆子声。 严星楚沉思良久,将杯盏重重磕在桌上,冷声道:“我们就赌了这一局!” 随后,从身上取出一本帐册:“这是破解的账册,吴二哥,陆六哥,你们带着此物去引出杜少恪,抓捕他。” 其它三人脸上都惊讶,账册不是给杨国公了吗,怎么还有一本? 严星楚看着三人神色:“我在靖城卫时,在床上养伤无事,想到不是有人要夺吗,那就多留下几份破解的,这就是其中这一,本来这本是准备给石宁的,现在正好用他来引诱杜少恪。” 三人都点了点头,账册可以要命,但是有时也可以保命。 严星楚继续道:“抓住杜少恪后,找一偏僻之处,让他供认。” “公子,放心,我们知道如何做。”吴婴寒声道。 “老陈,等下你和我一起去国公府,我要进宫。” 三人大惊,进宫! “严大人,我们现在进宫是不是太急切了。”陈漆急切道。 严星楚沉声道:“老陈,现在别人刀都架我脖子上了,如果此事不闹大,我们真的这几天可能就要消失。” “公子这方式我倒是觉得可行,但是杨国公会同意让公子进宫吗?” 严星楚看着陆节:“如果他不同意,那我就找石宁,石宁不同意,那我就闯宫!” “公子,闯宫不可!”吴婴脸色一变,急促道。 “吴二哥放心,那是没有办法的选择,先到国公府去探了杨国公的口风再说。” 吴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要是闯宫,就真是死路一条了。 三人当即同意,但都提醒严星楚,千万不要有闯宫的想法。 吴婴和陆节拿着账册走了,陈漆去通知一起来京师的兄弟,让他们一早起程回郡城卫。 严星楚回到自己房间,趁着天色还未全亮,睡了一会儿。 辰时刚过,严星楚和陈漆吃了早饭,就大摇大摆地出了进奏院。 既然有人盯着他们,他们也不用在刻意隐藏行踪。 行走在热闹的街道,严星楚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紧张,也不知道是白天人多的原因,还是打定了主意后,心里不在胡思乱想。 去杨国公府要经过一条闹市,两人摩肩接踵在人群中穿行。 突然,陈漆突然感觉有人塞了一物在他手里,他感觉是张纸条,让他给严公子。 陈漆出身谍报司,虽然是护卫人员,但对于细作暗探的事也了解,对于刚刚发生的事神色自然。 “严大人,你刚刚不是说肚子不舒服吗,前面有间路厕。”说着,拉了一下严星楚。 严星楚只是微微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进了路厕,潮湿的粪坑气息扑面而来。 陈漆见厕里无人,立即把刚刚到的纸条迅速给了严星楚。 严星楚看着纸条,上面写着:“如欲破局,今晚五时朱雀街李氏商行一见。” 严星楚撕碎纸条,丢入粪坑里,转身出了路厕,长长吐了一口气。 “严大人,还去国公府吗?” “去。” 进入国公府,杨至宽人不在,上朝还没有回来,管家钱沐拿出一本册子给严星楚。 严星楚一看,正是杨至宽答应的靖宁军伤兵名录。 严星楚离开前又和钱沐低语了几句。 两人回到奏进院,因晚上还有事,严星楚和陈漆都没有在出门,都在房间睡觉。 亥时结束,吴婴和陆节传来消息,杜少恪那边今天白天没有机会出手,晚上两人再去看看。 严星楚也不担心,吴婴和陆节无论身手和经验都超过他,他也给不了什么建议。 丑时到,陈漆过来,身着黑衣从存档房二楼跃出了奏进院,分别去了不同的方向。 到了丑时三刻才在朱雀大街外汇合。 暗处的两人,看着远往的李氏商行大院子,那里一片漆黑。 “严大人,我先去探探路。” “不用,我们分别从后院进去。” 两人分开,迅速到了后院墙外。 严星楚听了听里面动静,然后一跃而起,进入了院子。 “严大人好谨慎。”他刚走几步,院里一间房间内清脆女声传来,然后房内亮起了烛光,一名二十五六的女子打开的窗户外探出头,“奴婢奉贵人之命,特来为大人指条生路。” 严星楚长剑出鞘半寸,走到窗前。 “还有一位陈大人吧,也出来吧。”女子说完,移步走到桌边坐了下来,微微一笑,“严大人不进房内,是害怕奴婢。” 严星楚推门进入房间,陈漆也从暗处走了出来,站在门口,没有进房, “不知姑娘所说,路在所处?”严星楚抱着长剑,站在桌边,盯着女子。 “严大人手的账册,不就是一条生路。” “姑娘还是直说,我这人不喜欢猜。” “我家贵人愿意帮助严大人平安脱困,条件你交出手中账册。” “我如何相信你们有这个能力。” 女子轻轻一笑,从袖子取出一枚凤形玉佩,做工精致。 “这是我家贵人信物。” “只凭一枚玉佩,姑娘认为我会相信。” 女子突然脸色一变,粉脸生寒,冷声道:“此玉佩在此如吴贵妃娘娘亲临!” 严星楚看了她一眼,沉声道:“姑娘可能少在外行走,你我初次见面,只凭如此信物,我信不过!” “你如何才能相信?” “我需要见到你家贵人。” “吴贵妃是皇七子的母妃。” “这和我无关。” 【第三十五章】董其忠死了 严星楚话音刚落,女子袖中软剑如毒蛇吐信直刺他咽喉。 严星楚横剑格挡的刹那,陈漆也进入了房间,出刀向女子面门攻去。 女子手中软剑宛若毒蛇般,在严星楚与陈漆间间轻盈穿梭。 每一道剑光无不是两人的要害与破绽,逼得严星楚和陈漆只能防守。 突然屋顶轰然炸开,瓦片如雨倾泻。 只见钱沐一跃而下,双手疾如闪电,攻向女子身上要穴处。 “卑鄙!你们逃不出去!”女子一时大意,瞬间瘫软如泥倒在地上,脸上全是寒意。 钱沐冷冷一笑,一掌拍晕女子:“你们也配!” 说完对严星楚道:“严大人早上给我说了此事后,国公爷让我在此等候。” 严星楚抱拳道:“多谢钱管家援手。” “严大人客气了,我们快走。”钱沐说完提起女子,腾空一跃上了屋顶。 钱沐提着女子刚跃上屋脊,忽闻四面八方传来利箭破空之声。 钱沐见状,立即跃回了屋里。 他刚落地,严星楚屋外数十道黑影闪动。 钱沐将女子甩给陈漆,双掌拍碎两片瓦片。 双手一抖,碎瓦穿过墙体木架间的空隙激射而出,只听外面几声惨叫声响起。 钱沐又要出手,突然听见外面传来狞笑声:“杨国公的狗也敢坏贵妃娘娘好事!” 钱沐不动声色,再次出手,也正在此时,外面连续响起了“咔嗒——嗡——”的声音。 严星楚瞳孔骤缩,这声音他很熟悉,正是当日在刘家村外他们用来对付土匪的劲弩所发。 “弩箭!卧下。” “想不到有人还识货!”外面刚刚说话那人再次出声。 话音未落,远处忽闻马蹄如雷。 “严大人,国公爷到了。”钱沐也卧在地上,他是高手,但是外面的弩弓不少,如果只是几个回合到还能应对,但是劲弩加弓箭他的内力也耗不起。 杨至宽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身后二百铁骑举着火把如火龙蜿蜒而至,包围了院子。 一名亲卫上前,直接把后院的大门踢飞。 “吴贵妃好大的手笔。”杨至宽纵马进入院内,马鞭遥指其中一名黑衣人,棱角分明的脸上布满杀意,“私调亲卫越界捕人,她当真以为陛下龙体欠安,这天下就改姓吴了?” 黑衣人首领瞳孔震颤,握着长刀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国公爷!”黑衣人首领突然嘶声高喊,“贵妃娘娘不过是要本账册……” “放肆!”杨至宽马鞭如电抽在那人脸上,冷然一笑,“皇家的事,本公本不想再干涉,但是你们这几天太过了。” 铁骑火把映得院子通红,他再次扬声:“十三年了,有人还想试试本公的剑还锋利吗?” 黑衣人首领一哆嗦,立即下令撤退,很快除了躺在地上黑衣尸骸,全部黑衣人退去了。 杨至宽甩开马鞭上的血珠,俯身看着从屋里出来的严星楚:“严书佐,现在你还要进宫吗?” 严星楚迎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眼睛,突然想起失踪的父亲。 他握紧剑柄,指节泛白:“卑职要进宫。” 杨至宽放声大笑:“好!好!” 他忽然敛了笑意,再次一甩马鞭:“那就让本公看看,你是否还有命出了这京师!” 说完,掉转马头,走了出去。 杨至宽到了门口,又开口说道:“卯时二刻到安定门。本公……带你进宫!” 严星楚感觉背后一阵凉意。 远处传来打更声,寅时三刻,天快亮了。 巳时二刻,严星楚在偏殿已经等了几个时辰。 自和杨至宽进了宫中,杨至宽就去上朝了,留他一个人在此,又不敢随意走动,只得着在椅子上看着外面走过的太监侍卫,这几个时辰让他感觉犹如熬过了半生。 “严大人。”一个小太监走了端着茶水进来,“这是给你换的热茶。” 小太监还给他倒了一杯,茶壶放下时,声音有点重。 严星楚着壶底,一张小纸条露出一角。 “谢谢公公。” “严大人慢用。” 小太监出去后,严星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趁着倒水的时候,把纸条拿到了手中。 看了看殿外,没人,立即看了一眼纸条:“杜到手,供皇四。” 字迹是吴婴的,能有这手段把纸条送进来,应是杨至宽的关系。 “宣严星楚觐见!”又是二刻过去,突然来了一名太监。 内侍尖利的嗓音让严星楚稍稍的缓了一口气。 跟着引路太监穿过九曲回廊,进入了一处挂着紫宸殿匾额的宫殿。 严星楚一进入,就有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大殿上一个身穿明黄袍子的老人,斜靠在椅子。 严星楚赶紧跪拜了下去:“臣鹰扬军郡城卫主薄房书佐严星楚参见皇上。” “咳咳……严卿平身。”皇帝喘息着。 严星楚起身,站在了杨至宽身后。 他抬眼微微地看了对面的几人,一女两男。 女的约莫三十出头,一身紫色绣凤宫装,妆容精致,眼波流转间透出无限风情。 此时嘴角微微上扬有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对这世间万物都了然于胸。 严星楚猜测应该是吴贵妃。 二名男子均身着四爪龙袍,不用说是皇子。 年纪大的那位二十五六岁,威仪堂堂,但此时神色却笼罩着一层阴霾,看了一眼严星楚,这应该就是皇四子。 小的那位应该就是皇七子,面庞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十四五岁,眼型和他前面的宫装女子相似,正盯着严星楚,眼神里透出几分好奇。 “咳咳……杨国公说……说你有安靖卫贪墨的实证?”皇帝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 严星楚双手捧上破解后的账册,余光瞥见杨至宽笔直挺立的身影。 皇帝看完后,把账册丢给了皇四子:“明澄,你自己看看。”这时声色倒是正常了些,只是有一股寒意。 皇四子夏明澄拾起地上的账册,迅速地翻看完,突然扑倒在地,“儿臣主管兵部有此疏漏,皆是儿臣过错,立即让人查办!” 严星楚一听,这皇四子直接就把自己给摘出去了。 跨了半步出列,跪道:“陛下,账册上提及的杜少恪,臣已经抓捕其人,他供认皇四子为幕后主使。” 他看着夏明澄骤然转来的目光,那眼里此刻淬着寒光。 夏明澄厉声道:“严星楚!你私自抓捕朝廷命官在先,构陷皇子在后,该当何罪!” 皇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吴贵妃立即上前,轻拍皇帝后背,眼角却斜斜飞出一抹笑意。 杨至宽前踏了半步,盯着皇四子道:“严书佐是奉老夫之命查案。” 夏明澄脸色煞白,却仍强撑着冷笑:“国公爷说笑。” 他忽然转向皇帝,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父皇明鉴!儿臣主管兵部以来殚精竭虑,这账册分明是伪造——” 严星楚突然打断:“不如让四殿下与杜少恪当面对证。” 严星楚刚刚进来时,对于皇家的威仪心里还很忐忑,但是看着皇四子如此狡辩,不由心里冷笑,也不过如此。 “陛下。”吴贵妃款款起身,“臣妾前日听闻一事,安靖卫前日死了俩人,一个是安靖卫军需衙门的董其忠,这人臣妾没有记错,他早该在二年前调任,但是兵部都以北境特殊为由,让他一直坐在这个位置。” “还有一人却是四皇子的亲卫副统领钟至深,不知怎么不在京师护卫四皇子却去了安靖卫,而听说董其忠就死在他手里,但不知为何,他又被人杀死了。” 严星楚惊乍不已,董其忠死了?这个从火炮丢失案,到账册贪污案就一直纠缠不休的董其忠就这样死了。 吴贵妃这样一说,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指向皇四子杀人灭口。 严星楚余光瞥见夏明澄的后颈渗出细密汗珠。 皇帝突然抓起案上茶杯砸向夏明澄,青瓷碎片在皇子额角绽开血花:“逆子!你当朕真不知晓?” 夏明澄以头抢地,哭嚎声响起:“父皇息怒!儿臣冤枉,愿戴罪立功,即刻彻查……” “不必了。”皇帝颤巍巍扶住吴贵妃递来的手臂,浑浊眼珠突然迸出精光,“传旨:皇四子明澄禁足王府,无旨不得出!由宗人府及三司——” “陛下,兵部尚书曹永吉求见。”突然大殿外来了一个中年太监。 曹永吉进来后,看了一眼夏明澄。 然后跪在金砖上,声如洪钟:“陛下,四殿下主理兵部三年,北疆粮草从未短缺,南境军械更迭及时,此等政绩朝野共睹。臣请陛下宽大处理,老臣身为王傅,定会让四皇子反错自新!” 大殿突然陷入死寂。 严星楚瞥见吴贵妃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杨至宽垂着头,他太清楚曹永吉这番话的分量——这个三元及第的状元郎,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他代表的不仅是兵部,更是整个科举系的态度。 “陛下。”杨至宽抬头开口,“曹尚书所言极是,四殿下主理兵部确有功绩。” 他不想打破现在的平衡,且皇四子经此后,暂时也会收敛起来,如果再追究下去,科举系定会反扑。 但有人不这样想,吴贵妃轻声道:“陛下,臣妾听闻安靖卫这几年来,火炮丢失几十门,不知是否与熊盾军被恰克军快速攻陷洛东关有关,况严书佐还因为其中一批丢失,差点丢了性命,是吧严书佐?” 严星楚没有想到吴贵妃会突然问起他,更让他意外的事,这女人在深宫中,知晓火炮丢失一案。 “回贵妃娘娘,是有此事,所幸火炮找回。” 夏明澄脸色瞬间惨白,他承认有收钱,但是要说他倒卖火炮给敌军,这个罪名他就是皇子也承受不起。 “贵妃娘娘!”曹永吉猛然开口,三缕长须因激动而颤抖。吴贵妃这是要置四皇子于死地。 “父皇!”夏明澄突然膝行至御前,“儿臣愿交出兵部一切事务,火炮丢失儿臣真的不知,儿臣冤枉啊!” 大殿忽然陷入死寂。皇帝剧烈咳嗽起来,吴贵妃慌忙为他顺气,眼角却瞥见曹永吉紧绷的下颌线。 你不是要帮夏明澄吗!本宫到要看看你还有什么办法,只要夏明澄倒下,我儿离皇位又近了一步。 “陛下。”杨至宽突然单膝跪地,“安靖卫火炮丢失案,臣愿协同五军都督府彻查!” 他必须要做出决定,只有把石宁拉进来,才能以两人的能力让局势不至恶化。 夏明澄脸上的汗混着额头的血渍流了下来。 “陛下!”曹永吉突然高声道,“老臣请旨,由兵部协同都察院彻查火炮一案!” 他不能任由杨至宽和石宁插手此案,真要是判定四皇子有涉及火炮案,否许将再无翻身之日。都察院那帮御史清流,至少还能周旋。 皇帝抬起眼,从所有人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严星楚脸上。 “严卿,你说说当初你火炮丢失的始末。” 严星楚微微前倾,从多出火炮十门、失炮、东铺夺回失炮、长鹿镇外找回最后十门的过程娓娓道来。 皇帝听完,喘息着靠回龙椅,明黄袍袖滑落:“严卿,你如今是几品官阶?” “回陛下从六品。” 他话间刚落,杨至宽突然拱手道:“回陛下,前几日收到鹰扬军的上报公函,严书佐因功提升至六品阶。” 严星楚有些惊讶,想不到完成了军粮保障后,自己升了一阶。 “六品阶……"皇帝突然轻笑出声,看着杨至宽,“杨国公认为此等人才,该如何用?” 杨至宽朗声道:“臣不敢妄言,请陛下定夺。” 皇帝浑浊的眼珠突然迸出精光,他撑着御案站起身:“好!好!传旨:擢升严星楚为正五品督察院御史,赐钦差关防,着刑部右侍郎赵春为正使,大理寺左少卿郑昌言为副使,三日后起程赴安靖卫彻查火炮案!” 严星楚叩首谢恩。 三日后卯时,严星楚在城门外见到钦差仪仗。 刑部右侍郎赵春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左眉骨有道刀疤。 旁边的干瘦的中年人是大理寺左少卿郑昌言,轻抚着山羊胡子:“严御史年轻有为,听说严御史对安靖卫很熟悉?” 严星楚正要答话,忽闻马蹄声传来。 钱沐策马而来,他抛给严星楚一个锦囊:“这里面有安靖卫指挥使以下的官员密档。” 说着把声音又压低了些:“杜少恪已经进了刑部大牢,国公爷会盯紧,另外吴贵妃宫女,国公爷已经放了回去,现在最重要的事,还是把火炮案查明,其它事先放一边。” 仪仗起程时,严星楚回头望去,京城弥漫在晨雾中。 【第三十六章】这狐狸要回巢了 七日后,安靖卫城门下。 严星楚仰头望着斑驳的城墙上“安靖”二个大字,感慨自己给安靖城还是缘分不浅,几次大事都在这里发生。 “严御史,这安靖卫的城防比三年前更森严了。”赵春胡眯眼打量,他官服下摆沾着薄灰,显然连日赶路颇为疲惫。 旁边的郑昌言嗤笑一声,捻着山羊胡须:“自打洛东关与归宁城失守,朝廷拨得军需制造银子如流水灌进来,这里要是出了问题,这北境真的就完了。” 严星楚也不知郑昌言为何发笑,他也不想去细究。微笑道:“二位大人,城内有人来了。” 城门内出来十多骑快马,当先一名红袍武将,面容沉稳,四十许人。 到了仪仗前,翻身下马:“下官安靖卫指挥使范成义,率众恭迎钦差大人!” 赵春拱手道:“范指挥使客气,本官奉旨查案,还需诸位协同。” 严星楚刚还想下马,但是看到赵春和郑昌言都安坐马上,也就没有了动作。 目光掠过范成义身后,看见二个熟人,安靖卫指挥左佥事鲁南敬、右佥事吴征一。 鲁南敬也看着他,两人点了点头。 吴征一也看到了他,脸上微微一笑。 范成义爽朗大笑:“赵大人及诸位上差,今儿晌午在卫衙设宴,给诸位上差接风!” 卫度宴席。 范成义举杯沉声道:“安靖卫出现命案及火炮接连丢失案,实奈本官疏漏,这次陛下派诸位上差查办,下官及安靖卫所有人员均会全力配合!下官已命人封锁所有关卡,所有人均不能出城!” 赵春端起酒杯站起身,微笑道:“本差先谢过范指挥使,后面还会多劳烦安靖卫同僚。” 大家一饮而尽。 接下来大家也不在谈论公务,相互间闲聊着。 吴征一端着酒杯走到严星楚身边:“严御史,洛山营火炮丢失一案,本官处置失当,这杯酒,权当赔罪。” 严星楚站起身,盯着他轻笑:“吴大人言重了,本差当时身有嫌疑,吴大人秉公办理并无不妥。 吴征一手腕微微一抖,酒液溅出几滴:“当日轻信董其忠之言,差点误成错事。” “吴大人也是受人蒙蔽。不说了,本差敬吴大人。”严星楚端起酒,一饮而尽。 严星楚斟好酒,看向鲁南敬,他想过去敬鲁南敬一杯。 对于吴征一,他没有丝毫好感,此人与董其忠之间,就是一丘之貉。 但是对于鲁南敬,他心里一直存在感恩。 鲁南敬轻轻的摇了摇头。 严星楚见状,微微的点了下头,坐回了椅子。 下午,镇抚司衙门后堂。 鲁南敬端坐椅中,正处理公务。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笑道:“严御史,快请坐。” 严星楚整衣跪拜:“鲁大人,当年若非您力排众议,极力维护,下官恐早已……” “起来起来!”鲁南敬站起身,快步走到严星楚身边,“当日我只是秉公办事而已,倒是你,听说此案查到了四皇子头上?” 严星楚起身,见鲁南敬神色凝重,微笑道:“这也是被逼的。” 鲁南敬点了点头,微微一叹。 “鲁大人,赵春大人还在大堂,我们要去看看董其中与钟至深的尸首。” 鲁南敬一听,立即道:“在义庄,我带你们去。” 义庄阴风阵阵,白幡在风中翻飞如招魂幡。 董其忠蜡黄的脸上凝着暗红血痂,脖颈刀口整齐如裁纸。 钟至深却睁着眼,眼球布满血丝,似是死前都有什么事不相信。 “两位大人请看。”仵作掀开白布,“钟至深在杀了董其忠后,被人再一刀封喉。” 赵春直接上手,先从董其忠开始,从头发到脚底全身都仔细地看了一遍。 然后又俯身把钟至深全身给检查一遍。 接着拿起旁边钟至深的长刀看了看。 严星楚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寻思着这赵大人看来能够升任刑部侍郎,是靠着自己这身本事上去的。 “鲁佥事,严御史,走吧。” 赵春当先出了义庄。 “仵作说得不错,钟至深先杀董其忠,然后应该是背后听到声音,突然扭头,而被人一刀划破了喉咙。两人身上,也没有发现其它线索。” “赵大人,是否去案发现场看看?”鲁南敬说道。 “嗯,要去,但是我想应该也找不到什么线索,都已经过了十天了。” 一行人来到安靖卫军需衙门董其忠的公房,董其忠和钟至深都死在这里。 果如赵春所说,在这里没有任何发现,除了地上还有些血渍外,没有任何线索。 第二日安靖卫军需衙门存档房。 严星楚与郑昌言带着手下的人,正翻查着火炮出入簿。 到了中午。 “严御史,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发现。”郑昌言揉着鼻梁根,“我这边发现的火炮丢失都在近一年,共二次,丢失了三十门,全部是在途中被人截走。” “我这边一次,共计二十门,倒是前二月才发生的。”严星楚翻出一本账册,找到记录火炮丢失那一页递了过去,“也是一样,在路上丢失。” 郑昌言看着严星楚递来的册子:“这是到归宁城的?” 严星楚嗯了一声:“在归宁城破的前六天被截。” 他当时看到这一页时,因为归宁城几个字,回忆了归宁城失陷的时间。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赵春的声音:“两位大人,有发现了吗?” “回大人,下官刚与郑大人核实完,火炮共计丢失五十门,共三次,最后一次为归宁城破前六日。” 赵春听严星楚禀报完,又从郑昌言手里接过几本册子翻看起来。 “没有洛山营那件丢失记录?”片刻后赵春放下册子。 “洛山营因为找回来了,因此下官没有纳入到丢失案里。”严星楚道。 “这案子现在看来,本官认为还得从洛山营火炮丢失案入手。”赵春抬头,看着两人,“你们两位认为呢?” 严星楚一听,心头一跳。 洛山营火炮案要是重查,那就会查到秦冲等人身上,他们几人是靖宁军的人,事态会变得更复杂。 但是细想赵春所说,现在董其忠死了,要打开僵局,只有火炮案成了一个切入口。 他在犹豫时,郑昌言赞同了赵春的意见。 “严御史这是不想再回忆起当日在安靖卫含冤的日子了。”赵春微笑道。 “大人这是一下点到下官痛处。”严星楚一整神色,“下官也同意大人刚刚所说,以火炮案为突破口。” 钦差一主二副,主官提议,另外一名副手同意,严星楚也不得不同意。 既然决定了,当下也把火炮案的来龙去脉说了,对于当时秦冲等人参与截炮的事只简单地说被张百年派来截炮的人迷晕了。 赵春将火炮出入簿重重合上,指尖在红木案几敲出清脆声响:“张百年虽死,但陈公子这条线不能断。严御史,你且说说当日酒楼情形。” 严星楚回忆起当时情形:“那日陶玖与我,陈漆三人见董其忠与那陈公子从雅间出来后,大门口稍作停留,说了几句话两方就离开了。” “可曾听见他们谈什么?”郑昌言轻抚着山羊胡须。 “只言片语。”严星楚想了想道,“董其忠说这事他来处理,那陈公子说不会少了他的。” 赵春沉声道:“以严御史刚刚所说的全部情形来看,陈公子与火炮案关系甚深,洛北口我们要去一趟。” “大人,还有一事。”严星楚补充道,“下官刚刚提到洛山营火炮递运队的主事常大伟,现在在安靖卫东北的虎峰山上。” “常大伟在虎峰山出现,下官怀疑此人知晓火炮案全部关节。但那山寨地形险要,鹤翼军两个千户所在归宁城未失守前曾派人围剿过,皆因火炮封路无功而返。” 赵春闻言眉头紧锁:“按严御史所说,若要攻下此山,少说需得三千精锐。如今安靖卫满编不过六千,还要防备恰克军……” 他忽然抬头,目光锐利看向严星楚:“严御史,你方才说常大伟是洛山营火炮递运队主事?” “正是。” 赵春重重拍在案角:“引蛇出洞!我们只需放出风声,就说为驰援西北大营,将有火炮经过虎峰山外。” “郑大人此计虽妙,但常大伟会不会轻易上当?”郑昌言起身踱步,官靴踩得青砖咯吱作响,“须得有个由头,让他不得不亲自下山。” 三人不由沉思起来。 “此事还得找人详细打听常大伟的情况。”片刻后,严星楚突然道,“两人大人稍等,我出去一趟。” 半个时辰后,严星楚带来一人,给大家介绍此人是军需衙门的百户官刘世。 嗯,是曾经与严星楚冲突,然后又被严星楚救了二次的刘世,这个差点两次死在洛北口的百户官。 刘世进来后,向赵春和郑昌言行完礼,便开始讲述常大伟的个人情况。 他对常大伟很熟悉,两人曾经在一条街上生活过十年,提到常大伟此人从小亲情淡薄,最喜欢的事就是赌牌,也无其它习好。 赵春端着茶杯,看着刘世:“你说常大伟赌品如何?” “回大人,此人赌桌上有句口头禅——‘宁可输山,不可输阵’。”刘世喉结滚动,仿佛又看见五年前常大伟为翻本将祖宅地契拍在赌坊柜台的模样,“当年为凑赌资,他连老婆的嫁妆箱子都敢撬。” “我们在洛北口开家赌坊吧。”赵春放下茶杯道,“尽快把消息向虎峰山放出去,开业为酬宾,如在场子里赢了,赌坊会根据嬴的银子,同时给予奖励,嬴得越多,奖励越高,最高最达到五百两。” “赵大人,五百两是不是太多了。”刘世听着赵春来的大手笔,他都有些动心了,这是他十年的饷银了。 “刘百户,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赵春微微笑道,“本官会安排人来负责赌坊,想赢他们不容易。” “嬴了他们也拿不到。”郑昌言冷冷道。 “郑大人,虎峰山的人嬴了,还得让他们拿走。”赵春目光深遂。 接下来,赵春下令洛北口他和严星楚一起去,郑昌言在安靖卫继续调查钟至深被杀案。 严星楚看着赵春说完后,似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刘世。 “赵大人,董其忠死后,军需衙门新接任主官也还未到,刘世最近也没有事做,让他给郑大人打打下手。” “刘百户可愿意?”赵春看了一眼严星楚,此人虽然年轻,但还是能看眼色。 “卑职愿意。” 刘世不是傻子,这是严星楚有意给他牵线,这面前的两位大人,都是京官,而且还是品阶不低的官员,只有自己入了他们的眼,说不定以后就是千户,甚至还可能调到京师。 “刘百户对安靖卫熟悉,我也能多只眼睛了。”郑昌言也是官场老人,说话滴水不漏,自己确实需要一个熟悉安靖卫的人,同时也给了严星楚这个年轻御史面子。 洛北口新开的赌坊门前,两盏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将“和气生财”的匾额映得忽明忽暗。 严星楚藏在对面茶楼二层,透过竹帘缝隙盯着赌坊门口。赵春端坐在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茶杯,热茶早已凉透。 “大人,这都第三日了。”严星楚攥着窗棂的手指微微发白,“常大伟每日赢了就走,也不回山寨,这老狐狸……” 赵春将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赌徒最忌心急,咱们且等着。” 子时的梆子声刚响,赌坊里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严星楚猛地站直身子,只见常大伟怀里揣着个鼓囊囊的布包走了出来,走路时两条腿微微打晃,显然是赢红了眼。 “五百两!”赌坊掌柜的嗓门穿透门帘,“常爷今日手气通天,这是您应得的赏银!” 严星楚感觉心跳骤然加快,这狗东西今天加上赌坊给的筹码带走了五百两。 “大人,要动手吗?”身后番役的刀鞘已经按在腰间。 赵春却摆摆手:“且看他去哪。” 常大伟没有直接出城,而是七拐八绕进了钱庄。 严星楚跟到钱庄后巷时,正听见掌柜的惊呼:"常爷要存五百两?这可比您上次存得还多……” 他贴在墙根的阴影里,听着银锭相撞的清脆声响,忽然想起洛山营火炮案发那夜,听见常大伟帐篷的细语声。 常大伟出来时,鼓囊囊的布包不见了,一身轻松。 “跟紧了。”赵春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这狐狸要回巢了。” 【第三十七章】土匪窝里养出的贵气 寅时三刻,离虎峰山脚还有五十里。 严星楚伏在草丛中,露水浸透了官服下摆。 已经能隐约看见二十多名喽啰举着火把从远处而来,常大伟的身影在火光中时隐时现。 按照计划,刑部的番役已经埋伏在不远处,只等常大伟进入伏击圈。 “大人,有变故。”前方探马突然折返,“常大伟在山神庙停了!” 山神庙是进虎峰山的必经之路,庙里有尊山神。 他想起刘世说过的话,常大伟有求佛拜神的习惯。 严星楚捏了捏拳斗,咒骂着常大伟。 “赵大人!”他转身欲言,却见赵春已经带着人马包抄过去。 他怎么看赵春都不像是一个侍郎,而像一个武将。 严星楚带着身后番役从侧翼包抄正门方向。 山神庙的黑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严星楚屏息贴着斑驳的泥墙,听见庙内传来骰子撞击神案的脆响,混着常大伟含糊的叫骂:“他娘的吴天贵,嬴了老子不少银子,你却早死了……” 严星楚听着这声音,不由暗叹当是在长鹿山时,常大伟表现出的唯唯诺诺与今日相比,简直大相径庭,这人也太多样性了。 “赵大人,西墙有扇破窗!”番役头领压低嗓音,手中钢刀映着远处火把的微光。 赵春比了个手势,三十名番役立刻散作三队,包围了山神庙。 严星楚到了庙门外面。 “抓人!”赵春一声令下。 严星楚如离弦之箭冲入庙门,目标常大伟。 常大伟看见有人冲进来,踉跄着抓起供桌断裂的桌腿:“那个不长眼的……” 话未说完,赵春从西窗一跃而入,目标也是常大伟,他离常大伟最近,手中长剑带鞘瞬间出手,敲在常大伟后颈。 常大伟竟硬生生扛住这记重击,反手将桌腿甩了出去。 赵春长剑,斜刺里点中他曲池穴,严星楚趁机扑上,剑柄重重砸在其太阳穴上常大伟,悍匪终于轰然倒地。 土匪本来人也不多,身手与这些刑部的精锐番役相差甚远。 打斗很快结束,一个未逃掉。 “大人,已经绑好。”一个番役向赵春禀报。 他话音刚落,突然一道黑影出现在庙门口,只见两道银光一闪,赵春瞬间长剑一动,一道银光落地。 赵春身形一动,正要追出。 突听常大伟突然一声惨叫。 严星楚豁然转身,只见常大伟脖子上已经插着一把小刀。 “赵大人,常大伟死了!” 赵春并没有转身,直接冲向门口,但已经不见黑影。 赵春攥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声音低沉道:“回安靖卫!” 辰时三刻,安靖卫城门口,赵春突然道:“把常大伟的尸体吊在城门示众,就说他勾结外敌,倒卖火炮!” 严星楚心头剧震。这招引蛇出洞未免太过冒险,可看赵春铁青的脸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安靖卫军需衙门内。 郑昌言捻着山羊胡的手僵在半空,茶杯在案几上磕出清脆声响:“赵大人是说,我们中间有内鬼?” “刚刚抓捕常大伟就被灭口了,没有这么巧合的事!”赵春将染血的飞刀拍在桌案上,“本次参与抓捕的人全是刑部带来的,不是安靖卫出了内鬼还有谁。” 严星楚盯着刀刃上凝结的血珠,他是认同赵春所说,安靖卫必定有内鬼。 “刘世呢?”赵春突然转头,“让他即刻来见。” 未几,刘世小跑着进门,他刚要行礼,赵春已将飞刀推到他面前:“你在安靖卫可听过谁擅使飞刀?” “回大人,卑职未曾听闻安靖城有使飞刀的高手。”刘世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三位大人难看的脸色及听说常大伟的尸体吊于城门上,知道这是常大伟被人灭口了。 公堂陷入死寂。 “传范成义。”赵春的声音像浸过冰水。 范成义进堂时,目光扫过飞刀,面上却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苦笑:““赵大人唤下官何事?” “范指挥使,安靖卫可有使飞刀或者暗器的高手。”赵春盯着他,眼神锐利。 “下官亲卫中倒是有俩人,但应该不是赵大人所找之人。”范成义喉结轻轻滚动,脸色平静,“这几日他们都在指挥使衙门,衙内人员都可作证。” “范指挥使倒是清楚本官要问何事。”赵春脸色阴晴不定。 “刚来时,下官接到消息,说是赵大人把一具尸体吊于城门上,下官不用多想也猜到了什么事。” “那范指挥使对此事如何看。” “现在下官也是涉嫌之人,不敢置喙。”范成义一脸泰然。 “哈哈。”赵春突然笑了起来,“本差到安靖卫办差,范指挥使是东主,怎会不敢置喙。” 范成义迎着赵春的目光缓缓起身:“既然赵大人如此说,下官从命,但如有不入耳之处,还请赵大人一笑置之。” “范指挥使但说无妨。” 范成义不也犹豫,直接道:“各位上差奉旨到安靖卫办案,下官在上差到来时已经说得很清楚,肯定全力配合。但是各位上差是否想过,这么多年军需衙门的事,下官会不知吗?” “这样说范指挥使有什么难处了?”郑昌言道。 “上差可能认为我没有上报过,可知我从去年年末发现异常后,马上提醒董其忠,同时上报兵报二次都了无音讯,不仅没有得到兵部的回音,董其忠还暗示下官,军需衙门属于兵部直管,与安靖卫只是名义上的从属。” “不知范指挥使,二次上报给兵部谁的?”郑昌言问道 “兵部武备司主官杜少恪。” 郑昌言点了点头:“范指挥使请继续。” “下官虽然在北境,但也知道杜少恪背后的人,下官本想放之不理,反正军需衙门属于兵部主管,就算哪一天事发,下官也不担主要责任。” 赵春猛地站了起来。 范成义却像没听见般继续道:“但是看着接二连三的火炮被截,下官还是忍不住暗中出手了,如果下官不出手今天各位上差看到的火炮丢失就已经不是五十门,而是一百,甚至更多!” “既然范指挥使能够出手让部分火炮未丢失,”赵春冷声道:“那么为什么最终还是有部分被截?” 范成义苦笑一声:“去年秋天,我发现火炮运输路线频频更改,每次追问董其忠,他便拿出各卫需求的加急文书及各方路上的盗匪为由。” 范成义的话让三人都陷入沉思,脸色都极为难看。 郑昌言看着范成义,他太清楚范成义所处的境地——出身征召系的范成义夹在科举系与军侯勋贵之间,本就如履薄冰。 “范指挥使。”赵春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刀锋,“对于钟至深被杀于董其忠公房一事你如何看?” 他想起义庄里钟至深死不瞑目的双眼,那分明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景象。 “钟至深到安靖卫来,下官是知道此事,但由于他是四皇子的人,本官为了避嫌,也只在他到时见了一面,他具体到这里来办什么事,下官也未过问。”范成义回道。 “那范指挥使可知道最近军需衙门有什么事发生?”赵春从鼻孔里哼出冷气。 “军需衙门最近二三月发生的事还不少,两件火炮丢失案,洛山营火炮丢失再找回、归宁城火炮丢失,另有军需衙门库大使何开岁死于井中一事,此事严御史应该也知,然后就是董其昌和钟至深同日死于军需衙门。” 对于严星楚在安靖卫入狱的事,在从京城来的路上,严星楚就和赵郑两人提到过,因此赵春知道何开岁一事。 一时,大堂上陷入沉寂。 严星楚突然插话:“范大人,何开岁死了后,现在谁补了他的缺?” “吴大仁。” “吴大人?哪位吴大人。” “严御史误解了,是仁义的仁。”范成义解释道,“此人是吴征一的小舅子。” “吴佥事还给他舅子找了一个肥差。”赵春冷声道。 严星楚眉头紧锁,想起郡城卫那位被族人坑得丢官的右佥事,又想起杨国公给的密档里写着吴征一乃吴贵妃远亲。 范成义面皮发烫,他自己也安插了几个表亲在各衙门里做事。 严星楚突然抬眼看着范成义:“范指挥使,如果安靖卫出兵攻打虎峰山,有没有办法拿下?” 范成义猛地抬头,喉间发紧:“若不顾安靖城防务,拿下虎峰山自是不难。”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瞳孔骤然紧缩,“大人莫不是要……” “赵大人。”郑昌言适时开口,端起茶盏轻吹浮沫,“范指挥使军务繁忙,不如先让他先去忙。” 范成义告退后,郑昌言说道:“赵大人,接下来还是按原计划继续调查吧。” 赵春却已仰靠进太师椅,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扶手:“常大伟刚死,‘陈公子’那头怕已打草惊蛇。此刻去洛北口查案,还能摸着什么线索?” 他忽然坐直身子:“严御史方才说虎峰山,倒是提醒了本官。” 严星楚会意,腰背挺得笔直:“下官愿往虎峰山探查,那日救秦绩溪时,曹大勇提过还有个二当家……” “二当家姓甚名谁?”赵春突然截断话头。 严星楚语塞,见赵春眯起眼,忙补充道:“下官这就去查!” “且慢。”赵春抬手制止:“严御史,让刘世去把鲁南敬找来吧。” 约莫两盏茶功夫,鲁南敬和刘世一起到了。 “鲁大人,请坐。”对于这位比年纪大的,而且还对严星楚有恩的安靖卫左佥事,赵春对他比范成义要客气多了。 “谢上差。”鲁南敬欠身落座后,“不知上差传唤有何事。” 赵春先把飞刀递给了他,让他看是否知其来历,鲁南敬摇了摇头。 赵春点点头,收回飞刀:“鲁大人对虎峰山可熟悉?” “回上差,虎峰寨盘踞十年,五年前突成气候。如今聚众近千,去年鹤翼军折了二个千户仍铩羽而归。” “可知上面首领情况。”赵春继续问道。 “上面有几个匪首不清楚,不久前的大当家吴天贵是前年底才冒出来的,但是前段时间和严御史在刘家村一战,已经被杀,现在的大当家是谁不知道。” “那鲁大人知道他们的二当家是谁吗?” “二当家很神秘,听说很少在寨子上,外面的人都认为虎峰寨就只有一个大当家。” 赵春喃喃道:“还真是怪事,只有一个二当家存在,却不知道姓名。” “听说年纪也不大,二十五六岁。”鲁南敬补充道。 严星楚突然插话:“下官麾下有个叫曹大勇的,原是山寨逃出来的,现在郡城卫。” “郡城卫过来快马需要多久?”赵春问道。 “最快后天晚上。” “行,让他来一趟。” 现在这安靖卫里,严星楚要找其它人送信也信不过,虽然有役夫队的人可以代为传信,但这种事情不能让他们陷进来。 于是让刘世派了二名心腹带着他的亲笔书信去了郡城卫接曹大勇过来。 曹大勇是二天后黄昏到的,一见到严星楚就兴奋地要听严星楚离开安靖卫的经历。 严星楚想着要带他去见赵春,大概把自己离开郡城卫后的事简单地告诉了他。 曹大勇一听,更是眉飞色舞,自家的少爷这就成了五品的御史了。 严星楚见他比自己还要激动。 忙告诉他,等一下要见钦差大人,注意一下形象,不要丢他的脸。 曹大勇立即点头称是,压抑着自己的激动。 严星楚带着曹大勇来到赵春公院里时,听见郑昌言也在。 两人正说着话,声音都很低沉。 严星楚就隐约听见他们聊到了归宁城的事,也是不由心里一叹,二天前西北大营向归宁城发起了总攻,但是却没有得到预计的结果,还损失了三千兵马。 这战事看来要进入僵持了。 两人聊到的是僵持下去后,归宁城内的百姓怕是不好过了。 看见严星楚带人进来,赵郑两人也神色恢复了正常。 曹大勇见到两位京官有些紧张,声音都有些颤抖,也不知道是以前的土匪身份留下的见官后遗症,还是赵郑两人的官威使然。 郑昌言见他紧张,笑着让他坐下说话。 “今日天色也不早,你也是一路奔波而来,本官就直接问你几件事。”赵春开口道。 “是,大人。” “你当时在山上时,虎威山有几个首领。” “二个,一个吴天贵,另外一个不知姓名,我们都叫他二当家。” “这个二当家的样子你大概的描述一下。” “我只见过三次,二十五六,中等身材,模样也很好,说话客气,但听说做事时下手很干脆,吴天贵都有些怕他。” 见他说完,赵春微微眯了一下眼:“有什么让你记忆深刻的地方吗?” 曹大勇想了想:“他给人的感觉,有一种世家公子的贵气。” 他嗓音冷如寒冰:“土匪窝里养出的贵气?” 【第三十八章】严书佐还真是一猜就中 “真真儿的!”曹大勇额头上冒出冷汗,赵春突然给他的威仪,让他呼吸有些困难。 “声音有没有特征?听起来哪个地方的人?” “他声音听来给我们北方差不多,没有明显特色。”赵春的声音恢复了常色,曹大勇压力顿觉一轻,说话也利索多了。 赵春指尖轻叩案几,忽而抬眼道:“曹大勇,你可见过那二当家使什么兵器?” 曹大勇挠了挠头:“回大人,二当家没见他动过刀枪。不过有次寨里抓到个探子,他随手折了根竹枝,三下两下就把人脚筋给挑断了。” 赵春颔首道:“还记得虎峰山的布防吧。” “记得,但不知道最近会不会有变化。” “按你记得的布防画一份给本官,一定要详尽。” 赵春说完,旁边的郑昌言已经拿出纸和笔,放在桌案上。 曹大勇握笔的手在宣纸上微微发颤,一刻后才放回笔。 赵春将布防图平铺在案几上,指尖划过蜿蜒的山道轮廓,忽然顿在某处褶皱:“此处标注的“薄刀崖”是何所在?” 曹大勇探身望去,喉结滚动:“那是虎峰山背面最陡的悬崖。 严星楚心中一动。 他想起来了,那日救秦绩溪时就是这处山崖的洞里。 他快步走到舆图前,指尖沿着鹰嘴崖向下划出细线:“赵大人,曹大勇曾提过,悬崖中段有条石缝,里面是一个山洞,但石缝仅容半个身体通过。” 赵春看着布防图,沉思着。 严星楚看着赵春:“赵大人,若能派人登上悬崖,凿宽石缝潜入……” “严御史可知崖壁高度?”赵春突然抬头打断了他。 “下官估算过,约莫三十丈。”严星楚说道,“若用飞虎爪应该可行。” 赵春站起身,走至窗边,看着夜色中的院子:“本官联系漕运衙门这边,他们士兵中有常年绳索走船的人,最擅使飞索攀高。” 郑昌言也突然站了起来:“大人既然要使用漕运兵,是否能再借兵一千人。” 赵春看着他:“郑大人想让本官不用郡城卫的兵?” “大人,常大伟前车之鉴,谁敢说郡城卫军中再无内鬼?” 赵春苦笑道:“向漕运借兵一千人这可要向兵部报备了。” “大人可是忘记了手中的钦差圣旨。” 赵春突然一笑:“是本官糊涂了,忘记了这茬。” 话音一落,他忽然敛了笑容:“本官这就亲自去一趟漕运衙门,最快三日,最晚四日带兵直接到虎峰山。” 四日后傍晚,虎峰山后山悬崖下。 严星楚仰望着三十名士兵通过飞虎爪全副武装缓缓地攀登上去。 一个时辰后,上面传来消息,石缝已凿至仅剩三寸岩层。 严星楚叫来斥候向赵春报讯,抬头望向墨色苍穹,按计划赵春此刻该率主力绕到虎峰山十里外。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斥候回报赵春的命令子时二刻大军攻山。 子时两刻大军攻山,那意味着子时他们就要凿开缝隙,提前毁掉火炮。 半个时辰后,严星楚攥着飞虎爪的绳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仰头望着那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的石缝,喉结滚动着咽下唾沫。 “凿!” 随着他一声令下,一个漕运兵直接一抡大锤,砰的一声砸开了仅剩三寸岩层。 严星楚顾不得扬起的飞尘,迅速钻了进去。 山洞里的六名土匪,顿时被惊吓的大叫了起来,有反应快的快着兵器杀了过来。 严星楚手中长剑早已出鞘,迎了上去。 喊杀声撕裂夜幕的刹那,严星楚已如离弦之箭冲出山洞向山门冲去。 按照计划,毁炮队本该直捣黄龙,可当他带着十五人转过第三道弯时,火把光影里忽然映出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陈雷。 那个在郡城卫仓司烧毁夜消失的仓吏,此刻率人堵在路上,而他手中正提着把寒光凛冽的长剑。 “我道是谁,原来是严书佐,真是好兴致,深更半夜来虎峰山赏月?”陈雷剑尖垂地。 “陈仓吏好手段,既能混迹军营,又能与匪为伍。”严星楚一举长剑,剑锋在月光下划出银弧杀了过去。 陈雷面色微变,手中长剑瞬间抬起,剑势陡然凌厉。 两柄长剑相撞的刹那,严星楚只觉虎口剧震。 再看陈雷,好像并不比自己好多少,手也在微微颤抖。 严星楚一个旋身反手剑背拍在陈雷腕脉。 陈雷闷哼一声,剑势却未乱分毫,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取严星楚咽喉。 “严书佐,不想听听我的故事?” 严星楚闻言,手中剑招不由一缓。 陈雷等的就是这个破绽,剑锋陡然上挑,在他左臂划开道血口。 剧痛激得严星楚怒吼出声,他猛地咬牙,剑势陡然一变。 “铛!” 双剑再次相击,陈雷竟被震得连退一步。 他惊讶地望着严星楚泛红的双眼——此人剑法如此刚猛。 突然心里暗笑,如此年轻,又用如内刚猛的剑法,内力迟早不济。 “陈仓吏就是二当家吧。” 陈雷忽然笑了起来:“严书佐还真是一猜就中。” 话音戛然而止,一跃而起刺向严星楚面门。 “大人小心!”毁炮队士兵突然有人惊呼。 严星楚余光瞥见一道黑影如大鸟般扑来,手中钢刀映着月光寒气逼人。 他正要回身迎敌,却见陈雷剑势突然一变,长剑直刺他心口! “叮!”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杀出柄大刀。 负责骚扰带部的漕运兵总旗李辉,不知何时已带人杀到,刀环相撞的脆响震得人耳膜生疼:“严御史速去办事!此处交给我们!” 严星楚咬牙转身,身后传来陈雷的怒吼:“拦住他!” 可李辉带来的人都是漕运兵精锐,他自己手中长刀也舞得泼水不进,竟让陈雷与黑衣人暂时腾不出手来追击严星楚。 严星楚带着毁炮队的人,迅速扑向城墙山门处。 刚到城墙外,只觉背后一道二道劲风袭来。 他反手一剑,同时身体往旁边一闪,只听“叮!”的一声,一枚暗器被击落,而另外一枚从他耳边穿过。 严星楚反手击落暗器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被他击落的那枚柳叶飞刀与当初在山神庙灭口常大伟的一样。 月光下对方蒙面黑巾微微颤动,露出的双眼闪过一丝错愕,手中长刀却已裹胁着风声劈来。 两柄兵器相撞的刹那,严星楚只觉虎口发麻。 这黑衣人刀法走的是阴狠路数,每招都直奔要害,对方刀背翻转向下划来,严星楚急退三步,胸前衣襟已被划开道口子。 “好眼力。”黑衣人嗓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器,“不过今夜之后,这双眼睛怕是要永远闭上了。” 话音未落,三枚飞刀成品字形激射而出。 严星楚拧身躲过两枚,第三枚却擦着锁骨掠过,带起一串血珠。 剧痛反而让他清醒,剑势陡然一变,竟是不要命地直刺对方心口。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同归于尽的打法,慌忙回刀格挡,却被严星楚剑尖挑飞面巾。 借着火把光亮,严星楚看清对方样子,曾经在东铺一战中与吴婴交手的男子。 当时两人都受了伤,想不到吴婴伤势恢复了,此人也出现了。 严星楚厉喝出声,手中剑招愈发凌厉。 黑衣人忽然从腰间摸出枚霹雳弹甩在地上。 浓烟腾起的瞬间,严星楚听见远处传来火炮爆炸声。 他心知毁炮队已得手,正要追击,却见黑衣人反手掷出最后三枚飞刀,身形已向悬崖方向掠去。 “别想跑!”严星楚甩出飞虎爪缠向对方脚踝,却被黑衣人一把抓住,拿在手中继续飞掠而去。 严星楚抬头望去,只见三门火炮被推下悬崖,最后二门在火光中四分五裂。 此时增援土匪也到了,与毁炮队士兵正混战在一起,土匪人数远多于毁炮队,他放弃了追击黑衣人,杀向增援的土匪。 带着剩下的几名毁炮队士兵,进入了城楼上,依托城楼进行防守。 不多时,天下的大军也开始攻山,山上土匪瞬间慌乱了,虎峰山能够依托的全靠火炮守山,现在火炮被废,山下大军又开始攻山,心里慌成一团。 严星楚开始大喊,官兵攻山,不想死的放下武器。 土匪放下武器的没有,但是向山下冲去的不少,他们慌了神,不是去迎击官兵,而是想着逃下去。 他们冲下去,减轻了严星楚等毁炮队的压力。 但是很快,跑下山的土匪又跑了回来,因为跑下去死得更快。 一时到处溃散。 “李总旗。”严星楚在城楼上看着李辉全身是伤地被士兵搀扶着过来,立即下了城楼,“你怎么样?” 李辉脸色苍白,苦涩道:“严大人,那人被黑衣人从我们上山的悬崖处救走了。” 严星楚心中一愣,他们进入山洞后,绳索并没有收掉,想不到却被黑衣人利用了。 也就想明白为什么黑衣人要抓住飞虎爪,而不是闪身躲开。 这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只要他们下了山,这茫茫夜色中,再要找到人就难了。 当大军上山后,赵春听了后也是无奈苦笑。 但在搜查时,却发现了靖宁军的腰牌,还十几枚。 虎峰寨大厅上。 赵春看着手上的腰牌,神色凝重。 也如当时皇甫密看见腰牌时,直接握碎其中一块。 严星楚不认识靖宁军的腰部,只觉得赵春比起前几日眼神更深邃。 “大人,这二当家下官认识。” “何人?”赵春惊讶道。 听着严星楚把郡城卫仓司被毁的事说了后,脸色沉重。 火炮案,靖宁军案,郡城卫仓库被烧案,三件案子无论哪一件都是大案,现在却都交汇在虎峰山上。 这背后到底有什么关联,是偶然的还是刻意的。 虎峰寨被剿灭,这也是大功一件,赵春封存了寨子里的金银珠宝,同时向朝廷上报此次剿灭虎峰寨的前因后果,其中重点提及了漕运兵的功劳。 忙完了这些,赵春想一把火把寨子烧了,却被郑昌言劝住了。 最近北境战事不断,逃亡的百姓不少,就是安靖城外也有一些,倒不如让这些人暂时到这里安身,上面有田地,也能养活。 赵春问他,如何防止这里不出现第二个土匪寨子? 郑昌言说话也直,直接反问他,以前虎峰山也只是一座山头,那为什么最后还是成了土匪窝? 赵春倒没有生气,想了后点头同意了,让然后又起了一封奏折,上报京师。 三人在山上待了一天后就回了安靖城,把李辉的漕运总旗队留下了下来。 李辉也正好在上面养伤。 下午,一行人刚进军需衙门,范成义与同知裴元辅一起过来拜见。 赵春让两人到后院偏厅一见。 见完礼,范成义和裴元辅又恭贺几位上差剿灭了虎峰山土匪,让周边各城及百姓也少了虎峰山的忧患。 赵春只是点了点头,让两人入座后问二人有何事来访。 范成义起身,从官服衣襟里摸出一枚腰牌,递了过去:“赵大人,请看。” 赵春只是看了一眼,就发现是此腰牌和山上得到的靖宁军腰牌一样。 伸手拿过后,看了看,然后用力一握,腰牌却没有如山上那一枚一样直接粉碎。 赵春撑开手心,然后端详起来,心里震惊,这枚是真的! 赵春不动声色,正色道:“范指挥使从何得来?” “昨天中午,有人送到了衙门交给我了,裴同知也收到了一枚。” “赵大人,这是下官收到的。”裴元辅起身递出。 赵春接过,用力一捏,这枚也没有破碎。 “两位知道这是何物吗?” 范成义道:“下官六年前曾经在东南任职,如没有看错是靖宁军百户官以上的腰牌。” 旁边的严星楚心中猛地一跳,眼神不觉向赵春手上看去。 他在山上看见赵春收缴这些腰部时,赵春随意就握碎了一块,还道腰牌就是山上土匪的信物,完全未想到与靖令军有关。 “范指挥使说得不错,是靖宁军的腰牌,但不知道是真是假。” “还有假的?” “还不少,我手里就得到了几块。”赵春说着从身上掏出了两块出来,“因此此物出现你等不必紧张。” 范成义走到他的旁边,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两块腰牌,果然与自己得到的一块一样。 “下官与裴同知见到此物时,心里忐忑不安,因此才急忙来找上差禀报,有上差这话,下官等也就安心了。” “你们这两块就留在我这里,本差会上报朝廷。”赵春顿了顿,“另外西北大营现在战事紧张,这事你们自己揣心里就行。” 范成义和裴元辅立即道:“下官明白。” “没有其它事,我就不留你们了,本差与郑大人、严御史还有点事。” 范成义和裴元辅见赵春开口,也不便再说,于是两人告辞。 “严御史可是好奇。”何春见严星楚一直盯着自己手上的腰牌,暗道他这么年轻,应该不会知靖宁军的事,“拿去看看吧,以后见到此物,提高警惕。” “是,大人。” 严星楚双手接过,仔细端详,只见正面雕刻着一只猛虎,形若下山之姿;而背面是一颗树,冠如伞盖,有若遮风挡雨。 刚刚范成义说这是靖宁军百户官以上才有的腰牌,那就是说父亲也有一枚这样的,这枚腰牌是父亲的吗? 心里突然一紧,为什么腰牌在这里,那持有这腰牌的人去什么地方! 【第三十九章】四皇子的嫌疑最大 “郑大人,看来这安靖卫事不少啊。”赵春也递了一枚给郑昌言,看着他神色凝重,猜他应该是知道靖宁军的事。 郑昌言叹了一声,把腰牌递回了赵春:“刚刚大人说这腰牌还有真假?” “虎峰山上的是假的,但是刚刚范成义和裴元辅带来的两枚都是真的。”赵春皱着眉头。 “水太浑,上报京师吧。”郑昌言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失踪的几年的靖宁军线索在这时候再现,到底是什么原因,朝廷又会是什么态度。 赵春叫人准备纸墨,纸墨来得很快,但是赵春下笔却很犹豫,废了几张纸才写完。 赵春斜靠在椅子上,指尖轻轻地点着椅子扶手上,忽而抬头道:“严御史,你既与胡元相熟,你派人通知胡元后天到安靖卫来见。” 严星楚拱手允是,在山上时,他已经把陈雷原来在郡城卫任仓吏,现正涉嫌郡城卫仓库被毁一案,现在郡城卫也正在调查。 次日辰时三刻,胡元穿着从四品官服踏进公房,身上还沾来泥土。 他刚要行礼,赵春已将靖宁军腰牌推至案前:“胡镇抚使可认得此物?” 胡元俯身细看,惊讶道:“此物……下官在郡城卫陈雷失踪时曾经发现过,已经上缴本卫皇甫密同知大人。”他喉咙发紧,“敢问大人,此物从何而来?” “虎峰山匪巢。”赵春目光如炬,“你说此物上缴了皇甫密?” 胡元身子一颤:“回大人,是的。” 严星楚适时插话,他没有想到在月前靖宁军的腰牌就出现在了靖城卫:“胡大人,当日情形究竟如何?” 胡元听他开口,心里也少了些紧张,当下把自己的人在仓司公房地道里发现腰牌,然后上交给皇甫密的事回禀了。 严星楚听到皇甫密当日收到腰牌时也是一下捏碎了,不由看向赵春。 赵春脸色常态,倒是看不出心思。 赵春指尖敲了敲桌面:“胡大人说说你们调查的进展情况。” 胡元咽了口唾沫,把对陈雷的调查情况禀报了。 半晌后,胡元说完,赵春开口道:“陈雷是一年前仓官吴炳提携进的仓司?他是吴炳的准女婿?” “是的,大人。”胡元应道。 严星楚心里苦笑,这吴炳因为娄至三一案已经被褫夺了官员身份,现在又遇到这事,陈雷还真是狡诈。 “陈雷在仓司接触的人员可调查清楚?”赵春继续问道。 “下官逐个进行了摸排,未发现其它人员异常。”胡元偷偷抬眼看,见对方眉心微动,忙补充道:“吴炳的女儿我们也收押,但是此女对于陈雷的事也不清楚。” 严星楚突然开口:“吴炳女儿对陈雷的感情如何?” “看她在狱中神色,对于陈雷应该用情颇深。” 严星楚内心一叹,为这女子感到不值。 “胡大人留下案宗先下去休息,本官有事再传你。”赵春开口道。 胡元把案卷留下后,看了一眼严星楚,然后退了下去。 郑昌言拿起案卷,慢慢地看了起来。 一盏茶后,赵春突然开口道:“两位,陈雷为什么对郡城卫仓库动手?” “如果截火炮是为了银子,那么毁掉郡城卫的仓库,此事与银子可没有任何关系了。”郑昌言从案卷上抬起头。 严星楚突然想起一事:“两位大人,郡城卫军需被毁后,下官到安靖卫来筹粮,路上被虎峰山的人袭击,同时在回到郡城卫不久,就有两个千户营城被恰克军攻下,而时间正好是军粮到这两个千户营的前一天发生。” “还有,当日在面见陛下时,吴贵妃提到熊盾军被快速攻破,暗示与火炮丢失有关。” 郑昌言突然合上了案卷,神色凝重地看着赵春。 赵春看着郑昌言,正色道:“郑大人相信四皇子会通敌吗?” 郑昌言听到这话,心里一跳,说道:“四皇子要说贪污我相信,他要维持王府庞大的开销,但是通敌,这个我不敢断言了。” 郑昌言虽然没有明说四皇子会不会通敌,但是这话里透出的意思就是四皇子不会干这种事。 “可现在的证据,四皇子的嫌疑最大……。”赵春声音戛然而止。 三人六目相对,房里陷入沉寂。 严星楚喉结滚动,火炮粮草,父亲,靖宁军,皇家,没有一件事可以轻易。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坚决:“下官请命,即刻起程前往郡城卫进行调查!” “准了。”赵春稍着沉思后,“你带二十名番役随行,胡元也让他一起回去。记住,陈雷之事事关重要,郡城卫又与你关系缘深,切勿主观行事。” “是,大人。” 二日后,郡城卫经历司。 张全端坐经历司明堂,紫砂壶嘴腾起袅袅白烟。 见严星楚进来,他有些疲惫的脸上绽开笑容:“星楚啊,恭喜呀。” “多谢大人。”严星楚躬身行礼,虽然他现在和张全已经是平级,但是对于老上司,内心中还是谦恭敬重,“大人最近还好?” 张全站起身,递了一杯茶给他:“说不上好坏。倒是你,听说这次回来,要参与仓司的案件调查。” 严星楚双手接着茶杯,“嗯”了一声,仓司案他不能多讲:“刚刚我去主簿房过,除了看见一个新到的书佐外,怎么没有见到朱威人啊?” “去西北大营了,前线有些事务需要他过去盯着。”张全饮了一口茶,抬头看了眼严星楚坐了下去。 严星楚见张全似有什么话要说:“大人,你有什么事吗?” 张全眉头微蹙,轻轻一叹:“星楚,你等一下要见吴炳吧?” 严星楚点了一下头,他到安靖卫,吴炳和他女儿是肯定要见的。 “见到吴炳时,带句话给他吧,他夫人的事我和一些老同僚已经处理完了。”张全说话里有些悲哀,这个相识十多年的同僚,临近致仕时却祸不单行。 “大人,他夫人是什么事?”虽然张全是他老上司,但是这传话给一个涉嫌重大案件的人,他必须要小心谨慎。 “前日悲伤过度过世了。” 严星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也是无奈。 两人都有事,因此闲聊了一刻,严星楚也就起身告辞。 严星楚并没有先去见吴炳父女,而是先通知胡元一起到了仓司,见到了徐端和。 现在的他的身份,让徐端和有了些拘谨,严星楚让他随意些,还称徐端和叫徐师兄。 到了仓司公房,看了地道位置,为了不在出事,里面已经被填了。 然后找了几个和陈雷平时接触较多的吏员来问了问。 也没有什么新的线索。 临近要放衙时,严星楚才和胡元到了镇抚衙门。 严星楚与胡元并肩穿过镇抚司衙门阴冷的长廊,到了关押吴炳的牢房外。 胡元低声道:“里面就是吴炳。” 牢门吱呀作响,腐臭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严星楚望着蜷缩在草席上的佝偻身影,若非胡元事先说明,他几乎认不出这是昔日与李章争执过的仓司主官。 吴炳散乱的白发间露出半张浮肿的脸,眼窝深陷如两个黑洞,听见脚步声竟连睫毛都不颤动。 “吴仓官,本官严星楚,来调查陈磊一案。”他蹲下身与老人平视。 见吴炳不说话,严星楚继续道:“吴仓官,你家夫人的事,张全大人已经和一些郡城卫的老同僚处理完成。” 吴炳的肩头突然抽搐了一下,猛地抬头,浑浊眼珠突然有了些光彩,嘴角抽搐着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又把头低了下去。 胡元沉喝一声:“严御史,让我给他上刑!” 狱卒适时端来刑具,镣铐相撞的脆响中,严星楚缓缓起身。 “不必动刑。”他拂去衣袍下摆沾的稻草屑,“带我们去见吴娟。” 女监的铁栅栏在火把映照下泛着青紫。 吴娟被绳子捆在木架上,手腕脚踝勒出血痕,听见脚步声突然剧烈挣扎:“让我死!求求你们,让我死!” “陈雷活得很好,你为什么要想着去死。”严星楚示意狱卒解开绳索,吴娟瘫软在地,却在他抛出这句话时突然抬头。 少女原本圆润的下巴尖现在已能戳破绸衣,锁骨处青紫痕迹更是触目。 “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她嘶吼着扑向严星楚,被胡元一把拽住后领,“让我见见他,我要问问他为什么,为什么在这样。” 严星楚蹲下身平视那双充血的眼睛:“前几日,陈雷出现在虎峰山但是逃脱了。” 吴娟的嘴唇剧烈颤抖:“为什么?为什么?……” “吴姑娘,你想见他吗?”严星楚缓缓道:“如果你想见他,我答应你,当抓捕陈雷后,我一定让你们见一面。” 吴娟只是喃喃的为什么不停。 “我知道你听清了我说的话,你爱他,又恨他。”严星楚站了起来,突然厉声道:“你知道你父亲现在的样子吗?你知道你母亲几天前去世吗?这一切是谁造成的,难道你不清楚,你就想一死了之的逃避!” 吴娟颤抖着,自言自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的事我不知道……” “吴姑娘,我知道你不知道,我就是想问问他和你相处的一切事情。”严星楚又蹲了回来,轻柔道。 吴娟发间垂落的稻草簌簌落下,眼神空洞,混着眼泪在脸上冲出两道白痕:“你说要带我去海边看海,要带我去最高的湖泊赏雪,还有吃你一直说是天下最好吃的蜡头……” 吴娟突然松口大笑:“你们找不到他的!他那么聪明……” 话音未落,她突然张口咬住严星楚手腕,胡元刀背刚要劈下,却被严星楚摇头拦住。 严星楚退出牢房,破开的袖子上血迹侵出。 胡元出来时,正见他盯着手腕的牙印发怔。 既然在郡城卫有自己的院子,严星楚也就没有和番役去客驿住了。 酉时结束,骑着马回到院子。 一起从安靖卫回来的曹大勇进城后就回了院子。 此时看着少爷回来,立即拉过马缰,把马拴住后正要和严星楚说话,可看见严星楚严肃的脸色,又闭上了嘴。 向自己房里走去,突然又停了下来,转身道:“少爷,没有吃饭吧,我去给你弄点面条。” 严星楚“嗯”了一声,回到自己的房间。 不多久曹大勇把面条煮好,走到严星楚房间,突然听到里面响起了呼噜声。 他微微一叹,少爷自从升了官后,就一直在忙。 在安靖卫时,就没有看到他睡一个好觉。 走进房间,把面条放下,然后把严星楚落在床下的脚拿到了床上。 想了想,还是把鞋子给脱了。 再把搭在床边的手给拿到了床上,突然看见手腕处的伤,很深的牙印。 谁下口这么恨。 曹大勇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敷伤口的药。 转身出了院子。 不多久,严星楚迷迷糊糊地感觉手上的伤口有些痒,正要去抓,突然手被人给抓住了。 一下睁开了眼,看着面前的人,怎么会是洛青依。 “不要动,正给你手上上药。” “谢谢洛姑娘。”严星楚没有看见曹大勇,“曹大勇呢?” “我锅里还烧着菜,过来时忘了,让他去看看火。” 严星楚呃了一声,不在说话。 东看一下,西看一下,不知怎么就看到了洛青依的侧面,线条流畅,有种温婉柔美的感觉。 “你这是被女子咬的,还是小孩子?” “女子。” 他话音刚落,突然感觉洛青依的倒在他手腕上的药多了些。 “一个监狱里的女犯人。”不知怎的,他不由解释了。 洛青依“呃”了一声。 然后没有几下,就给他缠好了纱布:“你把背上的伤给我看看。” 严星楚一愣,然后还是听话的,解开了上衣,露出了后背。 看着严星楚背上的红色的一条伤痕,洛青依伸出手指摸了一下,然后撤回手:“恢复得还行。” “全靠余姑娘给的药。”严星楚穿着衣,微笑道。 “你休息吧,我回去了。”洛青依关好药箱,起身正好看见他桌上已经糊着一坨的面条,正要开口,突然听严星楚开了口。 “洛姑娘,这是给你的。” 洛青依看着她手里的玉佩,突然一愣:“这是你给的药费?” “不……不是。”她这句话,让严星楚好不容易鼓起的胆气差点泄气,“这是为了向姑娘赔礼,二次伤了姑娘。” “不用了,都是小伤。”洛青依本来反应过来后,心里还有些加速,听他如此说,声音一冷。 “洛姑娘,收下吧,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严星楚突然下了床。 “真的不用。”洛青依说完就往门口走去。 严星楚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胆子,快步的跟了上去,然后一下拉住了洛青依的手:“余姑娘,你收下吧。”说完就把玉佩放在了她手里。 洛青依突然被她抓住手,心里有些慌张,立即挣开。 拿起玉佩抛了回来:“给你说了,不用!” 严星楚看着玉佩差点掉在地上,一下抓住,急声道:“那姑娘怎么才会收?” 【第四十章】正因如此,更要加快 严星楚不知怎么想的,突然把玉佩递了过去,轻声道:“洛姑娘,我送你。” 洛青依抬起头,虽然脸上还发着热,但神色却很严肃:“你确定要送我,想明白了。” 严星楚不假思索,点头道:“嗯,玉佩我送给你。” 洛青依看着他的眼神,里面透出坚定:“好,我收下。” 洛青依一下把玉佩拿到手里,急匆匆地出了门,可刚到门口,又回身道:“你那面已经糊成一坨,我家里有饭菜。” 严星楚突然跟开了窍一样:“好的,我穿好鞋子就过去。” 洛青依脚步的步伐更快了些。 严星楚跟着洛青依进入洛家小院子,院里飘来若有若无的药香。 洛青依去放药箱,严星楚走进厨房。 曹大勇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将他黝黑的脸膛映得通红,见严星楚进来:“少爷,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看你,有没有把洛姑娘家的锅烧坏。”严星楚打趣道,又给曹大勇使了一个眼色。 曹大勇见少爷今天与往日的严肃神情完全不一样,而且还给他使眼色,让他离开,立即会意了。 洛青依将最后一盘清炒时蔬端上桌时,严星楚已经接替曹大勇坐在灶台前盯着灶孔里的火出神。 “发什么愣?”洛青依已将饭盛好,竹筷摆好,“再不吃就冷了。” 严星楚这才惊觉自己这个时候怎么又想起了案子。 他慌忙走到桌前端起碗,热气氤氲中看见对面洛青依垂眸理着袖口,耳尖泛着浅粉。 这颜色让他想起第一次撞着洛青依额头时的样子。 “洛……青依。”他试探着叫出新的称呼,见对方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颤,唇角便不自觉地扬起,“不等洛军医吗?” “我爹行医时常误了饭点,今天倒是便宜你了。” 严星楚盯着碗中莹润米粒,喉头动了动却没动筷。 洛青依看出他顾虑,“他稍后回家,我给他煮碗阳春面。” 严星楚也不在客气,两人开始吃饭,很安静。 饭至中途,洛青依忽然开口:“你今日去镇抚司,可是为着仓司烧毁案?” 严星楚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他望着洛青依澄澈眼眸,想了想,陈雷案涉及的吴家父女之事说了。 讲到吴娟锁骨淤青时,忽见洛青依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着青白。 “男人果真没有几个好东西。”瓷勺磕在碗沿发出脆响,洛青依冷笑,“骗得姑娘们掏心掏肺,末了还要将人推进火坑。” 严星楚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呛住,连咳数声才缓过气:“青依,并非所有男子都如陈磊那样。有人为一句承诺能守诺十年,有人为护心爱之人……” “你倒会替你们男子开脱,莫不是自己也是其中一员?”洛青依忽然抬眼,眼底跳动着烛火的光影,“若将来你负了哪家姑娘,可会像陈磊那般始乱终弃?” 严星楚霍然起身,带的木桌吱呀作响。 他对着少女惊愕目光,将右手按在心口:“我严星楚对天起誓,若他日辜负所爱之人,必遭……” “谁要你发毒誓了!”洛青依见他郑重其事的神情,忽然扑哧笑出声:“严星楚,快坐下吃饭。” 饭后洛青依挽起袖子,收拾起碗筷,严星楚也赶紧站起身,把自己面前的碗筷递了过去。 严星楚盯着洛青依洗碗的侧影出神。 她挽袖洗碗时露出半截皓腕,在冷水里冻得发红,偏生唇角还带着笑。 这画面让严星楚感觉很温馨。 “你可知道吴姑娘提到的腊头是什么?”洛青依忽然开口。 “不知道,应该是吃的东西吧。"严星楚走过去,将洗净的碗摞起,“你知道吗?” 洛青依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那是北边对河豚的叫法。此鱼剧毒,须得精通刮鳞剔血之人料理。东牟国皇室最爱这道菜,说是能尝出雪山的味道。” 严星楚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碗沿:“东牟国皇室……” 洛青依将最后一个碗放回橱柜,“东牟三宝,白池、罗海、腊头。” 严星楚心头剧震。 白池、罗海、腊头……吴娟口中陈磊带她赏雪的“最高湖泊”,莫非就是东牟国境内的白池? 他正待细问,忽闻院门吱呀作响。 “爹爹回来了!”洛青依迎了出去,严星楚却僵在原地。 若陈雷真与东牟国有染,这案子可比贪污军饷严重百倍。 洛军医背着药箱踏进屋门,鬓角沾着细雪。 他看见严星楚时明显一怔:“严大人怎在此处?” “严大人说是有案情相询,女儿便留他用了饭。”洛青依掏出帕子擦拭桌上水渍,声音略显急促,“您今日怎回来这般早?” “事情处理完就回来了。”洛佑中将药箱重重搁在条案上,铜锁扣发出闷响,“严大人若要问询案件,明日衙门里说吧。” 严星楚看见洛佑中生人勿进的脸色,立即起身告辞。 夜色已深,严星楚踩着青石板往自家院子走去。 曹大勇听着开门声,立即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少爷,你和洛姑娘……” “大勇,你明天去打听一下武朔城里做鱼鲜做得好的店子。”他忽然停了下来,打断了曹大勇的话,“重点是看哪家做河豚做得好的。” 曹大勇挠头应下时,严星楚已走向自己房里。 次日中午,望海楼雅间内,炭盆烧得正旺。 严星楚望着面前那盅乳白汤羹,蒸汽模糊了对面人的面容。 “公子真是识货,到我们店来吃腊头汤。”店内伙计正执起银勺,搅得汤面泛起涟漪,“这腊头汤需用东海鲑鱼吊鲜,辅以十年陈酿,再配……” “你可不要骗我,听说这城里有几家都是打着东牟国的名义,实际就是本地河豚?”严星楚突然截断话头,指尖轻叩桌沿,青色直裰衬得眉目愈发清冷。 伙计并没有被吓到,反而笑道:“公子要是放心,可以去小店后厨看看,东牟过来的河豚在颜色上与本地可不一样。” 伙计见他不说话,继续道:“这武朔城里,本店最受官员青睐,特别是刘大人和王百户,基本是每隔几日就来一次。” “刘大人、王百户?”严星楚笑骂道,“你就吹嘘吧。” “公子不信,右佥事都事房的刘成刘大人,和辎重营的王响百户官。”伙计一听,这是不相信,立即报上了官员的官职和全名来证明他所言非虚,也看得出来他对官员情况还是很熟悉,“有次我伺候刘大人时,他提到我们店里的手艺可以赶上东牟国王公府的水平了。” 严星楚垂眸掩住眼底锋芒。 右佥事房都事刘成,掌管着卫所粮草调拨的关防印信;辎重营百户王勇,专司军械运输。这两条线若真与东牟国有染……他忽觉后颈泛起寒意。 严星楚突然轻笑出声,惊得伙计手一抖,汤勺撞在碗沿发出清脆声响。 “公子笑什么?” “我笑你吹嘘得太过。”他拿起银筷在汤羹中搅动,慢条斯理道,“东牟腊头最讲究‘三白’——鳞白、肉白、骨白。你这汤里浮着的可是本地河豚,鳞片泛青,肉质也浑浊些。” “看来公子是识货人,倒不是我们店里河豚的问题,而是水的问题,公子刚刚说的‘三白’,那是需要用白池的水来熬,我们这里离白池太远了,因此只能用当地水来炖。”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误会了。”严星楚点点头,轻笑一声,“下去吧,本公子慢慢品赏。” 说着拿着银勺,舀了小半碗,不说这味道还真是鲜美。 这是他喝过最美味的汤,只是这价格也高,差不多十天的饷银。 戌时的镇抚司衙门,屋角烛光在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照壁上拉得老长。 胡元盯着严星楚递来的密报,喉结滚动两下:“刘成掌着全卫的粮草关防,王勇的辎重营明后天就要押运粮草到刚刚收复的合字营,成字营……这时候动他们,怕是要捅了马蜂窝。” “正因如此,更要加快!”严星楚声音一沉。 胡元很想开口说这事,先禀报同知皇甫密大人,上次因为仓司被毁一事没有事前禀报,他和周兴礼被皇甫密骂的狗血淋头的事还记忆犹新。 要不是严星楚知道胡元不会是细作,就凭现在他的犹豫已经值得他怀疑了。 也不知道他在顾忌什么,严星楚直接拿出钦差印信:“胡大人,本差现在正式要求,郡城卫镇抚司,马上抓捕右佥事房都事刘成,辎重营百户王勇两人!” 胡元一看,钦差印信都出来了,立即半膝听令。 亥时,兵分两路,胡元抓捕王百户,严星楚带着镇抚司一个百户队,前往刘成的宅子。 严星楚带人到了刘宅外,先让百户官包围了院子。 夜色如墨,镇抚司官兵将刘宅围得水泄不通。 严星楚仰头望着门楣上"刘府"二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剑柄。 “严大人,可要叫门?”百户官压低声音询问。 严星楚摆摆手,从腰间解下长剑,眼底寒光凛冽:“直接翻墙。”足尖点地跃上墙头。 十名番役中的高手,随着严星楚一起跃入院中。 可是却惊动了院中恶犬,犬声瞬间乍起。 严星楚见院内已被惊动,大喝一声:“强攻。” 院内瞬间乱作一团,婢女尖叫声、瓷器碎裂声此起彼伏。 严星楚率领十人向后院冲去,抓了一个丫鬟问了刘进的房间。 可是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严星楚摸一下床被,还是热的。 “在这间房内给我仔细搜!”他一声令下,番役们立即翻箱倒柜。 突然西厢传来惊喜呼喊:“大人,暗阁!” 严星楚疾步冲入,只见衣柜后露出半尺见方的铁把手。 他握住机关旋钮的刹那,忽觉后颈汗毛倒竖——这暗阁开启时竟无半点机括声响,显是匠作高手所制。 地道里阴风阵阵,火把将照亮三步远。 严星楚屏息前行,忽闻头顶簌簌作响,抬头正见数支弩箭破空而来。 “小心!”他飞扑将身后番役按倒,箭矢擦着头顶钉入石壁,但左肩胛处被一箭贯入。 一剑砍掉箭杆,待起身时,鼻端已萦绕着淡淡腥甜——毒雾! “闭气!”严星楚扯下衣襟蒙住口鼻,长剑舞得密不透风。 毒雾中隐约他见前有一人影向前低着头,急速向前。 猜测应该是刘成。 他忍着左肩撕裂般的疼痛,迅速追了上去,然后一个飞身将人扑倒在地。 “刘都事好雅兴,竟在自家宅邸修了条逃命密道。”严星楚的长剑放在刘成的脖颈处,眼里却看见刘成嘴角正渗出黑血。 刘成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皇甫密……不会放过……”话音未落,他脖颈一歪,竟咬碎了藏在后槽牙的蜡丸。 严星楚盯着尸体发黑的指尖,这是舌底藏毒。 他正要起身,忽觉左肩剧痛,原是方才扑救时被暗箭擦伤,此刻伤口已泛起诡异的青紫色。 “大人!”番役干了上来,通过火把光,看着他的伤口,惊呼着要扶他,却被他挥退。 严星楚撕下袍角勒住伤口,火把光照见地道尽头堆着几个箱子。 与此同时,胡元在辎重营也遇到了麻烦。王勇被按跪在粮草垛前时,仍在高声喊冤:“胡镇抚使,我王某人对卫所忠心耿耿……” “忠心?”胡元一脚踢在他的胸口上,“你给刘成的事,是不是要到了镇抚司的监狱你才会说!” 王勇额头冷汗涔涔,想着镇抚司的手段。突然嘶吼道:“都是刘成逼我的!他说若不配合,就要揭发我三年前私吞军械的事!” 胡元与严星楚在镇抚司大牢碰头时,天已蒙蒙亮。 潮湿的牢狱中,王勇像滩烂泥般瘫在地上,反观刘成尸体则被白布盖着停在隔壁。 “他招了!”严星楚开口道。 胡元摇头:“只说刘成以把柄相要挟,其他一概不知。” 他瞥见严星楚苍白的脸色,犹豫道:“要不先禀报皇甫大人?” 严星楚右手紧握着剑柄,想起刘成死前说的话。 “备马,我去皇甫府。” 皇甫密已经起床,正在练剑,听见严星楚到来,立即在书房相见。 “严御史,听说你连夜端了刘成的宅?”书房里皇甫密神色平静,率先开口。 “下官此来,正为此事禀报。”严星楚躬身,对于皇甫密,他知道他的钦差副使的身份在他这里可行不通,这可是一国侯爷,虽比不上杨国公,但也差之不远。 于是将前往望海楼发现的事及刘成遗言和盘托出。 “那严御史如何看此事。”皇甫密冷声道。 严星楚沉声道:“下官不敢相信。” “哈哈,你不应该为这此来见我。”皇甫密突然笑了起来。 “下官……”他刚要开口,忽觉喉头泛起腥甜。 左肩伤口突然剧痛,竟比昨夜中毒时更甚三分。 皇甫密见他脸色骤变,忽然伸手扣住他脉门:“你中毒了?” 严星楚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 皇甫密指尖忽然用力,在他虎口处猛地一按——剧痛中,严星楚竟呕出口黑血,溅在皇甫密书桌上。 【第四十一章】洛青依,你不要命了吗 “好厉害的断魂散。”皇甫密松开手,“稍后去让洛佑中看看。” 严星楚感觉伤口处的剧痛轻了,但是灼烧感还在。 他怔怔望着皇甫密,忽然意识到这位同知大人远比他想象中深不可测。 “刘成之事,既然涉及本侯,你自当秉公上报。”皇甫密转身回到案前,不在说话。 严星楚告退出来时,天已大亮。 他骑在马上,晨风拂过汗湿的里衣,激得他打了个寒战。 刘成临死前的话,他是不相信的,不是皇甫密国侯的身份,而是他在火炮、军粮案件中,皇甫密虽未明显出手帮他,但是他的影子一直都在。 刚刚皇甫密说的话,突然让他又想到出发时,赵春对他说的话,切勿主观行事。 当下决定还是把皇甫密的事上报,让上面的人来决定。 回到镇抚司,把到郡城卫后涉及案件的事,全部写完后,密封交给了刑部信使,让他尽快送往赵春处。 然后看着自己的伤,还是先去找洛军医吧。 晨光中,军医处房门前的那棵松随风晃动。 严星楚踏进洛佑中的公房时,洛佑中正在配药,闻声抬头,手指突然一顿:“严大人这脸色……。” 他话未说完,已经放下药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严星楚身边。 一下拉起严星楚的手腕搭脉,指尖刚触及腕间便猛地皱眉:“断魂散?有人用内力给你逼过毒?” “嗯,皇甫大人出的手。”严星楚开口道。 洛佑中突然抓起案上银针,寒光闪过时严星楚本能后仰。 却听洛佑中厉声道:“别动!” 三根银针已刺入他肩井穴,“毒入心脉了还逞强!这毒要解需有三年以上老根岩胡,军中……” 他忽然噤声,转头对旁边的医徒郎中道:“去把其他几位军医请来!” 严星楚看着众人摇头,心下已然明了。 “现在只能暂时压制着毒性,但要根除还需找到老根岩胡。”洛佑中飞快地开出药方,“最近不要动武,否则我这副药也压不住。” 严星楚点头允是。 拿着医徒郎中包好的药,他向洛佑中告辞。 洛佑中再次叮嘱,尽快服药,在找到老根岩胡服用前,一定不要动武。 严星楚出了军医馆大门,想着洛佑中多次叮嘱,也不敢太意了。 回到自家院子,曹大勇不见,想是应该去役夫队做事去了。 熬完药,喝了药。 昨天一晚没有睡,因此就到房间小睡了一会。 这一会儿,不知不觉就是三个时辰睡了过去,已经到了申时结束。 突然,他被曹大勇叫醒了。 曹大勇是冲进屋的:“少爷,洛姑娘不见了!” 严星楚猛地起身下了床,急促道:“说清楚,怎么不见了。” “中午我回来,正碰见洛姑娘过来看你,见你在睡觉,然后看了一下军医馆给你开的药就走了。” “然后呢!” “然后回到她家院子里,拿了背篓和小锄头又过来,让我一定要看好你,最好没有事就不要出去,在床上静养。” “你接着说啊。”严星楚大声道。 曹大勇歇了一口气,继续道:“我问她去什么地方,她说去山上,看看有没有什么药草,但今天到这个时辰还没有见她回来。” 严星楚只是略一想,已经明白洛青依是给他寻药去了。 一想这附近的山,只有洛山余脉的西洛山。 “这事你去给洛军医说一声。” 严星楚不待曹大勇回答,已冲出门外。 暮色笼罩大地时,洛青依手中拿着火把,踩着满地枯叶还在山中寻找着药草。 她要找的正是老根岩胡,背篓里已经有几株了,但都没有三年的老根。 虽然天色越来越晚,天空还飘起了小雪,但是她还不准备下山,前面不远处还有一处地穴,以前她采药的时候去过,曾经看见穴壁上有几珠岩胡,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三年老根。 不多久,终于来在地穴处。 洛青依沿着地穴走了一圈,终于找到了当初看见的那几株岩胡所在。 从背篓里拿出绳子,找了一颗地穴边的大树拴上,另外一头绑在自己身上。 可是当她拿着锄头缓缓从穴壁向下时,发现绳子有些短,离着手可以摘取的地方一尺的距离。 想了一下,把锄头和火把找了一处穴壁缝隙插了进去,再把绑在身上的绳子解了,左手紧攥着绳子,右手向岩胡伸去。 刚好可以摘到那一株根系深深扎进岩缝的岩胡,根据洛青依的经验,该株有超过三年药龄。 洛青依把岩胡采摘下来,又仔细地看了一眼,是三年以上药龄。 心中一喜,攥着绳子的手突然一松,整个人跌进漆黑的洞穴内。 她忘记了绳子已经没有绑在身上。 掉下时她本能地蜷起身子护住怀中药材,穴底离掉落地方也不是太高,又有堆积的枯叶缓冲了冲力,倒是没受重伤。 洛青依摸索着掏出火折子,微弱火光中,见腕间擦伤正渗着血丝。 她拿出绢帕裹好伤口,抬头看着上面穴壁上插着的火把,旁边的绳子还在轻轻晃动,但是光滑的石壁,让她陷入了困境。 亥时结束,雪粒越来越大,严星楚进山后,已经寻找了一个时辰,无半点洛青依的影子。 此时他正皱着眉头紧握着火把,不断地向周围扫视。 突然,远处漆黑一片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些微弱的高光。 严星楚循着光亮狂奔,他看到了地穴边的背篓,还有那条绳子。 他心里一紧,立即攥着绳子,下到火把处。 只见穴底洛青依蜷缩身影出现在眼里时,他胸腔里翻涌的惊惧几乎冲破喉头。 “青依!”严星楚一跃而下,然后单膝跪地,火把险些烫到洛青依发顶。 洛青依发髻散乱,鬓角沾着草屑,听见声音猛地抬头,眸子在火光中亮得惊人。 “我采到老根岩胡了。”她声音发颤,却执拗地展开掌心。 一株根须完整的岩胡出现在她的手心里,躺在血迹点点的绢帕上,严星楚瞳孔微缩。 洛青依刚要起身,蹲得太久,让她踉跄着往前栽倒。 严星楚长臂一伸将人捞进怀里,少女发间苦涩的药香混着冰雪气息扑面而来,令人心颤。 “快放开我!”她挣扎着要推他,却被更紧地按在温热胸膛。 严星楚下巴抵着她发顶,沙哑的声音:“洛青依,你不要命了吗?” 怀里的人突然安静下来,半晌才闷声道:“你中的是断魂散,若无三年岩胡,我爹也保不住你。” 火光在她睫羽上跳跃。 严星楚心头大恸,洞外风雪愈发肆虐,脱下外袍将她裹住。 又寻了处背风的石壁,才发现洛青依正盯着跳动的火堆里的火苗出神。 火光映着她发间枯草,她突然抬头:“你的伤口不能沾寒气……” 话音未落又被严星楚拥进怀抱。 “你疯了!”洛青依慌乱中想挣开。 严星楚越发地搂得更紧,火光在他眼底跳动:“青依,我喜欢你!” 坚毅的神色带着颤抖。 洛青依身子一顿。 她抬头看着他,洞中昏暗,却将他眉眼映得分明:“你这是要以身相许报恩?” “是报恩。”严星楚指尖抚过她发间枯叶,忽然轻笑,“也是私心。” 雪粒敲打岩壁的声响中,洛青依忽然也轻笑了起来:“你记得我们初见吗?你把我撞了,当时样子给呆子一样。” “那不是没有注意吗。” “第二次见面,你又把我撞了。” “那天晚上,我心里有事,也没有注意。” “我怀疑你是故意的。”洛青依离开了严星楚的怀抱,坐了下去,托着腮帮望向洞外纷扬的雪花。 “这是天赐的缘分,注定我们要在一起。”严星楚挨着她身边坐了下来。 洛青依喃喃道:“不会是孽缘吧。” 严星楚被这句话震得胸腔发麻,轻声道:“青依,你是除了我娘和姐外,唯一动心想拥有的女子。” 洛青依猛地转头,四目相对时,她忽然倾身向前,唇瓣堪堪停在他颈侧:“以后你可说不定。” 严星楚呼吸一滞,正要开口,洞穴上忽传来焦躁的呼喊。 洛佑中提着灯笼站在地穴上,正见女儿披着严星楚的外袍,两人动作还如此亲昵。 “胡闹!”把他气得胡须直抖,手中的药箱重重掼在地上,“还不快上来!” “爹!”洛青依慌忙站了起来,手足无措。 严星楚见状,直接拉起她的手,走到绳子下的穴壁处,低声在她耳边道:“抱紧我,我们上去。” 严星楚一下揽着她的细腰,一跃而起,然后再一把抓住绳子,再次一点岩壁,借力腾空而起,出了地穴。 洛青依还没有反应过来,心里还在茫然,被一个男子搂住腰,还当着他爹,还有他爹后面的曹大勇。 让她耳尖莫名发烫。 “这伤怎么回事?你竟为他……”突然受伤的手腕被父亲一下攥住。 “爹!”她慌忙抽手,却见严星楚在众人注视下正色道,“洛伯父,我喜欢青依——” “严星楚!”洛佑中急声打断,“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 严星楚一听,自己成了癞蛤蟆?自己好歹还是一个正五品的御史。 “爹,你胡说什么!”洛青依一跺脚,突然拉着严星楚,“我们走。” 这把洛佑中气的,只有出气差点没有进气。 “洛军医,他们走了,我们也走吧。”曹大勇在一旁,也是目瞪口呆。 少爷这是闷不住声,就把洛姑娘给拿下了。 洛佑中一脸的无奈跟了上去。 曹大勇一看,这老头连药箱都不要了,立即捡起药箱追了上去。 “青依,我看你爹刚刚身体都有些颤抖,会不会气坏他?”严星楚紧握着洛青依的手。 “放心,我爹那身体你不要看着清瘦,老虎都打得死。” “洛伯父这边厉害!” “知道了哈,以后你要是敢负我,我爹饶不了你。” “……” 几人到了山下,只有三匹马。 严星楚本想和洛青依共骑一匹,但是看到洛佑中那杀人的眼神,又想起刚刚洛青依说的能打死老虎。 只得和曹大勇共骑了一匹。 马蹄扬起雪雾,几人渐渐没入夜色的风雪中。 严星楚身上虽然有钦差印信,但是想要在此时进城,还是颇费了些时间。 一直升级到了左佥事陈权处才进了城。 回到城后洛青依就在自家院里把老根岩胡替拿出来重新煎了一副药让严星楚服下。 次日严星楚起得很早,听着隔壁洛家院子的声响,等待着洛佑中出门后,然后去见洛青依。 洛佑中还没有出门,刑部的番子却来了。 带来了赵春的手信。 严星楚寻思着昨天才把刘成的事上报过去,回信不会这么快吧。 拆开一看,果然不是刘成的事,而是安靖卫前日晚间有二处火炮制造所发生了爆炸。 其中一处,损失惨重,新造的三十门火炮全部被毁。 另外一处,因为新造的火炮刚好运到西北大营,因此损失较小。 同时抓捕了恰克军的细作两人。 虽然两人现在还未招供,但是赵春和郑昌言认为此次性质和郡城卫仓司被毁一案目的是一样,目的是阻止西北大营对归宁城的进攻。 来信主要是问,严星楚调查的进展。 恰克军正在归宁城与西北大营对峙,想不到竟然深入到了安靖城来毁炮,倒是好招。 再想到郡城卫发生的事。 难道陈雷只是用了东牟国的身份,而真实的身份是恰克军暗谍? 严星楚想到此处,也没有心情再等洛佑中出门了,马上出门去了镇抚司。 郡城卫镇卫司,胡元也是一早就到了,正在审讯王勇。 严星楚进去牢狱,看了一眼全身伤痕累累,还在呻吟的王勇,就把胡元叫了出来。 先问了审讯的情况,王勇还是咬定自己受刘成的要胁,其它事并不知情。 “带我去看看刘成地道里的查获的箱子。”严星楚对胡元道。 “就在监狱里。”胡元转身向牢狱走去。 “你放在监狱里的?” “没有比监狱给安全的地方了。” 监狱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除了有一股监狱的霉味,这里的布置完全看不出是间监狱。 不仅多了一张床,还有案桌和书架。 胡元看着严星楚好奇,微笑道:“这是给四品以上,只是涉嫌的官员使用的。” “想不到还区别对待。” 胡元只是呵呵笑了下,然后在案桌下面和墙角处拉出了两口箱子:“不面的东西我安排人看了,除了一些粮草关防记录的册子,没有其它发现。” 严星楚打量着两口箱子,沉思了片刻:“胡大人,你会不会把衙门的册子带回家,然后像这样装着,放在隐蔽的地道里?” “严御史,你莫开这种玩笑,我家里可没有地道,带回衙门的册子更不可能,我回家了就休息,那会再处理公务。” “所以说,这里面肯定古怪,你和我都再仔细看一下。” 严星楚从胡元手里接过二把钥匙,打开了一个箱子。 【第四十二章】军使担心东海 里面几十本册子,严星楚挨着一本一本的翻看。 一个时辰过去,这些册子果如胡元所说,全是纪录的以前粮草军需运输的关防发放纪录。 都是一些过去的存案,如果非要说线索,那只能说对以前郡城卫的军需线路走向了解。 但是军需线路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这些东西看似有用,实则用处并不大。 严星楚看着空空如也的箱子,又用手敲了敲箱子的木板。 “严御史,都检查了,箱子里没有隔层。”胡元看着他的动作。 严星楚点了点头,可还是把整个箱子都翻了过来,又敲了敲箱底。 没有任何发现。 拍了拍手里沾着的泥土:“胡大人,刘成院子里,昨天白天有没有什么发现。” “没有,不要说线索,就是金银珠宝都没有发现几样。” 严星楚想了想:“你继续审王勇,我去刘成院子再看看。” 一个时辰后,严星楚带着刑部的二十名番子在刘成院子又翻找了一遍。 全无有用的发现。 既然都没有发现,为什么刘成看到自己要跑,而且跑不掉还选择了自杀。 如果没有问题,他完全不用做这些事。 肯定有什么自己没有发现到。 再次走进早已经连地上石板都已经撬开的西厢房。 看着暗阁处。 “拿火把,我们再进密道看看。” 带了三人,严星楚再次进入密道,里面的毒物和机关早已经清理完。 “再搜,任何一个地方都不要放过。” 严星楚握着火把将密道照得纤毫毕现。 “大人,这处密道我们已搜过三遍……”身后的番役欲言又止。 严星楚没回头,沉声道:“难道本官不知道,上去拿铁锹,把这密道,绝地三尺!” 他现在心里烦燥,半天时间无任何发现。 番役们对视一眼,有人出去拿了铁锹下来,大家默默举起铁锹。 铁器破土的闷响在密道回荡,约莫一炷香,挖至一尺深时,突然当啷一声,铁锹撞上硬物。 “有石板!”在原本放箱子位置处,一名番役惊呼。 严星楚窜了过去,单膝跪地,袖口拂去石板边缘的碎土。 湿润的泥土在火光下泛着亮点,与密道中灰白的尘垢截然不同。 他示意众人退后,运劲掀开青石板的瞬间,现一个暗格。 暗格里躺着个木盒,严星楚用匕首挑开铜锁,一枚青铜印信赫然入目,底部篆刻的文字弯如新月,严星楚一个不认识。 “大人看这个!”番役从盒底抽出个油纸包,打开竟是封书信。 严星楚合上木盒,火把将信纸照得透亮。 信笺上字迹清峻: “父亲大人敬启: 儿在三德寺一切安好,师长授业颇严,唯寺规不许私自归家……” 落款处“儿李明高顿首”五个字。 “回镇抚司!” 镇抚司衙署内,胡元捧着印信,又看了看书信。 摇了摇头。 “去卫衙找皇甫大人!”严星楚当即道。 两人到了卫衙,皇甫密不在。 等了二刻才见皇甫密身着一件黑色大氅带着一阵寒风走了进来。 严星楚拿出印信和信笺放在桌案上。 皇甫密目光扫过案上印信时骤然锐利:“这是枚东牟国的‘镇海印''。” 他指尖划过印信边缘的金箔:“如今怎会在此?” 严星楚心中一惊,正要追问,门外突然响起爽朗笑声:“诸位在讨论什么稀罕物?” 一人推门而入,手中还握一本经书。 “见过指挥使大人。”胡元立即起身相迎。 严星楚一听是郡城卫的指挥使柳永安,也立即站起了身。 他虽是钦差,但是出身却在郡城卫,因此对柳永安也没有拿钦差的架势。 “你就是严星楚。” “下官见过柳指挥使。” “果然年轻有为,郡城卫却没有留住人才。” 这话让严星楚不知如何应答。 皇甫密让开挡着案桌的身体,看着印信和信笺道:“军使大人,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两样东西。” 柳永安只看了一眼信印,然后又扫了眼信笺内容,便看着胡元。 胡元立即把严星楚在刘宅的发现进行禀报。 柳永安皱了一下眉头,点点头:“巧了!这个三德寺我还真听说过。” “我前段时间在书院查阅古籍,恰好看到这段记载——三德寺乃东牟国世祖所建,寺中僧人皆是退役武将,专供贵族子弟修习兵法韬略。” 他突然压低声音:“至于这枚印信,我刚刚在门口,听皇甫大人提到‘镇海印’,那应该知他的来历。” 皇甫密指尖轻叩印信:“信中之人自称李明高……李姓……若没记错,东牟镇海府提督也是姓李,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柳永安沉声道:“东牟镇海印虽是千户以上可得,但是并不是所有千户都有,除非立有大功。” “刘成到郡城卫我记得有六年了,想不到却是敌军细作!”皇甫密脸色难看。 严星楚心中一震,六年?不正是靖宁军失踪那一年。 严星楚抓起印信和信笺:“郑大人、皇甫大人,我和胡大人先告辞,立即提审王勇!我要知道他是否知晓刘成真实身份。” 说完大步流星往外走,他现在心里怀疑这东牟镇海府与靖宁军的失踪会不会关系。 看着严星楚和胡元离开。 柳永安唇角微扬:“密侯,此事得马上向朝廷禀报。” “军使担心东海?” “我有感觉,东海可能会不太平。” “嗯,但我没有想明白,东海离我们上千里,为什么他们会在这西北来生事。” 皇甫密没有想明白,柳永安也疑惑不解。 牢狱中,王勇蜷缩在草堆里,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 待看清来人,他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胡元,你查不清火烧仓司案,想把帽子扣我头上,你这个酷吏!” 严星楚将印信扔在王勇面前:“认识此物吗?” 他盯着印信,喉结滚动半晌,突然嘶吼道:“我不认识!你们又想栽脏我!” “知道这封信里写的什么吗?”严星楚拿出信,蹲在他面前,把信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冷声道。 “哈哈,你们真是手段百出,想套我话。” “这是刘成写给他儿子李明高的信,里面提到了三德寺、镇海府、还有你!” 王勇的笑声戛然而止,瞳孔剧烈震颤。 “你说不说,实际已经不重要。”严星楚冷笑道:“胡大人,送他上路吧。” “是,上差。我会让他下辈子还记得他是怎么死的。”胡元脸色狰狞,声如寒冰,“来人,去把剔骨刀给我取来!” 王勇瞳孔骤然紧缩,身子不由往墙壁爬去。 “刘成倒是疼儿子,连自己主子的行踪都敢写在信里。”严星楚自言自语,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勇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旁边的胡元倒是心里一愣,信里没有这些啊,但是马上反应过来,这是严星楚使诈,想不到这年轻人现在的心思也如此深沉了。 “还把本官丢了火炮,运送粮草的事也写在里面,当成案例分析出来,让李明高以后一定要引以为戒,真是一个好父亲!” “可惜你们主子是个蠢货,夺了我押送到火炮又被本官夺了回来,想毁我粮草,可惜偷鸡不成,还被我把吴天贵反杀了,哈哈。” 严星楚看着信笺,得意地大笑。 “李光全……李光全……”王勇突然嘶声大吼,“你这个蠢货!连世子殿下要毁火炮,截粮草的事都敢写这里面!” 王勇突然一下挺身,猛地扑向严星楚手中的信笺,铁链扯得腕间血肉模糊。 严星楚侧身避开。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像受伤的野兽:“刘成死了,李光全死了,现在连我也要死——” 严星楚静静看着他发疯,直到王勇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变成困兽般的呜咽。 他弯腰捡起印信,冰凉的金属贴上王勇青紫的嘴唇:“你知道吗?在虎峰山上,我把你们世子,捅了过穿心凉,看样子是活不了啦。” “你个王八蛋骗我,世子早离开了夏国!”王勇突然暴起,铁链扯得审讯台哗啦作响。 “呃,那可能不是吧。但那人一生贵气,手中剑法刁钻。”严星楚淡然道,“反正是必死无疑了。” “你杀了二公子!”王勇喃喃自语,“世子殿下不会放过你们……” 他猛然撞向石墙,速度快得严星楚和胡元都来不及阻拦,严星楚听见他最后的呓语:“李光全……你为什么要把世子交代的事……写进信里……” 火把爆出噼啪声响,严星楚看着地上逐渐冷却的躯体,他弯腰合上王勇未瞑的双目。 走出牢狱时,初雪正纷纷扬扬落满青砖。 严星楚掸去肩头雪花,握紧袖中印信,遥远着东北的东牟国方向。 在接到赵春来信“东牟细作案需当面奏禀”已经是四日后,严星楚攥紧缰绳望向官道尽头,雪粒裹着寒风扑在脸上。 洛青依赠的香囊在胸口发烫,里头装着安神的远志和茯神两味草药——三日前她攥着香囊对他说“此去保重……。” 他的思绪突然被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严星楚看向旁边赵春和郑昌言,三人对视一眼,严星楚紧握着腰间长剑。 只见一骑烟尘疾驰而来。 到了钦差仪仗前,一个刑部番役打扮的差役下马,对着赵春道:“赵大人……” 番役的声音被北风撕得支离破碎,严星楚却只听见“帝崩于“含元殿”五个字。 赵春脸色骤变:“胡说!陛下虽抱恙,怎会……” “千真万确!”番役继续道,“四皇子已着羽林卫封了皇城!” 郑昌言忽然哽咽,老泪纵横:“陛下……陛下……” 严星楚望着飞雪,喉结微微滚动,他想起当日在大殿上,皇帝升他为五品并让他担任御史,这还没有一月啊。 “出发!”赵春突然一拍马屁,“路上不再停留!” 二日后,京师巍峨的城楼映入眼帘时,严星楚的靴底已沾满泥泞。 城门守将验看完钦差关防,但脸上很犹豫。 赵春见他神色,老眼迸出精光,一鞭子抽向守将:“钦差仪仗你也敢拦吗!” 守将闪开,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让一行人进了城。 “严大人留步!” 刚进城门,杨国公府官家钱牟就进入眼帘。 钱沐低声道:“昨日晚,抚州急报!抚州已失!” 严星楚拉紧马头,抚州位于东海,是夏国东面重镇。 “东牟军?” 钱沐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后,严星楚随着赵春等人进了皇宫。 到了停放皇帝灵柩的大殿。 几名王公大臣跪在里面为大行皇帝守灵。 “赵大人来得正好。”四皇子的声音传来,“东牟细作案,可有了眉目?” 四皇子没有先关心他自己的涉嫌的贪污案,倒是不知从何处知道了东牟奸细的案子。 赵春俯身叩首:“回四殿下,从郡城卫刘成宅中搜出镇海印与密信,已证实其与东牟镇海府有关联。” “诸位大人。”兵部尚书曹永吉突然横插进来,苍老的声音响起,“东牟细作潜藏六年,又不顾先帝大行,出兵南侵!”他咳嗽两声,“此时须得长君坐镇,方能安定民心。” 吴贵妃眼神划过儿子皇七子绯红的脸颊,拉着他的手,突然冷笑出声:“曹大人倒是会说。” 她抬眼望向殿外渐暗的天色:“只是不知曹大人还记得陛下在时,让四皇子禁足一事!” “宗人府靖王爷你如何看?”曹永吉看着旁边一个中年人道。 “先帝驾崩,皇四子为天家血脉,又是诸王兄长,出来主事理当如此。”靖王是先帝的同母弟,又执掌着宗人府,他的话一出口,吴贵妃皱了皱眉。 严星楚余光瞥见杨国公。 这位军侯系大佬眼皮都未抬半分,仿佛殿中争斗不过是孩童嬉闹。 再看征召系首领石宁的侧影。 这位督帅大人正盯着殿梁上的彩绘,也是一言不发。 “父皇!”七皇子突然挣开吴贵妃,奔向灵柩,“儿臣要告发四哥!他贪污……” “放肆!”四皇子猛然起身,“来人,七弟悲痛过度,扶他去偏殿歇息!” 吴贵妃突然从袖子里拿出两份册子重重摔在青玉砖上:“诸位请看,这是皇四子夏明澄在江南私开盐场、贩卖官铁的账目。仅去年就贪墨白银一百二十三万两,桩桩件件皆有盐商手印为证!” 大殿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兵部尚书曹永吉的白须抖得像风中残叶,靖王握着玉扳指的手背青筋暴起。 严星楚余光瞥见杨国公终于掀开眼皮,浑浊老眼在密册上转了一圈,又垂下眼皮恢复木雕姿态。 夏明澄眼底一丝阴翳一闪而过。 他并未接那密册,反而从袖中滑出一封火漆封印的信笺。 【第四十三章】靖宁军乃孤之臂膀 “你倒是提醒我了。”他指尖突然发力,信笺如刀片般飞向吴贵妃面前,“这是东牟国主写给您的亲笔信,许诺助你儿夺取大夏皇位,但你需要将抚州以北十三城划给东牟。” “我原想着父皇新丧,不好污了皇家体面,奈何您偏要在这灵前演这出戏。” 吴贵妃猛地站起,拿着信纸:“你竟敢伪造东牟国书!” “伪造?”夏明澄忽然轻笑,目光扫过殿中诸臣,“诸位大人可知,为何东牟细作能在夏国蛰伏六年?” “正是因为有内应不断传递军情。洛东关失守,归宁城破,乃至前日抚州城破,哪次少了吴贵妃娘家人的‘协助’!” 严星楚垂眸盯着青砖缝隙,余光瞥见杨国公此刻竟还是像尊石雕般纹丝不动,在闭目养神。 “陛下!”吴贵妃突然转向灵柩,声嘶力竭,“臣妾侍奉圣驾十六载,您在天之灵可要为臣妾做主啊!” 夏明澄大喝一声:“来人!吴贵妃神志不清——” “谁敢!”吴贵妃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枚虎符,“这是先帝特赐本宫凤翼军调令,尔等是要造反吗! 大殿骤然陷入死寂。 严星楚看着杨国公又睁开了眼皮,目光在虎符上停驻片刻,又漫不经心地闭上了眼。 “吴贵妃这是要逼宫?”夏明澄反而笑了,他抬手击掌三声,殿外突然涌入数百羽林卫,银甲在雪光中泛着森寒,“我早料到有今日,凤翼军主将李茂,此刻怕是正走在黄泉路上。” 吴贵妃踉跄后退,裙裾扫过香炉,青烟顿时乱作一团。 七皇子突然挣开内侍,赤足冲向龙椅:“四哥!你假传圣旨调走神机营,又在父皇汤药里下毒——” “堵上他的嘴!”夏明澄厉喝声未落,羽林卫长枪已横在七皇子颈间。 吴贵妃突然发狠扑向夏明澄,双手直取他面门,却被夏明澄侧身避过,反手扣住吴贵妃手腕。 “你可知,我最厌恶什么?”他贴近吴贵妃耳畔,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闻,“太子死后,这皇位本就是我的,你却想鸠占鹊巢!” 十名羽林军突然从殿外如乌鸦般掠入,腾空一跃,手中长刀直接向夏明澄攻去。 夏明澄只得松了吴贵妃,慌忙向后避开。 严星楚本能地握着拳头,却见杨国公依旧稳如泰山,倒是石督帅起身悄然挪了半步,正好挡住半个殿门。 “保护四殿下!”曹永吉的尖叫刺破混战声。 严星楚看见吴贵妃被两名士兵架起,七皇子被裹在披风中,几人影竟在羽林卫包围中硬生生撕开缺口。 “放箭!”夏明澄夺过侍卫长弓,箭矢擦着吴贵妃发髻钉入朱漆门柱。 趁着大殿混乱,严星楚移到杨国公身侧,低声道:“国公爷可要出手?” 杨国公扫过满地狼藉:“陛下尸骨未寒,老夫不忍见血光惊扰圣魂。” 待羽林卫终于控制局面,吴贵妃与七皇子已消失在风雪中。 而接下来曹永吉和靖王,相互对视了一眼。 立即伏地,请皇四子登基。 夏明澄假意地推让一番,但曹永吉和靖王及科举派系的人都再次劝进。 夏明澄灵前登基。 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下奏折。 “传旨。”他接过内侍递来的圣旨,朱笔在空白处龙飞凤舞,“吴氏祸国,着即削去贵妃位份,七皇子夏明伦废为庶人。凡收留包庇者,斩!” 严星楚看见杨国公与石督帅交换了个眼神,像两头老狼在月光下对视。 第二道圣旨是封赏功臣,当圣旨念到“兵部尚书曹永吉加太师衔”时,石督帅突然轻笑出声。 “且慢。”兵部尚书曹永吉出列,“老臣以为,此刻当以东牟犯境为要。抚州已失,若不能速遣良将,只怕东海防线……” 夏明澄握笔的手顿在半空:“曹卿这是要抗旨?” “老臣不敢。”曹永吉跪伏在地,声如洪钟,“若因封赏误了军机,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夏明澄眼底闪过一丝不悦:“罢了,曹卿说得对。” 他放下笔,盯着曹永吉:“不知曹卿对东牟可有良策?” “臣提议调京营二军四万人向北堵狙敌军南下,同时东北黑水军一万五千人向南夹击,魏武军一万五千人从西击敌人,形成面包抄之势。”曹永吉上奏道。 “调京营四万人?”夏明澄有些犹豫,“京营就十万人,这会不会太冒进了。” “四殿……陛下,敌军现只三万人登陆,必须要速战速决。” “石督帅,认为如何?”夏明澄看着五军都督府主官石宁。 “曹大人所言甚是。”石督帅抱拳道,“末将推荐镇北将军赵秉,可退东牟敌军。” 杨国公突然插话,摇着头:“赵凛用兵有道不假,但是他的优势是擅守,然这次以攻为主。老夫保举神威将军周延信。” …… 亥时三刻,严星楚踩着积雪出宫门时,腿都还在发麻,跪了很久,站得更久。 贪污案就这样结束了,皇四子夏明澄都登基为皇了,谁还能查皇帝。 严星楚内心苦笑。 东牟细作案呢,又该如何查,真和吴贵妃有关吗? 子时三刻,大雪还在飘,严星楚蜷在床上,听着楼下马嘶人沸。 这间临街的上房还是托督察院的牌子才订到,掌柜的哆哆嗦嗦递钥匙时,眼里还透出谨慎。 “客官且将就些,如今满京师……满京师没个安生地方。” 他翻身对着墙壁,数更漏声不时混杂着惨叫。 “大人起来这早?”天刚蒙蒙亮,严星楚又被楼下的声音吵醒了,出门正看见小二在打扫。 严星楚走出门,正巧听见楼下兵马司的人在盘查住客:“昨夜可有形迹可疑之人投宿?” “没有,没有。所有人都是身份印信的。” “注意点,要是藏匿了夏庶人同党,不仅是你这店,你人也差不多没有了。” “是,是,谢官爷提点。” 督察院衙门的石狮子被雪盖了半边脸,严星楚正要登阶,忽听得身后环佩叮当。 转身见是督察院主官明项在家丁的搀扶下出了轿子,脚下一滑差点栽进雪窝。 “大人小心!”严星楚抢上两步扶住。 明项摆摆手:“老了,不中用了。昨儿夜里……咳,咳!” 一阵呛咳震得乌纱帽上簌簌落雪:“昨儿夜里没有睡好。” 严星楚默然。 “你是严星楚?”明项突然驻足。 “是的,大人。”严星楚赶紧道。 他和明项就只见两面,一次是先皇任他为御史后的那一次,另外就是昨天,但是昨日他一直站在不起眼的地方,因此明项也没有看到他。 “老夫这记性也不好了。” 督察院主官公房里炭盆早熄了,明项蜷在太师椅里,怀里抱手炉仍止不住发抖。 严星楚瞥见案头摞着三封未拆的奏本,朱红封皮上“风闻奏事”四个字很是醒目。 “星楚,这么早老夫有何事?” “属下外出回来——” 明项“嗯”一声,打断了他:“既然回来了,就先待京里吧。” 严星楚一听,这是把以前的差事就这样交了? 正要开口。 门外忽有脚步声纷沓,刑部右侍郎赵春探进头来,见严星楚在座,愣了愣旋即笑道:“正要寻明大人商议,严御史既也在,正好做个见证。” 赵春身后还跟着三人,最后进来是郑昌言。 一番见礼,大家互相认识,另外两人是工部员外郎周显,礼部给事中陈平。 赵春从袖中摸出份折子,严星楚瞥见“暂缓缉拿”、“以安民心”等字眼,笔锋凌厉如刀。 “这是……”明项看着赵春。 “联名奏本。”赵春压低声音,“如今京官四品以上被捕者二十多人,再这般抓下去,莫说东牟犯境,便是衙门里盖印的人都找不到了。” 明项突然拿过奏本,凑近看了起来,“你们可是想清楚了!” 老人说完剧烈喘息着。 赵春正色道:“下官既然能够找到总宪大人,肯定是想得非常清楚。” “唉,本官真的老了,不如你们这些年轻人有冲劲了。” “大人言重了。” “现在有多少人具名?” “十几个,多是刑部、工部、礼部、大理寺同僚。” 明项点了点头,他心里一琢磨就明白了,这些京部与新皇及七皇子关系不大。 “下官愿具名。”严星楚忽然开口。 他是督察院的御史,无论是职责还是昨晚街上的情况,都让他不能袖手旁观。 赵春与周显对视一眼,周显忙从折子末尾又揭下一页:“严大人请看,此处尚有空白。” 严星楚接过后,直接提笔写上了“严星楚”三字。 明项突然按住他手腕:“你可想清楚了?这折子递上去,轻则丢官,重则……” 严星楚轻轻移开他的手。 “下官记得,督察院第一条戒律,是‘为生民立命’。” 他伸手接过周显掏出私印按下手模。 “本官来领头吧。”明项突然拿过奏本,颤巍巍摸到砚台,在空白处写上了“明项昧死上奏”几字。 严星楚望着明项佝偻的背影,这不正是都察院的风骨。 炭盆里的火苗晃动,映得满室人影摇曳。 严星楚送赵春等人出门,到了门口突然对赵春道:“赵大人,安靖——” 赵春突然拉了下他的手臂,低声道:“严御史,难道你还不明白。” 严星楚愣征了,他是真的不明白。 赵春看着他眼色里的疑惑,回头给其它人说他还有点事给严御史聊聊,然后又把郑昌言留了下来。 三人走到一处开阔的地方。 “严御史,贪污案你明白吗。”赵春开口道。 严星楚点点头。 “你是没有把东牟细作案想通?” 严星楚再次点头。 “唉,我给你分析吧。”赵春沉思了一下,“东牟国派细作搭上了董其忠,董其忠把火炮线路卖了,所得的给了皇……上面。” “这我知道。” “你再想想,细作案如果还要查,会不会把上面给牵扯进去。” 严星楚低首头,不久后抬头点了点。 “严御史,你也不要纠结了,自东牟军攻打抚州城开始,这一切都不重要了。”郑昌言叹道。 “郑大人,如果不查出谁是具体细作,对于我军始终是大隐患啊。”严星楚担忧道。 “细作是查不完的,我们今天把这个细作抓了,明天又会出现一个新的细作。” “但是总比不查好吧。”严星楚脱口道。 “严御史,说直接点,敌人的细作不可怕,而是怕我们自己的人,比如董其忠这种,也比如你以前提到的郡城卫右佥事被他族人及吴炳和她女儿被‘陈雷’给连带这种。” 郑昌言说完,赵春接道:“内部自查和识人才是细作案的关键。” 严星楚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向督察院的存案房,脑子里还想着昨天与赵春、郑昌言的对话,特别是那句“细作是查不完的”一直在他心里盘旋着。 存案房的老吏正蜷在熏黑的炭盆前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看着严星楚身上的官服,站了起来:“大人,这大冷天的……” “我过来查些东西,乾熙五年开始的有关军报奏事的存档。”严星楚把自己的信印递了过去。 老吏浑浊的眼珠在信印上看了一下:“请大人随我来。” 半个时辰过去,严星楚在看到乾熙六年三月的一份督察院奏事册子时,呼吸不由一滞。 乾熙六年三月,太子夏明渊亲赴校场检阅新军,提到:“靖宁军乃孤之臂膀,当如臂使指。” 严星楚继续看着其它的册子,忽然顿住——在乾熙七年元月的一份册子里,前太子因“急症薨逝”的记载里,有东牟国使者团前来吊唁,在回去途中突遇海难,副使以下有五十人海中遇难,尸骨无存。 他心脏猛地一跳,五十人,尸骨无存。 “肖永志!”他看着最后的奏事人,猛地抬头,惊得老吏差点打翻烛台。 老吏凑近辨认,“嗯,这份是工部肖永志大人,当年在御史台任副宪。” “肖永志不仅是尚书,还是先太子妃的父亲。”老吏喃喃道,“身份如此显显,可是却无儿送终。” “为什么?” “他唯一儿子是靖宁军一名千户,靖宁军失踪了儿子也不见了。” 严星楚豁然起身,案上砚台被袖口带得晃动。 严星楚出了存案房,直接出了督察院向工部而去。 到了工部衙门外,却突然冷静了下来,自己怎会如此冒失。 一个二品尚书,怎会说见就能见到的。 严星楚放缓脚步,迈进了工部衙门,递上名贴要拜见肖尚书。 正如他所预料的,他并没有见到。 不是肖永志自恃身份不见他,而是工部因为大军开拔的事,特别忙。 【第四十四章】当在下没有来过 夜色中,严星楚第三次叩响了工部尚书的大门。 门缝里终于露出了一名老仆迟疑的脸:“我家老爷今日不见客……” “劳烦通禀,就说督察院御史严星楚求见。”严星楚将名帖往前一递。 老仆转身入内的脚步声拖得格外漫长。 严星楚盯着门环上兽首,很久才有了脚步声传来。 进入肖府,不多久后来到一处书房外。 带他进来的仆人敲响了书房的门。 “让他进来。”沙哑的嗓音从屋里传出。 不到五十的,却已经满头白发的肖永志坐在案桌前,枯瘦的手指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不知严御史见本官有何事?” 严星楚看了一眼门口的仆人。 肖永志虽然眼里很是疑惑,但想着他的御史身份,也没有多想,便让仆人去了院子外。 “肖大人可还记得靖宁军。” 严星楚话音刚落,只见肖永志猛地站了起来,眼神锐利地看着他。 “下官在存案房见到乾熙六年三月那封奏事册,提及太子殿下——” “你是谁!”肖永志冷声打断。 “家父失踪前曾任靖宁军一员,姓严名征字文复,不知大人可听过?” 肖永志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胛骨剧烈起伏,像两片风中残叶。 “大人——” “本官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肖永志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可以走了。” “靖宁军七千将士,尸骨无存,这就是下官想知道的!”严星楚正色道,“相信肖大人和下官一样,想知道为什么!” 肖永志突然踉跄着跌入椅子中,喉咙滚动:“六年了,我以为再无人会给我提起,想不到,今日——” 他忽然噤声,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肖源,为父后悔让你去军中……” “肖大人,下官在督察院见到当日你所写的一份关于太子殿下病薨后,东牟使团回国途中海上遇难的奏事记录,你可还记得?” 肖永志老眼含泪,抬起头:“你是怀疑和东牟国有关?” 严星楚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这是下官在郡城卫查案时的发现,请大人过目。” 烛芯“噼啪”炸响,不多久肖永志看完后,从书架了取下一份册子仔细地看了起来。 然后再询问刘成相貌。 待严星楚描述完,肖永志又递了纸和笔给他,让他再描绘一下。 严星楚实在不擅长绘画,修修改改,只有五分像。 肖永志见他描绘的样子,皱了一眉,自己夺过笔,就在严星楚的画上再修正了几笔。 “你看是不是这样?” 严星楚一看,这画像和刘成有了八九像,点了点头。 肖永志突然大笑起来,笑到眼角迸出泪花:“好个刘成!好个李仲春!当年东牟使团副使就叫李仲春!” 他猛地将他从书架上取下的册子拍在案上,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这是当日在海上遇难失踪的东牟使团名录!” 严星楚立即拿起一看,迅速找到李仲春的名字,在后面赫然写着:副使之一,镇海府千户职。 他心跳加速,呼吸一滞,东牟使团的人没有遇难,而是借此机会进入了大夏国的军中。 “严御史,这只能证明东牟与细作案有关,不知与靖宁军有什么关系。” “肖大人请看这个。”严星楚从衣襟中摸出一枚靖宁军的假腰牌,这是他找赵春借来看了后,就再也没有还回去,“这是从东牟细作出现的虎峰山上所到的靖宁军假腰牌。” 肖永志突然伸手抓住腰牌。 半晌,他颤巍巍起身,从暗格里取出个木匣子:“这是源儿失踪前寄回的最后封家书,你且看看。” “阿爹亲鉴:儿随军北上,连日暴雨如注,海浪甚大。指挥使本按太子殿下灵活北上的手谕改陆路,然太子殿下却在今日急信催发,言海路虽险却可省五日脚程,立即海路起程。今夜即将登舟,惟愿苍天庇佑……” 严星楚指尖抚过“太子殿下却在今日急信催发”几个字,忽然抬头:“太子殿下如何要下此急信?” 肖永志枯木般的手掌猛地拍在案几上:“问题就出在此!当时朝中传言,恰克军五万大军南下,朝中诸位大臣都上书,请陛下下令靖宁军尽快北上。” 严星楚想了想:“肖大人,我看过记录,当时并未有恰克军南下的消息。” “不,当时确有一只上万的大军出现在北境蒙悟山以东。” 严星楚瞳孔紧缩:“但是乾熙六年的军报他看过多遍,北疆将领从未提过蒙梧山异动。” “因为这只军队出现的时间很短,二天后就消失了。”肖永志紧握着拳头,“也就是这短短二天,被人利用,而伪造了恰克大军南下的军情。” 伪造军情,伪造—— 严星楚突然想起吴贵妃在大殿上说夏明澄伪造东牟国书。 “肖大人,四皇子与靖宁军失踪后表现得如何?” “你怀疑他?”肖永志抬头,神色震惊。 “现在所有人下官都怀疑。” 肖永志默然,他心中何不是一样。 沉思一会后:“靖宁军失踪近一月,兵部,户部以搜寻靖宁军下落,所费军资过大,请求先帝停止,太子不同意停止搜寻,先帝犹豫时,皇四子站了出来,支持兵部和户部的建议,最后先帝还是同意停止。” “肖大人可还记得,东牟使团吊唁期间,皇四子可与东牟使团有接触?”严星楚声音发紧,他仿佛看见无数条暗线在交织成网。 肖永志沉思片刻:“使团抵京第五日,皇四子在星云楼设宴款待。当时老夫以督察院副宪的身份作陪。” “肖大人还记得四殿下说的话吗?” “皇四子和东牟使团接触不多,只是最后总结时提到近期恰克军异动,以后两国还需要持续保持互通有无,共同对付恰克。” 持续保持互通有无。 严星楚缓缓地站起身,走到案桌前,拿起刚刚为刘成画像的笔:“肖大人,下官梳理一下,你看看是否能够对得起。” “靖宁军结束杨阅之后,朝廷有意北上解决恰克的边患,太子刚开始并没有强求走海路。” “但在这时,恰克军南下代州的消息传来。”严星楚在这几个字下画一杠,再下面写着,“有人传假军情。” 然后继续写道:“同时间,太子下令为加快北上走海路,二天后靖宁军消失。” 严星楚抬头看向肖永志,肖永志点了点头:“是这样。” 严星楚接着继续下笔:“近一月后停止搜寻。”在此处,严星楚又在下面滑了杠,下面写着“兵部、户部提议终止,皇四子支持”。 接下来,严星楚继续落笔:“太子病薨,东牟国吊唁。”划杠,下写“皇四子表示持续保持互通有无”。 然后犹豫了一下,下笔:“东牟使团五十人假海难失踪,失踪人员东牟千户李仲春成郡城卫细作。” “前日大殿皇四子登基。”划杠,下写“皇四子拦截东牟国书,吴妃被指通敌”。 严星楚写完,指着几处划杠的地方:“肖大人,请看!” 肖永志早已经瞪大眼睛,全身僵住。 “皇四子,他与东牟早有联系,不然不会有东牟国书,为什么!” “也只有真的国书才能扳到吴妃,这样想来,当初出现在蒙梧山东的士兵,极可能是东牟派兵伪装。” “一定是!蒙悟山北麓是三国交界地方,不是哈克,就只有东牟!” 严星楚的笔尖在“皇四子支持终止搜寻”处重重一顿,墨迹晕染开来:“证据还是不足!” “找到证据又能如何。”肖永志的声音突然苍老下去:“他是皇帝,是天下之主。” 严星楚望着窗外飘落的雪片,眼神锐利:“肖大人,下官先告辞了。” 说着,转身离去。 肖永志看见他的神色一股杀意,心中一颤:“严御史,你不可冲动!” “肖大人,今日你就当在下没有来过。”严星楚头也不回地走了。 肖永导怔怔望着他的背影进入雪中。 二刻后,子时的梆子声穿透雪幕,严星楚踩着积雪,他的目标是皇宫。 “严大人好雅兴,深更半夜还要赏雪。”突然前面路上,出现了一个身着镇抚司官服的人中年人,后面还有十二名番子,手提红色灯笼,挡住了去路。 “你是谁?”严星楚的手按上剑柄。 “大内镇抚司南衙蔡年,你联名上书,对皇上大不敬,跟咱们走一趟吧。” 大内镇抚司有南北两衙,北衙负责京师以外,南衙负责京师,是皇帝直接掌握的一支侦缉刑事部门,可不经审判直接行刑。 “是去面见皇帝,还是到你们抚镇司衙门。” “你这种的品级,怎会见到陛下。”蔡年嗤笑。 “好,明白了,我给你们去。” 严星楚缓缓走近,突然手中一动,长剑出鞘,一道寒芒掠过蔡年眉骨。 蔡年大意,急忙后退,但是长剑依然从他脸上划开一道血线。 “蔡镇抚使这身皮,倒比地方上的镇抚司的人体面些。” 蔡年狞笑着拧腰劈刀,刀背重重砸在剑脊上。 严星楚虎口骤麻,长剑险些脱手,立忙长剑顺势滑过他的长刀。 哪知蔡年刀势陡变,刀光贴着剑锋游走。 严星楚剑法走刚猛路子,此刻被逼得步步后退,积雪踩出半寸深的脚印。 蔡年冷笑着,刀光却愈发狠厉。 严星楚喘息渐重,内息开始紊乱,忽觉后背撞在了墙上。 蔡年等的就是这刻,刀光如满月骤敛,直取中宫! 严星楚急侧身,刀锋擦着肋下掠过,割裂的衣襟在风中翻飞。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飞来三点乌光,直取蔡年。 蔡年急旋身,刀背磕飞两枚,第三枚却擦着颈侧掠过。 接着暴退三步,旁边番子分别冲向突然出现的灯笼光影黑影。 黑影腾空而起,落在了蔡年身前,现出一个身影——杨府管家钱沐。 “一个联名的小事,需要蔡镇抚使出马,看来你的胆子也小了。” “钱管家这是要抗旨?” “严御史是国公爷的人。” 钱沐话音未落,人影一闪,已经提着严星楚跃上了旁边屋脊,几下就不见了身影。 严星楚没有想到,钱沐拉着他的手臂,直接上了京师的城墙,然后跃出了京城。 而城墙的守卫,看见了他们,却没有阻拦,这应该是杨国公的人。 望着皇宫方向,想不到自己想要进入皇宫,找机会手刃了皇帝,却因为联名的事被追捕。 是如此的好笑。 马在官道上疾驰,严星楚摸了一下胸口,这里放着钱沐给他的通关文牒和银子,杨国公让他向南去国外,躲过现在的风头。 而他最终走了北,他要去东牟。 二天后,他终于从抚州沦陷区域穿过,夏国派出的前锋部队已经和东牟军接触。 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是不可能在为这个皇帝卖命了。 他现在心里想的是查清楚东牟和夏明澄到底是如何让靖宁军失踪的。 当严星楚到达东牟的国都丹罗城时已经是五天后。 他找的客栈,只离丹罗城的镇海府不到两条街。 丹罗城的雪比大夏京师更刺骨。 严星楚裹紧身上衣服,望着镇海府朱红大门前两尊玄武石像。 这里十多年前曾是东牟水师总督府,如今门匾换成“镇海府”三个字,檐角垂下的冰棱在暮色中泛着寒光。 “站住!军事重地,闲人退散!” 守卫的长枪交叉成森冷铁栏。 严星楚垂首退至街角,然后迅速走了。 夜幕降临时,严星楚换上夜行衣。 镇海府后墙巷子内寒风中簌簌作响,他踩着积雪纵身跃上墙头。 “什么人!” 一声暴喝惊得严星楚翻身隐入阴影,却见回廊转角处走来个青衣文士,手持铜炉正在暖手。 守卫听见声音,立即散开搜索。 严星楚不断移动自己的位置,终于待守卫搜索完,向中年文士回禀没有发现。 中年文士转入书房,严星楚这才如狸猫般掠上屋檐。 听见下头有翻动文书的声音。 “大夏东北疆城池防空虚,正是天赐良机。”文士的声音,“殿下,夏明澄即位未稳,若能趁其内乱……” “李将军,明日你上书,本王支持你。” 严星楚心头剧震,悄悄揭开瓦片,借着烛光望去,却见那青衣文士正与一个四十五岁左右高大的锦衣络腮胡中年男子。 严星楚看着青衣文士,越看越觉得与陈雷很相似。 中年文士躬身道:“是,殿下。只是不知殿下心中何人领兵合适。” “本王欲亲自领兵,踏破东海关。”络腮胡男子指尖舆图上划着,“倒时夏明澄认不认都无所谓了,反正已经到本王手中。” 【第四十五章】海路有诈 “殿下还是坐镇京师为好。”中年文士犹豫了一下道。 “放心,本王让世子从三德寺回来,有他在王府,相信京师的浪翻不起来。” “如果世子回来,那就没有问题了。” “同宁,你家二小子还没有回来吗?” 严星楚听到此处,刚刚络腮胡男子称青衣男子为李将军,现在又叫他同宁。 那不就是东牟镇抚府主官总兵李同宁。 “可能还有几天。” “你家为东牟所付出的,本王是看在眼里的。” “二殿下言重,这是属下职责之事。” 二日后早上,三德寺山门前的石阶结着薄冰。 严星楚望着朱漆大门上“清修圣地,闲人止步”的告示,袖中拳头紧握。 昨日他扮作香客试探,发现寺中僧人脚步沉稳,后面的山上更是有许多年轻子弟出没,但是和前寺隔开,进不去。 果然如柳永安所言,这里是东牟国专供贵族子弟修习兵法韬略之处。 今日他再次过来,看能不能找到办法进到后山。 “施主请回吧。”知客僧单掌竖在胸前,“今日方丈讲经,不对外开坛。” 严星楚正要佯装离去,绕道后院,突然发现从院里出来一行人。 正要细看又忽闻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辆青幔马车在寺门前停下,先跳下个玄衣侍从,院里出来的一行人最前面的锦袍玉带的公子上了马车。 那公子侧脸,严星楚却如遭雷击——这眉眼怎么这么像第一次见到董其忠时和他说话的那锦衣公子。 他正要细看,却见公子突然转头,目光如箭般射来。 严星楚闪身躲进树后,略一寻思,这人就是陈公子。 待马车驶远,才下山返回客栈。 推开房门,点燃炭盆。 “东牟二殿下、镇海总兵李同宁、三德寺的陈公子”他把这名字写在纸上。 严星楚盯着纸上洇开的墨迹,喉结微微滚动,忽然抓起笔,在“陈公子”三字旁重重画了个圈。 次日中午后,严星楚将夜行衣裹进包袱,出发决定三探三德寺。 傍晚,听着积雪压着松枝不断发出脆响,严星楚伏在半山腰的岩石后,看着三德寺后山里的情况。 果如他昨晚所料,每隔百步就有带刀侍卫巡逻。 而更让他感慨的是那些年轻子弟,这么寒冷的天气,还在演练的阵型。 天黑净,严星楚褪去外袍露出玄色劲装,将脸涂黑,顺着山涧潜行。 从一隐蔽处,跃进了三德寺后山,转过第三道回廊时,忽听得前方殿外传来争执声。 “世子殿下,王爷有令,世子殿下要回王府了。” “放肆!本世子要观摩演练,难道还需你们同意?” 严星楚屏息贴着影壁,见一锦袍公子正被侍卫拦在外。 趁着黑色扫过对方腰间玉佩,正是昨日上马车的陈公子! “抚州城破关键在突袭。”殿内传来一道沙哑的嗓音,“夏军从来想到我们会从海上直接攻击,却不知我们……” 严星楚瞳孔骤缩,这声音,这语气,分明是虎峰山那个的二当家——陈雷! 透过大殿雕花木窗,严星楚看见陈雷正用朱砂笔在沙盘上划出红线。“攻占炮台后,我军直插抚州城……”他忽然抬头,“诸位可知,这战术最初出自谁手?” 年轻子弟中有说道:“李二哥,难道是你爹李总兵?” 严星楚一听,这东牟国虽然有数位总兵,但姓李的唯有李同宁。 也有年纪大的:“李磐,你就直接说就行了,何必卖关子。” 陈雷(李磐)指尖重重戳在沙盘某处:“是世子殿下。” 严星楚听到陈雷的真实身份时,心中一惊,晃了下身体。 陈雷突然转身,一声暴喝:“谁在那里!” 接着一枚飞刀破窗而出,严星楚翻身躲过,却听“咔嚓”一声,头上发髻被削落半截。 “抓刺客!”侍卫的呐喊惊破夜空。 严星楚踩着屋脊飞奔,身后陈雷如附骨之蛆。 翻过第五道院墙时,他故意卖个破绽,待陈雷扑来时反手撒出早已经准备好的石灰粉。 “无耻小人!”陈雷捂眼踉跄,严星楚趁机踹向他膝弯。 两人滚作一团时,他忽然摸到陈雷腰间硬物——竟是枚靖宁军腰牌! “你果然是李同宁的种!”严星楚将腰牌拍在陈雷脸上,“虎峰山那些假腰牌,都是你爹镇海府造的?” 陈雷抹去脸上雪沫,忽然诡笑:“严书佐,靖宁军里姓严的没有几个,我猜你爹是严文复吧?” 严星楚只觉脑中轰鸣,剑势不觉一缓。 陈雷趁机抽出匕首,寒光直取他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严星楚旋身避过要害,匕首却在他左臂划出血槽。 “你爹到死都在喊‘海路有诈’。”陈雷知道自己猜对了,舔着刀尖血珠,“可惜啊,他若早些闭嘴,也不必被乱箭穿心。” 严星楚内心悲痛,但知道现在来不及悲伤,要报仇今天必须活着离开! 一路踉跄奔向来时的路,但是夜色中却到了一处别院。 看见有一处虚掩的柴房,他立即推门进去,里面一张桌上十多枚靖宁军的腰牌,他抓取一枚用力一捏,腰牌碎了。 他正要细看,忽听得追兵脚步逼近。 突然发现腰牌下还押着一封发黄的信件,他一把抓住揣入怀中,破窗而出。 门外传来陈雷的狞笑:“放箭!射死他!” 箭矢擦着耳畔飞过,严星楚拐了几个弯,终于找到来时的路。 一跃而出,在早已经摸清楚的山道上滚了下来,然后迅速进了一个偏僻的雪坑中,掩盖了自己。 山上不断有士兵搜查的声音,直接一个时辰后,声音渐息。 又过了半个时辰,慢慢地出了坑,蹲得太久,腿已经冻得僵木,恢复了一会才向山下而去。 直到找到一处破庙,进入后,一跃上了横梁。 摸出了那封信,拆开了信,借着火折子的微光。 内容很短:“李将军:太子催行手谕已下,靖宁军已按计划改道海路。” 未落写信人。 这会不会是伪造的? 严星楚本已经打算回夏国,看来还不是时候。 但现在丹罗城肯定暂时不能回去了。 既然如此,何不在三德寺旁边找处地方暂留。 打定主意,趁着黑色,再次向三德寺方向而去。 但是第二天中午,他就迅速地起程,心如急焚返回夏国。 原本支援归宁城战事的恰克五万大军在中途绕道向西,然后分兵二路。 一路二万人向西北方向,三天前攻下洛山营,然后向南攻击郡城卫所在的武朔城。 另外一路,三万大军向东南攻击安靖城。 大夏形势急转而下。 他要尽快赶回武朔城,那里不仅有陶玖、曹大勇、张全等好友上司,更重要的还有洛青依。 五天后,当他途经阜安城时,在进城采买干粮,刚离开店铺,有人叫住了他。 “阁下是严星楚严御史吧?”一个身着白色劲装的中年人拦住了他。 严星楚按住腰间长剑。 中年人看他样子,继续道:“在下没有恶意,前面车内有人想见严大人一面。” 严星楚身子向前迈了一步,转身随着他的眼神看去。 百多人的马队,其中有二辆马车正在缓缓上前。 “你们是谁?想做什么?” “我家贵人说,既然现在严大人也是从京师逃出之人,大家同病相怜,相信会有一些共同语言。” 严星楚沉思,心里大概猜到了是谁,只是没有想到会在此相见。 “严大人如有时间,到半个时辰后城西朱氏大院一见。”中年人说完,就向车队追了去。 “告诉你家主子,一炷香后见。” 严星楚看着中年人点了点头,然后也往城西而去。 估摸着一炷香时间,然后从后院进了朱氏大院。 “严大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翻人家后院进门。”一个女声传出。 严星楚抬眼望去,不正是在京师李氏大院内被钱沐出手抓住的那名吴贵妃的婢女。 “不知你家主子找严某有何事?”严星楚没有心情与她闲扯。 “严大人请随我来。” 严星楚跟着她,到了后院里一处独楼,然后上了二楼,还有一处不小的茶室。 茶室里三人,他认识其中两人,吴贵妃和皇七子。 另外一人,四十旬左右,眉骨高耸,眼窝深邃,左眼睑下斜飞一道淡白疤痕。 “请坐。”吴贵妃指着一个布垫子。 “不知吴贵妃找在下何事。”严星楚盘膝坐入垫子,直接道。 诚如在街上中年人所说,大家都是从京师逃出来的,身份上也没有差异。 当然,对于现在的严星楚来说,哪怕是夏明澄在他旁边,也不会让他心生敬畏。 “严公子这是准备回武朔城?”吴贵妃也改变了称呼。 “不错。” “武朔城现被恰克军包围,你觉得你能进去。” “这是在下的事,在下自会想办法。” “本宫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吴贵妃看了一下婢女,示意她给严星楚添茶。 严星楚微微一愣,看着吴贵妃道:“如何助我?” 吴贵妃轻笑道:“严公子是不相信我有这个能力?” 说着看向旁边的中年男子,“这位是寒影军指挥使袁弼将军。” 严星楚心中一惊,抬眼望去,袁弼并未说话,只是向他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如果严公子还觉得不够,在武朔城西面,还有狮威军指挥使梁议朝将军。” 严星楚没有想到,一个被削去贵妃身份的女人,还有如此实力。 他相信吴贵妃既然敢把这两人说出来,那不是因为有多相信他,而是因为她有足够的自信,那在北面也不仅只有这两位军指挥使,甚至还有人和她站在一起。 “不知在下这里,有什么值得吴贵妃相助?”严星楚更相信,没有平白无故的施与。 “严公子真爽,本宫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吴贵妃抬了抬头,婢女上前扶起了她,“本宫听说你去了肖府,本宫要知道你和肖永志聊了些什么?” 严星楚心中大惊,这天下还真没有不透风的墙。 “严公子不用惊诧,本宫之前并不知道,而是因为肖永志死了,本宫才安排人打听,才知道——” “肖大人死了!”严星楚突然打断,震惊道。 “严公子不知道?”吴贵妃顿了一下,“在你逃出京师二日后,肖永志被人暗杀于家中。” “啪”的一声,严星楚握碎了手中的茶杯,碎片刺破手心,鲜血滴下。 “知道是谁做的吗?”严星楚冷冷道。 “本宫虽有怀疑的人,但是不确定,因此想知道当日严公子到肖府所为何事。” “吴贵妃猜测何人?” “肖永志是先太子妃父亲,平日行事低调,本宫从未听说他与人有冲突,况现在京城一直在戒严,除了夏明澄外,本宫猜不到任何人。 吴妃接着道,“可夏明澄为什么要杀肖永志,本宫也是心中不解。” 严星楚松开手,沾着血渍的茶杯碎片落在地上。 吴妃提到夏明澄和他想的一样,只是他更确定这是夏明澄做的,没有人比夏明澄更担心靖宁军的旧案被爆出。 为了永绝后患,才杀人灭口。 既然如此,那他还有什么顾忌的。 接过婢女递来的金创药,从衣襟里摸出从东牟国得到的那封信,递给了吴妃。 “吴妃认识上面的笔迹吗?” 吴妃在看的时候,脸色变了变。 皇七子夏明伦凑了过去,只看了一眼:“这是四皇——夏明澄写的。” 严星楚抬眼看向夏明伦,然后又看了看吴妃。 吴贵妃看着夏明伦:“明伦,你是如何看出是他的笔迹。” “母妃,夏明澄有一个字写得特别锋利,就是‘军’字,以前在宫中,我还临摹过他的写法。” 对于证明这封信是夏明澄所写,严星楚并不觉得意外。 他拿出信给吴妃,就是再确认一下。 “严公子,信中所说靖宁军,是否就是肖永志被杀的原因?” 严星楚还没有开口,旁边的袁弼一个跨步,到了吴妃跟前,双眼盯向吴妃手中的信。 “不错,如果肖大人没有其它仇家,那就必然是夏明澄。”严星楚道。 “肖大人如果有仇家,早已经出手了,不会等到京师戒严。”吴妃分析着,且声音中很肯定,“且肖大人儿子就是随着靖宁军失踪。” “严公子,你在调查靖宁军的事?”一直未说话的袁弼突然开口,语速平缓,字句间透着寒意。 “不错。” “为什么?”袁弼继续问道。 “袁将军为什么如此关注?”严星楚虽然不想在隐瞒,但是袁弼突然的关注,还是让他抱着戒心。 【第四十六章】以后你要为本宫办事 “严公子,袁将军脸上的刀伤知道怎么来的吗?”吴妃接了过去,“这刀伤是被靖宁军的指挥使田楷所伤。” “袁将军与靖宁军有仇?”严星楚心中一紧。 “非也。而是他们比斗时,田将军一时收手不及,伤了袁将军。” “贵妃娘娘直说便是,袁某技不如人,如不是田将军收手及时,我这半边脑袋可能都没有了。”袁弼正色道。 “最后,你们不是还成了好友了。” 严星楚听着袁弼长长一叹,不在说话。 弄清楚了原因,他便把他调查靖宁军的前因后果讲了出来。 吴妃听完,突然冷笑了起来:“当日夏明澄以通敌之罪诬陷于我,想不到原来他早已经通敌,为了皇位真是毫无下线!” “母妃,我们一定要公之于众,把他的恶行揭发出来。”皇七子夏明伦捏着拳头。 袁弼寒声道:“贵妃娘娘,七皇子说得对,此事不仅让天下人看清夏明澄的嘴脸,对于我们起事也是大有帮助。” 吴妃并没有点头,而是看着严星楚:“严公子,证据是你找到的,你如何看此事。” 严星楚本想同意,但是听到他们要起事,有些犹豫了。 这是准备造反了! “严公子,我们也不瞒你,无论有没有靖宁军这事,我们都会起事。” “我不反对你们起事,但是东牟军五万大军即将攻打东海关,这时间点上。” 严星楚不给夏明澄卖命,但是想到吴妃一旦起事后,这夏国就会内乱,现在恰克军从西北进攻,东牟本已经拿下抚州重镇,再如夺下东海关,那这夏国真可能要亡国。 亡国自有定律,但是极可能被外族入侵,到时夏国百姓被奴役,这是严星楚不愿意看到的。 “东牟五万大军攻打东海关!”袁弼神色惊讶。 严星楚点点头,把在东牟镇海府发现的事和盘托出。 “黑水军已经南下,现在只有白山军,其中白山军已经因为归宁城驰援了一万人,东海关驻防军不到二万人,形势危急啊。”袁弼神色凝重。 吴贵妃道:“不是还有冰锋军三万人吗?” “冰锋军的三万人驻防孝王港,一旦北上,东牟水师极可能从海路进攻,敌军如夺下孝王城再北上就会对东海关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吴妃没有想到形势恶化如此,脸色大变。 “母妃,让魏武军北上驰援白山军。”夏明伦已经十五岁,也知大夏现在军情紧急,对吴妃焦急道。 “不行!”吴贵妃果断拒绝,严厉道:“明伦,我们手上控制的军队就这几支,要是让魏武军北上,那我们怎么办!” “可是母妃,要是东海关被攻破,这大夏江山都没有了。”夏明伦看着母妃。 “这不是我们操心的,既然夏明澄现在是皇帝,我不相信他会把夏国都卖完,然后去敌国做一个‘归德公’。” 严星楚对归德公是知道的,那是前前朝时,外族入侵把皇帝给俘虏走了,封了这么一个耻辱的爵位。 茶室内一时寂静。 “贵妃可知,武朔城中有存粮几何?”严星楚忽然抬眼,目光如刀。 他现在心中着急,要是没有吴贵妃出现,他只能想办法进城,然后和郡城卫一起抗敌,最终会如何,他也不清楚。 且西北大营,如是要救援也会先救安靖卫,不仅是距离原因,主要是匠城的重要性。 而郡城卫,乃至鹰扬军前期已经派不少兵马到西北大营,现在城中的兵力不足三千,就是把所有前线败退回来的士兵收拢,也不会超过五千人。 虽然城中有十万百姓,可是如粮草不足,再被围几日,城池铁定会破。 现在既然知道了吴贵妃手里的兵,他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吴贵妃蹙着眉头,示意婢女续茶。 “恰克军围城五日,城中粮仓在下猜已见底。若再有七日……”严星楚顿了顿,“城必破,城中百姓士兵全会被恰克兵杀戮戴尽。” 吴贵妃玉容微变,冷声道:“严公子是要本宫拿寒影军将士的性命,去填这个无底洞?” “非是无底洞,而是扭转贵妃乾坤的支点。”严星楚突然起身,走到吴妃面前,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勾勒几根线条和圆点。 吴贵妃微微皱了一下眉:“侍玉,去拿舆图炭笔。” 很快婢女取来舆图铺在桌案上。 严星楚取过炭笔,不多久勾勒的线条如蛛网密布:“娘娘请看,此处是安靖城,这里是武朔,上面是洛山营……” “这些本宫早已知晓。”吴贵妃不耐地打断,“你直接说。” 严星楚并未接话,而是炭笔继续在舆图上划出墨痕,将洛山营、武朔城、安靖城座连了起来,成了一个三角区域。 在再三角区域外,分别一左一右写上狮威军和寒影军。 “在下相信贵妃不愿意看到你的狮威军和寒影军被切开吧。”严星楚顿了顿,“如果在保住武朔的情况下,又能夺回安靖和洛山营,这一整块不就是贵妃未来起事的根据地。” 袁弼突然开口:“严公子想不到不仅查案厉害,这战略规划也让袁某刮目相看。” “这些地方,要么已经被恰克占领,要么正在被攻击,要是贵妃出兵解了围,这城中的官兵和百姓如何看待七皇子,以后要是起事……。”严星楚声音低沉:“贵妃你认为呢?” 吴贵妃豁然起身,裙裾差点扫翻茶杯。 “看来先帝当日在殿上说严公子是人才还是低看了,本宫看公子是大才。” “在下愧不敢当。”严星楚客气道。 “严公子想要什么?”吴贵妃盯着他。 “寒影军即刻起程,星夜驰援武朔城。”严星楚直视她,“作为交换,在下来日愿为贵妃揭穿夏明澄通敌真相。” 吴贵妃忽然笑出声来:“严公子莫不是痴了?本宫若要揭发丑闻,何须借你之力?” 她忽然逼近,香风扑面而来:“本宫要你答应二件事!” 严星楚不避不让:“贵妃请讲。” “武朔城解围后,城中兵马须归本宫调遣。”吴贵妃指尖划过舆图上武朔城的位置。 严星楚摇头:“在下可能没有办法说服柳指挥使同意。” “那若本宫有先帝遗诏呢?”吴贵妃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绸缎,展开时金丝绣就的盘龙在烛火下栩栩如生。 严星楚心里一惊。 “贵妃既有遗诏,当日在夏明澄夺位的殿上为什么不拿出来?”他听见自己声音发紧。 她忽然附耳过来,温热气息喷在严星楚耳际:“因为这上面的朱印不是传国玉玺。” 严星楚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娘娘就不怕在下拆穿吗?”他哑声问道。 吴贵妃却笑得花枝乱颤:“严公子不会的。” 她一下收敛笑容:“因为你和本宫一样,都想看到夏明澄最终的下场!” “第二件事是什么?” “以后你要为本宫办事。” 严星楚闭目沉思。 他知道此刻若拒绝,意味着要卷入更深的皇权漩涡。 但郡城卫的同袍,还有城中的十万百姓的性命,还有洛青依…… “在下愿意。”他终于开口,“但在下有个条件——” “你说。” “此次解围武朔城,所有决策必须由我同意。”严星楚抬眸,目光如炬,“包括西面的狮威军如要参与。” 吴贵妃微微一怔,随即抚掌大笑:“好!本宫便依你。” “这是本宫的调令。”她忽然执起严星楚的手,将一枚凤形玉符塞入他掌心,“七日后,本宫要在武朔城头看到本宫的军旗。” 严星楚握紧玉符。他知道,自己正在踏入一个比三德寺后山更危险的棋局。 但当他想起洛青依在军医所里为士兵包扎伤口,想起陶玖、陈漆、朱威等人浴血奋战的身影……他必须踏进去。 三日后,严星楚策马驰入西北高原时,正赶上又一波寒潮来袭。 狂风卷着细沙与冰晶抽在脸上,竟觉得比在东牟国时更刺冷。 “严公子再往北三十里,就能见着白桦城了。”向导是位独眼老兵。 当严星楚在白桦城狮威军军衙见到梁议朝时,虽然早就听说过此人是西北最猛的军帅,但还是差点被这位八尺高裹着战甲悍帅气势掀翻,特别是这大冷天,还露着的胸膛,其上交错道伤疤。 双蒲扇般的大手,正将长刀舞得虎虎生风,刀刃破空声竟压过了屋外呼啸的北风。 “严公子来得如此快,好脚力!”梁议朝收刀入鞘,“这鬼天气,老子手下儿郎冻掉耳朵的都够凑三桌马吊了!” 屋内炭盆烧得正旺,梁议朝抛了一个酒坛给严星楚。 “梁军帅这身伤,够换十壶烧刀子了。”严星楚接过酒坛,只打开了塞子,就觉得自己要晕了,太烈了。 梁议朝仰头灌下半坛烈酒,“这大漠黄沙,也只有这身伤疤和酒陪着我了。” 他忽然一掌桌上:“严公子此来,娘娘的信中已经说明,事情紧急,我们就闲话少说,先看武朔城的舆图。” 严星楚本还想着,是不是先吃饭,这一路赶来就只吃了些干粮。 但看梁议朝的样子,这是只管酒,不管饭啊。 他赶紧把已经准备好的武朔城外舆图递铺在桌上,戳着舆图:“寒影军一万五千人从东面过来后,先发起佯攻。” “狮威军一万三千人分两路:三千轻骑兵经西洛山黑风峡后,待恰克军被寒影军火炮惊动后,从西南杀出,另外一路一万步兵携带火炮向北趁机夺回洛山营城,斩断敌军后路。” “不。”梁议朝炭笔重重在“西坡岗”三字上顿住,“我要将三千骑兵集结在西郊西坡岗!” 严星楚眼睛一亮:“军帅是说……恰克的辎重在此处?” “自恰克军围攻武朔城,我就已经派出斥候打听。”梁议朝从桌上取出一本密信,烛火映出信上潦草批注,“西坡岗东南角,正是他们囤积粮草之地。” 严星楚热血一涌,忽然抓起酒坛仰头痛饮了一口:“妙!” 从阜安城离开后的第六日,寅时三刻,武朔城外。 “轰!”的一声巨响,打破宁静。 寒影军第一发火炮砸进恰克军营中,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炮弹接踵而至,炸起的烟尘中隐约可见恰克军特有的狼头旗。 突出其来的攻击,让恰克军中爆发出惊恐的嘶吼。 严星楚在西面的山坡上,冷眼看着敌营开始混乱,忽然抓起鼓槌,狠狠砸向战鼓。 梁议朝高举长刀,胯下战马人立而起。 三千狮威军骑兵冲向西坡岗,马蹄踏碎薄冰的脆响。 梁议朝在以上想自个往前冲,但却被后面的几名亲卫死死拉着。 “大帅,你是主帅,你不能给兄弟们抢功!” 梁议朝只得用刀在虚空,狂劈:“杀!一个不留!” 乱坟岗东南角,近百辆辎重车已经开始燃烧,营地变成火海。 恰克军已经开始进行反击,不断地向狮威军骑兵扑来。 狮威军骑兵见此,除了放火的,全部迎战,长刀所过处血浪翻涌。 东面战场上,火炮已停,寒影军一万兵马兵分南北两路,开始向敌营挺进。 敌军虽然不断冲来,但是很快被挡了回去。 巳时刚到,最后一支恰克军残部向北逃至黑风峡。 后面夏国的追兵不断,近万残军都是慌张。 严星楚也在追兵里,此时勒马驻足,看着峡谷两侧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落。 袁弼的寒影军早已埋伏在此,五千精锐居高临下,封堵敌军逃亡之路。 当山上的士兵向下冲时,已经追至夏兵早已经集结,进行两面合围。 巳时三刻,战斗结束。 半个时辰后。 “报!此战共斩首八千七百余级,俘虏三千,缴获战马五千匹,火炮十二门!”传令兵的声音传入正要进城严星楚耳里。 旁边的梁议朝忽然放声大笑:“痛快!痛快!老子好多年没打过这么酣畅的仗!” 话音未落,东门北侧忽有金铁交鸣声传来。 只见数骑绝尘而来,为首的不是袁弼是谁? “梁黑炭!”袁弼纵马跃下,“老子今天宰了一百蛮子,你这莽夫可别输得太惨!” 梁议朝蒲扇般的大手本已经拍向袁弼肩头,突然顿住了。 他今天是一个敌军都没有砍到,被他的亲卫拉得死死的。 “袁刀疤!你才是莽夫,二年不见还是只知道往前冲!我们是什么,是军帅,是二品大员,要居中谋划,制敌千里!” 他说完,袁弼大笑,两人拥抱在一起,虬髯与刀疤几乎贴在一处。 两人分开后,袁弼从怀中掏出半块焦黑的麦饼:“接着!当年在盘龙谷,老子分你半块干粮,今日该还整张烙饼了吧?” 梁议朝看着他手上的麦饼,大笑道:“他娘的!老子在西坡岗烧了恰克人的粮仓,倒让你捡了便宜!” 他忽然夺过麦饼掰成两半,将大半塞进袁弼手中,“吃!吃完跟老子去看看,今天没有抓大鱼!” 两人打闹间,城中大门缓缓打开。 ? 【第四十七章】信的是你 为首的郡城卫指挥使柳永安甲叶残破,眼眶深陷,全然不见往日儒将风范。 他身旁指挥同知皇甫密胡须焦卷,也不见当日的严肃。 “下官武朔郡城卫指挥使柳永安,率军中同袍恭迎梁军帅、袁军帅、严御史入城!”柳永安声音嘶哑。 他身后的文武官员也齐齐躬身,所有脸上都是憔悴不堪。 梁议朝手掌重重拍在柳永安肩头:“柳秀才,老子记得你三年前还能挽三石弓,如今怎的连官袍都撑不起来了?” 柳永安踉跄两步:“梁军帅说笑……”话音未落,他忽然剧烈咳嗽了起来。 严星楚翻身下马,走到柳永安身旁:“下官见过军使,你身体怎么了?” “无妨。”柳永安挺直脊梁,“幸好你们到来,否则这武朔城头都要换旗了。” “要的就是这话!”梁议朝突然放声大笑,“柳秀才,等打退了恰克人,老子请你喝真正的''烧刀子''!” 严星楚正拜见完皇甫密,突闻城内传来木轮吱呀声。 众人纷纷让开,八辆马车缓缓驶出,车辕上尽是暗褐血迹,赶车的军医袖口还沾着草药碎末。 “星楚?”中间的一辆马车骤然停住,车上一名素衣女子向严星楚看来。 “青依。”严星楚听着声音,扭头看去,只见洛青依怀中抱着药箱,指尖上已经有长起了冻疮,往日莹润的面庞此刻清减得令人心惊。 洛青依踉跄着跳下马车:“你……你不是在京师……” “我回来了。”严星楚忽然解下披风,不顾众人目光披在她肩头。 披风还带着体温。 一天后,严星楚在军医所找了间公房,这里成了他临时办事的地方。 倒不是衙门里没有公房,而是他自己认为现在的身份已经不太适合,还不如守在军医所,可以看见一直在军医所帮忙的洛青依。 这不多好。 “少爷,秦家掌柜到了。”曹大勇掀开公房的棉帘一角,冷风卷着细雪扑进来。 严星楚微笑道:“有劳陈掌柜冒雪前来。” 他亲手掀开棉帘,将人让进炭盆生的正旺的房内。 陈掌柜却未落座:“严公子,非是秦家不念旧情。上月东牟军和恰克军封了东面的几处官道,如今最后一批粟米都在东面的大仓——” 严星楚截断话头,“秦家商队若能走水路,我可以找人调三艘战船护航。” 陈掌柜眉头一皱:“既然如此,五日后,粮食必到!” 严星楚能理解秦氏商行的不便,但是为了这武朔城上下近十万人的存活,他只得逼秦家想办法。 同时他也找了今日一早离开武朔城前往洛山营的袁弼,通过他的关系,找到了打通水路的人脉。 严星楚亲自把陈掌柜送到了军医所大门,转身走到了煎药房。 洛青依蹲在煎药房的火塘前煎药,她头也不抬地往陶罐里添了把艾草:“严少爷这是又来视察?” “青依。”严星楚蹲在她身侧,火光在她有些清减的脸上跳动,“洛军医……还在生气?” 药罐咕嘟声中,洛青依握着蒲扇的手指紧了紧。 那日父亲提着医箱在地穴找到他们时,严星楚拉着她的手的模样,此刻又在眼前浮现。 “爹说……”她忽然轻笑,“说姓严小子是属狐狸的,专会勾他女儿去荒郊野外。” 严星楚微微笑,却见她忽然转头,眸子映着火光亮得惊人:“星楚,我们成亲吧。” 这一刻,严星楚心中一热,喉结动了动:“令尊那里……” “爹最疼我。”洛青依舀起一勺药汁看了看。 “青依。”严星楚突然握住她搅动药渣的手,“待这批粮食入城,我便去求见令尊。” 洛青依指尖在他掌心颤了颤。 二天后,吴贵妃的凤辇进城,严星楚正站在城楼上。 吴贵妃看见他,示意他一起。 当鸾驾进入卫指挥使衙门大堂时,柳永安和皇甫密两人在门口迎接了吴贵妃。 柳永安忽然轻笑:“娘娘可知近几日下官收到多少关于您的消息?” “柳指挥使好胆色。”吴贵妃抬手,旁边的侍玉展开明黄绸缎,“先帝遗诏在此,命本宫监国。” 皇甫密目光鹰隼般锐利地看了一眼。 严星楚分明看见吴贵妃的指尖颤了颤,这位曾经操控朝堂的贵妃此刻竟露出破绽。 “那便请娘娘示下。”柳永安突然剧烈咳嗽,稍缓后接着道,“武朔城政务,该当如何?” “严公子。”吴贵妃突然转身,凤钗珠玉撞出清越声响,“本宫命你暂代本城政务。” 严星楚正要推辞,却见皇甫密悄悄做了个手势,让他“应承”下来。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严星楚微微躬身道,“若要守住武朔,需得娘娘允准两件事。” 吴贵妃气笑了:“严御史莫不是得寸进尺?本宫的军队刚替你解了围,你倒摆起谱来了。” “第一件,请娘娘为武朔百姓提供一月粮食,保证无人饿死。” “第二件……”严星楚顿了顿,“下官暂代政务不得超过三月。” “放肆!”吴贵妃猛地将茶杯掼在地上。 严星楚不躲不避,目光直视那双含怒的凤眸:“娘娘若不允准,那恕在下无法应承。” 他忽然从怀中取出吴贵妃当日给的凤形玉符,双手呈了上去。 吴贵妃看着他,忽然轻笑出声:“好个严星楚,本宫可以给你三月之期,但此次一回。” “谢娘娘。”严星楚微微地躬身。 有了粮食,他松了一口,虽有秦家运来的粮食,但那是军粮,给百姓基本无关。 而他自己,对于地方政务并不擅长,何必在这个位置害人害己。 现在的皇甫密和柳永安一样都还是郡城卫的指挥使和同知,但是只限郡城卫在武朔城的兵权,办公的地方也还在卫衙。 武朔城的地方政务全部归到了严星楚手上。 亥时刚到,皇甫密进入严星楚在卫衙的公房。 “密侯还在?”严星楚从文书上抬起头。 “过来找你聊聊天?”皇甫密自己找了椅子,“吴妃手上的先帝遗诏是假的。” 严星楚手中毛笔“啪”的折断。 “既然知道是假诏,密侯为何不揭穿?” “因为你在这里。”皇甫密抬眼看着他。 严星楚喉结微动。 “吴妃解了武朔之围,这是实打实的恩情。”皇甫密起身推开雕花木窗,寒风裹着细雪扑进来,“本侯是郡城卫同知,只要她不掘了武朔城根,这假诏……” “密侯可知靖宁军一案?”严星楚忽然压低声音。 皇甫密转身,“你当本侯真不知你是靖宁军遗孤?” 严星楚豁然起身:“不知密侯何时知晓在下身份?” “记得当日我和柳军使让你去京师递交安靖城军需衙门贪污一事吧,就是这事的前几日,但当时只是猜测,后来我把这事向杨国公提了,他确认了我的猜测。” “新皇六年前与东牟联合谋害了靖宁军。”严星楚字字如刀,“我在东牟获取到一份书信,能指证夏明澄与东牟大将的书信往来。” 皇甫密瞳孔微缩。 窗外北风呼啸。 “同时我在东牟获取五万大军将攻东海关的军情。”严星楚顿了一下,“黑水军南下,白山军孤军难挡,冰锋军又驻防在孝王港。” 皇甫密猛然抓住他手腕:“吴妃如何说?” “她要守住武朔这块起事根基。”严星楚任他抓着,刺痛反而让思绪更清明,“东海关的存亡,不在她考量之中。” “这个女人!”皇甫密松开口,咬牙道。 公房陷入死寂。 只有炭盆里炭火在“噼啪”炸响。 “杨国公以前曾说……”皇甫密忽然望着屋顶轻笑,“这天下只要姓夏就行。” “可东海关若破。“他嗓音发紧,“恰克军从西北啃,东牟军从东海咬,大夏就真要亡国了,到了此时,吴妃还……。” 严星楚明白他未尽之言。 吴贵妃手握寒影、狮威二军,若此刻挥师东进,未必不能解东海关之危。 可一旦离了武朔,这得来不易的根据地…… “本侯明日起程去京城。”皇甫密一拳砸在桌上,“杨国公和石督帅也该有动作了。” 严星楚怔怔望着他。 回京就意味着,东海关的事要由夏明澄代表的朝廷来解决,皇甫密此时回京,分明是要替吴贵妃守住西北门户。 “密侯信得过吴妃?”他鬼使神差问出这句。 皇甫密已经走到门边,闻言回身一笑:“本侯信的是你严御史。” 他说完,转身走了一步,突然从胸前摸出一块玉牌丢给了严星楚,“如果吴妃守不住西北,你带此玉牌去见鹰扬军军帅贺成双,希望能够为西北防线起点作用。” 三日后,秦家军粮进入武朔城。 “严公子可查验过了?”陈掌柜搓着冻红的手笑,“东牟兵封锁了几条要道,我们绕了三百里旱路才登了船。” 严星楚抓起一把麦粒搓去冰碴闻了闻,麦香的味道如此的清爽。 洛青依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素白披风被风吹起:“够城中百姓熬过寒冬了。” 他转头想说什么,却见她眼底泛着青黑。 这些日子她带着医女们熬制防疫汤药。 “青依。”严星楚忽然握住她冰凉的手,“等张大人到任,你随我去见洛伯父可好?” 洛青依点了点头。 城头忽然传来号角声,她慌忙抽手:“柳指挥使府中!” 严星楚跟着她疾步奔向柳府。 柳永安的寝房飘着苦涩药味,这位曾能挽三石弓的儒将正歪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 柳永安看着他来,忽然呛咳起来,血沫溅在雪白中衣上:“严御史,密侯不在……你也是……郡城卫出去的人……郡城卫就拜托你了。” 严星楚默然点头,这时间他只能听着。 柳永安突然伸手,抓住他手腕:“若武朔失守……切记……切记带着百姓逃……” 话音戛然而止,皇甫密的脸骤然苍白。 寅时三刻,更鼓声穿透风雪。 严星楚一身白衣地站在灵堂上望着“忠勇悯国”的挽联,忽然听见身后铠甲碰撞声。 “严公子,本宫要你接掌郡城卫。”吴贵妃身着白衣走了进来,侍玉捧着金丝手炉的手冻得通红。 严星楚躬身推辞:“指挥佥事陈权经验……” “本宫不要听这些。”吴贵妃一挥手,“昨日本宫收到柳指挥使来信向本宫举荐了你,他说武朔需要能文能武的守将,但更需要年轻人。” 严星楚心头震动。 他想起以前听人说过,柳永安与皇甫密一直在军中大力提拔年轻人,想不到临终之时,还没有忘记,又想起皇甫密回京前的那句“信的是你”。 忽然单膝跪地:“臣愿暂代指挥使,然政务须得专人打理。” 吴贵妃这是第一次见到他跪下,脸上展露出了笑容:“本宫准你举荐。” “原郡城卫经历司主官张全,定能胜任。” 二天后,卫衙偏厅内。 严星楚看着恰克国书,羊皮卷上“三年休战”四个朱砂大字刺得他眼眶生疼。 “严指挥使觉得这和谈条件如何?”吴贵妃看着严星楚。 严星楚将国书平铺桌上,手指轻轻在“安靖城外三万恰克军即刻撤围”字样上划着:“如按此,对于我军来说当然无问题。” 吴贵妃支起身:“本宫也是如此看。” 严星楚也站了起来:“但是如此,恰克撤军后,一定会攻击西北大营,到时……” “谭士汲是夏明澄的人,本宫为何要替他解围?”吴贵妃冷冷道。 “如果西北大营战败,那恰克军会不会毁约再次攻打我军。”严星楚转身,“恰克军并不是守信之人。” “本宫岂不知恰克军的狼子野心,但只要拿到安靖城,本宫可以通过安靖城的军备快速扩张军队,恰克军就是再南下,本宫也有能力应对!” “在下还担心,如果西北大营压力增大,会不会影响夏明澄的对东海关的决策。”严星楚继续道。 “放肆!”吴贵妃一巴掌拍在桌上,“夏明澄的决定不是本宫考虑的。” 严星楚迎着她吃人的目光:“娘娘,东海关若破,大夏必亡。” 吴贵妃忽然轻笑:“你可知,本宫为何非要安靖城?” 她起身望着窗外的飘舞的细雪:“因为那里不仅有武器铠甲,还有二十万石军粮。” 严星楚一脸疑惑地看着吴贵妃。 “你不相信?” “不是,只是没有想到。” “安靖城着为匠城,本就自成体系,你在安靖城待过,应该听过吴征一吧。” 吴征一? 严星楚一愣,他怎会不知,当时火炮案,此人与董其忠联手差点置他死地。 突然想起杨国公给的安靖卫官员密档里,提到吴征一是吴贵妃一族之人。 “如果没有提前筹措军粮,本宫怎能起事。” “娘娘高瞻远瞩。”严星楚正色道。他这话并不是拍马屁,由衷之言。 既然如此,他也不再劝说,有二十万军粮在安靖城内,那吴贵妃肯定不会放弃。 吴贵妃把恰克国书给他看,实在是多余了。 他突然想起一事:“娘娘,在下请问一事?” 【第四十八章】东海关失守了 “你说?” “钟至深是不是您的人所杀。” “哈哈。”吴贵妃看着严星楚笑道:“现在才想起本宫?” 严星楚心中一叹,当日在安靖城查四皇子贪污案时,虽然有想到是吴贵妃一系,但是又想到在大殿上,吴贵妃主动提到了钟至深之死。 后来在查探中,下意识的就把吴系人员排除在外。 现在想来,吴贵妃杀死钟至深就要把这坛浑水搅的得更浑。 吴贵妃的心机,不比夏明澄浅啊。 严星楚跟着吴贵妃走进前厅时,恰克正使正在打量壁上悬挂的西北舆图。 很快完成文书交换。 吴贵妃出了卫衙后,严星楚立即让人把陈漆找来。 严星楚将陈漆引入公房,这位旧友倒是清瘦了不少,但是更见精神。 “老陈。”严星楚亲手斟了茶。 “严大人折煞我了。”陈漆接过茶碗却未入口,“自打您当上御史,咱们可再没私下喝过酒。” 严星楚笑了笑:“这次要辛苦你跑一趟西北大营。” 从桌上拿起一封火漆封好的信笺,上面“谭帅亲启”四个字:“恰克人要从安靖城外撤走,谭士汲若提前做些准备,西北大营应该可以应对。” 同时又解下腰间玉牌推过去:“这是密侯临行前给的鹰扬军信物,如果见不到谭士汲,你拿此物去见鹰扬军军帅贺成双,把我刚刚说的话告诉他。” “你放心,我一定带到。”陈漆起身将信往怀里一揣,抓起玉牌,“如此重要的事,你倒是信得过我。” “正因信得过。”严星楚跟着站起:“恰克人北上西北大营已是必然之事。谭士汲若败,归宁城就是一把剑在我们头上悬着。” 目送陈漆消失在风雪中。 谭士汲,你还有多久才能收复归宁城? 四日后申时,安靖城头飘起了大雪。 严星楚站在武朔城楼,望着天上的飞鸟。 陈漆该到归宁城了吧? 他数着更漏,直到子夜才等来斥候传来的消息:谭士汲已调集十营人马前往赤松岭布阵。 三日后清晨,严星楚披着霜色大衣踏进军医所。 洛佑中的公房里,他正用铜秤称量药材,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严大人军务繁忙,怎有空来此?” “求医。”严星楚将红漆食盒放在案头,“听青依说,伯父最擅治心疾。” 洛佑中手中铜秤“当啷”落地,药材撒了满桌:“你……你!” “在下愿以三书六礼相聘。”严星楚撩起衣摆跪在青砖上,“若伯父不允,我便在此长跪不起。” 洛青依端着药罐掀帘而入,见此情形险些摔了罐子。 严星楚抬头望她:“青依,你说过令尊最疼你。” “爹……”洛青依将药罐往桌上一放,药汁溅出几点,“我和星楚两情相悦,你要是不同意,女儿也得嫁他。” 洛佑中瞪着女儿,忽然抓起一把药材砸了过去:“竖子欺我!” 严星楚纹丝不动,头上全是药草。 “爹!”洛青依慌忙过去,把药草拾了起来。 “三日后下聘。”洛佑中看着女儿的样子,指向严星楚,“若有负我儿,老夫定将你挫骨扬灰!” 严星楚重重叩首,起身时踉跄了一下。 洛青依追出门外,将暖炉塞进他手中:“为何非赶在这时成亲?” 他握紧暖炉,轻笑道:“因为我想早点娶你过门。” 洛青依脸一红,用小拳拳轻轻地捶了他一下:“你不是给娘写了信吗?她回了没有啊。” “青依,你都叫娘了,那肯定回信了啊。”严星楚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封递了过去,“看看我娘多么急切想见你这个儿媳妇。” 洛青依一下抓过信,立即打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严星楚自当日听到洛青依提到成亲的事后,立即一封书信,让人直接送了回去。 信里只提了亲事,他不敢给家里提父亲已经战死的事。 担心母亲接受不了,又生事端。 回信是昨日下午到的,是由她姐代的笔。 他娘真的很急切,甚至在书信里提到要来武朔城。 现在的武朔城怎么能够来,且这长途跋涉的,路上也不安全。 因此昨天收到回信后,他又起了一封,提到年后,一定会回带着媳妇回去看他们。 当严星楚还在请陶玖的娘子帮忙准备明天的聘礼时,吴贵妃突然到了武朔城,并让他立即去卫衙。 “严指挥使好算计。”严星楚刚踏入公房,就听见了吴贵妃的话,“本宫竟不知,你还有一个颗玲珑星。” 严星楚行了一礼:“对于恰克人,臣不过尽夏国臣子的本分。” “夏国臣子的本分。”吴贵妃轻笑出声,“你可知,本宫在安靖城募到多少兵?” 她忽然倾身:“三万青壮,加上寒影军、狮威军等部,要把夏明澄从龙椅上掀下来也差不多了。” 严星楚维持着行礼姿势,后颈却渗出冷汗。 吴贵妃伸手抬起他下巴:“你给谭士汲的信里,还藏着什么本宫不知道的?” “臣只写该写之言。”他迎上那双美目,突然轻笑,“就像娘娘在安靖城囤粮一样,很简单。” 四目相对间,城楼更鼓骤响。 吴贵妃收回手:“好个严星楚,本宫倒要看看,你这颗七窍玲珑心能保归宁城到几时。” 吴贵妃背影远去,严星楚才觉出腿有些发软。 第二日卯时三刻。 严星楚立在铜镜前整理绯色官袍,曹大勇捧着腰带站在一旁。 陶玖拄着拐杖挪进来,将系红绸的雁形玉佩挂在他腰间:“洛先生最重礼数,这聘雁可要挂正了。” 陶娘子抱着妆奁匣子经过,闻言笑道:“陶玖快别添乱,昨夜让你誊写的礼单可誊好了?” 严星楚指尖抚过玉佩纹路,忽听得院外马蹄声。 不多久朱威带着沾着细雪的斗篷到了门口:“东市王媒婆说今儿黄道吉日,巳时三刻下聘最宜。” 说完,他抖开猩红礼单,金漆小楷写着:龙凤喜饼一百对、桂花酒二十坛……。 这时张全踩着毡靴进来,抚了身上的雪粒笑道:“端和突然有事来了,却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对活雁托人送了过来。” 众人皆喜笑。 严星楚看着众人,心中不免一热,很是感动。 巳时二刻,洛家院子大堂。 八仙桌上供着红烛,洛佑中端坐太师椅。 严星楚三拜九叩,将礼单高举过顶。 朱威捧着漆盘上前。 “佑中,这是寒潭玉镯一对,这是……”张全话音未落,忽听得门外内侍高呼:“吴妃娘娘驾到——” 众人皆惊,洛佑中踉跄着要起身迎驾,被严星楚扶住:“伯父且坐。” 严星楚也没有想到吴贵妃会来,也不知道她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 他转身迎向穿朱色大氅的吴贵妃,行礼时余光瞥见侍玉捧着的紫檀木盒,盒盖微启,露出凤冠霞帔一角。 洛青依闺房内。 吴贵妃执起洛青依的手:“严御史倒是会讨巧,知道本宫最疼爱医女。” 她忽然压低声音:“若他敢纳妾,你便往安靖城送信,本宫赐你一品诰命。” 洛青依指尖绞着帕子,忽觉腕间一凉。 吴贵妃将翡翠镯子套上她手腕:“这是本宫晋封贵妃那年,太后赏的,如今给了你。” 严星楚在大堂听见吴贵妃笑语:“……本宫瞧着这院子小了些,待你们成亲,赐座府邸如何?” “星楚,好福气。”陶玖不知何时立在他身侧。 到了下午,严星楚也没有时间休息。 虽然政务交给了张全,但是军务也不少。 而且他心中有事,因此忙完下聘的事,就到了卫衙。 正拿笔批着公文,突然陈漆浑身是雪撞进来,头上还结着冰碴:“赤松岭大捷!谭帅用提前布政,杀得恰克人丢盔弃甲!” 说着,把一封战报递向严星楚,墨迹晕开处可见“斩首八千”字样。 严星楚豁然起身,案上茶盏被碰翻在地。 他正要说话,又有一名信使踉跄着扑倒:“东海关……东海关失守了!” 严星楚看着东海关战报。 手不由地抖了起来。 “……东牟军扮作商队混入城,白山军军帅陈宽率亲兵血战三日,终因援军未至……” 严星楚一巴掌拍在桌上,急声道:“朝廷不是派了六万大军支援吗,他们人呢?” “石督帅和皇甫副帅,还离着东海关一百里,东海关就失守了。”信使回道。 窗外暮色已起,严星楚盯着舆图上东海关的朱砂标记。 突然道:“备马!我要见娘娘。” 武朔城一座大院内,吴贵妃对镜拆钗环,侍玉捧着金盆跪侍。 严星楚隔着珠帘行礼,听见她轻笑:“严大人这是来告诉本宫西北大营的大捷。” “不是,是关于东海关。” “东海关怎么了?”吴贵妃把一只金簪掷入盆中,“你莫不是又要让本宫出兵。” “东海关失守了!”严星楚冷声道。 吴贵妃正在整理秀发的手,一下顿住了。 片刻后,站起了身:“夏明澄不是派了六万人,以石宁为主帅,皇甫密为副帅没有挡住东牟军?” “还离东海关一百里东海关就失守了,现在已经在燕回堡一带布防。” “既然如此,不回去给你俏军医增加感情,大晚上的你跑本宫处来有何事?” 屋内突然一下沉寂了。 良久,严星楚一下跪地:“臣请娘娘出兵归宁城,早日收复归宁,西北大营军马可前往东海关。” 吴贵妃掀起珠帘走了出来,秀发散于肩下:“你是忘记了我们刚和恰克签了和议吗?” 严星楚抬起头,直视着吴贵妃:“娘娘既然知道恰克军狼子野心,何不趁此机会,联兵西北大营一举解决西北战事。” 吴贵妃突然蹲了下来,一股香风进入严星楚鼻中,他还看到了贵妃胸前白晃晃一片,立即双眼低垂。 “本宫还没有做好起事的准备。” “难道娘娘要等到东牟军南下把夏明澄带回东牟国才出手。” “你猜对了。”吴贵妃站起了身,严星楚顿觉压力消失,“以前本宫不这么想,但是自从和恰克签了和议后,本宫觉得起事可以晚一点。” 严星楚无语缄默。 定昏时,洛家院子内。 洛青依听着街的马蹄声,立即打开了院门。 “星楚,怎么这么晚。”看着正下马的严星楚。 “青依,忙了一天,怎么还没有休息。”严星楚把马拴好,走向洛青依。 “刚把药材整理好。”洛青依一下拉住他的手,看着他神色不太好,“怎么了?” “没事。”严星楚整理一下脸色,微笑道,“我送你进去,早点休息。” “星楚,我们虽然还没有正式成亲,但是自今日开始,就是一家人了,你有什么不能给我说。”洛青依没有动,紧握着严星楚的手。 “青依……”严星楚看着洛青依关切的眼神,“东海关丢了。” 洛青依握着严星楚的手,突然颤抖一下:“怎么会?” “是啊,怎么会?”严星楚苦笑道,“朝廷的援军就百里,也就百里,这是天意吗?” “那现在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贵妃娘娘会派兵吗?” “傻丫头。”严星楚拉着洛青依的手向洛家院门走去,“早点休息,这些事,我们都无能为力。” 天光初透时,严星楚正在城头巡防。 “报——!”斥候看见城上的严星楚,“严大人,赤松岭败军正分三路在武朔、安靖城外一带村镇洗劫,武朔城外五十里的四里屯、陈家沟已遭屠戮,百姓……百姓的尸首堆满了打谷场!” 严星楚闻言,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备马!”他冲下城墙马道,积雪上留下一串深深的靴印。 卫衙偏厅,吴贵妃斜倚在紫檀榻上,指尖把玩着先帝遗诏。 严星楚解下染雪的披风掷到门口旁边的木架上。 “娘娘可知,昨晚恰克人在仅在武朔城周边的四里屯、陈家沟就屠了三个村子?”他声音冰冷,“无论男女老幼,甚至还是有孕妇,全部被杀。” “这些畜生!”吴贵妃猛然坐直,“本宫这就修书问责恰克可汗。” “等您的信使往返,百姓的尸骨都该化灰了!”严星楚一拳砸在桌上,惊得侍卫刀剑出鞘,“此刻出兵名正言顺——恰克背信在先!” 吴贵妃冷笑起身:“严大人好一张利口。本宫且问你,若此刻出兵,恰克大汗以‘滋扰和谈’为由撕毁盟约,你当如何? “恰克人撕过的盟约还少吗!”严星楚直视着吴贵妃,“娘娘真当这些蛮子会守三年之约?” 吴贵妃沉默了。 “恰克军侵入我军领地烧杀掠夺,娘娘若此刻出兵,便是师出有名。”严星楚按捺着怒火躬身,“娘娘明鉴,民心如水载舟覆舟。若今日坐视屠戮,他日谁还肯为娘娘守城?” 【第四十九章】所有俘虏全部杀了 “说得好。”吴贵妃突然拍了拍手,“那便依你所言,调狮威军、寒影军各五千,即刻追剿。” “一万兵马对阵一万五千残部?”严星楚抬眼,“娘娘就这样么有信心?” “放肆!现在各军都已经回防,且洛山营收复后,布防了一万人,本宫现在手里也没有更多的军队能投进去。” 严星楚是不相信的,吴贵妃手里在南面至少还有一支三万人的部队,就是七皇子当日提到的魏武军。 吴贵妃不愿意提,严星楚也不能多说,能够出兵一万人吴贵妃已经松口。 可是要一击歼灭恰克军的残部,只凭这一万人,委实不够。 “严大人可以出去了。” 严星楚突然抬头:“臣请将安靖城新募三万青壮编入伏击圈。他们虽未经战阵,但胜在人数众多,恰克残部连日劫掠必已疲惫,若能以老带新……” “荒唐!”吴贵妃指着严星楚,“新兵上阵,不溃散便算万幸,你当这是孩童扮家家酒?” “所以更要练!”严星楚一把抓住她手腕,“娘娘要的不是三万人,是三万战士!今日有老军压阵,他们方知何为军令如山。” 他一下甩开吴贵妃的手腕:“这血,总好过日后起事时流得更多!” 吴贵妃揉着自己的手腕,刚刚严星楚用力过大,手上都起了青色,脸上神色变化万千。 忽然一下笑了:“本宫给你两万人,若败了……” “臣提头来见。”严星楚单膝跪地。 两日后丑时,严星楚伏在雪堆里嚼着冰凌。 兵分三路,他带着七千新军和三千寒影军已经埋伏在梁子谷。 七千新军穿着杂色棉甲,握着兵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前几天才调入卫衙的亲卫队队长陈漆:“传令下去,待恰克军进入谷口,寒影军先以火箭封路。” 陈漆领命而去。 五千恰克军这几日逍遥惯了,哪知道会有埋伏。 大摇大摆,又说又笑地进了谷内。 “放箭!” 寒影军火箭破空时,严星楚已冲下山坡,直接冲向敌军主将。 一个跃起,长剑直取敌将咽喉。 “夏狗找死!”敌将狞笑着架刀,宽背砍山刀与剑锋相撞。 两股巨力相激,严星楚借势旋身,剑刃贴着刀背削向对方手腕。 敌将暴喝撤刀,刀刃倒卷时带起呜咽风声,竟在雪地上劈开半尺深的沟壑。 几招过后,严星楚已摸清对手路数。 这蛮将刀法大开大合,但下盘虚浮。 他故意卖个破绽,左肩空门大开。 敌将果然中计,刀锋直刺而来。 就在刀尖距心口三寸之际,严星楚突然矮身,剑锋贴着地面划出半弧。 积雪激得漫天飞扬,敌将视线受阻的刹那,严星楚已贴地滚到马腹下方。 长剑自下而上刺出,正中战马前蹄关节。 战马嘶鸣着跪倒,敌将狼狈翻滚。 严星楚趁势追击。 敌将横刀格挡,却听“咔嚓”脆响,刀杆竟被斩出缺口。 严星楚剑势不停,直取对方眉心,眼看就要得手—— “大人小心!”陈漆一声惊呼。 严星楚余光瞥见寒光,本能侧首。 不知何处一柄飞斧擦着耳畔掠过,斩断几缕发丝。 敌将趁机暴起,刀锋裹胁着腥风劈落。 严星楚横剑上架,双臂酸麻,长剑险些脱手。 他踉跄后撤,后腰重重撞上岩壁。 敌将见他负伤,攻势愈发狂猛,当他一刀劈开严星楚肩甲时。 严星楚突然暴喝,右手剑缠住刀杆,左手冰棱直插敌将眼眶。 凄厉惨叫声响起。 敌将捂眼踉跄后退,严星楚旋身拧腕,长剑顺着刀杆缝隙刺入对方咽喉。 “呃——”敌将喉头咯咯作响,砍山刀当啷坠地。 严星楚踉跄扶住岩壁,这才感觉左臂剧痛。 方才诈败时,敌将刀锋已在他小臂划开半尺长的口子,白森森的骨头都露了出来。 “大人!”陈漆带着亲兵冲来,却被严星楚抬手制止。 “按计划……合围……”他咬住腰带撕下衣襟,草草裹住伤口。 鲜血很快浸透布条,顺着指尖滴成红线落在血地上。 远处传来恰克军溃散的嚎叫,严星楚倚着岩石,看新兵们在老军带领下追击残敌。 不由想起了洛青依。 “不会让你守寡的……”他对着虚空轻笑。 天光大亮时,战场上的雪化了又冻。 陈漆踩着血泥走到严星楚面前:“新军伤亡三成,斩首四千,俘虏八百多人。” “杀戮我国百姓。”严星楚的声音比现在的天气还冷,“所有俘虏全部杀了!” 陈漆转身正要离去,又听严星楚道:“让大家喊起来,夏国大胜!特别是新兵,每个百户队里叫得最大声的今天中午多吃一碗!” 当严星楚带着凯旋的士兵回到武朔城外时,残阳正把武朔城墙染成暗红色。 遥望城头,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青依!”严星楚大声喊道,“我们回来了,胜了。” 洛青依提着裙裾奔下城楼。 严星楚打马冲进了城门,看着洛青依已经到了城下,翻身下马把洛青依抱在了怀中。 “我看看你的伤。”洛青依挣开他的胸膛。 “轻伤。” “轻伤也是伤,快随我回去。”洛青依拉着他便要走。 她话音刚落,陈漆拍马到了。 “大人,范指挥使那边派人传信,说在白石滩截住七千恰克兵。”陈漆压低声音,“吴指挥佥事那边让敌人逃了……” 正说着,城中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 严星楚抬眼望去,见吴贵妃的暖轿正穿过长街,侍玉打着灯在风雪中摇晃。 轿帘突然掀起,露出半张艳若桃李的脸。 “严大人可算回来了。”吴贵妃的声线裹着寒风刺来,“本宫倒不知,你何时与范成义有了默契?” 严星楚整了整沾血的披风,上前行礼:“娘娘明鉴,范指挥使素来善守,臣不过提议他守住安靖西面要道。” “守?”吴贵妃轻笑出声,轿辇已行至跟前,“严大人可知,吴征一折了五百士兵?” 吴征一是吴贵妃远房堂兄,此番失利必成把柄。 严星楚低头道:“恰克人狡诈,也不怪吴佥事误判敌情亦在情理……” “你倒是为他开脱。”吴贵妃轻笑,“今日大捷,本宫会记着你们的功劳。” “全是将士用心。” “你说得对。”吴贵妃扭头看着洛青依,“青依,严大人的伤势就辛苦你了。” 说完,便放下了轿帘。 严星楚看着轿辇渐行渐远,拉着洛青依的手,走进渐浓的夜色。 三日后正午,陈漆到严家院子里把一封交给严星楚。 刚进院子里,又停了下来,来回地踱了几步,终是忍不住掀开严星楚房间的门帘。 “大人。”他望着正被洛青依换药的严星楚直叹气,“贵妃娘娘都派人来问了几次庆功宴的事,您倒好,一点也不着急。” 严星楚闷哼一声,洛青依的棉签正按在他新结痂的伤口上。 洛青依咬着唇瞪他:“陈大哥莫急,星楚的伤再养半月都不为过。” “半月?”陈漆差点跳起来,“一堆的文书还堆在卫衙让大人……” “老陈!"严星楚突然打断了他,“慌什么,这武朔城离了我,难道就转不了啦。” 又是两天过去,雪又下了起来。 严星楚披着霜色大氅坐在洛家院子的回廊下,看洛青依在院中晾晒药材。 她踮脚去够屋檐下的药材,发间玉簪滑落,惊得他猛然起身,却牵动伤口疼得弯腰。 “呆子!”洛青依笑着捡起簪子,忽然凑近他耳畔,“等开春了,我们又去西洛山那地穴穴看看可好?” 严星楚已将她圈在廊柱间:“等打完仗,我带你去看中州看芍药。” 洛青依刚要点头,院外响起马蹄声,听着到了严星楚的小院门外,敲门无人应答。 然后又走到了洛家院子门口,敲打了门。 洛青依从他的腋下钻了出来,开门见是吴贵妃的婢女侍玉。 捧着个食盒走了进来:“娘娘说严大人劳苦功高,特赐千年人参。” 严星楚盯着食盒里的人参,突然轻笑出声。 “娘娘还说,严大人若病再不好,她可要请严大人和洛姑娘去行宫养伤了。” “我明日必去拜见娘娘。”严星楚道。 侍玉福了福身飘然离去。 洛青依看着食盒:“这人参……” “炖了罢。”严星楚抚过她眉间褶皱,“明日之后,怕有场硬仗要打。” 次日清晨,严星楚披着玄色大氅踏入吴贵妃行宫。 吴贵妃正在临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严大人好大的架子,让本宫等了五日。” “娘娘明鉴。”严星楚行礼时扯动伤口,声音却稳如磐石,“谭士汲选择此时决战,必是得了确切情报。” 吴贵妃抬眼:“你怎知本宫知晓此事?” “归宁城贺成双给了臣一封书信。”严星楚从袖中取一封信。 吴贵妃突然轻笑,走到严星楚面前:“所以严大人要帮谭士汲?” “臣只是……”严星楚微微后退,“不愿见夏国江山易主。” “好个忠臣。”吴贵妃突然靠近,吐气如兰,“本宫若不同意呢?” “娘娘看了信,不会不同意的。” 吴贵妃看了他一眼,接过信看了起来。 片刻后道:“好一招暗度陈仓,但本宫如何相信贺成双。” “娘娘不相信贺成双,难道还信不过密侯。”严星楚抬眼看着吴贵妃,“娘娘自拿出先帝遗诏时,密侯就已经识破。” 吴贵妃拿着信纸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密侯昨日也给臣来了信,他相信贺成双。” “风险太大,本宫不会冒这个险。”吴贵妃把信放在了桌上。 “既然娘娘不愿意冒险,臣看这起事的事,也可以罢了,带着七皇子远渡海外,说不定也能成为一方国主。”严星楚垂眸盯着她裙摆上的牡丹,声音平静。 “严星楚,你激将法也用到了本宫身上了。”吴贵妃一拍桌子。 “臣不是激将,只是认为如此机会都能错失,那起事远比此更艰难,臣想不到嬴的可能。” 吴贵妃脸色红白变化。 “如娘娘担心是陷阱,此次还有一个折中的方式。” “什么方式?” “娘娘手上的精锐可以不动,何不用新军去试试。” “你要带他们去归宁城?”吴贵妃突然大笑,花枝乱颤,“以新兵蛋子去收复归宁?” “所以臣请娘娘允准,由臣亲自训练。”严星楚从袖中取出虎符,“十日为期,定让这三万人……” “十日?”吴贵妃突然捏住他下巴,“严星楚,你当本宫是傻子,不懂练兵,看看上次为了剿灭恰克军的残部,死伤了多少。” 严星楚被迫仰头,喉结滚动:“十日。臣只需十日,教他们列阵御敌。” 吴贵妃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松手转身。 “明日卯时,新军校场点兵。” “臣……”他正要谢恩,吴贵妃接着道:“出兵归宁,你可以是主将,但是吴征一必须是副将。” “娘娘是信不过臣。”严星楚压制着心里的愤怒。 “放心,一切军务依然是你说了算,他就是跟着去学习学习。” 这是什么学习,这是给自己派了一个监军。 严星楚再想想,三万人给自己,换谁都会有想法。 “既是如此,那就按娘娘吩咐办。”严星楚低头想了想同意了。 严星楚抬头正要告辞,突然发现暖阁纱幔被挂了起来。 纱幔后可见一张贵妃榻,吴贵妃斜倚在贵妃榻上,衣襟半敞,香肩外露,“本宫改主意了。” 她指尖绕着发尾,“你既要练兵,便搬到行宫来。” 严星楚猛地抬头,正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眼。 严星楚慌忙垂眸,却见她赤足踩在波斯地毯上。 “怎么?”吴贵妃轻笑,“怕本宫吃了你?” “臣……”严星楚喉结滚动,“臣明日还要校阅新军。” “所以本宫才要你养精蓄锐。”吴贵妃突然起身,“你在洛家院子养了这些时日,都没有康复,到行宫来,本宫安排人给你疗养。” “谢谢娘娘关心,臣已经恢复差不多了。”他声音发紧。 “严星楚。”她忽然走了出来,贴近他的耳垂,“本宫赌你不敢搬来。” 严星楚感受到吴贵妃温热的气息扫过他耳垂,立即退了几步。 吴贵妃却已退回榻上,笑得花枝乱颤:“滚吧,明日若迟到……” “臣告退。”严星楚几乎是逃出暖阁,夜风一吹才觉出冷汗涔涔。 他摸着怀中洛青依送他的安神香囊,闻了几下。 二日后校场点兵,连夜从安靖城过来的三万新军已经列成方阵。 严星楚骑马绕场三周,才停了下来。 严星楚扫过方阵,突然拔高声音:“诸位可知,为何站在此处?” 新军中有人嘀咕:“听说要打仗。” “错!”严星楚一鞭抽在点将台上,“你们要学的,是如何活着回来!” 他甩开大氅,露出左臂狰狞伤疤:“看见这道疤没?恰克人的弯刀砍的。” 他突然冷笑,“但你们猜怎么着?老子反手割了他喉咙!” 新军中响起倒吸气声。 严星楚突然策马冲入阵中,大声道:“从今日起,每日负重二十里,完不成者……军法处置!” 【第五十章】前往洛东关 当夜洛青依替他换药时,发现旧伤又渗出血丝。 她正要发怒,却见严星楚握着归宁城舆图出神。 “非要亲自去?”洛青依柔声道。 严星楚抓住她手腕:“我担心谭士汲抗不住夏明澄的压力,最后冒进……” “这次我要随军。”洛青依抽手手腕,站起身。 “不行!”严星楚猛地站起,牵动伤口鲜血淋漓。 洛青依却已转身收拾药箱:“要么带我走,要么我现在就去找吴贵妃。” 严星楚盯着她背影,忽然轻笑:“青依,你可知战场之上……” “我知道。”她转身时眼眶通红,“但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七日后黎明,三万新军提前开拔,因为密报恰克军再次三万兵马南下。 且东海关的局势越来越严峻,东牟也向东海关增兵了三万。 严星楚骑马行在阵前,洛青依的素色马车紧随其后。 严星楚看着长长的队伍,又看了一眼前方的吴征一,对陈漆道:“传令下去,大军途中扎营休息时,也必须加练一个时辰的阵型!” 三日后正午,严星楚勒马驻足于西北大营十里外的丘陵上。 身后新军绵延如长蛇,盔甲摩擦声与战马嘶鸣交织。 “严大人,贺帅营帐在东南方。”陈漆上了丘陵,“属下已把大人的名贴递了过去。” 严星楚深吸一口气,策马沿着盘山道向贺成双的营帐而去。 不多久到达营外。 “严指挥使请。”引路亲兵掀开帐帘时,严星楚看见一人清瘦中年男子正坐在大帐案前沉思。 “下官严星楚,拜见贺帅。”他躬身行礼,余光瞥见案头摊开的归宁城防图。 贺成双起身:“严大人不必多礼。本帅听说你在梁子谷以新军破敌,见到你本人,还真是英雄年少啊。” 他说话时,眼角细纹随着笑意舒展。 “贺帅谬赞。” “你来得很及时。”贺成双轻轻划过归宁城防图,“原定在归宁城破后接应新军的计划,攻城要提前了。” 严星楚心头剧震。 他压下惊涛,沉声道:“归宁城外护城河结冰尚不足三寸,若按原计划强攻……” “来不及了,恰克的三万援军最迟五日后到。”贺成双突然截断话头。 严星楚喉结滚动:“恰克援军若与归宁城守军会合,届时……” “严大人可愿与本官赌一把?“贺成双起身看着他,“我们一起,在三日内夺取洛东关。” 帐外忽有寒风卷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贺成双见他不说话。 “只是如此吴贵妃的算盘便落空了。”贺成双站起身,“但只有拿下洛东关,才能把恰克援军完全挡在归宁城外,让谭帅可以从容攻城。” 严星楚袖中双手骤然攥紧,他没有想到,变化如此之快。 “既然如此,下官也只能听令。“他忽然轻笑。 贺成双盯着他,突然放声大笑:”好!本帅就借你梁子谷大捷的余威,拿下这洛东关!” 他抓起案头令箭掷于地上,“传令鹰扬军所部一万人,戌时拔营!” 严星楚回到自己的大营后,立即让陈漆请吴征一到大帐议事。 吴征一完全没有想到这是一个陷阱。 刚进帐,本人和外面的亲兵就被全部抓捕。 次日戌时,严星楚站在洛东关南的洛南山东麓,望着脚下蜿蜒如带的北坨河。 陈漆将羊皮地图铺在巨石上。 严星楚转头对贺成双道:“贺帅,我看这里留一万人设伏就行。” “洛东关守军尚有八千敌军,你带三万人强攻?” 严星楚望着洛东关隐约的火光,忽然低笑出声:“既然要赌,何不直接点。” “行,事到如今也拖延不起!”贺成双看着地图,“来人!传令下去,全军偃旗息鼓,带走火炮,前往洛东关!” 子夜时分,洛东关上瞭望塔亮起灯火。 严星楚握紧缰绳,望着洛东关两边黑黢黢的崖壁。 鹰扬军炮兵阵地上,二十门大炮的引信在寒风中燃烧,发出危险的嗤嗤声。 “贺帅,第一波炮击后,先锋营会从滚猿坡攀上去。”严星楚指着地图上标记的陡峭山道,“那里敌军布防最薄,但需要炮火彻底压制关楼上箭楼。” 贺成双忽然按住严星楚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记住,洛东关之后三十里就是归宁城,谭帅能不能收复失地,全看我们能不能把恰克援军钉死在关外。” 子夜过半,第一颗炮弹划破夜空。 洛东关城墙在连续的爆炸中震颤,砖石碎屑簌簌坠落。 严星楚以前锋主将的身份,看着先锋营将士背着特制铁爪钩,在硝烟中向滚猿坡发起冲锋。 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 恰克人早就在山道暗处埋伏了滚木礌石! “火箭手!给我烧了那些暗桩!”严星楚大吼道。 新军阵中突然亮起百余支火箭,拖着猩红尾焰射向山壁,将藏匿在岩石后的敌军照得纤毫毕现。 激战正酣时,陈漆突然来到:“大人!吴征一那厮逃了!” “逃了?”严星楚一愣,“先不管他,今天只有一件事,就是拿下洛东关,你去通知亲卫队的人也上去。” “大人,你的安全——” “快去,你不去,我就亲自去了。” “是。”陈漆领命而去。 严星楚看着陈漆的背影,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机括声。 敌军竟在箭楼架起了床弩! “散开!”话音未落,三支儿臂粗的弩箭已穿透夜幕,将三名士兵钉死在岩壁上。 同时鹰扬军第二波炮击已至。 这次他们用的是霰弹,无数铁蒺藜在城墙上方炸开,恰克军的惨叫声顿时响彻山谷。 此时,早已经准备的新军将士抬着云梯冲到城墙下,源源不断地涌上去。 “严大人!西面墙破了!”陈漆浑身是血地回来。 严星楚刚要应答,忽然听见后方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贺成双的中军竟被敌军火炮击中了! “贺帅!”严星楚大惊,“老陈传令镇抚司督战队,谁要是敢退,当场格杀!” 说完就往中军位置奔去。 他还没有到,就听到见有人大喊:“军帅,军帅!”。 鹰扬军顿时炸了营,所有人举起长刀:“为军帅报仇!” 严星楚发疯似的冲过去。 贺成双身上玄铁甲被炸得扭曲变形,左胸处碗口大的伤口正汩汩冒着血泡,却奇迹般地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贺帅!”严星楚跪在血泊里,徒劳地按住那处致命伤。 贺成双却突然睁开眼,掌如铁钳般抓住他手腕:“归宁城……那些兔崽子……若有今日十分之勇……怕是早收回归宁……” 鲜血随着剧烈咳嗽不断涌出。 严星楚哽咽着将耳朵贴在他唇边,听见气若游丝地嘱托:“洛东关……必须拿下……谭士汲……要时间……” 话音未落,那只紧攥着他手腕的手掌突然脱力垂落。 严星楚怔怔望着贺成双圆睁的双眼,那里面凝结着未尽的遗憾与不甘——洛东关未复,归宁城也还未复。 “贺帅殉国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声音悲鸣。 中军部的鹰扬军突然爆发出震天怒吼,一名副将提刀冲了出去:“为军帅报仇!攻城!” 严星楚缓缓站起身,忽然扯下染血的披风扔进火堆,转身时眼中已无泪,唯有洛东关城墙在晨光中投下的巨大阴影。 “火炮营听令!” 严星楚亲自操起一门火炮,将炮口对准城头的恰克援军。 “放!”随着令旗劈下,二十门火炮同时轰鸣。 铁与火撕裂了黎明的寂静,将城头的恰克援军炸得人仰马翻。 但敌军实在太多,很快就有不要命的又冲上了城口,雪亮的弯刀与上墙的士兵厮杀在一起。 严星楚把目光转向城墙西面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口子。 他的亲卫队正在冲入,但是敌军死死地堵在此处。 望着天边愈发明亮的朝阳,忽然放声大笑。 严星楚将火折子塞进陈漆手中:“你带一队人马,上墙只做一件事,毁掉敌军火炮!剩下的人跟我冲!” 他手提长剑踏着云梯,冲向城墙,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新军将士们仿佛被这股气势感染,竟发疯似的向前猛冲,完全不顾及伤亡。 洛青依是在寅时三刻听到炮声变调的。 她带着医女们刚处理完一批伤员,突然有浑身是血的传令兵冲进来:“洛姑娘!前线需要军医!贺帅……贺帅他……” 话未说完就喷着血沫栽倒在地。 洛青依抓起药箱就往外冲,却被眼前的景象震得浑身发冷。 战场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千伤兵,缺胳膊断腿的比比皆是,更有人被火炮炸得肠穿肚烂。 “按住他!”她跪在一个被火箭射穿胸腹的士兵旁,剪开粘连着血肉的棉甲。 那士兵不过十六七岁,此刻却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姐姐……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娘还在家等我……” 洛青依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银针,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她抬头望去,正见严星楚的身影出现在关墙上,手中长剑挑着恰克军大旗。 “关破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战场上的哀嚎声突然小了些。 洛青依刚要松口气,忽然感觉地面在震动。 严星楚站在关墙上,看着北向隐约可见的敌军骑兵。 恰克援军到了! 提前到了! 严星楚拄剑而立,望着北面地平线上扬起的烟尘,喉结剧烈滚动。 洛东关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新一轮厮杀的腥风已扑面而来。 “陈漆!”他嘶吼着,“传令各部:即刻停止清扫战场!所有火炮全给老子架上北墙!” 亲卫队长浑身是血地扑到城垛边:“关城中还有敌军残余在反抗!” “你亲自带人去,所有残余一个不留!”严星楚一拳砸在女墙上,“要是有一个残余坏了守关战事,我拿你是问。” “是!”陈漆大声领命,转身而去。 “来人。让工兵营把城内所有石料木料全搬上来,堵死北门瓮城!”严星楚继续下令。 洛青依提着药箱冲上城墙时,正见十几个士兵推着独轮车往北墙运送火药桶。 她抓住个满脸炭灰的火炮手:“严星楚在哪?” “姑娘自己看!”那人朝关隘最高处一指。 严星楚正亲自指挥炮兵调整角度,战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洛青依转身对跟随的医女厉声道,“所有还能动的伤员,每人发块木板,给我把火药箱抬上城墙!” 一个断了左臂的小兵突然踉跄着跪倒:“洛姑娘,让我去吧!我还能用右手……” 话音未落,北面传来闷雷般的轰鸣。 洛青依抬头望去,恰克军前锋骑兵已现,铁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放箭!”严星楚猛然挥下令旗。 五百张劲弩同时嗡鸣,敌军当先百余骑人仰马翻。 后续骑兵竟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冲锋。 “弓箭手还击!”严星楚说完,立即对着火炮营的人大叫:“火炮还有多久调好!” “马上好。” “快,敌军在大部到达城墙三百米外时,本官要听到炮响!” 严星楚说完,立即夺过亲卫的长弓,三箭连珠射落当先千夫长。 “轰——轰——”城墙上火炮响起。 城外,凄厉的惨叫混着焦糊味直冲云霄。 第一波敌军冲锋刚结束。 第二波攻势接踵而至。 这次是三千重装铁骑,背后跟着二十门火炮。 严星楚心中一紧,那些火炮和他们的一样。 “他妈的!”这些火炮要么是攻下洛山营后带走的,要么是从安靖卫倒卖出去的。 不多久,双方火炮对轰。 双方全在黑色的烟雾中,不见天日。 严星楚突然听见旁边有声音发颤:“大人,城墙北段出现裂缝……” 严星楚顺着他手指望去,果然见女墙下方裂开尺许宽的缝隙。 恰克军的炮弹接踵而至,整个关隘都在震颤,有士兵甚至被震得松开了手中兵刃。 又一轮炮击袭来,北墙又塌陷丈余。 严星楚正要带亲卫填补缺口,忽见烟尘中巨型撞木直向城门冲而来。 “上火箭。”他大吼一声,“连弩瞄准冲车马腿,给我射!” 最终,敌军的冲车留在城门下,很快燃烧起来。 硝烟渐散时,恰克军竟在一里外扎下营寨。 严星楚盯着对方中军大纛,忽然轻笑出声:“传令洛南山伏兵:全速返关!” 子夜,洛青依跪在伤兵营熬药。 有个老兵突然抓住她手腕:“姑娘,给俺来口烧刀子……” “闭嘴!”她头也不抬地甩开对方,“再敢说胡话,我就把针扎你哑门穴!” 话虽狠,滚烫的草药却轻轻吹凉了才喂过去。 【第五十一章】当是归宁城归属之事 洛东关的北风里全是硝烟与血腥。 一天后,严星楚握着剑柄的虎口已崩裂三次,望着城下堆积如山的敌军尸首。 “大人,西段城墙又塌了一丈!”陈漆浑身是血地扑到城垛边,手中断刀还在滴血,“恰克人像疯了似的,一直在冲锋压上来!” 严星楚很困,抹了把脸,瞥见远处敌军阵中晃动的旗帜。 那是恰克汉廷直属的重骑,人马皆披精铁铠甲,连战马眼窝都罩着铁帘。 “让工兵营把最后十桶火油搬上来。”他声音沙哑得可怕,“传令弓弩手,专射马腿。” 洛青依就是这时提着药箱冲上城墙。 她发间玉簪早不知丢在哪里,素色裙裾被血浆浸成绛红:“严星楚!你的左臂再不止血就废了!” “青依?”严星楚踉跄着转身,铠甲撞在女墙上发出闷响,“谁让你上来的?陈漆!” “别吼他!”洛青依猛地扯开他染血的绷带,血肉外翻的伤口让她指尖发颤,“你当自己是铁打的不成?三日没合眼,连伤口都不处理……” 话未说完,北面又传来轰鸣。 恰克人的二十门火炮同时开火,铁弹如冰雹般砸在城墙上。 洛青依被气浪掀得撞向箭楼木柱,怀中药箱“哗啦”散落一地。 “小心!”严星楚飞扑过去将她护在身下,后背结结实实挨了块飞溅的砖石。 他闷哼着翻身,却见洛青依正颤抖着拾起滚落的药瓶。 严星楚抓住她的手:“听着,待会敌军冲锋时,你带军医们躲进地窖。” “你又想支开我?” 严星楚盯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轻笑出声。 看着他她单薄的身躯,转头对陈漆道:“传令:所有火炮装填霰弹,专打敌军炮兵!” 已经不知道恰克人的几次冲锋在日落时分被击退。 洛东关北墙已塌陷不足三丈。 严星楚让人把关城内的房子拆了,把石头抬了上来垒在了上面。 当最后一轮夕阳沉入地平线时,他望着北面连绵的篝火,突然对陈漆道:“去把贺帅留下的庆功酒取来。” 酒坛启封时,整个城墙都飘着辛辣的酒香。 严星楚对着归宁城方向连倒二碗,在第三碗仰头饮尽时,突然大声的咳嗽起来,牵动着身上的伤势,咬着牙根:“贺帅,你看见了吗?恰克人的旗帜,快到关门口了。” 第三日卯时,浓雾笼罩着洛东关。 严星楚伏在城垛后:“传令:伙房熬粥时多加三成米,让伤兵们吃饱了换防。” 话音未落,南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绝尘的传令兵举着令旗,嘶声高呼:“谭帅收复归宁城!谭帅收复归宁城!” 整个城墙瞬间沸腾。 老兵们抱着兵器又哭又笑,新兵们茫然四顾,直到看见严星楚大笑,才跟着发出震天欢呼。 传令兵进城后,把一面旗帜交给了严星楚。 一面已经残破不勘的旗帜,但上面金线绣成的狼头还可以看清。 “大人,这是谭帅让我带来的,归宁城恰克军的将旗。” “来了,把此面旗帜挂在最高处。然后大喊,夏军光复归宁城!” 当这边缴获的恰军兵将旗出现城头最高处时,城墙上所有人都在大吼:“夏军光复归宁城……” 不多久,严星楚凝神看着敌军大营有了变化。 “大人!恰克人开始拔营了!”瞭望手兴奋地捶打石墙,“他们往北撤了!” 严星楚冲向瞭望楼。 他看见恰克军阵型丝毫不乱,重骑殿后,辎重车辆居中,甚至有条不紊地收拢着伤兵。 终于退了! 严星楚缓缓地下了瞭望楼。 突然一下栽在了地上。 “大人……大人……” 安靖城行宫烛火通明。 吴贵妃听着吴征一添油加醋地禀报:“……严星楚根本没把娘娘放在眼里!他带着新军在洛东关跟贺成双那老顽固称兄道弟,还说要给贺帅报仇……” “够了。”吴贵妃突然打断他,指尖抚过案头密报,“谭士汲已经收复归宁城了。” 吴征一愣住:“这……全是严星楚不听军令,坏了娘娘计划。” 吴贵妃突然轻笑出声。 她起身走到舆图前,“严大人现在手里可是有三万军队。” “娘娘——” “请洛佑中来安靖城庆功。”吴贵妃打断他,“既然严大人不在,那的岳丈大人就本宫帮他照顾了。” 严星楚整整睡了两天。 要不是收到吴贵妃手的来信,洛青依是不会叫醒他的。 当严星楚盯着信上“请洛军医到安靖城赴宴”五个字,突然对陈漆道:“备马,我要见谭帅。” 归宁城衙门外。 谭士汲亲自到大门口迎接:“严大人,请!” 严星楚心中一愣,不动声色:“谭帅,请!” 进了衙门大堂,严星楚话还没有出口,谭士汲却告诉了一件比洛佑中被吴贵妃请到行宫还气愤的事。 谭士汲刚说完,严星楚已经把佩剑拍在案上:“夏国割让抚州北三州之地给东牟!” 谭士汲苦笑:“皇上派出中宫的人已经去和东牟接洽了。” “昏君!” 他话音刚落,谭士汲一下就站了起来。 一脸严肃,眼神锐利,但嘴角动了动,却又一下坐了回来。 要是别人,谭士汲还会严厉地指责,但是对于严星楚,他还真的不知道如何指责。 严星楚早不是朝廷的人。 他是吴妃的人,而不是新皇的人。 谭士汲端起茶盏:“严大人,皇上也是无奈之举。抚州的战事又成了拉锯,东海关又失,若不割让三州……” “他不是无奈,他是准备和东牟停战后,出手对付吴妃。”严星楚突然截断话头,冷冷一笑:“谭帅应知三州失去意味着什么?” 谭士汲脸色难道,很是凝重,三州一失,东牟军队向西,三日内可到阜安城,向南五天内可以抵达京师,届时夏国的大半领土都将暴露在东牟兵锋之下! 谭士汲手指微微发颤,却仍强作镇定:“本帅自然知晓。但严大人莫忘了,如今大夏是圣上做主,吴贵妃的兵马再悍勇,难道还能越过皇权去?” 严星楚冷笑出声,踱至窗边,眉间阴霾。 谭士汲这话暗藏机锋,新皇夏明澄终究是名正言顺的天子;吴贵妃纵有兵权,在礼法上终究矮了一截。 想到吴妃手里的假遗诏,严星楚想想,还是不提了。 “谭帅可知我为何急赴归宁?”他忽然转身。 “当是归宁城归属之事。” “不错。当日你同意,吴贵妃出兵协助攻归宁城,城破后你带兵前往东海关,我们趁势攻占,现今你的皇帝要割地和谈,东海关的战事看来暂时也打不起来了,那不知当日之约还算不算数!” 谭士汲心中一叹,当日东海形势危急,才出了此策,想着吴妃虽然是叛逆,但也是夏国之人,但世事变化无常。 “看来谭帅是不是准备履行了。”严星楚见他不说话,沉声道。 “归宁城我是肯定不会放弃。” “那我们就只能兵戎相见!”严星楚并不是威胁谭士汲,因为现在吴贵妃正拿着洛佑中威胁他。 “严大人可知归宁城现在还有多少百姓?” 严星楚微微一愣,这谭士汲给自己提这做什么。 “相信严大人进城时已经看见城内的残垣断壁了,这只是明面上的。”谭士汲起身,紧握拳头,“归宁城十万百姓,我们进城时,已经不足二万!” 严星楚手一抖,谭士汲突然盯着他,寒声道:“你知道是怎么死的吗?” “是被恰克军杀死的!” “不!是被他们吃了!”谭士汲一声大吼,颈上青筋暴出,“这些畜生,没有了粮食,就拿百姓充饥。” 严星楚脚下一软,立即用手抓住窗框。 “进城后,所有恰克军,我一个未留。”谭士汲说完,跌着在椅子上,喃喃道:“严大人还想对归宁城发起战争吗?” 屋内气氛顿时一滞。 片刻后,严星楚缓缓坐了下来:“谭帅,我可以不攻打归宁城,但你需得答应二个条件。” “你说。” “洛东关一个月粮草,外加鹰扬军在洛东关的七千残部归我。” “严大人说笑了。”谭士汲冷声道,“粮草调度自有朝廷……” “谭帅!”严星楚打断了他,逼视着对方眼睛,“洛东关最多只有几日粮草可用,如果洛东关再失,归宁城保得住吗?” 他把最后几个字咬得特别重,见谭士汲正端茶的手僵在半空。 “粮草可以给你。”半晌,谭士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但鹰扬军……” “谭帅认为你们还可以指挥鹰扬军。”严星楚寸步不让,“谭帅莫忘了,贺军帅已经战死。” 谭士汲豁然起身:“你威胁本帅?” “不敢。”严星楚同样起身,“鹰扬军实际已经在我手中,我只是要一个名份而已,难道谭帅也不同意?” 谭士汲瞳孔微微收缩。 “本帅可以交出鹰扬军。”谭士汲沉思片刻,“但你要立下字据,洛东关军队永不得犯归宁城!” 严星楚此言不假,鹰扬军经洛东关一役,早将严星楚视为主帅。 如今他交出的不过是空头帅印,真正兵权早已旁落。 “这没有问题,但我只能保证洛东关士兵。” “本帅要你签字画押!”谭士汲一掌拍在案上,“白纸黑字写明,洛东关军队永不攻打归宁城!” 很快有人拿来纸笔。 严星楚毫不犹豫,提笔疾书。 谭士汲看着他笔走龙蛇,待要细看时,严星楚已将纸递到他面前:“谭帅请过目。” 谭士汲看着纸上的字,冷笑道:“你竟敢写‘严星楚麾下将士’!” 严星楚见对方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谭帅若不满意,我这就烧了它。” 谭士汲见他伸出手来,立即侧身避开,轻笑道:“你记得今日所写就行。” “我定会记得,也请谭帅莫要忘记答应我的一月粮草。告辞!” 严星楚说完,径直朝门外走去。 “且慢!”谭士汲突然出声,“粮草之外,本帅可再赠你五千套棉甲。” 严星楚脚步微顿,却未回头:“谭帅好意,下官心领了。只是……吴贵妃最不缺的,就是棉甲兵器。” 偌大一个安靖城匠城在吴贵妃手里,足够十万士兵武装。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外。 谭士汲怔怔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抓起案上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间,他仿佛看见吴贵妃坐在龙椅上轻笑,而自己,正跪在阶下叩拜。 次日下午,当严星楚踏进洛东关衙署后院时,正见洛青依在房间里看着药箱出神。 “青依,我回来了。” “我给我爹的信,至今未回。”她突然开口,“安靖城到洛东关快马不过三日脚程……” “七日内,必让岳丈大人平安抵达。”严星楚搂着她的肩:“要是吴妃不放人,我就带兵亲自去接岳丈!” 洛青依扬起头:“你疯了?吴贵妃最恨被人胁迫……” 严星楚拉起她的手:“放心,吴贵妃会审时度势。” 半个时辰后,洛东关校场上空飘着薄雪。 严星楚踩着木台,举起贺成双留下的帅印,声如寒刃:“自今日起,二军合为鹰扬!以鹰扬军原骑兵四千人,编战鹰、铁鹰两骑营,主将田进!” 原鹰扬军副将跨步出列。 严星楚目光扫过陈漆:“炮营主将陈漆。” “大人!”陈漆涨红着脸,“亲卫队尚缺统领……” “若连炮营都守不住,要亲卫何用?”严星楚将火炮令牌抛入他怀中,陈漆慌忙接住时,听见台上人低笑,“当日在洛山营的山上,你不是喜欢打炮吗,现在满足你。” 二万步兵分作四卫,每卫五千人。 严星楚将虎符掷于沙盘前:“十天日后演练,胜者执印,败者换将。” 他目光掠过跃跃欲试的试官们,“本帅要的是能在恰克铁骑前守住阵型的将军,不是只会喊杀的莽夫。” 一片雪片落在他眉间。 当夜,给吴贵妃的密信随快马奔出洛东关。 三日后,安靖城行宫炭火烧得正旺。 吴贵妃捏碎了一支翡翠步摇:“他要粮草?要火炮?还要本宫放洛佑中?” 她忽然轻笑出声:“严星楚啊严星楚,你当真以为本宫不敢动你?” 吴征一低头站在一旁,听着吴贵妃继续道:“你说……夏明澄的使节团后日就到东海关?” “是。”他喉结滚动,“若此刻与严星楚反目,只怕……” “只怕本宫腹背受敌?”吴贵妃抚过案头一枚玺印,那是她从先帝寝宫顺来的,“去告诉严星楚,粮草三日后到。还有洛佑中!” 她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第五十二章】娘子,该洞房了 五天后,洛东关的雪化了又结。 严星楚站在瞭望塔上,看着白茫茫的关城。 新的亲卫队长史平小跑上来:“大人!吴贵妃的信使到了,带着三十门火炮、粮草……还有这个。” 一个黄绸包裹递给了严星楚。 严星楚打开包裹,一枚印信,当他指尖拂过"鹰扬军帅"四个篆字时,不由冷笑出声。 远处传来洛佑中马车的辘辘声,他忽然转身对史平道:“传令各营:今夜加餐,肉汤管够。” 洛青依提着裙摆跑来时,洛佑中正被亲卫扶下马车。 看着只十来天未见父亲,鬓边已染霜色,她一下扑进洛佑中怀里:“爹,你终于来了……” “岳丈大人。”严星楚来到他们身边,“军中简陋,委屈您了。” 他亲自搀扶洛佑中进了洛东关。 当日下午,校场点将台上,严星楚将整编后的鹰扬军旗交给田进。 两骑营铁骑如黑色洪流掠过校场,震得地面发颤。 洛佑中看着女儿为严星楚系上披风,忽然低声道:“你和青依提前成婚吧” 严星楚握着剑柄的手,突然顿了一下。 这是洛佑中担心接下来的战事会耽搁两人。 “不知道岳父认为何时合适。” 洛佑中目光在女儿与严星楚之间逡巡:“军中虽不比家中,但青依自幼随我行医,也不是娇气孩子。后日恰是黄道吉日,星楚以为如何?” 严星楚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缠绳。 洛青依垂首盯着青砖缝里钻出的野草。 他忽然轻笑出声:“就依岳丈所言。” “你!”洛青依猛地抬头,正对上他含笑的眼睛。 她慌乱道,“哪有这般仓促的……” “不仓促。”严星楚拉起她微凉的手贴在心口,“接下来战事可能有起,难道要你一直等下去?” 他掌心温度灼人,烫得她指尖蜷了蜷。 洛佑中捋着胡须但笑不语。 这话倒是不假,吴贵妃与新皇的博弈已到白热化,洛东关不过是棋盘一角。 次日天未亮,洛东关便喧闹起来。 史平带着亲卫队将库存的红绸全翻了出来,连城墙箭垛都缠着喜庆的布条。 老兵们用松木搭起喜棚,新兵们举着长竿挂灯笼。 严星楚正在院子里洗完脸。 “大人!有客到!”史平气喘吁吁跑来,接上名贴。 严星楚一愣,这时间谁会来洛东关。 接过名帖的手一抖,露出“吴婴”二字。 严星楚冲出城门口,正见一队风尘仆仆的商旅勒马停在城门外。 一名青布棉袍的老妇被一名女子搀着,发间木簪还沾着草屑,脚下布鞋裹满泥浆。 待看清来人时猛地僵住,他手中长剑“当啷”坠地。 “楚儿!”老妇声未出泪先落。 严星楚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双膝重重跪在冻土里:“娘!” “快起来,地上这么冷。”老妇正是严星楚的母亲。 “小弟!”清亮的女声响起。 “姐,你们怎么——?” 严星楚话还未说完,已经被姐姐拥抱住了,只觉后颈忽然落下一滴温热。 他刚要开口,余光瞥见人群外三道身影。 正是吴婴,陆节还有曹大勇。 洛青依扶着洛佑中来时,正撞见这幕。 严母擦着泪扭头,忽然愣在原地。 她虽没见过洛青依,却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她的准儿媳。 “可是洛家姑娘?”严母颤巍巍上前,未语先笑。 洛佑中从她身后转出,捻须笑道:“亲家母来这一路辛苦了。青依,还不快拜见婆婆。” 严母闻言,目光落在洛青依身上便挪不开了。 她颤巍巍从包袱里摸出个雕花木盒,盒盖一开,拿出一枚碧玉镯:“这是楚儿他奶奶传给我的,如今……” “娘!”严星楚听着母亲,却见母亲已拉过洛青依的手,将镯子稳稳套在她腕间。 洛青依白皙的肌肤映着翠色。 严佩云噗嗤笑出声:“娘这是怕儿媳妇跑了不成?” 大家哄笑中,严星楚瞥见陆节正痴痴望着姐姐。 那眼神他太熟悉,忽然勾起唇角,或许等战事结束,该给姐姐备份嫁妆了。 第二吉时到,洛东关衙署张灯结彩。 严星楚牵着红绸将洛青依引进衙署大堂时,曹大勇嚎了一嗓子:“吉时已到——” 唱礼声中,他握住红绸的手忽然被冰凉的指尖轻挠。 转头对上洛青依含笑的眼,她今日点了梅花妆,眉心一点朱砂映着霞帔,美得令人心颤。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洛佑中端坐太师椅,严母抹着泪往香炉插上三炷香。严星楚知道那是给父亲的,难道母亲已知道父亲去世的事? “夫妻对拜——” 红绸相交的刹那,严星楚嗅到洛青依发间淡淡的艾草香。 “礼成——” 最后一声唱礼未落,严星楚忽然将洛青依打横抱起。 满堂惊呼中,他低头在妻子耳畔轻笑:“娘子,该洞房了。” 洛青依惊呼着捶他胸口,却在撞进他染着霜雪气息的怀抱时,听见胸腔里如擂鼓的心跳。 严星楚挑开盖头时,洛青依睫毛抖得像扑火的蝶。 “青依。”他指尖抚过她腕间玉镯,触手温润如她肌肤,“我严星楚对天起誓,此生若负卿……” “嘘——”洛青依伸手捂住他的唇,“我不要誓言,只要你活着。” 她忽然抓住他衣襟,将他拽向喜被,“严星楚,我要你活着看我白头。” 严星楚低笑出声,红绡帐暖,他褪去洛青依的衣衫时,忽然含住她耳垂。 洛青依羞得往他怀里钻,却被他扣住后颈深吻。 帐外北风呼啸,帐内春光旖旎。 “严星楚——”洛青依猛地咬住他肩膀。 洛青依终于哭着攀上他脖颈,在他耳边唤出那个字:“夫……君……” 严星楚望着怀中昏睡的妻子,忽然想起六年前父亲离家时,他躲在门后,看母亲将红绸系在父亲腰上,说“早些回来”。 如今他臂弯里躺着娇妻,却不知明日醒来,又要面对怎样的血雨腥风。 安靖城行宫烛火通明,吴贵妃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案头红烛将密报上“严星楚大婚”五字灼得刺目,她忽然挥袖扫落青玉镇纸。 “好个严星楚!”她咬着银牙冷笑,“本宫让你守洛东关,你倒在那儿办起喜堂来了?” 吴征一说道:“娘娘息怒!” 吴贵妃突然放声而笑,起身扯开妆台暗格,取出封着火漆的密函,看着上面“东牟和议已成”六字,眼底燃起癫狂的火,“本宫等的就是这个!” “娘娘,这要起事了?” “六年前靖宁军的案子?如今他又要割让三州,这时不起事还待何时!” 吴征一猛地抬头。 “通知魏武军韩千启,本宫要他五天内占领中州平阳郡和平武关。” “狮威军梁议朝部三万人,在玉石关留守一万人,其余二万人马五天内到达安靖城听令。” “寒影军袁弼部在平阜城的二万人马,占领虎口关,以防东牟军向西。另洛山营的一万人,留守二千人,其它八千人五天内赶到安靖城。” “……” “娘娘,没有鹰扬军?”吴征一听完后,心中诧异。 吴贵妃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吴征一知道自己多嘴了,立即告退。 吴征一出来时,正撞见捧着檄文草稿进来的七皇子王府长史,现在吴军重要谋士魏若白。 两人在门口点了点头,吴征一看着他眼底闪着狂热,心想自己可能也是如此。 “娘娘,檄文已拟就!属下这就命人刻印万份,散往各州郡!” “且慢,本宫先看看魏先生大作。” 这一天是大夏乾熙十三年的最后一天。 明日开始,夏明澄登基后的第一个年号承元开始使用。 承元元年正月初四,洛东关再次飘起大雪。 严星楚站在校场点将台上,望着士兵们分食热气腾腾的年糕。 新制的鹰扬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将三日前大婚的喜庆冲淡些许。 “大人!安靖城密报!”史平策马撞开辕门。 严星楚不知为何,心头突跳。 洛青依正从医房看望完受伤的士兵出来,见他看着手上信纸,脸色骤变。 忙提着裙裾奔来。 她探头看去,上面字字如刀: “……乾熙六年秋,靖宁军北上失踪,实乃夏明澄勾结外敌,泄靖宁军……今有靖宁军遗孤严氏星楚,现为鹰扬军军帅,握其通敌铁证……” 严星楚踉跄着退后两步,后背撞上冰冷的旗杆。 六年前父亲在海上战死一幕浮现眼前。 洛青依慌忙扶住他手臂。 严星楚将檄文揉作一团,见母亲挎着竹篮正走来。 篮中新蒸的年糕还冒着热气,严母鬓边白发被风吹得凌乱。 “楚儿,你怎么了?”她目光扫过儿子苍白脸色。 “娘,我们回后院。” 三人进入后院,严星楚看着母亲,深吸了一口气。 “娘,儿子有话……是关于父亲的……” “你父亲葬在东海了,是不是?”严母突然开口,手中竹篮“咣当”坠地。 年糕洒了一地。 “娘,您早知道?” “我不知道。”严母弯腰拾年糕的手青筋凸起,“你爹失踪那年,我便夜夜梦见他在浪里沉浮。” 老妇人忽然轻笑,眼角皱纹里蓄满泪光,“可这梦啊,一做就是七年。” 洛青依也弯腰帮着捡起地上的年糕。 严星楚把竹篮扶正,然后跟母亲说起他查到的父亲情况。 严佩云端着姜茶正掀帘而出,听着严星楚的述说,茶壶“当啷”砸在石阶上。 滚烫的茶水溅在旁边陆节靴尖,但他却纹丝不动,只是死死盯着严星楚。 “公子。”吴婴从阴影里踱出,冷声道:“你说的可是真的?皇上真卖了我们?” 严佩云忽然发疯似冲到了严星楚面前,不断捶打他的肩膀:“你为何不早说!为何要瞒着我!” 严星楚任她捶打。 严星楚膝盖一软,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洛青依起身正要扶起他,却被严母抬手拦住:“让他跪!我严家男儿跪天跪地跪父母,今日这跪,值!” “娘……”严星楚额头抵着青石板。 喉间腥甜再压不住,一口血喷出。 洛青依尖叫着要冲上前,却被严母死死拽住:“好孩子,让他吐!这口血憋了七年,再憋就成心魔了!” 严星楚呕出瘀血后,反而觉得胸腔畅快许多。 他抹去唇边血迹,站起身,看着门外的史平:“召集所有偏将以上将校,大堂议事!” 说着,又看向吴婴和陆节:“你们一起。” 洛青依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新婚三日来,他总会在夜深时替她掖被角,会笑着听她念医书,会在晨起时用胡茬蹭她脸颊。 可此刻他像柄即将出鞘的刀。 严星楚大步流星进入大堂。 不多时,所有将校全部到达。 “史平,念给大家听听!”他声音淬了冰碴,把捏着纸团的信笺抛给田进。 史平念完,除了脸色阴沉的吴婴和陆节外,其它都不可思议。 陈漆倒抽冷气:“大人,这……这上面说您是靖宁军遗孤,还握有……” “不错。”严星楚忽然轻笑,“七年前我爹随靖宁军北上,遭遇东牟水师,全军覆没。” 满场死寂中,陆节突然扑到在堂上。 吴婴赶紧把他扶了起来,揉着他的胸口,抬头冷声道:“公子,咱们反了吧!” “反?”严星楚冷笑起身,“吴砚卿要的就是这个!” 他抬头看着外面的飘雪:“吴砚卿这是把我架在火上,我要是不出兵,那就是不孝!” “她早知大人身份,却故意在檄文中揭破,就是要逼我们站队!”田进接道。 “我偏不如他意,各走各道。”严星楚大喝一声:“来人,上北境舆图。” 大堂内炭盆爆出细微响动,严星楚指尖在舆图上的某点敲了敲:“诸位请看,此处是黑云峡,东牟人自认天险,实则峡道可容二骑并行。三日后我军穿越此处,七日内必达罗世城下。” 田进脸色一变:“大人要攻东牟?” “正是。”严星楚直起身,扫过堂上诸将,“此次攻东牟有三,一为靖宁军先报一仇,其二掠夺军需物资,其三配合吴军东出,防止东牟军与夏军联手攻吴军。” “大人,这是孤军深入啊。” “放心,东牟步军主力现在还在东海关,镇海府的精锐水师就更远了,罗世城不过几千人。此战关键在速,到达罗世城后,二日内破城,十日之内必返。” 陈漆突然击掌:“妙啊!要是我们抄了东牟粮仓,东牟人怕要吐三升血!” 众人哄笑。 陆节突然开口:“公子,我们可以扮作恰克人。” 严星楚闻言大笑:“这方法好。 说着转身对田进道:“田进,你部战鹰营骑兵换上缴获的恰克骑兵装束,让东牟人自己猜猜恰克军为何突然调转刀锋。” 【第五十三章】收吊桥!关城门!吹号角! 田进虎躯一震,猛地单膝跪地:“末将愿往!只是……” 他瞥了眼地图上洛东关西北侧恰克族的位置,“大人若亲征,此处防御……” “所以我留下。”严星楚指尖划回洛东关,“田进、陈漆听令!命田进你为主将,陈漆为副将,率战鹰营骑兵二千、火炮二十门、二卫一万人,共计一万三千人出兵罗世城!” “属下听令!”田进、陈漆上前领命。 “雄鹰营崔勇听令,即日起你部分作三队,昼伏夜出袭扰恰克军。记住——”严星楚忽然拔高声音:“我要你们像狼群盯上驯鹿群,咬不死也要惊得他们不敢合眼!” 堂内空气骤然紧绷,直到陆节沙哑的嗓音响起:“公子,谍报人员也需要在东牟布点了。” “对。”严星楚豁然转身,“你带十名暗哨随军,布局东牟。” 议事持续到亥时过半,当最后一盏烛火被史平吹灭时,严星楚独自立在大堂前。 出征罗世城的想法,并不是今天才想到的,自从归宁城回来的当天,他就已经在盘算。 这一战,不仅是新鹰扬军的成名之战,也将是他严星楚开始向棋手迈入的开始。 “星楚。”温软的呼唤惊得他回头,洛青依抱着狐裘匆匆而来。 “娘心情怎么样?” 她踮脚为他系上披风:“娘刚刚睡下了,公公的事这么多年,她心里早有了准备。” “辛苦你了。” “刚刚在想什么发愣?” “哈哈,想着我也可以当棋手。”他埋首在她发间深吸一口气,“吴砚卿想让我当刀。可她忘了——” 他忽然轻笑,“我在洛东关。” 三更梆子响时,严佩云提着食盒摸黑进了陆节房间。 油灯下,青年正伏案绘制舆图,听见响动猛地抬头。 “严……严姑娘?”他慌忙起身,却见严佩云将食盒往桌上一墩。 “娘让我送来的。”她脸上泛红,目光却黏在舆图上移不开,“这是布防图?你画的?” 陆节喉结滚动,嗯了一声。 “我看看。”严佩云拿起地图。 陆节望着她眼睛,忽然想起了她的父亲严大人。 如果没有她的父亲,他不知道自己死了几回了。 三日后,安靖城行宫。 吴征一终于忍不住开口:“娘娘,严星楚的斥候每日在恰克边境游荡,可主力始终按兵不动……” “本宫知道!”吴砚卿将密报摔在他脸上,“他倒是聪明,既不南下助我,也不公然反叛,就吊着本宫在这不上不下!” 旁边的魏若白,伸手一下夹住正要落下的密函:“娘娘,实际鹰扬军在北出没,也解了我们西北后顾之优,让洛山营的压力小了。” 吴砚卿一听,突然轻笑:“现在归宁城的几万军队也没有动,看来他的洛东关还是让人忌惮啊。” 魏若白从袖子里又拿出一封密函:“娘娘,您看这份,东南天狼军在从抚州撤兵回返宁州时,响应檄文,如今已经攻下天福城。” 吴砚卿急忙伸手取过。 赵南泽是征召系出身,但却是东南区域,和她的势力范围基本不相连,原本以为东南的几个军会作壁上观,没想到…… “赵南泽手中有多少兵马?”她指尖敲着案几。 “回娘娘,天狼军本部三万,但这次在抚州与东牟作战有折损,应该只有二万余人。” 魏若白顿了一下,“天福城乃宁州北面门户,他这一动,整个东南都要震三震。” 吴征一忽然插话:“汉川军昨日晚也起兵了,现已派出一万五千人向安靖城进发。” “汉川军?”吴砚卿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秦崇山与吴家是世交,他起兵倒是意料之中。” 她笑声忽止,眼底闪过寒芒:“西南其它三军如何?” “回娘娘,白江军、沐南军已归附夏明澄,天雄军尚在观望。” 魏若白沉声道:“军侯系这十年来愈发低调,天雄军统领陈仲更是只知守城。” 吴砚卿踱至舆图前:“军侯系这些老狐狸,自十四年前扶持先帝登基后,就变低调了。” “魏大人,白袍军可有消息?”吴征一突然问道。 这支军侯系精锐正卡在魏武军东出关键节点上,若不能说服,吴军东进之路又将延缓。 魏若白摇头:“谢至安只说‘待天下大势明朗’。” “待?”吴砚卿突然掀翻案上笔洗,“等本宫打到天阳城下,他谢至安就该明朗了!传令韩千启,三日后若白袍军再不表态……” “娘娘且慢。白袍军乃军侯系命脉,硬攻必遭反噬。不如……” 他忽然压低声音,吴砚卿听着听着,眼底荫翳渐渐散去。 田进从洛东关出发已经六天,已经到达罗世城西五十里的深山边缘,再有半日可抵罗世城。 田进抹了把脸上的雪水,望着蜿蜒如蛇的队伍。 陈漆凑过来:“老田,这鬼天气,东牟人怕是搂着娘们喝酒呢!” “少废话。”田进瞪他一眼,忽然轻笑,“你说,要是东牟人知道咱们扮成恰克人抢了他们的粮仓,东牟会不会出兵去打恰克这个老冤家?” 陈漆正要答话,陆节打马而来,斗篷上积雪簌簌:“田将军,罗世城西门有商队入城。” 田进精神一振。 陆节率十名暗哨提前二日潜入,此刻他眼下全是青黑一片:“守城将领是东牟王室的陈康,此人性好奢靡,每日必在西市醉仙楼宴饮。” 陈漆啐了一口:“呸!东牟蛮子也配用‘醉仙’二字?” “陈康身边有二百亲卫,但今日……”陆节从怀中掏出张皱巴巴的纸,“西门守军换防,此刻城头不足千人。” 田进接过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城防漏洞。 他忽然指着某处:“这里,东南角瞭望塔三日前被雪压塌了?” “正是。”陆节眼中闪过精光,“属下已命人备好绳梯,只需一百死士……” “不。”田进打断他,“大人那天说过,此战要快。” 他忽然抓起把雪捏成团:“陈漆,你带火炮营去黑水河上游。” 陈漆愣住:“大雪封河,火炮如何过得?” 田进将手上的雪团砸在树上:“就把火炮架在西岸。” 陈漆一愣:“我的炮营不过河!” “谁说要过河?”田进抓起把雪抹在脸上提神,“你的炮营对准对岸的浅滩给我轰就行了。” “将军这是要震摄城中的地方。”陆节突然插话:“同时切断东牟可能北来的水师?” “陆先生懂我。”田进咧嘴一笑,牙齿在寒风中打颤,”东牟人如是来援救罗世城,最快的方式就是走黑水河。今天东牟可能要送两份大礼给我们。” 他忽然站了起来,沉声道:“步兵一部扮作恰克人混进去,然后炮营先向罗世城方向放一轮火炮。陆先生的暗哨在东门放火,造成混乱;在东门火起时,战鹰营就从西门突入!” 陈漆听得两眼放光:“老田,我是服了你,一战用了这么多战术。” “实际,我们可以让伪装成恰克军的人伺机反水,造成更多混乱。” 田进看了陆节一眼,对这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年轻人很赞赏。 “按陆先生说的办。”田进又重重拍了下陈漆肩头:“等骑兵入城,你继续放炮,虚张声势。记住,每轮只放三炮,声越大越好!” “我也不能多放,每一炮都是银子。” “哈哈。”田进和陆节都笑了起来,现在军中什么最耗银子,就是炮弹。 二个时辰后,罗世城头的积雪在下午阳光的照射下,不断地簌簌落下。 陈康正搂着歌姬饮酒,忽然听见城外传来闷雷般的轰鸣,摇了摇脑袋。 立即迅速抓起长剑,冲出了醉仙楼,上马直奔西门而去。 “恰克人反水了!”有人突然叫道。 陈康刚率领亲卫赶到城门口,听见怪声音,浑身酒意瞬间化作冷汗。 立即抬眼望向城门处望去,只见城下那些披着狼皮袄、挥舞弯刀二百恰克兵已经杀死守门的士兵。 他喉头不禁发紧:“快!杀死这些人,收吊桥!关城门!吹号角!” 城门刚合拢一半,突然有人说东门发生大火。 他还来不及细想,突然西门城墙上传出惊叫声:“敌军骑兵已冲过吊桥,向城而来!” 话音刚落,已经听见骑兵马蹄踏出的轰鸣声。 此时已经进入城中的两百名步兵死死地挡住陈康带来的亲卫。 陈康已经上了城头,看见城外涌来的千多骑兵。 田进一马当先,挥舞着手中长剑,连续挡下城口落下的剑雨,冲入了西城门。 “是夏军!夏军从西门杀进来了!” 陈康惊慌,怎么会是夏军,洛东关的夏军不是和恰克怎么正在对峙吗? 正要指挥军队反扑,对岸又传来炮声。 “报——!”传令兵连滚带爬冲上城头,“东门发现敌军!” “说什么?!” 陈康眼前发黑,直接晕了。 一切都很快,田进进城快,东牟军投降也快。 只一个时辰,战事结束。 田进看着陆节:“陆先生,这城不能毁。” 陆节道:“此城不毁,以后敌军就会依托此城,向洛东关出兵。” “陆先生,没有此城敌军一样可以向洛东关出兵。”田进指着蜷缩在街角的东牟百姓,“把五万人口迁走,罗世城就是座死城。东牟以后就要分兵守着这些空壳子。” 陆节握着长刀的手突然攥紧。 “行,迁走人口。” “传令!”田进转身,“步兵押着军粮和百姓先走,一千五百骑兵带着战俘殿后。” 二个时辰后,天色渐暗。 陈漆刚把最后一门火炮埋进雪堆,就听见黑水河方向传来冰层碎裂的脆响。 他凝神望去,只见东牟水师的楼船正破冰而来。 “奶奶的,还真敢走水路。”他啐了一口,转头对炮手们比划手势,“等他们过浅滩再打!” 陆节将最后一份密函塞进竹筒,转身对十名暗哨道:“记住,半年内我要东牟军队、官员、铁矿的消息,每隔半月去世州酒肆换信。” “先生保重!”暗哨们齐齐跪在雪地里。 陆节最后望了眼黑龙河上游,那里的战斗还在继续,不知田进今天能够钓到多少鱼。” 东牟援军主将站在船头,望着前方岸边黑压压的“逃兵”放声大笑:“夏军不过如此!传令全军加速!” 他没看见西岸小丘上伸出的黑洞洞炮口。 “放!”陈漆的吼声震得积雪簌簌而落。 二十门火炮同时轰鸣,铁铅在冰面凿出蜂窝状的弹孔。 东牟水师顿时大乱,前船想掉头,后船却撞上碎冰,黑龙旗东倒西歪地栽进河水。 二十门火炮继续齐鸣,划破雪夜,精准命中河中的战船上。 桅杆断裂声、木板爆裂声与东牟人的惨叫混作一团。 陈漆脸色通红:“他娘的!过瘾!继续轰!” 他现在很兴奋,又回到了在洛山营外的山上第一次点燃火炮的样子。 打完三轮,他立即下令收拾大炮,撤退。 接下来的时间,要留给田进率领的骑兵营。 东牟援军主将本来被打晕了头,看见岸边的夏军火炮队开始撤退。 心里一琢磨,在优势的情况下选择撤退,这是没有炮弹了。 立即下令:“上岸,追击敌军!” 下令后,又突然大笑,“我看你们带着火炮怎么跑。” 东牟战船快速靠岸,士兵纷纷下船向陈漆。 陈漆本还担心敌军不上岸,让大家放缓一下速度。 看来敌军下船追来,立即大吼:“快!快!” 东牟主将见状,更无疑心。 也不断地下令,必须拿下这支炮队。 田进从雪丘后直起身,看着东牟主将上了岸。 手中长剑举起:“战鹰营!冲锋!” 五百骑兵如黑色闪电冲出山凹。 东牟登陆部队还没有回神,就被铁骑冲得七零八落。 田进长剑直刺,将一名东牟校尉杀了一个透心凉。 四日后,洛东关衙署的雪已化得七七八八,檐角不断地滴下水珠。 严星楚正在公房核对军需账册,忽听史平在院中通报:“大人,秦氏商行的秦绩效求见。” 严星楚拿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向窗外,正见秦绩溪披着件藏青貂裘立在廊下,手中还捧着个檀木匣子。 “快请。”严星楚搁下笔,起身相迎。 秦绩溪踏进公房,望着严星楚,躬身长揖:“严帅风采更胜往昔,倒叫秦某不敢认了。” “秦老板说笑。”严星楚亲手扶起他,目光落在对方发间新添的几缕白霜上,“去年在武朔城外,若非你送来的军粮……” “这些旧事,严帅还提它作甚。”秦绩溪将檀木匣推至案前,“听闻严帅新婚,秦某备了些薄礼。” 匣盖开启,竟是二枚鸽卵大小的夜明珠。 严星楚却只扫了一眼,心里猜想秦绩溪到此,应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既然如此,我就谢秦老板了。”严星楚微微一顿,“秦老板今日到来应该不仅给我送份礼吧。” 【第五十四章】这是一石三鸟啊 秦绩溪神色一黯:“不瞒严帅,秦某在西北还有两口盐池。如今恰克人封了商道,最近又战乱……” 他忽然起身深揖:“恳请严帅允准鹰扬军采买秦家盐,价钱好商量!” 严星楚立即扶住他手臂:“我当是什么事,秦老板放心,这事我同意了。” “谢过严帅。”秦绩溪想不到此事如此容易,感激道。 “秦老板客气了,军中本需要盐,你家有肯定就用你的了。” 严星楚微笑说完,突然想起归宁城,谭士汲还有几万军队:“你稍等,我写封信,你回去时经过归宁城,可以拿信去谭士汲谭帅那里碰碰运气。” 秦绩溪心中一热,又躬身:“这是太感谢……” 他话音未完,院中突然传来通报:“大人,天狼军王将军求见!” 秦绩溪识趣告退,与门口进来的银甲将军撞个正着。 那人身量颀长,眉眼如刀刻般凌厉。 两人目光相触,王之兴微笑道:“秦东家这生意做得远啊?” “见过王参军。现在生意难做,再远也得去啊。”秦绩溪拱手道,“秦某就不耽搁王将军与严帅了。” 严星楚见王之兴竟与秦绩溪熟稔见礼,全无半分生疏。 抬眼看向王之兴:“王参军认得秦东家?” “同在东南,秦氏又是大商,谁人不识?”王之兴解下染血的披风掷给侍从。 严星楚恍然。 “那秦老板且稍等,我修书一封与谭士汲。” 王之兴眉峰微动。 他奉命前来,本是探听鹰扬军动向,却见严星楚真就铺开信笺,写起了信。 “大人对谭士汲倒放心。”王之兴冷不丁开口。 他奉赵南泽之命前来,本存着试探之心。 天狼军起兵后,鹰扬军始终按兵不动,坊间早有“严氏不忠,又忘恩”的流言。 严星楚手中未停:“谭士汲欠我人情。” 很快,信便写好。 秦绩溪接过信,深深一躬走了。 丫鬟进来换了茶。 严星楚抬头看着王之兴:“不知王参军所来何事?” “奉赵军帅之命,有事向严军帅请教。”王之兴说话间,语气生硬。 “可是为鹰扬军南下之事?” 王之兴神色微变。 “是,也不全是。”王之兴抬头,直视严星楚,“夏明澄割让三州,不知鹰扬军为何不出兵!” 严星楚忽然轻笑,起身指头墙上的地图:“王参军且看,洛东关西北,恰克铁骑陈兵五万。” 他突然回头,盯着王之兴:“此时南下,王将军是要我弃北境百姓于不顾?” “听吴贵妃说,你们早已经和恰克军签了停战三年的和议。” 严星楚听他说话依旧生硬,心里有些火起了,自己虽然年龄不大,但是好歹也是一方军帅。 “本帅是否出兵应该不需要天狼军来指手画脚。” “你……果真如传言所说,不忠不孝!”王之兴起身指着严星楚,“枉自身为靖宁军后人!” “如王参军再出言不逊,休怪本帅不客气。”严星楚冷声道。 “呸,鹰扬军有你这样的大帅,丢尽了人。”王之兴依然不客气,“你今天又待怎样?” 严星楚气极,这人简直冥顽不灵。 “来人!”他一拍桌子,“把这人给我赶——” “且慢。” 洛青依扶着门框跨过门槛。 她的到来将满室肃杀冲淡三分。 王之兴愣怔片刻,忽觉自己失态,忙后退半步整了整歪斜的银甲。 “夫君。”洛青依行至严星楚身侧,拉住他的手,“王参军远道而来,纵有言语冲撞,也该看在赵军帅面上。” 她转头浅笑:“王将军说可是这个理?” 王之兴被那双秋水眸子看得耳根发热,粗声粗气道:“还是夫人明事理。” 严星楚冷笑正要反唇相讥,却被妻子轻轻扯了扯袖角。 洛青依转身亲自为王之兴斟茶:“将军请用。听闻天狼军前些时日在抚州连复三处营城,这份忠义实在令人钦佩。” 王之兴接过茶杯时手指微动。 他原以为严星楚不过是靠吴贵妃上位的佞臣,却不想其妻谈吐气度竟似大家闺秀。 他瓮声瓮气道:“在下鲁莽,方才失言。只是军帅有令,凭着天狼军与靖宁军深厚渊源,若鹰扬军肯南下,天狼军可北上……” “王参军。”严星楚突然打断,“你说的天狼军与靖宁军渊源,不知是何渊源?” 王之兴捧茶的手顿在半空。 他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眼底闪过追忆之色:“七年前杨阅之乱,天狼军在吴松岭被叛军围困半月。是靖宁军谍报司的令尊严文复大人冒死进入包围圈,带来了两军内外夹击的策略,最终将敌军……” 公房内突然静得落针可闻。 严星楚紧握着椅子扶手:“你说……我父亲给天狼军送过信?” “正是。”王之兴放下茶盏,“此信不仅解了我军的围,还让天狼军凭此役一战成名。后来听闻靖宁军失踪,军帅在得到朝廷停止搜寻下,私下做主又多搜寻了十天……” 洛青依感觉丈夫身躯微颤,忙伸手扶住他臂弯。 严星楚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已恢复清明,正要开口。 “报——!”史平冲入门中,“田将军急报!罗世城已破,并击溃敌军援军水师,杀敌近五千,缴获粮草二十万石,迁东牟百姓五万!另……另擒获东牟罗世城主将陈康!” 公房内突然陷入死寂。 “哈哈,连百姓都迁回来了,好,好!”严星突然大笑,扭头看着王之兴,“王参军可知,我为何执意要打东牟?” 王之兴还在发愣,鹰扬没有南下,却攻击了东牟国。 “因为东牟水师舰队,正是七年前伏击靖宁军的元凶。”严星楚起身踱至舆图前,指尖重重戳在罗世城位置,“我不仅要报仇,还要东牟无暇西顾!” 王之兴心中一震,张了张嘴,却觉喉头干涩。 他望着严星楚,突然单膝跪地:“在下……刚刚冒犯了严军帅!” “王参军这是作甚?”严星楚快步走过来扶起他。 “在下有眼无珠,错怪忠良。”王之兴神色懊悔,“此次赵军帅还让在下带来了结盟书。” 洛青依轻笑出声:“夫君,赵军帅既念着旧情,我们也不好拂了美意。你说是与不是?” 严星楚望着妻子狡黠的眸子,终于勾起唇角:“王参军结盟之事可议,只是南下之约……” “在下明白!”王之兴一脸坚毅,“若严帅有一日全面北伐,请记得东南还有一支天狼军!” 严星楚点点头:“王参军只需回去告诉赵军帅,这大夏不是夏明澄的,也不是吴贵妃的,而是我们所有人的!” 王之兴走时,天色已近黄昏。 洛青依倚在门边,望着他翻身上马的背影,忽然轻声道:“夫君,你说赵军帅会如何做?” “话已此次,就让他自己决定吧。”严星楚拉起她冰凉的手贴在唇边,“吴砚卿可能就不高兴了哟。” 他忽然苦笑:“青依,十天后东牟的数万百姓就要到了,该怎么安排啊?” 王之兴离开后的七日后晌午,严星楚和洛青依正在公房核对罗世城缴获的粮草册子。 史平疾步而来,手上拿出一封密信:“大人!京师来的消息!” 严星楚展开刹那,不多久他眼底就浮起讥诮。 夏明澄下了夏国臣民诏书。 “……吴氏乱政,构陷朝廷,朕痛心疾首……割地实为缓兵之计,愿以空间换时间……"严星楚读到此处忽然轻笑,指尖抚过“靖宁军一案证据确为伪造”的字句,转头对洛青依道:“夫人且看,这昏君竟把锅全甩给吴氏了,还下旨承认我的鹰扬军军帅一职。” 洛青依放下手中册子,闻言接过细看,柳眉微蹙:“他此时澄清,一则笼络人心,二则……” “二则离间我与吴砚卿。”严星楚起身,双手靠近火炉边,“夏明澄这招一石二鸟,当真是好算计。” 正说着,第二封急报又至。 这次是八百里加急。 夏明澄竟同时下了三道军令:命石宁、皇甫密原有三万大军向西收复虎口关;令谭士汲率三万大军东进平阜城;更以曹永吉为平叛元帅,统六万大军直扑平武关。 “好一招三管齐下。”严星楚想了想,“虎口关刚刚被寒影军夺下,此为咽喉之地,平阜城乃寒影军根基所以,曹永吉此去平武关,又节制各路军马,这是要让吴砚清无法分兵救援寒影军。” “刚刚的圣旨里,承认你的军帅之位,也是为谭士汲出兵平阜做铺垫。”洛青依将新沏的茶递到他手边:“这是一石三鸟啊。” “嗯。”严星楚冷笑,“更妙的是,他下旨正式承认我这军帅之位,是要告诉天下人,他夏明澄从未参与靖宁军一案。” 院中忽起北风,卷着残雪扑在窗棂上。 严星楚忽道:“寒影军不能出事,看来我要失信一回。” “夫君这是要对归宁城动手?” “先给谭士汲去封信吧,如果他一意要出兵攻平阜,那只有如此了。” 洛青依点了点头。 “夫人,今天陶玖一家应该要到了吧?”严星楚坐椅子。 “今明两天应该会到。” 六天前早上,严星楚站在城头,思考着如何安置五万东牟百姓。 洛佑中和吴婴上了城楼,于是他向两人问起了安置的事。 洛佑中提到,五万百姓中,极可能有东牟细作混在其中,因此要单独建安置点。 严星楚问他有没有意向的地方,洛佑中提到关外东面一处地方,那里背山面水,可建临时寨堡,同时再分种子农具,待开年后的春耕。 这些和严星楚自己想的差不多。 可洛佑中的阅历比他多多了,让他可以给东牟人建一座佛家寺庙。 严星楚当时就眼睛一亮,他在东牟时,是知道东牟人信佛,有了庙宇,对于东牟的百姓也有了依托。 吴婴也插了话,提到为了防止动乱和细作,应执行连坐之法,十户为一队,若有一人作乱,全队同罪! 严星楚自己想的还没有他们多,当时就拍板定案。 又询问两人谁可以把这事担起来,两人都摆手,表示这不是他们专长,出点主意还行,要让实际来干,他们肯定胜任不了。 最后洛佑中给他提到了一个人,就是陶玖。 陶玖伤势已好,但是因当日腿上一刀伤了骨头,走路有些跛。 现在在武朔城军需司就负责些文职的事,这不是大材小用了。 严星楚一听,当即就决定陶玖确实是合适人选,谁叫他有阅历,有能力。 立即安排曹大勇去武朔城接陶玖一家人。 按快马的脚程,今日应该就会到了。 他这边在等陶玖,在安靖城的吴砚卿也在等消息。 安靖城行宫中,吴砚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几边缘。 魏若白已经去了七日,按理说早有消息回来才是。 “娘娘,魏大人回来了。”吴征一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吴砚卿猛地起身。 魏若白进入殿门后,正要向吴砚卿行礼。 “如何?”吴砚卿径直打断见礼。 魏若白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杨国公死了。” “什么?”吴砚卿刚刚坐下,又站了起来:“本宫不是让你散播谣言?谁准你擅作主张?” “娘娘且听微臣说完。”魏若白将密函展开,“夏明澄听闻杨国公对靖宁军的事耿耿于怀,派出了羽林卫的人请杨国公入宫叙话;杨国公猜测此去,必是一去无回,立即率领亲信准备逃出京师,但是夏明澄早已经安排了人,两方杀起,杨国公一方不敌,被夏明澄的人抓捕,最后被杀。” 吴砚卿坐回椅子中,低头沉思。 “杨府管家钱沐带着国公印信逃往京师。”魏若白唇角扬起冰冷笑意,“臣回来时,听说白袍军已经全军缟素。” “夏明澄还真是傻子。”她忽然笑出声。 魏若白垂眸不语。 “征一,先退下。”吴砚卿突然开口。 待殿门重新合拢,她才转身逼视魏若白:“说实话,杨国公怎么死的?” 魏若白脸色平静:“被羽林卫抓捕后,微臣的人出了手。” “啪!”吴砚卿抓起案上茶杯砸过去,瓷杯在魏若白脚边炸裂。 “你好大的胆子!”她胸前剧烈起伏,“夏明澄再是心狠,也知杨国公是军侯系旗帜!他死了,白袍军必反,届时……” “届时娘娘才有可乘之机。”魏若白把手中密函递了上去,“钱沐已带着国公印信逃出,极可能是去白袍军,现在谢至安每走一步,都是在为杨国公雪恨。” 吴砚卿接过密函,突然笑出声来。 这笑声起初压抑,渐渐放肆,惊得殿外守卫面面相觑。 “你是早算准了。”她抬手将密函投入炭盆,看着火舌窜起,“夏明澄抓杨国公,你杀杨国公,这出戏倒唱得精彩。” 魏若白低头道:“为了七皇子,微臣不得不如此。” “本宫现在相信,你能让我儿坐上那个位置。”吴砚卿站直身,“传令安靖城各军,即刻拔营向东!” 京师紫阳殿内,夏明澄正对着案上玉玺发呆。 【第五十五章】北境还需要有人守住 三日前杨国公的死讯传来时,他正在批阅奏折,等羽林卫把杨永安带回来。 却没有想到,人带回来了,却是一具死人。 这是有人故意谋杀了杨永安嫁祸于他,但他是百口莫辩,谁叫羽林卫是他的人。 这两日,他一直在安抚京中官员,特别军侯系的人。 让他们好好想想,自己杀杨永安难道是傻了吗? 京中的好安抚,但是京外各地方的军侯系军队,可不是那么容易。 “陛下!”一名太监匆匆入殿,“曹大人急报,白袍军已经起兵向京师而来!” 夏明澄踉跄两步,扶住案角才站稳。 “传令……”他刚开口,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陛下!石督帅上报,皇甫密带着亲卫,私离军中,不知去向!” “好个皇甫密。”夏明澄突然大笑:“难道你也要反朕!” “传令曹永吉,率兵阻挡白袍军!” 太监跪伏在地,听年轻帝王继续道:“封锁皇甫府,不许任何人出入!” 第二日一早,洛东关衙署,严星楚今日本要前往关外迎接田进的凯旋。 但突然收到的密报让他一下没了心情,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密报上最后几个字。 上面写着“夏明澄抓捕杨国公后,杨国公被羽林卫杀害”。 他想起在京师时,杨国公的几次相救。 “夫君,田将军马上就要到关城了。”洛青依提着裙摆走了进来。 “噗!”茶杯突然被来星楚捏碎,渗出了血迹。 洛青依立即到旁边的房间取来药箱。 “杨国公死了?”严星楚声音像从冰窟里捞出来。 洛青依迅速地给他包扎着伤口,余光看着密信上的几个字。 “我决定攻打归宁城。”严星楚忽然起身。 洛青依浑身一颤:“夫君,你答应过……” “青依,我食言了。”严星楚突然笑出声,笑声里带着血腥气,“杨国公死了,死在夏明澄手里,这是他们无道?” “备马!”严星楚抓起佩剑冲出公房。 很快到了北门城头。 “田进何在?”他暴喝一声。 “末将在此!”城门外传来熟悉的嘶吼。 “即刻整军!”严星楚城外有些疲惫的将士,“给你两个时辰,战鹰营随我奔袭归宁城!” “大人,雄鹰营还在恰克边境!” “崔勇已收到鸣镝令。”严星楚扭头看着陈漆,二十门火炮正在已经排在城门外,“陈漆,一个时辰后,我要看见所有炮弹装车。” 一天后,归宁城头,邵经正望着北边滚来的雪尘冷笑。 副将望着远方:“将军,严星楚的先锋距此不足五里。” “大炮检查好了没有?”邵经冷声道,“把谭帅留下的滚木礌石都备好。” 城内校场突然传来喧哗,邵经皱眉望去,只见一队士兵正将粮草辎重往东门搬运。 “谁让你们动这些的?” “是……是谭帅临行前吩咐的。”校尉擦着冷汗,“说若归宁有失,务必保住军械……” 邵经突然大喝道:“谁给你们说的归宁城会失,都给我搬回去!” “将军!”瞭望塔上的士兵嘶吼,“敌军开始扎营了!” 严星楚驻马,望着归宁城头晃动的“邵”字大旗。 田进擦着长剑凑过来:“大人,真要强攻?咱们可只有一万五千人。” “强攻?”严星楚忽然轻笑,“为什么要强攻?” 他忽然转头,“陈漆,把火炮推到山梁上去。” “山梁?”陈漆瞪眼,“那不是距离不够了?” “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距离不够。”严星楚勾起嘴角,“再派些嗓门大的兄弟,半夜往城里射劝降信。” 当夜,陈漆在山梁上亲自操炮,三发实心弹成抛物线将东门城楼的马面对砸出了个窟窿。 然后,箭矢如雨般向归宁城飞去。 “邵将军!”严星楚的劝降信绑在箭上射上城头,“夏明……皇上倒行逆施,残害忠良……?” 邵经紧握剑柄,手背上青筋突起。 副将凑近低语:“将军,城西老营有杨国公军侯系……” “闭嘴!”邵经一剑劈断箭矢,“谁再敢提杨国公,军法处置!” 严星楚是在第二天正午收到邵经回信的。 箭矢钉在他脚前三寸,箭尾系着块白绢,上面墨迹未干:“本官食君之禄……”后面的话被火油烧去半截,只剩焦黑的布角在风中飘摇。 “他倒是忠心。”严星楚将白绢扔进火盆,“可惜夏明澄不配。” 田进在旁边磨牙:“要不让陈漆把火炮推进一点?二十门同时轰击,就算打不破城墙,也能震塌几座箭楼!” “然后让邵经学带着残兵投奔谭士汲?”严星楚冷笑,“我要的是归宁城,不是废墟。” 下午,严星楚正对着地图发愁。 史平掀帐而入:“大人,皇甫密求见。” “皇甫密?”严星楚霍然起身,“他不是在虎口关吗?” 帐帘掀开,皇甫密走了进来,直接道:“听说你要为杨国公报仇?” 严星楚只月余不见的皇甫密,这位昔日的郡城卫同知鬓角已有白发。 严星楚微笑道:“密侯不是看见了吗。” “邵经是我举荐给杨国公的。”皇甫密手中长剑放在桌上,“当年若非国公力排众议,这小子早被砍了脑袋!” 严星楚突然明白了什么:“所以邵经是军侯系的人?” 皇甫密嗯了一声。 邵经正在城楼里吃饭,忽闻亲兵来报:”将军,有一个叫皇甫密的人在城下叫门!” 邵经闻言,放下碗筷冲到城楼的窗户处,只见皇甫密单骑立在护城河外。 “侯爷?”他失声惊呼,“您怎么在……” “邵经,还不开门!” 邵经脸色惨白:“侯爷,您这是要逼我当叛将?” “叛将?”皇甫密突然放声大笑,“邵经啊邵经,你觉得我这个世袭的国侯会当叛将吗?你觉得杨国公一个世袭开国侯会当叛将吗?” 邵经脸色再变。 “开城门。”皇甫密突然收敛笑意,目光如剑刺向邵经,“难道你忍心让归宁城再起战火?” 邵经想起月前,他们从恰克军手里夺回归宁城那一天,进城时,看着到处的白骨累累,心中一阵刺痛。 当城门轴转动的声音传来,接着又是轰的一声,吊桥落下时。 严星楚看着邵经踉跄着走出城楼,不由内心感叹,对于归宁城的百姓,所有人都有愧疚。 进入城中,严星楚正见邵经下了城楼,在皇甫密面前抱拳一礼。 “邵将军!”严星楚翻身下马,走了过去,“今日邵将军仁义,归宁百姓当不会忘记。” 邵经抬头:“严帅过誉了……侯爷,严帅,请。” 邵经将皇甫密引至归宁衙门后,大家又聊了几句,邵经也没有多待,虽然鹰扬军进了城,但城里肯定有忠于夏明澄的人,这些人需要他亲自去处理。 严星楚送邵经到了门头,回身对皇甫密道:“此番能兵不血刃拿下城池,全赖密侯金面。” 皇甫密目光如炬:“星楚,今日我来此,是要与你说件大事。” “密侯请讲。”严星楚亲自给皇甫密斟了一杯冷茶。 “联合各路人马,共讨夏明澄!”皇甫密一掌拍在案几上,“七日前杨公遇害后,白袍军军帅谢至安已率部古白城,此刻怕已进入涂州了。” 严星楚手指轻轻在茶盖上转着圈:“侯爷说的联合,可包括吴砚卿?” “当然。”皇甫密从袖中取出半枚虎符,“这是我出发前往东海关时,前往杨公国府辞行时杨国公所给,虽然现在军侯系也不如以往那般团结,但有此符也会慎重考虑。” 他忽然起身:“只要大家联合,再奉七皇子为新君,夏明澄岂能不倒!” “吴砚卿那边……” “她就是想扶皇七子登基吗!”皇甫密冷笑,“待七皇子登基,她便是太后。至于星楚,你要的……” 他微微一顿:“靖宁军七千人命,难道不想亲眼看着夏明澄跪在英灵碑前?” 严星楚手中的茶杯在他掌心发出脆响。 “不错!”严星楚丢掉手里碎片,“吴砚卿要的是她儿子的皇位,我们要的是清君侧。只要约法三章……” “星楚你说!” “一则,联合军内各路人马不得相互攻伐;二则,吴贵妃不得干涉军侯系用兵;三则……”严星楚抓起长剑,“事成之后,七皇子需昭告天下,为靖宁军鸣怨!” 皇甫密沉默良久,忽然放声大笑:“好个严星楚!柳军使和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严星楚听他提到柳永安,心中不免一叹。 皇甫密突然缓缓道,“星楚,你的鹰杨军如是参加不了清君侧——” “为什么?”严星楚一愣,不要自己参加。 “不是不让鹰扬军参加。”皇甫密看着他脸色一变,赶紧解释道,“北境还需要有人守住。” 严星楚手中的青瓷茶盖在掌心已转了三圈,茶水早已凉透。 皇甫密的话像一柄重锤砸在心口。 “密侯的意思是……鹰扬军须得永镇北境?”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觉陌生。 皇甫密捋着胡须:“非是永镇,是至少要撑到七皇子登基。”皇甫密捋着胡须,“吴砚卿与恰克人签的三年之约不过纸糊的灯笼,要是北境没有足够的兵力,你看他们会不会像饿狼般扑来?” 严星楚起身踱至门口,望着天空。 “洛山营那边……”他背对皇甫密,声音凝重,“听说吴砚卿只留下了二千人。” 皇甫密端坐不动,望着帝国最年轻军帅背影:“洛山营以往也只有二千人驻防,只是现在二千人实在不够防守。” 身为曾经的郡城卫指挥同知,他比谁都了解洛山营的情况。 严星楚转身,冷声道:“北境若失,清君侧又有何意义?” “星楚,你刚刚在犹豫什么?” “密侯应该听说过我出兵东牟罗世城的事,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我需要粮草。” 皇甫密长叹一声,起身将桌上放着的舆图打开。 手指划过武朔城与归宁城构成的防线:“若将武朔城划入你防区,两城互为犄角,可养兵几何?” 严星楚眼睛一亮。 武朔城地处要冲,土地沃野,若能得手……他飞快在心中算计:归宁城现有存粮,加上罗世城缴获的二十万石,若再得武朔城赋税……指尖无意识在舆图上画着圈,忽然顿住:“吴贵妃会同意?” “由不得她不同意。”皇甫密冷笑,“七皇子登基需要军侯系支持,而军侯系要的是北境安稳。另外诚如你所说,北境若失,七皇子去什么地方当皇帝。” 严星楚看着舆图,忽然笑起来:“密侯高见。” “你既要守北境,我便再送你份大礼。”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青铜令牌,“持此令可调遣北境内外的军侯系暗桩。” 严星楚接过令牌的手微微发颤。 这是军侯系近百年积淀。 严星楚转身望向舆图。 他忽然抬手指向洛山营:“我派兵八千到此,加上原本寒影军的二千人,共计万人,非如此镇不住恰克人。” 皇甫密一怔,旋即大笑:“好个严星楚!这就开始讨价还价了?” 他抚须沉吟片刻:“可。” “密侯可知,我为何定要在洛东关外建佛寺?”他望着皇甫密布满血丝的双眼,忽然没头没脑问道。 见皇甫密摇头,他轻笑,“东牟人信佛,有寺便有根。待来年开春,我要他们亲手在寺旁种下红豆杉。” 皇甫密怔怔望着这个年轻人,起身对着严星楚郑重一揖:“北境托付给严帅了。” 严星楚侧身避过,赶紧回礼。 他送皇甫密至门外,直到皇甫密的背影消失。 忽然对亲卫道:“传令陈漆,火炮营即刻开赴洛山营。” “可火炮是……” “没有火炮,洛山营怎么死守?” 次日严星楚站在归宁城头,望着城外飘摇的“邵”字大旗被替换成“严”字军旗。 这座城池是他真正意义上夺取的第一座城池,但现在却有些烫手。 城内自恰克兵乱后,虽有恢复,但是不到两万的百姓,让他很是苦涩,这是有城无人,不给罗世城的情况差不多吗? 城外谭士汲的几万大军会不会回师来攻,更让他无奈。 城楼下,士兵们正在搬运守城器械,金属碰撞声与将领的吆喝声交织成一片。 “大人,田将军已经接收西、南两处堡垒,但东坡堡垒不肯降。”传令兵冲上城楼。 “有邵经的亲笔信也不投降?” “田将军按您吩咐,将邵将军的亲笔信交给了守将。他们……他们还说你是乱国臣子。” 严星楚闭了闭眼,耳边响起邵经昨夜的话:“严帅,东坡那帮人都是谭士汲的亲信部队。这手书可能不会认,若他们还不识相……” 他睁开眼,冷声道:“传令田进,今天晚上前,必须拿下东坡。” 传令兵愣住:“大人,他们是谭士汲……” “照做!” 【第五十六章】要战……便战 严星楚回到衙署,提笔时给谭士汲写起了一封信。 “谭帅亲启: 杨公之死,天人共愤。夏明澄割地求荣,构陷忠良,今又弑杀国侯,此等无道昏君……” 笔尖突然顿住。 门外传来史平的声音:“大人,邵将军带着各司官员到了。” “让他们在大堂等候。”严星楚继续写信,最后几个字:“若谭帅依然坚持,要战……便战。” 火漆印章盖下的刹那,他不由一叹。 归宁城衙门大堂,严星楚看着阶下跪着的归宁城投城官员。 仓司主官突然叩头:“严帅,卑职有罪,未守好粮草,导致昨晚有人放火……” “本帅已经知道,敌人趁乱放火,你也处理及时,损失较少。”严星楚神色一变,沉声道,“但此事不能有第二次,如再有,你提头来见!” “是。” “你等各位都是谭士汲收复归宁后委任的。”严星楚起身,走入堂上,“既然已经选择留下,那本帅依然以尔等为各司主事。” 他忽然转头:“邵经,已经走了的人,你尽快补充。记住,要才德兼备。” 邵经浑身一震,立即抱拳道:“大帅,末将是武将……” “武将就不能负责政务了?”严星楚突然轻笑,“我当初在武朔城时,也曾经负责了一段时间政务,我行,我相信你也行。” 邵经一脸苦笑:“那末将就试试吧。” “你如果有合适的人也可以推荐,但前提还是才德兼备,本帅不要庸才!” 严星楚说完,转身离开了大堂。 洛东关外,洛青依踩着积雪查看佛寺修建的进度,佛寺不大,已经到了完工的阶段。 已经到了归宁二天的陶玖拄着拐杖跟在身后:“夫人,东棚第三排第七户的钟立,今日查出是东牟细作。” “按连坐法处置。”洛青依弯腰拾起冻土,指尖冻得通红。 “但……她妻子已经马上要临盆了。” 洛青依脸色一变,沉思片刻:“先收监吧。” “夫人仁德,只是……只是东牟人未必领情。”陶玖指着远处几个探头探脑的百姓,“他们还在传,说恰克军来了后,会让他们先去挡箭。” 洛青依望着远处升起的炊烟,那是东牟百姓在搭建棚居。 “看来,东牟的细作还不少,让吴婴再筛一遍。”洛青依顿了顿,“我们做得可能也还不够。” 两人一行到了设置在棚区的军医所。 清青依掀开帐帘,看见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满脸通红。 她疾步走了过去,摸着孩子的头,指尖触到滚烫的肌肤。 “夫人,这孩子发热一直不退!”旁边的军医道。 “取烈酒来。”她撕开布片蘸酒擦拭,突然被一个妇人抓住手腕。 那妇人说话生硬:“你……不怕死吗?我们……是东牟人。” 她怀里还藏着把生锈的剪刀,这是她保护自己,也是保护家人的武器。 洛青依甩开了她的手,手上不停:“医者眼中,只有病人。” 妇人愣了半晌:“谢谢夫人。” 陶玖在军医所也帮不了上什么忙,因此叫人保护好洛青依,自己便回到了衙署公房。 看着户籍册上密密麻麻的朱批,突然将笔一摔:“吴二哥,这连坐法太过苛刻!” 他指着某页道:“一人犯事,其它九户人家全部收监?” 吴婴抬起头:“苛刻?当年靖宁军……” 他突然顿了一下:“陶大人,五万百姓里混着多少细作?您想让严帅腹背受敌?” 他展开一幅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可疑地点。 陶玖颓然坐下。 旁边的洛佑中站起身:“我看明日开始,每日辰时在佛寺前施粥。选择一些东牟的长者来分粥,他们……更懂如何安抚人心。” 二天后,当洛青依牵着那高烧的小孩走出营帐时,几名东牟百姓齐刷刷跪下。 一名老妪捧着一串佛珠:“夫人,谢谢你救了我孙子,这是我家传的佛珠……” 洛青依望着檀木珠,接过佛珠戴在腕间:“我听说东牟佛珠最是灵气,非有缘人不可得,看来我也是有缘之人。” 突然远处传来钟声,是新佛寺落成的第一声钟响。 阜平城外,谭士汲把一副茶具摔得只剩下一只茶杯。 副将捧着严星楚的信笺退后三尺:“谭帅,严星楚说……说要战便战。” “无耻,小人!”谭士汲伸手取过信笺,手微微发抖。 谭士汲展开信笺:“……谭帅可曾想过,若夏明澄真无辜,为何要杀杨国公灭口?” 他缓步走出帐外,看着星空下连绵的军营。 他不相信皇上会杀杨国公,因为无论怎么想,都没有必杀的理由。 “来人,传令明日寅时三刻,回师归宁城!” 他刚回到账内,突然有亲兵疾步而来。 “大帅,曹尚书来信。”亲兵捧着火漆密函。 谭士汲展开,上面写着“杨国公非皇上所杀,系遭人暗杀”的字迹上。 但后面还有一串字:白袍军已入涂州,军中供着杨国公的灵位,主将谢至安每战必先祭旗,与我部军马已经不到三百里,另外吴氏军队也紧随其后,战情紧急,望各军勿轻动。 谭士汲看着信,紧握着拳头。 最终深深一叹。 “传令下去,全军……按兵不动。” 副将惊呼:“大帅,严星楚他……” 谭士汲望着帐篷顶:“我若此刻回师,石督帅那边只是压力增加,但如我军与鹰扬军启了战端,曹大人那边如有紧急军情求援,我军到时分身乏术。” 他忽然冷笑起来:“好个严星楚,原来你早算准了。” 陈漆率部拖着大炮已经从归宁城出发三天,走了一条他熟悉的路。 从归宁城向西到洛北口,然后再从洛北口到洛山营。 但在他没有想到,刚过东铺就被人挡住了去路。 看着对面山梁上飘扬的玄色旗帜。 那不是恰克人的狼头旗,也不是东牟的旗子,甚至看来,就不是一只军队的旗帜。 上面绘着一座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来者何人?”他高声喝问。 “留下手上的东西,现在退去,还可活命。”对方山梁传来声音。 陈漆盯着山梁上那面旗帜,握紧缰绳:“我是鹰扬军火炮营陈漆!” 山梁上传来粗粝笑声:“严星楚的狗腿子?等的就是你们!”话音未落,火把骤然亮起,照得四周雪地惨白。 陈漆眼睛瞪得老大,对方至少两千人马,里面还有骑兵。 “一刻钟。”为首的络腮胡汉子举起沙漏,“要么滚,要么把命和火炮都留下。” 他身后传来马匹嘶鸣,陈漆瞥见数匹战马拖着带倒刺的铁链,显然早有准备。 “陈将军,这黑灯瞎火的……”副将凑近低语。 陈漆指尖划过腰间鸣镝,想要传讯。 但山梁上密密麻麻的弓箭手正对准这边,只要稍有异动…… “留下火炮,我们走!”陈漆突然调转马头,带着人马撤退。 行至三里外的松林,陈漆猛然勒马,冷声道:“来人,派三队斥候,轮班盯着他们。” 亲卫一听,立即听令下达命令。 一日后,归宁城衙署。 严星楚捏着陈漆的急报,一把掌拍在桌子上。 急报上的“北天寨杨霸”格外刺眼,这是一伙土匪。 想不到敢出手动他的火炮! “传令田进,点齐五千步骑,备足火油和攻城器械。” 严星楚想起吴婴曾经提过,他和陆节都曾经在北天寨上养过伤。 又让人去洛东关通知吴婴,马上赶往北天寨。 二日后,北天寨下。 严星楚仰头望着悬崖上的寨门,木栅栏后隐约可见火炮轮廓。 田进在旁磨牙:“大人,让末将带突击营……” 严星楚摆了摆后:“派人上去,告诉他们如不还炮,这山寨本帅保证明日一个土匪都看不见!” “我去!”旁边的陈漆憋着一肚子火,土匪打劫到了他头上。 严星楚没有阻止他。 陈漆单枪匹马进去后不多久,就回来了,脸色难看:“他们说要大人亲自去。” “哈哈,要我亲自去。”严星楚大笑一声,声音一变,“来人,给我打进去!” 旁边田进一听,精神一震,立即招来早准备好的突击营。 虽然,寨门轰然洞开。 寨中一骑缓缓而出,来人脸颊上有处刀疤:“严星楚你特么好大的排场!这是准备剿灭我山寨!” “本帅手里不杀无名之辈。” “老子杨霸。” “杨霸!好大的胆子,敢抢本帅的火炮。”严星楚声音一冷,“交出火炮,既往不咎!” 杨霸突然仰天大笑:“严星楚,你这气势可吓不住老子。” 严星楚不想给他多说,立即向田进看了一眼,示意他开始攻寨。 “且慢!”杨霸突然开口,“你就不听听,为什么我要劫炮。” “本帅没有那时间听你说。”严星楚不是说的假话,他现在忙得很,要不是因为是二十门火炮,事关重大,他压根不会跑这一趟,“田进,攻击!” 他话音刚落,突击队手里的劲弩就向杨霸射去。 杨霸直接从马背上跃起,然后飞速后退,闪进了寨门后。 只可惜他的战马,身上中了几次弩箭,嘶鸣着跑回了寨子。 “严帅,再不停手,我只能火炮还击。” 严星楚听着杨霸的口气缓了许多,抬起的右手在空中虚按两下。 突击营士兵立刻收起劲弩,田进却仍死死盯着寨门,手中长剑没有归鞘。 严星楚双腿轻夹马腹,胯下战马踏前两步,“本帅听说北天寨会抢劫货物,但却从未听说过有劫火炮的行为,不知这次为何?” 杨霸出了寨门,冷声道:“严帅,你还记得去年在东铺你为了抢回火炮,最后是谁给你解的围吗?” 严星楚微微一愣。 去年他丢了火炮,最后在东铺设伏把火炮抢了回来,但想不到张百年还有暗手,最后来了一队骑兵吓退了张百年,然他们带着火炮走了,却吞了自己的药材。 “原来是你。”严星楚翻身下马,“杨当家既对我有恩,今日为何又行此劫掠之事?” 杨霸突然暴怒:“去你娘的恩情!老子问你,盛勇那狗崽子现在何处?” “盛勇……”严星楚看着他,“杨当家可是说盛老三?” 杨霸浑身剧震:“不是这个狗东西是谁!” “他与秦冲大哥同去东南办事,至今未归。”严星楚声音陡然转冷,“杨当家若知其下落,还请如实相告。” 杨霸突然踉跄两步:“五个月前,那畜生当着老子面前发毒誓,说定会娶玉琼过门。如今……如今我妹子肚子都圆了,他倒像人间蒸发似的!” 严星转头看向陈漆。 陈漆和秦家兄弟接触较多,但现在也是一脸茫然:“大人,我从未听盛三哥提过……” “提过什么?提他如何哄骗我妹子?”杨霸突然拔出了刀。 田进等人慌忙举弩,却见这汉子直接一刀砍在旁边石头上:“严帅,盛勇给你办事,你定知他下落!” “杨寨主。”严星楚深吸一口气,“盛勇失踪,我比谁都急。我也派人……” 杨霸打断他:“你现在已经是一方军帅,那还记得……。” “杨大哥,”吴婴突然从队伍中穿了出来,他刚刚才到,正好听到他们后面几句话,“公子说的是事实,大人在找,我和老六去过东南,也没有找到老三和大哥。” 杨霸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吴婴向前半步:“杨大哥可还记得去年,我们兄弟几人受伤,都亏了玉琼妹子的照料。” 他声音在寒风里发颤,“我们兄弟欠北天寨的,何止是解围之恩?” “五个月前那畜生还说以后要带玉琼去江南看灯会……”杨霸突然暴喝一声,“盛勇那厮最好死在那个阴沟里!” “老三以前常说,只要大人的事了,就回来娶玉琼妹子。”吴婴声音发涩,“我们六兄弟对天发过誓,要互相照顾妻儿老小。” 他忽然单膝跪地,“杨大哥,给我半年之期,若还寻不到人,吴婴提头来见!” 严星楚心头一颤。 他从未见过吴婴这般姿态。 杨霸的刀“当啷”坠地。 口中喃喃道:“……未婚生子……没有相公……无影踪……流掉孩子……” “杨寨主。”严星楚一听,立即走到他身边,“令妹可在此处?让我见见她。” 杨霸浑身一震,像被踩了尾巴的狼般跳起来:“你休想!我妹子清白……” “清白不是靠躲出来的!”吴婴突然厉声打断,“玉琼妹子若真想流掉孩子,早八百种法子弄掉了!她如今这般模样,分明是存着指望!” 严星楚趁机踏前半步:“杨当家,盛勇是我父亲的人,就是我鹰扬军的人。他留下的骨血,我严星楚拼了命也要护住。” 杨霸眼着他,良久。 “随我来吧。”他转身进了寨门,粗声粗气道,“玉琼在东院,只是……” 未尽的话语消失在穿堂风里。 严星楚跟着杨霸转过回廊,听着女子压抑地哭喊:“让我死了干净!那负心汉……” 【第五十七章】这天下当真要姓两个夏 “妹子!”杨霸冲进屋内,严星楚却顿在门外。 透过打开的窗户,他看见个形容枯槁的女子蜷在角落。 旁边的吴婴更是睁大了眼,去年几兄弟到北天寨时,杨玉琼英气十足。 当时大伙还在笑老三,虽然你盛勇身手好,可能还打不过自己娘子。 但没有想到,这才短短几个月,已差点认不出。 “玉琼妹子。”吴婴挤开杨霸,半跪在地,“我是吴婴啊,去年在寨子里养伤,你还给我炖过鸡汤……” 杨玉琼的瞳孔忽然动了动。 她颤抖着伸手抚上小腹,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吴二哥……三哥他……” “盛勇在东边。”严星楚突然开口。 屋内三人齐齐看向他,他大步走进屋内,“他若知道你有轻生之念,他要痛不欲生。” 杨玉琼的眼泪大颗落下:“可他连封信都没捎来……” “他在查杨国公遇刺的真相。”严星楚不得已经只能编了这么个谎言,“他现在不能暴露身份,就是我很少收到他的信。” 杨霸张了张口,又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只有一叹。 “你说的可是真的!”杨玉琼抬起头。 “真的!”吴婴接话道,“此事机密。” 他忽然转向严星楚,“公子,接玉琼妹子去洛关吧,夫人和洛先生都懂医术,总能调理好身子。” 严星楚立刻接话:“杨姑娘,洛青依是我妻子,更是医者。你随我们去洛东关,若盛勇真有个三长两短……” 他声音忽然哽住,“我严星楚养这孩子一辈子!” 她怔怔望着严星楚,忽然伸手抓住他衣袖:“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军中无戏言。”严星楚与她平视,“待孩子满月,我亲自为他取名。” 杨霸在旁看得眼眶发热:“严帅,火炮你们尽数拉走!只求尽快找到——只求护好我妹子!” 次日中午,洛东关内。 洛青依握着杨玉琼冰凉的手,将银针浸在药酒里:“杨姐姐,这孩子与你缘分深着呢。” 她忽然抬眼看向严星楚:“夫君可知,她腹中是双生子?” 严星楚正与吴婴小声说着话。 吴婴却插话大声道:“双生?老三那厮……” “所以更要保重身子。”洛青依将温好的参汤递过去,“杨姐姐,明日随我住到后院厢房可好?那边有地龙,比这儿暖和。” 杨玉琼摸着小腹,忽然落下泪来:“夫人,三哥他……当真还活着?” 二天后下午,安靖城行宫,虽然已经开年,但吴砚卿却觉得脊背发寒。 “娘娘,皇甫密在宫外求见。”吴征一走了进来 吴砚卿一脸冷色,皇甫密已经掀帘而入。 “贵妃娘娘这是不欢迎本侯。”皇甫密自行落座,端起案上冷茶就喝。 “皇甫密,你好大胆!”吴砚卿勃然大怒:“见了本宫却不行礼。” “本侯再是胆子大,也没有娘娘胆大。是吧,娘娘手中那遗诏——” 皇甫密的话戛然而止。 吴砚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今日到此,就是为此事。” “一半一半吧。”皇甫密突然倾身,“娘娘可是在等白袍军的消息?” 吴砚卿眼神中闪过一丝警觉,冷冷道:“本宫不知你在说什么?” “娘娘应该在猜想,白袍军和曹永吉对峙了二天,为何还没有动静。” 吴砚卿盯着皇甫密不说话。 皇甫密从怀中掏出半枚虎符,“这虎符娘娘应该熟悉吧。” 他观察到吴砚卿眼中闪过一丝炽热。 “杨国公的虎符怎会在你身上?” “怎么来的,我就不说了。而另外半块现在就在白袍军谢侯爷手中。”皇甫密起身,“娘娘该知,军侯系的虎符合一后,这天下的格局。” 皇甫密将虎符放在吴砚卿的案几上,“只要娘娘同意几件事,本侯可以联合军侯系保七皇子在二月一日黄道吉日登基。” 吴砚卿浑身剧震,眼中一股狂喜之色,连声音都带了颤音:“密侯此言当真?我儿当真能……能继承大统?” “但前提是娘娘能够同意臣几件事。” “你说。”吴砚卿看着桌上的虎符。 “一则,联合军内各路人马不得相互攻伐;二则,你不得干涉军侯系用兵;三则,事成之后,七皇子需昭告天下,为靖宁军鸣怨!”以上是当日与严星楚商议的三条,皇甫密突然轻笑,“还有娘娘手中的武朔城要划归鹰扬军防区。” 吴砚卿眼中一寒,忽然放声而笑:“本宫把武朔城送给鹰杨军?” “非是送,而是划防区。”皇甫密顿了顿,“这也是白袍军的想法。” 吴砚卿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白袍军一路破竹打到离曹永吉不到五十里突然停止了。 这是皇甫密和谢至安已经达成一致,为了不让北境出事,在向她施压。 “你们倒是想得好,这结盟本宫还没有得到半点好处,就要把手里的城池送人,你们当本宫是傻子吗!” 皇甫密目光如炬:“娘娘可知,严星楚的鹰扬军已经前往洛山营。没有武朔城,娘娘以为能挡得住恰克铁骑?” 吴砚卿一下紧握拳头。 皇甫密继续道:“要是没有鹰扬军挡在北境,到时这天下是不是姓夏都难说。” 吴砚卿忽然抓起虎符:“可,但是武朔城交给鹰扬军必须在我儿登基之日!” “娘娘英明。”皇甫密躬身行礼。 当皇甫密带着盖有贵妃金印的盟书离开二天后,严星楚正在洛东关校场看新兵操练。 密报送到时,他正巧射落第十只箭靶红心。 “武朔城到手了。”他看过密报,转头问身后的田进,“你说,这天下当真要姓两个夏?” 田进挠头憨笑:“反正都是姓夏。” 严星楚忽然轻笑:“回衙署。” 严星楚回到衙署后,亲自写了四封信寄出,两封是送往武朔城给张全和陈权,两封是送往安靖城。 送往安靖城的两封,让史平很纳闷,因为有一封是给吴砚卿的。 大帅已经很久没有写信给吴砚卿了。 直到七天后,他才知道信里写的什么。 因为安靖城来人了,而今天不仅是安靖城来人了,还有其它地方来了不少人,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 严星楚今天很高兴。 不是因为新皇登基,封了他一个镇北伯的爵位。 而是接到他信的人都来了,给吴砚卿要的人吴砚卿也同意了。 今天全部到了。 从今天开始,他的新班底将成立。 鹰杨军以下,设置二名同知,张全任同知,负责整个鹰杨军政务。 邵经任右同知,同时率二万军队驻防归宁城。 并重建归宁卫,以安靖卫原左佥事鲁南敬为卫指挥使,招募新兵七千人。 升原郡城卫的左佥事陈权为郡城卫指挥使。 而今日最让他情绪波动的见到李章。 洛山营城头,严星楚看着轮椅上的李章,忽然一拳砸在城墙垛口。 “大人,薛将军和李骁若见着今日……”李章颤抖着抚摸轮椅扶手,断腿处的旧伤突然剧痛,疼得他脸色煞白。 “王八蛋!”严星楚突然暴喝,吓得身后侍从哆嗦一片。 他转身望着恰克汗庭方向,眼中血红,仿佛看见当年洛山营破城时漫天的火光:“他们若活着,怎会让恰克人踏破洛山营!” 他忽然解下披风扔给李章:“从今日起,你便是洛山营城守备将军。本帅给你一万精兵,可守得住这道门户?” 李章抱紧还带着体温的披风,忽然放声大笑:“大人等着看,属下便是爬,也要爬着守住洛山营!” 他忽然把披风甩在肩上:“我这条命,早该随着洛山营的将士们埋进黄土,如今能再为大人守城,痛快!痛快!” 几人接过印信时,严星楚特意和洛青依设家宴接风。 酒过三巡,被严星楚拉着,坐在他旁边的鲁南敬突然抓住他手腕:“大人,想不到我到了这把年龄,还能带兵……” 严星楚抽回手,握着他的手,笑道:“鲁大人,你老当益壮,当日在镇抚司牢房外,我和陶玖可是亲眼看见你,那几拳下去,差点把人……。” 鲁南敬哈哈大笑:“那日让大人见笑了。” 陶玖这时也端着酒走了过来:“鲁大人,当日一别,这杯谢恩酒我以为这辈子也没有机会了,想不到今日还会和你同场痛饮,我敬您。” 严星楚突然起身,搭着他的手腕:“我虽然和鲁大人后面见了几次,但这杯酒可一直没有机会敬他,我们俩一起!” 鲁南敬也站了起来,三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鲁南敬放下酒杯,向严星楚抱拳道:“大帅,归宁卫虽然是新建,但是三月之内必会让天下人看看,我归宁卫不是孬种!” 秦绩溪兄妹到访那日,严星楚正在田进、陶玖等人商议再次出兵东牟的事。 东牟最近也有东北方向蠢蠢欲动,想通过上次田进攻击罗世城的线路向洛东头发起进攻。 但几次试探,都被鹰扬军新设置在黑云峡上的黑云关守军打退。 因此来而不往非礼也,准备再出兵把东牟打痛一次。 商量完军务,严星楚走进偏厅,正听见洛青依轻笑:“明主事不想对药草也如此了解。” “夫人过誉了,也是明家有几处药铺在我这边,因此有些了解。”秦佩兰说完,抬眼时正撞见严星楚进门,忙起身行礼。 严星楚虚扶一把,见她对上次见面时清减许多。 秦绩溪正捧着茶杯出神,听见动静才慌忙起身:“严帅。” “坐,都坐。” 炭盆烧得正旺,屋内有些闷得慌。 严星楚解下披风递给侍从,在洛青依身旁落座。 秦绩溪拿出一个锦盒,先对严星楚获封伯爵恭贺才坐下。 严星楚接过,没有打开,然后交给了洛青依。 有些礼物,不收显得见外,最近他也习惯了。 “两位老板,今日到此?” 秦绩溪放下茶杯,正色道:“今日登门,确有桩正事要请教严帅。” “秦老板但说无妨。” “您也知道,秦家在西北有两口盐池。”秦绩溪从袖中掏出张契纸,“以前挂的是夏家朝廷的盐引,如今东夏朝廷自顾不暇,这盐税……” 严星楚突然笑了:“秦老板这是问错人了。盐池所在可是梁军帅的狮威军防区?” 见秦绩溪一脸失望,他接着道:“我即刻修书一封,你拿着去寻梁议朝。他若敢多收你半文税,我砸了他的帅案。” 严星楚和梁议朝自从当日收复武朔城后,虽然中间夹着吴砚卿,但两人之间常互通书信,现在关系比以前更近。 秦绩溪长舒口气,起身深深一揖。 严星楚虚扶一把,却见这位老江湖欲言又止,鬓角竟沁出细汗。 “大哥!”秦佩兰突然开口,“严帅面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转向严星楚,“西北十二口盐池,现在五家分治。西北十二盐池,如今五家分。我秦家若有幸多得两口,可否请严帅做个见证?” 严星楚一怔。 看着秦佩兰,这女子比她哥哥有胆色,竟敢让本军帅出面给秦绩讨要盐池。 “明主事说笑了。”严星楚放下茶盏,声音有些重,“盐池归属是各军防区划分,严某插不得手。” 秦佩兰垂下眼帘:“是佩兰僭越了。” 她突然坐直身子,“严帅可知洛北口?” “明主事可是说那个三不管的边镇?” “正是。”秦佩兰点头道。 严星楚忽然起身。 洛北口,这个他前不久接回杨玉琼时才经过,以往他从未入眼的地方,此刻突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它卡在恰克、东牟与大夏的三角交界,北境的商队超过半数从这里往来。 “来人!”他扬声喝道,“取舆图来!” 亲卫捧来羊皮卷时,严星楚已站到厅中。 他展开舆图,指尖重重戳在洛北口位置,严突然笑出声。 严星楚啊严星楚,你这是守着金山要饭。 他转身对亲卫道:“速去请陶玖。” 陶玖来得比想象中快。 他拄着拐杖进门正要开口。 “先看这个。”严星楚已将他拽到舆图前,“洛北口若建成商贸关口,你觉得如何?” 陶玖眼中一亮。 他手指无意识敲着舆图边缘,木拐杖在青砖地上拖出细长影子:“大人想互市?” “不止互市。”严星楚抓起案上墨笔,在洛北口周围画了个圈,“我要这里成为北境的商贸咽喉。恰克的皮毛、东牟的珍珠、大夏的丝绸,都得从这过。” 秦绩溪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秦佩兰忙给他顺气,他却死死盯着舆图上那个墨圈,仿佛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在飞。 “老陶。"严星楚看着陶玖,“有没有信心?” 陶玖指着洛北口:“此处可建税关,按货物价值抽一成商税。东牟来的海货要过黑云峡,恰克的马队得走白沙堆,两处都可设卡。” 秦佩兰突然轻笑出声,惊得秦绩溪猛地转头。 她却像是浑然不觉,只盯着严星楚的背影道:“严帅可知,您这番作为,会断了多少人的财路?” 【第五十八章】秦家想要哪两口 “这是本帅的地盘,本帅不收税,外面的人不是当我是傻子。"严星楚说完,扭头看向陶玖,“老陶,我给你二千精兵,立即封锁洛北口。” 洛青依也起身,微笑道,”从今往后,洛北口所有货物都要盖上鹰扬军的火漆。” “秦老板。”严星楚看着秦绩溪,突然开口,“洛北口建成之日,我许你独家经营盐引。” 秦绩溪猛地抬头,惊得他手中茶杯茶水晃出。 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却听妹妹轻声问:“严帅此言当真?” “军中无戏言。”严星楚起身踱至窗边,听见远处校场传来新兵操练的呼喝,“只是这盐税……” “二成!”秦绩溪拍案而起,“不,三成!秦某愿抽三成盐税给鹰扬军!” 严星楚看向陶玖,见后者点了点头。 秦佩兰目光扫过舆图,“严帅就不怕恰克人抢了商道?” “他们敢来,本帅会教他们怎么做人。” 秦佩兰深吸口气:“若严帅能助秦家再夺两口盐池,往后鹰扬军的冬衣棉甲……” “佩兰!”秦绩溪一下站了起来,“严帅莫怪,小妹她……” “让她说。”严星楚抬眼,“秦家想要哪两口?” 严星楚待秦佩兰说完,又问了问这两口现在在谁的手里。 一听与夏明澄有关系,立即同意了。 秦绩溪兄妹离去时,天已擦黑。 洛青依倚在门边,望着雪地上渐远的马车印:“明主事倒是个伶俐人,只可惜……” “可惜什么?”严星楚给她系紧披风。 “可惜心太大了。”洛青依转头看他,“夫君真要许她盐池?” 严星楚轻笑:“他们大老远来此,如果我不同意,以后谁还会上心。” 他忽觉掌心一暖,却是洛青依将暖炉塞进他手里。 “老陶那边的东牟百姓安置的事……” “只有先让岳父大人辛苦担起来,待找到合适的人再来调整。”严星楚握紧暖炉,“倒是你,杨玉琼今日如何?” “吃了安胎药睡了。”洛青依忽然踮脚,在他耳边轻声道,“双生子,夫君可想好名字了?” 严星楚浑身一僵。 “我相信盛勇没有出事。”他握紧洛青依的手,“等他回来,让他自己取。” 严星楚转身往书房去。 案头堆着皇甫密送来的军报,白袍军已攻下涂州,吴砚卿的銮驾也从安靖城出发,向东而去。 有时他想想,吴砚卿这女人的执着和行动力,都让他佩服。 “来人。”他沉声道,“传令田进,即刻开赴黑云峡。” 七天后,鹰扬军一万三千人到达罗世城北面的群山中,从这里往东,再走一百里就要到东牟的黑堡城。 田进脚在走,手上也没有停,马鞭在掌心不断敲打。 陈漆正蹲在火炮阵前检查引信,听见动静头也不抬:“老田,你不要敲了,自领了军令你这手里就没有停过,你是不是紧张?” 田进吐出口白气:“我紧张什么,是心急,到底东牟的斥候有没有发现我们。” “我倒是不担心,一万多人他们要是没有发现,除非是他们眼瞎了。”陈漆起身,突然凑近他:“老田,要不你把骑兵给我,你来负责炮营和步兵这一万人。” “滚!”田进旁边一闪。 陈漆突然压低声音:“大帅这招‘明修栈道’''够损的。你说杨烈现在是不是正调兵赶往黑堡城啊?” 田进蹲下身,用马鞭使劲往地上砸了几下:“如果斥候把消息转了回去,那是必然的。” “那明天我们就要放兵了。” “嗯,陆节该到黑暗城了。”田进站起身,沉声道,“记住,不要被太过深入,不要被敌军包了饺子。” 陈漆拍了拍炮管:“放心,我这二十门火炮可不是吃素的。” 田进正要答话,远处突然窜出道黑影,正是斥候队长。 “将军!东牟巡逻队咬上诱饵了!”斥候队长接着道,“按您的吩咐,步兵在松林里转了一圈,东牟巡逻队已经向黑堡城而去,他们留下斥候,已经被解决。” 田进点点头:“传令,骑兵立即向东南轻装突进!” 他望着渐暗的天空,“一个时辰内必须穿过白松林,让战马含着铜铃,敢发出声响的军法处置!” 三千骑兵如幽灵般消失在雪原时,陈漆正指挥步兵方阵摆出龟甲阵。 “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他踹了脚打瞌睡的士兵,“看到东牟旗号就喊夏语,谁敢露怯老子先砍了他!” 一天后,黑堡城头,守将杨烈正对斥候的传来的消息发愣。 本以为鹰扬军从快速行军到黑堡城,他都把兵马调动好了,而鹰扬军却在白松林里磨了一天的洋工。 “严星楚这是唱的哪出戏?”他抓起茶杯灌了口,“带着火炮也不会这么慢,难道迷路了?” 副将凑上来开口:“大人,敌军只一万三千人,既然他们不来,我们就主动攻吧。” “攻?”杨烈突然火起,“你长的是猪脑子,逢林莫入不知道!” 副将张了张口,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我看他们能够在里面耗多久。”杨烈冷笑一声,“我等他们把山上的树皮啃完,看出不出来!” “报——”突然门口进来一名士兵,“清阳城发现不明敌情。” 杨烈一愣:“不明敌情?” 此刻黑堡城南面的一百里的清阳城内,守将伏清也在听斥候的汇报。 伏清听完,松了一口气,现在想来还有些后怕。 三千敌军到来时,城门还大开着,本以为敌军会直接冲入,可没有想到敌军根本就未进城,只是在南门外稍着停留,然后围着清阳城转了一圈就走了。 斥候回报已经向东而去,距离清阳城已经在五十里外。 “立即派人上报,敌军往东,目标可能是东平,东宁两城!” 不明敌情,正是田进率领的三千骑兵,在清阳城外东五十里外,并没有再继续向东,而是向东南急驰。 而黑广城而去。 天色将明未明时,东牟黑广城守将董时迁正对着地图犯愁。 前几天收到军令,需要黑广城准备一万石军粮,送往东海关。 可是现在城中存粮也只有一万余石,如果全送到东海关,那黑广城怎么办。 他心情一直郁郁。 忽然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亲兵掀帘快步而入。 “将军!北面发现不明敌军骑兵,约莫三千人!” 董时迁抬头看向地图上黑广城北方。 “三千人?”他抹了把脸,最近因为没有睡而熬红的眼睛瞪得溜圆,“还是骑兵!” 董时迁立即出了衙署,前往北面城楼。 刚上城楼,地面突然震颤。 只见北方雪尘滚滚,上千黑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马上大喝一声:“传令关闭城门,弓箭手上墙,火油锅烧热,滚木礌石都给我搬到垛口!” “将军!他们在二里外停了下来。”瞭望兵的喊声打断部署。 董时迁凝神望去,只见对面阵型松散。 董时迁突然冷笑:“装神弄鬼……” 话音未落,突然又亲卫来报:“粮仓位置,发生大火。” 董时迁立即向粮仓位置望去,那里浓烟腾起。 他踉跄两步,一把撑住墙壁:“下令城中所有官员,衙署前去救火。” 这几天本就为了东海关的军粮操碎了心,敌军细作还真会选时间。 他马上接着道:“所有守城士兵,不许轻动,坚守城墙。” 他这边刚下完令,城外的三千骑兵也开始动了起来。 绕着黑广城转了一圈,然后迅速离开。 这样的动作,让董时迁一愣,这是他妈过家家。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副将也茫然四顾,“将军,要追吗?” “你追得上?” 董时迁望着地上杂乱的马蹄印,突然大声道:“赶往粮仓,清点库房!” 田进率部在黑广城溜达了一圈。 往黑广城东南而去。 “将军,前面就是离宫了!”斥候队长手指前方。 田进眯起眼,看着三里外的金顶红墙,还有一股梵呗声随风飘来。 拿出陆节传来的地图,立即兵分三路,他领中路,直接从正面攻入离宫今天的法会所在。 离宫内,离宫镇守太监甘福业正监督侍卫检查法坛。 檀香炉腾起袅袅青烟,东牟太后由两名宫女搀扶着登上莲台。 突然,殿外传来惊马嘶鸣,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惨叫。 “护驾!护驾!”离宫镇守太监甘福业抓起拂尘就往外冲。 刚到回廊,就撞见个浑身是血的小太监:“甘公公,有敌人……敌人杀入离宫!” 话音未落,瓦片碎裂声炸响。 十几个黑影从远处屋顶过来。 甘福业暴喝一声,一跃而起,拂尘甩出缠住最近那人的脖颈猛地一拽。 “咔嚓”一声,那人摔在莲台下。 太后尖叫着躲到佛龛后,甘福业却盯着刺客腰间的鹰扬军令牌,瞳孔骤然收缩。 “严星楚的狗崽子!”他甩开染血的拂尘,正要抢攻,殿门突然被撞得四分五裂。 田进骑马进入,剑尖直指太后藏身处:“老太监,识相的……” “放肆!”甘福业足尖点地,向田进扑去。 拂尘银丝缠住剑刃,田进只觉虎口剧震,长剑竟差点脱手飞出。 他咬牙握紧剑柄,却见老太监已贴到马前,枯爪般的手掌直取他咽喉。 “当啷!” 长剑与拂尘相撞。 甘福业借力跃上房梁,田进策马追到院中,两人不多久已拆了二十余招。 老太监身法诡异,拂尘专攻他甲胄缝隙,田进背上冷汗直冒,暗骂自己托大没穿重甲。 甘福业突然变招,拂尘丝缠住田进右腕。 田进只觉半边身子发麻,老太监却借力翻身,枯瘦的脚掌直踹他面门。 “嘭!” 这一脚正中护心镜,田进闷哼着摔下马背。 甘福业正要补掌,忽听东边传来女子尖叫:“太后抓了!” 老太监浑身一颤。 田进趁机滚向马腹,转身扑向挟持太后的骑兵。 田进大喝一声:“放箭!” 瞬间,甘福业反手拂尘出手,但是弩箭太多,后背挨了和腿上都中了二箭。 他踉跄着扑倒在地,用尽全力甩出拂尘。 银丝缠住太后裙摆,硬生生将人拽回三尺。 “再放!”田进说完,第二轮弩箭破空向地上的甘福业射去。 田进一跃向前,一剑砍断拂尘:“走!” 他最后看了眼倒在血泊中的老太监,正巧对上那双未闭的眼睛。 很快士兵送来今天的收获。 田进低头看了眼被麻绳捆成粽子的三人,东牟太后那身金线绣凤的袍子沾满草屑。 另外还有三人,一名十三四岁的男孩,抖得像筛糠,听说是东牟的九皇子。 一名清秀的女孩,看着比男孩要大二三岁,上旨倒倔强地咬着嘴唇,只是发髻散乱。 听男孩叫她皇姐,那应该是位东牟公主。 最让他意外的是那个灰扑扑的老和尚,被反剪双手时还在念"阿弥陀佛"。 “将军,这秃驴怎么处理?”亲兵用刀尖戳了戳和尚后心。 “带上。”田进扯过缰绳调转马头,“太后都抓了,也不多一个念经的?” 他忽然想起甘福业临死前那双瞪圆的眼睛,后脊梁窜起一股寒气。 那老太监功夫深不可测,若非用弩箭齐发,今天栽这儿的说不定是他。 田进望着潮水般涌来的东牟兵,忽然狞笑着一剑劈断太后发髻上的玉簪:“让开,还是让你们老太后变秃瓢?” 东牟兵阵型出现肉眼可见的慌乱。 田进趁机率部突围,身后传来太后嘶哑的咒骂。 一日后,黑堡城。 杨烈一巴掌拍碎案几:“三千骑兵!就三千骑兵!” 他猛地揪住传令兵衣领,“董时迁的粮仓被烧,伏清放敌军过境,现在连太后皇子都被抓了!” 副将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杨烈一把松开传令兵:“传令!黑堡城军即刻南下,老子要亲手剁了田进!” “将军不可!”旁边幕僚扑通跪地,“白松林里还埋着严星楚的一万多人,万一他们……” 杨烈忽然狞笑:“董时迁,伏清你们要是救不回人,我要上本参死你们!” 此刻的伏清正趴在马背上狂吐,自得到皇帝雷霆旨意,就从昨夜连夜追击,这让他的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亲兵指着前方官道:“将军,斥候来报,十里外,三千骑兵正朝西移动。” 伏清狂喜:“是田进!传令……” 他刚要下令,突然又有斥候来报:“敌军已经掉头向北。” 伏清拽住缰绳:“向北?这是要与白松林的严军汇合啊!” “追!”他一扬鞭抽在马臀上。 与此同时,黑云峡外。 严星楚是昨日带着一万新军出的黑云峡,听着斥候关于田进行踪的汇报。 史平走了过来:“大帅,田将军往北去了,我们是在这里等,还是向北接迎?” “传令陈漆,向黑云堡出兵,着佯攻装。”严星楚轻笑,“我们也抓紧向北进发。” 半日后,陈漆正在白松林里啃着干粮,听完传令兵的话:“大帅真要攻打黑堡城?” “这卑职不知。”传令兵咧嘴,“但大帅提醒将军,慢行!” 陈漆一拍大腿,当即下令缓慢向白松林外移动。 田进接到斥候消息,得知严星楚向北时,正被伏清的五千人咬住尾巴。 【第五十九章】送杨将军归西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严帅这是要咱们当诱饵啊!” “传令,全军继续向北!” 副将大惊:“将军!粮草只剩半日……” 按他们原本计划,往北一百里后,会转向西面,回黑云峡。 “大帅既然向北,你还怕没有粮!” 田进一抽鞭子,三千骑兵持续向北,身后伏清的追兵渐渐被拉成一条歪扭的蛇形。 严星楚站在马鞍山北麓上,他眯起眼望着山下蜿蜒的官道。 身后新军将士屏息凝神,新军带来的二十门火炮,此刻在山坡背面调试。 “大人,按脚程伏清再有半个时辰就到伏击圈。”史平快步而至。 严星楚点点头,扯了扯披风:“让陈漆可以撤退了。” 不多久。 山道尽头传来。田进的三千骑兵迅速冲过弯道。 只一刻,弯道处又转出一支队伍,正是伏清的五千东牟军。 严星楚数着对方前锋骑队的间隔,等最后一匹战马进了伏击圈,猛地抽出佩剑:“放滚木!” 山坡上轰隆作响,几十根裹着铁钉的圆木顺着斜坡而下。 追在最前头的东牟骑兵猝不及防,连人带马撞翻在地。 后队慌忙勒马时。 “火炮准备!”严星楚盯着乱作一团的敌阵。 当伏清的将旗进入射程,他猛地挥下佩剑。 二十门火炮同时怒吼,铁砂铅弹落在东牟军头上。 伏清本人被炮弹掀飞,就这样战死了。 此时伏兵从两侧杀出,新军将士举着长矛结成枪阵,把东牟军拦腰截断。 这场伏击战只用了半个时辰。 严星楚走到伏清尸首前,用剑尖挑起他身上的将印:“收拾战场,重伤的补刀,轻伤的捆了。” 他转头对史平道,“此战给田进记首功,他那五千骑把伏清勾得像条疯狗。” 一炷香后,田进滚下马背时,严星楚正和新军啃着干粮。 不远处的俘虏们被反剪双手蹲在远处。 “大帅,末将幸不辱命!”田进上前抱拳道。 严星楚把手中的烧饼掰开,递了过去:“知道为什么让你当诱饵么?” 见田进狼吞虎咽地摇头,他轻笑一声,“你带着三千骑在东牟腹地转悠,比十万大军还招人恨。” 田进差点被噎住,灌了口水才顺过气:“末将还以为要交代在黑广城了,那离宫的镇守老太监的身手……” “这点是我们疏忽了,我已经通知陆节,要更细致地摸排清楚敌军中身手高的人员。”严星楚起身望着东方天际,“不过你抓的那几个肉票更值钱。” 正说着,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冲进营地:“大帅!敌军黑广城、罗世城各五千人向黑云峡方向进军。” 严星楚一下站起身。 这是敌军要截断他们的后路,但是杨烈部正追着陈漆向马鞍山来。 闭了闭眼,睁开后大声道:“来人,传令陈漆,他部人马不用到马鞍山,即刻退往黑云关” 说着,转头对田进道,“你部休整一炷香,随后去与他会合。” 田进愣住了:“那杨烈……” “他会跟来的。”突然轻笑,“他们太后还在我们手里。” 正在追击陈漆部的杨烈听着斥候的禀报,直接懵了。 伏清进入严星楚伏击圈,战死殉国了! “将军,陈漆也是往马鞍山方向而去。”副将警惕地望着四周,“会不会正等着我们。” 杨烈沉声道:“立即向马鞍山进发。田进的人已经和严星楚汇合,救不出太后和皇子,我们都得给伏清陪葬!” 杨烈又追了一个时辰,也陷入了两难了,陈漆部转移了线路。 副将看着歪歪扭扭的马蹄印:“将军,他们往西边岔道去了,看着像是……像是奔着黑云峡方向!” “严星楚的主力明明在马鞍山设伏,陈漆这狗崽子能往西走?”杨烈抬头望向天边,突然扯着嗓子大笑,“老子明白了!” 副将听得发懵:“将军的意思是?” “严星楚这是要顾布疑兵!让我们认为他不在马鞍山。”杨烈很有信心,“传令下去,全军加速,今夜必须赶到马鞍山!” “报——”斥候大声道,“马鞍山空了!严军已经撤退回黑云寨。” 杨烈想起不久前自己还信誓旦旦地说这是疑兵之计,一声大喝:“严星楚!老子与你势不两立!” 他突然想起什么,转身揪住传令兵,“黑广城和罗世城两部行军到哪儿了?” “回将军,两路人马正往黑云峡……” “黑云峡个屁!老子问你到了哪儿!” “预计明日晌午抵达黑云峡!”斥候慌忙回道。 杨烈突然冷笑:“立即通知他们,就说本将军会在黑云峡摆下庆功宴,等着给他们接风!” 他转头望向西方天际,“严星楚啊严星楚,这次看你往哪儿跑!” “将军,真要去黑云峡?”副将也抬头望向黑云峡方向,“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万一严星楚……” “没有万一!”杨烈抽出佩剑,“传令下去,全军急行军!今夜子时前必须赶到黑云峡,谁敢掉队,军法处置!” 第二天一早,杨烈望着黑云关城墙上的火炮,喉咙发干。 “严星楚!”他扯着嗓子吼,“有种出来与老子决一死战!” 关楼上,严星楚缓步而出。 “杨将军好兴致,”他轻笑,“这大清早就来给本帅请安?” 杨烈正要破口大骂,忽然严星楚身后闪出个人影。 史平手里拉着一个人从关楼出来,嘴里塞着布条。 “太后!”杨烈眼前发黑,险些摔下马背。 “听说你们东牟皇室最重孝道,不知太后性命值几座城池?” “严星楚,要是太后少了半根头发,老子踏平你这黑云关。”杨烈咬着牙道。 “半根头发?”严星楚大笑,“你们太后这一路掉的头发,可能成百上千。” 杨烈恨得牙痒痒,如果眼神可以杀人,他已经把严星楚杀了成百上千次了。 杨烈说不嬴,手里也没有攻城武器,只得带兵在一里外扎营。 中午饭,刚吃过,他盯着沙盘上代表援军的小旗,太阳穴突突直跳。 黑广城和罗世城的兵马已经到了,可东宁城、东平城的援军还在五十里外,更别说二殿下亲率的三万精锐。 “将军,严星楚在关上挂出了太后寝衣……” 杨烈一拳砸在沙盘上:“传令各部,今晚攻城! 帐帘突然被掀开,黑广城守将董时迁走了进来:“杨将军,二殿下有令,命我等固守待援。” “固守个屁!”杨烈看到他就火大,跳起来,“太后在人家手里,你们……” 董时迁不仅让三千骑兵从黑广城溜了,粮仓听说还被毁了三成,最关键的就是黑广城与离城的距离,也就十里,当日只要派出斥候跟上,完全是有机会避免太后被人抓走。 杨烈对他火这么大,是情有可原的。 董时迁本不想来,但是皇上亲自给他下旨了,让他戴罪立功,这给了他希望。 “将军慎言!”新任的罗世城守将胡昆进来,“二殿下说了,太后吉人自有天相,当前要以大局为重。” 杨烈看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标记,突然大笑起来。 他抓起酒坛灌了口,火辣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好个大局为重!等你们的大局定下来,我们所有人头都该挂城墙上了!” 说完指着董时迁,“当然,你的人头比我们的都要早挂上去。哈哈。” 董时迁和胡昆对视一眼,默默退出帐外。 两日后正午,黑云峡外尘土飞扬。 严星楚站在关楼垛口,眯眼望着远处旌旗招展的东牟大军。 最前方那杆大纛下,一个高大的锦衣男子骑在战马上。 严星楚突然发现此人很脸熟,再一想,不正是当日潜入镇海府时,与东牟镇海府的都督李同宁商议攻打东海关的那络腮胡中年男子。 原来他就是东牟的二殿下陈谅。 “陈谅倒会摆谱。”田进啐了一口。 严星楚却轻笑:“人家是二殿下,排场自然要足。” 他接道,“按计划行事,你未时三刻出关。” 此刻东牟中军帐内。 “你等是否知罪!”陈谅扫过帐中诸将,目光落在董时迁身上。 虽然没有看着杨烈,但他的老脸却最涨红,正要辩解,陈谅突然抓起案上茶杯砸在地上。 董时迁哆嗦着跪下:“殿下明鉴,那日敌军实在狡猾……” “狡猾?”陈谅冷笑,“三千骑兵在你们几位眼皮底下抓了太后,你们倒怪严星楚狡猾?” 他忽然一拍案几,“父皇养你们这些废物,就是让大夏看笑话的?” 帐中死寂。 杨烈抱拳道:“殿下,黑云关易守难攻,末将愿为先锋……” “杨将军稍安勿躁。”陈谅抬手打断,从所有人的脸上扫过。 除了杨烈抬起头,其它人都低头脸。 杨烈忽然转头看向帐外:“传令扎营,今日只许修筑箭楼,不许擅动刀兵。” 胡昆悄悄给杨烈使眼色,这位老将终于抱拳听令。 黑云关城门轰然洞开的刹那,陈谅刚用午饭,闻讯摔了碗盏:“不是说严星楚要固守吗?” 他冲出帐外时,田进已率军冲至中军大纛百步之内。 东牟军阵脚大乱,杨烈提刀上马狂吼:“列阵!列阵!” “东牟的崽子们!”田进一马当先,“严帅让我给你们带句话——” 他忽然勒马,战马人立而起,“要太后的命,就拿东牟五座城池来换!” 陈谅气得浑身发抖,反手抽出佩剑:“谁给本王斩了这狂徒!” 话音未落,杨烈已经拍马冲出。 两骑相交时,杨烈的长剑擦着田进耳畔掠过。 田进虚晃一剑,带着骑兵如迅速退去。 杨烈正要追击,忽听关墙上响起号角声,严星楚的身影出现在城墙上。 “杨将军留步!”严星楚懒洋洋地倚在女墙上,“杨将军回头问一下,本帅给二殿下准备的这接风宴,他可还满意?” 田进进关后,陈漆正带着炮营瞄准下面的追兵,看着杨烈退走后,走到田进旁边。 “老田你够威风啊!”陈漆扔过酒囊,“看见陈谅那老脸没?跟吃了死耗子似的。” 田进灌了口酒,酒水顺着胡须滴在铠甲上:“严帅这招敲山震虎妙啊。东牟军现在就跟被掐住七寸的蛇,空有五万大军使不上劲。” 此刻关外东牟军营帐里,陈谅正看着重新送来的饭菜发怔。 胡昆小心翼翼道:“殿下,严星楚分明是要乱我军心……” “他成功了。”陈谅脸色铁青,指着营账中的人,“你杨烈是不是要私调火炮营,你董时迁是不是要放火烧关,你们当本王是瞎子还是聋子?” 他深吸一口气,“传令各部,今夜三更造饭,五更攻城!” 五更天,黑云关外突然火光冲天。 严星楚被爆炸声惊醒,抓起佩剑冲上关楼。 只见东牟军推出十门火炮,杨烈持剑站在阵前嘶吼:“放!” “大人小心!”史平猛地将严星楚扑倒。 炮弹在垛口炸开,碎石乱飞。 严星楚抹了把脸上的血,抓起令旗狂舞:“陈漆!给老子轰回去!” 陈漆早候在炮位旁,亲自调整角度点燃引信。 第一发炮弹擦着杨烈耳际飞过,在敌阵炸开血花。“好!” 严星楚拊掌大笑:“再往左三寸,送杨将军归西!” 杨烈被气浪掀翻在地,亲兵要扶他撤退,他却甩开对方踉跄站起:“继续放炮!谁敢退后半步,立斩!” 话音未落,第二发炮弹正落在他不远处。 “杨将军!”胡昆从阵后冲了出来:“二殿下令即刻收兵!” 杨烈望着黑云关上飘扬的“严”字大旗,突然喷出口血昏死过去。 黑云关这两天格外的安静,严星楚裹立在关楼上,望着对面连做饭的炊烟都掐着时辰升起的东牟大营,心中不时会猛跳几下。 “大帅,这都第三天了。”史平搓着手哈气,“杨烈却未在出兵来攻,要不属下带人去骂阵?” 严星楚目光扫过东牟军营外新挖的壕沟,忽然冷笑:“你当陈谅是泥菩萨?看看那些拒马桩摆的方位,分明是防着咱们突袭。” 他忽然转头,眼底泛着寒光,“洛东关送过来的军需应该要到了。” “按脚程就这两日。”史平接道。 “洛东关……”严星楚突然一拍墙垛,“传令!即刻抽调五千新军回防洛东关,要快!” 田进倒抽冷气:“大帅,你的意思是这几日如此东牟军如此安静,是联合恰克军——” “东牟军不敢从正面打。”严星楚截断话头,“我们不得不防!” 亥时刚到,严星楚正准备睡觉。 史平突禀报有斥候回报:“北面松果岭!有敌军……” “多少人?”严星楚猛然抬头,他本以为事情会出在洛东关,原来却在此处。 “五千上下!” “传令田进!”严星楚抓起佩剑就往外冲。 田令身上衣服都还没有穿好就到了大堂。 【第六十章】骨灰坛刻上名字 史平立即把斥候发现北面松果岭出现敌情的消息告诉了他。 田进还没有开口,严星楚已经下令:“你带骑兵五千,立刻出发!” “大帅!”田进慌忙道,“陈谅在正面摆着五万大军,您身边不能没兵……” “事不宜迟!”严星楚神色坚决,“记住!松果岭那地方易守难攻,别跟他们纠缠,只管把口子给我堵死!” 看着田进率五千骑兵从夜色中消失,严星楚提着佩剑站到关楼上。 既然北面出现了敌军,那不用猜,今天晚上关外这些东牟军肯定会有动静。 史平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关外东牟军营帐内灯火明灭不定。 “大帅,田将军走了快半个时辰,东牟狗贼怎么还没动静?” 严星楚没答话,只是盯着东牟军营目不转睛。 约莫一盏茶功夫,关外东牟军终于动了。 双手趴在火炮管身上的陈漆也看见了,一拳砸在墙垛上,大声道:“敌军开始露头,火炮营准备迎战!” “且慢!”严星楚突然大声道:“先用抛石机!” 关楼下的火把突然齐刷刷亮起,将整片战场照得亮如白昼。 严星楚眯眼望着东牟军阵中开始集结的士兵。 “抛石机准备!”严星楚一拳砸在女墙上。 四台安置在关楼四角的抛石机同时转动绞盘,装载着大石块的网兜发出吱呀呀的声响。 陈漆在城垛后探出半边身子,借着火光目测敌军距离:“五百步,还在射程外!” 话音未落,东牟军阵中突然爆发出震天鼓声。 胡昆身骑战马,持刀立于阵前,身后三千盾牌手齐刷刷将铁盾砸在地上。 严星楚冷笑:“东牟人倒是学聪明了,知道用盾阵掩护推进。” 他忽然抓起令旗往下一劈:“放!” 四台抛石机同时松弦,磨盘大的石块划着弧线砸向城下东牟军。 东牟军虽然倒下不少,但其它人却像没看见似的,仍然向前推进。 “迅速第二轮!"严星楚继续下令。 第二波抛石机投完。 陈漆看着敌群:“火炮攻击!” “轰——轰——” 铅弹落地敌军阵中,被击中的东牟盾牌手,铁盾叮叮当当滚落满地。 “换实心弹!”陈漆一拳砸在炮架上。 第二波炮击接踵而至。 盾牌兵后是杨烈率领火炮营,此时他在火炮阵中看得睚眦欲裂,他带的三十门火炮,三门被投石机砸坏,二门毁于陈漆的火炮攻击。 “胡昆,盾牌兵协助炮兵,快速冲过去,不然只有挨打的份!” 说完,抓起鼓槌亲自擂响战鼓。 东牟军阵中二十五火炮快速推进,黑洞洞的炮口对准黑云关。 严星楚脸色骤变:“陈漆!快!火炮还……” 话音未落,东牟军二十五门火炮向城墙轰来。 炮弹落向城墙。 陈漆扑在火炮掩体上,后背瞬间绽开十几道血口。 他翻身滚开时,原先站立处已被炸出二尺深坑。 “关楼西北角要塌了!”史平大吼。 严星楚举目望去,整座箭楼被掀上半空。 更要命的是,东牟军竟在炮火掩护下推出十辆填壕车,正迅速填满壕坑。 陈漆拔出长刀:“调整角度!给老子轰敌军炮营!” 双方互相炮轰,黑色的硝烟下,惨叫声不断。 杨烈却在这时露出狞笑。 手一招,阵中突然推出三十架床弩,三棱重箭裹着火油射上城墙。 严星楚挥剑拨打,箭矢擦着城墙掠过。 漫天火雨中,东牟军步兵抗着云梯已经攻到墙下。 “金汁,滚油,擂石攻击!”严星楚大吼。 瞬间臭味熏天,惨叫声更响。 城下的声音小了,但东牟军的火炮并未停歇。 分了三组轮番轰击关楼与城门。 严星楚能清晰听见城墙内部传来崩裂声。 陈谅的嘶吼突然从东牟阵前传来:“总攻,活捉严星楚者,赏万户侯!” 严星楚看着不断冲来的东牟士兵,又抬起头望向陈谅的位置。 见最后一台抛石机轰然倒塌,忽然抓起旁边的一柄长枪掷向城下:“往城下丢马钉!” 说完,迅速奔到一架需六名壮汉才能绞动的巨大床弩前。 特制的三棱箭足有婴儿手臂粗细,箭头在火光下泛着红光。 严星楚亲自校准角度,突然指着东牟军阵中大吼:“放!” 十支巨箭破空而去,箭羽摩擦空气发出尖啸。 瞭望塔顶层的木台上,身边被亲卫举着四面重盾保护的陈谅脸色骤变。 四面重盾瞬间被洞穿,后面的亲卫直接倒地。 还有一支箭擦着陈谅耳畔掠过,将他身后王旗拦腰斩断。 但还有二支箭却向他的胸前而来。 “殿下小心!”董时迁突然从斜刺里冲出,将陈谅扑倒在地。 陈谅只觉身右肩胛处一痛,然后胸前一热,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钻入鼻中。 一支巨箭贯穿了董时迁的身体,而刺穿身体的箭头,有一半没入陈谅的肩胛。 严星楚也不知道陈谅有没有被射中,但看见瞭望塔上,没有一个人站着。 立即让旁边的士兵和他一起大吼:“陈谅中箭!” 正在城下攻击的东牟军将领听见不断传来的声音,立即向瞭望塔看去,见上面没有一个站着的人,几支巨箭清晰可见。 杨烈大喝:“为二殿下报仇!” 胡昆赶紧叫道:“杨将军,塔上好像有人在动,快去救殿下!” 杨烈还在犹豫,今天这仗都打到此处了,他不想放弃。 但是严星楚没有让他过多的犹豫,因为床弩巨箭又发起了一轮,向瞭望塔射去。 又有几只射中了瞭望塔,陈谅正要把董时迁的身体掀开,听见声音,再不敢动。 杨烈看了看瞭望塔,又看了看黑云关,咬着牙大叫一声:“退兵!” 严星楚看着东牟军如潮水般退去,立即转身对史平道:“你立即带领二千兵马,前去松果岭支援田进。” 他在城头待了一个时辰,直到看着北边来了一队人马才迅速地站起身。 严星楚冲下城楼时,靴底踩到一截断箭,踉跄着扶住门柱。 史平抢上前要搀,被他一把推开:“田进人呢?” “马上过来。”史平抹着额头的汗,“大帅,田将军受伤严重。” 严星楚突然站定。 他看见几名士兵抬着担架快步走来。 田进的声音从担架上传来:“大帅……咳、咳咳!” 严星楚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掀开他身上的衣服。 手臂、胸前和腰上都缠着渗血的布条。 田进却咧开嘴笑:“属下没丢人……那五千东牟军……咳咳……与我们突然遭遇……杀了他们……四千多人” 话没说完突然呛咳起来,血沫溅在严星楚衣上。 严星楚盯着担架后跟着的残兵。 夜色中影影绰绰的能够骑在马上士兵只有千余人,而更多的人趴在马背上,还被绳子捆住,为了不让他们掉下来。 这是战死的骑兵尸骸。 “大帅……”田进挣扎着要起身,被严星楚按回担架。 “五千骑兵,就剩这些了?”严星楚声音发颤,目光扫过那些垂头丧气的士兵。 有人盔甲上还插着短箭,有人左臂齐根而断,正用牙撕扯衣襟包扎。 田进喉咙里发出咯咯声:“是属下没用……” 严星楚感觉头晕。 黑云关正躺着两千多弟兄的尸首,松果岭又填进去近四千条命。 “大帅,属下该死……”田进突然捶打担架,牵动伤口又咳出血来。 “你做得很好。”严星楚蹲下身,声音突然柔和下来,“没有你们在松果岭堵住,今天黑云关就丢了。” 田进眼泪往下淌:“可咱们的家底……咱们的骑兵……” 严星楚站起身,忽然轻笑:“家底?我相信只要你们还在,家底以后会更加厚实。” 史平在旁边插话:“大帅,如今咱们战马倒有近万匹……” 严星楚点点头,看着后面的士兵,“只要严某人在一日,鹰扬军的旗就不会倒!” 残兵们齐刷刷抬头。 “传令!”他高声道,“所有伤兵送回洛东关养伤,战死的兄弟就地火化,骨灰坛刻上名字。” “大帅!”田进突然挣扎着要起身,“属下……留在黑云关,我……我还能打!” “打你娘的腿!”严星楚一脚踹在担架上,“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连马都骑不稳,拿什么打?” 他忽然俯下身,在田进耳边轻声道,“黑云关的战事很快就要结束了。” 田进突然安静下来。 严星楚站直身子,望着夜空:“东牟人暂时不会攻了,陈谅那厮受了伤,今日他们在黑云关下,丢了七千多具尸体,又在松果岭被你们杀了四千多人,一万多的损失,对于东牟国也是重创。” 东牟军大帐,陈谅右肩位置较高,那是受伤后缠了布条。 昨日晚上的战斗,东牟在黑云关下丢下七千具尸体,松果岭又折损四千精锐,这数字压得他喘不过气。 “殿下,东宁城张将军、东平城王将军求见。”亲兵在帐外通报。 陈谅沉声道:“请。” 张义德与王崇掀帘而入。 “殿下,末将等商议,此刻当以和谈为上。”张义德抱拳道。 陈谅指尖轻叩案几:“继续说。” 王崇接口:“严星楚扣着太后与皇子,却未取他们性命,正是要我们投鼠忌器。若再强攻,他必撕票;若退兵,又损东牟威名。唯有和谈,方能两全。” 帐外忽然传来争执声,杨烈的声音炸雷般响起:“让开!老子要见殿下!” 陈谅皱眉:“让他进来。” 杨烈大步跨入:“殿下,末将愿率本部兵马再攻黑云关!此次定要踏平关隘,救回太后!” “杨将军可知我军现状?”张义德冷笑,“火炮损毁过半,盾牌兵折损七成,便是攻下关隘,我东牟儿郎还剩几何?” 杨烈冷声道:“张义德你怕死就直说!老子麾下儿郎哪个不是……” “够了!”陈谅猛地站起,伤口牵动得他脸色煞白,“都当本殿是死了不成?”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角落阴影里。 陈彦垂首而立,一袭白色长衫在武将堆里格外扎眼。 “彦儿,你如何看?”陈谅突然开口。 所有目光瞬间集中到陈彦身上。 陈彦年约二十五六岁,身形挺拔如松,眉眼间与陈谅有七分相似。 如果严星楚再这里,一定会想到他在东牟的三德寺外见过他一面。 陈彦上前两步:“父王,孩儿以为,该谈。” 杨烈瞪圆眼睛:“世子!那严星楚可是挟持了……” “正因挟持了太后,才更要谈。”陈彦转身面向众人,“严星楚扣留太后至今,未透露过谈判的口风,分明是要将此事闹大,最好传遍天下。” 陈谅看着儿子。 他这个儿子自幼聪慧,十五岁便能代他处理政务,此刻所言必有道理。 陈彦继续道:“大夏内乱,严星楚此时扣押太后,是要向天下展示——东牟皇室在他手中如同稚子。若我们强攻,他便杀了太后;若我们退兵,便坐实东牟畏战之名。” “世子之意……”王崇山迟疑,“我们竟进退不得?” “确实。”陈彦忽然冷笑,“如此,只能和谈。” 待诸将退去,陈谅才看向儿子:“你方才同意和谈,是和现在京中的形势有关?” 陈彦垂眸:“父王明鉴,松果岭那五千精锐损失后,对于京中的哪些皇叔们可有话说了。” 陈谅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儿子还知,”陈彦声音一冷,“三皇叔已经掌握了户部。” 陈谅突然抬起头:“此话当真?” 陈彦点头:“所以此刻,我们更不能与严星楚死拼。一是粮草现在掌握在三皇叔手里;二是我们若在此继续折损过甚,京中那些人……” “够了!”陈谅突然沉喝,“你出去!” 陈彦仍坚持道:“父王三思,和谈使者当派……” “出去!” 陈彦沉默行礼,退出帐外时,听见父亲压抑的咳嗽声。 他很清楚,他父王是想继续战斗。 并不是对于迎回太后有多急切。 太后虽然是东牟的太后,但却并不是皇爷爷的母亲,而只是皇爷爷的皇嫂。 所以,采用武力夺回,不仅能够解决严星楚这个麻烦,还能够震慑京中的那些皇叔们。 之所以现在如此气愤,也并不是因为战场失利,而是皇爷爷把户部给了三皇叔的人,这是对父王最大的打击。 父王自七年前靖宁军一事后,就深受皇爷爷重视,前段时间更是夺取了夏国的东海关和三州之地。 声势之隆,已经在东牟一人之下。 皇爷爷在此时把户部给三皇叔,明面是平衡,实际是对父王的忌惮。 【第六十一章】比如……你们的成王 二日后,黑云关议事厅。 严星楚把和谈书往案几上一扔。 陈漆忍不住,起身拿过来看了一眼,嗤笑出声:“这帮孙子倒是会做买卖,空手套白狼来了?” “大帅,东牟人耍我们呢!”史平也凑着头看了一眼,“说什么‘原以和谈方式换回太后及皇子,前提是不以城池换取’,合着拿咱们当要饭的打发了?” 严星楚摸了摸下巴:“陈谅倒是学精明了,知道用太后做幌子。你们猜他心里怎么想的?”他忽然轻笑,“这和谈书压根不是给咱们看的,是给东牟朝堂那些人看的。” 陈漆听得直挠头:“管他给谁看的,反正不能便宜……” “传使者。”严星楚突然打断。 亲卫应声而去,不多时带进个战战兢兢的东牟文官。 那官员刚要行礼,严星楚已将新拟的和谈书甩到他面前。 “金十万两,银百万两、缎百万匹、布千万匹。”使者念到这儿倒抽冷气,“严大帅,您这是把我国国库当自家钱庄了?” 严星楚慢悠悠啜了口茶:“急什么?后头还有呢——靖宁军一案参与者,五日内押解至黑云关。” 他忽然将茶盏重重一放,惊得那文官浑身一抖,“回去告诉陈彦,我这人没什么耐心。” 使者走后,史平开口:“大帅,这价码……东牟人怕是要气疯了。” “要的就是他们疯。”严星楚起身踱步,声音一冷,“当年靖宁军七千将士被杀时,他们可想过会有今日!” 陈漆突然一拍大腿:“属下明白了!您这是要逼东牟朝堂内讧啊。陈谅要是敢交人,他那些党羽第一个不答应!” 严星楚没接话,目光却飘向门外,看向了东门大营。 “报——”斥候掀帘而入,“东牟大营乱了!杨烈提着刀要砍使者,被陈彦拦下了!” 严星楚嘴角勾起冷笑,转头对陈漆道:“去,把火炮再擦亮些。” 此刻东牟中军帐内,陈谅正将案几掀翻在地。 金玉酒器哗啦啦碎了一地,惊得帐外侍卫不敢近前。 杨烈冲进帐中:“殿下!那严狗欺人太甚!末将愿率三千死士,今夜就摸进黑云关……” “你闭嘴!”陈谅突然暴喝,伤口因动作太大迸裂,染红了半边中衣。 他着扶住帅案,目光却死死盯着陈彦,“你说,这和谈书该如何接?” 陈彦低头看着案上国书,指尖在“靖宁军”三字上久久停留。 七年前的记忆如潮水涌来。 那时他刚协助父王处理政务,突然收到夏明澄派人递交给镇海府的书信,只要他能执掌夏国,原以三州之地换取镇海府水师对靖宁军的攻击…… “父王。”陈彦忽然开口,声如寒冰,“金银缎布都可谈,唯独这靖宁军不能谈!” “那怎么回?”陈谅道。 “金一万两,银十万两、缎十万匹、布二十万匹。” “这……”不仅陈谅愣了,其它人也愣了,这差距太大了。 陈彦一把抓起案上国书:“父王,儿臣愿为使者,再赴黑云关。” 陈谅摆了摆手:“严星楚要是知道你的身份,你怕是回不来了。先就这样,就这样回他。” 一日后,黑云关议事厅。 严星楚看着案上新国书,忽然笑出声。 陈漆伸长脖子去看,只见东牟人将赎金缩水九成,却在靖宁军一案上画了鲜红叉号。他气得直拍桌子:“这帮孙子当咱们是要饭的呢?” “要饭的?你见过哪个要饭的敢跟东牟二殿下讨价还价?”他忽然敛了笑意,看着使者,“回去告诉陈谅,夏国内乱,本帅没有时间给他耗;” “如果下次开的条件还不满意,本帅立即带着太后回洛东关,同时会带上太后挥师南下讨伐夏明澄,到时也可以和我们夏国的太后见见面,说不定两位太后在一起,还会义结金兰。” 使者刚离开,陈漆也正要出门。 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史平拿着两封信快步而入。 “大帅,洛山营和陆节来信。”史平抹了把额头的汗。 严星楚劈手夺过信笺,先打开了洛山营的那一封,上面写着:“恰克部近日蠢蠢欲动,根据探子消息,近期可能会有南侵计划。” 陈漆凑过来扫了两眼,脸色也变了:“娘的,这时候南侵?咱们后腰眼可就露给蛮子了!” 严星楚闭眼揉着太阳穴,脑中飞快盘算。 恰克部若趁虚而入,他便要面临两线作战。 可若此刻退兵,东牟必会察觉他的情况,届时非但这次谈判会终止,连黑云关都可能失守。 “大人,陆节的来信。”陈漆提醒道。 严星楚这才想起,立即打开一看,没有多久突然笑了起来。 东牟大营里,陈彦听说使者回来了,立即走进陈谅的营帐。 陈谅抬头:“你来得正好。” “那严狗有新的条件?” “他要夏明澄出卖靖宁军相关信笺原件。”陈谅走到沙盘处。 “父王,咱们的机会来了。” 陈谅一掌拍在沙盘上:“你疯了?把证据给他,夏明澄不是很快就崩了?” “父王且听我说。”陈彦直起身,白色衣袂扫过沙盘,“夏国内乱早不是吴氏与夏明澄之争,是军侯系与科举系在抢骨头。” 他忽然冷笑,从袖中抽出一沓泛黄信笺:“这是六年前夏明澄写给镇海府的密信,言明只要我们助他登基,便割让东海关外的三州之地。” 陈谅看着他手中的信笺:“你早就准备好了?” “父王,我们交不出去人,总要有一个和谈的态度。”陈彦将信笺放回袖子中,忽然轻笑,“夏国科举系的人,现在除了夏明澄,他们没得选。” 陈谅沉思片刻:“你说得对,看来上半年你去夏国,对他们的了解更深了。” “所以,这些证据现在基本没有什么用,严狗要,给他有何妨。” “好!好!” 黑云关议事厅烛火通明,严星楚盯着东牟使者呈上的木匣。 匣中躺着十封密信,最上面那封的火漆印着夏明澄的私章。 “陈彦世子说,严大帅若肯放太后归国,东牟愿再献黄金五千两。”使者弓着腰,汗水浸透后背,“这些信……只是诚意。” 严星楚忽然轻笑,抓起密信往烛火上凑。 使者惊呼着要抢,却被陈漆一把按住。 火舌舔上信纸的瞬间,严星楚手腕一抖,密信完好无损地落回案上。 “回去告诉陈彦,本帅改了条件。”他指尖划过信笺边缘,“在他刚刚答应的黄金基础上,新增粮草二十万石。” 他忽然一顿,冷声道,“如果明天未回复答应,本帅只能写信给你们皇帝,让他另外派人来谈,比如……你们的成王。” 使者连滚带爬逃出帐后,陈漆打口:“大帅,他们真会同意二十万石……” “他们不敢不同意。”严星楚想起陆节密信里的消息:东牟朝廷发生变化,一直由皇帝亲信掌握的户部,已经交由成王负责。 东牟大营此刻也灯火通明。 陈谅听完使者的禀报,反手将茶盏砸在地上:“严星楚这孙子!" “父王息怒。”陈彦侧身避开茶杯碎片,“同意,粮草十万石。” “你——”陈谅一巴掌正要拍在桌上,突然顿住了:“十万石?” 陈彦叹声道:“父亲,严星楚之所以如此,想来是他的细作已经打听到我们现在的处境,同时也知道我们要向东海关运送十万石粮草。” “严狗——” “父王,现在我们要尽快结束,再拖下去,朝中可能真要生变。”陈彦打断了陈谅,现在他也着急了。 光是一个成王,他并不是太担心,但是如果成王真的和严星楚搭上了关系,这丹罗城可能真要变天了。 他不能冒这个风险。 陈谅突然愣住,他这才惊觉自己竟出了一身冷汗。 儿子说得没错,现在京中才是关键。 “传令下去,”陈谅抓起笔在和谈书上批下“可”字,力透书背,“如严星楚同意,明日正午签约!” 次日晌午,黑云关前旌旗招展。 城楼下,东牟军推出上百辆盖着油布的粮车。 史平凑到严星楚旁边嘀咕:“大人,说好的二十万粮草,被他们砍到了十万,先期交割更是不到五万,还有那金,银都差了一半……” “闭嘴。”严星楚手中拿马马鞭,眼睛却盯着陈彦,想起这人不正是他和陶玖,陈漆去安靖城找董其昌时看见的那公子哥,后来又在三德寺外碰见一次,想不到他却是东牟的世子。 还真是有缘,可惜是孽缘。 他突然轻笑,“你还怕他们不给?” 目光却又落在旁边那老妇身上,正是东牟太后,东牟先帝的皇后,现今东牟皇帝的皇嫂,现在已无半分皇家威仪。 陈彦策马出阵,扬声道:“严大帅,粮草金银已验明,是否该履行诺言?” “世子莫急。”严星楚抓起令旗轻敲城垛,“本帅记得清楚,和谈书上只说放太后,可没提皇子,皇女。” 他忽然俯身,“听说成王最疼这个幼弟?” 陈彦内心一黯。 他早该想到,严星楚没有再纠结靖宁军参与人员的事,就应留了后手。 旁边的太后突然大骂严星楚的无耻,声音嘶哑。 “严大帅好算计。”陈彦陈彦捏紧缰绳,“不知放回皇叔和皇姑要什么条件?” “待你们所有条件交割完成!” 严星楚话音刚落,陈谅在阵中突然喷出一口黑血。 杨烈慌忙扶住主帅,扭头对严星大声嘶吼着:“严星楚!你不得好死!” “杨将军慎言。”严星楚转头看向被押上前的太后,挥了挥手,“本帅最讲信用,说放人便放人。” 他说完就打马转身向城门而去,顺手举起令旗。 关内突然传来悠长的号角声,陈漆立在城头,城墙上的士兵立即进入攻击状态。 “世子!不能放他们走!”杨烈提剑要追,却被陈彦横剑拦住。 “让他们走。”陈彦盯着逐渐远去的严星楚,转身对陈谅道,“父王,我们该回京了。” 陈谅捂着渗血的肩伤,看着儿子眼底翻涌的寒意,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三日后,黑云关前往洛东关的驿站里。 严星楚把玩着与东牟国签订的契约,听着史平禀报:“东牟军二日前拔营了,陈谅父子带着太后提前走了。” “动作倒是不慢。”严星楚将契约抛给他,“把这东西送给陆节,让他找机会多接触成王。” 他忽然轻笑,“皇子、皇女那边如何?” “按您的吩咐,每日好酒好菜供着。”史平憋着笑,“就是那皇子总嚷嚷要见太后,说咱们虐待皇族。” 严星楚走到地图前:“告诉九皇子,等他皇兄来接时,自然能见到太后。” 他忽然转头,眼底泛着寒光,“传令崔勇,三日后,我回到洛东关时,要见五千新兵在马上不会掉下来!” 此刻的东牟京师,成王陈庄正看着户部账册冷笑。 幕僚凑过来低语:“殿下,二皇子的车驾已入丹罗城。” “动作倒快。”成王抚摸着玉扳指,“去!把夏明澄的密使请来!” 丹罗城内,突然勒住缰绳。 他转头对陈谅道:“父王,儿臣建议分兵。您带亲卫入宫觐见,儿臣去会会户部那些老狐狸。” 陈谅看着儿子眼下的青黑,突然想起七年前那个夏夜。 那时陈彦也是这般执拗,非要他出兵助夏明澄夺位。若当时…… “就依你所言。”陈谅拍马向前,在经过陈彦时突然压低声音,“彦儿,你先去镇海府见见李同宁!” 陈彦望着父王远去的背影,不到户部而见李同宁,这是不想在等了。 严星楚策马穿过洛东关东城门时,都已经开年了,天空中还飘着细碎的雪粒子。 守城将士见他归来,轰然跪倒一片。 他无心理会这些,翻身下马便往衙署疾走。 “青依。”他掀开帘子。 洛青依正伏案核对账册,闻言抬头:“娘知道你今天回来,在灶上煨着参鸡汤,我叫人送过来,你先喝些暖暖。” 严星楚解开披风,把身上的雪粒拍了拍。 坐在一边,倒了一杯热茶。 “松果岭送回来的人伤亡具体如何?”他端起茶杯。 洛青依从案头抽出一叠名册:“松果岭一战,当日送回来的,经治疗轻伤能战的有三百七十三人,重伤……” 她声音忽然发颤,“一百二十六名重伤弟兄,眼下只剩……只剩五十八人能自己喝粥。” 茶杯重重磕在案几上。 严星楚盯着名册,沉默不语。 洛青依起身,指尖点在地图某处:“今早接到急报,恰克军二万骑兵已过洛山河。” 严星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洛山河往南百里就是洛山营。 “李章将军信中并未提到支援,你看看是否要派人?” “不用,李章如需要支援,他会直接说。”严星楚沉思了片刻,“以往洛山营只有二千人时,能够守住一万人的攻势,现在增加到了一万人,火炮三十门,相信他能够守住。” 严星楚忽然哭笑,“再说,我现在手里也没有足够的骑兵,步兵前去也来不及。” 【第六十二章】可知恰克人为何年年南下 洛山营城虽然更靠北,但没有下雪。 李章的轮椅压在箭楼青砖上,膝头摊开的地图被风掀起一角。 “黄卫!”李章猛拍轮椅扶手,“炮弹还剩多少?” 火炮营主将黄卫刚从练兵场奔来。 这位曾经的步兵小旗官是在几月前恰克军攻陷洛山营时,有幸存活下来的百人中的一人。 在狮威军收复洛山营时,带着一起被俘的人,杀死了一名恰克副将,因此被升任百户官,后来主动调到了炮兵营,陈漆带着火炮到达洛山营,两人见面,想起曾经一起打炮的日子。 陈漆一激动,就向严星楚提议以黄卫为新组建的洛山营炮营主将。 此时他手中还握着未擦净的火绳:“回将军,三十门火炮各备弹三十发,足够让乌赤老贼喝一壶!” 话音未落,北方突然腾起狼烟。 斥候冲进箭楼:“恰克军前锋距此不足二十里!” 李章神色一冷,抬头望向北面。 不多久,恰克军到达洛山营城外,在火炮射程外停了下来。 恰克军主将乌赤策马至阵前,对着关楼大声道:“李瘸子你就靠这些破铜烂铁守城?想不到当日你从城墙跳下来时,没有摔死,倒成了瘸子!” 李章面色煞白,手指轻轻发颤。 “将军看!”黄卫突然指向恰克军阵后面,把手中的千里镜递给李章,“他们开始从左右过来!” 李章接过,只见敌军后队开始从两侧向洛山营而来。 乌赤这是要分三路强攻的架势。 “黄卫。”李章忽然开口,“看见敌军左翼那杆将旗了吗?等他们推进到五百步,给我轰了那杆旗。” 黄卫立即上了瞭望塔,眯起眼眺望左翼,看着敌军越来越近,他举起令旗大声嘶吼:“所有左翼炮位,装填霰弹!角度下调半寸!” 恰克中军阵中突然爆发出震天呐喊。 乌赤亲自擂响牛皮战鼓,五千先锋骑兵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马背上,每个恰克士兵都背着两捆浸透火油的箭矢。 ”放箭!“乌赤的吼声即便隔着三百步依然清晰可闻。 刹那间,天空被箭雨覆盖。 洛山营城头的盾牌手刚要举盾,李章却猛拍轮椅扶手:“别管箭矢!床弩手准备!” 箭雨在噗噗声中钉入城墙,二十架床弩同时上弦。 “放!” 二十支巨箭带着刺耳的尖啸扎进恰克军阵。 冲在最前的百夫长连人带马被钉在地上,后续骑兵收势不及,瞬间相撞摔成一片。 乌赤一跃上了战马,反手抽出弯刀:“冲!” 李章的轮椅突然转向右翼城墙。 他看见数百名恰克士兵正推着填壕车向壕沟逼近。 “黄卫!右翼!”李章大声嘶吼,“用开花弹,给我把那些填壕车炸上天!” 黄卫早已准备好:“右翼炮位,放!” 轰鸣声中,十枚炮弹落入恰克填壕军中。 死伤一片。 李章拿起千里镜,看中乌赤的中军阵营。 镜片中,恰克军后阵正在推出五架抛石机。 这些用整根巨木打造的战争机器上,悬挂的弹兜里赫然装着燃烧的火油罐。 “床弩换火箭!”老人猛地放下千里镜,“等抛石机进入三百步,给我烧了它们!” 二十支裹着油布的火箭呼啸而出。 恰克抛石兵们见状,齐刷刷调转机括。 五架抛石机同时发力,火油罐竟朝着火箭来路飞去! 轰! 半空中爆开的火油将一组床弩手吞没。 惨叫声中,李章也受到波及,他的轮椅被亲卫扑倒在地。 李章挣扎着爬起来时,恰克军的云梯已经搭上城墙。 “滚油!”李章甩开被火舌烧着的衣袖,“倒下去!快!” 滚油倾泻,攀爬云梯的恰克士兵发出非人的惨叫。 乌赤的也提着弯刀冲到了城墙下,看着旁边的挂在城墙上的云梯,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整个人借着云梯跃上城墙,直向李章杀去。 “李瘸子!”他几刀下去,把冲来的守军杀死,再一跃上了箭楼,“纳命来!” 李章的轮椅突然向后滑出三尺。 两手伸在轮椅扶手下,在出现时手中已经出现二把连弩。 乌赤眼看着弩箭射来,却因冲势太猛无法闪避,只得挥刀格挡。 当!当! 部分弩箭被弯刀磕飞,但有一支却擦着乌赤的护心镜掠过,在他肩头撕开血口。 恰克大将踉跄后退时,忽然听见此起彼伏的惨嚎。 又一轮被火油烧伤的士兵正跳下云梯在地上打滚,而更多的炮弹正从天而降。 黄卫站在瞭望塔上,手不断舞动令旗。 “东北角!补三发霰弹!” “西北方向!开花弹覆盖轰击!”他的吼声完全压过了炮声,汗珠顺着下巴滴下。 乌赤看着李章的亲兵冲出,立即转身一跃,可是李章的手上的边驽并没有放过他,他反手打落几支,但还是被一支击中了背上肩部。 忍痛借着云梯退回本阵时,发现抛石机已被炸成碎片。 他望着城头那道端坐轮椅的身影,突然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全军压上!第一个登上城墙者,赏金百两!” 恰克军最后的预备队投入战斗。 “黄卫!”李章沙哑的嗓音在喊,“全部火炮齐发!” 黄卫看着不断冲来的恰克士兵,狠狠一咬牙:“装药!” 三十门火炮同时轰鸣。 战场上黑云再起,笼盖了城外的恰克军 乌赤听着不断惨叫的声音,看着在火炮轰击下七零八落的阵型,突然发出癫狂的笑声:“好!好一个李瘸子!今日且饶你性命!” 恰克军撤向北方。 李章看着雪地上纵横交错的血痕。 黄卫则在喃喃计算着弹药消耗:“霰弹还剩……还剩八箱,开花弹……” “够用了。”李章听见他的声音,忽然轻笑,“传令下去,此战大胜!” 亲卫领命而去时,老人从怀中掏出一块护心镜。 这是数月数,恰克军攻陷洛山营时,他从战死的李骁盔甲上撕下来的。 他轻轻抚摸着护心镜。 薛将军、李骁,你们在看见吗。 打退恰克军了。 他突然抬头望向北方,在那里,还有五万恰克铁骑正在等待春暖花开。 两日后,洛东关衙署内。 严星楚正俯身查看地图,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大帅!洛山营急报!”传令兵从怀里取着火漆密信。 严星楚撕开信封时,指尖微微发颤。 待看清战报内容,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李章果然没让我失望。” “如何?”洛青依掀帘而入。 “乌赤带着两万骑兵来犯,被火炮轰掉了五千,填壕车全成了柴火。” “你不是早料到会胜。” “洛山营现在有一万守军,三十门火炮,城墙又加高五尺。”严星楚将战报拍在案上,“除非恰克王庭把压箱底的五万精锐都压上来,否则别想啃动这块骨头。” 他忽然抓起毛笔,在纸上刷刷书写:“传令下去,洛山营全体将士官升一级,赏银三月。另着李章为洛山卫指挥使,若再挫敌锋芒,本帅会考虑洛山卫单独成军——” “独立成军?”洛青依接过他写好的嘉奖令,看见末尾这句时手抖了抖。 “怎么?心疼粮饷?”严星楚蘸着墨汁继续批注,“告诉李章,洛山卫的旗号本帅都替他想好了,就叫‘镇北''!” 传令兵捧着嘉奖令退下后,严星楚却收敛了笑意。 他盯着地图上恰克草原的位置,眉心拧成个疙瘩。 “你在担心春汛?”洛青依轻声问。 “开春后,恰克军肯定会有攻势。”严星楚指尖划过洛山河,“怕就怕……” 话音未落,门口突然传来急报:“大帅!恰克军前锋出现在黑云峡西北!” 严星楚猛地站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沙盘前:“多少人?” “约莫五千轻骑!” 严星楚盯着沙盘上代表黑云关的小旗,突然冷笑出声:“这是跟老子玩声东击西呢。洛山营刚打胜仗,他们就派偏师来撩拨黑云关?” “会不会是佯攻?”洛青依指尖轻点恰克草原方向,“真正的主力……” “怕是要奔着洛东关来。”严星楚抓起佩剑就往外走,“传令陈漆,让他带火炮营去黑云峡——” 严星楚下完令,洛青依突然拽住他袖口,“夫君你总说打仗打仗,可知恰克人为何年年南下?” 严星楚脚步一顿。 “他们要粮食,要匠人,要女人。”严星楚声音发闷,“可这些东西,咱们大夏的百姓就活该给他们?” “若能暂时安抚呢?” 洛青依从桌上拿起一本洛北口账册,“根据洛北口历年卖到恰克族的物资来看,恰克贵族最爱华贵布料,咱们用盐布换他们的战马,用粮食换他们的皮毛……” “青依!”严星楚转身,声音很冷,“你可知去年冬天,他们在归宁城的暴行?归宁城的人被他们吃得……” 洛青依的手指抚过账册边缘:“夫君可知,张全大人前几日去了趟归宁城,然后单独来了信给我,他在信中如何形容归宁城?‘白日闭户,十室九空’。” 严星楚握着佩剑的手骤然收紧。 他想起昨日前路过校场,看见新兵队列里那个总也抓不稳缰绳的少年,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虎口却已磨出血痂。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新兵笨拙,此刻才惊觉那孩子眼中没有少年人该有的光。 洛青依将地图推到他面前,指着洛北口:“恰克人要的不过是粮茶盐布,我们给得起。用盐换他们的战马,用茶叶换他们的皮毛,用粮食换他们不再南下牧马。" 严星楚抓起案上茶灌了一口。 “陶家娘子前几日从武朔城回来,听着百姓们议论,他们说……说哪怕每年多交一成粮,也好过看着儿子丈夫变成坟头草。” 严星楚踉跄着扶住桌子。 “大帅!恰克前锋距黑云峡不足一百里!”斥候再报。 严星楚着势要冲出去,却被洛青依拽住披风:“陈漆的火炮营已经出发了,你此刻去能改变什么?” “青依,放手。”严星楚冷声道,“我要带着新军前去把恰克军歼灭!” “然后继续让归宁城的母亲失去儿子,让武朔城的妻子失去丈夫?”洛青依突然拔高声音,“严星楚!你守的究竟是边疆,还是你心中那口咽不下的气!” 门外风声骤紧,雪粒子飘进屋内。 严星楚看着洛青依拉着自己的手,想起松果岭一战后垂头丧气回来的残兵。 “和谈可以。”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在帐中响起,“但有三个条件。” 洛青依猛地抬头,她眼中燃起希望:“你说!” “第一,恰克必须交还所有掳走的百姓,包括当日洛山营,洛东关,归宁城失陷时掠走的将士。” 严星楚竖起一根手指,“第二,开放洛北口边市期间,恰克商队不得携带武器,所有交易由我方定价。” “第三呢?” “第三,我要恰克大汗最宠爱的小王子为质,就养在洛东关。”他说着忽然轻笑,“就像东牟国的皇子,皇女那样。” 洛青依提着的心终于落回胸腔。 她刚要开口,却见严星楚突然抽出佩剑砍向案几:“但若他们敢毁约——” “我严星楚对天发誓,必率大军踏平恰克王庭!” 门外传来三更鼓声,严星楚望着跳动的烛火,转身抓起笔,在和谈书上落下最后三个字:“严星楚”。 “传令陈漆,让他在黑云峡放几炮,别真打。”他放下笔,声音忽然疲惫得像老了十岁,“再告诉李章,洛山卫的火炮,省着点用。” 洛青依接过和谈书,忽然伸手环住他僵硬的脊背。 她感觉夫君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痛楚。 雪落得更急了,严星楚站在城头,望着南方归宁城的方向。 他忽然解开披风扔给史平,任凭风雪灌进衣服缝隙。 “大帅!”史平惊呼着要给他披上大氅。 “让我冷一冷。”严星楚的声音混在风雪里,“冷透了,才能想清楚自己该干什么。” 不知多久。 “传令下去。”他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散在雪夜里,“从下月起,凡鹰扬军所辖州县,十六岁以上男丁免税二年,伤兵家眷另发抚恤。” 史平愣了愣,随即重重叩首:“遵命!” 严星楚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轻笑出声。 自己以前从来没有想到,有些事是有底线的。 四天后,洛东关主帅公房里,严星楚看着恰克族的回信。 同意谈判,谈判地点洛东关北的洛山山口。 “陶玖在洛北口主持市场的事忙不开,这谈判的事我看让朱威来主导吧。” 严星楚想了想,朱威现在已经是郡城卫的左佥事,对军中的事也熟悉,同时家中也是生意,这谈判交给他还是很合适的。 “夫君,恰克大汗这次派出了古托前来,如果仅是朱威,我担心他们还以为我们会轻视他。” “古托又如何?身份也不过是恰克王庭的管家,顶多就是一个有实力的贵族,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去。” “你肯定不能去,但是我可以去啊。” “不行。”严星楚一听,站起了身,一口回绝。 【第六十三章】光是叫嚣有什么用 洛青依抬头看着他,旋即笑道:“夫君这是信不过我?” “不是。”严星楚弯腰拉着她的手,“谈判要是不成,谁知道恰克人会做什么事。” “正因此,我才要去。”洛青依热气呵在他耳边,“我是大帅夫人,恰克人不敢轻慢;又是女子,他们必要轻视三分。这般矛盾,恰是破局关键。” 严星楚突然将她拦腰抱起放在案上:“我严星楚的夫人,岂能去蛮子帐中斡旋?” 洛青依指尖点在他心口画圈,柔声道:“我还是鹰扬军的大帅夫人。” 屋中陷入死寂。 半晌,严星楚突然咬住她耳垂,含混道:“要去可以,但须答应我件事。” 洛青依刚要开口,却觉他手掌抚上小腹:“今年必须怀上孩子,省得你整日往外跑。” 洛青依耳尖发热,正要开口,却听他接着道:“朱威从武朔城调来给你当副使,史平带亲卫护送。若恰克人敢动你一根头发……” 他抽出佩剑,“我便用这剑,把他们的王庭削成平地。” 洛青依接下话头:“夫君且安心守关,待我成功归来。” 三日后,洛山口。 洛青依的白色大衣下藏着软甲。 古托的人马在五里外扎营,她却命人支起茶棚,朱威捧着账册坐在炭炉旁,活像尊笑面佛。 “夫人,恰克人来了。”史平低声道。 洛青依抬眼望去,古托当先而来。 “古托大人安好。”洛青依迎了上去。 古托见他走来,嗤笑道:“大帅夫人好胆色,竟真敢来此赴会。” “古托大人说笑了。”洛青依微笑道,“我夫君说,恰克人最敬重强者。” 古托哈哈一笑。 金帐内,炭盆爆出几点火星。 前面二条谈得都很顺利,但是到了第三条,分歧来了。 古托将弯刀拍在案上:“夫人要谈质子,可我们恰克男儿宁可……” “你们知道归宁百姓死了多少人吗?”青依突然打断,“大人有可知我军收复归宁城时,你们死了多少人吗?” “夫人到底想说什么?”古托的弯刀在掌心转了个圈。 “我想说,打仗是要死人的。”洛青依突然起身,“我今天来,是诚心想谈好这次和议,因此提出质子一事,是对此次的重视。” 她从朱威手中接过刚刚谈判的记录的册子:“去年一冬,你们冻死了多少牲畜和族人,我相信大人应该很清楚。如今年你们不能恢复,会比去年损失更大。” 古托的喉结动了动。 洛青依将册子放到他面前:“因此,一个质子可以让你们过得更好,这笔你交易你们更划算。” “夫人是在消遣我们吗?”古托的弯刀已架在洛青依颈侧。 史平长刀出鞘,立即要冲过来,洛青依示了一个眼色,让他不要过来。 听着古托继续道““两军尚未分胜负,凭什么我们要派质子……” “就凭这个。”洛青依突然袖子里掏出半块鹰扬军军符,“我相信鹰扬军可以让你们比去年还痛苦!” 古托神色一震。 洛青依指尖划过古托架在她脖子上的刀身:“古托大人,难道草原上的男子都是如此对待女子的吗?” 古托收回刀。 “派出质子一事,我决不对同意!” 洛青依低头沉思片刻,将军符收回袖中,忽然轻笑,“大人觉得‘常驻使者''这个名头如何?” 古托猛地抬头。 洛青依从朱威旁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上“恰克汗庭常驻使者”的字样:“小王子以使者身份常驻洛东关,我们鹰扬军也派使者去王庭。双方随时沟通,岂不比关个孩子体面?” 古托的弯刀在掌心转得飞快。 史平的刀已抵住他咽喉,这是对刚刚古托拿刀架在夫人脖子上的还击。 洛青依向他挥了挥手:“史平,不可无礼。” “夫人可知,我们恰克有句谚语?”古托盯着纸看了半炷香时间,手上的弯刀在案几上划出深痕,“不要和戴面具的人跳舞,因为你永远看不清她的脸。” “巧了,我们汉人也有句话。”洛青依将纸从桌上拿起,“与虎谋皮,要先把虎牙拔了。” 帐外忽然传来马嘶声。 史平转身出帐。 洛青依侧耳听了听,笑容更深:“大人听,这风雪声多像战鼓?” 古托突然哈哈大笑:“夫人好算计!” “大人过奖。”洛青依将写有条款的册子推到他面前,“是商贸互通,还是继续打仗?” 古托盯着册子看了一盏茶时间,突然抓起笔蘸满墨汁,写下了自己名字,同时加盖了汗王的印信。 帐外忽闻号角长鸣,史平掀帘而入:“夫人,大帅派来的火炮营到了。” 古托脸色一变。盯着洛青依大笑:“好!好个严星楚!好个巾帼夫人!” 二日后,洛东关衙署。 严星楚站在北门城楼上,看见洛青依一行远远而来,立即冲了下去。 当他见到妻子手中捧着个朱漆木匣时:“成了?” “成了。”洛青依将木匣递给他,“只是古托临走时说……” “说什么?” “希望鹰扬军能够在北境站稳。” “哈哈,这是威胁我还是鼓励我啊。” “夫君,就当他是鼓励我们。” 严星楚突然冷笑:“不,他是在威胁我,让我不敢忘记北方还有他们这只狼!” 三日后,鹰扬军洛东关大堂。 鹰扬军第一次军政会议。 文武分坐大堂两侧,严星楚目光扫过众人,清了清嗓子:“今日只议一件事:如何开展鹰扬防区的军政事务,重点是民生经济,大家各抒己见。” 他话音刚落,张全捧着账册刚要开口,陶玖却已开了口:“大帅,洛北口市场月前已扩至三倍,但恰克人带来的皮毛质量参差。依末将看,该设个验货司,凡劣等皮毛拒收,再罚他们三倍盐引!” “陶兄此言差矣。”朱威起身,“恰克蛮子最重颜面,若当众折辱,怕是要狗急跳墙。依我看,不如设个评级制度,甲等皮毛多换一成粮,丙等少换三成。” 徐端和嘀咕道:“武朔城田税已三月未齐?昨夜又有流民冻死城隍庙……” 严星楚皱了皱眉。 “减税!”朱威突然高声道,“武朔城去年田税多收了三成,百姓碗全是清水粥!依我看,商税不动,百姓田税减半!” “减税容易,流民如何安置?”张全皱眉,“光归宁城外就蹲着两万灾民,总不能都塞进军营吃闲饭。” “建钱庄!”陶玖猛地一拍桌子,“把富户的银子吸出来,放贷给流民垦荒!” “陶兄正解!”朱威大笑,“再从洛北口抽两成利,专供铁矿开采!徐先生方才说流民无处安置,若在铁矿旁建个新村,岂不是两全其美?” 严星楚听着众人吵嚷,让他头晕。 偏头看妻子,见她正飞快记录着什么,鬓角碎发垂落,侧面很是迷人。 “大帅,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是修路。”邵经突然开口,“归宁城到洛东关的官道,如今只能过两架马车。若遇战事,粮草辎重如何运送?” 陈漆眼睛发亮:“大帅,末将愿带工兵营督造!” “修官道?”严星楚从妻子脸上收回目光,“这个不错,解决我们的军需运输过长,同时又把流民用了起来。” “大帅,属下认为不妥。”田进沉思了一下,“路一旦修好,如果被敌军攻入,那会导致敌人通过官道长驱直入。” 严星楚手指轻点桌案。 “路还是要修。”他抬头,见众人面露疑惑:“洛山营到武朔城的路暂不拓宽” “大帅英明!”田进拱手,“属下以为,可先修归宁城、武朔城至洛北口段。不仅能够加快商贸往来,同时大军以后粮草可以直接通过洛北口到前线!” 严星楚点头,忽觉腰间一紧——洛青依正扯他衣角。 “夫君。”洛青依忽然起身,将一串铜钱放在桌案上,“这是大夏铸的‘大夏通行'',含铜仅三成。若我们发行鹰扬铜钱,强令在边市使用……” “妙啊!”张全一拍大腿,“拿我们的钱买我们的粮,最后钱又流回钱庄!这叫……这叫……” “雁过拔毛。”严星楚笑着补上,眼底却闪过狠厉,“但还不够。张大人,你们稍后拟一个,凡用鹰扬钱进行买卖者,每笔交易达到一定金额赠盐十斤!” 帐中突然爆发出大笑。 讨论继续到当夜子时,大家还在讨论。 严佩云安排人送来夜宵,提醒严星楚太晚了。 姐姐都开口了,于是严星楚当即说,今天晚上大家在想想,明天一早继续。 次日辰时三刻。 又讨论了一个时辰才结束。 洛青依把记录册子递给了严星楚。 严星楚盯着册子上的八项条陈,手指在“开垦荒地”处重重叩击:“朱威,流民安置与开荒捆在一起,二月内能垦出多少田?” 他提到二月内,主要是要在二月内赶上春播。 朱威起身道:“春播前完成两万亩。” 严星楚抓起朱砂笔在条陈上画个圈,“好,如需要匠人你找老陶助他。 徐端和突然举起手:“大帅,属下寻矿倒有眉目了。武朔城西三十里探得银矿脉,只是……” 他偷瞄严星楚脸色,“矿洞塌过三回,死了七个矿工。” 严星楚豁然起身,惊得众人以为他要发火。 谁料他竟踱到徐端和案前,亲手斟了杯茶:“老徐但说无妨。” “需得改良支护木架,再用火药开山。”徐端和接过茶杯,“只是火药配方……” “这好办,找陈漆要。”严星楚转身看向陈漆。 陈漆点了点头。 张全突然开口:“大帅,整体减税可行,但归宁城已经减了一次税了,这次如再减……” ”张大人。“洛青依忽然开口,“归宁城人口现在恢复还不到三万,减了税也对大局无碍。” 所有人都面色凝重。 陈漆突然一拍桌子:“全是恰克这些畜生干的好事,十万人的城池,被他们吃的只剩下二万人!” 严星楚心中不比他好多少。 “现在我们有实力打得嬴恰克吗!”他突然冷冷道,“没有我们老老实实把劲蓄好,还怕以后没有射箭的机会吗?” 众人被他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没有实力,光是叫嚣有什么用? 陶玖突然开口:“大帅!属下有个主意。凡开荒满百亩者,免其三年徭役!再从洛北口抽半成利,购粮种分发给流民!” “准了!”严星楚抓起朱砂笔刷刷批红,“徐端和,矿工死伤抚恤从我私库出。朱威,开荒所需农具全找陶玖支领!” 他忽然转头看向洛青依,“夫人,钱庄何时能开张?” 洛青依道:“找地方倒是很快,我已让陶家娘子去归宁城请票号的掌柜,七日后便能挂牌。” 她忽然轻笑,“只是这钱庄名字……” “通达四海!”严星楚早已经想了名字,“前一个月,凡存银百两者,赠‘鹰扬通达''钱十枚!存千两者,赠百枚!” 他忽然转头看向张全,“张大人,你带人去各城贴告示,就说……” “就说大帅说了,存钱给利息!”朱威突然插嘴,“比地下钱庄多两成利!” 严星楚愣了愣,突然大笑:“好!就这么说!” 陶玖突然一拍脑门:“大帅!属下还有个馊主意。凡军中将士立功者,可优先租种官田!战死者遗孤,由钱庄代耕其田!” “妙啊!”朱威一拳捶在案上,“如此既安军心,又保粮产!” “准了!此事交由邵经督办!”严星楚眼中冷光一闪,“再有贪墨军饷、克扣抚恤者,处极刑!” 满堂“遵命”声中,洛青依忽然扯了扯严星楚衣袖:“夫君,书院之事……” 严星楚一拍脑门:“险些忘了正事!” 他转身朝门外大喊,“来人!速请洛老爷子来大堂!” 一炷香后,洛佑中踏进大堂。 严星楚亲自搬来锦墩,却听老丈人沉声道:“有话直说,少来虚的!” “岳父大人。”严星楚搓着手讪笑,“小婿想请您出山,主理鹰扬书院。” 洛佑中捻须不语,洛青依忙递上茶:“爹,书院要教孩童识字,更要培养匠人、医师。您看……” “医师?”洛佑中眼睛突然发亮,“可是要教把脉开方?” “不止!”严星楚抢过话头,“还要教外伤包扎、防疫之法!若再遇战事,随军郎中便不必……” 他忽然住口,想起松果岭一战中,多少伤兵因救治不及而亡。 洛佑中一下站起:“此事,老夫责无旁贷!” 他忽然转头瞪向严星楚,“但有言在先,你要尽快找到书院的主理人,我只是暂代全院事务……” “岳父大人放心!”严星楚忙不迭应承,“我已经给皇甫密去信,请他推荐些学问大家前来。” 洛佑中这才露出笑模样,忽然从袖中掏出个布包:“这是老夫毕生医案,先存在书院当镇馆之宝。” 他忽然压低声音,“东牟皇子,皇女不是在你手上吗?让他们去信东牟要些上等鹿茸……” 【第六十四章】阉过的马,半价 严星楚被这话呛得直咳嗽,洛青依忙打圆场:“爹,您先带人去书院看看屋子够不够。夫君,该议军事了。” 严星楚如蒙大赦,抓起令旗在沙盘上比画:“田进!” “末将在!”一直无精打采的田进听见声音,一下站了起来。 “给你半年,练出三千重骑、七千轻骑!” “是!” 严星楚抓起块虎符扔过去,“找陶玖要银子,找朱威要马场!” 他忽然冷笑,“半年后我要检阅,若骑术不精……” “末将提头来见!” “陈漆!” “到!” “一年内给我建三支机动火炮营!”严星楚盯着他,“先紧着洛山河沿线布置,开春前至少成军一支!” 陈漆摸着后脑勺傻笑:“大帅,若能把洛山营那些旧炮改轻些……” “匠人如有改良突破,最低五十两赏银。”严星楚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我要大炮,更快,更准!” “邵经!” “末将在!” “步兵新扩编万人,专从流民里挑!”严星楚指着外面一块大石头,“要身强力壮的,能扛得动这宝贝的!” 邵经咽了咽口水:“大帅,若能配发些新式弩机……” “和陈漆一样,自己去找匠人!” 严星楚说完,伸手拿起茶杯,饮了一口。 张全忽然起身:“大帅,人才荐举之事……” 严星楚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凡举荐有功者,赏银百两!若举荐之人犯事……” 他忽然抽出佩剑,“连坐!” 众人正要领命,洛青依站起身道:“夫君,还有件事。” “夫人,你说。” “恰克使团后日便到。”她走到沙盘前,“古托提出要在洛北口互市时,加开马市。” “他们愿意出售马匹?”严星楚一愣,当即道:“告诉古托,马市可以开。但阉过的马,半价!” 大家哄然大笑。 中午,鹰扬军的全部高层人员一起吃完饭,严星楚把张全等人送到城门外,看着他们远去。 “夫君!”洛青依追出来,将手炉塞进他怀里,“当心身子。” 严星楚忽然将她拦腰抱起,惹得亲卫们纷纷低头偷笑:“明年今日,你须给我生个大胖小子!”他忽然压低声音,“最好长得像你,省得整天板着脸学我。” 洛青依捶他胸口,柔声道:“为什么一定要大胖小子?你是重男轻女吗?” “生女儿我更高兴,以后冬天就再也不冷了。” 与此同时,丹罗城内,东牟二殿下的忠王府内。 陈谅在书院里已经走了几圈,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不由地回想起半月前回京的那一天。 那一天,陈谅和儿子分开,前往宫中。 到了宫城外,他翻身下马,抬头望着巍峨的宫城,朱红宫墙的飞檐斗拱间栖息的夜枭突然振翅,惊得他肩头伤口隐隐作痛。 “殿下,陛下在御书房等您。”太监弓着腰在前面带路。 穿过九重宫门时,陈谅数着脚下金砖。 八年前太子哥哥病逝那夜,他也是踩着这些砖石连夜入宫,当时父皇握着他的手说“谅儿,东牟的未来就靠你了”。 如今想来,那掌心是如何的冰冷。 御书房檀香袅袅,陈震正伏案批阅奏折。 听见脚步声,老人头也不抬:“严星楚要了十万石粮草?” “是。”陈谅撩袍跪下,“儿臣无能,本欲借和谈拖住严星楚,待……” “待你调集镇海府水师截断他后路?”陈震突然掷出朱笔,墨汁溅在陈谅衣袍,“朕看你是在黑云关前被吓破了胆!” 陈谅垂首盯着地砖缝隙。 老三成王的人前几日刚接管户部,今日父皇就对他与严星楚的谈判结果发难,这火候掐得未免太准。 “儿臣认罪。”他声音沙哑,“但严星楚扣着九弟和八妹,若逼急了他……” “所以你就把东牟的脸面扔在地上让夏人踩?”陈震突然起身,“当年出兵攻靖宁军助夏明澄时,你可不是这般畏首畏尾!” 陈谅猛地抬头,撞进父皇锐利的目光。 四十余年君临天下,父皇鬓角虽已花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哪像年过花甲的老人? 先帝在位不过十一个月便龙驭宾天,自己这父皇倒像是要活成精怪。 “儿臣即刻返回黑云峡。”他重重叩首,“定将八妹九弟平安带回。” “不必了。”陈震重新落座,指尖敲着案上密报,“兵部已调拨三万精兵给成王,明日起程接管西线防务。” 陈谅瞳孔骤缩。 老三成王掌兵?父皇这是要趁机削他的权! 他想起三日前儿子陈彦在帐中说的话:“户部易主,京中必生变故”,原来变故来得这般快。 “儿臣……遵旨。”退出御书房时,夜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 陈谅扶着廊柱咳嗽,指缝间渗出暗红血迹。 守在宫门外的亲卫要扶他,却被他抬手制止。 “世子呢?”他抹去嘴角血沫。 “世子爷去了镇海府……”亲卫话未说完,斜刺里闪出个矮胖太监,塞给他个皱巴巴的字条。 陈谅看清上面歪歪扭扭的墨迹:上欲以田进进入东牟腹地掠走太后为由,调整各地军务。 陈谅突然低声冷笑。 他想起三日前儿子也同样的冷笑:“父王,皇爷爷最擅长的就是让儿子们互相撕咬。” “回府。” 子时三刻,陈彦踩着积雪归来。 “李同宁怎么说?”陈谅啜着冷茶,茶水入口竟比药还苦。 “镇海府下辖十二卫,已有四卫将领被成王暗中宴请。”陈彦解下披风,露出里面素白中衣,“最麻烦的是龙武军统领赵兴,我从镇海府出来去他府上,却说他人不在。” 陈谅握杯的手顿住。 赵兴掌管的龙武军,有东牟最精良的火炮队伍。 他正要开口,忽见儿子从袖中抽出封密信。 陈彦指尖点着信笺,“三日内,户部要抽调三万石军粮运往西线。” 陈谅猛地站起,牵动肩伤踉跄一步。 老三这是要断他东海关及新占夏国三州五万军队的军粮! 严星楚前日刚勒索去十万石,成王后脚就要截胡,这是要逼他造反? “父王,儿臣有句话……”陈彦突然单膝跪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陈谅盯着儿子眉眼。 这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脸,此刻在烛火下竟透着几分陌生。 他想起二十七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跪在父皇脚边,求娶李氏女为妻。 若非当年联姻镇海府,今日怎会有李家的支持。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陈彦慌忙起身要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彦儿,你可知你皇爷爷为何现在开始宠成王?”他深吸了一口气,“因为咱们这位陛下,最恨的就是有人比他活得长。” 陈彦抿唇不语。 “父皇在位四十三年,太子哥哥薨逝时不过四十有二,如今成王刚过不惑,而我已经到四十五了,还比太子哥哥多活了几年,不知是不是赚了? 气氛沉寂。 “明天你去告诉李同宁。”陈谅突然开口,声音冷漠,“本王不等了!” 他忽然抬头,眼底泛着血色,“还有,把咱们所有的暗桩,全部唤醒。” 陈彦猛地抬头:“父王这是决定要反……” “不是要反。”陈谅站起身,“是有人逼着咱们,在这棋盘上再走一步。” 陈谅看着儿子离开,一下跌着在椅子里。 “父王,该动身了。”陈彦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惊得陈谅手一抖,半月前的回忆被打断。 半个时辰后,丹罗城一处庄园的密室里,陈彦站在丹罗城的沙盘前,指尖划过城内错综复杂的街巷:“皇城司的暗桩已换过三批,钟祥公公确认过,今夜当值的禁军统领是咱们的人。” 他忽然抬头,目光扫过在座诸人,“三更造饭,五更行动。” 李同宁捻着胡须点头:“世子爷好谋算。宫城北门有处废弃的排水沟,老朽昨日亲自丈量过,瘦些的兵士能猫腰钻进去。” 他儿子李磐立刻接话:“世子爷放心,这三千死士都是挑的骨架小的。” 陈谅盯着沙盘上代表皇宫的朱砂标记,喉咙里泛起血腥气。 二十七年前他跪在御书房求娶李氏女时,何曾想过会有今日?那时父皇拍着他肩头说“镇海府水师可保我东牟三代安宁”,如今这水师却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刀。 “元利。”陈彦突然点将。 神武军统领应声出列:“末将带三千神武军精锐,埋伏在青罗大街两侧。只要宫门一开,立刻截断神龙军援兵。” “皮先令。” 神威军副统领抱拳:“末将率五千人守在安宁门,确保一个苍蝇都飞不进皇城。” 陈彦看向李磐,这个曾火烧鹰扬军郡城卫粮仓的细作此刻眼冒精光:“成王府交给你。记住,成王必须死。” 最后对宋长史冷声道:“盯好赵兴,他不动,我们也就不动他,要是他觉得有利可图,你就送他一程!” 当夜,丹罗城下着雨。 寅时三刻,陈彦随着李同宁钻出皇宫排水沟时,污水浸透了膝弯。 腥臭味熏得他直犯恶心。 陈彦的剑锋刚挑开御书房门帘,突然被一柄银丝拂尘拦住去路。 总管太监曹安海尖着嗓子笑起来,挡在陈震身前的身影佝偻如虾:“世子爷好教养,带兵闯御书房也不跟咱家打声招呼?” 李同宁从陈彦身后闪出,手中长刀嗡鸣作响:“曹公公眼神不好使?这分明是清君侧的忠良。” 他话音未落,曹安海袖中突然射出三支飞刀,暗器破空声竟盖过了殿外雨声。 “当心暗器!”陈彦挥剑劈开两枚,第三枚却擦着李同宁耳畔掠过。 老太监咯咯笑着,手中拂尘银丝竟如钢针般根根直立:“李大人这身骨头,够给咱家挠痒痒么?” 李同宁旋身避开,长刀斜劈而下:“曹公公的拂尘功倒练得不错,就是不知道经不经得起老夫这口百炼钢!” 刀锋劈在拂尘上竟溅出火花,曹安海手腕一抖,银丝突然缠住刀背,两人瞬间陷入角力。 “世子别管我!”李同宁被曹安海拖得踉跄,转头冲陈彦吼道,“陛下交给你,这老阉狗的命老子收了!” 他说话间左肩挨了一掌,黑色绸袍顿时渗出墨绿血迹。 曹安海掌心竟藏着喂毒的银针。 陈震突然抓起镇纸砸向陈彦,同时他反手抽出一柄软剑:“朕倒要看看,陈家子孙有几个敢弑君!” 剑光向陈彦咽喉刺去,却被他侧身避开,剑锋挑落他发间玉冠。 “皇爷爷年纪大了,动作也慢了。”陈彦足尖点地掠上房梁,手中剑突然脱手,直插陈震头顶。 陈震偏头躲闪时,陈彦已借力翻身,稳稳落在龙椅后方,一跃再起,剑尖直取陈震喉部。 曹安海见状要扑过来,却被李同宁的长刀缠住双腿。 李同宁突然喷出口黑血,竟然直接不顾曹安海的拂尘,直接扑了过去。 曹安海愣神的瞬间,这李同宁知道自己中了必死之毒,不要命了,立即要后退,却见李同宁已扑到面前。 “一起下地狱吧!”李同宁死死抱住曹安海,长刀直接贯穿曹大海胸膛。 曹安海喉咙响了几下,再也没有声音。 “别让老朽白死……”李同宁用尽最后力气在地上一滚,直接抱着了陈震的双腿。 陈震一剑从李同宁背上刺下,再抽出剑时,陈彦的剑尖已经抵在他的喉咙处。 “来人,保护太上皇!”陈彦对着外面的打斗声,大喝一声。 外面的打斗声瞬间停了。 “快……快拿传国玉玺!”李同宁气绝前最后一句。 此时几名陈彦的亲卫浑身是血地冲进来。 陈震握着软剑终于落了下来,突然笑出声来:“好……好得很……你比你父亲强。” 话未说完,陈彦已将玉玺重重按在空白圣旨上,朱砂印触目惊心。 “传太上皇旨意,即日起禅位……”陈彦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元利的呼喊:“世子!神龙军突破镇乾门了!” 他看了一眼陈震:“劳烦皇爷爷去偏殿休息,我的亲卫会保护你,我去去就来。”说完,拿着玉玺和圣旨就出去了。 与此同时,皮先令在安宁门外架设的炮声也响了起来。 当李磐踹开成王府大门时,陈庄正搂着美妾睡梦正酣。 二千死士冲出庭院,惨叫声四起。 陆节没有想到,自己今日一早过来,原本是想找机会和成王见一面,却不想遇到了这事。 他心中快速地盘算,于是翻墙进了成王府,打算救走陈庄制造东牟内乱。 冲入后院时,正见陈庄被亲卫保护着在往后退。 可冲进来的人不仅多,还完全不留手。 无差别的射杀。 “成王快走!”陆节飞身而下,挥剑劈开射向陈庄的箭矢,拽着陈庄往马厩退。 陆节也狠辣无比,剑锋过处必带血花。 陈庄被这变故吓破了胆,身躯躲在陆节身后直抖:“壮士若能救本王出去,本王许你……” “闭嘴!”陆节一剑刺穿扑来的死士,忽然听见头顶传急促的咻咻声。 他暗道不好,拽着陈庄扑倒的瞬间,几十把劲弩从墙头探出,刚刚那一轮弩箭就钉在两人脚边。 “你是谁的人?”李磐从阴影里踱出,向两人走去,忽然狞笑,“让成王上天,记得给这小白脸留个全尸。” 【第六十五章】想不到朕最后还是要如此退位 陆节趁他说话的空档,立即甩出一枚烟幕弹,迅速逃出成王府,余光瞥见陈庄被死士按在地上,李磐正将白绫往他脖子上绕。 在他跃上围墙的那一瞬间,他听见李磐的声音:“王府所有人,格杀勿论!” 雨幕中,神龙军指挥使叶峰握紧缰绳。 忠王世子陈彦勒马立在宣德门前,“叶将军还要抗旨到几时?” 他高举圣旨,玉玺印信。 叶峰身侧副将突然策马上前:“将军,现在忠王已经得手,我们又是先太子嫡系,何必再……” 话音未落,陈彦身后硬弓已拉满月。 叶峰按住副将手腕:“末将斗胆,请见龙颜。” 陈彦突然轻笑出声。 他翻身下马,踩着积水走到叶峰坐骑前:“将军觉得先太子……” 他忽然压低声音,“太子爷突发恶疾,难道将军就没有怀疑过?” 叶峰瞳孔骤缩。 陈彦后退三步,朗声道:“陛下有旨,神龙军即刻退守皇城西华门!抗旨者,斩!” 他手中圣旨被雨水浸透,朱砂字迹却愈发鲜艳。 一个时辰后,秘密庄园。 宋长史浑身是血地冲进地窖时,陈谅正在擦拭佩剑。 “殿下,赵兴果然率兵去了三德寺,但被属下狙击,现在那老匹夫已经往黑堡城方向逃了!” 陈谅抬头:“我那七弟如何?” 宋长史抹了把脸上血水:“皇七子在三德寺一切如常,醉心佛法。” “不许派人惊扰他。”陈谅顿了顿,“如果他问起京中之事,就告诉他,我无意害他,但他也不要被人利用。” “父王!”陈彦掀帘而入,“皇爷爷传你进宫。” 陈谅握剑的手突然收紧。 他想起前先太子病逝那夜,父皇说“谅儿,东牟的未来就靠你了”。 “备轿。”他提着剑站了起来。 景和殿的龙涎香熏得陈谅鼻腔发痒。 陈震斜倚在龙纹软枕上:“朕的玉玺,用着可还顺手?” 他忽然轻笑,扭头看向陈彦,“你比你父亲强,还知道用朕的笔迹临摹禅位诏书。” 陈彦低头不语。 陈谅躬身:“儿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陈震突然大吼,“成王被你杀了,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朕了。” “儿臣不敢。”陈谅突然抬头,“子弑父的事,儿臣干不出来。” 陈震忽然大笑:“知道朕为何迟迟这几年不立储君吗?” 陈谅不语。 陈震忽然抓起案上镇纸砸过来:“因为你们这些孽障,个个都觊觎朕的皇位,都该死!” 他声色嘶吼,“太子当年虽然表面恭顺,但是他那些东宫的官员却在暗中串联朝臣,说朕已经登极三十多年,年龄大了,开始昏聩了。哈哈,朕本来想着也是,这天下迟早是他的,提前让位给他有何妨,但是想不到,他生病了。” “朕派人去看他,却无意中打探到他要兵变,这就是你的好大哥,你说朕会容忍吗?” 陈谅神色惊讶,太子当年会兵变夺位? 陈震却大笑起来:“这是报应?还是天意?想不到朕最后还是要如此退位!” 景和殿的龙涎香燃尽了。 陈震望着儿子和孙子离去的背影,忽然摸索着抓起案上冷透的茶杯,狠狠砸向殿门。 两日后,洛东关衙署后院。 严星楚刚洗完脸,史平就拿着一个小竹筒快步而来。 “大帅,陆先生飞鸽传韦。” “陆节这小子……”严星楚盯着纸条上的“东牟变天,陈谅登基”八字,手指突然收紧。 “夫君?”洛青依端着早饭掀帘出来,见他杵在院里发愣。 柳眉微蹙,“可是恰克那边……” “东牟来的。”严星楚将纸条递过去,转身朝议事厅大步流星,“召邵经、田进、陈漆来大堂。” 洛青依匆匆扫了眼纸条,把手中的早饭递给了下人,跟了上去。 一刻后,议事厅所有人到齐。 邵经盯着沙盘上东牟方向:“陈谅刚坐稳龙椅,总得先收拾东牟国内的烂摊子吧?要我说,他们至少得缓三个月。” “三个月?”田进摇头道,“正因他刚坐稳,我认为他会转移国内矛盾,因此会在边境发起战争。” 陈漆突然插话:“大帅,那黑云关,我们是不是要补充兵力……” “用不着。”严星楚摆手打断,指尖在东海关外夏国亲占的三州划过,“陈谅不久前才在黑云关吃了亏,没有绝对拿下的信心,他不会动黑云关。到时东牟在东海关外的这几万军队……。” 洛青依端着新沏的茶进来,正听见这句,忽然轻笑:“夫君这话说得,倒像是替陈谅操心。” “我可没有这闲心。”严星楚盯着沙盘上平阜城的位置:“我担心东牟会动平阜城。” 田进嚷嚷道:“东牟那帮孙子要是敢动平阜,我第一个带兵剁了他们!” “剁了他们?”严星楚忽然轻笑,“你知道平阜城现在是谁在守吗?” 田进抓耳挠腮:“不是西夏军吗?夏明澄都主动撤到……” “夏明澄是把石宁和谭士汲撤走了,但是曹永吉被白袍车击溃的一万残部还在平阜城外五十里扎营呢。” 洛青依给严星楚添了茶,“夫君,你说夏明澄为何非要往东夏腹地撤?” 严星楚笑道:“现在占领平阜城对于夏明澄来讲,就是鸡肋,离他区域太远,粮草运输困难,把石宁和谭士涉的七万大军撤回去,解决粮草又加强了京师外围的防御,一举多得。” 邵经突然插嘴:“大帅,看样子,曹永吉的残部休整完也会撤离,那平阜城不是防务空虚。” 田进眼神一闪,站了起来:“大帅!平阜离东牟新占的三州距离不过二天路程,这太危险了……” “你们说对了。”严星楚一拳砸在沙盘上,“东牟军若拿下平阜,归宁城就成了他们的盘中餐,那是才真是腹背受敌!” 田进突然站起:“大帅!属下这就领兵前去接收平阜城!” 严星楚却犹豫了。 平阜城是寒影军的地盘,两军现在是同盟关系,如果贸然接收平阜城,同盟军如何看他严星楚。 “虎口关!”严星楚突然下令,“田进你立即率一万人接收虎口关,三天内必须赶到,如果东牟军已经拿下,立即退回进入平阜城。” 所有人神色都凝重。 没有提前抢占平阜城,而是先拿下虎口关,这是要把东牟军挡在东边。 如果一旦东牟军拿下虎口关,要守住平阜城就得是重兵防守了。 田进领命而去。 严星楚又让陈漆赶往黑云关,以防止陈谅真死心了要拿下黑云关,报当日赔款的耻辱。 邵经前往归宁城,无论田进是拿下虎口关还是进入平阜城,都需要尽快把粮食送达。 然后他提笔写了二封信,按同盟军的约定,他主要是防止北境的外敌,但是现在手伸到了平阜城和虎头关,他必须要进行说明。 一封给了皇甫密说了他的安排原委。 另一封给了寒影军的袁弼,告诉他,只要他派人来接收平阜城和虎头关,他立即撤军。 此后二日,严星楚在衙署待着无聊,田进也没有消息传回,立即叫史平安排去东牟百姓的棚区看看。 不多久,一行人到达洛东关外的东牟棚区。 严星楚勒住缰绳,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茅草棚。 积雪压着歪斜的棚顶,远远望去有东牟的百姓缩在草垛后头,向他们看来。 史平在前头引路:“大帅,前头就是东牟人聚居的棚区。” 这时棚区的管事涂明亮也迎出来。 “涂大人,最近棚区情况如何?”严星楚翻身下马,边走边问。 “大帅,按帅府的指示,每户分了四亩地,种子粮也按人头发了……” 话音未落,严星楚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猛地转头,正对上茅棚缝隙里射来的目光。 那是个抱着婴孩的妇人,破毡帽下露出半张脸,眼睛像狼似的泛着绿光。 婴孩突然哇地哭出声,妇人立刻捂住孩子的嘴。 严星楚皱了皱眉。 继续往里走,这样的眼神越来越多。 蹲在灶台前熬粥的老汉,用木棍在雪地上画符的少年,正在搭着梯子整理棚顶的汉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眼神都不善。 “大帅,要不……”史平也发现了不对,劝严星楚离开。 严星楚摆摆手,突然传来骚动。 十几个东牟青壮举着锄头冲过来。 史平刷地拔出长刀,亲卫们立刻围成人墙。 ”大帅小心!” 严星楚却挥退亲卫,独自走到锄头阵前。 “不知大家对严某为何如此仇恨?”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一冷:“我严星楚你们安排住房,给你们粮食,发放农具,种子难道还不够?” 他突然抽刀劈向旁边木桩,碗口粗的松木应声而断,“如敢闹事,这就是下场!” 人群静了一瞬,突然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假仁假义!” “还我图安大师!” 严星楚听得真切,眉峰骤然压低。 他正要发问,忽见人群自动分开,让出条路来。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妪颤巍巍走出。 “大人……”老妪突然扑通跪下,“求您开恩,放了图安大师吧!” 她这一跪,身后乌压压跪倒一片。 严星楚被这阵仗震得后退半步。 图安大师?这是谁啊? 他看向史平。 史平忙附耳道:“大帅,图安大师是田将军从东牟带回来的……” 严星楚一想。 田进当日深入东牟腹地,不仅抓了太后、东牟九皇子、八公主,好像是还有一个和尚。 当时田进提了一嘴,自己也没有问,久而久之就忘记了。 “那和尚现在何处?”他低声问。 “还在洛山关大牢关着。”史平抹了把冷汗,“那秃驴嘴硬,问什么都不开口……” 严星楚看着眼前跪成一片的百姓,老妪的额头还抵在地面上,少年们举着锄头的手在发抖,可那眼神分明是要拼命的架势。 “回洛山关。” 严星楚伏在马背上,听着身后隐约传来的哭嚎,后槽牙咬得生疼。 他给地给种,让军医给伤患瞧病,甚至允许他们保留东牟习俗,到头来竟抵不过一个和尚? “史平!”他忽然勒马,“那和尚当真没说过话?” “回大帅,就……就第一天关进去时念了句佛号。”亲卫队长挠头,“后来无论怎么问,连经文都不念了。” 严星楚冷笑一声。 突然岔路口突然冲出几十个人影。 严星楚瞳孔骤缩,反手抽出佩剑。 “求大人开恩啊!” “我们不是要造反,是求您放了大师!” 严星楚冲在马前跪下的人群,他们手里的佛珠,忽然觉得这玩意比自己的军符还要刺眼。 他猛地收剑入鞘,缰绳一抖,胯下战马扬蹄嘶鸣。 “你们口中的图安大师,我还不曾见过。”严星楚声音陡然拔高,“此事我调查清楚在做定夺!” “史平。”他忽然大喝一声,“去洛山关大牢。” 史平愣了愣,追上来压低声音:“大帅,真要放人?那些刁民……” “先去四方馆。”严星楚打断亲卫的话。 他忽然想起洛青依曾说:“东牟人敬神佛如敬爹娘,你砸了他们的庙,他们能跟你拼命。” 四方馆里,陈康正缩在圈椅里,听见脚步声猛地弹起来。 这个东牟皇室的庶支自从得知成王被杀,陈谅继位后,立即投降严星楚。 洛山关没有什么乐活,这几天倒是让人准备了纸笔,每天抄起了经文。 “陈康。”严星楚解下披风扔给史平,“说说图安和尚。” “图安和尚?”陈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发颤:“大帅,你们抓了图安大师?” “没错。” 陈康突然起了起来:“图安大师不是寻常僧人。三年前东牟大旱,是他带着信徒在牟河源头修了七七四十九天法事,第二年开春……” “说重点。”严星楚屈指敲了敲桌角。 “重点就是,大师在东牟百姓心里是能通天的活佛!”陈康突然激动起来,棉袍袖子扫翻了茶盏,“去年西草原雪灾,恰克人一部进入了东牟,是大师带着一千信徒跪在雪地里念了三天《往生咒》,硬是把恰克人跪得退兵三十里!” 严星楚眯起眼睛。 他想起洛青依在谈判时说过的话:“与虎谋皮,要先把虎牙拔了。” 这个图安,怕是东牟百姓的“虎牙”。 “所以你们东牟皇室也信他?”他故意问。 陈康脸色突然变得古怪,半晌才嗫嚅道:“皇室……皇室给他修了七座寺庙。” 严星楚点点头。 能把一国皇室和草原蛮子都唬住的和尚,倒是头回见。 “大帅!”陈康突然扑通跪下,“大师若死在洛东关,东牟百姓能生吃了您!” 严星楚盯着这个瑟瑟发抖的降降,忽然笑出声:“你倒关心起他来了?” 他甩袖起身,“去大牢。” 洛山关大牢的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史平举着火把在前头带路。 【第六十六章】施主好算计 最里间的牢房里,一个灰扑扑的身影正盘腿坐在稻草堆上,月光从小窗漏进来,正巧照在他光溜溜的脑门上。 “图安大师?”严星楚示意史平打开牢门。 和尚缓缓睁眼。 他身上那件袈裟早成了破布条,露出的胳膊上还带着淤青,但整个人却像端坐在莲花台上般从容。 “施主身上戾气太重。”图安突然开口,声音像敲木鱼似的笃定。 史平刷地拔出腰刀,刀尖几乎戳到和尚鼻尖:“放肆!这是我们鹰扬军大帅!” “收刀。”严星楚皱眉,“出去守着。” 史平不甘心地瞪了和尚一眼,带着亲卫退了出去。 严星楚弯腰跨进牢房。 “大师好像料定我会来?”他在和尚对面盘腿坐下。 图安低眸拨弄着手串:“大帅眉心有结,是为此地百姓。” 严星楚轻笑:“大师倒是会算命。既然知道我是为百姓而来,何不劝他们安分些?” 他想起棚区里那些狼似的眼神,后槽牙又痒了起来。 “大帅可知,他们为何如此?”图安突然抬眼,“因为他们在怕。” “怕什么?怕我杀和尚?”严星楚挑眉。 “怕大帅杀了他们心中的佛。”图安突然倾身向前,“大帅可知,东牟百姓可以没有皇室,没有军队,却不能没有佛?” 严星楚忽然抓住腰间剑柄。 他想起陈康说的“活佛”,想起二千信徒跪退恰克铁骑的传说,忽然觉得这和尚比十万大军还棘手。 “大师是在威胁我?”他声音陡然转冷。 图安却重新坐直身子:“老衲只是告诉大帅真相。大帅可以杀我,但杀得了一个图安,杀得了东牟百姓心中的佛吗?” 严星楚盯着和尚看了半晌,突然松了剑柄:“大师这番话,倒像是劝我皈依。” “大帅心中焦虑,皆因执念太深。”图安突然转了话头,“佛家讲我执为根,大帅日日殚精竭虑,不也是在执着?” 严星楚愣住。 自己执念太深? “大师说得轻巧。”他沉声道,“当靖宁军被东牟军杀害,当归宁城的百姓被恰克军吃了时,为什么没有给他们说放下‘执念’” 图安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大帅的执念在刀兵,百姓的执念在佛陀,又有何不同?” 严星楚突然想起棚区里老妪跪拜的身影,想起少年们发红的眼睛,那些眼神和当年松果岭下东牟兵的眼神渐渐重合。 “那不知大师所说的‘执念’,可能化解?” “‘心正、言正、行正''就能得大自在。” 严星楚开口,“若我留大师在洛东关讲经说法,算不算行正?” 图安拨动佛珠的手顿住:“大帅要留我?” “大师佛法高深,正好渡化我这等执迷不悟的凡人。”严星楚站起身,“稍后会有人送你去寺庙,只是现在寺庙很小,但是相信大师不会见怀。” 图安终于抬头正视他:“大帅这是要把我供起来?” 严星楚突然笑开,“我倒要看看,东牟百姓是信活佛,还是信给他们分田地的严某。” 他转身走向牢门,图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帅就不怕老衲煽动百姓造反?” 严星楚握住剑柄的手紧了紧。 “大师可以试试。”他向前走,“看看是百姓的香火旺,还是我鹰扬军的刀快。” “大帅且慢。”图安突然出声,“老衲还有一问。” 严星楚驻足:“讲。” “大帅留老衲,是为解百姓心结,还是为破心中执念?” 严星楚转身:“有区别吗?” “若为百姓,当修庙建塔,以香火渡之。”图安拨动佛珠,“若为己心,当焚经毁像,以刀兵破之。” 严星楚突然大笑:“大师好利的嘴!我既要渡百姓,也要破执念,如何?” 图安双手合十:“大帅可知,渡人即渡己。” 严星楚笑声渐止,目光如刀:“大师是说,我救了百姓,百姓便能救我?” “大帅胸有丘壑,何须老衲点破?”图安垂眸,“只是这天下,从来不是靠刀兵能守住的。” 严星楚沉默良久,忽然以史平道:“传令下去,接图安大师到四方馆,同时在现在小庙原址的基础上,扩建佛寺。” “扩建?”史平一惊,“大帅,这所费银钱……” “从我私库里出!”严星楚大步流星往外走。 甬道里,史平举着火把小跑跟上:“大帅,真要放那和尚出去?” “放。”严星楚继续道,“再备十车粮米,就说是我严某给图安大师的香火钱。” “可那是我们的军粮……” “照做!” 严星楚将图安和尚安置在四方馆后,次日天色未明便命人备车接上图安去寺庙。 洛青依拿着风衣走过来时,正见他负手立在院中。 “夫君,图安大师虽是出家人,但到底是东牟皇室礼遇的高僧,这般仓促……”她将风衣披在他肩头。 严星楚反手握住她手腕:“夫人可知,昨夜已经有东牟人迫不及待东去四方馆?既然如此,我们就亲自把他们的佛送过去。” 洛青依抽回手,将袖口整理妥当:“所以夫君把图安这尊佛像立在洛东关了?” 话音未落,史平急匆匆跑来:“大帅,马车备好了!只是……” 他瞥了眼主母,压低声音,“棚区那些人天不亮就聚在庙门口,乌压压跪了满地。” 严星楚嗤笑:“走,去会会这些信徒。” 马车缓缓进入穿过棚区,洛青依忽然撩开车帘。 只见道路两侧跪着数百东牟百姓,个个手持香烛。 “阿弥陀佛。”图安突然在车内低诵佛号。 严星楚皱眉:“大师此刻倒像真佛了。” “施主着相了。”图安灰扑扑的袈裟微动,“佛在心头坐,何来真假。” 严星楚轻笑,不在言语。 不多久,马车已至新建的佛寺前。 说是寺庙,不过几间瓦房并个院落,但此刻院内外跪着的东牟百姓少说也有千人。 严星楚刚掀开车帘,人群中“图安大师”呼喊声四起彼伏。 “请大师题匾。”走到庙门口的严星楚侧身让出道路,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支毛笔。 图安望着寺门上空白的匾额,又看院中百姓眼巴巴的期盼,突然轻叹:“施主好算计。” 他接过笔时,严星楚看见他差点把笔折断。 “洛东寺。” 三字落成刹那,东牟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严星楚突然朗声道:“从今往后,凡我鹰扬军治下东牟百姓,皆可入洛东寺听经!” 他话音未落,史平已带着工匠抬着红木匾额挤进人群。 “现在刻字!”严星楚大喝一声,“今日日落前,我要看到‘洛东寺''三个金漆大字挂上去!” 图安转身欲走,却见洛青依笑吟吟上前:“大师且慢,这十车粮米是我夫君捐给寺庙香火钱,烦请大师亲自验看。” 人群突然寂静。 严星楚分明看见图安握着佛珠的手停顿了下来。 “大师请。”严星楚做了个“请”的手势,却在图安迈步时突然凑近,“听说大师能让恰克铁骑退兵三十里?不知可能让东牟军也退一退?” 图安脚步骤停,袈裟下摆扫过门前石阶。 话音未落,史平突然策马狂奔而来:“大帅!田将军急报!还有……还有太后使者在衙署等着!” 严星楚脸色一变。 他转身对洛青依道:“夫人陪大师安顿。” 说罢翻身上马。 洛东关衙署内,吴砚卿的贴身太监正捧着懿旨来回踱步。 见严星楚大步流星进来,一名中年太监忙迎上去:“严大帅,太后娘娘有旨……” “公公稍候。”严星楚拿起案上田进送来的写信。 上面写着:虎口关已下!是否要趁势夺了平阜城? 严星楚盯着沙盘上平阜城的位置,沉默了片刻。 然后转身看向太监:“公公方才说,太后有何旨意?” 太监被他的气势震住,结结巴巴道:“太……太后娘娘说,希望把东牟皇子皇女送到行宫去。” 严星楚突然抓起茶杯掷在地上:“回去告诉太后,人是我鹰扬军抓的,她如果要要,就亲自来!” 老太监吓得扑通跪地:“大帅息怒!太后还说……还说若大帅同意,他可以把平阜交给大鹰扬军负责……” “够了!”严星楚抽出佩剑,剑尖抵在老太监咽喉,“回去告诉太后,她若再插手我鹰扬军之事,休怪我严某不念旧情!” 老太监连滚带爬逃出衙署,严星楚却盯着沙盘出神。 不多久,洛青依从洛东寺回来,见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上前询问发生了事。 “夫君,田将军信上到底说了什么?”她把新沏的茶放在案上。 严星楚突然将她抱起,惹得亲卫们纷纷低头:“他说已经占领了虎口关。” 洛青依捶他胸口:“都什么时候了还闹!这是好事啊,就这些……” “田进还问我要不要夺平阜城。”严星楚把她放在虎皮椅上,自己则倚着案几,“你说夺是不夺?” 洛青依沉吟片刻:“若夺了,以后和寒影军的关系就不好相处了。” 严星楚大笑,在她唇上啄了一口:“知我者,夫人也!” 他转身对史平道:“传令田进,就驻扎虎口关!没有我的命令,谁敢越雷池一步,提头来见!” 史平领命而去,洛青依道:“夫君真要放任平阜城?” “放任?”严星楚突然冷笑,“我是要钓大鱼!” 他指着沙盘道,“吴砚卿不是想要东牟的皇子皇女吗?我要看看她到底有什么打算!”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史平快速回来:“大帅!黑云关急报!” 严星楚豁然起身:“说!” “东牟军龙武军统领赵兴率三千残兵突然到黑云关外要投诚!后面还有东牟的二万大军在追杀。”史平歇了一口气,“陈漆不敢放他进关,请大帅指示。” 严星楚一愣,而后突然笑出声:“好!好得很!” 他笑声一顿,“立即下令陈漆,赵兴可带十人入关,其它残兵暂时在外!” 史平愣住:“大帅,那下面的残兵……” “让残兵进入瓮城,保证粮食供应。”严星楚一拳砸在沙盘上,“告诉陈漆,东牟的追兵若敢进入黑云关三百步,立即攻击!” 史平出去后,严星楚看着洛青依:“图安和尚前脚题完字,后脚就有人来投诚。” 洛青依给他换了茶:“夫君怀疑有诈?” “诈倒未必。”严星楚接过茶杯,“东牟政变才几日,不可能这么快就出这招来对付我。” 他忽然压低声音,“陆节传回的密报,赵兴原是准备扶持七皇子的。” 洛青依坐下椅子,思考着。 听闻匆牟七皇子陈式醉心佛法,在三德寺修行多年。 从图安的身上就可以看出,如果陈式真被赵兴推出来,在东牟这样的一个兴佛的国度,现在的陈谅怕是睡不着了。 “赵兴这墙头草,倒是会挑时候。”严星楚冷笑,转身抓起披风,“来人,备马!我要亲往黑云关。” “现在?”洛青依拉住他袖口,“田进刚拿下虎口关……” “正因如此才要去,田进拿下虎口关,暂时可挡东牟军西进。”严星楚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赵兴可是龙武军统领,他这一投诚,比十份降书都管用。” 他忽然俯身,额头抵住她的,“告诉陶玖,让东牟棚户区的百姓开始修路。” 洛青依猛地抬头:“修路?” “从洛东关到黑云关,必须三日可达。”严星楚直起身,“那些东牟百姓不是整日跪拜活佛吗?就让他们用修路的功德,换明年春天的种子粮。” 五日后,黑云关。 严星楚翻身下马时,陈漆正顶着两个黑眼圈从瓮城冲出来,这倒不是被关外的东牟兵闹的,而是在瓮城里的赵兴带来的三千兵。 这让他不敢大意,谁知道这里面的士兵心里是怎么想的。 “大帅!东牟军在关外一里扎营,已派了三波使者要人!”陈漆嗓音沙哑,显然几夜未眠。 严星楚解下披风扔给亲卫:“赵兴呢?” “在西关驿馆。”陈漆话音未落,忽见严星楚大步流星往西关驿馆走去,急忙追上去,“大帅且慢!东牟说要交出赵兴,否则……” “否则如何?”严星楚忽然笑出声,“陈谅刚登基,他敢在此时攻打黑云关?” 陈漆噎住。 “带我去见赵兴。”严星楚突然收起笑意。 驿馆的一间普通房间,赵兴正在看书。 “赵统领好兴致。”严星楚踏进门槛走近,“听说你原是要扶持七皇子的?” 赵兴猛地抬头,冷声道:“严大帅若是要问这个,不如直接把我交给陈谅。” “交出去作甚?”严星楚坐在他的对面,“因为你是墙头草?” 赵兴喉咙里发出咯咯怪笑:“严大帅既知我是墙头草,还来相见?” 【第六十七章】比皇宫大内还严 “正因你是墙头草,我才要亲自来。”严星楚起身掸了掸衣摆,“陈谅杀你全家时,可曾想过你为他卖命这些年?” 赵兴浑身剧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李磐小儿……他亲手将我儿子和女儿杀死!” 严星楚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李磐,又是李磐。 此人毁粮仓,害吴炳父女,当日又在三德寺差点让他无法脱困…… “所以你就带着三千残兵逃到黑云关?” 他忽然转身,剑柄重重砸在赵兴伤臂上,“你以为本帅会收留丧家之犬?” 赵兴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严大帅若不收留,此刻就不会站在这里。” 他忽然抬头,眼中一道冷意,“我能让陈谅睡不安稳。” 严星楚心头微动。 他需要的就是让陈谅寝食难安。 “本帅凭什么信你?”他抽出佩剑,剑尖抵住赵兴咽喉,“你今日能背叛陈谅,明日就能背叛我。” 赵兴忽然大笑:“严大帅可知,我为何要扶持七皇子?” 他两眼死死盯着严星楚,“因为先太子曾告诉我说,东牟需要皇帝,也需要佛陀。” 严星楚瞳孔骤缩。 图安和尚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佛在心头坐,何来真假”。 “大帅!”陈漆突然冲进来,“东牟使者又来了,这次带着……带着……” “带着什么?”严星楚剑尖仍抵着赵兴,头也不回地问。 “带着陈谅的诏书!”陈漆从怀里掏出明黄卷轴,“说、说只要交出赵兴,就割让罗世城!” 房里突然陷入死寂。 严星楚却缓缓收回剑,指尖抚过剑刃血槽。 “告诉东牟使者。”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在房中回荡,“让他们转告陈谅,想要赵兴……” 他猛地将剑插入鞘中,“就让他亲自来黑云关要人!” 赵兴抬起了头。 “严大帅。”他哑声开口,“你可知我为何要逃?” 严星楚盯着他,却未说话。 “因为我要看着陈谅死。”赵兴忽然剧烈咳嗽,“他杀我全家时,我在想……若先太子还在,东牟何至于此?” 严星楚冷声道:“你们的先太子已死。” “可佛陀还在。”赵兴忽然念了句佛号,惊得陈漆差点摔了诏书。 严星楚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陈漆!” “在!” “给赵统领换间上房。”他大步流星往外走,“再找军医来治伤——要最好的金疮药。” 陈漆瞪大眼:“大帅!这……” “照做。”严星楚到了门口,“顺便告诉东牟使者,本帅对罗世城没兴趣。” 他忽然轻笑,“让他们转告陈谅,若真想要人……” “就让他拿他的七弟陈式来换。” 当日晚上,严星楚在黑云关的公房。 严星楚沉思良久,突然抬头:“陈漆,派人把赵兴的人带去归宁城。” 陈漆闻言一惊:“大帅,那可是三千降兵!归宁城现在拢共就一万守军及五千新兵,万一……” “没有万一。”严星楚起身,伸着腰:“鲁南敬的五千新兵蛋子正缺练手的机会,你把人往校场一扔,让他们自己狗咬狗去。” 陈漆眼睛亮了:“高啊!让东牟降兵当陪练,既练了兵又不让他们白吃粮食。” 他忽然压低声音,“可赵兴那厮……” “盯着他。”严星楚突然冷笑,“要是赵兴真有异心,正好给鲁南敬送现成的军功。” 陈漆领命要走,又被叫住:“给赵兴配匹好马,别让人觉着咱们苛待降将。” 五日后,洛东关外三十里。 严星楚扯着缰绳让马儿慢下脚步,史平揉了揉鼻子:“大帅,再翻过前面山头就能望见关城楼了。” 严星楚正要开口,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传令兵滚鞍下马,“洛东关急报!图安大师突发急症,呕血三升,现下昏迷不醒!” 严星楚眼神一凝,猛地夹紧马腹。 胯下战马吃痛长嘶,箭一般射了出去。 洛东寺禅房内,洛青依正用银针蘸着药汁往图安人中上扎。 老和尚面色青灰,唇角还残留着黑褐色的血迹。 “如何?”严星楚掀帘而入。 洛青依手下不停:"“父亲说像是中了曼陀罗,好在发现得早。” 她忽然抬头,“寺庙里出了作细。” 严星楚盯着图安胸口起伏的袈裟:“史平,去查最近进庙的香客,尤其是东牟人!” “曼陀罗粉来自西域……” “恰克人?”严星楚接过洛青依话头,眼底寒光闪烁。 他忽然想起陈康说过,图安曾让恰克铁骑退兵三十里。 三更梆子响时,严星楚还在看密探送来的情报,旁边还有一人。 皇甫密交给他的北境密探首领王生。 羊皮卷上密密麻麻记着近几天的香客名单,他突然用朱笔圈出个名字——吉力,三天前从恰克草原来的马贩子。 “大帅。”王生道,“属下查过,这吉力虽是恰克人,但妻子是夏国商贾之女。” 严星楚手指敲着案几:“图安中毒前后,他可曾接近过寺庙?” “每日午时都来上香,说是为早夭的女儿祈福。” “传令北境密探,给我查清楚恰克部最近的动向如何。” 天刚蒙蒙亮,严星楚带着亲卫将洛东寺围得铁桶一般。 图安的禅房外新添了八名持戟卫兵,房梁上还蹲着两个暗哨。 “大帅。”洛青依端着药碗进来,见他在佛龛前上香,不由失笑,“您这又是拜的哪门子佛?” 严星楚将香插进炉鼎,青烟直直向上:“拜我自己的执念。” 他突然转身,“夫人,你说这天下若真有佛,该保佑谁?” 洛青依将药碗放要桌上,转头看他:“佛不渡人,唯人自渡。” 严星楚哈哈一笑,走出禅房。 他刚迈出洛东寺门槛,寺内有士兵小跑过来:“大帅!图安大师醒了!” 严星楚疾步折返。 刚掀开禅房帘子,见图安正倚在床头喝药。 老和尚脸色仍泛着青灰,握勺的手却稳如磐石。 “大师可觉着好些了?”严星楚自顾自拖过圆凳坐下,目光看着图安。 图安咽下最后一口药汤:“劳大帅挂心,死不了。”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洛青依从门外端着铜盆进来,拧了热帕子递过去:“曼陀罗毒性霸道,大师这些日子还是少开口为妙。” 严星楚接过帕子亲自给图安擦嘴,动作粗鲁得像在擦拭兵器:“大师可知道是谁要取你性命?” 图安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轻笑起来:“老衲若说不知,大帅信么?” 严星楚盯着他浑浊的眼珠,突然嗤笑:“大师在东牟能退恰克铁骑,在洛东关却防不住一碗毒药?” “施主着相了。”图安拨弄着佛珠,“毒从口入,病从心生。老衲若执着找凶手,才是着了道。” 洛青依闻言插话:“大师倒是心宽,可知当日再晚点医治,此刻就该往生极乐了。” “防得住人,防得住心么?”图安平静道。 洛青依从药箱取出银针,在图安虎口处扎下:“曼陀罗之毒最损心脉,大师现在的心境倒是适合养伤。” 严星楚盯着银针在图安皮肤上泛起的青黑,突然起身:“史平!” “在!” “从今儿起,大师的饮食要过三道关。”严星楚起身整了整披风,“第一道银针验,第二道让守护的士兵尝,第三道……” 他忽然俯身,盯着图安的光头,“就让佛祖保佑大师吧。” 图安终于露出今日第一抹真心的笑:“施主这执念,比老衲的香火还旺。” 严星楚甩袖出门,洛青依追出来:“夫君,查到是谁了吗?” 他翻身上马:“现在确认不了,只有让王生继续查,我倒要看看是东牟的秃驴会念经,还是恰克的狼崽子会咬人。” 回关衙署的路上,严星楚突然勒马。 史平差点撞上马屁股:“大帅?” “火炮。”严星楚眯眼望着天边流云,笑道,“我离开黑云关时陈漆还给我安排了任务,说他现在没有时间,请我给盯一下火炮的事。” 半个时辰后,军器营辕门前。 严星楚看着史平被守卫扒得只剩中衣,微笑道:“沈唯之这规矩,比皇宫大内还严。” 他解下佩剑递过去,“本帅也要查?” 守卫头领捧着名册的手微微发抖:“大……大帅说笑了,您请。” 严星楚却勒马不前:“查!” 他忽然翻身下马,任由守卫用探尺在身上细细游走,“沈唯之定的规矩,本帅若破了,以后还怎么服众?” 史平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大帅,这都查了二道了……” “两道!”严星楚突然瞪眼,“你是郡城卫的老人,还记得去年东牟细作火烧仓司的事吧。” 好不容易进了营门,只见个青衫文士快步走来。 那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瘦得给竹竿一样。 “大帅。”沈唯之草草行了个礼,转身就走,“火炮所在东三区。” 严星楚愣在原地,这沈唯之才十天未见,怎么感觉瘦了这么多。 史平捅了捅他:“大帅。” “跟上。” 转过两道回廊,忽听得左侧公房里吵嚷声震天。 “朴刀加长三寸又如何?重心全变了!” “你懂个屁!野战时劈砍需要……” 严星楚正要推门,沈唯之突然横身挡住:“大帅若要看,明日请早。今日他们要决出最优方案。” 他忽然咧开嘴,“输的那队,负责打扫一个月公房。” 严星楚大笑:“沈先生这法子妙!” 他忽然压低声音,“若本帅给胜者加赏银百两呢?” 沈唯之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半晌:“大帅若真想激励匠人,不如把铁矿的开采权拨给军器营。” 他推开一道厚重的铁门,“到了。” 火炮所内,二十几个匠人围在张丈许长的图纸前,竟无一人抬头。 严星楚凑近一看,图纸上密密麻麻画着各种机关,最醒目处标着“轻型化野战炮”六个朱砂大字。 再仔细一看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炮身减重十五斤”、“后坐力减少两成”等字样。 沈唯之终于开口:“大帅,这是新式野战炮,计划装在二轮马车上,随骑兵突进。” 严星楚立即道:“铜铸炮身配铅弹,射程能到多少?” 沈唯之枯枝似的手指划过参数表:“回大帅,现下试射最远可达八百步,散弹覆盖面约莫三丈宽。” 他凹陷的眼窝突然泛起精光,“但若再减重十五斤……” “胡闹!”一个满脸炭灰的匠人突然跳脚,“炮膛厚度已减到三指宽,再减怕不是要炸膛?” 严星楚眉头微皱,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那匠人约莫四十来岁,袖口还沾铁屑:“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帅,小的赵江,专管炮膛锻造的。”匠人行礼时袖口铁屑簌簌往下掉,“不是小的顶撞沈大人,只是这炮管若再薄半分,怕是连初速都撑不住。” 沈唯之干咳一声:“其实……其实我们有个更激进的法子。”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将炮管分成三段,用螺纹拼接。” 赵江猛的瞪大眼:“分段铸造?这……这炮身受得住后坐力吗?” “所以才要试炮。”沈唯之指向图纸边缘密密麻麻的试射记录,“昨日试射时,分段炮管在第三次发射就裂了缝。” 严星楚突然抓起案上铁尺,在图纸上划了道弧线:“若在炮管外壁加箍呢?像竹节那样。”他抬眼看向众人,“用熟铁箍,每段接缝处加两道。” 赵江愣了半晌,突然一拍大腿:“妙啊!铁箍既能加固,又不增加多少重量。” 沈唯之点了点头:“大帅这法子,倒是让我想起漕船的龙骨加固法。” 严星楚将铁尺往案上一拍:“就按这个改。”他目光扫过跃跃欲试的匠人们,“谁先试制成功,赏银五十两。” “至于奖励……”严星楚从怀中摸出张银票拍在案上,“从今日起,每日试射成功加赏百两。月底前定型者,全所多发两月饷银。” 人群轰然炸开,赵江激动得直揪胡子:“大帅此话当真?” “本帅何时食言过?”严星楚突然沉下脸,“但有一样——试炮时若出人命,全所扣罚三月粮饷。” 沈唯之刚要开口,严星楚突然转向他:“沈先生方才欲言又止,可是还有难处?” “大帅明鉴。”沈唯之从袖中摸出本账册,“若要改进工艺,及后面的大批量铸造新炮,现下的坩埚炉要改造,同时需得建两座三丈高的高炉,再配上……” “直接说银子。”严星楚打断他的话。 “约莫两万两。”沈唯之咽了口唾沫。 “准了。”严星楚抓起笔在账册上画了个圈,“明日让军需官去库房支银子五万两。” “五万两!”沈唯之惊得差点摔了账册:“大帅不问问具体用项?” “沈先生要建炉,自然有先生的道理。”严星楚将账册推回去,“但有一样——我要在夏季看到二十门新炮。” 沈唯之盯着账册上朱红的圈,突然咧开嘴笑:“大帅放心,属下便是豁出这条老命,也夏季完成交炮。” 【第六十八章】夏明澄的暗卫 严星楚转身要走,忽又想起什么:“赵师傅如有时间,可以带一些学徒。” 他看向赵四斤,“学徒如经沈大人考核合格,一名学徒奖励一百两。” 赵四斤愣了愣,突然咧嘴笑开:“得嘞!大帅放心,小的一定把看家本领都传给他们。” 严星楚走出军器营时,已是午后。 史平牵着马跟在后头,忍不住嘟囔:“大帅,两万两已经不是小数目,您怎的还加价了?” “加价?”严星楚翻身上马,“沈唯之那种人,你越是抠搜,人家说不定还不伺候了。” 他突然轻笑,“倒不如给个痛快价,让他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使出来。” 史平挠挠头:“可万一他花了银子,没有……” “没有万一。”严星楚猛地夹紧马腹,“传令下去军器局还要加强防守。” 他回头看了眼军器营方向,“沈唯之的炉子,怕是要吸干铁矿和铜矿。” “史平!”他突然高声喝道,“你通知徐端和,让他加快探矿……” 史平在马背上挺直腰杆:“是!” 严星楚突然笑出声。 五万两白银换二十门新炮,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赚的。 至于图安和尚……他摸了摸腰间剑柄,等新炮铸成那日,倒要看看是佛法厉害,还是火器厉害。 严星楚眯起眼睛,恍惚看见数月前的洛山营。 那时他如有这种轻便火炮,恰克军还能从容退去吗? “大帅!”史平突然指着前方,“是信使!” 严星楚猛地勒住缰绳。 远处信使迅速奔来,这会是谁来的消息? 严星楚攥着信笺的手微微发颤。 这封从东边加急送来的密信,让他心潮起伏。 “大帅?”史平见他盯着信纸半天不吭声,忍不住催了声。 严星楚猛地回神,把信纸往怀里一塞:“回衙署。” 他翻身上马时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对史平道:“到了衙署,你去后院看看夫人回来没,若在洛东寺就快马去接。” 洛青依是被史平从洛东寺接回来后,立即快步踏进公房,见严星楚在屋里转圈。 “夫君?”她鲜少见他这般焦躁,“可是军情紧急?” 严星楚一把将她拽进屋,反手“咔嗒”落了门闩,指节抵在唇边示意噤声。 “吴婴来信了。”他将信纸拿出,“你自己看。” 洛青依接过信笺时也是手指发颤。 泛黄的宣纸上只有两行小楷:秦盛二人安好,所谋事大,暂勿相寻。末尾盖着个朱红的“吴”字印章。 “秦大哥和盛三哥……”她猛地抬头,“他们当真还活着?” 严星楚按住她发抖的肩膀:“吴婴素来谨慎,若非确信不会用‘安好''二字。但你也瞧见了,连具体行踪都不肯透露。” 洛青依攥着信纸贴在心口,忽然想起什么:“杨姐姐!她怀着身子,这几日……” “正是要同你说这个。”严星楚站起身,“吴婴信中虽未明言,但能让秦冲盛勇涉险的,除了靖宁军的事,还能有什么?” 洛青依望着丈夫,靖宁军的事涉及东夏皇帝夏明澄和东牟国,信来自东边,那意味着秦盛两人,正在东夏京师谋划什么。 “可杨姐姐等不得了。”她攥紧袖口,“前日在后面就差点晕倒,要不是姐姐在旁边……这双生子最忌情绪大起大落。” “可她……她这两日连安胎药都吐了……”洛青依声音发颤,“几前日还揪着我问,是不是盛勇不要这孩子了……” 严星楚在屋里踱步,靴底在青砖上磨出“吱呀”声。 “你单独告诉她。”严星楚突然驻足,“但只说秦盛二人活着,其余半字不提。” 他继续道,“就算是杨霸那边也不能有丝毫透露。” 洛青依抬头,抓起药箱就迅速回了后院。 后院内,杨玉琼正扶着肚子在院里转圈。 “杨姐姐!”洛青依提着药箱小跑过去,“我们进屋,我给你把脉。” “夫人,图安大师如何了?”杨玉琼在洛青依的搀扶下小心迈着步子。 “图安大师吉人天相,已经醒了。” “那就好,我看哪日去一趟洛东寺,给孩子和盛……勇求道平安符。” 她突然一下抓住洛青依的她手腕,低声咽哽:“我昨晚又梦见盛勇浑身是血……” “别胡说!”洛青依强压着心跳,扶着她坐到椅子上,然后把门关好,低声道:“吴婴来信了,秦冲和盛勇一切都好。” 杨玉琼眼睛倏地亮了:“当真?” 她忽然又泄了气,“你又哄我,要是安好,怎么会一直不来信……” “杨姐姐!”洛青依掏出帕子给她擦汗,一脸正色,“刚刚收到消息,此事只有我和大帅还有你知,千万不能声张泄露。” 她忽然加重语气,“玉琼,你答应我,此事连你哥都不能说。” 杨玉琼看她说得认真,颤声道:“夫人,你真没有骗我?” “杨姐姐,你说我这时间突然回后院,就是为你骗你么。”洛青依说着,又从药箱里拿出二张平安符:“这是你心念的,今天拖着图安大师,看着他亲手给开的光。” 杨玉琼还在发愣,她相信了洛青依说的话,有些不敢置信了。 洛青依给他抹去脸上的泪点,柔声道:“你现在就把心放下去,你和孩子就安心等盛三哥平安归来。” 杨玉琼忽然咬住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洛青依从药箱底层摸出个瓷瓶:“这是安胎的,你且收着。” 送走洛青依时,杨玉琼捏着平安符在门口站了许久。 直到丫鬟来扶她,她才把平安符折好放进贴身荷包。 天阳城,承乾殿。 夏明澄捏着眉心靠在龙椅上,地上全是被他撕成碎片的密报。 暗卫首领叶泰低着头站在阶下。 “陛下,西市又抓到十七个煽动迁都的细作。”叶泰声音发颤,“但……但谣言已经变了味,今晨连国子监的博士都在传,说先帝是……是……” “说!”夏明澄猛地砸碎茶杯。 瓷片碎片溅到叶泰脚边,叶泰扑通跪地:“说先帝是您亲手……亲手鸩杀的!” 殿内突然陷入死寂。 夏明澄盯着殿顶蟠龙金箔,恍惚看见几月前,那夜父皇咳着血将传国玉玺塞进他掌心。 “陛下!”老太监小跑进来,“兵部右侍郎刘聪在宣政殿等两个时辰了……” “让他滚!”夏明澄突然暴喝,“曹永吉的六万大军挡不住白袍军三万人,倒有脸来要粮饷!” 老太监吓得瘫坐在地。 夏明澄忽然冷笑出声。 十天前他下令放弃虎口关时,这些个将军哪个不是拍着胸脯说“必不使西夏叛军踏入京畿半步”? 如今倒好,西夏军在南线刚吃了场败仗,他们不仅不思立即借势出兵,还一个个地不断向他要求军粮。 “陛下,东牟密使回来了。”暗卫突然开口。 夏明澄豁然起身:“传!” 密使是被抬进来的。 这个往日趾高气扬的鸿胪寺卿,此刻像条破麻袋般瘫在担架上。 他挣扎着要爬起行礼,被夏明澄一把按住:“陈谅真的杀了陈庄?” “陛下……”密使突然嚎啕大哭,“陈谅他……他不是人!他杀了陈庄,臣也要不容易才逃回!” 夏明澄瞳孔一缩。 一月前他派密使联络东牟,本是要找陈谅。可陈谅当时被严星楚拖在了黑云关,而且听说陈谅把他出卖靖宁军的证据也给了出去。 因此决定找成王,并许诺助其夺位,条件是出兵攻击西夏叛军。 如今成王身死,陈谅登基,东牟这步棋竟是彻底废了。 想起东牟发生之事,不由就想起严星楚。 “严星楚……”他咬牙切齿挤出这三个字,半年前还是还仅是一个御史。 谁能想到,如今竟能搅动局势? “陛下,陈谅在黑云关外屯兵二万,却按兵不动。”密使咳出一声,“严星楚在虎口关修了烽燧台,每日……每日都有探马往洛东关送信……” 夏明澄突然抓起案上地图,指尖划过东牟与北境交界处。 黑云关像根钉子楔在东牟西北,虎口关则卡住西进要道,并影响东牟军的南下,严星楚这是要把陈谅活活困死在东牟! “陛下!”老太监突然扑到案前,“西南急报!” 夏明澄展开战报,眉头渐渐舒展。 七天前他命西南白江军、沐南军两军伺机东进,如有可能突袭西夏粮道,果然奏效。 吴砚卿被烧毁辎重近百车。 “好!好!”夏明澄将战报拍在案上,“传旨,白江军、沐南军合击西夏左翼!” 老太监领命下去。 夏明澄心情好了,看着地上的叶泰:“退下吧。” 叶泰却跪着没动:“陛下,京师若再起谣言,对京营影响很大,石宁和谭士汲手里都有京营的人。” 夏明澄的手僵在半空。 两军中京畿子弟不少,家属都在天阳城周边,军心难免浮动。 他忽然抓起朱笔,在调兵令上重重画了个圈:“告诉石宁,谭士汲,五日内朕要见到白袍军后退五十里,否则他们提头来见!” 暗卫领命而去,夏明澄却瘫坐在龙椅上。 窗外更鼓传来,已是三更天。 他忽然想起什么,抓起案头密报又看一遍。 “吴砚卿,到底是你的手段还是皇甫密的?”他喃喃道。 “陛下,该歇息了。”老太监捧着参汤进来。 夏明澄挥退汤盏,起身踱到窗前。 夜风送来远处市井的喧哗,隐约听见“白袍军要来了”的呼喊。 他忽然冷笑:“传旨,明日朝会谁再提迁都二字,斩!” 老太监扑通跪地,夏明澄却已大步流星走出承乾殿。 三更天的天阳城也不平静。 城南一家面铺的地窖里,秦冲正就着烛火给盛勇换药。 刀伤从肩头斜劈到肋下,盛勇却哼都没哼一声,只盯着桌上的烛光。 “吴婴前几天来了,说杨家妹子怀了双生子。”秦冲突然开口。 盛勇手一抖,药粉撒了半包:“当真?” “骗你作甚?”秦冲笑着在他伤口拍了一巴掌,“等这边事了,咱们就回洛东关喝满月酒。” 盛勇却沉下脸:“夏明澄在东线,西南线调了十万大军,吴砚卿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她撑不住只有死路一条。”秦冲将纱布层层裹紧,“咱们就是让天阳城这锅水始终沸着。” 他忽然压低声音,“我已经告诉老二和曹大勇,让他们把‘白袍军入城’和‘弑君''的传言再添把火。” 盛勇点头:“老大,去看看我带回来的好东西?” 盛勇说完起身,走向地窖里的另外一间房,直接打开了一个麻袋。 麻袋里滚出个五花大绑的人,嘴里塞着破布。 秦冲拔出匕首抵住那人咽喉:“说,谁派你来的?” 那人呜呜叫着,秦冲扯出他口中布团。 那人刚要喊,盛勇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夏明澄的暗卫?” 细作脸色煞白,突然咬碎后槽牙。 曹大勇眼疾手快捏住他下巴,却已晚了半步。 细作嘴角溢出黑血,瞬间毙命。 “他娘的!”盛勇踹了尸体一脚,“又是个死士!” 秦冲却盯着细作衣襟里的腰牌冷笑:“夏明澄开始怀疑了。” 盛勇收到刀:“怀疑又如何?等他查清楚是咱们在捣鬼,天阳城早乱成一锅粥了。” 秦冲点了点头。 自半年前与严星楚在武朔城外分开后,他与盛勇两人就前往东南一带再次打听靖宁军的消息。 正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进展时,突然听说了靖宁城被夏明澄联合谋害于海上之事。 本是要前往武朔城和严星楚碰面,后又听说严星楚拿下了洛东关,甚至还成了鹰扬军的军帅。 两人一商量,再去洛东关意义已经不大,还不如深入京师打听点有用的消息。 反正他们的老本行就是干谍报的。 于是两人到了天阳城,就开了一家面馆,又找到一些靖宁军当日受伤未上船留下的伤兵,开始打探消息。 可是现在消息满天飞,真真假假难定,而且鹰扬军也没有南下。 两人想着,既然如此,再给京师的真假消息加一把火,专门制造不利夏明澄的消息,扰乱他的大本营。 西夏平阳城行宫内,吴砚卿将手中的茶杯重重磕在紫檀案几上,让阶下的低头的汉川军统帅秦崇山浑身一抖。 “五千精锐,连个粮车影子都没护住?”吴砚卿声线裹着的慵懒,眼底冒着寒光。 秦崇山耷拉着脑袋更低了些。 韩千启跨前一步:“太后,白江军那帮水鬼惯会在芦苇荡里打转,末将愿领魏武军去剁了他们的爪子!” “剁爪子?”吴砚卿忽地轻笑出声,目光扫过颤抖的肩头,“秦帅倒是说说,白江军怎就未卜先知,偏在你们换防的当口烧了粮道?” 秦崇山喉结滚动两下:“末将该死!那日雾大……” “雾大?”吴砚卿猛然起身,“汉水两岸连下七天暴雨,你跟本宫说雾大?来人!剥了他的帅印!” 【第六十九章】我这是要激他速战速决 “太后且慢!”魏若白上前跨了一步,“汉川军折在沐南军精锐连弩下,秦将军拼死抢回部分军粮,尚有将功补过的机会。” 吴砚卿盯着魏若白的脸,坐了下去:“既然魏大人如此说,那秦崇山你就暂带帅印,将功补过。”。 秦崇山如蒙大赦,立即谢恩,然后快速退到梁议朝身后。 “第二个坏消息。”吴砚卿端起茶杯,“魏大人,你来说。” 魏若白道:“天阳城细作折了七成,暗桩被拔掉十二处。不过……” 他忽然勾起嘴角,“夏明澄的龙椅,坐得也没那么稳当。” 吴砚卿冷笑出声:“魏大人莫不是被南边的湿气熏傻了眼?夏明澄前此时日才斩了三个鼓动迁都的御史,听说昨日城门校尉换了四个,这叫不稳?” “正因换将频繁,才露了怯。”魏若白平静道,“石宁的京营左卫,谭士汲的右卫,如今都捏在夏明澄手里。可他越是要把禁军攥成铁板一块,下面就越是暗流涌动。” 吴砚卿道:“那魏大人认为那些谣言出自何人之手?” “八成是皇甫密。”魏若白缓缓道,“弑君的流言从杨国公死了后出现,最近又添了新料,说先帝临终前传位诏书写的不是夏明澄。” 吴砚卿低头想了片刻:“好个皇甫密!” 她忽地抬头看向魏若白,“那另外二成?” “现在几方中,除了我们和皇甫密外,就只有严星楚了。” 吴砚卿听了后,点了点头,严星楚与夏明澄有杀父之仇,虽然最近在收拾东牟这个谋害靖安军的打手,但是严星楚不想让夏明澄好过也有可能派出细作捣乱。 可一想到严星楚,吴砚卿就心里更窝火。 咬着后槽牙挤出声音,“现在严大帅的架子可比以前更大了,连本宫的面子都敢拂!” 梁议潮愣住:“太后此言何意?” “本宫许他平阜城换东牟九皇子,他倒好,回信说对平阜城没兴趣。”吴砚卿冷笑道。 “严星楚这是要逼陈谅狗急跳墙啊。”魏若白踱到舆图前,目光扫过黑云关与虎口关之间,“东牟现在要陆路进攻,都要担心鹰扬军的还击,唯有海路一途,但是我军现在没有沿海防区,对于西边的我们倒是省了心。” 韩千启突然冷笑:“魏先生莫不是忘了,严星楚现在占据虎口关之后,对于平阜城的威胁!” “韩帅多虑了。”魏若白摇了摇头,“他要是真要占平阜城,现在都有机会,但是他没有出手,这是顾忌同盟的关系。” 他突然看着袁弼,“也是和袁帅的私交。” 袁弼微微一笑:“严帅还是顾念旧情的人。” 吴砚卿斜倚在紫檀凤椅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袁弼方才那句“严星楚顾念旧情”像根刺扎进她心里。 去年她带着儿子从天阳城逃出来时,袁弼的寒影军可是第一个表示愿意扶自己儿子夏明伦登基的,想不到现在也和严星楚眉来眼去了。 “袁帅。”她突然开口,尾音拖得绵长,“你与严星楚的旧情,值几车粮草?” 袁弼躬身道:“回太后,末将与严帅不过数面之缘。当年在武朔城曾经一起喝过几次酒。” “几次酒?”吴砚卿嗤笑出声,保养得宜的玉手猛地拍在案几上,“就为着几碗酒,他严星楚能放任平阜城空悬半月?韩帅方才说得在理,那厮怕是早对平阜城垂涎三尺!” 韩千启适时插话:“太后明鉴,严星楚若真念旧情,就该把虎口关让出来。” 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 “报——!”一名太监进入殿中,“军侯系特使求见,携……携皇甫密亲笔求援信!” 大殿骤然安静。 吴砚卿缓缓坐直身子:“宣。” 特使进来后,跪伏在地,从怀中掏出染血的火漆信封:“夏贼三路大军合围白袍军,皇甫大人恳请太后发兵,共击夏明澄!” 魏若白第一个上前取信,然后验看火漆印记。 吴砚卿却盯着特使轻笑:“诸位怎么看?” 梁议朝率先跨步:“机不可失!若能此战击溃夏明澄,就能长驱直入,到达天阳城!” 袁弼紧随其后:“末将愿领寒影军为先锋!” 韩千启却冷笑:“梁帅莫不是忘了,咱们前日刚折了五千精锐?此时分兵,背后的汉水防线还要不要了?” 秦崇山刚要抬头,瞥见吴砚卿阴沉的脸色又迅速低下头。 魏若白将一切尽收眼底,慢悠悠开口:“敢问特使,皇甫密许了西夏什么好处?” 特使喉结滚动:“事成之后,平分夏地粮仓……” “放肆!”吴砚卿猛地将茶杯砸向特使,“我军抛头颅洒热血,就为着几座粮仓?” 特使侧身避过茶杯,以头抢地:“太后恕罪!皇甫大人还说……还说愿将现在的东夏占据的红印城交给太后……” 大殿再次陷入死寂。 梁议朝与袁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热。 韩千启却突然拔高声音:“太后三思!红印城要拿下何需皇甫密来交,我魏武军同样可以夺取!” 魏若白突然轻笑:“韩帅言之有理。可若我们此时按兵不动,等夏明澄腾出手来,第一个要出手的就是我军。” 他转身面向吴砚卿,“臣有一计,既可解白袍军之围,又可不损西夏元气。” 吴砚卿支起下巴:“说。” “命梁帅率狮威军虚张声势往青石堡进发。”魏若白指尖在舆图上划出弧线,“待红印城谭士汲主力被梁帅吸引北上时,我军可突袭红印城!” 韩千启眼睛一亮:“此计大妙!到时红印防务空虚,若能得手……” “妙个屁!”袁弼一拳砸在案几上,“魏若白你安的什么心?让梁帅当靶子,魏武军去捡便宜?” 梁议朝却已按捺不住:“末将愿往!只要能砍下夏明澄的狗头,当靶子又如何!” 吴砚卿起身,缓步走到特使面前:“回去告诉皇甫密,西夏可以出兵。” 特使刚要磕头谢恩,又听她幽幽道:“但我要的不是什么劳什子粮仓,而是夏明澄的项上人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待特使下去后,吴砚卿重新落座:“魏若白听令。” “臣在。” “着你统筹全局,五日后我要看到拿下红印城!” “遵旨。” 魏若白领命时,吴砚卿斜睨着阶下众人,忽地轻笑出声:“袁帅且慢。” 袁弼刚要转身的脚步顿住。 吴砚卿支着额角:“西南防线也吃紧,袁帅与秦帅即刻起程,替本宫守住西南大门。” 袁弼还没有开口。 梁议朝已拱手:“太后三思!袁帅善攻不善守,西南多山峦密林,恐非良将之选。” “梁帅是要教本宫用兵?”吴砚卿脸色一沉,“还是说梁帅觉得,本宫该把狮威军调去西南?” 梁议朝额角渗出冷汗,魏若白适时打圆场:“太后明鉴,西南防线确需袁帅这等猛将。白江军惯用火攻,若让沐南军的连弩对上袁帅的寒影骑,倒是相得益彰。” 袁弼抱拳领命时,吴砚卿忽然起身。 她走下丹墀在秦崇山面前停住:“秦帅,本宫给你补五千精锐,可能将功赎罪?” 秦崇山喉结滚动两下:“末将定当死战!” “死战?”吴砚卿忽然笑出声,“都下去吧。” 两日后归宁城天清云淡 严星楚驻足在书院正厅前,仰头望着新题的“鹰扬书院”匾额。 洛佑中从西厢房转出来,把一本名录递了过去:“你倒会挑时候,现在史学、工事的教习还差着四个缺。眼瞅着就要开课,总不能让学生天天背《千字文》吧?” 严星楚接过手抄本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教习名录:“皇甫密不是荐了六个老先生?工事那块让沈唯之去讲,他整天鼓捣火炮,正好给孩子们开开眼。” “沈大人要管着军器营,哪抽得开身?”洛佑中捻着胡须直叹气,“昨日还有个举子来应征,一看要教农事耕种,扭头就走了。” 严星楚突然笑出声,转头对史平道:“去,把军需官叫来,就说本帅要支二千两银子。” “大帅!”洛佑中差点胡子扯断,“书院建设已用了五千两,这会儿再支二千两……” “不是给书院。”严星楚用手在旁边的树上摘了根枯枝,“稍后传令下去,凡举荐教习来书院应试的,每人先给二十两茶水钱。考较通过的,再补八十两安家费。若是能教工事、算学的,年俸之外再赏百亩良田。” 史平听得直咂舌:“大帅,这比七品县令的俸禄还高!” “高才好。”严星楚把枯枝扔在石盆里,“本帅倒要看看,是银子好使还是圣贤书好使。”他忽然转头,“岳父大人,您说那些酸儒生,能抵得住百亩土地的诱惑?” 洛佑中张了张嘴,忽然想起三日前,严星楚命人把归宁城外荒地分给降兵时,赵兴那厮眼睛都绿了。 他默默开口:“只怕引来的都是些钻营之辈。” “钻营怕什么?”严星楚大步往书院后院走,“会钻营的,总比那些抱着‘之乎者也''饿肚子的强!” “岳父大人,”严星楚正穿过月洞门,“听说您有个远房侄儿在京城国子监读过书,后来没有去仕途,倒是从事了商事了?” 洛佑中一愣:“这是青依给你说的?” “嗯。”严星楚走进他的公房,掀帘而入,“岳父大人啊,这样的人才,不请来教算学可惜了。” “那厮好好的仕途不做,不听家中劝说,非要去做什么商人!”洛佑中突然一下生气了。 “岳父息怒。”严星楚解下风衣,“我倒认为他是有眼光,现在世道大乱,从商可比做官强。” 洛佑中盯着茶碗里浮沉的茶叶,忽然叹道:“星楚,这倒是有理。” 严星楚给自己倒了碗冷茶,“岳父写封信给他,到鹰扬军他愿意做官也好,愿意从商也好,他都可以选择,但是前提就是得腾出时间来书院把算学教起来。” “那我试试。” 严星楚看着洛佑中又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笑道:“岳父还有什么话就直说。” “星楚,”他哑声开口,“你当真要办这实学书院?” “当然。”严星楚起身,“等这批学生出师,我要让他们去修河堤、造火炮、算赋税。” 洛佑中猛地站起,死死抓住严星楚手腕:“你可知实学一旦开科,要动多少人的饭碗?” “所以才要快。”严星楚反手握住老人颤抖的手掌。 门外忽传来史平的声音:“大帅!有军情!” “何处来的?”严星楚松开洛佑中的手。 “平阳城来的!”史平将蜡丸递了过去。 严星楚指尖碾碎蜡丸,目光扫过两行密信,忽地嗤笑出声:”吴砚卿倒是会捡便宜,她让梁议朝率狮威军攻打青石堡?” 史平咽了口唾沫:“看样子是要切断东夏北面粮道。” 严星楚将密信往烛火上一燎,忽然开口:“岳父,小婿得告辞了。” 说罢也不等洛佑中答话,大步流星往外走,“史平,去把邵经叫到前厅!” 邵经到来时,严星楚正盯着墙上的地图出神。 邵经轻手轻脚找了张椅子坐下。 “梁议朝这个莽夫。”严星楚突然开口,差点把史平吓了个趔趄,“青石堡如今驻着五千东夏兵,旁边还有红印城谭士汲的三万人,他倒好,带着两万人就敢往上冲。” 邵经起身道:“大帅,狮威军战力不输咱们鹰扬军,梁帅又是您旧交……” “正因如此才要命。”严星楚猛地转身,“红印城到青石堡不过百里,谭士汲所部要是星夜驰援,梁议朝前脚刚破城,后脚就被包了饺子。” 史平突然福至心灵:“大帅是怕东夏玩围魏救赵?” “何止。”严星楚踱到窗边,“青石堡易守难攻,梁议朝若不能三日内拿下,等谭士汲与城内守军合流,两万狮威军就成了瓮中之鳖。” 邵经接着道:“要不咱们派支轻骑……” “派什么派?”严星楚抓起案头令箭又掷回去,“鹰扬军一是受当日同盟时和议约定,主要负责北境,同时我军此时一动,虎口关外的东牟军可能就不会这么安静了。” 严星楚突然笑出声:“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转身拍了拍邵经肩膀,“梁帅那夯货,应该知道自己的处境。” 邵经被他笑得发毛,干笑着后退半步:“属下愚钝……” “不妨事。”严星楚踱回主位,“让探马盯着青石堡,每个时辰报一次战况。” 他忽然压低声音,“再给梁议朝传个口信——” 史平忙凑近,却听严星楚慢悠悠道:“就说本帅在归宁城备了十坛好酒,等他凯旋来喝。” 待史平领命而去,邵经才敢出声:“大帅,这节骨眼上……” “哈哈,你不懂了吧。”严星楚端起茶饮了口,“我这是要激他速战速决。” 【第七十章】谭士汲中箭了 他忽然转头盯着地图上红印城标记,“谭士汲要动,最快也要三日到达青石堡。只要狮威军能在三日内拿下青石堡,届时据城而守,在北面就给东夏插了一颗针了。” 邵经听得连连点头,忽又想起什么:“可要是梁帅他……” “没有要是。”严星楚忽然轻笑,“就算梁帅有难,吴砚卿也舍不得狮威军折在青石堡。” 严星楚在归宁城一待就是两日。 邵经进了他的公房,看见他盯着地图的形象:“大帅,您这眼都熬红了,属下先看着,你去休息?” 严星楚却道:“青石堡的探马该换人了。” “啊?”邵经一愣。 “把一个时辰报一回的规矩,改作半个时辰。”严星楚突然抬眼,血丝密布的瞳仁把邵经吓得后颈发凉,“再备三匹快马,轮换着往青石堡方向探。” 话音未落,史平裹着夜色冲进来:“大帅!狮威军有异动!” 严星楚立即起身:“说!” “梁帅压根没攻青石堡!”史平喘着粗气,“一个时辰前,狮威军主力突然转向西南,在青崖口截住了谭士汲的援军!” 邵经倒抽冷气:“这是不要命了?青崖口那地方山形险峻……” “他要的就是这个。”严星楚也是一愣,沉声道,“谭士汲从红印城带了两万人,走官道要三天,抄近路翻青崖口只需一日半。” 邵经猛地反应过来:“所以梁帅是算准了谭士汲会走捷径?” 严星楚盯着青崖口方向,指尖无意识敲着地图边缘。 邵经刚要开口,却被他抬手止住。 “梁议朝这个莽夫……”严星楚突然笑了起来,眼底却闪着精光,“青崖口那地形,骑兵冲阵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史平开口:“大帅,谭士汲现在到了青崖山脚下了,梁帅的两万狮威军就在峡谷里扎着,这要被包了饺子……” 话音未落,门外又来了一名探子。 “报!东牟军青石堡炮营出动,两千人正往青崖口急行军!” 严星楚手指轻轻一颤。 邵经猛地站起:“这是要围歼啊!” “坐下!”严星楚厉喝一声,转头盯着地图上蜿蜒的山路,“青石堡到青崖口,轻骑疾行也要两个时辰。梁议朝的狮威军现在是什么阵势?” “回大帅,梁帅把前锋营顶在峡谷口,后军正在抢占两侧山梁。” 严星楚突然笑出声:“梁议朝也是粗中有细,看来与谭士汲一战,双方都讨不了便宜。传令……” “报——!”又一名探子撞门而入,“西夏魏武军三万主力突袭红印城,曹永吉残部一万人已经进入红印城,现在红城东牟守军有二万多人!” 严星楚地图上:“魏武军哪来的胆子攻城?谭士汲的援军虽被梁帅吸引在青崖口,但是曹永吉的一万人进入城中后,就魏武军的三万人能够攻下?” “回大帅,魏武军是绕道龙江支流,从水门突袭!” 邵经倒抽冷气:“龙江水门那处暗礁密布,韩千启不要命了?” “他就是要谭士汲的命!”严星楚摇了摇头,叹声道,“他们只想到了谭士汲若回援红印城,青崖口的狮威军立刻能咬住他后军;若不回援,他们就有机会拿下红印城,但是没有想到曹永吉会迅速到达红印城,应该是谭士汲走时就已经和曹永吉通气了。” 殿内突然陷入死寂,严星楚闭眼揉着太阳穴。 “大帅!”史平突然进屋,“刚刚西南方面的探子来报,白江军与寒影军前日在汉水交战,双方互有损失,已经退兵相峙!” “白江军和沐南军都是西南的劲旅,袁弼的寒影军并不擅长山地战,除非秦崇山能够把汉川军交给他,不然袁弼的日子不好过。” 严星楚话说完,又来了探子: “报——!”这名探子全身是泥土,一看就是连日奔波,“天狼军前夜拔营,现与广府军在井关对峙!” “啪!”严星楚一掌桌上。 邵经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正要开口,却听严星楚突然笑出声。 “好!好得很!”他转身时,眼底闪着狼似的光,“天狼军这一动,东南也乱了。吴砚卿和夏明澄会想到,战局会如此发生吗?” 史平急道:“大帅,现在怎么办?东牟军要围梁帅,西夏军攻红印城,白江军跟寒影军打成一团,天狼军又去跟广府军……” “所以咱们得动。”严星楚突然抓起披风,“传令鹰扬军轻骑营,即刻点齐三千精锐,随我驰援青崖口!” 邵经大惊:“大帅!虎口关外的东牟军……” “他们不敢动。”严星楚已经披挂完毕,“陈谅在黑云关按兵不动,就是等着看我们两败俱伤。现在局势这么乱了,他要是敢掺和,说不定夏国上下就掉转枪头对准他了。” 史平还要再劝,却被严星楚一个眼神止住:“备马!再晚一刻,梁议朝那莽夫就得把狮威军折在青崖口!” 一天后的三更天,严星楚带着轻骑营已经赶到青崖山外二十里处。 严星楚伏在马背上,耳边风声呼啸,却将青崖口地形在脑海中过了三遍。 “大帅!”史平突然凑近,“前方探马来报,梁帅的前锋营正在给跟东牟军接战!” 严星楚猛地直起身子。 远处山坳里,火把连成蜿蜒火龙,厮杀声隐隐传来。 他突然拔出佩剑:“传令!全军熄灭火把,随本帅抄近路翻乱石峰!” 史平在后方急得直扯缰绳:“大帅!乱石峰那路陡峭,夜间行军……” “就是要陡峭!”严星楚已经打马冲进夜色,“本帅要打谭士汲一个措手不及!” 战马嘶鸣声中,严星楚突然攻下洛东关那夜。 也是这般月黑风高,也是这般生死一线。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底燃起熟悉的战意。 严星楚的战马在乱石峰颠簸的羊肠小道上腾跃,月光洒在将士们浸透冷汗的铠甲上。 “大帅!前头就是天溪涧了!”史平的声音在夜风中发颤。 严星楚猛然勒马:“全军下马通行!” 轻骑衔枚疾走,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严星楚已伏在青崖口东侧山梁。 透过霜雾,他看见谭士汲的火炮队正在谷底列阵,二十门大炮齐刷刷对准被困的狮威军。 而此时的狮威军阵地,还冒着黑烟,到处是尸骸,死伤一地。 “放狼烟!”严星楚突然暴喝。 三支火箭拖着青烟升空,在晨雾中炸开三朵诡异的绿焰。 这是他与梁议朝在武朔解围战时订的暗号。 当狼烟为绿,便是要对方装作粮草被焚的溃退之状。 果然,被围在峡谷中的梁议朝部中军大帐前有人挥动令旗, 狮威军阵型突然松动,前排长枪兵佯装败退,将谭士汲的步兵引入谷内。 他反手抽出弓箭,弓如满月。 “嗖!”第一支箭穿透炮队旗官咽喉,猩红令旗颓然坠地。 第二支箭钉入火药箱,引线火星在触及箭簇的瞬间爆出刺目强光。 当第三支箭带着风声射向炮手群时,严星楚已翻身上马:“杀!” 山梁上突然涌出无数黑影,鹰扬军的旗帜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严星楚率部突入炮阵,长剑横劈了两名试图点燃引信的炮手。 看着后面的士兵冲了上来,他立即策马跑到了一处高处。 “谭帅!”严星楚立马大喝。 硝烟对面,谭士汲苍老的身影露出。 谭士汲嘴角抽搐:“严星楚,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老夫对面。让开炮位,放他们走。” 严星楚心头一震,面上却冷笑:“谭帅好胆色,你是怕我屠尽炮队?” 他话音刚落,只见谭士汲背后来了一骑快马,与谭士汲耳语了几句。 严星楚看见谭士汲眼角的肌肉抽搐了半下。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细节,让严星楚心头猛地一跳,老家伙收到急报了。 严星楚剑尖斜斜指向红印城方向:“曹永吉的信使来得倒快,就是不知道红印城头现在飘的是西夏旗还是东夏旗?” 谭士汲喉结滚动两下,左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佩剑上。 “严星楚,”谭士汲突然开口,“你要拦我?” 谭士汲继续道,“曹大人说红印城外西夏军扎的营帐,比草原上的牛粪堆还多。” 严星楚剑尖垂下半寸。 他当然知道吴砚卿的性子,那个女人要是铁了心要啃红印城,绝对会把魏武军当磨牙的骨头使。 可他更清楚,此刻绝不能放谭士汲离开。 他手里还有二万军队,只要他一回去,吴砚卿的军队就会受到夹击。 “谭帅觉得,曹永吉能撑几日?”严星楚下了山坡,身后鹰扬军立刻传来弓弦拉满的咯吱声。 他像没听见似的,眼睛死死盯住谭士汲握剑的手,“三日?五日?还是等您带着人回去给他收尸?” 谭士汲的剑终于出鞘半寸,突然大笑起来,“那我们就在这里等消息!” 严星楚正要接话,只见东夏军阵已经像退潮般往南涌去,谭士汲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老长。 “大帅!追不追?”史平凑过来。 严星楚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已经是一片寒意:“传令,全军休整一炷香,然后……” 话音未落,南边突然传来闷雷般的炮响。 严星楚猛地转头,只见谭士汲撤退的方向腾起滚滚烟尘,中间还夹杂着火光。 这是……火炮在平射? “大帅!”有斥候策马狂奔而来,盔甲上插着半截箭矢,“谭士汲疯了!他把剩余的火炮全掉头了!” 严星楚心头剧震。 火炮平射需要拆掉后座装置,这意味着谭士汲根本没打算撤退,面对攻又受困,走又怕攻击下,最终选择要在这里决一死战! 夜幕降临时,青崖口飘起了小雨。 严星楚蹲在战壕里,看着对面东夏军的火把连成蜿蜒的火龙。 梁议朝的狮威军已经折了五千人,他自己左臂也挂了彩,此刻正用牙撕开绷带。 子夜时分,东夏军突然发起冲锋。 严星楚从掩体后探出头,借着月光看见谭士汲的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谭士汲竟然亲自擂鼓! “迎战!”严星楚一脚踹翻面前的拒马,抄起长剑一跃上马就往前冲:“随我杀!” 两军瞬间撞在一起。 严星楚的长剑磕开迎面刺来的长矛,顺势一撩,锋刃切开皮甲,带起一蓬滚烫的血雨。 他侧身避开斜劈而来的刀锋,脚步在泥泞中诡异一滑,剑尖已钻入另一名敌兵的咽喉。 混战持续到黎明。 小雨未曾停歇,天地间一片灰蒙,将血腥的战场笼罩在凄迷的水雾中。 喊杀声、濒死的惨嚎、兵刃交击的爆鸣、战马垂死的嘶鸣……不断响起。 严星楚不知道自己已经格挡、劈砍了多少次,手臂早已麻木。 他身边的鹰扬军士兵也在不断倒下,又被后面的人嘶吼着填补空缺。 他用余光看见一队东夏精锐步卒在悍将的带领下,凶狠地楔入鹰扬军的侧翼阵线,瞬间撕开了一道口子,眼看就要形成包抄之势。 严星楚瞳孔一缩,厉声高呼:“史平!带人顶住左翼!不能让他们合围!” 全身也是血的史平立刻带着一队人马凶狠地扑了过去,硬生生堵住了缺口,双方在狭窄的泥泞坡地上展开了更加惨烈的拉锯。 就在这时,对面中军位置,战鼓声节奏陡然一变! 不再是先前那种稳定有力的催征鼓点。 紧接着,鼓点竟突兀地中断了!只有一片更加混乱的喊杀声从那个方向传来。 严星楚心头猛地一跳,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水和雨水,死死望向谭士汲的中军方向。 隐约可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似乎正踉跄着向后倒去! 突然听见梁议朝的嘶吼:“谭士汲中箭了!” 透过层层人影,严星楚看见谭士汲单漆跪坐在地里,胸口插着支箭。 身上的盔甲也已经碎成片。 当严星楚冲到跟前时,谭士汲突然咧嘴笑了:“我该去看贺成双了。” 话一说完,他的头突然垂了下去。 严星楚跪在地上,伸手合上谭士汲圆睁的双眼。 远处传来零星的炮声,那是东夏军残部在溃逃。 二日后,青石堡城头飘起了西夏军旗。 严星楚站在青石堡外的一处新坟茔前。 这是谭士汲的葬身处,碑上写着“大夏国兵部左侍郎谭公士汲之墓。” 这是严星楚亲笔所书,因此下面小字写着“严星楚立”。 “贺帅要是活着,不知是要骂你还是要敬你。”严星楚举着酒碗说:“为什么要骂你,因为你愚忠。” “为什么要敬你?”严星楚顿了一下,“因为你为了归宁城收复,为大夏尽了忠!” 严星楚突然笑出声,将烈酒缓缓倒下:“谭帅,黄泉路上慢些走,等哪天我下去,咱们再找贺帅讨酒喝。” 突然一阵轻风不请自来,带走了一片正燃烧着的纸钱,也带走了那个属于贺成双、谭士汲的时代。 严星楚站在青石堡城头,望着城楼下忙碌的景象。 史平带着一身疲惫和血迹走上城楼,低声道:“大帅,伤亡清点出来了。鹰扬轻骑营折损八百余,重伤三百。狮威军……伤亡近七千,梁帅的左臂伤得不轻。” 严星楚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方新起的坟茔上,沉默了片刻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梁帅在哪?” “在堡内的临时伤兵营。” 【第七十一章】天黑前必须到虎口关 严星楚走下城楼,踏入一片哀嚎与药味交织的营房。 梁议朝正赤着上身,任由军医处理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额上冷汗涔涔,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看到严星楚进来,他咧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老梁。”严星楚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他狰狞的伤口,“青崖口一战,够莽,但也够险。” 梁议朝喘了口气,嘿嘿一笑:“不险,怎么钓谭老儿这条大鱼?不莽,怎么给你那三支绿火箭腾出空当?他娘的,差点真成饺子馅了!多亏你来得及时!这份情,老梁记下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重重叹了口气:“谭士汲也是个硬骨头。可惜了,跟错了主子。” “各为其主罢了。”严星楚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说说,梁帅你怎么就敢放弃青石堡,直接去青崖口堵谭士汲?吴砚卿给你的军令是攻青石堡吧?” 梁议朝眼中精光一闪,压低了声音:“严帅,你当我真傻?攻青石堡是幌子!魏若白那老狐狸和太后定下的连环计!让我吸引谭士汲主力,韩千启那浑蛋趁机偷袭红印城!” 他左臂一痛,吸了一口凉气,“老子要是真死磕青石堡,等谭士汲援军一到,加上青石堡守军,两万狮威军就真交代了!不如搏一把,在青崖口这险地拖住他,给韩千创造机会!只是没想到……谭老儿这么狠……” 严星楚微微颔首,吴砚卿和魏若白这招确实够狠辣,牺牲梁议朝一部牵制主力,换取红印城的战果。 “红印城那边有消息吗?” 史平正好进来:“大帅,刚接到消息。魏武军未能攻下红印城!曹永吉残部依托城墙死守,加上谭士汲离开前加固了城防,韩千启的水门奇袭被识破,伤亡惨重,攻城受阻。韩千启见强攻不下,已经退兵了!” “什么?!”梁议朝猛地站起来,牵动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韩千启这个废物!三万打两万残兵守的城都拿不下?老子在青崖口拼掉半条命,他连个水花都没扑腾出来?” 严星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结果并不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曹永吉上次一战虽败于白袍军,但毕竟是宿将,依托坚城并非不能守。 “看来,吴太后这步棋,只走成了一半。”严星楚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青石堡倒是意外落入了你手。” 梁议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看着严星楚:“严帅,你的意思是……?” 严星楚走到营房门口,望着外面飘扬的西夏狮威军旗和鹰扬军旗,缓缓道:“青石堡扼守要冲,如今谭士汲身死,其部溃散,此地已是无主之地。梁帅你浴血奋战夺下的城池,难道要拱手让人,或者等着吴太后派人来接管?” 梁议朝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当然明白严星楚话里的意思。 青石堡战略位置极其重要,控制了这里,就等于在夏国北境腹地钉下了一颗钉子!现在红印城没有打下来,那么青石堡的重要性又要提升。 而且,是他梁议朝打下来的! “大帅!”梁议朝声音带着激动和一丝不确定,“那……吴太后那边?” 严星楚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此等捷报,自然要飞马传回平阳城,请太后嘉奖。至于战后防务……强敌环伺,自当由得胜之帅暂领,稳固战果,以防夏军反扑。梁帅以为如何?” 梁议朝看着严星楚的眼睛,瞬间明白了他的全部意图。 这是要让他梁议朝,以“暂领防务”的名义,实际控制青石堡! 严星楚在帮他,也是在布局!有了这座城,他梁议朝在西夏军中的地位将截然不同,而青石堡卡在这里,对严星楚在北境的战略同样大有裨益!这可比那十坛庆功酒实在多了! “哈哈哈!高!实在是高!”梁议朝放声大笑,牵动伤口也浑不在意,“严帅放心!这青石堡,老子守定了!定叫它成为插在夏明澄心口的一把刀!” 严星楚点点头:“善后事宜,尽快处理。此地不宜久留,我鹰扬军需尽快回师。虎口关外,陈谅那条毒蛇,恐怕已经嗅到血腥味了。” 天色未明,严星楚已披挂整齐。 史平牵着战马立在辕门外,见主帅出来忙递上干粮袋:“大帅,梁帅派人说要来送行。” “送什么行,让他好好养伤。”严星楚咬了口硬饼子,翻身跃上马背:“传令,天黑前必须到虎口关。” 日头西斜时,严星楚一行到达虎口西关勒马驻足。 “大帅!”田进从西关门口出来。 “老田,带我先看看虎口关的防务。” 几人上了城墙。 田进指着东门城下道:“大帅,您瞧这壕沟,末将在底下铺了三层铁蒺藜,东牟军真要敢来填壕,管叫他有来无回!” 严星楚跳下马,手指抚过炮管上的锻打纹路:“火炮都试过了?” “试过了!”田进一拍胸脯,“昨日东牟军派了三十骑来探营,末将命人开了一炮,您猜怎么着?” 他故意拖长音调,见严星楚斜睨过来才咧嘴道:“三十骑连人带马炸飞了十七个!剩下一看,给兔子一样的逃了回去!” 严星楚嘴角抽了抽,抬脚往关墙上走。 箭垛后堆着成捆的火箭,墙角还码着几口盖着油布的大缸。 “这是?”严星楚掀开油布,浓烈的火油味扑面而来。 田进凑过来:“这是军器局沈大人让人来配置的,说这叫‘燃烧弹'',火油里掺了磷粉,沾上就着。末将试了,往城下泼一瓢,能烧出三丈宽的火墙!” 严星楚直起身,望着关外绵延的群山。 暮色中,东牟军营帐像散落的棋子,隐约可见巡逻队的火把游动。 “陈谅这些日子安静得反常。”他忽然开口。 田进骂了一口:“龟孙子被大帅打怕了!前段时间他们来夜袭,让末将打退了三次,现在连个探马都不敢放近!” 严星楚却没接话。 对于陈谅他没有多少担心,但对于陈谅的儿子,现在的东牟太子陈彦的性子他是非常了解,此人像条蛰伏的毒蛇,越安静越危险。 “大帅,这般守下去终究不是办法。”田进继续道,“末将请再募兵五千,同时调鲁南敬的五千人到虎口关。” 他突然单膝跪地,“同时末将愿率三千精兵,趁夜突袭东牟大营!烧了他们的粮草,看他们还怎么当缩头乌龟!” 严星楚手掌按在墙垛上。 田进的心思他何尝不知?虎口关现有守军一万五千人,若再募五千新兵,加上归宁城那五千训练中的新军,倒真能凑出二万五千的兵力。可东牟在夏国三州屯了五万大军,贸然出击…… “大帅!”田进沉声道,“陈谅现在自顾不暇!东牟国内乱刚平,他忙着收拾成王旧部,这时候不打,等他腾出手来……” “你起来。”严星楚打断他,“募兵的事我准了。但出兵……” “大帅!”田进猛地站起,“时不待我……” “此时咱们更要稳守!”严星楚突然拔高声音,“你以为东牟是吃素的?他按兵不动,就是在等咱们犯错!虎口关易守难攻,可一旦出关野战……” 田进急得直跺脚:“末将不要野战!就挖壕沟、筑炮垒,步步为营往前推!东牟军要敢来抢,就用火炮轰他娘的!” 严星楚望着关外沉吟。 他何尝不想反攻?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东牟军是饿狼,恰克军是猛虎,旁边还有要死不死的东夏,他若露出半点破绽…… “大帅——”田进突然抓住他手腕。 “够了!”严星楚甩开他的手,“募兵令明日就发,但出兵之事,待新式火炮到齐再议!” 田进还要再争,严星楚已转身走向垛口。 夜风卷起他的披风,露出腰间佩剑。 田进盯着他的背影,单膝跪地:“末将遵命!” 严星楚脚步一顿,终是没回头。 他太了解这个部下,田进就像把开了刃的刀,用好了能斩将夺旗,用不好会伤及自身。 当夜,严星楚宿在虎口关衙署。 更鼓响过三巡,他披衣起身,提着灯笼走向城墙。 月光下,新兵们正在加固工事,夯土声混着呼喝声在夜风中飘荡。 “大帅。”田进不知从哪钻出来,铠甲上还沾着草屑,“您看这个。” 他递过张图纸,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壕沟和炮位。 严星楚就着灯笼细看,眉头越皱越紧:“你这是要把关外二十里都挖成迷宫?” “这叫‘纵深防御''。”田进挠挠头,“每道壕沟配两门火炮,东牟军要敢来填,咱们就层层截杀!” “行了。”严星楚收起图纸,“五天内,完成新兵的招募。记住,我要的是能守能战的兵,不是凑数的壮丁。” 田进眼睛一亮:“大帅准末将出关了?” “是去募兵!”严星楚抬脚要踹,田进早笑着躲开了。 “史平,”他忽然开口,“派人通知沈唯之加快铸炮。二月内,我要看到二十门新炮在虎口关列阵!” “大帅。”田进说道,“您说……咱们真能收复三州?” 严星楚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田进望着严星楚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忽然转头对亲兵喝道:“传令下去!明日开始,全关将士操练加倍!谁他娘的敢偷懒,老子扒了他的皮!” 更深露重,平阳城行宫内烛火摇曳。 吴砚卿斜倚在凤榻上,案几上堆着八百里加急战报,最上方那封“红印城攻城失利”的折子被朱笔勾了又勾,很是显眼。 “太后,该歇息了。”心腹太监捧着银耳羹轻声道。 吴砚卿恍若未闻,忽然将战报狠狠摔在地上:“韩千启这个废物!三万精锐攻不破两万残兵守的城?” 她猛地起身,太监慌忙跪下,却见她赤着脚踩过冰凉的青砖,径直走到地图前。 青石堡、红印城、虎口关……三枚玉制棋子在地图上闪烁微光。 吴砚卿的手指在青石堡处久久停留。 这座北境咽喉要地,此刻正被梁议朝的狮威军占据。 她冷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回音:“好一个梁议朝,好一个魏若白!说是去牵制谭士汲,倒把青石堡当成了自家后院。” “太后明鉴,梁帅浴血奋战夺下城池,实乃大功……” “功?”吴砚卿猛然转身,凤目如刀刮过太监的脸,“你可知他今日递了折子,要本宫拨五万两白银修缮城防?五万两!他当国库是老鼠洞?” “好个‘暂领防务’。”她坐回凤塌,突然想起魏若白。 这个男人,分明是她亲手提拔的谋主,此刻却像根刺般扎在她心头。 他建议暂缓接管青石堡的奏对仍在耳畔:“青石堡新克,民心未附,若贸然换防,恐生变故。” 可吴砚卿太清楚,所谓“民心”不过是借口,真正让她忌惮的,是梁议朝手中那支浴血奋战的狮威军。 “传魏若白。” 魏若白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太后召臣,可是为青石堡之事?”他恭敬行礼。 吴砚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轻笑:“魏大人倒是消息灵通。” 她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青石堡的位置,“你说,梁议朝到底心里如何想的?” 魏若白也跟着笑起来:“梁帅是粗人,粗人最讲义气。他若真有异心,何必等到今日?” 他忽然压低声音,“倒是袁帅那边……臣听说,寒影军最近在西南招安了不少山匪。” 吴砚卿瞳孔微缩。 袁弼,那个总爱把“旧情”挂在嘴边的男人,当真以为她看不出他与严星楚的眉来眼去? 她忽然又想起去年逃出天阳城时,袁弼的寒影军确实是第一个表示效忠的。可如今…… “魏大人。”她转身盯着魏若白,“你说,本宫该不该信‘旧情’二字?” 魏若白沉思片刻:“袁帅此举,未必是反心。袁帅在当地扩兵,应该还是为了稳住西南防线。” 吴砚卿冷笑:“稳住防线?” “太后。”魏若白忽然上前一步,“臣有一计,可试袁帅与梁帅忠心。” 吴砚卿挑眉:“哦?” “命袁帅率寒影军北上驻守青石堡。”魏若白指尖在地图上划出弧线,“而梁帅的狮威军到西南。” 吴砚卿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魏大人好计策。” 于此同时,白袍军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皇甫密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而白袍军军帅谢至安裹着伤臂在帐内踱步。 “石宁这老匹夫倒是学精了。”谢至安突然驻足,“每日派五千人轮番搦战,自己却缩在二十里外大帐当乌龟。” 皇甫密从地图上抬起眼皮,浑浊的眸子闪过精光:“他是在等红印城的回信。” 谢至安冷声道:“红印城外的西夏军都退了,难不成这时他还想着和曹永吉合围我军?” “西夏军何止是退。”皇甫密冷声道,“韩千启那蠢货在龙江水门折了八千人,现在红印城外漂的浮尸,都能让江水断流了。” 谢至安一拳砸在案几上:“吴砚卿这女人!她当东夏军是泥捏的?放着石宁的精锐不啃,偏要去啃红印城那块硬骨头!” 【第七十二章】该让天雄军动动筋骨了吧 他突然转身,断臂处的纱布渗出血迹,“若依我之见,就该让韩千启与我们军联兵与石宁死磕!” 皇甫密看着地图上的“平阳城”三个字上:“你以为吴砚卿真不知这个理?她太在乎一城一地了。” “报——!”斥候掀帘而入,“鹰扬军突袭青崖口,谭士汲……战死。” 谢至安踉跄后退半步:“谭士汲死了?” 他突然大笑,“谭士汲那老顽固,若早听我劝,何至于……” 他忽然情绪有些低落。 “安侯,这是谭士汲自己选的,当日从虎口关去归宁城时,也写信劝过他。”皇甫密也是一叹。 谢至安抬头看着斥候:“知道谭士汲临终可曾留下什么话?现在的他的尸骸在所处?” “只说……该去看贺成双了,尸骸被鹰扬军严帅葬在了青石堡外,还亲手立了碑。” “贺成双啊……”皇甫密望着帐顶,“我在郡城卫时,有幸得到他的关照,想不到洛东关这一战……” 他突然抓起茶杯,狠狠地灌了一口,“严星楚在青石堡给谭公立碑?好!好得很!” 说着从袖中摸出半块虎符,这是杨国公给他那半块:“吴砚卿这女人,当真是成不了大事。” 他指尖抚过虎符缺口,“严星楚解了青崖口之围,到现在也没有听吴砚卿下旨嘉奖。” 谢至安让斥候退下,突然压低声音:“密侯,这是她不愿意看到严星楚坐大啊。” “严星楚坐大又怎么了。”皇甫密冷声道,“现在这北境全靠他守住!” “也是,北境的压力都在鹰扬军头上。”谢至关然后话锋一转:“密侯,石宁要是知道谭士汲折在青崖口,会不会吓得连夜卷铺盖滚蛋?” “他退?夏明澄的人正盯着他后脑勺呢,这会儿退兵,他不是找死。”皇甫密把虎符放回袖子里,“倒是我们……该给这他加点料了。” 他扭头对帐外道:“来人,速探火牛军距此还有多远。” “等火牛军从侧翼插进去,老子亲自带人捅石宁的屁股!”谢至安眼中冷光一闪,“密侯,西南也该有点动作,该让天雄军动动筋骨了吧?” 皇甫密浑浊的眼底也闪过寒芒:“天雄军在夺刀岭趴了半月,是该让沐南军尝尝箭雨的滋味了。” 他抓起案头毛笔,很快写了一封密信交给了信使。 二天后,梁议朝的长刀“咣当”一声砸在青石堡议事厅的案几上。 他瞪着传旨太监递来的明黄绢帛,喉头滚动着低吼:“太后要寒影军来守青石堡?让老子去西南跟秦崇山那草包搭伙?” “梁帅慎言。”传旨太监缩着脖子后退半步,“袁帅已在赴任途中,三日后便可交接防务。” 梁议朝劈手夺过绢帛,让传旨太监退了下去。 看着上面的调令,梁议朝沉默良久。 突然瞳孔一缩,对亲兵队长沉声道:“备马!去虎口关!” 严星楚在虎口关已经待了二天,准备明日一早出发回归宁城。 当听闻梁议朝深夜快马而来时,很是吃惊。 在城楼下把风尘仆仆的梁议朝迎入虎口关衙署。 他还没有开开,梁议朝已经将明黄绢帛拍在桌上:“太后不知听了谁的谗言,要把我和袁弼互调!” 严星楚立即抓起娟帛,看完后突然苦笑:“梁帅,看来我不该让你驻守青石堡。” 梁议朝一愣,一拳砸在桌上:“与严帅无关,是有人担心我变志。” “所以太后要你离开青石堡。”严星楚起身道,“你若在此,她寝食难安。” 梁议朝豁然起身:“老子苦战得来的城池,岂容他人鸠占鹊巢!” 严星楚走到他身侧,声音低如耳语:“你若此刻抗命,正中吴砚卿下怀。届时她以‘谋逆''之名发兵青石堡,袁弼的寒影军是帮你还是杀你?” 房中一下沉寂了下来。 房外更鼓忽响三声,严星楚抓起梁议朝的披风递了过去:“梁帅,该动身了。记住,现在西夏如果内部出了乱子,就便宜了夏明澄了。” “严帅,我这带兵离开,东夏那些降兵……” “不用担心,我让田进带人去青石堡等袁帅到。” 袁弼的寒影军是三天后到的青石堡。 看着青石堡,想到前日和梁议朝在路上碰见。 两人只是一脸苦笑,然后均是长叹一声。 他一到,田进立即率本部告辞。 他站在城头望着严字大旗缓缓降下,忽然对副将道:“传令,寒影军今夜轮值北门。” “将军,我看了今日的轮值安排,该是降兵……” “就是要他们看着。”袁弼抚过城垛,“你去告诉那些降兵,今夜子时前若有百夫长以上军官来投,本帅对他们一同视仁。” 副将领命而去,袁弼却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 这是今日一早得到的军情,上面写着:西南有变,白江军欲攻汉川军。 袁弼望着南方天际翻滚的乌云,“秦崇山啊秦崇山,你若连二日都撑不住,谁也救不了你!” 一天后,汉水南岸,阴云低垂。 秦崇山站在临时垒起的土坡上,望着对岸白江军密密麻麻的战船桅杆。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气和隐约的焦糊味,那是昨日白江军试探性火攻留下的痕迹。 他心头沉甸甸的,临行前吴砚卿那冰冷刺骨的话语再次响起:“汉川军若败,提头来见。” 这哪里是军令,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大帅!东岸发现敌军先锋!是‘白浪’旗号!”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土坡,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变调。 秦崇山心头猛地一缩。 白浪营,白江军精锐中的精锐,以水战剽悍、登陆迅猛著称。 他抓起长枪,强自镇定地嘶吼:“弓弩手预备!放箭!把他们钉死在滩头!” 令旗挥动,汉川军阵中顿时腾起一片密集的箭雨扑向河对岸。 然而,箭矢尚未及岸,对岸的白江军阵中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呐喊。 紧接着,令人心悸的一幕出现了:数十艘蒙着湿泥、堆满柴草油脂的小型快船被点燃,如同数十条咆哮的火龙,借着湍急的水流和强劲的东风,以惊人的速度顺流而下,直扑汉水南岸! “火船!是火船!快!快拦住它们!”秦崇山嘶声力竭。 但一切都晚了。 火船撞上汉川军仓促布下的拦江索链,瞬间爆裂开来,燃烧的油脂四溅飞射。 更可怕的是,这些火船精准地撞入了岸边茂密的芦苇荡! 干燥的芦苇遇火即燃,火借风势,风助火威,顷刻间,整片汉水南岸化作一片汹涌的火海! 烈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汉川军布置在岸边的第一道防线瞬间崩溃。 士兵们惨叫着从藏身的壕沟、草棚中冲出,身上带着火焰,像无头苍蝇般乱撞。 “顶住!不许退!后退者斩!”秦崇山挥舞着佩剑,试图弹压混乱,但他的声音此时显得如此微弱无力。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第一道防线,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土崩瓦解。 然而,白江军的杀招才刚刚开始。 “大帅!南面!南面发现大量敌军步卒!” 又一个噩耗如同重锤砸在秦崇山心头。 南面,是他依仗为侧翼屏障的丘陵地带,此刻竟无声无息地被敌军精锐渗透! “大帅!北面!北面也发现敌军旗号!”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 “将军!西面……西面粮道被截断了!押粮队全军覆没!”最后的消息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秦崇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四面合围!粮道断绝!火海焚营!这分明是绝杀之局! 吴砚卿的“提头来见”不再是威胁,而是冰冷的现实。 他仿佛看到了汉川军全军覆没,自己人头落地的凄惨景象。 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悲愤和耻辱感瞬间压倒了理智。 秦崇山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冰冷的剑刃,手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 他又想起了吴砚卿冰冷的眼神……万念俱灰之下,他将剑刃狠狠压向自己的脖颈!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死亡的寒意瞬间笼罩了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北方突然出现冲天嘶杀声。 同时不断的咻咻声响起,这是强弩的破空声。 秦崇山浑身剧震,压向脖颈的剑锋猛地顿住! 他豁然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望向北方! 只见北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一面巨大的旗帜率先刺破烟尘,上面一个“陈”字在硝烟中若隐若现! “是天雄军!是天雄军的旗号!陈仲将军!是陈帅来了!”有人嘶声狂吼,声音中充满了绝处逢生的狂喜和不敢置信! 紧接着,另一支彪悍的骑兵以雷霆万钧之势从侧翼狠狠冲向正在围攻汉川军残部的白江军。 那支骑兵的旗帜上,赫然一个大大的“梁”字! “狮威!是狮威军!梁帅!梁议朝梁帅也到了!”秦崇山身边的亲兵激动得几乎跳起来。 秦崇山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双腿一软,立即用脸拄着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看着那两面如同救世主般出现的旗帜,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席卷全身。 突如其来的猛烈炮火和狮威军骑兵的狂暴冲锋,瞬间打乱了白江军的围歼部署。 尤其是天雄军的强弩、连弩几轮齐射就将白江军试图渡河增援的后续船只射杀得七零八落。 梁议朝的狮威骑兵则像一把的尖刀,狠狠捅进了白江军登陆部队的侧腰。 白江军主帅全伏江显然没料到会有如此强大的援军突然出现,更没料到天雄军竟装备了如此犀利的弓弩。 眼看战局瞬间逆转,己方伤亡急剧增加,合围之势已然瓦解,他当机立断,下达了撤退命令。 撤退的号角凄厉地响起。 白江军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并未因败退而溃散。 火船再次被点燃,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制造浓密的烟幕屏障。 各营迅速收拢,以刀盾兵断后,弓弩手压制,交替掩护着向江边和预定路线撤离。 战事渐渐结束。 汉川军原本近两万人的部队,此刻能站着的,已不足五千之数,且大半带伤,人人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呆滞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白江军的损失相对较小,但殿后部队和来不及撤走的伤员也付出了近五千人的代价,江面上还漂浮着不少被击沉的船只碎片和尸体。 白江军一场精心策划的围歼战,最终以惨胜收场。 汉水畔的焦土上,秦崇山在亲兵的搀扶下,勉强站直身体。 他望着梁议朝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脸上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粗豪和戏谑的笑容在此刻的秦崇山眼中,竟显得无比亲切。 梁议朝看着秦崇山灰败的脸色和失魂落魄的样子,咧了咧嘴,声音洪亮地笑道:“秦帅!老子紧赶慢赶,没来迟吧?这汉水风大,火气也旺,差点把你这帅字旗都给燎喽!” 秦崇山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苦笑道:“梁帅……援手之恩,秦某……” 话未说完,声音已哽咽。 这时,天雄军主帅陈仲也走了过来。 他一身玄甲纤尘不染,面容沉静,与周遭战后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他对着梁议朝微微颔首,然后对秦崇山沉声道:“秦帅受惊了。陈某军务在身,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秦崇山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陈仲的臂甲,急切地说道:“陈帅!陈帅留步!今日若非天雄军神兵天降,雷霆之威,我汉川军早已灰飞烟灭!还请务必留下,让秦某略备薄酒,聊表寸心!” 他的眼神充满了真诚的恳求和劫后余生的依赖。 陈仲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秦帅客气了。同殿为臣,守望相助乃是本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西南局势,瞬息万变。密侯有令,各部需如臂使指,方可应对。” 言下之意,他此行并非巧合,而是皇甫密整体布局的一环。 秦崇山和梁议朝闻言,皆是心头一凛。 皇甫密的手,已伸向了西南战场。 秦崇山脸上的热切稍退,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明白陈仲话中深意,不敢再强留,只得深深一揖:“既是密侯钧令,秦某不敢耽误陈帅。救命之恩,容后再报!请陈帅一路珍重!” 陈仲抱拳还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他身后的天雄军阵型严整,如同来时一般,迅速而沉默地消失在北方的烟尘之中。 梁议朝看着陈仲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如同惊弓之鸟的秦崇山。 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秦崇山的肩膀:“老秦,收拾残局吧。这西南的水,比老子想的还浑还深。” 他目光扫过染血的汉水,又望向青石堡的方向,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第七十三章】难道是忘记了我 接下来一段时间,自火牛军与白袍军合兵后,石宁就带人退入了红印城。 原来准备要捅石宁屁股的谢至关没有得偿所愿。 而在西南方向,天雄军与沐南军倒是发生了一场大战,双方均有损伤,因此战局陷入僵持。 见暂无重要战事。 严星楚带着夫人洛青依和鹰扬军左同知张全前往洛北口巡视商事情况。 三月的洛北口已褪去寒冬的萧索,官道旁新栽的杨柳抽出嫩绿枝条。 严星楚策马行在青石铺就的商道上,望着两侧鳞次栉比的商铺暗自点头。 这和他第一次到洛北口时相比,规模增加了不少,陶玖在此月余,已颇见成效。 严星楚扶着洛青依跨下马车,望着眼前川流不息的商队,嘴角不自觉扬起。 “这路修得值。”他抬脚踩了踩夯实的黄土路面。 张全从后面赶上来,清瘦的脸上泛着红光:“大帅您瞧,这洛北口的官道拓宽后,骡车能并排走四辆,昨日刚过了一支东牟商队,二十辆大车排出去半里地!” 洛青依用帕子掩着口鼻轻笑:“张大人如今满嘴都是车马数,倒像个车行掌柜。” 众人说笑着往市场里走,新搭的竹棚下堆着成捆的生丝,陶玖正拄着拐杖指挥脚夫卸货,见严星楚来了,忙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大帅,上次商量的评级制度见效了!”陶玖掀开一辆骡车上的油布,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毛皮,“恰克人现在学精了,知道甲等皮子能换双倍盐引,您看这毛色,一根杂毛都没有!” 严星楚捏起一张狐皮对着日头照了照,忽然皱眉:“西北风沙大,这皮子存久了要发脆。” 陶玖点点头:“大帅所提,我们也考虑到了,已经在市场东北角划块地盖库房,墙上嵌铁皮通风口,再找几个老猎户教商队硝制皮子。” 说着从怀里掏出账册,手指在墨字上划拉,“上月从恰克进来三千张皮子,东牟的珍珠换了二十车青盐,武朔城织造的细布刚运到就抢购一空……” 洛青依突然轻“咦”一声,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琉璃珠。 珠子只有小指盖大,却在阳光下泛着光晕:“这是西域的琉璃?陶先生,这珠子从哪辆车上来的?” 陶玖眯眼看了看:“是支西方商队,领头的叫杜拉,带着二十多峰骆驼,说是从撒马城来的。” 他忽然压低声音,“大帅,这珠子在九州能卖十两银子,可他们只换走了十斤粗盐。” 严星楚心头一跳,正要细问,远处突然传来孩童嬉闹声。 转头望去,几个包着头巾的胡商子女正追着蹴鞠跑,小皮球骨碌碌滚到脚边,被洛青依伸手接住。 “当心!”她忽然将怀中女童抱起,一匹受惊的灰驴差点撞上孩子。 驴背上赶车的老者用生硬的官话连声道谢,车斗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香料包。 张全抽了抽鼻子:“这是西方来的香料,要二银子一钱呢。” 陶玖已在一旁掰着手指头算账,“要是能在洛北口常设香料市,光是关税……” “老陶。”严星楚笑着打断他的算盘,“先带我们看看义仓。” 义仓建在市场西头。 三十个青石粮囤排列整齐,最顶上的木塞还封着火漆。 陶玖打开一个粮囤,里面全是粮食:“按大帅吩咐,每石粮抽半成存仓,如今已积了二千石。等秋收后再补满,够三万百姓吃三个月。” 严星楚用手戳了戳粮食,见没有霉变才点头:“嗯,不错,这防潮的草木灰铺得厚实。” 洛青依忽然想起什么,“洛北口的养济院可还缺药材?我那儿还有批黄芪……” “夫人放心!”张全说道,“上月从东牟换了三十车药材,现在每个养济院都配了坐堂大夫。倒是武朔城西郊的矿工营地,昨儿刚报上来三例风寒。” 严星楚一听正要发话,忽听市场东头传来熟悉的吆喝声。 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赤着胳膊扛麻袋, “重九?”他脱口而出,立即快步走了过去。 余重九健硕的脊背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他媳妇提着陶罐在给脚夫们倒酸梅汤,两个孩子围着装香料的驴车蹦跳。 “重九!”严星楚老远就喊。 陶玖看见严星楚的样子,突然愣了愣,一拍脑门,快步跟了上去:“大帅,您瞧我这记性!重九上月就带着役夫队搬到洛北口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大帅,重九来找过我三回,每次都在账房外头转悠,就是不敢进门……” 严星楚心头泛起酸涩。 当年他还是书佐时,余重九还有已经战死的楚山几次相助于他,这完全是生死之交啊。 他大步向前,惊得洛青依提着裙摆小跑跟在后面。 “重九!”严星楚继续喊道。 这一声余重九听见了,正弯腰搬货的手一抖,麻袋差点砸在脚面上。 他慌忙转身,见严星楚穿着黑色锦袍走来,不由一愣。 “大人!”余重九看着严星楚走近,手忙脚乱要行礼,被严星楚一把按住肩膀。 老友掌心的厚茧磨得他手背生疼,却让他莫名心安。 “重九,为什么不来找我!”严星楚蹲下身,平视着老友通红的眼睛,“难道是忘记了我?” 余重九突然咽哽了,两人情形惊得周围脚夫不由看了过来。 “是严大人!”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叫起来,纷纷围了过来。 旁边的侍卫立即要上前拦住人群。 “散开!”严星楚突然提高嗓门,“这些人都是我严星楚的兄弟。” 现场突然空气一滞。 可也就是一瞬间,有人已经哭了起来。 “严大人还记得我们。” “是啊,大人刚刚说,我们是他的兄弟。” 看见周围的人越来情绪越来越高昂。 严星楚抬了抬手,扬声道:“各位役夫兄弟,我们在刘家村一战,死里逃生,那日我囊中羞涩只请大家在武朔城吃了一碗面,今天请大家喝酒,你们喝不喝?” 他忽然放软声音,“重九,你还敢不敢来?” 周围的役夫兄弟都看向余重九,眼里毫不掩饰地期盼。 余重九媳妇在旁偷掐他胳膊:“当家的,大人问你话呢!” “敢!怎么不敢!”余重九抬头看向兄弟们,大喝一声,“兄弟们,大人请喝酒,今天大家一起去。” 严星楚看向洛青依。 洛青依还未待他开口,立即道:“我带余家嫂子先去安排,你和余大哥先聊聊。” 洛青依说完,就对余重九媳妇道:“我听星楚说过,他当日在余家做客时,嫂子可是半个时辰都未到就弄了一大桌,今天还请嫂子帮我一起。” 余家娘子看了一眼余重九,然后点了点头。 带着小孩和洛青依走了。 看着她们离去,严星楚扫了一眼役夫人群,才对余重九开口:“重九,我想让你带着役夫队,专管商路护卫。东南、西南现在战事对商路影响较大,你可愿意帮我。每趟商队交两成利,受伤的弟兄发双倍抚恤,死了的……” “我亲自给他家送钱!”余重九突然插嘴,眼睛亮得吓人。 他知道这是严星楚要给他们长久的生意。 他忽然又蔫下去,“可我这帮兄弟都是大老粗,能不能胜任……” “我会派人调教他们。”严星楚拍了拍旁边的麻袋,“重九,你记着,往后护卫队上插着鹰扬军旗的,就是咱自家兄弟。谁敢动他们一根汗毛……” 余重九大声道:“大人!不,大帅!我余重九对天发誓,只要我还有口气,商队就掉不了一根毛!” 严星楚看着他,忽然想起当日在余家吃饭时场景,心中不由一热。 “重九,从今往后,咱们兄弟一起走!” 夜色初临时,洛北口最大的酒肆后院已支起二十多张榆木方桌,旁边还有洛青依带着役夫女眷孩子们另开的三桌。 严星楚望着院中熟悉的役夫兄弟,恍惚又回到了长鹿山下自己站在天坡上,询问那些兄弟愿意留下的场景。 余重九后院一间房里,不断搬出酒坛。 陶玖正指挥着伙计搬来整扇腌猪肉:“大帅,这么大的一扇,原来是要分种吃法了,今天人多,直接一种就行了,倒是省事了。” “老陶!”严星楚笑着拽他坐下,“你就歇歇吧。” 陶玖摸着新蓄的短须直笑:“心里激动啊,没有想到今日还能够和这么多的老兄弟见面!” 酒过三巡,余重九突然端着海碗站起来。 “大帅!”他嗓门很大,“这碗酒我先不敬您,得先敬楚山,刘家村……” “对,先敬楚山!”严星楚深吸一口气,一巴掌拍在他结实的后背上,“我们今日能够吃香喝辣,得感谢楚山和以往战死的兄弟!” 说着端起碗与他重重一碰,“敬楚山,敬以往战死的役夫兄弟!” 说完,所有人都站起身,把碗里的酒倒在地上,齐声大呼:“敬楚山,敬以往战死的役夫兄弟!” 洛青依立即让人马上帮助倒酒,同时悄悄扯了扯丈夫衣袖。 严星楚会意,从怀中摸出块铜符拍在桌上:“重九,从明日起,护卫队招募至三千人,以后凡有到洛北口的商队。护卫队听闻风险,在洛北口二百里以内,都需要立即救援,若有……” “若有差池,您砍我脑袋当夜壶!”余重九抢过铜符。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冲院角喊:“余铁!把你家那杆枪扛来!” 众目睽睽下,个头刚过马鞍的孩童扛着比自己还高的铁枪踉跄跑来。 余重九接过枪往地上一杵,青石砖竟裂开。 见孩童要走,一把拉住了他:“大帅,这是楚山远房侄儿楚铁!” 严星楚盯着楚铁,这孩子十二三岁,与楚山倒是有几分相似。 “楚铁,你知道你叔的事?” “知道。”楚铁并不胆怯,“余叔到我们村来找三叔说四叔的事时,我就在旁边。” 严星楚看向余重九,想不到他后来还去找过楚山的家人。 这是比自己做得好啊。 严星楚点点头:“为什么愿意干役夫?” “我不愿意干,但是如果我不出来,家里粮食就不够吃。” 严星楚心中苦处,但不知为何却突然笑了起来:“好!你不愿意干役夫,我给你找个事,你不能拒绝。” 楚铁抬起小脑袋看着他。 严星楚回头看向洛青依:“青依,这孩子我看有股精灵劲,带回书院交给岳父大人调教吧。” 洛青依微笑着走过来,摸了摸孩子的头:“楚铁,读书可愿意?” 楚铁见洛青依温柔可亲,但却没有了刚刚面对严星楚的坦然了。 余重九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小兔崽子,还不快谢谢大帅和夫人。” 楚铁一听,立即跪了下来,表示同意。 洛青依把他拉了起来。 “你记住,今天这一切及未来的一切,都是你堂叔楚山为你换来的,不要辜负他。”严星楚说完,然后抬头看着其它的役夫:“你们的孩子和楚铁还有重九的两个孩子一样,愿意的都可以交给鹰扬书院,去书院学习!” 他话音刚落。 “大人!”一个老役夫突然跌跌撞撞扑到桌前,“您还记得老吴头不?孩子都可以去学堂读书?要多少费用?” “都可以!”严星楚一把将人拽到身边坐下,微笑道,“你们是鹰扬军的人,怎么会要费用,免费!不仅学费免,就是他们在开院的开销也全部免除!” 老吴头浑浊的眼泛起泪光,一把抓住严星楚的手腕:“大人,真的全部免!” 严得楚忽然扬声道:“从今往后,凡我鹰扬军治下,役夫子女与军户同等待遇!满六岁者皆可入书院,束脩全免,笔墨纸砚由衙署供给!” 不知是谁先敲响了酒碗,叮叮咚咚的声响很快连成一片。 老吴头哆嗦着端起酒:“大人,我敬你!”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端起了碗,同声道:“大人,我敬你!” 而女眷孩子们爆发出欢呼。 楚铁忽然凑近严星楚耳边道:“大帅,我能……能在去书院前看我叔的坟吗?” 严星楚心头剧震,点了点头。 他记得楚山葬在安靖城刘家村外的土坡上,可是自己却自从当日后再没有去看过。 不由拽起插在地上的长枪,突然低笑出声。 刘家村一战,楚山就是举着这柄长枪杀入背面的敌人。 如今却物是人非。 他忽然抄起酒坛,将余重九和陶玖的碗都满上:“今日不醉不归!” 子夜时分,酒肆后院横七竖八躺满了醉汉。 严星楚倚着大树下,洛青依拿一件披风披在他身上。 “星楚。”她突然开口,“现在西南、东南都如此战乱,让重九大哥掌商路,你就不怕……” “以现在的鹰扬军的实力,哪方现在要动打着鹰扬军旗号的护卫队,都要深思。”严星楚轻笑,“主要就是担心一些愣头青,如最近战乱后,许多地方冒出的小股亡命势力,但这些势力,如是对上重九,我相信他可以解决。” 洛青依将头靠在他肩上,“我让人备了醒酒汤,明日……” “明日该动身了。”严星楚抚过她鬓角,“东牟那边最近有些动作,只是不知意指何处?” 【第七十四章】给老子回来 第二日一早,严星楚刚刚起床,就有信使来报。 东牟陈谅部三万大军突袭青石堡! “田进把虎口关铸成铁桶,想不到东牟现在另寻突破。”严星楚接过军报,喃喃道,“青石堡若失,向西北可达平阜城,便会导致虎口关被两面夹击。” 严星楚叫来张全,陶玖及余重九又简单地聊了下洛北口商事情况,而后就和史平出发前往归宁城。 洛青依执意要跟,被他按在马车里:“此去情况未定,你留在洛东关更稳妥。” 看着洛青依还在坚持的眼神,他又道,“杨玉琼就要生了,你回去看着我更安心。” 洛青依这才同意。 于此同时,青石堡。 青石堡那高耸的城墙垛口上,寒影军主帅袁弼按着冰凉的城砖,目光锐利投向城外。 视野尽头,烟尘滚滚,贴着地平线翻卷而来。 一面巨大的“元”字帅旗赫然可见,紧接着是密密麻麻东牟军阵,沉默而充满压迫感地压向青石堡。 “元利那老匹夫,好大的阵仗。”袁弼身边,副将紧握着刀柄,声音带着些紧绷。 袁弼神色却颇为平静,甚至嘴角还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三万,顶天了。” 随即又语气沉稳道,“我们这里,寒影军三万,加上那五千多东夏降兵,拢共三万五。守城不是绰绰有余。” 他目光扫过城墙上严阵以待的守军。 寒影军将士披甲执锐,神情肃杀,眼神锐利。 而那些被收编不久的东夏降兵,虽也站在各自位置,但眼神飘忽,有人脸上还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袁弼心中了然,这些降兵,终究是块心病。 “传令!”袁弼的扬声道,“北门、西门守军,给我死死钉在城上,一步不许退!火油、滚木礌石,备足!火炮、床弩,给我瞄准了他们的攻城塔和云梯车!那五千降兵……”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扫过城下营区,“分作两股,一股置于瓮城后待命,一股……留在北门内街巷中。告诉他们,守住青石堡,人人有赏!敢临阵退缩者,军法无情!” “得令!”传令兵飞奔而去。 袁弼的目光重新投向城外。 东牟军已在强弩射程之外扎下营盘,营盘绵延数里。 他看到了对面营中来回奔走的传令骑兵,还有正在组装庞大攻城器械的工匠队伍…… 突然心中有些怪异。 在谍报司的禀报中,东牟原神武军统领元利,用兵向来谨慎持重,此次怎会如此急切地正面强攻青石堡这座坚堡? “呜——呜——呜——” 号角突然撕裂寂静。 东牟军动了! 前列的重甲步兵扛着巨大的橹盾,开始推进。 在他们身后,数十架蒙着生牛皮的攻城塔和笨重的云梯车,在无数士兵的推拉下,碾过地面,缓缓逼近。 “稳住!听我号令!”城墙上,各段将领的吼声此起彼伏。 距离在飞速缩短。 “火炮!放!”袁弼看着敌军进入射程,猛地挥下手臂。 城头高处,炮弹划破天空,狠狠砸向东牟军阵! 轰!轰!轰! 炮弹在东牟军中中炸开,顿时惨叫声响起。 东牟军的阵型顿时出现混乱,推进速度也为之一滞。 “床弩!放!”第二轮打击接踵而至。 弩箭离弦而出,破空声中,目标直指是那些缓慢移动的攻城塔和云梯车! 一辆云梯车被数支弩箭同时命中,将推车的士兵钉在地上! “弓箭手!仰射!覆盖!”东牟军的反击也开始了。 “举盾!低头!”城墙上的守军指挥官厉声高呼。 密集如箭矢狠狠砸在盾牌和城垛上,有士兵被穿透盾牌缝隙的流矢射中,闷哼着倒下。 残酷的攻城消耗战正式拉开帷幕。 喊杀声震耳欲聋。 东牟军顶着的箭雨、滚木礌石和不时爆裂的火油罐,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终于将几架云梯车艰难地推到了城墙根下。 “钩住了!上!快上!”东牟军将领大声狮吼。 “滚油!倒!”守军将领怒吼。 “啊——!”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瞬间响起。 滚烫的黑油瞬间而下,灼烧着皮肉,中招的士兵不断从云梯上摔落,在地上痛苦翻滚。 “礌石!给我砸!” 巨大的石块被合力推下,顺着云梯狠狠滚落。 将攀爬的士兵砸得筋断骨折,哀嚎一片。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上三竿。 青石堡下,东牟军的尸体层层叠叠,破损的攻城器械燃烧着,冒出滚滚黑烟。 攻势虽然凶猛,却始终被袁弼指挥的守军死死挡在城墙之外,无法真正撼动城防。 就在这时,东牟中军突然响起一阵急促而尖锐的声音。 铛!铛!铛!声音刺耳。 战场态势陡然生变! 东牟中军大帐鸣金收兵了! 原本还在奋力攀爬、试图在城头站稳脚跟的东牟部队,攻势瞬间瓦解。 他们毫不犹豫地放弃进攻,转身就往回跑! 动作之快,甚至有些丢盔弃甲的味道。 “撤!快撤!”中军大帐的东牟军也像是接到了死命令,也开始向后溃退。 那面巨大的“元”字帅旗,也在被人扛着向后移动。 一些笨重的攻城器械直接被遗弃在战场上。 “怎么回事?东牟狗怂了?” “他们要跑?” 城头上,寒影军将士看着眼前戏剧性的一幕,都有些错愕。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马上一阵狂喜。 苦战半日,打退了敌军,这胜利来得似乎有些突然。 然而,袁弼的眉头却猛地锁紧了。 不对!双方不到势均力敌! 这退得太过干脆! 他死死盯着那些“溃退”的敌军,试图找出破绽。 “将军!快看那边!”副将突然指着战场侧翼,声音带着惊疑。 袁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战场边缘,靠近青石堡北门的方向,竟然散乱地停着二十几辆大车! 车上鼓鼓囊囊盖着油布,看形状像是满载的粮草辎重! 这些车辆孤零零地停在那里,与仓皇撤退的东牟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粮草辎重?他们粮草辎重车都丢下了?”副将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一个疯狂的念头几乎要冲破袁弼的喉咙:这是陷阱!绝不能追!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刚要下令严禁出城。 然而,异变就在他眼皮底下骤然爆发! “粮车!是粮车啊!” “东牟狗连粮食都不要了!兄弟们,抢啊!”有人向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瞬间那些被安排在瓮城后和北门内街巷中的东夏降兵,彻底炸开了锅! 巨大的诱惑和骨子里对物资的渴望瞬间腾起。 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吼了出来:“抢粮啊!” “冲出去!都是我们的!” 闸门轰然洞开!被安排在瓮城后的那一千多降兵,嚎叫着冲出刚刚开启的北门吊桥,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些粮草车! “回来!浑蛋!给老子回来!”袁弼目眦欲裂,一拳狠狠砸在城垛上。 他看见冲在最前面的降兵已经扑到了粮车旁,伸手就去掀那盖得严严实实的油布! 就在第一个降兵的手触碰到油布的刹那—— 轰!轰!轰!轰!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空气! 那二十几辆“粮车”如同二十几头被瞬间点燃的火药桶,瞬间横扫了方圆数十丈! “有埋伏!快关城门!”袁弼的嘶吼几乎变了调,带着绝望的颤音。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东牟殿后的一支精锐骑兵,瞬间冲回! 当先一面大旗猎猎作响,上面赫然有一个“陈”字! 这支军队,趁着爆炸的黑烟笼罩,根本无视城头箭矢,速度极快,目标明确。 直扑门户大开的青石堡北门。 “杀进去!活捉袁弼!”东牟骑兵中有人大声嚎叫着冲进了浓烟弥漫城门洞。 坚固的青石堡北门,在内外交困之下,宣告失守! “城门破了!东牟狗杀进来啦!”有人大叫。 “顶住!给我顶住!”袁弼双眼赤红,抽出佩剑,声嘶力竭地怒吼着,试图组织城墙上尚未被波及的部队向下冲杀,封堵缺口。 然而,突如其来之下,又有人不断的大叫城门破了。 最让袁弼懊悔的不该让降兵出现在北门。 因为他已经发现,降兵不断地在逃散影响军心。 最关键的,这里面有敌军的细作,不断大叫,扰乱军心,造成队伍混乱不堪。 “败了!败了!快跑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混账!废物!”袁弼眼睁睁看着堡内乱象,气得几乎吐血。 他身边的亲卫拼死砍翻了几个试图冲击帅旗的溃兵,才勉强稳住一小块阵地。 然而,北门方向传来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而且开始向青石堡两翼而去。 这是要包围青石堡! “派敢死队前往粮仓放火,同时从南门突围!”袁弼当机立断,不再试图挽回败局,猛地一挥剑,带着亲兵向南门冲去。 就在袁弼率领不到三千人骑兵冲出南门时。 粮仓方向也冒起了滚滚浓烟。 而此时的青石堡北门城楼上,那面残破的寒影军帅旗被粗暴地扯下。 转身正要扔下城楼下,有人制止了,并收走了袁弼的帅旗。 一面崭新的、绣着华丽的“陈”字大旗,缓缓升起。 旗帜下方,一个身着白色锦袍、身姿挺拔的年轻身影负手而立。 他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和掌控一切的从容。 正是东牟太子,陈彦。 他微微眯起眼,俯瞰着脚下这座在短短半日内易主的堡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至极的笑意。 归宁城,鹰扬军帅府。 严星楚风尘仆仆,刚踏入书房,连沾满尘土的外袍都未来得及脱下。 一名斥候突然冲出公房。 “大帅!青石堡……青石堡丢了!”传令兵的声音嘶哑破裂,如同砂纸摩擦。 “什么?!”严星楚豁然转身,锐利的目光看向那传令兵,“说清楚!袁弼呢?他有三万五千人!青石堡是铁打的要塞!怎么可能丢?” 那传令兵被这目光刺得一哆嗦:“是…是原来的东夏降兵!他们冲出去抢辎重车,辎重车爆炸,东牟军趁势杀回,且还有人在城中扰乱军心,最后袁帅只能带领三千多骑兵从南门突围了!” 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严星楚的心口。 他将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坚硬的青石上! 青石堡,北境重堡,囤积重兵的要塞,半日易主! 东牟兵锋,瞬间直指无险可守的平阜城,虎口关的侧翼,已赤裸裸地暴露在敌人刀锋之下! “好手段,好一个连环计!背后之人是谁?”严星楚暗自寻思。 他猛地抬头,声音斩钉截铁:“传令!田进所部,立刻率五千兵马!立即进入平阜城死守!再派快马,撒出所有斥候,关注青石堡动向!” 传令兵出去后不久,严星楚沉默片刻后对史平道:“让鲁南敬和赵兴做好准备,半个时辰后,两部八千人,随我前去平阜城。” “大帅,赵兴……”史平犹豫道。 “他不是要找陈家报仇么,这不正是时候。”严星楚顿了一下,“现在这时候,放他在归宁城我不放心,到了平阜城也能看他表现。” 严星楚率八千鹰扬军日夜兼程抵达平阜城时,田进已带着五千人马进入平阜城。 “大帅!”田进脸上带着疲惫,却难掩见到严星楚的激动,“城防已加固,粮草辎重充足,就是人手……” 他看了一眼城外开阔的平野,“若东牟军主力扑来,我们这点人,怕是……” “兵来将挡。”严星楚拍了拍他的肩甲,“袁弼那边有消息吗?” “有!袁帅率残部退守到了西北七十里的平谷堡,收拢了些溃兵,大概还有五千余人。他派人送来口信,说是……愧对大帅和梁帅。”史平低声回禀。 严星楚沉默片刻,望向青石堡的方向:“陈彦占了青石堡,下一步必是平阜,断我虎口关侧翼,打通直扑归宁之路。传令下去,所有斥候前出三十里,给我死死盯住青石堡方向!一有大军出动迹象,立刻烽火示警!” “是!”史平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两日,平阜城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中。 工匠们拼命加固着城墙,民夫将滚木礌石一车车运上城头。 鹰扬军士卒轮番值守,眼神警惕地望着青石堡方向。 斥候带回的消息却一日比一日诡异。 “报!青石堡东牟军调动频繁,但主力……并未往西北!” “再探!”严星楚眉头紧锁。 又一日。 “报!青石堡有大队骑兵、步卒开出营寨!” “方向?!”严星楚豁然起身。 “回大帅……是……是向西南!” “向西南?”严星楚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青石堡的位置,向西南延伸,越过一片丘陵,最终停在一个关隘标志上。 中州关襄城。西夏魏武军韩千启的驻地。 “韩千启……”严星楚喃喃自语,眼中惊疑不定。 转头看向史平,“韩千启手上还有多少人?” “韩千启在红印城被坑了一把,折损过半,如今满打满算,能战的顶多万人!”史平语速飞快,脸色也变了。 陈彦放着近在咫尺的平阜不打,却要劳师远征去打关襄城? 【第七十五章】此战,非他不可 就在这时,传令兵飞快进入,脸色极其凝重:“大帅!急报!斥候飞鸽传书!东牟水师昨日已经进入青州港!大小战船四十余艘,运送步卒、甲械登岸!初步估算,增兵……不下两万!打着‘李’字旗号,应是东牟镇海府水师都督李磐亲至!” 帅府内瞬间死寂。 田进倒吸一口凉气:“两万水师精锐?陈彦……他是把青石堡当成钉子钉死了!” 鲁南敬恍然大悟:“难怪他敢去打关襄城!有这新到的两万人守家,青石堡固若金汤!他根本不怕我们抄他后路!” 赵兴脸上肌肉抽搐:“这陈彦……好深的心机!好大的手笔!” 严星楚死死盯着地图上青石堡那个点,仿佛要穿透地图看清陈彦的意图。 “水师增兵……李磐……”严星楚的声音低沉而冰冷,“陈彦,你这是铁了心要把青石堡经营成插入九州腹地的一把尖刀! 打关襄,不仅是要捏软柿子削弱西夏,更是要以此战立威,震慑四方,同时试探各方反应,搅乱整个棋局! 他赌的就是我们忌惮他青石堡新得的雄厚兵力,不敢轻举妄动!” 他抬头扫过众将震惊的脸:“平阜城防务不得松懈!陈彦此举虽诡异,但青石堡兵力陡增,对我虎口关和平阜的威胁更甚! 田进、鲁南敬、赵兴,各司其职,枕戈待旦! 史平,加派三倍人手,严密监视元利主力动向! 同时,动用我们在西夏平阳城行宫的暗线,我要知道吴砚卿的反应!” 一天后,关襄城,魏武军帅府。 “报——!急报——!”关襄城黄昏的宁静被打破。 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几乎是滚爬着冲入帅府大堂。 “何事惊慌!”韩千启一身黑色劲装,正伏案研究红印城的地图,闻声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刺向来人。 当日红印城一战,让他刚毅的下巴上多了一道伤疤,倒是添几分煞气。 “大帅!青石堡!东牟军……东牟军主力!打着‘陈’字帅旗,铺天盖地……朝我们杀来了!前锋骑兵距关襄城已不足四十里!”斥候声音嘶哑,带着极度的惊恐。 “什么?”韩千启猛地站起身。 “陈彦!他疯了吗?放着严星楚的平阜不打,来打我关襄城!”韩千启几乎是咆哮出声。 红印城一战,让他麾下精锐折损大半,如今满城能战的兵卒加上临时征召的民壮,勉强凑够一万五千人。 而对手,是挟青石堡新胜之威、兵锋正盛的三万东牟主力! “你确定是主力?不是佯动?”韩千启一步跨到斥候面前,抓住他的肩甲,厉声喝问。 “千真万确!大帅!步骑混杂,攻城器械无数,烟尘蔽日,绝非疑兵!”斥候急声道。 韩千启松开斥候,踉跄后退一步,差点撞在案几上。 “陈彦……好狠毒的陈彦!”他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柿子捡软的捏!他韩千启新败,兵力空虚,关襄城虽险,但比起虎口关、平阜城,显然是最好啃的骨头! 拿下关襄,不仅能重创西夏军力,更能打通一条插入西夏腹地的通道,同时震慑四方,展现东牟兵锋之利! “来人!”韩千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传令!全城戒严!擂鼓聚将!所有城门即刻封闭!民壮全部上城!滚木礌石火油,给我堆满城头!快!”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连珠炮般发出。 他略一沉思,对心腹亲兵道:“取我印信!八百里加急!飞报平阳!呈太后陛下!就说东牟陈彦亲率三万大军猛攻关襄! 属下韩千启率魏武军残部誓死守城,然贼势浩大,关襄危在旦夕!恳请朝廷速发援兵!迟则城破人亡!” “是!”亲兵接过印信,飞奔下楼。 韩千启看着亲兵消失的背影,又望向西面平阳城方向,心中一片冰凉。 太后会派她的京营五万兵马吗?汉川军残了,寒影军败了,他魏武军眼看也要步其后尘…… 近段时间以来,西夏军似乎就中了邪,逢战必败! 当日晚上,西夏平阳城,行宫偏殿。 殿内压抑沉重的气氛。 吴砚卿斜倚在软榻上,保养得宜的脸上难掩疲惫与焦虑,眉眼间笼罩着一层阴霾。 她面前放着韩千启的印信。 “关襄危在旦夕……迟则城破人亡……”她低声念着,仿佛能感受到韩千启的绝望。 “哀家……哀家手中,难道要把哀家的五万京营派出去?”她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侍立在一旁的魏若白。 “太后,”魏若白的声音平和,和吴砚卿比起来冷静多了,“京营守军是我军最后的力量,万不可动!” 吴砚卿一下坐直身体,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依你之见,就眼睁睁看着关襄陷落,韩千启战死?让陈彦那小儿在我西夏境内耀武扬威?让天下人都知道,哀家……连自己的门户都守不住!” “太后息怒。”魏若白躬身一礼,不疾不徐道,“此局,并非无解。陈彦悍然西进,打的虽是西夏,但惊的却是整个大夏。皇甫密、谢至安、严星楚等,他们岂能坐视东牟坐大?” 吴砚卿冷笑:“皇甫密那老狐狸,巴不得看哀家的笑话!严星楚?他恐怕正庆幸陈彦的刀没砍向他平阜城呢!指望他们发兵来救?痴人说梦!” “太后明鉴。”魏若白微微颔首,“指望他们发之兵来救,确不现实。但让他们在各自战场上,给东牟施加更大压力,牵制陈彦的精力,使其无法全力攻打关襄,甚至迫其分兵回援,却并非不可能。” “哦?”吴砚卿凤眉一挑,“你有何策能驱使他们?” 魏若白眼中精光一闪,缓缓吐出两个字:“名器。” “名器?”吴砚卿蹙眉。 “正是。”魏若白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朝廷如今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这煌煌名位了。 太后可请陛下下旨,加封皇甫密为‘靖国公’,谢至安为‘安国公’,其军侯系下所有军帅,无论品阶,一律擢升为‘侯爵’! 此为酬其拱卫社稷、力抗东夏之功,更是彰显朝廷对其倚重,将其彻底绑在我西夏战车之上!” 吴砚卿眼中光芒闪动,沉吟道:“空头爵位……皇甫密这等老狐狸,岂会看在眼里?” “虚名自然换不来实利。”魏若白微微一笑,话锋一转,“但名正则言顺!有了这国公、侯爵之位,皇甫密、谢至安及其麾下诸帅,便不再是割据一方的军头,而是朝廷正式册封、名正言顺的封疆大吏! 其统御属地、征伐不臣,便有了法理大义! 此乃他们梦寐以求的正名!即便他们心知是虚,也断然不会拒绝。 只要他们接受了,就等于默认了与朝廷更紧密的同盟关系,再想置身事外,道义上便站不住脚。” 吴砚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严星楚呢?” “严星楚根基尚浅,但其鹰扬军扼守北境要冲,潜力巨大。”魏若白道,“可加封其为‘北境侯’。 既是对其守卫北境功劳的认可,同时抬高其地位,使其与皇甫密系将领平起平坐,甚至隐隐高于其旧主皇甫密麾下的普通军帅,此乃离间之计,亦可稍安其心。” 吴砚卿缓缓站起,在殿内踱步:“仅靠名位,怕还不足以让他们拼命。” “名位是锦上添花,还需雪中送炭,亦或……当头棒喝。”魏若白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太后可同时以陛下名义,发一道申饬旨意给严星楚!” “申饬?”吴砚卿停下脚步,看向魏若白。 “正是!”魏若白语气转冷,“申饬其坐视东牟肆虐!严词质问:当初同盟约定,鹰扬军驻守北境,职责便是防范东牟与恰克! 如今东牟陈彦主力竟能长驱直入,攻打关襄,威胁西夏腹地,他严星楚守土之责何在?同盟之义何存? 令他即刻履行盟约义务,向北境之敌发起进攻,牵制东牟军力,以解关襄之围!否则,便是背盟弃义,天下共讨之!” 吴砚卿眼睛一亮:“妙!先捧后压!给他侯爵尊荣,再以大义名分相逼!让他骑虎难下! 皇甫密等人得了爵位,即便不出死力,至少在白袍军和火牛军可以向北,给陈彦制造压力。 而严星楚……他若想保住这新得的侯爵名位和北境人心,就不得不有所动作!” “太后圣明。”魏若白躬身道,“此乃以虚名换实势,借力打力之策。能否解关襄之危,尚在两可之间,但至少能搅动风云,让陈彦无法专心攻城,为韩帅争取时间,也为朝廷……争取斡旋之机。” 吴砚卿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了果决与狠厉:“好!就依你之策!即刻拟旨!加封皇甫密为靖国公,谢至安为定国公,其麾下军帅皆封侯!加封严星楚为北境侯!申饬严星楚的旨意……措辞给哀家严厉些!要让他如芒在背!” “臣,遵旨!”魏若白领命,转身快步离去安排。 吴砚卿走到窗边,望着关襄城的方向,喃喃道:“陈彦……严星楚……哀家倒要看看,这局棋,你们谁能笑到最后!” 第二天晚上平阜城,鹰扬军帅府。 史平带来的情报如同冰水:“确认了!陈彦主力三万,携攻城重械,已于昨日午时抵达关襄城下!前锋与韩千启守军激战!韩千启据城死守,伤亡惨重!另,青石堡方面再探明,东牟镇海府水师都督李磐率两万精锐已完全接管青石堡防务,城防加固,戒备森严!” 几乎同时,另一名亲兵疾步入内,呈上一个密封的锦盒和一个明黄卷轴:“大帅!夏都八百里加急!一为封赏旨意,一为……申饬文书!” 帅府内气氛瞬间凝滞,很是怪异。 田进、鲁南敬等人看着那代表荣耀的侯爵印信和代表责难的明黄卷轴,表情复杂。 严星楚面无表情,先拿起那封侯爵的册封旨意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接着,他缓缓展开了那道申饬文书。 烛光下,文书上的字句仿佛带着冰冷的锋芒,直指他“坐视东牟肆虐”、“守土失责”、“背弃盟约”! 空气仿佛凝固了。 众将屏息,看着严星楚。 严星楚沉默片刻,忽然轻笑出声,将那申饬文书随意丢在案几上,仿佛丢开一张废纸。 “好一个‘北境侯’。”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好一道‘申饬’!吴砚卿倒真是好手段。一个虚名,就想让我鹰扬军将士去填关襄城的血肉磨盘?拿盟约大义来压我?” 他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青石堡的位置,又划过虎口关以东元利的大营。 “青石堡现在有李磐的两万水师!固若金汤!陈彦打关襄,赌的就是我们啃不动他这块硬骨头,也赌吴砚卿逼不动我!”严星楚目光如电,扫过众将,“吴砚卿以为一道申饬就能让我去救关襄城?她错了!” 他猛地转身,眼中闪烁一丝凌厉:“她给了我一个‘北境侯’的名头,那我就让她看看,我这个‘北境侯’,要打哪里!” “传令!田进所部,立即抽调三千骑精兵,由你亲自率领,星夜出发,进驻平谷堡!与袁弼残部汇合!竖起我鹰扬军大旗!前往定襄城周边,佯装进攻定襄城陈彦部,目的是给我牢牢钉在陈彦侧翼!让他攻城之时,如芒在背!” “末将明白!”田进精神一振。 “鲁南敬!平阜城防务,由你全权接手!加固城防,广布疑兵!让元利和陈彦的探子都以为,我鹰扬军主力尽在此处!” “遵命!” “赵兴!”严星楚看向目光灼灼的赵兴。 “末将在!” “本帅将亲率三千轻骑,同时你点齐你部三千轻骑,一人双马,携带五日干粮,轻装简从。” 严星楚一字一顿,手指狠狠戳在地图上虎口关以东那片区域,“我们绕道去捅元利这只老虎的屁眼!元利的大本营……此刻就是我们的目标!吴砚卿要我对付东牟?好!我就让她看看,我严星楚如何履行这‘北境侯’之责!” 赵兴眼中瞬间爆发出狂热的战意,单膝跪地:“末将愿为先锋!必为大帅撕开元利老贼的营盘!” “史平,传令陈漆,黑谷关最近太安静了。”严星楚扭头看着史平,“我们也要学恰克人,没事到东牟去打草谷!” 严星楚拿起那枚象征“北境侯”的印信,在手中掂了掂,冷笑一声:“虚名换不来活命,也换不来胜利!想要破局,就得靠我们手中的刀!传令下去,一个时辰后,出发!” 帅府内的空气被彻底点燃。 一场直捣黄龙、目标直指东牟元利主力的奇袭,在夜色掩护下,悄然拉开了序幕。 二天后的夜色下,六千战马的蹄子被厚实的裹布紧紧捂住,悄然出现在虎口关北方的山道上。 严星楚目光沉凝,盯着前方的黑暗中,那里是元利大本营,隆济城的方向。 扭头看向史平,见他眼神不时瞟向赵兴的三千东牟投城士兵。 严得楚知道他的担心。 带着赵兴和他的旧部深入敌后,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青石堡的教训犹在眼前。 严星楚的思绪却异常清晰:疑人不用。此战,非他不可。 【第七十六章】难道是飞进去的吗 他侧头对史平低语,声音冷静,“一为试金石,二为钥匙。元利的习惯,隆济的虚实,只有赵兴最清楚。更重要的是……” 严星楚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想到了刚刚斥候带回的关于虎口关的最新消息。 赵兴策马紧随,内心翻腾。 他的刀渴望的是陈彦和李磐的血,而非元利。 这目标偏移带来的憋闷感挥之不去。 然而,在鹰扬军的日子,让他看清了严星楚的野心与格局。 那绝非一个“北境侯”能框住的!跟着这样的人,复仇才有希望! 元利,不过是通往最终复仇路上必须清除的障碍。 想通此节,赵兴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大帅,”赵兴驱马靠近,声音低沉,“元利此人用兵,最重稳妥。隆济城防,外松内紧。他执行陈彦骚扰虎口关的命令,必不会远离隆济城主力支援范围。 骚扰部队通常寅时末回营休整,正是营门开启,守备交接,最为松懈混乱之时。若要突袭……” 严星楚听着赵兴说的话,与他谋划一样,正要点头,忽然史平走了过来打断了他。 史平低声道:“大帅,刚接到密报。虎口关崔将军(原鹰扬军雄鹰营崔勇)急报。元利今日又派出约四千人,分三波轮番袭扰我关外丙、丁字号堡垒群,攻势比前几日更显疲沓敷衍,但仍在持续。 田将军判断,元利是在严格执行陈彦‘持续施压、牵制兵力’的命令,不敢有丝毫懈怠。” 严星楚把目光投向远方隆济城隐约的轮廓。 突然一个更大胆、更疯狂的计划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取代了原先的破坏和斩首! “疲沓敷衍……轮番袭扰……寅时末回营……”严星楚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眼中精光一闪,“史平!赵兴!计划变了!我们不搞夜袭营盘斩旗那一套了!” 赵兴和史平都是一愣:“大帅?” 严星楚一下勒住马缰,整个队伍随之缓缓停下。 他环视着身后这支特殊的部队,目光尤其在赵兴和他那三千身着东牟旧式甲胄的士兵身上停留。 这次深入敌境,为便于伪装行动,他们并未完全更换鹰扬军制式装备。 “元利派兵轮番骚扰虎口关,寅时末必有一批‘疲惫之师’要回隆济城休整!”严星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决断力,“赵将军!你的三千人,本就是东牟龙武军精锐!你们的甲胄、口音、举止,甚至脸上的疲惫,都是最好的伪装!” 赵兴瞬间明白了严星楚的意图,心脏猛地一跳:“大帅,您是说……冒充回营的骚扰部队,骗开城门?” “没错!”严星楚斩钉截铁,“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视线最差,守军最困! 你们就扮作刚刚从虎口关外‘苦战’撤下来的那支骚扰部队!佯装溃败,仓皇叫门!只要城门一开……” 史平倒吸一口凉气:“此计太险!万一被识破……” “风险越大,收益越大!”严星楚眼中光芒炽热,还有着一丝兴奋,“一旦成功骗开城门,赵兴,你部立刻抢占城门,肃清门洞守军! 我亲率三千鹰扬精骑就埋伏在侧后不远处的沟壑里,看到城门火起为号,盏茶功夫就能杀到!里应外合,一举夺城!”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赵兴:“拿下隆济城,意义重大! 其一,这是东夏当年割让给东牟的三座边城之一!收复失地,我鹰扬军声威将震动九州! 其二,吴砚卿的申饬,我们不仅回应了,而且是用最响亮的耳光回应!我们拿下的不是骚扰部队,是东牟经营多年的前线大本营!其三……” 严星楚的声音更加低沉有力:“史平,立刻选派最精干的斥候,持我令牌,日夜兼程赶往虎口关!告诉崔勇,隆济城若被我军拿下,他立刻从虎口关守军中抽调一万人,只留五千精锐守关! 这一万人,以最快速度驰援隆济城!我们要把隆济城,变成钉在东牟南下大军的腹地、威胁青石堡侧后的一颗钉子!让陈彦首尾难顾!” 史平被这个宏大的计划震撼了,但看到严星楚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抱拳:“末将领命!这就去安排!” 他迅速调转马头,挑选人手。 严星楚的目光重新回到赵兴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赵将军,此计成败,系于你一身!城门能否骗开,首功在你!入城之后能否顶住最初的疯狂反扑,为我的主力争取时间,关键也在你! 这三千兄弟的性命,还有我严星楚的性命,都交托给你了!你,敢不敢接此重任!” 赵兴迎上严星楚的目光,那目光中没有怀疑,只有沉甸甸的信任和孤注一掷的豪赌! 一股热血瞬间冲上头顶! 冒充友军,骗开城门,夺回夏国失地! 这不仅是证明自己的绝佳机会,更是向陈彦复仇的响亮第一枪! “有何不敢!”赵兴胸膛起伏,声音异常坚定,“大帅以性命相托,赵兴必以性命相报!此计若成,隆济城门,末将亲手为您打开!若不成……” 他眼中闪过决绝,“末将及麾下三千儿郎,当血染城门,绝不后退半步!请大帅放心!” “好!”严星楚重重一拍赵兴的肩膀,“记住,寅时三刻开始行动!我会在侧翼沟壑中,看着你们!待城门火起,就是我鹰扬铁骑踏破隆济之时!”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赵兴的三千人迅速行动起来,将身上可能暴露身份的鹰扬标记小心去除或掩盖,故意将甲胄弄得更脏更破,甚至有人用泥土抹脸,制造出疲惫不堪,刚刚经历“苦战”的狼狈模样。 严星楚则带着史平和三千鹰扬本部精骑,悄无声息地潜行至隆济城西门外约一里处的一道天然沟壑中,借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完美地隐藏起来。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隆济城高大的轮廓在越来越淡的夜色中逐渐清晰。 寅时三刻,到了! 隆济城西门。 正如赵兴所料,寅时末是轮换部队回营的时间。 城头上火把通明,但值守的士兵明显带着倦意,抱着长矛,脑袋一点一点。 城门官打着哈欠,等待着那支“例行公事”袭扰归来的部队。 突然,一阵混乱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从黑暗中传来,伴随着惊慌失措的呼喊: “快开门!快开门啊!” “败了!败了!鹰扬军追来了!” “放我们进去!后面的兄弟顶不住了!” 只见一支约三千余人的“溃兵”队伍,盔歪甲斜,浑身血污,满脸惊恐地涌到了城门前! 他们穿着东牟军的衣甲,喊着地道的东牟边境口音,神情仓皇到了极点,拼命拍打着厚重的城门,甚至有人哭嚎起来。 城头上的守军瞬间被惊醒,睡意全无。 城门官探出头,借着火光往下看,只见城下黑压压一片,全是狼狈不堪的“自己人”,队伍后面似乎还有隐隐的烟尘和喊杀声。 这景象,像极了遭遇埋伏惨败溃退的样子! “怎么回事?哪部分的?口令?”城门官厉声喝问,但声音里也带着一丝紧张。 连续多日的袭扰,士兵士气低落,出现溃败似乎……也不奇怪? “我们是张千总所部!在丁字号堡垒外中了埋伏!鹰扬军派了重兵!兄弟们死伤惨重啊!快开门!鹰扬狗贼的骑兵就要追过来了!口令‘花开’”城下,一个由赵兴安排的、嗓门洪亮、口音地道的军官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语气中的恐惧和绝望无比真实。 口令是他们抓到的一队从虎口关回来的东牟士兵,然后分开审讯后得到的。 赵兴本人则混在人群中,低着头,用破布半掩着脸,眼神却死死盯着缓缓开启的城门绞盘和门闩的动静。 他身边的士兵也都屏住呼吸,握紧了藏在破布下的刀柄。 城门官看着城下“同袍”的惨状,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追兵喊杀声,口令也没有错,又想到元利大帅确实命令今日有部队去袭扰丁字号堡垒……他心中的疑虑被恐慌和对“追兵”的担忧压倒。 “快!放下吊桥!开门!”城门官不再犹豫,大声下令。 沉重的绞盘开始吱呀作响,巨大的城门缓缓向内开启,吊桥也轰然落下。 就在城门开启到足以容纳数骑并行的瞬间! “动手!”赵兴猛地扯下脸上的破布,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他手中长剑如同闪电般劈出,瞬间将门洞里两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守门士兵砍倒! “杀——!夺城门!”伪装成溃兵的三千龙武军旧部,瞬间撕下伪装。 凶悍无比地扑向门洞内和城墙甬道上的守军! 当日在东牟被自己人追杀的那个闷气在他们心中憋了太久,已经成了怒火和杀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敌袭!是假的!关城门!快关城门!”城头上的城门官魂飞魄散,发出尖叫!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赵兴身先士卒,带着一队死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了城门甬道,疯狂砍杀试图重新启动绞盘的士兵! 城门口瞬间陷入惨烈的白刃战,喊杀声、惨叫声响彻云霄! 与此同时,一道耀眼的火箭尖啸着从混乱的城门处射向漆黑的夜空,划出一道刺目的轨迹! 一里外的沟壑中,严星楚看到那升空的火箭,眼中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城门已开!鹰扬军!随我——夺城!”他拔出腰间长剑,直指火光冲天的隆济城西门! “杀——!”三千鹰扬铁骑爆发出震天的呐喊,朝着洞开的隆济城门席卷而去! 当天中午,隆济城东北方向,一小股东牟溃兵仓皇奔逃至此。 队伍核心,元利身上华贵的帅袍沾满泥污和干涸的血迹,半边脸颊被烟火熏得漆黑。 他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目光呆滞地望着西方隆济城的方向。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元利喃喃自语,仿佛梦呓。 这句话,今天他已经重复了无数遍,却依旧无法接受那残酷的现实。 一个侥幸跟随他逃出的亲信部将,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大帅……隆济城……确实丢了。我们逃出来时,鹰扬军的旗帜已经插满了城头。” “住口!”元利猛的低吼,一丝不甘的厉色,“鹰扬军在虎口关只有一万五千人!就算他倾巢而出,日夜兼程奔袭隆济,没有攻城器械,他凭什么能在几个时辰内……不!是一个时辰不到,就攻破了隆济城?那城墙!那瓮城!那些滚木礌石!都是纸糊的吗?”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仿佛要抓住那根本不存在的“合理”解释。 “就算……就算有内应,也不可能这么快! 城门是怎么开的?难道是飞进去的吗?” 亲信部将看着主帅近乎癫狂的状态,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一个他刚刚从几个同样溃散出来的伤兵口中拼凑出来的,但却匪夷所思的真相:“大帅……听……听逃出来的兄弟说……破城的……不是虎口关守军……” “不是虎口关守军?”元利死死盯住部将,“那是谁?难道是严星楚从平阜飞过来的不成?他插翅也飞不过来!” “是……是严星楚本人!”部将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还有……还有赵兴!他们……他们是冒充我们派出去袭扰虎口关,回营休整的部队……骗开了城门! 赵兴那叛徒!他带着他投降过去的三千人,穿着我们的衣甲,喊着我们的口令,装作溃败……城门官……城门官就……” “赵兴……冒充……溃兵……骗开城门……”元利惊愣,整个人僵在原地! 原来如此!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元利“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晃了晃,颓然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 所有的稳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依仗,在严星楚这招天马行空、胆大包天的“瞒天过海”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苦心经营、自认为固若金汤的隆济城,不是被强攻打破的,而是被曾经的自己人用最“卑劣”的欺骗手段打开的! “严…星…楚……赵…兴……”元利咬牙切齿。 他终于明白,自己输在哪里。 不是兵力不足,不是城防不固,而是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虎口关牢牢吸引,他所有的思维都局限于“正面战场”。 他做梦也想不到,严星楚竟然敢带着区区几千人,出现在他的眼皮底下,用伪装,给了他致命一击! “狡诈……无耻……”元利喘息着,眼神涣散。 他知道,隆济城一失,意味着什么。 东海关外最重要的支点崩塌了! 东夏当年割让的土地,被严星楚以“北境侯”之名,用最戏剧性的方式夺了回去! 而他自己,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将成为东牟最大的笑柄和罪人! 太子的震怒……他不敢想象。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个浑身浴血,几乎脱力的斥候滚鞍下马,踉跄扑到元利面前:“大……大帅!急报!虎口关崔勇率一万大军,已……已抵达隆济城!正在加固城防!” “噗——!”元利闻言,又是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第七十七章】救关襄!必须救 时间回到三天前,此时的白袍军帅府内,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与不屑。 帅案上,一卷明黄的西夏“圣旨”被随意地丢在角落。 皇甫密端坐主位,这位大夏王朝世袭的开国侯爷,最近鬓角的白发越来越多,但面容依旧沉静如渊。 而眼神落在面前展开的大夏地图上的某点,定襄城。 坐在下首的谢至安伤势倒好了。 他端起粗陶茶碗,饮了一口,喉结滚动,随即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打破了房内的寂静。 “国公?呵……”谢至安放下茶杯,“太后当真以为我等稀罕她西夏朝廷这临危抱佛脚、掺了水的‘国公’爵位? 我谢家承袭的‘安侯’,是太祖皇帝金戈铁马时亲赐!为大夏流过血,守过国门!她吴砚卿算什么东西?也配拿这空头名器来驱使我等?” 皇甫密的目光终于从地图上抬起,平静地看向谢至安:“至安所言极是。这国公于我皇甫家世袭的‘密侯’而言,非但不是锦上添花,反倒是种羞辱。吴砚卿此举,小家子气尽显。”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关襄城的位置点了点,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关襄城,韩千启告急。东牟陈彦,区区番邦小国的太子,竟敢趁我大夏内乱之机,引兵入寇,攻城略地!此等行径,视我大夏无人乎?视我大夏列祖列宗打下的疆土为无主之物乎!” 皇甫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淀了近百年世家底蕴的威严与不容置疑的决断:“无需她吴砚卿这道不伦不类的旨意,不为她那点可怜的名器,就凭他陈彦敢踏入我大夏国土,我等身为大夏开国勋臣之后,就绝不容许!此战,不为西夏,只为大夏!” “正是此理!”谢至安猛地一拍案几,“密侯,白袍军愿为先锋,即刻拔营,驰援关襄!定要叫那东牟小儿知道,趁火打劫的代价!” 突然一人进屋,一股浓烈的汗味与彪悍气息扑面而来。 火牛军军帅彭通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他身材魁梧如铁塔,满脸虬髯。 他带着火牛军雄赳赳气昂昂地从南面赶来,本想与东夏石宁部决一死战,结果石宁那厮直接当起了缩头乌龟,城门紧闭,任他如何叫骂挑战,就是不出。 这感觉,像蓄满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别提多窝囊。 “打关襄?打东牟狗?!好!太好了!”彭通声如洪钟,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挥,直指谢至安,“谢帅!这先锋必须是我火牛军的!他奶奶的,在红印城下憋屈了好几天,老子和弟兄们骨头缝里都痒痒! 正缺一群东牟狗来给爷爷们开开荤,松松筋骨!” 谢至安眉头微皱。 彭通勇猛是勇猛,打仗也是一把好手,但这刚愎自用、争强好胜的脾气,有时实在让人头疼。 他看向皇甫密。 皇甫密眼神深邃,在彭通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停留片刻。 他深知彭通的脾性,也明白火牛军此刻急需一场胜仗来宣泄淤积的戾气。 但他更清楚,对手是那个能半日夺取青石堡、兵锋直指关襄的陈彦! 此人绝非易与之辈,智计百出,用兵诡谲。 彭通勇则勇矣,若一味猛冲,恐中奸计。 “彭帅稍安勿躁。”皇甫密的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压下了彭通带来的躁动气息,“东牟陈彦,非是石宁那般只知龟缩之辈。 此人狡诈如狐,狠辣如狼,青石堡之败不远。救援关襄,乃生死之战,非逞匹夫之勇可成。” 彭通牛眼一瞪,刚要反驳。 皇甫密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道:“火牛军乃天下强军,攻坚破锐,无往不利。此番驰援,正需彭帅这把烈火,焚尽东牟宵小! 白袍军机动迅捷,擅于策应、包抄、断敌后路。两军配合,方能发挥最大战力。”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谢至安和彭通:“然,陈彦诡计多端,我军需慎之又慎。此战,老夫亲自随军前往关襄。” 此言一出,谢至安和彭通都是一怔。 “密侯?”谢至安有些意外,“红印城这边……” “红印城有石宁数万东夏军,确需留重兵看住。”皇甫密接口道,眼中精光闪烁,“但石宁新败,士气低落,只敢龟缩自保,短期内绝无出击之胆。 留下三万白袍军精锐,配合此地城防工事,足以将其牢牢钉死城中,使其不敢妄动分毫!此乃稳妥之策。” 他看向彭通,语气加重:“彭帅,老夫随军,非是不信你之勇武,实乃陈彦此獠,值得老夫亲临阵前,一观其虚实。” 彭通虽然脾气火爆,但对皇甫密这位军侯体系中的元老重臣,内心还是存着几分敬重的。 听皇甫密如此说,又点明并非不信任他,只是对手太狡猾,他心中那股被轻视的邪火消了大半。 他挠了挠虬髯,瓮声道:“密侯亲临,那自然是再好不过!有您坐镇,正好让那东牟小儿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世侯风范!我火牛军定当奋勇争先,绝不给您丢脸!” 谢至安松了口气,拱手道:“有密侯亲掌大局,此战必克!我即刻点齐五千白袍精锐,与彭帅火牛军二万将士,明日五更拔营,急驰关襄!” “好!”皇甫密颔首,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关襄的位置,眼神凝重,“传令下去,多派精干斥候,前出百里,务必摸清陈彦围城兵力部署、攻城进度以及……其可能的陷阱! 翌日,大军开拔。 白袍军银甲如雪,轻骑矫健;火牛军玄甲似铁,重步如山。 皇甫密端坐中军,神色肃穆。 彭通策马于阵前,不断呼喝催促,急不可耐。 二日后,大军行至大庙山。 “报——!”斥候飞马而至,“东面发现东夏军!曹字旗号!三万之众,正向我侧翼包抄!距此不足二十里!” “曹永吉?”彭通瞬间暴怒,“这老乌龟!定是跟东牟狗串通好了!想断我后路!” “全军止步!抢占大庙山高地!快!”皇甫密厉声下令,沉稳如山。 大军迅速依托山岭布防。 然而曹永吉动作更快,东夏军如蚁附膻,半日之内,便在通往关襄的咽喉要道——井口谷谷口,筑起深壕高垒,箭楼林立。 “曹”字帅旗在新建的望楼上猎猎作响,堵死了去路。 “王八蛋!”彭通望着那铜墙铁壁,“密侯!强攻吧!砸烂这乌龟壳!” 皇甫密凝视对面高台上稳坐的曹永吉,眼神冰冷。 “强攻正中其下怀,徒耗我精锐。”他唤来文书,“笔墨!” “曹大人:东牟番邦,夺青石,围关襄,裂我夏土!大人为夏臣,岂忍番虏屠戮夏民,践踏祖业? 关襄若破,覆巢无完卵!望大人以夏室为重,撤去井口谷之障,容我北上御侮!唇亡齿寒,大人三思!皇甫密顿首。” 信使策马至东夏阵前,高声宣读。 曹永吉接过信,面无表情地看完,置于案上,再无动作。 如同石像,沉默便是最冰冷的拒绝。 时间流逝,彭通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侯爷!等不得了!” 皇甫密眼中寒光一闪,再次提笔。 “北境侯严帅: 事急!我与彭通驰援关襄,行至大庙山,为曹永吉三万军所阻于井口谷,寸步难进!关襄危殆,韩千启力竭!曹贼冥顽,坐视番虏逞凶! 强攻伤亡必巨,且缓不济急!唇亡齿寒,北境岂安?望严帅速发精兵,或击青石以掣陈彦,或直捣关襄解围!迟恐无及!皇甫密、彭通!” “八百里加急!星夜送抵平阜城严星楚手中!不得有误!”皇甫密将信交给最信赖的骁骑都尉。 十骑如离弦之箭,冲入暮色,直奔西北。 皇甫密望着信使消失的方向,又看向井口谷,无力一叹,只得紧握马鞭。 关襄城下,东牟军大营。 帅帐内灯火通明,陈彦端坐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一份刚送达的急报。 隆济城陷落,元利溃逃,严星楚诈开了城门。 帐内诸将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等待着预料中的雷霆震怒。 隆济失守,意味着东海关外重要支点崩塌,意味着一条直插青石堡侧后的利刃已然成型,更意味着元利这位老帅的威名扫地。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 陈彦只是指尖的敲击停顿了一瞬,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只掠过一丝极快的错愕,随即归于深沉的平静。 他甚至连眉头都未曾多皱一下。 “知道了。”陈彦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将急报随手置于案角,目光重新落回面前巨大的地图上,手指精准地点在隆济城的位置上。 “严星楚……好一招釜底抽薪。”他低声自语,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弧度。 “以‘北境侯’之名,行夺城复土之实,既堵了吴砚卿的嘴,又在我腹心钉下了一颗钉子。妙。”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下诸将,“慌什么!隆济是座坚城,但严星楚拿下了它,也同时把自己锁在了里面。 青石堡有我两万精锐坐镇,他敢出来吗?他若倾巢而出攻青石堡,隆济必失,他若固守隆济,则青石堡安然无恙,他平阜城所部同样不敢轻动。北面,已成僵局!” 他的分析冷静而清晰,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至于皇甫密,”陈彦的指尖划过地图,落在大庙山井口谷的位置,“曹永吉的三万大军在那里。只要曹永吉不动,皇甫密和彭通那几万人马,就只能望洋兴叹,寸步难行。他们过不来。” 陈彦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关襄城西北方向,平谷堡的位置。 “眼下真正烦人的,是田进和袁弼凑在一起的那几千只苍蝇。”他微微蹙眉,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他们不敢与我主力决战,却像跗骨之蛆。我全力攻城,他们就出来袭扰侧翼;我若分兵去剿,他们立刻缩回平谷堡或附近山地,依托地利与我周旋。攻城进度,生生被他们拖慢了三成!” 一名将领忍不住道:“太子殿下,末将愿领一支精兵,彻底扫平这股残兵!” 陈彦摆摆手,眼神恢复了绝对的冷静:“不必。疲兵之计罢了。平谷堡小,存粮必然有限。田进、袁弼合兵一处,人数近万,人吃马嚼,消耗巨大。他们撑不了几天了。” 他嘴角浮现一丝笃定的冷笑,“最多两三日,粮尽之时,便是他们溃散或不得不冒险决战之刻。届时,一举可灭。”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满意:“而我们,无需担忧粮草。夏明澄倒是个信人。结盟后便履行了承诺。刚补充的七日粮草,已安全运抵大营。足够支撑到关襄城破!” 陈彦的目光重新投向关襄城防图,那目光炽热而坚定:“传令各部!明日卯时,三面强攻!集中所有火炮、床弩,猛轰西城!云梯车、攻城塔全部压上!告诉韩千启,他的时间,不多了!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 “遵命!”帐中诸将精神大振,齐声领命,隆济失陷的阴影似乎已被太子殿下的冷静和粮草优势驱散。 平阜城,鹰扬军帅府。 几乎在陈彦下达强攻命令的同时,严星楚也接到了史平呈上的一封密信。 信笺上带着风尘和汗渍的气息,是皇甫密亲笔所书,带着焦灼与恳切。 严星楚迅速看完,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曹永吉……三万大军阻于井口谷……”他喃喃道,指尖重重按在地图上曹永吉营垒的位置,“果然!东夏与东牟,早已暗中勾结!这是要彻底锁死援军,让陈彦安心吞下关襄!” 他猛地起身,在巨大的地图前来回踱步。 隆济城大捷的余温尚未散去,皇甫密的求援信和曹永吉的动向,如同两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瞬间看清了整个北境乃至夏国腹地面临的危局。 “北面僵局已成,”严星楚停下脚步,手指划过青石堡和隆济城,“我与陈彦,互相忌惮,谁也不敢先动主力去碰对方的核心据点。 田进和袁弼虽能骚扰陈彦侧翼,但他们存粮告急,已成强弩之末,支撑不了几日大规模行动。牵制效果,很快就要到头了。” 他的目光最终死死盯在关襄城上,那座被陈彦三万大军和无数攻城器械团团围困的孤城。 “关襄若破,韩千启战死,三万东牟精锐便可长驱直入,直逼西夏腹心平阳城!届时,皇甫密被堵在井口谷外,我鹰扬军主力被钉在隆济、平阜一线,鞭长莫及!西夏危矣!唇亡齿寒,我鹰扬军独木难支!” 皇甫密信中那句“唇亡齿寒,北境岂安?”和“只为大夏!”如同重锤,敲击在严星楚心头。 这不仅是一位老上司的求援,更是大义名分的重压。 若坐视关襄陷落、西夏腹地被蹂躏,他这新得的“北境侯”将威信扫地,更会失去九州人心,被斥为背信弃义、拥兵自重的军阀。 “救关襄!必须救!”严星楚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关襄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也有一丝无奈。 这是他最不想走的一步,却已是唯一可行之棋。 “史平!”他厉声喝道。 “在!” “立刻传令!” 【第七十八章】粮尽了!弟兄们 “第一,命归宁城邵经!除维持城池基本运转所需之最低限度守备,即刻点齐城中一万守军!由他亲自统领,携带五日干粮,轻装简从,日夜兼程,直扑井口谷!汇合皇甫密、彭通大军!告诉他们,鹰扬军援兵已发!务必要不惜一切代价,打通井口谷,救援关襄!” 此令一出,史平脸色骤变:“大帅!归宁城乃我根基之地,仅余一万守军,若再尽数调出,万一……” 严星楚断然挥手:“顾不得那么多了!关襄一破,大势去矣!归宁城尚有坚固城防,更有数万百姓! 传我第二道令:命洛东关守将段渊!立刻抽调五千精锐步卒,火速驰援归宁城,交由徐端和统一调度布防!” 史平眉头紧锁:“洛东关抽走五千精锐,仅余一万五千守军及民壮,恰克人若趁虚而入……” 严星楚深吸一口气:“恰克人……赌了!我们与恰克有盟约在先,洛东关城坚池深,一万五千守军依托地利,加上几万可动员的百姓,足以坚守! 即便恰克人背盟来攻,短时间内也休想破城!只要我们能尽快解关襄之围,局势便能扭转!执行命令!” “属下……遵命!”史平深知此令的凶险,但看到严星楚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咬牙领命,转身飞奔出去安排信使。 帅府内只剩下严星楚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西北归宁城的方向,那是他根基所在,将最后的一万守军调走,如同抽走了归宁城的脊梁。 洛东关再抽五千兵,更是让北境门户变得前所未有的脆弱。他在进行一场豪赌,赌关襄能撑到援兵打通井口谷,赌恰克人不会立刻撕毁盟约,赌陈彦无法快速攻破关襄,赌田进袁弼能再多撑几天…… “青依……”他低声念着,握紧了拳头。 为了那飘摇的“大夏”大义,为了鹰扬军的未来,为了不成为孤岛,他必须压下所有的顾虑,将这盘凶险的棋,继续走下去。 一天后晚间,井口谷,大庙山高地,白袍军帅帐。 皇甫密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 脸色比夜色更沉。 下方井口谷口,曹永吉的营垒灯火通明,深壕高垒,彻底封死了通往关襄的生命线。 任凭他如何书信劝告,甚至以大夏存亡相激,对面都如同顽石,沉默以对。 彭通几次按捺不住要强攻,都被他死死按住。 强攻这种地形下的坚固营垒,无异于让火牛军精锐去送死,正中曹永吉下怀。 “严星楚……严星楚……”皇甫密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这是他最后的希望。那封求援信送出已近两日,音讯全无。关襄城还能撑多久? “报——!”一名浑身泥泞的斥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望楼,声音嘶哑却带着狂喜,“大帅!鹰扬军!鹰扬军援兵!” 皇甫密猛地转身,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在何处?何人领兵?有多少人马?” “是……是归宁城方向来的!打着‘邵’字旗号!先锋轻骑已至二十里外!观其规模……不下万人!”斥候激动地回禀。 “邵经?归宁城守将邵经?”谢至安也闻讯赶来,闻言又惊又喜,“严星楚竟将归宁城的守军都调来了?他……他好大的魄力!好!好!” “一万生力军!”彭通如铁塔般的身影也冲了上来,声如洪钟,连日来的憋闷一扫而空,“哈哈!天助我也!密侯!谢帅!还等什么?援兵一到,我们里应外合,砸碎曹永吉这乌龟壳!杀奔关襄!” 皇甫密长长舒了一口气,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一丝缓解。 他看着远处黑暗中仿佛亮起希望之光的来援方向,重重一握拳:“传令全军!准备接应鹰扬军友军!待援兵抵达,稍作休整,明日拂晓,两路夹击,强攻井口谷!打通援襄之路!” 希望的火种,终于在压抑的僵局中点燃。 在邵经带领的鹰扬军与皇甫密军两面夹攻井口谷时。 关襄城头。 血与火浸透了每一块城砖。 残破的“韩”字帅旗在夹杂着硝烟与血腥气的风中猎猎作响,旗面已被箭矢和火焰撕开数道裂口。 韩千启拄着卷刃的长刀,背靠着一处坍塌的垛口喘息。 他身上的玄色重甲布满了刀痕箭孔,半边脸被凝固的血污覆盖,依旧死死盯着城下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的东牟军。 “顶住!给老子顶住!”他嘶哑的声音在城头回荡,“援兵……就快到了!杀退这帮狗崽子!每人赏银十两!战死者,抚恤加倍!” 周围的残兵早已疲惫到了极点,眼神麻木,只是在求生的本能和主帅的咆哮下,机械地举起残破的兵器,准备迎接又一次死亡冲锋。 陈彦站在中军高台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关襄城头摇摇欲坠的防线。 他的攻城策略如同精准的机械,冷酷而高效。 不计伤亡的轮番猛攻,持续消耗着守军最后的气力和意志。 城墙多处出现巨大豁口,虽然被守军用尸体、沙袋和门板勉强堵住,但每一次撞击都让这些临时工事剧烈颤抖。 “报——!”一名传令兵飞奔上高台,“太子殿下!田进、袁弼部再次袭扰我左翼!” 陈彦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淡淡问道:“损失如何?可曾咬住他们?” “田进部极其狡猾,一击即退,我军追击不及,又被引入一处险隘,折损了些人手……” “知道了。”陈彦挥挥手,抬头望了望天色,“继续攻城。告诉前锋营,今日日落之前,我要看到魏武军的帅旗从城头消失。” 井口谷的情况出乎了皇甫密的意料之外,完全成了僵局。 在每一次徒劳的攻击都在曹永吉冷漠的箭雨回应中无情流逝。 “不能再耗下去了!”皇甫密猛地一拳砸在粗糙的木栏上,“关襄城等不起!韩千启等不起!” 他猛地转身,对身边的传令官厉声道:“通知鹰扬军邵经部! 传我军令:井口谷已成死地,强攻徒损精锐!命邵经部即刻撤出战斗,绕道向东,不惜一切代价,直扑关襄城!告诉他,关襄城破只在旦夕,救兵如救火,迟一步,万事皆休!” 传令兵领命飞奔下山。 皇甫密望着那矫健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邵经,这位昔日他领入军侯系,后来又由他“说服”归顺了严星楚,其忠诚与执行力毋庸置疑。 但关襄城下,是陈彦三万虎狼之师,邵经这一万人马,无异于扑火的飞蛾。 邵经接到军令时,正指挥麾下鹰扬军将士再次尝试压制曹永吉营垒侧翼的弓弩手。 皇甫密的名字和那不容置疑的口吻,瞬间压过了对眼前战局的顾虑。 “密侯有令!”邵经的声音穿透战场喧嚣,“全军听令!停止攻击!即刻集结,目标——关襄城!绕开井口谷,全速前进!” 命令如山。 鹰扬军将士虽不明就里,但长期的军旅生涯让他们对命令有着本能的服从。 队伍迅速脱离与曹永吉部的接触,如同退潮般撤出战区,在夜色掩护下,朝着关襄城的方向,一头扎了进去。 关襄城下,血海尸山。 城墙在持续不断的猛攻下早已残破不堪,每一次东牟军的冲击都让堵在豁口处的沙袋、门板和尸体堆剧烈震颤。 韩千启的眼中布满血丝,感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不知几处的伤痛。 城下,田进和袁弼的残部正发起一场悲壮的、近乎自杀式的冲击。 “粮尽了!弟兄们!”田进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末路的疯狂,“与其饿死在荒野,不如死在东牟狗的刀下!杀进中军,砍了陈彦!为死难的兄弟报仇!杀——!” “报仇!杀陈彦!”回应他的是袁弼部下如雷的咆哮。 青石堡的耻辱无时不刺痛他们的心,连日来的骚扰无法撼动陈彦主力,反而耗尽了最后的口粮。 绝望和刻骨的仇恨点燃了最后的疯狂。 袁弼一马当先,这位曾以持重著称的寒影军主帅,手中的长剑早已折断,换上了一柄沉重的战斧,每一次挥砍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朝着那面高高飘扬的“陈”字帅旗猛冲。 他身后的数千残兵,也完全放弃了阵型和防御,红着眼,嘶吼着,狠狠撞向东牟中军大营! 城头上,韩千启死死盯着那支在东牟军阵中左冲右突、却不断被淹没的孤军。 他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袁弼。 “袁弼……这个蠢货……”韩千启下意识地喃喃,眼前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当年校场演武,自己嘲笑袁弼过于谨慎,像个守财奴。 青石堡失守的消息传来时,自己在帅府破口大骂袁弼是“猪脑袋”,葬送了西夏重镇;甚至不久前,他还对袁弼的“骚扰”战术嗤之以鼻,认为其隔靴搔痒,毫无用处。 然而此刻,看着那个浑身浴血、挥舞着战斧、迎着如林的长矛和密集的箭矢,一次又一次地向前,只为冲击陈彦帅旗所在的身影。 那是一种何等的决绝?何等的悲壮?那不是愚蠢,那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血性!是用生命在洗刷耻辱的呐喊! “老子……以前错怪你了……”韩千启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眼睛死死盯着袁弼冲锋的方向。 袁弼的战斧劈开了两名东牟亲卫的盾牌,斧刃深深嵌进第三人的肩胛。 但更多的长矛从四面八方刺来! 他奋力格开几支,一支冰冷的矛尖却刁钻地刺穿了他肋下破碎的甲叶! “呃啊——!”袁弼身体剧震,动作瞬间一滞。 剧痛袭来,视野开始模糊。 他看到田进状若疯狂地带着一队亲兵冲过来救援,却被汹涌的东牟兵死死拦住。 “袁帅!”田进奋力砍杀,却无法靠近。 袁弼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沾满血肉的战斧掷向帅旗方向,斧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终无力地落在十几步外。 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栽倒。 “袁帅!”田进双眼赤红,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冲到袁弼身边,一把将其扛起,嘶吼道:“撤!快撤!带袁帅走!” 残存的数千将士,眼见主帅倒下,悲愤交加,却也知事不可为,在田进和几位将领的拼死断后下,护着重伤的袁弼,朝着战场外围奋力突围。 来时近万人,撤出时,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三千余骑,人人带伤,血染征袍。 这一场绝望的冲锋,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东牟中军大营的混乱。 陈彦精心布置的攻城节奏被彻底打乱,无数预备投入攻城的部队被迫回援中军。 混乱中,东牟军付出了开战以来最为惨重的代价。 超过六千名精锐士卒倒在了这片混乱的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城头上的压力骤然一轻。 韩千启看着东牟军如同退潮般从城墙豁口处退去,忙着扑灭内部的混乱,他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 他知道,这是袁弼用命换来的喘息之机。 “清点人数!加固豁口!快!”韩千启嘶哑着下令,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袁弼部撤退的方向,那里一片狼藉。 关襄城下,东牟帅帐。 陈彦的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帅案上,一份伤亡统计触目惊心:六千三百余!这几乎是他近三成的主力!而且大部分折损在袁弼那疯子般的反扑中!攻城器械也损毁了不少。 “一群废物!”陈彦的声音冰冷刺骨,让帐中诸将噤若寒蝉,“竟被一群残兵败将搅得天翻地覆!田进、袁弼……好,很好!” 他眼中杀机毕露。 “传令!所有攻城部队休整一个时辰!集中所有力量,猛攻西城豁口! 告诉前锋营,午时之前,本太子要在关襄城头饮庆功酒!日落前若拿不下此城,前锋营主将以上,提头来见!” 他的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残酷。 肃杀的气氛笼罩着东牟大营。 疲惫的士兵们抓紧时间啃着干粮,擦拭兵器,修补甲胄。 所有人都明白,最后的决战即将来临。 关襄城头,残存的守军也在默默准备着。 天光大亮,东牟军再次发出震天的咆哮。 更加密集、更加疯狂的攻势,如同惊涛骇浪般拍向摇摇欲坠的关襄城墙。 韩千启亲自守在最大的豁口处,挥舞着换上的新刀,吼声嘶哑,一次次将攀爬上来的东牟兵砍落。 守军已经油尽灯枯,完全是靠着意志在支撑。 每一刻都有人倒下,尸体迅速填补了防御的空缺。 就在西城豁口争夺进入白热化,守军防线眼看就要彻底崩溃之际! “报——!”一名斥候几乎是滚爬着冲进了陈彦的帅帐,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沙哑,“太子殿下!急报!关襄城西面……出现……出现大批敌军!距此不足十五里!旗号……旗号是‘魏’!观其规模,不下两万!装备极其精良!” “魏?魏若白?”陈彦眉头猛地一拧,瞬间想到了西夏太后吴砚卿身边那位深藏不露的谋士。 她竟舍得把最后的京营精锐派出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不等他细想,又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入:“报——!东面!东面也发现敌军!打着‘邵’字旗号!速度极快,距此已不足十里!” “邵经?!”帐中一员将领失声惊呼,“他不是在井口谷被曹帅挡住了吗?怎么可能……” 两面夹击! 帅帐内瞬间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恐地投向陈彦。 【第七十九章】城就要破了啊 关襄城眼看就要到手,此刻撤军,功亏一篑! 巨大的不甘浮上每个人的心头。 “太子殿下!”一名心腹大将急声道,“关襄城已是强弩之末!再给我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末将定能拿下此城!届时我军据城而守,以逸待劳,未必不能……” “愚蠢!”陈彦猛地打断他,声音冰冷,眼神锐利地扫过帐中诸将惊疑不定的脸,最后定格在地图上关襄城的位置。 “拿下?”他冷笑一声,语速极快,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冷酷,“拿下这座千疮百孔、粮草断绝的破城,然后呢?” 他手指狠狠戳在代表关襄城的标记上。 “我军自开战至今,连番血战,兵力已不足两万!且疲敝不堪!城内韩千启残部尚在死抗,城外魏若白两万养精蓄锐即刻便到!邵经万余鹰扬军转瞬即至!他们根本不会攻城!” 陈彦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们会合围!将我们困死在这座残破的孤城里!围而不攻,断我粮道,困也能困死我们!野战?以我军此刻疲敝之师,对上以逸待劳、兵力占优的敌军,胜算几何!” 他猛地一拍地图,发出沉闷的响声:“这关襄城,如今就是一口巨大的棺材!此刻我们进去,就得躺着出来!” 将领们脸上的不甘瞬间被冷汗和恐惧取代。 陈彦的分析如同冰水,浇灭了他们心头最后一丝侥幸。 “可是殿下……”另一将领还想挣扎。 “没有可是!”陈彦斩钉截铁,眼神中再无半分犹豫,“传令全军:放弃所有攻城器械!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立即向青石堡方向撤退!动作要快!敢迟疑恋战者,斩!扰乱军心者,斩!” “得令!”传令兵被陈彦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杀意震慑,连滚爬出去传令。 陈彦最后看了一眼关襄城头那面残破却仍在飘扬的“韩”字旗,又望向西面和东面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韩千启……魏若白……还有皇甫密……严星楚……田进……袁弼……”他低声念着这些名字,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帅帐,翻身上马。 “撤!” 呜——呜——呜—— 低沉而急促的退兵号角,带着一种仓皇与不甘,响彻云霄。 正拼死攀爬城墙、眼看就要突破豁口的东牟士兵,愕然回头。 中军帅旗,竟然在移动!在后退! “怎么回事?” “退兵了?” “城就要破了啊!” 巨大的惊愕和失落瞬间席卷了攻城部队。 攻势瞬间瓦解。 士兵们茫然四顾,在军官声嘶力竭的呵斥下,开始混乱地向后撤退。 撤退的命令来得如此突兀,如此决绝,让这支疲惫而狂热的军队瞬间陷入一种茫然无措的溃散边缘。 城头上,压力骤减的韩千启几乎脱力地靠在冰冷的城垛上,死死盯着下方退去的东牟军,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虚脱。 “退了……真的退了……”他喃喃自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随即,他猛地抬头,望向西面。 地平线上,一面巨大的“魏”字帅旗率先映入眼帘! 紧接着,是如林的长矛,是反射着初升朝阳光芒的精良甲胄,整齐推进的庞大步兵方阵! 西夏京营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招展! 而当西夏京营到达城下时,一支风尘仆仆出现在视野中,“邵”字军旗迎风飘扬!当先一将,正是邵经! “援兵……是援兵到了!”城头上,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呐喊。 劫后余生的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哭泣声,许多人直接瘫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韩千启望着两面越来越近的援军旗帜,一股无法言喻的疲惫和悲怆涌上心头。 他拄着刀,缓缓地、缓缓地躺在了地上。 他活下来了,这座城守住了。可代价……太惨重了。 三日后,隆济城,鹰扬军帅府。 巨大的北境地图铺满了整面墙壁,代表各方的旗帜和线条纵横交错,如同凝固的血脉。 严星楚背对着地图,负手而立,久久不语。 邵经、田进、鲁南敬、赵兴、崔勇等主要将领分列两侧,连重伤未愈、脸色苍白的袁弼也被安置在软榻上,强撑着精神。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都说说吧。”严星楚终于转过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一战,从头到尾,我们赢在何处,输在何处?那陈彦,又是如何?” 短暂的沉默后,田进率先开口,声音还带着疲惫:“大帅,末将亲历关襄城下,与那陈彦隔空交手。此人……太可怕了。 他打青石堡,用的是连环计,诈败、火攻、内应、细作扰乱军心,环环相扣,半日破坚城! 打关襄,更是狠辣决绝!不计伤亡的强攻,生生把韩千启逼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若非袁帅……若非袁帅那不要命的冲锋打乱了他的节奏,若非邵经和魏若白援兵来得及时,关襄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软榻上气息微弱的袁弼,眼中充满敬意。 袁弼微微动了动,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却挣扎着嘶声道:“败军之将……不足言勇……青石堡之失,罪在我……” 他声音虚弱,却带着刻骨的自责。 严星楚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青石堡之失,非袁帅一人之过。 陈彦布局在先,降兵为内应在后,此乃阳谋,防不胜防。 你率残部退守平谷堡,与田进合力袭扰陈彦侧翼,牵制其数万大军近十日,直至粮尽方休,更在关襄城下以血勇换得喘息之机,如是吴砚卿要问你罪,我也不服。” 他目光扫过众人,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惊叹的凝重。 “此役,我们看似最终逼退了陈彦,守住了关襄,甚至夺回了隆济。但诸位想过没有?” 严星楚的声音陡然提高,“陈彦,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太子,他做了什么?” 帅府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调动了皇甫密、谢至安的白袍、火牛军数万精锐,被曹永吉死死拖在井口谷,寸步难行!” “他,以关襄城为局,逼得韩千启的魏武军残部困守孤城,几近覆灭!” “他,引动吴砚卿不得不派出她最后的王牌——魏若白亲率的二万京营精锐!” “他,迫使我严星楚,不得不抽空归宁城和洛东关的守备力量,让邵经率军驰援!” “他,还让田进、袁帅的近万将士,在平谷堡和关襄城下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严星楚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划过,每点一处,都代表着一支被陈彦卷入这场巨大漩涡的力量。 “寒影军袁帅、白袍军安侯、魏武军韩帅、火牛军彭帅、鹰杨军整整五位军帅级人物! 牵扯进来的大军,超过十五万!将领更是不计其数!”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中充满了对那个在青石堡的年轻对手的深刻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他将整个西夏同盟搅得天翻地覆!十数万大军,五名军帅,几十员战将,被他一人牵着鼻子走,疲于奔命,处处受制! 我们每一步看似合理的应对,几乎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被他利用! 若非他最后关头低估了袁帅的血勇和我调兵的决断,也低估了吴砚卿被逼急后敢把京营老本都押上的魄力……此战结局,犹未可知!” 严星楚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冰冷:“此人用兵,不拘一格,奇正相合,狠辣果决,更兼深谙人心,善用大势! 其格局之大,手段之奇,心性之坚,实乃我生平仅见之大敌!” 他猛地转身,一拳重重砸在旁边的桌案上,声音中充满了懊恼:“早知此獠有如此翻江倒海之能!当日在黑云关外——” 他话语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就该不惜一切代价,将他彻底留下!永绝后患!” “放虎归山,贻祸无穷!”这八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在场每一位将领的心头。 邵经、鲁南敬等人脸色凝重,田进、赵兴、崔勇眼中则燃烧着熊熊战意和忌惮。 袁弼躺在软榻上,微闭双眼,喉头滚动,不知是痛楚还是认同。 严星楚走到地图前,手指再次点向青石堡,眼神锐利:“如今,这条毒蛇只是暂时缩回了他的巢穴。青石堡有李磐两万水师精锐坐镇,坚城利炮。陈彦退回之后,必定舔舐伤口,重振旗鼓。 而北面,隆济城虽在我手,却如同一根楔子,深深扎在他侧后。他绝不会容忍这根刺长久存在。” 他环视诸将,声音斩钉截铁:“传令下去!隆济城防务,由田进全权接手!给你留下五千精锐,再加一万新募之兵!给你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内,我要看到隆济城城墙加高三尺,瓮城加固,壕沟加深,滚木礌石火油堆积如山!粮草辎重,由归宁城全力供给!此城,将是我鹰扬军威胁青石堡侧翼的前进堡垒!不容有失!” 田进豁然起身,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严星楚看向袁弼,见他微微的点了点头。 “鲁南敬!”严星楚目光转向他,“平阜城乃我北境门户,直面青石堡兵锋!同样给你一个月!加固城防,整军备武!兵员、器械,优先补充!我要平阜城成为陈彦东进路上啃不动的硬骨头!” “是!大帅!”鲁南敬肃然应诺。 “赵兴!”严星楚看向这位眼中燃烧着复仇火焰的降将,“你部三千龙武军旧部,此战隆济破城,当居首功!如今皆是我鹰扬军兄弟!现升你为鹰扬军前锋营主将,统兵五千! 隆济城防务,你为田进副手!同时,我要你广撒斥候,严密监视青石堡及周边东牟军动向!陈彦、李磐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第一时间知晓!” 赵兴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的狂热:“末将赵兴,谢大帅信任!必不负所托!” “邵经!”严星楚最后看向鹰扬军军系二号人物,“你坐镇归宁城,总督后方!洛东关、归宁城防务,物资调配,新兵招募训练,伤兵安置抚恤,皆由你统筹!” “属下明白!定当竭尽全力!”邵经深深一躬。 严星楚的目光最后落在气息微弱的袁弼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袁帅,你伤势沉重,不宜再劳心军务。 我已命人备好车驾,送你回归宁城,好生将养。寒影军……待你伤愈,再行重建。此战,你已无愧于西夏,无愧于袍泽。” 袁弼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和微微的颔首。 安排完毕,将领们领命而去,只留下他一人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巨大的地图上。 严星楚再次转身,望向地图上那片被标注为“青石堡”的区域。 他低声自语,只有自己才能听见:“陈彦……黑云关外让你走了,是我严星楚此生最大的错误。但下一次……” 他眼中寒芒暴涨,“绝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 此时同时,东夏天阳城皇宫内。 殿内有着一股沉闷让人令人窒息的凝重。 夏明澄手中狠狠攥着有一份来自前线的密报,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将那份密报摔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惊得侍立在角落的太监宫女们齐齐一颤,把头埋得更低。 “废物!”夏明澄的声音不高,带着刺骨的寒意,“陈彦这个废物!三万大军,围攻关襄十余日,眼看就要破城,竟被一群残兵败将和仓促赶到的援兵给吓退了!退守青石堡?他当朕的粮草辎重是风刮来的吗!” 他眼中燃烧着狂怒的火焰。 这次东牟国之所以肯出兵,他夏明澄可是下了血本! 不仅暗中许下了虎口关以南、青石堡以东在内的一州之地,更承诺承担战时所需的所有粮草! 目的只有一个。 让陈彦拿下关襄城这把插入西夏腹地的尖刀! 只要关襄城破,兵锋直指西夏伪都平阳城,他就能立刻发动雷霆一击! 集结京师天阳城最后的五万京营精锐,联合已经钉在井口谷的曹永吉三万大军,再加上红印城里憋着一股劲的石宁所部,三路夹击! 目标就是皇甫密和谢至安、彭通被死死拖在大庙山井口谷和红印城外的几万兵马! 他要一举剪除军侯系在中部最核心、最具战斗力的两支兵马! 可现在呢?陈彦退了! 关襄城还在韩千启那个苟延残喘的家伙手里! 皇甫密和谢至安、彭通元气未伤! 石宁还在红印城当缩头乌龟! 整个计划的核心环节:关襄陷落、平阳告急,完全失效了! 他精心策划的这场围猎,瞬间变成了僵局! 投入的巨额粮草和割让土地的承诺,就像打水漂一样! “僵局……又是僵局!”夏明澄一拳砸在御案上。 他烦躁地在殿内踱步,发出沉闷的声响。 更让他心焦如焚的是,京师天阳城里那些该死的谣言! 弑父、迁都……这些流言,非但没有随着时间平息,反而越演越烈! 【第八十章】甚合朕意 虽然他的暗卫统领叶泰已经像疯狗一样到处抓人,大牢都快塞不下了,每天都有“造谣者”被拖到菜市口砍头,可这流言就像野火,扑灭一处,又在别处冒出来! 朝堂之上,看似平静,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大臣们低垂的眼帘下,隐藏着深深的疑虑和恐惧。 民心更是惶惶,迁都的传闻让整个京师都笼罩在一种不安的躁动中。 可现在……军事胜利这条路,眼看是走不通了! “叶泰!”夏明澄猛地停住脚步,声音冰冷地喝道。 殿门阴影处,暗卫统领叶泰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 脸色带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神锐利却深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皇帝最近的暴戾,他比任何人都感受得更深。 “属下在。”叶泰躬身行礼,姿态极低。 “大牢里,塞了多少人了?”夏明澄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叶泰心中一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回陛下,诏狱及各处分监,已……已关押一千三百七十六人。按陛下旨意,凡传播流言者,一经查实,即刻收监,严刑拷问其背后主使。” “拷问出什么了?”夏明澄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叶泰。 叶泰的头垂得更低了:“属下……属下无能!这些人大多是市井小民,茶馆伙计,游方僧道,甚至……甚至有些是酒后失言的普通军卒。 严刑之下,大多熬不过几轮便胡乱攀咬,所指认之人盘查下去,大多也是捕风捉影,或是……或是些早已致仕或远离京师之人。真正的源头……尚未……尚未揪出。” 他声音艰涩,带着恐惧。 抓了这么多人,流言却像长了翅膀一样,这本身就是他最大的失职。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夏明澄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叶泰。 无形的压力让叶泰感觉呼吸都困难。 “呵……”良久,夏明澄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一千多人……朕的诏狱都要被这些嚼舌根的蝼蚁塞满了!叶泰,朕养着你和你的暗卫,是让你们抓这些臭鱼烂虾的吗?流言止不住,源头查不出!你告诉朕,朕要你何用!” 最后一句,已是厉声喝问,带着雷霆之怒。 叶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属下罪该万死!陛下息怒!属下……属下并非毫无进展!” 他脑中飞快地转动,知道此刻必须拿出对策,否则皇帝盛怒之下,自己这颗脑袋随时可能搬家。 他之前反复琢磨的几个阴毒法子,此刻必须抛出来了。 “说!”夏明澄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杀意似乎稍缓了一丝。 叶泰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中带着阴鸷的光芒:“陛下,堵不如疏!既然天阳城的流言一时难以根除,我们不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水彻底搅浑!让整个九州的目光,都聚焦到我们的敌人身上!” “具体点!”夏明澄眯起了眼睛,显然来了点兴趣。 “奴才斗胆,有两策,或可破局!”叶泰语速加快,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第一策:目标,西夏伪都平阳城!伪帝夏明伦,不是被吴砚卿那老虔婆捧上位的吗? 我们就放出风去,说那夏明伦根本就不是先帝的种!他是吴砚卿与她那心腹谋士魏若白通奸所生的野种!证据? 哼,就说当年吴砚卿还是贵妃时,就与还是王府属官的魏若白私通款曲,先帝晚年昏聩,被蒙在鼓里!” 夏明澄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哦?通奸生子,混淆皇室血脉?这罪名……继续说!” “是!”叶泰见皇帝首肯,精神一振,声音也带上了几分狠毒,“这谣言一旦在平阳城散开,吴砚卿和魏若白必然焦头烂额! 西夏内部必定大乱!什么同盟?自己后院都起火了,哪还有心思管别人?吴砚卿为了自证清白,要么疯狂清洗朝堂,搞得人人自危;要么就得把精力全放在辟谣上,哪还顾得上支援前线? 皇甫密、严星楚他们,看到西夏自己都乱成一锅粥,谁还敢真心实意地跟吴砚卿这个‘淫乱后宫’的太后绑在一起?这同盟,从根子上就烂了!” 夏明澄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快意。 这招够毒,直击西夏伪朝的核心合法性。“第二策呢?” 他追问,显然对这个开头很满意。 叶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更阴险的光芒:“第二策,目标直指皇甫密那个老匹夫!他不是一直以‘大夏忠臣’自居,这次还派兵去救援关襄吗?我们就戳破他这张伪善的面皮!” “如何戳破?” “陛下您想,”叶泰的声音带着煽动性,“皇甫密和谢至安、彭通带着几万大军,气势汹汹要去救关襄,结果呢?被曹永吉大人区区三万人,就堵在井口谷寸步难行!这合理吗? 白袍军、火牛军都是天下闻名的强军,皇甫密若真想拼命救援,就算曹将军再善守,真能一点都冲不过去?死了多少人?我看,根本就是雷声大,雨点小!是做戏给天下人看!” “做戏?”夏明澄若有所思。 “对!就是做戏!”叶泰斩钉截铁,“我们散出消息,就说皇甫密这个伪君子,表面上道貌岸然,喊着‘只为大夏’,实际上早就和曹尚书暗中达成了默契!他们在井口谷演了一出双簧! 皇甫密假装猛攻,曹尚书假装死守,双方心照不宣,做样子给天下人看!这样皇甫密既保全了他白袍军和火牛军的实力,避免了和曹尚书死磕的损失,又在天下人面前赚足了‘忠义’的好名声,威望不降反升! 而曹尚书也完成了狙击任务,双方各取所需!至于关襄城的韩千启和那些战死的士卒?哼,不过是皇甫密博取名声的踏脚石和牺牲品罢了! 他皇甫密,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一个卑鄙小人!” 叶泰越说越激动,仿佛他自己都深信不疑:“陛下,您想想,这谣言一旦散开,皇甫密那‘大夏柱石’的光辉形象瞬间崩塌! 西夏那边,吴砚卿,袁弼和韩千启会怎么想? 他们拼死拼活,皇甫密却在保存实力演戏! 严星楚会怎么想? 他鹰扬军可是实打实派了邵经去救援,结果皇甫密在演双簧? 还有那些依附皇甫密的势力,以及天下士林百姓,知道他们敬仰的‘密侯’竟是如此虚伪阴险之徒,还会信服他吗? 敌军同盟内部,必将猜忌横生,裂痕深种!他皇甫密再想号令群雄,难如登天!这比直接杀他几万人,更让他难受!”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夏明澄的眼神变幻不定,从最初的暴怒,到听第一条毒计时的快意, 再到此刻听完第二条时的……一种近乎冷酷的欣赏。 他缓缓踱步到巨大的大夏疆域图前,手指划过平阳城、划过井口谷、划过皇甫密控制的地盘。 “好……好一个‘伪君子’!好一个‘双簧戏’!”夏明澄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叶泰,你这二策,釜底抽薪,诛心为上!甚合朕意!” 他猛地转身,眼中只剩下狠绝的杀伐:“立刻去办!调动你手下所有能调动的暗桩、细作、市井无赖!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两条谣言,给朕像瘟疫一样散播出去! 西夏平阳城,皇甫密的老巢,严星楚的地盘,还有那些所谓的‘盟友’境内,朕要这谣言无处不在! 传得越离奇,越有鼻子有眼越好!朕要看看,吴砚卿那个老虔婆,皇甫密那个伪君子,还有那个严星楚,如何应对这滔天的脏水!” “属下遵旨!”叶泰心中一块巨石落地,知道自己的命暂时保住了,连忙叩首领命,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即将执行毒计的亢奋。 “记住,”夏明澄的声音如同冬月寒风,吹在叶泰背上,“朕只看结果。平阳城乱不起来,皇甫密的名声臭不了……你就提头来见!” “属下明白!定不负陛下重托!”叶泰再次重重叩首,然后迅速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去布置那张更阴险、更致命的谣言之网。 殿内,又只剩下夏明澄一人。 他走到御案旁,拿起那份宣告陈彦失败的密报,冷笑一声,随手丢进了角落燃烧的炭盆。 “僵局?”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御案,“那就把棋盘彻底掀翻!看谁先被这浑水淹死! 皇甫密……严星楚……吴砚卿……朕倒要看看,你们这脆弱的同盟,经得起几次这样的釜底抽薪!” 三日,仅仅三日。 夏明澄淬毒的谣言,如同最致命的瘟疫,借着叶泰手下无孔不入的暗桩、市井贪婪的舌根、以及人心深处那点对宫廷秘辛的猎奇,悄无声息又迅猛地席卷了整个西夏国都平阳城。 它不再仅仅是城墙根下的窃窃私语,甚至已经渗透进了巍峨的宫墙。 晨光熹微,本该是宁神的时刻。 吴砚卿的寝宫内,上好的宁神香袅袅升起,却丝毫驱不散殿内主位之人眉宇间那团几乎凝成实质的阴鸷与狂怒。 吴砚卿保养得宜的脸上,脂粉也掩盖不住眼下的青黑。 案几上堆积的奏报,她一分也没心思看。 “母后……”一个带着几分少年清朗,却又明显底气不足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十六岁的皇帝夏明伦坐在下首,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一份奏折的边角。 他身形还有些单薄,脸上带着属于这个年纪的些许懵懂和不安,眼神躲闪地瞟向吴砚卿。 吴砚卿强压下心头戾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皇帝有何事?” 然而那语调里透出的紧绷,还是让夏明伦缩了缩脖子。 少年皇帝犹豫了一下,似乎鼓足了勇气,声音细若蚊呐:“母后……宫外……宫外那些人都在传……说……说朕……说朕不是先帝的儿子……” 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仿佛急于寻求一个能安抚内心的答案:“他们说是魏卿……魏若白……母后,这……这到底是不是真的?朕……朕到底是谁的儿子?” 轰——! 吴砚卿只觉得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紧接着是足以焚毁理智的狂怒! 那是一种被最卑劣手段彻底撕开遮羞布、被亲生骨血当面质疑的极致羞辱与暴怒! “放肆!!!” 一声尖锐到破音的厉喝如同惊雷炸响!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们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吴砚卿起身几步冲到夏明伦面前,葱白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她猛地抬起手,似乎想狠狠扇过去,但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让她死死攥紧了拳头。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骇人的火焰,死死盯着被吓得脸色煞白、几乎要哭出来的少年。 “谁?是谁敢在你面前嚼这种下作至极的舌根!这是夏明澄那弑父禽兽的毒计!是东夏细作的污蔑!是要毁了我大夏的江山社稷!” 吴砚卿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嘶哑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哀家的儿子!是先帝明明白白、堂堂正正的皇子!是先帝临终托付江山、名正言顺的皇帝!、魏若白?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外臣!一个为哀家、为朝廷出谋划策的臣子!哀家与他清清白白,日月可鉴!” 她猛地转身,凤目如电,扫过地上那些抖得像筛糠的宫人,眼神阴冷如毒蛇:“查!给哀家彻查! 今日皇帝身边伺候的,听到皇帝问出这等混账话的,一个都不许放过! 吴征一的人呢?死绝了吗!给哀家把那些乱嚼舌根、惑乱圣听的狗奴才,统统抓起来!拔了他们的舌头!凌迟处死!” 她的咆哮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夏明伦被这从未见过的母亲形象彻底吓懵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几乎在吴砚卿于殿内爆发雷霆之怒的同时,魏府大门紧闭。 往日里虽不显赫但也门庭有序的魏府,此刻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府内仆役个个屏息凝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书房内,魏若白一身素色青袍,背对着门口,静静地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字:“慎独”。 眼神深处是难以言喻的疲惫、屈辱和一丝冰冷的愤怒。 “老爷……”老管家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宫里……太后那边,今日未曾召见。还有,门房回报,今日已有三拨不明身份的人在府外街角探头探脑……” 魏若白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 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知道了。闭门谢客。无论谁递帖子,一概不见。就说……就说老夫偶感风寒,需要静养。” 无需吴砚卿的暗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敏感。 那奸夫、野种生父的污水,足以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万劫不复。 【第八十一章】你必须受 此刻任何与太后的接触,都是给这滔天谣言火上浇油。 他只能避嫌,将自己锁在这方寸之地,用沉默对抗这无形的刀剑。 这避嫌,是自保,更是对吴砚卿那岌岌可危名声的最后一点维护。 平阳城的朝堂,表面依旧维持着运转。 金銮殿上,山呼万岁的声音似乎依旧洪亮。 但在这看似平静的朝堂之下,涌动着足以颠覆一切的暗流。 下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宫门,彼此间的眼神交流变得极其微妙。 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谈论一个字,但那份心照不宣的诡异气氛,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窒息。 在某个不起眼的回廊角落,两位重臣“恰好”走到了一起。 “王大人,今日陛下似乎龙体欠安,脸色不太好?”一人状似无意地提起。 另一人捋了捋胡须,目光飘向远处皇宫的方向,声音压得几不可闻:“唉,流言蜚语,最是伤人呐……尤其是涉及……唉,太后不易,魏大人更是……” 他话未说完,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那未尽之言里的信息量,足以让听者心领神会。 在某个清贵翰林的书房里,门被紧紧关上。 几位素来以清流自居的官员围坐,脸色凝重。 “荒谬!何其荒谬!”一人拍案而起,却又立刻意识到失态,声音陡降,“此等污蔑圣躬、诋毁太后的无稽之谈,必是夏明澄的毒计!” 旁边一人冷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无风不起浪?先帝晚年……确实龙体欠安,神志时有昏聩……而魏若白出入宫禁,为太后谋划,也是事实……” “慎言!”第三人急忙打断,眼神警惕地扫视门窗,“此乃诛心之论!只是……太后震怒之下,牵连过广,恐非社稷之福啊。 今早听闻,西城已有数户人家因‘妄议宫闱’被吴征一的人破门而入,男女老少皆下了大狱……”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众人脸上都交织的忧虑、恐惧和一丝难以言说的怀疑。 吴砚卿的暴怒和吴征一出手的疯狂,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平阳城瞬间陷入了白色恐怖。 吴征一手下的密探和效忠太后的禁军,在平阳城的大街小巷展开了地毯式的搜捕。 任何被怀疑传播或听闻谣言的人,无论身份高低贵贱,都可能被当街锁拿。 茶楼酒肆被严密监控,交头接耳者立刻会被盯上。 一时之间,平阳城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告密者如同雨后春笋,为了自保或是赏金,纷纷将邻里亲朋的私语举报上去。 诏狱和临时征用的几处大牢人满为患,日夜不停地传出凄厉的惨叫声。 吴征一试图用最残酷的镇压来堵住悠悠众口。 然而,这种高压手段,非但没有平息谣言,反而像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激起了更猛烈的反弹和更深的怨恨。 在疯狂的镇压之余,吴砚卿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在深宫灯下,亲自提笔,用最庄重也最恳切的语气,向手握兵权的几位关键军帅发出密信。 信使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带着太后的亲笔信函,奔向不同的方向。 给皇甫密的信中,她痛斥夏明澄手段卑劣,以“国贼”称之,强调“此乃夏逆乱我君臣、离散我军民之毒计,阴险更甚刀兵! 哀家与魏卿,天地神明共鉴,绝无半分逾矩!望密侯明察秋毫,勿为宵小所乘,当以国事为重,共御外侮!” 她试图用“大义”和“污蔑”来稳住这位的盟友。 给严星楚的信中,除了同样的辩白,她更着重提及了北境的重要性,隐隐暗示他后方不稳(恰克人)更需朝廷(她)作为后盾,试图将他更深地绑在战车上:“严帅忠勇,北境侯实至名归。 夏逆此计,非独辱哀家,亦欲乱我同盟军心!望侯爷深查,勿令亲者痛仇者快。” 给韩千启的信则充满了安抚与褒奖,并提及袁弼的“壮烈”:“千启守土有功,忠勇无双! 关襄血战,朝廷铭记!袁弼军帅奋勇,哀家亦痛惜。流言恶毒,意在毁我栋梁,乱我忠义!卿等皆为国之柱石,当知哀家之心,皎如日月!” 还有给梁议朝的,甚至对她极度看不起的秦崇山也去了信。 每一封信,都盖上了象征最高权力的太后印玺。 她试图用这些信,在千里之外筑起一道信任的堤坝。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带着吴砚卿充满焦虑与辩白的密信,日夜兼程,奔赴各方。 然而,当这封盖着太后宝玺的信函抵达大庙山白袍军帅帐时,它所面对的,早已不是谣言初起时的微妙猜忌,而是如同野火燎原般席卷了整个军营的汹涌暗流。 “皇甫密通敌演戏,保存实力,牺牲袍泽!” “井口谷的血白流了!咱们都是侯爷和曹永吉做戏的道具!” “难怪打不动!原来上面早有默契!” 这些诛心之语,如同毒藤,缠绕在每一个经历了井口谷前徒劳冲击、目睹同袍倒在曹永吉营垒箭雨下的白袍、火牛军士卒心头。 士兵们看向中军帅帐的眼神,少了几分往日的敬畏,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疏离和怀疑。 最先爆发的,是火牛军军帅,彭通。 这位性情暴烈如火的猛将,几乎是踹开了皇甫密帅帐的门帘闯了进来。 他如同被激怒的公牛,沉重的脚步震得地面嗡嗡作响。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张从平阳城方向流传过来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内容惊心的揭帖,上面赫然写着“皇甫密曹永吉,井口谷唱双簧;白袍火牛做戏子,关襄兄弟枉断肠!” “侯爷!”彭通的声音如同炸雷,带着压抑不住的狂怒,“您听听!您听听外面都传成什么样子了!说咱们在井口谷是演戏!说您和曹永吉那老贼串通好了,拿韩千启和关襄城兄弟们的命不当回事!就为了您那点虚名!放他娘的狗臭屁!” 他激动地挥舞着那张揭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皇甫密脸上:“老子在井口谷死了多少好兄弟?哪个不是爹生娘养的热血汉子! 他们流的是真血!断的是真骨头!不是他妈的戏台上的假把式! 侯爷,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再这么缩着,别说外面的唾沫星子,老子自己带的兵都要戳我脊梁骨了!” 他猛地一拍胸脯,重甲发出沉闷的巨响:“给我兵!就现在!老子亲自带队,把井口谷那个乌龟壳砸烂!把曹永吉那老狗的脑袋拧下来挂在旗杆上! 让天下人看看,我火牛军是不是在演戏!让那些嚼舌根的狗东西看看,您皇甫密是不是贪生怕死的伪君子!” 彭通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皇甫密,那眼神里充满了请战的决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求证。 他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用敌人鲜血书写的胜利,来洗刷这泼天的污名,来证明自己,也证明他敬重的皇甫密。 帅帐内一片死寂。 只有彭通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皇甫密端坐在主位,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洞悉世情的苍凉。 他缓缓抬起手,示意暴怒的彭通稍安勿躁,目光平静地迎向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彭帅,”皇甫密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彭通的躁动,“你的怒火,本侯感同身受。将士们的血,流的冤枉,死的憋屈,本侯比谁都痛。”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但你现在,提兵强攻井口谷,除了让火牛军再添无数冤魂,让曹永吉的功劳簿上再添一笔,还能证明什么?” 彭通一愣,刚要反驳。 皇甫密抬手制止了他,语速不快:“你攻得越狠,死的人越多,在外人看来,尤其是那些已经先入为主信了谣言的人看来,就越像是我们在‘自证清白’!是在用更多兄弟的命,去掩盖那所谓的‘默契’和‘演戏’! 他们会说:看,皇甫密急了,他心虚了,所以要用血来堵天下人的嘴!彭通,这不是破局,这是跳进敌人挖好的、更深的陷阱!” 彭通张了张嘴,满腔的怒火和战意被皇甫密这盆现实之水浇得透心凉。 他并非蠢人,只是性如烈火,此刻被点醒,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凶险。 是啊,强攻,除了徒增伤亡,坐实“演戏”的嫌疑,还能如何? 证明自己勇猛?可勇猛和演戏并不冲突…… 他魁梧的身躯晃了晃,紧握的拳头无力地松开,那张揭帖飘落在地,眼中充满了憋屈和茫然:“那……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们泼脏水!任由兄弟们心寒!任由您……您一世清名……” “清名?”皇甫密嘴角扯出一丝极其苦涩的弧度,带着无尽的嘲讽,“在这乱世,在这等釜底抽薪的毒计面前,个人的清名,算得了什么?不过是敌人手中随意涂抹的一张纸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内悬挂的地图前,目光扫过井口谷、红印城、平阳城、隆济城……最后停留在代表严星楚鹰扬军势力的区域。 沉默了片刻,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谢至安……到了吗?”皇甫密没有回头,沉声问道。 帐外亲兵立刻回应:“禀侯爷,谢帅刚到。” “请他进来。” 帐帘再次掀开,谢至安走了进来,眉宇间也带着挥之不去的凝重。 显然,平阳城和军营里的流言,他也早已听闻。 “密侯。”谢至安抱拳行礼,目光扫过地上那张刺眼的揭帖和一旁脸色灰败的彭通,心中了然。 皇甫密转过身,脸上已不见刚才的苦涩,只剩下一种近乎肃穆的决绝。 他没有寒暄,径直走到帅案旁,从一个紫檀木匣的暗格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一物。 正是当年杨国公执掌天下兵权时,号令军侯系诸军的信物——伏虎兵符! 杨国公将其一分为二,半块交予皇甫密,而另外半块则是杨国公让管家让身负重伤的钱沐送到了白袍军谢至安处,寓意相互制衡,共保大局。 两人虽然在一起这么久,但是两块兵符从未合一,象征着军侯系内部的微妙平衡。 皇甫密将这块承载着杨国公守卫大夏责任的半块伏虎兵符,轻轻放在案上,推到了谢至安面前。 谢至安瞳孔猛地一缩,失声道:“密侯!您这是何意?” 彭通也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块象征着军侯系最高权柄的兵符。 皇甫密的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至安,这半块兵符,今日交予你手。” “不可!”谢至安断然拒绝,甚至后退了半步,“兵符乃杨公所托,维系我系根基!岂能轻授?至安惶恐,不敢受此重托!” “你必须受!”皇甫密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今局面,谣言如刀,刀刀斩向的不是我皇甫密一人,而是我整个军侯系的脊梁! 我在此处一日,无论我如何自辩,如何行动,都只会让这‘双簧演戏’、‘保存实力’的污水越泼越实!将士们的疑虑,盟友的猜忌,只会更深!”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谢至安:“唯有我离开,离开这漩涡中心,离开这被谣言钉死的军侯领袖之位,才能让这污水失去最大的靶子!才能让你,以全新的姿态,不受我这‘污名’牵连地去统合诸军,应对危局!” 谢至安浑身一震,明白了皇甫密这近乎自污以保全大局的苦心。 他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却被皇甫密抬手制止。 “拿着它!”皇甫密的声音带着一种托付江山的沉重,“你与我同为大夏世袭开国侯,没有比你更合适之人,如今你手中已有另外半块,两块兵符合一,你便是杨公遗志的真正继承者,名正言顺,统御诸军! 无论是继续与曹永吉在井口谷周旋,还是挥师他处;无论是维持与吴砚卿那风雨飘摇的同盟,还是……另做打算……” 皇甫密深深地看着谢至安,语重心长,“一切决断,皆在你手!望你以大局为重,以我系存续、将士性命为念,慎之又慎!” “密侯……”谢至安的声音有些发哽。 他知道,皇甫密此举,等于主动交出了军侯系领袖的权杖,将自己置于一个极其被动甚至危险的位置。 这份担当和牺牲,沉重如山。 他不再推辞,伸出微微颤抖的手,郑重地接过了那半块尚带着皇甫密体温的冰冷玄铁符。 当两块断口完美契合的伏虎兵符在他掌心合二为一,沉甸甸的重量仿佛压在了他的心头。 这不是荣耀,是千钧重担。 “彭通。”皇甫密又看向一旁沉默的猛将。 彭通猛地抬头,抱拳:“末将在!” “好生辅佐谢帅。你的勇武,是破敌的尖刀,但切记,莫再被怒火蒙蔽了双眼。一切行动,听从谢帅号令!” “末将……遵命!”彭通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却坚定。 皇甫密的自污与托付,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冲动的火焰,也点燃了他心中另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安排完最核心的权力交接,皇甫密仿佛卸下了最重的盔甲,整个人都显得有些萧索,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侯爷,您……您要去哪里?”谢至安忍不住问道,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交出兵符,皇甫密几乎等于自缚双手,置身险地。 皇甫密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帐边,目光投向北境方向,那是鹰扬军控制区域,是严星楚坐镇的隆济、平阜一线。 【第八十二章】是想向你讨个去处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有追忆,有审视,也有一丝决然。 “去见一见北境侯。”皇甫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谢至安和彭通都愣住了。 去见严星楚?在如今这种谣言满天飞、同盟信任濒临破裂的敏感时刻?以什么身份去? “侯爷,此时去见严星楚,恐有不妥!”谢至安急道,“邵经部救援关襄,鹰扬军出力甚多,但关于‘双簧’的谣言必然也已传到严星楚耳中。 他本就对西夏朝廷不满,如今对您恐怕也……他若借机发难,或是冷眼相待,您……” 皇甫密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洞察世情的沧桑和一丝豁达:“发难?冷眼?那又如何?本侯此行,非是以军侯魁首的身份去施压,更不是去求援。”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青色锦袍,抚平了本就不存在的褶皱,语气平静无波:“只是一个卸去了兵权、背负着污名的老头子,去拜访一位手握重兵、前途无量的年轻军侯。 去跟他聊聊这乱世的棋局。顺便,也让他亲眼看看,我皇甫密,是不是一个只会演戏的伪君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至安手中合一的伏虎兵符,最后落在谢至安脸上,带着最后的嘱托:“至安,记住,兵符合一,权柄在握,但真正的力量,在于人心,在于你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好自为之。” 说完,皇甫密不再停留,转身掀开帐帘,迎着外面有些刺眼的阳光,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在谢至安和彭通复杂的目光中,显得异常挺拔,却又透着一股孤绝的意味。 几日后,隆济城,鹰扬军帅府。 严星楚刚与田进、赵兴议完隆济防务,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青石堡方向的探报显示陈彦调动频繁,显然在酝酿反扑。 平阳城传来的那些越来越离谱的谣言,更让本就脆弱的同盟关系雪上加霜。 “报——!”亲兵快步走入,声音带着一丝异样,“大帅,城外……有人求见。” “何人?”严星楚头也没抬,目光仍在地图上青石堡的位置逡巡。 亲兵迟疑了一下,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来人自称……皇甫密。未着甲胄,只带了两名家丁,乘坐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 帅府内瞬间安静下来。 田进和赵兴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 皇甫密?军侯系的魁首! 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前来。 严星楚缓缓抬起头,眼中瞬间掠过无数种情绪:惊讶、惊喜、期待、疑惑,最终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凝重。 “皇甫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弧度,“有意思。看来,这盘棋,又有人要落子了。而且,落子的方式,出人意料。” 他站起身:“开门,迎客。本帅亲自去迎一迎这位……老友。” 鹰扬军帅府门前,严星楚腰悬佩剑,亲自立于阶前。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静,但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在他身后,左右分立着田进、赵兴、鲁南敬、崔勇等鹰扬军核心将领,人人神情肃穆。 亲兵卫队持戟肃立,在帅府门前排开一条威严的通道,气氛庄重而隐含期待。 车帘掀开,皇甫密,弯腰从车内走了出来。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前严阵以待的鹰扬军众将,最后落在台阶最前方、那个年轻却已威势俨然的北境侯身上。 刹那间,严星楚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眼前这位还不到五十的密侯,和上次见面,鬓角又添了白发,身形也略显单薄,但那股历经风浪沉淀下来的从容气度,却丝毫未减。 看到皇甫密的第一眼,严星楚心中最后一丝关于“军侯失意魁首”的揣测便烟消云散。 那份平静,不是强装,而是真正的渊渟岳峙,是看透风云变幻后的超然。 这份定力,让严星楚在佩服之余,更感到了对方心思的深沉难测。 看着皇甫密从马车下来,严星楚又想起当年在武朔城,让自己接手武朔城,并把了贺成双的联系自己交给他,从此让他在军中初露峥嵘。 而更远的在安靖城他和陶玖深陷牢狱中时,这位密侯也从中协调不少。 更不用说在归宁城,他劝降邵经,让自己得到归宁城。 如今,为了大局,他甘愿离开经营半生的军侯系,孤身来此。 这样的人,若说他有什么心思,那这心思也绝不会是为了一己私利! 必是为了抗东牟、定乱局的大计! 念头电转间,严星楚已大步迎下台阶。 他以一种平等中带着深厚敬意的姿态,对着皇甫密郑重地抱拳,微微躬身。 “密侯!”严星楚的声音清朗有力,“星楚未能远迎,失礼了!请!” 他身后的田进、赵兴等将领,也齐刷刷地抱拳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带着军人的铿锵:“恭迎密侯!” 皇甫密看着眼前恭敬却又不失一方诸侯威仪的严星楚,看着他身后那些精悍将领眼中流露出的尊重,脸上露出一丝温和而坦然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一下严星楚的手臂:“北境侯太客气了。老夫如今不过闲云野鹤,叨扰贵地,何须如此大礼?诸位将军请起。” 他的声音平和。 “密侯言重。请!”严星楚侧身让开道路,亲自引着皇甫密,在众将的簇拥下,步入帅府会客厅。 帅府会客厅内,严星楚与皇甫密分宾主落座,其它将领知道皇甫密前来,定有事与大帅相商,因此纷纷告退。 严星楚看着对面神态自若、品着热茶的皇甫密,心中那份因对方平静而产生的佩服更深了一层。 心中不免暗叹。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失意、颓唐,至少也是心事重重的皇甫密。 毕竟,那是维系军侯系的伏虎兵符,是号令数万精锐的权柄! 如此轻描淡写地交出,自污其身以破谣言死局,这份决断与魄力,已非常人可及。 “密侯一路辛苦。”严星楚开口,语气带着对老上司应有的尊重,也带着一丝试探,“北境苦地,密侯屈尊前来,不知为何?” 皇甫密抬眼,目光温润平和,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长辈看晚辈的淡淡欣慰,也有一丝复杂:“北境侯言重了。如今你坐镇一方,虎踞龙盘,老夫不过一介布衣,何谈屈尊?此行,只为叙旧,也看看你这打下的基业,气象如何。” “布衣?”严星楚心中摇头。 皇甫密便是无官无职,他皇甫密三个字,依旧是沉甸甸的。 他沉吟片刻,决定切入正题,目光坦诚地看着皇甫密:“密侯高义,星楚佩服。交兵符,破谣言,此举……壮士断腕,非大智慧大担当不能为。只是,您这一走,军侯系群龙……谢帅虽也是开国侯爷,但突然接手全局,担子太重了。” 严星楚没有掩饰对谢至安能力的疑虑。 他与谢至安接触不多,印象中是个性格果敢之人,但能否在夏明澄的毒计、吴砚卿的猜疑、以及同盟内部的裂痕中稳住局面?他心中没底。 皇甫密放下茶盏,目光深邃:“至安为人刚正,心思缜密,与我相交多年,其能,我深知。乱世之中,权柄更迭本是常事。老夫离开,谣言失了最大的靶子,他才能放开手脚。至于担子重……”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托付后的释然与信任,“路,终究要自己走。军侯系,也非离了谁便不能存续。我相信他。” 这番话,既是对谢至安的肯定,也是对严星楚疑虑的回应,更透露出他对军侯系未来的放手态度。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搅动风云的谣言。 严星楚提起吴砚卿在平阳城的困境,语气带着一丝复杂:“此计不知是夏明澄还是陈彦所出?当真阴毒。吴太后那边,如今怕是焦头烂额了。关于七皇子身世……” 皇甫密脸上的平静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无论是谁,此污人清誉,辱及帝嗣,此乃禽兽之行!”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老夫对太后私德如何,并无兴趣探究,也无从得知。但若说夏明伦殿下是魏若白之子,老夫绝不相信!”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其一,先帝晚年虽偶有昏聩,但对吴贵妃一直宠爱有加,当时七殿下出生,乃皇家大喜,无数双眼睛盯着,若有不轨,岂能瞒天过海? 其二,魏若白其人,心机深沉,远谋卓绝,此乃事实。但他对先帝,是真正的忠心!他是先帝潜邸旧臣,从龙伴当,情谊非同一般。 先帝让他出任七王府长史一职,也是信任有加。 魏若白心中纵有千般谋算,也绝不会行此悖逆人伦、玷污君臣大义之事!那是他立身之基! 其三,当时杨国公尚在,军侯系耳目遍及朝野,若真有此等秽乱宫闱的蛛丝马迹,岂能毫无风声?杨公岂能容他!” 皇甫密的分析条理清晰,基于他对魏若白性格、先帝与魏若白关系以及当时朝局的理解,极具说服力。 严星楚听着,不由地点头。 他对那些陈年旧事了解不多,但皇甫密言之凿凿,且其人格信誉在严星楚心中分量极重。 想到吴砚卿在安靖城时那番令人不适的“试探”,那带着审视与诱惑的眼神,那若有若无的肢体暗示,严星楚至今想起来仍觉得后背发凉,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和屈辱感涌上心头。 那不仅仅是对一个女人的反感,更像是一种被高位者当成玩物般掂量、试图以美色权术操控的强烈抵触,深深刺伤了他年轻统帅的自尊。 他皱了皱眉,将杯中茶一饮而尽,似乎想压下那股不适,沉声道:“密侯所言,星楚信服。七皇子当是先帝血脉无疑。” 皇甫密敏锐地捕捉到了严星楚那一闪而逝的烦躁和提及吴砚卿时语调中的冷硬。 他虽不知安靖城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便深究严星楚个人感受,转而提出了此行的第一个目的:“谣言如刀,伤及国本,更意在离散同盟。 老夫此来,是想请北境侯与谢帅一道,以鹰扬军、军侯系的名义,发布一道联合通告。内容无需为太后私德辩白,只须申明: 夏明伦殿下乃先帝正统血脉,不容污蔑;有人散布谣言,离间君臣,其心可诛;我辈身为夏臣,当共御国贼,勿中奸计。如此,或可稍安西夏人心,稳住吴砚卿,亦能澄清军侯系立场,堵悠悠众口。” 严星楚的指节在光滑的茶盏壁上微微捏紧。 联合发布通告?公开支持吴砚卿?即使只是名义上的支持,也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抵触。 “密侯,”严星楚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此事,恕难从命。”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直视皇甫密,“吴砚卿如何,西夏朝堂如何,是他们的内务。我鹰扬军立足北境,只问疆土安危,只抗外侮入侵。 发此通告,无异于将我鹰扬军与西夏朝廷绑得更紧,甚至有为她吴砚卿个人背书之嫌。非我所愿,亦非我鹰扬军将士所愿。” 他顿了顿,看到皇甫密眼中并无意外,只有一丝深沉的无奈,便继续道:“不过,密侯放心。星楚虽不助她,也绝不会落井下石。 这点是非,星楚还分得清。鹰扬军不会对西夏朝廷的困境火上浇油,但也仅此而已。” 他的表态清晰而坚决:保持距离,冷眼旁观。 皇甫密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皇甫密缓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苍凉,“强扭的瓜不甜。你既心意已决,老夫不再多言。只是……”他微微摇头,“仅凭至安一纸通告,分量终究有限。谢至安虽掌兵符,但老夫身陷污名漩涡,他的通告在外人看来,恐怕也难脱‘自证’之嫌。这破局之策,终究还是要落在吴砚卿自己头上,看她能否稳住朝堂,熬过此劫了。” 厅内一时陷入沉默。 严星楚知道,皇甫密此行,绝不仅仅是为了这已被他拒绝的通告之事。 这位密侯,每一步都必有深意。 他主动打破沉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密侯,您交权离营,甘冒风险亲至隆济,想必有更深的考量。您来此,究竟意欲何为?若有星楚能效力之处,但请直言。” 皇甫密闻言,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某种决断与锋芒的笑容。 那笑容在他清癯的脸上绽开,仿佛拨开云雾见青天,竟让严星楚感到一丝久违的锐气。 “好,北境侯快人快语。”皇甫密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在严星楚的心上,“老夫此来,是想向你讨个去处。” “去处?”严星楚一怔。 【第八十三章】老夫想去黑云关 “不错。”皇甫密的目光越过严星楚,投向了遥远而险峻的东北方向,那里是连绵的群山和扼守咽喉的雄关,“老夫想去黑云关。” “黑云关?”严星楚豁然起身,连带着手边的茶盏都晃了一下。 他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被巨大的惊喜和兴奋所取代! 黑云关!那是他鹰扬军楔入东牟国境的一颗钉子! 是陈彦南下时如芒在背的隐患!那里现在只有陈漆率领一万多兵马,依托天险和火炮牵制着东牟一定的边防力量。 虽然作用不小,但终究力量有限,只能起到骚扰牵制的作用。 若皇甫密去了黑云关……那意义将截然不同! 皇甫密是谁?是曾经的军侯系魁首!是兵法韬略、治军理政皆炉火纯青的定海神针! 他去了黑云关,哪怕只带几个亲随,只要他人在那里,黑云关就不再仅仅是一颗钉子,而是一把悬在东牟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 他对东牟内部情况的了解,他的战略眼光,更是无价之宝!这简直是天降神兵! 严星楚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几步走到皇甫密面前,郑重其事地躬身一礼,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热切和真诚:“密侯!若您愿往黑云关,实乃我鹰扬军之大幸,北境抗敌之大幸! 星楚恳请您留下!不必去黑云关屈就,就在隆济,就在平阜!星楚愿奉您为鹰扬军经略使,位在诸将之上,参赞军机,总督北境防务!黑云关军报,亦可直达您手!” 他开出了极高的价码,经略使,这是仅次于他本人、位同副帅的尊位! 皇甫密看着眼前激动而诚恳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但他缓缓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星楚,你的好意,老夫心领。但隆济、平阜,是你鹰扬军的根本之地,是你严星楚的帅府所在。 老夫若居此高位,名不正,言不顺,反易生嫌隙,掣肘于你。 且老夫如今身份敏感,公然在鹰扬军出任要职,非但无益,反会引来西夏朝廷猜忌,坐实夏明澄所谓‘同盟内乱’的谣言。”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西北,身上透出一股锐气:“黑云关不同。那里是前线,是孤悬敌后的堡垒。老夫此去,不为夺权,不为显赫,只为尽一个老卒的余力。 那里,才是老夫最能发挥作用,也最能避嫌之地。陈谅视黑云关为眼中钉,老夫就去那里,替他好好‘照顾’这颗钉子,让它扎得更深,更痛!” 严星楚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皇甫密的深意。 这位密侯,是要去牵制陈谅最大的精力! 同时,也彻底远离权力核心,用实际行动证明他皇甫密绝非贪恋权位、保存实力之辈! 他是去最危险的地方,做最实在的事! “好!”严星楚不再犹豫,眼中闪烁着敬佩与决然的光芒,“密侯深谋远虑,星楚不及!就依密侯所言!鹰扬军经略使一职,星楚为您虚位以待!此职不公开,唯有军中核心数人知晓。 黑云关一应军务、人事、粮秣,皆由您全权节制!陈漆及其所部,尽归您调遣!我会传令陈漆,见您如见我!” 他紧紧握住皇甫密的手,感受到那双手虽然清瘦却依旧沉稳有力:“密侯,黑云关险峻,直面东牟西境边军,万望珍重!” 皇甫密反手用力握了握严星楚的手,眼中迸发出久违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精光:“放心。老夫这把正当壮年,没那么容易散架。黑云关在,则东牟侧翼永无宁日。” 两人相视,无需更多言语。 严星楚心中最后一丝因皇甫密交权而产生的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有皇甫密坐镇黑云关,如同又筑起一道无形的雄关,让他可以更从容地应对青石堡方向的压力,整军经武,等待与陈彦的最终决战。 而皇甫密,望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年轻北境侯,心中也涌起一股豪情。 在黑云关,他将用最直接的方式,践行他守护大夏的誓言,也将用行动,为谢至安,为严星楚,争取更多的时间和空间。 次日一早,隆济城西门外,枯草间已顽强地探出点点新绿。 严星楚亲自将皇甫密送至隆济城西门。 “密侯,此去山高水远,黑云关险峻,万望珍重。”严星楚抱拳,声音沉凝。他身后,田进、赵兴等将领肃立相送。 皇甫密一拍了拍严星楚坚实的臂膀,笑容平和:“北境侯放心。老夫此去,是去寻个清静地方,看看风景,顺便替你盯紧东牟西境的动静。倒是你这边,青石堡的陈彦,怕是不会安分太久。” 严星楚眼中寒芒一闪:“星楚省得。隆济、平阜,已如铜浇铁铸,只等他来碰个头破血流!” 皇甫密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登上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车帘放下,车轮碾过初春泥泞的官道,吱呀作响,朝着西面方向的虎口关缓缓驶去,很快消失在薄雾与湿润的春风之中。 严星楚在城门口伫立良久,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 北境的春天,寒意依旧刺骨。 四日后。 洛东关南门。 风尘仆仆的青篷马车在关门前停下。 早已等候在此的洛青依,带着几名侍女和府中管事,快步迎上。 车帘掀开,皇甫密弯腰走出。 他抬眼,目光落在当先的女子身上。 只见她身着素雅的鹅黄色春衫,乌发如云,只簪一支素玉簪,更衬得肌肤莹白。 容貌清丽绝伦,眉眼间既有江南水乡的温婉,又透着一股子沉静坚韧的气息,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亮。 此刻她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微笑,姿态从容。 “密侯一路辛苦。青依奉夫君之命,在此恭迎大人。”洛青依盈盈一礼,声音清越悦耳,如春风拂过清泉。 皇甫密眼中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严星楚这小子,打仗是把好手,找老婆的眼光竟也如此不俗! 这洛青依,容貌气度已属上乘,那份沉静内敛的气质更是难得,尤其那双眼睛,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他连忙虚扶一下,温言道:“夫人太客气了。老夫叨扰了。” “密侯言重。府中已备下薄酒,为大人洗尘。”洛青依侧身引路,“密侯请随青依入关。” 洛东关衙署,小厅内暖意融融。 当皇甫密在洛青依引领下步入厅堂时,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已含笑起身。 正是洛佑中,如今鹰扬书院的临时院长。 “老朽洛佑中,见过密侯!”洛佑中拱手,声音洪亮,带着久别重逢的激动。 他身后,一位身着深色春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和却难掩岁月风霜与坚韧气质的妇人,也微微屈膝行礼,正是严星楚的母亲,严氏。 “佑中兄!多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皇甫密眼中也流露出真挚的欣喜,大步上前扶住洛佑中双臂。 当年他在郡城卫同知任上,洛佑中便是他倚重的军医所长官,医术精湛,为人方正,交情匪浅。 他随即转向严氏,郑重抱拳还礼:“老夫人安好。星楚常说老夫人持家有道,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非凡。老夫人养育出星楚这般麒麟儿,实乃严家之福,更是……我大夏之幸。” 他话语微顿,那句“更是我大夏之幸”说得格外深沉。 严杨氏眼中闪过一丝水光,随即隐去,平静道:“侯爷过誉了。星楚能有今日,是您等前辈的提携和他自己的造化,也是……他父亲在天之灵护佑。” 提到亡夫,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刻骨的重量。 皇甫密闻言,心中亦是一沉。 严星楚的父亲,那位靖宁军的右佥事,死于夏明澄的出卖……此事他后来才辗转得知。 虽素未谋面,但同为夏国军人,听闻如此忠良死于卑鄙的背叛,那种悲愤与苍凉感,此刻在严家这简朴而肃穆的厅堂里,在眼前这位坚韧的未亡人面前,显得格外沉重。 “老夫人节哀。”皇甫密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由衷的敬意,“令夫为国捐躯,忠烈千秋。他的血,不会白流。” 严杨氏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洛青依适时上前,温言道:“酒菜已备好,请侯爷入席吧。都是些时令菜蔬,望大人莫要嫌弃。” “夫人有心了。家宴最是温暖。”皇甫密收敛心绪,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席间是几样碧绿的春蔬,一尾清蒸开河鱼,一盘酱鹿肉,还有一瓮热气腾腾的菌菇鸡汤,配着新蒸的麦饼。 简单清爽,透着春日的气息与家的诚意。 席间气氛渐暖。 洛佑中感慨道:“密侯,若非您当年大力举荐,将李通、王穆那几位饱学鸿儒送到鹰扬书院,老朽这把老骨头,还真撑不起书院这摊子。 如今书院虽初创,但气象已显,学子们求知若渴,几位先生更是呕心沥血。这份恩情,书院上下铭记于心啊!” 皇甫密摆摆手,笑道:“佑中兄客气了。为国育才,本就是分内之事。他们几个,学有所成却困于天阳城那潭死水,能到北境施展抱负,教导英才,也是他们的幸事。看到书院蒸蒸日上,老夫也甚是欣慰。” 他呷了一口温热的黄酒,目光扫过厅内。 洛青依从容布菜,言谈得体,偶尔与父亲低声交谈几句;严杨氏虽寡言,但目光始终带着温和的关切。 这简朴却充满温情与坚韧的家,与他记忆中天阳城那冰冷府邸里最后的惨烈(夫人自尽,幼子失踪)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暖流交织着涌上心头,让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密侯?”洛佑中敏锐地察觉到皇甫密一瞬间气息的凝滞和眼底掠过的沉痛,关切地唤了一声。 作为曾经的军医官,他对人的气血精神变化尤为敏感。 皇甫密猛地回神,压下翻涌的心绪,展颜一笑:“无妨,只是想起些往事。佑中兄,书院如今可有难处?若有需要,老夫虽已无职,但薄面尚在,或可……” “多谢密侯挂心!”洛佑中连忙道,“星楚对书院支持甚大,粮秣、房舍皆无短缺。倒是几位先生念叨着,希望能多搜罗些前朝孤本、兵法典籍,充实书院藏书楼。” “此事包在老夫身上。”皇甫密欣然应允,“待老夫到了黑云关,安定下来,便着手替书院寻访。” 一顿饭在融洽的氛围中结束。 皇甫密被安置在帅府一处安静的厢房小憩。 连日奔波,加上家宴带来的复杂心绪,让他很快沉沉睡去。 一个时辰后。 “老爷!老爷!”急促却极力压低的呼唤伴随着轻轻的拍门声响起。 是跟随皇甫密多年的老家丁,声音里透着少有的惊惶。 皇甫密瞬间惊醒,眼神清明如电,翻身坐起:“何事?” “老爷!不好了!”家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喘息,“恰克人!数万大军!突然出现在关外五里处!正朝关城扑来!声势骇人!守城的段将军已经下令备战了!老奴刚在城下看得分明!” 五里?皇甫密心念电转,时间尚有一线! 他动作快如闪电,抓起外袍披上,拉开门沉声道:“夫人何在?” “夫人……夫人已经带着药囊上城楼了!”家丁急道,“说是要去看看情况!” 洛青依上了城楼? 皇甫密眉头微蹙,随即释然,她不仅是主母,更是医者,此刻上城,恐是预备救治伤员。 他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带路!” 当他快步登上洛东关巍峨的东城楼时,眼前的情景让他瞳孔微缩。 关外,广袤的初春原野上,积雪尚未完全消融,泥泞不堪。 恰克骑兵的马蹄声如同闷雷滚滚汹涌而来!声势浩大,听着声音绝对不下三万之众! 而城头,守将段渊正脸色铁青,声音嘶哑地嘶吼着布置防御。 守军正紧张地搬运滚木礌石,点燃火油罐,弓弩手张弓搭箭,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清楚,城中仅有骑兵五千,步兵一万,其中炮兵约两千,面对三万如狼似虎、擅长骑射冲锋的恰克精骑,坚守已是艰难,更遑论击退?一股绝望的气息在城头弥漫。 洛青依站在段渊稍后的位置,此时脸色微微发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如水,锐利地扫视着关外,手指下意识地搭在药囊的系带上,仿佛在估算着可能的伤亡。 那份临危不乱的镇定和医者特有的专注,让她在肃杀的城头显得格外醒目。 “夫人!段将军!”皇甫密沉稳的声音响起,瞬间吸引了城楼众人的目光。 “皇甫大人!”段渊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声音带着急迫,“您看这……恰克狗背信弃义!三万精锐骑兵!距关已经不到五里了!” 洛青依也立刻看向皇甫密,清澈的眼眸中带着希冀和询问,更有一种对局势的清晰认知带来的凝重。 皇甫密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关外。 敌军气势汹汹,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强守?守军兵力不足,士气已受冲击。死战?更是不智。 他心中念头飞转,一个极其大胆的策略瞬间成型。 “夫人,段将军,”皇甫密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硬拼与纯死守,皆非上策。老夫有一计,或可退敌!需争分夺秒!” “请大人示下!”段渊急声道。 洛青依用力点头,目光紧紧锁住皇甫密。 【第八十四章】痛打落水狗 皇甫密语速极快:“其一,立刻!将城中五千骑兵,全部派出关!不是迎战,而是潜伏!地点……” 他手指迅速指向关城东北方向约七八里外一片地势起伏、尚有残雪覆盖的丘陵林地,“就藏在那里!偃旗息鼓,人衔枚,马裹蹄,静待时机!务必在敌军前锋抵近关城两里前完成潜伏!” “什么?!”段渊和周围几个副将瞬间失声惊呼,脸色剧变。 守军本就捉襟见肘,还要把唯一的机动力量、最精锐的五千骑兵派出去? 这简直是自断臂膀! “大人!这……这太冒险了!城中守军更少,如何抵挡敌军攻城?”段渊急得额头青筋暴起。 皇甫密不为所动,声音沉稳如渊:“正因兵力不足,才更要行险!敌军势大,见我城防空虚,必起骄纵轻敌之心!” 他目光转向洛青依,带着一种奇异的信任和托付,“其二,请夫人下令,于这东门城楼之上,立刻置办酒宴!摆上最好的酒菜,燃起炭盆,召乐师歌女,奏乐起舞!要热闹!要张扬!要让关外的敌军,都能隐约看到城楼上的灯火人影,听到丝竹之声!” “置……置酒宴饮?歌舞升平?” 段渊和众将彻底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洛青依也是微微一怔,但她那双清澈的眸子与皇甫密那双深邃、充满智慧与决断的眼睛一触,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信任。 密侯绝非无的放矢之人。 这看似荒唐之举,必有深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疑虑,果断道:“好!就依密侯之计!段将军,速派骑兵出城埋伏!” 然后又对旁边的管事曲伯道,“曲伯,你熟悉府库,立刻带人去取酒菜、炭盆、乐器!动作要快!我来安排人手!” “夫人!”段渊还想劝阻。 “执行命令!”洛青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段渊浑身一震,看着夫人决绝的眼神,又看看皇甫密那深不可测的平静,猛地一咬牙:“末将遵命!骑兵营!立刻出东门!疾驰潜伏!违令者斩!” 他转向副将:“你亲自带队!务必藏好!” 急促的马蹄声很快从关内响起,五千骑兵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涌出东门,借着关城和初春泥泞地形的掩护,向着东北方向的丘陵林地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城楼上,洛青依展现出惊人的调度能力。 在曲伯的协助下,帅府储备的精致酒菜、数个硕大的炭盆、甚至一套军中用于犒赏的简单乐器(鼓、笛、琴)都被迅速搬上城楼。 几名胆大的侍女和军中略通音律的士卒被临时召集。 炭火燃起,驱散了城头的杀意,酒香肉香也开始在寒风中飘散。 丝竹鼓乐之声,虽不算精妙,却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热闹,清晰地在肃杀的战场上响起。 几名侍女强压恐惧,在城楼中央的空地上,随着乐声,开始有些生涩却尽力舒展地舞动。 这诡异而张扬的一幕,随着距离的拉近,清晰地落入了已逼近至三里内的恰克军前锋眼中。 恰克军前阵,骑在马上统帅鲁图看着洛东关城楼上人影晃动、乐声隐隐传来的景象,粗犷的脸上满是惊愕和狐疑。 初春的泥泞拖慢了他的速度,也给了守军布置的时间。 “搞什么鬼?”他身边的副将瞪大眼睛,指着城楼,“夏人疯了?还是……有埋伏?在城头喝酒看舞?” 鲁图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城楼。 只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端坐主位(洛青依),旁边似乎还有几个作陪的。 乐师在奏乐,舞姬在跳舞……一派歌舞升平! 城墙上,守军虽然也在戒备,弓弩上弦,但似乎并未如临大敌,反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甚至有人探头探脑地看向城楼里面? “空城计?”鲁图脑中闪过一个夏人兵法的名词,他曾听部落里的智者提起过。 但他随即又否定了,“不对!洛东关守将段渊,是个谨慎的家伙!那城头的女人是谁?严星楚的老婆?她怎敢如此?难道……真有诈?周围埋伏了重兵?” 疑云,瞬间浓重地笼罩了鲁图。 “传令!全军止步!前锋后退一里!斥候再探!给我看清楚城楼上的到底是谁!还有,方圆五里,给我搜!看看有没有伏兵!”鲁图谨慎地下令。 他生性多疑,眼前这不合常理的一幕,让他嗅到了浓烈的阴谋气息。 初春的泥泞也让他不愿意轻易让宝贵的骑兵陷入不利地形。 时间在僵持中一点点流逝。 城楼上,洛青依端坐案后,手心全是冷汗,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从容,甚至还“从容”地为旁边的皇甫密和段渊“斟酒”,低声交谈几句。 乐声舞姿虽显生硬,但在寒风中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坚持。 皇甫密则气定神闲,甚至真的端起酒杯,小口啜饮着温热的黄酒,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关外逡巡不前的敌军,嘴角有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洛青依的目光偶尔会飞快地扫过皇甫密的面色。 皇甫密察觉到了,对她微微颔首,示意无妨。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恰克军数次派出小队斥候抵近佯攻试探,都被城头稀疏却异常精准的箭雨射回,似乎守军的注意力都在“宴席”上,反击只是敷衍。 鲁图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 而且关外泥泞难行,数万大军耗在这里,士气在飞速跌落。他麾下的将领也开始躁动不安。 “大帅!不能再等了!儿郎们又急又躁!管他有没有诈,冲上去杀他个片甲不留!夏人惯会装神弄鬼!”一个性子火爆的万夫长吼道。 鲁图脸色阴晴不定,看看天色渐暗,又看看城楼上那似乎永不散场的“宴会”,再看看脚下越来越难行的泥泞之地,终于狠狠一咬牙,脸上横肉跳动:“妈的!夏人狡诈!想拖垮我们!传令!后队变前队,撤!明日天亮了再来踏平此关!” 呜——呜——呜——! 低沉的退兵号角带着不甘响起。 黑压压的恰克骑兵开始缓缓调转马头,在泥泞中艰难地调整阵型。 长时间的僵持早已耗尽了前锋的锐气,此刻听到退兵号令,归心似箭,阵型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混乱,撤退的速度也因为泥泞而显得拖沓。 就在恰克军主力后队堪堪撤出三里左右,混乱加剧之时! 城楼上,皇甫密眼中精光爆射,猛地放下酒杯,沉声喝道:“段将军!点火为号!伏兵出击!” 段渊早已憋足了劲,闻言立刻抓起一支浸满火油的火箭,张弓搭箭,对准东北方向那片丘陵上空,猛地射出! 咻——! 一道刺目的火箭撕裂了春日黄昏的天空,划出醒目的红色轨迹!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片看似平静的丘陵之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和战马嘶鸣! 五千鹰扬铁骑如同蓄势已久的猛虎,骤然跃出! 他们借着下坡的冲势,铁蹄踏碎泥泞和残雪,长矛如林挺进,朝着恰克军撤退时最混乱、最拖在后面的尾部侧翼,狠狠凿了进去! “杀——!杀尽恰克狗!”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本就混乱的恰克后军瞬间炸营! 惊慌失措的战马在泥泞中相互冲撞践踏,士兵们惊恐地呼号,建制完全崩溃! 城楼上,皇甫密猛地站起,声音如同洪钟:“段渊!开城门!留二千人炮兵守城,其余步卒,随老夫杀出去!接应骑兵!目标——敌军后阵!痛打落水狗!” “得令!”段渊热血沸腾,抽出佩刀,嘶声大吼:“开城门!兄弟们!随皇甫大人杀敌!为死难的袍泽报仇!杀啊——!” 沉重的城门轰然洞开! 早已在门后集结、憋足了怒火的八千鹰扬步卒,在皇甫密和段渊的率领下,怒吼着冲出城门,如同决堤的洪流,扑向深陷泥泞与混乱的恰克军尾部! 前有埋伏骑兵拦腰截杀,在泥泞中制造更大的混乱; 后有生力步卒疯狂掩杀,稳扎稳打!恰克军撤退的序列被彻底打烂! 鲁图惊怒交加,拼命想组织殿后反击,但兵败如山倒,泥泞的地形更成了骑兵的噩梦,撤退变成了溃逃! 鹰扬骑兵在混乱的敌群中左冲右突,肆意砍杀。 步卒则结成紧密战阵,长矛如林,盾墙如山,在泥泞中稳步推进,弩箭齐发,将混乱的敌人不断挤压、分割、歼灭!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追击和屠杀! 当最后一缕天光消失,洛东关外已是一片狼藉的修罗场。 尸横遍野,泥泞的土地被鲜血染成暗红色,倒毙的战马、丢弃的兵甲随处可见。 残存的恰克军丢盔弃甲,在凄厉的牛角号声中,向着黑暗深处亡命溃逃,只恨马儿少生了两条腿。 城楼上,洛青依扶着冰冷的垛口,望着关外惨烈的战场,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坚定。 她迅速打开药囊,开始清点里面的伤药。 皇甫密和段渊已率军回返,士兵们正兴高采烈地点起火把打扫战场,清点斩获,将己方的伤员小心抬回。 “禀夫人!禀皇甫大人!段将军!”一名浑身浴血却精神亢奋的斥候飞奔上城楼,声音带着狂喜,“大胜!初步清点,斩首二千二百余级!缴获无主战马一千百余匹,兵器甲胄堆积如山!敌军溃败,已远遁三十里外!我军伤亡……伤亡不到八百!” 大胜!斩首二千! 城头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所有守军看向皇甫密的目光,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敬畏和狂热! 空城计惑敌,伏兵突袭,步骑协同掩杀……侯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竟真的以弱势兵力,利用地利天时,击溃了三万恰克精骑!还斩首过二千! 洛青依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看向皇甫密的目光充满了感激、敬佩和后怕:“大人神机妙算,算无遗策,青依……今日方知何为运筹帷幄!若无大人,洛东关今日必遭大难!请受青依一拜!”她说着,便要郑重行礼。 皇甫密连忙虚扶,望着关外遍地的敌尸和燃烧的火把,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有一片深邃的平静,眉宇间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他掸了掸锦袍上沾染的泥点,淡淡道:“兵者,诡道也。恰克人利在急攻,挫其锐气,乱其心神,再击其惰归于泥泞,胜之不难。夫人临危不乱,调度有方,段将军勇猛善战,将士用命,才是此役制胜关键。” 他目光温和地落在洛青依脸上,“倒是夫人,方才在城头,不仅镇定自若,更时时留意老夫神色,可是看出老夫有些疲态了?” 洛青依微微一愣,随即坦然点头:“瞒不过密侯。密侯长途劳顿,又殚精竭虑,气色确有不济。还请大人入府,容青依为大人诊脉,开一剂调理的方子。” 皇甫密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和了然。 “夫人有心了。些许疲乏,无碍大事。诊脉就不必了,夫人若有现成的安神益气丸药,赐予老夫几颗路上服用便好。” 洛青依立刻从药囊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青瓷小瓶,双手奉上:“此乃家父所配‘定神益气丸’,以老参、黄芪为主料,最是温和滋补,益气安神。请密侯收下,务必保重身体。” “多谢夫人。”皇甫密郑重接过,收入怀中。 他目光再次越过渐渐平息的战场,投向西北那片更加遥远的黑云关的方向。 二天后,隆济城,鹰扬军帅府。 严星楚低头正看着前方斥候送回的青石堡敌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桌案。 忽然,史平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惊惶:“大帅!洛东关八百里加急!” 严星楚猛地转身,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史平素来沉稳,如此失态,必是惊天大事。 他劈手夺过信筒,一把拧开。 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属于段渊的笔迹,以及信末皇甫密那沉稳有力的附署签名,严星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恰克部背信弃义,三万精骑突袭洛东关!幸赖密侯神机妙算,于关城设空城之宴惑敌……,斩首二千二百余级,缴获无算!敌溃败远遁三十里!我军伤亡八百……” “斩首二千二百余级……”严星楚低声重复着这个冰冷的数字,几乎停止了跳动。 不是为这辉煌的战果,而是那短短几个字——三万恰克精骑,突袭洛东关! 洛东关!他的根基所在! 他的母亲,他的妻子洛青依,他的姐姐,他所有的家眷,还有那数万归降的东牟百姓……所有人,都在那里! 严星楚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后怕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若非皇甫密恰巧途经,若非他临危不乱、智计百出……后果不堪设想! 洛东关兵力空虚,纵有坚城,面对三万如狼似虎的恰克骑兵,能撑多久? 城破之后,他的家人、他的根基……严星楚不敢再想下去,额角青筋暴起,一股狂暴的怒火瞬间取代了后怕,熊熊燃烧起来! “背信弃义!无耻之尤!”严星楚一拳狠狠砸在厚重的桌案上,坚硬的桌面竟被砸出一道裂纹。 他眼中寒光四射,“恰克!好一个恰克!真当我严星楚的剑不利吗!” 【第八十五章】投入洛北口大牢最深处 “史平!”严星楚的声音带着凛冽的杀意。 “属下在!”史平立刻单膝跪地,感受到大帅身上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暴怒。 “立刻传令!” “第一,飞鸽传书洛北口陶玖!命他即刻封锁洛北口市场!将恰克派驻该地的质子,那个所谓的常驻使者恰克小王子金方,及其所有随从护卫,全部拿下!投入洛北口大牢最深处!” 严星楚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第二,陶玖同时行动,逮捕洛北口市场所有恰克商人,没收其全部货物、驼马!关停鹰扬军辖下一切与恰克的官方及民间贸易通道!一粒盐、一寸布都不许再流向恰克!” “第三,”严星楚的手指指向地图上的洛山营位置,“命令洛山营李章部!除必要守备,集结所有轻骑!以最快的速度,给本王扫荡恰克靠近我边境的所有零散部落!牛羊、人口、帐篷,能抢的都抢回来!能烧的都烧掉!本帅不要俘虏,只要人头和恐慌!” “第四,”严星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更加冰冷,“以本帅的名义,起草最后通牒!用最严厉的措辞,质问恰克汗王背盟之罪! 告诉他,他的宝贝儿子金方,还有他那些被扣押的商人,此刻都在本王手中!限他五日内,必须亲自派遣有足够分量的使臣,携带正式的请罪国书和足以弥补我洛东关损失、抚慰我军民之心的赔偿清单,前来归宁城给本王一个满意的交代!否则……” 严星楚眼中杀机暴涨,一字一顿:“五日后,就让他等着给他的宝贝儿子,还有他那些被关押的子民,收尸吧!本王说到做到!” “属下遵命!立刻去办!”史平感受到那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残酷与决心,心头凛然,立刻起身准备出去传达这雷霆之怒般的命令。 “等等!”严星楚叫住了他,脸上的怒色稍缓,但眉头却紧紧锁起,透出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大帅还有何吩咐?”史平停下脚步。 严星楚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低沉下来:“史平,你以前提醒过我多次把夫人接到归宁城。如今看来,他们再留在洛东关,太危险了。你亲自安排一队最精干的亲卫,护送他们秘密迁往归宁城。” 史平闻言,脸上也露出难色,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大帅,此事……属下斗胆,恐怕夫人和老夫人那边……” “唉!”严星楚重重地叹了口气,满脸的无奈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挫败感,“我知道!这事我跟青依提过不止一次,也跟母亲大人恳谈过。可她们……唉!” 他脑海中浮现出洛青依那双清澈却无比坚定的眼睛。 上次他提出时,她温婉却不容置疑地反驳:“夫君,洛东关乃北境门户,鹰扬军根基所在。严家是鹰扬军的主心骨。若连主家的妇孺都因惧怕而迁走,守城的将士们会怎么想?关内关外这数万归降的东牟百姓又会怎么想? 人心惶惶,军心浮动,这关城还如何守得稳固?妾身虽为女流,也知覆巢之下无完卵。妾身在此,一则照料婆婆,二则安抚妇孺,三则……妾身是医者,城在人在,将士们受伤了,妾身还能尽一份力。若真到了城破那一刻,妾身与母亲,也绝不做夫君的拖累!” 而他的母亲严氏,更是沉默如山,只淡淡一句:“我儿在哪里打仗,为娘就在哪里等他。我严家的门楣,没有临阵退缩的妇人。你父亲在天上看着呢。” 这母女二人的固执,让严星楚既心疼又无奈,更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她们的选择,是无声的支持,也是无形的枷锁,将他与洛东关的命运更深地捆绑在一起。他无法强迫,更不忍苛责。 “罢了……”严星楚挥挥手,疲惫更深,“她们执意如此,就……就先这样吧。但洛东关的防务,加派暗哨,确保府邸安全!段渊那边,让他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皇甫大人虽智勇无双,但恰克人吃了大亏,未必不会卷土重来!” 他突然顿了一下,“另外,给李章的军令,提醒他,不要恋战,以免被人包了饺子!” “是!属下明白!”史平肃然领命。 与此同时,西夏平阳城行宫内。 经过强势镇压谣言稍有平息,但吴砚卿眉宇间依然是那浓得化不开的阴鸷与焦虑。 她知道,这事现在已经同跗骨之蛆,只是大家不在明面说,但是背底里关于她和魏若白还有皇帝的讨论依然不断暗涌。 “太后,军侯系谢至安谢侯爷的密信到了。”吴征一的声音低沉,双手呈上一个密封。 吴砚卿精神微微一振,这是她发出那些恳切密信后,第一个重量级的回应! 她几乎是抢过密信,指尖微微颤抖地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笺。 目光飞速扫过谢至安那刚劲有力的字迹,吴砚卿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缓的迹象,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 信的内容很明确:谢至安以新任军侯系魁首的身份,代表白袍军、火牛军以及他所统辖的军侯系另外两支力量,郑重表态。 坚信太后清白,绝不相信七皇子身世谣言!斥责此乃奸人乱国毒计,意在离散同盟!军侯系上下将继续与西夏朝廷同仇敌忾,共御国贼! “好!好一个谢至安!”吴砚卿低声自语,指尖用力捏着信纸。 这份声明,分量极重! 尤其是在皇甫密“失势”离开、谣言最甚的当口,谢至安的坚定支持,如同给她这艘在飘摇的船,投下了一根强有力的锚链。 然而,这口气只松了一半。 她的目光在信末反复逡巡,眉头再次紧锁起来。 谢至安提到了军侯系内部的统一立场,但……天雄军陈仲!这个名字并未出现在支持者的名单里!谢至安的信中对此只字未提,仿佛陈仲和他的天雄军不存在一般! 这绝非疏忽! 更让她心头蒙上巨大阴影的是,不仅军侯系的陈仲没有表态,同为西南方向的、属于西夏朝廷直辖的狮威军梁议朝、汉川军秦崇山,竟然也毫无声息! 她发出的密信如同石沉大海!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冰冷瞬间攫住了吴砚卿的心。 谢至安的支持是雪中送炭,但这西南三军的集体沉默,却如同三盆冰水,将她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彻底浇灭。 “为什么……”吴砚卿喃喃自语,眼神阴晴不定地在殿内游移,最终落在西南方向的地图上。 “梁议朝……”她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定是因为青石堡!哀家将他从青石堡重镇调往西南,他心中一直怀恨!如今见朝廷有难,便想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梁议朝手握重兵,且能力卓著,若他起了异心,西南危矣! “还有秦崇山……”想到这个名字,吴砚卿的心口更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带着浓烈的不解和一种被背叛的苦涩。 “秦崇山……哀家待你不薄啊!” 秦崇山能力平庸,在诸军帅中几乎是垫底的存在。 他能坐上汉川军帅的位置,靠的从来就不是军功,而是对她吴砚卿在大夏为皇妃时的巴结和吴秦两家的世交关系而毫不犹豫的站队。 她看中的就是他这份“忠心”和易于掌控。 在她心中,秦崇山就该是她最铁杆、最不可能动摇的支持者!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应该第一时间跳出来表忠心,为她摇旗呐喊才对! 可为什么?为什么连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那封她亲笔写下的、言辞恳切的密信,难道他都没收到?还是收到了,却选择了无视? 吴砚卿百思不得其解,心中那股被亲近之人背叛的刺痛感越来越强烈。 她绝不相信秦崇山敢背叛她!那一定是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变故! 她哪里知道,远在西南汉川军驻地,那位“忠心耿耿”的秦军帅,此刻正如同惊弓之鸟。 上次被白江军突袭,汉川军主力几乎全军覆没,若非梁议朝和陈仲两军及时来救,他秦崇山早已身首异处。 那一战,不仅打光了他的老本,更彻底打碎了他的胆气。从鬼门关爬回来后,秦崇山的人生信条就只剩下四个字:明哲保身。 什么太后,什么朝廷,什么大义,都没有他自己的小命和手里仅剩的这点残兵重要。 他早已打定主意,无论外界风浪多大,他秦崇山和他那不足一万的汉川军,都要牢牢缩在驻地,绝不掺和任何纷争。 吴砚卿的密信?他看都没敢细看,直接锁进了最隐秘的抽屉,当作从未收到过。表态?站队?那是取死之道!他秦崇山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当个透明人,苟全性命于乱世。 吴砚卿的疑惑、心痛和隐隐的不安,注定得不到答案。 西南三军的沉默,如同三块巨大的、冰冷的礁石,沉甸甸地压在平阳城的上空,也让西夏朝廷本就岌岌可危的局面,蒙上了更深的阴影。 她刚刚因谢至安支持而松下的半口气,此刻又被更深的焦虑和猜疑所取代。 最可怕的事,就是鹰扬军还没有公开表态。 三天,仅仅三天,严星楚就收到了恰克大管家古托送来的信。 古托的信笺带着草原特有的粗粝气息,言辞恳切近乎谦卑:“洛东关之事,实乃左贤王哈兀贪功悖命,违逆汗主严令,悍然兴兵!绝非汗主与鹰扬军为敌之意!汗主震怒,已严令哈兀撤军回帐,并责令其赔偿鹰扬军所有损失!万望严帅念及旧盟,宽宥此獠莽撞……” 字里行间,汗主仿佛成了无辜的调解者。 然而,另一份来自北境深处的密报,却将这份“恳切”撕得粉碎:“哈兀部确系擅动。然恰克汗主闻讯,未曾明令申饬,更未派兵阻拦,且还派人暗中观战。其心昭然:若哈兀破关,则汗主顺势南下;若哈兀败亡,则尽推其咎,自身无损。” 严星楚的手指在古托的信笺上缓缓敲击,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老狐狸的算盘,隔着千里草原也听得叮当响。 “史平!” “属下在!” “拟信回复古托。”严星楚的声音冷凛,“盟约可续,然有三条:其一,哈兀本人,半月内亲至洛北口,当众向本帅负荆请罪!其二,哈兀须以其嫡子为质,送归宁城!其三,原定之恰克战马、毛皮价格,自即日起,下调两成!” 史平飞快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信写好后,”严星楚眼中寒光一闪,“派稳妥之人,选最‘稳妥’的路,慢慢送去。务必确保,这封信……五日后才能送到古托手上。” 史平瞬间了然,嘴角也浮起心照不宣的冷意:“属下明白!定让李章将军在草原上多收几日‘利息’!” 严星楚微微颔首,随即又补充道:“给李章传令:烧杀之举,即刻停止。只抢!抢人、抢牲口、抢帐篷、抢一切能驮走的东西!把恰克的地盘,给本侯刮地三尺!本侯要让他们,连毡包都没得住!” “遵命!”史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同一时间,昨日晚上已到黑云关的皇甫密,正在接见鹰杨军守备将领。 “末将陈漆,率黑云关全体将士,恭迎皇甫大人!”陈漆抱拳躬身,声音洪亮。 他身后的将领们齐刷刷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皇甫密环视这座险峻的关城和眼前这些精悍的将士,眼中流露出锐利而满意的光芒。 他微微颔首:“诸位将军辛苦了。不必多礼。老夫此来,非是做客,而是要与诸位并肩作战,替严帅,替北境,替大夏,守好这黑云雄关,让它成为悬在东牟心腹的一柄利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感染力,瞬间点燃了在场将士的斗志。 “愿随大人死守黑云!扬我军威!”众将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皇甫密在陈漆的陪同下登上关城最高处的瞭望台。 他极目远眺,东牟西境辽阔的土地在初春的微光下铺展,隐约可见远方东牟边防军屯驻的营垒和袅袅炊烟。 “陈将军,现有敌我情况,事无巨细,立刻向老夫禀报。” 皇甫密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没有丝毫客套,直接切入主题,“严帅将黑云关托付于老夫,老夫不敢有丝毫懈怠。从今日起,黑云关,便是老夫的战场!” 陈漆精神一振,立刻开始详细汇报。 皇甫密凝神静听,偶尔插问一两个关键问题,直指要害。 他深厚的军事素养和对东牟的了解,让陈漆这个半路出家的将领等人暗自心惊,身后的副领也是如此,均心悦诚服。 听完汇报,皇甫密沉思片刻,指着远方东牟军的一个屯兵点:“此处,距离关城约六十里,驻军约三千,是东牟西境边防的一个枢纽,也是监视我黑云关的重要前哨,对吧?” “大人明察!正是此处,守将是东牟宿将吴化,颇为谨慎。”陈漆答道。 “谨慎?”皇甫密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那就让他更‘谨慎’一些。传令:挑选三百名最精锐、最擅长山地潜行的斥候和敢战士!由你亲自挑选得力干将统领。今夜子时,轻装潜出关城,袭扰吴化营寨!” 【第八十六章】指明必须由您亲启 陈漆一愣:“袭扰?大人,三百兵力……” “不是强攻。”皇甫密打断他,“是袭扰!用火!用箭!用一切能制造混乱和恐慌的手段!动静要大,杀敌为次,扰敌为上!记住,一击即走,绝不恋战!要让吴化和他的兵,从今夜开始,寝食难安!让他摸不清我们有多少人,想干什么!疲其军,扰其心,此为第一步!” 陈漆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皇甫密的意图:“疲兵之计!末将明白!这就去挑选人手!” 看着陈漆领命而去的背影,皇甫密的目光再次投向辽阔的东牟西境,眼神深邃如渊。 “陈彦,你在青石堡舔舐伤口,图谋反扑。严星楚在隆济厉兵秣马,枕戈待旦。而老夫……就在这黑云关上。” 他低声自语,山风吹散了他的话语,“北境的棋局,才刚刚开始。你想安稳地经营青石堡,威胁平阜、隆济?老夫先让你这西境的边防,永无宁日!” 黑云关的烽火,在皇甫密的指尖,悄然点燃。 六天后,严星楚正在去往洛北口路上。 古托到了洛北口。 想到此,他就心情不错。 李章部扫草原七日,掳获人口五千三百,牛羊马匹二万五千头,毡包粮秣堆积如山。 恰克汗王急遣大管家古托及左贤王亲子,亲至洛北口,负荆请罪,愿永守新约,价降两成,恳请止戈。 在路上又他收到两封战报。 先看了第一封,来自黑云关的。 他只是笑了笑,皇甫密到了黑云关就开始有动作了,看来这位侯爷和他一样,都很心急。 然后把西南的战报拆开了。 “狮威梁议朝、天雄陈仲,合击沐南军于三河堡。陈仲遣死士秘掘地道,以火药炸塌堡墙西北角。 狮威军携火炮阵压制南墙守军弓弩火炮。 城塌之时,天雄强弓仰射压制豁口,狮威重甲骑兵突入,一举破城! 沐南主帅邓兴元战死,部众溃降。” 严星楚抬眼,望着前方的山峦,心中起伏。 梁议朝、陈仲两人和他一样均未给吴砚卿表态,但是却在攻东夏军,这让他有些看不明白了。 当吴砚卿听闻梁议朝和陈仲联兵拿下三河堡的消息时,心情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瞬间炸裂开来,五味杂陈。 喜?自然是有的。三河堡是东夏沐南军的重要据点,邓兴元更是夏明澄的心腹大将。此堡一破,沐南军主力被重创,西南方向对西夏的威胁大大减轻。 惊?紧随而至。 梁议朝和陈仲,这两个人。 一个是她被他强行调离青石堡重镇、心怀怨怼的狮威军帅;另一个是军侯系中实力雄厚、立场向来微妙、对谢至安接掌魁首都未必心服的天雄军帅! 他们竟然走到了一起,还配合得如此默契? 他们若联手,其力量足以撼动整个西南的格局。 他们此刻能打东夏,明天呢?这份力量若不为她所用,甚至转而……她不敢深想。 另外,他们拿下了三河堡,立下了赫赫战功,可他们对她、对朝廷是什么态度?谢至安好歹代表军侯系给了她一份公开的支持声明,尽管那声明更多是出于“大义”而非对她个人的信任。 可梁、陈二人呢?她的密信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他们打了胜仗,却连一份象征性的捷报都没有递到平阳!这份沉默,比最激烈的反对更让她心慌。 他们是在用行动表明:我们只做我们认为该做的事,与你吴砚卿无关?还是……在积蓄力量,待价而沽?她感觉自己对西南的掌控力,如同指间流沙,正在飞速流逝。 秦崇山那个废物指望不上,梁、陈二人又如此强势且态度不明,西南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随时可能在她无法掌控的方向爆炸。 恨?最终化作一股尖锐的冰锥,刺入心底。 恨梁议朝!恨他当初在青石堡时那隐隐的桀骜,恨他如今功高震主却不肯低头! 恨陈仲!恨他军侯系的身份,恨他手握重兵却从不主动向她靠拢! 更恨夏明澄和陈彦,一定是两人中的其中一人散布这恶毒谣言,她吴砚卿何至于落到如此众叛亲离、惶惶不可终日的境地? 她苦心经营多年,将儿子扶上皇位,眼看就要掌控全局,却被夏明澄釜底抽薪的一记阴招打得摇摇欲坠!这股恨意几乎要冲垮她的理智。 就在她心乱如麻,在殿内焦躁踱步,对西南局势束手无策、对自身处境感到空前孤立无援之时,吴征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手中捧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信封。 “太后,”吴征一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异样的谨慎,“有人……送来此物。指明必须由您亲启。” 吴砚卿烦躁地瞥了一眼,正想呵斥他拿这些琐事来烦她,目光却猛地定格在吴征一的手上。 那信封的颜色!是魏若白早年与她秘密联络时,专用的、伪装成普通信件的信封。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瞬间攫住了吴砚卿的心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溺水之人突然抓住浮木般的、源自心底最深处的安心感。 她的手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拿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甚至有些变调。 吴征一立刻趋步上前,恭敬地将封呈上。 吴砚卿几乎是抢了过来,她屏退左右,连吴征一也挥退到殿外守候。 殿内只剩下她一人。 她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 熟悉的、内敛而刚劲的字体映入眼帘——正是魏若白! 看到这字迹的瞬间,吴砚卿的手缓缓松开,一股久违的暖流伴随着酸涩涌上眼眶。 她强忍着,目光急切地扫过信上的内容。 信很短,没有问候,没有寒暄,直指核心: 西南之局,危如累卵。梁、陈破三河堡,其势已成,强压反噬。秦崇山怯懦无能,不堪大用,然其子秦昌,勇猛果决,素得汉川军残部之心。 当此非常之时,行非常之策: 一是明升秦崇山为西南副督帅,令其移驻平阳近郊行营“养病”,实为质控。 二擢秦昌为汉川军军帅,接掌其父旧部。此人虽粗莽,然重义气,恶东夏,可用之忠勇。 三以朝廷名义,大加褒奖梁议朝、陈仲三河堡之功,赐金帛,封其麾下有功将领爵位示朝廷恩宠,分化其军心。 四密令秦昌,整军备战,暂受梁议朝节制,然需时刻留意天雄军动向。 若梁、陈有异动,秦昌可相机行事,或牵制,或预警。 此乃权宜之计,先稳住西南,控住汉川残兵,再图分化梁、陈。 秦昌乃关键,其父在平阳,其必不敢妄动。速决! 字字如刀,精准地切中了吴砚卿此刻最大的心病——西南失控! 魏若白没有一句安慰,没有一句辩解,甚至没有提及自身所受的污名与困境。 他所有的谋划,依然围绕着如何帮她稳住局面,如何在绝境中寻找一线生机。 吴砚卿紧紧攥着信笺,将她瞬间拉回了过往的岁月长河…… 当年,她只是太子府邸中一个姿色出众的次妃,但娘家势力普通,前途黯淡。 魏若白那时已是先帝(当时的太子)身边崭露头角的年轻属官,来自河东魏家,一个虽非顶级门阀却也底蕴深厚的官宦世家。 她记得,每次在府中花园、回廊偶遇,这个面容清俊、眼神深邃的年轻官员,总是远远地就停下脚步,垂下眼帘,恭敬行礼,然后匆匆离开,仿佛多看她一眼都是亵渎。 她起初以为这是世家子弟的矜持守礼,或者是对她次妃身份的敬畏。 后来,她留心观察。 发现魏若白在面对其他王妃、甚至面对太子妃时,虽然恭敬,但目光坦然,言语清晰。 唯独对她……那低垂的眼帘下,似乎总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和……慌乱? 那不是敬畏,更像是一种少年郎面对心仪女子时笨拙的羞涩与回避。 再后来,太子登基,她成了贵妃,地位尊崇。 魏若白也水涨船高,成为御前颇为倚重的谋士。 在御书房议政时,他引经据典,剖析利害,目光锐利,言辞犀利,连先帝也常常赞许。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智珠在握,哪里还有半分在她面前低眉顺眼的影子? 这发现,在当时并未让她欣喜,反而觉得有些可笑,甚至隐隐有些不屑。 她吴砚卿的目标是更高的位置,是儿子的未来,怎会将一个臣子的倾慕放在眼里? 她自持贵妃身份,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份隐秘的仰慕,视其为一种点缀,一种证明她魅力的工具,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然而,宫廷的争斗远比想象中残酷。 随着儿子渐渐长大,太子病薨,四皇子夏明澄羽翼渐丰,皇后咄咄逼人,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她不想成为宫斗的牺牲品,更不想儿子被无声无息地抹去。 孤立无援之际,她想到了那个总是偷偷看她、在她面前会脸红的魏若白。 一次精心安排的“偶遇”后,她屏退左右,第一次直视着魏若白的眼睛,没有贵妃的威仪,低声诉说着自己的担忧和对未来的恐惧。 她没有明说要求,只是暗示不想坐以待毙。 魏若白当时什么也没问,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有震惊,有痛惜,最终化为一种决绝的坚定。 他只说了一句:“娘娘放心,臣……明白。”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魏若白开始不动声色地为她布局。 他利用职务之便,让她逐渐掌握了一部分禁军的实权。 同时耐心地搜集着夏明澄及其党羽的罪证,那些或大或小、或真或假,但足以在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的证据,被他小心翼翼地整理、归档。 夺位失败,天阳城她带着儿子夏明伦,在喊杀声中仓皇逃窜,几近绝望。 又是魏若白!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避开了夏明澄的搜捕网,带着一小队绝对忠诚的死士,将她母子二人秘密送出京师,一路护送至相对安全的区域。 后来,为了嫁祸夏明澄,彻底搅乱局势……也是魏若白出手了。 当杨国公遇刺身亡,所有证据都隐隐指向夏明澄时,她震惊于计策的成功,也曾带着一丝埋怨对魏若白说:“此计……未免太过酷烈了些。” 魏若白只是沉默片刻,低声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国公之死,可激怒军侯系全力对抗夏明澄。于娘娘大业,利大于弊。” 她最终默认了。 为了权力,为了儿子,她选择了接受这份染血的“帮助”。 如今…… 看着手中这封在谣言最盛、她最孤立无援之时送来的密信。 这个被她曾视为工具、视为仰慕者的男人,在她众叛亲离、名声扫地、焦头烂额之际,依然在暗处殚精竭虑地为她谋划,为她寻找破局之策! 他不在乎自己的名声被污蔑为“奸夫”,他想的,依然是如何帮她稳住西南,如何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 这份不计代价、不问回报的守护,让吴砚卿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一丝迟来的、混杂着愧疚的复杂情愫。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魏若白对她的感情,或许比她想象的要深沉得多,也纯粹得多。 让她竟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和难以言喻的安心。 “魏若白……”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抚过信笺上那熟悉的字迹,仿佛在触摸一个遥远而温暖的梦。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所有的迷茫、慌乱、怨恨都被一种决绝的冷静所取代。 “吴征一!”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厉。 “在!”吴征一立刻闪身入内。 “拟旨!”吴砚卿的声音斩钉截铁。 当西夏朝廷天使带着两道截然不同的圣旨抵达西南汉川军驻地帅府时,秦崇山正躲在帅府深处,抱着酒坛趟在地上。 听到自己被“荣升”为西南副督帅、即刻进京“休养参赞”的消息时,他先是狂喜,以为自己终于脱离了这该死的西南前线,可以到安全的平阳享福了! 但紧接着,看到天使那毫无温度的眼神和随行禁军冷漠的姿态,他瞬间明白了。 这哪里是升官?分明是明升暗降,是把他当作人质押去平阳,好控制他那在汉川军当大将的儿子秦昌! “不……我不去!我病了!我病得很重!不能长途跋涉!”秦崇山脸色惨白,试图耍赖。 “秦副督帅,”天使皮笑肉不笑,“太后体恤您劳苦功高,特意安排了最好的御医在行营等候。 平阳气候温和,最是适合休养。 您若执意抗旨,这病……恐怕就坐实了,汉川军上下,怕是要担个‘挟持主帅、图谋不轨’的罪名啊。” 话语中的威胁,冰冷刺骨。 秦崇山看着天使身后那些按着刀柄的禁军,再看看圣旨上那鲜红的宝玺,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像一滩烂泥般瘫坐在椅子上。 完了,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八十七章】陈彦呢?他本人何在? 与此同时,另一份圣旨送到了秦昌的营帐。 当听到自己被封为汉川军军帅时,这位身材魁梧、面庞棱角分明、眼神锐利的青年将领,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脸上没有狂喜,只有一丝难以置信和瞬间燃起的熊熊野心! 他大步走到天使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末将秦昌,叩谢太后天恩!必当肝脑涂地,誓死效忠!” 他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和象征军帅的印信,感受着那份权力的重量。 父亲被“请”去平阳了?他心中到是觉得,他爹早该让位了! 汉川军在他手里被打得只剩下残兵败将,简直是耻辱! 如今,这军权终于落到了他秦昌的手里! 他站起身,环视帐中那些闻讯赶来、眼神复杂的旧部将校。 他们眼中,有对老帅的不舍,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茫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期待他秦昌,能带汉川军走出困境? 秦昌深吸一口气,将圣旨高高举起:“兄弟们!看到了吗?太后信任我们!朝廷信任我们!汉川军的耻辱,要用血来洗刷!我秦昌在此立誓:必重整汉川军!从今日起,汉川军,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绵羊!我们要做狼!做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狼!” 西南这潭浑水,因为他秦昌的掌权,注定要掀起更大的波澜。 三河堡内,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尽,士兵中隐隐还带有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梁议朝与陈仲并肩站在被炸塌的西北角豁口处,望着忙碌的士兵。 两人都是满身征尘,梁议朝那标志性的络腮胡上还沾着几点干涸的血迹,陈仲则依旧是一副沉稳内敛的模样,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锐利。 “邓兴元也算条汉子,可惜了。”梁议朝声音低沉。 陈仲微微颔首:“困兽犹斗,负隅顽抗至死,确实是个硬骨头。不过,此战之后,沐南军主力已溃,西南门户洞开,白江军现在已是瓮中之鳖。” 两人正低声商议着下一步如何兵指白江军驻地磐石城,一名亲兵快步跑来,抱拳道:“禀二位军帅,朝廷天使已至堡外!” 梁议朝与陈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讥诮。 朝廷的反应,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些,也……更急迫些。 “请天使进来吧。”陈仲淡淡吩咐道。 片刻后,一名身着锦袍、面容严肃的中年宦官在几名禁军护卫下步入临时作为帅堂的三河堡议事厅。 他目光扫过厅内肃立的梁、陈二将及他们麾下几名立下战功的将领,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梁军帅、陈军帅,大捷!三河堡一战,二位军帅神勇无敌,一举击溃沐南叛军,斩首邓兴元,扬我国威!太后闻之,龙心大悦,特遣咱家前来宣旨嘉奖!” 天使展开明黄的圣旨,声音尖细而清晰:“……梁议朝、陈仲二帅,忠勇可嘉,智勇双全,破敌克堡,功勋卓著……特赐黄金五百两,锦缎五百匹,犒赏三军!擢升梁议朝麾下骁将张丘为忠武将军,陈仲麾下偏将李胜为昭信校尉……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厅内一片寂静。 天使有些意外,按照常理,此刻应该山呼谢恩才是。 他看向梁议朝和陈仲。 梁议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抱拳道:“臣,梁议朝,谢太后恩典。”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感激。 陈仲亦是如此:“臣,陈仲,谢恩。” 两人身后的张虎、李岩等人面面相觑,在各自主帅的眼神示意下,才反应过来,连忙单膝跪地:“末将谢太后恩典!谢军帅提拔!” 声音有些参差不齐。 天使心中咯噔一下,这反应……太冷淡了。 他强笑道:“二位军帅,太后对二位倚重甚深,西南安危,系于二位一身啊。这封赏,只是略表心意……” “天使辛苦了。”陈仲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请天使转告太后,臣等身为大夏将领,守土抗敌乃是本分。 三河堡虽克,然白江军尚在磐石城虎视眈眈,西南未靖,臣等不敢懈怠。这些封赏,正好用于抚恤伤亡将士,激励军心,以图再战。” 梁议朝接口道:“正是此理。天使远来辛苦,不如先去歇息。待我等商议完进兵磐石城之策,再设宴为天使洗尘。” 这逐客令下得委婉却坚决。 天使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他看了看神情淡漠的梁议朝,又看了看不动声色的陈仲,心知这两人根本就没把朝廷的“恩宠”当回事,甚至可能觉得是一种束缚或试探。 他只好干笑两声:“二位军帅军务繁忙,咱家就不多打扰了。太后旨意已宣达,咱家告退。” 看着天使悻悻然离去的背影,厅内气氛更加微妙。 张丘忍不住道:“军帅,朝廷这是……” 梁议朝抬手止住他,目光扫过厅内诸将,沉声道:“朝廷的封赏,该领的领,该用的用。记住,我们打仗,是为身后的大夏百姓,是为死难的袍泽兄弟!封官许愿?哼,先想想怎么把磐石城啃下来再说!” 陈仲也缓缓道:“秦崇山被明升暗降弄去了平阳,他儿子秦昌接了汉川军。 梁帅,我们是不是也该给这位新晋的秦军帅送个信?问问他对盘石城,有没有兴趣一起参与?” 梁议朝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是该问问。磐石城这块硬骨头,多个人啃,总是好的。秦昌那小子,听说是个愣头青?正好,让他打头阵试试白江军的成色。” 很快,一封署着梁议朝和陈仲大名的信函,快马加鞭送往了秦昌的驻地。 一天后,洛北口市监大楼里。 严星楚端坐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铺在案上的地图。 地图上清晰地标注着李章部骑兵在恰克草原上扫荡的范围和掳获的惊人数字。 陶玖也坐在一旁,汇报着与恰克使者古托前期接触的情况。 “……古托姿态放得很低,言必称汗主如何震怒于左贤王哈兀的悖命,如何感激大帅的宽宏大量。 但关于哈兀亲自负荆请罪一事,他言辞闪烁,只说哈兀已被汗主重责禁足,实在难以亲至,愿以加倍赔偿弥补。 至于赔款数额,他咬死三十万两白银是极限,再多,恰克部砸锅卖铁也凑不出了,暗示再逼下去,就只有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严星楚嗤笑一声,声音冰冷,“他恰克汗主舍得让他宝贝儿子金方跟我这条‘鱼’一起‘网破’吗?还有那几千被扣的商人,上万头牲口?”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五十万两,少一分都不行!哈兀不来,可以。那就让他的嫡长子,带着哈兀的认罪书和亲笔签押的赔偿契约来! 记住,我要的是哈兀的嫡长子,不是随便哪个阿猫阿狗!” 陶玖会意,点头道:“明白。大帅,古托还带来了一批上好的貂皮和骏马,说是汗王私人赠与大帅的心意……” “照单全收!”严星楚毫不犹豫,“东西留下,话也给我带到。另外,传令给李章,告诉兄弟们,辛苦了,该有的论功行赏不能少!” “是!”陶玖应下,正要出去安排,严星楚似乎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对了,余重九那小子跑东南去了?动静不小啊,一千多人护卫的商队,买卖做得挺大?” 陶玖停下脚步,微笑道:“回大帅,重九这小子,胆大心细,路子也野。这次是接了一个大单,几家豪商联合起来,要打通一条从东南沿海经我们北境,再转恰克草原去西域的新商路。 毛皮只是顺带,主要利润在东南的瓷器和茶叶运到西域,以及从西域换回的香料、宝石。若能成,利润何止十万!他带一千多人,既是护卫,也是探路和建立沿途关系。风险不小,但回报也惊人。” 严星楚挑了挑眉:“哦?新商路?有点意思。这小子,倒是敢想敢干。等他回来,让他来见我。这条商路若真能打通,对我鹰扬军辖地的繁荣,好处不小。” 陶玖笑道:“重九走之前还念叨,等这趟成了,要给大帅带几件稀罕的东南玩意儿呢。” 严星楚摆摆手,脸上也笑了起来:“让他平安回来就行。你去吧,好好‘招待’古托。” 陶玖领命而去。 严星楚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手指点向西南方向,眉头微蹙。 次日中午。 陶玖汇报了早上与古托谈判的进度。 谈判不如预期。 严星楚冷笑一声:“告诉古托,哈兀或嫡长子不来,可以。那就让他的次子,带着哈兀亲笔签押、汗王用印的认罪书和赔偿契约来!五十万两,一分不能少!另外…” 他顿住,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地图上洛山营附近一片区域:“除了赔款,我还要恰克靠近洛山营的那处‘黑山谷’铁矿十年的开采权! 战马供应,价格下调两成,且其中两成,必须是上等战马,不得以驽马充数!答应这三条,贸易可续,质子可留性命。否则,李章的铁骑,明日就再入草原!” 陶玖心中凛然,迅速记下。 黑石谷铁矿!大帅这刀,精准剜在恰克的矿脉命根子上,更将急需的战马资源牢牢卡住。这条件,比单纯要钱狠辣十倍。 “属下明白!这就去与古托周旋。”陶玖正要退出。 “报——!”一名传令兵冲进厅门,扑倒在地:“隆济城八百里加急!青石堡东牟军异动!四万大军,约三万人拔营,动向诡异,非攻我城池,而是…而是向东,朝青州港方向急行!” “什么?!”严星楚与陶玖同时变色,豁然起身! 青州港!那是当日东牟水师登陆的地点! 陈彦此时调重兵往青州港?他想干什么?他要退兵,还是要在其它地方再次登陆?登陆哪里?还是……是受不了最近黑云关的袭扰,要对黑云关进行强攻?这远比直接攻打隆济或平阜更令人心悸! 一股强烈的不安窜上了严星楚的心脏。 陈彦此人,用兵向来不循常理,格局极大。此举背后,必有惊天谋划! “青石堡还剩多少人?”严星楚声音紧绷。 “禀大帅,观其营垒炊烟、旗号及斥候抵近探查,留守兵力恐不足一万!”传令兵喘息着回答。 不足一万? 青石堡坚城利炮,只留万人?陈彦这是倾巢而出?还是……这又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厅内死寂。 恰克谈判桌上的斤斤计较,在青石堡这诡异的军事调动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严星楚的大脑飞速运转:陈彦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必须尽快结束与恰克的纠缠,稳住北境侧翼,全力应对陈彦这步险棋! 严星楚猛地看向陶玖,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有决断的寒光:“陶玖!条件变更:赔款降为三十万两! 黑石谷铁矿开采权十年,战马价格下调两成且其中两成需为上等,哈兀次子为质! 告诉古托,立刻签!签完拿着契约和质子,滚出洛北口!李章部即刻停止一切行动,撤回洛山营待命!” “属下遵命!”陶玖深知事态紧急,毫不拖沓拄着拐杖疾步而出。 大帅这是放弃二十万两赔款和嫡长子为质,换取北境的即刻安宁,以便抽身应对东牟诡变。 恰克的条件瞬间谈妥。 古托虽对铁矿开采权肉痛无比,但比起灭顶之灾和五十万两的天价,这已是“意外之喜”,巴不得立刻脱身。 契约用印,质子交接,在严星楚冰冷的注视下,古托带着屈辱与庆幸,仓皇离开了洛北口。 严星楚片刻不停,立刻点齐亲卫,准备星夜驰援隆济。 青石堡只剩万人,这诱惑太大,但这陷阱的味道也太浓!他必须亲自坐镇前线,看穿陈彦的棋路。 就在他翻身上马,准备扬鞭之际,鹰扬军北境密探首领王生匆匆赶来,面色凝重地递上一份密报:“大帅,图安大师当日中毒案,有重大进展!目标吉力此人正在此次被扣押的恰克商人之中,已被我方控制!” 图安大师! 严星楚眉头紧锁,此刻心悬青石堡,实在无暇深究此等隐秘旧案。 “把人秘密押送隆济城!你的人先审!务必撬开他的嘴,有任何进展,火速报我!”他语速极快地下令,随即一夹马腹,战马嘶鸣,带着一队精锐骑兵,向着隆济城方向绝尘而去。 四天四夜,严星楚几乎是在马背上度过。 隆济城高大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已是人困马乏。 他顾不上休整,直奔帅府。 田进、赵兴、鲁南敬等将领早已闻讯等候,人人脸上都带着凝重与困惑。 “情况如何?”严星楚灌下一大口凉水,目光扫过沙盘。 “大帅!”田进抱拳,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确如急报所言!青石堡四万大军,三万余精锐步骑,携带大量辎重,沿大路东进,到了青州港后已经上了水师战舰出海。 留守青石堡的,斥候反复确认,加上民壮也不足一万二千人!主将元利,但…兵力太单薄了!” “不足一万二……元利……”严星楚盯着青石堡,眼神锐利如刀,试图穿透那坚固的城墙,看清陈彦的底牌。 “陈彦呢?他本人何在?” “动向不明!”赵兴沉声道,“大军开拔时帅旗在列,但无法确认陈彦是否随主力前往青州港出海,还是……仍隐匿在青石堡内?” 严星楚的心沉了下去。 陈彦不在明处,这才是最危险的。 【第八十八章】谢帅何在?彭帅何在? 严星楚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青州港漫长的海岸线:“水师出海……” “末将以为,陈彦此举,意在调动我军!”鲁南敬指着地图,“他示敌以弱,留空青石堡,现在又调东海关军南下,摆出东西夹击我军的态势。 若我军分兵攻青石堡,东海关南下之敌便可与青石堡守军里应外合,断我攻城部队后路!” “东海关之敌,距此还有多远?”严星楚问。 “其部多为步卒,携带辎重,急行军也需七日以上方能对我构成直接威胁。”斥候统领回答。 七日……严星楚盯着青石堡,又看看地图上海岸线,内心天人交战。 吃掉青石堡这一万人,拔掉这颗钉在侧后的毒牙,诱惑巨大。 但陈彦的阴影太沉重,万一这是陷阱呢? 万一陈彦根本没走,就等着他攻城呢?万一攻城正酣时,东海关敌军突然加速,同时与水师登陆部队再次登陆…… “传令!”严星楚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决断,“平阜、隆济、归宁,全线戒严!多派斥候,严密监视青州港动向,务必探明其主力舰队航向! 同时提醒皇甫密,加强黑云关卫戍!洛东关段渊,提高警惕,防备恰克反复!至于青石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暂不进攻!增派三倍斥候,十二个时辰不间断抵近探查!” 他选择了最稳妥,也最煎熬的应对: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他要看清陈彦的底牌,看清那三万大军登上战船,究竟驶向何方!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又过去了三天。 隆济城帅府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每日的斥候回报千篇一律:青石堡城门紧闭,守军龟缩,毫无出击迹象,仿佛真的成了一座被遗弃的空城。 青州港外也无任何水师踪迹。 东海关的敌军还在不紧不慢地南下。 一切都像笼罩在浓雾中,诡异而平静。 严星楚站在地图前。 陈彦,你到底在等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浑身浴血、甲胄破碎、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的白袍军校尉,被亲兵架着冲了进来! “严…严帅!”那校尉声音嘶哑凄厉,带着哭腔,“白袍军…完了啊!” 轰隆!如同惊雷在帅府炸响!所有将领脸色剧变! 严星楚一个箭步上前,抓住那校尉的右臂,厉声喝问:“怎么回事?谢帅呢?彭帅呢?” “陈彦……东牟太子陈彦!”校尉目眦欲裂,“他…他带着最精锐的东牟军,在经大海南下,然后在红印城外龙江港登陆了!” 他喘息着,有些语无伦次:“五天前的夜里!陈彦亲率登陆的精锐,汇合了红印城里石宁那个缩头乌龟的数万东夏军!里应外合,趁着雨夜,突袭了我军大营! 谢帅拼死组织抵抗,但敌军势大,我军……我军大营被攻破……三万兄弟……死伤……死伤近万!溃不成军啊!” 严星楚却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直冲头顶。 陈彦!这是个幽灵般的名字。 三日前还在为青石堡那“空城”疑云焦灼,转眼间,东牟太子的利爪已撕开数百里之外的防线,狠狠掏进了军侯系腹心! “陈彦……登陆红印城……”严星楚的声音干涩,“合击……白袍军……” 夏国中部的军侯系的中流砥柱,塌了一半! “谢帅何在?彭帅何在?”严星楚猛地紧握拳头。 “谢帅……谢帅身中两箭,亲卫拼死护着他,退……退往涂州城了!”校尉喘息着,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谢帅命我们突围前,嘶喊‘速告严帅!同时通知彭帅,让他速撤井口谷!回防涂州!’” 涂州城! 严星楚的目光扫过地图。 涂州城,白袍军腹地外的重镇,更是拱卫其根本重镇古白城的最后一道雄关! 一旦涂州有失,古白城门户洞开,军侯系将失去最后的根基! “那现在彭通呢?井口谷那边如何?”严星楚追问,心已悬到嗓子眼。 “彭帅……彭帅接到谢帅飞骑传令时,曹永吉那老贼正佯动试探!彭帅顶着压力,已拔营起寨,全军火速回撤涂州!但……但曹永吉三万人马就在身后虎视眈眈!彭帅能否安然撤回涂州尚未可知!” 彭通撤了! 井口谷那条锁链,断了! 曹永吉那条盘踞井口谷、堵死了关襄援路的毒蛇,失去了彭通这支劲旅的钳制,它会扑向何方? 答案呼之欲出——关襄城! 那个刚刚经历血战、韩千启残部勉强支撑的孤城! 彭通回防涂州,军侯系已是自顾不暇,绝无余力再救关襄。能救关襄的,只有…… 严星楚的目光投向地图上西夏腹地的平阳城,又转向自己掌控的北境。 要么,是西夏吴砚卿再次掏出她最后的本钱——京营精锐。 要么,就是他严星楚,抽北境鹰扬之兵,如上次般再次驰援! 可北境呢?陈彦的主力虽在红印城外逞凶,但青石堡尚有元利近万人虎视眈眈! 东海关敌军仍在步步南下! 恰克人刚刚被打断脊梁,焉知不会反噬? 皇甫密在黑云关的袭扰如火如荼,一旦东牟西境边军被彻底激怒,黑云关的压力将成倍增加! 他严星楚,敢动吗?能动吗? “陈彦……陈彦……”严星楚一拳重重砸在地图上的红印城位置,木屑纷飞,“好一个翻江倒海!一子落下,牵动大夏!谢至安派人通知于我,是看准了彭通一撤,关襄必成曹永吉口中之食!也看准了我若袖手,关襄陷落,西夏门户大开!”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冰冷:“史平!八百里加急,飞鸽并用!双管齐下!” “第一,急令平阜鲁南敬!除守城最低限兵力,即刻点齐五千精锐步卒,由他亲自率领,携带七日干粮,星夜兼程,驰援关襄城!” 史平飞快记录,笔尖几乎划破纸张。 “第二,”严星楚的手指移向归宁城方向,“传令归宁城邵经!命他即刻征调三千守军,配足箭矢火油,由副将统领,同样驰援关襄城!归宁城防务,由徐端和全权负责!” “大帅!”田进忍不住出声,“归宁城本就因上次调兵驰援而有牺牲,新兵也在训练,再抽三千……” “顾不得了!”严星楚断然截断,“关襄若破!东牟和东夏向北可攻我归宁,向南可攻涂州城!唇亡齿寒!邵经部必须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继续下令:“第三,飞鸽传书黑云关皇甫密大人!告之红印城剧变、白袍军惨败、彭通回撤、关襄危殆之局! 请密侯务必加大袭扰力度,哪怕只能牵制其几千兵力也行!” “第四,”严星楚的目光最终盯在代表西夏朝廷的平阳城标记上,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以我严星楚,北境侯、鹰扬军大帅之名义,亲笔致信西夏太后吴砚卿!” 他走到案前,铺开素绢,迅速落笔: “太后钧鉴:红印城惊变,陈彦诡谲登陆,白袍军溃,谢帅重伤退守涂州,彭通火速回援。 井口谷锁链已断,曹永吉三万虎狼,刀锋直指关襄!关襄城韩千启,新伤叠旧创,兵疲粮匮,绝难独抗曹贼!关襄若破,西夏腹心洞开,平阳危若累卵!唇亡齿寒,前鉴不远! 鹰扬军受制于东海关东牟威胁,已倾北境之力,分兵八千驰援关襄,然兵力有限。还望太后以江山社稷为重,速遣魏若白挥京营大军东出,力保关襄!迟则生变,万事皆休!星楚顿首!” 信笺被飞快卷起,塞入铜管,火漆封印。 “史平!此信飞鸽传书!务必以最快速度,亲手送至吴砚卿面前!告诉她,关襄城破之时,就是我鹰扬军与西夏朝廷分道扬镳、自求生路之日!” “遵命!”史平接过那沉甸甸的铜管,转身狂奔而出。 严星楚看着史平出门,凝视了许久,突然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来人!” 一名亲卫应声而入。 “再起一封急信,飞鸽传书。”严星楚抓过一张新的素绢,再次落笔,“收信人:天狼军赵军帅!” 西夏平阳行宫。 军报不断地传出吴砚卿的御案上。 第一封:红印城剧变!陈彦率东牟精锐登陆,合石宁东夏军,趁雨夜突袭!白袍军大营被破,死伤近万!谢至安身中两箭,退守涂州! 第二封:井口谷急报!彭通火牛军遵令火速回撤涂州!然途中遭曹永吉东夏军与一支打着东牟旗号生力军(疑为陈彦分兵)联合截击!彭通军帅……战死!副将收拢一万五千残部,溃入涂州! “彭通……战死了?”吴砚卿捏着信纸的手指有些颤抖,并非源于私人情谊,而是对盟友重将陨落、力量天平骤然倾斜的惊悸。 白袍、火牛,军侯系两大支柱,竟在短短二日内接连遭受重创! 她看到了军报末尾那触目惊心的战损。 火牛军以主帅阵亡的惨烈代价,换取了东牟、东夏各五千余精锐的陪葬,连石宁都身受重伤! “好一头火牛!死得其所!”她低声喟叹,痛惜中夹杂着一丝冷酷的快意。 盟友的损失固然痛心,但能重创陈彦和石宁,便是替她西夏分担了压力。 然而,这丝快意瞬间被更大的恐惧淹没。 井口谷锁链彻底崩断!曹永吉失去了最后的钳制,他的三万大军会扑向哪里? 答案只有一个——关襄城!那个刚刚经历过陈彦蹂躏、韩千启残部苟延残喘的孤城! 就在她心神剧震时,内侍呈上了严星楚那封八百里加急密信。 展开信笺,扑面而来的是毫不掩饰的威胁与急迫! “……关襄危殆,平阳门户洞开!鹰扬军已倾力分兵八千驰援,然杯水车薪!望太后以社稷为重,速遣魏将军挥京营大军东出,力保关襄!迟则生变,万事皆休!……关襄城破之时,即鹰扬军与西夏朝廷分道扬镳、自求生路之日!星楚顿首!” “狂妄!竟敢威胁哀家!”吴砚卿勃然大怒,将信纸狠狠拍在案上。 一个边镇军侯,竟敢以“分道扬镳”胁迫朝廷? 然而,怒火尚未燃尽,一股更深的、彻骨的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冻结了她的愤怒。 分道扬镳? 那只是严星楚的退路。 对她吴砚卿而言,关襄若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曹永吉的东夏军将长驱直入,直抵平阳城下! 意味着她苦心孤诣为儿子夏明伦撑起的这个西夏朝廷,将面临比夏明澄篡位时更凶险的灭顶之灾! 迁都?往哪里迁?西南方是梁议朝、陈仲态度不明的西南,南面是军侯系风雨飘摇的涂州、古白城,迁都即意味着彻底丧失战略纵深,成为流亡朝廷,任人宰割! 迁都,就是慢性死亡! 冷汗,无声地浸湿了吴砚卿的内衫。 严星楚的威胁,此刻在她眼中不再是冒犯,而是血淋淋的、即将成为现实的预言!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信笺末尾那几个字上:“星楚顿首”。 一个激灵,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 威胁是实,但这封信本身,这“星楚顿首”的落款,这依旧将她尊为“太后”的称谓……传递了一个更关键的信息! 严星楚,这位手握重兵、割据北境的枭雄,至少在名义上,在法理上,他依旧承认她吴砚卿是西夏的太后!承认夏明伦是西夏的皇帝!承认这个朝廷的“正统”! 这份“承认”,在谣言肆虐、人心离散、盟友崩坏的当下,比十万大军更珍贵! 这是她维系权力、号令残余力量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法理基石! 更让她心跳加速的是信中那句:“速遣魏若白挥京营大军东出!” 严星楚,竟然直接点名要魏若白领兵!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吴砚卿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魏若白复出最大的障碍是什么? 就是那奸夫、野种生父污名! 朝野上下,谁敢启用一个身负如此污名、牵连太后清誉的重臣? 但现在,是北境侯严星楚,这个战功赫赫、威名震慑北境、刚刚在洛东关大破恰克铁骑的强藩,指名点姓要魏若白领兵救援关襄! 这是对魏若白能力最有力的背书!更是堵住悠悠众口最坚硬的盾牌! 谁还敢质疑?难道你比北境侯严星楚更懂军务?更懂谁能救关襄、救西夏? 严星楚要的是能打仗的魏若白,至于那些污糟流言,在社稷存亡面前,算个屁! “好!好一个严星楚!哀家承你这个情!”吴砚卿猛地站起身,连日来的阴郁、惶恐、愤怒被一种抓住救命稻草的狂喜和孤注一掷的决绝所取代。 她再无半分犹豫,声音穿透大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吴征一!” “臣在!” “即刻传旨!命魏若白,以京营大都督、平寇大将军衔,总领京畿及驰援关襄一切军务! 点齐京营精锐两万,配足粮秣器械,两个时辰内开拔! 星夜兼程,驰援关襄!告诉他,关襄在,他在!关襄失……” 吴砚卿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玉石俱焚的寒意,“他就不用回来了!平阳城,与他同葬!” “遵旨!”吴征一心头凛然,深知这道旨意的分量和太后的决绝,躬身疾退。 吴砚卿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灰色的天空。 严星楚的信,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让她看到了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魏若白,现在,哀家和西夏的命,还有哀家那点残存的体面,就都押在你身上了! 【第八十九章】天狼军!杀 平阳城,魏府。 当吴征一带着太后旨意和严星楚密信抄本,悄然抵达魏府时,魏若白正在昏暗的书房中,对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大夏地图沉思。 他那鬓角的白发相比以往似乎多了几缕。 “魏大人,太后的意思,全在这里了。”吴征一将东西奉上。 魏若白先展开太后的旨意,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平寇大将军”、“总领一切军务”的头衔和“关襄失则同葬”的严令,脸上无喜无悲。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严星楚那封信的抄本上。 当看到“速遣魏若白挥京营大军东出”那句被特意用毛笔圈出的文字时,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 严星楚! 这个崛起于北境、桀骜不驯的年轻军侯! 他不仅看穿了自己复出的最大障碍,更以这种近乎蛮横的方式,替他魏若白,也替吴砚卿,在绝壁上硬生生凿开了一条通路! 指名点将,以战功和北境兵威为担保,将所有的流言蜚语,暂时地、强力地压了下去! 这份洞察,这份决断,这份……近乎于棋手间心照不宣的“馈赠”,让魏若白沉寂已久的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所有的波澜已归于深不可测的平静。 “回复太后,臣魏若白,领旨。”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京营两万精锐,一个时辰后开拔。关襄若失,臣提头来见。” 他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只有一句平静的军令状。 吴征一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连忙躬身:“是!奴才这就回禀太后!” 吴征一退去后,书房内只剩下魏若白一人。 他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柄尘封已久、先帝御赐,代表御前重臣身份的宝剑。 指尖拂过冰冷的剑鞘,感受着那沉寂多年的锋芒。 “严星楚……”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似叹似嘲,“好一招借力打力,驱虎吞狼。你助我出山解关襄之围,解朝廷之危,这份人情,我魏若白记下了。只是……” 他的目光投向北方,仿佛穿透重重宫阙,看到了隆济城那位年轻北境侯的身影。 “你想要的,恐怕不只是关襄不失吧?这大夏的棋局,越来越有意思了。” “来人!”魏若白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久违的杀伐之气,“击鼓!聚将!” 沉闷而急促的战鼓声,时隔不到一月,再次响彻京营。 关襄城。 三天前,韩千启收到谢至安那份字字泣血、通报红印城惨变及彭通战死,并东牟和东夏联军极可能攻击关襄城的军报时。 这位身经百战的魏武军主帅,只是对着残破的关襄城防图,发出一声苦涩到极点的干笑。 “关襄城……呵呵,关狗城还差不多。”他沙哑的声音在空荡的帅厅里回荡,带着浓重的自嘲,“一块被各路野狗盯上的烂肉骨头,啃了一轮又一轮,好不容易喘口气,这他娘的又要被撕咬了!” 城中的气氛一下变得,沉重而窒息。 上次陈彦围城留下的创伤尚未完全愈合,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气息。 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生气,此刻又被这灭顶之灾的阴影彻底掐灭。 士兵们默默地加固着豁口,搬运着滚木礌石,眼神麻木中透着绝望。 四天后,韩千启站在被火炮轰击得坑坑洼洼的东城墙上。 初春的风带着寒意,远处地平线上,东夏军来了。 那面硕大的“曹”字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出乎意料,曹永吉并未立刻攻城。 一骑快马奔至关下,带来一封劝降信。 信使高声宣读,言辞恳切,历数大夏旧谊,痛陈叛贼吴砚卿,晓以利害,许以高官厚禄。 韩千启静静地听着,盯着那面“曹”字旗。 曹永吉,先帝朝的兵部尚书,以清廉刚直著称,曾是他韩千启在朝堂上仰望的清流砥柱。 那份根植于骨子里的尊敬,让他强压住了破口大骂的冲动。 他接过亲兵递来的纸笔,就在城垛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回复: “曹公钧鉴:国贼肆虐,山河破碎。千启身为夏臣,守土有责,唯战而已。公若念及旧谊,当提兵共讨逆贼夏明澄、陈彦。若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则勿复多言。城在人在,城亡人亡。韩千启顿首。”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平静的决绝。 信被射下城去。 看着信使远去,韩千启深吸一口气。 死?他早已置之度外。 彭通那莽夫都能在乱军之中力战而亡,他韩千启堂堂魏武军主帅,西夏朝廷嫡系,岂能退缩? 更何况,就在这关襄城下,那个他曾经看不起的“缩头乌龟”袁弼,带着不足八千残兵,就敢向陈彦的中军发起决死冲锋! 如今,他还有一万可战之兵,有这座历经血火淬炼的坚城! 只要他钉在这里,像彭通一样,像袁弼一样,多拖一刻,就为援兵多争取一分希望,为西夏腹地多筑起一道屏障! “兄弟们!”韩千启猛地转身,对着城头守军,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看到了吗?东夏狗又来了!上次陈彦没啃下咱们,这次曹永吉也别想!人在城在!杀——!” “人在城在!杀——!”短暂的死寂后,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战斗,在劝降信被射回后不到半个时辰,轰然爆发! 比之上次陈彦的强攻,曹永吉的攻势更加沉稳, 也更加致命。 这位前兵部尚书深谙攻城之道,将“正”字发挥到了极致。 他没有急于用人命去填城墙,而是将火炮阵地层层推进,辅以大量重型床弩和投石机。 “轰!轰!轰!” “嘣!嘣!嘣!” “呼——!砰!” 震耳欲聋的炮声、床弩发射的闷响、巨石砸落城墙的恐怖撞击声,瞬间将关襄城淹没! 大地在颤抖,城墙在呻吟。 刚刚被沙袋和门板勉强堵住的豁口,在持续不断的轰击下剧烈摇晃,不断有守军被震落或被飞溅的碎石击中,惨叫着跌下城墙。 曹永吉的战术清晰而冷酷:用绝对的火力优势,持续不断地轰击、削弱、摧毁! 他不给守军丝毫喘息的机会,炮火昼夜不息,如同巨大的磨盘,要将关襄城连人带墙,一寸寸碾成齑粉! 关襄城,成了真正的地狱熔炉。 守军在漫天炮火和飞石中艰难求生,用血肉之躯填补着不断出现的缺口。 韩千启身先士卒,哪里最危急就冲向哪里。 时间,成了最残酷的刽子手。攻守双方都在疯狂地“赶时间”! 曹永吉在赶时间:他必须在严星楚和魏若白的援兵抵达前,彻底碾碎关襄城! 严星楚的援兵在赶时间: 平阜鲁南敬部五千人:一路急行军,尘土飞扬,士兵们跑得口吐白沫,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关襄。 鲁南敬心急如焚,不断催促:“快!再快!关襄的兄弟们在流血!” 归宁邵经部三千人:同样不顾一切地向关襄狂奔。 归宁城的再次空虚让邵经忧心忡忡,但严星楚的严令和关襄的危局压倒了一切。 他们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直插关襄东北方向。 魏若白的京营在赶时间:两万精锐京营,在魏若白近乎严苛的驱策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东疾驰。 魏若白深知自己背负的是什么。 不仅是关襄的存亡,更是吴砚卿和西夏朝廷最后的一线生机,更是他魏若白洗刷污名、重掌权柄的唯一机会! 京营将士也感受到了非同寻常的气氛,沉默而迅疾地前进。 陈彦也在赶时间! 红印城大胜后,他并未沉浸于击溃白袍军的喜悦。 在留下得力副将统领一万兵马,与石宁部副将带着二万人,总计三万人,死死压制涂州城,让谢至安残部动弹。 而他则亲率最精锐的两万本部主力,直扑关襄战场! 他的目标清晰无比:抢在魏若白和严星楚的援兵之前抵达,与曹永吉合力,在关襄城下彻底打掉西夏和北境联军最后的野战力量! 毕其功于一役! 当天晚上的涂州城,气氛凝重。 谢至安脸色苍白,肩头的箭伤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 三万白袍精锐,如今只剩下不足两万残兵困守孤城。 城外,是东牟副将和东夏将领统领的三万大军,营垒森严,篝火连绵。 他们将涂州城死死缠住。 谢至安别说分兵救援关襄,就连夜间派小队出城袭扰都变得极其困难。 绝望,缠绕在每个守军的心头。 “彭通兄弟……严帅……韩千启……”谢至安望着关襄方向,虎目含泪,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自己成了困兽,而远方的兄弟正在血火中煎熬。 一种无力感几乎将他吞噬。 没有人知道,就在涂州战场南方五十里外的幽深峡谷中,一支庞大的军队如同蛰伏的巨兽,正无声地看着涂州城方向。 士兵们卸下甲胄上一切可能反光的部件,给马蹄裹上厚布。 没有篝火,没有喧哗,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兵器偶尔碰撞的轻响。 天狼军大将王之兴按剑立于一块巨石上,身形挺拔如松。 他面容刚毅,眼神锐利,轻抚着腰间古朴长剑的剑柄。 “天狼军的弟兄们!”王之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边几位心腹将领耳中,“严帅信重,以兄弟相托!今夜,便是我们践行盟约之时! 目标:涂州城外敌军大营!击溃他们,与谢帅合兵,直捣红印城!让陈彦知道,这大夏,不是他一个东牟人能翻江倒海的!” 将领们眼神坚定,无声颔首。 他们与鹰扬军的结盟,是绝密中的绝密,不为西夏知,不为军侯系晓。 他们将是这盘乱局中,最锋利也最隐蔽的一把尖刀! 子夜。 涂州城外的东牟东夏联军大营,喧嚣渐息。 连续多日的压制,让他们也感到了疲惫,警惕性在黎明前降至最低。 突然! “呜嗷——” 一声凄厉悠长的狼嚎号角声,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紧接着,是千百声狼嚎应和,从大营西南方向的密林中冲天而起! 这是天狼军独有的战嚎,足以让最勇敢的敌人胆寒! “什么鬼东西?”营中值夜的士兵惊骇莫名,睡意全无。 不等军官下令探查! “轰!轰!轰!轰!”数十枚燃烧的火球如同陨石般,从密林深处呼啸而出,精准地砸向大营外围的哨塔、马厩和粮草堆放点! 烈焰瞬间腾空,照亮了半个夜空! “敌袭——”凄厉的警报终于响起,但营中已是一片大乱! “天狼军!杀——!” 震天的怒吼伴随着如同山洪暴发般的马蹄声,从西南密林中狂涌而出! 黑压压的骑兵,如同从地狱中冲出的狼群,只有冰冷的兵刃反射着火光! 他们以锋矢阵型,以王之兴为箭头,狠狠地捅进了大营防御最薄弱、也最意想不到的西南角! 王之兴一马当先! 他手中长剑,精准而致命,每一次刺击都刁钻地穿透甲叶缝隙。 所过之处,东牟、东夏军官纷纷落马! 他并非靠蛮力,而是以精妙的剑术和敏锐的战场洞察,专斩敌酋,瓦解指挥! 天狼军的骑兵冲锋带着一种野蛮而高效的杀戮节奏,他们不追求阵型,只追求撕开、切割、毁灭! 猝不及防的敌军刚从睡梦中惊醒,甚至来不及找到自己的兵器,就被奔腾的铁骑撞飞、践踏,被锋利的马刀砍倒! 混乱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整个大营!火光四起,人喊马嘶,建制完全崩溃! 涂州城头,谢至安和他麾下的白袍军将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彻底惊呆了! “那…那是……”一个老兵指着火光中冲杀的身影,声音颤抖,“狼嚎……是天狼军?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天狼军!是东南的天狼军!”更多的士兵认出了那独特的战斗方式和令人胆寒的狼嚎,震惊之后是狂喜!“援军!是援军!天狼军来帮我们了!” 谢至安同样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从未与这只早已反出东夏的天狼军有过任何交集! 这支桀骜不驯、突如其来的援军,让他心中涌起劫后余生的狂喜。 “天佑大夏!天佑我白袍军!”谢至安指向城外混乱的敌营,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弟兄们!是天狼军的兄弟!开城门!随我杀出去!里应外合,宰了这帮狗崽子!为彭帅报仇!杀啊——!” “杀啊——!报仇!”压抑已久的怒火和狂喜彻底爆发! 涂州城门轰然洞开! 谢至安一马当先,率领着积蓄了多日怒火与屈辱的白袍军残部,狠狠冲向了已经崩溃的敌营! 内外夹击! 东牟东夏联军彻底崩溃,士兵们丢盔弃甲。 天狼军的狼骑和白袍军的步卒如同虎入羊群,肆意追杀! 一场原本僵持的围困战,瞬间变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屠杀与追击战! 【第九十章】星夜奔袭红印城 王之兴与浑身浴血的谢至安在乱军中会合。 “谢帅!末将王之兴,奉严星楚大帅之命,特来解涂州之围!”王之兴抱拳,声音清朗,带着剑客的锐气。 “王将军!大恩不言谢!”谢至安看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剑将,心中感慨万千,“严帅……神鬼莫测!” “谢帅,军情紧急!”王之兴眼神锐利,“陈彦主力尽在关襄,红印城空虚!末将建议,你我两军即刻合兵,轻装简从,星夜奔袭红印城!火牛军的兄弟,亦可随行!” “正合我意!”谢至安冷声道,“传令!火牛军兄弟由副将统领,随我部一同出击!目标红印城!老子要亲手宰了石宁,告慰彭通兄弟在天之灵!” 次日,关襄城,正午。 城墙西段一段在持续不断的炮火轰击下彻底坍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难以填补的死亡豁口! 曹永吉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战机! “传令!所有火炮,集中轰击豁口两侧,压制守军反扑!重甲步兵,盾阵推进!云梯队,给我上!今日午时之前,务必踏平关襄!”曹永吉苍老却冰冷的声音传遍东夏军阵。 最后的决战开始了! 东夏军顶着巨大的伤亡,盾阵死死护住云梯,重甲步兵踩着同袍的尸体,疯狂向上攀爬! 豁口处,成了血肉磨坊! 韩千启亲自带着最后的亲卫营堵在这里,身上又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嘶吼着将爬上来的敌人砍下去。 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尸体迅速堆积起来,几乎与豁口齐平。 “顶住!给老子顶住!”韩千启的声音嘶哑,带着血沫。 他知道,城破就在顷刻之间。援兵?也许永远等不到了。 他脑海中闪过袁弼在城下冲锋的身影,闪过彭通战死的消息,一股悲壮之气直冲顶门。 他对着蜂拥而上的敌军,发出最后的咆哮,“魏武军的儿郎们!随我杀——!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残存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吼声,带着与敌同亡的决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 低沉雄浑、穿透战场喧嚣的号角声,骤然从关襄城东方的地平线上响起! 紧接着,一面玄色大旗跃出地平线,上面一个斗大的“鲁”字迎风招展! 平阜鲁南敬的五千鹰扬精锐,席卷而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 关襄城西方,烟尘冲天!一面金边赤底、绣着巨大“魏”字的帅旗出现! 魏若白亲率的京营两万精锐主力,滚滚而至! 军容之盛,气势之雄,瞬间压过了战场上的厮杀声! 东、西两路援兵,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在关襄城即将陷落的最后时刻,轰然合拢! 目标直指正在猛攻豁口的曹永吉东夏军侧翼! 韩千启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两面如同神兵天降的旗帜,看着那汹涌而来的援兵洪流。 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混杂着无尽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激动。 “援兵……是援兵!严帅的人!朝廷的京营!魏大人来了!”他身边的亲兵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曹永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鲁南敬和魏若白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巧! 更没算到他们会如此精准地同时出现在战场两翼,形成致命的夹击之势! “变阵!后军转前军!左翼顶住东面来敌!右翼顶住西面来敌!中军……撤出豁口!快!” 曹永吉不愧是宿将,虽惊不乱,嘶声下令。 攻城的部队必须立刻撤下来,否则会被夹在城墙和援兵之间,成为活靶子! 然而,战场态势瞬息万变。 就在曹永吉全力稳住阵脚,试图收拢部队组织防御之时。 关襄城南方,那片原本空寂的原野上,一面赤红如血的巨大“陈”字帅旗,骤然跃入所有人的眼帘! 陈彦!他终究还是赶到了!带着他两万养精蓄锐、杀气腾腾的东牟最精锐主力! 目标并非混乱的战场,而是刚刚抵达战场西翼,立足未稳的魏若白京营大军的侧后! 陈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了那面金边赤底的“魏”字帅旗。 关襄城可以晚一点拿下,但魏若白这支西夏最后的精锐野战力量,必须趁其远来疲惫、阵型未固之际,予以毁灭性打击! “传令!全军突击!目标——魏若白中军帅旗!斩将夺旗者,封伯!”陈彦的声音如同寒冰,下达了最冷酷的命令。 关襄城下,战局在援兵抵达的瞬间达到沸点,又在陈彦主力的悍然加入后,骤然滑向更加惨烈、更加不可预测的深渊! 东边鹰扬军鲁南敬、西边西夏京营魏若白、南边东牟主力陈彦、北边东夏军曹永吉。 四方近十万大军,围绕着浴血的关襄孤城,展开了一场决定西夏国运、北境格局乃至整个大夏未来走向的惊天血战! 战斗瞬间白热化! 魏若白的京营不愧为西夏的精华,虽遭突袭,阵脚稍乱,但在魏若白沉稳如山的指挥下,迅速变阵,以精锐重步兵和强弓硬弩构筑起坚固的防线,死死顶住了陈彦精锐的疯狂冲击! 双方在关襄城西郊的旷野上反复拉锯,每一次碰撞都激起漫天血雨! 鹰扬军鲁南敬部已经和赶到的邵经部合兵,狠狠插入曹永吉东夏军混乱的左翼,试图将其彻底割裂。 城头上的韩千启,则指挥着残存的守军,用弓弩和仅存的火炮,拼命向城下的东夏军倾泻着火力,延缓其重整。 整个战场,如同一个巨大而疯狂的血肉熔炉!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哀嚎声、火炮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激战正酣,陈彦亲临前线督战,眼神冰冷锐利。 他计算着时间,曹永吉虽然暂时混乱,但只要顶住鲁南敬,待他击溃魏若白的中军,胜利的天平依然会向他倾斜! 突然! 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在亲兵的拼死掩护下,连滚带爬地冲到了陈彦马前,声音嘶哑凄厉,带着无尽的惊恐:“殿下!涂州!涂州急报!” 他挣扎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染血的竹筒。 陈彦心头猛地一沉,一把抓过竹筒,拧开,抽出里面被血浸透大半的纸条。 上面的字迹潦草而绝望: “……亥时末,天狼军骤现!合白袍军自涂州城内杀出!内外夹击!大营溃!我军……损失惨重!王将军(东牟副将)战死!石宁部溃散!天狼、白袍、火牛三军合流,兵力逾四万,正……正全速扑向红印城!” “天狼军?”陈彦瞳孔骤然一缩!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在东南与各方皆无瓜葛的天狼军会突然出手! 不仅解了涂州城的围,现在还把目标直指兵力空虚的老巢红印城! 一旦涂州溃败的消息传出,甚至后面的红印城有失的消息到来,他这支深入关襄战场的精锐主力,将陷入四面楚歌的绝境! “鸣金!收兵!全军脱离战斗!向东北方向青石堡,转进!”陈彦当机立断,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此刻,什么关襄,什么魏若白,都不及他的根基重要! “殿下!”身边的将领们惊呆了。 “执行命令!立刻!违令者斩!”陈彦厉声喝道,眼神凌厉如刀,“涂州已失!红印城危在旦夕!速撤!” 他刻意强调了“涂州已失”和“危在旦夕”,以压住部下的质疑。 尖锐刺耳的退兵鸣金声骤然响起。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战场都为之一滞! 魏若白压力骤减,惊疑不定地看着迅速脱离接触、阵型不乱向东退去的东牟军。 陈彦用兵诡谲,这会不会是诱敌深入的陷阱? 鹰扬军也停下了对曹永吉左翼的猛攻,警惕地观察着陈彦大军撤退的方向,同样不敢轻动。 城头的韩千启更是满心困惑,紧紧盯着陈彦撤退的方向,生怕这是引蛇出洞之计。 曹永吉在短暂的错愕之后,也接到了自己斥候拼死送回的类似噩耗。 他瞬间明白了陈彦为何突然撤兵! 他也必须退兵了,回到井口关,他认为比到红印城更安全。 这一动,就更让魏若白、鲁南敬、韩千启惊疑不定了。 曹永吉部虽然略显慌乱,但主力尚存,阵型未散,向着井口谷方向退去! “怎么回事?陈彦退了,曹永吉也退了?”韩千启扶着垛口,声音沙哑,“难道……是诱敌之计?想引我们出城野战?” 陈彦在青石堡的诈败和半日破城,给所有人留下的阴影太深了。 魏若白眉头紧锁,望着退去的两路敌军,心中同样疑窦丛生。 他们撤得如此干脆?这不合常理!莫非是更大的阴谋?他不敢冒险让疲惫的京营贸然追击。 邵经和鲁南敬同样勒住了战马,相互对视一眼,看着退去的敌军,虽有追击的冲动,但想到陈彦用兵的诡异,让他们也停下了脚步。 战场出现了诡异的僵持,西夏联军一方,竟无人敢趁势追击! 大家都被陈彦可能设下的“诱敌歼灭”陷阱吓住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 关襄城南门方向,一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冲破尚未完全散去的战场烟尘,直奔城下! 马上骑士浑身是血,身上赫然是白袍军的装束! 他嘶声力竭地对着城头大喊: “韩帅!魏大人!鲁将军!涂州大捷!涂州大捷啊!” “严帅密遣天狼军王之兴将军,昨夜突袭涂州城外敌营!大破东牟、东夏联军三万!” “谢帅与王将军已合兵一处,汇合火牛军兄弟,合兵四万余!现正全速杀奔红印城!要端了陈彦的老巢!” 这声嘶力竭的呼喊,传至关襄城头,也传到了魏若白和鲁南敬的耳中。 天狼军!王之兴!突袭涂州!大破敌军!合兵攻红印城! 所有的疑云瞬间被驱散!所有的震惊化作了狂喜! 韩千启猛地一拍城墙,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严星楚!好你个严星楚!藏得好深的一手!天狼军!干得漂亮!” 魏若白眼中精光爆射,再无半分犹豫,长剑一指曹永吉撤退的方向:“传令!全军追击!目标曹永吉!务必咬住他!” 鲁南敬更是兴奋得满脸通红:“韩帅!开城门!随我们追杀东夏狗!别让他们跑了!” “开城门!兄弟们!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杀出去!”韩千启嘶声下令,胸中块垒尽消,只剩下滔天的战意! 关襄城门再次洞开! 饱经战火、疲惫不堪却又被这惊天捷报和复仇怒火点燃的军队,向着仓皇北逃的曹永吉东夏军,发起了凶狠的追击! 而在遥远的西南方,王之兴的天狼军、谢至安的白袍军残部以及火牛军的幸存者,正冲入红印城! 红印城的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糊的气味。 天狼军大将王之兴勒马立于残破的城头,目光扫过城内狼藉的街道,脸上却无半分胜利的狂喜,只有长途奔袭后的疲惫与深沉的警惕。 “王将军!”谢至安在亲兵的搀扶下登上城楼,肩头的箭伤让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此役大捷,全赖赵帅出兵及将军神兵天降!谢某代白袍、火牛两军数万袍泽,谢过将军活命之恩,更谢将军为彭帅报此血仇!” 他郑重抱拳,深深一躬。 王之兴连忙下马扶住:“谢帅言重!同为大夏血脉,共御国贼,分内之事。况严帅以兄弟相托,王某一诺,万死不辞!”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东南方向,“然红印城虽下,东南广府军素与东夏朝廷暧昧不清,其帅陈近之更是野心勃勃,闻听红印有变,恐会趁火打劫,袭我天福城根基。此地,王某不敢久留。” 谢至安闻言,心中了然。 天狼军孤悬东南,根基不稳,此战已是倾力相助。 他看向城内尚在清点的府库方向,果断道:“将军顾虑极是!天福城乃天狼军根本,不容有失。 红印府库,将军可尽取所需!粮秣军械,将军部属携行不易,然金银财帛,便于携带,将军可取七成,权当犒军与修缮天福城防之资!剩余三成,留于谢某安抚城内,重建红印,以拒东夏反扑。” 这几乎是倾囊相赠! 红印城作为东夏在京师西面的重要据点,府库充盈,七成金银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 王之兴深深看了谢至安一眼,这位军侯魁首的魄力与识人之明,令他动容。 这既是酬谢,更是结下的一份厚重情谊,为未来可能的呼应埋下伏笔。 “谢帅高义,王某愧领!”王之兴不再推辞,抱拳道,“事不宜迟,王某即刻整军。广府军动向不明,迟则生变!” 半日后,天狼军带着满载金银的车队,如同来时般迅疾,消失在通往东南的官道上。 【第九十一章】狭路相逢 谢至安站在城头目送,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红印城虽残破,但战略要地已握在手中。 他立刻着手整编残部,收拢火牛军幸存将士,加固城防,并派出信使飞报涂州及古白城! 同时间,在从关襄城退往井口谷路上,曹永吉的撤退“败而不溃”。 他深知身后魏若白、鲁南敬、韩千启的联军如狼似虎,一旦阵型散乱,便是全军覆没之局。 他严令各部交替掩护,丢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以精锐断后,主力全速向井口谷方向撤退。 魏若白坐镇中军,望着曹永吉部虽显狼狈却始终维持着骨架的撤退队伍,眉头紧锁。 这位老对手的韧性,超乎想象。 “传令!轻骑咬住其后队,持续袭扰!步军主力,保持阵型,稳步推进!目标井口谷!”他沉声下令。 关襄之围虽解,但若能趁势拿下井口谷,打通红印城与关襄城的联系,战略意义巨大。 然而,当魏若白的大军追至井口谷外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也感到了棘手。 曹永吉早已退入谷中。 此刻的井口谷,已非当初皇甫密受阻时的模样。 曹永吉在前期狙击皇甫密、谢至安时,已将此地经营得如同铁桶! 谷口两侧高地上,深壕纵横,新建的箭塔林立,黑洞洞的炮口和弩床对准了谷外开阔地。 依托山势修建的营垒层层叠叠,易守难攻到了极点。 魏若白尝试组织了一次试探性进攻。 京营精锐的重甲步兵在强弓硬弩的掩护下,刚接近谷口,便遭到了来自三面高地交叉火力的无情打击! 滚木礌石如雨落下,密集的箭矢和火铳弹丸穿透盾牌缝隙,火炮轰鸣震得大地颤抖。 短短半个时辰,进攻部队便伤亡数百,寸步难进。 魏若白遇到了与皇甫密当日一样的情况。 “好个曹永吉!好个乌龟壳!”魏若白脸色阴沉。 强攻?代价难以承受,且胜负难料。 后方关襄新定,韩千启部伤亡惨重急需休整,鲁南敬、邵经已追击陈彦而去,他手中兵力并不足以支撑一场旷日持久的攻坚战。 权衡利弊后,魏若白当机立断:“鸣金收兵!全军撤回关襄城休整!”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固若金汤的井口谷壁垒。 曹永吉用他老辣的经验和提前构筑的工事,硬生生保住了东夏这两万精锐和重要据点。 魏若白带着一万八千疲惫之师,踏上了返回关襄的归途。 虎口关,严星楚接到涂州城解围情报后,就前往了平阜城。 而当红印城捷报和魏若白收兵的消息时,正在点校兵马。 他将亲率虎口关五千精锐骑兵,汇合平阜留守的一万步卒,准备作为第二梯队与邵经、鲁南敬一部,双面夹击陈彦的溃兵。 田进则被严令坐镇隆济,警惕青石堡元利部和东海关南下的敌军。 “好!王之兴不负所托!谢至安稳住红印!曹永吉缩回乌龟壳……大局已定!” 严星楚眼中精光闪烁,手指重重戳在地图陈彦撤退路线上,“陈彦已成丧家之犬!传令邵经、鲁南敬,咬紧陈彦残部,务必将其拖住!我军加速前进,与邵经部前后夹击,毕其功于此役!” 大军开拔,向西南方向而去。 然而,仅仅一天后,一匹浑身浴血、几乎脱力的战马驮着一名邵经部的斥候,带来了令严星楚如坠冰窟的噩耗。 “大帅……大帅!邵将军重伤……鲁将军……八千兄弟……”斥候滚落马下,泣不成声地嘶喊,“中……中埋伏了!陈彦……陈彦他……在银子坳……” 严星楚的心猛地一沉! 他一把揪起斥候:“说清楚!怎么回事?” 斥候断断续续的哭诉:邵经、鲁南敬率八千精锐一路衔尾急追陈彦万余人马。 陈彦部显得异常疲惫,丢弃辎重,溃不成军,一路向东北青石堡方向“仓皇”逃窜。 两人得到严星楚追击军令,又判断陈彦已是强弩之末,急于将其歼灭于撤回青石堡老巢之前。 前夜,追兵进入一片名为银子坳的崎岖丘陵地带。 此地地形复杂,林木茂密,夜间视野极差。 斥候回报发现陈彦少量断后部队正在前方山谷中“休整”,显得混乱不堪。 邵、鲁二人不疑有他,急于吃掉这股残兵,挥军冲入山谷。 谁知,这正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山谷两侧高地上,早已埋伏着陈彦分出的近万生力军! 他们养精蓄锐多时,借助夜色和地形的完美掩护,突然现身! 当邵经、鲁南敬的部队大半涌入山谷时,两侧高地上火把骤亮,杀声震天! 滚木礌石如瀑布般砸下,密集的箭雨带着凄厉的呼啸覆盖了整个谷底! 紧接着,无数东牟精兵手持长矛利刃,从两侧山坡如猛虎下山般俯冲下来! “是埋伏!快撤!”邵经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但为时已晚!谷地狭窄,人马拥挤,瞬间乱作一团,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鲁南敬不愧为武功高手,一柄长刀舞得泼水不进,奋力格挡箭矢落石,试图组织抵抗,掩护部队后撤。 邵经亦在亲兵护卫下奋力搏杀,指挥突围。 混战中,一支冷箭穿透亲兵缝隙,狠狠钉入邵经左胸! 他闷哼一声,险些坠马,幸得亲兵死死护住。 “保护邵大人!随我冲出去!”鲁南敬眼见邵经重伤,肝胆俱裂,爆发出惊人战力,长刀所向,血肉横飞,硬生生在重重包围中杀开一条血路! 然而,八千精锐,在精心设计的伏击和绝对优势兵力的围杀下,如同被投入绞肉机。 当鲁南敬带着浑身浴血、仅存不足三千的残兵,护着重伤昏迷的邵经冲出银子坳时,身后已是尸山血海,八千袍泽,十去六七! 此役之惨烈,损失之巨大,远超关襄城下任何一战! 严星楚听完,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银子坳……伏击……以残兵为饵……这不正是他当年在东牟边境伏击伏清的翻版吗? 陈彦不仅学到了,更用在了他鹰扬军将领身上! 邵经重伤!八千精锐折损大半!这痛彻心扉的损失,如同剜去了他一块心头肉! “陈彦!”严星楚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双目赤红。 陈彦站在银子坳边缘的高地上,冷漠地俯视着山谷中渐渐平息的杀戮。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大胜的喜悦,也无屠戮的愧疚。 “殿下,邵经重伤,鲁南敬率残部溃逃,我军斩获极丰!是否追击?”一名将领兴奋地请示。 陈彦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东北方向,又转向西方。 “穷寇莫追。严星楚主力正从北面扑来,此刻追击残兵,恐被其缠住。”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严星楚想夹击我?呵,我偏要跳出他的棋盘!” 他果断下令:“传令!全军转向!目标井口谷!与曹尚书会师!” 他得到斥候消息,魏若白已经从井口谷外回师关襄。 此刻井口谷方向空虚,正是他跳出北境战场,重新与曹永吉合兵,稳固战线的最佳时机! 这支疲惫却凶悍的东牟军,立刻转向,悄然滑向西南方的井口谷。 与此同时,魏若白率领着一万八千西夏京营精锐,正沿着相对平坦的官道,从井口谷方向撤往关襄城。 连日征战,加上井口谷受挫,士卒疲惫,行军速度并不快。 为了尽快返回关襄稳定局势,魏若白选择了一条近路。 穿过一片名为“望丛坡”的广阔荒原。 两股庞大的洪流,就在这苍茫的落雁坡上,不期而遇! 魏若白的前锋斥候,首先发现了地平线上出现的、并非东夏旗号的庞大军队。 几乎是同时,陈彦的斥候也惊恐地回报,前方出现打着“魏”字帅旗的西夏京营主力! 没有预谋,没有陷阱。 纯粹是命运残酷的捉弄。 两支刚刚经历血战、同样疲惫不堪,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撞了个满怀! 短暂的死寂笼罩了荒原。 双方士兵都愣住了,看着前方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敌军阵列,一股源自骨髓的寒意瞬间蔓延开来。 “列阵——!” 几乎是同一时间,魏若白与陈彦的嘶吼声,如同惊雷般在各自的军阵中炸响! 没有时间去思考为什么,没有空间去布置诡计。 狭路相逢,唯勇者胜! “京营将士!随我杀敌!卫我大夏!”魏若白长剑出鞘,寒光映照着他坚毅而略显苍白的脸。 他深知,此刻任何退缩或犹豫,都意味着毁灭!唯有死战,方有一线生机! “东牟儿郎!证明你们的时候到了!碾碎他们!”陈彦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同样明白,这是背水一战! 击败眼前的魏若白,不仅能重创西夏最后的主力,更能打通前往井口谷的道路! “杀啊——!” “冲啊——!”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海啸般爆发,瞬间淹没了荒原! 望丛坡,这片寂寥地,从来不是兵家必争的土地上,顷刻间大战迸发! 西夏京营的重甲步兵长矛如林,盾墙如山,呐喊着向前推进,试图以严密的阵型碾碎对手。 东牟军战斗经验丰富,在各级军官的带领下,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插入京营的阵列! 骑兵在侧翼疯狂对冲,马蹄践踏,刀光剑影,每一次碰撞都有人惨叫着落马。 弓弩手在后方拼命抛射,箭矢在空中交织成死亡的幕布,不分敌我地落下。 步兵方阵的接战线上,长矛捅刺,刀剑劈砍,盾牌撞击,怒吼与惨嚎混杂在一起! 魏若白坐镇中军,脸色凝重如水,不断发出指令,调动预备队堵住被撕开的缺口,试图稳住阵脚。 陈彦则亲临一线督战,他的帅旗所到之处,东牟军士气大振,攻势如潮。 双方都拿出了压箱底的血勇,因为谁都知道,此战若败,后果不堪设想!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最原始的消耗阶段。 没有花哨的战术,只有力量与意志的野蛮碰撞。 落日的余晖下,鲜血染红了荒草,尸体堆积如山。 魏若白看着己方阵列在对方凶悍的冲击下不断动摇、凹陷,伤亡数字直线上升,心在滴血。 这支京营,是西夏朝廷为数不多的精锐啊! 他咬紧牙关,目光投向西方关襄的方向,又望向西南井口谷。 严星楚的援兵何时能到? 曹永吉会出谷夹击吗? 未知的变数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陈彦同样不好受。 他的士兵虽然悍勇,但连续作战的疲惫是客观存在的。 面对人数略占优势(一万八对一万五)、装备同样精良、且有魏若白这等人物指挥的京营,东牟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代价。 他同样在赌,赌对方先崩溃,赌自己能撑到井口谷的曹永吉闻讯来援,或者……赌严星楚被邵经惨败的消息拖住脚步! 落雁坡的厮杀,从黄昏持续到夜幕降临,再到深夜。 双方都杀红了眼,阵型早已混乱不堪,变成了无数小股部队的混战。 当子时从昨天到今天时,惨烈的景象令人窒息。 双方都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京营折损恐近七千,东牟军也绝不少于七千! 剩下的士兵个个带伤,筋疲力尽,连举起兵器的力气都快没了。 魏若白的帅旗依旧挺立,但周围的亲卫已少了一半。 陈彦的帅旗也出现了破损,他持剑的手臂微微颤抖。 两人隔着尸山血海遥遥相望,眼神在空中碰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疲惫、决绝和一丝……无奈。 再打下去,只能是同归于尽。 “鸣金!收兵!”魏若白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不甘。 几乎同时,陈彦也挥手下令:“脱离接触!向井口谷方向集结!” 尖锐而嘶哑的鸣金声在荒原上响起,如同解脱的号角。 早已力竭的双方士兵,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开。 没有胜利者,只有两败俱伤的惨烈。 魏若白望着陈彦残部缓缓退向井口谷方向,又看了看身边伤亡枕藉、士气低落的京营将士,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收剑入鞘,那柄先帝御赐的宝剑上,沾满了敌我双方的鲜血。 “命数如刀,造化弄人……”他低声自语。 这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彻底打乱了他回师关襄稳定局势的计划,也几乎耗尽了京营最后的力量。 未来的路,更加艰难了。 陈彦同样脸色阴沉。 虽然逼退了魏若白,但自身损失惨重,前往井口谷与曹永吉会合的目标虽然达成,但付出的代价远超预期。 他回头望向北方隆济城的方向,严星楚……这个宿敌,绝不会就此罢休。 【第九十二章】效皇甫密之故事 初春清晨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严星楚策马狂奔在通往望丛坡的官道上。 昨夜斥候带回的零星消息让他心中震动——魏若白与陈彦主力在望丛坡遭遇,血战一夜! 他几乎能闻到那隔着十里之外飘来的、混杂着血腥与焦糊的硝烟味。 “快!再快!”他狠狠抽打着坐骑,身后的五千骑兵与一万步卒组成的第二梯队,如同沉默的洪流,卷起漫天烟尘。 银子坳的惨败如同一记闷棍,邵经的重伤更让他心如刀绞。 望丛坡,成了他必须抓住的、挽回局面甚至重创陈彦的最后机会。 然而,当他的马蹄终于踏上望丛坡这片被反复践踏、浸透暗红色泽的土地时,眼前的一切让他胸中的怒火瞬间冻结,让他无比的失落。 战斗已经结束。 庞大的战场如同屠宰场。 目光所及,尸骸枕藉,断折的兵刃、破碎的盾牌、散落的箭矢随处可见。 尚未熄灭的余烬在焦黑的土地上冒出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 乌鸦成群的盘旋聒噪,已经开始享用这惨烈的盛宴。 斥候队长脸色苍白地奔来,单膝跪地:“大帅!战场已肃清大半……双方伤亡极其惨重!初步估算,遗尸近五千具! 魏若白京营残部已向关襄城方向撤退,观其旗号,兵力恐不足一万二,且疲惫不堪。 陈彦……陈彦所部约八千人,已退入井口谷,与曹永吉东夏军会合!” “井口谷……”严星楚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片层峦叠嶂的山影。 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黏腻的血泥中。 他走到一处明显是京营重步兵方阵覆灭的核心区域,几面残破的“魏”字旗被踩在泥泞里,旁边倒毙的士兵甲胄精良,却布满了刀砍斧劈的痕迹,许多人至死仍保持着搏杀的姿态。 不远处,属于东牟军的尸体同样堆积如山,那些剽悍的轻骑兵和精锐步卒,在昨夜同样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两败俱伤……好一个两败俱伤!”严星楚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陈彦!这个对手,又一次在看似绝境中找到了生路,还拉上了魏若白垫背! 他辛辛苦苦调兵遣将,意图毕其功于一役的夹击,最终只落得邵经重伤、主力折损、望丛坡空对尸山的结局。 “大帅,我军士气正盛,是否……”赵兴眼神锐利,望着井口谷的方向,带着刻骨的仇恨。 严星楚回头,眼神锐利:“打井口谷?拿什么打?” 他指着身后虽众但同样疲惫、且刚刚经历银子坳心理创伤的军队:“陈彦、曹永吉合兵,据险而守,兵力不下三万! 井口谷工事坚固,曹永吉经营数月,皇甫密、谢至安数万大军都曾在此铩羽! 我军虽一万五,但强攻坚城,攻城器械何在?士气能支撑几轮强攻?后方青石堡元利尚在,东海关方向虽主力退回,但仍有万人游弋! 一旦顿兵坚城之下,陈彦只需派出一支偏师袭扰我粮道,或元利、东海关之敌趁势夹击隆济、平阜,我军根基动摇,后果不堪设想!”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不甘与怒火,决断道:“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休整!派出精锐斥候,严密监视井口谷及青石堡、东海关方向敌军动向!” “大帅!难道就任由陈彦那狗贼……”赵兴不甘地低吼。 “不甘心?”严星楚打断他,目光扫过周围将领同样写满不甘的脸,“本帅比你们更不甘心!邵经兄弟生死未卜,八千袍泽血染银子坳,此仇不共戴天!但打仗,不是凭意气用事!” 他看着红印城方向:“谢至安新得红印城,根基未稳,需整合白袍、火牛残部,防备东夏反扑。他此刻自顾不暇,岂有余力派兵北上,与我合攻井口谷?” 他顿了一下:“撤!全军撤回平阜、隆济一线!加固城防,整军备武,抚恤伤亡,救治邵经! 黑云关皇甫大人袭扰不断,东牟西境自顾不暇,陈彦困守井口谷,已成孤军! 我们耗得起!待秋粮入库,兵甲齐备,谢帅稳固南方,再图破局!传令:田进加强隆济防务,鲁南敬部撤回平阜!全军……撤退!” 命令下达,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 鹰扬军将士默默地开始整理行装,调转方向。 来时汹汹的复仇之火,此刻只剩下一片压抑的沉默和对袍泽的悲悼。 严星楚眼中寒芒如冰。 陈彦,这盘棋,还没下完!我们会再见分晓! 就在严星楚率军北返的途中,来自东北黑云关的八百里加急战报,让他精神一振。 “皇甫大人亲笔!”传令兵双手奉上信筒。 严星楚迅速拆开,皇甫密那沉稳中带着铁血锋芒的字迹跃然纸上: “严帅:惊闻彭帅殉国,红印危殆,五内俱焚!黑云孤悬,兵微将寡,然东牟西境空虚,岂容坐视?我已亲率黑云关步骑一万(占守军近半),倾巢而出,沿西境一路强袭! 五日间,连破‘铁岭’、‘黑岩’、‘鹰眼’三堡,拔除据点七处!焚其粮秣,毁其工坊,断其通路! 东牟西境边防,为之震动!守军仓促应战,被我军分割击溃,斩首逾四千,俘获无算,敌伤亡总计近万! 然,东牟黑堡城主杨烈,闻讯率两万精锐驰援,前锋已近百里。敌众我寡,且黑云关不容有失,我已于昨日收兵回关。 此役虽未能尽解南方之危,然已重创东牟西境,焚其粮秓,断其筋骨,必令陈彦侧翼如芒在背,短期内无力他顾!皇甫密顿首。” “好!好一个皇甫密!”严星楚猛地一拍大腿,连日来的阴郁被这封战报驱散大半,“倾巢而出,连战连捷!斩首四千,伤敌近万!好!干得漂亮!” 他仿佛能看到皇甫密亲率大军,在黑云关外东牟西境大地上纵横驰骋,所向披靡的景象。 这把火烧得及时,烧得猛烈! 不仅极大牵制了东牟本土的兵力,更是在陈彦刚刚退入井口谷喘息之际,又在他背后狠狠捅了一刀! 杨烈虽有两万精锐前往黑云关方向,但上次杨烈已在黑云关外多次受挫,短时间内绝不敢轻动,这为北境争取了宝贵的喘息和整备时间。 “皇甫大人此举,壮哉!”一旁的史平也忍不住赞叹。 严星楚眼中精光闪烁,将战报仔细收好:“传令!将此捷报通晓全军!提振士气!告诉将士们,皇甫大人在黑云关为我们牵制强敌,我们更要守住北境,练好精兵,以待来日!” 随着严星楚主力撤回平阜-隆济防线,皇甫密收兵固守黑云关,谢至安占据红印城,陈彦与曹永吉合兵井口谷深沟高垒,魏若白退守关襄城。 大夏土地上这场由陈彦南下又一次掀起的、波及十数万大军、震动整个大夏格局的巨浪,终于暂时平息下来,只剩下余波在暗处涌动。 二天后,平阳行宫,栖凤殿。 战事虽然结束了,但是吴砚卿心头的沉重依然挥之不去。 望丛坡两败俱伤的战报如同冰冷的铅块压在御案上,京营一万多条性命换来的,仅仅是陈彦退入了井口谷,与曹永吉那条老狐狸合流。 吴砚卿斜倚在凤榻上,无意识地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连日来的心力交瘁,让她保养得宜的脸上也透出难以掩饰的疲惫。 流言的阴霾虽因严星楚那封指名道姓的信函暂时压下去几分,朝堂私下窃语少了,但朝臣们闪烁的眼神,时刻提醒着她地位的脆弱。 魏若白……这个名字在心头滚过,带起一阵复杂的涟漪。 他的能力毋庸置疑,可他如今也是那漩涡的中心。 “太后,魏大人密信,八百里加急。”吴征一的声音压得极低。 吴砚卿眼中一丝锐利的光芒瞬间取代了疲惫。 “拿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接过密信,挥退吴征一和所有侍从。 殿内只剩下她一人,她熟练地挑开火漆,抽出里面厚厚一叠信笺。 熟悉的、内敛而刚劲的字体映入眼帘! 仅仅是看到这笔迹,一种奇异的、混杂着安心与酸楚的情绪便悄然弥漫开来。 这乱世之中,能让她在绝境里抓住一丝笃定的人,似乎只剩他了。 她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臣魏若白顿首。关襄之围虽解,然京营折损逾半,将士疲敝,实无力再克井口谷坚城。曹永吉、陈彦合兵据守,已成心腹大患……” “折损逾半……”吴砚卿的心猛地一抽,指尖用力捏紧了信纸。 虽然战报已有心理准备,但看到魏若白亲口确认这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巨大的痛惜与更深沉的危机感再次刺痛了她。 那是她的精锐,是维持朝廷体面的脊梁! “臣思虑再三,决意暂驻关襄……” “暂驻关襄?”吴砚卿的眉头倏地蹙紧。 不回朝?这个决定出乎她的意料。 她本以为魏若白会急于回京,利用关襄解围的“功绩”和严星楚的背书,进一步巩固地位,压制流言。 他不回来?是避嫌?还是…… 她带着审视,继续看魏若白陈述的三条理由。 当看到“平阳流言虽因北境侯信函稍缓,然余毒未清。臣若此时回朝,无论觐见与否,必再起波澜,徒增太后烦忧,亦恐动摇朝廷根本。”时,吴砚卿的呼吸微微一滞。 “皇甫密远避黑云关,以行动证其心迹,臣窃以为此乃上策。臣驻守关襄,远离中枢,既可避嫌,亦能效皇甫密之故事,以守土抗敌之实绩,徐徐化解污名,为太后分忧。” “效皇甫密之故事……”吴砚卿喃喃重复,眼神变幻不定。 她明白了!魏若白这是在学皇甫密!皇甫密交出兵符,远走黑云关,用实实在在的战功洗刷了“演戏”的污名,赢得了喘息甚至尊重。 魏若白也想走这条路! 远离平阳这个是非之地,扎根前线,用时间和实打实的军功来消弭那些关于“奸夫”、“野种生父”的恶毒谣言! 一丝微妙的情绪在她心中翻腾。 是欣慰?魏若白深谙人心,选择了最稳妥也最有效的自证之路。是失落?这意味着她身边最得力的臂膀,在朝廷最需要稳定人心的时候,却不能立刻回到中枢为她坐镇。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醒的恍然和一丝如释重负。 是啊,他此刻回来,除了引发新一轮的攻讦,又能如何? 留在关襄,手握兵权,震慑强敌,同时用行动洗刷污名,这确实是对朝廷、对她、对他自己都最好的选择。 这份清醒与克制,让吴砚卿心中那点因他不归而产生的疑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倚重。 再看第三条理由:坐镇前线,威慑曹、陈,保关襄门户。 这更是直击吴砚卿最深的恐惧。 关襄若再失,平阳无险可守!魏若白和京营残部留在那里,就是一道无形的屏障,让她夜里能稍微阖眼。 这份担当,让她动容。 目光移向信笺后半部分。 进言三策: “募兵安靖。” 吴砚卿眼中精光一闪。安靖匠城!这个大夏北面汇聚了大量流民的城池,确实是最理想的募兵练兵基地! 此策甚合她意! “匠城生财。” 看到这里,吴砚卿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 好一个魏若白!竟能想到将安靖城的匠作优势转化为财源和外交筹码!“以器养战,以战促联”,这八个字让她看到了巨大的操作空间。 用精良的军械去“绑定”桀骜的严星楚、军侯系的谢至安,甚至可能拉拢西南的梁议朝、陈仲? 这比空谈“大义”要实际得多! 既能充实她捉襟见肘的内帑和国库,又能加强各方联系,形成利益捆绑,简直是一石数鸟的妙计! 她仿佛看到了源源不断的金银和更紧密的同盟在向她招手。 “招降白江。” 当目光落在这条建议上时,吴砚卿的心跳都加速了几分。 磐石城的白江军,孤立无援,前有虎(梁、陈)后有狼(秦昌)……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兵不血刃拿下东夏在西南最后的据点,不仅能极大提振朝廷威望,更能震慑梁议朝和陈仲那两头不安分的猛虎! 此策若成,西南局势将彻底扭转! 她几乎能想象到夏明澄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暴怒。 必须立刻着手!人选……梁议朝?陈仲?还是另派心腹重臣?她脑中已飞快地盘算起来。 信的最后,“待京营稍复元气,关襄防务稳固,白江招降事定,臣再择机回京觐见。”这句“择机回京”,让吴砚卿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这既是一个承诺,也是一种姿态。 他并非拥兵自重,而是等待合适的时机。这份分寸感,让她感到熨帖。 放下信笺,吴砚卿靠在凤榻上,闭上眼,久久不语。 【第九十三章】蠢钝如猪!逆子! 殿内青烟依旧袅袅,但那份沉重的窒息感似乎减轻了不少。 魏若白的选择,是无奈,更是智慧。 他把自己放逐到前线,既保全了她的名声,也为自己赢得了时间和空间。 他提出的三策,条条切中要害,尤其是“匠城生财”与“招降白江”,如同在绝境中为她点亮了两盏明灯,让她看到了破局的希望。 “避嫌…立功…生财…招降…”她低声自语,每一个词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这个她曾经或许只视为得力工具、甚至带着几分俯视的男人,在风雨飘摇之际,展现出的眼光、手腕和担当,让她第一次真正感到了某种……依赖。 “吴征一!”她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冽,却多了一份决断。 “臣在!” “传旨:准平寇大将军魏若白所奏,其部暂驻关襄,总督关襄一切军政防务,与韩千启同心御敌!另,着内阁即刻拟旨:”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一、擢升安靖城卫指挥使范成义为安靖镇抚使,加兵部侍郎衔,全权负责安靖城及周边三县募兵、练兵事宜!所需钱粮器械,由户部、兵部优先拨付!” “二、敕令工部,征调全国良匠,尽赴安靖城!扩建武库、甲胄、火器诸坊!所产军械,除装备新军及补充前线外,准予……酌情售予友军,以充国用!具体章程,由户部、兵部、工部共议,速报!” “三、着礼部尚书……不,”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着西南宣抚使,持哀家亲笔手谕及朝廷赦免、封赏诏书,即刻起程,密赴磐石城,招降白江军! 告诉全伏江,只要归顺朝廷,哀家保他富贵荣华,白江军建制可存!若冥顽不灵……梁议朝、陈仲、谢至安、秦昌大军旦夕可至!”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行云流水,带着久违的、属于太后的威势。 魏若白的信,不仅是一份前线报告,更是一剂强心针,让她从流言的泥沼和惨胜的颓唐中挣脱出来,重新握紧了权柄的缰绳。 看着吴征一领命而去的背影,吴砚卿再次望向西南关襄的方向,目光深邃。 魏若白,你就在那里,替哀家守好,也守好你自己的前程吧。 哀家……等着你洗刷污名、真正凯旋的那一天。 半月后,各方势力在惨烈消耗后形成的脆弱平静,被西南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彻底撕碎。 严星楚在隆济城帅府中,正与田进、赵兴等人研判接下来的军情。 史平快步进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震惊与凝重:“大帅!西南急报!磐石城……白江军全伏江,降了!” 严星楚头也不抬:“降了?降了吴砚卿?” 这在意料之中。 只是西夏若得磐石城,西南梁、陈的处境将更为微妙。 史平却用力摇头,声音干涩:“不!不是西夏!是……是陈仲、梁议朝!还有全伏江自己!他们……他们三家合谋,扯旗放炮,搞了个‘西南自治盟约’,全伏江带着白江军入伙了!” 帅府内死寂一片。 田进手轻轻地抖了一下,赵兴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自治?”严星楚抬起头,一字一顿。 他迅速站起身,大步走到大夏地图前,目光死死盯在代表磐石城的位置,“好一个‘西南自治’!陈仲…梁议朝…好大的手笔!这是要自立门户,自成一方天地了!” “盟约内容呢?”他声音低沉。 “据密报,”史平语速极快,“他们对外宣称‘西南保境安民’,仍奉大夏国号,但不从属西夏或东夏任何一方!内部则约定互相通报敌情,重大军事行动须协调一致。陈仲已被推为‘西南督抚’,总揽盟约军政!” 严星楚的手指重重按在代表西南的那片区域:“保境安民?协调军事?这分明是结成了攻守同盟!陈仲督抚?哼,这西南,已是铁板一块。” 他转身,目光扫过同样震惊的诸将,“秦昌呢?那个新上位的汉川军帅,他能忍?” 磐石城,昔日东夏沐南军的帅府,如今成了西南自治盟约的议事厅。 气氛却远非一片祥和。 秦昌,面红耳赤,几乎是指着陈仲和梁议朝的鼻子咆哮: “放屁!全是放屁!自治?保境安民?说得好听!你们三家穿一条裤子,把我汉川军当什么了?摆设?还是你们砧板上的肉?全伏江!” 他猛地转向坐在角落、神色复杂的前白江军帅,“你他娘的骨头就这么软?被他们三言两语就哄得忘了旧主?我秦昌本想拿你的人头祭旗,在西南立起我汉川军的大旗!现在呢?我打谁?打你们三个抱团的?”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屈辱和不甘。 父亲秦崇山的懦弱无能,汉川军被打得只剩残兵败将的耻辱,充斥着他的心。 他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一场足以洗刷所有污名的功勋! 磐石城,本是他选定的祭品。 陈仲稳坐主位,面沉似水,任由秦昌发泄。 梁议朝则抱着胳膊,络腮胡下的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全伏江脸色一阵青白,嘴唇动了动,最终在梁议朝警告的眼神下颓然低头。 待秦昌吼的气息稍滞,陈仲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很重的分量: “秦军帅,稍安勿躁。盟约初立,求的是西南共安,而非内耗。你欲立威,志向可嘉,但刀口向内,非丈夫所为,亦非我盟约本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昌脸上: “你汉川军若不愿入盟,自可保持独立。然,西南大局已定,盟约三军守望相助。秦军帅自忖,凭你一军之力,可能无视我三军之盟?” 这话语温和,内里的威胁却很明显。 独立?那意味着汉川军将成为西南的孤岛,随时可能被三股合力碾碎。 秦昌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离开?放弃父亲和自己最后这点基业?他不甘心! 留下?仰人鼻息,看人脸色?他更不甘心!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极度的憋屈和强烈的证明欲驱使下,猛地窜上他的脑海。 他猛地抬头,眼中射出孤注一掷的光芒:“好!好一个西南自治!你们要抱团取暖,我秦昌不拦着!” 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但我秦昌,不做那缩在窝里的鹌鹑!我汉川军的耻辱,得用国贼的血来洗!入盟?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环视三人,斩钉截铁: “我会带走汉川军一万精锐!即刻东出!讨伐陈彦!讨伐夏明澄!让天下人看看,我秦昌,能打!我汉川军,不是孬种!” “汉川军在西南的驻地和名号,你们得给我留着!但老子这次出兵,只代表我秦昌自己!与你们西南自治盟约无关! 粮草军需,老子自己想办法!是死是活,也不要你们来救!老子就算战死沙场,也是为国捐躯的好汉,不是窝囊废!” 厅内一片死寂。 陈仲与梁议朝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秦昌这个刺头,竟自己选择了一条路离开? 还主动划清了与盟约的界限? 这简直是天赐的解决方案!少了一个不安定因素,还不用背负逼走盟友的恶名。 “秦军帅忠勇可嘉,为国除奸之心,天地可鉴!”陈仲率先开口,“既然军帅心意已决,为全袍泽之义,盟约自当允准!汉川军西南驻地与名号,盟约必妥善维护,静待军帅凯旋!万望军帅…珍重!”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梁议朝也点了点头,沉声道:“秦兄弟豪气!梁某佩服!路是你选的,望你…好自为之!”话里话外,已断绝了任何支援的可能。 全伏江张了张嘴,看着秦昌那年轻气盛、决绝赴死般的眼神,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西南自治的消息在平阳城也是如同平地惊雷。 “西南自治?陈仲为督抚?全伏江也降了?”吴砚卿一脸的惊疑不定,“秦昌呢?” 吴征一躬着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回太后,听闻秦……秦少帅已率部东出,打出‘为国讨逆’的旗号离开西南,据传是……是奔井口谷或青石堡去。” “一万汉川兵……东出?”吴砚卿脸上的惊怒很快褪去,她缓缓坐回凤榻。 西南自治,虽脱离掌控,但至少名义上还奉大夏,且陈仲、梁议朝非夏明澄之流,短期内非敌。 更妙的是,全伏江这个夏明澄的钉子被拔了! 而秦昌这个……竟带着一万兵去啃陈彦这块硬骨头? 一丝冰冷的笑意爬上吴砚卿嘴角,秦昌若能咬下陈彦一块肉,这是好事! “呵……”她轻哼一声,“少年意气,倒是……勇气可嘉。随他去吧。传旨,秦昌将军忠勇可嘉,其心可勉,朝廷会在关襄城为他补充粮草。” 消息传到软禁秦崇山的别院,这位失势的“西南副督帅”正借酒消愁。 闻听儿子竟带兵北上,他先是一愣,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破口大骂:“蠢货!蠢钝如猪!逆子! 汉川军这点家底都要被他败光!那是去打仗吗?那是去送死!给陈彦送人头!我秦家……我秦家怎么出了这么个没脑子的东西!傻子!傻子啊!” 他捶胸顿足,老泪纵横,也不知是心疼儿子,还是心疼自己最后一点指望。 二天后,隆济城,帅府。 窗外暴雨如注,噼啪作响。 严星楚捏着梁议朝的密信,上面写着:“……西南凋敝,民力已竭,唯行自治,方可喘息安民。唯愿严帅在北境,亦能审时度势,以生民为念。若能成北境自治,遥相呼应,则大夏中兴,犹有可期……” 沉思良久,他抓起笔,饱蘸浓墨,笔锋在素笺上划过,带着金戈铁马般的决绝与苍凉: “议朝兄台鉴:西南民瘼深重,安养为上,此心同也!然北境之困,兄当深知。 陈彦虎视于侧,恰克悬剑于上,星楚若效西南之举,顷刻便有倾覆之祸,非不为也,实不能也!唯愿兄与陈督抚,莫忘‘大夏’二字乃你我立身之基、士卒效死之帜!保境安民,亦当存续国祚。星楚顿首。” 西南自治的冲击波,以更猛烈的态势席卷了东夏京师。 “西南自治?陈仲?梁议朝?全伏江……降了?”夏明澄手中的朱笔“咔嚓”一声折断,鲜红的墨汁溅污了龙袍下摆。 他脸色铁青得吓人,眼中不再是帝王的威严,而是被触及根基的惊怒与恐惧。 全伏江的投降只是疥癣之疾,但“自治”二字,如同匕首,狠狠扎进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东南!他赖以起家的基本盘! 广府军陈近之,静海军贾宏!这两个拥兵自重的军头,看到西南的“榜样”,会怎么想? 会不会也蠢蠢欲动,裂土称王? 这念头一起,夏明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快!快传曹尚书!”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须臾,刚从井口谷回来休息二日的曹永吉匆匆入殿,这位老臣脸上也带着凝重。 显然,他也收到了风声。 “陛下。”曹永吉躬身,声音低沉。 “爱卿!西南之事,你已知晓?”夏明澄急步走下御阶,抓住曹永吉的手臂,力道之大让老尚书微微皱眉,“此乃心腹大患!非止一隅之失,恐引东南效仿,国本动摇!必须立刻弹压!以儆效尤!” 曹永吉目光沉静,缓缓抽出被抓住的手臂:“陛下稍安。西南自治,木已成舟。当务之急,是稳住东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精光:“臣请陛下派心腹持陛下密旨,星夜赶赴广府、静海城!晓以‘大义’——国贼吴氏未灭,伪帝(指夏明伦)尚窃据平阳,此乃大夏生死存亡之秋! 敦促陈近之、贾宏以社稷为重,勠力同心,并许以重诺,只要东南不起波澜,待剿灭吴氏伪朝后,必裂土封王,世镇东南!” “裂土封王……”夏明澄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但旋即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与东南分裂相比,这代价……必须付!“好!就依爱卿!密旨要写得推心置腹!务必稳住他们!” 半月后,安靖城,这座因汇聚流民而日渐喧嚣的城池,此刻正迎来一支风尘仆仆却旗帜鲜明的军队。 汉川军帅秦昌,骑在雄健的战马上,望着城门口前来迎接的官员和身后补充得满满当当的辎重车队,尤其是那十门用油布遮盖、却难掩沉重轮廓的火炮,胸中激荡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秦军帅,太后有旨,念军帅为国讨逆,忠勇可嘉,特令安靖城先行拨付军需粮秣,并配火炮十门,助军帅旗开得胜!”安靖镇抚使范成义朗声宣读。 秦昌翻身下马,抱拳还礼,声音洪亮:“末将秦昌,谢太后隆恩!安靖城厚赠,末将铭感五内!此去必斩国贼头颅,以报朝廷!” 他脸上洋溢着被重视的激动,眼神扫过那些火炮时更是精光闪烁。 有了这十门,加上原来的二十门,他就有了三十门火炮! 这在他离开西南时想都不敢想! 原本以为到了关襄城,在魏若白那老狐狸手下才能艰难讨要些补给,没想到吴砚卿如此慷慨大方,提前在安靖城就给他备齐了! 感激之余,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疯狂滋长:有了这些本钱,为何还要去关襄城受魏若白的鸟气? 【第九十四章】我们不去打陈彦了 那魏若白,名声赫赫,用兵老辣,更是太后心腹,自己这一万人在他麾下,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会被算计得干干净净,所有功劳都得归到“魏大将军”头上! 他秦昌,需要的是属于自己的、无人能夺的赫赫战功! 更何况,关襄城对面是谁? 是陈彦!那个让严星楚、魏若白、皇甫密、韩千启等一干名将都吃过亏的东牟太子! 秦昌嘴上叫嚣着不怕,但内心深处那点阴影却挥之不去。 在西南时,陈彦的名字就伴随着一次次令人心悸的胜利,红印城下白袍军的惨败更是近在眼前。 他秦昌是勇猛,但不是没脑子的莽夫,对上陈彦,他心里实在没底。 一个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取代了原本的计划。 他猛地抬头,对范成义道:“范大人,补给既已齐备,军情紧急,本帅即刻开拔!” 他没有说去向何处,只是用力一挥手,汉川军再次开动。 范成义看着大军远去,眉头微蹙。 这秦昌,拿了东西就走,连关襄的方向都不问一句? 秦昌的大军没有南下关襄,而是在离开安靖城视线范围后,猛地折向了东北方向! 这个决定让他的副将和亲兵们都惊呆了。 “军帅,东北?那不是……隆济城方向?我们不去打陈彦了?”副将惊疑地问道。 秦昌勒住马,目光投向东北方,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陈彦?哼,自然要打!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在关襄城下,我们要走自己的路,出发!” 副将马回一时愣住,他咽下了还在继续问要去何处,但见少帅已经打马前行,只是咽了回去。 汉川军一万精锐,带着三十门火炮和满车的粮秣,悄无声息地滑向了东北方某处。 几乎在秦昌做出改变命运抉择的同时,严星楚也离开了隆济城前线。 连续的红印城-关襄大战、银子坳惨败、望丛坡遭遇战,如同巨大的磨盘,碾碎了无数生命,也让各方势力精疲力竭,不约而同地进入了短暂的喘息期。 他将隆济城防务全权交给了田进,严令各部加强警戒。 至于秦昌那一万人,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此刻应该已经抵达关襄城,归入魏若白麾下听用了,无需过多关注。 他现在心中牵挂着更重要的地方——洛东关。 母亲、妻子、姐姐。 更重要的是,盛勇的妻子杨玉婷即将临盆。 盛勇如今与秦冲一起,如同两颗钉子,深深楔在东夏京师夏明澄的心脏地带,传递着至关重要的情报。 如今盛勇的骨血即将诞生,严星楚觉得自己有责任回去看看。 此外,军器营主官沈唯之的密信也让他心头火热。 信中言道,由匠师赵江主导研制的轻型野战炮已试验成功! 他必须亲自回去验收,一旦定型,立刻投入量产,这将极大提升鹰扬军未来的野战能力。 带着归家的急切和对新武器的期待,严星楚只带了少量亲卫,轻装简从,星夜兼程赶往洛东关。 三天后,洛东关。 严星楚没有惊动太多人,悄然入城,直奔帅府后宅。 母亲严氏精神尚好,见到儿子平安归来,眼中满是慈爱与欣慰。 姐姐严佩云温柔地为他奉上热茶。而最让他挂心的,是后厢房里。 洛青依正守在一张床榻前,榻上躺着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杨玉婷。 生产的过程异常艰难,持续了一天一夜,耗尽了这位坚强女子的所有力气。 洛青依凭借高超的医术和冷静的指挥,硬是将杨玉婷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并顺利接生下一对龙凤胎! “夫君!”看到严星楚进来,洛青依疲惫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眼中带着完成艰巨任务后的自豪与一丝后怕。 严星楚快步上前,轻轻握住妻子的手,又看向床上昏睡的杨玉婷和襁褓中两个皱巴巴的小家伙。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冲淡了战场带来的肃杀。 “辛苦你了,青依。”他低声说,充满感激。 “母子平安,是万幸。”洛青依轻声道,“玉婷姐太虚弱了,需要静养很久。孩子们很健康。” 严星楚俯身,看着两个新生命,眼神柔和。 他想了想,道:“盛三哥远在敌巢,愿这两个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静享太平。男孩就叫安安,女孩叫静静吧。小名先叫着。” “安安,静静……好名字。”洛青依点头,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严星楚难得地享受着家庭的温暖。 他每日向母亲请安,与姐姐闲话家常,陪着洛青依照料虚弱的杨玉婷和两个新生儿。 看着洛青依熟练地给孩子喂米汤、换尿布,严星楚心中充满了宁静与满足。 这是他在血雨腥风的权谋战场上,永远无法获得的慰藉。 数日后,杨玉婷终于能勉强坐起,气色也好了些。 看着摇篮里安然入睡的一双儿女,她眼中噙着泪,挣扎着要向严星楚和洛青依下拜谢恩,被严星楚坚决拦住。 “玉婷姐,盛三哥是我父亲旧部,更是我鹰扬军的英雄。照顾你们母子,是星楚分内之事。你且安心养好身体,孩子们有青依照看,一切有我。”严星楚的话语斩钉截铁,给杨玉婷带来了莫大的安全感。 处理完家事,严星楚立刻召见了沈唯之,并亲自前往位于洛东关外山谷中的军器营。 军器营戒备森严,炉火日夜不息,叮当的锻造声不绝于耳。 在营内一片开阔的试射场上,严星楚看到了那传说中的轻型野战炮。 炮身比鹰扬军现役的主力步兵炮短小精悍许多,通体黝黑,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它被牢牢固定在特制的、带有简易转向和俯仰机构的双轮炮架上。 一匹健壮的驮马轻松地牵引着它,在场上小跑了一圈,转向灵活,毫不费力。 “大帅,请看!”沈唯之难掩兴奋,指向远处的标靶,“此炮由赵江匠师带领团队,历时二月,经十七次改良方成!虽威力不及重炮,但胜在轻便迅捷!” “试炮!”严星楚言简意赅。 命令下达,训练有素的炮组迅速行动。 清理炮膛、装填火药、填入弹丸、压实、瞄准……动作一气呵成,熟练无比。 为首的匠师正是赵江,他亲自操持,眼神专注。 “放!”赵江一声令下。 轰! 一声不算震耳欲聋,但异常清脆的炮响! 炮身猛地向后一挫,被炮架上的缓冲机构稳稳吸收。 远处的土坡上腾起一股烟尘,标靶被炸得粉碎! 严星楚拿起千里镜仔细观察落点,又看了看炮击后炮架的稳固程度和炮组的装填速度,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他放下千里镜,大声赞道,“射速快,机动强!虽威力稍逊,但用于骑兵突袭、压制敌军轻步兵、袭扰粮道、拔除小型据点,足矣!沈唯之,赵江,你们立了大功!” 他走到赵江面前,看着这位因常年与炉火打交道而皮肤黝黑粗糙、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匠师:“赵匠师,技艺精湛,授业有方!即日起,擢升为军器营六品将作参军!赏银五百两!望你再接再厉,为我鹰扬军铸就更多神兵利器!” 五百两!相当于一个六品武官十年的俸禄!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和羡慕的目光。 赵江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谢……谢大帅厚恩!小人……不,末将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大帅所托!” 严星楚又看向沈唯之呈上的名单,上面是参与研制、生产有功的十名匠人。 “名单上十人,各赏银二百两!所有参与此事的匠人,本月饷银加倍!”严星楚大手一挥,毫不吝啬。 重赏之下,整个军器营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匠人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 严星楚当场拍板:“沈唯之,此炮定型为‘飞骑炮’!即日起全力生产!夏收之前,我要看到至少二十门交付黑云关皇甫大人军中!” “末将领命!保证如期交付!”沈唯之挺直腰板,信心十足。 解决了军械大事,严星楚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第二天一早,严星楚夫妻二人换上便服,只带了数名亲卫,策马出关,来到城郊清幽的洛东寺。 关外安置东牟归降百姓的棚区。 与上次来时满目疮痍、人心惶惶的景象截然不同。 虽然房屋依旧简陋,但排列整齐了许多,许多人家屋前屋后都开垦了小片菜地,绿意盎然。道路上不再是泥泞不堪,而是铺上了碎石,显得整洁许多。 更让严星楚动容的是百姓们的眼神。 不再是麻木、恐惧或戒备,而是多了几分平静,甚至……一丝希望? 一些在路边劳作的青壮年,看到他们一行,虽然还有些拘谨,但竟有人主动停下手中的活计,抱拳行礼,口中含糊地说着侯爷、夫人好。 几个玩耍的孩子也好奇地围过来,被大人连忙拉开,但眼中并无多少惧色。 洛青依在一旁轻声解释道:“图安大师日日讲经说法,开解众人心结。加上我们施粥赠药,又组织他们参与修缮城墙、铺设道路,以工代赈,让他们有了活计,看到了奔头。 尤其是洛东关到黑云关的官道拓宽工程,东牟百姓踊跃参与,工钱虽不多,但管饱饭。按现在的进度,再有半年左右,这条连通两关的要道就能完工了。” 严星楚默默听着,看着那些向他行礼的百姓眼中流露出的、虽不热烈却真实存在的感激,心中感慨万千。 战争带来毁灭,但人心终究向善,渴望安宁。 留下图安,以工代赈,给予希望……这些看似微小的举措,比刀剑更能征服人心,更能稳固根基。 “青依,你做得很好。”严星楚握住妻子的手,由衷地说道。 严星楚与洛青依步入洛东寺山门,目光扫过周遭,心中了然。 寺墙之外,岗哨森严,巡逻兵士步履沉稳,目光锐利,远超寻常佛门净地的防卫。 他自然想到这是洛青依在图安大师中毒事件后加强的护卫,对妻子的周全细致既感欣慰,也觉理所当然。 踏入庭院,檀香混合着春天草木的清气扑面而来。 图安大师身着洁净的僧袍,气色平和,正与几位年轻人在廊下低语。 当看清那几人的面容时,饶是严星楚心志沉稳,眼底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开年已经十七岁的东牟八公主陈月,身姿已见娉婷,眉宇间带着皇室特有的矜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 十四岁的九皇子陈果,身形尚显单薄,眼神却透着早熟的警惕。 还有降将陈康,见到严星楚进来,立刻起身,恭敬地垂手肃立。 这几位东牟的“客人”在此,严星楚并不意外。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另外两人身上时,疑问顿生。 恰克汗王的小儿子金方。 还有左贤王哈兀那个次子托术!那个作为替代哈兀亲自负荆请罪和嫡长子为质的条件,被送来洛北口。 这两人,此刻竟也在这洛东寺内,穿着朴素的布衣,神情虽有些拘谨,却并无阶下囚的颓丧,反而像是在此学习、静修? 再联想到寺外那非同寻常的严密防卫,严星楚瞬间明白了。 这洛东寺,不知不觉间,竟成了羁縻各国重要人质的特殊“学苑”。 图安大师的佛法感召力,加上洛青依的妥善安排,竟让这些身份敏感、本该充满怨怼的年轻人,在此地寻得了一片奇异的安宁。 “见过大帅,夫人。”陈康率先躬身行礼,态度恭谨依旧。 金方、托术也连忙跟着陈月、陈果一起起身,向严星楚行礼,动作虽稍显生疏,但礼数周全。 严星楚收敛心神,面色平静地颔首回礼:“不必多礼。在此清修,望诸位能有所得。” 他的目光在金方和陈月之间不着痕迹地扫过,少年质子眼神清澈,望向公主时带着不自知的专注;而陈月虽低垂眼帘,偶尔瞥向金方的目光却也柔和。 严星楚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与众人简单寒暄几句,严星楚便与图安大师步入禅房私谈。 禅房内,香烟袅袅。 图安大师神色平和,严星楚提及那名在押送途中自尽的嫌犯,大师双手合十,叹息道:“阿弥陀佛。因果循环,自有定数。大帅已尽心力,不必为此徒增杀戮,扰了清净心。” 严星楚点头:“大师所言极是。追查之事,我会令人暗中留意,但不会大动干戈。” 他顿了顿,问道:“大师在此清修,可有何难处?或需我鹰扬军相助之处?” 图安大师沉吟片刻,目光澄澈地看向严星楚:“大帅仁厚。贫僧确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师但说无妨。” “贫僧斗胆,恳请大帅……放归东牟的八公主与九皇子。” 图安大师声音平和,“此二人,尚是少年心性。大帅擒获他们,是战阵之常,然羁押至今,大帅亦从未将他们视为筹码,苛待更无。既如此,何不结一善缘?放其归国,一则全其骨肉亲情,二则……或可稍缓东牟戾气,亦是苍生之福。” 严星楚眼神微凝。 【第九十五章】你这几板斧,招招见血 放归质子?图安大师的提议,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他脑中飞快权衡:放回陈月、陈果,确实如大师所言,他从未打算用两人做文章,留着也无大用。陈谅当年对陈庄痛下杀手,此时陈果归国,是福是祸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若能因此引发东牟内耗,削弱陈彦后方的支持,对北境而言,绝对是利大于弊。 念头转过,严星楚面上却露出思索之色,缓缓道:“大师慈悲为怀,心系众生。此事……我会慎重考虑。只是,最终去留,也需问问两位殿下自己的意愿。” 图安大师合十:“大帅明鉴。” 离开禅房,严星楚并未直接离去,而是走到正在庭院中安静看书的陈月与陈果面前。 金方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看似在欣赏一株松树,实则目光时不时飘向这边。 “八公主,九殿下。”严星楚的声音平静无波。 陈月放下书卷,与陈果一同起身,微微屈膝:“侯爷。” “方才与图安大师叙话,”严星楚开门见山,“大师慈悲,言及两位殿下在此日久,或思念故国亲人。若两位殿下愿意,可安排归国,与家人团聚。” 此言一出,庭院中瞬间安静下来。 陈月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瞬间的希冀,但很快被更深的忧虑和某种坚定取代。 她抬起头,直视严星楚,声音清晰而平静:“多谢侯爷与大师好意。只是……月儿在此清修,心绪渐宁,暂时……并无归国之念。” 她说完,目光下意识地、极其快速地瞥了一眼廊柱方向的金方,耳根微微泛红。 严星楚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转而看向陈果:“九殿下呢?” 陈果年纪虽小,眼神却异常沉稳,甚至带着一丝超越年龄的戒备。 他挺直了瘦小的脊背,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决:“我也不回去!” 这倒让严星楚有些意外了。 陈月不愿走,有儿女情长的因素,那陈果呢?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皇子,被俘异国,竟也拒绝返回故土? 这不合常理。 他微微蹙眉,目光带着询问。 一旁的陈康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禀侯爷,九殿下……九殿下是忧心国中局势,恐……恐归国后……” 他语带犹豫,点到即止,但意思再明白不过——陈果是怕回去后,步了他三哥陈庄的后尘,被自己的大哥猜忌甚至除掉! 严星楚瞬间明白了陈果眼中那超越年龄的戒备和恐惧从何而来。 生于帝王家,尤其是陈谅这样靠血腥政变上位的帝王之家,亲情薄如纸,猜忌深似海。 陈果虽年少,却已深刻体会到了其中的残酷。 相比起回到那个随时可能丧命的“家”,这里有图安大师庇护、有洛青依照拂、相对安宁的洛东寺,反而成了他潜意识里更安全的避风港。 严星楚看向图安大师,眼神传递着清晰的讯息:大师,您看见了,非我不放人,是他们自己不愿走。强扭的瓜不甜,强送回去,恐怕反是催命符。 图安大师双手合十,低宣佛号,脸上流露出深深的悲悯与无奈。 他明白陈果的恐惧,也看到了陈月心底悄然萌生的情愫。 乱世之中,个人的命运如同浮萍,即使是金枝玉叶,也难以自主。 他只能叹息一声,不再多言。 接下来的几日,洛东关衙署的书房成了严星楚处理政务的核心。 他召见了麾下负责具体事务的几位重要文臣。 首先到来的是洛北口市监陶玖。 这位跛脚老友精气十足,汇报起商市情况条理清晰: “大帅,与恰克新约执行顺畅。三十万两赔款已入库八成,余下两成以毛皮、牲口抵充,价值相当。黑石谷铁矿开采权交接完毕,第一批精铁矿石已运抵归宁城徐大人处。……东南新商路方面,余重九已传回消息,与几家大商初步接洽顺利,瓷器、茶叶……若一切顺利,预计夏末秋初可带回第一笔厚利。” 严星楚专注地听着,手指在案几上轻点:“恰克人表面恭顺,不可放松警惕。黑石谷乃其命脉,务必盯紧开采……战马交易,质量把关是重中之重,绝不容许以次充好。余重九那边,新商路若成,利在长远。” “属下明白!”陶玖躬身领命。 紧接着是老上司张全。 他风尘仆仆,带来的是流民安置和春耕的详报: “大帅,去岁至今,接收安置流离百姓共计四万三千七百余户,约十八万口。按大帅‘授田安民’之策,已妥善安置。今春垦荒成效显著,新增熟田七万余亩。然……” 张全顿了顿,面露难色,“农具、耕牛缺口极大。虽尽力调配,仍杯水车薪。许多新垦之地,只能靠人力深挖,效率低下,恐影响夏粮收成。” 严星楚眉头紧锁。人口是根基,粮食是命脉。他沉吟道:“农具之事,我会手令归宁城徐端和,优先调拨新炼精铁,由武朔城匠作营日夜赶制简易农具,不拘形式,先解燃眉之急! 耕牛……洛东关、平阜、隆济各城守备马场,除战马外,所有可役使牛畜,统计数量,优先调往武朔城新垦区!另外,传令各营,非战时紧急征调,不得与农时争抢劳力!” “谢大帅!”张全脸上露出喜色,有了大帅的明确指示和资源倾斜,难题便有了解决的方向。 随后到来的是两位师兄,归宁城守备及兼着矿务的徐端和与开荒的朱威。 徐端和越发地沉稳干练,朱威则瘦了许多,甚至还带些粗粝气息。 徐端和先汇报:“大帅,归宁城防务稳固,新兵操练有序。……矿务方面,黑石谷铁矿第一批矿石品质上佳,冶炼坊已全力开工。只是,矿工人手依然紧张,熟练匠师更是稀缺。” 朱威接口道:“大帅,开荒之事,主要在归宁城西、北两翼缓坡进行。已开垦出约三万亩,但多为生地,肥力不足,且引水困难。若想今岁有所收成,需大量沤肥,兴修小型沟渠。这又需要大量人力物力。” 严星楚看着两人:“矿工与农工,皆为国本。徐端和,矿工招募可适当放宽地域限制,待遇从优。 朱威,开荒引水,因地制宜,不必贪大求全。所需钱粮,由陶玖处协调一部分。记住,矿,关乎兵甲利器;粮,关乎军民生死。二者皆不可废!飞骑炮所需精铁,乃重中之重,徐端和你亲自督办,不得有误!” “遵命!”徐端和与朱威齐声应道。 一连数日,严星楚埋首于案牍之中,听取汇报,批阅文书,调拨物资,发布指令。 除隆济城-虎口关-平阜城防线外,北境三关(洛东关、洛山城、黑云关)及后方归宁、武朔等地的民生、军备、商贸脉络,在他脑海中清晰地交织成网。 二天后,洛东关衙署后宅内,灯点得亮堂又暖和。 严星楚一身家常的深青袍子,瞧着松快不少。 洛青依陪坐在侧,心里头既盼着堂兄能得夫君看重,又怕他拘束或说错话。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菜肴:清蒸的洛河鱼鲜亮,羊肉炖萝卜香气扑鼻,还有几碟时鲜小炒,主食是热腾腾的粟米蒸饼,透着家的实在。 “夫君,堂兄到了。”洛青依轻声提醒。 “快请。”严星楚颔首。 门帘一挑,进来个身量颀长的青年,约莫二十七八,面容清朗,通身一股沉稳的书卷气, 正是洛青依的堂兄,洛天术。 “草民洛天术,拜见侯爷。”他规规矩矩行礼,恭敬却不显卑微。 “堂兄快请起,今日家宴,不讲那些虚礼。”洛青依连忙起身虚扶,引他入座。 严星楚目光温和地打量他:“常听岳父提起堂兄,于商道经济颇有心得。如今能来相助,是鹰扬军之幸。” 洛天术欠身道:“侯爷谬赞。天术驽钝,承蒙侯爷不弃,青依妹妹举荐,伯父提携,能为保境安民略尽绵薄,已是幸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家常却用心的菜色,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夫人这桌菜,看着就叫人胃口大开,有家的味道。” 这话让洛青依心中一暖,也笑道:“堂兄喜欢就好。说起来,嫂子和两个侄儿可都安好?”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家常。 提到妻儿,洛天术神色柔和下来:“都还安好。小虎子皮得很,整日里招猫逗狗,他娘亲正头疼给他寻个开蒙先生呢。小的那个还抱在怀里,倒是乖巧。” 他看向严星楚,带着几分家常的关切,“听闻老夫人和佩云小姐去了洛北口,想必一切安泰?” 严星楚点点头,微笑道:“母亲和姐姐都好,他们非要去看看洛北口看看,拦不住。” 他顿了顿,想到洛青依的坚持,语气里带上一丝无奈和疼惜,“就是你妹妹,性子倔,说什么也不肯离开洛东关,非要守着婆婆和我这大营,你来了可得劝劝她们去归宁城更稳妥。” 洛青依微微垂眸,轻声道:“洛东关是严家根基,也是将士们的主心骨。我在这里,心里踏实。” 洛天术看着妹妹,又看看严星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许,随即半开玩笑地劝道:“侯爷,不是我替自家妹妹说话。 青依性子是坚韧,可您二位……也该早些为严家添丁才是正经。老夫人嘴上不说,心里头怕是盼着呢。这乱世,血脉延续亦是大事啊。” 他说得自然,带着兄长般的关切。 洛青依脸颊微红,嗔了堂兄一眼,却没反驳。 严星楚闻言,心头也是一动,看向妻子的目光更添了几分暖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堂兄说的是,此事……是该提上日程了。” 几杯薄酒下肚,气氛愈发融洽。 洛天术放下酒杯,话头很自然地转到了正事上,语气诚恳: “侯爷,一路北来,所见所闻,感触颇深。鹰扬军治下,尤其是归宁、武朔几处,秩序井然,流民得所,商路渐通,远胜他处凋敝。您推行的‘减赋安民、招抚流亡、统一钱币’之策,深得民心,根基已立,此乃大善。” 严星楚听着,面上平静,心中那点“又是套话”的念头刚起,却听洛天术话锋一转,带着探讨的热忱: “然根基既稳,当思长远。譬如水利!北境多旱,尤以武朔、平阜新垦之地为甚。 前朝曾在平阜西开凿‘永安渠’引洛河水,旧迹尚存。若能疏通扩建,辅以陂塘蓄水,则数万亩新田可旱涝保收,粮产至少增三成!此乃百年之利。” 他边说,手指下意识地在桌沿轻划水渠走向。 严星楚眼神专注起来。 这正是张全、朱威连日来反复提及的难题! 此人竟一语中的,还点出了“永安渠”旧道? 他放下酒杯:“堂兄对水利亦有见解?这万安渠旧迹,如何得知?” 洛天术坦然道:“沿途留心,并查阅了些旧档。此事需专设河工司,招募熟手主持,辅以流民以工代赈。所需钱粮,或可仿效陶大人商路之策,以部分未来增收之粮为抵押,向大粮商预支款项,分期偿还……” “以未来粮抵现银?”严星楚眼中精光一闪。 这思路,与余重九、陶玖的运作异曲同工!轻视之心顿消。 洛天术又谈及赋税名目繁杂、征收标准不一的问题,建议由税司牵头,制定《北境税则简明录》,明税简政。 他甚至掏出随身携带的草拟方案,条理清晰,操作性强。 严星楚越看越心惊,这绝非空谈!此人深入实务,胸有丘壑! 他忍不住赞道:“好!此策切中时弊!堂兄所言,正是星楚心中所想而未能成体系者!” 接着,洛天术又针对平阜城复苏提出了设立骡马市草料场、鼓励城郊农垦、以及整饬吏治的详细方案,尤其强调设立直属监察特派员和不拘一格任用能吏的重要性。每一项都精准地指向北境治理的痛点。 严星楚听得心潮澎湃,猛地站起身,目光灼灼:“堂兄!你这几板斧,招招见血!我只问你三件事!”他接连抛出关于施政轻重、选拔能吏的问题,洛天术一一作答,条理分明,见解深刻。 最后,严星楚走到他面前,目光如炬:“你对军务征战,有何看法?” 洛天术坦然躬身:“侯爷明鉴。天术所长,仅在货殖钱粮、地方治理等务实事体。于军旅征伐之道,实乃门外之汉,不敢妄言。” 清晰、坦荡、务实,定位精准——一个优秀的后勤大管家与地方治理者。 洛青依悬着的心彻底放下,眼中满是欣喜。 严星楚看着洛天术清澈坦荡的眼神,心中涌起巨大的喜悦与庆幸。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用力拍了拍洛天术的肩膀,“洛天术!今日方知青依所言非虚!你是真正的大才!治理之才!” 他回到主位,语气郑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所言诸策,深合我意!即日起令你为鹰扬军长史……” “侯爷!”洛天术却突然出声打断,他站起身,神色诚恳中带着一丝急切,“侯爷厚爱,天术铭感五内!但‘长史’之位,权柄过重,总揽三关三城民政财赋! 天术初来乍到,寸功未立,若骤然居此高位,恐难服众!同僚之中,如张全张大人,多年劳苦,于民政多有建树;陶玖大人掌商市,朱威大人开荒拓土,皆经验丰富。天术若凌驾其上,非但于事无补,反易生嫌隙,不利上下齐心,共度时艰!恳请侯爷三思!” 这一番推辞,情真意切,全无私心,只为大局考量。 严星楚一愣,随即恍然。 【第九十六章】好大一座城 自己方才确是爱才心切,思虑不周了。 老上司张全作为鹰扬军左同知,一直以来勤勤恳恳主持民政,劳苦功高。若突然空降一个长史总揽其权,确实不妥,也寒了老臣之心。 洛天术能想到此节,这份清醒和顾全大局,更让他刮目相看。 他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沉吟片刻,朗声道:“是我思虑不周了!”他转向史平,“传令!” “擢升洛天术为鹰扬军节度使府‘同知参议’,辅佐左同知张全大人,专司统筹北境三关三城之赋税厘定、水利兴修、平阜复建及吏治监察事!原税司、河工筹划等,皆由其具体负责,直接向张全大人与帅府呈报!” “即刻组建‘监察特派组’,由洛参议统领,其属员选任刚正敢言之士充任,授予巡查、直奏之权,专司吏治!洛参议有权对涉案吏员先行停职查问,再报张全大人及帅府定夺!” 严星楚接着道:“在张全大人主持、洛参议具体操持下,会同陶玖、徐端和、朱威等人,半月内拿出《北境税则简明录》草案及平阜城复建、万安渠兴修之详细章程!所需钱粮人力,帅府优先调拨!” 同知参议,位在张全之下,却赋予实权,专管要害部门,并握有独立的监察权! 这既给了洛天术施展才华的舞台,又尊重了张全的地位,平衡了各方关系。 洛天术这次没有推辞,他撩起衣袍,郑重行礼:“洛天术,领命!定当竭尽所能,不负侯爷信任!” 严星楚亲自将他扶起,笑道:“好!天术,这副担子也不轻!好好干,与张全大人同心协力,把咱们北境的后院,打理得固若金汤!” 他转头看向妻子,洛青依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悄悄对他点了点头。 严星楚心中畅快,举杯道:“来,为天术履新,也为咱们北境的好日子,满饮此杯!” 家宴的温情与未来的雄心交织。 一个务实而清醒的内政干才,在严星楚的知人善任和洛天术的自知谦逊下,找到了最合适的位置,开始为北境的根基注入坚实的力量。 严星楚在洛东关又待了五天,然后就回到了隆济城。 帅府里。 此时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满军报的桌面。 关襄方向最新的战报显示,魏若白已稳固防线,曹永吉龟缩井口谷,陈彦也回到了青石堡暂无动静。 但秦昌那一万汉川军,却如同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史平!”严星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关襄那边,魏若白处,还没有秦昌的消息?” 史平躬身,脸色同样凝重:“回大帅,八百里加急问过了。魏若白回信,自安靖城补给后,秦昌部便未曾抵达关襄城下,也未曾与京营取得任何联系。沿途我方哨卡,均未发现其大军踪迹。” “一万多人!带着三十门炮!还有辎重车队!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严星楚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北境地图前,目光扫视着安靖城通往关襄的几条主要路线,“不可能!除非他钻进了地底!加派人手,扩大搜索范围!安靖城东北、西北方向,所有可能通往井口谷或青石堡的隐秘路径,给我一寸寸地搜!” “是!”史平领命,立刻转身安排。 严星楚盯着地图上安靖城的位置,心中疑窦丛生。 秦昌这小子,拿了火炮粮草,不去关襄打陈彦,他能去哪里?莫非……他真敢绕过所有势力,直接去捅陈彦的老巢青石堡? 可那无异于自投罗网! 还是说……这小子另有所图?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 与此同时,安靖城东北方向,莽莽苍苍的原始山林深处。 “他娘的!这鬼地方到底是哪?”秦昌一脚踢开挡路的藤蔓,烦躁地抹了把脸上的汗水、露水和不知名的飞虫尸体。 他出身西南,自诩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可眼前这片连绵不绝、遮天蔽日的原始老林,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十天前,他意气风发地带着一万精锐汉川军,三十门崭新的火炮,满载粮草辎重,从安靖城出发。 为了避开可能的耳目,他毅然选择了东北方向的一条人迹罕至的偏僻山路。 他自信满满,认为凭借西南山地兵的韧性和对地形的熟悉,翻过几座山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青石堡的侧翼,给陈彦来个狠的。 然而,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这片位于平阜城东南方向百里、距离青石堡直线距离也不到百里的群山,远比他想象的古老、险恶和……巨大。 参天的古木纠缠着粗壮的藤蔓,将天空遮蔽得只剩下斑驳的光点。 根本没有路,只有兽径,和进山后不久抓的一个自称熟悉北境山林的猎户,凭着模糊记忆摸索的方向。 第一天,队伍还能保持基本的队形,只是行进缓慢。 第二天,第二天,麻烦开始接踵而至。 第三天,陡峭的崖壁需要士兵用绳索攀援,沉重的火炮和粮车成了巨大的负担,拆卸、运输、组装,耗费了惊人的时间和体力。 第四天,士兵们开始疲惫,抱怨声在密林中低低回响。 第五天,更要命的是,他们似乎……迷路了。 “将军,这……这好像不是我们昨天走过的山坳……”猎户向导看着眼前几乎一模一样的参天巨木和藤蔓,额头冒汗,声音发虚。 “废物!”秦昌怒骂一声,却也无可奈何。 指南针在这里似乎受到了某种干扰,指向飘忽不定。 抬头望去,除了树冠还是树冠,根本无法辨明星辰定位。 他们像一群无头苍蝇,在绿色的迷宫里打转。 接下来……情况愈发糟糕。山势更加陡峭,密林更加幽深。 蚊虫毒蛇肆虐,士兵们休息不好,精神高度紧张,不少人被叮咬得浑身红肿。 好在,山林也提供了“补给”。 斥候们射杀了不少野鹿、野猪,甚至还有倒霉的黑熊。 篝火上烤着滋滋冒油的野味,浓郁的肉香暂时驱散了疲惫和沮丧。 “娘的,当不成开国功臣,至少没当饿死鬼!”一个老兵啃着鹿腿,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引来周围一片哄笑。 秦昌也撕扯着一块熊肉,油脂糊了满脸,眼神却是凶狠。 山林里的憋屈和迷路的烦躁,在他胸中积压成一股越来越旺盛的邪火。 他需要发泄,需要一个目标! 青石堡的影像在他脑海中越来越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坏的渴望——管他娘的是谁,只要撞上老子,非打他个稀巴烂不可! 又是一天黄昏,就在士兵们几乎要被这无尽的绿色逼疯时,前方探路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回来,脸上带着狂喜和难以置信:“将军!将军!山……山那边!有城!好大一座城!” “什么!”秦昌猛地跳起来,推开挡路的士兵,几步冲到一处稍高的岩石上。 他拨开茂密的枝叶,极目远眺。 只见山峦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出现在脚下。 一条不算宽阔的河流蜿蜒流过。在河流北岸,依山傍水,矗立着一座城池! 城头飘扬的旗帜虽然看不清图案,但绝非鹰扬军的玄鹰旗,也非西夏旗,更不是东夏旗! “哈哈哈!天无绝人之路!”秦昌放声狂笑,连日来的憋闷一扫而空,眼中只剩下嗜血的兴奋,“管他娘的是谁的地盘!撞到老子刀口上,算他倒霉!传令!全军休整一夜,明早天一亮,给老子拿下这座城!” 次日清晨,鲁阳城。 这座当年东夏割让给东牟的三座城池之一,此刻在初升的阳光中,显得宁静而……慵懒。 由于它特殊的地理位置。 东南是东牟水师驻地青州港,北面是东牟控制的东海关,西北是东牟占据的云台城,西南是陈彦坐镇的青石堡,西面唯一不属于东牟的隆济城又有严星楚的重兵把守。 鲁阳城自落入东牟手中后,从未经受过任何战火的洗礼,甚至连像样的军事威胁都没有。 在守城将领元朴看来,鲁阳城就是东牟在东海关最安全的堡垒。 城防也只是象征性的修修补补。 守军名义上有八千,实际能拉出来操练的不足五千,且多是本地招募的卫戍兵,战斗力堪忧。 日常无非是盘查一下往来商旅,维持城内治安。 元朴最大的烦恼,是青州港那边送来的海鱼不够新鲜,以及东海关守将总想克扣他的粮饷。 城头上,几个值夜的士兵打着哈欠,抱着长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又向国内征兵了……” “管他呢,天塌下来有青石堡顶着,有青州港的水师看着,还有东海关的大军,咱们鲁阳啊,就是个享福的地儿!” “就是,你看这太阳,多暖和……” 话音未落,一阵沉闷的、如同滚雷般的声音从西面的山林方向隐隐传来。 “嗯。打雷了?这晴空万里的……”一个士兵疑惑地抬头望天。 紧接着,雷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不是雷声!是……炮声! 轰!轰!轰!轰! 十几团黑影带着凄厉的呼啸,狠狠地砸在了鲁阳城那并不算高大的西城墙上! 砖石碎裂,烟尘弥漫! 一枚炮弹甚至直接命中了城门楼的一角,木屑横飞! “敌袭——!”凄厉的警报终于划破了鲁阳城的宁静,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城下的密林中,如同潮水般涌出了密密麻麻的士兵! 他们穿着统一的汉川军制式皮甲,虽然个个灰头土脸,衣衫被荆棘划破,但眼神却如同饿狼般凶狠,憋了十几天的怒火和杀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秦昌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城头瞬间陷入的混乱,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给老子轰!集中火力轰城门!步兵准备!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他根本不在乎这是哪里,不在乎守军是谁,他只想发泄,只想用胜利来洗刷在山林里迷路的耻辱! 三十门火炮再次发出怒吼! 这次的目标,全部集中在了那扇包铁的木制城门上! 鲁阳城的守军彻底懵了!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攻击会来自西面那片被认为绝对不可能通行大军的原始山林! 更想不到攻击会如此猛烈,如此突然! 元朴衣衫不整地冲上城头,看到的就是城门在密集炮火下摇摇欲坠,城外黑压压的敌军冲来! “顶住!快!放箭!滚木礌石!快去东门、南门求援!向青石堡、青州港、东海关求援!”元朴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声音却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炮火和喊杀声中。 轰隆——! 一声巨响!饱经摧残的城门终于被轰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杀进去!第一个登上城头的,赏金二十两!”秦昌拔出长刀,亲自带头冲锋! 憋足了劲的汉川军士兵如同出闸的猛虎,顶着零星的箭矢和石块,疯狂地涌向城门缺口! 守军的抵抗在绝对的兵锋和疯狂的士气面前,如同薄纸般被轻易撕碎。 仅仅一个多时辰,汉川军的旗帜就插上了鲁阳城的城头。 守将元朴在亲兵护卫下从东门狼狈逃窜,不知所踪。 当秦昌踏入鲁阳城官衙大堂时,城内的零星抵抗也基本平息。 他环顾着这座不算富庶但颇为整洁的城池,听着士兵们兴奋的欢呼和劫掠的嘈杂声,胸中的邪火终于泄去大半。 “将军!将军!大发现!”一个满脸兴奋的军官冲了进来,“城东有座大仓!里面……里面全是粮食!堆积如山!还有不少布匹和军械!” 秦昌眼睛一亮:“多少粮食?” “粗略估计……至少够我们这一万人吃上一年还有富余!” “哈哈哈哈哈!天助我也!”秦昌再次狂笑,用力一拍桌子,“传令!立刻接管所有仓库!清点物资!加强四门防务!特别是西面,给老子把炮架起来!从今天起,这城姓秦了!” 他此刻才想起来问:“对了,这破城到底叫什么名字?” “禀将军,此地名为鲁阳。” 鲁阳城破的消息,如同飓风般席卷了整个北境和东牟高层。 隆济城。 严星楚拿着斥候送回的加急情报,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先是错愕,接着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一声复杂的长叹:“鲁阳!秦昌?他……他怎么跑到那里去了?还打下来了!” 史平也是一脸见鬼的表情:“大帅,据逃出来的鲁阳溃兵和我们的斥候拼凑,秦昌部……很可能是从平阜东南那片原始老林里钻出来的!他们迷路了十来天!” “迷路迷到鲁阳城下?还一鼓作气拿下了?”严星楚哭笑不得,“这小子……是个人才!”他立刻走到地图前,死死盯住鲁阳的位置。 “大帅,我们是否……”赵兴眼中闪过一丝热切。 鲁阳虽孤悬,但位置关键,若能趁势拿下…… 严星楚目光锐利:“不!按兵不动!传令田进,加强隆济防务,多派斥候,严密监视周边东牟军方向! 秦昌这是捅了马蜂窝!陈彦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一动,陈彦必定全力攻打隆济,切断我们与鲁阳的联系!我们……静观其变!” 【第九十七章】一个“屠夫”的名号 青石堡。 陈彦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捏得粉碎! 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从鲁阳城逃回来的信使,眼神冰冷得能冻死人。 “鲁阳?被攻破?汉川军?秦昌?”他一字一顿地重复着,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确定是秦昌?那个西南秦崇山的儿子?汉川军?” “千真万确啊殿下!帅旗是‘秦’字!士兵装束是汉川军样式……” “够了!”陈彦厉声打断。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鲁阳城的位置,又看看近在咫尺的隆济城,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愤怒涌上心头。 一个本该在西南或者关襄战场的杂牌军将领,带着一群迷路的兵,莫名其妙出现在他腹地的鲁阳城下,还一鼓作气拿下了这座他从未正眼瞧过、却连接着青州港水师和东海关陆军的枢纽之城! 打,还是不打? 打鲁阳?以青石堡的兵力,加上青州港和东海关的支援,拿下秦昌那一万疲兵问题不大。 但严星楚的隆济城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若大军出动攻打鲁阳,隆济的严星楚会坐视不理? 极可能趁虚猛攻青石堡!那时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不打?任由秦昌这个搅屎棍占据鲁阳?这等于在他腹地钉下了一颗钉子! 严重威胁青州港和东海关的后路安全!而且,此例一开,威信何在? 陈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沸腾的杀意。 他不能冲动,不能被秦昌这个意外搅乱了全局部署。 “传令!”陈彦的声音恢复了冰冷,“青州港李磐:加强港口防御,战船日夜巡弋近海,严防偷袭!” “命令东海关守将:加固城防,派出精锐游骑,向西、向南扩大警戒范围,特别是靠近鲁阳城方向,发现秦昌部斥候或小股部队,格杀勿论!” “再令,”陈彦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派一队精干斥候,潜入鲁阳城附近,给我弄清楚秦昌的兵力、布防、士气,还有……他到底想干什么!” 陈彦的策略清晰而无奈:以静制动,严防死守。用强大的防御态势震慑隆济城的严星楚不敢轻举妄动,同时将秦昌死死困在鲁阳这座孤城之中,慢慢观察,等待时机。 他现在最大的顾虑,就是严星楚和秦昌之间是否有某种默契,或者秦昌这步“臭棋”背后,是否隐藏着严星楚更深的谋划? 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他不敢轻易去拔这颗“毒钉”,生怕牵一发动全身。 西夏平阳行宫。 当吴砚卿收到鲁阳城破、秦昌占据该城的消息时,她先是愣了几息,随即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带着嘲讽和狂喜的冷笑。 “呵……呵呵呵……秦昌?鲁阳?好!好一个莽夫!好一步歪打正着的妙棋!”她来回踱步,眼中精光四射,“哀家给他火炮粮草,本想着他能去关襄给魏若白当个先锋,消耗点陈彦的兵力,就算战死了也能搏个忠烈之名。没想到……没想到他竟有如此‘运道’!迷路迷进了陈彦的腹心,还捡了座城!” 吴征一小心地补充道:“太后,据闻鲁阳城储粮极丰,秦昌算是发了一笔横财。只是……他现在孤悬敌后,四面皆敌,恐怕……” “恐怕什么?”吴砚卿打断他,嘴角挂着冰冷的笑意,“怕他守不住?哀家本就没指望他能守住!他能多守一天,就多牵制陈彦一分兵力!他能把陈彦的腹地搅得天翻地覆,就是大功一件!传旨!” 她走到案前,提笔疾书: “汉川军帅秦昌,忠勇无双,智取鲁阳,扬我国威!着即晋封为‘鲁阳侯’,领鲁阳镇守使!赏金千两,锦缎五百匹!望其固守城池,为国藩屏!所需军械粮秣,可由关襄城酌情接济!” “另外,”吴砚卿放下笔,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以朝廷名义,将此捷报广传四方!尤其是东南的广府军和静海军!让他们看看,连秦昌这样的年轻将领都能深入敌后立此奇功!我大夏忠勇之士,层出不穷!” 她要用秦昌,用他的“奇迹”和“鲁阳侯”的虚名,去鼓舞西夏那摇摇欲坠的士气,去震慑那些心怀叵测的地方势力! 至于秦昌能在鲁阳撑多久?那是他自己的造化。能多拖一天,就为朝廷多争取一天喘息的时间。万一他真能创造奇迹呢?那更是意外之喜! 鲁阳城。 秦昌坐在原本属于元朴的太师椅上,听着手下汇报清点出来的惊人战利品。 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匹、军械,还有官库里不算多但也不少的一笔金银。 他摸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志得意满。 “鲁阳侯?镇守使?哈哈哈!吴太后,倒是会顺杆爬!”他看着朝廷送来的封赏旨意,然后让人镇重的收了起来。 这样的名声他期望了很久,终于实现了。 “将军,朝廷旨意里说可由关襄城接济我们……”副将提醒道。 “关襄城?”秦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太远了!中间隔着陈彦的地盘,杯水车薪。要搞,就搞大的!”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东南方向——青州港! “看到没有?陈彦的水师老巢!老子现在有城有粮有炮! 他陈彦缩在青石堡不敢动老子,怕严星楚捅他屁股!那老子就捅他的水师!”秦昌的眼中闪烁着疯狂和冒险的光芒,“派人!给老子仔细探查青州港的布防!特别是他们停船的地方和岸防炮的位置!老子要给他来个火烧连营!” “打青州港?”副将马回差点被口水呛着,眼珠子瞪得溜圆盯着秦昌,“我的少帅!你刚在人家肚脐眼上插了根刺,不想着怎么扎稳脚跟、找外援,反而要去捅他心窝子?那李磐可不是元朴那种废物!” 秦昌正对着缴获的东牟精甲比划,闻言浓眉拧成了疙瘩:“不捅他心窝子,等他缓过劲儿来捅老子?青石堡那缩头乌龟不敢动,青州港就是他命根子!老子烧了他的船,看他拿什么运兵运粮!” 马回出身西南土司,脑子活络,是秦昌身边难得的明白人。 他深吸一口气,凑近低声道:“少帅,打肯定要打!但不是这么个打法。咱们现在孤悬敌后,鲁阳城刚到手,人心未附,九千多兄弟看着威风,可经不起硬碰硬的消耗! 我的意思是,小股精锐,轮番袭扰!专挑他青州港外围的哨卡、小股巡逻队、补给队下手!打完就跑,让他们疲于奔命,睡不安稳!积小胜为大胜,也让兄弟们练练手,熟悉熟悉这北境的路数!”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门外隐约可见的俘虏营方向,声音压得更低:“还有这些降兵……三千多人,关着是祸患,放回去是资敌。少帅,得想法子收编一部分,至少得让他们不敢生乱!” “收编?”秦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冷得像冰,“马回,你忘了青石堡怎么丢的了?袁弼就是心慈手软,招降了东夏兵,结果呢?被人家里应外合,捅了个透心凉!前车之鉴,血淋淋的教训!”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指着俘虏营的方向,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子血腥气:“老子不想重蹈覆辙!一个不留!全宰了!用他们的血,给老子这鲁阳城头,立个规矩!” “少帅!不可!”马回脸色煞白,急步上前拉住秦昌的手臂,“杀俘不祥!更会激起东牟军民死战之心!后患无穷啊!只诛首恶,余者……” “余者?”秦昌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神凶狠如狼,“老子信不过!冒不起这个险!鲁阳城是我们的命根子,谁敢威胁它,老子就送谁去见阎王!杀!一个不留!传令!” 秦昌的命令像一道冰冷的铁流,席卷了整个鲁阳城。 三天后,鲁阳城西郊,三千多颗东牟降卒的头颅被砍下,堆成了一座狰狞的“京观”。 浓烈的血腥味数日不散,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秦昌也得了一个“屠夫”的名号,一夜之间传遍了东北境。 东牟军民闻之胆寒,尤其是靠近鲁阳的村镇,家家户户闭门锁户,对那个占据鲁阳城的“秦屠夫”充满了刻骨的恐惧和憎恨。 恐惧,成了秦昌最有效的护城河。 马回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那触目惊心的京观,胃里一阵翻腾。 他知道秦昌的顾虑有他的道理,但这手段太过酷烈,后患必然深重。 他找到秦昌,声音干涩:“少帅,凶名已成,暂时无人敢捋虎须。但咱们人还是太少了。九千多兄弟,守城尚可,可要袭扰四方,远远不够。” 秦昌头也没抬:“说。” “人,得招!”马回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边区域,自夏明澄割给东牟后,许多不服东牟的人就成了马匪,山林里也多强梁。少帅您现在这‘凶神’的名头,在他们眼里,就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看谁不顺眼就杀,看谁有钱就抢,这不就是那些亡命徒梦寐以求的头儿吗?” 秦昌抬起头,眼中凶光一闪,随即咧开嘴笑了:“有点意思!马回,这事交给你!放出话去,鲁阳城秦某开山门了!够胆够狠的,带着家伙来投!老子管吃管喝管饷银!” 秦昌的“招安令”和他的凶名一样,很快传遍周边。 短短十天,形形色色的队伍涌向鲁阳。 有啸聚山林多年的积年老匪,有战争后打散了的流寇,有活不下去铤而走险的边民来投靠这尊“凶神”。 马回亲自坐镇筛选。 老弱病残、一看就是混饭吃的,直接赶走。 来历不明、眼神闪烁、可能带着东牟或东夏官方背景的,更是严加盘查,稍有疑点,当场拿下拷问,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几天下来,城门口也多了十几颗新挂上去的、死不瞑目的脑袋。 最终,六千多名彪悍、桀骜、浑身匪气的亡命徒被留了下来。 加上原来的九千汉川军老兵,秦昌麾下兵力暴涨到一万五千人! 马回看着校场上这群乌合之众,头皮发麻。 他再次找到秦昌:“少帅,兵是有了,但绝不能让他们进城!这些家伙野性难驯,放进城里,不出三天,鲁阳就得变成人间地狱!咱们的根基就毁了!” “那你说咋办?”秦昌也觉得有点棘手。 “城外扎营!严加操练!用咱们的老兵当骨架,把他们打散编进去,用军法狠狠敲打!”马回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更重要的是,不能让他们闲着!吃饱喝足了,就该让他们出去咬人! 把他们撒出去,分成十几股,甚至几十股!目标就两个方向:东海关!青州港! 不用攻坚,就干他们的老本行!抢粮道!烧辎重!杀斥候!绑票勒索地方富户!怎么让陈彦和李磐难受怎么来!要把东牟的腹地,搅成一锅滚开的粥!让他们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好!”秦昌一拍大腿,满脸兴奋,“就这么干!告诉那帮新来的崽子们,抢到的东西,老子只抽三成!剩下的,谁抢到归谁!但谁敢不听号令,私藏缴获,或者祸害咱们自己地盘上的百姓,老子扒了他的皮点天灯!” 二天后,隆济城,帅府。 严星楚看着斥候送回的最新情报,嘴角抽搐,半天没说出话来。 “将军,鲁阳那边……秦昌那小子,把三千降卒全砍了脑袋堆了京观……现在又招揽了五六千马匪流寇……分成几十股,扑向东海关和青州港周边……杀人放火,劫掠商队,连地方上的大户都绑了好几家……东牟那边,已经把他骂成十恶不赦的魔头了……” 史平念着情报,表情也是一言难尽。 “这他娘的……是官军还是土匪头子?”严星楚揉着眉心,又好气又好笑,“陈彦现在怕是恨不得生吃了这搅屎棍!” 赵兴在一旁接口,带着点幸灾乐祸:“大帅,管他是官是匪,只要他在鲁阳一天,咬得陈彦浑身难受,对咱们就是好事!他闹得越凶,陈彦就越不敢全力对付咱们隆济!” 严星楚点点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心里总有点膈应。 跟这么个名声臭大街的“友军”扯上关系,实在有损鹰扬军堂堂之师的形象。 就在这时,亲兵来报:“大帅,鲁阳城来了个人,自称马回,是秦昌的副将,求见大帅。” “马回?”严星楚想起来了,情报里提过,秦昌身边那个还算有点脑子的土司将领,“让他进来。” 马回风尘仆仆,举止沉稳。 他进了帅府,一丝不苟地行了个军礼:“汉川军副将马回,拜见严帅!” “马将军不必多礼。”严星楚坐在主位,语气平淡,“鲁阳秦将军,近来可好?动静不小啊。” 马回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尴尬和无奈:“严帅见笑了。我家少帅……行事刚烈了些,但绝无与鹰扬军争锋之意,一心只为牵制国贼陈彦。 如今鲁阳孤悬敌后,少帅遣末将前来,恳请与严帅……互通声气。若能守望相助,互为犄角,则陈彦腹背受敌,不敢妄动,于北境大局,善莫大焉!” 严星楚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第九十八章】秦昌遇刺! 田进、赵兴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马回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看得出严星楚的犹豫,也明白鹰扬军爱惜羽毛,不屑与“匪军”为伍。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语气带着恳切,也带着一丝决然: “严帅!在下深知,我军如今行事……难登大雅之堂,恐污了鹰扬军清誉。不敢奢求与贵军并立! 只求严帅念在同为西夏之军、共抗国贼的份上……若他日鲁阳城陷入绝境,盼严帅……能看在牵制陈彦之功的份上,略施援手!汉川军上下,必铭记严帅大恩!” 这话说得卑微又实在,把姿态放到了最低,只求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的援手承诺。 严星楚看着马回眼中那份近乎绝望的诚恳,又想起秦昌那搅屎棍般的存在确实给自己分担了巨大的压力。 他沉吟良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秦将军在鲁阳所为,虽手段酷烈,然其牵制之功,本帅心中有数。 同为大夏屏藩,自当同气连枝。马将军回去转告秦将军,鲁阳若真至危急存亡之关头,我鹰扬军……不会坐视不理。” 没有结盟,没有互助协议,只有一个模糊的、基于“危急存亡”前提下的“不会坐视”。 但对马回来说,这已经是天籁之音! 他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感激,深深一揖到底:“谢严帅!末将代汉川军上下,谢严帅活命之恩!严帅高义,马回永世不忘!” 马回带着严星楚那句分量千钧的口头承诺,星夜兼程赶回鲁阳。 青石堡,帅府内却弥漫着几乎凝成实质的怒火和杀意。 陈彦脸色铁青,手中捏着一份刚送达急报。 一支重要的粮队在东海关通往青石堡的半道上,被一股打着“秦”字旗号的悍匪截杀,押运官兵死伤殆尽,上千石粮食被抢掠一空,负责押运的一名得力偏将的头颅被挂在路边的树上。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起针对粮道和后勤的恶性袭击了! “秦昌!”陈彦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和冰冷的杀机,“本宫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莽夫、屠夫、土匪头子!比严星楚更让他恶心! 严星楚是堂堂正正的对手,而这个秦昌,就是一条钻进他裤裆里疯狂撕咬的疯狗!不按常理出牌,手段下作狠毒,偏偏还滑不留手! 强攻鲁阳?严星楚在隆济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扑上来咬他一口。 放任不管?鲁阳周边已经快被那些蝗虫般的匪兵啃成白地了!长此以往,军心士气、后勤补给都将受到毁灭性打击。 陈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案前,铺开两张信笺。 第一封,写给东夏皇帝夏明澄。笔锋凌厉,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 “……夏皇明鉴:鲁阳秦匪,凶残暴虐,屠戮生灵,劫掠无度,已成北境大患!望陛下速遣精兵,北上出击,袭扰鲁阳之南,不求克城,但求牵制!我东牟大军自北压迫,必除此心腹大患!若陛下坐视,任由此匪坐大,则北境危局,恐累及陛下大业!” 写完,用上太子印玺,火漆密封。 陈彦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必须把夏明澄拖下水! 第二封,他写给青州港守将李磐。 七日后,严星楚到达归宁城。 他先探望了右同知邵经。 邵经此刻躺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左胸裹着厚厚的纱布。 洛佑中正为他诊脉,神色专注。 见严星楚进来,邵经挣扎着想坐起,被严星楚快步上前按住。 “躺着!养伤要紧!”严星楚声音低沉有力,“感觉如何?” “谢大帅挂念,”邵经声音有些虚弱,“洛老先生妙手回春,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伤口愈合尚可,只是这胸口,怕是得养上些时日了。”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甘。 “好好养伤!”严星楚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看向洛佑中,“岳父,有劳了。” 洛佑中捋须微笑:“邵将军底子厚,恢复比预想快。再静养一月,当可下地行走,但要恢复如初,还需时日与锻炼。” 严星楚点头,又宽慰了邵经几句,便转向隔壁袁弼所在的院落。 与邵经的沉重不同,袁弼的院落里甚至能听到轻微的走动声。 严星楚进门正看见袁弼穿着单衣缓步绕着屋子踱步。 他脸色虽然也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精神头明显好了许多,眼神中那股子经历生死后的沉静与通透更显清晰。 “袁帅!”严星楚唤道。 袁弼闻声抬头,露出一个真挚的笑容:“严帅!稀客啊。” 严星楚仔细打量着他,见他步履虽缓,但气息平稳,心中宽慰:“袁帅吉人天相。” 两人落座,亲兵奉上清茶。 寒暄几句伤势后,严星楚放下茶杯,看着袁弼,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袁帅,关襄血战,寒影军……几乎打光了。如今你伤势渐愈,不知日后有何打算?是留在北境,待时机重建寒影军?还是……回平阳城?” 袁弼端起茶杯,沉默了片刻。 “平阳?”他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丝略带嘲讽的弧度,“回去做什么?看吴太后和魏若白如何焦头烂额?还是对着空荡荡的帅府,做个有名无实的军帅?” 他抬眼,目光坦然地看向严星楚,“严帅,我打算去西南。” “西南?”严星楚微微一怔。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意料。 “去找梁议朝。”袁弼语气平淡,“寒影军没了,我这把骨头,总得找个地方落脚。议朝……虽说脾气倔得跟牛一样,但重情重义。我与他相识近十年,交情算得上过命。如今他在西南和陈仲、全伏江搞那个什么自治盟约,风头正劲,地盘也够大。 我去他那里,讨碗饭吃,顺便……也看看这西南自治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他没有解释更深层的想法,比如对西夏朝廷的失望,或者想远离权力漩涡中心。 严星楚略一思索,便明白了。 袁弼与梁议朝,都是性情中人,一个务实灵活,一个果敢倔强,脾性相投,在当年大夏朝就多有惺惺相惜之意。 袁弼此去,与其说是投奔,不如说是老友相聚,顺带观察时局。 “梁帅处……倒是好去处。”严星楚点头,“以袁帅之能,西南必能添一强援。只是……”他顿了顿,“你带去的人手是否少了?” 袁弼笑了笑:“寒影军……只剩下三千兄弟了。” 他看向严星楚,眼神清澈,“严帅,这些人,我交给你了。” 严星楚又是一愣,完全没料到袁弼会如此安排。 寒影军虽然残了,但这三千人是经历过关襄血战的百战老兵,是极其宝贵的战力! 袁弼竟舍得拱手相让? “袁帅,这……”严星楚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袁弼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别多想。我此去西南,不为争权夺利。带着这三千人,不多不少,反而容易让人多想,也让议朝难做。我孤身一人去,就是个闲散老兵,图个自在。带着兵去?那味道就变了。”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看透世事的豁达,“严帅你治军严谨,赏罚分明,北境根基渐稳,正是用人之际。这三千兄弟跟着你,比跟着我强,也比跟我去西南当个尴尬的‘客军’强。” 他看着严星楚眼中闪过的复杂神色,补充道:“不用特殊照顾他们。就当他们是你鹰扬军新招的兵,该怎么练,怎么用,一视同仁。寒影军的番号……已成过往,就让它留在关襄城下吧。” 严星楚心头震动。 袁弼此举,是彻底斩断了自己的后路,也给了他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一份精锐的兵力。 这份胸襟,让他肃然起敬。 “袁帅放心!”严星楚站起身,郑重抱拳,“这三千兄弟,星楚必视如己出,与鹰扬军同袍一视同仁!寒影军之名虽逝,其魂必在北境鹰扬军中长存!” 袁弼欣慰地点点头,也站起身:“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严星楚似乎想到什么,问道:“那……是否需向平阳递个信,禀明我的去向?” 袁弼轻轻一叹,摇了摇头:“不必了。吴太后如今自顾不暇。我这没了兵权的‘前军帅’,在她眼里怕是连鸡肋都不如。再去封信,徒增尴尬,也给议朝和西南那边添麻烦。就这样吧,无声无息地走,挺好。” 三天后,归宁城西门。 三千名寒影军老兵整齐列队,他们换上了鹰扬军的制式皮甲,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的老帅。有不舍,有迷茫,也有一丝对新起点的期冀。 袁弼只带了几名贴身的老亲兵,换上了一身旧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刀,再无半点军帅的威仪,倒像个远行的老卒。 他走到队列前,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沧桑的脸,没有长篇大论的告别,只是沉声道:“弟兄们!从今日起,你们就是鹰扬军的人了! 严大帅治军严明,赏罚公道,北境根基稳固,前程远大!跟着严大帅,好好干!莫要堕了咱们寒影军当年死守关襄的名头!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是!大帅!”三千老兵齐声嘶吼,带着诀别的悲壮与对老帅最后的承诺。 袁弼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严星楚。 严星楚看着这位卸下戎装、即将远行的老将,心中感慨万千。 他上前一步,用力握住袁弼的手:“袁帅,一路保重!西南路远,多加小心。若在西南……不如意,鹰扬军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北境永远有你袁弼一席之地!” 袁弼眼中似有微光闪动,他用力回握了一下严星楚的手,声音低沉:“严帅,珍重!后会有期!” 说罢,不再留恋,翻身上马,带着两名亲兵,向着西南方向,策马而去。 严星楚望着几人越来越小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久久不语。 他挥了挥手,将那三千名眼中含泪、神情肃穆的寒影军老兵带入了归宁城。 送走袁弼的当日,严星楚也起程返回隆济城。 两日后,抵达平阜城。 平阜城在洛天术的主持下,正从战时状态下复苏。 严星楚在临时帅府落脚,立刻派人去召正在城外勘察万安渠旧道的洛天术。 他打算听听这位新任同知参议关于水利和赋税改革的详细进展。 洛天术风尘仆仆地赶来,脸上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他顾不上客套,摊开一卷简陋但标注清晰的地图:“大帅!万安渠旧道找到了!比预想的保存完好! 只需疏通拓宽约三十里,再在沿途修建三处陂塘蓄水,就能将洛河水引入平阜以西的大片新垦荒地!此事若成,平阜粮仓之名可期!所需人力,以工代赈正当时!另外,税则草案初稿已成,已送交张全大人审阅,核心是……” 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地汇报着,严星楚听得频频点头,正要细问陂塘选址和预算问题。 突然! “报——!”一声急促的嘶喊传入平阜衙署! 一名斥候快步冲了进来,扑倒在地,手中高举着一份紧急军报:“隆济城田进将军急报!鲁阳城剧变,秦昌遇刺!生死不明!” “什么?”严星楚盯着冲进来的斥候,眼神锐利。 斥候跪在地上,声音急促:“消息是潜伏在鲁阳附近的兄弟传回的!昨夜鲁阳城内突然生乱,火光杀声冲天!后探得是秦昌在帅府遭人行刺!具体伤势不明,但刺客有逃脱者!城内已戒严,但人心惶惶!” 严星楚眉头紧锁,沉声问:“东牟军那边有什么动静?” “青石堡尚无大规模调兵迹象,但斥哨活动频繁!青州港方向,李磐的水师战船频繁在近海游弋!东海关方向,守军已增派游骑,封锁了通往鲁阳的所有路径!” 严星楚大脑飞速运转。 秦昌死没死,不确定。 但鲁阳城肯定成了火药桶。陈彦必然倾力扑灭这颗心腹之患!一旦鲁阳陷落,陈彦就能腾出手来,全力对付隆济! 不能坐视! “史平!”严星楚声音斩钉截铁。 “属下在!” “第一,八百里加急传令田进!点齐一万精锐步骑,立刻兵出隆济城,做出大举进攻青石堡的姿态!旗号要亮,战鼓要响!但记住,是佯攻!目的是把陈彦钉死在青石堡! 若陈彦敢从青石堡分兵去打鲁阳那就给老子狠狠地打!打成真的!把他打回去!绝不能让青石堡一兵一卒支援鲁阳战场!” “第二,加派斥候!重点盯死青州港李磐部和东海关敌军动向!鲁阳城内的情况,也要想尽一切办法探明!特别是秦昌的死活!” “另外飞鸽传书黑云关皇甫密!告诉他鲁阳情况,请他即刻出兵,加大袭扰东牟西境东海关方向!务必让东海关守军首尾不能相顾,不敢轻易南下夹攻鲁阳!告诉密侯,此乃牵制关键,不惜代价!” “备马!我即刻赶回隆济城坐镇!” 第九十九章】鸡犬不留! 史平领命飞奔而出。 严星楚转向一旁的洛天术,语速极快:“天术,平阜水利与税改诸事,按既定方略推进,全权交托于你!” 洛天术面色凝重,深深一揖:“大帅放心!天术定当竭尽全力,稳固后方!大帅前线珍重!” 严星楚不再多言,抓起佩剑,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鲁阳城,汉川军帅府内。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伤药的气息弥漫在厅堂里。 秦昌赤裸着上身,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依旧凶悍。 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斜贯他左胸上方,距离心脏要害仅差寸许! “他娘的!下手真狠!”秦昌咬着牙,额头上冷汗涔涔,却硬是一声没吭。 五名刺客,借着夜色进入帅府后,骤然发难。 若非他自身武功底子硬,反应够快,加上几名忠心耿耿的老亲兵拼死挡刀,此刻早已是具尸体。 饶是如此,三名刺客当场毙命,另外两人却借着混乱,遁入夜色消失无踪。 “全城搜捕!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两个杂碎给老子揪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秦昌喘着粗气下令。 城门在遇刺后的第一时间就已紧闭,全城戒严,挨家挨户地搜捕,但茫茫人海,如同大海捞针。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冲了进来,声音带着惊惶:“报!大帅!南面、东面急报!青州港李磐亲率一万五千水陆兵马,已出港登陆,正全速向鲁阳城东门扑来!距城不足三十里! 还有……还有南面!打着东夏‘镇北将军赵’的旗号,约一万人马,从井口谷方向杀来,直扑南门!两路敌军,最迟明日午时必到城下!” 秦昌瞳孔猛地一缩,胸口的剧痛似乎都被这消息压了下去。 敌军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狠! 两路大军,近两万五千人!李磐的水师精锐,加上东夏的生力军! “他妈的!来得真快!”秦昌挣扎着就要站起来,“备甲!老子去南城!” “大帅不可!”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马回猛地出声,他脸色同样难看,但眼神却异常冷静,“当务之急,是稳住城内城外!” 他语速飞快,压低声音:“大帅,城外那五千多新招揽的兄弟,现在是个大麻烦!他们本就是乌合之众,如今您遇刺受伤恐已传开。 如果强敌压境的消息再传开,这些人必然人心浮动!若是作鸟兽散还好,怕就怕有人被城外大军吓破胆,或者被东牟收买,阵前倒戈,甚至趁乱在咱们背后捅刀子!” 秦昌眼神一厉,立刻明白了马回的担忧。 “那你说怎么办?”秦昌盯着马回。 马回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立刻以‘大帅遇刺,恐有内奸未清,为保护诸位头领安全’为名,派人去城外营中,把各股人马的十几个大头领,‘请’进城里来暂避,只要这些头领在我们手里,外面的小喽啰群龙无首,一时半会儿翻不起大浪!” 秦昌点头:“好!这法子行!然后呢?城外那几千人总不能不管?” 马回继续道:“第二步,派咱们信得过的兄弟,带足军粮,立刻出城,接管那五千人的指挥权! 传大帅军令:就说行刺大帅的刺客已经招供,是东海关守将派来的!大帅震怒,命他们即刻拔营,携带所有粮草,全速向北进军!目标——袭扰东海关方向,做出进攻姿态,牵制东海关敌军,防止他们南下与李磐、赵秉合流。” 这一招,一石二鸟! 一是把这股最不稳定的力量调离即将成为修罗场的鲁阳城下,避免他们临阵倒戈或内部生乱。 又让他们去袭扰东海关后方,哪怕只是佯攻,也能给东海关守军造成压力,多少起到一点牵制作用。 秦昌听完,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好!马回,就按你说的办!立刻去!你亲自安排人手去‘请’那些头领! 派王宁率五百老兵和足够军粮出城接管队伍,谁敢不听号令,畏缩不前,老子先宰了他们城里的头领祭旗!” “是!”马回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命令迅速执行。 城外营地里,各股流寇马匪的大小头目们正人心惶惶地聚在一起议论,突然被一队杀气腾腾的汉川军老兵“客气”地“请”进了鲁阳城,美其名曰“保护安全”。 虽然心知肚明是被扣下了,但看着对方明晃晃的刀子和秦昌“屠夫”的凶名,没人敢反抗。 紧接着,满脸横肉、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老将王宁,带着五百名剽悍的汉川军老兵,押送着大批粮草出城。 他站在营前高台上,扯着嗓子吼出了秦昌的军令,重点强调了“刺客是东海关派来的”、“大帅震怒”、“敢不听令就宰了你们老大”这几条。 在汉川军老兵的虎视眈眈和城内头领性命的威胁下,加上有粮草供应,城外那五千多乌合之众虽然满腹牢骚和恐惧,也只能乱哄哄地收拾东西,扛着兵器,拖拖拉拉地向北开拔,朝着东海关的方向去了。 就在城外这支队伍离开不到两个时辰,鲁阳城东、南两面,两支烟尘滚滚而来! 东门二里外。 李磐骑在战马上,脸色阴沉。 他身后是列阵森严的东牟水师陆战营精锐,以及部分征调的卫戍军,总计一万五千人,杀气腾腾。 数十门从战船上卸下的中型火炮被推到了阵前,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鲁阳城头。 同样在南门外,东夏镇北将军赵秉的旗号猎猎作响。 一万东夏步骑混合部队同样阵容严整,营中云梯、冲车等攻城器械也已准备就绪。 没有劝降,没有废话。 李磐长剑前指,声音冰冷:“攻城!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报仇!杀!”震天的怒吼声。 轰!轰!轰!轰! 李磐部的火炮率先发出怒吼!实心铁球带着死亡的呼啸,狠狠砸向鲁阳城东门和附近的城墙! 砖石飞溅,烟尘弥漫! “放箭!”城头上,在东城防务的马回大声怒吼。 早已严阵以待的汉川军老兵和部分可靠的收编人员,奋力拉开强弓硬弩,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城下正在推进的东牟步兵方阵。 同时,城头那三十门火炮也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李磐自小受其父李同宁培养,现在独立领军,指挥上也以沉稳为主。 火炮压制、步卒推进、云梯搭靠,层次分明。 东牟水师顶着箭雨和不时落下的炮火,悍不畏死地冲锋。 南门方向,赵秉的东夏军攻势同样凶猛,不断涌向城墙,云梯不断架起,士兵疯狂攀爬。 马回在城头来回奔走,他身边的汉川军老兵也杀红了眼,滚木礌石雨点般砸下,火油罐在攀爬的人群中爆开,手中的长矛拼命地往下捅刺。 城上城下,尸体迅速堆积。 秦昌虽然被强行按在帅府养伤,但震天的喊杀声和爆炸声不断传来。 他几次想挣扎起身,都被亲兵死死按住。 他只能焦躁地听着前线传回的战报: “东门!垛口塌了一片!兄弟们伤亡很大!” “南门!东夏兵又冲上来一波!被兄弟们用火油烧退了!” “报!西门和北门暂无敌情,但斥候发现有小股敌军游骑窥探!”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汉川军老兵虽勇,但兵力只有一万余人,面对两倍于己、装备精良,且携带火炮的敌军猛攻,压力巨大。 收编的那些人,在这种惨烈的攻防战中,战斗力明显不足,更多是在老兵督战下壮声势和填补空缺。 “他娘的!陈彦老子跟你没完!”秦昌一拳砸在床榻上,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压不住心中的暴怒和一丝……隐隐的绝望。 他再悍勇,也知道孤城难守的道理。 没有外援,鲁阳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马回看着城下攻势缓了一波,立即回到帅府,向秦昌汇报以安其心。 刚把情况说完,正要回城楼时,一名参军冲了进来,脸上却带着狂喜! “大帅!马将军!刚收到斥候传来的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秦昌和马回精神猛地一振! “快说!”马回急道。 参军声音却异常兴奋:“隆济城出兵了!田进将军亲率一万鹰扬军兵出隆济城,直扑青石堡!战鼓擂得震天响!看架势是要猛攻青石堡!” “还有!听闻黑云关皇甫密大人的兵马也动了!正向东海关西北面进攻!东海关守军现在自顾不暇,根本抽不出兵南下!” 这个消息如同甘霖,瞬间浇在秦昌和马回焦灼的心头! “好!严星楚够意思!”秦昌猛地一拍大腿,牵动伤口也顾不上了,苍白的脸上涌起一股激动的潮红,“围魏救赵!打他陈彦的老巢!哈哈哈!痛快!” 马回眼中也是惊喜和如释重负! 严星楚果然信守了那个模糊的承诺! 佯攻青石堡,又让皇甫密袭扰东海关后方,断了敌军援兵! 这等于直接帮鲁阳分担了至少一半的压力! “大帅!严帅这是在帮咱们扛住了一半压力!现在只剩下李磐和赵秉这两路!压力小多了!”马回的声音激动起来。 秦昌眼中凶光再现,之前的绝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更强烈的斗志和底气:“传令下去!告诉所有守城的兄弟们!鹰扬军出兵阻挡了敌军援军,咱们鲁阳城,只用对付眼前这两条杂鱼!给老子狠狠地打!让李磐和赵秉知道,想啃下鲁阳,得拿命来填!” 帅府内的亲兵们也被这消息点燃了士气,齐声怒吼。 消息迅速传遍城头。 “鹰扬军出兵打青石堡了!” “皇甫大人抄了东海关后路!” “兄弟们!援兵在帮咱们!顶住!杀光城下的狗崽子!” 原本因伤亡惨重和敌军势大而有些低落的士气,如同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瞬间高涨起来! 李磐和赵秉很快就感受到了城头守军的变化。 攻势依旧凶猛,但对方似乎韧性更强了,反击也更加精准和有组织。 尤其是那三十门火炮,在经验丰富的炮手操作下,给进攻部队造成了巨大杀伤。 攀上城头的士兵,往往很快就被数量更多的守军淹没。 “怎么回事?鲁阳守军的士气怎么不降反升?”李磐在后方督战,眉头紧锁。 很快,他也收到了来自青石堡和东海关方向的急报。 “严星楚!皇甫密!”李磐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明白了,陈彦太子被钉在青石堡,东海关援兵被截断,自己这边看似兵力占优,实则成了孤军!而鲁阳城里的秦昌,显然得到了这个消息,士气大振! “该死!”赵秉也策马过来,脸色铁青,“李将军,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鲁阳城防坚固,火炮犀利,守军又跟打了鸡血似的!咱们伤亡太大了!” 李磐看着城头依旧激烈地厮杀,看着不断倒下的士兵,眼神阴鸷。 他深知,没有青石堡主力或东海关生力军的配合,单凭他和赵秉这两路,想短时间内啃下这座被“秦屠夫”经营过的硬骨头,代价将极其惨重,甚至可能久攻不下,反被对方消耗。 “鸣金!收兵!”李磐咬牙切齿地下令,“重整队形!扎营围城!困死他们!同时急报太子殿下,鲁阳城防坚固,守军顽抗,我军强攻受阻,请求指示!” 尖锐的鸣金声响起。 东牟和东夏士兵迅速退了下去,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破损的攻城器械。 城头上,幸存的守军看着退去的敌军,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马回双手撑着墙垛,大口喘着粗气,望着退去的敌军和远处开始扎营的灯火,又望向北方隆济城的方向,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下一半。 “严星楚……这份人情,我马回替少帅记下了。”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虽然危机未解,但最凶险的一波,总算是撑过去了。 接下来,就是残酷的围城与消耗,看谁先撑不住。 而有了鹰扬军的策应,他们心中,终于有了一丝底气和希望。 青石堡,衙署内。 陈彦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下水来。 案上摊着一份李磐的急报:“……鲁阳城防坚固,秦匪虽伤,守军抵抗顽强,兼有火炮之利。我军强攻受挫,伤亡颇重。现扎营围困,恳请殿下定夺是否持续强攻……” 啪!陈彦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笔墨跳起。 李磐手握一万五千精锐,加上赵秉一万东夏军,竟奈何不了一个重伤的秦昌和一座孤城? 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严星楚的精准和狠辣! 这一手围魏救赵,攻青石堡是假,救鲁阳是真!偏偏来得如此凶猛,逼得他不得不坚守青石堡!还有皇甫密那个老狐狸在西境点火,彻底断了东海关南下的可能! 他死死盯着地图。 青石堡是他的根本,不容有失。可鲁阳……秦昌那个屠夫不拔掉,寝食难安! 【第一百章】发现即焚! “殿下,当务之急是青石堡!”一名心腹将领忍不住道,“田进乃严星楚麾下悍将,其部乃鹰扬军主力!而鲁阳已是孤城,李将军虽围而不攻,但秦昌也翻不起大浪!待殿下击退田进,稳固青石堡,再掉头收拾鲁阳不迟!” “是啊殿下!秦昌重伤,鲁阳被围,已成瓮中之鳖!严星楚才是心腹大患!”另一将领也附和道。 陈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沸腾的杀意和憋屈。 理智告诉他,将领们说得对。 青石堡比鲁阳更重要。 “传令!”陈彦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甘的决断:“令李磐:暂停强攻鲁阳!深沟高垒,严密封锁,给本宫困死秦昌!” “遵命!”将领们齐声领命,心中也松了一口气。虽然放过了鲁阳,但保住青石堡才是根本。 陈彦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鲁阳城的位置,眼中寒光闪烁。 鲁阳城头,夜幕再次降临。 城外,李磐和赵秉的大军营垒连绵,篝火如同繁星,将鲁阳城围得水泄不通。 但再无白日的攻城喧嚣,只有巡逻队沉重的脚步声。 城头上,火把通明。 守军疲惫不堪地倚靠在垛口后休息,包扎伤口,啃着干粮。 马回巡视着城防,检查着火炮和守城器械。 他走到秦昌养伤的帅府附近,看到秦昌不顾亲兵劝阻,执意披甲登上了府内最高的瞭望台。 “少帅,您伤……”马回上前。 秦昌摆摆手,打断他,指着青石堡方向,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马回,严星楚……他真动手了?” 马回点头:“是。斥候确认,田进部攻得很猛。陈彦不敢出来,咱们的压力,暂时轻了。” 秦昌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带着他惯有的狠厉,却也似乎多了点别的:“他娘的,以前在西南,就听说北境侯严星楚是个人物,打仗够狠,也够滑头。今天老子算是见识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伤痕累累的城墙和疲惫却眼神坚定的守军,声音陡然拔高:“告诉兄弟们!城外的李磐和赵秉,现在只敢缩在营里当乌龟!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这围城的日子长着呢!看谁耗得过谁!等老子养好了伤,带你们杀出去,把李磐和赵秉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吼!!”周围的士兵们被他的气势感染,发出低沉的吼声,疲惫的脸上重新燃起斗志。 马回看着秦昌的背影,又望向城外那片被火光照亮的敌军营地,心中默默盘算。 围城开始了。 粮食、药品、士气……每一关都是考验。 鲁阳城,帅府。 秦昌正歪在榻上灌酒,胸口那道新伤被烈酒激得火辣辣地疼,却也压不住心里的烦躁。 围城才两天,城外李磐和赵秉的兵跟狗皮膏药似的贴着,打又不真打,撤又不肯撤,憋得他浑身邪火没处撒。 “大帅!不好了!”一个亲兵冲进来,脸白得像纸,“软禁院那边…死了两个!” 秦昌手里酒碗“哐当”砸地上。 “死了?谁干的?刺客摸进去了?”他猛地坐直,牵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眼里的凶光却压不住。 “不…不是…”亲兵舌头打结,“是…是病死的!看守的兄弟说,早上送饭进去,那俩头领就没起来,身子都僵了…” “放屁!”秦昌一脚踹翻身前矮几,“那些个刀头舔血的混账,个个壮得能打死牛!你当老子三岁娃娃?” 他越想越不对劲,汗毛倒竖,“妈的,肯定是那两个漏网的刺客!来人!抄家伙!跟老子去瞧瞧!” 他抓起佩刀就要往外冲,刚走到院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随军多年的老军医孙老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此刻毫无人色,眼神直勾勾的,像见了鬼。 他原本佝偻着背想给秦昌行礼,猛地看清是秦昌,踉跄着向后急退好几步,死死捂住口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秦昌心里“咯噔”一下。 孙老头是他爹秦崇山的老部下,看着他长大的,从没见他这副模样。 “老孙头!你撞邪了?里面到底怎么回事?”秦昌吼道,脚步却不由自主停住。 “大…大帅!别过来!千万别过来!”孙老头声音抖得不成调,透着前所未有的惊恐,“瘟…瘟疫!是瘟疫啊!” 两个字像冰锥子,狠狠扎进秦昌耳朵里。 他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的“噔噔噔”向后猛退三大步,后背重重撞在院墙上才停住。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你看清楚!真…真是那东西?”秦昌的声音也变了调。 孙老头拼命点头,浑浊的老眼里全是绝望:“错不了!大帅!那两人…身上全是黑斑,烂疮…口鼻淌黑血…是‘黑死瘟’!您快走!离这院子远远的!” 他嘶喊着,自己也像逃命似的,连滚带爬往远处跑。 秦昌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瘟疫!比千军万马更可怕的玩意儿! 他猛地想起那堆在城外的三千颗人头京观…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和恶心直冲喉头。 “来人!”他嘶声咆哮,“给老子把软禁院封死!拿砖石泥灰,把门窗全他妈给老子砌死!一只耗子也不准放出来!靠近院墙五丈者,格杀勿论!” 命令像瘟疫本身一样,瞬间传遍全城。 恐慌如同无形的毒气,比城外数万大军更猛烈地侵蚀着守军的意志。 帅府周围,士兵们面无人色地搬运砖石,动作带着惊惧的颤抖,远远绕着那座被宣判了死刑的院子。 哭声、压抑的咳嗽声、绝望的咒骂声,开始从被彻底封死的院落缝隙里隐隐透出。 秦昌把自己关在远离软禁院的上风处一间偏房里,门窗紧闭。 他胸口伤处火烧火燎地疼,脑袋也昏沉沉的,分不清是伤还是怕。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是伤,肯定是伤! 但孙老头那张惊恐欲绝的脸,和那“黑死瘟”三个字,像毒蛇一样盘踞在脑海。 城外,李磐和赵秉的军营。 起初几天,营中只是零星出现些腹泻、发热的士兵,军医只当是冬日风寒。 直到一个负责处理城外壕沟里冻毙野狗尸体的辅兵营,一夜之间倒下了几十号人,症状一模一样:高烧不退,浑身发冷,继而皮肤出现可怖的黑紫色斑块,呕出黑血。 “瘟…瘟疫!是瘟疫!”终于有老军医认出来了。 恐慌瞬间爆炸! 士兵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营门被试图逃命的溃兵冲击。 督战队砍翻了几十人,才勉强压住阵脚,但绝望和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了每一座营帐。 李磐脸色铁青地站在中军帐外,看着远处鲁阳城头依旧飘扬的“秦”字旗,又看看自己营中一片混乱和此起彼伏的哀嚎,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升起。 “将军!不能再等了!撤吧!”副将声音发颤,“再待下去,咱们这几万兄弟都得折在这儿!” 赵秉也匆匆赶来,脸上同样毫无血色:“李将军!我营中也…也发现了!这仗打不了了!得赶紧走!离这鬼地方越远越好!” 李磐死死攥着拳头。 撤?太子严令围死秦昌!可这看不见摸不着的瘟神…他猛地想起那些被秦昌砍了堆成京观的三千降卒,一股恶寒直冲头顶。 他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命令:“传令!所有出现症状的营帐…连同里面的东西…给老子烧!烧干净!全军拔营!后撤五十里扎营!快!” 隆济城,帅府。 严星楚正对着沙盘推演青石堡方向可能的变局,史平几乎是撞开门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大帅!鲁阳急报,出现瘟疫!黑死瘟!” 严星楚手中代表田进军的小旗“啪嗒”掉在沙盘上。 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瘟疫?消息确凿?!” “千真万确!潜伏在鲁阳城外的兄弟传回!鲁阳城中爆发,李磐和赵秉军中也有!他们已经开始焚烧染病营帐,后撤了!” “田进!皇甫密!”严星楚脸色瞬间煞白,几乎是吼出来的,“立刻飞鸽传书!命令田进部,停止一切对青石堡的进攻接触,全军后撤三十里!就地下营!所有士兵不得擅离营区,更不得接触任何从鲁阳方向来的人畜!违令者斩!” “命令皇甫密!放弃袭扰东海关,立刻收缩回黑云关!关城戒严!” 他语速快得像爆豆子,额头渗出冷汗:“快!再传令洛东关、隆济、平阜、归宁、武朔、虎口关等一切防区,即刻起进入最高戒严!关闭城门!增派三倍岗哨!城外流民,一律驱散!敢有冲击城门者,射杀!所有入城之人,无论军民,必须经过三道医官查验!发现发热、寒战、身上有可疑斑点者,就地隔离!不,是就地…” 他喉咙哽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旋即被决绝取代,“…发现即焚!绝不能放进城!” 一连串冰冷的命令砸下去,整个帅府瞬间被死亡的阴影笼罩。 然而,瘟疫比军令更快。 一天后,隆济城有了发现。 三天后,虎口关守将急报也发现数名士兵高热不退,皮肤现黑斑!源头疑为前几日一支从隆济方向过来的商队中,有个马夫途中病倒,被同乡隐瞒… 四天后,田进部后撤营地外围,负责警戒的游骑小队中,有人开始剧烈咳嗽,呕出黑血…营地瞬间炸营! 五天后,黑云关内一处靠近马厩的营房,十几个士兵同时倒下,症状一模一样。 皇甫密亲自提刀守在隔离区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同日,青石堡内也传出消息:一队从东海关方向押运粮草入堡的辅兵,连同看守他们的十几名军士,一夜之间浑身布满黑斑,在绝望的哀嚎中死去。 陈彦连夜移到了堡内最高处,所有进出人员需经三道火盆熏燎。 整个北境,从鲁阳到青石堡,从隆济到黑云关,如同被一张无形而致命的巨网笼罩。 军营不再是厮杀的战场,变成了更大的停尸间和焚尸场。 焚烧尸体的浓烟日夜不息,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和绝望的味道。 士兵们眼神呆滞,彼此戒备,昔日的同袍情谊在死亡面前脆弱不堪。 将领们焦头烂额,既要弹压营中随时可能爆发的骚乱,又要竭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防线。 恐惧,成了比敌人更可怕的敌人。 鲁阳城内。 帅府偏房的门窗依旧紧闭,秦昌像一头困兽在里面焦躁地踱步。 “大帅!大帅不好了!”马回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恐惧,他甚至不敢推门,“西…西门守将王麻子也…倒了!” 秦昌脚步猛地顿住,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比窗外的寒风更刺骨。 王麻子,他手下最悍勇的老兄弟之一!连他也… “还有…城北粮仓守卫的一个什长…南城头两个负责瞭望的兄弟…”马回的声音带着哭腔,“都…都出现了黑斑!大帅…瘟疫…瘟疫在城里全面散开了!” 哐当!秦昌一脚踹翻了房内唯一完好的凳子,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终于缠上了他的心脏。 什么攻城略地,什么鲁阳侯,在这玩意儿面前,都是狗屁! “烧!给老子烧!”秦昌赤红着眼睛,对着门外嘶吼,声音因恐惧而扭曲,“所有染病的!跟他们接触过的!全给老子拖出去烧了!他们的东西!住过的屋子!碰过的墙!全他妈烧干净!快!烧!” 命令带着疯狂和绝望传了下去。 很快,城内多处冒起了浓烟。 昔日还算有些秩序的鲁阳城,彻底陷入了地狱般的混乱。 秦昌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粗重地喘息。 隆济城,帅府。 严星楚站在窗前,手指死死抠着窗棂。 他眼前摊开的不是军报,而是隆济城各坊里正、巡城校尉送来的“疫报”。 一张张粗糙的麻纸上,歪歪扭扭的数字让他眼睛发疼。 “东市三坊,新发病户十七,亡六……南城水门巷,整巷封死,昨夜哭声不绝,今晨已无声息……西营辎重队,一什十人,今晨发现浑身黑斑,已隔离焚烧……” 这不再是战场上的伤亡数字。 那些数字背后,是他隆济城百姓,他们不是死在敌人的刀箭下,而是被看不见摸不着的瘟神,无声无息地拖进了地狱。 “大帅……”史平的声音带着哽咽,递上最新的,“田进将军急报…他…他营中已有百余人出现黑斑…焚烧不及…军心…军心快散了…” 严星楚猛地闭上眼,身体晃了一下,扶住窗框才没倒下。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和无力感。 他打过无数恶仗,面对过恰克铁骑,算计过陈彦诡谋,从未像此刻这般绝望。 他空有数万鹰扬劲旅,却对这无声蔓延的死亡束手无策! 【第一百零一章】十室九空! 恐慌也在帅府内外无声蔓延。 亲卫们眼神躲闪,传递文书时恨不得隔着一丈远。 连赵兴,进来汇报时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令人绝望之时,帅府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夹杂着熟悉的声音。 “我是洛青依,见你们大帅。”那声音清亮,穿透了帅府死寂的阴霾。 严星楚浑身剧震,猛地转身,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青依?她怎么可能在这里? 隆济是离鲁阳瘟疫源头最近的大城!是最危险的地方!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豹子,几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沉重的门扉。 刺眼的晨光涌了进来,晃得他眯了下眼。 光晕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是洛青依是谁。 她穿着便于行动的素色劲装,外面罩着一件明显是特制的、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罩袍,脸上蒙着厚厚的棉布面巾,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 在她身后,还有十来个同样装束的年轻人,男女都有,脸上带着紧张。 严星楚认得他们衣袍上的徽记,鹰扬书院医学生! “青依!”严星楚的声音都变了调,是震惊,是狂喜,更是瞬间涌起的巨大恐慌和愤怒,“你…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几步冲下台阶,想去抓妻子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却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 他身上…会不会也带着那该死的瘟气? 洛青依没有理会他狂暴的怒吼和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的手。 她走上前一步,隔着几步的距离,声音透过面巾,依旧清晰而冷静:“夫君,我来了。” “你……”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严星楚眼眶。 她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可她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了鹰扬书院最宝贵的医学生种子! 她是来和他一起跳进这炼狱火坑的! 紧接着是更汹涌的担忧和后怕。“娘呢?佩云姐呢?还有岳父!他们怎么样?洛东关…”他语无伦次,声音发颤。 “放心。”洛青依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母亲和佩云姐还在洛北口,那里暂时安稳。爹坐镇洛东关,目前关内尚未发现疫症。 我走时,爹已下令全城戒严,清查病患,并按照他新拟的药方开始熬煮汤药预防了。” 听到家人暂时无恙,严星楚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弛了一丝丝,但心头的巨石依旧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盯着洛青依身上,又是心疼又是气急:“既然知道危险!知道洛东关还没事!你为什么还要来?你知不知道这里…这里…” “这里已经快成鬼域了,对吗?”洛青依打断了他,语气异常严肃,“夫君,我和爹仔细分析过鲁阳那边传回的症状描述,还有我们沿途看到隆济城外的情况。爹断定,这是极其凶险的‘黑死瘟’!传播极快,致死极高!若再不采取雷霆手段,有效管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帅府内外那些面带惊惶的士兵和文书,一字一句:“爹说,照此蔓延速度,若不干预,最多一个月,隆济城…十室九空!将成为一座死城!” “轰!” 洛青依的话,像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严星楚天灵盖上! 一个月……死城! 他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之前看到那些数字,他恐慌,他无力,但内心深处或许还存着一丝侥幸,觉得总能撑过去。 可洛佑中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医官,他的岳父,用最冷酷的判断,直接撕碎了这层侥幸! 十室九空!死城! 巨大的恐惧和灭顶的绝望感,还有连日来的重压、对瘟疫的束手无策、对未来的迷茫、对眼前惨状的无力感……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你——!”严星楚猛地抬头,双目赤红。 他死死盯着洛青依,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那巨大的、无法承受的恐惧和无力感需要一个宣泄口! 他冲着这个明知危险却毅然来到他身边的女人,发出了近乎崩溃的咆哮: “洛青依!你既然知道!你为什么还要来!你跑来送死吗!你…你是不是疯了?啊?!” 他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绝望,手指无意识地指向外面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城池,“你看看!你看看外面!那是瘟疫!沾上就死的瘟疫!不是刀枪!我他妈挡不住啊!” 他像一头困兽般在台阶上焦躁地来回走了两步,猛地又停下,胸膛剧烈起伏,吼声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你来了又能怎么样!你能治好吗!你能救得了谁!连你爹都没把握!你带着这些小年轻来……来陪葬吗?” 他指着那些年轻的医学生,他们被大帅从未有过的狂暴吓得脸色发白,却依旧咬着牙,紧紧跟在洛青依身后,没有后退。 帅府内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大帅这突如其来的狂暴震住了,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亲卫们低着头,不敢看。 史平攥紧了拳头,眼圈通红。 面对丈夫的失控咆哮,面对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绝望眼神,洛青依静静地站在那里。 面巾遮住了她的表情,只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依旧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她没有解释,没有争辩,更没有像往常那样温言软语的安抚。 等严星楚的吼声在院子里回荡着最后的余音,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时,洛青依才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冷静:“吼完了吗?吼完了就听我说!”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严星楚,也扫过帅府内外每一个竖着耳朵的人: “第一,立刻在城内划分区域!设立‘疫区’、‘疑症区’和‘洁净区’!所有已发病者,无论军民,全部迁入‘疫区’,集中隔离!凡有发热、寒战者,无论有无黑斑,立刻送入‘疑症区’观察!未出现症状者,留在‘洁净区’,严禁跨区流动!” “第二,全城动员!清理所有垃圾、污水、淤积的沟渠!特别是死水塘、污秽角落!发动百姓,用生石灰泼洒所有街道、院落!每日至少两次!切断这瘟神滋生的温床!” “第三,强制个人清洁!洁净区所有人,必须每日以药汤或皂角净水洗手、洗脸!饮水必须烧开!衣物勤换洗!严禁饮用生水!发现随地便溺、乱倒污物者,重罚!” 她的指令一条接一条,清晰、果断、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被丈夫怒吼过的女子,更像一位在尸山血海中发布军令的主帅! 严星楚的咆哮卡在喉咙里,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但那股狂暴的绝望,却像被这冰冷而清晰的指令一点点浇熄,露出底下更深的茫然和……一丝被强行拽回的理智。 洛青依完全不理会他复杂的神色,从身后一个医学生背着的厚重药箱里,珍而重之地取出几张写满字、散发着淡淡药香的纸。 “这是爹根据目前所知症状,结合古籍和他多年经验,斟酌再三开出的避瘟药方,或可试试。” 她将药方递给旁边一个亲卫,“避瘟方,全城洁净区军民,每日服用,连服七日,可稍作预防,增强些抵抗力。此病凶险,此方未必能救命,但或可争取些时间。” 她顿了顿,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爹已动员在洛东关和洛北口的所有关系,紧急筹集了第一批药材,正在快马加鞭赶来隆济的路上!最迟明日傍晚可到! 夫君,你立刻下令,在城中安全处设立大灶,准备足够的大锅和干净水!药材一到,立刻组织人手,日夜不停熬煮汤药!按区、按人头发放!” “还有,”她目光转向身后那十几个虽然紧张但眼神坚定的年轻医学生,“他们是鹰扬书院医学院最优秀的一批学生,读过医书,学过外伤处理,也懂些防疫避秽之理。 人手不足,经验尚缺,但此刻,他们愿意,也必须顶上去!我会亲自带着他们,负责疫区和疑症区的诊视、分发汤药、指导隔离和清洁!你只需要给我们划出地方,派兵维持秩序,保证供给!” 洛青依说完,静静地看着严星楚,那双露在面巾外的眼睛,清澈、坚定。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实际、最紧迫的行动方案。 帅府内外,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的大帅。 严星楚死死攥着拳头,他看着妻子那双平静却蕴含着巨大力量的眼睛,看着她身后那些年轻的、带着恐惧却依旧选择站立的身影。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巨大的力量感猛地冲上心头,瞬间冲垮了他刚才的狂暴与绝望。 是啊,吼有什么用? 他的妻子,一个医者,在最黑暗的时刻,带着最微薄的希望和最决绝的勇气,闯进了这地狱。 她不是来陪葬的,她是来战斗的! 用她所学的医术,用她带来的药方,用这些年轻的生命,向那无形的瘟神宣战! “呼……”严星楚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挺直了脊背,目光扫过洛青依,扫过那些医学生,扫过史平、赵兴和所有看着他的人。 眼神中的狂暴和绝望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如铁的决断,一种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的凶狠! “史平!”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 “属下在!” “立刻按夫人所说,传达本帅军令!” “第一,全城划分三区……按夫人所述标准,将人全部归置到位!敢有拖延、藏匿病患、冲击分区者,无论是谁,就地格杀!” “第二,征调全城所有青壮劳力、辅兵!由工吏带队,立刻清理……通知赵兴,由他亲自带一队亲兵督阵!敢有懈怠、敷衍者,军法从事!” “第三,洁净区所有军民,每日必须按夫人要求清洁!……待洛东关药材一到,并入大锅熬煮,按人头强制发放!不喝者,逐出洁净区!” “第四,调一队精锐亲兵,归夫人直接指挥!……任何人,包括本帅,未得夫人允许,不得擅入疫区、疑症区!” 他一条条命令下达,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铁,砸在地上仿佛都有回音。 最后,他看向洛青依,目光复杂,有担忧,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托付和信任:“青依……疫区就交给你了。” 他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洛青依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却多了几分郑重:“放心。我会尽力。” 她拉紧脸上的面巾,转身对身后的医学生们道:“检查面巾、罩袍、手套!带上药箱,跟我走!去城南粮仓(疑症区)!” 十几个年轻人齐声应道:“是,洛先生!” 声音带着紧张,却异常响亮。 他们迅速检查着自己的防护,跟着洛青依,毫不犹豫跟了上去。 北境多地爆发“黑死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的死神信使,不仅瞬间席卷了整个北境,还向着更远的疆域扩散开去。 各方势力的反应,各不相同。 西夏,平阳行宫 “黑死瘟?”吴砚卿放下密报,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惊悸,随即,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残忍的快意在她眼底深处一闪而逝。 “好啊…好得很!”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陈彦那狼崽子,还有东夏,都陷进去了,真是天助我也!” 她甚至觉得,要是这瘟神能把整个东牟国都拖下水,那才叫痛快! 至于严星楚和秦昌,吴砚卿心里只是“啧”了一声,有点可惜,尤其是秦昌,是块好用的磨刀石,但比起借瘟疫之手重创甚至覆灭东牟和东夏在北境的力量,这点损失简直不值一提。 当然,她深知瘟疫的恐怖。 那玩意儿可不会认人,一旦蔓延开来,西夏也难以幸免。 “吴征一!”她声音陡然转厉。 “臣在!”吴征一立刻躬身。 “传旨!所有西夏控制之下的城池,即刻起封城!各城守将严查城内,凡有发热、生斑者,立刻隔离!不,立刻焚烧!连同其居所,一并烧了!” 吴砚卿顿了一下,“另外,从太医院挑几个…嗯,挑几个精干点的御医,再备上几车常用的防疫药材,立刻送往关襄城魏若白处!告诉他,务必守好关襄,绝不能让瘟疫东进一步!这些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她可不想关襄也乱起来,那里是西夏在北境最后的屏障。 “遵旨!”吴征一领命,迅速退下安排。 【第一百零二章】他能走吗? 东夏,天阳城内。 御书房内,夏明澄看着赵秉从前线送来的八百里加急,脸色铁青。 信纸上的字迹潦草,充满了绝望和哀求:“……军中瘟疾横行,将士倒毙者日众……恳请陛下速派御医,运送药材,并允臣部撤回后方休整……” “撤回后方?”夏明澄猛地将信纸拍在御案上,“放屁!让他撤回后方,那瘟疫岂不是跟着回来了?朕的天阳城还要不要了!” 他喘着粗气,来回踱步。 赵秉是他好不容易得到的亲信将领,且手上兵马更是他的心头肉。 可如今,这支兵马成了烫手的山芋,沾满了要命的瘟气! “传太医院院判!”夏明澄咬着牙下令。 很快,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御医战战兢兢地跪在下面。 夏明澄指着老御医:“你带上你手下最得力的两个太医,再备上十车药材,立刻起程,去赵秉军中!” 他顿了顿,看着老御医瞬间煞白的脸和绝望的眼神,声音更冷,“告诉赵秉,朕给他派了御医,送了药材!让他给朕挺住!务必稳住军心,就地隔离病患,控制疫情!没有朕的旨意,他的部队,一步也不许后退,敢有违抗,提头来见!” “臣……臣遵旨……”老御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知道此去九死一生,但皇命难违,只能叩头领命,悲戚地退下。 “还有。”夏明澄对旁边的内侍总管厉声道,“传令各州府!所有城池,即刻封禁!严防死守!绝不能让北境的瘟神,踏进我东夏腹地一步!” 此时西南的自治同盟议事厅中,气氛同样凝重。 陈仲、梁议朝、全伏江以及刚抵达不久的袁弼围坐在一起。 “黑死瘟……北境这次,真是遭了大难了。”陈仲捋着胡须,眉头紧锁。 他虽在西南搞自治,与朝廷若即若离,但对这种席卷生灵的大灾,依旧感到心惊。 “严星楚……秦昌……都在里面。”梁议朝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尤其是对严星楚。 “老袁刚从北境过来,感觉如何?”全伏江看向袁弼。 袁弼脸色有些苍白,神色郑重:“非常凶险,若非真到了万分危急,洛青依怎会亲赴险地隆济城。” 他顿了顿,“秦昌那小子…行事酷烈,如今困守孤城染上瘟疫,也是劫数。” “唇亡齿寒。”陈仲沉声道,“北境若真被瘟疫拖垮,下面未必不是我们西南。就算不为这个,同为夏人,看着同胞遭此大难,也不能袖手旁观。” 梁议朝点头:“是这个理。我们西南多瘴疠,也储备了一些避瘟防疫的药材。立刻清点库房,挑拣出能用的,分成两份。 一份,走最快的路,送去隆济城严帅处。另一份想办法送去鲁阳秦昌处。能不能收到,看他们的造化。” 他看向全伏江,“全帅,你看?” 全伏江点点头:“全某赞同,药送出去,尽一份心意。至于结果,交给天意。” 很快,几辆满载着西南特有药草的车队,在精锐护卫下,分别驶向危机四伏的北境和鲁阳方向。 红印城中。 现任军侯系魁首,北袍军帅谢至安脸色铁青,“啪!”的一声,把一份密报被重重拍在桌上。 “黑死瘟……皇甫密那老家伙也在黑云关!”他来回踱步,焦躁不安。 皇甫密他若出事,对整个军侯系都是沉重打击。 “来人!”谢至安猛地站定,“立刻搜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防治‘黑死瘟’的药方!不管古方还是民间偏方,只要沾边的,都给我找来!誊抄清楚! 再备上我们库里最好的解毒避瘟药材,特别是清心解毒散,多备些!用最快的马,送去严帅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另外,也给鲁阳的秦昌送一份药方和少量药材。就说……北袍军谢至安,遥祝平安。” 他主要是为了严星楚和皇甫密,但既然做了,也不差秦昌那份,算是结个善缘。 天狼军帅府里。 大将王之兴拿着一份情报,快步走进帅府书房:“大帅,北境急报,瘟疫横行,隆济、黑云关、鲁阳皆陷入其中,死伤惨重。” 军帅赵南风放下手中的兵书,眉头紧锁,沉默片刻:“我们那些土司蛮族,常用的那种避瘴气的香囊,里面装的药草,是不是也有点驱秽避疫的效果?” 王之兴想了想:“回大帅,那香囊里的药草主要是艾草、苍术、菖蒲、雄黄粉等,确实有些驱虫避秽的作用。虽然不敢说能治‘黑死瘟’,但让健康的人佩戴,或许能稍阻疫气侵染?” “聊胜于无吧。”赵南风叹了口气,“立刻命人赶制一批,要最好的料子,药粉塞足。凑够…凑够三万个。派一队精干骑手,日夜兼程送去隆济城,就说天狼军赵南风、王之兴,略尽绵薄之力,愿北境军民早日脱厄。” 而同在东南的广府军帅府内。 “哈哈哈!报应!真是报应啊!”广府军帅陈近之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酒杯都洒了,“严星楚!秦昌!陈彦!叫你们在北境打生打死,争权夺利!这下好了,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降下瘟神,把你们一锅烩了!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下首的心腹将领也陪着笑:“大帅说的是!让他们狗咬狗,这下全咬出瘟病来了!最好全死光,北境空出来,说不定将来……” “嘘!”陈近之止住笑声,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看笑话归看笑话,咱们自己可得把门户看紧了!传令下去,各城各堡,给我把门关死了!谁敢玩忽职守,放进了瘟神,老子灭他九族!” 他幸灾乐祸,但也绝对避之不及。 广府军隔壁的静海军帅府里。 静海军帅贾宏的反应与陈近之如出一辙,听闻消息后,连连冷笑:“天意如此!北境那群杀才,戾气太重,惹得天怒人怨!这黑死瘟就是老天爷的惩罚!让他们斗!使劲斗!最好斗得同归于尽!” 他同样严令封锁领地,严防死守,坐看北境在瘟疫中沉沦。 而在北面的恰克草原上,当北境发生瘟疫的消息传到恰克汗王金帐时,引起了一片恐慌。 “瘟灾!鹰扬军那边爆发了能让人浑身烂掉死掉的黑瘟病!”牧民们奔走相告,脸上充满了恐惧。 他们对瘟疫的畏惧,远胜于刀兵。 汗王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召集各部首领:“上天降下灾祸!南面是死地!传本汗命令:所有部落,立刻拔营!向北!向更远的北方草场迁徙!远离鹰扬军的防区!没有本汗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南部边界百里之内!违令者,逐出部落!” 整个恰克草原瞬间动了起来,牛羊嘶鸣,勒勒车吱呀作响,庞大的游牧族群带着对瘟疫的极致恐惧,如同退潮般向北迁徙。 而此时的青石堡,陈彦站在青石堡最高处的望楼,寒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堡内,焚烧尸体的黑烟日夜不息,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和绝望的味道。 父皇陈谅的信,像催命符一样,已经来了第三封!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焦灼,核心只有一个:让他立刻、马上、不顾一切地返回东牟,安排了一处海岛给他! 陈彦紧紧攥着最新那封密信,他何尝不想走。 留在这里,每一天都像是在地狱边缘行走。 看着青石堡,在瘟疫的侵蚀下渐渐失去活力,那种无力感和恐惧,比面对严星楚的大军压境更甚百倍! 但是,他能走吗? 他走了,青石堡怎么办?李磐那一万多被瘟疫缠身的部队怎么办?东海关、云台城、乃至东海关怎么办? 他太清楚了。 只要他这个东牟太子一走,失去了主心骨和强力震慑,这些被瘟疫和恐惧折磨的东牟军队和地方势力,立刻就会分崩离析! 青石堡很可能不攻自破,那些被东牟占领的城池,为了活命,转头就会向鹰扬军献城投降! 他和他父皇苦心经营多年,在北境夏国打下的这片基业,将瞬间化为乌有! 更让他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的是严星楚没走! 非但没走,他的妻子洛青依,竟然在这种时候,带着人亲自到了最危险的隆济城! 这个消息,像一记重锤砸在陈彦心上。 洛青依敢在这时候到瘟疫中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有对抗瘟疫的决心和……可能存在的倚仗! 他认为洛青依敢去,绝不仅仅是夫妻情深,她必然有所准备! 如果自己这个东牟太子,在严星楚和他妻子都坚守前线的时候,灰溜溜地逃回东牟……那对东牟的军心士气,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所有人都会认为他陈彦怕了,抛弃了他们! “严星楚……洛青依……”陈彦望着隆济城的方向,眼中布满了血丝,有疲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和决绝,“你们敢赌命…好!本宫奉陪到底!”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回帅府。 铺开信纸,提起笔,蘸满了浓墨。 “父皇在上,儿臣陈彦顿首:北境瘟灾肆虐,儿臣心如刀绞,深知父皇拳拳爱子之心。然,青石堡乃我东牟北进之根基,数万将士浴血所得,岂可轻弃? 若儿臣此时离去,军心必溃,基业必倾!儿臣身为东牟储君,当与将士共患难,岂能临危而逃,弃袍泽于死地?此非儿臣之志,亦非父皇所望!” 他笔锋越发凌厉:“恳请父皇,火速派遣国内最高明之御医,星夜驰援青石堡!另,请父皇手谕,征召三德寺高僧大德,速来北境!瘟疫横行,军民惶恐,非但需医药救命,更需佛法安定人心,驱散恐惧!待瘟神退去,儿臣自当回京,向父皇请罪!儿臣陈彦,泣血再拜!” 写完最后一个字,陈彦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将信纸封好,交给最信任的亲卫:“八百里加急!务必亲手呈交父皇!”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恐惧和疲惫,对着门外厉声喝道:“传令!堡内所有还能行动的军官,立刻到议事厅!本宫要亲自部署防疫!从今日起,青石堡,死战不退!瘟神不退,本宫不退!”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穿透了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空气。 隆济城的空气带着生石灰的刺鼻和焚烧尸体的焦臭。 划分三区的木栅如同生死的界限,冰冷地矗立着。 城西旧校场疫区宛如人间地狱。 临时搭建的简陋窝棚密密麻麻,呻吟声、咳嗽声、绝望的哭泣声日夜不息。 不断有蒙着白布的担架被抬出,送往远处的焚化点,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穿着厚厚粗布罩袍、戴着面巾手套的医者和少量胆大的士兵,如同行走在尸山血海中的幽灵,穿梭其间,分发着浑浊的汤药,处理着秽物,眼神疲惫而麻木。 洛青依是这片地狱里最忙碌的身影。 她亲自检查重症者的情况,调整药方分量,指导医学生们处理伤口和污物,嗓子早已嘶哑。 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依旧专注而坚定,像黑暗中的一盏孤灯。 “洛先生!东三区那个高热不退的百姓,灌下清瘟汤后,呕血好像少了一点?”一个年轻的医学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跑来汇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洛青依立刻放下手中的药碾:“带我去看看!” 她快步走向那个窝棚,仔细检查着那个瘦弱百姓的口鼻和皮肤,又搭了搭脉。 那名百姓的呼吸依旧急促灼热,但呕出的血沫颜色似乎不那么暗沉了,皮肤上的黑斑蔓延速度似乎也缓了一线。 “继续喂药,随时观察!”洛青依快速吩咐,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 这微弱的“好转”可能是药物争取到的时间,也可能是死亡前的回光返照。 她不敢有丝毫乐观。 在城南废弃粮仓设置的疑症区内同样压抑。 这里聚集着所有发热、寒战但尚未出现明显黑斑的人。 恐惧笼罩着每一个人,他们互相猜忌,一点咳嗽声就能引起一片恐慌的骚动。 洛青依派人同样每日巡视,分发预防性的避瘟汤,安抚人心,同时严密监视着任何可能恶化的迹象。 洁净区相对好一些,但恐慌的气氛无处不在。 街道上行人稀少,个个行色匆匆,用布巾捂着口鼻,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按照洛青依的强制命令,家家户户每日清扫,泼洒石灰,沸水煮食,勤洗手脸。 后勤司的大灶日夜不息,熬煮着散发着浓烈草药味的避瘟汤,按户分发,强制服用。 帅府内,严星楚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 他坐镇中枢,调拨着一切能调动的资源:粮食、柴薪、药材、人手。 洛天术从归宁、武朔等地紧急调拨的第二批、第三批药材艰难地运抵,成了维系这场生存之战的生命线。 史平带着亲兵,如同救火队员,哪里出现因恐惧而产生的骚动或对隔离政策的抗拒,他们就扑向哪里,用最冷酷的军法维持着脆弱的秩序。 “大帅!田进将军急报!营中今日又焚烧了七十三具尸体,发病者新增一百二十余人……军心浮动,已有数起小规模炸营,被弹压下去了……” 史平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 严星楚看着地图上田进部营地的位置,又看看隆济城,平阜城,黑云关,再看看鲁阳、青石堡等方向。 【第一百零三章】或许……契机就在隆济 瘟疫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整个北境紧紧缠绕。 “告诉田进!让他的人撑住!严格按照洛先生留下的法子做!一步都不能乱!”严星楚既是命令田进,也是在命令自己,“再乱,就用军法!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他走到窗边,望着城西疫区方向那终日不散的黑烟,又望向洛青依所在的方向。 “青依,你一定要撑住……”他低声呢喃,紧握的拳头。 鲁阳城,帅府。 浓郁的尸臭味混杂着药汤和生石灰的刺鼻气息,从门窗缝隙里顽强地钻进来,无孔不入。 秦昌光着膀子坐在一张瘸腿太师椅上,他灌了一口酒,烈得像刀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也压不住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和憋屈。 门板“吱呀”响了一声,没推开,只留了条缝。 马回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股子抹不掉的疲惫和绝望:“少帅……刚点过数了。算上还能动弹的轻伤号,城中拢共……拢共已经不到四千七百人。城里头的百姓……活着的,怕是连一半都不到。这城……守不住了!” 秦昌没吭声,又灌了一口酒。 “少帅?”马回的声音带着点急迫。 “老子听见了!”秦昌猛地吼了一嗓子,眼珠子赤红,“守?守他娘的棺材板!老子不守了!” 他“哐当”一声把酒碗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集合!把还能喘气的都给老子集合起来!”秦昌撑着椅子扶手,摇摇晃晃站起来,声音带着一股狠劲,“出城去找李磐,去跟他决一死战!” 他胸口剧烈起伏,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我秦昌!西南响当当的一条汉子!就算要死,也得死在冲锋的路上!让老子烂在这鬼地方,被这看不见摸不着的鬼火瘟神给耗死?老子丢不起这个人!汉川军丢不起这个人!” 门外的马回沉默了两三息,猛地,门板被更大力度地推开一条缝,马回那张同样憔悴却闪着凶光的脸露了出来,声音斩钉截铁:“好!少帅!属下这就去办!咱们要死也要拉李磐垫背!” 马回转身就要走。 “等等!”秦昌突然叫住他。 马回顿住脚步,疑惑地回头。 秦昌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的秽气都吐干净,他摇摇晃晃走到门边,抬起那只没受伤的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门板上! “哐——啷!” 本就摇摇欲坠的两扇破门板应声向内飞开,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秦昌喘着粗气,瞪着马回,“老子跟你一起去!点兵开库!把剩下的火药全给老子带上!” 两人刚踏出帅府门廊,还没走到前院,一个亲兵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差点一头撞上马回。 “报大帅!马将军!城门外来了两个人!说要进城!” 秦昌正憋着一肚子邪火要发泄,闻言眼一瞪:“放屁!这他娘的鬼地方还有人敢来?嫌命长?让他们滚!有多远滚多远!” 亲兵被他吼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补充:“可……可那两人……是道士打扮!看着不像寻常人!” “道士?”秦昌满腔的戾气像是被浇了盆冷水,火气瞬间降下去不少。 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道士心存一份敬畏。 小时候掉进井里,差点淹死,就是一个游方的老道士把他捞上来的。 后来在汉川城,他也一直善待城里的道观,香火钱没少给。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语气缓和了些:“道士?……告诉他们,城里闹瘟病,阎王爷收人呢!让他们赶紧走,别沾了晦气!” 亲兵领命,一溜烟跑了。 秦昌和马回继续往前院走,边走边商量怎么打李磐,最好能把旁边碍眼的东夏赵秉也一起捎上,用汉川军最后这点骨血,打出个惊天动地的名堂,让天下人都记住。 还没走到前院议事的地方,刚才那亲兵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表情更古怪了。 “又怎么了?”秦昌没好气地问。 “大帅!那两个道士……他们不肯走!还……还说一定要进城见您!”亲兵咽了口唾沫,“那年纪大的道长说……说知道大帅您有难,特来相助……” “见我?”秦昌和马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 这节骨眼上,还有人上赶着来见自己? 秦昌心里那点对道士的敬畏又冒了出来。难道……真是老天爷开眼,知道他秦昌要打最后一仗,派了道人来送他上路? 这念头一起,秦昌那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还带着点悲壮的豪情:“见!让他们进来!老子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 不多时,两个身影在亲兵的引领下,走进了还算完好的帅府大堂。 当先一人,约莫五十上下,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道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洒胸前,眼神深邃平静,步履沉稳,自有一股出尘之气。 他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同样道袍简朴,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眼神却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破败景象。 老道士目光扫过秦昌和马回,打了个稽首:“福生无量天尊。贫道黄石成,携劣徒黄少阳,见过秦将军,马将军。” “黄石成?”秦昌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一边示意两人入座,一边在脑子里使劲搜刮。 西南汉川城……道观……香火……黄石观!观主叫黄石中! “道长,”秦昌试探着问,语气不自觉地带上几分恭敬,“敢问道长可是来自西南汉川黄石观?与观主黄石中道长……” 黄石成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少帅慧眼。贫道正是黄石观出身。虽云游在外十数载,但常与师兄石中有书信往来。师兄每每提及将军及汉川军多年来对我黄石观多有照拂,香火不绝,贫道亦是感念于心。近日听闻将军率部驻守鲁阳,不幸遭逢大疫,将士百姓受苦,贫道不忍,特携弟子前来,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秦昌和马回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尤其是秦昌,感觉像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微光! “道长!您……您是说,您有办法治这瘟病?”秦昌猛地站起来,伤口又是一阵剧痛也顾不上了。 黄石成神色依旧平静,并无夸口:“此‘黑死瘟’凶戾异常,古来少有良方。贫道不敢言必能治愈,只是早年云游时,曾在一处古观残卷中见过一方,似对此症有些防治之效。或可一试。” 他边说,边从宽大的道袍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泛黄的纸,递了过来。 秦昌几乎是抢过去,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名:生石膏、生地、犀角、黄连、栀子、桔梗、黄芩、…… “快!快!”秦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把药方塞给马回,声音嘶哑地吼,“马回你马上去库房,去城里所有药铺!按这方子抓药,有多少抓多少!立刻开大锅熬!给所有没倒下的弟兄灌下去!快!” 马回也激动的手有些抖,紧紧攥着药方,重重点头:“是!少帅!属下亲自去办!” 他转身就往外冲,脚步都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接下来的两天,鲁阳城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巨大的铁锅架在帅府前的空地上,日夜不停地熬煮着黄石成提供的药汤。 浓烈苦涩的药味暂时压过了尸臭和焦糊味。 所有还能站立的士兵,包括部分胆大的百姓,都被强制灌下那黑乎乎、苦得让人皱眉的汤药。 不得不说,这方子似乎真有些效果。 那些尚未发病、或者只是轻微发热寒战的士兵,喝了药之后,精神似乎好了些,发热的也有一部分人退了烧。 恐慌的气氛虽然还在,但那种纯粹的等死的感觉,似乎被冲淡了一点点。 然而,对于那些已经病入膏肓,浑身布满可怖黑斑、呕血不止的士兵和百姓,这药汤灌下去,效果却微乎其微。 该走的,依旧在痛苦中走向终点。 焚尸的黑烟,并未减少多少。 黄石成师徒二人也没闲着,在亲兵的保护下,深入营区和病患集中的地方观察,眉头始终紧锁。 就在这希望与绝望交织的当口,一名风尘仆仆的鹰扬军信使,将一份密封的蜡丸送到了秦昌手中。 蜡丸里是一张同样写满药材名的纸。 来自隆济城,洛青依和洛佑中汇总各方经验后改良的防疫药方。 秦昌看着这张方子,再看看黄石成之前给的方子,虽然具体配伍有些差异,但核心药材:生石膏、黄连、黄芩、栀子、连翘……竟是大同小异! 他立刻拿着方子去找黄石成。 黄石成仔细对比着两张药方,眉头越皱越紧。 他沉默了足足有半炷香的时间,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秦昌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黄石成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看向秦昌:“秦少帅,贫道有个不情之请。” “道长请讲!”秦昌立刻道。 “贫道需立刻前往隆济城!请将军派人护送!”黄石成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鹰扬军此方,与贫道所持古方同源,且更趋精炼!更关键的是,他们早已经使用,应有更多临证经验!贫道必须去,或许……契机就在隆济!” 秦昌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好!道长放心!我派最精干的亲兵队,立刻护送道长和令徒去隆济!马回!马回!” 两日后,隆济城,帅府。 严星楚形容枯槁,眼窝深陷,下巴上胡茬凌乱,正对着堆积如山的物资调配文书发怔。 听说秦昌派了亲兵,护送一位来自西南黄石观的道长求见,他先是一愣,随即精神微振。 这种时候,任何一点外来的力量都可能是希望。 “快请!”严星楚亲自迎到门口。 黄石成带着黄少阳,在两名浑身散发着彪悍与疲惫气息的汉川军亲兵护卫下走了进来。 “贫道黄石成,见过严大帅。”黄石成稽首行礼,目光沉静地打量着这位名震北境的年轻统帅。 “黄道长不必多礼,一路辛苦。”严星楚回礼,语气带着疲惫下的真诚,“秦帅处情况如何?道长此来是?” “秦少帅处,疫病深重,贫道古方仅能稍阻未病者,于重症力有不逮。” 黄石成开门见山,眼神锐利起来,“贫道此来,是为求见开出贵军防疫药方之人!此方精妙,与贫道所持同源而更胜!敢问开方者何在?贫道有要事请教!” 严星楚瞬间明白了。 这位道长是冲着青依来的! 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妻子的担忧与骄傲,也隐隐升起一丝期盼。 “道长请随我来!”严星楚不再多言,转身带路。 一行人穿过气氛压抑的洁净区,越靠近城西疫区,那股死亡的气息就越发浓重。 警戒的木栅外,持戈肃立的士兵眼神都带着疲惫和不易察觉的恐惧。 黄石成一路沉默,但眼神却越来越亮,不时微微点头,对隆济城这套严密到近乎残酷的防疫体系流露出赞许。 最终,他们来到疫区边缘一座临时搭建、四面通风的大草棚前。 这里便是洛青依和医学生们临时的药房和指挥所。 草棚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摇曳。 洛青依背对着门口,伏在一张拼凑起来的长条木案前。 案上堆满了各种纸张,都是各地送来的药方抄件,其中白袍军谢至安送来的、有记录病患症状的笔记、有尝试配伍的草稿……凌乱不堪。 她穿着粗布罩袍,脸上蒙着严实的棉布面巾,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异常专注的眼睛。 此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身后的来人毫无察觉。 她的指尖在一张写满药材名的纸上缓缓划过,时而停顿,时而摇头,眉头紧锁。 旁边还放着几个天狼军送来的避瘟香囊。 她拿起那个香囊,凑到鼻尖下,深深地嗅了嗅,眉头蹙得更紧,似乎在极力分辨和思考着什么。 黄石成示意严星楚不要出声。 他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案前,目光锐利如鹰隼般扫过摊开的那些药方。 当看到洛青依正在凝视的那张她自己尝试配伍的草稿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凝重。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洛青依放下的天狼军香囊上。 鼻翼微动,然后没有任何犹豫,枯瘦的手一下伸出,抓起那个精致的香囊,在洛青依和旁边一个医学生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嗤啦”一声,竟用蛮力硬生生将香囊撕成了两半! 干燥的、混合着浓郁草药气味的粉末顿时洒落案几! “你!”旁边的年轻医学生忍不住惊呼出声。 洛青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第一百零四章】清瘟固本解毒汤 面巾上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先是惊怒,随即看到了站在黄石成身后、对她微微摇头示意的严星楚。 她眼中的怒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和专注。 老道士对周围的反应置若罔闻。 他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一小撮散落的香粉,凑到鼻端仔细嗅闻,又用指尖细细捻磨感受。 他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忽然,他眼中精光一闪! 一把抓起案上备用的纸笔,蘸饱了墨,手腕悬停片刻,随即落笔如飞!一个个遒劲有力的药材名跃然纸上: 茯苓、五倍子、苍术、白芷、龙骨…… 一直屏息凝神看着他的洛青依,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张墨迹淋漓的纸上。 当看到“龙骨”二字时,她双眼瞬间爆发出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明悟! “原来如此!”洛青依脱口而出,“固摄正气,镇心安神,引邪外透。这香囊精髓,原来在此!我先前只拘泥于避秽驱虫,却忘了这瘟疫最是耗散元气、乱人心神!邪毒内陷,非重镇不足以安内,非固摄不足以托毒!” 她猛地抬头,目光看向黄石成,带着前所未有的敬意和急切:“道长!这龙骨……可是关键?此物现在难寻啊!” 黄石成放下笔,迎上洛青依的目光,眼中是同样的凝重与一丝找到同道中人的欣慰。 他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洛夫人慧眼如炬,一语中的!龙骨(非真龙骨,中医里指古代大型哺乳动物化石,认为其有重镇安神、收敛固涩之效)乃此方点睛之笔! 此疫非寻常时气,其邪毒深重,直犯心包营血,寻常清解难以透达。需借龙骨、朱砂之金石重镇,安定神志,固护元气,方能稳住根本,使清解之药力有根基可依,将内陷之邪毒托引外透!” 他指着案上被撕开的香囊粉末:“此囊虽为避瘴,但其配伍深谙‘芳香辟秽,重镇宁心’之理,龙骨、朱砂虽量微,却暗合此道!贫道古方与此方思路同源,夫人所拟之方亦在清解透邪上卓有成效,然于固摄安神、托毒外出之力,尚缺此关键一着!” 洛青依的心脏狂跳起来。 困扰她多日的迷雾终于被解开! 她之前的所有药方,无论是父亲洛佑中的初拟,还是她结合各方送来的药方和经验,在不断调整中,都集中在“清瘟败毒”上,试图用大剂量的寒凉药扑灭那熊熊燃烧的邪火。 效果虽有,尤其对未病者和轻症有延缓之功,但对那些邪毒已深陷营血、心神被扰、元气耗散的重症患者,却如同杯水车薪,甚至有时清解过猛,反有伤正之虞。 黄石成点出的“固摄安神、托毒外透”,正是她苦苦思索却未能完全抓住的核心! 瘟疫摧毁的不仅是肉体,更是人的精神和抵抗意志。 恐慌、绝望本身就是加速死亡的催化剂。 而龙骨这类重镇安神之品,配合茯苓健脾宁心,五倍子收敛固涩,正是从根基上稳住摇摇欲坠的“正气”,为清解药力创造一个能够发挥作用的内环境,同时引导深陷的邪毒有路可出! “道长高见!”洛青依迅速拿起自己正在推敲的那张配伍草稿,手指点向几味药,“您看,若在此清解透邪之基上,加入您方中的龙骨、茯苓、五倍子,再佐以少量朱砂镇心,同时将生石膏用量稍减,以防寒凉太过反遏邪外出……是否可行?” 黄石成凑近细看,眼中精光更盛,枯瘦的手指在纸上游走,不时点头:“妙!夫人此调整甚妙!减石膏之量,增托透之力,清解而不伤正,托透而不留邪!有清营凉血、宣肺透邪之效;再合贫道所添之物,能固本安神,相互环环相扣!此方……或可称为‘清瘟固本解毒汤’!” “清瘟固本解毒汤……”洛青依低声重复,眼中光芒闪动。 这不是简单的药名,这是在死亡之海上点亮的一盏明灯! 她立刻转向旁边同样被这激烈讨论震撼得目瞪口呆的年轻医学生:“快!立刻按此新方配伍,取药!熬制三剂!要快!” 她又看向严星楚,眼神坚定:“夫君,立刻将此方誊抄,飞鸽传书洛东关我爹处!请他倾尽全力筹集方中主药,尤其是龙骨、朱砂!不计代价!同时抄送田进将军、皇甫大人、秦帅处!告诉他们,按此方抓药熬制,重症者或有一线生机!” 严星楚看着妻子眼中那重新燃起的、比星辰更亮的光芒,连日来的疲惫与绝望仿佛被驱散了大半。 他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点头:“好!史平!立刻照办!八百里加急也要把药方送到!动用一切力量,筹集药材!” 命令迅速下达。 黄石成看着洛青依雷厉风行地安排,捋须颔首,眼中满是赞赏。 他转向严星楚,郑重道:“严大帅,此方虽成,然药材难得,见效需时。疫区秽气深重,病患绝望,最易滋生邪戾之气,动摇人心。 贫道略通风水禳灾之术,欲在疫区洁净处设一法坛,我让小徒黄少阳在此焚香诵经,一则安抚亡魂,净化秽气;二则安定生者之心,凝聚对抗瘟神之念力。不知大帅可否允准?” 严星楚深知此刻人心比药物更重要,立刻应允:“全凭道长安排!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鲁阳城,帅府 秦昌看着手中刚刚由鹰扬军信使再次新药方——“清瘟固本解毒汤”,目光死死盯在龙骨、朱砂这几个字上。 “妈的!龙骨?这玩意儿现在去哪儿找?”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城里的药铺早就被他刮过几遍了,别说龙骨,连像样的黄连都快没了。 “少帅!”一个亲兵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找……找到了!西南陈督抚送来的药材里,有……有龙骨!还有朱砂!成色很好!只是量不太多!” “什么?”秦昌和马回同时跳了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天不亡我汉川军!”秦昌狂吼一声,“快!按这个新方子!给老子熬!大锅熬!所有没断气的,都给老子灌下去!快!” 说完,又看着马回,“量不多,还得想办法找啊!” 绝望的鲁阳城,终于注入了一丝微弱的生气。 青石堡议事厅内。 陈彦听着军医的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殿下,军中病亡者日增,新发病者虽因隔离稍有减缓,但重症者……依旧无有效良方。士兵们……恐慌日甚。”军医的声音带着绝望。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快步进来,呈上一张纸条:“殿下,潜伏在隆济城附近的探子冒死传回消息,鹰扬军似乎……似乎得了一个新药方,名‘清瘟固本解毒汤’,据说对重症或有奇效!药方在此!” 陈彦一把抢过纸条,目光如电般扫过上面的药材名。 当看到龙骨、朱砂时,他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懂医术,但他知道这两样东西极其珍贵难寻! “药方……”他捏着纸条。 隆济城有了新希望,而他的青石堡呢?他的李磐大军呢? 一股巨大的不甘和愤怒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恐惧。 如果严星楚控制住了疫情,而他这里继续恶化……后果不堪设想! “传令!”陈彦的声音嘶哑而凶狠,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动用所有能动用的渠道!给本宫搜!搜遍东牟国内,高价悬赏!不惜一切代价,给本宫把龙骨、朱砂、还有这方子上的药材弄来!有多少要多少!快!” 北境大地,硝烟暂歇,烽火已被药草味取代。 药方成了希望,也成了更深的绝望。 “清瘟固本解毒汤”的名字像风一样刮过北境焦灼的土地,点燃了无数微弱的求生火苗。然而,“龙骨”二字,却像一道冰冷的铁闸,死死卡住了这条生路。 隆济、鲁阳、青石堡、黑云关……所有被瘟疫笼罩的地方,都在刮地三尺地找龙骨! 秦昌在鲁阳城里彻底红了眼,他把最后一点能动弹的亲兵全撒了出去,挨家挨户砸门撬锁,翻箱倒柜,连人家祖坟都差点刨了,就为了抠出那点可能存在的“龙骨”。 城外的流寇马匪也被他下令王宁用刀子逼着,漫山遍野地找,但凡看着像点骨头的化石碎片,都被当宝贝一样抢回来。 帅府院子里堆满了奇形怪状的石头,孙老头带着几个懂点药的老兵,眼睛都快看瞎了,才勉强挑出几块勉强能用的。 大锅日夜不停地熬,黑乎乎的药汤灌下去,那些还能喘气的轻伤号,脸色似乎真的缓过来一点,咳嗽也轻了。 但那些早就浑身烂透、只剩一口气的重伤员,灌下去也只是多抽搐几下,该走还是走了。焚尸的黑烟,一点没见少。 青石堡里,陈彦的脸阴得能拧出水。 他派出去高价搜刮龙骨的心腹,带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 东牟国内的权贵和药商囤积居奇,价格炒得比黄金还贵,有价无市! 巴掌大一块劣质龙骨,能换一匹上好的战马! 更要命的是,隆济城那边似乎总能搞到一点,虽然不多,但人家有! 陈彦只能咬着牙,请父皇把内帑拿出来往里砸,只求稳住局面。 死亡的阴影,并不会因为希望的出现而停下脚步。 它依旧在北境上空盘旋,精准地啄食着那些疲惫的将星。 东夏的镇北将军赵秉,是第一个倒下的高级将领。 他死在自己的营帐里,浑身黑斑,七窍流血,死状极惨。 紧接着,是青石堡守将元利,那个虽然丢了隆济城,但依然被陈彦视为心腹的大将,没能撑过第三个高热的夜晚。 消息传到陈彦耳中时,他砸碎了最心爱的砚台。 紧接着东牟云台城守将,在听闻瘟疫逼近的恐慌中,竟自己先吓破了胆,一夜之间浑身黑斑暴毙。 鹰扬军虎口关。 守将崔勇也没能逃过瘟神的魔爪。 他死前还强撑着巡视城防,最终倒在了冰冷的垛口旁。 消息传到隆济帅府时,严星楚沉默了很久,只说了句:“厚待家眷。”声音干涩。 崔勇的死,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 还没等这口气喘匀,更大的噩耗如同九天雷霆,狠狠劈了下来! 黑云关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到时,严星楚正对着平阜城新开垦荒地的粮种分配文书出神。 信使浑身尘土,嘴唇干裂出血,扑倒在地,双手将那份染着不祥气息的军报高高举起,声音带着哭腔:“大帅!黑云关……皇甫侯爷……他……他三天前……薨了!” “什么!”严星楚猛地站起,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扶住桌案才没倒下。 他劈手夺过军报,上面的字迹是陈漆的亲笔,字字泣血,证实了这晴天霹雳! 皇甫密……死了? 那个在洛东关危急时,如同定海神针般出现,挽狂澜于既倒的老帅。 那个在他初掌武朔城,给予他支持与尊重的老上司。 那个为了洗刷冤屈,主动离开军侯系,却又在黑云关默默为他守住西大门的密侯。 鹰扬军郡城卫时代的最后一位擎天之柱……也倒了! 柳永安、皇甫密……军侯系郡城卫曾经的双璧,竟在一年内,相继陨落。 “噗——!”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严星楚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点点殷红溅落在冰冷的军报和桌案之上,触目惊心! “大帅!”史平魂飞魄散,抢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严星楚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胸中气血翻腾,眼前阵阵发黑。 他死死攥着那份染血的军报,指节捏得发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不是恐惧,是失去支柱的巨大悲恸! 他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空茫。 “密侯……”他喉头滚动,发出低哑嘶吼,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洛青依是在疫区接到消息的。 一个医学生脸色惨白地跑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洛青依正在为一个昏迷的孩子施针的手猛地一颤,银针差点脱手。 皇甫密……死了? 那个洛东关外,威严却又慈和的侯爷? 一股巨大的悲伤瞬间让她眼眶瞬间红了。 没有皇甫密当日的力挽狂澜,她和洛东关早已化为焦土,严星楚的基业也将土崩瓦解。 这份恩情,山高海深! 眼看药方有了眉目,曙光就在前方,密侯却倒在了黎明前的黑暗里! 泪水模糊了视线,但洛青依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 不行!不能垮!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将手中的银针稳稳刺入孩子的穴位,快速交代了旁边的医学生几句,脱下沾染污秽的罩袍手套,简单净了手脸,便脚步匆匆,几乎是跑着冲向帅府。 帅府内一片死寂。 亲兵们守在门外,个个面如土色,不敢进去。 洛青依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严星楚颓然坐在椅子上。 【第一百零五章】此信……来自青石堡 “夫君!”洛青依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紧紧握住他的手。 严星楚毫无反应,仿佛沉溺在悲痛里。 “夫君!看着我!”洛青依声音陡然拔高,“皇甫侯爷走了,我们谁都心痛!可你现在能倒下去吗?” 她用力扳过严星楚的脸:“你倒了,军心就散了!鹰扬军将士们用血换来的北境,就全完了!密侯若在天有灵,他愿意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吗?” 严星楚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妻子因急切和悲痛而泛红的双眼。 那里面有泪,但更多的是坚韧和不屈的光芒。 “青依……”他干裂的嘴唇翕动。 洛青依紧紧抓着他的手:“我们要带着大家活下去,打赢这场跟瘟神的仗!让鹰扬军的旗,永远不倒!这才是对侯爷最大的告慰!” 严星楚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渐渐燃起了一点微弱却倔强的火焰。 他反手,死死握住了洛青依的手。 看着妻子,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当日在洛东关城头,皇甫密沉稳如山的身影。 “呼……”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积郁和悲痛全部排出。 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擦掉嘴角和下巴上的血迹,眼神一点点凝聚:“史平!” 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 “属下在!”史平立刻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担忧。 “第一,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前往红印城!将此噩耗告知谢至安谢帅!告知他,待瘟疫平息,鹰扬军将为密侯举行葬礼,届时必恭请谢帅亲临送老侯爷最后一程!” “第二,以鹰扬军名义,行文平阳朝廷!告知太后吴砚卿,密侯皇甫密薨于黑云关任上!为国捐躯!” 这是盟友间的正式通告。 “第三!”严星楚的目光扫过史平和闻讯赶来的赵兴,“动用鹰扬军在一切能想到的地方的所有力量!不计代价寻找龙骨。谁找到,重赏,官升二级!告诉田进,告诉陈漆,告诉所有人,给我撑住!药,马上就到!” 洛青依看着重新挺直脊梁的丈夫,心中稍安,但忧虑丝毫未减。 药,才是关键! 就在这时,图安大师出来到了隆济城。 这位一直待在洛东寺,为东牟降民和质子们讲经说法、超度亡魂的高僧,第一次踏过了洛东关的边界。 他是和洛佑中一起赶来的。 洛佑中接到女儿的新方和严星楚不惜一切代价搜刮药材的命令后,几乎将洛东关和归宁城的药库翻了个底朝天,凑出了一批宝贵的药材,亲自押送过来。 图安大师则是听闻隆济瘟疫惨烈,主动要求随行。 “阿弥陀佛。老衲不通岐黄,唯愿以微末佛法,安抚亡魂,安定生者之心,稍解严帅与夫人之忧。” 图安大师对着严星楚和洛青依合十行礼,面容悲悯。 严星楚郑重回礼:“大师慈悲,星楚感激不尽!” 于是,隆济城出现了一幅极其怪异却又莫名和谐的景象: 城西疫区边缘,黄石成的年轻弟子黄少阳,在临时搭建的简陋法坛上,焚起袅袅青烟,口中念念有词,拂尘挥洒,按照道家仪轨净化秽气,安抚亡灵。 清越的诵经声带着一种奇异的宁静力量,穿透弥漫的死亡气息。 而在城东相对安稳的洁净区广场上,图安大师盘膝而坐,宝相庄严。 浑厚的梵音伴随着木鱼声,如同温暖的潮汐,抚慰着惶惶不安的民心。 百姓们远远跪拜,听着那讲述因果、劝人向善、放下恐惧的经文,绝望的眼神中似乎也多了一丝寄托。 一东一西,一道一佛。 一个青烟直上,净化阴霾;一个梵音广布,安定人心。 在这被死亡笼罩的城池里,成了支撑人们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恐慌,似乎真的被这两股无形的力量稍稍压制下去了一些。 时间在煎熬中一天天过去。 十天后,死亡的数字增长终于开始变得缓慢,新发病的人数在严苛到极点的隔离和预防措施下,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那些服用了新药方的重症患者,虽然依旧有人不断离去,但幸存的比例,似乎真的比之前高了一线! 隆济城的情况在缓慢而艰难地好转,但药材,尤其是龙骨和朱砂的缺口,依然如同无底洞。 就在严星楚和洛青依几乎要再次被焦虑吞噬时,一个风尘仆仆、浑身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身影,冲破了层层封锁,冲进了隆济城! 是余重九! 这位被严星楚派往东南开辟新商路的干将,如同野人一般出现在帅府门口。 他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泞和暗褐色的血渍,脸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大帅!夫人!药!龙骨!”余重九嘶哑着嗓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 他猛地卸下背上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沉重异常的包袱,小心翼翼、如同捧着绝世珍宝般放在严星楚面前的桌案上。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飞快地解释:“属下……属下半月前带着商队从东南回来,刚到归宁就听说北境闹大瘟,缺药,尤其是缺龙骨!属下想起,这次在东南护卫那几家大药商时,听他们私下提过,他们手里有从海外弄了一批稀罕药材,其中就有龙骨,且量还不小!” 他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狠厉:“属下知道这东西现在是要命的宝贝,不敢声张,立刻带了一队最精悍的兄弟,折返回去,找到那两家药商……威逼利诱,许了重金和日后商路便利,才把这批龙骨硬‘买’了下来! 回来的路上……妈的,不知道走漏了风声还是怎么的,遇到好几股流寇山匪,都跟闻着腥味的狼一样扑上来!兄弟们折了好几个……总算……总算把东西抢回来了!” 他猛地解开油布包袱,露出里面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盒。 打开其中一个,里面赫然是排列整齐、散发着淡淡土腥气、质地坚硬、色泽暗沉的骨骼化石,正是救命的龙骨! 严星楚和洛青依看着眼前这一盒盒珍贵的龙骨,再看看形容枯槁、浑身是伤却眼神灼亮的余重九,巨大的狂喜和酸楚同时涌上心头。 严星楚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好个余重九,记你头功!天大之功!”他立刻转向史平,“快!立刻开炉!所有药坊全部动起来!按方配药!优先供给疫区和疑症区重症!快!” 洛青依更是直接拿起一块龙骨,仔细看了看成色,脸上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巨大希冀的笑容:“成色很好!余大哥,你救了无数人的命!” 一天,两天…… 虽然依旧有人没能挺过来,但重症患者的死亡率,出现了断崖式的下降! 希望的曙光,终于刺破了北境上空厚重的死亡阴云。 隆济城的焚尸黑烟,日渐稀薄。 鲁阳城内,秦昌看着手下几个原本奄奄一息的老兄弟竟能挣扎着坐起来喝粥,咧开嘴,无声地大笑起来。 青石堡中,陈彦看着好不容易高价搜罗到的一点龙骨熬出的药汤,再看看军中那依旧惨重的伤亡报告,又看看隆济方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知道,这场瘟疫之战,严星楚……已经赢了最关键的一局。 又是五天后。 新增病患近乎断绝,重症者大部分转危为安,轻症者陆续康复。 隆济城里的药味还没散尽,风里卷着生石灰的呛人气儿。 严星楚坐在帅府里,手指头敲着桌沿,听史平报最新的疫病情况。 死人少了,新躺下的更少,压在胸口那块石头总算松动了些。 “青石堡那边呢?”严星楚问。 史平脸一沉:“陈彦焦头烂额!李磐的水师营都快烧空了,青州港、云台城、东海关,雪片似的告急文书往他那儿飞。没药,只能干挺着等死。” 严星楚没说话,脸上也看不出啥表情。 正沉默着,亲兵报图安大师求见。 图安进来,脸上那悲天悯人的样儿更重了,递过来一封信:“严帅,此信……来自青石堡。” 严星楚眉梢一挑,接过来扫了几眼。 是陈彦的笔迹,不是给他的,是写给图安的。 信里没废话,就一个意思:拿云台城换龙骨。只要严星楚点头给药,东牟军立刻从云台城滚蛋,城池双手奉上。 信末尾还画了押,盖着东牟太子的私印。 图安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严帅,云台城内,如今亦是人间炼狱。数万生灵涂炭,老衲……” “大师!”严星楚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此事不必再提。拿我鹰扬军将士用命换来的药,去救敌军,此等资敌之事,严某断不能为!” 他目光扫过图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请大师勿再操心。” 图安看着严星楚那张绷紧的脸,知道多说无益,低宣一声佛号,默默退了出去。 帅府里又静下来。 严星楚把那封信丢在案上,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暮色沉沉的隆济城。 拒绝得干脆,心里那点疙瘩却没散开。 资敌这帽子太大。 更深的顾虑是其它友军势力。 自己这边刚缓过气,转头就给药救陈彦的人?传出去,鹰扬军立刻就成了众矢之的!这骂名,他背不起。 入夜,史平又送来了最新的东面军情。 斥候的回报:东海关外,东牟军占据的几个城池堡子,人死得都堆不下了,烧都烧不过来。 活着的也跟鬼一样,已经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严星楚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最后也只是沉沉叹了口气。 仗打到这份上,人命贱如草芥。他能如何? 还没等他这口气叹完,亲兵报:夫人、洛老先生、田将军、赵将军还有洛参议都来了。 一群人呼啦啦进了帅府,气氛有点沉。 洛青依给父亲洛佑中使了个眼色,洛佑中捋着胡子没动。 她又看向田进。 田进会意,上前一步:“大帅!末将以为,陈彦那提议,可行!” 严星楚眼皮都没抬。 田进自顾自说下去:“云台城卡在咱们隆济和东海关之间,地势虽不险要,但自鲁阳城被秦昌拿下后,已经加强工事,强攻伤亡太大。现在陈彦主动吐出来,简直是天赐良机!咱们拿药换,兵不血刃拿下这个咽喉要塞,北境防线瞬间就能连成一片,固若金汤!这买卖,值!” 旁边的赵兴也道:“大帅,田将军说得对。龙骨是珍贵,可它再金贵也是死的!云台城是活的,用点药换座城,这账怎么算都划算!” 严星楚还是沉默,目光落在洛天术身上。 洛天术不像田进赵兴那么激动,语气平和但条理清晰:“大帅,此次大疫,北境元气大伤。鹰扬军、汉川军皆疲惫不堪,急需休养。 后方归宁、武朔等地的春耕、水利、商路恢复,处处都要钱粮人力。此时若再起大规模战事,实乃强弩之末,根基动摇。若能以药换城,得一两年喘息之机,整军备武,恢复民生,待我鹰扬军养足了精神,羽翼丰满,再图破局,方是上策。” 句句在理,严星楚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洛佑中站了起来。 他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还有医者见惯生死的悲悯:“星楚,老朽不懂军国大事。只知医者父母心,人命关天。云台城内,不止有东牟兵,更有数万被战火和瘟疫裹挟的无辜百姓。 若我鹰扬军能伸出援手,以药易城,救下这数万生灵,此乃无量功德!非但能解云台之困,更能使北境百姓深知,鹰扬军非但能战,更能护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严星楚身上。 田进、赵兴、洛天术、洛佑中,他们从军事、政治、民生、道德各个角度指向换! 可严星楚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反而压得更沉了。 他们说的都对,可他们都没戳到他最深的隐忧。 不仅是盟友怎么看。如这口“通敌”的黑锅扣下来,那鹰扬军下面的士兵怎么想,这足以让他之前所有的浴血奋战都蒙上阴影! 他依旧沉默着,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他身边的洛青依,轻轻往前挪了半步。 她没有看其他人,只是微微侧过身,靠近严星楚的耳边。 【第一百零六章】收复故土!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却像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炸开: “夫君……我有身子了。” 轰! 严星楚脑子里一片空白,猛地转头看向洛青依。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羞涩,更多的是温柔和坚定。 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备,巨大的冲击让他身体都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抓妻子的手,又猛地想起这是在帅府,硬生生忍住,只是死死地盯着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震惊,狂喜,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对未来的巨大期盼和沉甸甸的责任感,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腔。 就在严星楚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冲击得心神激荡,脸上肌肉都微微抽动,即将失态的刹那。 一直敏锐观察着他神情的洛天术,眼底精光一闪,仿佛捕捉到了严星楚那深藏不露、无法宣之于口的真正顾虑! 他立刻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大帅,云台城在一年前,它还是大夏的国土!城内的数万百姓,身上流的还是大夏的血脉! 洛天术的目光扫过田进、赵兴,最后落在严星楚那兀自残留着震惊与喜悦的脸上,语气加重:“朝廷当年软弱,割地求和,将他们拱手送与东牟,是为不仁!如今,我鹰扬军坐镇北境,有救民良药在手!若坐视同胞在瘟疫地狱中哀嚎灭绝,岂非与当年朝廷同流?是为不义!” 他猛地一拱手,声音斩钉截铁:“大帅!以药换城,非是资敌,实乃收复故土!非是通敌,实乃拯救遗民!此举上合天道,下顺民心!我鹰扬军以此收回云台,正是昭告天下:大夏朝廷弃之不顾的疆土子民,我鹰扬军,来管!来护!这才是真正的大义名分!足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严星楚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直死死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被洛天术这收复故土、拯救遗民、大义名分的煌煌之言,猛地掀开了! 对啊!云台城本就是大夏的!那里的百姓本就是大夏的百姓!我严星楚现在不是给药救敌人,我是给药救我的同胞!我是用这药,把被敌人强占的国土和受苦的百姓,堂堂正正地拿回来! 收复故土!这四个字,光芒万丈! 足以压下一切可能的非议!谁敢在这个大义名分下说三道四?谁敢指责他严星楚收复失地、拯救黎民! 堵在胸中那口浊气,瞬间吐了出来。 严星楚猛地站起身,眼中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大义凛然的光芒。 “洛参议!”严星楚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说得好!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目光如电,扫过厅中众人,最后落在洛青依身上,眼神交汇,是无需言语的默契与支持。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下令: “史平!立刻以鹰扬军名义,起草文书!” “第一,通告西夏平阳朝廷,及红印城谢至安谢帅、汉川军秦昌秦师处:东牟太子陈彦,感念我鹰扬军仁义,为解其云台城军民瘟疫倒悬之苦,主动提出归还大夏故土云台城!我鹰扬军为救黎民于水火,彰显大夏仁德,允其以部分防疫药材交换!此举,乃为光复旧疆,拯救遗民!” 先把大义的旗子高高举起,堵住所有人的嘴。 “第二,命令赵兴!立刻点齐本部五千兵马!押运龙骨、朱砂等药材,昼夜兼程,开赴云台城交接!记住,你们不是去换城,是去接收!姿态给本帅做足了!若有东牟军敢趁机耍花样,或交接后滞留不退,给本帅杀无赦!” “第三,传令归宁城徐端和!立刻抽调精干吏员、医官、匠人,组成接收安抚团,携带粮种、农具、药材,紧随田进之后进驻云台城!安抚百姓,恢复秩序,组织防疫!告诉云台城的父老乡亲,他们回家了!鹰扬军,来接他们了!” 一连串命令,如同行云流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澎湃的力量。 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振奋。 收回云台城,当年夏明澄割让的东海关外三城就全部收回了。 严星楚走到帅案前,抓起代表鹰扬军最高权柄的虎符,重重按在刚刚写好的命令文书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 “去吧!”他目光炯炯,仿佛穿透了帅府的墙壁,看到了那座即将易帜的雄城,“把云台城,给本帅堂堂正正地拿回来!” 赵兴带着五千兵马连夜开拔,带着救命药材的大车,在重兵护卫下,如同一条沉默的长龙,直扑云台城方向。 与此同时,鹰扬军的快马信使也像离弦之箭,分别向平阳城、鲁阳城和红印城驰去。 严星楚就是要抢在陈彦可能反悔或其他人嚼舌根之前,把“光复旧疆、拯救黎民”的调子定死! 云台城下。 高大的城门紧闭着,城头上稀稀拉拉站着一些东牟士兵,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不少人裹着破布,倚在垛口上咳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赵兴的大军停在城外三里,旌旗招展,与城头那一片死气沉沉形成鲜明对比。 “城上的人听着!”赵兴策马出阵,声如洪钟,“鹰扬军严大帅有令!为解云台城瘟疫之厄,救黎民于水火,特遣我等押送救命药材至此!尔等主将何在?速速开城交接!莫要延误时机,徒增死伤!” 城头上一阵骚动。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穿着东牟偏将服饰、脸色蜡黄的中年将领才在亲兵搀扶下,哆哆嗦嗦地出现在城楼。 他看着城外那支杀气腾腾、盔甲鲜明的生力军,再看看自己身后这群病恹恹、几乎站不稳的残兵,喉咙里咕噜了两下,嘶哑地喊道:“城……城下可是鹰扬军赵将军?末将……末将奉太子殿下之命,在此……恭候多时!药材……药材何在?” 他眼睛死死盯着那长长的车队,充满了病态的渴望。 田进一挥手。几十名士兵立刻掀开几辆大车的油布,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木箱。撬开一个箱子,阳光下,色泽暗沉、质地坚硬的龙骨泛着奇异的光泽。 “龙骨!是龙骨!”城头上瞬间炸开了锅! 那偏将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声道:“好!好!将军稍候!末将……末将这就开城!这就开城!” 他生怕对方反悔,几乎是吼着下令:“快!开城门!放下吊桥!” 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布满铁锈的吊桥“嘎吱嘎吱”地放下。 赵兴低喝:“先锋营!随我入城!控制城门及两侧城墙!其余各部,原地待命!弓弩手戒备!” 一队队如狼似虎的鹰扬军精锐,踏着吊桥轰然涌入城门洞。 很快,城门楼和附近一段城墙就被牢牢控制。 赵兴按着刀柄,站在城墙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城内。 街道空荡,死寂,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死气。 偶尔能看到角落里蜷缩的人影,形销骨立。 交接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东牟那个偏将几乎是扑在装龙骨的箱子上,像抱着失散多年的孩子,根本没心思去点数量。 赵兴象征性地交割了约定数量的药材,剩下的立刻严密看守起来! “药材已交割!尔等何时撤出云台城?”田进盯着那偏将,冷冷问道。 偏将抱着药箱,头也不抬,语速飞快:“撤!立刻撤!将军放心!末将这就带人走!这就走!” 他像是生怕对方反悔,立刻招呼那些还勉强能动的士兵,“快!收拾东西!能动的都跟上!出城!回青石堡方向!” 不到一个时辰,一群如同惊弓之鸟、相互搀扶着的东牟残兵,丢盔弃甲,跌跌撞撞地涌出云台城南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通往青石堡方向的官道上。 赵兴感觉有点不真实。 “这就……拿下了?”他咂咂嘴,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二天后,徐端和、朱威带着大批文吏、医官、工匠组成的接收团也赶到了。 沉寂多日的云台城,开始有了生气。 鹰扬军士兵清理街道垃圾的扫帚声,是架设大锅熬煮防疫汤药的沸腾声,是医官们挨家挨户查探病情的安抚声。 一面崭新的、巨大的玄鹰旗,在云台城最高处猎猎招展! 平阳行宫,栖凤殿。 吴砚卿看着鹰扬军送来的那份义正辞严的通告文书,纤细的手指在光滑的纸面上缓缓划过,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玩味的笑意。 “好一个严星楚……好一个拯救遗民。” 她低声自语,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一手以退为进,玩得漂亮啊。云台城到手,民心归附,大义在握……连哀家,都不得不赞他一声‘忠勇仁义’了。” 她将文书轻轻放下,看向垂手侍立的吴征一:“外间……可有议论?” 吴征一小心地回道:“回太后,议论自然是有的。外人有人传……说严帅此举,有通敌之嫌。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鹰扬军那边动作更快。云台城易帜、接收安抚百姓、分发汤药防疫的消息,连同城内先前惨状的描述,已经如同长了腿一样,在平阳城内外传开了。 如今街头巷议,多赞严帅仁德,痛斥当年朝廷割地之非……。” 吴砚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冷哼一声:“他们也就这点本事了。” 她沉吟片刻,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既然他严星楚喜欢扛这面‘仁义’大旗,哀家就成全他。拟旨!” “擢升北境侯严星楚,加封‘北境督抚’,总督北境一切军政要务!褒奖其收复故土、拯民水火之功!”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冷意更深:“另,着其将防疫良方‘清瘟固本解毒汤’献于太医院,以惠及天下,彰显朝廷恩德。不得有误!” 青石堡内辕。 陈彦看着心腹带回的关于云台城交接的详细报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紧握的拳头。 虽然用一座几乎已经是空城的云台城换回了救命的药材,暂时稳住了李磐的水师营和东海关的军心,但是当日夏明澄割让的三城都已丢失,这对朝廷的威望是有打击的。 更让他憋屈的是,严星楚还借此赚足了名声! 他陈彦,成了那个“感念仁义”、“主动归还”的笑话! “殿下,云台城虽失,但药材已分发下去,军中疫情已见缓和。李磐将军那边……”心腹小心翼翼地汇报。 陈彦猛地抬手,制止了他。 他走到巨大的北境地图前,扫过东海关和青州港位置,眼神阴鸷得可怕。 “严星楚,你以为占了云台城就高枕无忧了?”他低声自语,带着刻骨的寒意,“这场戏,还没完!” 他猛地转身,声音冰冷地下令:“传令李磐!全力休整,恢复战力!再令东海关守将,加固城防,囤积粮草,还有……”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给本宫盯死严星楚和秦昌,一举一动,本宫都要知道!” 一场以瘟疫为背景、以城池和药材为筹码的诡异交易落下帷幕。 而此刻的隆济帅府后院,严星楚屏退了所有人,小心翼翼地扶着洛青依在软榻上坐下,自己半跪在她身前,大手轻轻覆上她依旧平坦的小腹。 “青依……”严星楚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充满了失而复得般的珍重,“谢谢你。”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三个字。 这个孩子,来得太是时候,不仅给了他为人父的巨大喜悦,更在关键时刻,像一道光,照散了他心中最后的犹豫阴霾。 洛青依脸上带着柔和的光晕,轻轻握住丈夫覆在自己小腹上的大手,感受着那份滚烫的温度和小心翼翼的呵护。 她没说话,只是温柔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坚定与对未来模糊却充满期盼的憧憬。 瘟疫的阴霾在北境上空缓缓散去,各方势力如同受伤的野兽,舔舐着伤口,无力再发动大规模的撕咬。 整个北境,乃至更广阔的疆域,陷入了一种紧绷而疲惫的僵持。 东南方向,广府军帅陈近之和静海军帅贾宏的算盘也落了空。 他们本想从背后向天狼军狠狠捅上一刀,瓜分天狼军的地盘。 可惜,赵南风不是吃素的,早和王之兴预计到了两军要趁现在各处混乱之时对天狼军下手,因此早早就有布防。 广府、静海两军刚有点动静,就被天狼军的斥候摸得一清二楚。 更让陈近之和贾宏吐血的是,红印城的谢至安得知消息,二话不说,点起兵马就朝天狼军方向压了过来! 那架势,摆明了就是告诉两军:敢动天狼军,我白袍军就跟你玩命!陈近之和贾宏看着天狼军严阵以待的堡垒和白袍军杀气腾腾的援兵,掂量了一下自己那点斤两,只能恨恨地啐了一口,灰溜溜地缩回了老巢。 【第一百零七章】叫我星楚大哥 西南的自治同盟也没闲着。 督抚陈仲、副督抚梁议朝、全伏江三人,正忙一件大事,对西南土司改土归流! 他们受够了那些桀骜不驯、动不动就闹事的土司。 陈仲的天雄军当年在西南驻守,没少被土司的冷箭坑;梁议朝的根基原本虽然在西北,但也深知羁縻之地的隐患;全伏江的白江军在西南也深受其扰,知道地方不稳,军粮都征不上来。 三人一合计: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把朝廷当年没干完、也没干好的活,给干了!把那些土司老爷们的权柄收回来,派流官,编户籍,征赋税,把西南真正捏在自己手里! 这命令一下,西南顿时炸了锅。 大大小小的土司岂肯束手就擒,一时间,山岭之间烽烟再起,喊杀震天。 自治同盟的军队挥舞着刀枪,与依托地利、悍勇凶蛮的土司兵展开了血腥的拉锯战。 这仗,不是一两天能打完的,注定要流够血,才能换来真正的安宁。 而在严星楚治下的北境,半月后一场盛大的葬礼,拉开了接下来休养生息、埋头发展的序幕。 地点选在了归宁城。 一座新建的英烈祠庄严肃穆,里面供奉着一个个小小的骨灰瓮。 最前方,最显眼的位置,并排放着两个:一个是鹰扬军经略使皇甫密;另一个是虎口关守将崔勇。 他们都是在这场席卷一切的瘟疫中,倒下的鹰扬军高级将领。 葬礼的规格极高。 严星楚率领鹰扬军所有能抽身的高级将领、文官全部到场。 归宁城内外,白幡招展,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前来吊唁的宾客,分量之重,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最先赶到的是红印城军侯系现任魁首,白袍军帅谢至安。 他一身素缟,风尘仆仆,脸上刻着深沉的悲痛和难以掩饰的怒火。 皇甫密对他而言,不仅是军侯系上一代的旗帜,更是他的好友。 谢至安走到皇甫密的灵位前,深深三拜,一言不发。 紧接着,西夏太后吴砚卿的特使也到了。 魏若白代表西夏朝廷和吴太后,前来致哀。 魏若白神情肃穆,礼数周全,但眼神深处带着审视。 他既是来吊唁,也是来观察严星楚的现状和北境的虚实。 随后抵达的重量级人物,让严星楚都有些意外。 西南自治同盟督抚,陈仲! 这位同样出身军侯系世家的天雄军帅,竟亲自来了! 他虽在西南搞自治,但骨子里那份军侯系的情谊和对皇甫密这位前任魁首的敬重,并未磨灭。 他与谢至安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天狼军也派来了使者,是天狼军的右同知,带来了天狼军军帅赵南风和王之兴沉痛的哀悼和丰厚的奠仪。 就在众人以为宾客已至时,城外却起了骚动。 一队打着大夏旗号的马车被鹰扬军的卫队拦在了归宁城门外。 卫队长声音冷硬:“奉严帅令!归宁城戒严,无帅府手令或身份勘合,任何人不得入内!请贵使出示凭证!” 马车帘幕掀开,露出曹永吉那张清癯而严肃的面容。 他身着大夏官服,气度沉凝:“老夫曹永吉,奉陛下之命,特来吊唁故大夏开国侯皇甫密!此乃印信!” 卫队长验看过印信,眉头却皱得更紧:“曹大人,印信无误。然帅府并未收到使节入境通报,亦无明确准入指令。职责所在,恕末将不能放行!请在此稍候,末将即刻派人飞报帅府!” 曹永吉脸上并无愠色,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奈。 他深知此行敏感,也料到会有阻碍。 他微微颔首,放下车帘,端坐车内,闭目养神,仿佛被拦在城外只是寻常等待。 那份属于大夏大员的气度,让周围鹰扬军士兵也不由得心生几分凛然。 消息飞速传入帅府。 严星楚、谢至安、陈仲等人闻讯,面色各异。 “曹永吉?夏明澄派他来?”谢至安冷哼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 陈仲也皱眉道:“夏明澄倒是会挑时候,派了个最难缠也最‘名正言顺’的人来。曹永吉清名在外,又是先帝重臣,与皇甫兄确有旧谊。拦着不放,于礼不合,恐落人口实;放进来了,又等于承认他大夏使节的身份,让夏明澄脸上贴金。” 严星楚沉默片刻,眼神锐利:“放他进来。理由么……曹永吉以私人故交身份,前来吊唁故友皇甫密侯。我们敬重的是皇甫侯爷,也敬重一份故人之情。至于他那大夏使节的身份……让他自己看着办。” 他巧妙地划定了界限,只认私谊,不认国使。 命令下达,城门开启。 曹永吉的马车缓缓驶入归宁城。 他下车时,神色如常,仿佛刚才的阻拦并未发生,只是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才在鹰扬军士兵的“护送”下,走向英烈祠。 灵堂内,气氛因曹永吉的到来而更加微妙。 他无视那些复杂的目光,径直走到皇甫密灵位前,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庄重肃穆。 礼毕起身,他目光平静扫视众人,声音清晰沉稳:“诸位不必惊疑。皇甫密侯,乃大夏世袭罔替之开国侯,国之柱石!老夫与密侯,昔日同朝为官,相交甚笃。今日,老曹以故友身份,前来吊唁一位值得敬重的老朋友,此乃私谊,有何不可?” 严星楚上前一步,代表主人回应,语气同样平静:“曹大人重情重义,远道而来,只为故友送行,此情可感。星楚谢过曹尚书这份心意。请入席。” 他刻意强调了“故友”、“私谊”,将曹永吉的身份牢牢钉在“私人吊唁”上,绝口不提其东夏官身。 曹永吉深深看了严星楚一眼,没有反驳,依言入座。 他知道,严星楚给出的台阶,已是底线。 然而,政治表演并未结束。 就在主祭官准备宣读祭文时,魏若白代表西夏,朗声宣布追赠皇甫密为“大夏忠勇密王”! 几乎同时,曹永吉也肃然开口,代表东夏追赠皇甫密为“大夏忠义密王”! 灵堂内死寂一片,针落可闻。 西夏与东夏,竟在皇甫密的灵前,上演了一场“正统”加封的荒诞戏码!这哪里是追封,分明是借尸骨争名分! 谢至安脸色铁青,严星楚眼神冰冷如刀,陈仲面露讥诮。 魏若白和曹永吉则各自垂目,仿佛刚才的闹剧与己无关。 冗长压抑的仪式终于接近尾声。 主祭官高喊:“礼毕——” 众人心中都松了口气。 就在此时! 灵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士兵的呵斥和焦急的通禀声! “报——!黑云关急报!陈漆将军亲至!护送……护送一人!” 话音未落,灵堂外两个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 当先一人,正是黑云关守将陈漆! 他一身风尘,甲胄染尘,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痛。 他身后,拦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材瘦削,一身破旧不堪的粗布衣裳沾满泥污和暗褐色的血渍,头发乱糟糟地粘结在一起,脸上脏污得几乎看不清五官,嘴唇干裂出血。 唯有一双眼睛,在污垢的掩盖下,亮得惊人,燃烧着悲痛、急切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倔强。 “爹……爹!”少年一眼就锁定了灵堂前方那最显眼的牌位——“大夏皇甫公讳密之灵位”! 一声嘶哑到几乎失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的呼喊,带着滔天的委屈、难以置信的绝望和刻骨的悲痛,瞬间撕裂了灵堂内的平静! “辉儿?”谢至安猛地站起,失声惊呼,带倒了身后的椅子,脸上是极致的震惊与狂涌而出的心痛! “皇甫辉!”严星楚瞳孔剧震,脱口而出! 他万万没想到,皇甫密失踪多日的独子,竟会在此时,以这种方式,出现在父亲的葬礼上! 而且还是由黑云关的陈漆亲自护送而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骇然和难以置信! 皇甫辉!回来了! 少年皇甫辉在喊出那一声后,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心力,身体剧烈一晃,直接软倒在陈漆怀中,昏死过去。 “快!救人!”严星楚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一个箭步冲上前,从陈漆手中小心地接过昏迷的少年。 入手只觉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那瘦骨嶙峋的触感让严星楚心头狠狠一揪。 史平等人立刻围上帮忙。 整个灵堂彻底乱了套! 方才的政治角力、虚伪追封,在这突如其来的、带着血与风尘的亲情冲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昏迷的、瘦弱不堪的少年身上。 皇甫密唯一的血脉……回来了! 以这样一种令人心碎的方式! 葬礼在巨大的震惊和混乱中草草收场。 归宁城帅府深处,一间温暖而安静的房间内。 洛青依亲自为昏迷的皇甫辉诊脉、施针、清理伤口。 严星楚、谢至安、陈仲、田进、陈漆等人守在外间,气氛凝重而焦灼。 良久,洛青依才疲惫地走出来,对众人道:“他身上有多处新旧外伤,所幸未伤及筋骨脏腑,但长期饥寒劳顿,透支太过。眼下暂无性命之忧,但需静养调补,何时能醒,要看他的意志和造化。” 众人闻言,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但看着洛青依凝重的脸色,心依旧沉甸甸的。 “陈将军,怎么回事?辉儿怎么会到黑云关?”谢至安迫不及待地问,语气带着心痛。 陈漆脸上还带着赶路的风霜和悲痛,声音沙哑地回禀:“回谢帅、严帅、陈督抚。就在五天前,关城哨卡发现一个形迹可疑的少年在关外徘徊,浑身是伤,饿得几乎走不动路,口口声声说要找……找他爹,皇甫密! 守关兄弟觉得非同小可,立刻报给末将。 末将亲自去查看,那少年虽然形容大变,脏污不堪,但眉宇间依稀还有密侯的样子。尤其是他报出皇甫辉时,末将当时……当时心都快跳出来了!” 陈漆眼中含泪,继续道:“末将立刻将他带回关城,他稍微缓过点劲,就抓着末将问:‘我爹呢?我爹是不是在黑云关?’末将……末将实在不忍心,但也不能瞒他,只得告知他……侯爷已经……已经仙逝,灵柩正送往归宁城安葬……” “他听了之后……整个人都傻了,然后就像疯了一样要往归宁城冲,谁也拦不住。他说……他就是收到消息说爹在北境黑云关……才一路千辛万苦找来的,没想到……没想到连最后一面都……” 陈漆声音哽咽,“末将看他那样子,怕他一个人路上再出事,更怕耽误了侯爷的葬礼……就立刻点了最精干的亲兵小队,备了快马,一路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总算……总算在最后关头赶到了!” 他重重地喘了口气,这一路的艰辛与心理压力,可想而知。 房间内一片沉默,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可以想象,皇甫辉这一路是何等的艰难绝望,又是怀着怎样的希望找到黑云关,却迎头撞上父亲已逝的噩耗…… 严星楚走到陈漆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陈漆,辛苦了!你做得很好!” 陈漆抱拳:“末将分内之事!” 等待是漫长的。 直到第二天黄昏,皇甫辉才再次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眼神空洞迷茫了片刻,随即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巨大的悲痛瞬间攫住了他,泪水无声地滑落。 “辉儿!”守在床边的谢至安立刻握住他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哽咽,“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皇甫辉的目光缓缓聚焦在谢至安脸上,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嘶哑地唤道:“谢……谢叔……”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是谢叔!”谢至安老泪纵横,“孩子,你受苦了!回家了,回家了就好!” 严星楚、陈仲、陈漆等人也围上前,关切地看着他。 皇甫辉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严星楚身上。 严星楚看着他,眼神温和而沉痛,带着一种兄长般的关切。 “严……严帅……”皇甫辉艰难地开口。 “叫我星楚大哥。”严星楚打断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亲近,“密侯于我,恩重如山,亦师亦父。你既是他的独子,便是我的弟弟。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不必见外。” 严星楚这番话,让谢至安和陈仲都微微动容。 以严星楚如今北境之主的身份,完全有资格做皇甫辉的长辈。 但他却主动放低姿态,以“大哥”相称,这份对皇甫密刻骨的敬重和对皇甫辉的真心回护,清晰可见。 【第一百零八章】想习文还是从军 皇甫辉怔怔地看着严星楚,看着他眼中那份真挚的悲痛与关切,心中涌入了些许暖流。 他嘴唇翕动,最终低低地、带着一丝哽咽唤了一声:“……星楚大哥。” 这一声称呼,也无形中奠定了严星楚在皇甫辉心中,以及在未来北境格局中,一个独特而亲近的位置。 在众人的安抚下,皇甫辉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他这近段的遭遇。 逃出京城后的颠沛流离,老仆的舍命相护,隐姓埋名的挣扎求生,听闻父亲在北境消息后的孤注一掷……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和心酸。 当他讲到终于找到黑云关,却得知父亲已逝的噩耗时,再次泣不成声。 “爹……孩儿……来晚了……”他蜷缩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 严星楚坐在床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沉声道:“辉弟,你来了,就是对密侯最大的告慰。你要做的,就是好好养好身体!明白吗?” 谢至安也红着眼眶道:“对!辉儿,好好养着!我们军侯系的好儿郎,没有趴下的!” 陈仲亦正色道:“辉儿,安心休养。以后,你随时可以到西南。” 皇甫辉看着眼前这些父亲昔日的同袍和兄弟,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依旧流淌。 皇甫辉归来的消息,迅速扩散至天下各方。 西夏,平阳行宫。 吴砚卿看着密报,指尖在扶手上轻点:“皇甫辉……传令皇甫辉承袭开国侯爵!” 她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不仅要把皇甫辉绑在她西夏一边,还要把严星楚绑得更深。 东夏,天阳城皇宫。 夏明澄脸色阴沉如水:“皇甫辉……曹永吉那边有何回禀?” 内侍总管小心翼翼道:“曹尚书言,皇甫辉身份极其敏感。严星楚以‘义兄’之名将其置于羽翼之下,意在加深与军侯系的联系,于我东夏,百害而无一利。” 夏明澄烦躁地挥手:“知道了!” 五天后,红印城。 谢至安回到帅府,立刻召集心腹。 “皇甫辉在严帅那里,我很放心。”他沉声道,“但军侯系的人,不能只靠他人庇护。挑选二十名忠勇可靠、家世清白的年轻子弟,送去归宁城!” 他要为皇甫辉,也为军侯系的延续,播下种子。 西南自治同盟。 陈仲对梁议朝和全伏江道:“我们这边,改土归流必须加快!两年之内,西南的每一寸土地都要插上我们的旗!” 归宁城中,葬礼的沉重气息还未完全散去,帅府内,洛青依轻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对严星楚道:“夫君,我想了想,还是回洛东关。婆婆和姐姐在那边,我也安心。” 严星楚眉头微蹙,看着妻子因略显苍白的脸,这是瘟疫期间的因操劳透支了精力。 他叹了口气,握紧她的手:“好,听你的。洛东关是咱们根基,你回去养着,我也放心。”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一旁沉默的皇甫辉。 少年经过洛佑中这几日的精心调理,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但那双眼睛里沉淀的悲痛和茫然。 严星楚心中一动:“辉弟,你也跟我们一起去洛东关,你也可以换一个环境安心养伤” 皇甫辉抬头,对上严星楚关切的目光,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嗯,听星楚大哥的。” 严星楚又想起一事:“对了,还有盛勇家那两个刚满月的娃……许久未见了。” 洛青依闻言,脸上露出温暖的笑意,随即又想起什么:“夫君,黄石成道长和他那位小徒弟黄少阳……后来如何了?最近都没有他们的声息。” 严星楚叹了一声,眼中带着由衷的敬意:“走了。瘟疫结束后,没几日便飘然离去了。也不知他们去了何方,真是世外高人,来去无踪,只为济世救人。” 洛青依也感慨道:“是啊,若非道长点破龙骨为引的关键,又送来那古方,不知还要枉死多少人。听说秦昌在鲁阳城给他们师徒立了个庙观,香火还挺旺?” 严星楚点点头:“秦昌倒是粗中有细。救命之恩,立祠供奉,理所应当。不仅鲁阳要立,隆济城也要给他们建庙观!一来是真心感激,二来……瘟疫刚过,人心惶惶,有此善举,也能聚拢人心,让大家有个念想。” 洛青依点头,又提起:“图安大师也回洛东寺了,走得挺急。” 严星楚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那老和尚精着呢。在隆济城,夹在我和陈彦中间,哪天再被陈彦找到,推出来当传话筒,岂不是自找麻烦?不如早早抽身,回他的洛东寺念经去。这俗世的是是非非,他看得清楚,不想沾惹了。”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归宁城外,田进、洛天术、张全、赵兴、鲁南敬、徐端和、邵经、朱威等人早已等候送行。 田进抱拳,声如洪钟:“大帅放心,末将即刻前往隆济整军,绝不懈怠!” 绑架瘟疫后,他眼神越发锐利。 洛天术沉稳依旧:“大帅,民生恢复,水利税改,天术定当竭尽全力,稳固北境根基。” 他身上担子极重,除了隆济的生产恢复,还有水利事务。 张全和赵兴并肩而立:“大帅,云台城交给我二人,定让它重新成为北境重镇!” 收复失地,如何治理好,同样是一场硬仗。 严星楚点点头,看向鲁南敬和徐端和。 鲁南敬沉声道:“虎口关有我在,必万无一失!” 他是去接任崔勇的位置。 徐端和拱手:“平阜城,端和责无旁贷。” 平阜的开荒、安置流民,也是事务繁杂。 邵经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归宁城有我和洛老在,大帅安心。” 他重伤初愈,但有洛佑中这位岳父在旁协助,加上主持鹰扬书院,文治方面无需多虑。 最后是朱威,他干脆利落:“武朔城,交给我了!”开荒种粮,是北境粮仓的保障。 严星楚目光扫过这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能臣干吏,心中激荡。 他抱拳,沉声道:“诸位,北境百废待兴,根基系于诸君!我此去洛东关,便拜托各位了!遇事不决,可飞鸽传书洛东关!” “谨遵大帅之命!”众人齐声应诺,声音在晨寒风中显得格外坚定。 严星楚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洛青依被小心地扶上铺着厚厚软垫的马车,皇甫辉也骑上了一匹温顺的战马。 一行人马,在亲卫的严密护卫下,离开了归宁城,向着北方的洛东关迤逦而去。 车轮碾过官道,扬起些许尘土。 三日的路程不算长,沿途所见,虽仍有荒芜的田地,废弃的村落,但也能看到零星的人烟在重新聚集,官道上偶尔有运送物资或药材的车队经过。 也能看见一些河道旁能看到民夫在清理淤泥,修筑堤坝。 洛青依大部分时间在马车内休息,偶尔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缓慢复苏的景象,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皇甫辉则默默地跟在严星楚马后。 严星楚不时与他并辔而行,给他指点沿途的山川地势,讲述一些当年皇甫密的旧事,或是鹰扬军近年来的艰难。 皇甫辉听得极为认真,眼神专注,偶尔问上一两句。 第三天午后,洛东关那巍峨的关城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关城上飘扬的玄鹰旗,猎猎招展。 关门口,早已有一群人焦急地等候着。 为首的是严母和严佩云,后面是洛东关守将段渊。 马车刚一停稳,严母几乎是扑了上来,一把掀开车帘,看到洛青依,眼圈瞬间就红了:“青依!快让娘看看!” 她颤抖着手,小心地摸着洛青依的脸颊、胳膊,目光在她小腹处流连,仿佛要确认她是否安好无恙,“路上累着没有?身子可有哪里不舒服?胃口如何?想不想吐?” 一连串的问题,全是关切。 洛青依心头一暖,连忙握住婆婆的手:“娘,我没事,路上走得慢,不累。胃口还好,就是偶尔有些犯懒。” “犯懒是正常的!怀身子都这样!”严母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又端详洛青依的脸色,“嗯,气色是差了些,回去娘给你好好补补!” 严佩云也凑上前,拉着洛青依的手,笑道:“恭喜弟妹!这可是咱家的大喜事!娘从洛北口一听到消息,就坐不住了,天天念叨,这不,提前好几天就拉着我回来等着了!” 这时,严母才注意到跟在严星楚身后下马的皇甫辉。 少年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依稀能看出几分故人的影子,只是眼神深处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严母心头一酸,立刻走上前,一把拉住皇甫辉的手,眼中含泪:“辉哥儿?你是辉哥儿吧?好孩子……苦了你了……” 她上下打量着皇甫辉,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那个在洛东关危急时刻力挽狂澜的皇甫密,声音哽咽:“你爹……你爹他……是咱们洛东关的大恩人啊!从今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严佩云也在一旁,看着皇甫辉,眼神温柔而怜惜:“是啊,辉哥儿,别见外。以后,你就叫我佩云姐。” 说着,她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穿着素净棉袄、抱着个襁褓的年轻妇人(杨玉婷)走上前来,她身边还跟着一个丫鬟,手里也抱着一个襁褓。 两个孩子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红扑扑的小脸,睡得正香。 “来,辉哥儿,看看,这是你盛三哥家的两个小娃娃,刚过了满月不久。” 严佩云笑着介绍,“大的叫盛安,小的叫盛平,都是你星楚大哥给取的名儿,盼着他们平安长大呢。” 杨玉婷自有了孩子后,人也变得温婉了许多,抱着孩子柔声道:“欢迎辉哥儿到洛东关来。” 皇甫辉看着眼前慈祥的严母,温柔亲切的严佩云,还有那两个粉雕玉琢、象征着新生与希望的婴儿,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离家漂泊,隐姓埋名,经历了太多恐惧、绝望和生离死别。 父亲母亲相继离去,他以为自己从此孑然一身,心如死灰。 可眼前这一幕幕,这毫无保留的关切,这充满烟火气的家庭温暖……像是一股温暖的泉水,冲刷着他冰冷坚硬的心防。 他喉头哽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用力地点着头,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他仿佛又看到了母亲温柔的笑脸,听到了父亲沉稳的声音……物是人非,但这份失而复得的、属于家的感觉,让他悲从中来,又暖入肺腑。 严星楚走上前,拍了拍皇甫辉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看向母亲和姐姐:“娘,姐,别都站在这风口里了,青依身子要紧,辉弟也需要休养,咱们先进关吧。” “对对对!瞧我,光顾着高兴了!”严母连忙擦擦眼泪,小心地扶着洛青依下车,“青依,慢点,慢点走。佩云,你抱着安儿,玉婷抱着平儿,咱们回家!回家好好说话!” 一行人簇拥着走进洛东关。 关内的景象比外面官道沿途要好上许多,街道整洁,店铺大多开着,行人游织。 回到熟悉的严府,严母拉着洛青依和皇甫辉问长问短,严佩云和杨玉婷则忙着安排茶水点心,逗弄着两个醒来的小婴儿。 盛安和盛平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陌生的环境和人,偶尔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皇甫辉坐在屋子里,听着周围关切的话语,看着眼前温馨的场面,紧绷的心弦一点点放松下来。 如今,母亲已逝,父亲长眠,但在这个陌生的关城,在这个由父亲守护过的地方,他却意外地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栖息的港湾。 晚饭时,气氛更加融洽。 严母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家常小菜。 席间,话题自然又转到了洛青依的孕事和皇甫辉的未来上。 “辉哥儿,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严母关切地问,“想习文还是从军?或者跟你洛先生学点医术?” 【第一百零九章】洛商 皇甫辉放下筷子,认真道:“伯母,星楚大哥,我想从军。” 他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坚定。 严星楚点点头:“好。至于兵法韬略……”他想了想,“我让李章来指导你,我也会抽空教你。” 皇甫辉连忙起身,对着严星楚恭敬地行了一礼:“谢星楚大哥!” 严佩云笑道:“好,咱们家要出个文武双全的小将军了!安儿、平儿,以后要跟着你们辉舅舅学本事哦!” 她逗着怀里的盛安,小家伙挥舞着小拳头,咯咯笑了起来,仿佛在应和。 杨玉婷抱着盛平,看着皇甫辉年轻却坚毅的侧脸,眼中也带着温和的笑意。 她知道丈夫盛勇和秦冲大哥远在天宁城打探消息,风险重重,心中不免担忧。 但此刻,看着严家其乐融融,心中也多了几分慰藉。 夜深人静。 洛青依在严星楚的陪伴下早早歇下。 严母和严佩云还在厢房轻声细语地聊着天,话题自然是围绕着洛青依的孕事和未来的小孙儿(或孙女)。 杨玉婷带着两个孩子也歇下了。 皇甫辉独自一人,来到了严府后院一处僻静的小演武场。 月光清冷地洒落,映照着地面未化的残雪。 他从兵器架上取出一柄长枪。 皇甫辉的手指缓缓抚过冰冷的枪身,回忆起父亲曾经教给他的枪法。 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持枪傲立的雄姿;也浮现出母亲在京城府邸后院,看着他笨拙练枪时温柔鼓励的笑容…… 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没有呼喝,没有花哨的动作。 他双手握枪,按照记忆中父亲教导的最基础的架势,一个“扎”字诀,枪尖如毒龙出洞,撕裂冰冷的空气,发出“呜”的一声锐响! 动作还有些生涩,力量也远未恢复,但那股一往无前的狠劲和刻骨的悲愤,却透过枪尖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不远处的回廊阴影里,严星楚静静地站着,没有打扰。 他看着月光下那个倔强而孤独的身影,有痛惜,有欣慰,更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皇甫辉的路,还很长,也很艰难。 而他严星楚,将是这个少年在这乱世中,最坚实的依靠和引路人。 他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直到皇甫辉力竭,拄着枪杆剧烈喘息,才悄然转身,融入了府邸的黑暗之中。 后院,只剩下少年粗重的喘息声,和枪尖点在冻土上发出的轻微“笃笃”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晚春的洛东关经过一场大雨后,空气里都浮动着泥土苏醒的气息。 洛青依在严母和严佩云的精心照料下,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皇甫辉每日跟着严星楚安排的武师练枪打熬筋骨,空余时便捧着兵书啃读,眼神里的茫然被一种沉静的专注取代。 严星楚享受着这难得的平静,陪妻子说说话,逗逗盛安盛平两个小娃娃,日子到是安闲了许多。 但作为北境之主,这份宁静注定短暂。 半月后,他必须动身了。 临行前夜,严星楚搂着洛青依,大手覆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轻声道:“安心养着,我尽快回来。我这次到北境转转,看看兄弟们,看看地方恢复得如何。” 洛青依靠在他怀里,点点头:“夫君放心,家里有娘和姐姐照应。你自己也当心,巡边别太赶。” “知道。”严星楚吻了吻她的发顶,“辉弟跟我一起去,让他多看看,多听听。” 次日清晨,队伍在关门口集结。 除了史平等精锐亲卫,皇甫辉也换上了一身合体的鹰扬军制式皮甲,背上依旧裹着他那杆从不离身的破军枪,眼神里透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严星楚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关楼上送行的家人,挥了挥手:“走了!” 队伍向西,直奔洛北口。 洛北口,鹰扬军商事的心脏。 这里没有洛东关的肃杀兵戈,更多的是车马喧嚣、货栈林立。 严星楚一行直接进了市监楼的后院。 刚进院子,就听到拐杖点地的“笃笃”声。 “大帅,可算把你盼来了!”一个爽朗中带着点急切的声音响起。 陶玖拄着单拐,快步迎了上来。 一段时间不见,他面容也清瘦了,眼神却极亮。 “老陶!”严星楚笑着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气色不错!看来洛北口的风水养人。” “养什么养,忙得脚打后脑勺!”陶玖嘴上抱怨,脸上却全是笑意,目光扫过严星楚身后的皇甫辉,带着询问。 “皇甫辉,密侯之子,我义弟。”严星楚介绍道,“辉弟,这位是陶玖陶大哥,咱们鹰扬军的财神爷,没有他操持买卖,咱们弟兄们就得喝西北风了。” 皇甫辉连忙抱拳行礼:“见过陶大哥。” 他打量着陶玖,尤其是那条单拐,心中震动。 他听严星楚提过,陶玖是当年在洛山营就跟着他的生死兄弟,一起蹲过大牢,后来被人袭击伤了一条腿。 这样的人,竟执掌着鹰扬军庞大的商事网络。 “好小子!精神!”陶玖上下打量皇甫辉,赞了一句,随即转向严星楚,“走走走,屋里说,重九也等着呢。” 进了议事厅,另一个身影立刻站了起来。 余重九一身风尘仆仆的劲装,脸上还带着塞外的粗粝,但眼神也有了些锐利。 他看到严星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帅!” “重九!”严星楚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和感激,“辛苦了!上次要不是你豁出命弄回那些龙骨…后果不堪设想。” 他指的是瘟疫时余重九拼死从东南运回救命药材的事。 余重九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大帅说哪儿的话,能派上用场就好!” 众人落座,热茶奉上。 严星楚开门见山:“老陶,重九,说说吧,现在家底如何?瘟疫过去,百废待兴,咱们得心里有数。” 陶玖拿出几本厚厚的账册,熟练地翻到关键页,指着上面的数字:“大帅,瘟疫这阵风刮过去,咱们的盐、布、皮货、马匹这几条大线,算是缓过气了,商路基本恢复。但影响确实不小。” 他顿了顿,指着其中一个数字:“预计第二季的商税,大概只能收到一百万两。” “一百万?”严星楚眉头微皱。 他知道瘟疫影响大,但比预想的低了不少。 第一季瘟疫还没完全爆发时,还收了一百三十万两。 陶玖叹了口气:“是啊,比原定的一百三十万少了足足三十万。这缺口,主要来自几个方面:一是瘟疫期间商路断绝,积压的货损了不少;二是好些大商贾家底被掏空,甚至人没了,买卖自然断了根;三是咱们自己为了救灾,也贴进去不少本钱放粮放药。” 严星楚沉默地点点头。 这损失在情理之中,但听着还是肉疼。 三十万两,够装备一支五千人的步兵了。 “不过,”陶玖话锋一转,看向余重九,“重九这边,倒是给咱们带来了点惊喜。重九,你来说说东南这趟的收成。” 余重九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大帅,陶哥,咱们护卫队这趟东南之行,主要任务是护送几家大商社的贵重货物过去,顺带采买些咱们北境缺的稀罕玩意儿回来。按规矩,护卫费咱们自己收,这一趟刨去兄弟们的开销和抚恤,净赚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皇甫辉忍不住低呼出声。 他从小在京城侯府长大,知道二十万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一个护卫队跑一趟就能赚这么多? 余重九笑着摆摆手:“辉少别急,听我说完。这二十万两,看着不少,但咱们买龙骨那会儿,为了从那些药商嘴里抠食,全砸进去了!一个子儿没剩!” 皇甫辉恍然,原来如此。 那救命的龙骨,是用真金白银和兄弟们的命换来的。 “重点在这后面,”余重九眼睛放光,“咱们不是顺带采买了些南货回来吗?茶叶、瓷器、绸缎,都是好东西!在洛北口一转手,刨去本钱,又赚了十万两!纯利!” “十万两?”严星楚这下是真吃惊了,身体微微前倾,“只是顺带采买?一趟就有十万两的利润?”这个数字远超他的预期。 他知道东南货在北境紧俏,但没想到利润空间这么大。 “是啊大帅!”陶玖接过话头,手指在账册上敲了敲,眼中闪烁着精光,“重九这一趟,算是给咱们点明了条金光大道!这还只是小打小闹,顺带的! 要是咱们鹰扬军自己组织更大的商队,联合治下所有有实力的商社,专门跑这条线,甚至往西南、西北也探探路,这买卖……”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严星楚:“大帅,咱们得把盘子做大!光靠收税,太慢,也太被动。这商路,就是咱们鹰扬军的另一条命脉,是咱们扩军强兵、恢复民生的钱袋子!” 严星楚的心脏砰砰直跳。 陶玖描绘的蓝图,让他看到了快速恢复元气的可能。 “你的意思是?” “扩编护卫队!”陶玖神色一正,“一年之内,至少扩充到五千人!这五千人,不仅要保护咱们鹰扬军自己的商队,还要给所有愿意跟着咱们走的商社提供保护,收保护费!同时,咱们自己也要深度参与买卖,盐、铁、马、茶、丝绸、皮货,凡是能赚钱的,咱们都要沾手!” 他越说越兴奋:“我有个想法,以后只要是跟着咱们鹰扬军旗号,参与向外拓张的商社,咱们给个统一的名号——洛商! 一来,‘洛’字点明咱们的根基在洛北口、洛东关;二来,咱们的主母姓洛,这也是一份香火情;三来,名号统一了,牌子就硬气,走哪儿都好使!” “洛商……”严星楚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扫过余重九和皇甫辉。 余重九一脸振奋,显然被陶玖说动了。 皇甫辉则是一脸震撼,他从未接触过这些,听着眼前这几位年纪都不算大(陶玖二十五六,余重九不到三十),出身也非显贵,却已能操持动辄数十万两白银的买卖,规划着影响整个北境格局的商事版图,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和向往。 “好!”严星楚猛地一拍桌子,“陶大哥,重九,就按你们说的办!护卫队扩编的事,重九你全权负责!陶大哥,你统筹全局,联络商社,组织货源,打通关节!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说!” 他眼中燃起熊熊火焰。 瘟疫的阴霾正在散去,而一条用白银铺就的复兴之路,正在眼前展开。 在洛北口的四天,严星楚异常忙碌。 他不仅与陶玖、余重九反复敲定“洛商”计划的细节,还亲自会见了治下十几家实力雄厚的大商行的管事和东家。 在商行总号宽敞的议事厅里,严星楚一身常服,少了战场上的杀伐气,多了几分沉稳。 “诸位,”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瘟疫无情,大家都不容易。但我鹰扬军还在,北境的天就塌不下来! 陶主事和余统领正在做的事,想必大家也有所耳闻。洛商不仅仅是一个名号,更是一条船!一条能带着大家驶出眼前困境,驶向更广阔天地的船!” 他目光扫过在场或激动、或犹疑、或精明的面孔:“跟着这面旗走,我严星楚保证三点:第一,商路安全!鹰扬军五千护卫就是大家的底气!第二,买卖公平,该交的税赋,一分不能少;该得的利,一分不会少!第三,机会均等!只要你有货,有胆识,愿意跟着洛商往外闯,鹰扬军就给你搭台子!”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铿锵:“北境百废待兴,处处要用钱。就得靠各位的商队,把咱们的盐、皮子、药材卖出去,把南边的茶、瓷、绸缎,西边的骏马,北边的毛皮换进来!诸位,共襄盛举,就在此时!” 一番话,既有安抚,又有激励,更有不容置疑的决心。 在座的都是人精,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跟着鹰扬军有肉吃,不跟着…那就难说了。加上陶玖之前已私下沟通许下不少好处,当下便有好几位大东家站起来表态,愿意全力支持洛商,出钱出力。 看着眼前群情激昂的景象,皇甫辉站在严星楚身后,心中再次波澜起伏。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治理一方,除了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还有这看不见硝烟的银钱战场。 星楚大哥谈笑间,调动的是数以十万计的财富,影响的是无数人的生计。 离开喧嚣的洛北口,队伍转向西北,进入辽阔的草原地带。 三天后,一座坚城出现在视野中。 洛山卫。 【第一百一十章】我想留在洛山城 远远地,就看到城门处有几人等候。 当先一人坐在一架特制的木轮椅上,面容清癯,眼神偶尔闪过一丝锐利。 正是洛山卫指挥使,李章。 他身后站着一名身材中等、面容刚毅的年轻将领,正是副将兼火炮营主将黄卫。 “大帅!”李章看到严星楚一行,脸上露出笑容,驱动轮椅迎了上来。 他的动作流畅,显然早已习惯。 “李大哥!”严星楚翻身下马,快步上前,紧紧握住李章有些冰凉的手,“你怎么还出来了!” “你严大帅巡边,我李章岂敢怠慢?”李章笑着打趣,目光随即落在皇甫辉身上,微微一怔。 那眉眼间的神韵,让他瞬间想起了那个威严的身影。“这位是…小侯爷?” “正是。”严星楚点头,“辉弟,这位是李章李将军,洛山卫的指挥使。” “皇甫辉见过李将军!”皇甫辉恭敬行礼。 严星楚在来时路上曾经给他说过,李章是父亲皇甫密旧部,更是洛山营陷落时少数活下来的老将,双腿尽断却依旧镇守边关,是真正的铁骨硬汉。 “好,好!像!真像密侯年轻时的样子!”李章看着皇甫辉,眼眶有些发红,连连点头。 他驱动轮椅,对严星楚道:“星楚,先去拜祭一下老薛和老李吧?” 薛承志,李骁。 这两个名字让严星楚神色一黯。 洛山营曾经的支柱,最终血洒城头。 一行人沉默地来到洛山卫城后方的陵园。 两座并排的石碑肃立,碑文清晰。 严星楚、李章、黄卫,还有皇甫辉,依次上前,恭恭敬敬地献上祭品,洒下烈酒。 “薛将军,李兄,我来看你们了。”严星楚声音低沉。 皇甫辉看着石碑上的名字,又看了看身旁神色悲戚的严星楚和陶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上前一步,深深三鞠躬:“薛将军,李将军,晚辈皇甫辉,拜谢二位将军!”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李章看着这一幕,又看看那两座冰冷的石碑,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无尽的沧桑:“唉…密侯走了,将军、老李也走了…当年郡城卫里,四品以上的武将,除了我这个半废之人,还有几个在? 大帅你重建郡城卫,陈佥事转任指挥使,可底下的千户、佥事,还能找出几个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严星楚默然。 新郡城卫的框架是搭起来了,但中高层将领的断层,尤其是经历过血火考验的宿将稀缺,是绕不开的难题。 皇甫辉听着,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更重了。 父亲留下的,不仅是一个爵位,还有无数这样追随他、信任他的袍泽和一份需要守护的基业。 祭奠完毕,气氛依旧有些沉重。 回到卫衙,严星楚调整心情,问起防务:“李大哥,恰克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李章驱动轮椅靠近地图,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棍指点:“自打上次被咱们和瘟疫吓破了胆,北迁之后,这大半年一直很消停。斥候探到的最远距离,也只见零星游骑,主力不见踪影。看样子,是真被瘟神吓怕了,一时半会儿不敢回来。” 严星楚点点头,这算是个好消息。“那咱们这边?” “他们不来,咱们可不能闲着。”李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木棍点在洛山城北面一片区域,“我趁这个空档,调集民夫和辅兵,在城北三十里外的关键隘口,抢修了三座小型石堡!互为犄角,扼守要道。堡不大,但墙厚,配了强弩驻兵不多,但足以预警和迟滞小股敌军。真要打过来,也能给洛山城争取布防时间。” “哦?已经修好了?”严星楚有些惊讶。 李章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主体都起来了,一个月后应该再加固完善就行。”李章颇为自得,“不能总等着挨打,得把篱笆扎牢实点。” “好!李大哥未雨绸缪,辛苦了!”严星楚赞道,随即看向黄卫,“黄卫,火炮营如何?炮弹储备可够?将士们操练得怎样?” 黄卫立刻站得笔直,声音响亮:“回大帅!炮弹储备充足,军器局每月都有供应!将士们操练从未懈怠!另外,上个月军器局新送来了五门‘飞骑炮’,轻便灵活,射程虽比不上大将军炮,但胜在转移快,最适合咱们草原机动作战!末将已安排人手加紧熟悉,效果很好!” “飞骑炮?”严星楚眼睛一亮,“他们把这东西也送过来了,有了这个,咱们在草原上对付恰克骑兵就更有把握了!黄卫,好好练!这是咱们的利器!” 黄卫大声应诺:“末将遵命!” 众人又商议了些边防细节、粮草储备、军士夏衣等杂务。 天色渐晚,严星楚便让众人散去休息。 夜深沉,洛山城在寒风中沉睡。 严星楚躺在炕上,想着李章增设的堡垒,黄卫操练的新炮,还有陶玖余重九规划的庞大商路,心潮起伏。 北境在从瘟疫的创伤中艰难恢复,但内外的挑战从未停止。 恰克虽暂时退去,但狼性难改;陈彦在东边虎视眈眈;西夏吴砚卿的心思更是难以揣测。鹰扬军需要时间,需要银子,更需要能撑起这片天的人才。 第二天一早,严星楚刚起身,皇甫辉就来到了他房门外。 “星楚大哥。”皇甫辉的声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郑重。 “辉弟?这么早,有事?”严星楚有些意外。 皇甫辉走进来,关上门,深吸一口气,看着严星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星楚大哥,我想留在洛山城。” “留在洛山城?”严星楚愣住了。 他带皇甫辉出来,是想让他开阔眼界,学习实务,也存了让李章指点他兵法的念头。 但直接把他留在这里,这完全不在他的计划内。 “为什么?这里条件艰苦,不比洛东关。你想学兵法,李大哥自然会教你,但也不用一直留在这里。” 皇甫辉的目光异常坚定,他挺直了脊背:“星楚大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深沉的追忆和一种超越年龄的坚毅:“昨天在薛将军、李将军墓前,听李章将军说起当年洛山营的旧事,还有我爹…我爹在世时,一生心血都倾注在北境。他坐镇武朔城,最大的夙愿,就是替大夏守好北大门,彻底解决恰克铁骑的威胁,让边境百姓不再受侵扰之苦!” 少年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今,恰克军虽暂时北退,但狼子野心未灭!我爹…他没能亲眼看到北境彻底安宁的那一天…” 皇甫辉猛地抬起头,直视着严星楚:“我爹没做完的事,我这个做儿子的,要替他做完!洛山城是直面恰克的前沿,是父亲当年战略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我想留在这里,跟着李章将军学守边,我要亲手守护父亲曾经守护过的这片土地!请星楚大哥成全!” 一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少年人的热血与将门虎子沉甸甸的传承之志。 严星楚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执拗、背脊挺得笔直的少年,仿佛看到了当年在洛东关城头,那个面对恰克大军依旧沉稳如山的皇甫密。 他心中百感交集。有欣慰,皇甫辉没有沉溺于悲痛,而是选择了最艰难也最光荣的道路;有不舍,边关苦寒,刀兵凶险;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这是皇甫密的独子……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良久,严星楚长长吐出一口气,走到皇甫辉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皇甫辉身子都晃了晃。 “有骨气!不愧是密侯的儿子!”严星楚的声音带着赞许,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爹在天上看着,也会为你骄傲!” 他盯着皇甫辉的眼睛,眼神锐利如刀:“留下可以!但我有条件!” “星楚大哥请讲!”皇甫辉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应道。 “第一,在这里,你不是什么开国侯世袭小侯爷,就是鹰扬军洛山卫的一个普通军士!从最底层做起,守城、巡哨、操练,一样不能少!李章将军和黄卫将军会教你,但绝不会给你任何特殊照顾!吃得了这份苦吗?” “吃得苦!”皇甫辉毫不犹豫。 “第二,凡事多听,多看,多学!不许擅自行动,更不许逞强!战场不是儿戏,一个疏忽,丢的是你自己的命,也辜负了你爹的期望!记住了吗?” “记住了!”皇甫辉重重点头。 “第三,”严星楚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兄长的关切,“你先和为兄一起,前往武朔城密侯坚守的地方看看,然后再回洛山卫。你回洛山卫后我也会定期派人来看你。若有书信,直接送往洛东关给你嫂子。” “是!星楚大哥!”皇甫辉眼圈微红,用力抱拳。 “去吧。”严星楚挥挥手。 “谢星楚大哥!”皇甫辉声音哽咽,深深一躬,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带着前所未有的轻快和坚定。 看着少年消失在门外的背影,严星楚久久伫立。 窗外,是洛山城苍凉的城墙,更远处,是广袤无垠、暂时平静的草原。 烽烟暂歇,但远未到马放南山之时。 皇甫辉有了自己的选择,而他严星楚,巡视的脚步还要继续。 “史平!备马,去武朔城!” 立夏刚过,空气中已带了几分燥热。 严星楚一行风尘仆仆,终于抵达了武朔城下。 巍峨的城门下,早已等候着一群人。 为首两位,一位面容清癯身着郡城卫指挥使的甲胄,正是老臣陈权;另一位则穿着文官袍服,身材微胖,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正是如今武朔城道员朱威。 “大帅!”陈权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有力。 “大帅!”朱威也笑着拱手,语气透着亲切,“可算把你盼来了!” 严星楚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先是对陈权郑重还礼:“陈大人辛苦了!” 言语间带着对这位郡城卫老臣带着敬意。 随即才转向朱威,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朱威,你这肚子上次在归宁城还小了些,怎么这才一月不到又长了起来!” 久别重逢的轻松感冲淡了旅途的疲惫。 朱威佯怒:“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操劳的!” 寒暄未落,异变突生。 原本只是远远观望的百姓,不知谁喊了一声“严大帅回来了!”。 瞬间像开了闸的洪水,呼啦啦地涌了过来! 男女老少,脸上都带着激动和热切,将城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里七嘴八舌地喊着: “大帅!真是严大帅!” “大帅您可回来了!” “大帅,我家小子在鹰扬军当百户呢!” “大帅,多亏了您当年调来的救命粮啊!” 张全微微皱眉,低声道:“大帅,百姓太热情了,不知从哪儿得的消息,非要围上来,拦都拦不住。” 严星楚看着眼前一张张淳朴热切的脸,听着那发自肺腑的呼喊,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摆摆手,示意张全不必紧张,朗声笑道:“无碍!都是武朔城的父老乡亲,我严星楚的家!” 武朔城,是他严星楚真正起家的地方。 这里的百姓,很多人的儿子、兄弟都加入了鹰扬军,不少人凭着战功已经升到了百户、千户的位置。 更重要的,当年恰克大军围城,武朔城岌岌可危,退兵后更是满目疮痍,粮食断绝。 是严星楚东面请秦氏商行千里迢迢运来了救命的粮食,才让这座城和城里的百姓活了下来。 这份恩情,百姓们一直记在心里。 朱威在一旁也笑着,正要开口附和几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西城方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不好!”朱威和陈权几乎是同时失声惊叫! 只见西城外的天空,一股浓烈的黑烟冲天而起! “走水了!是城西!”陈权脸色剧变,根本来不及向严星楚解释,猛地一挥手,“快!城防营、巡城司,跟我来!” 话音未落,人已冲了出去。 朱威也顾不上礼节,对严星楚匆匆抱拳:“大帅,失陪!” 紧跟着陈权就跑。 “西城起火了!” “快去城西救火啊!” “是窝棚区那边!” 百姓中也有人看到了浓烟,顿时炸开了锅,不少人顾不上再看大帅,纷纷转身,朝着冒烟的方向狂奔而去。场面一时混乱。 严星楚心头也是一沉,武朔城是他根基之地,容不得半点闪失。 “走!”他低喝一声,翻身上马,带着同样脸色凝重的皇甫辉和亲卫队,策马朝着浓烟方向疾驰。 越靠近西城,空气里的烟味越浓,还夹杂着木头燃烧的噼啪声和人群惊恐的呼喊。 当严星楚一行冲出西城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城西外,紧挨着城墙,竟连绵起伏地延伸出一大片、一片巨大到难以想象的窝棚区! 规模之大,远超过他在洛东关外设置的东牟移民窝棚,目测至少大了五倍不止! 简陋的木板、茅草、破布搭建的棚屋密密麻麻,如同杂乱无章的挤满了视线所及之处。 【第一百一十一章】错怪你们了 此刻,这片巨大窝棚区的一片区域,正燃着熊熊大火! 易燃的棚顶上浓烟滚滚,火星四溅,风一吹,火势便朝着四周蔓延开去!哭喊声、呼救声、泼水声、房屋倒塌声交织在一起! “快!救火!”严星楚二话不说,带头跳下马,抄起旁边一根木棍就往火场冲去。 “亲卫队!跟我上!”史平怒吼一声,带着精锐的亲兵紧随其后,冲入火海边缘。 皇甫辉看着眼前这比战场还混乱、还令人揪心的场面,也毫不犹豫地加入救火队伍。 幸好发现得不算太晚,加上陈权、朱威反应迅速,调集了大量城防营士兵和巡城司衙役,再加上自发赶来的百姓,人多力量大。 众人拼命泼水、拆掉易燃物隔断火源、抢救被困的人……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火势终于被扑灭了。 然而,被大火吞噬的那片区域,几十座窝棚已化为焦黑的废墟和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糊味和水汽。 侥幸逃出来的百姓们,有的抱着仅存的破烂家当,有的搀扶着受伤的亲人,脸上满是烟灰和劫后余生的茫然,更多的是失去家园的悲痛。 严星楚浑身湿透,脸上沾满黑灰,站在废墟边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这片巨大的、如同城市伤疤般的窝棚区,心中的震惊和怒火交织。 他竟不知道,武朔城外,已经聚集了如此庞大的人口! 这时,有眼尖的百姓认出了浑身狼狈却冲在第一线救火的严星楚。 “是严大帅!大帅亲自来救火了!” “大帅!多谢大帅救命啊!” “大帅……” 虽然家园被毁的悲痛难以抑制,但看到严星楚和他们一样灰头土脸,不顾危险地冲在最前面,百姓们心中还是涌起一股巨大的感激和安心。 不少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谢意。 严星楚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简单地安抚了几句:“乡亲们受苦了!房子没了,人没事就好!官府会想办法安置大家!大家先到安全的地方休息,不要挤在这里!” 在陈权和朱威的安排下,衙役和士兵开始引导灾民去临时安置点。 严星楚深深地看了一眼这片狼藉的窝棚区,一言不发,转身带着同样沉默的张全、皇甫辉等人,朝着卫衙方向走去。 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回到卫衙,屏退左右,只留下朱威、陈权、和皇甫辉。 严星楚脱下被火燎得半干的外袍,重重地坐在主位上,目光如刀般扫过朱威和陈权,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说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武朔城什么时候多出这么多人了?二十多万!我竟一点不知情!这要是爆发了瘟疫……” 他不敢想下去,瘟疫的阴影才刚刚散去不久。 朱威和陈权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苦涩和无奈。 朱威因为和严星楚关系更近,也更了解民政,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语气坦诚中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大帅息怒。这事……这事怪我,也怪张全大人,更怪我们所有人,没敢及时上报。” 他顿了顿,解释道:“您说的没错,现在武朔城登记在册的常住和暂住人口,确确实实已经突破了三十万大关! 放眼整个北境,除了西夏太后所在的平阳城,就属我们武朔人口最多了!这半年多,其它地方因为瘟疫、战乱,人口都在锐减,但我们武朔……人口反而在激增!” 严星楚眉头紧锁:“激增?哪来的人?” “四面八方涌来的流民。”朱威叹道,“大帅您在北境打出了威名,鹰扬军治下相对安稳,特别是大后方的武朔城更是流民首选。 瘟疫爆发时,我们这边虽然也紧张,但陈将军和张全大人当时反应极快,封城及时,排查得力,加上老天保佑,硬是没让瘟神进来。那些在老家活不下去的,被战乱、瘟疫赶出来的,都像认准了方向一样,拖家带口往武朔城跑!” “张全大人还在任时,就发现这势头不对了。难民到来的第一高峰是您在黑云关跟东牟打得最凶的时候!”朱威看向陈权,见他默默点头。 朱威继续道:“当时前线军情如火,粮草、兵员、军械,哪一样不要您操心?我们这些留守后方的,看着每天城门外黑压压涌来的流民,心里也急得冒火,可实在不敢在这个时候给您添乱啊!想着能自己扛就自己扛过去,等您打完仗再说……” 严星楚沉默了。 他想起那段时间,黑云关前线压力巨大,他几乎日夜都在推演沙盘,关注东牟军的动向。后方……他确实忽略了太多。 朱威的声音带着感慨和后怕:“压力太大了!缺粮,缺住的地方。城里的粮仓差点被掏空!张全大人带着我们,几乎把商行在洛北口的库存都搬空了,才勉强稳住粮价,没闹出大乱子。 没地方住?那就搭窝棚!城西那片地,就是那时候圈出来的,一开始还没这么大,后来人越来越多,窝棚就越搭越多,越搭越密,就成了您今天看到的规模……治安也乱,偷抢斗殴时有发生,全靠陈大人的铁腕,户名登记卡得死,巡逻队日夜不停,抓到作奸犯科的就从严从重处置,这才勉强压住了局面,没出大乱子。说实话,能撑到现在,我们……我们真是捏着一把汗啊!” 听着朱威的讲述,严星楚心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是震撼,武朔城竟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承受了如此巨大的压力;是后怕,若没有张全建立的物资调配体系,没有陈权铁腕维持治安,没有朱威他们殚精竭虑地支撑,一旦粮荒或者瘟疫在如此密集的窝棚区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起张全,这位沉稳的老上司,如今又在云台收拾更复杂的摊子;又看向陈权,这位须发已有些花白的老将,脸上刻着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脊梁。 一股深深的歉意涌上心头。他错怪他们了。 不是他们隐瞒,而是他们选择在后方默默扛下了所有,只为让他能心无旁骛地在前线御敌! “陈大人,朱威……还有所有留守的兄弟,是我严星楚……错怪你们了!”严星楚站起身,对着二人,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 “你们守住了武朔城,守住了我鹰扬军的根基!” 陈权连忙扶住严星楚,沉声道:“大帅无需自责。守土安民,本就是我等职责。只是这三十万人压在武朔,隐患重重,今日这把火,只是冰山一角。” 朱威接口道:“是啊大帅。现在最大的两个难题,就像悬在头上的刀。第一,就是城西那片巨大的窝棚区。您也看到了,密密麻麻,全是木头茅草,一旦起火,火烧连营,今日是运气好扑救及时,下次呢? 而且卫生条件极差,一旦有疫病,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尽快改造,要么拆掉重建规范的住宅区,要么把这些人口疏散出去一部分。可无论哪条路,都需要海量的钱粮和人力!” 他喘了口气,脸上愁容更甚:“第二,就是物价!特别是粮价!虽然张全大人留下的储备体系还在运转,商路也通了,但三十万张嘴啊!每天消耗的粮食就是个天文数字! 加上重建、安置流民都需要钱,市面上粮价、布价、甚至柴火价格,都在噌噌往上涨!普通百姓,尤其是那些新来的流民,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长此以往,怕是要出乱子!” 屋内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窝棚改造和物价飞涨,这两个问题如同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皇甫辉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治理一方,可远比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要复杂艰难得多。 看着眉头紧锁的严星楚,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位大哥肩上担子的重量。 严星楚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目光扫过墙上的北境地图,最终落在武朔城的位置。 “窝棚区改造,势在必行!但不能蛮干。”他沉声开口,思路逐渐清晰,“朱威,你立刻组织人手,详细勘察城西窝棚区的情况。哪里可以规划成新的街巷,哪里需要保留空地防火,水源如何解决,排污如何安排,都要拿出个切实可行的章程。钱,我来想办法!” “是!大帅!”朱威精神一振,立刻应下。 有严星楚这句话,他心里就有了底。 “至于物价,尤其是粮价,是根本!”严星楚的目光锐利起来,“陈大人,立刻以卫衙和道员衙门联合名义,发布告示:鹰扬军将从洛北口、归宁等地,紧急调拨十万石粮食入武朔城! 第一批五万石,七日内必到!这批粮食,一半用于平粜,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投放市场,稳定粮价,打击囤积居奇!另一半,用于以工代赈,招募窝棚区的青壮参与改造工程,管饭,还给工钱!” 陈权点点头:“大帅此法甚好,既安民心,又解劳力之困!属下立刻去办!若有奸商敢趁机哄抬物价,囤积居奇,城防营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还有,”严星楚看向朱威,“流民涌入的源头也要查。是哪里受灾了?还是有人故意散布消息引来的?要心中有数。武朔城再好,容量也有限,后续必须设立关卡,有序接纳,不能再这样无序涌入了。” “属下明白!”朱威点头记下。 初步方略已定,众人心头稍松。这时,负责清理火场的一名城防营队正匆匆进来禀报:“启禀大帅、指挥使、道员大人!火场清理完毕,发现点异常!” “说!”陈权沉声道。 “启禀大帅、指挥使大人!”城防营队正声音急促,“兄弟们在一处烧塌的窝棚后面,发现几个生面孔!形迹鬼祟得很,这些人眼神躲闪,问他们是哪来的,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陈权眼中寒光一闪,几乎是本能的厉声下令:“抓!立刻拿下!分开审!” “陈大人且慢!” 陈权一愣,看向严星楚。 严星楚的目光转向了站在他侧后方的皇甫辉。 皇甫辉猛地对上严星楚的目光,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辉弟,”严星楚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若此事由你处置,当如何?”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皇甫辉身上。 朱威带着探究,陈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那队正更是大气不敢出。 皇甫辉只觉得手心瞬间沁出了冷汗,心跳如擂鼓。 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属于开国侯府世子的那份沉静气度在血脉中苏醒,压下了少年的慌乱。 他上前一步,对着严星楚、陈权、朱威抱拳行礼,动作虽带稚嫩,却已有了章法。 “禀大帅、陈将军、朱道员,”皇甫辉的声音清晰起来,“若直接抓捕,自然可防其逃脱,亦可尽快审讯得出口供。然,此辈若为死士,必抱必死之心,恐难撬开其口,线索反易断绝。” 他顿了顿:“若暂不抓捕,着得力人手暗中监视,顺藤摸瓜,或可探知其联络之人、藏身之所,乃至背后主使!如此,方为斩草除根之策。故,我以为,当以监视为上,暂缓擒拿。” 话音落下,厅内安静了一瞬。 陈权看着眼前这少年清俊而坚定的眉眼,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在郡城卫衙署中的上司皇甫密。 那时的皇甫密是同知,而他陈权,还只是个佥事。 他早已听闻皇甫辉被严星楚庇护在洛东关,却没想到严星楚竟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更没想到,这少年在突如其来的压力下,竟能如此快地稳住心神,条理清晰地分析利弊。 陈权心中掠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思绪压下。 他想起了谢至安正在搜罗的二十名军侯系子弟……严帅会接纳他们吗? 一旦皇甫辉身边聚集起这样一批人,鹰扬军中是否会悄然形成一个新的派系?这正是他准备在这次严星楚巡边武朔时,需要郑重提醒的事情。 “辉少所言,老成持重。”陈权压下心绪,对严星楚点头道,“末将附议。放长线,钓大鱼,确为上策。” 皇甫辉见陈权也赞同自己,心中勇气更增,立刻转向严星楚,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急切请缨:“星楚大哥!此事既由我建言,请允我亲自负责!” 严星楚脸上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摇了摇头:“辉弟,查,你可以参与。但负责?”他目光转向陈权,语气不容置疑,“陈大人,烦请传周兴礼来见。” “周兴礼?”陈权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但这份惊喜转瞬即逝,被浓浓的忧虑取代。 他苦笑道:“大帅……他……只怕还是会拒绝啊。他那性子,您也知道,自从……” 严星楚摆了摆手,打断陈权的忧虑,笑容里带着笃定:“无妨。让胡元去请。若胡元也请不动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那我严星楚,只好亲自去敲他的门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动容! 什么人?竟能让如今执掌北境、威名赫赫的严大帅说出“亲自去敲他的门”这样的话? “末将遵命!这就去办!”陈权不敢再迟疑,抱拳领命,匆匆转身而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第一百一十二章】整整七条命啊 厅内只剩下严星楚、皇甫辉和朱威。 皇甫辉再也按捺不住心中好奇,问道:“星楚大哥,这周兴礼……究竟是何方神圣?竟……” 严星楚示意他坐下,自己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缓缓道:“周兴礼,原郡城卫谍报司主官,是你父亲皇甫侯爷麾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心思缜密。他是正经科举出身,文官路子,当年他的座师,便是后来在青崖口兵败身亡的……谭士汲谭帅。” 皇甫辉倒吸一口凉气! 谭士汲!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他在京师时就常听闻他的大名,更是严星楚崛起路上绕不开的关键人物! 青崖口之战,正是严星楚与梁议朝联手,终结了谭士汲的性命,也彻底改变了北境的格局! 严星楚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复杂的追忆:“谭帅身死后,周兴礼便心灰意冷,挂印辞官。但他深知自己身份特殊,掌握太多隐秘,为免是非,也从未离开武朔城半步,就在城西一处僻静小院隐居,深居简出。” 他看向皇甫辉,眼中闪过一丝感慨:“说起来,我严星楚能有今日,阴差阳错间,还真要感谢这位周大人。” “哦?”皇甫辉更加好奇。 “当年,我不过是武朔城里一个毫不起眼的书吏小卒。正是这位周大人,慧眼识人……或者说,是看中了我这张生面孔。”严星楚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带着点怀念的弧度,“是他找到了当时还是郡城卫经历司下主簿的张全大人,点了我去安靖城办一件极其紧要的差事。那趟差,是我第一次真正卷入这北境的风波,也是我……踏上这条路的起点。” 皇甫辉听得心潮起伏。 他只知道严星楚从一介小吏崛起为一方雄主,过程必然传奇,却没想到其中还有如此渊源。 这位未曾谋面的周兴礼,竟在无形中拨动了命运的齿轮。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脚步声在厅外响起。 陈权当先引路,身后跟着两人。 左边一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穿着鹰扬军制式军官皮甲,行走间虎虎生风,正是现任郡城卫右佥事,主管刑狱缉捕的胡元。 右边一人,则与胡元形成鲜明对比。 他身形略显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布袍,面容平和,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唯有一双眼睛,显得各外深邃。 他行走的步子很稳,正是前郡城卫谍报司主官,周兴礼。 “末将胡元,参见大帅!” “草民周兴礼,见过严大帅。” 两人一同行礼,姿态却截然不同。胡元声如洪钟,动作干脆。周兴礼则是不卑不亢,语调平缓。 严星楚立刻起身,亲自上前虚扶:“胡佥事,周先生,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他目光落在周兴礼身上,带着由衷的敬重:“周先生,一别多日,风采依旧。星楚冒昧相请,实是武朔城突遭变故,有疑难悬案,非先生这般洞悉幽微的大才不能解!星楚思来想去,唯有厚颜请先生出山相助!” 周兴礼微微垂目,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大帅言重了。草民一介闲散废人,久疏世务,恐难当大任。况……过往种种,已如云烟,草民实不愿再涉足纷争。” 陈权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却不敢插话。 严星楚并不意外,他神色郑重,缓缓道:“先生淡泊,星楚敬佩。然,今日之事,关乎武朔城数十万军民安危。” “你先见一位故人之后。”他侧身一步,将身后的皇甫辉让了出来,声音低沉而清晰:“辉弟,上前见过周先生。” 皇甫辉立刻上前,对着周兴礼深深一揖:“晚辈皇甫辉,见过周先生!” 周兴礼古井无波的眼神,在听到“皇甫”二字时,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抬起眼,端详着皇甫辉的眉眼,那与记忆中威严身影依稀相似的轮廓,让他平静的面容微微动容。 严星楚的声音适时响起:“辉弟乃皇甫密侯爷之独子!”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兴礼:“先生乃密侯爷旧部,当年在郡城卫,密侯爷于仓司失火一案中,力保先生与胡佥事,先生可还记得?” 周兴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震! 那段往事瞬间涌上心头。 仓司大火,他与胡元作为主管官员,首当其冲被推上风口浪尖。 侯爷当年在仓司大火案中,顶住巨大压力,力排众议保下他和胡元清白的画面,清晰得如同昨日。 恩重如山不为过。 可另一边,是青崖口弥漫的硝烟和血的味道。 那是他周兴礼的座师,谭士汲谭帅陨落的地方。 也是眼前这位如今执掌北境、威名赫赫的严大帅,与梁议朝联手铸就的功勋碑。 谭帅待他,虽不如皇甫密那般直接施恩于生死,但提携之恩、座师之情,亦是重如山岳。 座师死于自己如今要效忠之人(甚至可以说是主谋之一)手中,这让他如何自处? 严星楚的诚意无可指摘,皇甫辉的身份更让他无法推拒。 可心底那道坎,那道名为师道、忠义的坎,横亘在那里,冰冷坚硬。 厅堂里一时陷入沉寂。 严星楚的目光带着理解与等待,陈权眼中是忧虑,朱威则有些急切地看着周兴礼。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周兴礼旁边,显得有些焦躁的胡元,猛地向前踏了一步。 他那张刚毅的脸因情绪激动而微微涨红,瞪着眼睛死死盯着周兴礼,声音压着,却像闷雷一样在安静的厅堂里炸开: “老周,你还在想什么!”胡元的声音带着一种粗粝的痛楚,他指着周兴礼,“你看着我,这半年多,你把自己关在那个小破院子里,除了看书就是发呆,过得开心吗?每次老子拎着酒去看你,你哪次不是欲言又止?你嘴上不说,可你那双眼睛骗不了人!你关心着武朔城!关心着咱们郡城卫!更关心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谍报司的老兄弟们!” 胡元的话让周兴礼捻着袖口的手指骤然收紧。 “你知不知道,”胡元的眼圈也有些红了,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就这半年,咱们谍报司,在你走后,都他娘的死了多少人了!两个老人!五个你走时刚挑出来的好苗子!七个!整整七条命啊!老周!” “什么!”周兴礼猛地抬起头,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痛楚、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死死锁住胡元。 一旁的严星楚也是脸色骤变,看向陈权:“陈大人!此事当真!” 陈权沉重地点头,脸上刻满疲惫与无奈:“回大帅,胡佥事所言……属实。这半年来,武朔城内外鱼龙混杂,流民涌入上十万,各方细作趁机渗透。牺牲的七位兄弟,三个是追查流民中可疑线索时被暗杀,两个是在探查疑似东牟与东夏细作据点时遭遇伏击,还有两个……死因不明,至今悬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都是好手,若周佥事在……或许……” 陈权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像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周兴礼的心房。 七个! 两个是他亲手带出来,经历过风浪,心思缜密的老部下!五个是充满朝气,被他寄予厚望的新血! 郡城卫谍报司,那是他周兴礼半生心血所系! 是他带着他们,在郡城卫最艰难的岁月里,编织起一张张无形的网,守护着武朔城的情报命脉。 胡元的声音带着哽咽,继续撕扯着周兴礼最后的防线:“老周!这些人都是你带出来的兵!是你手把手教出来的兄弟!他们死了!要是……要是你还在,你还在谍报司坐镇,以你的本事,他们会死吗!你舍得吗!” “够了!”周兴礼猛地低吼出声,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 他身体微微颤抖,拢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谭士汲……座师…… 可紧接着,另一幅画面更猛烈地撞入脑海:是仓司大火后,面对汹汹质疑和构陷,皇甫密那沉稳如山的身影。 恩师陨落,他周兴礼身为弟子,未能追随于沙场,亦未能殉节于师前,早已是心中大憾,只能以辞官隐居,不问世事,来逃避内心的煎熬和对世事的无力感。 这算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一种对自身命运和这混乱世道的消极抵抗。 他以为自己能在这方寸小院中求得内心的平静,用书籍和沉默埋葬过往。 可胡元血淋淋的话语,彻底粉碎了他这自欺欺人的幻象! 七个兄弟!七条活生生的人命!他们的血,就洒在他曾经誓死守护的武朔城土地上!洒在他周兴礼选择“避世”的这半年里! 谭帅是立场之争。可眼前这些兄弟的死,却是切肤之痛,是源于他沉浸于个人道德困境而罔顾袍泽生死的自私! 胡元那句“你舍得吗?”如同惊雷,在他封闭的心湖上炸开。舍得?他如何舍得!那些牺牲的兄弟,是他熬夜教导、看着他们一点点成长起来的后辈! 座师之恩,是高山仰止。 侯爷之保,是再造之恩。 袍泽之血,是剜心之痛! 就在周兴礼内心天人交战,痛苦得几乎窒息之时,严星楚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沉重: “七个兄弟……陈大人,胡佥事,这血债,必偿!”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陈权和胡元,随即又缓缓移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谍报之事,无声处起惊雷。武朔城身处后方,尚且有如此牺牲……那深入虎穴的兄弟们呢?” 严星楚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天阳城里……东牟腹地……还有恰克草原上,那些由密侯当年亲手布下、至今仍在冰雪风沙中坚守的无名暗桩……他们又当如何?” 周兴礼的心就跟着剧烈地抽搐一下。 这些人,是他周兴礼当年在谍报司时,或直接联络,或间接知晓的兄弟!他们的处境,比武朔城危险百倍千倍! 严星楚提到他们,并非偶然。 这是在告诉周兴礼,谍报的战场无处不在,牺牲也从未停止。 武朔城这七条人命,只是冰山一角。 若因他周兴礼的“避世”和“心结”,导致后方情报网络漏洞百出,无法为前方那些身处绝境的兄弟提供有力的支撑和庇护,导致他们因信息不畅、援护不力而暴露牺牲……那他周兴礼,才是真正的罪人! 座师谭士汲泉下有知,会希望看到自己的学生因个人心结而置袍泽于死地吗? 皇甫密侯爷若在天有灵,会愿意看到自己当年力保的干将,在如此危局下袖手旁观,任由他守护过的城池陷入混乱吗? 那些牺牲的、以及正在牺牲的兄弟,他们的血,难道就白流了吗? 不! 绝不! “噗通!” 一声沉闷的声响,周兴礼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因为用力过猛,椅子被带倒在地上。 他浑然不觉,身体挺得笔直,面向严星楚,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 “大帅!”周兴礼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周兴礼……愿效犬马之劳!重入郡城卫,为鹰扬军耳目,为武朔城屏障,为……枉死的袍泽兄弟,讨一个血债血偿!请大帅……下令!” 最后一个字落下,厅堂内一片寂静。 严星楚看着他深深弯下的脊背,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这个被内心煎熬折磨了半年、最终被袍泽之血和肩上责任唤醒的谍报大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上前一步,双手用力扶住周兴礼的双臂,将他托起。 “好!周佥事!”严星楚的声音斩钉截铁,“即日起,擢升周兴礼为郡城卫左佥事!位在胡佥事之上!专司武朔城内外刺探、侦缉、反谍诸事!郡城卫谍报司,由你全权重组、执掌!本帅予你临机专断之权!所需人手、资源,尽可调用!” 他目光锐利如鹰:“首要之事,便是彻查城西火灾!揪出幕后黑手!同时,梳理武朔城内外谍报网,堵塞漏洞,绝不容许再有此等惨重损失!那些潜藏的毒蛇,该清一清了!” “属下,领命!”周兴礼抬起头,眼中再无迷茫,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淬火寒铁般的杀意和专注。 那是对敌人的杀意,也是对自己过往软弱的诀别。 【第一百一十三章】妖妃?吴砚卿! 他转向胡元:“老胡,城防营发现的那几个生面孔跟紧。另外,火灾前后所有相关卷宗、现场勘察记录、目击者口供,请立刻调集齐全,送至值房。” 胡元看着老搭档,心中大石落地,重重抱拳:“是!我这就去办!” 周兴礼的目光最后落在皇甫辉身上:“小侯爷若有兴趣,可随我一同前往。” 皇甫辉精神一振,立刻抱拳:“请周佥事指教!” 次日,武朔城西的窝棚区。 周兴礼一身灰扑扑的旧布袍,头发随意挽了个髻,像个落魄的账房先生。 皇甫辉跟在他身后半步,同样换了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 两人混迹在衣衫褴褛、面色麻木的人流中,毫不起眼。 “看东边那个棚子口,蹲着抽烟袋的那男子。”周兴礼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目光随意扫过前方一个角落,“眼睛看似在看地,耳朵却一直支棱着,扫过路口每一个生面孔。” 皇甫辉心头一跳,顺着周兴礼的指引看去。 果然,那男子看似昏昏欲睡,叼着烟袋吧嗒吧嗒,可那双眼睛深处,却透着一种冰冷的警觉,视线飞快地在过往行人脸上掠过。 两人并没有前去搭理,继续在棚户区转着。 到了下午,周兴礼和皇甫辉拐进一条更窄、气味更冲鼻的巷子。 周兴礼又道:“那边那挑着担子吆喝卖针头线脑的货郎。担子沉,脚步却轻快。吆喝声调固定,间隔规律,不像真做买卖的。眼睛总往人群扎堆的地方瞄,特别是那些聚在一起低声说话的。表面是货郎,实际接头收消息才是真。” 皇甫辉感觉自己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布满荆棘与陷阱的世界。 那些他之前觉得可怜无助的流民面孔,在周兴礼点破后,有些立刻显露出截然不同的冰冷底色。 东牟的、恰克的、西夏的、东夏的……如同阴影里的毒蛇,盘踞在这里。 “细作最喜扎根何处?”周兴礼在一个污水横流的岔路口停下,目光扫视着两边拥挤低矮的窝棚,“一是水源处。人离不得水,取水点便是消息集散地,耳目众多,便于观察也便于传递。二是流言地。这里没有茶馆酒肆。那便是流民自发聚集诉苦、交换消息的角落,或是有几个识字的代人写家书的地方,那里是流言的温床,也是探子汲取情报的源泉。三是……混乱之地。管理松散,冲突频发,便于浑水摸鱼,也便于制造事端转移视线。” 他的声音平淡,却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这片混乱表象下的脉络。 皇甫辉努力记下每一个字,手心全是汗。 这五天,比他跟着武师练枪打熬筋骨还要累,每一刻精神都绷紧到极致。 晚上,郡城卫地牢深处。 胡元魁梧的身影矗立在一间刑讯室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朝周兴礼微微点头:“老周,东牟的三个,嘴硬得很,一口咬定是逃荒的流民,家破人亡,来武朔讨口饭吃。哭得那叫一个惨。” 周兴礼没说话,目光投向室内。 一个东牟探子被绑在木架子上,浑身是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还在重复:“大人…冤枉啊…小的真是良民…老家遭了灾…活不下去了才…” 胡元走进去,拿起旁边水桶里浸着的一卷厚厚麻纸,动作熟练地覆在那探子口鼻之上。水淅淅沥沥地淌下。 “唔…呃…”含糊痛苦的呜咽瞬间被堵住,只剩下身体剧烈的抽搐和挣扎。 皇甫辉站在周兴礼身后,脸色微微发白,胃里一阵翻腾。 他强迫自己看着,这是战场,另一种更残酷、更无声的战场。 胡元的声音冰冷地响起:“良民?良民看到城防营的兄弟下意识摸后腰?说!谁派你来的?任务是什么?” 麻纸揭开,那探子大口喘息,涕泪横流,眼神涣散,但依旧顽固地摇头:“没…没人派…小的就是…就是…” 胡元面无表情,再次覆上麻纸。 如此反复。 第三个东牟探子被拖上来时,精神已经濒临崩溃。 当麻纸又一次覆盖上来,那深入骨髓的窒息感和濒死的恐惧终于压垮了他最后的防线。 “我说…我说!”他嘶哑地吼出来,像破风箱在拉扯,“是…殿下让…让我们来…探探武朔城…人多不多…粮仓在哪…守军换防的时辰…别的…别的真不知道了!没有其他命令啊大人!” 周兴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探查军情,这是细作的本分,但似乎和这场大火并无直接关联。 “恰克那边抓的两个呢?”周兴礼转向胡元。 “更麻烦。”胡元啐了一口,“装傻充愣,用刑也没用,就只会用北地方言嗷嗷叫,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听着像在骂娘。好不容易撬开一个的嘴,说得也是恰克汗王派来看看武朔城现在啥样,有没有机会再南下。” 胡元脸上露出鄙夷,“蛮子就是蛮子,目的直接得很。” 东牟是探军情,恰克是找机会劫掠。 都不是纵火的元凶。 周兴礼沉默地站在阴暗的地牢走廊里,油灯的光将他半张脸映得晦暗不明。 不是东牟,不是恰克。那会是谁?东夏? 这个念头刚升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穿着便服的汉子冲到近前,气息急促:“周佥事!胡佥事!西三巷那边!我们盯着的那几个火灾现场发现的形迹可疑细作和另一拨人撞上了!两边二话没说,直接动了刀子!下手极狠,死了三个,伤了七八个!我们的人怕暴露,没敢靠太近!” 周兴礼眼中寒光一闪! “动手了?看清另一拨人什么路数没有?” “太快了!但听他们动手时喊了两嗓子,提到了妖妃!”汉子快速回答。 妖妃?吴砚卿! 周兴礼猛地转身,语速快如连珠:“胡元!立刻调集人手!封锁西三巷所有出口!刚才动手的两拨人,不管死的活的,全给我带回来!分开押!” “得令!”胡元眼中凶光一闪,抓起腰刀就往外冲。 一个时辰后,郡城卫卫衙内灯火通明,气氛肃杀。 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停在一旁,空气中还残留着血腥气。两拨被分开羁押的活口,个个带伤,眼神或凶狠或恐惧。 周兴礼没有再审,他只是快速翻阅着从这些活口和死者身上搜出来的零碎物品。 几枚制式不同的铜钱(用作接头信物),一小截染血的布条(某种标记),最关键的,是从一个西夏探子贴身衣袋里搜出的半张烧焦的、画着奇怪符号的纸片。 皇甫辉站在一旁,看着周兴礼枯瘦的手指在那半张焦纸上缓缓摩挲,眼神锐利,仿佛要从那残留的灰烬和模糊的线条中读出真相。 “是了…”周兴礼忽然低语一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立即带着皇甫辉回到武朔城衙署。 “大帅,”周兴礼看着坐在主位、脸色沉凝的严星楚,声音清晰而肯定,“查清了。纵火者,乃西夏细作。他们目标并非制造混乱,而是要精准地…灭口。” “灭口?”严星楚的声音冷然。 “正是。他们要灭的,是潜伏在窝棚区里的东夏细作。”周兴礼拿出那半张焦纸,“此乃西夏密探惯用的追踪标记和区域划分图,他们早已锁定东夏那几人的藏身棚屋。 选择纵火,一是火势在如此密集之地极易蔓延,可确保目标无法逃脱;二是趁乱可全身而退。”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三…亦可借机焚毁东夏人可能藏匿的文书证据,不留痕迹。至于是否会殃及无辜百姓,不在他们考量之内。” 砰! 严星楚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碗跳起! “好!好一个吴太后!”他眼中怒火熊熊燃烧,“在我武朔城的地界!用我治下百姓的命和房子当柴火,去烧她吴砚卿的眼中钉!” 厅内温度骤降,无人敢出声。 皇甫辉第一次看到严星楚如此暴怒,让人令人窒息。 “周佥事!”严星楚的声音斩钉截铁,“即起草文书,八百里加急送往平阳城,直呈吴砚卿!” 他站起身,一字一句,如同寒冰坠地: “问她吴太后!” “西夏探子,在我武朔城西流民营地纵火行凶,致百姓死伤,房屋焚毁!此等行径,视我北境军民如草芥,视我鹰扬军如无物!要她给我北境数十万军民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她要清除敌人异己可以!把手伸进我鹰扬军的地盘也行,但要用我百姓的血肉当垫脚石不行!此风若长,我严星楚何以立足北境?何以面对治下黎民?!” 周兴礼肃然领命:“属下明白!措辞必当严厉,让其无可推诿!” 严星楚胸口起伏,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到周兴礼身上,知道对方还有未尽之言:“周佥事,你方才似有未尽之意?还有发现?” 周兴礼脸上的肃杀之气稍敛,换上了一丝凝重,甚至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探寻。 他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回大帅,这几日属下带着小侯爷在窝棚区走访摸排,除了揪出这些蛇虫鼠蚁,确实还有意外发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皇甫辉,“我们在西区边缘,靠近污水沟的一片更破败的棚户里,发现了几个人。看形容举止,绝非普通流民,倒像是官吏出身。” “官吏?”严星楚眉头一挑,来了兴趣。 流民中混入细作不稀奇,但混入真正的旧朝官吏?这倒是新鲜。 “是。其中一个年长者,身形清瘦,满面风霜,但举止间,依稀可见旧日教养。”周兴礼的语速放慢,似乎在努力回忆,“属下观其容貌,竟觉得有几分眼熟,思虑再三,若属下未曾记错,那人极可能是前大夏户部农分司主官,王东元!” “王东元?”严星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一脸茫然。 他在大夏朝廷待的时候很短,对大夏朝廷那些文官体系实在不熟。 倒是一旁的皇甫辉,眼睛猛地一亮,失声叫了出来:“周大人说的可是那位著《农学揖要》的劝农官王成先生?王东元是他的名讳?” 周兴礼有些意外地看向皇甫辉,随即恍然,点头道:“正是此人,小侯爷知晓?” 皇甫辉脸上露出少有的激动神色,转向严星楚:“星楚大哥!若真是王东元王先生,那可是位了不得的人物!他虽官职不高,只是户部农分司主官,但精研农事,乃当世大贤!我在国子监时,曾听国子监的博士们提起《农学揖要》,无不推崇备至。” 严星楚听着皇甫辉的介绍,脸上的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亮的精光,农学大家! 这几个词像火把一样,瞬间点燃了他心中另一片急需光亮的领域! 北境缺什么?缺粮!缺安稳!缺恢复元气的根基! 瘟疫刚过,百废待兴,武朔城外二十万流民嗷嗷待哺,归宁、平阜、隆济各处都在开荒拓土,急需精通农事之人指导! 他严星楚手下猛将不少,能吏亦有,可偏偏就缺这种能真正让土地多产粮食、让百姓吃饱肚子的顶尖专才! “周佥事!”严星楚猛地站起身,盯着周兴礼,“你确定真是那位王东元王先生?他……他怎会流落到此?” 周兴礼见严星楚如此反应,心中也彻底确定了此人的价值,沉声道:“属下有八成把握!我当年在京中,曾有数面之缘。至于为何流落至此……” 他叹了口气,“属下观其同行之人,皆面有菜色,沉默寡言,似有难言之隐。听旁邻流民零星碎语,似乎是一路躲避战乱与追索,辗转流亡,才到了武朔城。其同行之中,有人似已染病。” “躲避追索?”严星楚眉头一拧,“何人追索?” 周兴礼摇摇头:“流言纷杂,尚不明晰。但能让一位农学大家舍弃著述、颠沛流离至此,恐非寻常仇怨。” 严星楚在厅中踱了两步,眼神变幻。 “周佥事!”他停下脚步,果断下令,“西夏细作纵火一案,依计行事,文书即刻发出!” 严星楚的目光又转向皇甫辉:“辉弟,你去请王先生一行进城到衙署。” 皇甫辉一听有他的事,立即抱拳:“是!” 出了公房,皇甫辉这几日跟着周兴礼在武朔城西的泥潭里打滚,眼力见长了不少。 再加上他自己不久前才经历逃亡,深知这乱世里人心隔肚皮。 【第一百一十四章】让他进来吧 严星楚给了他十个精锐亲卫,他没全带,只点了两个看着最年轻、眉眼间还带着点书卷气的。 “换上这个。”皇甫辉找了两套半旧的粗布衣裳丢过去,“从现在起,你们是我黄辉的书童。” 两个亲卫二话不说,利索地换上衣服,那股子行伍里磨出来的精气神收敛了大半,乍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 三人一路穿行在污水横流、气味刺鼻的窝棚巷子里,最终停在最靠边、紧挨着臭水沟的一排低矮破棚前。 其中一个棚子,门板歪斜,糊着破草帘子,里面隐隐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皇甫辉整了整同样不起眼的布衫,深吸一口气,示意两个“书童”在门外稍候,自己上前,轻轻叩了叩那吱呀作响的门板。 “谁啊?”一个略显沙哑疲惫的年轻男声响起。 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憔悴却难掩清秀的脸庞,是王东元的儿子王同宜。 他警惕地打量着门外陌生的年轻人:“你找谁?” 皇甫辉抱拳,神色诚恳:“这位兄台请了,在下黄辉,自天阳城避难而来,听闻王东元先生在此,特来拜会,还望通传。” 王同宜眉头紧锁,眼中忧虑更甚。 他回头望了一眼棚内深处,那里传来更剧烈的咳嗽和女人低低的安抚声。 他压低声音,带着烦躁:“家父现在没空!小妹病着,你改日再来吧!”说着就要关门。 皇甫辉连忙用手抵住门缝,声音也压低了些:“兄台留步!在下冒昧打扰,实是久仰王先生大才,心中有些农学疑难,想当面请教。” 他姿态放得很低,言辞恳切。 王同宜看着皇甫辉年轻的脸,又瞥了一眼他身后两个同样年轻的“书童”,确实不像凶神恶煞之徒。 棚内妹妹的咳嗽声又起,像刀子一样剐着他的心。 他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挣扎,最终咬了咬牙,对皇甫辉道:“你等等。”便转身匆匆进了里间。 皇甫辉站在门外,棚壁不厚,里面的对话清晰地传了出来。 “爹!外面有个自称从天阳城来的学子,叫黄辉,说久仰您大名,有农学问题想请教。”王同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里面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一个苍老但依旧带着威严的声音,正是王东元:“不见!没见我正烦着吗。同宜,你莫不是起了什么心思?看到有人来,指望人家施舍点好处?我王东元一生清名,怎么生了你这么个……” “爹!”王同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委屈和羞愤,“我没有!我只是……只是看那人年纪不大,不像歹人,妹妹的病……家里也……” “住口!”王东元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王家落到今天,就是因为你!若非你当初……惹下泼天大祸,何至于举家仓皇出逃,隐姓埋名,你妹妹又怎会在这腌臜之地染上恶疾!你还有脸提?滚出去!让他走!” 王同宜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颓然地垂下了头。 他默默地转过身,脚步沉重地走回门口,脸上只剩下麻木的悲戚。 他拉开破门,看着门外的皇甫辉,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片灰暗的冷漠:“黄学子,家父……实在不便见客,请回吧。”说完,就要关门。 皇甫辉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想到事情会卡在这里。看着王同宜那心如死灰的表情,听着里面压抑的咳嗽和王东元隐含悲愤的斥责,他心念急转。 “王兄!”皇甫辉一步上前,再次抵住门,“请再通传一声,就说黄辉确实有农学疑难,非请教王先生不可!或者,我随王兄一同进去,当面请教?” 他这话一出口,王同宜原本麻木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冰冷,直直刺向皇甫辉:“黄学子如此急切,非要面见家父,莫非……另有缘故?”那怀疑和戒备,几乎凝成了实质。 皇甫辉一愣,瞬间明白了对方的误解。 这是把他当成追索而来的仇家了! 他暗骂自己操之过急,连忙摆手,压低声音急急解释:“王兄切莫误会!实在是慕名而来,诚心求教。既然先生今日不便,那……在下改日再来拜访便是。” 他脸上露出失望和一丝被误解的委屈,对着王同宜拱了拱手,转身就要带着两个“书童”离开。 就在皇甫辉转身走出几步,王同宜也准备关门之际,棚内却突然传来王东元低沉的声音:“同宜,让他进来吧。” 王同宜动作一僵,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皇甫辉的背影,最终还是拉开了门:“黄学子,请进。” 皇甫辉一听,立刻回身,对王同宜感激地点点头,走进了昏暗、狭小、充满药味和霉味的棚屋。 棚内光线很差,一个身形清瘦、须发花白的老者坐在一张破木凳上,正是王东元。 他面容枯槁,布满风霜,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此刻正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打量着走进来的皇甫辉。 他旁边用破木板搭成的“床”上,躺着一个面黄肌瘦、裹着破被的少女,紧闭着眼,呼吸急促。 一个中年妇人正用湿布巾给她擦拭额头。 皇甫辉目光一扫,心下了然。 他走到王东元面前,没有再看床上病重的少女,而是对着王东元,深深一揖,执的是弟子礼:“晚辈黄辉,拜见王先生!” 王东元没有立刻让他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 棚内气氛有些凝滞。 皇甫辉直起身,迎着王东元审视的目光,神色变得郑重而坦诚。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近前的王同宜和王东元能听清:“王先生,棚户区人多眼杂,先前多有隐瞒,实非得已。晚辈并非黄辉,此乃化名。晚辈奉鹰扬军严星楚严大帅之命,特来相请先生!” “什么?!”王同宜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挡在了父亲和病床前,声音带着惊恐,“你们……你们是来抓我们的?” “王兄切勿误会!”皇甫辉连忙摆手,语气急促但清晰,“严帅此前完全不知先生在此!是近日武朔城西棚区发生纵火惨案,郡城卫周兴礼周大人奉命彻查,在摸排走访中,偶然发现了先生行踪。 周大人认出先生后,立刻上报严帅。严帅……甚至连先生大名都未曾听闻!是周大人言道,先生乃当世农学大家,著有《农学揖要》,于农事一道造诣精深! 严帅因身份敏感,公务缠身,不便亲至这龙蛇混杂之地,又恐唐突惊扰先生,故特遣小子前来,恭请先生移步衙署一叙!”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清晰,态度诚恳,最大程度地打消了对方的疑虑,尤其是点出了《农学揖要》这本书,更是直接证明了周兴礼的“认出”并非虚言。 王同宜听完,紧绷的身体明显松弛下来,眼中的惊恐褪去,但仍带着浓浓的警惕和茫然。 王东元脸上的审视之色并未完全消失,但眼神深处那丝疲惫似乎被什么触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个问题:“方才你在门外,说有农学疑难相询。你……读过老夫的书?”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皇甫辉心头一紧,立刻点头:“是!晚辈曾有幸拜读先生大作《农学揖要》。只是……”他脸上突然露出一丝窘迫和惭愧,“只是晚辈自幼长于……长于市井,于稼穑之事接触甚少,先生书中诸多精妙之处,晚辈愚钝,未能尽解,只觉博大精深。是以……方才所言请教,并非虚词。” 王东元听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皇甫辉的不懂有些失望,脸色也沉了下来。 皇甫辉见状,心头一跳,立刻话锋一转,语气带着由衷的敬佩:“不过!晚辈虽不甚了了,但听严帅提过,他早年在家中也曾务过农,其父从军在外,家中农事皆由其母操持,严帅自小便随母亲下地劳作,对春种秋收之事,极为熟稔!他曾言道,农事虽苦,却是立身之本,深知其中艰辛不易!” “哦?”王东元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脸上沉凝的表情也松动了,“严大帅……竟也亲身从事过农事?” 皇甫辉用力点头,语气肯定:“千真万确!严帅常言,若无幼时田间地头的经历,便不知百姓疾苦,更无今日守土安民之心。” 王东元沉默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洗得发白的袖口。 棚内只剩下少女急促的呼吸声。 他看着病榻上的小女儿,又看看挡在身前、神情紧张的儿子,浑浊的眼中闪过挣扎、忧虑,最终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皇甫辉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上,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也罢。严大帅既有此心,老朽……便随你去见上一见。” “爹!”王同宜急了。 王东元抬手止住儿子的话,语气不容置疑:“你留下,照顾好你小妹。” 他目光扫过妻子,“你也是,仔细些。” 皇甫辉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连忙侧身让开道路:“先生请!” 同时飞快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不由分说地塞到王同宜手里,低声道:“王兄,些许银钱,请务必收下,给令妹请个好大夫!救命要紧!” 他动作极快,根本不给王同宜推拒的机会,塞完便紧跟在王东元身后出了门。 王同宜捏着那还带着体温的布包,感受着里面沉甸甸的分量,愣在原地,看着父亲和那自称“黄辉”的年轻人消失在破败的巷口,眼神复杂难言。 夏天的阳光透过卫衙敞开的窗户,暖洋洋地洒在略显简朴的厅堂里。 王东元坐在下首的硬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但脸上深刻的皱纹和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无声诉说着这一路的艰辛。 他看着主位上那位年纪轻得惊人的北境之主——严星楚。 严星楚没有穿甲胄,一身深青色常服,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锐利依旧。 他亲自给王东元续了茶,动作自然。 “王先生,”严星楚放下茶壶,语气带着几分诚恳,甚至有些歉意,“说来惭愧。先生这般经天纬地之才,流落在我鹰扬军治下,竟困顿于城西窝棚之中,星楚竟毫不知情,实在是……失察至极!若非周佥事心细如发,险些错过先生,更让先生家人受苦,星楚心中难安。” 王东元连忙欠身:“严大帅言重了。是老朽一家自行隐匿行藏,避祸求生,不敢惊扰官府。大帅日理万机,守护北境安宁已是劳心劳力,何来失察之说。” 严星楚却摇了摇头,目光看向窗外。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少有的、近乎自省的沉重: “先生不必宽慰。先生到了武朔城,宁愿蜗居在污水沟旁,与流民为伍,也不曾想过来这衙署寻求一丝庇护或援手……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说明,在天下百姓心中,甚至是在先生这等饱学之士心中,我鹰扬军……终究只是一支能打仗的军队罢了。大家只看到我们守住了洛东关,打退了恰克,顶住了瘟疫,看到了刀光剑影、军功赫赫。却看不到,或者说,不相信……我们也能治理好一方,能让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能让有才之士愿意托付身家性命。” 严星楚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涩,更有一份清晰的认知。 “大家只认识‘鹰扬军’的旗号,是靠着刀枪杀出来的威名,而非靠着文治、靠着民生、靠着秩序建立起的信任。所以,即便到了先生这般山穷水尽、家人染病的境地,您本能想到的,也只是隐匿,而非投奔。”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在王东元心中激起巨大的波澜。 他愣愣地看着严星楚,万万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统帅,竟能从自己一家避居窝棚这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里,挖掘出如此深刻、如此直指核心的洞察! 这已不仅仅是洞察,更是一种清醒到近乎残酷的自我剖析! 他看到了鹰扬军光鲜军功下的短板——根基尚浅,文治未彰,民心未附其“治”,只畏其“力”。 王东元沉默了。 他想反驳,想说“大帅过虑了”,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严星楚说的,字字句句,都是事实。若非如此,他王东元又怎会带着家人像老鼠一样躲藏? 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被点破心思的尴尬,更有对眼前这位年轻统帅格局和眼光的深深震撼。 这份自省和清醒,远比那些自吹自擂的豪言壮语更让人心惊,也更让人……心生期冀。 是啊,严星楚才多大?不过二十出头,崛起,也不过是近一年的事。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能稳住北境基本盘,已是奇迹。要求它立刻建立起堪比百年王朝的文治秩序和深入人心的信任,确实苛求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人力耕车 王东元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大帅……目光如炬,老朽无言以对。然,大帅所言,亦是实情。治大国如烹小鲜,文治安民,非一日之功。鹰扬军根基已成,假以时日,只要大帅励精图治,天下有识之士,必有闻风而动,竞相来投之日。” 旁边的皇甫辉,听着这番对话,心中一震。 他之前只看到星楚大哥挥斥方遒的威风,却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在更广阔的天下人心中,尤其是在那些真正能治国安邦的大才眼中,鹰扬军……还远远不够。 这份困境,清晰而沉重地摆在了面前。 严星楚点点头,接受了王东元的认可,也接受了这份现实的差距。 他话锋一转,不再纠结于此,直接切入核心: “先生所言甚是,路要一步步走。眼下,星楚更关心先生一家因何避祸至此?若有难处,鹰扬军虽不敢言只手遮天,但在这北境一亩三分地上,护先生一家周全,当无问题。” 王东元看着严星楚坦荡而坚定的眼神,知道对方并非客套。既然已经踏入这衙署,选择了相信,再隐瞒也无意义,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和无奈,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道出:“说来惭愧,家门不幸,祸起小儿同宜……” 他详细讲述了王同宜如何在天阳城街头,因路见不平,失手打死一位权贵之子。那权贵势大,颠倒黑白,官府畏惧,不问青红皂白便要判王同宜死刑。 他王东元耗尽家财,买通关节,才在混乱中将儿子救出大牢。一家仓皇出逃,幸得守城军官念及他昔日“劝农官”的微名和遭遇,动了恻隐之心,才放他们离了天阳城。 一路颠沛流离,躲避可能的追杀,最终流落到了武朔城,藏身窝棚区,女儿也因此染上恶疾。 “……那权贵姓甚名谁,老朽亦不愿再提。犬子冲动杀人,终是事实。若非为父者私心,实不忍骨肉横死,也不会行此买通牢卒、举家逃亡之事。此乃老朽一生之污点,亦是愧对朝廷法度。”王东元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自责。 严星楚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杀人偿命?”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一种北境霸主的睥睨,“先生过虑了。在我这里,只讲道理。令郎所为,路见不平,若那狗屁权贵之子不先动手,不欺凌弱女,令郎会吃饱了撑的去杀他!”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看着王东元:“至于先生所言买通牢卒、举家逃亡?先生,那是夏明澄的朝廷腐败无能,逼得你一个清正之人不得不行此下策!错不在你,而在那昏聩的朝廷和仗势欺人的权贵! 此事无需再提,更不是什么污点!在我鹰扬军的地界,先生一家,就是清清白白的良善百姓!那狗屁权贵的手再长,也伸不到我武朔城来!他敢来,我剁了他的爪子!” 这番话,斩钉截铁,霸道无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护短劲儿。 王东元听得心头剧震。他本以为说出儿子背有人命官司,会引来猜忌甚至疏远。却万万没想到,严星楚的反应如此直接、如此强硬!不仅没有丝毫顾忌,反而旗帜鲜明地站在他们这边,将过错完全归咎于东夏朝廷和那权贵! 是啊,以鹰扬军如今在北境的势力,真要查他王东元所言真假,易如反掌。严星楚根本不怕他骗人,因为谎言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意义。这份坦荡和底气,反而让王东元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大帅……”王东元喉头有些发哽,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辉弟!”严星楚不再废话,直接对皇甫辉下令。 “在!”皇甫辉立刻挺直腰板。 “你带一队亲兵,持我手令,立刻去城西窝棚区,把王先生的家人接进城里来!就安置在……”严星楚略一思索,“安置在卫衙后街那处清静的小院,那里离医馆也近。记住,客气些,先生的家眷都受了惊吓。” “是!”皇甫辉应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王东元连忙叫住他,脸上带着忧色,“小女病重,恐……恐行动不便,也怕惊吓。且……犬子同宜心中恐惧犹存,未必肯信……” 严星楚理解地点头:“先生顾虑的是。辉弟,你拿着先生的手书去,先说明情况,务必安抚好。” 王东元立刻向严星楚讨要纸笔,就在厅堂旁边的书案上,快速写下一封简短却明确的信,说明自己安然无恙,受严大帅礼遇,请家人务必随这位“黄辉”公子进城安置,不可疑虑。 写完,郑重地折好,交给皇甫辉。 皇甫辉接过信,小心收好,对王东元道:“先生放心,辉必不负所托。”说完,快步离去。 看着皇甫辉年轻却沉稳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王东元心中再次泛起波澜。 严大帅称呼这年轻人为“辉弟”?能让严星楚这样身份的人以“弟”相称,这年轻人……究竟是何来历? 他还没想明白,又听严星楚对旁边侍立的亲兵道:“立刻派最好的大夫去给王家小姐诊治!若城中大夫束手,即刻飞鸽传书归宁城,请洛佑中洛先生务必亲自来武朔城一趟!” 洛佑中?王东元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这次瘟疫时,最先提出预防方案的的北境名医,归宁城鹰扬书院的主事!严星楚竟然为了他一个刚刚投效之人的女儿,要动用如此关系,请自己的岳父亲自前来,这份重视,远远超出了王东元的预期! “大帅!这……这如何使得?小女之疾,怎敢劳烦洛先生……”王东元是真的慌了。 “先生不必推辞。”严星楚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令媛之病,因先生流离之苦而起,亦是我鹰扬军未能及早发现先生踪迹之过。若本城大夫不行,有洛先生妙手仁心,定能药到病除。” 王东元看着严星楚,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和疏离感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感激和归属感。 这位年轻的大帅,不仅护短,更重情! 他不再客套,深深一揖:“如此……老朽叩谢大帅大恩!” 严星楚将他扶起:“先生不必多礼。先生家人安顿好,先生便可安心施展所学了。实不相瞒,我现在心中焦灼如焚,正有无数农事难题,想向先生请教!” 他拉着王东元重新坐下,眉头紧锁,开始倒苦水: “先生也知北境近几年战乱不止,现在瘟疫刚过,百废待兴。最大的难题,便是粮食!缺粮,便人心不稳,一切休谈!” “我鹰扬军治下,荒地倒是极多!归宁、平阜、隆济,还有这武朔城外,大片荒地等着开垦。流民也多,这次武朔城外就涌入了二十余万!人是有了,可难啊!” “其一,工具奇缺!铁器优先供应军械和水利,农具打造跟不上。最要命的是耕牛不足,十户难有一牛!全靠人力拉犁,效率低下,开荒速度太慢!” “其二,种子混杂,产量低下!流民带来的种子五花八门,本地种子也多年未得良种优化。同样的地,收成比江南膏腴之地差得太远!” “其三,水利!虽有洛天术洛参议在主持,但工程浩大,非一日之功。许多新垦之地,灌溉困难,靠天吃饭,风险太大!” 严星楚语速很快,显然这些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很久,此刻对着真正的农学大家,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王东元听得极为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上一两个细节。 但严星楚毕竟不是具体管事的人,很多细节他也答不上来。 “朱威!朱威来了没有?”严星楚直接朝外喊。 “来了来了!大帅!”朱威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显然刚从别处赶回。 他一进来,目光就落在王东元身上,带着无比的激动和一丝惶恐,“王……王先生!真的是您!下官朱威,久仰先生大名!《农学揖要》乃下官案头必备啊!先生竟在武朔城,下官竟未能发现,实在是……实在是失职!”说着就要行礼。 王东元连忙起身扶住:“朱大人快快请起,折煞老朽了!是老夫自行隐匿,与大人何干?” 严星楚打断他们的客套:“朱威,王先生不是外人。把你所知的武朔城及周边农事详情,特别是荒地、流民劳力、现存农具耕牛、种子来源和产量、水利难点,还有历年收成情况,详细向先生禀报!” “是!属下明白!”朱威精神一振,立刻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掌握的情况,事无巨细地向王东元汇报起来。 数据详实,问题清晰,可见朱威本职工作做得还算扎实。 王东元一边听,一边不时打断询问,问的问题往往直指关键。 朱威也被问得额头冒汗,却更加佩服。 两人一问一答,严星楚则在一旁凝神静听,偶尔插话补充几句。 时间在专注的讨论中飞快流逝。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窗棂,卫衙内早已点起了灯烛。 王东元时而沉思,时而用朱威提供的纸笔快速记录着什么,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皇甫辉早已将王东元的家眷安顿妥当,也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过去。 他回到衙署,见里面灯火通明,讨论之声不绝,便安静地侍立在严星楚身后,听着那些关于土地、种子、灌溉的学问,感觉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治理一方,打仗只是其一,让土地长出更多粮食,才是真正的根基! 直到月上中天,朱威嗓子都有些哑了,王东元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严星楚道:“大帅,朱大人,情况老朽已大致明了。问题虽多,但并非无解。请容老朽两日时间,梳理一番,再向大帅献上拙见。” 严星楚虽然心急如焚,但也知道欲速则不达,连忙道:“先生辛苦!两日时间哪里够?先生尽管休息,梳理思路,不必着急。” 王东元心系女儿,也不推辞,在亲兵引领下,去了后街的安置小院。 接下来的两天,王东元几乎足不出户。 白天去女儿房中探望,看着大夫诊治,还好医治及时,已经对诊下药。 其余时间,便叫上儿子在书房里,对着朱威提供的详细卷宗和地图,奋笔疾书,时而凝神苦思,时而在纸上勾画着什么。 严星楚也没闲着,处理积压的军务,批阅各处送来的文书,关注着周兴礼那边对西夏纵火案的进展,以及平阳城可能的反应。 但他心里,始终惦记着王东元所在院子。 第三天一大早,王东元的身影便出现在卫衙门口。 他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虽然眼中仍有血丝,但那股专注和自信的光芒,重新回到了这位农学大家的身上。 他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墨迹似乎刚干不久的纸卷。 严星楚得到通报,立刻放下手头所有事情,亲自到门口相迎:“先生!可是有眉目了?” “幸不辱命。”王东元将纸卷双手奉上,“一些粗浅之见,请大帅过目。” 严星楚迫不及待地接过,就在厅堂的主案上展开。 朱威和皇甫辉也立刻围了上来。 纸卷上的字迹工整有力,条理清晰。 第一部分是关于“种”。 王东元提出,当前流民带来的种子杂乱,应立刻组织人手,按地域和作物进行初步筛选分类。同时,他列出了几种他认为非常适合北境旱地、耐寒且产量相对较高的作物名称,建议不惜重金,立刻派人前往特定地区寻访、购买良种。 第二部分是关于“地”和“肥”。 他详细分析了武朔城周边不同土质的改良方案。重点提出“轮作套种”之法,详细规划了豆类与主粮作物如何搭配轮换。更提出收集城内外一切可利用的“肥源”——人畜粪便、河塘淤泥、草木灰、甚至废弃的皮革渣滓,建立专门的“堆肥场”,进行沤制发酵,制成肥力更强的“熟肥”。 第三部分是关于“水”。 他肯定了洛天术的水利规划,但也提出了更细致、更急迫的“小水利”建议:在现有沟渠难以覆盖的新垦荒地,优先挖掘简易的蓄水塘、埋设陶管引水,利用地势高差进行小范围自流灌溉。同时大力推广一种改进过的、更适合北境土质的水车,利用畜力或人力从河中提水。 看到这里,严星楚已经连连点头,眼中放光。 这些措施,条条切中要害,而且很多都是他闻所未闻或者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 尤其是“轮作套种”和“堆肥熟制”,简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部分,也是王东元用朱笔特别标注的“人力代耕之器”时,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只见这一部分不仅文字详述,旁边还附着一张清晰的手绘图纸! 图纸上画着一个结构巧妙、由大量木料和少量铁件构成的器械。 人力耕车! 严星楚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第一百一十六章】王东元这是不讲理呀 现在流民不缺,而耕牛奇缺,是制约开荒速度的最大瓶颈! 这人力耕车简直就是为眼下北境量身定做的神器!它不需要珍贵的牛马,只需要人力和木头!虽然效率可能略逊于牛,但胜在可以大量制造,可以立刻投入使用!可以最大程度地释放出那二十万流民的开荒力量! “人力耕车,好!”严星楚抬起头,脸上是无法抑制的狂喜,“先生!此物……此物真乃解我燃眉之急的神器!” 王东元看着严星楚眼中的狂喜和重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被认可的暖流。 他沉声道:“大帅折煞老朽了!此车乃老朽早年游历四方时,见农人拉犁艰辛,苦思改良所得草图,尚未真正推广。大帅不嫌粗陋,犬子王同宜愿亲自督造改良,尽快制出实物,试验于田间!” “好!太好了!”严星楚抚掌大笑,意气风发,“朱威!” “属下在!”朱威同样激动,有了这利器,不仅能解决开荒的问题,还能够让流民快速得到安置。 “你调集武朔城内所有手艺最好的木匠、铁匠,由王先生父子全权指挥,按此图纸,不惜工本,先造出人力耕车来!” “是!下官这就去办!”朱威领命,迅速走了出去。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了王东元呈在案上的纸卷上。 王东元带来的,不仅仅是一份计划,更是北境未来的粮仓根基! 严星楚的任命状下得又快又重。 王东元被直接拔擢为鹰扬军劝农使,官居从三品! 在文官的位置仅在左同知张全之下,与陶玖、洛天术这些核心文官平起平坐! 更吓人的是特许劝农司衙署的副使(四品)及以下属官,由王东元自己任免举荐! 这权力,大得让捧着任命书的王东元手都在抖。 更别提后面那条:严星楚让他兼任了监察副使,还从郡城卫直接划拨了一个百户所归他统领! 明晃晃地给了王东元一把尚方宝剑——谁在农事上敢使绊子,他有权“便宜行事”,意思就是该抓抓,该办办! 王东元不是官场雏鸟,太明白这安排的分量了。 严星楚这是把农事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甚至不惜动用监察权来保驾护航! 压力如山倒,但那份被绝对信任的沉甸甸感,也压得他心头滚烫。 “老朽……必竭尽所能!”王东元对着严星楚,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决心一下,王东元立刻像换了个人。 三天!仅仅三天! 武朔城官场就被这位新上任的劝农使搅得天翻地覆。 王东元做事只有一个字:急! 他拿着严星楚特批的手令,带着自己刚任命、还一脸懵的劝农司属官,直接冲进了武朔城大小衙署。 要荒地详图?户房主簿刚说“稍等两日整理”,王东元眼睛一瞪:“明日辰时,老夫在劝农司等!迟一刻,老夫亲自来请!” 户房主官脸都绿了,连夜带着小吏点灯熬油。 要调集熟悉本地土质的老农问话?农桑所小吏推说“人散在各乡,召集需时”,王东元袖子一甩:“地点!老夫派人去‘请’!一个时辰内,名单上的人必须到!” 结果就是郡城卫的士兵骑着快马,把几个正在地里忙活的老头子“客气”地“请”进了城。 要工匠营配合赶制人力耕车的部件?工匠营主官看着自己排得满满当当的修城墙、造军械单子,愁得直薅头发,刚想诉苦。 王东元直接撂下一句:“大帅手令在此,农事第一!三日内,老夫要看到第一套完整的齿轮组!”工匠营主官看着王东元身后那个捧着簿子、眼神跟刀子似的劝农司属官,再看看门外杵着的郡城卫士兵,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整个武朔城的文官系统,被这老头催得脚不沾地,私下里怨声载道,骂王东元是“阎王催命”、“不通人情”、“仗着大帅撑腰胡来”,但明面上,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王东元兼任监察副使的消息和他手下那一个百户的精兵,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就在王东元在劝农司衙门里,对着刚送来的荒地土样和几个战战兢兢的老农刨根问底时,武朔道员朱威,正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一脸苦相地走进卫衙。 他这几天也快被逼疯了。 除了协助王东方召集工匠外,他还要负责改造城西那片巨大的棚户区,需要海量的木料、石料,也同样需要熟练的工匠! 可是工匠营的人手除了协调给王东元的外,王东元还嫌不够,又把剩下的征用了大半,剩下的也全扑在城墙修补和军械维护上,现在他手里的棚户改造人手完全不足。 棚户区的流民怨气一天比一天大,又是夏天,蚊蝇滋生,再不改造,真怕再闹出瘟疫来! 朱威好不容易逮着工匠营的主官,那主官也是一肚子苦水:“朱大人!实在没有人了,您看这样行不行?您这边也急,要不您……您自己想想办法?” “放屁!我自己想办法?我上哪变出工匠来?”朱威气得跳脚,指着那主官鼻子骂,“你是工匠营主官!工匠的事不想办法,让本官想办法?要你何用!” 骂归骂,朱威也知道骂解决不了问题。 他眼珠一转,还真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这样!”朱威喘着粗气,“城西窝棚区不是有二十多万流民吗?你立刻派人去里面给我筛!看看有没有做过木匠、泥瓦匠、石匠的!只要手艺过得去,立刻按咱们工匠营的饷银标准招进来!有多少招多少!” 工匠营主官一听,这倒是个路子,连忙应下,带着人就去窝棚区贴告示、吆喝招人了。 这法子还真有效。 乱世求生,有点手艺的都藏着掖着,生怕被抓了壮丁。 如今看到官府真金白银招工,还按正经工匠的饷银给,立刻有不少人动了心。虽然手艺可能比不上工匠营的老手,但架不住人多力量大,两天功夫,还真招揽了五十多个自称有手艺的。 朱威得了消息,心里刚松快一点,正盘算着怎么分配这批“新血”去各个改造点。 结果,他这边名单还没捂热乎呢,劝农司的人就到了! 来的还是王东元身边那个姓赵的属官,拿着王东元亲笔签押的公文,一脸公事公办:“奉劝农使王大人令,征调工匠营新募工匠五十名,即刻前往劝农司工坊,参与人力耕车紧急制造!事关农垦大计,不得延误!” 朱威当时就懵了,随即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你们还不够!”朱威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这……这是本官刚招来的人!是修棚户区的!你们劝农司讲不讲道理!” 赵属官对朱威还是很客气,躬身道:“朱大人,下官只奉命行事。朱大人若有异议,可向王大人申诉,或……直接禀报大帅。”说完,根本不给朱威再争辩的机会,带着郡城卫的士兵,拿着名单,直接把那五十多个刚招来、还没焐热的“新工匠”给“请”走了。 看着瞬间空荡荡的招募点,朱威只觉得眼前发黑,胸口堵得慌,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王东元!你个老匹夫!简直……简直就是强盗!”朱威在原地跺脚大骂,声音都劈了叉。 骂完王东元,又把那工匠营主官揪过来骂了个狗血淋头:“废物!让你招人你就真只招这点?!再去!给老子再去窝棚区翻!翻地三尺也要再找出人来!不然棚户区改造停了工,老子拿你是问!” 工匠营主官被骂得灰头土脸,心里也憋屈:二十多万人是不少,可真有手艺的哪那么容易找?剩下的要么是滥竽充数的,要么就是手艺太糙根本没法用的。 朱威发泄了一通,也知道光骂没用。 他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委屈涌了上来。 不行!这事必须找大帅做主! 王东元这是不讲理呀。 朱威打定主意,立刻整了整官袍,气冲冲地就往严星楚的公房去。 刚到公房门口,还没进去,就看见周兴礼脚步匆匆的往月亮门而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盖着红泥印的信封。 “大帅!”朱威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开始诉苦,把王东元如何蛮横无理、强抢工匠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到最后简直是声泪俱下,“大帅!您可得给我做主啊!如今工匠都被劝农司抢光了,这改造还怎么进行?流民们眼巴巴看着呢!万一再闹出点乱子……” 严星楚坐在书案后,揉着眉心,听着朱威的抱怨。 他当然知道王东元那边催得急,也知道人力耕车的重要性。但朱威这边棚户区的改造,同样关系到民生稳定,尤其是刚刚经历过纵火案,安抚民心刻不容缓。 “好了好了,朱威,”严星楚打断他,“王先生那边,也是为了尽快解决粮食根本。两边都急,我理解。” 他顿了顿,看着朱威那张苦瓜脸,“工匠短缺是实情。这样,你那边……棚户区的改造,先捡最紧要的防火通道、排水沟渠来做,其他部分,让流民们再坚持几日。我想想办法。” “再坚持几日?”朱威一听,心凉了半截,这分明是偏向王东元那边了! 他哭丧着脸,“大帅……这流民聚集之地,一天都拖不得啊!万一……” “没有万一!”严星楚语气加重了几分,“本帅说了,想想办法!你先按我说的去做!” 朱威看严星楚态度坚决,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没用,只能悻悻地应了一声:“是……下官遵命。”垂头丧气却没有走。 他是准备等周兴礼汇报完,问问他有没有办法。 严星楚见他没有走,也没有搭理他,目光转向刚进来就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周兴礼,“周佥事,西夏那边有回音了?” 周兴礼上前一步,将手中的信呈上:“回大帅,西夏太后的回信,刚刚送到。” 严星楚接过信,拆开火漆,快速浏览起来。 信不长,吴砚卿的措辞出乎意料的“温和”。 信中,她轻描淡写地将纵火事件定性为“底下人办事鲁莽,未能领会上意”,对造成的“些许损失”表示“遗憾”。她甚至“慷慨”地表示,愿意赔付一万两白银,用于补偿被烧毁棚屋的流民损失,以显示朝廷的“体恤”与“歉意”。 看完信,严星楚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呵,些许损失?底下人办事鲁莽?”严星楚将信纸随手丢在案上,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吴太后这手避重就轻,玩得倒是娴熟。” 他当然清楚吴砚卿打的什么算盘。 认错是不可能真认错的,赔点银子息事宁人,面子上过得去就行。毕竟双方还是盟友,表面上不能撕破脸。严星楚如果揪着不放,反倒显得他不顾大局。 周兴礼垂手伺立,没有说话。朱威在一旁却听得眼珠子滴溜溜转。 “大帅,”朱威突然开口,脸上堆起一丝狡黠的笑容,“吴太后既然这么有‘诚意’,咱们也别辜负了她一番‘好意’。一万两银子……咱们武朔城虽然穷,倒也不差这点。不过嘛……”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咱们缺的是人手啊!特别是……工匠!大帅您看,既然吴太后这么‘体恤’咱们的损失,不如……咱们不要银子,让她从安靖城派五十名工匠过来,帮咱们把烧毁的棚户区修好?这不比给银子实在?也显得咱们大度,不跟她计较,还给她一个‘弥补过失’的机会嘛!” 严星楚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看着朱威那张带着市侩精明笑容的胖脸,忍不住哈哈大笑,用力一拍桌子:“好你个朱威!你这算计人心的本事,快赶上陶玖那小子了!这主意妙!妙得很!” 他转向周兴礼,脸上带着畅快的笑意:“周佥事,就这么回!告诉吴太后,鹰扬军感念太后体恤,然北境军民一体,重建家园之心甚坚。区区银钱,不足抚慰民心。为显朝廷诚意,更为了结此事,请太后遣安靖城工匠五十名,至武朔城,亲手将当日焚毁之棚屋修复即可!如此,既能彰显西夏朝廷恩德,亦可使我北境百姓亲见太后仁心,两全其美!” 周兴礼嘴角也难得地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拱手道:“属下明白。此回复……甚妙。吴太后怕是……要肉疼了。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五十名工匠一旦踏进武朔城……恐怕就由不得他们再回去了。” 严星楚和朱威闻言,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这些人来了,就不可能走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官不大,架子倒不小! 三天后,严星楚批完了案头积压的军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大夏各势力难得的平静。除了西南那边自治同盟和土司还在山里叮叮当当打着游击,其他地方都偃旗息鼓,连恰克草原都安静得像睡着了。 “史平,”严星楚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备马,换便服,出去转转。” 皇甫辉正在旁边研读一册前朝的兵法辑要,闻言立刻抬头,眼中带着一丝期待:“星楚大哥,去哪?” “在城里随便走走,透透气。”严星楚看着窗外武朔城初夏的阳光,“顺便……去看看以前住过的地方。” 一行人换了常服袍子,史平带着几个同样换了便装的亲卫,簇拥着严星楚和皇甫辉,从卫衙侧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武朔城喧闹的街市。 武朔城比一年前严星楚刚来时,繁华了何止数倍。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开着门,布幡招展,虽然远比不上洛北口商业氛围,但那份人来人往、讨价还价的烟火气,却是实实在在的。 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勃勃的生机。 “变化真大。”严星楚看着一个卖蒸饼的摊子前围满了人,摊主忙得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笑,不由得感慨了一句。 皇甫辉从小在京城侯府长大,后来又颠沛流离,这种充满市井气息的热闹,对他而言同样新鲜。 他们走过几条主干道,渐渐拐进了相对清静一些的街巷。 最终,在一处僻静的巷尾,严星楚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两座紧挨着的小院。 左边那座稍大一点,院门紧闭;右边那座更小,院门虚掩着,门口石阶缝隙里钻出几丛顽强的野草。 严星楚的目光落在右边那座小院门上,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就是这儿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走上前,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久无人居的尘土和淡淡霉味扑面而来。 小院不大,院子一角有棵半死不活的老枣树,树下堆着些早就朽烂的柴禾。 正房的门锁着,严星楚走到窗前,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往里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那时候……我就住这儿。”严星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皇甫辉说,“郡城卫经历司主簿房的一个小书佐。” 他走到一棵树下,手指拂过粗糙的树皮。 “隔壁……”他目光转向左边那座紧闭院门的小院,“就是青依和洛先生住的地方。” 皇甫辉安静地听着,他能感受到严星楚语气里那份深藏的怀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那时候,身边就一个傻小子跟着我。”严星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带着点无奈和怀念,“曹大勇,一个逃兵转的土匪。”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小子,跟着吴婴去了天阳城,找到秦冲和盛勇后,就给我来过一封信,说是要在京城闯荡一番……这都半年了,杳无音信。” 严星楚的目光扫过这熟悉又陌生的小院,仿佛又看到那个咋咋呼呼、力气却不小的曹大勇,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少爷”地叫着。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思绪甩开。 天阳城,那是龙潭虎穴,他们四人现在…… 严星楚的眼神沉了下来。 天阳城,东夏京师。 夏日暑气蒸腾起来,石板路被晒得发烫。皇城根下,禁军驻扎的营区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都他妈给老子精神点!腰挺直了!腿绷紧了!没吃饭啊?” 一声粗豪的吼声在校场上炸开。 只见一个穿着崭新禁军百户官服、膀大腰圆的汉子,正背着手,腆着肚子,唾沫横飞地训斥着面前一排排操练的士兵。 正是曹大勇! 他这身百户官服穿在身上,紧绷绷的,衬得他越发魁梧,只是那眉宇间的匪气还没完全褪尽,配上这身官皮,怎么看都有点不伦不类。 他旁边,站着个面容精悍、同样穿着禁军服饰的年轻汉子,正是吴婴。 吴婴看着曹大勇那副志得意满、唾沫横飞的样子,眼角忍不住抽了抽,强忍着没翻白眼。 老天爷真是瞎了眼。 秦冲、盛勇和他吴婴,三个曾经靖宁军谍报司经验丰富的老牌细作,这段时间如同掉进了泥潭。 皇城司那个叫叶泰的指挥佥事,像条毒蛇一样盯上了他们。 大哥和老三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才在城西贫民窟找了个落脚地,天天啃着硬饼子,连口热乎汤都难喝上。 盛勇那家伙,一身好武艺,憋屈得都快长毛了。 秦冲心思缜密,可在这皇城司密探遍布的京城,也是束手束脚,只能靠着以前的关系,小心翼翼打探些边角料消息。 吴婴自己,更是小心翼翼,生怕暴露。 可曹大勇这憨货呢? 这厮简直是走了泼天的狗屎运! 刚来京城,就被派去散播夏明澄弑父的流言,结果笨手笨脚,还没怎么动作呢,就被巡城司的兵丁当街按住了! 按说这种毁谤君上的大罪,抓到就是砍头,吴婴当时心都凉了半截。 结果呢? 抓他的那个巡城司军官,竟然是曹大勇当年在边军时的老上司!一个姓陈的千户! 那陈千户认出曹大勇,听他磕磕巴巴解释说是道听途说、吹牛聊天,又询问了他离开军队后的经历。 曹大勇这憨货倒是一点没隐瞒,把自己回家报仇杀人、逾期未归当了土匪、最后被官军剿了老窝不得已流落京城的事,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那陈千户居然信了!非但没追究他毁谤的罪,反而念及旧情,又知道他以前在边军是玩炮的好手,直接大手一挥,把他塞进了巡城司,当了个管十个人的小旗! 吴婴当时就觉得这世道简直没天理了。 可更离谱的还在后面。 没过多久,禁军神机营的一个副将去巡城司视察,正好赶上试炮演练。结果一门老掉牙的炮炸膛了! 千钧一发之际,站在旁边的曹大勇,凭着当年在边军火炮队练就的、对炮响异常的本能反应,想都没想,一个虎扑就把那副将按倒在地,用自己壮实的身板挡在了前面! 飞溅的碎片和灼热的气浪擦着他们飞过,把旁边几个倒霉蛋炸得血肉模糊。 副将惊魂未定,看着趴在自己身上、后背被烫掉一大块皮、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死死护着他的曹大勇,又惊又怒又感激! 再一问,得知曹大勇以前就是边军火炮队出身,那副将当场就炸了! 指着负责那门炮的百户官鼻子破口大骂:“废物!差点害死老子!连门炮都管不好!滚蛋!” 骂完,副将一指还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曹大勇:“你!叫什么名字?以后这火炮队百户,你来做!” 于是,曹大勇这个曾经的土匪、刚刚上任没几天的巡城司小旗,摇身一变,成了禁军神机营下属一个火炮队的百户官!正六品的武官! 吴婴作为他“忠心耿耿的旧部”,自然也被他“提携”到了身边,当了个亲兵。 这升官速度,比坐火箭还快!把秦冲和盛勇知道后,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此刻,吴婴看着曹大勇在烈日下,叉着腰,唾沫横飞地操练手下,嗓门比炮还响,心里那滋味真是……一言难尽。 “吴婴!”曹大勇吼得嗓子冒烟,扭头喊了一声。 “大人!”吴婴立刻挺直腰板上前一步。 “去!给老子打点水来!这鬼天气,渴死老子了!”曹大勇抹了把脸上的汗,大大咧咧地吩咐。 “是!”吴婴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水井边走,心里忍不住腹诽:官不大,架子倒不小!这憨货……!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他这位置,接触禁军核心机密的机会多得多。 就在曹大勇意气风发地操练手下时,天阳城西,靠近城墙根的一处低矮、混杂着各种难闻气味的贫民窟里。 一间窗户用破木板钉死、密不透风的狭小屋子里,光线昏暗。 秦冲、盛勇、还有另一个鹰扬军安插的资深暗桩老赵,三人围坐在一张破桌子旁。 桌上只有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着,映着三人凝重而疲惫的脸。 盛勇赤裸着上身,露出精壮虬结的肌肉,但此刻肩膀上缠着厚厚的布条,隐隐有血迹渗出。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娘的!姓叶的那条疯狗!”盛勇压着嗓子低吼,眼中满是戾气,“今天要不是老子反应快,差点就栽在那两个盯梢的杂碎手里了!” 老赵是个四十多岁、面容普通的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汉子,此刻眉头紧锁,声音沙哑:“叶泰手下的人盯得越来越紧了。咱们之前的几个备用联络点,可能都暴露了。今天盛兄弟在城西货栈接头,差点被堵住,老钱那边……到现在还没消息,恐怕……”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老钱是他们埋在皇城司外围的一个眼线。 秦冲坐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叶泰是条毒蛇,鼻子灵得很。他盯上我们,未必是知道了确切身份,但肯定嗅到了味道。”秦冲的声音低沉而冷静,“老三,你的伤怎么样?” “皮外伤,死不了!”盛勇瓮声瓮气地说,扯动伤口又疼得咧了咧嘴。 “老赵,”秦冲看向老赵,“咱们手里还有多少干净的落脚点?” “不多了。”老赵苦笑,“东城米铺后院算一个,城南棺材铺夹层算一个,还有就是……这里了。其他地方,都不敢保证安全。” 秦冲沉默片刻,果断道:“这里不能再待了。叶泰的人今天没堵到盛勇,肯定会扩大搜索范围。老赵,你立刻去城南棺材铺,那里相对隐蔽,先安顿下来。” “好!”老赵没有犹豫,立刻起身,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中。 “盛勇,”秦冲看向盛勇,“你的伤需要处理,不能去太远。东城米铺相对安全,但那里是‘死桩’,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启用。你……” “我去找曹大勇那憨货!”盛勇咬着牙道,“那小子现在在禁军里混得人模狗样,他那狗窝在营区里,叶泰的人再疯想不到我会在禁军营盘里!正好,也该催催他了,来了这么久,屁点有用的消息都没传回去!” 秦冲眉头一皱:“找他?风险太大!他那性子……” “顾不了那么多了!”盛勇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总比在这里等死强!那小子虽然憨,但讲义气。再说,他那个百户身份,是个不错的掩护。” 秦冲看着盛勇肩膀上的伤,知道他说的是实情。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好。千万小心!接头方式和暗号,还记得吧?”秦冲沉声道。 “忘不了!”盛勇站起身,抓起一件破旧的短褂套在身上,遮住了肩膀的伤,“老子这就去!老大,你这边也小心!” 盛勇也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小屋。 昏暗的油灯下,只剩下秦冲一人。他坐在阴影里,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缓缓从怀里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薄如蝉翼的白色绢布,又拿出一个装着特制炭条的小竹筒。 借着微弱的灯光,他飞快地在绢布上写下蝇头小字: “天阳。叶泰疑我。外围损失数人。盛勇负伤,暂避禁军营。曹入神机营,任百户,根基尚浅。吴在侧。另,探得夏明澄派人前往北方,疑为勾连恰克族,需留意。” 写罢,他小心翼翼地将绢布卷成细条,塞进一根特制的空心竹管内,用蜡封好口。 他走到墙角,挪开一块松动的地砖,将竹管小心地放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秦冲吹熄了油灯,小屋彻底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他眼中那点冰冷锐利的光芒,在黑暗中微微闪烁。 武朔城,旧居小院。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 严星楚从回忆中抽离,轻轻拍了拍枣树粗糙的树干,仿佛在和一位老友告别。 “走吧。”他对皇甫辉和史平说道。 一行人沉默地走出小巷,重新汇入武朔城喧闹的人流中。 刚回到卫衙门口,就见周兴礼正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竹管。 “大帅,”周兴礼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天阳城密信,刚送到。” 严星楚眼神一凝,立刻接过竹管,大步走进衙署书房。 屏退左右,只留下皇甫辉和周兴礼。 他捏碎蜡封,从竹管里倒出那卷薄薄的绢布,快速展开。 书房里静得只剩下严星楚翻动绢布的细微声响。 皇甫辉和周兴礼都屏息凝神,看着严星楚的脸色。 【第一百一十八章】三个派系的代言人 只见严星楚的眉头随着阅读越皱越紧,眼神也变得越来越冷厉,最后几乎凝成了寒冰。 “叶泰……北方……”严星楚低声念着绢布上的关键词。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周兴礼,眼中尽是寒意:“天阳城的人暴露了,有人受伤!叶泰这条毒蛇,看来是盯上我们了!” 皇甫辉心头一紧。 他虽然不知道是何人,但知道那是星楚大哥安插在东夏心脏的尖刀! 周兴礼脸色也异常凝重:“叶泰此人,心狠手辣,心思缜密,是皇城司新晋的实权人物。他盯上了我们的人,麻烦大了。” 严星楚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复杂的弧度,“我们有人混进了禁军神机营,当了个百户官?还救了副将的命?” 说着将绢布递给周兴礼:“你看看。” 周兴礼快速浏览一遍,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当真是……福将?” “福将?”严星楚冷哼一声,眼神锐利,“这位置是福是祸还难说!神机营掌管禁军火器,位置要害!他一个初来乍到、毫无根基的百户,又是从巡城司调过去的,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他那点脑子,怎么玩得过天阳城里那些成了精的老狐狸?” 他来回踱了两步,猛地停下:“立刻传信!用最紧急的渠道!” 周兴礼立刻铺纸研墨。 严星楚口述,语气又快又急: “天阳城人员:叶泰既疑,务必蛰伏!保命为上!非十万火急,不得妄动!首要任务:查清北上缘由!自身安危为重!”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曹百户,给老子当好了!别得意忘形!要是被人揪出来,连累了兄弟们,老子剥了他的皮!” 周兴礼运笔如飞,将严星楚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 “另外,”严星楚看向周兴礼,眼神幽深,“周佥事,动用我们在天阳城能动用的所有力量,给我盯紧皇城司,特别是叶泰!必要的时候……可以给他们提供有限度的支援,但绝不能暴露!” “属下明白!”周兴礼肃然应道,他知道,天阳城那边的无声战场,骤然升级了。 严星楚走到窗边,看着武朔城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眉头紧锁。 武朔城的棚户区在改造,人力耕车在赶制,王东元在呕心沥血……北境在艰难地恢复元气。 可天阳城那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却比草原上的恰克铁骑更让他感到沉重。 曹大勇那个憨货……希望他真有点狗屎运吧。 武朔城的夏天,在紧张与忙碌中飞快流逝。 劝农司衙门俨然成了城中最“热闹”的所在。 王东元以其近乎苛刻的急迫和严星楚赋予的绝对权威,将整个武朔城的文官系统催得如同上了发条的陀螺。 荒地详图、土样分析、老农问询、良种寻访……一道道命令如同雪片般飞出,各衙署的主官们叫苦连天,却无人敢懈怠半分。 城西巨大的工坊区,日夜炉火不息。 木屑纷飞,铁锤叮当。 王同宜虽然年轻,却继承了父亲的动手能力。 他带着一群被朱威从窝棚区“淘”来的半路工匠,以及工匠营被“强征”来的熟手,对照着父亲绘制的图纸,日夜赶工。 第一架粗糙却结构完整的人力耕车骨架终于立了起来。 当王同宜亲自踩动踏板,看着那经过齿轮传动、略显滞涩但确实能带动犁铧缓缓前行的机构时,围观的工匠们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王东元站在一旁,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连日来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但这笨重的木铁造物,承载着北境无数荒原变粮仓的可能。 朱威那边,棚户区的改造却因工匠短缺而进展缓慢。 看着被王东元“抢走”的工匠,再看看怨气渐生的流民,朱胖子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他一边骂骂咧咧王东元是“阎王催命”,一边只能咬牙执行严星楚的指令,优先疏通防火通道和排水沟渠,同时像筛沙子一样继续在窝棚区里搜寻漏网的手艺人,效率自然大打折扣。 直到西夏那边传来消息,吴砚卿捏着鼻子同意了严星楚“以工代赔”的方案,五十名来自安靖城的熟练工匠即将抵达,朱威才像久旱逢甘霖般,长长舒了口气。 严星楚坐镇卫衙,如同定海神针。 他一面批阅着洛天术从归宁送来的水利工程进展和隆济、云台等地恢复情况的报告,一面处理着田进、赵兴等人关于军务的请示。 当王东元呈上第一架人力耕车时,他亲自下令,从军器局有限的铁料中再挤出一部分,优先供应人力耕车所需的关键铁件。 同时,第一批按王东元指点、高价从外地购回的耐寒良种,已经分发下去,在选定的试验田里播下了希望。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周兴礼以郡城卫衙署为节点,重新编织着武朔城乃至沟通起北境的情报网络。 他手段老辣,恩威并施,很快稳住了因前期离任而有些涣散的谍报司人心。 西夏纵火案虽然暂时以吴砚卿的“赔偿”告一段落,但周兴礼并未放松对城内各方细作的监控。 皇甫辉每日跟随周兴礼左右,目睹着这位谍报老手如何从街头巷尾的闲谈、商旅行人的异常的蛛丝马迹中抽丝剥茧,构建起一张无形的警戒之网。 少年眼中的世界,变得更加复杂而深邃。 这一日,周兴礼将一份新的密报呈到严星楚案头。 武朔城卫衙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周兴礼垂手肃立,看着严星楚捏着那份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内容很简短:谢至安为皇甫辉挑选的二十名军侯系年轻子弟,已自红印城出发,不日将抵武朔城。 严星楚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谢至安当日离开归宁城时的确提过此事,他也点了头。 这是谢至安对皇甫辉的拳拳爱护之心,是军侯系对自家小侯爷的重视和托付。作为皇甫辉的义兄,他无法拒绝,也不能拒绝。 皇甫辉需要根基,需要真正属于他的人手,这是应有之义。 但是近段时间来,不仅有关此事的书信到他这里和还有声音传出他的耳中。 一封来自云台城张全的来信,信中沉稳依旧,却字字斟酌:“大帅明鉴,军侯系子弟入辉少亲卫,份属应当。然二十之数,皆为世袭勋贵子弟(虽多为旁支),其心向军侯,其志在传承,远非寻常军卒可比。骤然引入如此多的军侯子弟,恐使军侯一系,尾大不掉。而征召系兄弟,多起于微末,恐生隔阂。” 另一封,来自归宁城的邵经,这位出身军侯系的大将,信中的忧虑几乎要溢出纸面:“大帅,谢帅爱重辉少之心,属下感同身受。然二十勋贵子弟入辉少麾下,声势过显。鹰扬军内,征召、科举二系,焉能无虑?军侯系内部,亦非铁板一块。此举恐非助辉少,反为辉少树敌,亦陷军侯系于风口浪尖。望大帅设法,使其融入。” 最后是科举出身的老将陈权,他是直接面呈,因此措辞更为直接:“大帅,军侯系本为鹰扬军中坚之一,今谢帅此举,遣精锐子弟拱卫辉少,情理之中。然,鹰扬军非军侯一家之军!征召系乃大帅起家根本,科举系亦在奋力融入。此二十人,名为亲卫,实为种子。若其抱团,自成一体,日后军中议事,恐生掣肘,徒增内耗。望大帅慎思,及早平衡。” 二封信,一人面禀,三个角度,三个派系的代言人。 张全代表征召系的警惕,担忧根基被动摇。 邵经则代表了军侯系内部的清醒声音,害怕成为众矢之的,也担忧皇甫辉被捧杀。 陈权代表科举系的现实考量,忧虑话语权被挤压。 严星楚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当然明白,以鹰扬军如今的体量和在北境的地位,内部不可能只有一个声音,一个派系。 这非但不是坏事,某种程度上还是好事。 征召系(如张全、田进、陈漆、陶玖等)是他起家的班底,忠诚勇猛,但眼界、学识多有局限;科举系(如陈权、及参加过科举的洛天术、面前的周兴礼等)提供治理地方所需的文官骨架和视野;军侯系(皇甫辉、邵经、李章等)则带来了正规军的底蕴、人脉和战术传承。三股力量,如同鼎之三足,缺一不可。 他担心的,从来不是派系的存在,而是派系间的内耗倾轧,是那种因门户之见而损耗自身力量的愚蠢行为!就像现在,谢至安派二十个人来保护、辅佐皇甫辉,这本是人之常情,却立刻牵动了三根敏感的神经。 “不是坏想法,是派系间的天然维度不同……”严星楚低声自语,周兴礼垂目静听。 张全的担忧,源于他出身微末,深知军侯系那种与生俱来的勋贵烙印和凝聚力,对征召系草根兄弟可能造成的无形压力和心理落差。 陈权的进言,则源于他科举正途的出身,对勋贵子弟抱团本能的反感和对公平竞争环境的维护。 邵经的忧虑,则是一个军侯系老人,对自身派系可能因过于高调而招致孤立甚至打压的远见。 他们说的都有道理,也都没有恶意。 但这恰恰是派系政治最麻烦的地方——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立场上,为整体的利益(至少是他们认为的整体利益)发声,但合在一起,却可能形成巨大的阻力,甚至制造裂痕。 严星楚的目光落在密报上那“二十名”的数字上。 二十人,不多不少。足以形成一个紧密的小团体,随着鹰扬军的壮大却又不足以在军中掀起真正的波澜。 关键在于,如何安置,如何引导。 他闭上眼,脑海中迅速闪过皇甫辉的身影。 少年眼中的倔强和渐渐沉淀的沉稳,那份背负着父亲血脉的责任感。 皇甫辉不是蠢人,更不是野心家。但环境可以塑造人,也可以逼人。 “不能让这二十人成为悬在辉弟头顶的利剑,也不能让他们成为扎在其它派系心中的刺。”严星楚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敲击桌面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周佥事。” “属下在。” “这二十人抵达武朔城后,由史平负责安置接待,就安排在……卫衙东跨院的营房。规格待遇,按鹰扬军百户亲兵标准。”严星楚的声音平稳有力。 “是。”周兴礼应道,明白这是给予应有的体面,但又不做特殊安排。 “待他们安顿好,”严星楚继续道,“让辉弟亲自去见他们。告诉他们,鹰扬军,只认才具军功,不看出身派系。他们既是皇甫辉的亲卫,首要之责是护卫其主周全,助其成长。其次,便是鹰扬军的兵!一切,按军规行事。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绝无例外。”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传话给皇甫辉,让他务必记住:这些人,是谢侯送给他的人,更是他皇甫辉自己的人!用好了,是他臂膀;用不好,便是他的负累,甚至是取祸之道!如何统御,如何使其融入鹰扬军,是他作为主将的第一课!” 周兴礼心头微凛,大帅这是把压力和责任,直接压在了皇甫辉的肩上。 既是考验,也是磨砺。 武朔城的夏夜,带着一丝粘稠的热气。 皇甫辉坐在自己暂居的卫衙小院里,手里捏着周兴礼刚送来的密报。 二十个人。谢侯为他挑选的二十名军侯系年轻子弟,已经在路上了。 他心里又沉又闷。十六岁,放在寻常人家还是个半大孩子,可他皇甫辉,早已被这乱世硬生生催熟了。 父亲皇甫密在世时虽常年驻守在外,但侯府里来来往往的客人,言谈间也总避不开朝堂上的“谁是谁的人”、“哪边又占了上风”。 他听得懵懂,却也隐隐知道,人分派系,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半年的颠沛流离,从高高在上的侯府世子沦为东躲西藏的逃犯,再到如今被义兄严星楚庇护在羽翼之下,他目睹了太多。 鹰扬军内部,三股力量如同三条隐形的河流,在鹰扬军这个新兴的庞然大物体内奔流,时而交汇,时而也难免有些暗涌。 周兴礼临走前,转达了义兄那番沉甸甸的话,更是在他心头压上了一块巨石。 “这些人,是谢侯送给你的人,更是你皇甫辉自己的人!用好了,是你臂膀;用不好,便是你的负累,甚至是取祸之道!如何统御,如何使其融入鹰扬军,是你作为主将的第一课!” 义兄看得透彻。这二十个人,是谢至安叔叔的一片拳拳爱护之心,是军侯系对他这位小侯爷未来的倾力托付。 可他们本身,就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骤然涌入,就像往原本微妙的池塘里猛地砸进一块大石,涟漪会波及所有人。 皇甫辉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第一百一十九章】用军法来管! 他甚至想过,干脆不要这些人了!就像归宁卫指挥使鲁南敬大人那样,无门无派,只凭本事吃饭;或者像隆济城守将赵兴,虽是降将出身,反而因这身份少了些牵绊,一门心思为鹰扬军效力。这样多清净! 可他随即又苦笑一声。 这念头,终究是奢望。从他生下来,顶着“开国侯皇甫密之子”这个名头开始,他身上就天然烙着“军侯系”的印记。这是血脉带来的宿命,避不开,也甩不掉。 拒绝?那不仅是拂了谢至安叔叔和军侯系长辈及兄弟们的心意,更会寒了人心,显得他皇甫辉不识好歹。 “唉……”少年低叹一声,只觉得胸口憋闷得慌。 他站起身,推开院门,漫无目的地走了出去。 夜色中的武朔城,比白天多了几分安宁。 街道上行人稀疏,只有巡城士兵整齐的脚步声在远处巷口回荡。 晚风带着白天的余热和尘土的味道,拂过脸颊。 皇甫辉思绪纷乱,脚步却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不知不觉间,竟拐进了一条相对清静的街道,停在了一座新挂了牌匾的宅院外。 他抬头,借着旁边店铺透出的微弱灯火,看清了牌匾上两个刚劲有力的字——“王宅”。 皇甫辉一愣,随即失笑,摇了摇头。 自己怎么走到王东元先生家门口来了? 白天里王先生那雷厉风行、催得全城文官鸡飞狗跳的“阎王”劲儿还在眼前,自己这满腹的心事,似乎与这治农的先生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转身,正要离开。 “小侯爷?”一个略带沙哑和疲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皇甫辉回头,只见王同宜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拎着一个沾着泥土和木屑的布包,脸上带着浓浓的倦色,显然刚从工坊那边忙完。 “王兄。”皇甫辉收敛心神,客气地拱了拱手。他知道王同宜最近为了那“人力耕车”和农具改良,几乎是日夜泡在工坊里,比自己还要辛苦几分。 王同宜郑重地还礼:“不敢当!小侯爷怎么在此?可是寻家父?家父今日去了下县,还未归来。” “路过,只是路过。”皇甫辉解释道,看着对方一脸的疲惫,也不想多打扰,“王兄辛苦,快些回去歇息吧。” “哎,小侯爷留步!”王同宜却是个实在性子,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日妹妹病重,是这位小侯爷毫不犹豫塞给他那包沉甸甸的救命银子。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他一直记在心里。此刻见皇甫辉路过自家门口,岂有不请之理。 “既然来了,哪有在门口站着的道理?小侯爷若不嫌弃寒舍简陋,还请进来喝杯粗茶?” 他语气诚恳,眼神热切,带着农学子弟特有的朴实热情。 皇甫辉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明亮的眼睛,感受到那份真挚,心头那点郁结似乎也被这热情冲淡了些许。 他不忍拂了对方好意,点了点头:“那就叨扰王兄片刻。” “快请进!”王同宜脸上露出笑容,连忙推开院门。 听到动静,王东元夫人也从内室迎了出来。 她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但眉宇间仍带着为女儿忧心的憔悴。见到皇甫辉,连忙行礼:“见过小侯爷。” 皇甫辉哪敢受她的礼,立刻侧身避开,抢先一步躬身,行的是晚辈礼:“伯母折煞晚辈了!皇甫辉冒昧来访,还请伯母见谅。” 王夫人见这位小侯爷如此谦和有礼,毫无架子,心中也是好感倍增,脸上的拘谨也少了几分:“小侯爷太客气了。同宜,快请小侯爷屋里坐,我去备些茶点。”说罢,便匆匆去了厨房。 王同宜引着皇甫辉来到自己的书房。 这书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靠墙的书架上倒是塞满了农书和各式各样的图纸卷轴。 角落里还堆着些木料、铁件和半成品的农具模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木头、铁锈混合的气息。 “陋室一间,让小侯爷见笑了。”王同宜有些不好意思地收拾了一下书案上散乱的图纸。 “王兄客气了,此乃务实之地,何陋之有?”皇甫辉真诚道。 他目光扫过那些图纸和模型,心中倒是对这王同宜生出几分敬佩。此人不仅承袭了其父的学识,更有股子动手钻研的韧劲。 仆人送上清茶。两人坐下,话题很自然地就转到了王同宜负责的农具上。 “人力耕车虽然勉强能用,但问题还不少。”王同宜谈起专业,眼睛就亮了起来,疲惫也暂时被抛在脑后,“齿轮咬合不够顺畅,传动损耗太大,踩踏费力,犁铧入土深浅也难精准控制……这几日正带着工匠们一点一点改呢。家父那边更是恨不得一天问三遍进度,压力大啊!”他苦笑着摇头,语气里却带着一种痛并快乐着的充实感。 皇甫辉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 看着王同宜眉飞色舞地讲解着如何调整齿轮齿比,如何加固传动连杆,如何优化犁铧角度……那份沉浸其中的专注和热情,竟让他有些羡慕。 烦恼似乎暂时被这些具体而微的难题取代了。 聊了好一阵农具,王同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皇甫辉脸上。这位小侯爷虽然一直认真听着,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联想到对方刚才在自家门口的踟蹰,王同宜放下茶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小侯爷……恕我冒昧,我看你今日似有心事,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皇甫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本不欲将自家烦恼说与外人,但王同宜眼神坦荡,语气真诚,让他觉得可以信赖几分。再加上心中的烦闷也着实需要倾诉。 他沉吟片刻,便将那二十名亲卫即将到来,以及自己内心的顾虑,还有各方派系的担忧,简略地说了一遍。 “……所以,我很是烦忧。这些人,是长辈所赐,推拒不得。可骤然到来,身份特殊,如何安置,如何管束,如何不使其与军中其他兄弟生出隔阂,实在是个难题。我也担心自己年轻识浅,管束不住,反倒生出事来。”皇甫辉说到最后,眉头又锁紧了。 王同宜认认真真地听完,脸上却没有露出皇甫辉预想中的凝重或同情,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皇甫辉被他笑得一愣:“王兄何故发笑?” 王同宜摆摆手:“小侯爷啊小侯爷,我说句不怕得罪人的话,你这可真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啊!” “庸人自扰?”皇甫辉不解。 “对啊!”王同宜身体微微前倾,“小侯爷,你想想,这些人是不是奉了命令,到你身边来的?” “是。” “他们的身份,是不是明确是你的亲卫?” “是。” “那就对了啊!”王同宜双手一摊,神情理所当然,“既然是来给你当亲卫的,那他们就是你皇甫辉的人。跟别人派系不派系的,有什么关系。要是不听话,那就是他们自己的问题!该怎么处置,军规摆在那儿,你依法办事,谁又能说个不字?” 这番话,让皇甫辉如同当头棒喝! 是啊!自己之前钻了牛角尖!总想着这二十人背后代表的派系力量,想着他们可能带来的影响,想着如何平衡各方……却忽略了最根本的一点——他们首先是自己的亲兵!自己是他们的直属主官! 他皇甫辉,才是那个握有主动权的人! 看着皇甫辉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王同宜知道自己说到点子上了,他嘿嘿一笑,继续道:“至于说怕管不住……小侯爷,你可是开国侯的公子,鹰扬军严大帅的义弟!论身份,他们谁比得上你?他们来了,是给你当护卫、当助力的,你怕什么。” 王同宜的话,很直白。 “可是……”皇甫辉还是有些迟疑,“他们初来乍到,我对他们性情、能力一概不知,骤然以主上身份强压,是否……” “嗨!”王同宜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还不简单?你不是担心管不好,怕他们不服管束,又怕他们自成一体,与其他兄弟格格不入吗?我有个现成的法子!” “什么法子?”皇甫辉急切地问。 “用军法来管!一视同仁!”王同宜斩钉截铁,“而且,给他们找个最能名正言顺执行军法的地方!” “最能执行军法的地方?”皇甫辉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同宜看着他,提醒道:“小侯爷,我听说你早就跟严大帅说好了,要去洛山卫跟着李章将军学习守边吗?洛山卫是什么地方?那是直面恰克铁骑的最前线!是真正的军营!军法森严,号令如山!” “洛山卫!”皇甫辉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对啊!洛山卫! 那里是边关!是战场!是鹰扬军最讲纪律、最容不得懈怠和私情的地方! 把这二十名亲卫,直接带到洛山卫去。到了那里,管你是勋贵子弟还是谁,只有一个边关守军的身份。所有人的头上,都悬着军法这把刀。 且在那里,他们是龙是虫,是真有本事还是徒有虚名,在边关的烽火和军功簿前,一目了然! 自己作为主将,执行起军法来,更是名正言顺,毫无掣肘! 有功,大家一起立;有过,按律处置,谁也说不出二话!这样既能迅速将这些人纳入自己的掌控,又能让他们在实战中证明自己,融入鹰扬军! 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皇甫辉只觉得胸中豁然开朗,心中阴霾一扫而空! 他激动地一把抓住王同宜的手臂:“王兄!高见!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多谢王兄指点迷津!” 王同宜被他晃得直咧嘴,笑道:“小侯爷客气了!我也是瞎琢磨。不过,去洛山卫确实是好去处。那里虽苦,却是建功立业、锤炼真金的地方!对你,对他们,都是好事!” “正是!正是!”皇甫辉连连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和坚定的光芒。 困扰他的难题,此刻竟在王同宜这看似简单朴素的道理下,迎刃而解。 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想见到那二十人了。 就在这时,王夫人亲自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几碟家常小菜和两碗热气腾腾的粟米饭,还有一小壶温热的米酒。 她笑容温婉:“小侯爷,同宜,聊了这么久,想必也饿了。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就是些粗茶淡饭,小侯爷别嫌弃,多少用些。” 扑鼻的饭菜香气让皇甫辉顿感饥肠辘辘。 看着眼前这简单却充满烟火气的饭菜,再看看王同宜朴实真诚的笑容和王夫人慈和的面容,皇甫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多谢伯母!这饭菜闻着就香!”皇甫辉欣然应允,不再客气。 他确实饿了,更想多享受一下这难得的轻松时刻。 两人就在这堆满了图纸和农具模型的书房里,就着昏黄的灯光,吃起了简单的晚饭。 王同宜兴致勃勃地讲着工坊里工匠们为了一个齿轮吵得面红耳赤的趣事,皇甫辉也放松下来,不时被逗笑。 那些关于派系、权力、平衡的沉重话题,仿佛被这温馨的烟火气暂时驱散了。 饭毕,皇甫辉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王同宜将他送到门口。 “王兄,今日一席话,解我心头大惑,感激不尽!”皇甫辉再次郑重道谢。 “小侯爷言重了。能帮上一点小忙,是我的荣幸。”王同宜憨厚地笑笑,“去洛山卫是好事,但也务必保重!刀兵无眼,安全第一!” “我省得。”皇甫辉点点头,拱手道别,“王兄也早些休息,人力耕车固然重要,身体更是根本。” 看着皇甫辉在夜色中挺拔而去的背影,脚步明显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王同宜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五日后,武朔城,卫衙东跨院营房。 二十个年轻人站得笔直,眉眼间那股子勋贵子弟特有的精气神,藏都藏不住。 他们看着眼前比他们还小一两岁的皇甫辉,眼神复杂,有好奇,有审视。 那怕他们家这一支不可能在世袭爵位,但毕竟,他们每个人背后都是大夏国开国的功勋,有比普通人更高的眼界。 皇甫辉手的长剑,站在他们面前,没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脸。 他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肩上。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打破了沉默。 严星楚一身常服走了进来,身后只跟着史平。 “严帅!”二十人齐刷刷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带着刻意展现的精气神。 严星楚点点头,走到皇甫辉身边站定。 他没什么多余动作,但那股子执掌北境、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气势,瞬间就让营房里那股子微妙的气愤消弭无形。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第一百二十章】严防恰克南下! “各位,路上辛苦。”严星楚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谢侯爷信里说了,你们都是军侯系年轻一辈里拔尖的好苗子,自愿跟着皇甫辉来北境历练。这份心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但鹰扬军有鹰扬军的规矩。这里,只认两样东西:本事,和军功!你们是皇甫辉的亲卫,首要职责是护他周全,助他成长。其次,你们就是鹰扬军的兵,跟所有鹰扬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一样,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没有例外!听明白没有?” “明白!”二十人齐声应喝,声音比刚才更响,但眼神里那点不以为然彻底收了起来。严星楚的话,就是定海神针,也敲碎了他们可能存在的幻想。 “辉弟,”严星楚转向皇甫辉,拍了拍他的肩膀,“人交给你了。怎么带,怎么用,是你的事。记住,你是他们的主将。” “是,星楚大哥!”皇甫辉用力点头。 严星楚没再多留,又勉励了众人几句,便带着史平离开了。 他来就是给皇甫辉撑腰,也是给谢至安一个明确的信号:人,我收下了,但进了鹰扬军的门,就得守鹰扬军的规矩。 营房里只剩下皇甫辉和二十名亲卫,气氛有些凝滞。 皇甫辉深吸一口气,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声音沉静:“我叫皇甫辉。以后,你们是我的亲卫,也是我的袍泽兄弟。多余的话不说,明日卯时初刻,城门口集合,随我前往洛山卫戍边。谁迟到,军法处置。解散!”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拉拢许诺,只有干脆利落的命令。 二十名年轻人面面相觑。 洛山卫?边关?这和他们预想的在皇甫辉身边当亲卫、镀镀金、刷刷脸的剧本,好像不太一样。 但看着皇甫辉那张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又想到刚刚严星楚说的话,没人敢质疑。 “是!”二十人再次抱拳应命,声音里多了些郑重。 翌日,卯时初刻,武朔城西门。 天色微明,城门刚开。 皇甫辉一身轻甲,骑在一匹健壮的黑马上,身姿挺拔。 二十名亲卫同样骑马,在他身后排成两列,甲胄鲜亮,精神头十足,只是眼底都带着点没睡醒的倦意和对未知的忐忑。 严星楚亲自来送。 他没穿甲胄,只披了件外袍,站在晨光里。 “星楚大哥。”皇甫辉在马背上抱拳。 “到了洛山卫,多听李章将军教诲。边关艰苦,自己当心。”严星楚叮嘱道,眼神里有兄长的关切。 “嗯!”皇甫辉重重点头。 严星楚目光扫过他身后的亲卫,沉声道:“洛山卫是北境门户,直面恰克铁骑。到了那里,你们就是守边的兵!别给谢侯爷丢脸,更别给军侯系抹黑!拿出真本事来!” “谨遵大帅教诲!”二十名亲卫齐声应答,胸膛挺起。 “去吧。”严星楚挥挥手。 皇甫辉不再多言,勒转马头,低喝一声:“出发!”一夹马腹,当先驰出城门。 二十骑紧随其后,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卷起一路烟尘,朝着西北方向的洛山卫而去。 严星楚站在城门口,一直目送着那支小小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直到马蹄声也听不见了,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变得冷峻如铁。 “陈权、周兴礼,随我回卫衙!”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史平立刻牵马过来,三人翻身上马,风驰电掣般赶回卫衙。 书房门一关,严星楚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卷成细条的薄绢,这是他刚才出城前,段渊派人送来的密报。 他迅速展开,只看了一眼,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周身的气息都冷了下来。 “出什么事了?”陈权心头一紧,周兴礼也皱紧了眉头。 严星楚将密报拍在桌上,声音冰冷:“洛东关段渊送来的!恰克小王子金方,东牟八公主陈月,失踪了!” “什么?”陈权失声惊呼。 这两个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周兴礼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追问:“大帅,具体如何?” “密报上说,就在昨夜!看守的八名精锐士兵全部被杀,一刀毙命,干净利落!现场没有大规模打斗痕迹,人像是凭空消失!”严星楚语速极快,“洛东关已经封锁全城,正在严查,但…毫无头绪!” 书房里死寂一片。 恰克小王子金方,是恰克大汗最看重的儿子之一!东牟八公主陈月,身份同样敏感。这两人在鹰扬军手里丢了,简直是捅破了天! “自己逃了?不可能!”陈权断然道,“金方虽然有武艺在身,但关押严密,看守都是好手,他绝无可能悄无声息地干掉八个护卫逃走!更别说还带着个娇贵的公主!” “被人救走了?还是……”周兴礼的声音带着寒意,“被人劫走了?” 严星楚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自己逃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被人救走?恰克不敢做,东牟也不愿做。剩下的可能……”他眼中寒光四射,“十有八九,是被人劫走了!”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有这个能力?”陈权怒道。 “夏明澄!”严星楚和周兴礼几乎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笃定。 周兴礼立刻道:“前些日子天阳城密报,夏明澄派人北上,我们原本推测是联络恰克大汗。但恰克暗桩传回的消息,恰克王庭最近根本没有夏人使者出现。原来……他们的目标根本就不是王庭,而是洛东关的质子!” 严星楚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好一招釜底抽薪!劫走金方,栽赃给我!恰克族的小王子失踪了,恰克汗必然倾力南下,倒是他夏明澄坐收渔利!至于陈月,顺手牵羊,或许还能用来牵制东牟残余力量!” “大帅,事不宜迟!必须立刻封锁所有通往北方和南方的要道,秘密严查!同时,知会洛东关段渊,内部也要深挖细查,看是否有内鬼接应!”周兴礼语速飞快地建议。 “史平!”严星楚当机立断,“传令所有关隘城池,即刻进入秘密戒严状态!严查出关人员、车马,尤其是向南的!发现任何可疑,立刻拿下!周佥事,恰克这边你联系王生,动用所有能动用的暗线,给我挖!” “是!”史平在门口领命,转身就走。 严星楚走到巨大的北境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洛东关的位置,眼神冰冷地扫过南方的夏明澄的东夏势力。 夏明澄这一手,够毒!够狠! 十天后,武朔城卫衙。 气氛比十天前更加凝重。 鹰扬军撒出了天罗地网,甚至严星楚通知了在恰克的细作王生,但金方和陈月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毫无踪迹。 “报——!”一名传令兵疾步冲进书房,“大帅!城外有恰克使者求见!”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严星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沉声道:“请进来!” 片刻,一名穿着恰克贵族服饰、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汉子,带着几个随从,昂首阔步走了进来。 他眼神桀骜,带着草原人特有的剽悍。 “恰克使臣图鲁,见过严大帅!”他抱了抱拳,算是行礼,语气并不算恭敬。 “图鲁使者远来辛苦。”严星楚端坐主位,神色平静,“不知大汗遣使者前来,有何要事?” 图鲁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大汗听闻小王子失踪,特命我前来确认!” 书房内一片寂静。 严星楚看着图鲁,沉默了几息,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沉痛:“不错,金方小王子……已于十日前,在洛东关失踪了。” 图鲁脸色一沉:“严大帅,小王子在你们鹰扬军的地盘上,怎么会失踪?” “事实如此。”严星楚语气也冷了下来,“我鹰扬军正在倾尽全力搜寻小王子的下落!一旦有消息,必会第一时间通知贵部!” 图鲁指着严星楚:“我看就是你们鹰扬军监守自盗!或者……是你们害死了小王子!严星楚!你竟敢谋害我恰克汗王的儿子!你等着承受我草原勇士的怒火吧!” 他身后的随从也纷纷怒目而视,手按上了腰间的弯刀。 史平和几名亲卫立刻上前一步,手也按在了刀柄上,眼神冰冷地盯着图鲁等人。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放肆!”严星楚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势,瞬间压下了图鲁的咆哮,“金方小王子是在我鹰扬军手中失踪,此事我严星楚难辞其咎!但谋害一说,纯属无稽之谈!我若想害他,何必等到今日?又何必告知于你?” 他站起身,目光如电,直视着巴图几乎喷火的眼睛:“本帅再说一次,小王子是被人劫走了!我鹰扬军正在全力追查!你回去转告大汗,此事我鹰扬军定会给他一个交代!但在真相查明之前,若有人胆敢以此为借口,犯我北境疆土……” 严星楚的声音陡然拔高,杀气凛然:“我鹰扬军上下,必让他有来无回!” 图鲁看着严星楚那双冰冷锐利、毫无惧色的眼睛,还有周围那些亲卫毫不掩饰的杀意,瞬间冷静了不少。 他咬了咬牙,知道在这里讨不到便宜。 “好!”图鲁恨恨地盯着严星楚,“你的话,我会一字不漏地带给大汗!希望到时候,你还能如此硬气!我们走!” 说完,他猛地一挥手,带着随从,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卫衙。 看着图鲁消失的背影,严星楚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传令!”他声音冰冷如刀,“洛山卫、洛东关所有北部边境城池关隘,即刻起,进入最高战时戒备状态!严防恰克南下!” “是!”传令兵凛然应命,飞奔而去。 战争的阴云,瞬间笼罩了整个北境上空。 与此同时,洛山卫西北方向,一片人迹罕至的原始密林深处。 一个穿着破烂锦衣、脸上涂满泥污也难掩英气的少年,正是金方。 他正咬着牙,搀扶着一个同样狼狈不堪、发髻散乱、脸色苍白的少女陈月,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密林中艰难穿行。 金方的手臂上缠着被血浸透的破布条,显然是受了伤。 陈月的裙摆早已被荆棘撕扯成布条,白皙的小腿上满是划痕。 “快…快点!他们…他们肯定追上来了!”金方喘着粗气,警惕地回头张望,眼神像受惊的狼。 他的夏话带着浓重的恰克口音,但还算流利。 陈月几乎是被他拖着走,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干裂,声音虚弱带着哭腔:“我…我真的跑不动了。” 十天前那个血腥的夜晚,如同噩梦。 他们所在的洛东关一处隐蔽院落。 突然,外面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哼,接着房门被撞开,几个蒙面黑衣人如同鬼魅般冲了进来, 二话不说就打晕了正在说着情话的他们。 醒来时,已经在颠簸的马车里,手脚被捆,嘴里塞着布团。 金方到底是草原长大的,野性未驯,途中寻机磨断了绳索,趁着押送者不备,暴起发难,拼着挨了一刀,抢了把短刀,又割开了陈月的绳子。 两人趁着夜色和混乱,跳下马车,一头扎进了路旁漆黑的密林,开始了这场亡命奔逃。 “月儿,上来!”金方猛地停下脚步,不顾左臂钻心的疼痛,果断地弯下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背你!这样快些!再拖下去,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陈月看着金方被血和泥污浸透的后背,看着他因为剧痛和疲惫而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的脊梁,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这不是任性的时候。她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趴上金方宽阔却伤痕累累的背脊。 金方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用未受伤的右手死死托住陈月,深吸一口气,迈开沉重的步伐,再次向密林更深处奔去。 洛山卫城,指挥使衙门。 空气中弥漫一种大战将临的紧张感。 城墙上旌旗猎猎,士兵们眼神锐利,巡逻的频率明显增加。 副将黄卫更是日夜泡在火炮营,督促检查每一门炮、每一颗炮弹。 李章坐在木轮椅上,面前摊开着斥候送回的羊皮地图。 他眉头紧锁,手指在地图上洛山卫东北方那片广袤的原始森林区域重重敲了敲。 “皇甫辉带人去这片区域巡边,几天了?”李章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黄卫立刻回道:“回指挥使,辉少带着他那二十名亲卫,还有我们营里配给他熟悉边情的两队老兵,一共五十骑,四天前出城,按计划是沿东北边境线巡查烽燧和几个预设哨点,最迟明日就该返回了。” 李章的目光依旧落在那片代表着未知和危险的森林上:“严帅刚传来紧急军令,恰克使者咆哮而去,大战一触即发!皇甫辉他们这个时候在那片区域……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黄卫也皱紧了眉:“指挥使是担心……辉少他们遇到恰克人的大股侦骑?” “大股未必,但小股精锐渗透,完全有可能!”李章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如恰克人南南下,必然会派出最精锐的探马深入我境打探虚实!那片林子,就是最好的藏身和渗透通道! 传令烽燧,加强东北方向的瞭望!再派一队精骑,沿着皇甫辉预定的巡查路线去接应!务必确保他们安全返回!” “是!”黄卫抱拳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出去安排。 李章推动轮椅,来到窗前,望着东北方向那片连绵起伏、被苍翠覆盖的山峦,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却越发强烈。 严帅把皇甫辉交到他手里,这孩子又是故主密侯的独苗,若是在他眼皮底下出了半点差池……他李章万死难辞其咎! 【第一百二十一章】别管我…快走…… 密林深处,黄昏。 光线愈发昏暗,林间弥漫起灰蒙蒙的雾气。 金方背着陈月,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左臂的伤口火烧火燎,失血和连日的逃亡耗尽了他的体力。 陈月伏在他背上,意识都有些模糊,只是本能地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突然,金方脚步一个踉跄,再也支撑不住,两人一起重重摔倒在地。 “呃……”金方痛得蜷缩起来,左臂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迅速染红了缠着的破布。 “金方!”陈月被摔得七荤八素,发出一声痛楚的惊呼,挣扎着想爬起来查看他的伤势。 “别管我…快走……”金方咬着牙,试图撑起身体,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力不从心。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却带着致命威胁的破空声从侧后方袭来! 金方瞳孔骤缩,求生的本能让他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将陈月往旁边一推! “噗嗤!” 一支弩箭,擦着金方的脸颊,狠狠钉入了他身旁的树干,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既然他们要逃,那就送他们上路!”一声低沉而冷酷的命令传来,“放箭!” 紧接着,又是几道弩矢撕裂空气的锐响! 目标直指暴露位置的金方和陈月! 金方目眦欲裂,就地翻滚,同时抓起地上一根粗壮的断枝,拼命格挡。 陈月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抱头缩在一棵大树后。 “叮!叮!”金方拼力磕飞了两支弩箭,但第三支角度刁钻,眼看就要射中他的小腿! 千钧一发之际! “咻——!” 另一道更快、更凌厉的破空声响起! 一支尾部带着白色翎羽的利箭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在半空中撞飞了那支射向金方的弩箭! “什么人?”雾气中传来黑衣人惊怒的喝问。 回应他的,是更多、更密集的箭雨! 但这些箭矢并非来自黑衣人方向,而是从侧翼的密林中泼洒而出! “咄!咄!咄!”箭矢如同长了眼睛,狠狠扎进黑衣人藏身的树干和灌木丛中,逼得他们狼狈闪避,攻势为之一滞。 紧接着,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刀剑出鞘的铿锵之声! 数十骑身着鹰扬军制式皮甲、手持强弓劲弩的骑兵,如同神兵天降般,从弥漫的雾气中冲杀而出! 为首一骑,正是皇甫辉! 他年轻的脸庞上沾着尘土和汗渍,手中一架轻弩。刚才那救金方命的一箭,正是出自他手! “结阵!保护辉少!”皇甫辉身后,一名老兵厉声高喝。 二十名亲卫反应极快,瞬间分成两翼,将皇甫辉拱卫在中央,同时张弓搭箭,冰冷的箭簇对准了黑衣人藏身的方向。 随行的两队洛山卫老兵也迅速展开战斗队形,长矛前指,杀气腾腾。 突如其来的援兵让黑衣人首领心头剧震。 他没想到在这人迹罕至的密林深处,竟然会撞上鹰扬军巡边队! “点子扎手!风紧!扯呼!”黑衣人首领当机立断,知道事不可为,任务已败,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 剩余的几个黑衣人毫不犹豫地放弃目标,借着复杂地形的掩护,身形几个闪烁,便迅速向密林更幽暗的深处退去,动作迅捷无比,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皇甫辉勒住躁动的战马,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确认对方是真的退走,没有埋伏,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丝。 他锐利的目光转向刚才遇袭的地方。 只见那个穿着破烂锦衣的少年,正捂着血流如注的左臂,挣扎着想要站起,眼神中充满了野狼般的警惕、劫后余生的惊悸,还有一丝被援兵所救的复杂。 他身后的大树旁,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发髻散乱、脸色惨白的少女,正用惊恐无助眼神,死死地望着他们这群突然出现的救星。 “你们是什么人?”皇甫辉翻身下马,手依旧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声音带着审视。 他身后的士兵们,弓弩依旧半张,长矛斜指,保持着高度戒备。 金方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皇甫辉和他身后那些杀气未消的鹰扬军士兵。 他认出了这张年轻的脸——一个月前,在洛东寺的匆匆一瞥,那个跟在严星楚身后、眉宇间还带着颓丧迷茫的少年! 但此刻的他,眼神锐利,判若两人! 陈月却仿佛看到了救星,她挣扎着向前爬了两步,带着哭腔,用尽力气喊道:“我们是…我是东牟八公主陈月!他是恰克小王子金方!我们被人从洛东关劫持出来的!那些人…要杀我们!” “什么?!” 皇甫辉和他身后的亲卫、老兵们,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两个狼狈不堪、如同乞丐般的少男少女。 恰克小王子金方?东牟八公主陈月? 他们竟然在这里?还正在被一群神秘黑衣人追杀! 皇甫辉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从武朔城到了洛山卫就听到了金方和陈月失踪的事。 找到了!在洛山卫外的密林里,找到了! 皇甫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金方和陈月面前,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尤其是在金方那桀骜不驯却又难掩虚弱的脸上停留片刻。 “我乃鹰扬军洛山卫骁字营下总旗皇甫辉。”皇甫辉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威严,“你们所言,事关重大。请随我回洛山卫。” 金方看着皇甫辉点了点头,剧烈的疼痛和失血的眩晕瞬间将他淹没,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皇甫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昏迷的金方。 陈月也终于支撑不住,瘫软在地。 “快!救人!”皇甫辉急声下令,“军医!立刻处理伤口!准备担架!所有人,最高警戒,立刻返回洛山卫城!快!”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沉入远山,密林被浓重的暮色和雾气笼罩。 武朔城卫衙的书房里,严星楚捏着那份由李章亲笔、沾染着洛山卫风尘的八百里加急。 信上:皇甫辉巡边途中遭遇不明身份黑衣人追杀两人,激战后救下。竟是失踪的恰克小王子金方与东牟八公主陈月!金方负伤,已妥善安置于洛山卫。 “天助我也!”严星楚猛地一掌拍在硬木桌案上,震得茶碗嗡嗡作响。 连日来的阴霾,被这道突如其来的惊雷劈开一道裂口! 人找到了!活生生的! “史平!”严星楚的声音急迫,“立刻备马!不,用最快的信鸽!传书恰克王庭!告诉他们,金方小王子已为我鹰扬军寻获,现安然无恙于洛山卫!若不信,速遣使者至洛山卫亲见! 记住措辞——只陈述事实,不做解释!另加一句:若五日内恰克使者不至洛山卫,为免再生事端,本帅的人将护送小王子返回洛东关!” 他强调着最后一句,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 “是!”史平领命,转身飞奔而出,带起一阵风。 一直侍立一旁的周兴礼,眉头微蹙,上前一步:“大帅,既已寻回金方,且知是东夏劫持栽赃,何不将夏明澄的阴谋一并告知恰克?如此更能洗清我鹰扬军嫌疑,亦可离间东夏与恰克。” 严星楚转过身,眼神冰冷:“解释?跟恰克人解释东夏的阴谋?” 他摇了摇头,“恰克与东夏,隔着千山万水,并无接壤。这解释,对他们而言,太过遥远。他们只认眼前的事实,只信他们看到的‘证据’。”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声音低沉而有力:“当日图鲁在我卫衙咆哮,我鹰扬军姿态已放得够低。如今人找到了,我们若再上赶着解释前因后果,落在恰克人眼里,只会觉得是我们心虚,是我们怕了他们! 草原上的狼,只敬畏比它更强硬的对手。有时,姿态强硬些,直截了当些,反而能让他们少些胡思乱想,多些忌惮!把选择权,甩给他们!” 周兴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微微颔首:“大帅深谙人心,属下明白了。以事实压人,以选择迫人,比冗长的解释更有效。” 严星楚的预料很精准。 三天后,洛山卫城头。 一队风尘仆仆的恰克骑兵,簇拥着脸色阴晴不定的图鲁,出现在城下。 李章亲自在城门口迎接,引他们进入戒备森严的卫衙内院。 一间温暖、干净,却门窗紧闭的房间内。 金方手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依旧苍白。当他看到推门而入、一脸难以置信的图鲁时,紧绷的嘴角才微微松动了一下。 “图鲁叔叔……”金方声音有些沙哑。 图鲁抢步上前,仔细打量着金方,确认他确实活着,虽然负伤但精神尚可,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下,但随即又被浓浓的疑惑和屈辱填满。 他急切地询问着失踪的经过。 金方没有隐瞒,将血腥的夜袭、暗无天日的押送、密林中的亡命奔逃,以及最后被皇甫辉所救的惊险一幕,断断续续讲了出来。 他尤其强调了那些黑衣人的狠辣手段和要置他们于死地的命令。 图鲁听着,脸色变幻不定。 他信金方的话,这孩子的眼神骗不了人。但鹰扬军……真的只是恰好救了他?还是这本身就是一场更深的局? 他看向一旁沉默的李章,李章只是面无表情地回视,眼神坦荡。 没有答案。 图鲁最终带着金方亲口所述的事实和满腹的疑虑,当天便离开了洛山卫,快马加鞭返回草原复命。 恰克王庭在短暂的激烈争论后,南下复仇的喧嚣声浪渐渐平息。 恰克大汗最终选择了谨慎。金方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至于鹰扬军是否清白,东夏是否真在幕后……在儿子性命无虞的前提下,这些暂时都成了可以搁置的谜题。 一场迫在眉睫、足以席卷北境的战祸,竟因一个少年的意外发现和严星楚强硬精准的应对,被硬生生摁了回去。 消息传到洛山卫皇甫辉的营房时,他正和手下的二十名亲卫擦拭着兵器,为随时可能爆发的血战做着最后的准备。 营房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亢奋,年轻人眼中跳动着对军功的渴望火焰。 “恰克……罢兵了。”皇甫辉抬起头,脸上有些失落。 他身后的亲卫们更是瞬间炸了锅。 “罢兵?这就完了?” “老子刀都磨快了,就等着砍几个恰克蛮子的脑袋立功呢!” “不是吧?小侯爷,咱们白忙活了?” “那些黑衣人呢?不追查了?仇不报了?” 抱怨、不解、失望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憋着一股劲,从武朔城来到这苦寒边关,盼的就是在战场上证明自己,用敌人的血染红自己的前程。 结果,敌人还没见着影子,仗就不打了? 这感觉,就像蓄满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难受。 皇甫辉看着手下这群或愤懑、或沮丧的年轻面孔,心中同样五味杂陈。 救回金方陈月,化解一场大战,这功劳不可谓不大。但这份功劳,似乎更多是“运气”和“时机”,而非他想象中的浴血搏杀、力挽狂澜。 他渴望的,是用刀枪在战场上堂堂正正赢得的认可。 这种“和平解决”的方式,让他有种无处着力的空虚感。 他弯腰捡起布巾,用力擦了擦手中冰冷的长枪枪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闭嘴!恰克罢兵,是北境之福!是数十万军民之幸!难道你们盼着打仗?盼着血流成河?收起你们那点小心思!仗,以后有的是打!现在,该干什么干什么!巡逻、操练,一样不许懈怠!” 亲卫们被他一顿呵斥,虽仍有不甘,却也不敢再聒噪,只是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不少,默默低头继续擦拭兵器。 五天后,武朔城外西郊。 一大片新圈出的荒地边缘,人头攒动。陈权指挥着士兵维持秩序,许多城西窝棚区的流民和附近村民都闻讯赶来,好奇地围观。 空地中央,停着一架结构略显笨重,却透着崭新力量感的人力耕车。 王东元、王同宜父子,还有一群脸上带着油污和兴奋的木匠、铁匠围在一旁。 严星楚脱下了威严的帅袍,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靛蓝色衣服,裤腿挽到膝盖。 他走到耕车前,仔细看了看那并排的脚踏板和复杂的传动机构,伸手摸了摸坚韧的麻绳挽具。 “大帅,您真要用这个?”王同宜有些紧张地问,他担心这产品出纰漏,在大帅和这么多人面前丢脸。 “既是利器,自然要亲自试试斤两。”严星楚笑了笑,眼神中带着一丝久违的跃跃欲试。 他在王同宜的指导下,将坚韧的麻绳挽具套在自己宽阔的肩膀上,深吸一口气,双手扶住耕车前方的横木,脚下用力,踩动了踏板。 “嘎吱…嘎吱…”木制齿轮和连杆发出生涩的磨合声。 【第一百二十二章】华夷并用 前端包裹着薄铁皮的木犁铧,在巨大的拉力下,艰难地破开板结的泥土,深深嵌入。 起初,严星楚动作很生疏。 肩膀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生疼,脚下需要协调用力才能保持耕车平稳前行,翻起的土垄也歪歪扭扭。汗水很快从他额角渗出,顺着刚毅的脸颊滑落,砸进新翻的泥土里。 但严星楚咬着牙,没有停下。 他调整着呼吸,感受着脚下力量的传递,身体随着耕车的前进微微起伏。 渐渐地,动作变得连贯起来。 他找到了节奏,脚下发力更加均匀,肩膀承受着拉力,腰背核心绷紧,推动着这架木铁造物,稳稳地向前。 “嘿……嘿……”低沉的号子从他喉咙里不自觉发出,那是久远记忆里田间劳作的节奏。 肩膀被麻绳勒出了深深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但严星楚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与土地最直接对话的专注和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一分地并不算太大,但对于一个年余未曾真正下地劳作的人来说,驾驭这初代的人力耕车翻完它,绝不轻松。 当严星楚终于走到地头,松开挽具时,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大口喘着粗气,肩膀上的红痕清晰可见。 他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溅上的泥点,看着身后那道虽然不算笔直、却深深翻开的土垄,以及更远处大片等待开垦的荒地,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他拍了拍同样紧张得一头汗的王同宜的肩膀:“同宜,这东西,是宝贝!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使!省力,还翻得深,是件开荒利器!” 周围的工匠们听到大帅的肯定,激动得满脸通红,互相拍打着肩膀。 王东元捻着胡须,眼中满是欣慰。 流民们看着那被轻易翻开的坚硬土地,眼中燃起了希望的光芒——有这利器,他们开荒安家的日子,是不是就能快些了? 朱威挤上前,脸上堆着笑:“大帅辛苦!亲自下地示范,百姓们深受鼓舞啊!您看,是不是给大家伙说几句,鼓鼓劲?” 严星楚喘匀了气,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饱含期待、又带着敬畏和感激的眼神。 他笑了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朱威,该说的,刚才这一分地,已经替我说了。” 他指了指自己汗湿的衣衫、肩膀的勒痕,还有身后那新翻的土地,“荒地变良田,汗水换粮食。鹰扬军与大家,同耕北境沃土!等秋天这里的粮食熟了,我再来与诸位,共庆丰收!” 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只有最朴实的承诺和对丰收的期许。 但这份沉甸甸的“以身说法”,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人群静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严星楚示意朱威主持后续对工匠的奖赏,自己则走到一旁稍作休息。 他看着王同宜在工匠中穿梭,耐心解答问题,指挥调试,那股子专注和动手能力,让他越看越欣赏。 “王先生,”严星楚叫过王东元,“同宜踏实肯干,心思也巧。这耕车的改良推广,离不得他。归宁城、平阜城那边,洛天术主持的水利工程正缺得力人手配合农具推广,我想让同宜随我去归宁城,专司督造此车,并在归宁、平阜等地推广应用,您看如何?” 王东元先是一怔,随即大喜过望! 严帅这是要重用他儿子啊! 他连忙躬身:“犬子能得大帅看重,是他的造化!农事一道,正当深入地方实践!下官绝无异议,只盼他莫辜负大帅信任,踏实做事!” 次日清晨,武朔城东门。 晨曦微露,车马辚辚。严星楚一行已准备妥当,即将起程前往归宁城。 王同宜换上了一身新的细布袍子,显得精神了许多,正有些紧张又兴奋地跟在父亲身边告别。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西北方向疾驰而来,马蹄声敲碎了清晨的宁静。 骑士满身尘土,冲到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高高举起:“报大帅,洛山卫来信。” 严星楚眉头一挑。 李章有事?还是辉弟?他示意史平接过信。 史平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恭敬地递给严星楚。 严星楚展开信纸,目光扫过开头,眼神瞬间凝固了!那落款处,赫然写着——金方! 信的内容,更是让他心头巨震: “鹰扬军严大帅钧鉴: 金方蒙贵军皇甫辉总旗搭救,感激不尽。洛山卫盘桓数日,感念李章将军与皇甫总旗待之以诚。然,寄人篱下,非男儿所愿。今冒昧恳请:金方愿投身鹰扬军麾下,前往隆济城戍边,从一小兵做起,恳请大帅成全!” 严星楚捏着信纸,久久不语。 金方要加入鹰扬军,还要去隆济城?隆济毗邻东夏势力盘踞的区域,其目的不言而喻——他要找夏明澄报仇! 这个恰克小王子,果然不是甘于沉寂之辈。 这份血性和决绝,倒是让他刮目相看。 但……一个外族王子,加入鹰扬军? 这前所未有!恰克王庭会如何反应?军中将士会如何看待?此例一开,是福是祸? 疑虑瞬间涌上严星楚的心头。 他下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信纸的边缘,眼神深邃地望着远方,陷入了沉思。 一旁的王同宜见大帅看完信后神色凝重,眉头紧锁,久久不语,心中不由得一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大帅……可是辉少在洛山卫……出了什么事?” 他以为是皇甫辉遇到了麻烦。 严星楚被他的声音拉回思绪,看了王同宜一眼,见他脸上是真切的关心,略一沉吟,觉得此事倒也不必瞒他,正好听听这个心思质朴的年轻人的看法。 他扬了扬手中的信,语气带着一丝复杂:“不是辉弟。是那个恰克小王子金方。” 王同宜一愣:“金方王子?他怎么了?” “他给我写了封信,”严星楚将信递给王同宜,“他想加入我鹰扬军,去隆济城,从一个小兵做起。” 王同宜惊讶地接过信,快速浏览了一遍。 信中的决绝之意,扑面而来。 他抬头看向严星楚,明白了大帅的顾虑所在。 “大帅是顾虑……金方王子的身份?外族入我鹰扬军,前所未有?”王同宜问道。 严星楚点了点头:“正是。他是恰克汗王之子,身份敏感。若入我军中,恰克那边如何看待?军中将士又能否接纳?况且,其心虽坚,其志在复仇,恐行事偏激。隆济毗邻东夏,若他擅自行动,恐生事端。”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此例一开,是祸是福,实难预料。” 王同宜拿着信纸,也陷入了沉思。 荒野的风吹过城门口,卷起些许尘土。 良久,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认真,看着严星楚,正色道: “大帅,外族人在大夏为官为将,确无先例。但……” 他话锋一转,“属下曾读前大虞朝史册,当年大虞朝一统九州,威加海内之时,其疆域之广,远迈今朝。朝廷用人,唯才是举,不问出身。四方外族有才俊之士,入朝为官,外放为将者!甚至有异族王子,因仰慕九州文化,才华卓著,官至西域都护府长史,为朝廷镇守一方,功勋卓著!史书称‘华夷并用,方成盛世气象’。”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金方王子此次遭劫,乃东夏阴谋,其与我鹰扬军,实有同仇敌忾之基。他既有此血性,愿投身军伍,从底层做起,未必不能成为一员悍将。且其身份特殊,若用之得当,或可成为沟通恰克、缓和边患的一枚活棋?大帅胸怀天下,志在靖平北境,广纳四方良才,方是成就大业之象!” 一番话,引经据典,条理清晰,将“外族为官”的历史依据和潜在益处剖析得明明白白。尤其是那句“华夷并用,方成盛世气象”,如同重锤,敲在了严星楚的心坎上。 严星楚看着眼前这个刚从田间地头、木屑铁灰中走出来的年轻人,眼中充满了惊讶和欣赏。 他没想到,王同宜不仅精于农事巧技,竟还有如此见识和口才! 这番谏言,有理有据,格局开阔,切中了他心中那模糊的、关于未来北境格局的宏大构想。 广纳良才,不问出身……盛世气象…… 严星楚的目光再次投向手中那封来自恰克小王子的信,又看向眼前目光坦荡、言之有物的王同宜,心中的天平,似乎正在被一种更宏大、更具魄力的可能性所撬动。 东方的朝阳终于跃出地平线,将万丈金光泼洒在武朔城头,也照亮了严星楚深邃眼眸中那抹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的光芒。 他缓缓将金方的信折好,收入怀中,嘴角,勾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起程,归宁城!”严星楚翻身上马,声音斩钉截铁。 车轮滚动,马蹄嘚嘚,队伍向着东方沐浴在晨光中的道路,坚定前行。 随着武朔城到归宁城的官道重修完工,二日时间就到了归宁城。 然而,当严星楚一行抵达城门口时,眼前的阵仗让他勒住了马缰。 城门外,迎接的队伍排开了。 为首的是归宁卫指挥使邵经,这位军侯系出身的老将,甲胄鲜明,神色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身边站着田进这位鹰扬军的大将,此刻也是眉头微锁,嘴唇紧抿。 更让严星楚意外的是,洛天术和张全竟然也在! 洛天术一身简朴文士袍,风尘仆仆,显然是刚到不久。 张全则是一贯的沉稳,深色官服,目光沉静,但眼底深处也藏着一丝忧虑。 后面还跟着归宁城几位主要的文官属吏。 “恭迎大帅!”众人齐声见礼,声音洪亮,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严星楚翻身下马,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邵经、田进脸上那欲言又止的憋闷感,张全眼底的忧虑,洛天术风尘仆仆下的疲惫,还有后面那些文官略显紧张的神色……这气氛不对! 绝非寻常的迎接! “诸位辛苦了。”严星楚声音沉稳,压下心头疑惑,“洛参议、张大人,你们二位怎会在归宁?”他目光重点落在洛天术和张全身上。 张全上前一步,拱手道:“回大帅,云台诸事初定,听闻大帅巡边将归,属下便提前几日过来,准备给大帅汇报云台城现在的情况汇报,二是……有些北境新垦区的规划,想当面请示。” 洛天术接口道:“属下这边因归宁、平阜几处新建的水利枢纽到了关键节点,听闻张大人从云台过来,也想和他参详。听闻大帅今日抵埠,便一同在此迎候。” 理由都说得通,但严星楚心里的那点异样感并未消失。 邵经和田进那几乎写在脸上的心事,瞒不过他。 “这位是王同宜,王东元先生之子。”严星楚压下思绪,侧身将略显局促的王同宜引到身前,“王先生父子于农事一道造诣精深,尤擅农具改良。此次同宜随我前来,专为督造‘人力耕车’,配合洛参议的水利工程,在归宁、平阜推广。” 王同宜连忙躬身行礼,心跳得飞快。 眼前这些人,父亲都跟他提过。 邵经、田进,那是鹰扬军里能征惯战、独当一面的大将! 张全、洛天术,更是大帅倚重的文官核心,一个主政一方,一个主持关乎北境命脉的水利! 这些人是鹰扬军真正的权力核心层!自己一个初出茅庐的“匠人”,骤然直面如此阵仗,手心都冒汗了。 邵经、田进等人目光落在王同宜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好奇,但也只是客气地点头回礼。 此刻他们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个新来的年轻人身上。 寒暄几句,众人簇拥着严星楚入城,前往卫衙大厅。 大厅内,气氛比城外更加凝滞。 仆役奉上茶水后,严星楚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下首众人,最后停在邵经和田进脸上:“说吧,何事让你们二位如此坐立不安,甚至劳动张大人和洛参议都聚在此处?” 邵经和田进对视一眼,猛地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对着严星楚,“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大帅!”邵经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额头几乎触地,“末将邵经(田进),恳请大帅!万万不可让那恰克小王子金方加入我鹰扬军!” “什么?!”严星楚一下起身,案几上的茶杯被带得哐当作响。 一股惊怒瞬间冲上头顶! 金方投军的信,他刚收到不过几日!甚至自己都还未曾做出决断!这消息是如何传到归宁城,传到邵经、田进耳朵里的?还让他们摆出如此阵仗,不惜下跪相逼! 电光火石间,严星楚已经明白了。 洛山卫!只有洛山卫的李章和皇甫辉知道详情! 一定是李章定是听到了金方要投军的口风,或者看到了那封信!是他把这个消息,暗中传递给了邵经和田进! 为什么是李章?严星楚的心猛地一沉。 【第一百二十三章】你们有理跪什么? 他瞬间想起了洛山卫英烈陵园里最前面那两座并排的石碑——薛承志、李骁!想起了李章坐在轮椅上,抚摸冰冷石碑时那无尽的沧桑和痛楚! 李章的双腿,薛承志的命,李骁的血……都是拜恰克人所赐! 那是刻骨铭心的血仇,他李章怎么可能容忍一个恰克王子,尤其还是身份如此敏感的恰克王子,穿上鹰扬军的战袍?哪怕这个王子声称要报仇! 而邵经和田进这一跪,理由同样一样! 当日恰克铁骑攻破归宁城,屠刀之下,数万军民惨死,城池化为废墟!邵经是后来重建归宁的经历者,田进在老鹰扬军时也是参与过收复之战! 而归宁城至今未能完全恢复的元气,让一个恰克王子加入鹰扬军这无异于在他们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再狠狠捅一刀! “起来!”严星楚压抑着怒火。 邵经和田进的头颅却埋得更低,身体纹丝不动。 那姿态,分明是:大帅若不答应,我们就不起! “邵同知,田将军,有话好好说,先起来!”张全急忙起身劝阻,眉头紧锁。 他在武朔城时虽未亲历归宁惨案,但那些触目惊心的报告他看过,理解他们的心情,可眼下这架势,只会激化矛盾。 “张大人!”田进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张全,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您劝我们起来?您怎么不劝劝大帅!当日归宁城破,十室九空,几万条性命啊!老人、孩子、妇孺……那血海深仇,难道就白死了吗!让一个恰克王子入我军中,我等有何面目去见那些枉死的父老乡亲!”他越说越激动,脖颈上青筋暴起。 张全被他质问得一时语塞,只能苦笑摇头。 战争之残酷,他如何不懂?可仇恨的锁链一旦环环相扣,只会带来更多的毁灭。然而,此刻面对田进这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悲愤,任何关于大局的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 洛天术悄悄拉了一把身边看得目瞪口呆、手足无措的王同宜,低声快速地将邵经、田进反对的原因,以及归宁城那场惨绝人寰的浩劫简要告知。 王同宜听完,脸色也变了。 他终于明白这两位将军为何如此激烈,心中不由得涌起深深的敬佩。 这是真性情,是真切地为死难的百姓请命!但同时,他心中那个关于“华夷并用”的想法却更加坚定了。 看着僵持的局面,王同宜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对着依旧跪在地上的邵经和田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道:“邵大人,田将军,二位的忠义和对百姓的拳拳之心,同宜万分敬佩!然金方王子此次为东夏阴谋所害,与我鹰扬军实有共同之敌。 若他能真心加入,受我军规约束,从底层磨砺,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沟通恰克、缓和北境边患的一枚活棋!此举若成,或可使更多边境百姓免于战火涂炭,得享安定!” “安定?缓和?”田进猛地转过头,盯住王同宜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厉声反驳,“小子!你懂什么?恰克与我北境,十年血战,仇深似海!一个金方就能改变?他骨子里流的是恰克人的血!让他入军,无异于引狼入室!还缓和?我看是做梦!” 邵经也抬起头,声音低沉却更显冷硬,带着老兵特有的现实和警惕:“王公子,你的想法或许是好意。但人心隔肚皮!金方今日为复仇投靠,焉知他日羽翼丰满,不会反噬?农夫救蛇的故事,莫非没听过?我等岂能拿将士的性命和北境的安危,去赌一个异族王子的良心!” 王同宜被两人连珠炮般的质问和那毫不掩饰的敌意怼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 他心中那股坚持的道理,在对方血淋淋的现实和根深蒂固的仇恨面前,显得如此单薄无力。 他很想大声说你们这是死脑筋! 但他也明白,自己根本无法证明金方不是一条会反咬一口的毒蛇。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田进粗重的喘息声。 严星楚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目光从邵经、田进身上,扫过试图调解的张全,再到一脸无奈的洛天术和憋红了脸的王同宜。 “好,很好。”严星楚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人。 他没有再看跪着的两人,也没有回应任何人的话,猛地一拂袖,转身就往后院走去,脚步又快又重。 “大帅!”史平一惊,连忙跟上。 张全看着严星楚决绝离去的背影,又看看依旧跪地不起、如同铁铸般的邵经和田进,重重叹了口气,再次上前:“两位将军!大帅已经动怒了!快起来吧!有什么事,等大帅消了气再议不迟!” 邵经依旧沉默,只是跪姿更显僵硬。 田进梗着脖子,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还在巨大的悲愤情绪中难以自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中,一直沉默的洛天术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邵大人,田将军,二位赤诚之心,天术感同身受。归宁之痛,亦是北境之殇。可金方此人身份特殊,若断然拒之门外,恐失一潜在臂助,亦可能激化其怨,反为不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说出自己的折中之策:“依我之浅见,不若……允其加入。然,非入鹰扬军正军行伍。”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洛天术身上。 洛天术继续道:“可将其编入……鹰扬商行组建的洛商护卫队!既在鹰扬军势力范围之内,受我军规约束,却又独立于正规军体系之外。如此,一则全了金方投效之心;二则,避免了其直接进入军中,引发将士抵触;三则,商队行走四方,接触三教九流,或能发挥其身份特殊之长,甚至……未来或可为沟通恰克民间、乃至高层,埋下一线之机。至于其心性如何,是人是蛇,置于商行护卫队中观察,总比放在军中要稳妥得多,也少了许多掣肘。” 洛商护卫队! 这个提议,像一道微光,瞬间划破了僵持的黑暗。 邵经和田进虽然依旧跪着,但紧绷的身体似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将金方丢去洛商护卫队?听起来……似乎比让他直接穿上鹰扬军战袍,要容易接受得多?至少眼不见心不烦,而且名义上,他不再是鹰扬军中的人。 张全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洛天术这个年轻人,果然心思缜密。 这法子既给了大帅台阶下,也部分照顾了邵经、田进的情绪,更给未来留了余地。妙! 王同宜也松了口气,虽然没能直接进入军队,但商行护卫队也是条路,总比彻底拒绝强!而且洛天术说的“观察”和“沟通桥梁”的作用,也暗合他之前的想法。 严星楚并没有走远。 他站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廊下,洛天术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洛商护卫队……陶玖……余重九…… 严星楚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对紧跟在身后的史平低声吩咐了一句: “去,传令陶玖和余重九,金方要来他们商行护卫队效力,让他们……好好关照。”他刻意加重了“关照”二字,意味难明。 史平心领神会,立刻抱拳:“是!属下这就去办!”转身快步离开。 严星楚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似乎穿透了厅堂的墙壁,落在那两个依旧跪着的身影上。 他眼中的冰寒已经消退大半。 史平领命而去,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 张全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邵经和田进,眉头紧锁,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邵大人,田将军!大帅已然动怒,你们还跪在这里做什么?速去后院请罪才是正理!” 他目光扫过一旁有些无措的王同宜,语气缓和了些,“同宜,洛参议,若是对归宁城的开荒事宜有兴趣,不妨随我去看看?” 王同宜正被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闻言连忙点头:“好,好!有劳张大人、洛参议!” 洛天术也微微颔首,三人默契地转身快步离开。 大堂里只剩下邵经和田进。 田进望着空荡荡的主位,又看看身边沉默的邵经,浓眉拧成一个疙瘩,声音闷闷的:“老邵,这下……咱俩可是把大帅彻底惹毛了。往后……大帅心里会怎么想咱们?” 邵经脸上泛起一丝苦涩,缓缓从地上站起,膝盖有些僵硬。 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声音低沉:“想什么?该想的是咱们自己!走吧,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去后院,听大帅发落。” 两人拖着沉重的步子,穿过寂静的回廊,来到严星楚处理机要事务的后院书房。 房门虚掩着,他们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 书房内,严星楚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份摊开的文册,看得异常专注。 他仿佛没察觉到有人进来,连眼风都没扫一下。 邵经和田进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垂着手,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书房里静得可怕。 这沉默比刚才的咆哮更让人心头发紧。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无比漫长。 严星楚突然“啪”地一声,将手中的册子重重拍在书案上!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在邵、田二人耳边! 两人身体同时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噗通”一声,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起来!”严星楚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隼,直直刺向跪着的两人,“你们有理跪什么?有理就站直了说!” 邵经和田进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弄得一愣。对啊,自己……有理吗?为死难的归宁百姓请命,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这念头一起,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茫然和一丝被点醒的倔强。 他们互相撑着胳膊,有些狼狈地站了起来,但依旧低着头,不敢与严星楚对视。 严星楚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带着一种审视和冰冷的调侃: “邵经,”他点名道,“你是鹰扬军武将序列里,除了我,分量最重的一个。田进,你是鹰扬军中流砥柱的‘三柱’之一!还有李章,也是三柱。三柱里除了陈漆,整个鹰扬军,数你们几个军功最盛,资历最老,威望最高!”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但你们今日,却用当众下跪、逼宫主帅的方式,来跟我说话!” 邵经和田进的头垂得更低了,脸上火辣辣的。 “再想想,”严星楚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讥讽,“今日大堂上,文官系统有人出来跟你们一起跪吗?张全,洛天术他们难道就没有血性?没有对归宁惨案的切肤之痛?不!那是因为他们比你们想得多!想得深!最关键的是——” 他猛地加重语气,手指重重敲在桌案上: “他们知道如何向我汇报!如何用脑子解决问题!而不是像你们这样,头脑一热,什么都不管不顾,用这种最愚蠢、最难看的方式,把刀子明晃晃地架在主帅脖子上!” 邵经和田进浑身一震,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他们终于明白了严星楚暴怒的真正原因。 这不仅仅是关于一个金方能不能入军的问题,而是关乎统帅的权威,关乎整个鹰扬军的稳定! 严星楚的声音冰冷地继续:“如果今天那大堂里,站的不是我们核心的自己人,而是有其他将领、属吏,你们这一跪,会带来什么后果?” 他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无形的威压让空气都仿佛凝固: “他们会觉得我鹰扬军主帅无能,连自己的大将都压服不住,内部离心离德!会让那些刚刚归附、心思未定的降臣怎么想?他们会觉得鹰扬军内部山头林立,主帅权威不过尔尔,随时可以另投他处!更会让军中将士怎么想?连你们这样的柱石大将都敢公然逼宫主帅,那军规军法,还有何威信可言!是不是以后谁觉得自己有理,都可以用这种方式来胁迫主帅!” “哗啦!”邵经和田进仿佛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巨大的恐惧和后怕油然而生。 他们腿一软,又要往下跪。 这一次,是纯粹被吓的。 “站直了!”严星楚一声断喝,硬生生止住了他们下跪的势头,“我刚才说过,有理就站着说!现在,告诉我,你们今日之举,除了发泄你们心中的悲愤,除了让我难堪,除了给整个鹰扬军埋下隐患,除了让潜在的敌人拍手称快,还有什么用!” “大帅……末将……末将……”田进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巨大的羞愧和恐惧让他语无伦次。 邵经脸色惨白,喉结滚动了几下,才艰难地挤出声音:“属下……糊涂!思虑不周,险些铸成大错!请大帅……责罚!” 严星楚看着两人惨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惊惧懊悔,知道敲打的目的已经达到。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逼人的气势稍稍收敛,但声音依旧冷硬:“责罚?责罚你们就能让归宁城死去的百姓活过来?” 【第一百二十四章】李大哥可曾虑及后果?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沉重: “邵经,田进,你们都是鹰扬军的脊梁。你们的位置,决定了你们的一言一行,影响的不是你们自己,是千军万马,是整个北境的安危!以后,遇事多用用脑子,想想鹰扬军这个整体和我们为之流血流汗才打下的这点根基!” 他拿起案头那本册子,语气放缓,却更显语重心长: “以后再敢给我玩这种意气用事、不顾大局的蠢事,就不是今天这样站着听我骂几句那么简单了!回去好好想想!金方的事,我自有分寸,用不着你们用膝盖来教我怎么做主!” “是!末将谨记大帅教诲!”邵经和田进如蒙大赦,又羞又愧,连忙躬身抱拳,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滚吧!”严星楚挥挥手,不再看他们。 两人几乎是倒退着出了书房,直到关上房门,才感觉后背的冷汗已经冰凉一片。 彼此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和后怕。 这一次,他们是真的被敲醒了。 书房内,严星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处置大将,比打一场硬仗更耗心神。 洛山卫,分配给金方和陈月临时落脚的小院。 金方捏着那张刚从信使手中接过的薄薄信纸。 信是严星楚派人送来的,措辞简洁。 “……鹰扬军正军,自有其规制与传承,非异族可入……金方王子身份特殊,入我军中,徒增纷扰,于双方皆无益……若回洛东关,我当以礼相待,保你周全……” 后面还有一句,像是随手添上的,却更让金方感到一种被施舍的屈辱: “……若执意留下效力,洛商护卫队或可一试。彼处虽非军籍,亦在鹰扬军治下,自有规矩。” 洛商护卫队? 金方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在洛北口待过,知道那是鹰扬军重要的商路枢纽,极其繁华。 但“护卫队”这名字听起来就像是给商队看家护院、押送货物的保镖!他堂堂恰克汗王之子,严星楚竟然让他去当个看家护院的护卫! “呵……护卫……”金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自嘲和愤怒的冷笑。 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怒火直冲头顶。 他看也没看旁边正担忧地望着他的陈月,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院门,身影迅速消失在洛山卫略显冷清的街巷深处。 “金方!你去哪?”陈月在他身后焦急地呼喊,却只换来一个决绝的背影。 她追到门口,只看到空荡荡的巷子,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金方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街上乱撞,胸中的愤懑几乎要炸开。 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他暂时忘记这一切的地方。 很快,他钻进了一家门脸破旧、光线昏暗的小酒肆。 “酒!最烈的酒!”金方把碎银子拍在油腻的桌面上,声音嘶哑。 掌柜的看他脸色铁青,眼神凶狠,不敢多问,连忙抱来一小坛浑浊的土烧酒和一个粗陶大碗。 金方拍开封泥,刺鼻的酒气直冲鼻腔。 他直接抱起坛子,咕咚咕咚就往喉咙里灌! 酒液像刀子一样烧过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 但他毫不在意,抹了把脸,又狠狠灌了一大口。 他只想用这火烧火燎的感觉,麻痹那颗被现实反复捶打、伤痕累累的心。 凭什么?他只想报仇!只想用敌人的血洗刷耻辱!为什么连一个堂堂正正拿起刀枪的机会都不给他! 一碗接一碗,辛辣的液体涌入胃里,翻江倒海。 酒意上头,金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 严星楚冰冷的话语、黑衣人狰狞的面孔、逃亡路上的绝望、陈月惊恐的眼神……无数画面在眼前混乱地闪现、交织。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碗碟跳起,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妈的!”他低吼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不甘和戾气。 另一边,小院里。 陈月找遍了金方可能去的角落,依旧不见人影。 她的心越来越慌。 金方那个状态跑出去,会不会出事?会不会……被那些无处不在的东夏细作盯上,再次把他绑走? 巨大的恐惧升起。 她不敢再想下去,提起裙摆,跌跌撞撞地冲出小院,朝着洛山卫指挥使衙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卫衙内,气氛凝重。 李章坐在轮椅上,手里捏着另一封来自武朔城的信。 信是严星楚亲笔写的,字里行间透出的冷意,让他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将也感到脊背发凉。 信里没有直接斥责他“串联”,但点明了邵经和田进当众逼宫、动摇军心之举的严重后果。 严星楚只问了一句:“李大哥素来沉稳,当知军中消息传递分寸。此二人性情刚烈,李大哥可曾虑及后果?” 这句话,比劈头盖脸的痛骂更让李章难受。 他知道自己错了。 他只是想通过邵经和田进这两位同样与恰克有血海深仇、且在军中地位崇高的老将,委婉地向大帅表达担忧,施加一点压力。 他万万没想到,邵经和田进这两个莽夫,竟然直接选择了最激烈、最愚蠢的方式——当众下跪逼宫! “蠢!简直是两头没脑子的猪!”李章心中又气又急,忍不住低声骂了出来。 他懊恼地一拳捶在自己毫无知觉的大腿上。 这不仅让大帅震怒,把他李章也架在火上烤了!一个在背后搞小动作、煽动大将对抗主帅的人? 严星楚在信末也提到了金方的安排:不会入军,但可去洛北口的洛商护卫队。 李章看到这里,心情复杂地松了口气。 这至少是个折中的办法,避免了金方直接出现在军中刺激将士们的神经。 他正心烦意乱地想着如何措辞给严星楚写回信请罪,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女子带着哭腔的呼喊。 “李将军!李将军!不好了!金方……金方他不见了!他可能被东夏人抓走了!”陈月脸色惨白,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带着哭腔喊道。 李章心头猛地一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金方要是真在洛山卫地界上再出点什么事,他李章百死莫赎! “什么?!”李章脸色骤变,瞬间将请罪信的事抛到脑后,厉声喝道:“来人!传皇甫辉!” 很快,刚刚因功被提拔为百户不久的皇甫辉一身轻甲,快步走了进来:“指挥使!” “皇甫辉!金方王子失踪,疑为东夏细作所为!立刻封锁四门!全城戒严!派出所有能动用的巡逻队,挨家挨户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李章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 “是!”皇甫辉心中一凛,抱拳领命,转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李章又补充道,眼神锐利,“你亲自带一队精锐,重点排查城内外酒肆、赌坊等这些鱼龙混杂之地!他心情激愤,很可能去了那种地方!” “明白!”皇甫辉点头,立刻点了自己麾下最精锐的一队老兵,加上他那二十名同样精神抖擞、急于表现的亲卫,迅速行动。 封锁城门的号角呜呜响起,整个洛山卫瞬间进入紧张状态。 皇甫辉带着人,如同梳篦子一样,开始排查李章指示的重点区域。 他的目标很明确——找人!越快越好! 很快,线索就指向了那家破旧的小酒肆。 有街坊看到过一个脸色难看的年轻人冲了进去。 皇甫辉带人赶到时,酒肆里已经没什么客人了,只剩下掌柜战战兢兢地缩在柜台后。 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那个抱着酒坛子、趴在桌上、浑身散发着浓烈酒气和颓丧气息的身影,正是金方! 皇甫辉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但看到金方这副烂醉如泥、自暴自弃的模样,一股无明火又冒了上来。 他们兴师动众,全城戒严,就为了找这个在这里买醉的废物?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金方手里还死死攥着的酒坛子,重重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金方!起来!”皇甫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酒意上涌的金方被人夺了酒,又被呵斥,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醉眼朦胧中,他认出了皇甫辉那张年轻俊朗、此刻却写满不耐的脸。 这张脸,瞬间勾起了他心中所有的委屈、愤怒和不甘——就是这个人!他救了自己!可他的义兄,那个高高在上的严大帅,却拒绝了自己最后的请求! “是你……”金方含糊地嘟囔着,猛地站起身,身体摇晃了一下,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皇甫辉,“你来干什么?看我的笑话?还是替你那好义兄来赶我走的?!” 他越说越激动,胸中的怒火找到了宣泄口,猛地一拳就朝皇甫辉脸上砸去:“滚开!你们鹰扬军了不起啊?看不起老子?老子还不稀罕呢!” 皇甫辉没想到这醉鬼说动手就动手,猝不及防之下,只来得及侧头避过要害。 金方带着酒气的拳头擦着他的脸颊划过,火辣辣地疼。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皇甫辉的怒火! 他年少气盛,刚刚升任百户,正是心气最高的时候。被一个自己救下的人莫名其妙打了一拳,还是在部下面前,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你找死!”皇甫辉眼神一冷,反手也是一拳捣向金方的小腹!这一拳又快又狠,带着风声! 金方虽然醉酒,但刻在骨子里的战斗本能还在。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险险避开,酒也醒了大半,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如狼:“来啊!怕你不成!” 两人就在这狭小的酒肆里,二话不说,直接动起了手! “大人!”皇甫辉的亲卫们见状大惊,纷纷拔刀就要上前。 “都别动!”皇甫辉一边格挡开金方扫来的一腿,一边厉声喝道,“这是我跟他的事!谁也不准插手!” 亲卫们面面相觑,只得按捺住,紧张地围成一个圈,防止其他人靠近。 酒肆掌柜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躲到了柜台后面。 “砰!”“啪!” 拳脚相交的声音密集地响起。 金方出身草原,摔跤搏杀是看家本领,招式大开大合,势大力沉,带着一股子蛮横的野性。 皇甫辉则是家学渊源,又得武师指点,拳法精妙,步伐灵活,更讲究技巧。 两人一个如草原暴熊,一个似丛林猎豹,从酒肆狭窄的空间一直打到了外面空旷的街道上。 “好!打得好!” “嚯!这俩小子身手都不赖啊!”被戒严令困在街上的士兵和胆大的百姓远远围观着,忍不住发出惊叹。 酒意和怒火让金方更加悍不畏死,拳脚虎虎生风,每一击都带着要将对方砸碎的狠劲。 皇甫辉则越打越心惊,对方的力量远超他预料,而且那种悍勇的搏命打法,让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两人你来我往,拳风腿影,尘土飞扬。金方一记凶猛的扫堂腿,逼得皇甫辉腾身跃起;皇甫辉空中拧身,一记刁钻的侧踢直踹金方肋下,又被金方用粗壮的手臂硬生生格开。 “砰!”两人硬碰硬地对了一拳,各自被震得后退几步,胸口气血翻涌。 皇甫辉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眼中战意更浓。 金方喘着粗气,眼中的醉意已被激烈的打斗驱散大半,看向皇甫辉的眼神也少了些怨恨,多了几分棋逢对手的兴奋。 “拳脚不过瘾!”金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灼灼地盯着皇甫辉,“敢不敢动真家伙?” 皇甫辉正有此意,他觉得拳脚上自己占不到太大便宜,这金方的抗击打能力和力量比他强。“怕你不成?取我枪来!”他对着亲卫喊道。 一个亲卫立刻将皇甫辉惯用的那杆长枪抛了过来。 金方左右看了看,大步走到一个皇甫辉亲卫旁边:“借你的长刀一用。” 那亲卫可不敢直接把刀给他,而是看向皇甫辉,见到百户官点了点头才把刀递给了金方。 金方接过一柄长刀,掂量了一下,足够沉重锋利。 两人再次拉开架势。 长枪如龙,抖起一片森寒的枪花,直取金方中路。金方则双手握刀,怒吼一声,不退反进,一记势大力沉的“力劈华山”,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斩向刺来的枪杆! “当啷!”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刀枪相撞,火星四溅! 皇甫辉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枪杆传来,虎口发麻,枪势为之一滞。 金方也被震得手臂酸麻,但他凶性大发,根本不给皇甫辉喘息的机会,长刀如狂风暴雨般接连劈砍,每一刀都势大力沉,毫无花哨,追求的就是绝对的力量压制! 皇甫辉心中凛然,知道不能硬拼。 他脚下步伐变幻,长枪不再硬接,或点、或拨、或缠、或引,利用枪长的优势,不断袭扰金方的要害,逼得他回刀自救。 【第一百二十五章】这就是余重九? 皇甫辉枪尖不断刺出,不离金方咽喉、心口、手腕。 金方虽然刀法刚猛,但面对皇甫辉精妙的枪术,显得有些笨拙,几次险象环生,靠着直觉和强横的体魄才勉强避开要害。 但他也并非一味挨打,抓住皇甫辉枪势转换的间隙,猛地一记横扫千军,逼得皇甫辉不得不撤枪回防。 两人一个枪走轻灵,变幻莫测; 一个刀沉力猛,大开大合。 枪影刀光在长街上翻飞碰撞,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周围的士兵和百姓看得眼花缭乱,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这场酣畅淋漓的比斗,渐渐让两人心中最初的怨气和怒火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武者之间的较劲和欣赏。 皇甫辉惊讶于金方在刀法和那股子天生的悍勇,金方也震惊于皇甫辉小小年纪,枪法竟如此精妙。 不知不觉,两人已斗了近百回合,依旧难分高下。 汗水浸透了衣衫,两人都微微有些喘息,但眼神却越发明亮。 “住手!别打了!金方!皇甫大哥!”一个带着哭腔的清脆女声焦急地响起。 陈月在士兵的指引下终于赶到了现场,看到两人刀枪相向,吓得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地冲到了两人中间。 皇甫辉和金方同时一惊,硬生生收住了即将再次碰撞的兵刃。 “陈月,让开!我没事!”金方喘着粗气,但语气已经平和了许多。 皇甫辉也收枪而立,平复着翻腾的气血,看着挡在中间、小脸煞白的陈月,又看了看对面同样气息不稳却眼神清亮的金方,心中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行了,打够了?”皇甫辉抹了把额头的汗,没好气地问,“现在能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发什么疯?害得全城为你戒严。” 金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随即又被郁闷取代。 他拿出那封被揉成团的信,闷声道:“你自己看!你们严大帅……让我去当个看家护院的护卫!” 皇甫辉一愣,伸手接过纸团,展开扫了几眼,看到“洛商护卫队”几个字时,脸上露出了然又有些古怪的表情。 “就为这个?”皇甫辉把信纸丢还给金方,忍不住嗤笑一声,“看你那点出息!不就是洛商护卫队吗?至于把自己灌成这副熊样,还跟我打生打死?” 金方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懵,皱眉道:“不就是?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不就是给商队押镖、看库房的保镖吗?我金方……” “打住!”皇甫辉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点玩味的笑意,“金方,我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你以为洛商护卫队,是普通的镖局护院?” “难道不是?”金方一脸狐疑。 皇甫辉看着他那副“土包子”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理解他的憋屈。 他收起了枪,示意亲卫们散开警戒,自己走到街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拍了拍旁边:“坐。今天要不是看在你身手不错,懒得跟你废话。” 金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了下来。陈月也紧张地挨着金方坐下。 皇甫辉组织了一下语言,带着点与有荣焉的语气说道:“洛商护卫队,听着名字是像个保镖队,但它直属洛北口鹰扬商行!商行的总管是谁?陶玖!那是跟着星楚大哥从武朔城一个小吏一路打拼出来的元老!真正的左膀右臂!” 他顿了顿,看着金方渐渐专注起来的眼神,继续道:“至于护卫队的统领,余重九余大哥!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金方下意识地问。 “当年在北境,星楚大哥为了夺回丢失的火炮!”皇甫辉的声音带着一种追忆和敬重,“余大哥和他手下的兄弟,在洛北口外,以区区百人之力,硬生生挡住了东牟的精锐!从那以后,又跟着星楚大哥在刘家村护粮,与东牟扶植的土匪一战!那是真正同生共死,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交情!” 金方和陈月听得心神震动。 挡东牟精锐……这哪里是什么保镖?这分明是百战余生的悍卒! “余大哥后来组建了役夫队,在北境这乱世之中闯荡,直到再遇到星楚大哥,义兄当即让他统领商行护卫队。” 皇甫辉看着金方,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你以为护卫队就是看家护院?错!洛商护卫队,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装备之精良,比我们边军正规军都不差!他们面对的是什么?是穷凶极恶的马匪、是各方势力觊觎的眼线,他们干的活,是真正的刀头舔血!” 皇甫辉的声音铿锵有力:“更重要的是,护卫队独立于军制之外,行事更加……灵活。余大哥和陶大哥,只对大帅一人负责!他们接的任务,很多时候,连我们边军都不知道!你说说,这样的地方,是你看不起的‘看家护院’吗?” 金方彻底愣住了。 他想象中的“护卫队”和皇甫辉描述的“洛商护卫队”,完全是天壤之别!刀头舔血,行走生死边缘且独立行事。只对大帅负责?这……这不正是他所渴望的,一个能让他放开手脚、不受太多军中规矩束缚、又能到各地,这不就有直接接触仇敌的机会吗? 严星楚让他去这里,不是打发他,而是……给了他一个更隐秘、更直接、也更适合他“复仇”的战场?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金方心头。 愤怒和屈辱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火焰。 看着金方眼中重新燃起的、比之前更加炽热和坚定的光芒,皇甫辉知道,自己这番话起作用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恢复了百户军官的威严:“行了,酒醒了?人也找到了,这场闹剧该结束了。李将军还在卫衙等着回话呢。” 他瞥了一眼依旧有些发懵的金方:“去不去洛商护卫队,你自己决定。不过,我要是你……”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点挑衅,“就不会放过这个既能磨砺本事,又能光明正大砍那些敢打商路主意的杂碎的机会!当然,前提是,你有这个胆量。” “余大哥还是这次北境瘟疫最大的功臣之一,没有他带回药材,现在北境可能还在瘟疫中挣扎!”说完,皇甫辉不再看他,对着亲卫一挥手:“收队!解除戒严!回卫衙复命!” 看着皇甫辉带着士兵们迅速离去的背影,金方紧紧攥着那封皱巴巴的信。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找到了出路的激动。 “洛商护卫队……余重九……”金方低声重复着。 他猛地站起身,对身边同样松了一口气的陈月说道:“走!回去收拾东西!” 陈月看着他重新挺直的脊梁和眼中那熟悉又陌生的、充满侵略性的光芒,有些担忧地问:“金方,你……你要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金方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野性和决绝的笑容,“严大帅给我指了条明路!” 他大步流星地朝着临时小院走去,背影充满了力量感,仿佛刚才那个在酒肆买醉的颓废青年从未存在过。 洛山卫指挥使衙门的书房里,李章听完了皇甫辉的汇报,得知金方只是因为被拒而醉酒闹事,并且皇甫辉已经“开导”过他,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疲惫地挥挥手让皇甫辉退下,然后铺开信纸,蘸饱了墨,开始给严星楚写那封迟来的请罪信。笔锋沉重,字字斟酌。 三天后,洛北口。 金方和陈月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护卫队员,七拐八绕地穿行在码头区后面略显杂乱的街巷里。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门楣上连个牌子都没有。 “到了。”带路的队员声音平板,推开了门。 门内的景象让金方和陈月同时愣住了。 这……这确定是洛商护卫队的驻地?不是什么大杂院?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颇大的院子,青砖铺地,但不少地方磨得发亮,甚至长了点青苔。院子里人不少,但绝不是金方想象中的精兵悍卒肃杀操练的场景。 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正蹲在墙角,一边晒太阳一边修补着几件皮甲和藤牌,旁边散落着工具和线头。 另一边,几个年轻的女子坐在小凳上,手里飞快地缝补着什么,偶尔抬头笑着交谈几句。 最让金方眼皮直跳的是,院子角落里还有三四个半大的孩子在追逐嬉闹,最大那个看着也就四五岁,跑得小脸红扑扑的,咯咯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旁边一个妇人一边纳着鞋底,一边时不时抬眼照看一下。 鸡鸣狗跳没有,但烟火气十足,甚至有点……过于家常了。 金方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被欺骗的怒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他猛地扭头看向带路的队员,眼神凶狠:“你确定没带错路?” 带路队员似乎见怪不怪,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朝院子里努了努嘴:“余头儿在里面后院公房。进去吧。” 说完,也不等金方反应,自己转身就走了,好像完成了什么任务,多一秒都不想待。 金方气得差点骂出声。 他攥紧了拳头,皇甫辉那小子说得天花乱坠,什么精锐悍卒,什么刀头舔血,什么独立行事只对大帅负责……结果就这?让他堂堂恰克王子来这地方当老妈子?看孩子? 他真想立刻转身就走,回洛山卫找皇甫辉算账,或者干脆回洛东关!这地方,多待一秒都是对他金方的侮辱! “金方……”陈月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先进去看看?也许里面不一样呢?” 她倒是没金方那么大的火气,反而觉得这院子里的景象让她紧绷了许久的心弦莫名地松了一下。 没有冰冷的刀枪,没有肃杀的戒备,只有寻常人家的忙碌和孩子的笑声。 尤其是看到那个跑得最欢的小女孩,红扑扑的脸蛋像苹果,让她想起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 就在这时,那个追逐的小女孩大概是跑得太急,一个趔趄,直直朝着陈月的方向扑了过来。 陈月下意识地弯腰伸手,小女孩软软的身子就撞进了她怀里,小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裙摆。 “姐姐……”小女孩仰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陈月漂亮的脸蛋,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姐姐”,像一股暖流瞬间流入陈月心头。 她蹲下身,扶稳小女孩,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温柔的笑容,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小心点跑,别摔着。” 金方看着陈月脸上那久违的、纯粹的笑容,再看看她怀里那个懵懂无知的小丫头,心里的邪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嗤”地一下泄了大半。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着陈月抱着小女孩轻声细语的样子,那句“立刻就走”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算了!来都来了!他金方吐口唾沫都是钉,答应了皇甫辉那小子来,现在掉头就走算怎么回事?丢不起那人!硬着头皮也得进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他黑着脸,闷头就往院子深处那排看起来像是正房的屋子走去。 陈月赶紧放下依依不舍的小女孩,快步跟上。 穿过一个充当会客和吃饭用的大堂(里面同样没啥讲究,几张方桌长凳,墙上挂着些蓑衣斗笠),后面果然又是个院子。 这个院子比前院规整些,地面平整,四四方方,四周是一圈类似公房的屋子。 一进来,金方就听到了“嘣嘣嘣”的弓弦震动声和“咄咄咄”的箭矢钉入靶子的闷响。院子中央,十来个穿着同样粗布短打但身形精悍的汉子,正排成两列,对着远处墙根下的草靶子练习射弩。 他们用的弩不大,比军中的制式手弩似乎还要小巧一些,但动作极其干脆利落。 上弦、瞄准、击发,一气呵成。每一次“嘣”声响起,几乎同时就伴随着箭矢命中靶心的“咄”声,精准得可怕。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专注和肃杀,与前面大院的烟火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金方眼神一凝。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些人的动作、那股子沉静中透着狠厉的气息,绝对不是前面那些修补皮甲、看孩子的普通杂役能有的。他心里那点轻视,瞬间收起了大半。 “左首第一间,余头儿在。”一个刚放下弩的汉子瞥了他们一眼,指了指方向,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内敛。 金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带着陈月走到左首第一间公房门口。 门开着,可以看到里面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北境简略地图和几张写着奇怪符号的纸。 书案后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看着一份卷宗。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这就是余重九? 【第一百二十六章】金方又有点懵 金方打量着眼前的人。 个子比他高,但除此之外……太普通了。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麦色,眉毛浓黑但不算特别粗犷,眼睛不大不小,眼神平静无波,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 是那种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那种。 完全看不出是皇甫辉口中那个百战余生的悍卒、洛北口外硬撼东牟军队的狠人。 金方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警惕,又有点动摇。这……看着就是个普通的乡下汉子啊?能统领这么一支护卫队? “金方王子,陈月公主?”余重九站起身,声音不高,带着点北地口音,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不热情,也不冷漠,就是很平常地打了个招呼。 “路上辛苦了。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也重新坐下。 金方心里别扭,但还是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带着恰克王子的傲气,尽管这傲气在经历了这么多后已经有点底气不足。 陈月则显得有些拘谨,挨着金方坐下,好奇又小心地打量着余重九。 “余……余统领。”金方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有礼,“奉严大帅之命,前来护卫队报道。” 他把“护卫队”三个字咬得稍微重了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余重九似乎没听出什么,点点头:“嗯,大帅的信,我收到了。” 他放下手里的卷宗,目光在金方和陈月身上扫过,很平常地说了一句:“两位看着倒是般配。”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家常,金方和陈月都闹了个大红脸。 陈月更是羞得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金方则有点懵,这开场白……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啊!不应该是训话或者安排任务,再不济也得问问他的本事吧? “你的住处安排好了,就在后面公房。条件比不上洛东关,但干净整洁。”余重九自顾自地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两个远房亲戚来借住,“护卫队日常有操练,上午练体魄和兵器,下午练弓弩和配合。新来的,头三天先跟着熟悉熟悉环境,看看规矩。三天后,编入小队,跟着出任务。” 他顿了顿,看向金方:“金方王子,你的骑射功夫应该不错。我们护卫队经常要骑马押运,弓弩更是吃饭的家伙,正好用得上。” 金方心里稍微舒服了点,至少对方认可他的本事。他闷声应道:“是。” 陈月却在这时抬起头,鼓起勇气,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地问:“余统领,我……我能也住在这里吗?不,不是白住,我可以做事!缝补、做饭、或者……或者教孩子们认字画画都可以!” 她说完,紧张地看着余重九,又飞快地瞟了一眼金方。 金方也愣住了,没想到陈月会主动要求留下。 余重九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点细微的表情变化,似乎有点意外。 他看着陈月眼中那点期盼和紧张,又看看旁边金方那有点不自在的样子,心里大概明白了。年轻人嘛,情窦初开,难舍难分,他当年和自家婆娘也是这样过来的。 大帅信里也提过要“关注”金方,这姑娘愿意留下,正好!两人腻在一起谈情说爱,总比金方一个人憋着劲儿想东想西、琢磨着怎么去隆济城砍人要强。只要不出格,安安稳稳的,他余重九乐见其成,也省心。 “行。”余重九很干脆地点头,一点没犹豫,“正好后面空房还有。你想帮忙做点事,可以跟吴婶她们说。教孩子认字……我们这的孩子皮实,能学点东西也好。” 他指了指外面大院的方向,“不过,护卫队有护卫队的规矩,公房重地不要乱闯,训练场那边也别靠太近,免得出意外。” “谢谢余统领!”陈月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像朵初放的花,连连点头答应。 金方看着陈月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再看看余重九那张依旧没啥表情但似乎顺眼了不少的“老实脸”,心里那点别扭劲儿彻底散了。 虽然这地方看着还是有点怪,但……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至少陈月是开心的。 “好了,我让人带你们去住处安顿。”余重九说完,拿起桌上的一个铜铃铛,轻轻摇了一下。 清脆的铃声刚落,一个约莫二十出头、身材敦实、脸上带着憨厚笑容的年轻汉子就出现在门口:“余头儿,您叫我?” “小六,带金方和陈姑娘去后头甲字三号和四号房安顿。”余重九吩咐道。 “好嘞!”叫小六的汉子爽快应声,热情地对金方和陈月招呼:“两位,跟我来吧!” 金方和陈月跟着小六走出公房。 金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余重九已经重新低下头,看着那份卷宗,眉头微皱,似乎在思索什么难题。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半边脸上,那普通的面容在光影下,竟莫名地透出一种磐石般的沉静和专注。 这个人……似乎看起来很简单?金方心里嘀咕了一句。 小六很健谈,一边带路一边介绍:“咱们这儿看着乱,其实规矩严着呢!前院是家眷区和后勤,后院才是训练和办公的地儿。平时没事,兄弟们都在后院活动,前院的孩子妇人一般不过来。喏,这就是你们的住处。” 他推开两间相邻的房门。 房间不大,但确实干净整洁。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凳子,一个脸盆架,墙上钉着几个木楔子挂东西。窗户开着,能看见后面院子的一角。 “被褥都是新的,刚晒过。热水在院子那头灶房随时有。吃饭在前院大堂,到点敲梆子。”小六麻利地说着,“金大哥,陈姑娘,您们先歇着,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问我。” 安顿好两人,小六就告辞了。 金方站在自己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窗外院子里那些还在认真练习弓弩的身影,听着那“嘣”“咄”的规律声响。之前那股子被骗的憋闷感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奇和隐隐的期待。 这里,似乎真的有点意思?至少,比想象中死板的军营,多了不少活气。 傍晚,前院大堂开饭了。 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护卫队员、后勤的妇人、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都围坐过来。 饭菜不算精致,但分量十足,大盆的炖菜,新蒸的杂粮馍馍,香气扑鼻。 金方和陈月被安排在余重九旁边的一桌。 气氛很热闹,队员们互相开着玩笑,谈论着今天的训练或者某个任务里的趣事。 孩子们叽叽喳喳,妇人一边照顾孩子一边低声交谈。 余重九话不多,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有人跟他说话,他就简短地应一声。 但金方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在扫过余重九时,都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那绝不是对一个“普通乡下汉子”该有的眼神。 “余头儿,”一个脸上带着一道浅疤的汉子端着碗凑过来,笑嘻嘻地说,“今天老黑他们小队在靶场又较上劲了,老黑吹牛说他闭着眼都能射中靶心,结果您猜怎么着?被新来的那个‘冷面’给怼了,人家直接十箭连发,箭箭红心!把老黑臊得脸都绿了!哈哈!” 余重九头也没抬,夹了一筷子咸菜,淡淡地说:“老黑那点本事,也就嘴皮子利索。让‘冷面’带带他,磨磨性子。” “得嘞!”疤脸汉子笑着应下,又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对了头儿,南边那条线……陶总管那边递话过来,说最近风头有点紧,问咱们下趟货是不是加点人手,或者绕一下?” 余重九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疤脸汉子,眼神没什么变化,但金方却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他放下筷子,声音依旧平稳:“知道了。吃完饭,让二队队长和三队队长来我屋里。” “是!”疤脸汉子神色一肃,立刻应声,端着碗走开了。 金方心里猛地一跳。南边?风头紧?加人手?绕路?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商队押运会谈论的事情!他下意识地看向余重九。 余重九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饭,甚至还给旁边一个够不着菜的小男孩夹了一筷子肉。 陈月似乎没听到刚才的对话,正小口吃着馍馍,偶尔好奇地看看周围。 金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炖菜,心里却翻江倒海。 皇甫辉没骗他!这洛商护卫队的水,果然深得很!这个看着普普通通的余重九,平静的话语下,藏着的是能轻易决定“加人手”、“绕路”这种可能关乎生死的命令权! 他刚才处理那疤脸汉子汇报时的平静和那份无形的压力……金方也感受过,那是军中大将处理重大军务时类似的氛围。 晚饭后,金方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听着隔壁陈月房里传来的轻微收拾东西的声音,还有院子里偶尔传来的巡逻队员的脚步声和口令声,久久无法入睡。 白天的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前院的烟火气,后院的肃杀训练,余重九那张普通却深不可测的脸,饭桌上那几句看似平常却暗藏机锋的对话…… “洛商护卫队……”金方喃喃自语。这里,或许真的是一个能让他磨砺爪牙、等待时机的地方! 严星楚把他丢到这里,绝不是敷衍!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后院就响起了集合的哨声。 金方迅速起身穿衣。 当他赶到训练场时,昨晚见过的那些队员已经列队站好,人数不多,只有三十来人,但个个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和昨天吃饭时的轻松判若两人。 余重九站在队列前,依旧是那身靛蓝布衣,背着手,没什么多余的动作。 “新来的,金方。”余重九指了指金方,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编入三队,跟着训练。规矩,小六路上跟你说了吧?” “说了!”金方挺胸回答。 “嗯。”余重九点点头,不再看他,目光扫过队列,“今天,练配合。老规矩,三队守西墙,二队攻。一炷香时间,开始!” 命令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废话。 两个小队的队员立刻散开,动作迅捷无比。 有人迅速搬动训练场角落的木架和草捆,搭建简易掩体;有人检查弓弩,给训练用的无头箭上弦;还有人飞快地系上代表攻守双方不同颜色的布条。 金方被一个三十多岁、皮肤黝黑的汉子一把拉到西墙根下。 “新来的,跟我!我叫赵正,三队的!”汉子语速飞快,“守墙头!记住,听哨声!长哨是放箭压制,短促两下是换位!别傻站着当靶子!” 草原上出身的金方不是没有出征过,但是换了环境,让他有点懵。 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被塞了一把训练用的硬木弩和一小袋无头箭。赵正已经像只灵活的狸猫,窜上了墙头一个用草捆堆出来的垛口后面。 金方赶紧跟上,学着旁边队员的样子,在墙头找了个位置趴下。 他这才看清,所谓的“西墙”,就是训练场靠西的一堵两米多高的土坯墙,上面用草捆和木板搭了几个简易的垛口和射击位。 对面,二队的十几个人已经散开在几十步外的“进攻区域”,借助一些矮墙和木架做掩护,虎视眈眈。 “嘟——!”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清晨的寂静。 “放!”赵正大吼一声。 金方下意识地扣动弩机。 “嘣!”弩箭离弦,但他根本没看清目标,也不知道射没射中。 紧接着,耳边就传来一片“嘣嘣嘣”的密集弩弦声,对面的“进攻方”也立刻有模有样地翻滚躲避,同时用训练弩还击。 一时间,训练场上“箭矢”乱飞(虽然无头,但打在身上也挺疼),哨声、口令声、队员的呼喝声、模拟中箭的“哎呦”声此起彼伏。 金方又有点懵。这跟他熟悉的草原骑兵冲锋、弯刀对砍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空有一身蛮力和不错的骑射底子,在这种需要高度配合、精确指令和快速反应的攻防演练里,像个没头苍蝇。 “金方!发什么呆!左翼!压制那个探头探脑的!”赵正的吼声在耳边炸响。 金方一个激灵,赶紧瞄准赵正指的方向,看到一个“敌人”正从一个木架后探出半个身子。他屏住呼吸,扣动弩机。 “咄!”弩箭擦着那人的头皮钉在了后面的草靶上。 “好小子!眼力不错!”赵正赞了一句,“别停!盯死他!”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当结束哨声响起时,金方累得气喘吁吁,感觉比跟皇甫辉打一架还累。不是体力,而是那种精神高度紧绷、必须时刻听从指令、配合队友的感觉。 “集合!”余重九的声音传来。 队员们迅速集合列队。 金方看到自己这边的“西墙”虽然被“攻方”摸到了墙根下好几次,但始终没被突破。而攻方那边也有几个人身上被“箭矢”打出的白灰点标记了“阵亡”。 余重九走到队列前,目光扫过,最后落在金方身上:“金方,第一次练配合,反应太慢,指令不清,差点被‘摸哨’。罚,绕场跑二十圈,现在开始。” 金方脸一红,知道余重九说的是实情。 他没辩解,闷头出列,绕着训练场跑了起来。 【第一百二十七章】一城生机 余重九没再看他,转向其他人,开始点评刚才演练的得失,哪个位置配合脱节,哪个指令传递慢了,哪个队员冒进……点评过程毫不留情。 金方跑着圈,汗水顺着额头流下,听着余重九沉稳有力的点评声,他却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兴奋。 这才有当日皇甫辉说到的洛商护卫队的感觉! 跑完二十圈,金方浑身是汗,却感觉神清气爽。 他回到队列,余重九已经点评完毕,正安排下午的弓弩精度训练。 “金方,”余重九看向他,丢过来一个东西,“接着。” 金方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凉沉重,是一块拇指大的身份腰牌。 “拿着这个,去靶场找‘冷面’。”余重九语气平淡,“让他教你如何当一名探子。” 金方看着手里这块自己在护卫队的腰牌,虽小但却感觉沉甸甸,又看看余重九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心中却涌起一股热流。 “是!”他大声应道,攥紧了那块腰牌。 半月后,通往云台城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严星楚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里,闭目养神。 车窗外,夏日的北境原野呈现出一种劫后余生的蓬勃绿意。 马蹄踏过新修的官道,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大帅,洛北口余统领的信。”史平从车窗外递进来一个小竹筒。 严星楚睁开眼,接过竹筒,捏碎蜡封,抽出一张薄薄的纸。 信是余重九写的,字方正朴实,内容也简短: “禀大帅:金方、陈月已安顿。金方初有不惯,现渐入轨。陈月帮衬后勤,众人安好。余重九谨呈。” 严星楚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随手将信纸折好,塞回竹筒。 “知道了。”他淡淡说了一句,将竹筒递给窗外的史平。 金方既然安分待着,那就待着吧。余重九那里,总比让他憋着劲在隆济城惹出大乱子强。至于未来……严星楚重新闭上眼睛,未来再说。 马车继续前行,车辙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声响。 刚驶出不过半个时辰,又一骑快马从后方疾驰追来,骑士勒马与马车并行,声音带着急促:“报大帅!汉川军秦昌秦帅急信!约大帅在两军交界天市垣一见!” 秦昌? 严星楚再次睁开眼,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这位人称“鲁阳屠夫”的汉川军少帅秦昌,行事狠辣,却也带着几分莽撞的运气。 其父在西南郁郁不得志,汉川军威名渐堕。秦昌接手后,不甘沉寂,竟率军出汉川,欲与东牟一战,结果迷路误打误撞拿下了东牟重镇鲁阳城。 只是那场惨烈的瘟疫几乎葬送了他大半兵力,如今麾下满打满算不足六千,其中还有两千是收编的马匪。 这样一个狠角色,主动约见自己,所为何事? 严星楚沉吟片刻:“回信,告知秦帅,严某今日下午即抵天市垣。” “是!” 天市垣,顾名思义,原本是一处小规模的市集所在,如今早已荒废,只剩下几堵残破的土墙和几间摇摇欲坠的棚屋,孤零零地矗立在两军势力范围接壤的旷野上。 下午时分,严星楚的车驾抵达时,远远便看见一彪人马已在残垣断壁间等候。 为首一人,骑在一匹颇为神骏的黑马上,身材高大,浓眉大眼,阔口方鼻,正是恢复伤势的秦昌。 他身后跟着约二百名亲兵,甲胄兵器也算齐整,但队伍中隐隐透出的那股子混杂着悍匪气的彪悍,与鹰扬军严谨的军容截然不同。 看见严星楚的马车停下,秦昌立刻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严星楚也推开车门,下了马车。 他今日只穿了寻常的靛蓝布袍,身边跟着的只有史平和随行回云台城的张全。 “严帅!”秦昌抱拳,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江湖气,但礼数却颇为周全,“久仰大名,今日终于得见!秦某冒昧相邀,还望严帅海涵!” “秦帅客气了。”严星楚脸上露出平和的微笑,上前一步,竟主动伸手拍了拍秦昌结实的手臂,“秦帅威名,我亦是如雷贯耳,更是出其不意拿下鲁阳,打了东牟一个措手不及。马回将军近来可好?” 严星楚这番举动和言语,给足了面子。他如今坐拥北境大部,在北境的实力远非困守鲁阳一隅的汉川军可比,却毫无倨傲之色,反而主动提及秦昌的得意之战和麾下大将马回。 秦昌脸上顿时露出受用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连声道:“都好,都好!劳严帅挂心!马回那小子,成天念叨着严帅仗义!” 他顿了顿,脸上那点豪气迅速被一种愁苦取代,声音也低了下去,“唉,严帅,不瞒您说,今日厚着脸皮约您相见,实在是……实在是来求救的!” “求救?”严星楚眉峰微蹙,心中疑惑更甚。 最近东牟那边异常安静,并无异动。鲁阳城虽孤悬前线,但城池坚固,更重要的是——那里囤积的粮食,足够两万大军吃上一年有余!秦昌手下才几千人,守着这么一座粮仓,能有什么天大的难处需要求救? “秦帅何出此言?”严星楚引着秦昌走向一处背阴的残墙根,示意亲兵搬来两个马扎,“鲁阳城高粮足,东牟又无动静,莫非是内部……” “不是内部生乱!”秦昌一屁股坐下,抓了抓头发,一脸苦大仇深,“是这城……它活不起来了啊!” 他拍着大腿,语气焦躁:“严帅,您是不知道!这鲁阳城粮仓是满的,可城里……跟鬼城似的!瘟疫是过去了,可人跑光了就不回来啊!我原想着,只要瘟神走了,那些逃出去的百姓、商贾,总得回来讨生活吧?结果呢?他娘的跑得更快了!” “哦?”严星楚目光一闪,“这是为何?粮足城固,百姓为何不回?”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秦昌两手一摊,一脸茫然加憋屈,“我也派人去查访过,那些跑出去的人,问他们为啥不回来,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是不肯回来!城里没点人气,商铺全关着门,别说商队,连个挑担卖菜的货郎都少见!再这么下去,我那几千弟兄守着座空城,就算粮食堆到发霉,人也得憋疯!” 严星楚没说话,目光转向一旁的张全。 张全一直安静听着,此刻见严星楚看来,又看了看一脸愁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秦昌,脸上露出几分欲言又止的为难。 “张大人!”秦昌虽然性子急,但面对这位鹰扬军政务核心、又是严星楚极为敬重的老上司,不敢造次,反而放低了姿态,抱拳道,“您有什么话您直说!是不是我秦昌哪里做得不对,得罪了这方水土?” 严星楚也微微颔首:“老张,但说无妨。秦帅非外人。” 张全这才轻咳一声,斟酌着开口:“秦帅言重了。依在下浅见,鲁阳城民商不归,原因……或许有二。” 秦昌立刻竖起耳朵。 “其一,”张全的声音平缓却清晰,“秦帅当日攻下鲁阳,筑……京观于城外,数千降卒,尽数坑杀。此举固然震慑敌胆,然杀戮过甚,戾气冲天。商贾行旅,最是忌讳血煞之地,尤其……是这等大规模杀降之所。瘟疫后又起于城中,更添一层‘不祥’之名。商贾趋利避害,心中纵有千般生意经,也不敢轻易踏足这等‘凶煞瘟神’之地啊。” “京观……瘟疫……”秦昌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和沉重。 张全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一直不愿深想的角落。 “其二,”张全继续道,“鲁阳虽城坚粮足,但位置……太险。它紧邻东牟占据的青石堡,距青州港的东牟水师亦不远。商贾逐利,更惜命。在此等前线重镇经商,无异于刀头舔血。今日开张,明日东牟大军压境,岂非血本无归?寻常百姓亦是如此,瘟疫虽去,兵灾之危却近在咫尺。与其在鲁阳提心吊胆,不如远遁他乡,求个安稳。” 张全说完,拱了拱手:“此乃在下一点愚见,秦帅故妄听之。” 残墙根下,一片寂静。 秦昌低着头,大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甲片,发出沙沙的轻响。他脸上的愁苦变成了深深的沮丧和一丝茫然。 “杀降不祥……兵灾悬顶……”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原来……根子在我自己身上。筑了那京观,引来瘟疫,现在瘟疫走了,恶名还在,还挡了活路……青石堡,青州港……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我这点人马,守城都勉强,哪有本事去拔掉青石堡,灭了青州港的水师?看来……这鲁阳城,就算没了瘟疫,也终究是个死地,活不过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严星楚,眼神里带着期盼:“严帅,您说……这还有救吗?” 严星楚看着眼前这位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被现实捶打得有些萎靡的“鲁阳屠夫”,心中也是感慨。 秦昌行事是狠辣粗糙,但此刻这份为城池凋敝而忧心的赤诚,倒也不似作伪。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秦帅莫急。事在人为。京观之事其影响非一日可消,需以时间抚平。至于兵锋之危……确非易解,需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温和了些:“今日天色已晚,秦帅远来辛苦,不如先在我营中用些粗陋饭食?” 秦昌虽然心情低落,但也知道急不来,强打精神道:“严帅哪里话!是我叨扰你们了,饭食已备下,虽比不得云台丰盛,也是鲁阳带来的野味,请严帅与张大人务必赏光!” 暮色渐沉,天市垣残垣间燃起了篝火。 鹰扬军与汉川军的士兵隔着篝火各自扎营,气氛倒也算平和。 简陋的棚屋下,摆开了几张矮桌。 秦昌准备的饭食确实实在,大块的烤鹿肉、炖得喷香的野兔,还有鲁阳特有的烙饼,分量十足,只是烹饪手法略显粗糙。 严星楚与秦昌、张全、史平等人围坐一桌。 秦昌没什么胃口,端着碗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眼神放空,显然还在为鲁阳的事情发愁。 张全看着秦昌这副模样,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细嚼慢咽的严星楚,心中一动。 他放下筷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严星楚道:“大帅,属下忽然想起一事。秦氏商行的秦绩溪东家、明氏商行的秦佩兰主事,还有徐氏商行的徐源掌柜,这几位如今都在云台调度物资。秦帅这鲁阳城的困局,说到底是个‘商’字。何不……请秦帅随我们同去云台城一趟,可让这几位大商贾帮着参详参详鲁阳之事?他们走南闯北,见识广博,或许能有些不一样的见解?” 严星楚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张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张全这提议,看似临时起意,实则心思缜密。 一来,秦昌困坐愁城,让他看看生机勃勃的云台,是个刺激也是个榜样; 二来,引入几家大商行,等于给鲁阳开了一扇窗; 三来,鹰扬军也能借此机会,更深入地了解甚至影响汉川军地盘上的经济命脉,加深联系。 “嗯……”严星楚沉吟着,似乎有些犹豫,“秦帅军务繁忙,鲁阳又是前线,贸然离城……” “我去!”不等严星楚说完,秦昌猛地放下酒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激动地看着严星楚和张全,“严帅!张大人!我去!鲁阳那边有马回盯着,出不了岔子!” 他此刻哪还有半分犹豫?别说二百亲兵,就是孤身一人,只要能找到救活鲁阳的法子,他也敢闯一闯! 严星楚看着秦昌那急切又充满希冀的眼神,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秦帅既有此意,那便同行。正好,也让秦帅看看我北境如今的模样。” “好!太好了!多谢严帅!多谢张大人!”秦昌喜形于色,连声道谢,抓起酒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之前的颓丧一扫而空。 这份毫不掩饰的信任和直爽,倒是让严星楚对他又添了几分好感。 能为一城生机放下身段,敢为一丝希望其它势力城池,这秦昌,倒也不全是莽夫。 同时,严星楚又让史平通知洛天术到云台城。 两日后下午,云台城巍峨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第一百二十八章】桥头堡 城门口,早已得到消息的云台守将赵兴带着一队亲兵肃立等候。 而在赵兴身后稍远些,则站着几位衣着体面、气质迥异的人物,正是如今在整个鹰扬军地盘上举足轻重的几位大商贾: 秦氏商行东家秦绩溪,气度沉稳。 明氏商行主事秦佩兰,这位秦绩溪的三妹,风韵犹存。端庄中透着干练,眼神扫过人群,带着一种久经商场的锐利和审视。 徐氏商行掌柜徐源,三十二三岁,鹰扬军平阜城道员徐端和的远房堂弟。 他穿着宝蓝色杭绸直裰,身材微胖,脸上总是带着一团和气的笑容,眼神却滴溜溜转得飞快,透着商人的圆滑。 当严星楚的马车缓缓停下,严星楚与秦昌先后下车时,城门口等候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赵兴立刻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末将赵兴,恭迎大帅!” “赵将军请起。”严星楚抬手虚扶。 赵兴起身,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严星楚身旁的秦昌身上。 “赵兴,这是汉川军的秦帅。” 赵兴抱拳:“见过秦帅。” 秦昌也拱手回礼。 “严帅!” “严大帅!” 秦绩溪、秦佩兰、徐源三人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对着严星楚深深作揖。 “秦东家、秦主事、徐掌柜,不必多礼。”严星楚微笑着还礼。 三人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带着巨大的好奇和毫不掩饰的探究,投向了严星楚身边的秦昌。 “这位就是威震鲁阳、力克东牟的汉川军秦大帅?”徐源抢先一步,声音带着夸张的惊叹和恰到好处的恭敬,“哎呀呀!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秦绩溪也拱手道:“秦帅幸会幸会!” 秦佩兰微微屈膝行了个福礼,声音清脆悦耳:“秦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佩兰有礼了。” 她的目光在秦昌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面对这几位商界巨擘热情甚至有些灼热的目光,秦昌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汉子,竟也难得地感到了一丝局促。 但他心中更多的,是巨大的惊喜和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看看这些人!看看这云台城门口车水马龙、商旅往来的景象!再看看眼前这几位气度不凡、一看就富得流油的大商贾! 这就是生机!这就是他梦寐以求能救活鲁阳城的“贵人”! 秦昌努力挺直腰板,脸上挤出他自认为最和善、最有诚意的笑容,抱拳还礼,声音洪亮: “秦某乃粗人一个,当不得诸位谬赞!今日随严帅前来云台,正是要好好向诸位讨教这经商兴市之道!还望诸位不吝赐教!” 他的目光在秦绩溪、秦佩兰、徐源脸上热切地扫过,那眼神,活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终于看到了肥美的羊群,闪闪发光! 云台城官驿的床铺比鲁阳城硬板床软和不少,可秦昌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在城里看到的热闹景象。 天刚蒙蒙亮,他就顶着一双熬红的眼睛爬了起来,带着两个亲兵,一头扎进了云台城刚刚苏醒的街道。 街道两旁,卸门板的“哐当”声此起彼伏,早点摊子的吆喝带着浓浓的北地腔调。 挑着新鲜菜蔬的农夫、赶着骡马驮货的行商、挎着篮子采买的妇人……人流如同初涨的溪水,汇入这渐渐喧腾的街市。 秦昌站在街角,看得有些痴了。 这就是一座活着的城! 鲁阳城现在粮仓满得能撑死人,可街面上冷清得能跑马,除了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就剩下风吹过空荡门板的呜咽。 瘟疫的阴影是散了,可一股子更沉重的死气却像铁锈一样糊在城墙上,糊在人心上。 “他娘的……”秦昌忍不住低骂了一声,带着说不出的憋闷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严星楚比他小了快五岁,可人家治下的城,这才多久?两个月!从瘟疫尸堆里爬出来,转眼就活蹦乱跳了。 自己守着鲁阳那座粮山,却像守着座大坟。这差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午后,天色骤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闷雷在远处滚动。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很快就连成了白茫茫的雨幕。 就在这瓢泼大雨中,一队浑身湿透的身影策马冲进了云台城卫衙。 洛天术到了。 雨水顺着他紧贴在额角的头发往下淌,身上的薄衫官服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精干的轮廓。 “洛参议!快,里面请!”史平早得了吩咐,立刻撑开伞迎上去。 严星楚在衙署后院的临时书房里,刚用过午饭,正看着一份云台城新垦区的报备文书。听到动静,抬头就见洛天术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形走了进来。 “怎么冒雨赶来了?还以为你这雨势要耽搁了。”严星楚放下文书,语气带着关切。 “路上雨才大起来,想着大帅急召,就紧赶了几步。”洛天术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倒还清朗,“没事,换身干爽的就好。有劳史平兄弟,给我弄碗热汤面就行,快些。” 史平应声而去。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汤宽面厚的素面就送到了旁边供休息的小隔间里。 洛天术换上亲兵送来的干净常服,端起面碗,也不讲究,就站在隔间门口,呼噜噜吃起来。 严星楚示意张全也过来。 张全把鲁阳城的情况,秦昌的困境,以及秦昌筑京观杀降、瘟疫肆虐、如今商民皆避如蛇蝎的现状,简明扼要地对洛天术说了一遍。 洛天术端着碗,一边大口吸溜着面条,一边听着,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在蒸腾的热气和窗外的雨幕间游移,显然在飞速思考。 他吃得很快,但咀嚼得仔细,仿佛每一口面食都在为头脑提供着能量。 一碗面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洛天术放下碗,长长舒了口气,仿佛这碗面驱散了冒雨赶路的寒气,也理顺了思路。 “大帅,张大人,”他开口,声音沉稳,“鲁阳之困,症结有三。” 严星楚和张全都看向他。 “除了张大人所说的京观瘟疫和战事原因外,还有第三条。”洛天术站起身,“无利可图,商贾逐利乃天性。鲁阳城除了粮食,可有吸引商旅的特色?可有勾连四方的商路?若无利可图,纵使无其一其二,商贾亦不会蜂拥而至。此皆在‘利’上。” 他顿了顿,看向严星楚:“秦帅所求是活城。活城之基,在人气,在流通,在生机。至少得有三策。” 严星楚点点头:“接着说。” 洛天术走到书案旁,手指蘸了点杯中残茶,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划拉着: “其一,重定税赋。鲁阳新复,百业凋零,可效仿我云台、归宁战后之策,大幅减免入城商税、市税,尤以粮、盐、布、药等民生必需为甚,期限……可定三年。” “其二,土地再分。清查鲁阳城周边无主荒地、以及部分豪强趁乱兼并之地,按户按丁分予归城流民及愿迁入之民。鹰扬军可平价提供新式农具、耐旱良种。” “其三,引商入局。请秦帅开放鲁阳盐铁专营之权,允我鹰扬商行牵头,联合秦氏、明氏、徐氏等大商行,组建‘鲁阳商会’,统筹鲁阳商贸。商会首批入驻核心商户,可享三年免税及优先地段之利。” “其四,勾连西南。此乃后手,亦是大利所在!” 洛天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锐利:“秦帅汉川军根基在西南汉川城,鲁阳虽孤悬,却是鹰扬军势力楔入汉川军辖地、进而沟通西南自治同盟数百万人口的门户。此非一城之利,乃两军、两地,甚至撬动西南格局之大利!”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雨打屋檐的哗哗声。 张全抚着胡须,眼中精光闪动。 严星楚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显然在快速权衡洛天术这番格局宏大的谋划。 “好!”严星楚终于开口,脸上露出一丝激赏,“天术,你看得透彻,想得也够远。将鲁阳困局,化为沟通西南之机,此策甚妙!” 他站起身:“史平,去请秦帅,还有秦东家、秦主事、徐掌柜,一并到前衙议事厅。” 云台城衙署的议事厅,比后院的临时书房气派许多。 楠木的桌椅,青砖铺地,墙上挂着大夏舆图。 严星楚坐了主位,张全居左,洛天术居右。 秦昌和三位商行巨头很快被请了进来。 秦昌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三位商贾则依旧是那副恭敬中带着精明探究的神色。 “坐。”严星楚言简意赅。 众人落座,目光都聚焦在严星楚身上。 严星楚没有废话,直接看向秦昌:“秦帅,鲁阳之事,我与张大人、洛参议商议过了。困局难解,但并非无路。” 他微微侧身,示意洛天术:“天术,你来说。几位掌柜也听听,此事需诸位鼎力相助。”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了洛天术。 这个年轻人虽然官位不低(参议、监察正使),但在秦绩溪、秦佩兰、徐源这些老江湖眼里,毕竟资历尚浅。 他们原以为会是张全或者严星楚亲自定调。 洛天术神色平静,站起身,对着众人团团一揖。 他没有看准备好的条陈,显然刚才那番深思熟虑早已成竹在胸。 他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条理清晰,措施具体听得秦昌眼中光芒越来越盛,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 尤其是听到“减免三年商税”、“分配土地”、“提供农具良种”时,他几乎要拍案叫好,这才是实实在在能吸引人回来的东西! 然而,当洛天术说到最关键处——“开放盐铁专营,组建‘鲁阳商会’,由鹰扬商行牵头,联合在座诸位大商行入驻,首批核心商户享三年免税及优先地段”时,秦昌脸上的兴奋微微凝滞了一下。 盐铁专营可是军镇命脉之一,也是他汉川军重要的财源! 交给商会?这…… 他下意识地看向严星楚。严星楚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而三位商行巨头,此刻的表情也变得极其精彩。 秦绩溪捻着胡须的手指停住了,眼神深处有精光在飞速盘算。 秦佩兰微微坐直了身体,手指轻轻点着扶手,显然在快速权衡利弊。 徐源脸上那团和气的笑容也收敛了,小眼睛眯缝起来,透出商人的锐利。 开放盐铁专营,组建商会,这等于把鲁阳城未来商贸的主动脉交给了他们! 三年免税,优先地段,这是泼天的优惠! 但前提是,要投入,要承担风险,厅内陷入一种微妙的权衡与沉默。 洛天术从北境三位商行巨头脸上扫过,打断了沉默:“鲁阳城只是汉川军一座城池而已,汉川军的大本营汉川城在西南,且还是西南自治同盟一员,不知道几位是否有打算开拓西南的商路,西南同盟可是有五百万人口的大市场。” 洛天术的话刚完,三人脸上都是一变。 秦昌还有点懵,他挠了挠头,看看洛天术,又看看严星楚,心想:这人脑子怎么长的?我这儿就愁鲁阳城这一亩三分地快成死地了,他倒好,一下子给我扯到千里之外的汉川城去了?还西南自治同盟五百万人的大市场?这弯拐得也太大了点吧! 他再一想,突然明白了,心里对洛天术是真佩服,甚至有点眼热。 这要是他汉川军的人该多好! 可惜,念头也就一闪而过。谁不知道洛天术是严星楚正儿八经的亲戚,铁杆心腹。 挖墙脚?想都别想。打好关系,抱紧鹰扬军这条粗大腿才是正经。 秦绩溪、秦佩兰、徐源这三位,那都是商场里摸爬滚打成了精的人物。 洛天术最后甩出的这个“汉川城—西南自治同盟”的法码,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们眼前的迷雾! 对啊!鲁阳城只是秦昌意外抢来的桥头堡,他真正的根在西南汉川城! 【第一百二十九章】扼守海陆咽喉的枢纽 他还是西南自治同盟的一员,虽然地盘小实力弱,但名分在那儿!自治同盟几百万人口,山货、药材、矿产、皮毛……那可都是北境紧缺的宝贝! 以前是隔着千山万水,还有各路牛鬼蛇神挡道,商路根本打不通。可现在……如果通过汉川军这条线,在汉川城站稳脚跟,那不就等于撬开了西南自治同盟的大门? 巨大的利益前景瞬间冲淡了鲁阳城本身的风险评估。 他们之前答应帮忙,是看在严星楚的面子和鹰扬军未来在北境的统治力上,心里多少有点卖人情、结善缘的意思。 可现在不一样了,鲁阳城本身的风险,成了通向更大金山必须付出的“过路费”! 鹰扬军为什么这么下血本支持鲁阳? 图什么?图的就是这个跳板啊!打通西南商路,这盘棋下得太大,太诱人了! 徐源反应最快,“噌”地一下站起来,脸上那点圆滑的笑容都绷不住了,带着急切:“洛参议!鲁阳城这事,我们徐氏商行全力支持!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他拍着胸脯保证,生怕晚了半步。 秦绩溪也坐不住了:“秦某附议!秦氏商行愿为鲁阳复兴,为沟通西南,倾尽全力!”他声音沉稳,但那份激动藏不住。 秦佩兰没急着表态,她那双丹凤眼在洛天术和严星楚脸上飞快地扫过,又瞥了一眼旁边还在消化信息的秦昌。 她心思转得极快:盐铁专营那确实是汉川军的命根子之一,也是块大肥肉。但比起整个西南商路的潜在利益,这块肉就显得有点“烫手”了。强行分食,秦昌心里肯定有疙瘩,不利于长远合作。不如…… 她轻轻咳嗽一声,吸引了众人注意,声音清脆悦耳:“严帅,秦帅,我明氏商行和大哥的秦氏商行一致认为,鲁阳城的盐铁专营,乃是汉川军根基所系,我们就不掺和了。这一块,还是由秦帅您自己把握为好。”说完,她还朝秦绩溪使了个眼色。 秦绩溪立刻会意,点头道:“正是此理。盐铁专营,乃军国重器,秦氏商行绝不染指。” 严星楚闻言,目光落在秦佩兰身上,眼底掠过一丝真正的赞赏。 这女人的眼光真毒,手段也够大气。 她主动放弃眼前的盐铁肥肉,看似吃亏,实则一箭双雕:既卖了秦昌一个天大的人情,让他对商行进驻汉川城无法拒绝甚至心存感激;又让鹰扬军和严星楚看到了明氏(以及秦氏)的格局和诚意,为未来在西南乃至整个北境的合作铺平了路。 徐源一看这架势,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秦家兄妹这手玩得漂亮,人情都让他们做了。 不行!他赶紧跟上:“哎呀!秦主事说得对!盐铁专营是秦帅的命脉,我们徐家也绝不碰!不仅如此,秦帅您要打通商路,需要人手、需要向导、需要打点地方,我们徐家一定鼎力相助!咱们一起发财!”他拍着胸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心。 秦昌这下是真愣住了。 刚才还为了盐铁专营开放的事心里七上八下,觉得像被割肉,转眼间这几位大财神爷竟然主动把这“肉”塞回他怀里了,还附带送上各种“帮忙”的承诺。 巨大的惊喜砸得他有点晕乎。 他猛地站起身,大家抱拳行了一圈大礼,声音激动:“秦昌多谢各位!鲁阳城的事,就拜托了!汉川城那边,我立刻写信回去安排,保证一路畅通!” 他心里对严星楚和洛天术的感激更是无以复加。 严星楚摆摆手,示意秦昌坐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说出的话却像在平静的湖面又投下了一颗更大的石子:“秦帅不必言谢,互利共赢罢了。不过,诸位眼光不妨再放长远些。鲁阳城如今看似孤悬,但它濒临大海,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待到他日,我鹰扬军挥师南下,收复青州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骤然屏息的脸庞,才缓缓吐出后半句:“……那时,鲁阳就不再是孤城,而是扼守海陆咽喉的枢纽!鲁阳的价值,岂是今日可比?”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议事厅内炸响! 秦昌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收复青州港?那可是东牟苦心经营的重要军港。严星楚竟然有这个打算,而且听他这口气,似乎志在必得。 巨大的冲击让秦昌脑子嗡嗡作响。 他猛地想起自己瘟疫前也曾觊觎过青州港,现在鹰扬军要动手,如果能跟着分一杯羹,哪怕只是派一千个兵摇旗呐喊,只要能挂个名分,未来青州港的利益……他不敢想下去了! “严帅!”秦昌的声音都拔高了,“您说的是真的?要打青州港算我汉川军一个!您说什么时候打,要多少人马,我秦昌绝不含糊!”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仿佛青州港已是囊中之物。 秦绩溪、秦佩兰、徐源三人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 青州港!通海!他们之前只想着陆路的西南商道,已经觉得是天大的机遇了。 现在严星楚轻描淡写抛出的,是整个海洋贸易的蓝图! 鲁阳城一旦连通青州港,其价值将呈几何级数暴增! 什么“烫手山芋”?这分明是还没被世人发现的聚宝盆! 严星楚敢说收复青州港,以他过往的战绩和鹰扬军如今的势头,绝非空谈! 收复青州港,必然连带着拔掉挡在鲁阳城侧翼的青石堡!鲁阳城的“兵灾悬顶”之忧,将彻底解除! 三位商界巨头看向鲁阳城的眼神,不再是评估风险,而是充满了发现巨大金矿的狂热,必须抢占先机! “严帅深谋远虑,我等叹服!”秦绩溪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 “愿随严帅,共襄盛举!”秦佩兰眼中异彩连连。 “徐家愿倾尽所有,助严帅收复青州,打通海路!”徐源更是直接表了忠心。 关于鲁阳城的讨论,在严星楚抛出“青州港”这颗超级炸弹后,以远超预期的圆满结果尘埃落定。 秦昌带着满心澎湃的激动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几乎是飘着离开了云台城,连夜赶回鲁阳,迫不及待地要开始大刀阔斧的改革,并写信回汉川城安排商路事宜。 送走了秦昌,议事厅里只剩下严星楚、张全、洛天术和三位商行巨头。 气氛稍稍松弛了一些。 秦绩溪、秦佩兰、徐源交换了一个眼神,由秦绩溪作为代表,再次起身,恭敬地对严星楚道:“严帅,其实我等此次在云台城专程等候大帅,除了鲁阳之事,还有另一件要事,想当面禀报。” 严星楚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抬眼看他:“哦?秦东家请讲。” 秦绩溪斟酌着措辞:“是关于洛商联盟之事。当日严帅与陶市监(陶玖)在洛北口登高一呼,成立洛商联盟,我等在洛北口的掌柜皆积极响应,深感振奋。联盟成立月余,成效斐然,商路愈发顺畅,大家也都得了实惠。”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谨慎:“然,经过这月余的实际运作,不少联盟成员,包括我们几家,都发现联盟现有的章程规条……略显粗疏。尤其是在成员权责划分、利益分配机制、争端调解以及……对违规者的惩处力度上,尚有许多可商榷完善之处。长此以往,恐影响联盟的凝聚力和长远发展。” 秦佩兰接口道,声音清越:“严帅,无规矩不成方圆。洛商联盟立意高远,囊括北境及关联商路诸多商行,未来更可能吸纳西南、乃至通海后的各方巨贾。如此庞大的联合体,若没有一套清晰、公正、有力且能服众的规矩来维系,单凭一腔热情和口头约束,只怕会滋生混乱,反受其害。” 徐源也连连点头:“是啊,严帅。大家伙儿心里都憋着股劲儿,想把联盟做大做强,跟着鹰扬军一起发财。可这规矩没立好,就像盖房子没打好地基,越高越危险啊!我们几家私下也议过几次,都有些想法,想请严帅定夺。” 严星楚放下茶杯,脸上看不出喜怒,手指在光滑的楠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明白这几位的潜台词。 洛商联盟成立仓促,当时主要是为了整合资源应对瘟疫后的混乱,搭起框架稳住局面是第一位的。 现在局面初步稳定,联盟成员尝到了甜头,野心也大了,内部的各种利益诉求和潜在的摩擦就开始浮现了。 他们几家作为联盟里的头部成员,自然想趁此机会,在未来的“规矩”制定中,为自己争取到更有利的位置和话语权。 他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三人:“联盟草创,规矩粗疏,在所难免。诸位心系联盟长远,能直言不讳,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过,今日商谈鲁阳之事,诸位想必也劳心费神。联盟章程兹事体大,非三言两语可定。这样吧,烦请诸位将所思所想,条陈清晰,一个月后,齐聚洛北口。届时,本帅将亲临洛北口,与陶市监一道,召集联盟核心成员,共商联盟新章!如何?” “一个月后?洛北口?”秦绩溪三人闻言,心中都是一凛,随即涌起巨大的期待。 严星楚亲自出席,地点定在洛商联盟的发源地洛北口,这本身就传递了极强的信号——鹰扬军最高层高度重视洛商联盟的规范化建设! 这次会议,将是决定未来联盟权力架构和利益分配格局的关键! “谨遵大帅安排!”三人齐声应诺,脸上都露出了郑重之色。 一个月时间,足够他们回去细细谋划,整合自家意见,为即将到来的洛北口会议做最充分的准备了。 送走了三位心思各异的商行巨头,议事厅里只剩下严星楚、张全和洛天术。 “天术兄,鲁阳这步棋,你落得好。”严星楚看着洛天术,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不仅盘活了死局,更把秦昌和汉川军牢牢绑上了我们的战车,西南商路,已见曙光。” 洛天术谦逊地微微躬身:“全赖大帅运筹帷幄,张大人提点,天术只是顺势而为。秦昌此人,勇猛有余,智略不足,治理地方更是短板。鲁阳新政推行,恐非易事,还需我们暗中助力,否则好事也可能办砸。” 张全捻须点头:“天术所言极是。秦昌骤然推行减税分地,触动地方残余豪强利益,再加上他那‘屠夫’恶名未消,流民归心不易。稍有不慎,就可能激起民变或被地方势力反噬。需得派几个得力且精于庶务、懂得怀柔的人过去,名义上协助,实则暗中引导掌控。” 严星楚眼中寒光一闪:“此事交由张大人去办。人选要可靠,手段要灵活。但核心就一条:鲁阳不能乱,新政必须稳步推进,为后续商行进驻和商路开拓打好基础。谁敢阻挠新政,挑动是非……”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声音冰冷,“……就地处置,不必留情!” “属下明白!”张全肃然领命。他知道,这是要派“监军”去了,既要帮秦昌稳住局面,又要确保鹰扬军的意志得到贯彻,这中间的尺度,需要派去的人有极高的手腕。 “还有,”严星楚看向洛天术,“西南商路的前期探查和联络,必须立刻着手。秦昌回汉川城的信发出后,自治同盟内部必有反应。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们要心中有数。你去信陶玖和余重九,让他们挑选精干人手组成一支精悍的‘商路先遣队’,对各方势力的态度要摸清,尤其是对与我们通商的态度。” “属下明白!”洛天术点点头。 “另外,”严星楚沉吟片刻,看着史平补充道,“那个金方,这次去西南的先遣队,把他也编进去。告诉余重九,人交给他了,怎么用是他的事,但有一点,活着带出去,就得给我活着带回来!还有那个陈月……就留在洛北口。” “是!”史平心领神会。 大帅这是要把金方放到更广阔的天地里去淬炼,同时也把他和鹰扬军的利益捆得更紧。而陈月,就是拴住这把刀的缰绳。 “好了,都去忙吧。”严星楚挥挥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第一百三十章】飞骑炮 史平悄然上前,低声道:“大帅,辉少从洛山卫送来的例行军报到了。还有,王同宜派人送来口信,说是在归宁城西新开垦的试验田里,人力耕车配合新修的水渠,效果极佳,想请您有空去看看。” 他接过史平递上的皇甫辉军报,快速浏览着。上面是边关日常的巡防、操练、军械维护,字迹工整,透着年轻人特有的认真。 报告末尾简单提了一句:“金方、陈月已抵洛北口,由余统领接管。” 严星楚眼里透出欣慰。 严星楚放下军报,目光投向窗外:“告诉王同宜,做得不错,等段时间我会去归宁看看。” 云台城的天空,雨后初晴,一片湛蓝。 严星楚在北境忙着开荒、修渠、搭桥铺路,让鹰扬军的地盘一点点恢复元气,甚至比以前更活络。 他算盘打得噼啪响,西南的商路要通,鲁阳城要救活,洛商联盟的规矩也要立起来。 日子紧巴巴的,但总归在往前奔。 可他最大的对头,东牟太子陈彦,也没闲着。 这段时间,陈彦回了趟东牟国都。 一是他的太子妃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后继有人,算是喜事; 二是国内局势微妙,太上皇那帮旧臣还有点不安分,同时他得回去跟父皇陈谅商量接下来的仗怎么打。 东牟皇宫内,陈彦指着墙上巨大的地图,语气带着急切:“父皇,这次瘟疫鹰扬军损失不小,给我五万生力军,儿臣保证半年内,把这三座城夺回来!” 皇帝陈谅坐在龙椅上,脸色有些疲惫,摆了摆手:“五万?彦儿,太上皇的人还在暗处盯着,国内再调五万大军南下不妥,且库银也撑不起这么大的开销了。”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不甘的眼神,缓了口气,“这样吧,准你招募新兵,先练三万。粮饷只能挤出这么多,再加税,怕是要激起民变。” 陈彦心里窝火。 但他知道父皇说的是实情,国内不稳,钱袋子也瘪。 五万变三万,想靠这点人手啃下严星楚经营起来的北境三城,难如登天。 他攥了攥拳,压下翻腾的躁意,闷声道:“儿臣……遵旨。” 仗暂时打不成了。 但陈彦的眼睛,没从北境挪开过。 他从东牟回到青石堡没几天,东牟负责鹰扬军的谍报头目紧急请见。 “禀太子殿下:鹰扬军内部正秘密批量制造一种名为‘飞骑炮’的火器。此炮轻便迅捷,威力不俗,已少量配属其黑云关守军!此乃我军心腹大患!” 头目跪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惊雷一样在陈彦耳边炸开。 飞骑炮?轻便迅捷? 陈彦“腾”地站起来,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严星楚这个泥腿子,捣鼓出好东西了! 这玩意儿要是大规模装备到他的边军,配合鹰扬军那帮老兵,攻防都对东牟军有威胁。 “不惜一切代价!”陈彦的声音冷得像冰,“给本宫弄一门回来!不管用什么法子!偷、抢、买!十天内,本宫要看到实物!” 东牟在鹰扬军的暗桩和死士,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疯狂运作起来。 目标只有一个——黑云关,飞骑炮! 黑云关,扼守鹰扬军东北方向门户的守将陈漆,出身就是火炮营,因此知道炮营是重中之重,日夜都有精锐看守。 然而,百密终有一疏。 十天,不多不少。 十一天,一份密报再次送到陈彦手中:“得手!飞骑炮一门,已秘密押运,不日将抵国都丹罗城!” 陈彦看着密报,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立刻下令:“务必用最快、最隐蔽的路线,送回丹罗交到火器营大匠手中!告诉他们,放下所有活计,全力仿制!” 三天后,归宁城帅府。 严星楚正和洛天术、王同宜等人商议新一批人力耕车的分配,史平脚步匆匆地进来,脸色凝重,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大帅,黑云关陈漆将军急报!” 严星楚接过信,拆开一看,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信纸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飞骑炮……丢了一门!”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书房。 飞骑炮是鹰扬军军器局大匠呕心沥血改良出来的新锐利器。 炮身更轻,射速更快,是未来野战克敌制胜的一张王牌! 现在竟然被偷走了一门! 严星楚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他眼中寒光四射:“陈漆是干什么吃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炮丢了,必须找回来,或者……毁掉!更要揪出内鬼! “史平!传令!” “在!” “第一,飞鸽传书恰克王生、东牟陆节、武朔周兴礼、天阳城秦冲!动用所有力量,给我查!查清楚这门炮落到谁手里了!” 严星楚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第二,传令黑云关陈漆!给我彻查!炮是怎么丢的?当天当值者何人?接触过炮位者何人?所有可疑人员,一律拿下!严审!” “第三,通令鹰扬军所有关隘、卫所、军营!即日起,内部排查升级!各卫指挥使、镇抚使负责,给我一寸寸地筛!凡身份可疑、行踪诡秘、近期与外界有异常接触者,一律隔离审查!证据确凿勾结外敌者,指挥使与镇抚使联名确认后,无需上报,就地军法处置!斩立决!” “第四,”严星楚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冷,“告诉陈漆,炮是在他防区丢的,他这个主将,负有不可推卸的统御之责!让他……自领三十军棍!打完给本帅报个信!” “是!属下立刻去办!”史平凛然应命,转身飞奔而出。 命令如同无形的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鹰扬军控制区。 黑云关。 陈漆接到严星楚措辞严厉的军令时,脸色灰败。 “查!给老子往死里查!”他对着手下心腹咆哮,声音嘶哑。随即,他转向亲兵队长,声音低沉下去:“去,取军棍来。就在这城楼上。” 亲兵队长眼圈红了:“将军……” “执行军令!”陈漆低吼一声,自己解下佩刀和甲胄,只穿单衣,走到城楼中央的空地,直挺挺地跪下。 粗重的军棍带着风声落下。 “啪!啪!啪……” 沉闷的击打声回荡在肃杀的城头。 陈漆咬紧牙关,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身体随着棍击微微颤抖,却一声不吭。 周围的士兵远远看着,无不心惊胆战,又带着深深的敬畏。 大帅的军法,铁面无情!连陈漆将军这样的元老都逃不掉! 三十棍打完,陈漆后背已是血肉模糊一片。 亲兵赶紧上前搀扶。 “扶我……去签押房!”陈漆脸色苍白,声音虚弱却坚定,“案子……还没查清!大帅等着报告!” 东牟国都,火器营重地。 一座戒备森严的巨大工坊内,灯火通明。 被严密护送回来的鹰扬军飞骑炮被安置在中央。 东牟最顶尖的十几名火器大匠围着它,像看着一件稀世珍宝,又像面对一个难解的谜题。 “妙啊!这炮身铸造之法,似乎比我们的更均匀坚固?” “看这炮膛的打磨!光滑如镜!这怎么做到的?” “还有这炮架和车轮的连接,轻便又稳固!设计精巧!” “量尺寸,画图纸,分析这铁料成分!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大匠们如同着魔,昼夜不停地拆解、测量、绘图、分析、争论。 陈彦下了死命令,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 整个火器营的资源都向这里倾斜,其他项目全部暂停。 然而,鹰扬军的核心机密,岂是那么容易仿制的?炮身铸造,内部应力的消除、炮膛的精密打磨工艺……每一项都卡住了东牟大匠们的脖子。 他们能画出外形,能大致估算重量,但内在的精髓,却如同隔着一层迷雾。 进度远比陈彦预想的要慢。 图纸画了一堆,试铸的炮管不是强度不够炸了膛,就是内壁粗糙不堪使用。 负责督造的官员急得嘴角起泡,天天被陈彦从青石堡发来的催问信压得喘不过气。 天阳城,皇城司深处。 指挥佥事叶泰的签押房永远光线昏暗。 他捏着一份刚译出来的密报,指尖泛白。 “鹰扬军……飞骑炮……被窃……”叶泰的声音冷淡,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好机会啊……严星楚,你也有今天。” 他立刻唤来心腹:“传令下去,让我们在东牟、恰克、还有鹰扬军内部的眼线,都动起来!重点查那门炮的下落!特别是……” 他眼中精光一闪,“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把这水,搅得更浑一点!最好让严星楚怀疑是我们派人干的!” “我们的人干的?”心腹很是不解? “对!”叶泰冷冷地盯着他,“要把这事做得给真的一样,让他们怀疑!” “是!”心腹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 叶泰端起茶杯,轻轻吹着热气,眼神幽深。 混乱,才是他这种人最好的舞台。 严星楚越乱,鹰扬军那几条滑溜的鱼,才越容易被他抓住尾巴。 与此同时,陈彦也并没有坐等攻坚仿制的消息,他不能让严星楚这么快查到是他出手盗了炮。 他要出手制造迷障。 两条计策瞬间酝酿而出,很快通过东牟细作传了出去。 一条是:飞骑炮的秘密,是从鹰扬军自己的军器局大匠嘴里漏出去的!偷炮的,是恰克人! 另一条更毒:东牟降将赵兴,表面归顺,暗地里一直在给东牟当狗,替陈彦打听火炮消息! 当严星楚捏着几份来自不同渠道的密报时,他的指节都已发白。 恰克、东夏、东牟,甚至还有传是西夏魏若白派人来盗走的。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像一团乱麻糊在眼前。 谁……好手段!这是要逼他严星楚自断臂膀,军心不稳! 严星楚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刮出来的风,“王生那边还没回信?” “尚无确切消息。”史平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等不及了。”严星楚猛地转身,“史平!” “在!” “第一,立刻派人去军器局,告诉沈唯之,给老子把军器局围成铁桶!所有工匠、杂役、守卫,包括他自己每个人都要查,是如何泄密的!再调两个百户所过去,没有沈唯之亲笔手令,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敢有异动者,就地拿下!” “是!”史平心头一凛,军器局这下怕是要翻天。 “第二,给恰克王生传信,加急!让他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给我查清楚,恰克王庭,或者恰克哪个部落,最近有没有得到一门奇怪的炮!有没有异常调动!我要确凿的证据,不是捕风捉影的谣言!” “第三,”严星楚的目光锐利如刀,“东夏那边……秦冲上次传信说皇城司在搅浑水,指向他们。上次劫持金方陈月,说不定真是他们盗了……不能排除!传令秦冲,看看天阳城有没有火炮的蛛丝马迹!” “第四,给赵兴去信,我严星楚相信他,也请他不要让我失望!” “遵命!”史平领命,飞快地转身出去安排。 鹰扬军军器局瞬间成了风暴眼。 沈唯之这位老工匠出身的主官,接到命令时脸都白了。 他二话不说,亲自带着亲兵和随后赶到的两个百户所精锐,把偌大的军器局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工坊停工,所有人被勒令待在原地接受盘查。空气里弥漫着恐惧和猜疑,昔日热火朝天的敲打声被压抑的死寂取代,只有士兵皮靴踏地的声音和严厉的喝问声回荡。 恰克草原上,王生手下的暗桩像被惊动的沙鼠,顶着巨大的风险,在各大部落和王庭外围疯狂打探。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被放大、记录、分析。 天阳城,潜伏的秦冲小组压力骤增。 秦冲看着严星楚加急传来的密令,眉头拧成了疙瘩。“重点查天阳城……”他低声对老钱说,“大帅也怀疑皇城司叶泰这老狐狸了。” 老钱脸色凝重:“这时候动,风险太大!” 然而,就在这风声鹤唳的节骨眼上,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悄然张开。 叶泰放出了诱饵——一条看似极其可靠、指向皇城司内部秘密军械库的“绝密”情报,暗示那门失窃的飞骑炮,正被秘密运抵天阳城,就藏在皇城司重兵把守的某个库房里! 这条情报,通过一个被叶泰牢牢控制、伪装成“自己人”的渠道,“无意间”泄露到了秦冲小组一个外围眼线那里。 眼线如获至宝,层层上报,最终摆在了秦冲和老钱面前。 “火炮……在天阳城?皇城司库房?”秦冲看着那份情报,心脏狂跳。 这太关键了!如果能证实,甚至……毁掉它! “会不会是陷阱?”老钱经验老到,本能地警惕。 “情报来源是我们埋了快一年的暗线,一直很可靠。”秦冲的手指敲着桌面,眼神挣扎,“而且,时间点太巧了。这时叶泰很可能趁机把真炮弄回来研究!万一是真的呢?让这炮落在东夏手里,后患无穷!” 毁掉它!这个念头瞬间而起。 秦冲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能让炮落在叶泰手里!老钱,我们得干一票!” “太危险了!”老钱低吼,“皇城司库房那是龙潭虎穴!我们这点人手……” “不能等!”秦冲打断他,“盛勇伤刚好,吴婴要负责联络,曹大勇那个位置更不能动!暴露一个,整个网就破了!就我们俩去!目标小,行动快!毁了炮,立刻撤!”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老钱:“老钱,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老钱看着秦冲眼中那股熟悉的、属于靖宁军老兵的悍勇和决绝,喉咙动了动,最终狠狠一点头:“娘的!干了!这把老骨头,豁出去了!什么时候动?” “今晚子时!”秦冲斩钉截铁。 【第一百三十一章】去他娘的火炮! 夜色如墨,皇城司深处那座被情报点名的库房外围,寂静得可怕,只有巡逻士兵规律的脚步声。 两道黑影借着建筑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潜行。 秦冲和老钱,都换上了紧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眼睛。 他们配合默契,避开明哨暗卡,一点点靠近那座看似守卫森严的库房。 库房厚重的铁门紧闭,门口站着两名挎刀守卫。 秦冲对老钱打了个手势,两人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藏身处扑出! “噗!噗!”两声轻响,守卫甚至没来得及发出警报,就被弩箭精准射中咽喉,软软倒下。 秦冲迅速上前,掏出特制的撬锁工具,老钱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咔嗒一声轻响,锁开了! 秦冲心中一喜,猛地推开沉重的铁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刺鼻的火油味扑面而来! 库房内空空荡荡,根本没有火炮的影子! 只有地上几滩泼洒的火油,和墙边堆着的几捆引火之物! 中计了! “快退!”秦冲头皮发炸,厉声嘶吼! 晚了! 刺耳的铜锣声骤然撕裂夜空! “有刺客!抓刺客!” 四面八方瞬间亮起无数火把,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密密麻麻的皇城司缇骑迅速涌出,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本官等你们多时了!”一个阴冷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叶泰的身影出现在旁边一座小楼的栏杆后,脸上挂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 “杀出去!”秦冲目眦欲裂,知道再无侥幸,拔出腰间大刀,与老钱背靠背,瞬间陷入重围!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秦冲和老钱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身手狠辣,配合无间。 刀剑翻飞,皇城司缇骑不断倒下。 但敌人太多了! 老钱为了替秦冲挡下一支射向心口的弩箭,肩胛被狠狠洞穿,动作一滞,瞬间被几把长刀砍中,鲜血狂喷! “老钱!”秦冲狂吼,扑过去想救,却被更多的刀光逼退。 “走……走啊!”老钱满嘴是血,用尽最后力气将秦冲向人少的缺口猛地一推,自己则悍不畏死地扑向追兵,用身体挡住了刀锋! “老钱——!”秦冲的悲吼响彻夜空。 他知道老钱完了! 他不能辜负兄弟用命换来的机会! 他红着眼,如同受伤的野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大刀挥舞成一片光幕,硬生生在包围圈上撕开一道血口,朝着预定的撤退路线亡命奔逃! 身后是密集的箭雨和追兵的怒吼。 然而,叶泰的网早已张开。 就在秦冲即将冲出最后一道院墙时,一张巨大的浸油渔网从天而降! 同时,数支强劲的弩箭穿透雨幕,狠狠钉入了他的双腿和后背! 秦冲闷哼一声,重重摔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 剧痛和失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火把的光芒围拢过来,照亮了叶泰那张带着胜利者微笑的脸。 “看你们身手,是靖宁军的余孽?”叶泰蹲下身,用刀鞘抬起秦冲满是血污和汗水的下巴,声音带着残忍的愉悦,“骨头够硬。可惜,跟错了主子。” 秦冲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死死盯着叶泰,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刻骨的仇恨和一丝解脱:“叶泰…你这条…夏明澄的…老狗…老子…在下面…等你!” “哼,死到临头还嘴硬。”叶泰冷笑起身,“拖下去,挂到东城门楼子上!让天阳城的人都看看,跟鹰扬军勾结的下场!” …… 归宁城帅府的书房,死一般的寂静。 史平冲进来时带翻了一个铜盆,哐当巨响也没能惊醒案后的人。 “大……大帅……”史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惨白如纸,“天阳城急报……秦冲……秦老大……和老钱……他们昨夜夜探皇城司……中了叶泰埋伏……力战……力战……战死……尸体被挂在了天阳城东门……” “轰!” 严星楚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站起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秦冲……死了?那个在刘家村如神兵天降救了他命的人?那个父亲留下的老部下,靖宁军硕果仅存的老兄弟?那个他视为兄长,托付天阳城重任的秦冲……就这么……没了? 严星楚身体晃了晃,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 他死死攥着拳头。 史平看着严星楚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看着他眼中疯狂的悲痛,大声道:“大帅节哀!保重身体啊!” 节哀?严星楚想笑,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他损失不起!靖宁军的老底子,父亲留下的火种……他妈的为了一个破炮,就这么折进去了两个! 秦冲!老钱! “火炮……火炮……”严星楚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去他娘的火炮!” 突然巨大的担心瞬间而起! 吴婴!盛勇!这两个和秦冲、老钱情同手足的兄弟!他们知道了秦冲的死讯,会怎么样?会不顾一切地去报仇!会一头撞进叶泰布下的下一个陷阱! “史平!”严星楚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血沫,“立刻用最快的渠道!八百里加急给我传信天阳城吴婴、盛勇!告诉他们,这是军令!严星楚的亲笔军令!” 他一把扯过一张纸,抓笔的手因为悲痛和担心抖得厉害,墨汁甩得到处都是。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写下: “吴婴、盛勇:秦冲、老钱之事,吾心如刀绞!然叶泰奸狡,必设陷阱待汝!火炮之事,到此为止!即便炮落东夏之手,我严星楚不要了!尔等性命,重于泰山!潜伏,蛰伏,保全自身!此乃死令!不得违抗!严星楚手谕!” 写罢,他猛地盖上自己的帅印,鲜红的印泥如同泣血。 “还有!”他眼中布满血丝,喘着粗气,“传令曹大勇!即日起,擢升其为天阳城所有暗桩之主事!吴婴、盛勇,必须听从曹大勇号令!告诉他,给老子把人看住了!再折一个,老子剥了他的皮!” “是!属下立刻去办!”史平抓起信冲了出去。 他知道,这是大帅在用最严厉的方式,试图保住天阳城仅存的火种。 严星楚颓然坐倒在冰冷的椅子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秦冲爽直的笑容,在他眼前不断闪现。 兄弟……走好……这个仇……叶泰……夏明澄……老子要你们血债血偿! 然而,命运的残酷并未给他太多舔舐伤口的时间。 仅仅一天之后,新的密报几乎同时抵达。 第一份来自恰克草原,王生亲笔:“大帅,经多方查证,几大部落及王庭近月绝无获得新式火炮之迹象,亦无相关调动。恰克盗炮之说,纯属有人故意造谣。” 第二份紧随而至,来自东牟,陆节密报:“东牟国火器营核心工坊已封闭三日,只进不出,日夜灯火通明,守卫森严程度前所未有。” 两份情报,像冰与火,狠狠砸在严星楚心头。 恰克没拿炮!炮,就在东牟!就在丹罗城的火器营!陈彦这个狗贼! 毁掉它!这个念头瞬间冒了上来。 不能让陈彦仿制成功!否则鹰扬军未来在战场上将付出血的代价! 严星楚猛地站起身,眼中杀机沸腾,就要下令。 但就在命令即将出口的刹那,陆节那张清俊却坚毅的脸庞,猛地浮现在他眼前。 陆节……姐姐严星若心尖上的人……秦冲的六弟……靖宁军留下的最后几个火苗之一…… 派他去毁炮? 严星楚的手僵在了半空。 秦冲和老钱刚刚惨死,尸骨未寒!难道现在又要把他仅存的、如同亲兄弟般的陆节,也推进那九死一生的火坑吗? 父亲留下的老五死了……老大秦冲死了……难道还要把老六陆节也搭进去? 严星楚的拳头攥得死紧,心中是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锥心刺骨的痛楚。 他看着桌案上陆节那份写着“日夜灯火通明”的密报,仿佛看到了丹罗城火器营外,那个孤独而危险的身影。 下令……还是……不下令? 严星楚闭上眼,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他下不了这个决心了。 正在他犹豫不决之时,洛天术进了归宁城帅府,脸上没了往日的从容,只有凝重:“大帅,不能再查下去了!各卫人心惶惶,士兵们操练都走神,看谁都像细作,这么下去,仗还没打,自己先乱了!” 严星楚闻言猛地转身。 洛天术的话像盆冷水,浇醒了他。 是啊,内鬼要揪,但军心不能垮。敌人还没打过来,自己先乱成一锅粥,那才是真完了。 “知道了。史平!”严星楚声音沙哑,却异常果断,“传令各卫所,内部排查解除,恢复常态训练巡逻!但告诉所有镇抚使,眼睛都给老子睁大点,日常监察不能松!外松内紧,懂吗?” “是!”史平立刻领命去传令。 洛天术松了口气,知道大帅听进去了。 严星楚走到他面前,眼神锐利:“火炮的事,有眉目了。东牟,陈彦干的。” 他快速将陆节和王生的情报说了一遍,“炮就在丹罗火器营,他们正在破解仿制。” 洛天术眉头紧锁:“陆节……太险了。大帅的意思是?” “硬抢?强攻火器营?”严星楚摇头,语气沉重,“代价太大,九死一生。我不想再折兄弟进去了。” 秦冲和老钱的血还没干透。 洛天术沉吟片刻:“这事恐怕得请军器监的人来议。光靠我们,隔行如隔山。” “有理!”严星楚立刻下令,“史平!加急传令,沈唯之、赵江,还有周兴礼,放下手里一切,立刻来归宁!” 新修官道的好处立竿见影。 第二天晌午刚过,几骑快马带着一路烟尘冲进了归宁城。 沈唯之这个军器监老大一脸疲惫,胡子拉碴,显然军器局那场大排查让他心力交瘁。 四十多岁的赵江精神倒是不错,但是头上已经添加了几缕白发,那眼神中也带着工匠特有的执拗。 周兴礼也从武朔城快马赶来,风尘仆仆,眼神依旧锐利。 帅府书房,气氛凝重。 洛天术开门见山:“沈监正,李参军(将作参军),依你们看,东牟拿到我们的炮,要破解其中关键,大概多久?破解后,仿制出来形成战力,又要多久?” 沈唯之看向赵江。 赵江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眉头拧成疙瘩:“破解……这玩意儿真不好说。看他们匠人手艺和运气。短则十天半月,长则一两个月也卡在那儿。但仿制……” 他顿了顿,“炮管铸造最难,浇铸火候、内部应力消除、膛壁打磨,差一丝都不行。就算他们画出了样子,没我们的高炉和成熟工艺,想造出能稳定打几十炮不炸膛的,没一个月以上的反复试错,想都别想!” 这时,赵江突然抬头,问了个关键问题:“大帅,黑云关丢的只是炮身,还是炮弹一起丢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 之前注意力全在炮上,炮弹这茬真给忽略了! 严星楚立刻翻找陈漆的报告,手指快速划过纸页。 “找到了!”他指着其中一行,“‘飞骑炮炮身一具失窃,炮弹因分库储存,未被波及’!炮弹还在我们手里!” “好!”赵江一拍大腿,眼中精光一闪,“他们光得了个炮管子,炮弹才是要命的玩意儿!里面的火药配比、引信设计哪一样不是独门手艺。光研究这个,没一个月他们摸不着门道!加上前面仿制炮身的时间,没两个月他们别想搞出能用的东西!” 书房里压抑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两个月,比预想的宽裕多了。 但周兴礼没笑,他手指敲着桌面,沉声道:“两个月后呢?他们终究还是能造出来。到时候,战场上我们这‘轻便迅捷’的优势就没了。” “周佥事的意思是?”洛天术看向他。 “光堵不行,得给他们下绊子。”周兴礼眼中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狡黠,“给他们送点假情报,让他们照着做出来的炮,能用是能用,但十炮炸个两三炮。让他们的兵一听要打这炮,腿肚子就转筋。” 洛天术眼睛一亮:“妙!炮造出来,兵不敢用,跟废铁有什么区别?” 严星楚却摇头:“假情报前期能坑他们,炸几次膛,他们肯定会发现问题,不断改进,最终还是会达到我们的水平。” 【第一百三十二章】你给我们下药了? 周兴礼点点头:“大帅顾虑的是。所以,假情报是第一步,还得釜底抽薪。” 他转向沈唯之,“沈监正,造这炮,最卡脖子的原料是什么?东牟自己多不多?” 沈唯之几乎脱口而出:“硝石!上好的硝石。还有精炼的铁料!东牟国内不是没有矿,但硝石纯度低,杂质多,铁矿也多是贫矿,炼不出咱们炮管用的好铁!以前他们为啥老想抢我们的炮?就是因为他们自己造,成本高,产量低,质量还不稳定!限制就在原料上!” 严星楚瞬间想起安靖城丢炮的旧事,恍然大悟:“原来根子在这儿!” “那就禁运!”周兴礼斩钉截铁,“掐断他们获得优质硝石和精铁原料的渠道!让他们有技术也造不出好炮,或者造出来成本高得吓死人!” 洛天术立刻补充:“不止我们鹰扬军地盘禁运!得拉上西夏、天狼军、白袍军,甚至秦昌的汉川军和西南自治同盟都得打招呼!告诉他们,谁敢给东牟运这些玩意儿,就是跟我们所有人为敌!断了以后的交情和买卖!” 沈唯之有些担忧:“利益动人心啊。要是东牟出天价,难保没有胆大的商人铤而走险。” 严星楚冷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那就加码!放出风去,凡是遵守禁运令的盟友,我鹰扬军可以优先、以优惠价格提供新式飞骑炮!要多少,只要原料跟得上,我们尽量供!但谁敢阳奉阴违,偷偷给东牟运料……” 他眼神扫过众人,“查实一家,洛商护卫队就劫他一家!货扣下,人扔进大牢!我不管他是谁家的商队,背后站着谁!” “好!”周兴礼和洛天术同时点头。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这才是长久之道。 一直沉默的赵江,此刻却抬起头:“大帅,各位大人,既然要把炮卖给盟友,那技术扩散是迟早的事。光靠禁运和假情报,只能拖延一时。”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头,“要想真正压住东牟,压住所有潜在的对手,我们手里,必须握着更厉害的家伙!” 他看向严星楚,一字一句道:“请大帅准我,立刻带工匠营最顶尖的一批人,闭门攻坚,研发新炮!比飞骑炮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精度更高的炮!一年!给我一年时间,我赵江立军令状,拿不出新炮,提头来见!”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赵江,见他一脸的决心。 严星楚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走到赵江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好!军令状就不必立了,需要什么,人、钱、物尽管开口,鹰扬军上下全力支持你!一年不够就两年,我要的是能真正能压到敌军的利器,不是催命的符咒,你放手去干!” 赵江被严星楚拍得肩膀一沉,心头却是一热,那股子倔劲儿更足了:“大帅放心!一年!就一年!我赵江说到做到!” 事不宜迟。严星楚立刻分派任务: 周兴礼负责“假情报”计划,洛天术负责外交禁运。 沈唯之则全力配合赵江从军器局抽调最精锐的工匠和资源,开始研发新炮。同时,保障现有飞骑炮的生产供应,满足盟友订单和自身需求。 同时传令陶玖、余重九:洛商联盟及护卫队严密监控所有涉及硝石、精铁等战略物资的交易。对胆敢违反禁运令的商队,无论背景,一切手段的:扣货!抓人!绝不留情! 众人领命,雷厉风行地散去。 严星楚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他目光望着武朔城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天阳城,东夏京师。 火炮营深处一间略显简陋的百户所里,曹大勇像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暴躁熊罴,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脚下的砖地都快被他磨出印子。 盛勇和吴婴就躺在里屋炕上,人事不醒,脸上还带着一丝迷药作用下不自然的红晕。 “娘的!娘的!”曹大勇低声咒骂着。 秦冲和老钱惨死的消息让他心脏狂跳,他知道盛勇和吴婴醒了会干什么——那绝对是拎着刀子就去找叶泰拼命!九死一生!不,十死无生! 他曹大勇脑子是不如秦老大他们好使,可刀头舔血、山寨火并的经验告诉他,这时候冲上去就是送菜! 叶泰那老狗摆明了挖好坑在等着! 桌上放着两个空酒碗,还有一个小纸包。纸包里还剩点粉末,那是吴婴以前交给他的迷药,药性不烈,就是让人昏睡,说是什么“安神散”。 吴婴大概做梦都想不到,这玩意儿会先用在自己和盛勇身上。 曹大勇当时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打着壮行酒、祝二位哥哥手刃老狗的旗号,硬着头皮把药粉抖进酒里。 万幸,这两人心里憋着火,又完全没防备他,仰脖子就灌了下去。 药效发作,两人刚显出点迷糊,曹大勇这莽汉子,心一横,直接一个熊抱扑上去,仗着力气大,三下五除二把两人放倒捆结实了。 动作笨拙,但够快够狠。 “对不住了,吴二哥,盛三哥……”曹大勇看着炕上昏睡的两人,嘴里发苦。 他摸出剩下的药粉,正琢磨着要不要再给两人补点,确保他们醒不过来,外面传来急促又压抑的敲门暗号。 是负责联络的老赵! 曹大勇心头一紧,赶紧开门把人放进来。 老赵喘着粗气,递过来一个蜡丸:“曹大人,加急!武朔来的!” 曹大勇捏碎蜡丸,展开里面卷着的薄绢。 是少爷的亲笔!字迹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焦灼。 “……擢升曹大勇为天阳城所有暗桩之主事!吴婴、盛勇,必须听从曹大勇号令!……再折一个,老子剥了他的皮!” 最后那句“剥皮”,看得曹大勇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仿佛少爷那冰冷的目光就盯在他后脑勺上。 可看完信,曹大勇脸上的愁苦非但没减,反而拧得更紧了。 他捏着信纸,看着炕上那俩“必须听从号令”的兄弟,嘴里能苦出水来。 “少爷啊少爷……您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 曹大勇心里哀嚎。 “我主事?还管他俩?”他看看自己蒲扇大的巴掌,再看看盛勇和吴婴那精悍的身板。 论身手,论脑子,他都不如两人。 不用迷药,能乖乖听他们?扯淡!肯定红着眼珠子就要往外冲,拦都拦不住!难道真要靠这“安神散”一直把他们药翻?药多了,人会不会真废了? 不行!绝对不行! 曹大勇焦躁地啃着自己手指上的老茧,像头拉磨的驴在屋里转圈。得想辙!必须有个东西能拴住这俩兄弟,让他们暂时消停,听自己安排。 他目光扫过信纸上秦冲、老钱的名字,猛地一顿。 尸体!秦老大和老钱的尸体还挂在城楼上呢!那就是扎在盛勇和吴婴心尖上的两把刀!只要那两具尸体还在城头风吹日晒,受尽屈辱,这俩兄弟就不可能冷静下来! 夺回来!必须把老大和老钱夺回来! 念头一起,曹大勇那简单直接的脑子里爆发出惊人的执着。 不是为了少爷的命令,是为了秦老大!为了老钱!为了不让自己的兄弟死无全尸,曝尸受辱! 只要能把尸体夺回来,他手里就有了“筹码”,就能跟盛勇吴婴谈条件!就能“威胁”他们听令! 两个时辰。 曹大勇像块石头一样坐在门槛上,盯着院子里飘落的灰尘,脑子里翻江倒海,把他在山寨当小头目时那些下三滥的招数、在边军里见过的各种门道,一股脑儿全翻腾出来,硬生生拼凑出一个计划。 他叫过老赵,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交代,粗糙的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儿: “老赵,你路子野,想法子给我弄点东西……要臭!烂肉臭鱼烂虾都行!越臭越好!弄到了,趁天黑,给我抹到挂老大他们尸体的那城墙根底下去!多抹点,要让人老远就能闻到!要让那些路过的百姓都捂着鼻子骂娘!明白吗?就说是城楼上挂着的死人烂透了,臭气熏天!闹!闹得越大越好!” 老赵听得眼睛都直了:“曹大儿,您这是……” “别问!照做!”曹大勇打断他,“还有,盯着点城防营那帮孙子!挂尸那地方,又臭又晦气,以前是谁轮值的?” 老赵想了想:“是城西老营那帮老油子,领头的姓王,滑得很。” “好!你再去给我散点风,就说那地方邪性,挂死人挂久了,怨气重,谁沾边谁倒霉,家里婆娘孩子都得生病。往邪乎了说,传得越广越好!” 老赵虽然不明白曹大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看他那副要吃人的样子,赶紧点头去办。 接下来几天,东城楼那段城墙根下,果然开始弥漫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腐败腥臭的怪味。 开始只是零星有人抱怨,随着老赵不断“加料”,那味道越来越浓烈刺鼻,尤其在太阳一晒,简直能把人熏个跟头。 “造孽啊!这味儿!” “肯定是上面挂的那俩死人烂透了!” “官老爷们也不管管,这还让人怎么走路啊!” “听说沾了这晦气,家里要倒大霉的!” …… 民怨像被点燃的干草,迅速蔓延开来。 路过的百姓无不掩鼻疾走,骂声不绝。 城防营那帮老油子果然受不了了。原本挂尸就是个苦差,又脏又累没油水,现在加上这熏死人的恶臭和“沾晦气”的流言,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姓王的头目几次向上峰诉苦,要求换防。 上峰也头疼。 这臭味确实大,民怨沸腾。可那两具尸体是皇城司叶指挥使亲自下令挂的,谁敢轻易动?只能捏着鼻子让下面的人忍着点。 就在这当口,曹大勇的机会来了。 他这个火炮营下的百户,手底下正好缺地方驻扎轮值。 上头一协调,这又臭又晦气的“看尸”任务,顺理成章地就落到了曹大勇这个“新人”头上;没有多久又有官员上书,再挂下去,京师的形象都要被毁了。 叶泰也顶不住了,而且挂了这几天,也没有收获,只得默认把尸体取下来。 接到调令时,曹大勇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手心却全是汗。 当夜,月黑风高。 曹大勇打着“清理城墙,祛除异味”的旗号上了城楼。 城楼上的守卫早就被那臭味熏得躲得远远的,巴不得有人接手这烂摊子。 曹大勇看着悬挂在冰冷绞架上,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两具模糊身影,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绷得像石头。 “秦老大……老钱……兄弟来接你们回家了……”他声音哽咽,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手下人动作麻利,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愤和小心,将两具早已僵硬冰冷的尸体解下,用准备好的厚油布仔细裹好。 “头儿,下面……”一个伪装成士兵的暗桩低声道。 曹大勇抹了把脸,眼神重新变得凶狠:“按计划!就在这城根底下点火!烧!” 他没时间也没地方转移尸体,就地火化!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也让所有人知道尸体已经处理了,以后叶泰想起这事,也怀疑不到他头上! 手下的人二话不说,就在那散发着恶臭的城墙根下挖了个深坑,架起柴火。 火光在黑暗中跳跃,映照着曹大勇铁青的脸,烧了整整一夜。 天蒙蒙亮时,坑里只剩下灰白的余烬和零星的碎骨。 曹大勇亲手用两个不起眼的粗陶罐,小心翼翼地将骨灰收敛起来。 一个罐子颜色深点,一个浅点。 带着两个沉甸甸的陶罐,曹大勇避开所有人,悄悄溜回自己在火炮营深处一个极其隐蔽的杂物间。 这里是他的秘密据点,连老赵都不知道具体位置。 他把两个罐子并排放在墙角一堆废弃的炮膛刷子和油布后面,用杂物小心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累,但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挪开了一点。 回到百户所,盛勇和吴婴还昏睡着。 曹大勇估摸着药效快过了,打来冷水,用布巾沾湿了,给两人擦脸。 冰凉的水一刺激,盛勇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终于睁开。 眼神先是迷茫,随即聚焦,看到曹大勇那张大脸,记忆瞬间回笼! “曹老三!”盛勇一声低吼,就要挣扎着坐起,却发现自己手脚发软,使不上力气。 旁边的吴婴也幽幽转醒,他的反应更快,眼神一扫周围和自己酸软的身体,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盯着曹大勇:“你给我们下药了?用我给你的‘安神散’?” 那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碴子。 曹大勇头皮一炸,连忙后退一步,举起手,另一只手飞快地把严星楚那封军令掏出来,像举着免死金牌:“二位哥哥!别急!少爷……不,大帅!大帅有令!” 他把那张薄绢塞到吴婴手里,语速飞快:“你们自己看!大帅严令!天阳城所有暗桩,由我曹大勇主事!所有人必须听我号令!潜伏!蛰伏!不准再去报仇!违令者……大帅要剥我的皮!”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点委屈。 【第一百三十三章】是四妹!她来过 盛勇和吴婴凑在一起,快速看完信。 信纸上那“死令”字样,像两盆冷水,浇在他们沸腾的怒火上。 两人沉默下来,脸上的悲愤未消,但那股子不管不顾要冲出去的劲头,被这冰冷的军令暂时压住了。 盛勇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曹大勇:“曹大勇!军令如山我们认!火炮的事,我们可以不管!但是……”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嘶哑,“秦老大和老钱他们的尸体!不能让他们一直挂在城楼上!被万人唾骂!这个仇可以不报,但尸身必须夺回来!入土为安!这事谁也拦不住我们!” 吴婴没说话,但那沉默的眼神比盛勇的嘶吼更坚决。 曹大勇看着他们,脸上突然露出一种混杂着疲惫和一丝……奇异的轻松的表情。 “盛三哥,吴二哥!说话算话?”他沉声道,“只要把秦老大和老钱的尸身夺下来,你们就听我的指令,按大帅的军令蛰伏?” 盛勇和吴婴对视一眼,重重点头:“一言为定!” “那就跟我来!”曹大勇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 盛勇和吴婴虽然手脚还有些酸软,但报仇的执念支撑着他们,立刻跟上。 曹大勇带着他们七拐八绕,避开营中巡哨,来到那个极其隐蔽的杂物间门口。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才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推开门曹大勇径直走到墙角那堆杂物前,信心满满地伸手去扒拉,突然他的手猛地顿住了。 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轻松变成了惊愕,然后是难以置信的慌乱。 杂物被扒开,墙角只孤零零地放着一个深褐色的粗陶罐。 旁边那个颜色稍浅的罐子,不见了! “秦老大的呢?秦老大的罐子呢?”曹大勇像疯了一样,把周围的杂物、油布、炮刷子一股脑全掀开,弄得尘土飞扬。 他跪在地上,双手在墙角灰土里胡乱扒拉着,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两个都放这儿的!深的是老钱,浅的是秦老大!都放这儿的!怎么会没了?怎么会没了?” 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不似作伪的样子,盛勇和吴婴心中的怀疑渐渐被一种巨大的震惊取代。 “曹老三!”盛勇一把抓住曹大勇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声音发颤,“你……你真把老大和老钱……” 曹大勇抬起头,脸上沾满了灰土,眼神里是巨大的失落和茫然,他指着墙角那个深褐色罐子:“老钱……老钱的骨灰还在……可是……可是秦老大的……不见了……” 他声音带着哭腔,“我明明放在一起的!就放在这儿!怎么就没了呢?” 吴婴上前一步,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墙角那片被曹大勇翻得乱七八糟的地方。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每一寸地面,每一个物件。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又走回来,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捕捉空气中某种极其微弱的气息。 他走到那个仅存的、属于老钱的骨灰罐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走到刚才放置秦冲骨灰罐的位置,再次吸气。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令人屏息的专注。 盛勇和曹大勇都紧张地看着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突然,吴婴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双眼睛里,爆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巨大悲伤淹没的激动。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盛勇,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低语: “老三……是迷香……很淡很淡的……混着药草的味道……” 他指着空无一物的墙角,指尖都在颤抖。 “是四妹!她来过!” 洛东关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地洒在屋内。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草香和婴孩特有的奶香气。 杨玉琼坐在软榻上,怀里抱着刚睡醒的女儿轻轻拍哄。 她对面,洛青依倚着靠枕,孕肚微隆,脸上带着恬静的笑意,手里正缝着一件小小的虎头鞋。 “夫人这针线活真是越来越好了,这小老虎绣得活灵活现的。”杨玉琼笑着夸赞,目光温柔地看着洛青依手中的活计。 洛青依抿唇一笑:“闲着也是闲着,总得给小家伙准备点东西。比不上玉琼姐你利落,一个人带着两个小家伙,还能把院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两人正轻声聊着育儿经,门帘一挑, 洛青依的女亲卫顾双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封公文,她径直走向洛青依,低声耳语禀报了几句。 洛青依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眉头微微蹙起,轻轻叹了口气,接过公文,却没立刻看,只是放在一旁。 顾双进来时那不同寻常的脸色和洛青依瞬间的情绪变化,让杨玉琼心头莫名一跳。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女儿,目光落在洛青依手边那封没拆的公文上。 “夫人,是……前线有什么消息吗?”杨玉琼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顾双的神情,还有洛青依叹息的,绝不会是小事。 洛青依抬眼看向杨玉琼,眼神复杂,带着一丝不忍和担忧。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直言。 盛勇是靖宁军的老人,是严星楚视若手足的兄弟,更是杨玉琼孩子的父亲。 这事瞒不住,也不能瞒。 “玉琼姐……”洛青依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是……天阳城那边传回的消息。秦冲……秦大哥……和一位叫老钱的兄弟,执行任务时……被夏明澄的鹰犬叶泰……害了。” 杨玉琼怀里的女儿似乎被母亲骤然收紧的手臂惊到,小手挥舞了一下。 但杨玉琼恍若未闻,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煞白! 秦老大……死了?被那个叶泰老狗害死了? 那……盛勇呢?吴婴呢?他们就在天阳城!就在那龙潭虎穴里!他们和秦老大情同手足,秦老大被害,他们能忍得住?他们会不会……会不会也…… 巨大的恐惧瞬间涌上杨玉琼的心脏。 怀里的女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恐惧,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哭声惊醒了杨玉琼。 她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安抚着女儿,可手指却控制不住地颤抖。她强迫自己冷静,看向洛青依,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音:“夫人……那……盛勇他们……” 洛青依连忙起身,从杨玉琼怀里接过哭闹的孩子,一边轻拍着哄,一边温声道:“玉琼姐,别慌,盛勇和吴婴都暂时安全!星楚已经严令他们潜伏,不得妄动。” 洛青依的安抚像是一根浮木,让杨玉琼在恐惧的波涛中暂时抓住。 她看着洛青依怀里渐渐止住哭泣的女儿,又看看摇篮里睡得正香的儿子,一股强烈的、想要保护自己男人的冲动涌了上来。 安全?潜伏?严帅的军令固然如山,可那是秦老大啊!是比亲兄弟还亲的秦老大!盛勇那个犟驴脾气,吴婴那看似冷静实则最重情义的性子……严帅的军令能压住他们一时,压得住他们心里那把复仇的火吗?万一……万一他们忍不住呢?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杨玉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洛青依道:“夫人,我……我有点乏了,想带孩子们回房歇会儿。” 洛青依看着杨玉琼强自镇定的样子,心中了然,更多的是心疼。 她点点头:“去吧,好好歇着,别多想。星楚会处理好的。” 杨玉琼抱着儿子,牵着刚止住哭还有些抽噎的女儿,脚步有些虚浮地回到了自己暂居的院落。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 她把儿子小心地放回摇篮,又把女儿搂在怀里坐在床边。房间里只剩下女儿细小的抽泣声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看着摇篮里儿子恬静的睡颜,再看看怀里女儿依赖的小脸,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北境女子特有的狠劲儿。 “盛勇……你不能有事……孩子们不能没有爹……”她喃喃自语。 她轻轻放下女儿,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研墨提笔。 一笔一划都带着决绝的力量:“大哥亲启:……秦冲大哥为夏狗叶泰所害,恐盛勇为其兄弟情深,不顾性命寻仇,蹈秦冲大哥覆辙。恳请大哥念及兄妹之情,速遣寨中得力心腹,乔装潜入天阳城,暗中护卫盛勇、吴婴周全。无需露面,只求在危急之时,能阻其冲动,或助其脱身。玉琼手书。”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快速的吹干墨迹,将信小心封好,唤来自己从山寨带来的、最信任的一个丫鬟,低声嘱咐:“用最快的信鸽,送回北天寨,十万火急!” 丫鬟看着杨玉琼凝重的神色,不敢多问,重重点头,接过信匆匆离去。 看着丫鬟消失在门口,杨玉琼才瘫软在椅子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只能做到这里了。希望大哥收到信,能看在她和两个孩子的份上,派人去……哪怕只能远远地看着,让盛勇知道,他还有家,还有她和孩子们在等他…… 北天寨,聚义厅。 杨霸捏着妹妹的信,浓黑的眉毛拧成了疙瘩,一张粗犷的脸上阴云密布。 厅下几个心腹头领大气不敢出,都感受到大当家身上那股压抑的怒火和焦躁。 “秦冲……死了?”杨霸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置信。 那个爽朗豪气的靖宁军老兵,他见过几次,印象很深。 盛勇那小子提起他大哥时,眼里的光做不了假,难怪玉琼急成这样。 派人去天阳城?杨霸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信纸上摩挲着。 天阳城,那是夏明澄的老巢,龙潭虎穴!自己寨子里的人,打家劫舍是好手,可潜入京师,在皇城司眼皮底下护人?这活儿太精细,也太要命!弄不好,人没护住,反而暴露了盛勇他们,那才是万劫不复! 杨霸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不派人?玉琼那里怎么交代,他就这么一个亲妹妹,当初盛勇那小子下落不明,玉琼寻死觅活,是他这当哥的没本事护不住。后来是严星楚和吴婴亲自上山,把玉琼接走安置在洛东关,这才保住了妹子性命,还平安生下了外甥外甥女。 “妈的!”杨霸低骂一声,把信纸拍在桌上,“备马!老子亲自去一趟归宁城!” 几个头领都愣了:“大当家?您亲自去?归宁城现在可是鹰扬军地盘……” “少废话!”杨霸瞪着眼,“老子去见严星楚!问问他盛勇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严星楚要是护不住自己兄弟,老子再想办法!总比现在两眼一抹黑,胡乱派人去送死强!” 二天后,归宁城帅府书房。 严星楚刚处理完一堆军务,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 秦冲和老钱的牺牲,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天阳城那边的密报,曹大勇暂时稳住了吴婴和盛勇,但这根弦绷得太紧,随时可能断。 “大帅,北天寨杨霸求见。”史平进来通报,脸上带着一丝诧异。 杨霸?严星楚也是一怔。 这位北境绿林道上赫赫有名匪首,跟他鹰扬军素无统属关系,井水不犯河水。他怎么会突然跑到归宁城来? 念头一转,严星楚立刻想到了前两天送回洛东关的消息。 杨玉琼也在洛东关,心中一下就明了了。 “请他进来。”严星楚坐直身体,收敛起疲惫之色。 很快,杨霸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 他一身劲装,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江湖人特有的剽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他没有行什么大礼,只是对着严星楚抱了抱拳,声音洪亮:“严大帅,杨霸冒昧打扰!” “杨寨主客气了,请坐。”严星楚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史平上茶。 他打量着杨霸,开门见山:“杨寨主是为玉琼和盛勇的事来的吧?” 杨霸也不拐弯抹角,一屁股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严星楚:“严大帅爽快!我妹子给我写信,说秦老大被人害了。她担心盛勇那小子在天阳城会不管不顾去报仇,让我派人去护着!我杨霸是个粗人,但天阳城那地方水太深,我的人去了,怕不是帮忙,是添乱!所以厚着脸皮来问问大帅,盛勇……还有吴婴他们,现在到底安不安全?严帅可有把握护住他们?” 他语气直接,带着江湖人的直率和一丝对严星楚能力的试探。 严星楚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没有介意。 他理解杨霸作为兄长和山寨当家人的顾虑。 【第一百三十四章】鹰扬北天卫队 他将桌上那份曹大勇刚刚传回的密报递给杨霸。 “杨寨主看看这个。” 杨霸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他虽然识字,但看得不快,眉头紧锁着逐字逐句看完。 信上详细写了曹大勇如何用药稳住盛勇吴婴,如何夺回秦冲尸体。 看完信,杨霸紧绷的肩背明显松弛了一些,长长吁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后怕:“还好……还好我没冲动派人去!这曹大勇……是条汉子!有他在,盛勇和吴婴暂时应该能压住。” 他放下信,看向严星楚的眼神多了几分感激和佩服,“严帅御下有方,杨霸佩服!是我莽撞了。” 严星楚摆摆手:“杨寨主关心则乱,人之常情。盛勇、吴婴都是我的兄弟,更是靖宁军留下的火种,我严星楚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他们白白牺牲。” 杨霸心头一热,重重点头:“有严帅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气氛缓和下来。 严星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口问道:“杨寨主,北天寨如今情形如何?” 提到这个,杨霸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挠了挠头:“不瞒严帅,这日子……是越来越不好混了!” 他叹了口气,实话实说:“以前乱世,官道阻塞,商旅为了求个平安,还愿意交点买路钱。现在北境在鹰扬军治下,路修通了,关卡也守得严实,商队都走官道,谁还往我们那穷山僻壤钻?偶尔有些不开眼的小股流寇想打主意,还没靠近就被鹰扬军的巡逻队给收拾了。寨子里几千号兄弟,还有几百张要吃饭的马嘴,坐吃山空啊!再这么下去,不用官军来剿,自己就得散伙。” 严星楚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杨霸的困境在他意料之中。 乱世草莽,治世隐忧,北天寨这股力量,与其任其消亡或成为隐患,不如……收为己用。 “加入鹰扬军如何?”严星楚突然开口。 杨霸一愣,随即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严帅的好意杨霸心领了!可我手下那帮兄弟,自由散漫惯了,野性难驯。让他们穿上军装,听号令守规矩,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弄不好当了逃兵,反倒连累大帅的军法威严,也害了他们性命。” 严星楚笑了笑,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杨寨主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不加入鹰扬军正军。” 杨霸疑惑地看着他。 “杨寨主可听说过余重九的‘洛商护卫队’?”严星楚问道。 “余重九?”杨霸眉头一挑,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 最近北境很火的一名字。 役夫队起家,后来成了鹰扬商行护卫队的头儿,听说这次北境瘟疫,还是他找回了关键药材才控制下来。 其手底下的人马虽然多是出身役夫,但是经历多次战事,早已经练出精悍之气,专门负责商路押运,对付那些不开眼的马匪路霸,在北境道上名头很响。 “听过,现在怕是有好几千人了吧?” “已经扩到五千了。”严星楚更正道,“但这还远远不够。北境在恢复,商路在拓展,未来还要打通西南,甚至通海。需要护卫的商队、货物、路线会越来越多,风险也越来越复杂。光靠余重九一支护卫队,捉襟见肘。” 他看着杨霸,眼神变得锐利而富有深意:“杨寨主的人马,都是刀口舔血过来的,劫道经验丰富,打遭遇战、山地战更是看家本领。这正是长途商路护卫最需要的能力。与其让兄弟们守着山寨坐吃山空,或者将来被当成匪患清剿,不如……带着他们加入洛商护卫队,为鹰扬军的商路保驾护航,堂堂正正地拿一份安稳的饷银,如何?” 杨霸的心猛地一跳:加入洛商护卫队? 这个提议,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眼前的迷雾! 是啊!抢劫是没前途了,当兵又受不得约束。可这护卫商路……不正是他们这些刀头舔血的人最擅长的事吗?熟悉劫道,会看风色,敢打敢拼!而且打着洛商护卫队的旗号,那就是有“编制”的,不再是土匪了!以后天下太平,也有了立足之地! 巨大的利益前景让杨霸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但他很快又想到一个问题——余重九! 他杨霸好歹是北境绿林道上的头把交椅,北天寨大当家! 让他带着兄弟去投奔余重九,在他手下听令?这……这面子上有点过不去啊!江湖人,讲究的就是个脸面。以后道上兄弟怎么看他杨霸?说他杨霸混不下去,给人当马仔了! 杨霸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犹豫和挣扎。 严星楚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杨寨主多虑了,你的兄弟们,自然是单独成立一支!北天寨的旗号可以保留,就叫‘鹰扬北天卫队’。人员、编制、日常管理,都由你杨寨主说了算。鹰扬军只负责提供统一的制式装备、分成标准,以及……最重要的,洛商护卫队的旗号和后盾!” 杨霸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单独成立一支? 保留北天寨旗号?自己说了算?这……这待遇太好了吧! “不过,”严星楚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既然打上了鹰扬的旗号,那就是我鹰扬军体系下的一部分,自然要接受鹰扬军的统一调度和节制。但是——” 这个“但是”让杨霸的心又提了起来。 严星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这支‘鹰扬北天卫队’,不归我严星楚直接节制,也不归余重九管。它……归你妹妹杨玉琼节制。” “归……归玉琼管?”杨霸彻底懵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自己妹妹?一个带着俩孩子的妇人?管他们这一大帮子土匪出身的糙汉子?这……这算怎么回事? 但杨霸是什么人,能在北境绿林混成头把交椅,把山寨经营得有声有色,脑子绝对够活泛!最初的错愕过后,他猛地回过味来! 归玉琼管,玉琼是谁。那是盛勇的妻子,是盛勇两个孩子的娘! 盛勇是谁,是靖宁军的老兵,是严星楚视为手足的兄弟! 更是现在潜伏在天阳城,为鹰扬军立下汗马功劳的暗桩头目,还有吴婴、陆节。 严星楚这是在给盛勇、吴婴、陆节他们这一系人马,打造一支真正属于他们的、能摆在明面上的力量! 一支由盛勇妻子的亲哥哥掌控的武装护卫队! 这支力量现在负责商路护卫,看似不起眼。 但未来呢?等盛勇他们功成身退(如果还有命回来的话),或者他们的后代长大,这支力量就是他们立足鹰扬军体系、甚至是在未来可能的庞大的鹰扬军体系里拥有话语权的根基! 否则,一群永远见不得光的暗探,就算功劳再大,他们的后人又能有什么前途? 这是严星楚看在盛勇、吴婴、陆节这些兄弟为他出生入死的份上,看在杨玉琼和两个孩子的份上,给他杨霸,更是给盛勇这一系人马,铺的一条后路! 一条能堂堂正正立足、甚至荫及子孙的后路! 想通了这一层,杨霸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看向严星楚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感激! 这位年轻的北境之主,心思之深,布局之远,情义之重,远远超出了他一个绿林草莽的想象! “严帅!”杨霸猛地站起身,对着严星楚,抱拳,躬身,行了一个前所未有郑重的江湖大礼,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杨霸……替我那不懂事的妹子,替北天寨几千号兄弟……谢大帅厚恩!这条道,我杨霸走了!北天寨上下,从今往后,唯大帅马首是瞻!” 严星楚看着眼前这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北境巨寇,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意。 他扶起杨霸:“杨寨主言重了,是互惠互利。盛勇他们在外搏命,我们这些在后面的人,总要为他们,也为自己,谋个安稳的未来。具体章程,我会让陶玖来跟你详谈。装备、分成、商路划分,都好商量。只有一条,既入了鹰扬军的旗号,以前的规矩就得改改,令行禁止,不得骚扰商旅百姓,这是底线。” “大帅放心!”杨霸拍着胸脯保证,眼中闪烁着对新生的憧憬和绿林豪雄的锐气,“我杨霸懂规矩!以后都是自家买卖,谁敢坏了鹰扬军的名声,我第一个剁了他!” 书房外,夕阳的余晖将归宁城的屋宇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书房内,一场关乎数千人命运、一个家族未来、以及鹰扬军内部势力格局悄然变化的合作,在简朴的对话中敲定。 次日,归宁城的晨光还没铺满青石板路,帅府门前已是车马辚辚。 严星楚已经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史平带着二十名亲卫紧随其后,人人轻甲快马,眼神锐利。 邵经和洛天术也策马赶到。 邵经一身武将常服,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带着点被大帅点名的凝重。 洛天术则是一身文士袍,风尘仆仆,眼底有熬夜的青影,显然刚处理完手头的水利公文就赶来了。 “大帅。”两人在马上抱拳。 “嗯,出发。”严星楚没废话,一夹马腹,当先冲出城门。 马蹄踏在平整的新修官道上,扬起一道笔直的烟尘。 离洛北口的洛商大会还有七天,他却提前动身了。 邵经和洛天术交换了个眼神,都明白这次大会绝不简单。梳理章程是明面上的事,大帅心里,怕是揣着更沉的算盘。 就在严星楚一行踏上通往洛北口的官道时,千里之外的西南汉川城,迎来了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 余重九骑在马上,抬头望着汉川城不算高大但透着股沉稳劲儿的城墙。 他身后是五百名洛商护卫队的汉子,个个精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队伍里,金方那张轮廓分明、带着草原气息的脸格外显眼,旁边跟着的是护卫队里出了名的神射手冷面,一脸生人勿近。 不多久,一行人进了城,来到汉川军帅府。 大门外,汉川城的道员崔平和秦昌的夫人乐怡亲自在城门处相迎。 崔平一身青色官袍,举止儒雅;乐怡穿着西南常见的织锦长裙,落落大方,手里还牵着一个虎头虎脑的五岁小男孩。 “余统领,一路辛苦!”崔平笑容可掬地拱手。 乐怡也微笑着点头致意,目光在余重九身后扫过,尤其在金方脸上略作停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但很快隐去。 “崔大人,秦夫人,叨扰了。”余重九抱拳还礼,声音平稳。 他递上秦昌的亲笔信。 崔平接过快速浏览,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 信里秦昌把鹰扬军的援手和鲁阳合作的蓝图说得情真意切。 “余统领是汉川军的贵客,何来叨扰?快请入府!”崔平热情引路。 余重九带着金方和冷面进了帅府,说明来意:按秦帅允诺,洛商护卫队要在汉川城设个据点,方便日后商路护卫和协调。 崔平连声道好,他早已经接到了秦昌的来信,当即拿出一本册子,把准备好的几处位置不错的院落介绍给了余重九。 余重九看中了一处临街带大院子的,地方够大,也方便马匹车辆进出,当即拍板定下,说稍后就付定金交割。 事情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眼看天色渐晚,余重九正要告辞带人去安顿,崔平和乐怡却热情挽留,非要请他们在帅府用晚饭不可。 “余统领一行远道而来,接风洗尘是应有之义,岂能让你们去住客栈吃冷饭?就在帅府外院,家常便饭,务必赏光!”崔平言辞恳切。 乐怡也在一旁含笑点头,小男孩更是好奇地打量着这群气度不凡的外乡人。 余重九看看天色,再看看对方真切的热情,实在不好推辞,只得抱拳:“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过崔大人、秦夫人盛情。” 帅府外院的客厅布置得不算奢华,但透着股书卷气和西南特有的精致。 饭菜陆续上来,都是西南风味,香气扑鼻。 崔平招呼余重九、冷面、金方入座。 余重九本以为就他们几个男人,刚拿起筷子,就见乐怡端着一个酒杯走了进来。 “几位贵客,一路辛苦,我代我家大帅,敬诸位一杯。”乐怡笑容温婉,声音清亮。 余重九三人明显愣了一下。 在大夏其他地方,除了家宴,极少有女子参与这种正式饭局。 但余重九反应极快,立刻起身举杯:“秦夫人太客气了,余某惶恐。”冷面和金方也赶紧跟着站起来。 乐怡落落大方,一人敬了他们一杯,仰头就干了,面不改色,酒量着实不浅。 敬完酒,她又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便道:“几位慢用,让崔大人好好陪诸位。”说罢,便牵着孩子施施然离开了。 余重九和冷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惊讶和佩服。 【第一百三十五章】这是规矩,也是本分。 这西南之地,风气果然不同。 金方则觉得新奇,草原上女子地位也不低,但如此大方参与军镇外事接待的,还是少见。 饭桌上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崔平很会调动话题,从西南的山水特产、风土人情,说到汉川军的现状,又对余重九当初南下千里寻药的事迹赞不绝口。 “余统领真乃信义无双!若非你及时带回药材,我汉川军在鲁阳城怕要遭大难!这份恩情,汉川上下铭记于心!”崔平说得情真意切。 余重九放下酒杯,脸上没什么得意,只是平静道:“崔大人过誉了。当时情形危急,严帅忧心如焚,余某不过是奉命行事,尽了本分。换做任何一位袍泽,都会如此。” 他应对得滴水不漏,但心里那根弦却一直没松。 这顿饭,吃得太顺,崔平太热情,总让他觉得后面还有话。 果然,酒过三巡,崔平话锋一转,脸上带着几分商量的笑容:“余统领,有件事,想私下请教一二。” 余重九放下筷子:“崔大人请讲。” “是关于这洛商联盟。”崔平斟酌着措辞,“我汉川城也有不少殷实商贾,对联盟心向往之。只是不知,加入这联盟,可有门槛?需要何等引荐?” 余重九了然,这是打听入会条件。 他略一沉吟,便按规矩答道:“加入洛商联盟,通常需现有成员引荐,经联盟核心审议。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着崔平,“崔大人若有可靠商家,可由我鹰扬商行出面引荐,程序上会简便些。” 崔平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实不相瞒,余统领。下官虽是科举入仕,但祖上也是商贾出身。家中在汉川经营些刺绣营生,虽是小本买卖,但也算薄有信誉。家中几位管事,听闻洛商联盟盛况,颇为意动,托我问问门路。既然有鹰扬商行引荐这条路,那真是太好了!” “原来如此。”余重九点点头,很干脆,“小事一桩。崔大人可让家中主事之人,持我的亲笔信,去洛北口寻鹰扬商行总管陶玖陶市监。陶大人自会安排。” “哎呀!多谢余统领!太感谢了!”崔平大喜过望,连忙举杯又敬了余重九一杯。 放下酒杯,崔平脸上的笑容敛去几分,换上了一副更郑重的神色。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余统领,还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余重九心头微凛,面上不动声色:“崔大人但说无妨。” 崔平的目光扫过余重九、冷面,最后在金方脸上停留一瞬,才缓缓道:“余统领,你看我汉川军,与鹰扬军如今关系如何?” 余重九谨慎答道:“严帅与秦帅虽只一面之缘,但瘟疫之时同舟共济,面对东牟强敌亦能联手抗之。两家守望相助,关系自然是好的。” “是啊,守望相助,共抗外辱!”崔平用力点头,似乎很认同。 他话锋却猛地一转,声音更沉了几分,“既然两家已如唇齿相依,不知……是否有机会更进一步,缔结正式盟约?” “缔结盟约”四字一出,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余重九脸上的平和瞬间消失,眼神陡然锐利,手中的酒杯“啪”一声轻轻顿在桌上。 冷面更是瞳孔微缩,放在桌下的手本能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只有金方还有些懵懂,但也被这骤然紧张的气氛感染,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余重九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崔大人!汉川军与鹰扬军缔结盟约,此乃军国大事!此等要务,已非我洛商护卫队职责所能涉足!更非余某区区一护卫统领可以置喙!” 他目光锐利,直视着崔平:“余某只负责商路护卫,传达秦帅允诺设立据点之事已毕。崔大人若有此意,当上书贵军秦帅,由秦帅与我鹰扬军大帅严星楚,或双方主政官员正式商议!余某不敢越权,也绝无此权!” 这番话掷地有声,毫不留情地划清了界限。 崔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尴尬和懊恼。 他连忙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打着哈哈道:“哎呀!余统领见谅!见谅!是我多喝了点酒,胡言乱语了!失言,失言!此事就此揭过,不提了,不提了!来来来,吃菜,吃菜!” 气氛一时有些僵冷。 崔平努力地岔开话题,重新说起西南的趣闻轶事,试图活跃气氛。 余重九也收敛了锋芒,重新拿起筷子,但话明显少了,只是客套地应和着。 冷面依旧沉默,眼神却警惕地留意着周围。 金方则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心里却思绪飞扬。 结盟?听起来是好事啊!两家联手,力量更大。为什么余头儿反应这么大?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狼一样。而且崔平被怼了之后,立刻就怂了?这夏人官场上的弯弯绕,真是让人看不懂。 这顿饭的后半段,吃得有些索然无味。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余重九立刻起身告辞,带着冷面和金方离开了帅府。 回到客栈,余重九脸上的平静彻底消失。 他大步走进充当临时指挥所的堂屋,对值夜的队员沉声道:“取纸笔,准备飞鸽传书归宁城,不,直接发往洛北口!” 队员不敢怠慢,立刻备好笔墨和特制的小纸条。 余重九提笔疾书,字迹凝重: “急禀大帅:职等已抵汉川,据点初定。汉川道员崔平,席间忽提汉川军欲与我鹰扬军缔结盟约!职严辞拒之,言明此非护卫队可议。崔平旋即改口,似有试探之意。此事突兀,恐非其本意,或为秦昌授意。职已言明,此等大事当由两军主帅或主政官员议定。详情后续再报。余重九手书。” 他将纸条卷好,塞入细小的竹筒,用火漆封死,交给队员:“立刻放出去!务必送到!” 看着信鸽扑棱棱消失在西南的夜色中,余重九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但眉宇间的凝重丝毫未减。 他深知,盟约之事,绝非崔平一时兴起。 秦昌的野心,或者说,他对自身处境的不安,已经开始显露了。 “头儿,崔平那话……啥意思?”金方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凑过来问。 冷面也投来探寻的目光。 余重九看了他们一眼,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碗凉水灌下去,才缓缓道:“意思就是,秦昌想跟我们严帅拜把子,以后两家合一家,同进同退。” “这不是好事吗?”金方更不解了,“人多力量大啊!” “好事?”余重九冷笑一声,“小王子,你把事情想简单了。结盟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旦盟约缔结,就意味着责任和义务!可问题是,我们对他汉川军内部了解多少?”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而且,秦昌当日鲁阳杀降筑京观,手段酷烈,名声不佳。我鹰扬军若贸然与之结盟,北境那些刚刚归附的城池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们鹰扬军也认同他那套?这会影响大帅的声誉!再者,秦昌如今困守鲁阳一隅,兵不过数千,将不过马回等寥寥数人。他急于结盟,是想借我鹰扬军的势,甚至借此稳固他在西南的地位,甚至对抗自治同盟内部可能的倾轧!这盟约,对我们而言,是包袱,是风险!远不如现在这样,保持合作,但互不统属来得灵活!” 金方听得目瞪口呆。 他以为结盟就是简单的“一起对付敌人”,没想到背后牵扯这么多弯弯绕绕,什么名声、风险、包袱……他只觉得脑袋嗡嗡响。 冷面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显然更明白其中的利害。 “所以余头儿你才……”金方恍然大悟。 “所以我必须立刻、明确地拒绝!绝不能给他留下任何幻想,更不能让他觉得可以通过我这边影响大帅的决策!”余重九斩钉截铁,“这是规矩,也是本分。”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一封小小的鸽信,正承载着西南的试探与变数,飞向正在赶赴洛北口大会的严星楚。 同时间,汉川军帅府内,也有一只信鸽飞起。 次日,余重九早上安排人交接了据点院落,下午就把冷面和金方给安排到了西南自治同盟其它势力去了。 严星楚到洛北口时,已经是他从归宁城出发一天后的晚上。 陶玖简单的安排了晚饭,吃完饭后严星楚等人也没有休息,而是到了市监楼陶玖的公房。 陶玖正指着摊开在长案上的几张写满条款的草纸,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关于这成员违规惩戒,徐源提议罚款为主,数额按违规程度和资历浮动;秦佩兰则主张除名与移交军法并重,杀鸡儆猴。属下以为,秦主事更切中要害,商队行走四方,若无铁规震慑,后患无穷……” 邵经抱臂站在窗边,眉头拧着,显然对商贾间这些锱铢必较、尔虞我诈的条条框框不太感冒,只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洛天术坐在下首,面前摊着自己的记事簿,笔尖快速记录着要点,不时抬头补充一两句:“惩戒力度固然重要,但调查程序必须明确且公开,否则易成打压异己之工具,反失人心。陶总管,这点需在章程里单列一条,细化流程。” 严星楚靠在主位的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目光不时扫过条款章程,然后又略有沉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史平推门而入,手中捏着一支细小的竹筒,封口的火漆还带着夜露的微凉。 “大帅,西南,余统领加急信!” 严星楚接过竹筒,指尖用力捏碎火漆,抽出里面卷得紧紧的薄绢。 目光快速扫过余重九那方正朴实的字迹——崔平试探结盟,被严辞拒绝……汉川军道员所为,恐非本意,或为秦昌授意…… 看着看着,严星楚紧绷的嘴角忽然向上弯起,竟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略显凝重的公房里格外突兀。 陶玖、邵经、洛天术都停下讨论,诧异地望过来。 严星楚笑着,将手中的薄绢递给离他最近的陶玖:“看看,余重九……这小子,也太实诚了。” 陶玖疑惑地接过,邵经和洛天术也凑了过来。 三人头碰头地快速看完,脸色都有些微妙。 崔平试探结盟,余重九反应激烈,直接划清界限……这处理在他们看来,并无不妥,甚至称得上果断。 大帅在笑什么? 陶玖捏着信笺,木腿挪动一步,靠近书案,纳闷道:“大帅,重九处置得当啊,您……为何发笑?” 邵经也皱着眉,显然没明白。 洛天术则若有所思地看着严星楚。 严星楚笑着摇摇头,身体放松地靠回椅背,手指点了点陶玖手里的信:“处置是得当,规矩也守得死紧。可重九啊,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他目光扫过三人,带着点调侃,“以前不结盟,是因为秦昌名声太差,而现在以咱们和汉川军现在的关系,虽没签那一纸盟书,实际干的哪样不是盟友该干的事?他秦昌想求个名分上的安稳结盟,结就结呗。”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在他看来,余重九那如临大敌的郑重其事,甚至不惜加急传信,显得有些……可爱? 或者说,是底层出身者对规矩、名分的天然敬畏。 洛天术却站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严星楚旁边的茶几前,将那张余重九的信笺轻轻放下,动作间带着郑重。 他没有立刻反驳严星楚的轻松论调,而是沉吟了足足两息,才抬起眼,直视着严星楚,正色道:“大帅,属下以为,与汉川军,还是不结盟为好!” 他这话掷地有声,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陶玖脸上神色错愕,邵经身体下意识地站直了些。 严星楚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目光疑惑地落在洛天术脸上:“哦?说说看。” 洛天术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分量有多重。 他迎着严星楚的目光,条理清晰地开口:“属下曾听大帅提过我军结盟的过往。第一个盟友天狼军,那是因着靖宁军的情分,且当时鹰扬军初生,势单力薄,两军结盟,只为抱团取暖,目的纯粹。”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信笺上点了点:“后来与白袍军结盟,实赖密侯穿针引线,共同的目标是当时如日中天的夏明澄。” 他的声音渐沉:“至于西夏,我们名义归属而已!当时结盟,我们也从西夏换来了武朔、洛山两座重镇,这种盟约,早已变了味道,充满算计与交换。” 他目光扫过邵经微微变色的脸,继续道,“而后来面对西南自治同盟的邀约,大帅您拒绝了。为何?因为您深知,一旦正式结盟,便意味着深度卷入西南泥潭,必然分心,无力再顾北境安危。” 洛天术向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有力:“再看如今!大帅,鹰扬军坐拥北境大部,控扼洛水要道,兵精粮足,火器之利冠绝北地!论实力,已与东方的夏明澄、盘踞西南的自治同盟(狮威军在西北还有一处根基)鼎足而三!甚至已凌驾于西夏吴氏及其余众多小军镇之上!” 他最后这句话,虽未明说,但是在场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陶玖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看向严星楚。 邵经的手猛地收紧,骨节发白,脸上血色褪尽,死死盯着洛天术,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严星楚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在圈椅中绷紧。 他确实被洛天术这赤裸裸的实力剖析和定位震惊了。 洛天术如此清晰地点破鹰扬军已具备争霸一方的实力,这是想做什么,这冲击力太大。 洛天术迎着他锐利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更加斩钉截铁:“我军实力至此,若再与汉川军这等实力远逊的小势力缔结正式盟约,非但无益,反受其累!它将成为我军未来扩张的掣肘!鹰扬军未来的路,是逐鹿天下!” 【第一百三十六章】逐鹿天下! “逐鹿天下!” 这四个字终于被洛天术赤裸裸地说了出来,冲击在了所有人心上。 公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窗棂呜呜作响,更衬得室内落针可闻。 严星楚的目光在洛天术脸上逡巡,他明白了。 洛天术出身科举,却没有走科举的路子而是后来选择了从商的路子,这是一个胆大的人,而且其堂妹洛青依更是他严星楚的夫人,且现在还怀了生孕。 洛天术早已将自己和整个家族的命运牢牢绑在了鹰扬军这条船上。他不是在反对一个汉川军,他是在为鹰扬军谋划未来,他借此抛出“逐鹿天下”的战略,就是要为这艘大船定下航向! 这既是一个契机,也是一次试探——试探他严星楚真正的野心,也试探鹰扬军核心层对未来的态度。 严星楚的目光移向陶玖。 这位从武朔城小吏时代就跟随自己,断腿护账册的生死之交,此刻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神复杂地交织着震惊、茫然。 陶玖骤然听到“扩张”、“逐鹿天下”,对他内心的冲击可想而知。 再看邵经。这位军侯系出身的将军,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扶着刀柄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军侯系的荣耀与信条,就是拱卫大夏,抵御外侮。洛天术这番话,无异于在掘他们精神上的根!去颠覆那个他们祖辈效忠的朝廷,这念头本身,就足以让他信念崩塌。他紧咬着牙关,似乎在极力克制着拔刀怒喝的冲动。 严星楚只觉得一股剧烈的头痛猛地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洛天术给他抛出了一个巨大而烫手的命题,而左右心腹截然不同的反应,更让他感到一股无形的重压。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知道了……都先下去吧。此事……容我再想想。” 陶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严星楚眉宇间深重的倦意和那挥之不去的头痛神色,最终只是沉默地点点头,转身时,木腿敲击地面的声音格外沉重。 邵经重重地哼了一声,眼神复杂地剜了洛天术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僵硬得像块石头。 洛天术则平静地收拾好自己的簿册,对着严星楚微微一躬,也退了出去。 公房内只剩下严星楚一人,还有那盏摇曳不定的烛火。 他撑着沉重的额头,指节用力按压着胀痛的太阳穴,走出房间,来到院子中。 洛天术的话,一遍遍在脑中回响。 父亲和靖宁军满门忠烈,最后却落得被夏明澄出卖、惨死沙场的结局;他自己,从军户之子挣扎求存,武朔城小吏起步,多少次在刀尖上跳舞,在生死边缘徘徊,才挣下如今这份基业。 而那个曾经威震四方的大夏,如今何在?东夏夏明澄与西夏夏明伦兄弟阋墙,争权夺利,视国土沦丧、百姓流离如无物!这样腐朽不堪、名存实亡的朝廷,真的还值得他严星楚效忠吗?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就在不久之前,西南自治同盟扯旗时,他还煞有介事地写信过去,苦口婆心地劝对方“莫忘大夏之名”。 这才过了多久?他自己心中那杆名为“忠义”的旗帜,竟也在这乱世的罡风中剧烈地摇摆起来,甚至开始萌生出……取而代之的念头? 不!严星楚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和西南那群只图割据自保不一样!即便他心中那点野望的种子已经破土而出,他想要的,也绝非偏安一隅!他要的是结束这乱世,再造山河!他要吏治清明,百姓富足,边疆永固!他要一个……真正能配得上“大夏”之名的强盛国度!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遍了他的心田,带来一阵阵灼热的悸动。 轰隆——!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沉沉的夜幕,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当空炸响! 将严星楚从炽热的遐想中猛地惊醒。 他浑身一颤,抬眼望去。 方才还只是阴沉的天幕,此刻已是乌云如墨,翻滚沸腾,沉甸甸地压向洛北口的天上。 变天了! 严星楚的心猛地一沉。 那瞬间点燃的雄心壮志,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雷和窗外骤变的天地泼了一盆冰水。 争霸天下?再造山河?谈何容易! 如今的鹰扬军,看似强大,实则根基未稳。 北境初定,百废待兴;东牟、东夏虎视眈眈;西南自治同盟态度暧昧;内部还有像邵经这样忠于旧朝理念的军侯系将领。 一旦他流露出丝毫问鼎之心,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那些现在还能勉强维持的盟友关系,恐怕瞬间就会土崩瓦解,甚至倒戈相向! 他刚才想的那些宏图伟业,在眼下这风雨飘摇的局势面前,显得如此遥远,甚至……有些可笑。 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再次袭来,比之前的头痛更加深刻。 他转身走向房间,脚步有些虚浮。 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很快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幕,将窗外的世界冲刷得一片模糊。 “大帅!”史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担忧。 严星楚进屋,站在窗前,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低沉地穿透雨幕:“传令下去,洛商大会一切事宜,按方才与陶市监、洛参议商定的办,尽快落实。没有要事,不要来扰我。” “是。”史平应声退下。 严星楚独自伫立在窗前,望着外面被暴雨笼罩的院子。 雨水顺着屋檐汇聚成流,哗啦啦地冲刷着青石板街面。 争?还是不争?结盟?还是拒绝?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冰冷的雨气透过窗缝扑打在脸上。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狂暴的雨声中。 与此同时,洛北口市监楼一处公房里。 屋内,气氛比这到来的暴雨更压抑。 邵经脸色铁青,指节捏得发白,目光死死盯在洛天术脸上:“洛参议你刚刚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逐鹿天下?你是要陷大帅于不忠不义,让鹰扬军背上乱臣贼子的千古骂名吗!” 洛天术站在窗边,身形清瘦却笔直如松。 他迎着邵经几乎喷火的目光,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邵将军言重了。天术所言,只为鹰扬军,为北境数百万生民寻一条真正的生路。何来不忠不义?忠于谁?忠于那个坐视国土沦丧、任由百姓涂炭的夏明澄?还是忠于那个内部争权夺利、太后和臣子不清不楚的西夏?义在何处?是放任东牟和恰克铁蹄践踏的‘大义’,还是看着北境父老在瘟疫和战乱中挣扎的‘仁义’?”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邵经紧绷的脸:“鹰扬军能有今日,非朝廷所赐,乃大帅与万千将士、北境百姓,一刀一枪,一砖一瓦,从血火中拼杀、从废墟上重建而来! 北境的长治久安,靠的不是朝廷的恩典,而是我们自己手中的刀枪,自己制定的规矩!这份基业,这份安宁,只有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真正长久!” “放屁!”邵经怒极,猛地踏前一步,刀鞘撞在桌角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以我鹰扬军今日之威,坐拥北境雄兵,火器之利冠绝北地!天下间,哪家势力敢对我鹰扬军指手画脚?哪家敢无端挑衅?这难道不是已经握在手里了吗?这份安稳,难道还不够?你非要大帅去担那‘谋逆’的恶名,将鹰扬军置于天下口诛笔伐的风口浪尖!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安稳?”洛天术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带着洞穿世事的锐利,“邵将军,你太天真了。今日的安稳,是建立在东牟、东夏暂时无力大举出兵,建立在西夏吴氏尚存顾忌之上!一旦他们缓过气来,或者朝廷腾出手来,一道‘勤王诏书’,一个‘僭越’的罪名,就能让我鹰扬军成为众矢之的!到那时,我们辛苦打下的基业,护佑的百姓,顷刻间就会化为齑粉!这安稳,不过是沙滩上的城堡!” 邵经胸膛剧烈起伏,他无法反驳洛天术对朝廷腐朽的指控,那是血淋淋的事实。 但他骨子里流淌的军侯世家的血,那份对大夏正统近乎本能的维护,让他无法接受彻底推翻的论调。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好!就算那屋子朽了!那就再造一座新的夏室!扶保明君,澄清玉宇,再造乾坤!这才是正途!” “再造夏室?”洛天术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他微微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悯,“邵将军,再造之功,功高盖主。古往今来,这样的例子还少吗?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夏室再造之日,便是我们这些‘再造功臣’鸟尽弓藏之时!到那时,我们这些人,还有活路吗?鹰扬军浴血打下的基业,难道要拱手让人,再被新的‘夏室’猜忌、倾轧?” “那是你洛天术自己臆想出来的!”邵经厉声反驳,额头青筋暴起,“朝廷岂是那等鸟尽弓藏之人?未来的明君,又岂会……” “臆想?”洛天术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锋利,“史书上血淋淋的教训,邵将军都视而不见吗?前朝开国名将韩某,助太祖定鼎天下,功封异姓王,最终如何?一杯毒酒,满门抄斩!本朝初年,西南平叛大将李某,功勋卓著,结果呢?被构陷谋反,凌迟处死,九族流放!这些,难道都是臆想!” 他一步上前,逼视着邵经,目光如炬:“邵将军,你告诉我!当鹰扬军付出无数牺牲,扫平宇内,再造出一个‘夏室’之时,我们这些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老臣宿将,该如何自处?是解甲归田,将身家性命寄托于新君的仁慈?还是等着莫须有的罪名加身,步前人后尘?” “够了!” 一声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喝,如同惊雷在室内炸响。 一直沉默坐在主位上的陶玖,猛地用他那条完好的腿支撑着站起身,拐杖重重顿在地面。 他脸色同样凝重,眼神扫过剑拔弩张的邵经和洛天术,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清晰:“都给我住口!” 公房内瞬间死寂,只剩下窗外越来越近的雷声和两人粗重的喘息。 陶玖拄着拐,木腿敲击着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走到两人中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邵将军,你今日所言,句句肺腑,是为鹰扬军的清名,为大帅的声誉着想!这份赤诚,老陶我懂!” 他转向洛天术:“洛参议,你所虑深远,句句诛心,是为了防患于未然,为鹰扬军,为大帅,为所有追随大帅的兄弟谋一个真正的万全之基!这份深谋远虑,老陶我也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放缓,却带着千钧之力:“你们说的,都对!但你们争得面红耳赤,除了伤了袍泽兄弟间的和气,于事何补?!”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关键,在大帅!大帅今日未表态,那就是他心中已有计较,只是时机未到,或者,他心中也正在权衡这千钧重担!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关乎我鹰扬军生死存亡,关乎北境乃至天下格局!岂是你我在此争辩就能定下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告:“此事,今日起,到此为止!仅限于我们三人,还有大帅知晓!若再有第四人得知今日争执内容……” 陶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邵经和洛天术的脸:“……那便是动摇军心,自毁长城!若被敌国细作探知,加以利用,渲染放大,我鹰扬军顷刻间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届时,莫说什么逐鹿天下、再造乾坤,便是眼下这来之不易的北境安宁,也会瞬间倾覆!大夏,也将彻底沉沦于外敌铁蹄之下!这个责任,你们谁担得起!”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邵经和洛天术心头。 两人脸上的激愤和执拗,在陶玖这冰冷的现实剖析和严厉警告下,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迅速消退,只剩下沉重的后怕和凛然。 邵经紧握的手缓缓松开,颓然垂下。 洛天术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下来,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深处,依旧翻涌着未息的波澜。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阴霾,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当空劈落! 陶玖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他拄着拐杖,语气缓和下来:“走吧。这鬼天气,闷了几天,总算下了场透雨,也该凉快凉快了。两位大人远道而来,我这东道主还没好好招待。今晚我做东,就咱们仨,找个清净地方,喝两杯,去去这满身的燥气。” 他率先挪动脚步,木腿敲击着被暴雨声淹没的地面,走向门口。 邵经和洛天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和无奈,最终默默跟上。 【第一百三十七章】即视为对鹰扬军宣战! 三日中午后,虽然天气很热,但偶有风吹过。 洛北口中心临时搭建的巨大芦棚内,人头攒动,声浪鼎沸。 洛商联盟第二次大会,如期举行。 芦棚内布置得简单而庄重。 正前方是一个高出地面的木台,铺着靛蓝色的厚布。 台上居中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楠木椅,严星楚端坐其上,神色平静,目光深邃地扫视着全场。 他左侧坐着洛天术,一身文士青衫,正襟危坐,眼神沉静如水。右侧则是邵经,一身武将常服,腰板挺得笔直,面色沉凝,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陶玖作为联盟主持者和洛北口市监,拄着拐杖,立于台前侧方。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 最前排是十五家已入盟的核心商行东家或主事,秦绩溪、秦佩兰、徐源等人赫然在列。 他们的座位与台上鹰扬军核心仅一步之遥,无形中彰显着其地位。 后面则是今日准备集中入盟的十家新成员代表,以及闻风而来、多达四十余家的观望商贾,其中不乏实力雄厚、在大夏商界排名前十的巨擘。 严星楚的目光在台下缓缓扫过,将各色人等的神态尽收眼底。 兴奋、期待、算计、忐忑、好奇……种种情绪交织在这巨大的芦棚内。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前排时,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在眼底闪过。 秦佩兰身边,坐着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子。他面容清雅,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几分,穿着一身低调却不失华贵的月白杭绸直裰,气度从容。 正是明氏商行未来的继承人,秦佩兰的丈夫——明方。 看到明方,严星楚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忽了一瞬。 他想起了已故的皇甫密。随着地位日高,他知晓的隐秘也越来越多。 当年秦佩兰与皇甫密之间那段无疾而终的情愫,以及秦佩兰听闻皇甫密成亲后迅速下嫁明方的往事……严星楚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微澜的八卦:这位明夫人,当年是否真是赌气而嫁?如今皇甫密已逝,这三人之间的纠葛,也算是彻底尘封了。 明方敏锐地感受到了严星楚目光中的一丝探究,他微微颔首致意,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暗自揣度:这位年轻的大帅,莫非是对自己这张显得年轻的脸,或是明氏商行的实力有所审视? 严星楚收回思绪,与几位远道而来的巨贾短暂寒暄。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巨贾之间涌动的暗流。 秦绩溪与一位来自东南、姓顾的盐业巨头之间,气氛尤为微妙,两人目光偶尔交错,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敌意。 严星楚心下了然。当初秦绩溪能拿下西北那几座关键盐池,背后有他鹰扬军的影子,而其中部分盐池,原本正是这位顾家的囊中之物。 顾家虽是大夏顶尖盐商,却也不敢在鹰扬军的地盘上对严星楚流露出半分不满,只能将这口怨气撒在秦家身上。 不仅秦顾两家,其余几家巨头之间,同样存在着或明或暗的矛盾,有脾气火爆者,甚至能感觉到其蠢蠢欲动的火气,只是慑于鹰扬军的威势和严星楚在场,才强自按捺。 “诸位!”陶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芦棚每一个角落,压下了嘈杂的声浪。 大会正式开始。 陶玖首先回顾了联盟成立以来的成果,强调了“互利共赢、保障商路”的宗旨。接着,便进入了今日的重头戏——公布洛商联盟正式章程细则。 “其一,入盟机制!”陶玖声音洪亮,“凡欲加入洛商联盟之商行,需至少两家现有核心成员联合引荐,并经联盟核心成员会议投票,获三分之二以上赞同,方可入盟!” 台下响起一片议论声,这门槛不算低,但也确保了入盟成员的质量和可靠性。前排的核心成员们大多神色平静,显然早已知晓。 “其二,税赋优惠!”陶玖提高了声调,“凡联盟成员,在鹰扬军辖境各城行商,其入城税、市税,皆享八折之惠!大宗货物转运,凭联盟核发之凭引,过境税减免三成!此惠政,为期五年!” “好!” “严大帅仁义!” 台下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尤其是那些准备入盟和观望的商人,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笑容。实实在在的税收减免,这是最直接的利好! “其三,定价协调!”陶玖继续道,“为防恶性竞争,损及商道根本,联盟将设立‘行市公议’之制。凡涉及粮、盐、铁(民用)、布、药等大宗民生必需货物,各成员需定期协商,划定合理市价区间,共同遵守!违者,视情节轻重,予以联盟内部警告、罚款,乃至暂停联盟优惠之惩戒!” 这一条引起了一些小声的议论,尤其是一些惯于囤积居奇、操纵物价的大商贾,眉头微蹙。但想到联盟带来的整体保障和税收优惠,权衡之下,大多选择了沉默。 “其四,纠纷仲裁!”陶玖环视众人,“联盟成员之间,若因商事产生纠纷,应优先提交联盟‘仲裁堂’公议裁决!仲裁堂由各核心成员推举德高望重、处事公允之代表组成。一经仲裁,双方必须遵从!若私自械斗或诉诸地方官府,挑起事端者,联盟将予以严惩,直至除名!” 这一条获得了不少点头。商人最怕扯皮和官司,有一个内部快速裁决的机制,省时省力。 “其五,”陶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冷峻,整个芦棚的气氛也为之一凝,“禁运制度!” 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凡我洛商联盟成员,必须无条件响应鹰扬军颁布之‘战略物资禁运令’!此令所涉物资名录,由鹰扬军军器监、后勤司核定,联盟负责传达!目前明确禁运之战略物资为:硝石、精铁料、铜料、可用于军械之良马!”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凡有成员阳奉阴违,私下向鹰扬军明令禁止之势力(如东牟)转运禁运物资者,一经查实,立即驱逐出联盟!其在鹰扬军辖境内所有商铺、货物、资产,一律由联盟没收处置!” “什么?!” “没收所有资产?” “这……这也太狠了吧!” “禁运硝石精铁?那……那有些生意还怎么做?” 台下瞬间声音高涨起来!尤其是那些与东牟等势力有着千丝万缕联系,或者本身就走私起家的大商贾,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禁运战略物资大家早有心理准备,但这“没收所有资产”的惩罚力度,简直是要抄家灭门! 陶玖用拐杖重重顿地,声音压过喧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接下来是关于洛商护卫队的抽拥,按护送货物的收益提拥——一成。” 他话间刚落,下面已经再次炸开了锅。 所有的商行,纷纷交头接耳,面露愤懑。 “肃静!肃静!”他指着台下几个核心成员:“秦东家,明东家,徐掌柜!还有在座的各位!你们想想,过去一年,你们各家商队,在鹰扬军辖境之外,被各路强梁、乃至某些‘官军’劫掠、敲诈、甚至以通敌之名没收全货的损失有多少?” 这话戳中了所有商人的痛处,喧哗声小了下去,许多人脸上露出心有余悸和愤恨之色。 “加入联盟,享受优惠和保障,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陶玖声音铿锵,“联盟护卫队,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数千精锐,精良装备,日夜护卫商路,耗费何止巨万?这抽佣,就是护卫队的军饷和刀枪!鹰扬军为保障商路畅通,不惜以大军为后盾!陶某今日在此,代表大帅,代表鹰扬军,撂下一句话!” 他猛地转身,对着台上端坐的严星楚,以及台下所有商人,一字一句,如同重锤击鼓: “凡悬挂洛商联盟旗帜之商队,在洛商护卫队护卫之下,行于大夏疆土!若遇盗匪劫掠,护卫队自当剿灭!若遇地方势力无端刁难、强征重税、甚至妄图没收货物……” 陶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脸色变幻的巨贾,最后定格在严星楚平静却蕴含着无边威严的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 “……即视为对鹰扬军宣战!我鹰扬军必倾力讨之!不死不休!” “轰——!” 最后四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在巨大的芦棚内炸响! 整个会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商人,无论大小,无论之前是兴奋还是不满,此刻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看着台上那位年轻却已威震北境的大帅,看着他身边如渊停岳峙的将军和谋士,看着陶玖那掷地有声、杀气腾腾的宣言。 一股彻骨的寒意,伴随着难以言喻的巨大震撼和……一丝扭曲的狂喜,瞬间席卷了所有人的心神! 鹰扬军……这是要以大军为商队背书!敢动洛商联盟的货,就是与鹰扬军开战! 这份霸道,这份护短的决心,前所未有! 先前对禁运惩罚和抽佣比例的不满,在这赤裸裸的武力宣言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微不足道! 激动、敬畏、臣服……种种情绪在无数商人的脸上交织。 那些原本心存不满的大商贾,此刻心思也熄了些,脸上只剩下震撼和复杂的算计。 在绝对的武力和明确的保障面前,规则和代价,似乎也变得可以接受了。 陶玖环视全场,声音沉稳,继续道:“洛商联盟章程,诸位已听明。入盟之利,护商之诺,鹰扬军言出必行!接下来由鹰扬军监察正使、参议洛天术大人,鹰扬军同知邵经将军继续接下来的议程。” 所有人向洛天术望去,只见一直端坐严星楚身侧的洛天术缓缓起身。 他青衫磊落,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大帅有令,为促北境百业复苏,今日再新增两条新政。” 芦棚内瞬间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其一,”洛天术竖起一根手指,“凡洛商联盟成员,于鹰扬军辖境内新设工坊、商铺者,鹰扬钱庄可依其招工人数、经营行当,提供低息贷银!年息最低十五分(15%),最高不过二十分(20%)!” “十五分!” “年息?最低十五!” 台下像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乱世之中,钱庄印子钱动辄三五分月息(年息36%-60%),年息十五?这简直是白送! 没等众人从这巨大的馅饼里回过神,邵经那魁梧的身影也豁然站起! 武将常服下,一股凛冽的军威自然散发,压得前排几个商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其二!”邵经的声音如同金铁交击,斩钉截铁,“自即日起,鹰扬军所有军需采买,不论粮秣、布匹、药材、车马器具,最低门槛——必须是洛商联盟成员!非盟内商号,一概不录!” 轰——! 如果说洛天术的低息贷银是砸下一块金砖,邵经这军需采购令就是引爆了一座金山! 鹰扬军如今控扼北境大部,拥兵数万!每日消耗的粮草、布匹、药材,打造兵器需要的铁料、木炭,修缮城池需要的砖瓦、石料…这是何等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市场! 先前那些还因入盟门槛、抽佣比例而纠结算计的观望商人,眼睛瞬间就红了! 前排几个核心成员,如秦绩溪、徐源,脸上也掠过一丝凝重。军需这块肥肉太大,新狼要入场分食了! “洛…洛参议!”一个穿着锦缎、操着南方口音的中年胖子猛地站起,声音都变了调,急吼吼地问:“那低息贷银……最短能借多久?若只借三月周转,利息几何?”他脑子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外面月息三分(年息36%)都算良心价了!若能按鹰扬钱庄的月息借上几个月… 洛天术平静回应:“月息最低一分五厘(1.5%),然短期借贷,最低时限为三个月。且同一商行,一年之内,借贷不得超过三次。” 一分五厘!月息! 台下的算盘珠子声几乎要响成一片。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大的哗然! “三个月,月息一分五,年息算下来才十八分!比外面短拆便宜一半不止啊!”有人失声叫出来。 “应急!这是救命钱!”另一个眼睛发亮的商人捶着大腿。 “邵将军!”又有人急不可耐地转向邵经,声音带着颤,“军需采买何时开始?结算用现银还是汇票?可能……可要预支部分定金?” 他更想问的是,那些缴获的战利品,比如东牟的铠甲兵器、马匹,能不能让他们这些商人接手变现?那利润更是惊人! 邵经板着脸,只回答了部分军需流程的问题。 另外涉及公平性和战利品处置,洛天术接过了话头,以监察正使的身份,条理清晰地阐述了军需采买的公开招标、监察流程,以及战利品处置的现行规定(暂时未对商行开放),但承诺未来会探索更灵活的机制。 够了!足够了! 低息贷银解燃眉之急,军需订单是看得见的金山!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只是来凑热闹看看风头的四十多家商行代表,此刻像打了鸡血,纷纷跳了起来! “陶总管!陶总管!我富丰号愿入盟!谁……谁能引荐一下?必有厚报!” “秦东家!秦东家!看在小弟往日孝敬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明东家!明夫人!我们吴记布庄愿奉明氏为主,求个引荐名额啊!” 场面瞬间变得混乱而狂热。 【第一百三十八章】北天寨那个活阎王! 那些在第一次大会入盟成员,瞬间成了香饽饽,被围得水泄不通。认识的、不认识的商人,纷纷涌向他们,拉关系、套近乎、拍胸脯许诺好处。 严星楚端坐台上,面色平静地看着台下这众生百态。 商人的狂热在他意料之中。他来洛北口,商盟细则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如何把这些人、这些钱、这些活计,真正引到鹰扬军的地盘上来扎根! 鲁阳城那死气沉沉的教训,让他彻底明白:光有粮食和刀枪,养不活一座城,更养不活一片疆土。减税、低息、军需订单,这三板斧下去,他不信这些逐利的商人不动心。 入盟仪式在狂热的气氛中草草进行。 今日能正式入盟的,只有早已敲定的十二家(包括鹰扬商行保荐的汉川崔氏)。其余人,哪怕当场找到引荐人,也只能登记,进入三个月的“观察期”,三个月后核心成员投票决定。这是规则,也是给先入盟者留出的缓冲期和保护期。 毕竟,谁也不想刚入盟就被同行挤死。 “严大帅,大恩不言谢!我崔氏商行必不负鹰扬军信任!”一个穿着体面、带着汉川口音的中年男子激动地挤到台前,对着严星楚深深作揖。 正是汉川崔氏的家主崔文。 陶玖在一旁低声介绍:“大帅,这位便是重九举荐,由我鹰扬商行作保,特准入盟的汉川崔氏东家。” 严星楚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崔东家不必多礼。鹰扬军与汉川军守望相助,张氏诚信经营,余统领举荐,本帅信得过。望张氏在联盟内,为沟通西南商路多做贡献。” 这话既是勉励,也是点明张氏入盟的特殊原因——给秦昌面子。 崔文激动得连连称是,脸上红光满面。 其他未能当场入盟的商人看在眼里,羡慕嫉妒恨交织。那十多家投票没过的更是沮丧,有人忍不住低声抱怨:“不就是早一步抱上大腿么……同行是冤家,卡着不让进……” 也有人打起精神,开始围着刚入盟的十二家,尤其是根基浅些的新成员,软磨硬泡,希望三个月后能投自己一票。 严星楚听着这些牢骚,心中毫无波澜。 商人逐利,规则之下自有其生存之道,他无意,也无力事事插手。 “诸位!”陶玖再次提高声音,压下嘈杂,“今日无论入盟与否,凡至洛北口者,皆是我鹰扬军贵客!帅府已在城中备下薄宴,请诸位赏光,用过晚膳再行离去!” 听说有饭局,原本一些想立刻走人去做准备的商人,也暂时按捺住了。 这种场合,正是互通有无、拉拢关系的绝佳机会,谁也不想错过。 陶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拐杖指向棚外:“宴席尚早,若诸位还有兴致,可随严大帅移步城外校场,一观我洛商护卫队操演!看看诸位日后行走四方的依仗,究竟是何成色!” 此话一出,人群又是一阵骚动。护卫队?就是那要抽佣他一成利润护卫队,必须去看看,看看值不值这一成佣! 严星楚率先起身,邵经、洛天术紧随左右。 大帅都步行了,台下这些商人东家们,纵使平日车马代步惯了,此刻也没人敢摆谱上马车,纷纷整理衣冠,呼啦啦一大群人,顶着午后依旧有些毒辣的日头,浩浩荡荡向城外校场走去。 校场依山而建,极为开阔。 当众人登上临时搭建的观演台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为之一窒! 烟尘滚滚,杀声震天! 近万人(实七千五百,余重九带走了五百人,共计原护卫队五千人,北天寨三千人)的方阵正在操演!刀光如林,长枪如海,奔腾的战马卷起漫天尘土,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弓弩手阵列齐射,箭矢破空的尖啸令人头皮发麻! “嗬!好凶悍的护卫!” “这……这比边军看着都不差啊!” 商人们看得心潮澎湃,安全感油然而生。有这些虎狼护着货,还怕什么毛贼? “咦?那……那不是杨霸吗!”一个曾在北境吃过亏的老商人突然失声叫了出来,手指颤抖地指向演武阵中一个挥舞令旗、声若洪钟的魁梧身影。 “杨霸?哪个杨霸?” “还能是哪个?北天寨那个活阎王!他……他他他……他怎么也在这儿?还穿着护卫队的衣服?” 认出杨霸的人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当年被劫的阴影瞬间涌上心头。 旁边立刻有消息灵通的人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敬畏解释:“嘘!小声点!早投了鹰扬军了!听说现在叫什么‘鹰扬北天卫队’,归在洛商联盟旗下!以后……说不定还得靠他保着咱们的货走南闯北呢!” 这话让认出杨霸的商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校场上那支彪悍更胜从前的队伍,最终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娘的……这世道……不过……有这煞神在,倒真他娘的安心……” 震撼远未结束。 当操演进入高潮,各支队伍开始展示核心战力时,商人们彻底傻眼了。 只见每支约五百人的方阵侧翼,都推出了两门覆盖着炮衣的家伙!炮衣掀开,黝黑锃亮的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炮?是火炮!”有人失声尖叫。 “飞骑炮!我见过!黑云关守军用的就是这种!轻便!打得快!”有见识广的商人激动地喊道。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接连响起!远处作为靶标的土丘碎石崩飞,烟尘升腾! 观演台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赤裸裸的武力展示震得说不出话。抽佣一成值!太值了! 这哪是护卫队,这分明是一支披着商队护卫皮的野战精兵!有这样的队伍押镖,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抢。 这钱,花得心甘情愿!花得胆气横生! 严星楚站在观演台最前方,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看着校场上奔腾的铁流,听着耳边商人压抑不住的惊叹和倒吸冷气声。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减税、低息、订单,是香甜的饵。 这刀锋般锐利的护卫队,就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确保规则运行、震慑内外不轨的利剑! 饵已撒下,剑已出鞘。 他仿佛看到,无数的工坊、商铺,正像雨后春笋般,在他鹰扬军的土地上破土而出。 北境的脉络,正随着商路的延伸和财富的流动,一点点变得强壮、温热。 晚宴设在洛北口最大的酒楼“朱氏酒楼”,包下了整整三层。 美酒佳肴流水般送上,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气氛比白天在芦棚里更加热烈,也多了几分松弛下的暗流涌动。 严星楚自然是宴会的绝对核心。 他端坐主位,并未久留,象征性地举杯与全场共饮三巡,接下来所有人都诧异了。 因为有个半百胖老人拿着一壶酒和一个杯子走了进来,严星楚看见他进来也带着笑容站起了来,旁边的陶玖也紧接着站了起来。 洛天术和邵经看着老人,觉得有点熟悉,但却想不起是谁,也跟着站了起了。 能够让严星楚起身的人,这天下怕也没几个了,大家都以为是一方军帅或者朝廷的大员,但看样子又不像。 老人也没有留多久,和严星楚喝完后,又给陶玖、洛天术和邵经碰一杯就离开了。 洛天术和邵经这才知道,来人是朱威的父亲,朱氏酒楼的老板。 这洛北口店已经是朱氏酒楼的第五家分店了。 严星楚又单独接受了汉川张氏崔文、以及几位实力顶尖的巨贾的敬酒后,便以军务为由,带着邵经、洛天术先行离席。 主角退场,场子反而更活络了。 “张东家!恭喜恭喜啊!汉川张氏,这下可是搭上快船了!”立刻有人端着酒杯围上了红光满面的崔文,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羡慕和试探。 鹰扬商行作保,特准入盟,这份殊荣,谁不眼红? 崔文满脸堆笑,连连拱手:“同喜同喜!全赖余统领举荐,陶总管和严大帅给面子!崔某惶恐,日后还需诸位多多提携!” 他嘴上谦虚,心中却是豪情万丈,仿佛看到了崔氏商行借助鹰扬军和洛商联盟的东风,冲出汉川,辐射西南乃至北境的锦绣前程。 另一边,秦绩溪身边也围了不少人。 他沉稳地应付着,目光却偶尔飘向不远处独自坐在窗边小几旁自斟自饮的顾姓盐商。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碰撞,都迅速移开,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火星迸溅。 西北盐池的旧怨,并未因同在一个联盟而消弭。 秦佩兰与丈夫明方坐在一起,气质雍容,应对得体。 明方谈吐优雅,与几位东南来的丝绸、米商巨贾相谈甚欢,言语间颇多共同话题。 秦佩兰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眼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全场,留意着各方的动态。 她看到几个新入盟的中等商行东家,正围着陶玖的副手,急切地询问低息贷银的具体申请流程和军需采买的品类需求清单。 徐源则像条滑溜的鱼,在人群中穿梭。 他脸上永远挂着那团和气的笑容,跟谁都能聊上几句,打听着各种消息:谁家囤了什么紧俏货,谁家打通了哪条新商路,谁又和哪家地方势力搭上了线……他尤其关注那几个今天没入成盟、但实力不俗的商行东家,时不时凑过去低声交谈几句,似乎在许诺着什么,又像是在收集着什么。 “陶总管,”一个穿着杭绸、操着江南口音的茶商凑到陶玖身边,压低声音,“您透个底,那军需采买里……茶叶的份额……今年能有多少?是只要粗茶砖,还是……上好的明前龙井也有需求?” 他搓着手,眼中满是期待。 军汉喝粗茶,但军官老爷们,可是识货的! 陶玖拄着拐,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滴水不漏:“李东家莫急,具体品类和数量,待后勤司核算完毕,自会发布招标文书,一切按章程来,公平公正。” 类似的打探和交易,在宴会的各个角落悄然进行着。 利益是永恒的纽带,也是无形的硝烟。 洛北口市监楼顶层,严星楚推开紧闭的窗户。 喧嚣的丝竹宴乐声、推杯换盏的喧哗声,混合着夏夜微热的晚风,一股脑地涌了进来。 楼下长街上依旧灯火通明,满载货物的马车在兵丁的疏导下辘辘驶过,准备明日发往各地的商队正在做着最后的检查,人声、马嘶声不绝于耳。 他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酒气、食物香气、尘土味和淡淡马粪味的空气,感受着这座商埠跳动的脉搏。 很吵,很乱,充满了算计和铜臭。 但这才是活着的城池。 他转过身,看向肃立身后的史平,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史平,听说你要娶媳妇了。要不是夫人来了信,我还蒙在鼓里,怎么,怕我给不起贺礼?” 史平一愣,脸上瞬间腾起一抹赧然,连忙躬身道:“大帅恕罪!属下……属下是看大帅最近日夜操劳,诸事繁杂,想着等大帅稍有空闲时再禀报,不敢因私事搅扰。” “你呀,”严星楚微笑着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话。新妇是哪家姑娘?何处人士?” 史平有些局促地坐了半边椅子,回道:“回大帅,是……是武朔城遇见的流民。如今还在武朔城,家中只有一个弟弟相依为命,父母都已不在了。”他声音低沉了些。 严星楚目光微微一凝,随即了然。 乱世流离,这般身世才是常态。 他温声道:“嗯,身家清白就好。既然安家在武朔城,你们成亲后也不必另觅住处了。我在武朔城的那处旧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权当是送你的贺礼。” “大帅!万万不可!”史平猛地站起身,连连摆手,急切道,“那院子是大帅起家的地方,意义非凡!是鹰扬军扎根北境的见证!属下何德何能,怎敢……” “什么见证不见证的,”严星楚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空置的院子,久了就荒废了,有人住着才有生气。这事就这么定了,休要再推辞。这是我的心意,也是给新妇的一份安稳。” 他看着史平,眼神带着深意,“你跟在我身边,鞍前马后,几乎没有自己的闲暇。让你无后顾之忧,才能更安心地替我办事。夫人那边也备了一份贺礼,是给新妇的。” 史平眼眶微热,喉头滚动了几下,最终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有些发哽:“属下……谢大帅厚恩!谢夫人厚赐!” “起来吧。”严星楚扶起他,正色道,“你那小舅子,只要人踏实肯干,年纪合适的话,看看他适合鹰扬军哪条路子,或是想学门手艺,你酌情安排便是。给他个安身立命的机会,也是替你夫人分忧。” “是!属下明白!谢大帅体恤!”史平心中暖流激荡,再次郑重行礼。 处理完这桩私事,严星楚脸上的温和敛去,重新恢复了北境之主的沉凝。 【第一百三十九章】陈彦眼中寒光闪烁。 二日后,西夏平阳皇宫内。 吴砚卿坐在软榻上,指尖捻着一份刚由快马送抵的密报。 薄薄的纸页上,墨迹清晰,详述着洛北口洛商联盟第二次大会的种种细节。 “减税?低息?呵……”吴砚卿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指尖轻轻弹了弹纸页,“年息十五,月息一分五。严星楚是不是傻了,拿钱庄当善堂开?这般施舍,看你能撑多久!” 眉眼间透出一丝轻蔑。 严星楚这般撒钱,在她看来,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收买人心罢了,上不得台面。 她的目光掠过纸页,当看到护卫队近万人操演、配备飞骑炮的字样时,那抹讥诮才稍稍收敛,染上了一丝凝重。 “近万人……”吴砚卿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几个字,“什么商队护卫?分明就是一支披着皮的军队!” 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舒服。 北境瘟疫才过去多久,这严星楚这么快就拉起了这么一支队伍。 这股不舒服,很快转化成了焦躁。 她起身,烦躁地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面上踱步。 裙裾拂过地面,无声无息。 自关襄城惨烈的战事后,西夏也在咬牙整军。 从靖宁城是招到三万新兵到平阳,可前些日子,她带着儿子、西夏皇帝夏明伦去校场阅兵,那场面……至今想起来都让她心头发堵。 稀稀拉拉的队列,参差不齐的号令,新兵脸上茫然而非锐气。 别说和当年拱卫京畿的禁军比,就是比起巡防营都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样的兵,拉上战场,能挡得住敌军。 魏若白倒是有信来,言辞恳切,说什么“练兵非一朝一夕之功”,“请太后与陛下稍安勿躁”。 可她能不急吗? 平阳城是西夏的“都城”,是她和儿子的安身立命之所! 如今城里真正能依仗的,只剩下两万勉强维持着旧日框架的京营老底子。 她不是没想过把关襄城那一万多京营精锐调回来。 可关襄城是西夏东大门,一旦调回,关襄就只剩下那二万新募的乌合之众……万一东夏或东牟再次大举来攻,关襄还能守得住吗? 关襄若失,平阳城暴露在兵锋之下,她和儿子……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只能硬着头皮,把希望寄托在魏若白身上,指望他能把关襄那二万新兵练出点样子。 她甚至盘算好了:等魏若白练成,从中挑出一万最精锐的,调入平阳城,加上现有的两万京营,凑足三万精兵拱卫京师,她心里才算踏实。 而平阳新练两万,再派去关襄,这样关襄就有了五万人,守城应该无虞了。 守住关襄、平阳、安靖这三座互为犄角的城池,保住儿子这个小朝廷,这才是她现在最迫切的愿望。 什么挥师东进,取代夏明澄? 经历过关襄城险些城破的惊魂,她早已没了那份不切实际的雄心。 能守住眼前这一亩三分地,让她们母子能在这乱世活下去,不至于沦为阶下囚,就是最大的奢望了。 “太后。”一个沉稳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恭敬。 吴砚卿停下脚步,烦躁稍敛:“是征一啊,进来吧。” 殿门无声开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躬身而入,正是她的心腹,出身同族的吴征一。 吴征一现在掌管着内廷部分财权和隐秘事务,是她为数不多能信任的人之一。 “何事?”吴砚卿坐回软榻,揉了揉眉心。 吴征一垂手侍立,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小几上那份关于洛商联盟的密报,斟酌着开口:“太后……关于那洛商联盟……臣下有些浅见。” 吴砚卿眼皮都没抬:“哦?说说看。”她对商贾之事,向来兴趣缺缺。 “臣观其条款,尤其是那低息贷银与军需采购两项,对我西夏……或许大有裨益。”吴征一小心翼翼地说着,观察着太后的脸色,“若能加入其中,借其低息银钱周转,或参与其军需供应,必能充盈内库,缓解我军需之困……” “加入?!”吴砚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凤眸含煞,“你让哀家去向严星楚那个泥腿子低头?去捧他搞出来的什么劳什子商盟?!” 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 名义上,鹰扬军还挂着她西夏朝廷的牌子,严星楚不过是她名下的一个军镇统帅! 让她这个西夏太后,去向自己的“臣属”讨要一个商贾联盟的席位,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若是朝廷强势,这种商盟,就该由她西夏来主导,他严星楚算什么东西?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吴征一额头渗出细汗,但话已出口,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太后息怒!臣下岂敢让太后……折节?臣的意思是……不以朝廷名义,只以……以吴家商行的名义参与。”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所得收益,不入国库,皆入……内库!” 最后“内库”两个字,像两记重锤,敲在了吴砚卿的心坎上。 她脸上的怒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奈。 内库! 为了练兵,她早已掏空了大半内库积蓄。 安靖城的兵器卖了不少,可杯水车薪,根本填不满这个无底洞。她想加税,可朝堂上那些冠冕堂皇的大臣立刻跳出来,说什么“民生凋敝”、“不可竭泽而渔”,一副为国为民的忠肝义胆模样。 呸!吴砚卿心里冷笑。 她太清楚了,平阳城乃至整个西夏控制区内,值钱的商铺、良田,十之七八都攥在那些大臣和他们背后的家族手里!加税就是割他们的肉,他们当然要打着“为民请命”的幌子拼命阻拦! 国库空虚,内库告急。 没有钱,拿什么养兵?拿什么守住这三座城?没有这三座城,她和儿子……那后果,她连想都不敢想。 吴征一那句“皆入内库”,精准地戳中了她最深的痛处和渴望。 她沉默了。 殿内只剩下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蝉鸣。 过了许久,吴砚卿才缓缓抬起眼,看向依旧躬身、额头沁汗的吴征一,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少了几分怒意:“平身吧。” 吴征一心中暗松一口气,知道有戏,依言站直。 “此事……”吴砚卿指尖轻轻敲击着软榻扶手,“你亲自去办。就以……嗯,就以你名下那间‘吴氏货行’的名义,去接触洛北口。低调些,莫要张扬。至于引荐……” 她略一沉吟,“去找严星楚,就说……是哀家的意思,让他鹰扬商行给个方便。” “是!臣下明白!”吴征一心中狂喜,连忙躬身领命。 有了太后这句话,只要能搭上洛商联盟这条线,以低息贷银周转,再想办法挤进军需采购的盘子,内库的窘境就能大大缓解! 这对他吴家,对太后,都是雪中送炭! “去吧,仔细些。”吴砚卿挥挥手,眉宇间难掩疲惫。 为了钱,为了活下去,她最终还是向现实低了头。 这份屈辱感,让她心头像堵了块石头。 “臣告退。”吴征一恭敬地退了出去,脚步轻快了许多。 吴砚卿靠在软榻上,闭上眼,那份关于洛商联盟的密报静静地躺在小几上。 此刻再看,那“低息贷银”几个字,似乎也没那么刺眼了。 同时间,东牟青石堡。 太子陈彦坐在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精细地标注着北境的山川河流、关隘城池,鹰扬军的黑色小旗插在隆济、云台、黑云关、虎口关等关键位置,如同几颗钉入东牟侧翼的毒牙。 他手中同样捏着一份关于洛商联盟大会的详细报告,比吴砚卿那份更加详尽,甚至包含了部分与会大商贾的背景分析。 陈彦看得很慢,很仔细。 他脸上没有吴砚卿的轻蔑,只有一片沉凝,眉头紧锁。 “减税……低息……军需订单……还有那近万人的‘护卫队’……”陈彦低声自语,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 他猛地将报告拍在沙盘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好一个严星楚!”陈彦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寒意,眼神锐利如鹰隼,“你这不是在经商,这是在铸剑! 地图上,代表鹰扬军控制区的阴影正在不断扩大,像一块不断蔓延的淤青。 “减税、低息,吸引商贾扎根,带来人口、手艺和钱粮!军需订单直接将这些商贾绑上他的战车!那支所谓的护卫队,更是明晃晃的武力威慑和商路保障!”陈彦的手指重重戳在洛北口的位置,“你在用商道编织一张大网,把北境牢牢地网罗在自己手中!鹰扬军在夯实根基,积蓄力量!”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堵在了陈彦的心口。 他仿佛看到,在严星楚这套组合拳下,北境那些刚刚从瘟疫和战乱中喘过气来的城池,正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元气,甚至变得更加强壮。 无数的工坊在建立,商铺在开张,流民在变成工匠、伙计和农夫。财富在流动,人心在归附。而鹰扬军,则收取赋税,壮大军队,打造兵器! 此消彼长! “假以时日……”陈彦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根本不用他严星楚主动出兵,只需稳坐北境,不断发展,他鹰扬军的实力就会像滚雪球一样,彻底压过我东牟!到时候,他振臂一呼,北境军民归心,铁骑东出,我东牟拿什么抵挡?靠青石堡?靠青州港那点残兵?”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严星楚走的这条路,看似温和,没有硝烟,却比千军万马的冲锋更加可怕! 不行!东牟必须改变! 陈彦猛地转身,大步走回书案前。 他铺开一张上好的雪浪笺,提起狼毫笔,饱蘸浓墨,笔走龙蛇。 这是一封给父皇陈谅的奏折。 “儿臣陈彦谨奏父皇陛下:……鹰扬严氏,其志非小,彼以商道为犁,深耕北境;以利诱为网,罗织人心;以精兵为刃,震慑四方。其势已成,若任其坐大,必为我东牟心腹之患!……儿臣以为,当效其法而破其势!我当另辟蹊径,请父皇下旨,倾力组建大型海洋商队,开拓远海贸易!海路所获之利,数倍乃至十数倍于陆路!唯有以海贸之巨利,充盈国库,强我水师,打造坚船利炮,方能与严氏争锋于未来!恳请父皇圣裁!” 奏折言辞恳切,分析鞭辟入里,将海洋贸易提升到了关乎东牟国运的战略高度。 陈彦深知父皇的性子,国库空虚一直是父皇的心病。 这份奏折,就是要用巨大的利益前景,撬动父皇的决心! 写完奏折,小心吹干墨迹,封入密匣,陈彦的脸色并未放松。 他知道,组建庞大的远洋船队,非一日之功。 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需要更快、更狠的手段! 陈彦再次提笔,这一次落笔的对象,是如今坐镇青州港镇海府大将——李磐! 信的内容很短,字迹却透着森然的杀气。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陈彦眼中寒光闪烁。 他没有明说具体怎么做,但他相信李磐这个跟他最久的表弟,能明白他的意思。 余重九站在汉川城刚收拾停当的据点院子里,日头晒得人发晕。 他正准备带几个亲信动身赶回洛北口——陶玖飞鸽传信,一批贵重药材和精致铁器要运往西南汉川城,货值惊人,非他亲自押送不可。 “头儿,马备好了。”亲卫队长老梁牵着他的坐骑过来。 余重九点点头,刚抬脚要往院门口走,一个负责据点消息传递的年轻队员,从外面冲了进来,脸色煞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一头撞在余重九身上。 “统领!统领!不好了!” 余重九心头咯噔一下,一把扶住他:“慌什么,天塌了?” 那队员喘着粗气,声音都变了调:“是……是金方!金方他们……在西南……贡江城南面,雪龙山一带……失踪了!” “什么?!”饶是余重九素来沉稳如山,听到“金方”和“失踪”连在一起,脑子里也不由嗡的一声。 别人只当金方是个身手不错的草原小子,他余重九可太清楚这人的分量了——那是严大帅亲自交到他手里,未来要担大任的恰克小王子! 贡江南,雪龙山,那里土司林立,山高林密,瘴气毒虫横行,当地人进去都容易丢半条命,何况这些北来的护卫队。 是被自治同盟的人扣下了?是东夏的细作闻着味儿下了黑手?还是撞上了哪个不开眼的当地土司? 一瞬间,无数个糟糕的念头在余重九脑子里翻腾。 【第一百四十章】大小姐又抓人回来了! 他强迫自己压下那股骤然涌上的寒意。 “说清楚!怎么个失踪法?最后传回消息是什么时候?谁传的?”余重九的声音低沉下来,像绷紧的弓弦。 “是……是昨天午后,冷面派人快马送回来的消息,说金方带一队人按计划去雪龙山探路、绘制简易舆图,约定傍晚回贡江城外的临时营地汇合。 结果天黑透了也没见人,冷面立刻带人进山去找,只发现……发现他们临时歇脚的痕迹被破坏得很厉害,像是……像是被很多人围过,地上有杂乱的脚印,还有拖拽的痕迹……再往里,林子太密,天又黑了,没敢深追。冷面哥判断……是被人强行带走了!他一面派人继续在附近山里找,一面立刻派人回来报信!人刚到不久!” 被人强行带走! 余重九的心沉到了谷底。 冷面是护卫队里出了名的谨慎和追踪好手,他下的判断,基本八九不离十。 “妈的!”余重九低骂一声,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就往屋里走,“老梁!” “在!” “立刻集合!点齐二百人,全副武装!把咱们那两门小炮也带上,半炷香后出发!”余重九语速快得像爆豆子,“另外,给我备纸笔,快!” 老梁二话不说,扭头就冲了出去,院子里瞬间响起急促的号令声。 余重九冲进刚收拾好的临时书房,一把抓起笔,墨汁飞溅。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狂跳的心稳下来,落笔如飞: “急禀大帅:金方率五十人小队,于贡江城南雪龙山执行探查任务时,遭不明势力围捕,踪迹全无。事出突然,情势危急。金方身份特殊,恐有不测。职已亲率二百精锐,携轻炮二门,即刻奔赴雪龙山搜救。汉川据点由副手暂管。详情后续再报。余重九手书。”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迅速封好,唤来门口待命的信使:“用最快的方式直接发往归宁城帅府!” 信使接过信,像阵风一样跑了出去。 他定了定神,拿起桌旁的水囊猛灌了几口冷水,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让他焦灼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大步走出房门。院子里,二百名洛商护卫队的精锐已经整装列队,人人面色肃杀,刀枪出鞘,弓弩上弦。 两门用骡马驮着的轻便“飞骑炮”也已准备就绪。 一股压抑的杀气在空气中弥漫。 “上马!”余重九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味道,“目标,西南贡江城雪龙山,全速前进!” 马蹄声如闷雷般在汉川城的石板路上炸响,卷起一路烟尘,朝着西南方向,一头扎进了莽莽群山。 金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 大白天!青天白日!自己带着五十个全副武装、从洛北口护卫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就这么被人给……绑了? 是的,绑票。货真价实的绑票。 此刻,他和手下的弟兄们像一串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蚂蚱,双手反剪在背后,粗糙的麻绳勒得手腕生疼,深一脚浅一脚地被推搡着走在一条陡峭崎岖的山道上。 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裸露的树根,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只有斑驳的光点漏下来。空气又湿又闷,弥漫着腐叶和某种浓烈花香混合的怪味,熏得人头昏脑涨。 远处隐隐传来猿猴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 五十个人,一个不少,全在这儿了。 只是人人带伤,鼻青脸肿是轻的,有几个伤得重的,走路都一瘸一拐,全靠同伴搀扶,血水混着汗水,浸透了破烂的军服。 金方脸上也挨了几下,嘴角破了,火辣辣的疼。 他死死咬着牙,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视着周围押送他们的这群人。 昨日,就是这五百多人突然出现,让他不得不选择束手就擒! 他当时也是这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人群。 男女都有,身上样式古怪的粗布短褂和扎腿裤,皮肤黝黑粗糙。 男人大多赤裸着精壮的上身,露出虬结的肌肉和狰狞的刺青,手里拿着磨得雪亮的长刀、钢叉,还有不少背着硬弓和吹箭筒。 女人则彪悍不输男子,腰间同样挎着短刀,眼神凶狠得像山里的母豹子。 他们占据着绝对的地形优势。 金方他们当时刚走到一处狭窄的山坳,两边是陡峭的山崖,前方只有一条仅容两三人并行的羊肠小道。 这伙人就像从石头缝里、树顶上冒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地就堵死了前后出路。箭矢、吹针、还有带着倒钩的飞索,雨点般从头顶和两侧的密林中泼洒下来! 金方反应极快,立刻大吼:“结圆阵,盾牌手顶上!弓弩手反击!” 训练有素的护卫队队员瞬间收缩,盾牌格挡,弓弩上弦。 但对方人数太多了,攻击也太刁钻。 吹针细如牛毛,专射面门和脖颈,力道奇大,能穿透皮甲! 那带着倒钩的飞索更是阴毒,一旦被缠住腿脚,立刻就有几个彪悍的土人扑上来硬拽,把人拖进旁边的密林! 金方一刀劈开射向面门的吹针,反手射倒一个从侧面扑来的土人。 他看到自己手下一个盾牌手被几支吹针射中脖颈,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看到一个弓弩手刚拉开弓,就被飞索缠住手臂,惨叫着被拖走;看到几个试图冲出去撕开缺口的兄弟,瞬间被几把长刀砍在了身上…… 他眼睛都红了! 以他的身手,拼着挨几下,或许能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去。 他身边几个最精锐的亲兵,豁出命去,或许也能跟着他冲出去几个。 但是……其他人呢? 这五十人,是他从洛北口带出来的。 相处时间不长,但一起钻山林、啃干粮、躲避毒虫、绘制地图,同吃同住。 他们知道他是草原人,却没人歧视他,反而因为他身手好、讲义气,都叫他“金头儿”,真心实意地跟着他。 那些年轻士兵脸上的信任和依赖,金方都看在眼里。 冲出去,他金方或许能活。可剩下的四十多个弟兄,在这五百多如狼似虎、熟悉地形的土人包围下,绝对十死无生! “住手!都住手!”金方猛地将手中的长刀狠狠插进脚下的泥土里,发出“铿”的一声大响!他用尽全身力气,用刚学会不久的、还带着浓重草原腔调的汉话吼道:“我们投降!别杀了!放下兵器!” 这一声吼,让混乱的战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护卫队队员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金方。 那些凶悍的土人也停下了攻击,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个把刀插在地上的高大年轻人。 金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眼眶里的酸涩和翻腾的杀意,环视着身边的兄弟们,声音嘶哑:“听我的,放下兵器,活着……才有机会!” 他第一个解下了腰间的短刀,丢在地上。 然后是箭囊、弓弩…… 队员们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不甘,有屈辱,但更多的是对死亡的恐惧和对“金头儿”决定的信任。 叮叮当当,兵器一件件被丢下。 土人们发出一阵夹杂着土语的、含义不明的呼哨和怪叫,一拥而上,用粗壮的藤蔓和麻绳,将金方他们捆了个结实。 动作粗暴,毫不留情。 现在,金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忍!必须忍下去!搞清楚这帮人是谁?想要什么?只要人还活着,就有机会!余统领……他一定会想办法的! 山路越来越陡峭,几乎是在垂直的崖壁上凿出的栈道。 栈道年久失修,木板腐朽,踩上去吱嘎作响,脚下就是万丈深渊。押送的土人却如履平地,不时发出呼喝,催促着俘虏加快脚步。 金方咬着牙,努力调整呼吸,节省体力。 他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和押送者的首领。 很快,他锁定了目标。 就在队伍前方不远处,一个身影异常醒目。 那是一个女人,不到二十岁。 她骑在一匹神骏的、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矮脚马上。 身姿挺拔,穿着一身裁剪利落的靛蓝染布短衫和同色扎脚裤。腰间束着一条巴掌宽的牛皮腰带,上面挂着一把带着华丽银鞘的弯刀和一个鼓囊囊的皮囊。 她脸上没有像其他土人女子那样涂抹油彩,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轮廓分明,带着一股野性难驯的英气。 尤其是一双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玩味的笑意,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被押送的金方他们。 终于,在日落前,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当金方被粗暴地推进寨门时,饶是他见惯了草原部落的营地和洛北口的繁华,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和他想象中那种破败寒酸的土匪寨子完全不同! 巨大的寨门是用整根的粗大硬木扎成,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带着尖刺的藤蔓,显得极其坚固。 门楼很高,有穿着皮甲、手持长矛的守卫警惕地巡视着。 进了寨门,眼前豁然开朗。 寨子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竟然修得相当规整。 巨大的条石铺就了宽阔的主路,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石木结构房屋,大多是两三层,底层开着铺面,卖着山货、药材、布匹、铁器,甚至还有酒肆和饭馆。 人来人往,穿着和押送他们的人类似的服饰,只是没那么“野”,脸上带着一种属于定居者的烟火气。 主路尽头,是一座用巨大青石垒砌而成、带着明显军事防御功能的建筑,比周围的房屋都高大坚固得多,门口有更精锐的守卫。 “这他娘的……是个小城啊?”金方身后一个被捆着的护卫队员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金方心头也是一凛。 这贡雪寨(他从土人零星的对话中捕捉到了这个名字),绝不是简单的山匪窝点,分明是一个拥有完善治理体系、具备相当实力的地方势力! 他们这群俘虏的到来,引起了寨子里不小的骚动。 路上的行人纷纷驻足,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这些穿着破烂军服、被捆成一串的外来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大小姐又抓人回来了!” “啧啧,看着不像是西南同盟那些人啊?” “管他呢,落到大小姐手里,嘿嘿……” 金方敏锐地捕捉到“大小姐”这个称呼,目光再次投向那个骑在马上的年轻女子。 她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神色冷峻,径直驱马走向那座青石堡垒。 很快,金方他们被粗暴地推进了堡垒深处一个光线昏暗、散发着霉味和淡淡血腥气的石牢里。 沉重的铁栅栏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老实待着!”一个看守用生硬的汉话吼道,随即和其他看守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牢房里只剩下金方和他手下五十个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兄弟。 “金头儿……我们怎么办?”一个年轻的队员脸色有些苍白。 “闭嘴!慌什么!”旁边一个老兵钟开低声呵斥,但声音也有些发颤。 金方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快速扫视着牢房的环境,寻找着可能的漏洞,同时低声安抚众人:“都别慌,保存体力!余统领他会想办法的!这帮人没当场杀我们,把我们带回来,说明我们还有用!等机会!” 他话音刚落,牢房外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很快,铁栅栏再次被打开。 几个举着火把的看守冲了进来,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 “你!出来!”一个看守指着金方,用生硬的汉话喝道。 金方心头一紧,但还是依言站了起来。他知道反抗现在毫无意义。 他被两个看守粗暴地架着胳膊,推出了牢房。 牢房外的通道里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约莫三十七八的妇人,穿着深紫色的、带有繁复刺绣的锦缎长裙,外面罩着一件同样华贵的短褂,头上戴着银饰,气质雍容。 她身边站着同样同龄的男子,面容清癯,穿着深青色儒衫,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但却带着把剑,眼神沉稳,气度不凡。 在这两人旁边,则是一个穿着大夏官员常服、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面皮白净,下巴留着短须,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金方被押到三人面前。 那穿大夏官服的中年男人目光在金方身上扫了几圈,尤其在金方那明显带有草原特征的脸部轮廓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他转向那雍容妇人,用带着点官腔的夏话说道:“贡知府,人既然抓到了,那下官就按上头的吩咐,把人带走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被称为“贡知府”的雍容妇人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白大人请便。” 那三十七八岁的儒衫男子也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白大人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对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色,示意上前拿人。 眼看那随从就要过来抓金方的胳膊,一个清脆却带着冷意的声音突然响起: “慢着!” 【第一百四十一章】让白大人带走 只见那个被金方在心里骂了无数遍的“大小姐”,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通道口。 她大步走到近前,挡在了金方和白大人之间。 火光映照着她英气勃勃的脸庞,那双上挑的眸子直视着白大人。 “白大人,这些人是我带回来的,身份未明,目的不清。按司府规定,必须经过审讯,查明来历和意图!” 白大人脸上的满意瞬间消失,变得阴沉下来。 他看向贡知府和那儒衫男子,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贡知府,向先生。贵寨的大小姐,似乎不太懂规矩啊?本官可是奉了上命而来!” 贡知府和那位被称为“向先生”的儒衫男子脸上都露出了为难之色。 贡知府看向自己的女儿,语气带着一丝责备和劝解:“雪儿,休得胡闹!白大人只是带走一个俘虏而已,有什么好审的?交给白大人便是。” 那向先生也上前一步,伸手拉着年轻女子的胳膊,低声用当地土语飞快地说着什么,语气带着安抚和劝导。 金方虽然听不懂土语,但连猜带蒙,结合眼前的情形,也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机会! 金方猛地抬起头,用他那带着浓重草原腔调、但足够清晰的汉话大声喊道: “我是洛商护卫队的人!不是西南同盟的人!” 听着“洛商护卫队”五个字,贡知府和向先生脸色一变。 白大人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色瞬间煞白,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他猛地指向金方,厉声喝道:“大胆!还敢胡言乱语攀扯!贡知府!向先生!此人形迹可疑,满口谎言,定是西南同盟派来的奸细,速速把人交给我带走处置!”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完全失去了之前的沉稳官腔。 向先生转头看向金方,眼神锐利如电,用标准的大夏官话沉声问道:“你说什么?你是鹰扬军下的洛商护卫队的人?” 金方迎着向先生审视的目光,毫不退缩,用力点了点头,斩钉截铁:“不错!鹰扬军洛商护卫队!奉统领余重九之命,护卫商队,探查西南商路!” 他特意点出了“鹰扬军”和“余重九”的名字,就是要加重分量! 白大人彻底慌了神,他哪里想到这草原蛮子竟然敢直接亮明身份! 他气急败坏地吼道:“向先生,休听他狡辩!此人定是冒充!贡知府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没有我背后的支持,你们贡雪寨拿什么顶住西南同盟的压力!” 他再次搬出了威胁。 贡知府脸色变幻不定,眼神在金方和白大人之间游移,显然陷入了巨大的矛盾。 向先生眉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他看了一眼脸色铁青、明显被白大人威胁激怒的女儿贡雪,又看了一眼被捆着却昂首挺胸、眼神桀骜的金方,最后目光落在气急败坏、已然失态的白大人身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对着贡知府不易察觉地微微摇了摇头,然后对着白大人沉声道:“白大人,雪儿说得也不无道理。此人身份存疑,若真是鹰扬军的人……” “够了!”白大人粗暴地打断他,他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眼中凶光毕露,“我不管他是谁!今天这人我必须要带走!贡知府你想清楚后果!” 他不再理会向先生,直接对贡知府下了最后通牒。 贡知府被他如此逼迫,脸上也显出一丝怒意,但最终还是被现实的考量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决定,疲惫地对贡雪道:“雪儿,让开吧。他……不过就是一个商队护卫,让白大人带走。” “阿娘!”贡雪急得跺脚,还要再争。 白大人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得逞的狞笑,不再废话,亲自上前一步,伸手就向金方抓来!他身后那两个随从也立刻跟上。 金方的心沉到了谷底。 贡知府屈服了! 一旦被这个姓白的带走,以他刚才那掩饰不住的杀意,自己绝无生路! 不能跟他走! 拼了! 就在白大人的手即将抓住金方衣领的瞬间! 金方动了! 他全身的肌肉在刹那间绷紧如弓弦,一直被反剪捆在身后的双手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嘿!” 一声压抑的低吼从他喉咙里迸出! 借着双脚蹬地的反冲力,他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蛮牛,肩膀猛地向前一顶! 这一撞,毫无花哨,纯粹是草原摔跤中最原始、最狂暴的“蛮牛冲撞”!凝聚了他所有的愤怒和求生的意志! 白大人根本没想到这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看起来已是待宰羔羊的俘虏,竟然敢反抗!更没想到他的反抗如此迅猛暴烈! 他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大力量狠狠撞在他的胸口! “呃啊——!” 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 白大人感觉自己像是被狂奔的战马迎面撞上,胸口剧痛,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整个人双脚离地,如同一个破麻袋般向后倒飞出去! 变故发生得太快! 所有人都惊呆了! 贡知府惊愕地张大了嘴。 向先生瞳孔骤缩。 贡雪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异彩! 那两个跟着白大人的随从,更是完全没反应过来! 金方一击得手,毫不停留! 他知道,机会只有这一瞬间! 他撞飞白大人后,身体借着冲势落地,双腿如同弹簧般再次发力! 目标——还在半空中倒飞、满脸痛苦和惊骇的白大人! 金方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猛地扑向白大人! 白大人还在半空,无处借力,眼中只剩下金方那双布满血丝、燃烧着疯狂杀意的眼睛!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格挡,想拔腰间的短刃,但一切都晚了! 金方扑至,身体在空中猛地一拧! 一双穿着破烂军靴、沾满泥泞的腿,闪电般缠上了白大人脆弱的脖颈!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在死寂的石牢通道内骤然响起! 金方落地,顺势一个翻滚卸力,半跪在地,剧烈地喘息着。 而白大人,则像一滩烂泥般摔落在几步之外的地上,脑袋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眼睛瞪得溜圆,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已然气绝身亡! 整个通道,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金方粗重的喘息声。 贡知府捂着嘴,脸色煞白,身体微微发抖。 向先生死死盯着地上白大人的尸体,又猛地看向半跪在地、眼神凶狠如受伤孤狼的金方,脸上的震惊无以复加。 贡雪更是像被施了定身法,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震撼、愕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那狂暴血腥的搏杀瞬间点燃的奇异光芒。 那两名白大人的随从,此刻才如梦初醒! “大……大人!” “你!你竟敢杀了白大人!!” 两人又惊又怒,刷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就要扑上来将金方碎尸万段! “住手!” 两声断喝几乎同时响起! 一声来自贡雪,她身形一闪,已经挡在了金方身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银鞘弯刀,刀尖直指那两名随从。 另一声,声音沉稳有力,则来自向先生。 两人同时出手,两名随从也立即下去陪白大人了。 向先生松开捏住一名随从脖子的手,深吸一口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决断。 他看都没看地上白大人的尸体,对通道口闻声赶来的贡雪寨守卫,沉声下令,语速极快: “所有人听着!” “一,封锁消息!今日此地发生之事,不得有只言片语泄露!违令者,杀无赦!” “二,立刻好酒好饭招待带白大人带来的所有随从,告诉他们,白大人正在司府内参加重要宴请,商议要事,暂时脱不开身,让他们安心等候!” “三,”向先生继续下令,目光转向贡雪,“雪儿,立刻派人,将白大人的……尸身,秘密移入地牢深处,妥善保管,不得有失!记住,要绝对隐秘!” 贡雪没有多问,重重点头:“阿爹放心!” 她立刻招手叫来心腹守卫,低声快速吩咐下去。 几个守卫动作麻利,迅速用一块不知从哪找来的黑布将白大人的尸体裹起,抬着迅速消失在通道深处。 “四,”向先生最后看向被贡雪挡在身后、依旧半跪在地、警惕地注视着他的金方,语气复杂,“把他……重新关回牢房。单独关押。给他松绑,处理伤口,送些清水和吃食。” 守卫上前,这次没有粗暴地推搡,只是示意金方跟他们走。 金方挣扎着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刚才那爆发性的两击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 他看了一眼地眼面无表情的向先生,还有眼神复杂盯着他的贡雪。 他什么都没说,沉默地跟着守卫,重新走向那间昏暗的石牢。 只是在经过向先生身边时,他听到对方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说道: “小子,希望你们的人来得够快。” 铁栅栏再次哐当一声关上。 只是这一次,金方身上的绳索被解开了,手腕上被勒出的血痕火辣辣的疼。 很快,有守卫送来了一盆清水,一块干净的布,还有一小罐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绿色药膏。 接着,又送来了一碗清水和一个装着几个粗粝饭团、几块腌肉的粗陶碗。 石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金方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抓起一个饭团,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粗糙的米粒刮着喉咙,但他毫不在意。 补充体力! 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爆发和搏杀,如同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此刻松懈下来,才感到浑身无处不痛,尤其是强行爆发时撕裂的肌肉,还有被那些土人打出来的淤伤。 他一边咀嚼着干硬的饭团,一边用清水清洗着手腕和脸上的一些小伤口,再将那刺鼻的绿色药膏胡乱涂抹在痛处。 药膏接触伤口,带来一阵清凉,随即是更强烈的刺痛。 金方咧了咧嘴,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活下来了! 至少暂时活下来了! 他赌赢了第一步! 在向先生最后那句“希望你们的人来得够快”里,他听出了一丝希望。 这个向先生,绝对是个明白人! 他肯定知道鹰扬军,知道洛商护卫队的分量!但他选择了封锁消息,处理尸体……这绝不是为了包庇他金方! 这是为了贡雪寨! 白大人死在贡雪寨,无论是什么原因,只要消息传出去,贡雪寨都脱不了干系,必然要承受对方滔天的怒火! 而隐瞒下来,嫁祸给西南同盟或者其他势力,甚至……把宝押在鹰扬军这边,才是贡雪寨唯一可能自保、甚至从中渔利的机会! 贡江城南,雪龙山深处。 余重九带着二百名洛商护卫队的精锐,如同沉默的狼群,在向导的引领下,沿着冷面留下的标记,一头扎进了莽莽林海。 时间就是生命。每多耽搁一刻,金方和那五十名兄弟就多一分危险。 “头儿,痕迹很新!”冷面从前方折返,脸上沾着泥污,眼神却锐利如鹰,“对方人数不少,至少三百人以上,行进速度很快,没有刻意抹除痕迹,方向是往贡雪寨!” “贡雪寨……”余重九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冰冷。 这个名字,在汉川城据点收集的情报里出现过,是盘踞在雪龙山深处、靠近贡江城的一股土司势力,以剽悍著称,名义上还依附在东夏朝廷。 “全速前进!目标贡雪寨!”余重九没有丝毫犹豫。 无论对方是谁,敢动鹰扬军的人,就必须付出代价。 队伍在崎岖湿滑的山林中强行军,汗水浸透了衣甲,锋利的枝叶划破了皮肤,但没有人抱怨。 每个人都憋着一股火,那是袍泽被俘的屈辱和怒火。 与此同时,贡雪寨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贡知府(贡月)和向先生(向怀东)此时的心,却如同放在炭火上炙烤。 议事堂内,只有贡月、向怀东和贡雪三人。 “阿爹,阿娘,”贡雪英气的脸上也布满了凝重,“白承恩死在我们寨子里,他背后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一旦事发……” 贡月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怀东,你刚刚和雪儿出手,是不是已经有了打算?”她看向自己的丈夫。 【第一百四十二章】赌一把! 向怀东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鹰扬军大帅严星楚此人出身微末,却能在瘟疫、东牟夹击下站稳脚跟,手段、魄力皆非常人。他派出的商路护卫队,敢深入我西南腹地,本身就说明了其野心和实力。那个金方,身手狠辣,临危不乱,绝非普通护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更重要的是,白承恩是代表东夏皇城司的叶泰!叶泰为何如此急切地要抓甚至灭口这个金方?这背后隐藏的东西,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我们贡雪寨,已经无意中被卷入了一场巨大的漩涡!” “你的意思是……”贡月的心沉了下去。 “两条路。”向怀东竖起两根手指,语气决绝,“第一,立刻将金方和他的人,连同白承恩的尸体,直接交给叶泰派来的其他人,撇清关系。但此举我们将直接得罪了鹰扬军,鹰扬军虽然远在北境,但若要报复我们,不排除会直接联系西南同盟!” 贡月脸色发白,她们本已经在西南同盟的攻击下丢失了不少地盘,否则也不会和东夏这个半壁朝廷再勾连下去。 如果鹰扬军再出手,先祖传下来的土司府真的就结束到她手里了。 “第二,”向怀东的手指重重落下,“赌一把!赌鹰扬军会来救人,赌严星楚能护住我们!我们全力保护金方,等待鹰扬军的援兵。只要鹰扬军的人到了,我们就把金方和事情的始末,包括白承恩的尸体,一并交出去!鹰扬军与叶泰是死敌,我们此举便是向鹰扬军投诚!若能借此攀上鹰扬军这棵大树,贡雪寨未来就有了依靠,再不用担心西南同盟和看叶泰的脸色行事!” “可是……”贡月仍有顾虑,“万一鹰扬军的人没来,或者来得太晚……叶泰的人先到了呢?或者……西南同盟那边……” “没有万全之策!”向怀东打断她,目光灼灼,“乱世之中,首鼠两端只会死得更快!我们必须选一边站!叶泰代表的是东夏,是腐朽的旧秩序,他们视我们为草芥,只知利用和压榨!而鹰扬军,是新兴的势力,那个金方在生死关头都不愿独自逃生,其治下风气可见一斑!阿月,雪儿,这是我们贡雪寨千载难逢的机会!与其永远窝在山里,看人脸色,不如搏一个前程!” 贡雪眼中燃起火焰:“阿爹说得对!阿娘,我们不能再犹豫了!” 贡月看着丈夫和女儿决然的眼神,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好!就按怀东你说的办!雪儿,立刻加强寨子戒备!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怀东,金方那边……你去安抚,告诉他,只要他安分待在牢里,我贡雪寨保他平安,等他的人来!” “是!”贡雪和向怀东齐声应道,眼中都燃起了希望。 然而,就在贡雪寨紧锣密鼓准备迎接未知风暴时,一个不速之客,已经悄然抵达了贡江城外。 此人正是叶泰派出的另一名得力心腹——郑淮。 郑淮比白承恩更谨慎,也更阴狠。 他抵达贡江城后,没有立刻联系贡雪寨,而是先去了城内的皇城司设在西南的一个隐秘联络点。 “白承恩还没消息?”郑淮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眉头紧锁。 “回郑爷,白大人昨日午后带人去了贡雪寨,说是去提人,至今未归。按约定,他昨晚就该派人送消息出来。”联络点的负责人低声汇报。 郑淮的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白承恩虽然贪婪,但办事还算牢靠,尤其这次是叶大人亲自交代的要事,他绝不敢怠慢。 “贡雪寨那边有什么异常动静?” “暂时没有。寨门紧闭,守卫森严,和往常一样。” “一样?”郑淮冷笑一声,“事出反常必有妖!白承恩失联,贡雪寨却平静如常?哼!带上我们的人,我亲自去贡雪寨走一趟!” 他决定不再等待。 直觉告诉他,白承恩出事了,而且很可能与那个叫金方的草原小子有关! 贡雪寨内,地牢深处。 金方身上的伤口涂了药膏,火辣辣的痛感减轻了不少。 他吃饱喝足,正盘膝而坐,努力调息恢复体力。 向怀东亲自来看过他一次,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眼神复杂地告诉他“安心等待”。 金方明白,这是贡雪寨选择了站在鹰扬军这边。 但这份“安心”背后,是巨大的压力和未知的风险。 他在等,等余统领。 突然! “呜——呜——呜——!” 低沉而急促的号角声,如同受伤野兽的悲鸣,骤然划破了贡雪寨傍晚的宁静! 紧接着,寨墙方向传来了嘈杂的呼喊声、兵刃碰撞声,以及零星的弓弦震动声! 金方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 来了!是敌是友? 他冲到牢门铁栅栏前,拼命向外张望,但只能看到昏暗的通道和摇曳的火把光影。 “怎么回事?”他朝着外面守卫吼道。 守卫脸色发白,握着长矛的手都在抖:“有……有人闯寨!打着……打着大夏的旗号!” 大夏的旗号! 金方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东夏的人这么快就找上门了,贡雪寨能顶住吗? 寨墙之上,火光映天。 郑淮带来了他所能指挥的在西南的潜伏二百名东夏皇城司堤骑,强行冲到了寨门前。 他亮出了一面代表“朝廷钦差”的腰牌,厉声喝道:“本官乃朝廷特使郑淮!速开寨门,让贡知府出来见我!” 守卫的土人头领认得那腰牌,不敢怠慢,一边命人飞报贡月,一边在门楼上高喊:“大人稍候!已派人去请知府大人了!” 郑淮看着寨门迟迟不开,寨墙上守卫紧张的神情,心中的疑云更重。 他猛地一挥手:“给我撞门!贡雪寨窝藏朝廷钦犯,绑架朝廷命官!冲进去,拿下主犯!” “是!”他手下的缇骑都是亡命之徒,闻言立刻分出几人,抬着一根临时砍伐的粗壮树干,狠狠撞向厚重的寨门! “轰!轰!”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重锤。 “住手!”贡月又惊又怒,在寨墙上高喊,“郑大人!你这是何意?我贡雪寨世代忠良,何来窝藏钦犯?无凭无据,强闯我寨,朝廷法度何在?” “忠良?”郑淮仰头冷笑,眼神阴鸷,“白承恩大人奉旨前来提拿要犯,进入你贡雪寨后便杳无音信!你敢说与你无关?贡月,速速开门交出白大人和钦犯,否则,你贡雪寨鸡犬不留!” 他直接点出了白承恩失踪,更是坐实了贡月心中的猜测——对方已经起了疑心,甚至可能知道了什么! 向怀东按住气得发抖的贡月,沉声道:“郑大人,白大人确实来过,但已于昨日傍晚离开我寨,至于去向何处,我等并不知晓。大人若要搜查,请出示朝廷正式公文,否则,恕难从命!” “离开?去向不明?好一个推脱之词!”郑淮根本不信,厉声道,“给我撞!破门之后,格杀勿论!” “轰!轰!”撞击声更加猛烈,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贡雪寨的守卫们也红了眼,纷纷张弓搭箭,对准了下面撞门的人。 “放箭!”贡雪的声音带着少女的尖厉和愤怒,从另一侧寨墙传来:“当我们贡雪寨好欺负不成!”。 她手持硬弓,毫不犹豫地射出了一箭! “咻!”箭矢擦着一名撞门缇骑的头皮飞过,钉在地上,尾羽嗡嗡颤抖! 这一箭,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反了!贡雪寨反了!”郑淮暴怒,“放箭!给我杀!” 嗖嗖嗖!皇城司缇骑的弩箭如同飞蝗般射上寨墙!惨叫声顿时响起! “顶住!放滚木礌石!”向怀东大吼,指挥守卫反击。 战斗瞬间爆发! 贡雪寨寨内守兵有二千人,虽然装备远不如训练有素的皇城司缇骑精良。 但是要挡住二百人的皇城司堤骑还是很容易。 向怀东看着寨门外的皇城司,越觉得不对:郑淮不是傻子,为什么要硬攻? 他迅速登上了最高的望楼,向四周一看。 看到山寨后面时,突然暗叫一声不好。 只见寨子后面山道上,有二千人正在向后寨而来,看打扮是贡山寨和贡水寨的人。 如是支援他们的人,是肯定不会从后寨上来。 “雪儿,你带人迅速突围前往贡雷寨和贡雨寨请求支援;阿月,你守住前寨!我去后寨,贡山寨和贡水寨背盟了!”向怀东脸色铁青,焦急地喊道。 贡雪从前寨门上下来后,略一停顿,然后立即冲向地牢方向。 金方正靠墙坐着,闭目调息,耳朵却捕捉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铁栅栏哗啦一声突然被打开。 “出来!跟我走!”贡雪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金方猛地睁开眼,没有丝毫犹豫,起身就跟了出去。 通道里,他手下的五十个兄弟也都被放了出来,个个脸上带着伤,眼神却像被逼到绝境的狼。 “金头儿!”众人看到金方,低呼一声,迅速聚拢过来。 “没时间废话!”贡雪语速飞快,目光扫过这群伤痕累累却杀气腾腾的汉子,“前寨快顶不住了!后寨也被叛徒堵了门!我要突围去求援!敢跟的,拿上家伙!” 她身边几个亲卫立刻将缴获的长刀、短矛塞到护卫队员手里。 金方接过一把沉甸甸的长刀,掂了掂,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自己的兄弟:“钟开!” “在!”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应声出列。 “你带四十个兄弟,去前寨!听贡知府和向先生调遣!”金方的声音斩钉截铁。 “是!头儿放心!”钟开眼中凶光毕露,“兄弟们,跟我走!” 四十名护卫队员立刻跟着钟开,像一股决堤的洪流,冲向喊杀声最激烈的寨门方向。 金方看向剩下的十名队员,都是他平时配合最好且身手利落的队友。 “你们,跟我!” 贡雪看了一眼金方和他身后那十个虽然疲惫却杀气腾腾的护卫队员,没说话,只一点头,转身就冲了出去。金方带着十人,紧紧跟上。 一行人七拐八绕,避开主路,冲进寨子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小院。 院墙角落,堆着大捆的粗麻绳。贡雪和她的亲卫二话不说,抓起绳子就往外冲。 金方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悬崖! 贡雪寨依山而建,寨后有一处陡峭山崖,落差足有十多丈。 这里是寨子最后的退路,也是隐秘的通道。 众人冲到崖边,山风猎猎,吹得人衣袂翻飞。 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贡雪动作麻利地将粗绳一端牢牢系在崖边一块巨大的凸岩上,另一端抛了下去。 “我先下!”贡雪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抓住绳索,靴子在崖壁上几个借力,敏捷地向下滑去。 她的亲卫紧随其后。 金方探头往下看,只见贡雪的身影在陡峭的岩壁上快速移动,像一只灵巧的山猫。 他深吸一口气,也抓住绳索准备下去。 就在这时! 崖底云雾中,影影绰绰地浮现出大群人! 紧接着,一个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清晰地传了上来: “阿雪妹妹,要上哪儿去啊?哥哥送你一程?” 只见崖底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了近百号人,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华丽的山寨服饰,腰间挎着长刀,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贡雪刚滑到崖底,脚还没站稳,就看到了贡水寨少寨主贡逍那张让她厌恶的脸,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条密道,还是被发现了! “贡逍!”贡雪柳眉倒竖,手中的弯刀瞬间出鞘,刀尖直指对方,“滚开!” “啧啧,还是这么烈的性子。”贡逍毫不在意地笑着,贪婪的目光在贡雪英气勃勃的脸和窈窕的身段上扫视,“放下刀,跟我回去。我不但保你性命,还让你做贡水寨的少夫人。以后这贡江六寨,就是咱们夫妻俩说了算!” “做梦!”贡雪怒斥一声,知道废话无用,对方绝不可能放她走。 她眼中闪过决绝,猛地一声清叱:“杀出去!” 话音未落,她人已如离弦之箭,手持弯刀,率先冲入敌阵!身后十余名刚滑下来的贡雪寨亲卫也怒吼着扑了上去! 刀光乍起,血花飞溅! 贡雪身手矫健,刀法刁钻狠辣,瞬间放倒了两个挡路的喽啰。 但对方人数实在太多,近百人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就将他们这区区十余人死死围住!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怒骂声瞬间响成一片! 但形势对贡雪寨很不利,很快就被分割包围,险象环生。 贡雪左冲右突,弯刀划出道道寒光,身上也添了几道血痕,被逼得连连后退。 贡逍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站在战圈外,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笑容:“阿雪,别挣扎了!你跑不掉的!乖乖听话,少吃点苦头!” 就在这时! “嗖!” 一道身影从崖壁上飞掠而下,带着一股惨烈的杀气,重重冲进战圈边缘! 【第一百四十三章】还是想跟他一起下去? 正是金方! 他落地毫不停歇,手中长刀瞬间劈翻两个挡路的喽啰,直扑贡逍所在的方向! 但他并未直接冲向贡逍,而是在外围战圈急速游走,刀光闪烁,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硬生生在包围圈上撕开一道缺口,试图靠近贡逍。 “嗯?”贡逍脸上的笑容一滞,目光瞬间锁定了金方。这个穿着破烂军服、明显不是贡雪寨人的高大青年,身手竟然如此凶悍! “有意思!哪来的野狗?”贡逍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拔出腰间长刀,脚尖一点,身形如电,主动迎向了金方! “铛!” 两把长刀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金方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发麻,心中暗凛:这小子,力气不小!但他眼神愈发凶狠,毫不退缩。 贡逍的刀法走的是西南山地阴狠刁钻的路子,角度诡异,专攻下盘和关节。 两人甫一交手,贡逍就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对方的刀势大开大阖,却又隐含精妙变化,力量沉雄,速度奇快! 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手臂酸麻,对方的刀锋如同跗骨之蛆,总能精准地找到他刀势转换间那一丝微不可查的破绽! “该死!哪里冒出来的高手?”贡逍心中惊骇,额角渗出冷汗。 他引以为傲的刀法在对方面前,竟然处处受制! 几个回合下来,他已经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他心生怯意,虚晃一刀,就想抽身退出战圈,指挥手下围攻。 “想跑!”金方眼中寒光爆射,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嗤啦!” 金方不顾左侧劈来的一刀,拼着肩膀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整个人如同疯虎般猛地向前一扑! 全身的力量、速度、杀意,都凝聚在这一刀之中! “杀!” 一声暴吼如同惊雷炸响! 刀光如电,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瞬间撕裂了贡逍仓促格挡的刀势,狠狠劈入了他的脖颈! “噗——!” 血泉冲天而起! 贡逍脸上的惊骇和难以置信凝固了,头颅高高飞起,无头的尸体晃了晃,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全场死寂! 无论是围攻贡雪的喽啰,还是金方身后的护卫队员,甚至是贡雪自己,都被这血腥狂暴、悍不畏死的一刀彻底震住了! 金方浑身浴血,肩膀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半边身子。 他拄着长刀,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溅满了贡逍滚烫的鲜血,眼神却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凶厉无比地扫向那些呆若木鸡的贡水寨、贡山寨喽啰。 “贡逍已死!”金方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草原腔调和不容置疑的杀意,“你们,是想活命,还是想跟他一起下去?” 他猛地将滴血的长刀指向人群,刀尖兀自滴落着粘稠的血液。 “跑啊!”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如同点燃了溃败的引线。 近百喽啰瞬间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 丢下武器,如同炸了窝的马蜂,向着山林深处亡命奔逃! 转眼间,崖底只剩下金方、贡雪、十名护卫队员以及贡雪寨幸存的七八个亲卫。 贡雪看着金方摇摇欲坠却如同魔神般挺立的身影,看着他肩膀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从未见过如此凶悍、如此不顾性命的打法!这个男人……为了帮她突围,竟然…… “你……”贡雪的声音有些发颤,下意识地就想上前查看他的伤势。 “别管我!”金方咬着牙,强忍着剧痛和眩晕感,眼神却异常明亮,“快走!去求援!时间来不及了!” 贡雪猛地回过神,是了! 阿爹阿娘还在寨子里苦战!她用力点头:“跟我来!去寨子西边的马厩!”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强打精神,迅速向寨子西侧存放备用马匹的地方冲去。 然而,当他们赶到时,心都凉了半截——马厩空空如也!连一根马毛都没剩下! “贡逍这个混蛋!”贡雪气得脸色发白,狠狠跺脚。 显然,贡逍早就料到他们会从这边走,提前把马都牵走了! 没有马,靠两条腿翻山越岭去求援,等他们赶到,黄花菜都凉了! 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金方捂着肩膀的伤口,鲜血透过指缝不断渗出,脸色因为失血而变得苍白。 难道……功亏一篑? 就在此时! “金方!”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带着惊喜和急切,从旁边的树林阴影中传来! 只见冷面带着七八个同样穿着洛商护卫队服饰的精锐队员,如同鬼魅般快速闪了出来! “冷大哥!”金方眼睛猛地一亮,如同绝处逢生! “余统领呢?”金方急切地问道。 “统领带着大队人马还在后面,山路难行!我先带了一个小队摸过来探查情况,刚到寨子外面就听见里面打得天翻地覆,正愁怎么进去救你们!”冷面语速极快,目光扫过金方肩膀的伤和众人狼狈的样子,眉头紧锁,“怎么回事?你们这是……” 金方三言两语飞快地将情况说了:贡雪寨被前后夹击,贡逍堵截被斩,现在急需去贡雷寨、贡雨寨搬救兵,但没有马! 冷面听完,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对身后队员下令:“把我们的马都牵过来!快!” 他带来的小队很快把十多匹马牵了过来。 冷面指着马:“这些马你们先用!” 他又对金方道:“我立刻派人抄小路去通知余统领,让他火速驰援!贡雷、贡雨寨在哪边?远不远?” “不远!”贡雪立刻指了一个方向,“翻过前面那道岭就是贡雷寨!贡雨寨离贡雷寨也就几里路!” “好!”冷面点头,“金方你护送贡雪姑娘去!务必尽快把救兵搬来!寨子这边,我们会见机行事。” 金方看着冷面沉稳的眼神,重重点头:“冷大哥,务必小心!” “明白!”冷面一挥手,几个队员立刻分头行动,一人飞奔向余重九的方向报信,其余人将马匹迅速牵来。 金方和贡雪强忍伤痛,翻身上马。贡雪深深地看了冷面一眼,又看向金方,眼神复杂:“保重!” “驾!”两人不再耽搁,狠狠一夹马腹,带着几名骑马的亲卫,如同离弦之箭,冲入茫茫夜色笼罩的山林。 冷面则带着剩下的人,转身迅速向炮火连天的贡雪寨前门方向潜去。 夜色如墨,山路崎岖。 金方肩膀的伤口随着马匹颠簸,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死死咬着牙,用布条将伤口勒得更紧,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撑住!”贡雪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传来,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她看着金方苍白的侧脸和不断渗血的肩膀,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更加强烈。 这个草原汉子,为了她的寨子,几乎拼掉了半条命…… “死不了!”金方咧嘴想笑,却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翻过一道山梁,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平坦的山谷。 就在这时,前方道路上影影绰绰,出现了大片的火光和行进的人影! 贡雪心中一紧,立刻勒住马缰。金方也强打精神,手按在了刀柄上,眼神警惕。难道又是敌人? “什么人?”贡雪厉声喝问。 对面队伍停了下来,火把晃动,一个洪亮而沉稳的声音传来:“前面可是贡雪侄女?” 贡雪定睛一看,借着火光,看清了队伍最前方一个骑着高头大马、身材魁梧、面容威严的中年汉子——正是贡雷寨寨主,贡响! “响叔!”贡雪心中一喜,几乎要掉下泪来,但金方猛地拉了一下她的缰绳,眼神示意她不要冲动。 “贡雪侄女,你这是……”贡响策马靠近,看到贡雪和金方等人一身血污、狼狈不堪的样子,眉头紧锁,“还有这位是?贡山、贡水的人真在你寨子那边打起来了?” 贡雪用嘶哑但清晰的声音道:“响叔!贡山、贡水两寨背信弃义,和东夏人联手偷袭贡雪寨!贡逍已被我们斩杀!我爹娘正率寨中兄弟浴血死守,危在旦夕!我们突围出来,正是要去响叔求援!” 她语速极快,点明关键。 “什么?!”贡响脸色大变,目光扫过金方肩膀狰狞的伤口,又看向贡雪,“阿雪,他说的是真的?贡逍……死了?” “千真万确!”贡雪重重点头,眼中含泪,“响叔!我阿娘还在寨子里!贡山、贡水的人已经攻破了后寨部分地方!再不去救,就来不及了!我阿娘还是您的义妹啊!” 贡响的脸色变幻不定。 贡山、贡水突然发难,还勾结了东夏朝廷的人? 贡逍竟然被杀了?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复杂!他带兵出来,本意是想调停,但现在……调停已经不可能了。 一边是世代交好、有结义之情的贡雪寨,一边是联手后实力强劲的贡山、贡水,还有东夏朝廷势力……一步走错,整个贡雷寨都可能万劫不复! 山谷中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贡响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决定。 贡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金方握紧了刀柄,眼神冰冷地盯着贡响。如果这老家伙敢退缩…… “唉……”良久,贡响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传令!目标贡雪寨后寨,给老子全速前进!” 他看向贡雪和金方,眼神复杂:“阿雪,带上你的人,跟我走!从后山小路上去!老子倒要看看,贡山、贡水那两个老匹夫,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 “多谢雷叔!”贡雪大喜过望。 金方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至少,第一步成了! 贡响一马当先,带着他带来的一千多贡雷寨战士,转向扑向贡雪寨后山方向。 金方和贡雪等人紧随其后。 贡雪寨后寨,战斗已经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贡山寨主贡雄和贡水寨主贡厉(贡逍之父)得知儿子被杀的消息,如同疯了一般,指挥着手下两千多悍不畏死的土兵,不计代价地向贡雪寨后寨防线猛攻! 向怀东亲自坐镇后寨指挥,率领贡雪寨守军虽然拼死抵抗,依托地形节节抗击,但人数和地利双重劣势下,防线被不断压缩,伤亡惨重。 寨墙多处被突破,双方在狭窄的巷道和石阶上展开了残酷的肉搏战! 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顶住!”向怀东嘶吼着,声音已经沙哑,他身上也挂了彩,挥舞着一柄长剑,将一个冲上来的贡山寨土兵刺穿。 但更多的敌人如同潮水般涌来。 “向先生!左翼顶不住了!”一个浑身浴血的守卫头目踉跄着跑来报告。 向怀东心头一沉,左翼一失,敌人就能直接冲进寨子核心区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杀啊——!”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惊雷般从贡山、贡水联军的侧后方响起! 只见贡响一马当先,挥舞着沉重的开山刀,如同猛虎下山,带着贡雷寨一千多生力军,沿着崎岖的山道,狠狠撞进了贡山、贡水联军的侧翼! “贡响?他怎么会在这里!”贡雄和贡厉同时脸色一变! 贡雷寨战士的突然加入,瞬间打乱了贡山、贡水的进攻节奏! 原本占据绝对优势的联军,侧翼被狠狠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援兵!是我们的援兵到了!”苦战中的贡雪寨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濒临崩溃的士气瞬间暴涨! “弟兄们!杀出去跟贡响寨主一起,宰了这帮背信弃义的狗杂种!”向怀东精神大振,振臂高呼! “杀!” 绝地反击开始了! 贡雪寨守军如同打了鸡血,配合着贡雷寨的生力军,向陷入混乱的贡山、贡水联军发起了凶猛的反扑! 然而,贡山、贡水联军毕竟人数占优,最初的慌乱过后,在贡雄、贡厉的疯狂督战下,竟然也稳住了阵脚! 双方围绕着后寨几处关键隘口,展开了更加惨烈的拉锯战! 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石阶和泥土。 战斗陷入了残酷的僵持,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伴随着巨大的伤亡。 而前寨的战斗,同样到了白热化! 郑淮带来的二百皇城司缇骑,确实精锐。 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远非土兵可比。 依靠着精钢盾牌和强弩,他们顶着寨墙上泼洒下来的箭雨和滚木礌石,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住贡雪寨的前门防线,不断制造着险情。好几次,都险些被他们攻上寨墙! 钟开带着四十名护卫队员加入后,凭借他们更强的单兵作战能力和悍不畏死的精神,才堪堪将几次险情化解。 但护卫队员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十余人永远倒在了寨墙上。 冷面带着几名精锐队员潜入前寨附近,正好目睹了这一幕。 他眼神冰冷,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没有立刻现身,而是迅速观察战场态势和郑淮主力的位置。 “头儿!余统领他们到了!”一个队员压低声音,兴奋地指向远处山道。 只见黑暗中,影影绰绰的人影快速移动,如同沉默的狼群,正是余重九率领的洛商护卫队主力! 【第一百四十四章】迟早要解决东夏 余重九登上一个制高点,借着寨门方向的火光,迅速扫视战场。 前寨:郑淮的皇城司缇骑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住寨门,攻势猛烈。 后寨:杀声震天,火光晃动,显然战斗极为激烈。 “头儿,冷面的信号!”一个眼尖的队员指着寨墙下某个阴影处闪烁的微弱反光——那是冷面留下的标记。 余重九瞬间明白了冷面的意图。 他目光如电,锁定了郑淮部队的位置以及他们来时的山道。 “传令!”余重九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第一队、第二队!立刻沿两侧山脊,包抄郑淮部后路!给我把他们的退路彻底堵死!” “第三队!架炮!” 随着命令,几个队员迅速移动两门被油布包裹的飞骑炮,动作麻利地选择阵地,架设炮位,装填弹药。 “目标!”余重九指着郑淮主力所在的那片相对开阔的集结地,眼中寒光四射,“给老子轰!轰到他们魂飞魄散为止!” “是!”炮手们低吼应命。 “其余人,跟我压上去!等炮声一响,立刻进攻!配合寨内守军,把寨门前那些狗崽子,给老子全歼!”余重九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轰隆——!” 第一声炮响,如同撕裂夜空的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喊杀声! 一颗炽热的铁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划破黑暗,精准地砸进了郑淮缇骑集结地的中心! “啊——!” “什么东西?” 惨叫声和惊恐的呼喊声瞬间炸开!残肢断臂伴随着泥土碎石飞上半空! 皇城司的缇骑们被打懵了!此处怎么会出现火炮?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轰隆!轰隆!轰隆——!” 接连不断的炮声如同死神的咆哮,在夜空中炸响! 飞骑炮射速极快! 一颗颗致命的炮弹如同长了眼睛般,狠狠砸进郑淮部队最密集的区域! 每一次爆炸,都带走一片生命,留下一片血肉模糊的狼藉! “快跑啊!” “大人!大人!后面也被堵死了!” 郑淮的部队彻底崩溃了! 前有坚寨,后有炮火封路,侧翼还有不知名的敌人包抄上来! 什么训练有素,什么皇城司精锐,在绝对的火力碾压和突如其来的死亡面前,全都化作了泡影! “稳住!冲出去!”郑淮目眦欲裂,挥舞着佩剑嘶吼,试图组织抵抗。 但一颗炮弹就在他附近不远处炸开,狂暴的气浪将他狠狠掀翻在地,佩剑脱手飞出。 “大人!”几个亲兵慌忙扑上去护住他。 郑淮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耳朵嗡嗡作响,脸上被飞溅的石子划破,鲜血直流。 他看着周围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被炮火肆意收割的手下,看着寨墙上趁机反扑、喊杀声震天的守军,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淹没了他。 完了! “撤!向山林里撤!分散突围!”郑淮绝望地嘶吼着,再也顾不上什么任务和脸面,只想活命! 然而,余重九的命令是:“皇城司的人,一个都别放跑!” 堵住后路的第一、第二队如同铜墙铁壁,弓弩齐发,长矛如林,将试图逃入山林的零星缇骑无情射杀刺穿! 正面,余重九亲自带队,配合着从寨门杀出的钟开和贡雪寨守军,对陷入混乱、士气全无的皇城司缇骑展开了最后的围剿! 炮声渐渐停歇,但刀剑砍入骨肉的声音、濒死的惨叫声、绝望的求饶声,却更加清晰地回荡在贡雪寨前门的夜空下。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屠杀。 后寨的激战,也被连续的炮声所惊动。 贡雄和贡厉惊疑不定地看向前寨方向,那爆炸声让他们心胆俱寒! 就在他们分神的瞬间。 “杀——!”贡雪的声音带着无比的愤怒和杀意,竟然和金方一起,引领着贡雷寨的生力军,从侧翼发起了更猛烈的冲击! “阿爹!我们来了!”贡雪弯刀染血,英姿飒爽! 金方虽然脸色苍白,肩膀的伤口还在渗血,但眼神依旧凶狠,长刀挥舞,死死咬住贡厉! 贡雄、贡厉本就因为贡逍之死而心绪不宁,又被前寨恐怖的炮声所慑,此刻再遭贡雷寨和贡雪寨守军的凶猛夹击,军心彻底动摇! “顶不住了!寨主,撤吧!” 兵败如山倒!贡山、贡水的联军终于崩溃了! 士兵们丢盔弃甲,争先恐后地向山林深处逃窜,任凭贡雄、贡厉如何嘶吼怒骂也无济于事。 贡响和向怀东岂会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立刻指挥大军衔尾追杀! 在炮火的威慑和刀锋的交织下,前寨门口,战斗已彻底平息。 未逃脱的郑淮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无论落在谁手上,他都没有好的下场,最终选择了自杀。 余重九听闻消息后,亲自前往查看,看着郑淮干脆利落的抹了自己的颈子,心中还是有些敬佩。随后他的目光扫过最后几个被按跪在地、抖如筛糠的缇骑俘虏,眼神冰冷。 旁边的亲卫队长老梁冷声道:“头儿,全杀了!” “不。”余重九想了想,声音平淡无波,“带回去交给谍报司处理。” “是!”老梁应声后,立即叫人把俘虏带了下去。 后寨方向的喊杀声也渐次平息。 贡山、贡水两寨的联军在贡雷寨生力军与贡雪寨守军的凶猛夹击下,早已彻底崩溃。 贡雄、贡厉眼见大势已去,部众溃散,在几个心腹亲卫的死命保护下,仓惶遁入密林深处,不知所踪。留下的,是满地狼藉的兵器和无数失去主人的尸骸。 贡雪寨,这座历经一夜血火洗礼的山城,终于迎来了宁静。 寨主府的大厅内,气氛凝重。 贡月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向怀东手臂缠着绷带,神色复杂。贡雪站在父亲身边,目光却不时瞟向角落里闭目调息的金方——他肩膀的伤口已被寨中医者重新处理包扎,但失血过多的脸色依旧苍白。 余重九带着老梁、冷面、钟开以及几名护卫队核心军官走了进来。 他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向怀东身上。 “向先生,贡知府,”余重九抱拳,语气沉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鹰扬军洛商护卫队统领,余重九。多谢贵寨在危急关头,庇护我鹰扬军袍泽。” 向怀东连忙起身还礼,姿态放得很低:“余统领言重了!都是我寨自己惹的事,冒犯了贵军。若非贵军及时驰援,我贡雪寨今日恐已化为焦土,是我贡雪寨该谢鹰扬军救命之恩!” 他言辞恳切,将姿态摆得极正,点明了贡雪寨先前绑架金方一行的冒失,也暗示了贡雪寨的选择。 贡月也起身,郑重道谢。 “不必多礼。”余重九摆摆手,目光转向金方,“金方,还能动吗?过来。” 金方睁开眼,强撑着站起身,走到余重九面前,挺直腰板:“统领!” 余重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到他肩膀上厚厚的绷带和苍白的脸色,眉头微皱,但眼中更多的是赞许:“没给鹰扬军丢脸!事情经过,冷面大致跟我说了。临危不乱,杀伐果断,回去再给你记功!” “谢统领!”金方心中一暖,精神也为之一振。 余重九的目光再次投向向怀东和贡月,语气变得严肃:“向先生,贡知府。白承恩、郑淮伏诛,贡山、贡水溃败,不知贡雪寨接下来有何打算?” 这正是贡月夫妇心中最沉重的石头。 向怀东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余重九深深一揖,姿态近乎恳求: “余统领明鉴!我贡雪寨这次能够幸存,实奈得贵军相助。因此恳请余统领代为引荐严大帅,贡雪寨愿举寨归附鹰扬军,从此唯严大帅马首是瞻,永为藩篱,绝无二心!”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 贡月也郑重行礼,贡雪更是目光灼灼地看着余重九。 余重九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今日战局,贡雪寨已别无选择,投靠鹰扬军是他们唯一的生路,也是最大的机遇。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贡雪寨之心意,余某已知晓。然归附大事,非余某区区一护卫统领可定夺。需速报大帅,由大帅裁断。” 他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但请贡知府、向先生放心,贡雪寨于危难中护护卫队人员其周全,更助金方斩杀白承恩,此情此义,鹰扬军铭记于心!” 这番话,如同给贡月夫妇吃了一颗定心丸。虽然没有立刻得到归附的承诺,但鹰扬军表明了的态度,这就是最大的保障! “多谢余统领!”向怀东与贡月激动地再次行礼。 “当务之急,”余重九继续道,“是稳定寨内,救治伤员,加强戒备。冷面!” “在!” “你带一队人留下,协助贡雪寨布防,务必尽快恢复寨子防御能力。同时,收集贡山、贡水两寨溃兵动向及西南同盟反应,随时报我。” “是!” “钟开!” “在!” “清点我护卫队伤亡,妥善安置伤员、收敛烈士遗骸。重伤者,立刻安排稳妥人手,护送回汉川据点医治!” “是!统领!”钟开声音哽咽,带着悲愤。 “金方,”余重九看向他,“你伤势不轻,随我一同返回汉川城。贡雪寨后续联络事宜,暂由冷面负责。” 金方明白,因为他的身份太特殊,又受了伤,必须要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是!” 安排完毕,余重九雷厉风行。 留下冷面及部分精锐协助贡雪寨,他带着金方等主力,中午后迅速撤离了贡雪寨,沿着来路返回汉川城据点。 贡雪站在寨墙上,目送着队伍消失在莽莽山林中,目光复杂地追随着那个肩膀裹着厚厚绷带的高大身影。 二天后,洛北口市监楼。 严星楚站在窗前,望着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洛商联盟大会带来的喧嚣余波仍在,商队络绎不绝,工坊营建的热潮已然掀起。但他眉宇间,却凝结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史平脚步匆匆地进来,手中捧着一只风尘仆仆的信鸽和一个细小的竹筒:“大帅,汉川,余统领加急密报!” 严星楚转身,接过竹筒,捏碎火漆,抽出里面的密信。余重九的字迹映入眼帘,详述了金方遇险、贡雪寨剧变、斩杀白承恩、郑淮自杀、贡雪寨意欲归附的经过。 当看到金方率小队在雪龙山探查被贡雪寨俘获、白承恩欲强行提人灭口、金方临危搏杀白承恩、贡雪寨选择庇护金方对抗皇城司、余重九炮击破敌、郑淮自杀等字句时,严星楚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弥漫开来! “夏明澄、叶泰!”严星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手中的薄绢被攥得死紧。 金方的恰克小王子的特殊身份,叶泰经过上次在洛东关强掳金方和陈月后,针对恰克与鹰扬军的关系还没死心! 严星楚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钉在西南贡江城、雪龙山的位置,又缓缓移向东方的天阳城的标记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发出沉闷的声响。 迟早要解决东夏,但不是现在,现在还没有到全面开战的时机。 北境根基需要稳固,商道需要拓展,新军需要训练,新炮需要时间…… “史平,”严星楚下达命令,“此事余重九就不用管了,给蒙乾传令,贡雪寨如要归附,将执行改土归流,这是原则,其它皆可以谈,如第一任为期五年的流官,可以由现有人员担任,同时给予税收减免,部分族权、军事权力。” “是!”史平领命,转身正欲离去。 严星楚又叫住了他:“稍等,我还有一封亲笔信给西南自治同盟。” 这封信则是写给陈仲三人的。 严星楚的措辞算得上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不容置疑的硬气。 他没有隐瞒事情经过——东夏皇城司如何企图灭口鹰扬军重要人员,如何威逼贡雪寨,鹰扬军为救人及自保不得已动手,最终贡雪寨为求存自愿归附。 他强调此举只为清除东夏势力,绝无挑衅自治同盟之意,并再次明确划下界限:鹰扬军的目标仅限于保住已归附的贡雪寨,愿与三位军帅共维西南边陲稳定。 “八百里加急,送出。”严星楚封好信,递给史平。 五天后,贡雪寨。 气氛比打了场恶仗还要压抑。 寨主府大厅里,贡月看着手中蒙乾转来的、盖着鹰扬军大帅印的正式文书,手指微微发抖。 文书上除了同意接纳的客套话,核心意思就一个:改土归流。 这几个字堵得她心口发慌。 “改土归流……又是改土归流……”贡月喃喃自语,脸色灰败,“西南自治同盟当初逼我们,我们不从,才……才暗中找了东夏的路子。没想到赶走了豺狼,来了猛虎,这鹰扬军……还是要这一套!” 她抬起头,看向一旁的丈夫向怀东,“怀东,你说……这……我们怎么办?” 向怀东沉默着。 他眉头紧锁,眼神复杂。 他是贡月的丈夫,是贡雪的父亲,更是寨子里公认的智囊。但他不姓贡。这土司之位,是贡家世代相传的基业,决定其存废的天大干系,他一个外姓女婿,如何开得了口? 说同意,对不起贡家列祖列宗;说不同意,眼下这岌岌可危的局面又如何应对?他只能苦笑一声:“阿月,这……这是贡家的基业,终究要你和寨老们来定夺。” 【第一百四十五章】名字就叫贡洛城 贡月看着他回避的眼神,她知道丈夫的难处。她无奈,只能让人快去请寨子里几位辈分高、有话语权的叔伯。 很快,几位白发苍苍或正当壮年的贡雪寨贡姓头人赶来了。 一听完鹰扬军的条件,大厅里顿时炸开了锅。 “放屁!改土归流?那我们还是贡雪寨吗?”一个脾气火爆的叔公当场就拍了桌子。 “就是!祖宗的基业不能丢!当年自治同盟来逼,我们都没怂,现在怕他鹰扬军?” “可不答应又能怎样?东夏的人被他们杀干净了,自治同盟那边我们又得罪死了……不靠鹰扬军,下次自治同盟的大军压境,我们拿什么挡?”也有相对清醒的,忧心忡忡地反驳。 “大不了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拿全寨老小的命去拼吗?” 争吵声越来越大,谁也说服不了谁。 贡月被吵得头昏脑涨,心乱如麻,看着这群争执不休的叔伯,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无力。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却带着决绝的声音响起:“都别吵了!”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贡雪站了出来。 她身上还带着伤,脸色也有些苍白,眼睛直视着母亲和各位叔伯。 “阿娘,各位叔公、伯伯。”贡雪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这事,我来决定。” “雪儿,你……”贡月一愣。 一位叔公皱眉:“阿雪,这里还轮不到你个小辈做主!” “我是阿娘唯一的女儿,是贡雪寨下一任的土司官!”贡雪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现在寨子生死存亡,我不能看着你们吵到敌人打上门还没个结果!” 她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疑惑、或不满、或期待的脸:“我的决定是:同意鹰扬军的条件,归附,接受改土归流。” “你疯了!” “理由呢?”质疑声立刻响起。 贡雪深吸一口气,朗声道:“理由只有一个:不同意,鹰扬军不会强求,但我们能应对西南自治同盟接下来的攻势吗?”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刚才叫嚣着鱼死网破的人,也噎住了。 贡雪继续道,声音冷静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女:“以前,我们还能指望东夏在背后扯扯自治同盟的后腿,给我们点支援。现在呢?东夏在咱们这的人被连根拔起,他们报复我们都来不及,还想他们再来支援我们吗?且贡山、贡水寨现在也成了死敌,以前的贡江六寨已经解体,再没有力量对抗西南自治同盟。” “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低头归顺西南自治同盟;要么,归顺鹰扬军。” “归顺自治同盟?”贡雪冷笑一声,笑容里带着悲愤,“我们和他们打了这么多年,流了那么多血,现在转头去摇尾乞怜?你们拉得下这个脸,我贡雪做不到!寨子里那些死了儿子、死了丈夫的人家能答应吗?”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大厅里一片死寂,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 “归顺鹰扬军,虽然要改土归流,丢了土司的名位,但至少!”贡雪加重了语气,“第一,鹰扬军上次助我们抗敌,有这份香火情在。第二,他们实力够强,能逼得自治同盟坐下来谈,也能护住我们!第三,蒙乾使者说了,第一任流官可以由我们寨子里的人担任,税收还有减免,兵权也不是立刻全部收走,我们还有时间适应。这条件,比当初自治同盟给的苛刻条件好多了!” 她顿了顿,想到了金方,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在她眼底闪过。 她神色一正:“要想活下去,要想保住寨子里的人,这是唯一的选择。要是谁觉得有更好的路子,现在说出来!要是没有,就按我说的办!” 掷地有声,条理清晰,利弊分析得明明白白。 刚才还争吵不休的叔伯们,全都哑火了。面面相觑,最终都化为了无奈的叹息和默认。 贡月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那一刻,她心中百感交集,有失落,有痛心,但更多的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疲惫,以及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下了决心:“好……就按雪儿说的办。回复蒙乾使者,贡雪寨……同意。” 消息很快传到了邻近的贡雷寨和贡雨寨。 贡雷寨寨主贡响和贡雨寨的女寨主贡言,立刻凑到了一起。两人刚通气没多久,贡月的解释和劝说也到了。 贡响摸着下巴,咂咂嘴:“贡月娘俩都点头了?鹰扬军……倒是干脆,也守规矩。看来不是那等吃干抹净的主。” 贡言眼神锐利,沉吟道:“自治同盟那边上次吃了亏,接下来对我们几个寨子下手会更狠,指望他们高抬贵手是不可能了。鹰扬军虽然要改土归流,但好歹给了活路……我看,可行。” 两人都是果断之人,简单商议后,立刻派人找到了还在贡雪寨的鹰扬军使者蒙乾,表达了同样归附的意愿。 蒙乾心中大喜,但脸上不动声色,严格按照程序接洽,同时立刻飞鸽传书,向归宁城的严星楚汇报这一重大进展。 贡响和贡言的决定,堪称及时无比。 他们刚从蒙乾那里拿到表明鹰扬军接纳态度的正式手书,回到各自寨子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噩耗就如狂风般接连传来! 西南自治同盟动了真格! 大军出动,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天之内就攻破了负隅顽抗的贡山寨和贡水寨!紧接着,兵锋直指实力最弱的贡风寨,贡风寨连求援的信使都没能跑出来,就被彻底攻陷! 消息传来,贡雷、贡雪两寨人人自危,恐慌蔓延。 自治同盟的大军果然毫不耽搁,挟大胜之威,直接朝着贡雷寨和贡雪寨压迫而来!黑压压的军队出现在地平线上,杀气腾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贡响和贡月咬牙顶住压力,亲自来到阵前,将蒙乾给的那份盖着鹰扬军大印的手书高高举起,对着自治同盟的将领高声宣示:贡雷(贡雪)寨已受北境鹰扬军庇护,归附严大帅麾下!尔等欲战,先问过鹰扬军答不答应! 鹰扬军的旗号,尤其是“严星楚”这三个字,此刻就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自治同盟的将领显然提前得到了某种授意,或者是对鹰扬军心存忌惮。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大军的前锋硬生生停在了寨墙之外,进退不得,只能迅速派人向后方的统帅请示。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灭寨之战,竟因为这纸文书,暂时陷入了诡异的对峙僵局。 磐石城,西南自治同盟总部。 陈仲坐在主位,面色平静地看着手中严星楚那封亲笔信。 他看得很慢,良久才将信递给下首的梁议朝,梁议朝看完,又沉默地递给了另一边的全伏江。 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全伏江看完信,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陈仲,又看了看梁议朝,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陈仲终于睁开微闭的眼,缓缓开口:“都看完了?说说吧,怎么看?” 全伏江憋不住了,率先开口,语气有些迟疑:“陈督,梁帅……这事,鹰扬军虽然插手了咱们西南的事,但信里说的也在理。是东夏先动的手,他们是为了救自己人,也……也算帮我们清除了东夏的钉子。现在贡江六寨,我们拿了贡山、贡水、贡风三寨,他们得了贡雪、贡雷、贡雨三寨。既然他们都明确说要改土归流了,我看……我看不如就此罢手。为了剩下三个寨子,现在就和鹰扬军撕破脸,不值当。我们接下来还要收拾其他不听话的土司,不宜树此强敌。” 他的话里透着息事宁人的味道。 梁议朝却“哼”了一声,粗声道:“全帅话是这么说,理也是这个理。但他严星楚一声不吭就把手伸进咱们碗里捞肉吃,吃完抹抹嘴说‘我就吃块,剩下的我不要了’,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当我们西南自治同盟是泥捏的!这事要就这么算了,咱们的脸往哪搁?以后还怎么服众?” 他虽然和严星楚私交不错,但公是公,私是私,涉及到同盟的利益和脸面,他寸步不让。 陈仲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看向梁议朝:“哦?那依梁帅的意思,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难不成真要发兵,连那三个寨子一起打下来?和鹰扬军碰一碰?” 梁议朝把眼一瞪:“打?现在打个屁!为了三个破寨子跟严星楚玩命,我老梁还没那么蠢!” “那梁帅的意思是?”陈仲追问。 梁议朝大手一摊,理直气壮地说:“好处不能都让他严星楚占了!咱们吃了亏,丢了面子,他总得表示表示,出点血补偿一下吧?不然我第一个不答应!下次见面,我非得揪着他衣领子问他够不够兄弟!” 全伏江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微亮。 陈仲终于笑了起来,指着梁议朝道:“你呀你……这话倒是实在。确实,不能白白让他占了便宜。那依你看,让他出什么血合适?” 梁议朝显然早就想好了,掰着手指头道:“第一,他那洛商联盟,好东西不少!得给我们名额,不多要,咱们三家,一家一个!第二,他那飞骑炮,是好东西,但卖得死贵!得降价!至少再便宜三成,不然我就真去他面前闹了!” 陈仲和全伏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和赞同。 梁议朝这莽直人提出的要求,反而最实在、最符合他们目前的利益。既要了实惠,又保全了面子,还不至于彻底撕破脸。 “好!”陈仲一拍扶手,“就按梁帅说的办。这回信,也劳烦梁帅来执笔如何?你跟他熟,有些话好说。” 梁议朝当仁不让:“没问题!老子这就写,非得狠狠宰他一刀不可!” 他嘴上说得凶,眼里却没什么怒气,反而有点像要去敲好朋友竹杠的架势。 他拿起笔,他那手字确实不敢恭维,歪歪扭扭,但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甚至还带着点蛮横的语气,把两个条件列得明明白白。 三天后,这封带着梁议朝个人风格鲜明的信,就摆在了严星楚的案头。 严星楚看着信上那熟悉的、难看的字迹,几乎能想象出梁议朝写这信时吹胡子瞪眼的样子,不由得摇头失笑。 “这个梁蛮子……”他笑骂一句,随即对史平道,“回复梁帅,条件我答应了。洛商联盟的三个名额,我给他们。火炮价格,就按他说的,再降三成。” 史平领命,迟疑了一下问道:“大帅,我们原先预留的洛商联盟机动名额只有五个,汉川崔氏、西夏吴氏各占一个,现在西南自治同盟一下子要去三个,这……可就一个不剩了。日后若再有……” 严星楚摆摆手,打断他:“没了就没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先把眼前的关过去。告诉陶玖,以后再有够分量的人物想进来,让他们自己去跟联盟里那些老狐狸商量去。” 他处理得干脆利落,能用钱和名额解决的问题,暂时都不算问题。 三天后,归宁城帅府议事堂。 关于怎么消化西南三寨,大家起了争执。 邵经脖子梗着,手指头差点戳到地图上:“改土归流必须尽快,且要彻底!派咱们的兵,派咱们的官,把那套土司老爷的规矩连根拔了,不然就是养不熟的狼。” 洛天术慢悠悠呷了口茶,眼皮都没抬:“邵大人,派兵?派多少?驻军的粮草从北境翻山越岭运过去,代价多大?逼急了,三个寨子的人拧成一股绳造反,咱们刚跟自治同盟划下道,转头就在西南泥潭里打滚,好看吗?” “那你说咋办?捧着供着?”邵经火气蹭蹭往上冒。 陶玖用拐杖跺了跺地:“都少说两句。大帅,西南那地方,山高林密,民风彪悍。光靠刀把子,摁不住,得让实惠说话。” 一直沉默的王同宜开口了:“西南的地是好地,就是耕种法子太老,产出少。人穷,就容易生乱。得让他们吃饱肚子,手里有余粮。” 余重九刚风尘仆仆从西南赶回,脸上还带着倦色=:“三个寨子位置不错,卡在几条商道的节点上。但各自为政,不成气候。要是能捏成一个拳头……” 严星楚的手指一直敲着扶手,听到这里,停了。目光扫过众人:“说完了?” 堂下瞬间安静。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西南地图前,拿起炭笔,在三寨中间地带,重重画了一个圈。 “不知你们吵什么?军事要镇,商事中心,新农法试点,就不能合在一块儿?” 炭笔在那圈里点了点。 “就在这里,建一座新城!名字就叫贡洛城!” 【第一百四十六章】相公,你……你真的愿意 严星楚转过身,目光灼灼:“新城集军事戍守、商贾贸易于一体!洛天术!” “属下在!” “你负责统筹规划。新城要成为辐射整个西南,甚至通往更南边那些国度的大商埠!” “陶玖!” “属下在!” “鹰扬商行带头入驻,洛商联盟成员在此享受北境同等税收优惠。另外联盟内部进行协调,尤其是新入盟那几家西南的商号,给他们划好地盘,许他们先入驻,先让他们尝到甜头。” “王同宜!” “卑职在!”王同宜赶紧躬身。 “新城周边,荒地那么多,给你调人去开荒种地,让当地人看看,怎么才能从地里刨出更多的食儿!农具,优先便宜租借给归附的寨民。” “邵经!” 邵经一挺胸:“末将在!” “新城守备军,从郡城卫和归宁卫抽调组建,驻防城内外,维护商路,弹压宵小。但记住,非必要,不动刀兵。” 最后,他看向余重九:“重九,贡雪寨那个向怀东,你怎么看?” 余重九抱拳,语气肯定:“大帅,向怀东是明白人,有决断,在本地也有威望。这次若非他当机立断,金方危矣,贡雪寨也难保。可用。” 严星楚点头:“好。那就授向怀东为贡洛城守备,秩同鹰扬军游击将军。王同宜兼任贡洛道员,主政民生、农垦。军政分开,互相协作。” 他环视众人:“西南这三寨,是咱们插进那里的一根钉子,也是一棵摇钱树。钉子要钉得稳,摇钱树要长得壮。事情,就这么定了。散了,各自去忙!” 命令一道道发出。 消息传到西南,向怀东接着鹰扬军的委任状和印信,手都有些抖。 这是鹰扬军对他的信任,是给了他和贡雪寨一条更宽的路。 他立刻召集三寨人员,将鹰扬军的规划一说,特别是建新城、通商贾、改良农耕、税收优惠这几条,原本还有些抵触的人,眼睛也慢慢亮了。 贡雪看着父亲穿上鹰扬军制式的守备官服,不由想起了金方,脸上莫名一热。 西南自治同盟那边,陈仲、梁议朝、全伏江拿到详细情报,一看鹰扬军真没继续扩张的意思,而是埋头搞建设做生意,还给了他们三家商号优先入驻的机会,那点火气也消了大半。 梁议朝甚至摸着下巴嘀咕:“严星楚这小子,倒是会来事儿。这贡洛城要是真搞起来,咱们地盘上的货出去也方便点吧?”利益面前,刀兵自然往后靠。 西南的局面,眼看着就要从火药桶变成生意场。 可这世上,从来不缺闹心的事。 东夏,天阳城。皇宫里,夏明澄的脸色阴得能滴出水。 啪! 又一封来自西南的密报被他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都是废物!”他低吼道,胸口剧烈起伏,“叶泰!这就是你给朕办的好差事!白承恩、郑淮,连带那么多精锐缇骑,全折在西南那穷山沟里!连个水花都没扑腾起来!朕在西南这点力量,被你败了个干干净净!” 叶泰跪在下首,头埋得极低,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官服:“臣……臣万死!臣也没料到那贡雪寨如此胆大包天,更没料到鹰扬军的反应如此迅速猛烈……” “没想到?一句没想到就完了!”夏明澄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一把玉石镇纸就想砸过去,最终还是喘着粗气放下,“鹰扬军!又是鹰扬军!严星楚!他是不是专跟朕作对?北境跟朕抢,现在手都伸到西南去了!” 他越想越气,在殿内来回踱步:“朕的大夏如今还有几城,现在连西南那点念想都断了!朕这个皇帝,还当个什么劲!” 叶泰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夏明澄发泄了一通,无力地坐回龙椅,揉着发痛的额角。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立感包裹了他。 然而,西南的糟心事还没消化完,新的麻烦又来了,这次来自海上。 几天后,鸿胪寺卿连滚爬爬地捧着一摞国书求见。 “陛下!陛下!海外藩属……诸多藩属国遣使求救啊陛下!”鸿胪寺卿哭丧着脸。 夏明澄烦躁地挥手:“又怎么了?哪个不开眼的岛夷又内乱了?” “不……不是内乱!”鸿胪寺卿声音发颤,“是东牟!是东牟的皇家海商船队!他们……他们起初还只是与这个藩属国正常贸易,后来就强买强卖,如今干脆明火执仗,上岸劫掠!好几个小邦已被洗劫一空,国君……国君都被掳去做了人质索要赎金!稍有抵抗的,就被……就被灭国了!现在几个稍大些的岛国也岌岌可危,拼死派出使者,漂洋过海来求陛下发天兵救援啊!” 他一边说,一边将那些盖着血手印或王室印章的国书高高举起。 夏明澄愣在当场,接过那些国书,粗略翻看。 字里行间满是血泪和绝望,声声泣血,哀求天朝上国、宗主皇帝出兵靖海,救他们于水火。 一股荒谬感涌上夏明澄心头。 发兵?救援? 他拿什么发兵? 他看着那些求救的国书,仿佛看到了自己这个大夏皇帝最后一块遮羞布,正在被陈彦无情地扯下。 一种屈辱混合着无力感的邪火在他心里烧。 “陈彦……你他妈这吃相如此难看!”他咬牙切齿,猛地看向叶泰,“拟旨!不,给朕准备私信!以朕的名义,写给东牟太子陈彦!”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口述: “陈彦太子殿下亲启:近闻贵国海商于东海诸岛行事颇烈,多有惊扰。念及诸岛邦皆乃大夏藩属,世代恭顺,还望殿下顾念盟谊,体恤上天好生之德,约束部众,勿再大动干戈。以免伤及两国和气,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信使带着这封措辞近乎恳求、却还要强撑着“宗主”架子的信,快马加鞭送往东牟。 …… 青石堡。陈彦看着夏明澄这封拐弯抹角、色厉内荏的信,嗤笑一声,随手扔给了旁边的谋士。 他语气满是嘲讽:“顾念盟谊?勿动干戈?笑话!这茫茫大海,弱肉强食,哪来的道理可讲?这些岛夷占着金山银山不懂开采,守着航路不懂利用,岂不是暴殄天物?” 谋士斟酌道:“殿下,夏明澄毕竟名义上是这些岛国的……” “名义上?”陈彦打断他,眼神冰冷,“名义上他还是大夏皇帝呢,可如今还得靠我们给他支撑着。这世道,实力才是硬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外。 “海外掠取,是最快积累财富,壮大我东牟军队的路子。那些岛夷,要么乖乖交出财富和港口,要么就成为我东牟崛起的垫脚石!” 他冷哼一声:“他夏明澄倒是想仁,倒是想看长远,可他还有机会吗?大夏的江山在他手里丢得还剩多少!还好意思来跟我说勿动干戈。告诉他,东海的事,我东牟自有分寸,不劳他费心了!” 陈彦的回信,比夏明澄的更加直白和傲慢,就差直接指着鼻子骂他无能了。 信送回天阳城,夏明澄看完,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信撕得粉碎! “匹夫!无耻!”他疯狂地咒骂着,将御案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 殿内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骂累了,夏明澄瘫在龙椅上,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华丽的藻井。 一种巨大的无助感,彻底淹没了他。 西南失利,海上受辱,强敌环伺,内部不稳……他这个皇帝,真的快要走到穷途末路了吗? 严星楚在北方扎根壮大,陈彦在海上疯狂扩张,而他,却被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眼睁睁看着曾经属于大夏的一切,正被一点点蚕食、瓜分。 半月前,天阳城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对于陈佳而言,如同昨日。 她借着夜色跟踪曹大勇到了那处秘密据点,待曹大勇一走,她便潜入房间,又悄无声息地带走了那个颜色稍浅的骨灰罐。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留下任何痕迹,这是她多年谍报生涯刻入骨子里的本事。 得手后,她没有丝毫停留,强忍着翻腾的情绪,迅速回到了家中。 丈夫唐展刚哄睡了他们两岁大的儿子,正就着油灯看书。 见妻子深夜归来,气息微促,手中还紧紧抱着一个粗陶罐子,他心中虽疑,却并未立刻追问。 他只是放下书卷,温和地问道:“回来了?” 陈佳看着丈夫沉静温和的脸,心中愧疚与决绝交织。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相公,我们得立刻离开天阳城,马上走!向北!” 唐展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但看到妻子眼中从未有过的焦急甚至是……一丝恐惧,他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 三年前,他在地方任学正时因举报当地知府贪污而遭人刺杀,是这位突然出现、身手不凡的女子救了他。 相识至今,他知她并非普通女子,有些秘密她不说,他从不深究。 他只知道,她是他的妻,是他孩子的母亲,此刻她需要立刻离开。 “好。”唐展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起身,“我收拾些细软和孩子的必需品,很快。” 他没有去看那个陶罐,也没有问要去哪里。这份无条件的信任,让陈佳鼻尖一酸,几乎落泪。 夫妻二人以惊人的效率,找了一辆马车,在次日城门开启时,带着熟睡的孩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纷乱不堪的天阳城,一路向北。 这半个多月,他们风餐露宿,尽量避开大的城镇和官道。 陈佳始终紧绷着神经,小心戒备。 唐展则负责照顾孩子,打理行程,打听前方的路况,丝毫看不出他曾是大夏国子监的清贵博士。 他只是默默用行动支持着妻子。 直到今日,他们的马车驶入了鹰扬军控制下的平阜城。 城门守卫检查得虽严,但并无刁难,城中一切井然有序,与天阳城的惶惶不安截然不同。找了家干净的客栈住下,将一路劳顿、终于踏实睡去的儿子安顿好,陈佳关上了房门。 她转过身,看着正在整理行囊的丈夫,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终于下定了决心。 “相公,”她声音有些干涩,“我……我有事要跟你说。” 唐展停下动作,抬头看她,烛光下她的脸色异常严肃,还带着浓浓的愧疚。 他走到桌边坐下,温声道:“坐下慢慢说。” 陈佳坐在他对面,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将自己深埋的身份缓缓道出:“我……我不是你认识时的那个普通女子。我以前……是靖宁军谍报司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丈夫的反应。 唐展脸上有惊讶,但远比她想象中平静,只是眼神更专注了些。 她继续说着,语速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我们当年有六个结拜兄弟姐妹。大哥……是秦冲。” 说到这个名字,她的声音哽咽了,她将一直放在身边那个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陶罐轻轻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露出那个粗糙的、颜色稍浅的骨灰罐。 “大哥他……被夏明澄的走狗害了……曾被悬挂在天阳城门楼上……”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罐子里,是他……” 唐展的目光落在那个朴素的陶罐上,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化为了深深的震惊和一丝悲悯。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原来……那日挂在城门上的人是秦冲大哥。” 他听说过那件事,当时只觉得朝廷手段酷烈,却万万没想到,那竟是自己妻子的结义大哥。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骨灰罐,而是紧紧握住了陈佳冰凉的手:“怪不得你那时……情绪那般低落。那……你的其他几位兄弟呢?” 陈佳感受到丈夫手心的温暖,眼泪流得更凶,声音低落:“老五……去年已经战死了。二哥、三哥,还有六弟……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是生是死……” 她并不知道,她盗走骨灰的那晚,吴婴和盛勇就在隔壁院子,与她仅一墙之隔。 唐展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安慰道:“没有消息,有时候就是最好的消息。我相信吉人自有天相,他们定然无恙,你别太伤心了。” 他拿出帕子递给陈佳,继续道:“那我明白了,你为何执意要一路向北到鹰扬军的地界。我记得严帅是靖宁军后人,你来投奔他,也在情理之中。” 他看着妻子通红的眼睛,语气更加柔和,“只是我没想到,你与靖宁军,鹰扬军还有这般深的渊源。” 陈佳抬起泪眼,满是愧疚:“相公,对不起……我瞒了你这么久,还让你卷入这些事里……你本是大夏的官员……” 唐展却微微笑了笑,打断了她的话:“夫人,何必说对不起?夫妻本是一体。况且……” 他顿了顿,神色坦然,“不瞒你说,自京城愈发混乱,国子监停课后,我早有心离开另寻出路。原先考量过去西南,那里偏僻,除了南边有些土司闹事,倒比其它地方要安稳许多。只是顾虑孩子年幼,路途遥远艰险,一直未曾与你商议。如今阴差阳错来了北境,也好。既然你与鹰扬军有这般渊源,我们便留下看看。” 陈佳没想到丈夫非但没有责怪,反而早有去意,甚至对鹰扬军抱有好奇,心中巨石顿时落地,化为浓浓的欣喜和感动:“相公,你……你真的愿意?” “自然愿意。”唐展肯定地点点头,“读书人所求,不过一方净土,能安心治学,教化百姓,为国为民尽一份心力。若严帅真是明主,何处不可为家?何况,这里还有你的亲人。” 夫妻二人一番交心,隔阂尽去,对未来反而生出了新的期待。 第二日一早,打听清楚府衙位置后,唐展和陈佳抱着孩子,来到了平阜城道员府外。 【第一百四十七章】英烈堂 门房见二人气度不凡,尤其是唐展,虽衣着简朴,但那份读书人的清贵气度是掩不住的,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平阜道员徐端和正在处理几件开荒的紧急事务,听说有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妻求见,只当是寻常士绅或有冤情要诉,便让门房先将人引到偏厅等候。 忙完手头急务,已是将近一炷香之后。 徐端和揉了揉眉心,这才想起偏厅还有人等着,连忙起身过去。 一进偏厅,看到等候的三人,徐端和倒是愣了一下。 男子文质彬彬,气质沉静,女子容貌秀丽,眉宇间却有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孩子也乖巧可爱,不像寻常百姓。 唐展见主官到来,上前一步,依足礼数,拱手道:“晚生唐展,冒昧打扰徐道台。” 他虽自称晚生,但言行举止不卑不亢,隐约还带着几分过去身份的余韵。 徐端和一听这谈吐,再看这气度,心知此人绝不简单,连忙拱手还礼:“先生客气了,不知先生有何见教?”他目光转向陈佳和孩子。 唐展侧身介绍道:“这是内子陈佳。” 他略一沉吟,决定开门见山,“内子……曾是原靖宁军谍报司成员。” “靖宁军谍报司?”徐端和心中猛地一跳,脸上的客套笑容收敛了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严大帅的父亲,就是原靖宁军谍报司的主官! 他态度不由得更加慎重了几分,但警惕性也提了起来:“夫人竟是靖宁军旧部?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他目光扫过陈佳,带着审视。 这身份太过敏感,由不得他不小心。 陈佳能感觉到徐端和的戒备,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将一直小心抱在怀里的布包轻轻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缓缓打开,轻声道:“这是秦冲大哥的……骨灰。” 当那个颜色稍浅的粗陶骨灰罐显露出来时,徐端和瞳孔骤然收缩! 他是鹰扬军高层,自然知晓不久前从天阳城传来的密报:曹大勇稳住了盛勇、吴婴,但秦冲的骨灰罐神秘失踪,盛勇吴婴认定是他们那位精通潜行与药理的“四妹”陈佳所为。 严帅已将此消息通传各核心人员,要求留意此人此事! 徐端和心中的疑虑瞬间消散大半! 这骨灰罐,这身份,都对上了!他看向陈佳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审视,而是带上了几分复杂和敬意。 “这……这真的是秦……”徐端和的声音有些干涩。 陈佳重重点头,眼圈微红:“是我大哥秦冲。我不能让他留在那里,所以就……”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徐端和长叹一声,对着骨灰罐郑重地拱了拱手,然后才看向陈佳二人,语气变得极为客气:“陈……夫人,此事我已明白。不知二位接下来有何打算?是否需要本官立刻安排人手,护送二位前往归宁城面见大帅?大帅若是得知秦义士……归来,必定……”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严星楚可能的心情。 陈佳没有立刻回答徐端和的问题,而是急切地追问道:“徐大人,我……我想向您打听几个人。”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您可知我二哥吴婴、三哥盛勇,还有六弟陆节的消息?他们……他们还活着吗?现在何处?” 徐端和面露难色。 他当然知道!盛勇、吴婴就在天阳城潜伏,陆节也在执行秘密任务。 但这都是鹰扬军的最高机密之一,岂能对外人言?即使这个“外人”是他们的结义妹妹,是带回秦冲骨灰的英雄。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谨慎地回答道:“夫人,您的心情下官理解。但您打听的这几位……情况特殊。下官只能告诉您,据我所知,他们应当都安然无恙。但具体情形,涉及军机,非下官所能透露,恐怕……只有大帅才知详情。” 陈佳闻言,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下,但听到“安然无恙”四个字,紧绷的心弦总算松弛了大半。只要还活着就好。 她与唐展对视了一眼,看到了丈夫眼中鼓励和支持的神色。 陈佳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对徐端和道:“徐大人,我们愿意去归宁城见严大帅。” 她需要确认兄弟们在何处,也需要为大哥秦冲找一个最终的归宿,更要为丈夫和孩子的未来寻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徐端和闻言,心中也是一松,立刻道:“好!如此甚好!本官这就去安排最稳妥的人手和车马,护送二位前往归宁城!一路上的关隘,本官也会先行文书打点,必保二位一路畅通无阻!” 他顿了顿,看向唐展,客气地问道:“还未知唐先生……?” 唐展拱手,坦然道:“在下此前忝为天阳城国子监博士,因战乱停课,如今已是白身。此次随内子前来,亦想观瞻北地风貌。” 徐端和眼中闪过一抹惊喜。 国子监博士,这可是真正的大才。如今鹰扬军治下百废待兴,尤其缺的就是这种有学识、有经验的读书人,如能留下这可是大好事。 他态度更加热情了几分:“唐先生大才!如今北境在大帅治下,正大力推行文教,求贤若渴。先生此去归宁,大帅必定欣喜。二位请稍作休息,我这就去安排!” 很快,徐端和便安排好了护卫和马车。 陈佳小心翼翼地将秦冲的骨灰罐重新包好,紧紧抱在怀里。 马车驶出平阜城,向着归宁城的方向前进。 陈佳望着窗外北境辽阔的土地,心中百感交集,突然有一种她从未有过的安静。 官道平整,马车行进速度比预想的快得多。 不过两天功夫,下午时分,归宁城的轮廓已然在望。 唐展撩开车帘,看着窗外景象,眼中难掩惊异。 道路两旁,新修的水渠纵横交错,清洌的河水潺潺流淌,灌溉着两侧大片新垦的田地。一些从未见过的奇巧农具在田间运作,效率颇高。 农夫们虽面容黝黑,却带着一种忙于生计的充实感,不见乱世常见的麻木与惶然。 “夫人,你看此地……”唐展轻声对身旁的妻子道,“这一路来,与我们未进入北境前所见之凋敝,大不相同。” 陈佳抱着熟睡的孩子,也向外望去,轻轻点头。 她心中同样诧异,北境地处四战之地,夹在几大势力之间,她原以为此处即便不荒凉,也应是军镇肃杀之气弥漫,却没想到民生恢复得如此之快,秩序井然。 越靠近归宁城,官道上车马行人越多。 商队络绎不绝,驮着各式货物的骡马、装载满满的货车川流不息。 离城还有三里地,路两旁甚至出现了连绵的摊贩和临时歇脚的茶棚酒肆,喧闹之声不绝于耳,其繁华程度,竟丝毫不逊于天阳城,甚至在人气旺盛之上,犹有过之。 “这……这严帅,竟将边城经营至此?”唐展喃喃自语,对那位未曾谋面的北境之主,好奇心攀升到了顶点。 马车抵达巍峨的归宁城外,并未排队等候入城查验,一名身着鹰扬军军官服饰的青年汉子早已等候在路旁,见到马车标记便快步上前。 “车内可是唐先生、陈夫人?在下史平,奉大帅之命,特来迎接。”史平声音沉稳,举止干练,眼神锐利却不失礼数。 唐展与陈佳连忙下车还礼。 在史平的引导下,马车从侧门直接入城,城内街道宽阔,市面更是繁华,叫卖声、议价声、车马声混成一片,充满了活力。 很快,马车在帅府门前停下。 让唐展和陈佳万万没想到的是,帅府门前,一个身着玄色常服、身形挺拔的年轻人正站在那里。 虽然未着甲胄,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以及周围亲卫隐隐拱卫的姿态,让唐展立刻猜到了他的身份——北境之主,鹰扬军大帅,严星楚。 两人心中一紧,随即明白过来。 严星楚亲自出迎,绝非全为了他们,主要是为了陈佳怀中那以布包裹的陶罐。 严星楚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陈佳怀中的包袱上,他的嘴唇抿紧,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有悲痛,有回忆,更有一种沉重的压抑。 他快步上前,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陈夫人一路辛苦。这……便是……” 陈佳眼中含泪,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包袱递过去:“大帅……是大哥……秦冲。” 她心中也不由一暖,大人的公子,果然和大人一样,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严星楚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接过。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情绪已被压下大半,只是嗓音依旧有些低沉:“好……回来就好。二位,请随我进府。” 他没有过多寒暄,捧着骨灰罐,转身引路。 唐展和陈佳默默跟上,史平紧随其后。 严星楚并未走向大堂或书房,而是带着他们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僻静肃穆的殿堂外。门楣上挂着匾额,上书三个遒劲的大字——英烈堂。 推门而入,一股檀香混合着木头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堂内光线略暗,一排排整齐的牌位静静矗立,烛火长明,香烟袅袅,庄严肃穆。 唐展目光扫过那些牌位,心中不由肃然起敬。 最上方,赫然是“大夏杨国公至宽公”之牌位。其下一排,他看到“大夏鹰扬军大帅贺成双”、“大夏密侯皇甫密”、“鹰扬军将军崔勇”、“义士楚山”……一个个名字,仿佛勾勒出一部鹰扬军与北境的壮烈史诗。 忽然,唐展的目光凝固在其中一个牌位上,身体猛地一颤。 他不由自主地上前两步,走到那块牌位前,伸出手,指尖微微发抖地抚摸着上面的刻字——大夏鹰扬军郡城卫指挥使柳永安。 “柳兄……”唐展喃喃低语,眼眶瞬间红了。 柳永安比他年长十五岁,却因酷爱经义学问,与他这个当时的国子监博士书信往来频繁,互为知交。 当日柳永安在武朔城,旧伤复发又染重疾,消息传到天阳,唐展心急如焚,本想不顾战乱前去探望,奈何道路隔绝,终成憾事。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处,以这种方式“重逢”。 另一边,陈佳也停在了一块牌位前,泪水无声滑落。 那上面刻着:大夏靖宁军李江。正是他们结义兄妹中,最早战死的老五。 严星楚默默走到主位前,将秦冲的骨灰罐,小心翼翼地、端正地放在那块早已备好的“大夏靖宁军秦冲”牌位之前。 他后退三步,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深深鞠躬,一鞠,再鞠,三鞠。每一次弯腰,都沉重无比。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烛火偶尔跳动的噼啪声。 无形的哀思与敬意在空气中流淌。 良久,严星楚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静:“走吧,去大堂说话。” 来到帅府大堂,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茶水。 严星楚看向眼圈依旧泛红的陈佳,直接开口道:“陈夫人,你的兄长们,二哥吴婴、三哥盛勇,如今仍在执行秘密任务,就在天阳城。他们一切安好,只是身份所限,无法与你联系。六弟陆节,则在东牟,亦有要务在身。” 陈佳猛地抬头,惊喜交加,惊得是二哥和三哥在天阳城,她却没有见到;而喜的是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大半。 她立刻起身就要行大礼感谢。 严星楚同时站起,虚扶一下:“陈夫人不必如此!他们是你的兄弟,也是我严星楚的兄弟,岂敢受谢?” 他话锋一转,目光看向唐展,语气变得客气:“唐先生,若不介意,可否移步书房,我们单独聊聊?” 陈佳立刻明白过来,连忙道:“大帅,相公,你们聊,我带孩儿先去安顿。” 她很清楚,严星楚要与唐展谈的,绝非私事。 一个丫鬟立刻上前:“陈夫人,请随我来,住处早已安排妥当。” 待陈佳离去,严星楚便引着唐展来到自己的书房。 书房布置简洁,书架塞满了书卷文书,墙上挂着北境及周边地域的巨幅地图,透着一种务实的气息。 丫鬟重新上了茶后便退下,书房内只剩下二人。 唐展并未过多寒暄,品了口茶后,竟是主动起身,恭敬问道:“严帅,在下冒昧,有一问请教。不知严帅如何看待‘教化百姓’之事?” 严星楚微微一怔,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且一上来就问及根本。 他略一沉吟,便朗声道:“唐先生快人快语。在下以为,教化非是空谈道德文章。以文化人,乃是根本,旨在开启民智,明事理,知荣辱。但在此乱世,教化更需与实学相结合,使其有一技之长,能安身立命。我鹰扬书院如今便设有经义、算学、格物、农事、匠造乃至基础律法医科等科目,虽初创粗糙,亦是此意。” 他侃侃而谈,虽非字字珠玑,却理念清晰,脚踏实地。 唐展听着,眼中亮光渐盛,不时点头表示赞同。 严星楚说完,反问唐展:“如今北境吸纳流民众多,先生认为,当如何通过教谕之道,使其尽快安定,融入此地,而非滋生事端?” 【第一百四十八章】杀!把人抢过来! 唐展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严帅如今所行以工代赈,兴修水利,开垦荒地,使其劳有所得,食有所依,便是最好的安顿之法,胜过万言空谈。若说教谕,在此基础之上,首要在于扫盲,不必精深,但需使其识得常用字,懂得基本算数,知晓北境法规禁令。其次,可根据其原有基础及北境需求,授以耕作、匠作等改良之术,提升其能。如此,民智渐开,技艺提升,自然安居乐业,社会亦趋稳定。” “好!好一个扫盲与授技并举!”严星楚抚掌,“那依先生之见,教化之最终目的,为何?” 唐展肃容答道:“首要自是使百姓受益,仓廪实而知礼节。其后,方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然此‘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乃万民之天下。教化之功,在于培育能担此责之材,而非只知皓首穷经、不识五谷的酸儒。” 严星楚目光锐利起来,他仔细询问了唐展过去的经历。 当得知唐展在地方为官时,一府之地在其任上竟出了三名举人、上百秀才,不由更是惊讶。 然而唐展却是一叹:“其中多数,仍陷于科举旧途,所思所学,于民生实务裨益有限,甚至多有迂腐之辈,实不足道。在下之力,亦只能稍作引导,难改大局。” 严星楚正要开口,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门开处,一位精神矍铄、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走了进来,正是劝农司主官兼监察副使王东元。 唐展一见来人,顿时面露惊喜,急忙起身,恭敬行礼:“王师!您怎会在此?” 王东元哈哈一笑,先是向严星楚行了一礼,然后才扶起唐展:“唐博士,不必多礼,快请起。老夫如今在严帅麾下,忝任劝农司主官,混口饭吃。” 他转头对严星楚笑道:“大帅,您与唐博士聊得如何?老夫在武朔城收到大帅询问唐博士过往的传书,一想不妥,生怕这送信之人说不清楚,让明珠暗投,便赶紧跑来了!” 严星楚也笑了:“王先生是怕我把唐先生放跑了?” 王东元捋须笑道:“确有此意!大帅,您别看唐博士年纪不到而立,却是国子监近百年来最年轻的博士!于教化育人之道上,眼光独到,颇有实策,远非我等老朽可比。 他那篇《治教要略》,当年在国子监内部也曾引起争论,老夫与当时的刘司业都是极为赞同的,只是…唉,国子监积弊已深,牵绊太多,终未能施行。 后来老夫又因犬子之事,不得不离开京师…今日听闻唐博士至此,岂能不来?此乃天赐大帅之良才也!” 唐展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道:“王师谬赞了,晚辈那些不过是纸上谈兵…” “诶!”王东元打断他,“是否是空谈,要看在何处施行。在京师国子监,或许是空谈。但在这百废待兴、万象更新的北境,正需你这般敢想敢为的年轻人大展拳脚!” 严星楚听完,心中已有决断。 他看向唐展,神色变得无比郑重:“唐先生之抱负与见解,深合我意。如今王先生又如此力荐。严某便直言了,我北境求贤若渴,正值用人之际,不知唐先生是否认同严某与鹰扬军所为?可愿留下,助我一臂之力,也为这北境万千百姓,谋一个更好的未来?” 唐展看着严星楚真诚而炽热的眼神,又看向一旁殷切期盼的前辈王东元。 再想着这一路来的见闻,归宁城的勃勃生机,英烈堂的忠魂凛凛,以及严星楚务实而远大的理念,早已在他心中激荡。 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整理衣冠,对着严星楚,躬身长揖:“唐展,愿为大帅效力,尽绵薄之力!” 严星楚大喜,立刻上前双手扶起他:“好!我代北境军民,谢过先生!” 他当即朗声道:“史平!” 史平应声而入。 “传令:即日起,设鹰扬军劝学司,授唐展先生为劝学使,总揽北境教化育人之责!同时,兼任鹰扬书院山长!” 原山长由严星楚的岳父洛佑中暂代,但洛佑中年事已高,且志不在此,早已多次向严星楚请辞,让他另觅贤能。如今,这最合适的人选,终于出现了。 三天后,东牟丹罗城内一处小院。 陆节独坐灯下,看着手上的密信,上面的字迹,是他熟悉无比的严帅亲笔信。 信上的内容,让他那颗早已在谍海风波中锤炼得冷硬的心也不由波动起来。 大哥秦冲的骨灰,终是回到了归宁城,入了英烈堂。 而带回骨灰的是已经数年未见的四姐陈佳,现在更在天阳城安了家。 伤恸与狂喜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空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海般的沉寂。 现在不是沉湎于悲伤的时候。 他还有任务,一个由他亲自策划的至关重要的任务。 这任务不仅关乎他在东牟的经营,更牵扯到鹰扬军本土的周兴礼,甚至远在天阳城的二哥吴婴、三哥盛勇那边,也需要配合行动。 他轻轻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火苗将其化为一小撮灰烬。 五天后,一份看似寻常的情报,通过特殊渠道,几乎同时摆在了东牟谍报头目和东夏天阳城皇城司的案头。 情报核心只有一个人:鹰扬军军器营大匠,赵江的得意弟子胡卫。 情报详述:此子虽年轻,不满二十五,却是鹰扬军火炮研发的核心人物之一,几次关键突破均有其重要贡献。然性格怯懦软弱,昔日在西夏安靖城为匠时,便常受老师傅欺凌,忍无可忍之下才逃奔北境投入鹰扬军火器营。近日,因其母病重(情报核实,其母确在平阜城家中病卧),已获准告假,不日将返平阜城探亲。 这份情报,让东牟和东夏的细作头目,眼睛瞬间都亮了。 这是人才呀! 而且性格缺陷如此明显——怯懦,软弱!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控,意味着容易突破!比起那些铁骨铮铮的死硬派,这种人,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两边负责具体行动的人立刻将计划上报。 东牟这边,请示很快到了陈彦处。 陈彦自从得到鹰扬军的火炮后,就一直不断的仿制,但效果却并不好。于是当即批复:不惜代价,务必擒获! 东夏这边,叶泰看着计划,阴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冷笑。 皇上对北境火器同样忌惮无比,若能得此匠人,不但能仿制利器,更能窥探鹰扬军军工虚实。批复同样冷酷:机会难得,全力劫持!若遇阻拦,可尽数斩杀! 而共同的目标一致:劫人! 然而,接下来的现实问题让双方都犯了难。 最初的想法都是直接去平阜城绑了胡卫的家眷,逼其就范。 但情报显示,严星楚此刻正在平阜城巡视!整个平阜城的防卫等级提升到了最高,巡逻队日夜不休,陌生面孔盘查极严。 此时去平阜城动手,无异于自投罗网,成功率渺茫,风险极高。 几乎在同一时间,双方的行动负责人不约而同地改变了计划:不在平阜城动手,而是在半路上劫人! 鹰扬军方面对胡卫的护送也并非毫无准备,军器营重要匠师返乡,按规定配备了一个小旗队的军士沿途护送。 为此,东夏方面调动了潜伏在鹰扬军境内、能动用的五十余名精锐好手。 东牟方面同样不敢怠慢,也调集了五十余人,计划在更靠近东牟控制区的地方动手,以便得手后能迅速撤离。 他们彼此并不知道,还有另一拨人也盯着同一只“肥羊”。 三天后,胡卫一行人离开了归宁城地界,继续向东前往平阜城。 他坐在马车里,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不时掀开车帘向外张望,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和紧张,十足一个担心母亲病情、又有些怯懦的年轻匠人模样。 护送他的十名军士倒是尽职尽责,前后护卫,警惕地观察着道路两旁的情况。 时机到了。 东夏的人先动了手。他们选择的地点是一段相对偏僻的官道,时间则是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之时。 “轰隆隆!” 马蹄声骤然从道旁林中炸响! 数十骑蒙面黑衣人如同鬼魅般冲出,目标明确,直扑胡卫所在的马车! 箭矢精准地射向马车周围的护卫,同时数条套索飞出,不是套车,而是直接套向车辕,猛地发力! “有埋伏!”护卫小旗官惊怒大吼,拔刀格挡箭矢。 但对方来得太快太猛!而且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配合默契,出手狠辣! 一名黑衣人借着马速掠过马车窗口,探身而入,一把抓住吓得尖叫的胡卫,猛地将其从车里拖了出来,横按在马背上! “得手!撤!”为首者一声唿哨。 整个过程如电光石火,从暴起到掳人,不过短短十几息! 护卫军士拼死反击,砍翻了两个冲得太前的黑衣人,但自身也瞬间倒下三四人,余人皆带伤,根本无法形成有效拦截。 东夏黑衣人得手后,毫不恋战,打马便欲冲入另一侧林地,试图借着夜色遁走。 然而,就在此时! “咻咻咻!” 另一波箭矢,比他们的动作更快,从他们预定的撤退方向兜头盖脸地射来! “噗嗤!”一名正催马欲走的东夏黑衣人应声落马。 “有埋伏!”东夏头目心中大骇,勒住马缰,惊疑不定地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只见另一群打扮各异、却同样眼神凶狠的人马,从林中和路旁沟壑中现身,堵住了他们的去路。人数,似乎比他们还多! “你们是什么人?”东夏头目厉声喝问,心中升起极度不祥的预感。 东牟这边的头目冷笑一声,懒得废话,长刀一指:“杀!把人抢过来!”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再等一天,等到更靠近青石堡的地界再动手。 但跟踪的探子发现了东夏的细作,立刻上报。东牟上司当机立断:绝不能让人落入东夏之手,立刻动手,拦截!并紧急增派了三十人赶来支援。 于是,出现了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局面。 东夏的人又惊又怒,他们认出了对方一些人的身手路数,分明是东牟的风格! “东牟的!你们疯了?为何袭击我们!”东夏头目试图理论。 “少废话!留下人,饶你们不死!”东牟头目毫不理会,指挥手下猛攻。 东夏众人顿时被打出了真火。 到嘴的鸭子岂能让人抢了。一部分人立刻拼死断后,另一部分约十人,护着被打晕的胡卫,试图强行突围! 东牟的人似乎“配合”极了,大部分火力果然被断后的人吸引过去。 那十名东夏精锐心中一喜,以为找到了生机,护着胡卫猛冲。 然而,刚冲出不到百步,前方黑暗中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足足三十名东牟伏兵现身,硬弓强弩,封死了所有去路! “放下人,投降!”冰冷的喝声传来。 一名东夏死士眼中凶光一闪,竟挥刀砍向被横在马背上的胡卫!既然自己带不走,也绝不能留给东牟! 但他刀刚举起,“噗”的一声,一支弩箭精准地洞穿了他的咽喉! 东牟的人早有防备,怎么可能让他们毁掉这珍贵的“货物”。 混乱中,胡卫被抢夺,最终落在了东牟伏兵的手中。 那队东牟伏兵毫不耽搁,留下部分人断后,其余人带着胡卫,迅速消失在通往青石堡方向的黑暗中。 而官道上,东夏与东牟还在打杀的一群人却陷入了可怕的境地。 他们刚才打生打死,死伤不少,此刻还没等彻底分出胜负,更大的噩梦降临了! 地面开始震动,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火把如同长龙,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至少有一千人的鹰扬军巡防营士兵,在外围完成了合围!刀出鞘,箭上弦,冰冷的弩箭对准了场内所有还在厮杀或发呆的人。 一名巡防营校尉骑在马上,声音如同寒冰:“放下兵器!跪地投降!违令者,格杀勿论!” 场内的东夏和东牟细作们都傻眼了。 他们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和同样的念头:必须联手冲出去! 然而,鹰扬军根本没有给他们再次组织起来的机会。 “放箭!”校尉毫不犹豫地下令。 嗡——! 第一轮弩箭齐射,如同死亡的暴雨,瞬间将最外围试图反抗的十几人射成了刺猬! 惨叫声此起彼伏。 “再问一次!放下兵器!跪地投降!”校尉的声音冷酷无比。 铛啷! 终于有人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死亡压力,丢掉了手中的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负隅顽抗者,迅速被后续的箭矢和长矛解决。 一场精心策划的劫持,最终演变成了东夏和东牟潜伏精锐的末日。近百名精锐细作,非死即俘。 【第一百四十九章】乱臣贼子! 青石堡。 陈彦第一时间见到了被严密押送而来的胡卫。 果然如情报所言,这个年轻的匠师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几乎站不稳,看向陈彦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嘴里不住地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的就是个打铁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陈彦仔细观察着他,并未因他的怯懦而轻视。越是技术高超的人,有时性格反而越有缺陷。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胡师傅,不必害怕。请你来,并非要害你性命。相反,是有一场大富贵要送给你。” 他示意手下给胡卫搬来凳子,递上热水:“我东牟军器局,求贤若渴。久闻胡师傅技艺超群,尤其在火炮一道上,颇有建树。只要胡师傅愿意为我东牟效力,协助仿制、改良火炮,金银财宝,高宅美婢,官职爵位,皆唾手可得。远比你在鹰扬军做个区区匠师,前途光明得多。” 胡卫捧着热水的手还在抖,声音发颤:“可……可是……小的家里还有老娘……还有老婆孩子……都在平阜城……我要是……要是投了你们,他们……他们肯定会被鹰扬军杀了的啊大人!求求您,放我回去吧……” 他说着,竟真的要哭出来。 陈彦眉头微皱,语气冷了几分:“到了东牟,何愁没有新的家眷?荣华富贵在手,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还怕没有子嗣传承吗?胡师傅,你是聪明人,应当知道如何选择。” 胡卫只是低头啜泣,不住摇头。 陈彦失去了耐心,起身道:“给你一日时间考虑。想通了,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若冥顽不灵……” 他冷哼一声,“明日此时,便是你的死期。带下去!” 胡卫被带离时,腿软得几乎要人搀扶。 次日,在死亡的威胁和“丰厚”的许诺下,胡卫终于“屈服”了。他战战兢兢地表示,愿意“试试看”。 陈彦满意地点点头,立刻派人将他送往东牟丹罗城军器局最核心的火炮作坊,并派了“助手”实则监视。 接下来的半个月,在东牟工匠们怀疑和审视的目光中,胡卫开始“工作”。 他看起来依旧有些胆小,说话小心翼翼,但对火炮的构造、原理似乎极为精通。 他指出了东牟仿制火炮炸膛的几个关键问题:一是铁料冶炼纯度不够,气泡杂质多;二是膛内打磨光滑度不足,容易积累应力;三是炮身各部厚度比例和加强筋的设置不够优化。 他提出的解决方案是:选用更高品质的生铁,反复锻打去除杂质;膛内使用更精细的工具进行手工打磨;重新计算并加厚某些关键部位的厚度,同时增加外部加强箍。 这些建议,听起来极有道理,也确实是提高火炮耐久度的常规思路。 东牟工匠们将信将疑地照做。 结果令人“振奋”! 经过胡卫“指导”改良后铸造出的新炮,炸膛率果然大幅下降!从原先放三炮必炸,提升到了平均五炮以上,甚至偶尔连续放十炮也未炸膛! 东牟军器局上下欣喜若狂!陈彦得知后,对胡卫大加赞赏,赏赐了不少金银。 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在这“巨大进步”的背后,是成本的急剧攀升! 更高品质的铁料意味着更昂贵的原料和更耗时的冶炼;精细的手工打磨需要招募更多高级匠人,耗时极长;加厚炮身、增加加强箍更是大大增加了单门火炮的铁料消耗和重量。 胡卫“轻描淡写”地提过一句:“此法虽稍耗银钱,然安全性大增,乃国之重器,值得投入。” 完全被“技术突破”冲昏头脑的东牟军器局,以及渴望尽快拥有与鹰扬军匹敌火炮力量的陈彦,毫不犹豫地批准了后续的大量资源投入。 一门门沉重、昂贵、射程和威力略有提升、但“似乎”更安全了的火炮,开始在东牟的工坊里缓慢地诞生。 东牟丹罗城,军器局火炮作坊内炉火熊熊,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这一切,正如陆节所预料的那样。 这是一场针对东牟国力的“慢性放血”。 陈彦急于求成,眼见炸膛减少便以为得了至宝,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入陷阱,宝贵的金银和铁料正化作一门门铁疙瘩。 偶尔夜深人静,陆节会想起大哥秦冲。 这次行动,不仅是为了鹰扬军的战略,某种程度上,也是他和周兴礼、二哥吴婴策划下,对东夏的一次报复。 叶泰在天阳城害死大哥,而这次要把东夏纳入进来,是为这笔血债,先讨还了部分利息! 至于东牟自身的谍报网损失,陈彦虽肉痛,却也能接受。 在他眼中,细作本就是耗材,为了“胡卫”这等关键技术人才,折损几十人完全值得。他甚至觉得是己方行动迅速,才从东夏手中抢下了这块“肥肉”。 而天阳城的叶泰,日子就难过多了。 西南惨败,损兵折将,连带着经营多年的据点被连根拔起;此次劫人行动又莫名其妙撞上东牟,再次赔进去五十好手。接连的重大失利,让他在夏明澄面前几乎抬不起头。 天阳皇宫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夏明澄没有咆哮,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盯着跪在下面的叶泰,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龙椅扶手。 “爱卿,”夏明澄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叶泰后背发凉,“朕的皇城司是专送人手去给鹰扬军和东牟砍着玩?” 叶泰头埋得更低,冷汗浸湿了官袍的后心:“臣……臣万死!臣未能料到东牟竟也……” “未料到?”夏明澄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西南未料到,这次劫个人也未料到!叶泰,你是不是觉得朕真的无人可用了?!” 这话极重!叶泰浑身一颤,连连叩首:“臣不敢!臣罪该万死!恳请陛下再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夏明澄死死盯着他,胸膛起伏,最终却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滚下去!朕不想再看到无谓的损失!若是再有一次……”后面的话没说,但其中的寒意让叶泰如坠冰窟。 “是!是!谢陛下隆恩!”叶泰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出了大殿,心中充满了屈辱和后怕。他知道,陛下暂时还用得着他,但信任已大打折扣。 夏明澄最近也确实焦头烂额,因此才没空彻底清算叶泰。因为更让他心烦意乱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被东牟海商船队蹂躏的海外藩属国,在向他这位“宗主皇帝”求救无果后,竟转而向南,求到了东南两位大军头——广府军陈近之和静海军贾宏的门下! 更让他吐血的是,陈近之和贾宏也不知是出于“仗义”还是看到了海贸的巨大利益,竟然真的派出了战船出海,打起了“维护海疆安宁”、“惩戒不法”的旗号,与东牟的皇家海商船队发生了数次小规模冲突! 消息传回天阳城,夏明澄先是愕然,随即竟生出一丝荒谬的希望:若是陈、贾二人能遏制住东牟在海上的扩张,甚至击败陈彦,岂不是替他出了口恶气。 但这丝侥幸很快被冰冷的现实击碎。 他派出的密探带回更详细的情报:陈近之和贾宏的战船出海,打的并非大夏的旗号,而是明目张胆地悬挂着“广府”和“静海”的将旗!他们的战报、檄文,通篇只提自身,绝口不提大夏!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们根本不是在替他夏明澄维护宗主权,而是在借机扩张自己的海上势力范围! 他们这是在用实际行动宣告:东南沿海,以后是广府军和静海军说了算,与他夏明澄、与东夏朝廷无关! “乱臣贼子!一群乱臣贼子!”夏明澄在御书房内气得浑身发抖,将砚台砸得粉碎。 他想下旨申饬,甚至问罪,但令到嘴边又收了回来。 如今的东夏,还能指挥得动陈近之和贾宏吗?恐怕旨意下去,非但无人听从,反而会彻底激怒这两人,甚至可能将他们更快地推向……独立? 夏明澄仿佛看到自己这个“大夏皇帝”的权威,正像阳光下的冰雪一样,从四周边缘快速消融。 北境严星楚割据,伪夏(西夏)虎视眈眈,西南自治同盟自立,如今连东南也…… 巨大的压力和无边的怒火无处发泄,最终全都倾泻到了朝堂上那些战战兢兢的大臣身上。几日之内,多位官员因细故被申饬、罚俸,甚至罢官。 天阳城的皇宫内外,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与此同时,归宁城帅府。 严星楚同样密切关注着东南海上的风云变幻。史平将搜集到的情报一一呈上。 “陈近之、贾宏竟然真的出兵了?”严星楚看着地图上标注的海域,手指轻轻点着,“好!打得好!最好能把陈彦的爪子斩断几根,让他再也嚣张不起来!” 他乐于见到东牟的力量被削弱,尤其是其赖以快速积累财富的海上命脉。若陈、贾二人能成事,等于替他牵制了一个心腹大患。 邵经在一旁沉吟道:“大帅,此乃良机。或许,我们可暗中与陈、贾二人联络,哪怕不能结盟,也可提供些许便利,助他们给东牟多放点血。” 洛天术却微微摇头:“邵将军所言虽有理,但陈近之、贾宏绝非易与之辈。他们此次出手,绝非为正义公道,实为海利而已。与之交往,须慎之又慎,以防驱狼吞虎,反受其噬。” 严星楚点头:“天术顾虑的是。暂且静观其变。传令给海州方向我们的据点,严密监视海上动向,任何情报即刻来报!” 然而,局势的变化之快,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仅仅三天后! 一份加急密报便摆上了严星楚的案头! 严星楚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好一个陈彦!”他缓缓吐出几个字,将密报递给一旁的洛天术和邵经。 密报上清楚写着:东牟太子陈彦,竟派出特使,以极其优厚的条件,与广府军陈近之、静海军贾宏达成了秘密协议! 协议核心内容:三方划定海上势力范围,共同“维护”航线安全(实为瓜分贸易路线);东牟以低价向陈、贾二人提供部分缴获自藩属国的特产货物,并分享部分航海情报;而陈、贾二人则承诺,其舰队不再主动攻击东牟商船队。 这意味着,持续了不到半月的海上冲突,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戛然而止。 东牟用一部分利益,轻易化解了来自东南的军事压力,甚至可能将陈、贾二人变相拉入了自己的贸易体系,至少是让他们默认了东牟在海上的存在和扩张! 陈彦这一手,堪称釜底抽薪! 他看准了陈近之、贾宏出兵的根本目的是求财而非死战,便果断让利,化敌为“友”,瞬间扭转了被动局面。 “混蛋!”邵经气得大骂,“陈近之、贾宏这两个目光短浅的蠢货!就这么点蝇头小利就被收买了?” 洛天术长叹一声:“利益动人心。在他们看来,与东牟死战,损耗的是自己的实力,得到的不过是虚名和藩属国那点感激。而与东牟合作,却能立刻分润实利。如何选择,不言而喻。只是……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待东牟彻底消化了海上利益,整合了力量,下一个要对付的,恐怕就是他们了。” 严星楚沉默地看着地图,东南沿海的区域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陈彦的海上威胁,非但没有解除,反而可能因为少了两个潜在的制衡者,而变得更具压迫性。 东牟可以通过海贸获取的财富,将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终反哺到其陆军和火炮的打造上。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严星楚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紧迫感,“必须加快北境自身的积累和发展,同时新军的训练,一刻也不能放松!” “是!”洛天术和陶玖齐声应道,神情肃然。 他们都知道,一场围绕国力的无声竞赛,已经进入了更激烈的阶段。 而东南海上的这场短暂风波,让所有人都更加清晰地看到了陈彦的难缠和野心。 一晃半年过去,北境已是深冬。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洛东关裹上一层厚厚的银装。 因各方势力都在这个冬季暂歇兵戈,休养生息,加之夫人洛青依身怀六甲已近九月,严星楚便将更多事务交由洛天术、邵经等人处理,自己已在洛东关陪伴家人两月有余。 这日,窗外雪势正紧,严星楚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洛青依在回廊下慢慢踱步。 洛青依腹部高耸,脸上洋溢着将为人母的柔光,她轻声问道:“星楚,孩子的名字,你可想好了?” 严星楚笑道:“早已备下。若是男孩,便叫严年;若是女孩,便叫严欢。夫人觉得如何?” 洛青依闻言,微微蹙眉,娇嗔道:“严年?严欢?这是否太过随意了些?” “哈哈,夫人这可就错怪为夫了。”严星楚握紧她的手,解释道,“儿子名‘年’,取‘严谨年年’之意,盼他日后沉稳持重,莫要跳脱浮躁。女儿名‘欢’,是愿她一生喜乐,豁达开朗。这名字里,可是藏着为夫对他们最大的期盼,岂是随意?” 洛青依细细一品,倒也觉得有理,却又问:“那为何不依族中辈分排行?” 严星楚淡然一笑:“我这一支本就是庶出,不必那般拘泥。不按辈分,也显得我们这做父母的更开明些,不愿用老规矩束缚他们。” 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严肃,“当然若是将来敢不敬祖宗、不行孝道,那便家法伺候,绝不轻饶!” 洛青依一听,佯装生气:“哼,若真如此,那也是我们做父母的未曾教好,岂能全怪孩子?” “是是是,夫人教训的是。”严星楚连忙点头,笑着转移了话题,“说起家教,大姐和陆节的婚事,倒是让人有些头疼。” 提到严佩云和陆节,洛青依也叹了口气。 这两人情投意合,本是水到渠成的一对佳偶,却在成亲后的去向上产生了分歧。 【第一百五十章】只能说明你俩有缘无分。 严佩云自然是希望陆节能脱离险境,留在鹰扬军辖内安稳度日。 可陆节却态度坚决,表示即便成亲,也必须重返东牟。 他的理由很充分:东牟的谍报网络是他一手建立,关乎鹰扬军对最大劲敌的动向把握,至关重要,换任何人去接手,他都难以放心,一旦出了纰漏,后果不堪设想。 严佩云为此还专门找过严星楚,语气中带着不解与忧心:“星楚,难道东牟那边,离了陆节就真的转不动了吗?就不能派个得力的人去替他?” 严星楚理解姐姐的担忧,但也深知陆节的顾虑。 东牟非比寻常,陈谅、陈彦父子绝非易与之辈,谍报工作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陆节这是要将最危险的责任一肩扛下。 严星楚也不是没考虑过换人,甚至让陆节自己推荐接班人选,可一个月过去了,陆节迟迟未能举荐出能让他完全放心交接的人。 这事成了严星楚心头一件难事,陆节这份担当令他感动,也让他这为主帅的倍感压力与愧疚。 陪着洛青依回到温暖的内室,刚坐下没多久,史平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大帅,金方到了洛东关,正在前堂求见。” 严星楚一愣:“金方?大雪天的,他不在洛北口,跑来这里做什么?” 史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回大帅,他是来躲人的。” “躲人?”严星楚更疑惑了。 史平解释道:“听说贡雪姑娘……也到洛北口了,看样子是追着金方来的。” 严星楚顿时哭笑不得:“贡雪来了,他就躲到我这帅府?他一个草原上长大的汉子,千军万马都不怕,还怕一个姑娘?若真对人家没那份心思,直接言明,说他心有所属是东牟那位八公主,说开了不就行了。” 史平在外头也只是笑,不好接这话茬。 严星楚摇摇头,对洛青依交代一句,便起身披上大氅,带着史平往前院大堂走去。 大堂里,炭火烧得正旺,金方正搓着手来回踱步,一见严星楚进来,立刻上前行礼,语气急切:“大帅!末将请命,调往北天护卫队下一次往东南天狼军地界运送货物的队伍!”(金方因雪龙山一役后,已经升任百户官,因此自称末将) 严星楚一听就明白了,这是真要躲到东南边去,离贡雪越远越好。 他走到主位坐下,打量了一下金方。 半年过去,金方身上的气质沉稳了不少,雪龙山一役的生死经历,让他褪去了不少青涩。 “怎么,”严星楚故意板起脸,“北天护卫队的差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插手了?再说,东南路况复杂,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金方脸色有些窘迫,硬着头皮道:“末将…末将只是想多为联盟出力,熟悉各路商道情况。东南一线确实重要,末将愿往!” “是想躲清净吧?”严星楚毫不客气地戳穿他,“贡雪那姑娘,我从余重九的报告中看过,是个敢爱敢恨、飒爽利落的好女子。你金方在雪龙山能临危不乱,阵斩敌酋,如今却被一个姑娘逼得要远走东南,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金方脸庞涨得有些发红,吭哧了半天才道:“大帅,不是……不是您想的那样。末将……末将只是不知该如何应对。贡雪姑娘很好,但……但末将确实……” “确实心系那位东牟的八公主,对吗?”严星楚替他说了下去。 金方重重地点了点头。 严星楚看他这副样子,便放缓了语气:“金方,你是恰克的王子,将来要肩负重任。但无论是治国还是做人,逃避都解决不了问题。贡雪追到洛东关,足见其心。即便你无意于她,也当堂堂正正说清楚,给予对方应有的尊重。这般躲避,既伤了对方颜面,也失了你的气度。”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你去东南的事,休要再提,你只需要听余重九和杨霸他们的安排即可。另外,这几日你就在洛东关待着,恰克部使者不日将到,你也可以和他们聊聊,问问你父汗的情况。至于贡雪那边……你自己处理妥当。是坦言相告,还是如何,都由你决定。但记住,莫要失了鹰扬军和恰克王子的体面。” 金方闻言,知道躲是躲不掉了,只好苦着脸应道:“末将……遵命。”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快步走进大堂,禀报道:“大帅,府门外有两位姑娘,除了东牟八公主还有一位自称贡雪的姑娘,说是从洛北口而来,要见……要见金方大人。”说完,还偷偷瞥了一眼脸色瞬间僵住的金方。 严星楚差点笑出声来,现在好了,一下来了俩。 他挥挥手对亲卫道:“请她们进来吧。” 随即对金方道,“人找上门了,是汉子就别躲了。史平,带金方去偏厅等候,总不好让人家姑娘在这大堂里谈私事。” 史平忍着笑,对一脸“赴死”表情的金方道:“金方,走吧。” 金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着史平走了。 严星楚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心想这男女之情,有时候可比千军万马的阵仗还难应付。 他转身对亲卫吩咐:“去请夫人身边得力的嬷嬷,一会儿万一偏厅那边动静不对,赶紧去帮着圆个场,别真闹得不可开交。” 到底是自己看重的人,可不能真闹出什么事来。 偏厅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金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被史平“请”进来的,一抬眼,就看到陈月和贡雪一左一右站着,中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墙。 两个姑娘都是极出色的容貌,此刻却一个面覆寒霜,一个眼含嗔怒,空气里都飘着火星子味儿。 他喉咙发干,下意识先看向陈月,硬挤出句话:“你……你怎么也来了?” 陈月平日里温婉如水,此刻声音却像冰凌子似的,又脆又冷:“我来听听,金方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话,要亲自告诉我。” 她特意加重了“亲自”两个字,眼神里的委屈和质问藏都藏不住。 贡雪一听金方先跟她说话,小姐脾气“噌”就上来了,柳眉倒竖:“金方!为什么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一个字都不回我?是看不起我们西南小地方来的姑娘吗?”她声音清脆,带着股火辣辣的直率劲儿。 金方头皮发麻,恨不得地上裂条缝钻进去,或者干脆转身溜之大吉。 可他眼角余光瞥见史平那家伙还杵在门口,不仅没走,居然还抱着胳膊,咧着嘴,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眼神里甚至特么的还有点儿羡慕。 金方被他那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骂了句草原脏话,闷头走到椅子边,一屁股坐下,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体面、面容慈祥的老嬷嬷端着茶盘进来了,笑呵呵地打破僵局:“哎哟,两位天仙似的姑娘,大老远跑来,这冰天雪地的,快坐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她手脚利落地给陈月和贡雪奉上茶,又给金方也斟了一杯。 陈月和贡雪都是懂礼数的,尽管心里憋着气,还是谢过了嬷嬷,依言坐下了。 金方刚鼓起点勇气要开口,一看那嬷嬷奉完茶,居然没走,反而笑吟吟地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他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一个史平看戏还不够,又来个听众。这还怎么说? 他不开口,嬷嬷倒是开口了,她先看向陈月,语气温和但直接:“八公主,老身冒昧问一句,你与金方大人,可是私下互许过终身了?” 陈月没料到嬷嬷问得如此直白,脸颊瞬间飞上红霞,她看了金方一眼,见他没否认,便微微点了点头,低声道:“是。” 嬷嬷目光又转向金方,带着不容置疑的求证意味:“金方大人,八公主所言,可是实情?” 金方感觉额头冒汗,在嬷嬷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立即点头:“是,嬷嬷。” 嬷嬷这才看向脸色已然有些发白的贡雪,叹了口气:“贡雪姑娘,你可听见了?” 贡雪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但她依旧倔强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直视金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金方!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曾有过一点点喜欢我?” 金方是草原汉子,习惯直来直去,被这么一问,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喜欢——!” 他这两个字刚蹦出来,那嬷嬷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其不争的意味:“金方!好你个三心二意的混账小子!” 金方被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急忙摆手解释:“不是!嬷嬷您听我说完!我说的喜欢贡雪,不是……不是对陈月那种喜欢!是……” 他一着急,大夏话更是说得磕磕绊绊,词不达意,越描越黑。 眼看嬷嬷眼神越来越利,陈月眼圈越来越红,贡雪脸色越来越白,他急得抓耳挠腮,最后实在没辙了,一股脑蹦出一连串又快又急的恰克语,手舞足蹈地试图表达清楚。 偏厅里其他三人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一个字都没听懂。 金方看着她们茫然的表情,彻底没脾气了。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他大步走到贡雪面前,神色郑重,对着她深深地、标准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持续了好几秒。 这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是感谢,是歉意,是敬重,却也明确地划清了界限。 然后,他转身走到陈月面前,在陈月含着泪光、不知所措的注视下,拉起她微微颤抖的手,紧紧地、坚定地按在了自己左胸口上。 那里,心脏正隔着衣袍,一下下有力而急促地跳动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陈月,眼神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坦诚和爱意。 陈月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她懂了。 金方对贡雪,是战友般的欣赏和感激;而对她的心意,是真真切切、毫无保留的男女之爱,就和他此刻擂鼓般的心跳一样,真实而炽热。 女人的心思都是通透的。 贡雪看着金方走到自己面前那郑重其事的一鞠躬,心里就跟明镜似的了。再看到他对陈月那毫不掩饰的举动和眼神,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失落瞬间缠住了她,身体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起来,刚才那股泼辣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强忍的难堪和伤心。 嬷嬷见状,心疼地叹了口气,起身走过去,轻轻将贡雪揽进自己怀里,拍着她的背安抚道:“好孩子,好孩子……嬷嬷知道,这心里头难受。可这男女情爱的事儿啊,最是勉强不得。和嬷嬷去后院歇歇,喝碗甜汤缓缓神。嬷嬷这辈子还没去过西南呢,你给嬷嬷讲讲你们那儿的山水风俗,听说可有意思了……” 陈月也是心思玲珑之人,知道她和金方再留在这里,只会让贡雪更加难堪和痛苦。 她感激地看了嬷嬷一眼,又望向贡雪,不由暗中叹息。她轻轻拉了拉金方的衣袖,低声道:“我们……先走吧。” 金方如蒙大赦,又带着满心的愧疚,最后对嬷嬷和贡雪的方向点了点头,跟着陈月,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偏厅。 史平看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咂咂嘴,这才溜溜达达地走开,心里琢磨着:这金方兄弟,真是走了桃花运,也惹了桃花债啊! 另一边,嬷嬷半扶半搂着贡雪,往后院走去。 贡雪一开始还强忍着,等到离开了偏厅,周围没了外人,眼泪终于忍不住吧嗒吧嗒地掉下来,却又倔强地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嬷嬷也不多劝,只是慈爱地拍着她的背,絮絮叨叨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分散她的注意力。 到了后院一间暖和的厢房,嬷嬷让人端来热腾腾的甜汤和几样精致点心。 贡雪哭了一场,心里堵着的那口气稍微顺了些,看着嬷嬷忙前忙后,心里也生出一丝暖意。 “嬷嬷……谢谢您。”她声音还有些哑。 “傻孩子,跟嬷嬷客气啥。”嬷嬷在她身边坐下,笑眯眯地看着她,“快尝尝这甜汤,我们夫人有身子,小厨房里常备着,暖身子最好。” 贡雪依言喝了一口,甜丝丝、暖融融的滋味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确实舒服了不少。 “嬷嬷,您……您不觉得我没羞没臊,追着男人跑吗?”贡雪忽然低声问,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和迷茫。 在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喜欢了就去争取,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到了这里,似乎有些不一样。 嬷嬷闻言笑了笑,眼神里透着历经世事的通达:“哎哟,我的好姑娘,这话说的。喜欢一个人,大大方方地表现出来,怎么了?咱们女人啊,有时候就得为自己争一争!你比那些把心思藏在肚子里,扭扭捏捏最后误了终身的强多了!只是啊,这争,也得看时机,看缘分。那金方小子心里先有了人,而且瞧着也是个死心眼的,你这番心意,怕是真要落空了。但这不丢人,只能说明你俩有缘无分。” 【第一百五十一章】拉我们一把! 她顿了顿,仔细打量着贡雪英气漂亮的脸蛋:“多好的姑娘啊,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何必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咱们北境好儿郎多的是!不说其它的武将文官,你就看刚才门口那个看热闹的史平,那也是年轻有为……” 贡雪被嬷嬷这话逗得破涕为笑,心情莫名轻松了不少。 她抹了抹眼角,深吸一口气:“嬷嬷,我知道了。谢谢您开导我。我贡雪拿得起放得下!他金方既然心有所属,我……我祝福他们。” 这话说出来,心里还是酸酸的,但确实畅快了些。 “这就对了!”嬷嬷欣慰地拍拍她的手,“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回西南吗?” 贡雪摇摇头,眼神重新变得明亮和坚定起来:“不回去。我来北境,也不全是为了……为了他。我们贡雪寨既然归附了鹰扬军,我也想在北境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做的事。我从小跟着阿爹阿娘打理寨务,我不比男人差!说不定,我也能加入洛商护卫队呢?” 嬷嬷惊讶地睁大了眼,随即笑得更加开心:“好!有志气,回头啊,嬷嬷帮你跟夫人或者大帅说说。咱们鹰扬军,不论出身,只论本事!” 一老一少就这么聊开了,贡雪渐渐忘记了刚才的伤心,开始给嬷嬷描绘西南的山水、风俗,讲到她们怎么打猎,怎么对付山里的毒虫猛兽,听得嬷嬷啧啧称奇。 而此刻,金方和陈月并肩走在帅府的回廊下。气氛有些沉默,方才偏厅里的风波余韵犹在。 “对不起,”金方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让你难堪了。” 陈月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眼睛还微微有些红肿,但眼神已经平静下来:“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不该那样逼问你,只是……只是听到她来了,还给你写了那么多信,我心里就慌了。” 金方看着她脆弱又努力坚强的样子,心里一疼,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我的心意,你早就知道的。在洛东关被东夏细作绑架和追杀那时,我就认定你了。只是贡雪……她于我有援手之情,并肩作战之义,我感激她,敬重她,但绝无男女之私。我回北境后忙,她的信我都看了,但不知如何回复才能不伤她,便一直拖着……是我处理得不好。” 陈月反手握紧他温暖粗糙的大手,轻轻靠在他臂膀上:“我信你。只是以后,若有这样的事,不要躲,不要拖,要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好!”金方郑重答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将她揽入怀中。 而另一边,后院的厢房里,贡雪已经彻底平静下来,甚至和嬷嬷相谈甚欢。 嬷嬷果然说话算话,晚些时候便寻了个机会,向洛青依禀报了贡雪的情况和她的想法。 洛青依正因孕期惫懒,听得此事倒觉得有趣,笑道:“这姑娘倒是个有主见的。她若真有心,也不必非要加入护卫队才能出力。这样吧,改日你带她来见我,我再问问她情况。” 嬷嬷大喜,连忙替贡雪谢过。 二天后,恰克使者到来,严星楚派人召金方到帅府。 帅府大堂,炭火暖融,茶香袅袅。 严星楚坐在主位,下首坐着一位风尘仆仆、穿着厚重皮袍、面容粗犷的草原汉子,正是恰克部的使者古托。 段渊也在一旁作陪。 见金方进来,古托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右手抚胸,用恰克语洪亮地说道:“古托见过小王子!”眼神里充满了激动和敬意。 金方也以恰克礼回敬:“古托叔叔,一路辛苦。父汗……他身体可好?”他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虽然时有通信,但见到故乡来人,感觉终究不同。 “大汗身体硬朗,就是时常想念小王子。”巴特尔笑道,仔细打量着金方,“小王子看起来更加沉稳健壮了,大汗知道了一定非常欣慰!” 严星楚微笑着看着这一幕,等他们简单寒暄后,才开口道:“金方,坐吧。古托使者这次来,一是探望你,二是代表恰克汗,与我们商议进一步开通边贸事宜。另外,也带来了草原上的一些最新动向。” 他依言坐下,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古托看向严星楚,语气变得严肃了些:“严大帅,金方小王子。今日前来,主要还是现在草原的天气,今年这个寒冬不好过啊。” 严星楚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并未说话。 金方眉头紧锁:“父汗需要我做什么?” 他意识到,故乡的局势比他想象中更严峻。 古托的眼神从金方脸上移开,转而望向严星楚,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直率与此刻难以掩饰的焦虑,沉声道:“严大帅,今年这白灾来得太凶,许多部落的存粮已经见底,牲口成群成群地倒下。我代表恰克汗,恳请大帅,在粮食上,拉我们一把!” 严星楚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洛东关内袅袅的炊烟和远处银装素裹的山峦。 北面草原的情况,他岂会不知。 王生的密报一个月前就静静地躺在他的案头,里面的信息触目惊心:今年恰克部及周边草原的寒冬尤甚前几年,积雪过腰,牲畜大量冻毙,部民生计艰难。 更棘手的是,东牟的陈彦显然也嗅到了机会,正暗中通过隐秘渠道,向一些摇摆不定的部落输送粮食、铁器,以此分化拉拢,其触角正悄无声息地伸向鹰扬军的北方。 鹰扬军高层内部对此并非没有想法。甚至有人,比如田进,就曾私下向严星楚进言,认为这是天赐良机,应当趁此寒冬,北出边墙,一举解决掉恰克部这个心腹大患,永绝北境后顾之忧。 严星楚不是没考虑过,但最终否决了。 原因很现实:鹰扬军自身也刚从连年征战和瘟疫中恢复过来,元气未复,大规模北伐,后勤压力巨大;南面,东牟的青石堡像一颗钉子楔在那里,虎视眈眈,主力北调,南线空虚,风险太大;再者,这北境的寒冬本身就是最可怕的敌人,大军冒雪远征,无异于自寻死路。 当然,还有一层不便明言的原因——金方还在军中。若真对恰克部动手,将金方置于何地?这几重考虑下来,出兵之议便被压下了。 可不出兵,不等于不关注。如今恰克部主动上门求援,反而将难题赤裸裸地摆在了严星楚面前。 支持?军中将领、北境百姓,与恰克族几十年的血仇岂是那么容易化解的? 当年恰克铁骑南下劫掠,归宁城被屠、百姓流离的惨状许多人还记忆犹新。拿宝贵的粮食去资敌?只怕消息一传出,军中就要哗然,民心就要动荡。 不支持?那正中了东牟的下怀。一旦让陈彦成功渗透甚至控制草原部落,鹰扬军将直面来自恰克和东牟联手的双重压力,局面将更加被动。 这简直是一个两难的选择,无论选哪边,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隐患。 严星楚眉头紧锁,久久不语。 金方看着严星楚深沉如水的面色和紧抿的嘴唇,心中焦急如焚。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厅中,双膝一屈,“咚”地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大帅!” 这一跪,让古托一惊,也让严星楚的目光转了过来。 “大帅!”金方抬起头,眼眶微红,“我知道,鹰扬军与恰克有旧怨,军中百姓多有恨意。我金方不敢求大帅忘却前仇,只求大帅看在……看在我金方也为鹰扬军流过血、拼过命的份上,看在那些即将冻饿而死的普通牧人份上,伸出援手!此恩此德,我金方永世不忘,将来必有所报!” 说着,他“砰”地一个头磕在地上,声响沉重。 旁边的古托见状,也是心潮澎湃,跟着跪了下来,以头触地:“求大帅慈悲,救我恰克部民!” 严星楚看着跪在眼前的两人,尤其是金方,这个年轻的恰克王子,在雪龙山那般险境都未曾退缩,此刻却为了族人屈膝哀求。 他心中亦是复杂难言,上前一步,虚扶一下:“起来说话。” 金方却固执地不肯起,只是抬头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中的最后一丝期盼。 严星楚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此事关系重大,你们先回去,容我仔细考量。” 金方还想再说什么,旁边的古托毕竟年长些,看出严星楚确有难处,暗中拉了一下金方的衣角,低声道:“小王子,先听大帅的。” 说着,自己先站了起来,然后用力将金方也搀扶起来。 金方起身,身形有些摇晃,脸色苍白,显然刚才情绪波动极大。 严星楚对史平示意了一下:“送古托使者和金方下去吧。” “是。”史平应声,对金方和古托道,“二位,请。” 看着两人离去时沉重的背影,严星楚揉了揉眉心,对一直站立一旁的段渊道:“段渊,你怎么看?” 段渊起身抱拳,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大帅,末将以为,此事断不可为!” 他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金方虽在我护卫队中表现尚可,但那仅是他一人。恰克部与我大夏仇深似海,多少同袍葬身边关,多少百姓家破人亡?这笔血债,岂是区区一个金方能抵消的?若我军此时拿出粮食资敌,军中将士会如何想?北境百姓会如何看?只怕寒了将士们的心,失了百姓的信任!” 严星楚默默听着,段渊的态度在他意料之中。 段渊长期镇守洛东关这个鹰扬军的老营,虽不像田进、陈漆那样时常冲锋在前,但性格刚直,主战立场极为坚定,对恰克族的警惕和敌意从未减少。 问他,几乎等于白问,但严星楚还是想听听这军中主流的声音。 “嗯,本帅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严星楚挥了挥手,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段渊也不多言,行礼后大步离去。 厅内只剩下严星楚一人,他独自坐了一会儿,只觉得心头烦闷,便起身信步走向后院。 洛青依正靠在软榻上,做着针线活,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小衣。见严星楚进来,她放下手中的活计,温柔一笑:“忙完了?” 严星楚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勉强笑了笑:“嗯。” 洛青依细心,看出他眉宇间藏着的愁绪,轻声道:“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方才前厅似乎有客人?” 严星楚对洛青依从不隐瞒军政大事,他需要这样一个能倾诉和商议的对象。 他便将古托前来、恰克部遭遇罕见白灾、以及东牟暗中渗透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也包括了自己的两难处境和段渊的激烈反对。 洛青依安静地听着,当听到“恰克部”、“古托”这些名字时,眼神也流露出一丝复杂。 她想起了去年,自己与恰克部谈判停战的情景,那时双方虽止干戈,但气氛紧张,彼此提防。 想不到时移世易,如今强大的恰克部竟会落到要向曾经的对手乞援的地步。 她沉思了片刻,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严星楚:“星楚,我觉得,这批粮食得给。” 严星楚看着她,没有打断,等待她的下文。 其实在问出口之前,他几乎就猜到了洛青依会持支持态度。 并非因为她是女子心软,也非因即将为人母而母爱泛滥,而是源于洛青依一贯的主张——她始终认为,大夏与周边部族,尤其是恰克这样的大部,长期仇杀征战对双方都是损耗,唯有找到和平共处、乃至互利互惠之道,才是北境长久安宁的根本。 洛青依继续道:“我明白军中的阻力,段将军他们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但是星楚,眼光要放长远。如今最大的威胁是谁?是东牟的陈彦!如果他趁机用粮食控制了草原部落,甚至只是获得了部分部落的支持,将来从北面向我施压,我们该如何应对?南有青石堡,北有受东牟影响的草原部落,鹰扬军将腹背受敌!” “与其资敌,不如助友——哪怕这个‘友’只是暂时的,甚至曾经是敌。帮助恰克部度过难关,就是保住北方屏障,遏制东牟的扩张。这是在救恰克,更是在救我们自己。 另外金方那孩子,重情义,有担当,我们此刻雪中送炭,他日他若执掌恰克,必是我鹰扬军的一大助力,至少能保北境数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平静。这比耗费无数钱粮兵马去打一场胜负难料的北伐,要划算得多。” 严星楚叹了口气:“道理我何尝不懂。只是……谈何容易。当初金方想进鹰扬军中,田进和邵经就曾跪在我面前极力反对,最后还是折中了一下。如今要拿出大批粮食给恰克,只怕他们……” 【第一百五十二章】回去啃雪! 洛青依微微一笑:“明面上不行,那就换个法子。你不是刚成立了洛商联盟吗,联盟里那几家大商号,尤其是常年与草原做买卖的,比如那个徐源,他们肯定有门路,也乐意做这笔生意。让金方去找他们谈,以恰克部的皮毛、牲畜作为抵押或交换,由商人出面购销粮食,我们再从旁行个方便,给予低息贷款或是运输上的便利。这样,就是商业行为。” 她顿了顿,又道:“当然,田进、邵经、李章等几位将军那里,你必须亲自去信,不是商议,是告知。他们都是深明大义的老将,或许一时转不过弯,心里不舒服,但为了大局,相信他们最终能理解,至少不会公然反对。” 严星楚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洛青依这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法子,确实巧妙地将官方行为转化为商业运作,极大地缓冲了直接援助带来的政治和舆论压力。 他用力握了握妻子的手:“青依,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事不宜迟,严星楚立刻起身前往书房,准备给几位核心将领写信。 他不仅要解释援助恰克的战略必要性,还要在其中加入对金方的安排——他决定,此次向恰克输送物资的护运任务,就交由金方负责。这既是对金方的信任和考验,也是将他推向前台,让他积累威望,为未来执掌恰克、维系与鹰扬军关系打下基础。 信件由快马送出后,严星楚并没有亲自见金方。 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透。 第二天,史平奉命找到了金方和古托。 “金方兄弟,”史平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大帅有令。” 金方和古托立刻肃立聆听。 “大帅说,恰克部百姓受难,他亦心有不忍。虽鹰扬军不宜直接介入,但大帅已与洛商联盟几位东家打过招呼,你们可自行前往洛北口,寻徐源、明方等人洽谈购粮之事,可用皮毛、牲畜等物作抵,鹰扬商行可提供低息借贷。购得粮食物资后,准你率领北天护卫队三百护卫队员,负责押运此次物资前往恰克部。沿途关隘,会予以放行。” 金方听完,愣住了。 他没想到严星楚会用这种方式出手相助。这并非直接的官方援助,却实实在在地解决了最大的难题——渠道和安全保障。尤其是允许他带人护送,这其中的信任和意味深长。 “大帅……大帅他还说了什么?我想当面拜谢……”金方激动道。 史平摇了摇头:“大帅公务繁忙,就不见你了。他只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金方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心中百感交集。 这简单的四个字,包含了太多的含义:有叮嘱,有关切,有告诫,也有期望。是希望他妥善处理好此事,平安归来?还是希望他记住这份恩情,未来不要与鹰扬军为敌?或许兼而有之。金方感到肩上的担子陡然重了许多。 “末将,遵命!定不负大帅所托!”金方对着帅府方向,深深一揖。 史平又补充道:“大帅还特意交代了,八公主若是愿意,可与你同行。” 然而,金方沉默了片刻,却摇了摇头:“替我谢大帅好意。但此行前途未卜,天气恶劣,还可能遇到危险……就不让月儿跟着我冒险了。” 史平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三日后,一支庞大的驼队和车队在洛北口集结完毕。 徐源、明方等人果然能量巨大,短短时间就筹措到了大批粮食、药材和过冬的物资。金方率领三百名精锐的护卫队员,全员配齐冬装和武器,准备出发。 临行前,金方最后望了一眼洛东关的方向,他最终没有再去求见严星楚。 他整理了一下衣甲,翻身上马,对着洛东关的方向,在风雪中抱拳,深深一躬。 然后,他勒转马头,声音坚定而有力:“出发!” 车队和驼队缓缓启动,向着北方,向着风雪弥漫的草原深处迤逦而行。 帅府内,史平向严星楚汇报:“大帅,金方已经带队出发了,他没带陈月。” 严星楚站在窗边,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时的恰克汗庭所在。 左贤王哈兀一把掀开大汗宫帐的厚毡门帘,大步走了出来。 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强行按住的怒熊。 方才在帐内,他力陈南下攻打鹰扬军、以战养战渡过白灾的主张,却被大汗劈头盖脸一顿痛骂,斥责他目光短浅。 “大王……”等候在外的骨都侯呼束迎上来,一看哈兀的脸色,心下便已了然,声音不由得低了几分,“大汗……还是不同意?” 哈兀猛地一甩马鞭,鞭梢在冷空气中炸开一声脆响,他怒喝道:“不同意!他说要等!等南人的施舍!” “大王那怎么办?族人——” 呼束还没有说完,就被哈兀打断了:“你问我怎么办!回去啃雪!啃地上的冰坨子!” 他越说越气,翻身上马,动作大得险些将马鞍扯歪。 二百名亲卫早已肃立等候,见主子如此暴怒,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多言一句。 哈兀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呼束连忙带人跟上,队伍沉默地离开了汗廷,只留下杂乱的马蹄印和哈兀身上的怒火。 寒风扑面,却吹不散哈兀心头的郁结。 大汗的斥责还在耳边回响,说他勇武有余,智谋不足,说他只知劫掠,不懂经营。凭什么?他哈兀为部族南征北战,流过多少血!如今族人挨饿,他想出的办法却被全盘否定! 马队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哈兀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调转马头,看向呼束,眼中布满血丝:“须达呢?他就这么看着,连屁都不放一个?他右贤王部的人难道都是喝风的神仙?” 呼束脸上苦意更浓,驱马靠近些,低声道:“大王,右贤王……他现在搭上了东牟的线。探子回报,入冬前就有几批物资悄悄运进了他的领地。这个冬天,他勒紧裤腰带,再靠着东牟的接济,怕是真能熬过去。” “东牟……”哈兀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凶光,“他们能给须达,就不能给我们?我们也去借!” 呼束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大王,东牟的人从未踏足过我们的领地。他们只找须达,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我们就算拉下脸去求,只怕也是自取其辱,还会被须达那老小子看笑话。” 哈兀沉默了。 他粗重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化作白雾。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不甘心啊!他抬头望向南方,那是鹰扬军的方向,也是如今唯一可能找到生路,却又是血仇深种的方向。大汗严令,不得擅动。 良久,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道:“……回王庭吧。今年这白灾……硬抗。” 他调转马头,不再多言。 队伍再次沉默前行,气氛比来时更加压抑。 哈兀心中一片冰凉,这次白灾后,如果左贤王部损失不可控,那部落从草原上消失的都有可能。 当年,来自恰克须部的大汗宠妃须粒,用毒计害死左贤王的亲姐姐——大汗的第一位妻子。虽然后来大汗盛怒之下处死了须粒,但哈氏与须氏两族的血仇早已结下,盘根错节,难以化解。 这次白灾后,恰克的左右两部均衡的实力将会打破,那时的左贤王部能够应对右贤王的威胁吗? 念头纷杂,越想越是心寒。 就在哈兀心神不宁之际,身下的战马忽然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蹄下步伐也变得凌乱。 几乎是同时,经验老到的呼束猛地抬起头,侧耳倾听,脸色骤变! “大王!不对!”呼束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有大队骑兵!很多!” 哈兀猛地回神,凝神望去。 只见远处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迅速变粗、蔓延!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终于清晰地传入耳中,震得脚下的雪地都在微微颤抖! 近万骑兵!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在左贤王返回领地的必经之路上! 哈兀眼神极好,瞬间看清了那迎风招展的旗帜——正是右贤王须达的王旗! “右贤王的兵?他来这里做什么?”哈兀心中疑窦丛生,但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 呼束的心跳得像要蹦出嗓子眼,几乎是嘶吼出来:“大王!来者不善!向东,那边还没有被围!” 哈兀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瞬间做出了决断。 不管须达想干什么,自己只有二百亲卫,对上对方上万大军,绝对是死路一条! “走!”哈兀大吼一声,一鞭子狠狠抽在战马臀上,率先朝着东方疾冲而去!二百亲卫也立刻拔转马头,紧随其后。 然而,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们刚刚冲出不到百步,左右两翼以及后方都出现了大量的骑兵,如同一个巨大的口袋,正在迅速收拢! “哈兀!你弑杀大汗,还想往哪里逃!”一个洪亮而充满恨意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只见右贤王须达在一众精锐的簇拥下,出现在中军阵前,手指哈兀。 哈兀如遭雷击,猛地勒住战马,难以置信地看向须达:“放你娘的狗屁!” 他瞬间明白过来,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 有人害死了大汗,然后把这天大的黑锅扣在了他头上!除了与他有世仇、又掌控了部分汗廷力量的须达,还能有谁?! “须达!你这狗贼!是你害死大汗!竟敢诬陷于我!”哈兀目眦欲裂,拔出弯刀,直指须达,“兄弟们!随我冲过去,杀了这栽赃陷害的狗贼,为大汗报仇雪恨!” 呼束知道,解释已经毫无意义,对方布下这个死局,就是要将他们彻底埋葬。 他红着眼睛,对哈兀嘶声道:“大王!集中力量,冲他的中军!只有搅乱阵型,才有一线生机!我们护着您!” 哈兀也是果决之人,知道此刻唯有血战到底。 他不再废话,眼中闪过疯狂的决死之意,咆哮道:“好!草原的雄鹰宁愿折断翅膀,也绝不低头!儿郎们!随我杀——!” 二百对一万!这是一场注定绝望的冲锋! 哈兀一马当先,如同燃烧的流星,狠狠撞向须达的中军本阵。 他身后的二百亲卫,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此刻明知必死,也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如同尖刀般紧随哈兀,嘶吼着扑入敌阵! “保护大王!”呼束声嘶力竭,挥舞着弯刀,紧紧护在哈兀侧翼。 刀光闪烁,鲜血飞溅! 刹那间,人仰马翻,热腾腾的鲜血泼洒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哈兀势若疯虎,手中弯刀舞得如同旋风,每一次劈砍都带着滔天的怒火和冤屈,接连将挡路的敌军骑兵劈落马下。 他所过之处,竟硬生生被撕开一道口子! 须达在中军看得眉头紧皱,他没料到哈兀到了此时还如此悍勇,二百人竟爆发出如此可怕的冲击力,眼看中军前沿阵脚有些混乱。 他厉声下令:“放箭!拦住他们!格杀勿论!绝不能放走哈兀!” 更多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涌上,箭矢如同飞蝗般射来。 哈兀的亲卫不断有人中箭落马,或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围砍而死。 战马哀鸣着倒地,每一个呼吸间,都有忠诚的勇士倒下。 呼束身上已经多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皮袍,他拼死砍翻一个试图偷袭哈兀的敌兵,对着哈兀大吼:“大王!” 哈兀双眼赤红,他已经看不清周围的具体情况,只知道挥舞弯刀,向前!再向前!目标只有一个——须达! 他们竟然真的凭借着这股决死的悍勇,冲垮了数层包围,距离须达的中军大旗越来越近! 须达脸色有些难看,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身边的心腹将领连忙上前加固防线。 就在此时,一支冷箭如同毒蛇般从侧面射来,角度刁钻至极!哈兀正全力应对前方的敌人,待到察觉时已然稍晚! “噗嗤!” 箭矢深深嵌入哈兀的肩胛,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身形猛地一晃! “大王!”呼束惊骇欲绝。 哈兀痛哼一声,差点栽下马去。他猛地咬碎舌尖,剧痛刺激下反而激起凶性,反手一刀将冲近的一名敌骑连人带马砍翻! 但这一箭,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动作不可避免地慢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无数柄长矛、弯刀从四面八方递了过来! 哈兀奋力格挡,劈开几柄武器,但终究无法顾及所有。 “呃啊!” 一柄长矛刺穿了他的大腿,另一柄弯刀则在他背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哈兀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视野开始模糊。 他努力想稳住身形,手中的弯刀却越来越重。 “须达……狗贼……”他喃喃着,充满不甘和怨恨。 更多的攻击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位纵横草原多年的左贤王,最终没能冲到仇敌面前。 他的战马哀鸣着倒下,将他重重摔在冰冷的雪地上。 鲜血迅速染红了一大片雪地,热气腾腾。 最后的视野里,是灰蒙蒙的天空和无数践踏而来的马蹄。 呼束眼睁睁看着哈兀被淹没,心如刀绞。 【第一百五十三章】回?还是继续前进? 呼束知道现在唯一的使命,就是将大王被诬陷、须达弑君篡位的消息带出去! “走!”他对着身边仅存的四五名同样浑身是血的亲卫嘶吼一声,利用哈兀和众多亲卫用生命创造的最后一瞬混乱,猛地一扯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随即朝着南方兵力相对薄弱的缺口亡命冲去! 他们不顾一切,伏在马背上,任凭箭矢从头顶耳边飞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才能洗清大王的冤屈! 须达看到了那几骑突围,脸色阴沉得可怕,连连下令:“追!绝不能放走一个!尤其是呼束!” 大批骑兵立刻分流,朝着呼束逃亡的方向狂追而去。 风雪更大了,渐渐掩盖了战场上的血腥和厮杀声。 只留下无数倒毙的尸体和徘徊的秃鹫,诉说着刚才发生的惨烈一幕。 左贤王哈兀,战死。 至死,他都背负着弑杀大汗的污名,唯有冲天的怨气,融入了这片冰冷的草原。 而骨都侯呼束,带着两名最后的卫士,如同三支离弦的箭,拼命逃向南方。 次日,洛山城的城墙垛口上挂满了冰溜子,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冷。 城里最好的酒馆包厢内,却是热气腾腾。 炭火烧得噼啪响,桌上摆着啃干净的羊骨头和几个空酒坛子。 金方和皇甫辉这两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都是百户官,一个来自草原是王子,一个是大夏世袭的小侯爷,此刻都脱了外袍,露出精壮的身板,脸红脖子粗地喘着气,互相瞪着对方。 地上桌椅板凳歪倒一片,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呸!”皇甫辉吐掉嘴里的血沫子,指着金方笑骂,“你小子,在洛北口没白待,手底下更硬了!” 金方揉了揉发青的嘴角,也笑了:“你也不赖,比上次抗揍多了。”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重新摆好桌子,叫伙计又上了坛酒。 皇甫辉给两人倒上:“这次出关,往北边送粮?” 金方点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嗯,族里日子不好过,白灾太凶。大帅开了恩,让商队换粮食过去。” 皇甫辉收敛了笑容,神色认真了些:“听说东牟细作最近频繁出现在草原上,你得小心不要被绑了。” “没办法,等着粮食救命。”金方眼神坚定,“带了三百兄弟,都是好手,问题不大。” 皇甫辉拍拍他肩膀:“有事就派人往回送信,我这边离得近,带人接应你也快。” “知道,不会跟你客气。”金方用拳头捶了下皇甫辉的胸口。 两人又聊了会儿各自的近况,皇甫辉抱怨他那二十个亲卫,个个家世不凡,本事是有的,就是毛病多,嘴碎欠收拾,训他们训得自己都快成兵痞了。 金方则说了说了在贡雪寨的事。 酒足饭饱,眼看天色不早,金方起身:“走了,明天一早还得赶路。” 皇甫辉也没多留,结账一起出了酒馆。 第二天一早,风雪小了些。金方带着庞大的车队驼队,在洛山城北门集结完毕。 皇甫辉带着他那二十个穿戴整齐、但个个睡眼惺忪、哈欠连天的亲卫来送行。 到了城门口,金方勒住马,对皇甫辉抱拳:“皇甫,就送到这儿吧,回见。” 皇甫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有点犹豫。 金方看他那样子,心里明白,咧嘴一笑:“放心,我会回来的。陈月还在洛北口等着我呢。再说了,咱们的酒和架,都没分出胜负呢!” 皇甫辉一听,顿时哈哈笑起来,那点担心被冲散了:“哈哈哈!好!别的我不信,你说陈月在洛北口,那我信你肯定爬也得爬回来!一路保重!” “保重!”两人重重一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 金方调转马头,大喝一声:“出发!” 车队缓缓启动,顶着风雪,向着苍茫的北方草原迤逦而行。 皇甫辉一直站在城门口,直到车队变成远处模糊的黑点,这才转身回城。 脸上那点送别兄弟的豪迈收敛起来,又变成了那个需要板着脸治军的百户官。 他瞪了一眼那几个还在偷偷活动脖子甩胳膊的亲卫:“看什么看?都给老子滚去教场!操练!” 一个胆子稍大点的亲卫苦着脸:“大人,这冰天雪地的,要不……今儿就算了吧?兄弟们这身子骨……” “算你个头!”皇甫辉眼睛一瞪,骂骂咧咧,“身子骨金贵?老子看你们就是欠操练!全体都有,跑步前进!目标教场!谁他妈掉队,今晚别吃饭了!” 一番“粗鄙”的喝骂,效果显著。二十个亲卫立刻老实了,噤若寒蝉地排好队,吭哧吭哧地跑向教场。虽然心里可能还在嘀咕,但动作不敢有丝毫怠慢。 皇甫辉看着这群“少爷兵”,心里也是无奈,骂归骂,该练还得练。 他跟在后面,一路监督着到了教场,带着他们开始了日常的操练。风雪里,呼喝声和脚步声倒是给冰冷的军营添了几分生气。 一天操练结束,晚上皇甫辉睡得正沉。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他惊醒。 “大人!大人!醒醒!指挥使大人急令,让您立刻去衙署大堂!”亲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罕见的急促。 皇甫辉一个激灵,瞬间睡意全无。军中夜间急召,必有大事! 他猛地翻身下床,以最快速度穿戴好军服甲胄,抓过佩刀就冲出门。亲卫提着灯笼等在门口,脸色也有些紧张。 “知道什么事吗?”皇甫辉一边大步流星往衙署走,一边沉声问。 “不清楚,但出来了好几拨传令兵了,看样子所有千户大人都被叫去了。”亲卫低声回答。 皇甫辉心里一沉:所有千户?这阵仗绝对小不了! 衙署大堂里,火把通明,照得如同白昼。 气氛凝重。 洛山卫指挥使李章,面色沉肃地坐在轮椅上。副将兼炮营主管黄卫、窦参军,以及卫所下辖的七个千户官全都到了,个个顶盔贯甲,神情严肃。 皇甫辉是最后一个到的,也是在场官职最低的一个。他抱拳行礼:“末将皇甫辉,奉命到来!” 李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但眼神示意他站到一旁。 皇甫辉心里明白,自己能站在这里,靠的不是百户官的职位,也不是他皇甫家小侯爷的身份,而是因他是大帅严星楚义弟的这层关系。这是让他参与机要,也是让他经受历练。 看人齐了,李章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遍大堂: “刚接到恰克方向谍报司紧急传讯。”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李章继续道:“昨日,恰克大汗在王庭,被其左贤王哈兀杀害!” “什么?!”堂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恰克内乱了,这可是大事! 皇甫辉更是心头巨震,下意识地想到了刚刚出关的金方! 李章抬手压下众人的骚动,脸色更加凝重:“但这还没完。紧接着,右贤王须达迅速率兵赶到,宣称诛杀叛逆,已将左贤王哈兀当场格杀!” 短短两句话,信息量巨大,充满了血腥的味道。 大堂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哈兀杀了大汗,须达又杀了哈兀,这一切发生得也太快! 李章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愈发严肃:“现在,须达已经扶持恰克大汗的二王子金真即位为新汗。我军虽与恰克有停战盟约,但据谍报司研判,须达近期与东牟往来密切,态度暧昧。草原此番剧变,背后恐有东牟黑手。我等绝不能掉以轻心!” 他猛地提高声调:“传我将令!自即刻起,洛山卫全军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各营严密戒备,所有斥候加倍派出,巡逻队次增加!边境所有烽燧、哨塔,必须十二个时辰睁大眼睛!有任何风吹草动,哪怕是一只兔子不对劲,也要立刻飞马来报!” “是!”众将齐声应命。 “各营,立即清点核查所有军械、粮草、箭矢、火药,务必充足!若有短缺,立刻上报补充!” “是!” “窦参军!”李章看向负责军需和边防建设的参军。 “末将在!” “明日一早,你亲自带人,前往前沿三座堡垒巡视,检查战备情况,加固防务!若有疏漏,军法从事!” “末将遵命!”窦参军抱拳领命。 一系列命令快速下达,众人知道会议该结束了,正准备领命而去。 皇甫辉却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指挥使大人!那……那洛商护卫队金百户他们刚刚出关不久,是否要立刻派人通知他们?让他们暂停前进,或者……接应他们回来?” 他实在担心金方的安危。金方此刻恐怕还不知道王庭发生了惊天巨变,一头扎进去,太危险了! 李章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已经派人以最快速度往北传递消息了,希望能赶在他们进入危险区域前送到。” 皇甫辉闻言,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还是悬着。 却听李章又道:“皇甫百户!” “末将在!” “明日一早,你带你本部人马,随窦参军一同前往前沿堡垒,听候窦参军调遣,负责巡视警戒!” “末将遵命!”皇甫辉立刻领命。 命令下达完毕,众将匆匆离去,各自忙碌起来。 皇甫辉走出衙署,冰冷的夜风一吹,让他头脑更加清醒,也更加担忧。 金方要是知道他父亲被杀……他会怎么样? 他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多想,加快脚步回营,他得立刻整顿人马,准备明天一早出发。 …… 第二天中午。 金方的车队正在茫茫雪原上艰难前行。 车轮和驼蹄在厚厚的积雪中留下深深的印记,很快又被风雪逐渐掩盖。 寒风呼啸,吹得人眼睛都很难睁开。 金方骑在马上,眉头紧锁,不只是因为风雪,更是一种莫名的心悸,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负责断后的护卫队员打马狂奔而来,脸上带着急迫。 “金头儿!后面有我们的人追来了!是洛山卫的传令兵,看着很急!” 金方立刻勒住马头:“停止前进!” 车队缓缓停下。 很快,两骑快马冲破风雪,出现在视野里。 马上的骑士穿着鹰扬军洛山卫的军服,浑身披雪,人和马都喷着浓重的白气,显然是一路拼命赶来的。 “金百户!金百户!”为首的传令兵看到车队停下,金方就在前面,急忙大喊,声音都嘶哑了。 金方催马迎了上去:“我是金方!何事如此紧急?” 那传令兵冲到近前,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呈上一封插着羽毛的信:“金百户!指挥使李将军急令!命您即刻亲启!” 金方接过信,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有些僵硬。他撕开火漆,抽出信纸,快速浏览起来。 下一刻,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拿着信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信上的字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他的眼睛,捅进他的心里! “你父汗被左贤王哈兀弑杀!哈兀已被右贤王须达诛杀!须达扶二王子金真即位!草原剧变,危机四伏,大帅暂无新令抵达前,一切行动由金百户自行决断,望谨慎!” “不……不可能!”金方猛地抬头,眼睛瞬间布满血丝,发出野兽受伤般的低吼,“假的!这一定是假的!” 他无法相信!父亲虽然脾气暴躁,但对部落尽心尽力。 哈兀叔叔,他和父亲亲如兄弟,怎么会杀父亲? 还有须达!那个看起来与世无争的右贤王,扶持了自己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二哥金真? 巨大的悲痛和荒谬感如同冰风暴一样席卷了他,让他几乎栽到地上。 “金头儿!”旁边的护卫队员赶紧扶住他。 古托也闻讯赶来,看到金方失魂落魄、面色惨白的样子,又看到他手中飘落的信纸,心里咯噔一下,捡起信一看,顿时也是如遭雷击,老泪瞬间涌出:“大汗!左贤王!这……这怎么可能!” 车队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沉重气氛,茫然又不安地看着他们的首领。 金方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试图压下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混乱的思绪。 自行决断……一切由我决断…… 回?还是继续前进? 回到鹰扬军的地盘,暂时安全。但然后呢?父亲死得不明不白!还有那几万等着粮食救命的族人怎么办?他们就活该冻死饿死吗? 继续前进?前面情况完全说不清楚,带着这大批粮食回去,简直是送上门去的肥羊!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风雪扑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寒冷和混乱。 古托擦了一把眼泪,看着痛苦挣扎的金方,嘶哑道:“小王子……我们……现在北上太危险了!” 古托对草原现在发生的事,总感觉不简单。 【第一百五十四章】两千人怎么够! 金方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里闪烁着决绝:“父汗死了!我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粮食也要送回去!那是救命的粮食,那么多族人还在等着!” 他骨子里的草原王子的倔强和责任感,在这一刻压倒了恐惧和悲伤。 “小王子,我们必须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才能行动。”古托急道。 金方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就因为要搞清楚我才要去,还有我是恰克的王子,我不能看着族人冻饿而死!李将军说了,大帅暂无新令,那我的决断就是——继续向北!”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传开,带着一丝悲壮,却异常坚定。 护卫队员们面面相觑,但看到金方那决绝的眼神,纷纷握紧了武器。 他们是鹰扬军的兵,但走时他们得到的命令是必须听从金方百户的命令。 “传令!改变行进路线,绕开王庭方向,往左贤王部方向,加快速度!”金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下达了命令。 他不能直接回王庭,那等于自投罗网。 左贤王部落或许是突破口。 车队再次动了起来,但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是去送希望,现在却像是走向一个未知的、充满血腥的战场。 …… 几乎在同一时间。 洛东关,帅府行辕。 严星楚的面前,摊开着另一封更厚的密信,来自深入恰克草原的王生。 信里的内容比发给李章的更加详实,不仅陈述了事件经过,还附上了王生基于情报的分析。 “……事发突然,哈兀入王庭仅带亲卫二百余人,若其真有弑君之心,岂会如此托大?其后须达大军顷刻便至,合围剿杀,迅捷异常,似早有准备……哈兀与大汗虽时有争执,然俩人亲如兄弟,弑君之举,于情于理,皆难以置信……须达近期与东牟使者密会频繁,其部落亦接收过来路不明之物资……依属下研判,此间之事,恐非表面所示,或有隐情,须达与东牟嫌疑重大……” 严星楚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 王生的分析和他自己的判断不谋而合。 这是一场阴谋!一场由须达主导,很可能有东牟在背后支持的政变! 哈兀和恰克大汗都成了牺牲品。而须达,则踩着他们的尸体,扶植了一个傀儡上台,掌控了恰克族。 “好狠的手段,好快的速度……”严星楚喃喃自语。 随即,他猛地想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金方! 金方此刻正带着大批物资北上,他对这一切还毫不知情!他会怎么做?以那小子的性子,得知父汗死讯,恐怕…… 严星楚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史平!”他猛地朝门外喊道。 史平应声而入:“大帅!” “立刻给金方传令!让他停止前进,立刻南返!不得有误!”严星楚语速极快。 “是!”史平转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严星楚又叫住他,脸色阴沉,“再给洛山卫李章发令!让他立刻派兵,至少两个千户队,立刻出关,向北接应金方和护卫队!无论如何,要把他们给我安全带回来!” 金方绝不能折在草原上,还有那三百护卫队员及上万的运输民众! “是!大帅!”史平也意识到事态严重,快步冲出房间,安排信使以最快速度发出命令。 严星楚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心情沉重。 命令是发出去了,但在这茫茫风雪草原上,信使能不能及时找到金方?李章的军队出动需要时间,能不能赶得及? 一切都充满了未知。 “金方……你小子,可千万别犯浑啊……”严星楚望着北方,低声说道,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风雪交加,金方眯着眼,望着前方白茫茫一片的草原,心比这天气更冷。 身后的车队和驼队行进速度慢得像蜗牛,不是因为风雪,而是因为人心。 父汗惨死,草原变乱的消息已经在近万人的民夫队伍里传开。 恐慌迅速蔓延。当金方下令继续向东北方向的哈兀部旧地前进时,阻力出现了。 “不走了!打死也不往前走了!” “那是去送死啊!” “回去!我们要回去!” 混乱中,几十个情绪激动的民夫围住了金方和古托,七嘴八舌地嚷着,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抗拒。 护卫队员们紧张地握紧了兵器,将金方护在中间。 金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的焦躁和悲痛,让古托去把负责管理民夫的十名大管事都找来。 在一个临时搭起的避风帐篷里,金方看着面前十个面色凝重的管事。 他直接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各位管事,粮食必须送到。那里有几十万人等着救命。我知道风险,我金方在此承诺,只要能把粮食运到地方,所有活着到达的弟兄,每人额外赏银五两!” 五两!这已经是原来酬劳的两倍还多。 若是平时,足以让这些苦哈哈的民夫疯狂。 但现在,帐篷里一片死寂。 一个年纪最大的管事摇了摇头,脸上皱纹深刻得像刀刻一样:“金方大人,不是钱的事。这前头是刀山火海,是去拼命啊。别说五两,就是十两,大伙儿也没这个胆子去挣了。家里老小还指着我们回去呢。” 金方沉默了。 他理解,完全理解。他不能要求这些大夏的百姓为了草原上的仇杀去送死。可是……那不仅仅是仇杀,那是他的家,他的国,他的无数子民正在饥寒交迫中挣扎,甚至可能被卷入清洗! 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在十名管事惊愕的目光中,这位恰克的王子、鹰扬军洛商护卫队的百户官,缓缓屈膝,“噗通”一声,竟对着他们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金方大人!” “使不得!”古托惊呼着想拉他,却被金方挥手拦住。 十个管事也慌了神,手足无措地想要搀扶。 若金方只是个草原王子,这一跪他们或许心里还会有点隔阂(你家的人死活关我们什么事?),但他同时还是鹰扬军的人! “各位管事,”金方抬头,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却清晰,“我金方代我恰克数十万嗷嗷待哺的族人,求诸位了!没有这批粮食,这个冬天他们会死很多人!求诸位帮帮我,劝劝大家,我金方在此立誓,绝不亏待任何一位弟兄!” 帐篷里鸦雀无声,只有风雪的呼啸。 管事们面面相觑,最终,那位老管事长长叹了口气,弯腰用力将金方扶起:“金方大人,您快起来……您这是折煞我们了……” 另一个管事接口道:“金方大人,您的心意我们明白了。这样,我们再去试试。但话得说在前头,若是路上有弟兄……没了,这抚恤……” 金方立刻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无论是重伤还是不幸罹难的弟兄,我金方个人出钱,抚恤二十两白银!立刻立字据!” 二十两!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好几年的吃用。管事们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加沉重,这钱是买命钱啊,但他们也被金方的决心和诚意打动。 “好!我们再去说说看!” 十名管事再次深入民夫队伍,苦口婆心,分析利害,甚至拿出了金方立下的字据。 最终,大部分民夫在同情、高额赏银和看在金方鹰扬军护卫队百户长的多重因素下,选择了继续前行。但仍有两千余人去意已决,无论如何劝说都不肯再向北一步。 金方没有强留,他遵守诺言,按原定酬劳每人二两银子结算,让他们自行南返。 看着那两千多人如同逃难般消失在风雪里,金方的心又沉了几分。 他整合了剩下的近八千民夫和三百护卫队员,车队再次如同负重的巨兽,缓慢而坚定地驶入茫茫雪原,方向:东北。 几乎就在金方做出艰难决定的同时,洛东关帅府内,严星楚正对着地图沉思,推算着金方可能的位置和遭遇。 史平脚步匆匆而入,低声道:“大帅,托术在外求见。” “托术?”严星楚微微一怔,随即想了起来。哈兀的次子,数月前哈兀突袭洛东关兵败后,被送来作为人质的那位。 “让他进来。” 很快,一个面容带着悲愤和急切的年轻人大步走进,见到严星楚,竟是“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以头叩地:“严大帅!求大帅开恩,放我回去!” 严星楚看着他:“为何突然要回去?” 托术猛地抬头,双眼赤红:“大帅!我刚得到消息!我父王……我父王他被奸贼须达害死了!他还诬陷我父亲弑君!此仇不共戴天!求大帅放我回去,我要召集部众,为我父亲报仇雪恨!” 严星楚心中了然,消息传得果然快。 他面色平静:“回去?你可知现在草原有多危险?须达既然动手,必然布下天罗地网。” 托术咬牙道:“我知道危险!但我必须回去!我哈族部众近三十万,能战之兵不下五万!只要我回去与大哥汇合,必能举起大旗,讨伐须达逆贼!” “你怎么回去?从这里到你的部落,快马也要五天。” “我有五名亲卫跟随,足够穿越草原返回王庭!”托术语气急切,充满自信,甚至带着点为父报仇心切的莽撞。 严星楚看着他,略一沉吟。 哈兀已死,这个人质确实失去了价值。放他回去,或许能在草原内部给须达制造些麻烦,牵制其精力,对鹰扬军并非坏事。至于他能否成功……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好。”严星楚点头,“既然你心意已决,本帅不拦你。你去吧。” 托术大喜,重重磕了个头:“谢大帅恩典!”起身后毫不耽搁,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决绝。 看着托术消失,严星楚对史平淡淡道:“去告诉段渊,让他派一队精锐,五百人,换上轻装快马,暗中跟着托术。若他遇到小股危险,可出手救下。若遇敌军大队……便自行撤回,不必强求。一切以自身安全为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在草原上发现金方的踪迹,不惜代价,护他周全。” 同样是放回草原,托术是棋子,是搅局者,可救可不救。而金方,是他鹰扬军的人,是未来北境安宁的关键一环,分量截然不同。 洛山卫前沿堡垒。 皇甫辉得知金方竟然没有南返,反而继续带着庞大的车队北上,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这个倔牛!草原现在龙潭虎穴,他这不是去送死吗!”他在营房里来回踱步,拳头捏得咯咯响。 他想立刻点齐自己的人马杀进草原去接应,但没有军令,私自出兵是重罪。 煎熬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他终于等到消息——指挥使李章将军决定出兵两千,前往草原接应金方车队! “两千人怎么够!”皇甫辉一听就急了,须达现在掌控王庭,能调动的兵力远超这个数。 他立刻就想去找李章请战,要求随军出发。但转念一想,自己的身份,李章将军绝不会同意他冒险进入草原。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皇甫辉把心一横,回到自己营房,拿出纸笔,分别给李章和严星楚快速写了一封信,内容大致是:情势紧急,金方危在旦夕,末将愿率本部人马为大军前驱探查,事急从权,先行一步,万望恕罪! 写完后他把信交给亲兵:“等我出发半个时辰后,再送去给指挥使和大帅!” 接着,他猛地冲出营房,对着自己那百来号弟兄(其中包括那二十个摩拳擦掌的世家子弟亲卫)吼道:“弟兄们!金方百户和护卫队,还有上万民夫危在旦夕!咱们鹰扬军没有抛弃兄弟的传统,现在我们进草原,接应他们回来!” “吼!”亲卫队员们齐声应和,战意高昂,兴奋得哇哇叫。 进草原,这可是大夏百年来都没有成建制军队干过的事! 这头功、这荣耀,合该是他们这些军侯世家的子弟来拿! 可也有老兵暗中担忧,但既然大人已经发话,他们也得按令行事。 皇甫辉翻身上马,长剑前指:“出发!” 百余人马,如同离弦之箭,竟擅自冲出了堡垒哨卡,一头扎进了风雪弥漫、杀机四伏的草原深处。 他们不知道,这一冲,将彻底点燃草原的火药桶。 次日,严星楚先后收到了来自洛山卫李章告知皇甫辉率部进入草原和皇甫辉的“告罪信”。 看到皇甫辉的信,严星楚气得差点把桌子拍碎:“胡闹!简直是胡闹!皇甫辉这个混账东西!他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吗!” 一个金方已经够让他头疼,现在又搭进去一个身份敏感的义弟!皇甫辉要是出了事,他怎么向死去的皇甫密交代,怎么向军侯系和谢至安交代。 但气归气,人已经进去了,必须捞出来! 严星楚瞬间做出了决断,脸色冰寒,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 “史平!传令!” “令洛山卫李章,出兵人数增至五千!配备足够的飞骑炮和弹药,给我以最快速度出关!接应金方、皇甫辉两部!遇敌不必请示,可自行决断交战!” “令武朔城,即刻调五千精锐,急行军增援洛山卫,填补其防御空缺!” “令洛东关段渊,亲率一万精兵,配备炮营,直接进入草原,向东北方向扫荡前进,策应李章部,遇阻则击破之!” “令归宁大营,调五千人马,前来洛东关!” 一时间,整个鹰扬军北境防线上无数的兵马、粮草、火炮开始调动,目标直指动荡不安的恰克草原。 严星楚站在地图前,目光锐利。 他本不想此时与草原全面冲突,但事态的发展逼得他不得不亮出肌肉。 金方要救,皇甫辉那个愣头青也要捞回来!更要让须达和他背后的东牟明白,鹰扬军的在北边也同样有强大的军力! 【第一百五十五章】千人,够劲! 北境的风暴骤然掀起,速度快得让所有盯着北边的人都措手不及。 严星楚出兵了! 不是小股部队的骚扰,而是洛山卫李章五千兵马直接出关,武朔城紧急调动,更骇人的是,镇守洛东关的段渊,竟亲率一万精锐,配属炮营,浩浩荡荡开进了恰克草原! 这消息瞬间传遍了大夏各方势力的案头。 所有人都懵了。 严星楚这唱的是哪一出?这也太急了吧!他严星楚还是年轻呀,怎么这时候这么沉不住气了。不坐山观虎斗,等恰克人自己血流干呢? 很快,细节传来——皇甫辉,已故密侯皇甫密的独子,严星楚的义弟,带着他那百来号人,擅自闯进草原了! 各方反应截然不同。 红印城,白袍军帅府。 “胡闹!简直是胡闹!”须发皆白的谢至安气得差点把桌子拍碎,“皇甫辉那小子疯了不成?严星楚是怎么看的人?这是要让皇甫家绝后啊!” 他胸口剧烈起伏,立刻就要铺纸研墨,准备写信去洛东关痛骂严星楚一顿。 笔刚提起,亲卫就快步进来:“大帅,洛东关八百里加急,严帅的信!” 谢至安一愣,一把夺过信,撕开火漆,快速浏览起来。 信上,严星楚将恰克惊变、皇甫辉擅自行动的经过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最后写道:“…辉弟莽撞,皆因我约束不周之故。谢帅放心,星楚在此立誓,纵掀翻整个草原,也必保辉弟平安归来!然则鹰扬军兵力北出,南线空虚,恐东夏、东牟有异动。恳请谢帅紧盯天阳城夏明澄与青石堡陈彦动向,鹰扬军北境之安危,半系于白袍军矣!” 谢至安看完信,沉默了片刻,胸中的怒火渐渐被担忧和后怕取代。 他了解严星楚,这小子虽然年轻,但向来谋定后动,能让他如此兴师动众,说明草原上的情况远比想象的凶险,皇甫辉的处境恐怕极其不妙。 更让他警惕的是信的后半段——严星楚几乎把近半家底都推出去了,南边如有事,他确实没有周旋的余地。 “唉……”他长叹一声,将刚才要写斥责信的那张纸揉成一团扔掉,沉声下令:“传令!白袍军各营,即日起进入战备状态!加派双倍斥候,严密监控天阳城及青石堡方向,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西南,自治同盟首府,梁议朝府邸。 陈仲脚步匆匆,甚至没等通报就直接闯进了梁议朝的书房。 老梁正在看地图,被他吓了一跳:“老陈火急火燎的,出什么事了?” “北境出大事了!”陈仲脸色凝重,“皇甫辉那小子,一个人带了一百兵,闯进恰克草原了!严星楚为了捞他,大军已经开进去了!” “什么?!”梁议朝也是大吃一惊,“皇甫辉?皇甫密的那个独苗?他进去干嘛?” “现在说这个没用!”陈仲语气急切,“老梁,你我知道,皇甫家就剩这一根独苗了,密侯跟我是多少年的交情,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儿子在草原上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你在北境老西关外面不是还有块飞地,驻着一万五千人吗。能不能……想想办法派点人,往草原方向探一探,接应一下?” 梁议朝闻言,浓眉紧锁,走到墙边巨大的大夏地图前,手指点着老西关的位置。 “老陈,不是我不讲情分。”梁议朝沉吟道,声音粗犷却带着冷静,“老西关外头那些小国,现在看我们内乱,一个个跟狼似的盯着呢。我那一万五千人,守着关隘尚且战战兢兢。派兵进草原人生地不熟,又是大雪天,风险太大了!” 他看向一脸焦急的陈仲,叹了口气:“这样,我最多……最多能抽一千精锐,轻装快马,从飞地出发,往东面方向试着找一找。但不敢保证能找到,更不敢保证能起作用。再多,老西关万一出事,咱们大夏的在西面的门户就大开了!到时候救援都来不及!” 陈仲也知道这是实情,如果老西关出了事,救援最快的鹰扬军,而现在鹰扬军重心都移到了恰克草原上。梁议朝能答应派出一千人,已经是看在他的面子上,顶住了巨大的压力。 他重重一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老梁,谢了!” 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也让他们务必小心,事不可为立刻撤回,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当然,也有冷眼旁观者。 西夏,平阳城。 吴砚卿收到消息,只是轻轻“呵”了一声,便将情报丢在一旁。 西夏如今实力大不如前,北境这场热闹,她有心无力,只能看看。倒是魏若白,接到了严星楚请他协调、警惕东牟的信件,暗自调动了一些边境兵马,做了些防备。 东南沿海,广府军陈近之和静海军贾宏,正忙着数钱。 他们的船队最近在海上贸易和“护航”生意中赚得盆满钵满,谁有工夫去管北边那冰天雪地里谁打谁。只要不影响到他们的海上财路,爱咋打咋打。 激动难耐者亦有。 东南天狼军。 军帅赵南风和大将王之兴差点乐出声。 “好!严帅这是干了件痛快事!”赵南风拍着大腿,“老王,咱们要不要也点齐兵马,北上掺和一脚?趁机把恰克这个十年祸患给他妈的一锅端了!” 王之兴倒是冷静些:“军帅,严帅来信里提到的,让咱们和白袍军、西夏的魏若白多通通气,看好家门,防着东夏和东牟趁机捅刀子。我看他考虑得在理。” 赵南风啧了一声,压下兴奋:“也是……那就先看着!让儿郎们都精神点!说不定哪天就轮到咱们上场了!” 而此时的恰克草原深处…… 皇甫辉和他那一百号弟兄,正处在一种极度兴奋又极度疲惫的状态。 雪原莽莽,天地间仿佛就剩下他们这一支小小的人马。 寒冷刺骨,干粮即将告罄,但这些平日里在洛山城养尊处优的少爷兵们,眼睛却亮得吓人。 “头儿!左前方!三个探子!”一个眼尖的亲卫压低声音喊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皇甫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像发现了猎物的饿狼:“妈的,总算又来了!老规矩,包过去,别放跑一个!能不能吃到热乎的,就看这一票了!” 一百人如同默契的狼群,无声无息地散开,借助雪丘和枯草的掩护,朝着那三个懵然不知的恰克探子摸去。 进入草原两天,他们迷过路,挨过冻,但更多的是这种血腥的遭遇战。 他们发现,在这鬼地方,想活下去,就得比敌人更狠、更快! 那些恰克探子,就是他们的移动粮仓和指路明灯——干掉他们,抢到他们的肉干、奶疙瘩,还有他们身上的简易地图和情报。 战斗毫无悬念。 三个探子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像样的警报,就被如狼似虎的鹰扬军淹没。刀光闪过,鲜血泼洒在雪地上,迅速凝固。 “快!搜干净!”皇甫辉下令,自己则警惕地环顾四周。 士兵们熟练地翻找着尸体,将有用的东西一扫而空。 “头儿,干粮不多,够咱们省着吃一天。”一个亲卫汇报,递过来一块硬邦邦的肉干。 皇甫辉接过,狠狠咬了一口,冰冷坚硬,却带着活下去的希望。 “头儿,这还有个羊皮卷!”另一个士兵从领头探子怀里摸出件东西。 皇甫辉接过一看,上面画着些简易的符号和路线,他看不太懂,但其中一个标记点,似乎是个较大的聚居地。 “有方向了!”皇甫辉精神一振,将羊皮卷揣入怀里,“走!往这个标记点摸过去!都打起精神,越往里走,敌人的哨探越多!” 队伍再次起程,顶着风雪,向着未知的危险深处前进。 每个士兵的脸上都混杂着疲惫、饥饿、紧张,还有一种被血腥味激发出来的凶悍和兴奋。 他们不知道,因为他们一直不断的击杀探子,才误打误撞地让金方北上东北的消息,一直没有传递到须达耳里,暂时保证了金方队伍的顺利。 仅仅一天后,形势就不对了。 皇甫辉伏在一处低矮的雪坡后,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前方缓缓逼近的、影影绰绰的大队骑兵。 “大人,东、西、北三面都出现了,看烟尘和旗号,不下千人。”老兵总旗邹苍匍匐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妈的,捅了马蜂窝了。”皇甫辉啐了一口,冰碴子沾在胡茬上。 连续几天猎杀须达的探马,果然引来了报复。 对方显然动了真怒,直接派出一支千人队来清剿他们这支“苍蝇”。 坡后,百来号弟兄或蹲或趴,紧紧握着手中的兵刃,呼吸在寒冷空气中化作白雾。 气氛凝重,却诡异地没有多少恐惧。 一个年轻些的亲卫甚至舔了舔嘴唇,低声对同伴道:“千人,够劲!又能多换些战功了!” 皇甫辉听得眉头紧锁。 他环视手下这帮兵。 邹苍带的八十名洛山卫老兵还好,眼神沉静,带着老兵的警惕和审慎。 但简明亮那二十个亲卫,那些世家子弟出身的家伙,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隐隐透着兴奋,仿佛来的不是十倍于己的敌军,而是行走的军功章。 “简明亮!”皇甫辉低喝一声。 “在,头儿!”一个面容俊朗,即使在这种环境下依旧试图保持风度的年轻总旗应声凑近,他是皇甫辉的亲卫头子,也是这帮世家子的代表人物。 “你们……不怕?”皇甫辉盯着他,直接问道。 简明亮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扫了眼周围同样眼神发亮的伙伴们:“怕?头儿,咱们这几天砍瓜切菜一样收拾了那么多鞑子探马,顺风顺水,怕什么?正好他们送上门来,省得咱们去找了!兄弟们说是不是?” 几个亲卫低声附和,跃跃欲试。 皇甫辉瞬间明白了。 邹苍那样的老兵,是知道厉害所以沉得住气。 而简明亮这帮小子,纯粹是“无知者无畏”!他们根本没经历过真正残酷的大军团厮杀, 之前顺遂的小规模猎杀,让他们产生了自己天下无敌的错觉,根本不明白一千训练有素的草原骑兵意味着什么。 皇甫辉曾经想过分散突围,或者集中力量从一个方向死冲。 但此时他看着简明亮等人脸上那混合着紧张和亢奋的神情,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逃?就算能突围,也必然损失惨重,而且会被追得像丧家之犬。 既然不知道怕,那就把这股不知天高地厚的“气势”用到底! 他猛地一握拳,骨节发出轻响。 皇甫辉声音斩钉截铁,目光扫过邹苍和简明亮,“邹苍,简明亮,过来!” 两人立刻凑近。 “他们想一口吃掉我们,老子还想崩掉他们满嘴牙!”皇甫辉眼神凶狠,抓起一根树枝,在雪地上飞快划拉,“看地形,这里是个浅洼地,对方骑兵冲下来会稍缓。邹苍,你带所有正兵,在前方三百步那片枯树林边缘列阵,佯攻,吸引敌军主力冲你!然后且战且退,把他们往这边引!” 他点了点雪坡下方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 “记住,是佯攻诱敌!别真陷进去了!等听到我们这边动静,立刻给我反身狠狠打回去,正面给我顶住,吸引火力!” 邹苍面色凝重,但没有丝毫犹豫:“明白!大人!” 皇甫辉又看向简明亮,眼神灼灼:“简明亮,你带你的人,跟我埋伏在这雪坡侧面那个沟里。等邹苍把敌军主力吸引过去,阵型拉长,侧翼暴露的时候,我们从侧翼给我狠狠捅进去!” 他盯着简明亮兴奋起来的脸:“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敌军主将的大旗在哪,我们就往哪冲!我们要把那带队的千夫长脑袋拧下来!” 简明亮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眼睛放光:“擒贼先擒王!干了!” 邹苍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声道:“大人,风险太大,对方人太多了,侧翼突袭一旦被缠住……” “没时间犹豫了!”皇甫辉打断他,“就这么干!要么咱们一起吃下这块肥肉,要么一起交代在这!执行命令!” “是!”两人齐声低喝。 计划迅速传达下去。 老兵们面色更加凝重,默默检查弓弩刀枪。世家子亲卫们则个个摩拳擦掌,仿佛荣耀就在眼前。 邹苍带着九十五名正兵,迅速冲向枯树林边缘,很快列成一个略显单薄的防御阵型,弓弩上前,长枪如林。 皇甫辉则带着简明亮等十九名亲卫,悄无声息地滑下雪坡,潜入侧面一道被积雪半掩的干涸河沟里,人人屏息凝神。 远处,蹄声如雷,千余恰克骑兵如同移动的乌云,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缓缓压了上来。他们显然也发现了前方列阵的邹苍部,号角声中,主力开始转向,准备先碾碎这支敢挡路的鹰扬军。 战斗一触即发。 邹苍部率先发难,弩箭稀疏却精准地射翻了冲在最前的几个敌骑,成功吸引了仇恨。 敌军千夫长怒吼一声,大队骑兵开始加速冲向枯树林。 邹苍按照计划,稍作抵抗后,立刻下令后撤,保持着阵型,向皇甫辉埋伏的方向“败退”。 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进行。 敌军果然追来,阵型在追击中稍稍拉长。 “就是现在!跟我冲!”皇甫辉猛地从河沟里跃出,长枪前指! “杀!”简明亮和十八名亲卫如同打了鸡血,嚎叫着跟着冲了出去,直插敌军侧翼!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得硌牙。 【第一百五十六章】真他娘的虎! 他们确实成功突袭了侧翼,也造成了短暂的混乱。但十倍的人数差距,不是单靠一股血勇就能弥补的。 敌军不是木头,侧翼遇袭,立刻就有数百骑围拢过来,死死缠住了皇甫辉这二十人。 长枪捅穿一个敌人的胸膛,还没来得及拔出,侧面就有弯刀劈来。皇甫辉一个狼狈的镫里藏身躲过,反手一剑削断了马腿,敌人惨叫着落地。 简明亮挥舞着家传的宝刀,刀光闪动,倒也勇猛,瞬间劈翻两人,但他很快就被三四个敌兵围住,险象环生。 “结阵!向我靠拢!”皇甫辉大吼,声音在喊杀声中有些嘶哑。 亲卫们试图靠拢,但敌人太多了,不断冲击,将他们分割开来。 “噗嗤!”一名亲卫被长矛洞穿,栽落马下。 “啊!”另一个亲卫手臂被弯刀砍中,惨叫着武器脱手。 短短片刻接触,五名亲卫已然战死! 皇甫辉眼睛都红了。这些年轻人,半个时辰前还生龙活虎,此刻已变成冰冷的尸体。他们脸上的兴奋早已被惊愕和痛苦取代。 “大人!顶不住了!”简明亮肩膀上挨了一下,鲜血直流,声音带着惊惶,他终于知道怕了。 另一面,正在诱敌且战且退的邹苍看到了侧翼的困境。皇甫辉他们非但没能撕开口子,反而深陷重围! “妈的!”邹苍骂了一句,皇甫辉要是死在这里,他也完了,“全体都有!转身!给老子杀回去!接应大人!” 九十五名正兵毫不犹豫,立刻停止后退,原地转身狠狠撞入追兵的前锋之中! 正面的压力陡然增大,果然让围攻皇甫辉的敌军侧翼出现了一丝松动和混乱。 “机会!”皇甫辉睚眦欲裂,看到了敌军认旗的位置,“还能动的!跟我冲!” 他不再顾及阵型,带着身边的五六人,如同疯虎,不顾一切地朝着那杆认旗猛冲! 刀剑砍卷了刃,就用拳头砸,用头盔撞! 一名亲卫为了替他挡箭,被射成了刺猬。 另一名亲卫抱着一个敌兵摔下马,同归于尽。 最后一名亲卫,肚子被划开,肠子都流了出来,却死死抱住一个敌将的马腿,用尽最后力气嘶吼:“百户大人!杀啊!” 皇甫辉借着这用生命创造的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策马跃起,跳过混乱的战团,直扑那杆认旗下的敌军千夫长! “狗鞑子!纳命来!”皇甫辉嘶声怒吼,手中长枪如同毒龙出洞,直刺而去! 那千夫长也是悍勇之辈,挥刀格挡。 “铛!” 火星四溅! 两人马打盘旋,战在一处。 枪来刀往,速度极快,招招致命。皇甫辉胜在年轻气盛,枪法精妙狠辣。那千夫长则经验老到,力量沉雄。 十几个回合下来,竟不分胜负! 皇甫辉心中焦急,时间拖得越久,兄弟们死得越多! 就在这时,那个肠子流出、奄奄一息的亲卫,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手中断刀掷向千夫长的战马! 战马吃痛,希津津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千夫长措手不及,身形一晃! 就是现在! 皇甫辉眼中寒光爆射,全身力量灌注枪身,抓住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一枪疾刺! “噗——!” 长枪精准地从那千夫长铠甲的缝隙中刺入,透胸而过! 千夫长动作僵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枪杆,张了张嘴,鲜血涌出,栽落马下。 “千夫长死啦!”附近的恰克兵惊恐地大叫起来。 主将战死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敌军中蔓延。 正在侧翼苦战的简明亮听到喊声,精神大振,不顾伤口剧痛,嘶吼道:“他们的头死了!杀!为兄弟们报仇!” 他带着剩下的十来个亲卫,如同癫狂,用近乎以命换命的打法,疯狂冲击!恰好撞见了试图稳定阵型、接替指挥的副将。 乱军之中,简明亮根本不顾防御,身上接连添伤,却硬是靠着悍不畏死的冲劲和家传宝刀的锋利,生生将那副将也乱刀砍死! 主副将接连战死,恰克军终于彻底崩溃了。 原本占尽优势的他们,失去了指挥,又被鹰扬军不要命的打法吓破了胆,不知谁发一声喊,剩余的四五百人顿时作鸟兽散,哭爹喊娘地向四面八方逃去。 战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啸的寒风和满地狼藉的尸体、伤兵。 雪地被鲜血染红,然后又迅速被新雪覆盖。 皇甫辉拄着长枪,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看着眼前惨烈的景象,一阵虚脱感袭来。 赢了……惨胜。 清点下来,斩杀敌军约二百,伤者不下三百,俘获重伤或轻伤无力逃跑者约一百人,其余四百多人逃散。 而他自己这边,百来人出来的队伍,还能站着、身上带轻伤的,不足六十人。重伤三十多个,躺在雪地里呻吟。 战死的兄弟,三十多具尸体,永远留在了这片冰冷的草原上,其中包括那些不久前还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年轻亲卫。 简明亮拄着刀走过来,他身上好几处伤口还在冒血,脸色苍白,但眼神里的轻狂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沉痛和后怕:“大人……我们……赢了……” 邹苍也拖着疲惫的身躯过来汇报伤亡,脸色铁青。 皇甫辉看着那一百来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的俘虏,挥了挥手,声音沙哑:“粮食、马匹、武器,全部拿走。人,放了。” “放了?”简明亮一愣。 “难道带着他们?还是杀了?”皇甫辉看了他一眼,“没粮食没马,在这冰天雪地里,他们自生自灭吧。我们没多余的粮食养俘虏,也没多余的人手看管。赶紧把战死的兄弟……尽量带走,带不走的,记下名字位置,就地掩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们得立刻撤退,他们的溃兵回去报信,很快会有更多人来找我们。” 队伍沉默地行动起来,气氛沉重。 胜利的喜悦早已被巨大的伤亡冲得无影无踪。 很快,队伍带着伤亡弟兄和缴获,向着来路快速撤离。皇甫辉同时派出一名伤势较轻的老兵,骑上最快的马,先行赶回寻找李章的大部队报信。 两天后,洛山卫进草原的大军中。 李章接到了那名老兵送来的战报。当他听到皇甫辉以百人击溃千人,阵斩敌方正副主将时,猛地从轮椅上直起了身子,眼中爆出精光。 “好小子!真他娘的虎!”他忍不住骂了一句,既是后怕,又是激动。 但听到那惨重的伤亡数字,他的心又沉了下去,三十多个好儿郎啊! 他深吸一口气,立刻对左右下令:“传令全军!皇甫辉百户率部于草原首战告捷,以寡击众,破敌千人,阵斩敌酋!扬我鹰扬军威!” 这个消息如同在冰冷的军营里投入一团火,迅速点燃了所有士兵的士气!以百破千!这是何等悍勇! 李章需要这场胜利,需要这个英雄,来激励军心,也为皇甫辉擅自行动之事减轻压力。 同时,他毫不犹豫地派出五百精锐骑兵,携带医官和物资,火速前往接应皇甫辉残部。 “务必把皇甫辉那小子,还有活着的弟兄,都给老子安全带回来!”李章对着带队将领的背影吼道。 同时间,金方攥着那封来自洛东关的信。 信上的字不多,但意思冰冷刺骨:父汗确已罹难,凶手指向哈兀,而哈兀又被须达诛杀,金真即位。严星楚的判断和王生谍报一致——这是一场阴谋。严星楚的命令清晰而坚决:停止前进,即刻南返! 南返? 金方看着眼前绵延的车队。回去,自己是安全了。 可那等待希望的族人呢?他们就活该在饥饿、寒冷和变乱中自生自灭? 就在他牙关一咬,准备下令不顾一切继续向东北挺进时,一只大手按在了他握着缰绳的手上。 是古托。他的脸冻得发青,眼神却异常清醒:“小王子!不能再去东北了!” 金方猛地扭头,赤红的眼睛瞪着古托:“古托叔叔!那里的族人还在等粮食!” “我知道!我都知道!”古托的声音嘶哑却有力,压过了风声,“但您看看!我们只有三百战兵!八千民夫!一旦遇上须达派往东北清剿的大军,怎么办?这些粮食不是送给族人,是送给须达!严大帅的命令此点是对的,现在北上太危险!” 金方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古托说的是对的,严星楚的顾虑也是对的。 古托紧紧抓着他的手,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小王子,我们不能直接去硬碰硬。前面不远,是贵蒙部的冬季牧场!老首领乌海,虽然当年……和小王子母族有些旧怨,但他对大汗一直是忠心的,至少是中立的,从不掺和须达和左贤王的争斗。我们去那里!带着粮食去!” 金方猛地一怔:“贵蒙部?乌海?” 他对这个部落有印象。确实,贵蒙部实力不弱,态度暧昧。但古托说的旧怨他也知道,二十年前为了争夺一块丰美草场,贵蒙部和他母族部落大打出手,死伤不少,这梁子结得不浅。自己去,能行吗? 古托眼神灼灼:“对!乌海是头老狐狸,但他更要为他部落的生存着想!现在白灾这么厉害,哪个部落不缺粮?我们带着粮食去找他,分他一部分,请他出兵帮忙护送我们北上,提供庇护。有了贵蒙部的支持,我们才有底气,须达也不敢轻易动我们!” 金方沉默了。 古托的计划,听起来比他自己一头撞向东北要靠谱得多。虽然要分出粮食,虽然要面对可能的冷眼和旧怨,但这似乎是眼下唯一能破局的路。 他看了一眼身后茫茫的队伍,又看了一眼手中严星楚那封让他南返的信,最终狠狠一咬牙:“好!听你的!去贵蒙部!” 命令传达下去,车队艰难地转向,朝着贵蒙部的传统冬季牧场方向前进。 气氛更加凝重,民夫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方向又变了,前途更加未卜。 不到一天的路程,其实走得异常艰难。 风雪时大时小,探马回报,已经发现了贵蒙部外围的游骑哨探。 金方下令队伍在原地警戒等待,派古托带着两名机灵的护卫先行前往贵蒙部营地沟通。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金方骑在马上,焦躁地踱着步子,目光不断望向贵蒙部的方向。他能感觉到手下三百护卫队员的紧张,他们紧握着武器,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白茫茫一片。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就在金方几乎要按捺不住时,远处雪线出现了几个黑点,迅速扩大。 是古托他们回来了! 但不止三人,后面还跟着一队约莫百人的骑兵,盔甲鲜明,气势彪悍。为首一人,身材高大,穿着厚实的皮袍,鬓角花白,眼神锐利如鹰,正是贵蒙部首领乌海! 金方心中一震,没想到乌海竟然亲自来了! 他不敢怠慢,立即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甲,快步迎了上去。 乌海勒住马,目光先是扫过金方身后那庞大的车队和黑压压的人群,尤其是在那些驮着粮食的大车停留了一瞬,然后才落在金方身上,带着审视和探究。 金方右手抚胸,依照草原晚辈见长辈的礼节,微微躬身:“金方见过乌海首领。风雪劳顿,还劳首领亲自前来,金方惶恐。” 乌海坐在马上,受了这一礼,才缓缓开口,声音洪亮带着草原人特有的沙哑:“金方,大汗的儿子?嗯,长得是有点像。你带着这么多人和东西,跑到我贵蒙部的地盘,想干什么?” 他没有下马,语气也说不上多热情,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质问。 金方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不卑不亢地回答:“不敢隐瞒首领。王庭惊变,父汗遭奸人所害,金方得知消息,心如刀绞。奈何力薄,只能筹集了些许粮草,想送往东北,接济那里受灾更严重的族人,以免他们冻饿致死。途经贵部,风雪太大,队伍疲敝,特来恳请首领行个方便,允许我们稍作休整,补充些清水草料。” 他绝口不提借兵,只提休整和补充,这是古托事先商量好的说辞,先试探对方态度。 乌海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又一次瞟向那些粮车,喉结似乎微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息,忽然道:“你们带了多少粮食?” 古托在一旁接过话头,语气沉重:“小王子,刚刚乌海首领同我说,他们部落的情况……很不好。已经断粮好些天了,全靠宰杀牲口撑着,可这雪再不停,牲口也要冻死饿死完了……” 金方看向乌海,见他眉头紧皱,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和焦虑。 他身后那些贵蒙骑兵们,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渴望、担忧交织在一起。 金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念电转。 他知道,机会来了。 这个时候,任何虚伪的客套和试探都是多余的。 他猛地直起身,不再迂回,目光坦诚地看向乌海,朗声道:“乌海首领,贵部的难处,金方知晓。草原遭此大灾,各族皆苦。我此行带来的粮食,虽是为接济东北受灾更严重的族人,但贵部既然有难,金方岂能坐视。古托!” 【第一百五十七章】小王子有何门路? “在!”古托立刻应声。 “传我命令,立刻从车队中,取出三成粮草,赠与贵蒙部,助他们渡过难关!”金方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这话一出,不仅古托愣了一下(虽然商量过要给,但没想到金方如此干脆,直接定了三成),乌海更是猛地瞪大了眼睛,他身后的骑兵们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和吸气声! 三成!这可是能救活无数人性命的粮食!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送了?甚至连条件都还没开始谈? 乌海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抬腿,翻身下了马,动作甚至有些匆忙。 他几步走到金方面前,大手一把抓住金方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小王子……你,你说真的?” 金方感受着对方手上传来的巨大力道,郑重地点头:“金方虽不才,亦知一诺千金!此刻便可清点交割!” “好!好!好!”乌海连说三个好字,抓着金方胳膊的手用力晃了晃,眼神复杂地看着金方,那里面原有的审视和疏离彻底被震惊和感激取代,“大汗……有个好儿子!你不像你母亲那边的人扭扭捏捏,你像你父汗,仗义!豪爽!” 他这话脱口而出,显然是想起了当年的旧怨,但此刻被巨大的惊喜冲击,那点旧怨似乎也变得无足轻重了。 草原汉子,有时候就是这么直接。恩仇快意,利益分明。 “快!还愣着干什么!帮小王子的队伍引路,回营地,好好安置!”乌海猛地回头,对着自己的骑兵们吼道,声音洪亮,透着前所未有的热情。 贵蒙骑兵们轰然应诺,脸上的警惕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热情和感激,纷纷下马,主动上前帮忙引导车队。 气氛瞬间缓和,甚至变得热烈起来。 金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第一步,赌对了。 车队再次启动,在贵蒙骑兵的引导下,向着贵蒙部的冬季营地驶去。 到了营地,景象让人心惊。 营地里的牧民面有菜色,孩子们躲在帐篷里不敢出来,牲畜圈里的牲口明显稀疏了很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宰杀牲畜后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压抑感。 乌海看着这一幕,脸色又沉了下来,重重叹了口气。 交割粮食的过程很快。当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从车上卸下,堆放在贵蒙部的仓库前时,整个贵蒙部营地都轰动了。 牧民们围拢过来,看着那些救命的粮食,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纷纷朝着金方的方向跪下磕头,嘴里念叨着感激的话语。 乌海看着这一切,眼眶竟然有些湿润了。 他再次用力拍了拍金方的肩膀:“小王子,这份情,我贵蒙部记下了!说吧,你们有什么需要我乌海帮忙的?只要我能做到,绝无二话!” 时机到了。 金方和古托交换了一个眼神,金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乌海首领,实不相瞒。父汗被害,背后恐有蹊跷,我欲前往左贤王部,查明真相,不能让父汗死得不明不白,也不能让草原落入奸人之手。但此行危险,金方恳请首领,能否借我一些兵马,助我护送粮队,抵达目的地?” 乌海听完,浓眉一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大手一挥:“我还以为什么事,没问题!我给你五千骑兵,护送你过去。” 五千!金方和古托心中都是一震!他们原本的心理预期是能借到两三千就谢天谢地了,没想到乌海如此豪爽,开口就是五千!这几乎是贵蒙部能拿出的绝大部分机动兵力了! 但乌海紧接着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不过……小王子,这人马我可以借给你,但这粮草辎重……唉,你也看到了,我部落里实在是……供养不起这么多外出作战的人马了。他们的吃用,恐怕得……”他搓了搓手指,意思再明白不过。 金方瞬间明白了。 乌海这老狐狸,打得一手好算盘。借出五千兵马,一方面还了送粮的人情,显示了自己的仗义;另一方面,把这五千张吃饭的嘴甩给自己,极大减轻了他部落的生存压力。 果然,能在草原上当首领的,没一个是简单的。 金方心里快速盘算着。五千人马,战斗力肯定比他的三百护卫强得多,安全大有保障。但粮食压力也确实巨大。他原本的粮食送出去三成,又要多养活五千人……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机会稍纵即逝。 他立刻点头:“首领放心!既然人马借给我,他们的粮草自然由金方负责,绝不会让勇士们饿着肚子打仗!” “好!痛快!”乌海大喜,他就喜欢和聪明又爽快的人打交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去点兵!” “首领且慢!”金方叫住他,补充道,“金方还有个不情之请。这五千骑兵,能否尽量挑选部落里的青壮?老弱病残就不要了,我要的是能打仗、能快速行军的精锐。” 乌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指着金方:“你小子……精得很!好!就依你!全都给你挑最能打的小伙子!” 他心里其实更乐意,青壮吃得最多,消耗更大,送出去正好省粮。老弱留在部落里,消耗还少点。 双方当即击掌为誓,又叫来文书,立了契约,写明贵蒙部借兵五千助金方,粮草由金方供给云云,双方按了手印,各执一份。 事情敲定,乌海心情大好,看着金方越发顺眼。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小王子,你刚才说,还要查明真相,这需要不少开销吧?光靠你这些粮食,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你后续有何打算?” 金方心中一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叹了口气:“不瞒首领,粮食确实是个大问题。但我既然扛起这件事,总要尽力去做。我听闻贵部此次白灾,损失了不少牲口,但也积攒了不少皮货?” 乌海点头,叹道:“是啊,杀了不少羊,皮子倒是攒下不少,可这天气,商路都快断了,也运不出去,换不成粮食啊。堆在仓库里,看着都愁人。” 金方目光微亮,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一个秘密:“首领,或许……我有办法。” “哦?”乌海立刻来了精神,身体微微前倾,“小王子有何门路?” 金方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缓缓道:“乌海首领可知……鹰扬军治下,有一个‘洛商联盟’?” 乌海眼睛猛地睁大了:“洛商联盟,当然知道!听说那边货物齐全,价格公道,只要有钱有货,什么都能买卖!怎么小王子你能搭上这条线?” 他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如果能和洛商联盟搭上关系,那以后贵蒙部还怕什么白灾?皮毛、牲畜都能换成急需的粮食、盐铁、布匹! 金方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份量:“实不相瞒,我除了是恰克部的王子,还有另一重身份。我目前在鹰扬军洛商护卫队中担任百户官。此次筹集粮食,也多赖洛商联盟中的朋友相助。若首领信得过,贵部的皮货、多余的牲畜,我可以尝试牵线,通过洛商联盟的渠道,为贵部换取粮食和其他物资。” 轰! 这番话,如同一个炸雷,在乌海耳边响起! 恰克汗的王子,跑去给鹰扬军护卫队当官了?还成了那个赫赫有名的洛商联盟的护卫百户? 乌海张大了嘴巴,看着金方,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荒谬、以及一丝猛然蹿起的巨大狂喜! 这身份太诡异,太不合常理!但偏偏从金方嘴里说出来,结合他带来的粮食,和他此刻冷静的眼神,由不得人不信! 乌海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金方这个身份,意味着他背后可能站着整个北境最强大的商业和军事集团!如果贵蒙部能通过金方,搭上洛商联盟这条线……那带来的将是源源不断的资源和难以想象的便利!这远比单纯借出五千兵马换来的短期利益要大得多! 巨大的诱惑摆在面前,乌海的心脏砰砰狂跳。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八度:“换!只要小王子你能帮我换来粮食!别说皮货牲畜,就是我乌海珍藏的那些貂皮、金沙,都可以拿出来!你要是真能办成这件事……” 他喘了口气,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我……我再借你五千兵马!凑足一万!助你成事!” 一万兵马! 金方心中剧震,血液都似乎热了几分。 但他迅速冷静下来,苦笑着摇头:“首领厚爱,金方心领。但一万兵马……说实话,我养不起。光是这五千人的嚼用,已经让我捉襟见肘,再翻一倍,我实在是无能为力。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一步步来。” 他这话是实话,也是以退为进。一下子吃太多,容易噎着。先稳住这五千兵马才是根本。 乌海也冷静了点,知道自己刚才太激动了。一万兵马确实夸张,贵蒙部也凑不出那么多青壮了。他讪笑一下,但热情不减:“对对对,一步步来。那就先五千!贸易的事,可就全拜托小王子你了!” 他看着金方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落难来求助的王子,而是在看一个潜力无穷的合作伙伴。 金方郑重承诺:“首领放心,金方定当尽力。我会立刻修书一封,派人送往洛北口,联系洛商联盟的负责人,说明情况,尽快促成此事。” “好!好!太好了!”乌海喜不自胜,亲自拉着金方的手,“走!小王子,今晚我设宴,好好款待你和你手下的勇士们!咱们不醉不归!” 是夜,贵蒙部营地中心最大的帐篷里,燃起了温暖的篝火,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开来。乌海拿出了珍藏的马奶酒,热情地招待金方、古托以及护卫队的一些军官。 宴会气氛热烈,宾主尽欢。乌海和金方的关系迅速拉近,差点从叔侄关系变成兄弟。 但金方保持着清醒,酒喝得少,话也说得谨慎。 他知道,这一切的热情和承诺,都建立在“粮食”和“洛商渠道”这两个基础上。一旦他无法兑现,或者表现出弱势,眼前的一切都可能烟消云散。 宴会间隙,他借口醒酒,走出帐篷,望着外面依旧纷飞的大雪和连绵的营帐,还有那些被妥善安置、正在分发粮食的民夫车队,心中思绪万千。 母族那边,指望不上了。草原乱成这样,他们自身难保。严大帅的信让他南返,是保护,但也是一种限制。 现在,他手里有了一些筹码:剩下的七成粮食,贵蒙部借调的五千骑兵,以及“洛商护卫队百户”这个身份带来的潜在贸易可能性。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要报仇,要站稳脚跟,要养活这么多人,要实现对乌海的承诺,他需要更多、更稳定的支持。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南方,仿佛要穿透重重风雪,看到那座雄关后的洛东关。 “严大帅……”他在心里默默道,“你的命令,金方违抗了。但这条路,我必须走下去。我会向你证明,我的选择是没有错的。” 而此时的皇甫辉一部,正面临着生死考验。 皇甫辉站在一处勉强称得上高地的雪坡上,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扯碎。 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三十人,个个带伤,血和雪混在一起,凝固在破烂的衣甲上,看着凄惨无比。 底下,黑压压的恰克骑兵已经完成了合围,人数比上次只多不少。 溃逃的那四百残兵,加上新来的一个满编千户队,正用冰冷的目光打量着坡上的鹰扬军。 “妈的……”简明亮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俊朗的脸上多了道狰狞的伤口,一只胳膊不自然地垂着,那是刚才格挡时被震脱了臼,自己硬生生按回去的。 此刻,他脸上只剩下疲惫、血污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那十来个侥幸活下来的亲卫,情况也差不多。 他们紧紧靠在一起,握着武器的手因为脱力和寒冷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像被磨过的刀子,死死盯着下方的敌人。 那场惨胜,彻底剥掉了他们身上“军侯子弟”的光环,将他们打回了士兵的原形——会怕,会痛,但真要死了,也得咬下敌人一块肉来。 邹苍靠在一块冻土旁,默默检查着最后一壶箭,里面只剩下寥寥三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看过太多生死的眼睛,比这草原的寒冬更冷寂。 追兵来得太快,太急。显然,对方的主将动了真怒,不惜代价也要碾死他们这支让他丢了大脸的小股部队。 直接从南、北两个方向把皇甫辉等人堵死了,突围已经成了奢望。 皇甫辉的目光扫过身边这些残兵。 老兵们沉默地整理着所剩无几的装备,眼神里是认命般的平静。亲卫们则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肺部像被刀割一样疼。 “弟兄们,”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压过了风声,“看样子,咱们是回不去了。”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但咱们没亏!”皇甫辉猛地提高音量,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咱们以百破千,宰了他们的千夫长、副将,够本了!现在,我们又多拉几个垫背的!相信这群草原蛮子会记住,我们既然要死,那就再多些垫背的!” 残存的士兵们立刻动了起来,依托着并不险峻的雪坡,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却异常坚固的圆阵。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坡下,盯着那些开始缓缓逼近的敌人。 【第一百五十八章】见了李将军再说。 “呜——!”低沉的牛角号响起。 黑压压的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高地发起了冲锋。 “稳住!”邹苍哑着嗓子喊道,他拉开弓,瞄了很久,直到敌人冲入射程,“放!” 稀稀拉拉的箭矢飞出,精准地射翻了冲在最前的几骑。但这根本无法阻挡洪流。 “枪!”皇甫辉长枪前指。 残存的长枪兵死死抵住地面,枪尾顿入冻土,锋利的枪尖斜指前方,组成一片冰冷的死亡森林。 轰! 骑兵狠狠撞了上来。 刹那间,人仰马翻! 长枪刺穿马腹,捅穿骑士,但巨大的冲击力也将枪阵撞得连连后退,阵型瞬间凹下去一块。 “顶住!”皇甫辉如同疯虎,长枪舞动,接连捅翻两个试图冲破缺口的敌骑。 简明亮挥着刀,护在他身侧,状若癫狂,完全不顾防御,只攻不守,瞬间就成了血人。 邹苍丢开空弓,捡起一把弯刀,带着几个老兵死死堵住另一个缺口。他打法刁钻狠辣,专找马腿和下盘招呼,每一次挥刀都必然见血。 惨烈!鹰扬军这几十号残兵,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块礁石,被汹涌的浪潮一次次拍打,每一次都似乎要碎裂,却又每一次都顽强地重新凝聚起来。 尸体在他们脚下堆积,有敌人的,也有自己兄弟的。 雪地被热血融化,又迅速冻结成暗红色的冰坨,滑腻无比。 一个亲卫被长矛贯穿,他死死抓住矛杆,对着敌人喷出一口血沫,才颓然倒下。 一个老兵肚子被划开,却咆哮着抱住一个敌兵摔下马,用牙咬碎了对方的喉咙。 圆阵越来越小,人越来越少。 皇甫辉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鲜血浸透了衣甲,寒冷和失血让他视线开始模糊。 简明亮一条腿被砍伤,几乎站不稳,全靠拄着刀支撑。邹苍喘着粗气,手臂颤抖,几乎握不住刀。 还能站着的人,已经不足二十。 箭早已射光,弩更是成了烧火棍。 下面的恰克骑兵似乎也被这股顽强的抵抗和惨重的伤亡打得有些胆寒,攻势稍缓,只是围着,用弓箭远远吊射。 “大…大人……”简明亮声音嘶哑,几乎说不出话,“没…没箭了…咋办…” 皇甫辉看着周围兄弟一个个倒下,看着底下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一股巨大的悲凉和绝望涌上心头。 他咧开干裂流血的嘴唇,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还能咋办?弟兄们,还能动的,跟老子冲下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最后的十几个人,相互搀扶着,聚拢在一起。 没有人说话,只是用尽最后力气,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神里是一片死寂的疯狂。 就在他们准备做最后冲锋,葬身在这片冰冷雪原之时—— “呜——呜——呜——” 一阵截然不同、更加苍凉悠远的号角声,突然从西面传来! 紧接着,大地开始微微震动。 所有人心头都是一震,包括底下围困的恰克骑兵,都下意识地朝着西方望去。 只见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急速蔓延、变粗!一面巨大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展开!旗帜上,绣着一头狰狞咆哮、肋生双翼的雄狮! 那旗帜……皇甫辉和简明亮都愣住了,他们从未在鹰扬军的序列里见过这面军旗! 是哪来的队伍? “是…是狮威军!是狮威军的飞狮旗!”邹苍忽然激动得嘶声大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们…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狮威军? 皇甫辉和简明亮瞳孔猛地一缩。 他们当然听说过这支军队的名号!这是镇守大夏西垂老西关的铁血边军,其军帅梁议朝后来归附了西夏,然后又在西南和陈仲、全伏江组建了西南自治同盟……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离老西关和西南可有数百里!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那支千人左右的狮威军已经如同猛虎下山,以惊人的速度切入战场!他们装备精良,战术娴熟,狠狠撞入恰克军侧翼! 恰克军的注意力全在坡上的残兵身上,根本没料到侧后方会突然杀出一支生力军,顿时阵脚大乱! “杀!”狮威军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刀光闪烁,恰克骑兵人仰马翻。 几乎是同时,南面也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一面鹰扬军的大旗出现!李章派出的五百精锐骑兵终于赶到!他们看到战场形势,毫不犹豫地朝着混乱的恰克军后方发起了冲锋! “是我们的援军!李将军的人来了!”高地上,残存的鹰扬军士兵发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呐喊! 绝处逢生! 皇甫辉看着底下突然陷入混乱、被两面夹击的恰克军,看着那面陌生的飞狮旗和熟悉的鹰扬战旗,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绝境之下,援军竟从两个方向同时而至! 恰克军彻底懵了。 先是狮威军的猛烈突击打乱了阵型,接着又被鹰扬军生力军从背后捅了一刀,指挥系统瞬间瘫痪。 士兵们惊慌失措,有的想抵抗,有的想逃跑,自相践踏,死伤急剧增加。 这场原本毫无悬念的围歼战,瞬间变成了一场溃败。 狮威军和鹰扬骑兵如同两把铁梳,在恰克军中反复冲杀,留下满地尸骸。 高地上,皇甫辉脱力般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看着眼前的景象,仿佛在做梦。 简明亮也瘫倒在地,看着西面那支陌生的军队,喃喃道:“狮威军…梁议朝…他怎么会…” 邹仓喘着气解释道:“梁帅在老西关还有块飞地,常年驻着一支精锐……以防西边那些小国……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来了……还到了这里……” 皇甫辉隐约感觉,这支军队与自己有关。 他猜测应该是义兄,或者是陈叔(陈仲)说动了梁议朝,梁议朝才不惜动用这支远离本土的偏师,冒险深入草原来接应他! 这份人情,太大了。 战斗很快接近尾声。上千恰克骑兵非死即逃,雪原上留下大片狼藉。 狮威军的一名将领和鹰扬军带队的一名千户策马走了过来,登上高地。 那狮威将领看着皇甫辉这群人的惨状,尤其是看到皇甫辉虽然狼狈却依旧不失英气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抱拳道:“可是皇甫辉百户?狮威军千户梁靖奉梁帅之命,特来接应!” 鹰扬军的千户也下了马,先是向梁靖抱拳道:“多亏梁将军来得及时,在下鹰扬军千户薛万感激不尽。” “薛将军客气了,皇甫辉百户无事便好。” 这时皇甫辉也在简明亮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来,对着梁靖郑重抱拳:“皇甫辉多谢梁将军救命之恩!多谢梁帅仗义援手!” 他又对薛万抱拳,低着头,声音低沉,“薛大人,卑职对不起……” 薛万突然拉住他的手,沉声道:“见了李将军再说。” 皇甫辉点点头,环顾四周,看着身边仅存的十几个伤痕累累的弟兄,看着坡上坡下层层叠叠的尸体,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次,他擅自行动,几乎全军覆没,罪责深重。 但这一次,他们以百人击溃千人,斩将夺旗,打出了鹰扬军的威风。 他们也真正明白了战争的残酷和责任的重量。 但这一次,他欠下了西南同盟一个天大的人情。 同时间。 金方的联合队伍像一条巨大的蜈蚣,在茫茫雪原上艰难地向着东北方向蠕动。 就在离开贵蒙部营地的第二天下午,几骑快马顶着风追了上来,带来了一个让金方既意外又不算太意外的消息。 来人是他的舅舅,母族力华部的头领塔力派来的亲信。 对方脸色冻得发青,眼神里却带着焦灼,见到金方,立刻转达了塔力的劝诫:不要再往北了,大汗的死固然蹊跷,但左贤王哈兀的嫌疑并非空穴来风。此刻前去,若是哈兀真为元凶,无异于自投罗网。 金方沉默地听着,哈兀叔叔那张豪迈又带着几分粗犷的脸在脑海中闪过。 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内心深处,他更倾向于相信严星楚和王生的判断,相信父亲与哈兀几十年来虽时有争执却牢不可破的兄弟情谊。 更重要的是,父汗死得不明不白,没有任何明确的遗诏指定二哥金真即位,须达更是跳过传统的草原大会,急不可耐地将金真推上汗位,其与东牟近来又过从甚密,这一切都透着浓浓的阴谋味道。 当然,他内心还有一层算计。 眼下草原,除了受灾最重、实力却也最雄厚的哈兀部,还有谁能勉强与掌控王庭的须达抗衡? 他必须去亲眼看看,哈兀部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他们对父汗之死究竟有没有关系,是否有可为己用的力量。 他没有对舅舅派来的人过多解释,只是郑重地回了一封信,详细陈述了自己的疑虑和判断,并再次咬牙,从本已缩水的粮草中分出两成,让来人带回给力华部,算是安抚母族,也为自己多留一条后路。 队伍继续前行,距离哈兀部的传统冬季牧场越来越近,预计再有两日便可抵达。 然而,就在此时,前方探马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狂奔而回,带来了一个令人心悸的消息——须达的大军,来了! 足足一万骑兵,正在三十里外,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扑来! 队伍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民夫们面露惊恐,贵蒙部的骑兵们也纷纷躁动起来。 金方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却看不出太多波澜。 急有什么用?他现在带着八千行动迟缓的民夫和几百车粮食,根本跑不过四条腿的骑兵。 “古托叔叔,立即派人向哈兀部求援!”金方从身上拿出一块玉佩,递给古托。 古托接过后,立即对身边的亲卫下令并交付了玉佩。 “下令!停止前进,依托左侧那片矮山和前方的缓坡,立刻扎营!车辆首尾相连,组成车阵,就地挖掘壕沟!”金方看了看四周的环境,然后下达命令,清晰而冷静。 “挖壕沟?”贵蒙部带兵的将军乌尼一听就皱紧了眉头,他身材高大,脸上带着草原武将特有的桀骜,“小王子,咱们有五千勇士!何必学土拨鼠打洞?依我看,就该主动迎上去,冲垮他们!草原上的雄鹰,从来都是在天上搏杀!” 金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如刀:“乌尼将军,既然乌海首领将你们借调于我,那此刻如何对敌,便由我说了算。执行命令!” 乌尼被金方那冰冷的眼神和语气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想到临行前首领的再三叮嘱必须于小王子的话为主,只得把不满强行压下,悻悻地抱拳:“是!” 金方不再理他,转向古托:“告诉民夫管事,所有人参与挖掘,每人再加二两银子!立刻干活!”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为了保命。 八千民夫根本不用动员,一听有敌军万人杀来,早就慌了神,此刻听到有银子拿还能增强防御,立刻爆发出惊人的效率,拿起运粮车上的铁锹、镐头等工具,疯狂地开始刨挖冻土。 金方则亲自指挥,划定壕沟范围——并非简单一道,而是前后交错的两道浅壕,壕沟后面还用粮车、辎重车围成了简易的壁垒。 他看着乌尼的人依旧散漫,甚至有人抱着胳膊看民夫干活,心中一股火起。 他大步走到乌尼面前,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对方心上:“乌尼将军,如果你的人做不到令行禁止,现在就可以带着他们离开。我金方,不借这兵了!立刻走!” 乌尼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走?现在走了,之前的所有投入都打了水漂,首领期盼的商路更是镜花水月!他看着金方那毫不妥协的眼神,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的王子并非可以随意拿捏。 他猛地转身,对着手下亲卫怒吼道:“传令!所有人下马,跟着一起挖。谁敢偷懒磨洋工,老子砍了他的脑袋喂狼!” 将军发怒,贵蒙骑兵们这才真正动了起来,虽然不情愿,但效率总算提了上来。 上万人在求生本能、金钱刺激和军令威胁下,疯狂作业。 冻土坚硬,但在人海战术下,两道蜿蜒的壕沟和一片混乱但足够坚实的车阵,终于在敌军马蹄声如闷雷般逼近时,初步成型。 金方站在车阵后方的一个小土坡上,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黑色骑兵洪流,手心微微出汗,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这套依托工事防御骑兵的战术,他在鹰扬军中学过,今天就要在这片草原上,验证一下了。 须达的一万骑兵显然没料到这支庞大的运粮队不仅没跑,反而像只刺猬一样缩起了身子。带队的主将观察了一下那简陋的工事,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 草原上,什么时候靠挖坑能挡住铁骑了? 没有太多犹豫,进攻的号角吹响。 第一批大约两千骑兵,发出震天的呼哨声,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车阵发起了冲锋。他们打算凭借速度一跃而过那看似不深的壕沟,然后冲散那些可笑的车辆,将里面的守军碾碎。 然而,冲近了才发现麻烦。 第一道壕沟虽然不宽不深,却足以让战马在跳跃后失去平衡,更重要的是,壕沟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车辆形成了障碍,极大地迟滞了骑兵的冲击速度。 就在骑兵们速度骤减,队形开始拥挤混乱的时候,车阵后突然站起一排排弓箭手! “放箭!”金方冷峻下令。 嗡——! 一片黑压压的箭矢腾空而起,带着死亡的尖啸落入拥挤的骑兵群中!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目标,根本无需瞄准。刹那间,人仰马翻,惨叫声和战马的悲鸣响成一片。 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第一百五十九章】几乎是绝杀之局! 后续的骑兵还想继续冲击,却不得不绕过倒地的同伴和受惊乱窜的战马,速度更慢,完全成了弓箭手的活靶子。 几轮箭雨过后,第一波进攻的两千骑兵丢下数百具尸体和伤兵,狼狈不堪地退了回去。 车阵后方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声。 原本不以为然的乌尼,也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两道毫不起眼的土沟和乱七八糟的车阵,竟然真的挡住了草原铁骑的冲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仗还能这么打?”他喃喃自语。 接下来的半天,敌军又组织了几次进攻,甚至试图寻找车阵的薄弱点进行重点突破。 但在金方的指挥下,守军依靠壕沟和车阵,用弓箭和长矛一次次击退了进攻。 贵蒙骑兵们此刻也收起了骄矜之心,按照金方的吩咐,在车阵内机动,哪里吃紧就支援哪里,甚至趁机发动了几次小规模的反冲击,撵走了靠近的敌人。 仗着工事和充足的箭矢,金方这边伤亡不大,而进攻方却在壕沟前损失惨重。 到了晚上,风雪又大了起来,能见度极低。敌军停止了进攻,在外围点起篝火,试图围困。 金方却不想被动挨打。他找来了乌尼。 “乌尼将军,白天打得憋屈吧?”金方看着对方。 乌尼哼了一声,没说话。 “想不想出去杀个痛快?”金方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敌军新败,又逢大雪,必然松懈。你带三千精锐,从西面悄悄摸出去,绕到他们营地侧后,给我狠狠踹他一脚!记住,目标不是歼敌,是制造混乱,斩杀他们的军官,烧他们的粮草辎重,一击即走,不可恋战!” 乌尼眼睛顿时亮了。他用力一拍胸膛:“小王子放心!看我把他们的卵蛋掏出来!” 三千精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风雪之中。 后半夜,敌军营地果然爆发出巨大的混乱和喊杀声,火光在风雪中隐隐闪动。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声音才渐渐平息。 天快亮时,乌尼带着人马回来了,虽然人人带伤,疲惫不堪,却个个兴奋异常,如同打了鸡血。 “哈哈哈!痛快!太痛快了!”乌尼浑身是血,却笑得畅快淋漓,“宰了他们两个千户官!烧了好大一片营帐和草料,砍翻的人起码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激动地比划着,“估计弄死弄伤不下两千!” 经此一夜,乌尼对金方已是心服口服,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这位小王子,不仅守得稳,还能出其不意地攻出去,用兵根本不像个草原人,倒像是……南边那些狡猾又厉害的汉人将军! 然而,还没等他们高兴太久,探马带来了一个新的消息——敌军后续援兵正在抵达,最近一波已经在五十里外了! 刚因胜利而高涨的士气,瞬间跌落谷底。面对翻倍的敌人,这两道壕沟和车阵,还能守得住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那个一直站在最前方的年轻身影。 洛东关衙署后院内,严星楚陪着洛青依说着话,手指轻轻抚过她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活力。 “这小家伙,今日可还安分?有没有又调皮地乱踢你?等他出来,看为父不打他屁股。”严星楚故作严肃,眼底却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洛青依掩唇轻笑,眼波流转:“夫君又说胡话。哪里是踢呀,是咱们的孩儿在里头伸胳膊伸腿,活动筋骨呢。这说明他健康有力,是好事。” 两人相视而笑,温馨弥漫。洛青依又说起早间趣事:“今日杨姐姐两个小皮猴过来玩,我问他俩,洛姨肚里是弟弟还是妹妹呀?你猜怎么着?两个小家伙话都说不利索,却叽叽哇哇地比划了一大通,一个说‘弟、弟’,另一个挥着小手喊‘玩、玩’,真是有趣得紧。” 严星楚听得莞尔,正欲接话,眼角余光瞥见史平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门廊下,虽未出声,但那份凝立等待的姿态已说明一切。 严星楚面色未变,依旧含笑听着夫人说话,但洛青依何等聪慧体贴,立刻察觉到他那一瞬间不易察觉的分神。 她停下话头,温柔地推了推他:“去吧,北边的事要紧。我这儿有嬷嬷丫鬟们伺候着,无需担心。” 严星楚知自己心思到底没瞒过夫人,哈哈一笑,带着几分歉意又满是爱怜地握了握她的手:“那夫人好生歇着,我去去就回。” 出了后院,严星楚脸上的温和迅速被沉稳冷峻所取代。 史平默不作声地跟上,两人快步走入前院戒备森严的书房。 “大帅,北边密信,两封。”史平从怀中取出火漆密封的信函,双手呈上。 严星楚首先拆开洛山卫指挥使李章的那封。 目光迅速扫过,信的前半部分详细汇报了五千大军已按令深入草原,所见的白灾惨状远超预期,冰雪覆盖,部落凋零,牲畜倒毙无数,一片末日景象。严星楚的眉头越皱越紧,天灾之下,人如蝼蚁。 接着,李章才提到了皇甫辉。 字里行间能看出李章的恼火与后怕,详细叙述了找到皇甫辉残部时的惨状以及其擅自行动的罪责,但同样也浓墨重彩地描述了其以百破千、阵斩敌酋的悍勇战功。 李章的处理意见是:已当场卸了皇甫辉的百户官职务,暂羁押于中军,待战事稍定再行发落。 信的最后,李章笔锋一转,提出了一个大胆至极的想法:他观察到草原因内乱和白灾,势力出现真空,许多小型部落濒临灭绝,建议趁此千载难逢之机,在草原深处、临近水源且地势相对有利之处,秘密建立一处永久性军事据点!以此为楔子,未来可进可退。 严星楚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默良久。 终于,严星楚开口: “第一,当日随皇甫辉出战、战死草原的兄弟,皆为我鹰扬军英烈。所有牺牲者,名字刻入洛山卫英烈堂,抚恤金按标准发放。” “第二,幸存者,所有活着回来的,军衔皆升一级。另简明亮、邹苍二人,升任百户,允其即刻着手招募新兵,重建编制。” “第三,皇甫辉……既已卸职,便暂按李将军的安排,以亲卫身份留在军中戴罪立功。令他亲笔修书,以最郑重的语气,写给西南自治同盟陈督和梁议朝帅,感谢其狮威军的救命之恩。此信需先呈李将军过目,再以最快速度送出。” “至于李将军所提,建立据点一事……”严星楚略一沉吟,眼中精光一闪,“准了!但方式需变通。不以鹰扬军名义,改为与洛商联盟共建。由洛商联盟出面,徐源、明方那些商人出钱出物负责修建,我鹰扬军负责提供保护和驻防。建成之后,此据点所有商贸税收所得,鹰扬军与洛商联盟七三分账。告诉李章,地点必须慎之又慎,要选在能自持、易守难攻之处,绝不可成孤悬死地,反遭敌军围点打援!若选址不当,宁可不建!” “是!”史平迅速记下要点。 处理完李章的信,严星楚这才拿起王生那封来自草原最深处的密信。拆开一看,内容更是惊心动魄。 王生的情报极其精准:金方已成功说服贵蒙部首领乌海,以三成粮草为代价,借得五千骑兵,正继续向东北方向的哈兀部旧地行进。然而,须达的大军已然出动!主力约五万人,直扑群龙无首的哈兀部,意图一举碾碎这支最大的反对力量。同时,另分出一万精锐,直扑金方所在位置,意图在其与哈兀部残军汇合前将其歼灭!更令人担忧的是,王生提到,须达在王庭附近,还有至少两个万人部队正在集结整编,动向不明。 金方面临的,几乎是绝杀之局! 严星楚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这是须达要彻底解决金方这个前大汗的儿子,让金真成为唯一的,而无任何悬念的新大汗。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北境地图前,手指迅速点过几个关键位置。 “史平!” “末将在!” “即刻传令段渊!令他所率精锐,不惜代价加快行军速度!目标,金方所部大致方位!告诉他,我不要过程,只要结果!务必保证金方万无一失!” “再令:将王生情报中关于须达兵力动向部分,抄送李章。令他提高警惕,其部五千人马择机向金方方向靠拢,与段渊部形成策应,但主力仍以建立据点为优先。” “还有,给洛北口陶玖发信,让他联络徐源、明方等商家,将共建据点之事告知,让他们立刻抽调人手、物资,筹备起来,等待李章将军的进一步联络!” 一道道命令从洛东关帅府发出,射向风雪弥漫的北方。 严星楚负手立于地图前,目光幽深地凝视着那片广袤而残酷的雪原。 金方,你这小子,可一定要撑住啊! 草原深处,金方军阵。 敌军一万援军到达后,立即发起了攻势。 他们不再试图直接冲击车阵正面,而是派出大量骑射手,如同狼群般绕着车阵奔驰,抛射出一波波箭雨。 “举盾!躲避!”金方大吼。 箭矢叮叮当当地落在车板、盾牌上,不时有躲闪不及的民夫或士兵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守军被压制得抬不起头,伤亡开始出现。 “这样下去不行!”古托焦急地道,“我们的箭矢有限,对射下去吃亏的是我们!” 金方何尝不知。他目光扫视战场,发现敌军主力似乎正在向车阵的西北角移动,那里的地势相对平缓,车辆也略显稀疏。 “他们想从西北角突破!”金方立刻判断出敌军的意图,“乌尼将军!” “在!” “带你的人,去西北角后面集结!等我的命令,一旦敌军主力开始冲击那里,你就带人从侧翼反冲出去,打乱他们的阵脚!” “明白!”乌尼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立刻点齐本部最精锐的三千骑兵,悄然向西北角移动。 就在这时,王生麾下的那名谍子艰难地穿过混乱的阵地,找到金方,递上一枚小小的铜管:“百户大人,刚收到的……王大人急信!” 金方迅速接过,取出里面的纸条,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小王子,怎么了?”古托心知不妙,急忙问道。 金方将纸条攥紧,声音低沉得可怕:“须达……又派了一个万人队,正在向我们侧后迂回!最迟明日晌午就能到!” 古托和周围的军官闻言,顿时如坠冰窟。 现在这一个万人队的援军已经让他们疲于应付,再来一个万人队,形成合围……届时,就算有车阵壕沟,他们也必死无疑! 绝望的气氛开始蔓延。 金方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慌什么!还没到死的时候!” 他环顾四周,大脑飞速运转。死守,只有死路一条!必须突围,必须在敌军新的万人队援军合围之前,撕开一道口子!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西北角,那里,敌军的攻势陡然加剧,大量的步兵(显然是依附须达的小部落兵)下马,扛着临时砍伐的树干,试图填平壕沟,破坏车阵。敌军的骑兵主力则在后方蓄势待发,只等缺口打开,便一拥而入。 机会!危险中的唯一机会! “乌尼将军!”金方厉声吼道。 “在!” “计划改变!不要等他们冲了!你现在就带所有人,从西北角,给我冲出去!目标,敌军的本阵帅旗!不要恋战,只管往前冲!撕开他们的阵型!” “所有人?”乌尼一愣,“那这里……” “这里我来守!”金方斩钉截铁,“古托叔叔,你带所有护卫队员和能战的民夫,死守车阵!给乌尼将军争取时间!” 这是孤注一掷!将所有的骑兵力量投入一点,进行决死冲锋。成败,在此一举! 乌尼看着金方决绝的眼神,胸中豪气顿生,哈哈狂笑:“好!小王子,老子今天就跟你赌这把大的!儿郎们,跟着我,杀——!” 五千贵蒙骑兵,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猛然从西北角喷发出去!他们以乌尼为箭头,形成一个尖锐的冲击阵型,狠狠地撞入了正在埋头填壕攻车的敌军步兵之中! 刹那间,血肉横飞! 贵蒙骑兵的突然反冲击,完全出乎敌军意料。 正在攻车的步兵猝不及防,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死伤惨重。乌尼一马当先,弯刀左劈右砍,如同战神下凡,硬生生在混乱的敌群中杀开一条血路! “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远处的敌军主将见状,急忙调遣骑兵上前堵截。 车阵上,金方夺过一把强弓,亲自射箭,每一箭都精准地撂倒一名试图组织抵抗的敌军军官。古托带着剩下的人,拼死抵挡着其他方向敌军趁机发起的猛攻,战况极其惨烈。 乌尼的冲锋队伍,如同烧红的刀子,虽然自身也在不断损耗,但却坚定不移地向着敌军本阵深处插去! 然而,敌军毕竟人数占优,越来越多的骑兵围拢上来,贵蒙骑兵的冲锋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陷入苦战。眼看就要被层层包围,功亏一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 一阵更加低沉、却充满力量和压迫感的号角声,如同从地平线下升起,骤然响彻战场! 【第一百六十章】我傻,真的想不明白。 这号角声不同于草原任何部落,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和肃杀! 所有交战双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铁流如同钢铁城墙般,突兀地出现在风雪之中! 一面巨大的、绣着展翅雄鹰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战旗之下,是密密麻麻、盔甲鲜明的六千鹰扬军精锐骑兵! 段渊亲率的前锋骑兵他们终于及时赶到了! 段渊一马当先,铁盔下的目光冰冷如霜,他长剑前指,声如洪钟:“鹰扬军!冲杀过去!” “杀!杀!杀!” 六千鹰扬军骑兵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流,以无可阻挡的气势,向着陷入混乱的须达军发起了冲锋! 正与乌尼部缠斗的须达军,突然遭到来自侧后的致命打击,瞬间崩溃! 兵败如山倒! 敌军主将眼见鹰扬军主力抵达,深知大势已去,吓得魂飞魄散,在亲卫保护下掉头就跑。 金方站在车阵上,望着如神兵天降般的鹰扬军,望着溃不成军的敌人,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巨大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心头,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被旁边的古托一把扶住。 “小王子!我们……我们得救了!”古托老泪纵横。 乌尼也率领着伤亡不小的贵蒙骑兵,与鹰扬军的前锋汇合,他看着那些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鹰扬士兵,眼中充满了震撼。 段渊策马来到车阵前,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和坚守到最后的人们,最终落在金方身上。 “金方百户。”段渊的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平时的肃杀。 金方站直身体,抚胸行礼:“鹰扬军洛商护卫队百户金方,参见段将军!” 段渊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他身后的贵蒙骑兵和车阵:“你做的不错,没丢鹰扬军的脸。” 他顿了顿,道:“大帅有令,命我部前来接应,保你无恙。现在,这里由我军接管。你部伤亡如何?还能战否?” 金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伤亡不小,但尚可一战!段将军,须达还有一个万人队正从侧后迂回而来,预计明日即到!” 段渊闻言,眼中寒光一闪:“哦?还有一个万人队?来得正好!” 他猛地调转马头,对着身后如林般的军队厉声下令: “传令!全军就地扎营,加固工事!同时督促弓步兵及火炮营务必今晚到达,否则军法从事!另外斥候加倍放出,给我把那个迂回的万人队盯死了!” “他们若敢来,就别想再回去了!” …… 洛山卫草原大营内,皇甫辉拿着那封自己琢磨了半宿、字斟句酌的感谢信,恭敬地递给了端坐在轮椅上的李章。 李章接过后,目光快速扫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点了点头。随即,他取过自己的鹰扬军洛山卫指挥使大印,蘸了红泥,郑重其事地在那信纸末尾盖了下去。 “啪”的一声轻响,印章落下,鲜红醒目。 “派人,以最快速度,亲自送往西南自治同盟,交到陈督或梁帅手中。”李章将信递给身旁的亲卫。 皇甫辉心中顿时一暖,涌起一股感慨。 李章用了自己的官印,又派专人亲送,这不再是个人层面的感谢,而是代表了整个鹰扬军洛山卫,乃至北境鹰扬军的态度,正式承下了西南同盟的这份情谊。 还没等他那点感慨发酵完,李章又从案几上拿起另一份公文,递了过来:“这个,你拿去交给梁靖将军。” 皇甫辉接过一看,眼睛瞬间瞪大了,倒吸一口凉气。 公文上白纸黑字写得分明:鹰扬军洛山卫将调拨一千人马三个月份的军粮,即刻启运送往老西关;此外,鹰扬商行将在半月内,额外赠送大批御寒布匹以及……十门轻骑火炮给驻守老西关的狮威军! 这手笔太大了!粮食布匹还好说,那十门火炮可是实实在在的军国利器! “将军,这…这是不是太……”皇甫辉下意识脱口而出,想说“太多了”,毕竟这远超救命之恩的酬谢范畴。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章冷声打断:“多了?我也觉得多了!” 李章滚动轮椅,转向他,脸色沉了下来,显然还在为他擅自行动的事生气,说话也带着刺:“你觉得你皇甫辉的一条命,值不值这么多粮草、布匹,再加十门炮?” 皇甫辉脖子一缩,立刻把剩下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低下头不敢吱声。 他可太清楚了,这位李叔平时儒雅,可真要骂起人来,那话能噎死个人,而且专挑痛处戳。 李章看他这副鹌鹑样,哼了一声,滚动轮椅到悬挂的巨大地图前,指着西垂老西关的位置,语气沉凝:“老西关,不仅是西南自治同盟的飞地,驻守那里的也不仅仅是狮威军!他们更是我大夏朝留在西垂边关,守着国门的军队!”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要不是薛平(薛千户)此次与梁靖将军并肩作战后多聊了几句,我们都不知道……他们那边,军饷短缺,常常两三个月才能发一次,粮食也紧巴巴的,过得极其艰难。是我们忽略了他们太久。” 皇甫辉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愕。他一直以为狮威军背靠西南同盟,至少后勤无忧,万万没想到他们在西北苦寒之地,竟是这般光景。 李章继续道:“当然,也得佩服梁议朝梁帅威信够高,再加上他儿子梁庄现在坐镇老西关主将之位,颇有能耐,这才能把这支队伍稳住,没出大乱子。” 他转回轮椅,目光锐利地看向皇甫辉:“所以,这些东西,不是因为他们是你的救命恩人才给。而是因为,同为大夏军人,戍守边关,袍泽之谊,这是我们应该给的支持!是鹰扬军对他们坚守西垂多年的敬意和补给!” 说着,他话锋突然一转,盯着皇甫辉:“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你能猜到吗?” 李章这带着考校意味的一问,让皇甫辉一愣。他脑子里飞快转了几圈,试探着回答:“是……是为了让西南同盟看到我们的诚意,进一步加强联系?” 李章脸色又沉了下去,显然不满意:“什么诚意?我盖上去的那方指挥使大印,就是鹰扬军最大的诚意!还需要这些物资来表诚意?” 皇甫辉见他又要生气,赶紧认怂,苦着脸道:“将军,您直说吧,我傻,真的想不明白。” 李章看着他这惫懒样子,倒是气笑了,摇了摇头,手指敲了敲地图上老西关的位置:“老西关,可不单单是个军事堡垒。它更是通往西面诸国的一个重要商道中转站!只是这些年战乱频仍,这条路几乎快废了……” 皇甫辉前些时日跟着义兄严星楚巡视过洛北口那样的商业重镇,对商贸的重要性早有见识。 被李章这一点,他眼睛猛地一亮,瞬间豁然开朗,脱口而出:“我军要打通西北商路!直通西域诸国!” 李章这才正色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这小子还不算太笨”的意味,但随即板起脸道:“嗯,算你还有点脑子。不过,打通商路这事,归洛北口的陶市监(陶玖)负责,你就别瞎琢磨了。” 他语气一转,带着命令的口吻:“现在,给你个任务。” 皇甫辉一听有任务,精神立刻振奋起来,把刚才那点小郁闷抛之脑后,挺直腰板:“将军请下令!” 然而,一听任务内容——协助李章负责此次草原据点的前期规划和修建工作。 皇甫辉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脸皱得像苦瓜。 修建据点,还是在这冰天雪地的草原上,他从来没干过这活啊!这比让他带兵冲阵难多了,而且还是在李章眼皮子底下干活,压力山大! 李章瞥了他一眼:“怎么?不愿意?” 皇甫辉一咬牙,硬着头皮抱拳:“属下听令!” “嗯,”李章挥挥手,“先去把给老西关物资的这份公文,让人发往洛北口陶市监。然后,给你十天时间,我要看到你的据点规划草图和大体方案。你可以去找工匠营的人协助。” “是!”皇甫辉接过那份沉重的公文,行礼告退。 出了帅帐,他先找人以最快速度将补给公文发往洛北口。然后,他没有立刻去找工匠营,而是先转向了狮威军梁靖将军暂时驻扎的营地。 再次见到梁靖,皇甫辉郑重地代表个人和鹰扬军感谢了他们的救命之恩,并特意提到了李章将军已下令,鹰扬军将为他们补充三个月军粮,后续还有布匹和十门火炮会送达老西关。 梁靖听到这个数额,也是大吃一惊。之前并肩作战后缴获的物资,鹰扬军已经大方地分了他们一半,他本以为最多再补充半个月粮草就顶天了,没想到竟是如此大手笔!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李将军太客气了!这份厚礼,我老西关将士铭记于心!我这就去当面拜谢李将军!”梁靖激动地说道。 皇甫辉这次没阻拦,他猜得到,李章叔叔肯定还有关于西北商路或者边境防务的事情要私下与梁靖商议,那些就不是他现在这个级别该知道的了。 他现在也没心思管那些,心里惦记着金方的情况,又绕道去了斥候营,打听最新消息。得知金方已经成功与段渊将军的大军会合,并且击溃了一路追兵,他这才长长松了口气,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好了,兄弟没事,该愁自己的事了。 皇甫辉挠着头,一脸愁容地走向工匠营。望着眼前一片忙碌和各种看不懂的图纸、工具,他感觉比面对上千敌军还头疼。 十天规划一个据点,这要从哪儿下手啊? 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人选是王同宜!那家伙搞农事、建设都是一把好手。可是……王同宜远在西南负责什么贡洛城的建设呢,就算现在写信求救,等信送到,黄花菜都凉了。 “唉……”皇甫辉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琢磨还有谁能帮忙。想着想着,眼睛一亮。 对了!王同宜他爹,王东元王大人!谁不知道他老人家不仅农事精通,各种器械营造、工程规划也是顶尖好手!还有朱威朱大人,武朔城的道员,之前主持过武朔城的重建和居民区规划,经验丰富! 虽然这两位都是大忙人,不可能亲自来草原,但写信去请教一下思路,讨要几个懂行的人才过来帮忙,总可以吧? 想到这里,皇甫辉总算看到了一丝曙光,赶紧找来纸笔,也顾不上字迹工整了,把自己的困境和需求唰唰唰地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王东元,一封给朱威,言辞恳切,几乎是求爷爷告奶奶了,写完后立刻命人快马加鞭送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迈步走进了嘈杂的工匠营,准备开始他人生中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头疼的一次“工程”。 次日凌晨,天色未明。 金方几乎一夜未眠,听到帐外传来不同于草原马蹄的、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车轮碾过冻土的吱呀声时,他立刻翻身坐起,迅速披上外袍走了出去。 只见一支队伍正悄然融入营地——正是段渊部连夜赶来的鹰扬军步兵营和火炮营! 士兵们沉默而高效,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锐利,行动迅捷。 一门门用油布遮盖、却依然能看出狰狞轮廓的飞骑炮被推入预先划定的阵地,步兵们则迅速加固着已有的工事,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一种冰冷的专业。 金方心中一定,有了这些生力军和重火器,应对即将到来的须达援军,底气足了许多。 很快,中军帐升起了召集将领议事的旗帜。 金方叫上古托和一脸不情愿的乌尼,三人一同前往。 帐内,火把通明。段渊端坐主位,神色冷峻如铁,几名鹰扬军的千户、副将分列两侧,气氛肃杀。 见到金方三人进来,段渊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他们身上一扫而过,没有任何表示,继续对着地图部署。 “……敌军约万人,预计午时前后抵达。其兼程而来,必然人困马乏,但其兵力上万,且怀复仇之念,不可轻敌。” 段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军依托现有工事,以逸待劳。飞骑炮营,于车阵中央及两侧高地布置,共三十门,听号令齐射,目标,敌军队列中后部,打乱其建制,挫其锐气。” “步兵营,依托壕沟、车阵,分三段列阵。弩手居前,长枪兵次之,刀盾手押后。敌军进入一百五十步,弩手自由射击;进入五十步,长枪上前,刀盾护卫两翼;接战后,弩手后撤,于阵内抛射。” “骑兵营,分为左右两翼,藏于车阵之后。待敌攻势受挫,阵型混乱之时,听我号令,从两翼杀出,迂回包抄,截断其退路!” “各部须严格听从号令,协同进退,违令者,斩!” 段渊的部署条理清晰,杀气凛然。 金方和古托听得暗暗点头,鹰扬军这套依托工事和火力、层次分明、攻守兼备的战术,确实是草原骑兵的克星。 然而,他们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段渊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们一眼,更没有给他们分配任何进攻性的任务。 那种被刻意忽视、排斥在核心战斗序列之外的冷淡,像冰冷的空气一样弥漫在帐内。 乌尼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胸膛起伏,呼吸粗重。 【第一百六十一章】老子让你一只手! 乌尼贵为贵蒙部勇将,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被安排在一旁听令也就罢了,这夏人将军从头到尾那副冷冰冰、仿佛他们不存在的样子,简直是对他、对草原勇士最大的侮辱! 他几次想要开口,都被身旁的金方用严厉的眼神制止。 终于,段渊的部署到了最后。 “……粮草辎重,乃我军命脉,不容有失。”段渊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扫过金方三人,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金方百户,古托大人,乌尼将军。” “末将在。”“在。”金方和古托立刻应声。乌尼梗着脖子,哼了一声,算是答应。 段渊仿佛没看到他的无礼,继续用毫无波澜的语调下令:“着你们带本部人马,专职守护后方粮队及民夫营地。无我军令,不得擅离岗位,更不得擅自出战。” 这话如同一个火星,瞬间点燃了乌尼压抑已久的怒火! “段将军!”乌尼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如同炸雷,震得帐内火苗都晃了晃,“你对我们有意见就直说!何必如此羞辱我们草原的汉子!让我们去守粮车?当我们是娘们吗!” 帐内瞬间死寂。 所有鹰扬军将领的目光都冷了下来,集中在这个敢于咆哮军帐的草原将领身上。 段渊终于正眼看向乌尼,眼神冷淡依旧:“乌尼将军,此言何意?守护粮草,责任重大,何来羞辱?” “放屁!”乌尼气得口不择言,“你就是觉得我们会拖你们后腿!有本事出去单挑!老子让你一只手!” “乌尼!”金方和古托同时低喝,一左一右死死拉住了他。 段渊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我军战术,讲究协同。贵部与我军从未配合,贸然加入战阵,恐生混乱。安排守护粮草,乃稳妥之策,并非轻视。若乌尼将军觉得这是羞辱,可以带着你的人现在离开。”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军令已下,无需再议。诸位,回去准备,明日迎敌!散帐!” 说完,段渊根本不再看暴怒的乌尼,起身径直走向后帐。 “你!”乌尼还要冲过去理论,却被金方和古托硬生生拖出了大帐。 一到帐外,冰冷的风雪扑面而来。 乌尼一把甩开金方的手,怒气冲冲地低吼:“小王子!你就这么忍了?他们分明是瞧不起我们!” 金方盯着他,脸上也带着寒意,声音却压得很低:“乌尼,刚才段将军前面的战术部署,你听明白了吗?” 乌尼一愣,火气道:“什么压制,五百步,协同,什么玩意!” “那你告诉我,”金方语气加重,“他命令火炮何时齐射?步兵分几段阻击?骑兵何时从两翼包抄?弩手何时后退抛射?这些配合你懂吗?你的人能立刻跟上鹰扬军的节奏吗?” 乌尼张了张嘴,他光顾着生气,那些繁琐的指令他确实没细听,也根本听不懂那些汉人的术语。他打仗向来是靠勇猛和直觉,冲上去砍就是了! “我……我们草原勇士,勇往直前就是!何须这些花架子!”他兀自嘴硬,但气势已然弱了几分。 “勇往直前?”金方几乎要气笑了,“昨天要不是车阵壕沟,我们早就被碾碎了!明天一早来的是一万生力军,你打算带着你的人怎么勇往直前?去送死吗?”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严厉起来:“你既然听不明白,搞不懂他们的战术,那就老老实实执行命令,把粮队给我守好!粮队要是有了闪失,不用段将军动手,我军法第一个处置你!听到没有!” 乌尼被金方罕见的疾言厉色镇住了,尤其是最后那句“军法处置”,让他清醒了几分。眼前这位不仅是恰克王子,更是能给他们部落带来粮食和商路的人。 他憋屈地低下头,瓮声瓮气地道:“……听到了。” 金方不再理他,转身对古托道:“古托叔叔,看好他,必须绝对服从鹰扬军的安排。” 古托叹了口气,点头应下,拉着还在生闷气的乌尼走了。 金方独自站在风雪中,望着远处正在紧张布防的鹰扬军阵地,心中亦是复杂。 段渊的排斥,他何尝感受不到?但他更清楚,明天的战斗,绝非草原上传统的骑兵冲杀那么简单。 乌尼的勇猛,在鹰扬军这套严谨冷酷的战争机器面前,可能真的会变成“拖后腿”。 次日,午时将近。 风雪小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苍茫的雪原尽头,一道黑线逐渐浮现,并且越来越粗,如同不断蔓延的潮水,带着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向着鹰扬军车阵压迫而来。 那一万须达兵马准时到了! 金方、古托和乌尼站在后方粮队旁的一处稍高土坡上,从这里可以清晰地俯瞰整个战场。 乌尼抱着胳膊,脸上依旧带着不服气的神色,打定主意要看看鹰扬军怎么“协同”,怎么“不拖后腿”。 车阵内,一片肃杀。鹰扬军士兵们如同雕塑般坚守在各自岗位,只有军官低声传达命令的声音偶尔响起。 段渊立马于中军稍靠前的位置,面无表情地看着不断逼近的敌军洪流。 五千步……四千步……三千步…… 敌军进入了飞骑炮的最大有效射程! 段渊缓缓举起了右手。 所有炮手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只手上,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 当敌军前锋踏入五百步左右的距离时,段渊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挥! “放!” 令旗同步挥下! 轰!轰!轰!轰——! 三十门飞骑炮几乎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炮口喷吐出巨大的火焰和浓烟,沉重的弹丸呼啸着划破寒冷的空气,如同死神掷出的巨石,狠狠地砸入正在冲锋的恰克骑兵队列之中! 刹那间,人仰马翻! 实心弹丸落地后甚至再次弹起,在密集的队形中犁出一道道血肉模糊的沟壑!残肢断臂和破碎的兵器混合着冰雪飞上天空! 突如其来的猛烈炮击,如同当头一棒,直接把冲锋的恰克骑兵打懵了! 他们从未经历过如此远距离的毁灭性打击! 草原上的勇士甚至还没看到敌人的脸,就已经在惊天动地的巨响和横飞的铁球中成片倒下! 冲锋的势头骤然一滞,队形陷入了巨大的混乱。战马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甩落,互相冲撞践踏。 “这……这是什么?”后方土坡上,乌尼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不服气早已被无与伦比的震惊所取代! 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那恐怖的杀伤力能波及到他这里。 金方和古托也是心头剧震,虽然他们知道鹰扬军有火炮,但三十门齐射的恐怖威势,远远超乎他们的想象! 炮击并未停止。 第一轮齐射后,训练有素的炮手们迅速清理炮膛,重新装填。 “标尺五百,急促射!”军官的命令在炮位上响起。 轰!轰!轰! 火炮再次轰鸣,这一次不再是齐射,而是各炮位根据标尺自行射击,炮弹如同冰雹般持续不断地落入混乱的敌军之中,进一步加剧着伤亡和恐慌。 恰克骑兵毕竟凶悍,在头领的嘶吼和鞭挞下,一些悍勇之辈红着眼睛,拼命催动战马,试图冲过这段死亡地带,靠近车阵。 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终于冲到了距离车阵约一百五十步的地方! “弩手!”段渊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车阵后方,早已蓄势待发的强弩手们扣动了扳机! 嗡——! 一片密集的弩箭如同飞蝗般腾空而起,带着凄厉的尖啸,落入冲锋的敌群! 这个距离,正是强弩威力最大的射程!破甲的弩矢轻易地穿透皮袍和简陋的皮甲,将骑士和战马一同钉死在雪地上! 冲锋的恰克骑兵再次遭到重击,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速度再次骤减。 “弓手准备!”命令接力。 当最前面的敌军冒着箭雨弩矢,好不容易冲进五十步之内,眼看就要接近壕沟时—— “长枪上前!刀盾护卫!” 车阵缝隙和壕沟后,无数根冰冷的长枪如同毒蛇般探出,组成一片密集的枪林!刀盾手则护在两翼,格挡开零星射来的箭矢。 冲到这个距离的恰克骑兵已经稀疏了很多,面对严阵以待的长枪阵,他们要么被长枪捅穿,要么被刀盾手砍倒,少数跳下马想步战攀爬的,也迅速被围杀。 整个战场,仿佛变成了一个高效的屠宰场。鹰扬军各兵种在段渊的指挥下,如同精密的齿轮般咬合运转,远程、中程、近程火力层层递进,配合默契,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火炮仍在轰鸣,重点打击试图重新集结的后续敌军。弩箭和弓箭持续不断地倾泻。前排的步兵沉稳地收割着靠近的敌人。 须达的军队空有一腔血勇,却根本无法靠近,只能在这段死亡距离上被一点点消耗,徒劳地抛下越来越多的尸体。 土坡上,乌尼早已没了声音,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脸色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冷汗。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战争可以这样打! 不需要个人的勇武,不需要战马的冲刺,只是冰冷的计算、严格的纪律、不同兵种的配合,以及……那种能发出雷霆的恐怖武器!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战争的所有认知! 金方和古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和一丝寒意。 他们早知道鹰扬军强,但强到这种地步,如此……冷酷高效,还是超出了他们的预料。段渊此战展现出的指挥艺术,绝对堪称名将!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须达军伤亡惨重,士气彻底崩溃。无论军官如何呵斥鞭打,幸存的士兵们再也不肯向前冲锋,开始掉头逃跑。 “骑兵营!左右两翼出击!”段渊等的就是这一刻! 养精蓄锐已久的鹰扬军骑兵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刃,从车阵两翼猛地杀出,如同猛虎下山,冲向已经溃散的敌军,开始了无情的追击和收割…… 剩下的,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追歼战。 又一个时辰后,战斗彻底结束。 雪原上尸横遍野,鲜血将大片白雪染成刺目的暗红色。鹰扬军的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收缴武器,看押俘虏。 战果统计很快报到了段渊这里:斩首三千余级,俘虏五千余人,仅有不到两千人侥幸逃脱。鹰扬军自身伤亡,微乎其微。 金方带着古托和失魂落魄的乌尼前来中军帐复命。 “段将军,粮队安然无恙。”金方抚胸行礼。 段渊正在看战报,闻言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连头都没抬:“嗯。辛苦了。” 他的态度依旧冷淡和疏离。 但这一次,乌尼再也没有丝毫怒气。 他偷偷看着段渊那冷硬的侧脸,看着帐内外那些沉默而彪悍的鹰扬军将领,心中只剩下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昨天金方拦住他是多么正确。如果他们真的莽撞地加入战阵,恐怕真的会打乱鹰扬军的节奏,甚至可能成为被误伤的对象。 他也终于明白,段渊让他们守粮车,或许……真的不是羞辱,而是一种基于实际情况的、冷酷却最合理的安排。 金方的心情同样复杂。段渊此战展现出的能力,远超他之前的了解。 这还只是镇守洛东关、名声不显于外的段渊。那被誉为鹰扬军三柱、各自镇守一方的李章(擅守)、田进(擅攻)、陈漆(擅炮)又该是何等的厉害? 还有那位能驾驭这些骄兵悍将、一手打造出鹰扬军的大帅严星楚,他的手段和眼光,又到了何种地步? 草原的传统,在鹰扬军这套全新的、融合了先进火器和严谨战术的战争体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而在同时间,北面哈部的冬季草场,现在彻底成了个大坟场。 十二万人马搅在一起,杀声震天,血把雪地都泡化了,又很快冻成暗红色的冰坨子。 哈部人多,七万对五万,本来该压着须达打。可这回,邪门了。 须达的队伍里,竟然摆出了五十门黑黝黝的铁炮! 那动静,天崩地裂一样。 哈部的骑兵刚聚起来要冲锋,炮弹就劈头盖脸砸过来,人喊马嘶,断肢残臂飞起老高。一炮下去,就是一条血胡同。 哈兀的长子,那个跟父亲一样勇猛的年轻人,眼睛都杀红了,带着亲卫队死命往前冲,想撕开个口子。 可还没碰到须达的边,一阵密集的炮火覆盖过来,连人带马,被实心弹击中。 哈部本来就缺粮,人马饿着肚子,全凭一口气撑着。这会儿被这从来没见过的厉害家伙一顿猛揍,士气一下子就垮了。 仗打了整整一天,哈部惨败。 七万人死的死,散的散。 刚回来没多久的次子托术,拼死收拢了两万来残兵,护着些老弱妇孺,玩命似的向南突围。 后面须达的人马还在追着咬,队伍里哭声、骂声、伤兵的呻吟声混成一片,凄惨无比。 两天后,南逃的托术残部,终于撞上了正在向北缓慢行军的段渊和金方一行人。 场面一时极其混乱。 托术的人马已成惊弓之鸟,一看前面有军队,差点就要四散逃命。幸好金方眼尖,看到了队伍前面浑身是血、几乎脱力的托术。 “托术!是我!金方!” 托术愣了一下,看清来人,这个硬邦邦的汉子眼圈瞬间就红了:“金方……完了……我大哥没了……部落……部落没了!” 金方的心猛地一沉,赶紧让人安置这些疲惫不堪的残兵。 也就在这时,他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左贤王部骨都侯呼束! 【第一百六十二章】姐妹们,上马! 他居然还活着,虽然身上带伤,但眼神里的恨意烧得吓人。 呼束扑通一声跪在金方面前,这个铁打的汉子哭得浑身发抖:“小王子!左贤王冤啊!大汗死得冤啊!” 他喘着粗气,把那日王庭发生的惨事,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左贤王和大汗的交情,比亲兄弟还亲!是须达那个狗贼须达布置好的陷阱!前几日出现在哈族战场上的火炮就是东牟给的!他杀了大汗,嫁祸左贤王,再名正言顺地杀了左贤王,扶那个废物金真上台!他自己当幕后主子!小王子你要信我!左贤王是清白的!他对大汗,对恰克,从无二心啊!” 呼束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牙砸出来的,带着血和泪。 金方听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就凭那几十门火炮的出现,就让他最后一丝疑虑消失了。父汗,哈兀叔叔,都是被须达和东牟害的!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呼束压抑的哭声和火盆的噼啪声。 段渊面无表情地听完,立刻起身:“情况有变,全军听令,原地驻扎,加固防御!立刻飞马传讯洛东关,禀报大帅此处情况,请示下一步行动!” 段渊的信使还没跑出多远,洛东关的快马反而先到了。 严星楚的消息比段渊的还快。 因王生的密探在两天前通过飞鸽传信已经把哈部惨败、须达拥有东牟火炮的消息送到了案头。 给段渊的命令简单直接:“须达得东牟火器之助,气势正盛,不可硬撼。即刻南撤,退回预定据点,保存实力,再图后计。” 同时,另一封密信送到了金方手里。 信上,严星楚的话说得很直白:“哈部已散,你再北上已无意义,徒增伤亡。当务之急是站稳脚跟,凝聚力量。建议你以贵蒙部为根基,联合所有与须达有仇、对现状不满的部落,拥立你为新任恰克大汗。” “唯有大汗之名,才能名正言顺号召族人,对抗弑君篡位、引狼入室的须达和金真。我鹰扬军愿与你签订盟约,支持你立足草原,为你提供除直接出兵外的一切必要援助。” 看完信,金方的手有些抖。 当大汗?他从来没想过,那位置一直父汗的,他只想做个带兵打仗的将军。 可现在,二哥成了仇人的傀儡……为了给父汗和哈兀叔叔报仇,为了不让恰克彻底沦为东牟的傀儡,严星楚指出的这条路,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就像严星楚说的,没有大汗这个名分,他凭什么去号召其他部落!凭什么和须达抗衡! 他找到古托,把严星楚的意思说了。 古托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毫不犹豫地点头:“好!严大帅说得对!这个位置必须您来坐!只有您才能给老汗王和左贤王报仇,才能带恰克走出困境!现在有鹰扬军支持,这事就成了大半!您放心,贵蒙部那边,我去找乌海说!托术那边……” “托术那边,我亲自去谈。”金方打断他,眼神已经变得坚定。 托术刚经历丧兄灭族之痛,满腔仇恨,听到金方的想法,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红着眼睛道:“好!金方,只要你能给我父王和大哥报仇,我哈部这剩下的两万人,以后就听你的!你就是我们哈部承认的大汗!” 三天后,队伍抵达贵蒙部营地。 乌海的大帐里,气氛有些凝重。 乌海搓着手,眼神闪烁。拥立新汗这可是天大的事,意味着要彻底站在须达的对立面。他有点想要从龙之功,但又怕赌输了万劫不复。 古托把利害关系掰开揉碎讲了,尤其强调了鹰扬军段渊的大军就在外面,而且是刚刚大胜须达精锐的强军,将会支持金方。 金方也看着乌海,沉声道:“乌海首领,我金方在此承诺,若我得立,你为左贤王。同时鹰扬军的商路,第一个对贵蒙部打开。” 这时,托术也站了出来,右手抚胸,向乌海行礼:“我哈部残部,两万勇士,唯金方大汗马首是瞻!请乌海首领助我们一臂之力!” 乌海看着金方,又看看帐外隐约可见的鹰扬军旌旗,再看看代表哈部残余力量的托术,最终一咬牙,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干了!我乌海就陪小王子赌这一把!” 就在金方于草原上开始艰难地整合力量,筹划着称汗大事的时候,从洛山城出发,前往洛山卫草原大营路上出现一支画风迥异的队伍。 人数不多,大概两千多人,但实在太扎眼了。 队伍里不少人穿着西南风格的藤甲皮盔,甚至还有几百个女兵,一个个眼神彪悍,一点不输边上的男人。 领头的更是个女的,一身轻甲,腰挎弯刀,骑在马上英姿飒爽,正是贡雪! 原来,那天她在洛东关见了洛青依。 洛青依听她铁了心要从军,觉得这姑娘有意思,晚上就跟严星楚吹枕边风:“哎,你说,为什么只能有男将军,不能有女将军呢?我看贡雪那丫头就行,有股子韧劲。” 严星楚刚开始觉得胡闹,但拗不过夫人,再一想,贡雪来了,夫人身边也能多个伴,有点什么事也能使唤,就勉强同意了。 贡雪高兴坏了,立刻回贡雪寨,精挑细选了二千人,其中五百是寨子里最能打的女人,一路北上赶往洛东关。 结果刚到武朔城,军令就变了,让她护送一批工匠和物资,直接去洛山卫草原大营。贡雪二话不说就接了任务。 工匠队伍里还有个特殊人物,王东元老爷子的闺女,王同宜的妹妹,王槿。这姑娘也不知为何,听说草原前线需要工匠,非要跟着来。 两个姑娘一路作伴,倒也不寂寞。 到了洛山卫,休整完成后,贡雪刚到衙署拜见完负责洛山城防务的参军窦成出来,没想到一个人找上了门。 是陈月。 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金方在草原上经历了大战,生死未卜,心急如焚,竟然从洛北口跑到了洛山卫,想偷偷出关去找金方,结果被窦成给拦下了。 正急得团团转,听说有一支刚从南边来的军队要前往草原大营,她立刻找了过来。 一看领队的是贡雪,陈月顿时有些尴尬,硬着头皮上前,小声请求:“贡雪姑娘,能不能……带我一起去草原大营?” 贡雪看着陈月那哭得红肿、满是担忧的眼睛,忽然笑了:“怎么?怕我先找到金方,把他抢了啊?” 陈月咬着嘴唇,低下头不说话,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贡雪看她这样,收起玩笑心思,拍了拍她的肩膀:“行啦行啦,带上你。跟你说,本姑娘现在想通了,金方那家伙好是好,可北境好男儿多的是!他不喜欢我,我还不稀罕他了呢!” 说着,她大大咧咧地拉住陈月的手,“说好了啊,我这儿可没马车伺候,只能骑马,吃得了苦吗?” “我能骑!谢谢……谢谢你,贡雪姑娘。”陈月连忙点头。 旁边的王槿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位姐姐,她可是隐约听说过,这两位以前好像是情敌来着? 贡雪注意到王槿的目光,哈哈一笑:“看啥?姐姐我以前是眼神不好,觉得金方那外族汉子稀奇,就有点喜欢。后来被帅府的嬷嬷点醒了,那就是一时新鲜!现在想想,真是年少无知瞎了眼!” 她大手一挥:“姐妹们,上马!出发去大营!” 这支由女将军带领、有着众多女兵、工匠,还捎带上一位前情敌和一位工匠小姐的奇特队伍,在一众边军老爷们好奇又惊讶的目光中,浩浩荡荡开向了洛山卫草原大营。 洛山卫草原大营,旌旗招展,兵甲森然。 虽然只是临时搭建,但壕沟、望楼、鹿砦一应俱全,透着一股子百战老营才有的肃杀之气。 贡雪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脊背。 她自认天不怕地不怕,可一想到要见的是那位名震北境的鹰扬三柱之一的李章,手心还是有点冒汗。 她在来之间,特意打听过李章:洛山城破跳墙殉国没死成,拖着残腿在恰克人手里硬扛到被救回来,之后更是坐镇洛山,把这座边城守得跟铁桶似的,让恰克铁骑再难南下一步。这简直就是活着的传奇。 陈月跟在她身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眼神里全是焦虑和不安。 贡雪,陈月二人经过这一路,以往的尴尬少了许多,同时贡雪也知道陈月与金方两人的过往。 “别慌,”贡雪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李将军一定知道金方的消息。” 陈月勉强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就是想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 贡雪明白,她心里叹口气,这东牟的公主殿下确实与金方感情很深,自己当日差点做了错事。 通报之后,两人被亲兵引着走进中军大帐。 帐内比外面暖和不少,炭盆烧得噼啪作响。 李章依旧坐在那张特制的、带轮子的木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 他一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贡雪感觉自己的那点紧张都被看透了。 这眼神,让她想起了自己老爹也有这种眼神,但李章眼里的冷意和沉郁,要强烈得多,那是真正经历过绝望和破碎后又硬生生把自己拼凑起来的人才有的神色。 “末将贡雪,奉武朔城调令,护送工匠队及物资前来报到!”贡雪抱拳行礼,声音尽量保持洪亮平稳。 “陈月……见过李将军。”陈月也跟着盈盈一礼。 李章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摆了摆手,语气倒是出乎意料的平和:“不必多礼。一路辛苦。坐吧。” 有亲兵搬来两个马扎。 两人依然坐下。 “从武朔过来,路上还顺利吗?”李章问道,像是在拉家常。 贡雪一一回答:“回将军,一路还算顺利,碰到了几股小股溃兵,远远看到我们旗号就跑了。” 李章点点头:“嗯,那就好。” 他顿了顿,直接安排道:“你们休整两日,然后便返回洛东关吧。” 贡雪一愣,张了张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本想说想留下来,但李章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军令如山,她只能抱拳:“末将遵命!” 李章这才看向陈月,似乎知道她的来意,直接道:“八公主是来找金方百户的吧?” 陈月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燃起希望:“是!李将军,他……他怎么样了?安全吗?” “他没事,安全得很。”李章语气肯定,“具体在哪里,军务机密,不便透露。” 听到金方安全,陈月长长松了口气,眼圈却红了,她鼓起勇气道:“将军,那……那能不能安排人送我去找他?我保证不添乱,我就想看看他……” 李章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明确的拒绝:“现在不行。金方最近会很忙,你就算到了地方,也未必能见着他。且你身份特殊,万一出点事,不仅你自己危险,更会拖累金方,甚至影响大局。” 他话说得很重,眼神也严肃起来:“八公主,本将希望你明白,此刻安心留在安全的地方,就是对金方最大的帮助。切不可任性妄为,私下行动,明白吗?” 陈月被他眼中的冷意和话语的分量慑住了,脸色白了白,低下头,小声道:“是……月儿明白了。” 李章这才神色稍霁,又安抚了两句,便让亲兵带她们下去休息。 出了大帐,冷风一吹,贡雪才感觉后背有点凉飕飕的。 这李将军,看着客气,但那无形的压迫感真不是盖的。 “贡雪姐姐,我……”陈月看着她,眼神失落。 “行了,李将军话说得难听,但是在理。”贡雪拍拍她肩膀,“金方那小子命硬着呢,没事的。” 两人正说着,就见有女兵风风火火地朝着工匠营地的方向跑去。 贡雪一看,其中还有自己的女亲卫,立即拉住一个,询问到底什么事。 女亲卫说,有人说皇甫百户马上到工匠营了,大伙都想去看看。 “哟,你不是在贡雪寨都有未婚夫了,难道要改变主意?”贡雪打趣道。 皇甫辉因私下出草原被一撸到底,成了一个亲卫的事,严星楚可没有瞒人,还让人通告了整个鹰扬军,要是还有谁不听军令,严惩不贷。 但在这些普通的士兵中,皇甫辉是不是被撸成了亲卫他们没有兴趣,更关注他带着二百人破了恰克千人敌军的故事。 女亲卫笑道:“要是皇甫百户愿意,我就写信回去把亲事回绝了。小姐,我先走了,不然没有好位置了。” 说完也没多停留,继续往那边跑。 “走,看看去!”贡雪来了兴致,拉着情绪不高的陈月也跟了过去。 工匠营地这边一片忙碌,各种工具材料堆得跟小山似的。 一个穿着文官服饰、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看起来颇为干练的中年人正在指挥卸车,想必就是带队的匠作官了。 皇甫辉跑过去,抱拳道:“可是诸葛平,诸葛大人?” 那中年人回过头,脸上带着工匠特有的务实表情,回礼道:“正是下官。阁下是?” “在下皇甫辉,现为李章将军帐下亲卫,奉命前来接洽。”皇甫辉态度放得很低。 没办法,对方是正儿六品的匠作官,比自己这个白身亲卫级别高多了。 诸葛平显然也听过他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如常,不卑不亢道:“原来是皇甫……亲卫,有劳了。” 他随即介绍了身边几位工匠管事,木匠、石匠、泥瓦匠、篾匠头头们都过来见了礼。 皇甫辉一一客气回应。 这时,他目光扫过人群,注意到旁边安静站着一个穿着青色棉裙的姑娘,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秀,气质文静,正偷偷打量他,眼神里似乎有些好奇和……熟悉? 【第一百六十三章】皇甫大哥,我可能…… 皇甫辉觉得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诸葛平见状,忙介绍道:“哦,这位是劝农使王东元王大人的千金,王槿姑娘。她对营造之事颇有兴趣,此次随队前来观摩学习。” 王槿见提到自己,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却又带着一丝羞涩地行了一礼:“小女子王槿,见过小侯爷,谢过小侯爷当日援手之恩。” 小侯爷?皇甫辉一愣,随即恍然,是了!是王东元家那个病得快没气的姑娘! 当日他奉义兄之命去请王东元出山时,当时这姑娘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瘦得脱了形,和眼前这个面色红润、亭亭玉立的少女简直判若两人! “哎呀!原来是王姑娘!”皇甫辉连忙摆手,“千万别叫小侯爷,这军营里不兴这个,让李大人听见非得抽我不可。我现在就是一亲卫,你叫我名字就行。” 王槿脸微红,小声道:“是……皇甫……皇甫大哥。”她终究没敢直呼其名。 皇甫辉听着这声“皇甫大哥”,心里还挺受用,笑道:“哎,这就对了!” 这时,工匠堆里忽然有人小声议论起来:“皇甫辉?是那个带着百来人就杀穿恰克千人队,还宰了他们千夫长的皇甫大人吗?” “就是他!没想到这么年轻!” “嚯!真是他!厉害啊!” 议论声不大,但皇甫辉听得清清楚楚。他脸上忍不住露出点得意,胸膛下意识挺了挺。这一战,看来是真打出名气了! 可这得意劲还没持续三秒,他就想到自己现在只是个亲卫,而原来的手下邹苍、简明亮都升了百户,正在招兵买马,风生水起。对比之下,自己这处境…… 一股憋闷和委屈顿时涌了上来。李叔和义兄这处罚,也太狠了点! 他在这边心里疯狂吐槽,脸上表情变幻不定。 王槿在一旁悄悄看着他,觉得这位传说中的少年英雄,似乎……有点有趣? 贡雪抱着胳膊,在一旁看得分明,噗嗤一笑,对陈月低声道:“瞧见没,这皇甫亲卫定是在感叹自己的遭遇,刚刚还挺了挺胸膛,突然又想起自己是个光杆亲卫,立马又蔫了。” 陈月想不到陈月如此直接,再想到刚刚皇甫辉的样子,也被这场景逗得暂时忘了忧愁,抿嘴轻笑了一下。 皇甫辉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开,咳嗽一声,对着一众工匠朗声道:“各位师傅!在下皇甫辉,代表李章将军欢迎各位来到草原大营,接下就全仰仗各位了!有什么需求,尽管跟我……呃,跟上面提!咱们一定尽力满足!” 他本想拍胸脯,想到自己没权,赶紧改口。 但那股子由战功带来的自信和感染力还在,工匠们纷纷应和,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诸葛平看着皇甫辉,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位小侯爷,虽然现在职位不高,但这份气度和战场上杀出来的威望,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皇甫辉说完,目光再次落到王槿身上,鬼使神差地加了句:“王姑娘,这边条件艰苦,有什么不习惯的,也可以……可以跟我说。” 王槿的脸更红了,轻轻点了点头:“多谢皇甫大哥。” 贡雪在一旁看得直挑眉,用手肘撞了一下陈月,递过去一个“有情况”的眼神。 二天后,贵蒙部营地新立的王旗上在寒风下,猎猎作响。 金方站在帐外,眉头拧成了疙瘩。须达那老狗动作真快,污蔑他投靠南人、背弃草原的风声已经像这白毛风一样,刮得到处都是。 古托站在他身边,脸色同样凝重:“小王子,须达这是要绝了您的根啊!咱们放出去的话,虽然占着理,但草原上的狼,更信实实在在的肉。” 金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肺管子都像被冰碴子划拉过:“光靠大义和空口许诺,拉不来人。” 他猛地转身,走进大帐。 乌海和托术,还有几个刚来投靠的小部落头人都在里面,帐内气氛有些沉闷。 “必须主动出去!”金方声音斩钉截铁,“等他们来,等来的不是观望就是须达的细作!我要亲自去拜访,一个个去谈!” 乌海摸着下巴:“话是没错,可风险太大,须达的刀子随时可能捅过来。” “怕风险就什么都做不成!”金方眼神锐利,“条件开出去:粮食,帮他们渡过这个冬天。以后的商路,优先和我们结盟的部落交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有一点,来的都得送质子!不是我金方不信他们,是这世道,容不得半点马虎!” 条件放出去,像在冰湖面上砸了个窟窿,还真引来些小鱼小虾。 又有三四个被白灾和须达压得喘不过气的小部落,咬着牙把继承人送了过来,换回了救命的粮食。 可零零总总加起来,兵力还不到两万,跟须达手里捏着的庞然大物比,塞牙缝都不够。 “不行,得找大鱼!”金方看着地图,手指重重地点在一个位置上,“云天部!” 帐内顿时一静。 云天部,草原五大部排行老四,实力雄厚,拥兵四万左右,而且一向比较中立,没怎么掺和汗庭的事。 乌海沉吟道:“想说服云天部的首领,难。” “再难也得去!”金方下定决心,“托术,你跟我去。乌海首领,古托叔叔,你们继续联络其他中等部落。” …… 与此同时,洛山卫草原大营里,皇甫辉正焦头烂额。 他把自己关在帐篷里两天,熬得眼睛通红,才憋出一份自以为完美的据点规划图,兴冲冲拿去给李章看。 结果李章只扫了几眼,就把图扔还给他,脸色冷得像外面的天气:“这不是我要的东西。重做。” 皇甫辉傻眼了:“将军,这……这防御、民居、市集,甚至牲口圈都规划了啊!” 李章眼皮都没抬:“两天后,陶大人和洛商联盟的人要来听你汇报。拿不出像样的东西,你就卷铺盖回洛东关。” 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看了皇甫辉一下,语气带着敲打,“还有,你对草原,了解得太少了!” 皇甫辉被噎得说不出话,垂头丧气地拿着图纸退了出来。 他找到匠作官诸葛平,把图纸递给他,一脸郁闷:“诸葛大人,您给瞧瞧,这哪儿不行了?李将军说对草原了解不够……这草原除了草、马、羊,还有什么需要特别了解的?” 诸葛平接过图纸仔细看,也是越看越皱眉:“皇甫……亲卫,你这规划,若放在内地,堪称佳作。防御层层递进,功能分区明确。只是……李将军所言或许有理,似乎……确实少了点草原的味道?但具体少了什么,下官一时也……” 两人对着图纸琢磨了半天,屁都没琢磨出来。 帐篷里闷得慌,皇甫辉心里更堵,只好让连续熬夜的诸葛平先回去休息,自己也出来吹冷风醒脑。 他晃晃悠悠回到暂住的帐篷——按他现在的身份是没有自己独立的帐篷的,这还是简明亮和邹苍升了百户去征兵后空出来的。 刚躺下,就听见外面传来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皇甫大哥,你休息了吗?” 是王槿。皇甫辉一个骨碌爬起来,赶紧披上外套:“王姑娘,没休息,进来吧。” 王槿掀帘进来,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我刚要去匠作营,路上碰到诸葛大人,听说你的规划李将军没同意……我就想着,能不能来看看,或许……或许能帮上点忙?” 皇甫辉心里一暖,叹口气,把李将军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特别是那句“对草原了解不够”。 王槿安静地听着,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陷入沉思。 皇甫辉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灯光下皮肤细腻,睫毛长长的,忽然觉得这妹子长得还真挺好看,一时竟有些出神。 王槿想了片刻,忽然抬头,正好撞上皇甫辉盯着自己发呆的目光,脸颊“唰”的一下就红了,心跳加快,慌忙站起来:“皇甫大哥,你……你先休息,我……我回去再想想!”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皇甫辉这才回过神,摸了下鼻子,有点小尴尬,但很快又被烦恼淹没。 到了晚上,他和休息好的诸葛平再次扎进匠作营的帐篷里,对着图纸和洛北口的规划对比,绞尽脑汁,直到三更天,还是毫无头绪。 “不行了,脑子成浆糊了,我得出去透口气!”皇甫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帐篷。 冷风一吹,稍微清醒了点。就在这时,他又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快步走来,不是王槿是谁? “王姑娘这么晚了你怎么……”皇甫辉惊讶道。 王槿却没回答,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兴奋:“皇甫大哥,我可能……可能猜到李将军要什么了!” “什么?”皇甫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急忙把她拉进帐篷,“快说!” 王槿手腕被他握着,心跳得更厉害了,但强自镇定,声音却有点发颤:“第一,我们要在这座新城里,建一座佛寺!” 皇甫辉一愣:“佛寺?” 旁边的诸葛平却猛地一拍大腿,眼睛放光:“对啊!佛寺!我怎么把这茬忘了!草原部落多信佛!建城不止要刀枪守卫,更要能安定人心!一座佛寺,胜过千言万语!王姑娘,你真是心思玲珑!” 皇甫辉也瞬间明白过来,恍然大悟:“对啊!是这个理!妹子,你太厉害了!还有呢?” 王槿被他夸得不好意思,轻轻挣开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在案桌上铺开:“皇甫大哥,诸葛大人,你们看这里。” 纸上是一幅略显古旧的地图。 “这是前朝疆域极盛时,在北疆修筑的‘安北城’遗址,就在艾山脚下。后来国力衰退,此城被弃,逐渐荒废,如今恰克人也只是把它当成临时避风所。如果我们选择在此遗址上重建新城……” 诸葛平激动地接话:“妙啊!此地必然地基犹存,水源、地形都是现成考察过的!可省下大量勘探和基础建设的银两、人力!更是宣示此地自古便是我大夏故土,名正言顺!李将军要的‘对草原的了解’,恐怕正包含此地的历史渊源和人心所向!” 皇甫辉看着地图,又看看眼前眼神发亮的王槿,心里豁然开朗,忍不住一拍桌子:“太好了!就这么干!诸葛大人,王姑娘,咱们赶紧重新规划,把佛寺和遗址利用加进去!这次,肯定能行!” 他兴奋之下,又忍不住看向王槿,只觉得这姑娘不仅好看,脑子里真有货! 王槿被他看得低下头,嘴角却悄悄弯起了一个弧度。 二天后,金方和托术带着十来个亲卫,顶着白毛风,终于看到了云天部冬季营地的轮廓。 巨大的毡帐如同白色的蘑菇群,散落在背风的雪谷里,炊烟稀稀落落,透着股和大部落名头不太相配的萧条。 通报身份后,他们在原地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冻得脚都快没知觉了,才被允许进入营地中心,带到最大那顶王帐前。 王帐里倒是暖和,炭盆烧得噼啪响。 云天部首领忽纳是个五十岁上下的汉子,脸庞被风霜刻满了皱纹,眼神浑浊,看不出太多情绪。他裹着厚厚的皮袍,坐在主位,身边站着几位部落长老,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眼神尤其锐利,正是部老巴勒。 “金方小王子,托术世子,坐吧。”忽纳的声音低沉沙哑,没什么热情,但也算不上冷漠。 金方和托术右手抚胸,行了一礼,在下首的毛皮垫子上坐下。亲卫被拦在了帐外。 金方没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将父汗被须达所害、哈兀蒙冤、东牟介入的事情清晰道来,最后沉声道:“忽纳头人,须达弑君,勾结外敌,倒行逆施,天人共愤!金方此来,并非只为私仇,更是为了恰克的将来!请头人看在同为一族的份上,助我拨乱反正,还草原一个清明!” 忽纳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袍子上的羊毛,直到金方说完,他才抬起眼皮,慢悠悠地问道:“小王子说的或许是真。但草原上的事,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我倒是听说,小王子你现在和南边的鹰扬军,走得挺近。” 来了,金方心里一紧。 他没有任何隐瞒,从自己作为质子被送到鹰扬军,到被东夏细作刺杀,再到想去隆济城复仇被严星楚拒绝,最后加入洛商护卫队凭功升任百户,以及此次运粮北上的初衷,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我金方在鹰扬军中,确实受严大帅庇护,也学了他们的规矩,拿了他们的粮饷。但此次回草原,初衷是救族人性命,并非为鹰扬军开路。得知父汗噩耗,纯属意外。” 忽纳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话里的真假:“哦?既然如此,你现在身边就有段渊的上万鹰扬军精锐,为何不直接借鹰扬军的兵去打须达,反而要辛辛苦苦跑来我这里?” 金方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严大帅明确说过,鹰扬军可保我性命,但不会插手草原内乱。这是恰克人自己的事,该由恰克人自己解决。他若派兵助我,与须达借东牟之力有何区别?只会让草原流更多的血,也让我的位置更加尴尬。” 这番话似乎让忽纳有些意外,他微微点了点头,又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好,就算你自己打。若你成功,坐上汗位,你待如何与鹰扬军相处?像你父汗那样,时而南下打草谷?还是……另有什么打算?” 帐内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金方身上。托术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第一百六十四章】请受小婿一拜! 金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随后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父汗当年屡次南下,实为部落生存所迫,劫掠虽能解一时之急,却结下世代血仇,并非长久之道。若我能统一草原,绝不会再行此策。我欲发展畜牧,开辟商路,建立仓廪,储备粮草,以贸易换取所需,让族人能安心放牧,平稳度过寒冬。这才是生存之道。” 部老巴勒忽然嗤笑一声:“商贸?小王子,南边商人狡诈如狐,我们草原的汉子直来直去,玩不过他们。只怕到时候,我们的牛羊皮草被廉价换走,最后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金方看向巴勒,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部老说得极是。商贾逐利,天经地义。但我们草原连遭白灾,又经内乱,人口锐减,牲畜冻毙,还有南下的本钱吗?若不尝试改变,难道要坐等部族衰亡?” 这话戳中了痛处,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忽纳和几位长老的脸色都阴沉下来。草原的虚弱,他们自己最清楚。 忽纳沉默良久,终于看向巴勒,微微颔首。 巴勒站起身,对着金方抚胸一礼,语气正式了许多:“小王子确有远见,老汗王有子如此,是恰克的福气。那么,若我云天部愿与小王子和托术世子结盟,共同讨伐逆贼须达,事成之后,我部能得到什么?” 金方立刻回礼,早有准备地开口:“若得云天部鼎力相助,清剿奸佞之后,汗庭右贤王之位,虚位以待忽纳头人。与南边鹰扬军乃至大夏的所有商贸,云天部享有优先之权。此外,”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须达目前所占据的两块最丰美的西部草场,将尽数划归云天部!” “什么?!”托术猛地一惊,差点脱口而出。 那两块草场可是草原的肥肉,金方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送出去了?他看向金方,却见金方眼神制止了他,只好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憋得有些难看。 巴勒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嘲讽:“右贤王?一个虚名!优先商贸?画出来的饼!至于那两块草场,呵呵,现在还在须达手里,小王子这是拿别人的东西来送礼啊!空口白牙,就想让我数万云天部勇士为你卖命?小王子,这诚意,未免太轻了吧?” 金方面色不变:“那依部老之见,如何才算有诚意?” 巴勒收住笑声,目光在金方和托术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慢条斯理地道:“忽纳头人有一位明珠,名唤茹雪,年方十八,容貌虽不敢说草原第一,却也是聪慧勇敢,善骑射,能管家。与小王子年纪相当,正是良配。若两家能结为秦晋之好,我云天部自当倾尽全力,助小王子登上汗位!” 金方心头一沉,毫不犹豫地开口打断:“部老美意,金方心领!但此事恕我万万不能答应!” 忽纳眉头瞬间拧紧,语气也冷了下来:“哦?小王子是觉得我忽纳的女儿,配不上你?” “绝非此意!”金方拱手,神色郑重,“实不相瞒,我在南边时,已与一位姑娘订下婚约。男子汉大丈夫,一诺千金,岂能背信弃义?此事关乎人品信义,还请忽纳头人、部老见谅!” “订亲?”忽纳和巴勒对视一眼,都露出诧异之色。 “不知是夏人哪家的贵女,竟让小王子如此看重?”巴勒追问,带着探究。 严星楚能允许手下重要的人质娶亲,还是娶一个夏人? 金方正色道:“她并非夏人,乃是东牟人。” “东牟人!” 帐内响起几声低呼。忽纳和几位长老脸上的惊讶更浓了。 鹰扬军和东牟是死敌,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金方作为鹰扬军的人,却要娶一个东牟女子?严星楚非但不阻止,还默许了?这关系未免太错综复杂,让人摸不着头脑。 巴勒和忽纳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里充满了疑虑和重新评估。这事透着一股古怪。 忽纳的目光忽然从金方身上移开,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托术身上,脸上的冷硬忽然化开一点,带上了一丝看似随意的笑容:“托术世子,你也在鹰扬军为质过些时日,不知……是否也在南边订了亲事?” 托术完全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未曾。” 忽纳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些,甚至带着点长辈的慈祥:“托术世子一表人才,勇武过人,又是左贤王嫡子,身份尊贵。既然尚未婚配,不知可愿与我云天部结这门亲事?” 托术彻底懵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金方,眼神里全是问号:这老狐狸怎么盯上我了?你那东牟姑娘推不掉,就拿我顶缸?我连他女儿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金方也看向托术,眼神复杂。 他瞬间明白了忽纳的打算,联姻是草原结盟最稳固的方式之一。自己这条路走不通,忽纳立刻转向了托术。 托术是哈兀的儿子,与自己又在鹰扬军同为质子,其俩人的父亲又情同兄弟,按南边的说法,那就是世交,且托术年轻未婚。绑定托术,几乎等同于绑定自己,同样能达到巩固联盟的目的。这是政治算计,也是忽纳必须要的一份保险。 托术看着金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请求和无奈,又想起惨死的父兄,想起部落溃散时族人的哀嚎……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就在金方还在斟酌如何委婉回应时,托术已经猛地站起身,向前两步,对着忽纳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声音洪亮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忽纳头人言重了!能得头人青睐,将明珠下嫁,是我托术天大的福气!只要头人不嫌弃,托术愿娶茹雪姑娘为妻!岳父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语气真挚热烈,直接把帐内所有人都镇住了。 忽纳半张着嘴,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预想着托术会犹豫、会讨价还价、甚至需要金方帮忙劝说……万万没想到这小子答应得如此痛快干脆!痛快得让他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亏了? 金方也愣住了,看着托术跪得笔直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忽纳到底是老狐狸,愣神只是一瞬,随即脸上绽开巨大的笑容,连忙起身虚扶:“好!好!快起来!痛快!我就喜欢你这痛快的性子!这门亲事,我答应了!从今日起,我云天部与哈部、与小王子,便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事情敲定得快得超乎想象。 盟约很快被送来,忽纳和金方各自用印,托术也在上面按了手印,这门政治联姻就此落定。 仪式结束后,金方借口去方便,拉着托术出了王帐,走到营地边缘背风的雪堆后。 “托术,你……”金方看着托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委屈你了。这份情,我记下了。” 托术却咧嘴一笑,捶了金方肩膀一下:“少来这套!打须达难道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我父王、我大哥的仇,我不报谁报?不就是娶个老婆嘛!只要她别长得像夜叉,能给我生儿子那就行了!”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再说了,万一那茹雪要是个大美人,我不是赚大了?” 金方知道他是故意说得轻松,心中更是感动,重重拍了拍他的臂膀:“好兄弟!日后我若真有那一天,绝不负你,绝不负哈部部众!” “行了行了,知道你小子讲义气。”托术摆摆手,“赶紧回去商量正事吧,我那老丈人还等着呢。早点商量完,早点回去练兵,早点找须达那老狗算账!”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风雪依旧,但前方的路,似乎清晰了不少。 只是此时的托术和金方都绝不会想到,这场纯粹出于利益交换和政治妥协的婚姻,在日后竟会开花结果。 托术与那位素未谋面的茹雪姑娘,不仅共同经历了接下来的腥风血雨,更在漫长的岁月里相濡以沫,成为了草原上一对令人羡慕的恩爱夫妻,共同孕育了五个英勇的子女,那是后话了。 此时的洛山卫草原大营。 皇甫辉在自己那顶小帐篷里坐立不安,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比外面呜呜叫的风还乱。 昨儿个他把自己改了又改的据点规划图呈给了李章将军,可李将军看完,脸上愣是没一点表情,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就让他回来了。 这没个准信,最是磨人。 今天一大早,他就瞅见一队人马顶着风沙进了大营,打头的那位,哪怕隔着老远,他也认得——洛北口的市监使陶玖大人,旁边还跟着几位衣着华贵、一看就是大人物的主。 皇甫辉明白这是洛商联盟的东家们到了,来看他那个规划的。 可这一等就等到了日头偏西,午饭都吃过去好一会儿了,中军大帐那边还是一点动静没有。 皇甫辉心里那叫一个焦灼,感觉自己像被放在慢火上烤的羊,滋滋冒油却死活不给个痛快。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硬着头皮去大帐外头探探风声,一个亲兵快步跑来:“皇甫亲卫,李将军让你立刻去主帐!” 来了!皇甫辉心猛地一跳,深吸了好几口冰冷的空气,才勉强压下那股子忐忑,整理了一下身上普通的军服,快步朝着中军大帐走去。 大帐里比外面暖和多了,炭盆烧得正旺。 李章依旧坐在他那张特制的轮椅上,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旁边坐着的是陶玖,他的拐杖就靠在椅子边上。帐内还有另外五六个人,个个气度不凡,显然就是那些富可敌商的洛商联盟大佬们。 “末将皇甫辉,参见李将军,陶大人!”皇甫辉上前,抱拳行礼,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李章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没说话。 倒是陶玖,脸上带着惯有的那种和气笑容,先开了口:“辉少来了,不必多礼。你那规划方案李将军给我看了,不错,很有想法。” 陶玖这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皇甫辉悬着的心落下去一半。他赶紧道:“陶大人过奖了,卑职愚钝,只是尽力而为。” 陶玖笑着摆了摆手,然后依次给他介绍帐内众人:“这位是明氏商行的东家,明方明东家,旁边是明夫人。” 明方笑着对皇甫辉点了点头。他身旁的夫人秦佩兰看向皇甫辉的目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皇甫辉心里有点奇怪,他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位明夫人,但这眼神……他只能归结于这位夫人天生亲和力强。 他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明东家,明夫人。” 秦佩兰微笑着轻轻点头回应,眼神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才移开目光。 陶玖继续介绍:“这位是秦氏商行的秦绩溪秦东家。” “这位是徐氏商行的徐源徐东家。” “这位是吴氏商行的吴安吴东家。” 皇甫辉一一上前见礼,这些商贾都知道他的身份,倒也都没托大,客气地还礼。 一圈下来,皇甫辉感觉除了那位明夫人眼神有点特别之外,其他人都还算正常,商人的精明和客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时,李章轻轻咳嗽了一声,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他看向皇甫辉,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皇甫辉,既然人都齐了,你就把那份规划方案,再详细给大家讲解一遍。” “是!将军!”皇甫辉精神一振,知道关键时刻来了。 他走到帐中悬挂的简易地图前,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解。 这几天他几乎长在了这张图和那些资料上,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 从为何选择前朝安北城遗址(省工省料、历史渊源、地利优势),到如何规划内外城防、功能分区(民居、市集、仓储、军营),再到引水排水、甚至规划中的佛寺(安定人心、吸引信徒)和未来可能的书院…… 他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既讲了军事防御的考量,也没忽略商贸生活的需求。 帐内众人都听得很认真,不时微微点头。 尤其是提到利用旧城遗址能节省大量成本和工时,以及建设佛寺、市集对长远吸引人流、稳定繁荣的作用时,几位东家眼中都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等他全部讲完,徐源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赞赏:“皇甫小兄弟这规划,确实比我们先前想的要周全得多!” 吴安也摸着下巴点头附和:“是啊,尤其这利用旧城基和建佛寺的想法,妙!省下的可是真金白银,想到的是长远人心。看来李将军让皇甫小兄弟负责此事,确是知人善任。” 皇甫辉听着这些商界巨擘的肯定,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彻底落了地,后背居然微微出了层薄汗,是紧张过后松快的感觉。 他偷偷瞥了一眼李章,见对方面色似乎也缓和了一絲几不可查的弧度。 突然不由想到了王槿,要不是这妹子突然出了注意,今天这关就过不了啦。 他本以为这下没自己什么事,该告退了。没想到陶玖却笑着对他压压手,示意他坐到一旁。 皇甫辉赶紧在下首找了个位置坐下,腰杆挺得笔直,竖起耳朵。 只见陶玖收敛了笑容,站起身,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目光扫过几位东家:“既然大家对规划方案本身没有异议,那我们就谈谈实际的问题。” 【第一百六十五章】不知其中利害。 “李将军五日前已派兵进驻了安北城旧址。那里荒废太久,只有一个小部落暂时栖息,我们给了足量粮食,他们已欣然搬离。目前勘探完毕,旧城遗址周长约一千丈,墙高约两丈半。若单是修复旧城,估工料价约八万两白银,但因有旧墙和地基可用,大约能节省两万两左右,实际支出可能在六万两上下。” 陶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但是!” 他看向几位东家,“按皇甫辉的规划,旧址只能作为内城,我们必须向外扩建,建设规模更大的外城!初步估算,外城墙体每丈造价约四十两,这一项,成本就在十万两白银左右!” 皇甫辉坐在旁边,听到“十万两”这个数,心里就咯噔一下,暗自咂舌,这还只是外墙! 陶玖还没完:“再加上城内市集、房舍、衙署、军营、寺庙、书院以及各类配套设施的建设,人工、材料运输损耗……总体算下来,初步预估,要建成规划中的安北新城,总花费……” 他顿了顿,清晰吐出三个字,“不会低于三十万两白银。” “三十万两?!”皇甫辉差点没忍住惊呼出声,赶紧用手捂了下嘴,硬生生把倒抽的那口凉气憋了回去,心里翻江倒海。 他原本预估着,就算草原建材运输困难,有个二十五万两顶破天了!毕竟西南正在建的贡洛大城,传闻耗资也未曾超过二十万两。这安北城一来就要三十万两,简直是吞金巨兽啊! 帐内几位东家虽然见惯大风大浪,听到这个数字,面色也都凝重起来,彼此交换着眼神。 三十万两,对他们任何一家来说,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也绝不是小数目,尤其是现在各处生意都在扩张,现金流紧张得很。 徐源沉吟道:“陶大人,这数目……确实不小。” 吴安也接口:“是啊,如今各处用钱都像流水一样。” 明方和秦绩溪虽然没立刻说话,但紧锁的眉头也说明了问题。 陶玖似乎早料到他们的反应,语气平静却带着压力:“洛商联盟旗下大小商号数十家,诸位东家背后都站着几家。三十万两,分摊下来,我相信对诸位并非无法承受之重。但我还得提一点要求:安北城必须在一年之内,见到规模,初步投入使用!这是军令状,也是大帅的期望。若觉得有难度,现在即可退出,绝不勉强。” 帐内一时沉默。 几位东家都是人精,明白这是陶玖代表鹰扬军在划下道来。退出?意味着放弃未来草原贸易的巨大蛋糕,甚至可能恶了严大帅。不退出?就要真金白银砸进去,还得保证效率。 片刻后,徐源率先打破沉默,咬牙道:“一年就一年!我徐家没问题!这钱,砸了!” 吴安也点头:“吴氏商行也没问题” 明方和秦绩溪对视一眼,也缓缓点头:“明氏(秦氏)同意。” 陶玖脸上这才重新露出笑容:“好!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接下来谈谈,这安北城建成之后,收益如何分配的问题。诸位,想必对此最为关心。”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陶玖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拄着拐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诸位东家,可能还有人心里嘀咕,说我陶玖当初为何拦着大帅,没直接用将来安北城的税收分成来与诸位合作。是不是觉得我陶玖不近人情,断了大家的财路?” 他停下来,看着几位商贾。 秦绩溪和妹妹秦佩兰对视一眼,虽与陶玖私交不错,此刻也没贸然开口,眼里同样带着疑惑。徐源、吴安等人则低头沉吟,心里飞快盘算。 这时,坐在主位的李章忽然开口,声音沉肃:“你们不理解,正常。因为你们不在官场,不知其中利害。” 他环视众人,语气加重,“你们是洛商联盟的中坚,与鹰扬军关系密切不假。但有些权柄,你们若沾了,一旦用岔了地方,换来的就不是金山银山,而是杀身之祸!”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几位东家猛地一凛。 都是人精,瞬间就品出了味道——税收,那是朝廷的命根子,是官府的专属权柄!他们要是捏住了草原新城的税收,成什么了?私人包税人?形同割据! 严大帅或许念旧情能容他们一时,可鹰扬军其他将领怎么看?这简直是取死之道! 陶玖这不是断财路,是在保他们的命! 想通此节,几人背后都渗出些微冷汗,看向陶玖和李章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旁听的皇甫辉也是心头一震,他出身侯府,对这等权柄忌讳最是敏感,此刻才彻底明白陶、李二人的深意。 陶玖见火候到了,不再卖关子,继续道:“所以,咱们在商言商。税收官家来收,但安北城建成后,十年的盐、铁、茶、马专卖权,可以交给联盟操作。”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个重磅,“以后安北城防区探明的特定矿产,开采权也可授予。此外,城内交易税、市租等特定税种,给予联盟长期减免优惠。” 这几条一出来,刚才那点后怕立刻被巨大的惊喜冲散! 盐铁茶马!这都是暴利行当,而且是垄断性的暴利!矿产开发更是长远买卖!税种减免则直接降低了经营成本! 这分明是送了他们一座能下金蛋的母鸡!虽然不像税收分成那样坐地收钱,但细水长流,根基更稳,风险更小! 徐源永远是反应最快的那个,立刻抚掌笑道:“陶大人、李将军思虑周全,如此安排,甚好!我徐家鼎力支持!”利益当前,他毫不犹豫。 吴安、明方、秦绩溪也立刻跟进,纷纷表态同意。刚才那点忐忑早已烟消云散,帐内气氛瞬间热络起来。 接下来便是细节的拉扯谈判,皇甫辉在一旁听得眼花缭乱,深刻理解了什么叫“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最终,各方总算达成了初步一致。 就在皇甫辉以为大事已定,可以松口气时,陶玖却又缓缓开口,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既狂喜又忐忑的提议。 “此外,为酬谢诸位慷慨解囊、共建边城之功,鹰扬军府将联合奏请大夏朝廷,为徐、明、秦、吴四家之主,请封员外郎荣誉官衔。” “员外郎”三个字一出,连最沉得住气的明方都猛地睁大了眼睛。 荣誉衔那也是官身,是得到了官方认证的身份,虽然现在的这个官方最多限于西夏,但是只要鹰扬军一日不倒,就意味着他们从此不再是“区区商贾”,而是有了“官面”背景的人!这是他们几代人钻营都难以企及的荣耀! 但狂喜之后,便是忐忑。 接受了西夏的官衔,就意味着他们彻底被打上了“西夏—鹰扬军”的烙印。他们在东夏、乃至东南陈近之、贾宏地盘上的生意,必然会受到巨大的影响,甚至可能被彻底清除。这是逼着他们站队,把全部身家绑死在这条船上! 一时间,帐内鸦雀无声,几人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出乎意料,最先站起身的竟是平日略显沉闷的明方。 他对着陶玖和李章深深一揖:“明方,谢大帅、陶大人、李将军提携之恩!明氏商行愿与鹰扬军共进退!” 他看得明白,自参与了汉川军鲁阳城的生意,又加入洛商联盟,明家早就和鹰扬军绑在一起了,这荣誉官衔是天降之喜,岂有不要之理。 秦绩溪看了看妹妹秦佩兰,见她微微点头,也立刻起身表态。吴安挣扎片刻,最终也咬牙同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最后表态的徐源身上。 他的生意摊子最大,涉及范围最广,抉择也最难。 徐源脸色变幻,最终一跺脚,像是下了莫大决心:“徐家……附议!谢大帅恩典!” 他心里在滴血,但更清楚,族兄徐端和已是鹰扬军高官(平阜城道员),徐家早就没有退路了,这官衔不要白不要。 陶玖看着徐源那副肉痛又不得不从的模样,心下暗笑:这老徐,精明一世,这会儿倒糊涂了,还以为自己有得选吗? 大事敲定,众人皆松了口气。 晚上安排了简单的宴席,皇甫辉也被点名作陪。几位东家随着陶玖下去稍事休息,帐内只剩李章和皇甫辉。 皇甫辉正准备回去好好消化一下今天听到的这些商业与政治交织的猛料,却被李章叫住了。 “皇甫辉,”李章看着他,语气随意地问,“那个王槿姑娘如何?” 皇甫辉一愣,老实回答:“回将军,她是劝农使王东元王大人的千金,王同宜的妹妹。这次规划,多亏了她提醒建佛寺和利用前朝旧城址,不然末将还真抓不着头绪。” “嗯,这些我知道。”李章点点头,又问,“你觉得……这姑娘人怎么样?” “啊?”皇甫辉有点懵,下意识回答,“很……很好啊。” “没了?”李章追问。 “没……没了。”皇甫辉眨眨眼,一脸耿直,“人好,聪明,挺好的。” 李章看着他这副完全没开窍的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摆摆手:“行了,晚上宴请,你把诸葛平和王槿也叫上。去吧。” “是!”皇甫辉如蒙大赦,行礼退下。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李章忍不住轻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子……战场上那股机灵劲哪去了?”笑完,他又头疼起来。 另一件麻烦事还没解决——贡雪和陈月还赖在大营没走! 贡雪每天雷打不动跑来他这儿“汇报工作”,其实屁事没有,就是变着法表决心想留下;陈月则整天忧心忡忡。 这两人,一个是夫人洛青依点名要的人,一个是金方未过门的媳妇,身份都特殊。他李章也不好强行押送,只能发文请示洛东关。可信都送去两天了,还没回音。 …… 洛东关,帅府书房。 严星楚面前摊着李章前天传来的普通公文,但他暂时未处理。 不是不急,而是有更重要的事。 支持金方在草原称汗,对抗须达和东牟,这事关乎北境未来十年甚至更久的安稳。 但这意味着鹰扬军要将大量资源投入草原,这必然触动军中一些人的神经,尤其是以田进、邵经为首、对恰克人恨之入骨的大将。 严星楚完全可以独断专行,但他不想这么做。 内部不和,是取乱之道。他要把事情摆到台面上,说服他们,至少让他们把怨气撒在明处,而不是憋在心里成了暗疮。 为此,他特意召集了除陶玖(在草原)、洛天术(在贡洛)外几乎所有核心文官:总理政务的张全、劝农官王东元、劝学官唐展,甚至连负责谍报的周兴礼也叫来了。 他要营造一个“文官主导决策”的场面,在人数和道理上压服田进和邵经这两位军中大佬。 好不容易搞定了这场内部辩论,勉强说服了田、邵二人(主要是承诺鹰扬军不直接大规模参战,以物资和商贸支持为主),严星楚才得空处理积压的文书。 他拿起李章那封信,打开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贡雪和陈月还滞留草原大营? 还没等他细想,洛青依拿着一封信,扶着腰慢慢走了进来:“夫君,你看看这个。贡雪那丫头给我来的信。” 严星楚接过信,快速浏览一遍,嘴角不由勾起一丝笑意。 信上,贡雪先是感念夫人提拔之恩,接着大吐苦水,说自己千里迢迢带兵过来,不想无功而返,最后话锋一转,说听闻夫人即将临盆,草原虽苦寒,但她愿在此历练女兵,他日回洛东关,定能成为夫人更得力的臂助。 “这丫头,倒是会找理由。”严星楚把信递给洛青依,“你怎么看?” 洛青依温柔一笑:“这丫头有股闯劲,心思也活络。她说的也不无道理,我身边确实需要个能办事的女子。再者,把她放在草原历练一下,未必是坏事。至于陈月那丫头……” 她叹了口气,“金方在那边拼命,她在这里牵肠挂肚,也是可怜。不如就让她们暂时留下吧,有李章看着,出不了大乱子。” 严星楚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那就回文李章,准贡雪所部暂留草原大营,编入辅兵序列,受其节制,负责协助安北城筑城事宜的护卫及联络工作。陈月……也一并留下,但务必确保其安全,不得有失。” 武朔城的冬夜,寒气能钻进骨头缝里。 周兴礼刚从洛东关回来没两天,就接到了亲卫来报,洛东关有消息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接过那封盖着严星楚帅印的文书。 拆开一看,内容却简单,命他即刻再返洛东关,面见大帅。 至于何事,只字未提。 “备马!”周兴礼压下心头种种猜测,沉声下令。 严帅如此急召,必有大事。 第二日天蒙蒙亮,一行轻骑便顶着凛冽寒风,再次踏上了通往洛东关的官道。两天后,风尘仆仆的周兴礼终于再次站在了帅府书房那扇熟悉的门前。 “进来。”严星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一如既往的沉稳,却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丝紧迫。 周兴礼推门而入,书房内炭火暖融,驱散了他一身寒气。 严星楚正站在北境舆图前,闻声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锐利。 “周先生来了,坐。”严星楚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也坐下,开门见山,“这次急着叫你回来,是给你加加担子。” 周兴礼心头一凛,正襟危坐:“请大帅示下。” “我鹰扬军治下,地盘越来越大,打交道的人也越来越多,光靠军队和商人,有些事办起来名不正言不顺,也容易授人以柄。” 【第一百六十六章】这一点,我不否认。 严星楚手指敲了敲桌面,“所以,我决定新组建鹰扬军行人府,你来负责。” 行人府?周兴礼是科举正途出身,自然明白这名字的由来和含义,大致相当于朝廷的鸿胪寺兼部分礼部的职能,主管外交礼仪、邦交往来。 他心里先是微微一喜,这可是正经的、清贵的文官职位,对他来说,简直求之不得。 但喜悦只是一闪而过,随即涌上的是忐忑。 他苦笑道:“大帅,这……属下谢大帅信任。只是,这外交之事,关乎体统、礼仪、乃至国策博弈,属下虽读过些圣贤书,却从未实际操持过,实乃外行,恐有负大帅重托啊。” 严星楚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笑了笑:“谍报司那么复杂隐秘的事,你周大人都能打理得井井有条,这摆在明面上的外交,难道还能比谍报更复杂?无非是换个场合,用不同的话术与人周旋罢了。” 不等周兴礼再推辞,严星楚话锋陡然一转,抛出了一个更重的筹码,或者说是更沉的担子:“而且,这新设的行人府,并非只管表面文章。鹰扬军谍报司,日后也将划归行人府统辖。所以,这行人府,乃是集外交与谍报于一身的核心衙门。” “什么?!”周兴礼闻言,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都变了,“大帅!万万不可!” 他急声道:“外交与谍报,一明一暗,一阳一阴,虽相辅相成,但权责太过重大,集于一身,极易生出弊端,属下恳请大帅三思!” 周兴礼很清楚,一人要是权柄过重,可不是好事。 严星楚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我知道你的担心,但眼下形势逼人,顾不了那么多规矩了。你出身谍报司,最近又负责整体谍报司宜,里面的人、事、脉络,你最清楚。另外如今的外交,也非太平年景的迎来送往,往往与军情、商贸、渗透交织在一起,分寸火候极难把握。纯粹的文官不懂军事谍影,纯粹的武将不通外交辞令。我思来想去,唯有你既知阴暗处的勾当,又懂明面上的规矩,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看着周兴礼,语气加重:“更何况,金方上位之事,已是箭在弦上,不能再拖!我们需要尽快与他敲定盟约细则:经济上如何援助?军事上如何支持?还有最重要的,我们正在修建的安北城,与金方的‘汗庭’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些条款,桩桩件件都关乎北境未来十年甚至更久的安稳,必须尽快落实,容不得扯皮拖延!这件事,离不开行人府的运作!” 听到“金方上位”这四个字,周兴礼沉默了。 他之前参与了说服田进、邵经等军中大将的过程,深知此事牵涉之广、干系之大,以及其背后深远的战略意义。现在大帅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明白自己已无法拒绝。 深吸一口气,周兴礼站起身,郑重抱拳:“属下……遵命!必竭尽所能,不负大帅重托!” “好!”严星楚脸上露出笑容,“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行人使一职,非你莫属。” 严星楚当然不会真让周兴礼一个人去扛这如山重任。 他接着说道:“此事关系重大,我已为你配备了副手。蒙乾调任行人府副使,领行人司主官,负责具体外交礼仪、谈判细节。他以前是大夏朝廷鸿胪寺出身,专业的事交给他,你把握大方向即可。” 周兴礼点头,蒙乾是专业外交官,有他在,明面上的礼仪规程就不必担心了。 “另外,陶玖正好在草原,让他充任行人府另一副使,主要负责与盟约相关的商业条款、物资调配谈判。他懂生意更懂大局,有他把关,你我都放心。” 周兴礼心下稍安,陶玖是严星楚心腹,地位超然,有他加入,很多事就好办多了。 “还有,”严星楚顿了顿,“让皇甫辉那小子也进行人府,给你打个下手,跑跑腿,历练历练。他身份特殊,有时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周兴礼一听这阵容,心里不得不感叹严星楚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主官是他这个即将总揽明暗的行人使,副手是专业外交官蒙乾和实权派市监陶玖,跑腿的都是大帅的义弟。这配置,堪称豪华。 然而,严星楚接下来的话,才真正让周兴礼体会到这次布局之深。 “此外,我还请动了一位高人,届时会以民间人士的身份,随你们一同前往,参与和金方的会谈。” “哦?不知是哪位高人?”周兴礼好奇。 “洛东寺主持,图安大师。” “图安大师?”周兴礼先是一怔,随即,多年谍报工作养成的敏锐直觉让他瞬间明白了严星楚的深意! 表面上是外交结盟、商业援助,暗地里还有谍报支持,如今再加上一位德高望重的佛教大师……这是要从军事、经济、情报、宗教四个维度,全方位地将金方势力纳入鹰扬军的战略体系啊! 让图安大师出面,能极大淡化此次结盟的官方色彩和侵略性,更容易被金方及其部落内部接受。 佛法传播能软化矛盾,潜移默化地施加影响,与军事经济手段刚柔并济。 周兴礼不知道,为了请动图安,严星楚还亲自去了一趟洛东寺,在减少草原杀戮,佛法传播草原上才说动了图安。 当然,还有一点,图安会答应,也是因为金方和陈月在洛东寺期间,对他颇为敬重,特别是陈月还和他一样,都是来自东牟。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几乎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运作。 严星楚不仅要扶金方上位,更要确保上位后的金方,能成为一个符合鹰扬军北境长远利益的、可持续控制的战略支点,从而一劳永逸地解决北境蛮族之患,同时抗衡东牟的渗透。 周兴礼心中震撼,再次拱手:“大帅深谋远虑,属下明白了!” 严星楚满意地点点头:“接下来就辛苦你们了,去准备吧,人员、章程、谈判底线,尽快拿个方案出来。时间不等人,草原的风向,变得快得很。” “是!”周兴礼躬身退下,脚步匆匆。 金方原本计划与忽纳谈妥结盟条件后便即刻动身返回,毕竟草原局势瞬息万变,他离开自己的队伍太久并非好事。然而,忽纳却热情地挽留了他。 理由很充分:托术与茹雪的订婚仪式定在三天后举行。既然两家已结盟,金方作为托术的兄弟、未来的大汗,于情于理都该留下做个见证。 金方略一思索,便点头答应了。 托术为他牺牲良多,这份情谊他铭记于心,亲自见证兄弟的订婚仪式是应该的。况且,借此机会进一步巩固与云天部的关系,深入了解这个盟友,也是好事。 这三天,金方没有虚度。 他抓紧时间与忽纳深入沟通了后续联合行动的初步方案,包括情报共享、兵力调动呼应、粮草补给路线等。 同时也更细致地了解了云天部的现状:人口、可战之兵、牲畜存栏、粮草储备,乃至各部族长老的态度倾向。 他甚至了解到忽纳的一些家事。 比如那位即将与托术订婚的茹雪姑娘,确实是个美人胚子,性格爽朗大方,骑射功夫在部落里都小有名气。托术偶然远远见过一面后,回来就有些魂不守舍,傻笑的时候多了不少,看来对这桩政治联姻的抵触情绪早已烟消云散。 金方还得知,忽纳最大的孙子都已经十岁了,是个机灵的小家伙。 这让他不禁感慨草原上生命传承的迅速,也隐约明白了忽纳为何如此急于为部落寻找稳固靠山——人到了这个年纪,总要为儿孙多做打算。 当然,最大的收获是趁此机会,与云天部的几位实权长老进行了多次私下会面。 金方将在鹰扬军为质那段经历中历练出的见识和谈吐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既不卑不亢,又能准确把握这些草原长老关心的问题,言语间对草原传统表示尊重,对未来又展现出清晰的规划和强大的信心。 几番交谈下来,几位长老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赞赏和认同,初步建立了不错的私交。 到了第三天一早,营地渐渐热闹起来。金方看着帐外开始忙碌准备的景象,忽然间心念一动,明白了忽纳执意留他下来的更深层用意。 果然,接近中午时分,远方雪线上出现了几支马队,朝着云天部营地而来。 忽纳提前来到金方的帐中,笑着告知:“小王子,几位与我们云天部交情深厚的老朋友到了,正好借此机会,大家一同见见,喝杯订亲酒。” 金方心中了然,这是忽纳要借托术和茹雪的订婚仪式搭台,帮他这个未来的大汗招揽人心,扩大联盟基础。 他点头道:“有劳忽纳头人费心安排,我同你一起去迎接。” 忽纳却摆手阻止,语气郑重了几分:“小王子稍安勿躁。您即将是我们拥立的大汗,身份尊贵,岂能轻易降阶相迎。您就在帐中安坐,待我将他们引来拜见便是。未来的大汗,也要有未来大汗的底气和威仪。” 金方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忽纳的用意。这是在替他树立权威,也是在向即将到来的部落头人们暗示谁才是未来的主导者。 他不再坚持,点头道:“好,那就依头人所言。” 不多时,帐外传来喧哗声和忽纳爽朗的笑声。帐帘掀开,忽纳引着五六位穿着各色皮袍、气度不凡的草原头人走了进来。 忽纳率先向端坐主位的金方抚胸行礼,姿态做得很足:“禀小王子,失只部的木真头人、扎兰部的巴山头人、苏勒部的其格那头人……前来拜见。” 那几位头人见忽纳如此恭敬,又见帐中端坐的年轻人气度沉凝,目光锐利,虽然年轻,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势,心中都是一凛。 来之前忽纳显然已通过气,他们虽神色各异,但都跟着抚胸行礼,口称:“见过小王子。” 金方这才缓缓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伸手虚扶:“各位头人不必多礼,远道而来辛苦了。忽纳头人,快请各位入座。” 他能感觉到,这些头人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探究、疑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显然,忽纳在帐外已经初步透露了他的意图,但这些部落首领并非轻易就能说服的。 落座后,帐内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沉默。这几个部落规模都不算太大,最大的失只部实力与贵蒙部相仿,其他几个还要稍逊一些。 他们在须达和金真掌控王庭、金方异军突起的夹缝中,态度尤为谨慎。 终于,失只部的头人木真,一个面色黝黑、眼神精悍的中年汉子,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试探:“小王子,忽纳头人跟我们说了您的事。只是……我们前几天也收到了王庭……嗯,是金真大汗和须达右贤王派人传来的话。” 他顿了顿,观察着金方的神色,继续说道:“他们说……说小王子您早已投靠南边的鹰扬军,成了他们的部属,甚至还在鹰扬军里当了官。按照草原的传统,您这样……似乎已经没有资格再争夺汗位了。所以他们才拥立了金真王子为新汗,不知……小王子对此怎么看?” 这话问得相当直接,甚至有些尖锐。帐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金方身上。 金方脸上的笑容淡去,但并未动怒,反而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木真头人问得好。不错,我在鹰扬军为质期间,确实加入了鹰扬军的洛商护卫队,后来因功升任了百户一职。这一点,我不否认。”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头人,缓缓问道:“但我想先问问各位头人,自我金方前往鹰扬军为质至今,可曾有过任何出卖草原利益、戕害族人的行为?你们可曾听闻?” 几位头人相互看了看,都摇了摇头。金方在鹰扬军的表现,他们确实没听到什么劣迹。 “那各位可知,我为何会成为质子?”金方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丝冷意。 他不等众人回答,自问自答道:“是因为连年的争斗!是因为我们南下,鹰扬军北上,打来打去,流了无数族人和夏人的血!是为了换取一段时间的和平,让我恰克部族能喘口气,我才去的鹰扬军!”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金方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更加锐利:“还有,各位知不知道,我是在何处,如何得知我父汗的死讯的?”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封有些褶皱的信笺,拍在身前的矮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惊得几位头人心头一跳。 “是我押运着数万石粮食,从鹰扬军那里换来的、准备运回草原救济嗷嗷待哺的族人的路上!”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和一丝哽咽,“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得知了父汗的噩耗!而且,鹰扬军的严大帅第一时间给我传来命令,让我停止前进,立刻南返,以确保我的安全。” 他指着那封信:“这就是严大帅当时给我的亲笔信!但我最后是怎么选的?我选择了继续带着粮食北上!为什么?” 【第一百六十七章】早日还草原一个太平! 金方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逼视着刚才发问的木真,也扫过其他头人:“就为了把这救命的粮食,送到还在风雪里挨饿受冻的族人手里!就为了弄清楚我父汗死亡的真相,不让奸人得逞!” 他的声音在帐中回荡,带着无比的决绝和悲壮:“你们今日来这里,质疑我够不够资格?那我倒想问问,当族人在饥饿和寒冷中挣扎的时候,须达他们除了争权夺利,勾结东牟,陷害忠良,还给了草原做了什么?”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头人的心上。 木真的脸色变了变,他旁边一位略通夏文的小头人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封信,仔细看了看,然后对着木真等人郑重地点了点头,证实了信件的真实性以及大致内容。 木真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疑虑和试探尽数化为肃然,他站起身,对着金方深深一躬,右手抚胸:“小王子……请您恕罪!是我木真糊涂,听信了谗言!我失只部愿意听从您的号令!” 有人带头,其他几位本就被金方的话语和气势震撼的头人也纷纷起身,表示臣服:“我等愿追随小王子!” 金方看着眼前的情景,心中也是波澜起伏,但他知道火候还不够。 他缓缓坐下,收回了那封信,小心地揣回怀里,语气缓和了一些,却更加凝重: “各位头人请起。你们的忠心,我金方看到了。但有些话,我必须说在前头。” 他目光扫过众人:“如果我金方有幸得到上天庇佑,得到各位支持,得以重整草原,为父汗和哈兀叔叔报仇雪恨,那么我与鹰扬军的关系,绝不会是简单的依附或敌对。” 他清晰地说道:“我会继续并深化父汗与鹰扬军达成的停战政策,这不是屈服,是为了让我们的族人能休养生息!我会与鹰扬军开展更深度的合作,用我们的牛羊、皮货,去换取我们急需的粮食、盐铁、药品,甚至工匠和技术!这不是出卖草原,这是为了让我们族人的生活更好,更能抵御白灾和战乱!” 他知道这些草原汉子最看重什么,也最担心什么,所以必须提前把底线和方向划清楚,避免日后生出不必要的猜忌和龃龉。现在把困难摆在前面,总比将来与鹰扬军盟约缔结后内部再扯皮反目要好。 “我们草原的勇士,不应该把血流在无意义的互相劫掠和仇杀上,而应该用来保护我们的牧场、我们的家人,用来对抗真正的敌人!”金方斩钉截铁地说道。 几位头人听着他的话,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激动慢慢变得沉思起来。 金方的话虽然直接,甚至有些理想化,但却说中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安宁、生存、发展。连年征战和白灾,早已让这些中小部落疲惫不堪。 片刻沉默后,木真再次代表众人开口,语气诚恳了许多:“小王子思虑深远,我等佩服!只要是为了草原的未来,为了族人能过上好日子,我等必定全力支持小王子!” “对!全力支持!”其他头人也纷纷附和。 忽纳见状,脸上露出笑容,连忙打圆场,招呼侍从端上马奶酒和烤羊肉:“好了好了,正事谈完,今天是托术和茹雪订亲的好日子,大家喝酒、吃肉。那些烦心事,暂且放到一边!” 帐内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草原汉子们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刚刚的紧张和对峙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样。 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欢声笑语很快充斥了整个帐篷。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扎兰部的巴山头人抹了把嘴边的油渍,略带疑惑地看了看帐外,嘀咕道:“奇怪,失也部的赫赤头人怎么还没到?按理说,他离得不算最远,应该到了啊。” 忽纳闻言,喝酒的动作顿了顿,眉头也微微皱起:“是啊,我也正纳闷。赫赤早就派人送信答应了会来的……莫非是路上遇到了风雪耽搁了?” 金方心中却莫名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失也部……这个部落的名字他有些印象,位置似乎比较靠近须达实际控制的区域。在这种敏感时刻,一个重要盟友的缺席,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安。 但他没有将这份疑虑表露出来,只是举起酒碗,笑着对忽纳道:“或许是风雪阻路吧。来,忽纳头人,我敬你一碗,感谢你的盛情款待,也预祝我们合作顺利,早日还草原一个太平!” “好!干了!”忽纳的注意力被拉回,大笑着举起酒碗。 帐内再次响起喧闹的祝酒声,然而金方心底那丝隐隐的不安越发强烈。 他突然向忽纳道:“忽纳头人,今日可有失也部方向的巡探回来?” 金方的话像一块冰砸进滚烫的油锅,帐内热烈的气氛瞬间凝固。 忽纳脸上的笑容僵住,猛地放下酒碗,朝帐外吼道:“图格!今天失也部方向的巡探有消息回来吗?” 一名守在帐外的百夫长应声而入,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回首领,按例现在该有一队回来换哨禀报,但……至今未见。” “什么?!”忽纳豁然起身,酒意瞬间被惊飞大半,“马上再派三队快马,不,五队!用最快的马,往失也部方向去!沿途仔细查探!” 命令一下,帐内所有头人也都站了起来,刚才还醉醺醺的汉子们此刻眼神锐利如鹰。 草原上的生存法则告诉他们,异常的寂静往往意味着致命的危险。失也部,恐怕真的出大事了。 忽纳脸色铁青,对众人抱拳:“各位,对不住,宴会恐怕得停了。图格,传令下去,全营戒备!所有战士归队,弓上弦,刀出鞘!” 托术和茹雪也从后帐匆匆赶来,托术看到金方凝重的脸色,急问:“金方,怎么回事?” 金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失也部可能没了,或者……已经倒向须达。” 他话音刚落,帐外就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惶急的呼喊。 “报——!紧急军情!” 一名探马几乎是滚下马背,冲进大帐,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惊惧:“二十里外!发现汗庭大军,看旗号和人马,至少有三万!正朝我们营地压过来!” 帐内顿时一片死寂。 忽纳毕竟是老将,最初的震惊过后,强行镇定下来。 他麾下能战之兵有四万余人,依托营地防守,并非没有一战之力。“哼,三万人就想啃下我云天部?须达也太小看我了!” “岳父!”托术急步上前,声音带着经历过惨败的恐惧,“万万不可大意!须达军中有东牟火炮!我哈部七万大军,就是被那东西轰垮的!” “火炮”二字像重锤敲在忽纳心上,他脸上的镇定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没亲眼见过,但哈部七万大军一夕崩溃的消息早已传遍草原,那是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恐怖力量。 “对,探马再探!重点是火炮!”忽纳立刻补充命令,然后看向托术,语气急切了几分,“托术,你跟他们交过手,可有应对之法?” 托术想到大哥在东母火炮的攻击下战死的惨状,、咬牙道:“不能守,要在他们把炮架起来部署好之前,集中所有骑兵冲过去,贴上去近战,这是唯一的机会!” 金方闻言,立刻点头:“托术说的对!防守就是等死,必须主动出击,而且要快!” 忽纳也是果决之人,略一思忖,觉得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立刻下令:“好!忽曲!” 他的长子,一个魁梧的汉子踏步而出:“父亲!” “点齐三万骑兵,立刻出营!给我冲垮他们!不要给他们摆弄那些铁家伙的时间!” “是!”忽曲领命,转身就要走。 “岳父!”托术猛地喊道,“让我和大哥同去!我熟悉他们的打法!” 忽纳看着一脸决绝的女婿,心中欣慰,正要点头同意,金方却再次开口: “忽纳头人,且慢!正面冲锋,即使冲垮了敌军,我军骑兵在火炮轰击下必然损失惨重,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下策。我有一个想法,您听听看。” 忽纳知道鹰扬军是有火炮的,金方又在鹰扬军做过百户官,肯定是见识过火炮的运用。 且前不久鹰扬军一支部队才用火炮灭了须达的一万人,当时金方就在现场,因此对金方的话极为重视,立刻道:“小王子请讲!” 金方也不客套:“敌军携火炮,行动必然迟缓,且部署需要时间。我们可兵分三路。一路,约两万骑兵,从正面发起佯攻,声势要大,吸引敌军注意力和火力,但不要真的冲入火炮射程。” 他手指在虚空中划出两条弧线:“另两路,各精锐骑兵一万,从左右两翼远远迂回包抄。待到正面战况胶着,敌军火炮注意力被吸引时,这两支奇兵再从侧后方猛然突击!目标不是敌军主力,而是他们的火炮队和辎重!用弓箭优先射杀他们的火炮操作手,毁掉他们的火炮!一旦火炮哑火,正面主力全军压上,敌军必乱!” 这套战术,明显带着鹰扬军步炮协同、侧翼突击的影子,是金方目睹段渊战斗后苦苦思索如何用骑兵破解火炮的成果。 忽纳眼睛一亮!这法子既能减少损失,又能直击要害! 他用力一拍大腿:“就按小王子说的办!忽曲,你领两万兵正面佯攻!忽荣(其次子),你领一万右翼!赫鲁(其部主将),你领一万左翼!动作要快,要隐蔽!托术,你……你跟在我身边,统筹协调!” 他终究没让托术这个女婿去冒险冲锋。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刚刚还沉浸在订婚喜庆中的云天部营地,瞬间号角呜咽,战马嘶鸣,战士们迅速集结。 …… 二十里外,须达麾下的万夫长格日正督促着大军前进。 队伍中间,三十门东牟提供的铸铁火炮被驮马艰难地拖拉前行,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印。 格日对这些笨重的铁疙瘩既依赖又有些不耐烦——威力是大,但太慢了,而且操作繁琐,那些东牟派来的“指导”个个眼高于顶。 他接到的是死命令:以最快速度击溃突然与金方结盟的云天部,最好能擒杀金方和托术! 探马来报,云天部似乎发现了他们,正在集结。 格日并不太担心,他相信火炮的威力足以轰垮任何草原骑兵的冲锋,因为他亲眼见过哈部的七万大军如何被打败,甚至在一个时辰前,前往失也部的部队传来消息,已经拿下失也部。 他下令:“加快速度!到达预定地点后,立刻部署火炮!” 然而,他低估了忽纳的决心和金方带来的战术变化。 就在他的部队勉强摆开阵型,东牟技师和炮兵手忙脚乱地开始架设火炮,弹药都还没完全就位时,地平线上响起了闷雷般的马蹄声! 忽曲率领的两万云天部骑兵出现了!他们排着密集的冲锋阵型,如同黑色的潮水,呐喊着扑来,声势极其骇人! “快!快!火炮准备!”格日勒图又惊又怒,惊的是对方来得这么快,怒的是自己的部队还没完全准备好。 东牟技师急得满头大汗,呵斥着草原炮兵装填弹药、调整射角。 “轰——轰——轰——” 终于,有几门火炮仓促发射了!实心铁球呼啸着砸进冲锋的骑兵集群中,顿时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战马的悲鸣和战士的惨叫声瞬间响起。 这恐怖的场景确实造成了混乱,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格日稍微松了口气,果然,草原勇士再勇猛,也挡不住天雷般的火炮! 但他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发现不对劲。 正面的云天部骑兵在遭受两轮炮击,丢下数百具尸体后,竟然开始减速,并在火炮的有效射程边缘游走、骑射,不再埋头猛冲了? “他们在干什么?”格日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左右两翼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忽荣和赫鲁率领的两万精锐骑兵,利用地形和正面战友用生命创造的时机,已经完成了漫长的迂回,如同两把锋利的弯刀,狠狠捅向了格日大军相对薄弱的两肋和后方! 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那些还在冒烟、正在手忙脚乱重新装填的火炮! “保护火炮!”格日声嘶力竭地大喊。 但仓促之间哪里那么容易调整阵型?而且侧翼和后方本就是大军防守最薄弱之处! 无数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火炮阵地,那些穿着明显不同于草原战士服饰的东牟技师和操作手成了重点关照目标,纷纷中箭倒地。 “杀!”忽荣一马当先,挥舞着弯刀砍翻一个试图点燃引信的炮兵。 混乱!彻底的混乱! 火炮阵地一片狼藉。 有的火炮刚刚装好弹药却无人发射;有的炮兵被箭雨吓破了胆,丢下火把就跑;更可怕的是,一门火炮或许是因为装填不当,或许是炮管过热,在一声格外剧烈的轰鸣后,猛地炸裂开来! 灼热的铁片和木屑横扫周围,将附近的士兵和驮马炸得血肉模糊! “炸膛了!”惊恐的喊声在草原战士中蔓延,他们对这些本就心怀恐惧的“铁怪兽”更加畏惧,操作起来更是手足无措。 格日的心沉到了谷底。 【第一百六十八章】记住二十坛好酒! 有了第一门炸堂,那就很快有第二门,这是他当日在哈部亲眼所见的。 正面,忽曲看到两翼得手,敌军阵脚大乱,立刻高举战刀:“全军突击!” 失去了火炮威胁的两万生力军,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冲垮了格日仓促组织起来的正面防线。 忽纳在后方高地上,看得手心全是汗。 他看到开局时炮火造成的惨重损失,心疼得直哆嗦。看到敌军火炮炸膛和操作手被大量射杀时,又忍不住叫好。 旁边的金方却一脸沉思,他敏锐地察觉到,须达这些火炮,虽然声音吓人,但打起来远不如段渊那支鹰扬军火炮部队那么流畅、致命,间歇很长,而且竟然会自己炸开? 这让他对东牟火炮的质量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他不知道,这是鹰扬军早安排的技术间谍的功劳。 “托术,你带我的亲卫队,压上去!扩大战果!”忽纳开始下令。 “是!”托术早已迫不及待,翻身上马,带着精锐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入战场。 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格日见大势已去,火炮尽失,部队伤亡惨重,终于在亲卫保护下狼狈突围逃走。 云天部胜了,但是一场惨胜。 战场上尸横遍野,大部分是格日的人,但云天部也付出了数千勇士伤亡的代价,尤其是最初正面佯攻吸引火力的部队,损失最大。 缴获的三十门火炮,完好无损的不到十门,其余大多损坏,还有几门彻底炸成了碎片。 金方骑着马,在战场上巡视,脸色凝重。 胜利的喜悦被巨大的损失冲淡了许多。他走到一门被遗弃的、炮口还冒着青烟的火炮前,用马鞭敲了敲那粗糙冰冷的铸铁管。 “东西是好东西……可惜,用得蠢,造得也差。”他喃喃自语,心中对段渊当日的指挥评价又高了几分,同时对鹰扬军的火炮更是期望。 三天后,草原的寒风依旧凛冽,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抵达了洛山卫草原大营。 正是由周兴礼、蒙乾以及洛东寺图安大师率领的鹰扬军使团。 他们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 陶玖和皇甫辉早已接到消息,在大营外迎接。双方见面,自是一番寒暄。 大家用了晚饭,便在李章的中军帐内,灯火通明直至深夜。 周兴礼、陶玖、蒙乾、皇甫辉,连同李章本人,仔细商议了与金方会谈的每一个细节、底线和可能出现的变数。 皇甫辉虽然大多时候只是在听,但感觉脑子都快被这些复杂的条款和博弈塞满了,比他带兵冲锋累多了。 次日一早,李章做出安排:“此行前往贵蒙部,路途不近,虽金方已控制周边,但难保没有须达的游骑。贡雪。” “末将在!”一身戎装的贡雪立刻出列。 “命你率本部两千兵马,护送使团前往贵蒙部,务必保证使团绝对安全。” “遵命!”贡雪声音清脆,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总算有正事干了! 她突然想到了陈月,于是鼓起勇气,上前道:“李将军,可否让陈月随我同行前往贵蒙部?” 李章看着她期盼的眼神,沉吟片刻。 金方在贵蒙部,让陈月这丫头过去也好,省得在大营里整日忧心。他点了点头:“可以。但一路你得看顾好,不能让她擅自行动。” “谢将军!”贡雪喜出望外。 一个时辰后,队伍开拔。 周兴礼、蒙乾、陶玖同乘一辆加固的马车,便于路上继续商议。 图安大师和陈月各乘一车,皇甫辉和贡雪则骑马在前后方指挥护卫。 陈月原本坐在马车里,但很快也忍不住换乘了马匹,跟在贡雪身边,似乎这样能离目的地更近一些。 使团成员即使在赶路,也不轻松。马车里,周兴礼、陶玖和蒙乾的讨论声几乎没停过。 皇甫辉骑马跟在马车旁,隐约能听到里面的只言片语,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队伍行进两天后,前方突然扬起大片雪尘,地平线上出现一支黑压压的骑兵队伍,看规模不下五千人! “戒备!”贡雪立刻高声下令,两千女兵和护卫迅速收缩,护住使团马车,弓弩上弦,刀出鞘,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皇甫辉迅速策马到阵前,手心也有些汗。在这地方遇到大规模骑兵,可不是闹着玩的。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对方军中奔出一骑,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大夏官话高喊:“前方可是鹰扬军使者?我等奉托术世子之命,特来迎接!” 托术?皇甫辉松了口气,示意贡雪稍安勿躁。 很快,那支骑兵队伍缓缓靠近,为首一员年轻将领,正是托术。 双方见面,托术率先下马,对着使团方向抚胸行礼:“托术奉金方小王子之命,前来迎接尊贵的鹰扬军使者!” 周兴礼、陶玖、蒙乾等人也下了马车。陶玖笑着上前:“原来是托术世子,一别多时,世子风采更胜往昔啊。” 托术看到陶玖,神色有些复杂。 当年他父王哈兀兵败洛东关,正是眼前这位陶玖大人主导了后续谈判,最终定下了由他前往洛东关为质的条款。 说是“质子”,但在洛东关其实并未受到虐待,反而开了眼界。他拱了拱手:“陶大人,别来无恙。” 他又看向周兴礼和蒙乾,周兴礼他隐约记得是鹰扬军里管事的文官,蒙乾则有些面生。皇甫辉他认识,点头致意。看到一身劲装的贡雪,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草原上少见这样的女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陈月身上,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笑容:“陈月公主,你也来了。” 陈月见到熟人,也很高兴,在马上回了一礼:“托术世子。”两人当年同在洛东关,虽交流不多,但也算旧识,都曾听过图安大师讲法。 托术似乎想起什么,整理了一下衣甲,神情变得肃穆,走到图安大师的马车前,恭敬地躬身行礼:“托术拜见图安大师。大师慈悲,远道而来,辛苦了。” 周兴礼和蒙乾在一旁微微点头,这托术世子倒是个懂礼数的。 见过礼后,队伍合并一处,继续前行。 陈月一直骑着马,不知不觉落在了队伍中间,靠近了托术的位置。她犹豫了几次,想开口询问金方的情况,又不知如何说起。 托术看出了她的心思,主动打马靠近,用他那带着浓重腔调、不算流利的大夏官话说道:“陈月姑娘,是想问金方吧?” 陈月脸微微一红,轻轻点头。 “他三天前已经安全回到贵蒙部了,一切都好,就是忙得很。”托术笑道,“你别担心。” 听到金方安全,陈月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谢谢世子告知。” 托术看着她的笑容,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玩笑般的委屈:“陈月啊,我这次可是替你受过了。” 陈月一愣,不明所以:“世子何出此言?” 托术便把当日金方如何拒绝忽纳联姻提议,忽纳又如何转而盯上他,他为了联盟大局只好应下与茹雪婚事的过程,大致说了一下。当然,省略了他自己后来对茹雪十分满意的部分。 陈月听完,先是错愕,随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金方他……拒绝了联姻,是因为她,虽然知道政治婚姻很常见,但听到金方曾为此抗争,她依然感动不已。 但很快,她又为托术感到歉意,轻声道:“那……茹雪姑娘,她人好吗?”她心中有些愧疚,托术是为了联盟牺牲了自己。 托术见她的样子,突然笑了起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好!当然好!嘿,你是没见着,茹雪她可是我们草原上出了名的明珠,模样好,性子也好,要不是金方那小子没福气,哪轮得到我。” 他絮絮叨叨地夸起了自己的未婚妻,眼神发亮。 陈月看着他脸上真挚的喜悦,才知道自己白担心了,这分明是一桩良缘。她由衷地笑道:“那真要恭喜世子了!” 皇甫辉在一旁,听着两人用着一种一个过于标准、一个极其蹩脚的大夏官话磕磕绊绊地交流,连蒙带猜也听明白了大概。 看着托术提起未婚妻时那副傻乐的样子,他不知怎么的,脑子里突然就闪过了王槿的影子。 离开大营前,他本以为会一直跟着诸葛平搞那个让他头大的安北城建设。突然接到命令参与使团,诸葛平还恭喜他,说这是重用,能学到很多东西。王槿也来向他道贺,笑容依旧,但他却敏锐地感觉到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和不舍。 当时他心里就莫名地动了一下。此刻看到托术的样子,那点莫名的情绪又泛了上来,他竟然有点想念那个安安静静却又透着聪慧坚韧的姑娘了。 皇甫辉赶紧甩了甩头,把这莫名其妙的念头赶出去,打马上前几步,凑到托术身边。 “托术世子,”皇甫辉开口,把话题引开,“听说前几天,你们和须达的军队打了一仗,赢了他们带着火炮的队伍?” 提到这个,托术来了精神,但用夏语描述战斗过程对他来说是件苦差事。 他手舞足蹈,夹杂着不少恰克语词汇。 他说得费力,皇甫辉听得更费力,连蒙带猜,结合之前得到的一些情报,才勉强还原了战斗经过。 当听到东牟的火炮多次炸膛时,皇甫辉皱起了眉头:“炸膛这么厉害?难道是东牟人给了次货?” “次货?”托术没听懂这个词。 “就是不好的,坏的东西。”皇甫辉解释。 托术恍然大悟,点头道:“极有可能如此。” 但更让皇甫辉在意的是金方采用的战术。迂回包抄,重点打击炮兵和辎重……这思路清晰有效,完全不是草原上传统的骑兵对冲打法。 皇甫辉暗自思忖,如果当时是自己指挥,很可能就像托术最初想的那样,直接带着骑兵硬冲了,那样损失必然惨重。 金方这家伙,在鹰扬军里没白待,进步太快了。他忽然生出一种紧迫感,自己离开战场这段时间,好像已经被甩开了一些距离。 一路再无话,有托术的五千精锐骑兵护送,更是安全无忧。 又行了两日,斥候飞马来报:“禀世子,禀各位大人,前方三十里即将到达贵蒙部地界!金方小王子和鹰扬军的段渊将军率队前来迎接了!” 众人精神一振。 很快,只见前方雪原之上,两支军容鼎盛、旗帜鲜明的骑兵队伍,一左一右,如同雁翅般缓缓迎来。 左边一面鹰扬军旗,旗下将领神色冷峻,正是段渊。右边一面新制的金方王旗,旗下青年英姿勃发,正是金方! 队伍停下。周兴礼、陶玖、蒙乾等人整理衣冠,走下马车。图安大师也在弟子的搀扶下下了车。 周兴礼向金方走去。 陶玖刚笑着对着段渊拱手:“老段,劳动你和小王子大驾亲迎,我们这面子可太大了!” 段渊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陶大人说笑了。若是你自个儿来,我就在帐门口候着。但你和周大人、蒙副使代表的是大帅,段某岂敢怠慢?” 金方也上前,一一见过,然后格外郑重地走到图安大师面前,合十行礼:“大师慈悲,远来辛苦。” 与众人一一见礼后,金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陈月身上。 陈月并没有挤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见他目光望来,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此刻,他是主角,是即将与鹰扬军谈判的部落领袖,她不想也不能去打扰。 简单的迎接仪式后,大队人马合流,浩浩荡荡向贵蒙部营地进发。 金方策马,自然而然地找到了皇甫辉,与他并辔而行。 “皇甫,到了草原,还习惯吗?”金方笑着问,语气轻松了许多。 皇甫辉也笑:“托小王子的福,吃得好睡得香,就是这风吹得脸疼。” 金方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过之后,他神色一正,看着皇甫辉,语气变得极为认真:“皇甫,废话我不多说了。我的事连累你了,谢谢你!” 他知道皇甫辉为了接应他,私自出兵,几乎全军覆没,回去后被一撸到底,从百户成了白身亲卫。 皇甫辉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也是暖的,但脸上还是那副浑不吝的表情:“少来这套!光嘴上说谢谢有什么用?” “你说!要我怎么谢?只要我能办到,绝无二话!”金方正色道。 皇甫辉咧嘴一笑,伸出两根手指:“起码得这个数!” “两坛?好说!我最好的马奶酒管够!” “两坛?瞧不起谁呢!”皇甫辉眼睛一瞪,“二十坛起步!” 金方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行!二十坛就二十坛!喝不死你!” 两人相视大笑。 笑过之后,皇甫辉的笑容渐渐收敛,声音低沉下来:“酒不能少。但是……金方,我现在这样子,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上战场。我那些战死的兄弟……他们的仇,你得替我报了!” 金方的笑容也消失了,他重重点头,眼神锐利如鹰:“放心!鹰扬军的兄弟,也是我金方的兄弟。这个仇,我一定报!” 皇甫辉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心中的那块大石仿佛落下了一些。 他再次展露笑容,用力捶了一下金方的胸口:“好!记住二十坛好酒!等你赢了,咱俩喝个痛快!” “一言为定!”金方也重重回了他一拳。 两人不再多说,并骑前行,目光望向远处已然在望的贵蒙部连绵营帐。 【第一百六十九章】这个歉,我道! 当晚,贵蒙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数十堆巨大的篝火,将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 天气也给面子,风雪暂歇,虽然寒气依旧刺骨,但热烈的气氛足以驱散严寒。 盛大的欢迎宴会就在户外举行。 鹰扬军使团以周兴礼为首,全员出席。金方这边更是济济一堂:古托、托术、呼束、云天部的忽纳、贵蒙部的乌海、失只部的木真,以及其他几位中小部落的头人,可谓群雄汇聚。 陈月本不想参加这种全是男人的场合,觉得拘谨,却被贡雪硬拉了过来。 贡雪嘴上说着“这里不是老头子、就是订了亲的、心里有主的,闷死个人了,好妹妹你得陪我说说话”,实际上她自个儿眼睛滴溜溜乱转,看啥都新鲜,一点儿没有闷的样子。 金方作为主人,先发表了简短的欢迎辞,感谢鹰扬军使团的远道而来,强调了双方友谊与合作的重要性。 周兴礼则代表严星楚和鹰扬军,表达了对金方及各部的问候,以及对未来和平与繁荣的期望。 仪式性的环节过后,宴会才算真正开始。大碗的酒,大块的烤羊肉不断送上,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贵蒙部准备了助兴的节目,一群身着传统服饰的草原青年男女涌入场地中央,随着马头琴和皮鼓的节奏,跳起了热情奔放的舞蹈。舞到酣处,他们开始邀请周围的人加入。 一个高大的草原小伙子,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径直走向了坐在贡雪旁边的陈月,伸出手发出邀请。 陈月猝不及防,脸一下子红了,下意识地看向金方。 金方正和旁边的忽纳说着话,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胃里的马奶酒差点变成酸水冒上来。 他立刻起身,大步走过去对陈月伸出手,语气尽量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月儿,陪我跳一支。” 陈月看着金方眼中那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心里一甜,轻轻将手放在他掌心,顺势站了起来,被他护着带入舞动的队伍中。 邀请陈月的小伙子愣了一下,随即了然一笑,转身看向贡雪邀请。 贡雪可不是扭捏的人,哈哈一笑,毫不怯场地就加入了进去,她身手矫健,学得又快,很快就跟上了节奏,引来一片喝彩。 皇甫辉这么个年轻俊朗的夏人军官,更是草原姑娘们眼中的香饽饽。 好几个姑娘围着他邀请,皇甫辉起初还有点不好意思,但看到周兴礼对他微微点头示意(这是风俗,也是友好表示),他便放下顾虑,笑着接受了一位姑娘的邀请,走进了舞群。 他武功底子好,身形灵活,虽然舞姿略显生硬,但胜在很快就融入进来放得开,倒也引来阵阵善意的笑声和叫好。 场上最如鱼得水的,居然是蒙乾。他作为专业外交官,常年与各方打交道,对这种场合再熟悉不过,很快就和邀请他的草原姑娘配合默契,舞步娴熟,谈笑风生。 就连图安大师,虽然严守戒律,不饮酒不食肉,只以清茶代之,但也频频有人上前恭敬地邀请,或是请求祝福。 大师面容慈和,来者不拒,或轻轻颔首,或低声诵念几句祝福经文。在这种欢庆氛围下,宗教的庄严与民俗的欢快并不冲突,反而更添几分祥和。 全场大概只有两个人没下场。 一个是陶玖,他腿脚不便,只是坐在席位上,笑呵呵地看着场中热闹的景象。 另一个就是忽纳,他年纪大了,又是大部落首领,自重身份,自然不会下场去跳。 他看到陶玖独自坐着,便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用他那比托术稍好但依旧磕巴的大夏官话说道:“陶……陶大人,怎么……不去……热闹?” 陶玖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腿:“忽纳头人见笑了,我这腿脚,实在是有心无力啊。来,您请坐,我正想找人说说话呢。” 忽纳顺势坐下,他早就打听清楚了,这位陶玖陶大人,不仅是鹰扬军的使者,更是掌控洛北口商贸的实权人物,在他眼里,这可比周兴礼那个“行人使”实在多了。 两人喝着酒,磕磕绊绊地聊了起来,从白灾聊到牲畜,再聊到皮毛价格和急需的粮食铁器,越聊越投机。 忽纳是想为部落争取更多商贸好处,陶玖则想通过他更稳固地绑定云天部这个重要盟友,双方各取所需,气氛融洽。 场上的歌舞越来越热烈,从最初的双人对舞,慢慢变成了大家手拉手,围成一个个巨大的圆圈,跟着节奏踏歌起舞。 当晚,喝酒划拳的声音此起彼伏,整个贵蒙部营地都沉浸在欢腾的海洋里。 然而,热烈的狂欢并没有影响第二天的正事。 次日一早,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贵蒙部最大的王帐内,一张长长的木桌摆放在中央,双方人员分列左右,神情严肃,与昨晚的欢庆判若两人。 鹰扬军这边,周兴礼居中,左侧是陶玖、蒙乾,右侧是段渊,皇甫辉(负责记录和学习),图安大师则坐在稍靠后一些的位置,闭目养神,仿佛超然物外,却又无形中增添了一份分量。 金方这边,自然是坐在主位,左侧是古托、托术、呼束(代表哈部旧部),右侧是忽纳、乌海、木真这几位重要部落头人。 帐内安静得能听到炭火噼啪声和帐外寒风的呼啸。 周兴礼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金方王子,各位头人,昨日欢宴,情谊已达。今日,我们便代表鹰扬军严星楚大帅,与各位正式商讨合作结盟之细则。望我等都能秉持诚意,为草原未来计,达成一个互利共赢的协议。” 金方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自己这边的各位头人,然后看向周兴礼,沉稳地回应:“周大人请讲。我等亦期盼已久。” 谈判,正式开始了。帐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起来。 周兴礼面无表情,拿出一卷早已拟好的文书,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开始逐条宣读鹰扬军提出的合作细则。 第一条就如一块巨石砸进冰湖! “军事合作:鹰扬军与恰克族(金方汗庭)共建‘鹰恰都督府’。设左、右都督各一名,由双方分别委任。恰克族所有对外战事,必须经左、右都督共同批准,方可执行!” 话音刚落,“砰!”一声闷响,脾气火爆的失只部头人木真猛地一拍桌子,豁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看就要发作。这简直是把恰克族的刀把子交一半到鹰扬军手里! 所有恰克头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到金方身上。 金方面沉如水,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但眼神却异常冷静。他抬手,对着木真轻轻向下一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对周兴礼道:“周大人,请继续。” 周兴礼深深看了金方一眼,似乎对他的镇定略有赞许,继续念道:“其二,鹰扬军将向恰克提供武器、粮草援助。但我方将委派‘监军使’,确保所有援助物资悉数用于对须达战事,不得挪作他用。” 这一条,帐内反而安静了些。恰克头人们虽然不爽被监督,但心里门清,这是人家出钱出粮,派个账房先生看着,天经地义。 “其三,”周兴礼继续,“安北新城所在乃前朝故土,鹰扬军将依法收回,并于此地建立商贸重镇。” 这条一出,几个与安北城没啥关系的部落头人没什么反应,甚至觉得多了个做生意的地方挺好。 但金方和古托、托术等知道此地战略重要性的人,眉头锁得更紧了。金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显然内心极不平静,但依旧强忍着。 “其四,严星楚大帅将遣精锐一万人,进驻盟友地域,专司保护金方王子安危,非遇攻击,不主动出击。” 这条没人反对,现在金方麾下真正能打、绝对忠诚的本族兵力确实薄弱,鹰扬军这一万精兵既是保护伞,也是实实在在的战斗力支撑。 “其五,双方共享关于须达、东牟及草原动向的一切情报。” 这条合情合理,众人纷纷点头。 周兴礼念完,坐了回去。帐内气氛稍缓,但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陶玖笑呵呵地站了起来,接过了话头,开始谈商贸条款。 关于安北新城的关税,恰克方面没意见,设卡收钱,理所当然。 提到针对恰克百姓的借粮、借贷,所有头人都竖起了耳朵,这是他们最关心的生存问题。陶玖表示一切借贷结算,未来需统一使用鹰扬军发行的银票。 头人们交头接耳,觉得无非是多个兑换步骤,问题不大,纷纷点头。 然而,陶玖最后一条却让帐内嗡地一声炸开了锅:“……鹰扬军对恰克境内已探明及未来探明之各类矿山,拥有优先合作开采权。” “优先合作开采权?”乌海第一个忍不住低呼出来,草原下的矿产可是子孙饭!顿时议论声四起。 陶玖仿佛没看见众人的反应,说完就笑眯眯地坐下了。 紧接着,蒙乾站了起来,神情严肃,抛出了一颗真正的重磅炸弹:“若金方王子即位大汗,必须代表恰克,为昔日南下劫掠,造成大夏边民伤亡之事,正式道歉,并立碑铭记。” “什么?!” 这下不仅是木真,连老成持重的忽纳也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怒意勃发! 草原汉子快意恩仇,败了就败了,但要他们向曾经的敌人低头道歉,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帐内恰克众人群情激愤,眼看谈判就要崩盘。 记录中的皇甫辉心里也是一紧,笔尖顿住,看向对面。他知道,这条触及了草原勇士最敏感的神经。 就在局面即将失控之际,金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忽纳头人,请坐下。” 他目光扫过激愤的众人,眼神复杂却无比坚定:“这道歉,我来做。”一句话,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金方缓缓站起,挺直脊梁:“过去的血债,各有对错。但若要真正放下,总要有人先迈出这一步。为了恰克的未来,这个歉,我道!”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古托看着金方,眼中闪过痛心却又了然的神色。托术握紧了拳头,最终缓缓松开。 蒙乾对金方的表态似乎并不意外,继续道:“最后,鹰扬军将出资,在草原上筹建至少五座寺庙,五座书院。” 这条反而让愤怒的头人们愣住了,脸色变得怪异。建寺庙好理解,草原信佛。建书院?让娃儿们不去放羊,坐着读书?鹰扬军钱多烧的?他们大多不以为然。 唯有金方和古托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他们明白,这看似好意的馈赠,背后是文化潜移默化的渗透。 鹰扬军的条件全部抛出,王帐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木真再也忍不住,豁然起身,矛头直指最初那条:“周大人!军事指挥权乃一部一族之根本!恰克人的仗,怎么能让鹰扬军来指手画脚?这条,绝对不行!” 不等周兴礼回答,段渊冷哼一声,声音如同冰碴:“木真头人,还以为现在的仗是骑马抡刀吗?东牟的火炮,你拿什么挡?靠勇士的血肉之躯填吗?” 木真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反驳:“段将军!前几日格日来袭,也带了火炮!不一样被我们云天部的勇士击溃了!” “那是侥幸!是金方王子战术得当,也是东牟火炮粗劣!”段渊毫不客气,“下次来的若是更精良的火炮,更强的敌军,你们还能侥幸几次?” 眼看两人针锋相对,古托连忙起身打圆场:“周大人,贵军好意我们心领。但指挥权事关主权,绝不能旁落。您看这样如何?都督府只设一名都督,由我方出任。另设一名都督参军,由贵军委派,参赞军机。” 周兴礼缓缓摇头,语气平和却寸步不让:“若参军仅有参谋之权,无决断之实,那我方援助如何确保用在刀刃上?风险如何共担?还是左右都督共议更为妥当。” 这时,老谋深算的忽纳站了起来,呵呵一笑,打了个圆场:“周大人,老夫有个提议。都督府设都督一人,自然由小王子指定。再设副都督一人,由我们草原各部推举贤能担任。这参谋军事一职,由贵军委派,位同副都督,甚至……可略高半阶。凡有重大军事行动,需由此三人共议,投票决定。如此,既尊重了我方主权,又体现了贵军的参与和重要性,一切为了联盟大局,岂不更好?” 周兴礼、陶玖等人目光瞬间聚焦到忽纳身上。姜还是老的辣!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保全了恰克面子,又把实际决策权拆成了三份,而且他云天部作为目前最大支持者,这副都督之位几乎板上钉钉,等于他忽纳也有了极大话语权。 周兴礼沉吟片刻,没有立刻答应:“忽纳头人所言,确有可取之处。此事关乎重大,本使需禀明严大帅,由大帅最终定夺。” 军事条款的争执暂告一段落,焦点转向安北城。 古托起身,语气凝重:“周大人,安北城虽为前朝旧地,但我恰克族在此生息百年亦是事实。若鹰扬军直接收回,我等实在无法对族人交代。此事,还需再议。” 这次没等周兴礼开口,蒙乾已是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故土重归,岂有商榷之理?我军既已收复,断无再议可能!” 气氛瞬间又紧张起来。 【第一百七十章】鹰扬军经略边护使 托术看向金方,得到示意后起身,沉声道:“蒙副使,若两军为敌,战场之上得失各凭本事,我等无话可说。但既为盟友,贵方如此强硬,是否失了诚意?” 蒙乾脸色一沉,刚要反驳。 旁边的陶玖眼见段渊脸色已寒,知道这火药桶快要炸了,赶紧笑着站起来:“诸位,诸位,且听我一言。” 他先对古托道:“古托大人所虑,是无法对族人交代,怕被说是丧土失地,对吧?” 见古托点头,他话锋一转,“那我等换个思路。不如将安北城周边二百里范围,划为一个特殊的‘共管区’。在此区内,我们共同规划,将其建成草原最大的商贸、农业中心。税收嘛,自然也是共享。如此,土地名义上仍属共管,实则共同开发,利益均沾,岂不两全其美?” 这个提议让双方都沉默了下来。 金方目光闪烁,迅速权衡利弊。失去安北城所在固然心痛,但共管共享若能换来发展和实利,并且能暂时稳住内部情绪,似乎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他最终深吸一口气,拍了板:“好!安北城及周边二百里,设为共管区。此事,我同意。” 接下来关于矿产优先开采权的争论同样激烈,但有了前面的铺垫,双方都更务实了些。 最终达成:鹰扬军出技术、设备,恰克出人力、场地。开采出的矿产,必须以“合理价格”优先供应恰克自身发展所需,剩余部分再由鹰扬军处理,所得利润五五分成。算是勉强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最后关于书院教授内容,金方特别提出:“书院授业,工、技、算、艺等,皆无不可。唯‘史’之一科,所授内容,须经我过目核准,方可讲授。” 周兴礼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不由得多看了金方一眼。这小王子,眼光毒辣,一下就抓住了文化渗透的核心——历史解释权。 但他并未反对,反而爽快答应:“可。” 因为他和唐展早已规划,所授之史乃是以大夏及以往王朝为正统的宏大叙事,这种客观事实本身就具有强大的同化力,根本无需刻意扭曲。 主要条款逐条敲定,虽然过程充满博弈和妥协,但总算是初步达成了一致。众人皆松了口气,准备签署初步盟约草案。 就在此时,一直埋头记录的皇甫辉忽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我还有个提议。” 众人目光看向他这个小辈。 皇甫辉站起身,神情认真:“既然双方合作,共抗强敌。不如将来,在安北城立一座‘英烈纪念碑’,将此次平定草原内乱中,战死的恰克和鹰扬军将士的名字,还有有功之臣的事迹,都刻上去。让后人铭记,和平来之不易,是无数勇士用鲜血换来的。” 这个提议出乎所有人意料,却又瞬间击中了帐内每一个人的心。 无论是恰克头人还是鹰扬军使者,脸上都露出了复杂而肃然的神情。 战争难免牺牲,但牺牲者值得被铭记。这个提议,超越了政治算计,彰显的是对生命最基本的尊重和对勇士共同的敬意。 “好!”金方第一个表示赞同,眼神灼灼地看着皇甫辉。 “附议!” “此议甚好!” 周兴礼、陶玖等人也纷纷点头。 最终,金方和周兴礼分别代表双方,在那份墨迹未干、充满了博弈与妥协的初步盟约草案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接着,他们又请图安大师以见证人的身份,在递交给严星楚的正式文书上签字。 皇甫辉放下笔,看着那份汇聚了无数人心血和算计的文书,心中百感交集。 他看到了金方的隐忍与担当,看到了鹰扬军的强势与谋划。 洛东关的帅府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严星楚将那份由周兴礼派人快马加鞭送回的初版盟约草案递给了身旁一人。 那人接过,看得仔细,眉眼间带着历经风霜的沉静,正是前大夏寒影军军帅——袁弼。 袁弼七天前还在西南,收到严星楚的信时,他正打算动身去瞧瞧再建的贡洛城,寻个地方安度余生。 严星楚的信来得急,话也重,他只好把安家的事先放放,日夜兼程赶了过来,昨天才到。 昨晚,严星楚设宴接风,还把袁弼的旧部、如今是鹰扬军平阜城守备将军的洪默特意叫了来作陪。 酒足饭饱,三人便挪到了这书房。没太多寒暄,严星楚直接开了口,请他出山。 袁弼当时就愣了一下。鹰扬军现在是缺人,但以他曾经一方军帅的身份,来了位置怎么摆?更何况,他是真倦了军政那些打打杀杀、勾心斗角的事,心气儿散了不少。他当即就想婉拒。 可严星楚接下来的话,让他到了嘴边的推辞又咽了回去。 严星楚说,鹰扬军要和恰克部的金方结盟,要搞个“鹰恰都督府”,里面设左右都督。鹰扬军这边出的这个右都督,他想请袁弼来干。 这话刚落,旁边的洪默先激动了,嗓门都高了八度:“大帅(袁弼)!这位置好哇!您这年纪,总不能真就躲山里看云卷云舒吧?” 他是真替老上司着急,袁弼还不到四十,正当年,要是就这么埋没了,太可惜。 袁弼没立刻接话,沉默了片刻,才看向严星楚,语气平静却带着自嘲:“严帅,你军中能人不少,何必找我这个败军之将?担不起啊。” 严星楚知道,他心里那根刺,还是青石堡。那场败仗像块巨石,一直压着袁弼。 他脸色一肃,声音沉了下来:“袁帅,青石堡怎么丢的,你知我知。真要论起来,我和梁帅当日拿下青石堡后,没把里面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就交给了你,才让里面出了内鬼,换谁在那位置上,都难挽狂澜。” 严星楚一顿,“后来你带着从青石堡收拢的八千寒影兄弟在关襄城血战,挡住了陈彦,那是实打实的功劳!没人会觉得你袁弼没尽力,是当时青石堡那仗根本就没法打!” 书房里一下变得静悄悄的,洪默也抿着嘴不吭声了,青石堡是所有寒影旧部心里的一道疤,一提就疼。 严星楚忽然笑了笑,打破沉寂:“袁帅刚才问我为啥非得是你。” 他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唉,我鹰扬军里,大半将领都跟恰克人有旧怨,血仇不是一句话能勾销的。让他们去当这个右都督,跟金方那帮人共事,联盟非得黄不可。联盟黄了还是小事,怕的是东牟趁机使劲扶持须达和金真,把金方他们打趴下。到时候,北境又要乱起来,永无宁日。” 袁弼听着,头微微抬起了一些。 严星楚继续道:“袁帅你不一样,你跟我一样,讲实际,懂变通,这事交给你,能推着往前走。再说我把手下能担这差事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真没更合适的了。所以才厚着脸皮请你来,帮兄弟我扛起这摊子事。” 说着,严星楚站起身,对着袁弼郑重一抱拳:“老袁,帮我把北边这事理顺了,以后你想去哪逍遥,我绝不再多一句嘴!” 这声“老袁”叫得袁弼心头一动。私下里这么叫他的,除了梁议朝那个老友,严星楚还是头一个。 洪默也跟着站起来,眼巴巴看着老上司。 袁弼看着严星楚诚恳的眼神,又瞥见洪默那急切的样子,沉默片刻后,忽然轻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些释然,也有些自嘲:“严帅,我要是应了你这差事,那天南海北可就真成了念想了。” 他也站起身,拱手还礼,语气变得坚定:“说不想再碰军政,那是骗自己。就是心里这个坎,一直过不去。今天严帅你把话说到这份上,连青石堡的旧账都揽到自己身上给我找台阶下,我袁弼要是再矫情,就不是大丈夫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焕发出锐利的光彩:“为了早日夺回青石堡,北边这摊事,我接了!也请严帅在后方抓紧整军,北境一定,我等必挥师南下,雪耻复仇!” 严星楚大喜,用力一拍袁弼的肩膀:“好!老袁,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仅是青石堡,还有陈彦占着的青州港,那地方一天不收回来,我一天睡不踏实!时机成熟,必发兵收复!” 他神色一正,肃然道:“北面,我就全权托付给老袁你了!” 袁弼重重点头:“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严星楚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原本属意邵经,可邵经那暴脾气,见了恰克人眼都红,风险太大。田进也一样。李章、陈漆又都镇守要害,动不得。思来想去,只有袁弼最合适——有能力、有威望、眼下无事一身轻,最关键的是心态相对超脱,能真正推动联盟。 严星楚此刻还没完全意识到,袁弼这位昔日军帅的加入,对他未来意味着什么。 这时,袁弼已经看完了盟约草案,笑了笑:“大体没问题,我们的目的是拉拢他们,保北境安宁,方向没错。” 严星楚点头:“那就这么定。”他立刻让人重新誊写了两份正式文本,分别在两份上签署用印,吩咐以最快速度送往贵蒙部交给周兴礼。 事情落定,袁弼道:“盟约既成,我也该动身北上了。” 严星楚笑道:“别急,老袁,还有样东西给你。” 他转身从书案上拿起一个早就备好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方沉甸甸的铜印。 袁弼接过一看,印上刻的字并非“都督”或“参军”,而是——“鹰扬军经略边护使”! 袁弼心下微微一震。 边护使这官职,在一般军帅府极少设置,因其往往涉及分统军队之权。而严星楚给的,还加了“经略”二字,意味着民政、经济要一把抓,这权柄可就重了,几乎等同于一方诸侯,远不是一个单纯的军事都督可比。 这份信任和托付,远超他的预期。 他收起印章,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重抱拳:“必不辱命!” 严星楚而是唤来了史平:“从近卫营里,挑一百个身手最好的弟兄,配双马,即刻准备。” 史平领命而去,动作迅捷无声。 袁弼看着严星楚:“严帅,此行不宜声张。洛东关往北,眼线太多。我带队扮作往西边贩运皮货的商队,绕道洛山卫大营,再从那里转向北上。李章那边,需要大帅用密信通知他接应。” 严星楚点点头。虽然疑惑袁弼的谨慎,但也没有多问,他清楚袁弼能够成为一方军帅,不仅是年龄比他大,这经验也是远超过他的。 半个时辰后,一支由百余名精悍护卫“保护”的中型商队,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洛东关西门,融入了苍茫的雪原,朝着西方而去。 四天后,这支风尘仆仆的“商队”抵达了戒备森严的洛山卫草原大营。 验明身份后,车队径直驶入,袁弼甚至没有过多打量这座闻名已久的军营,直接让人引路,走向了中军主帐。 得到亲兵通报的李章早已在帐内等候。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这两位年龄相仿的中年人具体谈了什么,无人得知。只见帐内灯火通明直至深夜,连亲兵送饭食进去时,也只觉得气氛凝重而专注。 …… 与此同时,贵蒙部营地。 周兴礼、陶玖、段渊等人已于前天收到了洛东关用快马送回的回信。严星楚对初版盟约未做任何调整,只批复了八个字:“照此签署,严格执行。” 然而,信中对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却语焉不详——将由谁来具体主持鹰扬军在北方草原的一切事务?未来的“鹰恰都督府”鹰扬军会派哪些人来,以及统筹全局的人选,是谁? 周兴礼私下向信使打听,信使也只复述严星楚的口令:“大帅说,诸位见到谁手持‘鹰扬军经略边护使’印信,便是由谁负责。” 这下,猜测和议论在所难免了。 中军帐内,几人闲谈间不免揣测。 陶玖摸着下巴:“依我看,田进将军可能性最大,能打,也镇得住场面。” 段渊冷着脸:“邵大人应该来不了,让他来,只怕会逼反金方。” 周兴礼沉吟:“或许是李将军兼任?毕竟他熟悉北面的情况。” 也有人猜是不是擅长炮兵的陈漆会被调来。 连金方都特意来找周兴礼打听过几次。 未来要与鹰扬军深度合作,这位主管者的性格、能力至关重要,直接关系到联盟的稳固和效率。等待让人心焦,却又无可奈何。 又过了两天,依旧风平浪静,仿佛洛东关忘了这事一般。 直到第三天下午,一匹快马带着一封密封的信件直入周兴礼的营帐。 周兴礼拆开一看,落款处盖着的,正是那方传说中的“鹰扬军经略边护使”大印!再看签名——袁弼! “袁弼?!”周兴礼失声低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帐内的陶玖、蒙乾闻声凑过来一看,也都愣住了。 袁弼!前大夏寒影军军帅,那是和大帅同一级别的人物,大帅竟然把他请出山了? 信中的内容言简意赅,却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决断力。 袁弼首先告知,他已抵达洛山卫大营,但因某些原因暂不便公开露面,请诸位见谅。 接着,是第一条正式指令:“请周大人即刻转告金方小王子,大汗继位典礼,按原计划于七日后准时举行,不能有误!” 看到这里,几人还能保持镇定。但接下来的内容,就让他们的呼吸为之一窒! 【第一百七十一章】用一场大胜来为我立威! “另:请金方小王子秘密调遣五千精锐骑兵,全部轻装,伪装成大型商队护卫,前往洛山卫草原大营。切记,行动需绝对隐秘,若遇探马,一律扣押,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袁弼要在金方继位大汗的同一时间,亲率这支奇兵,直扑须达部的后方老巢(非汗庭所在)! 信中的解释清晰而冷酷:无论须达是否会在当日发兵攻击金方的继位大典,他都要在金方竖起大旗、吸引草原所有目光的时刻,对须达的后方给予致命一击!他要让所有草原部落亲眼看到,谁才是真正有实力、有魄力的霸主,谁才是值得追随的“正统”! 但这计划也极度冒险。目前贵蒙部周边,须达的探马细作必然密布。因此,信中严令:周兴礼、陶玖、段渊、及现在贵蒙部的各部落重要人物,七日内绝不能离开贵蒙部营地半步,必须如常活动,甚至要表现得更为高调,以麻痹敌人,确保奇袭的突然性。 周兴礼看完,将信传递给陶玖和段渊,帐内一时鸦雀无声。 陶玖倒吸一口凉气:“这位袁大人……好大的手笔,好急的性子!” 段渊眼中却闪过锐利的光芒,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此计大妙!险中求胜,正合我意。” 周兴礼压下心中的震撼,沉声道:“大帅既然将此印信授予袁大人,我等自当遵令行事。此事必须严格保密!陶大人,你我去见金方。” 很快,周兴礼和陶玖在金方的王帐内,将袁弼的信件内容转达。 金方听完,先是愣了片刻,努力回忆着关于袁弼的信息。 他对这位大夏朝军帅所知不多,只隐约听过名号。但这条计划本身,让他血液瞬间升温! “好!太好了!”金方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爆射,“袁大人此计,不仅是要打击须达,更是要在我继位之时,用一场大胜来为我立威!我完全同意!” 他立刻找来了托术,将计划告知。 托术一听有如此刺激的大仗可打,而且目标是端须达的老窝,顿时兴奋得两眼放光,立刻请缨:“让我去!我带哈部的儿郎们跟袁大人一起去!” 金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行!你是哈部世子,我的左膀右臂,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你一旦消失,须达的探子立刻就会警觉。这个计划最关键的就是隐蔽!” 托术急得抓耳挠腮,却也明白金方说得在理,只得悻悻道:“那……那派谁去?一定要绝对可靠,而且能打的!” 金方沉吟片刻:“从你的人马里,选一个最沉稳、最能打的千户长带队。人数就按袁大人要求的,五千精锐。告诉他们一切行动,绝对服从袁大人指挥!其它不用多说,但袁大人的命令必须要执行到底!” “是!”托术领命,立刻下去安排。 他很心急,须达杀了他父亲,杀了他大哥,还占领了他的领地,这仇他比任何人都想报。 皇甫辉没有多久就听闻金方要派一队商队前往洛山营草原大营,心里立即活络开了。 他惦记着安北城的建设,也……也隐约有点想回洛山卫大营看看那个安静聪慧的身影。 他找到周兴礼请求:“周大人,既然有商队要回洛山卫大营,我能不能跟着一起回去?我那边还有李将军交代的筑城任务……” 周兴礼想了想,皇甫辉身份虽然特殊,但在须达那边的关注名单上,优先级肯定不如周兴礼、陶玖这些文官首脑,也不如段渊这样的方面大将,一个年轻小将的离开,不容易引起太大怀疑。 但他还是强调:“可以,但你必须伪装成商人模样,绝不能暴露身份。” “明白!”皇甫辉一口答应。 恰在此时,那八千完成了运粮任务、一直滞留在贵蒙部的民夫,听说有“商队”要前往洛山卫方向,纷纷前来请求同行。他们归心似箭,想着赶紧拿到丰厚的报酬从洛山城回家过年。 皇甫辉看着这黑压压一片的民夫,眼睛猛地一亮! 安北新城不正缺人吗?这些都是现成的、经历过风雪考验的壮劳力啊! 他立刻找到陶玖商议:“陶大人,您看,这些人反正要南下,能不能动员他们一部分,转道去安北城工地?那边现在肯定急需人手开工!工钱我们可以照付,甚至比他们回家能赚得更多!” 陶玖一听,拍案叫绝:“好主意啊!辉少,你小子这脑子总算用到正地方了!” 他心里想得除了解决了安北城的燃眉之急,二来这么多民夫随行,正好可以完美掩盖那五千精锐骑兵的调动!于是立即就去找了周兴礼商议! 周兴礼得知后,也觉得此计一举两得,立即同意。 于是,陶玖亲自出面,召集民夫管事们开会,抛出了去安北城做工的优厚条件:工钱日结,比平时高两成,包吃住,干到明年开春即可自由选择去留。 消息一出,民夫中顿时议论纷纷。最终,大约有五千人被优厚的报酬吸引,决定先去安北城干几个月,多攒点钱再风风光光回家。另外三千余人则归心似箭,坚持要直接回洛山城关内。 计划就此定下。 第二天,一支庞大的“队伍”开始集结。 核心是托术精心挑选出的五千恰克精锐骑兵,他们脱下皮袍,换上各式各样的旧皮袄,武器包裹起来藏在运货的大车里,马匹也混入大量的驮马之中,看起来就像一支超大型商队的护卫队。 周围是愿意去安北城的五千民夫,以及三千要回家的民夫。民夫们推着装满了毛匹车辆,浩浩荡荡,喧哗嘈杂,完美地掩盖了那五千精兵的肃杀之气。 皇甫辉换上了一身绸缎棉袍,头上戴着顶狐皮帽子,活脱脱一个跟着商队历练的富家子弟模样,混在队伍中间。 托术指派的那位名叫哈合台的千户长,则扮作了商队的护卫头领,一脸风霜,沉默寡言。 队伍缓缓开拔,朝着东南方向的洛山卫大营迤逦而行。 从外面看,这完全就是一支满载而归、夹杂着返乡民夫的庞大商队,虽然引人注目,却不会让人联想到军事行动。 路途枯燥而平静。皇甫辉没事就凑到民夫堆里,唾沫横飞地给他们描绘安北新城的美好未来:“……去了那儿,不光工钱高!以后城修好了,你们想留下做点小买卖,或者租个铺面,都方便!那可是草原上的大城,机会多着呢!” 他的鼓动很有效,许多原本只是想去干几个月短工的民夫,也开始心动,琢磨着是不是真能在那边闯一闯。 几天后,队伍顺利抵达洛山卫草原大营外围。那三千要回家的民夫,在此与大部队分道扬镳,欢天喜地地朝着洛山城方向走去,准备入关返乡。 而剩下的五千民夫和那伪装起来的五千精锐,则继续朝着大营驶去。 早已接到密令的李章,已派人做好了接应准备。 民夫们被直接引导至划定的区域安置,等待稍后前往安北城遗址。而那五千精锐,则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大营的深处,进行最后的休整和准备。 皇甫辉一回到大营,立刻就想去找诸葛平和王槿,汇报情况也……看看她。但他还是先按规矩,前往中军大帐向李章报到。 李章看着他那身不伦不类的商人打扮,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淡淡点头:“回来了就好。安北城前期勘探已经完成,诸葛平他们正在做最后的设计细化,你去帮忙吧。” “是!”皇甫辉如蒙大赦,行礼后立刻退了出来,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加快了方向,朝着匠作营走去。 刚走到匠作营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讨论声。只见诸葛平、几个老工匠正围着一张巨大的图纸,争得面红耳赤。王槿也站在一旁,秀眉微蹙,专注地听着,不时小声提出自己的看法。 “这里!排水沟必须加深加宽!草原夏季虽然干旱,但一旦有雨,就是暴雨倾盆,排水不畅会出大问题!”一个老工匠敲着图纸。 “但地基冻土挖掘难度太大,工期和成本……”另一个工匠反驳。 “王姑娘说的用陶管嵌套的法子我觉得可行,虽然前期投入大点,但一劳永逸……”诸葛平试图调和。 皇甫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比起贵蒙部那里紧张的政治博弈和军事密谋,这里虽然也有争吵,却是为了实实在在的建造,是为了创造,而不是毁灭。 王槿一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皇甫辉,愣了一下,脸上瞬间浮现出惊喜的神色,虽然很快被她压下,但那亮起的眼眸却瞒不了人。 “皇甫……大哥?你回来了?”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诸葛平等人也注意到了皇甫辉,纷纷打招呼:“皇甫亲卫回来了!” 皇甫辉走进帐篷,笑着对众人抱拳:“刚回来。各位师傅,王姑娘,讨论什么呢这么热闹?” 诸葛平看他回来,高兴道:“皇甫亲卫回来得正好!快来帮忙参详参详这排水系统,争了半天了……” 皇甫辉凑到图纸前,听着众人的争论,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一旁的王槿。王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脸颊微红,低下头假装看图纸,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第二天皇甫辉就扎进了匠作营,一边参与讨论,一边将贵蒙部之行的情况,特别是关于未来商贸需求、可能的人口流动等信息分享给诸葛平和王槿,让他们在设计时能更有针对性。 他发现,王槿不仅心思细腻,对数字和规划极其敏感,很多一点就通。 这期间,那五千精锐早已在李章的安排下,补充了草料物资,在一个凌晨,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营,向着西北方向的集结点潜行而去。整个大营,知道此事的人寥寥无几。 …… 贵蒙部营地,气氛日益紧张而隆重。 金方继位大汗的典礼日子越来越近。 营地中央开始搭建一座高大的木台,四处悬挂起新的旗帜。各部落头人带来的战士加强了巡逻,气氛外松内紧,防备着任何可能的袭击。 周兴礼、陶玖、段渊等人依照袁弼的指令,每日频繁露面,与各路头人饮酒会谈,表现得一切如常,仿佛只是在等待一场重要的庆典。 第七日,清晨。 寒风依旧,但天空湛蓝,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似乎是个好兆头。 高高的木台上,铺上了崭新的地毯。台下,各部战士、族人黑压压地站了一片,翘首以盼。 金方身穿崭新的恰克王袍,头戴金冠,在王族长老(由古托暂代)的引领下,一步步登上高台。他的身后,跟着托术、忽纳、乌海、木真等主要支持者。 周兴礼、陶玖、段渊、蒙乾、贡雪作为鹰扬军使者,站在台下最前方观礼。 而陈月也站在了旁边,看着金方,眼神里泛着光芒。 仪式庄严而冗长,包含着祭天、祭祖、宣誓等一系列环节。 当金方最终从长老手中接过象征汗权的宝刀(传承宝刀在真金手里,现在这把是刚刚打造的),高高举起时,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金方大汗!” “大汗万岁!” 也就在金方汗庭旗子升起的那一刻,远处地平线上扬起的雪尘如同铺天盖地的沙暴。 斥候飞马来报,声音都变了调:“大汗!敌军……敌军十万!已到二十里外!” 王帐内刚刚沸腾的欢呼声瞬间冻结。 金方面色不变,环视帐内神色各异的头人们,沉声道:“该来的总会来。今日,就让须达的血,来祭我的汗旗!” 对于敌军的来袭,众人早有预料,但十万之众的规模,还是让不少人心里发怵。 几乎是下意识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金方,现在如何应对? 金方知道自己是没有这个能力来指挥如此大规模的军队,他看向了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段渊。论守御,论对付火炮,这里没人比这位鹰扬军将军更有经验。 金方抚胸行礼:“段将军,此战防御指挥,全权交由您了。” 段渊也不推辞,冷硬地点了下头,大步走出王帐,声音如同冰碴子刮过:“传令!全军前出五里,依预设阵地布防!拒马、壕沟、车阵,一刻钟内必须就位!延误者,斩!” 命令如山倒。 刚才还沉浸在庆典气氛中的营地瞬间化作肃然的战意。 忽纳吼叫着集合他的两万云天部勇士,托术红着眼睛招呼他的一万五千哈部战士,乌海、木真以及其他部落头人也纷纷呼喝着带领本部人马,迅速在营地前方展开,总人数超过五万。 贡雪也想带着她的两千土司兵往前冲,却被段渊的亲兵冷冷拦住:“将军令,贡雪所部留守大营,护卫后方,不得有误!” 贡雪气得跺脚,看着段渊那比李章还冷三分的侧脸,到底没敢炸刺,只得憋屈地领命,心里把那冰块脸骂了八百遍。 段渊则亲率一万鹰扬军精锐,推动着三十门沉重的飞骑炮,迅速抢占了一处微微隆起的高地,开始紧张地构筑炮兵阵地。 黑压压的敌军很快逼近,如同翻滚的乌云,确实漫山遍野,望不到头。 十万大军在草原上铺开,那场面足以让任何久经沙场的老兵窒息。 段渊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眉头越皱越紧。 敌军主力中军稳如泰山,但两翼已经开始如同巨鹰展翅般缓缓包抄而来,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那两翼的军队中,赫然也拖拽着数十门火炮! “妈的,东牟崽子这次下血本了?”段渊低声咒骂一句,但神色依旧冰冷。 他轻轻抚摸着身旁一门已经校准完毕的飞骑炮,冰冷的触感让他心神稍定。 突然,他猛地一拍炮架:“传令木真部!派轻骑速去敌军右翼前方,把带来的铁蒺藜全给我撒出去!要快!” 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达。 【第一百七十二章】袁弼大人的消息来了! 木真部立刻分出数百轻骑,如同离弦之箭般窜出,在敌军右翼骑兵冲锋路径上抛洒下大片大片闪着寒光的铁蒺藜,然后迅速撤回。 就在这时,“轰——!轰隆隆——!” 敌军左翼的三十门重炮率先开炮,黑色的弹丸呼啸着砸向恰克联军的阵列,顿时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引起一片混乱。草原战士们何曾见过这等集中炮击,一时间有些失措。 “稳住!火炮还击!目标敌军左翼火炮阵地!”段渊冷静下令命令。 鹰扬军炮手们训练有素,虽惊不乱,迅速调整射角,装填特制的燃烧弹。 “放!” “轰轰轰——!” 三十门飞骑炮同时咆哮,铅弹划出弧线,精准地落入敌军左翼的盾车和火炮阵列中。 然而,敌军阵营突然冲出百余辆异常坚固的双轮战车! 车顶装着可旋转的弩机,由三名全身覆盖铁甲、只露眼孔的死士驱动,如同钢铁巨兽,朝着鹰扬军前沿阵地猛冲过来! “咔咔咔——”弩机旋转,密集的弩箭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瞬间覆盖了鹰扬军最前面的壕沟和车阵,不少士兵猝不及防,被射成了刺猬! “是铁甲军!大汗的铁甲军!”有草原部落的老人失声惊呼,声音带着恐惧。这支军队的出现,意味着须达和金真已经完全掌控了汗庭最核心的力量! 金方和托术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这边也有重骑,在哈部的骑兵里! “敌军铁甲军距离太近,火炮已无法有效覆盖!”段渊果断下令,“托术世子!带你的重骑,冲垮他们!绝不能让他们撞进我们的车阵!” “哈部的勇士们!随我杀!”托术早已等得双眼血红,闻言猛地戴上铁盔,翻身上马,高举弯刀。 五千哈部重骑如同钢铁洪流,轰然启动,迎着那百余辆死亡战车和其后必然跟随着的更多铁甲军发起了决死冲锋! 战场瞬间被金属碰撞、战马嘶鸣和人类濒死的惨嚎填满。 托术的重骑与须达的铁甲军狠狠撞在一起。 马刀砍在厚重的铁甲上,溅起刺眼的火星,往往需要好几刀才能劈开一道缝隙。而铁甲军战车上的弩机在近距离更是精准,往往一箭就能连人带马射穿! 但托术的骑兵极其悍勇,他们利用战车转向不便的弱点,如同狼群般穿梭,专门寻找装甲的接缝处、眼孔等薄弱地方下手。 一个年轻的哈部骑兵甚至不惜用自己的战马撞停一辆战车,然后被另一辆战车上的弩箭射穿,但他临死前抛出的套马索却精准地缠住了一名弩手的脖子,将其拖下车,瞬间被乱刀分尸。 这就是草原上最残酷的“狼群换伤”战术,用生命和鲜血去换取一丝微小的优势。 不断有重骑兵连人带马被射倒、砍翻,也不断有铁甲战车被悍不畏死的骑兵用重武器砸毁、或用火油罐点燃。 鲜血染红了雪地,残肢断臂四处飞散,每前进一寸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托术本人更是如同疯虎,浑身是血。 这只是惨烈战场的一角。 整个战线都在沸腾。 段渊站在高处,千里镜一刻未停,命令通过旗语、号角、甚至约定的炮声间隔,精准地传达至各个部队。 “命令乌海部,向前压三百步,弓箭覆盖敌军右翼轻骑!” “信号!让左翼的忽纳假装后撤,诱敌深入!对,就是那片看起来平坦,实则下面有暗沟的区域!” “右翼炮火延伸射击!三发急促射,然后停歇二十息!给他们‘我军弹药不足’的错觉!” 一轮炮火过后,骑兵立刻趁著敌军混乱压上;当敌军重整阵型反扑时,骑兵又迅速后撤,露出早已准备好的火炮和强弩。 这种弹性配合打得敌军晕头转向。 假撤退的诱饵更是香醇,一股敌军骑兵果然上当,狂追着“溃败”的忽纳部,结果一头栽进早就挖好的暗沟绊马索阵里,人仰马翻,随即被两侧突然出现的伏兵用长矛和弓箭屠杀殆尽。 后续想要跟进的敌军部队看到如此惨状,不禁犹豫不前,这种心理上的迟疑又被段渊敏锐抓住,立刻投入预备队进行反冲击,硬生生啃下了一块阵地。 这场战役,从日中打到日落,段渊打得极其艰难,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和一个极其了解自己的老师傅下棋,虽然勉强应对了下来,但是每一步都被隐隐有被克制的感觉。 要不是鹰扬军的火炮射程更远、精度更高、射速更快,再加上战前利用庆典时间构筑的简易工事和金方不惜血本、甚至多次亲自带领忽纳的骑兵发起冲锋以稳定战线,他们恐怕早就支撑不住了。 此时须达那华丽的大帐内。 帐内,一个身着东夏高级将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凝神在一张羊皮上勾勒着阵图。 如果袁弼和严星楚在此,必定会认出此人正是东夏兵部尚书——曹永吉! “段渊的火炮移动速度比预计快了两刻钟。”曹永吉声音平淡,“必须让铁骑从这里楔入,打乱他的节奏。” 须达却一把将手中的银碗马奶酒泼在旁边的沙盘上,酒浆蜿蜒:“没用了。段渊早就在那旱沟附近埋了绊马索和铁蒺藜,我的探子验看过土壤翻新的痕迹。” 就在这时,右翼统帅乌孤拖着一条鲜血淋漓的胳膊闯入帐内,脸色惨白:“右贤王!曹尚书!鹰扬军的飞骑炮又打碎了我们十二门火炮!右翼快撑不住了!” 曹永吉花白的眉毛猛地一抖,神色终于变得无比肃然:“放出火箭!” 这是他们预备的秘密武器之一——一种绑在箭矢上的简陋火药包,射程不足,但对付暴露的炮手却有奇效。 命令下达,无数拖着火尾、冒着黑烟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鹰扬军的炮兵阵地,虽然大部分中途坠落或在阵前爆炸,但仍有一些落入炮位,造成了不少混乱和伤亡,暂时压制了鹰扬军炮火的凶猛势头。 曹永吉不停下令,试图挽回颓势:“命令左翼骑兵交叉射击,掩护剩余火炮后撤重整!中军步兵方阵向前推进,压缩他们的空间!” 段渊紧张应对着,调动预备队堵缺口,判断须达军下一步的主攻方向,命令炮兵间歇性射击既杀伤敌军又节省弹药。两位隔空交手的将领,都将智慧和意志力压榨到了极限。 当一轮血红色的月亮缓缓从战场边缘升起时,残酷的战斗竟然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金方这边,火炮被曹永吉的战术和火箭牵制,难以全力发挥。 须达的王牌铁甲军和重骑虽然给托术造成了惨重损失,但自身也伤亡惨重,未能达成突破。 双方骑兵在广袤的战场上反复绞杀,战死人数早已超过两万,尸横遍野。如果继续这样消耗下去,凭借兵力优势,天平或许会慢慢向须达一方倾斜。 然而,就在此时,一匹快马如同旋风般冲入须达大营,斥候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将一封沾满汗水和血迹的密信呈给须达。 须达展开一看,脸色骤然变得铁青,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看向曹永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退兵!” 曹永吉没有多问,他这次到草原来,本不是他愿意的,而是皇上夏明澄应陈彦所请,他才不得已而来。要按他的想法,是要趁现在鹰扬军主力在北时,与东牟合兵,快速收回红印城。 但是即便是退兵,在这老尚书指挥下也进行得井井有条,各部交替掩护,断后部队层层设防,丝毫不乱。 金方和段渊看到敌军突然如潮水般退去,且阵型严整,都是又喜又疑。 “是袁大人!肯定是袁大人得手了!”浑身是血的托术激动地大喊。 “追不追?”忽纳现在还处于亢奋中,没有多想托术提到的袁大人是谁,他看向金方和段渊,眼中闪烁急迫。 金方也有些意动,看向段渊。 段渊正欲下令试探性追击,又一匹快马飞驰而至,却是王生派来的谍子,将一份密信直接交到段渊手中。 段渊迅速看完,瞳孔微微一缩,立刻抬手制止了躁动的众人,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停止追击!收拢部队,加固防御!” “为何?”金方不解。 段渊将密信递给他,沉声道:“东夏兵部尚书曹永吉,就在须达军中。有他在,这退兵必是陷阱,追上去,讨不了好。” 段渊看着军帐中这些恰克头人一脸茫然,显然对曹永吉不甚了解。 他冷冰冰地抛出一句:“曹永吉,是曾经在西夏三大军帅联手围攻下,还能带着主力全身而退的人。那一战,同样在撤退的东牟太子陈彦部,损失惨重。”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恰克头人们或许不了解曹永吉,但对“陈彦”这两个字可是如雷贯耳——那是把如今大夏搅得天翻地覆的枭雄!连陈彦都在撤退中吃了大亏,曹永吉却能在大夏三大军帅的围堵下安然脱身,这份能耐,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这下,再没人嚷嚷着要追击了。 但很快,众人脸上又泛起兴奋的红光。不管怎样,他们挡住了须达十万大军的猛攻,还是在金方小王子刚刚继位大汗的关键时刻! 单凭这一场硬碰硬的守卫战,金方大汗的威望就能立住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段将军所言极是!”忽纳率先开口,抚胸向金方行礼,“大汗,那曹永吉此战用兵老辣,而我军苦战一日,人困马乏,确不宜冒险追击。” 其他头人也纷纷附和。 金方点头,沉声道:“段将军提醒得对。传令下去,各部按现有防区驻扎,严防敌军回马枪!今夜,所有战士就在前线过夜,不得返回大营!”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经历了一天血战的战士们虽然疲惫,但听到可能还有战斗,依旧强打精神,加固工事,安排哨探,营地内外火把通明,警戒丝毫没有松懈。 到了后半夜,天空果然又飘起了鹅毛大雪,气温骤降。风雪掩盖了天地间的一切痕迹,也暂时阻隔了可能的厮杀。 直到第二天凌晨,派出的精锐探马顶着风雪回报:敌军主力已撤退至百里之外,仍在向北急速行军,丝毫没有回头迹象。 直到这时,所有人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大军开始清理战场,收敛阵亡将士的遗体,救治伤员。触目所及,雪地被染成一片片暗红,破碎的兵器和战旗四处散落,无声诉说着昨日战斗的惨烈。 统计结果陆续报来:此战联军伤亡接近一万五千人,其中阵亡超过八千。而须达军的损失估计在两万以上,还丢弃了大量损坏的军械物资,这无疑是一场惨胜。 带着沉重而又庆幸的心情,大军开始撤回贵蒙部大营。 天光微亮时,队伍抵达大营外。得到消息的周兴礼、陶玖、蒙乾、贡雪、陈月以及各部留守的长老、族老,早已在此等候。更多的牧民百姓也自发涌出营门,翘首以盼。 当金方、段渊、忽纳、托术等人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时,人群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金方大汗!” “大汗万岁!” “我们赢了!” 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英雄的崇敬交织在一起,声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贵蒙部营地。 金方勒住战马,看着眼前激动的人群,看着那一张张充满期盼和敬仰的脸庞,连日来的疲惫、紧张和牺牲带来的沉重,似乎都被冲淡了些许。 他翻身下马,向着四周的族民们郑重地抚胸行礼。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年轻的新大汗身上。 金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这次胜利,是所有参战部落的胜利!是我们恰克勇士的胜利!也是鹰恰都督府盟友的胜利!” 他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清晰传开,“我们要永远铭记那些战死的兄弟,是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捍卫了我们新生的汗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那些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将领和战士,继续道:“我们也要感谢所有英勇作战的战士!感谢忽纳头人、乌海头人、木真头人、托术世子……以及每一位奋不顾身的勇士!” 最后,他侧身,指向端坐马上的段渊:“我们更要特别感谢我们的盟友及鹰扬军的段渊将军!正是他卓越的指挥,我们才能抵挡住敌人的猛攻,赢得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现在,请段渊将军为我们说几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投向了段渊。 这位冷面将军在草原上已经声名鹊起,而昨日在战场上的表现,也早已通过幸存战士之口传遍大营,此刻在众人眼中,他简直就是战神般的存在。 段渊骑在马上,本不欲多言,但听到金方的话,感受到无数道炽热的目光,冷硬的心肠似乎也被触动了一下。 他正要翻身下马,忽然,目光锐利地望向大营侧后方—— 只见两骑快马正冲破风雪,朝着大营方向疾驰而来!看那鞍马疲惫、却速度不减的架势,必有紧急军情! 段渊动作一顿,立刻扬声道:“各位!袁弼大人的消息来了!” 此言一出,金方、托术、周兴礼等知情人精神猛地一振!而其他部落头人和普通族民则再次面露困惑:袁弼?又是谁? 【第一百七十三章】无人可用 转眼间,两骑探马已冲到近前,勒马停住。 骑手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将一封密封的军报高高举起,声音嘶哑却难掩激动:“报!袁弼大人急报!” 周兴礼立刻上前接过信,迅速拆开火漆封印,目光急扫。 他的脸上瞬间涌起巨大的喜色,但很快压下,并未立即宣布,而是将信递给了段渊。 段渊接过,快速浏览一遍,冷峻的脸上竟然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将信递还给金方,道:“大汗,此捷报由你亲自宣布最为合适。” 金方接过信纸,手指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看完内容,深吸一口气,将信纸紧紧攥在手中,抬头望向眼前无数双充满好奇和期待的眼睛,朗声笑道:“好!那就由我来告诉大家!” 他声音洪亮,清晰地传遍全场:“族人们!你们或许对袁弼大人这个名字还很陌生!但现在,我正式告知大家,袁弼大人,乃是鹰扬军严星楚大帅特意邀请来,协助我们共同对抗须达叛逆的杰出将领!他将出任鹰恰都督府的参军,是我们最坚实的盟友和统帅!” 人群安静下来,屏息凝神。 金方继续道,声音中充满了昂扬的斗志:“就在七天前,由袁弼大人亲自策划,并由我们哈部五千英勇的儿郎执行,一场奇袭在须达叛军的老巢展开!” 他顿了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猛地提高声调:“昨日凌晨,奇袭成功!我军以极小代价,攻破须达部大本营,斩首两千级!并俘获须达的母亲、他的两个亲兄弟、他的一子一女!以及五位须达部的核心族老!” “轰——!” 这个消息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引爆了全场! 俘虏敌军首领的亲眷和族老,这在草原的意义,远比歼灭几千普通士兵更为重大!这不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对须达威望的致命打击!意味着金方这边拥有了极其重要的人质和谈判筹码!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呐喊! “金方大汗!” “袁弼大人!” “鹰恰都督府万岁!” 狂喜的情绪感染了每一个人,无论是战士还是牧民,都陷入了巨大的兴奋之中。 这场胜利,太提气了! 金方趁热打铁,宣布全军休整一日,杀牛宰羊,犒赏三军!同时,对阵亡将士的抚恤、对有功人员的奖赏,也即刻开始统计和发放! 整个贵蒙部营地彻底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硝烟和鲜血的味道尚未散尽,但希望和喜悦已经充盈在每个人心头。 在喧天的欢呼声中,陈月挤过人群,终于来到了金方面前。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仰头看着他,眼圈微微发红,脸上却带着无比骄傲和释然的笑容。 金方也看着她,连日征战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眼中满是温柔。他伸出手,紧紧握了握她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段渊看着这喧闹的景象,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比平日柔和了些许。 周兴礼和陶玖走到他身边,陶玖笑着低声道:“老段,这下北境的局面,总算打开了啊。” 段渊微微颔首,目光却投向远方风雪弥漫的天际,淡淡道:“曹永吉还在,东牟未退,真正的硬仗,恐怕还在后面。” 但他的语气里,已没有了之前的凝重,反而多了一丝棋逢对手的冷冽期待。但很快心中一叹,他知道袁弼来了后,他将要返回洛东关城,守护鹰扬军的大本营。 而在遥远的洛山卫草原大营,皇甫辉刚刚从匠作营讨论完出来,就听到了贵蒙部大胜和袁弼奇袭成功的消息。 他兴奋地一挥拳头,转头就想找王槿分享喜悦,却见王槿也正从帐篷里出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他。 “听到了吗?袁大人太厉害了!金方他们也打赢了!”皇甫辉快步走过去,语气激动。 王槿微笑着点头:“听到了,真是太好了。”她的目光落在皇甫辉因为兴奋而发亮的眼睛上,轻声补充道,“你是不是也很快就能重回战场了?” 皇甫辉一愣,随即挠头苦笑道:“谁知道呢?不过现在……先得把咱们的安北城给立起来!” 洛东关,帅府书房。 严星楚的手指轻轻敲打着那两份来自北境的捷报,嘴角总算有了一丝松快的弧度。 金方这小子,总算没白费他一番苦心,这两场硬仗打下来,汗位算是勉强坐稳了。 接下来,按协议走便是,粮草、军械、商贸支持一样不会少,但具体的仗怎么打,就得看金方自己和袁弼的本事了,他不可能一直盯着草原。 他的思绪很快跳到了那个名字上——曹永吉。 这老狐狸不在东夏朝堂坐镇,跑到草原上去给须达当军师?严星楚皱起眉。 现在东夏国内自身一团槽,夏明澄那皇帝老儿还有心思派兵部尚书北上?是曹永吉自己想去搅混水,还是夏明澄另有图谋? 单纯帮须达不像曹永吉的风格。这老家伙用兵,走一步看三步,必有深意。严星楚想了半晌,各种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却总觉得抓不住最关键的那根线。 “罢了。”他低声自语,揉了揉眉心。既然想不通,那就不想。但该做的防备不能少。 他提起笔,快速写了两道手令。 一是给周兴礼下令,令其麾下谍探,重点留意井口关的动向。曹永吉的老巢就在那儿,他北上草原,井口关的防御必有变化,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二是以盟友身份,给驻守关襄城的西夏大将魏若白去信。信中直言曹永吉已北上草原,提醒魏若白注意井口关方向,谨防有变。 关襄城直面井口关,是西夏防御东夏的重镇,魏若白是个明白人,得到这个消息,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刚放下笔,亲卫队长史平便在门外禀报:“大帅,张全大人、邵经大人、唐展大人到了。” “让他们进来。”严星楚收敛心神,将草原的事暂时搁置。 眼前有更迫在眉睫的麻烦要解决。 很快,三人鱼贯而入。 左同知张全主管政务,神色总是带着几分操劳过度的疲惫;右同知邵经最近因为大帅支持金方一事脾气不太好,此刻脸上还带着点刚从军营出来的风尘气;劝学使唐展则是一身儒雅,但眉头也微微锁着。 “都坐吧。”严星楚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叫你们来,是为了什么事,想必你们也猜到了几分。” 邵经性子最急,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大帅,是为了隆济城那边‘农具暴动’的破事吧?要我说,就是那些刁民……” “邵大人!”张全打断他,语气无奈,“监察衙门的调查结果很清楚,错不在百姓。是新农具价格过高,县衙推行手段又过于强硬,才激起了民变。” 邵经哼了一声,虽不服气,但也没再反驳。那知县是他一个老部下的亲戚,算是他这边的人,闹出这事让他脸上无光。 唐展叹了口气,接口道:“大帅,此事也反映出我鹰扬军治下的一大弊病。我们缺人,尤其是缺能妥善治理地方的官员。王东元大人和我推荐、招募的多是精通农事、工造、算学的专才,于实务技术上是好手,但于人情世故、牧民理政之道,确实有所欠缺。属下在学院开设的速成班,也只能教些基本的律法、公文,这为官一方的本事,非一朝一夕能练就。” 严星楚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这就是我找你们来的原因。我们地盘扩张得快,可这治理跟不上,那就是沙地上盖高楼,迟早要塌!一个技术好官,却能逼得百姓砸衙门,这是天大的笑话,也是我等失职!” 他目光扫过三人:“都说说吧,有什么法子能尽快解决这‘无人可用’的困局?特别是能踏实做事、懂得变通、能安抚地方的官员,从哪里来?” 书房内一时沉默下来。 张全沉吟片刻,率先开口:“大帅,眼下无非是几条路。其一,继续从现有吏员中提拔考核优异者。但这些人大多擅长执行,缺乏独当一面的魄力和眼光。其二,请唐大人扩大鹰扬学院招生,开设更全面的政务课程,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邵经拧着眉头:“还能从哪来?难道去西夏朝廷挖人?那些酸儒,来了也未必合用,还容易埋下钉子。” 严星楚没说话,看向唐展。 唐展沉吟后缓缓道:“大帅,张大人和邵大人所言皆有道理。内部提拔和学院培养是长远根基,必须坚持。但眼下急需用人,或可考虑……从大夏这些年离退的士人中寻找。” “离退士人?”邵经挑眉,明显不太看好,“那些人多半自视清高,且与我鹰扬军未必同心。” “邵大人所言不无道理。”唐展不疾不徐,“但并非所有离退士人都如此。其中亦有怀才不遇、或对当下时局有清醒认识者。他们熟读经史,通晓政务规程,更重要的是,其中许多人曾有实际的地方任职经验,这是我院学子目前最欠缺的。” 张全眼睛微亮:“唐大人是说……那些因战乱、不得志而隐居或赋闲在家的旧官吏?” “正是。”唐展点头,“可发布求贤令,特别注明急需有州县治理经验之才。我鹰扬军不论出身,只论实绩,想必能吸引一部分人前来。” 严星楚手指敲着桌面,思索着这个提议的可行性。风险确实有,但收益也可能很大。这些旧官吏熟悉地方运作模式,只要能让他们认同鹰扬军的理念,确实能快速填补空缺。 “光发求贤令恐怕还不够。”严星楚开口,“愿意来的,多半是胆子大、或是真的走投无路的。真正有本事又观望的,不会轻易动。” 他看向张全和唐展:“这样,你们二人联手,拟一个详细的章程出来。求贤令要发,但要写得诚恳,点明我们的困境和求才若渴之心。同时,对于前来投效者,给予足够的礼遇和相应的职位试练。设立一个专门的考核机制,由张大人你主导,唐大人协助,考察其才学、政见,更重要的是实务能力。通过者,可先任副职或派往不太紧要的县郡历练,确有成效,再予重用。” “那……隆济城那个知县如何处置?”张全问道。这事总得有个交代。 严星楚叹了口气:“撤职。但他专业才能还是有的,调他去工造坊,专门负责农具改进,别让他再管民了。告诉工造坊,新农具好用,但成本必须给我降下来!再弄出这等事,一起问责!” “是!”张全应下。 邵经张了张嘴,想为自己那老部下的亲戚求个情,但看到严星楚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还有,”严星楚补充道,“学院那边,唐大人你加紧。课程要改,不能只教死知识,多增加些案例研判,模拟处理政务的场景。让张全这边派些有经验的老吏去讲讲实际会遇到的问题。” “唐某遵命。”唐展拱手。 邵经看着严星楚抬起了手,知道要让他们退下了,他马上道:“大帅,我有一个建议。” 严星楚一愣,他让邵经来只是让他知晓隆济城那知县的事,那是他当时推荐上来的人,他还是要尊重邵经的。 “老邵,你说。” “大帅,是否能让地方乡绅推荐一些人上来?” 张全一听,脸色微变,急道:“邵大人,不可!” 张全的反应如此激烈,让邵经有些错愕。 “张大人,为何不可?”邵经皱眉问道,语气带着不解,“乡绅宗族扎根地方,最了解本地情况。由他们推荐子弟或贤能,岂不比我们凭空去招那些不知根底的外人更可靠?这些人熟悉乡情,用起来也顺手,能最快稳定地方。” “邵大人,正是因为这熟悉和顺手,才更不可取!”张全语气急切,甚至带着一丝后怕,“大帅!此事万万不可!乡绅荐官,古已有之,但其弊远大于利!” 他转向严星楚,恳切道:“大帅请想,若开此口子,各地乡绅必然争先恐后将其子弟、亲信塞入官府。初期或可解燃眉之急,但长此以往,会形成何等局面?” 张全深吸一口气,历数其弊:“其一,结党营私,盘根错节!被荐者只知感念荐主之恩,岂会忠心于大帅,于鹰扬军!官府之内,同乡、同宗、同门关系盘结,法令如何畅通?” “其二,欺上瞒下,鱼肉乡里!这些胥吏乡绅,最擅长的就是阳奉阴违。他们相互勾结,把持地方政务、税赋、讼狱,欺压百姓,中饱私囊,最终民怨沸腾,账却要算在大帅头上!” “其三,尾大不掉,割据地方!若让其形成气候,鹰扬军政令在这些地方恐成空文。届时,我们是派兵去剿灭自己任命的官员,还是听之任之,坐视地方离心?” 张全说到激动处,脸色都有些发红:“大帅!我鹰扬军起于行伍,能有今日之势,靠的是军纪严明、赏罚公道、民心所向!若引入此等痼疾,无异于自毁长城,请大帅三思!” 【第一百七十四章】哈部故地 邵经被张全一连串的驳斥说得有些哑口无言。 他常年带兵,思考方式更直接,只想尽快解决“无人可用”的问题,确实没深思这背后的长远隐患。此刻听张全剖析,才觉出其中厉害,脸上不禁有些讪讪。 唐展在一旁微微颔首,补充道:“张大人所言,确是老成谋国之见。乡绅荐人,易成门阀之始。前朝乃至大夏初期,皆受此困。不过……” 他话锋一转,“邵大人急于为大帅分忧的心情,亦可理解。或许,可加以严格限制?” 严星楚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张全说的道理,他何尝不懂。乡绅宗族势力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快速稳定基层;用不好,就是埋下分裂和腐败的祸根。他现在急需人才,但不能饮鸩止渴。 邵经的建议,出发点是为公,是想解决问题,但略显莽撞。 张全的反对,理由充分,切中要害,是负责的表现。 唐展则在寻找折中的可能。 作为统帅,他必须权衡利弊,做出最符合当前利益和长远发展的决定。 良久,严星楚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他看向邵经:“老邵,你的心是好的,是想尽快给地方配上管事的人,这点我知道。” 邵经连忙拱手:“大帅明鉴,末将确是此意,思虑不周,险些误事。” 严星楚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自责,又看向张全:“张大人,你的顾虑非常对!乡绅荐官,弊大于利,此风绝不可长,更不能成为定制!鹰扬军的根基,不能坏在这上面。” 张全松了口气:“大帅明察!” 但严星楚话锋一转:“然而,唐展说得也有理。非常之时,或可行非常之法,但必须加以枷锁,严加防范。” 他目光扫过三人,做出了决断:“乡绅推荐,可以试行,但仅限于最低级的佐贰吏员,且必须满足以下铁律!” 他的语气变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第一,所荐之人,绝不可在本乡本县任职!必须异地为官,百里为最低限!此举是为切断其与地方宗族的直接联系,防止其相互勾结,也让我等便于监察。” “第二,荐人者需立下担保书!所荐之人,若在任上贪赃枉法、渎职怠政,荐主连坐!轻则罚没钱粮,重则削夺其乡绅身份乃至问罪!让他们不敢随意举荐无能无德之辈!” “第三,所有被荐者,需至洛东关,由张全你牵头,联合唐展的学院进行统一考核、培训。不通文墨、不晓律法、不明我鹰扬军策者,一概不用!培训后,还需经过实习考评,方可外放。” “第四,任期限制!此类官员,任期不得超过两任(通常一任三年),到期必须调离,或经过更高难度的考核方能留任他处。防止其在一个地方经营过久,形成势力。” “最后,”严星楚目光锐利,“监察衙门需对此类官员进行重点监察!一旦发现有不法情事,立即严办,绝不姑息!同时,要广开百姓言路,鼓励举报!” 说完这几条,严星楚身体微微后靠,看着三人:“如此,既可利用乡绅们的信息,快速筛选出一批可能熟悉地方事务的人才,又能通过异地任职、连坐担保、严格培训考核、重点监察和任期限制等手段,最大程度地避免其弊端。你们觉得如何?”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张全仔细咀嚼着这几条“铁律”,尤其是“异地任职”和“荐主连坐”这两条。 片刻后,他缓缓点头:“有此严规限制,或可一试。既能暂解用人荒,又可防微杜渐。下官赞同!” 邵经见自己的想法得到大帅同意,张全也不在反对,当即就点头表示同意。 现在政务人才短缺,唐展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也附议了。 严星楚见三人达成一致,便道:“好!既然如此,张大人,你即刻会同唐先生、王东元先生,除了“求贤令”外,再根据这几条原则,再拟定一个详细的‘征荐令’章程出来。条文要清晰,规矩要严苛,明白告诉那些乡绅,推荐可以,但出了事,他们也要跟着掉层皮!” “是!下官遵命!”张全和唐展齐声应道。 事情议定,三人行礼告退。 书房内只剩下严星楚一人。 “多事之秋啊……”他低声自语,但眼色中透出沉稳和冷静。 寒风吹过贵蒙部营地,带来胜利的硝烟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 金方大汗的旗帜立起来了,仗也打赢了,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仅仅是个开始。 周兴礼、陶玖完成了他们的使命,先后带着使团人员南返。 周兴礼回了他的归宁城,筹建他那权力不小的行人府;陶玖则回了洛北口,那边堆积的商贸事务还等着他处理。 段渊也接到了洛东关来的军令。命令很明确:将他麾下那一万精锐鹰扬军移交给袁弼,即刻返回洛东关,接手关防。 接到命令时,段渊抬眼望向北方,那里是曹永吉退兵的方向。和这样的对手交锋,机会难得,他内心是渴望留下来再打几场的。但他什么都没说,简单的回了一句:“遵命。” 交接进行得很快,也很沉默。 段渊将他带来的部队,交给了袁弼派来的接手军官。没有多余的告别,他带着自己的亲卫,翻身上马,径直南下。 贡雪也接到了调令,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 她本以为会调回洛东关,没想到命令是让她带着她那两千土司兵,即刻开赴正在筹建中的安北新城,负责该区域的防务和筑城护卫工作。 “去安北城?”贡雪拿着命令,愣了好一会儿。 那地方现在还是一片白茫茫的荒地,前朝废墟的影子都怕是被雪埋透了。但她转念一想,这是独当一面啊! “行!守新城就守新城!正好让大伙看看,我贡雪不光能带兵,还能建城!”她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了,立刻风风火火地去集合队伍,准备开拔。 二天后,袁弼正式在金方的王帐里露面了。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带着几个亲随,安静地出现。但帐内所有恰克头人,包括金方,都起身相迎。 奇袭须达老巢、俘获其至亲的战绩,已经让这位看似平和、眼神却深邃如渊的夏人将军,蒙上了一层令人敬畏的色彩。 金方原本的打算,是趁着大胜之威,一边用须达的母亲兄弟作为筹码,试着和须达谈判,哪怕暂时稳住他也好;另一边则加紧整顿内部,消化那些新归附的部落,恢复生机。 他把这想法在王帐里一提,没想到袁弼第一个就摇了头。 “谈判现在不是时候。”袁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大汗,你以为握着须达的亲眷,他就怕了?他那种人,野心比亲情大。他知道我们刚立庭,根基不稳,不敢轻易杀他家人,怕背上虐杀妇孺的恶名,坏了名声。他现在退兵,只是措手不及,一旦让他缓过气来,整合了力量,下次来的就不止十万大军了。” 他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我们新汗庭,看似赢了,实则虚弱,经不起一场更大的消耗战。我们不能等,不能给他这个整顿的时间。” 忽纳立刻附和,他现在是鹰恰都督府的右都督,说话底气足了很多:“袁参军说得对!就得打!那些新投靠过来的部落,不能光跟着我们吃肉喝酒,也得出去拼命!不然养着他们干什么?正好用战事看看谁的忠心是实的,谁是虚的!” 金方微微皱眉,看向古托。古托现在是左都督,他更倾向于先稳内部。 古托沉吟道:“大汗,袁参军和忽纳头人的话有道理。但是,我们内部百废待兴,民众需要休养……” 袁弼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犀利:“左都督,真正的休养,是靠打出来的安全空间。以战养战,以攻代守,才能打出喘息的时间。收缩防御,只会让须达一步步蚕食掉新归附部落的信心,最后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托术在一旁早就按捺不住了,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打!必须打!大仇还没报,我哈部的草场也还在须达手里!” 金方看着麾下最重要的几位人物——鹰扬军的代表袁弼、最大的盟友忽纳、忠心耿耿但求稳的古托、满腔仇恨的托术、还有那一直没有开口的乌海。他迅速权衡着。 袁弼的策略虽然激进,但直指要害。 忽纳的支持至关重要,而且他的话糙理不糙。古托的顾虑是事实,但被动挨打更危险。托术的复仇之心更是需要引导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金方自己明白,他这大汗之位远未稳固,需要持续的胜利来浇灌。 “好!”金方猛地一拍桌案,下了决心,“就打!不能给须达喘息的机会!” 帐内气氛一振。 “打哪里?”金方看向袁弼和众人。 有人喊:“直接打汗庭!” “打汗庭?我们兵力不够,那是硬骨头!” “先打那几个依附须达的小部落,剪其羽翼!” 众人议论纷纷。 袁弼等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打这里——哈部故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 托术的眼睛瞬间红了,呼吸粗重起来。 袁弼道:“理由有三。第一,这里是哈部旧土,托术世子熟悉地形人心,哈部残余的战士归心似箭,战力最强。第二,收复此地,散落各处的哈部族民必然闻风来归,我们能迅速获得人口和兵源,地盘也能连成一片,战略纵深大大增加。第三,打下这里,等于斩断了须达一条重要的臂膀,缴获的牲畜粮草也能补充我们所需。而且……” 他看向金方:“大汗初立,收复赫赫有名的哈部故地,救哈部遗民于水火,这份声望和威望,比打十个小部落都强。” 金方心中一震,彻底叹服。袁弼不仅看到了军事,更看到了政治和人心。拿下哈部故地,对他这位新大汗的声望提升是巨大的,也能让哈部更加死心塌地。 “就打哈部故地!”金方斩钉截铁,“托术!” “末将在!”托术单膝跪地,声音激动得发颤。 “命你为先锋,率领你哈部本部一万五千精锐,即日整军,兵发哈部故地!” “遵命!”托术领命,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去。 “忽纳头人!” “大汗!” “请你调派一万云天部骑兵,策应托术左翼。” “没问题!” “乌海头人!” “在!” “请你调派五千贵蒙族骑兵及其它各部五千骑兵,合一万人策应托术右翼。” “是!” “古托叔叔,你坐镇大营,统筹粮草物资,安抚新附部落,确保后方安稳。” “是,大汗。”古托领命,他知道这是重任。 最后,金方看向袁弼,郑重道:“袁参军,此战前线指挥,仍要拜托您了,各部兵马,皆听您号令。” 袁弼也不推辞,点头:“义不容辞。” 战略既定,整个贵蒙部领地,战意隆隆。托术的先锋部队率先开拔,带着一雪前耻、收复家园的决绝,冲向风雪弥漫的北方。 接下来的日子,战报如同雪片般飞回金方的王帐。 托术的复仇之师锐不可当,对地形熟悉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他们避开坚固据点,专门袭击须达留守部队的薄弱环节,焚烧粮草,截杀信使。 袁弼用兵更是老辣,他亲率鹰扬军火炮部队和各部联军部队,并不急于攻城略地,而是如同幽灵般在广阔草原上游弋。 忽纳和乌海的部队负责清剿小股敌军,隔绝消息。袁弼率领的联军部队如同铁砧,每当托术这把“铁锤”将敌军主力引诱至预设战场,鹰扬军的火炮便会如期而至,给予毁灭性打击。 这种“以正合,以奇胜”的战术,屡试不爽。 在一场关键的野战中,托术佯装败退,将追兵引入一处狭窄的雪谷。 袁弼早已率鹰扬军占据两侧高地,火炮猛轰,滚木礌石齐下,忽纳的骑兵则堵死谷口。须达留守哈部故地的一名万夫长及其麾下四千余人,几乎全军覆没。 另一场攻坚战,面对一个储存了大量粮草的重镇,袁弼围而不打,昼夜不停地用小股部队骚扰,伴攻其他方向,却暗中令托术挖掘地道,用火药炸塌了一段城墙,一举破城,缴获极丰。 捷报一个接一个传来。 “报!托术世子克复天雪牧场,斩首千级,获牛羊数万!” “报!袁参军设伏白水口,大破敌军援兵,敌万夫长溃逃!” “报!鹰扬军炮队轰开石堡城,我军正在清剿残敌!” 每一条捷报,都让金方的威望攀升一分,也让新汗庭的凝聚力更强一分。 那些观望的部落,看到金方这边连战连捷,攻势如潮,纷纷派人前来表示归附。 金方要求,对这些新附部落,一方面热情接纳,给予粮食援助;另一方面,则毫不客气地要求他们派出质子,并征调他们的战士,编入托术或忽纳的麾下,参加战斗既增强了兵力,又将这些部落牢牢绑上了战车。 【第一百七十五章】是该歇歇了! 一个月后,哈部故地七成以上疆域已被收复。 托术站在曾经生他养他的王庭破碎的城池上,看着陆续返回、泣不成声的哈部族民,这个铁打的汉子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消息传回,金方在大营举行了盛大的庆祝。 他重重奖赏了有功将士,对于袁弼,他更是敬重有加。 然而,在这片热潮之下,并非没有暗流。 持续不断的征战,虽然胜利居多,但损耗也是实打实的。 各部战士都有伤亡,粮草物资消耗巨大。古托已经多次向金方暗示,库存的粮食不多了,需要时间消化和生产。 忽纳虽然支持进攻,但也开始心疼自己部落儿郎的损失,私下里向金方抱怨过几次,希望能稍微缓一缓劲。 更重要的是,须达和金真并未闲着。 须达虽然初战受挫,又丢了老巢亲眷,但他迅速调整策略。他一边收缩防线,依托几个重要城镇和汗庭固守,一边派出大量游骑,骚扰金方这边的补给线,散布谣言,挑拨新附部落与金方的关系。 甚至有情报显示,东牟支援的第二批火炮和物资,已经秘密运抵须达军中。 金方这晚独自坐在王帐内,看着地图上敌我交错的形势,眉头紧锁。 胜利带来声望,也带来了更大的责任和风险。他现在不再是那个只需冲锋陷阵的王子或百户,而是数万人生死系于一身的汗。每一步决策,都关乎存亡。 “报告!”帐外亲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亲卫送上一封密信:“大汗,洛东关严大帅派人送来的。” 金方精神一振,立刻拆开。 信是严星楚亲笔所写,内容却很简洁。先是祝贺他收复哈部故地,站稳脚跟。接着话锋一转,提醒他“攻势不可久,刚不可守。望弟接下来整肃内政,巩固根本,欲速则不达。” 随信还附上了一张物资清单,上面是鹰扬军下一批即将起运的援助,包括粮食、药品和一批急需的铁料。 金方看着信,久久不语。 是啊,攻势虽猛,但内部已经显露出疲态。须达就像一条毒蛇,缩了回去,伺机而动。继续猛攻,万一被咬一口,后果不堪设想。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第二天,他召集了袁弼、古托、忽纳、托术等重要人物。 “各位,这一个月来,辛苦大家了!我们收复了哈部故地,打击了须达的气焰,壮大了我们的力量!”金方首先肯定了战绩,帐内气氛热烈。 但接着,他话锋一转:“但是,我们的战士需要休整,受伤的勇士需要医治。缴获的粮草需要分配,新归附的族民需要安置,被战火摧毁的家园需要重建。” 他看向袁弼:“袁参军,在您的指挥下,将士用命,才有今日之胜。但我认为,攻势至此,当暂告一段落。我们需要时间消化战果,巩固内部。” 忽纳第一个表示支持:“大汗说得对,是该歇歇了!儿郎们也不能一直绷着弦!” 古托更是长舒一口气,连连点头。 托术虽然还想继续打,但也知道部队确实需要休整,尤其是哈部刚收复,百废待兴,便也同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袁弼。 袁弼面色平静,似乎早已料到。 他微微一笑:“大汗能审时度势,我同意。当前重心,应转向内政巩固和军队整训。尤其是新附部落的整合和哈部重建,至关重要,对须达,则可采取守势,但守中需带攻势,以小股精锐不断袭扰其边境,疲敌扰敌,不使其安稳整军即可。” 金方大喜:“就依参军之言!” 战略方向再次调整,开始了更为艰难也更为重要的内部建设。 金方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他任命托术全权负责哈部故地的重建工作,调配物资,安抚流民;请古托统筹所有部落的粮草分配和内部纠纷调解;让忽纳和乌海负责训练新编入的各族战士。 而他自己,则和袁弼一起,日夜研究如何完善鹰恰都督府的架构,如何制定律法,如何公平地分配战利品和草场,如何与南方进行贸易。 这些事情,远比打仗更繁琐,更耗心神,但却是一个政权能否长久的根基。 在这个过程中,金方越发觉得袁弼的智慧和经验远超于他。 这位前军帅不仅精通军事,对民政管理、人心掌控也同样老练。他总能提出切中要害的建议,帮金方理顺纷繁复杂的政务。 只要在夜深人静时,金方才会在陈月那里得到宁静。 安北新城遗址。 贡雪二十天前到达草原大营时,李章告诉她,不用着急,工匠营还在勘探,让她先休整一段时间。 她没有想到,一休整就是半过多月,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被放逐了。她想去看看遗址情况,但是没有李章的军令,她又不能随意调兵,只得忍着。 直到一天前,李章告诉她护送工具和一部民夫前往遗址,她才来了精神,立即率部赶往安北新城遗址。 现在的安北新城放眼望去,只有一片白茫茫的荒芜和远处依稀可辨的前朝断壁残垣。 贡雪跳下马,靴子深深陷入雪中。 她叉着腰,看着这片未来将成为“草原明珠”的地方,咧了咧嘴:“好家伙,这可真是……从头开始啊!” 她带来的两千土司兵,大多来自西南,哪里见过这等苦寒景象,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面露苦色。 “都精神点!”贡雪回头吼了一嗓子,“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地盘了,现在冻一点怕什么!等城修起来,咱们就是开城元老,到时候给你们每人说个草原媳妇儿!” 粗俗的笑话让士兵们哄笑起来,气氛活跃了不少。 很快,她就看到了先行到达皇甫辉。 皇甫辉也看到了贡雪,迎了上来:“贡雪将军,来得够快啊!” “军令如山,敢不快吗?”贡雪打量着他,“你这身板,扛得住这儿的寒气吗?” 皇甫辉嘿嘿一笑:“还行,冻着冻着就习惯了。走,带你去见见诸葛大人和王姑娘,他们正为图纸发愁呢。” 匠作营设在一个巨大的帐篷里,里面堆满了图纸、工具和材料样品。诸葛平眉头紧锁,正和几个老工匠争论着什么。王槿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不时在纸上写写画画。 见到贡雪和皇甫辉进来,诸葛平连忙起身见礼。 “诸葛大人,王姑娘,以后贡雪将军就和我们一起了,她将奉命率部驻守此地,负责安北城筑城期间的防务。”皇甫辉道。 贡雪抱拳:“诸葛大人,以后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有什么需要护卫、出力的,尽管开口!我这两千号人,除了打仗,干活也是一把好手!” 诸葛平连忙道谢:“有劳将军了!此地初建,百废待兴,确实诸多仰仗。” 王槿也微笑着向贡雪点了点头。 贡雪好奇地凑到铺着地图的桌案前:“这城打算怎么建,给我说道说道?” 王槿便指着图纸讲解起来,哪里是内城依托旧址,哪里是外城扩建,官署、军营、市集、佛寺、民居的规划,以及遇到的各种难题,尤其是排水和冻土施工。 贡雪听得头大,但还是抓住了重点:“就是说,现在最缺的是人手和材料?” “正是。”诸葛平叹气,“加上你带来的二千民夫,民夫也不过七千,但开挖冻土效率极低。烧砖烧瓦需要建窑,木材石料也需从远处伐运,都需要大量人力。而且天寒地冻,进度缓慢。” 贡雪眼珠一转,拍了拍皇甫辉的肩膀:“哎,我说皇甫辉,你脑子活,想想办法啊!金方那边不是刚打了胜仗,肯定抓了不少俘虏吧。能不能跟袁大人说说,调些俘虏过来干活?” 皇甫辉一愣,这主意他还没想过。 诸葛平眼睛却亮了:“俘虏……贡雪将军此言有理啊!若是能有更多劳力,进度必能大大加快!” 贡雪大手一挥:“这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写封信,让快马送去金方那边!” 贡雪的雷厉风行,一下子带动了节奏。 皇甫辉也兴奋起来,他也想到了一个办法:“若是能有些熟悉本地情况的部落民协助,运输建材或许能找到更近便的道路。” 诸葛平笑道:“这办法也不错,我们就双管齐下。” 随后诸葛平和王槿则开始计算人力需求。 接下来的日子,安北城遗址终于不再是死气沉沉。 贡雪派出手下,四处探访,还真找到了两个在附近过冬的小部落。她用粮食、盐铁和未来的商贸承诺,成功雇佣了一批牧民和他们的驮马,负责从更远的山林河流运输木材石料。 贡雪的信也很快得到了回复。袁弼爽快地拨付了三千名战俘,由一队恰克士兵押送而来。这些俘虏成了开挖冻土、修建窑炉的主力军,虽然效率不高,但总算解决了燃眉之急。 工地变得热闹起来。叮叮当当的凿击声、号子声、马蹄声、监工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一座座临时窑炉建起,黑烟升起,开始烧制砖瓦。地基沟壑在冻土上艰难地一寸寸延伸。 贡雪一点没有女将的架子,经常带着她的兵参与劳动,或是巡视周边,保障运输线安全。她的泼辣和爽快,很快赢得了工匠和民夫们的好感。 皇甫辉则成了诸葛平的得力助手,跑前跑后,协调物资,处理各种突发问题。 他和王槿的接触也越来越多。他发现这个看似文静的姑娘,内心极其坚韧,而且心思缜密,很多工程上的细节问题,她都能想到前面。 一次,为了排水沟的走向和深度,皇甫辉和一个老工匠争执起来。老工匠坚持要按最省工的方式,挖浅一些。皇甫辉觉得不妥,却又说不过老师傅。 王槿在旁边听完,拿起尺子实地测量了一番,又查看了雪层厚度和地势坡度,然后轻声细语地列了一串数据,简单计算后,清晰地说道:“若按此深度,夏季暴雨时,上游来水速度远超此排水量,确有倒灌风险。需再深挖一尺半,并在此处增设一分流渠,方能确保无恙。” 数据面前,老工匠哑口无言,只好同意。皇甫辉看着王槿,眼里满是佩服。 晚上,皇甫辉拿着王槿计算的那张纸,越看越觉得这姑娘厉害。他忍不住找到正在挑灯查看图纸的王槿。 “王姑娘,今天多谢你了。不然可就埋下隐患了。”皇甫辉挠头道。 王槿抬起头,灯光下脸颊微红:“皇甫大哥客气了,分内之事。只是……此地苦寒,诸事不易,有时觉得所学不足,甚是焦虑。” 皇甫辉在她对面坐下:“你已经很厉害了。真的,比我强多了,我就只会蛮干。” 王槿被他逗笑了:“皇甫大哥战场骁勇,令人钦佩。这营造之事,本非你所长。” “那我以后多跟你学学?”皇甫辉脱口而出。 王槿一愣,脸颊更红了,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噼啪作响,气氛有些微妙。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贡雪大大咧咧的声音:“皇甫辉!王槿妹子!出来看看,咱们的第一窑砖出炉了,成色不错!” 两人同时惊醒,都有些慌乱地站起身。 走出去,果然看到工匠和民夫们正从熄火的窑里搬出还带着余温的青砖。虽然不少砖块形状还不算特别规整,有些还有裂纹,但这毕竟是安北新城自己烧出的第一批砖! 意义重大! 众人围着砖窑,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仿佛看到了未来城市的基石。 贡雪拿起一块砖,敲了敲,哈哈笑道:“好!有了这砖,咱们就能盖起不怕风吹雪打的房子了!等城修好了,本将军请你们喝酒!” 欢呼声中,皇甫辉和王槿相视一笑,刚才那点旖旎心思被眼前的成就感和对未来的期盼所取代。 然而,建设的道路并非一帆风顺。 几天后,一场罕见的暴风雪袭击了工地。狂风呼啸,积雪瞬间没过膝盖,温度骤降。 临时搭建的帐篷被吹垮了不少,民夫和俘虏们冻得瑟瑟发抖,工程被迫完全停止。更糟糕的是,一支运输木材的队伍在风雪中迷失了方向,损失了十几匹驮马和两名民夫。 风雪过后,一片狼藉。沮丧的情绪开始在人群中蔓延,一些民夫甚至嚷嚷着要回家,不想再待在这鬼地方受苦了。 皇甫辉、贡雪等人焦头烂额,一边组织人手救灾,修复帐篷,救治冻伤的人,一边还要安抚人心。 “这样下去不行!”贡雪咬着牙,“天灾没办法,但人心不能散,得想办法!” 皇甫辉点点头,这士气得激励呀,眼珠一转,想到了个主意。 他让贡雪去清点还有多少酒,自己则给贡雪要了一队人,顶风冒雪出去打猎。运气不错,猎到了几头野羊。 当晚,在最大的帐篷里,燃起熊熊篝火。皇甫辉下令把酒肉分下去,每个小队都能分到一点热酒和肉汤。 【第一百七十六章】严星楚有后了。 皇甫辉站在高处,举着酒碗,大声道:“兄弟们!我知道大家苦,这鬼天气,谁不想躺在热炕头上。但咱们面对这点风雪就怕了?想想以后,等安北城建起来,商队云集,咱们就是这里的爷!现在受点苦,值不值!” “值!”底下对皇甫辉以百破千战绩一直敬佩的士兵最先响应。 “想想你们的工钱!想想以后在这里安家落户!想想你们的儿孙,会因为你们今天在这冰天雪地里流的汗而过上好日子!”贡雪也跟着喊道。 热酒下肚,肉汤暖身,再加上这番鼓动,民夫们的情绪渐渐被调动起来。 “贡雪将军说得对!” “皇甫大人说得对!咱们不能怂!” “干了这碗酒,明天接着干!” 王槿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贡雪和皇甫辉用最直接的方式凝聚人心。 她拿起笔,悄悄在图纸空白处记下了什么——不仅是工程数据,还有御寒物资储备需加倍、需规划更稳固之临时居所、需制定极端天气应急预案…… 暴风雪带来的危机,就这样被一碗热酒、一番热血话语和实实在在的行动化解了。 工地在短暂的停滞后,再次恢复了忙碌。而且,经过这次共患难,来自不同地方、不同身份的人们,凝聚力反而更强了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地基越来越清晰,窑炉日夜不息,烧出的砖瓦质量也越来越好。 第一座佛寺的地基率先打好,举行了简单的奠基仪式,图安大师虽然没来,但派人送来了祝福经文,让许多信奉佛教的民夫和俘虏安心不少。 贡雪依旧每天骑着马,带着兵,巡逻在工地周围,她的皮肤被风吹得粗糙了些,但眼神越发锐利明亮。 皇甫辉黑了不少,瘦了一些,但更加精干,处理起事务来越发有条理。 王槿依旧安静,但她的图纸上,一座城市的轮廓正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他们都在这片荒芜的雪原上,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地构筑着通往未来的基石。 洛东关的冬天,寒风虽不如草原上凶猛,但还是刮得人脸生疼,但衙署后宅的一间小厅里,却是暖意融融,一派难得的喜庆。 严星楚的大姐严佩云和陆节的婚事,到底还是办了。 陆节的身份太特殊,见不得光。 他是鹰扬军埋在东牟国心脏里最深的一颗钉子,掌管着整个东牟的谍报网络。这样一个人物的婚事,自然不能大张旗鼓。 没有吹吹打打,没有十里红妆,甚至连知道的人都不多。仪式就设在衙署内一间布置过的小厅里,来的全是至亲和一众知晓陆节身份的核心人物。 严佩云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虽不是华丽的料子,却衬得她眉眼间多了几分平日少见的柔美。 她和陆节认识虽只一年多,但却感觉好像等了这么多年。 旁边的陆节虽然二十七岁了,但由于面容英俊,看起来年龄还要年轻几岁,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时,锐利沉静,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老练和沧桑。 主位上坐着严母,看着一双新人,眼圈微红,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大女儿年纪虽然只有二十五岁,但是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晚婚了,这么多年终得良配;小儿子更是成就一方基业,连孙子都快抱上了。她心里那块悬了多年的巨石,总算落了地,只觉得此生再无遗憾。 不由想起了丈夫,要是他能亲眼看到该是多好啊! 洛青依挺着硕大的肚子,坐在严星楚下首,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她父亲洛佑中坐在一旁,看着女儿女婿,神色欣慰。 厅内人不多:左同知张全举杯说着吉祥话;右同知邵经嗓门洪亮,笑着打趣新人;段渊还是一如既往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在旁边默默饮了一杯酒;周兴礼作为陆节的直接上司,算是半个“娘家人”,脸上难得带着轻松的笑意。 陶玖带着他那位看着就精明利落的夫人,还有一窝七八岁、叽叽喳喳的儿女,给这场面添了不少热闹生气。 陆节的义兄吴婴和盛勇远在东夏无法回来,杨玉婷带着一对刚满一岁的龙凤胎参加,小家伙咿咿呀呀,引得众人不时侧目。陆节的义姐陈佳和丈夫唐展领着他们二岁多的儿子,安静地坐在一旁,脸上满是祝福。 规模虽小,但喜气却浓得化不开。酒过三巡,气氛越发活络。 严星楚看着大姐脸上幸福的红晕,看着陆节虽拘谨却满眼是姐姐的样子,心里也是由衷的高兴。 他举杯,朗声道:“大姐,姐夫,别的都不说了,就祝你们往后余生,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这话里,藏着他对陆节那份危险工作的担忧,也饱含对大姐最深切的祝福。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 严母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说:“好,好,都好!现在我这心里啊,终于踏实了!” 然而,在一片欢声笑语底下,严星楚心里还压着件事,让他这喜悦没法全然放开——大姐和陆节婚后去向的问题,还没定下来。 陆节还是坚持要回东牟,那边现在真的离不开他。严佩云也不在强求他留下了,但是她竟是打算跟着陆节一起去东牟! 严星楚怎么可能同意,东牟那是龙潭虎穴,陆节在其中行走已是如履薄冰,再带上大姐万一出点岔子,他都不敢想。 可大姐性子外柔内刚,认定的事,很难回头。陆节夹在中间,既不想违逆新婚妻子,更清楚其中风险,左右为难。 这事在严星楚心里绕了几天了,还没个万全之策。此刻看着大姐幸福的模样,他更没法开口扫兴,只得暂时按下,等婚礼过后再议。 宴席持续到深夜才散。严星楚小心搀着洛青依回房。 洛青依身子重,走了几步就有些喘,靠在严星楚身上,轻声道:“大姐和姐夫真是良配。” “嗯。”严星楚应着,帮她拢好披风,“你也小心些,就这几日了。” 回到房中,安置好洛青依睡下,严星楚却没什么睡意。他坐在桌边,就着烛火,又看了一会儿各地送来的简报。 北边袁弼来了信,说金方那边暂时稳住了,正在消化哈部故地,但日子还是不好过,缺粮缺得厉害,希望后方能再筹措一批。 安北城那边,李章也送了消息来,说遇到了暴风雪,工程受阻,还冻伤了人,但总算挺过去了,第一窑砖烧出来了…… 桩桩件件,都离不开一个“粮”字和一个“钱”字。严星楚揉着眉心,只觉得这副担子沉得很。 直到后半夜,他才勉强躺下,睡得却不安稳。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严星楚被身边一阵压抑的呻吟声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只见旁边的洛青依蜷缩着身子,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发白。 “青依?怎么了?”严星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夫君……肚子……肚子好痛……”洛青依紧抓住他的手臂,“好像……好像要生了……” 严星楚脑子“嗡”了一下,虽然早有准备,但事到临头还是慌了神。不是还有大半个月吗?怎么提前了? 他立刻跳下床,鞋都顾不上穿好,冲着门外大喊:“来人!快来人!夫人要生了!” 寂静的凌晨,他这一嗓子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惊醒了整个衙署后宅。 灯笼火把接连亮起,脚步声、询问声、惊呼声迅速汇聚过来。早就备好的稳婆和丫鬟们急匆匆地赶进房里,严母也披着衣服赶了过来,脸上又是紧张又是期盼。 “星楚,出去,出去!男人家别在这里碍事!”严母连忙把他往外推。 严星楚被推到门外,听着里面妻子压抑的痛呼,心如刀绞,只能在廊下来回踱步,拳头攥得死死的。寒冷的夜风吹在他只着单衣的身上,他却浑然不觉。 得到消息的张全、邵经等人也匆匆赶来,守在院外,个个面色凝重。这不仅是主帅的子嗣,更是鹰扬军未来的继承人,意义重大。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里面的声音时而急促时而缓和,每一次变化都牵动着严星楚的神经。 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难熬。 终于,在天光彻底放亮的那一刻,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从房内清晰地传了出来! 严星楚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稳婆笑容满面地出来报喜:“恭喜大帅!贺喜大帅!夫人给您生了一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刹那间,所有的焦虑、担忧、疲惫全都烟消云散,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激动冲垮了严星楚的心防。 他愣了好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声音都带着颤:“好!好!赏!重重有赏!” 他迫不及待地就要往里冲,又被稳婆笑着拦住:“大帅稍等,里面还在收拾呢。” 严母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星楚,快来看看你的儿子!看看这小家伙,多结实!” 严星楚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包裹得严实的小小襁褓。 小家伙刚刚哭过,小脸还红扑扑的,眼睛眯着,小嘴微微动着,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番折腾。六斤重,不算特别胖,但看着很健康。 这就是他的儿子?他和青依的血脉? 一种奇异而磅礴的情感瞬间填满了严星楚的胸膛,那是比打下十座城池、赢得万军欢呼更加强烈的成就感和满足感。 他抱着孩子,动作僵硬却无比轻柔,生怕碰坏了这小小的、柔软的生命。 这时,处理好后续的稳婆示意他可以进去了。严星楚这才抱着孩子,快步走进内室。 洛青依疲惫地躺在床上,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脸色苍白,但看着丈夫抱着孩子进来,眼中却洋溢着母性的光辉和温柔的笑意。 “青依,辛苦了。”严星楚坐到床边,将孩子轻轻放在她枕边,握住她的手,“你看,我们的儿子。” 洛青依侧过头,看着那小小的一团,嘴角弯起柔和的弧度:“像你多一些。” “像我不好,以后也是个劳碌命。”严星楚难得地开了句玩笑,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谢谢你,青依。”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传开。 衙署内外很快都知道了大帅喜得贵子。 张全、邵经等人纷纷上前道贺,脸上都带着真诚的笑容。 周兴礼、陶玖、段渊和因参加严佩云和陆节婚礼留下来的人听到消息都来了,甚至严佩云和陆节这对新人也闻讯赶来,小院里一时间贺喜声不断。 严星楚抱着儿子,接受着众人的祝福,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容和初为人父的笨拙喜悦。 他当即下令,府中上下皆有赏赐,并让人立刻去准备红鸡蛋等物,分发给值守的将士和衙署官吏,让大家一同沾沾喜气。 看着怀中咂巴着小嘴的儿子,又看看床上疲惫却幸福的妻子,严星楚心中充满了力量。 严星楚得子的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北境,也迅速传向了四面八方。 没过几天,贺信就如同雪片般飞到了洛东关帅府。 白袍军谢至安的信最先到,除了道贺,还对即将到来的新年表示恭贺。 西夏朝廷这次也一反常态,贺仪规格相当高,由鸿胪寺正式行文,除了溢美之词,还附带了一份厚礼,彰显着对这位手握重兵、镇守北疆的“鹰扬军大帅”的重视和拉拢。 秦昌因为年关原因,也回了西南,因此和西南自治同盟的几位头人联名来信,语气热络,字里行间不忘感谢鹰扬军此前在商贸和鲁阳城事务上的“仗义相助”。 刚刚站稳脚跟的金方,也派人快马送来了贺礼——几张极其珍贵的纯白雪狐皮,以及一份以新汗廷名义发出的、用词略显生涩却诚意十足的贺信。 天狼军得到的消息最晚,因此贺信到得也最迟,但也沉意十足,由军帅赵南风亲自作了一副《麒麟送子图》派人送来。 这些贺信贺礼,严星楚一一收下,几方大势力的他亲笔回函,其它的则托岳父按礼制回函答谢。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人情往来,更是各方势力对他严星楚和鹰扬军地位的一种认可和试探。乱世之中,子嗣的诞生,往往意味着一个势力的巩固与延续,由不得别人不关注。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东夏国,天阳城皇宫。 暖阁里炉火熊熊,却驱不散夏明澄脸上的阴霾,最近他唯一的五岁儿子生病了。 当他听到心腹太监小心翼翼禀报严星楚喜得贵子、各方道贺的消息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砰!哗啦——!” 一只上好官窑烧制的青瓷茶杯被他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紧接着又是第二只。 “孽种!乱臣贼子!也配!”夏明澄胸口起伏,低声咆哮,脸上尽是戾气。 严星楚的崛起,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这个原本他或许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小吏,如今竟成了心腹大患,甚至能与他的东夏分庭抗礼,如今更是后继有人,让他如何不怒? 侍立的宫女太监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 发泄了一通,夏明澄喘着粗气,阴沉着脸坐回椅中,沉默了半晌,才冷冷开口:“传叶泰。” “是!”内侍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出去传令。 不久,皇城司主官叶泰悄无声息地走进暖阁,恭敬行礼:“陛下。” “严星楚有后了。”夏明澄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你的皇城司,难道就没什么法子给他添点堵吗?” 【第一百七十七章】擅调边军、意图不轨 叶泰头垂得更低,小心回道:“陛下息怒。严星楚治下严谨,洛东关及其核心地域针插不进,水泼不入,我们的人很难深入。现在年关,人员流动大,臣正在想办法渗入。” “想办法!”夏明澄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罢了,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朕要看到成效!钱帛人手,朕给你,但若再无所作为,你这皇城司的主官,也该换人了!” “臣遵旨!必竭尽全力!”叶泰背后渗出冷汗,连忙应下。 与此同时,大夏故地,青石堡。 东牟太子陈彦也收到了消息。他正在校场上观看新军操练,闻言只是嗤笑一声,眼神冰冷。 “严星楚倒是好福气。”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可惜,这乱世,婴儿能不能长大,还得看命够不够硬。” 他转身对亲随将领吩咐道:“安排一下,三日后,本宫起程回国。” 将领有些诧异:“殿下,此时回国?年关将近,边境……” 陈彦摆摆手,打断他:“无妨。严星楚刚得子,重心在北境和内部,短时间内无力南顾。白袍军、西夏军都在舔伤口,没能力主动挑衅。鲁阳城的秦昌?哼,五千老兵加一群新兵蛋子,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来碰青石堡。此时边境反而最是平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国内,太上皇寿辰将至,有些事,也该彻底了结了。本宫不在,总有些人不安分。” 五日后,陈彦轻车简从,抵达东牟国都丹罗城。他没有回太子府,径直入宫面见父皇,如今的东牟皇帝陈谅。 御书房内,父子二人屏退左右。 “父皇,时机已到。”陈彦开门见山,“太上皇寿辰,便是收网之时。边军那两位,证据已然确凿。” 陈谅看着风尘仆仆却锋芒毕露的儿子,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复杂:“计划了三个月,务必一击必中,不能给他们反扑的机会。” 一场针对东牟国内反对力量的血腥清洗,在太上皇陈震寿辰的喜庆帷幕下,悄然拉开了序幕。 寿辰当日,丹罗城张灯结彩,歌舞升平。皇宫大宴之上,陈谅、陈彦父子对太上皇可谓极尽孝道,礼物贵重,言辞恭顺。 东牟太上皇陈震脸上虽然挂着笑容,但心里却有些不踏实。 宴席至半,正当酒酣耳热之际,陈彦突然发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当场拿下数名与边将勾结、贪污军饷证据确凿的官员。 同时,城外快马飞驰,直扑两位手握兵权、曾暗中支持太上皇的边将府邸和军营,以“擅调边军、意图不轨”的罪名实施抓捕。 反抗者格杀勿论。 一时间,丹罗城内风声鹤唳,人心惶惶。原本的寿宴变成了修罗场,喜庆被恐惧取代。 陈彦父子筹划已久,行动果断狠辣,以雷霆万钧之势,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之前,就已控制住了局面。支持的边将被迅速解职囚禁,其党羽被连根拔起,相关宗室被圈禁查办。 整个行动持续了数日。 陈彦借着清查案由,大肆株连,将朝堂上下彻底清洗了一遍,换上了大量效忠于他们父子的新晋官员。 抄没的家产堆积如山,迅速填补了因常年征战而空虚的国库,陈彦甚至拿出部分,抚恤当年瘟疫中死难将士的家属,赢得了军队更深的拥戴。 四天后,消息才艰难地传回洛东关。 之所以晚了一天,是因为陈彦在行动之初就下令对丹罗城进行了严密封锁,许进不许出,鹰扬军潜伏的细作无法及时传递信息,直到封锁稍松,才冒险将消息送出。 严星楚接到密报时,正在看着儿子傻乐。初为人父的喜悦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淡了不少。他立刻让人去请陆节。 陆节匆匆赶来。 “陆兄,你看看这个。”严星楚将密信递过去,眉头微锁。 陆节快速浏览完毕,脸上露出凝重和一丝懊恼,轻轻叹了口气:“陈彦出手,果然犀利无比。他不仅以‘擅调边军’的罪名解决了国内最大的军事隐患,还借‘贪污军饷’一案彻底清洗了朝堂。 此举一石数鸟:肃清了反对派,尤其是那些亲近太上皇的宗室;抄家获得了巨额财富,充实了国力;更关键的是,他打击的是当年瘟疫期间对前线支援不力、甚至发国难财的官员,这等于替军队和百姓出了口恶气,极大地提升了他们父子二人的威望。我们……错过了一次很好的机会。” 严星楚点头,他也不得不佩服陈彦的手段:“确实厉害。快、准、狠,而且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让人抓不到错处,反而赢得了人心。依你在东牟这些时日的了解,他们父子下一步会如何?” 陆节沉吟片刻,道:“他们会借此机会,持续地抄家和清算,一方面彻底清除异己,另一方面也是积累财富支撑军费。陈彦对当年瘟疫时国内某些人的掣肘和冷漠一直耿耿于怀,这次肯定会借题发挥,狠狠报复,既能泄愤,也能树立权威。” 严星楚表示同意。东牟国内的这场动荡,虽然暂时看是内耗,但一旦让陈彦顺利完成整合,一个内部更统一、权力更集中的东牟,对鹰扬军的威胁只会更大。 陆节心里更是暗自懊悔。如果当时他在东牟,趁着这场大清洗的混乱,完全可以运作很多事情。 比如在东牟军器局制造一些“证据”,把现任负责人拖下水,然后想办法把胡卫推到军器局中层的位置,从而在东牟的军工命脉里埋下更深的钉子,获取更多核心情报。 可惜……他现在身在洛东关。而且,想到开年后妻子严佩云坚持要跟他一起去东牟的事,他就感到一阵头痛。那边刚经过血腥清洗,局势诡异莫测,带她去实在太危险了。 严星楚见陆节脸色变幻,还以为他是在担忧东牟谍报网络受损,便问道:“此事对我们在那边的安排,影响很大?” 陆节回过神来,暂时压下家事烦恼,摇头道:“大帅放心。一些预埋的暗线可能会受波及,但核心网络影响不大,只是错过了一个趁机布局的良机。后续我会尽快安排,设法弥补。” 严星楚对陆节的能力还是放心的,闻言点了点头。他知道陆节今晚还宴请了靖宁军的亲属,便不再多留他:“那就好。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忙吧。” 陆节拱手告退。 走出帅府,夜风一吹,他心里的烦躁却丝毫未减。一边是危险重重的敌国重任,一边是情深义重、想要相伴左右的妻子,这难题,比任何谍报任务都让他棘手。 衙署后宅里,陆节和严佩云送别杨玉婷和陈佳唐展一家后回到房间,开始细心整理着床铺,脸上洋溢着幸福,但神色偶儿也闪过一丝复杂。陆节坐在一旁,几次欲言又止,眉头紧锁。 “云儿,”陆节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东牟那边刚经历大变,陈彦清洗朝堂,眼下风声鹤唳,局势未明,此时过去,实在太危险了。要不……你再等等?等我回去稳住局面,再……” 严佩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语气温柔:“节哥,我不是去给你添乱的,我可以帮你打理内务,照顾你的起居,让你能安心做事。我们已经是夫妻了,自然该福祸同当。” “可是……”陆节急了,“那不是寻常地方!丹罗城现在就是龙潭虎穴,万一出点差错,我……” “不会有万一的。”严佩云转过身,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会很小心的,绝不擅自行动,一切都听你的安排。” 陆节看着妻子眼中的坚定,脸上满是无奈与焦虑。 严佩云看着他英俊的脸上,突然道:“节哥,不要这样,我不去就行了吧。” 陆节一愣,太反常了,急道:“佩云,怎么了?” 严佩云微笑着,摸着他的脸柔声道:“今天晚上和玉婷和陈佳姐吃饭,我想了很多,特别是玉婷这边,孩子都这么大了,两个孩子还没有见过盛勇。她都坚韧了下来,那我为什么还要强求。” 陆节内心一叹,握住严佩云的手,却不知该说什么。 严佩云见他欲言又止,紧握着他的手,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不去了,但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你要记得洛东关还有人等着你!” “佩云,你放心!”陆节把严佩云搂入怀中:“夫人,谢谢你!” 而在此时的东夏国都天阳城中,最大的酒楼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二楼一间雅间,曹大勇满面红光,端着酒杯,穿梭在各桌之间,声音洪亮:“喝!都敞开了喝!今日不醉不归!” 他如今可是今非昔比了。身上那身崭新的副千户官服,衬得他原本有些粗豪的身材也似乎威武了几分。要问他这官位怎么来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像做了场梦。 就在七天前,他因为手气背,在赌坊里输光了刚领的月饷,心情糟透了,耷拉着个脸去千户所应卯。 偏就那么巧,指挥同知大人死了最宠爱的小妾,心情也是阴沉得能滴出水,跑来千户所巡查公务。 所里大小军官哪个不是堆起笑脸,小心翼翼地逢迎。 唯独曹大勇,因为惦记着输掉的钱,那脸色是真好看不起来,虽然也起身行礼了,但那副强颜欢笑、比哭还难看的模样,在一众谄媚的脸孔里格外扎眼。 同知大人心里正堵得慌,看谁的笑脸都觉得假,偏偏瞧见了曹大勇这副德行,竟莫名生出一丝“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他难得停下脚步,问了句:“曹百户,你这是……有何难处?” 曹大勇哪敢说实话是因为赌钱输了?支吾了半天,憋出一句:“回…回大人,属下也不知为何,就是心里头憋闷得慌,像是…像是丢了什么顶顶要紧的东西,空落落的……” 这话可真是戳到同知大人心窝子里去了!他那爱妾可不就是顶顶要紧、如今又丢了吗,那种怅然若失、心里堵得慌的感觉,简直一模一样! 同知大人当时没多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曹大勇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就走了。 结果没过两天,升迁的令谕就下来了,曹大勇补了火炮营副千户的缺! 消息传开,千户所里那些资历比曹大勇老、巴巴等着升迁的人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装孙子不行,得装惆怅啊!那天干嘛要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曹大勇自己也是晕乎乎的,但狂喜之后,就是后怕。 这位置来得太容易,太扎眼,不知道多少人暗地里眼红嫉恨。 于是,他咬牙掏空了家底,又悄悄找吴婴和盛勇“借”了些银子,摆下了这场升迁宴,把顶头上司、火炮营的陈千户,以及营里另外一个副长户、关系近些的百户都请来了,指望能缓和下关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场面果然热闹起来。几杯黄汤下肚,刚才那点官场上的矜持和虚伪就渐渐褪去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百户,明显喝高了,开始对旁边一个百户念叨道:“……现在这兵真她妈不好当,昨儿个夜里我那堂弟被上头急吼吼地派差出去了,年都不过了!你说这…这叫什么事儿?还有没有点人情味儿了?” 旁边瘦高个的百户嗤笑一声,夹了块肥腻的肘子肉塞进嘴里,含糊道:“这算个屁!老刘你是没见识!宫里那才叫邪乎!太子爷身子不是不爽利吗,皇上急得跟什么似的,太医院那帮老头子,药换了一副又一副,屁用没有!皇上龙颜大怒,前天又拖出去两个,直接杖毙了!妈的,现在当太医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治不好病,连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 “啧…真是…”席间一片啧啧感叹声,有同情,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唏嘘和看热闹的心态。 陈千户毕竟官大几级,还算稳得住,但也喝得面皮发红,他敲了敲桌子,带着几分官威:“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宫里的事也是你们能嚼舌根的?喝酒喝酒!” 话虽如此,但他自己却也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另外一位副千户道:“不过话说回来,太子这病来得蹊跷,一直不见好。皇上心情不好,咱们的日子也难过。听说北边……鹰扬军那边,姓严的刚得了个大胖小子,哼,真是……” 后面的话声音更低,淹没在喧闹的劝酒声中。 雅间门外,吴婴和盛勇像两尊门神一样站着。他们是曹大勇的亲信,这种场合,自然得在外面守着,随时听候吩咐。 里面的喧嚣一阵阵传出来,各种荤素不忌的牢骚、秘闻往耳朵里钻。 盛勇抱着胳膊,靠着冰冷的墙壁,嘴角撇了撇,极低的声音对吴婴道:“二哥,你说这曹大勇是走了什么劳子运气呀,每次升职都这么荒唐。” 吴婴眼神锐利,时刻注意着走廊两头的动静,闻言只是微微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几乎只有气音:“少说两句。记住了,有用的不止是那些军报,还有这些醉鬼的屁话。”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滤着刚刚听到的信息:年关派差、太子病重、太医被杖毙、皇上焦虑、还有上官对北边鹰扬军的关注……这些碎片化的信息,看似杂乱无章,却可能拼凑出重要的情报。 尤其是年关时节异常的人员调动,这往往意味着不寻常的行动。 又过了一会儿,雅间里的动静小了些,估计是喝得差不多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总不能一直千日防贼。 曹大勇大着舌头喊了一声:“来人,送各位大人回……回府!” 两人对视一眼,吴婴马上下楼去通知下面等着的各家亲卫。 各家亲卫立即上楼,把醉醺醺的军官们一个个搀扶出去,送上马车。 最后吴婴和盛勇把同样烂醉如泥的曹大勇塞进马车,两人也上马跟着回了曹大勇的小院子。 把曹大勇搀扶到床上,两人关上门,盛勇就忍不住了:“二哥,刚才他们说的话?” 吴婴在屋里踱了两步,眉头紧锁:“有些不寻常,我记得那百户的堂兄应该是皇城司的人,年关被派出去了。还有,太子病重,夏明澄心情极度恶劣,这种时候,往往容易出极端的事情。” 盛勇脸色一凛:“你的意思是……东夏这边,可能要有什么大动作?” “得尽快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事!”吴婴眼神锐利,“明天曹大勇酒醒了,让他设法去打听一下那人被派去了哪里,干什么差事。另外,宫里太医又被杖毙的消息,也得核实一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总觉得,东夏这边,有一股邪火没处发,可能要烧到外面去。北边……咱们鹰扬军刚得了少主,大喜的时候,最怕被人触霉头。” 盛勇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曹大勇果然顶着宿醉的脑袋,揉着太阳穴把吴婴和盛勇叫到了跟前。 他显然还记得昨晚酒宴上的风光,脸上带着得意。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上官的架子,“吴婴啊,盛勇,昨天…表现不错。本官很满意。” 吴婴锐利的眼神瞪了他一眼,曹大勇立即萎了,但立即想到自己手上可有法宝,马上又硬气起来了:“瞪什么,挖了你的招子。本官可是有大帅亲自委任的天阳城全权负责人。” 提起这事,吴婴和盛勇就来气。 大人当时担心大哥秦冲被皇城司害死后,两人冲动,委任了曹大勇为天阳城暗桩的负责人,但是现在都过了两三个月了,这道指令还没有更改。 最近他们一要教训曹大勇,曹大勇就拿这个事来压他们,弄得他们全身不舒服,但还必须得听令。 曹大勇见两人不说话了,很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头,压低声音道:“昨晚我没有喝晕前,好像场上有人提到了派差和皇太子生病的事,还有些什么信息?” 吴婴知道事情紧急,直接把自己对东夏可能有所行动的判断,特别是担心他们会针对刚出生的小少爷的推测,跟曹大勇详细说了一遍。 曹大勇一听可能危及小少爷,酒彻底醒了,“噌”地一下站起来,脸上的横肉都绷紧了:“他娘的!敢打小少爷的主意,我这就去给少爷发信!飞鸽传书,加急!” 盛勇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又按回椅子上:“等你醒了酒再想起来,黄花菜都凉了!信早发出去了,用的还是双路,一路飞鸽,一路快马,确保万无一失。” 曹大勇愣了一下,随即长长松了口气,身子软了下来,嘟囔道:“发了就好,发了就好……那,接下来咱们咋整?” 吴婴眼神锐利,低声道:“两件事。第一,务必探听清楚皇城司派人北上的具体任务和目标。第二,想办法接触太医院的人,了解太子病情的确切情况。” 曹大勇挠了挠头:“第一件我明白,可第二件……接触御医?干嘛?难不成咱们还想给夏明澄那龟儿子治病不成?”他觉得这想法有点离谱。 盛勇在一旁轻笑道:“曹大人真聪明,这都让你猜到了。” 曹大勇白了盛勇一眼,知道这家伙又在拿自己开涮。 但他也懒得追问,在暗探这行当里混了这些日子,他悟出一个道理:不是自己该知道的事,知道多了反而是祸害,容易露马脚。 他摆摆手:“行了行了,别扯淡。分工吧,哪件好干点?我去办。” 吴婴看着他:“接触皇城司难度极大,风险最高。太医院那边,虽然也戒备森严,但毕竟不是纯粹的谍报机构。你久在行伍,身上多少有些老伤旧患,找个由头去太医院寻医问药,或许能找到机会套点话,比硬闯皇城司要容易些。” “成!那就这么定了,太医院这活儿归我!”曹大勇立刻拍板。 他确实不想听吴婴他们分析如何渗透皇城司的计划,知道的越少,自己越安全,这是他的生存哲学。他立刻起身,琢磨着该编个什么伤病理由去太医院碰碰运气。 打听皇城司的动向,确实是难如登天。 这个机构神秘且警惕性极高,外人稍加打探就可能引火烧身。 盛勇和吴婴对此想了不少办法,这半年来,鹰扬军的不少动向都被皇城司探知,其中有些就是他们刻意放出的烟雾弹或次要信息,目的就是为了在皇城司内部喂出一个或几个能接触信息的“自己人”。 比如之前工匠营胡卫探亲的消息,就是被他们巧妙泄露,让皇城司内部一个潜伏的鹰扬军暗桩借机立功,提升了一点地位。但启用这种深埋的钉子风险极高,每一次联络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让老赵去通知‘影蛛’,设法了解这次北上行动的真正目的。”吴婴沉声对盛勇道。 “影蛛”就是那个好不容易才在皇城司内部获得一点信任的暗桩。 盛勇点头,但眉宇间带着忧色:“就怕消息没拿到,反而把‘影蛛’暴露了。叶泰的手段越来越狠辣了。” “不得不试。”吴婴语气凝重,“北面的安危,不容有失。” 两天后,老赵带来了一个沉重的消息。联络点没有等到‘影蛛’,只等到皇城司内部传出的一条模糊消息:一名低级吏员因“贪墨”事发,畏罪自尽。 吴婴和盛勇听到这个消息,相对无言,房间里一片死寂。 “影蛛”没了,叶泰的清洗和防范,比他们想象的更严密、更残酷。 “叶泰这条老狗,鼻子太灵了。”盛勇咬着牙,一拳砸在桌子上。 “这条路断了。”吴婴深吸一口气,“立刻给周大人传信,说明情况,请他动用其他渠道,务必查清那批北上人员的踪迹和目的。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等曹大勇那边的消息了。” 相比之下,曹大勇这边的进展反而顺利一些。 他借口多年前旧伤复发,每逢阴雨天就疼痛难忍,带着礼物和银钱,拐弯抹角地搭上了一位太医院低阶医官的线。 几顿酒喝下来,又奉上不少“诊金”,那医官的话匣子也松了些。 综合从医官那里听到的零星信息和太医院里流传的一些风声,曹大勇拼凑出了大概情况:东夏太子已经重病卧床十天有余,太医院的汤药换了无数,却始终不见起色,反而有加剧的趋势。据那医官私下透露,照这个情况下去,如果再无良方,太子恐怕熬不过半月时间。宫里气氛极度压抑,皇上夏明澄的脾气也越来越暴戾。 曹大勇赶紧把这些消息传给了吴婴和盛勇。 消息很快通过密信渠道,送到了洛东关帅府。 此刻的洛东关,防守比平日更加森严。 城门口对往来人员的盘查细致到近乎苛刻,任何可疑人物都会受到反复诘问甚至扣押。帅府更是如同铁桶一般,亲卫队长史平亲自带队,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巡逻,所有靠近的生面孔都会受到最严厉的审视。 周兴礼已经亲自从归宁城赶到了洛东关,坐镇协调各方情报和安保工作。 当严星楚和周兴礼看到天阳城传来的第二封密信,得知又一名宝贵的暗桩因这次调查而牺牲时,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严星楚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和痛惜。睁开眼时,目光已恢复冷峻:“史平。” “末将在!”史平立刻应道。 “下去安排抚恤,厚待他的家人。务必隐秘,不要引人注意。”严星楚的声音低沉。 “是!”史平领命,正要转身出去。 “等等,”严星楚又叫住了他,“抚恤照常准备,但……等过了年再送去。年关前后,多派人以其他名义关照一下他家,别让他们这个年过得太冷清。” “明白!”史平重重点头,快步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严星楚和周兴礼。炭火盆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沉重的气氛。 “又折了一个好兄弟。”严星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周兴礼面色凝重,将密信放在火盆上,看着它化为灰烬:“叶泰手段狠辣,看来从皇城司内部直接打探这条路,暂时是走不通了。敌暗我明,我们很被动。” “周先生可有对策?”严星楚看向他。 周兴礼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大帅,既然他们在暗处窥伺,想对我们不利,那我们不如……想办法把他们引到明处来。总不能一直千日防贼。” “哦,如何引法?” “仿效上次应对东牟火炮的法子,但这次要更精细。”周兴礼缓缓道,“我们可以放出一个诱饵——就说洛东关来了一位医术高明的隐士神医,曾在那场瘟疫中,私下指点过夫人一些用药的门道,对治疗疑难杂症颇有心得,如今恰好在洛东关逗留。” 严星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东夏皇城司的人若真想对小儿不利,又苦于找不到帅府的下手机会,很可能就会转而打这个‘神医’的主意?绑走他去给他们的太子治病,向夏明澄交差?” “正是!”周兴礼点头,“这个诱饵必须足够真实。所以,这位‘神医’不能是假的,必须是一位真有本事的大夫,最好……最好他的医术,真能有几分把握治好东夏太子的病。” 严星楚目光一凝:“先生的意思是,不仅要化解这次危机,还要借此机会,把我们的人送进东夏皇宫?” “一石二鸟。”周兴礼冷静地分析,“首先,将潜在的威胁从难以防范的暗处,引导到一个相对可控的明处目标上。其次,若此人真能取得夏明澄的信任,甚至治好太子的病,那对我们未来掌握东夏宫廷动向,将有无可估量的价值。当然,此事风险极大,对这位大夫的要求也极高,需是智勇双全、绝对忠诚之辈。” 严星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思索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计划不错。具体如何操作?总不能让他们在洛东关就把人绑走吧?” “自然不能。”周兴礼成竹在胸,“我们在洛东关会做出严密保护的姿态,但故意留出一些‘破绽’,让他们确信这位神医的存在和价值。然后,安排这位神医‘意外’离开洛东关,或许是去城外采药,或许是受邀出诊。皇城司的人必定会伺机动手。”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我们的人暗中护卫,在边界地带,比如靠近东夏井口关一带,‘奋力’拦截。这一仗要打得惨烈,要让他们以为我们是拼死拦截。但要把握好度,要让他们付出足够的代价,折损些人手,这样劫持成功的‘真实性’才更高,也不会引起怀疑。而被劫走的神医,则顺理成章地进入东夏。” 严星楚听完,沉思良久。这个计划大胆而冒险,但确实是打破目前被动局面的妙招。 “人选呢?”他问道,“哪位大夫能担此重任?既要医术高明,又要胆识过人,还能在敌营中周旋?” 周兴礼想了想,实际他很快想到一人,那就是严星楚的岳父洛佑中,医术高明,且以前还是军医,足够胜任。但再一想,根本不可能,那可是大帅的岳父,而且年龄也不小了,经不起这折腾。 想了想,他也没有合适人选,只能摇了摇头。 严星楚沉默了一下,突然道:“我听家岳说鹰扬书院里来了几位教授医科的大夫,有几人是他的老相识,看其中有没有合适?” 严星楚的话点醒了周兴礼。 事不宜迟,两人立刻动身,前往洛佑中在衙署后宅的院子。 洛佑中自从从鹰扬书院山长的位置上退下来后,原本计划开春后就前往归宁城的鹰扬书院,专心教授医学。 但如今女儿洛青依生产,添了外孙,他便改了主意,决定暂时留在洛东关。 一方面能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另一方面,他也没放下医学,正打算将毕生行医的经验心得系统整理出来,著书立说,留给鹰扬书院,也算发挥余热。 见到严星楚和周兴礼联袂而来,洛佑中有些意外,尤其是两人神色凝重,显然不是来闲话家常的。 屏退左右后,周兴礼将东夏可能针对小少爷的威胁,以及他们“引蛇出洞”、需要一位真正神医作为诱饵和潜在内应的计划和盘托出。 洛佑中听完,沉吟了良久,花白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星楚,兴礼,你们这个计划……胆子太大了。人选更是关键中的关键,既要医术通神,尤其要精于儿科疑难杂症,又要胆识过人,忠贞不二,还能在虎狼窝里周旋自保……这样的人,万中无一。” 周兴礼急忙道:“洛先生,正是因此,才来请您拿个主意。您老交游广阔,可知晓哪位大医能担此重任?” 洛佑中目光扫过女婿和周兴礼期盼的脸,又沉默了片刻,才像是下定了决心般,道:“确有这么一人,或许……能够一试。” 【第一百七十九章】周先生,不必再劝了。 “哦?是谁?现在何处?”周兴礼身体前倾,急声问道。 “此人姓李,名青源,年约四十。”洛佑中道,“如今正在归宁城鹰扬书院任教,主讲儿科杂症。” “李青源?”周兴礼一听这名字,立刻觉得耳熟,略一思索便想了起来。所有进入鹰扬书院任职的教员,其档案都在他那里有备份。 他迅速在脑中调取关于此人的信息。 李青源,其父李钱曾是大夏太医院院判,医术精湛。先帝朝时,太医院内派系倾轧严重,李钱生性耿直,不堪其扰,已心生去意,正准备向朝廷请辞。 恰在此时,皇太子夏明渊(即东夏皇帝夏明澄的兄长)突发急症,太医院全力救治却回天乏术。 太子最终薨逝,先帝震怒,将当日所有参与救治的太医,包括李钱在内,全部下狱问罪。虽然后来查无实据,又将人放出,但李杞在狱中已患上严重的“周痹”(类似风湿性关节炎或痛风),因未得及时医治,病情深入脏腑,出狱后不久便郁郁而终。 临终前,他紧握儿子李青源的手留下遗言:“太医者,侍君如伴虎,荣辱皆在帝王一念间。吾家子孙,宁可悬壶乡野,济世救人,绝不可再入宫门!” 李青源谨遵父命,从此潜心医学,虽继承了父亲的精湛医术,尤其儿科方面青出于蓝,却始终游离于官办医署之外,只在民间行医,名声渐起。 而他最终愿意进入鹰扬书院任教,说来还与洛青依有些渊源。 当初洛青依在隆济城参与防治瘟疫、找出有效药方的事迹传开后,在医者圈内引起了不小震动。 李青源便是慕名而来,想见见这位奇女子。 他先到隆济城,得知洛青依已回洛东关,便又不远千里追至洛东关。洛青依听闻有同行高手前来拜访,也不避讳世俗之见,出面接待。 交谈中,李青源问起当日发现药方的细节,洛青依毫无保留,将如何与黄石成道长协作、试药验证的过程娓娓道来。 李青源听后,对洛青依的胆识和仁心更为敬佩,同时对那位神秘的黄石成道长也心生向往,当即询问黄道长去处。得知黄道长云游四方、踪迹缥缈后,不免有些失望。 洛青依也趁机打听李青源的来历,一听他出身医学世家,专攻儿科,便有意考较,问了几个儿科方面的疑难问题。 李青源对答如流,见解精辟,往往能直指要害,让洛青依大为叹服,自愧不如。她立刻意识到,这位李大夫的儿科医术,不仅在自己之上,甚至和父亲洛佑中都要高明得多。如此大才,若不能留在鹰扬军治下传道授业、普惠百姓,实在是天大的损失。 她当即请来了父亲洛佑中。洛佑中与李青源一番长谈,也是相见恨晚,极力邀请他留下。 洛佑中深知此类大才往往淡泊名利,便投其所好,承诺不仅请他在书院任教,还会支持他在归宁城开设一家医馆,上午授课,下午坐堂,教学与行医两不误,更能将医术惠及更多平民百姓。 李青源被洛氏父女的诚意和对医学的务实态度所打动,最终答应留下。短短半年时间,他在归宁城开的“青源堂”已是声名远播,被誉为“儿科圣手”,求诊者络绎不绝。 周兴礼快速在脑中过完这些信息,和严星楚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刚才洛佑中为何会如此犹豫。 这样一位医术高超、且明显对宫廷充满戒备甚至厌恶的医者,让他去执行如此危险的任务,前往他最不愿意踏足的皇宫,这其中的难度和风险,可想而知。更何况,万一折损了,对鹰扬军、对归宁城的百姓,都是巨大的损失。 “岳父,”严星楚开口,语气沉重,“李大夫……他会同意吗?” 洛佑中叹了口气:“唉,让他去东夏皇宫,无异于揭他伤疤,甚至可能让他觉得违背了先父遗训。此事……难啊。” 周兴礼却眼神锐利,道:“洛先生,大帅,正因为难,才有可能成功。李大夫对宫廷的疏离和其家族的遭遇,恰恰是最好的保护色,东夏方面很难怀疑他与我们有深层次关联。请洛先生无论如何,安排我们与李大夫见上一面,由我亲自与他谈。” 严星楚也点头:“不错,岳父,烦请您出面邀请李大夫来洛东关一趟,就以……就以青依产后有些不适,想请他这位儿科圣手顺便帮忙看看孩子为借口,切莫提前透露真实意图。” 洛佑中看着两人坚决的神色,知道此事关系重大,最终重重点头:“好,我这就修书一封,请他速来洛东关一趟。” 事情议定,周兴礼立刻回去做各项准备,严星楚则继续加强安保,并等待着李青源的到来。 洛佑中的信发出后第三天下午,李青源便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洛东关。 他四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清癯,眼神澄澈而温和,穿着一身半旧却十分干净的青灰色长衫,背着药箱,气质儒雅中带着医者特有的沉静。 他先被引去看了洛青依和孩子。为洛青依请过脉,确认只是产后体虚需要好生调理后,他又仔细检查了新生儿。 看着襁褓中健康可爱的婴儿,李青源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细致地交代了一些婴儿养护的注意事项,显得专业而耐心。 严星楚和洛佑中陪在一旁,看着他对孩子的细心呵护,心中那份请他冒险的负罪感不禁又加深了几分。 看完产妇和孩子,严星楚便请李青源到书房用茶。周兴礼早已在此等候。 寒暄几句后,周兴礼屏退左右,关上房门,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他起身,对着李青源深深一揖:“李大夫,一路辛苦。今日借洛先生和夫人由头请您前来,实则有件关乎北境未来格局的大事,想请您相助。” 李青源见状,连忙起身避让还礼,温和的笑容收敛起来,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和疑惑:“周大人言重了。李某不过一介草泽医人,只会看病救人,何德何能能参与此等大事?还请明言。” 周兴礼请李青源重新落座,然后从当前北境形势,说到东夏太子病重、夏明澄性情愈发暴戾,再隐晦提到鹰扬军得到模糊情报,东夏可能已经暗遣高手前来洛东关谋害少主一事。 李青源静静地听着,面色平静,但端着茶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些。 最后,周兴礼才将他们的计划和盘托出:“……因此,我们想请先生您,扮演一位偶然出现在洛东关的神医。我们会故意放出风声,说您医术通神,尤其精于儿科疑难杂症。东夏皇城司的人若真想对少主不利,又苦于无法渗透帅府,极可能会将主意打到您身上,试图绑您去给他们太子治病。” 听到这里,李青源的眉头已经紧紧皱起。 周兴礼继续道:“我们会在途中安排拦截,但会‘力有不逮’,让他们最终将您‘劫’往东夏。我们希望您能借此机会进入东夏皇宫,若有可能……救治太子,取得夏明澄的信任。” “周大人!”李青源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虽然依旧温和,却带着明显的抗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先父遗命:‘宁可悬壶乡野,绝不可再入宫门’!宫廷是非之地,李某避之唯恐不及,岂能自投罗网?此事……请恕李某难以从命!”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严星楚和周兴礼都没有立刻说话。他们理解李青源的反应。 沉默片刻后,周兴礼才缓缓道:“李大夫,您父亲的遭遇,我等亦有耳闻,深感惋惜与不平。但正因如此,您难道就从未想过,当年太子夏明渊之死,或许另有隐情?您父亲乃至那些被问罪的太医,或许只是权力倾轧的牺牲品?” 李青源的身体猛地一震,豁然抬头看向周兴礼,眼神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波动。 但他很快又低下头,声音艰涩:“……过去之事,已如云烟。先父只望我平安行医,济世救人,不愿我再卷入是非之中。” 严星楚看着李青源眼中那抹深切的痛苦,心中也是天人交战。 他太清楚这样一位医术精湛、尤其擅长儿科的大夫有多么宝贵。这不是寻常的军士或谍探,折损了还能补充。 李青源这样的人才,是能活人无数、惠泽一方的瑰宝,更是鹰扬军未来医疗体系的基石。让他去龙潭虎穴般的东夏皇宫,一旦出事,不仅是巨大损失,更是难以挽回的遗憾。 更何况,这确实强人所难,违背对方父亲的遗训,触及人家心底最深的伤疤。 想到这里,严星楚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那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硬,缓缓开口道:“周先生,不必再劝了。” 他转向李青源,神色诚恳,带着一丝歉意:“李先生,今日是我与周大人思虑不周,太过唐突了。此事关乎令尊遗命与您个人安危,确不应强求。您就当我们从未提及此事。今日所言,还望先生务必保密。” 他顿了顿,扬声道:“来人!” 亲卫应声而入。 “带李先生下去好生休息,明日一早,派一队得力人手,护送李先生平安回归宁城。”严星楚吩咐道。 李青源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他起身,对着严星楚和周兴礼深深一揖,语气复杂:“多谢大帅体谅。周大人,抱歉,李某……实在有负所托。” “李先生言重了,是周某考虑不周。”周兴礼连忙还礼。 李青源不再多言,跟着亲卫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只剩下严星楚和周兴礼两人,气氛有些沉闷。 周兴礼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争取一下:“大帅,此事……” 严星楚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周大人,你的计划很好,但李先生这样的人,留在我们鹰扬军,比去东夏皇宫作用更大。我们何必强人所难,失了人心,才是最大的损失。此事,就此作罢。” 周兴礼看着严星楚坚定的神色,知道主帅心意已决,只能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轻叹:“是,大帅。那……东夏潜来的威胁,该如何应对?敌暗我明,终究是心腹大患。” 严星楚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既然无法将他们引出来,那就只能把他们筛出来!明日李大夫出城后,洛东关即刻封锁城门,除军中特殊人员外不许进出!由段渊亲自负责,在全城进行拉网式搜查!同时,张贴告示,鼓励百姓举报可疑人等,一经查实,重赏!” 周兴礼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年关将近,进行全城大索,必然闹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百姓受到盘查甚至冤屈,对民生和商业的影响极大,更会损耗鹰扬军在洛东关积累的民心。 但他也明白,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最直接但也最笨拙的办法了。在无法确定威胁来源和具体目标的情况下,宁可错抓,不可错放。 “大帅,此举……动静是否太大?恐引民怨。”周兴礼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 严星楚转过身,眼神冷冽而坚定:“我知道。但为了小儿安危,顾不了那么多了。民心失了,以后可以慢慢挽回。人若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执行吧!” “是!”周兴礼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次日一早,洛佑中亲自将李青源送到城门口。看着李青源的车队在士兵护送下远去,直至消失在官道尽头,洛佑中才转身准备回城。 却见身后沉重的城门正在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声响。一队队盔明甲亮的士兵跑步上街,开始设置路障,盘查行人。段渊骑着高头大马,面色冷峻地巡弋在主要街道上,不时下达着命令。 告示也迅速贴满了全城各个路口,内容无非是近日有奸细混入,为保境安民,即日起全城大索,望百姓积极配合,举报可疑,云云。 原本因为年关将近而热闹起来的街道,瞬间变得紧张和萧条。 商户们惊慌地关紧店门,只留下一条缝隙观望;百姓们行色匆匆,面露惶恐,不知发生了何事;偶尔有被士兵拦下盘问的,更是吓得脸色发白。 洛佑中看着这番景象,长长叹了口气,眉头紧锁。他知道女婿这是被逼得没了办法,但如此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后患无穷啊。 果然,到了晚上,情况愈发糟糕。 史平前来禀报:一天下来,已经抓了五十多人投入大牢。 其中大部分只是些形迹可疑、或是口音不对的外地客商、流民,真正能确定有问题的,一个都没有。城中已是怨声载道,人心浮动。 严星楚坐在书房里,听着汇报,面沉如水。他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继续搜!加派夜间巡逻队,通知下去,今夜起,洛东关实行宵禁!戌时过后,无故上街者,一律按奸细论处!”严星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狠厉。 “是!”史平心头一颤,低头领命而去。 宵禁的命令一下,洛东关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兵营,而非一个生机勃勃的城市。寒冷的冬夜里,只有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更添了几分肃杀和压抑。 第二天,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混乱。 【第一百八十章】巨大的荒谬感 天刚亮,帅府门外就聚集了不少百姓,吵吵嚷嚷,大多是来请求出城的。 有的是受不了城中这种紧张压抑的气氛,想赶紧回乡下老家过年;有的是真有急事需要外出办理;更有从北方南下,原本计划经洛东关进入大夏腹地行商的商队,被堵在城外进不来,也派人在城下打听情况,焦急万分。 各种请愿、抱怨、甚至咒骂的声音,开始汇聚起来。 周兴礼和段渊的案头,很快就堆满了各级官吏呈报上来的文书,内容无一不是陈述戒严和大索带来的种种弊端,恳请大帅能尽快结束这种状态,以免生乱。 到了第三天,就连洛佑中也再次找到严星楚,苦口婆心地劝道:“星楚,收手吧。我知道你担心孩子,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抓不到人不说,反而会让自己内部先乱起来。失了民心,代价太大了!” 严星楚何尝不知,但他一想到那可能隐藏在暗处、随时会对自己幼子下毒手的威胁,就如芒在背,寝食难安。 他硬着心肠道:“岳父,我意已决。再搜两天!若再无结果,我便解除戒严。” 洛佑中看着女婿布满血丝的双眼和眉宇间那抹近乎偏执的坚毅,知道再劝无用,只能摇头叹息着离开。 他刚走不久,严母又过来了,一脸忧色:“星楚啊,外面吵吵嚷嚷的,到底怎么了?我听下人说,城里抓了好多人。这大过年的,可不能这样啊……我这心里头不踏实。” 严星楚只好耐着性子安抚母亲:“娘,没事,就是抓几个坏人,过两天就好了。您安心在屋里待着,别听外面瞎传。” 好不容易把母亲劝走,严星楚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他独自坐在书房里,手指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时,后院又来了丫鬟,神色慌张:“大帅,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说是小公子有些哭闹不止。” 严星楚心里一紧,以为孩子真出了什么事,立刻起身快步赶回后院。 进了房,却见洛青依靠坐在床上,脸色虽然还有些产后虚弱,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孩子在她旁边安安稳稳地睡着,并无异样。 “青依,怎么了?孩子没事吧?”严星楚急问。 洛青依示意丫鬟出去,然后看着严星楚,轻声道:“孩子没事,是我听说你这几天做的事了。夫君,解除戒严了吧。” 严星楚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烦躁:“青依,你怎么也……我这是为了孩子的安全!” “我知道你是为了孩子!”洛青依的语气微微激动起来,带着一丝罕见的生气,“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比谁都担心他!但你这样做,不仅民心失了,将来我们的儿子长大了,可能还要背上因为他而让全城百姓遭殃的骂名!你让他以后如何自处?我相信我们的儿子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严星楚看着妻子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怕她动了气伤身,连忙上前想安抚她:“青依,你别着急,听我说……” “我不听!”洛青依却推开他的手,挣扎着就要下床,“你严大帅不下令,好,那我出去,我去给百姓们道歉,我去跟他们说,都是因为我儿子,才让大家过不好这个年!” 严星楚大惊,一把按住她:“你胡闹!你还在月子里,怎么能下床吹风。快躺好!” 他心中一股无明火也窜了起来。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理解他?岳父不理解,母亲不理解,现在连妻子也不理解!难道他心里好受吗?他不知道这会失去民心吗?但他没有办法,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 洛青依被他按回床上,看着他眼中压抑的怒火和疲惫,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着哽咽:“星楚……” 她刚开口,旁边睡着的孩子仿佛感知到父母间的紧张气氛,“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严星楚的心瞬间被这哭声揪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儿子抱了起来。 说也奇怪,孩子一到他怀里,抽噎了几下,竟然又慢慢安静下来,小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再次睡着了。 看着怀中孩子恬静的睡颜,那小小的、完全依赖着他的生命,严星楚心中那根紧绷的、近乎偏执的弦,忽然松动了。 他抱着孩子,在床边坐下,目光温柔地看着洛青依,低声道:“青依,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顿了顿,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如果……如果中午之前,搜查还没有确切的线索,我就下令解除戒严和宵禁。” 洛青依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欣慰的光芒,轻轻点了点头,伸出手:“让我抱抱他。” 严星楚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过去,放在洛青依身边,然后自己也蹲下身,看着妻儿,难得的温馨氛围在房间里静静流淌。 然而,这短暂的宁静很快被门外史平急促的声音打破:“大帅!紧急军情!” 严星楚眉头一皱,起身走到门外,压低声音:“什么事?” 史平脸色凝重,低声道:“大帅,护送李青源先生回归宁城的队伍,在归宁城外三十里处的遭遇不明身份高手袭击,护卫队伤亡惨重,李大夫……被劫走了!我们的人跟踪发现他们向南而去。” “什么?!”严星楚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消息很快也传到了周兴礼那里,他匆匆赶来,脸上同样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东夏的人果然一直关注着帅府情况!”周兴礼急速地分析着:“李先生走时,他们就同时出城了。” 严星楚猛地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看着窗外依旧戒严的城市,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怒火。他兴师动众,闹得满城风雨,结果本已经放弃的计划,却被外人给落实了! “大帅,现在……”周兴礼看向严星楚。 严星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冷静道:“李先生应该暂时无性命之忧,他听了我们说的事,应该知道自己处境。立即去信天阳城,让他们关注此事,想办法联系上李青源。” 昨日傍晚,李青源一行差不多还有一个时辰注要进归宁城时。突然数十人冒出向他们杀来,不就李青源就就被粗暴地推进了马车,他踉跄着稳住身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弩箭破空的尖啸和士兵倒地的闷响。 恐惧之余,他不由想到了严星楚与周兴礼对自己说的话,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充斥心中,他拼命想要逃离,竟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将他牢牢捆缚。 马车剧烈地颠簸起来,速度极快,显然驭手毫无顾忌。车厢里除了他,还有两个黑衣汉子,一左一右如同门神般坐着,目光锐利地在他身上扫过,带着审视和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他们没有捆绑他,也没有与他交谈,这种沉默的看守反而更令人窒息。 从黄昏到深夜,再到黎明,马车几乎未曾停歇。直到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车帘缝隙刺入,车速才终于慢了下来,最终停住。 车帘被掀开,刺目的光线让李青源眯起了眼。昨天那个发号施令的头领模样的汉子站在车外,脸上带着一丝刻意摆出的、却毫无暖意的客气。 “李先生,一路辛苦。在下姓吴,行二,你可以叫我吴老二。”汉子抱了抱拳,声音平淡,“事急从权,为了救人,手段粗暴了些,多有得罪。” 李青源缓缓下车,双腿因长时间蜷坐而有些发麻。他冷冷地看着对方,一夜未眠让他眼底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冰冷:“你们是谁?要救谁?” 吴老二皮笑肉不笑:“朝廷的人。救谁…先生到了地方,自然就知道了。” 他刻意回避了“东夏”二字,用了前朝的称呼“朝廷”,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李青源的心沉了下去。 朝廷的人…现在的东夏。救谁需要如此兴师动众地劫掠一个大夫?结合周兴礼说的话,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他没有再问,沉默地跟着他们重新上路。 一路再无话,只有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不绝于耳。 三天后,一座巍峨雄壮的城池出现在地平线上——天阳城。 李青源心中一紧。七年了,他上一次来这里,是来接父亲出狱。那时他满怀希望,以为能带父亲回家安享晚年,谁知接出的只是一具被牢狱和病痛折磨得只剩一口气的残躯,没过几日便溘然长逝。他是带着父亲的骨灰离开这座城市的,发誓永不回头。 如今,城墙依旧,却物是人非。他眼眶瞬间红了,双手在袖中死死攥紧,用疼痛压制着翻涌的悲愤和屈辱。 吴老二瞥见他神色异常,并未惊奇,对于李青源的身份自李青源进洛东关帅府不超过一个时辰,他就已经查清楚了。 当下只是淡淡催促:“李先生,请快些。宫里等着呢。” 宫里……果然。 进入皇宫,森严的守卫和压抑的气氛让李青源几乎透不过气。他被直接引至一处寝宫外,通报之后,殿门打开。 一个身着明黄龙袍、面容憔悴焦急的青年男子正等在殿中,来回踱步。一见李青源进来,他目光立刻锁定,快步从丹陛上走下,竟直接迎了上来。 “李先生!一路可还顺利?下面的人没有为难先生吧?”男子的语气出乎意料的急切甚至带着一丝…客气? 李青源从未见过夏明澄,但此情此景,对方身份毋庸置疑。他强压着心中的厌恶和抗拒,微微躬身:“草民李青源,见过陛下。”他没有下跪。 夏明澄似乎完全没在意他未下跪的礼节,反而一把虚扶住他,语气沉痛:“李先生不必多礼!朕是翘首以盼,终于等来了先生!景行……朕的皇太子,十天前突然倒地,太医院那群废物!用药之后反而昏迷不醒!朕还请先生施展回春妙手,救救景行!” 他话语急切,提到“太医院那群废物”时,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愤怒,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李青源的心底。当年他的父亲,想必也是在这样的斥骂声中,被投入大牢的吧? 李青源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情绪,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陛下,病情危急,容草民先看看太子殿下。” “好!好!快请!”夏明澄连忙引他入内殿,声音肃然道,“先生若能救好景行,朕必许你荣华富贵,世代恩荫!请先生…务必全力施为!” 李青源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是微微点头:“草民自当尽力。” 进入内殿,药味扑鼻。床榻上,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双目紧闭,面色苍白中透着不正常的青灰,呼吸微弱。 一个穿着太医官服、神色憔悴不堪的老者正守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为孩子擦拭额头。 听到脚步声,老者回过头,见到夏明澄连忙要行礼,目光却猛地定格在李青源脸上,脱口而出:“李……李大人?您……您怎么……” 李青源看着这张依稀有些熟悉的面孔,那是父亲当年的同僚,许衍。 记忆中许衍虽不比自己父亲年轻多少,却也是个精神矍铄的人,如今不过五十许,竟已苍老憔悴得如同六旬老翁,可见这太医院的日子何等难熬。 “许大人,晚辈李青源。”他平静地纠正。 许衍一愣,仔细再看,果然发现不同,眼前人更年轻些。 他旋即感受到旁边夏明澄那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目光,吓得一个激灵,赶紧低下头,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半句。 李青源不再耽搁,快步走到床榻边。一名太监下意识想上前阻拦他直接触碰太子,被夏明澄一个眼神瞪得缩了回去。 李青源俯身,动作轻柔却迅速。他先拨开夏景行的眼皮仔细观察瞳孔,又小心地撬开他的嘴看了看舌苔色泽,最后三指精准地搭上那细瘦手腕的寸关尺。 殿内静得可怕,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夏明澄紧张地盯着李青源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许衍则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身体微微发抖。 良久,李青源收回手,眉头微蹙。 他转向许衍,声音依旧平静:“许大人,麻烦将太子殿下近日的医案和所用方药取来我看。” 许衍不敢怠慢,连忙将一叠厚厚的案卷捧过来。 李青源接过后,看得极快,但眼神专注,一页页翻过,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入脑中。看完一遍,又拿起了最初的那张药方,他的目光骤然停顿,手指在那几味药上轻轻划过,尤其是“朱砂”二字。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许衍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一丝了然的同情,甚至还有……惋惜。 许衍人老成精,在太医院这地方挣扎了几十年,对危险的嗅觉比谁都灵敏。 他被李青源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李先生!这……这首方是太医院钟大人所开!可是……可是有何不妥?” 他急切地将自己与这张方子撇清关系。 夏明澄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在李青源和许衍之间来回扫视,殿内空气几乎凝固。 李青源却仿佛没听到许衍的辩解,也没看到夏明澄的审视。他缓缓将医案合上,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取纸笔来。” 【第一百八十一章】于全时或许是一个机会。 内侍赶紧奉上笔墨。李青源略一沉思,挥笔疾书。 许衍忍不住偷偷瞥去,只见药方上写着:绿豆、生甘草煎浓汤,兑入蛋清。鼻饲;另:紫雪丹化开鼻饲。米油(米汤上层的浓汁)直肠灌注…… 这方子……这根本不是常规治法! 许衍心头巨震,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太子这症状,莫非是……中毒?他吓得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再不敢多看一个字。 夏明澄不懂医药,但也看出这方子与之前太医院开的那些截然不同,尤其是那味显眼的“朱砂”不见了。 他心中疑窦丛生,强压着焦躁问道:“李先生,景行他……究竟所患何症?此方……” 李青源放下笔,语气沉稳:“陛下,太子殿下乃急惊风引发癫痫持续发作,痰迷心窍,兼有热毒内陷心包,故昏迷不醒。先前用药……或许未能对症,反而助长了热邪。病情危重,不能再有延误。请即刻按此方准备用药,或许……还来得及。” 他刻意避开了“中毒”二字,只以热毒、用药未能对症含糊带过,但给出的方案却是解毒的路子。 夏明澄盯着李青源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但李青源的眼神镇定。 救子心切最终压倒了一切疑虑,夏明澄猛地一挥手:“按李先生说的去办,若有半分差错,朕要你们的脑袋!” 宫人和内侍连滚爬爬地冲出去准备。 夏明澄这才又转向李青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李先生依你看来,景行他……何时能醒?” 李青源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谨慎的答案:“若用药顺利,快则五日,慢则七日,殿下应有苏醒之兆。只是……此番大病,元气耗损极大,即便醒来,也需长时间精心调养,万万不可再出差错。” 夏明澄闻言,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声道:“好!好!只要能醒过来就好!调养之事,朕……朕一切都听先生的!” 接下来的医治过程,紧张而有序。 夏明澄一直未离开,焦虑的矗立在儿子的病榻前。 期间,有内侍低声禀报,言有重臣于外求见,似乎是要紧的朝务。夏明澄眉头紧锁,显得极不耐烦,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而冰冷:“让他们等着!” 这一刻,李青源在他眼中看到的,并非帝王的无情与专横,而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深切的担忧。 这份情感让李青源心中那冰封的恨意,稍稍融化了一丝。无论夏明澄在其他方面如何暴戾,至少此刻,他是一位真心牵挂孩子的父亲。 一个时辰后,首次鼻饲与直肠灌注完成。李青源仔细再次为夏景行诊脉,察觉其脉象虽仍微弱,但那股沉涩紧促之感似乎略有松动,心中稍安。 他起身对夏明澄道:“陛下,首次用药已毕。殿下脉象暂稳,需待药力徐徐化开。” 夏明澄俯身,仔细看了看儿子依旧苍白面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有劳李先生费心。朕就在外殿,若有任何动静,立刻禀报!” “是。”李青源躬身应道。 夏明澄这才离开了内殿。皇帝的威压一离去,旁边一直大气不敢出的许衍仿佛被抽掉了骨头般,几乎软倒,连忙扶住旁边的案几,才稳住身形,额头上全是冷汗。 内殿只剩下李青源、昏睡的太子以及几名垂手侍立、如同木雕般的宫女太监,空气似乎都流通了不少。 李青源走到水盆边净手,状似无意地低声问许衍:“许大人,太医院如今……情形如何?我听闻陛下盛怒之下……” 许衍闻言,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警惕地瞥了一眼周围的宫人,见他们眼观鼻鼻观心,才用极低的声音,带着哭腔道:“李先生……唉!惨啊!钟大人……首开方子的钟大人,还有两位参与议方的太医,当日就被陛下下令杖毙了……另外当日值房的还有于全时于大人等三位,如今还押在诏狱里,生死未卜……我,我也就是因为前几日告假回乡祭祖,昨日才被急召回来顶缺,否则……否则怕是也……” 李青源洗手的动作微微一顿。钟大人等人被杖毙,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甚至觉得活该!那药方中朱砂用量明显超标,对于急惊风伴热毒内陷的患儿,此乃大忌,几乎等同于火上浇油,说是庸医误人乃至害人并不为过,落得如此下场,亦是咎由自取。 但听到“于全时”这个名字时,他的心猛地一揪。 于全时!他记得这个名字,当年父亲李钱身陷囹圄,同被关押的太医中,唯有这位于全时于大人,在阴暗潮湿的牢房中,对病痛缠身的父亲多有照料,否则他爹恐怕根本撑不到出狱的那一天。这份恩情,李家一直未曾忘怀。 他不动声色地擦干手,语气平淡地继续问道:“皇后娘娘与其他后宫主位,不曾来探视殿下吗?” 许衍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愈发压低声音,几乎如同耳语:“李先生有所不知……太子殿下并非中宫皇后所出,其生母……瑾妃娘娘,已在数年前薨逝了。太子骤病,陛下疑心是……是宫中有人暗害,因此严令各宫不得靠近太子寝殿,以免……以免再生事端。” 李青源默然,原来如此。又是这般肮脏的宫廷秘辛,不再多问。 到了晚间,夏明澄果然又来了,仔细询问了太子的情况。 见儿子依旧昏迷,但面色似乎不再那么青灰,呼吸也仿佛平稳了些许,他焦躁的神情稍缓。想到李青源说的五日之期,他强行压下了追问的冲动。 李青源趁机提出:“陛下,许衍许大人已在宫中连续值守多日,身心俱疲。今夜草民在此看护即可,可否让许大人先回府歇息一晚,明日再来?” 夏明澄瞥了一眼旁边战战兢兢、脸色蜡黄的许衍,眼中闪过一丝嫌弃,想到这群太医之前的无能,便不耐烦地挥挥手:“准了。滚吧!” 许衍如蒙大赦,几乎要哭出来,感激地看了李青源一眼,连忙行礼告退,脚步虚浮地退了出去,仿佛生怕夏明澄反悔。 李青源则在宫人的引导下,住进了夏明澄特意吩咐准备的、紧邻太子寝殿的偏殿房间。 他并未因太子的病情而焦虑不安,该休息时便安然入睡,该用药时便一丝不苟。 有宫人将他的“镇定”表现禀报给夏明澄,夏明澄非但不怒,反而更觉此人是真有底气和大才,对其信任又增几分。 然而,皇宫内的李青源能保持镇定,皇宫外的吴婴和盛勇却已是焦头烂额。 上面的命令很清楚:不惜代价,联系上李青源,确保其安全,并设法建立沟通渠道。 可李青源自从那日被“劫”入皇宫后,便如同泥牛入海,再无音讯。宫墙高耸,戒备森严,他们根本无法探知内部丝毫消息,更别提传递信息了。 “二哥,这怎么办?李先生进去几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会不会……”盛勇急得在屋里直转圈。 吴婴面色沉静,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虑:“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若是夏景行救不回来,夏明澄暴怒之下,李大夫绝无生理,皇宫里早就该有动静传出了。现在风平浪静,反而说明治疗可能在顺利进行。” 话虽如此,但他们需要的是确认。终于,他们打听到太医院的许衍太医被允许回家休息了。 盛勇眼睛一亮,“从他身上能不能打开缺口?” 吴婴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可。我们对许衍一无所知,此人性格如何,与宫里牵扯多深,全然不知。贸然接触,风险太大,一旦他转头将我们卖了,不仅我们会暴露,更会害死李大夫。”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曹大勇又发挥了作用。 他再次以“旧伤复查”的名义去了太医院,一番插科打诨、旁敲侧击之下,还真从一个低阶医士口中套出了点消息:太子用了新来神医的药,情况似乎稳定了些,皇上心情好像也好点了。 虽然只是模糊的好转,但足以让吴婴和盛勇稍微松了口气:李青源暂时是安全的。 时间在李青源的镇定、夏明澄的焦灼等待以及吴婴盛勇的煎熬中,又过去了两天。 到了李青源入宫的第四天下午。 一直昏睡的夏景行,眼皮忽然颤动了几下,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几乎细不可闻的呻吟。 守在床边的李青源立刻察觉,俯身轻声呼唤:“殿下?殿下?” 夏景行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眼缝,眼神迷茫而虚弱,看了看李青源,又无力地闭上,但呼吸明显比之前有力了些。 “醒了!太子殿下醒了!”旁边侍奉的太监惊喜交加,差点喊出声,连忙捂住嘴,连滚带爬地跑去禀报夏明澄。 夏明澄几乎是飞奔而来,扑到床前,看到儿子果然睁着眼睛,虽然依旧虚弱,但确确实实是醒了! 他激动得手都在颤抖,小心翼翼地握住儿子的小手:“景行!景行!你终于醒了!” 夏景行看着父亲,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父……皇……渴……” “快!拿水来!温的!”夏明澄狂喜,连声吩咐,亲自接过水杯,用银勺一点点喂给儿子。 待夏景行喝了点水,又疲惫地睡去,夏明澄才激动地转过身,看向李青源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庆幸:“李先生!你果然是神医!朕……朕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李青源拱手,依旧平静:“陛下言重了,草民只是尽了医者本分。殿下虽已苏醒,但元气大伤,体内余毒未清,后续调养至关重要,万不可再出任何差池。” “朕明白!朕明白!”夏明澄连连点头,此刻他对李青源的话简直是言听计从,“一切就依先生所言!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太医院所有人,皆听先生调遣!” 李青源沉吟片刻,觉得时机到了。 他忽然撩起衣袍,对着夏明澄躬身一礼:“陛下,殿下既已转危为安,草民有一不情之请,望陛下恩准。” 夏明澄心情大好,立刻道:“先生但说无妨!可是要赏赐?金银田宅,官爵禄位,朕无有不允!” 李青源摇头:“陛下,草民一介布衣,悬壶济世足矣,无需赏赐。草民是想……恳请陛下,开恩释放仍被羁押在诏狱中的于全时等几位太医。” 夏明澄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几分,眉头微蹙:“先生为何要替他们求情?那群废物,庸碌无能,险些误了景行性命!” 李青源抬起头,目光坦然,声音清晰而平静:“陛下,草民并非为他们开脱。草民听闻,于全时太医并未参与太子殿下最初的诊治。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追忆与感恩交织的复杂神色:“陛下应知草民先父李钱,当年亦曾在太医院任职。当日先父获罪下狱,狱中艰难,全赖当时同狱的于全时大人多方照料,才得以支撑到出狱之日,让草民……得以见到父亲最后一面。此恩此德,草民不敢或忘。今日草民侥幸救回殿下,不敢居功,只求以此微末之功,换于大人一命,全草民报恩之心,望陛下成全!” 他将往事娓娓道来,情真意切,合情合理。既点明了于全时可能无辜,更将求情缘由归结于纯粹的私人恩义,而非干涉朝政或为太医院整体开脱。 夏明澄听完,愣了片刻。 他知道李钱的事,但却没想到其中还有这般渊源。李青源这份知恩图报的心思,在他此刻看来,非但不觉得是逾越,反而显得此人重情重义,人品可贵。相比于那些只会磕头求饶或者推卸责任的庸医,李青源的形象在他心中愈发高大起来。 他沉吟片刻。太子已然好转,他的怒火也消了大半,杀几个太医对他而言无关痛痒,但若能以此彰显皇恩浩荡,并让这位神医安心留下为太子调理,似乎更为划算。 “罢了。”夏明澄一摆手,“既然先生如此重情义,朕便成全你这片心意。来人!” 内侍连忙上前。 “传朕旨意,诏狱中所羁太医于全时等人,即刻释放,官复原职……嗯,让他们在家闭门思过十日,再来当值!” “是!”内侍领命而去。 李青源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深深一揖:“草民,代于全时大人,谢陛下隆恩!” 消息很快通过曹大勇的“例行看诊”,传回了吴婴和盛勇这里。 “夏景行真的醒了,李大夫神了!”曹大勇带回消息时,也是一脸兴奋,“还有,李大夫还向夏明澄求情,把牢狱中关押的太医们放了,主要就是因为其中有一个叫于全时的人,曾经有恩于李家。” 吴婴和盛勇沉默良久。 盛勇喃喃道:“于全时或许是一个机会。” 吴婴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道:“没错,于全时是关键!他被释放回家,目标比在皇宫里的李大夫小得多!我们必须在他回太医院复职前,想办法接触他!” 【第一百八十二章】大家很担心他。 “怎么接触?”盛勇摩拳擦掌,“直接上门?” “不行!”吴婴立即否定,“于全时刚从天牢出来,必定惊魂未定,对任何陌生接触都会极度警惕。而且因为李先生特意提到了他,皇城司很可能也在监视他,因此我们不能直接露面。” 他沉思片刻:“这样,先打听一下于家有些什么人,看能不能通过这些人与于全时联系。” 于全时被释放回家,恍如隔世。 诏狱几日,虽未受大刑,但那阴森恐怖的环境、朝夕不保的恐惧,以及同僚被杖毙的阴影,早已将他折磨得形销骨立,精神萎靡。 回到家后,他几乎是足不出户,整日待在家中静养,仍时常从噩梦中惊醒。 这日,于全时再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中衣。 他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正躺在自家温暖的床上。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他摸索着披衣起身,点亮桌上的油灯。 看了看滴漏,子时刚过。 睡意是全无了。他坐到书案前,铺开信纸,研墨提笔,准备给老家的家人写封信。 笔尖悬停良久,最终落下时,写的却是决定年后便想办法向朝廷上书请辞。 这太医院的差事,他是一天也不想再干下去了!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次更是差点把老命都送掉。什么荣华富贵,都比不上性命和安心重要。 写完请辞的决定,他放下笔,长长吁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思绪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到了宫中,飘到了那位救了他一命的李青源身上。 “李大人……唉,李大夫……”于全时低声喃喃,语气复杂。 他想起多年前牢狱中那个沉默坚韧、病痛缠身却依旧保持着医者尊严的李钱,又想到如今他那医术精湛、却同样被卷入这宫廷漩涡的儿子。 真是造化弄人,当年自己一时不忍,对落难的同僚施以援手,不过是遵循本心,何曾想过今日竟因此捡回一条命? 但他更为李青源感到惋惜。救了太子,立下如此大功,看似一步登天,实则却是踏入了一个更大、更华丽的牢笼。 皇上如今将他视为救命稻草,太子的后续调养全靠他,怎么可能放他离开。这位医术超绝的李大夫,往后怕是再难有自由身,将与无尽的权谋和风险为伴了。 想到此处,于全时不由得又是一声长叹,充满了无奈与同情。他自己尚且难以脱身,又能为李青源做什么?难道还能去求皇上放人?那简直是自寻死路。 为了摆脱这些纷乱的思绪,他强迫自己拿起一旁许久未认真翻阅的医书——《伤寒杂病论》。 进入太医院十多年,在人际关系中周旋、在派系争斗站位,生怕行差踏错,医术非但未能精进,反而将老师当年的许多教诲都荒疏了。 手指抚过发黄的书页,心中涌起阵阵愧意。只盼着若能顺利辞官,回归乡野,或许还能重拾银针,真正为百姓看几个病,不负所学。 然而,这念头刚起,另一个声音又在脑中响起:离开太医院,真的那么容易吗?知道了这么多宫廷秘事,皇上……会轻易放他走吗?恐怕……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用力甩甩头,试图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医书上。 可就在他刚看了几行,稍稍沉浸进去时,忽然一阵莫名的冷风“呼”地灌入屋内,案上的油灯火焰剧烈摇曳了几下,竟倏地熄灭了!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于全时猛地打了个寒战,这风来得太蹊跷!他明明记得入睡前已将门窗关严实了! 他心头骤然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黑暗中只有自己咚咚的心跳声。他摸索着找到火折子,颤抖着手重新点亮油灯。 昏光再次亮起,他警惕地四下张望——房门果然开了一条缝!冷风正从那里丝丝灌入。 谁? 他强压着恐惧,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小心地推开些朝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枯树枝桠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并无半个人影。 也许是风吹开的?他自我安慰着,重新闩好门,还特意加了门栓。 回到书案前,正准备坐下继续看书,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桌面,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只见那摊开的《伤寒杂病论》书页上,赫然多了一张巴掌大小的纸条! 他绝对确信,熄灯之前,桌上绝无此物! 于全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头皮阵阵发麻。他猛地环顾四周,门窗紧闭,屋内除了他空无一人! 那这张纸……是怎么出现的?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纸条。纸质粗糙,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或者故意伪装过: “于大人如见李青源先生,请转告他,大家很担心他。阅后即焚。”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这没头没脑的一句。 于全时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腔,手心里的冷汗瞬间浸湿了纸条边缘。 大家?大家是谁?担心他?这分明是指宫外有人牵挂李青源的安危,而且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纸条送入他这刚刚出狱的太医家中! 能在天阳城做出这种见不得光的事,除了不能暴露身份的东夏敌人,还能有谁! 于全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刚刚脱离诏狱的恐惧再次狠狠攫住了他。自己这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怎么会卷入这种事情里来? 他死死攥着纸条,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又像是索命的符咒。 怎么办?要不要告诉李青源? 不告诉?万一这真是李大夫的友人冒险传信,自己岂非辜负了对方。 告诉?怎么告诉?宫里眼线众多,他如何能避开所有耳目与李青源单独说上话?一旦被皇城司察觉,自己立刻就是私通外敌的死罪!甚至可能牵连家族! 巨大的恐惧和矛盾撕扯着于全时。他在屋里焦躁地踱步,纸条在他手里几乎被揉烂。 最终,他走到油灯前,将纸条凑近火焰,橘黄色的纸迅速将其化为一小团灰烬,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他心里的惊涛骇浪,却无论如何也平息不下去。 这件事,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他再也看不进一个字,坐立难安,直到天际泛白。 …… 两日后,洛东关,帅府书房。 严星楚看完了手中由天阳城秘密渠道传来的最新简报,眉头微展。 信是吴婴和盛勇送来的,简要汇报了夏明澄的太子已醒、李青源暂时安全、并已通过于全时释放信号尝试建立联系的情况。 “总算有个好消息。”严星楚将密信递给一旁的周兴礼,“李先生无恙,而且初步计划成功了。接下来,就看于全时是否愿意、以及能否找到机会递话了。” 周兴礼快速浏览完毕,点了点头:“于全时刚经历大狱,必然惊惧交加。他是否会冒险,难说。但既然纸条已送达,至少种子埋下了。我们急也急不来,只能静待。” “嗯。”严星楚表示同意,“此事关乎李大夫自身安危和未来谋划,不能催逼过甚。于全时那边,让天阳城的人继续保持距离观察,非必要不接触,确保自身安全为首要。” 他将密信凑近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李青源这边暂时稳住,但另一桩让他头痛不已的事情立刻占据了思绪。 他拿起案几上另一份厚厚的文书,那是张全、邵经和陶玖联名呈报上来的鹰扬军年终“腊赐”方案。 只看了开头汇总的数字,严星楚的眉头就死死锁紧了。 军队规模已膨胀至十二万之巨。仅仅计算兵饷,按惯例年终发双饷,这就是一笔超过二十四万两白银的巨额支出!这还只是最基层的士兵。 往上的各级军官、军中文吏、工匠,以及地方各级文官系统的赏赐,零零总总加起来,预计不会低于三十万两。 这还仅仅是白银部分。 方案后面还附着了长长的清单:犒劳军队的布匹、酒肉、粮食;对战死、伤残人员家属的额外抚恤;对有功将士的特别奖赏;各级衙门的年终开销…… 每一项后面都是令人咋舌的数字。 严星楚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庞大的军队和地盘,就像一个无底洞。 虽然经历了瘟疫,但由于洛北口商市繁荣了起来,也开通了商路,税收和商贸收入有了显著增长,但开支的增长速度远远超过了收入。之前打仗的缴获和积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张全他们倒是会挑时候……”严星楚苦笑着将文书递给周兴礼,“看看这个,年关难过啊。” 周兴礼接过,细细看了一遍,也是倒吸一口凉气。他主管情报和外事,对内部财政虽大致有数,但看到如此详细的预算,还是感到压力巨大。 “大帅,这……数额确实惊人。但腊赐关乎军心民心,尤其是第一年如此大规模犒赏,若削减太过,恐怕……”周兴礼面露难色。 士兵们辛苦一年,就盼着年终这点实惠和荣耀,若是少了,难免怨声载道。 “我知道不能省。”严星楚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疲惫,“但库房的情况你我都清楚。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银和物资,恐怕年后的春耕、军备补充、还有安北建城,都要捉襟见肘。”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陶玖已经在尽力周转了,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北边金方那里也还等着我们的粮食,那一头都不能不管。” 周兴礼沉默片刻,道:“是否……可以考虑发行一些‘军饷券’或者‘粮帛券’?暂时替代部分现银支付,承诺年后兑付?或者,鼓励将士们将部分赏赐直接存入即将成立的官银号,给予些许利息优惠?” 严星楚停下脚步,思索着这个提议:“这倒是个办法,能缓解一时之急。但必须自愿,不可强逼,而且要确保信誉及时兑付,否则会失去人心。此事让张全和陶玖再细化一下方案,洛天术这两天也要回来了,让他也参与讨论。” “是。”周兴礼记下。 严星楚一叹,当家不易,尤其是在这乱世之中,维持一个庞大的势力,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外面强敌环伺,内部百废待兴,处处都要钱粮。他忽然有些理解历史上那些为什么那么多雄主到了后期都不免变得抠索甚至横征暴敛了。 压力太大了。 …… 天阳城,于全时府上。 自从那夜收到神秘纸条后,于全时就如同惊弓之鸟,一连两日称病未好,未去太医院点卯,实则是在家中惶惶不可终日,反复权衡利弊。 告假的第三日,宫里头却来了个小太监传口谕,说太子殿下恢复得不错,皇上心情甚好,念及于全时往日勤勉,特赏下些绸缎药材,并让他休沐结束后即刻回太医院当值。 送来赏赐的队伍走了,于全时看着那些光鲜的绸缎和名贵的药材,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更加沉重。 皇上的赏赐是恩典,也是无形的绳索,将他重新拉回那个是非之地。他想辞官归乡的念头,在皇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更重要的是,回太医院当值,就意味着很可能要见到李青源。那张纸条上的话,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他的心。 他躲不过去了。 又拖了一日,于全时不得不硬着头皮回到太医院。同僚们见了他,神色各异,有同情,有疏远,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羡慕——毕竟他因祸得福,似乎在新来的神医面前得了脸。 他小心翼翼地应对着,绝口不提诏狱之事,只说是回家休养了几日。 他打听了一下,李青源如今大部分时间都在太子寝宫旁的偏殿,偶尔会来太医院查阅古籍或调制一些特殊的药散。 机会比于全时预想的来得更快。 当天下午,李青源果然来到了太医院的药库,想要找几味年份足、品质好的药材。几个当值的太医和吏员立刻围了上去,殷勤备至。 于全时远远看着,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过去。他找了个由头,假意请教一株药材的鉴别,趁机凑到了李青源身边。 周围人声嘈杂,其他人都忙着在李青源面前表现,或是各自处理事务。 于全时的心跳得如同擂鼓,手心里全是汗。他趁着旁边无人特别注意,用极低极低、几乎如同气音的声音,飞快地对李青源说了一句: “李先生……宫外……大家很担心您。” 说完这句话,他立刻低下头,假装仔细分辨手中的药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瞬间煞白的脸色,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极度紧张。 李青源正拿着另一味药材查看,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脸上没有任何异样表情,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偏移一分,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仔细检查着药材的成色,语气平淡地对于全时,同时也是对周围的人说道:“这株茯苓品相不错,于大人好眼力。太子殿下虚不受补,正需此等平和之药缓缓图之。” 他自然而然地将于全时那突兀的一句话,掩盖在了正常的医药交流之下。 周围无人察觉异样。 【第一百八十三章】是有人故意搅局。 于全时心中稍安,但依旧不敢抬头,含糊地应了几句。 李青源选好几味需要的药材,便告辞离开,自始至终,神情举止没有丝毫破绽。 于全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腿肚子都有些发软,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话是带到了,但李青源的反应太过平静,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这位李大夫,到底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他不敢再多想,匆匆离开药库,只觉得再多待一刻都可能露馅。 然而,就在于全时离开后不久,李青源回到太子寝宫偏殿自己的临时居所。他关上房门,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高耸的宫墙和一角灰蒙蒙的天空。 于全时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压抑许久的闸门。 大家很担心您…… 大家……他当然明白是鹰扬军的人,他们果然一直在试图联系自己。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酸楚涌上心头。他并非孤身一人陷在这龙潭虎穴,外面还有人记得他,关心他的安危。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凝重。 十天时间,在紧张与期盼中一晃而过。 终于到了春节初一,洛东关内外虽然还是一片冰天雪地,但节日的喜庆气氛却冲淡了寒意。 一大早,衙署后宅就热闹起来。盛勇的夫人杨玉婷因一直受严家照顾,住在衙署内,于是带着她那对刚满一岁多的龙凤胎,过来给严家拜年。 两个小家伙穿着崭新的红棉袄,像两个喜庆的年画娃娃,虽然走路还不太稳当,说话更是咿咿呀呀含混不清,却丝毫不怕生。 严星楚一见这两个小不点,脸上就不自觉露出了笑容,连日来的疲惫都仿佛消散了不少。他弯下腰,一手一个,轻松地把两个孩子都抱了起来。 “来,叫严叔叔。”严星楚逗着他们。 两个孩子挥舞着小手,嘴里发出“呀呀……苏苏……”的音节,逗得在场的大姐严佩云、岳母严氏等人哈哈大笑。 严星楚心情大好,连忙让亲卫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塞到两个孩子的小手里。严母和洛佑中、严佩云也笑着给了压岁钱。 杨玉婷看着孩子们受宠,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感激,连忙教孩子:“快谢谢严叔叔,谢谢洛爷爷、严奶奶和云姑姑。” 一阵热闹的拜年后,杨玉婷便带着孩子去了洛青依的房间。 洛青依还在月子里,不便出门,正好和杨玉婷说些体己话,看看孩子,房间里充满了女眷和婴儿的柔软气息。 严星楚则不能清闲。 按照既定日程,他先率领留在洛东关的核心文武属官——如张全、邵经、周兴礼、陶玖、唐展、王东元,以及洛东关守将段渊等人(袁弼、田进、陈漆、李章、余重九、皇甫辉等大批将领都因驻守在外未能返回),一行人神情肃穆地来到了洛东关内的英烈堂。 这里供奉着自新鹰扬军成立以来,所有战死沙场的将领和有功官员的牌位。 严星楚亲自上前,点燃香烛,带领众人躬身祭拜。看着密密麻麻的牌位,众人心情沉重,想起了不少并肩作战却已埋骨他乡的兄弟。 “兄弟们,过年了。家里都好,鹰扬军也好,你们安心吧。”严星楚低声说着,将酒洒在地上。仪式简单却庄重。 祭拜完毕,他们又前往城中专门划出的区域,看望安置在此的伤残老兵和战殁者家属,并亲自发放了额外的年货和抚恤银钱。 得到消息早早等候在此的人们,看到大帅亲自前来,无不激动感激,纷纷说着吉祥话。 严星楚耐心地与他们交谈,询问生活困难,叮嘱相关官吏务必妥善照顾。 最后,队伍来到了洛东寺。 这座寺庙经过不断修缮扩大,已经颇有气势,香火鼎盛。 主持方丈图安早已经到庙外迎接。 而寺庙周围聚集了大量当初从东牟强制迁移而来的百姓,听说严大帅和严老夫人都要到寺庙祈福,寺庙内外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当严星楚搀扶着母亲,在文武官员的簇拥下出现时,人群中发出了阵阵欢呼。 看着严星楚和严母虔诚地焚香祷告,许多东牟来的百姓低声议论着: “看,大帅和太君都来上香了,真是心诚啊。” “是啊,想不到和咱们在东牟那边一样,皇家和官员一早就来了……” “在这儿待久了,感觉比在老家时强多了!” 这些话语传入耳中,严星楚心中稍感欣慰。这些潜移默化的民心工程,其效果正在慢慢显现。 一整天的活动下来,严星楚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很好。 晚上,衙署内设了简单的年宴,与留在关内的文武共度除夕。没有太过奢华的酒菜,但气氛热烈。这是鹰扬军势力壮大后,过得最像样、最有章程的一个年,意义非凡。 接下来这三天,严星楚难得地给自己放了假,几乎没怎么出过自家院子。 不是陪着洛青依说话,就是抱着儿子严年逗弄。小家伙一天一个样,醒了就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饿了就哭,吃饱了就睡,偶尔露出个无意识的笑容,就能让严星楚这个当爹的傻乐半天。 这种平淡温馨的家庭生活,对他来说是极其珍贵的调剂,连带着整个人的气场都柔和了许多。 洛青依看着他抱着孩子时那小心翼翼又掩不住得意的样子,心里也是甜甜的。她身体恢复得不错,脸色红润了许多。 严星楚本以为能这样清闲几天,至少过了正月十五。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初五上午,严星楚正在书房里一边看着各地送来的拜年文书,一边听着儿子在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啼哭或咿呀声,觉得这日子甚是惬意。突然,亲卫队长史平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大帅,云台城出事了。” 严星楚眉头一皱,放下文书:“什么事?” 史平递上一封密报:“是急报。初四下午,云台城一队士兵休沐,用刚发的军饷——咱们鹰扬军铸的铜钱,去市集买东西。结果有几家商铺,不肯收咱们的铜钱,只认大夏通宝。双方争执起来,言语不合,最后动了手。虽然被巡城队及时弹压下去,没出人命,但影响很坏。” 严星楚接过急报,快速看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才的闲适心情一扫而空。 鹰扬军为了筹措军费、统一财政,早在半年前就开始自行铸造“鹰扬通宝”铜钱,与仍在流通的大夏通宝并行,并规定在鹰扬军辖境内,鹰扬通宝与旧钱等值使用,官方向民间征税、发放军饷俸禄也都主要使用鹰扬通宝。 这政策推行以来,总体还算顺利,毕竟鹰扬军信用不错,铜钱成色也足。但没想到,在云台城这个不算边缘的地方,竟然出现了商家公然拒收鹰扬通宝的情况,还引发了军民冲突! 这看似是一件普通的纠纷,但严星楚敏锐地察觉到背后的严重性。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关乎鹰扬军的权威、信用和辖区的经济稳定。 如果连自己的士兵用军饷都买不到东西,那军心会如何?如果商家普遍拒收鹰扬钱,那这套货币体系就有崩溃的危险,进而会动摇鹰扬军的统治基础。 “赵兴他怎么说?”严星楚沉声问道。 “赵将军已经将闹事的士兵关了禁闭,也扣押了那几家拒收铜钱的商铺老板。他在急报里说,正在全力安抚,初步调查,那几家商铺背后似乎有外来商会的影子,可能……是有人故意搅局。”史平回答道。 “故意搅局?”严星楚眼中寒光一闪。 他立刻想到了东牟,或者那些敌视鹰扬军的势力。用经济手段进行破坏,成本低,效果却可能很显著。 “去,请张全张大人、陶玖陶大人、洛参议,还有周——。”严星楚想起周兴礼回了武朔城。 没多久,三人先后赶到书房。几人显然也刚刚得到消息,脸色凝重。 严星楚将急报给三人传阅,然后直接问道:“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怎么看?” 张全最先开口,语气带着忧虑:“大帅,此事非同小可。货币乃经济命脉,商家拒收鹰扬通宝,若形成风气,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尽快妥善处理,否则军心民心都会受影响。” 陶玖接着说道:“大帅,张大人所言极是,我怀疑这不是孤立事件。咱们的鹰扬通宝推行时间尚短,在民间信誉根基不牢。一些大宗交易,特别是与外界的贸易,商家还是更认大夏通宝这种老钱。可能那几家商铺确实觉得收鹰扬钱不如大夏钱好用,再加上如果有人背后煽风点火,就出了这事。” 洛天术沉吟道:“赵兴处理得对,先把场面控制住。但光压不行,要查清楚,是只有那几家商铺,还是云台城普遍现象?背后是否真有黑手?如果是有人捣鬼,那就按军法,按通敌论处,杀一儆百!如果是百姓自发行为,那就得想别的法子,强压只会适得其反。” 严星楚点了点头,三人的意见都切中了要害。 他沉吟片刻,说道:“天术说得对,要分清性质。但无论如何,鹰扬通宝的信誉必须维护。这样,陶玖,你立刻带上几个精通钱法和商贸的得力人手,亲自去一趟云台城。明面上是去调查纠纷,安抚商户,暗地里给我仔细查,看看流通领域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拒收是个别还是普遍,背后有没有猫腻。” “是,大帅!我马上出发。”陶玖领命。 “张大人,”严星楚又看向左同知,“你在洛东关,立刻召集相关官吏,商议一下,如何能尽快提升鹰扬通宝的信誉。比如,可否规定官营的粮店、盐店等,必须优先甚至只收鹰扬通宝?或者给使用鹰扬通宝交易的商户一定的税收优惠?” 张全连忙点头:“下官明白,这就去办。” “天术,”严星楚最后对洛天术说,“给各城驻军,特别边境城池发去警示,严防敌对势力细作利用经济手段进行破坏。同时,内部也要加强军纪教育,告诫士兵遇事冷静,通过正当渠道解决,不可轻易动武。” “遵命。”段渊干脆利落地应道。 命令下达,三人立刻分头行动。 严星楚坐在书房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眉头紧锁。 过年带来的轻松气氛荡然无存。 陶玖的动作很快,当天下午就带着人骑马赶往云台城。 三天后,陶玖在云台城没急着抓人问罪,而是沉下心来,把几家拒收鹰扬通宝的商户老板挨个请来喝茶细谈。 起初这几个老板还战战兢兢,生怕这位鹰扬军的大人物是来问罪的。 但陶玖脸色和煦,只说是了解情况。几杯热茶下肚,见陶玖确实不像要动粗的样子,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掌柜才苦着脸开口: “陶大人,不是小人们胆大包天,敢跟鹰扬军过不去啊!实在是……实在是前些日子吃了大亏!” 他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原来,他们这几家商号,在鹰扬军地盘外的分号,最近陆续收进了好几批看起来跟真“鹰扬通宝”几乎一模一样的铜钱。 刚入手时,分量、色泽、图案都极难分辨。可怪就怪在,这些钱流通一阵子,或者放在手里有些时日,上面的字迹就会慢慢变得模糊,钱体颜色也会暗淡发乌,甚至出现细小的锈蚀点。 “外面分号的伙计不识货,收了不少这种鬼钱,等到发现不对劲已经晚了,赔了一大笔。总号那边发了严令,凡是看不准的鹰扬通宝,一律不准收!我们……我们也是怕了啊!”掌柜的说着,还从怀里小心翼翼摸出几枚用布包着的铜钱,递给陶玖,“大人您看,就是这种……” 陶玖接过来,只是指尖一捏,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钱……手感略轻,边缘的铸痕也略显毛糙。再仔细看图案,鹰扬军的军徽浮雕,细节处比真币模糊少许,若非他常年跟钱打交道,几乎难以察觉。 “假的。”陶玖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却依旧平稳,“这些假钱,都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几个商户七嘴八舌报了几个地名,无一例外,全都不在鹰扬军的实际控制区内。 陶玖默默记下,又安抚了商户几句,承诺鹰扬军会妥善处理此事,绝不会让守法商户吃亏,便让他们先回去了。 送走商户,陶玖马不停蹄,又去了洛商联盟在云台城的分号,找到了徐家、秦家、明家这几个跟鹰扬军绑得比较紧的大商行在云台的管事。 问起那几家拒收钱的商户背景,几个管事都证实,那几家确实势力不小,总号设在东夏、西夏、东牟等势力境内,在各地都有分号,势力不比他们小多少。 当陶玖提起假通宝的事,几个管事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陶大人,不瞒您说,我们也是前几天闹出这事后,才紧急给总号去信询问。”徐家管事压低了声音,“据总号回信,外面确实已经发现了这种假钱,流传范围好像还不小。不过咱们云台城内,目前交易里还没发现,许是那帮人造假还没来得及渗透进来,或者还在观望。” 陶玖听着,后背冒起一股寒意。 他凭着多年经商养成的敏锐直觉,立刻断定:这绝不是小打小闹的私铸,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伪造和金融破坏!手段还如此阴损——先在外部流通,败坏鹰扬通宝的声誉,让商户不敢收,久而久之,这钱就在自己地盘外变成废铁,进而动摇内部信心!这是要刨鹰扬军的根啊! 事态紧急,陶玖不敢耽搁,回到云台衙署后立刻修书一封,将调查详情和自己的判断写明,用了加急渠道,火速发往洛东关帅府。随后,他自己也快马加鞭,连夜赶回洛东关。 【第一百八十四章】这是动摇根基的死手! 洛东关,帅府。 严星楚是第二天上午收到陶玖的加急密信的。他展开信纸,越看脸色越阴沉,看到最后,猛地一拍桌子! “好胆!” 声音不大,却带着凛冽的杀气。 假币!竟然有人把主意打到了鹰扬通宝上!正如陶玖所料,这是动摇根基的死手! 严星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头脑飞速运转。片刻后,他连续下达指令: “传令!命各城道员,放下手中事务,即刻动身,前往归宁城议事!” “给陶玖去信,让他不必来洛东关,直接转道归宁城!” “史平!备马!点一队亲卫,张全、邵经、洛天术随行,即刻出发,赶往归宁!” 两天后,归宁城帅府议事厅内。 除了还在贡洛城忙着筑城、实在赶不过来的道员王同宜,以及正在路上的陶玖,其他几位掌握鹰扬军核心地域的“封疆大吏”已经陆续抵达: 武朔城道员朱威,一脸风霜,显然是接到命令就快马赶来;平阜城道员徐端和,神色沉稳;隆济城道员郑益民,原归宁城同知,因前往隆济城处理民变后续事宜得当得以升任,此刻眉头微锁;云台城新任道员陈征,是唐展推荐的原大夏失意户部官员,刚准备上任就碰上这档子事,显得有些拘谨;还有洛东关市令、同时也是鹰扬钱庄实际管事人的蔡深,他是管钱的,这事他责任重大,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安。 严星楚坐在主位,面色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压抑的雷霆。张全、邵经、洛天术、周兴礼分坐两侧。 最后,风尘仆仆的陶玖赶到了,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被请进了议事厅。 “人都到齐了,闲话少说。”严星楚开门见山,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陶玖,你把情况详细说一遍。诸位都听听,然后拿出个章程来。” “是,大帅!”陶玖站起身,先将自己在云台城的调查经过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假币的特征、目前只在外围流通的情况,以及商户的恐惧心理。 说完,他掏出那个布包,打开,将几枚假鹰扬通宝放在桌子中央。 “诸位可以传看,这就是那假币。” 铜钱在几位道员和蔡深手中传递,每个人拿到手都仔细摩挲、观察,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们都是人精,自然明白这玩意儿的杀伤力。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严星楚敲了敲桌面,“都说说吧,现在各城是什么情况?有什么想法?蔡深,你是管钱庄的,你先说。” 蔡深被第一个点名,身体微微一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这时候推诿退缩就是找死。 “大……大帅,诸位大人。”蔡深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语句还算清晰,“假币之事,属下失察,甘受责罚。当务之急,是尽快遏制假币流通,挽回信誉。属下以为,可从两方面着手。”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第一,技术防伪。我们的鹰扬通宝铸造工艺还需提升,需立刻召集工匠,研究加入更隐秘的防伪标记,或者调整铜铅配比,让外人难以仿制,至少不能仿制得如此之像。第二,设立‘验币所’。” “验币所?”严星楚挑眉。 “是!”蔡深似乎找到了思路,语速快了些,“可在各城主要市集,由官府设立专门的验币点,派驻识币老吏。商户百姓若对收到的鹰扬通宝存疑,可免费前往验看。确认为真,则加盖特制验印,畅通无阻;确认为假,则当场没收,并追查来源。此举可快速稳定人心,让真币能流通起来。” 严星楚听完,点了点头,没表态,但眼神示意他坐下。 蔡深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湿了。 “朱威,你说。”严星楚看向武朔城的朱威。 朱威直接抱拳道:“大帅!没啥好说的,造假币就是死罪!属下认为,除了技术上的办法,还得用重典!立刻颁布严令,凡铸造、使用、贩卖假鹰扬通宝者,一经查实,立斩不赦!抄没家产!同时,鼓励举报,重金奖赏!让那些宵小不敢伸手,伸手就剁掉!” 接着,平阜城的徐端和、隆济城的郑益民也依次发言,意思大同小异,都强调要严厉查处和加强内部管控,但也提到目前各自城内确实尚未发现假币直接流通,隐患主要来自外部。 新上任的云台城道员陈征,到底是户部出身,对钱法更熟悉些,他补充道:“大帅,诸位大人,下官以为,除了堵,还需疏导。可否由鹰扬钱庄出面,公告百姓,限期之内,允许百姓持可能存疑的旧版鹰扬通宝,至钱庄按照一定比例兑换新钱。虽然我们会暂时承受一些损失,但能快速回收可能混入的假币,并彰显我鹰扬军保障民生的决心,利于稳定大局。” 轮到邵经了,这位右同知早就按捺不住,虎目一瞪:“要我说,查!一查到底!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乌龟王八蛋在背后搞鬼!查出来是哪家势力干的,没说的!打!往死里打!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搞跨我们,老子带兵去平了他!” 邵经的话充满了武将的直白和杀气,让议事厅的气氛更加凝重,却也带着一股狠劲。 洛天术也进行了发言,他的话很简单:“发文各友军势力请配合调查。” 严星楚听着他的话,总感觉他这话背后还有些深意。但洛天术不明言,他也不会在这种场合询问。 所有人都发言完毕,目光再次集中到严星楚身上。 严星楚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默了片刻,将每个人的建议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厅内落针可闻,只有他指尖叩击桌面的笃笃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终于,他停下动作,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严星楚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蔡深。” “属下在!”蔡深赶紧站起来。 “技术防伪和设立验币所,这两件事,由你钱庄牵头,张全大人协调工造坊配合,给你十天时间,我要看到可行的新钱样和验币所的章程!十天!” “十天……是!属下必竭尽全力!”蔡深感到巨大压力,但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朱威、徐端和、郑益民、陈征。” “下官在!”四位道员齐声应道。 “即刻起,各自返回辖地,按照方才议定的,颁布严令,安抚民众,悬赏举报,内部清查!同时,配合钱庄做好验币和可能的旧币兑换准备。我要各城稳如泰山,不能乱!谁的地盘出了大乱子,我唯谁是问!” “遵命!”四人凛然。 “邵经。” “末将在!” “你通知各军,随时准备好。但没有确凿证据和我的命令,不许妄动!” “是!大帅!”邵经抱拳,虽然觉得不够痛快,但也知道这是规矩。 最后,严星楚看向陶玖和周兴礼:“陶玖,兴礼。” “属下(下官)在。” “假币来源的调查,不能停!陶玖,你负责明面上的商业渠道追查。兴礼,动用你的力量,给我从暗地里摸,看看是哪路神仙在给我们上眼药!东夏?东牟?还是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我要尽快知道答案!” “明白!”两人沉声应命。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地发出。 严星楚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前倾,目光扫过每一位下属:“诸位,有人不想让我们过安生日子,想看我们的笑话,想从根子上弄垮我们!”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之音:“那就让他们看看!鹰扬军的骨头,有多硬!想玩?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散会!各自行事!” “是!”归宁城的会议一散,众人皆领命匆匆而去。 严星楚见洛天术落在了最后,脚步不疾不徐,心中一动,想起他方才在厅上那句看似平常却意有所指的话,便开口叫住了他:“天术,随我去书房。” 两人进了书房,屏退左右。严星楚也没绕弯子,坐下后直接问道:“方才议事,你提议发文请各友军配合调查假币一事,话里似乎另有深意?” 洛天术站在下首,闻言微微一笑,他这位堂妹夫,嗅觉还是这般敏锐。 他拱了拱手,道:“大帅明鉴。假币风波,看似是我鹰扬军一家的危机,实则是块试金石。我军如今北抗东牟,东压东夏,西联西夏及西南自治,南边还有白袍、天狼等盟友。 平日友军间自是兄弟相称,如今我们遇到这挠头的难事,正可看看,哪些是真心实意能共患难的,哪些是口惠而实不至,甚至……暗中捅刀子的。” 严星楚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当初在洛北口,洛天术第一个明确提出要他不再偏安一隅,而应放眼天下,逐鹿中原的野望。 他一下全明白了,洛天术这是想借这次危机,摸清周边势力对鹰扬军真实的态度和底线!不由叹道:“天术,你这脑子……唉……” 洛天术见状,上前一步,神色郑重:“大帅,早做准备啊!若试探出有人包藏祸心,或冷眼旁观,我们心中便有数了,日后行事,也能有的放矢。” 严星楚却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道理我懂。可眼下我们自家都艰难,就算试探出谁心怀鬼胎,我们又能如何?难道真像邵经说的,直接提兵去打?那不过是气话,现在动手,徒耗实力,得不偿失。” “大帅!”洛天术声音提高了几分,“我军现在再艰难,难道比一年前时更糟吗?我们现在缺的不是刀枪,是一个明确的目标!一旦定下目标,日后所有的筹划、所有的危机应对,都须为此服务。是继续做个守成的藩镇,还是……更进一步?此事,关乎我军未来气运!” 严星楚盯着他,目光锐利,半晌没有作声。书房内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这事……我再想想。不过,你刚才在会上说的,可以先做。去找周兴礼吧,让他拟一份措辞恳切的公文,发往西南、白袍军、天狼军、西夏,乃至金方那里,陈明我鹰扬通宝遭人伪造之害,请他们协助查禁流通于其境内的假币,共同维护商路稳定。” 他没有提东牟和东夏,那本就是敌非友。 洛天术知道此事急不得,能让严星楚开始认真考虑“目标”问题,已是进了一步。他不再多言,点了点头:“是,我这就去找周先生。”说罢,行礼退出了书房。 与此同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南方。 开南城,这座位于天狼军与静海军势力缓冲地带的小城,因着地利,加之近期广府军陈近之、静海军贾宏从海外掠回大量财物,消费能力大增,商贸异常繁盛,虽无明确归属,却热闹得如同一个巨大的集市。 杨霸率领的两千北天护卫队,原计划年前就该押送货物返回洛北口。奈何南边的生意实在太好,佣金丰厚,队伍在白袍军和天狼军的地盘里接活不断,一来二去,竟拖过了年关。 说实在的,杨霸有点乐不思蜀了。 这南方天气暖和,比起北方的苦寒不知舒服多少倍,吃喝也精细。 他虽然享受在这里带队赚钱、受人敬畏的感觉,但更惦记着妹子杨玉婷和那对宝贝龙凤胎外甥。同时他也清楚,自己是鹰扬军的人,身上打着烙印,不能真在外面当野马。 他盘算着,跑完开南城这最后一趟,无论如何都得北返了。 在开南城与几家大商户顺利交割完毕,杨霸正准备下令队伍收拾行装,起程回家,却突然接到了通过洛商联盟渠道快马加鞭送来的新命令——命他在南方就地采购一批粮食,火速运回北方。 “粮食?”杨霸挠了挠头,“北方这是缺粮缺到要从南边运了?”他虽不解,但命令如山,立刻着手安排。 开南城所在的区域,受气候影响,静海军地盘稻米一年两熟,价格确实比北方便宜不少。杨霸立刻派出手下得力干将,带着大把的钱财去市面上扫货。 然而,坏消息很快传了回来。 “统领,不好了!”派去的管事一脸急色地跑回来,“市面上的大商户,除了认银子、黄金和大夏通宝,突然都说不收咱们的鹰扬通宝了!” “什么?”杨霸眼睛一瞪,“凭什么不收?” “他们说……说是现在市面上出现了仿得极真的假鹰扬通宝,他们分辨不清,怕收了砸手里,索性就都不收了!” 管事苦着脸道,“咱们带来的通宝可不少,要是不能用,这采购任务,连一半都完不成啊!” 杨霸一听,火气“噌”就上来了。 要是依着他当年在北天寨当土匪的性子,对方敢不卖,老子直接抢他娘的!可现在他是鹰扬军洛商北天护卫队的统领,代表着鹰扬军的脸面,哪能这么干。 他强压着火气,亲自带着人找到那几个最大的粮商,试图讲道理。 “各位老板,你们看清楚了,我这可是鹰扬钱庄直接支取的通宝,绝对是真的!上面还有印记呢!” 杨霸指着摊在桌上的铜钱,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些。 可他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以及多年悍匪生涯养成的凶悍气势,就算努力挤出笑容,在商人眼里也跟威胁没什么两样。 【第一百八十五章】老子就把这水搅得更浑! 粮商们战战兢兢陪着笑脸,话却说得死硬:“杨统领,不是不信您,实在是……实在是怕了啊!前些日子,别处分号就收了不少假币,赔得血本无归。总号下了死命令,凡是看不准的鹰扬通宝,一律不收!您就是杀了我们,我们也不敢违抗总号的命令啊!” 杨霸口水都说干了,道理讲了一箩筐,对方就是油盐不进。 他感觉脖子上的青筋都在砰砰直跳,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看就要到爆发的边缘。 旁边的副统领胡乐见状,赶紧上前一把拉住他,低声道:“霸哥,霸哥!冷静!咱们现在归属于鹰扬军,不是土匪了!强买强卖,坏了名声,大帅怪罪下来,咱们可担待不起!” 杨霸喘着粗气,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几个粮商,最终还是被胡乐半拉半拽地拖走了。 回到护卫队临时驻扎的院落,杨霸气得一脚踹翻了院中的石凳,破口大骂:“他娘的!狗眼看人低!老子这暴脾气……要不是……唉!”他憋屈得不行,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喧哗,有亲兵快步进来禀报:“统领,余重九余统领到了!” “老余?”杨霸一愣,“他不是该去西南了吗?怎么跑这儿来了?”虽感意外,他还是整理了一下情绪,大步迎了出去。 门口,风尘仆仆的余重九刚下马,两人见面,互相抱拳见礼。 “老余,什么风把你吹到开南城这旮旯来了?”杨霸拍着余重九的肩膀问道。 余重九脸上带着倦容,苦笑道:“本来是要去西南的,但北边……就是金方那边,缺粮缺得厉害。陶玖大人临时改了命令,让我带人过来,和你合兵一处,多筹措些粮食,尽快运回去救急。” 一听又是粮食,杨霸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急忙问:“你带的是银子还是通宝?” 余重九一听他这问法,心里就咯噔一下:“怎么?这边……也不收我们的通宝了?” 杨霸重重地点头,咬牙切齿道:“他娘的,都说有假币,分不清,死活不收!老子好话说尽,屁用没有!” 余重九长叹一声,脸色更加凝重。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封着火漆密信,递了过去:“你看看这个吧,这是我在路上收到归宁帅府发来的紧急密信。” 杨霸接过信,展开快速浏览起来。 信上详细说明了鹰扬通宝遭人精心伪造,已在外部市场引发信用危机,令各部队、商队提高警惕,并说明了帅府正在采取的应对措施。 看着看着,杨霸这个粗豪汉子,额头上也冒出了冷汗。他之前只当是商人刁难,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严重,背后可能牵扯到敌对势力的阴谋! “这……这是有人要搞垮咱们鹰扬军啊!”杨霸抬起头,看向余重九,“怪不得那些商人像躲瘟疫一样躲着咱们的通宝!” 余重九沉重地点点头:“是啊,老杨。这下麻烦了,我这次带来的,大部分也都是通宝。买不到粮,完不成任务,北边可就麻烦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南方的暖风吹在身上,却让他们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现在他们进退维谷。 洛东关,帅府书房。 严星楚独自一人对着巨大的地图沉思。 洛天术的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一定要有一个明确的目标。 逐鹿天下,谈何容易。 东牟陈兵边境,东夏虎视眈眈,内部百废待兴……可若一味守成,假币之事便是警钟,敌人会用各种手段,一点点蚕食你的根基,直到你无力反抗。 他目光扫过地图上一个个势力的名字,最终停留在“东牟”二字上。他觉得除了陈彦,他想不到其它的人,假币很可能也源自他们…… “报告!”史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帅,周兴礼大人求见,说是有要事。” “让他进来。” 周兴礼快步走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与凝重交织的神色:“大帅,天阳城密报!” 严星楚精神一振:“讲!” “李青源李大夫,已经完全治好东夏太子,东夏皇帝夏明澄对其信任大增!” “好!”严星楚忍不住赞了一声,这李青源果然不负众望,“让我们的人,密切关注于全时,寻找机会,但务必谨慎!” “是!”周兴礼应道,随即又说,“另外,关于假币来源,我们安插在几个大商会里的人,顺着那几家拒收通宝的商户总号线索追查,发现最初大批量出现假币的区域,主要集中在东夏控制的几个榷场。” “东夏……”严星楚眼中寒光闪烁,“夏明澄还有这心思?”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开始融雪的院落,真是夏明澄吗?和陈彦就没有关系吗? 严星楚眼中寒光闪烁,越想越觉得这伪造钱币的阴损招数,极有可能出自陈彦之手。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猛地一拍桌案,狠声道:“去信陶玖和蔡深,让他们在加紧研究防伪新钱的同时,也给我想办法弄一批东牟和大夏的劣质通宝出来!老子就把这水搅得更浑!” 他转向周兴礼,继续下令:“还有,刚收到余重九和杨霸从开南城发来的消息,他们在那边采购粮食,也因为假币风波受阻,带去的鹰扬通宝几乎成了废铁。你这边立刻安排人手,看看能否通过我们在南方的其他渠道,给他们提供些协助,无论是借调大夏通宝还是白银,务必尽快把粮食搞到手!” “是!我立刻去办!”周兴礼领命,匆匆离去。 然而,就在次日下午,严星楚正在归宁城帅府处理公务,亲卫来报,陶玖到了。 严星楚有些意外,陶玖不是应该在忙着督办新钱和验币所吗?怎么突然亲自跑回来了? 他正要让人请陶玖进来,却见陶玖拄着拐杖和洛天术一同快步走进了公房。 两人脸上都带着急切之色。 “老陶你怎么大老远来了?”严星楚惊讶地站起身。 陶玖也顾不上客套,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语气急促地说道:“大帅!我昨日晚间收到周大人传来的命令,星夜兼程赶来!此事断不可行啊!” 严星楚一愣:“何事不可行?” “就是仿造东牟、大夏劣质通宝之事!”陶玖脸上满是忧惧,“大帅,此乃饮鸩止渴之下策!敌人手段固然狠毒,可若我军也同样发行劣币,一旦事情败露,被百姓知晓,我军辛苦建立的信誉将顷刻崩塌,永难挽回!” 严星楚眉头紧锁,盯着陶玖:“继续说。” 陶玖喘了口气,语速更快:“此其一。其二,大夏通宝如今在我军辖境内流通依旧广泛,若是我们自己也造劣质大夏通宝投放市场,必然导致市面上所有钱币,无论鹰扬通宝还是大夏通宝,都被百姓恐慌性拒收,届时市面必将大乱!” 严星楚神色微微一变,他之前只想着报复和搅局,确实没深入想到这一层。 一旁的洛天术此时也紧接开口,声音沉重:“陶大人所言极是!大帅,此举还有更致命的弊端!若所有铜钱信誉皆失,民间交易将退回以物易物,或是只认金银。但金银稀缺,必然导致流通不足,商业凋敝。更可怕的是,老百姓手中辛辛苦苦攒下的铜钱会瞬间变成一堆废铜烂铁!而手中有大量白银黄金的权贵富户,则会趁机低价强买百姓土地、房产,甚至放印子钱(高利贷)!不出一年,必然导致土地兼并加剧,流民百万!届时,根本无需敌人动刀兵,我军内部已然不攻自溃,社稷倾覆就在眼前!” “土地兼并……流民百万……”严星楚听着这八个字,饶是他如今已是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军头,后背也不禁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一阵后怕袭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盛怒之下做出的这个决定,是多么的愚蠢和危险! 这已不是军事策略,而是关乎千万民生、政权根基的经济命脉!自己差点就因为一时意气,亲手毁掉鹰扬军的根基! 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和庆幸。 庆幸陶玖并未盲从命令,而是不惜奔波前来力谏!也庆幸自己身边还有洛天术这样能看到更深层次危机的人才。 “坐,都坐下说。”严星楚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先坐了回去,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大口,冰凉的茶水让他更加清醒了几分,“是我想岔了,险些酿成大祸。多亏你们及时提醒。” 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陶玖和洛天术见他如此,心中也松了口气,依言坐下。 严星楚看向他们,目光恢复了沉稳:“既然此路不通,那你们有什么稳妥的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假币继续败坏我们的名声,让我们的兵领了军饷却买不到粮吧。” 陶玖与洛天术对视一眼,显然在路上已经商议过。 陶玖开口道:“大帅,我与洛大人商议后,认为长远之计,在于重建信誉,并稳定币值。我们建议,新版鹰扬通宝发行后,采用‘锚定白银’之策。” “锚定白银?”严星楚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正是。”陶玖解释道,“就是官方明确规定币值。根据我们初步核算,新版鹰扬通宝在铜、铅用料和铸造成本上,建议定下规矩:一百枚新鹰扬通宝兑换一两白银。鹰扬钱庄及各分号,必须保证随时可以按此比例,为百姓和商户兑换。如此一来,百姓便知我鹰扬通宝价值稳定,背后有白银支撑,信心自然大增。即便外界有假币流传,只要我们能确保真币可兑白银,信誉便能稳住。” 严星楚仔细听着,眼中渐渐露出光彩。 这个法子听起来确实比他那损人不利己的招数高明多了,是从根子上解决问题。“此法甚好,需要多久可以实施?” 陶玖脸上却露出了难色,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叹声道:“大帅,此事……快不了。至少需要半年时间准备。” “半年?需要这么久?”严星楚眉头又皱了起来。 洛天术起身补充道:“大帅,陶大人说半年,已是最乐观的估计。您想,铸造足够数量的新版防伪通宝需要时间;在各主要城池建立足以应对兑换需求的白银储备库,筹集巨额本金,更需要时间;还需要培训一批懂得核算、兑付的官员吏员;前期甚至需要在洛北口、归宁等核心城池先行试点,观察效果,调整细则,最后才能全面铺开。此乃系统工程,关乎国计民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啊。” 严星楚沉默了。 他明白两人说得在理,经济金融之事,确实急躁不得,一个环节出错,可能就是满盘皆输的下场,其凶险不亚于一场大战。 他不再犹豫,果断拍板:“好!此事就按你们说的办!陶玖,由你全权负责,洛天术协助,务必在保证稳妥的前提下,以最快速度推进!” 他决定放手让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自己再贸然干涉,恐怕真会引出流民百万的滔天大祸。 “是!”陶玖和洛天术齐声应道。 送走两人,严星楚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货币改革是长远之计,但眼前的敌人却不能放任。 他将思绪重新拉回,眼神再次变得锐利:“周兴礼那边,必须尽快查出假币的源头!” 与此同时,远在南方的开南城。 杨霸和余重九这几天可谓是愁白了头。 采购粮食的任务像一座大山压在肩上,可手里大把的鹰扬通宝却花不出去,那种憋屈感让杨霸这暴脾气都快炸了。 “他娘的,守着钱买不到米,这算什么事!”杨霸在院子里烦躁地踱步,“老余,你那边的路子怎么样?” 余重九刚从外面回来,脸色也不好看:“天狼军那边倒是答应借一些大夏通宝和白银给我们,但数量有限,远水解不了近渴。这边粮商咬死了不见硬通货不卖粮,我们等不起。” “那怎么办?总不能去抢吧?”杨霸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眼中凶光一闪,似乎真在考虑这个选项。 余重九吓了一跳,赶紧按住他:“老杨,怎么又提抢了,咱们不是土匪了!抢一家,所有商队都会跑光,以后谁还敢跟我们做生意。这名声臭了,可比买不到粮食更麻烦!” 杨霸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都几天人,难道还干等着?” 余重九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或者……换个思路搞钱。” 他压低声音,“我继续在天狼军去问问,看能不能多借到些硬通货,或者找部分货物以物易物。你这边……路子野,看看有没有其他‘来钱快’又不坏规矩的法子?” 杨霸眼珠一转,立刻明白了余重九的意思。 不能明抢,但没说不能黑吃黑啊! 他猛地想起前几日护卫商队路过时,注意到开南城外围有一处山寨,颇为碍眼,当时还觉得留着能给护卫队创造生意,现在嘛…… “嘿嘿,老子正好看那伙山贼不顺眼!”杨霸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老余,你继续去搞你的路子,我去会会那帮孙子,看看他们寨子里有没有点硬货!” 【第一百八十六章】老余,怎么干? 两人分头行动。 余重九又去了天狼军,艰难地筹措着银钱和以物易物的机会。 而杨霸则立刻召集了几个心腹手下,开始布置。 他先派出一小队机灵的手下,伪装成一支携带了不少“财物”的小型商队,大张旗鼓地从那处山寨势力范围附近经过,故意露出破绽,引蛇出洞。 果然,山寨的探子发现了这支“肥羊”,很快,近百名山贼嗷嗷叫地从山上冲了下来,试图劫掠。 然而,他们刚把“商队”围住,还没来得及高兴,四周突然响起了尖锐的哨音和密集的脚步声! 杨霸亲自带着五百名早已埋伏好的北天护卫队精锐,从山林中杀出! 这些人大多是杨霸从北天寨带出来的老底子,打仗或许不如正规鹰扬军有章法,但论起好勇斗狠、山地伏击,个个都是一把好手。 那群山贼虽然有几百人,但是哪里是经过鹰扬军训练的北天第一寨的对手?一个照面就被杀得人仰马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战斗就结束了。山贼死的死,降的降。 杨霸提着刀率领手下二千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山寨。 搜查之下,果然收获不小!这伙山贼盘踞此地有些时日,劫掠了不少过往商旅,积攒下了不少金银、大夏通宝,甚至还有一些珍贵的皮毛、药材。 “哈哈哈!天无绝人之路!”杨霸看着搜出来的几箱金银和成串的大夏通宝,放声大笑,“把这些都给老子装箱!带上俘虏,回去跟余统领汇合!” 虽然这笔“横财”相对于庞大的购粮款来说仍是杯水车薪,但至少解了燃眉之急,让杨霸和余重九能够先从一些中小粮商那里购买一部分粮食,先运回北方应急。 余重九也从天狼军再带回了一些商品,也换了粮食,看着这部分粮食运走后,带着所部剩下的一千五百人到了杨霸攻点的山寨这个临时驻地。 刚刚和杨霸聊了几名,一个穿着普通商人服饰、眼神却异常精干的中年男子便找上了门,自称是周兴礼大人派来的,名叫江进。 两人一听就知道是周兴礼下面的谍报司来人,不敢怠慢,连忙将江进请入内室。 江进也不废话,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一丝凝重:“两位统领,你们这次攻击这个山寨,怕是捅了马蜂窝了。” 杨霸浑不在意地一摆手:“江兄弟,不就是个山贼窝,能有多大麻烦?老子当年端掉的寨子比这大的多了去了!” 江进摇了摇头:“杨统领,你有所不知。这石南寨能在这三不管的开南城外立足,天狼军和静海军都睁只眼闭只眼,不是没原因的。它的背后,是海川盟里的石帮!” “海川盟?石帮?”余重九眉头微皱,感觉事情不简单。 “对,”江进解释道,“海川盟是这片海域的巨寇,主要由金、木、土、石四帮组成。这石帮,拥有海船一百五十多艘,人手近万,能打的少说也有三四千。” 杨霸一听,嗤笑一声:“我当多大来头,不过一万来人,能打的才几千,还是在水上漂的!老子又不下海,他能奈我何?有本事上岸来,看我不把他屎打出来!” 江进看着杨霸这副混不吝的样子,苦笑道:“杨统领,若只是一个石帮,或许还不至于太糟。但麻烦在于,石帮是海川盟的一员。海川盟中的金帮,有海船近五百艘,人马超过三万,能战之兵不下万余!其余木、土两帮加起来,海川盟能调动的战兵,恐怕接近三万之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开南城能成为三不管地带,除了静海军与天狼军互相牵制外,另一半原因,就是海川盟也不希望这里被任何一方独占,这才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你们动了石帮的产业,等于是在打整个海川盟的脸,打破了这里的规矩。” 杨霸脸上的嚣张气焰这才收敛了些,眉头拧成了疙瘩。 海川盟的名号,他当年纵横北地时也隐约听过,知道是南方海面上一股极强的势力,只是没想到自己随便端个山寨,竟然扯出这么条大鳄。 但他嘴上还不肯完全服软:“妈的,沾上毛比猴还精!他们再厉害,总不能把船开到岸上来追老子吧?” 余重九比杨霸想得深,他立刻追问江进:“江兄弟,你对这海川盟了解多少?内部关系如何?” 江进在静海军地盘潜伏多年,对这股海上势力颇有了解,当下便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盟主是金帮的帮主周迈,年纪刚过三十,传闻是前朝大周皇室的后裔。木帮的首领是个女子,名叫木青柠,是周迈的妻子,夫妻一体。土帮的首领叫田山,是当年“杨阅暴乱”被朝廷剿灭后,带着残部逃到海上的余孽。而石帮的首领石取,原本是个陆上商人,据说是因为觉得海上捞偏门比陆上做生意来钱快,才纠集亡命下了海。” 他喝了口水,继续道:“至于内部关系,传言很多。有说周迈凭借金帮势力和妻子木帮的支持,在盟内说一不二,压得土、石两帮抬不起头。尤其是土帮的田山,据说早有脱离海川盟自立门户的心思,只是势单力薄,不敢妄动。总之,里面关系复杂得很。” 余重九听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道:“前朝余孽、叛乱残部、投机商人、夫妻店……这海川盟内部果然盘根错节。” 他心里迅速盘算着,既然内部组成如此复杂,那就不可能是真正的一条心,想要在短时间内拧成一股绳来全力对付他们很难,这算是目前唯一的好消息。 但眼前的困境并未解除,他看向江进,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江兄弟,这些暂且不提。当务之急是粮食,你带了钱过来没有?” 江进走到门口,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偷听,这才关紧房门,回到桌边,压低声音道:“钱,我没有。但弄到粮食的机会,有一个,就看两位统领敢不敢干了。” 杨霸眼睛一瞪:“有屁快放!只要能搞到粮,刀山火海老子也闯了!” 江进从怀里掏出一张简陋的开南城地图铺在桌上,手指点向靠近海边的一处标记:“静海军年前在开南城收购囤积了一大批粮食,年前运走了一半,但还剩下一半,接近一万石,就存放在这个临海仓库里。” “一万石!”杨霸和余重九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亮了。 这可是解燃眉之急的数字! 杨霸急吼吼地问:“仓库守备如何?他们什么时候运走?走陆路还是水路?” 余重九也紧盯着江进,补充道:“若是走陆路,我们或可半道设伏。” 江进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停在仓库外的海面上,摇了摇头:“守备二千人,上次那批就是走的海运,这次走海运的可能性也极大。对于静海军和广府军来说,走陆路耗费人力物力太大,海运方便快捷,成本也低。” 杨霸一听,像被泼了盆冷水,懊恼地一拍大腿:“妈的,走海运,那我们不是干瞪眼?” 他忽然想到什么,疑惑地问,“他们就不怕海盗?比如海川盟?” 江进无奈道:“杨统领,现在静海军和广府军自己就是这片海面上最大的‘海盗’。他们手里握着的可不是海川盟那种商船改装的货色,而是正经的战船!火炮犀利,水卒凶悍,寻常海盗躲他们还来不及,谁敢去抢他们?那不是老虎嘴上拔毛——找死吗?” 杨霸烦躁地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得地面咚咚响。 一万石粮食近在眼前,却因为隔着大海难以得手,这感觉比当初被人拒收鹰扬通宝还憋屈。 一直沉默的余重九盯着地图上的仓库和海路,眼神闪烁,显然在急速思考。 半晌,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沉声道:“干了!” 杨霸停下脚步,愕然地看着他:“老余怎么干?” 余重九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仓库:“他们运粮上船,总需要民夫吧?我们可以挑选一批精干手下,伪装成民夫混进去。能混进去多少算多少。” 接着,他的手指移到预计船只停泊的海域,“等粮食装船完毕,船只即将起航,防守最松懈的时候,我们里应外合,突然发难,夺船!” 杨霸还是觉得不靠谱:“夺船之后呢?我们没人会操船啊!” 余重九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他看向江进:“我们没有水手,但天狼军有。我们可以找天狼军借调一批可靠的水手,他们不需要参与夺船战斗,只负责在我们得手后驾船。事成之后,船归他们,我们只要粮食!然后粮食从天狼军控制的陆路北上,送回洛北口。” 他看向杨霸,眼神锐利:“静海军、广府军现在名义上还归属于东夏,且他们与我们的盟友天狼军是死敌。从这个角度说,他们就是我们的敌人!对付敌人,用什么手段都不为过!” 杨霸被余重九这番大胆的计划说得热血沸腾,用力一拍他肩膀,啧啧称奇:“老余,可以啊!平时看你稳得像块石头,没想到狠起来比老子还黑!老子喜欢!就这么干!大帅要是怪罪下来,老子和你一起扛着!” 江进在一旁听着,却面露忧色:“余统领,此计虽妙,但等于直接向静海军开战了。这……会不会引发双方大规模冲突?大帅那边是否……” 余重九摆手打断他:“顾不了那么多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一切后果,由我和杨统领承担。江兄弟,你只需帮我们摸清仓库守备、运粮时间、以及如何能让我们的人混进去的细节即可。” 江进见两人决心已定,也不再劝阻,点头道:“好!我立刻去安排,最多两天,给两位统领确切消息。” 计议已定,三人又低声商讨了一些细节,江进便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开南城复杂的人流中。 杨霸和余重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然和一丝兴奋。 “他娘的,好久没干这么大票的了!”杨霸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毕露,“老子这就去挑人,专选那些敢打敢拼、下手狠的!” 余重九则显得冷静许多:“人选要精,更要稳,口风要紧。另外,我这就去联系天狼军在此地的负责人,借调水手的事,必须尽快落实,而且要绝对保密。” 两人分工明确,立刻行动起来。 一场针对静海军粮船的大胆劫掠计划,就在这开南城外的偏僻院落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余重九再次找到天狼军在开南城的负责人,这次不是借钱借物,而是借人。 他隐晦地表达了鹰扬军想给静海军找点不痛快,需要一批精通操船的水手,事后船只可以奉送,只为求粮。 天狼军与静海军是死敌,一听能给对头下绊子,那边负责人也不请示上面,直接表示问题不大,很快就能调派一批经验丰富的老水手过来。 杨霸则在北天护卫队和洛商护卫队里精挑细选,凑出了二千精锐。这些人听说要去抢静海军的粮,个个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江进则负责紧盯码头动静,随时传递消息。 就在他们紧锣密鼓准备之时,石南寨被端掉的消息,果然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 开南城外百里一处海岛上,一处大宅内,这里是海川盟石帮的据点。首领石取是个面色黝黑、眼神精明的中年汉子,此时他正听着手下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查清楚了?是那支北边来的鹰扬军护卫队干的?”石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石南寨是他设在陆地上的一个重要眼线和财源,就这么被人不明不白地端了,等于断了他一臂。 “千真万确,领头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凶汉,叫杨霸。他们现在还在山寨里驻扎,嚣张得很!”手下愤愤道。 “鹰扬军……严星楚的人……”石取的手指敲着桌面,眼神闪烁。 他听说过北边这支新崛起的势力,势头很猛,但没想到手会伸这么长,一来就敢动他石取的地盘。 “帮主,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得给那帮北佬点颜色看看!”手下嚷嚷道。 石取瞪了他一眼:“废话!当然不能算了!但怎么动?在陆地上跟他们硬拼?咱们的优势在海上!” 他沉吟片刻,“去,把消息透露给金帮的周盟主,还有土帮的田将军。就说北地强龙过江,丝毫不把我们海川盟放在眼里,看看他们什么意思。” 石取这是想借题发挥,一方面试探盟内其他两家的态度,另一方面也想把水搅浑,借联盟的力量向鹰扬军施压。 消息很快传到了海川盟盟主,金帮首领周迈耳中。 【第一百八十七章】这两个惹祸精! 周迈约莫三十出头,面容俊朗,但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他听着属下汇报,并未立刻表态。 他身边坐着一位身着淡蓝色劲装的女子,容貌秀丽,眼神却清澈冷静,正是木帮首领,也是他的妻子,木青柠。 “夫君,石帮这次吃了亏,怕是咽不下这口气。”木青柠轻声道。 周迈淡淡一笑:“石取那人,无利不起早。他急着把消息捅给我们,无非是想拉我们下水。鹰扬军……北边的那头猛虎,不好惹啊。为了一个陆地上的寨子,和他们彻底撕破脸,值吗?” 木青柠点头:“确实不值。但若我们毫无表示,只怕寒了下面帮众的心,也让石帮和土帮觉得我们软弱。” “所以,表态是要表的,但怎么表,有讲究。” 周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发个声明,谴责鹰扬军无故攻击我盟友据点,要求他们给出解释并赔偿损失。措辞要严厉,但不要提具体报复手段。先看看那位严大帅如何回应。”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私下里让我们在陆上的眼线,多收集一些这支鹰扬军护卫队的情报,特别是他们统领杨霸和余重九的。” “是。”属下领命而去。 周迈的做法,可谓老练。既维护了联盟的表面团结,展示了态度,又没有把路堵死,留下了转圜余地,同时还在收集情报,谋定后动。 相比之下,土帮首领,那位当年杨家之乱后逃到海上的田山,反应则直接得多。 他听闻消息后,只是冷哼一声:“北边来的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但我们不能急,对付护卫队容易,天狼军可不会坐视不理的。”显然不想掺和这浑水。 就这样,海川盟内部意见并不统一,对杨霸等人的直接威胁,暂时并未形成。 这天下午,江进终于带来了确切消息:“明天凌晨,静海军开始装船,有十五艘!预计傍晚时分启航!” “好!”杨霸一拍大腿,“兄弟们,肥肉送到嘴边了,能不能叼住,就看这一哆嗦了!” 余重九联系的天狼军水手也已在暗中就位,一共四百人,都是老手,表示只要能把船夺下来,他们就有把握开走。 当天夜里,杨霸和余重九精心挑选的一千人,分批混入了码头雇佣的民夫队伍。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衫,看起来和周围为生计奔波的苦力没什么两样。另外一千人则携带兵器,伪装成货商或流民,散布在码头外围策应。 第二天,天色未亮,码头已是灯火通明。 静海军的士兵挎着刀,在栈桥和货船周围巡逻监督。 大批民夫如同工蚁般,将一袋袋粮食从仓库扛上停靠在岸边的两艘大海船。 那两艘静海军的战船则像两个巨大的幽灵,一动不动地泊在稍远些的深水区,黑洞洞的炮口和林立的桅杆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杨霸和余重九也混在民夫中,低着头,卖力地扛着粮包,眼睛却不时扫视着周围环境,默默记下兵力分布和最佳动手位置。 粮食搬运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天。直到夕阳西斜,将海面染成一片金黄,最后一袋粮食才被扛上其中一艘货船。 静海军的一个头目站在栈桥上,大声吆喝着清点人数,准备发钱遣散民夫。 就是现在! 余重九对杨霸使了个眼色。杨霸会意,猛地直起腰,将肩上的空麻袋往地上一扔,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周围那三百名伪装成民夫的鹰扬军精锐,几乎同时发难! 他们猛地从粮袋下、从腰间抽出隐藏的短刀、匕首,甚至还有几人掏出了小巧的手弩,如同猛虎出闸,扑向近在咫尺的静海军士兵! “杀!” 事发突然,静海军的士兵根本没想到这些看似老实的“民夫”会突然暴起发难。码头瞬间大乱!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怒吼声响成一片。 杨霸一马当先,手中一把厚重的大刀,当面的两名静海军士兵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砍翻在地,然后直扑那个站在栈桥上的静海军头目。 “敌袭!”那静海军头目也算反应快,一边拔刀格挡杨霸势大力沉的劈砍,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吼,“快!发信号!让战船靠过来!”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向天空。 与此同时,码头外围也爆发了战斗。 那一千名负责策应的鹰扬军士兵听到里面动手,立刻亮出兵器,杀散了码头入口处少量的守军,并迅速设置障碍,试图阻挡可能从城里赶来的静海军援兵。 余重九则带着一个百户队不顾一切地冲向那艘已经装满粮食的货船。 船上的水手大多是静海军的人,也有一些雇佣的平民,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有的跳海逃生,有的试图抵抗,但在鹰扬军精锐的突击下,很快就被清除。 “快!天狼军的兄弟,上来驾船!”余重九站在船头大喊。 早已在附近小船等候多时的天狼军水手们,立刻划着船靠过来,身手敏捷地攀上货船,冲向舵轮和帆索。 “起锚!升帆!快!”天狼军的水手头目大声指挥,动作麻利。 另一边,静海军的两艘战船看到信号,开始缓缓调整方向,试图靠过来支援,并用船上的弓弩进行射击。 但码头区域船只拥挤,它们体型庞大,一时间难以迅速靠近,零星的箭矢对已经夺船成功的余重九等人威胁不大。 “老杨!得手了!快撤!”余重九看到货船已经开始移动,对着栈桥上还在砍杀的杨霸大吼。 杨霸一刀劈退那名静海军头目,环顾四周,见手下弟兄大部分已经按照预定计划向码头外突围,他也不再恋战,吼了一嗓子:“风紧!扯呼!” 带着断后的几十名弟兄,边打边退,向码头外冲去。 整个夺船过程,极其迅速,从发动到货船离岸,不过二刻多钟。 当开南城内的静海军大队人马闻讯赶来时,只看到一片狼藉的码头、漂浮着零星尸体的海面,以及那艘正在落日的余晖中张满风帆,向着东南方向的天狼军控制区驶去的货船。 两艘战船虽然试图追击,但被天狼军水手操控的货船利用海岸线和风向巧妙规避,渐渐拉开了距离。 “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成功突围,与余重九在预定地点汇合后,杨霸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和汗水,放声大笑。 这一仗虽然短暂,但干净利落,抢到了足足一万五千石粮食,比预计还多了五千石,大大出了一口这些天憋着的恶气。 余重九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但眼神依旧冷静:“粮食是到手了,但麻烦也惹大了。静海军绝不会善罢甘休,海川盟那边态度不明,我们得尽快把粮食运回去。” 他们不敢耽搁,与接应的天狼军人员汇合后,立刻组织早已经安排的五千役夫将粮食卸船,换上驮马和大车,走陆路火速北返。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鹰扬军护卫队在开南城码头,虎口拔牙,从静海军手里抢走万石粮草! 此事一出,整个南方局势都为之震动。 静海军方面暴跳如雷,主帅贾宏气得大骂娘,严令彻查并扬言报复。 天狼军则暗中窃喜,不仅看对了头出丑,还得了十五艘海船,对鹰扬军这群“北地蛮子”的胆色和手段更是高看了一眼。 而海川盟内部,反应各异。 石取先是震惊于鹰扬军的胆大妄为,随即又有些幸灾乐祸——这下不用他挑拨,鹰扬军和静海军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但他也暗自警惕,这支北来的力量,行事如此百无禁忌,恐怕不是易与之辈。 盟主周迈接到消息后,沉默了许久,才对妻子木青柠叹道:“好好一群悍不畏死的骄兵悍将!这严星楚手下,果然能人辈出。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暂时不要主动招惹鹰扬军的人。” 他意识到,这支北地强龙,不仅陆战凶猛,行事更是毫无顾忌,与其为敌,恐非幸事。至少在摸清其真正底细和意图之前,不宜轻举妄动。 杨霸和余重九自然不知道他们这一闹,引起了多大的波澜。两人押送着粮食,日夜兼程,只想尽快赶回北方,解决金方那边的燃眉之急,也向大帅交差。 至于后续的麻烦,等来了再说!他们鹰扬军,什么时候怕过事! 而当消息最终传到洛东关时,严星楚看着余重九和杨霸联名发回的军报,先是愕然,随即忍不住摇头笑骂了一句:“这两个惹祸精!” 但骂归骂,他眼底深处却并无多少责怪之意,反而有一丝赞赏。 乱世之中,有时候就需要这种敢打敢拼、敢于打破常规的狠劲和闯劲。这一万五千石粮食,解了北方的燃眉之急,这份功劳是实打实的。 至于因此与静海军完全撕破了脸,还有那海川盟,这对于严星楚来说,根本不在意,因为他们离鹰扬军太远了,就算是近,他们也不敢轻易动现在的鹰扬军。 他淡淡地对史平吩咐道:“给余重九和杨霸去信,嘉奖其功,但同时也要申饬其行事莽撞,令其押粮返回后,即刻至帅府述职!” 功要赏,过也要罚,规矩不能乱。但所有人都明白,大帅这“申饬”,恐怕也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杨霸和余重九率领着三千多护卫队成员,以及数千名驱赶着驮马大车的役夫,浩浩荡荡的队伍刚踏进西夏关襄城的地界,连口气都还没喘匀,一骑快马就带着严星楚最新的指令追了上来。 这次传来的不在是申饬文书,也不是表彰功绩的嘉奖令。 命令内容简洁而突兀:命杨霸即刻率领其麾下原北天护卫队的两千人,脱离大队,火速南返,前往白袍军红印城进行休整,并等待一名我军人员的抵达。 命令中特别强调,一切行动必须听从此人的指示。 杨霸原本心里还在打鼓,琢磨着回去后该怎么向大帅述职。 他好歹也曾是北地绿林道上叫得上字号的人物,虽说现在归顺了鹰扬军,规矩得守,可要是被年纪轻轻的严大帅当面训斥,这张老脸多少有点挂不住。 现在一看,不但不用立刻回去挨训,还能带着兄弟们去友军地盘上“休整”,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他顿时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脸上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赶紧把一应事务跟余重九做了交接,然后便迫不及待地点齐了自己那两千号老弟兄,拔营起寨,转头就往南边开拔。 动作快得让还想跟他交代几句“保重”的余重九,只来得及看到他扬鞭策马的背影。 一路上,杨霸心里也没闲着,不停地琢磨:大帅说的“我军人员”会是谁?跑到白袍军的地盘红印城去,又要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直觉告诉他,这趟差事恐怕不简单,绝不仅仅是“休整”那么简单。 红印城,作为昔日大夏王朝经营多年的重镇,虽然半年前历经了几场惨烈的攻防战,城墙之上还残留着些许兵火痕迹,但自从被天狼军与白袍军联手从东夏人手里巧妙夺回后,恢复的速度却是惊人。 街道上车马粼粼,人流如织,沿街的商铺大多已经重新开张,叫卖声此起彼伏。 特别是因为此地如今与东夏接壤,战略位置极其重要,白袍军在此驻扎了足足三万精锐,庞大的军队需求更是刺激了本地的商业,使得这座军镇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繁华。 让杨霸略感意外的是,他们这支两千人的队伍刚抵达红印城外,白袍军方面似乎早已接到了通知。 一位身着白袍军制式铠甲、职位不低的佥事官已经带着一队亲兵在城外等候。 “杨统领,一路辛苦。谢帅已知晓贵部前来,特命在下在此迎候。”那位佥事官言语间颇为客气,“贵部驻地已安排妥当,请随我来。” 随后,这位佥事官将他们引到了城外一处隶属于白袍军的大型校场。校场设施齐全,营房整洁,粮秣物资也已备下部分,显然白袍军是用了心的。 杨霸性格虽然直爽豪迈,自入鹰扬军几月来还带有绿林匪气,但到了白袍军的地盘上,却是不自觉地收敛了许多。 原因无他,白袍军军帅谢至安,乃是大夏世袭罔替的开国侯爵!谢家在这一百来年里,名声显赫,是真正根正苗红的勋贵之后。更让杨霸这等草莽出身之人心生敬仰的是,当年夏明澄倒行逆施,擅杀军侯系魁首杨国公时,谢至安这个世袭的开国侯,是第一个毅然举兵,打出为杨国公复仇旗号的人! 这份不畏强权、为友复仇的“义气”,在杨霸看来,比什么爵位都更值得敬重。 只可惜,那位引路的佥事官安排妥当后,便礼貌地告辞,并未提及谢帅是否有意接见。只是再次重申:“杨统领且安心在此休整,一应所需,尽管派人来寻在下便是。” 杨霸抱拳表示了感谢。 送走白袍军的佥事官后,他也不再胡思乱想,立刻下令让奔波了数日的兄弟们,吃饱喝足后早点休息。 他骨子里那股老江湖的敏锐直觉告诉他,来到这红印城,绝不会只是吃饭睡觉那么简单,很快就会有事情找上门来。 果然,他的预感应验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全都给老子烧了!砸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白袍军的人便再次来到校场,传话道:“杨统领,谢帅有请,请您即刻前往帅府一趟。” 杨霸精神一振,立刻整理好衣甲,带着几名亲随,跟着来人便往城内帅府而去。 进入森严肃穆的帅府,穿过几重庭院,引路的亲兵竟直接将他带往内院,说是去谢帅的书房。 杨霸心中一动,暗道:看来鹰扬军的那位“我军人员”已经到了,而且身份极高,否则,以他一个外军附属护卫队统领的身份,绝无可能被邀请到谢至安的书房这种私密重地议事的。 刚走到书房门外,里面便隐约传来谈话声。 一个略显低沉,带着些许自省意味的声音说道:“……谢帅,您这是折煞在下了。尽是往好的地方说,却绝口不提当日瘟疫时,我率领的那一部,因处置不当,延误时机,害了多少好儿郎的性命……” 另一个温和却自带威严的声音响起,打断道:“田将军过谦了。天灾瘟疫,岂是人力所能尽抗?田将军当时已尽力周全。此事若换了我谢某人处置,也未必能比将军做得更好。” 门外的杨霸耳朵一动,立刻猜到了里面那位“我军人员”是谁! 这时,守在门外的谢至安亲卫轻轻叩门,禀报道:“大帅,鹰扬军杨霸统领到了。” 里面那个温和的声音传来:“请杨统领进来。” 杨霸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内陈设古朴雅致,带着浓浓的书卷气,却又隐隐透出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 他首先看向坐在主位书案后那位面容清正、目光温润却隐含锐利的中年文士,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却不失恭敬:“鹰扬军洛商北天护卫队统领杨霸,见过谢帅!” 谢至安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杨统领不必多礼,一路辛苦,请坐。” 杨霸口中称谢,却没有立刻坐下,目光转向了坐在客位,此刻已然站起身的那人。 此人年纪看上去比杨霸大上十来岁,约莫三十七八的样子,面容普通,肤色偏黑,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黑色劲装,但站在那里,就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宝刀,沉静中蕴藏着难以忽视的锋芒与厚重。 杨霸不敢怠慢,立刻上前一步,态度比刚才面对谢至安时更多了几分由衷的敬畏,抱拳道:“杨霸,见过田将军!” 不错,此人正是鹰扬军三柱之一,被许多将士私下里尊为“军神”的田进! 田进在鹰扬军体系内,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 若论明面上的军职高低,右同知邵经在他之上;但若论在军中的威望、资历以及严星楚的信任程度,田进无人能出其右。他是老鹰扬军时代便已是军帅副将的核心人物,严星楚接手鹰扬军后,他更是鼎力支持,毫无二心。 在新鹰扬军最为艰难、缺粮少饷的时刻,是他率领陈漆,悍然深入东牟国境,上演了一出虎口夺食的惊天戏码,不仅抢到了救命的粮草,还强行迁徙了东牟大量百姓,更是一路长驱直入上千里,将半个东牟搅得天翻地覆,最后甚至俘虏了东牟的太皇太后、八公主陈月和九皇子! 在严星楚亲临黑云关与东牟大军正面抗衡的危急关头,又是田进,率部堵住了东牟太子陈彦企图绕后偷袭的主力,为黑云关大捷立下了汗马功劳,自己也在那场惨烈的战斗中身负重伤。此后,无论是战关襄,还是攻青云堡,都有他的身影,屡建奇功。 可以说,如今的鹰扬军内部若细究起来: 田进代表的,是根正苗红、战功赫赫的老鹰扬军系(如段渊等皆属此列);邵经代表的,则是吸纳改编的原大夏军侯系力量(如皇甫辉等);而像陈漆这样的,则代表了从底层一步步拼杀上来的基层系(如洛山卫副将黄卫等);李章则算是文官领兵权的特殊代表。 杨霸对谢至安是出于对世家勋贵和其“义举”的敬仰,而对田进,则是一种混合了敬畏、钦佩,甚至还有几分怵意的复杂情感。 田进看着杨霸,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杨统领客气了。坐吧。” 他待杨霸在下首坐下后,才继续说道,“这次在开南城,你和余重九做得不错。行事果决,有魄力!面对复杂局面,敢于打破常规,带领护卫队打出了我鹰扬军正兵的气势,也解了北边的燃眉之急。大帅虽然明面上要申饬你们行事莽撞,但心里是认可的。” 杨霸一听,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甭提多舒坦了。 但他脸上还是努力保持着镇定,只是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些,谦逊道:“田将军过奖了,运气好了点罢了。” 谢至安在一旁微笑着插话道:“严帅麾下,果然是猛将如云。杨统领此番南下,可是让静海军和那海川盟都好好领教了一下我北地儿郎的悍勇。” 几人又寒暄客套了几句,气氛颇为融洽。 很快,田进便话锋一转,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进入了正题:“杨统领,此次让你率部星夜兼程赶来红印城,休整只是其一,真正的任务,是谢帅这边查到了一些关于劣质通宝的重要线索。” 杨霸闻言,腰板瞬间挺直,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假币风波可是当前鹰扬军的心腹大患,他亲身经历,深知其害。 田进继续道:“根据谢帅派人多方查探,已经锁定了至少三处规模不小的私铸工坊。但是……” 他语气一顿,声音微沉,“这些工坊,都不在我们鹰扬军境内,甚至也不在白袍军掌控之地。” 杨霸心念电转,脱口而出:“在东夏?” 田进赞许地点点头,眼中寒芒一闪:“不错!就在东夏境内,而且位置颇为隐秘。经过周兴礼大人动用在东夏的暗线核实,谢帅这边提供的消息,千真万确!”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杨霸,声音虽然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因此,大帅决断,我们不能坐视这些毒瘤继续侵蚀我鹰扬根基!必须主动出击,深入东夏境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些工坊彻底铲除!” 杨霸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瞬间明白了为什么田进这位军中大佬会亲自前来红印城坐镇! 论到长途奔袭、深入敌境执行这种高风险、高难度的精准打击任务,整个鹰扬军内部,确实没有人比经验丰富的田进更合适担任指挥了。 当年他千里奔袭东牟,就是最好的证明! “末将明白了!”杨霸豁然起身,抱拳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请将军下令!末将和北天护卫队的弟兄们,绝无二话!定当拼死完成任务!” 田进抬手虚按,示意他坐下:“稍安勿躁。此次行动,关键在于‘快、准、狠’!一击即走,绝不恋战。你的北天护卫队,成员多是绿林出身,擅长山地行军、小股搏杀,对于这种敌后突袭任务,适应性比一般正兵更强。这是选中你们的主要原因。” 他详细解释道:“这次谢帅会为我们提供最新的地图、目标工坊的详细布防情报,并且会在边境线附近策应,制造一些小规模的摩擦,吸引东夏边军的注意力,为我们的行动创造机会。” “但是,”田进语气凝重地强调,“一旦越过边境,一切就只能靠我们自己。没有援军,没有退路。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所以,行动必须绝对保密,出击必须迅猛如雷,撤离必须干净利落!明白吗?” “明白!”杨霸沉声应道,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这种刀尖上跳舞的任务,虽然极度危险,却正对他的胃口! “好!”田进站起身,“给你一天时间,让你的兄弟们吃饱喝足,养精蓄锐,仔细检查装备兵器,特别是弓弩和火油等物。具体行动计划,待我与谢帅最终敲定后,会详细告知于你。记住,在此之间,消息绝不能泄露半分!” “是!末将遵命!”杨霸肃然领命。 离开帅府书房时,杨霸感觉自己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之前因为抢粮可能带来的那点忐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临战前的兴奋与凝重。 回到城外的校场驻地,杨霸立刻将手下的几个骨干百户召集起来,没有透露具体任务,只面色严肃地下令:“传令下去,所有人,未来一天,给老子吃饱睡好,不许饮酒,不许滋事!各队自行检查兵甲、弓弩,特别是火油罐子,都给老子准备充足!养足精神,随时准备干一票大的!” 手下们见统领神色凝重,语气不容置疑,虽然心中好奇,但也知道军令如山,纷纷领命而去,整个北天护卫队驻地顿时弥漫开一种无形的紧张气氛。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 第二天深夜,月黑风高。 红印城外的山林之中,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数百条黑影在校场边缘悄无声息地集结,人人黑衣黑裤,脸上涂抹着黑灰,除了必要的兵器和破坏工具,几乎不带任何多余物品。 正是杨霸亲自挑选出的一千二百名北天护卫队精锐中的精锐。 田进同样一身黑色劲装,站在队伍前方,目光扫过眼前这一张张或粗犷或精悍的面孔,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沉声道:“诸位兄弟,此次行动,关系我军根基,更关乎北地数百万百姓生计!多余的话,我不多说。只要求三点:听令、迅猛、无情!对目标,绝不留情!出发!” 命令简洁有力。 随着他一声令下,上千名黑影一跃上马,如同融入了夜色中的鬼魅,分成数股,由熟悉路径的白袍军向导引路,借着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东夏边境方向疾行而去。 杨霸紧跟在田进身侧,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这位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静如渊却又引而不发的强大气场。 这让他心中既感踏实,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知道,这次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们选择的潜入地点,是一段东夏边防相对松懈、地形又复杂崎岖的山地区域。 在夜色的掩护下,这支精锐的小部队如同暗夜中的利刃,巧妙地避开了几处东夏军的固定哨卡和巡逻路线,有惊无险地越过了那道无形的边境线,真正踏入了东夏境内。 进入东夏境内后,队伍行进得更加小心。 所有人员全程保持静默,依靠手势和预先约定的简单信号交流。 白袍军为此次奔袭,提供医护兵十人及地图。 靠着地图和田进精准的指挥发挥了巨大作用,他们沿着人迹罕至的山间小路,快速而隐蔽地向着第一个目标——位于一处偏僻山谷中的私铸工坊——逼近。 根据情报,这个工坊规模是现在明确的最大一处,至少有百余名工匠和五百名看守。位置选得极为刁钻,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可以进出,易守难攻。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一般人最为困顿松懈的时候。 田进率领的主力,已经如同潜伏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山谷入口附近。借着微弱的星光,可以隐约看到山谷深处依稀有几点灯火,以及隐约传来的叮当敲击声——这些工坊,为了赶工,往往是日夜不休。 田进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停下,各自寻找掩体隐蔽起来。 他低声对身边的杨霸和几名负责突击的百户交代最后的指令:“入口处有四个固定哨,两侧山坡上可能还有暗哨。第一队,解决明哨,动作要快!第二队,随我清除可能的暗哨。杨统领,你带第三队,一旦哨卡清除,立刻直扑谷内工坊核心区域,遇到抵抗,格杀勿论!记住,我们的时间不多,东夏边境巡逻队每隔一个时辰会经过附近一次。” “明白!”杨霸和几名百户低声应道,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行动开始! 数名如同狸猫般敏捷的身影,借着岩石和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贴近了谷口的四名东夏哨兵。几乎是同时,寒光一闪,四名哨兵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几乎在明哨被解决的瞬间,田进亲自带着几个人,如同鬼魅般扑向两侧山坡上几个可能设伏的位置。果然,在那里发现了两个打着瞌睡的暗哨。同样干净利落地解决。 “进!”田进一挥手。 杨霸低吼一声,如同下山的猛虎,带着第三队近百名精锐,沿着小路直扑山谷深处! 谷内的东夏人显然没有料到,在这东夏腹地,会遭到如此精准而迅猛的袭击。当杨霸等人冲入工坊区域时,里面的人大多还处于茫然状态。 “敌袭——!”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发出凄厉的警报。 但为时已晚! 北天护卫队的这些老弟兄,个个都是刀头舔血过来的,下手狠辣,配合默契。弓弩手占据制高点,精准点名那些试图组织反抗的看守;刀手们则三人一组,如同砍瓜切菜般清理着零星的抵抗。 杨霸一马当先,手中大刀挥舞得如同风车一般,当者披靡。 他牢记田进“迅猛无情”的指令,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完成任务的火热。 工坊内顿时乱作一团,惊叫声、兵刃碰撞声、垂死者的哀嚎声混杂在一起。 “烧!把所有铸钱的模子、工具,还有那些半成品、成品,全都给老子烧了!砸了!”杨霸一边砍杀,一边大声吼道。 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将随身携带的火油罐砸向工坊内的木质结构、堆放的原料和成品铜钱,随即引燃火折子。刹那间,熊熊烈火便冲天而起,映红了半个山谷。 整个袭击过程,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当最后一个敢于反抗的东夏看守被砍翻在地,整个工坊已经陷入一片火海,所有的铸钱设备、模具和大量假币都被付之一炬。 看着第一个工坊在熊熊烈火中化为灰烬,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血腥的气味,杨霸拄着刀微微喘息,心里琢磨着:这头一炮算是打响了,剩下的两个据点,看来得择日来了。 他刚想招呼手下弟兄们打扫一下战场,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战利品顺手牵羊,却见田进已经大步走了过来,脸上没有丝毫轻松,反而带着一种更加冷峻的决然。 “所有人听着!”田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还能站着的队员耳中,“立刻搜集此地所有完好的战马,一人双骑,甚至三骑!动作要快!我们继续清除下一个工坊!” 杨霸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田将军,弟兄们刚经过一场厮杀,是不是……” 【第一百八十九章】这……这太危险了吧? 田进锐利的目光扫过来,打断了他:“兵贵神速!我们必须在敌军准备好前,把另外两个毒瘤也拔掉!” 他紧接着下达了让杨霸心头狂震的命令:“现在,我们分兵!杨霸,你带六百人换上东夏兵的服装,奔袭西北方向七十里外的第二个据点。我带剩下的六百人,去端掉东北方向五十里外的第三个。记住,得手之后,不要恋战,寻机返回边境!” 分兵?连续作战?这在杨霸看来简直是疯了!他们深入敌境,人生地不熟,刚刚闹出这么大动静,不想着赶紧溜,还要分头去捅另外两个马蜂窝,这简直是提着脑袋在阎王殿前跳舞! 但看着田进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眼神深处那簇冷静燃烧的火焰,杨霸把到了嘴边的质疑硬生生咽了回去。 随后一股混合着恐惧、刺激和难以言喻的兴奋感冲上他的头顶,让他头皮都有些发麻。 “末将……遵命!”杨霸一抱拳,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 就在他转身要点兵出发时,田进又叫住了他,沉声道:“记住七个字:机动灵活,快、隐、骗。” 杨霸脚步一顿,心头凛然:快、隐、骗。 他大概明白是要速度快、隐藏行踪、用计骗过敌人,但田进特意在这关键时刻点出,绝不仅仅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他感觉这三个字背后,似乎藏着更深的东西,一种他暂时还无法完全领悟的作战精髓。 “是!末将记住了!”杨霸重重点头,不再犹豫,立刻带着点齐的六百弟兄,搜集了足够的马匹,一人双骑,如同旋风般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田进目送杨霸部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随即也率领自己的人马,带着缴获的战马,扑向东北目标。 他们离开第一个据点不到一个时辰,大批东夏边境守军和皇城司的探马就赶到了现场,看着一片狼藉、余烬未熄的山谷,带队将领气得暴跳如雷。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开。 东夏朝内震动! 夏明澄闻讯,脸色阴沉,直接将手中的玉镇纸摔得粉碎:“叶泰!朕给你权限,调动周边所有兵马,给朕把这群老鼠揪出来,碎尸万段!” 皇城司主官叶泰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亲自带着手下最精锐的番子出了京城,坐镇指挥围剿。一张巨大的搜捕网,在东夏境内迅速铺开。 然而,田进将“快、隐、骗”三字诀发挥到了极致。 快,不仅仅是行军速度快,更是决策快! 他这部就像一股捉摸不定的幽灵,永远比东夏军的反应快上一拍。 每当东夏军根据蛛丝马迹判断出他们可能的方向,调兵遣将准备合围时,田进早已凭借对地图的烂熟于心和对局势的敏锐洞察,做出了新的决策,从合围的缝隙中穿插而过。 隐,则是想尽一切办法消失在敌人的视野中。 他们不走官道,专挑山间小径、河谷林地行军。 骗,是最高明的手段,化被动为主动,牵着敌人的鼻子走。 田进时而派出小股精锐伪装主力,吸引追兵注意力;时而利用缴获的东夏军服和旗帜,在特定地点虚张声势,制造大军过境的假象,让东夏军方判断失误。 跟着田进的这六百北天护卫队队员,一开始也是提心吊胆,感觉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但田进神鬼莫测的指挥,一次次带领他们从看似绝境的包围圈中轻松脱身,让所有人心中的疑虑渐渐变成了近乎盲目的崇拜。 “将军真乃神人也!”一个百户忍不住低声惊叹。 在这一刻,他们不再有任何杂念,只是无条件地相信田进的每一个指令,哪怕这个指令看起来再不可思议。 相比之下,杨霸那一路就显得“热闹”多了。 杨霸也牢记“快”字诀,但他的“快”更偏向于直线距离上的快速推进,一心想着尽快赶到第二个据点,完成摧毁任务。 结果是他们因为全部都换了东夏兵的服装,摧毁据点的任务倒是完成了,但是他们的行踪很快就被东夏的哨探发现。 虽然杨霸也试图利用地形隐藏,但在“隐”字诀的运用上,远不如田进老辣。他们一路疾驰回白袍军防区,引起的动静太大,尾巴后面吊着的东夏追兵越来越多,如同滚雪球一般。 “他娘的!这帮东夏崽子属狗的吗?撵得这么紧!”杨霸看着身后烟尘滚滚,骂骂咧咧。 他觉得这样下去,可能真要出事了。 危急关头,他猛地想起了田进说的“机动灵活”。 他一拍脑袋:“对啊!老子干嘛非要一根筋往白袍军防区跑?田将军说了要机动灵活!先把这帮跟屁虫甩掉再说!” 于是,杨霸不再执着于原定目标,开始带着队伍在东夏境内兜起了圈子,时而向南,时而向北,试图利用速度和复杂地形摆脱追兵。 他这一变向,确实暂时缓解了被直接追上的压力,但也因此更加暴露了行踪。 几乎所有的东夏围剿部队,都被他这支“嚣张”地在境内乱窜的敌军吸引了过来。他这边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逃亡之路也变得愈发艰难。 …… 就在杨霸部被撵得鸡飞狗跳的同时,田进部已经悄无声息地抵达了他们的目标——第三个私铸工坊附近。 此时已是他们潜入东夏的第二个白天下午。 队员们潜伏在密林中,看着远处山谷中那个防守明显比第一个据点森严不少的工坊,心里都捏了一把汗。按照常理,这种敌众我寡的突袭,应该放在夜间进行。 然而,田进观察了许久后,却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命令:“全体休息,养足精神。明日清晨,早饭时分,发动攻击。” “白天打?”一个胆子大的什长忍不住低声惊呼,“将军,这……这太危险了吧?敌人看得一清二楚啊!” 田进脸上却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解释道:“白天才好,视野清晰,看得见敌人在哪,正好一锅端。而且,清晨时分,守军刚起,睡眼惺忪,戒备心最弱,正是他们吃饭的时候,我们冲进去,打他个措手不及,让他们当个饿死鬼!” 众人将信将疑,但出于对田进的绝对信任,还是依令潜伏下来,抓紧时间休息。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山谷中的东夏守军果然如同田进所料,开始生火造饭,营地弥漫着饭食的香气,巡逻的士兵也显得有些懒散。 “一刻时间,吃完干粮,检查兵器!”田进低声下令。 队员们迅速行动,就着冷水咽下冰冷的干粮,检查着弓弩刀剑。 “出发!”田进一声令下。 六百养精蓄锐了一夜的精锐,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猛地从山林中扑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冲工坊营地! 东夏守军完全没料到敌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发动强攻!而且选择的是他们刚刚起床、正准备吃饭这个一天中最松懈的时刻! 顿时,营地大乱! “敌袭——!”凄厉的警报声响起,但已经晚了。 北天护卫队的队员们如同虎入羊群,弓弩齐发,精准射杀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军官和哨兵。刀手们则三人一组,如同高效的杀戮小组,快速清理着混乱的敌人。 田进亲自带队,直扑工坊的核心区域。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东夏守军虽然人数占优,但在被突袭、指挥失灵的情况下,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不到半个时辰,战斗就接近尾声,工坊区域再次燃起冲天大火。 看着任务完成,不少队员都松了口气,以为将军该下令撤退了。 然而,田进登高望远,观察了一下四周地形,又侧耳倾听片刻,突然下令:“所有人,立刻打扫战场,搜集箭矢,原地休息,再吃点干粮,给马喂足草料和水。” 众人又是一愣:还不走? 田进看着众人疑惑的目光,冷静地分析道:“附近的东夏援军肯定正在赶来。根据距离和道路情况判断,最先到达的一批,人数应该不会太多,大概两千人左右,而且为了赶速度,必定是轻装疾行,甚至可能来不及吃饭。”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们来得这么‘及时’,我们怎么能不好好‘招待’一下?让他们也一起去见阎王!吃饱喝足,我们就在他们来的路上,选个地方,送他们一程!” 队员们听得心潮澎湃,同时也对田进的计算感到胆寒。这简直是把敌人每一步都算死了!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一支约两千人的东夏援军,气喘吁吁、队形散乱地沿着官道疾奔而来。他们接到求援信息后一路急行军,人困马乏,就指望赶到据点喘口气。 结果,等待他们的是一场精心准备的伏击! 当这支疲惫之师进入伏击圈时,那知道会有人会埋伏他们。 顿时两侧山林中箭如雨下,紧接着,养精蓄锐的北天护卫队如同猛虎下山,发起了致命冲锋。 战斗毫无悬念。本就疲惫不堪、毫无防备的东夏援军,在如此猛烈的打击下迅速崩溃,被斩杀大半,余者四散逃窜。 连续两场胜利,尤其是白天强攻和伏击援军的战绩,让田进部的士气高昂到了顶点。所有人都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们的指挥官。 这次,总该撤退了吧? 田进清点完战果,却再次做出了出人意料的决定。他看了一眼西南方向,那里正是杨霸部活动的区域,也是战火最为纷乱的方向。 “传令!”田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改变撤退路线,转向西南!我们的下一个目标——汇合杨霸部!” 众人心中一凛,这才想起还有另一路兄弟。没有任何犹豫,所有人翻身上马,跟着田进,如同利箭般射向西南方。 …… 杨霸部的状态越来越不好。 如果不是在第二个据点又缴获了大量马匹,让他们可以轮换骑乘,恐怕早就被东夏军围住了。即使如此,连续一天一夜的高强度逃亡和零星战斗,也让他们人困马乏。 眼看着又一匹战马口吐白沫,哀鸣着瘫倒在地,杨霸知道,再跑下去,人和马都得活活累死。 “上山!占据那个山头,固守待援!”杨霸当机立断,指着不远处一座地势险要的山头吼道。 经过一路逃亡,剩下的近四百名北天护卫队队员拖着疲惫的身躯,迅速抢占山头,利用岩石和树木构建简易的防御工事。 他们刚刚布置好防线,黑压压的东夏追兵就涌了上来,将山头围得水泄不通。 看旗号和兵力,足足有近五千人!显然是叶泰调集了大军,誓要将这股胆大包天的敌军彻底歼灭。 接下来的战斗,惨烈而绝望。 北天护卫队的队员们凭借险要地形和悍不畏死的搏杀,一次次打退了东夏军的进攻。箭矢很快耗尽,就用石头砸,用刀砍。山头上尸横遍地,鲜血染红了岩石。 杨霸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他挥舞着大刀,咆哮着激励部下:“兄弟们!顶住!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就算死,也要多拉几个垫背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看着山下漫山遍野的敌军,杨霸心里也充满了绝望。他知道,这种情况下,就算有人想来救,恐怕也是有心无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山下的东夏军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震天的喊杀声从侧翼响起! 一支骑兵狠狠地冲入了东夏军的侧后方!为首一将,黑衣黑马,手中长刀,所向披靡,正是田进! “田将军!是田将军来了!”山头上,幸存的一百多名北天护卫队队员发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呼,士气大振! 田进部的突然出现,完全出乎东夏军的意料:不是有友军前去围剿么? 他们正全力围攻山头,侧翼空虚,顿时被冲得阵脚大乱。 田进根本不与敌军纠缠,他的目标明确——接应山上的杨霸部突围!他率领部下如同一把尖刀,直插包围圈的核心。 “杨霸!向下冲!汇合!”田进的声音穿透战场。 杨霸精神大振,怒吼道:“兄弟们!援军到了!随我杀下去!” 山上山下,两支鹰扬军部队里应外合,奋力冲杀。东夏军虽然人数占优,但被这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打懵了,指挥一度陷入混乱。 然而,东夏军毕竟兵力雄厚,在最初的混乱之后,很快在军官的弹压下重新组织起来,试图将这两股敌军一起包了饺子。 就在战局再次陷入焦灼,田进和杨霸两部人马陷入苦战,眼看就要被重新合围之时,一个更加惊人的消息传到了东夏前线指挥官耳中: “报——!紧急军情!白袍军军帅谢至安,亲率主力两万,趁我军堡内空虚突袭强盛兴堡……盛兴堡失守了!” “什么?!”东夏指挥官脸色剧变,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盛兴堡可是现在东牟边境重要据点,平时驻军一万人,而因为围剿进入东夏的杨霸部,调了五千人出来,堡中守备完全不足。 现在盛兴堡失守,不仅意味着天阳城西北据点失守,更意味着他们这支围攻部队的后路有被截断的危险! 【第一百九十章】诸位可有良策? 原来,这一切都在严星楚与谢至安事先的谋划之中,他们即要毁掉工坊,也要给东夏还以颜色,否则田进这位坐镇一方的大将怎么会亲自前来。 田进率护卫队潜入东夏境内除了清除假币坊外,另外一个主要目的就是吸引和调动东夏边境守军,尤其是盛兴堡的驻军。 当东夏军主力被田进和杨霸牵着鼻子走,纷纷离开原有防区参与围剿时,盛兴堡的防御必然空虚。谢至安抓住这个战机,果断出兵,一举攻克了这个战略要地! 消息传来,围攻杨霸部的东夏军顿时军心大乱。 后路可能被断,继续围攻眼前这支残兵已经失去了战略意义,甚至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撤!快撤!”东夏指挥官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山上山下仍在抵抗的鹰扬军残部,最终还是咬牙下达了撤退命令。 绝处逢生的杨霸看着敌军离去,看着如释重负、瘫坐一地的部下,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他清点人数,原本跟随他的六百弟兄,如今只剩下不足一百五十人,而且几乎个个带伤,战死超过一半! 田进走到杨霸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此役,鹰扬军两支深入敌境的奇兵,以自身损失近半的惨重代价,成功摧毁东夏三处假币工坊,歼灭东夏军数千人,并间接帮助盟友白袍军攻占战略重镇盛兴堡。 天阳城早朝。 夏明澄胸口剧烈起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殿上的朝臣。 盛兴堡丢了!这消息像一记重锤,砸得他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他怒,怒鹰扬军与白袍军竟敢如此联手,在他眼皮底下玩了一出声东击西! 他更怒叶泰和那盛兴堡守将,近万兵马,倚仗坚城,竟被谢至安区区两万人一战而下,这简直比猪还蠢! 一股暴戾的杀意直冲头顶,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来人!派人将叶泰和盛兴堡守将薛密及其家眷,全部给朕拿下投入大牢!” “陛下!不可!” 一个苍老却坚定的声音响起,如同冷水浇头。 夏明澄猛地转头,看向出声之人——督察院主官,四朝老臣明项。这老家伙,平日里在朝会上如同泥塑木雕,今日竟为了叶泰开口? 夏明澄强压着火气,声音冰寒:“明爱卿,有何高见!丢了城池,损兵折将,难道不该严惩?” 明项颤巍巍出列,躬身道:“陛下,叶泰与薛密确有失职之罪,按律当惩。然,薛密手中尚有五千残兵败将退守二线,此刻若拿问其家眷,恐生兵变,届时局势将一发不可收拾。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而非追究一人之责。叶泰对陛下之忠心,皇城司近年之辛劳,陛下应是知晓的。” 夏明澄目光锐利地盯着明项,心中惊疑不定。这老家伙素来与皇城司不对付,今日为何替叶泰说话? 他忽然想起曹永吉离京北上恰克族前,曾秘密见过明项……莫非是曹永吉的嘱托?念及曹永吉,又想到这老臣历经四朝,威望甚高,夏明澄沸腾的杀心稍稍冷却。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邪火压下去。明项说得没错,现在杀人简单,但杀了之后呢?那五千败兵若真闹起来,真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哼!”夏明澄冷哼一声,“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叶泰,盛兴堡守将,即刻停职!但皇城司与所部职务,暂由两人代管,戴罪立功!罚没半年俸禄!待局势稍稳,立刻滚回天阳城,朕要亲自问话!” 这处罚,看似严厉,实则留了极大的余地。停职而非撤职,代管意味着权力仍在。 明项躬身道:“陛下圣明。”然后退回了班列。 处置完责任人,更大的恐惧感如同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夏明澄的怒火。 他看着底下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盛兴堡丢了,诸位可有良策?” 殿内一片死寂。 盛兴堡那是天阳城西北最后的屏障!从该地出发,骑兵急行军,两天就能兵临天阳城下!更可怕的是,西面的红印城早已落入白袍军之手,如今盛兴堡一失,白袍军等于在西面对天阳城形成了半包围!连带着,西北方向的井口关也彻底成了孤岛,与天阳城的联系被完全切断。 鹰扬军和白袍军这一手,太毒了! 看着这群平日里高谈阔论,关键时刻却屁都放不出一个的废物,夏明澄的脸色越来越青,几乎要窒息。 还是明项再次打破了沉默。他声音沉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陛下,老臣恳请,即刻招曹永吉大人回京!” 他顿了顿,迎着夏明澄复杂的目光,继续道:“北疆恰克族之事,以我朝现今之国力、兵力,已无力掺和。当务之急,是稳住西北两线,守住天阳!曹大人乃国之柱石,知兵善战,此刻唯有他回来,或可稳住大局!” 夏明澄的心猛地一揪。 让曹永吉回来?他何尝不想! 但当初派曹永吉去恰克族,是东牟方面极力怂恿的结果!陈彦那边出火炮、出主意,就是希望东夏能出兵出粮,在鹰扬军背后插一刀。 他夏明澄当时也觉得此计甚妙,但是东牟要让他出兵,他是不会同意的,这才派了最知兵的曹永吉前去运作。 现在把曹永吉召回来,岂不是告诉陈彦,他夏明澄承认自己决策失误,自己打自己的脸?而且,那个恰克族的须达,会怎么想? 这脸,他丢不起!可这江山,他更丢不起! 纠结,无比的纠结,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退朝!”夏明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猛地起身,拂袖而去,留下一殿面面相觑的臣子。 回到冰冷的勤政殿,夏明澄内心的挣扎丝毫未减。 他独自坐在龙椅上,看着巨大的疆域图上,那刺眼的、标志着敌占区的颜色在西面连成一片,只觉得一阵阵眩晕。 脸面?还是社稷? 这个选择题,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时间就在这种极致的煎熬中一点点流逝,直到内侍小心翼翼禀报:“陛下,叶泰大人回来了,正在宫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奏。” 若是平时,夏明澄根本不想见叶泰这个“蠢货”。但此刻,他心乱如麻,也需要有人来给他一点信息,哪怕是坏消息。 “让他进来。”夏明澄的声音带着疲惫。 叶泰快步走进殿内,一跪在地:“臣,叩见陛下。” 夏明澄没什么好气:“是又跟朕带回来了什么坏消息!” 叶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深思熟虑后决定抛出的、半真半假的消息:“陛下,臣当日接到追剿命令,深知事关重大,不敢有丝毫耽搁。臣除了调动皇城司精锐,也曾第一时间以陛下名义,行文至青石堡东牟守将皮先令,请求他立即派兵南下,封锁边境,围堵那伙狂徒!” 夏明澄眼皮一跳,身体微微前倾:“哦?皮先令怎么说?” 叶泰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愤懑与无奈:“那皮先令……他以未得到陈彦指示为由,拒不发兵!臣……臣人微言轻,无力调动友军,这才……这才导致了后续盛兴堡因追剿兵力分散,内部空虚,最终……最终被白袍军所乘啊,陛下!”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他真的向东牟求援了,东牟也真的没理会。但他巧妙地将“未能及时剿灭田进小队”与“盛兴堡失守”这两件事因果串联,把一口天大的黑锅,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东牟“见死不救”上! 果然,夏明澄听完,先是一愣,随即一股远比之前更炽烈、更阴毒的怒火,“腾”地一下直冲顶门! “东——牟——!” 他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发出这声低吼,五指死死攥着龙椅扶手。 当日陈彦来信,因东牟匠人不够,请他协助伪造假币,并言明,如出事两方共担!而现在损害的只有他夏明澄的利益,与东牟无任何关系! 夏明澄再次想到,是陈彦怂恿自己派走曹永吉,从而间接削弱井口关到盛兴堡一线的整体防御! 现在又坐视鹰扬军奇袭部队在自己境内肆虐,眼睁睁看着白袍军攻打盛兴堡,甚至还可能暗中期待堡垒陷落! 这一切,都是为了削弱他夏明澄,让他和鹰扬军拼个两败俱伤,他陈彦好坐收渔翁之利! “好……好一个东牟太子!好一个盟友!”夏明澄的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恨意,“把朕当傻子耍吗!” 他对陈彦野心的忌惮,在此刻被叶泰这番话彻底点燃,化为了滔天的恨意。 盛兴堡之失,主要的责任瞬间从叶泰和守将的无能,转移到了东牟的背叛上! 夏明澄猛地抬头,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冰冷的决断。脸面?在社稷存亡和被人当猴耍的耻辱面前,算个屁! “拟旨!”他对着殿外厉声喝道。 一名翰林学士连忙躬身入内。 “八百里加急,送往北疆恰克族王庭,交予曹永吉!”夏明澄一字一顿,声音斩钉截铁,“命他接旨之日起,立即交接手中一切事务,火速返京!北疆之事,就此作罢!” “是!”翰林学士心头一震,连忙记录。 “还有,”夏明澄目光如刀,扫过叶泰,“给朕盯紧青石堡,盯紧东牟的一切动向!朕倒要看看,他陈彦还想玩什么花样!” “臣,遵旨!”叶泰心中大石彻底落下,知道自己这祸水东引之计成了,连忙躬身领命,退出了勤政殿。 殿内,再次只剩下夏明澄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北方,那里有东牟占据的青石堡,也有雄据北境的严星楚,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明明灭灭。 “陈彦,严星楚,朕就陪你们玩到底。”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残忍而冰冷的弧度,“看到最后,是谁……玩死谁!” 东牟国,太子东宫。 陈彦一身戎装,正准备动身前往边境重镇青石堡。 收拾了东牟国内的危机,让他心情不错,因此他把重心又放在南边。 案几上摊开的地图,鲁阳城的位置被朱笔圈了出来。与东夏联手拿下汉川军占据的这座城池,是他下一步棋的关键。只有拿下鲁阳城,东牟青石堡与青州港的辎重他才安心。 “殿下,车马已备妥。”侍卫在门外禀报。 陈彦“嗯”了一声,刚站起身,一名心腹幕僚却脚步匆匆地到了。 “殿下!紧急军情!东夏的盛兴堡,丢了!” “什么?”陈彦脸上的从容瞬间冻结,一把抓过军报,眼睛飞快扫过上面的字句,“白袍军谢至安两万主力一战而下。这怎么可能!盛兴堡守军是干什么吃的?” 他猛地将军报拍在案上,胸膛剧烈起伏。 盛兴堡不是东牟的地盘,但它的位置太要命了!就像一把锁,卡在东牟向南与东夏联系最快速、最便捷的通道上。现在这把锁被白袍军砸了,等于把他陈彦的一条胳膊给生生别到了背后! “青石堡呢?皮先令有没有消息传来?他当时在做什么?”陈彦又惊又怒,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青石堡守将皮先令。盛兴堡出事,青石堡唇亡齿寒。 幕僚低声道:“皮将军的请罪文书……刚到。” 陈彦抢过那封文书,越看脸色越青。 皮先令在信中说,当日接到东夏皇城司叶泰的求援,但叶泰只说有一股千余人的鹰扬军小股部队流窜,兵力不多。皮先令觉得叶泰大惊小怪,加上他主要精力都放在防范北边鹰扬军主力可能有的异动上,担心是调虎离山之计,因此未敢分兵支援。 “蠢货!迂腐!”陈彦气得差点吐血,“他不会派人去核实吗?一千多人能闹出这么大动静,把盛兴堡的守军都引出去?皮先令啊皮先令,稳重有余,机变不足!本王用错人了!” 一股强烈的悔意涌上心头。 早知道皮先令如此缺乏临机决断之能,就不该让他独当一面驻守青石堡!现在好了,盛兴堡一丢,整个战略态势瞬间逆转。 “立刻出发!去青石堡!”陈彦当前最要紧的是稳住青石堡这个前沿堡垒。 五天后,陈彦风尘仆仆地赶到了青石堡。 他甚至没来得及休息,就立刻召集将领,了解最新情况。然而,一个更坏的消息,如同冰水般兜头浇下。 安插在东夏皇宫深处的密探,用最快速度送来了密信,详细汇报了当日夏明澄在勤政殿如何暴怒,叶泰如何巧妙地将责任引向“东牟见死不救”,以及夏明澄最终下令召回曹永吉,并对他陈彦产生极大怨恨的整个过程。 看完密信,陈彦感觉比得知盛兴堡失守时还要震惊。 “夏明澄……他竟然恨上本宫了!”陈彦喃喃自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若是盛兴堡还在,夏明澄就算有再大的意见,他陈彦也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在他眼里,夏明澄这个所谓的“大夏皇帝”,不过只是拥有天阳城及周围几座城池的一个地方势力罢了,论实力、论潜力,跟他如日中天的东牟根本没法比。 可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如此,此事有蹊跷啊! 不是因为夏明澄变强了,而是因为盛兴堡这个战略支点丢了! 现在的青石堡,西南是占据红印城和盛兴堡的白袍军,北面是虎视眈眈的鹰扬军,西北还有强盗一样的汉川军!三面受敌,一下子从进攻跳板变成了被半包围的孤岛! 要想打破这个困局,此时他还真离不开夏明澄的合作! 特别是夏明澄在井口关还驻扎着三万兵马!若是井口关的兵马能与青石堡遥相呼应,甚至南、西两个方向进攻,夺回盛兴堡并非没有可能。 可要是夏明澄因此事记恨,按兵不动,甚至暗中使绊子,那青石堡就真的危险了!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陈彦立刻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脸面。他亲自提笔,给夏明澄写了一封言辞恳切……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亲笔信。 在信中,他解释道:当日未发兵救援,绝非坐视不理,实在是担心这是鹰扬军和白袍军的诡计,目的是调虎离山,趁青石堡兵力空虚时发起突袭。为了大局着想,皮先令才不得不谨慎行事。为了表示诚意,他已下令解除皮先令青石堡守将之职,命其即刻返回东牟国内听候发落。 最后,他着重强调:青石堡绝对无法容忍白袍军长期占据盛兴堡这等战略要地,希望双方能够摒弃前嫌,尽快商议联合收复盛兴堡之事。 信是用最快的飞鸽传书送出的,当天晚上,就摆在了夏明澄的案头。 天阳城,皇宫。 夏明澄看着陈彦那封字迹工整、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诚恳”的亲笔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笑容。 他心中一阵冷笑,却又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感。 这段时间以来,哪次不是他夏明澄放下身段,主动给陈彦去信商议。 可陈彦呢?回信要么语气强硬,隐含命令,要么就干脆石沉大海,不予理会。那种被轻视、被拿捏的感觉,像根刺一样扎在夏明澄心里。 没想到啊没想到,你陈彦也有今天!也会着急!也会主动写信来解释!也会用这种近乎低姿态的语气! 这种扬眉吐气的感觉,让夏明澄连日来的憋闷都消散了不少。 他并不打算立刻回复陈彦。晾一晾他,让他也尝尝焦急等待的滋味。 “曹永吉回来了吗?”夏明澄放下信,问身边的太监。 “回陛下,曹大人尚未抵达京城。” 夏明澄皱了皱眉,曹永吉不在,很多军事上的决策他心里没那么踏实。他想了想,吩咐道:“去,召叶泰来见朕。” 叶泰来得很快,听闻陈彦回信了,他立刻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陈彦在信中如何说?” 夏明澄冷哼一声,随手将陈彦的密信丢给了他:“你自己看吧。” 叶泰连忙接过,快速浏览起来。 看着看着,他暗自松了口气。陈彦在信中没有纠缠于当日他是否求援、求援信息是否准确这些细节,等于变相默认了东牟没有派兵支援的事实,这让他甩锅的压力小了很多。 但看着看着,叶泰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抬起头,脸上疑惑,问道:“陛下,当日您在殿中与属下商议,决意召回曹大人并严查东牟动向之事……事后,可有正式知会过东牟方面?” 夏明澄被他问得一怔,随即不悦地斥道:“你当朕是傻子吗?如此机密决策,岂会正式知会他们?” 叶泰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息怒!如此,此事有蹊跷啊!”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陛下请想,当日殿内,只有陛下与臣下二人。臣下敢以性命担保,绝非泄密之人。可陈彦此信,字里行间虽未明言,但臣感觉……他仿佛已经知晓了陛下因盛兴堡之事对东牟心生极大不满,甚至……知晓了陛下已决意调整对东牟策略!” 叶泰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他是怎么知道的?若非有人向他通风报信,他怎会如此巧合地在此时送来这样一封信,又是解释又是撤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这分明是……知道了陛下的态度,心中惧怕,前来补救啊!” 夏明澄听着叶泰的分析,脸色先是惊疑,随即慢慢变得铁青,最后化为滔天的怒意!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当日在勤政殿,只有他和叶泰两人!他确信叶泰没胆子也没必要向外传递这个消息,那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只有一个可能——皇宫之内,他夏明澄的眼皮子底下,有东牟安插的细作!而且这个细作的位置恐怕还不低,能够接触到这等核心机密! 一想到自己的一言一行,可能都被陈彦了如指掌,夏明澄就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紧接着是无边的愤怒和一种被羞辱的暴戾! 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事情! “查!给朕彻查!”夏明澄猛地一拍龙案,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有些扭曲,“叶泰,动用一切手段,就算是把皇宫给朕翻过来,也要把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给朕揪出来!朕要把他碎尸万段!” “是!臣遵旨!必定不负陛下所托!”调查皇宫,这权限让叶泰心中暗喜,连忙叩首领命。祸水成功引向了潜在的宫内对手和东牟细作,他自己的位置暂时更加稳固了。 看着叶泰领命而去的背影,夏明澄余怒未消,目光再次落到陈彦那封信上,眼神变得更加阴鸷。 陈彦,等朕清理了门户,再慢慢跟你算这笔账! 而远在青石堡的陈彦,还在焦急地等待着夏明澄的回复,浑然不知,一场针对他情报网络的风暴,已经在天阳城的深宫中悄然酝酿。 他更不知道,自己放低姿态的补救之举,反而因为一个意想不到的漏洞,激起了夏明澄更深的猜忌和杀意。 李青源从东宫太子寝宫出来,脚步有些沉重。 九岁的太子夏景行竟亲自送他到了寝宫门外,直到他再三请殿下留步,孩子才乖巧地点点头,由宫女陪着回去了。 看着那瘦小却已初具储君威仪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内,李青源心中不由一叹。这孩子能得夏明澄视若明珠,确实聪明,性情也算仁厚,对自己这个救命恩人也是真心敬重。 可越是如此,他身处这漩涡中心的东宫,未来的命运就越是难测。 他正一边沿着宫道往外走,一边思绪纷乱,忽听前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宦官特有的尖细嗓音:“皇上驾到——!” 李青源心头一凛,立刻和陪同送行的殷公公退到道旁,躬身垂首。 夏明澄在一群内侍护卫的簇拥下快步走来,看见李青源,脚步微顿,脸上挤出一丝算是温和的笑意:“李先生,今日景行的身体如何?” 李青源躬身回答:“回皇上,太子殿下脉象平稳,体内余毒已清,身体基本已经恢复,后续只需安心静养,循序渐进即可。” 夏明澄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放松,点点头:“好,好!这段时间辛苦先生了。先生先下去休息吧。” 李青源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不说,恐怕更难找到机会。 他猛地躬身,语气恳切:“皇上,现太子殿下身体已然康复,太医院众位同僚足以照料。草民悬壶济世之志不在宫闱,恳请皇上恩准,允草民离开天阳城。” 夏明澄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眼神锐利起来,但语气依旧努力维持着平和:“李先生如此急于离开,可是对朕,对朝廷有何不满之处?” 李青源抬起头,目光坦然:“皇上明鉴,草民不敢。只是皇上应知,草民在鹰扬军治下,于鹰扬书院上午授课传道,下午坐堂行医,惠及寻常百姓。此乃草民平生所愿,亦是先父遗志。恳请皇上体谅,成全草民心愿。” 夏明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鹰扬军能给你的,朕同样可以给你!太医院院使之职,朕虚位以待!你要教书,天阳城有最好的官学!你要坐堂,朕赐你宅邸,为你开设整个大夏最大的医馆!至于你的心愿……”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和更强的压迫感,“此事不必再提!另外,为使先生安心留在天阳,免去后顾之忧,朕已着人前往李先生老家,接先生家中妻儿前来团聚。相信不日即到,先生就安心在此待着吧!” 说完,夏明澄不再给李青源任何开口的机会,拂袖转身,径直走向东宫。 李青源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妻儿……夏明澄竟然用他的家人来胁迫他! 旁边的殷公公见状,低低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带着几分劝慰:“李先生,陛下……陛下这也是爱惜您的才华,更是担心太子殿下的安危。您医术通神,陛下倚重,您……您就别再多想了,安心留下吧。” 李青源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力的苦笑,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满腹的愤懑和冰凉都压下去,哑声道:“走吧,公公。” 两人沉默地往宫外走。一路无言,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然而,就在即将走到宫门出口时,他们却被一队禁卫拦了下来。 “站住!检查!”为首的队正声音冷硬。 殷公公一愣,随即尖声斥道:“放肆!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为太子殿下治病的李先生,是皇上的贵客!还不快让开!” 那队正似乎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皇城司服饰的军官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殷公公息怒。” 他转向李青源,抱了抱拳,“李先生,下官职责所在,望请见谅。皇上有令,从即日起,所有进出宫中人员,无论品级,皆需接受搜查。得罪了。” 李青源此刻心灰意冷,也懒得争辩,默默将随身携带的药箱放在地上打开,任由他们查看。 那军官仔细翻查了药箱内的银针、药瓶、纱布等物,甚至拿起几个药瓶打开嗅了嗅,确认无误后,才挥手放行。 殷公公脸色不太好看,帮李青源把药箱盖子盖上,递还给他,低声道:“李先生,咱家就送到这儿了。您……安心在太医院候着吧。”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李青源麻木地点了点头,接过药箱,步履有些踉跄地走出了这囚笼般的宫门。 他没有直接回太医院安排的“青幽小院”,而是在外面寻了处不起眼的小食摊,味同嚼蜡地吃了点东西,直到夜色渐深,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那座精致却冰冷的院落。 放下药箱,他打算去打点水洗漱。 就在他转身离开房间的片刻,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从房梁上一跃而下,迅速打开药箱,在里面快速翻检,很快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揣入怀中,随即身形一闪,便从窗口掠出,消失在夜色里。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李青源对此一无所知。然而,这看似天衣无缝的行动,却并未逃过叶泰布下的天罗地网。那黑衣人刚出太医院不远,就被埋伏在暗处的皇城司精锐当场拿下。 一切似乎又重归平静,但水面下的暗流,却愈发汹涌。 …… 曹永吉是第二天一早风尘仆仆赶回天阳城的。他甚至来不及回府梳洗,就被夏明澄紧急召入宫中。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 曹永吉本以为皇帝急着见他,是要听取北疆恰克族之行的详细汇报,他心中已打好腹稿,准备陈述如何暂时稳住局势。 然而,他刚行完礼,夏明澄便冷哼一声,对旁边的叶泰使了个眼色。 叶泰会意,立刻将一张写满字迹的纸双手呈给曹永吉。 曹永吉疑惑地接过,只看了几眼,脸色便陡然大变。 纸上罗列的,正是东牟安插在宫中的细作名单!其中为首之人,竟是夏明澄还是皇子时便娶的一位次妃!其余还有数名宫女太监,分布在不同宫殿,而太子宫里的那位殷公公,赫然在列!备注写着:暂未抓捕,监视中。 “皇上,这……”曹永吉心头巨震,下意识地就想开口。 夏明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不住的杀意:“曹卿,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曹永吉瞬间明白了夏明澄的用意和眼前的危机。他立刻收敛心神,同时接过叶泰递来的纸笔。 他一边口中大声说道:“皇上,此次臣奉命出使北疆恰克族,那须达头领虽表面客气,但态度暧昧,推说部族内部意见不一,需要时间……” 一边在纸上奋笔疾书:“皇城司做法妥当!眼下确不宜打草惊蛇。一则可借此深挖,或能揪出更多潜伏之敌;二则,可反向利用,传递假消息,迷惑东牟。陛下圣断!” 夏明澄看着纸上的字,阴沉的脸色稍霁,微微颔首,眼中寒光却未减。 接着,夏明澄又将陈彦的亲笔信扔给曹永吉,冷声道:“这是东牟那位陈太子刚送来的,解释当日未出兵之事,言语倒是恳切。曹卿认为,朕该如何回复?” 曹永吉心念电转,已然明了全局。 他朗声道:“陛下,我朝既与东牟结为盟友,共抗北疆鹰扬及其党羽,自当以大局为重。臣观陈彦太子信中所言,青石堡守将皮先令当时确有其为难之处,担心是敌军调虎离山之计,其谨慎虽有过失,但初衷或非坐视。依臣之见,陈彦太子既已严惩皮先令,展现了诚意,我朝亦当展现气度。当前重中之重,乃是携手收复战略要地盛兴堡,挽回局势!” 他口中说着冠冕堂皇的话,手上却不慢,再次提笔写道:“陈彦必定已有后续计划,急于挽回局面。我方正好顺势而为,先观其动向,借力打力。待价而沽,谋取最大利益。” 夏明澄盯着那纸条,沉默了半晌,脸上阴晴不定,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道:“既然如此……那就依曹卿所言。朕便亲笔回书陈彦,希望两家能以盟约大局为重,摒弃前嫌,共御外敌。” 【第一百九十二章】曹永吉这老狐狸回来了。 陈彦在青石堡很快收到了两封至关重要的回信。 一封是夏明澄的亲笔信,语气果然缓和了许多,虽未明言原谅,但已表示理解,并同意携手应对当前危机。 另一封,则是通过宫内隐秘渠道送出的密报,详细说明了曹永吉回京后如何劝说夏明澄,以及夏明澄态度转变的过程。 陈彦看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对身旁的心腹幕僚道:“曹永吉果然是个明白人,知道如今他东夏形势比人强,离不开我东牟的支持。看来,盛兴堡一丢,夏明澄是真的慌了。” 他不再犹豫,立刻再次亲笔修书,这一次,直接提出了具体的联合军事行动计划。 信中写道:白袍军据守盛兴堡,倚仗地利,若直接强攻,恐损失巨大。欲解盛兴堡之围,必先稳固我军后方。汉川军所据之鲁阳城,卡在我青州港通往青石堡之要道,实为心腹之患。故,建议你我两家联手,先取鲁阳城!请夏皇派兵两万,与我东牟青州港出兵一万、青石堡出兵两万,共计五万大军,以雷霆之势,一举拿下鲁阳!届时,粮道畅通,后方稳固,再南下收复盛兴堡,易如反掌! 这封信送出后,陈彦心中也有些没底,不知夏明澄是否会同意这个先打鲁阳的计划。 出乎他意料的是,夏明澄的回信来得极快,不到两天就到了。 信中明确表示:同意陈彦太子先取鲁阳、再复盛兴堡之战略。大夏已即刻整顿兵马,抽调两万兵马,即日北上。建议四日之后,拂晓时分,同时对鲁阳城发起总攻! 陈彦拿着回信,仔细看了三遍,确认无误,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傲然的笑容。“看来,盛兴堡的丢失,真是把这位夏皇吓破胆了,此次竟如此积极痛快!也好,省了本宫许多口舌!” 他立刻下令青石堡与青州港的部队开始进行战前准备,务必在四日内完成集结和部署。 与此同时,归宁城内,气氛则是另一种紧张与忙碌。 严星楚为了新币的发行,他亲自出面,与受邀前来的西南自治同盟、天狼军、白袍军、金方代表以及大夏国(西夏)使臣,齐聚帅府议事厅,共同商议鹰扬新币合作事宜。 议事厅内,各方代表分坐两侧,神色各异,但目光都聚焦在主持此次会晤的严星楚身上。 严星楚开门见山,声音沉稳有力:“诸位,近日劣质假币流毒四方,危害我等共同利益,想必大家皆有耳闻,甚至深受其害。因此我鹰扬军决意推行新版鹰扬通宝,采用‘锚定白银’之策,以一百枚新币兑一两白银为准,鹰扬钱庄及各分号保证随时兑付,以重建信誉,稳定币值。”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继续道:“然,金融商贸,非我一军一家之事。唯有各方携手,建立统一、稳定、可信之货币体系,方能杜绝假币之害,促进区域繁荣,共抗外侮。故,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希望能达成共识,建立鹰扬新币同盟。凡同盟成员,境内皆可流通、兑换鹰扬新币,共享稳定金融之利,我鹰扬军亦承诺,将在商贸、物资上给予同盟成员最优惠之待遇。” 西夏的代表来自户部,一位面容精悍的中年头人首先开口,语气带着谨慎:“严大帅,贵军信誉,我等自是信得过。只是,这新币……如何确保其价值稳定?若贵军日后……”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担心鹰扬军未来财力不济,无法兑现承诺。 西南自治同盟则更关心实际利益,粗声问道:“严大帅,若西南同意新币流通,贵军能否保证向我方供应的铁器、布匹、药材等物资,价格给予足够优惠?” 白袍军的联络官是一位沉稳的文士,他缓缓道:“谢帅对鹰扬军一向支持,此事关乎两地民生,白袍军原则上赞同。只是具体细则,如兑换比例、白银储备监督等,还需详议。” 金方部族长代表和西夏使臣也纷纷发言,或提出疑虑,或要求保障自身利益。 会议从上午持续到傍晚,各方就新币的发行准备、白银储备的透明度、同盟内部的贸易优惠、假币联防等具体问题展开了激烈而务实的讨论。 严星楚、周兴礼、陶玖、洛天术等人则耐心解释,逐一回应。 最终,在鹰扬军展现出足够的诚意,包括承诺对盟友军方的物资供应价下浮一成,以及假币带来的切肤之痛共同作用下,各方初步达成了合作意向,同意共同组建“鹰扬新币同盟”,并签署了合作框架文书。具体的实施细则,则由各方指派专人组成联合事务司,后续详细拟定。 虽然这只是第一步,距离真正的货币统一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一个以北境鹰扬军为核心的经济协作联盟雏形,已悄然浮现。 当晚,归宁城帅府内灯火通明,原本预定的一场与各方代表的庆祝晚宴,却因严星楚的缺席而气氛略显微妙。 严星楚独自待在书房,眉头紧锁,手指反复摩挲着那份来自天阳城的密信。 信上两条信息如同两块巨石压在他心头:曹永吉已返回天阳城;东夏大将王操率两万兵马出城,向北“拉练”。 “曹永吉这老狐狸回来了……草原那边他撒手不管,意味着什么?是僵局已定,还是东夏的战略重心彻底南移?”严星楚低声自语,在巨大的地图前来回踱步,“两万人北上拉练?骗鬼呢!王操是曹永吉的心腹,他一回来就动兵,这绝不是演习!”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几个关键点游移:隆济城、鲁阳城、盛兴堡。东夏这柄利剑,究竟要刺向何方?隆济城有田进坐镇,他相对放心;盛兴堡谢至安刚打下来,兵锋正盛,但若东夏不惜代价反扑,压力巨大;而鲁阳城的汉川军马回部,实力相对最弱,且位置关键…… “不能赌!”严星楚下定决心,立刻伏案疾书,连续发出三道命令:飞鸽传书警告隆济城田进、鲁阳城马回、盛兴堡谢至安,严加戒备,防止敌军突袭! 鲁阳城头,汉川军守将马回接到严星楚的警示后,心头一直笼罩着一层阴霾。 他不断加派哨探,加固城防,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越来越重。尤其是得知东夏两万兵马已抵达青石堡东南三十里处按兵不动后,他更是坐立难安。 “东牟人在青石堡,东夏人也来了……他们想干什么?联手打我鲁阳?”马回不是蠢人,立刻想通了关键。 鲁阳城卡在东牟青州港与青石堡之间,如同喉中刺,东牟欲除之而后久矣!东夏此刻派兵,用意不言自明! 他不敢怠慢,立刻修书两封,一封给邻近的隆济城田进,一封给归宁城严星楚,言辞恳切,请求鹰扬军在鲁阳城遭围攻时,务必施以援手。 田进接到消息最快,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回信马回:“严帅已有明令,友军有难,岂能坐视?将军安心守城,田某必不令将军独抗强敌!”这封信如同定心丸,让焦躁的马回稍微安稳了些。 严星楚在归宁城接到马回求援信时,已是第二天清晨。他仔细研判局势,越发觉得鲁阳城危在旦夕。 “邵经!”他沉声唤道。 “末将在!” “你留守归宁城,统筹全局!我亲率五千归宁城骑兵,即刻赶往隆济城坐镇!同时,传令平阜城守将李方,让他派五千兵马携带五十门飞骑炮火速驰援隆济城!” “大帅,您亲自去?这太冒险了!”邵经一惊。 “必须去!鲁阳若失,东牟与东夏连成一片,隆济城和虎口关将直面压力!田进用兵虽奇,但此番敌情复杂,我需亲临前线决断!”严星楚语气坚决。 隆济城内,田进于子时收到了严星楚即将亲临并增兵一万的消息。这意味着隆济城及虎口关总兵力将超过四万,防守可谓固若金汤。 然而,田进看着城外漆黑的夜色,眼中精光闪烁,似乎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沉默良久,突然对副将韩过下达了一个让后者目瞪口呆的命令:“韩过,立刻集结城内所有骑兵七千人!人衔枚,马裹蹄,带足四日干粮,即刻随我出发!” “将军?我们去哪?隆济城防……”韩过以为自己听错了。大敌当前,主帅竟要带走几乎全部机动力量? “去鲁阳城西面设伏!”田进语气不容置疑,“隆济城防,由你全权负责,严帅抵达后,一切听大帅指挥!执行命令!” “是!”韩过虽满心疑惑,但对田进的命令早已习惯性服从。 七千精锐骑兵很快悄无声息地集结完毕,如同暗夜中流淌的钢铁溪流,在田进的率领下,迅速消失在东方黑暗中。 田进的本意是直扑青石堡外围,牵制东牟主力,不让他们与东夏军汇合攻打鲁阳。 但行军途中,斥候接连传回急报:青石堡东牟军两万,直奔鲁阳!同时,东夏王操部两万兵马也开始向鲁阳方向移动! “青石堡还剩两万人……守备森严。”田进听着汇报,眼神锐利,“现在去青石堡已无意义,改变计划,加速赶往鲁阳,看看能否在野战中找到机会,配合汉川军夹击敌军!” 然而,队伍刚转向鲁阳方向疾驰不到一里地,田进猛地一抬手,全军再次戛然而止。 他叫参将李为拿来地图,盯着地图,手指在上面快速移动,最终重重地点在了一个让所有将领都意想不到的位置——青州港! “传令!全军转向,隐蔽行军,绕过鲁阳战场,目标——东牟青州港!”田进的声音斩钉截铁。 “将军!青州港?那里可是有一万东牟守军!我们不去救鲁阳了?”李为失声问道。 “鲁阳城马回已有准备,短时间内未必会破。而青州港!”田进眼中闪过狼一般的目光,“东牟主力尽出,青州港必然空虚!端了它,断掉陈彦的海上退路和粮草补给,比在鲁阳城下与五万敌军硬拼更有价值!执行命令!” 七千骑兵再次转向,如同幽灵般,借着地形掩护,直扑东南方向的沿海重镇——青州港! 与此同时,东夏方面,一场规模更大的军事行动也已展开。 井口关,三万东夏精锐在曹永吉的遥控指挥下,携带大量攻城器械,浩浩荡荡开出关隘,直扑刚刚易主不久的盛兴堡! 几乎同时,天阳城内,曹永吉竟说服了夏明澄,几乎掏空了家底,亲率五万东夏京营大军作为第二梯队,紧随其后,誓要一举夺回这座战略要地! 曹永吉此举堪称豪赌! 这样一来天阳城留守兵力已不足两万五,但他对夏明澄的分析切中要害:盛兴堡不夺回,京师永无宁日!必须趁白袍军立足未稳,以绝对优势兵力,泰山压顶。趁现在所有的目光都被鲁阳城吸引过去,这是最好的时机! 鲁阳城下,战火滔天。 陈彦亲临前线督战,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他原本以为五万大军(东牟三万,东夏两万)攻打一个不到二万人的鲁阳城,应是手到擒来。然而,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马回得到了严星楚的预警,准备充分,守城意志坚决,汉川军士卒依托城防,拼死抵抗。 更让陈彦窝火的是,夏明澄派来的这两万友军,根本就不是什么京营精锐,大部分是刚放下锄头的新兵,战斗意志薄弱,战术动作生疏,攻城时畏缩不前,不仅没能起到主力作用,反而几次冲乱东牟军的进攻节奏,甚至发生了踩踏事件。 “夏明澄!竟敢拿新兵糊弄本宫!”陈彦气得差点拔剑砍了东夏军的带队将领,“传令下去,我军主攻!让东夏的人负责侧翼佯动和搬运器械,别再让他们碍事!” 尽管调整了战术,但失去了最初的突然性,守军又顽强,鲁阳城如同磐石,在联军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巍然不动,战事陷入了残酷的消耗战。 就在鲁阳城浴血奋战之时,田进率领的七千鹰扬铁骑,经过一天一夜的强行军,突然出现在了防御相对松懈的青州港城外! 青州港守将根本没想到战火会烧到自己这里,主力都被李磐带去打鲁阳了,港内虽有一万守军,但疏于戒备。 田进根本不做休整,抓住战机,兵分两路,一路二千人夺船,一路五千人立刻发起猛攻! 大量弓弩,对城墙发起了决死突击。战斗异常激烈,守军惊慌失措,但凭借人数优势和城防工事拼死抵抗。 田进身先士卒,亲自率精锐登城,经过大半日的血腥厮杀,终于以惨重代价强行攻破了青州港南门! “清理战场,收拢战俘!”田进满身血污,声音沙哑地下令。 这座东牟重要的海运枢纽和后勤基地,在一天之内易主! 盛兴堡方向,战况则是一边倒。 曹永吉用兵,老辣沉稳。 八万东夏大军,依靠绝对的兵力优势和充足的攻城器械,对盛兴堡发动了连绵不绝的攻势。 谢至安虽然早有准备,同时又从红印城加派了五千人过来,但却没有想到,敌军直接投入了八万,这兵力悬殊过大,而其中还有半多是东夏的京营精锐! 血战一日,白袍军伤亡惨重,外城终被攻破。 谢至安见损失惨重,事已不可为,不得不下令弃城,亲率千余死士,浴血杀出一条生路,狼狈撤出盛兴堡。 这座刚刚被白袍军占据不久的重镇,再次回到了东夏手中。 然而,就在曹永吉收复盛兴堡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从后方传来——西夏关襄城的魏若白,趁井口关防守极度空虚之际,突然出兵,一举袭占了井口关! 【第一百九十三章】真是想不到…… 消息传来,曹永吉竟没有太多震惊。 他身旁的副将急道:“大人!井口关丢了!我们后路……” 曹永吉抬手制止了他,幽幽叹道:“井口关孤悬在外,兵力不足,易攻难守。我集中兵力夺回盛兴堡,稳住京师西线,战略目的已经达到。暂时放弃井口关,是不得已的断腕之举。” 这一招弃子,是曹永吉回天阳城时就已经决定了的,现在东夏实际地盘已经很少,不能在分兵把守了,必须收缩战线要关键位置。 严星楚中午时分抵达隆济城,得知田进早已率骑兵外出,只留下韩过和两万守军。 “田进去了哪里?”严星楚问。 韩过摇头:“田将军只言去鲁阳方向设伏,具体去向,末将也不知。” 严星楚闻言,沉默片刻,竟没有责怪,反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信任:“田进用兵,向来如此。他必有深意,我们做好自己的事。” 就在这时,鲁阳城马回再次派来信使,告知城池仍在坚守,但压力巨大,请求支援! “韩过,你立刻点齐两万人马,由我亲率救援鲁阳!”严星楚下令。 “大帅,我们为何不直接攻打青石堡?围魏救赵?”韩过提出疑问。 严星楚摇头,指着地图冷静分析:“陈彦敢留两万人守青石堡而出征,说明青石堡已被他打造成铁桶阵。我们强攻,伤亡巨大且耗时日久,鲁阳等不起!而野战,我们手里有飞骑炮,正好趁此时击溃其在外的主力,不让他们缩回青石堡!然后,再慢慢炮制那个乌龟壳!” 说着一顿继续道:“我走后,你必须关注青石堡动向,如敌军出堡,立即佯攻,以防止青石堡敌军前来夹击我部。” 从平阜城运到的五十门飞骑炮被迅速架上车马,严星楚亲率两万兵马,浩浩荡荡开出隆济城,直扑鲁阳战场! 陈彦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望着远处依旧杀声震天的鲁阳城,眉头紧锁。 攻城战已经持续了太久,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马回那家伙,像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把他五万大军死死拖在了这城墙之下。 “殿下!”一骑探马疯了一样冲过来,几乎是滚鞍落马,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青……青州港!青州港丢了!” “什么?!”陈彦身边的一员副将失声惊呼。 陈彦身体猛地一晃,手指死死抠住了身前的栏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说清楚!怎么回事?” 那探马带着哭腔:“是鹰扬军田进!他带着至少六七千骑兵,绕过了主战场,昨天下午突然出现在青州港城外!守军猝不及防,血战大半日,南门……南门被攻破了!港内……港内囤积的粮草、军械,还有……还有近百艘战船及三十艘还没完工的新船,全……全完了!”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鲁阳城的喊杀声隐隐传来。 所有将领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青州港!那可是东牟在大夏最重要的出海口,是连接海上贸易、输送补给的生命线!更是他们这支大军万一不利时,最重要的退路之一! 陈彦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着翻腾的气血和怒火。 田进竟然敢如此兵行险着,放着近在咫尺的鲁阳不救,反而去掏他的老巢! 就在这时,又一匹快马疾驰而至,带来的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殿下!东夏……东夏曹永吉,亲率八万大军,已……已收复盛兴堡!白袍军谢至安残部不足两千,弃城逃往红印城了!” “噗——!” 听到这个消息,陈彦终于再也压制不住,只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身子向后就倒。 “殿下!” “太子!” 旁边的李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周围顿时乱成一团。 陈彦靠在李磐身上,脸色灰败,他抬手用力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屈辱和暴怒。 盛兴堡!夏明澄!曹永吉!他们竟然……他们竟然趁着自己在鲁阳城下鏖战,不仅用两万新兵糊弄他,还暗中集结如此重兵,去收复了他们自己的失地!而他自己,却在这里损兵折将,连老家都被人端了! 一种被彻底愚弄、被盟友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的剧痛,让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绞在了一起。 “殿下!殿下保重啊!”李磐急声道,“刚接到消息,严星楚亲率两万鹰扬军主力,携带大量火炮,已出隆济城,正朝我们这边扑来!我军久战疲敝,侧翼还有东夏那帮废物掣肘,若被严星楚咬住,后果不堪设想!殿下,撤兵吧!” 陈彦剧烈地喘息着,他推开李磐,挣扎着自己站直。 他望向鲁阳城,城墙上汉川军的旗帜依旧在硝烟中顽强地飘扬,城墙下,是堆积如山的东牟士兵的尸体。 “想不到……真是想不到……”陈彦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英雄末路的苍凉,“我陈彦纵横北地,今日竟会栽得如此之惨……如此之惨啊!” 他猛地转头,望向青石堡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青州港已失,海上退路断了。鲁阳城久攻不下,严星楚援军将至,东夏盟友靠不住,盛兴堡的收复更是让西线压力骤增……不能再耗下去了! “传令!”陈彦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鲁阳城下所有攻城部队,即刻脱离战斗,交替掩护,撤往东海关!依托关隘固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给青石堡传令!坚守不出!城中粮草辎重,足够他们支撑一年!没有我的命令,一粒米都不许运出,一个人也不许放进!” “是!”传令兵飞奔而去。 鸣金收兵的声音急促地响起,正在攻城的东牟军队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不甘,如同退潮般从鲁阳城下撤了下来,开始有序地向东海关方向撤退。 另一边,东夏大将王操几乎在同时接到了陈彦退兵和盛兴堡被收复的消息。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陈彦败退,青州港丢失,这对东夏而言,不算是好事,鹰扬军再次得到扩张。但收复盛兴堡,却是实打实的大功一件。 “将军,我们……”副将询问道。 王操毫不犹豫:“陈彦已退,我军独木难支。传令下去,全军拔营,撤回天阳城!向陛下和曹大人报捷!” 他可不想留下来单独面对严星楚的兵锋和那些可怕的飞骑炮。两支原本就不算齐心的联军,此刻各怀心思,迅速分道扬镳。 …… 当严星楚率领两万鹰扬军,拖着五十门飞骑炮,赶到鲁阳城下时,看到的便是一片大战后的狼藉。 战场上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火油烧灼后的焦糊气。 破损的云梯、撞车歪歪斜斜地倒在原地,插满箭矢的盾牌、断裂的兵刃随处可见,还有那层层叠叠、来不及收拾的双方士兵尸骸,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战斗的惨烈。 而那座饱经战火的鲁阳城,城墙上下布满了坑坑洼洼的痕迹,箭垛多处坍塌,墙面上大片焦黑,如同一个遍体鳞伤的巨人,虽然屹立不倒,却已是千疮百孔。 城头之上,汉川军的旗帜依旧飘扬,但守城的士兵们个个面带疲惫,许多人身上都缠着渗血的绷带。 得知严星楚大军抵达,鲁阳城门缓缓打开,守将马回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快步迎了出来。 他盔甲上沾满血污和尘土,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倦容,但眼神依旧锐利。 “严帅!”马回走到严星楚马前,郑重地抱拳行礼,“此次鲁阳城得以保全,全赖严帅预警在前,驰援在后!马回谢过严帅救命之恩!”说着,便要躬身下拜。 严星楚立刻翻身下马,抢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托住马回的手臂,不让他拜下去:“马将军万万不可!此战,全赖将军与麾下将士用命,死守孤城,浴血奋战,方能使陈彦和东夏五万联军不得寸进!我鹰扬军不过是恰逢其会,赶来收拾残局,实在不敢居功!要说谢,也该是我严星楚谢过马将军,为我北地联军,守住了鲁城这处门户!” 他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没有丝毫作伪。 若非马回拼死顶住了东牟主力最猛烈的攻击,就算田进拿下青州港,恐怕鲁阳城也早已易主,届时局面将截然不同。 马回闻言,心中一阵感慨。 他摇了摇头,叹道:“严帅过谦了。若非贵军及时赶来,形成威慑,更兼田将军直取青州港,断了陈彦的后路与念想,这鲁阳城……只怕也坚守不了多久了。”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忧色,“只是不知田将军那边……” 严星楚微微一笑,带着几分自豪与放心:“刚刚接到飞鸽传书,田进已完全控制青州港,缴获极丰。他正在肃清残敌,加固城防。陈彦此番,算是被狠狠剁掉了一只爪子!” 马回精神一振:“太好了!田将军真乃神人也!” 他随即又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严帅,我方才似乎听闻西南线也有战事?盛兴堡那边……” 严星楚脸上的笑容收敛,叹了口气,语气沉凝道:“马将军所闻不差。就在今日,东夏曹永吉,说服夏明澄,动用了八万京营精锐,猛攻盛兴堡。谢帅虽奋力抵抗,但兵力悬殊过大,血战之后,外城被破,不得已……已率残部不足两千,放弃盛兴堡,退往红印城了。” “八万大军?”马回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瞬间写满了震惊,“曹永吉他……他竟然能调动如此多的兵马?那谢帅他……” 他记得白袍军在盛兴堡的守军原有两万,后来谢至安又增派了五千,共计两万五千人。这可是白袍军的绝对主力! “一战之下,白袍军……可谓元气大伤。”严星楚的声音沉重。 马回沉默了,心中唏嘘不已。 他原本以为鲁阳战场已经足够惨烈,没想到盛兴堡那边更是天崩地裂。两万五千百战精锐,最后只剩下不到两千人撤出……他完全可以想象那一战的残酷。 同时,一股后怕涌上心头。 今日若不是鹰扬军及时赶来,若不是田进奇袭青州港迫使陈彦退兵,那他这鲁阳城内的两万汉川军,下场恐怕不会比盛兴堡的白袍军好多少,甚至可能更惨——城破之后,面对杀红了眼的东牟军队,能否有残部突围都是未知数。 想到此处,他对严星楚和鹰扬军的感激之情,更是深了几分。 晚间,红印城,帅府内。 谢至安换下了一身血污的征袍,穿着简单的常服,坐在书案后。 他脸色苍白,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痛楚,仿佛一夜之间老去了十岁。 副将刚刚汇报完清点后的兵力情况,跟随他从盛兴堡杀出来的,仅有一千七百余人。白袍军最核心、最精锐的两万五千战兵,几乎一朝丧尽。 “知道了,下去吧。让弟兄们好生休养,抚恤之事,务必尽快落实,加倍发放。”谢至安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大帅。”副将红着眼眶,躬身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谢至安一人。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揉着刺痛的太阳穴。 脑海中不断闪回着盛兴堡攻防战的惨烈画面:东夏军火炮不断轰下,士兵也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巨大的攻城锤撞击着城门,石块、火油如同雨点般落下,熟悉的部下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最后,是他不得不下达那个心如刀绞的撤退命令。 “唉……”一声长叹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曹永吉会反扑,也算到了盛兴堡不易守,但他唯独没有算到,曹永吉竟然能说动夏明澄,几乎把天阳城的老底都掏出来,集结了八万大军!这完全超出了常理,是一次不折不扣的豪赌! 而曹永吉,赌赢了。 这一战,打掉了他白袍军多年的积累。 “曹永吉……夏明澄……好,好得很!”谢至安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基本盘,红印城不能再有失。 他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提笔写下一道手令:“命,熊盾军新编部队即刻抽调一万兵马,火速增援红印城。抵达后严加戒备,防止东夏军趁胜来袭!” 红印城太关键,他必须在总兵力需维持在三万人以上,保证红印城的有足够的防御力量,否则,刚刚经历大败,兵力空虚,难保曹永吉不会挟大胜之威,顺势东进。 写完手令,他用印,唤来亲兵以最快速度发出。 做完这一切,他才再次瘫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昏暗的天空,心中充满了挫败感和对未来的忧虑。 鲁阳城外,鹰扬军大营。 严星楚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扎营,以免给疲惫的守军增添负担,同时也方便部队机动。 中军大帐内,严星楚正与几名将领以及匆匆从后方赶来的周兴礼议事。 “大帅,此战虽未能全歼东牟军,但战略目的已然达到。”周兴礼分析道,“陈彦偷鸡不成蚀把米,损失折将,更丢了青州港,海上命脉被扼,锐气已挫。短期内,应无力再组织大规模攻势。” 一名将领笑道:“还是田将军厉害!直捣黄龙,为我军夺得出海口。” 严星楚点了点头,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田进之功,确实卓著。但盛兴堡之失,也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曹永吉老谋深算,敢下重注,东夏底蕴犹存,不可小觑。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我们虽然赢了这一阵,但自身压力也更大了。青州港需要分兵驻守,隆济城、虎口关直面青石堡压力,如今陈彦收缩回东海关,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众人闻言,也都收敛了笑容。的确,胜利带来了地盘和声望,也带来了更重的责任和更大的风险。 【第一百九十四章】是你赢了,但只是暂时的 “陶玖那边,新币推行和同盟事务要加快。”严星楚对周兴礼道,“我们需要尽快把这次胜利带来的影响,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物资和财力。” “明白。”周兴礼应下,随即又道,“大帅,还有一事。天阳城密报,李青源大夫的家眷,已被夏明澄派人控制,正在送往天阳城的路上。” 严星楚眉头紧皱:“夏明澄这是铁了心要留下李大夫啊……让我们的人小心行事,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确保李大夫安全第一。于全时那条线,能用则用,不能用则断,绝不能暴露。” “是。” 天阳城,皇宫。 夏明澄心情大好,甚至在御花园设了小小的家宴,只有皇后(非太子生母)和刚刚病愈的太子夏景行作陪。 “父皇,曹大人真是厉害!一下子就把盛兴堡夺回来了!”夏景行小脸上满是兴奋,他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精神很好。 “哈哈,是啊!”夏明澄难得开怀大笑,摸了摸儿子的头,“曹爱卿老成谋国,乃我大夏柱石!景行,你日后要多多向他学习。” “嗯!儿臣记住了。”夏景行用力点头,随即又有些犹豫地问道,“父皇,那……李先生他,立了这么大功,什么时候能放他回家啊?他说他想回去教书,给百姓看病……” 夏明澄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放下酒杯,淡淡道:“景行,李先生是国之栋梁,他的医术关乎你的健康,而你的健康就是乎社稷安危。让他留在宫中,也为了更好的重用他,怎么能说是放呢。至于他的家眷,父皇已派人去接,让他们来天阳城享福,一家人团聚,岂不更好?” 夏景行似懂非懂,但还是乖巧地没有再问。 这时,一名内侍悄步上前,低声禀报:“陛下,曹永吉曹大人在外求见。” “宣!”夏明澄心情正好,立刻挥手。 曹永吉快步走入亭中,行礼之后,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反而带着一丝凝重。 “爱卿辛苦了,快快平身!”夏明澄笑道,“盛兴堡一战,爱卿当居首功!” “陛下谬赞,此乃将士用命,陛下洪福。”曹永吉谦逊一句,随即沉声道,“陛下,虽收复了盛兴关,但是井口关……已被西夏的魏若白趁虚袭占了。” 夏明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落在桌上,酒水溅了他一身。 “什么?”夏明澄又惊又怒。 盛兴堡的喜悦还没捂热乎,井口关丢失的消息就如一盆冷水浇下。 曹永吉平静道:“陛下息怒。井口关孤悬在外,兵力本就不足。如今盛兴堡在手,西线威胁大减,暂时放弃井口关,虽有所失,但于大局无碍。当务之急,是巩固盛兴堡防务,消化战果,并密切关注鹰扬、西夏、东牟等各方动向。” 夏明澄喘了几口粗气,努力平复心情。他明白曹永吉说得有道理,但这种得而复失的感觉,依旧让他无比憋闷。 “罢了!就依爱卿所言。”他挥挥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井口关,迟早朕要拿回来!还有那陈彦,要不是他要二万大军支援攻打鲁阳城,井口关就不用抽调这么多兵力攻盛兴堡,以至丢失,而他却连鲁阳都没有拿下,废物!” 他自动忽略了是自己先用两万新兵糊弄陈彦的事实,将一部分怨气转移到了东牟身上。 曹永吉心中暗叹,知道陛下这口气难平,躬身道:“陛下英明。臣会加紧布置。” 东海关。 陈彦站在高高的城墙上,望着南方的青州港方向。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深邃,只是那深处,隐藏着一丝刻骨的恨意和屈辱。 “殿下,各部已初步整顿完毕,损失……统计出来了。”李磐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小心翼翼。 “说。”陈彦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攻城部队战死、重伤逾八千,轻伤无数。撤退途中,因慌乱和鹰扬军小股骑兵骚扰,又损失了近两千人。加上青州港守军的损失……此役,我军折损兵力,超过一万五千人……粮草军械,损失更是不计其数。”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字,陈彦的眼角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一万五千精锐!还有囤积在青州港的海量物资!这是他东牟多年积累的心血! “严星楚……田进……好,很好。”陈彦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语气平静,却让人不寒而栗,“还有夏明澄……这个首鼠两端的匹夫!” 他转过身,看向李磐和一众沉默的将领:“传令下去,青石堡、东海关,全面转入守势。加固城防,深挖壕沟,囤积守城器械。另外,以我的名义,修书回国,请求国内尽快增派援军,补充兵员、粮饷。同时……告诉国内那些世家,该他们出力了,谁若在这个时候拖后腿,就别怪我陈彦秋后算账!” “是!”众将凛然应命。他们知道,太子殿下这是要蛰伏起来,舔舐伤口,积蓄力量,准备下一次更猛烈的爆发。 陈彦再次望向南方,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关山,落在了那个让他惨败的对手身上。 “严星楚,这一局,是你赢了,但只是暂时的。” 凛冽的海风裹胁着咸腥气息,吹拂着青州港那面鹰扬军旗帜。 田进站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脸色铁青,望着海湾入口处仍在燃烧的船只残骸,黑色的浓烟如同不祥的丧钟,直冲云霄。 两天,仅仅两天!他带着将士们浴血打下青州港,连伤口都还没完全包扎,东牟的反扑就来了,而且是以这种他们最不擅长的方式——从海上。 当海平线上密密麻麻出现超过二百艘东牟战船时,田进的心就沉到了谷底。他不是没想过敌人会反击,但没想到这么快,规模这么大。 “将军!怎么办?我们的船……大部分还在外港!”参将李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些缴获的东牟战船,是他们未来的希望,此刻却成了致命的累赘。 田进几乎是吼着下令:“放弃所有外港船只!不,把所有能动的船,全部给我强行拉进内海湾!快!” 他看得分明,敌军的目标根本不是登陆攻城,就是来毁船、毁港的!只要保住港口设施和大部分船只,就算胜利。 命令下达,港口瞬间乱成一团。 鹰扬军的骑兵精锐们,此刻像赶鸭子一样,用绳索、长杆,甚至徒手推拉那些庞大的海船。 动作笨拙而混乱。 不是他们不尽力,而是他们根本不懂如何高效操纵这些庞然大物。 问题很快出现。青州港的内海湾入口狭窄,一次性最多只能容纳十艘船挤进去。船只为了抢道,在入口处撞在一起,桅杆断裂,船体卡死,反而将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妈的!”一向沉稳的田进也忍不住爆了粗口,一拳砸在木栏上,简直欲哭无泪。这就是没有水兵的恶果,空有宝山,却连门都进不去!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东牟舰队已经逼近,进入了火炮射程。 “咚!咚!咚!” 沉闷的炮声响起,黑色的铁球呼啸着砸向海面和港口。大部分落在水中,溅起冲天的水柱,但仍有不少精准地命中了那些还在外港挣扎的鹰扬军船只。 木屑横飞,船板碎裂,惨叫声被更大的爆炸声和崩塌声淹没。 一艘接着一艘的战船,在田进眼前被击穿、起火、倾斜,最终沉入冰冷的海水。那是他未来水师的骨架,此刻却像纸糊的玩具般被轻易摧毁。 “岸防炮!所有岸防炮给老子瞄准了打!压制敌舰!掩护撤船!”田进声嘶力竭,眼睛布满血丝。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反击。 得益于他占领青州港后,第一时间就强令加固和部署岸防炮台,虽然这些缴获的东牟火炮质量参差不齐,动不动就炸膛,好几个炮位已经哑火,但架不住数量多,弹药也囤积得足。 “轰隆隆——” 岸上的火炮发出了怒吼,虽然准头堪忧,但密集的弹幕还是有效地干扰了东牟舰队的进攻阵型,迫使它们不敢过于靠近,火炮的精度也大打折扣。 正是这拼命的火力覆盖,保住了内海湾入口那片狭窄的水域,让后续的几十艘船得以侥幸逃入相对安全的内湾。 东牟人显然也发了狠,见炮战效果不如预期,竟然有几艘悍不畏死的快船强行靠岸,数百名东牟水兵挥舞着刀剑跳下船,试图进行登陆破坏。 “骑兵!碾碎他们!”田进冷声下令。 早已待命多时的鹰扬骑兵如同黑色洪流,从港口区席卷而出。在陆地上,这些东牟水兵根本不是精锐骑兵的对手,一个冲锋就被砍杀殆尽,尸体被潮水卷走。 战斗从中午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东牟舰队见港口主体设施未受重创,内海湾的船只也被岸防炮死死护住,再打下去也占不到更多便宜,终于吹响了撤退的号角。 海面渐渐平息,只留下漂浮的碎片、油污和四十多艘鹰扬军战船的残骸,诉说着这场不对称海战的惨烈。 东牟人以损失八艘战船的代价,几乎摧毁了田进一半的海上家底。 田进看着满目疮痍的港口,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焦糊的气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对亲兵道:“拿纸笔来,我要立即向大帅禀报……” 然而,他的信还没写完,一骑快马就冲进了港口,马上骑士滚鞍落马,急报道:“将军!大帅……严大帅亲率两万大军,已到十里外!” 田进一愣,随即露出一丝苦涩。 大帅来得太快了,快到他连收拾残局、整理失败报告的时间都没有。 当严星楚骑着战马,在亲卫的簇拥下进入青州港时,看到的正是这副劫后余生的惨状。烧焦的码头、沉船的桅杆、遍布弹坑的炮台、以及垂头丧气正在清理废墟的士兵们。 他翻身下马,田进已经快步迎了上来,抱拳躬身道:“末将无能,请大帅责罚!” 严星楚没有立刻说话,他伸手将田进扶起,目光扫过港口的一片狼藉,最终落在田进疲惫而坚毅的脸上。 两人视线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和一种有力使不出的憋闷。 “起来吧,老田。”严星楚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此事罪不在你。我们只想着拿下港口,却忘了我们没有驾驭它的本事。” 他拍了拍田进的肩膀,并肩走向临时帅府,语气沉重:“我们都习惯了在陆地上纵马驰骋,这茫茫大海……是另一片战场啊。” 走进府内,屏退左右,两人对着粗糙的海图,陷入了沉默。 “现在最棘手的问题是,”严星楚指着海图,“我们没有水兵。俘虏不敢用,自己的人不会水。东牟这次退了,下次还会再来。我们总不能一直靠着岸防炮被动挨打。没有一支能出海的水师,青州港就是个漂亮的牢笼,随时可能被人从海上掐断脖子。” 田进点头,眉头紧锁:“大帅所言极是。末将这几日也在思量,水兵不同于陆军,不是光有胆气就够的。操船、使帆、辨识水文、海战阵法……都需要经年累月的训练。我们……缺时间,更缺能领我们入门的人。” “人……”严星楚的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脑中飞速闪过各方势力,“天狼军那边,可有精通水战的人才?” 田进摇头:“天狼军虽在南方,但主要活动区域在内陆江河,真正的海战,恐怕也非其所长。而且,向他们借将,终究非长久之计。” “白袍军与我们一样,都是旱鸭子。西夏更是不能指望。”严星楚沉吟道,“看来,只能从本地想办法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青州港原本的守军、水手、乃至造船工匠,虽然大部分被我们俘虏或打散,但总有漏网之鱼,或者……有心之人。” 田进立刻明白了严星楚的意思:“大帅还是想……招降纳叛?”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严星楚目光锐利,“传令下去,第一,在青州港及周边城镇张贴告示,重金招募熟悉海事、水战者,不论出身,唯才是举;第二,对那些被俘的东牟水手、底层军官进行甄别,愿意归顺、且确有本事的,有家属在的,可以酌情任用;第三,严查港内所有船坞、工坊,找到那些老船匠,我们要尽快修复受损船只,甚至……开始尝试自己造船!” 田进领命:“是!末将这就去办。只是……这信任问题? 严星楚叹了口气:“只能一边用,一边防。设立督战队,由我们的老弟兄担任骨干,掺沙子进去。初期只让他们负责训练、操船,指挥权和火炮控制权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人手里。这是个慢功夫,急不得,但我们没有慢慢来的资本。” 命令迅速下达,只是这次的方向,从熟悉的陆地转向了陌生的大海。 招募告示贴出后,响应者寥寥。普通百姓对打仗避之不及,而有本事的水手大多对这支北方来的军队心存疑虑。 俘虏营里的甄别工作也不顺利。 大部分东牟俘虏态度消极,不愿为“仇敌”效力。偶尔有几个看似配合的,其背景和动机也需反复核查,进展缓慢。 就在严星楚和田进为水兵之事焦头烂额之际,亲卫队长史平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史平带来的消息,像一道闪电劈进了田进的脑子,让他瞬间有点发懵。这几天,他光顾着清点战利品和防御工事,竟然把这么一大票活人给忘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就是当靶子! “还有五百多藩属奴隶?”田进挠了挠头,感觉自己这几天忙得脑袋都不够用了。 原来,东牟的皇家商队,不仅抢货,连人也不放过。 青州港一战,除了俘虏的三千多东牟战兵和近万民夫,还解救了一百多号掳来的年轻男女,他们来自海外几个小国,直接被田进当成普通战俘一股脑塞进了营里,根本没细究。 严星楚闻言,眼神微动,立刻对史平道:“去,挑几个能说上话的带过来。” 没多久,史平就领着两男两女进了临时帅府。 四人一进来,“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姿态放得极低。 为首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子,开口竟是流利的夏语:“下邦草民米和,拜见严大帅,拜见田将军。” 严星楚和田进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这人除了皮肤黝黑些,神色凄惶,言谈举止竟与夏人、东牟人无异。 “起来回话。”严星楚语气平和,“你们来自何处?为何通晓夏语?” 那米和不敢怠慢,连忙回道:“回禀严大帅,草民来自北羽国。十年前曾有幸在大夏游学数载,故而略通夏语。”他语气带着恭敬,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 另外三人也依次报了家门。 另一个男子来自和江国,同样在大夏待过几年,夏语流利。两名女子则分别来自玉东国和丰见国,夏语说得磕磕绊绊,说是家中长辈曾在大夏居住,她们耳濡目染学了些。 严星楚顺势问起他们故国的情况,几人脸上顿时浮现悲戚之色。两名女子更是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通过他们断断续续的叙述,严星楚和田进大致明白了。 这几个都是海外岛国,国小民弱,成了东牟皇家商队眼中的肥肉。 起初只是劫掠财物,后来变本加厉,连人也不放过,专挑他们这样的年轻男女下手。东牟人还威胁,若敢反抗或自尽,便直接发兵灭其国。 严星楚和田进听着,眉头微皱,但脸上并无太多波澜。 他们早知道东牟、静海军、广府军这些海上势力为了掠夺资源不择手段,弱肉强食,本就是乱世常态,他们自己也是这么一路杀过来的,心里并不会有太多无谓的愤慨。 那米和突然再次跪下,重重磕头:“求严大帅开恩,放我等归家!我等族人必感念大帅恩德!” 严星楚示意史平将几人扶起,正色道:“本帅并非东牟那等强盗。只要查明你们身份清白,放你们离去,自然可以。”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现实的冷酷:“不过,茫茫大海,你们如何回去?本帅可就爱莫能助了。” 那米和刚站起,闻言眼睛却是一亮,急忙又道:“谢大帅开恩!来时草民看到岸边有些破损船只……不知……不知大帅能否赐予我等?” 严星楚闻言,几乎要气笑了:“给你们?那些都是战船,破损严重,给你们,你们能修得好?” 这时,那名来自和江国的男子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一丝急切和自信:“大帅!只要您能给我们一些基本的木工、铁匠工具,船,我们可以自己修!我们这一百多人里,会驾船、懂修补的人不少!只要船体能大致修复,我们有信心能驶回去!” 一直沉默的田进听到这里,脸色猛地一变,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修好?你们可知那是战船!不是你们出海打鱼的小舢板!” 米和被他气势所慑,但为了归家,还是硬着头皮解释:“田将军息怒!一般的船板修补,更换桅杆,还有传统的捻缝工艺,我们当中很多人都能干。不需要修得像新的一样,只要关键部位能支撑住,能扛住风浪,我们就有办法航行!” 田进还想说什么,严星楚却抬手阻止了他。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眼前这四人,尤其是米和与那名和江国男子,他们眼中除了归家的渴望,还有一种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韧劲,以及……对大海的熟悉。 一个念头如同火花般在严星楚脑中闪过。 他缺的是什么?不就是熟悉大海、懂得操船修船的人吗?眼前这群人,为了回家,爆发出的潜力和能动性,恐怕远超那些被动俘虏的东牟水手!而且他们与东牟有血仇,立场相对可靠! 严星楚沉吟片刻,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对史平吩咐道:“带他们下去,好好安置,吃食上不要短缺。另外,将那一百多名藩属之人单独划出一个区域看管,不得虐待。” “是!”史平领命,带着千恩万谢的四人离开了。 帅府内只剩下严星楚和田进两人。 “大帅,您真信他们能修好船?还要把船给他们?”田进眉头紧锁,觉得这事太冒险。船给了他们,他们跑了是小事,万一反过来被东牟利用,那才是麻烦。 严星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忙碌的港口和远处停泊的破损船队,缓缓道:“老田,我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水兵,懂海的人。”田进不假思索。 “没错。”严星楚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强扭的瓜不甜。逼着东牟俘虏教我们,他们出工不出力,甚至暗中使坏,防不胜防。但这些人不一样,他们想回家,修船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为了这个希望,他们会拼尽全力。”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我们可以跟他们谈一笔交易。我们提供工具、材料,甚至一部分安全的泊位。他们出人出力,修复船只。但是,修复过程必须在我们的监视之下,修复好的船只,所有权依然归我们。” 田进眼睛一亮:“大帅的意思是……让他们帮我们修船?作为交换,我们……日后送他们回家?或者,允许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在证明价值后,驾驶其中一部分船只返回?” “不止如此。”严星楚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可以观察,哪些人技术好,哪些人老实本分,哪些人有领导能力。等船修得差不多了,我们或许可以尝试招募其中一些人。给他们远比在故国更好的待遇,给他们家人安全保障的承诺,让他们为我们效力。毕竟,回家路途遥远,风险巨大,留下为强大的鹰扬军工作,未必不是一条更好的出路。” 田进听完,茅塞顿开:“妙啊!一举多得!” 他兴奋地在屋里踱了两步,“对!就这么干!我这就去安排,把他们单独隔离开,派咱们信得过的老兄弟盯着,再挑一批机灵的小子进去当学徒!” “嗯,去吧。”严星楚点头,“记住,初期以怀柔为主,保证他们的基本生活需求,让他们看到我们的诚意和希望。但规矩要立好,谁敢异动,或者私下串联图谋不轨,杀无赦!” “明白!”田进抱拳,风风火火地出去了。之前因为海战失利和缺乏水兵的憋闷,此刻被这个新的突破口驱散了不少。 接下来的几天,青州港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 在港口一角被单独划出的区域里,五百多名来自北羽、和江、玉东、丰见等国的男女,在鹰扬军士兵的监视下,开始了艰苦的修船工作。 米和与那名叫做林勇的和江国男子,俨然成了这群人的主心骨,负责分工协调。他们检查船体破损情况,列出所需的木材、铁钉、麻丝、桐油等材料清单。 鹰扬军方面,田进亲自督办,要人给人,要料给料。同时,他还挑选了二百多名识水性、脑子活的年轻士兵,以“协助劳作、维持秩序”的名义,混入了修船队伍,名为帮忙,实为偷师。 起初,那些岛国遗民还对鹰扬军充满戒心,干活时沉默寡言。但看到鹰扬军确实提供了食物和工具,并未虐待他们,监工的士兵虽然警惕,却也并不随意打骂,他们的心态渐渐放松下来。 为了早日回家,他们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和技艺。 更换断裂的龙骨、修补被火炮轰出的大洞、重新竖立桅杆、用麻丝和桐油进行细致的捻缝……这些在田进看来无比专业和繁琐的工作,在这些岛国遗民手中,竟然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那些鹰扬军的“学徒”们,起初只是笨拙地打着下手,搬抬木料。 但他们大多年轻,好奇心强,看着这些“老师傅”们熟练地使用各种工具,听着他们用带着口音的夏语或者干脆用手比划着交流技术要点,不少人开始暗暗记下,甚至鼓起勇气询问。 米和和林勇等人,为了能尽快修好船,也并不藏私,只要有人问,便尽量解答。毕竟,多一个人帮忙,船就能早一天下水。 严星楚偶尔会亲临现场,远远地看着。 他看到那些年轻的士兵,从最初的茫然,到渐渐能分辨不同木材的用途,到能帮着进行一些简单的修补,甚至有人已经开始跟着学习如何看最基本的风向和海流图。 严星楚知道,培养一支成熟的水师绝非一日之功,但至少,现在有了开始的方向。这群归家心切的岛国遗民,阴差阳错地成了鹰扬水师的“启蒙老师”。 然而,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就在几条受损较轻的船只即将修复完毕时,负责外围警戒的斥候带来了紧急军情。 “报!大帅,田将军!东北方向海域,发现大批船只!数量超过五十艘,打的是……是东牟镇海府旗号!” 帅府内,严星楚和田进的脸色同时一沉。 东牟还真的不死心。 田进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来得正好!” “好,正好试试现在的成色。”严星楚冷声下令道:“” 他转身下令:“田进,命令所有飞骑炮上船,所有岸防炮位进入战备状态!修复好的那五艘战船,另再调二十艘完好战船,由老弟兄带队,米和、林勇他们……也挑几个技术最好的上船,充当临时顾问!我们要让东牟知道,青州港,再不是他们想来就来的地方!” “是!”田进轰然应诺,眼中战意升腾。 青州港内,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田进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海风带着咸腥气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听着斥候的回报,眼中寒光闪烁,却没有立刻下令出击。 “五十艘镇海府的船……看来是上次没打疼他们,又来送死了。”田进冷笑一声,随即下达了一连串让部下有些愕然的命令,“传令!从内海湾拖出二十五艘上好战船,包括那几艘刚修好、补丁都还没干透的,全部给我拖出内海湾!” “将军,拖出去我们就成了靶子了。”参将李为不解。 “就是当靶子!”田进语气斩钉截铁,“但不是白当。把船给我横七竖八地搁浅在近岸浅滩,弄出搁浅、废弃的假象!船上插几面破旗,甲板上撒些木屑杂物,越狼狈越好!” 他目光扫过众人,解释道:“东牟人上次占了便宜,以为我们水师不堪一击,必然骄横。他们一定会靠得更近,要么想俘获,要么想彻底摧毁,那时……”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是要诱敌深入,关门打狗! 严星楚在岸防炮台听到了田进的计划,微微颔首。 田进用兵,果然不拘一格,陆上的埋伏战术,竟被他用到了海上。 他沉声道:“通知所有岸防炮位,校准射距,覆盖近岸五百步到八百步海域!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炮!飞骑炮队,按计划登船隐蔽!” 命令迅速执行。 鹰扬军的士兵们虽然对海战陌生,但执行命令毫不含糊。 一艘艘战船被费力地拖出相对安全的内海湾,故意在靠近主港区的浅水区“搁浅”或“弃置”,有的甚至斜斜地撞在一起,一副溃败后狼藉的景象。 田进亲自登上了其中一艘经过加固、配备了十门飞骑炮的中型战船,作为诱饵和指挥中枢。另一艘同样配置、由悍将李为指挥的战船,则隐蔽在稍远的一堆“弃船”之后。 然而,一踏上摇晃的甲板,田进就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胃里翻江倒海。他强忍着不适,扶着船舷站稳,脸色有些发白。 “将军,您没事吧?”亲兵关切地问。 “没事!”田进咬牙摆手,心里却暗骂:妈的,在陆上纵马驰骋如履平地,到了这船上竟像个软脚虾!他环顾四周,发现不少跟他一样初次长时间待在船上的老兵们,也是脸色苍白,有人已经忍不住趴在船舷边呕吐起来。这仗还没打,非战斗减员就先出现了。 相比之下,李为倒是适应良好,他本是江边出身,水性不错,此刻正精神抖擞地检查着船上的飞骑炮和弹药。 几百名岛国男性遗民也被安排到各条船上,米和、林勇等十几名被精挑细选出来的岛国遗民,也分到了两艘主战船上。 看着鹰扬军如此布置,米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深深的忧虑。 他走到李为身边,低声道:“李将军,贵军此计虽妙,但风险极大。一旦敌军靠近,万炮齐发,这些‘弃船’首当其冲,船上弟兄……” 李为眉头紧锁,他何尝不知这是火中取栗? 但眼下水师初建,硬碰硬胜算更低。“顾不了那么多了!米先生,你们熟悉海况,一会儿打起来,风向、水流若有变化,及时告知!” 林勇则默默检查着船体的关键部位,眼神坚定。 不多久,东牟镇海府的舰队终于出现在海平线上,黑压压一片,帆樯如林,气势汹汹。 正如田进所料,他们看到港口外那片“狼藉”的“弃船”现场,舰队速度明显加快,阵型也显得有些散乱,透着一股轻蔑和贪婪。 【第一百九十六章】带我们……回家…… “果然上钩了!”严星楚在岸防炮台上,通过手中紧握的千里镜观察着敌舰动向。 他必须沉住气,等待最佳时机。 东牟舰队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船上士兵的面孔和黑洞洞的炮口。他们似乎打算直接冲近,用接舷战俘获那些“弃船”,或者用火炮近距离将其彻底摧毁。 “稳住……再近点……”田进强忍着眩晕和呕吐感,死死盯着逼近的敌舰,声音沙哑地下令。他感觉脚下的船摇晃得越来越厉害,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最前方的几艘东牟战船快要撞上那些作为诱饵的“弃船”时,异变陡生! 一艘伪装搁浅的鹰扬军战船,因为水下暗流和船员操作不当,固定船身的缆绳突然崩断!船身猛地一横,几乎与一艘冲来的东牟快船撞个正着! “坏了!”田进心中一惊。 那艘东牟快船上的指挥官也吓了一跳,随即意识到不对,厉声大喝:“有诈!小心埋伏!” 尖锐的警报声在东牟舰队中响起! “不能再等了!发信号!开炮!”田进知道计划出了纰漏,必须提前发动! “轰!轰!轰!” 三发红色的信号弹腾空而起! 几乎在信号弹升空的瞬间,严星楚在岸上怒吼:“岸防炮!覆盖射击!打!” 早已蓄势待发的岸防炮台发出了震天的咆哮,数十枚沉重的铁弹划破天空,带着凄厉的呼啸,狠狠砸向东牟舰队的中后部! 刹那间,海面上水柱冲天,一艘东牟战船的侧舷被连续命中,木屑横飞,开始缓缓倾斜! 与此同时,那些原本“搁浅”或“废弃”的鹰扬军战船上,覆盖的伪装被猛地掀开,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 特别是田进和李为所在的两艘主战船,以及另外几艘隐藏其中的炮船,飞骑炮发出了急促而猛烈的射击! “咚咚咚咚咚!”飞骑炮的射速远超东牟人的老旧火炮,虽然单发威力稍逊,但密集的弹雨如同冰雹般泼洒向靠近的敌舰! 东牟舰队的前锋瞬间被打懵了! 他们根本没料到这些“弃船”竟然是致命的陷阱! 如此近的距离,根本来不及转向规避,冲在最前面的七八艘战船顿时被笼罩在硝烟和弹幕之中。 一艘敌舰的船帆被打得千疮百孔,另一艘的甲板上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好!打得好!”岸上的鹰扬军士兵看得热血沸腾,欢呼雀跃。 然而,海战的经验差距很快显现。 东牟舰队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后,迅速反应过来。 后续船只开始转向,试图拉开距离,用侧舷火炮还击。 他们的炮手显然更加训练有素,虽然射速慢,但准头极高。 “砰!”一枚沉重的实心弹呼啸而来,狠狠砸在田进座船的左舷!船体剧烈震动,木屑和碎片四处飞溅,几名正在操作飞骑炮的士兵当场被掀飞,落入海中。 田进被震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胃里翻腾得更厉害了,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扶着桅杆大吼:“不要乱!瞄准了打!打他们的水线!” 但命令下达下去,执行却大打折扣。 许多鹰扬军炮手晕船晕得厉害,手脚发软,装填速度慢,瞄准更是失准。而东牟人的炮火却越来越精准。 “轰!”又一枚炮弹命中船艏,一门飞骑炮连同旁边的几名炮手被击中。 “将军!这样下去不行!我们的人晕船太厉害,炮打不准!”李为所在的船靠了过来,他焦急地大喊。 他的船上情况稍好,但也被重点照顾,受损不轻。 田进看着周围陷入苦战、不断中弹起火的己方战船,心急如焚,却感到一阵阵无力,眩晕感几乎要淹没他的神智。 就在这时,米和猫着腰冲到李为身边,急声道:“李将军!不能这样对射!我们船少,炮手也不如他们!必须扬长避短!” “怎么扬长避短?”李为一边指挥水手扑灭甲板上的火,一边吼道。 “靠上去!贴上去打!”米和指着那些试图转向用侧舷对敌的东牟大船,“他们的侧舷火炮装填慢!我们的炮快!用速度冲乱他们的阵型,靠近了用飞骑炮横扫他们的甲板,让他们无法有效还击!同时让小船携带火油,找机会撞击或者焚烧敌舰!” 李为眼睛一亮!对啊,飞骑炮的优势在于射速和灵活性,适合近战绞杀!他立刻下令:“传令!所有还能动的船,跟我冲!贴近了打!目标,敌舰甲板!” 他看了一眼脸色惨白、几乎无法指挥的田进,果断接过了战场指挥权,“通知田将军座船,跟随我部行动!” 命令下达,残余的二十多艘鹰扬军战船,如同受伤的狼群,在李为的带领下,不再与敌舰远距离对射,而是鼓起风帆,不顾一切地冲向庞大的东牟战舰! 这个亡命的举动再次出乎东牟人的意料。 他们习惯的海战是保持距离,用侧舷火炮互轰,何时见过这种不要命的贴脸打法。 一时间,东牟舰队阵型大乱。 几艘鹰扬军的小型战船,上面堆满了浸透火油的柴草,由敢死队员操纵,如同火流星般撞向敌舰。 虽然大部分在半路就被击沉,但有一艘成功撞上了一艘东牟一门战船的船舷,大火瞬间蔓延开来! 李为的座船则死死咬住了一艘试图转向的东牟主力舰,两船距离近得几乎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恐惧。 鹰扬军船上的飞骑炮发挥了恐怖的效果,炮手们忍着晕眩,以最快速度装填发射,霰弹如同铁扫帚般一遍遍清扫着敌舰甲板,上面的东牟水兵成片倒下,火炮也相继哑火。 “好!就这么打!”李为兴奋地大吼。 然而,胜利的代价是惨重的。 林勇所在的那艘战船,为了掩护李为的侧翼,被三艘东牟战船围攻。船体多处受损,海水疯狂涌入。林勇带着几名岛国遗民和鹰扬军士兵,拼命堵漏。 一枚链弹呼啸而来,精准地切断了主桅杆。沉重的桅杆带着风帆轰然倒下,砸在甲板上,引起一片混乱。 “小心!”林勇猛地推开身边一名年轻的鹰扬军士兵,自己却被倒下的缆绳和碎木重重砸中,口喷鲜血。 “林兄!”米和在相邻的船上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 林勇挣扎着抬起头,看向港口的方向,又看了看周围奋战的人们,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回家……带我们……回家……”随即气绝身亡。 他的死,激起了船上幸存者更大的怒火和勇气。 他们红着眼睛,操起一切能用的武器,与试图跳帮的东牟水兵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整个近岸海域已经变成了血腥的屠场。 火炮轰鸣,硝烟弥漫,船只燃烧的浓烟遮天蔽日。不断有战船沉没,落水的士兵和水手在冰冷的海水中挣扎。 鹰扬军士兵虽然晕船、虽然不深谙水性,但此刻爆发出陆战时的悍勇,往往抱着敌人一起跳海,同归于尽。 严星楚在岸上看得心焦如焚。 他不断下令岸防炮进行压制性射击,为海上的己方船只提供支援。 每当看到一艘己方战船中弹起火或者沉没,他的心就像被狠狠揪了一下。那不仅仅是船只,更是鹰扬军未来的水师种子! 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鹰扬军依靠着亡命的近身战术、飞骑炮的速射优势以及岸防炮的强力支援,竟然一点点扳回了劣势。 东牟舰队被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彻底打懵了。 他们损失了超过三十艘战船,其中大半都是被近距离击沉或焚毁。眼见战局不利,残存的东牟水师终于丧失了斗志,开始转向逃离这片死亡海域。 “追!能追的都给我追!不能让他们跑了!”李为杀红了眼,就要下令追击。 “穷寇莫追!”一个虚弱但坚定的声音响起。 是田进,他不知何时挣扎着来到了船艉,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清理战场,救助落水弟兄……我们……赢了。” 李为猛地回过神来,看着海面上漂浮的碎片、尸体以及熊熊燃烧的残骸,还有那十艘已然沉没或正在沉没的己方战船,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巨大的悲痛。 “清理战场……救人!”他嘶哑着嗓子下令。 海战结束了。 鹰扬军付出了十艘战船沉没,超过五百名士兵和近三百名岛国遗民伤亡(其中落水者死伤过半)的惨重代价,换来了击沉东牟三十艘战船的辉煌胜利。 当残破的鹰扬军战船拖着浓烟,护卫着救起落水者的舢板,缓缓驶回内海湾时,岸上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严星楚快步从炮台上走下,亲自到码头迎接。 他看到被搀扶下船、几乎虚脱的田进,看到浑身浴血、甲胄破损的李为,看到那些劫后余生、相拥而泣的士兵和岛国遗民,也看到了被抬下来的、盖着麻布的林勇和其他阵亡者的遗体。 严星楚走到林勇的遗体前,沉默地注视了片刻,然后对围拢过来的米和等人沉声道:“林勇士英勇无畏,为我鹰扬水师立下大功!所有战死者,无论来自何方,皆厚葬抚恤!” 严星楚回到衙署后,独自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海战虽然赢了,但那惨烈的景象和付出的代价,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特别是林勇和那些岛国遗民的死,让他意识到,水师成军的速度必须加快。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对守在门外的史平道:“史平,去,立刻给我找几个手艺好的石匠来!” 史平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着三名诚惶诚恐的老石匠走了进来。 严星楚看着他们,沉声道:“在港口附近,选一处面朝大海、地势高的地方,给我立一座碑。”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碑文分两部分。一部分,刻上此次海战牺牲的我鹰扬军将士的姓名、籍贯、军职,一个都不能漏!另一部分……” 他声音略微放缓,但依旧清晰,“刻上‘北羽国义士林勇’、‘和江国义士某某’……以此类推,国名之后,加‘义士’二字,再刻其名!” 三个石匠连忙记下,心中却是一震。 给当兵的立碑不稀奇,可给这些海外来的、身份低微的遗民也立碑,还尊称“义士”,这可是闻所未闻! 几人告退后,严星楚对史平下令:“同时再传我军令:所有战死者,无论是我军将士还是各国义士,抚恤金按最高标准发放!若有家属愿意迁来我鹰扬军辖地,特别是青州港的,每户赐良田十亩,免三年赋税!其子女,待我鹰扬书院在青州港设立分院后,拥有优先入学的资格!” 史平心头凛然,立刻抱拳:“是!大帅!属下这就去办,将命令传遍港口!” 这道命令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青州港掀起了巨大波澜。 鹰扬军士兵们听闻,自然是感念大帅恩德,士气为之大振。战死兄弟能留名青史,家人还有田有书读,以后拼命更有底气! 而那些岛国遗民们,则完全被震懵了。 立碑?义士? 这两个词在他们脑中不断回荡。 在他们故国,他们只是普通平民,甚至是被东牟掳掠的奴隶,何曾想过死后能被人如此尊崇。那石碑面向大海,岂不是让过往船只都能看到他们的名字,这是何等的荣耀! 田地和抚恤固然让人心动,但真正让这些遗民,尤其是像米和这样读过书、心中有追求的人心脏狂跳的,是最后那句话—— 其孩子可以在以后鹰扬军在青州港设立的书院读书! 读书!那可是改变命运,跨越阶层的唯一途径!在大夏,多少寒门子弟挤破头都想进书院而不得!他们这些海外岛民,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米先生!您听到了吗?读书!战死的兄弟们孩子也能读书?”一个中年遗民抓住米和的胳膊,激动得声音发颤。 “是啊,米先生,您是大帅看重的人,快去帮忙问问,我们……我们的孩子,是不是也有机会?”另一人眼巴巴地看着米和,脸上充满了渴望。 “对对对,米先生,快去问问吧!” 瞬间,米和就被激动的人群围住了。 他自己心中也是翻江倒海,他当年在大夏游学,只能在一些私人学塾外偷偷听讲,真正的书院门槛,他连边都摸不到。如今,机会似乎就摆在眼前! 他没有推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对众人道:“诸位放心,我这就去求见严大帅,问个明白!”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因为修船而有些凌乱的衣衫,快步朝着衙署走去。 衙署内,严星楚正和田进对着一张刚草绘出来的水师编制图商议。 田进指着图纸,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很多:“大帅,此次海战,李为临危不乱,果断接手指挥,扭转战局,表现出色。依末将看,他可担任我鹰扬军青州水师第一任都司!” 严星楚点了点头:“可。李为此战之功,我都看在眼里。虽是参将越级提拔,但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传令,即日起,擢升李为为鹰扬军青州水师都司,统辖水师一切事务,直接向你和我负责!” “是!”田进脸上露出欣慰之色。李为是他老部下,能力得到大帅认可,他脸上也有光。 就在这时,亲卫进来通报:“大帅,田将军,米和在衙署外求见。” 【第一百九十七章】如此无赖! 严星楚和田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显然,他们刚才颁布的命令,已经起了效果。 “请他进来。”严星楚道。 米和走进书房,先是恭敬地向严星楚和田进行礼:“草民米和,拜见大帅,拜见田将军。” “米先生不必多礼,请坐。”严星楚态度温和,“先生此来,所为何事?” 米和没有坐下,而是再次躬身,语气带着一丝紧张和期盼:“大帅,方才您颁布的命令,我等遗民皆已听闻。大帅仁德,为我等战死者立碑正名,赐田抚恤,我等感激涕零,唯有叩谢大恩!”说着,他就要跪下。 严星楚抬手虚扶:“米先生不必如此。林勇士等人与我鹰扬军将士并肩作战,英勇捐躯,此乃他们应得的荣誉。” 米和顺势站直,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道:“只是……只是命令中提及,战死者子女可入书院读书……我等幸存之人,心中感念,亦存奢望,不知……不知我等子女,是否……是否亦有此机缘?”他说完,紧张地看着严星楚,手心都有些出汗。 严星楚闻言,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看了一眼田进,田进也微微点头。 “米先生,还有诸位遗民,多虑了。”严星楚声音温和,“我严星楚行事,向来一视同仁。既然允许战死者子女入学,自然也包括所有为我鹰扬军效力者的子女。只要你们愿意留在青州港,安心做事,你们的子女,便是青州港未来的子弟,自然享有同等入学的权利!” 米和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巨大的喜悦冲击着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声音颤抖,再次确认:“大帅……此言当真?” “军中无戏言!”严星楚斩钉截铁,“青州港百废待兴,水师初建,正需各方人才齐心协力。” 他走到米和面前,目光诚恳地看着他:“米先生,你通晓夏语,熟知海事,正是我水师急需的人才。我欲聘你为水师都司府参事,协助李都司处理外事、文书,并参与水手训练,你可愿意?” 米和此刻心潮澎湃,严星楚不仅给了他们这些“化外之民”难以想象的尊重和未来的希望,更是直接给予了重用。 留下,子女能读书,自身能施展才华;回去,故国羸弱,朝不保夕,还要面对东牟的威胁…… 这选择,似乎并不难做了。 他猛地跪倒在地,这一次,严星楚没有阻拦。 “米和……愿效犬马之劳!谢大帅知遇之恩!”米和的声音带着哽咽。 “好!快请起!”严星楚亲自将他扶起,“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鹰扬军的人了!具体职司,稍后由田将军和李都司与你详谈。”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更为深远的光芒:“不过,米先生,我还有一事,需要你帮忙。” “大帅请吩咐,米和万死不辞!” “不必万死。”严星楚笑了笑,“我想请你,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遗民,联名写几封信。” “写信?”米和一愣。 “对。”严星楚走到窗边,望着港口方向,“写给你们的故国亲人、朋友,或者能说得上话的贵人。告诉他们,在这里,在青州港,我鹰扬军欢迎一切有识之士、能工巧匠前来。只要他们愿意来,我严星楚必以礼相待,给予田宅、薪俸,也会给他们的子孙后代出人头地的机会!”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大海茫茫,东牟及海盗肆虐,诸国饱受欺凌。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联合起来!我鹰扬军愿成为诸位的后盾,共抗强敌!青州港,愿成为所有向往安宁、追求前程者的新家园!” 米和听得心旌摇曳,他瞬间明白了严星楚的宏大布局。 这不仅仅是招募水手,这是在构建一个以鹰扬军为核心的海上联盟! “大帅深谋远虑,米和佩服!”他由衷地说道,“此事易尔!我等必当竭尽全力,将大帅的善意与邀请,传回故国!相信得知消息后,必定会有不少向往大夏风华、苦于东牟压迫的同胞,愿意前来投奔!” “如此甚好!”严星楚满意地点点头,“此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直接向李都司或田将军提。” “是!” 米和领命,怀着激动和使命感退了下去。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和家族的命运,将彻底改变,与这个名叫鹰扬军的势力,紧紧捆绑在一起。 看着米和离去的身影,田进忍不住赞叹道:“大帅,您这一手……高啊!立碑定人心,读书揽人才,书信召远人。如此一来,何愁水师不兴,青州港不旺!” 严星楚却没有太多喜色,他叹了口气:“这都是被逼出来的。我们没有东牟那么多现成的水手,只能另辟蹊径。希望这一步,没有走错吧。” 他看向田进,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老田,水师的架子算是搭起来了,李为和米和都是可用之才。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挑战——训练!必须在东牟下次来袭之前,让我们的水师形成真正的战斗力!” “明白!”田进抱拳,眼中闪过厉色。 东牟,镇海府水师大营。 陈彦的脸色阴沉,他刚和李磐赶到驻地,迎接他们的不是捷报,而是一场惨败的消息。 “五十多艘船!只回来一半?”陈彦的声如寒冰,目光死死盯着代替李磐留守镇海府水师的副将钟江。 钟江头皮发麻,扑通跪地:“殿下恕罪!末将……末将也没想到,那鹰扬军的水师明明初创,打法却如此……如此无赖!” “无赖?”陈彦挑眉,“怎么个无赖法?详细说!” 钟江不敢隐瞒,将海战经过一五一十道来,尤其强调了鹰扬军那种不要命的贴脸打法,以及那种射速极快飞骑炮在近战时的恐怖威力,还有那些原本是奴隶的岛国遗民,竟然也帮着鹰扬军拼死作战。 陈彦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起来:“海上玩接舷,倒是把陆战的狠劲带到海上来了!他们这是知道自己水战不行,干脆扬短避长,用命来填!” 他猛地转身,看向墙上巨大的海图,手指重重点在青州港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钟江,立刻整顿所有能出战的船只!出兵二百艘,兵马二万,随本宫亲征,踏平青州港!” “殿下!”李磐急忙出声劝阻,“我军连接失利,士气受损,将士疲敝。此刻仓促再战,是否……是否太急了?不如休整一段时日……” 他年纪虽轻,不如他战死的父亲李同宁老辣,但早年在大夏做了三年细作的经历,让他心思缜密。 “休整?”陈彦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李磐,这一仗,不能拖!必须打,而且必须打赢!否则等青州鹰扬水师完全成军,我东牟在大夏沿岸的主动权就丢了一半!” 李磐浑身一震,立刻明白了其中利害。 他想起在大夏做细作时如履薄冰的日子,深知时机稍纵即逝。陈彦的判断没错,此刻已不是计较伤亡和士气的时候,而是生死存亡的关键节点。 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抱拳道:“殿下!末将请命此次出征,由末将亲自带队!若不能夺回青州港,末将提头来见!” 陈彦看着表弟坚毅的眼神,心中稍慰,上前将他扶起:“好!本宫就在这镇海水营,等你凯旋!记住,鹰扬军水师初建,根基本就不稳,上次胜在出其不意。你此番前去,稳扎稳打,发挥我水师优势,莫要再给他们近身乱战的机会!” “末将明白!”李磐重重抱拳,眼中燃起战火。 二百艘战船,二万水师精锐出征的消息,规模太大,根本瞒不住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就飞到了潜伏在东牟的鹰扬军谍报头子——陆节的耳中。 陆节不敢怠慢,立刻动用了最高级别的信鸽渠道,将消息送出。 当天夜里,归宁城帅府的书房灯火通明。 严星楚看着手中小小的纸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没想到陈彦的反扑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叫田进、李为、米和,立刻来见我!”他沉声对亲卫下令。 不多时,田进、李为,以及新任水师参事米和,脚步匆匆地赶到了严星楚的公房。 “都看看吧。”严星楚将纸条递给田进。 田进看完,脸色凝重地传给李为,李为一看,额头瞬间就冒出了冷汗,他这刚升任水师都司,椅子还没坐热,就要面对二百艘敌船的泰山压顶。米和虽然对具体军力对比概念不深,但看李为和田进的脸色,也知道大事不妙。 “二百艘……二万人……”李为声音有些干涩,“大帅,田将军,我们……我们满打满算,能出海的船不到四十艘,能战之水兵不过三千……这……”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硬拼?那是鸡蛋碰石头。 田进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大帅,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所有战船,全部退入内海湾,依靠狭窄入口和岸防炮死守。同时,立刻从隆济城和鲁阳城的汉川军那里,紧急借调火炮,至少三十门,全部加强到岸防炮台上,先把我们的家当保住再说。” 李为拳头攥得咯咯响,满脸不甘:“我们缩在港里挨打?” 严星楚叹了口气,无奈道:“李为,我知道你憋屈。但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们现在缺的是时间!只要保住船,保住人,就有翻盘的本钱!执行命令吧,把所有船撤进内海湾,加固岸防!” “是!”李为只能压下心中的火气,和米和领命而去。 他们憋屈,严星楚和田进心里更憋屈。这种明知不敌,只能被动挨打的感觉,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就在气氛压抑到极点时,亲卫队长史平又快步走了进来。 “大帅,陶玖大人从洛东关紧急传来的信件。”史平将一封信呈上。 严星楚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又阴沉了几分。 “怎么了?”田进问道。 严星楚冷哼一声,将信拍在桌上:“西夏!吴砚卿那个女人,刚刚正式通知,退出我们的鹰扬新币同盟!” “什么?”田进虽然不太懂经济,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之前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变卦?” “信上说,西夏境内的豪强反对声很大,为了稳定,她只好退出。”严星楚语气带着讥讽,“屁的豪强反对!分明是不想看我们坐大,现在又给陈彦在青州港焦灼起来,不想为我们背书了!” “墙头草!”田进也忍不住骂了一句,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水师受挫,盟友背弃,真是流年不利。 就在这时,严星楚却猛地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吐出两个字:“打!” 田进吓了一跳,以为严星楚被气糊涂了,急忙劝道:“大帅!冷静啊!现在对西夏动武,太不智了!我们北边要支援金方,青州水师岌岌可危,实在不能再树敌了!” 严星楚却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谁说要打西夏了?” 他走到巨大的地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过,最终定格在西北方向的黑云关。 “史平!”他沉声喝道。 “末将在!” “立刻飞鸽传书给陈漆,告诉他黑云关安静得太久了,该动动筋骨了!让他放开手脚,给本帅狠狠敲打东牟的北境!动静搞得越大越好!” 田进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妙啊!围魏救赵,这是咱们的看家本领了!” 严星楚这是要复制当初陈彦攻打关襄城时,鹰扬军出兵骚扰东牟后方的战术。 你既然让我水师不好过,那我就让你本土不好过,不仅能牵制东牟兵力,说不定还能迫使陈彦分兵回援,减轻青州港的压力! “没错,”严星楚目光冰冷,“陈彦想速战速决,打掉我们的水师幼苗?那我就让他的后院起火!看他能撑多久!” …… 次日一早,远在东北苦寒之地的黑云关。 守将陈漆正百无聊赖地擦拭着他的佩刀,看着校场上操练的士兵,嘴里嘀咕着:“娘的,南边打得热火朝天,西边也不消停,就老子这里,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大帅是不是把咱给忘了?” 他手下的兵也都是些精力过剩的主,整天嗷嗷叫着要打仗,都快憋出病来了。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如旋风般冲入校场。 “将军!大帅急令!” 陈漆一个激灵,猛地站起,几乎是抢过那封军报,迅速展开。 只看了一眼,陈漆那双原本有些慵懒的眼睛,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利剑,杀气腾腾! “哈哈哈!”陈漆仰天大笑三声,声震四野。 他迅速下令各军将领,前往大堂议事。 整个黑云关瞬间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军官的吆喝声乱成一团,没多久,十几名营级以上的将领便挤满了黑云关大堂,个个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陈漆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众人:“都到齐了?废话不多说,大帅有令,让咱们黑云关动动筋骨,去东牟北境‘敲打敲打’!” 他刻意加重了“敲打”两个字,引得底下将领们一阵摩拳擦掌。 “将军,怎么打?您就下令吧!弟兄们早憋坏了!”一个粗豪的嗓门喊道,正是骑兵营的千户。 陈漆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粗糙地图前:“这次就他娘的火炮开道!” 他手指重重戳在黑云关的位置,“除了留守关隘必需的城防炮,把所有能拉出去的飞骑炮都给老子集中起来!六十门,一门不少!” 他目光转向人群中一个面容沉稳、肤色黝黑的青年将领:“许千志!” “末将在!”那将领跨步出列,声音洪亮。 【第一百九十八章】他们的炮不多! 此人名叫许千志,原是郡城卫的火炮营千户官,为人谨慎,精通火炮操典,后被陈漆得知后,从郡城卫陈权处以前线需要人才为由要了过来,与陈漆这种野路子正好互补。 许千志到黑云关后屡立战功,迅速升迁到副将。 “你带三十门飞骑炮,再配三千骑兵,四千弓步兵!”陈漆语速极快,“我自带一万人,同样配置!咱们兵分两路,先把关外东牟那四个像钉子一样的据点给老子拔了!动作要快,趁他们没反应过来,直接轰平!” 他又看向一个文士模样的人:“胡营!” “属下在。”参军胡营连忙躬身。 “你带剩下的人给我看好家!黑云关要是出了一点岔子,老子回来剥了你的皮!” “将军放心,属下誓与关隘共存亡!”胡营脸色一肃。 “好!”陈漆猛地一拍桌子,“都听清楚了?许千志,你负责西面那两个据点,本将军负责东面!拿下之后,立刻向中间靠拢汇合!散了吧,一炷香后,关外集合出发!” 军令如山,众将轰然应诺,迅速散去准备。 陈漆和许千志的动作快得惊人。 半个时辰后,黑云关沉重的关门缓缓升起,两支杀气腾腾的军队如同出闸的猛虎,携带着由战马拉着的三十门轻便飞骑炮,分头扑向关外东牟军设立的那几个前哨据点。 这些据点规模都不大,每个驻军不过五百人,主要作用是警戒和迟滞。它们根本没想到,一向采取守势的黑云关守军会突然主动出击,而且还是带着如此多的火炮! “轰!轰轰轰!” 几乎在同一时间,黑云关东西两个方向的天空,被急促而猛烈的炮火撕裂了宁静。 陈漆这边,根本懒得玩什么花活。 部队冲到东面第一个据点外一里多地,飞骑炮就已经迅速展开。看着那低矮的土墙和木栅,陈漆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轰!把那破墙连同里面的东牟崽子,一起送上天!” 命令一下,三十门飞骑炮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实心铁球呼啸着砸向据点,木栅瞬间碎裂,土墙上烟尘弥漫,被轰出一个个缺口。里面的东牟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饱和炮击打懵了,乱成一团。 炮火仅仅覆盖了两轮,陈漆就“噌”地拔出战刀,往前一指:“骑兵!冲进去,一个不留!” 三千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已是废墟的据点发起了冲锋。 抵抗微乎其微,战斗在短时间内就结束了。 陈漆看都没多看那一片狼藉的据点,留下少量步兵打扫战场和看管俘虏,主力立刻扑向下一个目标。 同样的剧情在西面再次上演。 许千志用兵比陈漆更讲究章法,他命令炮营进行了三轮精准射击,重点摧毁了据点的箭楼和可能的反击点,然后才命令步兵压上清剿,骑兵在外围游弋防止逃脱。效率同样极高,伤亡更小。 不到一个上午,黑云关外围,东牟辛苦建立的四个前哨据点,连同里面近一千五百名守军,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抹掉了。 浓烟和血腥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宣告着鹰扬军此次报复性攻击的开始。 按照预定计划,陈漆和许千志的两支军队在扫荡完据点后,迅速在预定地点汇合。 陈漆看着许千志部军容整齐,几乎没什么损失,嘿嘿一笑:“老许,干得漂亮!现在,咱们玩票大的!” 他指着地图上南方的一个点——黑广城。那是东牟西境的一个重要支撑点,驻军约有一万五千人。 “我带着我本部的一万人,再加上你部的四千弓步兵,一共一万四千人,直接南下,做出要攻打黑广城的架势!” 陈漆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而你,老许,带着你剩下的六千人马(炮营三千,骑兵三千),立刻占据我们刚才打下来的西面那个最大的据点,守住它做出一个前进基地的样子!” 许千志瞬间就明白了陈漆的意图:“将军虚张声势兵逼黑广城,东牟北境必然震动,必定派兵来援。而属下占据据点,卡在他们援军可能经过的路上,就像一个钉子,他们要想救援黑广城或者拔掉我这个钉子,就必须来攻!届时,我们就能以逸待劳……” “没错!”陈漆用力拍了拍许千志的肩膀,“咱们的目标,不是真打下黑广城那乌龟壳,就是把动静闹大,把东牟的兵都吸引过来!你那边压力会很大,顶不顶得住?” 许千志胸膛一挺,脸上满是战意:“将军放心!有三十门飞骑炮和坚固工事,末将定然让东牟崽子有来无回!” “好!就这么干!”陈漆不再废话,立刻点齐兵马,带着汇合后的一万四千人,浩浩荡荡,扬起漫天尘土,朝着南方的黑广城扑去。 他故意让队伍拉得很长,旌旗招展,烟尘滚滚,生怕东牟的探子看不见。 而许千志则立刻率领本部六千精锐,携带三十门飞骑炮,迅速进入了那个刚刚被血洗过的最大据点。 他顾不上休息,立刻命令士兵利用据点原有的基础,加紧加固防御,挖掘壕沟,布置炮位并将其中二十门火炮进行隐蔽,将这里打造成一个坚固的刺猬阵。 陈漆大军南下的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了。 黑广城守将接到急报,看到探子回报的“敌军上万,携大量火炮”的消息,吓得魂飞魄散,一边紧闭城门,全员上城防守,一边疯狂地向后方求援。 东牟西境统帅是原陈凉王府的长史宋宁,接到黑广城的告急和四个前哨据点被瞬间拔除的消息,又惊又怒。 鹰扬军这是疯了?敢主动出击?尤其是陈漆还敢持续深入,想起曾经田进在东牟的游窜“杰作”,由不得他不重视。 “绝不能让他威胁黑广城,立刻派兵增援!”东牟西境统帅宋宁立刻下令,调动了周边两个城池的守军共一万二千人,由副将安越率领火速驰援黑广城,意图内外夹击,吃掉陈漆这股孤军深入的敌人。 同时,他也注意到了那个被鹰扬军占据、卡在交通要道上的据点:“一支偏师也敢据守?狂妄!命令黑平军一万人,给我把那个据点夺回来,打通道路!” 两股东牟援军,分别朝着黑广城和许千志坚守的据点扑来。 陈漆和许千志“敲山震虎”、吸引敌军来攻的计划,成功了。 陈漆率领的一万四千大军,并未直扑黑广城下,而是在距离黑广城约二十里的一处易守难攻的高地停了下来,开始扎营,并派出大量游骑,遮蔽战场,做出了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 黑广城守军虽然城中有一万多人,但却不敢轻易出城,打定坚守等着援军。 而另一边,由东牟将领赵勇率领的一万黑平军,率先抵达了许千志据守的据点外围。 赵勇看着远处那明显加强了防御的据点,以及飘扬的鹰扬军旗帜,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他麾下这一万人是东牟北境的常备机动兵力,装备精良,战斗力不弱。 “一群靠着偷袭拿下据点的鼠辈,也敢挡我大军去路?”赵勇拔出长剑,直指据点,“全军压上!步卒在前,弓手掩护,骑兵给我一鼓作气冲进去!” 呜呜的号角声响起,东牟军排着还算整齐的队列,如同潮水般向据点发起了进攻。 据点内,许千志冷静地观察着敌军的动向。他身边,三十门飞骑炮已经调整好了射程,炮手们手持火把,紧张地盯着令旗。 “进入八百步……七百步……六百五十步……”观测兵大声报着距离。 许千志眼神一凝,猛地挥下手臂:“炮营,一发试射!” “轰!轰!轰!”三门飞骑炮率先发出怒吼,实心弹丸划过抛物线,落入正在前进的东牟军阵中,虽然只造成了十数人的伤亡,却让东牟军的阵型出现了一丝骚动。 赵勇眉头一皱,没想到对方的火炮射程如此之远,但他仗着人多,依旧下令:“不要停!继续前进!他们的炮不多!” 东牟军硬着头皮,在军官的呵斥下继续向前。 “五百步!”观测兵再次喊道。 “所有火炮,覆盖射击!目标,敌军中后部,打乱他们的阵型!”许千志沉声下令。 下一刻,三十门飞骑炮齐齐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这一次不再是零星的试射,而是真正的弹雨!密集的铁球带着死亡的气息,狠狠砸进东牟军的行军队列中。 瞬间,人仰马翻,残肢断臂飞舞,原本还算严整的阵型被撕开了一个个血淋淋的口子。 “稳住!给我稳住!”赵勇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大声嘶吼。 他没想到对方的火炮不仅射程远,数量也多,而且射速如此之快!第一轮炮击的硝烟还未散尽,第二轮炮击又接踵而至! 飞骑炮的速射优势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在东牟军艰难地进入弓弩射程之前,他们已经承受了足足四轮炮火覆盖!伤亡超过千人,士气遭到了沉重打击。 当东牟军好不容易冲进到据点前一百多步,准备架设简易云梯攀爬那些被火炮轰得残破的矮墙时,据点内严阵以待的鹰扬军火炮营的弓弩手们,在军官的命令下,射出了遮天蔽日的箭雨! 与此同时,部署在侧翼的鹰扬军骑兵,也在许千志的命令下,突然从据点侧门杀出,对着已经混乱的东牟军侧翼发起了迅猛的冲锋! 步炮骑协同! 许千志将他在郡城卫所学,以及在鹰扬军中磨炼的战术,运用得淋漓尽致。 东牟军彻底崩溃了。 在火炮、箭雨、骑兵冲锋的三重打击下,伤亡惨重的东牟军再也支撑不住,如同退潮般向后败退,任凭赵勇如何怒吼斩杀逃兵也无济于事。 第一次进攻,东牟军丢下了近两千具尸体,狼狈地撤了回去。 许千志成功守住了据点,给了东牟军当头一棒。 他深知这仅仅是开始,更大的考验可能还在后面。 他立刻命令部队抢救伤员,回收箭矢,加固工事,准备迎接敌人更疯狂的反扑。 而另一边,驰援黑广城的一万二千东牟军,也已经逼近了陈漆设立的营寨。 他们同样看到了那严整的营垒和隐约可见的火炮,不敢贸然进攻,而是在不远处也开始扎营,与陈漆部形成了对峙。 陈漆站在望楼上,看着远处正在忙碌筑营的东牟援军,又看了看黑广城方向,咧嘴笑了笑:“对嘛,都来了才好,老子就在这里陪着你们耍!” 他的任务就是吸引住尽可能多的敌军,给许千志那边创造机会,也给归宁和青州港方向减轻压力。 整个东牟西北境,因为黑云关这两支主动出击的鹰扬军,彻底乱了起来。烽烟四起,战报像雪片一样飞向东牟皇宫和陈彦所在的镇海府。 赵勇大败的消息传回西境统帅府,宋宁拿着战报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一万永备营精锐,攻打一个区区六千鹰扬军据守的残破据点,不仅没打下来,还丢了两千多人狼狈撤退! 这结果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朝中那些政敌嘲讽的嘴脸,听到潜邸旧人向皇上进谗言的声音。这是他坐上西境统帅位置后的第一次大规模调兵,绝不能以这种惨淡的结果收场。 必须在皇上降罪之前,用胜利来洗刷耻辱! 宋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立刻下达了新的命令。 他先是给溃败后正在收拢残兵的赵勇传去严令:“赵勇!再给你一次机会,整军再战!务必给本帅拿下那个据点!拿不下,你就提头来见!” 接着,他毫不犹豫命令那支已经抵达陈漆营寨外、正与陈漆对峙的一万二千援军:“看陈漆动向,意在牵制黑广城,你部立即转向,火速驰援赵勇,合力歼灭据守据点之敌!” 最后,他给黑广城守将董怀仁下令:“董怀仁,着你部待安越转向驰援时,你部佯装出城全力牵制陈漆主力,绝不能让他阻碍安越部驰援赵勇部!” 宋宁这是铁了心,要集中绝对优势兵力,以泰山压顶之势,先捏碎许千志这颗卡在他喉咙里的钉子! 陈漆站在营寨望楼上,正琢磨着怎么挑衅一下对面那一万二千东牟援军,逼他们先动手,却突然看到远处敌军大营一阵骚动,紧接着,对方竟然开始拔营起寨,浩浩荡荡地向北开拔了! 陈漆站在望楼上,眼睁睁看着安越那一万二千人马拔营而去,烟尘滚滚,目标直指许千志据守的据点。 他心头猛地一沉,暗道一声:“糟了!老许要吃亏!” 他原本打算在此牵制住安越和黑广城的守军,给许千志减轻压力,顺便找机会啃下董怀仁这块硬骨头。 没想到宋宁那老小子够狠,直接不管他这边,调集重兵要先砸掉许千志那颗钉子。 “妈的,想溜?问过老子没有!”陈漆啐了一口,眼中凶光毕露,立刻对传令兵吼道:“命令路贵,带上他所有的轻骑,给老子追上去!黏住安越部,别让他舒舒服服地去打老许!记住,骚扰为主,别硬拼,把他们给老子引回来!” “是!”传令兵飞奔而去。 很快,营寨中冲出三千轻骑兵,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安越部撤退的方向追去。马蹄声如雷,卷起一路烟尘。 下完命令,陈漆脑子飞快转动。 安越部离开,黑广城的董怀仁肯定不会坐视他去追击,多半会出城骚扰,阻止自己去救援许千志。 “想牵制我?正好等你出来!”陈漆冷哼一声,再次下令:“亲卫营,弓骑兵集合!火炮营一队,带上二十门飞骑炮,跟老子走!剩下的人给老子守好大营,没老子的命令,谁也不许出战!” 他点了四千弓骑兵和两千火炮营兵,带着二十门轻便的飞骑炮,迅速出营,直奔黑广城下。 他选择了一处靠近官道的平缓坝子,背后靠着山峦,利于防守和火炮展开。 “快!火炮就位,给我对准黑广城方向!弓步兵两翼展开!”陈漆大声吆喝着,部队迅速展开阵型。 他要在这里立下一道铁栅,让董怀仁不敢轻易出城,同时也防备着安越杀个回马枪。 布置妥当,陈漆还是觉得不保险。 【第一百九十九章】先干掉后面那支骑兵再说 许千志那边面对赵勇残部或许还能顶住,但如果安越部不顾一切冲过去,加上可能出现的其他援军,许千志那边就危险了。 “史平!”他唤来亲兵队长,“立刻通知黑云关,告诉胡营,让他再点五千兵马,火速出关,驰援许千志据点!告诉他,老子不管他用什么办法,最快速度赶到!” “是!”亲卫领命,立刻去安排。 几道命令下去,陈漆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紧紧盯着黑广城方向,心里骂骂咧咧:“董怀仁你个龟孙子,倒是给老子出来啊!” 与此同时,许千志据守的据点外,赵勇看着眼前这片刚刚被血洗过的战场,以及据点墙上那些明显新增的防御工事和黑洞洞的炮口,心里直打鼓。 第一次进攻的惨状还历历在目,两千多弟兄就这么没了。 现在宋宁严令再战,他知道,要是再拿不下,宋宁肯定不会放过他。 “妈的,拼了!”赵勇把心一横,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把自己的二百亲卫队全部编成了督战队,手持明晃晃的战刀,立在军阵后方。 “都给老子听好了!”赵勇声嘶力竭地吼道,“此战,有进无退!谁敢后退一步,督战队立斩不赦!攻下据点,人人有赏!第一个登上墙头的,赏银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加上督战队冰冷的刀锋,残存的七千多东牟士兵勉强提起了一丝士气,再次朝着据点压了上去。 据点内,许千志面色凝重。 他料到敌人会再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且依旧是赵勇这部残兵。这有点不合常理,按理说宋宁应该调派生力军才对。 “炮营准备!”许千志没有犹豫,立刻下令,“敌军进入射程,自由轰击!” “轰!轰轰!” 鹰扬军的飞骑炮再次发出怒吼。经过第一次战斗,炮手们更加熟练,炮弹落点也更显刁钻。 东牟军这边也学乖了,阵型散开了一些,同时也推上了他们仅有的十几门火炮进行还击。 东牟的火炮威力确实不小,沉重的弹丸砸在据点的土墙木栅上,也能造成不小的破坏,甚至有一发炮弹幸运地击中了一个鹰扬军的火炮掩体,造成了几名炮手的伤亡。 但东牟火炮的弊端也很快暴露出来,就是经过连续射击后,炸膛的老问题再次出现。 “砰!”一声闷响,一门东牟火炮的炮管突然炸裂,灼热的碎片四下飞溅,周围的炮手非死即伤,引起一片混乱。 相比之下,鹰扬军的飞骑炮虽然单发威力稍逊,但胜在射速快、重量轻、可靠性高。 在许千志的精准指挥下,炮火如同长了眼睛,不断在东牟军的进攻队列中制造伤亡,尤其重点照顾了位于后方的督战队。 赵勇看着自己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督战队也被炸得人仰马翻,心都在滴血。更让他焦躁的是,说好要来合击的安越部,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安越他妈的死哪儿去了!”赵勇红着眼睛骂道。 眼看伤亡已经超过第一次,士兵们的士气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甚至开始出现小股溃逃,督战队都快压不住了。 他再也受不了这种单方面的消耗了。 再打下去,不用鹰扬军反攻,他自己的人就要跑光了。 “不能再打了!”赵勇一咬牙,对身边的亲信吼道,“传令!收兵!全军退往黑堡城休整!” 他立刻找来纸笔,草草写了一份军报,言称黑平军损失过半,士卒溃散,无力再战,为保全兵力,已率部退往黑堡城云云。 让人快马加鞭送给宋宁,自己则带着残余的四千多惊魂未定的士兵,仓惶向西退去。 两个时辰后,西境统帅府内的宋宁接到了赵勇这份“溃逃”军报。他只看了一眼,就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信纸拍在桌上! “赵勇!安敢如此!临阵脱逃,违抗军令!本帅要砍了他的头!”宋宁咆哮着,脸色铁青。 但他很快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砍赵勇的头?谈何容易! 赵勇是黑广城守将杨烈的老部下,而杨烈在东牟军中是资历极老的元老,虽然表面中立,但势力盘根错节。 自己这个空降的统帅,当初能顺利上任,也是得了皇上暗示不要轻易与杨烈冲突。现在赵勇直接跑到了杨烈的地盘黑堡城,他若派人去抓,很可能直接激化矛盾。 “废物!都是废物!”宋宁憋屈得差点吐血。 他强压怒火,又想到安越部,“安越呢?他到底在干什么?按时间早该到了!” 此时的安越,也正一肚子火没处发。 他带着一万二千人刚离开陈漆大营不远,就被那三千鹰扬轻骑兵像牛皮糖一样黏上了。 他走,骑兵就追在屁股后面放箭骚扰;他停下来列阵准备迎战,骑兵立马后撤,根本不跟他硬碰。 这种无赖打法让他行进速度慢得像蜗牛。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赵勇那边恐怕都快打完了,安越心急如焚。 “不能这么耗下去!”安越下定决心,“分出六千人,给我挡住这些烦人的骑兵!剩下的六千人,随我轻装疾行,赶往据点与赵勇汇合!” 他留下六千兵马结阵防御鹰扬骑兵,自己亲率六千精锐,加快速度向西奔去。 然而,等他好不容易赶到许千志据点外围时,只看到战场上一片狼藉,硝烟尚未散尽,却不见赵勇部的踪影。 试探性地进攻了一下,立刻遭到了据点内鹰扬军火炮和弓弩的猛烈还击,防守严密得让他头皮发麻。 恰在此时,斥候来报,黑云关方向又有五千鹰扬军援兵正在赶来! 安越心里一沉。 赵勇败退了,自己这六千人,面对据守坚固工事的敌军和即将到来的援兵,根本讨不到好处。 “妈的!”安越立刻改变主意,“回军!先干掉后面那支骑兵再说!”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率领这六千人马原路返回,同时派人通知留下的那六千人,准备前后夹击陈漆派出的那三千轻骑。 安越的果断,让正在与他留下那六千人周旋的鹰扬骑兵吃了大亏。 当他们发现安越主力突然从背后杀来时,已经陷入了包围。 一场血战!鹰扬骑兵虽然悍勇,但兵力悬殊,又被两面夹击,最终只有一千余人拼死突围而出,分散逃往许千志据点和陈漆大营方向,另外近两千骑兵战死沙场。 陈漆在黑广城外等了半天,也没见董怀仁出城,正骂骂咧咧他是缩头乌龟,就接到了骑兵惨败的消息,且副将路贵战死。 “什么!”陈漆眼睛瞬间就红了,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安越!我操你祖宗!” 他猛地拔出战刀,怒吼道:“传令!全军拔营!撤退!回援许千志据点!”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骑兵损失惨重,许千志那边虽然打退了赵勇,但安越部刚赢了骑兵,士气正旺,很可能转头就去攻打据点。必须尽快与许千志汇合,先解决掉安越这部敌军! 同时,他再次放出飞鸽,命令正赶往据点的黑云关五千援兵,以及许千志据点内能机动的部队,准备合力围歼安越部,为死去的骑兵弟兄报仇! 安越在击溃鹰扬骑兵后,虽然自身也损失了二千人,但总算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 他下令剩余的一万人马稍事休整,准备一鼓作气,配合(他以为)应该已经出城牵制陈漆的董怀仁部,夹击正在撤退的陈漆主力。 他哪里知道,黑广城的董怀仁压根就没动! 任凭副将如何劝说“宋帅有令,好歹意思一下”,董怀仁就是稳坐钓鱼台,紧闭城门,直到眼睁睁看着陈漆拔营离去。 安越带着刚刚得胜的士气,以及马上就能与董怀仁“内外夹击”陈漆的期望,挥军向东追击。而陈漆则憋着一肚子火,带着为弟兄报仇的决绝,回军迎战。 三个时辰后,天色渐晚,两支部队在一片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迎面撞上! 斥候的回报让陈漆迅速冷静下来。 他手里现在只有刚逃回来的不足五百的骑兵,大部均是步兵和炮兵。而安越部刚经历胜仗,兵力也占优。 “列阵!火炮前置,弓弩手居后!长枪兵护住两翼!”陈漆嘶哑着嗓子下令,部队迅速依托地形,摆开了防守阵型。 二十门飞骑炮被推到阵前,炮口森然对准了敌军来的方向。 安越看到严阵以待的鹰扬军,也立刻命令部队停止前进,展开攻击阵型。他眺望着鹰扬军的后方,期盼着董怀仁的大军能及时出现。 然而,直到夜幕完全降临,除了对面鹰扬军阵中闪烁的火把和黑洞洞的炮口,他什么也没等到。 “董怀仁这个王八蛋!”安越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情况可能不妙。 正准备与陈漆僵持下来时,听说许千志率五千鹰扬军赶来。 而现在又退不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咬了咬牙,“擂鼓!进攻!” 震天的战鼓声响起,东牟军发起了冲锋。他们同样携带了部分火炮,试图进行火力压制。 “开炮!”陈漆几乎在同时怒吼。 “轰!轰轰轰!” 鹰扬军的飞骑炮再次展现了其恐怖的射速,炮弹如同冰雹般砸进冲锋的东牟军队列中,爆炸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战场。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东牟军凭借胜点的余威,不断冲击着鹰扬军的防线。鹰扬军则依靠火炮优势和严密的阵型,顽强抵抗。 陈漆亲自站在阵前,挥舞着战刀,吼声如雷,激励着士兵。不断有士兵倒下,但缺口很快又被补上。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伤亡持续增加之际,安越军侧后方突然传来了沉闷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是许千志集合黑云关先到的三千骑兵及本部二千骑兵,还有在上一战中被安越夹击逃脱的五百多骑兵,计五千五百多人按照陈漆的命令,终于赶到,并对安越部侧翼发起了猛烈的突击! “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鹰扬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士气大振。 安越虽然派人拦截,但是很快就被充满怒火,特别是上一战中安越部夹击而突出重围逃回的五百来人,更是为报血仇,不惧生死,从安越部侧翼狠狠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顶住!给我顶住!”安越惊怒交加,拼命想要稳住阵脚。 但此刻,正面承受着鹰扬军火炮和步兵的顽强狙击,侧翼又遭到生力军的猛烈冲击,东牟军再也支撑不住,开始全面崩溃。 “杀!一个不留!”陈漆看准时机,怒吼着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鹰扬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正面和侧翼同时发起了反冲锋。东牟军兵败如山倒,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安越在亲兵的死命保护下,杀出一条血路,带着不足四千残兵败将,狼狈不堪地向南逃窜,连营地都顾不上了。 陈漆和援军汇合,看着战场上遍布的东牟军尸体和缴获的物资,长长吐出了一口恶气。 虽然损失了两千骑兵,但总算击溃了安越主力,重创了东牟西境兵力,初步完成了大帅“敲山震虎”的任务。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派人向大帅报捷!”陈漆下令,随即又啐了一口,“妈的,便宜董怀仁那个老乌龟了!” 黑云关外,血腥味尚未完全被风沙吹散。 陈漆叉着腰,站在刚刚经历血战的丘陵上,看着士兵们打扫战场。安越虽然跑了,但丢下的辎重和满地尸首,宣告了东牟西境此次围剿的彻底失败。 “将军,这些俘虏和缴获的军械怎么处理?”一名千户上前请示。 陈漆眯着眼,望向远处那几个已经被拔除、但残破不堪的东牟据点,又看了看垂头丧气被集中看管的近两千东牟俘虏,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不回去了!”陈漆大手一挥,“传令,咱们不全部撤回黑云关!” 旁边的许千志一愣:“将军,大帅的命令是敲打,如今目的已达,东牟西境兵力受损,短期内应无力再犯。我们久留关外,恐生变故。” “老许,你这话对,但也不全对。”陈漆咧嘴笑道,“大帅让咱们敲打,咱敲打完了,但没说不让咱在人家门口埋几个钉子啊!你忘了李章李大人当年在洛山城外是怎么对付恰克族的了?” 许千志立刻明白了:“将军是想……占据这些据点,将其经营成我黑云关的前哨?” “没错!”陈漆用力一拍大腿,“把这些俘虏都给老子用起来!修!往大了修!把这些据点给老子连起来,建成永固工事!以后东牟崽子再想往这边伸爪子,先问问老子答不答应!咱们黑云关,不能总是被动挨打,得把拳头伸出去!” 他当即下令,主力部队携带重伤员和大部分缴获返回黑云关休整,同时留下四千精锐,并由许千志亲自坐镇,统筹俘虏和民夫,大肆修筑、扩建那几个地理位置关键的据点。 他要将黑云关的防线,硬生生向前推进数十里,像几颗獠牙,狠狠钉进东牟的肉里。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青州港。 海面上,浓烟与火光交织,沉闷的炮声如同永不停歇的雷鸣。李磐站在旗舰的甲板上,脸色铁青。 整整两天,他的舰队围着青州港轮番轰击,试图找到鹰扬军岸防的破绽。 可严星楚和田进就像是两只成了精的老乌龟,把所有战船死死缩在内海湾里,依靠着密密麻麻、不断加固的岸防炮台进行反击。 【第二百章】那……孩子的满月酒? 李磐的船不敢靠得太近,鹰扬军的岸防炮在岸上发挥稳定,已经有两艘冒进的战船被击伤退出战斗序列。 而鹰扬军的水师,则根本不出战,任凭李磐如何挑衅,就是不出来。 “将军……这……”副将看着焦灼的战局,欲言又止。 他们携带的弹药和补给不是无限的,如此高强度却无甚战果的炮击,消耗巨大。 李磐烦躁地挥挥手:“继续轰!我不信他们的炮台是铁打的!” 但他心里清楚,对方占据了地利,这么耗下去,吃亏的可能是自己。 海风带着硝烟和焦糊味吹来,让他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冲到岸边,一名传令兵跳下马,连滚带爬地冲到严星楚和田进所在的指挥所。 “大帅!将军!黑云关陈漆将军急报!已成功击溃东牟西境援军安越部,毙伤俘敌逾万,并已占据关外四处要冲,正在构筑前进壁垒!” 严星楚猛地一拍桌子,脸上多日来的阴郁终于散开一些:“好!陈漆干得漂亮!这下,我看陈彦还能抗多久!” 田进也松了口气,露出一丝笑意:“陈漆这一棍子,算是捅到陈彦的腰眼了。” 果然,到了第二天中午,又是一轮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效果的炮击过后,李磐所在的旗舰上,接到了来自镇海府,由陈彦亲自发出的最高级别飞鸽传书。 传书上只有两个冰冷的字:退兵! 李磐看着这两个字,沉默了片刻,心中竟没有太多意外,反而有一种解脱感。 事实上,如果今天再没有太子的命令,他自己也准备上书请求撤军了。青州港这块骨头,比想象中难啃数倍,再僵持下去,毫无意义,只会空耗国力。 “传令各舰,停止炮击,整队……返航!”李磐的声音带着疲惫,但依旧果断。 庞大的东牟舰队,如同退潮般,开始缓缓转向,撤离了青州港外海。 那遮天蔽日的船帆渐渐消失在水平线上,只留下海面上漂浮的些许碎木和油污,证明着这里曾发生过一场连续数日的对峙。 李为从瞭望塔上下来,兴奋地喊道:“大帅!田将军!东牟人撤了!” 严星楚和田进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虽然憋屈,但总算是顶住了这波最凶猛的压力。 严星楚走到海边,望着恢复平静的海面,分析道:“经历了北境这次惨败,加上青州港久攻不下,东牟方面,应该会安静一段时间了。” 他沉吟片刻,做出决定:“李为,米和这里暂时交给你们了。老田,你回隆济城坐镇,青石堡那个钉子,不用强攻,但要让他们睡不着觉!不断骚扰,消耗他们!” “明白!”田进抱拳,眼中寒光一闪。 “另外,李为水师的训练不能停!那些岛国遗民,能用则用,尽快把我们自己的人培养出来!下次东牟再来,我不希望我们还只能缩在港口里!”严星楚又看向李为。 “是!大帅!”李为大声应命。 安排妥当,严星楚不再耽搁,带着亲卫队,起程返回洛东关。 连续的战事和巨大的压力,让他身心俱疲。 他需要回去一趟,一方面亲自跟进因为西夏退出而受挫的“鹰扬新币同盟”事务,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想念家中的妻儿和老母亲了。 五天后,风尘仆仆的严星楚终于回到了洛东关。 熟悉的城墙映入眼帘,他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稍稍放松。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踏入帅府衙署的大门,一骑快马就疯了一样从后面追了上来。 “大帅!大帅!紧急军情!”信使滚鞍落马,将一封粘着三根红色羽毛的信件高高举起。 严星楚心头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接过信件,迅速拆开,是李为的笔迹,字迹仓促: “大帅钧鉴:东牟退兵第三日,静海军舰队突至,大小战船逾八十艘,猛攻我青州港!敌炮火猛烈,幸赖岸防坚固,暂未失陷,然敌围而不去!末将李为叩首!” “啪!”严星楚猛地将信纸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额头上青筋暴起。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和怒火,瞬间冲垮了他刚刚放松的心境。 陈彦刚退,静海军就来了! 这绝不是巧合! 严星楚瞬间就想通了关窍。 陈彦因为本土西境压力,暂时无力亲自报复,但他绝不会让鹰扬军好过。 他一定是暗中联络,甚至可能许以重利,撺掇了与鹰扬军有夺粮之仇的静海军前来趁火打劫! “很好!”严星楚气得几乎要笑出来,“真当我鹰扬军是软柿子,谁都想上来捏一把!打东牟,我暂时只能骚扰,腾不出手来。既然你静海军自己送上门来,不好好收拾一顿,以后是不是阿猫阿狗都敢来我青州港放炮了!” 他猛地转身,不再回后院,大步流星直接踏入帅府衙署。 “击鼓!升堂!”严星楚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不住的杀气。 很快,留守洛东关的主要将领和文官齐聚帅府正堂,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大帅身上那不同寻常的怒意。 严星楚没有废话,直接将李为的军报传阅下去。 “情况都知道了。”他看着众人,“静海军也敢捋我虎须!若不予以迎头痛击,我鹰扬军威严何在,日后如何在北地立足?”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全场:“传我军令!” “第一条:飞鸽传书青州港,命李为、米和,水师及岸防部队,暂避锋芒,依托工事固守,保存实力!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海浪战!” “第二条!”他声音陡然拔高,“令,洛东关守将段渊,即刻点齐一万精锐步骑!同时,飞令武朔城、归宁城,各调兵五千,共计两万大军,皆归段渊节制!” 他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手指狠狠点在南方的静海军地盘上:“目标,东南静海军防区!给老子从陆地上打过去,端了他的老巢!我看他水师还回不回来救!” 此令一出,满堂皆惊。 从洛东关发兵,长途奔袭静海军本土,这需要跨越漫长的距离,不仅要经过刚刚关系出现裂痕的西夏地盘,还要借道盟友白袍军的控制区,后勤补给更是需要与天狼军紧密协作。难度极大! “大帅,此举是否过于冒险?后勤线太长,若……”一名老成持重的参将忍不住出声。 “没有若!”严星楚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这一仗,必须打!不仅要打,还要打得狠,打得快!要告诉所有人,不是谁都敢犯我鹰扬军!” 他看向段渊:“段将军,此战关键,在于快、准、狠!不要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以摧毁其战争潜力、逼迫其水师回援为主要目的!有没有问题?” 段渊踏前一步,这位以沉稳和执行力著称的将领,脸上没有任何犹豫,抱拳沉声道:“末将领命!必不负大帅所托!” “好!”严星楚点头,随即对周兴礼道:“周先生,立刻以我的名义,起草三封信。” “第一封,给西夏的魏若白。语气客气点,就说我鹰扬军为讨不臣,需借道西夏,请他行个方便,所需粮草补给,我愿按市价支付,绝不扰民。告诉她,此战若胜,于他西夏屏藩南线,亦有好处!” “第二封,给白袍军谢至安谢帅。请他在我大军过境时,予以方便,并在可能的情况下,予以策应。” “第三封,给天狼军。请他们务必保障我南下大军的后勤物资供应,要是可能,我军与天狼军可以共同出兵,相信赵帅一定会赞成!” 严星楚的思路清晰无比。 陆上攻击静海军本土,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棋。 既能解青州港之围,又能拓展鹰扬军在南方的影响力,更能借此机会,巩固与白袍军、天狼军的关系。 段渊雷厉风行,洛东关的一万精锐迅速完成集结,携带了大量的飞骑炮和充足的弹药前往归宁城集合。 武朔城和归宁城的军队也接到命令,开始向预定汇合地点开拔。 信使带着严星楚的亲笔信,分别奔向西夏、白袍军和天狼军。 一场跨越上千里的报复性远征,拉开了序幕。 青州港外的静海军主帅贾宏,还在做着夺取港口、瓜分利益的美梦,浑然不知,一柄来自北方的利刃,已经即将出鞘,目标直指他的核心地盘。 而严星楚,在安排好一切后,终于拖着疲惫但杀意凛然的步伐,走向了帅府后宅。 踏入后院,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花草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他先去正房给母亲严氏请安。 严氏正坐在窗边做着针线活,见儿子回来,放下手中的活计,仔细打量了他几眼,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担忧:“回来了就好,瞧着又清减了些。外面的事再忙,也得顾着身子。” “让娘挂心了,儿子晓得。”严星楚恭敬回道。 严氏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军国大事,只是挥挥手:“快去瞧瞧青依和孩子吧。年儿那孩子,一天一个样,精神头足得很。” 严星楚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和愧疚,应了一声,转身便朝着自己和洛青依居住的小院走去。 院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只见房间里,洛青依正抱着襁褓,在屋内轻轻踱步,口中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看样子是在哄儿子睡觉。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居家常服,未施粉黛,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拢在脑后,比起孕前,身体丰腴了些许,却更添了几分温婉柔和的风韵。 严星楚心头一紧,快步走了进去,压低声音急道:“你怎么就下床走动了?嬷嬷呢?孩子给我,你快回床上躺着去!”说着就伸手要去接孩子。 洛青依被他吓了一跳,见是他,眉眼舒展开来,同样压低声音道:“我都生完一个多月了,身体恢复得不错,要适当下床走动了。” 她侧身避了避,没把孩子给他,“刚睡着,别折腾醒了。” 严星楚一愣,这才猛地想起,儿子出生都已经一个多月了。 前几天史平似乎还提过一嘴小公子满月酒的事,当时他人在青州港,正焦头烂额地应付李磐的舰队袭击,哪有心思想这些。 他脸上露出一丝懊恼和歉意,低声道:“那……孩子的满月酒?” 洛青依小心翼翼地将已经睡沉的儿子放进旁边的摇篮里,轻轻掖好被角,这才直起身,柔声道:“你在外面忙,顾不上。当天就是我爹、婆婆、大姐,还有天术哥、玉婷他们一家人过来,简单吃了顿饭,算是意思到了。” 严星楚走到摇篮边,俯身看着儿子严年那张红扑扑、睡得正香的小脸,心中软成一片,又带着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低声道:“委屈你们母子了。等孩子百日宴的时候,我们好好办一场。” 洛青依却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到时再看情况吧。如果大家都忙,也不是非办不可。孩子还小,经不起折腾,安安稳稳的最好。” 严星楚转过身,看着妻子,目光柔和却坚定:“青依,若我们是寻常百姓,小户人家,自然怎么简单怎么来。但现在,这小子不仅是我们的儿子,还是鹰扬军未来的少帅。有些场面,避免不了。我们不张罗,张全、邵经他们也得来催着办,这是规矩,也是稳定人心。” 洛青依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嗔道:“就你道理多。儿子还这么小,少帅不少帅的……” 她这一眼,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无奈,竟让严星楚心头一跳,突然发现生产后的妻子身上,多了一种以往未曾见过的、成熟动人的风情。 他心头一热,忍不住伸手将洛青依轻轻搂入了怀中。 洛青依先是一僵,随即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和那双逐渐变得炽热的眼眸,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 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别闹……我身子可能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好利索。而且这大白天的……你再忍忍。” 严星楚听到这话,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满腔旖旎顿时消散,理智回笼。 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但还是在洛青依光洁的脸颊上快速亲了一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既如此,那你更该好好休养,不要动不动就起来走动。” 洛青依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无奈道:“不能再躺了。我现在都比怀孩子前重了十多斤了,再卧床,真要成个球了。” 严星楚闻言,故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带着笑意:“是比以前丰腴了些,但我瞧着刚好,以前太瘦,风一吹就倒似的,现在这样正好。” 洛青依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嘴笑道:“你这话倒是跟婆婆说的一模一样。可我私下问过玉婷姐,她可不是这么说的,她说我该注意些,免得以后更难恢复。” 夫妻二人就这般依偎在摇篮边,低声说着家常琐事,难得的温馨时光冲淡了严星楚连日来的疲惫与焦躁。 过了一会儿,严星楚又将青州港的战事,特别是那些被东牟掳掠的岛国遗民之事,简单告诉了洛青依。 洛青依听得眉头紧蹙,她没想到东牟不仅在大夏境内兴风作浪,连远在海外的岛国也不放过,烧杀抢掠,甚至将人掳为奴隶,尤其是那些被抢去的女子,下场可想而知。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只愿这些事,不要发生在我们鹰扬军治下才好。若能帮他们一把,也是积德。” 严星楚握了握她的手,没有多言,但眼神表明他听进去了。 【第二百零一章】我们去骗关! 与此同时,井口关。 魏若白站在关墙上,望着南方沉寂的旷野,手中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来自平阳城太后吴砚卿的密信。 信中对于鹰扬军借道一事,没有直接拒绝,但提出了一个条件——鹰扬军段渊部南下讨伐静海军,必须打着西夏的旗号,对外宣称是奉西夏朝廷之命平叛,而非仅仅以鹰扬军的名义行动。 魏若白放下密信,长长叹了口气,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忧色。 他明白吴砚卿的意图。 这位太后娘娘是要借此机会,重新强调并强化“鹰扬军仍是西夏附属”这一天下共识。 严星楚近年来势力膨胀得太快,尤其是在北境连续挫败东牟,如今又将触角伸向海上,早已引起平阳城的深深忌惮。 退出新币同盟是第一步打压,如今这“借道条件”,则是第二步,既是利用,也是束缚。 打着西夏的旗号,胜利了,西夏朝廷脸上有光,能分润战果和威望;若失利了,主要损失和骂名则由鹰扬军承担。 更重要的是,这等于在法理和道义上,给严星楚套上了一层枷锁,提醒他和他麾下的骄兵悍将,谁才是名义上的君主。 “这样的要求……心高气傲如严星楚,他能接受吗?”魏若白喃喃自语。他仿佛已经能看到严星楚接到这个消息时,那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 洛东关,帅府后院。 温馨的时光总是短暂。严星楚刚陪着妻儿用了些点心,史平便脚步匆匆地来到院外求见,脸上带着凝重之色。 “大帅,井口关魏大人急信!”史平双手呈上一封密封的火漆信件。 严星楚心知必是借道之事有了结果,他接过信,对洛青依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走到一旁拆开阅读。 信是魏若白亲笔所写,语气还算委婉,但转述的吴砚卿的条件却异常清晰和强硬。 刹那间,严星楚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一股压抑的怒火在他胸中翻腾,几乎要冲破理智。 打西夏的旗号?奉西夏朝廷之命? 这简直是将他鹰扬军将士的浴血奋战,当作她吴砚卿巩固权位的垫脚石!是将他严星楚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部将! 严星楚闭上眼,深吸了好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脑海中闪过青州港外静海军耀武扬威的战船,闪过李为、米和等人疲惫而坚定的面孔,闪过了陈彦那阴冷算计的眼神,以及东牟带来的持续压力。 良久,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的怒火已被一种深沉的冷静所取代。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略一沉吟,便奋笔疾书。 “魏大人台鉴:来信已悉。太后条件,星楚……应允。然,有三点需明确:其一,我军南下期间,粮草补给,西夏需按市价保障,不得延误;其二,作战指挥,皆由我鹰扬军自主,西夏不得干涉;其三,如太后愿意出兵,那战后所获,按出兵比例及战功分配。若可,请即刻安排通道。鹰扬军严星楚。” 写罢,他盖上自己的帅印,将信递给史平:“用最快速度,发给魏若白。” “是!”史平接过信,不敢多问,立刻转身离去。 严星楚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目光幽深。 他转身,看向一脸担忧的洛青依,脸上的冷硬瞬间融化,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没事,一些公务而已。来,让我再抱抱年儿。” 他走上前,从洛青依怀中接过沉甸甸的儿子,感受着那小生命带来的温暖和力量。心中的郁气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为了这个家,为了鹰扬军治下的万千百姓,有些委屈,他必须忍。 数日后,井口关。 魏若白收到严星楚的回信,看着上面清晰有力的字迹和那三个直指核心的条件,他先是愕然,随即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好一个严星楚!果然能屈能伸……”他低声感叹。 严星楚没有在“名分”上多做纠缠,而是直接抓住了“实惠”——指挥权、后勤、战利品。这看似退让,实则将此次军事行动的主导权和大部分利益牢牢抓在了手中。 打着西夏的旗号?不过是层遮羞布罢了,真正的里子,他一点没让。 魏若白不敢耽搁,立刻将严星楚的回复和自己的分析,再次以飞鸽密信形式急送平阳城。 平阳城,西夏行宫。 太后吴砚卿看着魏若白的密信和严星楚提出的三点要求,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凤椅扶手。 “呵,他倒是会顺杆爬。”吴砚卿冷笑一声,“不过,我军出兵就算了,只要他肯低头,认下这名分就行,让天下人知道,他严星楚,还是我大夏的臣子!” 她看向身旁的心腹女官侍玉:“拟旨,准了严星楚所请。命魏若白全力配合,开通南下通道,并协调粮草供应。再传旨给沿途各州县,鹰扬军乃王师过境,不得阻拦,需尽力提供方便。” “是,太后。” 旨意很快传回井口关。 魏若白接到正式旨意,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立刻行动起来,一边派人通知严星楚,一边着手安排大军过境事宜,同时协调后方粮草向前线集结。 洛东关,帅府。 “大帅,西夏同意了!通道即将打开!”周兴礼拿着最新的情报,脸上带着兴奋之色。 严星楚站在沙盘前,目光锐利如鹰隼。 他沉声下令:“传信到归宁城,让段渊按计划开拔!打出‘奉诏讨逆’的旗号!告诉将士们,这一仗,不仅要解青州港之围,更要打出我鹰扬军的威风!让静海军,让所有敢小觑我们的人看看,招惹我鹰扬军的下场!” “是!” 命令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军营。 已经率兵一万到归宁城与武朔兵汇合的段渊,率二万大军开始浩浩荡荡地向南进发。军中除了鹰扬军的战旗外,还多了几面象征西夏王师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显得格外醒目。 大军过处,烟尘滚滚,杀气盈野。 沿途的西夏州县果然得到命令,虽然对这支打着王师旗号、却明显是鹰扬军装束的队伍心怀警惕,但也不敢阻拦,只是按照上峰指令,提供了必要的粮草补给和过境便利。 消息如同旋风般传开。 天下震动! 谁也没想到,刚刚退出鹰扬新币同盟、明显与严星楚产生嫌隙的西夏朝廷,转眼间竟然以朝廷名义,支持鹰扬军南下讨伐静海军! “严星楚竟然向吴砚卿低头了?” “这不是低头,这是借力!好精明的算计!” “静海军这次麻烦大了!被鹰扬军这支虎狼之师从陆上掏了老巢,看他们的水师还怎么在青州港待得住!” 各方势力议论纷纷,但都不得不承认,严星楚这一手,不仅瞬间化解了青州港的危机,更将了静海军和幕后黑手东牟一军! 青州港外,静海军主帅贾宏的座舰上。 “报——!大将军,紧急军情!鹰扬军大将段渊,率两万精锐,打着西夏王师的旗号,已通过西夏领地,进入白袍军防区,说是要向南进入我军防区!” 贾宏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脸色煞白,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什么!” 他原本以为靠着水军优势和东牟的暗中支持,足以将鹰扬军困死在青州港,慢慢耗死他们。 万万没想到,严星楚竟然说动了西夏借道,直接从陆上杀来了!他的老家可没多少兵力防守啊! “快!传令各舰,停止攻击,立即拔锚,撤回本土!另……给广府军去信,请救支援!”贾宏几乎是吼着下达了命令,再也顾不上什么夺取青州港的美梦了。 老家要是被端了,他这支水师就成了无根之萍,迟早玩完! 庞大的静海军舰队,来时气势汹汹,去时仓皇狼狈,如同退潮般迅速驶离了青州港外海。 站在岸防炮台上的李为和米和,看着迅速远去的敌舰,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大帅……果然厉害。”李为由衷叹道。 米和望着南方,眼神中也是庆幸不已。 大陆之上,心急火燎的可不止静海军的贾宏一个。 天狼军帅府内,军帅赵南风和副将王之兴对着严星楚那封求援信,也是眉头紧锁,指节敲得桌面邦邦响。 “星楚这小子,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赵南风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没有多少埋怨,反而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闯荡天下的复杂情绪,“这一下子就是两万大军要过来,还真是看得起我们天狼军。” 天狼军与鹰扬军的渊源,可以追溯到严星楚父亲所在的靖宁军,那是过命的交情,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盟军。 当初鹰扬军在草原跟人死磕的时候,赵南风和王之兴就摩拳擦掌想北上帮忙,结果被严星楚一封信按住了,让他们盯紧东夏,看好南大门。 也因此,天狼军军中一直保持着战备状态,粮秣军械都有所储备。可真当两万鹰扬精锐要开过来的消息砸到头上,两人还是感觉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军帅,没啥好说的,严帅开了口,咱们就是砸锅卖铁也得顶上!”王之兴嗓门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我这就下令,境内加紧征粮!再让下面那些跟咱们关系好的商队都动起来,能筹措多少是多少!” 赵南风点头,这是应有之义。但他着急的,不仅仅是粮草。 他铺开地图,手指重重点在静海军的地盘上:“之兴,你看,段渊大军过来至少还要五天!五天!贾宏那老小子现在肯定拼了命地在回赶!等他舰队回了窝,依托沿海城池固守,咱们再想啃,就得崩掉几颗牙!” 王之兴立刻明白了:“军帅的意思是……我们不能等段渊了?” “等不了!”赵南风眼神锐利,“战机稍纵即逝!必须在贾宏回来之前,先把静海军的老巢搅个天翻地覆!” 他一拳锤在地图上:“咱们天狼军,先动起来!打出威风,也给段渊减轻点压力!” 命令迅速下达,整个天狼军全力开动。 征粮的队伍奔赴各处,相熟的商队也被动员起来,各种物资开始向着前线汇聚。 天狼军的将士们则摩拳擦掌,他们憋了很久了,早就想活动活动筋骨。 几天后,当段渊率领两万风尘仆仆的鹰扬军,终于踏入天狼军防区时,接到的第一个消息不是欢迎,而是一份烫手的战报。 “段将军!我们赵帅和王将军已经率军东出,三日前攻破静海军浮平城!目前正继续向东挺进!”天狼军的联络官语气带着自豪,同时递上了赵南风的亲笔信和第一批粮草物资的清单。 段渊接过信快速看完,脸上露出一丝敬佩之色:“赵帅和王将军用兵,果然果决!” 他立刻走到随军携带的地图前,目光如电般扫视。 局势已经变了,天狼军主动出击,并且取得了不错的战果,吸引了静海军的大量注意力。他这两万人,如果按照原计划继续南下与天狼军汇合,反而可能陷入僵持。 “传令全军,停止南下!”段渊沉声下令。 麾下将领都是一愣。 段渊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最终点在一个扼守要冲的关隘上—— “我们转向东,打这里!” 众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只见地图上标注着三个字:武塘关。 “将军,武塘关是广府军陆路南下支援静海军最快的通道,位置关键。但正因为觉得有广府军罩着,此关守军不多,不到五千。”军中参将分析道。 段渊点了点头,手指点在武塘关靠广府军的一侧:“更重要的是,我们刚刚得到洛东关周兴礼大人传来的密报,广府军的陈近之,正在集结兵力,看样子是想南下拉静海军一把。” 众将立刻明白了段渊的意图。 “将军是想……打武塘关?”副将崔平有些疑惑,“这会直接招惹上广府军,我们两线作战……” 段渊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谁说要硬打了?陈近之不是要出兵吗?那我们就帮他‘先出一支’!” 他详细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挑选两千精锐,全部换上我们携带的、或者从天狼军这里补充的民夫、辅兵服装,打起广府军的旗号!就用天狼军刚送来的这批粮草车,伪装成广府军先行南下的辎重队!” 他手指重重一点武塘关:“我们去骗关!趁广府军主力还没动,武塘关守军绝对想不到,我们会从‘盟友’的方向来!只要城门一开,武塘关就是我们的!” 此计大胆至极,却也精准地抓住了敌人的心理盲区。 “可是将军,广府军的旗号、口令我们并不清楚……”有人提出疑虑。 “谍报司的兄弟已经搞到了部分口令和旗语信号,虽然不全,但骗过一时足够了。”段渊显然早有准备,“我们动作一定要快,在陈近之反应过来之前,拿下武塘关!只要关在我们手里,就能彻底切断广府军陆路快速南下的通道,把静海军彻底孤立起来!” 众将听得心潮澎湃,同时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这是虎口拔牙,一旦失败,这两千精锐可能陷入广府军和静海军的夹击之中。 “执行命令吧!”段渊不再多言,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立刻挑选人手,崔平带队!” 副将崔平立即听令。 休整时间一到,鹰扬军主力两万人再次开拔,但方向不再是正南,而是转向东方,如同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潜向武塘关。 而崔平则率领精心挑选的两千“辅兵”,押送着庞大的“粮草辎重”队,打着广府军的旗帜,大摇大摆地朝着武塘关的北门行去。 【第二百零二章】结果老家让人一锅端了! 武塘关守将范青光,是静海军主帅贾宏的小舅子。 此人靠着姐夫的关系坐上守将之位,能力平平,但享乐的本事却是一流,因此贾宏也把武塘关这个最不可能出事的位置交给了他。 范青光也早接到了鹰扬军南下的警报,但他心里并不十分担心。 武塘关地理位置特殊,背靠广府军,谁打这里,就等于同时得罪静海军和广府军两大势力。 在他看来,鹰扬军只要不傻,就不会来碰这颗硬钉子。 所以,当城楼上的哨兵报告,说北面来了一支打着广府军旗号的辎重队时,范青光正搂着小妾饮酒作乐。 “广府军的辎重队?这么快就来了?”范青光有些意外,陈近之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他推开小妾,懒洋洋地走上城头。 只见城外果然有一支队伍,人数约两千,穿着杂乱,像是辅兵,押送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粮草大车,为首的将领骑在马上,身后一面“陈”字将旗和广府军的军旗在风中飘荡。 “你们是哪个部分的?口令!”城墙上的静海军按照规矩,在城墙上喊道。 城下那名将领抬头,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不耐烦,高声回道:“广府军先锋营辎重都尉,陈帅麾下!口令‘山高’,今日的口令还没来得及换,后面还有主力人马马上南下驰援,快开城门!” 范青光一听对方报出了今日的旧口令,又见对方态度倨傲,符合广府军大爷们一贯的作风,心里的疑虑顿时消了大半。 再看那浩浩荡荡的粮车,更是眼热,这可是紧俏物资啊! 他唯一有点奇怪的是,这支队伍看起来风尘仆仆,士兵们虽然穿着辅兵号衣,但那股子精悍之气,似乎有点过于明显了。 不过转念一想,或许是陈近之麾下的精锐辅兵吧。 “开城门!迎接友军!”范青光不再犹豫,下达了命令。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升起。 城下的崔平,看着逐渐洞开的城门,眼神冰冷如刀。 他轻轻一挥手,身后的两千“辅兵”们,手都不自觉地摸向了藏在粮车里的兵刃。 城门完全打开,范青光甚至还带着几个亲兵,笑嘻嘻地走下城楼,准备迎接“友军”,顺便看看能不能捞点油水。 就在他走到城门洞的那一刻,崔平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窜出,他同时拔出战刀,怒吼一声:“夺城!” “杀!” 两千精锐瞬间暴起,甩掉身上的辅兵号衣,露出里面漆黑的鹰扬军战甲,如同出闸的猛虎,跟着崔平狠狠冲进了武塘关! 范青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他眼睁睁看着那黑色的洪流席卷而入,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指令,就被崔平一刀斩于马下! “敌袭!是鹰扬军!” “关城门!快关城门!” 城头上的守军这才反应过来,顿时乱成一团。但为时已晚! 崔平率领的两千精锐,进城后立刻分成数股,一股抢占城楼和控制城门,另外几股如同利刃般插向关内守军的营地和指挥所。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 武塘关守军本就松懈,主将瞬间被杀,群龙无首,加上被鹰扬军恐怖的战斗力吓破了胆,几乎没能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不到一个时辰,关内的零星抵抗就被彻底扑灭。 武塘关,这座被视为静海军与广府军联盟象征的关隘,在不到一天的时间内,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易主了。 段渊很快率大军入城,站在刚换上了那面狰狞的鹰扬战旗下,他望着北方广府军的方向,眼神冷冽。 他知道,陈近之很快就会得到消息。 但,那又如何? 你广府军要是愿意来,他当然作陪! 他深吸一口气,对传令兵道:“向大帅,向赵帅报捷!武塘关,已在我手!” 临汀城,广府军帅府。 年近六十的陈近之,在大夏一众军帅中算是年纪最长的了。 此刻他拿着岩山城守将罗明中发来的急报,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武塘关……丢了?”他喃喃自语,随即抬头盯着传令兵,“你们他娘的没搞错?到底是武塘关,还是武仙关?说清楚!” 不怪他怀疑,武塘关背靠他广府军,地理位置特殊,按理说应该是静海军最不可能出事的地方。 鹰扬军怎么会,又怎么敢直接捅这个马蜂窝? 传令兵被他吼得一哆嗦,赶紧躬身道:“回…回大帅,再三确认过了,就是武塘关!鹰扬军段渊部派人伪装成我军辎重队,骗开关门,守将范青光当场战死……” “废物!贾宏这个废物!”陈近之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他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压下怒火,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经天!”他沉声喝道。 “父帅!”次子陈经天立刻出列。 他刚满三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因为兄长早逝,他被视为广府军未来的接班人。 “你立刻点齐两万兵马,二百战船,从海路出发,南下静海军大本营龙山城!必须在贾宏回师之前把龙山城稳住了!” 陈经天却没有立刻领命,他沉默了一下,开口道:“父帅,孩儿以为,当务之急,应是汇合罗明中将军准备南下的两万大军,合兵四万,先夺回武塘关,拔掉段渊这颗钉子!否则我军南下,后路始终被他威胁,万一……” “没有万一!”陈近之打断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老将的沉稳,“经天,你想得太简单了。武塘关易守难攻,那段渊长期镇守洛东关,关防上肯定是有经验的。他既然拿下了武塘关,此刻必然已将其经营得如同铁桶。我们仓促之间,仅凭四万人,拿什么去啃?就算啃下来,也得崩掉满嘴牙,损失惨重!” 他走到巨大的海图前,指着龙山城的位置:“反之,从海路南下,直扑龙山城,才是上策。贾宏的水师正在回援,等他到了,你们两军联合以雷霆之势,先解决掉长驱直入的天狼军!只要解决了天狼军,一个小小的武塘关,孤立无援,到时候再回头收拾他,易如反掌!” 陈经天还是有些不放心:“父帅,我军能动用的机动兵力拢共就五万多。岩山城两万,我再带走两万水陆精锐,这临汀城可就只剩下一万五千守军了。那段渊若是得知我大军南下,来个围魏救赵,不顾一切北上猛攻……罗明中万一没顶住,临汀城危矣!孩儿是担心您的安危……” 陈近之看着儿子眼中的忧虑,脸色缓和了一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放心!咱们广府的地盘,多山多水,可不是北境那一马平川。 他鹰扬军的骑兵和飞骑炮,在平原上厉害,到了咱们这山地水网,威力就得大打折扣!他想逞凶,没那么容易!罗明中也不是吃素的,守住岩山城问题不大。你只管去!” 陈经天见父亲心意已决,知道再劝无用,只好抱拳躬身:“是!父帅!孩儿领命,这就出发!” 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离去,调兵遣将,庞大的广府军舰队开始升帆起锚,驶向南方。 武塘关内,段渊根本没想过要主动去招惹广府军。 他脑子清醒得很。 这次南下的主要目标是报复静海军,出口恶气,同时解青州港之围,可不是来跟广府军死磕的。 “崔平!”段渊看着自己最得力的副将,“我给你留一万人,三十门飞骑炮,还有充足的箭矢粮草。你要像钉子一样,给我死死钉在武塘关!广府军不来惹你,你绝不出关一步!他们若来攻,就给我狠狠的反击!” 崔平胸膛一挺,声音洪亮:“将军放心!只要我崔平还有一口气在,武塘关就不会丢!” 段渊点点头,对于崔平的防守能力,他是放心的。安排妥当,他立刻亲率剩下的一万精锐,携带另外三十门飞骑炮,火速南下,直奔武仙关。 他必须抢时间。 根据天狼军传来的消息,王之兴将军正率两万天狼军猛攻武仙关,但静海军的援军也在不断靠近。 必须在敌人援军主力到达前,拿下武仙关,这样才能真正在静海军西面站稳脚跟。 一路上,段渊心里同时也在盘算。 打下武仙关,静海军差不多就丢了三成的地盘,这次报复行动的目标基本就算超额完成了。再往东那就是连绵的山区,易守难攻。 那时静海军主力回援,凭借地形跟自己死磕,那鹰扬军和天狼军很可能被拖入战争泥潭,这风险太大,不符合严大帅“快准狠”、“见好就收”的意图。 “适可而止……”段渊默默念着这四个字,眼神坚定。 当他率领大军赶到武仙关下时,正赶上战斗最激烈的时候。 天狼军悍勇,但静海军守军不少,同时凭借关隘也在拼死抵抗。 “通知王将军!段渊率鹰扬军前来助阵!”段渊对传令兵大喝一声,也不废话,直接命令麾下部队投入战斗。 生力军的加入,尤其是三十门飞骑炮被推到阵前,对着武仙关墙头进行覆盖式轰击。 “咚咚咚咚咚!”飞骑炮的射速远超静海军守军的想象,关墙上碎石木屑横飞,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 天狼军将士见状,士气大振,攻势更猛。 段渊和王之兴,这两位曾在北境有过一面之缘的将领,在战场上没有任何寒暄,只是默契地对视一眼,便各自指挥部队发起总攻。 血战持续了大半天,在鹰扬、天狼两军联手,步炮协同的猛攻下,武仙关的守军终于支撑不住,关墙多处被突破。 残阳如血时,武仙关城头,静海军的旗帜被砍倒,取而代之的是迎风招展的鹰扬军黑旗和天狼军的战旗。 关隘内,一片狼藉,硝烟弥漫。 段渊和王之兴这两位大将,身上都沾满了血污和尘土,终于有机会站到一起。 “王将军,久违了。”段渊抱拳,语气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段将军,你来得及时!”王之兴回礼,声音洪亮,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与兴奋,“拿下武仙关,静海军西面门户已开,我看贾宏那老小子还怎么嚣张!” 两人都是经验丰富的将领,没有因为一场胜利而冲昏头脑。 他们几乎立刻达成共识:停止东进,就地转入防御。 “加固关隘!抢救伤员,清点战利品!斥候放出去五十里,给我盯死了龙山城方向!”段渊和王之兴同时下达了类似的命令。 大军开始在武仙关内外忙碌起来,挖掘壕沟,设置鹿砦,修复破损的关墙,将飞骑炮部署到最佳位置。 整个武仙关,像一只受创后正在舔舐伤口、却又绷紧肌肉准备迎接下一次扑击的猛兽。 两天过去了,静海军那边只派来了五千骑兵,在关外晃悠了一圈,试探性地攻击了一下,被关上的炮火和箭雨轻易击退,便迅速撤离了。 接下来几天,斥候带回的消息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让人心惊。 “报!将军,静海军主帅贾宏已率主力返回龙山城!” “报!广府军陈经天率两万水陆大军抵达龙山城,与贾宏部汇合!” “报!敌军联军兵力估计超过六万,正浩浩荡荡开出龙山城,朝武仙关方向而来!” 六万! 听到这个数字,武仙关内的气氛瞬间凝重了不少。 段渊手里只有一万人,王之兴原本有两万,经过攻打武仙关的消耗,也折损了一些。面对超过己方一倍兵力的敌军,压力巨大。 天狼军方面反应迅速,赵南风得知消息后,毫不犹豫,立刻从后方又抽调了一万生力军,火速增援武仙关。 这样一来,武仙关内的联军总兵力也达到了接近四万,虽然仍处劣势,但凭借关隘和火炮,完全有一战之力。 所有人都以为,一场决定静海军西部归属,甚至影响整个东南格局的惨烈大战即将爆发。 段渊和王之兴已经做好了血战数日,死守关隘的准备。 然而,就在贾宏与陈经天的六万联军离开龙山城,向西行军三天后,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飓风般席卷了整个战场—— “报——!紧急军情!”一名斥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武仙关帅府,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激动而变形,“海…海川盟!海川盟趁贾宏与陈经天大军离城,后方空虚,突然发兵偷袭龙山城!” 段渊和王之兴“嚯”地一下同时站起。 那斥候喘着粗气,脸上表情如同见了鬼:“龙山城……龙山城不到一日,就被攻破了!海川盟除了三万大军进城,还……还他娘的带了近六万家眷,直接住进去了!看那架势,是要在龙山城安家落户啊!” “什么?!” 这一刻,饶是段渊和王之兴这等见惯风浪的大将,也彻底愣住了。 海川盟……突然偷袭?还拖家带口?这操作也太他妈骚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段渊和王之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和想笑的冲动。 “哈哈哈!”王之兴率先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贾宏!你带着六万大军出来找咱们晦气,结果……结果老家让人一锅端了!” 段渊嘴角也剧烈抽搐了几下,勉强维持着镇定,但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消息确认了吗?” “确认了!多方斥候回报,千真万确!现在贾宏和陈经天的联军已经停止前进,乱成一团了!” “好了,你下去休息吧。”段渊挥退斥候。 【第二百零三章】南下武仙关,主持此战。 公房内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之前的凝重和紧张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柳暗花明的轻松和……等着看好戏的期待。 “段将军,你看……”王之兴凑过来,挤眉弄眼,“咱们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段渊眼中精光一闪,冷笑道:“当然要表示!我建议全军戒备等级不变,但……可以分兵部分,对关东附近地区进行骚扰,但不能太远。” 王之兴笑道:“正和我意!” 段渊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武仙关附近州县城池,最后停留在武塘关。 “通知崔平,武塘关戒备,防止广府军狗急跳墙。另外,立刻飞鸽传书,将此间剧变,禀报严帅和赵帅!” 天阳城,东夏皇宫。 退朝的钟声余韵未消,夏明澄独自坐在龙辇上,脸色阴沉。 鹰扬军千里奔袭静海军,并接连取胜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得他坐立难安。 他愤怒,愤怒于严星楚现在的实力。 可另一方面,一股隐秘的快意又在他心底盘旋。 静海军,还有广府军,这两个盘踞东南的军镇,近来越发不像话了! 两军竟然和东牟勾结,干起劫掠藩属国的海盗勾当,捞得盆满钵满,何曾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此时听说严星楚把静海军老巢搅得天翻地覆,他内心深处甚至觉得……打得好!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他无比烦躁。 刚才在朝会上,他故意提起此事,想看看群臣反应。 结果呢?满殿文武,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屁都放不出一个!全是废物! “去东宫。”夏明澄烦躁地挥挥手,此刻他只想看看儿子夏景行,或许只有那份纯粹的依赖能让他稍微舒心。 龙辇刚转向东宫方向,一名内侍就小跑着过来,低声禀报:“陛下,曹永吉曹大人从盛兴堡回来了,正在御书房外求见。” 夏明澄精神一振!曹永吉回来,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道:“快!直接去御书房!” 御书房内,曹永吉风尘仆仆,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行礼之后,没等夏明澄寒暄,直接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陛下,臣请即刻发京营五万精锐南下,直取广府军老巢临汀城!” 夏明澄以为自己听错了,愣在当场,下意识地问:“曹卿……你说什么?打广府军?” “正是!”曹永吉语气斩钉截铁,“陛下,现在广府军、静海军,名义上归属朝廷,实则早已尾大不掉,阴奉阳违。近半年来,他们与东牟越走越近,劫掠藩属,无法无天,朝廷威信荡然无存!”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静海军被鹰扬军、天狼军和海川盟三方搅得天翻地覆,广府军陈近之派其子陈经天率两万精锐南下正陷入泥潭,其本土兵力空虚!临汀城守军不足两万,而重镇岩山城又被鹰扬军段渊部钉在武塘关,动弹不得!” 曹永吉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夏明澄:“陛下,此乃天赐良机!何不效仿海川盟,趁其病,要其命!一举拿下临汀城,若能顺势拿下岩山城,则广府军防区尽入陛下囊中!届时,我大夏方有真正的战略纵深,才有力量图谋北复西进!” 夏明澄心脏“砰砰”直跳。 想不想打?他太想打了!做梦都想把这几个不听号令的军头收拾掉,可是……又要动用京营?盛兴堡一战虽然赢了,但也让他见识到了战争的残酷和变数,万一…… 看出皇帝的犹豫,曹永吉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更关键的理由:“陛下,北境鹰扬已成气候,朝廷无力北上;西境白袍、伪夏(西夏)虎视眈眈,局势复杂。唯有向南,拿下广府军这块富庶之地,朝廷才有钱粮,有兵源,才有未来!否则,困守天阳一隅,迟早……”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具分量:“而且,陛下可知那严星楚为何能在青州港站稳脚跟?他便是靠着收拢那些被东牟、静海军劫掠的藩属国遗民,许以重利,甚至允许其子女入学,这才稳住了阵脚,水师方有雏形。若我朝廷此时以宗主国之名,堂堂正正出兵,惩处劫掠藩属的广府、静海二军,公告天下,那些海外藩国,会心向谁?严星楚那套收买人心的把戏,还能玩得转吗?” 夏明澄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对啊!名分!大义! 他一直在气恼严星楚的嚣张,却差点忘了自己手里最大的牌——大夏正统皇帝的身份! 出兵,不仅能拓展纵深,更能抢夺“大义”的名分,断了严星楚吸纳海外力量的路子! 这是一石二鸟! “好!就依曹卿所奏!”夏明澄猛地站起,脸上再无犹豫,只剩下帝王的决断和冷厉,“就以广府军、静海军私下劫掠藩属,伤及属国百姓,有损天朝威名为由,发兵征讨!同时昭告天下,特别是诸藩属国,朕,乃天下共主,自当为尔等主持公道!” “陛下圣明!”曹永吉深深躬身,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皇上,终于开窍了。 东夏的兵马调动,并未直接南下。 五万京营精锐,在曹永吉的亲自调度下,在悄无声息地集结后。为掩人耳目,其兵锋首先指向了西面的红印城,做出要对付红印城白袍军态势。 然而,天下盯着东南这块肥肉的,远不止东夏一家。 西夏,平阳城。 太后吴砚卿看着魏若白从井口关送来的加急奏报,纤细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凤椅扶手。 “鹰扬军段渊部与天狼军合计不足四万,于武仙关独对静海、广府六万联军,虽有关隘之利,恐亦艰难。” 她轻声念着奏报上的语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个魏若白,倒是会找借口。” 侍立一旁的女官侍玉低声道:“太后,魏将军的意思是……” “他的意思很清楚,”吴砚卿打断她,“想让我们出兵,去分一杯羹。”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南方:“现在东南战局已起,那我们西夏,也不能干看着。” 她转过身,凤目含威:“拟旨。命魏若白统筹关襄新军两万,再调京营两万,合计四万兵马,以‘协助鹰扬、天狼盟友,共抗不臣’之名,出兵南下!告诉魏若白,仗怎么打,他自己看着办!” “是,太后!” 洛东关鹰扬军帅府。 严星楚放下手中的笔,将刚写完的信递给一旁的亲卫:“八百里加急,送往天狼军赵帅处。” 信里是他对赵南风再次增兵武仙关的诚挚感谢,以及一个重要的决定:待局势稳定,鹰扬军在此次南下作战中占领的静海军地盘,将全部交由天狼军管辖。 说不心疼是假的。 将士们流血打下来的土地,拱手让人。但此前与洛天术、周兴礼深入商议后,三人都清醒地认识到,鹰扬军目前的核心在北境,首要大敌是东牟。 在东南这片土地上,他们缺乏长期经营的基础。若要强占这飞地,需要投入大量稀缺的行政管理人才和驻守兵力,分散力量,得不偿失。 将其交给关系紧密的天狼军,既能巩固盟友关系,又能将自身力量集中于主要方向,这是当前最明智的选择。 然而,仅仅三天过去,东南局势风云突变,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海川盟突袭并占领龙山城,还拖家带口地打算常驻! 贾宏和陈经天的六万联军瞬间进退维谷。 几乎同时,紧急军情接连传来: “报!东夏曹永吉率五万京营精锐出天阳城,向西南白袍军方向而去!” “报!西夏魏若白已回关襄城,集结两万新军,向南开拔!” “报!西夏太后吴砚卿已下旨,命魏若白率四万兵马,以‘协助盟友,共抗不臣’之名,南下介入!” 严星楚立刻意识到,静海军的乱局成了一个导火索。 局势复杂程度瞬间升级。 他不敢怠慢,立即下令:“急召洛天术、周兴礼、张全,还有在洛东关的王东元、唐展,即刻来帅府议事!” 不到半个时辰,几位在洛东关商议新货币发行的鹰扬军的核心文武便齐聚帅府书房,气氛凝重。 严星楚将最新的情报简单通报后,沉声道:“情况大家都知道了。静海军这块肉快要烂了,现在连西夏都想来分一杯羹,我们该如何应对?都说说看。” 洛天术第一个开口,语气平静道:“大帅,局势虽乱,但对我们而言,亦是天赐良机。我建议,立刻派人秘密联系海川盟!这群海盗既然敢夺龙山城,就是不甘寂寞之辈。我们可以许以利益,南北夹击,彻底将静海军打垮吞并。” 他话音刚落,张全就皱起了眉头:“与海川盟合作?天术,此议太过冒险!海川盟乃海盗出身,凶残狡诈,毫无信义可言。与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即便一时得利,日后必成心腹大患,更会严重损害我鹰扬军的声誉!” 唐展也附和道:“张大人所言极是。大帅,我们出兵的本意是报复静海军,解青州港之围,并非要占据其地。如今目的已达,静海军经此重创,已难成气候。依我看,不如换个思路。贾宏已是丧家之犬,不足为虑。但那广府军的陈经天,年轻气盛,此刻陷入窘境,或许是个突破口。” 周兴礼也点了点头,分析道:“我们派人秘密接触陈经天。向他陈明利害,只要他愿意率广府军退出静海军战事,甚至……在必要时反戈一击,助我们速灭静海军残部,我鹰扬军可以出面担保,事后维持广府军现状,对他此次参与联军之事既往不咎。如此,既可避免与广府军结下死仇,减少我军伤亡,也能更快达成战略目标。” 洛天术立刻反驳:“劝降陈经天?广府军与静海军勾结已久,岂会因我们几句话就背弃盟友?何况陈近之还在临汀城坐镇,此计太过理想化。” 周兴礼则道:“即便要打,也无需与海川盟合作。我军与天狼军合力,加上武仙关之险,足以应对贾宏和陈经天。何须玷污自身?” 几人争论不休,各有道理。严星楚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王东元低声道:“大帅,若真占据静海军大量地盘,这春耕、赋税、流民安置……千头万绪,我们眼下实在抽不出足够人手啊。” 争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严星楚终于抬起手,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的意思,我都明白了。”他目光扫过众人,“与海川盟合作,确有不妥,非到万不得已,不予考虑。劝降陈经天,可以一试,但不可抱太大期望,需做两手准备。”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静海军的位置上,声音斩钉截铁:“但有一点,我们必须明确:静海军,必须趁此机会,彻底抹去!” “既然要打,就要打赢,打到底!”他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斩钉截铁,“周先生,你立刻挑选得力人手,设法与陈经天取得联系,试探其口风,尽量稳住广府军。同时,以我的名义,紧急联络天狼军赵帅,告知他我的判断:联合灭静海军的机会千载难逢,我鹰扬军将全力参与,共分战果!”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我将亲率一万精锐,南下武仙关,主持此战。” “什么?!” “大帅不可!”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洛天术、周兴礼、张全等人几乎同时出声反对。 “大帅,您是北境支柱,岂可轻涉险地?东南形势复杂,远非北境可比,风险太大!”周兴礼语气急切。 洛天术也劝道:“大帅,段渊、王之兴皆乃良将,足以应对。您坐镇洛东关,统筹全局方为上策啊!” 张全更是直接:“万一您有闪失,鹰扬军怎么办?北境怎么办?” 严星楚抬手止住众人的劝谏,目光坚定:“我意已决!静海军,将是我鹰扬军亲手灭掉的第一个地方军头!此战意义重大,我必须要亲临前线,不仅要亲眼看着它覆灭,更是向天下宣告我鹰扬军意志的时刻!” 他环视众人,语气放缓但依旧坚决:“北境有田进、邵经、李章等人,稳固如山。洛东关有你们在,我放心。此事不必再议!” 见严星楚心意已决,众人知道再劝无用,只能领命。 严星楚雷厉风行,立刻下达一连串命令: “令,平阜城守将李方,即刻点兵五千!” “令,武朔城守将,调兵三千!” “令,余重九,集结洛商护卫队三千人!” “所有部队,两日之内,抵达归宁城集结待命!” 他特意点了余重九的洛商护卫队。 这支队伍常年在东南、西南山地护送商队,应对复杂地形和突发状况经验丰富,而且曾在解决西南土司冲突中历练过,是适合南方作战的机动力量。 就在严星楚紧锣密鼓调兵遣将之时,红印城的白袍军帅府内,谢至安正紧锁眉头。 探马回报,老对手曹永吉亲率五万东夏京营精锐,正朝着红印城方向开来。 “曹永吉想干什么?”谢至安盯着地图,“强攻我红印城?他虽有五万,但我城中也有三万守军,倚仗坚城,他占不到便宜。除非……是想引我出城野战?” 他很快冷笑一声:“哼,当我谢至安是傻子不成?” 他立刻下令:“传令各军,紧守城池,不得浪战!我们就跟曹永吉耗着,看谁先撑不住!” 命令刚下,又有军情传来:西夏魏若白派来信使,请求借道白袍军防区南下。 谢至安心中咯噔一下。 曹永吉从东北而来,魏若白要南下?这两者会不会有联系?难道也是冲着我红印城来的?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白袍军与西夏目前仍是盟友关系,吴砚卿没那么傻,西夏现在的处境比东夏好不了多少,不可能自取灭亡之道。 魏若白南下,目标大概率是东南那个乱局。 “准了,放他们过去。”谢至安挥挥手。 然而,他刚处理完魏若白借道的事,又一个消息传来,让他直接愣住了。 【第二百零四章】全都是烟雾弹! “报!大帅!刚接到归宁城方向消息,鹰扬军严星楚严大帅,亲率万余精锐,三日后将途经我军防区,同样是南下!” “严星楚要亲自南下?”谢至安猛地站起身,在厅中踱了两步,脸上满是惊愕,“他是铁了心要一口吞掉静海军啊!” 紧接着,他脑海中电光火石般一闪,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曹永吉大军来的方向,一个念头浮现:“曹永吉这老狐狸,明面上冲着我来,实际上……他的目标难道也是南下?他想趁火打劫,抢在严星楚和西夏之前,支援静海军?” 想到这里,谢至安感到一阵寒意。 东南的局势,因为严星楚的亲自下场和曹永吉的潜在意图,瞬间变得更加诡谲和危险了 而此刻,在归宁城,鹰扬军南下部队已集结完毕。 严星楚一身戎装,翻身上马,看着眼前这一万多名精神抖擞的将士,目光沉毅。 “出发!” 他一声令下,大军向南开拔。 三天后,红印城外。 旌旗招展,严星楚率领的一万余名鹰扬精锐抵达城郊。 队伍尚未扎营,便见红印城门大开,一队人马簇拥着一人疾驰而出,正是白袍军主帅,谢至安。 严星楚不敢怠慢,立即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前去,老远便拱手道:“谢侯!怎能劳您亲自出城相迎!” 谢至安这几日心情显然极好,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曹永吉大军转向南下,红印城的压力骤减,他肩头的重担也轻了不少。 他跳下马,一把拉住严星楚的手臂,笑道:“严帅,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信里说军情紧急,过城不入,那我谢至安岂能不来见上一面,难不成等你凯旋再补上!” 说着,他手上用力,将严星楚稍稍拉离人群,压低声音道:“说正事,曹永吉率五万京营精锐,行动诡秘,我这几天是越想越不对劲。你此番南下,务必广布探马,盯紧他的动向,我总觉得这老狐狸没憋好屁。” 严星楚闻言,脸色也凝重起来,点头道:“谢侯前几日信中所言,曹永吉可能南下支援静海军,我也反复思量过。但派京营精锐远离根本,去救一个眼看就要树倒猢狲散的静海军,这不像曹兵部一贯稳扎稳打的风格啊。” “正是此理!”谢至安用力点头,“曹永吉用兵,最重根基,行险之举极少。也正因如此,此事才透着古怪。” 他顿了顿,继续道,“魏若白两天前率军从我这里经过,我与他见了一面,也谈及此事。他同样觉得蹊跷。但我问起他西夏军南下具体方略,他只说要尽快赶往武塘关,具体如何配合你与天狼军,语焉不详。” 严星楚微微蹙眉:“我前几日也收到了魏若白的信,也只提及可能会经武塘关南下,并未言明如何协同作战。” 谢至安轻哼一声,带着几分了然:“怕是担心被你严帅和天狼军抢了功劳,想单独对静海军动手,好回去向吴太后请功吧。” 他话锋一转,抛出一个新消息,“我这边刚得到确凿军报,贾宏部已经放弃与陈经天汇合反扑武仙关的企图,转向北面,退往源河城了。” 严星楚略一思索,便道:“这是贾宏眼下最正确的选择。向北龟缩源河城,暂避锋芒,以观形势变化。而且源河城虽与广府军核心区域隔着大炉山,但山中有小道可通,能勉强维持粮草补给,不至于立刻被困死。” 两人又低声交流了几句对当前局势的看法,谢至安知道严星楚军务紧急,也不多留,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严帅,东南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一切小心!我在红印城,等你捷报!” “承谢侯吉言!告辞!”严星楚抱拳,转身利落上马,大手一挥,“继续前进!” 大军再次开拔,带着肃杀之气,向南而去。 又经过两天急行军,部队终于进入了天狼军的势力范围。 早已接到消息的天狼军派出接应人员,不仅带来了充足的粮草补给,也带来了东南战场最新的动态。 “严帅,”前来迎接的天狼军将领禀报道,“海川盟那边动作不小。他们的土帮——就是原来海川盟土部派出了田山,率一万人向南攻击静海军残存的地盘,已经连续攻下十座县城了!听说他们一边打一边收编降兵和当地土匪,兵力滚雪球似的,现在都快有两万人了!” 严星楚点点头,这并不出乎他的意料。海川盟本就是海盗出身,趁火打劫、扩张地盘是他们的本能。 将领继续道:“咱们这边,王之兴将军率领的天鹰联军也没闲着,同时向东、南两个方向出击,也拿下了十几座县城,其中有四座是守军直接开城投降的。眼下我们在武仙关周边能调动的兵力,加起来快有六万了!” 严星楚再次点头,神色平静。 这正是他与天狼军帅赵南风事先商议好的策略。 由段渊坐镇武仙关,稳住防线核心,而更熟悉南方地形、作风也更悍勇灵活的天狼军主将王之兴,则负责主动出击,扩大战果,清扫周边,压缩贾宏和静海军的生存空间。 不过他心里清楚,这迅速膨胀到六万的兵力,里面水分不小。 那新收编的两万多降军,打顺风仗、守守城或许还能用,真要拉出去野战或者啃硬骨头,恐怕一碰就碎。否则,贾宏撤退时早就把他们带走了,哪会留给自己。 接收了天狼军提供的粮草后,严星楚命令部队稍作休整,便继续向东挺进。他打算直奔武仙关,亲自坐镇,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变局。 然而,就在他距离武仙关只剩一天路程时,一个惊人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般传来——东夏大将曹永吉,率领五万京营精锐,突然掉头向东南,猛攻广府军的老巢,临汀城! 饶是严星楚素来沉稳,听到这个消息也愣住了,这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预判。 他勒住战马,眉头紧锁,脑海中飞速盘算。 曹永吉不去救岌岌可危的静海军,反而去攻打实力犹存、且与静海军有盟约的广府军,这唱的是哪一出? 但仅仅片刻之后,他猛地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与震惊。 “好一个曹永吉!好一招声东击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既有对对手的佩服,也有对局势骤变的凝重,“原来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救援,而是吞并!趁广府军主力被陈经天带走,后方空虚,直捣黄龙!这东南的天,真的要变了!” 他不再犹豫,立刻下令全军加速,必须以最快速度赶到武仙关。 一路急行,终于在第二天中午,严星楚及其亲卫部队抵达了雄踞要冲的武仙关。 关墙之上,鹰扬与天狼两军的战旗并肩飘扬,关墙内外,军容肃整,戒备森严。 段渊早已得到通报,亲自在关门外迎接。 “大帅!”段渊抱拳行礼,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神情。 严星楚亲至,他肩上的压力顿时轻了不少。 “辛苦了,老段。”严星楚下马,拍了拍他的胳膊,没有过多寒暄,直接一边往关内走一边问,“具体情况如何?曹永吉攻打临汀城,关内有什么反应?魏若白的西夏军多久到?” 段渊紧跟在一旁,语速很快地汇报:“回大帅,曹永吉攻打临汀城的消息是昨天下午确认的。关内目前还算稳定,王之兴将军正在外面清剿残余,巩固新占区域。至于西夏军……”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神色,“魏若白率领的两万前锋,上前天就已经到了武塘关,并且按照约定,部分兵力已经入关休整。但是……”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满头大汗地狂奔而来,甚至来不及完整行礼,便急声禀报:“大帅!段将军!紧急军情!西夏军…西夏军异动!” 严星楚心头一跳,沉声道:“说清楚!” 斥候喘着粗气道:“昨日夜间,原本在后方、正朝武塘关行军的西夏两万京营部队,突然在距离武塘关三十里处转向,直接向东去了!而原本已经进入武塘关休整的魏若白所部两万人,在今天凌晨突然集结,迅速出关,一路向北急行军而去!方向…方向直指广府军的岩山城!” 这一连串的消息,如同几道惊雷接连炸响在严星楚耳边。 东夏攻临汀!西夏后军东进!魏若白北上! 曹永吉…魏若白…临汀城…岩山城… “原来如此!他们还真是有默契!”严星楚猛地一拍城墙垛口,眼中精光爆射,“曹永吉打临汀,魏若白就去打岩山!他们真正的目标,根本就不是什么静海军,而是要把广府军这块肥肉,连皮带骨,一口吞下!” 到了这一刻,他之前所有的疑惑都豁然开朗。 曹永吉所谓的南下,魏若白含糊其辞地配合,全都是烟雾弹!他们是要趁此良机,取广府军的地盘! 这一手,玩得真是够狠,够绝!完全把所有人都瞒了进去。 段渊也是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他们竟然能够想到一起!那广府军……” 严星楚目光冰冷地望着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那两座正在遭遇突袭的城池:“陈近之老了,罗明中虽勇,但面对曹永吉和魏若白的蓄谋已久、内外夹击,恐怕……” 结果,似乎已经注定。 果然,到了傍晚时分,更加详细也是最终的战报传来了。 临汀城,在曹永吉五万京营精锐的猛攻下,内部似乎还出现了问题,坚守不到一日,城破!广府军帅,年迈的陈近之,在府邸中被东夏军生擒! 几乎在同一时间,岩山城也宣告陷落。 守将罗明中在城破之际,亲率亲卫浴血巷战,最终力战而亡,壮烈殉城! 雄踞东南,与静海军勾结,一度气焰嚣张的广府军,在短短一天之内,核心重镇接连易主,主帅被俘,大将战死,近乎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走向了覆灭的边缘。 武仙关帅府内,气氛凝重。 严星楚、段渊,以及刚刚被紧急召回的王之兴,还有几名核心将领、谋士,齐聚一堂。 巨大的地图上,代表东夏的旗子插上了临汀城,代表西夏的旗子插上了岩山城,原本属于广府军的区域,被迅速染上了东夏和西夏的颜色。 “妈的!曹永吉和魏若白这两个老阴比!”王之兴脾气火爆,忍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响,“我们在这里和静海军打生打死,他们倒好,躲在后面捡现成的便宜!直接把广府军给分了大半!” 段渊相对沉稳,但脸色也十分难看:“大帅,如今广府军基本已垮,陈经天那两万多人孤悬在外,成了无根之萍。东南局势彻底失衡,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严星楚身上。 严星楚站在地图前,背影挺拔,久久不语。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原本的计划,是联合天狼军,速战速决,彻底打垮静海军,出一口恶气,同时稳固青州港侧翼,然后见好就收,主力撤回北境,专心对付心腹大患东牟。 可现在,曹永吉和魏若白来了这么一手,瞬间打破了平衡。 东夏和西夏拿下了广府军最富庶、最关键的地盘,实力必然大涨。此消彼长之下,鹰扬军和天狼军在东南的势力,反而显得有些尴尬和弱势了。 “曹永吉…魏若白…”严星楚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名字,眼神越来越冷,也越来越亮,“我们必须以最快速度,彻底消灭静海军!”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静海军残部所在的源河城位置。 “王之兴将军!” “末将在!”王之兴立刻抱拳。 “你与我率五万天鹰联军及一万降兵,出兵源河城,做出不惜一切代价强攻的姿态,声势越大越好!同时,分兵切断源河城通往广府军方向的所有山道,绝不能让一粒粮食进去!” “是!”王之兴抱拳领命。 “史平!” “在!” “传令武塘关崔平,留下五千人防守武塘关,其它人员全部到武仙关。” 严星楚看着段渊要开口,立即道:“武塘关五千人足矣,要是魏若白敢不顾同盟之谊,那就彻底与西夏决裂!” 段渊在一帝,瞬间就明白了严星楚的意思:正愁找不到理由脱离西夏。 紧接着严星楚继续对他道:“你坐镇武仙关,统筹全局,保障后勤,稳定新占区域!同时,联系龙山城谍报司的人,看看能否联系上周迈!” “联系海川盟周迈?”段渊微微一怔,之前大帅对此是持谨慎甚至反对态度的。 “此一时,彼一时!”严星楚眼中闪烁寒光,“海川盟占了龙山城,又向南扩张,胃口不小。告诉他们,我们鹰扬军,愿意和他们做笔交易。他们现在占领的区域,我鹰扬军可以承认,但要如想在我军围困源河城时背后使坏,那就是鹰扬军的敌人!” 这是要先把丑话说在前面。 “明白了!”段渊领命。 “还有,”严星楚继续下令,“派人联系赵南风赵帅,将我这里的判断和决策告知他,请他加大对我们前线部队的支持。” “是!” 严星楚亲临前线,带来的不仅是主帅的权威,更是一种决然的姿态和强大的执行力。 数万大军很快整顿完成,迅速向源河城行军。 【第二百零五章】信是贾宏的绝笔。 二天后,出现在河源城外,联军将其围得水泄不通。攻城器械日夜不停地打造,旌旗招展,号角连营,摆出了一副不破城池誓不罢休的架势。 只所以没有发生大的野战,完全是因为最近的源河城内,是一片愁云惨雾。 贾宏原本还指望依靠源河城的城防,以及与大炉山那边广府军的隐秘联系,支撑一段时间,等待局势变化。 可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先是陈经天得知老巢被抄,父亲被俘后,军心大乱,别说出城野战,能稳住部队不溃散就算不错了,根本指望不上。 紧接着,又传来了岩山城陷落,罗明中战死的噩耗。 广府军,完了!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源河城守军的士气。连强大的广府军都在一天之内覆灭,他们这支残兵败将,还能有什么指望? 如今,城外是鹰扬、天狼联军数万大军虎视眈眈,围而不攻,那种心理上的压迫感比直接攻城更让人窒息。 南面,海川盟的土帮还在不断攻城略地,压缩他们的空间。北面……北面是刚刚吞并了广府军,气势正盛的东夏和西夏! 真正的绝境! 几天后,段渊派往海川盟的使者带回了消息。 过程不算顺利,但结果勉强可以接受。 海川盟那边,态度暧昧,只表示“可以谈谈”,但要求先看到鹰扬军的“诚意”——也就是先解决掉源河城的贾宏。 “一群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海耗子!”王之兴得知后,骂了一句。 严星楚却并不意外:“海盗本性,如此反应才正常。他们想看‘诚意’,那就给他们看!” 他再次下令,加大对源河城的压力, 同时,让王之兴挑选军中嗓门大的士兵,日夜不停地在城外喊话,内容无非是“广府军已灭,尔等外无援兵,内无粮草,死路一条”、“投降不杀,顽抗屠城”、“只诛首恶贾宏,胁从不问”等等。 心理战,舆论战,配合军事压力,多管齐下。 源河城内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绝望。 开始有士兵在夜间偷偷缒城而下,跑向联军大营投降。起初还是个别人,后来发展到成建制的小队。 贾宏试图用严酷的军法弹压,当众斩杀了几个抓回来的逃兵,但效果甚微,反而激起了更多的怨恨和恐惧。 陈经天看在眼里,他知道,这座城,守不住了。 想着围城前鹰扬军秘密派人送来的那封密信。 信中承诺保他性命,甚至暗示未来可助他夺回临汀城,救回父亲。条件,是让他做内应,打开源河城门。 这诱惑很大,风险同样巨大。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压下去。 将密信仔细叠好,放入怀中,他站起身,对身旁的亲兵队长沉声道:“去衙署。” “少帅……”亲兵队长面露忧色。 “照做便是。”陈经天语气不容置疑,整理了一下甲胄,大步走出住处。 夜色中的源河城,死寂而压抑。 衙署书房内,贾宏正对着一盏孤灯发呆,连日来的挫败和焦虑让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听见通报,他强压下心头的烦躁,哑声道:“请经天进来。” 陈经天踏入书房,烛光映照下,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贾宏见他神色不对,只当他是担忧被俘的父亲陈近之,心中不由一叹,涌起几分愧疚。 若非自己当初利令智昏,响应东牟攻打青州港,又何至于连累老友至此。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贤侄,坐。可是为了你爹的事忧心?你放心,只要我贾宏还有一口气在……” “世叔,”陈经天打断了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此来,是为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递了过去,“这是鹰扬军前几日,秘密送到我手中的。” 贾宏闻言,眼神骤然锐利,如同鹰隼般盯向陈经天,眸中先是一道寒光闪过,随即又化为讶然。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封信,而是紧紧盯着陈经天的脸,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 陈经天迎着他的目光,脸色淡然,甚至带着几分坦荡的疲惫。 贾宏这才缓缓伸手,接过了那封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信。 他展开信纸,就着昏黄的烛光,一字一句地看去。信很短,内容直白,无非是劝降、许诺。 贾宏看了很久,拿着信纸的手指微微颤抖,脸色在烛光下不断变幻,时而铁青,时而灰败,最终定格为一种深深的复杂。 半晌,他才抬起头,声音干涩地问:“贤侄……为何要将此信给我?” 陈经天平静地回答:“小侄受父命而来支援世叔,如今形势剧变,父帅陷于敌手,广府军基业崩塌,小侄心中确有计较。但,小侄也不愿做一个背后捅刀的小人,更不愿欺瞒世叔。” 贾宏盯着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几分苍凉和释然:“哈哈哈……好!好!二十多年了!我贾宏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与你爹陈近之相识,两人一路相互扶持,两军比邻而居,却能亲如一家!” 他猛地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沉沉的夜色,背影竟有些佝偻:“前次,受那陈彦给出的条件吸引,我利欲熏心,率部攻打青州港。出兵前,我曾派人与近之兄商议,邀他一同出兵。但近之兄劝我,说鹰扬军势头正盛,叫我不要轻易去碰……我不信这个邪,一意孤行……想不到,最后落得如此境地,兵败地失,连累近之兄身陷囹圄,广府军基业也……” 他说不下去了,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走回椅子坐下,低头看着书案,不再言语。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一刻钟后,贾宏突然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清明,他看着低着头的陈经天,沉声道:“经天,你父子二人,皆是信义之人。我贾宏……也不是那自私自利之徒。”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我不留你。你明天一早,就带着广府军的兄弟们,出城去吧。” 陈经天猛地抬头:“世叔!何不……另作打算?或许……” 贾宏看着他,再次大笑起来,这次的笑声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豪气,只是这豪气背后,是英雄末路的悲凉:“经天!我贾宏自打从军以来,就从来没想过‘投降’二字!况且,你世叔我好歹也曾纵横东南十几年,是个极好面子的人!除了在先帝面前低过头、认过怂,其他人,还不够格让我摇尾乞怜!哪怕是严星楚、赵南风亲至,也不行!” 他见陈经天还想再劝,摆手坚决道:“走吧!我已经害了你父亲,绝不能再害你了!给静海军,留点种子!” 陈经天喉咙动了动,看着贾宏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知道一切已无法挽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鼻间的酸涩,起身,后退一步,然后抱拳,向着贾宏深深一躬,声音哽咽:“世叔……保重!”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拉得很长,最终融入门外的黑暗。 贾宏目送着他离去,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中。 他再次拿起桌上那封密信,看了良久,脸上露出一抹似哭似笑的复杂表情。 陈经天回到住处,亲笔手书一封交给亲兵,让他从城墙下去,交给鹰扬军严星楚。 一个时辰后,亲兵带着严星楚回信归来。 陈经天立刻召来了手下四名最核心的将领。将明日清晨出城的决定,以及贾宏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少帅,贾帅他……”一名老将神色动容。 “贾帅意已决,不必再劝。”陈经天打断他,将严星楚的回信传给诸将观看,“鹰扬军严帅已承诺,不会趁我们出城时偷袭,不会妄杀城中遗留军民,若……若擒获贾帅,也会留其性命。” 几名将领传阅信件,低声议论片刻。 救回大帅陈近之,是眼下所有广府军旧部最核心的执念,严星楚信中隐含的承诺,让他们迅速统一了意见。 “末将等,谨遵少帅将令!” 次日,寅时刚过,天色未明。 陈经天穿戴整齐,正准备前往自己防区控制的东门,安排出城事宜。 一名贾宏的亲兵却急匆匆赶来,神色仓惶:“陈将军!贾帅请您立刻去衙署一趟!” 陈经天心中猛地一紧! 难道是贾宏临时反悔?或是城中出了什么变故?但此刻他身在城中,已是箭在弦上。 他定了定神,吩咐副将继续准备,自己则带着几名亲卫,跟着那名亲兵快步赶往衙署。 一进衙署院子,他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院子里站满了人,贾宏麾下还能主事的将领、文官几乎都到了,人人脸色悲戚,沉默不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抑。 他熟悉的静海军大将罗烨看到他,红着眼眶,朝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快进去。 陈经天心跳漏了一拍,快步穿过人群,推开书房的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贾宏静静地躺在地上,身下垫着一块毡布,身上覆盖着他那件熟悉的明光铠。 静海军的左右同知费同和孙立,正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他整理着衣甲领口,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世叔!”陈经天失声喊道,一个箭步冲上前,蹲下身,手指颤抖地探向贾宏的鼻息——触手一片冰冷,毫无生机。 他猛地抬头,眼中瞬间布满血丝,厉声喝问跪在地上的费同和孙立:“谁?是谁害死了贾帅!” 费同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他挣扎着站起身,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书案前,拿起上面一张墨迹已干的纸,双手颤抖着递了过来。 陈经天一把抓过信纸,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急促地看了起来。 越是往下看,他的脸色越是苍白,手指捏得信纸咯咯作响。 信是贾宏的绝笔。 信中痛陈己过,将东南乱局、静海沦陷、广府崩坏的责任一肩担下。 最后的三条安排,更是字字千钧: “一由广府军陈经天接任我军帅,后静海军要留、要撤由陈经天一言而决,靖海军所有人兄弟不得有异议;二因我先行挑衅鹰扬军,因此请把我的尸体交给鹰扬军,希望其能对占领区域百姓,好生对待。三我之一子一女均失陷在龙山城,如有机会,请各位念及多年相处,设法营救。如我之儿女有幸得救,均不能涉足军政。” “世叔……你这……何至于此啊!”陈经天喉咙哽咽,看着地上贾宏平静却已僵硬的遗容,这位纵横东南多年的老军帅,最终选择以这样一种惨烈而决绝的方式,维护了他最后的尊严,承担了他认为该承担的责任,也为静海军军民,换来了或许唯一的生路,更将一副无比沉重的担子,硬塞到了他的肩上。 费同沙哑着嗓子:“陈帅……贾帅是寅时初刻自尽的……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留给您……最后的军令。” 陈经天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再睁开眼时,眼神已恢复了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沉重。 “贾帅的后事,暂且简单整理。依他遗命,其遗体……稍后随我出城。”陈经天的声音带着沙哑,“费同知,孙同知,罗将军,立刻召集所有还能行动的静海军弟兄,愿意跟随我陈经天走的,收拾行装,即刻随广府军出城!不愿走的,可自行散去,或留下等待鹰扬军入城。” 费同、孙立、罗烨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悲痛、茫然,但最终,都化为一种认命般的服从,齐齐抱拳:“末将(属下)遵命!” 辰时初,源河城东门缓缓开启。 陈经天一马当先,走出城门。 他的身后,是队列相对齐整的一万多广府军将士,再后面,是士气低迷、携带着简单行囊的静海军残部,两军总数约四万人。 队伍中间,一辆板车上,安放着贾宏覆盖着白布的遗体。 城门外,严星楚和王之兴率军严阵以待。 看到此景,虽然早已经得到陈经天的通知——贾宏自杀,但严星楚眼中还是闪过一丝惊讶和肃然。 陈经天独自策马上前,在三十步外勒马,抱拳沉声道:“严帅!广府军陈经天,及静海军残部,依约出城!此乃静海军原军帅贾宏遗体,依其遗命,交予贵军!望严帅遵守承诺!” 严星楚看着那遗体,肃然道:“贾帅遗体,还是由陈将军安葬。” 陈经天深深看了严星楚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数日后,源河城内衙署。 严星楚看着风尘仆仆赶来的天狼军统帅赵南风,笑道:“赵帅,你是终于来了。” 赵南风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严星楚的肩膀:“严帅,你小子这回可是把东南的天给捅破了!” 严星楚旁边的陈经天则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语气低沉却清晰:“赵帅,此前种种,是非对错,经天已不愿再多言。贾帅以死明志,托付静海军弟兄于我。父帅尚陷于曹贼之手,广府军旧部翘首以盼。经天不才,愿率广府、静海残存之力,与天狼、鹰扬结盟,望赵帅、严帅不计前嫌!” 赵南风上前,扶起陈经天,沉声道:“陈帅请起!贾帅高义,我等敬佩。以往恩怨,皆随风去!如今天下大乱,我等正该同心协力,方能在这乱世立足!” 说着,继续道:“既然如此,那必须要有领头羊,我看就严帅来担此任。” 严星楚没有想到,赵南风会如此直接自己来负责这个盟主,正要开口推脱,表示北境事务还多,自己是抽不起精力在关注东南的事务。 陈经天看着赵南风,又看了看严星楚,心念急转:自己肯定是做不了这个盟主,而天狼军在东南的实力远超两军,赵南风本是最应该担任的,但却给了兵力在东南最少的严星楚。 【第二百零六章】我还有一言,或许不中听 但再一想,也明白了,鹰扬军在东南虽然兵力不多,但对左右天下大势的能力,偏安在东南的天狼军是远远不足的,随即在严星楚正要开口时,坚定道:“我军赞成赵帅所说,以严帅为盟主。” 严星楚看着赵南风和陈经天如此坚持,心头一阵无奈。 洛天术那张严肃的脸和他语重心长的告诫仿佛就在耳边:“大帅,鹰扬军如今树大招风,若再四处结盟,看似势力扩张,实则会陷入各方利益的泥潭,分散我们的力量,模糊我们的目标,于争霸大业有损无益啊!” 争霸……这条路,他原本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边缘,心中多有犹豫。 毕竟,树敌于天下的压力,非同小可。 可眼下这情形,简直是被人推着、架着,在这东南之地又结下了一个牵扯极深的同盟。若是让洛天术知道了,心中怕是要大骂他妇人之仁。 然而,天狼军是铁杆盟友,情谊深厚;陈经天新遭大难,带着数万残兵投诚,姿态放得如此之低,于情于理,他都无法在这时说出拒绝的话。 “罢了……”严星楚心中暗叹一声,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接下,但必须约法三章,掌握主动。 他脸上露出郑重之色,开口道:“赵帅,陈帅,二位盛情,星楚感佩。这盟主之位,我接下可以,但有三个前提。” 赵南风大手一挥:“严帅但说无妨!” “其一,北境军务繁重,东牟虎视眈眈,我不能在此处久留,盟内日常事务,需由我指派专人负责。” “其二,我派来的人,代表的就是我鹰扬军,也代表我这个盟主,届时还望两位大帅能鼎力支持,莫要因资历或别的原因有所掣肘。” “其三,既是同盟,便非儿戏。需订立盟约,明确权责、粮草调配、协同作战等细则。待我委派之人抵达,我们再共同商议具体条款,如何?” 赵南风闻言,爽朗笑道:“这是自然!既然推举严帅挑这个头,我们自当全力支持。至于你派谁来,是田进、李章还是陈漆,老夫都绝无二话!” 他这话既是表态,也点明了鹰扬军内部的人才济济,让陈经天心中有数。 陈经天也立刻躬身道:“严帅肯主持大局,经天感激不尽,定当唯严帅马首是瞻,全力配合!” 名义既定,接下来便是商议具体行动。 严星楚目光扫过地图,沉声道:“眼下有两件急事,刻不容缓。” “第一,是贾帅的一子一女,尚在海川盟手中。这是贾帅遗命,必须尽快设法营救,也好安靖海军旧部之心。”严星楚看向陈经天。 陈经天重重点头:“严帅所言极是,军中静海军弟兄对此事极为关切,若不解决,恐军心难安。” 赵南风捋须沉吟:“我记得静海军左同知费同,口才不错,心思缜密,是个出使的人选。老夫让王之兴率三千精锐,陪同费同一道前往龙山城要人。” 陈经天迟疑了一下:“赵帅,此事关乎贾帅遗孤,还是我这边派人……” 赵南风摆摆手,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老练:“陈帅莫要误会,我让王之兴去,原因有二:其一,天狼军与海川盟无旧怨,谈判时更能保持冷静,不至于因悲愤而节外生枝。其二,我等既已结盟,此事便非静海军一家之事,由天狼军出面,正可彰显同盟一体,共担责任的态度。” 陈经天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赵南风此举考虑周全,既提高了谈判成功的几率,也是一种盟内的融合与表态,他心中感佩,拱手道:“赵帅思虑周全,是经天短视了。” 严星楚也赞同赵南风的安排,但他想得更深。 先前他屈尊降贵,亲笔写信给海川盟示意合作,对方却态度暧昧,首鼠两端,这笔账他可记得清楚。谈判桌上想要有底气,刀锋就必须亮出来。 “赵帅安排甚妥。”严星楚开口,声音转冷,“不过,光是派人去谈,恐怕海川盟那帮海盗出身的,不会轻易就范。他们如今还在静海军故地上攻城略地,胃口不小。既然要谈,就得先让他们把伸出来的爪子剁掉!” 他手指猛地点在地图上静海军南部那片已被海川盟占据的区域:“令鹰扬军段渊、靖海军罗烨,率两万步骑混合精锐,即刻南下,对海川盟占据的城池,发起猛烈攻击!要在费同、王之兴抵达龙山城之前,至少夺回三座城池!若海川盟质问为何兴兵,就告诉他们——此地本为静海军疆土,我同盟不仅要人,还要收复失地!” 赵南风和陈经天闻言,皆是心中一震。 严星楚此举,可谓强势到了极点! 这根本不是去谈判的铺垫,而是赤裸裸的武力威慑。先打疼你,再跟你谈,如此才能掌握绝对主动,最大化谈判收益。 赵南风眼中精光一闪,哈哈笑道:“好!就该如此!海川盟那群海耗子,畏威而不怀德,不把他们打怕了,他们还真以为这东南是他们家的澡盆子了!” 陈经天也是精神一振,连日来的憋屈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激动道:“严帅英明!就该让那田山知道,趁火打劫是要付出代价的!” 三人意见迅速统一,第一件事便如此定下:武力开道,谈判跟进。 “第二件大事,”严星楚目光转向陈经天,语气凝重,“是关于救回陈近之老帅的事。” 他走到地图前,指向北方的临汀城:“如今我三方同盟,总兵力逾十一万。除去必要守军和段渊带走的两万,可动用的机动兵力至少五万!我的意见是,尽起这五万大军,挥师北上,陈兵边境,效仿海川盟占龙山城之举,以势压人,逼曹永吉放人!” 五万大军北上!这已不是简单的施压,而是近乎战争威胁的姿态。 陈经天听得心潮澎湃,若能以如此强势的姿态救回父亲,不仅全了孝道,更能重振广府军声威。 但严星楚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陈经天,语气变得异常严肃:“陈帅,在此,我还有一言,或许不中听,但必须说在前面。” 陈经天心中一凛:“严帅请讲。” “曹永吉老谋深算,他握有陈老帅,必定会私下联系你,或威逼,或利诱,许下种种承诺。” 严星楚盯着陈经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若其承诺,于救回陈老帅有益,且无损我同盟大局,陈帅自可斟酌。但若其要求,会损害同盟利益,甚至要求你背盟相助……望陈帅能以大局为重,务必与我和赵帅商议,切不可独断专行!”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让陈经天瞬间从救父的急切中清醒过来,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和不自在。 严星楚这话,几乎是明着点出对他可能因救父心切而出卖联盟利益的担忧,把潜在的猜忌摆上了台面。 一旁的赵南风也是眉头微蹙,觉得严星楚这话说得太过直接,怕伤了和气,正想打个圆场。 严星楚却继续道:“非是星楚不信陈帅,而是曹永吉此人,老谋深算。我将丑话说在前面,非为猜忌,而是为了免除日后可能的误会与嫌隙,让同盟基础更为牢固。若有得罪之处,星楚在此先行赔罪。”说着,他对陈经天抱了抱拳。 赵南风见状,立刻接过话头,笑着对陈经天道:“陈帅,严帅此人,对敌人狠,对自家兄弟,却是有一说一,从不绕弯子。话虽直白了些,但这样相处,反而简单,长久。总比那些表面一团和气,背后捅刀子的强上万倍,你说是不是?” 陈经天闻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不快,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严星楚这种直来直往的风格,虽然一时让人难堪,但也杜绝了日后因猜忌而内讧的可能。乱世之中,这种“真小人”般的坦诚,远比“伪君子”的客套来得可靠。 他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郑重回礼:“严帅提醒的是!是经天思虑不周,救父心切,险些忘了大局。请严帅和赵帅放心,北上途中,曹永吉若有任何联络,经天必第一时间与二位商议,绝不敢因私废公!” 严星楚见他如此表态,脸上也露出笑意:“陈帅深明大义,星楚佩服。既然如此,这次北上,就由我和陈帅,再带上靖海军右同知孙立一同领兵。赵帅德高望重,经验丰富,还请坐镇后方,统筹四方粮草军械,协调段渊南下及龙山城谈判事宜,为我等稳住根基。” 赵南风知道这是最合理的安排,点头应承:“好!后方就交给老夫,你们放心前去!” 计议已定,众人再无异议。决定明日便兵分四路: 一路,由费同、王之兴率三千天狼精锐及少量随从,前往龙山城,与海川盟谈判要人。 二路,由段渊、罗烨率两万鹰扬、静海联军南下,猛攻海川盟占据的城池,以战逼和。 三路,由严星楚、陈经天、孙立统领五万联军主力,北上临汀城,威逼曹永吉放人。 此外,还有隐秘的第四路,严星楚特意交代余重九,率其麾下三千经验丰富的洛商护卫队,南下接管那三不管的开南城。 此棋看似闲散,实则为鹰扬军将来在东南海域,埋下了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军令如山,各方迅速行动起来。 段渊和罗烨领了军令,点齐兵马,毫不耽搁,如同出鞘利剑,直插静海军南部。 他们选择的第一个目标,便是被海川盟土帮占据的“南通关”。此关扼守水路要冲,拿下它,便能切断海川盟南北联系的一大动脉。 段渊用兵,继承了鹰扬军一贯的凌厉风格。 大军抵达关下,根本不进行繁琐的劝降或是试探,三十门飞骑炮直接推上前线,在罗烨麾下熟悉地形的静海军向导指引下,对准关墙薄弱处便是猛烈轰击。 急促的炮声打破了南方的宁静,也宣告着鹰扬军对海川盟态度的彻底转变——从试图合作,变为武力清剿。 海川盟土部的士兵,打顺风仗、欺负地方守备军尚可,何曾见过如此凶猛迅捷的正规军攻势。 尤其是飞骑炮那恐怖的射速,压得关墙上守军抬不起头。 仅仅两个时辰,南水关关门便被轰开,段渊亲率精锐一拥而入,守军或降或逃,这座扼守要道的关隘,一天之内便易主告破。 消息传开,周边被海川盟占据的县城无不震动。 段渊马不停蹄,与罗烨分兵数路,横扫周边,短短三四日,便连续收复五座城池,兵锋直指海川盟控制区域的腹地。 与此同时,费同与王之兴一行人,也抵达了被海川盟占据的龙山城。 城头飘扬着海川盟那面绘着海兽的旗帜,城门口守卫的海川盟士兵,眼神彪悍,带着一股草莽戾气。 得知天狼军大将和静海军同知联袂而来,海川盟留守龙山城的主事者,石部首领石取,倒是没有怠慢,在原本静海军的帅府,如今的海川盟“龙山堂”接见了他们。 石取眼神精明而警惕。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看着下方神色悲愤中带着克制的费同,以及一脸冷峻、不动如山的王之兴。 “王将军,费同知,远道而来,有何贵干啊?”田山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海腥气。 费同强压怒火,上前一步,拱手道:“石首领,我等此来,是为贾帅遗孤一事。贾帅临终遗言,牵挂其陷于龙山城的一子一女,恳请田首领念在昔日同处东南的情分上,允许我等接回两位公子小姐,也好让贾帅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田山眼皮翻了翻,皮笑肉不笑地说:“贾帅的儿女?哦,他们在城里好好的,有吃有喝,没亏待他们。不过嘛……” 他拖长了语调,“这龙山城现在是我海川盟的地盘,城里的人,自然也是我海川盟的人。你们说接走就接走,当我海川盟是什么地方?” 费同脸色一变,正要争辩,王之兴却抬手制止了他。 王之兴目光平静地看着石取,声音不高,却带着军人特有的铁血意味:“石首领,我等是带着诚意而来。如今鹰扬、天狼、广府、静海已结为同盟。贾帅遗孤,我同盟志在必得。此外,贵盟近日占据的静海军南部五城,我同盟大军已悉数收回。望石首领能以大局为重,莫要因小失大。” 他话语平淡,却蕴含着极大的信息量和威慑力。 结盟!收复五城! 田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之前确实收到了南部城池遭遇猛烈攻击、接连失守的消息,正为此焦头烂额,没想到对方使者已经到了面前,而且带来了四方结盟的消息! 这意味着,他面对的不再是四分五裂的静海军残部,而是一个整合了东南主要军事力量的庞然大物! 商人出身的石取沉默了片刻,心中飞快盘算。 为两个无关紧要的贾宏儿女,同时得罪这个新生的、兵锋正盛的同盟,绝非明智之举。南部那几座城,本来占得就勉强,丢了虽然肉疼,但比起保住龙山城这个根本,也算不得什么。 他脸上的刀疤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个更难看的笑容:“哈哈,王将军说笑了。既然是新同盟的请求,我石取也不能不给这个面子。贾帅的儿女,你们可以接走。” 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反而让费同有些意外。 王之兴却仿佛早有预料,只是微微颔首:“石首领深明大义。既如此,人我们就接走了,我等还需向北与严帅汇合,不便久留。” 石取看着王之兴那副吃定自己的模样,心里憋屈,却不敢发作,只得干笑道:“好说,好说。” 费同顺利接回了贾宏的一子一女,两人虽有些惊吓,但并未受苦。 一行人片刻不停,立刻离开龙山城,向北追赶严星楚的主力大军。 【第二百零七章】这谣言……全是空穴来风吗 而就在费同、王之兴离开龙山城的第二天,更让石取心惊肉跳的消息传来——鹰扬军大将段渊,在收复五城后,并未停止脚步,其前锋游骑,已经出现在龙山城以西不足百里的地方,做出窥探姿态! 石取惊出一身冷汗,这才彻底明白王之兴那句“莫要因小失大”的分量。 对方根本不是仅仅要回孩子和几座城那么简单,这是在赤裸裸地警告他:安分守己,否则下一个目标,就是你的龙山城! 他立刻联系正驻守在龙山城北方的田山,商议所有向外扩张的部队全部收缩回防,稳固现有地盘,再不敢轻易招惹东南联盟这个煞星。 至此,严星楚“武力开道,谈判跟进”的策略大获成功,不仅顺利接回贾帅遗孤,稳住了静海军军心,更一举震慑了海川盟,将其扩张的势头狠狠打了回去,为新生的东南同盟赢得了宝贵的稳定侧翼。 而此刻,严星楚与陈经天率领的五万联军主力穿过大炉山,进入原广府军境内。 黑色的鹰扬战旗、苍狼天狼旗、以及新近竖起的广府、静海联合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汇聚成一股强大的洪流,向着北方,压迫而去。 临汀城内,曹府(原陈近之帅府)如今成了曹永吉的行辕。 书房内,烛火通明。 曹永吉并未如外界想象那般焦灼,反而神色平静地擦拭着一把佩剑。他对面坐着的是麾下心腹大将王操,以及几名高级将领。 “大人,严星楚和陈经天联军五万,已出大炉山,正步步为营,向北推进。我们为何不依托沿途城池,层层狙击,消耗其兵力与锐气?”王操眉头紧锁,提出疑问,“放任他们直逼临汀城下,是否太过冒险?” 曹永吉将擦好的剑缓缓归入鞘中,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抬起眼,目光深邃:“王操,你以为我不想消耗他们吗?但你要明白,我们在消耗敌军的同时,也在消耗我们自己。这五万京营,是大夏不多的精锐,是陛下的根本,不是用来和严星楚、陈经天在野地浪战对子的筹码。”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巨大的地图前,手指点着临汀城:“沿途城池,城防不及临汀坚固,分兵把守,易被各个击破。一旦某处被破,损兵折将,反而挫动我军锐气。临汀城高池深,粮草充足,依托坚城,以逸待劳,才是上策。严星楚飞骑炮虽利,想啃下这座城,也得崩掉满口牙!” 另一名将领迟疑道:“大帅,是否可尝试联络海川盟?若能说动他们从南面牵制……” “住口!”曹永吉猛地打断,声音严厉,“海川盟是什么东西?前朝余孽,叛匪之后!我大夏王师,岂能与这等贼寇勾结?此话休要再提!” 那将领噤若寒蝉,连忙低头称是。 曹永吉语气放缓,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下去,除安平城需保障粮道,留一万五千人驻守外,其余外围据点兵力,全部收缩回临汀城!”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操身上:“王操,城防事宜,由你全权负责,务必万无一失。” “末将领命!”王操抱拳,不再多言。 众人离去后,曹永吉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却投向了西面,那里是西夏魏若白控制的岩山城方向。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魏若白,你想坐山观虎斗?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唤来亲信,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一些隶属于随军皇城司的探子,如同水滴融入沙地,悄无声息地向着岩山城及其周边区域渗透而去。 没过两日,在魏若白控制的原广府军地盘上,各种流言蜚语开始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鹰扬军的严星楚和广府军的陈经天这次联手北上,可不光是为了救陈近之!” “那还能为了啥?” “地盘呗!他们要收回所有广府军的地盘!临汀城要拿回来,岩山城他们也要一并夺回去!” “真的假的?那岂不是要跟他们开战?” “谁知道呢?反正听说严星楚放话了,广府军的地盘,一寸都不能少!” 流言愈演愈烈。 岩山城内。 魏若白听着手下将领汇报这些层出不穷的谣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将军,这肯定是曹永吉那边放出来的烟幕,想搅混水,把我们拖下水!”一名副将愤愤道。 魏若白淡淡道:“我知道是曹永吉的手段。但你觉得,这谣言……全是空穴来风吗?” 副将一愣:“将军的意思是……” 魏若白站起身,走到窗边:“严星楚此人,野心勃勃。他现在打着帮陈经天救父、收复失地的旗号,顺理成章。等解决了曹永吉,兵锋正盛之时,他下一步会指向哪里?他会甘心看着我们占据原本属于广府军的岩山城和西面这大片土地吗?”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明:“这谣言,某种程度上,说的就是未来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严星楚,迟早会向我们伸手。”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应对?难道我们要出手对付严星楚?” “出手?怎么可能。”魏若白嗤笑一声。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第一,严密封锁与鹰扬军、天狼军实际控制区的边境,加强戒备。第二,加快对广府军西部残余城池的接收和清理,能拿下的尽快拿下,造成既定事实!地盘只有在我们自己手里,才有谈判的筹码。” “那……严星楚和陈经天大军北上的事?” 魏若白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我给严星楚写封信,表达一下我们的态度。” 很快,一封措辞客气但内容疏离的信件被快马送出。 信里,魏若白先是祝贺严星楚南方大捷,结成新盟,随后表示对严陈联军北上救人之举“深感钦佩”,但又称自己军务繁忙,路途遥远,就不前去会面了,预祝他们马到成功云云。 姿态摆得很清楚:你们打你们的,我不掺和,但也别来惹我。 龙田驿。 这里距离临汀城已不足五十里。严星楚和陈经天率领的五万大军,行进速度并不快,此刻正在此扎营休整。 之所以慢,是因为曹永吉收缩兵力后,沿途放弃了不少城池。严星楚对曹永吉的撤退之术可不放心,每经过一座空城,都会派大量斥候反复侦察,确认没有埋伏后,才敢让大军通过。 这一路走来,可谓步步为营。 中军大帐内,严星楚将魏若白那封信递给了陈经天。 陈经天快速看完,脸上并没有露出喜色,反而眉头皱得更紧:“魏若白这是打定主意要坐收渔利了。他明着说不掺和,暗地里恐怕正在加紧吞并我广府军西面的地盘。” 严星楚点了点头,走到简易沙盘前,指着西面一道关隘:“陈帅放心,我早有安排。武塘关的崔平,已率五千精锐,疾行赶往曲关。算算时间,最迟明日便可抵达。只要崔平抢先进驻曲关,竖起我鹰扬军旗帜,魏若白除非想立刻与我撕破脸开战,否则他的攻势,就必须止步于曲关之前。” 陈经天看着沙盘上曲关的位置,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无奈和痛惜:“曲关以西,近三分之一的广府故土……眼下,也只能如此了。能保住曲关以东,已是不易。” 严星楚也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棘手:“魏若白此举,虽是趁火打劫,但眼下我鹰扬军与西夏是臣属关系,不宜直接冲突。先解决临汀城的问题,救出老帅要紧。待此事了结,我们再慢慢与魏若白理论广府军西境之地。” 他转移话题,目光投向沙盘上临汀城东北方向的安平城:“当务之急,是曹永吉他收缩兵力,固守坚城,是想跟我们打消耗战,我们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陈经天精神一振,点了点头。 “按照我们之前商议的分兵!”严星楚手指重重点在安平城上,“陈帅,你率两万五千本部兵马,绕道东进,做出直扑安平城的态势。安平城是曹永吉南下粮道的关键节点,他绝不敢有失。你此去,不必强攻,以佯动、骚扰为主,逼迫曹永吉分兵救援,或者动摇其军心。若能切断其粮道,更是大功一件!” “好!”陈经天眼中燃起战意,救父的希望就在眼前,他此刻充满了干劲,“我即刻点兵出发!” “一切小心,曹永吉用兵老辣,谨防有诈。”严星楚叮嘱道。 “明白!” 陈经天离去后,史平递上一杯热茶,低声道:“大帅,陈帅此去,能逼曹永吉出城吗?” 严星楚接过茶杯,目光幽深:“难说。曹永吉不是易于之辈,他很可能宁愿粮道受损,也要死死守住临汀城。不过,这步棋必须走。至少能让曹永吉无法安心待在城里。我们也该动身了,明日拔营,进逼临汀城下,给曹永吉再加点压力!” 第二天,鹰扬军主力开拔,浩浩荡荡逼近临汀城,在城外十里处择险要地势下寨,与临汀城遥遥相对。黑色的军旗如同乌云压城,带来沉重的压迫感。 几乎同时,崔平部五千鹰扬军,以强行军的速度,赶在西夏军之前,成功进驻了曲关。崔平立刻下令加固城防,所有鹰扬军旗帜全部插上城头。 当魏若白派出的前锋部队抵达曲关下时,看到城楼上那狰狞的鹰扬军旗和森严的守备,只能悻悻然退去,将消息报回。 魏若白接到消息,只是冷哼一声,并未下令强攻。 他本意就是趁乱扩张,既然严星楚反应如此迅速,派兵卡住了要害,他也不想此时就与鹰扬军正面冲突,转而将兵力投向其他防御薄弱的区域。 而在临汀城内,曹永吉也接到了陈经天分兵东进,威胁安平城的军报。 王操有些焦急:“大帅,安平城若失,我军粮道危矣!是否派兵增援?” 曹永吉站在城头上,望着远处严星楚军寨连绵的灯火,摇了摇头:“严星楚正希望我们分兵。安平城还有一万五千守军,凭借城防,足以坚守一段时间。陈经天劳师远征,缺乏重型攻城器械,短时间内奈何不了安平。传令安平守将,谨守城池,不得出战!同时,加派信使,绕道催促后方粮草,务必保障临汀供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另外,把我们请陈近之上城头‘观景’的消息,散播出去。不能让陈经天忘记,他父亲还在我们手里。” “是!” 不久后,临汀城头上,出现了陈近之的身影。 这位曾经的广府军帅,如今须发皆白,身形佝偻,在几名东夏士兵的“陪同”下,出现在女墙边。 虽然距离遥远,看不太清面容,但那身熟悉的服饰和隐约的轮廓,足以让城外任何广府军旧部心头发紧。 消息很快传到正在安平城外围调度兵马的陈经天耳中。 “曹贼!”陈经天一拳砸在案几上,双目赤红。 他明白,这是曹永吉的警告和示威。 父亲成了人质,他投鼠忌器,对安平城的攻势更添了几分顾忌,只能继续采用骚扰和围困的策略,不敢真的发动猛攻,生怕激怒曹永吉,对父亲不利。 战局,似乎暂时陷入了僵持。 严星楚也不着急攻城,只是不断派小股部队试探临汀城防的虚实,同时让工兵打造更多的攻城器械,特别是适合对抗高大城墙的重型投石机和加固的攻城锤。 时间一天天过去,临汀城内外,双方主帅都在耐心等待,等待对方先露出破绽,或者等待某个打破平衡的契机到来。 这天夜里,严星楚正在灯下研究临汀城的城防图,史平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低声道:“大帅,我们的人,想办法和城里取得了联系。” 严星楚猛地抬头:“哦?情况如何?” “陈老帅被软禁在原先的帅府后院,看守严密,但暂无性命之忧。另外,城内粮草确实充足,足以支撑数月。不过……” 史平压低声音,“城内并非铁板一块,有些原广府军的降将,似乎心思浮动,尤其是对曹永吉将陈老帅推上城头当盾牌的做法,颇有微词。” 严星楚眼中精光一闪:“这是个突破口。想办法,接触一下那些心思浮动的人,不必急着策反,先埋下种子。另外,继续盯紧安平城方向和魏若白那边的动静。” “是!” 史平领命而去。严星楚再次将目光投向地图上的临汀城,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同时间,在临汀城中,曹永吉也在轻敲着桌面。 皇城司那位千户阴冷的建议还在他耳边回荡。 杀光?五千多条人命,其中不少军官,两年前见到他还要恭敬地喊一声“曹大人”或“曹尚书”。对敌人,他可以狠辣无情,但对这些已放下兵刃、名义上仍算大夏子民的降卒,他下不去这个手。 一种深沉的疲惫感攫住了他。 他想起了先帝在时,虽谈不上四海升平,但各方军镇至少表面还维持着对朝廷的恭敬。 比如陈近之,当年在京述职时,也曾与他一起饮酒谈兵。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是新帝登基后的猜忌,还是这些军头们日益膨胀的野心?或许,两者皆有。这乱局,非一人之过,却是所有人共同酿下的苦酒。 他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将无解的困惑暂且压下。 眼下,必须解决降卒这个隐患。 皇城司的手段太过酷烈,他不能用,但可以利用……一个念头逐渐在他脑中清晰起来,风险极大,但若成功,或可一举数得。 “来人。”他沉声唤道。 亲卫统领应声而入。 “两件事。”曹永吉目光锐利,“第一,秘密将陈近之转移出帅府,安置到城东榆钱巷那处隐蔽宅院,加派双倍人手看管。” “是!” “第二,”曹永吉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划过一道无形的线,“想办法,让降兵营里那几个头目‘偶然’得知两件事:陈老帅将被秘密处决,以及……北门防区,因兵力抽调支援安平城,今夜子时前后出发。” 亲卫统领不明白曹永吉的意思,但他不敢多问,立刻领命:“属下马上去办。” 曹永吉补充道:“再派一队绝对可靠的斥候,盯紧降降兵营动向。他们若真动,立刻来报。另外,命王操将军秘密集结一万五千精锐,随时待命。” “是!” 【第二百零八章】严大帅……据说也受了伤! 龙田驿,鹰扬军大营。 严星楚刚刚听完史平关于城内降兵人心浮动的汇报,正觉得这是个可趁之机,苦于无法有效接触。忽然,又一骑快马飞驰入营,带来一个令他震惊的消息。 “大帅!临汀城内线急报!广府军降卒因不满曹永吉虐待陈近之老帅,计划于今夜子时暴动,试图从北门突围!另据闻北门守军将抽调五千人北上支援安平城。” 严星楚猛地站起,眉头紧锁:“消息可靠吗?” “线人说城内已经有调兵北上的动静,同时说降卒中几个头目已串联好,届时会点燃粮草库制造混乱,趁乱救出陈老帅,从北门冲出!” 严星楚在帐内快速踱步。 直觉告诉他,这事透着蹊跷。曹永吉用兵老辣,怎么会让调兵的消息泄露出来? 但……万一是真的呢?而且陈经天对安平城确实造成了压力,还有陈近之若被救出,不仅能让陈经天死心塌地,甚至能够夺下此城!这个诱惑太大了。 而且,退一步讲,即便有诈,那些降卒若真能制造混乱,吸引曹永吉注意力,他率精锐接应,见机行事,或许也能有所斩获。 “曹永吉啊曹永吉,你到底是疏忽了,还是……在引我上钩?”严星楚目光闪烁,最终,救出陈近之和拿下临汀城的巨大战略价值,压过了他心头的疑虑。 “传令!”他下定决心,“史平,点齐五千精骑,再调一万精锐步卒,随我前往北门外接应!命令其余各部及炮营,加强戒备,随时准备接应!” “大帅,您亲自去?太危险了!”史平急忙劝阻。 “我必须去!”严星楚语气斩钉截铁,“若是陷阱,我更要去。执行命令!” “……是!” 夜色渐深,月黑风高。 子时将近,严星楚亲率一万五千大军,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的运动到临汀城北门外三里处的一片丘陵后埋伏下来。 远远望去,北门城楼灯火似乎比往日稀疏了一些,城头巡弋的火把移动也显得迟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多久,果见一只五千人的队伍出城向北。 不到二刻。 突然,临汀城内偏西方向,猛地腾起一团巨大的火光,伴随着隐隐传来的喊杀声和兵器撞击声! “动了!”史平低呼。 严星楚心脏也提了起来,紧紧盯着北门。 果然,没过多久,北门方向传来一阵剧烈的喧嚣,城门处似乎发生了战斗!紧接着,在严星楚紧张的注视下,那扇沉重的城门,竟然在内部力量的推动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巨响,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隐约可见门后人影攒动,火光闪烁。 “大帅!门开了!”身边将领激动道。 严星楚死死盯着那洞开的城门和后面混乱的景象,曹永吉用兵稳健的印象与眼前这“良机”激烈冲突。 但他看到确实有大量人影从门内涌出,其中似乎还有一些被簇拥着、像是重要人物的人影。 “不能再等了!骑兵随我冲!接应他们!步兵随后压上,抢占城门!”严星楚终于下令,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 “驾!”严星楚一马当先,五千铁骑如同暗夜中涌出的黑色洪流,朝着洞开的北门狂飙突进。 然而,就在他们冲到距离城门不足四百米时,异变陡生! 城头上原本稀疏的火把瞬间全部燃起,将城墙上下照得如同白昼!与此同时,一阵沉闷而雄浑的战鼓声如同惊雷般从城内炸响! “咚!咚!咚!” “不好!中计了!”严星楚心头巨震,勒马急停。 但为时已晚!只见那洞开的城门后方,并非混乱的降卒和等待接应的陈近之,而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盔明甲亮的东夏重甲步兵方阵!如同钢铁丛林般森然屹立! 更可怕的是,城门两侧的阴影里,以及刚刚出城不多久的五千东夏兵突然杀回,同时间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迅速向严星楚部合围而来! “结阵!向后突围!”严星楚临危不乱,嘶声怒吼,手中沉重的玄铁巨剑已然出鞘。 鹰扬军骑兵训练有素,虽惊不乱,试图转向。但东夏军显然蓄谋已久,攻势如潮,瞬间就将严星楚的前锋与后续步兵切割开来! 混战中,一员东夏大将如同猛虎出笼,直扑严星楚中军帅旗所在!此人身材魁梧如山,手持一柄门板似的厚背砍山刀,正是曹永吉麾下头号猛将,王操! “严星楚!纳命来!”王操声若洪钟,厚背刀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当头劈下! 严星楚瞳孔一缩,不敢怠慢,双臂运足力气,玄铁重剑由下往上奋力一撩! “锵——!” 一声刺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巨响爆开!火星四溅! 严星楚只觉一股磅礴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胸口一阵气血翻涌,胯下战马也希津津悲鸣着连退数步!这王操,好大的力气! 王操得势不饶人,厚背刀舞动如风,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狠过一刀,全是势大力沉的劈砍,毫无花哨,却凌厉无比。 他的刀法走的是刚猛霸道的路子,与严星楚的重剑同样属于刚猛的路子,在这种硬碰硬的遭遇战中,王操明显胜过严星楚。 严星楚咬紧牙关,将重剑挥舞得密不透风,堪堪挡住王操如水银泻地般的攻势。 但每一次兵刃交击,他都感觉手臂酸麻一分,虎口已然崩裂,鲜血染红了剑柄。他心知久战必失,想要寻机脱离,但王操岂会给他机会,死死将他缠住。 周围的亲兵想要上前救援,却被王操的亲卫队拼死挡住。史平目眦欲裂,挥刀连砍数名敌兵,试图靠近。 就在严星楚格开王操一记斜劈,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王操眼中凶光一闪,厚背刀诡异地一旋,变劈为拍,刀面带着万钧之力,狠狠拍向严星楚的后背! 这一下变招极快,严星楚察觉时已来不及完全躲闪。 “嘭!”一声闷响! 严星楚如遭重击,整个人向前扑去,一口鲜血喷出,眼前阵阵发黑。若非他内里穿着金丝软甲卸去部分力道,这一刀就能要他半条命! “大帅!”史平终于冲破阻拦,奋不顾身地扑上来,用身体挡在严星楚身前,手中战刀拼命架向王操紧随而来的追命一刀。 “锵!”史平被震得踉跄后退,虎口迸裂,但他也为严星楚争取到了喘息之机。 “撤!快撤!”严星楚强忍剧痛,嘶哑下令。 亲卫营拼死护着严星楚,且战且退。王操见严星楚已被救走,不宜离城再追。而己方杀敌数千,目的已达到,也不恋战,哈哈一笑,厚背刀一挥:“儿郎们,够了!回城!” 东夏伏兵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潮水般退入洞开的北门,城门在王操率最后一部人马进入后,轰然关闭。 只留下城外满地狼藉的尸体和痛苦呻吟的伤兵。 这一战,从接应变成被伏击,鹰扬军损失惨重,初步清点,折损超过六千人马,其中大半是严星楚带来的精锐。 严星楚本人也身受内伤,需要静养。 而此刻,在临汀城东不过百余步的护城河边,正上演着戏剧性的一幕。 约莫三四千名真心想要救主的广府军降卒,确实趁乱救出了“看守相对薄弱”的陈近之。 他们拼死杀出一条血路,真的从那个“防卫薄弱”的区域缒城而下,跌跌撞撞地冲到护城河边,却发现河对岸,火把通明。 曹永吉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立马于对岸,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们。 “陈兄,别来无恙。”曹永吉的声音隔着不宽的河面传来,清晰地落入被降卒们护在中间的陈近之耳中。 陈近之衣衫略显凌乱,面容憔悴,但眼神依旧清明。 他看着城对岸的曹永吉,又看了看身边这些为他浴血拼杀、如今却陷入绝境的忠勇士卒,心中五味杂陈。 “曹永吉,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何必戏耍这些忠心耿耿的儿郎!”陈近之嘶声道。 曹永吉却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北门方向那隐约还未完全散去的烟尘和喊杀声。 “陈兄,你误会了。并非曹某戏耍他们,而是有人,想借他们之手,行险一搏。” 他抬手,指向北面,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意味:“你可知,方才北门外一场大战,险些就能将你接走。” 陈近之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能看到黑暗和远方的点点火光,不明所以。 曹永吉继续道,声音提高,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王操将军刚刚回来。他方才在乱军之中,对阵的,正是亲自率兵前来‘接应’你的鹰扬军主帅,严—星—楚!” “严星楚”三个字,狠狠敲在陈近之心头。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那个名字,他听过太多次了,北境新崛起的雄主,儿子的盟友,也是……导致广府军陷入今日困境的间接推手之一。 他从未想过,会在这样一种情形下,以这样一种方式,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隔着战场,隔着夜色,隔着无法逾越的护城河与敌友难辨的迷雾。 他仿佛能透过这浓重的夜色,看到严星楚为了救他这样一个被囚禁的老头子,亲自冒险而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陈近之的心头,有感激,有震动,也有一丝莫名的愧疚和悲凉。 曹永吉将陈近之的反应看在眼里,知道目的已经达到。 他不再多言,只是淡淡地对身边的王操吩咐道:“送陈老帅和这些忠义的将士们……回他们该去的地方。好生看管,不得怠慢。” 说完,他调转马头,在亲卫的簇拥下,缓缓消失在城墙的阴影中。 陈近之望着曹永吉离去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严星楚大营的方向,久久无言。 安平城外,陈经天大营。 陈经天一夜未眠。 他先是接到密报,说曹永吉似乎有派兵出临汀城,增援安平的迹象。 这让他精神一振,立刻调整部署,一面命令部队继续对安平城保持压力,做出猛攻姿态;一面悄悄抽调出一万精锐,埋伏在临汀城通往安平城的必经之路上,准备来个围点打援,狠狠咬下曹永吉一块肉。 布置完这一切,他心头还是不放心他爹是否会成功救出,又他派出了好几波斥候,像梳子一样撒向北面,渴望着能带回好消息。 然而,凌晨时分,坏消息先到了。 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声音都变了调:“少帅!不好了!临汀城北门外昨夜爆发大战!严大帅……严大帅亲自率兵攻临汀,中了曹永吉的埋伏!” 陈经天“嚯”地站起身,心脏猛地一沉:“结果如何?我父亲呢?” “伏……伏击惨烈!鹰扬军损失不小,严大帅……据说也受了伤!城内的兄弟没能冲出来,陈老帅……也没救成!”斥候喘着粗气汇报。 陈经天只觉头嗡的一声,严星楚亲自出手,竟然也失败了?还受了伤?那父亲……他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冰冷的绝望感从脚底蔓延上来。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严星楚派来的信使到了。 信使详细说明了昨夜的情况:确是中了曹永吉的诡计,自己在激战中与曹永吉麾下猛将王操硬拼,背后受了一记重击,虽不致命,但需要休养。大军折损超过六千,短期内强攻临汀城已不现实。 信使最后传达了严星楚的下一步计划:严帅将带剩余部队前来安平城与陈经天汇合,集中力量先拿下安平,断了曹永吉的粮道和后路,再图临汀。 信使退下后,陈经天独自坐在帐中,眉头拧成了疙瘩。 严星楚的策略,从军事角度来看,没问题。 临汀城硬啃不动,就先剪其羽翼。拿下安平,曹永吉就成了瓮中之鳖,要么困守孤城,要么派兵来救,无论哪种,都比直接攻打坚城要好打得多。 但是……他犹豫了。 这犹豫,不仅仅是因为严星楚受伤,鹰扬军新败,士气受挫。 更因为他这两日亲自指挥攻打安平城,守军同样顽强。若要强攻下来,自己手下这两万五千人,加上严星楚带来的残兵,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恐怕不死也要脱层皮! 就算最终惨胜,拿下了安平,还有余力、有时间去围攻临汀吗?曹永吉会坐视安平失守而无动于衷?他若倾巢来援,又是一场恶战。就算最后能赢,他陈经天手里还能剩下多少广府军和静海军的种子? 更重要的是——父亲! 一旦他们开始全力攻打安平,或者后续围攻临汀,把曹永吉逼到了绝境,那个老狐狸会怎么做?他会不会把父亲推到阵前,逼迫自己退兵?甚至……狗急跳墙,直接杀了父亲祭旗? 想到父亲可能因为自己的军事行动而丧命,陈经天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头痛。广府军的基业已经崩塌大半,难道连父亲的性命也要赔进去吗? 各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交锋,帐外天色渐渐发亮,他却感觉前路一片昏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更久。 陈经天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不能再拿父亲的性命去赌了!也不能让刚刚依附自己的静海军残部,以及本就损失不小的广府军弟兄,再填进攻城战的绞肉机里! 他立刻铺开信纸,提起笔,深吸一口气,开始奋笔疾书。 【第二百零九章】赠送三十门此种飞骑炮 龙田驿,鹰扬军大营。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伤药气味。 严星楚赤裸着上身,趴在搬来的椅子上,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一名老医官正小心翼翼地为他后背那片青紫肿胀、带着一道可怕瘀痕的伤处换药。 王操那一刀拍的力道实在骇人,虽未破甲,但震伤内腑,挫伤了骨头。 “嘶——”药膏刺激伤处,严星楚忍不住吸了口凉气,牙关紧咬。 史平在一旁看得心疼,拿着汗巾不停给他擦拭额头的汗水。 “大帅,陈少帅的信。”一名亲卫捧着书信进来。 严星楚示意史平接过,撕开信封,将信纸展开递到他眼前。 信上,陈经天先是关切地问候了他的伤势,嘱他好生休养。 然后,笔锋一转,写道:“……经天思来想去,辗转反侧,唯今之计,恐只有和谈一途。吾意,靖海军愿放弃安平、临汀二城及其周边辖地,以此换取父帅及所有被曹永吉俘虏之忠勇将士归来。若严帅同意此议,请即刻转呈赵帅共商。若严帅认为不妥,亦可返回源河城安心养伤,贵部另派大将来与经天汇合,全力攻打安平,绝无怨言。” 严星楚的目光在“和谈”与“放弃安平、临汀二城”这几行字上停留了许久,眼神复杂。医官提醒他药已换好,他才恍然回神。 史平连忙帮他轻轻披上衣服。 自己亲自领军以来,几乎无往不利,何曾吃过这次在临汀城这样的的大亏!不仅损兵折将,连自己都挂了彩,这脸丢得够大! 他原本憋着一股邪火,想着汇合陈经天,先不惜代价拿下安平,再请赵南风发兵,夹击临汀,就算用人命堆,也要把临汀城啃下来,一雪前耻! 可陈经天这封信,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他复仇的火焰上。 放弃两座重镇,尤其是广府军的根本之地临汀城……严星楚稍一思索,就明白了陈经天的潜台词。 他能做出如此巨大的牺牲,根本原因,还是那个孝字。他不敢赌,不敢用父亲的性命去赌战争的胜负。 严星楚不由地想起了自己那早已战死沙场的父亲,若易地而处,自己会如何选择?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翻腾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理解和无奈。 他伸手,史平立刻递上笔。 严星楚就在陈经天那封信的末尾,提笔,郑重地添上了两个力透纸背的字: 同意。 “立刻派人,快马加鞭,送往赵帅处!”严星楚将信递还给信使,声音有些沙哑。 “是!”信使接过信,立刻而去。 看着信使离去,严星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对史平叹道:“陈少帅,是个孝子啊。” 史平一边收拾药箱,一边接口道:“大帅,依我看,陈少帅这决定,不光是孝,也想得深远。若是按我们原先的计划,硬打安平,再攻临汀,他广府军和静海军那点残存的家底,经过这两场硬仗下来,恐怕剩不下一半人了。虽说现在靖海军八成地盘没了,广府军也丢了一半,但总归还有些根基。要是手里最能打的老兵都打光了,以后想守住剩下的地盘,全靠新兵蛋子,那可就事事都得倚仗我们鹰扬军和天狼军帮衬了,对他长远来看,更不利。” 严星楚有些意外地看向史平,突然想大笑,却猛地牵动了后背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只好变成一声压抑的闷哼,缓缓道:“史平啊史平,真没看出来,在这事儿上,你还有这般见地?” 史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笑道:“这不都是跟在大帅身边久了,耳濡目染,瞎琢磨的嘛。” 严星楚轻轻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你啊,少拍马屁。我哪里是看出了什么深远考量……我只是,被陈少帅的这份孝心,打动了而已。” 一天后,消息传到源河城,赵南风的回复很快也来了,只有简练的两个字:同意。 这位老帅看得明白,强行攻打代价太大,既然苦主陈经天自己都愿意割地换人,他们盟友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 能兵不血刃达到部分战略目标,并巩固同盟关系,已是当前局势下的最优解。 和谈的意向,通过隐秘渠道,迅速传递到了临汀城曹永吉的手中。 临汀城,曹府书房。 曹永吉看着手中密信,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轻轻敲着桌面,对下首的王操道:“陈经天提议和谈,愿放弃安平、临汀,换回陈近之和被俘的广府军士卒。严星楚和赵南风,都同意了。” 王操闻言,粗黑的眉毛一扬:“大帅,这是好事啊!不费一兵一卒,守住了两座重镇,还解决了南面的隐患!接下来咱们可以集中精力对付西面的魏若白了!” 曹永吉却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精光:“好事?未必。陈经天此举,是断尾求生,看似退让,实则保全了实力,更收买了人心。经此一事,广府、静海两军残部,必对他死心塌地。而严星楚和赵南风顺水推舟,既得了实惠,又卖了人情,这同盟,反而更铁板一块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反倒是我们,看似得了两座城,却要直面一个内部更加团结的东南同盟。而且,你觉得魏若白会坐视我们轻松消化广府军的地盘吗?” 王操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大帅的意思是……西夏那边会插手?” “不是插手,是必然会趁火打劫。”曹永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岩山城方向,“魏若白不是善茬,恐怕接下来,西面的摩擦不会少了。” 他沉默片刻,下令道:“回复他们,和谈可以。地点就定在安平城外二十里的望乡坡。具体条款,当面谈!” 数日后,临汀城外望城坡。 这里地势相对平坦,视野开阔,适合双方会面,也方便互相戒备。 严星楚伤势未愈,乘坐一辆特制的马车前来。鹰扬、天狼、广府、静海四方联军的旗帜在风中飘扬,虽然新败,但军容依旧严整。 对面,曹永吉只带了王操和少量亲卫,东夏京营的旗帜不如联军繁多,却自有一股沉稳肃杀之气。 双方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曹永吉看了一眼被亲卫搀扶着、站在稍后位置的严星楚身上,不由心中感叹:此子和二年前比,已经有上位的气势,成长太快了。 脸上神色不变,看向陈经天,开门见山:“陈少帅的信,老夫看了。放弃安平、临汀,换陈近之及所有被俘将士。可是如此?” 陈经天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道:“正是!还请曹大人信守承诺,释放我父及所有被俘儿郎!” 曹永吉目光扫过赵南风,最后落在严星楚身上,淡淡一笑:“条件,老夫可以答应。不过,老夫还有一个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陈经天心头一紧。 “很简单。”曹永吉看向严星楚,“老夫久闻鹰扬军飞骑炮犀利,尤其是那能在马上驰射的轻便小炮,颇有意思。请严帅慷慨,赠送三十门此种飞骑炮,以及相应的造炮工匠五人,为期一年。一年后,工匠奉还。” 此言一出,联军这边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飞骑炮,这是鹰扬军野战称雄的关键利器之一。曹永吉这老狐狸,果然眼光毒辣,直接就要掏鹰扬军的看家本事! 严星楚眉头紧皱,刚要开口拒绝。 曹永吉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当然,若是严帅舍不得,那就当老夫没说。只是这和谈嘛……老夫也需要些东西,回去安抚朝廷里那些质疑老夫劳师动众,却只换回两座空城的声音啊。” 这话软中带硬,既是威胁,也点出了他的难处。 他需要战利品,不仅仅是地盘。 场面一时僵住。 赵南风沉吟不语,这是鹰扬军的核心利益,他不好替严星楚做主。 陈经天则是焦急地看向严星楚,眼神中带着恳求。 为了父亲,他愿意放弃城池,但若因为严星楚舍不得火炮而导致和谈破裂,他…… 严星楚感受着后背隐隐作痛的伤处,又看了看陈经天那近乎哀求的眼神,再想到昨夜史平那番关于“陈经天保留实力”的分析……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压住伤势带来的不适,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可以。三十门飞骑炮,但五名造炮工匠不行!” 他目光锐利地盯向曹永吉:“如曹大人不同意,那我鹰扬军只能倾尽全力,踏平临汀!” 曹永吉哈哈一笑,抚掌道:“严帅爽快!”他要的就是这三十门飞骑炮,为临汀城防御再上一层保险。 核心条件达成,剩下的细节就好谈多了。双方约定了交接城池、释放俘虏的具体时间和方式。 三日后,临汀城南门打开,陈近之以及数千名在之前战斗和“诈降”事件中被俘的广府军将士被释放,南下来到联军大营。 当陈经天看到形容憔悴但眼神依旧坚毅的父亲,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这个年轻的统帅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父亲!孩儿不孝,让您受苦了!” 陈近之老泪纵横,扶起儿子,重重拍着他的肩膀:“起来!经天,你做得对!地盘丢了,可以再打回来!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广府军的魂,还在!” 他转头,看向一旁被史平搀扶着的严星楚,挣脱儿子的搀扶,走上前,对着严星楚,竟是躬身一礼:“严帅,搭救之恩,我铭感五内!” 严星楚连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陈老帅万万不可!此事乃陈少帅孝心感天动地,晚辈并未出什么力,反倒……”他苦笑一下,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后背。 陈近之摇头,郑重道:“若非严帅与赵帅大军压境,形成威慑,曹永吉岂会轻易放人?这份情,我陈家父子,我广府军上下,记下了!” 赵南风在一旁捋须微笑,大局已定,虽然过程曲折,损失不小,但最终结果,还算可以接受。东南同盟,经历此番波折,根基反而更加稳固了。 严星楚看着陈家父子,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仗,他输了场面,受了伤,还赔上了三十门火炮。 但,他似乎又赢了点别的。赢得了陈经天彻底的感激,赢得了陈近之的尊重,也赢得了同盟内部更紧密的纽带。 “走吧,回源河城。”严星楚对史平轻声道,“这东南的烂摊子,暂时也算是告一段落了。我们……该回家了。” 他最后望了一眼北方临汀城的方向,曹永吉,咱们的账,以后慢慢算! 随着联军主力缓缓南撤,东南的战火暂时平息。 四天后,源河城的夜晚,陈府后院的这间宴客厅里,气氛却算不上热烈。 严星楚和赵南风并肩坐在上首,看着对面主位上的陈近之。 这位老帅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锦袍,面容上还是带着憔悴,此时举起酒杯,手微微有些颤抖。 “严帅,赵帅,”陈近之的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但努力维持着平稳,“此番搭救之恩,我陈近之,没齿难忘。广府军……不,如今该说我们这残存之力,能得存续,全赖二位鼎力相助。这杯酒,我敬二位!”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动作有些急,引得一阵轻咳。 严星楚和赵南风连忙举杯陪了一杯。 严星楚道:“陈老帅言重了,同处联盟,守望相助是分内之事。老帅安然归来,便是最大的幸事。” 赵南风也捋须道:“近之兄,你我相识相争多年,客套话就不多说了。回来了就好,往后这东南的局面,还需你我,还有年轻人一起撑着。” 陈近之缓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丝复杂的笑容,随即神色一正,目光扫过坐在下首的儿子陈经天,又看向严赵二人,声音提高了几分:“经天,你过来。” 陈经天依言起身,走到父亲身边。 陈近之拍了拍儿子的手臂,对严赵二人道:“严帅,赵帅,还有一件事,今日借着这杯酒,一并说了。我老了,精力不济,这次又……唉,总之,从今日起,广府军所有遗留事务,以及靖海军一应事宜,皆由犬子经天全权处置。他如今是靖海军的军帅,这广府军的担子,也一并挑起来吧。以后联盟议事,他便代表我两家。我嘛,就找个清静地方,养养身子。”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恳切:“经天年轻,经验尚有不足,日后,还望严帅和赵帅,多多帮扶,提点。” 这番话一出,厅内静了一瞬。 严星楚心中先是愕然,随即了然。 陈近之年纪与曹永吉相当,但在这天下军镇之主里年纪算是最大的,以往经年征战,身心俱疲,加上此次被俘的打击,萌生退意再正常不过。 而且,陈经天已是靖海军帅,若陈近之再以广府军旧主身份活跃,联盟会议上父子同席,确实尴尬。他这一退,由陈经天统一执掌两军残部,反而能更快更好地完成融合,对内对外,都是好事。 他立刻举杯,诚恳道:“老帅放心卸下重担,安心休养。经天兄能力出众,重情重义,我与赵帅,定当竭力支持。” 赵南风也笑着附和,只是笑容里,不免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第二百一十章】借人?严帅欲借何人? 赵南风看着陈近之那如释重负的神情,再想想自己,同样是年岁渐长,早已厌倦了军旅琐事,只想着能寄情山水,挥毫泼墨。 可惜,他那两个儿子,不仅没一个能挑起天狼军的大梁,还让人不省心。 至于王之兴……那家伙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让他当军帅处理政务。他宁愿带兵冲锋陷阵。想到这里,赵南风心里叹了口气,自己不知何时才能如陈近之一样。 陈经天此刻心情激荡,既有对父亲退位的感伤,也有接过重担的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先敬严星楚:“严帅,大恩不言谢!日后但有差遣,经天莫敢不从!” 又敬赵南风:“赵帅,多谢!” 酒过三巡,气氛稍缓。这时,坐在角落的一对少年少女站了起来,端着酒杯走上前。正是贾宏的一双儿女,贾明至和贾明慧。 贾明至约莫十七八岁,面容依稀有其父的轮廓,但眼神清澈,带着少年人的倔强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悲戚。贾明慧才十五岁,眉眼秀气,低着头,有些怯生生的。 两人走到厅中,贾明至率先开口,声音略显紧绷:“晚辈贾明至(贾明慧),敬严大帅、赵大帅、陈老帅、陈帅。多谢诸位长辈营救之恩。”说罢,两人躬身行礼,然后饮尽了杯中或许是水的液体。 想到他们那自尽身亡的父亲贾宏,厅内刚刚升起的一点热度又迅速冷却下去。 众人默默陪了一杯。 贾明至便带着妹妹默默退回了座位。 这场接风兼“交接”的宴席,终究因这层缘故,没能真正高涨起来,在一种平和却略带沉闷的气氛中很快结束。 次日一早,严星楚在亲卫的帮助下换完药,刚走出住处,准备去衙署与赵南风、陈经天商议联盟防区划分的大事,却意外地看到了两个正在进门的人。 其中一人是洛天术,是他特意召来负责日后联盟协调事宜的,他的到来不意外。 但另一人,就让严星楚真的愣了一下,正是鹰扬军的右同知邵经。 “老邵?你怎么来了?”严星楚讶然道。 邵经没立刻回话,而是上前两步,把严星楚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特别是目光在他后背停顿了片刻,这才板着脸道:“听闻少帅亲临战阵,勇冠三军,连曹永吉麾下头号猛将王操都差点被您斩于马下。如此英勇,属下心向往之,特来见识一番。” 严星楚一听这夹枪带棒的话,非但不恼,心中反而一暖。 他知道这是老部下在用这种方式表达担忧和不满。 他无奈地笑了笑:“行了老邵,这次是我失策,中了曹永吉那老狐狸的奸计,栽了跟头。” 邵经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但依旧严肃:“大帅还想着有下次!这次要不是我和天术几人拼死劝住夫人,此刻站在这里的,可就不止我和天术了!” 严星楚闻言心头一跳,急忙追问:“青依?她怎么了?” 旁边的洛天术接过话,语气带着后怕:“青依妹子在洛东关一听说你受了伤,当场就急了,抱着孩子,非要和三伯(洛佑中)一起南下来寻你。那架势,谁也拦不住,于是就到了归宁城。 老邵当时在归宁城,得知消息,一看这哪行。夫人和孩子,还有洛老,哪经得起这般千里跋涉。他当即就说他亲自来一趟南边看看情况,这才好歹把青依妹子劝住了,留在归宁城等候消息。老邵是快马加鞭追上我的。” 严星楚听完,眼前仿佛浮现出妻子洛青依焦急含泪的模样,还有那襁褓中咿呀学语的孩儿,心中顿时涌起浓浓的愧疚。 自己一时冲动,亲临险地,却让家人如此担惊受怕。 他脸上露出一丝讪笑,赶紧转移话题:“来了就好,来了正好!今天正要和天狼军赵帅,还有广靖军……哦,就是广府军和靖海军合并后的新称呼……商议联盟防区划分的大事。既然你们到了,就一起去听听,也帮我参详参详。” 邵经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随即又问道:“大帅,段渊人呢?他那边情况如何?” “段渊还在东面盯着海川盟,防着那帮海盗再起什么幺蛾子。”严星楚一边说,一边引着二人往不远处的衙署走去,顺便将眼下东南错综复杂的局势,东夏、西夏、海川盟各方的情况,以及联盟初步达成的事宜,简明扼要地给两人介绍了一遍。 说话间,三人已步行到了衙署。 厅内,赵南风和陈经天早已到了,见到严星楚带着两人进来,都起身相迎。 严星楚笑着为双方引见:“赵帅,陈帅,这位是我鹰扬军右同知邵经,这位是监察使洛天术。老邵,天术,这位是天狼军赵南风赵帅,这位是广靖军陈经天陈帅。” 邵经和洛天术上前,抱拳行礼,态度不卑不亢。赵南风是老前辈,他们执礼甚恭;陈经天是平辈盟友,也是客气见礼。 一番寒暄后,众人分宾主落座。 严星楚身为盟主,自然坐了上首主位,赵南风和陈经天坐在他左手边,邵经和洛天术坐在右手边。 严星楚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今日请二位前来,主要是商议一下我联盟内部,日后防区划分及协同防御之事。我先抛砖引玉,说个初步方案,大家看看是否妥当。”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首先,原靖海军武仙关及西面周边区域,按之前与赵帅的约定,由天狼军负责驻防。这一点,没有异议吧?” 陈经天点了点头:“理应如此。”他早已经听严星楚提过这事。 “好。”严星楚顿了顿,接下来的话,却让除了早有心理准备的邵经和洛天术之外的所有人,都露出了惊诧之色,“其次,关于河源城,以及原靖海军中部的大片区域……我意,全部交由广靖军负责管辖、驻防。” “什么?” 陈经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严帅,这……这如何使得?河源城乃中部重镇,扼守要冲,理应由鹰扬军掌控才是!” 就连赵南风也捋须的手也停了下来,眼中闪过疑惑,看向严星楚。 严星楚似乎早就料到陈经天的反应,他双手虚按,示意陈经天坐下,语气平和地解释道:“经天兄稍安勿躁,你听我解释。河源城地处原广府军与靖海军地盘的交界地带,可以说是连接你广靖军南北防区的枢纽。若由我鹰扬军驻扎在此,无异于在你广靖军的腹地插入了一个楔子,将你的防区生生割裂开来。日后无论是兵马调动、物资转运,还是应对来自任何方向的威胁,都极为不便,平添掣肘。” 他看向陈经天,目光坦诚:“此乃其一。其二,我鹰扬军此次南下,连番征战,临汀城下更是折损不小。实不相瞒,我带来的两万兵马,如今能战者,已不足一万五千人。兵力捉襟见肘,实在没有余力再分兵驻守河源这等重镇。与其占着地方却守不稳固,不如交给能真正守住它、并能使其发挥最大作用的兄弟。” 陈经天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严星楚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理由充分,态度坚决,他若再坚持,反倒显得不知进退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沉声道:“严帅深谋远虑,体恤下属,经天……拜谢!广靖军必不负重托,定守好河源及中部防区!” 这一刻,他心中对严星楚的感激和敬佩,更深了一层。 严星楚见他坐下,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道:“至于我鹰扬军,此次在东南,只取一城即可。”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 “开南城。”严星楚吐出三个字,“我鹰扬军,只要开南城及其周边二百里的范围。” 开南城?赵南风和陈经天都愣了一下。那个三不管地带的小港口,人口也不多,还要面临海盗的骚扰。严星楚费了这么大劲,损兵折将,最后只要这么一块看似鸡肋的地方? 洛天术和邵经眼中精光一闪,似乎隐约捕捉到了严星楚的意图。 严星楚没有解释为何独独看上开南城,话锋一转,道:“防区划分,大致如此。不过,我还有两件事,希望赵帅和陈帅能够同意。” 陈经天立即道:“严帅请讲。”赵南风也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严星楚先看向赵南风:“第一件事,是关于货币。赵帅,此前我与您提过的鹰扬新币同盟之事,我希望能在我们整个联盟内部,全面推行鹰扬新币。以后联盟内部的军饷发放、物资采购、商贸往来,皆以鹰扬新币结算。当然,发行新币所得之利,我鹰扬军绝不独享,将按比例与天狼军、广靖军共享。” 赵南风闻言,没有任何犹豫的点了点头。 鹰扬新币的发行,他已经听当日北上参与会议的官员汇报过,现在鹰扬军还陷在劣币的风波里,他这个盟友必须助力。 而且,若能统一货币,对促进联盟内部经济流通确实大有裨益,且还能分润利益……他看了一眼洛天术,知道此人是这方面的行家,既然严星楚把他派来,想必已有成熟方案。 “理应如此。”陈经天想着刚刚严星楚放弃河源城的慷慨,也不纠结,立即赞同。 严星楚看着陈经天,脸上露出一丝略带歉意的笑容,“这第二件事嘛……经天兄,可能有点让你为难了。” 陈经天心下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严帅但说无妨。” 严星楚站起身,走到陈经天面前,态度诚恳地说道:“我鹰扬军新得青州港,志在发展水师,以抗东牟。然而,我严星楚起于北地,麾下将士亦多习陆战,于这水战、舟船之事,实是外行,两眼一抹黑。” 他顿了顿,看着陈经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此,我想向经天兄借一个人。” “借人?严帅欲借何人?”陈经天问道。 “我想请陈老帅,屈尊前往我鹰扬军一年。”严星楚终于说出了他的请求,“陈老帅执掌广府军多年,对水师建设、海防事务、乃至东南海域情况,经验丰富,无人能及。我想请老帅不吝赐教,前往青州港,指导我鹰扬军水师筹建、训练事宜。” 陈经天彻底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严星楚会提出借调他刚刚退隐的父亲!这…… 严星楚见他神色变幻,立刻补充道:“经天兄放心!我只借一年!一年之内,必定将陈老帅毫发无伤地亲自送回东南!而且,老帅此行,并非孤身前往,我可准许老帅带上一些旧部僚属、熟悉水战的军官一同北上,薪俸待遇,一律从优。此举只为求学,绝无他意!还请经天兄成全我鹰扬军数万将士,期盼建成水师,共御外侮之心!” 说完,严星楚对着陈经天,郑重地抱拳一礼。 厅内一片安静。 赵南风眯着眼,若有所思。 邵经和洛天术则看着严星楚,心中暗赞这一手的高明。 既解决了鹰扬军缺乏水师人才的燃眉之急,又将陈近之这位影响力巨大的老帅“请”离了东南,进一步巩固了陈经天的地位,也减少了联盟内部未来的潜在变数,可谓一箭双雕。 陈经天内心挣扎。 父亲刚脱困,身体精神都需休养,他身为人子,实在不忍让其再奔波劳碌。 但严星楚言辞恳切,理由充分,更是以盟主之尊向他行礼请求,给足了面子。而且,严星楚说的也是实情,鹰扬军确实急需水师人才。父亲的经验,对鹰扬军水师的快速成型,至关重要。于公于私,他似乎都很难拒绝。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扶住严星楚的手臂,苦笑道:“严帅快快请起,您这是折煞经天了。此事……此事我需问过家父之意。若家父同意,经天……绝无异议。” 严星楚顺势直起身,脸上露出笑容:“这是自然!全凭老帅自愿!若老帅应允,我鹰扬军上下,必以师礼相待!” 最重要的两件事抛出,接下来的商议就顺畅了许多。 主要是关于边界协防、情报共享、兵力支援通道等具体细节。有邵经和洛天术这两位擅长实务的人在,讨论得颇为深入。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才结束。送走赵南风和陈经天后,严星楚才长长舒了口气,后背的伤痛似乎也因为心神放松而变得明显起来。 邵经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皱眉道:“大帅,伤势未愈,还需多休息。此地之事既已大致议定,有天术在,您可放心。是否早日返回北境?” 严星楚摇了摇头,眼神恢复锐利:“不急。等段渊从东面回来,确认海川盟那边暂时安稳再说。” 正说着,史平来报:“大帅,贾明至公子在外求见。” “贾明至?”严星楚有些意外,“让他进来。” 很快,贾明至独自一人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清瘦而倔强的模样。他对着严星楚、邵经、洛天术依次行礼。 “明至,有事吗?”严星楚温和地问道。 贾明至抬起头,目光直视严星楚,语气坚定:“严大帅,晚辈想好了。晚辈想随大帅北上,恳请大帅准许晚辈进入鹰扬书院求学!” 这个请求,再次出乎了严星楚的意料。 他打量着眼前的少年,想到了他那个以死明志的父亲贾宏。原以为这少年会留在东南,依托陈经天的庇护。 “你想去鹰扬书院?为何?”严星楚问道。 贾明至抿了抿嘴,道:“家父临终遗言,不许我等子女再涉足军政。但晚辈不甘平庸!听闻鹰扬书院兼容并包,不仅教授经义文章,更有算学、格物、乃至商事货殖。晚辈虽不能涉及军政,但还是想学些真本事,不坠家声。另外留在东南……难免触景生情,也恐给陈帅添麻烦。求大帅成全!” 严星楚看着他那双与年龄不符的、带着伤痛与决绝的眼睛,心中一动。 【第二百一十一章】到家了! 这少年,有心气,也有想法。让他去书院,既能妥善安置他,避开东南的是非,未来学有所成,或许真能成为一份助力。 “好。”严星楚点了点头,“既然你心意已决,待我北返之时,你可随行前往书院。” 贾明至眼中顿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深深一躬到底:“明至多谢大帅!” 看着贾明至退下的背影,洛天术轻声道:“此子,或许是个可造之材。” 严星楚未置可否,只是揉了揉依旧发痛的后背,目光望向窗外南方广阔的天空。 陈经天回到府中,将严星楚的请求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父亲陈近之。 书房里,烛火摇曳。 陈近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完儿子的话后,久久沉默。 陈经天看着父亲憔悴的面容,心中不忍,开口道:“爹,您刚脱困,身子要紧,不如还是回绝了严帅吧。咱们可以挑选几名精通水战、可靠的老将,让他们随严帅北上青州港,想必也能解他燃眉之急。” 陈近之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儿子,脸上非但没有愠怒,反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经天啊,你如今是一军之帅,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你多想想,严星楚为何不直接要几个将领,偏偏要指名点姓,请我这个老头子过去?” 陈经天眉头微皱:“难道……他想以爹为人质,好让我广靖军对他鹰扬军唯命是从?”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劲。 陈近之摇头:“为人质?若真如此,他何必放弃河源城?只要在河源驻下一支精锐,就等于扼住了我广靖军南北联系的咽喉,你我父子岂不更要受制于人?他放弃如此战略要地,换我一个退隐老朽去做人质,这买卖,严星楚那种精明人会做吗?” “那……严帅到底是何打算?”陈经天更加疑惑。 陈近之坐直了身子,神色郑重起来:“他看中的,是我这把老骨头背后的人脉和影响力。” “人脉和影响?”陈经天喃喃道,经父亲一点拨,他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过来。 他父亲执掌广府军近二十年,在东南沿海根深蒂固。 不仅仅是军界,在商贸、漕运、乃至与海外诸藩的联络上,都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鹰扬军如今力推“鹰扬新币”,亟需打通东南商路,获得各大商帮的认可,若有他父亲出面牵线搭桥,无疑能事半功倍! 再者,东南之地人才济济,许多文武干才即便不直接效力于广府军,也多少卖他陈近之几分面子。 如今鹰扬军已有前寒影军帅袁弼投效,若再加上他陈近之也北上,无形中会给外界传递一个信号——连陈近之这样的老牌军帅都看好鹰扬军!这对于吸引各地人才前往北境,具有难以估量的号召力。 想通了这些关节,陈经天看向父亲的眼神充满了复杂。姜还是老的辣,严星楚这看似“尊老”的请求背后,竟藏着如此深远的算计。 陈近之看着儿子恍然的表情,知道他已想通,便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回禀严帅吧,就说老夫应下了。自三十年前在边军效力,我再未踏足北方,如今借此机会去看看也好,会会老朋友。不过,我还有点私事需要处理,三日后方可动身。” 陈经天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轻叹:“是,爹。孩儿这就去回复。” 当严星楚得到陈近之肯定的答复后,心中大喜,立刻让史平传话:“告诉陈老帅,不必急于这三日,一切以老帅方便为准,便是晚上十天半月也无妨!” 解决了这桩大事,严星楚心头一松,但紧接着又忙碌起来。 段渊从东面防线回来了,风尘仆仆。 他向严星楚详细汇报了边境布防情况,以及海川盟的最新动向。 “海川盟那边,吃了上次的亏,现在老实了很多,收缩防线,暂时看不出有东进的意图。”段渊汇报道,“不过,有件事有点奇怪。” “哦?什么事?”严星楚问道。 “据我们多方打探,海川盟盟主周迈和他的妻子木青柠,自打下龙山城后,就几乎没再公开露过面。现在龙山城和海川盟内部的事务,主要由石部的石取和土部的田山在打理。”段渊眉头微蹙,“这不符合周迈一贯喜欢亲力亲为的风格。” 严星楚闻言,也陷入了沉思。 周迈夫妻在这个时候“隐身”,是想麻痹各方,还是在暗中谋划什么更大的动作?亦或是海川盟内部出现了什么问题? 想不明白,索性暂时放下。严星楚对段渊道:“此事我知道了,我会让周兴礼的谍报司多加留意,查明缘由。你这次也不留在东南了,随我一同返回洛东关坐镇,北境更需要你。” 接下来,严星楚对东南的鹰扬军力量进行了安排。 洛天术作为鹰扬军在同盟的最高代表,总揽全局,负责与天狼军、广靖军的协调及鹰扬新币的推行事宜。 军事防务方面,则由段渊的副将崔平全权接手负责,统率留在开南城的鹰扬军部队,确保这条伸向东南的“触手”安全无虞。 余重九和他的洛商护卫队,暂时也留在开南城。 他们的任务很重:一是尽快恢复因战争而中断的商路,利用洛商的名头和关系,将鹰扬新币和北地的货物渗透进来;二就是配合后续派来的人员,着手建设开南城的港口和防御设施,将这座小城,真正打造成鹰扬军在东南沿海的据点。 诸事安排妥当,严星楚终于能稍微喘口气。 后背的伤在邵经带来的军医调理下,也好了七八成,不再影响日常行动。 三日后,陈近之处理完私事,准时出现。 这位老帅换上了一身寻常的青布长衫,精神看起来比刚出囚笼时好了不少,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几分深邃。 严星楚对于陈近之这几日处理的私事也很清楚,亲自给贾宏这位好友重新写了墓志铭。 他知道此事时,心中感慨,这陈近之与贾宏这对东南双雄,能够和睦相处,甚至能够有此情谊,实在是少见。 北返的队伍正式出发。 核心人员包括严星楚、陈近之、段渊、邵经,以及自愿北上的贾明至、贾明慧兄妹。鹰扬军精锐亲卫五百人随行护卫。 洛天术与陈经天率领一众属下,一路相送,直到武仙关下。 “严帅,一路保重!”陈经天给他爹聊完后,走到严星楚面前抱拳,语气真诚。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对严星楚的观感已大为改观,少了几分忌惮,多了几分盟友间的信任。 “经天兄,东南之事,就多劳你与天术费心了。”严星楚回礼,“若有难处,飞鸽传书,鹰扬军必倾力相助。” “放心!”陈经天重重点头。 队伍穿过武仙关,进入了天狼军的防区。 军帅赵南风早已得到消息,在一处名为“望海堡”的军堡设宴接待。 宴席不算奢华,但充满了军中的豪迈之气。 酒过三巡,严星楚又提起了海川盟的异常。 “赵帅,海川盟周迈夫妻行踪诡秘,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还需请您这边也多派斥候,关注他们的动向。” 赵南风捋须点头:“此事老夫记下了。放心,老夫会让人盯紧龙山城,一有异动,立刻通知你和经天那边。” “有劳赵帅了。” 在望海堡休整一夜后,队伍继续北上,很快进入了白袍军的势力范围。 红印城外,白袍军主帅谢至安亲自出迎,热情地将一行人请入城中。 先与陈近之这位曾经的老同僚聊了几句,然后对严星楚道:“严帅!身体恢复如何?” 谢至安显然也听到了严星楚在临汀城下的失利及受伤的事。 严星楚笑着道:“差不多了,劳谢侯关心了。” 在红印城休整时,严星楚与谢至安进行了一次深入交谈,核心便是即将在两个月后正式发行的鹰扬新币。 “谢侯,新币发行在即,旨在便利商贸,稳定民生。白袍军与我鹰扬军乃兄弟之盟,还望谢侯能大力推动新币在贵军防区内流通使用。”严星楚恳切道。 谢至安沉吟片刻,他出身世家,当然明白经济的重要性。 鹰扬军如今势头正盛,与之绑定越深,对白袍军越有利。而且新币若能稳定,确实能带来不少好处。 “严帅放心!”谢至安最终爽快答应,“此事我记下了,回头就下令,让我辖下的官府、商户,都做好准备,迎接鹰扬新币!” 得到谢至安的承诺,严星楚心中又踏实了几分。 在红印城又耽搁了两日,队伍再次起程。 接下来,便要穿过目前关系最为微妙的西夏防区。 果然,进入西夏控制区域后,气氛明显不同。沿途关隘盘查严格了许多,西夏守军的眼神也带着审视和警惕。 镇守此地的魏若白尚未从东南返回,出面接待的是西夏目前唯一一位原大夏时期留下的老军帅——韩千里。 接待仪式安排在井口关外的一处军堡,完全是公事公办的礼节性会面。 韩千里言语不多,只是简单问候了严星楚的伤势,对陈近之的北上表示了程式化的祝愿,对于东南局势、同盟事务一概不提。 宴席气氛沉闷,双方都清楚,自从西夏退出新币同盟,又趁火打劫占了广府军西境大片土地后,两家关系已降至冰点。 严星楚也无意与韩千里深谈,略作休整后,便提出告辞。韩千里也没有挽留,双方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冷淡气氛中分道扬镳。 一行人急行军向北一日,终于看到了飘扬着狰狞鹰扬军旗帜的边境哨卡! “到家了!”队伍中,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顿时引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所有鹰扬军将士的脸上都露出了轻松和自豪的神情。 早已接到消息的归宁卫指挥使鲁南敬,亲率五千精锐,列阵相迎! 鲁南敬这位老将,头发已经全部霜白,但身材依旧魁梧挺拔,一双虎目不怒自威。 见到严星楚的队伍,鲁南敬大步上前,抱拳躬身,声如洪钟:“末将鲁南敬,恭迎大帅北归!” 他的目光扫过陈近之和贾家兄妹时,也微微颔首致意,礼节周到,却不失鹰扬军的硬朗气度。 “鲁老将军辛苦了!”严星楚上前扶起他,看着眼前军容鼎盛、杀气内敛的五千子弟兵,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才是他的根基,他的力量源泉! “大帅一路劳顿,请入营歇息!归宁城已备好一切!”鲁南敬侧身让开道路。 浩浩荡荡的队伍,在五千精锐的护卫下,踏上了鹰扬军的核心土地。 一路行来,严星楚能看到道路两旁正在恢复生机的农田,以及百姓们看到军队旗帜时那安心而非恐惧的眼神。 这与途径西夏防区时的感受,截然不同。 陈近之骑在马上,默默观察着这一切。 他注意到鹰扬军士卒的精神面貌,装备的精良,以及民间隐隐透出的那股活力,心中暗暗吃惊。 这严星楚,治军治民,确有一套。北地苦寒,却能养出如此虎狼之师与相对安稳的民生,难怪能迅速崛起。 贾明至和贾明慧兄妹更是好奇地打量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这里没有东南的湿润暖风,空气干冷凛冽,却别有一种开阔豪迈之气。贾明至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对鹰扬书院的好奇与期待。 当夜,队伍在归宁城外的军营驻扎。严星楚特意设下接风宴,为陈近之、贾家兄妹洗尘,也算是内部的一次小聚。 席间,严星楚对陈近之道:“老帅,青州港条件艰苦,不比东南繁华。您先随我回归宁城稍作休整,见见家人。待我安排好一应事务,再派人护送您前往青州港,如何?” 陈近之对此并无异议,笑道:“客随主便,一切听凭严帅安排。” 严星楚又看向贾明至:“明至,到了归宁城,我会安排人送你去鹰扬书院。书院自有规矩,能否学有所成,看你自身努力。” 贾明至立刻起身,恭敬道:“多谢大帅!明至定刻苦攻读,不负大帅期望!” 贾明慧也怯生生地起身道谢。 接风宴结束后,众人各自回营帐休息。 严星楚站在帐外,望着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后背的伤处似乎还在隐隐提醒他临汀城下的失利,但更多的,是一种回到熟悉战场、掌控全局的踏实感。 这次东南之行,有失有得。 失去了部分兵力,受了伤,但也赢得了稳固的同盟,获得了梦寐以求的水师人才,更是将影响力实实在在地拓展到了东南沿海。 第二天,队伍再次启程,在鲁南敬派出的部队护送下,朝着归宁城,疾驰而去。 沿途,越来越多的军报和政务汇总到严星楚这里。 他也迅速重新投入到繁重的军政务中,仿佛那个在东南与人钩心斗角、合纵连横的严帅不曾离开,一直就是这片北地的主宰。 陈近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位年轻盟友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数日后,洛东关城墙终于遥遥在望。关墙上密密麻麻的守军,以及那面迎风招展的、巨大的鹰扬帅旗,都预示着,严星楚的归来,必将给北境的格局,带来新的变化。 而此刻,在遥远的东南海外,某座不为人知的岛屿上,海川盟盟主周迈,正与妻子木青柠站在一处高崖上,眺望着西方大陆的方向。 木青柠轻声问道:“迈哥,石取和田山他们,能稳住局面吗?” 周迈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容:“放心,龙山城不过是个幌子。严星楚、曹永吉、魏若白……他们都以为我周迈的目光只盯着大陆那点地盘。等我们找到了那样东西……这东南沿海,乃至整个天下,谁主沉浮,还未可知呢!” 海风呼啸,卷起千层浪,拍打着礁石,也掩盖了这对海盗夫妻的低语。 【第二百一十二章】你别光嘴上答应! 严星楚一行人马抵达归宁城外时,远远就看见了城门口那翘首以盼的身影。 洛青依抱着襁褓,站在父亲洛佑中身边,正踮着脚向官道张望。 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和担忧,目光在出现的队伍中急切地搜寻着。 当看到那面熟悉的帅旗和旗下那个骑在马上的挺拔身影时,她眼圈瞬间就红了,下意识就想往前跑。 可脚步刚迈开,看到严星楚身后那浩浩荡荡的亲卫以及同行的陈近之、邵经等人,她又猛地停住了,只是紧紧抱着孩子,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丈夫身上。 严星楚也早已看到了妻儿和岳父,心中一暖,更是涌起一股愧疚。 他加快马速,越众而出,直奔城门口。 到了近前,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就跨到了洛青依面前。 “青依,我回来了。”他声音放得极柔,带着风尘仆仆的沙哑。 说着,他小心翼翼伸出手,从洛青依怀里将睡得正香的儿子严年轻轻抱了过来。 小家伙被挪动了位置,只是砸吧了一下小嘴,在父亲坚实的臂弯里蹭了蹭,继续酣睡,全然不知自己已从母亲温暖柔软的怀抱,换到了父亲带着征尘气息的怀抱中。 严星楚抱着沉甸甸的儿子,心头那份沙场归来的铁血瞬间化成了绕指柔。 他正要向旁边的岳父洛佑中问安,洛青依却已经抢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关切和一丝后怕:“你的伤……让爹给你看看!” 她一双美目上下打量着严星楚,仿佛要穿透衣物看到他后背的伤势。 严星楚心头一暖,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活动了一下肩膀,道:“没事了,都好得差不多了。” 他这才转向洛佑中,恭敬道:“岳父,劳您和青依挂心了。” 洛佑中看着女婿安然归来,眼中也满是欣慰,捋须笑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他目光随即转向严星楚身后正缓步走来的陈近之一行人。 严星楚立刻会意,轻轻将孩子递还给洛青依,对妻父二人道:“岳父,青依,我来引见。这位是原广府军军帅,陈近之陈老帅,如今是我鹰扬军贵客,将协助我水师建设。” 他又对已走到近前的陈近之道:“陈老帅,这位是拙荆洛青依,这位是岳父洛佑中先生。” 陈近之虽然精神仍有些萎靡,但气度不失,对着洛佑中拱手:“洛先生,久仰。” 随即目光温和地看向抱着孩子的洛青依,脸上露出长辈的和蔼笑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了过去:“初次见面,老夫身无长物,这小玩意儿,给孩儿戴着玩,聊表心意,望夫人莫要推辞。” 洛青依没想到这位名声在外的老军帅还准备了礼物,有些意外,看了严星楚一眼,见丈夫微微点头,这才双手接过,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个做工极其精巧的纯金长命锁,上面还镶嵌着细小的宝石,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这……太贵重了,老帅您……”洛青依连忙道。 陈近之摆摆手,笑道:“不过是个玩意,图个吉利。严帅于我父子有恩,区区薄礼,不足挂齿。愿小公子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严星楚也道:“既是老帅一番心意,青依,就收下吧,代年儿谢谢陈爷爷。” 洛青依这才不再推辞,抱着孩子微微躬身:“多谢陈老帅厚赠。” 接着,轮到贾家兄妹时,洛青依见那小姑娘贾明慧怯生生地躲在兄长身后,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怜惜。 她主动上前,拉住贾明慧微凉的手,柔声道:“到了鹰扬军,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不必拘束。你若愿意,可随你兄长一同去书院进学,若不想去,随我去洛东关住着也好。” 贾明慧感受到洛青依手心的温暖和话语中的真诚,怯意稍减,抬眼看了看兄长,见贾明至点头,这才细声细气地回道:“谢谢夫人关心,我……我想先和兄长去书院看看,若是学不进去,再去叨扰夫人。” “好,都依你。”洛青依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一番见礼后,众人便一起进了归宁城。 城内秩序井然,百姓们见到严星楚的队伍,纷纷驻足行礼,眼神中充满了敬仰与安心,这让初来乍到的陈近之和贾家兄妹都暗自点头。 入了归宁帅府,严星楚先安排人带陈近之、贾明至等人去早已准备好的客院休息,自己则和洛青依抱着孩子,回到了后院他们暂居的院落。 一进房门,洛青依先将睡熟的孩子小心地放进摇篮,仔细盖好小被子,然后转身,脸上的温柔笑意敛去,换上了不容置疑的严肃表情,对严星楚道:“把上衣脱了。” 严星楚知道她是担心自己的伤势,非要亲眼看过才能放心,无奈地笑了笑,顺从地将上身衣物脱下,转过身,将后背对着她。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严星楚后背上那大片虽已消散不少、却依旧清晰可见的青紫色瘀痕,以及中间那道触目惊心的棍状印迹时,洛青依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伸出手,指尖微颤,在那瘀痕周围轻轻按了按,同时仔细观察着严星楚肌肉的反应。 “嘶……”严星楚还是没忍住,轻轻吸了口气。 洛青依立刻缩回手,眼圈又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和一丝怒气:“医官怎么说?” “真的没事了,”严星楚转过身,拉过她的手握住,“内腑的震伤已经好了,就是这皮肉下的淤血化得慢些,医官说再静养些时日,最多一个月,就能活动如常。” 洛青依却不像他那般轻松,她正色道:“星楚,你现在不仅是一军之主帅,更是我们娘俩的依靠,是这整个家的顶梁柱!我知道军情紧急,将士用命,但冲锋陷阵、亲冒矢石的事,以后能不能……尽量不要再做了。” 严星楚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歉疚,点头应道:“嗯,我晓得。” 然而,洛青依对他何其了解,看他那虽在答应、眼神却依旧坚定的样子,就知道他并未真正听进去。 她又是气恼又是心疼,语气不由得加重了几分:“你别光嘴上答应!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身为主帅,自当身先士卒,不能贪生怕死,是不是?” 她顿了一顿,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地继续说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是说万一,你要是有个什么闪失,塌下来的,不仅仅是我们这个小家,鹰扬军十数万将士何去何从?治下这百万百姓的生计谁来维系?这北境的安稳,又由谁来支撑?你肩上担着的,早已不是你一个人的生死荣辱了!” 这一番话,一字字敲在严星楚的心上。 他看着妻子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以及那双明亮眼眸中深藏的恐惧与期望,之前那些“为帅者岂能惜身”的念头,竟一时被压了下去。 他伸手,将洛青依轻轻揽入怀中,感受着她微微发抖的身体,低声道:“青依,你说得对。这次是我欠考虑了,以后……我会更谨慎些。” 洛青依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混合着药味和风尘的气息,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终于稍稍放松。 她知道,让一个习惯驰骋沙场的统帅完全远离前线是不可能的,但只要他心中能多一分对自身安危的重视,多一分对身后责任的掂量,那就够了。 夫妻二人温存片刻,严星楚想起正事,道:“我离开这段时间,北境和洛东关情况如何?还有,新币推行之事,筹备得怎么样了?” 洛青依从他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角,道:“草原上须达对金方出了几次兵,但是被袁帅打了回去,双方僵持状态,须达的母亲儿子也被须达用重金赎回去了;东牟那边吃了亏后,暂时没什么动静。洛东关有张全先生坐镇,政务都井井有条。就是新币的事……” 她微微蹙眉:“听说西夏那边退出后,市面上有些流言蜚语,加上我们之前回收旧币、准备新币,市面上钱货流通确实受了些影响,有些商户百姓心里不踏实。陶大哥和张全先生他们正在全力安抚,只等两个月后新币正式发行,希望能一举稳定人心。” 严星楚点了点头,面色沉静。 西夏退出带来的负面影响在他预料之中,但只要新币本身够硬,发行策略得当,他有信心扭转局面。 “嗯,此事关乎根基,绝不能出纰漏。我既已回来,明日便开始处理积压政务,尽快理顺这些事。” “你的伤……”洛青依还是不放心。 “不碍事,又不用我去抢锤头。”严星楚笑了笑,“批阅文书,主持议事,还撑得住。” 正说着,摇篮里的严年发出了细微的哼唧声,似乎是要醒了。洛青依连忙过去查看,轻轻拍哄。 严星楚也凑过去,看着儿子挥舞着小拳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世界,心中一片柔软,同时也感到了那股沉甸甸的责任感——为了娇妻幼子,为了麾下信任他的将士,为了治下依赖他的百姓,他确实不能再如以往那般,只凭一腔血勇行事了。 第二天严星楚便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中。 虽然背后伤势未愈,久坐仍会感到酸痛不适,但他强忍着,每日在帅府衙署处理如山般的公文,听取张全、周兴礼、陶玖等人也到了归宁城做详细汇报。 正如洛青依所言,北境防线稳固,袁弼和李章将边务打理得滴水不漏。 东牟经历西境和青州港两线受挫后,确实暂时偃旗息鼓,边境难得的平静。鹰扬军内部,政务运转顺畅,张全、王东元及各城道员均展现出出色的治理能力,将各项事务安排得条理分明。 工作的重点和难点,果然集中在了“鹰扬新币”的推行上。 “大帅,”张全面色凝重地汇报,“西夏退出新币同盟的影响比我们预想的要大。市面上流传着各种说法,有说我们鹰扬军财力不济,新币迟早贬值;有说东夏、西夏都不会承认新币,拿了也没用;甚至还有谣传,说我们发行新币是为了搜刮民财,填补军费亏空……虽然我们多方辟谣,但人心浮动,许多商户都在观望,不敢轻易接受新币。” 陶玖补充道:“而且,因为回收旧币、铸造新币需要时间,目前市面上的钱币流通量确实有所减少,导致部分物价出现波动,虽然我们尽力平抑,但百姓还是感到了一些不便。若新币发行时不能迅速建立信誉,恐怕会引起更大的混乱。” 严星楚默默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些问题,都在他和幕僚们事先推演过的困难列表里,只是西夏的突然退出,加剧了这些困难。 “我们的准备金是否充足?”严星楚问道。这是新币信用的基石。 “回大帅,按照您的吩咐,我们秘密从各城府库、以及洛商渠道,调集了大量的金银、铜料,以及部分硬通货如丝绸、药材等,价值远超首批计划发行的新币面值。这一点,足以保证新币不会凭空贬值。”陶玖负责此事,回答得很有底气。 “好!”严星楚点头,对周兴礼道,“信用根基还在,就不怕风浪。老周,加大宣传力度,不仅要辟谣,更要主动宣传我们新币的优势——制作精良难以仿造、随时可到指定官署兑换足额金银、携带方便利于商贸。可以组织一些可靠的商户,提前试用新币,给予他们一定的优惠,让他们成为活招牌。” “是,大帅!” “老陶,”严星楚又看向陶玖,“物价方面,由你牵头,联合洛商和一些与我们关系密切的大商号,设立平准仓,在必要时候投放物资,稳定关键商品的价格。同时,严查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行为,发现一个,严惩一个!” “明白!” “另外,”严星楚沉吟片刻,“新币正式发行当日,我鹰扬军所有官员、将士的薪饷,全部改用新币发放!告诉兄弟们,我严星楚,和他们一起用这新钱!” 此令一出,陶玖和张全也点了点头。军队是鹰扬军最核心的力量,官兵们对严星楚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由军队带头使用新币,无疑能给民间注入一剂最强的信心针。 “大帅英明!”几人齐声道。 安排完最紧要的新币事务,严星楚又接见了从青州港赶回来的李为。 李为详细汇报了青州港的状况。 静海军退去后,港口恢复了平静,岸防工事得到进一步加固。 水师的训练也在米和的督促下加紧进行,那些被解救的岛国遗民,大部分都怀有感激之心,训练颇为刻苦,其中也涌现出一些不错的水手苗子。 “只是,”李为有些惭愧地说道,“末将对于水战,终究是半路出家,许多细节把握不好,水师成军,尚需时日,也更需精通水战的将才统领。” 严星楚安慰道:“你不必自责,水师非一日可成。精通水战的将才,我已经请来了。”他将陈近之即将前往青州港指导水师建设的事情告知他。 李为闻言大喜。 陈近之执掌广府军多年,其水师力量在东南也是排得上号的,能有这样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帅指点,青州港水师必能少走许多弯路。 “陈老帅预计会在归宁城休整几日,便会起程前往青州港。届时,李为你亲自陪同,一路上多向老帅请教。通知米和在青州港做好迎接准备,一切听从陈老帅安排,若有难处,及时禀报。” “末将领命!”李为应道。 送走李为,严星楚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后背的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 史平连忙递上温水,低声道:“大帅,歇会儿吧,夫人吩咐过,您不能太过劳累。” 严星楚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第二百一十三章】春夏秋冬,转眼便是三载 春夏秋冬,转眼便是三载。 自严星楚将鹰扬军帅府正式从洛东关迁至归宁城,并将其升格为“归宁府”以来,已过去了两年。 当初做这个决定,除了考虑到北境草原上,金方的新汗庭日益稳固,鹰扬军的战略重心和内部沟通,再偏居洛东关已显不便外,还有一点,就是严星楚用了一年多的时间,给核心成员逐一进行了谈话,把未来鹰扬军的方向明确了,接下就是经略本土,伺机外拓! 具体到归宁城这一招棋上,当时洛天术从东南来信极力赞成,说归宁城历经战火,地广人稀,正好借帅府迁入提振人气,吸引流民与商贾安居。 事实证明,洛天术的眼光毒辣。 两年时间,归宁府户籍人口暴增,从原先排在武朔、平阜、隆济之后,一路飙升,已然超越平阜,达到了三十万之众直追武朔城,街市繁华,车水马龙,加上五万大军的驻守,俨然已经成为北境第一雄城。 而今日,整座归宁府更是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之中。 原因不是严星楚与洛青依的第二个孩子,女儿严华的周岁提前了。 而是鹰扬军大帅严星楚的义弟、已故军侯系大佬皇甫密的独子——皇甫辉,今日大婚,迎娶鹰扬军劝农使王东元的爱女王槿。 这段姻缘,还得从北边那座新起的“安北新城”说起。 皇甫辉奉命督建此城,与前往新城建设的王槿感情激增。一个是将门虎子,虽暂离沙场却锐气不减;一个是文官之女,于琐碎事务中自有坚韧聪慧。几年下来,两人并肩协作,情愫渐浓。 去年夏天,安北新城终于竣工。 皇甫辉给义兄严星楚的报捷信中,除了详述新城防务、民生安排,最后硬是拐弯抹角地加了一句私情——恳请大帅出面,代他向王东元王大人提亲。 严星楚对此早有耳闻,就算皇甫辉不来信,他也准备敲打一下这个只顾着筑城、忘了终身大事的义弟。 人家王槿姑娘年纪不小了,总不能一直等着。更重要的是,皇甫密对他恩重如山,就留下皇甫辉这一根独苗,于公于私,他都盼着皇甫辉早日成家,为皇甫家开枝散叶,告慰皇甫密在天之灵。 他亲自去找王东元一提,王东元差点老泪纵横。 他比严星楚还急,女儿都过了二十了,在这年头已算大龄,而且对方还是皇甫家的公子、大帅的义弟,他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然而,这场婚礼注定快不了。 皇甫辉身份特殊,他不仅是严星楚的义弟,更是军侯系昔日领袖皇甫密的儿子,他的婚事,牵动着军侯系力量的神经。 白袍军帅谢至安,西南自治同盟督抚陈仲,这些军侯系的老牌大佬,都必须到场见证。 因此,婚期定在了今年开春。 既然要成家,总不能只顶着一个虚衔侯爵。 严星楚大手一挥,以皇甫辉督建安北新城有功为由,授其“安北新城同知”一职,位在安北新城道员之下,掌一方实权。 消息传到皇甫辉耳朵里,他嘴上谢恩,心里却有点不得劲。 同知这是个文职啊!他骨子里流淌的是军侯的血,梦想着沙场点兵,而不是在衙门里处理文书。可这是义兄的安排,他再不愿意,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严星楚考虑得却更远。 他要皇甫辉先从文职历练,熟悉民政,未来方能走得更稳。 同时,他在归宁府内精心挑选了一处四进的大宅院,赐给皇甫辉作为府邸,也就是今日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的“皇甫府”。 两天前,白袍军帅谢至安就到了。 他带来了整整十辆大车的丰厚贺礼,风尘仆仆。入城后,他没先见严星楚,而是直接去了王东元府上。 拉着王东元的手,话说得极为客气,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东元兄,辉儿在我这就跟自己儿子一样。这小子要是在婚礼礼仪上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或者日后待槿儿有半分不好,你直接跟我说,我来收拾他!” 王东元哪能当真,连连摆手,笑着说:“谢帅言重了,皇甫公子青年才俊,下官满意得很,满意得很!” 陈仲是昨天傍晚到的。 他与严星楚简短会面后,便径直去找了皇甫辉。话不多,只是拍了拍皇甫辉的肩膀,然后让人把从西南带来的几大箱珍贵药材、皮毛山货抬进了府库,一切尽在不言中。 婚礼当日,皇甫府内外喧嚣鼎沸,宾客如云。 最引人注目的客人,当属来自北方的盟友——金方,恰克南汗庭的大汗。 他不仅亲自来了,还携着两年前成婚的妻子陈月。 这位陈月公主身份更是特殊,她本是东牟的八公主,论辈分是当今东牟王陈彦的姑姑。 只因当年陈彦父子发动血腥政变上位,陈月与其弟九皇子陈果心灰意冷,不愿再回那是非之地,最终留在草原,嫁与金方,几年前也把其弟陈果接了过去。 他们的到来,象征着鹰扬军北境防线的稳固与外交的成功。 此外,广靖军大帅陈经天与其父陈近之、天狼军大将王之兴、隶属于西南自治同盟的汉川军鲁阳城守将马回等各方重量级人物,也齐聚一堂。 这场婚礼,已然超越了个人喜庆的范畴,成了鹰扬军展示其影响力与同盟团结的一场盛会。 皇甫府内,红绸高挂,锣鼓喧天。 严星楚穿着一身常服,与一身盛装的洛青依站在主院门口迎客。他面色红润,几年前临汀城下受的伤早已痊愈,眼神更加深邃沉静,居移气养移体,久居上位带来的威仪在不经意间流露。 “金方大汗,月公主,一路辛苦。”严星楚笑着迎上前。 金方如今已是一方汗王,气度愈发沉稳,但见到严星楚,依旧保持着足够的敬意,抱拳道:“严帅,辉兄弟大婚,我再忙也得来讨杯喜酒。” 他身边的陈月,已完全是一副草原贵妇的打扮,落落大方地向严星楚和洛青依行礼。 陈近之父子也走了过来。 陈近之这两年多在青州港协助筹建水师,海风吹拂,面色黑了些,精神却愈发矍铄。 “严帅,今日只论家事不论军政,老夫是来喝喜酒的!” 严星楚会意一笑:“老帅辛苦,快请里面坐。” 陈经天跟在父亲身后,对严星楚点头致意,目光中带着熟稔与感激。 广靖军在鹰扬军和天狼军的支持下,已基本稳住阵脚,他与严星楚的盟友关系也愈发牢固。 王之兴、马回等将领也纷纷上前见礼,场面热闹非凡。 吉时将至,新郎官皇甫辉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胸前戴着硕大的红花,被人群簇拥着出来。他身形挺拔,面容继承了其父的英武,只是眉宇间那丝对文职工作的郁闷,在今日这大喜日子里,也被冲淡了不少,只剩下紧张和期待。 “义兄!”皇甫辉看到严星楚,连忙走过来。 严星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替他正了正衣冠,笑道:“精神!像个新郎官的样子。别紧张,按司仪说的做就行。” 洛青依也在一旁抿嘴笑:“辉弟,新娘子马上就到了,你可不能慌了手脚。” 正说着,外面传来震耳的鞭炮声和喧闹声,迎亲的队伍回来了! 只见披红挂彩的八抬大轿在府门前落下,轿帘掀开,凤冠霞帔、顶着红盖头的新娘子王槿,在喜娘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她身姿窈窕,虽看不见面容,但那一步一挪间的仪态,已显露出大家闺秀的风范。 皇甫辉赶紧上前,按照礼仪,牵引着红绸的一端,将新娘子一步步引入府内。 跨火盆,迈马鞍……仪式一项项进行。 大堂之内,高朋满座。严母作为男方高堂代表,坐在上首主位(皇甫辉父母早亡),王东元夫妇则坐在另一侧,看着女儿女婿,王东元激动得眼圈都有些发红。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在司仪的高声唱和中,一对新人完成了大礼。 当“送入洞房”的声音响起时,满堂宾客发出善意的哄笑,尤其是以黄卫、李为等为首的年轻将领,更是起哄着要跟着去闹洞房,被严星楚笑着瞪了一眼,才稍稍收敛。 婚宴正式开始,流水般的珍馐美馔端上席面,醇香的美酒斟满杯盏。宾客们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严星楚作为主人,自然要挨桌敬酒。 他先走到了谢至安、陈仲这一桌。这一桌坐的都是军侯系的元老,气氛相对凝重一些。 “谢侯,陈督抚,招待不周,多喝几杯。”严星楚举杯。 谢至安哈哈一笑,一口饮尽:“星楚啊,看到辉儿成家,我这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皇甫兄在天有灵,也能安息了。”他话语中带着感慨。 陈仲也沉声道:“是啊。严帅对皇甫辉视如亲弟,安排周到,我等感佩。” 他指的不仅是婚事,更是对皇甫辉前途的安排。虽然皇甫辉本人更想领兵,但严星楚让其担任安北新城同知,在陈仲这些老派人物看来,未尝不是一种保护和政治上的成熟。 严星楚谦逊了几句:“分内之事,二位言重了。” 他又来到金方和陈月这一桌。金方豪爽,直接拎起酒坛子就要和严星楚对饮,被陈月悄悄拉了下衣袖,才改为用大碗。 “严帅,安北新城建得好!以后我们草原上的牛羊皮货,可以直接运到那里交易,方便多了!”金方抹了把嘴边的酒渍,大声说道。 “互利互惠而已。”严星楚笑道,又看向陈月,“月公主在草原可还习惯?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陈月温婉一笑:“多谢严帅关心,一切都好。” 一圈酒敬下来,饶是严星楚酒量不错,也有些微醺。他回到主桌,洛青依体贴地递过一碗醒酒汤。 “少喝点。”她轻声埋怨,语气里满是关切。 严星楚拍拍她的手背,示意自己心里有数。 他抬眼望去,满堂宾客,欢声笑语,麾下文武,人才济济,同盟使者,济济一堂。这是他一手打下的基业,是他守护的一切。 然而,在这片喧闹喜庆之下,他敏锐地感觉到几道不同的目光。 陈经天与王之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间似乎对西面西夏控制的原广府军地盘仍有不甘。 谢至安与陈仲,虽然面带笑容,但眼神深处,对鹰扬军如今一家独大,隐隐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严星楚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眼前的繁华盛景,又能持续多久呢? 他端起洛青依递来的那碗醒酒汤,一饮而尽。汤水温热,带着些许苦涩,却让他清醒了不少。 婚礼的喧嚣持续到深夜才渐渐散去。 送走最后一批宾客,安排人照顾好喝得酩酊大醉的皇甫辉(虽然被黄卫、贡雪等人灌了不少,但脸上始终带着傻笑),严星楚和洛青依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帅府。 两个孩子早已在嬷嬷照顾下睡下。 夫妻二人梳洗完毕,躺在榻上,却都没有什么睡意。 “辉弟总算成家了,我们也了了一桩心事。”洛青依依偎在丈夫怀里,满足地说。 “嗯。”严星楚抚着妻子的秀发,“我军年代一代还有不少没有成婚,如黄卫都三十了,还有楚铁也都一个个都老大不小了。” “你呀,操心完军政,又开始操心这些。”洛青依轻笑。 沉默了片刻,严星楚忽然道:“青依,我想把年儿送到鹰扬书院蒙学馆去,和将领、官员们的孩子一起读书。” 洛青依微微一怔:“这么早?年儿才三岁多……” “不早了。”严星楚语气平静却坚定,“他不是普通孩子,是鹰扬军的少帅。他需要从小就知道民间疾苦,需要和未来可能辅佐他、也可能成为他对手的孩子们一起成长。圈养在府里,养不出真正的继承人。” 洛青依沉默了一下,将丈夫搂得更紧了些:“你说得对……都听你的。”她明白,丈夫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更远的未来。 忙碌了三天,送走了金方、谢至安、陈仲、陈近之父子等人,严星楚也出现在帅府衙署的书房里。 张全、周兴礼、陶玖等核心文官,以及邵经、段渊等将领,都已等候在此。婚庆的喜悦气氛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日常军政事务的严肃。 陶玖面色凝重地率先开口:“大帅,我们设在西夏境内的几个秘密兑换点,近日接连遭到不明身份者冲击,库存的部分鹰扬新币被抢,人员也有受伤。” 鹰扬新币推行三年,凭借充足的准备金和严密的防伪,已在鹰扬军控制区及同盟内部站稳脚跟,甚至开始向周边渗透。这显然触动了某些势力的利益。 “西边那位,看来是坐不住了。”邵经冷声道,“正面军事冲突她不敢,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严星楚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片刻后,他看向陶玖:“老陶,你有什么应对办法?” 陶玖沉呤道:“属下建议暂停在西夏境内的新币推广,所有明面人员撤回。兑换点转入更隐蔽的方式运作” 严星楚现在也不想给西夏闹得不愉快:“就按你说的办!” 处理完公务,已是午后。 严星楚婉拒了张全等人一起用膳的邀请,只带着史平,两人换上便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帅府。 他没有坐马车,而是信步走在归宁府的大街上。 【第二百一十四章】于是又再出枪 三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座城市。 昔日有些冷清的街道,如今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 酒肆茶馆里人声鼎沸,贩夫走卒穿梭如织。他能听到人们讨论着今年的收成,议论着哪家布庄的料子好,偶尔也能听到有人用带着自豪的语气说起“咱们鹰扬新币”如何方便。 这种充满烟火气的繁华,是他历经血战,苦心经营想要守护的景象。 他走到城东的鹰扬书院。 书院规模比三年前扩大了一倍不止,朗朗读书声从里面传来。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不久后,他的儿子严年将在这里开启他的人生。 在城里转了一圈,严星楚最后登上了归宁府的北城墙。 初春的寒风依旧料峭,吹动他的衣袂。 他极目远眺,北方是苍茫的草原,盟友金方的地盘,也是潜在威胁须达可能袭来的方向;东方,隔着千山万水,是虎视眈眈的东牟;南方是神秘莫测的海川盟;西方,是关系微妙的西夏。 三载休养生息,鹰扬军羽翼渐丰。 但周围的群狼,也从未停止过觊觎。 史平默默地将一件厚披风披在严星楚肩上。 “史平,你说这天下,何时才能真正太平?”严星楚忽然问道。 史平愣了一下,挠挠头:“大帅,我哪懂这些大道理。我只知道,太平不太平的……总得把不让我们太平的人全部都打趴下才行。” 严星楚闻言,不由得失笑。 是啊,乱世之中,渴望太平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想要守护眼前的这一切,唯有握紧手中的刀剑,变得更强。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转身走下城墙。 “回去吧。告诉厨房,今晚我想吃夫人亲手做的那道清炖羊肉。” “是,大帅!” 刚走下城楼,严星楚就发现不少百姓正急匆匆地往北门外赶,脸上还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史平,去看看,怎么回事?”严星楚微微蹙眉。 史平应了一声,快步过去拉住了一个小贩打听了几句,随即面色古怪地跑了回来。 “大帅,”史平压低声音,表情有些哭笑不得,“是……是有人在城北小校场那边决斗。” “决斗?”严星楚挑眉,这归宁府治安良好,军中严禁私斗,谁这么大胆子? “是谁?” 史平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是……陈果和贾明至。” 严星楚一愣:“他俩?陈果没有随金方他们回去?为什么?” 史平挠了挠头,硬着头皮道:“据说是……为了贡雪千户。” “贡雪?”严星楚又是一怔,随即脸上表情变得极其精彩。他沉默了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狗血!” 他瞬间想起了几年前贡雪和陈月为了金方争锋相对的情景,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如今贡雪自己也成了两个年轻小子争风吃醋的中心。 想着想着,他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有意思。走,看看去。” 他让史平带着一队亲卫,也不声张,混在人群里朝着城北小校场走去。 所谓的城北小校场,其实是城外一片闲置的平地,平时有些军卒在此练习骑射,也有些半大小子在这里打架斗殴,只要不出大事,守军一般也懒得管。 此刻,这片空地外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吆喝声、起哄声不绝于耳。 严星楚扫了一眼人群,没看到贡雪的身影。 场中只有两个年轻人相对而立,正是陈果和贾明至。 陈果今年十八,继承了其姐部分容貌,眉宇间带着草原历练出的彪悍,身材精壮。贾明至二十岁,在鹰扬书院待了三年,文武兼修,气质沉稳了许多,但此刻眼神中也满是锐气。 严星楚一行人的到来,很快引起了注意。亲卫们无声地分开人群,让严星楚占据了一个视野极佳的位置。 旁边立刻有眼尖的认出了他,顿时议论纷纷。 “是严大帅!严大帅也来了!” “嚯!这两位面子可真大,决斗能把严大帅引来观战!” “你们猜严大帅看好谁赢?” “那怎么能猜到,我到是看好贾明至,那可是书院里的全才!” “不见得!陈果小王爷在草原上可是真刀真枪杀过北汗庭的人的,立过战功!” “开盘了开盘了!赌贾明至赢的一赔一,赌陈果赢的一赔一点二!” 严星楚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暗叹,这帮家伙,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场中的陈果和贾明至也看到了严星楚,都是一愣,随即快步走过来,抱拳行礼:“严帅!” 严星楚看着他们,正要开口询问,外围突然又传来一阵骚动。 “雪大人来了!” 严星楚扭头看去,只见贡雪一身干练的鹰扬军千户制服,骑着一匹白马疾驰而来,英姿飒爽。 她身边还跟着两人,正是本该在新婚燕尔中的皇甫辉和他的新婚妻子王槿。 陈果和贾明至一见贡雪,也顾不上严星楚了,互相瞪了一眼,迅速回到了场中。 陈果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愤怒和委屈,大声道:“贾明至!你这小人!趁本王不在归宁城,就对雪姐死缠烂打,太不要脸了!” 贾明至冷哼一声,语气同样不善:“陈果!我与雪姐的事,关你一个小屁孩什么事!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你说谁小屁孩!”陈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小爷我和雪姐在草原同生共死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啃书本呢!” 贾明至反唇相讥:“什么同生共死?那不过是雪姐心地善良救了你一命!你们之间顶天也就是战友情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剑拔弩张,却迟迟没有动手。 旁边围观的人急了,他们可是下了注的,光吵不打怎么行?纷纷起哄道: “是汉子就动手啊!光耍嘴皮子算什么本事!” “真男人就别废话!开干!” “打不打?不打我们可散了啊!” 在众人的鼓噪和激将下,陈果和贾明至终于不再废话,几乎同时“锵”的一声拔出了佩剑。 阳光照射在剑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严星楚对史平低声道:“盯紧了,分出胜负可以,别闹出人命或者残废。” 史平会意,默默运起劲力,随时准备出手干预。 严星楚虽然不赞成这种私下决斗的方式,但从男人的角度,他理解这种为了心仪之人挺身而出的血性。他能做的,就是确保这场争斗控制在“激烈”而非“惨烈”的范围内。 贡雪和王槿、皇甫辉也来到了人群前方。王槿一脸担忧,拉着贡雪的衣袖:“雪姐姐,你快让他们停下吧,这太危险了!” 贡雪看着场中那两个为她剑拔弩张的年轻男子,气得胸口起伏,咬着银牙道:“我现在不能开口!我一开口劝,他们为了面子,说不定真会下死手!就这样,等他们自己打累了,自然就停了!” 王槿见劝不动贡雪,又看向自己的丈夫,眼神带着恳求。 皇甫辉本来也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的,觉得男人为女人打一架天经地义,这才刚开始,他实在不想去扫兴。但在新婚妻子越来越严厉的目光注视下,他只得苦笑着摸了摸鼻子,点了点头。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小子,差不多得了!”皇甫辉说着,抽出随身的长枪,纵身一跃,便矫健地落入了战圈中央。 他长枪一抖,精准地荡开两人即将交击的剑锋,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辉哥!”陈果和贾明至同时叫道,动作不由得一滞。 皇甫辉本以为两人会借坡下驴,谁知他们不约而同地都扭头看向贡雪,却见贡雪只是绷着脸看着他们,丝毫没有叫停的意思。 这下两人脸上都挂不住了,要是就这么停了,岂不是在心上人面前示弱? 几乎是同时,两人眼神一狠,再次挥剑而上。 皇甫辉一见,自己还劝不住两人了。 于是再次一枪落下,分开两人。 但是贾明至和陈果,都没有退意,皇甫辉出手了三次,都没有阻止两人再次相斗。 于是又再出枪。 他这一出枪,贾明至和陈果发现,这样下去,今天这事就真没有完了。 于是他们都把目标对准了搅局的皇甫辉! “嘿!你们两个小兔崽子,还敢一起对我出手!”皇甫辉一愣,随即气笑了。他这几天正因为被安排了文职而郁闷,一肚子火没处发,这下正好找到了宣泄口。 他的枪法得自名师真传,又在战场上磨练过,岂是陈果和贾明至这两人能比。 只见他长枪如龙,或扫或点,或挑或扎,攻势凌厉,逼得陈果和贾明至连连后退,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一时间,场中变成了三人混战。 皇甫辉一杆长枪舞得密不透风,面对两人的联手进攻,依旧游刃有余,甚至隐隐占据上风。 陈果和贾明至虽然联手,但毕竟缺乏默契,好几次差点误伤“队友”,打得憋屈无比。 “铛!”皇甫辉一枪震开贾明至的剑,顺势一个回马枪直刺陈果手腕,逼得他慌忙撤剑后退。 “辉哥!你来真的啊!”陈果虎口发麻,忍不住叫道。 “废话!你们俩不是能耐吗?继续啊!”皇甫辉打得兴起,哪里肯停。 场外围观的人群看得大呼过瘾,这比预想的二人决斗精彩多了!下注了的人更是紧张地盯着战局,虽然情况变得复杂,但好歹是打起来了。 王槿急得直跺脚:“皇甫辉!你快点让他们停下!” 贡雪也皱起了眉头,她没想到皇甫辉下场后局面反而更乱了。 严星楚看着场中鸡飞狗跳的三人,尤其是那个打得兴高采烈、似乎把郁闷都发泄出来的皇甫辉,忍不住摇了摇头,对史平道:“差不多了,去把辉少‘请’下来吧,像什么样子。” 史平领命,正要上前。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只见陈果和贾明至久攻不下,还被皇甫辉压着打,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甘。 几乎是心有灵犀般,两人剑法陡然一变,不再顾忌误伤,剑势变得狠辣刁钻,一左一右,竟是使出了两败俱伤的拼命打法,誓要让皇甫辉受点伤! 皇甫辉也没想到这两个小子突然如此拼命,仓促之间,长枪回防稍慢,眼看就要被剑锋扫中! “小心!”王槿和贡雪同时惊呼。 史平脸色一变,身形疾闪,就要冲入场中。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青影如同鬼魅般掠过众人头顶,无声无息地落入战圈核心。 也不见那人如何动作,只是双手看似随意地一探一拨。 “叮!叮!” 两声轻响,陈果和贾明至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道传来,握着的长剑已然脱手飞出,“哐当”两声掉在地上。 而皇甫辉刺出的长枪,也被那人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枪尖,任他如何用力,竟如蜻蜓撼石柱,纹丝不动!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到众人看清时,只见一个身穿卫指挥使将服,头发花白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三人中间。 陈果、贾明至目瞪口呆。 皇甫辉看着自己被两根手指夹住的枪尖,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围观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严星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轻轻颔首。 史平松了一口气,停下脚步,恭敬地对着那老者行了一礼:“鲁大人。” 来人正是鲁南敬,他的归宁卫正是归宁城的驻军。 松开手指,皇甫辉这才收回了长枪,脸上惊疑不定。 “闹够了吗?”鲁南敬目光平静地扫过陈果和贾明至,最后落在皇甫辉身上,“皇甫同知,新婚燕尔,不在府中陪伴娇妻,在此与孩童嬉闹,成何体统?”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皇甫辉可是听严星楚说过这老将军的下手的凶恨,有些发怵,闻言讪讪地收枪而立,嘟囔道:“鲁大人,是他们先动手的……” 陈果和贾明至也低下头,不敢直视鲁南敬。 鲁南敬不再理会他们,转身看向贡雪,微微拱手:“贡雪千户,此事因你而起,还需你来做个了断。”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贡雪身上。 贡雪深吸一口气,走到场中,先是对鲁南敬行了一礼:“多谢鲁大人。” 然后她目光复杂地看向陈果和贾明至。 陈果一脸期待和委屈。 贾明至则抿着嘴,眼神倔强。 “陈果,”贡雪先看向年纪较小的陈果,语气带着几分姐姐般的无奈,“我在草原救你,是因为我们是战友,是同伴。我比你年长,一直把你当做弟弟看待。这份情谊,不应被误解,更不应成为你冲动行事的理由。” 陈果的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能说出口,只是眼圈微微发红。 贡雪又看向贾明至,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清晰:“明至,你在书院努力上进,文武双全,我很欣赏。但感情之事,强求不来。我欣赏你的才华和毅力,但也仅止于此。你未来的路很长,不应困于一时之情。” 贾明至身体微微一颤,低下了头,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 贡雪说完,不再看两人,对着严星楚和鲁南敬的方向再次行礼,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到自己的马旁,翻身上马,竟是一言不发,径直策马离开了。 留下现场一片寂静。 王槿看着贡雪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失魂落魄的陈果和贾明至,轻轻叹了口气。 皇甫辉挠了挠头,也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严星楚摇了摇头,这场闹剧,总算结束了。他对着鲁南敬点了点头,然后对史平道:“走吧。” 史平会意,立刻招呼亲卫,簇拥着严星楚离开。 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了,也渐渐散去,只是少不了对刚才的一幕评头论足,尤其是最后鲁南敬那神乎其技的身手,更是成了众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陈果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贡雪消失的方向,半晌,猛地一跺脚,捡起自己的剑,头也不回地朝着城外驿馆的方向跑去。 贾明至则默默捡起自己的剑,对着鲁南敬和皇甫辉、王槿躬身一礼,然后转身,步履有些沉重地朝着鹰扬书院走去。 皇甫辉走到王槿身边,搂住她的肩膀,低声道:“好了,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王槿白了他一眼:“让你劝架,你还掺和进去了!” 皇甫辉嘿嘿一笑,搂着妻子也离开了。 现场只剩下鲁南敬一人,看着皇甫辉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刚才那场闹剧的痕迹,似乎也随之消散。 【第二百一十五章】路要自己走才能留下脚印 次日一早,天光刚亮,严星楚正在归宁帅府的公房里翻阅各地送来的军报,没想到第一个来求见的,竟是鲁南敬。 对于这位老将,严星楚一直心怀敬重。 这不仅因为鲁南敬年纪大,更因为当年自己还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书吏时,是鲁南敬想办法保住了他和陶玖的性命。 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得。 “快请鲁老进来。”严星楚放下手中的文书,亲自起身相迎。 鲁南敬身形挺拔如松,他大步走进公房,抱拳行礼:“大帅。” “鲁老不必多礼,坐。”严星楚引他到一旁坐下,示意亲卫上茶,“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亲卫奉上热茶后便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公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鲁南敬没有去碰那杯茶,他坐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严星楚,没有任何迂回,直接开口道:“大帅,还是让皇甫辉重入武职吧。” 严星楚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有些意外地看着鲁南敬。 这是鲁南敬这几年来,第一次向他提出关于人事安排的具体建议。这位老将平日里只管好他的归宁卫,从不插手其他军务人事。 “鲁老,”严星楚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你为什么这样想?” 鲁南敬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声音沉稳:“大帅知道,属下以前是在安靖卫任镇抚使,后来才升任安靖卫佥事。” 严星楚点点头,他当然清楚。鲁南敬就是在安靖卫镇抚使任上,冒着风险庇护了他和陶玖。 “我当年,”鲁南敬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感慨,“是以千户之职,晋为镇抚使。那时以为,这只是暂时的过渡,总还有机会再上战阵。” 他顿了顿,眼神归于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仿佛藏着岁月的沟壑:“但是后来,一切都变了。朝廷格局动荡,安靖卫成了是非之地。我在那个位置上,一耽搁就是十来年,再未亲临战阵。” “后来,有幸得大帅青睐,允我再次披甲领军。”他看向严星楚,目光坦诚,“但我心里清楚,我年纪已大,这几年除了当年解围关襄那一战,大帅再未让我率军远征过。我知道,大帅是体恤我这把老骨头,不忍我再奔波沙场,冒险厮杀。” 他轻轻吸了口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现在回想起来,若是当年,能一直在前线领兵,或许……就不会有后来这十多年的蹉跎,不会有如今这么多的遗憾了。” 严星楚沉默了。 他看着鲁南敬那双经历过无数风霜、此刻却流露出些许复杂情绪的眼睛,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为皇甫辉说话了。 这不是简单的举荐,这是鲁南敬不想让他自己当年的遗憾,再出现在皇甫辉的身上。这是一种过来人的警醒,一种近乎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严星楚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鲁南敬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他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是啊,有些事,成名要早。 皇甫辉当年草原,以百户之兵大破敌军千人的事迹,虽然现在偶尔还有人提起,但提到的人确实不多了。 军中最重实绩,没有新的战功,再耀眼的老本也会吃完。 自己一心想把他培养成一个军政双修的全才,将来好委以重任,这想法固然没错。但这是不是有点……太强势了?完全按照自己的规划来安排他的人生,忽略了他自己的意愿和天性? 再想到昨天小校场那场闹剧,皇甫辉从劝架到最后打成一片,那股子压抑不住的好战和兴奋……难道不是他心中早有想法,只是碍于自己这个义兄的权威,不敢明说,只能借着这种机会发泄一番? 想到这里,严星楚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看向鲁南敬,语气变得郑重:“鲁老,那你以为,现在应该把皇甫辉放在什么地方?” 鲁南敬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毫不犹豫地开口:“开南城!” “开南城?”严星楚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为什么是那里?那里远离我鹰扬军核心,孤悬东南沿海。” “正因为如此,才适合他。”鲁南敬分析道,“开南城,按照大帅的规划,未来是以水师和商贸为主,但同样需要陆战之兵护卫港口,清剿周边匪患,应对可能来自陆地的威胁。那里局面相对简单,又靠近前线,正是历练的好地方。” 他具体说道:“可以先给他一个千户营的编制,兵员让他自己去招募、训练。从无到有带出一支能战的兵,这对一个将领的成长至关重要。既能磨砺他的性子,也能让他远离归宁城这是非之地,专心军务。” 鲁南敬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严星楚,说出了更深层次的考量:“大帅,请恕末将直言。如今小公子年岁尚幼,而目前能在外面独当一面的大将,如田进将军、李章将军,乃至段渊将军等,年纪都比大帅您要年长。” “皇甫辉虽出身军侯系,但与谢帅、陈督抚他们的关系并不算深厚,反而因长期跟随大帅,与大帅有兄弟之义,忠诚毋庸置疑。未来……当田将军他们老去,大帅坐镇中枢之时,外面总需要信得过的、年富力强的人来掌兵。” “黄卫、李为他们固然忠诚能干,但年纪也比皇甫辉要大上几岁。纵观我军上下,既有足够潜力,又与大帅关系亲密,且年纪最轻的,只有皇甫辉了。现在不开始着力培养,更待何时?” 严星楚听完,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明白了鲁南敬的全部意图。 这不仅仅是为了弥补遗憾,更是为了鹰扬军未来的权力格局和梯队建设在做长远打算。鲁南敬看到了严星楚暂时还没那么迫切去考虑,但迟早要面对的问题——军队领导层的新老交替。 而且,鲁南敬特意点出皇甫辉与军侯系若即若离的关系,其用意深远。 鲁南敬自己,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个“无派系”的纯军人,他忠于严星楚个人,而非任何一个派系。 他显然也担心,未来鹰扬军内部若出现派系倾轧,会影响稳定。而培养一个只忠于严星楚、且能平衡各方势力的年轻将领,至关重要。 严星楚站起身,在公房里踱了几步。窗外,归宁城开始苏醒,传来隐隐的市井之声。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安排,或许真的有些一厢情愿了。 将皇甫辉按在文职上,看似保护,实则可能是在扼杀他的天赋,消磨他的锐气,甚至可能在未来造成更大的问题。 乱世之中,军队是根本。一个顶尖的将领,其价值远胜过一个优秀的文官。更何况,皇甫辉的根骨里,流淌的就是将门的热血。 “鲁老所言,确有道理。”严星楚停下脚步,目光变得坚定,“是我想岔了,总想着让他更全面,却忽略了他最擅长的东西,也忽略了他的感受。” 他走回书案后,提笔蘸墨,沉吟片刻,开始书写命令。 “令:安北新城同知皇甫辉,即日卸任原职。调任鹰扬军开南城守备,擢升为鹰扬军开南营千户官,准其自行招募兵员,编练一营(额定一千五百人)新军,专司开南城陆防及周边绥靖事宜。所需粮饷军械,由开南城统筹拨付。” 写完后,他盖上自己的帅印,吹干墨迹。 “史平!” 亲卫统领史平应声而入。 “将此令即刻送往皇甫辉府上。同时传书给开南城的崔平和余重九,告知他们此事,令他们尽力协助皇甫辉,但不得过度干预其练兵。” “是!”史平接过命令,快步离去。 鲁南敬看着严星楚雷厉风行地处理好这一切,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之色,起身抱拳:“大帅英明。” “还要多谢鲁老提醒。”严星楚诚恳道,“若非鲁老点醒,我恐怕还要让他郁闷许久。” 鲁南敬摇摇头:“大帅也是为他好。只是有时候,路要自己走才能留下脚印。” 事情既定,鲁南敬便不再多留,告辞离去。 严星楚独自站在窗前,他并不太担心皇甫辉的能力,更多的是担心他年轻气盛,会捅出什么篓子。 开南城那边,情况复杂,不仅有海川盟的势力在周边窥伺,广靖军、天狼军乃至西夏的触角也可能伸到那里。 东夏京师,天阳城。 皇宫大内的气氛,比年前的冬天都要冷。 皇帝夏明澄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他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宫外送进来的密报,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玉玺现,真龙归……” 这六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了半年,搅得他寝食难安。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的玉玺出了问题,连夜检查,发现那方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玉玺好好躺在御书房里。 但他不放心,干脆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仿佛这样才能证明他才是真正的“真龙”。 可下一句“真龙归”,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是皇帝,他自然是真龙天子。 那还有谁配称“真龙”?只有他那个远在西夏、被妖妃吴砚卿操控的四弟,夏明伦! 这谣言,其心可诛! 半年前,他就下令给皇城司指挥使叶泰,两条线并进:一,彻查京师造谣之人,务必连根拔起;二,派人潜入西夏平阳城,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吴砚卿和魏若白有奸情的铁证!他要把另外一条“真龙”夏明伦的身世彻底搞臭,让他永远背上野种的骂名! 为此,他甚至还让叶泰在京城九门之外张贴盖有他玉玺大印的告示,告诉全天下,玉玺在他手里,他才是唯一的真龙天子。 可半年过去了,结果让他怒火中烧。 京师的谣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长了脚一样,向着周边州县蔓延。 抓了一批又一批“疑似造谣”的人,砍头、流放,血染红了刑场,却堵不住悠悠众口。 而西夏那边更让人绝望。 叶泰派去的精干探子回报,魏若白为了避嫌,已经整整四年没有回过平阳城,不是待在岩山城就是在关襄城或者井口关。与吴妖妃两人天各一方,想栽赃都找不到机会。连把几年前的老谣言翻出来重新炒作,都因为缺乏新料而激不起半点水花。 夏明澄的怒火无处发泄,整个天阳城便跟着一起颤抖。 自开年以来,不仅疑似造谣者遭殃,连朝堂上的大臣也动辄得咎。轻则训斥罚俸,重则廷杖伺候,已经有两位不开眼的官员因为劝谏时措辞不当,被活活杖毙在金銮殿上。 一时间,天阳城再现人人自危的恐怖景象。 四朝元老、督察院御史大夫明项,看不下去这朝纲崩坏、忠良受辱的局面,连续多次上书劝谏,结果奏折全被驳回,还差点被扣上“诽谤圣听”的帽子扔进大牢。 最后还是曹永吉看在多年同僚的份上,拼死求情,才保住了明项的老命。 心灰意冷之下,明项直接上奏折请辞。 夏明澄正在气头上,看都没看,直接朱笔一挥:准! 那日,曹永吉亲自到城外为明项送行。 看着老友苍老憔悴、步履蹒跚的模样,曹永吉心中悲凉,握着明项的手,声音沙哑:“今明兄这一去,我曹永吉,如同失了一魂一魄啊。” 明项老泪纵横,回望那巍峨却压抑的皇城,推开家仆的搀扶,颤巍巍地对着城门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然后,在家丁的搀扶下,登上了那辆驶离权力中心的马车,萧索的消失在官道尽头。 明项辞官离京的消息,像一阵寒风,迅速刮遍了天阳城的大小衙门。 官员们噤若寒蝉,连最后一位敢直言的老臣都走了,这朝堂,彻底成了皇帝的一言堂。然而,没等这股寒意散去,一个更惊人的消息如同惊雷般炸响,从南面疾驰而来。 “报——!八百里加急!东南军情!”传令兵滚落马鞍,嘶哑的喊声打破了宫门的死寂。 深夜的御书房,烛火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摇曳不定。 夏明澄捏着军报,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脸色铁青得吓人。 “临汀城……丢了?”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洪志忠……战死?被一群海盗里应外合,夺了城池!” 军报上写得清楚,就在前天晚上,临汀城新军之中早有海川盟细作渗透,趁夜发动叛乱,守将洪志忠带兵镇压,却陷入重围,力战而亡。 城中瞬间大乱,早已埋伏在城外的海川盟主力趁势攻城,内外夹击之下,这座被东夏视为东南屏障、经营了三年的重镇,一夜易主! “废物!一群废物!”夏明澄猛地将军报摔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这就是你们给朕练出来的兵!连一群上岸的海盗都挡不住!” 御书房内,曹永吉、叶泰等几位核心重臣垂首而立,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曹永吉心头沉重无比,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陛下,”曹永吉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当务之急,是稳住安平城。临汀已失,若安平再有闪失,我朝廷在东南将无立足之地!” 夏明澄赤红着眼睛瞪向他:“稳住?怎么稳?让王操他立刻回军,给朕把临汀城夺回来!朝廷的脸面都让这群海盗踩在脚下了!” 王操此刻正率领两万兵马在前线与西夏东南驻军大将钱显才对峙,这几年双方摩擦不断。 曹永吉立刻劝谏:“陛下,不可!王操手中虽有二万兵马,但除五千京营老兵外,其余亦是近几年新募之兵,难保没有被海川盟渗透。且临汀城既已失守,海川盟必已增兵固守,强攻有备之城,胜算渺茫!臣请陛下下令王操率部火速进驻安平城,死守安平,确保我军南下通道不失!” 【第二百一十六章】这三年到底在干什么 “死守安平?”夏明澄声音冰冷,“难道临汀城就不要了?朕堂堂大夏朝廷,连一伙海盗都收拾不了,天下人将如何看朕!” 曹永吉心中叹息,皇帝到底还是更看重脸面。 他只能继续剖析利害:“陛下,临汀城新军二万尚且顷刻覆没,足见海川盟谋划已久,其在城内势力盘根错节。此刻强攻,正中其下怀。唯有先保住安平这个前沿堡垒,稳住阵脚,清除内部隐患,方能图谋后计。若安平再失,则东南尽入贼手,届时再想挽回,难如登天啊!” 夏明澄死死盯着曹永吉,胸口堵着一口恶气,难以宣泄。 他何尝不知曹永吉说得有道理,但一想到临汀城被一群海盗夺走,就感到一阵阵屈辱。 他指着曹永吉,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年前你们说的临汀扩充了五万大军,这就是你们让朕花了大把银子打造出来的大军!” 曹永吉低下头,无言以对。 当日南下的五万京营精锐,他本意是想留下一万五千人坐镇临汀,再留五千人守安平,但皇帝坚决不同意将过多精锐置于外地,最终只勉强同意各留五千。 为了填补兵力空缺,才在东南大肆招募新军,谁知酿成今日苦果。 看着曹永吉沉默的样子,夏明澄一股邪火无处发泄,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曹永吉是目前唯一能依仗的帅才。 他强压下怒火,喘着粗气,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道命令: “好!就依你所奏!传旨王操,放弃前线,即刻率所部兵马进驻安平城,给朕守死了!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曹永吉:“曹卿,朕命你亲自前往安平城督师!不仅要守住安平,还要给朕伺机夺回临汀!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朝廷的颜面,必须找回来!” 曹永吉张了张嘴,他原本是想请求从京营再带两万精锐南下,以确保安平万无一失,并有机会反击。 但他太了解夏明澄了,经此一事,皇帝绝不可能再同意把京营老兵精锐调走。 而且,他自己内心深处也有一层担忧:一旦京营精锐调离,北面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会不会趁机对天阳城产生想法? 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他撩袍跪地,沉声道:“臣……领旨!” 几乎在东夏朝廷收到噩耗的同时,广靖军帅府所在的源河城,也接到了临汀城变天的紧急军情。 陈经天第一时间下令,全面梳理自家防区内近几年招募的新军,严查是否有被海川盟或其他势力渗透的风险。同时,他立刻去见了已经从青州港返回、在源河城养老的父亲陈近之。 “爹,临汀城被海川盟拿了,我们是否趁此机会,出兵拿下?”陈经天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夺回故土一直是他的心愿。 陈近之沉吟良久,摇了摇头:“经天,稍安勿躁。此刻局势未明,不宜妄动。” 他走到站起身:“西夏岩山城那边毫无动静,显然也是在静观其变。我们若此时出兵临汀,侧翼就要暴露给西夏。海川盟敢对东夏动手,未必暗中没有和西夏达成某种默契。我们一旦卷入,很可能陷入东夏、海川盟、西夏三方的泥潭之中,得不偿失。” 他看向儿子,目光深邃:“当务之急,是稳固自身,严密防范西夏与海川盟的下一步动作。同时,立刻联络洛天术和赵南风,通报情况,听听他们的意见。我们既是同盟,当共进退。” 陈经天冷静下来,知道父亲的分析老成持重,点头道:“儿子明白了。” 他立刻下令向开南城的洛天术和天福城的赵南风发出飞鸽传书。 开南城,鹰扬军东南事务总负责人洛天术接到消息后,反应平静。 他目前的重心完全放在经营开南城这个出海口上,筑港、练兵、发展商贸,忙得不可开交。对于是否出兵介入临汀城之事,他态度明确地回复陈经天:此事由广靖军与天狼军主议即可,若广靖军需要天狼军支持,在他权限范围内的,他可立即安排;若超出权限,则需请示归宁城的严星楚定夺。 而消息传到天狼军帅府天福城时,赵南风的心情正糟糕到了极点。 帅府后院,气氛剑拔弩张。 赵南风看着跪在面前的兩個儿子——长子赵襄(先夫人所出)和次子赵圭(现夫人所出),脸色铁青。 就在昨天,兄弟俩之间竟然发生了暗中刺杀的事件,虽然未遂,但影响极其恶劣。询问起来,两人互相推诿,均不承认。 赵南风心中一片冰凉。 他这两个儿子,文采风流是有的,偏偏在军政大事上眼光短浅,优柔寡断,根本不是统帅之才。 王之兴一直不愿接任军帅,他退一步的想法是天下太平,将天狼军一分为二,让两个儿子各管一摊。可如今乱世,把这九万大军交给他们,无异于小儿持金过市,是取死之道! 偏偏这两人能力不行,野心却不小,各自母族在背后推波助澜,使得天狼军内部暗流涌动,近一两年愈演愈烈。 昨天的刺杀事件,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赵南风的耐心。 他正准备狠下心来,将两个儿子都赶出天狼军地盘,让他们自己出去闯荡磨砺,是生是死,各安天命。就在这节骨眼上,临汀城变故的消息传来了。 赵南风强压着家事带来的怒火,仔细看完了陈经天的信。 他沉思片刻,提笔回信,意见与陈近之几乎不谋而合:不建议广靖军此刻出兵争夺临汀,但他会向与西夏接壤的武塘关增兵,同时建议联盟对前线方向增兵,加强戒备。当然重点在于防范西夏与海川盟是否有暗中勾连的可能。 一天后,归宁城,鹰扬帅府。 严星楚看着手中汇集而来的各方情报,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临汀城易主的消息,并未让他感到太多意外,反而印证了他之前的某种预感。 “海川盟……周迈、木青柠,蛰伏三年,一出手就直取要害重镇,真是好大的手笔。”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看来,他们是认定夏明澄这块骨头,是最容易啃下的了。” 他仔细分析着局势。 夏明澄的东夏,看似拥有二十万军队,纸面实力不弱。但四面树敌,北有鹰扬,西有西夏及白袍军,南有刚刚反目的海川盟,同时还与东牟彻底交恶。可以说是真正的孤家寡人,战略处境极为恶劣。 反观其他势力,经过三年的发展:西南自治同盟(包括汉川军)兵力超过二十五万,内部相对安定;自己的鹰扬军十七万,白袍军十万(含重建的熊盾军四万),广靖军八万,天狼军九万; 西夏吴砚卿和魏若白,实力与东夏相仿,却占着与鹰扬军,白袍军结盟的好处,暂时稳定。 而海川盟这次选择东夏开刀,和三年前突袭静海军龙山城如出一辙,都是火中取栗,但又精准地抓住了对手最虚弱的时机。 “乱世争雄,不进则退啊。”严星楚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目光扫过东南沿海,“夏明澄,你这皇帝的位置,怕是坐得更不安稳了。接下来,就看曹永吉能不能稳住安平,以及……周迈这步棋后面,还藏着什么后手了。” 他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史平下令:“传令给洛天术,开南城进入战备,严密监视海川盟动向。同时,让周兴礼在东南的谍报网动起来,我要知道周迈和木青柠这三年到底在干什么,以及他们下一步的真实意图!” “是!大帅!” 严星楚刚对史平下达完命令,书房门被轻轻敲响,周兴礼拿着一封密信走了进来。 “大帅,临汀城内的暗桩江进传回消息了,详细记录了事发经过。”周兴礼将信递上。 严星楚立刻接过,展开细看。 信中将临汀城易主的根源指向了军饷不公。 年前东夏的临汀城发放“腊赐”,京营老兵每人五两,新兵却只有二两,平日月饷也是有差异,京营三两,新兵二两。不满情绪早已滋生,火星已埋下。 同时在混乱结束后,有人站出来宣称,其兄弟在海川盟当兵,待遇优厚,新老兵一视同仁,月饷三两,腊赐五两!一句“都是卖命,为何不卖个高价?”瞬间点燃了大家的选择,有人当场打出旗号投靠海川盟。 次日一早,海川盟上万兵马便开进临汀城,迅速控制局面,并当场给所有原守军补发了三个月的饷银! “……”严星楚放下密信,一时无言。他想起了三年前自己亲率大军,在临汀城下损兵折将,自己也差点交代在那里。 如今倒好,海川盟几乎兵不血刃,靠着银子和煽动就拿下了这座重镇。 他和周兴礼都清楚,这绝非偶然,必然是海川盟处心积虑多年的结果,内部渗透、煽动、外部接应,一环扣一环。 “这事给我们提了个醒。”严星楚敲了敲桌面,“得让邵经牵头,仔细核查一下我军的饷银制度是否合理,该调整的必须调整。尤其是这几年新募的士兵,不能让他们寒了心。即便因兵种、资历有所差异,也必须将规矩条例公之于众,给将士们讲明白!”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另外,军中的镇抚司,还有洛天术、王东元那边的监察系统,都给我动起来!一是密切关注士兵日常情绪,及时疏导,防范于未然;二是严查有没有人敢从中贪污,喝兵血!发现一个,严惩一个,绝不姑息!” 周兴礼点头应下,补充道:“大帅,既然要将规矩条例讲清楚,我们不妨再进一步。如今我军内部,边军、地方军的军职体系混杂,升迁渠道不明,长久下去恐生弊端。不如借此机会,将官职升迁阶梯规范化?” 严星楚叹了口气:“老周,这事我考虑过。但眼下我军北方与金方合作,内地又与各军镇同盟,骤然大变,我担心现有的指挥体系会出乱子。” 周兴礼早有准备,说道:“大帅,我们可以分步走。先在我军核心防区内进行规范统一,建立起新的标准。待内部稳定后,再逐步与驻外的军队进行调整,循序渐进。” 严星楚思索片刻,觉得可行:“好,这事就由你和邵经商议,尽快拿出一个具体方案来。” “是。”周兴礼记下,又问:“大帅,那眼下临汀城这边,我们该如何应对?” “既然陈老帅和赵帅都主张静观其变,那我们也就先看看风向。曹永吉不是去了安平城吗,那我们就先先看他如何应对。海川盟拿下临汀,下一步是巩固消化,还是继续扩张,很快就会见分晓。” 他忽然想到什么,转过身,眼中带着疑惑:“老周,海川盟年前就有正兵六万,如今又吞下临汀城近三万人马,他们哪来那么多钱养兵?听说他们在龙山城也没停下建设,这些都是吞金兽。难道他们的海上生意利润如此丰厚?” 周兴礼回道:“据龙山城的细作回报,海川盟每月似乎都有船队从海上运回大量银钱。但他们的航线极其隐秘,我们的人几次想混上船都失败了,非海川盟金部核心老人,根本接触不到。” 严星楚目光闪动:“看来得双管齐下。一方面按周迈夫妻这几年的事继续查,另外不惜代价也要摸清他们的财路;另一方面,青州港和开南港的水师练了这么久,也该拉出去见见世面了,让他们试着往远海探一探,看看能不能发现点什么。” 提起水师,周兴礼不由想起这三年来巨大的投入。 这几年民税是很少的,因为战后不断的减免,全靠商税和洛商护卫队的商路开拓才支撑起了现在的财政局面。 张全曾跟他私下感叹,现在军务方面的开销太大了,光水师开销几乎占了鹰扬军税收的二成!青州港如今拥有大小战船二百艘,水手及作战士兵一万五千人;开南港也有一百艘战船,近万兵力。人不算最多,但造舰和维护的费用确是实实在在的吞金巨兽。 当然,若论烧钱,还有一个地方更甚——火器局。 除了已经装备部队的飞骑炮,听说火器局还在严星楚的坚持下,秘密研发了两种新式火器,一直被列为最高机密。 一年前严星楚视察后,更是力排众议,下令开始批量生产,连邵经都私下表示担忧,认为未经实战检验就大规模投产风险太大。 但严星楚却异常坚定,声称这些火器将改变未来战争模式。具体投入了多少,除了张全、陶玖、严星楚和军器局管事沈唯之等寥寥数人,外人根本无从得知。 所幸,这几年通过与金方合作经营草原,战马来源稳定,价格也相对低廉,使得鹰扬军骑兵建设速度飞快。 除了归宁城有一支直属骑兵卫(五千人编制,一人三马),各主力卫也都配备了千五百人的骑兵营,否则,光是养马就能把财政拖垮。 就在严星楚与周兴礼商议军务的同时,皇甫辉府上。 即将远行开南的皇甫辉正陪着妻子王槿在花园散步,突然听到东南变故消息,让他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之色。 “槿儿!真是天助我也,我人还没有到,东南就起乱子了。”皇甫辉激动地一把抱起王槿转了个圈。 王槿被他吓了一跳,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染上一丝忧色:“辉哥,那你现在去开南城……那不正好可能遇到打仗。” “怕什么!”皇甫辉意气风发,“练兵不就是为了打仗。” 他迫不及待地拉着王槿的手,“走,槿儿,我们这就去向兄嫂(严星楚夫妇)辞行,马上出发,不等明天了!” 看着丈夫神采飞扬的样子,王槿将担忧压在心底,温柔地点了点头。 【第二百一十七章】趁你病,要你命! 安平城内,气氛凝重。 曹永吉站在城头,望着南面临汀城的方向,眉头紧锁。 他比谁都清楚临汀城丢失的严重性,这不仅切断了东夏深入东南的触角,也不仅让朝廷颜面扫地,而是可能更大的风波将席卷这摇摇欲坠的大夏。 王操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大人,末将已按您的命令,将带来的两万兵马与安平城原有守军重新整编,严查可疑人员。只是……军心依旧不稳,不少新兵还在私下议论临汀城的事。” 曹永吉叹了口气:“临汀那边,海川盟用银子收买了人心,我们这边若不能尽快稳定军心,恐怕祸起萧墙。传令下去,即日起,安平城所有守军,无论新老,月饷暂按二两五钱发放,待朝廷饷银到位后,再按三两补足。同时,加强巡逻,严禁士兵私下串联,违令者,斩!” “是!”王操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问:“大人,我们……要不要尝试反击?” 曹永吉缓缓摇头:“时机未到。海川盟刚刚得手,士气正盛,且其在临汀暗中经营多年,根基比我们想象的深。贸然进攻,胜算不大。当务之急,是守住安平,稳住阵脚,清理内患。另外……” 他目光深邃,“伪夏(西夏)那边一直没有动静,但我始终感觉这事与他们有关系。” 王操有些意外:“大人是说……伪夏与海川盟有联合?” “未必没有这种可能。”曹永吉语气平淡,“现在一是安平的防守,另外是临汀城内的情况,我们必须了解。” 所有势力都预感到西夏会有动作,这个预感没错。 仅仅三天后,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如同野火般烧遍了各方势力的案头:西夏魏若白,亲率六万大军,携带着大量的攻城器械,浩浩荡荡地直扑东夏在北面的盛兴堡! 消息传来,盛兴堡内的三万守军虽然惊讶于西夏军的数量,却并未陷入恐慌。 这一切,都得益于曹永吉的先见之明。 早在东南局势恶化之前,曹永吉就已经秘密给盛兴堡守将涂顺进行过推演分析。 曹永吉断定,一旦西夏有所异动,首要攻击目标必然是扼守要冲的盛兴堡。因此,他严令涂顺,必须做好打持久战的万全准备。 涂顺是兵部文官出身,跟随曹永吉多年,是其铁杆心腹,对曹永吉的命令执行起来毫不打折扣。 他接到指令后,便暗中加紧储备粮草,加固城防,深挖水井,囤积守城器械,尤其是将堡内的火炮全部上城。可以说,整个盛兴堡已经被他打造成了一个刺猬般的硬骨头。 魏若白大军兵临城下,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发动了猛攻。 一时间,盛兴堡外火炮声震天,箭矢如雨,投石机抛出的巨石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西夏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向城墙,又在一片片箭雨、滚木礌石及火炮声中退却。 涂顺亲自在城头督战,指挥若定。守军凭借坚固的工事和充足的准备,顽强地抵挡着西夏军的进攻。 连续五天,魏若白发动了不下数十次攻击,甚至一度有悍卒登上了城头,但都被守军拼死击退。 城墙下堆积了不少西夏士兵的尸体,初步估算,伤亡已超过五千人。 然而,魏若白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焦急之色。 攻打盛兴堡,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既是试探,也是牵制。他真正的目标,从来就不是这座难啃的堡垒。 第五天傍晚,攻城部队照例后撤休整。 魏若白站在大营外,望着远处依旧屹立的盛兴堡,对身旁的副将下达了新的命令:“传令,命前锋营两万人,由你统领,明日一早绕过盛兴堡,直插天阳城方向! 沿途州县,能招降则招降,不能降则速战速决,不必恋战,以最快的速度兵临天阳城下,震慑夏明澄!” “末将领命!”副将抱拳,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同时,魏若白又写了一封密信,快马送往后方井口关:“请袁帅依计行事,率关内四万兵马,为我前锋后援,兵发天阳城!” 至此,西夏这三年来在井口关布置的十万大军,已然尽出! 魏若白这是要倾尽全力,赌上一半的国运,直取东夏的心脏——天阳城! 当西夏井口关十万大军尽出的消息传到归宁城时,严星楚正在与邵经、张全、周兴礼等人商议军制改革的具体细节。 听到史平的禀报,严星楚沉默了片刻,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和……佩服。 严星楚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手指点向井口关和天阳城的方向,“魏若白这是算准了时机,要抢在我们前面,给东夏致命一击啊!” 张全眉头紧锁:“大帅,魏若白难道不怕东牟从青石堡出兵端了他的老巢井口关?” 严星楚摇了摇头,指着沙盘上井口关周边解释道:“你看,井口关虽然地处前线,但西面是名义上的盟友白袍军,北面是我们鹰扬军,虽然关系微妙,但短期内并无直接冲突的风险。他唯一的隐患,来自东北面的东牟青石堡。”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但青石堡的情况,魏若白必然清楚。那两万东牟军,被我们围困、压缩了三年,缺粮少饷,士气低落,崩溃就在眼前,别说主动出兵威胁西夏侧后,能守住堡垒不散伙就算不错了。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一直围而不攻,就是在等他们自行瓦解。” 邵经接口道:“大帅原本的计划,是等青石堡东牟军溃散后,顺势南下,兵不血刃拿下此堡,再图谋天阳城。没想到,魏若白竟然抢先动手了,而且动作如此迅猛、决绝。” “他不得不抢先。”严星楚目光锐利,“魏若白是聪明人,他同样看到了青石堡即将崩溃的窗口期。一旦我们拿下青石堡,下一步必然剑指天阳城。若天阳城被我鹰扬军所得,我鹰扬军势力将再次急剧膨胀,届时携大胜之威,北压草原,东慑东牟,西迫西夏,这是他绝对不愿看到的局面。所以,他必须抢在这个窗口期关闭之前,冒险一搏,亲自拿下天阳城!” 其实还有一点,是严星楚没要想到的。 魏若白为何选择在这个与海川盟夺取临汀城几乎同时的时间点动手,背后确实有与海川盟的一番算计。 一年前,海川盟的秘密使者就曾找到过他,提出了一个合作方案:由西夏在西线出兵,吸引驻扎在临汀城的东夏大将王操率部西援,为海川盟创造夺取临汀城的机会。事成之后,海川盟承诺将从牵制安平城的东夏军,甚至可与西夏联手,共击东夏。 对于这个方案,魏若白最初是嗤之以鼻的。 他可不是傻子,岂会轻易为海川盟火中取栗,让海川盟这种海盗势力拿下东南重镇临汀,对他有何好处? 然而,海川盟的使者似乎早有准备,直接开出了价码:愿出白银三十万两,作为请西夏岩山城兵马吸引王操军的筹码。 三十万两,魏若白心动了,对于现在的西夏来说,这笔银子不算小,但依旧没有松口。 风险和收益需要权衡。 海川盟见状,再次加码:可以先付二十万两定金,待成功拿下临汀城后,再支付尾款二十万两!总共四十万两白银! 面对这巨额的诱惑,魏若白最终点了头。 四十万两白银,足以支撑他发动一场大规模的战役了。 至于海川盟事后提出的“联合出兵”一事,魏若白则含糊其辞,并未明确答应。海川盟也识趣,表示若西夏不愿联合,那么牵制安平城的承诺自然作废。 魏若白压根就没指望海川盟能帮上什么忙。 一方面,海川盟底细不明,野心难测;另一方面,与这种由前朝余孽和海盗组成的势力公开勾结,对他的名声和西夏的“正统”形象并无益处。 他想得很明白:只要临汀城易主,曹永吉和东夏朝廷的主要精力必然被牵制在东南。 除非曹永吉能狠心放弃整个东南,否则他很难抽出足够的力量回援天阳城。 而让现在地盘不断缩水、极度看重颜面的夏明澄放弃东南?难如登天! 因此,魏若白才敢如此果断地尽起井口关大军,悍然扑向天阳城。 在他心中,一个清晰的蓝图已经展开:趁你病,要你命!一举拿下天阳城,覆灭夏明澄这个小朝廷!届时,天下人将看到,谁才是大夏唯一的正统!世间将只有一个“夏”,那就是他魏若白和吴太后所扶持的“夏”,而夏明澄的夏将成为历史尘埃。 天阳城,皇宫。 西夏大军持续攻击盛兴堡并分兵直扑天阳城周边的消息,如同雪片般飞来。 一开始,夏明澄还能强作镇定,听从曹永吉离开前的建议,决心效仿盛兴堡,固守坚城。 “陛下,天阳城城高池深,粮草充足,京营尚有数万精锐,只要坚守不出,魏若白劳师远征,久攻不下,必生变数!”有大臣如此劝谏。 夏明澄深以为然,严令各门守将不得出战。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西夏前锋两万人,进军神速,连克数座县城,兵锋直指天阳城。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韩千启率领的四万西夏后军也压了上来。一些距离天阳城较远的州县,见朝廷大军迟迟不出,竟然传出了开城投降的消息! 朝堂之上,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 夏明澄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一群惶惶不安的大臣,再想到不断丢失的城池和越来越近的西夏军,他心中的恐惧和屈辱感与日俱增。 龟缩在城里,看着自己的疆土被一块块蚕食? 自诩为大夏正统的天子他,岂能受此奇耻大辱! 一股邪火在他胸中燃烧,最终压倒了曹永吉的忠告和理智。 “不能再等了!”夏明澄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朕要御驾亲征!朕要亲自率军,击溃这些叛军,扬我国威!”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众大臣纷纷跪倒劝阻。 “陛下万万不可!陛下身系天下安危,岂可轻涉险地!” “曹帅临行前再三嘱咐,务必坚守待援啊陛下!” 夏明澄看着下面黑压压一片劝阻的人群,更是怒火中烧:“住口!尔等是要朕做那缩头乌龟吗?京营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如今国难当头,正需京营将士用命!朕意已决,休要多言!” 他强行压下朝臣的反对,但对于御驾亲征没有坚持,于是下旨派出京营精锐出城迎战。 然而,就在调兵遣将的关键时刻,出了一個小插曲。 原本计划由京营左卫指挥使率三万精锐出城,谁知这位大将前几天在校场演练时,竟不慎坠马,摔伤了腿,无法领军。 无奈之下,夏明澄只能临时调整,改由京营右卫指挥使黄震率领三万右卫兵马出京,寻找西夏军决战。 京营右卫开出天阳城,旌旗招展,盔明甲亮,倒也颇有声势。 夏明澄亲自在城头送行,期盼着能传来捷报。 城外的韩千启得知东夏京营出城的消息,不惊反喜。 他深知若是东夏据城死守,还真不好对付。但一旦出了城,到了野战环境下,他的机会就来了。 但由于东夏京营的战力,尤其是这些老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袁弼并没有选择与京营右卫正面硬撼,而是利用骑兵优势,采取游走战术。 他将军队化整为零,不断骚扰京营右卫的侧翼和后勤,袭击其斥候,疲敝其军心。 京营右卫虽然装备精良,但论野外机动作战能力是不如袁弼率领的寒影军。 在韩千启这种老练的战术下,京营右卫像一头被群狼骚扰的笨重公牛,空有力气却无处使,被拖得疲惫不堪,士气逐渐低落。 而此时的天阳城京营左卫指挥使余宗府邸。 书房内,烛火摇曳。 余宗坐在椅子上,他那条据说“摔伤”的腿此刻正打着白色的石膏,裹得严严实实,搁在旁边的矮凳上。 然而,当他对面那位年约五旬、体态微胖的老者茶杯见底时,余宗突然动作利落地站起身,行走间步伐稳健,毫无滞涩,恭敬地为其添上热茶。 这位胖老者,正是前大夏五军都督府都督之一的石宁,昔日征召系的巨头。 红印城大败后,他被夏明澄顺势褫夺了兵权,五军都督府也形同虚设,权力尽归兵部。 由于他在征召系还有些威望,夏明澄当然不会轻易放他离京,甚至将其家眷也变相软禁在天阳城,但显然已将他视为无用的老朽。 但有些人并没忘记他,并且找上门来。 对方与他祖上还有些渊源,提出的条件和对未来的许诺,让这位对权力被夺耿耿于怀,又深知东夏朝廷前景黯淡的老将动了心。 他不愿自己和家人给这艘注定要沉没的破船陪葬。 石宁看着余宗,声音压得极低:“余宗,现今右卫已出京,城内除了你的左卫三万人,就只剩皇宫禁军两万,城防军三万,明日凌晨,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余宗脸上带着忧虑:“石督,只凭我的左卫,就算能强行攻入皇宫,损失必然惨重,届时城防军反应过来反扑,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石宁冷声道:“你担心罗明海会坏了我们的事?” 余宗点点头,他也确实害怕:“石督,属下担心的正是此事。皇上对禁军指挥使罗明海信任有加,若明日他就在宫中,我们岂不是自投罗网?” 石宁嗤笑一声,带着几分昔日沙场的悍气:“余宗,你怎么年纪越大,胆子反倒越小了!当年跟着我石宁征战四方时,何曾这般瞻前顾后过?”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笃定:“放心,罗明海那边,我自有安排。城防军并非铁板一块,明日凌晨,南雍门、东极门必生大乱,这就是你的机会。届时,你便以‘宫中有变,保护皇上’为名,率兵直冲宫门,入宫后便大喊‘罗明海叛乱,左卫前来护驾’!” 余宗眼神闪烁,仍在权衡。 石宁加重语气:“你要做的,是确保你的京营左卫能迅速控制皇宫,活捉夏明澄!然后据守宫禁,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放入!只要拿下夏明澄,大局可定!” 听到石宁已有具体安排,甚至能搅乱两处城门,余宗心下稍安,脸上也露出一丝狠厉:“石督放心,京营左卫多是您带出来的老底子,就算有新招的崽子,谁敢在这个时候炸刺,第一个拿他祭旗!” 石宁满意地点点头,又低声交代了几句细节,便起身告辞。 他这次亲自来余宗府上,是打着探望受伤老部下的名义,勉强说得过去,但也不能久留。 送走石宁,余宗看着自己腿上的石膏,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装伤避战,是他为自己和手下弟兄们选的一条路,如今,这条路终于走到了关键时刻。 石宁回到自己那被变相监控的府邸,径直进入书房。 心腹老管家悄无声息地递上一枚蜡丸。 【第二百一十八章】皇城司尽忠的时候到了! 石宁捏碎蜡丸,取出里面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透入东宫。 他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东宫,是计划中重要的一环,太子在手,很多事情就名正言顺了。 皇宫,东宫。 十一岁的太子夏景行正兴致勃勃地问着宫外的趣闻,以及一些医术上的疑难。 李青源,这位戏剧性地被东夏皇城司从鹰扬军“请”回天阳城,并因治好太子顽疾而被强留在太医院的医官,此刻心中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他教授太子医术是真心实意的,他发现这位年幼的太子在医道之上颇有天赋,而且心性纯良。 也正因为这三年来的好学,让他常出入东宫,因此对东宫异常熟悉。 然而今晚,他敏锐地察觉到,东宫值勤的侍卫,换了许多生面孔。 这不是正常的轮换,那些人的眼神、气质,都带着一股他从未在东宫侍卫身上感受过的冷冽。 回到太医院的值房,李青源心中不安愈盛。 他不敢怠慢,立刻找来与他关系密切的太医院同僚于全时。 “于兄,麻烦立刻将这封信交给曹千户。”李青源将一张纸条塞给于全时,上面只有他凭借直觉写下的四个字:宫中疑变。 于全时脸色惊疑,但并没有多问,脸色一肃,将纸条小心收好,匆匆离去。 这曹千户,当然就是曹大勇,如今又升了,混到了城防军的一个千户位置。 曹大勇接到于全时辗转送来的消息时,已是上床休息。 他看到“宫中疑变”四个字,心中一震,这是李青源三年来,第一次传出消息! 不敢有丝毫耽搁,曹大勇立刻找来了吴婴和盛勇。 吴婴和盛勇看到密信,也是大吃一惊。 他们最近也察觉到天阳城气氛诡异,京营右卫被调出城,左卫指挥使“意外”受伤,西夏大军压境……种种迹象都表明,天阳城正处于风暴前夕。 李青源的警告,如同最后一记警钟。 几人商议后,也拿不出一个具体方案,又因时间紧急,已经来不及请示归宁城指示。 最后决定曹大勇前往城防军自己的千户防守区,而吴婴和盛勇开始安排后续事宜,包括趁乱救出李青源一家及一直帮助鹰扬军的于全时。 此时的李青源也不知道于全时是否把消息带给了鹰扬军。 他一直在自己的值房内来回踱步,心绪不宁。 傍晚时分察觉到东宫侍卫异常换防的那股寒意,非但没有随着夜深散去,反而越来越浓重。他试图翻阅医书静心,但字迹在眼前晃动,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不能再等了。”他豁然起身,脸上挣扎之色一闪而过。 理智告诉他,此刻最安全的选择是留在太医院,静观其变,甚至趁乱寻找脱身的机会。 夏氏皇族与他有杀父之仇,三年前他被强行掳至这天阳城,形同囚禁,他有何义务去管他夏家子孙的死活。 然而,太子夏景行那纯良的眼神,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学习医术时那股专注和聪慧,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闪过。那孩子,与他那刻薄寡恩的祖父、刚愎自用的父亲,是如此不同。 “他才十一岁……他是太子,更是我的学生。”李青源喃喃自语,最终,医者的仁心与为师的责任感,还是压过了积年的怨恨。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毅然决然地再次走向东宫。 他告诉自己,只是去看看,确保那孩子的安全。 东宫的气氛比傍晚时更加凝滞。 那些新来的侍卫眼神锐利如鹰,审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李青源凭借其太医和太子师的身份,才得以顺利进入。 夜色深沉,天阳城却不再宁静。 子时刚过,京师便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的刺耳锐响,火光隐隐映红了那片天空。 叛乱,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曹大勇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被传令兵从营房中叫起,命令他即刻率本部一千城防军前往南雍门“平乱”。 他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带着队伍和火炮,磨磨蹭蹭地往南雍门方向移动。 越靠近南雍门,混乱的景象越触目惊心——城门洞开,乱兵如潮水般涌入,其中赫然夹杂着京营左卫的衣甲,而本该守卫宫城的士兵却在自相残杀! “千户,我们……”副手看着眼前景象,声音发颤。 曹大勇心念电转,现在上去那是送死! 他猛地一拉马缰,眼中闪过一丝赌徒般的狠厉,对着麾下士兵吼道:“掉头!” “掉头?”士兵们懵了。 “废什么话!余宗统领已成大势!想活命,想搏前程的,就跟老子走!”曹大勇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必须把水搅浑,也必须利用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隐隐感觉,自己的“运气”又来了。 队伍在曹大勇的强令下转向,朝着皇宫另外一个方向狂奔。 快到宫门时,果然看见余宗的心腹正在率部攻打东极门。 曹大勇抱拳高喊:“城防军火炮营千户曹大勇,愿追随余统领,拨乱反正!” 那心腹见曹大勇人马齐整,还带着火炮,正是攻坚所需,大喜过望:“好!曹千户深明大义!你部立刻攻击宫门,杀进去!” 曹大勇要的就是这个机会,他立即指挥手下,用火炮轰开了东极门,率军涌入。 他一马当先,目标明确——东宫!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早已经是一片恐慌。 这里的厮杀声并不比宫外弱,甚至为了夺得太子,石宁还安排了精锐前来。 只是他没有想到,虽然他更换了一批人,但是夏明澄对自己这个太子保护远超过他的想象,东宫中的太监虽然不多,但是却勇猛异常。 让石宁派来的人,一直竟然无法突破东宫大殿,甚至损失惨重。 但是太监虽勇,奈不住冲来的侍卫太多,死伤已经达到九成。 此时年幼的太子夏景行站在大殿廊下,小脸煞白,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他紧紧抓着身旁之人的衣袖,那是他的太医兼老师,李青源。 “先生……外面……父皇他……”夏景行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和对父亲的深切担忧。 他虽然年幼,却也知道宫变意味着什么。 李青源面色凝重,他将太子护在身后,温声安抚,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殿下莫怕,有臣在。” 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看着那些新换防不断往前冲来的侍卫,让他心中不安到了极点。 他傍晚送出的警告信,不知曹大勇他们是否收到? 如果收到了,有办法进来吗? 就在这时,宫门外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炮轰鸣! 厚重的宫门被炸开一个破洞,木屑纷飞,硝烟弥漫。 “保护太子!”宦官尖声叫道,残存的侍卫紧张地握紧了兵器。 硝烟中,曹大勇一马当先冲了进来,他盔甲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眼神凶狠,状若疯虎。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护在廊下的太子和李青源。 “冲过去!”曹大勇没有给侍卫反应的机会,大喝一声,冲了过去。 很快,就到了大殿廊下不远,看着正向他冲来的太监。 他一边挥刀格开一个试图阻拦的太监,一边大声喝道:“千户曹大勇前来!” 李青源在看到曹大勇炮轰宫门时心就沉到了谷底,但此刻听到“曹大勇”二字,猛地拉住太子的手,急道:“殿下,他是来救我们的!我们快走!” 夏景行泪眼婆娑地望向主殿方向,哭喊道:“我要去找父皇!父皇他怎么样了?曹千户,我父皇呢?” 曹大勇看着这半大的孩子,脸上血污未干,眼神却冰冷而务实,他哪有时间细细解释,只能一把将太子捞起,夹在腋下,低吼道:“太子,现在顾不上了!保住命才能想以后!”这话语冰冷得不带一丝委婉。 夏景行被这话里的意味噎住了,愣愣地看着曹大勇,小脸上血色尽褪。 李青源心中不忍,但也知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立刻紧跟曹大勇。 曹大勇刚冲出破败的宫门,就见另一股叛军在一个彪悍将领的带领下冲了过来,显然是听到炮声想来抢功。 “曹大勇!把太子留下!”那将领狞笑着喊道。 曹大勇毫不犹豫,将太子往李青源怀里一塞,指着那门刚刚发射过的火炮吼道:“装填!给老子轰他们!” 炮兵都傻了,不明所以,这是要打自己人? “愣着干什么?他们想抢功!轰!”曹大勇目眦欲裂,亲自抢过火把。 对面的叛军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后退。 曹大勇趁机不点火了,而是跳脚大骂:“王八蛋!敢抢老子的功劳!余统领,余统领在哪里?有人争功啊!” 他一边喊,一边指挥手下结阵,护着太子和李青源,快速向宫外移动。 沿途又遇到两股试图拦截抢功的叛军,曹大勇如法炮制,直接用火炮威胁,同时扯着嗓子大喊有人争功、求余统领做主。 混乱之中,谁也摸不清他的底细,见他如此凶悍且“理直气壮”,又抬出了余宗,竟真的被他唬住,不敢强行阻拦。 曹大勇这看似鲁莽、仗着“运气”胡来的行为,竟在混乱中劈开了一条生路。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最混乱的皇宫区域时,侧面突然杀出十余名精锐叛军,刀锋直指被护在核心的太子! “护住殿下!”李青源惊骇,下意识地用身体去挡。 千钧一发之际,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旁边的断壁残垣中掠出! 是吴婴和盛勇! 他们按照与曹大勇约定的计划,一直在东宫外围接应。 吴婴身形如电,手中短刃划出冷冽的弧线,瞬间割开了两名叛军的喉咙,动作干净利落,毫无花哨。 盛勇则如同人形暴熊,一拳轰出,直接将一名持刀叛军连人带刀砸飞出去,胸骨碎裂声清晰可闻。 这两位谍报精锐一左一右,如同坚不可摧的屏障,将零星袭来的威胁瞬间清除,为曹大勇的队伍扫清了最后的障碍。 “快走!”吴婴低喝一声,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 曹大勇见状,心中大定,更加卖力地吼叫着“争功”,护着太子和李青源,终于冲出了混乱的皇宫区域。 与李青源及于全时家人汇合后,几人不敢有丝毫停留。 曹大勇将惊魂未定的太子塞进一辆早已准备好的、毫不起眼的马车里。 李青源也立刻钻了进去,紧紧护住太子。 于全时和李青源的家人,也上了另外的马车。 “走!”吴婴一挥手,队伍立刻混入混乱的街巷,向着刚刚被叛军控制、守备反而最为松懈的南雍门方向潜行。 马车在颠簸的街道上疾驰,车外是喊杀声、哭嚎声,车内却是一片死寂。 夏景行蜷缩在李青源怀里,小小的身体不再颤抖,只是无声地流泪,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巨大的空洞和悲伤。 他不再问父皇了,曹大勇那句“顾不上了”和眼前血淋淋的现实,已经告诉了他最残酷的答案。 李青源心疼地搂紧他,用衣袖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和污渍,低声道:“殿下,别怕……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夏景行抬起头,看着李青源,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先生……我父皇会……死吗?” 李青源喉头哽咽,无法回答,只能将他搂得更紧。 车队有惊无险地穿过混乱的街区,凭借吴婴和盛勇对城内道路的熟悉以及曹大勇那面“虚张声势”的城防军千户旗号,他们竟然真的从疏于盘查的南雍门混出了天阳城。 当马车驶出城门,将那座燃烧着、哭泣着的巨大城池抛在身后时,车内车外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但心情却无比沉重。 曹大勇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血污,回头望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天阳城,咧了咧嘴,不知是该庆幸自己这该死的“运气”又一次生效,还是该感叹这世道的无常。 他只知道,他阴差阳错地,又办成了一件大事。 而此刻的皇宫主殿前,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余宗指挥着叛军,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大殿。 然而,挡在他们面前的,是最后一批,也是最顽固的一批守卫——皇城司指挥使叶泰,以及他麾下数十名最核心的皇城司档头、番子。 叶泰此人,名声极差。 他执掌皇城司这些年,罗织罪名,构陷忠良,是天阳城人人谈之色变的活阎王。但此刻,这个佞臣、酷吏,却展现出了对夏明澄近乎愚忠的悍勇。 他脸上溅满鲜血,官袍破损,手持一柄狭长的腰刀,状若疯虎。 他带着这群同样双手沾满鲜血的皇城司心腹,死死扼守住大殿的入口和窗口。 “保护陛下!诛杀叛贼!”叶泰的声音已经嘶哑,但每一刀劈出,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皇城司的人,或许不是战场上最善战的士兵,但他们精通刺杀、格斗,手段狠辣,在这种狭窄地形的防御战中,反而发挥了可怕的战斗力。 他们利用门柱、屏风作为掩体,精准地射箭、投掷飞镖,甚至抱着冲进来的叛军一起滚倒在地,用匕首疯狂捅刺。 叛军的尸体在殿门前堆积起来,鲜血染红了汉白玉的台阶。 “放箭!给老子放火箭!烧死他们!”余宗气得暴跳如雷,他没想到最后挡住他的,竟然是这群平日里他最瞧不起的“鹰犬”。 几轮火箭射入大殿,点燃了帷幕,浓烟开始弥漫。 叶泰咳嗽着,手臂中了一箭,但他恍若未觉,反手一刀将一名试图趁机冲进来的叛军头目砍翻。 他回头,透过烟雾,看了一眼龙椅方向那个颤抖却依旧挺直的身影。 “陛下……臣……尽力了……”他心中默念,随即转身,对着剩下的皇城司部下吼道:“皇城司!尽忠的时候到了!杀!” 他率先冲入叛军人群中,刀光闪动,瞬间又砍倒两人。但更多的长矛从四面八方刺来。他身上接连中枪,鲜血狂涌。 一名叛军将领瞅准机会,一枪狠狠刺入他的后心。 【第二百一十九章】玉玺现,真龙归 叶泰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长刀“当啷”落地。 他艰难地回过头,死死盯着那名将领,眼神如同厉鬼,吓得那将领下意识后退一步。 “陛下……万……”一个“岁”字还未出口,叶泰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气绝身亡,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他带来的皇城司番子,见首领战死,非但没有溃散,反而发出了最后的怒吼,如同受伤的野兽,发起了绝望的反冲锋,最终全部战死在了大殿门前。 他们用生命,为夏明澄争取了最后一点时间,也诠释了皇城司这些“家奴”对主人最后的忠诚。 殿内的夏明澄,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个被他无数次因为办事不力、或仅仅是心情不好就随意打骂的叶泰,那个他内心其实也鄙夷的家奴,为了他战至最后一刻,死状凄惨。 往日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他对叶泰的斥责、摔砸的奏折、甚至随手扔出的茶杯……而叶泰,总是那样卑微地跪着,承受着一切,然后更加卖力地去为他铲除“隐患”。 “朕……朕……”夏明澄嘴唇哆嗦着。 他一生在乎颜面,自诩为真龙天子,俯瞰众生。直到此刻,他才发现,最后用生命维护他这皇帝尊严的,竟然是他平时最不放在眼里的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悔恨,有悲哀,更有一种彻骨的孤独。 殿门终于被叛军彻底撞开,余宗带着人汹涌而入,狞笑着逼近。 夏明澄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东宫方向。他心中唯一的柔软,只剩下了那个被他保护得很好,却此刻不知生死的儿子——夏景行。 “景行……朕的皇儿……父皇……对不住你……”他喃喃自语,泪水终于混合着烟灰滑落。 他整了整身上凌乱的龙袍,将沾血的宝剑横在颈前。 余宗见状大惊,想要冲上前阻止:“陛下不可!” “朕乃大夏天子,岂能死于尔等逆贼之手!”夏明澄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咆哮,带着帝王的骄傲与末路的悲凉,猛地拉动了剑刃。 鲜血迸溅,染红了象征至高权力的龙椅。 大夏王朝的最后一任皇帝,夏明澄,驾崩。 余宗看着皇帝的尸体,长长舒了口气,随即涌起的是大事已定的狂喜。 他立刻下令:“快!肃清皇宫,把太子带来!还有,速请石都督入宫!” 他并不知道,他苦苦寻找的太子,已经被他刚刚“收编”的曹大勇千户,用最匪夷所思的方式,送出了天阳城。 与此同时,皇宫内的战斗虽然还在小规模的持续,但大局已定。 然而,禁军系统内部却因指挥使罗明海被石宁早已经安排的内奸突然被杀而陷入了分裂和混乱。一部分忠于罗明海和皇帝的禁军将领红了眼,要与“叛贼”石宁、余宗等人火拼。 关键时刻,石宁站了出来。 他并非单枪匹马,身边簇拥着早已被他拉拢或慑服的禁军将领。他站在两拨剑拔弩张的禁军中间,声音洪亮而带着一丝悲凉: “兄弟们!都住手!听我石宁一言!”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看看天阳城外,西夏数万大军已经不远!京营右卫被拖在野外,生死未卜!” “我们在这里自相残杀,流的每一滴血,都是在为城外的敌人铺路!夏明澄……陛下他刚愎自用,不听忠言,致使朝纲崩坏,四方皆敌!这东夏朝廷,早已是风雨飘摇,一艘即将沉没的破船!我们今日若不做出选择,难道要等着西夏人打进来,把我们全都屠戮殆尽,或者像猪狗一样被驱赶吗?” 他顿了顿,让话语中的分量沉淀下去:“我石宁,并非贪生怕死,更非不忠不义!正是为了给兄弟们,给这天阳城的百姓,找一条活路,也会大家找一条活路。今日之事,非为谋逆,实为……拨乱反正,另立新朝!” 他这番结合了现实危机与未来许诺的话语,击碎了许多禁军官兵的心理防线。 是啊,继续效忠一个明显要倒塌的王朝,还有什么前途?甚至可能连性命都保不住。 在石宁心腹的带头呼应和现实的压力下,大部分犹豫的禁军选择了沉默,或者说,默认了石宁的领导。 禁军内部的火拼被成功平息。 天,快亮了。 石宁志憔悴地走进皇宫,他此前虽然很快就压制住了禁军。 但是他没有想到,天阳城防城军这边会反应如此激烈。 调集了上万人来攻击他们,要为大夏平叛,要诛杀他这些乱臣贼子! 无论他把大义讲得如何的天花乱坠,城防军的指挥使朱泰就是不认,最后他拿出了当年夏明澄为夺皇权,私通东牟陷害靖宁军一事的证据,才让朱泰松犹豫了。 最后,石宁也表示,如果朱将军要让这天阳城的百姓都损失在这场战火中,那城防军与禁军、京营左卫完全可以放手一博。 但京师毁了,你城防军就是最大的凶手! 朱泰最终选择了止戈,但是只有一个要求:无论你石宁要做什么,但请不要侮辱皇上。 这点上,石宁立即起誓保证,并请朱泰率一千兵马和他一起进宫。 当石宁怀着复杂的心情和朱泰一起进入宫中时,在踏入尚有余烟和血腥味的皇宫主殿时,他看到夏明澄横剑自刎,龙椅染血。 朱泰立即上前,发现夏明澄是死于自杀,但还是狠狠地瞪了一眼石宁和余宗。 并立即吩咐人收敛夏明澄的遗体。 石宁却在沉思。 夏明澄死了,还是自杀的,是好事。只要太子还在,可以立刻拥立新君,稳定人心。 然而,余宗派去东宫的人很快连滚爬爬地回来禀报:“太子……太子不见了!东宫被炮轰开,里面乱成一团,有人说被城防军的一个曹大勇千户把太子带走了!” “什么?”石宁看向旁边朱泰,意思是:你的人带走了太子? 朱泰也愣了,这个曹大勇他隐约听说过,因为这小子升迁特别快,短短四年,就从一个普通士兵,升到了千户官。 但是他并没有安排曹大勇来东宫办事呀。 立即让人下去查探,最后隐约拼凑出一个大概,就是曹大勇一部已经在一个时辰前带着几辆马车出城而去,不知去向。 石宁和朱泰也不是傻子,一下就明白了,太子这是被带走了,下落不明。 皇帝死了,太子丢了!这让石宁如何收拾残局,城外还有虎视眈眈的西夏大军! 就在这万分危急、几乎要陷入绝境的时刻,石宁把心一横,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把朱泰、余宗请到了旁边偏殿,沉声说道:“两位,事已至此,别无他法!现在只能立刻派人出城,恭请海川盟的周迈周公子入城!” “周公子?”朱泰一愣,这谁呀。 石宁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他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朱老弟,可知半年前流传的那六个字——‘玉玺现,真龙归’?那并非空穴来风!周迈公子,乃前大周皇室嫡系正统后裔,他手中,握有失传已久、象征天命所归的——传国玉玺!” 此言一出,朱泰大惊,再一想,也明白了,这海川盟早已经把矛头对准了岌岌可危的夏国了。 但其手握的历经数朝的传国玉玺! 这可比夏氏百年前称帝后所雕刻的夏氏传国玉玺更具有威信! 石宁继续道:“周公子胸怀大志,仁义布于四海,如今夏室倾颓,天命更易,正是周公子手持玉玺,顺应天命,登临大宝之时!我等今日之举,乃是拥立真龙,再造新朝!功莫大焉!” 在失去太子这个缓冲后,拥立拥有“传国玉玺”的周迈,成了石宁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 这不仅能迅速填补权力真空,更能以“天命所归”的名义,最大限度地争取人心,对抗内外的敌人。 朱泰沉默了,但是最终还是同意了,他都已经选择了罢兵,现在只能一条路走到底了。 而且根据朱泰的判断,石宁和周迈应该早已经谋算好了,这城外不仅有周迈本人,还有周迈早已经隐藏的大军。 果不出所料,朱泰一同意,隐藏在城外的周迈及其精锐力量,开始向天阳城汇聚。 半日后,天阳城北百里外,曹大勇、吴婴等人在中午时到达一处隐蔽的林地进行休整。 曹大勇将手下那一千城防军士兵集合起来。 这些士兵经历了半夜的厮杀、叛乱和突围,个个惊魂未定,脸上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曹大勇站在一块大石上,目光扫过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朗声道:“兄弟们!事到如今,我也不瞒大家了!我,曹大勇,乃鹰扬军大帅严星楚麾下!” 下面顿时一阵骚动,惊呼声四起。 鹰扬军!那可是如今北方最强大的势力之一! 曹大勇抬手压下议论:“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都没底。我曹大勇不勉强任何人!现在,有想离开的,可以自行离去,我绝不为难!”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是,若愿意留下来,跟我曹大勇走的,那就是我鹰扬军的兄弟!我会亲自向严帅为大家请功!从此以后,有我鹰扬军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大家!是去是留,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士兵们面面相觑。 离开?如今天阳城已成修罗场,他们参与了宫变(虽是被迫),还带走了太子,回去怎么可能有好果子吃? 留下?跟随势力强大的鹰扬军,似乎是一条不错的出路,至少眼下能活命,未来或许还有前程。 短暂的沉默和交头接耳后,绝大多数士兵都选择了留下。 乱世之中,能抱上鹰扬军这条粗壮的大腿,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另一边,马车旁,夏景行依旧沉默着,小小的身体因后怕和担忧而微微颤抖。 李青源温声安抚:“殿下,事已至此,着急也无用。京师如今是龙潭虎穴,我们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届时生死难料。” 夏景行抬起头,看着李青源,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旁边的吴婴心思剔透,看出了这孩子的疑虑,冷哼一声,开口道:“太子是在怀疑李先生对你别有企图,是吧?” 夏景行身体一颤,低下了头。 吴婴继续说道:“三年前,你爹为了给你治病,派人从洛东关把李先生绑到了这天阳城。不错,我们当时确实有打算,想让李先生作为内应。但这三年来,李先生没有给我们传过一次消息!一次都没有!他若真有异心,你有几条命都不够丢的!”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直到昨天晚上,他察觉你宫中可能有变,才不顾自身安危,匆忙送出消息,想让我们设法救你!而他自己,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还是选择在深夜再次入宫,一直护在你左右,直到把你安全带出来!太子殿下,你摸着良心想想,李先生若对你有所图,他图的是什么?图你可能会死在这场叛乱里吗?还是图陪你一起死?” 这一番连消带打的话,如同重锤敲在夏景行的心上。 他想起李青源这三年来耐心的教导,想起他深夜入宫时眼中的担忧,想起在乱军中被护住时的温暖……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不再是怀疑,而是深深的愧疚和依赖,他抓住李青源的手,哽咽道:“先生……景行错了……景行不该怀疑先生……” 李青源心中五味杂陈,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无声地安慰着。 天色刚蒙蒙亮,归宁城的大帅府书房内已经亮起了烛火。 严星楚正对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凝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周兴礼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压低声音急报:“大帅,天阳城急讯!昨夜子时,京营左卫指挥使余宗联合前都督石宁发动叛乱,宫内大乱,皇城司指挥使叶泰战死,据传夏明澄已在宫中自刎殉国!” 饶是严星楚心志坚韧,闻言也不由得瞳孔一缩。 夏明澄死了? 那个刚愎自用,与他鹰扬军多有龃龉的东夏皇帝,竟然以这种方式落幕? “还有,”周兴礼语气带着一丝怪异,继续道,“曹大勇和吴婴他们……趁乱炮轰东宫宫门,把太子夏景行,连同李青源一起带出来了!如今正快马加鞭,往我们平阜城方向赶来。” “什么?!”严星楚猛地转过身,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瞬间阴沉下来,“胡闹!曹大勇这是给本帅带回来一个天大的烫手山芋!”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躁。 太子在手,听起来是奇货可居,但实际上呢? 东夏这艘破船眼看就要沉了,接住这个太子,就等于接住了无数明枪暗箭! 如今他鹰扬军如今势头正好,何必去趟这浑水,背上一个“挟持幼主”的骂名?他在书房内踱了几步,眼神锐利,迅速做出了决断。 “周兴礼,听令!” “属下在!” “一,谍报司所有能动用的探子,全部撒出去,首要确认夏明澄的生死!第二,盯死石宁!我要知道他接下来每一步动作;第三,传令田进,让他从隆济城点两万兵马,即刻开拔,进入东夏边境,接应曹大勇一行!” “是!”周兴礼记下,正要离开。 “等等,”严星楚叫住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再加一条,让赵兴和蒙乾,再去一次青石堡,最后一次劝降冯洋!同时,令段渊率四万大军,前往青石堡外驻扎。告诉冯洋,这是最后的机会,若再不降,他那两万人,就和青石堡一起,从这世上消失!” 周兴礼心中一凛,知道大帅这是彻底失去了耐心。 三年来,严星楚对青石堡这支东牟孤军算是仁至义尽,围而不攻,多次劝降,甚至默许商队悄悄运粮进去,就是不想赶尽杀绝。 如今天阳城惊变,局势瞬间诡谲,大帅显然不打算再在这块绊脚石上浪费时间了。 “属下明白!”周兴礼领命,快步离去。 严星楚走到窗边,看着渐渐亮起的天色,眉头紧锁。 天阳城这把火,烧得太突然,也太旺了。 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搅动风云? 【第二百二十章】最后的通牒已经下达。 安平城,曹永吉行辕。 “噗通”一声,曹永吉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愣在原地,脸色煞白。 “陛下……陛下……殉国了?太子……下落不明?”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股巨大的悲痛和眩晕感袭来,他踉跄一步,被身旁的亲卫扶住。 尽管对夏明澄后期的许多做法不满,但作为三朝老臣,他对大夏,对夏氏皇族的忠诚是刻在骨子里的。 皇帝自刎,国都叛乱,这简直是倾天之祸! “大人!大人您要保重啊!”王操在一旁焦急地喊道。 曹永吉猛地推开亲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查!给本帅查清楚!陛下到底如何?太子现在何处?还有,立刻点齐两万兵马,本帅要亲自北上,进军天阳,勤王护驾!” 他迅速冷静下来,开始部署:“同时,立刻派人联系京营右卫大将黄震,让他放弃与西夏军的缠斗,立刻南下,与本帅汇合!”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但曹永吉心中却笼罩着一层阴霾。 天阳城情况不明,黄震……他会听从命令吗? 京营右卫大营,黄震帐内。 黄震的面前,摊开着三封信。 第一封,是石宁写来的,言辞恳切,陈述夏明澄“失德”导致国势倾颓,如今自刎乃是天意,邀请他黄震共扶“新主”,再造乾坤。 信中还特意提及,他留在天阳城的家眷安然无恙,并已受到“妥善照顾”。 这看似关怀,实为威胁的话语,让黄震心中一阵反感,却又无可奈何。 第二封,是西夏魏若白派人送来的。信中称他为“大夏忠臣”,称东夏气数已尽,良禽择木而栖,劝他弃暗投明,归顺西夏,共振“大夏”国威。 言辞冠冕堂皇。 第三封,才是曹永吉刚刚送来的勤王令。 黄震拿起曹永吉的信,只看了一眼,便长长叹了口气,沉重地放下,不再拿起。 他内心天人交战。 勤王?天阳城已落入石宁之手,皇帝生死不明,太子失踪,他这两万多人马,就算加上曹永吉的两万,能打得过掌控了京营左卫和部分禁军的石宁吗?听说城防军那边也投降了石宁。 更何况,西夏韩千启的大军就在旁边虎视眈眈! 看来,只剩下石宁这一条路了。 这也为了天阳城中家眷的安危,他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传令下去,”黄震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全军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另外……回复石都督,就说本将军需要时间考虑。” 西夏军大营,魏若白帅帐。 “确认夏明澄自刎和其子失踪!”魏若白接到探马回报的最新消息,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 夏明澄毙命,这对西夏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 但很快,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事太突然了,背后推动的手是谁?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鹰扬军严星楚。 双方仇怨极深,严星楚有足够的动机和能力。但细想又觉得不对,鹰扬军主力并未有向天阳城运动的迹象。 然后是东牟。 东牟王陈彦对夏明澄当日支援鲁阳一战心生怨念,也有动机。 但东牟目前与东夏并不直接接壤,似乎也无力策划如此精准的宫廷政变。 最后,他想到了刚刚夺取临汀城的海川盟,以及那个神秘的前朝后裔周迈。 如果是他们……魏若白深吸了一口冷气,那这盘棋就下得太大,太深了!海川盟所图,恐怕不仅仅是东南一隅! “不管是谁,机会不能错过!”魏若白眼中寒光一闪,“传令给韩千启,让他放弃与黄震部的纠缠,立刻率军前来与本帅汇合!集中兵力,给本王猛攻盛兴堡,必须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拿下这个通往天阳城的门户!” 只要拿下盛兴堡,无论天阳城最终落入谁手,他魏若白都能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 青石堡外,鹰扬军大营。 段渊率领的四万大军已经抵达,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将小小的青石堡围得水泄不通。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赵兴和蒙乾再次来到堡下。 “冯洋将军!”蒙乾运足中气,向城头喊道,“我鹰扬军大帅有令,此乃最后一次劝降!天时已变,望将军莫要自误,为麾下两万弟兄的性命着想!若再执迷不悟,我身后四万大军,顷刻间便能将青石堡夷为平地!届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城头上,守将冯洋面色凝重地看着下方杀气腾腾的鹰扬军,又回头望了望堡内面有菜色的士兵。 三年来,他们靠着鹰扬军“默许”的零星补给和堡内有限的存粮苦苦支撑,早已是强弩之末。 如今,最后的通牒已经下达。 是战?是降? 冯洋的手,紧紧握住了冰凉的墙砖。 赵兴在城下,眯着眼望着青石堡墙头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虽然看不清冯洋脸上的细微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挣扎和沉重。 同为东牟出身,他太了解冯洋此刻的心境了——忠义二字,像两座大山压在身上,喘不过气。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声音穿透清晨微凉的空气,清晰地传上城头:“冯洋!你我都是东牟人!当日我赵兴,带着兄弟们从东牟一路逃到鹰扬军地盘,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给兄弟们挣一条活路!那时候国内一堆人骂我赵兴不忠,但活下来的兄弟,他们家中的老小,都念着我赵兴的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今天,你在这里点头,不是为了你自己贪生怕死!是为了你身后这两万还能喘气的兄弟!是为了他们家里可能还在盼着儿子、丈夫、父亲回去的爹娘妻儿!你这是担着道义在做决定!没人会怪你,要怪,也只怪这该死的世道!”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城头许多东牟军官的心上,不少人低下了头,眼眶发热。 蒙乾适时地接上话,他的声音没有赵兴那种同乡的情谊,却带着鹰扬军行人司特有的冷硬和不容置疑:“冯将军!我家大帅军令已下,今日若不降,我军即刻强攻!你以为,你这青石堡,还能挡我四万虎狼之师几次冲锋?” 他目光如刀,扫过城头每一个能看见的守军面孔,一字一顿,杀气凛然:“你们,没有任何胜算。结果只有一个——青石堡破,城内所有人,鸡犬不留!” “鸡犬不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冯洋的耳中,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身后这两万跟着他苦熬了三年的兄弟,真的因为他的一个决定,全部变成冰冷的尸体。 蒙乾没有吓唬他,鹰扬军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决心。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艰难地从蒙乾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移到赵兴带着复杂期盼的脸上,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终于嘶哑地开口:“赵将军,蒙大人……要我冯洋投降,可以。” 城下所有人精神一振。 冯洋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但是,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 蒙乾毫不犹豫:“冯将军请讲!” “第一!”冯洋伸出一根手指,“今日青石堡内,所有东牟籍将士、民夫,鹰扬军不得杀害,不得虐待!必须保证他们人身安全!” “可以!”蒙乾点头。 “第二!”冯洋伸出第二根手指,“对于不愿加入鹰扬军者,你们需发放路费,并派人安全护送至东海关,不得阻拦刁难!” “此条亦无问题!”蒙乾再次应允。 冯洋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对于愿意投降鹰扬军的东牟将士,不能打乱我们原有编制!并且,他们……不得被要求参与未来对东牟国的任何战事!” 这第三条,是他作为东牟将领,最后的坚持和底线。 蒙乾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朗声道:“冯将军,前两条,我蒙乾现在就可代表大帅答应你!但这第三条……关于编制,大帅早有明示,投降兵马需按我鹰扬军制进行整编,原有官兵可酌情保留基层军官,原千户官、百户官可视情况继续统领部分旧部,但整体必须拆分至各卫,此乃定制,不容更改!” 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至于不参与对故国作战一事……大帅体恤人情,早有考虑。可允诺,短期内不会强行要求你部与东牟军正面交锋。但若未来局势有变,或东牟主动来犯,则另当别论。冯将军,这已是底线!” 冯洋沉默了。 他听懂了蒙乾话里的意思。 保留部分军官和骨干已经是鹰扬军最大的让步,完全保留编制不可能。而不对故国作战,也只是一个“短期”的承诺。 但这,似乎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 他站在城头,能感受到身后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背上,那目光里有期盼,有茫然,也有听天由命的麻木。 半晌,他仿佛下定了决心,大喝一声:“拿纸笔来!” 很快,有亲兵颤抖着递上笔墨。 冯洋就着墙垛,铺开纸张,笔走龙蛇,写下降书。写完后,他看了一遍,重重叹了口气,将降书放入一个竹篮,用绳子缓缓坠下城楼。 蒙乾示意一名小兵上前取过降书,快速浏览一遍,确认无误。 他随即拿出随身携带的鹰扬军行人司专用印章和笔墨,在降书末尾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了承诺的前两项,以及关于整编和不主动用于对东牟作战的补充说明,最后,郑重地盖上了自己的官印。 这份承载着两万人生死的文书,再次被放入竹篮,提上城头。 冯洋看着那鲜红的印章和清晰的条款,心中最后一块大石仿佛落了地,又像是某种东西彻底碎裂了。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打开城门……投降。” 沉重的青石堡大门,在吱呀作响声中,被缓缓推开。 露出了堡内面黄肌瘦、衣甲破旧却列队还算整齐的东牟守军。 他们眼神复杂地看着城外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鹰扬军,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茫然和解脱。 赵兴看着从城门洞里走出来的同胞,心中百感交集。 这些曾经也算精锐的东牟边军,如今一个个眼窝深陷,步履虚浮,手里的兵器都似乎拿不稳了。 哪里还有半分战力,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他心中清楚,若非大帅严星楚这三年来的“围而不死”的策略,暗中默许一些粮食流入,这两万人早就变成皑皑白骨了。 也正因如此,当冯洋最终下令投降时,堡内没有任何反对的声音。所有人都尽力了,也所有人都到了极限。 最终清点,两万守军,经历三年围困,非战斗减员不少,实际存活约一万八千人。 其中,约一万人选择领取路费,跟随冯洋前往东海关,返回东牟。另外八千人,则选择留下,加入鹰扬军。 赵兴和冯洋的副将王适(此人是赵兴在东牟时的旧识,能力不错,被赵兴一番劝说后同意留下)都曾极力劝说冯洋。 “冯兄,何必再回去?”赵兴拉着冯洋的手,低声道,“东牟国内如今是什么光景,你比我清楚。陈凉父子都猜忌心重,你带着这一万残兵回去,无功反而失地,他们会如何想你?说不定就有杀身之祸!不如留下,大帅求才若渴,以冯兄之才,必受重用!” 王适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冯将军,赵将军说得对。回去凶多吉少,何不留下来,带着愿意跟你的兄弟们,在鹰扬军挣个前程?” 冯洋却只是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决绝的笑容:“赵兄,王适,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冯洋,无论如何,我都得回去给皇上,给朝廷一个交代。是生是死,我都认了。这些兄弟们……” 他回头看了看那些选择跟他回去的士兵,“他们既然想家,那我……我就带他们一起回去。” 蒙乾在一旁看着,想起临行前严星楚确实有过暗示,希望能留下冯洋这等善于守城的将领。 但此刻看到冯洋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坚持,他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反而显得鹰扬军小家子气,于是暗暗叹了口气,放弃了挽留的打算。 “既如此,冯将军保重。路费干粮均已备齐,我会派一队骑兵护送你们至东海关附近,确保路途安全。”蒙乾拱手道。 冯洋深深看了蒙乾、赵兴等人一眼,抱拳回礼:“多谢!就此别过!” 说完,他毅然转身,走向那支等待他带领回家的队伍。 一天后,东牟国内就收到了青石堡陷落的消息,但是反应出奇的平静。 几乎没有官员跳出来指责冯洋无能或者不忠。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青石堡能撑三年,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或者说,是严星楚不想付出强攻代价的结果。 这几年,东牟不是没想过办法,外交途径、暗中联络,各种手段都用尽了,但严星楚咬死一点:想让堡内的人活,就让他们投降。而陈彦始终没有松口下达那个投降的命令。某种程度上,是陈彦和东牟朝廷,率先放弃了两万守军。 因此,当这一万形容枯槁的士兵真的回到东牟时,迎接他们的,更多是同情和沉默。 冯洋被象征性地解职审查,但并未受到严厉惩处,毕竟,民心舆论也不允许。 因青石堡归入鹰扬军,正在回鹰扬军领地的盛勇、曹大勇等一行人接到了最新的军令,直接到青石堡。 一行人在傍晚悄然进入青石堡时,李青源还见到了一个熟人,严星楚的亲卫史平。 史平和盛勇、吴婴见面完后,然后单独请李青源一见,亲自交给他两份密令。 而这两份密令,让李青源久久无言。 【第二百二十一章】把这里当作一个新的开始 一份确认了夏明澄于宫中自刎殉国的消息,白纸黑字,冰冷彻骨;另一份则命令太子夏景行即刻化名“杨京”,身份为其远房侄儿,随他一同进入归宁城鹰扬书院蒙学馆就读,彻底隐匿行踪。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李青源喃喃自语。 隐姓埋名,对于失去一切的夏景行而言,是最好也是唯一的保护,他乐见其成。但如何将那残酷的真相告诉那个年仅十一岁的孩子,却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他独自在院中踱步,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说辞,却又一一否定。任何言语,在“国亡父死”的惨剧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傍晚,夕阳的余晖给庭院镀上一层暖金色,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 夏景行坐在石凳上,小手托着腮,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几日的颠沛流离和惊魂未定,让他清瘦的小脸上失去了往日的鲜活,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李青源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安神汤,走到他身边坐下,柔声道:“景行,先把汤喝了,暖暖身子。” 夏景行乖巧地接过碗,小口啜饮着,长长的睫毛低垂,掩盖着内心的不安。 “先生,”他忽然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希冀和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曹千户他们……有父皇的消息了吗?” 李青源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托盘,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道:“景行,先生要跟你说一件非常重要,也非常……沉重的事情。” 夏景行握着碗沿的小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嘴唇微微颤抖,却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又惶恐的眼睛望着李青源。 李青源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夏景行冰凉的小手上,传递着微不足道却尽可能的温暖。 “我们刚刚得到确切的消息,”李青源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缓慢,仿佛重若千钧,“那天晚上,皇宫被叛贼攻破……你的父亲,陛下他……为了不被叛贼羞辱,为了保全大夏天子的尊严……他,他选择了……自尽殉国。” “哐当!” 药碗从夏景行手中滑落,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猛地向后一缩,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没有立刻哭出声,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李青源,仿佛无法理解刚才听到的话。那眼神里,有茫然,有难以置信,更有一种天塌地陷般的绝望。 “不……不可能……”他喃喃着,声音细若游丝,“父皇他……他不会丢下我的……不会的……”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先是无声地滑落,随即变成了压抑的呜咽。他蜷缩起身体,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李青源没有急于安慰,只是默默地坐近一些,伸出手,一下一下,轻柔地拍抚着夏景行单薄颤抖的背脊。 “哭吧,景行,”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沙哑,“难受就哭出来,先生在这里陪着你。” 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唯有陪伴和允许他宣泄,才是最好的良药。 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充满了无助和悲恸。不知过了多久,那哭声才渐渐转为低低的抽泣。 李青源感觉时机差不多了,这才用更加温和的声音开口:“景行,你听着。你的父亲,他不是懦弱,他是以天子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不愿成为石宁那些逆贼掌控天下的傀儡他这么做,或许……也是想用他的死,换来你的一线生机,让那些叛贼无法用他来威胁你。” 这番话,半是真切的解读,半是善意的引导。 李青源必须为夏景行构建一个能够理解并接受的理由,将父亲的自杀从“抛弃”扭转为“牺牲”和“保护”,否则这个孩子很可能因此事被压垮。 夏景行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李青源,哽咽道:“真……真的是这样吗?父皇他……是为了我?” “先生相信是的。”李青源坚定地点点头,用手帕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和鼻涕,“陛下他用自己的方式保全了尊严,也为你争取了活下去的机会。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沉溺在悲伤里,而是要好好活下去,平安长大,成为一个坚强、有智慧的人。这,才是对你父亲最好的告慰,也是对他牺牲价值的最好延续。” 夏景行怔怔地听着,眼中的绝望和迷茫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与他年龄不符的决然。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哭泣,小拳头紧紧攥住。 李青源见他情绪稍稳,继续道:“景行,还有一件事,先生必须告诉你。为了你的安全,从今天起,你再也不是夏景行了。严大帅已经安排妥当,你化名‘杨京’,是我的远房侄儿,父母双亡,由我抚养。我们会一起进入鹰扬书院。你要忘记太子的身份,忘记过去的一切,至少在表面上要做到。” 夏景行——现在应该叫杨京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先生,我明白了。我会听话,我会做好‘杨京’。” 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透出一股异样的冷静。 亡国太子的身份曾是他的荣耀,如今却是催命符。隐姓埋名,虽然意味着抛弃过去的一切,但也代表着新生,代表着安全。 李青源看着他迅速接受现实的样子,心中既感欣慰,又涌起一股酸楚。这孩子的懂事和坚强,是用惨痛的代价换来的。 “好孩子,”李青源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先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保护你,教导你。严大帅既然让你进入书院,便会提供庇护。以后在书院,你会认识新的朋友,学习新的知识。把这里当作一个新的开始,好吗?” 李青源虽然有一个女儿,今年也有十七岁了。但是在天阳皇城三年多的相处,夏景行不仅是太子,是他的弟子,也真让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杨京轻轻“嗯”了一声。 他闭上眼,将翻涌的悲痛和对未来的茫然深深埋藏心底。 他知道,那个属于夏景行的世界已经随着父皇的死而彻底崩塌。 从今往后,他是杨京,一个需要小心翼翼、努力活下去的普通少年。前路未知,但至少,他还有先生,还有一个可以暂时栖身的地方。 天阳城东三十里,铜贡村。 这里表面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村落,实则是海川盟经营多年的一处秘密据点。 村内最大的宅院里,周迈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身形挺拔,面容算不上极其英俊,但眉宇间自有一般久居人上的从容,以及一丝被海风磨砺出的锐利。 妻子木青柠静立一旁,她容貌秀丽,眼神却透着一股不输男子的精明与坚韧。 “石宁的信,你怎么看?”木青柠轻声问道,声音如同清泉击石。 周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请我们入城?我的这位世叔倒是心急。不过,这龙潭虎穴,岂是能轻易踏足的!”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天阳城如今就是个漩涡,我们一脚踩进去,是乘风化龙,还是被撕得粉碎,犹未可知。石宁需要我这张‘前朝’招牌和玉玺来稳定大局,名正言顺。而我,需要他和他麾下那些骄兵悍将的彻底臣服,更需要一个确保我们安全的万全之策。”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这皇帝之位,现在坐上去,就是众矢之的。严星楚在北,魏若白在西,曹永吉在南,还有白袍军、天狼军……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我们得让石宁明白,不是我们求着要进这天阳城,而是他,需要‘请’我们进去,并且要为我们扫平道路,挡住明枪暗箭。” 木青柠点头:“所以,你让他来铜贡村?” “不错。”周迈眼神深邃,“他若真心合作,必来。他若不来,或心存歹意,那这天阳城,不进也罢。我们退回海上,伺机而动便是。” 很快,周迈的回信送到了石宁手中。 看着信中“铜贡村一晤”的邀请,石宁脸上非但没有愠怒,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 一旁的朱泰有些疑虑:“石督,这周公子架子不小,如今局势未稳,您亲自出城是否……” 石宁摆手打断了他,淡淡道:“无妨。他若屁颠屁颠就跑进城,我反倒要怀疑他是个蠢货,成不了大事。他此刻谨慎,正说明他有政治智慧,知道其中的凶险。与聪明人合作,总好过与蠢货为伍。” 他心中明镜似的:周迈的顾虑,他岂能不知?一是确认城内虚实和他石宁的诚意;二是要保障自身安全,避免沦为傀儡甚至刀下鬼;三是要他石宁亲自去“请”,把这“顺应天命”的戏码做足,让周迈这个“前朝后裔”的登场更具合法性。 而这些,恰恰也是石宁需要的。 他需要周迈这个“真龙”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让他石宁的“拨乱反正”名正言顺。 他有没有想过自己当皇帝?不是没想过,但只是一闪而过,他很清楚,自己根基不足,名分不够,强行上位只会死得更快。扶植周迈,他石宁就是再造王朝的首功之臣,权势地位一样不少,还能避开最猛烈的火力。 至于前去迎接的脸面?在实实在在的权力和生存面前,脸面算什么。 何况,他石家先祖本就是大周侯爵,与周家皇室世代联姻,论起辈分,周迈还得叫他一声叔。长辈去请晚辈,虽有失身份,但在“大义”面前,也算不得什么了。 “准备一下,朱将军,你随我同去。再叫上几个签了名的老家伙,让他们也见识一下未来的‘陛下’。”石宁很快做出决断。 次日,石宁只带了百余亲卫,与朱泰以及几位在拥立文书上签字画押的前朝旧臣,轻车简从,前往铜贡村。 距离铜贡村尚有二三里地,便见前方路旁设了简单的香案仪仗,周迈与木青柠竟亲自在此等候! 石宁眼神微动,心中对周迈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既摆出了姿态,亲自远迎,给了足够的面子;又将地点设在村外,保持了安全距离,心思缜密。 朱泰在马上仔细打量周迈夫妇,见二人气度雍容,言谈举止颇有章法,全然不似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海盗头子,倒像是哪个世家大族出来的公子夫人,心中原本的几分轻视和疑虑,不由得消散了些许,暗自点头。 “石世叔,劳您大驾亲临,小侄惶恐。”周迈上前几步,对着马上的石宁躬身一礼,礼数周到,语气诚恳,直接将“叔侄”名分点明。 石宁心中受用,脸上却露出感慨之色,连忙下马亲手扶起:“贤侄不必多礼!国难当头,能得见先皇血脉,实乃万幸!这位是朱泰朱将军,乃天阳城城防军主将。”他顺势引见朱泰。 周迈又与朱泰见礼,言谈间不卑不亢,对朱泰等人稳定天阳城的“功绩”表示了赞赏,话语让人如沐春风。 一行人进入铜贡村宅院,分宾主落座。 寒暄过后,很快切入正题。 周迈开门见山:“世叔,朱将军,如今天阳城内局势虽定,然城外西夏虎视,曹永吉北上,鹰扬军盘踞西北,可谓危机四伏。小侄若此时入城,恐非良机啊。” 石宁早有所料,沉声道:“贤侄所虑,世叔岂能不知。然,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夏室已倾,天下无主,正是英雄并起之时!贤侄手握传国玉玺,乃天命所归,正应趁此良机,登高一呼,定鼎乾坤!若迟疑不前,待到各方势力反应过来,联手绞杀,我等皆成瓮中之鳖矣!”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唯有立刻正位,昭告天下,将自身定位为‘拨乱反正’的继承者,方能占据大义名分,吸引四方豪杰来投!否则,拖延日久,我等便成了‘篡逆作乱’的造反者,人人得而诛之!届时,如何应对伪夏(西夏)?如何安抚民心?” 周迈沉吟不语,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目光看向木青柠。 木青柠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张,递给石宁,柔声道:“世叔,这是我与外子草拟的一份檄文初稿,请您过目。” 石宁接过,展开细看,朱泰也凑了过来。 只见檄文上笔锋犀利,历数夏室罪状:“当年夏逆乘我孝哀皇帝年幼之际,弑君篡位,屠戮忠良,窃据山河近百年……夏明澄内不能守宗庙,宫闱喋血,兄弟自戕;外不能御强虏,恰克南下,东牟叩关。夏室之德,已坠于地;夏室之运,已绝于天!此诚天命改易,民心离析之时也。……今有前朝皇朝后裔周迈,为除暴夏之苛政,续大周之正统,解万民之倒悬。联忠义之士,终灭夏室,扫清妖氛。” 檄文写到这里,戛然而止。 【第二百二十二章】海寇窃国 石宁看到这里,眼中精光爆射,连声道:“好!好!有此檄文,大义在我!” 他自然明白这未尽之言是什么,更清楚这檄文由他这位“前朝老臣”来补全,意义非凡。 他毫不迟疑,拿起旁边早已备好的笔,饱蘸浓墨,在那檄文末尾,挥毫泼墨,力透纸背:“今周迈,祗告天地、宗庙、社稷,即皇帝位,定有天下之号曰大周,建元复业。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接着,他笔走龙蛇,写下四条安定天下的举措: “一、大赦天下。凡夏朝官吏将兵,弃暗投明者,概不追究,量才录用。二、免除天阳城及光复州郡一年赋税,与民休息。三、尊崇礼法,旌表忠义。凡前周殉国忠臣之后,厚加抚恤。四、整饬纲纪,汰除冗滥。夏朝一切弊政,尽行革除。” 写毕,石宁放下笔,目光灼灼地看向周迈:“贤侄,檄文已备,名分已定,万事俱备,只欠你这位‘东风’入主天阳了!” 周迈看着那墨迹未干的檄文,尤其是“即皇帝位”四个大字,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野心和时势冲散。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石宁和朱泰郑重一礼:“既如此,周迈愿与世叔、朱将军,以及诸位忠义之士,共襄盛举,再造大周!” 大局已定,接下来的细节商谈便顺利了许多。 周迈提出了海川盟金部精锐接管部分皇宫禁卫以及几处关键城门的要求,石宁略作沉吟,便与朱泰点头同意。 这是必然的代价,换取周迈的信任和入驻。同时,石宁也保证,会全力协调原有京营、禁军和城防军,确保周迈入城后的绝对安全。 当日下午,协议达成。 石宁、朱泰等人先行返回天阳城安排迎接“新君”事宜。 两天后,新兴的大周政权,以石宁、朱泰、余宗等原东夏重臣为首,联名发布檄文,公告天下:暴夏已亡,前朝大周皇室嫡系后裔周迈,手持传国玉玺,顺应天命,于天阳城即皇帝位,定国号为“大周”,建元“复业”!并颁布大赦、免赋等四项仁政。 檄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向四方。 安平城,曹永吉行辕。 “砰!” 曹永吉一掌狠狠拍在案上,坚硬的木案瞬间布满裂纹。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看着手中抄录的檄文,牙关紧咬。 “石宁!你这个无耻老贼!国贼!”他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悲愤和杀意,“还有周迈……海寇窃国,也敢妄称天命!传国玉玺?哼,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假货!” 他猛地看向王操:“大军准备得如何了?” 王操沉声道:“大帅,两万兵马已整装待发,黄震部……依旧没有回应。” 曹永吉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黄震的沉默,意味着京营右卫很可能已经倒向石宁,或者至少选择了观望。 他手中能动用的,只有这两万兵马了。 “不等了!”曹永吉决然道,“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拔营北上!目标,天阳城!” 他知道此去凶多吉少,天阳城易守难攻,石宁掌控的兵力数倍于他,背后还有神秘的海川盟支持,西夏魏若白也可能趁机捣乱。 但他别无选择。 忠臣不事二主,何况是弑君篡位的国贼!哪怕战死沙场,他也在所不辞! 西夏军大营。 魏若白看着手中的檄文抄本,一阵愕然。 他一下全明白了,他在夏明澄的灭亡过程中,和曹永吉一样,成了周迈和石宁手中的棋子! “周迈?大周?复业?哈哈!”他眼中寒光闪烁,“石宁这老狐狸,倒是找了个好招牌!传国玉玺……若真是那失传已久的宝物,倒是件麻烦事。”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天阳城上。 “周迈你想当皇帝?”他冷哼一声。 他心中迅速盘算着。 周迈和石宁的组合,出乎他的意料,他要寻找新的机会。 或许,他可以暂时放缓对天阳城的直接攻击,先让曹永吉去和这个新生的“大周”拼个你死我活? 或者,能不能想办法,也在这潭浑水里,以现在唯一的大夏承续的身份,让西夏真正成为夏! 归宁城,鹰扬帅府。 严星楚看着檄文,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邵经、张全、周兴礼等人分坐两侧,气氛凝重。 “后周……”严星楚轻轻吐出两个字,带着一丝嘲讽,“石宁倒是会找幌子。周迈此人,蛰伏多年,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先取临汀,再夺天阳,如今更是直接称帝……气魄不小啊。” 周兴礼道:“大帅,根据目前情报,海川盟核心兵力约六万,加上临汀城降卒三万,以及石宁掌控的天阳城京营左卫、部分禁军和城防军,总兵力恐超过十二万。其实力,已不容小觑。” 邵经皱眉道:“更重要的是这‘传国玉玺’和‘大周’正统的名分,对不少仍念前朝、或对夏室失望的人,有着不小的吸引力。若让他们站稳脚跟,恐成心腹大患。” 严星楚手指敲着桌面,沉思片刻,问道:“青石堡那边情况如何?” 张全回道:“段渊将军已接手防务,八千东牟降卒正在整编。冯洋率领约一万愿归乡者,已在前往东海关的路上。” “嗯。”严星楚点点头,“告诉段渊,整编完成后,加强戒备。另外,给开南城的洛天术和皇甫辉去信,让他们加紧战备,严密监视海川盟在东南的动向,尤其是龙山城和临汀城的兵力调动。” 他顿了顿,继续下令:“老周,动用一切力量,查清周迈和木青柠这三年到底在海外找到了什么,他们的财力来源,以及那方传国玉玺的真伪。邵经,加快新军制推行,各军轮流操练,保持战力。张全,政务方面,尤其是新币和商贸,不能放松。” “是!”几人齐声领命。 严星楚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 局势越来越复杂了。 曹永吉要北上,魏若白还在攻盛兴堡,现在又多了个称帝的周迈……这天下,才安静不到三年呀,果然不会太平太久。 “先让他们斗吧。”严星楚自语道,“我就静观其变,抓紧时间积蓄力量。” 他心中清楚,鹰扬军虽然实力不弱,但能让曹永吉、魏若白和周迈先去拼个三败俱伤,才是最优选择。 开南城,鹰扬军东南衙署。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从敞开的窗户灌入,却吹不散厅内略显凝滞的气氛。 洛天术、崔平,以及刚刚赴任不久、脸上还带着点新奇和迫不及待的皇甫辉,三人传阅着刚从北方由飞鸽传来的紧急军情。 信上的内容让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夏明澄身死,天阳城易主,石宁拥立海川盟的周迈登基,国号“大周”,建元“复业”……这一连串的消息,如同惊雷般在相对平静的东南炸响。 “石宁……这老家伙,”皇甫辉挠了挠头,脸上表情复杂。 石宁是他父亲皇甫密生前的同僚,甚至一度是其父上司,印象里是个城府极深的老狐狸,没想到最后竟走了这一步。 “还有那周迈,一个海盗头子,摇身一变,就成了皇帝了?”他忍不住低声嘟哝道,“这皇帝……就这么好当吗?要是按这架势,星楚大哥岂不是早就能当皇帝了?” 他这话本是随口一说,带着点年轻人对时局变幻的难以理解和几分对自家势力的自豪。 但洛天术却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正色道:“辉仔,慎言!此话在此地说说便罢,绝不可在外胡言!” 皇甫辉被洛天术严肃的眼神看得一怔,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天术哥,我就随口一说。你看那海川盟,就算加上临汀城的降兵和石宁的人,满打满算也就十二三万兵马吧?咱们鹰扬军如今也不比他差,甚至可能还强些,不也没称帝吗?他凭啥?就凭一块不知道真假的传国玉玺,一个前朝皇室的身份?” 崔平在一旁也叹了口气,接口道:“小侯爷,话虽如此,但有时候,名分这东西,偏偏就这般重要。他那两个身份,一个‘前朝正统’,一个‘传国玉玺’,在有些人眼里,可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洛天术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见皇甫辉虽然闭嘴,但眼神里还是有些不以为然的倔强,他心中微动,却没有再多说,只是摆了摆手:“好了,此事非同小可,北面局势骤变,大帅必有考量。你们先下去吧,按大帅信中所嘱,整顿军备,严密监视临汀和龙山城的动向,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他特意看向皇甫辉:“辉仔,你尤其要抓紧!你那骑兵营还是个空架子,兵员、装备都要尽快落实。西南那边筹措的两千匹战马已经在路上了,估计月内就能抵达。别到时候战马到了,你的兵还没招齐,骑术训练更是无从谈起,那你可就真得自己写信去跟大帅解释了。” 皇甫辉一听战马将至,顿时把刚才的议论抛到了脑后,眼睛一亮,拍着胸脯道:“天术哥放心!招兵的事我已经在办了,本地有不少擅长骑马的汉子,再加上从北边来的老兄弟,凑够一千五百人的架子不难!绝不会误事!” 两人告辞离去后,洛天术独自一人留在衙署内,眉头紧锁。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归宁城的方向,心中思绪翻腾。 皇甫辉那句无心之语,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湖,再次激起了他心中层层涟漪。 他沉思良久,终于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开始给严星楚写一封长信。 这封信,他写得极其慎重,字斟句酌,将他对眼下时局的判断、未来的推测以及一些大胆的建议,都详细地写了进去。 写完后,他小心封好,唤来亲信,郑重吩咐:“此信,不得经由飞鸽,用快马以最快速度送往归宁城大帅府,亲手交到大帅手中。” 四天后,归宁城,鹰扬帅府后院。 严星楚难得有半日闲暇,正陪着妻子洛青依在内院。 洛青依怀里抱着刚满周岁不久的小女儿严华,小心翼翼地喂着肉羹。严华咿咿呀呀地张着小嘴,吃得津津有味。 “我看母亲的风寒好了些了。”严星楚坐在一旁,看着女儿,随口问道。 “嗯,好多了,就是寻常风寒,喝了药,发了汗,已经无碍了。”洛青依温柔地回答,又轻轻擦了擦女儿嘴角的汤渍,“倒是……李青源先生带着那孩子回来了,就安置在城西的别院里。我们……是不是该去看看?毕竟还是个孩子,遭此大难……” 严星楚闻言,脸上的柔和淡去了几分,他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暂时不必。现在还不是见的时候。见了面,我能对他说什么?承诺他什么?眼下见了面,不过是徒增那孩子的烦闷和我们的尴尬罢了。先让他在书院安顿下来,跟着李先生好好读书学医,远离是非,对他才是最好的。” 正说着,三岁多的儿子严年举着小木剑,嗷嗷叫着从旁边冲过,差点撞到端着果盘进来的侍女。 严星楚眉头一皱,瞪了他一眼:“严年!安静点!再胡闹,下午的骑射课就别想了!” 严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父亲板起脸说不让练武,立刻蔫了,耷拉着脑袋,乖乖走到母亲身边。 这时,史平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大帅,有东南急信,是洛天术大人派快马送来的。” “快马?”严星楚有些意外。 东南的日常公务通信早已改用更快的飞鸽传书,除非是极其重要或机密的事情,才会动用快马。 洛天术此举,必然有因。 他站起身,在小女儿粉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又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才对妻子道:“我去去就来。” 来到前院公房,严星楚从史平手中接过那封厚实的信。 拆开火漆,抽出信纸,他只看了开头的几行,神色便凝重起来。 他挥挥手让史平退下,独自坐在案后,仔细阅读起来。 洛天术的信很长,条分缕析。 他首先分析了周迈称帝、“大周”建立的潜在影响。 好的一面是,周迈的檄文将夏朝直接定性为篡逆、暴政,从根本上否定了其合法性,这等于也把西夏吴砚卿和魏若白的“夏”给拖下了水,打击了其正统性。 同时,周迈自身“海盗”的底子,使其“以暴易暴”的色彩浓厚,在洛天术看来,天下并未迎来真正的明主,这无疑给了鹰扬军未来起事一个极佳的借口——反对复辟,铲除海盗政权,维护天下安定。 现在旧有秩序随着东夏的彻底灭亡和西夏正统性的动摇而崩塌,浑水之中,正是鹰扬军这等实力强劲却又尚未完全暴露野心的势力扩张的良机。 接着,洛天术献上了他深思熟虑后的对策: 其一,立刻发布一篇《讨伪周檄》。 檄文需旗帜鲜明地斥责周迈“借前朝余烬,行海盗之实,僭越帝号,惑乱天下”,将鹰扬军定位为维护天下秩序、反对复辟倒退、安定黎民的力量。 此举旨在“立名”,抢占道德和大义的制高点,与“伪周”划清界限,并吸引那些对海盗政权和前朝复辟心存疑虑的人才和势力。 其二,巧妙利用太子夏景行(现化名杨京)这张牌。 可以借“太子”不忍见忠臣枉死之名,主动联络仍在盛兴堡苦苦抵抗西夏大军的涂顺一部。 由鹰扬军出面斡旋,以“太子”的名义劝说涂顺,为了保全麾下将士性命,可放弃盛兴堡(此地可让给西夏,以暂时安抚魏若白,避免其狗急跳墙),但条件是涂顺及其麾下完整归附鹰扬军。 如此,既能兵不血刃地获得一支经验丰富的守城力量,又能再次彰显鹰扬军顾全大局、保护忠良的形象,是为“再次立名”。 【第二百二十三章】继续向天阳城行军! 药翁已经出来了。 明地煞正美呢,回头一看到药翁,立刻拔地而起,蹿起老高:“再见!” 药翁冷冷地看着明地煞逃走,也不追赶,回头看陆程文。 陆程文一指明地煞:“师叔,你偷人家丹药的事儿露馅儿啦!你给我滚回来说清楚!” 药翁看着陆程文:“他的本事,我是知道的,他在我面前,只有逃跑的份儿。偷丹药?呵,轮得到他?” “那就能轮到我!?” 陆程文都快委屈死了:“他练了个新功夫,贼厉害,一定是他!就看人品,您觉得是他还是我?” 药翁怒道:“你俩合伙偷的!” 李昊周围都没人了,愣在原地:“老药罐子!?” “呵,这个江湖真特么热闹,连你们这帮脏东西都敢露头了。”药翁看着陆程文:“你给我等着,我去拍死了他,再来问你丹药的事儿。” 陆程文道:“前辈,他已经疯疯癫癫得了,再杀他没有意义了。” 药翁看着陆程文:“呵,你倒是谁的心都要操一下,你和他很熟?” “不熟。”陆程文道:“但是他已经这样子了,以往的恩恩怨怨,就算是结束了吧?现在他只想找到自己的儿子。” 药翁看着陆程文:“他儿子早死了。” “胡说!”李昊道:“陆程文见过我儿子!” 药翁看着陆程文:“你见过他儿子?” “我……就……赵日天嘛。” 药翁睁大了眼睛:“赵日天是他儿子!?” 陆程文支支吾吾:“这件事也很复杂……” 药翁都气乐了:“陆程文,你来的真好,你等着,我弄死了他就弄你。” 药翁突然出手,和李昊对拼在一起。 两个强人对拼一掌,在他们掌心的位置,朝四周猛烈的扩散开的真气波动,直接把很多人都震得倒飞出去了。 药翁沉着脸:“匹夫竟然没有退步!” 李昊和药翁拆了几掌:“陆程文,保护好我儿子!我把他引走,在这里打可能会伤了你们。” 李昊转身就走,药翁哼了一声,一指陆程文:“在这里等我,不许走!” 说完就追了出去。 回到了客厅。 陆程文气得半死,师叔太损了,药翁太狠了。 骆家声也没面子。 当着陆程文的面儿,自己的家族一天之内让人揍两顿,没一个能站出来扛事儿的。 今天要不是药翁在这里,骆家几乎就是被人按着锤的家族。 丢人呐! 刘波坐在陆程文右边的位置,有点忐忑。 看样子陆程文这次对自己没什么不爽的,嗨,我真是瞎操心。 我师父那么狠,他敢把我怎么样? 而且我们也算是并肩战斗过的伙伴,我大哥和他小师弟也是同门,关系不错的。 在骆家主面前,我不能表现得太怂了,免得被人看不起。 陆程文烦躁无比。 李昊以前是什么人自己不知道,但是他这把年纪,已经疯疯癫癫,何苦一路追杀呢? 还有那勾溪彤……我都不稀得说它! 人家穿越的系统,都是外挂,它可倒好,它是内奸。 稀里哗啦给我一大堆丹药,这不是逼着药翁拍死我么? 关键这老药罐子钻了牛角尖了,丹药他不在乎了,就想知道我是怎么偷的! 我多暂偷啦!? 陆程文烦躁地摸着椅子扶手,一脸不悦。 骆家主脸上无光,此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刘波想了想先开口:“程文兄,你怎么和那老奸混到一起的?” 陆程文抬起头看着他:“你别说话。” 刘波一愣,骆家主看着他,刘波有点脸上挂不住了。 “陆程文,我怎么说也是墨家殿下的拜把子兄弟,你跟我说话就这个态度?” 陆程文正烦着呢。 “刘波,我之前没砍死你,算你命大。现在我真的很烦,你把嘴巴闭严实了,否则药老回来之前,我先揍你一顿。” 骆家主赶紧劝:“哎哎哎,二位少侠,息怒,息怒啊!哈哈哈!嗯……今天我府上呢,确实有点热闹。其实,也就是你们和那老奸,如果是一般人,到我们骆家找茬就是找死!真的,我没骗你们,不信你们出去打听打听,在西凉,哪个敢不给我们骆家面子?就比如说……” 姜远姝听得也烦。 “别说了。” 骆家主心说你还来脾气了!? 你把我家人一顿揍,厨子、司机都给你打惊蛰了,这个时候不得表示个歉意么!? 还带这么欺负人的!? 骆家主顿时不爽:“陆总,您的这位家眷……” 姜远姝怒道:“我不是他家眷!你嘴巴放干净点!” 骆家声看着陆程文:“陆总,这到底怎么回事?” 陆程文劝:“她就这样,连我也不惯着。骆家主,你们家人今天被揍惨了,是我们下手太重了。但是你那儿子真得管管,你知不知道我是弄死过姜小狗的?” “哦哦,听说了听说了,陆总您狠啊!” “我最讨厌的就是纨绔子弟,你儿子你不教好他,以后也是闯祸的主。” 此时管家哭着一瘸一拐蹦了进来:“家主,又来人啦!” 骆家声家里人被人揍了两个回合,还要在这里听陆程文训斥,心里已经憋屈得不行了。 此时一下子站起来:“谁啊!?他妈的有完没完啦!?” “不认识,他们说是什么……七星散仙的老六和老七。” 骆家声一愣:“七星散仙!?” 陆程文也是一愣:“你认识?” 骆家声看着陆程文:“很强的恶人,当今江湖一等一的高手!” 陆程文点头:“这波人我不认识,您可以不用留手,往死里招呼。” 骆家声心说我招呼个屁啊我招呼! 七星散仙,一个个又诡异又强大,江湖上谁惹上他们,谁就要倒大霉。 骆家声道:“陆总,七星散仙实力强悍,凶恶无比!看在咱们都跟药老有交情的份儿上,您能不能……” 陆程文点点头:“走吧,我跟你去看看。” 刘波也站起来了:“我也去。我倒要看看,谁这么臭屁,称号竟然是‘散仙’。” 一行人走了出来。 院子中央,一个人站在那个被轰碎的喷泉池边上,看着被砸坏的位置,陷入了深思。 另一个则站在高处,看着远处的斜阳。 骆家声看到自己左右两边是陆程文和刘波,心里有点底气。 “二位,来我骆家有何贵干?” 看着泳池的人转过身:“你就是骆家的老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