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吏》
1. 师门
秋风徐徐,碧天之上浮着鱼鳞般的云。
一阵风吹来,还能嗅见空气中熟透的稻穗味儿。
无忧观今日迎来了一个身份高贵的客人。
说他身份高贵,是因为他金冠束发,面容妖冶,身着白色浮光缎,缎上绣着千金难求的蹙金绣。
他这身行头放在普通人家里,是能够吃上一年的。
且他侧腰上还挂着个色泽清透的玉坠,上面刻着‘玄风’二字。
目睹这个尊贵客人被无忧观掌门赵真仪接进正殿里的几个弟子,正杵在正殿侧边的练功场里。
藏青衣袍白色底衣,乌黑长发被蓝带高高束起,手里把玩着黄裱纸的是许初,她眯了眯眼,狭长的眸光刚从合上门的正殿收回:“玄风的人怎么会来我们这?”
接她话的是身着藕荷色衣袍,扎着两个麻花的杨灵鸢,她盘坐在地上,语带调侃:“谁知道,狗师父不会在外面惹这个榜一大门派,这会儿被人找上门了吧。”
她说话间抬手摸了摸手边的木质的盅,那盅身都雕刻着复杂的纹路,看不出来雕的什么。
她抬手间,手腕间动银铃轻碰,清脆的铃音荡开。
那木盅内便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震的木盅直颤,盅盖都开了一角。
“控控你的虫,要跑出来了”白衣青衫,身如修竹,宁长松的声音听着温润,说话间他瞥了一眼木盅。
接着,他又补了一句:“三师妹,师父虽有些不修边幅,但也不会那么没有分寸。”
杨灵鸢侧仰起头对向宁长松,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没忍住笑了。
笑完,她还故意打开木盅,抓出里面绿的发黑的虫,在宁长松面前晃了一圈。
宁长松倒也没躲,只是笑着捏了捏指间的石子。
杨灵鸢当下便把蛊虫塞了回去,讨饶道:“二师兄,我不动蛊,你也别动阵。”
一边的许初砸了咂舌,对这两人的较劲见怪不怪,反而讥讽道:“赵真仪有过分寸?二师弟,咱们师门上下,连同外面的人,也就你会为他说话了。”
毕竟赵真仪那个做师父的,并不是什么正经靠谱的人。那可谓是臭名远扬。他坑蒙拐骗、谎话连篇、老不正经,在内坑害徒弟,在外祸害道人。
可赵真仪偏偏又道法了得,难逢敌手,因而外面的人见了他只敢躲,不敢惹。
许初的视线停在宁长松身上不到一瞬,便被眼前窜进来的少年带走注意。
小师弟楚叙挺拔的额间有一束红,眸间是一片清冷,他身着红色比甲,白色底衣,脖颈、腰间都挂着不少红线串着的铜钱,走起来叮叮当当的。
他现在不过十一余岁,本该是活泼好动的年岁,却总是绷着脸。
许初不知道神晃到哪一年,那是赵真仪给楚叙身上挂满铜钱的次日。
那时的楚叙刚入门,还不知道这位师父的脾性,鸡鸣三声便起身去给师父请安。
谁知赵真仪打着哈切,单手撑着头满脸不耐:“昨日刚进门,今日就打算拿你一身的铜钱在为师面前奏乐?”
他这话说的直白,就是嫌他吵人。
赵真仪起床气有点大,说话的时候表情也不算温和。
那会儿的楚叙才半点大,刚到人大腿根。被赵真仪吓到了,他怕被师父讨厌。便杵在原地一声不吭的掉起了金豆子。
且赵真仪主打一个我不好,你们都别好的劲儿。这会儿他就觉得没睡好觉,他很不好,所以也不打算哄小孩。
于是,两人就在那对峙了许久,为人师表的在那不耐烦的看着,总角小童颤着小身板在那抹着泪。
他们无忧观一直有个规矩,弟子之间要轮流值日,主要是洒扫,清点观内用品,烧饭,烧水之类的杂活。
那日是许初轮值,她在给各房送水时瞧见了这一幕。
赵真仪见了许初,才有了些动作,他招了招手:“爱徒,你来的正好,快把这个闹人的铃铛领走,为师还乏着,无事就都各自忙去吧,有事也憋着。”
许初瞧了楚叙这样子,大概也意识到了什么,她翻了个白眼,只觉得赵真仪一天天尽不干人事,认命般的拉着小铃铛去哄了。
后面,楚叙便多了个浑名‘小铃铛’。
眼前这只小铃铛比记忆里拔高了许多,他半阖着眸,唯有耳尖动了动。
半晌,楚叙带着未褪稚气的嗓音开口道:“那个人是来找师父做卷活的。”
楚叙是他们门派唯一一个正儿八经修体和剑的,五感极强,在这里听房内人说什么话自然也不在话下。
赵真仪对他们的功法心知肚明,却没下什么禁制阻碍旁听,想必也不打算瞒他们。
“你耳朵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使啊,小师弟。”杨灵鸢凑过来拍了拍楚叙的肩头。
她这话刚说完,就见身着黑白道袍的赵真仪推开了房门,迎着贵客出来。
大概是已经交谈到了尾声,贵客拱手作了个揖,拂袖而去。
自从这个贵客来了以后,赵真仪已同他在观里会谈了两个时辰。
而现下,赵真仪手上便多了一个红色卷轴。
“你们说,这赫赫有名的玄风一门,怎么会派人送来个红卷给赵真仪?”许初等人都注意到了这个红卷。
也不怪她疑惑,门派排行榜里玄风为第一,也俗称榜一,反观他们无忧观不过第一百名,算是个不上不下的排名,门派也就五个人,纯纯的小门小派。
这样的卷轴是用来做卷活的,做完卷活便可以分得功德,功德可兑换银钱,也可让门派排名往上攀。
不过,向来是排名低的向排名高的请求做卷活,哪有反过来的?
杨灵鸢灵机一动:“我觉得是还债,狗师父肯定在外面欠钱还不上了,榜一现在找上门喊他抵债去了。”
闻言,几人都默不作声,还真有这个可能。
他们门派每月分来的功德也不过才能换来一吊钱,各项生活开支一出去就得见底。
而他们这个师父经常到处惹是非,欠债是非常有可能的。
想到这里,许初记起前些日子,赵真仪跟其他门派同去做了个卷活,回来就被人掌门找上门。
说他挖墙脚、抢功德。
那会儿赵真仪忽悠着人掌门:“你说我挖墙脚,你这小徒弟不还在你们门派么?至于抢功德更是无稽之谈,我在你门派弟子前面出了力,自然分得更多功德,你不会是来讹我的吧?还有你家弟子跟我一同做卷活,连个力都不出……”
那位掌门被他三寸不烂之舌说的面红耳赤,最后终于败于赵真仪的不要脸,愤愤离去。
眼前,赵真仪目随贵客的身影消失在阶梯,这才转而看向练功场中。
四个弟子见他视线扫过来,即刻四散分开,各自忙起身影。
赵真仪似笑非笑,像是没看见他们偷懒,抬步走近后停在场外:“谁想跟为师下山?”
这话刚出,练功场里便只有三个人了。
宁长松停下了手中摆弄的道法,作了个规矩的揖:“见过师父,这次是什么卷活?”
赵真仪看向宁长松:“渡百冢。”
闻言宁长松思忖片刻,缓声道:“弟子实力不济,怕辜负师父期望。”
他又扫向杨灵鸢,杨灵鸢嬉皮笑脸道:“害,狗……”她顿了下,止住差点顺口而出的‘狗师父’,“咳,师父,二师兄都去不了的,我更不行了。”
赵真仪这才将视线掠过她,停在她身侧的楚叙身上,楚叙睁着大大的凤眼,正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像只小猫崽。
只是少年的姿势有些怪异,他双手双脚都分开了,看着像是在遮挡身后的什么。
此时一阵秋风掠过,他身后藏青色的衣袍便露了衣角——着实是拙劣的藏身。
赵真仪微不可见的抽了抽眉心,随后笑了:“楚叙,让你大师姐出来,她肯定很想去。”
楚叙面带犹豫,他听见许初在他身后小声说:“我哪想去了?!拒绝他!随便找个借口,啥都行!”
但显然,许初高估了楚叙的借口技术,楚叙一句话说的磕绊:“大师姐……染了风寒,去不了。”
像是在骗傻子,他们这种人平时都无病无灾的,能得哪门子风寒?
赵真仪默了一瞬,“你”字说完他像是卡了壳,而后笑了:“我这是教出了个不太聪明的徒弟么?”
“噗呲。”另一道声音没忍住笑出了声。
许初瞪了一眼笑场的杨灵鸢,杨灵鸢视若无睹:“行了大师姐,你也别为难小师弟了,就他这锯嘴葫芦样,你还指望他糊弄人。你是不是也不太聪明啊?大·师·姐~”
许初翻了个白眼,当即起身给了杨灵鸢一记头槌:“得了吧,你不帮我就算了,说什么风凉话。”
杨灵鸢捂着头,控诉道:“你怎么二话不说就打人!”
许初抡了抡拳:“还想要?”
杨灵鸢不说话了,小跑着躲到宁长松身边。
而宁长松默不作声的离了她半步,分明是不想参和。
杨灵鸢愤愤:“师门情呢!师门情呢!!”
许初笑:“更正一下,有师门,没情。”
楚叙见许初直起了身,这会儿正侧过身仰面张着大眼睛看着她,颇有些无辜的味儿。
许初薅了一把楚叙的头,倏然按着他的肩膀把他转了个身,她俯下身子凑在他脸侧,指着前面的赵真仪:“别看我,看那个不给你台阶下的狗。”
楚叙这才又看向赵真仪,眼睛瞪的圆鼓鼓的。
赵真仪半垂着眸看向楚叙,带着笑音:“瞪我也没用,谁让你出丑的找谁。哎呀,年纪轻轻不学好,学会撒谎了,还撒这种一听就假的。”
楚叙闷哼了声,别过头。
许初冷笑:“不都是你教的。”
赵真仪收了些笑意,看向许初:“那也没学到精髓,还得练。”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爱徒,随我下山。”
许初立刻夸了脸,每次这个师父这么喊她的时候都没什么好事。
她直径跑到练功场的中间抱着一根木柱:“我不去!”
赵真仪见怪不怪的走了过去,开始扒拉这个徒弟,奈何她就像虎皮膏药似的黏在柱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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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真仪:“别怕爱徒,只是去渡魂,又不是要你去练胆。”
许初哭叫着:“你回回都这么说,那些魂长得那么瘆人!你就是要吓死我。”
这话也不假,人的死状千奇百怪,而化魂后因为阴气重,更加可怖。
许初是整个无忧观胆子最小的,每逢这种外出做卷活的时候,总要磨在观里,不肯下山。
其他几个小的习以为常,也乐的看大师姐闹上一闹。
“你们觉得大师姐今天能撑多久?”杨灵鸢这会儿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掌瓜子,分给了身旁的宁长松和楚叙。
瓜子清脆的破壳声从她的话尾响起。
宁长松接过瓜子尝了一口,尝出奶香,便没继续嗑,他接过话:“上次是一刻钟,今日多一盏茶。”
杨灵鸢:“哦?你是觉得大师姐每次都能更久一点?”
宁长松弯了弯眉眼:“自然,大师姐的长进,有目共睹。”
这算是哪门子的长进?杨灵鸢挑了挑眉,看了宁长松一眼。
楚叙接过瓜子,并没有动嘴吃,而是问:“百冢是什么样的卷活?”
杨灵鸢漫不经心道:“大概就是很多鬼魂混在一起,热闹的跟戏曲班子似的。”
宁长松斜了她一眼:“小师弟还未做过卷活,你这样说他不明白的。”
杨灵鸢“哦”了一声:“二师兄你最会讲,你好好给小师弟讲讲。”
随后宁长松清了清嗓:“
我们行阴吏一职,引渡魂魄、度化鬼魂,让魂归黄泉,但大多时候我们是以单个为主。
你应该从书中学过,人死成魂,魂久成鬼。而魂中有识魂,心魂,身魂,刚离□□之时还为平衡之态,时间久了,其中一股魂便会挤压另外两股魂,最常见的就是心魂过重,心魂主情,没了识魂和身魂的压制,便会过于偏执。这样的魂,我们称为鬼魂。
百冢便是数以万计的鬼魂混杂在一起,一般会形成一个地域,名为无间。非人世、非地府,此间即无间。”
楚叙似懂非懂的点了头:“那……这种地方要怎么破解?”
杨灵鸢:“把其中所有的鬼魂全部度化,无间自破。厉害些的阴吏,三五天便解了,稍微次些的少说半个月也解了。”
楚叙:“我什么时候才能跟你们一样去接卷活?”
宁长松:“我们都是满十四开始下山历练的,你应当也如此,明年你便也能同我们一起了。”
楚叙没再接话,却希冀下一个生辰快些来。
场上确如宁长松所说,许初在一刻钟多一盏茶后,被赵真仪拖着、拽着下了山。
她哀嚎的声音还在山中回荡,听着像是过年杀猪了。
三个师弟妹默默在心里为她点了一炷香。
师徒二人行至山脚,一架宽大豪华的金白马车正停在下面,车外坐着与先前那名贵客同类型衣着的小厮。
小厮恭敬道:“二位道长来了,请上车。”
小厮说话间搬来脚凳,车门被他拉开,里面正烧着香,是一种好闻的檀木味儿。
不过许初没闻过什么香,不知道这烧的什么。
先前那名贵客正坐在里面,一手拾着白瓷杯品茶,见了师徒二人,他颔首示意。
赵真仪率先将哭丧着脸的许初推进了车里,他的推搡的力气不小,许初一个踉跄,竟直接双腿跪地,直朝着车内的男子。
贵客轻放茶盏,无声笑了:“倒也不必行此大礼,还没过年。”
许初:“……”心里直骂了一句你太佬爷的。
赵真仪后一步进车,顺道拉了一把许初,笑出了声:“爱徒,平时也没见你对为师如此恭敬。”
许初咬牙切齿的起身:“赵真仪,你也不看看你那为师不尊的样子。”
赵真仪倒不见怒:“没大没小,当着旁人面也直呼师父大名。也不知谁教的你。”他说完,冲车内的男子道,“见笑了,锁桦。”
锁桦:“无碍,二位感情很不错。”
许初冷笑:“不巧,正是师父您。”说完她又看向墨锁桦,“你从哪看出来我们感情很不错的?”
锁桦低低的笑了好一会儿没接话。
这个小插曲很快随着马车的起步渐散去。
许初同赵真仪坐在一侧,看着对面的名字里带着锁桦二字的男子。
突然联想到阴吏之间流传的玄风首席大弟子:墨锁桦。
人都说墨锁桦是个才貌双全的天才。
看见他便会想起当年的玄风里的器宗白岳。
墨锁桦是器宗唯一的弟子,十八之年便自创上延刀法,二十之年登峰造极成为刀宗,成为了和器宗齐名的人物。
师徒二人本该并肩前行,可器宗却在那会儿不知所终,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隐匿起来。
后来墨锁桦便在玄风掌门座下挂了一个名,从此为玄风办事。
他这种天子骄子本身该是一辈子和他们这些小门小派的人打不着一杆的。
也不知道这赵真仪走了哪门子狗屎运,跟人家搭上了线,许初臭着脸想。
2. 无间
车内,墨锁桦给两人一人添了一盏清茶。
马车行的很稳,茶杯放在小木桌上,杯里的茶水竟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赵真仪没有客气,捧起茶杯便抿了一口:“好茶,柳涧弄的?”
墨锁桦:“师父尝出来了?”
许初嘴里含下的茶水还没咽下,便一口茶喷了出来。
柳涧是玄风门掌门,那墨锁桦为什么喊赵真仪师父?
两人看了她一眼,赵真仪笑着拍了拍许初的后脑,继续说:“嗯,天下也就柳涧能弄出这等口感的茶了。”
墨锁桦颔首笑了笑,没有继续同赵真仪继续叙旧,话题一转:“师父,此次百冢我还请了七名阴吏,待汇合,我们便可以开红卷了。”
他们阴吏一般都会各大城镇的告示牌处接取卷轴做卷活。
根据卷活难度,卷轴自上而下分为黑卷、红卷、金卷、银卷以及铜卷。
一个卷轴可以最多十人合作。
他们看的告示牌自然和常人眼中不一样,阴吏天生通阴眼,看的告示牌也叫做阴吏牌,由地府阴吏司直管。
阴吏牌的左边为阴吏门派排行榜,右边为卷活发布栏,卷轴便是在这一块接取的。牌的最下方是信帖栏,其实本来作用是用于阴吏之间传信,遇到难事求助的。
不过后面不知是谁把信帖栏当成了个说闲话的地方,后来就开始五花八门起来了,有的阴吏在上面写些经验之谈,也有交易的,悬赏等等。
“等等,他喊你什么?”许初缓过劲,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
赵真仪:“爱徒,你是耳朵也不好使了?”
许初:“……”
墨锁桦笑了个低音:“原是师父没跟你提过么?按辈分,我该唤你声师妹的。”
许初震惊的看着墨锁桦,这么好看的人,说的话怎么这么吓人?
许初扶着额头:“你等等……你让我理一下。”
赵真仪笑道:“别见怪,你师妹她这……”赵真仪指了指太阳穴,接着补了一句,“愚笨。”
许初额间青筋跳了跳,但凡赵真仪早些吱个声,她也不至于现在反应这么大好吗?
“所以,赵,咳”许初卡了个壳,意识到了什么,说话不自觉尊敬了许多:“师父您不会是什么器宗白岳吧?”
赵真仪:“嗯。”
许初张大了嘴:“可……你为什么现在叫这名儿?”
赵真仪抬手将许初下巴合上,笑道:“蠢,为师改名了。”
许初:“所以其实……我们本来都应该是玄风的人?”
她说着话,不自觉傻乐了起来。
就好比过惯了穷苦日子的人,一下子发现自己竟是某个名门大户遗漏在外的私生子一般,现在有了被认领回去的端倪,进而实现一步登天,她离辉煌腾达就差那么一步。
许初还在做梦:“那可是有钱有势又有无数灵丹妙药的玄风,那我们还待什么劳什子无忧观,师父我们回玄风……”
墨锁桦知道许初在想什么,忽然打断:“师父与玄风门早已决裂,现在是门下人提起师父……”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许初的梦就碎了。
可恶,就差一步。
许初生动的表现了什么叫尊敬戛然而止:“赵真仪,你闲的没事跟玄风门闹哪门子决裂?改天你登门去跟柳涧掌门道歉去吧。”
赵真仪对她反应门清,依旧缓声:“恐怕为师去道歉也无济于事。”
许初疑惑,但更多的是好奇,以她被赵真仪多年坑害的经验,她觉得玄风自然也是被坑的没边了,才把这只苍蝇赶出来。
她瞥向墨锁桦:“嗳,姓墨的,他当年干啥了?”
墨锁桦被许初的称呼呛了一口,虽说他也不什么心量狭小之人。但以他的过往来说,即便还未出师,就已有‘少年英才’之称,在有所作为后,更是走到哪里都是被人尊着敬着,把他当一座大佛供着,这样长此以往,他也习惯久居高位,谁喊他都会尊敬的喊声刀宗大人,又或者是墨大人。
而像许初这样的连名都不给他喊全乎的,还真是头一回。
接着,他收敛好神色,和赵真仪对视了一眼。
赵真仪率先开口:“为师的风光往事,打听来了怕你迷上为师。”
许初抽了抽嘴角,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她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对这个狗师父有任何印象的改观。
马车一路平缓的驶向一处枯树成林,白雾弥漫,枯草成片的地界。
待车停稳,许初便跳下车,她隐隐闻到一股腥臭味儿,像是臭水沟里混杂着死鱼腥气。
她皱了皱眉,捏着鼻子,扫视了一圈眼前的景象,才转身看向身后刚下车的两人:“这地儿怎么回事?闻着叫人恶心。”
墨锁桦视线掠过她看向前方林子里:“瞧见那些荒墓了吗?”
荒墓?什么荒墓?
许初这才想起来用阴眼去看,每一颗枯树下都落着一块墓碑,黑色的阴气从墓里冒出,混在白雾里,将白雾染成漆黑。
而那些枯树上正影影绰绰的趴着好多鬼魂,带着不同的死前惨样看着他们这些生人。
许初吓得一激灵,这也太多了。
就在许初愣神间,赵真仪按着许初的肩膀,将她拖回来:“爱徒,呆着做甚?”
许初扯着赵真仪的衣角,颤巍巍的问:“我现在回师门来得及吗?”
赵真仪瞧着她这米粒儿大的胆,连连叹气:“也不知你这性子到底随谁,师门里就没一个胆小的。”
他说话间,墨锁桦先前说的那八名阴吏也陆续到了。
“赵真仪怎么也在这?”阴吏甲小声诧异。
阴吏乙:“怎么了,李兄,你认识这人?”
李兄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脸色阴晴不定:“这人……前些天刚坑骗了我门下的弟子。”
阴吏丙在两人身侧也听见了,凑过来道:“哎呀,这位仁兄平时不看信帖栏吧?”
阴吏乙:“确实不常看,是有什么说法吗?”
阴吏丙:“这人臭名昭著啊,所到之处半魂不留,嘴巴厉害,又不要脸,抢功德,占便宜……哎呀,你回去自己看看吧,数不胜数的控诉帖呢。”
阴吏乙:“这……我回头去看看。”
许是他们的议论声并不小,赵真仪耳朵也没坏,他带着笑走到人群间:“几位道友谈论什么呢?让我也听听。”
为首讨论的几个立刻僵直了一瞬。
李兄换上笑脸:“没说什么,没说什么,赵道友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赵真仪:“前些天刘掌门上门向我赔了些银两,可谓是雪中送炭,我很好。”
这无疑是在驳他先前的话,就好像在说,你们之前做错了事,还给我赔礼了,你怎么有脸说我坏话?
李兄的笑脸抽搐了一下,随即想起前些掌门回来后又黑又青的脸,本来是去讨说法的,结果被这臭不要脸的赵真仪七拐八弯的绕到——
赵真仪:“你门下的弟子去了都不干活,都让我给做了,可累坏我这身子骨了,您瞧瞧,我现在腰都直不起来,我也不给您算多了,赔我点药钱就罢了……”
最后刘掌门骑虎难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气氛卡在这种不上不下的地方,一时间没人接话。
许初从赵真仪开始插话的时候就隐隐感到了什么,她从善如流的装作不认识赵真仪,站在墨锁桦身边,一副观望的样子。
实在要是闹起来,她就说是墨锁桦带她来的。
僵持不下之际,墨锁桦走上前,毕竟是他把人聚来的,他也得稍微看着点:“各位道友都是我请来的,莫伤了和气,还是正事要紧。”
他的话很有分量,旋即便有人出来打圆场。
“就是说呢,还是做卷活要紧。”
“对对,别伤了和气。”
赵真仪不温不火的笑着:“那定然没伤和气,你说呢李兄。”
李兄都快笑不出来了:“……没伤和气”
一群人面笑心不笑的缓和几句,赵真仪才开了红卷。
卷轴红光闪烁,许初眼前天昏地暗。
而当她在看清眼前的时候,已经到了一处阴气弥漫上空的村落。
她左右环顾,没见着赵真仪或者墨锁桦以及同行的其他阴吏。
看来是进无间了,临近这种光怪陆离的场景,许初反而没那么害怕。
主要是现在露怯也无济于事,更可能给些邪祟可乘之机。
一般无间里的景象都是幻象,落点也比较随机,阴吏即便分散在无间里,也会先去了解附近情况,找到幻象里鬼魂进而度化,反正引渡完就都出去了,倒是不急汇合。
此时日头正高,许初摸了摸身上起的鸡皮疙瘩,只觉像是入了冬。她抬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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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前面的村落。
村头长着一颗高耸的槐树,树体粗壮,藤蔓环绕,目测有三人怀臂那么粗,像是棵百年老树。
槐树下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她浑浊不堪的眸像是没有焦距,却又让许初感觉一直都在被注视,这种注视的感觉很阴冷,冷的许初浑身发毛。
待许初走近,老妪发出一阵枯哑聒耳的声音:“你回来了……你竟然敢回来。”
那声音听的许初心里发紧,她提着嗓子询问:“奶奶,你在说什么?”
这会儿再瞧便能发现,老妪像是根本没有在同她说话。
因为老妪的视线没有凝聚在她身上,而是掠过了她——
老妪又是一阵重复:“这是命中注定,你逃不掉的……”
许初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那里正站着一个粗布麻衣,才到她腰际的小女孩,小女孩头上扎着羊角辫,眼睛乌黑一片,没有眼白。
而她浑身上下像是浸着血,露在外面的皮肤,皆是坑坑洼洼的痕迹。
就像被刀子反复犁开又愈合,纵横不一的疤痕交织,嫩肉覆盖着旧伤,触目惊心。唯独那张脸完好无损,像一份讽刺的恩典。
她的头颅正以一个常人无法弯折的角度倒向一侧,猩红的嘴唇向两侧咧开,她一字一顿,声音轻飘飘的:“我逃不掉?你们谁逃得掉?”
蓦然,许初便感觉四周的景象若纸张被撕裂,又是眼前一黑。
等她再清醒过来,便躺在一个摇床中,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听着幼儿口齿不清的声音。
“阿花……在爹爹,肩头。”
“阿花在娘亲手边……”
“阿花挽着阿兄手臂。”
许初觉得她这像是意识被扯进了一个小娃娃体内。
应该是无间里的某只鬼,想给她看的。
这种事也算常见,有些鬼魂虽说意识不清,却比较友好。它们会让阴吏看见他们的生平,助阴吏度化自己。或许是在人世间流浪的太久,早就不想呆了,却又无法凭借自身进入黄泉。
小娃娃咿呀不清的冒出这些话后,她眼前的爹娘、兄长脸上的神情便会陡然凝固,变得沉重。
许初听见他们唤她二丫,没有大名,许是乡下人没念过什么书,一般都起些好养活的贱名。
二丫年仅两岁只刚学会只言片语,却能看到些凡人看不见的东西。许初知道,二丫这是有阴眼,是天生的阴吏苗子。
眼前的‘爹娘、兄长’不懂这些,也看不见二丫口中‘阿花’,自然觉得二丫是个异端。
许初看了那鬼魂两眼,判断出这鬼魂应该从很久前住在这,也死在这,时间太久了,似乎忘记自己为什么在这,浑浑噩噩的。
当它发现二丫能看见它开始,便十分活跃,它经常飘来逗二丫玩,已然把二丫当成了玩伴。
这种生前没有大仇大怨的鬼魂,死后一般也作不了乱,这种鬼魂比较弱,连碰到阳间的物什都不能。
起先,二丫口中偶尔蹦出那些骇人听闻的话,虽让家人神色渐变,但彼时尚能以骨血亲情养着。
然而,二丫三岁开始,连续三年大旱,百里田园,赤地千里。
在饥荒闹的人心惶惶之下,二丫却还冷不丁的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二丫的母亲刘春明终于陷入崩乱,她双目通红,嘶声道:“孩他爹,你说……二丫这孩子是不是真的不对劲,她从小就尽说些奇怪的话,每回都让我感觉后背发凉。”
二丫的父亲常穆先,也是一副萧条的模样。
他没提这事,反而将话题生硬一转:“隔壁几家的,都开始割肉吃了。二丫这样……不然我们……也舍了……”
他说的犹豫,话没点透,刘春明却瞬间懂了。
许是许久没吃过肉,她的眼底竟闪过一丝渴求。
一旁二丫的兄长常青拍着圆润的肚子:“爹,娘……我好饿。”
听着大儿子的声音,刘春明随即把心一横:“这也是没法子了……二丫终究是个女娘,即便长大了,也是泼出去的水。”
这些话语,一字不落的钻进了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二丫耳中。
许是乱世灾年,她这般年纪的孩童,心智远比外貌早熟,她瞬间就明白了父母口中的含义。
对死亡的恐惧裹挟着她,而求生的本能让她趁着夜色逃出了家门,一路奔向村尾的罗大仙家。
3. 拜神
这位罗大仙算是二丫不久的年岁里待她最好的人。
尤其是,他总能懂二丫口中那些旁人永远看不见的‘人’。
早两年,虽逢大旱,但那时每家每户都尚有余粮,远未到饥荒的地步。
罗大仙便是这时候来到村子里的,他原本是被村长特意请来,为这连年的旱灾寻个解法。
那阵子,二丫便常听村头围坐的阿婆阿奶们聚在槐树树荫下闲话。
都说罗大仙是有真神通的,他那法事做过后,也没几日,村长家里几乎近枯死的田地里,竟真真冒出了几簇青嫩的苗子。
只是那几日过后,村长就忽然为小儿子办了丧事。
对外说是发了急病,孩子睡醒就没气了。
但这事相邻并不关注,只关注着为何他那田里的绿苗。
但关注来关注去,罗大仙究竟使了什么法子,却是谁也说不清。
后来,罗大仙便被村长安顿在村尾住下。村里每逢祭祀、婚嫁、或是谁家遇上些怪事,都会请他去瞧瞧。
他那份礼金要的并不是什么小数目,不是家家都能负担的。
话虽如此,慕名上门的人依旧不乏其人。一传十,十传百的。罗大仙的声名日盛。
罗大仙常来往于村落与镇上,每每回来时,总会捎些镇上的糖,分给村里的孩子。
他是个脾气好的,又会讲些见闻的故事,再加上小孩哪有几个不喜欢吃糖的,因此罗大仙身边总围着些小娃娃。
而这其中,他最偏爱的便是二丫。
说来也简单,罗大仙早早看出二丫的体制特殊,和他一样通了阴眼。
随着两人关系渐近。
二丫便问了些平时不说与旁人听的话:“大仙,为什么爹娘总说,我看见的是脏东西?”
罗大仙温和笑了笑:“你是说,像那边墙角蹲着的那个‘人’一样?”
二丫倏然睁大眼睛:“你……你也看得见?”
“是啊,我们是一样的。”罗大仙轻声应道,接着解释:“那不是脏东西,是鬼魂。人死后陷入混沌,一开始总带着某些生前的执念残存于世。日子久了,便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只余下一抹无依无靠的念头在人间飘荡,都是很可怜的。”
二丫宛若找到了同类,心里那些不能见日的秘密,终于有了着落:“那……他们会害人吗?”
罗大仙摇了摇头:“只要不是生前遭受冤屈,他们其实都很温和,不会伤害人。”
二丫似懂非懂,又问:“那……那我能看见它们,是坏事吗?爹娘每次听见我提这些‘人’,都很不高兴。”
罗大仙否定,后又认真道:“这是你的福气,二丫以后会有大作为。”
他的目光灼灼,像带着钩子,定在二丫脸上,如同看一件稀世珍宝。
二丫眼里泛起一丝光:“真的吗?”
罗大仙:“是了。”
回到现下,二丫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她紧紧抱着罗大仙的腿,仰起小脸哀求道:“罗大仙,爹娘要割我的肉吃,求您,求您救救我!”
罗大仙这会儿怀中正抱着一具黑漆漆的雕像,若是细看,那木质雕像的周身还滲着丝丝黑气。
雕像是刻的是一名女子的模样,那女子嘴角咧开,弧度直抵面颊,双目空洞的直视前方,手中捻着一粟稻穗。
罗大仙抬起一只手,懒懒的撑着脸侧,俯睨着匍匐在地的二丫:“你不必拜我,看见我手中抱着的这座雕像了么?这是穗秋神,你且去拜它,若是神显灵,那便是你命不该绝。”
二丫抬头问:“我该怎么做?”
罗大仙:“拜神,一需心诚,二需供奉。你有什么能供奉的?”
罗大仙说着蹲下身将二丫的手掰开,黑沉的眸从她脸上扫过,接着把木雕放在供桌上,便侧开了身。
二丫只思忖了一瞬,便去行了三拜九叩大礼,旋即上了三炷香。
罗大仙默笑着点了头,这丫头倒是机灵。
二丫依言在神像前跪了一夜,虔诚祈求神的显灵。
随后她搜挂着自身的每一个角落,却找不到任何足以供奉之物。没有食物、没有银钱,她所拥有的仅是一身血肉。
这念头一生,便再也挥之不去,这或许是她能给出的,唯一的祭品。
她借来刀,生生从手臂上割下血肉。这一过程,剧痛是难以想象的,她冷汗如瀑,却又咬紧牙关,硬是没让一丝声响露出。
显然,只要能活下去,区区血肉之痛,对她而言并不算什么。
那夜穗秋神当真显灵,她看见一名漆黑的女子身影从神像上显现身形,摸了摸二丫的心口。
穗秋神说:“好孩子,我听见了,我会庇佑你的。”
次日,二丫便神采奕奕的回了家。
与她一同归来的,还有她怀中紧抱的木雕,以及身后步履从容的罗大仙。
常青先见了二丫踏进房门,没好气的推了她一把:“你还知道回来?爹娘找了你一夜!”
常青与家中众人的枯瘦截然不同,面色红润,身型圆润,可见平时家中的饭食,半数都进了他的口腹。
常穆先和刘春明就在一旁冷眼看着,面上俨然是不认同二丫神不知鬼不觉的偷跑出去的行为。
二丫被推的踉跄倒地,怀中的雕像也随之跌落。
罗大仙那脸上若有似无的笑意微微一僵,旋即俯身拾起雕像,小心翼翼地拂去尘土。
常穆先同刘春明这才瞧见后头进来的罗大仙。
普通乡民素来忌惮鬼神,因而敬着罗大仙,即便平时不跟其打交道,也会给予几分薄面。
常穆先赶忙上前赔罪:“对不住啊罗大仙,不知您今日来访,让您见笑了。”
刘春明跟在后面迅速扶起了二丫,在罗大仙看不见的地方,用手拧了一把二丫背后的肉,痛的二丫倒吸了口气。
旋即她又装作怒斥:“常青,没事做甚要推你妹妹,快跟你妹妹道歉。”
常青很是敷衍了事,声音几乎是嘟哝的:“对不起。”
罗大仙视若无睹,依旧面带温笑:“无碍,今日来你们家,是来告诉你们,你们家有福了。”
刘春明上前一步,面带不解:“罗大仙这是何意?”
罗大仙眯起眼,笑意直达眼底,却让他斯文的脸显得有些幽深:“你们家二丫,被穗秋神选中了。”
常穆先:“穗秋神?”
常穆先好歹也是识得几个字的,这穗字听着便像是跟农田相关的。
罗大仙解释道:“穗秋神掌兴旺,也主丰收。”
常穆先立刻反应过来,他陪笑道:“哦?我家二丫还有这等机遇?”
罗大仙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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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主题:“自然,你们……想吃肉吗?”
提到肉,一家子几个人,都面露不同的神色。
二丫杵在一旁冷眼看着,爹娘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渴望,常青的口水都几乎快流下来了。
常穆先奉承道:“这……罗大仙,这年景,能吃饱就不错了,说是不馋肉,那也是假的。”
罗大仙轻笑出声,他眼神流转在两个小孩之间,又落回常家夫妇脸上。
常家夫妇二人都是人精,即刻将两个小孩打发出门。
此后,屋内究竟谈了什么,许初从二丫这里听不到,便不得而知,只知道这次罗大仙分文未取。
在天黑沉后,虫鸣几声,二丫听见隔壁屋子父母在低语。
刘春明的声音像是带着一种解脱:“上天眷顾,神明显灵……这样二丫也不用死在咱们手里,我也不必愧疚些什么了。”
常穆先应和:“是啊,没想到二丫还有这等机遇。”
次日一早,二丫便被常穆先和刘春明按在厨房的砧板前,以柴刀生生割肉。
二丫剧烈挣扎:“爹?娘?你们做什么?”
只是她不过一个孩童,力气哪能大过父母亲的蛮力。
随着刀子扎进二丫的肉里,她的尖锐的惨叫刚冲出喉咙,就被刘春明粗鲁地用布团死死塞住,化作模糊的呜咽。
她眼泪大颗大颗的掉,混着冷汗浸湿了胸前的粗布。
在清醒之下,她能清晰的感受到那钝重的柴刀,如何一下下锯开她的皮肉,也能听见刀口切下皮肉的划拉声。
常穆先手下不停,嘴上却放轻了声音:“二丫,忍一忍,很快就不痛了啊……这是神明给咱们家的福报。”
刘春明瞥见这血腥的画面和女儿煞白的小脸,本来还有些不忍,可听了夫君这话,那丝犹豫立刻散了。
她别过脸去,像是说给二丫听,又像是说服自己:“二丫,别怕,过几日……就长回来了。有神明保佑,你不会死的,你只需要每天给我们些肉就好,就一点点。”
刀子先落在她最丰腴的大腿,再到小腿、胳膊、肚腹……
这哪里是一点点,分明是要她身上所有能割下的肉。
二丫双目血红,剧痛几乎让他意识昏厥。此刻她才明白,那所谓的“神明显灵”代价竟然是让她永无止境地奉献自身的血肉。
无边的悔恨与悲愤涌上心头,自己信任的亲人,平日对她最好的罗大仙此时都成了剜向她的刀。
她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向神明求来的生机,并非救赎的起点,而是将她拖入地狱的开端。
二丫本以为,自己终会因血肉流尽而死去,即便那样,也或许是一种解脱。
然而,每过三日,她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肉坑便会自行收缩、结痂、最终脱落,又露出低下粉嫩的新肉。
在这周而复始的凌迟中,二丫最先感到的愤怒与不甘,逐渐被麻木替代,最终沉淀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
从她身上割下的血肉,三分之一被恭敬地摆放在穗秋神的供桌上。
而剩余的三分之二,则成了常家人饭桌上的“菜肴”。他们为了确保“肉源”不绝,甚至强迫二丫自己也吞下那份“菜肴”,以维持她的身躯长出更多的肉。
次年,常家那片早已荒芜的田地,竟真破天荒地,冒出了青绿的稻苗。
4. 邪神
这个村子拢共也没多大,从村头到村尾,也不过三百来口人。
寻常时候,走上一个时辰便能把整个村子转一圈。
但凡村子里传出来什么离奇古怪的事儿,不出一天,准传的人尽皆知。
而二丫家接连几日,灶堂冒烟,肉香四溢,稍远处的人家也就不提,可左邻右舍也少有人上来打听——他们家这源源不断的肉到底从何而来。
明明这段时日,村里已有几户人家丢了人性,暗地里弄些割肉充饥的勾当。
起初,常家还偷偷摸摸的用着这阴邪的法子,怕被旁人瞧见,维持着一家口腹。
直到有一天,二丫去田埂上,准备请父亲回家,恰巧听见常穆先和交好的马叔正高谈阔论着什么事情,其中也提到了“穗秋神”。
平日他们这些庄户人家下田干活,总爱捎上一壶酒。忙活完一天的活计,便坐在田埂边的树荫下抿上几口,驱散浑身的疲乏。
此刻,两个男人正是如此,他们喝的满面红光,醉醺醺的眯着眼,歪在树荫下。
夕阳的余晖洒在男人们铜黄色的面颊上,田埂间的凉风阵阵拂过,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着。
许是酒劲上了头,马叔的话匣子也在这时候打开了。
马叔:“早先,我哪信这些神啊鬼的?可那会儿真是饿的没法子了……家里两张嘴等着喂,谁能想到罗大仙这法子还真管用。”
他说着打了个酒嗝,看着一望无际的稻田,有些感慨。
常穆先笑着接话:“原来马哥你家也拜了?我还当就我一家,心里一直发毛,不敢往外说呢。”
马叔眯着眼,压低了嗓门:“常老弟,咱哥俩这么多年的交情,我也不瞒你,这穗秋神的名头听着是神,可我琢磨着,怕不是什么正经路子来的。”
常穆先一愣:“这话怎么说?”
马叔眼珠子贼溜溜的转了一圈:“你想想,哪家正经神明,会要童男童女的血肉?我看呐,保不齐是什么邪神恶鬼扮的。”
常穆先拖长了尾音“哦?”了一声,凑近了些:“马哥,我大字不识几个,你就别卖关子了。”
马叔瞧他那急切的样子,谈性更浓:“你可记得早些年,旱灾刚起的那会儿,请来罗大仙的就是村长家。”
常穆先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马叔:“这些年啊,我们这村子里哪家哪户不是收成惨淡,也就村长家粮仓没空过,我听说,靠的就是穗秋神。”他说的神神叨叨的,顿了顿又像是忆起了什么。
马叔端着酒杯一口灌下,常穆先很有眼色的又给他续了一杯,马叔赞赏的看了他一眼,喷着一嘴酒气,才接着说:“村长家原有一个闺女,两个儿子。后来不是对外说小儿子病死了么?其实不然……”
常穆先神色凝重疑惑道:“竟然有内情?”
马叔看了他一眼:“你听我接着说,那可不是没了,那是叫吃了啊。”
常穆先惊的瞪大了眼睛:“这……他家不是已经请了神庇佑吗?”
马叔摆了摆手:“请是请了,开始他们选中的祭品是大闺女,可那大闺女是个不老实的,身子不干净了,不是什么童女。他们触怒了穗秋神。”
马叔说到这里声音越发低沉,隐隐有总森然的味道:“后来,小儿子才折了进去,我听村长隔壁老杨说,半夜就听见他们家在埋什么东西,后面他悄摸去看了,土墩里埋的是碎骨头,那可不是什么牲畜的骨头,是人的。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啃的,就剩些骨头碎渣子,其中头颅的骨头倒是完整,像是没啃动留下的。你想想,哪有啃成那样的,又不是野狗啃的,分明是被这穗秋神吃的……”
常穆先倒吸了一口凉气:“天爷!这么邪性,那马哥,我们还供这等脏东西,不会也……”
马叔冷笑了一声:“还不是为了活命?你家不也是?就算拜的是邪神,那也能给我们一条生路。咱俩家还算好的,好歹有个小的能……”
他说着又忽地想起了什么:“倒是你家邻里老李家,他们家才是惨。家里穷的叮当响不说,还生了七个。起初嫌请罗大仙费钱,没舍得。”
常穆先面色沉了沉:“这事儿我倒晓得,他家……据说已经自个吃了两个了,还剩五个。前几日打听我家请了神,才慌忙去找了罗大仙。”
马叔啐了一口,满脸嫌恶:“要我说,这种连亲骨肉都下得去手的东西,最是害人。你家离得近,可当心些,千万别招惹。”
常穆先忙又斟满两杯酒,双手奉上其中一杯,堆着笑:“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咱俩家才是一条心的,往后有什么事儿,还得靠马哥您多提点。”
两只土碗轻轻一碰,酒液晃荡。马叔仰头饮尽,冲常穆先点了点头,他粗糙的手掌拍上常穆先的肩头:“放心,有好路子,哥啥时候忘过你?”
二丫就蹲在不远处的草丛里,许初透过她的耳朵,将那些话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
真是讽刺,虽说这两人家里都没对亲骨肉下死手,可既然吃了人肉,又哪里还算得有人性?
二丫起初躲着,只是因听见“穗秋神”三个字,心生好奇。
听到后面,她却不敢现身了,这时候出去无疑是会被常穆先抓着教训一番,二丫一想到那些残酷的教导,便不敢冒头。
但她蹲得太久,腿脚发麻,倏然一个趔趄,栽进了泥里。
“谁在那儿?”两个男人蓦地起身,酒醒了大半。
二丫一身泥泞地从草丛里爬出来,小脸写满不安:“爹……是我,娘叫您回去吃饭。”
马叔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眼中的醉意已经褪去了。
他与常穆先交换了一个眼神。
常穆先当即怒气冲冲地走过去,一巴掌扇在二丫后脑勺上:“你听见什么了?”
二丫被打得眼冒金星,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我……我才到,什么都没听见……”
两个男人的对话就此中断。
二丫被常穆先拧着耳朵,一路拽回了家。
而这个夜晚,二丫也不得好过。
渐渐地,“穗秋神”成了村里司空见惯的存在。
它那尊木像被恭恭敬敬地请上了家家户户的供桌。
经罗大仙指点,每户都寻了合适的“童子”作为祭品,以确保桌上有肉,田里有粮。
村子竟真的恢复了生气。
只是这表面蓬勃的景象,与孩童们惨烈的遭遇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村民们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用某个孩子的血肉,换取全家的风调雨顺,也是个不错的法子。
而二丫也不是没试过逃跑。
可每一次,还没跑出山头,就会被同村人抓回来。
无论她藏在哪儿,村里人总能找到她,仿佛她身上系着一根看不见的线,始终攥在众人手里。
每次被抓回来,等待她的都是父母的“悉心教导”。
那是一种酷刑,像片猪肉般,一片片从她身上割下皮肉。
逃过三四回后,二丫便不再跑了。
在这样的家里,她养出了一种名为“乖巧顺从”的品性。
唯有如此,父母才会待她才有些亲情,最起码不会在刎开皮肉时折磨她。
两年光景倏忽而过。
罗大仙前一日还在神神叨叨地说什么:
“缘聚则聚,缘散则散”。
“你们因我得穗秋神庇佑,我也算续上了。”
他留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次日清晨,有村民前去拜访时,村尾那间屋子早已人去楼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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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村头那棵百年老槐树开始显出异样。
树身的纹路浮现出黑红色的脉络,如同生出了血管,像有鲜血在其中流淌。
这时的村子,已不见去年的蓬勃生机。
高空乌云密布,整个村落笼罩在一片诡谲之气中。
若有阴吏在此,定能看见,村子里阴气弥漫,浓重得几乎凝成实体,黑得连路都难以辨清。
村民们的举止变得十分怪异,有人交谈时,声音与面部表情全然不符,肢体僵硬,天灵盖上的阴气几乎将额头染黑。
许初正是看见这番景象的阴吏。
她也明白这诡谲景象意味着什么。
所谓的“穗秋神”,不过是某个邪神借来的美名。
这邪神最初以童子血肉为食,后又吸纳村民的信仰。
田里长出的稻苗也根本不是什么粮食,在许初看来,那都是至阴至邪之物,是“穗秋神”播下的种子,也是他分散的“爪牙”。
如今这些爪牙已寄生在每个村民身上,直至彻底占据活人的躯壳,俗话来讲,就是夺舍。
现在这些村民,都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邪魅。
耐人寻味的是,即便家里粮食充裕,二丫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她吃不到几粒米,被喂食的多是自己的血肉,或者说,是穗秋神真正散发出去的力量。
这股力量虽也阴邪,却不会导致被夺舍。
更何况,二丫这具身体,本就是天生的阴吏,与这些邪无天生相克。
许初想起赵真仪曾经的教导,阴吏本是地府阴吏司最末等的小官,为方便办事才入轮回,托生人间。
阴吏虽也是肉体凡胎,魂魄却非凡人,不仅不易染病,体魄也较为强健,难被阴气侵蚀,寿数普遍较长。
而阴眼,则是阴吏身份的象征。
机缘巧合下,这些阴吏会被附近的阴吏门派收入门下,作为弟子培养,执行阴吏司发布的卷活。
自然,也有像二丫这样,几乎接触不到阴吏门派的。
可她的身体在这等浓稠的阴气中竟纤尘不染,实在离奇。
毕竟阴吏只是不易被侵蚀,并非完全免疫。这村里的阴气几乎凝成实质,二丫却安然无恙。
许初忽然想起什么,那夜二丫彻夜跪地祈求时,那个邪神摸过二丫的心关。
先前二丫日日被割肉,胸口几户看不到完好的皮肤,许初未曾留意。
后来家中粮食充裕,二丫不必再日日受刑,胸口的伤渐渐愈合。
更衣时,许初曾看见她心口有一道暗红色的印记,形似未脱壳的穗米。
或许,这才是二丫未被阴气侵蚀的真正原因。
但许初说不清这究竟是什么。
还有那个行踪诡秘的罗大仙,他本名罗予,明明也是天生的阴吏,为何要替“穗秋神”这等邪神办事?
阴吏本该与这些邪物势不两立,怎么会与之为伍?
许初正将村中诸多怪事串联思索,忽听见二丫在铜镜前喃喃自语。
她的小脸在铜镜中映照的惨白,嘴角却勾着一抹森然的笑意。
“是时候了……终于到时候了……你回来了……”
许初透过铜镜,与二丫四目相对,那目光仿佛穿透镜面,直直落在她身上。
这诡异的注视令许初不寒而栗。
二丫说完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便像往常一样,做完家务后,抬步走向村头。
仿佛刚刚是许初的一个梦。
而今日的村头,迎来了一位身着黑白道袍的男人。
他眉峰如剑,眸光沉静,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许初顺着二丫的视线望去,一时恍惚。那究竟是她的师父赵真仪,还是又一个幻影?
5. 怪人
毕竟,赵真仪平时从不会露出这般笑不及眼底的神情。
虽说,他无论是对弟子还是旁人,总是带着一副不着调的模样,但却也有着温度,眼前的赵真仪神情令人陌生。
赵真仪走到村头,环顾四周,随后目光定在坐在槐树下的二丫。
他取出怀里一包油纸包裹着的糕点,那糕点闻着就带着一股甜丝丝的奶香,气味扑鼻。
他俯下身递给才到他腰际的二丫:“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二丫先是露出了怯生生的神情,随后缩了缩身子。
她在闻着那甜腻香气时,眼底极快的闪过一丝嫌恶。只是那抹神色转瞬即逝,赵真仪并未看真切。
但二丫很快恢复天真的笑容,快速接过糕点,乖巧的回应:“我叫二丫。”
赵真仪眼尖的瞥见二丫接糕点时袖口下露出的半截胳膊,他蹲下身,温和的问:“二丫,能给叔叔看看你的胳膊吗?”
二丫犹豫了片刻,像是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作斗争,最终还是挽起袖子,将细小的胳膊递给赵真仪看。
赵真仪蹙起眉心,那新伤覆盖旧伤的痕迹,绝非一日两日而形成。
二丫睁着一双大大的猫眼,一眨不眨的盯着这个陌生的男子,她从小就不受喜爱,因而对其他人的目光更为敏感。
她没念过什么书,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只当男子的目光就像是那种,村里人看快死的小猫小狗一般。
这种目光,于她而言既陌生,更令她无措,又或许还有一丝讨厌。
“这是怎么弄的?”赵真仪依旧温和的笑着,说话语气都不自觉放轻了。
二丫指了指疤痕,声音平静:“家里要吃肉,这就是肉。”
许初与二丫不同,她将赵真仪眼低的情绪看了个真切,那是难以置信,以及怜悯。
赵真仪轻轻的摸了摸二丫的头,旋即起了身,正了神色,他从袖口抽出一张黑卷,用法力催动。
此时此刻,许初确信了,这不是她师父赵真仪,又或者说,不是她平日认识的赵真仪。
这个幻象里,本身就存在赵真仪。
可能在很多年前吧,存在于这个叫二丫的小孩的记忆中。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若是赵真仪从前就来过这个村子,还是手持黑卷来的。
那么他们这次以红卷进无间,到底为何还残留着当年黑卷的痕迹?
按理来说,黑卷的卷活早该被赵真仪了结了。
许初继续看着眼前,那黑卷便化作金光,将这一整座村庄笼罩其中。
在赵真仪施展之时,二丫也低头尝了尝手中的糕点。
很甜,甜的发腻,就像当年罗大仙送给她的糖。
甜到令人作呕。
二丫终究也才是一个九岁的小孩,并不能完美的掩饰面上的情绪。
赵真仪结束施法回过头,正看见二丫面色发青,他问:“怎么了?不好吃吗?”
二丫摇了摇头,强装无事:“没有,很好吃,谢谢叔叔。”
赵真仪只当她不爱吃甜糕,便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转而,赵真仪又轻声问道:“二丫,你想不想离开这个村子?”
二丫的瞳孔倏然一缩,她下意识的后退半步,嘴唇嗫嚅着,最终只是喃喃重复道:“走不了的……走不了的。”
赵真仪笑了笑,他的声音虽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可以带你走。”
这话像是一道微光,让二丫抬起头正视赵真仪,然而那光几乎瞬间就被更浓郁的恐惧压灭。她像是忆起了什么,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不……我不走。”
赵真仪并没强求,只是又不慌不忙道:“若是我能带你走,你愿不愿意同我离开?”
二丫不再回话,她沉沉的望着赵真仪,眼里带着审视与困惑。
她觉得这人是疯了,他根本不知道他们这个村子里有什么。
想起那供的东西,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猛地把糕点塞回赵真仪手中,扭头便往家的方向跑去。
狂奔到家门时,二丫与正要出门的常青撞了个满怀。常青趔趄一步,待看清是她,脸上瞬间布满毫不掩饰的厌恶,想也没想便大力将她推开。
“起开,没长眼睛吗?别挡道!”
二丫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只不过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踉跄着向后跌退几步,迅速让开路,垂着头,用细弱的声音慌忙道歉:“抱歉,兄长。”
紧接着,常穆先和刘春明也相继夺门而出,两人神色匆匆,目光只在二丫身上掠过,仿佛她像个路边无关紧要的杂草。
二丫心头虽觉疑惑,却也想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不过很快她就不想了。
毕竟在这个家里,家人外出做什么,从来都不是她该过问、也无需知晓的。
二丫照例热好午间的剩饭,默默等到日头垂下。可直到夜色深沉,都不见一人归来。
夜里静的可怕,平日里,窗外总还能听到些细碎的虫鸣,可这一夜,静的离奇,仿佛声音被抽空了。
小孩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二丫熬到三更便撑不住,浓重的困意袭来,蜷在榻边睡着了。
次日,鸡鸣破晓,晨光微亮,从窗纸透进屋内。
二丫很快就醒了,倒也并非被鸡鸣或是白光唤醒,而是这个时辰,她该起身同母亲一起准备早膳。
可今日,屋里依旧一片死寂,听不见母亲下榻、走去厨房的半点动静。
二丫轻轻换了一声:“娘?”
回她的只有满屋的凝静,她又试探着喊了爹和兄长,依旧没有人回应她。
二丫出了内室,目光落在桌上,昨夜热的饭菜原封未动,连碗筷都摆放的整整齐齐,显然没人碰过。
她轻轻推开父母的寝屋,又转身绕去兄长的屋子。都是空荡荡的,仿佛从昨日他们出门后,就没回来过。
难以言喻的解脱感混着隐秘的期盼在她心里窜动,二丫脸上闪过一丝宁人费解的兴奋。
此刻,她忽然神差鬼使的想起昨日那个古怪的叔叔说的话:“若是我能带你走,你愿不愿意同我离开?”
直觉告诉她,家里乃至整个村子,即将发生一件翻天覆地的变故,而这些变故多半会与昨天那个神秘的叔叔有关。
二丫囫囵用舀了一瓢水,简单抹了脸,便披上外袍从小院出去。
顺着二丫的视线,许初察觉到笼罩在村子上方浓郁的阴气已经散了大半。
估摸着赵真仪连夜便着手处理了这里的情况。
赵真仪这人虽说平日里没个正形,不招人待见。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就是一旦接了什么活,便出人意料的可靠,且雷厉风行,绝不脱离带水。
按照这个进展,赵真仪今日便会了结他手中的黑卷。
想必昨日不止二丫家的人出来了,其他家的也出来了,他们该是得到了穗秋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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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示,要么是去围剿赵真仪,要么就是将他驱逐出村的。
二丫沿着村路向村头走去,沿路随处可见倒在地上的村民。
越靠近村头的老槐树,倒下的人越是密集,树底下更是层层叠叠瘫倒了几十来号人。
在二丫看来,他们都像是睡着了。
许初与她看的不一样,这些人,或者说这些附着在生人体内的邪物已经被拔除了。
而令人费解的是,那些本该回归肉身的魂魄,此刻居然都没有回去,它们像是被一根棉线牵着,悬吊在躯壳的上方,浑浑噩噩的飘着,也有个别的,没失去意识,看到地上倒着的自己,几乎要把自己的魂都吓没了。
因而地上躺着的都是一副没了魂魄的躯壳。
只是一堆魂魄飘在天上,持续不断的发出呜咽、碎语等,混杂的多了,难免听的人心烦意乱。
二丫脸上不见半分惊慌,可能这些年见过太多离奇的魂魄,又或许是魂魄再诡异,也诡不过活人心中的恶,因而她并不怕。
她平静地在一众躯壳里找到了爹娘,随后她蹲下身,用手戳了戳娘冰凉的脸,又碰了碰父亲的,最后走到常青身旁,扯了扯他的衣袖。
三具身躯毫无反应。
她顺着白线一路仰望至半空中牵着魂魄,爹娘和兄长的魂魄就悬在那里。
他们似乎还残存着意识,因为回不到身体里,只能无力的发出模糊的哀嚎,像是在让二丫去求救。
二丫静静地望着,嘴角忽然弯起一抹近乎天真的笑意。
正常的魂魄是无法伤害人的,只有怨气过重的鬼魂,才能对生人有实质的危害。
这是她从前在罗大仙那里听来的。
这次,她没有听从上面那三个人的任何一句话。
她直起身,先是一脚踩在常青那张总对着她颐指气使的脸上,一脚又一脚,一次比一次用力。
常青的脸很快被碾破,只是伤口处没有流血,只有粘稠的黑色的液体流出,仿佛他的内里早被这些东西灌满。
当空中的三人看清二丫在干什么,几乎嘶叫了起来,他们的魂体剧烈扭动挣扎,可惜,沦为魂魄的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二丫充耳未闻般的,紧接着从袖口抽出一把小刀,这是她平日里帮母亲打下手用的小刀。
她以刀身比划了一下常青,似乎在找落口。而下一刻便一遍遍划在常青的躯壳上,不知疲倦。
可这仍不解恨,她双手握紧刀柄,狠狠捅了进去,黑水迸溅,浸湿了她的衣襟,也沾上了她稚嫩的脸颊。
她完全不带停的,直到常青面目全非,她才转向下一个目标,这次是她的父亲。
赵真仪清理完村里的邪物折返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个骇人的景象。
他自诩游历人世间多年,见惯各式各样深仇大恨,早已见惯不惊。可眼前这一幕仍让他觉得惨不忍睹。
虽说这些人的躯壳已被夺舍多年,可捅成这样,肯定也用不了了。上面这三个魂可以直接回黄泉了。
到底跟这几人有什么仇什么怨,把人躯壳凌虐至此。
而且,她不过一个稚龄孩童。
赵真仪上前俯身按住二丫执刀的手,宽厚的掌心裹住她沾满黑污的小手。二丫这才迟钝地转过头来,她被溅一脸黑水,唯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叔叔,你来啦。”她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天真又扭曲的笑。“您昨日说要带我走,还作数吗?”
6. 见神
二丫歪着脑袋,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想要的回应。
她有些急了,声音带着颤抖:“我很乖的,我会劈柴烧饭,会洗衣种地……”
像是怕赵真仪看到她着不为人知的一面,嫌弃她,不再管她,她一股脑地数着自己的作用。
赵真仪瞧见二丫攥紧衣角的手,逐渐泛起红,终是软了神色。
他抽出随身携带的方帕,轻轻擦拭她脸上的脏污,底下白净的笑脸逐渐露出。随后又将她的小手牵出来仔细擦拭,待擦完,那方帕早已被黑水染的乌黑。
赵真仪将帕子丢掷一旁,目光转向身侧三具躯壳:“这些是你什么人?”
二丫伸手指了指:“这是爹,这是娘,这是兄长。”
赵真仪顺着躯壳瞥了一眼,又顺着线望向上方牵的魂。
此时那三人的魂魄正对着二丫怒骂,言辞不堪入耳。
赵真仪嫌吵,抬手给三个魂下了个禁言咒,这才收回视线:“你为什么要捅他们?”
二丫低下头,小声道:“二丫……不喜欢他们。他们总割我的肉,二丫痛。”
赵真仪想起第一次见到二丫时,她胳膊上一层盖一层的疤痕。心里已经推测到了七八分,却还是忍不住问:“总割?多久割一次?割哪里?”
二丫点了点下巴,语气平静的说:“每日都割,哪里都割。”
赵真仪的心直直沉到了低,暗骂了一句畜生。
二丫见他又不说话了,不安的蹙起眉头:“二丫做错了吗?”
赵真仪揉了揉她的发顶: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二丫做的很对。”
许初在二丫身体里翻了个白眼,净教些不好的。
赵真仪,自然而然的牵着二丫准备离开这里。而下一刻,他便隐隐觉得不对,双指探上二丫的眉心。
二丫疑惑的歪着小脑袋,眼里全是茫然。
赵真仪缓缓收回手,神色凝重的将二丫牵至一处干净的空地。
随后蹲下身,双手放在二丫的肩膀上,平视着:“除了你,还有别人被割肉吃吗?”
二丫嘟哝着:“嗯……每家都吃。”
赵真仪声音放得很轻:“为什么要割肉吃?”
二丫揪着自己的衣角:“大家都很饿,要吃肉……罗大仙说穗秋神也要吃肉。”
“穗秋神?”赵真仪眸光一沉,转而又问:“在哪里?”
二丫感觉肩膀上的力道渐重,皱了皱眉:“……每家都有,我家也有。”
赵真仪这才反应过来,松了手上的力:“带我去你家看看好吗?”
二丫乖巧头:“好。”
赵真仪牵着二丫走进那间破旧的泥屋。
一进门,左侧赫然摆着一张红木供桌,桌上立着一座诡异的木雕像,供盘里还有干涸的血渍。
赵真仪脸色骤寒,罕见的出现厉色,他抽出佩剑,干净利落的直刺木雕胸口。
那木雕竟像活物一般发出数道尖锐嘶鸣,眼眶中淌下两道血泪。倏然,剑尖没入的地方开始龟裂,裂纹眨眼间遍布整个木雕。
只听“碰”的一声,木雕便炸开成数个残块。
二丫看着碎裂的木雕,只觉心口一阵绞痛,她“啊——!”了一声,捂着胸口,呼吸渐渐困难。
赵真仪立即上前扶住二丫摇摇欲坠的小身板,双指把上她的脉搏。
待仔细查看二丫的状况后,他怒骂了一句:“竟然给你下了印。”
许初此刻虽说看不到二丫是个什么情况,但从赵真仪铁青的脸色判断,二丫恐怕跟那座雕像有着某种联系。
此刻,木像碎了,她便遭到了反噬。
很快,二丫便双目血红一片,浓稠的黑气自她的胸口迸发而出。
许初倒是能感觉到二丫身体的昏沉和意识混乱,脑中像是有很多诡异的、忽远忽近的声音在鬼哭狼嚎。
突然,那数道声音像是找到了出口,从二丫的嘴中发出。
声音逐渐化作实质的力量,将赵真仪猛地轰出屋外。待他折回来的时候,二丫身上的黑气已如脱缰的野马一般窜了出去。
赵真仪贴了个符在二丫额头,下一刻便追着黑气,疾驰而去。
待他走了一盏茶,二丫便挣扎着起了身,她像是被什么驱使着,撕了额头上的符。
浑浑噩噩地踉跄着走,这一路,她都沿途攥着那些躯壳上的细线,走村头时,她手中已经攥满了线。
许初清晰地听见,二丫的脑海中始终回响着一个蛊惑的声音:“你不是恨他们吗?将他们带给我。”
最后,二丫将细线紧紧拧成了一股,打了个死结,随后在这寂静的夜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笑声。
“都该死,都去死,你们都别想逃走!”
许初也不知道二丫在对谁说话,只见她胸口那个印记在此刻爆发出刺眼的红光。待红光散去,空中的魂魄已经消失不见,而二丫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了身子倒在地上。
后面的事,随着二丫陷入昏暗,许初的感知也变得模糊。
待她重新恢复意识,已是白日。她下意识眯了眯眼,抬手遮了遮光,这才发现有了身体的控制权,她低下头一看,惊觉已经从幻境中回来了。
许初环顾四周,自己仍站在村头,就在她原先的位置。
现在再看这个村落,竟觉得每一寸土地都无比熟悉,就好像她真的是二丫,真切的在这里生活过。
也不知道那诡异的红光、消失的魂魄,以及赵真仪最后追的那缕黑气究竟是什么?
槐树下的老妪这会儿正直勾勾盯着许初,干裂的嘴唇不停颤动:“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许初弯下腰,温和地笑问:“婆婆,什么回来了?”
看见她的笑,老妪浑浊的瞳孔一缩,猛地抖动着身子:“索命来了……又来索命了……”
许初听的云里雾里,几番询问下,老妪却只是反复念叨着“回来了”和“索命来了”,始终问不出个所以然。
她便不想在这耽搁,正要转身往村子里去,突然被死死抓住了手腕。
许初又回过头,只见那双布满皱纹的手紧紧禁锢在她手腕上。老妪的指甲缝里嵌着污黑的泥垢,还沾着些暗红的血痂。
而让许初惊讶的是,老妪的力气大的离谱,让她一时抽不出手。她自许平日里虽偶尔懈怠练功,但修行至今,她的力气尚可一拳碎石,怎么会连一个孱弱老妪的钳制都挣不脱?
手腕被捏的生疼,像是要把她折断。
许初轻蹙着眉心,却仍保持着笑:“怎么了婆婆,还有什么事吗?”
老妪嘶哑着嗓子,目光沉沉:“你不许走,放我出去……”
许初诧异地指了指自己:“我?”
老妪的神情变得癫狂,她说着话便张牙舞爪的扑上来:“就是你,放我出去!”
许初另一只空的手扯出一张符,精准定在老妪的眉心,这才得以逃出禁锢。
下一刻,她便足尖轻点后撤几步,眼瞧着老妪双目浸满血红,枯瘦的身躯剧烈颤抖,像是要挣开符的限制,只不过在符的限制下,老妪怎么也挪不动半步。
这是那种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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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的厉鬼。
许初又打出几张符分别定在鬼魂的各个关窍之处,随后嘴中念出咒,先将鬼魂身上的阴气驱散,而后地下出现两根巨大的黑色锁链,将鬼魂紧紧捆住,最后拖进地里。
这是度进去了。
她没敢在这里逗留,凭借先前看见的幻象,缓步前进。
沿途还能见着不少先前幻象里的村民,只不过此刻全部化作凶神恶煞的鬼魂,双目赤红着注视着她,那些阴冷的视线随着她的脚步移动,下一秒就要扑来。
许初一边躲一边丢符,只是度化了几个之后就有些吃不消,于是它将这些村民都定在原地,待等会儿恢复点道法了再来度。
她一路往前,没见着其他阴吏,心里越发不安。
直到熟悉的破旧泥屋,许初停下了脚步,她侧过头望了过去。院门与正门都敞开着,刘春明正倚着木门,朝她招着手。
许初疑惑的紧,这里的鬼魂几乎都是极凶极阴的。
刘春明身上却一点阴气的感觉都没有,难不成刘春明还能隐藏自己的阴气??
许初一阵后怕,看着刘春明咧开的嘴角,她紧了紧手中的符纸,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这才迈着步子走过去。
“回来了?”刘春明微抬下巴,朝许初眯了眯眼。
这话听的许初摸不着头,她警惕着,试探性的回了个单字:“嗯。”
刘春明自顾自的笑着,一手拍上许初的后背,她的手很冷,没有温度。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刘春明说着,就将许初推着进了屋。
她推的力道也很大,许初几乎是被推着走进去的。
虽然外面的温度已经够阴冷了,可这屋子就宛若进了冰窖一般,饶是身体强健的许初,也不由得打起了冷战。
就在许初和刘春明相继进屋的瞬间,身后的门便兀自阖上。
许初下意识的回头望去,而同时,她背上的力道骤然消失,望去的时候身后刘春明不见了。
许初瞬间脸色傻白。
她被关起来了。
这个泥屋的正厅并没有窗户,此时门关上,便黑压压的。
但许初总觉得自己被什么阴冷的视线盯着。
她转身看向供桌的方向,本来应该被毁掉的木像居然完好的摆在这里,香炉里还燃着三柱香。
那是这个厅堂唯一的光,火光照着木像的脸更显扭曲诡异。
而这一看,许初便察觉不对,她似乎动不了了。
浑身上下都被无形的禁锢定在这里,更糟的是,她感到背后有什么湿冷的东西攀上她的肩头,随后便只觉喉咙被人轻轻握住。
“你以为,有阴吏的庇护,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许初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吹着冷气。
“穗秋神?”许初下意识的问。
“当初可是你求我的,用完就想摆脱我?未免太无情了。”穗秋神的声音如鬼魅,忽远忽近,听的许初越发疑惑。
许初:“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求过你?”
穗秋神:“……嗯?”
下一刻,许初就看见面前站着一个黑影,它没有任何无关或者是身体部位,就只是一个黑影。
它用黑漆漆的手按上许初的胸口,猛地,她的胸口发出刺目的红光。
几乎是同时,许初便直感胸口发烫,头痛欲裂。
许初额头沁出了细汗:“你……在干什么?”
穗秋神笑出了冷音:“睡一觉吧,睡一觉吧我的孩子。”
这话如同咒语,许初当即失去意识。
7. 往事
许初觉得她这次跟师父下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自从踏入这个诡异的无间,她的意识便时明时暗。不是在昏迷,就是在陷入昏迷的路上。
而此刻,她好似又进了二丫的记忆幻象里,还是因为刚刚那个怪异的“穗秋神”。
到底什么情况?
幻象之中,二丫正被赵真仪抱在怀里,颠簸在行进的马车上。
赵真仪声音柔和:“醒了?”
二丫本想揉揉发涩的眼睛,可她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连抬手这样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做到,只能软绵绵的滩在赵真仪怀里。
“嗯。”二丫怔了好一会儿,才迟钝的回了个音。
“感觉如何?”赵真仪轻声问。
二丫的声音带着虚弱的茫然:“我……为什么动不了?”
赵真仪安抚道:“别怕,我给你下的封印生效了。”
二丫思忖:“封印?”
赵真仪解释道:“是压制你身体里穗秋神的印记用的。”
这番话对年仅九岁的二丫有些晦涩难懂,又加上她的身体极度困乏,她没有继续思考,很快就在马车的摇晃下又沉沉睡去。
回程的路总共没有多远,不过半日,赵真仪便将二丫带回了无忧观。
这时候的无忧观中一片冷清,处处只留着赵真仪一个人的生活痕迹,就连山门前那片日后几人修炼用功的练功场也尚未修建。
二丫被赵真仪像拧小鸡崽子似的,一路提到侧屋。她身子刚一落地,便彻底脱力,如一团软泥般瘫倒在地,唯有一双漆黑的猫眼左右转动,观察着前方。
随后,她就瞧见赵真仪手持着一个圆钵走了进来。那圆钵的钵身之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流光暗蕴,像是件法器。
赵真仪不慌不忙,先是细细的磨了朱砂、又烧了一道符纸。后将朱砂粉倒进区,又将灰烬尽数扫入,又倒了一碗水,最后割破自己的掌心,将鲜血流了进去。
倏然,钵内金光闪烁,一团混沌的气流自钵口升腾,凝聚上方。
接着,他执起一支毛笔,蘸满钵中殷红的液体,他以二丫为中心,八个方位为轴,写下一路鲜红的符文。
二丫歪在地上,有些好奇的问:“叔叔,你在做什么?”
赵真仪没有看她,手下未停,口中回着:“封印你体内穗秋神的联系,以后,你便不必被穗秋神驱使了。”
待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封印阵生效,屋内风声大作,二丫先是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随即双眼一闭一睁,张开时双目血红。这种诡异的过程持续了将近半柱香的时间,她眼中的血红才如潮水般退去,逐渐恢复清明。
随后,二丫坐起了身,伸手动了动手腕,她的视线从自己脚尖缓缓而上,最终停在面前正在掐诀打坐的赵真仪身上。
赵真仪见大功告成,这才起身走到二丫身前蹲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了,感觉怎么样?”
二丫歪头看着赵真仪:“你是谁?”
赵真仪审视了二丫两眼,伸手搭上她的脉搏,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是你的师父,赵真仪。”
“赵真仪……”二丫无意识地跟着念了一遍,又问:“那我是谁?”
赵真仪一手摸上下巴:“什么都不记得了?”
二丫茫然:“什么?”
赵真仪闻言,忽然浅浅笑了:“忘了就忘了罢,那我便许你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从今往后,你叫许初。”
“许初……”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陌生的自己。
而后就见着赵真仪拿了一瓶雪白的膏,为许初全身涂满了这膏体,而后神奇的事发生了,许初身上的大大小小的伤疤都逐渐消失不见。
许初现在的心情复杂难言。她无法真正理解‘二丫’这个身份强塞给她看的一切记忆。说到底,从始至终她都不过是个被迫入座的看客,旁观着一段与自己空白的往年相吻合的记忆。
包括现在眼前的这一幕,在她真实的记忆里都是模糊不清的。
或许是因为当时刚被封印完,神智混沌,并不能清晰记得许多事。
而在往后与赵真仪的相处的漫长岁月里,赵真仪对这些往事始终只字未提。
她对人世最初的、确切的记忆,起点便是无忧观。记忆里的自己,总是安静的跟在赵真仪身后,一步一履。
仿佛就是为了弥补许初记忆中这片巨大的空白,眼前的幻象并未停止。
幻象之中,封印完成后的整整一年,许初都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为此,赵真仪不再外出承接任何卷活。
当时许初的状况极其糟糕,除了基本的应答以外,终日只是呆坐着,一坐就是一天。即便饭菜盛好放在眼前,她都不晓得要动筷吃。
活像是丢了魂。
这时的赵真仪也没养过孩子,何况还是这种无法自理的孩子,面对这种情形,他显得束手无策。
所以那阵子,他便常常牵着许初去山下,走访山下安平村的村民。
村里有不少带孩子的妇人,闲暇时常带着自家孩子去村头看戏,或是带着年幼的孩子聚在一处闲聊玩耍。
赵真仪就这样带着他家的小姑娘,混入了这群妇人之中。
安平村是个乡下地方,民风淳朴,没那么多男女大防的讲究。
再者,赵真仪经常主持村里的法事、操办丧仪,又或者哪家有些什么怪事,也总请他出面化解。一来二去,村里人早不拿他当外人。
苏娴是这些妇人中性子最热络的一个。她见赵真仪突然领了个小姑娘回来,又全然不懂如何照料,便时常提点赵真仪些养小姑娘该注意的事。
譬如要格外耐心、言语要温和、更要从小注重品行的教养等等。
此时的赵真仪,宛若一个刚启蒙的学生,手上总带着本册子,将苏娴的话一一记载。
见他如此郑重,苏娴的话匣子便关不住了,目光怜爱的投向那安静的过分的小姑娘:“哎呦,道长,您家这小娃娃长的真是小狸似的漂亮,就是性子太静了,总不开口说话,是不是小姑娘平时没人陪着说话?我家梓晴跟她年岁相仿,我让她多带着您家的一起玩,这小孩啊都爱扎堆,处着处着就话多了。”
赵真仪温笑道:“多谢苏夫人费心,如此再好不过。”
苏娴家的小女杨梓晴刚满十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起先因着母亲的叮嘱,她也尝试去拉许初一同玩耍。可许初的性子实在木讷的厉害。
小姑娘戳了她几回都得不到半点回应,刚拽着许初的手走出去几步,许初便又猛地挣脱开,扭头跑回赵真仪身后,紧紧攥住他的衣角,再也不肯挪动半步。
杨梓晴急的直跺脚:“走呀,我们去玩嘛!你别总扒着你师父啦!”
许初就只是张着一双澄澈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嘴巴紧抿,如一个不会说话的瓷娃娃。
杨梓晴跟她拉扯了几回,终于气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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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嘴撅的老高,腮帮子也鼓了起来。
好在很快便有其他孩童唤她,她便转身汇入那堆嘻嘻哈哈的孩群里,小孩的记忆很短,玩起来,杨梓晴就忘记许初这个人了。
后来,不知道是哪家孩子先给许初起了一个外号:“木人”
这称呼很快就在孩童间传开,其他的小孩也有样学样,见了她便来上一句:“木人。”
“木人真无趣!”
“木人不说话!我们不跟她玩!”
没回听见,许初都只是呆呆的,没什么反应,依旧紧紧扒着赵真仪的衣角。
小孩们瞧见她平平无奇的反应,渐渐连嘲弄的心思也歇了,后来见到她,索性绕道走。
赵真仪低头,无奈轻拍她的后脑勺,柔声问:“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去玩?”
许初仰着小脸,目光直直的望进赵真仪的眼里,半响,愣是一句话都没憋出来。
其实,许初也说不清为什么,她的意识就宛若白雪落满的原野,茫茫然,空荡荡。
她不想和旁人玩耍,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致。仿佛只有牢牢抓紧眼前这个人,她才能确认自己与这世间还有着微弱的联系。
赵真仪忍不住轻笑:“我这是真养了个小木人么?”
许初的眸子暗了暗,凭着其他孩子的叫喊中,她直觉这个词并不是什么好话,于是她认真的反驳:“不是。”
许初很不满他也学着旁人那样唤她,可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来表示,冒了两个字以后,便只能瞪着一双圆鼓鼓的眼睛看着他。
赵真仪觉得她这反应也是有趣,笑道:“整日闷不吭声,只会瞪人。哪来这么大脾气?不叫你小木人也行,那你同为师多说说话。”
许初想了想,乖乖应声:“噢。”
那段被叫“小木人”的日子里,恰是许初最乖的时期。乖到赵真仪提了任何要求,她都会照做。
即便有时,连她自己都觉得赵真仪提的要求很不合理。
譬如:“初儿,你给为师笑一个。”
许初顺从的扯了扯嘴角。
赵真仪挑剔的摇头:“笑的不好看,重新笑。”
许初咧开嘴,尝试重新笑。
赵真仪面露嫌弃:“丑死了。”
许初撇了撇嘴,瞪着他:“那你教我笑。”
“你看见为师都不高兴,自然笑的不好看。”赵真仪说的理所当然。
许初沉默了。
高兴?能高兴吗?许初忍不住想。
就在方才,赵真仪提笔在黄符纸上缓缓写了两个符文,他写每一笔都刻意放慢,确保许初能看清楚。
赵真仪便写边说:“这是追踪符,使符者在用的时候,要在心里想着被追踪者的形貌,想的越清晰,追踪符的效用才能发挥的更好。”
话音刚落,他便双指拈起刚画好的追踪符。垂眸凝神间,那符纸便化作一只灵动的千纸鹤,纸鹤扑棱着翅膀,在空中打了个旋,便直指撞向许初的额头,最后又轻飘飘的栖在她的头顶。
赵真仪笑眯眯的又拈起一张符:“去。”
又一只千纸鹤扑腾飞来,不偏不倚,再次撞上她的额心,最后落在她身上。
如此接连几次,许初摸着泛红的额头,终于垮下小脸,声音带着隐忍:“你能不能……别让纸鹤撞我了。”
赵真仪眉梢轻挑,笑的无辜:“傻初儿,你不会躲吗?”
许初被他噎的说不出话,气闷了。
8. 别离
赵真仪见状,笑出了声:“教了这么久,可学会了?”
许初瞥了他一眼,倏然提起毛笔,在符纸上一笔一画的写下符文。随后,她学着赵真仪的样子,双指夹着符纸,凝神催动。
不过,符纸并没有成功化作千纸鹤,只是轻飘飘的悬浮起来,向赵真仪飞去。
而赵真仪不过抬手捏了个诀,那符纸便在空中一转,掉头直奔许初,贴上了她的面门。
许初深出了一口气,像是较上了劲,一口气画了十来张符。可每当符纸飘向赵真仪,总会被他信手转向,悉数奉还。
不多时,许初的发顶坐着千纸鹤,脸颊、衣襟上都贴满了符纸,整个人几乎被埋进了黄纸堆里。
她的小脸上渐渐张红,眼里泛起恼意。
而造成这一切都罪魁祸首,竟还气定神闲的倚在一旁,要她笑一个给他看。
蓦地,许初抽了抽鼻子,竟哭了起来。
赵真仪的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心下微动:莫不是真欺负过头了?
他赶忙上前,揉了揉许初的发顶,语气软了下来:“是师父不好,那……师父给你笑一个,好不好?”
哭声戛然而止。
就在赵真仪俯身凑近的时候,许初瞬间出手,“啪”地一声,将一张符纸牢牢贴在了他的额前
在赵真仪错愕的目光中,许初破涕而笑。
许初笑的眉眼弯弯,吐出两字:“反击。”
赵真仪出神的看了她一会儿,才揭下头上的符,无奈道:“在哪学的?尽不学好。”
许初理直气壮:“你教的。”
赵真仪挑眉:“我可没教你使坏。”
许初抿着嘴不接话,只从鼻子里哼了个声。
“骗到师父就这么高兴?”赵真仪附身看她。
许初抬眸:“谁叫你老欺负人。”
赵真仪端详着她的模样,忽然倾销:“倒是笑的好看多了。”
许初的笑容僵在脸上,转笑为瞪:“……”
自那日后,赵真仪仿佛摸到了养育许初的窍门,又像是找到乐趣了,开始存心逗她。
譬如,时而捏些稀奇古怪的诀去扰她分神,时而在教她身法、剑术时,刻意为难。
总要等到她被惹的跳脚,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浸着恼怒和不服气,赵真仪才含笑上前,温言软语地将人哄好。
赵真仪哄人的法子也是五花八门,有时是镇上铺子新出的糕点,有时是做些她爱吃的饭菜,有时是新奇有趣的小玩意。
实在不济,他也会在过招时卖个破绽,让她把气撒出来。
许初的脾气来的快,去得也快。许是在这般日复一日的相处间,让她整个人也鲜活了起来。
后面的日子里,赵真仪再带许初下山时,她已能跟村里的孩子玩作一团。
村子人大多都是良善之辈,孩子们更是天真不记事,即便许初往日里不搭理人,但孩子都很敏锐许初到变化,不过几个嬉笑追逐的午后,他们便熟稔得像相识已久。
杨梓晴仍会主动跑过来牵许初的小手。两个小姑娘渐渐形影不离,成为彼此的手帕交。
赵真仪见许初慢慢融入了这里的生活,也放下心来,他开始隔三差五的出去做卷活,这时候便会将许初托付给苏娴一家照料。
虽说,许初和普通小女娘学的东西并不相同,但这并不妨碍两个小女娘夜半并枕,在床榻上说些私房话。
杨梓晴歪着头问:“许初,你都在山上学什么呀?”
许初撑着下巴,想了想说:“师父说我适合学符,一般每天都在画符,画完符学些卜算、还有练剑。”
杨梓晴眨了眨眼:“啊?这都是些什么?”
“都是我的课业”许初说完,又反问道:“你呢,你不用学这些吗?”
杨梓晴软软的靠过来:“我们女儿家一般都学女红,像是刺绣、纺织、缝纫这些。”
许初若有所思:“听起来好像不比我的简单哦。”
“你的听着才难呢。”杨梓晴戳了戳许初的手臂,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以后要用这些本事谋生吗?”
许初点头:“嗯,你学女红也是谋生吗?”
“嗯?不用呀。”杨梓晴说着,脸上泛起淡淡红晕:“我们女儿家及笄后就要嫁人啦。”
许初惊呼:“嫁人?!”
“对呀”杨梓晴说着好奇的问:“许初,你到了年纪不也要嫁人吗?”
许初笑了笑,挑起耳边一缕发丝:“我已经是修行中人了,不讲究婚嫁一事。”
“原来如此……”杨梓晴其实也没太明白许初说的修行是什么。
而后,她声音轻快道:“不过,我倒是很期待及笄呢。”
许初:“为何?”
杨梓晴的小脸更红了,声如蚊蚋:“我从小就定了娃娃亲,你也认识的……就是柳家二公子。”
许初恍然大悟:“哦,我记得他,柳季同,前段时间中秀才的那个。”
杨梓晴羞怯的点头,眼睛亮亮的:“你觉得他如何?”
许初坐直身子,一本正经道:“我来给你算一卦。”
杨梓晴:“好。”
只见许初凝神掐指,合了两人八字,片刻后展颜一笑:“天作之合。”
“真的吗?”杨梓晴惊喜的握住许初的手。
许初挑眉,含笑望向杨梓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日子一晃而过。
连绵一周的暴雨初歇,夏末的蝉鸣还未消。村子里的男人们便迫不及待的金山打猎、下河捕鱼,想为家里添些荤腥。
苏娴的夫君杨拓也是其中之一。
那天清晨,杨梓晴拽着杨拓的衣角软磨硬泡,非要跟着去捕鱼,说要给爹爹帮忙。杨拓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平日里就宠的没边,终究还是带上了她,与几个相熟的村民一同乘着船入了河。
船行至河心,众人还在笑谈雨后天晴,正是捕鱼的好时机。谁知这闲话未落,上游忽然传来巨响。
或许是积水太多,又或许是堤坝年久失修,河水冲垮了河防,如巨兽张着血口扑来,瞬间将一袭人全部卷了进去。
渔民们虽熟水性,可那水流太急太浑,几个大浪砸下,便能将人拍晕。杨拓水性极佳,却因为护着女儿束手束脚,他拼尽全力将杨梓晴往岸边推,可小姑娘被湍急的河水呛得不停挣扎。
结果不言而喻。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厄,有些侥幸被冲上岸的一两人间回性命,而杨拓父女再也没能回来。就连尸首都尚未寻回。
村子里连夜聚满起了人,不少妇女已经忍不住抽抽嗒嗒的呜咽。毕竟此刻仍未回来的,只怕是天人永隔了。
赵真仪就是这时候被请下山的。
这行,他带上了许初,原因无他,教再多,也不如亲身历练一番。
再者,许初确实已经到了该历练的年纪。
赵真仪先是取出几个铜钱,在众人面前一一排开,推算初七八个人的方位,最后将剩下的两人交给许初来算。
这些年来,许初用功丝毫没有懈怠过,此类的卜算也本是基础,凭借失踪之人的贴身之物与八字,她很快便确定了最后两人的方位。
方位既定,村里立刻派人分开寻找。
有些人被冲的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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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快到下游。待将所有逝者寻回,也已是三日之后。
苏娴见着夫女的尸身,当场哭晕了过去。连日的煎熬与等待,早已让她心力交瘁。
这是许初在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这么近的感受到人世间的别离。
其中一人,还是她的闺中密友。她不禁沉浸在这种失去什么的情绪里,眼眶泛红。
最终,她被赵真仪推了推身子:“初儿,随我去做法事。”
许初点了点头:“嗯。”
白色经幡在河风中簌簌作响,供台静静的立在岸边。赵真仪端坐在中央,诵念往生的经文,随后他便和许初一同画了数道符纸,一一贴在周边的树干上。
“赵道长这是在做什么?”
“听说是为了镇凶。”
“哪来的凶要镇?这不都是咱们村里人吗?那几家,还有老杨家,哪个不是好人。”
“诶呦,你不懂可别乱说,我之前听说过,这种天灾丧命的,容易生怨,要是不妥善安置,只怕会闹些怪事。”
两人贴完符后,赵真仪开始运法催动符纸,许初则站守在供台右侧。这是她第一次随师父行法,尚不熟悉这些繁琐的章程,因此她只做了些辅助的活。
他们贴的那些符,并不是村里人说的什么镇压之用,相反,这是引渡,淹死的人会在洪流里找不到回家的路,这些符正是引他们归路,进入轮回。
就在赵真仪做法期间,许初忽然瞧见河里有一男一女正在朝她招手。
他们离得很远,脸上模糊一片,几乎看不清。
待她回过神来,半截身子已没入河中。幸好她的另一只手被赵真仪牢牢拽住,正奋力将她往回带。
赵真仪望向那个身影,声音沉静:“不甘心,也不能带走我的徒儿不是?”
许初惊魂未定,一阵后怕,这才看清出远方那两人,正是杨拓和杨梓晴。
只是他们的模样已经变得过分骇人,杨拓的腰腹几乎是断开了,还能看见些内脏;杨梓晴的面庞浮肿,一道深长的伤口贯穿脸颊。
此刻,杨梓晴正阴晴不定的死死盯着许初。
许初隐约听见杨梓晴幽幽的冷音:“阿初,来玩啊……”
但她望着杨梓晴那漆黑无光的眸和咧开的血口,几乎要吓昏了头。
赵真仪迅速将许初带回岸上。
岸上的村民早就躁动不安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
“太吓人了……”
“我看阿初那孩子像被什么牵着往河里走过去了。”
“又闹鬼了!”
“赵道长,您快些处置了吧,这看得人心里发毛!”
赵真仪将外衫脱下披在许初颤抖的肩上,始终握紧着她的手,他侧过身朝身后道:“乡亲们先请回吧。这里要生变故了,不宜久留。归家以后,切记闭紧门户,七日内莫要随意走动。”
听得赵真仪吩咐,村民们纷纷离去,折返回家,只留下两三户,他们的家里都死了人,不愿意就这么回去。
苏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有些疯癫的扑上来抓着许初:“是不是我家的?是不是梓晴来找你了?”
许初被她抓的肩膀生痛,双目瞬间红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又或者这时候到底该说什么才好?
赵真仪立刻将两人分开,缓缓道:“苏夫人,请节哀。”
苏娴忽然笑了起来,笑的浑身颤抖,她的视线从许初身上挪到赵真仪身上,死死瞪了片刻,她嘶吼道:“节哀?我夫君和女儿都没了!我以后的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她的声音听起来凄厉又悲凉,踉跄了几步,最终昏倒在地。
9. 金兰
赵真仪拈了拈许初肩头微微滑落的外衫:“怎么又一声不吭的?吓到了?”
师徒二人正默默望着柳家人将昏厥的苏娴搀扶离去,赵真仪这才侧头看向始终牵在掌中的小徒弟。
许初确实受了惊,且吓得不轻。
她睁着那双未褪怯意的眸子,与赵真仪对视良久,才问出一句:“阴吏……就是干这种活吗?”
赵真仪颔首:“是。”
许初:“……”
下午那阵子,她被鬼魂勾了心神,走进河里的那种冰冷的感觉仿佛还萦绕在身上。
许初:“往后,也会这样见着很多人的离去吗?
“会。”赵真仪肯定道,随后望进她眼里:“怎么了?害怕?”
许初忽然偏过头,声音轻的像叹息:“我不能像普通姑娘那样,嫁人过日子吗?”
赵真仪抬手将许初的脸掰正,忽然笑了:“你生下来就没有那样的命格,别想了,傻初儿。”
许初蓦地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嘴巴抿成了一条线:“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这样的命格?”
赵真仪轻叹了一声:“且不说阴吏本就六亲缘浅……我不是教过你卦术么?你能算到你的姻缘线么?”
许初虽然心知肚明,却仍执拗的取出三枚铜钱,在掌心摇踯,铜钱叮当滚落,许初看着卦象越发沉默。
何止没有姻缘,这缘若是强求,还会成刑克之像。
许初望着那几枚定格的铜钱,肩膀松懈下来,她蹲下身收好铜钱,才轻声说:“好了,我知道了。”
赵真仪望着许初,终是没再说话。
暮色染了半边天,赵真仪便带着许初去了阴吏告示牌,他抬手指向其中一个地方。
赵真仪:“这个是卷活发布栏,通常中心位置的卷轴,就是离这里最近的卷活,你瞧,这几个卷轴正是村里的那些溺死之人的。”
许初望着这些色彩不一的卷轴问:“死人也会发卷轴?”
赵真仪:“是生前的执念、心愿成了这些卷轴。”
许初:“那为什么有这么多色泽?”
赵真仪:“颜色越深,代表越难化解。”
许初的目光忽然锁在其中一个金色卷轴上:“这是梓晴的。”
赵真仪低头看她:“你想不想做卷活?”
许初:“你之前不是说我没到年纪嘛?”
赵真仪:“现在可以了。”
许初:“怎么做?”
许初在赵真仪的指引下,伸手揭下那道卷轴。
展开以后,写着杨梓晴的姓名、小字、八字,逝去地点,原因为“洪流至死,早逝而怨。”
许初:“这是什么意思,她的执念是什么?”
赵真仪:“去的太早,还没在人世间好好走一遭,便匆匆离去。枉死之人,多半有什么放不下的,我们去看看她。”
赵真仪牵着许初重返河边,这时日头已经完全落下了,河风掠过漆黑的水面吹来,只觉寒意刺骨。
而这次,许初瞧见了更骇人的一幕。
本该在柳家的苏娴,此刻竟出现在河中,河水已没至她的腰际。杨拓与杨梓晴正一左一右的牵着苏娴的手。
许初到底是年纪小,浑身一颤,指着河畔的三道身影:“师父……苏姨她难道也?”
赵真仪脸色沉了下来:“还没有,我去把她带回来。”
话间,他便冲向河里,他使了个诀,指间两道符飞出,直指的锁向两个鬼魂。伴随着两声凄厉的哀嚎,杨梓晴和杨拓便化作黑雾消散,苏娴也失去了意识,赵真仪趁机将浑身湿透的苏娴拽回岸边,妥帖放在地上。
随后,他一道金色的法力渡入苏娴的心脉,许初便蹲在一侧,指间搭上苏娴的腕间,见脉搏稳定,仰头说:“师父,苏姨没事了。”
说着,许初缓缓站起身,困惑的问:“杨叔和梓晴都极好的人,为什么死后会……对自己的亲人下手?”
“是他们,也是水鬼。”赵真仪说着,看向许初:“为师考考你,知道什么是水鬼吗?”
许初记起先前读过的册子:“书上说,水鬼会披着活人最思念之人的样貌,引他们进水,以此取阳气,修补自己的阴损,有些还会借活人的躯体附身,抢占,行换命之事。”
“记得不错,打开卷轴吧。”赵真仪拍了拍许初的后脑。
许初依言展开金卷,手掌放在金卷上传入丝丝法力。霎时,金光漫溢,将方圆几里笼罩其中。
朦胧水汽飞散在空中,许初看见杨梓晴身影逐渐清晰,她缓步涉水走来岸边,一直走到许初身侧才停下。
杨梓晴湿漉漉的发紧贴着没有血色的脸侧,一双没有生气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许初。
她的声音飘忽不定:“许初,还有两月,我便及笄了。我本该穿着嫁衣嫁给柳二公子的,你是来送我走的对不对?”
杨梓晴说着,面色越发阴冷:“我不想走,你别送我走,好不好?”
许初被她说的眼睛发酸:“可是……你已经不属于这里了,你不能再留下来了。”
杨梓晴的眼睛蓦然涌上血色:“不……我还想活着,我还要活着,我还要嫁给二公子”
在她逐渐越发尖锐的啸声中,她身上的黑气暴涨,说着,双手便化作利爪直直的扑向许初。
许初已经做好要以武力镇压的打算了,可偏在此时,昏迷的苏娴悠悠转醒。
她像是有感应一般,踉跄着起身,四下张望:“是梓晴吗?我的梓晴回来了?”
杨梓晴听见母亲的呼唤,周身的黑气稍稍敛了些,这才茫然转过身:“母亲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许初带着一丝恻隐,又道:“你刚刚险些将你的母亲也带走了。”
杨梓晴捂着嘴,她瞧着苏娴逐渐癫狂的模样,身上的黑气彻底淡了。她跪坐在苏娴面前,颤抖着伸出手,却只能硬生生的穿过苏娴。她满脸无措的望向许初。
许初当即使了个符,贴在杨梓晴额前。苏娴这才看见自己的女儿,两人目光对上的瞬间,便相拥痛哭。
“对不起,母亲,水太急了,我和爹爹都没游上来,是我害死了爹爹,对不起,对不起。”杨梓晴泣不成声。
苏娴揉着杨梓晴湿冷的发丝:“不是的,好孩子,不是你的错。”
直到符咒的效力消退,苏娴再度失去女儿的踪影,怀抱抱了一个空。她张大了眼,连跪带爬到赵真仪脚边,苦苦哀求:“我的梓晴呢?为什么看不见她了?”
赵真仪轻叹一声,便抬手将她打晕,她这个状态,在这里,很容易被其他的水鬼迷惑心智。
杨梓晴见母亲如此模样,拭去眼角的泪,她走到许初身边:“我刚刚,真的差点害死了母亲?”
许初点了点头:“你已经不属于阳间了,如果一直留恋在这里,以后不会只害死你的母亲,还有更多的人,或许还有柳二公子。”
听见心上人,杨梓晴垂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我愿意离去,但走之前……能带我去见见柳二公子吗?”
许初同赵真仪对视一眼,见赵真仪点头,她才从袖口拿出一方匣子。
见杨梓晴钻入其中,师徒二人便搀着苏娴赶往柳府。
柳夫人见了苏娴,也是惊慌未定,她急忙安排了几个婢女将人送进厢房。
柳夫人:“抱歉,是我没看住阿娴,我会多派点人手多看着她点。”
说着柳夫人拭了拭泪:“阿娴真是苦啊,我们自小一同长大,年少相约,若以后要是生了儿女,必要结为秦晋之好,没想到好事将近,竟……”
她话到此已哽咽难言。
赵真仪听罢,肃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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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请节哀,还请夫人加派人手看顾,近日最好还是别让她出门了。”
柳夫人连连应声:“是,是。”
许初也借此说明了来意,柳夫人听了虽面露忧色,还是命婢女将次子唤来。
柳季同身量很消瘦,面色也有些憔悴,拱身行礼时,还能见得微微发颤:“见过赵道长,许姑娘。”
师徒二人也回了个礼,随后许初轻声道:“柳夫人,可否留我们单独说些话?”
柳夫人担忧道:“这,没事吗?”
赵真仪:“柳夫人不必担心,我会保证二公子的安全。”
在赵真仪的保证下,柳夫人终是带着仆从退下。
许初这才将匣子打开,随后又是一道符贴上杨梓晴。
“二公子……”
“小晴!”
柳二公子原本暗淡的眸子瞬间被点亮,相爱之人相拥而泣,互诉衷肠近半个时辰。
就当分别时刻将至,杨梓晴却猛地浑身翻涌黑雾。:“不,我不想离开。”
阴风瞬间吹乱厅堂的陈设,浓厚的黑气裹挟着寒意灌满于柳府的每个角落。
许初被可怖的阴气逼的连连后退,还是赵真仪伸手拉了她一把,在她背后托着,她勉强才站住脚。
再望去,杨梓晴双目已经流出血泪,惨白的手死死扼住柳二公子的喉咙。那只手的力道不断加重,柳季同面色由红逐渐转为青紫,他的喉间发出痛苦的呜声。
杨梓晴幽幽的声音里浸着癫狂:“下来陪我吧,二公子。”
柳季同徒劳扒开扯着颈间冰冷的手指,双腿在空中无力的蹬动。
许初不得不抽出几道符,疾射而出,几道黄符纸定在杨梓晴身上的几个关窍处,逼的她发出尖嚎,这才松手后退。
柳季同虽被放开,却已吸纳了不少阴气,面如死灰般的倒地不醒。
可许初这招式,似乎并不管用,阴气仅凝滞了一瞬,便翻卷的更凶。
许初咬着唇,终是掷出一道朱砂符,飞向杨梓晴的心门处。
这是魂魄与尘世最深的牵绊所在,一旦打进这里,就等同于阴吏亲自去承接她身上一半的执念与怨怼。
那一瞬间,她忽然感觉到了滔天的不甘与绝望,对溺亡的恐惧,对未竟婚约的眷恋,对留在人世间的渴望……
沉重的情绪几乎将许初压的要站不住脚,她双腿一软,半跪了下去,全靠手撑着地面,才撑住身形。
而随着符纸的光芒渐去,杨梓晴眸中逐渐清明,她看了看一旁倒在地上的柳季同,又看向许初。
她并不是一个蠢笨之人,见此情形已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一声极轻的叹息自嘴边溢出。
杨梓晴未再望向柳季同,而是蹲在了许初身边,扯了扯许初的衣角:“我又做坏事了,是不是?”
许初艰难的直起头看向杨梓晴,她并没有回答,反而柔声问道:“水里……是不是很冷?”
这话仿佛戳到了软肋,杨梓晴倏然红了眼,哽咽道:“嗯……好冷啊。”
许初颤巍巍的抬起手,轻抚过杨梓晴的头顶:“别怕,我陪着你的。”
杨梓晴忽然想起来,过去,她闯了祸,许初也是这样,揉着她的头,说一句:“我陪着你。”
环绕在杨梓晴周身的黑气,这才逐渐消散,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在泪光中荡开一个很浅的笑:“许初,谢谢你。这辈子实在太短啦,连多和你做几年密友的时间都没有。说起来,不过是不甘心罢了,本身合该是大好的前景,只可惜,命运多舛。”
她伸手想碰碰许初的脸,却在刚碰上的时候,又化作点点荧光:“下辈子,我们还做手帕交好吗?”
那声询问轻的像一阵风,还未抵达耳畔便已散去。许初久久跪坐在原地,半响才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回了个声:“好。”
10. 夺舍
引渡不仅会获得功德,也会增加阴吏的修为。只是这个引渡后的滋味,实在酸爽。
许初是头一回经历,一连三日都没能下榻,浑身疲惫的昏昏沉沉。偶尔醒来须臾,也只觉四肢无力,若千斤重,连抬手都费劲。
于是她索性直接动也不动,躺在榻上装死。
期间水、米倒是被赵真仪一勺勺的喂到嘴边,许初尚能迷糊的抿几口。
等到她真正清醒过来,怔怔的望向房梁时,顿感灵台清净,周身松快。
身侧传来赵真仪的声音:“睡好了?”
许初撑起身应了声,扫量着自己的身体变化:“嗯。”
像是身体更强劲了,她感觉现在好到能一拳捶死一头牛。
赵真仪看了她一会儿,语气倏地肃然:“我不是说过,红符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么?你年纪尚轻,万一承担不住怎么办?”
许初默然,没想到做了个卷活醒来后会被赵真仪指责一同,而偏偏他说的话挑不出错处来。
是这个理,寻常引渡,自然不需要阴吏去承担鬼魂身上的阴气。若是修为不够,担不住,还可能把自己赔进去。
若是遇到个别鬼魂过重的,也可以把它框在一处,慢慢把阴气度散。
这些书面上的规矩,许初虽然是初次做卷活,却也心知肚明。
可她偏没那么做。
许初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意:“我想知道,她究竟承受着什么。”
赵真仪蹙眉:“她让你很挂心?”
挂心?
细细算来,不过匆匆几年光景,当真算得上挂心吗?许初不由恍惚。
自她睁开眼认识这世间起,便是一具空荡荡的壳。于是她总会不由自主的要去追寻那些鲜活的,比她更有人味的那些存在。
赵真仪是她第一个抓紧的,杨梓晴便是第二个。她像是一具饥渴已久的空壳,疯狂汲取旁人身上的那些鲜活。
或许是注视的多了,目光便总是不自觉凝在他们身上。
这算是挂心么?
赵真仪斟了一盏茶递给她。
许初接过茶盏润了润喉,待喉咙的干涩缓解,却只答了句:“不知道。”
赵真仪自然不知道许初这些辗转的心路,且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等着处理。于是,他也没继续追问。
“罢了,随我去处理其他卷活吧。”
许初难以置信的望着赵真仪,一脸“你一点都不知道体恤病徒”的表情:“我才刚醒,这就要去?”
赵真仪唇角微扬,伸手接过许初手中的空杯:“嗯,水患离世的卷活必须在这两日全部清理。否则山下要生乱了。”
这是头七的第四日,一般来说,头七是人死后最清醒的时候,它们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心愿为何,最好引渡。
而过了头七,记忆便如晨雾一般渐散。
就好比做梦,刚醒的那会儿还有些模糊印象,但时间久了,就会什么都不剩。
阴吏清理卷活也是有些个把不成文的规矩,例如在谁门下地界,就默认为归你这个门派管。
超出一个月开始,才会陆续有其他人门派的插手。
拖到那时,这也意味着这个地界的阴吏自顾不暇了。
尽管许初很不情愿,但拗不过赵真仪把她拖下山。
……
这三日赵真仪因为放心不下许初,都是寸步不离的守在榻前。
现在,师徒下了山,村子已经被笼罩在沉沉的阴气之中。
风吹一阵,刺鼻的纸钱焚烧味扑面而来。
十几家人户门口前白幡飘动,奠仪陈列,凄哀的哭声似有若无。
因有河边的符纸引路,现在水鬼是可以上岸的。
许初很快就见识到了更多的水鬼,这些鬼魂的身体都是被泡了好几日才被捞回来的。
因此鬼魂多半面庞浮肿,周身阴沉沉的,走一路淌一路水。
他们大多都是家里还有个人等着,没等来归人。
生死匆匆,来不及好好告别,所以心愿也都大差不差。
意识清醒些的、豁达些的,已经平静的接受身故的事实。
这算是好说话的,基本只需要让他们与亲人诉个别离,交代后事,便可安然往生。
另一批神志混沌,难以接受猝然离世的。或是放不下家中老小的,在被阴吏引渡的时,便要作乱。
先前,许初看着杨梓晴,因着生前的情分,还不算太害怕。
可这些人,生前虽与她打过照面,此此刻以这般狰狞样貌出现,当那些影影绰绰的鬼手攀上她的脊背的时,终是给她吓破了胆。
赵真仪虽说平日惯着纵着许初,可放在正事上却毫不含糊。
他也算是严厉的,他不会给许初退缩的机会,硬是按着许初把安平村的差事一一做完。
待被形形色色的鬼魂好一通吓唬,返回山上时,许初已经闷成了一个葫芦,任赵真仪怎么逗弄都不再理会。
……
这个幻象持续了很久,久到许初像是重温了一遍往事。
等她醒来,只觉恍如隔世。
可转眼,仍身置漆黑的屋内,眼前还是那个只有轮廓的黑影。
身上那股被手形抚摸的冷意丝毫未褪,许初长呼了一口气:“你到底想干什么?”
穗秋神像是心情很好,言辞间带着笑意:“记起来了?”
许初不喜欢它这种游刃有余的态度。而且她这么些年来一直跟着赵真仪有样学样,只有她折腾别人的,哪有别人折腾她的?
哪怕现在命悬一线,一张嘴依旧硬气的很。
“记起来了又能怎么样?”
穗秋神:“我想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许初冷笑:“要是我不做呢?”
穗秋神语气像是商量,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我此刻愿意同你好好说,你最好领个情吧?”
许初嗤笑:“所以呢?现在的你都不是实心的,又能怎么样?”
穗秋神幽幽的低笑了一声,骤然带上冷意:“也罢,既然你不乐意好好跟我说。那我只问一句,你做了阴吏这些年,你师父赵真仪没告诉你,我们是怎么夺舍的?”
许初心头一凛。
糟了。
先前许初那种倔劲瞬间消失,她被赵真仪带着学了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夺舍?
若是附身那还好说,只需要把鬼打出去。
可夺舍就不一样了,一旦窃取了生人记忆,就等同于可以把生人的芯彻底换掉。
穗秋神贴在许初耳畔,像是低语:“许初,你在冲我狂什么?”
许初此刻心绪纷乱,她也在想,她到底狂个什么。
还在想,为什么赵真仪还没来捞她。
那一瞬间的心情是很复杂的,身为阴吏做到最后反而被鬼给夺舍了,这是怕不是阴吏史上最好笑的死法。
穗秋神无视许初翻涌的心境,只留下一句:“现在,该到你为我做事的时候了。”
它说完,就消失在许初眼前。
而许初只觉得像是被某种异物挤占了进来,顷刻间再也掌控不了自己的身体,神识一片模糊。
这是真正被夺舍了。
许初想起以前,赵真仪总说她本事不大,便生嘴硬。
估计以后死了火化了,都还有一张嘴在那里叭叭。
那时她从不放在心上。
但现在她不得不认,有时候人的嘴太飘是不好的。
……
等她再次拥有所谓的意识,身边的景象又变了。
眼前是望不见底的黑,整座宫殿都是黑色的,连墙壁烛台上燃着的烛身也是漆黑一片,唯有烛火跳跃着幽幽的绿光。
看起来阴间极了。
“醒了?”一个眼睛泛着绿光,墨发披肩的黑衣男人缓缓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本就空灵,此时像是回荡在幽深山谷里,阴测测的。
许初已经麻木了,先有穗秋神和夺舍,现在阎王爷来了她都不震惊了。
“这是哪?你是谁?”许初望向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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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后知后觉的动了动身体,但很快,她就发觉自己是个半透明的魂魄。
“这是阴吏司,我是烛白子,阴吏司司长。”
还真是阴曹地府,许初默了。
“所以我死了?”
烛白子抬眼:“没有。”
许初:“?”
烛白子的绿眸微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先听什么?”
许初:“坏消息吧。”
烛白子:“你被穗秋神的分身夺舍后,杀了不少阴吏。”
许初心说,我都被夺舍了,杀人不是很正常么?
许初:“听起来很坏。”
烛白子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师父也死了,死在你手里。而且,三魂分离,无法入轮回了。”
许初这才似有触动般的蹙起眉梢:“什么意思?坏消息这么多?”
烛白子笑的很邪性:“我又没说只有一个坏消息。”
许初没好气道:“你不能一次性把坏消息说完?”
烛白子:“已经说完了。”
许初:“……”
许初:“那好消息呢?”
烛白子:“你师父能救回来,这一切都还有转机。”
许初:“这也是好消息?”
烛白子:“我看过你的记忆,对你来说应该是吧?”
许初不可置否,片刻后又问:“行,那条件是什么?”
烛白子赞赏的看了许初一眼:“我喜欢和聪明小吏说话。”
他说完又接着说:“你帮我把穗秋神送到地府来,我帮你救回你师父怎么样?”
许初皮笑肉不笑:“听起来就很难。”
烛白子:“简单的事,还要你们这些阴吏干什么?”
许初无言以对。
许初:“我该怎么做?”
烛白子:“你现在是魂魄回了地府,但是你的肉身没死。”
许初:“你要把我放回去?”
烛白子:“正是。”
许初看了他一会儿,心里带了丝没由头的气恼:“你为什么觉得我能抓穗秋神?虽然我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造成这个局面的,应该跟穗秋神有关吧?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烛白子的反应依旧平静:“穗秋神,原来也是地府里的鬼官名字叫穗,后来它脱离了地府,在人间吸纳信仰,才自封为神,也就是邪神。”
许初:“那你不该亲自去抓它嘛?
烛白子摇头:“没那么简单,你也知道,地府自古以来从不插手阳间事,我刚刚插手把你弄下来已经费了不少力气。”
许初:“那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抓?”
烛白子:“你只是个契机,我相信穗秋神找上你不是无缘无故,况且,你以为阴吏司为什么放你们这些阴吏去阳间?”
许初:“就是让我们干脏活累活?”
烛白子:“话不能这么说,这是你们心甘情愿签下契纸的。”
许初:“……我没那时候的记忆了,要不你给我看看?”
烛白子:“你现在没有资格看。”
许初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我凭什么干这吃力不讨好的破事”。
烛白子凝视了她一会儿,才接着说:“现在你记不起来,你就当作要去救你师父吧?还有你的师弟妹们,你不管他们了?”
许初抿唇,终于妥协。
烛白子说着,手指轻点,桌案边一本册子飞向许初的手中:“你把这个学完,我便送你回阳间,届时,你方有与穗秋神有一战之力。”
许初垂眸,册面上“天地箓”三个大字古朴沉拙。
她随手翻了几页,大概是一种符箓的功法,玄奥非常,此前在人间的时从来没听说过。
许初翻了几页就合上了:“这玩意能对付穗?”
烛白子轻笑:“不然我给你干什么?”
许初没纠结于此,又问:“我被夺舍以后,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烛白子广袖轻扬,慷慨的给许初放出幻象:“你自己看吧。”
11. 重返
在许初踏入无间的时候,便被悄然隔离在其他阴吏之外。当她在陷入往事的记忆漩涡之中时,正是穗秋神在窃取她的记忆,直到达成夺舍的全部条件。
成功夺舍后,那道穗秋神放出来的分身,便操控者许初的躯壳回到了真正的无间,混入阴吏的队伍中。
这个分身十分狡猾,在其他阴吏引渡的紧要关头,才倏然发难。
利落的收割其他阴吏的性命,吸收他们身上的修为与阳气。
唯有赵真仪和墨锁桦是其中的翘楚,凭借深厚的修为勉强抵挡,却也身负重伤。
虽说仅仅只是穗秋神分出去的一个小分身,可它的实力却不容小觑。剩下的两人拼死搏杀,才侃侃将其镇住,脱离无间。
无间散去后,墨锁桦自顾不暇,被随性的小弟子仓皇送回。
而赵真仪还撑着一口气带“许初”回了师门,他连夜召集其他弟子,布下阵法。
奈何许初身上并不是什么小邪祟,经过三天三夜的阵法驱逐,都不曾撼动邪祟分毫。
就在此时,其他死了人的门派已经聚到无忧观来讨要说法,至于为什么是来无忧门而不是玄风派,自然是榜一大门派他们不敢闹,只能来这种末端小派施压。
其实很多都只是为了赔偿或者是出个气的。
可无忧观的人此时正在阵法运转的紧要关头,无法应对突如其来的这些人。
所以被他们撞见了不人不鬼的“许初”。
混乱中,也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把邪祟(许初)就地正法。
后面就彻底乱了,这些阴吏根本不管谁是谁,不光攻击“许初”,也攻击无忧观的人。
师门几人本就无暇顾及这些找上门的阴吏,此时阵法受扰彻底崩乱,‘许初’当下便冲破了阵法,她不分青红皂白,又开始大杀四方。
那天死了多少人,已经不知道了,只知道满地横尸,深红的血染遍了无忧观的青石板。
许初的师弟妹重伤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
赵真仪为了保剩下的徒弟一条命,朝宁长松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句:“开阵!把他们送走!”
他的声音破碎的不成调子,宁长松只得按吩咐行事。
传送阵法亮起的刹那,数道致命杀招袭到宁长松眼前,却被赵真仪以肉身相抵。
好的是,宁长松做到了,他把他在内,以及余下的师弟妹全部送走了。
坏的是,“许初”在他们混乱之际杀绝大多数的人,这会儿已经到了赵真仪眼前。
赵真仪拼死相搏,最终与“许初”同归于尽,可他的死并不像其他阴吏那般,身躯死后,魂归黄泉。
“许初”杀他的招式是冲着魂魄去的,三魂瞬间被打散。
许是穗秋神多年前就对赵真仪抢走许初这颗棋子怀恨在心,此时巴不得除之而后快。
阴吏死亡本该重归地府,再入轮回。
可他三魂分散流落世间,再也无法入轮回。
赵真仪显然是直接从阴吏簿上被抹去了,这样的异常,自然会惊动地府。
于是烛白子出面干预,鬼神显灵的那一刻,许初身体里的那只小分身立刻销声匿迹,而许初的魂魄被烛白子抽走,带回了地府。
……
看完这一切,许初的眸光骤冷:“你既然早知道这种邪神流窜在人间,为什么不早点派人去处理?”
烛白子从容不迫:“这不是刚从你身上找到踪迹么?”
“酿成大祸以后,你才知道?”许初眼底尽是冷厉的讥诮。
烛白子声线渐渐沉了下去:“是我寻了他很久,才从你身上得到线索。”
许初凝视他片刻,心中五味杂陈。她一时间不知道到底该怪谁,怪自己太弱小?还是怪赵真仪不该救她?又或者是怪地府身居高位不问世事?
烛白子许久没听见许初说话,又问:“怎么了?”
许初怒极反笑:“你有没有觉得你有点无能?”
烛白子在地府做鬼官怎么说也有上千年,又或者是更久。
他此时有点纳闷,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说他无能,一时间表情都空白了一瞬。
许初:“所以,归根究底,本就是地府监管失职,纵容穗秋神叛逃,才有现在这些事的?那我们不是平白遭难吗?”
烛白子和她无声对峙了许久,最后轻轻笑了:“行了,你和我争执也没什么意义,不如好好想想回到阳间怎么办事吧?”
许初闭了闭眼,侧过头去,都是些不靠谱的,这阴吏她是非做不可吗?
……
许初在地府待了十八年。
地府之中,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日升月落、四季流转。
在这里,仿若时间是凝滞的,许初只得依靠心中的计量,来推算每日的流逝。
天地箓并不是什么简单的法门,相反,对普通凡人来说,可能是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门槛。
这是一门与天地共鸣的术法,以天地为卷,以法力为笔。
修炼此功,需六根清净。因为一旦杂念过多,便易将七情六欲推向极端,如喜者大喜、悲者大悲等,最终导致走火入魔。
随着修炼日深,许初逐渐剥离世俗凡尘,甚至都快忘记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学天地箓。
或许,这本就是参透此等术法的必经之路。
待许初学成那日,阴吏司罕见的透出一丝喜气。
说到底,这么阴间的地方,能露点喜气也是不容易。
至于为什么是喜气,要从许初折腾鬼官开始。
这十多年,她带着一股子怨念留在这里。
再加上魂魄既无需休息也不必进食的,反倒让她的积攒了过剩的精力。
每逢修炼遇到瓶颈,她就会有点闲,还静不下心。
而人一旦闲下来,就会发疯。
她仗着自己是烛白子有用的棋子,在地府里横行霸道。
动不动就去薅一两个小鬼官陪着她下棋、摇骰子,还都是带赌注的那种。
输了就让鬼官做各式各样的惩罚,譬如,脱了衣服绕宫殿跑一圈,把自己吊起来挂在正殿前等等。
若不是他们本身就都是些阴间玩意,肯定要大骂许初一句,你在哪搞来的这些阴招。
后面大抵实在是有伤风化,烛白子直接加了一条地府的规矩:地府之内,禁止赌博。
许初在这个规矩下达的次日,就蹲在烛白子的书案遍,跟他唠叨了一天。
烛白子被她烦的连公务都没处理几条,最后实在恼了,声调都拔高了许多:“你没事做,可以找鬼官练功去,你不是想早点回去么?”
这话一放出来,小鬼官们更痛苦了,许初每天都会随机抓两个小鬼官,也不管人家的不得空。
许初其实也不喜欢废话,她见面就打,鬼官不跟她打,她就追着人使招,扰的人最后被迫跟她打。
虽说最开始她还打不过,但谁让许初精力无限呢,这样日复一日的比试,后来就变成许初追着他们满殿逃窜。
打得地府的小鬼官看见她就退避三舍,像见了千年瘟疫似的。
地府乌烟瘴气。
到最后,她嫌跟那些鬼官打得不过瘾了,连烛白子也没放过。
许初:“别不理我呀,这注意不是你出给我的,你看我多努力,每天都在练功。”
烛白子:“……”
烛白子本就公务缠身,被她搅的千年修炼的心性都几乎绷不住。
以至于,如今许初终于要走了,整个地府恨不得敲锣打鼓,列队相送,赶紧将这尊活阎王请回阳间。
许初在金光中逐渐消散的时候,开心的对地府一众鬼官喊道:“走啦,别太想我!”
众鬼官:“……”
没人想你!快走吧!活阎王!
许初:“哦对了,我带了点东西走,烛白子你不介意吧?”
她的话音刚落,魂魄就彻底淡去。
烛白子额头青筋暴起,捏碎了手中的笔,扭头看向旁边的手下:“去查查,她带了什么走?”
手下声音有些抖,像是不敢说,却又硬着头皮说下去:“回禀尊上,是三本功法……”
烛白子:“……”
回到阳间的时候,许初并没有感受到久违的日光。
彼时,她的周围漆黑如墨。
她刚想起身,额头便结结实实的撞上头顶的木板,疼的她龇牙咧嘴的倒抽好大一口冷气。
待她费力掀开上方的阻碍,却又猝不及防的吃了一嘴湿润的泥土。
许初蹙眉,满脸不耐,蓄力一掌爆开上方覆盖的泥土。
待从土里爬出来,这才发现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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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其实身处一座坟中,坟头的荒草已经生了两米余高。
大概是吸了不少尘土的缘故,许初咳的满脸涨红。
她一遍咳,一遍扫量着身上的衣着,还是她失去意识前穿的那身,只是那时她这个身体杀红了眼,血已经粘在身上,布匹年份已久,又受潮气熏陶,有些不堪入目。闻起来也很上头。
待她吐净嘴里的泥沙,才忽感袖中沉甸甸的。她掏出袖子里的东西,竟是一方掌门印。
她正疑惑着,那方掌门印便或作流光,没入她的掌心,接着便是一道印记缓缓浮现在她的手背。
似一片金色的鸟羽。
许初盯着手背上的印记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
这掌门之位来的莫名其妙。
缓过气以后,她惊觉自己的身体十多年竟未腐朽,也不知是不是烛白子给她身体施加了什么术法的缘故。
咳完吸进去的尘土,久违的空气终于涌入肺腑,她正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活动着僵硬已久的四肢,关节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生涩的“咯咯”声。
她的身体动着,大脑也丝毫没停下运转。
若是按照当年,她杀了那么多阴吏,应该早已被被打上邪物一般的存在。
现在出世还是该低调一些,免的引起注意。
而且,当时情况紧急,也不知是谁给她收的全尸,这墓碑上还能刻上她的名字。
当年宁长松以阵传走了师弟妹,那么他们现在在哪里?
但光想肯定得不到答案,许初只思忖到这里,便不再庸人自扰。
她凌空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很快两道蓝纹符咒便在空中流转成型,飞跃天际。
闭眼又张开的一瞬,她的眼中蓝光忽闪,确定了自己的位置。
这里离无忧观不远不近,是临近安平村的东边,一个叫盛元城的周边山上。
许初一路行至城郭,期间她翻边浑身上下,也没找到一粒银子。但她并不在意,直直的走到城头的告示牌旁边,驻足凝望。
十年沧桑,时过境迁。榜上的门派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当初唯一有牵连的门派,还沉在最底下,被黑笔画线划去,只是隐隐能见着那黑线淡了些。
许初在阴吏牌前伫立近半个时辰,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气味。
思绪未定,清脆铜钱轻碰声掠过耳畔,清泉香萦绕鼻尖,光线被身侧男子挺拔的身躯挡了去。
下一刻,她的手腕骤然被温热的手掌包裹。
许初侧目过去,撞进那双熟悉的凤眸。
当年总是跟在她身后的小尾巴,如今已经高出她整整一个头,像是雨后初霁时,沉稳温润的苍翠山峦。
他的脸已经长开了,轮廓利落分明,眉目冷俊。
喉结微动时,只逸出了一句:“你不是已经不在了?”
话音落下,他的指节不自觉的收紧半分,像是生怕掌心的温度又会再次消散。
许初一时也辨不清自己现在是何种神情,毕竟这是好多年啊,久到她差点没认出眼前这个人。
她不愿让久违的重逢以沉默或者沉重的苗头开始,又可能是在地府里的日子时间太静了,她还停在当年。
许初故作轻松,弯起唇角:“先前是不在了。但小铃铛你如果再捏紧点,我现在怕是真要不在了。”
她这话说的也没什么毛病,一个练体又练剑的练家子,力气大的没边,稍有一个不慎,就能把她这脆弱的小手腕给捏碎。
楚叙显然也意识到了这里,倏然松了掌间的力道,但仍虚环着她的手腕。
他的声音很轻:“我在做梦?还是你……诈尸了?”
许初被他的话逗笑了:“谁让你们埋我的时候没拿朱砂镇,所以我诈尸了。”
楚叙仍旧冷着脸,目光却灼灼的定在许初身上。
许初从前就习惯他的注视,跟他对望的时候,也半点没错过他的表情:“心情好点了?”
楚叙觉得他应该没露出什么迹象,于是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许初点了点他的嘴角:“这里,动了。”
像是被人戳破了心思,楚叙蹙了蹙眉,转而扫向她的衣服:“你刚从坟里爬出来?”
许初顺着他的话又看向自己的衣着,下意识的掸了掸衣袖:“嗯,坟里太闷,我出来透透气。”
12. 回家
许初转了转自己的手腕,将扫在楚叙身上的视线收回。
她的皮肤长久未见过光,现在惨白的像鬼,刚刚不过被攥了一下,便留下了深红的印。
楚叙垂眸扫到那处,嘴倏地抿直:“我弄疼你了?”
许初摆了摆手:“没有。”
他们正站在车水马龙的城头,这里来往的行人并不少。
许初蓬头垢面,满身血渍不说;身侧的楚叙身子颀长挺拔,又一袭深红袍子,在人群中本就惹眼,再加上他面容姣好。
就这一会儿功夫,已引得来往的行人纷纷侧目,有几个还停在这里,对他们指指点点。
许初察觉到周遭探究的视线,抬眼看向楚叙:“有钱吗?”
楚叙没多问,只应了声,掏出钱袋交给许初。
许初掂了掂,还挺沉,她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没钱是可以不在意的,但有钱肯定更舒服。
许初将钱袋丢了回去,转身便走:“换个地方说话。”
她径直走进最近一家客栈,要了间最便宜的下房,使唤着小二备好热水,便转向身后的楚叙。
“给我弄身衣物来,还有吃的。”
“好。”
待许初沐浴完,屏风上已挂着一套崭新的衣裙。那是件雾蓝色的衣裳,衣襟袖口与裙摆都印着流水般的纹样,布料轻软,一看便是城中闺阁女子偏爱的样式。
可许初何曾穿过这等繁复的衣物,光是系底衣的几根系带便足足折腾了一刻钟,最后她披上外衫,系好腰带,仍是穿的松松垮垮,领口半敞着走了出来。
这模样要是让赵真仪或是杨灵鸢看见,多半都会来上一句“野猪吃不了细糠。”
可现在会数落她的两人都不在这。
许初边走边咬着同色系的发带,双手利落的将长发收拢束起,最后打了个结,这才皮笑肉不笑的坐在桌旁,朝楚叙瞥了一眼。
“小铃铛,我怀疑你存心来整我的。”
楚叙就坐在一旁,视线就自然而然的落在许初的衣袍上,起初他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许初伸指扯了扯自己松散的衣襟,这才恍然明白她在说什么。
他下意识捏了捏耳骨,那儿很快被他揉的泛红:“等下再去买一身吧。”
许初没在理他,看向一桌的大鱼大肉,当下忘记刚刚的不愉快。
她操起木筷,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后,抬眸时便对上楚叙的眸子:“看我做什么?吃饭。还是你吃过了?”
楚叙摇了摇头,声音有点沉:“还没吃。”
许初从前饭量就大的惊人,往往一桌子人都撂下碗筷,唯独她还捧着碗,不紧不慢的扒着饭。
哪怕只有白米饭,她也能面不改色地吃上三大碗。
这惊人的食量,主要归功于赵真仪让她修炼的功法。
比其他师弟妹独修一两门,她练的东西要更多更杂,除了主修的符法,师父也会让她分些心思用在卦术、阵法、剑法等等,只要赵真仪会的,基本都会指点她一二。
这一来二去,她不仅需要耗费更多的心神,也饿得快。
如今这具身体又十多年没吃过饭了,此刻,她闻着味就饿的发昏。
这整整一桌珍馐美味,都是楚叙基于旧时对她的喜好点满的,甚至还有两碟摆不下,暂搁在一旁的柜头。
许初先是狼吞虎扒了几口,待那股饿死鬼劲过去,才放慢了速度。
许初:“当时是谁给我收的尸?”
楚叙眼睫毛微动,半抬着眸,沉吟片刻:“应该是二师兄。”
许初指节摩挲着木筷,眉心蹙起:“什么是‘应该’?”
楚叙抬眸:“大师姐有被夺舍后的记忆吗?”
许初:“有。”
他点了点头:“二师兄把我们传走后,便用阵封了山。排除其他可能,我想……应该是他。”
许初了然,接着问:“他为何要封山?”
楚叙摇头:“不知道,那时太乱了。”
许初思忖片刻,声音低了些:“你们三个不在一起?”
楚叙:“不在,找不到他们,也找不到你的坟。”
找不到?许初重复了一遍。
是了,小铃铛既不修卦也不通符。若是宁长松使了什么阵法,以楚叙的能力,是很难寻人的,包括她的坟堆。
毕竟听他的意思,恐怕至今连师门都没回得。
许初眸光微动:“那你怎么找到我的?”
楚叙侧过头,从怀中取出几枚铜钱:“算的。”
许初愣了一下,占卜吉凶、或推演方位,只需要几枚小铜钱即可。这也是最基础,最容易学的。谁知道个一二都能胡乱摆一下。
但若要算的具体,那就难了。譬如失物在哪,人在哪,或是灾厄具体,那就要求的多了。
而楚叙自打被她们领回山上起,就没有半分卜算之能。
那他到底是怎么算的呢?
许初放下筷子,下意识去抚他的发顶。
楚叙瞧了她的指间,也下意识的低下头,任她温热的手掌轻轻按了按。
许初收回手,偏头看他:“那你呢,这些年都在哪?在做什么?”
楚叙直起身,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
“那时,我已经身负重伤,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只记得那是一处深山。”
捡到他的是一位正在山中采药的老游医。
起初楚叙极为警惕,不肯随老游医下山。老游医也不强求,便就地为他包扎伤口,留下些止血的药物后匆匆下了山。
本以为就没有什么后续的时候,老游医竟又带着药、水、食物来瞧他。
在自己生命的危急的关头,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就这样平白无故的对他好。
这种心情是很复杂的。
而恍惚间,他想起:赵真仪和许初当时在乱葬岗抱起他时,也是如此,什么也不多问,只执意要将他带回师门。
那时他浑身带刺,哑着嗓子问过:“为什么?”
赵真仪笑的像个神棍,神叨叨的跟他说:“这是缘,哪怕你今日拒绝,来日也会续上。”
一连数日,楚叙伤势稍缓,终是妥协眼前这段缘,随着老游医下了山。
老游医这才得以仔细为他把上脉,而刚一搭手他便惊怔住:“你,你受了这么重的伤,竟还能活着?”
他行医数十载,也见过不少身受重伤的病患。
可像楚叙这样的——浑身筋脉错乱、脏腑受损、肋骨断了三根,更有一根插进脾脏,重伤至此仍能站着的,他着实没见过。
楚叙并没有给老游医解释多少,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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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他是修行中人。
老游医便什么都不再问,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一般照拂。
这属实也不能怪老游医惊异,楚叙修的体术,属于越承越强的,说白了就是打不死,就能活,还能更强。这话说出去就惊世骇俗,还是不说为好。
而这也跟他身上的气运有关。他的命格是个极端,自身运好命厚,但有代价。他会不自觉汲取身边人的气运和命数。
因此,当年赵真仪领他回来时,就给他上了两道禁制:一为额间朱砂,二为压命铜钱。
虽说死不掉,伤势也能缓慢恢复,但楚叙一时无法运功,便没急着去找同门。
他在老游医身边留了一年,盘算着可以一边养伤,一边报恩。
许是有他参与老游医的悬壶济世。这一年里,老游医走到哪里,病患都络绎不绝,财源不断。行医生意兴隆这话虽不兴说,可这中间收入却足以确保老游医一辈子温饱。
直到次年开春,连与老游医闹的不愉快的家人都寻了过来,说什么都要把他接回去颐养天年。
楚叙算着自己的恩情已消,伤势痊愈,便与老游医辞别,说要回自己的师门了。
然而,临到无忧观的山脚,才发现师门已经回不去了。
那笼罩山门的阵法太强悍,直接把整座山都框了进去。
连同平时与他们相熟的安平村人,提起此山、此观、观中人,也都语焉不详、含糊不清,仿佛这里从未有过无忧观。
此后楚叙无处可去,四海为家。他边寻找着师兄师姐的下落,边接些卷活解决生计,只是始终毫无头绪。
后面,他在日常的练功结束后,便尝试修习卦术,只是苦于卦术一门对他而言难于登天。
一晃十余年,他日日起卦,将可能之地一一卜过,卦象始终混沌。直到今日,卦象终于明澈一回,直指此处。
他离得不远,当即策马疾驰。
赶到时,正看见记挂多年的身影立于牌前,一晃如当年。
许初听完,也不知是感慨还是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转而说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我其实并未真正死去,只是去了趟地府……”
至于中间那些大闹地府、追着鬼官、扰着烛白子的事,她一概略过不提。
只说了这次回来的目的:一是抓穗秋神,二是寻赵真仪的三魂。
两人在客栈休整了一个时辰,临出门时,楚叙扯了扯许初的衣角。
许初推门的手一顿,回头看向他:“怎么了?”
楚叙目光落在她松散的衣领上:“我帮你理下衣服吧?”
许初“哦”了一声,自然地张开双臂,一副“你看着来”的样子。
楚叙便弓着身子,默不作声替她整理。他的手指修长,触到她锁骨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旋即迅速下移,将她腰间那条系的歪斜的腰带解开,重新束好。
待他弄完,许初疑惑的瞥了他一眼:“你耳朵怎么这样红?”
楚叙移开视线,指节碰了碰耳廓:“方才……吃的有些热。”
也没吃什么热锅、热食吧?怎么会热成这样?
许初没纠结这个,转身推门出去。
楚叙紧随其后:“现在去哪?”
许初脚步未停,轻飘飘的丢出一句:“我们回家。”
13. 辨别
两人策马绕开了安平村,从一条小路行至原先山脚的位置。
放眼望去,确如楚叙所说那样,连山的影子都看不到。
许初来回踱了十几步,最后停在一处,蹲下身用手指点了点泥地:“阵基在这。”
她说着左右巡视着一旁的景物,随后指着一株枯败的灌木,对着楚叙说:“折三根木枝给我。”
楚叙挑了三根粗细差不多的,掰成一样长度递给她。
许初接过便插了一根在阵基处,向东走了几步,又选了个位置插上第二根,接着是往西走几步,又插上第三根。
最后,她抬双指凭空画了几道符咒,待最后一笔成,符咒便在空中亮着蓝色的光,分散出去覆在她插着的三根木棍上。
三根木棍忽然颤了颤,棍顶蓦地飞起一束蓝色的光线,最后三道线交汇,指向一处。
“那是阵眼。”许初眸中蓝光还闪着,目光锁在那个地方。
楚叙:“毁掉?”
许初:“嗯。”
开阵其实有很多种,或以五行规律扰乱,或挪动阵法布局,或老实找出规律解阵,但最快最直接的还得是毁掉阵眼。
他们往常被赵真仪送进阵法修炼时,许初用的便是第一种,宁长松是第二种,杨灵鸢则是第三种。但都没有楚叙将阵内到处乱砍一通,无意毁掉阵眼出来的快。
楚叙当即抽出剑,眨眼间,数十道剑气便已没入阵眼处。
顷刻阵眼爆裂,随之空中像是有一个透明的墙,墙上裂开数道纹路,又一点点向周边蔓延,最后彻底碎裂、崩塌。
阵法消失的时候,一阵浓郁的白雾扑面而来,像是多年来聚在山里的白雾,终于找到了出处。
待白雾彻底散去,林籁泉韵才逐渐显现。松柏苾芬随风吹来,两人迎着山风踏上青白石板阶梯。
楚叙的眉头一直轻锁着,视线时不时便落在身侧的许初上,嘴开了条缝却又抿紧。
许初自然注意到了,可这山路都走一半了,也没听见他蹦出一个字来。
“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许初驻足点了点楚叙的手臂,无奈的看着他。
她对待师门的这几个,向来都不弯绕,毕竟都是一个师门的,没那种必要。
但她眼前这只,显然比较……别扭。
这依旧归功于赵真仪,自打五岁的楚叙被领回来,他就天天对着人犯病。
不光是第二日给人吓哭、取浑名。
五岁的娃娃牙都没长齐,说话正含糊着。赵真仪那时就总学楚叙发错音的字、词、句,说完还要讥笑一通。
单纯的楚叙每每被赵真仪学说话,就气的小脸通红,自闭几天。后面干脆直接崩着个脸,少说话。
这还没完,赵真仪开始从别的地方犯病,譬如:说他字写的丑、剑没力道、体术不佳、做事不利落等等。
楚叙便跟赵真仪犟上了,赵真仪一旦挑剔什么,他就立马改正,随后把成果摆在他眼前,气鼓鼓的瞪着他。
改到后面,全门派就他一个起早贪黑,是字也好了、剑也练成了、体术也练出来了……
最后,本身活蹦乱跳的小孩,硬生生被他养成了个犟种大冰渣。
那时,许初带着一脸“你发癫啊?”的表情看着赵真仪。
他就摸着不存在的胡子,笑得像个奸商:“剑道就该这样磨练心性,你看,这不是磨的挺好?”
思绪收回,许初感慨万分的看着楚叙。
楚叙终于舍得开口:“你的符和以前不一样。”
许初呆了一下,随后又迈着步子往上走:“你纠结半天,就想这个?”
楚叙没接话,跟着她继续往上走。
真以为有什么事儿呢,许初心情复杂的想着。
这个师门里,她算是除赵真仪以外资历最久的,对每个人的品行、习惯都摸的门清,除了小铃铛这个锯嘴葫芦。
倒也不是不了解,主要小铃铛每次回她的都非常朴实,朴实到某种意义来说,她完全摸不着头脑。
大概过了一刻钟,许初的声音才又响起:“地府学的法门,我给你们都带了,喏。”
她说着,掏出怀里塞着的秘籍,取出其中一本递给楚叙。
楚叙扫了一眼,书名很醒目:《人剑合一》。
山道并不算很长,不过两千多个台阶。
两人很快就回到了无忧观前的朱漆棂星门处。
许初越过棂星门,只略走了几步就停下了身,皱着眉四下扫了一圈。
楚叙没明白她在看什么,开口问:“怎么了?”
许初:“太干净了吧?”
顺着许初的话,楚叙看向观前,也愣了一下。
当时被夺舍的许初在这里杀红了眼,石板早被血染透,即便后面有人来清理过,可一点痕迹都没有也太怪了。
但想不清楚的事,不如不想。
许初抱着这种心态,又继续迈着步子走进观里。
两人检查了里里外外,什么都没变,也没见落得一丝灰,仿佛是这里的时间停滞了。
许初直接回了寝屋,褪去身上的衣衫,抽出以前常穿的藏青袍子替换。
随后又与正殿里点香供鬼官烛白子的楚叙欺身而过。
以前就属楚叙和宁长松来这里续上香火最勤,其余人都是偶尔想起来过来点三根。
那时候烛白子对她而言不过是个概念,而现下朝夕相处了这些年,许初更拜不起来了。
许初脚步没停,一直走向侧殿,在侧殿翻了半天,翻出了当时赵真仪布封印阵用的五行之物。
她眯着眼用阴眼扫了一圈,将其中的龟甲和赤玉取来放在脚边。
接着她抬手凭空写了两竖符文,写完后,符文便如水流般分别流至两件物什,贴合在表面发着淡淡蓝光,蓝光闪烁又灭。
而后,龟甲和赤玉开始震颤,震的幅度越来越大,最后两件物什逐渐融化合二为一,成了一只黑色的乌鸦。
乌鸦左右转头,朱红的眼一眨一闭,扑腾了两下翅膀,便飞到许初肩头。
许初偏着头,食指碰了碰鸦头,轻声道:“去吧。”
乌鸦这才展翅飞出殿门,疾驰入空。
许初将视线从空中收回,迈着步子走出侧殿时,楚叙已经拿着那本《人剑合一》在练功场里挥着剑了。
她缓步走近,倚在一根木柱旁看了一会儿,楚叙的身材并非壮硕,也无单薄之感。虽然衣衫宽松,也能看出他劲瘦有力的臂膀和腰身,想来是从未懈怠过修炼。
看了会儿,就觉得没趣,练剑实在是她学的所有法门里最枯燥的了。也不知道小铃铛这个主修的,哪来那么坚定的意志力。
许初转过身回了观里,流转在其余人的寝屋,她翻了一圈赵真仪、宁长松、杨灵鸢三人的衣物。
最后,分别挑了一件每人穿得最久的外衫,置于地上。
蓝色符光闪过,分别落在三件外衫上,最后变成三只乌鸦。
乌鸦们“嘎嘎”了两声,便展翅朝着不同的方向飞远。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黑了。
许初坐在观门口的檐下,闻着观里的香火味,听着旁边练功场的挥剑声,半阖着眼,一时间又觉得好闲,好想发疯。
她忽然知道赵真仪为什么喜欢折腾人玩了。
在无忧观呆了三日,乌鸦飞回来了一只。
许初倚坐在练功场旁的树上,手上捉着一只小青虫正喂着乌鸦,喂了一半,她便强塞进乌鸦嘴里,把它推开。
乌鸦被推的身子踉跄,扑腾着翅膀侃侃稳住鸦身,然后叼着青虫委屈巴巴的落在地上,圆乎乎的眼睛似乎敢怒不敢言似的盯着许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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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初没管它,单手撑着树干,径直跳下,慢慢走向无忧观前,乌鸦便跳着小脚,跟在她身后。
倏然,身侧铜钱轻碰声也渐近,楚叙于她右边前一步站定。
两人视线交汇一瞬,下刻便不约而同的看向棂星门的方向。
乌泱泱一群人从那边涌来,赤橙黄绿各色道袍挨在一块,像是布坊挂着的一排彩绸。
这时,乌鸦惊动,扑腾着飞向屋顶,长长的“嘎”了一声。
为首的不是旁人,正是玄风掌门柳涧。
同赵真仪那副外表看去温和无害的长相不同,柳涧的眉目便显得有些冷肃,说白了就是看着有点凶。
他此时还皱着眉心,嘴角下沉着,好似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
自打掌门印落在许初手背生出印记的时候,许初就料想过这一天,只是没想过,他们来的这样快。
柳涧也纳闷,死了掌门又没把掌门印传下去的门派,本该被黑墨以斜线划去,安静的沉在阴吏榜的下面,怎么忽然又起来了?
就在三日前夜里,玄风派门内的小弟子急匆匆的奔来,大呼着:“掌门!不好了不好了!”
柳涧将脸从一堆公务中抬起,看向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弟子。
一旁的随侍,立即不满的呵斥:“急急忙忙的像什么样,惊扰了掌门怎么办?”
小弟子当下“扑通”一声跪下:“是弟子失礼了。”
柳涧瞥了一眼随侍,随侍当下抹了把冷汗颔首默立。
随后,柳涧问:“什么事?”
小弟子惊慌失措的说:“那……那个无忧门!登榜了!掌门——”他说到这两个字,像是被惊狠了,口水都呛了一口,咳到面红耳赤,才又接着说:“是许初!”
只见柳涧眉心皱的越来越紧,一直不发话。
一旁的两人便大气不敢出,生怕下一刻就被柳涧一掌打出去。
柳涧向来是个严厉、话少、刚正不阿,还喜欢定诸多规矩的。(因赵真仪加的多)
算起来他跟赵真仪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
门中弟子私下常常猜测,这两人势同水火,至少有一半是因为赵真仪行事太过不“端正”,才让柳涧气急败坏。
就在这个夜里,各个门派也陆续得知这个消息,各门派的符信,顷刻奔进玄风派。
不过两日,玄风派上下几乎要被来访的符信淹没,弄的他们忙里忙外的接待各处来的阴吏。
说起来,都怪赵真仪,柳涧愤愤的想。
这只臭苍蝇真是走到哪都惹的一阵哄乱。
无忧观就是赵真仪搞出来的,搞出来不说,还养出了个被夺舍的邪祟徒弟——许初。
邪祟杀了无数阴吏,连赵真仪自己也落得魂飞魄散。
得知赵真仪没了的时候,柳涧心头莫名梗了一下。不过他总结为瘟神终于走了,但留下了瘟疫在他身上,还没去除。
万万没想到,这事能惊动了地府出面平息。
这倒是实打实的赵真仪的作风,养出来的“好东西”也搅的人尽皆知。
最后,许初之事被详细记入案卷,并衍生出各式应对夺舍的对策。
当年也是如此,各派符信接连不断,全挤来玄风派。弄的他好好一榜一大派,活像是难民收容营。
想到这里,柳涧又在心里骂了一遍赵真仪。
虽说阴吏们没规定说榜一要管辖其他各派,但每逢大事,门派间总会默契地聚到榜一这头来。
如今无忧观不仅再度上榜,后面紧随着的掌门名字还是许初。
一众阴历不明所以,齐聚到玄风便七嘴八舌的吵着要去无忧门一探究竟:
这邪祟不是被地府收走了吗?
难不成从地府逃出来了?
不是,邪祟怎么还能上榜当掌门啊?
地府不管管吗?
14. 柔弱
以柳涧为首的各大阴吏门派,看着来势汹汹,各个脸上都带着凶厉。除去柳涧这个在阴吏之间面熟的,其他来的也不乏一些有头有脸的前十榜的掌门、首席弟子。
许初其实没见过这些人,但信贴栏里总有些‘热心’人分享这些人物对待一些‘疑难杂症’卷活的应对之策并记录交流。因而,许初去翻看时,总能看见这些人的画像在里面。
只是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了,还是这些个面孔。
这是把她无忧观也当成‘疑难杂症’了?
“欢迎各位前辈、掌门来我无忧观,没想到我无忧观脸面如此之大,刚回登阴吏榜,就能被各位有头有脸的人物亲身前来庆贺。真是感谢各位捧场呢!”许初笑的真诚,说着还感动了起来。
其他阴吏:“……”
“别整这些有的没的,你这个邪祟究竟是怎么回事?”说话的是站在柳涧身侧的灰袍年轻男子,他的声音像只嘶哑的大鹅,边说还边抬起胳膊指着许初二人。
许初的视线从他头扫到了尾,从记忆里将这个人拖出来,榜二承雪派的首席大弟子,名字叫秦贺之。
记起这个人几乎毫不费力,毕竟信贴栏里这可是个头号活跃人物,不管哪个信贴下面都有他细碎的点评。他也非常乐于分享自己平时修炼、做卷活的心得。
“不知秦道友在说什么?我怎么有些听不懂?”许初无辜的眨了眨眼。
“许初,你别装傻,谁不知道你被夺舍又被地府收走,死了多少年了,现在的你到底是人是鬼?”秦贺之丝毫不拖泥带水,直击问题关键。
“什么叫死了多少年,你这人怎么好端端的咒人呢?”许初笑了一声,按住身侧忍不住就要拔剑的楚叙,楚叙的脸已经黑了一半,此时扭过头来,无辜的看向许初。
许初对他摇了摇头,往前迈了几步,一批阴吏就集体往后退了两步,像是在躲什么瘟神似的。只有最前面的柳涧和秦贺之未曾挪动,还保持着原先姿态,定睛看着许初。
“你们不是能探出我是人是鬼么?不如就由柳涧掌门、秦道友一起来验一验?”许初说着,伸出手,将手腕摆在两人面前。
柳涧一直没说话,其实他从踏上无忧观,见到许初的第一眼开始,就已经断定,她并未被夺舍,是好端端的人。且她身上有师承赵真仪的法力气息,以及一股说不明的特殊气息。
像他这种修炼百年的人,其实一眼就能看出每个人身上法力气息,其中也包括法力的流动与宏厚程度,见过的门派越多,也逐一确定每人身上的气息属于哪个门派。譬如许初身边那小子,他的气息同赵真仪如出一辙,是个彻头彻尾的剑体双修,身上的气息如山峦扎实,可见平时刻苦。
那许初身上另一股特殊的气息到底是什么?
柳涧半垂着眸,没等身边秦贺之再说话,就伸出两指搭在了许初的脉上,随后收回手,将视线定在许初脸上:“没异常。”
许初毫不畏惧的回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移至秦贺之身上:“秦道友呢?要不要来探探?”
这话其实也有另一个含义,榜一大掌门都发话了,你信不信?
哪知秦贺之完全没听懂,想都没想就把手搭了过来,只是从脉象上,确实完全无异常,他甚至还将探查的法力注入,探了一圈。本以为会遭到许初的抵抗、或是强行掩盖类的法力,可没想到许初就任由他的探查在自己身体里走了一圈,全程一点阻碍都没有。惊讶之余,一时间都忘记把手收回去。
最后还是楚叙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将他的手给拍开,面无表情的发散着冷意说:“还没探够?”
秦贺之搓了搓自己的手,有些愣神的看着手上被拍红的印,他已经想不明白了,确认死了十几年的人,怎么能说活就活?活了也就算了,她的身体怎么能纯净的像刚出生的婴孩?
按理说,他们这些阴吏开始接触引渡开始,身上都会或多或少染些阴气,或者被侵染一部分,只有心性极为坚定,磨练成钢铁一般,才会纯净如此,放眼天下,除去当年的器宗,也就柳涧、和刀宗。
震惊之余,他侧头看向许初身边的楚叙,这人也奇怪的紧,手劲怎么这么大?
“探、探够了。”
这话说完,许初看着很是乖巧的等着两人的下文,只是久久都等不到,所以就变成了你看我、我看你,像是在比谁更能看一样。
见两位领头人都沉默不语,后面有人冒出一句话:“怎么回事?会不会是邪祟已经掌握了装成正常人的样子了?”
这话一出,人群当即躁动起来。
“连两位都探不出来,不排除这种可能啊!”
“不如还是按照我们商讨的来,不要留下隐患!”
“就是就是,谁知道还会不会发生十几年前的事。”
“万一,她真是无辜的呢?”也有人弱弱的问了一句,但他的声音很快又被淹没。
“我师父就死在她手里,我今日就是来报仇的!”
“我师伯也是!难不成等她下次又杀红眼了,你们才知道可怕吗?”
“除掉她!不除不心安啊!”
一群人嘈杂分说个没完,许初神色都没变过,嘴角带着轻飘飘的笑,像是讨论的人不是她一样。
但她身边的楚叙听的忍不了,剑意展开,威压瞬间遍布,他带着杀意沉声问:“除谁?”
这样的威压顿时让不少人吃不消,面色难看的运着法力强行抵抗着,有些修为不够抵抗的当下半跪在地,连身子都直不起了。
秦贺之也捏了把汗,他离的近,那种锋利的剑意几乎是无孔不入,让他本能的一只脚退了一步,但他又觉得这样很丢脸面,想强行把脚抬回来,只是几经尝试也没能做到,反而把脸都憋红了。
怎么可能,他修炼了这么久,怎么会惧怕一个小门派不知名弟子的剑意?
许初完全没有阻止楚叙的意思,毕竟她已经做出了让步。探也探过了,还胡搅蛮缠的话,下一步就是动手了。
他们无忧观向来随心随意,不受胁迫。
柳涧见这样的情况,还是上前了一步伸出手,他本是好意想打断楚叙的剑意,让他收回去别把事闹大,但这种动作,在许初看来就像要动手一般。
于是下一刻,一张黄符疾驰飞出打在柳涧伸出来的手上,定了他的手臂一瞬。
柳涧后知后觉的看向黄符,先是一怔,随后很轻的勾了勾唇角,但眨眼又冷了面容,他撕下了符,打量手中的黄符一眼。
好快的符,而且不是任何门派流传下来的符招。
柳涧别有深意的看了许初一眼:“我不动手,让你的人收了剑意。”
许初看了他一会儿,觉得这人不像说假话的样子,这才扭头对楚叙说:“收吧。”
剑意收回去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因为再撑一会儿,就要被压出内伤了。
柳涧的视线从两人脸上划过,随后转身道:“我已经探过,许初无任何异样,以后,我不会再追究此事。”
说完他便拂袖走了,完全没有理会其他人的意思,留下一堆人愣在原地。
领头的都走了,那他们现在是去是留?到底还动不动手?
他们之前被杀的师父、师伯,这仇还报吗?
等等,动手打得过吗?
秦贺之见柳涧走了,还不信邪,打不过墨锁桦就算了,毕竟人家器宗教的,眼前这两个年轻小辈又算什么,刚刚不过是这个剑修突然散发剑意,他没有防范才有点顶不住,对、就是这样。难不成这个许初也能有这种实力?
“哼,我知道你不是邪祟了,不过,你要跟我打一场,我得看看你是不是还留着邪祟的招式。”秦贺之指着许初说。
这话说的没根没据,分明就是无事找事。
楚叙本就听不得有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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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初是邪祟,又见他不依不饶的样子,立刻恼了。蓦地,剑光一闪已经袭向秦贺之眼前,秦贺之虽慢了半步,但很快出枪抵挡,两只武器交汇在一起,震出巨大的声音,听的人耳朵直感刺痛。
“凭你,也配同我大师姐交手?”楚叙冷声说。
“呵,许初你怕了?”秦贺之虽说在与楚叙交锋,嘴里却还在挑衅许初。
许初直接大方承认:“我可是个柔弱的符师,当然怕了。”
而秦贺之很快就说不出话了,楚叙的剑招又快又狠,每一剑都使了十足十的力,震的他虎口发麻,几乎快要脱力握不住枪,他无暇再分出一丝心神出来挑衅许初。
见前面的人打起来,后面那些一开始起哄的,便已经有人跃跃欲试想要上前来帮秦贺之对付楚叙。
更有些人瞧见这个架势,觉得楚叙才是这个门派真正有实力的,而许初不过一个学符的,能有多大本事,而且看楚叙对许初的样子,估摸着把许初拿下,这个剑法莫测的楚叙岂不是毫无威胁。
他们心想着,便要上前发难。
许初只是抬眼看了后面那一圈人一眼,蓦然,黄符就已贴在要偷袭的几人头上,这几人被贴上黄符的一瞬,还没反应过来,毕竟他们才刚往前走两步,连许初的出手都没看见,黄符是什么时候被放出来的?
而很快他们便无法思考了,因为密密麻麻的电流窜从额心传遍全身,痛感直击全身经络,他们的外表什么伤都看不出来,却已经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我这个人比较善良,还是提醒你们一下,他们两是在公平切磋、友好交流。但你们再往前走,我可以理解为,你们是来闹事的,后果……”许初抽出袖口的一把符纸,冲后面的人晃了晃:“后果还没想好,想到了再说。”
有了前面几个被符瞬间撂倒的,后面的人很多都不敢轻举妄动,但也有那么个别一两个,始终不信一个柔弱符师能翻出什么天的。
“她不过区区一个符师,我们这么多人呢!”
“对啊,能怎么样!你小爷我今天就来领教一下。”小胡子男人说完就提着双刀冲了过来。
许初余光瞥见楚叙似乎想脱身过来拦住这个小胡子,于是开口:“不必管我,专心打那个姓秦的。”
楚叙听罢没有犹豫,当即又一脚踹上身后一步的秦贺之大腿,侧身躲过他突刺来的红缨枪,右手用剑划了一个半圆,直劈枪杆。
那边又继续打作一团,小胡子眨眼间已身近许初。许初并没把他放在眼里,三张符悄无声息的分别攀上小胡子的双腿、胸口。
小胡子便直接如木雕般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接着他开始浑身颤抖,哈哈大笑,一声更比一声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起来像疯魔了,于是有人不明所以问:“他怎么莫名其妙停在那笑了?”
“是啊,好邪性。”
原本那个跟小胡子一起叫嚣的男人本要去偷袭楚叙,这会儿也被许初控在原地,只是他比小胡子被控制的范围要少,许初好心的给他留了两只手臂,他正抑制不住的用双手在身上到处抓挠,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身上到处爬,他痒的恨不得抓心挠肝。
后面的人群见状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惊恐的又往后退了一步。
是符,是符的问题!
谁没事画这种阴损的符啊!!
这个符师有病吗!
她的符怎会那样快,根本看不出来她什么时候出的手。
“你能做到吗?那样。”
被问的人也是个学符的:“做不到……恐怕连我师父都做不到。”
人群中一众学符的都没看懂许初这到底是哪门子招式。
“都说了,我是个柔弱的符师,别欺负人好吗?”
谁柔弱?你柔弱?!
谁欺负你了?欺负得了你吗?
你说这话,像话吗!
15. 天才
有了这两批莽夫的前车之鉴,后头的人群已经不敢再搞出什么动静。
许初散漫下来,双手抱臂,专心看着场上打斗的两道身影。
红缨枪每次出击都冲着楚叙各处要害而去,可每当枪尖就要刺到时,楚叙却总能以更快的速度擦身躲过,同时像是戏耍般,只以剑锋划破秦贺之的外袍,不造成伤害。
秦贺之很快就意识到,眼前这人其实每一剑都能伤害他,却又故意在划到他身体时放轻力道,只恰好到能划烂他外袍的程度,即便他已经使了十二分力气去对付,对方的剑招依旧不急不缓,他顿感恼怒,出枪的速度更快了。
楚叙眉眼轻挑,见秦贺之终于开始乱出枪势,才又加快了剑芒,一剑挑飞发冠、一剑削断护腕绑带、最后一剑落在他腰间束布,全程不见血,却又招招带着羞辱。直至秦贺之的衣袍褴褛散开,露出底衣时,才挑划开他胸口的底衣。没了底衣的遮挡,他露出雪白的胸膛,秦贺之被冰冷的剑锋扫到胸口时,直接涨红了脸,枪法彻底乱掉。
他怒吼道:“你竟敢如此羞辱于我!你给我等着!我师父一定……”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楚叙一掌打到麻筋,轰飞到后头人群中,人群中有几个与他身上的衣着相似的小弟子,看着像是他的同门,眼疾手快的接住了他,这才没让他落地。
秦贺之衣着凌乱,不忍入目,又因为全身麻痹,一双细长的眼睛瞪出血丝,但他那张嘴还能动,因此他便打算继续怒吼,但他嘴还没发出声,就被身边的同门甲捂住了嘴。
同门甲额头上挂着冷汗,心说,大师兄啊,平时你这张嘴就没少得罪了人,但那时候你打得过都还好说,但问题是你现在打不过人家啊!你省省力,别叭叭了,我还想干净的回去呢!
楚叙全程面无表情的看着秦贺之,听见他只说了一半的话,以为他还没长记性,疑惑的问:“什么意思?还要找麻烦?”
同门甲立刻回道:“不敢不敢,既然柳涧掌门都发话了,我们也要回去复命了,我大师兄他只是想切磋一二,您千万别上心。”
同门乙一同赔笑道:“是是,您们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们大师兄计较,我们这就走!!”
同门几人刚要拖着动弹不得的秦贺之转身走人,就被许初一张符打过去,定在他们的退路上。
许初冷声道:“等等。要打的也是你们,现在说不打就不打了,当我无忧观随便什么人都能过来随意招惹一下?”
同门几人吓得大气不敢出,面上五颜六色的看着许初打来的符,随后转过身讪笑着的看着两人。
同门乙擦了擦冷汗:“那个,许掌门这是何意?”
许初单手拍上楚叙的肩膀,笑的很和善:“我师弟被迫跟你们大师兄打了这么久,这是力也出了,累也累到了,你们不表示些什么就算了,陪练费该结一下吧?”
同门几人心中不约而同想到,碰到明抢的了!!
但是大师兄都打不过,他们能怎么样?
几人立刻扯了秦贺之身上的钱袋,抛向许初二人的方向。
秦贺之身体还麻痹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钱袋被丢走,气的人差点背过去,偏偏他嘴还被捂着,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同门甲根本不管他,只一味将手按的越来越紧,希望秦贺之现在别再搞什么幺蛾子出来。
楚叙在空中接过钱袋递给许初,许初掂了掂,打开看了一眼,挺多的,但榜二门派嘛,钱不少吧?
于是,许初眉头一拧:“就这点?打发叫花子?”
同门几人面面相觑:还不够??!秦贺之那钱袋里还装着几张一千两的银票呢!
同门甲还想动嘴说什么,可眼瞅着许初身边楚叙凶巴巴的脸,吓得一个尿惊,忍痛将自己的钱袋也掏出来,其他同门见状也纷纷将自己的钱袋掏了出来,一个接一个的丢过来。
楚叙一一接过,乖巧的撑开袋口给许初过目。
许初这才露出笑容,对着几人点头:“算你们识趣,今天辛亏你们遇到了我这样通情达理又好说话的,以后出门记得收敛些。好了,我也不为难你们,无事就散了吧。”
什么通情达理又好说话?!
几个同门被许初的不要脸给震惊到了,但震惊之余还是生怕她有后续,顾不得其他,几人拖着秦贺之一溜烟就跑下山了。下山路上,几人便卸下假笑,脸色一个比一个沉。
以前就觉得大师兄这张嘴太飘了容易闯祸,但那时没遇到什么高手,这下好了,碰到硬茬,还连累他们丢了饭钱。想到这里,几人纷纷瞪了秦贺之一眼,敢怒不敢言。谁让他辈分高,要是辈分不高,他们也想把他打一顿。
这会儿同门甲松开了捂着秦贺之的手,秦贺之虽然被他托着在走,但嘴巴一恢复自由,立即开始大叫:“你们这帮孬种!把银钱给他们做甚!等我缓一下,就能把他们打趴!区区一个小门小派……”
同门甲白了他一眼,打得过刚就打过了,人家明摆着没使什么力逗你玩呢。秦贺之不依不饶,嘴还继续吵嚷着,吵得人脑仁痛,同门乙听的实在不耐,直接掏了张符给他嘴贴上了。
世界终于清静。
眼前榜一、榜二门派的人都走了,许初又将视线扫向一众还没走的人,好声好气的问:“各位还有谁要来切磋嘛?”
众人面色惶恐,齐齐摇头,当下辞别,奔向下山口,快的就像后面有恶鬼在追似的。
先前倒着的那几个被同门扶走,但小胡子嗓子都笑哑了,另一个浑身都抓红了,偏偏动不了。他们的同门过来拖他两的时候,都不必许初费什么口舌,便一副‘我懂我懂’的神情将钱袋上交,于是许初好脾气的给这两人解了符。
待众人散去,无忧观恢复安宁。
许初一脸惬怀的看着楚叙怀里抱着的一堆钱袋,领着他去库房入库,这恐怕是他们师门历年来最富有的一回。
点清后,足足有八千八百八十八两!
就这事,许初心情好到一整天笑意都没掉。
晚饭,两人直接加了只肥硕的大鹅,许初吃的津津有味,待她吃到打了个饱嗝看向楚叙,已跟他的眼睛对上。
“今天打了秦贺之什么感觉?”许初问。
“空有招式,内里不足。”楚叙认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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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初点了点头,秦贺之确实是个花架子,虽得了门派功法秘传,但他的道法并没有契合到法器中,因而招式便显得软绵无力。
也不知道他们这种大门派,怎么能养出这样中看不中用的首席。
许初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这毕竟不是她该关心的,她话题一转问:“说起来,为什么你确信是我回来,而不是夺舍我的邪祟回来了呢?”
从她见到楚叙到现在为止,楚叙一点都没疑心过吗?难道他忘记当年那个假许初是怎么血洗无忧门的吗?
楚叙的眸子很黑沉,一眨不眨的看着人的时候,便会给人被很专注凝视的感觉,他看了许初一会儿就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哑:“不一样。”
“啊?”许初没听懂。
“你”的眼睛。后面的话楚叙没能说出口,许初也没听懂,就稀里糊涂的理解为楚叙的五感同旁人比起来更敏锐,许是察觉她和邪祟的气息不同吧。
“不说这个了,收拾收拾东西,一月后随我下山。”许初说着已经起了身,端起桌上碗筷朝小厨房走去。
“去哪?”楚叙跟着收拾另外几个盘子摞在一起跟在许初身后。
“符鸦回来了,找到了师父的心魂,在朗漠都。”许初说着,将手里的碗筷放进木盆,舀了三瓢水缸里的水倒进去,就斜倚着旁边的墙站定。
“好。”楚叙将剩余的盘子也一齐放进去,坐在小木凳上,自然而然的拿起刷子开始刷碗。
“那本剑谱秘籍一月能记多少?”许初问。
楚叙想了想说:“招式和心法可以全部记住,但无法运用自如。”
“全部习得呢?”
“一年。”
许初:“?”
“此书虽与师父教我的剑法有许多共通之处,但招式太繁琐,且人剑合一需要修心以及融汇天地之意,并不算简单。”可能是许初沉默的太久,楚叙以为她嫌他练的太慢,解释道。
不儿?她练了十年!!一本天地箓她练了十年啊!!
你小子一年速修地府秘籍!?
许初有点恍惚,留下一句“知道了”脚步轻飘的走了出去,她在殿门口仰头望天,忽感赵真仪当初死皮赖脸的把楚叙骗来无忧观,怕不是什么缘不缘的,必定是看中他根骨奇佳,是个万里挑一的天才。
普通人的努力真的有用吗?许初开始怀疑人生。
刷完碗出来的楚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他看着许初仰天而望的瘦高身影,直觉她不大开心,甚至有些悲凉的味。
楚叙在她身侧想了半天,最后只想明白了一件事,大师姐此行回来任重道远,而他修炼的太慢了,还不能帮上很多忙,他一定要修炼的更快一些。
“大师姐,我会缩短修炼时间的。”楚叙认真道。
许初听到这话人已经有点麻了,呵呵,一年嫌长,还能缩短时间?
她眼神复杂的看着楚叙:“你……不必如此刻苦。”真的,别这么刻苦了好吗!显得她很笨!
楚叙觉得许初心疼他,心里暖暖的,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我会证明给你看。”
许初:“……”
16. 沙城
这一月不光是给楚叙留出修炼的时间,许初也需要调查关于朗漠的诸多情报。
她连续半月忙至夜半,撑不住了才睡,每每睡到日上三竿还不知餍足。从房中出来时总还带着未尽的倦意,打着长长的哈切。而每次,都能见着楚叙在练功场里挥剑。
一日,迟迟没收到回复的符信,她难得清闲,便倚在练功场中的红柱上,目光好奇地落向楚叙:“你是不用睡觉么?”
“哪能?”楚叙手中剑势一顿,转脸看来。
“黑的跟只竹熊似的。”许初上前指尖轻点他眼下的青灰,“人没多大,练起来倒像回事,又不是要去跟谁拼命,何必刻苦至此?”
“没有。”楚叙嘴上否认,顿了顿又低声补上一句:“我已经长大了。”
许初点了点头,漾开笑意:“好,你已经长大了,但也……”还没说完,一封符信便从空中疾落。
她抬起胳膊接过,撕开封条,一目十行的扫到底,继而眉头一拧,又攥着信纸转身往殿门走去。
“你练着,记得好生休息。”她人已经走进殿内,声音却轻轻荡回来。
楚叙望着她消失在门后,那句“你才该好生休息”终是没说出口。
……
万里挑一的天资本就难得,偏偏楚叙还以近乎严苛的磨练己身。
月底,许初面无表情的看着楚叙将功法熟稔于心,甚至在她面前完整地舞了一套连招。虽说只有第一式初具威力,但她不想承认她还是嫉妒了。
凭什么这人练功跟毫不费功夫似的。
但嫉妒归嫉妒,许初还是给予楚叙一顿好夸。
而许初这边,已将朗漠都的情报梳理清晰。
朗漠地属西域,放眼望去尽事望不到边的黄沙,其间嵌着三片绿洲。三个绿洲分别建立了城池,中间相隔五里,成三角之势,合称朗漠都。领主姓白,名千元。
其中,朗漠都百年来的领主皆非西域本土之人,世代为白姓中原人。或许正因如此,当地人除了朗漠语,也都会一口中原话。
不得不提的是,许初的线人也姓白。
朗漠昼夜温差极大,白昼如盛夏炙人,入夜则冰寒彻骨。当地人出门时,里面穿着绸布衣衫,出门总还要带个斗篷。
二人是策马前去的,临近黄沙地界,便跟着要前往朗漠都的商队一同行路。
因为环境迥异,又兼此前手头宽裕了,于是他们就地置办了两套朗漠服饰,经过店家的极力推荐,许初又买了两件据说是大漠必备的蜥皮斗篷,御寒又隔热。
许初选了套以白蓝为主的裤裙,革制阔腰带下垂着几片蓝红绿三色刺绣装饰的布条,原因无他,这是店里最朴素且最便宜的款式。
鞋履也一并更换,他们选的是便于行走于黄沙的骆驼皮软革鞋。据说当地的贵族多穿木屐或金打的镂空鞋,但那鞋不方便行动,许初看了一眼便兴致缺缺。
楚叙则是一身白红衣衫,领口却开的极低,直到肚脐上方,如同‘开诚布公’般袒露出清晰的肌肉线条。
据店家说,当地男子衣着都是如此,其一是因炎热;其二是因为当地习俗缘故,男子的胸前常佩戴一些骨类饰品或是金银珠宝类的装饰品。
但显然他们二人并没有额外添置饰品,因此楚叙胸口仍是挂着那串红线系着的铜钱。腰际除开皮革和装饰布条外,还要将叮叮当当的铜钱串系上去,整体看起来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许初挑着眉扫了一眼楚叙这身衣衫,轻笑出声。
“笑什么?”楚叙手指微蜷,眸光在许初身上只停了一瞬便迅速挪开。
“没见过你这般模样,觉得稀奇。”许初拍了拍他的背,说完也不等人回话,就转身走向商队的领头,笑着跟人套近乎。
楚叙的视线这才重新落回许初的背影上。
是很稀奇。
队伍很快启程。
由于许初肩上一直蹲着黑色的符鸦,且那鸦安静异常,不鸣不飞,若不是头颅与眼珠偶尔动两下,几乎叫人以为是个死物。
朗漠人没怎么见过乌鸦,见许初身上带着这般黑漆漆的禽鸟,颇觉新奇。
领队胡可跟许初谈话间,便频频看向她肩头的乌鸦,还起了心思——他想要许初的乌鸦。
于是,许初当即作忍痛割爱状:“这可是我从小养到大的,它就相当于我的臂膀。唉,您若真喜欢,我就当卖你个面子,一金锭如何?”
从小养到大的臂膀,你说卖就卖?
就一金锭?
商队不乏有人关注到这里来,听到许初前后的话,不免瞠目结舌。
胡可起初还有些犹豫,毕竟只是只乌鸦,虽说西域不常见,可真的值一金锭吗?
“您别看这小黑鸦个头小,不如天上的苍鹰,但它通人性,能听懂人话,不仅如此,还会说话、送信。”许初说着,拍了拍鸦头,“来!给我胡可大爷说句,大爷好!”
符鸦本不想开口,心想它再不济也是只高贵的符鸦,又不是外面那些愣头小鸦,可许初的笑让它发毛,它只得张着鸦嘴嚎了一嗓子:“大爷好!”
胡可被这声‘大爷好’叫的心花怒放,当即在冲动下拍出一金锭给许初,迫不及待地伸手来接。
符鸦本并不想搭理他,但许初直接将乌鸦塞进了胡可掌中,,符鸦被塞的踉跄,张开翅膀扑腾了两下,才在胡可粗厚的手心上站稳。
楚叙从前以为他的五感强只对人,但此时,他总觉得符鸦漆黑的眼珠里的飘着大大的疑惑:“?”
符鸦也能……卖?楚叙沉思。
若是符师解了道法,这符鸦不就成了一张黄裱纸么?
不过胡可等人并不知者其中门道,他正兴奋地问:“它叫什么名字?”
“没起过名字呢,你可以给它起个。”许初答的从容。
队伍里几个清醒人面面相窥,所以从小养到大的臂膀连名儿都没一个?
符鸦两只爪子扒在胡可的食指上,这男人一身臭汗味,手指也粗糙不好抓,它待了会儿便哀怨地望向许初。
可许初只当没看见,符鸦气急了只想飞回来。当即许初便阴测测的瞪了它一眼,鸦身一颤当即垂下头,暗戳戳地缩回了翅膀。
胡可捻着络腮胡没怎么注意到符鸦的举动,他眯眼思索,忽然灵光乍现:“叫‘鹰’!”
许初鼓掌,话接的飞快:“好名字!胡可大爷真是起了个妙名!”
周围商队众人也跟着拍马屁:“好!好名字!”
见众人如此捧场,胡可大笑起来,神色间颇有些得意。
符鸦把头垂的更沉了。
有人问过鸦的感受吗?
借着如何饲养鹰、如何训鹰这个话头,许初很快同胡可熟络起来,因此胡可慷慨地分了头骆驼给许初二人坐。
此时队伍行进不过三里路,许初的在商队已经有了坐骑,由楚叙牵着骆驼,她则惬意地坐在驼峰之间,跟胡可有一搭没一搭的唠着话。
他们的队伍是一字往后排着走的,队前是两个探路人,他们要观察天气、风向、脚下流沙以及沙里的猛兽。譬如巨蜥、巨型沙虫、又或者是毒蛇等。
不过他们商队来往十多年,经验丰富,自然都是绕开了危险走的,因此这一路都没碰到猛兽。
行至午时,日头升高,风沙卷来带着灼烫。许初晒得浑身刺痛,渐渐有些耐不住。这才想起来,行路前还买过斗篷。她迅速从行囊中抽出斗篷,一条自己披上,一条递给楚叙。
沙蜥皮这会儿穿着正好,冰凉宜人,许初倏地眯了眯眼,心想这钱花的值。
据商队说,此行两日便可抵达朗漠都。可第二日夕阳垂落沙丘,仍未见城池。
商队众人已经改用大漠语急促的交谈了起来。
许初打量了他们片刻,便同楚叙视线交汇,楚叙立即放下绳子,走来把许初扶下骆驼,上前询问情况。
胡可摇头:“圣朝为我们引领了错误的方向。”他说完,摆了摆手,又继续同商队人交谈,显然这会儿连同许初客套的心思都没了。
圣朝?那是什么?
商队里有一个叫白纪的中原人闻声走来,他身形瘦弱,面相斯文,不缓不慢的解释道:“圣朝是朗漠这边信奉的神明,象征太阳与光明。”
“寻常走商路,或靠骆驼寻路,或依日影辨向,今日是他们头一次走错路,因为骆驼没按照原先的路走,而且……”白纪说着指了指天空,声音有些沉,“太阳的位置不对。”
太阳的位置不对?这话听的许初一头雾水。
白纪的话没完,他自顾自的接着说:“所以他们认定,队伍中有人对圣朝不敬,这才招来惩罚。”
“原来如此。”许初点头,想问的话没问出口,这会儿再问就有些不上不下的,索性也没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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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视线回到围聚商讨的朗漠人身上,正好瞧见他们言谈间频频看向许初他们三个。
“他们在说什么?”许初不免疑惑的小声问。
“说是我们三个中出了问题。”白纪含笑低语,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许初:“你不是他们商队的人么?”
白纪:“不是,前些日去中原办事,回程才同他们一道走的。”
许初:“听意思,你是朗漠人?”
白纪:“从小都生活在朗漠,不过我是中原人。”
“哦。”许初了然,“那他们打算怎么处理我们?”
白纪:“或许会把我们丢下。”
楚叙闻言,抱剑靠近轻声问:“要动手吗?”
许初轻拍他低靠过来的头:“别什么事都要动手解决,知道不?”
楚叙“哦”了一声,又立了回去。
这时,胡可等人说完话散开了,招呼道:“走了,上骆驼。”
许初朗声应道:“好嘞!胡可大爷!”
许初说着走向骆驼身侧,楚叙又将许初托回驼背,随商队前行。
白纪也默默走回到原先的位置,融入商队中。
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天上已经挂着繁星,大漠的星光很亮,视物并不困难。风沙也越来越大,仿佛有股邪风在阻止人前行,步履沉重。但商队并没有停下,行进的速度反而更快了些。
“他是阴吏?”楚叙侧首,对俯身靠来的许初低语。
半晌,许初才反应过来楚叙再说白纪,回道:“嗯,是阴吏,但他这个姓蛮特殊的。”
楚叙仰面望着许初,眼带疑惑。
许初也没卖关子,接着说:“你知道朗漠都的领主姓白吧?巧的是,从前有个叫应月派的阴吏门派,是阴吏中唯一一个家族门派,家族姓白,他们实力宏厚,是当年响当当的榜二。可惜好景不长,一夜之间掉下了榜,门派只余两支独苗。掌门易主白宇楼,再后来这个白宇楼也莫名其妙的死了,至此,门派彻底没落,到现在,这个门派都是被划掉的。”
许初话音刚落与楚叙同时回头看向背后,二人对视线都极为敏感,转过去正好撞上身后白纪的目光。
三个人面面相窥,许初和白纪微笑颔首,楚叙则面无表情。
倏然,许初薅着楚叙的后脑,将人掰回来,续道:“我怀疑,他就是应月派的遗孤。而且……跟现今的朗漠都领主也有关系。”
“其他门派没查出原因么?”楚叙问。
许初背靠驼峰,想了想说:“当时来调查的是柳涧,他发话说什么都查不到,其他门派自然不来继续查了。”
两人一路说着闲话,不久便望见一座沙石垒砌的城池。
踏入城池时,唯有沙风萧瑟,未见人影。商队不曾停歇,直穿城池一路往前,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沙中绿洲的朗漠都,倒像一座空城。
行至一处似门关又似沙穴的入口,许初神色如常,楚叙已本能地用空着的右手握紧了剑柄。
沙穴中是没有照明物的,黑暗彻底吞没视野,商人们立即点上火把。
这个沙穴很宽敞,穴道看起来能三人并排行走,头顶的砂石板也有两人之高。
打头的商人又开始用着朗漠语交谈起来,其间夹杂着其他商人用朗漠语回应。
“好多鬼魂。”楚叙声如蚊蚋,下意识对许初低语。
他的声音很轻,寻常人肯定听不到,但恰到好处的能让许初听到,于是她“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从进入沙城开始,便依稀能见着三两飘着的鬼魂,而这个沙穴里则是密密麻麻的鬼魂靠着墙壁,直愣愣的看着他们。
虽说应月派没了,可附近也有离得近的门派,应该是榜三门派明火教,总不至于留这许多鬼魂不管不顾。
“进无间了吗?”楚叙问。
“嗯,有点像,但我头回见不需要卷轴就能进的无间……”许初沉吟,“我不太确定。”
两人交换眼神,又各自凝神观察四周。随后,许初看向符鸦,符鸦此时蹲在胡可的肩头,寂然无声,它有感应般的同许初对视了一眼,又转头看向前方。
符鸦和符师是相通的,因而许初感知到符鸦在说:我们的路没走错。
我们的路是没走错,那商队的人没走错吗?
起初,她便打算中途找法子跟商队分开,眼下这情景,倒不用了。
17. 白府
这个穴道深邃绵长,却并不令人感到憋闷,偶有凉风拂面而过,还能闻见沙漠深处特有的气息。
商队的人像是对这条路径习以为常,不同的是,进入沙穴后,他们开始拔高声调说话。进穴之前,他们说的中原语,而现在他们换成了朗漠语。
许初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总觉得他们对话的方式透着古怪。
譬如,前头的人会拖长调子说上一大段,其他人便会零零落落的应和两声;接着后面的人又街上一长串,众人再此起彼伏的附和。
在这种两侧,靠墙站着满鬼魂,前后望不到出路的穴道里,这种刻板的对话节奏,竟有种很诡异的秩序感。
“多久了?”许初低声问。
“两个时辰。”楚叙回。
许初:“算起来该是子时了?”
楚叙:“嗯。”
两人交谈声很轻,夹在商队嘈杂的朗漠语之间,几乎被完全淹没。
许初一直在观察身边这两排鬼魂,它们只是挺直着背脊,空洞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前方,不晃也不动。若不是鬼魂身上自带强烈的阴气,几乎可以把它们当作静默的雕像。
许是夜深,朗漠温度骤降,许初披着沙蜥斗篷已经不觉保暖,浑身都冷嗖嗖的。
在这种见不着天光、又前后景物一致的穴道里,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忘记时间的流逝,甚至怀疑是否真的在前行。
“牵着我的手。”许初倏地说。
“?”楚叙诧异的转过脸,一时没明白她是何意。
不过不懂也无碍,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立即换了只手牵驼绳,将离驼身近的手伸了过去。
“嗯,暖和。”许初双手捧着楚叙的手,反复手心手背来回换着面捂着取暖。
许初的手很冰,楚叙看着自己的手像是被当成汤婆子,才意识到许初是冷了。
接着,他闻到一股清冽好闻的青木香。微侧过头,便看见许初眼神灼灼,攥着他的手挪贴到了自己的脸上,接着竟用唇蹭了蹭他的掌心。
楚叙:“……”
楚叙半阖着眸,浓密的睫毛在眸中垂下晦暗的阴影。
假的?
进幻象了?
“怎么?”眼前的许初眯了眯眼,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像是不满他的反应,挑了挑眉,“不喜欢大师姐同你亲近?”
楚叙当即冷了脸:“不要用着她的脸这么和我说话。”
说话间,他便猛地抽回了手,剑芒出鞘,下一瞬便已横扫出去。眼前的人发出死呀的嚎叫,随即化作青烟消散。
随后他又一剑破开幻象。
再看向身侧时,真正的许初正靠着驼峰,双目闭阖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他双指把上了许初的脉,有点紊乱,应该和他一样中了幻象。
楚叙迅速环顾前后,商队众人神色如常,并未受干扰,白纪正同身边的朗漠人说话,甚至在楚叙看向他的时候,还颔首笑着致意。
看来中招的只有他们二人。
他试着握着许初的手腕,注入法力去探许初的神识,但几经徘徊在神识边缘,都被一股更为强劲的力量排斥,始终进不去。
而在许初的视线里,她始终都在正常行路,甚至还看到了沙穴的出口。
走出去后,无需火把便能视物。
因为这是一个露天的大殿,抬起头便能看见四方天穹上挂满星辰,星光如瀑布般垂落在大殿的正中央,借着明亮的星辉能清晰的看见整座大殿的轮廓。
地面铺着圆形纹路的石板,四面由四个高的必须仰望的巨型石柱撑着殿顶,石柱上的纹路更加繁琐立体,两侧则是一望无际的深渊。
正前方有三层石阶,阶顶矗立着一座高达数十丈的石像,面容似男似女,无悲无喜的神情透出不怒自威的气势。
石像身着男式衣袍,脑后悬着一圈圆环状石雕,宛如光轮。它左手按着一根形如权杖的石柱。
而在石像双脚之间,站着一个人,那人容貌衣饰竟与石像一模一样。
他含笑望向许初这边,或许因为表情鲜活,少了石像的威严,反倒多了几分亲和。
许初晃了晃身子,确认他就是在看自己。
“来这里。”男人也开口,同她招了招手。
许初见所有人都看着她,指了指鼻尖:“我?”
男人颔首。
许初这才搭着楚叙的肩跃下骆驼,走上前去,在石阶下站定。
男人问:“你怎会来这里?”
许初反问:“你认识我?”
男人:“不认识。”
许初:“那你一副认识我的口气?”
“我是圣朝,你应该听过我的名讳。”圣朝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自我介绍起来,随后话锋一转,“这里不归阴吏管,你也不该来这里。”
许初犹豫道:“好像……是你的信徒把我们送来的。”
圣朝解释道:“他们送的不是你们。”
“不是我们?”许初下意识想起另一个人,“是白纪?”
圣朝未置可否,反倒勾起了许初的好奇。
“他也是阴吏,你找他做什么?”
圣朝笑了笑,显然不打算作答,只摆了摆手,露出不愿多谈的神色。
“不该问的事莫要打听,你回去吧。”
意识消散之前,许初只听见这句话,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柔地送了回来。
回过神时,手腕处传来桎梏的感觉,她顺着手腕一路望去,便对上了楚叙的眼睛。
“回来了?”楚叙问。
许初顺着他的话问:“我进幻象了?”
楚叙:“是。”
许初揉了揉脑袋,眉头轻轻蹙起。
楚叙:“看到什么了?”
许初摇头:“我……记不清了。”
两人对视片刻,心下俱是一凛,什么幻象竟能让她记不清,又不是在做梦。
而此刻,沙穴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从穴口望去,已经能见着远处城墙之上的灯火影影绰绰。只是离尚远,那些灯光看着更像是一排散落的星粒。
外面的视野无需火把便能看得清楚,朗漠的夜空散着满天星月清辉,罩在黄沙上像是披了一层银霜。
许初下意识的回头望去,穴口是在一个沙丘之中,最后一人出来后,便有一道石门从上至下缓缓闭合,再走远些,几乎看不出那里有道门。
“不对。”楚叙低声说。
许初收回视线问:“哪里不对?”
“少人了。”楚叙说着前后扫了一圈,“和白纪先前说话的人。”
许初正想去看白纪那边,就被楚叙阻止:“不必寻了,白纪过来了。”
楚叙话音刚落,白纪果然就出现在许初视野里。
“马上就到朗漠都了,二位可是要去见领主?”白纪说。
许初愣了一下,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白纪轻笑一声,并不掩饰:“我是领主的独子,阴吏之间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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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在朗漠并不常见,因此我也知你们此行,不如二位同我去领主府吧?”
“那样再好不过,也省去我们去求见领主的周折了。”许初顺势应下。
商队众人此时已经不再用朗漠语说话了,反倒是用中原语说着,这次从中原弄了不少好东西。
入了城关,胡可出示对牌,一行人被放行。许初二人与白纪也到了同商队分别之时。
有了白纪的引见,三人很快就顺着街道到了领主府——白府。
白府灯火通明,大门敞开。入了马蹄形的正门,便能听见西域乐器悠扬弹奏着欢快的调子。
门口候着的侍从见了白纪,热络的上前,同他用朗漠语交谈,交谈几句,白纪便把他打发了。
白纪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请,二位。”
白府只有门匾是中原样式,进来后的布局便已是西域样式,中央为露天庭院,四周环以拱廊与房间。夯土为墙,墙面上装饰着奇怪的图案,顶部设有多个穹顶,主殿的穹顶覆盖蓝色琉璃瓦,在月光下散着淡淡辉光。
路间还能见着一些端着水果、酒樽、点心等的侍从,从廊下经过,汇入主殿。
许初望了望天空,正老大一个月亮挂在上面。
这领主府里的人,难道不需要睡觉么?
“见笑,父亲近年来沉迷歌舞,府邸每隔三日便会如今日这般,奏到天明。”白纪似有所觉,解释道。
“很会享受。”许初评价。
白纪干笑了两声。
主殿为两层结构,墙面上有拱窗,镶嵌着彩色琉璃,烛光映上尽显彩色斑斓。大殿内多有石样雕花、木制镂空屏风和手工编织的五彩地毯,色调以赭石、宝蓝、金棕为主。
最中心上层坐落着一座金白色宝座,领主头戴金色宝冠,身着一身白金色敞胸朗漠衣,脖颈处和腰带都带着金制装饰,坠着珠宝琉璃,他斜倚在座上,眯着眼晃着手,似是非常享受。
他的身侧跪坐着一位妖娆的黑衣的女子,头戴黑纱,纤腰敞露,正给他播着葡萄送到嘴边。
殿中是七八个穿着露腰舞姬服的女子正翩然起舞,她们的长相与中原不同,眉骨鼻梁挺拔,浓眉大眼,不乏有金发碧眼、黑卷发蓝眼的貌美女子。
侧旁则是一群手中拿着各式各样西域乐器的乐师。
这里完全看不出是个府邸,更像一座……西域的寻乐坊。
许初二人几乎是看呆了。
别说西域的欢场了,哪怕是中原的,他们也没见过。
“来了?二位中原的朋友。我是白千元,也是朗漠都的领主。”白千元从座中站起身,对着许初几人行了个夸张的西域礼,而后摆了摆手,“给贵客上座。”
几个侍从从纱帘后冒出来,有条不紊的为许初二人安排座位,接着在方桌上摆好珍馐美酒。
这时白纪也走到白千元身侧耳语了几句,随后他在许初二人的对面桌子边坐下。
“我知道你们,白守义同我说过。”白千元说着,拾起一杯酒一饮而下,“敬你们一杯。”
“见过白领主,我是无忧门第二代掌门,许初。”
“楚叙”
许初二人不好抚白千元的面子,也就起一杯酒,一饮而下。
这酒有些烈,两人平时不怎么喝酒,只觉喝下去的酒水像火一般灼烫着喉咙。
“豪爽!我喜欢你们的性子。”白千元爽朗大笑,而后又肃了神色,“不过接下来的事,他管不了,就由我来管吧?”
18. 开端
“白领主管得了?”许初抬眸望向高座之中的人。
白千元本来是一副纨绔模样,此时稍稍正了神色,倒有了些一地之主的威严。
“我管不了,这里就没人能管了。”白千元说这话,身边妖娆的女人轻笑了一声,又识趣的提着酒樽为他的空杯斟满。
白千元手持酒杯看向身侧女人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先前那副玩世不恭。但他这话说的很笃定,带着几分不容置喙。
但许初始终没看出来他能管事的样子。
她小声问身边的楚叙:“我眼瞎了?他是阴吏么?”
楚叙也低声回:“不像。”
席上蓦地安静了很久。
白纪不了解许初二人,但他颇了解自己的父亲,他父亲这副样子,不说别人了,若不是他知道内情,也觉得他话有点大。
于是白纪插了一句话:“许道友是不是见了我父亲身上的气息,以为他是凡人呢?”
许初也没有否认:“不错。”
白纪低低的笑了一声:“我父亲是阴吏,只是现今气息微薄了些,不太容易叫人瞧出来。”
“这是微薄?”楚叙问。
何止是微薄,等同于无,说是凡人都不为过。
白纪:“是了,只是微薄。”
许初:“什么意思?”
白纪斟酌道:“早些年,中原和朗漠,其实都归属于地府管,但近些年却不是这样了。”
闻言,许初怔了一瞬,又问:“你意思是‘圣朝’管朗漠?”
“正是。我师父直属‘圣朝’,修的并不是寻常法门,因而气息并不相同。”白纪顿了顿,“这其实不算什么秘闻,就近的两家阴吏门派老一辈的都知晓此事,只不过这里地域偏远,关乎到上头的事阴吏之间不会乱传,所以中原那头许多人都不知晓。”
“先前和我通过书信的人,不也是你家的人么?”许初说,“可他给我的来信里有说过‘圣朝’势弱,朗漠形同无间,望道友救急,切切。我也想问,此意何解?”
白纪蓦地闷了下来,仰头望向座上的白千元。
只见白千元朗声一笑,随后屏退左右,脸色彻底沉了。
“许道友,这趟水你不该参进来。”白千元说,“不如这样,你就当联络你的那人给你放了个假情报。你要来办什么事,且告知于我,在这朗漠我尚且有些份量在。”
“恐怕不能够了。”许初摇头笑着,“我算过一卦,此行既出,我便是局中人,不管你们中间牵扯了多少,我都不能脱身。”
白纪:“为何如此说?”
“我来办的事,与你们也有关系。”许初说,“我此行是来寻我师父的心魂。”
白纪:“你师父是何人?”
许初沉了沉声:“白岳。”
这两个字不知是戳到了白千元哪根神经,他手里的杯子一下子被捏碎了。
下头三人都齐齐看向白千元,就见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白岳?”白千元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咬的很重,他视线望向桌子的一角,却又未聚焦,接着他缓了缓声音,松了手中捏碎的酒杯残片,“你们竟是他的徒弟,还真是冤家路窄!”
殿内忽地流淌着一股说不明的威压,卷帘无风自动。
许初的手比她的反应更快,已掐诀到了起势,楚叙的手也摸到了侧边的剑柄。
这是要打?
还没等两人想些什么,白千元便抽出两把弯刀,一个瞬身,刀口已挥到了许初面前,许初反应并不慢,几乎是同时拉起了符咒屏障,刀口砍在屏障上‘哐当’一声巨响,蓝金的火花迸溅,刀身的余威直劈她身前的矮桌,矮桌瞬间分裂成了两半。
接着她脚尖轻点地面,转身往后跃步,楚叙已期身到了她身前,接着她碎裂的屏障硬接了这一刀,楚叙顺势接一个俯身,脚底往地面蓄力蹬起,剑身上挑,直逼白千元下颚,白千元不得不后退一步,随后借势脚步回转,借着转身的力道将另一只弯刀续上。
许初后退期间,他们便又已经过了数十招,她本想继续使符,来点真章,可她这符咒的头刚起,白千元却蓄了一股奇异的法门,将他们轰退半步,而后威压消失,他将双刀插回了刀鞘。
许初二人疑惑的看向白千元。
就见白千元苦笑道:“果真是故人之资。”
白纪这会儿正缓缓喝着一杯清酒,见双方都收了招,这才放下酒樽:“好了父亲,试探完了,还是说正事吧?”
楚叙的剑还没收回去,他皱了皱眉:“我不管你们试探还是什么,下次别拿刀口对着我大师姐,否则我不会作罢。”
白千元侧了侧身,对白纪努了努嘴说:“瞧,这小子还挺护短。”
白纪浅浅的笑应着:“是,和舅舅一样。”
“不护短,就要把剑糊你脸上了。”许初无语的接了一嘴,随后扯了扯楚叙的袖子,“我没事,收剑吧,别凶人了。”
楚叙“哦”了一声,乖巧的收回了剑,立在许初不远不近的位置,脸上始终冷的掉渣。
许初的心情也没好到哪里去,莫名其妙给人说打就打,这会儿又不打了,憋着火在。
白千元喊了人过来收拾残局,领着三人直径去了书房。
书房的装潢是很经典的中原装潢样式,中间摆放着书案,两侧放着四张檀木椅,待下人上好清茶,白千元已经坐在了书案后。
“二位师侄,方才见笑了,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白岳的兄长白千元,这里是白岳的母家。”白千元说着,看了两人的脸色,心想先套套近乎,缓缓刚刚的剑拔弩张,“按辈分来说,你们该叫我一声师伯,该叫小纪一声师兄。”
楚叙复杂的看了一眼白千元,心说,这辈子都没听过大师姐正经的喊过谁,你总不能指望她能喊你一声吧?
果不其然,许初开口就是一句:“好,我知道了。白千元、白纪是吧?搞清楚了,说正事吧。”
白千元:“……”
白纪:“……”
白千元毕竟也是活了百年的人,他觉得这是小辈初次见面,还不熟络,叫不出口也是正常。
白千元又试着缓和一下气氛:“许师侄,你后来使得那门符法并不一般,气息很危险,也是白岳教的?”
许初一脸关你屁事:“这和正事有关吗?”
白千元愣了一瞬,觉得这个缓和还是算了。
接着他清了清嗓陈声道:“许师侄你联络的那人,确实是白家人,但他早就不在了,现在该是鬼魂。”
许初思忖道:“他的信件带着很浓的阴气,我本以为他可能是活人入了无间,没想到竟是成鬼魂了。”
“白守义百年前去了一处无间,而后杳无音讯,我们也派人去寻过他,只是那处无间早已被度化,再查就查不到任何线索了。”白千元说,“还是近两年,府里先是有随从说见了鬼,我和小纪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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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心,在去探查根源的期间,发觉一丝端倪,后面便收到了白守义的一封书信,是求救。只是无论我们如何探查,都找不到他所在的地方。前段时间,他再来书信时便提到会带来能彻底解决因果的人来。”
许初指了指自己:“指我们?”
白千元摇头:“不是,应当是白岳。”
许初:“哦,不过他死了,你现在找不到他了。”
白千元:“……”
许初看着白千元吃瘪的脸色,心里那股子气闷总算消了。
“但也有个好消息,地府说了只要找齐白岳的三魂,就能把他复活,到时候我把他抓过来,给你们解决。”许初说,“我的符鸦告诉我白岳的心魂就在无间里,但它跟我到朗漠这一路,都没探到具体位置。根据你和白守义的情报,我觉得应当就是那处无间。所以,这个无间最开始到底是什么?”
白千元思忖片刻,起身抽出身后的一张书卷,递给许初。
许初接过,便摊在楚叙和她中间的茶桌上。
那大概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朗漠还是万里绿地。后来黄沙逐渐吞没绿洲,渴死的和饿死的不计其数。
于是成了一座巨大的无间。
应月派子弟出动了所有的人去引渡魂魄,可这无间里关的魂太多,怨煞太重。
最终阴煞之气过盛,席卷了整个朗漠。
人们开始不人不鬼,却又想要寻个解脱,便寄心愿给神明,圣朝就是在那时诞生的。
他承载了数以万千的信仰,为他们寻光明,找出路。
起初都是望好的方向在运转的,后来无间渐渐被圣朝解决,可绿洲依旧在褪去。
人们开始更加疯狂的祈求神明的拯救,甚至耗费更多人力物力去铸神庙,造神像,无数的金银珠宝、食粮、都上了供桌,即便他们本身连食粮都不够。
那时候的领主和应月派是唯二清醒的两拨人,他们本想筹集金银搬迁、购置中原的食粮。
可民众那时都疯魔了,他们不信任何人,只信他们的神明,于是这两拨人成了异类。
民众的力量虽小,可耐不住他们人多。他们将异类几乎屠尽了,只留下一脉未到弱冠的白宇楼被抱至中原。
正是那时,地府出面和圣朝一同想了办法,他们将神力注进白家血脉之中,签了契约。
契约内容:白家人世代的家主都为圣朝使者长守朗漠,终身不得离开,并以身上法力注入神庙灵泉为根,使朗漠绿洲常在,圣朝则管辖朗漠的轮回。
可那会儿的民众难以管控,还存在许多要屠尽这异类最后一人的疯言。
白宇楼本就面对着一群屠了他满门的凶手,再加上,不知是谁在他家放了一把火,大火连夜撩上半边天,他的妻女都死在大火里。
但白宇楼走火入魔了,一夜之间,尸横遍地。
而他的弟弟白守义因为半夜和侍从跑去大漠中抓沙蜥,幸免于难,待白守义回来时,那座城已经冤鬼遍地成了无间,应月派彻底消失。
圣朝怜悯遗孤白守义,也怕此类事再次发生,于是放了神言入梦。
朗漠都就是在那时重建的,民众盲目的听信神言,又倒戈回来,拥立白守义上位。
很难想象白守义那时的心情到底是什么,但他终究还是一人肩负起了契约中的责任。
待他有了继承人后,才又只身一人去了无间,许是那无间太难解,他自此销声匿迹。
19. 暗流
后头的事卷宗其实也有记载,只不过被黑墨涂黑了,看不清。
“后面是什么?怎么被人涂了?”许初将头从卷上移开望向白千元。
却抓住他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但他开口时,已瞧不见那股不自然:“后头记载的是白岳的事了。”
许初“哦”了一声,来了兴致。
“详细说说?”
白千元听到白岳就对他们发难,虽说后面解释是试探,但当时那怒意并不是什么假象。
对于窥探师父坑蒙拐骗的琐事,不仅是她,连同楚叙也异常好奇。
毕竟每多一件事,他们就能回去在赵真仪面前多揶揄几句。
虽然现在赵真仪不在,不过以后能呛到他也是好的。想想就开心。
白千元还有些迟疑,一时半会没摸清楚这两个小师侄什么意思。
是想护着师父,还是单纯想知道事情?
白纪虽说没怎么和二人多接触,但这一路他倒是对二人多行事风格有些初步了解。
这两人,楚叙看着冷冰冰的,但其实行事都看许初。
而许初看着和善,实际心有成算,笑里藏刀,而且她护犊子的架势,并不比楚叙要少。
于是白纪给了白千元了一个眼神:别说白岳坏话。
白千元:知道。
白千元:“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在我们这代里,白岳可谓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本身这领主之位是轮不到我的,事故就出现在我和他去那个无间的时候,他在无间里没用圣朝的法子引渡,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学的中原的引渡之法,将那次的功德记到了地府头上,圣朝自然觉得我们白家出尔反尔,以为我们要毁约。”
后来,圣朝发怒,牵连了白家,当代的领主被关在了神庙近十年,白岳自那次无间后便离开了朗漠,去了中原。
于是这一堆烂摊子便丢给了白千元。
白千元与白岳不同,从小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整日花天酒地,练不好法门,也不喜欢管事。
又加上白岳这人学什么都快,做起事来也有条不紊。
白千元几乎以为自己可以先头依父辈,后头靠亲弟,就这样浑浑噩噩的度过一生。
但他一日内失了父亲的依仗,又没有靠谱的弟弟辅佐,这领主之位的担子实在太重,他欲哭无泪。
就这样手忙脚乱强撑着过了十年,本以为只要撑过这段时日等父亲出来日子会好些。
但父亲出来后身上的道法几乎透支,已经担任不了领主,于是这领主之位自然而然的又交给了白千元。
白千元几乎崩溃了,毕竟好日子彻底到头。
“哇哦,白岳真不是个东西。”许初眼里带着讥讽,笑着同楚叙看了一眼。
楚叙:“确实。”
白千元:“!”
白纪:“?”
不是,你们不是护短么?不为你们师父辩解几句?
白千元一时拿不准这两人什么意思,斟酌道:“二弟……或许有什么苦衷。”
许初摆了摆手笑道:“不必为他开脱,我们都知道他不是个东西,平时也没少骂他,想骂就骂吧,我们还会跟着你一起骂。”
白千元一瞬间像是找到了知己:“他真不是人啊!当年我父亲被带进神殿,你不知道我一天要处理多少事!!我们本来就人丁稀少,我简直就是赶鸭子上架,批了一个月的折子!一个月!”
许初:“嗯!他真不是人!”
白千元激动的走上前,握住许初的手:“是吧!不是人!”
许初:“对!不是人!”
白千元:“还有,他走的时候搬空了半个金库!还顺走了半数丹药法器,气的我当时头发都要掉光了!你不知道我一个人在那里收拾他的烂摊子,到底有多崩溃,他简直是畜生!”
许初:“畜生!”
怎么还给人下人籍了!?
两人在这一唱一和,把白纪看的人都麻了。
白岳再不济也是你们一个的弟弟,一个的师父。
你们也太有失体统了吧!
白千元:“最可恨的是!我这个儿子,他这性子不知道哪学的,整日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也不跟我一起骂他舅舅,有时候还替那个畜生辩解,我每天对着他这个样子,都觉得我要少活几年。”
许初:“确实不像话,小纪啊!你可要改改!不能这么气你父亲!”
白纪:“?”小纪?他辈分比许初大吧?
白纪左看右看,觉得得有人出来管管他们,于是他看向这房子里第四个安静坐在一旁的楚叙。
白纪:“你要不管管你师姐?他们这样不太好吧?”
楚叙正不紧不慢的喝着茶,朗漠的茶说是茶,其实是用罗布麻、锁阳、沙枣花等混在一起泡的,并不是传统的茶。
口感青涩,有独特的咸鲜味,咽下后,喉咙还有些微凉之感。
不好喝。
白纪又叫了一声:“楚师弟?师弟?”
楚叙喝了不好喝的茶,眉头有些微蹙,他本来就生的冷峻,眉头蹙着的时候,便显得又些凶,他看向白纪:“有事?”
白纪:“……”
白纪犹豫了会儿,还是开口道:“放着你师姐跟我父亲这样不好吧?”
楚叙放下杯盏看向许初,她正兴致勃勃的跟白千元聊到白岳还干了哪些糗事被人追打,聊到被追打的场景,狭长的眸子弯的像一轮明月。
他的嘴角似有若无的勾了勾,回过头又冷着脸看向白纪:“你不喜欢他们聊笑?”
白纪:“……”
这种聊别人糗事的聊笑,实在非君子所为啊!
白纪实在没招,一个是他父亲,他管不住,另一个还有个冷脸守卫杵在这,他不敢管。只能干着急。
不过,聊笑归聊笑,也不过聊了区区一柱香。
几人很快又规划好接下如何行事。
白千元作为领主不便随许初等人行动,白纪倒可以替白千元带许初二人四处调查。
“对了,千元师伯,我们二人大老远跑来,这段时间可能要叨扰了。”许初笑着说。
就在方才,两人一见如故,几乎消解了先前的不愉快,许初现在说话也变得亲昵许多。
楚叙看了许初一眼,就移开了视线,这会儿又塞了一颗桌上的葡萄。
这里的葡萄很甜,汁水充足。
不过大师姐一般这么喊人,说话这么规矩的时候,都是有代价的。
他的思绪很飘忽,几乎没仔细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白千元:“害,跟师伯客气什么!怎么是叨扰,就喜欢你这种叨扰。”
许初颔首笑的露出嘴巴上面一排大门牙:“那个什么,我们大老远跑来一趟不容易,你瞧身上衣服都穿不起什么好的……”
“这有什么,来,拿着,就当师伯给你的见面礼!”白千元笑着拍了拍许初的肩,“明日就给你们送两身行头来,在师伯这,怎么能苦了你们!”
白千元说着将腰间挂着的钱袋拍在了许初手里。
许初感动道:“千元师伯!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这话惹的白千元一整朗声大笑。
许初的手被这分量不轻的钱袋拍的一沉,她用余光撇了一眼钱袋开着的小口,从小口里露出来的是金晃晃的颜色。
难怪这么沉!全是金子!
许初这下是真笑的合不拢嘴。
两人被侍从安顿进了客房,这里的客房也是华美无比,玉器镶金,连床帘都是丝绸做的,摸起来就像是水做的缎子。
许初睡在软床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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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都像是睡在了金海中。
次日,七八个侍女捧着丝绸衣裙、金玉珠宝走进来,许初选了身好行动的上身和裤裙,这身衣服腰和肚脐是露在外面的,放在往常许初并不会选这种容易凉肚子的衣着。
但!这上衣下面挂了一圈金坠,坠子底下还挂着珍珠。
许初满意的感受着腰间金饰和珍珠冰凉的触感,又挑了大大小小的金饰套在手腕,脖颈,脚踝间。
侍女还给她梳了个朗漠的发髻,于是头上也插着大大小小的金饰,就连耳垂也是现打了个耳洞,挂上金镶珠的耳坠。
等许初出来同几人汇合时,白纪只觉得她晃眼。
白纪:“……”这人是多喜欢金子?
许初走到楚叙旁边,视线不自觉地瞥向楚叙胸口和腰间挂着的金饰。
对他举起一根大拇指:“眼光不错嘛,我怎么样?”
楚叙就知道许初喜欢,伸手将她头顶没插稳的一根珠钗插稳:“大师姐今日格外好看。”
许初眯了眯眼,又看向白纪。
白纪被人看的一阵头皮发麻,试探着说:“许师妹很好……看?”
许初满意的点头:“算你没瞎。”
白纪:“……”他什么时候瞎过?
他们出门骑的是双峰驼,这种骆驼在沙漠里能行更远的路。
先前放给商队的符鸦‘鹰’,早在昨夜便叫了一声。
符鸦一般是不会叫的,只有特定时候,譬如刚生出来时,收到情报时,发觉异常时。
昨夜便是发觉了异常,那个商队昨夜并不在商队,相反,在与许初分开后,便连夜又出了城。
此时正与他们的目的地逐渐交合。
许初:“小纪,昨天那个商队到底怎么回事?你身边说话的那个人后面去哪了?”
白纪还是没太适应这个称呼,他按了按额角,嘴上却还是正经的回着话:“我先前就一直在调查他们,正好是一月之前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昨日是第一次见他们,没想你们也碰巧进了这个商队。”
许初:“说明有缘。”
白纪没否认,接着说:“那个商队早在一百年前就消失了,我不知他们用的什么法子,到现在容颜都没老去,我无法接阴吏卷,不过我在牌匾上看见过他们的卷,昨日走的那个沙穴,我从前也从未见过,像是硬生生冒出来的。那人在我出门后就消失不见了,我猜他应当回了无间。”
许初:“你说,你们的圣朝会不会早就不是正经的神了。”
白纪脸色大变:“你怎能如此说?”
许初无所谓的努了努嘴:“我只是说这么一种可能,毕竟朗漠被圣朝一手遮天,地府无法直接干预,你们这边又出了这么多事,我很难不联想到堕神。”
白纪脸色煞时间变得更加低沉:“我不是没想过……可这,到底是没有证据,何况我们不过是凡人之躯,如何左右神明行事?”
许初视线看向前方金黄一片的沙原,下一刻脸上肃然,便跳下骆驼,跃向一侧,而原先她所在的地方,那头骆驼被一只如柱状的沙虫自下而上冲上天,吞入血盆大口,就连叫声都没听见。
而转眼间,沙虫在空中转了个弯,又极快的冲进地面,他朝的方向是白纪的位置。
白纪躲无可躲,抽出弯刀,正打算奋力一搏。
许初即可起了个符咒打在沙虫柱身的中段,那符咒的威力不小,竟直接把沙虫钉向五步之外的沙丘上,它本想蠕着身体继续钻进地面,可楚叙没有给它这个机会,右手拨着剑,向下点了几道剑弧,剑气飞跃过去,将沙虫砍成了七八段。
白纪后知后觉的下了骆驼,看向那分裂开的沙虫,有些震撼,这两人出招极快,想必放在中原,也是顶尖的。
他没有继续深思,因为沙海之下,还在暗潮涌动。
20. 心思
他们今日本是要再去寻那个沙穴,只是当按照昨夜的路线走过去,除了金黄的沙丘便再也找不到那道门。
于是三人只能按照许初符鸦所在的位置走,为了尽快赶到,他们是按照笔直的路线走的,因此没有绕开这些生活着怪物的地方。
这才入了巨型沙虫的巢穴。
响动再次从沙地之下传来,前方的沙海猛地隆起,随后炸开,漫天金色的砂砾之间,肉白色一节节蠕动的柱状沙虫突起,它张着巨大的口,那口形如圆盘,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利牙,直径足以吞下一两马车。
沙虫是没有眼睛的,靠嗅觉和听觉来辨认猎物的位置,这只正是嗅到了三人的气味,它调整好方向便对准三人所在的位置再次扑来。
这次白纪率先抽出双刀,如同一阵风一般袭向这只沙虫,楚叙没有上前,而是将许初拉至身后,一剑插入金沙,随后他拔出便带出一趟鲜红的血。
它们脚下也有一只沙虫,还未能钻出来,便被楚叙的剑捅到了要害。
许初看着楚叙这副护着她的样子,笑着打趣道:“真当你大师姐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符师啊?”
楚叙甩了甩剑身上的血滴,他没有转过身看许初,应当是在聆听周围的响动,就当许初以为他不会回话的时候,楚叙又将话传来。
“此等小怪无需大师姐出手。”
许初笑出声:“行,听你的,清快些。”
楚叙:“嗯。”
炙热的空气中,还响动着白纪用双刀割裂沙虫血肉的声音,白纪自然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没好气的说:“说什么闲话,来帮把手!”
楚叙已经在白纪这话落下的同时袭身而上,两人的身影瞬间交织在一起,配合着斩杀沙虫。
白纪不像先前许初他们见到的那种花架子,双刀甩起来如同疾转的光晕,从远处看去,只见电掣星流,炫目之中每一斩击又带着致命的狠劲。
或许是两人都为翘楚,完全看不出来这是他们第一次配合。
许初虽说是闲着,也没太闲着,她画了两道符,旋即打出去贴在两人背上,喊话道:“这是道法符,可以给你们渡道法,不用担心道法不够用。”
白纪:“多谢!”
楚叙:“知道了。”
许初做完这些就去把那两匹还未入沙虫口的骆驼牵到一起,随后围着一圈摆了个符阵,这个符阵可以隐匿阵内的所有气息,让沙虫无法察觉。
他们已经损失了一匹骆驼,另外两匹自然要保护好,不然他们都没得骆驼骑,要在这诺大的沙漠步行了。
约莫是一个时辰后,那两人直接把这处沙虫巢给挑了,沙海之上随处可见沙虫破碎的尸块,红血混着金沙染成一片,闻起来已经有些腥臭了。
两人浑身淌着血,却都不是自己的,只是衣服看起来黏腻又湿哒。
许初有些嫌弃的看着两个人狼狈的样子,她对着楚叙说:“闭气,给你冲一下。”
楚叙将剑放在脚边:“哦。”
白纪没明白许初要做什么,疑惑的看着楚叙张开手脚。
随后便见到,许初打出一个水符箓丢至楚叙头顶,诺大的水柱从符纸中喷涌,将人从头到底淋了个遍,接着她手指掐了几个决,那水如同旋风一般,将楚叙围在其中,不一会儿那水就成了浑浊的红了。
做完这些,许初又打出一个风符,狂风蓦地狂涌,楚叙闭上了眼。
任白纪活了这些年,都没意识到符还能这么用,中原的符师都这么闲吗?练了符用来洗身子?
楚叙这边结束后,伸着手在重新束头发。
许初则转头看向白纪:“到你了。”
白纪想说他有点不想用这种方式清洗,但许初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直到亲身体会到水符裹着他的时候,他有点想死,他根本不知道楚叙是怎么能在那站着不动的,在这如旋风的水中,他就像是身处漩涡中心,在被水流反复的搅动,直接被漩涡旋了好几十圈。
水符褪去后,他整个人都开始恶心眩晕,双腿半跪,双手撑在地上,干呕了好一会儿。
但这还没完,他记得还有个风符,他想说不用吹我了,话还说不出来,狂风大作,他觉得那风像在抽打他的脸,不一会儿他的脸就被吹变形了。
熬到好不容易结束,白纪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总觉得他有点撑不到去无间了。
许初疑惑的摸了摸下巴:“什么情况,这两个符还能受不住?”
楚叙抱着剑在旁边:“体弱吧。”
体弱的白纪:“……”
待三人休整好,便要继续上路。可是眼下只有两匹骆驼,许初自然而然的同楚叙坐上了同一匹。
幸好许初只是个子高,但是躺了那么多年未进食,身形算是很瘦的那种,还能跟楚叙挤一挤。
只是驼峰之间也就那么一点空隙,两个成人坐在上面,说是两人卡在那都不为过。
但也无法顾及太多,能坐下不影响赶路就不错了。
因此就成了楚叙在前掌着骆驼,许初坐在他身后。
为了稳住身子许初用手臂环抱着楚叙的腰,楚叙猛地一僵,随后就一动不动了。
许初心里没有男女之事的概念,她活到现在前面十几年没机会接触,剩下十年就在阴曹地府更不用说。
可楚叙就不一样了,楚叙的十年都在人间游荡,自然接触了不少东西。
他年幼时就颇为依赖许初,直到后来突逢离别,让他明白自己到底有多么离不开这位大师姐。
后来年岁渐长,本该是春心萌动的时期,他却从未对谁有过那样的情愫。
直到某一天,他在一场胡乱的梦境里看见身下的许初,他才明白:
他居然对自己的大师姐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简直有违人伦,大逆不道。
不过那时他们早已生死两隔,这些事也不了了之。
可当他再次看见许初的时候,那颗沉寂许久的心便再也抑制不住。
即便有违人伦,大逆不道,这些心思一辈子无法见光,他也要守着许初,寸步不离,他不想再体验一次失去她的感觉。
此时许初贴着他传来的温热体温瞬间让他心脏扑通直跳。
虽说这个节骨点上不该有这些妄念,可是面对心悦之人的接触,他还是不免压抑不住那些躁动。
白纪在旁边古怪的看了两人一眼,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却还是出言道:“你……你怎的这样抱着楚师弟?”
许初扭过头对上白纪的眼睛,调侃道:“怎么?羡慕我有师弟抱,你没有?”
白纪:“……”
白纪:“你……你,男女大防你不懂吗?”
许初:“我作甚要防我的小师弟?”
白纪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他看见许初眼里一片清明,又看到了楚叙眼里的雾暗。
白纪:“!!?”
怎会如此!?
这次的赶路比先前要顺利许多,一路上没有再碰到怪物。
日近中天,几人才见到了昨日路过的那处荒城。
楚叙率先下了骆驼,随后又托着许初下骆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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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初扶着楚叙站稳的时候,视线扫过他的胸膛和脖颈:“你这是怎么了?中暑了?”
楚叙的肤色是那种象牙白,说来也怪,他日日在场中练剑,顶着日头,也没见黑过。
现下他皮肤泛着红,便是那种好看的肉粉色。
白纪在一旁又露出古怪的神色,他看向楚叙,被这人横眉无声的凶了一下。
白纪当即侧过身不再看看他们。
说话间,许初已经抬手摸上了楚叙的额头。
“嗯?没中暑啊?”许初说着又要去摸他的脉。
楚叙将许初的手拦下,侧了侧脸,半阖着眼皮:“我没事。”
许初上下扫量了楚叙两眼,确认他没什么问题,这才迈步走向这个荒城的城头。
城头还杵着一方牌匾,不过看起来经历了长久的风沙,破败不堪,牌匾都快支不住掉下来了。好在阴吏牌的那一面并不受其影响,能看的清晰。
虽说这里是圣朝的地域,这其中却依然有着一个醒目的黑卷。
许初将黑卷取出,算是接下了这个卷活了。
三人先是巡走在这座荒城里,将散落在城里的鬼魂引渡,既然是许初他们插手了,白纪就没使道法引到圣朝那边,一切全权交给许初二人来渡。
而后他们走了一圈,都没找到当时在城里穿过的那个沙穴。
许初的符鸦显示的位置就在这里,可是他们完全见不到。
白纪疑惑的出声:“为何会见不着沙穴?”
许初想了想说:“唉,都说了,你们这个圣朝啊,多半是堕了,他藏在那处,你们又无法接卷,所以一辈子都见不着他作恶。”
白纪:“可,为何当时会放我们过去?”
许初:“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去问你的神呗。”
许初说完直径开了黑卷。
在卷轴闪缩的炫目光芒里,许初感觉自己的手被谁握住,而再一睁眼,就到了一处辉煌的大殿之中。
她顺着手上的温热看过去,是楚叙正扣着她的手。
楚叙这会儿也已经醒了神,旋即松开了握着许初的手。
他有些不自然的移开脸,佯装在观摩这座大殿的样子。
许初四下环顾,脑中忽然想起之前来过这里,只是那次出去后,她就没了这里的记忆。
现下再次回来,记忆突然就回来了。
她下意识的去看那座巨型石像,石像下面却没有那个圣朝的身影。
她又转过身,看向先前她进入幻象时的那道沙穴门。
终于进来了。
许初唤着还在巡视的楚叙:“小铃铛,走这里。”
楚叙顺着许初面对的方向,看到了沙穴口。
两人刚要走进去,沙穴口便忽然涌出密密麻麻的鬼魂,其中正有先前的那一队商队。
许初的乌鸦从中间飞了过来,落在她的肩头。
这些鬼魂完全不似先前他们走过沙穴那时候静默矗立。
现下是狂躁凶狠的厉鬼模样,正张牙舞爪的扑来,像是要将两人撕碎在这里。
楚叙秒出了剑招,缠斗其中。
许初也没闲着,抬手间便是一个符箓生成,依次贴合在周围的鬼魂额间。
她没有急着度化,挨个将鬼魂圈在原地,使之动弹不得。最后,两人折腾了将近三个时辰,才将这些鬼魂全部度化,送进地府。
就在最后一个鬼魂消散之时,两人眼前忽然生出一股刺眼的白光。
待两人再次恢复视觉,圣朝正站在前方,阴晴不定的扫量着两人。
21. 堕神
楚叙还有些搞不清眼前的状况。
圣朝的脸色古怪近乎扭曲,他厉声道:“你们竟敢把我的子民都引入地府?”
许初眼底浮起一抹嘲弄:“那竟能算你的子民?他们死那么多年,还能叫子民?你当你是阎王在领鬼兵呢?”
“尔等宵小,我要你们有来无回!”圣朝暴怒。
圣朝未曾意料到是这种局面,他派来成千上万的‘子民’竟未能解决眼前这两人,方才他刚将白纪投入圣泉,转身便看见许初和楚叙已将所有“子民”送入轮回。
他气的面色青白交加,恨不得将这两人碎尸万段,但是不急,只要将这两人收来,凭借阴吏的道法和魂魄,足以替补那千万子民的空缺。
圣朝思及此,握紧手中的神杖,对拿下这二人势在必得。
倏然,他周身三丈内的气流微微扭曲,仿佛有无形的流风在自主环绕护体,随即化作密密麻麻的风刃,朝许初与楚叙袭来。
这些流风无影无形,却又无处不在。两人很快被笼罩其中,抵挡之间,扔不可避免的让过密的风刃袭卷身体,道道血口随之破开。
许初光是躲开这些风刃就已有些吃力,符打出来只能堪堪护住自身,更别提攻击了。
左思右想,那可是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神啊,即便已为堕神,也绝非他们所能抗衡。
圣朝未曾料到许初二人能撑住,过了半柱香的时候,也没能将两人制服,他本想着先把两人活捉,这样看下来,到底还是得先打废了再抓,左右也不过损了些这两人的道法,虽说用起来会有些大打折扣,但他也顾不得许多。他的攻势变得愈发急促密集,一股阴冷的神压覆顶而来,令人窒息。
而下一瞬,风刃便在许初腹部被划开一道深口,鲜血顿时染红衣衫。楚叙虽说身上也已经受了不少伤,可他体制比许初要好,还能撑住。
“大师姐!”楚叙声音焦急,当即以剑意荡开风刃,闪至许初身后,为她抵挡背后的下一招袭击。
许初迅速张开结界,然而这屏障显然支撑不了多久。在小腹逐渐流失的温热里,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圣朝是不是……有些太弱了?
按理来说,神明碾死他们就如同碾死一只蝼蚁,何需如此周旋?
难道是那些‘子民’的问题?
许初顿时想通其中的关窍,神明的诞生为两种,一为信仰,二为点召。圣朝正是前者,烛白子为后者。
圣朝将自己本该守护的‘子民’一直压在这里,让他们无法入轮回,这些‘子民’生前怕是圣朝的狂热信徒,死后虽然混沌,却仍有生前最大的执念,也就是信仰自己的神明,信仰永不磨灭,圣朝便能从中源源不断的获取力量,维持自身力量。
他们刚刚送走了那么多给他信仰的‘子民’,意味着圣朝失去了千万供奉的源头。
结界在下一刻碎裂,许初来不及继续深思,神威已如山压下,将两人狠狠按在冰冷的石板上,动弹不得。
在这期间,她一直在不断尝试联系地下的烛白子,但这片空间似有某种禁制,讯息始终无法传出。
这恐怕是圣朝的限制,思及此,许初觉得该拼一把,即便要死在这,也必须先让烛白子知道,这样她就算死了,还能回地府那头重新来过,但若是落在圣朝手里,恐怕就没什么好下场了。
许初骤然爆开一掌,迎着风刃腾身而起,根本不管多少风刃落在身上,她瞬闪至圣朝面前,将一张符箓按在他胸口。
圣朝身形一滞,虽然只有短短一瞬。
但这个瞬息,已然足够许初将信传出去。
“烛白子!滚出来!”
几乎同时,烛白子的声音响彻她脑海:“你怎么惹上圣朝了?”
许初:“什么我惹他啊!他成堕神了!”
烛白子沉默片刻,似乎已透过她的记忆看到了事情经过。
“知道了,撑住,我来处理。”
话音刚落,许初便被一股巨力击飞,身形如断线风筝般撞向墙壁,而意料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她感觉腰间被人环住了,那是楚叙在半空中硬生生接住了她,以身为垫,替她缓了这一击,撞上墙壁。石壁顿时裂开蛛网般的凹痕。
许初感到后颈一热,温热的鲜血溅洒在她发间与肌肤上。
她颤着转过头,看见楚叙唇边溢满鲜血,那血还不是一口,还在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两人跌落在地的瞬间,许初再次张开结界,抵挡落下的二次撞击,以及紧随而至的风刃。
许初一手撑着结界,伸出双指欲探他的脉象,却被他反手握住。
“我……没事。”楚叙眼神平静,带着安抚之意。
可哪有他嘴上说得那般轻松。
圣朝的这一掌,虽说有楚叙在身后做缓冲,但她仍感觉五脏翻涌。
承受了全部力道的楚叙又怎能无恙,看他呕血的模样,怕是内腑具伤。
“别哭,我的身体你知道的,死不了。”楚叙艰难的抬起手,抹过许初的眼角。
许初唇瓣颤动,半垂着眸,里面一片晦暗:“你当你是什么,不会死,所以也不会痛吗?”
楚叙无话可说。
两人喘息的时间并不多,结界上再次扑满裂痕,随着“滋啦”一声,结界破碎,两人只能撑着残躯各自迎战。
圣朝见两人如此顽强,心里愈发焦急,攻势更猛。
电光石火间,楚叙察觉右侧一道风刃已避无可避,若硬接,这条手臂估计要废了。
许初自然发觉了这点,她附身丢至三张屏障符抵了这一击,可她那边却空了出破绽,楚叙倏地绕身过去抵挡,但不知怎的,他的剑断了。
那风刃几乎将楚叙的胸前劈开,划破了肺腑。
“楚叙!”许初瞳孔骤缩。
楚叙倒在了许初怀里,半阖着眸子,已经有些听不清她说话了。
许初脑中一阵嗡鸣,周身的时间仿佛静止了。
她几乎没有动作,符箓却自体内流转而出,如圆环般飘立,将整座大殿映成一片蔚蓝。
而这还未结束。
符箓的数量最终压过了风刃,转而袭向圣朝。
圣朝惊愕望去,渐感不支,身上绽开道道血纹。就在他以为自己将败之际,攻击却忽然停了。
他下意识看向许初二人的方向。
她仍维持着环抱楚叙的姿势,下巴却重重抵在楚叙肩头,双眼紧闭,似乎昏死过去了。
圣朝刚松口气,心想此人必是伤势过重、道法耗尽,他正想趁机了结二人。
大殿内狂风再起!
浓郁阴森的黑气自四面八方涌出,吞没光线,转瞬便将整座殿堂浸入黑暗。
圣朝心道不妙,可要转身去逃的时候,却发现这些黑气如同牢笼一般,早已把大殿彻底封死。
烛白子在虚空中缓步而出,待他身子完全显现,身后跟着一对童男童女,手提泛着绿光的圆形灯笼。那幽幽绿光映照在他身影上,看着人心里发毛。
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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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肤色苍白如纸,瞳孔细如针尖。他看见圣朝,嘴角扯开一抹笑,那笑意像是硬生生从皮肉间挤出来的,仿佛面皮只是覆在脸上的一层。
圣朝本还想装腔作势,烛白子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烛白子笑的邪性,一只手扼住他的咽喉,将他狠狠按在地上。
“你变的好弱啊,连反抗我都做不到了。”烛白子幽冷的声音响起,“说说,为什么要违反契约?”
圣朝涨红了脸辩解:“我没有违反!是你的手下送走了我的子民!”
烛白子:“和我签契约的是正神,你已成堕神,所以是你违反了。”
圣朝再说不出一句话,死死的瞪着他。烛白子也不想听他说话,指间力道渐重,黑气从他的手中迸发,裹住圣朝的全身。最后圣朝化作一股灰黑的圆球,这正是神明的神元。而一缕魂魄忽然从圆球飘出,烛白子握在手里打量片刻,随后纳入袖中。
烛白子捏着圆球,缓步走至许初二人身旁。童男童女也跟了过来。
童男歪了歪头,但好像又歪过了头,一双漆黑的眸子看向依偎在一起的两人,声音毫无起伏:“他怎么在这里。”
明明是疑问,尾音却是陈述的语气结尾。
童女此时俯下身看向许初,语调如出一辙:“这两人以前不是对家吗。”
烛白子笑了笑:“许是和解了。”
童男童女面面相窥,似是无法理解。
烛白子黑长的广袖一挥,许初才悠悠转醒。
“还好吗?”烛白子语气戏谑。
许初环顾四周,发现周遭黑压压的一片,也不见圣朝踪影,怀中的楚叙还昏迷不醒着,她蹙眉问:“你将我们带进地府了?”
“还在圣殿里。”烛白子道。
许初咳了两声,吐出喉间血沫:“圣朝呢?”
烛白子:“解决了。”
许初点头,又问:“方才我感知到赵真仪的心魂在圣朝身上,你可找到了?”
烛白子:“已经收好了。”
许初这才安下心来,放松了神色,这一放松,就感觉到到浑身撕心裂肺的痛意。
这还不如不醒来。
烛白子话未停,打算给许初说些他收来的线索:“倒是有意思,我刚刚探了圣朝的神识,他竟敢吸人的寿元。”
许初愕然:“什么?”
“郎漠的绿洲蜕化本是天意,圣朝接管此地后,虽与白家立约世代守护,另藏一条未写入契约:需以白家道法灌注圣泉,泉水滋养绿洲,方能维持此地生机。
而白家人是知道这些的,每一代白家家主都会随圣朝以三年为期,进入圣殿。
可这些年,人对圣朝的信仰日渐稀薄,他神力衰退,便开始吸取生人寿命维系自身力量,这才成了堕神。
你之前联系到的白守义,就一直躺在圣像后的灵泉中,已被他抽尽寿命,身躯与魂魄皆困于彼处。
或许近两年他愈发衰弱,白守义的魂魄才能向外传讯。”烛白子顿了顿,“方才他还抽了白纪的寿命,这会儿还剩一口气。”
许初知道这麻烦事还没完,问:“圣泉在哪里?”
烛白子指了指:“喏,就在石像后面。”
许初点头,又问:“你之前不是和白家签过契约吗?现在圣朝死了,西域怎么办?”
烛白子:“西域自然从归地府,契约这个东西嘛,重新签就好了。”
许初不再多问,此事是白家的事,跟她没什么关系了。
22. 涟漪
无间散开时,百年未现于世的圣殿重现于郎漠,激起一阵狂风席卷。
郎漠都连吹了一日的风沙,原本屹立在绿洲之上的城镇,都被黄沙盖了两层。
白千元感知到无间已解,带人驼不停蹄的赶来接应。而让人感到意外的是,许多郎漠土生土长的人见了圣殿,却丝毫不带敬意。
仿佛圣朝和他的圣殿都随着无间消散,这里不过是百年前的一个传闻。
烛白子本欲与白千元重新签订郎漠契约,延续白家世代守护绿洲的本命,可临到签约之时,契约却出了岔子。
若要同地府签约,就代表白千元要重归地府管辖,也就需要原先应月派的掌门印。
白千元:“嘿嘿,那啥,映月派的掌门印应该在我弟弟身上,那时候不是说没用了嘛……我弟弟就拿去玩了,现在恐怕只有他知道在哪里。”
但现在赵真仪早已尸骨无存,掌门印下落不明。
烛白子额头爆了一丝青筋,对许初说:“给你的时间不多了,一年内务必把你师父另外两魂找到。”
许初这会儿还没昏死过去,完全是烛白子给她甩了一口气,才强撑着。听到这,立马两眼一翻。
赵真仪,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搞些烂摊子丢给别人啊!许初心底暗暗又给赵真仪填了一笔大帐。
待烛白子带着两个童男童女从虚空回去,白千元连忙招呼着随从过来挪人。
进来三个,濒危两个,还有一个被抽了寿元。但总归结果还是好的,浪郎漠都的事由就此暂结。
在白府修养的日子里,许初躺了近半个月才转醒,她最重的伤口在小腹到肝脏的部位,因为当时割裂过深,现在堪堪愈合,绷带缠了三层,行动都靠着木质轮椅,稍不慎行动幅度大一些都会渗血。
白纪寿元大损,说话时断时续,头发白了一半,白千元日日都要把他送去圣泉里泡着,以圣泉之力修养寿元。
唯一昏迷不醒的是楚叙,他先是受了内伤,后又从胸口挨了一刃,起先刚将人搬回来的时候,那血口深的可以看见内脏内部。
大夫换了四五批,每一个过来把脉都摇头说:“此人定活不过三日。”
这期间许初一直未醒,白千元也不敢擅自做决定,他派人日日为楚叙擦止血膏,灌伤药。
可这三天又三天的过去,楚叙竟未见消亡迹象,大夫看了都说这是神明显灵不肯将此子带走,堪称奇迹。
白千元活了这么多年虽说没见过这样的体制,却也明白此事应有内情,他不好大势声张,便给大夫塞了银钱以做封口。
窗外的风沙吹过绿芭,郎漠都迎来了秋季,虽说是秋季,炎热的迹象丝毫未褪,仍如盛夏。
许初的两只黑符鸦落在绿叶上你看我我看你。
原本符鸦完成自己的使命以后,是可以由符师收回去的,不收也就跟个小宠物似得待在那,除了传传信也没什么太大的作用。
但不知怎的,许初一直没收先头那只符鸦,现在第二只符鸦都飞回来了,两只符鸦就在那闷不啃声的摇头晃脑。
白千元领着随从端着伤药进来的时候,正看见许初正出神的望着窗外。
“今日看诊的大夫来了。”白千元站在一旁笑吟吟的说着。
白千元是真心喜欢这两个见面不过一月有余的师侄,看起来比他那不靠谱的弟弟靠谱,说话好听,做事也稳妥,若不是她只是弟弟的徒弟,并非亲生的,他都想给人跪下,求他们来做这个领主了。
现下许初和楚叙又帮着解决了郎漠百年来的困境,他更是百般呵护着,不说许初身边跟了三四个婆子女使,楚叙床头也是前后四个。
许初一个胳膊肘撑在轮椅上,脑袋歪在手上,听到声音她侧了侧头,身后的女使立马将许初的轮椅挪了一下,将许初正对过来。
许初:“嗯,去看吧。”
这次的大夫是从中原阴吏门派请来的,他是专修医术毒术的阴吏,江湖人称万灵子。
虽说楚叙的伤势很重,但这时间过了太久,一直昏迷不醒也不是个事,许初和白千元于半月前就去联系这名大夫,这万灵子起先一直不肯过来,但白千元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有些家财万贯,他使了两车的金山银山,或许是也闪瞎了万灵子的眼,这才将人请过来。
只不过白发苍苍的万灵子把了楚叙的脉,又把他的衣服掀开看了看伤口。
那伤口现在才刚刚结痂,从猩红的血口上都还能看见,只是薄薄的一层,还能见着里面的血肉。
万灵子这一整个查看的过程,眉头都没松过,随后他转过身看向许初:“许道友……这,这人竟然能活着?老朽真是闻所未闻,从表现看来,我断定他是活不过今天的……”
许初黑沉着脸,闷了一个“嗯?”声,身上的威压瞬间遍布整个房间,无形的道法拨乱了床帘,掀动起发丝,压得人都喘不过气。
万灵子立马又挤出一个笑:“但是话又说回来,死马当活马医,虽然我不了解楚道友的体制,但我可以让他的伤势快速恢复。”
许初手指轻敲着扶手,默了一刻才说:“半月,我要看到他醒,否则我保证你钱拿不到,人也回不去。”
万灵子抹了一把汗,有些惶恐:“这,许道友您也别吓我这把年纪的老头了,都是阴吏中人,你何苦为难我,你就不怕我门派之人找来吗?”
许初眯了眯眼笑着说:“请您来时,您应该听过我的大名,恶鬼附身,欺师灭祖,残害同门,哪一样我没做过?你以为我会害怕你那些同门吗?你还是祈祷你能把他治醒吧,这样你就能拿着万贯钱财囫囵个回去,你也开心,我也开心,两相得宜。”
万灵子长叹了了口气,正因为他先前就听过这位的大名,才百般推脱不肯来,可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先前他那不成器的徒孙在外面吃喝玩乐,赌输了一大笔银子,现在急需填补债务,最主要,徒孙还不是在普通凡间那边赌的,是在榜二门下的赌坊欠下的,现在人家天天过来催债,把门派里的东西都搬空了。若是得了这一笔,他也好回去给不成器的徒孙填坑。
随后万灵子万般无奈地作揖道:“老朽这就去准备药材,愿尽力一试。”
许初这才将威压收回,摆了摆手:“去吧。”
白千元在一旁东张西望着,完全不敢插话,这会儿见许初神色缓和了些,才开口:“许师侄何苦这样逼迫万灵子,他也不过拿钱办事。”
许初看了他一眼:“师叔,你长久没去过中原不知道,这些人就是见人下菜碟,我也就吓吓他让他好好办事,若真不能将楚叙治醒,其实也无碍。”
这时旁边的小随从搬来一把座椅送到白千元屁股下,白千元顺势坐下,又一脸好奇的问:“许师侄,楚师侄这是什么情况啊?还有你刚刚说的中原的大名又是什么?”
许初听到这里本来面色沉了沉,两人对视良久,忽然又一起笑了。
许初:“想听啊?上点零嘴,慢慢跟你说,我有点饿了。”
白千元立刻会意,招手让侍从们搬来桌子。
于是,半晌过去,楚叙的床前,摆着一坐大方桌,上面摆满了珍馐美味。
一旁的侍从已经见怪不怪了,说是零嘴,其实跟加一顿饭没区别。
两人搁着边吃边聊,聊了一下午,直到窗外的光线渐暗,白千元起身。若不是他公务缠身,旁边的官吏急的都要跳脚抹脖子了,请他过去处理公务。估计两人还能接着没完没了下去。
待房间里的人清空,许初也将身边侍奉的四个女使遣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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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取出轮椅侧边横放的拐杖,一瘸一拐的走到床边坐下。这几日,她每日都要用符给楚叙度法,楚叙恢复伤势不光是需要药材,更需要源源不断的道法供养。原本楚叙是吸人命数气运来供养身体的,从前他受了伤伤势就恢复的极慢,那时师父除了给他喂药,就是度法。现在没人给楚叙度法了,只有她来给他供。
她做完这些,又撑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去了旁边的卧榻上,这个卧榻是她醒后,就遣摆过来的,她腿脚不便,两个屋舍来回走动实在费力,因此索性就跟楚叙睡一屋了。
其实她心里知道楚叙不会有事,可是后怕还是不少,若是有万一呢?万一这次就醒不过来呢?在担惊受怕之下,她还是想呆在这自己守着,她必须等这个人醒来,才能安心。
有了万灵子带来的药材和良方,楚叙的伤势确实恢复的比以前要快很多,每日几乎都能看见伤势逐渐转好的迹象。他也给许初开了内外用的药,这些药着实好用,不出七日,许初就彻底摆脱轮椅,只需撑着拐杖就能走。
楚叙醒来的时候是个挂着圆月的深夜,两只符鸦争先恐后的落在他的胸前,歪着脑袋看着他,其中一只还用鸦嘴拱了拱他的唇角。
待他撑起身的时候,便下意识的去看卧榻上侧卧着的人,那人眼下又一圈乌黑,像是许久没睡好觉了。
许初是在他起身的动作的时候就醒的,怔愣之下,都忘记拿手边的拐杖便小跑向楚叙的床榻,但小腹的痛扯着软了腿脚,却没有摔到地上,而是跌进了温热的怀里。
“你是以前没睡过觉么?睡这么久。”许初头靠在他怀里,眼睛有些热,说话也有些嗔怪的意味。
“对不起。”楚叙轻声道。
楚叙将她扶起来,两人坐在床榻边后,许初便上下其手的开始扒起楚叙的衣服。
“你已经好了?让我看看。”
楚叙无奈的将双手举起来,仍她动作:“已经没事了,别担心。”
许初看着楚叙那倒长了新鲜皮肉的伤口,新肉和旁边的颜色不同,更白一些,界限分明,却没有留什么恐怖的疤痕。
许初看完放下心来,将人衣服合上,楚叙才得以理好自己的衣服。
这一放下心,她就开始摸着刚刚扯痛的小腹。神差鬼使的想着,都是修道的人,为何她的身体如此脆弱跟个瓷娃娃似得,楚叙的体制为何那么好养?
人家睡着觉,不痛不痒的就养好了,她天天内外一起服药,还要撑着拐杖才能走。
不过腹诽归腹诽,她还是不忘记跟这个人算账。
“你以后不许乱来,也不许替我挡伤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许初厉声道。
楚叙看着她默了一会儿,又将头侧到一边,低声说:“那种情况,如果再碰到,我还是会这样。”
许初:“……”
许初气笑了:“楚叙!你现在是长大了,大师姐的话听不进去了对吗?”
楚叙转过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许初,久久才说:“上次我没能力挡,你就丢下了我十八年,十八年啊大师姐,早就超过我们在无忧观里的日子了。”
许初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她又怎么能忍心丢下自己朝夕相处的师弟妹。可她就是心疼,心疼他不顾不惜自己的身体,心疼到气闷,气闷自己的实力依旧无法保护在意之人。
许初长叹一口气,看着这人泛红的眼角,心知终究不能拿这个人怎么样。
她想像小时候那样将楚叙环进怀里,安抚他,摸他的头,可是将人抱住的时候,又猛地意识到,怀里的人身量早已超出她许多,从前单手就能将人揽进怀里,现在两手环绕才能将人抱紧。
或许这十八年,错过的不仅是年岁,更是他们本该一同生长的时光。
23. 察觉
楚叙醒了以后最高兴的要数万灵子,因为就在前一日楚叙都还没有转醒的迹象,可与许初约定的日子却近在眉睫,本以为他真要被那尊祖宗要了老命,结果楚叙就突然醒了。他不仅保住了老命,还得了金银万两,简直可喜可贺,喜极而泣。
翌日,白千元为两人设下了迟迟到来的庆功宴,欢庆之下,许初也向白千元说明要动身离去的消息。
白千元虽说有心挽留两人再住一段时间,但又想到许初身上事务繁杂,尤其是还有烛白子吩咐的任务,便也不好再多留。于是直接搬了大堆小堆的金银给两人路上花。在金银珠宝的驱使下,许初竟真真对白千元生出些舍不得情绪。
许初她这辈子心里认为的长辈也就只有师父,可师父自打小就是个不正经,不靠谱的,小时候又过得很穷。遇到了个这么喜欢拿钱砸人的长辈,真是让人铭感五内。
两人是坐着驼车一路回中原的,到了中原便又换了马匹。
楚叙:“这次去哪?”
许初:“南疆,找你三师姐去。”
楚叙疑惑:“不急着找师父的魂魄吗?”
许初:“顺路,而且你剑都断了,你准备拿什么出去打?”
楚叙摸着腰侧的新剑,那是白千元在城里买的最好的一把剑,临走时送他的:“白师叔给了我一把。”
许初瞥了他腰侧的那把剑,摇了摇手指头:“这种凡剑有什么好用的,砍两下就断了,你从前那把剑可是师父符法打的剑,品质上乘都断了,等找到杨灵鸢让她多给你打几把,到时候断一把换一把。”
楚叙:“哦。”
***
歇脚的驿站坐立在一个十字泥路口边,紧挨着驿站的是一个简陋的棚屋,这棚屋以几根粗木支撑,上头盖着刷了隔水油的麻布,四面都是空的,只能遮阴挡雨却无法避风。
棚屋前面长着一棵两人环抱粗的枫树,枫树的叶子正泛红,大片大片的长在枝头上,恰恰能给这个简陋棚屋二次庇护。
枫树旁边靠着一个四方的木牌,上面有个沾了青墨写的“茶”字,只不过那字写的并不像什么练过书的人写的,有些七歪八扭,没有笔锋。
茶摊只有一个老板,没有伙计,零星三两桌就够他在这里忙的像个旋风。他将一壶烧好的热茶端来,吆喝了两声。
“茶来咯——,客观请用茶!”
老板说着将紫砂壶端放在四方矮桌上,为许初二人摆好茶杯,倒满茶。
许初手指摩挲着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便没了动作,楚叙倒是抱着茶杯,面无表情地两口一杯接一杯的喝着。
这里的人都穿着南疆的衣服,其中一桌坐着两个男人正聊着闲话。
男人甲:“祭祀大典马上就要开始了。”
男人乙:“那是不是能瞧见圣女了?”
男人甲:“自然能见到了,祭祀大典圣女都会出来,只是不知道今年的赐福能不能轮到我们家。”
男人乙:“哪有那么好的事,这么多人呢,哪能这么快轮到咱们!”
他们说的应该是当地的方言,语调略有些乡土气息,不过是那种能让人听懂的土话。
不一会儿,茶摊老板提着另一壶烧好的茶水,放到那桌上面,他经过时正好听见这些话,没忍住插嘴。
“我听说啊,今年会增加名额嘞!”
“真有此事?”男人甲听闻来了兴致。
“是真的,前些天胡可长老来我这喝茶,他跟寨子里的人说话被我听来了。”茶摊老板说的煞有其事。
“那可太好了!说不定我们也有机会了!”
“太好了太好了!”
许初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他们到底在好什么,她想继续听下去,可接下来几人又聊得都是些不相干的话,听的云里雾里,不上不下,心里痒的像无数蚂蚁再爬,于是没忍住出声询问。
“两位大哥,你们说的赐福是什么意思啊?”
男人甲听他们一口的通用语,扫量着许初二人的衣着,才说道:“诶呦,瞧您二位是外地来的吧。”
许初冲男人露出笑脸:“是啊,我和弟弟来南疆游玩呢。”
男人乙接着说:“那你们可赶上好时候了!”
许初“哦?”了一声,露出单纯又好奇的神色:“什么意思呀,我们初来乍到的,什么都不懂,还请二位好大哥跟我们说说呗。”
两个男人见许初面相和善,又是个妙龄女子,见着讨喜,他们都比较热情好客,也没跟许初卖关子。
男人甲:“祭祀大典在三日后就要举行了,届时圣女会出来选有缘人赐福!得到赐福的人家都会万事顺意,喜结良缘,兰阶添喜,金玉满堂。”
“哇!这么厉害!是真的会实现这些事吗?”许初歪着头问。
男人乙昂了昂下巴:“自然是会实现了,至今为止,得到赐福的人都是这样,都去过好日子咯,只不过祭祀每五年才开一次,被赐福的名额也十分有限,真希望今年能轮到我家啊!”
“你们还是按每家来算的啊?那一次名额多少?怎么才能被选上呢?好大哥您懂得多,您快多跟我说说呗,我太好奇了。”许初佯装成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奉承到。
男人甲很吃这套奉承,话头更浓:“是啊,每五年都会选三个家族,全族都能赐福,选过以后以后就不会再被选上,至于是怎么被选上的,没有什么条件,圣女只说这是按缘分来选的。”
“噢……原来如此,还真是稀罕事,不知道我们这些外来人,能不能去观摩这祭祀大典呢?”许初问。
男人乙:“自然可以嘞,祭祀大典本就是庆祝的仪式,我们欢迎外来的朋友一起庆祝!”
许初接着又跟两人聊笑了继续,打听到位置以后便同楚叙起身拜别。
这次,两人一口气骑马到了南疆的主城库哈克。
库哈克的建筑大部分为青砖白墙的两层小楼,边角坐落着一些吊脚楼,瞧着建筑和其他地带大不相同。
他们说的祭祀大典是在主城库哈克后头的深山里一处叫岜沙寨的寨子里举行,圣女和各个管事的长老都住在这个寨子,除开祭祀大典,岜沙寨并不对外开放。
南疆当地的民风淳朴,依山傍水而活,晨起时女子背着竹楼上山采摘,男子则会捕鱼打猎,街上的店铺多以纺织物,银饰为多。
而他们大多热情好客,各式各样的酒楼、欢坊、茶店等门口站着少年少女各一名,放声吆喝着引人进店。
由于两人的穿着跟本地不太一致,路上有些引人注目,经过好几家这样的店铺都被人扯着要拉进去,好像看他们是外地人就好忽悠进去一样。
许初被人拉了两三回,最后被一名南疆少年勾住胳膊,扯着她欲走进欢坊,她被这少年的撒娇卖乖晃了神,人不知不觉地跟着走了一半路,倏地又感觉后背发凉。
楚叙冷着脸按住了她的肩膀,闷声道:“不是要去找三师姐吗?”
“哎呀,姐姐~这位哥哥好凶呢。”南疆少年长着一双明亮的凤眼,笑间带着谄媚,话调让人听起来好不酥麻。
许初回过神,干笑了两声,蓦地将南疆少年的手推了下去,转眼便站到楚叙旁边:“哎呀,姐姐还有要事忙,还是不去了,抱歉!”
她赶紧将楚叙拉走,步下生风一连走出去一里地。
她感觉再不把楚叙带走,这人马上就要放剑意了,那剑意是什么东西,这些凡人不晓得,她能不知道吗?恐怕楚叙只要放一丢丢出来,这娇嫩嫩的南疆少年就得跪在地上吐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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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承认她是有点没见过世面,更没被这样的少年勾引过,可愣神的那会儿,她只是觉得这少年长得很像十八年前的小楚叙,一时间有点鬼迷心窍。
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她说:“我们去换身当地衣服吧。”
楚叙脸色依旧不算不好看,但还是乖乖的“嗯”了一声。
南疆的衣服以黑紫为主,领口、襟边、袖口,都密密匝匝地绣着花。女子头顶银冠,胸前配着银项圈,最下端是一轮弯月。银饰上多半雕着细密的云纹与蝴蝶,走路时银饰叮当作响,哗啦啦的。男子头上没什么繁华的银饰,反倒带着布帽。
两人换了身行头走出来,许初就喊着饿了,去找家店铺吃菌子锅,吃罢饭,许初又领着楚叙去了当地的市集闲逛。这期间,楚叙身边的空气一直都冷飕飕的,也不同许初说话。
直到夜色被红灯笼点起,许初才有些失笑的停下步子。
“到底怎么了?都不高兴一天了。”
楚叙垂眸看了许初一眼,又撇开视线:“没有不高兴。”
许初见问不出个什么,便继续往前走,楚叙不缓不慢的跟在她身后。
南疆这几日临近祭祀,当地的习俗在祭祀的前三天和后三天,大街小巷上都会聚集一些杂耍节目和游戏摊子。到了晚上人们会出来点天灯,也会彻夜长明。
两人走到一处拱桥的时,城里已经有不少人点起了天灯,在桥上望去,灯笼串在屋墙之间,天灯缓升,如此良辰美景,许初忽然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楚叙,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许初很少叫他大名,大部分都是喊小铃铛或是小师弟,一般这么叫的时候都在说正经事,或者真的生气了。
楚叙似有察觉的颔首垂望桥下的河水,水里正映着城里的华灯和天上的暖黄。虽说许初没问具体的什么事,可他就是知道她在问——你什么时候对我有那种心思的?
楚叙无法判断许初现在到底在想什么,是厌恶还是觉得他大逆不道?会不会从今天开始就要跟他保持距离?或许是愤怒到让他滚回无忧观,不要再跟着她。
他其实很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一直在等,等到再也藏不住。
从前便是这样,他没有刻意表现什么,眼前这人就总能察觉他的异样,即便他有意识去隐藏自己的情绪,却又总被她抓住一些没藏住的。
年幼时,他随师父师姐下山,路过市集只是多看了一眼小糖人,三人都走过了摊子,许初却又折返回去买来塞进他手里。
有一回,他练剑遇到瓶颈,一连半月都不得要领,师父还在一旁冷嘲热讽:“你出去可别说是我教的,为师还未教过如此蠢笨之人。”
那天夜里他在床上蜷缩着,怎么都无法入睡,他这么笨,日日都练不会,会不会被嫌弃被赶下山呢?
那时其他人都睡熟了,许初轻手轻脚的走来扯开罩在他身上的棉被,她的手很温热,抚过他眼角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在掉眼泪。
“怎么在掉小珠子,被师父凶到了?别怕,明天我帮你骂他!睡不着吗?要不要师姐陪你睡。”许初看这小人缩成一团,心里软的不行,也没等他同不同意,便跟小孩挤到了一张床榻上,搂着他拍着他的背。
有了许初的安抚,楚叙很快就止了哭:“大师姐,我会被赶出去吗?”
许初打了个哈切:“胡思乱想什么呢,观里最该被赶出去的叫赵真仪。”
楚叙愣了一瞬,听见许初继续欺师灭祖道:“对哦,我们明天把赵真仪赶出去吧!我来做你们的掌门好不好!”
楚叙:“……”
他可能是被大师姐说的话惊呆了,回过神心里已然松快。
他没忍住弯了弯眉眼,钻进许初怀里“嗯”了一声。
24. 年夜
越来越多的暖光,从石桥上,从错落的屋檐上,升腾起来像是要融进撒着星碎的夜空里。人们低低的祈愿与轻笑声有些朦胧,离这里不近不远。
两人一前一后的站着,中间隔了几节石阶。
许初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楚叙,而是在仰头在看天上的天灯。那天灯如同颗颗细碎的光点,映在她的眸子里,摇曳晃动着。
她忽然想起来,接楚叙回师门的那天,也是这样暖灯漫天的时候。
那是个冰雪悄至的小年夜,华灯初上,城里各家各户举家团圆,好不热闹。可许初和师父却没有如约归家。
说来邪门,正常的小年,人间阳气充沛,最能压制阴邪气,但那天的魑魅魍魉却异常多。
那时许初跟着赵真仪做完卷活,下午就在赶路回无忧观,由于想着家里还有两个幼小的师弟妹在盼着过年,他们路过一处城池时,奢侈的买了很多零嘴和大鱼大肉。
临近城郊时,正巧看见铺天盖地的鬼魂涌向一处,黑压压的一片,简直要把这压成黑夜。
这么多的鬼魂,若不及时清理,恐怕次日就会形成一个无间,到时候无间的阴气溢出来,再染到城里,这些凡人怕是过不了这个年了。
于是两人当即追着鬼魂到它们扎堆的地方,见到了坐在地上的五岁大的小孩。
小孩正不自觉地吸着附近鬼魂身上的阴气,浑身上下都像被黑气包裹着,成了一个黑色的球。
许初完全搞不清楚这小孩是怎么回事,吓得杵在原地像是脚底生了根,任凭赵真仪喊了多次都没回神。最后赵真仪将一掌清灵的道法打进她身体里,她才回了魂,后知后觉的发现,她的魂刚刚差点被吸了过去。
赵真仪:“这里有阵,会吸取附近的魂。这小孩体质特殊,是阵的阵眼,也是吸魂的躯壳,他现在没了意识,什么都吸,这么多阴邪气吸多了会造成塌天大祸。”
许初:“什么意思?”
赵真仪:“就好比鬼魂聚集多了成无间,若是一个活人体内聚集了万千鬼魂,那这个人是什么?”
许初:“成……成鬼王吗?”
赵真仪:“差不多的东西,反正不是人了。你把他抱走,将他三魂关窍处封住,为师来破阵,清理这些鬼魂。”
赵真仪说罢,剑光直逼鬼魂的面门,与之缠斗起来。
那年许初虽说跟鬼魂打交道的时间不短,可见着如此诡异的小孩,心里还是发悚。
但她莫名见那软糯的小脸软了心,她咬了咬牙,眼里挂着要掉不掉的热泪,一口气冲了过去,将楚叙抱在怀里,头也不回的躲到远处。
那头赵真仪已经跟凶神恶煞的鬼魂打的只剩个虚影,他的剑招如这些鬼魅一般,快狠厉都发挥到了极致。以至于,一时半晌没有一只漏网之鱼能到许初这边。
许初也忙不迭的给小孩封了三魂关窍,他身上那种骇人的吸取之力才堪堪停下。
做完这些动作,许初才开始仔细端详这个小孩,小孩全身苍白的没有血色,一双乌黑的大眼珠子,肌肤相碰之处冰冷的不似常人体温,宛若雕刻成小孩大小的陶瓷人。小孩正直勾勾的看着她,说不上是好奇还是观察,总之许初被他的眼神看的发毛,又加上他浑身上下都是阴湿气,这种气息最让阴吏讨厌。
她一下子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小孩莫不是已经被万千鬼魂寄宿了吧??
“你……你你还好吗?”许初缓了缓试探性的问。
小孩睁着硕大的眼睛,一声不吭,像是根本不会说话。
许初久久没等到他说话,心里更悚了,越来越觉得她的猜想是对的,可现在把他放下也不是,不放下也不是,十分骑虎难下。
于是她很有出息的喊了赵真仪:“师父,封了三窍,现在怎么办啊?他怎么人不人鬼不鬼的?”
赵真仪这会儿正一剑插进一只鬼魂的脑壳,拔出来的时候黑气正如潮水溅射,他蹙眉瞪了许初一眼:“你怕什么,一个封了三窍的小孩都看不好?不如我们换换,你来打鬼?”
许初看向赵真仪身边那些奇形怪状的鬼,其中一个真弯着背脊倒挂着头颅看着她,她一个哆嗦,眼睛红了,忽然觉得怀里这个怪小孩比这种鬼魂好多了。
城里的烟花炸开,天灯浮现在上空,这个惊响下了许初一跳,怀里的小孩蓦地开口了。
小孩:“姐姐,你在害怕。”
小孩的声音没有起伏,就跟阴曹地府里的小鬼童一样
许初:“……”
许初眼眶里的泪花在这声诡异的姐姐里直接掉下来了。
或许是眼泪滴到楚叙的脸上,他有触动般的伸出小爪子,抚上她的眼角:“别哭。”
许初哆嗦着看着小孩,硬巴巴的说:“不怕,不怕。”
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意识到小孩这是醒过神了,继而就像是为了表现她不害怕一般,抹了把泪花问:“你怎么在这,你家里人呢?”
小孩:“我是不详的孩子,不该有家人,我该死在这里。”
听了小孩的话,许初一下都忘记这怪小孩刚刚吓到她了,疑惑的问:“谁告诉你的?”
小孩:“以前……家里的人。”
小孩虽说只有五六岁大,已经学会说几句话,口齿有些含糊,但胜在人乖,许初问什么,他就说什么,有了这么你来我往的交谈,许初从他略带简略的表述里,拼凑出他的遭遇。
小孩名叫楚叙,原是大户人家小妾的孩子,或许是他出生那天不赶巧,偏逢家里的老太太西去,一家子人也没顾及这个小妾的儿子,只顾着给老太太办丧事。
那会儿下人就已经开始流传,是这个妾室生的小儿子克死了老太太。
发丧的那天,又逢怪事频发,灵堂的烛火在夜里断了,继而点了断,断了点,大娘子连夜发了高热,如此来回,楚家人终于发觉异常。
他们不日请来了做法事的道士,那道士掐指一算点了楚叙院子说,那里出了邪物。
后面无非就是些宅院里争宠之事,但念在楚叙是楚家血脉,楚家只是将楚叙和他娘关在院子里,不许出门。
但这一连五年,楚家气运像是被抽走了,父辈的官职越降越低,母辈的铺面生意越做越差,家里人总是大大小小的生病,却又不挨着什么大病。
直到前两日,楚叙的娘没挨过冬日,被一卷草席了了下了葬,楚家忽然又闹了鬼。
先头那个道士又被请来,这次是点名道姓的点了楚叙,说他是不祥之人,会克死楚家,他的母亲就是被他克死的,该去族谱,了断亲缘,以免影响家族气运。
至此,楚叙被除了族谱,丢到了乱葬岗。
他从小就跟母亲卑微做人,书没念过多少,这会儿成了家里的弃子,他依旧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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畏缩缩,不敢反抗。
至于身处乱葬岗,他本是还有求生欲望的,但当他想走出去的时候,却发现怎么也出不去了。这里像是有不透风的透明之墙把他困在里面,他四周走到一定范围就再也往前不了。
直到周围的鬼魂聚集到这里,他开始无意识的吸周围的阴邪气,逐渐变得浑浑噩噩,失去意识。
最后,他醒来的时候,就在许初的怀里。
待赵真仪彻底将鬼魂们送下去,天边已透出晨光,鸡鸣三声,宣告着这个夜晚的离去。
只是这个小年,因为楚叙这个变数,成了一个在外无法归家的小年夜。
许初一边抱着怀里的,一边想着观里那两个肯定哭鼻子了。
见周遭安全下来,最后一只鬼魂也融入土地,许初才抱着怀里的小人吧哒吧哒的跑到赵真仪身边。
她抱了小人一宿,才堪堪把小人捂热,胳膊也酸的不行,这会儿终于能把人放了下来了。
她将得到的来龙去脉都如实告知给赵真仪,赵真仪默了会儿才说:“下阵的那人就在昨晚那堆鬼魂里,他应是想趁这个阵进入楚叙体内,占领神识,再借他的躯壳修炼邪法。”
赵真仪不是那种会说你年纪还小不该知道这些事的师父,相反他也不管年幼的徒弟们听不听得懂他讲的事,出去做卷活遇到些离奇的情况,都会讲一遍他所了解的,而下次遇到类似的,便不再提,让徒弟自己想。
因而许初跟着他走南闯北,虽说年幼时很多东西记不得了,但她也养成了个习惯,赵真仪说的大大小小的事,都会有个印象,回去再去翻阅书册。
时间久了,她懂得也多了。
许初:“好邪的法门。”
赵真仪:“我们这一门说是给地府做事,其实也要处理这些歪门邪道。”
赵真仪说话间顿了顿,矮下身看着楚叙:“小孩,跟我回去修行。”
楚叙眼睫微颤,不自觉垂下头:“我很碍事的……会克人。”
“就你还想克我们?况且就你这体制……”赵真仪讥笑一声,说着斜眼看了一眼楚叙的脸,“也就我能帮你稳住了。”
楚叙小小的年纪听不懂赵真仪话里意思,他觉得赵真仪有点凶,畏畏缩缩的看向和他相处一晚的许初。
“你收个徒,态度就不能好点吗?”许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完又薅了一把楚叙的头:“别怕,不会有人嫌你碍事的,一般都是我们嫌别人碍事。”
楚叙一阵默,又道:“为什么是我?”
赵真仪这会儿已经直起身,手拍在楚叙后脑上,道:“嗯,我们是拍花子,抓你回去杀肉过年吃。”
楚叙被拍的瞳孔一震,听了话泪珠子就落下来,这是真被吓到了。
许初叹了口气,心里把赵真仪从头到尾数落了个遍,笑着安抚道:“别听他乱说,不会吃你的。”
楚叙低着头看向许初,小孩的心思非常单纯,谁对他好他就喜欢谁相信谁,眼前这个大姐姐待他就很好。
楚叙抽了抽鼻子,抓着许初的衣袖。
赵真仪神神叨叨的又说:“这是缘,哪怕你今日拒绝我们,来日也会续上。”
他说完装模作样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许初,砸了下嘴。
“愣着做什么,把他带回去。”
许初:“……”
这不是拐小孩么?
25. 僭越
毛绒般的雪落的轻软无声,丝丝凉意从脸侧钻进身体,许初抬手拂过落在脸颊上的一片雪花,忽然感到拉着的小手正紧紧的攥着她,只是冰冰凉凉的怎么都捂不热。
他们正顺着城郊一路赶往安平村,雪已经不知不觉下大了。
许初顺着小手看过去,楚叙正低着头,小脸冻得发白,嘴唇已透出淡淡的乌紫。他身上的旧袄明显短了,手腕和脚腕都露出一小截。她驻足蹲下,用手搓了一下他的袖口,布料单薄的像是里面的棉花都是凑数的。她蓦地心里一紧,这孩子怎么一路上半个“冷”字都舍不得说,只知道紧紧抓着她,以为就靠她这一星半点温度能暖身子?
无忧观虽说不是什么富裕的师门,但给孩子添置冬衣的份还是有的。三人当即折返到镇子上,在成衣铺子里,给小孩试衣服。
楚叙摸到新衣柔软的里衬时,眼睛微微睁大,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许初。
赵真仪杵在旁边跟掌柜搭话,难得没对徒弟们指指点点,只让许初挑件最暖和的。
最后许初给楚叙挑了件朱红色、绣着小麒麟头的袄裤,这件衣裳领口和袖口都有细软的兔绒,摸着很软,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仍怯生生的小脸,朱红的面料下,他的皮肤被衬的粉嫩嫩的。
回到无忧观的时候已经日近中天,雪在这时候小了很多,仍见零星一二落在观前的石阶上,顷刻便化了。
院里两个小小的身影本是互相依偎着坐在檐下迷迷糊糊地打盹,一听见动静,立刻像见着归巢的母雀一般,飞奔过来。一左一右扑到赵真仪、许初怀里,嘴里叽叽喳喳的。
“师父怎么才回来?”
“师姐我们等了好久——!”
“小年都过了!”
声音里满是委屈依恋和嗔怪,他们说完便放开了两人,正在好奇他们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直到这时,他们才注意到许初身后那个紧紧攥着她衣角、只露出半张脸的新面孔。
听了师父简单的说了来龙去脉,总之就是又多了一个小师弟,两个小孩的笑容淡了些。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又瞅到躲在师姐身后、显得格外瘦小的小糯米团子,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就因为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小孩,他们才没能过个团圆的小年,也没能一起吃说好的芝麻汤圆。
孩童的心思直白而简单,那点隐晦的埋怨,悄然落在楚叙身上。虽然不至于恶语相向,却也谈不上热情,总觉得是这个陌生的小师弟分走了原本属于他们的关注。
生活上的诸多不便是显而易见的,从前他都有母亲为他束发、打点,他一个未长出羽翼的雏鸟,又能如何打点好自己。譬如,发髻复杂,他自己总是梳的歪歪扭扭,道袍的层层系带也让他手忙脚乱,总是穿的松松垮垮。
赵真仪只教道法,不管这些琐事,宁长松和杨灵鸢自己尚且是半大的孩子,能把自己囫囵个收拾好就不错了。于是这教导孩子的事莫名就落到了许初身上,她耐心的教他束发、穿道袍、甚至如何洗衣、生火、做些简单的饭食。
她在一旁示范,楚叙就在一旁认真看,然后还真学的有模有样,即便一两次不会,他便总在第三次修正,总能做到事不过三。一连半月只要得空,楚叙就跟条小尾巴似得跟在许初身后,看她打理观里的各项杂事。
楚叙就这样在无忧观住了下来,每日同师兄、师姐们同吃同睡,清晨天色未明便起身,上晨课、习字、诵经,午时饭毕、小憩,下午则是练剑、修炼体魄。
赵真仪虽说平日里说话不着调,做事不算靠谱,但在教徒弟方面一向苛刻、一视同仁。因此他对年幼的楚叙并无特殊关注,布置的课业和师兄、师姐的一样繁多,可这对一个五岁小孩来说实在是课业繁重。
以楚叙的性格而言,他心思敏感,总因为自己的命格担惊受怕,他察觉到师父对他的严苛,二师兄和二师姐对他也有若有若无的疏离,更怕若是做不好课业师父会嫌他累赘,把他丢出去,以至于他每日都闷着头练到胳膊酸软抬不起来,暮色四合才回寝殿歇息。
寝殿里,四个孩子是睡在大通铺上的,许初的铺位靠门和窗。无论楚叙每日的修炼进行的多晚,只要他回寝殿,总能看见窗边留着一盏小小的烛火,许初常常倚在那,就着晕黄的光翻阅符书,暖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听见他的脚步声,许初才会合上书,吹灭蜡烛。
楚叙钻进被窝,被褥是白日晒过的,蓬松干燥,闻着一股阳光和皂角气息。从前他睡觉都在母亲怀里,现下离了母亲没几天,睡觉时总会下意识抓点什么,起初他只敢抓许初的衣角,见她不曾推开,后来便慢慢挨近,直到最后索性钻到她被窝里,把脸贴到她胳膊上,许初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青檀味,或许是她每日都在听学阁里熏着檀香画符纸的缘故,她身上早被熏透了。
闻着这股味儿,他忽然就觉得浑身变得软粑粑的,像被烤化糖人,化成一摊。
这段时日,山下又出了乱子,赵真仪出门前便给徒弟们安排了一堆课业,并嘱咐许初看顾好师弟妹,随后便下山了。
听学阁里,没了师父的监督,宁长松和杨灵鸢总爱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心思飘忽,甚至还想拉上楚叙一起胡闹。
许初见这两人实在不像个样子,一人额头上赏赐一张符,做不完课业就撕不下来,且停下来不做课业的话,就说不了话。
两人憋闷的没法,才安心做着课业。
许初的位置在窗边的长案,她常常就杵在这专注地画符,毛尖蘸墨,笔走游龙,一道道繁复的符文在白纸上渐次浮现,一画就是一天。
楚叙则乖乖的挨着她坐,手上临摹字帖和誊抄经书。
许初偶尔瞥见他笔下字迹,发现他写得最多的,竟是“许初”二字。从最初歪歪扭扭的笔画,到后来日渐端正的行书,不知写了多少遍。
一日,许初终于忍不住,放下笔问道:“写我的名字做什么?”
楚叙仰起小脸,黑亮的眸子望着她,抿了抿唇,忽然丢下笔,一头扎进她腰间,闷声说:“喜欢大师姐。”
许初一愣,这种一看就不像他自己想出来的话,分明就有某些捣蛋鬼的手笔在里面。
她将目光扫过一旁正捂着嘴偷乐的杨灵鸢和假装看窗外、耳朵却竖得老高的宁长松。
在她“温和”的注视下,杨灵鸢很快招供:“阿叙问我们怎么感谢师姐最好,我就说……跟师姐撒撒娇、卖个乖说喜欢大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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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啦!”
许初:“……”
许初头疼的揉了揉额角:“你们在哪里学的这种话?”
杨灵鸢:“村里的柳大春天天跟我说喜欢我!”
宁长松接着补了一句:“他说表达开心和感谢都可以这么说!”
接着两个小人还要死不死的又补了一句:“我们都喜欢大师姐!”
许初默了会儿,决定明日下山去找那个柳大春的父母聊聊心事。
许初转而看向仍抱着自己、眼神清澈懵懂的楚叙,一时半晌嘴巴张了又闭,最后软了语气说:“你才多大点,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楚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小声但清晰地说:“我喜欢大师姐。”
看着他稚气又笃定的神情,许初长出了一口气,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好,那等你再大一些,再跟我说这句话。”
最后宁长松和杨灵鸢喜提三十遍经法抄录,望着两人苦大仇深的小脸和奋笔疾书的小爪子,以及他们额头上那张黄表纸,许初说:“抄不完,晚饭就不用吃了。”
两个小孩喉咙被封着,只能呜呜咽咽,快哭了。
许初转头看向身边还在写她名字的楚叙:“不要写我名字了,今天教你写新的字。”
她说着话,握住他的小手,一笔一划的开始教他写新的字。
***
思绪在这里寸断。
许初又问:“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心思的,楚叙?”
她说这话时,不知何处起了风,穿过河面吹起阵阵波澜,摇动湖边的梧桐树,树叶沙沙作响。那风也拂到裙裾,将两人的衣袂吹得纠缠了一瞬又倏然分开。
楚叙的声音沉在夜色里:“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不知何时。”
“你……”许初闻声回过头,就看见了楚叙无措的眼睛。
顿时,她就把训斥要说的“这简直是离经叛道,败常乱俗”咽了回去。
还未等她再开口,楚叙已屈膝跪了下去。他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却紧绷着:
“我自知有违伦常,僭越大师姐,更辜负师父与师兄师姐多年教诲。但如今师门遭此剧变”他顿了顿,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咬得艰涩,“恳请掌门师姐……容我继续留下相助。待一切尘埃落定,我任凭处置。逐出师门也好,永世不得回山也罢,我……”
话未尽,许初已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触到他衣袖下的臂膀时,她惊觉他在发抖。目光上移,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忽如幼年般胆怯。
许初心脏像被谁攥了一瞬。
小时候,赵真仪手把手的教她,后来她学着师父那样教楚叙。
许是有这层情分在里面,她总见不得这人委屈或者不安,亦或者任何不好的情绪挂在他脸上。
她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喉咙倏地有些干涩:“此事……你容我想想。”
桥边的灯光在楚叙瞳孔中缩成颤动的光点,他清晰地看见许初眼底的晦暗不明,可在那一片晦暗深处,似乎又有某种飘忽的情愫。
他本以为他是一厢情愿的……
夜风又起吹动河灯的烛心,将两人的照在桥面上的影子吹的摇曳靠近,终究还是隔着一段距离。
26. 祭祀
村落的祭祀大典盛大而庄重,库哈克的城邦已在这三日换上了祭祀的装潢。墙楼之间衔接着朱红的绸缎,随风轻曳。绸缎之间悬着方木牌,牌下缀着长长的红色流苏。
这般盛景一路蔓延至山路,山道两旁除了一盏盏醒目的红灯笼,还有绵延不断的红绸。绸带上系着细密的红线,线上挂着精巧的铜铃,山风徐来,铜铃便发出清脆而空灵的震颤。
越往深处走,山间的白色雾气便愈浓,如轻纱般缠绕着林木,掩去了远山的轮廓。山道旁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是灵物悄然穿行,枝头的鸟雀偶尔鸣叫几声。
祭祀当日,芭莎寨对外开放。
初晨的日光刚刚穿透薄雾,城里便响起一声震彻十里的钟鸣。
许初与楚叙便随着涌动的人流,缓缓向山上行去。
蜿蜒的山道依着陡峭的山势盘旋而上,人群虽众,却异常安静,只余脚步声与偶尔的铜铃轻响。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岜沙寨的寨门终于在雾霭中显现。
寨门前整齐排列着两排少男少女,皆身着紫黑袍子,手捧褐色的陶碗,神色庄重。
每一位进入寨门的人,都需从他们手中接过碗,饮下一口“圣水”。
许初不明所以,低声向身旁一位面容和善的婶子问道:“这是什么?”
那婶子听见她带着外乡口音的话,热情地解释道:“你们是外地来的吧?这是圣水,进岜沙寨的人,都得喝。”
许初面露忧色,轻声道:“谢谢婶子。我娘病了,我和弟弟听说这里的祭祀祈福灵验,特来为母亲求个平安。这水是有什么来头么?”
婶子闻言,目光更软了几分:“哎呀,这般有孝心的孩子可不多了。这圣水啊,是从寨中圣泉里取的,清甜着呢。喝了能强身健体,涤净污秽,是好东西。”
许初闻即此,微不可察微微蹙眉,与楚叙交换了一个眼神。
楚叙鼻尖轻动,低声道:“有些奇怪,泛着一股酸味。”
许初闭目凝神,再睁眼时,眸中似有一抹蓝色流光转瞬即逝。她看见前头一人将碗中液体倾入口中,随后便察觉一丝极淡的灰色气流,若有似无,很快又隐于水中。
“别真喝下去。”她低声嘱咐。
楚叙颔首:“明白。”
二人当即暗封喉间穴道,接过递来的陶碗,伴装饮下。待随着人流入寨,趁无人留意,才将含在口中的液体悄悄吐掉。
那水确是甜的,甜得有些发腻,像是掺了蜜糖,却掩不住底下那缕若有似无的酸涩。待吐掉的水落地,许初便见那灰色气流如活物般倏地钻入土中,顷刻间了无痕迹。
引得她一阵头皮发麻的犯呕。
“这水里有什么东西。”许初附耳对楚叙说。
楚叙:“我没见过这种东西。”
两人相视一眼,都觉得邪门,却又苦于没有线索,只得先放着,等摸清楚这寨子其他的古怪再议。
岜沙寨由百来座吊脚楼簇拥而成,最深处耸立着一座高峻的鼓楼。寨子中央是一片开阔的广场,一株巨大的藤古树盘踞其间,树下设着巨大的香鼎与供台。进寨之人皆先行领香,于古树前恭敬三拜,再将香火插入鼎中,算作进寨仪式。
许初与楚叙混在人群里,缓缓挪至鼓楼前。楼前已搭起一座四方高台,两侧坐着几位南疆乐师,手持丝竹,奏着喜庆欢快的曲调,只是那旋律深处,似乎隐隐缠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扭曲。
白日里活动不多,可以在寨中游览。许初二人便也顺着人流,将寨子粗略走了一圈。
寨子不大,约莫八里便可绕行一周。唯鼓楼后方有一条隐秘山道,门口下了阵,且有寨人看守,不许外人靠近。
直至夜幕低垂,寨中灯笼次第亮起,烛火幽幽,白日欢快的乐声渐渐转调,化作一缕诡谲的音调,祭祀大典正式开始。
圣女身着紫纱衣裙翩然登场。
那衣裙样式大胆,下摆开衩极高,行动间修长白皙的双腿若隐若现。
她腕上、足踝皆套着繁复的银镯,其上小铃随着动作泠泠作响;胸前悬着弯月状的银项圈,其下缀满细密银饰;,头上更是银冠高耸,流苏垂落,琳琅满目在火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
她面覆紫纱,只露出一双柳叶般的眼眸,眼波流转间,媚意尽显。她的身侧各有一名俊秀少年搀扶,少年们背脊挺直,低眉敛目,恭敬地引她一步步走上高台。
待她站定,两侧少年欠身退下。
随着一声“礼起!”的高喝,圣女舒展双臂,扭动腰肢,跳起一种姿态古怪的舞蹈。她的动作时而柔媚如蛇,时而顿挫如提线木偶,腕间足上的银铃与满身银饰碰撞出细碎而连绵的哗啦声响,与那诡异的乐声纠缠在一起。
舞蹈持续了约一刻钟。
许初留意到,周围的人群渐渐陷入一种怔忡的状态,目光痴迷地追随着台上的身影,仿佛被摄去了心神。
她侧目看向楚叙,见他也一直紧盯着台上的圣女。
她悄悄扯了扯楚叙的衣袖,嘴角弯起一抹调侃的弧度,用气音道:“怎么,看上人家圣女了?”
楚叙闻言转回头,脸上露出一瞬间的空白,似是没料到她此时还有心思开玩笑。
他前两日才剖明心迹,怎会转眼就对他人动心?
他有些无奈地低声道:“她身上有奇怪的声音。”
许初挑眉:“那些银铃?”
“银铃确有催眠之效,但不止。”楚叙凝神细听,“她身上……有虫动声。以前三师姐喂养蛊虫时,我听过类似的声音。”
许初心头一动,再次看向圣女。
恰在此时,圣女的目光也扫了过来,与她对个正着。
那双柳叶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如常移开,继续向众人投去妩媚的眼波。
许初用手肘轻碰楚叙:“小铃铛,你有没有觉得……她有些眼熟?”
楚叙微微颔首:“气味掩过了,但眉眼轮廓确实眼熟。”
祭祀进行至半,待大多数村民皆显露出痴迷之态,台上少年又是一声高喝:“吉时已到,赐福!”
随即有人下台巡视,仔细查验众人是否已陷入混沌。
许初与楚叙立时装作目光呆滞,神情恍惚的模样。查验完毕,有人上台附在圣女耳边低语几句。
圣女微微点头。
另一名少年捧来一个抽签的木箱,圣女伸手进去,取出三枚纸团。
少年开始唱名。
被叫到名字的人无不欣喜若狂,手舞足蹈地被请上高台。
少年又端来一个圆形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三只绣工精致的红色香囊。
许初仔细观察着香囊与周遭人群,并未发现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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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样。
楚叙的声音几不可闻地传入她耳中:“香囊里,也是虫子。”
许初:“蛊虫?”
楚叙:“嗯。”
许初:“真是大胆,就没想过若是有漏网之鱼如何做么?”
楚叙:“先前那水,会不会也是有催眠之效。”
许初:“我猜应该是。”
只见那三人接过香囊后,他们的家人也被请上台。有一家三口,也有一对夫妻,还有老父母和儿子的。
在圣女的注视下,他们齐齐跪拜,随后颤抖着手打开香囊。
囊中漆黑的虫子立刻窸窣爬出,迅捷地咬破各人皮肤,瞬间钻入体内,消失不见。
而这一系列,台上人和台下人都不作任何反应,反倒是虫子钻入人体后,台上人露出丝丝诡异的笑。
台下人瞬间高涨欢呼起来。
仪式临近尾声。
随着乐声最后一声沉重的钟震,所有陷入痴迷的人浑身一颤,骤然恢复清明,寨中顿时又充满了嘈杂的人声。
圣女已被少年搀扶着退下高台。
许初将手隐在袖中,指尖微动,一道法诀悄然成形。
不远处树枝上栖着的一只符鸦,瞬间化作数道蓝色流光,悄无声息地穿梭于人群缝隙,最终贴上圣女摇曳的衣摆,隐没不见。
做完这些,两人随着被引领下山的人流移动。
行至半途,趁人群拥挤混乱,二人施展隐身符咒,悄然脱离队伍,再度折返寨中,寻了一处阴暗角落藏匿身形。
夜色中的寨子,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与庄严,显露出另一番面貌。
说是圣女与长老居所,却更像一座囚困的牢笼。
这里四处矗立着瞭望高塔,守卫举着火把来回巡视,步伐整齐,目光锐利。
两人只能借着阴影与建筑物的遮掩,沿着墙根缓慢移动。
许初凑近楚叙耳边,气息轻拂:“追踪符已附上。不过下午我探过,后山小道入口设有门阵,此刻不便破解。待夜深守卫松懈,我们再过去。”
楚叙点头。
二人悄然潜至离山道最近的一座吊脚楼下,蜷身于暗处,静静等待夜色更深。
子夜时分,寨中巡视的守卫换成了两队,交错而行。
楚叙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掠上吊脚楼顶,伏身观察。
他默默计算着两队守卫巡逻的间隙与最远距离,待时机成熟,又轻飘飘地落回许初身边。
“就是现在。”他声音压得极低。
许初会意,立即闪身至那无形门阵的边缘。
她双眸微凝,指尖虚划,迅速辨识出几处关键的阵基与隐藏的阵眼。随即,取出数张特制符纸,凌空弹出。
符箓似穿针引线的巧手,在复杂的阵力脉络间快速游走、勾连,很快便将门阵的运转规律勾勒出来。
许初看准时机,抬手在空中虚点几下,几道关键的阵力连接应声而断。
门阵光华一暗,旋即停止运转。
“走!”她低喝一声,拉住楚叙的手腕,闪身进入山道。
二人身影没入黑暗的刹那,许初反手一挥,撤去的符力回流,身后那无形的门阵微微一颤,再次恢复如初,仿佛从未有人闯入。
而山道深处,雾气更浓,其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27. 圣女
两人顺着山路往前走,林间雾霭氤氲,树影幢幢,耳边却总萦绕着窸窸窣窣的碎响,像有无数细足在土壤上爬行。
直到许初一脚‘嘎嘣’踩碎了个硬物,她和楚叙同时刹住脚,低头往下看。
那是一只手掌大小的甲壳类的虫,不似常见的任何虫类,有坚硬外壳,八条腿,嘴上有利刺。而现在已被她踩的中心凹陷,绿色的粘液四下迸溅,还有些粘在了她的裤脚上。
许初胃里一阵翻搅,只觉鸡皮疙瘩从背脊只窜而上,激起一阵头皮发麻。
这一踩却是触动了什么机关,浓雾深处骤然出现更多细碎的爬行声,由远及近,密密麻麻。
许初干笑了两声,喉咙发紧:“哈哈,你说我会不会踩到这些虫子的老大了?”
楚叙看着许初的脸,一阵无话,直到四周愈来愈近的窸窣声,他眨了眨眼说:“快跑!”
两人当即闪身奔走在山道上,身后的虫虫大军如潮水般席卷紧追。
直到前路也来了一批,地上虫蚁密布,几乎无处再落脚,两人只得纵身跃上树枝,在枝芽间腾挪。
不知逃窜了多久,隐约望见一处山洞,他们刚逼近洞口二里地,那些虫子竟戛然止步,如撞无形壁垒,再不敢向前半分,像是前面有更可怕的东西。
许初蹲在树枝上大口喘气,一手搭在楚叙肩头,断断续续道:“我这辈子,没想过,会被虫子,追得这般狼狈!”
楚叙气息却仍平稳,甚至一路顺手斩了几只迫近的虫子。
他见许初颊边碎发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脸侧,抽出手帕轻轻为她蘸拭。
“要不要缓缓?”
许初点头,待两人修整一番,目光才落向那山洞。
洞口守着四名守卫,神色木然,仿佛对山间的骚动浑然不觉,又或许,他们早笃定无人能活着来到这里。
许初默念咒诀,为二人身上的隐身符又加固一层,这才悄无声息地落地,径直穿入洞口。
在符箓作用下,他们经过时只如一阵微风流掠过守卫身侧。
山洞从外看仅容三人并行,而里面却别有洞天。
这里地面平整,洞壁被修凿得方正,道道蜿蜒,形如迷窟。
许初不时并指轻触额角,与符鸦感应方位,才不致于在岔路中迷失。
愈往深处,洞穴愈见开阔,道路尽头是一座恢弘的殿宇。
大殿最深处,两名少年垂首跪坐两侧。
中央榻椅上,侧卧着已换了一身装束的圣女。她身着墨黑襦裙,外罩紫纱长袍,身段曲线在轻薄的衣料下若隐若现,裸露的小腿以下随意搭着,足踝处一截银白锁链尾端隐于榻底。
她云髻高绾,插一对紫玉扇簪,面上覆着淡紫轻纱,颈间盘一条黑鳞小蛇,蛇瞳碧绿,信子微吐。
她正漫不经心地把玩掌心一只暗绿色的蛊虫。
下首躬身立着七八位老者,正低声禀报祭祀事宜。
“马家、李家、路家,蛊种已稳。”
“明日便可召人前来。”
圣女淡淡“嗯”了一声。
颈间小蛇忽然嘶嘶吐信,她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眼波往虚空某处掠过一瞬,又落回众人身上。
“无事便退下吧,我乏了。”
“是。”
“小青,小蓝,送长老们出去。”
两名少年应声引众人离去。
殿内一时空寂,圣女抚了抚蛇首,忽然轻笑:“出来吧,还躲什么?”
许初知道行迹败露,抬手间揭去隐匿。
二人身形显现在烛光中,接着指间弹出数道符纸,布下一重屏蔽结界。
圣女这才端正坐起,足踝银链叮咚作响。
她眼波扫过两人,忽然弯起眉眼:“哎呀,一别多年,师姐师弟好呀。”
许初挑了挑眉:“是挺久没见了,我倒没想到你居然在这深山野林里当山大王。”
圣女:“……”
她一把扯下面纱跃至许初面前,嗔怪道:“大师姐好没良心!不心疼我便罢了,还数落我。”
她说罢双手提起掩面欲泣,却又从指缝里偷着瞄人。
许初失笑:“我看你混的挺好的呀,还当上圣女了。”
楚叙忽然在旁边冷不丁的插了一句:“三师姐……你怎么穿的妖里妖气的。”
杨灵鸢:“……”
许初毫不客气的笑出声。
杨灵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纤纤玉指直指楚叙抖了抖:“你……你真是!刚见了面就以下犯上,没大没小!”
她说话间弹出一只蛊虫,被楚叙两指夹住。
那小虫尖鸣一声,杨灵鸢又急了:“你不要捏他!轻一点!那是我的乖六六!”
楚叙“哦”了一声,将小虫子丢了回去。
那小虫缩回她肩头,委委屈屈地叽咕一声。
杨灵鸢以单指拍了拍虫背:“别怕别怕,娘亲在。”
楚叙这会儿才欠身规矩地作了个揖道:“三师姐,好久不见。”
杨灵鸢听罢扑过来,将两人环住,她比两人都要矮小一些,搂得许初与楚叙皆微微俯身。
嘴里呜咽道:“我真的好想你们。”
说罢,杨灵鸢吸了吸鼻子,将两人拉至榻边,自己则挨着许初右侧坐下,抱住她手臂轻晃:“师姐啊,你可算来救我了。”
“我看你……”许初打量她周身华饰,语气迟疑,“你不是被他们供着的么?不像是需要我救的样子。”
杨灵鸢晃了晃足间银链:“瞧,都给人拴着了,怎么能算是被人供着?我这是被囚禁在这里了。”
许初拈起那截细链,指节搓了搓:“就这种链子能给你栓起来?”
她们师从无忧观时,许初主修符箓,楚叙精于剑道,杨灵鸢却专攻法器炼制,更因出身南疆,自幼饲有本命蛊,于蛊术一道也颇有造诣。
可论气力,许初尚且能徒手碎石,何况常年锻器、腕力惊人的杨灵鸢?
杨灵鸢敛了笑意,眉间浮起郁色:“这链子不过是个标记,只是感应我的位置,而真困住我的……是蛊。”
许初怔了怔,眉弓蹙起:“你本家不就是这里么?怎么还会被人下蛊?”
“师姐莫非忘了,我当年为何要去无忧观?”杨灵鸢嗓音低了下去,“如今归来,寨中早已物是人非。我体内被种了一种特殊的子蛊,每月底会发作噬心之痛,吃不到解药便会有损全身经脉,且不能远离母蛊……超出范围就会有性命之忧。”
听到这里,许初和楚叙具是神色一凛。
杨灵鸢幼时离乡,正是因为寨中内乱。
那时寨子里的大祭司权欲熏心,意图架空寨主。
为护女儿性命,老寨主才将女儿托付给云游至此的赵真仪。
自此,杨灵鸢为了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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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性命,离开了南疆,跟随赵真仪学习阴吏一事。
“可十八年前,无忧观也出事,二师兄将我们送走……我的落点在南疆,南疆四处是大祭司的爪牙,我那时候身负重伤,刚落地便被大祭司的人抓住。”杨灵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银钏,“如今他们给我喂了蛊,尊我为圣女,不过是要借我这血脉,师出有名,我因为身体里的蛊虫,不得不听命行事,成为他们想要的傀儡圣女。现在这座寨子,就是囚困我的牢笼。”
殿内幽光在她眼中晃动,映出她眼底深埋的倦意和无奈。
许初沉默片刻,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眼里是一片柔软的疼惜。
杨灵鸢就依偎在她的肩头,和她‘姐妹情深’般的静静相依。
就当杨灵鸢以为许初会温声安抚她,说些什么的时候,许初语气认真又自然地说:
“那你现在还能打武器吗?小铃铛的剑断了。”
杨灵鸢眼里的泪光瞬间停住:“?”
楚叙一副早已预料的模样,默默别开脸看向一旁。
杨灵鸢那点伤怀顿时烟消云散,声音一下拔高:“大师姐!你都不哄哄我吗!!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过的多不容易!”
许初细细打量了杨灵鸢一番,神色略带审判意味地说:
“你有没有觉得……你吃胖了?”
杨灵鸢:“??????”
杨灵鸢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气呼呼地反驳道:“拜托!十八年前我还是个妙龄少女!我现在都多大了!身形自然和从前不同!”
许初单手托着下巴,眼珠转了转:“个子没见你怎么长,倒是脸圆了。”
杨灵鸢默了会儿,顷刻声音变得更加尖细:“什么?!我真的长胖了吗?!”
她抄起手边的方圆铜镜,左照右照,又急忙转头看向楚叙:“小师弟,你最实诚,你说呢?大师姐是不是在唬我!”
楚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余光瞥见许初似笑非笑的神情,垂眸点头:“大师姐说得对。”
杨灵鸢:“……”
杨灵鸢觉得天塌了,弹射起步,鬼叫了好一阵:“怎么会胖呢?我每天都有严格把控饭食的!”
“不可能!你们在骗我!”
趁着她还在那团团转地嘀咕,许初已经起身缓缓踱步,指尖拂过大殿的墙壁。萤蓝流光瞬间染遍眸子,她指尖所触之处,墙面上随之浮出淡淡金纹。待她绕殿走完一圈,四周墙壁已经布满交错的金色符文,许初停到最后,手掌猛地拍向墙壁,震起一阵微风,而那金色符文像是被惊扰的水面,波澜一瞬,颜色逐渐转深,最终化为扭曲的、触目惊心的血红。
楚叙这时候也走到一面墙前,仰头注视着墙上的符文。
“这是……咒文?”
杨灵鸢终于被满墙的血色符文转移走注意力,望着墙壁怔怔出神。
许初双指并起抬至鼻前,如同执墨般,在空中挥着双指,墙壁上符文顿时从墙壁飞出,散落在空中,随着她的手指转动,符文再次交错,重新排列,最终又落回墙壁,化作金色符文,渐渐隐匿。
“这个大殿是谁建的?”许初收回手,看向杨灵鸢。
杨灵鸢吞了吞口水:“大祭祀。”
许初蹙眉:“我在这符文上,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杨灵鸢:“什么意思?”
许初:“你们知道邪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