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学医我学医》
1. 不下夜班
被从梦中叫醒的时候,陈希正在梦里给患者取鱼刺。
她迷迷糊糊地从值班室的硬板床坐起,按了一下手表:昨日入睡时间凌晨两点,起夜四次,总睡眠时长三个半小时。
还好,睡得不错。
从值班室走到护士站是一段漫长的跋涉,好在她现在心率只有105次/分,稍快,但对夜班后的早晨来说,正合适。
11、12、13……再加上梦里的一个,昨天晚上一共接了14个急诊,取了10个鱼刺,看了4个鼻子。
——她半年前刚刚入职北江附一院耳鼻喉科。
“喂喂,你好,耳鼻喉。”陈希接起了电话。
“急会诊啊,患者卡鱼刺了……肿瘤科,好的,我知道了,马上来。”
放下电话,陈希抓起急诊手机,将白大褂套在刷手服外,信步出了门。
秋日的北江市,带着湿漉漉的季雨味,洞洞鞋踩在地面上,留下一串泥泞的脚印。
肿瘤科距离外科楼很远,或者说,北江附一院血液肿瘤中心,坐落在两街之隔的一座三层独栋,曾经老门诊的位置。
难得离开沉重的住院部院落,反倒让陈希感到一阵清新之感。
她走进没有电梯的老楼,拉开二楼医生办公室的门,迎面而来的,是昏暗的灯光和PPT散发的微光。
“老师,是来会诊的吗?”
陈希抬起头,径直撞上一名男医生的目光。
在若即若离的微光中,她依稀看见他的脸,儒雅温和的长相,带着一副无框眼镜,白大褂里穿着系到最后一扣的黑色衬衫。
有点像医疗剧的男主人公,如果忽略他眼底的黑眼圈的话。
她的目光掠过他的胸卡:『肿瘤科,杨望,住院医师』。
是和她一样的年轻住院医,或者……和她一样,上夜班的可怜人。
“不是急会诊吗?这么快就把PPT做出来了?”陈希望着投屏上的『2025.9.13会诊病例讨论』。
“规定必须做,没办法。”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客气又疏离。
杨望伸手,将整齐订好的病历递到她手里。
“老师,您请坐。”他一边说,一边在自己的记录单上打勾,背影看上去像是濒死的完美主义者。
会诊的医生很快到齐,他们开始了今天的急会诊。
并不需要陈希参与太多,患者是肿瘤的病人,昨晚吃了鱼后,凌晨感到喉咙疼痛,拍了片子,鱼刺竟然卡到食管里了。
消化内科和胸外科为如何联合手术讨论了十五分钟,后面就一起离开安排手术了。
“我也是支持先手术,如果之后需要做喉镜,我们可以帮忙。”
陈希发完言,正准备离开,却被杨望叫住步子。
“老师,请等一下,麻烦签一下名。”
“不用叫我老师,”陈希指了指自己的胸卡,“我叫陈希。”
“杨望。”
“你昨天夜班?”
“是啊,昨天夜班上去两个。”
“上去?ICU?”
杨望摇了摇头,指了指天花板。
她方才意识到他的意思,大概说的是……去世了两个患者,于是尴尬地岔开话题,“那我先走了,以后有机会多合作。”
“嗯,有机会再合作。”
陈希前脚踏进办公室的门,后脚便被规培生惨白的面孔吓了一跳。
“念念,你怎么了?”她问张芳念,在他们组轮转的专硕并轨规培生。
“老师,我好像有点发烧。”
『39.1℃』。
“太好了老师,幸亏这个体温是我的,不是患者的。”张芳念舒了一口气。
“……”
陈希拿着体温计,眉头紧皱。“都这样了,你怎么还来上班?”
“怕影响考勤。”
“我给你批一周病假,快回寝室睡觉去。”
注视着规培生被同学搀走的背影,陈希舒了一口气,还没等她坐下喝口水,今天的早交班开始了。
“……耳鼻喉昨夜患者病情平稳,其余同护士交班。”
“嗯,好,咱们医生交班,要注意不要太简略,护士交过的也要交。”
主任点评道,即使上次他还说“不要太详细”,不过对于陈希来说,早已是习惯了的耳旁风,住院医师总是这样。
“咱们组的规培生呢?陈希?叫什么来着,怎么还没来呢?”
早会一散,陆老师便找起了人。
“规培生再这样迟到,到时候要给她罚钱了!”
“她昨天夜班发烧了,我让她回去休息了。”
“这样可不行,今天发烧、明天肚子疼,不吃苦,到时候能学到什么?”陆老师皱眉道,“到时候我要跟研究生科反应一下了。”
“她跟我请假了,就先别说了吧。”
“今天咱们组有一个颈部肿物要去穿刺的,你叫她来,带患者去穿刺。”
“没事,我去一趟吧。”陈希应下。
忙完三个新收的患者,陈希抬眼一看,已经是十二点半了。正好到了时间,她和超声科医生约好“看在你们主任的面子上,中午来穿一下”。
“陈希,中午吃什么,帮你带?”
“随便帮我带一份就行,你吃什么我吃什么,谢了。”
说罢,她换上“职业的亲切微笑”,带着患者和推轮椅的家属下了拥挤的电梯。
超声科所在的一号楼,与老外科楼并没有通道相连,只能下楼后,通过院落,再坐电梯上楼。
“你们慢慢走啊,我去前面给你们联系电梯。”
陈希对患者说罢,便朝着一号楼快步走去。
一号楼是北江附一院的新住院部,来往患者数众多,哪怕是拥有十部电梯,上下电梯也要排队到门口。
像这种推着轮椅的患者,需要医生先去跟电梯员沟通。
就在她快步朝着一号楼门口跑去的时候……
“砰——”
陈希怔了一秒,差点尖叫出来。
刚刚,一个人从楼上跳了下来……
那人俯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鲜血染红了他身上的白大衣,看起来已经没了气息。
陈希飞快冲了过去,蹲下身子,摸了摸他的颈动脉。
早已没了脉搏,甚至……连脖颈都已经冰凉了。
而当她的视线,落在他的面孔上时,陈希感到心脏猛地一颤。
是杨望,刚刚有过一面之缘的肿瘤科医生。
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双手已经沾满了血,不停地颤抖着。
“医生?医生?”是他们组患者的声音。
“来了——”
陈希颤抖地站起身,钻出已经围起来的人流。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人已经死了……无论怎样,工作要紧。
“我来了,跟我来。”陈希咬着唇,强迫自己冷静。
她的白大衣和手上都是血,病人却并未注意。或许,白大衣本身就和血迹很搭配……就好像,生与死,本身就是一样的。
“你好,借过一下,借过一下。”陈希挤过拥挤的人流,对电梯员笑笑,“我要带患者取做个穿刺。”
电梯员点点头,打开了一边的警戒绳。
陈希护送着患者和家属上了电梯,她刚迈步进去,只听到电梯“叮”一声,超员了。
“你们先上楼,我随后到。”
电梯门合上后,身后传来一阵骚乱。
“凭什么插队啊?”
“就是啊,那个医生插队!”
意识到说的是自己,陈希转过身,赔笑着解释:“我们这个患者着急要去穿刺。”
“着急,谁不着急!”
“你是医生就更不应该排队了!”
“我们这个患者……”陈希开口解释。
她话音未落,只见一个患者冲了出来。
“哼,都怪你们这些医生!谋财害命!我花那么多钱,我爸走着进的医院,现在只能在床上躺着!”
她没有注意到,那激动的患者,手里握着一把尖刀。
患者手起刀落。
陈希还没反应过来,便感到腹部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感。
“哐当——”那尖刀从患者的手里掉落,刀上已经沾满了鲜血。
一股混着凉意的剧痛席卷全身,陈希的意识渐渐模糊。
她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抑或是很久很久……
陈希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站在医院的楼梯间。
奇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大衣干净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刚刚……不是被患者捅了吗?”腹部的剧痛感消失了,她伸手摸了摸,没有伤口。
是做梦了吗?
陈希一时间分不清,究竟刚刚发生的是幻觉,还是现在她正站在自己的幻觉中。
“不行,我要去带患者做穿刺,已经约好了。”陈希回过神来,管它是不是幻觉,当务之急是不能让患者等。
她径直朝着楼上跑去。
超声科位于八楼,并不算高。可她上了一层、又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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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意识到……这楼梯间,没有楼层号。
不仅仅如此……
住院部的楼梯间,总是充斥着刺鼻的烟味、随处乱堆的垃圾、以及家属绝望的眼神。
这里,太干净了。
干净、安静、一尘不染,或者说,毫无生气。
这里是哪里?
“你第一次来,小医生?”
她身后响起了一个慢悠悠的声音,陈希转过头,身后站着一个白大褂皱皱巴巴的白头发老人。
“老师,这里是哪里?”
老人没回答,只是微微扬起嘴角,嘴角的皱纹深陷。
陈希的目光落在老人的胸牌上,名字已经模糊不清,只依稀看到『主治医师』四个字。
“人死了,就会来到这里。”老主治笑着说。
“人死了?”
老主治摇了摇头,一边大笑,一边转身下楼离开了。
“偶尔去治愈,经常去帮助,总是在安慰,学医啊,谁也救不了——”
只留下老人的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里,久久回荡。
陈希一脸费解地站在原地,琢磨着老主治的话。
人死了,就会来到这里……
她刚刚,被患者一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难道说……她已经死了?
陈希又迈开步子,缓缓向楼上走了两层,同样的,没有楼层号。
不仅仅没有楼层号,这里也根本没有一扇门。
仿佛这楼梯间,是无穷无尽的。
“怎么办?我在哪儿?”陈希又向上走了几层,同样的,没有楼层号、也没有出口。
她紧张起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身小跑着往下走。
“诶呦。”她撞上了一个人。
“你没事吧?”那人伸出手到她面前。
“没事,抱歉撞到你了……杨望?”
陈希揉了揉眼睛,激动地惊呼起来,在自己面前,穿着整齐的白大衣、面孔柔和的男人,是杨望。
“太好了,你还活着,杨望!”
她激动地跳了起来,紧紧拉住他的手。
“见到你我也很高兴,不过,陈希……我可能没有活着。”杨望回握住她的手,冷静地开口。
“没活着……”陈希心头一紧。
“我刚刚,被主任叫到了一号楼顶,然后……我没记错,我是自己从三十楼跳下去的。”
血,倒在地上的杨望,周围人的惊呼,想到这里,陈希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陈希,你该不会也……”
她对上他的目光,想起了不久前……患者的刀刃,腹部传来的剧痛,那难道是真的……
“我被患者捅了,难道说,我死了?”
想到这里,她竟无妄地松了一口气,既然她也死了,那么她眼前的他……他们就能一起了。
“那这里是哪里?天堂吗?还是地狱?”
“我不知道,我也刚刚到这里,我们走走看看?”杨望建议道,“看看能不能找到昨天夜班上去的老熟人。”
他们就这样沿着楼梯向下走,偶尔路过几个同样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本想与他们说点什么,却被他们漠然的眼神制止了,就好像他们正赶着去上麻木的早班一般。
“门开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个激动的声音。
“太好了,走走走!”
“门开了!大家,门开了!”
陈希和杨望循声跑下楼,只见一道强光出现在墙壁上,在那雪白的墙壁上,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扇门。
“你们俩也快点,门开了,赶紧走!”一个医生转过头对他们喊。
“要去哪?”
还没等陈希问完,便被杨望攥住手腕。“陈希,我们走。”
再一睁眼,她与他站在一间办公室,或者说,医生办公室。
陈希与杨望对视一眼,他轻轻松开了紧握着她的手。
一个穿着白大衣的年轻女人正在坐在电脑前,听到动静,她回过头,看见了两人。
她的胸卡上写着『呼吸科,王心悦,住院医师』。
陈希看了看自己和杨望,不知何时,她和他的胸卡上的字也变成了『呼吸科,住院医师』。
王心悦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一瞬间的功夫,便变成了平静。
“师弟、师妹,你们还站着干什么呀,搬椅子过来坐啊。”
两人搬了凳子,在师姐旁边坐下。
还没等发问,师姐便用极低的声音,缓缓开口道:“在这里,下错医嘱,就会死。”
2. 另一个世界
“你们看这个氨溴索雾化吸入。”
师姐说着,点开了笨重电脑上的笨重系统。
“生理盐水一定要记得关联,而且要改成2ml的。”师姐一边说,一边将目光投向两人。
陈希和杨望会意地点点头。
医生办公室里很安静,敲击键盘的声音、与打印机嗡鸣作响的声音相映成趣。
“记住,医嘱一定要检查正确再提交,要反复检查,之前就有人……”师姐说到这里,话语便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短短一秒钟的沉默,陈希和身边的人对视了一眼,就知道了答案。
这里……是另外的世界,有着不一样的规则——下错医嘱,就会死。
但无论怎样,都是一模一样的白色巨塔。
“医嘱下完了,就是打印医嘱了,我们医院是没有无纸化办公的。”师姐说着,从蓝色的病历夹分别取出长期医嘱和临时医嘱两张纸,
“这个打印机要反着塞进去打印,打印也同样重要,一旦打错……是不行的。”
“嗡嗡——”打印机缓缓吐出了更新后的医嘱单。
世界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运行,什么都没有发生。
看起来师姐的医嘱下对了。
“师弟师妹,你们先熟悉一下系统,不过……下医嘱要让我检查之后,再提交。”
陈希在宽敞的办公室中坐下,杨望则坐在右手边的空电脑。
她登入了工号,浏览了一遍系统,呼吸科一共有五十张床位,他们都和师姐一组,这个组一共有十张床。
“医生,我是12床,我肚子难受、总是拉稀,快点给我开一包蒙脱石散!”
陈希抬起头,正对上男人焦急的目光。
“快点给我开,我只要蒙脱石散,一包,快点快点。”男人催促道。
“好的,我给你开……”
陈希下意识地开了医嘱,就在她要按“提交”的时候,方才想起了师姐的话。
这里不是曾经的世界,有着不一样的规矩。
“我来检查一下。”
王心悦师姐停下了手里正写的病历,走过来坐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单次剂量、总量、单位、用法。
“你们快点啊,这么多医生磨磨唧唧的,连一包蒙脱石散都开不出来!”
师姐没有丝毫慌乱,手里的动作依旧稳健。
“诶呀,你们在搞什么!”患者不耐烦地催促。
“好了,可以提交了。”
“嗯……好。”陈希操纵着鼠标,缓缓移动到『提交』键上。
整个办公室仿佛陷入了凝固般的沉默。
……什么都没发生。
陈希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她看向杨望,后者擦了一把汗对她点点头。
她站起身,从病案车里,拿出了蓝色的病历夹。
陈希缓缓按动了『打印』键,就在她准备按动『确认』时,师姐握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
“这是打印长嘱的地方,要切换到临嘱,这个系统总是这样。”
陈希收回手,重新操作。
打印机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印着临嘱的纸缓缓从打印机里出来……还好,什么也没发生。
三人都松了一口气。
“真是的,开个医嘱这么慢。”病人眉头微松,抱怨地离开了办公室。
“啊,十二点了。”王心悦师姐的目光,落在办公室墙壁上的老式挂钟上。
“师弟师妹,我们去吃饭吧。”
没想到这家医院还能按时午休,单从这点还挺好的。走在前往食堂的路上,陈希在心里嘀咕。
今天的天气十分炎热,这个温度,换作北江市的话,应该是六月中旬的天气。
不过,在冷气充足的办公室,完全感受不出。医院的空调总是让人失去对季节的判断。
“师姐,那个医嘱……”陈希想要开口询问。
师姐却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我们到食堂再说。”
他们坐着观光电梯,来到了位于五楼的食堂。还没进门,就听到了食堂里的熙攘喧哗。
像是这座深沉凝重医院里,唯一有人气的地方。
“我今天差一点就死了!”
“我也是啊,打印机卡纸真的吓死我了。”
迈进食堂大门后,师姐舒了一口气般地回过头道:“这里是安全的。”
“能够在午休时间,进入食堂的人,都是和我们一样的人。”
“心悦,这是新来的师弟师妹?”一个头发紧俏的师兄走过来寒暄道。
“是啊,早上刚来的。”
“哈喽,我叫张云泽,现在在心内科。”师兄热情地介绍自己,“你们可要千万小心,这个世界的NPC都是打小报告的王者,要是想说什么、想骂谁,都在食堂解决。”
“嗯,好的。”陈希与杨望对视一秒。
“与其说他们是NPC,不如说,我们才是闯入者。”王心悦摊了摊手,“他们有编制,我们才是合同工。”
“在这里,下错医嘱就会死?”陈希确认般的目光投向王心悦和张云泽。
“是啊,每个世界有每个世界的规矩,在这里就是这样。”
“每个世界?”
“这是你们第一次开门吗?”
陈希想起了那扇突然出现的门,以及门周围刺眼的光晕。
“嗯……是啊。”她点点头。
“我之前去过五个世界,在不同的门后,连接着不同医学世界,每个世界都有不同的规则。”
“比如说,下错医嘱就会死?”杨望问。
“没错,是这样。”
“这比现实世界可怕多了。”陈希抿了抿唇道。
“不一定,在我看来,现实世界才是最可怕的。”师兄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还没等陈希发问,头顶的广播发出了刺耳的电流声。
喧嚷的食堂一下子静了下来,每个人的表情都一脸凝重。
“完了,要开始念中奖名单了。”不知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中奖名单……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事。
“今日超医保范围用药,消化科,住院号:234579。”
“糟了,是我的患者……”
人群中的一个医生话音未落,只见鲜血从他的胸口喷涌而出,像是血色的喷泉。
食堂里一片死寂,甚至连一声尖叫都没有。
那位医生栽倒下来,鲜血依旧从胸口源源不断地冒出。
所有人的表情都是清一色的恐惧与麻木。
“喂喂,是清理科吗,请来食堂一趟。”张云泽冷静地掏出电话。
清理科……陌生又冰冷的名字。
五分钟不到,几名穿着全套隔离衣的人,抬着担架,快步走了进来,将人塞进密封袋、放上担架、抬走,动作一气呵成。
清理科的人消失在视线后,陈希的手依旧在颤抖,一股寒意涌上心头,她咬着唇,一句话都说不出。
“没关系,他应该是回楼梯间了。”杨望低声对她耳语,“就像刚刚师兄说的,在这个世界,如果人死了,应该会回到楼梯间,之后去下一个世界。”
回到楼梯间……陈希缓缓转过头,对上杨望深邃的眸子,想起了门周围闪烁的强光——仿佛来自地狱、或者天堂。
这位同事没有死,他只是回了楼梯间。陈希冷静下来,在心里默默重复道。
食堂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低头吃饭,连一句交谈都听不见。
这里大概不安全了。陈希想。
她胃口全无地吃了难以下咽的饭菜,不光光是因为心情沉重,主要原因是食堂的饭太难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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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呼吸科,两人又搬了凳子在师姐旁边坐下。
看着王心悦登录了呼吸科的账号。
“果然是这样,是白蛋白。”
“白蛋白出错了?”
“是的,患者蛋白是36g/L,低于30g/L才能报销,他没有找电脑科把医嘱改成自费。”
“还要找电脑科?”
“是啊,咱们的系统很拉胯的,自费药都是录入进去的,有很多药没录入,要联系电脑科改。”师姐顿了顿,严肃地看向两人,“你们一定要记得改!”
陈希和杨望对视一眼,点点头道:“好的,我们知道了。”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各位玩家下午好——”
就在这时,头顶响起了欢快的音乐声。
不同于刚刚在食堂的医院烂广播,这个声音欢快、清晰、明朗,像是中央广播一眼播放着。
“现在是小测验时间——”
“小测验?”陈希皱着眉看向杨望,后者亦不解地摇了摇头。
“本次小测验的题目是:『呼吸科王主任在哪里』。”
广播女声毫无感情波澜,冷静、机械,伴随着欢快的背景音,显得有些渗人。
“请各位玩家,在三十分钟内,抓到呼吸科王主任、并将王主任带到主任办公室。”
“抓到主任?”
机械女声继续毫无感情地说着:“如果游戏成功,副本难度不变;游戏失败,副本难度增加一倍。”
机械女声和欢快的音乐声戛然而止,办公室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我们得赶紧按照系统说的做。”师姐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
“等等,师姐,这个是系统吧……”陈希不解地开口。
“是啊。”
“我记得,小说里一旦出现系统,就应该帮主角一路逆袭飞升。”杨望抱着下巴,思索着接下话茬。
师姐看了看他,摇头道:“你当务之急是关掉手里的修仙小说。”
“对呀,师姐,我也记得,如果系统出现,就应该主角奖励百亿资产,真千金翻身攻略京城首富。”
“你关掉言情小说!”师姐扶额,话锋一转道,“我问你们,学医最重要的是什么?”
“痛不欲生?”
“死去活来?”
师姐缓缓摇头道:“学医,最重要的当然是『苦』了。”
“原来如此,太对了!”陈希恍然大悟。
“是啊师姐,我悟了。”杨望狠狠点头。
“所以,医学系统也要突出一个字‘苦’。”
“我懂了。”陈希会意地接下话茬,“医学系统的出现,不是为了帮助我们,而是为了为难我们。”
“这系统好不容易出现一次,不帮我们就算了,还要考考我们!”杨望摇头道。
“快点来不及了,我们赶紧去找主任,师弟你去楼上,师妹去楼下,我找中间这几层。”
“好。”
“我们随时保持联系。”
走在一楼的走廊里,空调的冷风吹在身上,带着些许的寒意。
“主任、主任——”
陈希从一楼急诊的尽头,小跑着寻找着。
她敲了敲门,走进急诊室,在一众医护疑惑的目光中,退了出来,转身去敲下一个诊室。
一直找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口,依旧没有发现主任的身影。
“一层都找遍了,应该没在这里,总不能在洗手间吧……”
陈希停顿了一秒,她抿抿唇,决定走进去看看。
她迈步进了洗手池,只见护士长晕倒在洗手池边。
视线渐渐上移……主任晕倒在另一侧。
天呀,怎么真在洗手间!
陈希飞快地抓起电话,按下了拨通键。
“主任在一楼洗手间,快叫人来!”
3. 小测验
“主任晕倒在内科楼一楼的厕所了,还有护士长!”
群通话连接起来,陈希对着电话焦急说道。
“有谁是急诊出身?”王心悦在电话那头问。
“我,我是。”刚刚拉好的群聊里,一个女医生回答。
“你去拿除颤仪,然后直接来内科楼五楼主任办公室。”
“好,我知道了。”
“师弟,咱们没时间找担架了,抬轮椅下楼接应。”师姐对杨望说,后者刚刚找完楼上的房间。
“师妹,先检查一下主任的生命体征,我们马上下来。”
“好。”陈希蹲下身,摸了摸王建峰主任的颈动脉,脉搏很弱,但好在人还活着。
不到一分钟,王心悦和杨望搬着轮椅下来接应。
三人一起将王主任抬上轮椅。
“护士长怎么办?”陈希看了看仅有一把的轮椅。
“没空管护士长了,我们先把主任弄到主任办公室!”师姐顿了顿又道,“走楼梯,这种时候电梯一定排队!”
他们七手八脚地抬起轮椅,朝着楼梯间狂奔。
陈希瞥了一眼电梯间,果然已经是人山人海。她想起自己因为“插队”被患者捅死的往事,抿了抿唇收回视线。
气喘吁吁地把主任抬到了五楼呼吸科,轮其他的师兄师姐也飞奔过来,走廊里挤满了“玩家”。
张云泽从王主任的裤腰带上撤下钥匙,皱眉道:“按照医学系统的个性,这一串钥匙肯定都打不开主任办公室。”
“这也太命苦了吧!”陈希忍不住抱怨一句。
“去找找备用钥匙……应该在哪?”张云泽着急地擦了一把汗。
“护士长!”陈希猛地想起了洗手间,“也许在楼下护士长身上!我去找找看。”
她与几人点点头,转身飞奔下楼。
陈希刚迈下楼梯,便听到身后的一阵骚乱:
“糟了,主任的颈动脉搏动消失了!”
“快把他平躺下来,我们轮流做心肺复苏。”
“除颤仪呢!准备好除颤仪!”
陈希一路狂奔下楼,冲进洗手间,在护士长身上一阵摸索,找到了上衣兜里的一串钥匙。
她赶紧站起身,朝着楼上飞奔。这让陈希想起了运动会上被迫报名凑数的200米跑,当时的她要是有现在的速度,冠军绝对不在话下。
“电除颤一次!心跳恢复了吗?”急诊科的女医生跪在地上,满头大汗。
“没有!再来一次!”王心悦师姐摇了摇头。
“大家都往后退,再来一次!”女医生将电极片放在主任身上。
就在这时,众人的头顶出现了红色的倒计时,宛如急诊手术室头顶的时间显示。
十秒。
“能摸到微弱的脉搏了!”
九秒。
“快点,快点继续心肺复苏,一边做心肺复苏,一边把人抬进去!”
八秒。
“我来开门!”陈希飞速将钥匙塞进钥匙孔。
“咔哒——”主任办公室被打开。
五秒。
“快,快把人拖进去!”
“咳咳”主任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咳嗽。
众人一边按压,一边拉着主任的胳膊将人往里拽。
三秒、两秒、一秒。
倒计时停止,主任还有半条腿和一只脚落在外面。
“滴滴滴”头顶的红色倒计时停在了零分零秒上。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头顶再次响起欢快的音乐声、以及机械的女声。
“各位玩家本次小测验的分数是:59分,很遗憾你们没有把主任全部带进办公室。”
“完了。”几人摇着脑袋互相看看对方。
“从现在开始副本难度增加一倍,写错病历,也会死。”
机械女声和音乐声戛然而止。
“咳咳,你们在办公室门口干什么?”不知何时,王建峰主任醒了过来,已经坐在偌大的办公桌后,靠在真皮座椅上喝茶。
“没,没事,主任您忙。”他们陪笑着关上门。
“完了,现在病历也要被查,我刚交上去两份出院病例。”急诊女医生摇着头道。
“运行病历也要被查吧,幸亏今天的病程还没写。”
就在这时,王心悦师姐捂着胸口,一脸痛苦地蹲了下去。
“师姐,你怎么了?师姐!”陈希连忙迈步去扶。
手碰到王心悦胸口的时候,陈希摸到了一股温热的液体。
她缓缓摊开手掌,投下视线……是血。
“师姐,你坚持住啊!”杨望蹲下搀住王心悦,不让她倒在地上。
“是今天的首程……”陈希想起了刚刚师姐暂时保存了病历,就过来帮他们检查医嘱,估计是病历没写完的缘故。
“师姐,你没事吧,师姐!”杨望紧紧扶住王心悦,后者却宛如一片飘零的落叶,半个身子倒在了地上。
“快,快去准备手术!”陈希的话音未落,便被师姐握住了手腕。
“师弟师妹……你们一定要……活……活下去……”
王心悦面孔惨白,缓缓松开了手,她的手垂落下去,再也没有了温度。
师弟师妹,你们一定要活下去。
……师姐最后留给他们的话。
活下去。
清理科的人来得很快,他们带走了师姐,医院的一切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其他人都返回了自己的科室,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没有了师姐,整个呼吸科只剩下了她和杨望两名“玩家”,称之为“玩家”或许也并不准确——没有人享受这个游戏。
“我们一定要活下去。”杨望对陈希缓缓开口。
“嗯,好。”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咱们得赶紧把今天的病程写好。”
两人在电脑前坐下,开始奋笔疾书今天要记的病程。
陈希先敲了手写会诊单,将心内科的会诊意见,写进会诊记录里。
『……建议完善心脏彩超,必要时转我科治疗。』
她移动着鼠标,准备按动『保存』键,就在她要签名的时候,杨望冲了过来。
“等等!”他将她扑倒在地。
“怎、怎么了?”
“抱歉,我拉你起来。”他撑起身子,拉她站起来。
“现在不能保存,得先记普通病程,里面写上‘患者心前区疼痛,请心内科会诊’,再写会诊单。”杨望神色凝重。
陈希将目光重新投向病历界面,仿佛每一个字都变成了血色。
“还要把肌钙蛋白的数值写进去。”他补充道。
“多亏你了,杨望……”她抿了抿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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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余悸道。
“陈希,下次我们保存病历前,先互相检查一遍。”
“嗯,你说的对,还有医嘱,我们互相检查之后再保存提交,这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没关系,我们会活下去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对上她的目光。
“嗯,是啊,我们必须活下去。”陈希认真地点了点头。
两人重新在相邻的电脑前坐下,一下午的时间,他们虽然挨着坐,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写着病历,写完了、互相检查、再提交。
护士不停地催促下医嘱的速度,显然她们都是NPC,这个世界的玩家,大概只有在食堂见过的那些人。
四点五十五,还有五分钟下班。
主班护士拿着蓝色的病历夹,笑盈盈地走了过来:“王主任组,收新患。”
陈希与杨望对视一眼,果然这个世界一定会为难他们。
她站起身,拿着病历夹走了出去,杨望也跟在她身边。
呼吸科的患者,大多数是肺炎、上感、发热的患者……应该比较好处理吧。陈希在心中猜测。
“现在感觉怎么样,怎么不舒服?”
她走到坐轮椅女人的面前,问起了病史。
“倒也不发烧。”女人用浓重的方言回答。
“感觉怎么不舒服?”她又问了一句。
“这里很疼。”女人指了指胸口的位置。
“这里疼了有多久了?”
“半年了吧。”女人说着,伸手摸了摸脖子说,“还有这里长了一个大包。”
“这里吗?”杨望戴上手套,摸了摸女人的颈部,而后看向陈希,眉头紧皱。
“怎么样?”她问。
“颈部淋巴结肿大,光摸就能摸到四五个。”
胸口疼、颈部淋巴结肿大……这显然不是呼吸科常见的病。
“有两处已经融合了,难以推动……”杨望缓缓道。
颈部淋巴结肿大、融合、难以推动……难道说是肿瘤科的病?
“我的腿也好痛,吃了很多止痛药都不好。”女人又补充道。
“最近在吃什么药?”
女人打开手机,调出一沓药盒的照片。布洛芬、塞来昔布、奥美拉唑、米格赖宁……各式各样的止痛药,简直都品尝了一遍。
这个新患的病历不好写啊。陈希在心里想着。
“之前有什么基础疾病吗?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之类的?”
“啊,我有点高血压,打着胰岛素呢,做过心脏支架算不算?”
“也算。”陈希勉强扯了扯嘴角,基础疾病也全都占了一遍。
“之前有没有做过大手术?”
“哦,之前胆囊做过摘除什么的。”
陈希看了杨望一眼,后者眉头紧皱地对她点点头。
“有没有在其他医院看过病?”
女人点点头,从兜里翻出一沓皱皱巴巴的病历检验单,递了过来。
妇科、内分泌科、心内科、消化科……每个科室都住过院。
“您先去病房吧,这些资料放在我们这儿,用完还你。”
目送着女人被护工退走,陈希向杨望投去目光。
“没事,夜还长呢,写得完。”杨望说了一句算不上安慰的安稳。
“是啊,也很长呢。”她苦笑。
4. 改病历
“我得赶紧把这个患者首程写了。”陈希拉开椅子坐下,给新收的患者建了『首次病程记录』。
“我下医嘱,没事,你慢慢写,首程只需要在八个小时以内写好就行……”
杨望安慰的话还没说完,手机便传来群聊的消息:
『糟了,医疗质量管理科来每个科室检查了。』
『刚从消化科离开。』
“哒哒哒——”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陈希……”杨望向她投来目光。
陈希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望去。
一个浑身上下散发着严苛气场的女人,缓缓走进医生办公室。
女人的脖子上挂着医院的工牌,上面写着『宋霞副主任医师,医疗质量管理科』。
医疗质量管理科的人来了。
“哎呀,宋老师来了,快坐快坐!”不知道从哪冒出的护士长,殷勤地走了过来,为宋霞拉开椅子。
“陈希,杨望,你们俩还愣着干什么啊?快给领导倒水!”护士长看向两人。
女人坐下,跷起二郎腿,红唇微微扬起:“我来说一下你们科室病案的问题。”
陈希注视着她在电脑前坐下,一个NPC医生走来,赔笑着为她打开电脑。
看来在这个世界里,质量管理科也拥有无限的权利啊。陈希在心里感叹。
“我要说一下这份病历,病历号:37197,吴国强这个患者。”
陈希的手顿了一秒,是她刚刚提交的出院病历。
“陈医生。”
陈希怔了怔,缓缓抬头,对上女人严厉的视线,这才反应过来,宋霞是在叫她:“……我在。”
“这份病历,是陈医生写的吧?”
“是、是的。”陈希不习惯地应着“陈医生”这个称呼,这种客气、疏离、又奇怪的称呼,她还是第一次听。
“陈医生,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快过来坐啊。”宋霞笑笑,这笑容看在陈希眼里,却有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好、好的,我来了。”
陈希搬了椅子在女人旁边坐下,将一次性水杯递过去道:“老师,您喝水、您喝水。”
“陈医生写的病历,我做了一个PPT,和大家一起学习一下。”
这么快……陈希在心里感叹。不愧是质量管理科,就是闲得没事……啊不,办事效率高。
“陈医生。”
“啊……在!”陈希下意识地坐直身子,像是被点名的差生。
“你来看看这里,哪里写错了?”
她将目光落在花里胡哨的PPT上,看了半天,还是没有看出名堂。“我……我看不出来,老师。”
“这么明显的地方你都看不出来?你们临床医生可真让我操心啊!”
“看这里!”宋霞打开画笔,在陈希的病历上,圈了一个巨大醒目的红圈。
“这份病历,你一共写了14个句号!”女人眉头微蹙,像是对她的警示。
“这、这样啊……”
“别以为一个句号不算什么!这么多句号,病历看着能整齐吗?”
“对不起老师,我回去就改。”陈希低头认错。
“改啊!回去把所有病历都仔细检查一遍!”女人话锋一转,看向杨望,“杨医生。”
“我在,老师。”杨望的身子一颤,轻声答应道。
“杨医生,你看一下这里哪有问题?”宋霞翻了下一页,问到杨望。
杨望仔仔细细看了半天,摇摇头道:“我……没看出来,老师。”
“没看出来?这么明显的地方,都看不出来吗?”女人朗声反问。
“陈医生。”女人又叫了她一声。
“在、在的,老师。”
“你确实是挺认真的啊——”宋霞故意拉长尾音。
“啊……”
“陈医生,你把胃镜的操作记录一个字不落地复制粘贴到病程里了。”女人的话语中充满了讽刺。
“是、是啊。”
“大家都注意啊!胃肠镜记录,在病程里,只需要写一个记录就可以了,不用写得这么详细。病历书写,要讲究详略得当,知道吗!”
“知道了,老师,我改。”陈希连忙承认错误。
“回去改啊!你是呼吸科医生,又不是消化科医生。”
“还有这里……”
女人滔滔不绝地说着,陈希猛然间注意到,周围的世界,正在发生着奇怪的变化……
起初,只是宋霞的声音变得奇怪,悠长、空灵、扭曲,仿佛要将她整个吃掉一般的声音。
“回去——回去——回去改——改——改——”
不知从何时开始,整个世界都陷进了奇怪的时空中。
明明坐在她旁边的NPC医生,此时此刻,却突然离得很远很远,好似隔着一光年的距离。
陈希将目光投向杨望,他明明坐在她对面,这时,却坐在办公室的尽头。
她注视着他,他也正看着她,他显然也注意到了时空的奇怪变化。
“陈——医生——你一定要注意——句号——句句句号——”
宋霞的声音变得刺耳,混杂着滋啦滋啦的刺耳声音:“句句句句——句号号——句句号号号——”
整个时空,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了一把,周围变得有些嘈杂刺耳、难以呼吸。
“句号——句——号——”
“句句——号号号——”
突然,宋霞的嘴巴大张,无数的巨型句号从她的嘴里喷出。
那句号,像是运动会检阅队伍拿着的大型手持展板。
“句——号——”
句号像是机关枪一般,“突突突”地从女人嘴里喷出来。
“唰——”一个飞速冲来的句号,径直朝着陈希飞来,她猛地弯腰,那句号擦着她的面颊飞过,像刀子一般,砍短了她的一撮头发。
又是一个句号飞舞而来,径直冲着她的脖颈而来。
她下意识地举起手臂挡,那飞来的句号却如同暗器一般,刺中了她的手臂,鲜血瞬间从小臂流淌下来。
“陈希……”
陈希听到有人叫她,可那声音却如同隔着一个透明玻璃罩般,听不真切,只有微弱的声音传入她的耳膜。
她抬头,正对上杨望焦灼的视线。
“我没事——”她朝着他喊,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
杨望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想要朝着她的方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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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却像是踩在巨大吸力的沼泽。
陈希低头,脚下的白色地砖不知何时,变成了白色的黏稠液体,也桎梏着她的脚步。
“陈希……腿……”
杨望微弱的声音传入她的耳畔,陈希低下头,惊讶地发现一条蟒蛇正朝着她的方向爬来。
她猛地抬腿,险些被蟒蛇缠住右腿。
陈希这才注意到,这蟒蛇……的身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她定睛细看,方才认出这些字——是她复制粘贴的胃镜报告。
这不是一条蟒蛇,而是一个浑身长满胃镜报告的怪物。
就在这时,“胃镜报告”朝她张开血盆大口。
“扑通——”杨望扑了过来,两人才躲过蟒蛇的袭击。
“唰——”杨望一个甩手,将一团纸扔了过去。
那团纸仿佛一件秘密武器,打在蟒蛇身上,瞬间熔化成炽热的液体,蟒蛇被袭击,痛苦地倒了下去。
“你扔过去了什么?”陈希问。
“病案首页。”
“首页?”
“是我填错了的病案首页,无痛胃肠镜,但我忘记写麻醉医生了。”杨望解释,“胃镜报告蟒蛇可能是被我的错误灼伤了。”
“原来如此,看起来我们错误还是有用的。”陈希赞叹。
“你还有错误吗,陈希?”
“我找找……”她摸索着白服口袋,“有了!卡纸只打出一半的心电图纸!”
陈希说着,将心电图纸攒成一团,朝着飞舞着的句号扔了过去。
“唰啦——”那些在空中飞舞着的句号,瞬间燃烧起来,众多句号燃烧着落在地上,变成一串燃烧的火星。
陈希摸着兜,手停顿了一秒。“太好了,杨望,我兜里有昨天没扔掉的口罩!”
“太好了,这个更是重量级!”杨望狠狠点头。
她将口罩揉成一团,朝着宋霞扔去。
那口罩变成了一个炸弹,在空气中骤然爆炸,将句号炸成了粉末,一片片地飘落在地上,让陈希想起了北江的雪。
“等等……错误……”陈希看向杨望,严肃地问,“你看我是不是一个错误?”
“当然不是。”男人不假思索地回答。
“不,我是,我的存在,就是一个巨大的错误!”陈希说着,猛地将白大衣脱下,“在医院不穿白大褂,现在的我就是最可怕的细菌培养皿。”
“陈希,你要干什么?你别做傻事啊!”
陈希摇摇头,坚定地扬起嘴角,她顾不得手臂传来的疼痛,径直朝着宋霞的方向冲了过去。
“陈希——”
杨望来不及阻拦,她已然扑倒了宋霞。
一瞬间的功夫,陈希感到“宋霞”这个客体正在陷落,陷于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而她被死死吸引着,也正在朝着黑暗陷落……
她的意识渐渐被包绕,永无尽头的黑暗包绕在她的周围。
就在她马上就要被黑暗吞噬时,一只手紧紧握住了她……
陈希的意识被拽了回来,她缓缓睁开眼睛——
是杨望。
他正紧紧抓着她的手。
“如果你是错误,”他对她说,温柔的声线坠落在无穷无尽的时空中,“那我一定也是。”
5. 偷蓝黑笔小游戏
一瞬间的功夫,他们仿佛坠入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
那黑暗的另一头……或许是,世界的尽头。
陈希被女人拽着下坠,如果不是杨望紧紧拉着她,她估计早就陷入无尽的黑暗中了。
她觉得自己的身子,仿佛牵扯进了这样一个奇怪的平衡中,一头是黑夜,一头是光明。
“陈希——”
杨望的一声呼唤,将她从这不能自拔的恐惧中抽离出来。
“抓住我!”
陈希从黑暗中艰难地拔出被吸进一半的右手,紧紧抓住了杨望的手。
她感到向上的拉力变强了,身子在一点点地被从深渊中拉起。
一束强光照了进来。
“扑通——”向黑暗的吸引力瞬间消失了,陈希被杨望拽了起来,两人径直摔在地板上。
“陈希,你没事吧?”
陈希仰起头,对上男人焦急的目光。
“我没事,谢谢你。”
她向他伸出手,借着他的拉力站起身。
“陈医生,你听懂了吗?”
宋霞的声音传进耳畔,陈希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寒战。
她抬起头,方才发现……办公室恢复了原状。
……没有从嘴里喷出的句号,也没有胃镜报告蟒蛇。
宋霞依旧坐在转轮椅上,跷着二郎腿,似笑非笑地凝视着她。
“对、对不起,老师,我回去就改。”陈希缓过神来,连忙道歉,“麻烦您在病历审核的时候,通融通融,拜托了。”
女人点点头,站起身,公事公办地开口说了一句:“那我走了,你们要记得改。”
“哒哒哒”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陈希这才舒了一口气。
办公室立即恢复了井然有序,所有人又开始埋头干起了自己的活。
或者说,又变回了冷冰冰的办公室。
……仿佛刚刚的一切不曾发生过。
“你没事吧?”杨望凑到她身边,低声问了一句。
“没事,她虽然说了一堆问题,但应该不算‘写错病历’吧。”
“我不是说这个……”
“嘶”陈希被他轻轻攥了攥手腕,就感到一股钻心的疼痛传来,她低下头,方才意识到左胳膊正在流血……是刚刚被句号打伤了。
“刚刚的一切……是真的。”她嘟囔了一句。
那不是被批评后产生的幻觉,而是真的,她真的被宋霞嘴里冒出的句号打伤了。
“我们去操作间包扎一下吧。”
“……也好。”
两人刚走到护士站旁,便被一位有资历的NPC护士叫住。
“小陈,你手受伤了?”
“是啊,姐,我们去操作间包扎一下。”陈希回答。
NPC看了看她正在渗血的白大褂衣袖,语气轻快地说了一句:“这点小伤,去楼下药店买个创可贴就得了。”
“可是,这还在渗血啊。”杨望反驳了一句。
“你们可不能瞎用耗材啊!”NPC语重心长地提醒道,“不然胸外科主任该骂我们了。”
这家二甲医院里,呼吸科和胸外科在同一层,共用一个操作间和耗材间。
“不能瞎用啊!”NPC又提醒一句。
“知、知道了。”
两人走进操作间,翻找起柜子里各式各样的无菌用品。
“这个换药包能不能用啊?”杨望看向她。
陈希盯着一次性无菌换药包看了半天,摇摇头道:“这个都得开一次小换药了吧,估计是人家胸外科的。”
“也是啊。”
“那这个无菌手套呢?”
“这种是贵的,估计也不行吧。”
杨望又在操作间找了又找,最终叹了一口气道:“这些备品看起来,每一样都是胸外科的。”
“听说胸外科主任骂起人来特别难听,骂我就算了,要是骂了NPC护士就完蛋了。”说到这里,陈希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说得对啊……”杨望将手里的消毒敷贴放下。
“要不,我们去点滴车上找找?”
两人灰溜溜地离开操作间,一样备品也没敢拿。
“太好了,点滴车上有碘伏和胶布。”杨望如获至宝地拿了起来。
他们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碘伏刚刚触碰皮肤,一股痛楚混着酸痛袭来,陈希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没事啊,稍微有一点疼,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哦。”
陈希听到这话,没忍住笑了出来。“你这个安抚患者的能力还不错。”
“啊,抱歉,习惯了,要不要轻点?”
“没事,不疼。”她摇摇头。
陈希注视着他轻轻地为伤口敷上纱布,然后用医用胶布粘好。
她偷偷打量了他半晌,想到他从住院处的楼顶上跳下……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自杀,想了想又问不出口。
“话说,你怎么学了肿瘤?”她只是问出了不痛不痒的问题。
“听说肿瘤科很闲,毕竟我的人生也不想太努力。”杨望手里的操作没停,低着头回答。“你呢?”
“当时觉得外科有意思,他们说女生干耳鼻喉挺好的。”
“那么,现在的你后悔吗?”
陈希想了想,不太确定地回答道:“不能说不后悔,但后悔的,应该是学医本身,不是哪个科室的问题。”
“……我也是。”
“我们现在是在一本小说里吗?”陈希猜测道。
杨望想了想,摇摇头:“像这种真实到残忍的医学小说,真的有人看吗?”
她回答不出,于是只默默注视着他从兜里摸出一包无菌纱布,是刚刚换药时没用上的,飞快地为她包扎好。
“现在竟然已经晚上八点了!”回到办公室,陈希盯着头顶挂钟的时间感叹道。
距离五点新收患者,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换句话说,他们在刚刚奇怪的时空里待了整整三个小时。
“离首程要写完的时间,只剩下五个小时了。”杨望语气沉重道。
“我们赶紧去干活,先把首程写完,我现在把检查单都转文字,一样一样发给你。”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开始摆弄患者的辅助检查单。
“杨望你下医嘱就行,我自己弄,医嘱也很重要。”
“长嘱和验血我都开完了,我先帮你弄首程。”杨望摇头道,“你这个不好弄。”
两人在转轮椅上坐下,默不作声地开始工作。
陈希一边写现病史,一边将杨望发来的报告整理在辅助检查上。
大约忙乎了一个多小时,陈希也没有计算时间,他们将辅助检查都写完整了。
就在陈希准备按动最后的保存键时……电脑突然无法保存了。
“怎么回事?电脑死机了?”陈希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不过也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她和杨望仰起头,中央广播般的机械女声再次响起,伴随着欢快动人的音乐声,显得无比冰冷。
“各位玩家,晚上好,请停下手中的工作,我们已经将电脑锁定操作了。”
原来是医学系统出现了,或者说,医学系统出来捣乱了。
“现在是小游戏时间——”
“怎么又开始了?”陈希皱眉,与杨望对视一眼。
“这次不是小测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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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成小游戏了。”杨望对她耳语。
“没有人愿意玩游戏吧!”
“各位玩家,本次小游戏的题目是:『偷到2000支蓝黑笔』。”
广播女声是一成不变的机械、冷漠,与其说是在播报游戏内容,不如说在宣读死亡判决。
“本次游戏的时间是24小时,想必各位玩家都很喜欢24小时吧!”
“怎么还讲上冷笑话了!”陈希嘟囔了一句。
“那么各位玩家,请从现在开始偷蓝黑笔,24小时后,偷到总计超过2000支蓝黑笔、并都送到食堂,则为游戏成功。”
“如果游戏成功,副本难度不变;游戏失败,副本难度增加一倍。”
机械女声戛然而止,呼吸科医生办恢复了寂静,或者说死寂。
『最近系统怎么喜欢上了集体活动了。』
手机里,不久前为了“找主任小测验”拉的群里热闹起来,或者说,大家开始纷纷抱怨起来。
『我们汇合一下,讨论一下怎么玩这个破游戏?』张云泽师兄提议道。
『可是食堂已经不安全了。』
『何止不安全啊,我们得把笔都拿到食堂才算数。』
『现在还有没有一个安全的地方,就是NPC都不会去,我们却很熟悉的地方,最好离大家的科室都近。』
陈希盯着手机想了半晌,犹豫地发出消息:『我有一个地方,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快说来听听。』
陈希看着手机上大家充满期待的文字,有些犹豫地打出文字:『住院部一楼的洗手间,发现主任的那个。那是患者用的洗手间,NPC医生护士肯定都不会去,离大家都近。』
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直到张云泽师兄发了一个:『也不是不行。』大家才纷纷表示赞同。
五分钟后,所有玩家聚集在了住院部一楼的洗手间。
“我们只有这些人吗?”陈希想起食堂的喧嚷场景,看着洗手间里总共不到二十名医护,有些费解地问。
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了什么……
“都走了。”张云泽师兄叹了一口气。
“他们会回楼梯间的吧……”杨望宽慰道。
“大概吧……我每次都是回了那里,可是那里是无穷无尽的。”师兄顿了顿,岔开话题道,“不说这个了,话说我们医院一共有2000支蓝黑笔吗?”
“咱们现在工作的这个二甲医院,一共有……我算算大概40个科室吧,一个科有50支就够了。”一位师姐计算道。
“这么说,也不是完不成的小游戏。”杨望点点头。
“可是,系统让我们‘偷’笔,不是‘拿’,也不是‘要’,或者‘买’,它是让我们偷呀!”陈希想起机械女声宣读的小游戏题目。
“这不正是我们的强项吗。”杨望对她笑笑,晃了晃手里的蓝黑笔。
“诶?杨望!你什么时候偷了我的笔!”陈希一眼认出男人手里的是自己坏了三四次的按动蓝黑笔。
“你看,偷蓝黑笔,对我们来说,易如反掌。”杨望眯着眼睛对她笑。
“好!我要让你们看看我的厉害!”陈希不甘示弱道。
“对呀,这是我们的强项,我们一定要赢得游戏,否则这个副本难度恐怕就没法存活了。”师兄点头道。
“我的笔呢?”杨望摸了摸衣服口袋,才发现自己的蓝黑笔也不见了。
陈希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口袋,杨望的蓝黑笔正插在那里。
“你偷了我的笔,陈希。”男人这才意识到。
“我以前可被称为‘耳鼻喉蓝黑笔杀手’!”陈希莞尔一笑道,“游戏已经开始了,我们得一起加油。”
6. 问就是来会诊的
“我们几个人一组,分头把所有的科室都扫荡一遍。”
陈希、杨望和张云泽师兄一组,负责住院部一楼的全部科室。
偷蓝黑笔——他们每一个人的强项。
玩家们虽算不上干劲满满,毕竟在医院工作早就磨平了他们的干劲,但大家都十分有信心。
陈希一行人先是走进了全科医生办。
全科医生办里的NPC医生很多,所有人都忙着处理着自己的工作,一片忙碌的景象。
“老师,你们是来会诊的?”NPC小医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啊……是、是啊。”陈希有些尴尬地点头。
“对,我们是来会诊的。”杨望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
“哦,这样啊,那请自便吧,我还有病人要收。”NPC一脸漠然的表情,又将目光投向手里的抽血单。
其他人连头都没抬,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
张云泽师兄给两人使了一个眼色,三人分头开始行动。
陈希一眼就注意到了空办公桌上的两支笔,赶紧快步走过去,将笔飞速塞进自己的口袋。
下一秒,她瞄准了正在工作的NPC医生桌上的一支笔。
这一支蓝黑笔,非她莫属!
她笑眯眯地凑到了NPC医生的身边,寒暄着开口:“老师,哈哈哈,我这台电脑怎么登不上系统了呀?”
“那台电脑?”NPC从手中的医嘱单上移开了一秒钟的视线,“那台电脑好使啊。”
“是吗?”陈希赔笑着点头,又道,“你们科的电脑和我们科的不太一样,我不会用,您能不能帮我登一下系统?”
NPC医生微微抬了抬眼皮。“你等一下啊,我把这个医嘱下完。”
陈希站在一旁,看着NPC医生下了一个肝素钠冲管的医嘱,提交后,又皱了皱眉嘟囔道:“真是的,又忘了下100盐了。”
NPC医生将鼠标挪到『退回』键上……陈希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什么都没有发生,果然,NPC不会因为下错医嘱就死去。
羡慕之情一股脑涌上心头。
学医以来,陈希头一次羡慕别人可以顺利地修改医嘱。
以前平平淡淡地学医时光也挺好的……想到这里,陈希狠狠地摇了摇头,不可以,她怎么可以这么想!
不能因为身处一个地狱,就开始留恋另一个深渊啊!
“你再试试,老师?”NPC医生指着电脑上弹出的扫码登录界面说。
“是吗,老师,好使了?太感谢了,我试试。”
此时,陈希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办公桌上笔,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还得是你啊,老师,我登录上了。”陈希心满意足地坐下,夸奖到NPC。
“诶?我的笔呢?怎么又消失了。”NPC意识到自己桌上的笔不见了。
陈希紧张地偷偷瞟了他一眼。
“在医院就是天天丢笔!这个月都丢了快十支了。”NPC摇着头嘟囔。
他显然没有怀疑陈希,而是感叹着将丢笔的事情,归结为神力、无奈、以及习惯。
“甲乳外的会诊医生还没吗,真是的,要被病人催死了——”一个NPC医生抱怨着走进门,看起来像是带组医生般的年纪。
“师兄,他们刚来了,正在这里呢。”丢笔的小医生抬头说。
“我们刚过来。”杨望站起身,对进门的NPC尴尬地笑笑。
“三个人啊,来了这么多人?”
“是啊,哈哈,老师,我们都是小卡拉米,一般是组团作案……啊不,组团行动的。”张云泽师兄试图解释。
“哦,这样啊,赶紧去看看患者吧。”带组NPC医生说。
“我们……还没找到患者的病历。”陈希尴尬地看了他一眼,岂止是没找到病历,他们连会诊患者是谁都不知道。
“哎呀,你们外科还真清闲啊,三个人一起会诊,来之前连患者的病历都不看。”带组医生阴阳怪气了一句。
NPC带组医生走到一台电脑前,“啪嗒啪嗒”两三下,调出了会诊患者的病历。
“你们来看看吧。”
陈希心里虽然有一股莫名的气,但她知道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不对,在医院上班,没有什么时候适合生气。
三人凑在病历前,聚精会神地看起了病历。
『患者,男,43岁,颈部淋巴结肿大半月余。』
他们会意地看了看彼此,点点头。像是这种颈部淋巴结肿大的患者,无论是什么病,以第一步都是确诊,也就是要做颈部淋巴结穿刺。
颈部淋巴结穿刺……说起来,她正是因为带患者去做穿刺,才来到这个地方的。
“陈希、陈希。”
杨望的呼唤,将她从万千思绪中带回现实。
“我们去看看患者?”
“嗯……好。”她回过神,跟上了杨望的步子。
患者大哥是一个健谈的个性,与三人侃侃而谈起了自己的生意,末了,他又压低声音补充一句:“就你们医生,天天干这个挺没意思的吧,就挣个几千块钱。”
“大哥,你说得是啊,到时候我们一定改行。”离开前,张云泽师兄深以为然地点头。
师兄的话,听起来不像假的。陈希想,她竟也是这么觉得的。
“我们的建议是先去做一个穿刺,等定性之后,可以转到我们科手术。”杨望代表三人说出会诊意见。
“哦哦哦,行,我知道了。”得到会诊意见的带组NPC态度软了下来,连忙点头答应。
“我们写一下会诊意见,可是……没有笔啊。”陈希看着杨望的目光紧紧盯着NPC胸前的蓝黑笔。
“哦,这个借你。”NPC像是被他盯毛了,将蓝黑笔摘下递了过去,“写完了记得还我,别给顺走了。”
“老师,我也没笔,我也得写两句——”陈希藏好口袋里的“赃物”,也开口道,“我‘借’你们桌子上的一支啊。”
她说着,上前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桌上的三支笔全揣进了口袋。
“哈哈,老师,借我一下。”师兄则一步走到一位NPC旁边,从他的口袋里抽出了一支蓝黑笔。
三个人装模作样地在会诊单上写了几句意见,互相使了一个眼色。
陈希用音乐软件播了一首凉凉。
“喂喂——啊!主任啊!我们会诊呢,好好好,我们现在就回去!”她装模作样地“接起电话”。
三个人如同百米冲刺一样,风一般地离开了全科办公室。
他们回到了一楼洗手间,清点起了赃物。
“你们俩战况如何?”师兄从口袋里掏出了五支笔。
“我偷了六支……这怎么还有两支黑笔呀,那才偷了四支。”陈希一边数一边叹气。
“我偷了四支。”杨望摇摇头。
“一共偷了十一支,离每一个科室五十支笔的目标,还有很大距离啊。”张云泽师兄抿抿唇道。
“我刚搜了一下,咱们医院旁边有一家文具店,要不要去试试?”陈希此时已经打开了导航软件,调出了医院旁边的文具店给两人看。
“有道理啊,不愧是你!”杨望拍手称赞。
“可是……”一向大大咧咧性格的师兄却表情复杂,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师兄?”
“我是觉得……”张云泽轻轻叹了一口气,“没什么,我们三个一起去看看吧。”
三个人脱掉白大衣,走出了医院。
医院的门口,就如同每一家医院门口该有的样子,热闹、喧嚷、充满生活气。
“包子、粥、油条——”
“大馅馄饨、大馅馄饨了——”
有卖着热气腾腾盒饭的商铺、炒着瓜子的小贩、也有……印着白字的寿衣花圈店。
“感觉好久没出来了,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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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松了不少。”陈希感叹一声。
“一出医院,感觉就活过来了。”杨望认同道。
三人跟着导航,来到了医院旁边的小文具店。这家文具店距离医院很近,甚至都不用过道就可以到达。
他们在文具店门口停下脚步。
“我们要进去偷东西啊……”杨望感叹了一句。
“当然得‘偷’了,系统让我们偷,既然是医学系统,一定喜欢这种咬文嚼字,‘买’肯定是不行的。”师兄分析。
“可是,我从小到大都是好学生啊……”杨望有些退缩,“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我从来没干过啊!”
“我也没干过。”陈希深以为然。
“我虽然比你俩大几届,但你们以为我干过吗!”师兄叹了一口气道,“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明白不?”
陈希和杨望对视一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就叫走投无路。”师兄总结了一句。
“师弟、师妹,我们要密切配合,才能完成这次小游戏。”师兄压低声线道,“我去吸引老板的注意,你们两个见机行事。”
“好、好的。”
“……知道了,师兄。”
三人分头行动,张云泽直奔收银台,杨望走到国产笔架子前停下。
陈希直奔进口笔的货架,她走过去才意识到……这个架子正对着老板。
她哆哆嗦嗦地抬起手,装作挑选的样子。
杨望那边也没找到哪里去,他正犹豫不决地站在货架前,似乎在做自己的思想工作。
师兄瞥了两人一眼,看出了两人的窘迫,转过头,对老板笑笑,开口道:“哎呀,老板给我来包红塔山。”
“哦,好的。”
趁着老板转身拿烟,师兄疯狂给两人使眼色。
杨望好不容易拿了一支笔,陈希还没来得及动手,老板便转了回来。
“我说啊,老板,我看你这个脸有点发红,是不是身体湿热啊。”师兄套起近乎。
“你这么说……好像真是!我这阵子总感觉好热。”老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大夏天的,文具店里没有空调,她也觉得热。陈希在心里嘀咕。再加上要行窃,现在的她已经汗流浃背了。
“正好,咱们在这儿遇到就是有缘,我稍微懂点中医,要不要帮你把个脉?”师兄扬起嘴角道。
“哎呀,这真是麻烦了!”老板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陈希偷眼看了一下师兄,他已经搬了个马扎在收银台前坐下,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将架子上为数不多的几支蓝黑笔揣进口袋。想了想……又从兜里摸出唯一的二十块钱纸币,塞进了货架。
杨望那边也得手了,正步履沉重地走出文具店。
“老板,你这个脉象是细数脉,是阴虚火旺的征象。”
“那我该怎么调理一下啊?”
“这个啊,也好说,就是不要熬夜,戒骄戒躁,多吃小米啊、银耳啊之类的东西。”
“哦哦,原来是这样,我最近确实睡眠不太好。”
“可以在睡前喝一小碗莲子粥,还可以给自己按按这里。”师兄说着举起手,按起了自己的手腕内侧,“这叫神门穴。”
陈希望着文具店内相谈甚欢的两人,赞叹道:“师兄是真会啊。”
“是啊,多亏了师兄。”杨望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整盒蓝黑笔道,“偷东西心里实在过不去,我把手表放在那里了,虽然我的表可能不值这一盒笔。”
“是啊,我把买菜找给我的二十块纸币也留下了。”陈希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不过,我这一盒笔,再加上你的五支,还是杯水车薪啊。”杨望轻叹一声。
“我来搜搜……”陈希掏出手机,搜索了片刻,激动道,“这附近1.5公里有一个文具厂!”
她将导航递给杨望看,挑挑眉问:“怎么样,要不要去干一票大的?”
7. 副本的边界
“老板,少吃辣啊,对对对,烧烤也少吃。”师兄话语恳切,语重心长。
“好好好,真是多亏你了,谢谢啊!”老板话语热络。
陈希看了看食杂店里融洽交谈的景象,和杨望对视一眼,两人钦佩地点点头。
“要适当运动,尤其是注意休息。”
“明白了明白了,慢走啊!有空常来啊!”
张云泽师兄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了食杂店,对两人微微扬起嘴角道:“怎么样,师弟师妹,收获如何?”
陈希摊开手,一边展示自己偷的五支进口笔,以及杨望手里的一盒蓝黑笔,一边赞叹道:“师兄,你还会中医呢,太厉害了!”
“诶呀,不会不会,信口胡诌的,我学康复的,以前和中医在一个病区,早会的时候总听他们说什么‘阴虚火旺’啥的。”
康复科,她记得那个事件好像也发生在康复科……嗐,怎么可能。
“我看你把脉也很厉害,师兄。”
“店长看起来50出头,脉搏82次每分,是正常的,我只会这个。”师兄挠挠头,掏出那包红塔山问,“这烟你们俩要吗?套近乎用的,我完全不会抽啊。”
“不会。”陈希摇摇脑袋。
“我也不会。”杨望说罢,又补充一句,“所有癌症的发病都与吸烟有关。”
师兄悻悻地把烟塞进口袋。“到时候找机会贿赂主任。”
“对了,师兄,离医院1.5公里,有一家文具厂,我们要不要去看看?”陈希掏出手机,提议道。
师兄看了看手机页面,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担心什么。
“咱们仨一起行动,肯定没问题,买点丝袜、麻袋啥的,我觉得行。”陈希宽慰道。
杨望点点头道:“对啊,再买把玩具枪,冲进去直接喊:‘站着别动!把蓝黑笔都交出来!装进麻袋里!’”
“感觉像是小时候看的动画片。”师兄被逗笑了,“我不是在担心这个……”
“不是在担心这个?”
“没事,我们先去看看吧,然后再买头套也来得及。”师兄答应下来,却依旧是一脸担忧的表情。
他们跟着导航,一路向东,朝着斜阳笼罩的街巷走去。
一边走,一边谈起了最近死的人。
“自从游戏难度增加一倍后,大家还没来得及适应,就纷纷离开了……”说到这里,师兄叹了一口气。
“师兄,你在这个副本里,待了多久?”陈希问。
“有一年多了,我和心悦是同门,一起来的,还有我的两个同门,现在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心悦师姐是因为保存了未完成的病历……”陈希轻叹一声。
“是啊,我的另外两个同门,一个是因为首程第一句话‘老年男性,慢(急)性病程’那个模板自动生成的地方,忘记去掉括号里的(急)字,就保存了病历。”
“另一个同门,是因为开复方氨基酸注射液,病程里忘记写恶心、呕吐、进食障碍。”
“唉,谁写病程不是‘对药下症’啊……难免有疏漏。”陈希轻叹一声。
“谁知道呢,这个系统,究竟是想让我们成为‘好医生’,还是只想折磨我们呢!”师兄摇摇头。
现在的群聊里,只剩下了二十一个人……其余的人都,希望他们是回到楼梯间了,这样,或许他们还会有缘重逢。
“话说,师兄,你是怎么来到这里,或者说这些医学副本的?”陈希有些犹豫地开口。
“我啊,说起来挺没面子的,那阵子甲流流行来着,我得了甲流,自己以为只是一个小感冒……”
师兄顿了顿,继续讲起往事,“我们科主任是一个吹毛求疵的人,看病很厉害,性格也很刁钻,我不敢找他请假,就带病去上班了。”
“结果,我一到医院就晕过去了,再醒来的时候,就在楼梯间里了。”
康复科住院医师、发烧带病上班、在医院猝死……
这一个个关键词在陈希的脑海里回荡,她看了一眼杨望,后者也皱起了眉头。
“师兄……你之前是在哪个医院上班?”
“我在南河上班。”
陈希抿了抿唇,话语中带着颤音:“南河……哪家医院?”
“南河医科大附三院。”
……果然如此。
南河医科大附三院,前阵子在医学群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新闻:张姓医生猝死事件。
虽然医院没有披露太多细节,但事情很快在医学群里传开了。
因为科室不批病假,住院医师高烧上班,后来在科室办公室猝死。
手机里冰冷沉痛的新闻……着实很难和眼前的张云泽师兄画上等号。
陈希记得,她在同学群里看到新闻时,有很多情感涌上心头,有对医疗体制的愤怒、同为小医生的无奈、以及深深的共鸣。
师兄应该也不会想到,他的死,会成为医学界的新闻。
医生们、医学生们感同身受、恼火愤怒,却无能为力。
而这则新闻,甚至连医学圈都没传播出去。
没人在意这个表面光鲜亮丽的群体,他们太孤立无援了,只能在医学圈内部哀怨叹息,没人在乎他、没人在乎他们。
或许……他们也不配被在乎。
“你们可不要告诉别人啊,要让别人知道了,我肯定要被嘲笑的。”师兄的话,将陈希从万千思绪中拽回现实。
“放心啦,师兄,肯定不会嘲笑……”
陈希的话停了下来,因为此时此刻,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片无穷无尽的白色。
“这是……”
眼前的白色,冰冷、一尘不染,像是刚刚被送洗回来的白大衣、抑或是弥漫着消毒水味的无菌操作间。
“这、这里是哪里……”
陈希猛地回过头,身后依旧是一片熙攘,叫卖着盒饭的商贩、行色匆匆的人群、以及不远处高耸入云的住院部大楼。
仿佛一切喧嚣都被落在了身后。
“果然还是这样啊。”师兄叹了一口气。
“师兄,你来过这里?”
“嗯,是啊……这里是边界。”
“边界?”
边界,多么奇怪的词,仿佛只有在电脑游戏中才会听到。
“每个副本都存在边界,边界这头是医院,边界那头是生活,只有NPC才能离开边界,下了班,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就像曾经的我们一样。”
他们再向前迈出一步,身后的喧嚷消失了,他们便完全身处于这无穷无尽的皑皑白色之中了。
他们是这个世界的玩家,玩家,只能在医院里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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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出不去吗?”陈希望着目之所及的白色,抑或是难以走出的虚空,叹息一声。答案早已显而易见。
“出不去啊——”师兄的声音显得有些失真。
她转过头,对上两人同样失落的视线。“那我们……我们回去吧?”
“也好。”
他们转身,迈出步子,仿佛“唰”的一下,又离开了那无尽的虚空。
耳畔再次传来生活的声音,叫嚷吆喝的商贩,拥堵街巷汽车的鸣笛,以及行人的低声交谈……
回到医院的生活中,她的心情好像更沉重了。陈希想。
『大家的收获怎么样?』群聊里的话语,打断了陈希沉重的思绪。
『住院部二楼,一共偷了30支。』
『四楼偷了25支。』
这家二甲医院的规模不大,只有住院部、门诊楼、体检部,连行政楼都是要出了院区,在一街之隔的院子里。
群里算来算去,现在一共偷到的蓝黑笔数量是478支,距离要求的2000支相差甚远。
“现在几点了?”
杨望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腕,才尴尬地想起自己把表放在文具店了,于是拿出手机回答:“虽然显示时间是晚上十二点,但是……”
“天还亮着……”陈希仰起头,费解地看着头顶的阳光。
“一旦开始小测验、小游戏,系统就会把时间调成下午五点,雷打不动。”颇有游戏经验的师兄解释。
“正好是下班的点啊。”陈希叹息一声。
“这是医学系统的恶趣味吗?”杨望苦笑。
“那肯定是啊,毕竟这是医学系统。”
陈希一边叹气,一边望向四周,直到目光停留在行政楼的院落上。“行政楼我们有人去扫荡吗?”
“没有啊,我们都把那个闲职楼忘了!”
“去试试?”
“走!”
三人来到行政楼下,脱掉白大衣,对门口的保安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喂喂喂,你们来干什么的?”
“我们……我们来送表格的。”
“哦,去哪?”
“……A栋。”
“行吧,快去快回。”保安将信将疑地打开了栅栏门。
第一个目标,A栋102的病案室。
“我有点害怕,病案那帮人,可不是好惹的,人家可是挣平均奖的部门啊。”杨望低声说了一句。
“没事,所以他们的笔一定多。”陈希为三人打气道。
一进门,陈希一眼就看到了柜子里,放着好几盒崭新的蓝黑笔。
“你们来干什么的?”
病案室老师的声音,吓得陈希哆嗦了一下,让她想起了在群里被@的往事。
“我们……我们是来改病历的。”
“哦,哪个科的?”
“呼、呼吸科。”
“诶呦,你们可算来了!看看你们写的病历吧,要是被患者复印了,还不是一告一个准!”
“对不起,对不起。”
“去吧去吧,去那边空桌子找你们科的……”
陈希一边挪动步子,一边瞥了一眼柜子里的蓝黑笔。
“别看了,用你们自己的笔,那些是病案室的,说什么我们都不会借的。”
8. 丙级病历
病案室老师手指所指的,是一张大桌子,上面堆放着小山一般的出院病历。
这张桌子是四边形的,很大,足足有办公桌的两倍大。
但是,这张桌子的周围,却没有一把椅子。
角落里叠放的塑料椅,都按部就班地好好摞着,上面堆放着杂物,丝毫没有想搬过来的意思。
“你们就在那里找吧。”
病案室老师说罢,便低头做起了自己的事情,只留下三人站在偌大的桌子旁,疯狂地翻找起病历。
“好、好的,我们自己找。”
三人站在大桌子旁,像是写错作业被罚站的小学生一样,可怜兮兮地找起病历。
翻了约莫十分钟,就从其中找出了15份写错的病历。
病案首页上画着一个个醒目的红圈,旁边写着匪夷所思的错误理由。
陈希的目光落在第一份病历上,在住院医师签名的位置,印着『王心悦』的手写签名。
看见师姐的名字……她的心里不免涌起阵阵酸楚。
没关系的,师姐只是回楼梯间了。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杨望注意到了她微微颤抖的双手,视线从她手中的病历签名上掠过,低声宽慰了一句:“如果有缘的话,我们一定会再遇到的。”
如果有缘的话……一定会再相遇的。
“你们都好好改啊。真是的,都写多少病历了,手术操作那里还给我空着!”
病案室老师的声音,打断了陈希的悲伤思绪,或者说,直接把她从感伤中揪着脖领子拽了出来。
“是是是,老师,我们一定好好改。”她赔笑道。
“还有那个什么肺癌分期,TNM分期那里,不要写什么T2a,你们自己看看选项里有a吗?要写T2知道吗,别写什么T2a,不要画蛇添足!”
“可是2a本身就是一个分期啊……”陈希学的是耳鼻喉,虽然不是肿瘤专科、或者呼吸科,但还是忍不住反驳。
反倒是学肿瘤的杨望制止了她,又含笑着道歉:“对不起老师,是我们没看清楚,下次一定注意。”
他真是一个逆来顺受的性格。陈希想。她想起了他从住院部顶楼纵身跃下……
他说自己是被主任叫到楼顶,然后自己跳下的……是不小心目睹了科室内幕被灭口,抑或是自己跳的。
她想起了那天会诊,他看向她的眼神,带着绝望和麻木的眼神……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希想问,又觉得不合时宜,于是摇摇头,将到嘴边的话咽下。
“还有那个现住址、户口所在地的邮编,你们能不能自己上网查查啊?每次都写一样的,真是的,没见你们这么干活的!”
“好的好的,我们改。”陈希一边随口答应,一边偷偷瞄了一眼柜子里的蓝黑笔,离她有很长一段距离,前面还坐着一位气场威严的女老师,看起来很难得手。
“还有你们那个病理报告,怎么能放在修改病历的抽屉里呢?”
“那要放在哪里呀?”陈希不解。
“瞧瞧你们这句话问的,当然是要亲自送到我手上啊!”
“可是,呼吸科的修改病历抽屉,不也是病案室在收吗……”
病案室老师嘴角压了压,将手里的一份病历递来,严厉道:“你们先把这里,拒收红包同意书的医生签字补上。”
“好……”机会来了,陈希想着,装作寻找似的摸了摸口袋,抬头道,“诶呀,老师,我们都没带蓝黑笔,能不能借我们一支?”
“我们没有笔,你们自己回科室里取过来。”
“我说你们……”陈希气不打一处来,刚想开口反驳,便被杨望拦下。
真是的,他这个人脾气是不是太好了一点。陈希在心里抱怨。
不过,不能发火。陈希冷静下来,她是来偷蓝黑笔的,不是来改病历的,虽然也不是来挨骂的。
“你们呼吸科啊,知不知道,病理报告缺了,要亲自送到我手上,没有病理报告,整个病历就是丙级病历了!”
病案室老师喋喋不休道:“我们病案科只是负责检查你们的首页,病理报告只是顺便看一眼,你们可好,这么重要的检查单都不放进去!到时候丙级病历了,我们都要跟着你们遭殃!”
另一个老师补充道:“你们呼吸科有钱,赔得起,我们病案室可没那么多钱陪你们玩。”
“那个病理报告是患者出院之后才出的,还没来得及……”陈希解释道一半,一个想法涌上心头。
丙级病历,没错,就是它。
她低声对杨望和师兄耳语,两人赞叹地点了点头。
行动开始——
陈希再次打开手机音乐软件,点了一首《凉凉》。
“喂喂,是主任啊,叫我们回去抢救病人,好好好,我们现在就回去!”她装作接起了电话。
“不好意思老师,我们主任叫我们先回去,这些病历,一会儿我们再来改。”
三人在病案室一众老师的注视下,一溜烟离开了。
“真是的,他们临床医生可真是大忙人啊。”
“一天天忙里忙外的,害得我们跟着赔钱。”
他们将病案室的不满丢在身后,径直朝着二楼的广播站跑去。
一边跑,一边在群里@了所有人:
『朋友们,机会来了,大家现在都来行政楼这边。』
『带着装笔的盆啊筐啊之类的。』
医院的广播站,在大多数时候都是摆设,除非是领导来视察,会播放些激动人心的新闻。
行政楼的广播站也不例外,门没锁,轻轻推开大门,值班的老师早就不知去向,或许是去吃晚饭了、又或者干脆下班回家了也说不定。
三人严肃地点了点头,打开了广播。
陈希清了清嗓子,对着广播缓缓开口道:“各个科室请注意,现在发布一条院内紧急通知——”
“今日下午的病历质量抽查中,外院专家抽查出了多份丙级病历,涉及呼吸科、妇科、普外科等等23个科室……”
“部分病历出现严重的缺项,如缺少病理报告、知情同意书签署不完整等等问题,已达紧急整改的标准。”
“为保证我院本年度医疗质量达标,请病案室全体人员,立即到住院部8楼小会议室开会——”
他们从广播室的窗户向外看去,病案室的老师们,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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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脑地从A102涌出,每个人都眉头紧皱、神情严肃地快步朝着一街之隔的住院部走去。
『病案室现在空了,大家可以去偷笔了。』陈希在群里发布消息。
他们的二十人小队,正从住院部往这边赶来。
有人推着空治疗车、有人拉着器械车、还有人……连产房的婴儿车都拉来了。
“不愧是我们的同事,就是厉害啊!”陈希连连称赞。
“来吧,我们来广播下一项。”杨望扬起嘴角,对她笑笑。
“咳咳。”陈希清了清嗓子,继续播报道,“财务科请注意,据内部消息,明早医保局将对我院进行突击检查,请大家立即去2号楼行政会议室配合工作——”
走廊的楼梯电梯一头,传来人群的熙攘声,看来财务科的老师们已经出发了。
杨望看了走廊一眼,在群里发了消息:『财务科的人走了,可以去了。』
“接到上级主管部门通知,下一周外院专家将对我院进行科研与教学工作专项检查,内容包括科研项目管理、研究生质量培养、护理科研与教学、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
“我以前就是教秘,每次听到这个都心头一颤。”杨望苦笑道。
“请科研科、科教科、护理部、医务科全体成员,以及各教研室主任及教学秘书现在前往1号楼一楼学术报告厅开会。”
“我在群里通知大家。”师兄说着,飞快在群里发消息道:『下一个目标:科研科、科教科、护理部、医务科。』
电梯门“唰”的一声开了,玩家们推着手里各式各样的推车“咕噜咕噜”地跑过来汇合。
“现在去哪偷?”
“先去楼上财务科,他们的人刚刚都下楼了!”杨望朗声道。
“好的,咱们走——”
“插播一条广播,请信息科注意,目前全院HIS系统出现大面积瘫痪,请大家分头前往住院部、门诊、体检楼修复系统。”
『电脑科也可以去了。』
『OK。』
陈希定了定神,播报到最后一条广播:“我院二甲复审到了最关键阶段,请院办公室、质控科、人事科,以及处理完事务的其他行政科室全体成员,前往住院部10楼大会议室开会——”
不一会儿的功夫,整个行政楼都被清空了,只剩下偷笔的玩家们。
“现在有多少支了?”
“应该有300、500?”推着婴儿车的师姐说,“我们也没数。”
就在这时,头顶再次出现了血色的倒计时。
……倒计时还剩下三分钟。
“别管那么多了,先推着车往食堂跑!”
众人一起推着装得满满蓝黑笔的车子,尽最大力气朝着住院部跑去。
他们推着车子跑出行政楼时,倒计时只剩下了一分钟。
“怎么办,只剩一分钟了,还能赶得上了吗?”陈希伸手抹了一把汗。
“滴滴——”
就在这时,一辆救护车停在众人面前。
车窗被司机摇下,是之前那位学急诊的师姐杨娟。
杨娟师姐扬起嘴角对大家笑笑道:“我偷了救护车,大家快上车。”
9. 被困医生办
众人合力把乱七八糟的车子推上车。
走在前面的陈希一行人护送着笔上了车,后面的人则径直朝着食堂跑去。
陈希上了车,敬佩地看向驾驶座上的杨娟师姐:“师姐,你太厉害了,连救护车都会偷!”
“以前在急诊练的。”杨娟微微一笑。
“急诊还能练这个呢?”
“那可不,我们医院以前,住院部和急诊隔着三条街呢。”师姐说着发动了车子,“这三条街,也被我们称之为……”
“生死三道街。”
杨娟说着,踩了一脚油门,“哗啦哗啦”车子上的蓝黑笔发出清脆的响声。
“快,我们把蓝黑笔都放在一起。”杨望一边说,一边将救护车里的担架固定摘下,“都放担架上,到时候好拿!”
众人从怀里、白大褂的衣兜、打底衫的内兜……掏出一支又一支的蓝黑笔,又把各式各样车子上的笔都扔到了担架上。
师姐干净利落地换挡,“唰啦——”陈希抓住了把手,才没被甩到椅子上。
真不愧是急诊,偷救护车,不对,应该称之为“急诊绿色通道”,简直太厉害了,和偷轮椅一样手到擒来。
“铃铃——”杨娟拉响了救护车的专属鸣笛,连医院正大门不好说话的保安都让了三分,乖乖地配合打开了栅栏。
他们在加速前进而变得强劲的风声中,直奔食堂。
刚刚没上车的同事已经站在了那里,严阵以待,等待着护送蓝黑笔。
就在救护车停下时,头顶的倒计时进入了一分钟倒数。
“不能上电梯,走楼梯,这个关键时刻,医院电梯肯定会坏!”杨云泽师兄对众人喊道。
“怎么办,我跑不快呀!”
“我们学医的,身子虚,怎么办?”
就在大家束手无策的时候,人群中两个高个子师弟举起手:“我们是每次运动会,一定会被随机抽中800米的运动健将!我俩来!”
两位高个子师弟说着,接过单价,径直朝着五楼食堂跑去。
陈希一行人跟在身后,就在她上到三楼的时候,头顶出现了另一个绿色的数字。
绿色数字开始显示的是0,在陈希跑到四楼时,数字开始飞速增加……
100、150……999……
应该是计数蓝黑笔个数的数字。
她喘着气跑到五楼时,头顶的绿色数字……竟然停在了1998上。
“怎么办?还差两支笔!”
“不会吧,这个系统是不是故意的!”
“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相信医学系统。”
“谁手里还有笔?”陈希望向众人。
“没有了,笔都在食堂里了……”
“我也没有。”
“没有啊。”
红色的倒计时进入最后十秒,10、9、8……
“完了,副本难度又要增加一倍了。”有人发出了绝望的叹息。
“这次该不会规定:要对患者说敬语,比如‘您方便说一下您有吸烟吗’、‘能不能请您冒昧地回忆一下,您有没有高血压’、‘您能不能回忆一下上次什么时候治疗的’,不对患者说敬语就会死吧……我真服了。”
陈希迈步进了食堂,虽然是杯水车薪,但还是想要亲自数一数蓝黑笔的数量。
6、5、4……倒计时还在减少。
就在她迈进食堂的一刹那,头顶的绿色数字竟然增加了1,变成了1999。
陈希惊讶地看向头顶的数字,立即意识到什么,冲着门外的杨望喊:“杨望,快进来——”
杨望也意识到了什么,飞快地朝着食堂大门跑去。
3、2、1……0。
红色倒计时停在了0的一瞬间,杨望进了门,头顶的绿色数字变成了2000。
陈希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笔,没错,就是这一支笔,她偷杨望的那一支。
杨望笑了笑,也从口袋里摸出了她的那一支。
她仰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两人相视一笑。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霎时间,机械女声再次响起,伴随着令人不适的欢快背景音。
“恭喜各位玩家,成功通关小游戏『偷到2000支蓝黑笔』。”
女声毫无感情,冷漠地继续说道:“现在领取任务奖励:『副本难度不变』。”
头顶的倒计时和绿色数字消失了,“唰——”的一下,取而代之的是红色字幕,写着:『恭喜大家,领取了任务奖励:副本难度不变』。
这时,中央广播里播放起了激昂慷慨的音乐,是张杰的《逆战》:
“Oh,逆战,逆战狂野——”
“王牌要发泄,战斗是我们倔强起点——”
“这个游戏胜利结算BGM怎么有点讽刺啊?”陈希忍不住说了一句。
“我们这些王牌,确实挺想发泄的。”杨望耸耸肩道。
“Fighting!”
就在这时,BGM戛然而止,“唰啦”整个食堂的灯光全部熄灭了,四周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看起来,时间又继续流逝了。陈希想。
食堂中陷入一片死寂,就像之前目睹同事被医保查到后、在食堂惨死的那次一样,没有一个人被吓到、尖叫、崩溃,黑夜中,连众人的呼吸都带着显而易见的麻木。
忽而,有人打开了手电筒,陈希朝那光束的方向望去,是杨望。
她对他笑笑,他回敬一个笑容。
同事们也纷纷打开手电筒,摸索着照明。
就像是看见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倒地,他们这群人,首先想到的是不是害怕、瘫软、尖叫,而是评估意识、确定受伤部位、控制出血等等。
所以,老人们才说,医生是阴气最重的一群人。
或许,对他们而言,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医院为了省电,晚上会给食堂断电,现在应该已经过了晚上8点了。”杨云泽师兄分析道。
“要不要在这里打个地铺?像之前一样在这里睡一晚,反正没电了正好睡觉。”另一个同事提议。
“不行啊,我今天的查房还没写。”
“睡不了了,我得替主任去写MDT会诊意见。”
“我想起来,我有一个出院病历明天超三天了,得赶紧回去弄。”
众人说着,纷纷摇着头,朝着食堂大门走去。
好像他们不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游戏,而是刚刚开完早会,继续进入新一天的临床工作。
“我的病历还没保存,得赶紧回去。”陈希也想起了自己在游戏前,被系统阻止保存的首程,轻声叹了一口气。
“没关系,患者是下午五点入院的,距离首程规定的八个小时,还有……”杨望看了一眼手机显示的时间,“现在是十二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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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半个小时。”
“如果没保存的话,可能要重写了。”
“没关系,我和你一起写。”走在前面的杨望,转过头对她笑笑。
陈希看着男人的背影愣了愣,好奇怪……
他为什么要帮她?被宋霞拉入深渊那次也是、偷蓝黑笔的时候也是……
对于他们这些临床老油条,对待同事,向来是礼貌随和,但绝对不主动、不负责。
他对她却不是这样,他不仅仅帮她,甚至不惜让自己身临险境。
虽然,他看起来的确有那种自我牺牲精神,就像会诊那晚,一丝不苟地做好急会诊PPT,轻描淡写地说“规定必须做”……可那是迫于医院规定的压力,对她好,又是为什么?
说实在的,从小到大都是大人眼里“别人家孩子”的陈希,很难习惯别人对她真心实意的好。
她和杨望之前认识吗……
陈希在心中反复确认这一点,最终确定,她的确不认识他,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是在会诊那天才知道的。
带着万千思绪,两人回到了呼吸科。刚迈入黑暗的走廊,就看见了护士站、以及里面的医生办发出的微光,就像是这黑暗走廊里的一座孤岛。
护士站没有人,里面的医生办也空无一人,值班的医护大概在值班室里。
陈希径直进了门,朝着自己用过的那台笨重电脑走去。
“黑屏了?怎么打不开?”她按了按鼠标,又按动了键盘,屏幕并没有亮起。
“估计是显示屏的视频传输线坏了。”杨望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以前的电脑经常这样。”
两人蹲下身子,打开手电筒,在电脑箱后错综复杂的线路中,寻找断开的视频传输线。
“是不是这个线?”陈希看向了一根有点粗的黑色电线。
不知为何,那本应该是硬壳材质的电线,竟然变得有些泥泞。
她是眼花了吗……这电线,怎么好像融化了一样,像蜡一样,滴落了一地灰黑色的黏稠液体。
“好奇怪,这根线……”陈希的指尖刚刚要触到那条线,便被杨望一把抓住。
“陈希,危险!”
那一滴本该落在她手上的蜡状液体,滴落在地上,“刺啦刺啦”在地板上燃起火星,旋转、燃烧、熔化,在地板上留下一个黑坑。
“怎么回事……”
“啪嗒”一滴液体滴在杨望白大褂的一角,“唰唰”那液体溅出刺眼的火星。
“没事吧?杨望?”
“没事。”杨望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指了指白大褂,那火星已经熄灭,在白大褂上留下一道烧焦的痕迹。
如果那东西滴在手上,后果……可想而知。
他拉着她站起来,轻轻松开了紧握着她的力度。“陈希,我们快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周围的一切渐渐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打印机、空调、饮水机……甚至连插排,都开始源源不断地冒出黏稠的液体。
甚至连头顶的点灯,都开始被腐蚀。
两人走到医生办门口,方才发现,挡在门口的护士站已经沦陷了。
整个护士站,都被淹没在了黏稠的灰黑色海洋里。
那奇怪的液体,像没有生命的虫子,正在渐渐向医生办渗透。
杨望下意识地伸出手,将她挡在身后。
“怎么办,陈希,我们好像被困住了。”
10. 科室的老古董
“带电的东西,每一件东西都在被腐蚀……”陈希喃喃,没有意识到自己话语中的颤音。
“不能碰上那东西。”杨望的手向后挡了挡,两人一起并步向后退。
“咕嘟、咕嘟”头顶的面板灯开始融化,渐渐地,变成黏稠的白色熔岩,在滴落的一刹那,瞬间被氧化成灰黑色的水滴。
“好像是电子设备在飞速老化……”
陈希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电脑、显示屏、打印机、插座、吊灯,都在以极快的速度融化、滴落,最终,汇聚成脚下岩浆一般的河流。
“对付老化的东西……”陈希想到了什么,灵机一动道,“杨望,我们办公室什么东西最新?”
“新东西?”杨望的视线停留在陈希身上,劝诫般地开口道,“陈希,我和你都是学医的,是被时代抛下的人,总之,你绝对不行。”
他迎上她的目光:“你可不能再做傻事啊。”
“我不行……”说到这里,陈希这才明白了杨望的意思,他是怕她再将自己当作“错误”和“武器”去以身犯险。
陈希没忍住笑了出来,勾起嘴角道:“抱歉抱歉,这次我肯定不去冒险了。我们去找一些办公室里的‘新东西’吧。”
“新东西,我们科除了患者,还有什么新……”杨望环顾四周,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几沓A4纸说道:“那沓打印纸,是我们刚领回来的。”
“太好了,不愧是你。”陈希兴奋道,“我们试试。”
两人将A4纸外包装拆开,陈希飞快拿出一张,揉成纸团,朝着他们流淌的岩浆扔去。
“刺啦刺啦——”纸团瞬间被岩浆吞噬,与此同时,纸团落下处的泥泞岩浆,变成了一股清澈的流水,然而,这滴水,刹那间又被吞噬在岩浆之中。
“杨望,有用!”陈希注意到了这微小的变化,话语中带着些许的激动。
两人又扔了几个纸团,朝着岩浆扔去,那纸团,好像小时候打水漂的石子,在泥泞的河流中弹起、落下、弹起、再落下,只留下几个转瞬即逝的清澈旋涡,变小、再变小,最终淹没在泥泞之中,不见了一丝踪影。
“这样完全是杯水车薪啊……”陈希轻叹一声。
杨望推了推眼镜,将视线投向被岩浆包围的医生办,此时此刻,两人的安全领地,已经只剩下了大办公桌周围的几块地砖。
“陈希,我来试试。”他说着,蹲下身子,从盒子中取出一张A4纸,飞快地摆弄起来。
那白纸在他的手中飞速变换形状,像是有了生命般。
虽然不知道他的意图,陈希却在这危险与困局中,透过他的侧影,看到了希望。
陈希这才注意到,杨望虽然个头很高,将近190的身材,手却很小,不过却灵巧非常,反倒让人觉得他更适合去做手术。
不一会儿的功夫,那白纸在杨望手中,变成了一架纸飞机。
“陈希,你觉得‘老化’的中心在哪里?”
陈希环顾四周,回答道:“我的那台老电脑?显示屏黑屏,不是因为连接线断了,而是老式显示屏和主机不匹配?”
“好,先打显示屏试试。”杨望说着将纸飞机朝着显示屏瞄准。
尖头纸飞机在空中飞速前进,击中了正在融化的显示屏上,“哗啦”清澈的水从主机上喷涌而出,将泥泞的岩浆冲刷开,像是瀑布一般“哗啦哗啦”地流淌而下。
显示屏虽然摆脱了泥泞岩浆,但其他东西依旧在飞速老化,岩浆朝着他们缓缓包围而来,炽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杨望又飞速折了两个纸飞机,一个递给陈希。
“我打主机。”
“好,我打数据线。”
“唰唰——”两架纸飞机分别击中了冒出墨色岩浆的主机,以及融化成一团蜡的数据线。
“哗啦——”纸飞机的攻击,让主机岩浆爆炸般四散飞溅,缠绕融化的数据线也随着纸飞机的到来土崩瓦解,变成喷涌而出的清澈水流。
可这依旧是杯水车薪,电子设备依旧在飞速老化,灰黑色岩浆带着滚烫的气息,将两人紧紧包围。
眼看着,他们所在的地砖……已经变成了一座孤岛。
“治标不治本啊。”杨望轻叹一声。
“护士站是最先沦陷的……源头会不会是护士站的老设备?”陈希猜测。
“有道理。”杨望将目光投向护士站,“血氧仪、电子体温计、血压计……这些都有年头没换过了。”
“好,我们试试。”她对他点点头。
他将“武器”放在她手上,对她笑笑。
两人瞄准了护士站的老设备,铆足了劲扔过去。
“啪嗒、啪嗒”电子设备被击中,像是气球一般爆开。每一个老设备,好似一个小型喷泉“咕噜咕噜”地冒出清水。
“还有什么东西更老……”
“陈希,那个电子呼叫铃控制面板,听说自从开科就没换过!”
“好,我们试试。”
“唰啦——”纸飞机径直朝着控制面板飞去,“哗”的一声,面板被击中,融化的岩浆被汩汩流出的清水冲散。
“唰——”控制面板被冲刷殆尽,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金属板。
岩浆被稍微击退了些许,稍稍褪去,冰凉的水淹没上来,摸过了两人的脚踝。
还好,是清澈又冰凉的触感。陈希松了一口气。还好,是普通的水。
“还差一点,究竟什么是最老的设备?”杨望看向四周,不解地寻找。
“主任?不对,呼吸科的主任,是去年老主任被抓之后,从外院调来的。”陈希思考道,“不是主任的话……护士长,没错,是护士长!”
“我记得护士长的工号是0058,天啊,陈希不愧是你!”杨望赞叹道,“护士长岂止是呼吸科的老古董,简直就是全院的老古董!”
“护士长有什么东西在护士站……”陈希眯着眼睛,朝着护士站的方向望去。
“是电子护士表!”杨望想到,“护士长说过,那个表是刚建院的时候发的。”
“在桌子上!我们瞄准那个……”陈希眉头微皱,“可是,桌子被大门挡住了一半,没法瞄准。”
她说着,卷起白大褂的衣角,包在手上,伸手试图握了一下门。
“危险,陈希,别碰那个!”
杨望还没来得及阻止,陈希便已经收回了手:“嘶,太烫了,打不开门。”
“你没事吧?”男人投来焦急的目光。
“没事。”她扬起嘴角,指了指杨望的衣摆。
白大褂上残留着烧焦的痕迹,是刚刚滴落下来的蜡导致的。白大褂虽然被烧焦了,却没有被腐蚀殆尽,只留下了些许痕迹。
“白大褂能隔离这个。”陈希笑笑道。
“还是太危险了,别再碰这些东西了。”男人严肃道。
“……嗯,好,可是,这样纸飞机没办法击中。”
“确实,有门挡着,走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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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肯定是过不去的……等我一下。”杨望说着,摆弄起手里的纸飞机。
是另外一个形状的纸飞机,飞机头部不是尖的,而是四边形。
“这个纸飞机和刚刚的有什么区别?”陈希不解。
“你看。”男人扬起嘴角笑笑,将纸飞机朝着护士站的反方向扔了出去。
“那边是护士站的反方向……啊!”陈希惊讶地看着纸飞机在空中打了个回旋,竟然转了个弯,朝着护士站飞去。
“这么厉害!”她赞叹道。
“嗯,我爸小时候教我折的,能拐弯的纸飞机。”
那纸飞机径直朝着桌面岩浆上的电子护士表飞去。
“唰啦——”
纸飞机降落在护士表的一瞬间,整个岩浆,或者说,整个时空,仿佛火山爆发一般,盛大的、明亮的强光炸开,却静得悄无声息——
在这一阵强光中,陈希看不见任何东西,或者说,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被淹没在了强光的虚无漩涡里。
陈希感到周围的岩浆在飞速消退,清澈的水流在缓缓上涨,渐渐淹没了她的半个身子。
这时,虽然身处于白色的虚无,但她感到有人紧紧握住了她的手,那手很小、很温暖,是杨望。
由着这份暖意,周围的虚无、淹没半身的水流……这些怪异的事物变得不再那么可怕了,因为他在她的身侧。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奇异的时空中,人仿佛失去了对时间的计算能力……
陈希只感觉那淹没半身的潮水缓缓退下,强光渐渐暗淡下去。
医生办、护士站、走廊……这些普通的事物又重新出现在眼前。
周围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黑屏的老式电脑、没墨了的打印机、头顶明亮的吊灯,一切都安然无恙。
护士站安静地亮着灯,护士长的老式护士表摆在桌子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天呐,杨望,刚刚的一切都是真的吗?”
陈希转过头看向男人时,他脸颊微微泛红,有些尴尬地松开了紧握她的手。
“对、对不起,我怕我们被冲散了,所以……”杨望慌乱地解释。
陈希这才意识到,两个成年男女手拉手的确有些不妥,不过在这种紧急情况下……她倒是丝毫没有排斥。
她微微思考了片刻,从小一直是好学生的陈希为这种越界找到了一个恰当的理由,将其解释为“绝境中的相互依靠”。
“没、没事,我们快把显示屏连上吧。”她岔开话题。
“就是这个,视频传输线。”
杨望说着握住了主机的接口,屏幕闪了闪,陈希按了按显示屏的后接口,“唰”屏幕亮了起来,她之前写好的病历出现在眼前。
陈希飞速按动了『保存』键,她的视线落在医嘱界面上……
见她没吭声,蹲在主机旁的杨望仰头看向她说:“怎么样,陈希,没保存上了吗?没事,我帮你……”
“不,保存上了。”陈希回答。
“那太好了。”杨望舒了一口气。
“可是……”陈希看着空空如也的医嘱界面,是啊,她早该猜到的,杨望说“医嘱已经弄好了”……是为了先帮她弄好首程的谎言。
“可是?”
陈希抿了抿唇,打算不戳破这件事,于是开口道:“可是医嘱没有保存上。”
“……这样啊。”
她对上他的目光,扬起嘴角道:“没关系,我和你一起。”
11. 主任的怒火
陈希拉了一把转轮椅,在杨望旁边坐下。
她瞄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现在是晚上11点40分,患者是17点入院的,也就是说,已经过去了……7小时余。
眼前的系统里,患者的长嘱和临嘱都是空白。
按照曾经工作的北江附一院的规定,《北江医院工作规范》里要求2个小时完成医嘱。
她曾在耳鼻喉,作为手术科室,虽然没有严格按照规定来,但杨望工作的肿瘤科,向来以“严谨”著称,应该会严格遵守规定才对。
尤其是在这个“下错医嘱就会死”的世界,竟然不在医嘱录入时间方面为难他们一下,简直不符合医学系统的作风。
“真奇怪,现在还没录入医嘱,系统竟然没有出现……”杨望喃喃道。
陈希注视着杨望下医嘱的背影,猜测道:“该不会是因为……二甲复审?医院准备制定新的《工作规范》。”
“准备制定新的规范,把老规范废除了,所以现在……没有规定!”陈希恍然大悟。
“啪嗒啪嗒”不一会儿的功夫,杨望已经将呼吸科的长嘱下好:『按呼吸科常规护理』、『Ⅱ级护理』、『糖尿病饮食』、『测血压、脉搏』。
“有问题吗?”他微微回过头看向她。
陈希的视线飞速扫过医嘱,在心中确认了一遍,摇摇头道:“没问题”。
“给她开的长嘱胰岛素,她用的胰岛素是什么来着……”
“我照了她用药的照片!”陈希从白大褂的兜里掏出手机,飞快地滑动着照片,“是门冬和甘精,剂量是门冬早上12iu,中午16iu,晚上16iu,甘精是睡前10iu。”
杨望的打字速度很快,她念剂量的功夫,他便已经敲好了医嘱,并在嘱托医嘱后面选好了“不发”。
他转过头看她,她仔细检查后微微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我记得她是轮椅推入的,再加一个『防跌倒、坠床』。”
杨望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飞快提交了新的嘱托医嘱。
“那我就提交了?”
陈希重新检查了一遍长嘱,又看向杨望,对上他的眼睛,那深邃的眸子中,看不到些许的恐惧,反而是……漠然占了大多数。
对你来说,即使是死了,也是无所谓的吗?
陈希想问,却又觉得这并不是一个提问的好时机,只好作罢,对他点了点头。
鼠标按下『提交』键的一刻,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午夜的办公室很安静,静得能够听见老式电脑的嗡鸣。
医嘱提交界面卡顿了一秒钟,那一瞬间,陈希甚至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她不希望他死,无论如何,无论在哪个世界。
一秒、两秒、三秒……医院的夜很静,月光透过玻璃窗子照进医生办,为两人的背影染上了一抹光晕。
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有电脑微弱的电流声一直回响着。
陈希长舒了一口气。是二甲复审救了他们一命。
“太好了。”杨望眯起眼睛对她笑笑。
他曾是北江附一院肿瘤科的住院医,科室教秘,一定对医嘱规定下达的时间了如指掌。至少,也要在首程病历完成前……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抑或,他在帮她,甚至……不惜用性命换性命。
“杨望。”
“嗯?”他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你该不会刚才……根本就没下医嘱吧?”
“啊……”男人的身子轻怔了一下,这片刻的停顿,几乎印证了陈希的猜测,“没、没,我下好了,但是没保存上。”
“……这样啊。”陈希看了他半晌,决定不再追究下去,毕竟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应该赶紧把临嘱下好,“我们先把检查单开了吧。”
“嗯,好。”
“血常规、肝功、肾功、电解质、心肌酶、肌钙蛋白、尿液干蛋白、粪便常规、便潜血……”陈希确认了一遍杨望的检查单,“要不把炎症指标也查了?”
“是啊,我也这么想。”杨望点点头,又开始开起了肿瘤标志物。
“CA125、153、199、724、HE4……你怀疑她是癌症?”
“有这种可能,左颈部淋巴结肿大融合,很有可能是转移癌。全身骨痛,可能是骨转移。”杨望顿了顿,又道,“左侧锁骨下淋巴结,最大的可能性是胃来源。”
“当然,也不排除是结核,毕竟主诉是胸部疼痛。”他又补充道。
“你说得有道理,下一步应该安排胃肠镜,如果做不了的话……应该建议穿刺。”
说到这里,陈希想起了她的患者,生命的最后时刻,带去做穿刺的患者。
……不知道他的穿刺是否顺利取到了组织?
鼻咽癌伴颈部淋巴结转移,鼻咽镜取不到活检,而只有病理报告才能走特病报销。如果不能报销的话,以那位患者的经济状况,可能就要放弃治疗了。
但是,53岁,又是放化疗效果不错的鼻咽癌,就这么放弃实在是太可惜了。
“心电图也开好了,就差打印了。”杨望的话,将陈希从生前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也是啊,他们都已经死了。
她又仔细核对了一遍电脑上的医嘱,郑重地点点头道:“打印吧。”
伴随着打印机的嗡鸣作响,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背后的窗子,照进了明亮的医生办公室。
生活,依旧在安静地继续。
陈希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向朝阳冉冉升起的窗外,微微勾起了嘴角。
打印机停了下来,长嘱和临嘱打印完成了。
她与他,活到了第二天。
“开早会了!开早会了!”还没来得及放松,只见两名NPC医生一边穿白服,一边急匆匆地进了门。
“哥,怎么这么早?”陈希看了看手机,现在才7点35分。
“哎呀,你们没看见主任在群里@吗?”
“今天7点40开早会。”护士长神色严肃地走进办公室,厉声道。
五分钟的时间,呼吸科的医护便齐聚一堂,等待着王主任的到来。
“踏踏”王主任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了办公室。
主任推门而入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挺直了后背。
“你们自己看看!”
啪的一声,主任将手里的病历摔在了办公桌上。
整个办公室里鸦雀无声,大家甚至不敢正眼去看那份病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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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我被从家里揪来开紧急质控会!咱们呼吸科,竟然查出了一份丙级病历!”
陈希低着头,不敢去看主任愤怒的脸色。她为了完成游戏,在广播里播报的内容……竟然变成了现实。
大概是系统自动修复了小游戏带来的bug,用货真价实的丙级病历。
“周俊峰,病历号:262217,刘老师,这是你们组的患者吧?”主任充满杀气的目光,落在带组医生,同时也是呼吸科副主任的刘英兰身上。
“是我们组的患者。”中年女医生轻推了一下眼镜,“不过病历的事情,都是心悦负责,她现在离职了,就是小陈和小杨在负责。”
王主任充满杀意的眼神落在了陈希和杨望身上。“小陈,小杨,你们这病历怎么写的?”
“主任病人的病理报告,是出院后才出的,我们还没来得及送到病案室……”陈希试图解释,反而点燃了主任的怒火。
“没来得及?做医生还能说‘没来得及’!病人瞳孔都散大了,才想起来抢救是吧!”
“没有,主任,这的确是我们的责任……”杨望试图承认错误,但让主任更加愤怒了起来。
“咱们呼吸科建科以来,多久没出过岔子了!这回可好,直接整了个丙级病历出来,你们是想要呼吸科被摘牌啊!”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偷偷用眼睛瞄向主任,观察他的神色。
“王心悦离职了,她走了之后,就没人接替她的工作了是吧!你们这些人,干起活来,就知道推三阻四,我这几天天天在外面跑ENB引进的事情,你们呢?没想到屁股后面都着火了!”
“这回可好了,幸亏没上报上去,否则今天这里就不是呼吸科了,是胸外科呼吸组了!”
“我这个主任也别当了!”王主任越说越激动,愤怒地摘下自己的胸牌,狠狠地摔在办公桌上,而后气愤地摔门而去。
主任愤怒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后,众人才长舒了一口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这个危机时候,倒让陈希生出一种他们和NPC一家亲的感触。
“这个丙级病历的事情,应该是心悦负责,她人离职了,也没办法追究责任了。”刘老师推了推眼镜,看向陈希和杨望道,“小陈、小杨,你们去病案室处理好这件事,把病理报告什么的都补上。”
“嗯,好的老师。”陈希点头。
“我们俩去办。”杨望也应了下来。
“还有啊……”刘老师将桌上主任的工牌拿起,递给两人,“陈希,你去吧,你把工牌还给主任,给主任道个歉,说点好话啊。”
“刘老师,这个还是我去吧……”杨望试图拦下重任。
“急诊刚刚收上来一个重患,你们去一个,另一个跟我去收患者。”
“还是我去……”
陈希握住了他的手腕,摇摇头道:“我去找主任,你去收患者,都是生死攸关的任务,我们都要做好。”
杨望注视着她的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还是答应下来。“嗯,好,你小心点。”
他说着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师兄买的红塔山,塞进她手里,轻声说:“这个你拿着。”
“嗯,谢谢,”她对他笑笑道,“你也一定要小心。”
12. 与主任的谈话
陈希挪动到主任办公室门口的这个动作,并不算太艰难,甚至算得上顺利。
她想起了读研那会儿,一旦被迫去拜访硕导,那必定要下定了人生全部的决心。
通往导师办公室的路,永远要一步三回头。毕竟导师随便的一句话,就决定了她接下来一个星期、一个月、乃至一年的死活。
而在呼吸科,她只是“副本”中微不足道的住院医,连本职工都算不上。她和王德兴主任,完全不活在一个世界里,王主任很难真正左右她的人生,或许这就是副本唯一的好处。
陈希轻轻敲了敲门,等待了两分钟,没有人应门。于是,她又试探性地敲了敲,半晌后,门内传来王主任沉声的“请进”。
她拉开主任办公室的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护士长明媚的笑脸。
“那这件事就这么办吧。”王主任对护士长说了一句。
“行行行,放心吧主任,交给我,那我先走了啊。”护士长一边点头,一边用护士长特有的办事速度飞快离开办公室。
与陈希擦肩而过时,护士长看了一眼陈希,对她微微点头致意,表情又恢复了往日的严肃。
“主任。”
陈希尴尬地看向王主任,后者正用办公桌上的茶壶沏茶。这套茶壶是药商送给主任的,深得主任的喜爱,王主任每天上班都要来上几壶。
“哦,陈希啊,坐吧。”王主任指了指沙发道。
她看着主任熟稔的沏茶动作,尴尬地坐了下来。
王德兴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捏了捏不知何时空了的烟盒,皱了皱眉。
陈希赶紧从口袋里摸出杨望给她的烟,递了过去。
“哦,好,谢谢啊。”主任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来得及点燃,又用右手拿起,轻轻叹了一口气。
完了,王主任又要开始高谈阔论了。
“小陈,你在刘英兰组吧?”王德兴向前欠了欠,视线投向陈希。
“是啊,主任,我在刘老师组。”
“刘英兰技术确实没话说,临床搞得也不错,你跟她一组,应该能学到很多东西吧?”
“是啊,主任,跟刘老师能够学习很多危重症处理。”陈希一边赔笑,一边想着如何让自己的回答不痛不痒。
“她技术是不错,把ENB交给她能让人放心,就是……”王主任微微顿了顿,又摇了摇头道,“她人太独了。”
“嗯……是、是啊,刘老师性子直,看诊厉害、对患者也不错……”陈希斟酌着措辞道。
“哎,你知不知道,小陈?现在这个时代,大家都讲究团结协作,哪能独来独往呢!学新技术是这样,临床更是这样!”
“哎,上次让她负责疑难病例讨论,她竟然直接拒绝了,这样独来独往可不是好事啊。”
“是啊,主任您说得对。”陈希想,主任的潜台词大概是,刘老师虽然专业技术过硬,但是独来独往,不服管,看来主任没打算把电磁导航支气管镜交给她。
“小陈,你觉得赵明东怎么样?”主任沉下声线,问到陈希。
“啊……赵老师是老老师,科研和临床都是一流的。”陈希斟酌着回答道。
“赵东明确实厉害,手里握着两个国自然,把ENB交给他肯定是没问题……”
“是、是啊,赵老师的科研项目也是和ENB相关的。”陈希附和道。
“他能力确实强,这点倒是没话说,”王德兴话锋一转,“可他是张老师的学生,哎,终究还不和我一条心啊!”
张老师,也就是张震老主任,一年前因为贪污受贿被抓,现在应该在局子里踩缝纫机,不对,或许是在做狱医也说不定。
“赵东明总在科里搞拉帮结派,这点太不好了,我们是一个科室,要团结,小陈,知道吗,要团结!”
“嗯、嗯,主任您说得对。”陈希赔笑着点头。
ENB肯定不会被交给赵老师,毕竟赵老师是老主任一派的人,在科里有很多“追随者”,大家一起反对王德兴主任。作为王主任的“头号敌人”,王主任就算把ENB交给陈希,都不会交给赵老师。
“带组的还有小吕,唉,他不太行,业务能力一般,组里也都是轻症。”王主任继续说。
现在的呼吸科,一共有三位带组老师,除了科室副主任刘英兰和赵东明外,就是新提拔带组的吕博,他是今年刚提的副主任医师。
“小陈,你觉得小吕怎么样?”主任点名提问。
“吕老师……人不错,和大家都能相处得很好。”陈希回答道,换句话说,吕博是左右逢源的个性,上能拍响新主任的马屁,下能和住院医师打成一片。
“小吕专业能力虽然一般,不过他是南河医科大毕业的,南河,海边嘛,COPD重症没怎么处理过也情有可原。”
南河市,沿海的港口城市,虽然叫作“南河”,其实“南河”是那片海域的名字。
没想到主任为吕老师打圆场,连哪里毕业都想起来了。
“我以后打算把重症多交给他一些,让他多锻炼锻炼,我平时出门诊,收的患者就收到他们组。”
看来ENB,电磁导航支气管镜这个新技术,非吕老师莫属了。陈希想着。
“小吕这个年轻人,懂事,以后ENB落地,就让他负责牵头。”王主任得出结论。
“是、是啊,主任,吕老师人很靠谱。”陈希不太擅长地奉承道。
“行,到时候,你也跟着多学学啊。”王主任说着,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起来。
“对了,你来干什么来着,小陈?”他抬头看向陈希。
对啊,她来哄主任开心来着。
不过看样子,主任并没有不开心,看来昨晚早就将丙级病历摆平了。所以,主任在早会上的发火,也都是为了威慑众人的计策。陈希想到。
“我……是来还您胸卡的。”陈希说着,恭敬地掏出胸卡,放到主任的桌子上。
“哦,行,放着吧。”主任点点头,又道,“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去吧。”
“那主任,我就先走了。”陈希对主任笑笑,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
“对了,小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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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的话,别跟别人说……”身后传来主任点燃香烟的声音。
陈希转过头,本想答应主任的话,可是,就在她转过头的一瞬……主任消失了。
或者说,一切都消失了。
眼前是一片仿佛无穷无尽的白茫。她的视线中空无一物,刚刚主任办公室的一切陈设,宽敞的皮质沙发、高耸的木质储物柜、以及坐在椅后神情严肃的王主任,所有的一切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白茫。
“这是怎么回事……”陈希下意识地喃喃,而当她开口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空灵缥缈,连话语最后的字符,都仿佛被这一片白茫所吞没。
“主任?主任?王主任……”她环顾四周,试图确认王主任的位置,可是除了一片虚无,什么都不见了踪影。
没有人回答陈希的话,明明一秒钟之前还坐在她对面的王主任,现在却完全消失在目之所及的白茫中。
“有人吗——有人吗——”
陈希用尽了力气,朝着四周的虚无喊着,那声音变得缥缈、空灵,最终自己的声音仿佛钻进虚无,又被虚无吞噬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人回答陈希的话。
这里,像是那个没有楼层号的楼梯间,又像是医院周围纯白色的边界。可是,不同的是,在这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同行者、没有朋友,抑或是,那些人从不存在。
“有人吗——”依旧没有任何回答。
陈希做了一个深呼吸,而后朝着一个方向跑去。她在这白雾中飞奔,朝着一个“既定”的方向,可是,白雾却是无穷无尽的,无论她怎么跑,都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触碰不到。
可是,陈希知道,她依旧被困在这个狭小的办公室。她周围的空间,只有这狭小的主任办公室,无穷无尽的白茫一片……
陈希感觉有些酸涩,像是看久了皑皑白雪的登山者,她的眼睛变得敏感起来,变得不适应目之所及的白色与虚无。
她想起了些往事,从小学到高中的小镇做题家,被父母亲朋推荐报考的“稳定志愿”,没什么奔头地继续学习、实习、工作,好像透过这无限的虚空审视自己一般……
不知何时,她竟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
这一片白茫仿佛一面镜子,映出了陈希自己,这个平凡、普通、微不足道的自己。
她试图朝着不同方向奔跑,可最终,依旧在原地踏步,就像是人生。
“陈希……”
就在她差点要被这虚无吞噬时,她听到了有人在呼唤她。
正是这声呼唤,将她的心神从这白茫中拉了出来。
是杨望,是杨望的声音。
“杨望?”她用尽全力喊他的名字,可是却只发出了轻飘飘的音节。
“陈希、陈希——”
杨望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一般,让陈希无法辨别方向,但却让陈希安心下来。
陈希环顾四周,自己依旧包绕在这片白茫中。不过……她在这白茫茫的视野里,看到了那一缕缓缓飘动的线。
——是点燃的烟。
13. 虚无中的自己
缓缓升腾的烟雾,来自视线中的一个方向,可陈希却辨别不出是哪个方向。
来自哪里……
烟雾实在是太若隐若现了,一旦移开视线,她就立即会坠入无限的虚无。
而周身环绕的那虚无,好像吸引着她的注意力一般。
陈希尝试朝着烟雾的方向跑去,朝着那里跑……可就在一个眨眼的功夫,那烟雾转瞬间又被白色的虚无吞噬了。
现在应该朝哪里跑?陈希睁大眼睛,将视线投向四周,可是周身又是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存在。
陈希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在脑海中重构烟雾的位置,而后,她猛然睁开眼睛,朝着一片虚无冲了出去。
她用尽全力,奋不顾身地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可是,哪里也无法到达、哪里也无法触及。
她依旧在这片虚无之中。
陈希再次闭上眼睛,尝试着变换一个方向,她再次奔跑起来……不停地想要逃离虚无,可却一次又一次地转身拥抱虚无。
她站在这一片白茫茫之中,蓦然间,陈希突然想起了自己。
“陈希,你这次成绩考得不好,小学三年级正是塌腰的时候。”
是谁?……是谁在对她说?
“陈希,你数学成绩不太行,初二,对好学生来说,是一道分水岭。”
她好像看到了自己,紧紧攥着试卷,神情失落的自己。
“陈希,读个医生,将来当个医生,多稳定啊,女孩子,稳定一点好。”
陈希的眼前闪过许许多多的人,许许多多的人生分水岭,以及一次次站在分水岭前的自己。
他们对她说,跨不过这分水岭,人生就彻底失败了。
就好像,女生不稳定一点,人生就完蛋了。
“女生啊,学耳鼻喉挺好的。”
“你看你陈希表姐,读了医科,多好啊,家里也跟着省心。”
她的人生有很多标签,独生子、女生、别人家的孩子,很多很多。
陈希看见了她自己,站在漫长人生长河中,直视着自己。
那时的她穿着宽大的校服,攥着成绩单,在考试放榜的榜单下翘首以盼。
她没什么梦想,没什么爱好,也很少有快乐。
“上了大学就好了。”
“读了研就好了。”
“工作了就好了。”
萦绕在耳边的话太多了,声音渐渐变大,束缚着她的前进。
不知何时,一滴泪水划过脸颊,一滴又一滴……直到泪水打湿了衣襟,陈希方才注意到自己哭了。
她慌忙又胡乱地抹了一把泪……
一瞬间,陈希明白了,这里不是空白和虚无,而是一面镜子,倒映出了她的影子和她的人生。
站在这白茫茫一片之中,之所以感到麻木、不快、坐立难安,是因为……她的人生就是如此。
就像她无法逃脱人生一样,她也无法逃脱这虚无。
不行,她要找到出口,找到那烟雾的位置……可是,眼睛却不停地流泪,除此之外,她看不到任何东西。
“陈希,你为什么不能再听话一点。”
“陈希,你可以再努力一点。”
“陈希,你应该再懂事一点。”
“……”
“陈希。”
“陈希。”
“陈希——”她听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声音,不是来自回忆,而是来自此时此刻,是的,来自现在的声音。
那声音很微弱,陈希听不真切……
……杨望。
她恍然间想起了他的名字。
现在的一切重新掌控了意识,陈希做了一个深呼吸,她轻轻闭上眼睛,去听外界的声音。
“陈希。”他在呼唤她。
她睁开眼睛,眼前依旧是一片虚无,而就在这虚无中,若隐若现的……是烟雾。
那烟雾时而出现于眼前,时而隐没于虚无。
陈希定了定神,仔细打量那烟雾……它正在缓缓朝着一个方向飘去。
主任办公室是开了空调的,王主任为了让烟味散去,窗户也开了一条缝隙……也就是说,烟雾是吹着空调的风,朝着窗户的方向飘的。
门……应该在窗户正对的反方向。
陈希坚定不移地转过身,铆足了劲儿,径直朝着烟雾飘动的反方向抛弃。
她一个劲儿地跑、一个劲儿地跑着,试图将过往的思绪统统抛在身后。
跑啊跑啊,泪水不停地流啊流啊……
“陈希、陈希。”
她能够依稀听到杨望的呼唤,那声音若即若离,眼前是什么都没有的白茫茫一片。
可是,陈希知道她能够走出去,或者说,她必须走出去。
眨眼之间,她仿佛看见了门把手,就在这一瞬间,那门把手又消失不见了。
陈希顾不得一切,径直冲了过去。
“陈希——”
她再次听到了他的呼唤,就在这一刹那,现实与过往连接起来,她摸到了门把手。
陈希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使劲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唰”的一下,一瞬间,目之所及的白茫茫消失了。
“哐当——”主任办公室的大门被陈希拉开,她径直栽倒下去,正扑在了门口的杨望怀里,两个人一起摔在了走廊的地板上。
“没事吧?”
“没事吧?”
两个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她与他在看到彼此的眼睛,确认对方安然无恙后,又几乎同时笑了出来。
“你没事吧,杨望?新收的重患还好吗?”
“嗯,什么都没发生,还算顺利,报了两个危急值,告了病重。”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就看能不能熬过今晚了。”
“你已经收完患者了?这么快。”
在那虚无的时空里,陈希虽然失去了时间的计算能力,不过她觉得时间并没有流逝多久。
“嗯,是啊……”杨望看向她,表情顿了一秒,而后有些慌乱地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包干净的纸巾递了过去。
“诶?”陈希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刚刚的绝望感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她努力克制地扯了扯嘴角,试图掩饰,不过还是被他捕捉在眼里。
“陈希,你……还好吗?”
“……嗯。”许是心头的感触被涌进的心安占据,她下意识地点点头。
“你刚才……不会被卷进奇怪的时空了吧?”
“嗯……我进了一个白色的空间,那里是虚无……什么都不存在……”或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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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是一面镜子,陈希想着,但并没有将后半句说出口。
“可是,你……”杨望担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陈希怔了怔,这才掏出纸巾擦了擦眼泪。
“是雪盲症,那个空间太白、太空旷了,我的眼睛有点敏感。”她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足以说服面前的人的理由。
“可是……你在主任办公室待了一整天。”杨望这才将信将疑地开口道。
“一整天?”她虽然在那时空中,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感触,但却并不觉得那时间长。
“我每次来敲门都没人应……”杨望顿了顿,又忽而道歉道,“对不起,我本身想要一直留在这里的……可是,总是分身乏术,就好像这个世界一直牵制着我一样。”
“我一旦来敲门,就被新患叫走,来来回回……收了十一个患者。”杨望轻轻叹了一口气,陈希注意到他的双手微颤。
是这个时空让他们分开……然后逐个击破。时空困住他们,让他们分开,再一个一个对付。没办法,每个人都有弱点,更何况是像她一样的普通人。
她的目光落在他颤抖的手上,轻轻握了握,扬起嘴角道:“谢谢你,杨望,因为你一直在叫我,才把我从那个时空中叫醒。”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眸,点点头又摇摇头道:“要是我能一直在这里敲门就好了。”
陈希笑了笑,缓缓道:“人是一点一点被唤醒的,不是吗?”
“……嗯。”
“我们一起去下医嘱?”
“没事,都下好了。”
“那去写病历?”
“也弄好了,多亏了新来轮科的规培生。”杨望苦笑道。
“……那我们?”
杨望想了半晌,扬起嘴角道:“我们去看一圈患者,然后下班?”
“诶?”陈希愣了一下,不由得笑了起来,“今天不是我们夜班?”
“嗯,不是。”
“我们去查个房,然后就能走了?”
“好像是这样。”
“好奇怪,在这个世界里听到‘下班’这两个字,总觉得有点违和。”
“就是说啊,我也觉得怪怪的。”
“可是……下了班我们要去哪?”陈希想起了医院周围的白色时空,想到刚刚经历的一模一样的虚无,她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或许去食堂打地铺?有师兄师姐在那边,”杨望笑了笑,话锋一转道,“毕竟安全的地方是洗手间,也不太适合睡觉不是吗。”
“说得也是。”
他们沿着长长的走廊径直往前走,这里正值夏日,微风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缓缓吹拂着面颊,许是医院的缘故,连夏风都变得有些寒冷。
“我们来查个房——”
他们拉开了12床的沉重拉门。
进了门,上午告病重的中年男人正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嘀嘀嘀”心电监护发出规律的轻响。
看起来还算稳定……直到陈希的目光落在监护仪上的血压。
“杨望,患者现在的血压是63mmHg……”
“低压吗?那也还好。”
“不,高压。”
两人的目光交汇了一刻,而后落在监护仪上的数字上。
“快,我们快去抢救!”
14. 告病危
两个人冲进医生办公室的时候,值班医生正在打视频电话。
“怎么了?”女老师摘下耳机看向两人。
“12床患者的血压掉到63mmHg了。”陈希匆匆回答了一句,拉开椅子在门口的电脑前坐下。
“那我赶紧请一个ICU的急会诊。”她对视频那头的男友苦笑了一下,又说,“有患者要处理,晚点再说吧。”
“这个哌拉西林应该不行了,应该升级青霉素,咱们医院……”陈希将抗生素的首字母输进医嘱,“有美罗培南。”
她刚准备开两瓶美罗培南,被杨望制止住了动作。“我来,这个是我的患者。”
“没事,我来就行。”
“不,我是这个患者的主治医师,现在是夜班时间,如果用你的工号的话……”杨望说到这里停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或许,他们两个人都会死。
纵然这个世界,总是会不知何时掉进奇怪的时空,但它依旧让人毫无“游戏感”,虽然被系统称之为“玩家”,但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亲历者,这一点,陈希很确定。
她不能死,他也不能,或者说,她一刻不停地如此希冀。
“好,你来,”她飞快地退出自己的工号,输入他的账号密码,站起身看向他,又补充道,“你小心。”
杨望点点头,沉默地拉开椅子坐下,飞快地将美罗培南下好。
陈希在这个时候,用旁边的电脑打开首程,匆匆地看了一遍病历。
『肺癌IV期化疗后9天,肺炎1天。』
是早上急诊收上来的患者,目前是消炎对症处理。
下午接了白细胞和钠离子的危急值,1.17x10^9和113.5mmol/L。
严重的感染、电解质紊乱、以及低血压休克……
“有一个急会诊?”一位穿着刷手服风尘仆仆的医生走了进来,环顾四周问。
“是的,这里。”陈希对他打招呼,才发现会诊医生看着很眼熟,个子很高很瘦……是护送蓝黑笔的师弟赵睿朗。
赵睿郎也认出了他们两人,缓缓开口道:“我在小游戏里见过你们。”
陈希看了一眼夜班医生,对师弟使了一个眼色。师弟会意地点了点头。现在有NPC医生在,最好什么都不说。
“我去看一下患者吧。”师弟话锋一转道。
两人也跟着师弟的脚步出了门。
夏夜的微风从窗外吹进走廊,风显得有些萧瑟。
他们的步伐很快,12号床位于走廊尽头的双人间,现在只有这一个患者住。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患者的母亲正在不娴熟地给他喂饭。
“阿姨,不能这么喂饭,这该让人呛到了。”陈希连忙上前阻止,这才让患者家属近乎硬塞的动作停下来。
“这是患者的老婆?”师弟低声问了杨望一句。
“不是啊!这是患者的母亲。”杨望摇着头纠正,“门口年轻的女人是他老婆。”
“诶呀妈呀,幸亏问了,差点叫错了。”师弟长舒了一口气。
“可不是吗,我刚才还问人家老婆:‘你是他女儿?’真是太尴尬了。”杨望点头道。
“叔,现在感觉怎么样?”陈希问到病床上垂危的患者。
杨望凑上去低语道:“不是叔,是哥。”
陈希尴尬地笑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现在感觉怎么样——”
病床上的男人微微睁开眼,反应不大。
“现在有一些嗜睡。”陈希说道。
“家属出来和我聊一下吧。”赵睿朗师弟看向男人的母亲。
没想到白发女人却摇摇头,没答应。
“他家里是儿媳妇管事,我们去和儿媳聊吧。”杨望解释。
几人在走廊的圆桌前坐下,师弟率先开口道:“我是ICU的会诊医生,我姓赵,是这样,我要说一下,我是不建议你们转ICU的。”
赵睿朗顿了顿,又解释道:“我们医院的条件有限,ICU是没有正压层流病房的,如果转过去的话,所有病人住在一起,很容易交叉感染。”
“我建议你们在这里,或者是转院。”
患者的老婆愣了愣,显然没有意识到现在的情况。
“因为现在,我们能够上的抢救都上了,我们医院是区级医院,设备有限,如果你想要转院的话,自然是越快越好。”陈希对女人解释道。
“可、可是……转院就能治好吗?”女人咬着唇,从唇缝里吐出一个问句。
“现在您丈夫病情的严重程度,我们谁都无法保证。”杨望回答,又补充道,“要转院肯定是尽快,在这里治疗,我们当然也会尽全力。”
“转、转院……太折腾了,就在这里不行吗?”
三人对视一眼,已经知晓女人的选择。
“当然可以,那我们先抢救,一会儿我们再谈一下。”
谈话结束后,他们步履匆匆地朝着医生办公室走去。
“ICU那边设备很艰难啊。”陈希感叹道。
“是啊,抢救一个接着一个,刚开始的时候,我们有七个人,现在……”师弟顿了一秒,掏出手机,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陈希抬起头,目光落在师弟打开的群聊界面上,那是他们建的群……现在,只剩下了10个人。
“ICU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说实话,在会诊的时候看见熟人,感觉好多了,喘了一口气。”
三人踏进办公室的一刻,都默契地不再说下去。此时,NPC医生正在看那位患者的病历。
“总之,肾上腺素先走4吧,抗生素也要升级。”师弟开口道。
“嗯,刚刚换了美罗培南。”
“就先这样处置吧,如果有需要再叫我,我那边……唉,也是一团糟。”师弟叹了一口气。
“好,你先回去吧,师弟。”陈希点点头,末了,用补充道,“注意安全。”
赵睿朗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师弟的背影快步消失在走廊中,陈希望着他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她希望他们还能见到,都能活着,好好活着。
“我下一个危重症抢救的收费医嘱。”杨望说着,飞快地下了医嘱。
“我们去把病危通知签了?”陈希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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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病危通知打印出来。
“嗯,不过那个家属,根本没做好准备。”
他们又回到了走廊的圆桌前,患者的老婆一脸疲惫地坐在对面。
“是这样,我们需要跟你交代一下病情,现在患者病得很重,随时都有生命危险。”陈希率先开启话题。
“啊……很重是……多重?”女人一脸迷茫地看向两人。
“就是随时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她试图解释,可女人依旧露出困惑的表情。
“他的病情被耽误了一年多,9天前刚开始第一次治疗,他的身体很难承受治疗,现在的病情很严重。”杨望补充道,他顿了顿,对上女人的目光,“很可能熬不过今晚。”
“就算今天晚上,我们把他拉回来了……”陈希严肃道,“他今后的治疗效果、以及生存质量都不太乐观。”
女人像是听懂了些许,眼泪顺着她的脸颊一滴接着一滴的流下。
“可、可是……他、他……”女人开始啜泣起来。
“当然,我们会尽力抢救,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但是我们必须把他的病情交代给你。”陈希试图安慰,可看起来依旧无济于事。
“他现在的病很重,我们要签一个病危通知书,这上面是有创抢救的类型,如果真的需要的话,你看一看需不需要有创操作。”
陈希说着,将打印好的病危通知书递了过去。
女人的泪眼婆娑,两滴眼泪掉落在通知书上,又伸出手胡乱地擦了一把脸。
“气管切开、呼吸机、电除颤、心脏按压这些你看看要不要……”
陈希的话音未落,她注意到,周围的时空开始变得奇怪了。
她身边的杨望也感受到了这一点,望向她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焦虑。
女人周围的时空开始塌缩,渐渐地,变成了一个能够黑洞般的存在。
他们周围的物品开始被吸引着,朝着女人产生的黑洞吸去。
椅子、圆桌、垃圾桶、停在走廊中的点滴车……都统统朝着女人的方向被吸去。
随着被吸引的物体变得越来越多,陈希感到整个空间,都开始被女人所吸引。
……连他们也开始被吸引。
“杨望,小心——”坐在靠近女人一头的杨望,率先被狠狠地吸引着,陈希眼疾手快,赶紧冲上去抓住了他。
“啪——”头顶的灯瞬间暗了下来,陈希抬头,发现不是灯灭了,而是连光都被女人吸引了去。
他们周身围绕着奇怪的情绪,大抵是女人的负面情绪,在黑暗中,不停地膨胀着……
“我在厂里打工这么辛苦,回来还要给你做饭,我干嘛要嫁给你!”
“我都怀孕了,你还不帮点忙!真没用!”
“你当爸的不出去赚钱,天天就知道躺着打游戏!”
陈希看见了女人,比现在坐在对面的,更年轻的女人,只不过她的眉头和现在一样紧锁。
“啪嗒——”
清脆的一声响动,陈希低下头,是戒指,婚戒从女人的无名指滑落。
她灵机一动,一边死死地抓住杨望,一边对他喊道:“杨望,快,戒指!”
15. 活下去
坐在更靠前的杨望,此时此刻,正被女人形成的黑洞拉着,缓缓朝着前方陷落。
“另一只手抓住我,杨望——”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回握住陈希的手,另一只手缓缓向地面移动。
女人的戒指掉落在不远处,可是强大的拉力,让杨望难以站稳,他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戒指时,像是被烫了一下般,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杨望,没事吧?”
陈希朝他喊,男人从吸力中挣扎着抬头,对她笑了笑,有些艰难地宽慰道:“我没事……再试一次。”
他又一次攒足了力气,朝着戒指的方向探出手……
杨望再次触碰戒指的那一刻,黑洞产生的吸力骤然变大。
“啊——”陈希下意识地伸手抓住栏杆,才让两个人不被黑洞吸走。
然而,女人所产生的黑洞仍在变大、不停地膨胀着。
“陈希!松手!”杨望向她投来焦急的目光。
陈希没有动,反而更用力地抓住杨望的手腕……她怎么可能松手。
“陈希,快松手——”
“不!你会被吸进去的!”陈希没答应,手上的力度紧了紧。
两个人被一起拖着,朝着黑洞缓缓移动。周围的风声呼啸,大抵连夏风都被吸引着去了女人的方向。
风声呼啸,夹杂着夏日雨气的味道。
“杨望,抓紧我和栏杆——”扑面而来的风,似乎要将陈希的话语冲碎。
强大的吸力,让杨望一个趔趄,他撑着身子,用尽全力朝着窗口栏杆的方向移动。
借着陈希的力道,他站了起来,艰难地将手里的戒指,顺着窗户扔了出去。
“唰——”
一瞬间,黑洞吸引的光亮,一下子朝着窗户冲了出去。
光亮在触碰窗外空气的刹那,光亮炸裂开,仿佛一颗坠落深渊的太阳。
“唰啦”世界恢复了原有的样子,幽暗的医院走廊、摆在走廊上的圆桌椅、坐在对面流泪的女人……
两个人朝着陈希拉拽的方向倒了下去,“哐当”一声一起重重摔在地上。
“杨望,你没事吧?杨望?”陈希撑起身子,朝男人的方向望去。
“我没事。”男人撑着身子站起,伸出手拉了一把陈希。
女人仍然坐在椅子上,一边流泪,一边茫然地注视着走廊,连对面两名医生的摔倒都丝毫没有注意。
“你也没事吧?”
“没事。”陈希借着他的力道起身,目光落在他泛红的手掌上,“……你的手?”
“刚才被戒指‘烫’了一下,不要紧。”杨望摸了摸手掌,快慰道。
“我们抢救完患者就去包扎一下。”
“好。”
陈希重新走到女人的对面,目光落在桌上的病危通知书上。“我们自然会全力抢救,但是如果真的病情危重到这一步的话,我们需要确认一下这些操作是否需要进行。”
女人抬起头,眼神茫然不知所措。
“气管切开、呼吸机、电除颤、心脏按压,这些都是有创操作,你看一下是不是要做?”杨望补充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女人开始掩面哭泣,“……我真的不知道。”
“就是如果到这一步的话,这些积极抢救的措施,需不需要施行?”
“救……一定要救。”女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抬起头道。
“那如果需要的话,就在这几个地方打钩,然后签上你的名字。”陈希将兜里的蓝黑笔递了过去。
女人不知所措地点头,机械地在同意书上打了勾、签了名,
“你今天晚上会留下照顾患者的吧?”杨望确认地问。
“我……要回家照顾孩子。”
“是这样,今天晚上是最关键的时候,我们建议你,至少今天晚上要留在这里。”陈希语重心长地解释,看来患者的老婆直到现在,也不清楚患者病情的严重程度。
“可是我还要……孩子……知、知道了。”女人梦游般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先去抢救了。”陈希和杨望对视一眼,点点头,径直朝着医生办公室走去。
他们加快的步子,径直朝着夜晚走廊“亮着灯的孤岛”走去。
可是,走着走着……陈希突然意识到,他们与医生办的距离,根本没有缩短。
12号病房的单人间在走廊尽头,虽然离医生办公室最远,但也是几步路的距离。
……而现在,视线尽头的医生办公室,依旧在视线尽头。他们之间的距离,根本没有缩短。
“杨望,你有没有觉得……”
陈希看向身边的人,男人的眉头微微皱起,她知道,他也注意到了。
“我们加快脚步试试?”她提议。
“嗯,好。”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加快了步子,径直朝着医生办的方向走去。
可是,即便如此,两人与医生办的距离仍然没有缩短。
他们走了好一会儿,也许有五分钟,也许已经过了半个小时……医生办公室依旧在视线的尽头。
视线尽头亮着灯的护士站和医生办,仿佛一座孤岛,安静地亮着微光,坐落在永远无法到达的视线一端。
走廊很安静,医院夜班的走廊本就如此,只有两个人洞洞鞋踩在橡胶地面上的声音。
“又陷进奇怪的时空了。”陈希轻叹一声。
夏日的微风,顺着半开的窗户,吹进医院走廊时,连夏风都变得幽怨萧瑟起来。
两个人闷不吭声地向前走,企图追上医生办的微光,可依旧无济于事。
他们好像……在这冷风习习的走廊里原地踏步。
两人的周围很静,夜晚和医院就像是“静”的同义词一样。
“啪嗒”大概是到了十点钟,走廊的灯熄了,四周显得更加萧瑟。
即便是一次又一次地被卷入奇怪的时空,陈希依旧难以当作“游戏”般坦然接受。
“陈希。”一直没说话的杨望突然开口,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能再次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陈希不解地看向身边的男人。“再次看到?……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你是说,在楼梯间遇到?”
杨望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他微微停顿了片刻,又继续说道:“那个时候,我真的没有想到,来会诊的人是你。”
“你是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嗯,但是,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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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已经太晚了。”杨望轻叹一声,又缓缓道,“我已经做出了决定,一切的一切,已经没有丝毫改变的余地了。”
“可是,会诊那天……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陈希不解,她试图在记忆里回忆曾经的生活片段,依旧没有想起两人的交集。
“但是那天,我真的很庆幸,能再次见到你,真的。”
“杨望,你……在说什么啊?”陈希不解,没有理解男人话中的意思。
“陈希。”
“嗯。”
“我根本没有想到,我会在楼梯间里遇到你。而且,我也不希望能在楼梯间遇到你。我知道我死了,我从一号楼跳下去的时候,就知道我会死。”
他顿了顿又道,“我希望你能在我们生活的世界好好活着,你和我不一样。”
“杨望,我们不是都已经死了吗……”
“陈希,”男人打断了她的话,“如果有一天,我们再也不能见面了,我希望我们只是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虽然见不到了,但都在好好活着。”
“杨望,你……”陈希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说实话,作为医生,很多事情见惯了,就都觉得不那么重要。但是,唯独生命是神圣的。无论如何,生命都是神圣的,这是我学医以来,学到的最重要的事情。”
“呼——”一阵强劲的风,从半开着窗户的走廊吹来。
刹那间,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们脚下的步子仿佛变得飞快起来,再次停下步子……他们已经站在了医生办公室的门口。
“我们赶紧把浓钠下了,还有危重抢救的医嘱。”陈希拉开椅子坐下。
“医嘱我来下。”杨望拉开旁边的电脑。
“那我登你的账号,把会诊记录和抢救记录写了。”陈希说着,飞速输入了杨望的密码,点开了抢救记录的页面。
“陈希。”就在这时,杨望沉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陈希的心头一紧,已经猜到了什么……缓缓地望向身侧的人。
“哐当——”杨望的话音未落,便捂着胸口倒了下去,鲜血从他的胸口喷涌而出,将白大褂的衣襟染红。
“杨望!”陈希慌张地站起身,鼠标线被连带着刮到,“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杨望,你没事吧……”
“是……刚刚下的抢救医嘱……”杨望的声音颤抖,越说声音越小,“二甲复审改了编码,现在不能下『危重抢救0829』了,要下……『危重抢救0831』。”
陈希伸手,试图按压住男人胸口喷涌而出的血,可是毫无用处,大概是大动脉破裂了……鲜血像是喷泉一般,从他的胸口涌出。
转眼间,连陈希的手上都沾满了血。
“陈希……你一定要活下去……”
“不,杨望,我想办法救你,想办法止血!”可是,他的气息却渐渐微弱,喷出的鲜血……根本止不住。
“拜托你,陈希,一定要……活下去……”
泪水夺眶而出,她试图阻止,然而根本无法反抗这命运,无论是在“医学副本”、抑或是人生。
她紧握着的手变得冰凉,只留下最后一句:
“陈希……求你……活……下去……”
16. 速通之王
陈希从未感到如此接近死亡。
明明,她和他已经死了。
或许这应该感谢捅她的患者,大概是一刀正好捅在了大动脉上,抑或是脏器的大失血……死亡的痛苦并没有持续很久,她先晕了过去,再一睁眼,就是在楼梯间了。
在食堂里,面对超医保用药的医生,她还没对这个世界产生“真实感”。
然而,王心悦师姐的死,让她害怕起来……她眼睁睁看着师姐的离开,而束手无措。
死就是死了,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
陈希是一个医学生、医生。
在漫长的学医生涯中,她或许没有学到足够多的知识、或许没有见识到足够多的患者,但是唯独面对死亡这一件事,她很冷静很清楚。
医生面对死亡,总是习惯冷眼旁观、置身事外……而只有在乎的人的生死,才能真真正正撼动人的内心。
“杨望、杨望——”陈希清楚地听到自己话语中的颤音。
在这个恐惧的世界,他们或多或少存在着些许的吊桥效应……所以,涌上陈希心头的情感很复杂,恐惧、悲伤、以及震撼人心的悲恸。
颈动脉搏动消失、自主呼吸消失、瞳孔对光反射消失……
陈希的这些确认是毫无意义的,毕竟鲜血已经染红了地面,连碰触他脖颈的动作,触及的都是冰冰凉的。
要叫清理科的人来,人死了,五分钟之内要通知清理科。
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努力活下去。
陈希掏出手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群聊,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五个人。
她拨通了清理科的电话。
就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陈希感到心脏猛地一颤,手中的检查单“啪”的一下掉在地面上。
陈希瞥了一眼电脑,目光落在病历上的瞬间,她知道了,刚刚鼠标摔在地上时,碰在地板上按动了『保存』键。
“喂喂,这里是清理科……”
心脏的剧痛传来时,陈希感到内心深处,或许……松了一口气。
鲜血渗出白大衣,伴随着撼动心脏的剧痛。
“这里是清理科,请问你是……”
陈希痛得说不出话,捂着胸口倒了下去,视线在这剧痛中渐渐模糊……她晕了过去。
她仿佛坠入了一个漫长的梦境。
在这个梦境中,有很多很多事情,人生中的很多事,如同过眼云烟般。
循规蹈矩的人生……
在该好好学习的时候,好好学习;
在规定不早恋的时候,和班里的男生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在亲戚都劝说“学医好”的时候,就像填上试卷正确答案一般学了医……
如果说,人生果真有一个标准答案的话,陈希的人生,大概就是这样。
没做错过任何事,连上课睡觉都没试过,或许也……没做对过任何事。
“陈希、陈希……”
是谁在呼唤她?
意识渐渐清晰起来,她闭着眼睛,仿佛能够看到拂过脸颊的风。
“陈希……”耳边的呼唤,越来越真切起来。
“陈希。”
她缓缓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茫茫的时空,以及杨望的眼睛。
胸口的疼痛刚刚消散,身子变得有些麻木。
“……杨望。”
指尖的触感传来,是温暖的,他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杨望,是你吗?”她回握住他的手,是真实的触感,她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嗯,是啊。”杨望望着她的眼眸,情不自禁地笑了。
“杨望,你还好吗?”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白大衣上,胸牌上依旧写着『呼吸科,住院医师』。不过,此时此刻,他毫发无损地在她身侧,胸口处干干净净,白大衣里的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后一颗。
“这是我该问你的吧,陈希,你没事吧?”他将手伸向她,陈希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感到身体也轻松了不少。
陈希伸出手,有些惶恐地摸了摸男人心脏的位置。
在触到心脏蓬勃地跳动时,她差点流下了眼泪。
杨望并没有阻止这个看起来有些亲近的动作,却不好意思地别过目光。“还好我们又回来了,陈希,嗯,或者说,我们都不算太好。”
“我们又回来了啊。”她环顾周围的空间,是楼梯间,最开始的楼梯间,周围还是一样的空荡、白茫茫、一尘不染。
陈希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白大衣,是在呼吸科的那一件,胸卡上也写着『呼吸科』。
“杨望,你来这里多久了?”她仰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应该没有多久……我也分不清,”杨望说着掏出手机,递到她面前,“在这个楼梯间,时间……好像不会流动。”
手机上的时间停在了『00:00』上,她就这么盯着手机看了约莫一分钟,可是……时间没有流动分毫。
“信号也是无。”杨望指了指右上角。
陈希抬起手,按动了手腕上的运动手表,测出的心率……竟然也是0。
在这里,他们……都不算活着。
“陈希,你还好吗?心脏还疼吗?”杨望向她投来一个担忧的目光。
“嗯,身体感觉轻盈起来了,胸口也不疼了。”陈希看向他,“你呢?”
“我也是,没有感觉……或许我根本不算活着。”杨望对她笑笑,岔开话题道,“我们到处走走?”
两人没有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就这么沿着楼梯向上走。
在这个没有楼层号的楼梯间……很难让人很清楚是在朝着哪里走。
“开局就是手术,上来就因为无菌原则被刀了,总共在那个副本里待了两小时不到,还有谁比我短?”
“我啊,你知道吗,我有一次上来就是组会……”
交谈声从楼上传来,陈希和杨望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加快了脚步。
上了约莫五六层楼,他们看见了坐在楼梯间的三个人。
“诶呀,有人来了,太好了!”一个女生看到他们,很高兴地说。
“你们俩着急赶路吗?”
陈希和杨望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那过来坐,来聊天——”另一个男生邀请道。
坐在楼梯间的是两女一男,看着都很年轻的样子,说起话来十分健谈。
“你们是哪个科的?”
“耳鼻喉。”
“肿瘤。”
“哦哦哦,那很不错,都是好科室呀。”女生笑道,“我是学检验的。”
“我是妇科。”另一位女生介绍道。
“我是临药的。”
“天呀,连药学的也被抓到这里了吗……”陈希不免感叹道,“这也太惨了。”
“就是啊,谁知道连药学都被抓来了,早知道就不学这种东西了。”男人狠狠地点头。
“嗐,学医啊,谁不后悔——”女生感叹道。
“你们是哪个医科大学毕业的?”
“北江医科大。”陈希说完看向杨望,她也不知道他的母校,以及……他的过去。
“我也是北江医科大。”杨望轻描淡写地回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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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
“北江啊,好学校啊。”男生点头道,“我是东林药科大学。”
“我是西海医科大,她是小我一届的师妹。”女生介绍道自己,看向两人又问,“你们是哪届的?”
“17届。”陈希回答。
“我也是17届。”
她有些惊讶地看向杨望,他们是毕业于同一所大学,又同一届毕业的,在狭小的北江医大里,也许应该见过面……不过,她的确没见过他。
“我俩是15届的,师妹是16届的,看来你们也是我们的师弟师妹了。”师姐爽朗一笑道,“说实话,在这个楼梯间里,想要相遇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
“就是说,相遇了就是缘分。”师兄点点头。
“我匆匆地走入森林中,森林它一丛丛——”
就在这时,楼梯间传来了若即若离的歌声:“我看不到他的行踪,只听到那南屏钟——”
“是主治老师。”师姐说道。
“主治老师?”
“师弟师妹,你们可能没见过他,他总是走在楼梯间里,有时候唱歌,有时候一句话也不说。”师姐解释道,“但如果遇到了他,他就会对你说那句墓志铭。”
“墓志铭……难道是‘偶尔去治愈,经常去帮助,总是在安慰’?”陈希想起了那个老人,白发苍苍,穿着皱皱巴巴的白大衣。
“是啊,师妹,你见过他?”
“嗯……我记得他的胸卡上看不清名字,只能看到模糊不清的『主治医师』。”陈希点点头,回忆道。
“是啊,我们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所以叫他‘主治老师’。”师兄回答,“唉,没办法啊,我们最后可能都要被困在这里……”
“被困在这里?”
“毕竟这里是无穷无尽的嘛。”师兄话锋一转道,“接着说我的最短副本记录吧!我刚一进副本,就在开组会,导师问我:‘你这个论文有什么创新点?’”
“你没应付一下吗?”师姐问道。
“我倒是想啊,可是……导师用的是英文!”
他摇着脑袋叹息一声,“我支支吾吾地说了句‘mypaperis…’,然后再一睁眼,就回到这里来了。”
“你在组会副本里待了多久?”
“……三十秒不到。”
“你赢了,这是我听过的最快纪录,封你为‘速通之王’。”师姐敬佩地说。
“这种王就不要封了吧!”
“师弟师妹,你们是从什么副本回来的?”师姐看向陈希和杨望。
“呼吸科。”回想起呼吸科的事情,陈希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下错医嘱就会死。”
“那可太难了,我要是进了肯定是秒死啊!”
“真的,我再也不想进门了。”
师兄的话音未落,门出现了——
就这样凭空出现在楼梯间,周围散发着不真实的光晕。
“门开了……我们……”杨望看向陈希,目光中有些犹豫。
“我们都走,走。”刚刚还打趣的师兄严肃起来,“只要门开了,我们都要去。”
陈希点点头,握了握杨望的手,对上他的目光。“我们走吧。”
“嗯。”杨望点点头,轻轻回握了她的指尖。
两人朝着门的方向,坚定地迈出步子。
再一睁眼,他们正站在阳光高照的大学门前。
陈希抬头看向学校名字的时候,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她看向身边的杨望,男人亦是一副神情凝重的样子。
大学的牌匾上赫然写着:『天台医科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