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晴雨录》 第一卷 第一篇 引子 夜色如水银般倾泻而下,浸透了晦暗的京城,又似浸了血的白纱布,无情地勒紧夜的咽喉。城东的国子监黑暗死寂,对面的青楼楚腰阁却灯火摇曳,散发出幽幽的沁香。 楚腰阁天字一号房间内,一具浑身赤裸的男尸双眼圆睁地,躺在窗边雕工精细的浴桶中,苍白的躯体泛着诡异的青紫,清秀的面容,嘴角似笑非笑,身体随着水波的轻微荡漾微微摆动,如同被无形之手轻轻拨弄。 风,轻轻吹过,带动着窗棂发出细微的吱嘎声,诡异地让人不寒而栗。 第一章 水谷之死 疾风骤雨,如墨的天幕吞噬了最后一缕余晖,将京城的大地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国子监外,一列身着蓑衣的官兵策马疾驰,马蹄声与雷鸣交织,惊扰了周遭的宁静,两侧悬挂的纸灯笼在风中狂舞,仿佛是这动荡夜色不安的注脚。 避雨的行人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他们注视着队列严整、威风凛凛的官兵队伍,径直奔向那名扬四海的风月场所——楚腰阁。 楚腰阁内,灯火辉煌,却掩不住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官兵们一字排开,表情肃穆。为首之人身姿挺拔,眉宇间更是透露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寒意,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四周,最终定格在颤抖的老鸨身上,冷冷地吐出一字,“人。” 老鸨战战兢兢,引起众人步入天字一号房。 房内水汽缭绕,灯火璀璨,然而死亡的阴影仍旧挥之不去。 大门缓缓开启,随着雾气消散,一具赤裸的尸体赫然映入眼帘。他静静地躺在浑浊的浴桶中,皮肤苍白,双眼紧闭,早已失去了生命的温度。 而在浴桶旁边跪着的,是面色惨白的青楼姑娘。 轻如蝉翼的外衫被水沁过,湿答答地贴在她的香肩,她发髻歪斜,脖子上还印着好几道绵长的吻痕。 老鸨的脸色比夜色还要深沉,她跟在冷峻男人身边,低语解释:“这是国子监的监生。” 男人不语,走近浴桶。 死者赤身裸体,肌肤之上隐约可见不明痕迹,透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暧昧。 “你的常客?”男人冷冷地问。 瘫坐在一旁的女子惶惶摇头,声音虚浮,“第——第一次。” 男人脸色凝重,令道:“去请国子监祭酒来认人。” 命令一出,房间内的空气瞬时凝固,只剩下一片死寂。这与隔壁隐约传来的软糯唱词形成鲜明对比。 那歌声缠绵悱恻,带着江南特有的柔情蜜意,但伴着这一室死气沉沉,只添几分诡异与不祥的气氛。 男人眉头紧锁,“隔壁是谁?” 老鸨迟疑片刻,讪讪一笑,“是苏州织造府的鼎二爷。” 男人盯着墙面没有说话,直到身后的衙役低声询问,“可要传鼎二爷过来问话?” 男人摇了摇头“此案事关国子监声誉,在仵作验尸结果出来前,严禁走漏半点风声。” 说着,他看向窗外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大门,冷声补充,“找个由头把外面看热闹的百姓都打发了。” “是。” 香雾轻绕,丝竹之音悠扬入耳,夜色中的雅室如同一幅铺陈开来的奢靡长卷,引人入胜。 烛火摇曳,轻烟袅袅,勾勒出室内暧昧而神秘的轮廓。 娇美的伶人身着薄纱,轻歌曼舞,嗓音如夜莺啼鸣,每一声娇呼都勾动着人心深处最原始的欲望。 李鼎,苏州织造府的鼎二爷,斜倚在一张锦缎铺就的贵妃榻上,姿态狂放不羁。他手执酒壶,眼神中流露出不羁与自信,随着伶人歌声婉转,李鼎仰头豪饮,举手投足间尽显风流倜傥之态。 “二爷。”一曲终了,那伶人娇嗔地扑进李鼎怀中,恨不得将自己一对丰盈送到他的掌间,“二爷光顾着饮酒,也不夸夸奴家!” 李鼎爽朗一笑,随手自怀中取出一把金瓜子,轻轻一扬,金瓜子便在烛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夺目耀眼。 “赏你。” 金瓜子如雨点般洒落四周,叮当作响。 姑娘们围绕四周,笑声如铃,纷纷俯身捡拾,与那散落一地的金瓜子交织成一幅奢靡画卷,尽显纸醉金迷,穷奢极欲之态! 只是这奢华的背后,究竟又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与此处气氛迥然不同,一墙之隔,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充满悬疑与死亡气息的世界。 冷峻男人端坐在昏暗的八仙桌边,他面前站着的,是国子监祭酒马守中。 两人的脸色凝重,油灯微弱的光芒映照出他们紧锁的眉头,空气中仿佛凝固,紧张与不安如暗流涌动,压抑得令人窒息。 “确认了?”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马守中沉重地点头,“是国子监的监生。” “什么底细?” “东洋来的留学生,名唤水谷源。”说着,马守中不由看向面前的冷峻男人,抢白解释,“富察大人,我对我学生品行了解,水谷源平日里守节有礼,常常与同窗探讨经史子集,绝不是流连青楼之辈。” 冷峻男人名为富察赫德,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却已有所成就。如今在御前行走,颇得康熙皇帝的青睐。 服侍水谷源的青楼女子被官府收押,据她口供:水谷源系服用过量媚药,纵欲过度而亡,仵作验尸所得与女子所供基本吻合,官府认为:房间里没有明显打斗痕迹,排除他杀可能,水谷源死在楚腰阁不过是一场意外。 但马守中并不信服这个结果。 富察赫德坐在八仙桌边,沉吟良久后,摇头,“但我不能仅凭祭酒的猜测,将事态扩大。” “水谷源是东洋留学生,身份特殊。”富察赫德负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如墨的夜色,语气沉重,“如今,西北战事初定,大清正值休养生息之际,不宜再起新的战端。” 马守中理解富察赫德的考量,但作为师者,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学生死得不明不白! “大人,如果可以……” “祭酒。”富察赫德沉声打断,“两害相权取其轻,两权相利取其重。一个监生,再重要,也比不上国家大局。” 富察赫德的话如重锤般敲击在他的心上。 夜色浓重如墨,亦如马守中沉甸甸的心情。在富察赫德鹰隼般目光的逼视下,马守中无奈长叹,“富察大人说得在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富察赫德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马守中的肩膀,“国子监乃首善之地,文脉流长,祭酒需护好它……” 话落,他转身欲走,“对了。”富察赫德想到了什么,停住脚步,“捐监生不服管教虽属正常。但大人身为国子监祭酒,总得约束则个。” 马守中听得一头雾水,富察赫德见此,以眼神示意隔壁笙箫不断的房间,“鼎二爷在。” 马守中闻言,目光转向那笙歌不断的房间,心中五味杂陈。 富察赫德微微颔首,随即消失在夜色之中。 此刻的楚腰阁,内外两重天,一侧是沉溺于醉生梦死、纸醉金迷的极致奢华;另一侧,则是被死亡阴影与悬疑迷雾重重笼罩的黑暗深渊。 一场关于权力、欲望与真相的较量,正在悄然间拉开序幕…… 马守中收拾好情绪,缓步走出天字一号房。 一出门,楼中姑娘纷纷朝他投来打量的目光,这些探究的眼神让马守中如芒在背,他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片烟花之地。 只是,刚等马守中走下回廊,他的脚步就停在了原地。 富察赫德的警示在他脑海中回响,马守中踟蹰片刻,终是转身走向李鼎的房间。 国子监千千万万监生,李鼎无疑是最让他头痛的那个。显赫的家世铸就他无法无天的张扬性格,李鼎爱憎分明,喜与不喜全挂一张颜如冠玉的脸上。 这直来直去的性子,给国子监摊上不少麻烦。 照理说,李鼎这般不服管教,早该被国子监劝退回府,奈何苏州织造富甲一方,为空虚的国库分忧解难,劳苦功高。李鼎作为苏州织造唯一的儿子,想在国子监拿个监照,谁人又敢说个不字? 站在雅室门外,马守中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房间内弥漫着淡淡的熏香,令人感到四肢百骸一阵酥麻。地上飘飘洒洒散落一地蜷成一团的纸张,屋内一片静默,唯有坐在八仙桌边的李鼎发出低沉的啜泣。 伶人姑娘们束手无措地看着,表情惶恐。 场面出乎马守中的意料,“怎么回事。” 姑娘们仿佛看到了救星,“二爷对戏词不满,嚷嚷着要改词改戏,只是不知怎的……改着改着他自己先哭了出来。” 马守中皱了皱眉,往李鼎身后走的同时,捡起被他掷在地上的戏文。 戏上说: 小少年自小长在风光无限旖旎的西湖边,生活无虞,清贵半生。要知道:清贵比富贵高级。富贵里有锦绣,清贵却庄严简单,底蕴绵长。只是好景不长,再清贵的人家也会遭难,百年繁华一朝皆空。在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小少爷回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几十年来,终成一梦。 马守中满眼复杂地看着李鼎。 他伏在桌上,双肩微微抽动,泪水打湿面前的纸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修改过后的字迹,他妄图以笔墨勾勒出小少爷逝去的亲人身影,让那份无疾而终的情感得以圆满,再续小少爷家族的百年昌盛之梦…… 马守中叹了口气,在李鼎肩上拍了拍,“唱词罢了。” “狗屁结局,烂本一个!” 李鼎声音悲愤,双眼通红。 “你喝多了。” 李鼎看着桌上横倒的瓶瓶罐罐,泪眼婆娑,“这跟喝多喝少有什么关系。” “??饮酒易惹愁绪生,醒来再看不过是纸上戏谈,不足挂齿。”说着,马守中看向一旁痴懵的伶人姑娘,“劳烦姑娘去叫几个壮丁,把以鼎搀回国子监。” 几人如释重负,忙不迭点头称是,慌忙退下。 莺歌燕舞之声渐息,雅室之内顿时空旷了许多,马守中看着醉眼蒙眬的李鼎,指着隔壁沉声问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 李鼎掀了掀眼,兴致缺缺地瘪嘴,“来这儿都是为了寻欢作乐,闹出的动静有大有小,胖的叫声软绵绵,瘦的叫声急冲冲。” 李鼎放浪的言行听得马守中一阵头痛,刚想追问地细致些,楚腰阁里的壮丁已经从门外走了进来。 “大人。” “二爷。” 他们恭恭敬敬地朝屋内两人问了安。 马守中轻叹一声,想着难从李鼎口中问出线索,于是作罢。 “扶他回国子监吧。”他对几个护院低声说道。 夜已深。 窗外的月光透过半掩的窗洒进书房,添了些许幽冷的光辉。 马守中坐在书桌后,心中情绪无法平静。他面前摊开着一份手记,手记里写的都是对国子监监生的评价,他看着的——正是水谷源的那页。 尽管官府已经结案,仵作的证词也表明这是一场意外,但马守中心中始终无法释怀。 他的学生并非沉迷于声色犬马、放纵不羁之人。 他的生命不该以如此荒唐的理由画上句号。 马守中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数日前,那时水谷源刚从东洋归来,他面色凝重,连学业也显得心不在焉。马守中起初以为这只是因为思乡之情,然而现在看来,这场变故背后或许隐藏着更为深刻的含义。 他放下手记,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作为国子监祭酒,他应当为国子监的声誉和未来发展考虑,避免对已尘埃落定的事情过度追究;然而,作为水谷源的老师,他深知自己不应该自欺欺人,更不能置若罔闻。 窗外的风声呼啸而过,仿佛在鼓吹他的决心。 “父亲。” 女儿清脆的声音打断了马守中的沉思。马守中抬头看去,只见模样清丽的女儿从书房外探出了一个头,“女儿听说楚腰阁出事啦?” 马守中望着女儿马纨稚嫩的脸庞,眼中流露出一抹温柔,但语气依旧严厉。 他摆了摆手,“好好学你的功课,不该管的事情少管。” 功课!功课! 三言两句绕不开这俩字! 马纨对马守中扮了个鬼脸,丧气地转身离开。 “对了!”马纨突然想到什么,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看向父亲,“女儿明日来国子监给你送饭!”大抵是怕父亲拒绝,马纨说完就掉头跑开。 直到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完全没入黑暗。 “这孩子……” 马守中无奈一笑,收回目光。 明日是国子监监生考试,马纨这鬼精灵,送饭是假,看热闹才是真! 这么想着,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手记,吹熄书房摇曳的烛火。 他会做他认为对的事情。 马守中暗自下定了决心。 第二章 夺旗之争 冬月的京城上空,青天白日,大雁南飞。一群白额雁排成人字形,飞过庄严雄伟的紫禁城,越过国子监边的成贤街。 成贤街南面的楚腰阁,红墙绿瓦,莺莺燕燕围坐在一起,似乎并没有受到昨晚命案的影响。 人群中,有女子满心欢喜地把玩着手中的折扇,那折扇的落款赫然写着“以鼎”两个大字。 瞧着她这副娇滴滴的情态,一旁打着叶子牌的姑娘们不由奚落起来:“我说这世间成双成对的鸳鸯多的是,可痴情种可落不到富贵人家里。有些人还是死了这条心,扇子值几个铜钱?!要趁着年轻,从他们身上掏出银子来,那才叫本事!” 娇笑声轰作一团,而与楚腰阁两两相望的魁星楼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魁星楼古朴端庄,飞檐翘角,直插云霄;客栈取名魁星楼,取自高中魁首,步步连升摘星辰之意;正合对面国子监的监生们的心意。 客栈的店小二马纨,一身男装打扮,干练整洁。马纨拎着竹篮,吹着口哨,快步地跑下魁星楼,踏着旱冰鞋,跟随着大雁的方向,向国子监奔去。 旱冰鞋有木制的轱辘,踩在地上,发出忽高忽低似鸟鸣般的声响,与天空中大雁的鸣声交相呼应。 只见马纨身着月白色的小袄,束着一条白绫长穗绦,头顶的帽子,盖着盘起的黑发。虽不华丽,但也不是寻常小二的打扮:肤色白皙,唇红眉黛,槐树间的阳光,衬在她的脸上,泛着肉粉色的天然肌理,宛如四季海棠,青春活泼。 此时,一只“领头雁”飞进了国子监,立在国子监彝伦堂的屋顶,尾随的大雁分列左右,注视着前方。正值国子监监生冬月考试,在国子监彝伦堂考场,有的监生偷看小抄,有的冥思作答。 监生李鼎,无心答题,交了半张白卷后,从堂内走出。 李鼎的袖口缀满金线,像是一缕缕金光,在阳光下闪耀着。原是想要前往楚腰阁的李鼎,在看到堂外人声鼎沸的广场,心念一动,改了主意。 “祭酒。” 国子监监丞有些为难地把李鼎的卷子送进敬一亭,马守中从案牍中抬起头,“何人答得这么快?” 他诧异地接过监丞手中的卷子,直到看到半面白卷,眼底的惊喜才落为凝重,“这李鼎!” 马守中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两句,把他卷子扔到一旁。 马纨正好在这时踩着旱冰鞋走了进来,她扫了一眼白卷,“李鼎”二字犹如龙蛇飞动,但所答之语却驴唇不对马嘴,一通屁话。 马纨把手里的竹篮放在了马守中的案边,端出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您趁热吃。” 她向马守中做了个用手扒饭的调皮动作,火急火燎地转身离开。 国子监增设的监生武考,在彝伦堂广场上举行。 她得赶去瞧瞧这场热闹! 马纨心念着监生比武,脚步飞快,但在瞅见彝伦堂里作弊的监生时,停住了脚步。 马纨弯腰拾起墙脚下的小石子,用力掷向那作弊的监生,石子砸在那人桌上的墨砚中,溅得那人一脸的墨汁。 马纨捂着嘴咯咯地笑,弯腰屈膝,踩着旱冰鞋快步逃离现场。 此时,彝伦堂广场上人满为患,监生武考正激烈地进行着。 国子监司业手持西北战场堪舆图,高声唱道:“想当年,皇上十四岁亲政,削平三藩之乱,统一台湾,驱逐沙俄侵略者,西征漠北,屡战屡胜,威震四方。” 在他宣唱声中,场中监生鏖战正酣! 对学业不甚积极的李鼎,此刻正一手持大刀,一手握藤牌,大显神威。在众人的低呼声中,李鼎干净利落地,将一名瘦弱的监生击倒在地。 司业眼前一亮,摇下旌旗高喊:“李鼎胜——” 他就是李鼎? 马纨站在人群后,支着脑袋把李鼎瞧着。 看起来倒是人模狗样,学业怎能差得一塌糊涂!马纨瘪了瘪嘴,给他打上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标签。 与此同时,另一位酒糟鼻的监生,手持一把长剑,左右开攻,轻松取胜。 司业提高嗓音,判道:“郑淮胜——” 按照规矩,这场比试只会决出一名优胜者,为此,南北方的监生各自都憋着一股血气,在场上拼尽全力角逐胜负。 马守中用膳后,也悄悄来到武考现场,他站在人群之外,听到监生们的议论纷纷。 “听说留学生院劝退了一东洋人。” “也不知哪里得罪了祭酒,竟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 交头接耳的声音传进马守中的耳朵里,他阖眼不语,心中却如同堵了颗石子般难受。 为了维护国子监的声誉,富察赫德以雷霆之举封锁了水谷源意外身亡的消息。随着那场倾盆大雨的冲刷,水谷源的一切过往都被彻底抹去,消散于天地之间。 马守中眉头紧锁,心不在焉地看着台上的比试。 比试对决已经到了尾声,李鼎最终拔得头筹。 南方监生李鼎横扫国子监,这让北方监生们颜面扫地,想要扳回一城,他们只能将求救目光投向本次武考官富察赫德的身上。近几年京城内外摔跤成风,富察赫德曾因膂力过人,力斗疯牛一举成名,是满人中出了名的勇士。 “大人!何不搓搓这南方小儿的锐气!” “初生牛犊不怕虎,别真让这小子以为我们北方勇士没人了!” “请大人出战!” “请大人出战!” …… 在北方监生的山呼呐喊中,富察赫德被推上了武考擂台。 此战,富察赫德代表的可是北方高手最后的颜面,他没有退路,只能全力以赴。 走上擂台,富察赫德手中长枪舞动,犹如一条腾空而起的巨龙,直逼李鼎而去。初出茅庐的李鼎不是富察赫德对手,只能暂避锋芒;可富察赫德既然上场,要的就不是胜利,而是差距! 只见他抖动长枪,一道寒芒直射而出,那威势刹那激荡,李鼎躲避不及,手中大刀被富察打飞,嵌进远处的古槐树干!而李鼎也因这股冲力被甩向了彝伦堂的东南方向—— 东南方向正是石刻的日晷,若砸在了晷针之上,李鼎的小命难保。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人群中的一位长腿男子,马踏连环,脚蹬石晷,冲上云霄,双臂顺势托住李鼎,两人稳稳地立在了石晷之上。 此人辫垂脑后,身穿石青色的马蹄袖箭衣,修长的双腿双脚之下,穿着一双黑色的深统靴,面若银盘,鼻梁高挺,目光炯炯。 人群外的马纨心中一怔:此人好像在哪儿见过?! 长腿男子和李鼎两人徐徐飘落在广场之上。 马守中见李鼎平安无事稍松了一口气,但看到长腿男子时,面上又流露出些许异样。他对场中的司业点了点头,“点到即止。” 司业会意,挥动手中旌旗,武考来到最后一项。 在彝伦堂的古槐树上有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司业解释道:“各位请看,槐树上有一面幡旗,现在由两组监生,组成敌我双方,看哪一方能先夺得上方的幡旗,每组成员限两人,拿旗安然落地者为胜。” 在一片静默声中,酒糟鼻监生走上前拍胸自荐:“不知哪位兄台愿意同我郑淮一道,拿下这幡旗?” 马纨环顾四周,多人跃跃欲试。这时,武考官富察赫德,走到酒糟鼻的身边。 “富察赫德愿助郑监生勇夺幡旗。” 李鼎对郑淮这手下败将不以为意,但对输给富察赫德耿耿于怀,他走出列,朗声喊道:“各位,谁愿意跟我李鼎上去夺这破旗?” 监生们见李鼎已输给富察赫德两次,都不愿意和他组队,还有甚者竟是在一旁摇头唱衰,“南方蛮子,哪配夺旗。” “我瞧这比试胜负已定,没什么悬念可言。” 众人议论纷纷,其中自然有想助李鼎一臂之力的南方监生,但又因富察赫德所展现出来的实力望而却步。 李鼎见此,风轻云淡地摆手,“有谁愿意和我组队夺旗的,我愿出白银——一百两。” 李鼎继续加价:“二百两——,三百两——” 这时,长腿男子欲要上前,却被身后的店小二马纨挡了一下,马纨拎着旱冰鞋越过他,应声走上前。 她压低了嗓音,朝李鼎高喊,“我来试试!” 围观的监生一看是魁星楼的店小二,都乐得哈哈大笑。 那酒糟鼻名唤郑淮,见此轻蔑地挥手:“去去去,监生在考试,你一个送饭的外人,跑来凑什么热闹!” 马纨没有理睬郑淮,看着李鼎:“我助这位爷夺旗,看中的是这三百两银子。” “何况……”马纨走向富察赫德,一笑:“这位爷也不是监生,他也是外人;他能参加,我为什么不能?” 郑淮手持长剑,气势逼人:“赫德爷是武考官,刚才赫德爷的武功,诸位有目共睹;你娇柔得像个女人,考场如战场,刀枪不长眼,我们不欺负女人,大家说,是不是?” 郑淮说完,众人附和,郑淮哈哈大笑,笑得一旁的李鼎脸上也挂不住。 李鼎走到马纨身边,手肘推了推她的肩膀,低声问道:“真行吗?” 马纨瞪了眼不争气的李鼎,转向围观者:“各位兄台,今天如果我输了,晚上请各位到魁星楼喝酒,酒钱算我的,成不成?” 围观者幸灾乐祸,高喊着,起哄着,都想看看店小二如何出丑。 队伍确定后,给了双方商议的时间。 夺旗不单单是武力较量,还有谋略智慧,从起点到槐树,一共三里距离,双方需要确认:如何在这三里内,巧设陷阱,限制对方的行动,帮助己方在夺旗中占得优势。 郑淮和富察赫德深谙前期筹划的重要,坐在西南角如火如荼地讨论起来,而反观李鼎……竟优哉游哉地晃荡着藤椅,消磨起了时间。马纨想到他允诺的三百两银子,忿忿朝李鼎的腿肚上踢了一脚。 “你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李鼎痛地弹坐起来,他抱着腿,一脸不满地瞪着马纨,“等着开赛啊!” “我看你是等着丢人!” 马纨拿出国子监的舆图展在李鼎的眼前,“你看好!这是起点,这是我们夺幡旗的终点。”马纨点了点舆图的几个位置,准备跟李鼎解释地形,却不料被李鼎急切夺过。 李鼎眼神发亮地盯着舆图,“小二可以啊!连国子监的舆图都有!”李鼎兴奋地研究起来。 马纨见他专注,轻轻一笑思忖道:这小子还有救! 她松了一口气,想找个阴凉地,等待李鼎的计策。哪料下一秒,李鼎就已神采飞扬地高喊起来:“我知道了!” 马纨错愕不已:这么快? 难道他真的谋略过人?就在马纨对他刮目相看的时候,李鼎兴奋地指着舆图南边的矮墙,“我以后从这里翻墙,去楚腰阁只需半刻钟不到!” 真是高看了他! 交白纸白卷的人能有什么雄才大略! 马纨恨得牙痒痒,“别人看你纵马踏花威风八面,我断定你遇着真刀真枪倒像乌龟缩脖!” “你这小二!” 眼看李鼎要找自己算账,识时务为俊杰的马纨立即讨好一笑,转移话题,“司业留出时间给我们设置机关……爷应该知道陷阱的重要吧?” 李鼎挑了挑眉,将舆图扔回给马纨,自傲一笑,“爷自然清楚。” 马纨眼神期待,等着李鼎的后文,哪想这小子竟摆了摆手,“但说了你也不懂,一会儿看着爷怎么赢吧!” 马纨看着李鼎半天,气极反笑地往石墩一躺。 得。 输了也成,反正不会白来一趟。 日上竿头,烈日灼烤着广场,发出滋滋的声响,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更加逼仄紧张。 司业聚精会神地盯着不远处的日晷,就等着时辰一到,敲响面前的擂鼓,喝令这一方才俊,向高立于广场顶端的幡旗发动攻势! 四五十人的广场此刻鸦雀无声,屏息以待号令。 马纨站在起点,擦了擦冒汗的掌心,在心里默数:三、二、一—— “咚咚咚!” 肃穆的鼓点有力落下,一声接一声紧密而至! 这一刻!他们仿佛随着鼓声回到了硝烟战场,司业挥斥的鼓槌,彻底沸腾了众人心中的无畏热血,这场南北的夺旗之争,一触即发,究竟谁能一骑绝尘,夺下幡旗,众人拭目以待。 第三章 初识曹颙 比试开始,郑淮和富察赫德率先朝着槐树之下狂奔,马纨正想紧随,却被李鼎拉住。 李鼎脸色郑重地环视全场,胸有成竹点头,“跟在我身后。” 李鼎纵身跃起,凭着校场中树木的借力,踏上房檐,一举越过中央一片泥沙之地,马纨效仿,但因为功力欠缺,落脚时踩下三四片檐上瓦片,瓦片坠落,砸在浮盖之上,漏出泥沙下深两米宽半米的大坑。 马纨倒吸了一口冷气,诧异看向李鼎,“你怎么知道……” 李鼎自得一笑,“陷坑讲究地形,国子监内限制较多,能实现的只有校场。” “那除了陷坑,还有什么能在国子监里用到的陷阱?” 李鼎想了想,“套索吧,不过……这种陷阱更考验眼力——” “是不是那个!” 马纨一脸惊喜地指向树木间捆上的细丝打断了李鼎,他赞许地吹了声口哨,“小二,不错嘛!” 说话间,两人飞跃过套索,默契的像排演过许多遍一样!两人渐入佳境,加快速度,一炷香过去,他们只落开郑淮、富察赫德几米之距!终点渐近,马纨捏了一把冷汗,“恐怕要被他们拿下了。” 李鼎见此哈哈一笑,“早得很!” 马纨指着快要够到旗子的郑淮,“怎么可能,他们已经——” 嗖嗖! 幡旗后飞射出两箭,分别朝郑淮及富察赫德急射而去,两人为全性命,只得躲避!一来一去,他们竟被逼退数米!马纨一脸惊喜地看向李鼎,“你干的?” 李鼎洋洋自得,“爷这一关,比他们那些花里胡哨加在一块儿都要好使!”他看着不再占优势的富察一行,清楚这是他们出手的最好时机! “我去拦住他们,你速速夺旗!” 李鼎大喝,一马当先挡海棠树上的郑淮! 郑淮与李鼎皆是个中好手,长剑出鞘,你来我往间竟是不分伯仲。富察赫德率先回神,飞身夺旗,马纨心说不好,踏着脚下旱冰鞋,追击而去,可她哪是富察赫德的对手! “李鼎!” 马纨被逼得节节败退,立刻朝李鼎寻求支援。李鼎闻声脸色一变,当即放弃与郑淮的缠斗,飞身而来挡去了富察赫德的进攻。 郑淮紧随而至,腹背受敌的李鼎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朝马纨低声喝道,“去夺旗!” 只能如此了! 马纨管不了李鼎,借助旱冰鞋的木制轱辘,飞速在绑着旗杆的粗绳上滑行,好不容易摸到幡旗,可不等她站稳脚跟,富察赫德便已大喝出声,“剑来!” 郑淮将自己的长剑抛了过去。富察赫德接住的同时快速砍断了绳索,马纨失去重心,向下坠落。 “啊!” 广场上响起一大片抽气声,马纨更是惊叫连连,手中的幡旗也因这股冲力脱出手心,郑淮眼神一亮,飞身而去! 李鼎见势不妙,在抢幡旗和救马纨之间,毅然选择了前者。可富察赫德哪里肯让,他拦住李鼎去路,手中的长剑神出鬼没,将李鼎的刀法一一识破,见招拆招。 马纨见李鼎只顾夺旗,见死不救,又气又恨。 罢了! 落水也好,就当长了个教训! 马纨两眼一闭,做好跌落荷塘的准备。 “扑通!” 重物落水的巨响响起,马纨震惊地睁开双眼!只见先前那长腿男子竟牢牢地接住了自己! 而跌落荷塘的,竟是被富察赫德一记摆腿踢出比试的李鼎! “你……”马纨脸色绯红地看着眼前的俊美男子,“你怎么不救他。” “以鼎皮糙肉厚,经得摔。” 马纨心尖一烫,迅速推开长腿男子的怀抱,故作潇洒地站在了广场之中,只是红透了的耳根拆穿了她的心情。 国子监冬月考试终于结束,马纨依照约定请众监生们到魁星楼吃饭。 酉时三刻,魁星楼客栈热闹非凡,伙计们忙得团团转,嘴都嘟哝着,抱怨着。 店小二马纨忙前忙后,心不甘情不愿地伺候富察赫德和一群监生好吃好喝。 富察赫德招呼着马纨:“小二,给爷来几只北京烤鸭,再配些黄瓜条、荷叶饼。” 马纨输了比试,正憋着一肚子气,如今听到两人使唤,更是没好气地翻了一对白眼,“是不是要再来些甜面酱,蒜泥?” 郑淮嬉皮笑脸:“那是当然!如果有唱戏的姑娘,听着小曲,吃着烤鸭,喝着酒,那就更妙了。” 马纨接过伙计递来的北京烤鸭,重重地放在桌子上:“这里不是楚腰阁,喝酒听曲,对面有的是!” 马纨回望了一眼郑淮,鄙视道:“要不是你有武考官助阵,哪能赢得这么轻易。” “国子监可没说不让武考官参与,小二你得愿赌服输啊……”说着,富察赫德从怀中掏出几两银子,放在桌上:“当然,我也不占你便宜,你请酒钱,我给饭钱,拿着吧。” 倒是郑淮不以为意,吃着烤鸭,口吐狂言:“不管是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在爷们眼里,就是盘中餐,口中食。爷有本事让赫德爷助阵,有些阿猫阿狗就该知趣地靠边让让!别来爷跟前狂吠乱叫。” 马纨本就憋屈,如今还被郑淮如此奚落,心里的怒火熊熊烧到了眉心! 正想着该如何教训二人,一只包子射向了哈哈大笑的郑淮,包子堵上了他的嘴,显得他狼狈还滑稽! 马纨错愕地朝角落方向看去,出手的,赫然是今日在国子监救下自己的长腿男子! 郑淮大怒,狠狠“呸”了一声,操起桌上的瓷盘朝男子砸了过去! 马纨被郑淮这声势吓到:这瓷盘要砸到人,魁星楼今晚可吃不了兜着走!她吓得屏住了呼吸,却不料,那裹挟着千钧之势的瓷盘,此刻竟被角落的男子稳稳接在手中。 男子神情若定,面不改色地看着郑淮的方向,满眼轻蔑。 落了面子的郑淮脸色通红,他怒目圆睁,一副要与长腿男子死磕到底的模样,“爷要扒了你小子的皮!” 但不等郑淮出手,富察赫德就已按住了他的手。 “赫德爷?”郑淮脸色难看地皱着眉。 富察赫德没有说话,只对那长腿男子颔首致意,随即将郑淮拉回身边坐下。 一切发生在电火石光之间,等马纨反应过来的时候,风波已经平息。 马纨站在两方人马中间,左右看了两眼,默不作声将郑淮扔在地上的瓷盘碎片收拾好,走到长腿男子身边。 嚯! 其他人桌上摆的尽是些大鱼大肉,他倒是口味清淡,数来数去就三盘冷菜摆盘。马纨笑了笑,掏出插在腰间的食谱,朝长腿男子递了过去,“爷,再添俩菜?” 男人没接,从随身的钱袋子里掏出五十两银子,放在了桌上。 马纨疑惑地眨了眨眼,“这是何意?” “今日夺旗赔银子,盖因我内弟以鼎而起,这请客的酒钱,我曹颙来付。” “曹颙?”马纨喃喃重复了一遍,抬头确认,“你叫曹颙?” “正是。” 马纨笑着把食谱塞回腰间,有模有样地朝曹颙抱了抱拳,“今日夺旗,多亏爷在最后关头出手相救!仔细算来,应当是马纨给您银子。” 曹颙笑着摇头,“连累你请这帮人大吃大喝,我这五十两银子不算多,至于救你……”曹颙笑看了一眼马纨,缓缓补充道:“我这顿便饭,你请就是。” 他的眼神深邃温润,马纨被他瞧得耳廓发红。 她不自在的给曹颙倒了杯茶,嘿嘿打着马哈,“爷这话说的……我命就只值这五六十文粗茶淡饭?” “纨姑娘,命怎可以拿银子来衡量?命是无价的。” 马纨被曹颙点明身份先是一惊,后听他说自己性命无价,心中又是一阵异样。 他今日救自己……也是为了自己女儿家的清誉? 马纨脸颊发烫,她觉得是曹颙这处太闷的缘故。她不敢与曹颙对视,动作麻利地收起银子,只是刚转身,心底又觉得不甘,马纨鼓起勇气,再次凑到曹颙跟前:“曹颙哥哥的恩情也是无价的,我马纨记在心里。” 曹颙笑着点头,“那纨姑娘今日所言,曹颙也记下了。” 曹颙拿起茶盏欲饮,手抬到半处,曹颙瞥见了对面的青楼楚腰阁。 马纨看出曹颙的异样,顺着他目光看去—— 不过一眼。 马纨便认出了楚腰阁内,那正在喝着花酒的李鼎! 在客栈对面的青楼楚腰阁,监生李鼎敞着衣襟,颇为不羁地跨坐在小榻之上,在他对面的女子娇媚如花,顾盼流连地挥舞着水袖,婀娜风情地哼唱着苏州小调。 小曲是《牡丹亭》中的折子《山桃红》:“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著湖山石边。”唱到动情处,那女子的水袖已经攀上了李鼎的脖颈,那丝丝缕缕的缠绕,让本就衣冠不整的李鼎衬得愈发邪魅狷狂。 李鼎不动如山地坐于小榻,任由眼前女子用尽浑身解数,直到她卧倒在自己 怀中,娇嗔摇头,“二爷,奴家唱累了……” 她的声音如同黄鹂,清脆绵软,惹人爱怜。 李鼎轻轻一笑,将她的手腕握在掌中,“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他边吟着,边用指腹摩挲过女子洁白如玉的手腕,语气暧昧地喟叹,“处处精巧,难怪楚腰阁里都唤你巧姐儿呢。” 巧姐儿被哄得眉开眼笑,娇媚地提起酒壶朝李鼎嘴边送去,李鼎怎拒绝得了美人之邀,一饮而尽!两人笑作一团,良辰美景下,李鼎摸出一只碧绿的翡翠镯子扔给巧姐儿,“赏你的。” “爷。”巧姐儿一脸惊喜,爱不释手地把玩玉镯,“到底是鼎二爷,这楚腰阁,再没有比您出手更阔绰的了。” “佳人巧笑,价值千金,钱财才是最俗的东西。” 李鼎说着,将身前的巧姐儿推到一边,踉踉跄跄地从小榻爬起来,“巧姐儿唱累了,就坐这儿休息,换爷给你唱——” 李鼎摇摇晃晃走到一边,清了清嗓子,嬉笑开了口:“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稍儿揾著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是那处曾相见,曾相见……” 李鼎咿咿呀呀,唱得有模有样,巧姐儿瞧着他风流不羁的模样,情难自抑地从榻上起身,往李鼎怀中扑去,那水袖缠绕二人,巧姐儿满眼深情,细细描摹着李鼎的眉眼,“二爷……” 红烛摇晃,佳人在侧,李鼎勾唇,正欲低头回应之际,房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巧姐儿惊慌的退出李鼎怀抱,李鼎目光不虞的朝门口看去,“爷说过,不要……”在看清来人时,李鼎把剩下的话噎了回去。 “表哥?!” 来人正是不久前出现在魁星楼的曹颙! 李鼎一改刚刚的形容无状,宛若霜打的茄子乖乖起身行礼,“你怎么来了。” 曹颙冷哼,“我过来瞧瞧鼎二爷玩得尽兴否。” 第二篇 第四章 父女激辩 厢房内气氛冷凝,李鼎故作镇定挥退众人,须臾后,楚腰阁只剩下他们这对表兄弟相对而坐。 李鼎穿着一件里衣,乖觉地坐在曹颙跟前,“我……以为表哥回去了。” “所以连一日都捺不住?”曹颙说着,失望地摇了摇头,“我听说你这段时间在国子监安分守己,还当是有所长进,没想到,都是你那些同窗诓骗我的说辞!” 李鼎自知理亏,没有应话。 曹颙见他油盐不进,懒得再管,“我明日启程,回去就将你在京城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告诉你父亲。” “表哥。”李鼎这会儿可真是急了,他拉住曹颙卖乖求情,“要让我父亲知道,还不扒了我一层皮!” 李鼎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他父亲李煦心底发怵。 曹颙修长的指节轻轻敲打在桌面,他默不作声的凝视让李鼎愈发心慌,连忙拉住曹颙的衣袖告饶,“好哥哥,今日这事儿是以鼎的不是,有什么气你当场冲我撒了就是,千万别告诉我父亲……” 曹颙见唬住了他,乘胜追击地与他约法三章,“那你答应我,从今日起勤勉学业,不再流连于烟花巷柳。” 李鼎重诺,不愿轻易应下,见他为难,曹颙眉头微蹙,“不愿?” 见李鼎不答,曹颙冷哼起身,“既如此,那我……” “别别别!”李鼎起身拦住了曹颙,“我也没说不愿。”他低声嘟囔了两句,随即讨好地打起了商量,“只是京城离家甚远,也就只有楚腰阁的江南小调能解我思乡之情。” “这样……”李鼎想到了什么,并拢三指竖在耳边,“我答应表哥,以后断不会再与这些青楼女子纠葛不清,只是偶尔来这楚腰阁吃吃小酒,品品小曲,如何?” 见李鼎态度诚恳,曹颙思忖了一番,在他竖起的三指上轻轻一拍,“一言为定。” …… 与此同时,魁星楼客栈内的监生们酒足饭饱,也陆陆续续地返回了国子监。 店掌柜和马纨分起了银子。 店掌柜将一沓银子,乐呵呵地塞给马纨:“纨姑娘,不到一个时辰,咱俩就赚了二十两,下次我们再合作合作,主意还是我来出,你看怎么样?” 马纨掂了掂银子:“你说得轻巧,为了这区区十两,我差点没命。” “你不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吗?” “安然无恙?哼!我不是你家姑娘,你自然不担心!行了行了……”马纨摆了摆手,“这样的事以后少做,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那些监生的父母,要么是富得流油的江南盐商,要么是身居要职的官员,这点银子对他们来说,九牛一毛。” 马纨瘪了瘪嘴,“看得出来,那姓李的,一开口就是一百两,二百两。不过……你怎知那长腿男子会替他内弟出这些银子?” “你知道长腿男子是谁吗?” “他自称曹颙。” “那你知道曹颙的父亲又是谁?” 马纨摇头:“不清楚。我经常去国子监送饭,好像也没见过他。” “曹颙的父亲是江宁织造的曹老爷,因为他是捐监生,平日里并不在国子监学习。” “既是捐监生,为何还来参加考试?” “江宁织造虽为五品官差,但曹家经营的是宫廷所需的丝绸,说白了,就是为皇上打理江南的生意。” “为皇上打理生意?” “是的!以我猜测,江宁织造的曹老爷为官期满后,定会奏请皇上,由曹颙来接任。你想想看,为皇上打理生意,不学无术,那不是断自己财路嘛!” 马纨并不清楚江宁织造还有哪些任务,但听说是为皇上打理生意的,心中不免敬畏起来:“怪不得富察赫德能忍气吞声。” 马纨女扮男装,主动请缨,参加监生李鼎的夺旗比武,为的便是输掉比赛,好让这些监生来魁星楼客栈消费。客栈掌柜早就探得李鼎是曹颙的内弟,而且对这两人的身份和秉性,了如指掌,这才有了今日马纨在国子监的种种安排设计。 可是,如今妙计得逞,马纨心中却没有半点喜悦之情,反而对欺骗救过自己的曹颙,心有愧意;更为重要的是,马纨预料到自己今日在国子监闯了祸。 在京城的马纨家中,国子监祭酒马守中正在厅前厉声训斥马纨。 “你知不知道,从那么高的槐树上摔下来,你差点就没命了!” 马纨被他父亲罚着跪地思过,听到父亲数落,马纨嘴硬,“我不是好好的嘛,要怪,也得怪父亲你。” 马守中被马纨气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怪我?是我让你女扮男装跑去国子监,还是我让你爬到槐树上再摔下来的?!” “就怪你!就怪你!” 马纨愤愤不平地瞪了父亲一眼,“怪你请了个心狠手辣的武考官,今儿要不是有人接住了我,你女儿小命就要交代在你国子监的池塘了!” 马守中眼皮狂跳,“你没听司业介绍?战场演练,岂同儿戏,你自己胡闹,休要怪他人!” 白日看到马纨从槐树上坠下来,马守中觉得自己的心都停了一拍! 想到这,马守中生气地将女儿的旱冰鞋扔向了外面的院子,旱冰鞋撞碎了一只花瓶,发出破碎的响声。 “你也是读过《女四书》《列女传》的,姑娘要有姑娘的样子,哪有姑娘家穿着冰鞋蹿到屋顶上?你这是要上天了!” 这旱冰鞋可是马纨的宝贝,见到父亲这么对待,她哪里还跪得下去,当即气呼呼地追了出去。 可那旱冰鞋又不是坚硬物什,哪里禁得住马守中这么一扔! 马纨看着掉了一个木轱辘的宝贝旱冰鞋,气得一双小鹿眼瞪得通红,将父亲博古架上的书,通通扔到了外面。 “你当初为什么不裹我小脚?女四书、列女传都是哪些人读的?要我针黹育儿、妇行曲从、三从四德、任人摆布,我做不到!” “我还真后悔没裹你的脚!去把地上的书给我捡回来!” “要捡你自己捡,反正这些书对我也没用。” 马守中气急,紧握着一把木尺,来打马纨的小腿,马纨尽管躲闪,还是被重重打中了几下,马纨疼得哭出了声。 “你打,你打,打死我算了,反正我不听话,我不是男的,也不能到国子监读书。” 父女两个都是倔脾气,碰到事儿,谁也不肯先低头。 好在家里还有个能稳住局面的。 马纨的母亲李氏,端着一碗熬好的鸭汤走了进来,在两人的争执中,她淡定地将汤放在马守中的案边。 李氏喊了声“冤家”,捡起四散的书册埋怨道:“父女俩夜里大声嚷嚷,也不怕被街坊邻居听去笑话。” 这话让马守中压住了怒火。 他们少年夫妻,李氏清楚马守中在意的是什么。 稳住了马守中,李氏又看向一脸不服输的女儿,“此事你也不对,你想想,你父亲半年的俸禄才五十两银子,你倒好,不到一个时辰,就输了五十两!” 马纨还在气头上,听见母亲埋怨,忍不住嘟囔,“那还不是怪他尽招些没用的学生,再说了!要输也是那个姓李的监生输,我可没有输!” 马守中刚按下去的火又烧了起来,他冲着马纨大喝,“你还敢嘴硬!输就输了!晚上请各位到魁星楼喝酒,酒钱算我的!那么多人都听见了,你当我聋?!” “不错,是我说的!但这事儿你就没错嘛!你教的那些学生,尽是依靠父母的蛀虫。文考作弊;武考弱不禁风,学艺不精,还在青楼鬼混。你作为全国最高学府国子监的祭酒,你说说看,还有什么脸面来骂我?你这祭酒是怎么当的?难道你收了他们父母的好处费?难道你没看出那个酒糟鼻和人对打就是在演戏,徇私舞弊!你包庇这些蛀虫,判他们考试通过,要是皇上知道你这般纵容学生,你也要挨板子。” “纨儿!”此番甚至都没等马守中发火,一旁的李氏便率先忍不住呵斥起来,“你怎可如此揣度你父亲!” “我……”马纨被母亲这么一喝,理智也跟着回笼。 她意识到自己说的话过分,现下抱着旱冰鞋,目光愧疚地看向马守中,“父亲,我刚刚……” “行了。” 没等马纨把话说完,马守中疲惫地摆了摆手,他坐进太师椅,声音低沉“回去吧,我一人待会儿。” 前后半刻,马纨感觉父亲苍老了好几岁。她目光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母亲,但母亲只是对她摇了摇头,拉着马纨的手,回了后院。 夜渐渐地深了,但马纨的房间里还是烛火通明。 马纨自己懂点药理,这会儿正用跌打药揉开身上的淤青,这过程虽痛,但她对前厅发生的事更加耿耿于怀。 “母亲。”马纨满脸愁思地看向给马守中纳鞋的李氏,“你说父亲会怨我吗?” 李氏轻轻一笑,“从小到大,你惹你父亲生了多少气,他要真都往心里去,哪还有你的快活日子。” 马纨听着心里稍宽,但想到马守中对自己的斥责,还是忍不住抱怨,“父亲的脾气也臭。” 李氏用刚刚得空的长针,在马纨头顶敲了敲,替马守中打抱不平,“你脾气也没好到哪里去!” 马纨知道母亲袒护父亲,见怪不怪地哼哼两声,下一刻她又眼睛晶亮的八卦起来,“父亲可曾跟您发过脾气?”自马纨记事以来,就没见父母有过争执,马守中八头倔驴也拽不回来的脾气,也就是在对上母亲时,才有片刻的柔情。 李氏被问得手中动作一顿,她看着眼前跳动的烛火仔细回忆了一番,随即笑着点头,“倒是有过一次。” 马纨当即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等待着后文。 “当初生你时,算不上太顺利,最难的关头,连那接生婆子都让我舍了你,保命要紧,但我拦着她通传,咬着牙坚持下来,后来你父亲知道了这事儿,发了一场大火,将我痛骂了一顿。” 说着说着,李氏扶额失笑,“只是骂着骂着,他自己倒是先落了两滴泪,没了声音。” 马纨听到往事,小脸皱成了一团:别看母亲这会儿说得轻描淡写,当年怕没少因为自己受难。 马纨心疼地握住李氏的手,“是纨儿让母亲受苦了。” 李氏摇了摇头,“我甘之如饴。”李氏看向马纨的时候,眼中尽是恬静与满足,马纨能感觉得到,那是母亲对父亲笃定的感情,可现在的她,尚不知道这份感情远比她以为的更深沉、辽阔。 与此同时,马守中的书房也掌起了灯。 书架上放满了农业生产、历法推算、自然研究等书籍。马守中伏坐于案前,灯光下,他面容憔悴,马守中边翻阅农业生产书籍《天工开物》,边编撰着记录天气的《晴雨录》。 “康熙四十二年晴雨日期目录,京城,十月大,晴二十四日,雨六日;十一月小,晴二十一日,雨八日。” 马守中合上《晴雨录》,自言自语:“五日之后,京城要降雪了,皇上西巡该过了黄河吧。” 马守中虽然疲惫,却无困意,他开始在监生考评册上,写着评语,脑海中浮现出水谷源在楚腰阁惨死,文考武考作弊的情景。想到女儿的讽刺,他拍案而起:“生而何欢,死而何惧!” 马守中望着窗外皎洁明月平复情绪,“是该肃正风气了!” 月光洒进马纨的卧室,马纨夜不能寐。她想起与李鼎组队比赛,想起躺在曹颙怀中,想起天上的大雁,想起与父亲发生争执。马纨顿时感到被父亲打过的小腿,有一阵火辣辣的疼痛。马纨从床上爬起,披上坎肩,悄悄地走出了自己的卧室。 马纨向院子边走去,登上了凉亭的顶楼,极目远眺。夜晚的京城,月光如水,远处的国子监一片漆黑,边上的成贤街仍然灯火闪耀。夜夜笙歌的青楼楚腰阁,贵族和富甲的公子爷还在觥筹交错,玩着骨牌,唱着小曲。 不知何时,父亲站在了马纨的身边,将一件披风裹在了她的身上。 马守中顺着马纨的视线看到了远处歌舞升平的楚腰阁,他联想到那群监生,日日流连此地,无心学业,语气愤然,“一群只知吃喝玩乐的酒肉饭囊。” “父亲?”马纨一脸诧异,“你怎么还没睡?” “想着纨儿刚刚说的话。” 马纨脸色一变,“父亲,女儿刚刚说的都是气话,在女儿心中,你一直是为国为民的好官,做不出那些收受贿赂的事情来……” 马纨还想解释,马守中就笑着打断了她,“父亲说得不是这个。”他揽着马纨的肩,一起看向远处的楚腰阁,“父亲想的是……国子监积弊已久,是该重新定定规矩。” “您的意思是……” “自明日起,国子监将明令禁止所有监生出入烟花巷柳,敦促所有人勤勉学业。” 马守中约束监生前往楚腰阁,一来为肃正国子监风气,二来是隐约察觉到:水谷源之死或与楚腰阁幕后的东家有关,他决心好好彻查。 马纨不知其深意,闻言大喜,“这楚腰阁甚是嚣张,每日恨不得到国子监门口迎客,是该好好挫挫她们的气焰。” 父女俩意见达成一致,气氛要比在堂前时和缓不少。两人相视一笑,只是当马纨看到父亲疲惫双眼时,心中一阵酸涩,她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眶,将父亲一把抱住:“父亲,对不起,我那会儿不该这么说您。” 马守中看着马纨发间的两个旋儿,笑着拍了拍她的肩,“父亲也有不是的地方。” 他说着,蹲下身,用手轻揉着马纨的小腿。 “那时气急,可打痛了?” 马纨醒了醒鼻子,把马守中拉起来的同时,乖乖摇头,“父亲是心疼我,担心我,纨儿不痛!” 她说着又抱住了马守中。 此刻的父亲面容慈祥,完全没有了白天在国子监时的威严。 马纨享受着父女俩难得的恬静时刻,不多时想到了母亲的数落,忙不迭开始解释起来,“父亲,你女儿今天请客,不但没亏,还赚了十两银子。” “请客还赚银子?” “嗯,那个监生李鼎的内兄,赔了我五十两,监生们吃酒花了三十两,还剩二十两,掌柜和我一人十两。” “原来如此!明日我送还给他,若不是他出来救你,你今天有苦头吃。” “我听您的。” “你从小就机灵,与平常女子不一样,书房里的《天工开物》《农政全书》这些书,你都翻过吧。” “不瞒父亲,我还看过《田家五行》《齐民要术》,还有你编撰的《晴雨录》。” “《晴雨录》?你对《晴雨录》有兴趣?” “嗯!东风急,备蓑衣;朝霞不出门,暮霞行千里。” “看来以后,我真不敢小瞧我家纨儿了。” 马纨指着天上的星星:“父亲,你看,北有北斗七星,南有南斗六星,北斗星亮,南斗星暗,这是为什么?” “因为南斗六星离你更远呐,它们在遥远遥远的地方,那是我们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那里有人吗?人死后会轮回转世吗?” 马守中搂紧马纨:“傻孩子,那是神话。” “神话里说,北斗主死,南斗主生,是这样的吗?” “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斗柄指东,天下皆春;斗柄指西,天下皆秋,万物都有其规律。” 马纨不解,“满人八旗的少爷,盐商皇商的公子,不用考就能入学国子监,肄业后要么分到好的职位,要么世袭王位爵位,要么参加会试,踏上更高的仕途;而那些贫苦的士子,只能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参加科举考试,而且中了举人,也不一定能分配到合适的职务,这算是规律,还是命运?” 马守中哪里不知这个道理,他叹道:“科举之外无人才。自古如是。” 马纨闻言皱了皱眉,“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如今官场,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这就是教育不公的后果!父亲!真正的教育贵在五湖四海都有书读,不管豪门还是贵族。” 在争辩中,马纨拨开父亲的手,一脸郑重地反问,“您难道准备对那些捐监生,一直这么纵容下去?!” 第五章 巡考江宁 马守中见女儿义愤填膺地说着沉疴积弊,心中一阵长叹。 “纨儿有所不知,当年西北平乱,大清的国库早已空虚。我作为国子监祭酒,不能随行出征,也应为国分忧。增加例监,也就是增加捐监的名额,盐商富甲花钱让其后代入学国子监,也是当时权宜之计,为国库带来了不菲的收入。” “这就是教育不公!有钱就能上最好的学府,考核通过的监生,就有机会在礼部、户部等部门任职。这样做,一些品行不端的富家子弟,不仅会影响最高学府国子监的声誉,将来入仕还会致使官场腐败,危及大清的江山社稷!” 马守中听着这些他想说,但却不敢说的话,从年仅十五岁的女儿马纨口中道出,他沉默不语。 马纨牵着父亲冰冷的手,传递着如阳似火的活力:“如今,战事已平息多年,国库也充实了。父亲,是时候变革了。” “纨儿言之有理……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改革哪有那么容易?” 马纨见父亲眉头紧蹙,天真地以为他是不知该从何下手,马纨笑了笑,给父亲支起了招:“如果有一天,我当上了国子监祭酒,不管南北,不管满汉,吸收一些国外的优秀学子:一来不影响国库收入;二来给大清监生以压力,督促他们进步。” 马守中补充道:“三来传播与交流中国优秀的文化,利用大清开海之机,将中国的丝绸、瓷器等特产,以及优秀的文化传到国外,增强国力,影响世界。” “原来父亲你是在装糊涂,纨儿让父亲见笑了。” “我明日就奏请礼部,收缩大清国内例监,吸收国外优秀学子。舞弊的,除名,沉迷青楼的,劝退。” 在皇上和礼部的支持之下,京城国子监迎来了大改,马守中收缩大清国内例监,积极吸收国外优秀学子。在国子监祭酒马守中的管理之下,国子监声名远扬,高丽、东洋、暹罗等国的洋人留学生,纷纷前来国子监学习。马守中也因其魄力改革,深受寒门学子的拥戴。 魁星楼内,店掌柜提着捧盒,从帘后笑着迎了出来。 “纨姑娘,您点的两只烤鸭。” 马纨从钱袋里摸出了几两碎银,店掌柜也没清点,收入怀中的同时,朝对面门庭冷落的楚腰阁比了比,“我看……这楚腰阁快要关门大吉咯。” “哦?”马纨诧异地抬头,“此话怎讲?” “楚腰阁的生意一直都依仗着国子监的监生,自打国子监禁止监生出入青楼妓院,楚腰阁的生意就一落千丈,她们原本还能靠鼎二爷时不时地接济渡过难关,现在马祭酒把鼎二爷劝退回了苏州,楚腰阁连最后的盼头都没有了。” 马纨不以为意地瘪了瘪嘴,“怪只怪楚腰阁太过高调,要不是她们得寸进尺,父亲也不至于为难她们,还有李鼎……”马纨摇了摇头,语气轻蔑,“父亲再三警告,他压根就是左耳进右耳出,处事如此嚣张,要是父亲不劝退他,如何在国子监服众?” “行行行,鼎二爷的事咱先不提,可那楚腰阁……”店掌柜压低声音,凑到马纨耳边,“纨姑娘,你可曾想过,楚腰阁能在国子监外开设青楼,背后势力不容小觑,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几日,楚腰阁内怨声四起,都是对您父亲的唾骂,您看要不还是劝劝马祭酒,留人一线宽,日后……” “停停停。” 马纨忙不迭打断了店掌柜,拎起还热乎的捧盒,“父亲顶着压力改革,好不容易有了成效,我怎么会劝他半途而废,再说了,这青楼妓院也不是什么良善之地,即便真关门停业,百姓也不会怨怼半句,我父亲为官办事儿,只要对得起大清,对得起百姓,其他的……管他什么背景,都跟我们没什么干系。” 马纨朝店掌柜招了招手,快步走出了魁星楼。 店掌柜看着她轻快的背影,无奈摇头,“小姑娘……到底还是嫩了些呀。” 无独有偶。 在店掌柜劝说马纨的同时,国子监司业也在劝说着马守中。 “祭酒。”他双手局促地拢在身前,挤出一抹难看地讪笑,“那些捐监生就是来这当祖宗的,眼下禁了他们出去吃喝玩乐,闹得实在是凶啊……” 马守中面色凝重地看着手中的白银,似乎并没有听到司业的控诉。 “祭酒!” 司业急得大声催促了两句。 马守中回神,转头看向他,“何事?” 费了半天唇舌的司业闻言,顿时面如土色。他泄了气,颓然地低下了头,“无事。” “嗯,无事就好。” 手中的高纯度白银是从水谷源寝室找到的,马守中将线索收好,面色凝重地站了起来,“我打算过段时间去一趟东洋长崎,这些监生还要你多费心监管。” “东洋长崎?” 司业怔然地看着马守中,“好端端的,祭酒怎想着出海?” 马守中脸色复杂,默了半晌后只淡淡说了一句,“我想弄清楚一件事……” 只是,还没能马守中踏上前往长崎的客船,他就受到了礼部的任命。 为防止结党营私,用人唯亲,拟请国子监祭酒马守中,前往江宁贡院,协助大学士召试士子。 这是皇上亲下的口谕,马守中违抗不得。更何况,能与正二品大学士共同阅卷,那是从四品的马守中从未想过的,这是荣宠与天恩,马守中责无旁贷。 两相权衡取其重,马守中只能先行按照皇上口谕,前往江宁。 但在临行前,马府横生了一段插曲。 马守中头痛看着眼前抱着包袱的马纨,“我去江宁是为公事,你跟着去像什么样子!” “我陪父亲呀!还有还有……”马纨快走了两步,“我小时候在江宁长大,是因为您调任到了国子监,我们才一块儿来的京城,这都过去多少年了,女儿也想回江宁看看。” “不行。”马守中一口拒绝,“我朝有锁院制度,锁院期间,考官不得会见亲友,也不得与贡院之外有任何书信联系,你在江宁无亲无故,你让父亲如何放心把你一人留在外面?” “那叫母亲跟我们一块儿去。” “胡闹!”马守中皱起了眉,“你母亲身子骨弱,哪经得起长途跋涉!” “父亲——”眼见着他态度坚决,马纨哭丧着脸抱住父亲的胳膊,“女儿又不是小孩儿,我向您保证,在乡试期间,女儿哪儿也不去,就待在驿站等您。” 马守中拨开了马纨的手,“旁的事都能应你,但此事免谈。” 马守中召来丫鬟,“把小姐看好,她要在我回来前出了什么差池,我唯你是问。”说着,马守中大步流星离开前堂。 “父亲!”马纨急冲冲地往前追,被丫鬟拦住了去路,“小姐……” 马守中吃准了女儿性子,果然,在马纨看到丫鬟为难的神色时,她只能忿忿跺脚回了房间。 但马纨没有放弃,她知道马守中雇的是今晚离京的客船,自己还有时间赶到渡口! 是夜。 马纨着一身小厮装束,蹑手蹑脚地从房间里探头而出,她左顾右盼,确认屋外没有人后,溜之大吉。马纨久居京城,对京城的商家店铺了如指掌,她轻车熟路地找到车坊,雇好马车朝岸边疾驰而去。 尹家河渡口商旅云集,船只穿梭往返。 马守中此番前往江宁,身边只带了随侍两名,戌时三刻,交代完公务的马守中姗姗来迟。船家早已候在岸边,他远远看到马守中一行,满脸堆着笑将他们迎进客舱。 一行人穿过客船的甲板和舱室,来到最里面的一间客房。一进门,马守中就瞧见房间两侧的窗户,船家瞧见他的目光,得意自夸:“这间房的通风采光最足,遇到下雨天还能放下木板窗遮风挡雨,保准您住得舒服自在。” 马守中满意,让随侍掏了一锭碎银打赏,船家乐不可支,拿着碎银知趣离开,准备启程事宜。 又是一炷香过去,检查好船只的艄公,持着长篙站上了甲板,他着斗笠蓑衣,仿佛与夜色融到了一起,“咚咚”两声轻敲,艄公以做示意后,用他那醇厚的嗓子喊道:“开船咯——” 船身在竹篙的作用下,沿着宽阔的江面缓缓而行。 躲在仓库里偷瞄的马纨见此,终于松了口气:启程了就好,只要她熬过今夜,就算父亲发现她偷偷跟来,也不会再掉转船头把她送回京城。 茫茫江河之中,一帆客舟在月下航行,四野静谧得如同一席没有褶皱的绸缎,在船身的轻摇慢晃中,马纨沉沉地睡了过去…… 旭日东升,晨雾蒙蒙。 马守中伫于船头,心情激荡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在整理《全唐诗》时,他曾读到: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那时马守中还不觉词句之妙,如今身在其中,只觉惊艳非常。 “大人。”随侍端着早茶迎了上来。 马守中接过茶饮的时候,想到临行前绊住他的琐事,不禁问道:“那些帖子可都替我回绝了?” “属下皆是登门谢绝的。” 马守中心中稍宽;这段时间以来,国子监的门槛都要被踏烂,来的尽是城中叫得出名号的巨贾权贵,马守中知道他们都是为楚腰阁求情而来。可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下定决心变法,就没有朝令夕改的道理,马守中索性将一众帖子都拒之门外。 想到这,马守中心里生出几分庆幸,“此去江宁快则三月,慢则五月,楚腰阁已是强弩之末,撑不到我回去的那天,这省了我和他们周旋的工夫。”说到这,马守中又是苦笑摇头,“一个小小的楚腰阁,竟能劳动这么多人为它撑腰,这背后……不简单啊。” “如此一来,大人岂不树敌。” 马守中轻笑,“这些年,我远离朝局南北之争,孑然独身,不在乎再惹上一桩官司” “但您也该为夫人小姐考虑,京城居,大不易,要是……” 随侍正劝着,客舱内传来一道尖声喝问,“你是谁!你怎会在我们船上!” 马守中皱了皱眉,下一刻,船家十三四岁的小女儿,拽着一小厮从客舱内走了出来,“大人!我瞧见这家伙鬼鬼祟祟地猫在仓库,他是不是要对您不利?” 小丫头说得振振有词,小厮讪讪地抬头,迎着马守中震惊的目光,乖乖招了招手,“嘿嘿……父亲,是我。”招呼一出,那自以为立了大功的小丫头满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两人。 父亲?! 马守中顾不上这些眼神,对马纨冷声说道:“跟我进来。” 马守中冷若冰霜,率先往客舱内走去。 马纨看着父亲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该来的总会来的。 船舱内,父女二人相对而站,一片死寂中,马纨只能听到客房外江水拍打着船体的声音。 知道马守中气急,马纨颇不自在地理了理自己的瓜皮帽,“父亲……”马纨想先认个错,哪里料到话音刚落,马守中就冷笑打断,“这声父亲我可当不得,你现在主意大了,巴不得没我这个父亲管着。” 马纨连连摇头,快步走到马守中身边,抱住了他,“父亲哪里的话!女儿不过就是想和父亲一块儿回江宁看看!”马纨颇是委屈地低头,“要错过这次,女儿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去了。” “你想回去,大可以换个方式跟我说,父亲总会想办法帮你,可现在……”马守中看着马纨这样,心中百感交集,一来他气恼马纨擅作主张跟来江宁;二来心中也着实是愧疚,因自己入仕为官,让马纨自小离开了家乡。 马守中重重叹了一声,想起在甲板上与随侍的对谈,怅然说道:“纨儿,你也太不知轻重了……倘若父亲哪一日不在,谁又能收拾你的烂摊子呢!” “父亲胡说!好端端的,你能去哪儿!” “朝局瞬息万变,谁也料不准之后的事情。” 马纨似懂非懂,一脸天真地抱着马守中摇头,“不管您在哪儿,女儿都是要来找你的,我们……还有母亲,我们一家人要永永远远在一起!” 马守中看着女儿乖觉可喜,心里再大的愤懑也已平息,他拍了拍马纨的瓜皮帽,“行了,木已成舟——” 马纨刚牵出一抹笑,马守中立即警告地点了点她脑门,“但有一点,我可要跟你提前说好。” 马纨点头如捣蒜,“您说。” “此次前往江宁监考,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父亲,你跟在我左右更要谨言慎行。” 马纨连连点头,“女儿省得!不管是谁呈递上来的帖子一概不理,金银钱财更是万万沾染不得,若是有考生搭话叙话,定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免得落人口柄。”马纨如数家珍地说着马守中常常挂在嘴边的话,惹得马守中眼底多了几分笑意。 “你啊——” 马守中宠溺地看着马纨,最后故意板着脸摆手,“瞧你碍眼,去!给我重新沏上一壶茶来!” 马纨眉开眼笑地应声,殷勤地往门外小跑了出去。 马纨跟随马守中一起前往江宁之事,板上钉钉。 可谁曾想到,这趟江宁之行,竟使马纨家破人亡;风雪之中,马纨踏上了绝人之路。 第三篇 第六章 风云突变 盛夏伊始,万物并秀,马守中一行在跋涉一月后,终于在渡口靠岸。 马守中刚抵达江宁,就被人延请至江南贡院筹备三年一次的乡试。马纨只能孤零零地留在驿站,等待乡试结束,同父亲一起归家。 但马纨坐不住,眼瞅着驿站外人声鼎沸,心痒难耐之下,她换上男装上了街。华灯初上,烟霞渐隐,在琼楼玉宇之中,弦歌鼓乐齐鸣,马纨大开眼界,觉得江南风景眼花缭乱,与京城是迥乎不同的情调与风格。 走在繁华热闹的大街,马纨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叫好,她看到不远处的摊位人满为患,马纨好奇,凑到人群之外和百姓攀谈起来,“里头做什么呢,这么热闹!” “是鼎二爷!”有人抢答,眉飞色舞地说道:“鼎二爷过几日便要参加乡试,今日将这一摊子的桃花酿都买了下来,说只要有人进去说上一句吉祥话,摊子里的桃花酿可尽兴畅饮。” “不愧是苏州织造府的二爷,出手阔绰得很……” 周遭议论纷纷,马纨诧异地往摊子里看去——他们口中的“鼎二爷”可不正是国子监的李鼎!马纨看到他懒懒靠在贵妃榻上,姿势闲适,脸上还盖着一把桃花折扇,嘴上哼着小曲儿,悠哉悠哉地等着下一个来‘喝酒’的百姓。 “二爷……” 人群中,有一浓眉小哥儿,满脸讨好地走了上去,他点头哈腰地对李鼎行礼,“小人祝爷金榜题名,来年飞黄腾达,光耀门……” “嘶!”李鼎听到这,一个打挺坐了起来,“说了多少次,是吉祥话、吉祥话,你倒好,尽挑些我不爱听的说。” 那浓眉男一怔,很快往自己嘴上抽了两记,“错了错了,小人是祝爷财源广进,万事顺意,来年美眷在怀,逍遥快哉。” “好!”李鼎笑得开怀,朝小厮大手一挥,“赏!” 正说着,他的目光正好对上人群中的马纨,两人在国子监时,可是有并肩作战的交情,李鼎哪能把人忘记;他乡遇故知,李鼎神情兴奋,他指向马纨,“你——”李鼎给马纨反应的时间,然后招了招手,“过来。” 李鼎话音落下,马纨左右皆是一脸诧异地转头看她,众目睽睽,马纨泰然自若地走进酒家,在李鼎面前坐下。 李鼎纳罕地瞧着马纨,“魁星楼的店小二不当,跑到江宁来逍遥了?”还不等马纨应话,李鼎眼前一亮,“是不是马守中也禁了监生们去魁星楼,你们跟着楚腰阁一块儿关门大吉了?” 马纨不喜李鼎的口气,“他是你的老师,再不济,你也该唤他一声马祭酒。” 李鼎瘪了瘪嘴,“他把我劝退后,就不是我老师了,至于祭酒不祭酒的……”李鼎拿起自己面前的桃花酿往嘴里灌了一口,“爷这辈子都不会入官场,谁管他是什么官阶。” “不入官场,参加什么乡试。” “托他马守中的福,要不是他迂腐顽固,劝退了爷,我父亲也不至于逼着我来参加这破乡试。”说着,李鼎拿起一壶还没开封的桃花酿往马纨面前一递,“喏,按照规矩,你捡两句我爱听的说说,这酒……就赏你了。” 马纨护短,哪容得别人对父亲不敬,眼下见李鼎要自己说‘奉承话’,马纨冷哼一笑,揭开桃花酿的封条,朝李鼎举了举,“那就祝二爷今后……所愿不得报偿,所爱不得相守,年年岁岁守着你那苏州织造府,连同你的痴心妄想,发烂发臭。” 马纨憋着一股气,只捡难听的说,而等李鼎反应过来的时候,马纨已经将她手里的桃花酿喝了一半! 咚。 马纨掷地有声地将酒壶放在面前,眼神锐利地盯着李鼎,“还有!你被国子监劝退,是因为你流连青楼,品行不端,与祭酒没有半点关系,二爷在这怨天尤人,不如回家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马纨言尽于此,起身准备离开,而回过神来的李鼎,也生出了少年脾性,他愤愤看着马纨的背影,“你一个店小二懂什么!要不是捐监生,哪有他马守中的太平日子,他现在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为了沽名钓誉,把我们拉出来做戏,他马守中最好别让我逮到什么错处,莫不然爷也要他尝尝,被赶出国子监的滋味!” “你死了这条心!”马纨咬着后槽牙,“马祭酒公正严明,恪尽职守,即便是革了你父亲的职,也不会革马祭酒的!” “行啊,那就走着瞧!” “走着瞧就走着瞧。” 两人针尖对麦芒,一番争执把周遭百姓看得目瞪口呆,所幸马纨不愿跟李鼎多做废话,把话怼回去后便扬长离开,这才阻止事情扩散。 乡试每三年一次,通常在农历八月举行,故也称“秋闱”,主考内容为四书五经、策问以及诗赋等,乡试分三场进行,历时九天,每三天一场,每场考试结束后,试卷由考官密封编号,再由另一批考官阅卷,以保证公平。 应试这几日,马纨也没了玩耍的心思,每每就是站在江南贡院外翘首以盼,尽管马纨知道见不着父亲,但也不妨碍着她日日点卯,终于,在长达九天的秋闱结束后,马守中同所有考生一同离场。 “父亲!” 马纨眼前一亮,几步小跑到马守中跟前,“可还顺利?” 秋闱结束,马守中了却心中一桩大事,轻快不少,他笑着朝马纨点头,“为了避嫌,我将阅卷事宜交了出去,剩下时间,我陪你在江宁一带好好转转。” 马纨喜不自胜,“父亲不用留在江宁等待张榜?” “不必,主考在此维持大局,由我赴京述职。” 马纨得了个定心丸,迫不及待地和马守中说起自己想要观览的江南风景,马守中含笑一一应下。 八月底,马纨与马守中再次登上返程的客船,马纨此行颇是尽兴,她满是餍足地躺在客舱里,只等回去将自己的所见所感说给母亲,可马纨不知道的是:一场惊天巨变正在江宁暗中酝酿。 康熙四十三年,九月初九,江南乡试放榜。 那一日,江南贡院门外围的皆是看榜考生,乡试三年一次,对参试考生从高到低进行录取,中榜者皆有固定名额,录取者即为举人。一般来说,举人乃大清候补官员。 十年寒窗苦读,今日一朝揭榜,等待放榜的考生心生忐忑,屏息等待。 只是,当江南贡院张贴出榜单没多久,底下考生就炸开了锅:中榜名单里,大多是扬州有钱的盐商子弟或官宦之后,其中更有几个驰名的纨绔子弟,这些人不学无术,大字也识不得几个,这次能够金榜题名,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千名考生心生忿忿,恰有考生在底下振臂一呼,考生结群哗然,在江宁府学和江南贡院门前,开始了一场宣泄不满情绪的示威游行!他们手中所举的“貢院”二字分别用白纸遮去一半,远远看去就像是“買(卖)完”,以讽刺这次乡试背后的金钱交易。 为首的考生穿着月白色缎袄,轻漂微染的靛蓝色,长身玉立地站在江南贡院的长台振臂高问:“这次乡试的第一道题便是孔夫子所说的‘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诸位可知‘五者’是为何意?” 此人正是苏州织造府二公子,李鼎是也。 台下考生颇给颜面,扬声作答:“‘五者’是为恭、宽、信、敏、惠!” “非也!”李鼎一脸讽刺的抬手打断,“在他们江南贡院,‘五者’是为金子、银子、珠子、古玩、绸缎!” “能行五者是门生,贿赂功名在此行!” 此言一出,当即掀起底下一众附和,众人振臂高呼乡试的不公,唾骂监考官以公谋私,为金银财富置大清未来而不顾,人群中愈来愈多的人蜂拥上前,将各式对联贴在府学的大门口,其中便有一副相当出彩,是为:“左丘明两眼无珠,马山威浑身是胆。” 此次乡试的主考官与撰写《左氏春秋》的左丘明是同姓,相传左丘明双目失明,而主考官也有眼疾,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今年出卷工作多交于副考官马守中。而至于将马守中比作马山威“浑身是胆”,自然是讽刺他收受贿赂,明目张胆的徇私舞弊! 考生游行闹事,大肆宣扬乡试的不公,在江南一带闹得沸沸扬扬,此事传到京城,康熙震怒,下令对所有涉案考官进行彻查,若是证据确凿,考官格杀,府中男丁尽数发配,女眷没官,不容有异! 外界的风云变化,客船上的马纨父女全然不知,眼见即将抵达京城,父女二人心中只余归家的雀跃。 “父亲!”马纨拿着两支发簪来寻马守中,“你说我一会儿该送母亲哪支簪子,她才能解气呀。” 马守中从书案中抬头,他左右看了两眼,轻笑,“哪支都衬你母亲。” “哎呀!”马纨气得直跺脚,“女儿是让你帮衬着想办法,你倒好,还夸起母亲来了。” 马守中哈哈一笑,“放心,再大的气,这几个月也消得差不多了,一会儿好生给你母亲赔个不是,此事就翻篇了。”马纨心中大定,珍重地将两支发簪放入怀中,打起了一会儿卖乖讨巧的腹稿。 “大人,船靠岸了——” 门外传来了随侍的声音。 马纨眼前一亮,自告奋勇地将父亲和自己的包袱一起抱在怀中,兴奋雀跃地往外快走两步,“父亲,我们回家咯!” 坐在回府的马车里,马纨归心似箭,马守中看着她探着脑袋左顾右盼,只笑她小孩儿心性。 “到了到了!” 刚一拐过成贤街的转角,马纨就忍不住催促出声,她摸了摸怀中两支发簪,准备招呼车夫靠边停下。 “都搜仔细咯!” “此案是都御史亲自监理,容不得半点马虎!” 听到喧闹声的马纨,不明所以地看向父亲,马守中眼色沉重,率先下了马车,马纨紧随其后。 人声络绎,父女二人瞧见一群着走兽补子的官吏围堵在自家门口。 马纨认得出这补子的样式,在大清,文官体系戴用禽鸟类补子,武官体系戴用走兽类补子,即所谓世人皆知的“文禽武兽”,然而在这些正式定制的补子中,有一个非常独特的补子品种,它就是都察院官员及其下属分支机构属官所佩戴的补子。 理论上说,都察院从官制上属于文官系统,从上自下按照品级应佩戴文官禽鸟补子,但实际上,都察院自上而下,佩戴的却是武官系统的走兽补子,从而形成了官制服饰中一道独特的风景。 马纨意识到这方人马皆属都察院后,心底一沉:父亲时有江宁阅卷之责,此刻与都察院扯上关系必不是件好事。 就在马纨思忖的时候,马守中向那为首的人作了一揖,“御史大人。” 那人国字脸,眉弓高深,看起来颇是英厉,他看到马守中有些错愕,但很快,国字脸就示意左右将马守中一行团团围住,“马祭酒。”国字脸回了一声,从怀中拿出了都察院的搜查令。 “您舟车劳顿或许不知,有江宁考生质疑你在此次乡试中徇私舞弊,此事传达圣听,圣上责令严加查办。” “怎么可能!”马纨第一个冲了过来,语气不服,“我父亲公正严明,断不会……” “纨儿。”马守中厉声打断了马纨,“不可胡闹!” 马纨看着父亲脸色沉沉,自知不该在大人面前冒失,只好规矩候在一旁。 国字脸见此点了点头,“祭酒海涵,卑职也是奉命行事,早日查清原委,也好早日还您一个公道。”说着,他命围在马守中左右的衙役,仔细搜查马守中一行随身携带的行李。 马纨看着自己的贴身衣物被翻来覆去,心中屈辱,要不是有马守中拽着,她只怕早已夺过了自己的包裹。 就在这时,府内传来一阵高喝。 “御史!您看这个!” 第七章 充作官奴 府内被鱼贯抬出数箱檀木。 砰。 檀木箱被重重放在地上,旁边的人见此,动作迅速上前揭盖,不过一眼,门前顿时响起一片唏嘘,整整三箱!里面装得全是银锭! 国子监祭酒年俸不过百两,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积蓄! “御史……” 国字脸从箱中取出一块银锭掂了掂,扔向马守中,“祭酒,这如何解释?” “这些不是府中之物。”马守中端详手中银锭,脸色微变,“甚至不是国内之物。” “此话怎讲?” 马守中将手中的银锭放入檀木箱,“这是高纯度的银锭,在国内并不流通。” “可据我所知,祭酒似乎与钦天监来往甚密?” 钦天监多为洋人掌管,国字脸这是暗指马守中借钦天监为桥梁,私通外敌。听着他无中生有的揣度,马守中也不恼,“东西从我府中搜出,我势必要去一趟都察院陈明情况,御史不必探我的话,我但凡知情,都会在堂前交代,而至于您说的舞弊通敌,与我无关。” 话音刚落,马守中身后的衙役有了收获。 “御史!”他们说着,将从马守中行李里翻找到的信笺,递到了国字脸跟前,“找到了这些关节条子!” 所谓关节,就是指考官与考生通过卷面上特定的字眼来进行作弊的暗号。 科举考试,有两项重要规则:一是糊名,二是誊录;糊名即隐藏试卷上考生的姓名,而誊录则是指,在考生交卷后,另由考场专雇的誊录人员将考卷重新抄写一份,再交由考官评阅,以此来规避被人认出考生字迹的情形,在这样的情况下,关节字条便成了考生舞弊的关键手段。 但怎么可能! 这些关节条子是从马守中装有古籍书册的箱子里搜出,在船上时,马纨分明帮他整理过一次,压根就没见过这些所谓的关节条子! 马纨急得想冲出来辩驳,可知女莫若父,是马守中按住了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眼下证据确凿,不是他们红口白牙能够争辩的。 父女二人缄默站着,国字脸冷声下令:“此事本官定如实禀达,如今既有江宁考生做人证,银锭、关节条子做物证,来人——将马守中收入都察院,等待判审!”说着,国字脸目光幽深地望着马家的门匾,一字一顿继续道:“拘禁府中亲眷,等候发落!” “是!” 马纨心有不甘,紧紧拽着马守中的胳膊,不愿跟他分开,直到身后传来声音, “大人说过了!亲眷家奴,一个都不能少!” 马纨心头一震,猛地回头—— 此刻被推搡出来的,正是她的母亲! 马纨看着母亲憔悴模样,一颗心紧紧拧在了一起,“母亲……” 李氏听到声音立即向马纨看来,在看到父女二人平平安安的,李氏眼眶里当即夺出一滴清泪:回来就好…… 啪嗒两声脆响。 马守中被衙役戴上镣铐,但他没有低头,只是含笑看着李氏宽慰,“都察院明察秋毫,定会还我们一个清白。”马守中言辞恳切,斩钉截铁,不知这一番话究竟是在安慰家人,还是安慰自己。 几个衙役看着望着彼此的马家三人,面面相觑,“这……” 国字脸不近人情地翻身上马,“带走。” 隆冬时节,北风凛冽,银灰色的云块在天空中奔腾驰骋,寒流滚滚。 京城上空正酝酿着一场大雪。 科举舞弊案让康熙震怒,他下令对所有涉案考官进行彻查。圣谕既下,满朝内外皆是人人自危,心有戚戚的权贵巨贾唯恐波及自身,暗地里推波助澜,敦促都察院速速判决考官马守中以结此案。 二月底,马守中舞弊案证据确凿,都察院陈明其罪状,禀达天听,在皇帝裁决之下,考官马守中择日格杀,府中男丁尽数发配,女眷没官。马纨与其母亲李氏被赐给对大清盐务有所贡献的功臣富察家族。 为儆效尤,府中男丁女眷在充官前,游街示众。 “快点儿!都麻利些。我们需在未时前赶到富察府,要过了时辰,不仅我们挨罚,你们也少不得吃一顿惩治!” 马守中府内十几个女眷,此刻被两条细铁链呈柱串状束缚着,艰难地在成贤街前行,此链每隔尺余便设一锁,以防押解途经繁华闹市时,有人趁乱逃脱。 “为首那两个就是马守中的妻女?” 街道两侧有人扬着声发问。 “是哩!听说他女儿不过才十六七的年纪,你瞧瞧——不过几个月的工夫,就从成贤街的千金小姐成了游街示众的官奴,可怜哦……” 感慨声刚起,便有人咬牙切齿地骂了起来,“唾!贪官的女儿有什么可怜的!她父亲一场乡试受贿来的钱,比咱们老百姓做牛做马干一辈子赚来的都多!”他说着,直指模样狼狈的马纨,“她享过旁人一辈子都享不来的福,压根轮不到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可怜同情!” 一番义愤填膺的话,瞬时煽动起左右愤怒的情绪,原本还只是看热闹的百姓,顿时高举起自诩‘正义’的拳头,他们人云亦云,一口一个“贪官”唾骂起来,可他们不清楚,这“贪官”二字,对马纨以及她母亲李氏而言的杀伤力! 马纨和李氏在一声声谩骂声中停下了脚步。 马纨看着两侧形容魔怔癫狂的百姓,眼底从最初的空洞无力,褪成燎原的愤恨:他父亲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当权者不辨是非,强加罪名,百姓更是三人成虎,拾人涕唾!他们枉顾父亲这些年来为国子监的付出,只因旁人三言两语的鼓动,就轻易向着良臣口诛笔伐,高歌猛进! “啪!”衙役的藤条不留情面地挥舞而下,抽打在马纨和李氏的身上,“发什么愣!动身!” 本就羸弱的李氏,哪经得起这强度的鞭笞,李氏背后的皮肉绽开,血色浸润里衣,血腥可怖,但却看得周遭百姓大声叫好,有人更是情绪激亢地拿出烂菜和臭鸡蛋朝李氏这头砸了过来,“一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母亲!”马纨瞳孔俱缩,拖着手上镣铐,朝母亲扑了过去——母女俩狼狈摔在地上,但马纨手脚并用地爬起,泪眼婆娑地将母亲抱在怀中,为母亲抵挡这些从四面八方投来的屈辱。 啪嗒。 腥臭的鸡蛋砸在了马纨的脸上,蛋清黏腻的挂在她的发间,有稚子在爹娘的教唆下冲破防卫,他们抓着石子儿将马纨和李氏团团围住,“贪官脸必厚,大炮穿不透。不怕羞和耻,行为同禽兽!一心想捞钱,总也捞不够,不怕骂祖宗,不怕万年臭!” 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念着打油诗,手里的石头源源不断的朝马纨的身上砸去…… 鼓掌声,叫好声,唾骂声……在这一刻混作一团,马纨紧紧抱着怀中四肢僵硬的母亲,一颗心如坠冰窖,她的眼泪混着伤口沁出的鲜血划过眼角,在朦胧的视线里,她似是听到一二声燕子啼叫。 马纨抬头眺向远方:原是燕子过冬,南飞归巢。 马纨眼眶泛红,心中悲恸难忍:燕子尚有家可归,可是她的家……却再也没有了。 这是马纨在北方度过的第十个冬天,也是她第一个为奴为婢,惨败不堪的冬天。大地被一层厚厚的雪覆盖,仿佛被一条银蛇环绕包裹。寒冷的空气让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那是一种冰冷的、胆颤的,甚至有些刺骨的感觉。 “啪!” 寒冬腊月,马纨的双手浸泡在冰水里冻得直打哆嗦。 就在她努力适应水温的时候,管事嬷嬷的戒尺已经不客气地抽打在了她的背上,“娇气给谁看呢!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千金小姐?” 马纨穿得单薄,戒尺抽在身上钻心地疼。 但她不能喊出声:作为富察家最卑贱的家奴,她没有说苦说难的资格。马纨紧咬着牙根,慢慢搓揉起手下的衣物。 但即便如此,管事嬷嬷也不满意,她气焰嚣张地瘪了瘪嘴,“丧家之犬还装腔作势!” 马纨没有应话。 在她被带进富察府后,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弃争辩。 下人的命值不了几个钱,更遑论是尊严。 浣衣结束,马纨要将洗好的衣物晾上长架,这些事,入府半月的她早已做得轻车熟路。 一墙之隔,是京城最热闹的街口,要换着往常,马纨已跃跃欲试准备出府,可如今,她满目苍凉,只有眼前无休无止的工活,她清楚:对于出入声色之地的权贵而言,这偌大之地是天朝的紫禁城;而对于他们这些埋头苦干的奴婢而言,京城只是红墙青苔的四方院落。 马纨一板一眼地晾着衣,直到远处传来一阵交谈。 “今天府里的管事都出去了?” “可不是!都跑成贤街看热闹去了。” 不远处有几个小姑娘聊着天,大抵是听到了‘成贤街’,马纨的小拇指勾了勾,被吸引去了注意力。 “成贤街有什么热闹?” “嗐!还不是前段时间那受贿舞弊案!听说今日是那主谋行刑之日,瞧现在这时辰,怕是那贪官已经人头……” 哐当! 她们的话没说完,广场上的长架一个带着一个落地,发出一连串落地的震耳声响! “怎么回事!”这声势不小,惊动了休憩的管事嬷嬷,她踱着小步跑来,目光喷火地看着眼前狼藉。 “天老爷!” 管事嬷嬷两眼一黑,很快就锁定了始作俑者马纨,“贱蹄子!你真是反了天了!我今日要不好好抽你一层皮,名倒过来跟你姓!”说着,管事嬷嬷撩开衣袖,挥舞着戒尺朝面无血色的马纨扑了过来。 手抽脚踢。 凡是能发泄怒火的,管事嬷嬷卯足了劲头往马纨身上招呼,“废物东西!晾晒衣服也能闯出这么大的祸事来!” 嬷嬷脚不留情,那戒尺招呼在马纨身上,没一会儿就抽得她鲜血淋漓。 蜷缩在地的马纨默默承受着,没有发出过一声痛呼,她只是紧紧地环抱住自己,脑海中闪现的皆是和父亲相处的一幕幕往事,她想到父亲那会儿在船上问她:倘若我哪天不在了,你捅了篓子谁还能护住你…… 那时她嗤之以鼻,但此刻却是恨不得拿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换父亲能回来将她护在怀中,遮风避雨。 可是,这都成了马纨的痴心妄想…… 四季海棠在寒风中颤抖,像是在寒冷天气中的呜咽哀鸣。 西边的晚霞匆匆掠去,夜幕在凛冬寒风中缓缓而至,辽阔的天空闪动着亮眼的繁星,地上却蜷缩着一团紧抱着自己的黑影。 在富察府,马纨没有用药的资格,想要消肿化瘀,她只能在雪地里抓起一团雪花碎子往伤口上覆盖,这滋味疼痛难忍,可马纨没有办法,她不能让母亲看到自己这副伤痕累累的凄惨模样。 马纨如此反复了半个时辰,直到疼痛稍微缓解,这才抬头看了一眼空中闪烁的星辰—— 父亲…… 马纨无声地喃喃,将悲恸之情压回心中,往她与母亲居住的小院走去。 马纨母女住在富察府西隅的荒废院。 马纨在破败的院门口停下了脚步。 她拢了拢乱糟糟的头发,挤出一抹不算难看的微笑:母亲整日沉郁,要是被她瞧见自己这副模样,难免又要给她心里添堵。马纨调整状态,清了清嗓子朝里面喊道:“母亲,我回来了。” 她推开嘎吱乱响的木门,迈过门槛,但并没有在院子里看到李氏。 “母亲?” 马纨皱了皱眉,往两人住的厢房走去,“母亲,你在休息吗?”马纨没得到回应,蹑手蹑脚地推开了房门—— 轰隆! 惊雷划过,照亮屋内的昏暗,马纨看着眼前这一切,再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肝肠寸断,悲痛欲绝! 第四篇 第八章 深夜追杀 外面打起了冬雷,马纨听到了自己世界崩塌的声音! 她瞳孔俱震地看着自缢在房梁下的母亲,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抖!打颤! “母亲……母亲!” 马纨喃喃地喊着,直到最后歇斯底里! 她才十七岁! 她在这一天,先后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两个亲人! 那盘旋在眼眶里的热泪,在这一刻奔涌而出,马纨如泪人一般紧紧抱着母亲的遗体,直到痛厥在地。 马纨大病了两天,烧得不省人事,意识恍惚间,她看到了父母来迎她的画面,但这一切的美好,最终都湮灭在嬷嬷的一盆冷水之中。 嬷嬷脸色难看地站在床边骂骂咧咧,“躺两天差不多得了!府里那么多活都指着你做。还想拖到什么时候!”说着,嬷嬷在鼻子边嫌恶地摆了摆手,“这屋子晦气得紧,你赶紧收拾一下,起来干活!” 嬷嬷不愿意多待,匆匆撂下两句后出了房门。 马纨了无生气地躺在草席上,好像感受不到黏腻水渍带来的不适,只是生无可恋地看着长满蜘蛛网格的房檐…… 父母的相继离开,让马纨彻底成为了孤家寡人。 马纨躺在床上,一时找不到自己苟延残喘活下去的意义:是继续在富察府当地位卑贱的女奴?还是听愚民三五成群的辱骂唾弃父亲?马纨心中荒凉一片,恨不得跟随母亲一起离开…… 但不行。 马纨握紧拳头,眼底燃起一片坚韧之色,她一定要让更多的人知道:她的父亲并非众人口中的贪官污吏,他是有气节有品格的国子监祭酒马守中,他尽职恪守的为大清、为百姓、为天下莘莘学子做过无数努力! 马纨重新振作起了精神。 马纨两手长满红肿冻疮,在冬日里洗衣晾衣熨衣,犹如一尊没有生气的泥偶,一遍遍重复着。 但她知道…… 她不能这样度完这一生。 马纨跟富察赫德有过几次照面,知道他是胸襟阔达之人,她希望能见富察赫德一面,了解父亲之案的来龙去脉,寻找为父亲翻案的一线生机。 马纨很快等到了这个机会。 原本负责给富察大爷送衣物的丫鬟身体抱恙,见马纨机敏勤快,手脚利落,便把这活委托了她。 马纨捧着端盘,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走出后院,富察府内富丽堂皇,与她在后院所见之景天差地别。 她留心观察着府中的一草一木,直至走进富察赫德所住的摘月阁。 院里的姑娘瞧见马纨,眼也没抬,随手往房间里指了指,“放着就行。” 马纨皱了皱眉,“富察大爷……” 没等马纨把话说完,那低头把弄花草的姑娘就抬起了头,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马纨,轻蔑一笑,“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想做攀上枝头变凤凰的春秋大梦?” 姑娘冷笑,喊来院中的杂役,“给她长点记性,今后别让她踏进摘月阁一步。” “是。” 马纨心中一惊,正想解释,却被两个杂役架了起来。 她心中一惊,“姑娘误会!我找大爷并非为了一己私情!” 没人听她的解释。 眼见就要被抬出摘月阁,身后响起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 “大爷!” 众人闻声一惊,瞬时跪了满地。 马纨被放下,她左右看了两眼,噗通一声也在富察赫德面前跪了下来,“大爷。” 富察赫德看着面前的马纨,觉得她有几分眼熟,“姑娘是……” 马纨抬起头,“我和大爷在国子监,在魁星楼见过。” “是你。” 富察赫德心下一惊,“你怎么会……” 他看到马纨衣下的丧服,想到了什么,立即挥退众人,“都下去吧。” 刚刚还对马纨横眉冷眼的丫鬟满眼不甘,但碍于富察赫德,只能规矩地行礼,领着众人鱼贯而出。 “起来吧。” 富察赫德沉声对马纨说道。 马纨摇头,背脊挺直地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富察赫德叹了一声,在庭院里的石桌边坐下,“你叫什么。” “马纨。” “是祭……马守中的女儿?” 马纨点头。 富察赫德看着她倔强的眼神,摇了摇头,“我和你父亲相识一场,马家落此劫难,我也于心不忍。” “大人与我父亲相识,便知他不是这样的人。” 富察赫德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只归作一声叹息,“此事已经结案,你再去深究也于事无补。” “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父亲蒙受不白的冤屈,死不瞑目!” 庭院中一片死寂,片刻后,富察赫德从绣墩上站了起来,“斯人已逝,今后你留在富察府,我念及你父亲的情面,会护你周全。” 话落,富察赫德越过跪地的马纨离开。 “富察大人!” 富察赫德没有回头,兀自走进房间,关上了房门。 马纨心有不甘,可任凭她跪得膝盖发麻,也没得到富察赫德的半句回应。 她落寞地站了起来,一瘸一拐离开庭院。 但她不知道的是。 自富察赫德走进房间后,他便一直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看着她蹒跚踉跄的背影,富察赫德眼底的神色变得讳莫如深…… 是夜。 今天是父母去世的头七,马纨抱着一炉纸钱,和从柴房偷来的木牌,去了富察府东面的后院。 作为家奴,马纨不能在府中明火祭祀,所以挑来拣去,她选了这处人烟稀少的地方。 马纨点了火,将纸钱投入火炉,小心翼翼地将木牌掏了出来。 马守中罪名已成,牌位不允供奉,但马纨相信他的父亲:她父亲清廉正直,为官间未曾受过一分一毫的贿赂,平日最不喜的便是那些左右逢源的做派。倘若不是想还吏治清明,父亲不必冒着得罪权贵的风险,递减捐监生的名额! 马纨心中怒火滚滚,用力地在木牌上刻下父亲的名字。 都察院仅凭几箱银锭和几封莫须有的关节条子,便草率定了父亲的死罪,马纨心中不甘! 还有母亲—— 她手中的刀锋一顿,划伤了掌心,马纨心中酸涩翻涌,尽是悔恨。 这些日子,她尽陷于冤屈和痛苦之中,却忘了母亲!她要早点意识到母亲心底的绝望,就会一直陪在母亲左右,这样的话,母亲就不会…… 啪嗒。 眼泪砸落在木牌上方,氤氲出深深浅浅的痕迹。 马纨的手因此又添了几道新伤,掺着她手上的红色冻疮格外醒目。 马纨摩擦过父母的名字,从怀里掏出两本书册,这是父亲在客船上留给自己的两样东西。 一本是记录天气状况的《晴雨录》,另外则是一册由父亲亲自整理的《全唐诗》,那时父亲告诉马纨,有一技之长经世致用,也不至于挨冻饿死,世间有晴雨,人间有冷暖;天变而律不变,律变而心不动…… 父亲的相貌音容犹在,但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没想到这曹寅的手段竟如此狠厉……” 不远处,传来一道颇为醇厚的声音。 有人?! 马纨动作一顿,整个人僵坐在地上:自己要是被发现,一定少不了教训打骂,马纨屏住呼吸,梅林之中的谈话还在继续。 “只是可惜朝廷又少了个正直清廉的好官。” 这声音要年轻许多,马纨觉着有些耳熟。 她皱了皱眉,好奇朝声源处看去的时候,那道更为年长的声音无奈叹道:“马守中性子执拗,自然不得江南三织造的欢心……” 马纨心头一跳,同时瞧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年轻的声音,正是富察赫德! 嘎吱。 因两人谈话而震动的马纨,踩到了脚下的枯枝,枯枝发出的声音惊动了富察父子,两人刹那变了神色,朝林中看来:“谁!” 跑! 这是马纨心中唯一的念头! 虽然两人并没有谈及太多内容,但从他们的字里行间不难听出,父亲案件的蹊跷,她要查到真相! 马纨心中坚定,眼神像是发了狠的小狼。 她清楚,不论如何,她一定要活着离开富察府! 反应迅敏的富察赫德朝马纨所在之地飞跃而来,但马纨反应不慢,早他一步潜入夜色。富察赫德看着地上烧得正旺的纸钱,偷听者的身份不言而喻! 富察老爷面色肃重地走到他身边,“可看到是谁?” 富察赫德脸色凝重,“马纨。” 他想起那日在摘月阁,马纨眼中滔天的恨意,立即召来暗卫,“不惜一切代价,把她带回富察府!” 他担心双亲离世的马纨会以身犯险,为她父亲平冤! 夜色深重。 马纨奔袭三里,体能耗尽,她听着身后紧追不舍的马蹄,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野外树根盘错,一个不慎,马纨重心不稳,摔倒在地。尘土飞扬,扑在马纨脸上好不狼狈。 她手脚并用地撑着地,正想做最后一次尝试,但随着长箭破空声传来,马纨肩胛中箭倒地! 噗通! 马纨整个人不堪重负地摔落在地,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笃笃笃。 马蹄声渐近。 暗卫背后负着弓箭,夹着马肚居高临下朝马纨前行。 他紧随马纨一路,终于把她逼到了这片深林,这里——她没有可以躲逃的地方。 暗卫停在距离马纨几步之外的地方,冷眼看着马纨艰难地挪动,“富察府才是最安全的地方,跟我回去。” 马纨不停,她用尽浑身力气在地上爬着,一步、两步——她要去南边;那里可能有父亲被害的真相! 护卫见她如此执拗,眼神悲悯,他再次拔箭,这一次,他要让马纨彻底失去抗争的力气。 嗖! 破空声再次传来,马纨感觉到身后的箭风,眼底的光缓缓湮灭,但就在她放弃的时候,从马纨正面的深林,穿过满树的四季海棠又驰来一支长箭! 这声势远比马纨身后的更疾更有力! 以箭挡箭! 那本该穿破马纨心脏的长箭在半空中被击落,一切发生在电火石光之间,甚至没等马纨反应,一道长绫便朝她裹来,那长绫有如生命一般,随意折转方向,缠住了马纨,下一刻,她受力凌空,坠向满心希冀想要逃去的深林。 原地只剩下面色凝重的护卫。 护卫心知刚刚救下马纨的那一箭,有着力拔山兮之势。他翻身下马,他捡起坠在不远处的两枚箭矢。 一枚是他的,还有一枚是…… 护卫眼里闪过一抹深色,将那箭矢收入囊中。 看来,他任务达成了。 与此同时。 被长绫捆入山林的马纨满眼震惊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们在去岁见过,那时,他也曾救过自己一命。 “曹颙……” 曹颙一手攥着长绫,一手虚抱着马纨,“又见面了,纨姑娘。” 眼前的马纨灰头土脸,但难掩尘土之下的清丽,曹颙见她比过去消瘦不少,眼底也没有初见时的灵动神韵,猜测马纨遭遇了不小的变故。 曹颙不喜欢探求他人过去,他搀着马纨在海棠树下休憩,掏出一方手帕递了过去,“擦擦。” 马纨面上不显,但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富察父子在林中的对谈,她记得分明。她父亲之死,跟江南三织造脱不开干系! 而眼前之人,却正是江南三织造之首,曹寅的长子! 马纨稳住心神,状似平静地去接曹颙递来的手帕,可肩胛上传来的疼痛便让她动作僵在了半空。 曹颙看了一眼她的伤势,“我来……”他说着,动作轻柔地替马纨拂去脸上尘土。 此刻,两人靠得很近,马纨甚至能看到他根根分明的长睫。 她小心屏着呼吸,直到曹颙擦完,将手帕塞进了自己手里。 曹颙看了一眼马纨背后的长箭,随即起身,绕到了她的背后,“纨姑娘忍忍,要是不把箭拔出,你的右手多半是要废的。” 马纨心口一紧,但很快点头,“拔吧。” 马纨素来怕痛,过去有什么磕伤碰坏,保准第一时间跑到马守中跟前哭诉,但如今不一样了,父母相继离世,马纨晓得再也没有人会心疼自己,只能自己消受所有的苦楚和难过。 曹颙见她果敢无畏,目光赞许,他看向马纨的伤口—— 那箭没入肩胛足足一寸有余,她能忍耐到现在足可见心志之坚毅,曹颙拔出腰间随身佩戴着的珐琅小刀,眼疾手快的斩断多余的箭羽,拔箭讲究的是果断稳健,曹颙不给马纨反应的机会,迅雷不及掩耳地出手攥住箭端,将其拔出,鲜血如注飞出,曹颙立即按压止血。 马纨攥紧手里的锦帕,骨节惨白,她的指尖深深扣入掌心,忍得艰难。 “纨姑娘,得罪了。” 曹颙用长绫缚住自己的双眼,动作迅速的扯开马纨肩胛处的衣襟,她的肌肤裸露在寒风之中,马纨整个人不由打起了一个寒颤,但当曹颙温润的手碰到她肌肤的时候,马纨顿时感觉不到半点儿寒冷,只感觉意识一片空白。 曹颙用金疮药洒于马纨的伤口,并以长绫裹伤,但因他视线受限,所以动作不快,在他丝丝缕缕的包扎缠绕中,疼痛与羞赧也在马纨心中纠葛盘桓。 她目光不自在地看向远处,直到瞧见在枝头颤颤巍巍的四季海棠,心中忐忑方才平静。 “好了。” 包扎结束,曹颙解下自己的外袍罩在了马纨身上。 因为刚刚的接触,两人对视时皆有些不知所措。在一片静谧中,马纨收拾好复杂的心情,对上曹颙的目光,“颙大爷又救了我一次。” 曹颙恢复常态,失笑应和,“缘分,偏巧纨姑娘需要帮助时,曹某都在。” 马纨摇了摇头,他几次出手,于自己而言都意义非凡。 只是不知道,这里面又有几分真情又有几分假意。 她不知道曹颙有没有认出自己,但她心中已有了自己的打算。马纨看了一眼天色,撑着树干站了起来。 “他日再见,马纨若还活着,定倾力相报。” 马纨说着辞别的话,可是才走出两步,她脚下就是一软—— “纨姑娘!”曹颙心下一惊,箭步上前将人揽至怀中,他看着脸上惨白的马纨,许久之后无奈长叹,“纨姑娘,不要逞强。”曹颙的话让马纨心中酸涩,如今父母双逝,她孤身一人,除了逞强别无他法。 马纨挣扎地站了起来,“大爷救我多次,马纨实不愿将您牵扯进……啊!”马纨低呼出声,满眼震惊地看着曹颙! 他竟一声不发地用长绫捆住了自己的手腕,抱着她一起上了马背。 “爷!?” 马纨一脸惊愕看着身前之人。 “瞧好了。”曹颙一手握紧缰绳,一手举起他们被长绫链接的手腕,“我已经牵扯进来了。” 马纨听得心惊,但曹颙压根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累了就睡,不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这根牵系着你我的长绫就不会断开。” 曹颐说着,狠夹马肚,与马纨一道没入漆黑深夜,而这根捆绑着两人的长绫,也成为了他们一生的羁绊。 第九章 安身之地 马纨感觉自己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梦中,她滑着旱冰,父亲板着一张脸,训斥着她没规没矩,母亲放下刚做好的甜点微笑劝哄:纨儿开心就好。 一场惊雷,原来和乐融融的画面俱是消散,只氤氲出血色一片。 “父亲!母亲!” 惶恐席卷心头,陡然的失重感让马纨瞬时惊醒。 她茫然睁眼,但意识还没有回笼的时候,一张娇俏可人的脸就凑到了跟前,“姐姐醒了?” 马纨怔然,她确信自己从不曾见过眼前这姑娘。 倒是那姑娘在瞧见马纨投来的目光时,眨巴着一双灵动双眼,满是雀跃与欣喜,“姐姐一昏迷就是三日,要是再不醒,我准要找那庸医算账!” 昏迷? 马纨顿时想起在海棠林中,是曹颙将自己救出! 托店掌柜的福,马纨对江宁织造府有些许了解,自然也晓得江宁织造府的大爷有一同父异母的妹妹,名唤曹颐。 马纨正色,刚欲道谢,却惊觉自己身上的衣物已换。 马纨心下一慌,下意识往自己怀中摸了摸—— “姐姐可是在找那个?” 曹颐指了指床榻边的小几,正是马纨要寻的两个木牌和父亲留给她的书册!马纨心中大定,将它们收回怀中的同时,翻身下床,“两位于马纨的大恩,马纨没齿难忘!” 没等马纨弯下腰,曹颐紧忙搀住了她的胳膊,“姐姐别乱来!你肩胛的伤口深,等你弯下去,这几天的伤可都白养了!” “可——” “没什么可不可的。” 曹颐一边说,一边扶着马纨上了床榻,“我大哥此番去京,是为了押解丝绸,也是缘分在返程途中碰到了你,举手之劳罢了,不必记挂心上;至于我……就更没有出力了,我在府上本就空闲,陪在你身边,也算是给自己解闷。” 话虽这么说,但马纨怎么敢这样想。富察父子的对话言犹在耳,她不敢对江宁织造府的人放松警惕。 马纨状似感激地冲曹颐点头,“那等我见了大爷,再好生感谢。” 曹颐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笑眯眯凑到了马纨跟前,“要是跟大哥道谢的话……我这会儿就可以带你去!” 马纨被曹颐唬得措手不及:现在? 还没等她反应,打定主意的曹颐就雷厉风行地安排起来。 “姐姐身量与我一般,穿我的衣裳就好。” “姐姐放心,衣裳都是这时节新裁的,我还没穿过呢!” “还有,你千万不要担心会打搅大哥,以往午时,他都是会先来瞧瞧你的,这会儿离午时还早,我们给他个惊喜,提前去瞧他一回!” 曹颐说话好听,她滔滔不绝说着,也不让人觉得聒噪,反而让人心情轻快。马纨换好了新衣,被曹颐拉出了厢房。 屋外颇是温暖,阳光洒在人身上,让人四肢舒张。 “这料子在光里看更是流光溢彩!”曹颐满意地瞧着身边的马纨,随即捂着嘴凑到了曹颐耳边偷笑,“衬得姐姐好看得不行,大哥定是喜欢。” 马纨心头一惊,耳廓瞬间涨得通红,“曹姑娘!我与大爷并非……” “欸!”曹颐一副了然模样,自得地掩住马纨的嘴,“大哥头一次带姑娘回府,那日他的神情,我可都瞧在眼里。” 曹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但姐姐放心,我一定保密。” 说着,曹颐拉着马纨阔步走了出去。 曹颐带着马纨在江南制造府穿行,这让本就喜欢江南风土人情的马纨开了眼界。那曲径通幽的长廊,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假山,还有曲水流觞的亭台,一步一景,婉约含蓄,都是马纨从不曾见过的风景。 马纨应接不暇,但一旁的曹颐,心思却不在此,“大哥刚从织造局回来,我先带姐姐去前厅等着……” 马纨本就觉得唐突,听曹颐这么说,更加觉得不妥,“不必急于一时,我等大爷得空的时候……”马纨本想说等曹颙闲暇时再去叨扰,只是话还没有说完,就瞥见不远处的曹颙。 他今日着的是月白长袍,与马纨第一次见他时,是全然不同的风骨,他高风亮节地站在阳光之下,竟是有股脱尘之意。 马纨觉得自己心尖有些发烫。 曹颙看见马纨也有些意外:穿戴一新后的她,带着一股如四季海棠般清幽的气质,光是站在那处,便让人有些挪不开眼。 曹颙笑来到两人跟前,接过马纨刚刚说到一半的话,“我现在得空,纨姑娘有话但说无妨?” 看着他,马纨不由想到海棠林里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这一刻,不止是心尖,马纨觉得浑身都在发热。她迎着曹颙的目光,不自在地攥紧水袖,“颙……”她原是想象在魁星阁那般,唤他颙哥哥,但想到自己的身份,平白生出几分自卑来。 马纨将未说出口的字眼含着窘迫吞下,“原是想跟大爷道谢的。” 曹颙看出马纨的难堪,但见她避重就轻,也不追问,只朝一旁的曹颐递了个眼色。 没等他开口,曹颐就点头如捣蒜的应和起来,“你们先聊,你们先聊,大哥回来总要先吃上一口桂花酿,我这就去给你们端来!”曹颐说完,还不忘指了指曹颙身后的小厮,“你,你们——过来跟我一块儿!” 曹颐是风风火火的个性,这前后不过一句话的工夫,便支开了旁人,长廊顷刻间只剩下了曹颙和马纨。 曹颙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亭台。 “纨姑娘陪我等会儿?” 马纨点头,不过片刻,两人就在亭台桌案前坐了下来。 “还没给纨姑娘赔不是。”落座后,曹颙率先合上折扇,给马纨赔起了不是。 马纨心下一怔,“大爷何错之有?” “那夜纨姑娘昏迷,我不知该如何安置,便擅自将你带回了江宁,江宁离京城相去甚远,也不知会不会耽误了纨姑娘?” 马纨连连摆手,“我本就是要来江南的。” 马纨不愿去看曹颙真诚的目光,自从在深林见到曹颙的那一刻,她便已决定跟他一起回江宁织造府;富察父子的对谈让她记忆犹新,她务必要弄清楚江南三织造跟父亲之间的关系!倘若这一切真是他们在背后筹谋,她定要为父亲沉冤昭雪! 想到这,马纨的心坚定许多,那颗因曹颙七上八下的心也跟着平稳起来。 曹颙看小姑娘神色千变万化,顿了顿,又问道:“纨姑娘今后有什么打算?” 马纨有些为难,“我……” “若纨姑娘尚无打算,可暂在江宁织造府住下。” 曹颙的声音与马纨同时响起。 马纨一怔,没想到曹颙竟主动提出让自己留下来。马纨心中惴惴,难道他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马纨心中犹疑的同时,有些局促地看向曹颙,“会不会给大爷添麻烦……” “不麻烦。”曹颙看向不远处轻快走来的曹颐,“曹家多是男丁,小妹过往总与我抱怨没人陪她说话解闷;她很喜欢你,你留下的话……就当是帮我照顾她了。” 正说着,曹颐已走到两人跟前。 “喏,新鲜出炉的桂花酿,还特意让后厨加了酒酿团子,快尝尝!” 曹颐找了个位置坐下。 曹颙笑了笑,“那此事就这么说好了,纨姑娘安心养伤。” 话音落下,曹颙用折扇在曹颐的发间轻轻敲了敲,“父亲还在书房等我,这酒酿团子你替大哥吃了。” “可是……” 曹颐一句可是还没说完,曹颙就带着小厮款款走远。 “一天天忙得见不着人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多公务。” 一路注视着曹颙离开,曹颐不满地瘪了瘪嘴,随即愤愤然拿过两碗桂花酿放在自己和马纨面前,“不吃拉倒,我和姐姐吃!” 马纨有些心不在焉,心里有好几个声音在为曹颙辩白,因此在听到曹颐的埋怨时,她忍不住把这些话说了出口,“我只见过大爷几次,但看得出来,他是个极稳重的人,这样的人,凡是公事,不论大小,都是要亲力亲为的。” 马纨想到当初曹颙替李鼎给自己赔不是,就知道他心思细腻,思虑甚多,“能者多劳,大爷身上的担子要比我们看到的……重得多。” “这样的大爷,一定是个好人吧……” 马纨感慨万千,用汤匙搅动着桂花酒酿,可还没等她喂进嘴里,那曹颐一张水灵灵的脸就凑到了跟前。马纨被她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手里的汤匙没有捏稳,掉进碗里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姐姐。” 曹颐打趣地瞧着马纨,“我才说大哥一句,你就叽里呱啦为他说了这么多好话,你意图表露的是不是有点太——嗷呜。” 曹颐嘴巴张得夸张,马纨就势舀起一勺酒酿团子喂了过去。“曹姑娘多吃些。” 马纨说完,端起面前的桂花酿就往嘴里灌了两口,仿佛想借此来遮掩自己此刻的心跳如雷。 曹家书房。 江宁织造曹寅面色沉重地坐在太师椅内,将手中密折翻来覆去的细细翻看。 须臾之后,曹寅合上折子摇头长叹,“风雨飘摇啊……” 曹颙也是忧思重重,“前朝局势不甚明朗,民间仍有不少明朝余孽负隅顽抗,内忧外患着实令人难安。” 曹寅刮了刮杯中茶沫,“要不是圣上把周涯派去南海镇守,海战也难像如今这么顺利……”说到这,曹寅眼底划过一抹异色,但很快便恢复常态。 曹颙没察觉出曹寅的异样,只规矩起身,添茶宽慰,“如今西北战事平息,台湾相继告平,江南三大织造也逐步走上正轨,桩桩件件,也算是平了父亲心中一桩大事。” 说起三大织造,曹寅眉间稍作舒展。 自四十二年以来,诸王子各树党援,太子被囚,党派斗争愈演愈烈,曹寅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临危受命,得圣上亲旨,接任江宁织造,坐镇江南,制衡北派权贵。 江南三大织造,分别为曹寅统领的江宁织造以及以李煦和孙文成为首的苏州织造、杭州织造。 曹寅的夫人李氏乃是苏州织造李煦一母同胞的妹妹,而时任杭州织造的孙文成更是曹寅亲自培养并举荐给圣上的得意门生,三大织造联络有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曹寅提起近期喜事,“听说文成耀升,接手了全国唯一的通商口岸广州粤海关,倒是不负我对他的期许。” 曹寅素来看重孙文成,如今得知他颇得圣上青睐,心中替他高兴。 只是提到孙文成,曹寅不免又想起了另外一桩事来,“孙绫可是回杭州了?” 孙绫是孙文成的侄女,因母亲早亡,其父便请托孙家老夫人照顾,老夫人疼惜外孙女,二话不说把人养在了膝下,孙绫自六岁起就住进了孙家。 孙绫跟曹颙有着青梅竹马的情分,曹孙二家有不少人想要撮合,只可惜,曹颙只把孙绫当成邻家妹妹,这么些年也不曾有过表示,这多少让曹寅和孙文成看得有些着急。 见曹寅提及孙绫,曹颙态度生疏,“孩儿这些天一直在处理江宁织造局的琐事,未曾留意其他。” 曹寅皱了皱眉,“听说你此番去京,带了个女子回来?” “底下的人倒是什么舌根都嚼——”说着,曹颙朝曹颐解释道:“那姑娘原是京中旧时,在返还江宁的途中遭劫,被我撞见,索性就领了她一起返程。” 曹颙说得一板一眼,未带有半分私情,曹寅心中大定,“你打算如何安置?” “她家中生变,此时无处可去。” 眼见父亲脸色稍变,曹颙立即补充,“不过那姑娘与小妹甚是投缘,小妹今日难得跟我开口,想让姑娘多陪她几日,我不忍驳了小妹,就安排那姑娘在府里住了下来。” 曹颐是曹寅的长女,他自然疼宠,“既是颐儿看中的人……行,左右不过是多添了一副碗筷,你看着安顿吧。” 曹颙笑着朝父亲作了个揖,缓声应是。 马纨就这么在江宁织造府住了下来。 半月后,她肩胛的伤势已见大好,伤口处只剩下一道淡淡疤痕。 曹颐替马纨涂抹着药膏,颇是满意地点头,“这舒痕膏的药效着实不错。” 马纨笑着揽好衣襟,“大难不死,我已知足,疤不疤的有什么所谓。” “怎没所谓!姐姐到底是女孩子,哪能在身上留下这么一块疤呢!这事儿姐姐务必要上心,可不能随着它。”曹颐说得一板一眼,可正经不了多久,下一刻就满脸讨好地凑到马纨跟前,“好姐姐,今日陪我滑滑旱冰?” “大哥说了,你旱冰功夫极好!我这些日子就盼着你伤势大好,跟我比上一场呢!” 曹颐平日里没什么爱好,溜冰算是一个。 奈何曹颐在姑娘堆里,撞不见几个跟自己志趣相投的,难得碰上马纨,她自然是忍不住想和马纨好好较量上一番。 这些日子,曹颐没少在马纨耳边提过这事儿,马纨如今感觉自己身子大好,不愿驳了她的意,笑着应下,“行行行,那我一会儿可就不客气了。” 曹颐雀跃欢呼,但这娇态不过一瞬,下一刻,曹颐便叉着腰,气焰十足地朝马纨抬了抬下巴,“一会儿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第十章 义结金兰 曹颐将这场旱冰比试定在了后院的校场,那是平日曹颙做早课的地方。 曹颐定了规矩,谁先在校场滑上三圈便算获胜。她斗志不小,比试还没开始,便已经在一旁摩拳擦掌地做着热身,这让马纨也多了几分胜负欲。两人之间火药味十足,没一会儿工夫,校场内便围上了一群看热闹的奴仆。 一刻钟过去。 校场的管事拿着一面旌旗走到了马纨和曹颐面前,他笑看两人,“这比试……不分地位尊卑,旌旗一落下,场上可只剩对手啦。” 马纨笑着附和,颇是认同地看着曹颐点头,“一会儿妹妹输了,可不要哭鼻子。” 曹颐不搭理马纨的打趣,壮志酬筹地朝管事挥了挥手:“别说有的没的,摇旗!” 管事见此爽朗一笑,用力挥下手中的旌旗,扬声高喝,“出发!” 随着管事一声落下,聚精会神的两人踏着旱冰鞋飞驰而出,木轮与校场地面摩擦发出的声响,彻底点燃了看客的热情,在曹颐和马纨你追我往的角逐中,众人情不自禁地高喊出声。 “二姑娘!加油!” “就剩最后一圈!二姑娘快超过她!” 在一众呼叫中,马纨用眼角余光看着落后自己半个身位的曹颐:小姑娘很是专注,但因为连续的落后,她脸上隐有急色。马纨见此笑了笑,她年长曹颐几月,总不至于真将她欺负了去。 马纨慢慢收了速度,就在她打算放水的时候,瞥见不远处因受惊朝她们飞窜而来的野猫! 马纨心头一紧,不禁看向身边卯足劲头向前冲刺的曹颐,她清楚:以曹颐眼下的势头,绝对避不开野猫,可要这么撞上去……曹颐免不了要摔个脸面朝天!马纨脸色一肃,顷刻之间有了决断。 只见她踏着脚下的旱冰鞋逆转了方向,选择用自己的身子挡开野猫,去换曹颐平安冲过终点! 想要在江宁织造府站稳脚跟,势必要让阖府上下看到自己的诚心!马纨心一横,闭上眼睛等着那野猫扑面。 “纨姐姐!” 曹颐看着眼前这一切,失声惊叫,周遭奴仆看着这惊险一刻,也都屏息,就在全场静默的时候,马纨的手臂被人用力钳住,强硬地将她拉向了另一方向。 马纨心惊,若有所感地朝前看去:是曹颙! 在曹颙将马纨拉向一边的同时,曹颐也凭着惯性冲过了终点。一切迎刃而解,场上响起了如雷的欢呼。在一片沸反盈天中,曹颙低头看了眼怀中马纨,“纨姑娘刚刚那番模样,倒是孤勇。” 马纨被取笑,耳根一红,曹颐带着哭腔滑了过来,“姐姐!你刚刚真要吓死我!”她一把将马纨从曹颙的怀里夺过,上上下下摸了个遍,“姐姐没被伤着吧?” 马纨看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曹颐失笑摇头,“怎么赢了还哭呢?” “这不是……担心姐姐嘛。” 马纨失笑,拍了拍曹颐的肩安慰,“大哥在呢,我能出什么事。” 马纨原是想逗曹颐开心,故意随着她喊曹颙‘大哥’,曹颐没品出什么,倒是曹颙眼底有些异样,“今日得纨姑娘一声大哥,那今后,不管姑娘出什么事,我这做哥哥的,都得费心护着了。” 曹颙左一声大哥,右一声哥哥的,听得马纨面红心热,只有不谙世事的曹颐狠狠点头,“那可不是!就算是亲姐姐也不会那样护着我,就当给我还恩情,大哥今后一定要好好护着她!” “是是是,大哥记下了。” 三个人话赶着话,马纨权当是场面上的寒暄客套。 可殊不知。 这一句承诺,曹颙用了他一辈子来践行。 一场惊险的旱冰比试结束,马纨沐浴后已有了几分疲态,她挑着烛芯,正欲就寝,不想响起了敲门声。 “纨姐姐,睡了吗?” 马纨有些惊讶,走到门口替曹颐开了门,“这时候还不睡?” “我想和纨姐姐睡。” 曹颐眨巴着一双灵动的眼睛,将马纨瞧得有些心软。 罢。 马纨笑了笑,让开一步,决定将自己的床榻分给曹颐一半。 姐妹俩规规矩矩地在锦被之下躺好,不知是不是白日里的遭遇,曹颐要比之前更加依赖马纨。 曹颐翻了个身,没什么睡意,她往马纨的身边凑了凑,“纨姐姐……”曹颐小声唤她,眨巴着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把马纨细细瞧着。 马纨自小没有姐妹,与人同寝的经历也算是新奇,她笑了笑,转身看向身边的曹颐,“想聊天?” 曹颐点了点头,憋了一晚上的话匣子瞬时打开,“纨姐姐旱冰滑得真好,你也是请人教的吗?” 马纨嘴角的笑有片刻的凝滞,但很快便收敛起心中沉痛,对曹颐摇头,“是我父亲教的。” “竟有此事?”曹颐一脸惊讶,随即愤愤不平地嘟嘴,“我父亲只会念叨我不学无术,哪像姐姐父亲开明,若有机会,真该让他去跟姐姐父亲学习学习!” “我父亲已经亡故了。” 曹颐脸色一僵,满脸不知所措,“纨姐姐我……” “无碍。” 马纨宽慰地对曹颐摇头,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浅笑,看着曹颐,“说说妹妹的父亲吧。” “他?”曹颐眨巴了一双眼睛,瘪了瘪嘴,兴趣阑珊,“他就是个古板的糟老头,没什么好说的。” 马纨一怔,威名赫赫的江宁织造,落在她口中竟是这么个形象? “我认真的。” 见马纨一脸不信,曹颐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眸子,松开马纨,掰着手指数落起来,“我父亲不论做什么事,都讲究一个规章制度,不近人情,不知变通。我记得前年……大哥生了一场重病,那会儿正逢丝绸押解的时节,父亲二话不说,敦促大哥顶着高烧上马启程!” 马纨诧异,“织造府能人这么多,怎么不让他人代劳?” “父亲说,每个人都有他们需要肩负的责任,大哥享受着他人没享受到的荣华,自然该付出比他人更多的艰苦。” 曹颐无奈地摊了摊手,“你也知道,押解丝绸进京,一去一回就要两月,长远不说,万一遇到劫匪,小命也是难保。” 马纨错愕,觉得曹颐形容下的曹寅胸怀坦荡,不矜不伐。 这样的人……真的会是构陷父亲的幕后主使吗? 马纨眼底的光一黯,下意识地摸了摸枕下的两块木牌。 曹颐见此,以为是自己话密,触动了马纨的伤心之事,她朝马纨挪了挪,不由分说地拉住了她的手,“不提他了。” 马纨回神,她朝曹颐牵了牵嘴角,“也好,说说我们。” “我们?” 马纨低着头,不愿去看曹颐清澈的眼神,“我打算明日跟大爷辞行。” “辞行!?”曹颐闻言,忙不迭从床上翻身而起,满眼紧张,“纨姐姐要走?!” 马纨闷闷应声,“我虽无去处,但到底没有婚配,一直住在江宁织造府,于理不合。” 曹颐虽然年轻,但也懂马纨的顾忌。 她紧紧拉着马纨的衣袖,表情不舍,但不过片刻,曹颐想到了什么,神采飞扬,“我知道了!” 她语气激动,马纨听得丈二摸不着头脑,“知道什么?” 曹颐嘿嘿一笑,得意地翻了个身,“明儿再告诉姐姐。” 兀自沉浸在自己喜悦之中的曹颐不知道,原本还情绪低落的马纨,此刻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满是愧疚。 她想要查清科举舞弊案的来龙去脉,势必要在江宁织造府留下来。 为此,她只能利用心思单纯的曹颐。 想到枉死的父母,马纨掩下眼底的不忍。 忠孝不得两全,想要为父亲翻案,她势必要有所抉择和牺牲。此刻的马纨虽已猜到了曹颐的打算,但当曹颐第二天将她带到后院时,马纨还是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 “这是……” 隆冬时节,后院只剩下四季海棠与腊梅隔林相望,在两片深林间,摆放着一张宽六十余寸的供台,香炉中氤氲着层层的烟雾,瓷盘内装点着各色精致茶点。 就在马纨打量案台的时候,一道温润的声音自她们身后传来,“被局中琐事绊住了手脚,没耽误你们吉时才好。” 马纨朝人看去,那迎着飘飞落花而来的,可不正是曹颙! “来得正好!” 曹颐在看到曹颙出现的那一刻。便喜不自胜地将他拽到供台边站定,“我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你这个鉴证人。” 说完,曹颐看向还一头雾水的马纨,“纨姐姐,这仪式虽然办得草率,但处处细节我可都是找师傅问过的——” “喏!这紫烟呢,能上达天听,今日你我义结金兰,无论如何都是要告诉姐姐父母的,还有这些祭品,这都是我精心挑选的江南点心,姐姐祖籍既在江宁,你父母定会欢喜这些吃吃喝喝。” 曹颐掰着手指跟马纨仔细介绍,生怕哪里有疏漏,让马纨觉得自己不够重视。 “在江宁织造府,大哥待我最好,你我今后既是姐妹,那我定要把你郑重介绍给我最在意的家人,我……”曹颐说得正在兴头上,但见马纨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半晌没有出声,曹颐心里有些没底。 也是……她一个人兴致勃勃地忙活了这么久,倒忘了问马纨愿不愿意。 曹颐有些不自在地揉了揉鬓角的碎发,“纨姐姐会不会怪我自作……欸!” 还没等曹颐把话说完,那一直沉默不语的马纨,便是一个箭步朝她飞奔过去,将曹颐紧紧抱在怀中。 马纨用力地摇了摇头,“我愿意!我自是一百个,一千个愿意!” 说到后来,马纨声音里多了几分哽咽:她的别有用心,在真诚坦荡的曹颐面前,显得如此自私。 曹颐见马纨情绪激动,心中动容,她回抱身前的马纨,语气郑重,“不止是我,以后我的家人也是姐姐的家人。” 一阵微风吹拂而来,少了几分寒冬的彻骨,却多了些许开春的柔和暖意,那梅花飘飘洒洒,与被吹落的四季海棠在空中曼妙飞舞。 不远处,曹颙看着花雨中相拥的两人,眼底尽是温润的笑意。 此刻瞬间,于她们而言,应当是漫漫人生中,无法忘怀的惊鸿掠影。 与曹颐义结金兰后,马纨在织造府有了更大的自由。 这几日,她常常出入府邸,每每回来时,怀中都抱着一叠借来的书册。 这日,曹颙经过凉亭,正好瞧见埋头苦读的马纨,“纨姑娘。”曹颙本想打个招呼,却不想马纨闻声受惊,慌不择路地合上书,藏在身后。可她做不惯这些欲盖弥彰的事情,手边的书被七零八落地摔在了地上。 曹颙怔了怔,弯腰去捡的时候,看到了书册名录。 《棠阴比事》《洗冤集录》……一本本看下去,曹颙脸色也不由跟着沉了几分,他讳莫如深地将捡起来的书册递给马纨,“纨姑娘对冤假错案感兴趣?” 马纨日日不敢忘记替父平反之事,但她人微言轻,身边又没人指点,只好用蠢办法,在书册里寻找答案。她心虚地将曹颙递过来的书收入怀中,沉默良久后,避重就轻地回道:“就……随便翻翻的。” 也不知曹颙信了多少,他笑着点头,“那纨姑娘继续。” 曹颙说完转身,可没等他走出凉亭,踌躇良久的马纨喊住了他,“大爷!” 曹颙脚步一顿,转身回望马纨。 马纨深吸了一口气,“大爷,我看得都是宋代的冤假错案,却不知在我们大清朝……若是想要翻案该当如何?” 曹颙沉默半晌,最后只道:“难如登天。” 马纨心中一沉,“为何?” 曹颙眼神复杂地打量着马纨,许久之后,他长叹,在马纨面前坐了下来,“大清司法可拆分为四级,即县级、府级、臬司和总督,每一级审判结果都需上报给上一级,最终死刑案件的复核需由总督上报朝廷,经朝廷批准后执行,这复杂的流程决定了案件的权威性和不可轻易更改性,翻案……相当于在挑战整个大清的司法。” “倘若真的错判呢?” 曹颙摇了摇头,“我朝有‘同职连坐’之罪,参与案件审理的官员如果发生误判,除了直接负责的司法官需要承担责任外,其他参与审理的官员也会受到相应的处罚。为了避免承担责任,即便有误判,官员们也会选择保持沉默或掩盖真相。” “纨姑娘……”曹颙看着马纨惨白的脸色,许久之后,关切追问了一句,“需要曹颙帮忙吗?” 马纨无力地摇头。 在曹颙的叙述中,她已体悟到什么叫做“难如登天”,她指望不上任何人,唯有自救,马纨想仔细消化从曹颙这儿得来的消息,并尽快找到一条切实可行的翻案之路。 她感激地朝曹颙行了一礼,随即抱着书离开凉亭。 曹颙注视着她的背影,“马……纨。”他喃喃念着她的名字,最后沉着脸起身,朝书房快步行去。 第五篇 第十一章 无山靠我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柔媚的春光与带着甜意的风从身边掠过,一切又是新的篇章。 此刻,苏州知县胡俸正躺在他的太师椅里晒着日光,直到门房打断了他的休憩,“知县大人!富察大爷求见。” “富察……”胡俸懒懒接过话后,惊坐而起,“京城的富察家?!” 门房点头如捣蒜,“听说是今日才来的苏州,富察大爷连自家的别院都没回,直奔的我们这儿!” 胡俸听到这,哪还敢怠慢,连声催促门房,“接客!快接客!” 门房说的富察大爷就是富察赫德,富察赫德如今不过二十多岁,便已担任两淮巡盐御史的要职,身份显赫!更何况,如今富察家族身后,还有四贝勒撑腰! 如今太子被废,四爷和八爷之争已露端倪,胡俸作为四爷一派,自然以富察赫德马首是瞻! 一刻钟后。 胡俸在前厅接待了富察赫德。 胡俸替富察赫德奉茶,“有什么吩咐,让底下人通传一声就好,哪用得着您亲自跑一趟。” 胡俸的语气不无谄媚。 富察赫德接过茶盏轻抿,觉得滋味一般,将茶盏推到一边,“这次来苏州是有一件正事要办。” 正事?! 胡俸以为是四贝勒交代的要务,连忙挺直了腰杆,做出一副要为富察赫德鞍前马后的模样。 富察赫德见此,眼底闪过一丝轻蔑,“前些日子,我府上丢了个女奴,几经探查,方知此女在江宁织造府。” 只是一个女奴?胡俸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能累得富察赫德亲自下苏州来寻,这女奴身份绝非一般。 只是—— 江宁织造府。 江南三大织造,苏州织造局的李煦是曹寅夫人的堂哥;杭州织造局的孙文成是曹寅一手提拔的爱徒,曹寅作为枢纽串联着整个江南势力,要是处理不好,得罪了他,自己少不得在江南受到掣肘! 想到这,胡俸心下有些犹豫,只是这份犹豫,在与富察赫德眼神对上之际,顿时被撇到一边! “明日,小人便陪大爷您去一趟江宁织造府。” 这些年,曹寅将江宁织造局的业务逐渐交到了曹颙手中,见儿子独当一面,将织造局治理得井井有条,曹寅索性当起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甩手掌柜,只专注于府内之事。 胡俸和富察赫德登门之际,曹寅正巧在府中与幕僚张云章对谈。 两人得知消息,俱是错愕。 “富察大爷常居京城,什么时候来得江宁?” 张云章言语不解,而曹寅亦是眉头轻蹙,“我与富察一家并无往来,此番造访委实让人诧异……” “云章听闻这富察大爷与四贝勒颇为亲近,莫非是授四贝勒之意?” 曹寅摇了摇头,“我虽有意避开权皇之争,但江宁织造府与苏州织造府联络有亲,李煦与八贝勒关系亲近,我无法独善其身,富察赫德是聪明人,定不会在这个时候起拉拢我的心思……” 曹寅从太师椅里站了起来,“罢,不管他所为何事,让贵客久等,终归不是我江宁织造府的待客之道。” 说着,曹寅跟着门房朝前厅走去。 曹寅来到前厅,富察赫德与胡俸在见到他后,俱是一脸恭敬地站了起来,“曹织造。” 按家族底蕴,即便是一品大员,也不敢在曹寅跟前造次。 曹寅淡淡唤了声“富察大爷,胡大人。”后,在主位坐下。 小厮端上新沏好的茶上桌,曹寅朝还站着的两人托了托手,示意就座。 曹寅见两人都没急着开口表明来意,也不催促,自若的刮了刮茶沫,“这是江宁有名的金坛雀舌,因条索匀整,状如雀舌,色泽绿润,扁平挺直而得名,冲泡后香气清高,汤色明亮,二位远道而来,不妨尝尝?” 胡俸和富察赫德不敢推脱,耐着性子将茶品完。 直到富察赫德给胡俸使了个眼色,胡俸会意起身,朝曹寅行了个大礼,“曹织造,实不相瞒,今日卑职与富察大爷前来,是为一人。” “哦?”曹寅有些诧异,随即摊了摊手,“两位但说无妨。” 胡俸比了比身边的富察赫德,“前些日子,大爷府中丢了一名女奴,名唤马纨,在多方查探之下,才知这女奴在您府上,不知……”胡俸顿了顿,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不知曹织造能否行个方便,让大爷把人给领回去?” 如此兴师动众,竟是为了一个女奴? 曹寅看向身边的张云章,“府上可添过一名唤作马纨的女奴?” “颙大爷前些日子带回的姑娘,好似唤这个名字。” 是她?! 曹寅没想到富察赫德兴师动众,竟为那个姑娘而来! 曹寅顿了顿,朝一直没有说话的富察赫德点头,“并非我不给大爷面子,只是我长女与那马纨颇是投缘,今日若放她跟大爷回去,我那孩子少不得要怨恨我这当父亲的……” 说到这,曹寅朝富察赫德托了托手,“不如……富察大爷卖我个面子,将这女奴舍给我江宁织造府?” 富察赫德见此连忙起身还礼,“曹织造言重。” 他说着,一脸无奈苦笑,“若是寻常家奴,曹织造尽管开口,赫德没有不舍的道理,只是这马纨……”富察赫德顿一声长叹,“曹织造有所不知,这马纨乃是马守中的遗女,皇上将人发落在我富察府,若是放她离开,晚辈不好向上交代。” 马守中的遗女! 曹寅愕然,贪污贿赂案的风波方才过去数月,他对马守中的名讳记忆犹新。他没想到,这马纨竟有这样的身世来历! 曹寅疼爱女儿曹颐,但在作为父亲之前,他还是江宁织造。 在这个节骨眼上,江宁织造府公然收留贪官之女,绝非明智之举。 曹寅默然数晌,看向张云章沉声道:“去着大爷和马纨来见我。” 彼时的马纨尚且不知道危机来临,她陪着曹颐坐在凉亭里,选着春季新裳要用的织锦布料。 “纨姐姐要有看上的,只管跟我说,我让下人给你量体裁衣。” 曹颐一边挑着,一边对吃茶的马纨说道。 马纨对这些不上心,在一旁笑着摇头。 “大爷。”曹颐的丫鬟春玲瞧见了满脸急色的曹颙,而原本好端端坐着的马纨,在听到这一声招呼后,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她朝曹颙的方向看了过去,“大……”爷字还没唤出口,曹颙便已经走到了马纨跟前,拉住了她的手腕。 曹颙的动作让众人俱是怔愣,就连曹颐也是一脸纳罕,“大哥,你这是……” “富察大爷今日来找了父亲。” 曹颙抢在曹颐之前,看向马纨开门见山。 而原本还一头雾水的马纨,在听到“富察”二字时,如遭电击地僵立在原地。 他来了! 马纨脸色难看看向曹颙:所以,关于自己的事,他都知道了? 曹颙读懂马纨眼底的意思,默然颔首,“富察大爷将你的事,尽数说给了父亲。” 马纨心中一滞,那他是不是知道自己留在江宁织造府的用意…… 只是,她并没有从曹颙脸上看到被欺骗的怒火,他满眼担忧,问起那凶险的一夜,“那晚……富察是不是想杀了你?” 马纨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富察赫德知道自己有为父亲翻案的心思,为了不连累富察家族,确有可能除掉自己。 但马纨并不在意这些,她只想知道,在曹家人得知自己是马守中之女后,是怎样的反应。 “跟我走。” 曹颙面色郑重地握住了马纨的手。 马纨眼底划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她好像明白了曹颙的选择。但她没有多问,只是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可没等两人走出几步,一头雾水的曹颐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你们这是在打什么哑谜!” 曹颐待自己拳拳真心,马纨不忍辜负。 她看着曹颐,满脸惭愧地对曹颐摇头,“是我骗了你,我父亲是国子监祭酒马守中,因涉嫌科考舞弊而被革官斩首。我本罪臣之女,承蒙妹妹不嫌弃,与我义结金兰。” 马纨深吸了一口气,“在江宁织造府的这段时间,妹妹让我感受到久违的家人温情,能认识妹妹一遭,马纨今生无憾。” “什么罪臣不罪臣的!我只知道你是我的纨姐姐!”曹颐眼眶里的泪水扑簌不止,紧紧拉住马纨的衣袖,“我们说好了要做一辈子的姐妹,这才在一起多久,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带走!” 说着,曹颐目光哀求地看向曹颙,“大哥!你说好要替妹妹保护纨姐姐一辈子的,你快想想办法啊!” 曹颙面色肃重,没有应话。 马纨心里苦涩,“王法无情,即便大爷今日要把我交出去,也无可厚非。”马纨说这话的时候,全然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但法理之外还有人情啊!”曹颐朝曹颙失声痛哭,“你不能这么对纨姐姐啊……” 曹颙见两人一副生离死别的模样,气笑出声:她们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 “一个个都在想什么呢!”他操起手里的折扇,先是在曹颐的脑门上敲了敲,后又准备敲上马纨,只是在看到马纨失落的眼神时,他到底还是没舍得。 曹颙软了声音对马纨点头,“曹颙没打算把你交给任何人。纨姑娘只需得记住,有山靠山……” 马纨抬眸看他,“无山呢?” “无山靠我。” 曹颙的话温润有力,在这一刻裹挟着千钧之势直击马纨的心,她回想起自己与曹颙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因为曹寅的缘故,她一直克制着自己对曹颙的情感,但在这一刻,马纨竟无比确认自己对他的心意—— 她或许要比自己以为的,更倾慕他。 曹颙和马纨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前厅,就在马纨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包括此前一直没有把她当回事的曹寅。 曹颙朝厅中众人行了礼,马纨在其身后一一照做。 马纨面容清丽,与曹颙站在一处颇是养眼,半点不似主仆,倒像是一对神仙眷侣,曹寅见此眉头微蹙,愈发觉得不能将马纨留在江宁织造府。 而就在曹寅审视马纨之际,她也在偷偷打量眼前这位名满天下的江宁织造。 曹寅身姿挺拔如松,眉宇舒展,锦衣华服虽彰显贵气,但下颌方正,目光清朗,平易近人,并无压迫之感。 曹寅收回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富察赫德,“人已带到,富察大爷随时可以……” “父亲。”曹颙出声打断曹寅。 “父亲有所不知,小妹与马纨早在半月前结为了异姓姐妹,此事,府上奴仆皆是知晓。” “结义之事后,下人多有称赞小妹爽朗大方,待人接物一视同仁,有父亲之风采,若此时将马纨交出,是要叫底下人寒心的。” 曹寅皱了皱眉,问向身边的张云章。 “回织造,确有此事。” 曹寅眼底隐有沉怒,只恨自己平日对小辈太过纵容,以至于他们什么事都敢越过自己,胡作非为。曹寅心底不满,可碍着富察赫德等人在此,不好发作,曹寅按捺心中不快,对曹颙沉声问道:“那依你之见,此事应当如何处置?” 曹颙转身向一旁的富察赫德作揖提议,“要是富察大爷也能体谅曹颙的难处,不如与我来一场射箭比试,倘若最后因我输了比试,将马纨交出,也算是给阖府上下一个交代。” 胡俸松了口气:他起初还担心,来江宁织造府要人过于冒昧。眼下有了曹颙的提议,也算是给江宁织造一个台阶,于双方而言,都算是好事一桩。 果然,一旁的富察赫德也给了曹颙面子,淡淡一笑,“如此,便照颙大爷所说,以你我比试结果,来决定马纨去留。” 第十二章 被逐出府 南苑是前几次康熙帝南巡时,江宁织造府筹建的苑囿,因苑内有秦淮河故道穿过,故而形成了大片湖泊沼泽;此地草木繁茂,禽兽,麋鹿聚集,是狩猎的好地方,也是曹颙和富察赫德比试的场地。 富察赫德最擅长射箭,如果仅以箭靶这些死物作为比试,大材小用,在双方计量下,选定南苑,约定谁狩下的猎物多,谁是胜者。 箭囊中,每人有箭矢十支,富察赫德一开始并未将曹颙视为对手,弯弓搭箭颇是随性,可随着曹颙接连射下三只野兔后,富察赫德不由心神微凛。 这是第五箭,两人仍是不分伯仲。 富察赫德拉弓欲射,瞄准丛林之中的野物蓄势待发—— 不愧是京城出了名的神弓手,在箭羽飞射而出的那刻,众人皆能听到长箭破空发出的呜鸣,嗖!箭矢入肉的声音掷地有声,空中飞鹰应声落地,周遭响起喝彩声一片。 而站在人群之后的曹颐和马纨二人,则是紧张地为曹颙捏了一把冷汗。 飞禽走兽所计分数不同,曹颙这次想要追上富察赫德已然有些困难,但即便如此,曹颙神色如常,镇定自若地从箭囊取出自己的第六箭,他双眼炯炯,心态澄清,搭弓看向远处目标,等待时机——千钧一发之际,箭头破空而去,箭如飞电,迅疾无比,刹那瞬间,箭矢直指飞鹰中心! “好!” 曹颐见此不由惊喜地鼓掌出声,同时宽慰地看向身边的马纨,“你放心!我大哥骑射功夫了得,他定会保下你!” 曹颐在一旁喋喋称赞,但马纨眼中却只能看到端坐于马背之上的曹颙。 她知道,曹颙今日奋力射下的每一箭,都是为了自己。 两人比分再次追平! 一旁的富察赫德见此,生出几分好胜心:今日若想赢下比试,每一箭都含糊不得。 富察赫德紧握弓托,箭矢纵横,搏击猎物心脏屡屡得分,曹颙一直紧追不舍,一直将比分咬到两人的最后一箭! 富察赫德知道:今日只有狩下林中麋鹿,拿下大分!才能完败曹颙,保住他神弓手的威名,将马纨带回京城。 富察赫德再次搭弓,瞄之一瞬,弓之一扣,在看到远方跃动小鹿的那一刻,富察赫德没有任何迟疑,射出气吞山河的一箭。 “中了!” 富察赫德眼见箭矢没入鹿角,大喜过望,只是没料到,那中箭的小鹿竟能撑着一口气,受惊没入丛林,富察赫德心口一紧,忙不迭招呼身边小厮,“快!去将那鹿寻来!” 此刻不仅是富察赫德,就连一旁的曹颙也是心脏高悬! 可不要寻到那鹿! 曹颙知道:射中麋鹿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自己不一定能在短时间内寻到第二头麋鹿来追平比分,更重要的是,曹颙不比富察赫德是个武将,这几个时辰的比试下来,他早已是精疲力竭。 在场诸人静默等待,曹颐见此更是焦急,她目光往那丛林里来回眺望,最终耐不住心中的急躁,拉了拉马纨的衣袖,“走。”她朝马纨比了个无声的口型,两人偷偷溜出人群。 原地等待的众人鸦雀无声,直到富察赫德的小厮一脸败兴归来,“富察爷,那鹿跑了——” 富察赫德脸色千变万化,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我尽力了。” 相比较于他的失意,曹颙真真切切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只见曹颙再次拔箭,瞄准丛林野兔,气定神闲射出一箭,再中靶心。曹颙拿下了战胜富察赫德的关键一分。 “富察大爷。”曹颙笑着朝富察赫德抱拳作揖,“论规矩,你最后一箭算是脱靶,端看比分,是我险胜一筹,承让了——” 众目睽睽之下,作为满人杰出的神弓手,输给了汉人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富察赫德自觉颜面尽失。他心有不甘地盯着丛林深处,忿忿道:“待我捉住那小鹿,定要剥它皮,割它尾,腌它的肉,叫它好看!” 就在富察赫德掷地有声扬言的同时,那头中箭的小鹿正乖乖躺在水池边等待救治。 话说回这头小鹿中箭之后,它仓皇四处逃窜,被曹颐逮到。 曹颐亲善地摸了摸小鹿,喟叹摇头:“当初南苑修建时,我跟着父亲来过几次,要不是熟悉地形,也没有运气将它找到。” 马纨看着躺在水边呦呦呜咽的小鹿心中微涩,如今看来,好似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今日若非是它机敏逃跑,自己哪能继续留在江宁织造府。 马纨心情复杂地看着呜咽的小鹿,心思却已飘飞到了其他地方。 曹寅对自己更多是怕惹上麻烦的抵触,目光之中未见半点提防与心虚之态;至于曹颐和曹颙兄妹,自始至终都在不遗余力地助她留在江宁织造府。 她回想起那夜所闻…… 只觉得富察父子的声音虚妄了几分,莫非是她冤枉了曹家,迫害父亲的幕后主使,另有其人? “不把箭拔出来,哪能止得住血。” 一道爽朗的声音传来,唤回马纨飘远的意识。 身高八尺的男子远远走来,宛如一株清雅的青竹,修长的身形透着傲然气质,清瘦却不显单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贵胄之气。 男子走上前,径直在曹颐身边蹲下,“我来。” 他接过曹颐按在鹿角上止血的帕子,检查了一眼鹿角上的伤势。 富察赫德射中的是鹿角,未达要害,男子从腰间取出珐琅小刀,动作细致地将长箭取出,他目光专注地看着鹿角,不过片刻工夫,就处理好了小鹿的伤口。 “这林间飞禽倒是有灵性。” 男子看着卧倒在水池边的麋鹿打趣道。 小鹿清楚眼前这行人对自己的善意,也不急着隐蔽逃跑,依依不舍地绕着几人打了个转儿,最后才跃回林间。 男子看着小鹿跳跃的身影,片刻后唏嘘摇头,“北方满人进贡时,多是以鹿肉,鹿尾和鹿鞭为主,那一箱箱珍馐背后,都是这些血淋漓的生命。” 男子侃侃而谈之际,性格爽朗的曹颐却意外安静。 见此,马纨只得与眼前这陌生男子攀谈起来,“天底下珍奇浩瀚,何必总与这些活物过不去!” 还不待男子回话,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北方物资不如南方,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所剩无几。” 来人可不正是曹颙! “大哥!”曹颐回神,盯着曹颙紧张发问,“赢了吗?” 曹颙点头,但目光却一直看着男子。 他腰间挂着一块通体碧绿的翡翠,上面以遒劲的笔锋撰写着一行字,曹颙确认心中所想,恭敬行礼,“曹颙不知平郡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平郡王?! 这可是正儿八经镶红旗的亲王!马纨和曹颐心惊肉跳,连忙弯腰行礼。倒是那平郡王态度亲和地摆了摆手,“我只是路过江宁,想到南苑珍禽野兽不少,过来转转。” 说着,他朝苑囿深处抬了抬头,“刚刚在跟富察赫德比试?” 曹颙谦逊一笑,“富察大爷让我了。” “他可是满蒙出了名的弓箭手,大爷能在他手下过上几招,本事不小。” “侥幸罢了。” 平郡王爽朗一笑,“既如此,下次陪本王练练。” 曹颙受宠若惊,“曹颙之幸。” 平郡王知道曹家人面对自己不甚自在,他爽朗一笑,将曹颐的帕子还给了她,“姑娘收好……” 曹颐怔怔地把帕子收了回来,目送平郡王翻身上马,渐渐消失在苑囿之中。 “平郡王……” 曹颐低声喃喃,攥紧手中染血的帕子,少女心事滚烫。 曹颙并未发现小妹的异常,他收回目光,对二人点头,“走罢,父亲还在府上等我们。” 三人脸色一沉,知道还有一场硬仗在等着自己。 他们沉默不语地踏上回府之路,却没有留意到,林中有一双阴鸷的目光正紧紧锁着他们的背影。 “大爷。”暗卫一脸凝重地望着人群之中的马纨,“她真有本事搅动江南这潭浑水吗?” 林中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跟曹颙比试完射箭的富察赫德! 此刻的他,早已不见人前的谦逊有礼,笼罩着一层化散不开的阴郁。 “要是没有手段,怎么能留在江宁织造府?” 暗卫语气怀疑,“但要想对付曹寅……是不是还欠缺些火候?” “我这不是来了吗?”富察赫德收回目光,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柴火,我已经添了,能烧成什么样,端看她马纨的本事。” 富察赫德转身离开,端的是一派胜券在握。 可彼时自以为机关算尽的富察赫德,唯独漏算了……人心。 “哐当!” 江宁织造府内,曹寅愤懑将手中茶盏摔砸在了几人面前,“你们一个个……主意都正得很,好的不学,学什么义结金兰!甚至连我的意见也不过问,就把关系给认了下来,哪把我这个当父亲的放在眼里!” 曹颐瘪了瘪嘴,“是女儿认姐姐,又不是给您认女儿,哪犯得着跟您请示啊……” “你还犟嘴!”曹寅怒不可遏,“这人什么身份,什么情况也没料理清楚,就敢义结金兰,你当自己是三岁孩童不成!” “我看重的是纨姐姐,又不是她的身份背景,怎么就结义不了了。” 曹寅气不打一处来,但他愤愤指着曹颐许久,也没舍得说出一句狠话,最后只能朝一旁的曹颙发泄,“你妹妹乱来,你也不让人省心!今日连个商量都没有,竟敢跟富察赫德约起了比试!” 曹颙见怪不怪,上前赔起了不是,“儿子是莽撞了些,但也不后悔,父亲仔细想想,今日要真被富察他们把人带走,外界该如何笑话我们江宁织造府?” 曹寅怔了怔,似乎被儿子说服了一半:三大织造与八贝勒亲近,富察一家与四贝勒交好,今日江宁织造府要是矮他们一头,也是给八贝勒落了面子。 话虽是这么说,曹寅看向沉默不语的马纨,心内仍是有所抵触。 “颙儿曾说是在路上见你遭劫,信手救下,如今看来这话真假参半……不妨你自己与我说说,几月前,你是怎么从富察府逃出,又是为何要从富察府逃出的?” 听见曹寅的问话,马纨目光不闪不避地答道:“在逃出富察府的那晚,我曾无意听到了富察赫德与其父亲的谈话,两人虽没说什么秘事,但从他们的言语之间,能察觉我父亲之案另有蹊跷。” “我想调查当年事情的真相,还父亲一个清白。” 马纨仔细观察着曹寅的神色,不愿放过一星半点蛛丝马迹。 曹寅看着马纨眼中闪烁的仇恨火种,心惊肉跳,反倒是曹颙……他好像早知此事,只是沉默地站在一侧没有说话。 曹寅将儿子的表现看在眼里,半晌后对马纨冷声说道:“江宁织造府留不下你。” 他直言不讳地表明自己的打算,眼见一双儿女还欲再劝,曹寅再次开口,“不论你父亲之案是否藏有玄机,你贪官之女的身份却是板上钉钉,人多口杂,江宁织造府若冒天下大不韪收留你,这将赔上我经营数年的声誉。” “还有你,颙儿——”他苦口婆心对曹颙劝说,“你切记,你与马纨走近,轻则影响你今后仕途,重则会给你乃至整个江宁织造府惹来杀身之祸!” “父亲……”曹颙皱着眉上前。 曹寅抬手打断了他,“我意已决,为父可看在你三人的情分上,让你自行安排她的去处,但你要狠不下这个心,就别怪我这做父亲的,不近人情。” 见父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曹颐心里的火腾的一下烧了起来,可就在要为马纨打抱不平时,曹颙眼疾手快拦住了她。 “儿子知道了。” 曹颙应承下来,并拉着妹妹与马纨离开前厅。 三人一路默然无语,直到彻底离开曹寅视线,曹颐这才怒火中烧地甩开了曹颙的手,“大哥只顾着当父亲的好儿子,之前答应过妹妹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曹颙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一旁马纨见此,连忙劝住曹颐,“你先回去,我与你大哥聊两句。” 曹颐心中怨怼,瞧着曹颙嘲讽道:“怕是我一走,就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马纨握住曹颐的手,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色。 曹颐见马纨态度坚决,只得警告似的瞪了瞪曹颙,转身离开。 四下安静无人,曹颙长叹一声,朝马纨颔首,“让纨姑娘看笑话了。” “是我……”马纨摇头,“是我给大爷添麻烦了。” 曹颙摇了摇头,他看着浓重的夜色,片刻后,再次打起精神看向身边的马纨,“我有一事,想问问姑娘。” 马纨心中一滞,“你说。” “纨姑娘……可是把我曹家当成了你的仇敌?” 第十三章 孙家小姐 马纨脸上的血色瞬时褪去,她双手紧握成拳,眼神复杂地看着曹颙,而曹颙并不躲避,接受着她的审视。 晚风中,两人目光交错,最后还是马纨败下阵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曹家是吗?” “不是。”曹颙应得斩钉截铁,“科举舞弊案事发时,我父亲还曾进京替祭酒周旋过关系,如果真是曹家所为,他不必多此一举。” 马纨没有应话,不知听进去了多少。 曹颙点点头,“我不求三言两语说服姑娘,但……姑娘可用眼睛,用耳朵,自己在江宁寻找真相。” 马纨精神一震,“大爷所言何意。” “我想将纨姑娘安置在江宁织造局。” 江宁织造局…… 马纨有些错愕地看向曹颙,她过去倒是常听曹颐提起过江宁织造局,那是曹家掌管的机房,专职生产工作。 马纨思忖的时候,曹颙继续解释,“曹家如何,纨姑娘可在江宁织造局找到答案。最重要的是……纨姑娘若想翻案,留在江宁织造局是最佳选择。” 马纨心头狠狠一跳,“大爷的意思是……” “江宁虽离皇城天高路远,但也不是不见天颜的地方,皇上圣明,留在江宁织造局便是为了有朝一日,你能于圣前陈情。我相信曹家,也相信祭酒,只要姑娘坚持,定有青天白日的时候。” 短短时间,曹颙便替她规划好了接下来要走的路,可最让马纨动容的,还是曹颙言辞之间对父亲的信任。 马纨喉头酸涩,她眼前蒙上了一层水雾。 曹颙见她动容,递出帕子宽慰道:“我虽与马祭酒接触不过几次,但也知晓,当年西北战事平息,国库正是空虚之际,是祭酒提议增加例监,才给了国库喘息之机,在京期间,我多有听闻马祭酒忠贞公正的事迹,他选拔人才向来以经世致用,进贤兴功,以作邦国为原则,颇得寒门子弟推崇。” 在曹颙的陈述中,马纨又回忆起自己与父亲争论捐监的那一晚,那沁润在眼眶的泪决堤而出,马纨觉得恍若隔世。 “好。”马纨用手背刮了刮眼眶,再次看向曹颙时,眼底满是坚韧,“我听大爷的安排,先入江宁织造局,以待时机为父平冤。” 这一刻,马纨已然相信了曹家。 并将曹颙视为惊涛骇浪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但倘若谋害父亲的不是江宁织造府……那又会是谁? 曹颙看着马纨此刻故作坚强的模样,固然心疼,他心中冲动,只恨不得告诉马纨不必如此逞强,但又怪自己羽翼不满,无法将她好好保护,曹颙心中一阵无力,只希冀自己能再强大一些,再强大一些…… 几日后,曹颙将马纨送到了江宁织造局。 过去,马纨只在店掌柜口中领略过江宁织造局的繁盛,但当她被曹颙领进这处热闹交织的地界后,才惊觉自己还是低估了曹家。 穿行过江宁织造局的谢水楼台,便到了机户所在的作业区,这里人头攒动,马纨粗粗瞧上一眼,人数恐有千人之巨。 “大爷。” “大爷。” 江宁织造局内,众人对曹颙多是敬重,两人经过时,机户织工规规矩矩地向曹颙行礼作揖。 曹颙把马纨带到后院,不多时,一长相方正的男人朝他们迎了上来,“大爷……”说着,男人看到了曹颙身边的马纨,他讪讪笑了笑,“这位是……” “马纨。”曹颙介绍道:“以后她就是江宁织造局的一员,烦请陈机户多担待些。” 陈恭生一家三代都从业在江宁织造局,该有的眼力价自不会少,见曹颙亲自引荐马纨,就知马纨身份特殊,殷勤地拍着胸脯保证,“大爷放心,今后马姑娘在织造局遇着什么问题,只管找我就是。” 说着,他对马纨讨好点头,“我有个女儿,比姑娘小些,一会儿带你去见她,你们定是投缘。” 马纨听到这,不由摸了摸腰间垂挂的荷包。 这是出门前,曹颐送给她的,小姑娘见不得分别,整整哭了一夜,直到自己临走前,才红着眼送上荷包一个,之后更是千叮咛万嘱咐地告诉马纨,可不要在织造局认识了别的妹妹忘了她。 马纨哭笑不得地收下,满口保证,自己只有她曹颐一个妹妹,只是不想,这才刚进织造局没多会儿,就要被介绍新人。 曹颙对陈恭生道了声感谢,将马纨留在了织造局,转身离开。 曹颙清楚:织造局内有不少父亲的耳目,他表现得太过在乎,容易引起父亲的猜忌。 跟曹颙道别,马纨在陈恭生的引荐下认识了他的女儿碧月。 碧月比马纨小了几岁,但是她身材细挑,与马纨站在一处时,要比她高出半个头,因此碧月在对待马纨时,多充当照顾她的角色,一路嘘寒问暖下来,让马纨颇不自在。 碧月带马纨在织造局内熟悉流程工序,缓解两人初识的尴尬。 “这是普通的丝绸织机。” 碧月跟在马纨的身边,指着织造局内数量最多的织机介绍起来,“这种地经在五千到六千根之间,门幅在五十厘左右,无提花、色条和图案,只能织些平纹类型的织物,颇为单调。我们机户是不会用这些织机来作业的,平日多是给刚入行的熟悉。” “喏,那边的就稍微常用一些了。” 碧月指着对面并排放着的十几台织机,“你瞧,那织机旁多是坐两名机户,这两人一个是牵花工,一个是织造工,牵花工坐在两三米的花楼中间,与织造工一上一下的相互配合生产。” 说到这,碧月凑到马纨的耳边,小声八卦,“这上下伙伴每日一唱一和的配合,抬头不见低头见,久而久之就生出了感情,故而你瞧见的大多数,都是因此结缘的夫妻!” 马纨听得脸上爬上红晕,“怎么突然说起这些。” 碧月见马纨这情态,捂嘴偷笑,“跟姑娘说笑呢,怎好端端的脸红上了……莫非是姑娘心中也有了意中人?” 马纨被打趣得心头一急,紧张地捂住了碧月的嘴,“好姐姐!可别拿我打趣了……”马纨说着,朝前面的织机比划,“我还等着姑娘教我些真本事呢。” 两人本就年纪相仿,开始还有些生疏,经过这一插曲,迅速熟络起来。 碧月被马纨央求着扯回了正题,快走了几步到那正在作业的织机边,继续说道:“在织造工和牵花工进入机房后,织手就负责清理织机上的灰尘,牵花手则负责检查经面上的工作,隔一挂一,交褂脚,修理岔把和羊角……等一切准备好,牵花手就会用花机声通知织手,像这样——” 碧月在框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就开机投梭咯!” 随着那花起花落,唧唧的花机声,咚咚的框响声,织造与牵花工有节奏地配合织造出一个又一个鲜艳的图案,马纨看着,新奇不已,直叹自己接触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 整整一天,碧月带着马纨在织造局逛了个遍,在马纨收获颇丰的同时,不免在心中感慨织造工序之繁杂!织造局织机四千余台,男女工人七千左右,而投入如此人力物力,所生产丝绸却只供皇帝和亲王大臣使用。 权贵用度奢靡,但机户过得却是清贫,在江宁织造局的这些时日,马纨与他们同寝同食,每日不过是些馍子青菜来保证温饱,凡是睁开眼睛便是坐在织机作业,闭上眼睛便是躺在屋檐下和衣而眠,但好在机户多为淳朴,马纨与他们待在一处,倒也有一番别样的体悟。 虽然马纨很快融入了机户之中,但她一日也不敢忘,自己来此的目的。 她在等待一个时机,为父亲伸冤昭雪,重审科举舞弊案的时机。 很快。 她就等到了一个机会。 白云苍狗,时光悠悠,转眼,江南便入了春。 入春后的江南如同一幅传世的泼墨山水画,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翠绿的柳条在暖风中摇曳生姿,含情脉脉的轻拂着湖面,映照出别样的风韵。盛放的繁花,宛若锦绣上编织的鲜艳图腾,点缀着这座古老水乡。 正是江南风光欣欣向荣的时候,曹寅接到了皇帝的回折,在密折中,康熙帝向他透露自己将于明春南巡的消息。这是皇帝的第五次南巡,接驾之责顺理成章地落在了江南三大织造的身上,这是无上的荣光,三大织造府内内外外不免喜气盈腮。 即便是马纨,在她想到即将能面见圣颜,请求重审父亲之案时,心中也是激动不已。 于是,在接下来长达一年的时间里,三大织造府上下,便开始全情忙碌于南巡的筹备事宜之中。 但话又说回来,三大织造府表面上虽然联络有亲,背地却免不了要相互较劲,暗中比较。 “叔叔。” 杭州织造府内,孙绫端着解暑的绿豆汤走进了孙文成的书房。 孙绫头戴金丝雀凤,其中点缀着白玉宝珠,身上穿着是百蝶披风卦,身下着的是赤红洋绉裙,即便才十五六岁的年纪,便已初见风华。 因为孙绫幼时丧母,自小寄居在杭州织造府,她要比寻常女子心思敏感许多,孙绫善于察言观色,人情世故也颇为练达,对于事物见度远比孙文成那不争气的儿子要深刻,因此,在一些琐事上,孙文成更喜欢与孙绫商榷。 听到侄女声音,孙文成从案牍中抬头,“来了啊……”他朝孙绫慈眉善目地一笑,“坐。” 孙绫将绿豆汤放在孙文成手边,同时不着痕迹地扫过孙文成手里的礼品名册。 孙绫心下了然,落座后大方开口,“叔叔找我过来,是为了圣上南巡的事儿?” 孙文成眼底的喜色一滞,但异样转瞬即逝,他慢条斯理地端起绿豆汤,状似无意地朝孙绫打趣,“你消息倒是灵通。” “这消息在三大织造府间可都传遍了,侄女便是再迟钝,也该听说了。”孙绫说出早就打好的腹稿,气定神闲地在一旁坐了下来。 孙绫心中清楚,哪怕孙文成再看重自己,也不喜欢女子过多插手府中公务的,因此她措辞之间,既不能表露自己在留心前朝之事,也不好让他觉着自己万事不通,木讷愚钝。 果不其然,在孙绫话音落下后,孙文成眉宇之间的神色好看许多。 孙绫笑了笑,等孙文成饮好汤,又将话题抛还给了他,“关于南巡之事,叔叔可有什么打算?”孙绫清楚,孙文成才是这杭州织造府的当家,即便自己有再多想法,也不能喧宾夺主,说出满篇文章。 孙文成脸色凝重了几分,放下手里汤盏,长叹,“叔叔正犯愁,要知道……这南巡开支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们杭州织造府不像他李家、曹家世代簪缨,有可以挥霍的底蕴……” 孙文成说到这,声音便慢慢淡了下来,孙绫明白:看来叔叔这次,是不愿意冲在前头肩负起采购、置办等事宜,只等曹李两家筹备完,他们跟在后头钓个名誉。 孙绫知晓以孙文成的身份,不便将这些歪心思说出来,于是知趣地在一旁附和点头,“叔叔说得不无道理,虽说为圣上修建行宫需三方合力完成,但三大织造联络有亲,自该是能者多劳,我们在后头多多配合江宁和苏州那边即可。” 孙文成觉得孙绫把话说到了自己心坎里,他一扫愁容,舒心一笑,“能者多劳,你这丫头!倒是说在了点子上!” 孙绫乖顺地陪笑,但又想到了什么,颇是郑重地看向孙文成,“行宫由三大织造府合力而建,叔叔不上心也就罢了,但以杭州织造府名义,进贡给圣上的行头,叔叔可要多费些心思呢。” 这不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 孙文成眼底尽是满意,他拿起自己刚刚翻看的礼品名册,“你来之前,叔叔就在想这件事呢。” 孙文成的反应尽在孙绫的掌握之中,但孙绫面上却佯装诧异,最后又一脸钦佩地朝孙文成点头,“是我多虑了,以叔叔的才智,定然会想到这些细枝末节!” 孙文成被孙绫哄得心中愉悦,但想到自己至今还没有头绪,难免摇头,“但我这人粗糙,比不得你们女孩子心细,这进贡的礼册看了许久,也没挑出一件称心意的,今儿叫你过来,便是来给叔叔掌掌眼。” 孙绫一脸受宠若惊,忙不迭走到孙文成身边。 她状似认真地通看了一遍,许久之后才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满眼惊喜地看向孙文成,“叔叔兼管粤海关,何不利用兼管便利,从东洋引进瓷器与海鲜进贡圣上?” 诚然是这个道理! 这国内的奇珍异宝,圣上早已司空见惯,倒是那些舶来品显得特别,且能与苏州、江宁那边呈上去的贡品做个区别。 孙文成心中大定,只觉一颗石子儿落了地。 他笑着阖上礼品名册,再看向孙绫时,已是一副亲和的长辈模样,“过几日叔叔会去一趟江宁,商量行宫筹建事宜,算起来你与你曹颙哥哥亦有许久未见,不若此番跟着叔叔一道过去小住几日?” 第六篇 第十四章 再见故人 “叔叔……”孙绫听到孙文成拿曹颙打趣自己,一改刚刚的机敏,脸上写满了小女儿的娇态,“你少寻侄女玩笑。” 孙文成爽朗一笑,“曹颙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品性才能俱是翘楚,与我侄女甚是般配,怎还不让我说?”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呢。”孙绫禁不住嘟囔了两句,但低垂的眉眼间,却写满了志在必得。 孙文成故意逗弄孙绫,“既如此,那叔叔便自己去……” “哎!”孙绫急得连忙转身,打断了孙文成,“叔叔,我的好叔叔。”孙绫一脸讨好地将孙文成拉进太师椅里坐好,“侄女也没说不去呀!” 孙文成见她这急切模样,不禁被逗笑出声,而意识到被孙文成戏耍的孙绫,也是没好气地笑出声来。 与此同时,对南巡之事同样牵肠挂肚的苏州织造府,也有事发生。 苏州织造李煦,本就喜好结交权贵,对曲意逢迎之事极为上心,像南巡这种可以在康熙帝前好好表现的大事,他定是不遗余力。 这日,李煦神采飞扬地回了苏州织造府。 因为万事顺利,在看到和下人斗蛐蛐的李鼎时,李煦都是难得一见的和颜悦色。 “鼎儿,随我来一趟书房。” 被抓包的李鼎,本以为自己少不了一顿家法伺候,却没想到,脾气暴躁的老爹今次竟不予追究!得了便宜的李鼎不敢耽误,连连应声,屁颠屁颠儿地跟了上去。 “父亲这次回来,可带了什么好消息?” “确实是好消息——”李煦笑着朝李鼎比了比手里的信函,“你姐夫这次寄来的家书中,详细提到了圣上的喜恶嗜好,我本来还不知道该怎么筹备南巡事宜,他这封家书倒成了及时雨!” 李煦的女婿戴有田在京城内务府营造司做郎中,消息比他们灵通不少。 李鼎闻言挑了挑眉:难怪! 行宫筹建在即,可三大织造府至今没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李煦这几天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好在这封家书及时送达,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甚至还为今后行事立了个参照。 说话间,父子俩走进了书房,就在这时,李鼎似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如此说来,我们岂不是准备出发,前往江宁了?!” 此前,李煦早早跟李鼎打过招呼,为了磨砺李鼎的性子,这次南巡筹备工作,他李鼎需全程参与,原先是因为李煦对南巡之事还没有头绪,想在苏州与幕僚多商量几日,可如今有了这一封家书,李煦恨不得立即前往高旻寺西,起建行宫! “我把你叫来就是为了此事,你回去收拾,明日我们便启程江宁。” 听到这话,李鼎觉得天都塌了一半,仿佛看到自己的好日子已经到了头。 他神色颓败地瘫坐进椅子,目光央求地望向李煦,“父亲,明日未免太过仓促,可否再晚上几天,等我……” 李鼎不提还好,一提李煦的火就蹭蹭涨了起来,“等你把斗蛐蛐儿输给小厮的钱给赢回来,还是等你去勾栏瓦院和那些伶人道别啊!” 李煦越说越气,恨铁不成钢地指着李鼎愤愤咬牙,“你瞧瞧你现在这个样子,哪有半点儿世家公子该有的模样,活脱脱像个市井赖皮!” 李鼎原本是有气无力挂在椅子上的,被李煦训着训着,就慢慢收回了摊开的腿脚,坐得板正起来——十几年的父子,李鼎早就摸透了李煦的脾性,自己要不顺毛捋着,还不知要被训到什么时候! 果然,当李煦在李鼎身上看到了一点儿人样后,他的怒火平息了不少。 李煦朝李鼎摆了摆手,“去去去,别站我跟前给我添堵,收拾你的行李,明日午时准时启程!” “知道了。” 李鼎不再自讨没趣,闷闷应了一声后起身,只是刚走到门边,那头李鼎又开始唠叨起来,“这次去江宁,记得多跟你颙哥儿学学管家的本事,别整日与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厮混,弄得阖府上下乌烟瘴气得很!” 李鼎搭着门的手顿了顿,没应话,径直出了门。 李鼎心里虽惧李煦,但亦有自己的一套坚持,他从不以身份高低来看待身边的每一个人,自然不会将身边的朋友定义为“不三不四”之辈。 李煦父子不欢而散,但不论如何,前往江宁之事已是板上钉钉。 四月,依旧携着一丝清冷。风起,是柳絮飞扬,芳菲浸染。 因为一场南巡,三大织造相约于江宁共商大事,风云际会,夏雨阵阵,漆黑的云层中闪烁着电光,似乎是在预示着一场狂风暴雨即将来临。 “纨姑娘!纨姑娘!” 碧月穿过人声鼎沸的织造局,来到马纨身边,“织造府今日好生热闹,要不要随我一道去瞧瞧?” 马纨对这种事兴致缺缺,她指了指自己刚整理好的经面推拒,“我今日想……” “哎呀!”碧月听得一急,一把将马纨从椅子里拉了起来,“哪天织不是织!可外头的热闹一旦错过了,可就再也没机会瞧见啦!” 说着,碧月神秘兮兮地凑近马纨,低声耳语,“外头都是杭州织造府的人!我听说跟着杭州织造一块儿来的,是他的侄女孙姑娘,那可是咱们大爷的青梅竹马,府上公认的未来曹家大奶奶哩!” 马纨心头一震,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浆糊。 曹颙的……青梅竹马?公认的……曹家大奶奶。 此刻,马纨分明看见碧月的嘴在一张一合说着什么,可自己却半个字都听不进去,她像是丢了魂魄,失去了反应能力,而等她好不容易消化完这个消息时,碧月已拉着她躲在了一处视野极好的假山后头。 “劳诸位久等了。” 马纨二人刚刚立定,一道清丽的声音就从外面传来,马纨心中一跳,若有所感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群丫鬟拥着一个丽人从门外走来。这人打扮与马纨过去所见的姑娘们都不相同,她身上锦绣辉煌,在艳阳下走来宛若娇俏仙子。 马纨看得入神,听到身边的碧月长吁感慨,“这就是孙家小姐孙绫啊,怪不得人人都道她是神仙似的人物,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说着,碧月又拍了拍马纨的肩指向一边,“瞧!大爷也来了!” 马纨顺着碧月的话看了过去,那款款走来的,可不正是着一身长袍马褂的曹颙!只见他笑得端方有礼,朝孙绫作揖,“妹妹舟车劳顿,伯父与父亲正在论事,我先带妹妹下去歇息?” 孙绫与孙文成一同启程,却因身子娇弱,不宜赶路,比孙文成足足慢了半个时辰。 孙绫看着曹颙,眼神亮若星辰,她笑着还礼,语气轻快,“那就有劳颙哥哥了。” 两人前后搭话,不一会儿便在众人的簇拥下往后院离去,只有马纨痴痴傻傻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如鲠在喉。 “大爷和孙小姐果真登对,两人站在一起,就像是从画卷上腾拓下来的人物,你说是不是……”碧月看到马纨一脸魂不守舍的模样时,笑意僵硬在了嘴角。 她联系前后,很快悟出一个让人咋舌不已的论断,“纨姑娘,你是不是……喜欢颙大爷?” 碧月语气惊讶。 马纨知道,自己当务之急就是撇清和曹颙的关系,免得心事弄得人尽皆知,可当马纨看到成双入对的曹颙与孙绫,她一颗心如坠冰窖,说不出任何话来。 “没有的事。”马纨苍白无力地反驳了一句,脸色难看地起身,“碧月,我有些乏了。” 话音落下,马纨转身离开。 片刻间热闹的前院,此刻徒留下表情错愕的碧月。 碧月是心思剔透之人,她与马纨相处了几月,眼下瞧马纨这失态模样,已是确定了马纨对曹颙的心意。 她看着马纨的背影,眼神复杂:若是按容貌,纨姑娘自是不逊于孙家小姐,可是论起家世……碧月看向不远处江宁织造府的门楣,替马纨叹了口气:纨姑娘今后这情路,可坎坷着呢! 随着杭州织造府的人入住江宁,苏州织造府一行也抵达了曹家。 马纨隐约从碧月的口中听闻,李鼎进府时惹起了一阵骚动:在曹寅治下,几个主子都是循规蹈矩,府中家眷难得见到如李鼎这般行为放荡不羁,还风流倜傥的人物。因此,丫鬟姑娘才刚刚和他打了个照面,就对李鼎芳心攒动。 马纨想起与李鼎的几次交锋,对碧月的形容嗤之以鼻:那姓李的,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空有一副好皮囊罢了! 天空湛蓝如洗,白云悠悠飘荡,清风拂面送来丝丝凉意,日子就这么平静无波的翩然翻过。 因着苏、杭织造府的家眷这几日都在江宁织造府,府中难得多了几分热闹。 江宁织造府的夫人李氏头戴金爵钗,腰佩翠朗轩,一袭华贵的织锦缎袍绣着精美花样,彰显的她气质雍容,华贵非凡。彼时,她正与李煦、曹颙、曹颐两兄妹坐在院中闲聊,遥远瞧见姗姗而来的孙绫,李氏眉开眼笑地招手,“绫丫头,我们打‘叶子牌’少一人,可巧你就来了!” “夫人怎不让颙哥哥上呢。”孙绫笑着迎了过来。 “你家颙哥哥哪喜欢这些,今日要不是姑母央求着他过来相陪,他巴不得回织造局上工呢。”李鼎支着腮坐在一旁打趣,曹颙没好气地将甜点塞进他的嘴里,“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众人笑作一团,只有李氏一脸宠溺地瞧着孙绫,招呼她在自己旁边落座,“一会儿让颙哥儿站你身后看着,你们俩一起出力,把他们的钱通通赢走!” 一旁的曹颐听着,不禁捂嘴偷笑,“我看母亲也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 “准备好当散财观音!往常不知道赢了我们多少,今日绫姑娘在,还不得吐出来些!”曹颐是李氏亲生,母女俩感情亲密无间,这会儿曹颐与她笑闹,李氏佯装生气地骂了起来:“旁人也就算了,但你二姑娘的钱,今日可都要落进我钱袋子里!” 众人大笑着开始起牌。 “以鼎近些日子在忙什么呢。” 李氏码着牌,和底下小孩儿们话着家常。 “姑父在筹办昆曲班,这几日伶官都搬进了传习所,父亲让我不时过去瞧瞧,看有没有能搭上手的地方。”李鼎刚说了两句,李氏就将他的牌‘碰’了过去,李鼎“欸”的直摇头,“姑母可别同我说话了,我得专心些,免得一会儿输钱!” 李氏笑得乐不可支,“不过碰了你一张牌,瞧把你急的!”说着,她看向一旁的曹颐和孙绫,“快,你俩也喂我一张牌碰碰,免得让以鼎一个人犯愁。” 孙绫佯装诧异,朝曹颙抱怨起来,“你瞧瞧夫人,恨不得把手伸到我牌堆里抢!” 众人闻言一阵哈哈,李氏更是欢喜的刮了刮孙绫的鼻子,“就数你丫头小嘴厉害!” 就在一行人哄笑之际,管事带着马纨从院外走来。按照惯例,马纨今日过来给曹颐送织造局新出的料子,姐妹俩往常多是借这个机会话话家常,可马纨没成想,一进院子,竟瞧见了这么多人。 “二姑娘,织造局给您送料子来了。” “纨姐姐!” 曹颐看到马纨眼前一亮,正想把马纨召到自己身边,让她陪自己在牌场上‘大杀四方’,哪知马纨朝李氏等人行礼后,竟将手里的锦缎放在了一边,“二姑娘这几日先挑着,等过两天我再来拿选好的料子。” 马纨不好在李氏面前,与曹颐姐妹相称;再者,马纨瞧见李氏对孙绫的态度,又对比起曹寅对自己的不喜,心中酸涩,不愿多作停留,她匆匆放下手里呈递的料子,看也不看紧盯自己的曹颙,更别提一旁一脸震惊望着自己的李鼎,转身离开。 可曹颐哪舍得让马纨这么离开,她朝曹颙招手,“大哥先替我打几圈,我去去就来!”说着,曹颐招呼春玲抱上锦盒,朝马纨追了上去。 被剩下的四人大眼瞪小眼。 这还是李氏头一次见到马纨,她挑了挑眉问向曹颙,“这就是颐儿结义的姐妹?” 曹颙感觉到马纨对自己的躲避,有些心不在焉,被李氏问及,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倒是一旁的李鼎,眼神明亮地拉住了曹颙的手,“她可是那日国子监与我组队的店小二?” 李鼎始终记得上一次和马纨的不欢而散,那时他年轻气盛,跟马纨起了不小的争执,马纨那恶毒的咒骂让李鼎至今难忘,后来李鼎也曾让手下的人找过马纨,但却无功而返,眼下再见,机灵的店小二摇身一变,成了织造局的娇俏美人,李鼎感慨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同时,心中不免也生出几分兴趣来。 曹颙哪能看不出李鼎的跃跃欲试,他拨开了李鼎的手警告道:“小妹把纨姑娘看得比我还重,你莫要招惹她,免得被小妹教训。” 李鼎看出曹颙在提到马纨时,眼底的异样,他不着痕迹地瞟了眼孙绫,乖乖点头,“知道知道,就是看到故人,有些激动罢了。” 第十五章 情之一字 另一边,曹颐追上了马纨,将她拽回了自己院子;姐妹难得相聚,曹颐自然有憋藏了许久的话要和马纨分享。 此刻,曹颐兴致勃勃,眉飞色舞地说着近些天的新鲜事。 “纨姐姐,父亲准备给圣上献上江南昆曲儿,这几日他在府里组建戏班,我每日都会偷摸去瞧上两眼,你不知道,听他们咿咿呀呀地唱着,可有趣了!” 曹颐说着还像模像样地来了一段唱腔,只是还没唱完,她自个儿先捧腹笑了起来,“我素来看不上父亲迂腐的行事做派,但昆曲这事儿,却办得甚合我心意。” 曹颐贪玩,说起这些来,满身都是劲。 只是,一段时间下来,曹颐只听见了自己的喋喋不休,她很快敛起脸上喜色,满眼关怀地凑到马纨面前,“姐姐是不是累了?” 倒不是累,只是马纨想到自己刚刚特意避开曹颙,有些懊悔与担忧:懊悔自己没藏住心事,担忧被曹颙瞧出了端倪;但这事儿又不好与曹颐细说,于是支支吾吾半天,只好点了点头,“织造局里事务多,我初上手,有些应接不暇。” 曹颐一脸心疼与自责,“都怪我!把姐姐当成跟我一样的闲人,拉着你听这些聒噪无趣的琐事。” 说着,曹颐把马往门外推,“回头我让管事去跟织造局说,我留你在府上用晚膳,纨姐姐趁这间隙,只管回房歇息。” 马纨见曹颐一脸真诚地为自己考量,心中惭愧,她试着推脱,但曹颐也是个犟种,做了决定的事情轻易改变不得,马纨无法,只好顺着她的意思离开。 一刻钟后,被赶出厢房的马纨走到了织造府的汀兰回廊,她原本最爱这风光美景,但此刻却打不起欣赏的心思。 “纨姑娘。”远远地,马纨听到了曹颙的声音。 马纨心头一震,只当自己是幻听,只是当她再迈出一步时,曹颙的声音愈发接近,“纨姑娘!” 说话间,曹颙已来到了马纨的身后。 马纨心跳如雷,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向来人,“颙大爷。” 曹颙看着她生疏的模样皱了皱眉,但因周遭有不少下人,曹颙也不好说些什么,只问道:“纨姑娘若是得空,可否借一步说话?” 马纨本想拒绝,但当她撞进曹颙那一双深邃的眸子时,那拒绝的话就像是被堵在了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口。 马纨迎着曹颙的眼神点了点头,“大爷,请——” 曹颙率先走出回廊,马纨也没问他准备将自己带往何处,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曹颙身后,直到对方停下脚步。 曹颙领马纨去了织造府后院的白海棠亭。 这一路,两人俱是沉默相对,即便此刻到了亭下,也无人打破僵局。 曹颙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而马纨……马纨亦是如此,她满腹心事,那些被她深深压在心底的秘密,她怕自己一开口便透了风。 马纨心中酸涩,抬头间,她看到了风中飘曳的白色海棠。 睹物思人,这一刻的马纨,又想起被曹颙救下的那晚,有一条白色长绫曾紧紧将他们牵绊在一起,可如今……在马纨好不容易明确自己心意之际,却发现曹颙早已与孙绫情投意合。想到这,马纨不由悲从中来,眼眶生出一股酸涩。 她别过头,不愿让曹颙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但留意着她一举一动的曹颙又怎会不知!在她转过身去的刹那,曹颙便已将手帕递到了她的面前。 “纨姑娘,可是曹颙哪里惹你不快了?” 他深深地望着眼前的马纨,眼底亦藏着难捱的苦楚。 曹颙能明显感觉到,马纨这几日对自己的躲避,在织造局时,她多次避开自己不谈,今日两人分明已经碰了面,她还是视若无睹地转身离开!自己对她的事事事上心,但反看马纨态度疏离,这让曹颐心中郁结至极。 而另一边压抑太久的马纨,经柔声安慰,心中苦涩更甚。一开始她还想将脆弱藏着掖着,不想被曹颙看去笑话,只是哭着哭着,眼泪就决了堤,到后来,马纨索性不再收着,放声哭了起来。 这让曹颙好一阵手忙脚乱! 曹家大少爷平日哪接触过这样的阵仗!曹颙刚想伸手去扶马纨的肩,好生宽慰,又怕自己唐突,让马纨心生不适,于是一双手有些滑稽地在空中打着转儿,“纨姑娘这是遭了什么委屈……” 这个时候的曹颙,再不见往日的沉稳儒雅,倒像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马纨见他如此,抽噎摇头,“没有委屈,织造府待我恩重如山,在我走投无路时给了我栖息之地……织造局内,碧月父女更是待我没有话说,这段时间以来,承蒙他们的照顾,让我成长迅速。” 曹颙皱了皱眉,“纨姑娘话里话外将曹家和局内摘了个干净,那让你难过的人……是我了?” 马纨狠狠擦了把眼泪,整理好情绪对曹颙摇头,“我的命是大爷救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埋怨大爷分毫。” 马纨不想以眼下姿态面对曹颙,朝曹颙行了个礼,“大爷,织造局还有其他事,我先回了。”说罢,马纨便打算离开,只是还没等她挪动脚步,曹颙就已经拉住了她的手。 “纨姑娘。”曹颙眼神复杂地看着马纨的背影,“我们的情分,就只剩下救命之恩了吗?” 马纨自嘲地看着不远处的白色海棠,“情分……大爷是江宁织造府的大爷,我不过是被世人诟病的贪官之女,何谈情分……” 说着,马纨拨开了曹颙的手,“你我身份天差地别,若非大爷宅心仁厚,哪有我的今天。”这番话,马纨既像是说给曹颙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但曹颙觉得刺耳得紧,他快步绕到马纨身前,拦住她的去路,“我从不曾芥蒂过你的身份,与你相识的点滴,只为你是马纨,仅此而已。” 他一字一顿说得郑重,眼神里清澈的只能望见马纨的影子。 马纨被他此刻灼热的眼光看得心尖发烫,她仓皇地别开了头,“大爷慎言,这番话落到旁人耳朵里,指不定要被人误会我们的关系。” “那就由他们误会!” 曹颙心中急切,话赶话竟将自己的心事说了出来!这一刹那,白海棠亭内安静的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马纨震惊地看着眼前曹颙,似是不敢相信向来稳重自持的他,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与此同时,失态的曹颙也渐渐冷静下来,但他眼神坚毅,半点不为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真心话感到懊悔。曹颙不闪不避地看着马纨,向她证明自己这一刻的诚意与真心。 马纨脑子里乱七八糟,像是烟花爆竹在心底炸开,但心悸不过片刻,马纨羞愤难当地呵道:“大爷何必拿我来寻开心,我如今虽无所依仗,但也希望能与心爱之人一生一世一双人,您既和孙家小姐有了婚约,就不该再来招惹我!” 马纨曾以为曹颙跟那些心思浮躁的男人不同,至少从不将女子视为玩物,可眼下,曹颙竟在有婚约的情况下,撩拨自己,马纨只恨自己这么多月来看错了人! 这头马纨恨得是牙痒痒,而原本在等着马纨回应的曹颙,却是一脸莫名。 他何时与孙绫有了婚约?! 他错愕看着马纨,想到马纨这些天来的反常似乎都从孙绫入府那日开始,电火石光之间,曹颙想通了一切:原来是这样! 曹颙眼底的讳莫如深瞬时拨开云雾,这一刻,他还是江宁织造府里风光月霁的大少爷。 “所以……”曹颙拖长语调,满眼笑意地凑近马纨,“纨姑娘这几日是在恼这桩莫须有的婚约?” “谁恼你们的婚约了!”马纨下意识地回呛,但在反应过来后,她的怒火僵在了脸上,“……什么叫,莫须有的婚约?” 见马纨这副痴痴傻傻的模样,曹颙只觉得娇俏可爱,他不由分说地拉起马纨的手,耐着性子温柔解释,“莫须有就是,我与孙绫之间清清白白,从没有过你所说的婚约。” 曹颙说到这顿了顿,似是觉得不够表明自己的清白,又接着补充,“就连男女之情也不曾有过。” 马纨一脸错愕地看着曹颙,但见他此刻言辞恳切诚挚,半点不像与自己扯谎的模样,不由紧张思忖:难道是自己误会了两人的关系? 马纨想到自己这几日来的郁郁寡欢,以及最开始那眼泪决堤的模样——丢死人了! 马纨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半点儿不敢再看曹颙,手足无措地转身,“没……没有就没有,你跟我解释做什么。” “若是不解释,曹颙怕纨姑娘这辈子都不愿意再理我了。” 马纨被曹颙说得耳廓一红:如今误会解除,曹颙的表白又如此深刻露骨,她怎会不知道曹颙的心意。要在平时,满心只有曹颙的马纨,早就干脆利落地给出了回应,可奈何她刚刚朝曹颙发了通脾气,如今氛围急转直下,马纨一时抹不开自己的面子。 但秉着“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的曹颙,却是愿意为他和马纨的关系,多走几步。只见下一刻,曹颙越过马纨,走向那一树四季海棠。 “哎……” 马纨以为他要走,急得出声,但话说到一半,见曹颙只是折花,又红着脸把话吞了回去。 曹颙折下枝头的并蒂海棠花,走到马纨跟前,“刚刚见此风景,隐约记得有一首宋朝之词颇合我心境,可仔细思索,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纨姑娘喜读诗书,可愿指点一二?” 马纨知道:这是曹颙给自己递的梯子,他将两人的未来交给自己,假借问词之名,任由自己赋上答案,不论给出的结果如何,她都不会因此陷入窘迫境地,想到这儿,马纨心中不由一阵悸动:即便这个时候,曹颙也保持着他惯来的风度! 她看着面前折花而来的少年,回忆起两人相遇以来的种种:罢了——他如此特别,自己又何须拿乔作态。 此刻的马纨,放下了心中重重枷锁桎梏,眼底的局促被温婉的笑意所取代,“大爷所说的词牌或是鹧鸪天。”马纨说着,上前将曹颙手中的花接过,淡淡附道:“词中所述内容正是……相思树上双栖翼,连理枝头并蒂花。” 她说着,抬眸看向曹颙,而曹颙也正含笑看着她。 这一瞬间眼神的交汇,若天雷勾动地火,河川翻涌云海,微风吹拂而来,惊落摇摇欲坠的海棠花瓣,而在这漫天纷飞的花雨之中,他们确认着彼此的心意,也交换着他们的命运和未来。 第十六章 孙绫告状 马纨和曹颙从白海棠亭离开,和来时一样,两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但气氛却恬淡美好。刚刚确认彼此心意的两人,一分一秒都想珍惜,曹颙本想将马纨送回江宁织造府,却没有想到,会在前院碰到拦住他们去路的孙绫。 “颙哥哥。” 不远处,孙绫眼角含笑,朝曹颙的方向快步走来;但当孙绫看到马纨时,态度疏离很多,她端出一副世家女的姿态,朝马纨淡淡点头,“纨姑娘……” 马纨有些错愕:她知道自己? 孙绫见此,笑着解释,“刚刚在牌桌上,颙哥哥提及你是二姑娘结义的姐妹。” 孙绫在牌桌上不显山露水,可却心如明镜,自打马纨出现后,曹颙的目光就没挪开过,之后马纨离开,曹颙更是肉眼可见的心不在焉,左右不过玩了几个回合,就推说局中有事,要先行离开。 孙绫清楚,马纨与曹颙的感情不一般。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有意曲解曹颙的内容,想借此敲打马纨:在曹颙心中,她不过是曹颐义结金兰的姐姐。 只是孙绫来晚了一步,若在马纨还没与曹寅确认心意前挑唆二人,马纨少不得要为此神伤,可如今……马纨却是不以为意地朝孙绫行了一礼,“马纨问孙姑娘好。” 孙绫笑着虚抚了马纨一把,看向曹颙,“颙哥哥不是局里有事,怎和纨姑娘走到了一处?” 马纨闻言下意识往旁边走了两步,与曹颙拉远距离。马纨的动作让一旁的曹颙皱起了眉。他想到了刚刚在白海棠亭前,跟马纨的约法三章,其中之一便是答应她:在没有替马守中平反之前,不对外人挑明他们的关系,包括曹颐。 马纨之所以提出这样的要求,说到底还是为曹颙考量。曹寅的数落刺耳难听,但马纨却还是打心底认可:自己的存在或会影响到曹颙的仕途。 不管马纨有多坚信父亲的清白,但在世人眼中,她始终是罪臣之女,她不愿曹颙为自己背负太多的责任与压力。 在马纨的坚持下,曹颙答应了她。所以眼下面对孙绫的发问,他搪塞道:“恰巧碰上的。” 恰巧? 孙绫不相信,但她知趣,没有戳破曹颙信口拈来的谎言。孙绫指了指前面书房,“说起来,我也是恰巧碰到了曹织造,他让我来寻你,说想跟我们一起谈谈昆曲排演的事情。” 曹颙蹙眉,往马纨处看了一眼,他们说好一起回织造局的……正想着,马纨不由分说地向曹颙行礼告退,“大爷先忙,我回局里了。”话落,她转身快跑,只是刚走两步,便被曹颙喊住。 “等等。” 曹颙解下自己身上的莲蓬衣,往马纨身上披去,“春寒料峭,你穿这些哪够。” 曹颙旁若无人地给马纨添衣,孙绫和马纨神色震动地惊在了原地!孙绫惊惧的是曹颙的态度,而马纨惊惧的是他的出尔反尔——不是说好!在外人面前只当寻常主仆的嘛!他这行为,哪有半分‘寻常’的模样! 马纨疯狂朝曹颙使着眼色,但曹颙却像没有看到一般,自顾自的给马纨系好绳结。 结束手里的动作,曹颙满意看着自己的杰作,“行,现在看着暖和许多,回去吧。” 马纨哪里敢动!她能感受到孙绫那恨不得将自己拆骨入腹的目光! 接收到马纨的求救,曹颙失笑,“纨姑娘与小妹义结金兰,我应了小妹的请托,平日难免会多照顾一些。” 曹颙的解释算不得有说服力,但至少让孙绫的脸色不至于那么难看。 孙绫干笑了两声,“确实如此,纨姑娘也算是颙哥哥半个妹妹。”说到这,孙绫不由看着马纨叹道:“纨姑娘这福气,当真让人艳羡。” 孙绫话里夹枪带棒,马纨连说“不敢”,逃也似的离开了织造府。 曹颙一路注视着马纨的背影,直到瞧不见,才看向孙绫,“绫妹妹久等,随我一道书房议事吧。” 说罢,曹颙率先转身,朝书房走去。 被留在原地的孙绫,讳莫如深地看着曹颙的背影,默然半晌后,她又看向马纨离开的方向。 她眼底划过一抹狠色,对身边的丫鬟低语,“去查查这个马纨。”语罢,孙绫追上了曹颙的背影。 毕竟,她刚刚提到的昆曲排演,可是三大织造府接下来筹备的重心。 在鸾翔凤集,风情万种的江南水乡,流淌着一条生生不息的昆曲文脉,它绵延千年,在这方白墙瓦黛,烟雨黄梅的地域边界生长、赓续、成熟。吴侬软语的婉转吟唱,旖旎耳畔,缭绕眼底,昆曲——以它字正腔圆,细腻悠长的“水磨调”,在悠悠历史长河中,迎来了独属于它的灿烂时代。 而提及昆曲,势必要说到明万历年间,汤显祖所创作的《牡丹亭》。这是昆曲殿堂最为璀璨的一颗明珠,前人铺就锦绣之路,后人继承光明前程,清代江南戏曲在此基础上继续繁荣昌盛,而其中流传最盛的便是洪昇的《长生殿》,以及孔尚任的《桃花扇》,两人双峰并持,被世人称为“南洪北孔”。 只是相比较孔尚任,出生于世宦之家的洪昇却显得命途多舛,历经十二年科举不第,白衣终身,《长生殿》更是耗时十年,三易其稿方才问世,虽问世后引起社会轰动,但在次年,洪昇因在孝懿皇后忌日演出而被弹劾下狱,革去国子监监生之功名,潦倒归乡。 至此后人有“可怜一曲《长生殿》,断送功名到白头”之叹。 康熙四十三年,曹寅为让皇帝领略江南风情韵味,于江南织造府再次排演传世昆曲《长生殿》,一来是为达昆曲排演最佳效果,二来是怜悯洪昇处境。春寒料峭,曹寅请来钱塘隐居的洪昇先生来到江宁指导、排演,为此次南巡锦上添花。 洪先生高风亮节,心知皇帝南巡免不得要铺张浪费,为了些面子工程,地方官员少不得增加百姓赋税,清廷南北倾轧,天下清贫者比比,便劝曹寅多将精力在其他地方,可曹颙已打定主意,不会轻易被洪先生说动。 曹寅喜与文人墨客交道,知道他们心中最在意的是什么,便以洪先生所作《长生殿》为托词,恳请先生延续文脉,再传戏曲佳话云云,洪先生到底是没能舍下这部耗费自己半生心血的剧作,应承了下来。 炙热的阳光烘烤着大地,又到了暑气四溢的盛夏,蝉鸣在午后聒噪,摇晃的斑驳树影晃得人有些心神不宁。 织造局内,碧月长吁短叹地托着腮,“这日子可真是越来越没盼头了!” 马纨牵了牵嘴角,手上整理的动作不停:碧月这性子她再清楚不过,每每上工便开始哭天抢地地埋怨,直说要辞了织工,去酒楼当小厮!但最后都是过过嘴皮子,每当监工喊她上活,碧月保准要屁颠屁颠地赶过去一一照办。 碧月被马纨笑话,气得腮帮鼓了一圈儿,她忿忿地上前,按住马纨的手,一脸郁郁不平,“纨姑娘!我今日非得要你好好跟我说说——” “分明前日子还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怎么去了一趟织造府,回来整个人都明媚了呢!”碧月一边说着,一边把着马纨的肩膀翻来倒去地看,“是背着我在府里胡吃海喝,逍遥快活了?!” 被她追问的马纨心跳如雷,这让她该如何接话?!总不能告诉碧月,是因为与曹颙确认了心意,心中甜蜜吧! 马纨避重就轻地讪笑,反扣住碧月的手扯开话题,“我听说府里正在编排长生殿,你要闲着无趣,不如溜去偷看?” 碧月小孩儿心性,被分散了注意力。 只见她愤愤不平地哼唧两声,甩开马纨的手,“我正气这事呢!” “洪先生入府后,三位织造大人每天都会率队前去观摩排演,我好不容易央求爹爹给了一天假,可才跑到传习所,就被门房拦了下来,那门房抱着胸拿着鼻孔瞧我,说妇女儿童不得入内。” 碧月越说越是委屈,到后来眼眶通红一片,“我被他说得两眼一黑,只恨工钱没了,快活也没了,最后硬是凭着自己的毅力,才走回了织造局。” 马纨起初还似模似样听着碧月抱怨,但当她瞧见碧月哭得好不可怜时,心软成一片,“你休听那些门房小厮搬弄是非,妇女儿童不得听戏,那都是旧时陋习,我们只管自己去看、去瞧!” 说着,马纨把织机推到了一边,拉着垂头丧气的碧月站了起来,“走,我这就带你去传习所!” 马纨在江宁织造府住过一段时间,对府内构建早已轻车熟路,她带着碧月,绕过门房直接摸进了传习所。 两人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假山后坐了下来,不远处就是与伶官说戏的洪昇一行,马纨略有些得意的朝碧月抬了抬下巴,“如今可快活了?” 碧月紧紧抱住马纨的胳膊,点头如捣蒜,“纨姑娘就是天仙王母,压根没有你办不成的事情!” “油嘴滑舌。” 正笑闹着,前方传来了锣鼓轻敲的声音,两人俱是一震,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朝戏台方向看了过去。 《长生殿》演绎的是唐明皇李隆基与杨玉环历经离乱的旷古爱情,而这其中以《定情》这一篇章为最为瑰丽、浪漫,此际,台上伶官正在演绎着长生殿上的盟誓,他们唱着“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伶官的目光痴缠,举手投足之间尽是风华绝代。 坐在假山后的马纨和碧月看入了神,碧月根本没法从扮演唐明皇的伶官身上挪开视线,她不知道,这世上竟真有神仙似的人物,那一颦一笑仿佛是会勾人心魄。 至于马纨——她更多是投注于七夕密誓的情节之上,她看着台上两人对彼此许下生死不离弃的承诺,想起在白海棠亭前,自己与曹颙经历的点点滴滴。 一唱三叹,余音绕梁。 排演结束后,马纨和碧月意犹未尽地离场,不远处,孙绫看着她们的背影,晦暗难明。 “我记得……曹织造曾说过,不让女眷来传习所的。”孙绫收回视线,淡淡问向身边的丫鬟红玫。 红玫跟在孙绫身边多年,主仆俩不过一个眼神交汇,便了然称是,“真是一群不知轻重、不懂规矩的下人!” 红玫越说越觉得可恨,“不行!这出《长生殿》可是投注了三大织造府所有的心血,万不能折在这些不懂规矩的丫鬟手里。”说罢,红玫朝孙绫行礼告退,“奴婢这就将此事禀给管事,让大爷们裁夺!” 孙绫闻言,一脸无奈,“也罢,无规矩不成方圆,是该好好敲打敲打这些下人。” 马纨和碧月偷听《长生殿》的事情,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传到了曹寅的耳朵里。 得知此事的曹寅在前院大发雷霆,“又是马纨!我三令五申地说,排演时,妇孺儿童不得入内,她全当成了耳旁风!” 如今南巡筹备之事如火如荼,几大织造忙于定夺采办,疏于对下人的管教,眼见过两日江宁知府陈鹏年便会入府小住,要还由她们胡来,曹寅经营数年的面子可就要丢个干净! 不行!今日就算是以儆效尤,他要让府中上下都看看,什么是分寸,什么是规矩! 想到这,沉怒的曹寅朝管事挥手,“去——把马纨和碧月都带过来,我今日好好问问他们,在这江宁织造府,我曹寅的话到底还算不算数!” 第七篇 第十七章 谈长生殿 管事领了命匆匆离开,但不想在长廊上撞了人。 管事揉着被撞痛的胳膊,看向来人——“二姑娘!”管事原本还紧蹙的眉顿时展开,他慌慌张张的朝护在曹颐身前的春玲告罪,“是小人不长眼,冲撞了二姑娘!” 反正也没撞出好歹,曹颐拨开春玲问道:“急匆匆做什么去。” 管事晓得曹颐与马纨之间的情分,虽知不该多言,但因刚刚冲撞了曹颐,索性卖了个情面,“回二姑娘的话,老爷听说织造局的马纨、碧月偷溜去了传习所,这会儿正在气头上,着小人速去织造局带人!” 曹颐脸色当即凝重了起来,“你可知父亲打算如何处置?” 管事摇头不语,只比了比外头的天色,“老爷那边还等着小人交差,若二姑娘没旁的吩咐,小人就先过去了?” 曹颐知道难从他口中撬出什么,心烦意乱地摆了摆手,放他离开。 “二姑娘。”见着管事跑远,春玲一脸担忧,“老爷本就对纨姑娘颇有微词,这次不会借题发挥,把纨姑娘赶出织造局吧!” 曹颐心情复杂地来回踱步,最后郑重地拉住春玲的手,“大哥正在洪先生院里商讨排演事宜,你速去将纨姐姐的事告诉他,请他出手帮忙。” 曹颐深知父亲的脾性,府上只有曹颙能劝得住他。 “那二姑娘呢?” 她还能怎么办!曹颐叹了一声,指向曹寅所在的前院,“我先过去应付父亲,不论如何,也得拖到大哥他过来。” 春玲颔首应是,匆匆离开。 此际,主仆俩分头行动,只求能平安无事地度过这次风波。 织造局内,马纨与碧月正兴致冲冲讨论着今日在传习所看到的排演,碧月乐在其中,惟妙惟肖地模仿了起来。 “明月在何许?挥手上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只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她声音婉转细腻,配合着恰到好处的眼波流转,马纨眼前一亮,鼓掌大赞,“过去不知,你竟还有这种天赋!” 碧月自得一笑,在马纨身边坐下的同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我父亲之前还说,等我哪日不想当织工了,尽管去卖唱,没准……挣得比在江宁织造局还多哩!” 马纨闻言摇了摇头,“卖唱浪费你一身才华,倒不如去问问洪先生收不收女徒,到时候你和那‘唐明皇’同台演出,好不风光!”马纨说着,凑近碧月打趣,“你兴许不知,你白日看‘唐明皇’的眼神……发直呢!” 碧月小脸一红,忙在马纨胳膊上挥打了两记,“你别胡说!我哪敢肖想那样的人物!” 正说着,管事从院外走了进来。 碧月和马纨见到他神情一肃,连忙行礼。 管事托了托手,朝她们点头,“织造要见二位。” 曹颐比马纨二人早到,她夺门而入时,屋内仅有曹寅一人。 曹寅的茶盏刚递到嘴边,看到长女,他不紧不慢将茶饮完,明知故问地掀眼看她,“平日不是最怕来我跟前打转儿,今天是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见曹寅拿她打趣,曹颐也不恼,只讨好迎了过去,“还不是许久没见父亲,想您了。”说着,曹颐给曹寅添茶,“父亲近来操劳,可要保重身体。” 曹寅对曹颐的殷勤嗤之以鼻,“行了。”他不看曹颐,只瞧着前院之外,“又是因为马纨吧……” 曹颐打了个哈哈,“什么都瞒不过父亲。”她乖巧地端起茶盏往曹寅手中递去,“这事儿说起来也怪女儿,要不是女儿在纨姐姐跟前将伶官夸得天花乱坠,她也不会去传习所瞧个究竟。” 曹寅不接茶托,更不接曹颐的求情,“你不用急着往自己身上揽,等为父哪天空了,自会跟你好好算一笔账。” 曹颐脸色一僵,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外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老爷。” 曹颐心中一跳,朝门外看去。 “人带到了。” 管事说话的时候,让到了一边,马纨和碧月站在了前厅中央。 碧月自知犯了事,小脸惨白的和马纨一道跪了下来,“老爷……”她颤颤地唤了一声曹寅,随即低垂着头等待他的发落,马纨见碧月如此,心中自责不已,她跪行两步至碧月身前,朝曹寅行了个大礼,“老爷,此事与碧月无关,是我擅作主张带她进的传习所,马纨愿一人领受责罚。” “纨姐姐……”曹颐急得上前喊了一声,可话才说到一半,曹寅便不虞地瞪了她一眼。 曹颐知道父亲在沉怒的边缘,自己要再多嘴,免不得火上浇油,曹颐脸色难看地朝地上的马纨摇头,然后站回到曹寅身后。 曹寅冷眼看着马纨,“你既知擅闯传习所实为不该,为何明知故犯?” 马纨皱了皱眉,看向曹寅,“马纨领罚是因为坏了规矩,并非认为闯入传习所是为不该。” 曹寅见马纨还敢嘴硬争论,愤愤扬了声音,“你这是离经叛道!” “旧时规矩自该随着时代革新,更何况洪先生排演的是昆曲女班,既是女子演出,那我等身为女子又为何看不得?” 听着马纨的反问,曹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就在他气得不轻时,曹颐也出列跪在了马纨身边,“纨姐姐所言有理,父亲不是迂腐之辈,自然说得通道理,此次昆曲的筹备耗费了父亲莫大心血,府上丫鬟姑娘皆是心痒难耐,父亲何不趁此机会,解了府中禁令,让众人一饱眼福呢!” 就在曹颐振振有词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洪先生、曹颙、李鼎以及孙绫一行,整整齐齐地走了进来。不久之前,他们三个小辈正聚在洪先生院中商量编排,恰逢春玲来禀告马纨之事,一行人就一道过来瞧个究竟。 曹颙朝曹寅行礼,“父亲。” “织造。”另外三人也与曹颙打了照面。 曹寅被马纨的质问弄得面上无光,眼下见了他们,心中的郁气倒是转圜了不少,他应声的同时,颇为无奈地看向洪先生,“怎把您也惊动了。” 洪先生笑着拱手,“听闻今日有人闯了传习所,我索性无事,就随几个孩子过来看看。” 说着,洪先生看向跪在前头的马纨,“姑娘刚刚所说,老夫也听了几句,只是……这妇女不得听戏的禁令,可是早早在京城颁下,织造大人身在其位,若不作表率,少不得被天下人搬弄是非。” 马纨皱了皱眉,“老先生说得不对,这京城所禁,是妇女不得进戏园听戏,在家中府内自该另当别论。”她说着,目光诚挚地看向洪先生,“更何况,先生愿设女班排演,也足以表明,您心底并不认可妇女不得参戏之说。” 洪昇一顿,朗笑点头,“姑娘伶牙俐齿。”他转身看向曹寅,“但是在理,织造府不比戏园,规矩无须那般严明,不过……身为织工偷溜出来看戏总该是要罚的,回头这工钱,大人可要狠狠地扣,教她们长个记性!” 洪昇话音落下,厅中众人脸色各异。 向着马纨的,心底自然是为她庆幸,但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孙绫,心中却是不甘!她着人告状,为的是让曹寅动怒,将人赶出织造局,可如今却只罚扣几两银子,哪能解她心中嫉恨! 孙绫皱眉,正琢磨着该如何煽风点火,却不料曹颙已不由分说地对管事命道:“洪先生的话可都记下了?明儿记得带她们去织造局领罚。” 管事躬身领命,曹颙便当此事翻篇,转开话题,“先生之前要我们评判《长生殿》,不巧被下面的人打断,如今众人聚在一堂,又有父亲旁听,我们不如将此事议完?” “甚好甚好。”洪先生连连点头,招呼众人厅内落座。 借这工夫,曹颙给马纨使了使眼色:避免横生波折,他想让二人先行告退。马纨受意,正欲请离,却不想她刚有动作,洪昇便叫住了她,“姑娘今日也看了戏,不若留下来一起聊聊。” 马纨一怔,但见曹寅没有反对,于是默然点头,退到了一边。转身的时候,马纨正巧撞进了李鼎玩味的眼神里,两人有过几次不甚愉快的交锋,马纨对他没有什么好印象,忿忿奉送了一对白眼。 绣花枕头里塞败草,再镶金线也掩不住空心儿,她可不认为李鼎能说出什么真知灼见来。 众人三三两两地落座,洪先生看向坐在左侧一位的曹颙,“颙大爷先来起个头?” 曹颙拖了拖手,“先生曲词优美,清丽流畅,人物刻画细致浓郁,曹颙叹服,提及先生笔下人物,最让曹颙印象深刻的便当是唐明皇,唐明皇自登基后,励精图治,国力日渐强盛,本该是名垂青史的一代圣君,可却因自满,耽于声色,不理朝政,最终引得乱臣贼子攻进长安,险些毁了江山社稷,实是不该。” “哦?”洪先生饶有兴致地看他,“那颙大爷以为,他该是如何?” “在其位谋其政,行其权尽其责,身为圣君自该以江山社稷为重。” 曹颙话音落下,李鼎却摇开扇子,颇不赞同地摇头,“表兄所言非也。唐明皇敢爱敢恨,能担得起江山重任,亦能为心爱的女人放手天下,性格恣意分明,乃是史书上不可多得的鲜明人物。” 洪先生见此,笑着朝李鼎追问,“听二爷所说,可也愿意为了心爱之人放手天下啊?” “那是自然。”李鼎折扇轻摇,语气里尽是笃定,“若我真心爱一个人,哪管前头是万丈悬壁还是无尽深渊,我自一心待她好,别说是钱权俗物,即便前头是刀山火海,要能跟她长相厮守,我也愿意去闯一闯的。” 马纨原本垂首站在一侧,这会儿听到李鼎的话,不免有些诧异地抬头,马纨原以为李鼎玩世不恭,对男女之情随便,却不想他竟有如此长情的一面。 孙绫对此嗤之以鼻,“若没有江山,二爷怎守得住家中如花美眷,往小了说,您今日若不是苏州织造府的二爷,这世道又会有多少姑娘愿意与您双宿双栖,共抗时艰呢?” “绫姑娘此言差矣。”曹颐拍了拍自个儿的胸脯,“倘若我喜欢一个人,才不管他是什么来头,即便他真遇着了灭顶的困难,我也愿意陪他挨过去,古话不常有‘患难见真情’,只要他心里只有我,我断不会先离开他。” 孙绫笑着摇头,“二姑娘还小,待你再长大些,就能明白,在他们男人眼底,情爱与前程锦绣相比,不值一提,哪管你付出再多,只要与他的权益相冲,你准是被抛下的那个。” “绫姑娘这是以偏概全!就如唐明皇,在为圣君之前,他还是玉环的男人,他有血有肉,有情有义,而像这样的男人,这世上还有不少。” “是也。”李鼎朝曹颐赞许点头,随后又看向孙绫,“这世上有将权势视为性命的人,也有将其弃之如敝履的人,于我而言,人生不过区区五六十载,若被这些世俗名声牵绊,那活着又有何意义!” 在一行人中,李鼎坐得最为恣意,因此这番话由他说来,尽给他镀了一层风华,让他的狷狂放浪变得潇洒自由,不知怎的,马纨今晚看他,倒觉得比过去顺眼许多。 但孙绫却不喜他言语中的激进,“那倘若你只有掌权,才能保住心中所爱呢?” 李鼎被问倒,没有应话。 场上气氛一滞,洪先生适时接过话题,看向角落一直没有说话的马纨,“姑娘可有想法?” 第十八章 先生之死 洪先生一句话让堂中众人都看向了马纨,马纨措手不及,但也不是怯场之人,她迎着众人的目光点头,“我比较贪心,江山要顾及,心爱之人我亦不会放手。” 洪先生轻笑摇头,“可世上安有两全之法。” “我自当竭我所能去权衡二者。” “若是这样,姑娘少不得过得苦累。” 马纨闻言一笑,“无妨,我甘之若饴。”她眼底绽着光亮,散发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马纨掷地有声地告诉在场所有人:她愿意为最坏的结果拼搏至生命最后一刻,直至筋疲力尽,不留遗憾。 众人侧目看她,情绪复杂,这其中有曹颙的喜爱,有曹颐的钦佩,有李鼎的惊艳,更有孙绫的……不屑一顾。 言过几轮,洪先生意尽拍掌,“各位见地不凡,老夫受益匪浅,今日就到此罢。” 曹寅听得兴起,但见洪先生疲惫,只能嘱咐管事领路,送洪先生回传习所休息,李鼎见此,也推脱自己有事先行,不一会儿,屋内只剩下曹家父女三人,孙绫以及马纨一行。 马纨和碧月趁此机会告退,在她们转身离开时,听到孙绫在厅内顾虑重重地开口,“织造,绫儿以为,在皇上南巡期间上演《长生殿》并不妥当。” “《长生殿》后半段多有描写唐明皇穷奢极欲的生活,绫儿恐慌会因此惹来暗讽圣上的罪名,那可是杀头之罪!更何况,洪先生先前便曾犯下‘大不敬’之罪,被国子监除名,被捕入狱,您此番重新启用他,难免要遭人非议。” 孙绫越说,曹寅便越是心惊。 他原先觉得,既然是给圣上献曲,那就该以盛誉最广的《长生殿》入手,可如今被孙绫这么一提醒,曹寅顿觉一阵后怕,“此话在理,我明日就与其他两位织造商议,是否改戏!” 说着,曹寅不免又高看孙绫几分。 他没有想到,小小年纪的孙绫竟知道这些!看来孙文成,真把这个侄女当成是生生女儿培养。 马纨走前听到的便只有这些内容,她虽不知孙绫所指的“大不敬”是为何事,但在晓得洪先生原属国子监时,心跟着一跳。 马纨清楚,刚刚要不是洪先生解围,她们少不了一顿重罚,想到这,马纨牵住碧月的手,“你先回织造局,我去给洪先生道谢。” 碧月心有余悸地拉紧了她的手,“要早些回来。” “知道了。” 马纨朝着传习所的方向走去。 来到洪先生的小院后,马纨就生出几分懊恼。 “这么晚,洪先生也该休息了……” 马纨喃喃自语,恨自己沉不住气,一听到国子监几字就失了神。 她长吁一声,想着日后再行拜访,但就在她转身之际,院内传来一道声音,“是哪位小友造访?” 马纨一怔,默然片刻后推开了院门,“先生,是我。” 马纨入了院,规规矩矩走到洪先生跟前行了个礼,“先生刚刚在厅前解围,马纨特来拜谢。” “马纨……”洪先生笑着点了点头,“朝日照绮窗,光风动纨罗,是个好名。” 说罢,他比了比身边的位置,“纨姑娘可要坐下与我一同小酌几杯?” 马纨这才留意到洪先生竟在院内煮酒,她看着与白日气质跫然不同的洪先生有些诧异,但道文人墨客皆有自己的风骨,随即受了洪先生的邀请,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洪先生对马纨敢于打破旧时陈规的勇气颇为欣赏,他笑着给马纨斟酒,“纨姑娘去过京城?”在前厅时,洪先生见马纨提及京城之事甚为熟络,才有此一问。 马纨顿了顿,避重就轻地点头,“跟父母在京城住过一段时间。” 洪先生端过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目光不无怀念地看向远方,“京城……是个好地方啊!” 在这一声喟叹里,马纨听到了洪先生太多的怅然若失,她虽不了解洪先生的生平,但也能从这一句话里体悟到他跌宕起伏的传奇人生,她没有冒昧的追问,只是端起酒杯宽慰,“地方再好,也抵不过在心安处待着踏实。” “说得好!”这话似是戳中了洪先生的内心,他举杯邀月,狂放痛饮,“人生行乐无百岁,区区禄利何为乎!京城再繁华,也抵不过家乡的一方枯树!” 洪先生兴尽,将马纨引为知己,畅谈自己近些年来漂泊的所见所感,马纨自小熟读地方志异,对于洪先生所提到的地方皆能附和上一二,如此来来回回,两人只觉相逢恨晚。 酒过三巡,与洪先生推心置腹的马纨不禁问出了自己心中困惑,“先生当年究竟为何被贬?” 洪先生眼底划过一抹讥讽,“外界都道是我排演《长生殿》,犯了忌讳,这才惹来牢狱官司,可究其根本,还是因为朝廷南北两党之争。” “南北之争?”马纨头次听到这说话,一脸纳罕,“何为南北之争?” “南党是为汉族官僚,北党则指满族官僚,两党互相抨击,多有要削弱对方在朝中话事权力之意,被贬前,我与南党中人较为接近,这惹北党不快,恰逢那时排演《长生殿》,让北党找到了机会发难。” 马纨不知在权力倾轧下,还有这样的文章,她想到父亲的境遇,心中一惊,“先生可知原国子监祭酒马守中?” 洪先生闻言一怔,还来不及回应,马纨继续追问道:“马祭酒是否也是南北之争的受害者!?” “我……” “父亲。” 洪先生刚欲说些什么,温润的声音自一旁响起,紧接着一清俊男子抱着一袭外袍从夜色中走来。 男子一头乌黑如墨的垂腰长发,发丝如丝绸般柔滑,流淌着淡淡的月华之光,他的眉如远山,眸子明亮如星辰,鼻梁高挺,唇红齿白,皆有风情,马纨认出了他,正是今日在《长生殿》中扮演唐明皇的伶官! 他竟是洪先生的儿子! “菡儿。”洪先生看到儿子洪菡时,眼神清明了不少。 洪菡将外袍盖在洪先生的身上,冲他摇了摇头,“更深露重,父亲莫要贪杯。” “是也,是也。”洪先生频频点头,在洪菡的搀扶下起身,“今日就先到此……老夫就不送纨姑娘了。” 洪先生转身,但马纨没有问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哪里肯就此罢休,她匆匆起身,跑到洪先生面前跪了下来,“刚刚对先生有所隐瞒,我实是国子监祭酒马守中的遗女,马纨。马纨恳请先生给一个明示,我父亲的死……是否牵扯进南北之争。” 洪先生看着马纨的目光,隐有震惊,但情绪转瞬即逝。 洪先生长吁了一声,对马纨摇头,“我已辗转漂泊二十余载,京城之事所知甚少,人命关天,不敢妄言。” 说罢,洪先生拍了拍搀住自己的洪菡,“菡儿,替我送送纨姑娘。” 洪菡默了默,随即走到马纨面前颔首,“纨姑娘,请——” 马纨见此,心中已是明了,她并非强人所难之辈,见洪家父子讳莫如深,也不再追问,只抬手拦住了洪菡,“洪公子留步,马纨这便离开。” 说罢,马纨朝两人恭敬行了个礼,扬长而去。 自马纨跟洪先生交谈过后,她便一直在想着南北之事,马纨仔细回忆父亲生平的点点滴滴,期望能在其中找到些许蛛丝马迹,但父亲平日甚少有私交,闲暇时间更愿与监生来往。若是硬要给父亲分个派别—— 马纨也只能强硬在父亲头上安个汉人的标签。 倘若是这样,谋害父亲的真凶就不该是南方官吏……马纨坐在织机前,面色凝重地望着北方,陷入沉沉的深思,直到碧月垂头丧气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马纨勉强回了些神,“送走陈爷爷了?” 皇帝南巡,江宁织造府需备上一些鲥鱼,腌制成鱼干呈献给皇上,陈恭生的父亲领了命,只身一人前往乌镇,碧月刚刚便是去送行的。 碧月点了点头,在马纨的身边坐了下来。 马纨挑了挑眉,“不过才分别几日,怎么这般不舍?” “不是因为爷爷。”碧月长叹了一声,“我听说洪先生和他的戏班要走了。”碧月被洪菡深深吸引,本想借之后的机会,跟洪菡认识认识,哪想还不等她接近,洪先生一行就要离开。 马纨闻言一惊,“什么时候的事情?!” 碧月被马纨的反应吓了一跳,但看她神情凝重,忙不迭将自己知道的一切托盘而出,“今天早上才下的决定,三大织造都认为《长生殿》不适宜在南巡期间排演,便解散了洪先生的女班,我听说一个时辰前传习所就已经开始收整起行李,这会儿算算……”碧月顿了顿,随即肯定点头,“估摸着要到渡口了。” 马纨听到这,急得攥住了碧月的手,“从这里去渡口要多久?” “两刻钟总是要的。”碧月说着,看了一眼天色,“纨姑娘要是想送行,现在出发,或许还赶得上。” 马纨与洪先生不过昨日一聚,但已将他引为至交好友,乌镇与江宁离得不远,但今次一别,他日若想再见,已是遥遥无期,马纨不愿留下这样的遗憾,朝着渡口方向小跑而去。 一路狂奔,马纨气喘吁吁来到渡口时,洪先生一行的行李已经装上了船,她一眼就瞧见了站在岸边眺望江面的洪家父子!到底是文人风骨,两人站在那什么都不说,也自有一股绝尘的飘逸之感。 “洪先生!” 马纨平复着呼吸,朝二人走了过去。 乍然听到马纨声音时,洪先生还有些吃惊,他没有想到,马纨竟然能送到这里! “纨姑娘……”洪先生有所触动地喊了她一声,只是刚唤完姓名,话又堵在了嗓子眼,似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马纨忙不迭摆手,“洪先生不必误会,今日我是织造府被您救下的织工马纨,只为送行,旁的事情我不会追问。”马纨担心洪先生误会自己的来意,向他解释。 洪先生眼神复杂,与马纨约定日后再见,马纨叮嘱洪先生路途平安,今后保重身体,旁的再没多说半句,两人简单话别,洪先生在船员的催促下上了船,只是才走动两步,他拨开了洪菡的手,脸色郑重地来到马纨的面前,“纨姑娘若是把老夫当朋友,不若听我一句劝。” 马纨心中一怔,“您说。” “离开江宁织造府。” 洪先生的话音落下,岸边就是一阵久久的沉默,马纨紧抿着唇摇头,“我有不得不待下去的理由。” 江宁织造府是她接近皇上的唯一机会,也是她能为父亲平反最有利的助益。 马纨态度坚毅,洪先生只得收回剩下的劝说,“纨姑娘,执念害人,早些醒悟方得自在人生啊……”洪先生这番话似是在劝说马纨,又似在宽慰自己,他喟叹着转身,在马纨复杂目光中,由着摆渡船载着他渐渐驶远…… 马纨似懂非懂地站在岸边,她能感觉到洪先生还有许多没有跟自己提及到的故事,马纨想:如果有机会和洪先生重聚,她定要好好听他的传奇人生,只是,马纨不知道的是,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三日后,洪先生的死讯传来。 洪昇在返还途中,死在了乌镇的河水里。 这件事发生在皇上南巡之前,江宁织造府排演之后,一时之间,外界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江宁织造府,民间流言四起,纷纷揣测这其中是否有不可告人的阴谋与腌臜,这使得江宁织造府上上下下,压力倍增。 第十九章 经费之难 高旻寺西起建行宫之事板上钉钉,江南各方势力为了完成皇上南巡的接待,只是将外界的闲言碎语放在一边,集结所有人力、物力前往扬州。 但就在这个时候,皇上又予以曹寅一个新的任务。 “颙儿,你看看。” 曹寅将手中的密折递给曹颙,曹颙如今慢慢接过了曹寅身上的担子,对于大局的把控已远超于旁人,曹寅乐意放手让其成长。 曹颙一目十行,在了解事情原委后也跟着捏了一把汗,“皇上想让您在扬州校刊《全唐诗》,此事听起来简单,但此书篇幅冗长,整理和刊印是项巨大的工程,再加上您如今还兼顾南巡筹备事宜……” 曹寅摇了摇头,“南巡之事还有李煦和孙文成二人把关,我倒不必太费心力,我如今在扬州监理两淮盐政,也能跟校刊《全唐诗》之事并行,让我忧心的唯有两事。” 曹寅负手站在窗边,悠悠道来,“除刊印《全唐诗》外,我们还得配合景德镇官窑烧造皇上喜爱的十二花神杯,此事关系重大,我不放心假手他人。” 这十二花神杯是以《全唐诗》中的诗为主题的十二只酒杯,乃是最为点睛一环,若有所差池,刊印之事就不算圆满完成,曹颙显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因此直接应承了下来,“儿子愿前往景德镇官窑亲自监工。” “好!”这也正是曹寅想要看的局面,他大赞一声,欣慰点头,“颙儿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曹颙谦逊,没有因曹寅的夸赞而自得,反倒追问起曹寅另一桩忧心之事。 曹寅刚缓和的神色不免又凝重了起来,“这些年,织造局的盈利都填在皇上前四次的南巡接驾里,如今江宁织造府又一次挑起大梁,负责主要的接待工作,这让织造局压力倍增。” 曹寅皱着眉看向曹颙,“若不是为父代理监管两淮盐务以作补缺,织造局早该停产了。”自康熙第四次南巡后,曹寅就得到了“巡视两淮盐课”的肥缺,两淮盐政除了每年要上缴国库,总还能有几十万两银子的盈余,这才给了江宁织造府喘息之际。 曹颙近些年虽在统理局内做事,却未经手账目,所以当他从父亲口中得知织造局经营真相,才知事情的严重性。 父子俩缄默以对,书房外响起门房的通传声。 “老爷,江宁知府到了。” 江宁知府陈鹏年。 曹寅和曹颙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同时转身朝门外迎接,织造府局面不容乐观,他们只期望新任的江宁知府陈鹏年可以带来些好消息。 陈鹏年新官上任,曹寅父子过去没和他有太过密切的往来,初初见面,两方少不得一阵客套寒暄。陈鹏年久闻江宁织造府内建筑优美,风貌奇佳,便借观园,与曹家父子拉近了关系。 此际,曹寅陪在陈鹏年身侧,曹颙走在两人身前介绍府内处处别有心裁的设计,“南侧以江南园林风情为旨,多是亭台楼阁,回廊水榭,北望则是寻常楼台,为府中居所……” 陈鹏年顺着曹颙所说远眺,“那最高处是何地?” “西北角的楝亭。”曹颙笑着回应,“站在那处可一览府中风光。” “妙极!” 陈鹏年赞不绝口,频频点头。 片刻工夫,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府中待客的水榭,曹寅早让下人候在此处,当他们三个前后走入时,丫鬟姑娘就端上了沏好的茶水。 三人落座,气氛稍缓,陈鹏年见曹寅父子正襟危坐地等着自己开口,可事情冗杂,陈鹏年一时无从说起。 皇帝南巡,是为暗访江南民情,他作为江宁知府,少不得在一些细枝末节处入手,装点门面,好让此次南巡一切顺利;而门面的装点,自是少不了财力的支持,他眼下遇着了跟江宁织造府一样的困境。 陈鹏年看向曹寅父子据实交代,“本官在来江宁织造府前,已与总督大人商讨过此次南巡所需费用。” 曹寅听到这,眼神中难掩几分希冀:倘若江宁能拿到一笔不菲的拨款,或许江宁织造府也可从中支借一二,暂缓难关,曹寅在心中打着腹稿,正想如何开口,却不料下一刻陈鹏年遗憾摇头。 “总督大人没有答应给我拨款。”陈鹏年的话无疑给曹寅父子浇了一盆冷水,“但总督大人给了我一个意见。” 曹寅父子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大人以为如何?” “他以为,可以从百姓的丁粮上增加三分,用于皇上南巡所需的开销。” 陈鹏年话音刚落,曹寅和曹颙二人眼神俱是一黯,这等官场常用手段他们见多了,偷梁换柱,以公谋私,一旦开始征收,上面那群当官的免不了又要从中赚个盆满钵满。 曹寅脸色有些难看,“知府大人同意了吗?” 陈鹏年摇头,“我拒绝了总督大人,并表示希望这笔费用能从国库支出,万万不可搜刮民脂民膏用于南巡筹备。” 陈鹏年的大义让曹寅父子叹服,但曹寅忧心忡忡地摇头,“总督大人恐怕不会同意用国库支出来填补南巡费用。” “我也不可能同意增加百姓赋税。”陈鹏年说话间,也带了几分气性。 “那……” 陈鹏年平复了情绪,对曹寅宽抚地摆了摆手,“南巡在即,总督大人不敢拖到最后,无所作为。” 眼下似乎也只能如此,但这样一来,陈鹏年怕是彻底将总督噶礼给得罪了。 曹寅寄希望此事能够顺利解决,他提起茶壶,准备添茶,不想陈鹏年竟提到了另一桩事,“二位或许有所不知,眼下是我在负责调查洪先生之事。” 曹寅提壶的手一顿,但很快明白过来,点头称是,“洪先生之死,在民间流言四起,此事是该给众人一个交代,若是有需要我们织造府配合的地方,大人只管吩咐。” 陈鹏年点了点头,“如今确有一事需要织造帮忙。”陈鹏年不等曹寅应话,自顾说道:“此次与洪先生一起没在水中的,还有一位四五十岁的老仆,经过查探,这名老仆乃是你织造局内的织工大陈。” 曹寅凝眉看向一旁的曹颙,“这大陈是不是……” “是陈恭生之父。”曹颙着陈鹏年作揖,“大人稍后,我去请陈家父女过来,有什么疑点,您只管盘问。” 陈鹏年感激点头,“有劳颙大爷……”说到这,陈鹏年又是一顿,“皇上南巡在即,洪先生之事需要低调处理,颙大爷传唤不必张扬。” 曹颙规矩称是,转身走出水榭。 与此同时,一道俏丽身影往林荫处躲了躲。 此人正是马纨! 马纨开始是无意经过,但当她得知其中一人正是新上任的江宁知府陈鹏年,便难自抑地停住了脚步: 御前平反是一条路,但在此之前,马纨也想试试从江宁知府这边下手。 马纨此前央求过曹颙安排自己与江宁知府见面,但之后遭遇洪先生之事,马纨意志消沉数日,无奈搁置;如今她好不容易从沉痛中走出来,正巧遇上陈鹏年,自是格外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当马纨听到陈鹏年那番为百姓考量的话时,心中燃起了希冀:如此深明大义的好官,或许能为自己父亲沉冤昭雪! 但马纨并不着急,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开洪先生的身死之谜,还洪家、江宁织造府以及陈家爷爷一个郎朗真相。 马纨按捺住心中冲动,静默退场,也正是因为如此,马纨不清楚陈鹏年对碧月等人的审理经过。 日子平静无波地度过三日,这天,马纨又一次‘受命’前往曹颐院内,这算是姐妹俩心照不宣的默契,一旦曹颐无趣了,便传人叫马纨过来相陪,而马纨也珍惜这份姐妹情谊,甭管被传唤时手里有什么事情,准会安置好一切前往,不让曹颐久等。 “纨姐姐——”这次第,还没等马纨走进院子,老早等着她的曹颐便迎了出去,“你可算是来了,要再晚上几步,妹妹就要成望姊石了!” 马纨一脸无奈,“我这一路……火急火燎地赶,就你个没良心的还怨我慢,早知这样,就该让你再多等等。” “别别别!是妹妹错怪你了!”曹颐闻言连连告罪的同时,感慨道:“住织造局就是不便,什么时候姐姐能再搬进府里就好。” 说到这,曹颐有些不满地瘪嘴,“但凡大哥有点能耐,就该早日将你娶进门,什么事都……唔唔!”还没等曹颐把话说完,马纨就大惊失色地捂住了她的嘴。 天老爷!这丫头的嘴当真是没把门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也敢往外说,倒也不怕被别人听了去! 马纨脸涨通红,“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曹颐明白马纨的顾忌,左右看了一眼后,乖乖给自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但沉默了没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凑到马纨跟前,“不过纨姐姐……你们瞒瞒别人也就算了,我可是最了解你们的人,你们看彼此那眼神哦……”曹颐啧啧两声,装出一副消受不住的样子搓了搓胳膊,“也就是我父亲眼瞎,看不出来呢!” 马纨被说的一脸羞赧,可偏生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支支吾吾老半天,只是威胁地瞪着曹颐,“再乱说,以后你就一个人玩儿吧!” “纨姐姐说的是什么话,我俩这叫相互取暖。”曹颐指了指外头,“大哥这些天都忙成什么样了,哪里有工夫管得上你,你得空也是一人,倒不如来和我作伴呢!” 马纨想起曹颙疲惫的神色,有些心疼,“府上出什么事了?” “公务上的事我怎会知道。”曹颐应了一句,但想到什么又补充,“应该和那知府有关,我听下面的人说,父亲这几日基本都与他待在一处。” 马纨想到那日在水榭处听到的谈话:或许——他们愁闷的,是南巡的经费。 正想着,春玲端着一锅银耳银子羹走了进来,“夫人特地嘱咐小厨房熬制的,两位姑娘都来尝尝。” 曹颐看着满满一大锅,皱起了眉,“母亲也真是,每每都将拿我当大胃王来投喂。”她一边抱怨着,一边给马纨盛了一碗,只是刚把小碗递出去,曹颐眼前一亮。 “纨姐姐替我给大哥送一碗过去?” 马纨反应不及,一脸错愕地看向曹颐,“我?” 曹颐点头如捣蒜,正想解释自己的用意,但又怕被旁人听去,于是压低声音凑近了马纨,“你与大哥好久没聚,这回就说是领了我的命去送汤,回头门一关,你们有什么要说的,一次性说个痛快!” 曹颐越说越觉得可行,不管不顾地将马纨那碗也一道放到了端盘里,“去去去,拿着你的那份,跟我大哥一块儿吃去!” 马纨被曹颐说得哭笑不得,但因这些日子来,她着实思念曹颙的紧,于是也不忸怩,端着两碗银耳莲子羹就朝曹颙的书房行了过去。 马纨来到曹颙书房外,没听见里头有声音,于是曲着食指在门板上轻叩两声。 “什么事。” 是曹寅的声音,马纨心头一震,但此刻躲避显得刻意,只好硬着头皮应道:“二姑娘让我来给大爷送汤。” 曹寅应声,马纨会意推门—— 这书房里坐的又何止曹寅一人!除了曹家父子,江宁知府陈鹏年,就连苏州织造李煦都在场! 马纨心中窘迫,但也只能迎着他们的眼神,硬着头皮将端盘放在了曹颙手边,“二姑娘想着二爷爱吃,便着人盛了两碗……”马纨一板一眼地解释,又觉得这理由实在蹩脚,索性噤声,朝几人告退。 就在她讪讪往门外走的时候,李煦苦大仇深地叹了一口气,“皇上第三次南巡后,我便管朝廷借了十万两银子,当时约定每年本利还一万一千两,分十年还完,虽然利息从轻,但这些本金实在挨不过支出,眼下真正是黔驴技穷,莫不然……” 李煦动了歪心思,想劝说陈鹏年和曹寅答应总督大人的提议,从赋税入手,也正是因为如此,书房之内气氛有些凝滞。 马纨本想就此退下,但当她看到角落里神色疲惫的曹颙时,马纨扶着门框的手改拉为推,再次入内,对几位大人郑重说道:“织工马纨,斗胆献计。” 第八篇 第二十章 锋芒初露 马纨话音落下,书房里俱是沉默,曹颙皱起了眉,他知道曹寅最不喜女子参与政务,更何况此人还是他颇不待见的马纨。 曹颙清了清嗓子,正想着如何缓和,却不想曹寅已沉怒呵斥,“这哪有你说话的份,滚下去!” 马纨习惯了曹寅对自己的态度,也不理会,只看向上首的陈鹏年,“总督大人所言不无道理,与其将压力分给三大织造府,倒不如匀摊给个人。” “胡闹!”曹寅气得拍桌大喝,“此等关乎民生之事,岂是你一妇人能妄自断论的!” 曹寅恨不得将马纨轰出去,免得她在陈鹏年面前丢人现眼,平白堕了他们江宁织造府的名声。 但相比较于暴怒的曹寅,马纨这番话却正好戳中了李煦的心思,他忙不迭伸手,朝曹寅上下摆了摆,“瞧你这急性子,先听她把话说完。” 李煦独木难支,一个人劝说不了另外三个,好不容易来了个帮手,恨不得马纨能说出个三四五六来。 马纨不知李煦心中所想,朝他递了个感激的眼神,继续说道:“但我们可以改变匀摊的对象,例如——盐商。” 马纨话锋一转,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有陈鹏年眼底隐有兴味,“此话怎讲?” “皇上开海后,生丝、瓷器、盐务等贸易逐年增加,但内务府的余银和税收却未增长,不必推究也知其中必有蹊跷,两淮盐务积弊已久,盐商与巡盐御史早已暗中勾结,既如此,倒不如由我们来发动整改。” 众人的沉默于马纨而言,是最好的鼓舞,“今后在收盐时,每引多加二十斤,一年下来,光此一项,便可有……”马纨左右张顾,随即拿过桌上的算盘轻拨,片刻后微笑看向众人,“便可有三十万两银子的收入。” 陈鹏年挑了挑眉,“师出何名?” 马纨沉吟了一番,“可唤为‘院费’。” 马纨对答如流,一是因为她父亲马守中曾是国子监祭酒,熟悉天文地理,贯通中西,马纨从小耳濡目染,所知所学皆不同于一般闺中女子;另一方面,自马纨进入织造局后,曾听过诸多皇上南巡的细碎琐事,也清楚筹备期间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 曹寅对马纨心有抵触,眼下虽知她所提乃是良策,但始终难过心底那关,好在陈鹏年不拘小节,不因马纨身份低微就轻贱了她,朗笑鼓掌,连连称好,“如此一来,既敲打了那些盐商,也可一整过往巡盐御史所遗留的混乱风气,最为紧要的是——有了这笔钱,南巡之事,诸位都可以松一口气!” 陈鹏年说着,一脸赞许地看向身边的曹寅,“大人,您这织造府上卧虎藏龙,就是小小织工都能有如此见地!” 曹寅脸上的笑意有些僵硬,但思来想去,他确实没有不采纳马纨意见的道理。 他笑着朝陈鹏年托手,“这两日我便奏请皇上,若得皇上应允,我便着手实施,以缓诸位燃眉之急。” 康熙四十三年,曹寅向康熙汇报两淮盐政的混乱现状,并提出整改方案,在曹寅的密折中,他揭发前任御史留下的“陋规”,并提出“院费”形式追缴,康熙应允。 在得到康熙回折的那刻,曹寅连同李煦革新变法,南巡开支很快得以解决。而马纨也因此事,缓和了与曹寅之间的关系,不说冰释前嫌,但至少曹寅不会再对她横眉冷眼。 曹颙和曹颐兄妹俩见父亲态度松动,顺理成章地带马纨搬回了江宁织造府。 马纨在织造府度过了一个阳光熠熠的夏天。 闲暇无事,她与曹颐于楝亭纳凉,两人凭栏而坐,谈天说地,长廊曲径幽深,高树凉风,在此纳凉品茗,烦热全消;又或者两人撑着小船泛于湖面,观荷纳凉。丫鬟姑娘有时也会做些冰酪来消暑,姐妹俩爱吃得不行,之后更是泡在小厨房学了好些天。 “纨姐姐!” 这日,天气正好,曹颐兴冲冲地跑到马纨屋子里来寻人,彼时马纨正研究内务府送来的纺织花样,瞧见曹颐,她笑着把手里的事情推到了一边,“今日又生出什么怪主意了?” “哪能呢!”曹颐笑着坐到马纨身边,神神秘秘地附身过去,“过几日就是大哥的生辰,纨姐姐可有给大哥准备生辰贺礼?” 马纨一怔,懊恼摇头,“光顾着疯玩,倒把正事儿给忘了!” “来得及来得及。”曹颐拉着马纨起身,“我今日就陪纨姐姐上街逛逛,看有什么时兴的玩意儿送给大哥!” 作为常客,曹颐轻车熟路地带马纨进了一家玉器店,“纨姐姐心中可有个大致想法?” 马纨看着展柜里琳琅满目的玉器,它们的色泽温润如脂,给人一种宁静舒适的感觉,从简单的饰品到精美的雕刻,马纨感觉每一道纹路都充满着力量与生命,她细细打量的同时,掏出自己的钱袋算了算,最后挑了个拇指大小的吊坠,“掌柜的,劳烦你帮我拿一下这柄……” “二姑娘。” 一道清丽的声音响起,马纨闻言一怔,回身看去,来人可不正是杭州织造府的孙绫。 曹颐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孙绫,她笑着打起了招呼,“绫姑娘……绫姑娘今日也是来置办玉器的?” 孙绫不着痕迹地撇过马纨,对曹颐摇头:“哪是给自己买的,还不是为了颙哥哥的生辰。”她说着,越过展台前的马纨,对店掌柜抬了抬手,“老规矩,别拿一些碎料糊弄我,去,将你店里最贵最好的物件呈出来。” 店掌柜见来了大客,喜不自胜地点头哈腰,全然忘了一旁的马纨,马纨攥了攥手里的钱袋,半晌后收回袖中;曹颐看出马纨的局促,上前拉起了马纨的手,“纨姐姐要没喜欢的,我们就去对面瞧瞧,反正也不是只有这一家玉器店。” 曹颐说着,跟孙绫招呼也不打,拽着马纨往店外走。 孙绫看着黏糊在一块儿的两人微微出神,倒是一旁的红玫,故意捏着嗓子朝马纨不屑地瘪了瘪嘴,“一身穷酸气,也敢充阔逛玉器店。” “大胆!纨姑娘是织造府的贵客,岂容你这丫鬟造次!” 孙绫呵斥着红玫,但脸上却不见任何不满之意。 主仆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好不碍眼。 幸好一旁的掌柜颇有眼力价,为求息事宁人,立即将孙绫二人延请进里室看玉。 曹颐恨得一双眼睛通红,她忿忿瞪着红玫的背影,正想掏出钱袋为马纨“一掷千金”,让这狗眼看人低的婢子长长见识,却被马纨拦了下来。 “走吧。” 她淡淡落下这话,率先走出了玉器店。 曹颐满腔怒火瞬时被浇灭,哪里还管得了孙家主仆,亦步亦趋地追上了马纨的脚步。 走出玉器店,曹颐小心翼翼地把马纨瞧着,生怕她因孙绫生出情绪,马纨见她这般模样,失笑出声,“我不至于这点气量都没有。” 曹颐嘿嘿一笑,并了三指放在耳边,“我发誓,在我心中,只认纨姐姐一个嫂嫂。” “油嘴滑舌!” 马纨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带她进了一家门面更小的玉器店,马纨晓得自身处境,断不会去做打肿脸充胖子的事情。 也是缘分,刚一进门,马纨就瞧见了一样甚合自己心意的东西。 她凑近,仔细看着柜中雕刻成海棠状的剑穗,马纨越看越喜欢,惊喜地让掌柜替自己取了出来—— 掌柜将海棠吊坠递到马纨手中,马纨爱不释手,这海棠雕琢的小巧可爱,还合了自己与曹颙在白海棠亭定情的寓意,她用指腹上下摩挲,递给身边的曹颐,“你看如何?” “纨姐姐喜欢就好。” 两人凑在一块儿议论这海棠品相,李鼎偶然从门外经过,他眼尖看到了马纨,眼前一亮,迎了上去。 “自今意思和谁说,一片春心付海棠。” 说话间,李鼎凑到了马纨身边,“纨姑娘这是……有心上人了?” 马纨被李鼎吓了一跳,可还不等她说话,护短的曹颐便不由分说地拦在了马纨身前,警告指着李鼎,“表哥!不许你打趣我纨姐姐!” “是是是。”李鼎连连告饶,“纨姑娘如今是三大织造跟前的红人,我哪里敢造次。” 说着,李鼎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朝马纨递了过去,“几年前,我曾跟纨姑娘在对街生过口角,不论纨姑娘是否记得,但以鼎心中始终惴惴,今日既能碰上,我就当替过去的自己赔个不是,这海棠玉坠……我送姑娘了。” 不等马纨反应,曹颐生怕李鼎反悔,火速将银子递给了掌柜,“结账结账!” 曹颐心思单纯,想着给马纨能省一笔是一笔,却没有想过:这海棠是马纨买来送给曹颙的生辰贺礼,由他李鼎掏钱算是怎么回事! 马纨知道此事于情于理不和,忙从自己钱袋里倒出碎银。 就在此时,门外小厮朝李鼎催促起来,“二爷,再晚些,怡香院可要满座啦!” “来了来了。”李鼎闻言,也不跟马纨等人招呼,快步走了出去,而马纨递银子的动作就这么僵在了半空,无人问津。 倒是曹颐,一脸喜气洋洋地将海棠花放进了马纨的掌心,“哈哈!恭喜纨姐姐平白得了一宝贝!” 马纨见曹颐天真烂漫,哭笑不得。 盛暑短暂,江宁转瞬便入了秋。 不同于夏天的热烈,入秋后,万物变得更加寂静而深沉,红黄绿叶交织在一起,使得江南风景愈发缱绻动人,秋风轻抚,落叶飘舞,在一地金黄中,陈鹏年的传唤彻底打破了马纨在江宁织造安逸的生活。 要解决皇上南巡所需经费,光靠征收盐商的“院费”远远不够。 这一日,三大织造以及江宁知府陈鹏年再次同聚,经过长达一年的筹备,三大织造府都已疲惫,此刻难出可行之计,就在几人一筹莫展的时候,是陈鹏年提到了马纨。 “那名唤马纨的织工见底深刻,不妨将她传唤过来,或许能给我们一些新的启发?” 他们没法推进,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曹寅让管事去传召了马纨。 马纨领命前来,看到满座的大人物心生诧异,尤其在陈鹏年表明用意后,马纨更是受宠若惊:他们竟想听自己说说,南巡经费可有其他的解决之法!? 马纨与角落中的曹颙交换神色,得到曹颙的鼓励后,马纨心中有了底,“依我之见,此事归根结底不过四字。” 陈鹏年饶有兴致地抬眸,“哪四字?” “开源节流。” 马纨从曹颙口中听说了一些南巡的耗费,那笔数目光是听听便让人咋舌,更遑论是从江宁织造府的腰包里掏出来,马纨心疼曹颙所承担的压力,很早之前就憋了一肚子的话,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劝说,如今正逢时机,马纨索性直言不讳。 “之前跟各位大人提到的‘院费’,不过是开源的一部分,杯水车薪,而真正能达到奇效的,就是‘节流’。” 马纨说到这里,众人脸上已有了几分不虞,但马纨想豁出去说个明白,“皇上南巡不过月余,实不需要铺张浪费,但凡一切从简进行安排,那一切问题都将迎刃……” “一派胡言!”还不等马纨把话说完,曹寅便已厉声打断,“你这番话可是大不敬之罪!究竟是谁借给你的胆子,竟敢劝我们在南巡之事上马虎行事!” 别说是曹寅,就连陈鹏年也是一脸不赞成地摇头,“接驾事关阖族上下的颜面,我们自当全力以赴,不容半点懈怠。” 马纨蹙眉,“颜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若为了一时的口碑风光,填上府中未来五年、十年的亏空,这不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这怎能以买卖来计较!”李煦沉怒道,“你可想过,如果南巡一律从简,激怒了皇上,我们三大织造府会担上什么样的罪名?!” 李煦说得掷地有声,但马纨确是不以为然,“他有何之怒?” 马纨拿着过去举例,“西北战事起,为守得家国太平,百姓忠臣节衣缩食,以钱攒钱为国分忧,那些苦日子,所有人都是过过的,这才好了多久,就要底下的人如此铺张浪费地去讨好、去奉承……这哪是明君做派。” 啪! 马纨的话音刚落,那曹寅已快步朝前,用尽浑身力气往马纨脸上落了一巴掌。 “你这番话传出去,即便你父亲还在世,他也得因你人头落地!” 第二十一章 冬日流亡 马纨的脸火辣辣的疼,她心中本就对南巡铺张浪费的做派不满,如今听曹寅提到了父亲,心中更是愤慨。 她回想起富察府里听到的密谈,一双如小狼般凶狠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曹寅,“我父亲忠心为国,至诚高节,他要身死赖不到任何人,只是因为奸臣当道,蛊惑圣——” “马纨!” 这次打断她的,再不是曹寅,而是一直没有说话的曹颙。 他眼神颤动地看着马纨,曹颙心底无比清楚:倘若马纨把话说完,今日即便是自己,也没办法保住她的性命! 但曹颙还是晚了一步。 马纨是江宁织造府的人,孙文成、李煦在场也就罢了,屋内还赫然坐着一个江宁知府陈鹏年!曹寅今日要不处置马纨,保不准让众人以为:马纨这一番话代表的是江宁织造府的态度! 曹寅早在最开始,就知不该将马纨留在身边!现在看她如此激进,就更不会拉着整个江宁织造府跟她一起陪葬。 “来人——” 曹寅脸色难看,怒喝门外侍从。 不过片刻,外间就有二人夺门而入,他们分别站于马纨左右,等着曹寅一声令下。 曹颙看得胆战心惊,他疾步上前掀袍跪地,“父亲,马纨一时失言,你……” “即刻将马纨逐出织造府!” 曹颙脸色大变,跪行上前,“父亲,此事尚有转圜的余地,儿子……” “够了。”曹寅冷声喝断,“若不是看在你兄妹二人的情面上,我今日就是把她拖出去乱棍打死也使得!” 说完,曹寅怒目看向侍卫,“都还愣着做什么,把人扔出去。”侍卫反应过来,上前钳住马纨。 “父亲!” “住嘴!” 曹寅一句求情的话也不愿意多听,让人把曹颙也一道按下,曹寅目光冰冷地注视所有人,“自今日起,府中若再有提及‘马纨’二字者,一律领杖责罚!” “父亲!儿子甘愿领罚,求您放过马纨!” 曹颙跪行数步,早已没有平日里的冷静自持。 曹寅满眼失望,恶狠狠地指着一旁的侍卫,“没听到我说的嘛!再有提及‘马纨’二字者,杖责!” “大人……” “给我打!” “不要!” 在曹寅的厉声大喝中,握杖的侍卫咬咬牙,举着木棍往曹颙身上狠狠砸了下去。 “话都是我说的,你有什么火冲我来,伤及无辜算什么本事!” 马纨扬声阻拦,可没等她靠近,就被侍卫按了下来。 她看着被侍卫按压在地,领受杖责的曹颙,这大抵是两人相识以来,他最狼狈的时刻,马纨知道是自己连累了他,她不后悔说出刚刚那一番话,却后悔自己伤害到了曹颙…… 她喜欢的曹颙应该是不染风霜,风光霁月的,就像自己第一次在国子监见到他时那般,少年意气风光,那个时候,他还没有自己作为负累。 或许……他们之间一开始就错了。 她是背负着深仇大恨的织造女工,千不该万不该去触碰高悬于世的皎皎明月。 她的歇斯底里喊停不了这场暴行,她用力擦去眼泪,狠狠地挥开左右侍卫,“一切因我而起,我自愿领罚,离开江宁织造府!” 她不愿意再看到曹颙为了自己卑躬屈膝的低头认错,从今以后,他做回他高高在上的织造府颙大爷,她则做回她的漂泊浮萍。 马纨决定用自己的离开,画上两人之间最后一笔。 只是,马纨没有看到曹颙此刻眼神里的失望与破碎。 马纨讨厌冬天。 她的父母双双没在了冬天,她在富察府忍辱负重,直到自己拼尽全力的一逃,才得以挣脱囚笼。又是一年严冬,马纨开始了她人生第二次的流亡。 她背着简易行囊离开了江宁织造府,马纨不知道该去往何处,只得躲着寒冬,一路向西。 从江宁织造府离开的时候,马纨只拿走了父亲留给她的两本书,还有她当时在富察府刻下的木牌,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有带走,包括那一朵为曹颙买的海棠吊坠,马纨离开时,也没有见到曹颐,听说是曹寅担心横生波折,把她关了禁闭。 这样也好,马纨也不喜道别。 马纨蹒跚行走在雪地里,努力回忆起在江宁发生的点点滴滴,来对抗此刻身体的不适,她身着单薄,走路的时候难免打颤,又因身上没什么盘缠,流落的这些日子里,她没有吃过一餐饱饭,每每到无法忍受的时候,马纨总会拿出父亲留给她的《晴雨录》来反复翻阅。 《晴雨录》是父亲半辈子的心血,里头批注了不少马守中的经验之谈,除此之外,在《晴雨录》的最后,还附有马守中对监生的考评简语,笔力遒劲,处处可见他所付出的心血,但越是看到这些,马纨越是替父亲的死感到不值。 可就在马纨准备合上书页之际,她感觉到手下纸张有些粗粝。 这是被摩挲过很久的质感。 马纨怔怔地拿起书,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微微卷曲,仿佛承载着无数岁月的痕迹。书页上的字迹虽然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然可以清晰地辨认出父亲的一笔一划。 监生水谷源。 东洋长崎水谷家族长子,性宽和,寡言语。君之有礼,凡见师者,停步鞠躬招呼,深得师之喜爱。 源有大志,以兴家族织染技术为己任。勉之哉,宜有腾飞之日。 冷月冥冥,庭落寂寂。源殁于楚腰阁,师无能还卿以清白,孤枕难眠,辗反侧,愧矣。 春去秋来,又是一载。念及卿之枉死,为师惶惶不得安枕,欲往长崎。 …… 宫裁瞳孔剧增,记忆瞬间将她拉回到了三年前的夜晚。 那时,她父亲还是国子监的太守,她也还是不谙世事的马纨。 那夜父亲缄默如深,没有告诉自己楚腰阁发生了什么,三年后的今天,马纨方才知道,那夜竟是死了一个东洋留学生!宫裁的手微微发抖,心中的震惊无法言喻。 她至今记得父亲事发当晚的愁眉不展,原是因为他坚信水谷源的死另有蹊跷! 尽管是冬天,马纨还是生出了一身冷汗。 她双手颤抖地捧着《晴雨录》,怀疑马家之祸是因此而起…… 康熙四十四年,一月。 江宁寒气逼人,饥寒交迫的马纨来到了苏州边界,在长达半月的漂泊中,马纨已然到了强弩之末。 “爷!您砸这个洞,这个洞指能有货!” “对对对,小人方才也瞧见一道黑影窜了过去,这能有戏!” 耳边传来一阵嘈杂的高呼,这让原本便有些踉跄的马纨脚步一顿,她努力睁了睁疲惫的双眼往声源处看去——这是结了冰的太湖。 这些人是在做什么? 马纨运足目力,正准备瞧个仔细的时候,她突然对上了一道熟悉的视线。 “马纨?!” 对方一脸错愕,紧接着,他拨开围在身边的几个小厮,快步爬过岸边的小坡,跃到了马纨身前,他行为放荡、不拘小节,正是苏州织造府的李鼎! 能在这个时候,遇到熟人也是一桩奇事,马纨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围在湖边的一群小厮,“鼎二爷这是又琢磨出了什么新的玩法?” “小爷疯了才会不在温柔乡里躺着,跑到这冰天雪地里找鱼玩!” 马纨被冻得有些反应迟钝,她好一会儿才缓过劲,“过来……找鱼?” “是啊。”李鼎烦闷地看了一眼湖面,“父亲嫌我待在江宁碍事,就让我押解绫罗绸缎回京,在经过太湖时,顺道捕捞鲥鱼,到时一起进献给皇上后妃。” 太湖位于长江三角洲的南端,长江之水通过京杭运河与太湖互通,太湖盛产各类江鲜,最有名的是鲥鱼和刀鱼,而鲥鱼更是江南四大名鱼之首。世人皆道,鲥鱼味甘性温,能滋补虚劳的消炎解毒,列入御膳美食。 马纨有些纳罕地看着李鼎,“那为什么这个时节来捕?” “小爷这么做自然有小爷我的道理!” 李鼎递给马纨一个自得的眼神,但见马纨一脸的不赞同,他只得无奈叹上一声,耐着性子解释,“这个时节,江南的水能结成冰块,等我捕捞到鲥鱼,就直接采了冰一起装下,一路送到京城才能保持食材的新鲜。” 他正解释着,下面的小厮一脸兴奋地朝李鼎招手,“爷!凿开了,您快过来瞧瞧有没有咱们要的货!” “来了来了。”李鼎没工夫跟马纨细谈,应和着的同时,三步并作两步的朝太湖边冲了过去,这直接把马纨要劝说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她看着李鼎兴冲冲的背影,嘴张张合合良久,最后只得一声叹息,在湖边坐了下来,她倒要看看—— 一月来太湖捕鲥鱼,小爷究竟有什么道理。 过去,马纨对李鼎一直颇有成见,直到那夜在洪先生面前争论,她听到李鼎对唐明皇的看法,心中对他有了几分改观,只觉得在他放荡不羁的外表之下,也是个有情有义的正直人物;再后来便是海棠吊坠一事,他向自己赔了礼道了歉,马纨对过去的事也释怀了不少。 自从离开江宁织造府后,马纨只顾着低头赶路,忽略了沿途风景,如今瞧见李鼎带着一帮小厮在下面忙活,顿时觉得自己的世界又多了一丝人气与活力,尤其是看到李鼎几次败兴而归,与小厮大闹的模样,马纨眼角更是染上了几分笑意。 马纨觉得,李鼎是个有着很强生命力的男人,这种生命力可以感染到周遭人,给身边的人带来非比寻常的能量。 正想着,耳尖的马纨听到一声声脆响。 糟糕! 马纨心下一惊,忙不迭站起身,冲在冰面上追逐打闹的众人大喊,“赶紧上岸!湖面要碎了!”哪怕马纨喊的再快,下面的人却还是反应不急,冰面迅速破裂,一半人都未能幸免掉在湖中,所幸,李鼎带来的这一行人里,有会凫水的,前后不过半刻钟的工夫,苏州织造府的人一个不落的都被拎上了岸。 一刻钟后,李鼎披着一件厚厚的大氅坐在马纨的身边,他用力地搓着双手暖和身体,但却还是因为寒气入侵,直打哆嗦。 马纨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一忍再忍,到底还是没有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鼎被她这一笑,笑得温度蹭蹭爬升,他耳廓通红,“这有什么好笑的!” 马纨忍了忍,揉了揉鼻子,“就是觉得鼎二爷的道理果真不同凡响。” “不过就是经验不足,你等我一会儿养精蓄锐,保准捕捞个盆满钵满!” 马纨看他还是这么踌躇满志,没忍住提醒了起来,“你就是把整个太湖的水挖空,也捕不上来一条。” “你瞧不起本少爷?!” “这跟瞧不瞧得起没什么关系。”马纨一脸无奈地指向湖面,“鲥鱼每年四月到六月才从海里洄游到长江和各个支流,一月是捕不到鲥鱼的。” “怎么可能!我父亲明明说……” 李鼎刚准备斥责马纨一派胡言,但是一想到李煦前段时间对自己成见颇深,他还真保不准是故意拿这件事情来诓骗自己的! “爷,刚熬好的姜汤。” 下面的人端上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冰天雪地里掉进太湖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是处理不当,落下病根,回头谁也不好跟织造交代。 李鼎得知自己被李煦戏耍,心里有些不大痛快,但不虞归不虞,他也不会跟自己身子较劲,李鼎接过姜汤,刚灌了没两口,李鼎后知后觉想到了什么,纳罕地看向马纨,“你怎么在这里?” 马纨没据实以告,四两拨千斤地说,“我离开了江宁织造府。” 李鼎也不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听她这么说,也没继续追问,只是比了比她刚刚前行的方向,“那你这是准备去哪儿?” 马纨又是一顿,抬头看向北方,“自是有地方去的。” 如果父亲之死真与水谷源有关,她只能前往京城寻找蛛丝马迹。 她把话说得模棱两可,这让原本喝姜汤的李鼎停了下来,他看着眼前面黄肌瘦的马纨,知晓她这段时间定然是过得艰难,只是自己抛出了两个台阶,也没见她搭话,便知马纨不想让自己知道太多细节,也晓得马纨并不打算让自己出手相帮。 李鼎想了想,将手里还剩下一半的姜汤递到马纨手里,“小爷我喝不下了,剩下的你替我喝完。” 说着他又朝身边的小厮摊了摊手,“给点口粮,让爷垫垫饥。” 这事儿大抵李鼎常干,那小厮见怪不怪地从怀中掏出一包蜜饯来,李鼎接过,拿在手中,他不紧不慢吃上两颗的同时,又递给身边的马纨,“相逢就是缘,算你今天有口福,来尝尝味儿——” 马纨看着眼前的李鼎,眼底隐有触动。 她深知李鼎想照顾自己的自尊,才用这样蹩脚的办法来施以援手,她过去对李鼎成见颇深,如今接触方才知道,他的细腻不输曹颙,只不过二者表达自己的方式不尽相同罢了。 曹颙……马纨想到他的时候,心中难免一阵抽痛,她捡起李鼎递过来的蜜饯,一连往自己嘴里塞了好几个,蜜饯香中带甜,枣香浓郁,这能让她暂时压抑住心中对曹颙的无尽思念。 有了这几颗蜜饯和姜茶下肚,马纨胃里的灼烧感大大缓和,她感激李鼎的出手相救,随即催促,“鲥鱼捕捞不上,就早些回去吧,虽然姜汤驱寒,但湿衣服穿在身上总归要得病的。” 马纨所说,正是李鼎身边小厮所想,于是在一行人的连连应声中,李鼎一行重新出发,而马纨也再一次踏上了西行之路。 只是一月越是往后,天气就愈是寒冷,马纨身上穿的那一点点布料,哪里能抵御住这样的寒风侵袭,尤其是月末的一场大雪——这成了压倒马纨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躺在借宿的马厩中,浑身颤抖地抱在一处,在这难捱的一天一夜中,马纨想到父亲冤死,母亲自缢的种种经过,又想到海棠花树下和曹颐的义结金兰,跟曹颙的情定终生……她所经历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情犹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浮现,最后湮灭于曹寅的那一巴掌之下。 马纨被赶出江宁织造府,她再次流落辗转,在茫茫雪色之中,马纨能够感觉到的苍生的渺小,为父平反——这四个字说来轻巧,可如今自己却是连一个冬天都难不过,更何谈是走到万千百姓前,说明冤屈,颓然席卷心头,这一刻的马纨只觉得生无可恋。 她松开紧紧环抱住自己的手:或许,放弃远比坚持轻松…… 马纨慢慢闭上了眼睛。 烛影摇红,丝竹间弹指轻扬,在笑语频传中,马纨大梦初醒,她恍若隔世地看着眼前这陌生的一切。 云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璧为灯,珍珠为帘幕,范金为柱础。六尺宽的沉香木阔床,悬着鲛绡宝罗帐,帐上遍绣着四季海棠,伴着外间吹来的丝丝缕缕缠绵的东风,罗帐摇晃,如坠云山幻海一般,旖旎生光。 就在马纨打量环境的时候,一道婉转清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醒了?” 马纨觉得声音有些耳熟,她抬眸看去,只见来人一袭红色长裙,绣着复杂的金色花纹,薄纱覆身,隐约能见到她手腕上的翠绿手镯——翠绿手镯!马纨瞬时想起了眼前的女人,她是楚腰阁的巧姐儿! 马纨心口一颤,下意识攥紧身前的锦被。 当初楚腰阁因为父亲被迫关停,楚腰阁内的姑娘尽数遣散,马纨不知巧姐儿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倘若知道……她一定想将自己挫骨扬灰。 马纨打起精神,佯装镇定地回望来人,“是你……把我带到的这儿?” 第二卷 第九篇 第二十二章 流落青楼 问话间,巧姐儿走到了她的身前。 她笑着将马纨上下打量了一遍,随即点头,“我从苏州回来的路上,正巧碰见你躺在马厩,看你气息奄奄,就把你带回了怡香院。” “怡香院?” 巧姐儿捂唇轻笑,“江宁怡香院,姑娘要是本地人一定听说过我们的招牌。” 她应得不卑不亢,面上完全没有说起风尘之地的窘迫,倒是马纨眼底讳莫如深,仿佛藏着心事一般。 巧姐儿在马纨床边坐了下来,“听姑娘的口音……像是京城来的?” 马纨不确定巧姐儿是不是真没认出自己,她默然良久,避重就轻地点头,“在京城住过一段时间。” “真好。”巧姐儿目光不无怀念地看着马纨,像是透过她看着怀念的故地,“我原先也在京城,那当真是个好地方。” 马纨心口一紧,“那怎么离开京城了呢?” 巧姐儿一怔,苦笑摇头,“时运不济罢,当时我在的楚腰阁遭了难,后来生意艰难关了门,楼中姑娘走的走散的散,不幸的沦落娼妓,在勾栏瓦院里曲意逢迎,幸运的……像我这般远走他乡,重新开始。” 马纨不知,因为父亲的一条禁令,竟让这么多人的命运发生了改变。可尽管如此,马纨也不觉得父亲有错,立场不一,他需要站在国子监的未来去做考量,只是—— 在对上巧姐儿的时候,马纨心中有些歉疚:巧姐儿因为父亲之故远走他乡,却阴差阳错救了流亡的自己,恩怨报应,马纨惭愧。 马纨看着巧姐儿,“你怎么不把以前那些姑娘都接来怡香院呢?” “愿意背井离乡的还是少数,但凡愿意来的,眼下也都在了。” 马纨眼珠一转,心头一喜:踏破铁鞋无觅处,水谷源当年死在楚腰阁,倘若这怡春院多得是楚腰阁的旧人,她何必再去京城? 巧姐儿没看出她的心思,见她迟迟没有应话,只用一双妩媚的眼睛瞧着马纨,岔开话题,“我在怡香院说得上话,姑娘甚合我眼缘,不如也在怡香院住下如何?” 马纨正犯愁如何留下,却不想巧姐儿主动抛出了橄榄枝。 她佯装犹豫,“可是……” 巧姐儿连忙出声打断,“外头天寒地冻,就算姑娘想要赶路,那也得等这极寒天气过去了才是。” 说话间,巧姐儿示意马纨去听那寒风扑打窗扉而发出的拍撞之声。 巧姐儿看向马纨,“养好身子,才好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马纨深深看了一眼窗外,深吸了一口气,朝巧姐儿感激点头,“我听您的。” 巧姐儿满意一笑,“那便安心住下。”说着,巧姐儿又指了指门外,“前院还有其他事儿,我回头再来瞧你。” “巧姐儿!” 马纨抢在她离开之前,出声喊住了她,只是当巧姐儿那双晶莹剔透的眸子看过来时,马纨又惭愧低头,“我……我身上没什么钱财,报答不了巧姐儿您的救命之恩,但——” 马纨再次抬头,眼神坚定了不少,“但巧姐儿要缺人手使唤,只管叫我,我可以相帮打杂的。” 巧姐儿目光含笑,别有深意地将马纨上下打量了一通,随即微笑点头,“巧姐儿需要你的时候,必然不会跟你客气。” 话落,巧姐儿离开了马纨所在的娉婷阁。 只是,屋内的马纨没有看到,在巧姐儿转身出门的那一刻,她脸上堆着的笑收敛,眉宇之间再不见半分亲和,只剩下精明与算计。 巧姐儿对守在门外的护院比划了个眼色,在确保对方会意后,招呼自己的丫鬟红莺跟上。 主仆二人穿过碧瓦朱栏,在红粉倩影之中回了自己的房间。 “巧姐儿。”红莺动作娴熟地给巧姐儿沏着花茶,“她真是马守中的女儿?” 巧姐儿轻摇圆扇,倚进贵妃榻中含笑点头,“那丫头虽瘦脱了相,但我识人万千,不会看错。” “您打算如何处置?” 巧姐儿冷冷一笑,“当年若不是马守中,楚腰阁多年的心血也不会付诸东流,是老天开眼,让他死在污名之下,可我心中愤懑仍是难平……”她接过红莺递过来的杯盏,指腹摩挲间,眼底划过一抹轻嘲,“他最瞧不上我们青楼女子,那我偏生要让他最疼宠的女儿沦为娼妓之流,让他九泉之下也难心安!” “但这马纨心气甚高,恐怕难以驯服。” “试试便知。” 巧姐儿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一边,“再过三月,便是皇上南巡的日子,届时还会有许多王子王孙、达官商人来到江宁,在这三月间,我少不得要剃掉她的傲骨,让她成为权贵床榻之间的玩物。” 红莺清楚巧姐儿心中对马纨的愤恨,思忖着过会儿要跟护院们多多嘱咐,叫他们把马纨给看牢一些。 不过,红莺多虑了。 在娉婷阁住下的马纨,并不清楚巧姐儿的用意,甚至在修养两天后,自发地帮着丫鬟姑娘们,在怡香院一楼给客官们添茶倒水。 她手脚麻利,头脑转得也快,不过几日工夫,便让底下的丫鬟姑娘对她生出了依赖,自此,楼中甭管大事小事,但凡底下人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保准第一个先来跟马纨通气。 红莺曾拿此事请示过巧姐儿,巧姐儿见马纨处事果断,由她折腾。 巧姐儿思忖着:要是马纨能自己融入怡香院,自己也能省去力气调教,乐得清闲。 但巧姐儿不知,马纨在怡香院左右逢源,实则另有所图。 董婶是个寡妇,无儿无女,独身一人在这世道讨生活,因着与巧姐儿是同乡,巧姐儿卖了个情面,把她从京城的楚腰阁带到了江宁的怡香院。 董婶在楚腰阁时就负责后院的洒扫,如今在怡香院也干着些脏活累活。 马纨在富察府为奴为婢虽仅有几月,但脏活累活可不少干,因此每每来找董婶时都能帮忙搭把手,一来二往,两人便也熟络了起来。 “纨姑娘,炭烧得怎么样啦。” 董婶将晾好的衣物平整地摊在桌面,伸着脖子冲院里烧炭的马纨喊道。 “来了来了。” 马纨急匆匆地应声,端着盆腹中装满炭火的熨斗从门外走了进来。 马纨手里这物什唤作“火斗”,在熨衣前,把烧红的木炭放在熨斗里,待底部热得烫手了再使用,有让褶皱衣服变平整之效。 马纨一手执柄端,一手把董婶挡到一边,“我来。” “哎哟!”董婶一脸局促地拍了拍大腿,作势要去“这咋好意思呢!” “这又啥的!” 马纨又挡,表情一脸真挚,“我听说昨日上房有个客人喝醉了,连累你们折腾到清早,如今好不容易得空,你管你休息!” 见马纨态度坚决,董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一旁坐了下来。 她看着马纨修长的背影,颇为感慨地摇头,“纨姑娘模样俏,能力高,在怡香院做这些杂活真正是委屈你了。” 马纨粲然一笑,“我没地方去,待在怡香院挺好。” 马纨这话说在了董婶心坎里,看马纨的目光愈发满意,“姑娘哪里人呀。” 马纨握着火斗的手一顿,垂下眼帘,“京城。” “京城?” 董婶来了几分兴致,“那姑娘可知京城的楚腰阁?” “京城最有名的销金窟,我哪能不知道呢!”说到这,马纨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就是可惜了……” 董婶晓得马纨可惜的是楚腰阁的没落,她感同身受地长叹,“都是命数欸……” 马纨听到这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脸好奇地看向董婶,“我隐约记得在楚腰阁关门前,还生过一桩案子,听说还惊动官府?” “那可不!”董婶煞有其事地砸吧嘴,“领队的还是富察大爷!” 富察赫德? 马纨没想到水谷源的案子里竟然还有他的身影。 她心情复杂,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继续追问,“多大的案子啊!怎么还把那位爷给惊动了呢!” “说不得说不得。”董婶讳莫如深地摆了摆手,嘴巴紧紧抿成了一条线,“我只晓得那夜查封了一个天子房,楼里所有知情的姑娘都被带去牢里走了一趟,回来后就被老鸨散了个干净,连卖身契都给烧了……要我说啊……这世上怕是早就没知情人咯!” 马纨心中一沉,笑意僵在了嘴角。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怡春院,怕是没有她想找的答案了。 正想着,前堂传来了一阵高呼。 “纨姑娘!纨姑娘!” 丫鬟一脸急色地小跑进房间,“纨姑娘,客官不满意我们的姑娘,这会儿正嚷嚷着要我们退银子呢!” 马纨在怡香院待了也有几日,应对这些事已经是轻车熟路。 她面色不改地颔首点头,“我去找人。” 马纨对大婶点了点头,将火斗递给她的同时,经验老道地穿过后堂,叫上院中打手:这是怡香院豢养的护院,多半是替巧姐儿处理在店中闹事的客官,自打马纨知道这些打手的用处后,便开始把他们当成了镇场子的人物,协作自己去跟那些闹事的客官周旋。 此际。 一排彪形大汉一字排开,原本还在堂中高声喧闹的客官见此阵仗,顿时哑了声。 客官身形清瘦,眼廓凹陷,看起来有些弱不禁风。 清瘦男看着护院的阵仗,下意识后退了几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提防看着众人,“干……干什么,你们……店大欺客……还不准让人说了?” 清瘦男这话说得颇没有底气,怕眼前这群凶神恶煞的大汉,把拳头抡到自己脸上。 马纨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她给护院们打了个眼色,笑着走到清瘦男身边唱起了白脸,“哪能呢,见爷发着雷霆,我就叫大家过来瞧瞧,看有没有能帮衬到您的地方。” 马纨围着清瘦男看了一圈,装模作样地发问,“是院里哪个姑娘惹您不快了?” 马纨的温声宽慰与站在一旁的护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清瘦男生出了几分底气,只是刚一抬头就对上了护院的目光,清瘦男心惊胆颤地咽了咽口水,往马纨身边靠了靠,“我……我花了银子,但你们今日登台的姑娘,我一个也看不上的,这银子按理来说,你们怡香院是不是该退我?” 他们一行就站在大堂中央,随着清瘦男话音落下,楼中其他散客也纷纷朝马纨这边投来目光,马纨心底清楚,倘若自己顶不住压力,给清瘦男退了银子,那今后这样的事情只会变本加厉、层出不穷。 马纨在清瘦男的位置上坐下,直接拒绝,“银子自然是退不得的。” 清瘦男闻言脸色一变,“你——”眼见着他要朝马纨冲去,一旁的护院眼疾手快地架住了他,“爷收着些脾气,我们手里没个轻重,争执的时候免不了伤到你。” 在护院的恫吓声中,清瘦男脸色一白,但惧怕不过一瞬,清瘦男挣开钳制,怒目瞪着马纨,“那照你们这副做派,我今日只能吃下这哑巴亏了?!” “爷,您稍安勿躁,我说退不得自然是有退不得的道理。”马纨递给清瘦男一个宽慰的眼神,比了比桌上剩下的空盘,“爷的银子是花在这些茶水点心上的,爷既已享用,我们哪还有再退银的道理。” 清瘦男诧异,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忿忿不平地驳斥,“一派胡言!我进楼足足付了五两!要是为了桌上这些茶水点心,我为何不去酒楼里点上七八桌,来你们怡香院造作什么!” “此言差矣。”马纨笑着对清瘦男做起了比喻,“这每一处有每一处的费资,在街边茶肆里灌着热风喝下去的茶水,哪能和院中伴着清风明月,婉转唱腔入喉的茶水相提并论?” “怡香院开门做生意,素来都是明码标价,有钱的爷——”马纨说着对周遭看热闹的诸位比了比,给他们戴了顶高帽后,“觉得值当,就付了银两进来,觉得不值当,就捂紧钱袋离开,断不会发生从客官钱袋子里抢钱的事儿。” 说到这,马纨又端起一副和颜悦色走到清瘦男身边,“但爷通身气度不凡,想来也不是差这几两银子的主,我瞧爷之前愤懑难平,多半是不知这费资花在了何处,心中郁结,如此我一解释,爷应当也不恼了吧?” 马纨一番话滴水不漏,既周全了客官的颜面,给了他顺梯下的台阶,也顾及到怡香院的声誉,免了今后再有人拿此事找茬的可能。 马纨一举多得,在怡香院众人心中再次立威,但这一切落在二楼围观全程的巧姐儿眼底,却是碍眼得紧。 这绝非她想要看到的画面。 她当初把马纨带回怡香院,是想看到她卑躬屈膝地沦为娼妓,而绝非是如今这般,神采飞扬地站在人群之中,展现锋芒! 巧姐儿觉得是自己给马纨的自由太过,以至于让她在怡香院如此得意。 巧姐儿凝着脸色回房,想着是时候该敲打敲打马纨。 “巧姐儿。” 巧姐儿错愕,听声音不是别人,正是她准备敲打的马纨!她与红莺交换了个眼色,随即挂着笑冲屋外喊道:“进——” 马纨应声推门,但当她看到巧姐儿身边还有人时,脚步缓了几分,“巧姐儿要不方便,马纨稍后再来?” 巧姐儿摆了摆手,“我们正巧说到前头发生的事。”说着,巧姐儿朝外面递了个眼色,“都解决了?” 马纨过来就是为了说明情况,眼下见她已经了然,也不再过多赘述,只是规矩地作了一揖赔罪道:“刚刚为了稳着客官,没来得及与您商议,就擅自将费资定了性,但此事我本也想与巧姐儿商量,如今正好趁这个机会,跟您说说我的一些薄见?” 马纨对巧姐儿有亏欠,真心实意地想为怡香院做些事情,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在后堂观察着怡香院的运作,发现了不少问题。 巧姐儿没有想到,马纨来找自己竟是为了这个,这几日下来,巧姐儿对马纨的能力有所领教,虽说她对马纨另有打算,但事关怡香院的未来,巧姐儿还是愿意一听。 她朝红莺使了个眼色,红莺会意退下,并给二人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了巧姐儿和马纨两人。 马纨成功勾起了巧姐儿的好奇,也成功地……给自己重新争来了一条活路。 巧姐儿含笑示意马纨落座,给她斟了一杯花茶的同时,悠悠说道:“希望纨姑娘接下来所说的话,不要让我失望。” 第二十三章 辞行启程 马纨点头落座,开门见山地说起刚刚在院内提到的费资之事,“过去,凡入院者皆缴纳费资五两,后由丫鬟姑娘引入雅座,不多时,姑娘登台表演,台下若有相中的客官竞相拍卖,价高者可移步雅间,与姑娘共赏曲艺月色。” 巧姐儿点点头,解释补充,“按理说,这五两费资原是见姑娘的门槛,反倒是你提到的那些茶水点心,都是为了留人,我着手下信手备上的。” “这便是症结所在。” 说着,马纨朝巧姐儿细细分辨起来,“若是这费资出给姑娘,那客官自然是对姑娘要求严苛,若有一朝不得意,难免借题发挥,但倘若费资出的是茶水座位,那我们自不必为登台姑娘承担退钱的风险。” 巧姐儿怔了怔,“你的意思是……” “物之增益者曰饶头,我们可以把姑娘登台献艺谓之饶头,既是饶头,客官自然不能提出得寸进尺的要求。” 巧姐儿顿悟!怡香院自开院以来,发生过不少因客官不满登台献艺的姑娘,在底下撒泼打滚嚷着退费的事,巧姐儿没办法保证每个姑娘时时都有好的状态,与其为此担着风险,倒不如一开始就将这部分折出费资,这样也省得与客官扯皮,只不过…… 巧姐儿皱了皱眉,“怡香院到底是青楼,倘若入院费资拨给了茶水座位,岂不与寻常茶楼一般,久而久之,我怕淡化了我们本身的……” “非也。”马纨笑着打断了巧姐儿,“我接下来要与巧姐儿说的,就是这事。” 巧姐儿见马纨胸有成竹,心下一怔,只觉她真有些东西,她正襟危坐地点头,“你但说无妨。” “南开朱门,北望青楼,在西晋时代,青楼便指的是精致雅舍,豪门大户,若客官只是单纯地想寻欢作乐,大可以去勾栏窑子里快活。但我们怡香院该有青楼应有的风骨,这不仅有益于今后运作,同时也对入院的客官做一定的筛选,巧姐儿是生意人,自该清楚,越是大户人家,越是不易为了几分几厘跟店家扯皮。” 巧姐儿眼神满意,示意马纨继续。 “说完入院的客官,我们再谈回楼中的姑娘,俗话说‘欲抱琵琶半遮面’,越是神秘,便越是勾人心魄,可是如今,客官与姑娘相见的门槛过低,大多贪图便宜的客官多想‘即便我不花银子也能听到曲儿,何必要废这些银钱去见个已经见过的姑娘’,这样一来,姑娘身上的价值锐减,楼中很难拍出高价。” 马纨说的便正是巧姐儿一直以来犯愁的地方,可碍于过去没有找到解决之道,便沿用旧法至今,如今听到马纨一针见血地戳中自己内心积虑,巧姐儿难得卸下对马纨的伪装,急切追问道:“倘若是纨姑娘当家,会如何更改这院内规矩?” 此话托付而出,俨然是给了马纨极大的权利,让她不必限制于任何束缚,尽情发挥。 马纨自不会拿乔作势,将自己的计划托盘而出。 “费资是对入院客官的第一步筛选,愿意为了这茶水座位出资的客官,便可自由入内,但这里,需要您严控每日招待的客官数量,一旦超过了数,便不得再放人入楼,一来是给已经进楼的客官排面,二来也便于怡香院的管理,三来自是给怡香院造势,将它与寻常妓楼区别开来。” “到达定数后,楼内所有客官就都是姑娘的竞拍者,但因为此时人数众多,需要我们做第一轮的筛选。”马纨说着,领着巧姐儿走出闺房,俯望怡香院一楼,“那是影壁墙,届时可让客官赋诗一首,贴到影壁墙上,再让丫鬟小厮取下来递交给我们的姑娘,若是才情过人,姑娘便许可通过,若是不学无术,那权当他们来了怡香院喝了盅茶,回去再好生修炼。” 听到这里,巧姐儿不禁皱了皱眉,“这样一来,岂不是将手头宽裕,但却胸无点墨的公子拒之门外了?” 马纨微微一笑,“他们可邀些没有钱,但是有才华的穷秀才代写,此事……我可替巧姐儿周旋。” 巧姐儿频频点头,示意马纨接着往下说。 “这第一轮便是‘旗楼赛诗’,在赛诗结束后,约莫会有五六人进入第二轮,第二轮,我们可将场地更换为雅座,既已换了桌,这费资定是需要另出一笔的。”马纨指了指二楼伫着屏风的雅间,“届时,巧姐儿可让姑娘坐于屏风后与这些客官交谈,也算是给这些入围的客官们赏些甜头。” 巧姐儿思忖了一番,随即追问:“那这第二轮又当比试什么?” “第二轮便是让胜出的客官聚坐一处品茶、识茶、赛茶,可算得上是‘打茶围’。能留在这一轮的客官,多半是才情过人或非富即贵,茶水点心,巧姐儿只管往好得上,同时鼓励这些客官结识,要知道,一人来逛怡香院总不如与友人一道来的次数多,我们让客官之间结友,才好让他们在今后经常比肩同游。” “妙极!”巧姐儿越听越是叹服,“如此一来,我们的姑娘还能在他们的对谈中,摸清底细,好筛去那些恶意竞拍的无赖,这实是了却了我心中诸多顾虑!” 马纨笑着点头,但很快又想到了什么,悠悠补充,“只是巧姐儿,您可万万不要急着在第二轮就将姑娘交出去。” 在巧姐儿纳罕的眼神中,马纨微微一笑,“巧姐儿自然是要比我更懂男人,把见姑娘的过程拉得越是曲折,便越是能勾起他们心中的好奇,这些公子哥若想逍遥快活,家中自多的是侍妾服侍,如今既来了我们怡香院,自是为了找寻些与众不同的慰藉,巧姐儿可多多拖沓客官与姑娘相见的时间,好教他们夜不能寐,时时刻刻想着来我们怡香院过关斩将。” 巧姐儿顿悟,嘴上直夸自己是捡了个宝儿,她忙不迭传来下人按照马纨所说之法,重新拟定规矩,等一切结束,方才是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巧姐儿发现了马纨身上更有利用价值的地方。 巧姐儿看马纨的眼神,就像是看见会跑会动的招财树,她笑眯眯地把人拉到自己身边,手不住地握着马纨亲切拍着,“巧姐儿瞧你年纪不大,还以为不通男女之事,却不想竟是深谙其中门道!” 马纨笑着摇头,“我怎会懂男人,懂的,不过是人性罢了。” 巧姐儿一愣,旋即心虚地转开目光,岔开话题,“这规矩新立时,难免忙乱,这几日你多费些心思盯着,小事你一律做主便是。” 马纨应声称是,随即便扑进了这场怡香院的改制之中。 画堂红袖舞入梦,纤手轻指戏青楼。 夜色朦胧中,改制后的怡香院粉墨登场,它伫立在月夜中,灯火辉煌,人影绰绰,佳人笑语盈盈间,公子风流倜傥来,那些手头宽绰的爷,为了一探究竟,让小厮早早在门口排起了长龙,生怕过了号,没了入院的机会。 戌时三刻,笙歌缭绕奏响,琴瑟和鸣中,怡香院开门迎客。 巧姐儿是造势高手,这噱头在大街小巷呼告几日,头一天的客流自是络绎不绝。香气袭人,舞姿翩翩,佳人美景一晚闲,繁华尽在云烟里,前后不过一刻钟,客官便已突破了定数,怡香院的丫鬟姑娘按照规矩,开始闭门谢客。 这期间自然有客官拿高价喊门,自然也有不服闹事之人,但有马纨在门外周旋,一切风轻云淡地平和度过。月上柳梢,怡香院外的客官见今日着实没机会再入内后,意兴阑珊地转身离开,至此,马纨终是得到了片刻的休憩。 “纨姑娘!”丫鬟疾呼着跑来,但想到自己要说的事,不便大肆张扬,于是压低声音,走到马纨身边耳语,“里头有五六位公子,想找人代写诗作。” 丫鬟说着,将手里集来的空白诗帖,还有赏金通通递到马纨手中,“您瞧着给安排一下?” 马纨看着手中银两,微微一笑,“一刻钟后,你来我这儿取诗。”说着,马纨分了丫鬟一块儿碎银,以作酬劳。 丫鬟乐不可支地应声,目送马纨拐进怡香院的后堂。 此次怡香院改制,若说马纨没有一点私心断然是不可能的。 她在怡香院待了半月有余,跟楼中姑娘多有接触,却无一人知“水谷源”的名字。马纨意识到这里可能没有她想要的真相,只能先借怡香院为自己西行攒下一笔不菲的积蓄,好方便她日后能在京城活动开手脚。 马纨明白:能入院的爷,都是吃穿不愁的主儿,从这些人钱袋里漏出来的财,足够让她小半年衣食无忧。 旗楼赛诗,筛选客官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马纨要钱。 马纨坐在后院,挥毫舞墨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流畅,她自小受父亲马守中的熏陶,对诗词歌赋的研究自是深刻,应对青楼赋诗,手到擒来,不过须臾,六张诗帖已尽数完成!马纨清点了一番,满意颔首的同时,将此次代写获益的十两银子尽数收入囊中—— 马纨粗粗算过,倘若事情顺利,至多半月,她便有足够的积蓄,启程前往京城,筹谋为父平反之事。 接下来的半月,怡香院在地方名声大噪,赚得盆满钵满。巧姐儿俨然把马纨当成了座上客,一路好吃好喝的招待着,而有了巧姐儿的看重,底下的人自然也不敢给马纨脸色,马纨在怡香院度过了一个尚算温情的冬天。 立春节气过后,天气渐渐回暖,虽依旧有风,但却少了冬日的凌厉,带着淡淡的和暖。 马纨清楚,她离开的时机到了。 马纨打算将事情安排妥当后,便去跟巧姐儿辞行,只是这日,她刚收拾好行李,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纨姑娘,在吗?” 马纨听出是前堂丫鬟声音,她有些诧异地挑眉,去给她开了门,“前堂不忙?” 丫鬟摇了摇头,拉着马纨,蹑手蹑脚地进了房间,“纨姐姐,我听说你准备离开?” 马纨没察觉出她话中的深意,只当她是舍不得自己,宽慰道:“以后有机会,我会回来的。”马纨在低谷时来到了怡香院,它给了自己重振旗鼓的勇气,对马纨而言是意义非凡的地方,她没有想过离开后,就一去不回了。 马纨本以为自己这么说,能让丫鬟情绪稍安,却不想她使劲摇了摇头,“纨姑娘,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马纨明显感觉到她的紧张,“这是怎么了。” 说话间,马纨反握住了她的手,也正是因为如此,马纨发觉丫鬟手中已经沁满了细密的冷汗,至此,马纨也是脸色一变,“你……” 丫鬟摇头,对马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后,快步退到门口看起了外间情况,在确认一切无异后,她走到马纨身边,低声说道:“纨姑娘,天香阁的姑娘想见见你。” 马纨来怡香院一月有余,自然晓得,这天香阁是楼中头牌姑娘所住的房间,过去一月,她从不曾接触过楼中的姑娘,更遑论是住在天香阁里的那位。 马纨凛神点头,跟在丫鬟身后出了门。 丫鬟带着马纨绕过楼中护院,来到天香阁外。 “咚咚”两声,她敲响天香阁的雕花木门,“进——”屋内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丫鬟推门,示意马纨入内。 马纨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纱帐后朦胧的身影。 这就是住在天香阁里的姑娘? 屋内便只留下她与姑娘二人,就在马纨心生好奇的时候,她听到帐后之人淡淡开口,“听说……是你跟巧姐儿提的改制?” 那种熟悉感又一次席卷马纨的心头,她皱了皱眉,点头应是。 帐后人闻言轻笑,悠悠继续,“楼中姑娘心中多是感激你的,若非是你,我们这些人免不了要日日登台,哄那些臭男人开怀,赚不到几个银子也罢,偏生还得忍着那些个心思肮脏的客官言语侮辱。” 帐内人言辞之间多是对男人的不屑,但大抵是觉得自己扯远了些,顿了片刻,又回到正题,“我听说你想离开,我本不该管这桩闲事,但看在你也算助我的份上,过来给你提个醒……” 帐内人的语气,马纨越听越觉得熟悉,她运足了目力往帐内瞧看,最后得出一个让她心惊不已的答案。 马纨心跳如雷,语气激动地朝帐内之人唤道:“碧月?” 马纨话音落下,屋内瞬时死寂一片,但不过片刻,原本倚在帐后贵妃榻上的人便仓皇起身,撩开帷幔,她踉踉跄跄地跑到了马纨的面前——“纨姑娘?” 她几步来到帐前,不敢置信地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人,而马纨眼神同样震惊,这正是江宁织造府的碧月! 谁都没有想到,今时今日,她们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地方重逢! 马纨并步来到碧月的身前,眼底尽是复杂神色,“你怎么会……” 眼前的碧月早已褪去了织造局里的青涩,她头上戴着缀满珍珠的发冠,流苏随着她动作轻轻摆动,精致的面容上涂抹着淡淡的胭脂,美若朝霞映雪,她原本弯弯柳叶眉如今被修剪成更为精致的新月形状,温婉动人,身上穿戴无一不是华美富贵。 碧月眼底涌动着晶莹,目光晦涩难明地看着马纨,“我们被江宁织造局遣散了。” 马纨错愕追问,碧月只得将这段时间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 碧月一家,原是种桑养蚕的农户,并没有和江宁织造局签订长工的条约,而据碧月所说,织造局内,多的是跟他们一样忙时召集,闲时解雇的短工,他们朝不保夕,难有长期、稳定的营生环境。只是碧月一家屋漏偏逢连夜雨,偏生在爷爷死后遭了这事,身上所有的积蓄多用来厚葬了爷爷,生活无以为继,碧月走投无路,只能借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来了怡香院。 马纨想到那夜传习所回来后,碧月自嘲将来卖唱为生,心底不由感慨命运的无常,但好在……她眼下过得确实比织造局时如意许多,马纨替她开心,“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碧月摇了摇头,满眼哀伤地瞧着马纨,“哪里来的甘甜,怡香院……不过是另一个魔窟。” 马纨咯噔,她印象中的怡香院可不是如此!马纨似想要辩驳些什么,可看到眼前脱胎换骨的碧月,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碧月见此,脸色凝重地拉着马纨落座。 “我只听说,楼里来了个厉害的姑娘,不仅在前堂摆平了诸多难缠的客官,还提议巧姐儿改了过去的规矩,让怡香院在江宁一带名声大噪,我不知是你,但在听说你想离开怡香院时,还是想给你提个醒。” 说罢,碧月牢牢牵住了马纨的手,“巧姐儿是个狠角儿,她当初既让你在怡香院住下,便是对你有所图谋,只是没成想你还有其他的本事,这才缓了对你的处理,若你不走,巧姐儿或许还能和眉善目地与你再周旋一段时间,可你要跟她挑明离开……恐是走不出这怡香院的。” 马纨愕然,“她还能强绑了我不成?!” 碧月一脸凝重地点头,“她养的那些护院,除了用来对付难缠闹事的客官,更多是用来处理楼内不听话的丫鬟姑娘。” 马纨不敢相信,但在看到碧月郑重神色时,却清楚地意识到,她并非在危言耸听。 马纨迅速冷静下来,若事实如此,她需要从长计议:好在自己在楼中可以自由出入,只需稍加计划,便能轻易越过巧姐儿离开怡香院,不过——马纨看向碧月,“你想走吗?” 此刻,碧月能清楚听到自己那颗枯朽已久的心重新跃动起来。 想走。 她无时无刻不想离开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碧月回想过去在怡红院的无数个日夜里,她卖着笑,哄着那些油头粉面的男人开怀,自己分明只是卖艺,却要忍受着他们言语之间的腌臜,碧月知晓,她还算年轻,在巧姐儿没有给自己找到合适卖家的时候,始终会留着她的清白之身,但倘若有朝一日自己年老色衰,那她的身子再由不得自己。 碧月知道马纨是有能力的,今日倘若旁人问她这话,她多半是嗤之以鼻,一笑置之,但眼前的人是马纨—— 碧月鼓足勇气地拉住了马纨,眼神满是希冀地看着她,“纨姑娘,带我走。” 按照旗楼赛诗的规矩,入了怡香院的客官只需将诗帖覆在楼内姑娘对应的名牌之下,便算是递交了‘投名状’,接下来,客官们只需等姑娘们筛出第二轮打茶围的名单即可。 这一日,怡香院内仍旧是人满为患,而旗楼赛诗中,竞争最为激烈的便是头牌所在的天香阁。 马纨在后堂沏好新茶,端入前堂。 “爷慢用。” 马纨捧着端盘,规矩地走到门边散座区域作揖行礼,可就在她不紧不慢将端盘内的茶水点心拿出时,一张写有诗作的长帖也顺势被递到了男人手中。男人看起来有些消瘦,五官也是平常颜色,他与马纨心照不宣地交换了眼色后,将诗帖收入囊中,马纨也功成身退转身离开。 只是,专注于手上工夫的两人,并没有意识到,他们的一举一动全都落在二楼的巧姐儿眼中。 “这马纨真是把怡香院当成她赚钱的地儿了!自打折腾出赛诗的规矩,她每日靠着卖诗帖都赚了不少银两!”红莺站在巧姐儿身边忿忿不平的唾道。 巧姐儿轻笑,“这人就怕没欲望,只要心里有想要的东西,就不怕拿捏不住。”巧姐儿早知马纨借‘旗楼赛诗’敛财,但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想让马纨尝尝来钱快的滋味,好让她愈发舍不得怡香院这样的名利场,只是…… 巧姐儿紧紧盯着楼下那消瘦男人,一脸凝色地转动的手腕间的碧绿翡翠,“红莺……” 突然被唤到的红莺精神一凛,“巧姐儿。” 巧姐儿朝着楼下消瘦男的方向指了指,“这人看起来不像是能在怡香院挥霍的气质,你去查查……马纨近些日子在做些什么。” 红莺一凛,忙不迭颔首称是。 推杯换盏,酒过三巡。 在经历过旗楼赛事与打茶围的层层筛选,那位名唤“柳青”的清瘦男脱颖而出,被姑娘碧月请入天香阁共品诗画。 碧月的贴身丫鬟来领的路,柳青颔首微笑,嘱咐自己的小厮跟上后,亦步亦趋来到天香阁门外。 “咚咚”两道敲门声响,屋内传来碧月婉转清丽的声音,“请爷进来罢。” 怡香院有怡香院的规矩,姑娘接客时,旁人皆不允入内,如此,丫鬟推开房门恭请柳青入内。 柳青入门前,朝一旁小厮淡淡嘱咐,“你且在外候着,我若有事,随时唤你” 说罢,柳青进了门。 室内香气氤氲,昏黄的烛火伴着夜色摇晃,暧昧非常,若是往常,佳人定是已著轻纱,泉水叮咚地弹奏出悠扬琴曲,但此刻,屋内却是坐着两位男装打扮的女子,这两人——赫然便是马纨与碧月。 马纨与碧月面面相觑,于一片静默之中,马纨从怀里掏出钱袋递到柳青手中,“今夜有劳公子相助了。” 马纨想要离开怡香院确实不难,但是要再带上碧月,可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护院对楼中姑娘层层看管,若真要说他们最为疏忽的时机,便就是在恩客进房之后。 托了“旗楼赛诗”的福,马纨积攒了一笔钱财,于是她便借着自己能与外界联络的便利,找到了穷书生柳青,配合自己演了这么一出戏,为了蒙混过关,今日柳青在院中花的,可都是马纨过去挣到的真金白银。 事情进展顺利,马纨越过柳青偷瞧着屋外情形,眼见一切正常,马纨对碧月郑重点头,“眼下是离开的最好时机。” 碧月心中惴惴,但两人既已走到这一步,就再没退路可言。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色,碧月清了清嗓子对屋外小厮喊道:“你们爷喝多了,进来搀人回去罢。” 小厮早有准备,闻声后推门而入。 按照计划,马纨搀上了碧月,装作柳青和小厮的模样,光明正大走出了天香阁。 夜色浓重,“小厮”颇是费力地架着喝醉的“爷”,两人低垂着头快步赶路,这情景是怡香院内最为窸窣平常的一幕,因此,马纨和碧月一路畅行无阻,直接来到了大院后门。 怡香院有两道门,若有碰上不方便进出前门的客官,便由下面的人引至后门进出。 眼下是院内散客集中离开的时间,马纨和碧月很是顺利的混迹在一群客官之中,在队列里缓慢挪动。 大院外头是人声鼎沸的喧嚣声,那是江宁热闹的大街。 碧月下意识攥紧了马纨的手,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人生,那是跟她如朽木一般烂在怡香院全然不同的人生!马纨能感受到碧月内心的波澜,她回握住了碧月,仿佛在同她一起,跟身后这幢吃人不吐骨头的深院挥手道别。 “客官慢走——” 门房殷勤的声音响在跟前,等他们前头的客官通过,便该轮到马纨和碧月,她们过去遭遇的种种苦难,也将在踏出后院的这一刻,归做过往…… “大哥!” 游人如织的大街,有一姑娘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帽帷往下拉了拉,“纨姐姐真的还在江宁吗?” 这两人正是江宁织造府的曹颙、曹颐兄妹! 自从马纨被赶出织造府后,兄妹二人始终未曾放弃寻找过她的踪迹,可碍于曹寅明令禁止他们与马纨再行接触,两人只能偷偷摸摸地溜出府邸,四下寻人。 曹颙目光细致地打量着周遭,听到曹颐的话时,眼底尽是复杂。在此之前,他已经央求过江宁知府陈鹏年帮忙在苏杭等地寻找马纨,但几月过去,曹颙没有收到任何音讯,曹颙无法,只得寄希望于马纨还在江宁,开始走街串巷的寻人,毕竟……若连这点念想都没有,曹颙真不知自己该如何度过一个个辗转难眠的午夜。 “前头怎么这么热闹。” 兄妹俩一路前行,很明显地感觉到这处人流密集,曹颐支着脖子远远眺望过去,一字一顿念出不远处的夺目招牌,“怡——香——院。”曹颐眼睛发亮,看向身边的曹颙,“这里人丁不少,莫不如我们拿着纨姐姐的画像,去里面问问?” 曹颙皱了皱眉,随即拉着曹颐快步经过,“她不会在这里。” “怎么就不能——” 曹颐话还没有说完,便看到好些喝得酩酊大醉的男人,被姑娘搀扶着从楼里送了出来,意识到怡香院是什么地方的曹颐忙不递噤声,乖乖跟在曹颙身后离开,可两人还没走出多远,身后就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让让!都让让!” 呼号声此起彼伏,扰乱了这一行秩序,曹颙心中一跳,将曹颐拉到自己身后,也就是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十几个护卫模样的男人朝他们围了上来。 “大爷,二姑娘……” 他们恭恭敬敬地朝曹颙和曹颐行了个礼,“老爷在府中候着二位,还请二位不要让我们为难。” 曹颐已算不出这是他们第几次被父亲逮到,但她心里清楚,只有乖乖回去,才好争取下一次顺利出门的机会,她与曹颙交换了眼神,随即点头,“罢了,本也是与大哥出来夜游,既是父亲找,那今日就先不逛了。” 曹颐说着,拉着曹颙转身,可就在兄妹俩准备回府的刹那,一道尖声呼叫从不远处的怡香院内传来。 “把那两个人给我拦下!” “楼里跑了两个姑娘,把后门关上,仔细查好!” 一串慌乱的声音响起,院内跑出十几个护院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紧接着便是沉闷的巨响,那扇敞开的后门就这样在兄妹二人跟前合上。 一切发生在电火石光之间,曹颐怔忪地看着眼前这一切,许久之后,才纳罕地看向曹颙,“这是什么情况?” 不待曹颙回答,织造府的护卫便笑着应道:“这楼中的姑娘都是签了卖身契的,人跑了,楼里自然是要追的。”说罢,护卫再次朝织造府的方向比了比,“大爷,二姑娘,莫让老爷久等了……” 曹颐心里可不认同这样的做法,她眉头紧锁地看了一眼怡香院的方向,最后碍于自身难保,只得长吁一声,转身离开。 在怡香院中,有一处阴暗狭窄的柴房,这里四面是墙,只有一门一窗,狭小的窗户透进来一缕微弱的光线,泥灰的墙壁上布满斑驳的污渍血痕,潮湿的泥土地面坑洼不平,角落里胡乱铺了一层乱蓬蓬的茅草柴火。 这是楼中专门用来处理丫鬟姑娘的地方。 此刻,马纨与碧月形同狼狈地被护院压在堂下。 在刚刚的挣扎中,马纨与碧月束起的发早已凌乱,被逮到时,她们分明离外头只差了一步,两人皆是眼眶发红地往外拼命,也正是因为她们的反抗过于激烈,护院们的巴掌拳头不客气地往她们身上招呼。 怡香院还靠她们的模样赚钱,所以护院们的拳脚通通都招呼在了她们身上看不见的地方,这种伤痛,只会让人五脏六腑跟着翻涌绞痛。 巧姐儿坐在上首,脸色难看地看着马纨冷笑出声,“我原当你是个省心的,却不想,你竟要拐走我天香阁的姑娘。”这是马纨从来不曾见过的巧姐儿,幽暗的烛火映照在她的脸上,衬得她阴仄可怖。 马纨印象里的巧姐儿,是个和蔼可亲的姐姐,她总是温声细语关照自己,可如今,她眼神轻蔑,言语冷漠,看自己的目光犹如在看什么卑鄙之物,马纨心底苍凉,感慨自己识人不清,过去被她的表象蒙骗。 “巧姐儿。” 就在这时,红莺捧着几个钱袋从外头走来,这其中有马纨给柳青的,也有从马纨和碧月身上搜刮出来的,“都在这里了。” 那钱袋上氤氲着一滩血渍,银锭上也沾上了不少,巧姐儿拿在手里看了眼,随即嫌恶地丢到一边,“那两个书生呢?” “让手底下的人料理了。” 马纨心猛地一沉,一句“料理”透露出了太多讯息,她目光怔忪地看着巧姐儿,随即暴呵道:“你们疯了!你们这是杀人!” 第十篇 第二十四章 新的曙光 “有工夫操心别人,倒不如先想想自己。” 巧姐儿讥笑着,点了点手边的钱袋,“都归进账房吧。” 话落,巧姐儿重新靠回椅子,用看蝼蚁一般的目光看向被护院按在地上的马纨,“然后再来算算我们之间的账。” 马纨想到柳青二人因为自己惨遭怡香院的毒手,心中愤恨难平,她眼睛充血,狠狠锁着眼前的巧姐儿,“我们之间有什么账!我与怡香院没有签过任何契约,不欠你们任何人!你们凭什么拿走我的东西,将我扣押在院中!” “没有契约?”巧姐儿朝红莺摊了摊手,红莺会意,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檀木盒呈上。巧姐儿不紧不慢地从中拿出了马纨的‘卖身契’,“我在救你前分明问过你,若跟我回去,便要签字画押,这条命今后就归我们怡香院所有,白纸黑字——”巧姐儿在马纨画押的手印上拍了拍,“即便是告到官府,也是我占理。” “我从未签过这卖身契!” “哦?”巧姐儿淡淡一笑,将卖身契放回檀木盒,“谁能证明?” 马纨过去信赖巧姐儿,或许真在无意间写过自己的名字,被巧姐儿移花接木腾拓在这卖身契上,马纨心中犹如火烧,她挣扎地起身,试图抢过那张莫须有的卖身契,可还不等她动作,护院一脚踹在了她的腿肚。 噗通一声巨响,马纨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倒在地。 疼痛让马纨的脸上瞬时失去血色,马纨吃痛的蜷到了一起,她对上了碧月空洞的眼神,她看着马纨,分明什么都没有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尽了——她在告诉马纨,不要白费力气挣扎,马纨现在所经历的这一切,她都切切实实地经历过,她们不过蜉蝣一介,斗不过在怡香院内只手遮天的巧姐儿。 看着全然没有生气的碧月,马纨的动作就这么僵在了原地,而彼时,巧姐儿俨然也失去了处理她们的兴致。 巧姐儿从容起身,拿起刚刚搭在一旁的团扇,“楼里多的是姑娘眼热天香阁的位置,既然碧月不珍惜今日的一切,就打发她去做杂役丫鬟,再爬一遍她过去走的路。” 红莺乖顺点头,“那马纨该当如何?” 巧姐儿顿住脚步,眼神无波无澜的扫过一旁的马纨,片刻后冷笑,“这几日先好好磨磨她的傲骨,三日后,开始侍客——” 巧姐儿对马纨早有这样的打算,只是因为马纨之前还有其他的用处,就暂缓了计划,如今回到正轨,巧姐儿自然加倍摧折马纨。她在风月场里混迹这么多年,最清楚如何将人身上的傲骨一截一截地碾断。 马纨被关在柴房,度过了暗无天日的三天。 那布满荆棘的长鞭毫不客气地往她身上招呼,牵连着血沫横飞,可每每在马纨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的时候,护院们便开始给她上药包扎,强塞着人参片给她吊气,就这么如此反复四次、五次…… 一身腱子肉的护院蛮横地走到马纨跟前,动作粗鲁地握住她下巴的同时,逼着她目光直视自己,“知道今后该怎么做了?” 马纨眼底闪过一抹讥讽,只道巧姐儿还不够心狠,不过就是些皮肉之苦,自己怎会没了气性?但不管如何,马纨也算是探出了巧姐儿的底线,她留着自己的清白尚且还有他用,并不会仓促将自己送上恩客的床榻,既如此,马纨也无所惧,只要还活着,她有的是机会逃出生天。 她抬着疲乏的双眼,强撑着力气看向眼前的护院,“劳驾……松松绑,若是身上烙了印子,客人看了……怕是不喜欢的。” 腱子肉挑了挑眉,大抵是没想到马纨竟会如此知趣,腱子肉颇为讥讽地一笑,“还以为你是个有骨气的,不过也是个贱蹄子。”他舌头玩味的刮了刮腮帮,上前替马纨松开了绳结,当他与马纨裸露在外的肌肤接触时,腱子肉下流地用指腹在她身上辗转碾过—— “啪!” 脱了困的马纨用尽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将巴掌甩在了腱子肉的脸上,腱子肉一愣,下一刻暴怒逼近,直接把马纨甩在了地上,“臭娘们儿!找死啊!” 摔倒在地的马纨啐了一口血沫,在腱子肉冲上来的那刻朝他喝道:“我是楼里的姑娘,我要把你龌龊行径告诉巧姐儿,你以为,她还能留你在怡香院!” 马纨的叱喝浇了腱子肉一盆冷水,他眼神喷火地看着地上的马纨,但惧于巧姐儿的名头,只能自认倒霉,他忿忿的跨过马纨,离开了柴房。 哐当。 柴门被用力甩上,至此,马纨也松开了手里紧握着的草垛,浑身失去力气地昏厥了过去。 马纨成了怡香院里挂牌的姑娘,这一天,是她娉婷阁挂上旗楼的日子,按照怡香院里的规矩,她该在众人面前露个相。为了博个好头彩,巧姐儿大手一挥,将楼中最好的胭脂绸缎通通送进了娉婷阁,叫下面的人只管放开手脚给马纨装点。 此际,马纨如同被操弄的提线木偶,规规矩矩地坐于梳妆镜前,任由身后的丫鬟姑娘摆弄。 “巧姐儿为了姑娘今晚的登场,造势许久,眼下天还没黑,怡香院外就排起了长龙,那可都是为了姑娘来的!” “姑娘那会儿在大堂帮衬时,我们便知您是不一样的,以您的才情相貌,合该坐到天香阁里去才算。” “不过这也是迟早的事!姑娘的好日子啊……才刚刚开始哩!” 丫鬟姑娘们在后头阿谀奉承着,但马纨却是对她们展望的好日子不以为意,只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中的海棠朱钗。 “好了!姑娘快起来看看——” 话音落下,屋内众人皆屏息看着梳妆镜前的马纨:轻粉华衣淡裹柔软腰肢,素白纱衣轻披在外,马纨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隐约现出,楚楚动人。三千青丝被浅银发带束起,斜插银亮的蝴蝶钗,宛若神仙妃子,这般模样的马纨,已是艳比江宁万万千千的名伶。 “巧姐儿好眼光,竟能找到纨姑娘这样的明珠!” 众人惊叹不已,但马纨却平静看着镜中自己,女为悦己者容,而她如此盛装,为的不过是楼下素未谋面的看官恩客,想来也着实可悲可笑。 门外响起“咚咚”两声闷响,“姑娘若是好了就下来吧,客人都在底下等着了。” 要登场了。 马纨与巧姐儿之间自有一场较量,在马纨没有夺回那卖身契离开前,她还需与巧姐儿虚与委蛇,让她放下对自己的戒备,思及此,马纨脸上勉强挂上了一抹浅笑,随即取过置于一旁的琵琶,步态款款地走出了娉婷阁。 夜幕低垂,怡香院内灯火辉煌。 伴着笙歌丝管之声,酒绿香盈,客官或站或立,对今晚即将登场的娉婷阁姑娘议论纷纷,丫鬟小厮穿梭期间,或歌舞助兴,或陪酒谈心,一派生动与热闹之景,而就在这个时候,楼中灯火一黯,马纨怀抱着琵琶,自瑶窗素纱后莲步款款地走来—— 这一刻,原本喧闹的大堂寂静的银针落地可闻,他们屏息看着台上马纨。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倨傲坐下,眼神冷漠地看着众人,却透着一股别样的风情,无不勾起众人心中的征服欲。 在一片垂涎目光中,马纨弹奏起怀中琵琶。 琵琶音短促有力地响起,清冷的乐声如同泉水自山崖流下,撞击在卵石发出的声响,迷蒙起的水雾,令人入坠幻境只觉飘飘欲仙,弦弦切切,好似珠落玉盘,马纨眼眸如同秋水,荡漾着一汪碧月,引人心驰神往。 看客们如痴如醉,而在二楼的雅座,亦有一人看着马纨出神。 巧姐儿看着眼前这位名动江南的公子,竟将马纨瞧得如此专注,不由纳罕的挑眉,“我楼里的姑娘,也入得柳公子的眼?” 男人淡淡一笑,转回目光的同时,看向巧姐儿颔首,“巧姐儿,我想见见这位姑娘。” 马纨被巧姐儿传唤的时候,心中有些惴惴难安。 她本以为自己已做好了准备,但在临门一脚,难免还是一阵后怕,虽说她只是清倌人,但入了房门,总免不了会生出一些脱离掌控之事。而就当马纨在门外踌躇之际,屋内的人却是替她做了决断,出声延请道:“不过是故人相见,姑娘无需忧虑。” 故人—— 马纨一怔,随即收敛起心中纷杂想法,推门而入。 她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八仙桌后的男子,那一双亮如星辰的眸子,一下子就将马纨的回忆拽回到江宁织造府,与洪先生把酒言欢的长夜!马纨刹那情绪翻涌,快步朝男子走了过去,“洪公子!” 眼前男子不是旁人,正是洪先生的儿子洪菡! 马纨送行时,曾亲眼看着洪菡与洪先生上了一条船,如今他安然无恙地站在这,是不是意味着洪先生也…… 马纨猜测刚出,却见洪菡轻笑摇头,“我父亲故去亦有小半年的光景,我如今也更了名,纨姑娘唤我‘柳菡’便是。”马纨眼底的光亮一下子便黯淡了下来,柳菡见此眼底也多了几分怅然,他引着马纨在自己身前落座,“刚刚见你在台上时,还不敢认,没想世事无常,你我竟会在这里遇见。” 世事无常,马纨听着这四字兀自苦笑,这一路颠沛而来,不管是自己、碧月亦或是眼前的柳菡,谁都不易,马纨长吁了一声,又想到什么,问向柳菡,“前段时间我曾听闻江宁知府陈鹏年在调查洪先生身死之事,如今可有何进展?” 柳菡闻言轻笑,言语之间多有讽刺,“便是再借陈鹏年十个胆,他也不敢查下去。” 马纨愕然看着柳菡,“这其中有何玄机?” 柳菡顿了顿,但不过是片刻犹豫,他就将自己所知一切向马纨托盘而出,“我父亲死于江宁织造曹寅之手,他生前因反对南巡劳民伤财,触怒了江南三织造,曹寅气郁难平,派人杀了父亲。” 柳菡说得言简意赅,但内容却让人听得咋舌不已。 马纨倒吸了一口冷气,“仅仅一声反对就遭此毒手?” 她有所质疑,但想到自己被赶出府时,曹寅看自己愤恨的目光,心有戚戚。 柳菡长吁摇头,“父亲在身前曾写过讽刺清政府内部倾轧的诗句,其中一篇《长安》之诗如此写道:棋局长安事,傍观迥不迷。党人投远戍,故相换新颜;此诗在民间流传甚广,早已引起皇帝不满,曹寅就是条阿谀奉承的走狗,索性拿我父亲的命去讨皇帝开心!” 马纨深吸了一口气,“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报仇。” 噗通。 马纨心惊之下打翻了手里的茶碗,她谨慎地走到窗边,将还敞着的一半的窗户严丝合缝的推上,脸色惨白地看向柳菡,“公子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这可是江宁地界! 如果谋害洪先生的人正是曹寅无疑,那他要得……可是江宁织造的项上人头! 可最让马纨惶恐的并非柳菡的打算,而是他竟在此时此地,轻描淡写地将所有事情对自己托盘而出! 马纨隐隐猜测到柳菡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果不其然,在她的质问之下,柳菡颔首,“纨姑娘当初向我父亲求证马祭酒之事,我今日可明明白白告诉你,在马守中被判处前夜,皇帝收到了曹寅的密函,密函中写明了你父亲收受贿赂的罪证!江宁如今被曹家一脉把持,累得朝中乌烟瘴气,只有除去他这毒瘤,才有可能还南方青天白日!” 柳菡目光坚毅地看着马纨,“纨姑娘可愿与柳菡共谋此事?” 柳菡振振有词的控诉在马纨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原本已经相信曹家无辜,可柳菡的话却让她再次陷入深深的怀疑! 谋害父亲之人,果真是曹寅吗? 马纨想到心爱的曹颙,义结金兰的姐妹曹颐……她深吸了一口气,故作镇定地看着柳菡,“我要看到证据。” 她紧咬着牙关,“倘若真是他谋害的我父亲,哪怕刀山火海,我也要让他付出代价。” “好。” 柳菡答应得爽快。 他抬头看向马纨,“倘若我把证据放在姑娘面前,姑娘可愿回到织造府助我一臂之力?” “倘若我能离开这。” 马纨也对柳菡抛出了前提。 柳菡心中一定,颇为神秘地一笑,“这不是问题。” 第二十五章 大厦倾塌 马纨心跳如擂鼓,“你想怎么做?” 柳菡摇了摇头,在马纨紧蹙的眉头下,掷地有声地落下一字,“等。” “等?”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至多半月,怡香院必有一难,届时你可光明正大地从这里走出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马纨和柳菡在怡香院再遇的同时,曹颙受曹寅嘱托,前往江西景德镇御窑厂,挑选皇上南巡时,放在行宫的陈设瓷器;同时,协助御窑厂十二花神杯的绘制和烧造的工作。曹颙带着校刊一部分的《全唐诗》,随运送万年贡米的江西粮道,一同赶赴景德镇。 临行之前,曹颙将寻找马纨之事全权托付给了陈鹏年,并嘱咐曹颐,一旦马纨回府,便第一时间书信给他,他好抽空赶回。 只是,曹颙想多了。 御窑厂始建于洪武二年景德镇的珠山之麓,是规模最大,工艺最精的官办瓷厂,在这里生产的所有瓷器,专供宫廷皇室赏玩之用,不得向外流传,这便对烧造的瓷器有了最高的要求。皇上喜爱唐诗,更爱景德镇的青花瓷,十二花神杯作为皇上在皇宫中用的酒杯,容不得曹颙半点马虎,因此,别说是抽身,入了这御窑厂后,曹颙便再没了自己的时间。 所谓十二花神杯,十二件为一套,一杯一花,腹壁一面绘画,另一面题诗,诗句出自《全唐诗》。每只杯上绘一种应时花卉,指代历史上的著名女性,并题上相应的诗句。花神杯要求形体轻巧秀美,胎薄釉润,青花鲜艳,纹饰优美,而造型又要古朴多样,基于种种,曹颙在最初的设计稿纸上,难免要费心敦促。 这日,督陶官臧应选兴冲冲登堂入室,“颙大爷,花神杯的第一批瓷样出来了,您要不要随我一道过去瞧瞧!” 自然是要的!曹颙想看看这些日子的成果,两人一拍即合,直奔御窑厂而去。 御窑厂内温度与外头全然不同,曹颙刚一入内,便闻到了空气中刺鼻的烧煤味,再往里头深入几步,两人额间已经开始沁出了汗珠,在窑厂的角角落落,工匠们正埋头处理着素胚,他们沉默的耐着高温,专心致志。 尖锐的破裂声划破寂静的空气,那是瓷器破碎的声响,曹颙心头一震,朝着声源处看了过去——不远处,几个工匠动作干练地挥着手中的铁锹,往眼前的瓷器挥斥而去,不过片刻,精美的瓷器便化成了满地碎片。 臧应选顺着曹颙的目光看了过去,解释道:“那都是他们烧造出来的东西。” 曹颙闻言愈发不解,“烧造工序复杂,瓷器成型之前要历经种种烤制,如此处置岂不是浪费了……” 臧应选摇了摇头,“御窑厂的瓷器不像元朝蒙古人拿去换马那样,都是要被摆进宫廷里供人观赏的,但凡有一星半点的瑕疵,那都是杀头之罪。”他解释的同时,引着曹颙往御窑厂内走,而随着他们的深入,工匠亲手销毁瓷器的情况便越来越多。 臧应选指着这些工匠继续解释,“为了保证不出问题,御窑厂能做的,就是对这些烧造出来的瓷器百里挑一,那些没有入选的,便只剩下了这样的结局。” 曹颙心头一震。 御窑厂里的每一件瓷器都是工匠们精心制作而成,凝聚了他们所有的心血,就像是被他们赋予生命的骨肉,可如今却因为一些细小的瑕疵,要将它们亲手砸毁——曹颙看着那些工匠眼底隐隐的沉痛,以及地上一块块碎片,一道道裂痕,心也在被狠狠刺痛。 百里挑一,选上的进宫受万人敬仰,淘汰的粉身碎骨埋深地下,这些瓷器的命运与工匠遥相呼应,他们付出的种种艰辛,最终换来的,不过是成就摆设一件,曹颙心中滋味颇是复杂。 怡香院。 自从跟柳菡定下半月之期,马纨心中便始终惴惴,等待的过程如同一场漫长的煎熬,每一秒都让马纨如坐针毡。 终于,当官府亲兵围上怡香院的那刻,马纨有了一种尘埃落定之感。 为首的亲兵五官周正,厚唇宽腮,看起来颇为亲和,他的目光在楼中逡巡了两圈,没找到像样的话事人,索性在堂中扬声问了起来,“管事的呢?” 正问着,巧姐儿言笑晏晏从后堂走了出来,“今儿是什么好日子,怎的有这么多官爷光临我们这小地方,来来来——”巧姐儿手绢轻挥,示意两侧的丫鬟伺候人入座,只是还没等下面的人有所动作,那宽腮亲兵便已抬手打断了她,“闲话不叙,我今日过来,是奉命来同管事做个交涉。” 亲兵说完,指着整幢怡香院点了点,“皇上南巡在即,为了端正社会风气,知府大人有意整顿江宁所有的青楼妓院。”话落,亲兵从旁边人手中接过了一则告示,递到巧姐儿手中,“这怡香院不日便会被改建成乡约讲堂,用以宣讲圣谕,所以你这下面的人抓紧时间收拾,尽快搬离。” 巧姐儿脸色大变,“官爷您可明鉴,我这怡香院做得可都是正经生意,与那些专做皮条的勾栏作坊可不一样,再怎么改革,也断断轮不到我们头上啊!” 亲兵摆了摆手,“这事儿是上面做得决断,你跟我说没用。” “那知府大人何在?” 巧姐儿急声追问,打定了主意是想要官府收回成命。 亲兵哑然,正犹豫着该如何回应,却听到知府陈鹏年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改革妓院之事,不仅百姓拥护,皇上也是赞同,怡香院如今声名鹊起,在江宁一枝独秀,若想推进改革,少不得从你们入手。” 亲兵们闻声开道,引陈鹏年走到巧姐儿跟前。 “至于乡约讲堂……”陈鹏年看向巧姐儿,语气淡然,“怡香院坐落在人流往来之处,自是最适宜每月宣讲圣谕的。” 陈鹏年气定神闲,但巧姐儿哪里肯就此罢休! 她为了皇帝南巡之事筹谋良久,就等着月余后挣个盆满钵满,可临门一脚,等来的竟是所谓的妓院改革!满腔心血付诸东流,巧姐儿觉得天都要塌下来!她从红莺手中接过钱袋,婉约笑着递到陈鹏年手中,“知府大人,这事急从权,我怡香院几百人丁,哪能一朝一夕的遣散,莫不如行个方便,待……” 巧姐儿剩下的话,在对上陈鹏年肃穆的脸色时,咽了回去,她意识到:这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 果不其然,在巧姐儿哑然的时候,陈鹏年给了她最后通牒,“怡香院内百余口人丁,今日你若是允,本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往不提;若是不允,那本官就坐下来一笔一笔账目跟你盘算。” 虽然陈鹏年没有把话挑明,但巧姐儿却听懂了他言语之中的威胁。 青楼妓院里,多的是来路不明的丫鬟姑娘,此事可大可小,就看陈鹏年要如何定罪,巧姐儿攥着帕子的手狠狠用力,如玉的指尖甚至陷入了皮肉,难道要搬出‘那位大人’来与陈鹏年谈判? 思忖间,门帘后跑来一小厮,“巧姐儿。” 他低低唤了一声,在巧姐儿身边耳语了两句,巧姐儿脸色一变,最终沉着脸,冷声道:“即刻着院内所有人收拾东西,戌时后搬离怡香院。” 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在江宁有过短暂辉煌的怡香院,在这次妓院改革中销声匿迹,没了这座魔窟,巧姐儿没办法限制楼中所有人的去留,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楼中护院将众人的钱财一应收入自己囊中,权当是这些丫鬟姑娘缴的赎身费。 “巧姐儿,那马纨……” 红莺知道巧姐儿对马纨有恨,在善后时免不得要多问一句。 “陈鹏年坐镇在外,你想让我怎么对付她?” 巧姐儿语气颇是愤慨,却又透着股无能为力,她看着窗外随风招展的四季海棠,越看越是心烦,索性将头别转到了一边,“且让她再快活两日,等此间事了,我自会找她算算总账。” 现在时局特殊,她不宜高调。 红莺得了巧姐儿这话,会意点头,将马纨的卖身契一道归入了遣散之列,准备一会儿将人打发离开。 红莺抱着一叠卖身契准备下去安排,只是刚搭上门,却听见巧姐儿淡淡说道:“一切结束后,你也走罢。” “巧姐儿!”红莺震惊地转身,手中环抱着的卖身契散了一地,可她这会儿也管不上这些,小跑到巧姐儿身前跪了下来,带着哭腔央求,“红莺无处可去,巧姐儿是这些年待红莺最好的人,红莺只想留在您的身边!” 巧姐儿也不是铁石心肠,但她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顾不到旁人,巧姐儿精于算计,锱铢必较,但此刻,却还是舍了二百两分给红莺,嘱咐她照顾好自己,今后万万不要再入这声色行当。 主仆二人回望彼此,眼神流露的,是风月场里难得一见的真情。 马纨和碧月怎么也没想到,她们竟会以这样的方式重获自由。两人劫后余生,看向对方的眼神里皆是千帆过尽的感慨,她们相信,走出这里,以后自有天高海阔。 收拾好贴身之物,马纨和碧月再次朝着怡香院的大门走去。 这一次,再无任何人能拦住她们的去路。 “纨姑娘?”不远处,有道讶异的声音看着马纨的背影响起,他有些不确定,但不过片刻,这人的声音愈发激动,“纨姑娘!纨姑娘!留步!” 这动静不小,所有人都不由被吸引去了目光,不看还好,一看,众人皆是惊出一身冷汗,眼下喊着马纨的,可不正是刚刚在堂前公然落了巧姐儿面子的江宁知府陈鹏年! 这马纨究竟是什么来头,竟与江宁知府有旧交?! 众人惊心胆战地交换着眼神,作为当事人的马纨却是一脸莫名,她怔愣看着疾步朝自己走来的陈鹏年,“大人这是……” 马纨与陈鹏年不过几面之缘,自然不认为两人有多深厚的情谊。 “纨姑娘让我好找,可否借一步说话?” 马纨对陈鹏年的印象不算差,更何况这次若不是他,也断没有自己和碧月的自由,马纨恭敬不如从命,亦步亦趋地跟着陈鹏年,避开众人的视线,来到后院站定。 “纨姑娘。”陈鹏年开门见山地朝马纨作揖赔礼,“当初在织造府,你的那一番话着实惊世骇俗,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忘了向织造求情,后来我时常懊恼,那日我若没有传你来议事,兴许你还好好待在织造府。” 马纨不以为意地摆手,“我说得不过是肺腑之言,当日所说种种,我至今不曾后悔,织造府内无人与我观念相同,被赶出来也是迟早的事。” 陈鹏年闻言神色复杂,“皇上是明君,纨姑娘当日之言实在冤枉。” “若真如大人所言,我在南巡时请求圣上为父翻案,他可会愿意?” 陈鹏年一怔,随即摇头,“马守中的案子是由皇上亲自裁夺,金口铄金,若是翻案,可是在打圣上自己的颜面。” 无法承认自己错误的皇帝,算得什么明君。 马纨嗤之以鼻,随即朝陈鹏年行礼告辞,只是这礼才行到一半,陈鹏年便出手扶住了她,“曹家兄妹正满江宁的寻你,你若是愿意,我带你回江宁织造府?” 曹颙……曹颐…… 马纨光是想到这两人,便觉得心口一阵抽痛,这是她在织造府内最美好的回忆,只是,她想到柳菡的指控……马纨拒绝了陈鹏年,“我当日是被曹老爷赶出来的,不可能再回织造府了。” 罢。 陈鹏年见马纨如此坚持,便也不再相劝,但他受了曹颙所托,自然想帮衬帮衬马纨,陈鹏年从自己的钱袋中摸出了几两银子,递到马纨手中,“若是找到了落脚的地方,记得给颙大爷回信,免得让他记挂担心。” 马纨听着曹颙的名字,心中思绪万千:记挂的又何止他一人,自己离开织造府的每一天,都不曾停止过对他的思念。马纨攥紧手中的碎银,朝陈鹏年道过感谢后,转身回到了碧月的身边。 而与此同时,总督府中。 总督大人噶礼面色如常地坐在政肃风清的牌匾之下,而跪在他下首的,赫然是不久前解散了怡香院的巧姐儿。 “属下辜负了大人的厚望,没能护住怡香院。” 噶礼用茶盖刮了刮茶沫,放在鼻尖轻嗅片刻后,朝巧姐儿摆了摆手,“翻篇了。” 他四两拨千斤地将事情揭过,可怡香院到底是巧姐儿一年多的心血,哪能轻易舍得,她目光不解地看向眼前之人,“属下不懂,大人为何就此妥协,倘若您让知府卖个情面,此事……” 咚。 噶礼将手中的杯盏放在茶几上,发出掷地有声的声响,巧姐儿心下一震,缄默垂头,“是属下多嘴了。” 噶礼讳莫如深地看了一眼巧姐儿,半晌后轻笑出声,“若能用一个怡香院来换陈鹏年的项上人头,那是一笔极为划算的买卖。” 什么? 巧姐儿听得一头雾水,但噶礼却不欲多作解释,他起身,几步踱到窗边站定:自从陈鹏年拒绝自己征收赋税的提议,噶礼便知道,这并非自己能掌控的人,他早有想换掉陈鹏年之意,只是噶礼原本还思忖该如何运作,却不想陈鹏年自己送上了门。 想到这,噶礼不由转了转自己的玉扳指,眼底尽显嗜血之意,“巧姐儿,我有桩事要让你帮我去做……” 第十一篇 第二十六章 马纨献计 马纨和碧月从怡香院离开,无可避免地面临着分别。 马纨心中始终记挂着为父平反,而碧月眼下想做的只是过上安逸自在的日子,两人要走的路不同,马纨不会强求。 她将陈鹏年留给自己的银两与碧月平分,两人在城门处依依惜别。 “纨姑娘,你说我们还能再见吗。” 碧月留恋地攥着马纨的手,眼底尽是不舍。 马纨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牵起嘴角宽慰道:“当然,待我办成了事,一定再回江宁来听你唱曲儿。” 碧月用手背刮了刮泛红的眼眶,坚定点头,“我等你。” 在怡香院共同经历过患难日子的两人就此分别,马纨再次独身一人,向西前行。而彼时被离别情绪包裹的两人,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们的重逢就在不久的将来。 开春后,天气暖和不少,眼见着星尘明亮,气温适宜,忙着赶路的马纨也不急着落脚,想着等到了下一个村镇再议。 夜色,更深。 天上挂着的缺月愈发晻曀,唯镇上和乡道衔接的地方有两个灯笼高高挂着照明,马纨从散发的光,能隐隐看到不远处的小镇牌坊。 快到了。 马纨心中一喜,拽紧身上的包裹加快脚步,忽然,北面镇外的小道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几个体型剽悍的蒙面男子朝着马纨蜂拥而来,“就是她!”当头的人操着手里的棍棒,指着马纨大喝,紧接着,他身后众人干练地朝马纨围了过来。 马纨心惊胆颤,只觉回到了被关押拷打的日子,莫不然是巧姐儿派来的杀手!?由不得她多想,马纨仗着自己身形娇小灵活躲避,只是双拳难敌四手,就在马纨卯足了劲往镇上狂跑之际,黑色麻袋临头而来,马纨眼前一片黑暗,她顽抗挣扎,却换来土匪更为粗蛮的对待。 “给老子安分点!” 男人操着棍棒不客气地往马纨身上招呼,马纨吃痛地蜷缩,而就是趁这个机会,这群土匪不客气扛起掳掠她的黑袋,疾驰没入黑夜。 马纨双手被缚,口中塞着一块汗巾,此际,她被丢在稻草垛上,睁着一双眼睛用力地打量周遭环境。 她原以为这些人是巧姐儿的杀手,料想自己命不久矣,但从那些土匪谈话间,马纨得知他们竟和苏州织造府有关! 原来,苏州织造府暗中在为京中八爷收买长相好的奴婢,待培养成材后,便送往八爷的戏班之中,恰逢怡香院被遣散,这些土匪便守株待兔,在门口蹲守着长相不错的丫鬟姑娘,等着卖来苏州织造府换取赏银。 马纨就是这么被盯上的。 马纨懊恼自己不够谨慎小心,也就在这个时候,柴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马纨不知来者何人,强打起精神应对,但却不想,她竟撞进一双桃花眸子里—— 是他! 此人赫然是不久前在太湖边遇见过的李鼎! 不仅是马纨,就是李鼎看到她时,眼底也是错愕一片,但这错愕转瞬即逝,李鼎很快便挂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浅笑,蹲坐在马纨身前,抽走她嘴里的汗巾,“纨姑娘,又……” 李鼎的话才刚起了个头,马纨就狠狠朝李鼎唾骂出声,“好你个李鼎!我原以为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却没想到暗地里干的竟是这种阴司勾当!靠着祖荫横行的,不过是没断奶的娃娃披虎皮!你出门可千万别说是国子监里待过的监生,平白给国子监丢脸!” 李鼎猝不及防挨了顿痛骂,他身后的小厮率先反应过来,护主地冲上前打断马纨,“我瞧你良心是被狗吃了!今日若不是二爷早先发现了你,把你从那群土匪手里买下来,你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喝着西北风呢!” 事情急转直下,马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是李鼎横插一脚,把自己救下的? 正想着,那头李鼎颇是玩劣地摁在了马纨左臂的伤口,马纨痛呼出声,刚平息的怒火又冒出了头,“姓李的!你别太过分!” 李鼎打了个哈哈,形若无状地靠着马纨草垛坐了下来,“那我也不能白捱你一顿骂不是?”说着,李鼎指了指马纨左臂刚结痂的伤口,“他们捆着你进府的时候刚巧被我看到,爷今日心情不错,便做了一桩好人好事。” 李鼎意识到李煦这几日神神秘秘在鼓捣些事情,但一直不得其解,直到今日瞧见人运来的麻袋上沁出了血,才隐约猜测到了什么,他抢先买下“货”,为的只是证明自己的猜测,却没有想到竟还有意外之喜,叫他遇着了多日未见的马纨。 而马纨此际也在李鼎的解释中,将事情拼凑出了个大概,她有些羞赧刚刚对李鼎的出言不逊,但也不知怎的,一句抱歉却是怎么也没法对李鼎说出口。 好在李鼎不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他着小厮替马纨松绑,自己则是双手架在脑后,在草垛上寻了个舒坦位置,“那日我曾在太湖问过你,准备去哪儿,你不曾应答……”李鼎思绪飘飞了出去,大抵是回忆起那日经过的种种,片刻才回了神,笑着望向马纨,“既然今日再遇,那我就当你无处可去,要不就在苏州住下?” 马纨没想到李鼎竟提议自己留下,她皱眉,“你可知道,我当初是为何被曹织造赶出去的?” 李鼎摆了摆手,“他是他,我是我,他赶你同我留你并不冲突。”说到这,李鼎又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不过我父亲是万万不会同意留你的,所以爷只好先把你安排在织造局,如何?” 李鼎看向马纨,似是寻求她的意见。 马纨愕然,正是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时候,李鼎不由分说地摇头,“我问你做什么!你的命都是爷救的,合该听爷的安排。”说着,李鼎从地上撑坐了起来,冲一旁小厮摆手,“喏!回头替我把人送回织造局,我去找父亲聊两句。” 来时匆匆,去时亦是匆匆。 李鼎交代完,也不管马纨如何,径直离开。 李鼎对李煦的做法无法苟同,他面色凝重地前往李煦的书房,只是及至门口时,李鼎面上表情略一收整,到底还是挂了几分浅笑。 “父亲。”李鼎在门外唤了一声,很快便得到了李煦的回应。 “进。” 李鼎推门而入,一眼看到的便是在案桌前研究字画的李煦,李煦本人最不喜这些舞文弄墨的东西,眼下这般刻苦认真,不用多想,也知道是进献给权贵的宝贝。 李鼎蹙眉,几步来到李煦身后站定。 见一向多话的儿子半晌没有开口,李煦埋头间隙询问起来,“今日怎么有工夫到我跟前晃悠?” 李煦问及,李鼎自然开门见山地挑明来意,“父亲这几日汲汲营营,颇为辛劳,儿子想——”李鼎停顿了片刻,而后才接着说道:“儿子想,或许父亲可以换个方法,别去沾染那些权贵关系,就凭我们自己的本事,将苏州织造做好?” 李鼎话音落下许久,书房内皆是一阵沉默,直到李煦将手里的放大镜重重放于桌面,沉声冷哼:“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虽说是在叱骂李鼎,但李煦眉宇之间却并没有多少怒色。 李煦越过李鼎,走到窗边站定。 窗外的苏州织造府一派灯火通明,而这里能有此兴盛之象,李煦在背后付出的努力远要比他人看到的更多、更多……李煦怅然地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李鼎,“没有权贵的支持,哪里能有织造府安身立命之处。” 李鼎不解其意,反问李煦,“我们为国为民,无愧于心,怎就无法立命?” “你那是小儿之见。”李煦不愿在此事上过多争论,毕竟他自有一套在朝中的生存之道。 李煦再次于书画前坐定,语气淡淡地对李鼎摆手,“行了,你今日过来要只为了此事,便回罢。” 李煦对自己的轻蔑让李鼎心中不服,尤其是看到父亲如此冥顽不灵,他心中难免急躁。 李鼎快步绕到李煦身边,苦口婆心继续劝说,“即便真如父亲所说,此事获益甚大,可您又可曾考虑过背后的风险?!这钻营关系搞不好,是要受牵连治罪的!”李鼎要说的是四贝勒和八贝勒之间的龙争虎斗,他当真不愿意看到李煦越陷越深,彻底成为八贝勒身后的附庸。 只是—— 他不知,李煦如今已经是骑虎难下。 个中纠葛李煦不愿多说,他疲乏地捏了捏眉心,给李鼎下了逐客令。 父子俩没有达成共识,不欢而散。 而另一边,被李煦安排进苏州制造局的马纨,也来到了织造局的寝房,这俨然是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马纨原琢磨着自己要花费一段时间适应,却不想会在这里再遇因织染技艺娴熟,而被招入苏州织造局的碧月! 前后不过几日,两人在机缘巧合之下,再次重聚。 暮来朝去,时光飞逝,转眼,马纨就在苏州制造局度过了相安无事的三天。 这期间,马纨始终记得答应过陈鹏年:在安顿好后,将自己的近况告知曹颐兄妹。马纨本不愿再与曹家有所瓜葛,但柳菡的警言始终萦绕在她心头,让她无法心安。 她相信曹颙的为人,与其惶惶不可终日,倒不如约他出来问个究竟。 关于父亲,也关于洪先生。 这日,织造局内闲暇无事,马纨便借来了笔墨,打算书信一封至江宁织造府,望曹颙拨冗来一趟苏州织造府,与她见面。 春日的暖阳筛过树影斑驳,慵懒的洒落在石桌上,光影如同一双双温暖的手,轻轻拂过信笺,似乎在悄悄翻着马纨未说尽的心事,她就这么坐在阳光里,恬静美好地沉浸于中,远远瞧着,如同传世的仕女画,让人心旌颤动。 李鼎便是那动了心旌的人。 他站在院中,痴痴看着马纨许久,直到她抬头将信纸装入信笺,李鼎这才恍然回神。 “二爷今日又无事可做?” 马纨进了织造局后,隔三差五就能看到李鼎,也不见他干什么正事,只是摇着折扇,一提一拉,便是一天。 李鼎打了个哈哈,几步走到马纨身边坐下,“刚刚看你在写些什么,就没过来打扰。” 被李鼎这么一提,马纨似想到了什么,起身就朝他行礼作揖,“我有一事想请二爷帮忙。” 李鼎挑了挑眉,示意马纨说来听听。 马纨将信笺递到李鼎手中,“我有封信,想请托二爷替我交给江宁织造府的颙大爷。”马纨清楚曹寅对自己的成见,倘若自己着人送信,这东西怕是没办法平安送到那兄妹俩的手中,但李鼎不一样,他与江宁织造府本就有姻亲的关系,给曹颙送信平常至极。 马纨觉得此计周全,但拿着信的李鼎却是皱了皱眉。 曹颙…… 李鼎想到在江宁织造府时,马纨与曹颙之间那迥乎于旁人的气氛——李鼎过去流连于风月之地,对男女之情了然于胸,他清楚地知道,马纨与曹颙之间的情分绝不止于寻常男女。 当初马纨在江宁织造府时,李鼎就对她起了几分兴趣,但碍于曹颙兄妹俩看护得紧,不让他与马纨过多接触,李鼎只能断了心思,如今情况变了,马纨好不容易落到了苏州织造府,李鼎的心思自然如同雨后春笋,再一次冒出了头。 李鼎攥着信封的手用了些力,但当着马纨的面,他还是神情自若地将信笺收入袖中,“知道了。”李鼎淡淡地应着,心里想着的却是要再拖上几日传递,免得曹颙拿到信后,急不可耐地上府要人。 正说着,外间传来了一阵急促脚步声。 “二爷,二爷……”小厮急呼声中带着几分哭腔,他跑到李鼎身边,满脸苦相。 “刚刚满春楼的老鸨叫人来讨上月赊下的银子,这事儿传到了老爷的耳朵里,老爷怒火滔天,请来了家法,说是要好好刮您身上一层皮呢!” 李鼎一愣,随即火急火燎地起身,“快!你速去请母亲过来,只管催促,但凡晚来一步,她儿子就得把命交代在李织造的棍棒底下!” 说完,李鼎急忙正冠,拔步准备离开。 马纨原只是看个热闹,但见李鼎这么紧张,便知这事儿比自己以为的要严重许多。 细细琢磨了一番,马纨拉住准备离开的李鼎,“苏州织造府近来也亏空严重?” “正是如此。”李鼎紧蹙着眉抱怨,“但我也是这几天才得知的消息,在此之后,我再也没往满香楼里钻过,可哪里想到这一歇息,倒忘了月前赊的账了!” 李鼎说着说着,便不由忿忿摇头,“父亲本就为经费的事烦着,我这一来,可不正好当了那只出头鸟!” 马纨看着冷汗直冒的李鼎,回想起太湖时,他舍的几颗蜜枣,又记起自己离开怡香院后,被他所救并安置在织造局……她多次承了李鼎的情,不能坐视不理,见死不救。 思及此,马纨拉着李鼎在位置上坐下。 李鼎这会儿哪还有心情跟马纨谈天说地,他刚想推拒离开,却被马纨开口打断,“我教你一法,可暂缓苏州织造府眼下的危机。” 李鼎一愣,很快就冷静下来,正襟危坐,“你说。” 他听说过马纨的本事,对她颇是信赖。 相较于曹寅的无情无义,马纨觉得苏州织造府是她能短暂落脚之地,她回想起曹寅当初狠厉的一巴掌,攥紧拳头的同时,看向李鼎说道:“三大织造亏空之事,皇上心知肚明,李织造倒不如趁此机会,向皇上奏请监管两淮盐务的肥差,补贴织造缺口。” 李鼎摇了摇头,“可是两淮盐务如今隶属于江宁织造……” “轮流监管。” 马纨打断了李鼎的话,给他细细分析起来,“皇上最不愿意看到的便是三大织造,一家独大,为了平衡三大织造,他定然不会反对轮流监管的提议,只要苏州织造能够拿下两淮盐务,便可缓解当下困局。” 马纨的提议无疑是在曹寅身上割肉,但面对多次想致自己于绝境的曹寅,马纨也不仁慈。更何况父亲之案,焉不知曹寅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趁早布局也并非坏事。 李鼎仔细揣摩着马纨给出的意见,越是盘算越觉得可行,他心中宽慰不少,忙不迭朝着马纨行了个大礼,“纨姑娘救命之恩,他日我好生报答。”李鼎说着,便拿着马纨的提议,胸有成竹地前往前院。 这一派气宇轩昂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刚刚的恐惧。 再次赶回到李鼎身边的小厮,见他这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震惊之下只余悲恸地扶额流泪:完蛋!二爷怕得发癫了……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得了马纨献策的李鼎,终于有了几分在苏州织造府内横着走的畅快感,李鼎采纳了他的意见,奏请了皇上,而亦如马纨所预料的那般,皇上批准了李煦所请,两淮盐务即日起,由苏州织造与江宁织造轮流监管。 李鼎一言,为苏州织造抢得兼管两淮盐务的肥差,李煦对他有再多微词,此刻也一笔勾销。而李鼎也彻底因为此事,折服在马纨的才情之下。 之前,马纨曾提出在盐务上以“院费”形式征缴,解决了皇上南巡的开支,此次,她又在苏州织造府立了大功,这几日,李鼎出入织造局更加频繁,俨然一副以马纨马首是瞻之态, 这殷勤架势,就连碧月都瞧出了几分不对劲。 这天,碧月好不容易逮到个时间,神神秘秘把马纨拖到一边。 “二爷这是……想把你娶过门当二奶奶?” 第二十七章 改名宫裁 碧月开门见山地发问,听得马纨耳廓通红,“你胡说什么呢!” “这哪能是胡说呢!”碧月指着织造局内大大小小几十余双眼睛,“这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二爷待你不一样,自打你进了织造局,二爷连花楼都不逛了,只眼巴巴地围着你一人转,这看来看去,都是二奶奶的规格。” 马纨百口莫辩,总不好告诉碧月是李鼎这厮崇拜自己,才会这么粘牙罢。 “纨姑娘!”就在马纨语塞的时候,熟悉的声音又一次在织造局门外响起,碧月拿手肘推了推她,眼神比了比,“喏,瞧你家二爷,来得比局里的织工还勤。” 马纨颇是无奈地横了她一眼,抢在李鼎进门之前喊住了他,“二爷在外头稍候,我即刻过来。” 马纨的疏离让李鼎一怔,但他也没有多想,只乖乖停步在门外,等着马纨。 片刻,处理好手上事情的马纨,来到李鼎身边,但尽管如此,马纨还是能感觉到投注在他们身上无数的灼灼目光,马纨长吁了一声,拽着李鼎的袖子把他拉到了角落,“二爷就不能找点旁的事情做做?” 李鼎无奈摇头,“父亲让我多和前辈请教学习——”他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一下,“纨姑娘见底深刻,自没有比你这更好的去处了。” 马纨听着李鼎的插科打诨,心力交瘁,可碍于这是他李家的织造局,自己没法将人轰出去,一番纠结之下,马纨从怀中递出纸笔,对李鼎打发道:“既是想学东西,那今日起,你便帮我记录这每日每时的云彩变化。” “云彩?”李鼎看着马纨,一脸莫名。 马纨急于想让李鼎消停两天,耐着性子解释,“‘上天同云,雨雪雰雰’,世人可以根据云彩的形状来判断后面几日的天气,当我收集到足够多的记录,且加以证实,便能建立一套完整的‘天气预报’制度。” 李鼎从未听说过有人能提前预知天气,他诧异追问,“这制度若是得以建立,有何妙用?” “可降低灾害对农户种桑养蚕的影响。”马纨抬头望着晴空,“掌握天气规律,进行晴雨预测,对布料防潮、缫丝用水、种桑养蚕都有好处。” 李鼎叹为观止,但面上却不显山露水,他淡淡将纸笔塞入怀中,应下了马纨的安排,只是在他离开织造局后,李鼎却是忍不住一通疾跑,来到李煦面前将马纨大夸特夸,“他们江宁织造府是赶出了个宝贝!我们可万万不能学他们的,一定要好好将纨姑娘供着捧着!” 这几日,李鼎将马纨建议他们监管两淮盐务的事情一并告诉了李煦,在父子俩的谈话间,李鼎总是对马纨大肆夸赞,迫切希望马纨能得到李煦的认可。说起来,李煦对马纨并没有多少成见,当初要不是她提议“院费”之事,也没办法缓解三大织造府的压力,可是……马纨身份特殊,留她在府上总归是要冒着风险。 “父亲!”李鼎这头喋喋不休说了一通,却见李煦半晌没有回应,急得拿走了他手里的笔墨,“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这天气预报要是建立,那可是功在万世!” 相较于李鼎的兴奋,李煦嗤之以鼻,“你少被她诓骗,天气变化不定,没有规律可循,哪来的预报!” 李鼎不满皱眉,“你这是偏见!” 李煦气笑,索性让下面的人把马纨叫到自己跟前对峙,他今天……要给他这傻儿子好好上上一课。 一刻钟后,马纨被带入李煦的书房。 马纨不知其解,好在李煦开门见山,挑明用意,“听说你有意建立‘天气预报’制度,可有何依仗?” 马纨没想到李煦是为了此事,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李鼎,想着应当是父子俩有过交涉,不过马纨也不恼,她清楚:以她之能,想要推行天气制度着实困难,倘若是借着苏州织造府的东风,那必定能扩散更广。 马纨也不隐瞒,将自己近一年来在江宁和苏州等地的记录托盘而出,“记录越多,预测越准,在我之前,父亲曾留有一本《晴雨录》,此书已为天气预测搭建了基石,后来我又结合钦天监有关历法推算,每日观测天象两次,将每月每日的晴明风雨记录在册,编制出了这本《江南晴雨录》。” 马纨从怀中拿出随身携带的《江南晴雨录》,呈递给李煦。 马纨将记录的内容绘制成图,简单易懂,李煦信手一翻,便能看出个大概,可尽管如此,他仍旧不以为意。 他兴致缺缺地将书合上,语气淡淡,“钦天监实为洋人掌管,都是骗人的把戏,你父亲也是故弄玄虚,忽悠一些不谙世道的学子,至于这本在他们胡诌中撰写的《江南晴雨录》……更是一文不值。” 李鼎听到父亲这话不满地皱起了眉,他想为马纨辩驳,却见马纨不以为意地摇头,珍重地将《江南晴雨录》收入怀中,“对织造而言,它或许无用,但于我而言,它确是无价珍宝,我与织造理念不同,不做强求,若无他事,我先回了。” 马纨说完,也不待李煦开口说话,转身离开。 李鼎知道马纨多半是恼了,想跟上马纨赔不是,可才追出两步,就被李煦喊了下来,“你等等。” 李鼎无奈叹了一声,转身看向李煦,“父亲!马纨为我们解决了经费之事,足以证明她才情过人,你即便不信,也不该这么说她在意的东西。”李鼎顿了顿,索性说出一直藏在心底的念头,“父亲,我想让马纨留在苏州织造府。” 李煦皱眉,从位置里站了起来,“你对马纨生了那种心思?” 李鼎怔了怔,没有应答。 但知子莫若父,李煦看到李鼎的反应,已然知晓他心中所想,他冷笑出声,“你且死了这条心,我明日便向江宁织造挑明,马纨在我这里,他们若是有想管的,自来我这里领人。” “父亲!” 李鼎没想父亲竟会把事情做得这般决绝,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李煦,但李煦目光坚毅,没有丝毫退让。许久之后,是李鼎率先败下阵来,他妥协点头,“好,我答应你,今后再不提让马纨留在苏州织造府的事情,你也别再提马纨回江宁织造府的事情。” 李鼎向李煦承诺,断了让马纨留在织造府的念想,但在离开书房后,李鼎仍在为此事筹谋划策。李鼎知道曹颙对马纨情根深种,倘若他没办法赶在两人相认前,说服马纨心甘情愿留下,她迟早会被曹颙带走,那绝非李鼎想要看到的结局。 思虑重重,李鼎最终修书一封,向在内务府当值的姐夫戴有田求救:在信中,李鼎央求他将马纨的户口登记在苏州织造府,李鼎打算先斩后奏,待一切尘埃落定,再将事情告知李煦,只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征得马纨的同意。 “把户口登在苏州织造府?” 大清的户口制度被称为“旗籍制度”。在这种制度下,人口被分为“旗人”和“民人”两类。“旗人”主要指八旗中的人,包括满洲、蒙古、汉族等,而“民人”则指非旗人,即普通汉人和其他少数民族。旗下人员享受特定的特权和待遇。每三年,清朝会对八旗户口进行编审,以管理和统计人口信息。 马纨错愕不已地重复了一遍李鼎的提议,“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马纨的户口被登记在苏州织造府,就意味着她被纳入“旗人”之列,自此不必再背负罪臣之女的名声。 李鼎避重就轻,捡心里话说,“意味着你自此之后不用再四处漂泊,苏州织造府就是你的家,即便是我父亲,也不能轻易赶你出去。”他鲜少有这么郑重其事的时刻,尽管答得简明扼要,但却句句打在马纨的心坎。 自父母离世后,马纨过的便是漂泊流亡的日子,从富察府到江宁织造府,最后再到怡香院,她像是没根的浮萍,被岁月推来撵去,毫无反手之力,在冰天雪地的马厩中,她曾无比渴望过一个能让她栖息的安定环境,马纨本以为这愿景此生难以实现,不料李鼎在此刻掷地有声地告诉她:这里是你的家。 家,对马纨而言是个阔别已久的陌生字眼,却透着一股致命的吸引力。但家仇未平,何以安定? 她双手紧攥成拳,问向李鼎,“可有江宁织造府的回信?”那日,她托李鼎给曹颙兄妹寄信,如今已过半月,想来也该有个结果。 李鼎没成想马纨会突然问起此事,他有些心虚地别开目光,“没有。” 马纨心中一沉,一颗心如坠冰窖。 她在信中分明写明自己的怀疑和顾虑,曹家若是无辜,曹颙必定会来找自己说个清楚明白,可半月过去,他们迟迟没有音讯,莫不是因为心虚? 回想起与曹颙、曹颐之间的点点滴滴,马纨心如刀割。 如果始作俑者真的是曹寅,那她今后该如何面对他们兄妹…… “马纨?” 见马纨没有说话,李鼎一颗心愈发忐忑。 马纨回神,怔怔地抬头看他,“嗯?” “考虑得如何?” 马纨一颗心紧紧揪在一块儿,倘若真是曹寅,留在苏州织造府确实是不二选择。 …… 马纨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李鼎点头,“好。” 李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一双眼睛愣愣地看着马纨,“你说什么?” “我说。”马纨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愿意把户口登记在苏州织造府。” 李鼎心中狂喜,拍着胸脯跟马纨保证,“你点头就好,剩下的我来安排。”李鼎生怕马纨反悔,话音落下后便欲转身离开,却不想他刚起身,就被马纨拦了下来。 “不过我有一事想同你商议。” 李鼎一怔,有些紧张地等着马纨的后文。 “我身份特殊,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想改名为宫裁。” “宫裁?”李鼎不无诧异地回问,“取自何意?” 马纨目光悠远地看向远处:她想将以宫裁的身份,替父亲要一个公正的裁夺;只是这些话,她不好与李鼎多说,只得摇摇头,“随意起的名字罢了。” 李鼎没有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只要马纨愿意留下,这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至于她所说的身份特殊……李鼎更不在意。只要她是她,她有什么样的过去,自己都不在意。 李鼎点头应下,叫马纨只管放心交给自己,一路疾跑离开。 马纨看着李鼎兴冲冲的背影,片刻后看向墙垣外迎风招展的四季海棠,即为宫裁,那关于马纨的前尘往事便应该尽数放下,想到这,她不免按了按有些哀恸的心房,她始终难忘那日与曹颙定情时的悸动,可如今……不过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咳咳。” 夜深如墨,御窑厂内亮着一盏孤灯,曹颙伏案精心雕琢着什么,原是一副教人不忍打扰的画面,却因几声轻咳,惹人蹙起了眉。 天气转暖,昼夜温差加剧,忽冷忽热又多风,再加之这段时间曹颙本就劳累,他在所难免地感染了风寒。 “颙大爷。”小厮忧心忡忡地上前给曹颙添衣,“您保重身子,这胭脂盒实在不成,叫御窑厂的工匠相帮也是行的。” 曹颙摇了摇头,“送礼自是亲手做的才算诚心。” 小厮摇了摇头,继续劝说,“这胭脂盒从选土到制泥都是您亲力亲为,后来更是跟工匠学了三天三夜,这才学会了拉坯、修坯,眼下就差这画坯和上釉,便是让工匠来帮忙,纨姑娘也是能谅解的。” 小厮跟在曹颙身边多年,自是明白这耗尽曹颙心力的胭脂盒是送给何人,他对马纨没有成见,但却打心底心疼曹颙,白日为了十二花神杯忙得脚不沾地不说,入了夜还得为了这胭脂盒挑灯勤琢,即便他天天跟在曹颙身边,也能肉眼看到曹颙消瘦不少。 可曹颙有他自己的坚持,他对马纨的思念无处消解,只能借手中胭脂盒寄托,待有朝一日两人重逢,曹颙也好借此告诉马纨:他没有一日忘记过她。想到这,曹颙停下了上釉的动作,转而问向小厮,“陈大人那处可有回信?” 小厮摇了摇头,“自打爷上次回信过后,便再没了音讯。” 不久前,陈鹏年曾跟曹颙提及自己在怡香院最后一次见到马纨的情形,在信中,陈鹏年交代马纨不愿再回江宁织造府的决心,曹颙自是神伤,却也不愿勉强马纨,只好央求陈鹏年多多留意马纨的情况,以免她被富察赫德找到,遭遇不测。 只是在这封信发出后,便石沉大海,没有了下文。 曹颙心中惴惴不安,可奈何御窑厂的任务紧急,他无法脱身,只好借着手中的胭脂盒来按捺心中难平的情绪,曹颙又难耐地咳了两声,他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还有十日,这花神杯该成了吧。” “督陶官是这么说的。” 曹颙点了点头,将手中未完成的胭脂盒珍重地放在一边,随即吹灭烛火,“早些就寝罢,明日还要再挑几件行宫里的陈设器。” …… 与此同时。 在李鼎一手操办之下,马宫裁的户口被登记在了苏州织造府,李煦知道这消息时,已是板上钉钉。 “我看你也是胆大包天!”李煦气得将戴有田的来信摔在了桌上,“今日能瞒着我把不三不四的人添进苏州织造府,明日是不是得越过我直接娶了丫鬟姑娘过门?!” 李鼎自知理亏,讪笑着给父亲添茶,“哪能呢,儿子挑选夫人,自然是要经过父亲拍案同意才行的。” 李鼎卖乖讨巧,但李煦看着却愈发窝火。 他牛饮了一壶茶,待好不容易平复心中情绪,这才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这两天我与你母亲商量商量,认她马纨……马宫裁为义女,届时她就是你的妹妹,自名分来说,你无论如何也不得与她生出别的感情来。” 李煦知道李鼎对马纨用心不纯,他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彻底断绝李鼎心里的念想,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李煦显然是低估了他的儿子。李鼎那性格哪会轻易被名分所牵绊,话虽这么说,眼看着父亲在气头上,李鼎自然不会没事找事,只乖乖点头,说一切听凭父亲安排。 就这样,马宫裁以李煦义女的身份,在苏州织造府安定了下来,但这并没有给马宫裁的生活带来其他的转变,她仍在苏州织造局当她的织工,与碧月等人混迹在一起,研究花版织技。 “宫裁!” 这日,碧月急匆匆地攥着一叠稿纸从外面小跑了进来,“是内务府发来的印花式样,宫裁你快过来掌掌眼。” 马宫裁正捋着经线,听到碧月的喊话,往她身边凑去。 不过一眼,马宫裁便兴致缺缺地摇头,“还是传统的海涛纹。” 碧月也没瞧出什么新奇的东西,她长叹了一声,将式样放在一边,替内务府开脱,“也不怪他们玩不出花样,这海波纹寓意好,滋养万物,造福万物,那是厚德载物,海纳百川的好兆头。” “但纺织千篇一律的东西,总归是少了些劲头。” 马宫裁正腹诽着,李鼎的轻笑传来,“那在内务府给的式样上再添上应景的纹路,丰富丰富。” 马宫裁和碧月听得有些兴趣,而李鼎也就势拿过稿纸在两人身边坐了下来,不过须臾,李鼎胸有成竹的一笑,取过笔墨在式样上添上两道高耸江崖,单从画面上来说,着实要比刚刚丰富不少,可织造局的东西都是要进献宫廷的,光是好看交不了差。 马宫裁指腹划过式样上的海涛与江崖,好一会儿后看向李鼎,“福山寿海,江山永固?” 李鼎点了点头,又取出剩下几张发来的式样,这其中有经典的云纹图样,这是达官贵人最喜的吉祥图案,象征着如意高升,且云纹变化多样,有抽象规则的几何图形,也有生动形象的自然图形,绘制便全凭织工的创造与想象力。 李鼎思量了一会儿,绘下四朵祥云紧密拼凑,而在祥云之间的空隙中,他又以海棠花填补空缺,美满图案,画面规整且形制独特,既不失美好寓意,又并不缺品味审美,真正算得上是锦上添花。 在马宫裁与李鼎深入接触后,才发现他并非一无是处,只不过李鼎并不热衷于功名,做事随性,不如曹颙稳重老成,但他亦有自己的所长,便如此刻,李鼎能给予她们很多珍贵的花版意见,来丰富纺织式样,以便于织造局织造出更受贵人喜欢的锦缎。 同样值得一提的,还有染布过程中,李鼎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刮灰技术,大抵是因为他练习过剑法的缘故,李鼎刮灰是出了名的准而轻,从不伤布,而也正是因为如此,李鼎在局内女红这儿颇受欢迎。 想到这,马宫裁不由看向李鼎打趣起来,“今日又承接了几笔刮灰生意?” “今日我都拒了。”李鼎笑着起身,“父亲这几日在府中组织优伶演出昆曲,我和其中一伶官私交甚好,已约了他一道品茶唱曲儿。” 马宫裁闻言,见怪不怪地点头,李鼎老实了一段时间,要再不解闷打发时间,就不像他了。 马宫裁以为李鼎对唱曲的新鲜劲不过一两天,却不想在接下来的七八日里,李鼎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直泡在昆曲班,偶尔来她们织造局点卯,嘴里哼唱的也是昆曲里的名家名段。 “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快快地行,车儿快快地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 李鼎不紧不慢地刮着灰,嘴里咿咿呀呀唱着的同时,像一只花蝴蝶般从织机的这段,飞到了织机的那段,这放浪形骸的模样惹得花素机匠的女红发笑不止,但李鼎却也不恼,自顾自的将剩下的词唱完。 “听得道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 马宫裁听得是一个脑袋两个大,指着他笑骂道:“金丝笼里的画眉鸟,唱得再婉转也飞不过太湖去!” 李鼎闻言也不恼,直直“飞”到马宫裁的身前大献殷勤,“妹妹是不是也喜欢听曲儿?不如你随我一道去昆曲班,我引荐那伶官给你认识认识?” 马宫裁笑得很是勉强,刚准备婉拒,哪想李鼎已不由分说地将她从位置里拽了起来,“这伶官还善吹笛箫,年纪轻轻,但造诣颇深,我带妹妹过去开开眼界,你保准喜欢!” 李鼎自说自话地拉着马宫裁往出走,眼见着他兴致高涨,挣扎无果的马纨索性跟着他入了昆曲班。 “柳菡!”两人刚一进门,李鼎便喜不自胜地冲屋内唤道:“你瞧瞧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在李鼎喊出那名字时,马宫裁如遭雷击般怔立在原地,而当她看到带着全妆,从屋内走出的男人时,呼吸更是一滞,真的是柳菡! 他怎会在苏州织造府! 第十二篇 第二十八章 刺伤李鼎 柳菡笑着走到李鼎面前,佯装第一次见到马宫裁,满眼疑惑地发问,“这是……” “我妹妹。”李鼎应得果断,随即又将马宫裁往柳菡跟前推了推,“她也喜欢昆曲,旧时还曾因为看昆曲,领过罚,趁着你今日上台,我特地带她过来瞧瞧,让她一饱眼福” 马宫裁没想到,李鼎竟还惦念着自己当初在江宁织造府偷看《长生殿》的事情,她心中感动,只是在对上柳菡目光时,马纨有些沉重,她至今也没有忘记,柳菡在怡香院里跟自己说过的话。 马宫裁心不在焉地跟李鼎在台下就座,不多时,柳菡登台。 他精雕细琢的妆容看得人心神震动,一颦一笑,唱念做打,自携着一股沉淀了几十年的昆曲风韵,柳菡衣袖纷飞,花香鬓影,烟波流转间就是一曲悲欢离合,阴晴圆缺,马宫裁被他行云流水的表演深深吸引,俨然忘记戏台之外的恩怨离愁,心境只跟着柳菡的唱腔起承转合。 一曲终了,马宫裁心中久久难平,直到李鼎忘情地拍掌,这才让马纨回神。 “二爷!可算找到你了!” 就在两人为柳菡的表现感慨万千的时候,李鼎的小厮从外头跑了进来,他奉了李煦的命特来传唤,李鼎觉得扫兴,却也不敢抹了父亲的面子,只好交代马宫裁继续留下来看戏,自己转身离开。 不过片刻,院内只剩下台下的马宫裁与台上的柳菡,两人相对无言,直到柳菡淡淡一笑,从台上轻跃而下,行至马宫裁身边。 “纨姑娘……哦不。”柳菡摇了摇头,“该改口唤姑娘一声宫裁了。” 宫裁眼神复杂地看着柳菡,不知该如何应话,倒是柳菡借着她哑然的工夫继续追问,“姑娘近来在苏州织造府可好?” 宫裁缄默片刻,颔首点头,“尚可。” 柳菡微微一笑,转问宫裁,“姑娘可还记得我们当初的约定。” 宫裁的双手握紧成拳,按捺着一颗忐忑的心,抬头看着柳菡,“公子若是能拿出曹寅谋害我父亲的证据,我必报此仇。” “好!” 柳菡应得掷地有声,随即在宫裁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越过她,“姑娘跟我来。” 宫裁跟随柳菡上了马车。 马车在狭窄的小巷中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座看似荒废的民宅前。 夜幕低垂,四周静谧得让人有些不安。柳菡跳下车,他转身欲去搀扶宫裁,却不想被宫裁避开,她径直跳了下来。 柳菡看着宫裁倔强的背影,牵了牵嘴角。 “公子何必故作玄虚。” “姑娘不急。” 说话间,柳菡上前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内杂草丛生,几株枯树在微风中摇曳,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宅子曾经的故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而压抑的气氛,宫裁皱了皱眉。 “出来吧。” 柳菡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话音刚落,吱呀作响的门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那是个年迈的老者,步履蹒跚,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疲惫与恐惧。 看清来人的面貌,宫裁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老者不是别人,正是机户大陈!陈恭生的父亲,碧月的爷爷! 可陈鹏年分明说他死在了乌镇,为什么…… “柳公子。” 大陈局促地走到两人身前,朝柳菡说道。 柳菡颔首,指了指身边的宫裁,介绍道:“这是纨姑娘。” 大陈知道宫裁,对她点了点头,“纨姑娘。” “这是怎么回事。” 宫裁看着眼前死而复生的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柳菡深吸了一口气,“大陈是织造局的老人,清楚曹寅太多的腌臜事,遣他去乌镇,名为捕鱼,实则动的却是杀人灭口的心思。” “我师傅在乌镇救起了陈伯,为了让曹寅放下戒心,沉了一具死尸入湖。” 宫裁一阵心悸,“何为腌臜之事。” 柳菡朝大陈抬了抬头,“你说说,当年马守中舞弊案前后,他曹寅做了什么。” 大陈整个人佝偻在一处,看起来好不胆怯,“小人过去在织造局当差,每每府里押解丝绸上京,我都会随行在列。” “马大人出事之前,曹织造确实多次出入江南学府;最为重要的是……在马大人问斩前,曹织造曾亲自奔赴京城面圣。” “小人虽不知他们商量了什么内容,但从结果而论,问斩令确实是在织造面圣的第二天下来的。” 大陈颤颤巍巍地说着当年的见闻,一字一句落在宫裁心上却犹如雷鸣! 所以…… 曹寅就是那推波助澜的真凶? “为什么。”宫裁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紧紧握紧成拳,“我父亲在京城任职,与他江宁织造井水不犯河水,曹寅为何苦苦针对?” 大陈摇了摇头,“可能是因为捐监生……” “捐监生?” “我也不确定,但我曾听织造抱怨过,捐监生减额的事情。” 宫裁心口一震。 是了! 捐监生多来自江南,那些簪缨世家通过捐监,让自己不成器的儿子走上仕途,父亲削减捐监生的名额,无疑是在挡他们升官之路。 宫裁心乱如麻,她想到那夜与父亲在阁楼的夜谈。 如果不是她劝说父亲改革,触动了这些权贵利益,父亲是不是就不会…… 见宫裁沉浸在悲恸之中无法自拔,柳菡让大陈先行离开。 院落中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有些刺骨的晚风。 “纨姑娘,我父亲同样因曹狗而死,我的恨不会比你少一分。” 宫裁收敛心中复杂的情绪,朝柳菡郑重一拜,“宫裁感激柳公子愿在今日告诉我真相。” 柳菡扶起宫裁,正想说话时,却被宫裁打断。 “但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让曹家付出代价,替我父亲平反。” “平反?” 柳菡眼中的怜悯顿散,他负手转身,看着浓重的月色轻蔑摇头,“我从不在意这些虚名,哪怕真洗清了冤屈又如何,人死不能复生,唯有一命还一命,方才能解心头之恨。”话落,柳菡不等马纨回应,替马宫裁剖析,“康熙皇帝南巡,会途经苏州织造府,曹狗必会前来相迎,你若想手刃仇敌,那便是最好的机会。” 柳菡步步紧逼,但宫裁显然没有做好这个准备。 她回忆起曹颙当年的一字一句,理智告诉她不该只听信柳菡的只言片语,她后退数步,与柳菡保持了一定距离,“但我还是想以自己的方式,来解决我父亲的事。” 话音落下,宫裁再不停留,转身欲想离开。 只是在她脚步跨出门槛前,她忽而想到了什么,扶住了门扉,“我父亲之事……李家可有参与?” 听到“李家”二字,柳菡眼底划过一道异样。 他低下头,掩住眼底的神色,“没有。” “好。” 宫裁淡淡应声,身影逐渐没入黑夜。 只是哪怕她此刻言之凿凿的拒绝,柳菡的话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她心里留下了烙印,马宫裁辗转反侧,想的都是柳菡那一句“一命还一命”。 江西御窑厂。 这日,曹颙按照惯例,正常巡视御窑厂内烧制好的宫廷摆件,以期能够挑选到一两件压箱底的宝贝镇在江宁行宫,就在这个时候,小厮着急忙慌地拿着信笺从外面跑了进来,“颙大爷,是陈大人的回信!” 曹颙精神一凛,忙放下手中事情朝小厮迎了过去。 他这番失态模样,让一旁的臧应选面露惊异,自打曹颙来到御窑厂后,他是最为兢业的那个,即便是天塌下来,曹颙也要在结束了御窑厂的事情后再做处理,可今日,他却难得一见的为了封信慌了神。 曹颙紧紧攥着陈鹏年递来的消息,这关乎着马纨的下落,心中难免紧张。 他调整了一番情绪,打开信笺,只是越往下看,曹颙越是心惊。 陈鹏年在信中表示,马纨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城郊之外,那里有明显的打斗痕迹,在那之后,她便销声匿迹。 马纨被人绑走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曹颙,在第一时间就怀疑上了富察赫德。 毕竟在江宁这片地界上,想带走马纨的,只有当初跟自己南苑比试的富察赫德。想到这,曹颙哪里还坐得住,信笺传递并不及时,眼下距离马纨失踪已过去半月有余,倘若她真落到了富察赫德手中,曹颙不敢想象结局。 曹颙攥着信笺沉默良久,最后咬牙做出决断。 “臧大人。”曹颙朝臧应选行礼,“事急从权,我有要事需即刻启程,十二花神杯至此已到收尾阶段,剩下的……恐需要您多加费心。” 臧应选愕然不已,虽说此事自己一人也能善了,只是这一番话从向来稳重的曹颙口中说出,却尤其耐人寻味,但臧应选并没有多探口风,只嘱咐曹颙放心离开,自己善后。 曹颙感激不尽,与小厮离开御窑厂。 可主仆二人刚收拾好行李,曹颙又收到了另外一封急件:原怡春院管事巧姐儿向上检举江宁知府陈鹏年,擅将妓楼旧址改建为“乡约讲堂”,宣讲圣谕,亵渎圣上,是为“大不敬”之罪,此事传达圣听,皇帝大怒,判处陈鹏年死刑。 身在苏州的马宫裁比曹颙更快一步得知消息。 先是洪先生,再是陈鹏年,这是马宫裁逃难人生中,遇到为数不多的关怀与温情,她思及怡香院内,陈鹏年对皇帝的袒护,如今看来只觉得是笑话一场,圣明君主——就是这个被他誉为圣明的君主,为了莫须有的“亵渎”之罪,判处了他的死刑。 马宫裁为陈鹏年感到不值,同样对皇帝寒了心。 柳菡说得对,堂堂天子怎会为了她,自断他在江南的左膀右臂! 她扳不倒权势滔天的曹寅,只能按照柳菡的办法,将他除之而后快,以慰父亲在天之灵。 这一刻,马纨不再犹豫,她杀死了那个只想为马守中平反的马纨,只做要让曹寅一命还一命的马宫裁!打定主意的马宫裁再次来到昆曲班,而柳菡似是料定她会过来一般,早已在院中等候多时。 “看来宫裁姑娘想通了。” 马宫裁在柳菡身前坐下,“我该怎么做。”她手无缚鸡之力,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取江宁织造的项上人头,难如登天,但既然柳菡向她献计,肯定准备了后手。 果不其然,在马纨话音落下后,柳菡呈上早已准备好的长剑推到马纨的面前,“自今日起,我便传授你一念剑法,尘缘往事,今后……全凭这一念斩断。”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就在马宫裁潜心学习一念剑法的时候,曹颙风尘仆仆地从景德镇赶往江宁富察府。 “颙大爷!?” 曹颙在外总是一派风光霁月的模样,可眼下他的月白长袍沾满了灰尘泥土,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泛着疲惫,门房诧异地看着眼前之人,正想着该如何处理,却不想曹颙竟直接拨开了他,往府中快步走去,“我找你们富察大爷。” 此刻的曹颙心急如焚,认定了马纨就在这富察府邸,他夺门而入,直到在前厅看到与谋士品茗的富察赫德,方才止步。 “颙大爷?”富察赫德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挑了挑眉,而一路跟在曹颙身后的门房,此刻也气喘吁吁地紧随而至,“大爷……我……我没拦住颙大爷。” 富察赫德朝门房摆了摆手,示意他先退下,而自己则是从位置上起身,朝曹颙行了一礼,“不知颙大爷今日光临……是为何事?” “要人。”曹颙说得简明意赅。 倒是富察赫德一头雾水,“什么人?” 曹颙皱了皱眉,“月余前,马纨在城外被绑,不知所踪,这事不是你富察府干的吗?” 曹颙语气说不上多客气,但富察赫德却没法对他发作,富察背后虽有四贝勒撑腰,但如今八贝勒在江南呼声更高,与八贝勒关系密切的曹李两家,是富察赫德需要暂避锋芒的。 可话虽如此,被曹颙冤枉的富察赫德,心中到底不服,“不管颙大爷信是不信,自那日猎场输给你后,我就再没有派人接近过马纨。” 富察赫德语气郑重,神色更不见半点心虚,这让曹颙心情愈发沉重,倘若不是富察赫德,那还能是谁?! 曹颙脸色难看,但看富察赫德确实不知情的模样,也知僵持无用,曹颙托拳告罪,转身离开,曹颙深知时间紧张,每拖延一日,马纨便多一分危险,他要尽快让手底下的人,将马纨平安找到!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富察赫德看着曹颙疾步离开的背影,收敛眼底羞赧之色,他看向一旁的谋士沉声,“柳菡那边情况如何?” “还未有动作。” “废物!” 富察赫德负手踱步,很快有了决断。 “不能让曹颙先找到马纨,你即刻修书苏州知县胡俸,让他在苏州织造府外等候,与我一同抓捕富察府的逃奴,马纨。” “是!” 苏州织造府。 “欸,你这不对!” 李鼎在马宫裁的手背上打了两记,“这叶子戏得依次抓牌,要都像你这样胡乱抽牌,哪里还有公正可言!” 本来被李鼎强留着学叶子戏,马宫裁就不痛快,更别提一整天她都没赢过几次,心中更是烦躁,李鼎这两记敲打,一下成了导火索,马宫裁二话不说把反扣的暗牌通通掷了出去,“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你要让我陪你玩,规矩就得跟着我改!” 李鼎闻言,指着马宫裁笑骂,“你好生霸道,哪有人玩不过就要改规矩的道,这是无赖做派!” 马宫裁哼声冷笑,“甭管了!那些百姓只要一听说我义兄是李鼎,都不用我做什么,就已经将我当成无赖。”说着,马宫裁恨铁不成钢的操起叶子戏往李鼎身上砸,“你好好在意在意名声成不成!别连累我跟你一起挨骂!” 李鼎笑着受下马宫裁的斥责,扬言过几日就带马纨去苏州最热闹的茶馆,与她分袍割席,再不济,就让马宫裁当着所有人的面刺她一剑,告诉众人他俩不是一路货色,织造府上下,就只有他这么一滩烂泥。 马宫裁被李鼎气笑,“宁愿与我割席,也不愿改改你那荒唐做派?” “愿!哪能不愿呢!我明日开始就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早该如此!”马宫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皮囊再光鲜,也不如胸中藏韬略,袖里纳乾坤。” 李鼎怔了怔,正想问她是不是暗指曹颙,却不想原本晴朗的天色竟刹那阴沉了下来。 风,渐渐地停了,在暗淡的光线里,空气逐渐弥漫起一股清新的味道——马宫裁皱了皱眉,“暴风雨要来了,我得回织造局跟她们说一声。”说着,马宫裁就往外走,可还不等她离开,马宫裁就看到了门外迎面出现的富察赫德!马宫裁脸上的血色尽褪,“你怎么会在这里。” 富察赫德轻笑,不等他开口,急于在他跟前表现的胡俸便领着一众衙役将马宫裁围了起来,“马纨!你逃离多日,今日不论如何,本官都要将你遣回富察府!” “满口胡言!” 胡俸话音刚落,李鼎便已赶到,他将马宫裁护在身后,脸色难看地瞧着眼前不速之客,“这是我父亲新收的义女,马宫裁,哪里有你所说的马纨!” 胡俸是典型的欺软怕硬之辈,碰上织造府的人,性子刹时绵软了起来,他目光隐有退缩地看向身边的富察赫德,“富察大爷,这……” 富察赫德看着李鼎的袒护,轻蔑一笑。 他目光越过态度强硬的李鼎,讥讽地看向马宫裁。 “我知道你离开江宁织造府后,到处找你,可怎么也没料到,你竟然会藏身在苏州织造府。” 富察赫德话音落下之际,天空划过一道惊雷,顿时照亮整个院落。 马宫裁没由来的一阵心惊肉跳,她双手紧握成拳,直视着富察赫德不闪不避,“谈不得藏身,我的户口登记在此,这里……是我的家。”马宫裁底气十足地说出这一番话,她想告诉富察赫德,自己已不是过去无枝可依的马纨。 可马宫裁没有想到,自己这番话竟引得富察赫德仰天长啸。 “家?”富察赫德那双如鹰视的目光紧锁着马纨,“你可知道,当初是你身前的李鼎带头举报江宁科考舞弊,游行结社,才让皇上愤怒下令,斩首你的父亲,马守中!” 轰隆! 电光划破天空,雷声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声势浩大,令人心悸不安,这场蓄势已久的暴风雨终于在此刻来袭,倾盆而下的同时,砸在马宫裁身上,衬得她好不狼狈!但马宫裁此刻却像是无知无觉,满眼只剩下满目撼色! 不止是他,在富察赫德一番话中,李鼎也满眼震惊—— 她是马守中的女儿?! 李鼎回忆过去种种,事情瞬时变得清晰明白,难怪她在夺旗比试中,如此清楚国子监的地形,难怪她在桃花酒里袒护马守中,难怪……李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上一刻还言笑晏晏把玩着叶子戏的两人,此刻相对而站,只余下满目的冰冷。 暴风骤雨如猛兽般汹涌而至,翻涌的天空瞬间变得阴霾,乌云压顶,仿佛要将一切吞噬,在暴雨肆虐之中,马纨想起了母亲自缢身亡的那夜,那是她一无所有的时刻,她先后失去了这世上最为亲近的两人,而这一切——马宫裁目光狠厉地看向眼前的李鼎。 而这一切全是因他而起! 那雷声轰隆似是在谴责她认贼作父,整日将报仇鸣冤挂在嘴边,但实际却是在仇人的庇佑下磋磨岁月!恨!马宫裁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恨!雨水打湿了她的脸,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心中仇恨的种子却怎么也无法消灭。 曹家,李家! 使他们联手毁了自己珍视的一切! 剑! 马宫裁看到了富察赫德腰间的配剑,这一刻,她毫无理智可言,一把拔出配剑,使出她的一念剑法—— 噗! 刀剑入肉的声音响起,这让马宫裁瞬时找回了些许理智,她看着眼前不闪不避的李鼎,怔忪后喃喃开口,“为什么不躲。” 李鼎被刺伤,鲜血染红了他的臂膀,他狼狈地站在雨中,看着马纨摇头。 他不为过去所做的事情辩解,因为他确实曾无数次为自己当年游行胡闹而悔疚不已,他握住马宫裁的刀锋,就像刚刚两人玩笑时所说的那般,真诚致歉,“是义兄对不住你……” 马宫裁闻言顿时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她扑通一声颓坐在地,而看着这出闹戏的胡俸就等着这个机会。 他厉声朝周遭的衙役大喝,“还等什么!马纨刺伤李家二爷,你等还不速速将她拿下!” 第二十九章 重金赎身 雕花拔步床上,李鼎脸色惨白地平躺着,剑眉星目没了往日的张扬,无神地盯着卷篷顶,他只着中衣,肩胛处缠着层层纱布,依稀能看到浸出的血渍;马宫裁那一箭刺的不遗余力,就连包扎的太医都叹李鼎这遭是命悬一线。 “颙大爷!颙大爷且慢……太医吩咐,二爷要静养!” “颙大爷!” …… “李鼎!”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沉声怒喝间,曹颙快至跟前攥住了李鼎衣领,“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在你苏州织造府!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的隐瞒,让她落到了富察赫德手里,富察不是善茬,他会要了马纨的命!” “颙大爷!”丫鬟姑娘们见曹颙失态,脸色大变急声劝道:“颙大爷!二爷这次受伤不轻,您就算有气也……” “她不是马纨。”李鼎的声音沙哑,眼底尽是苦楚悲恸,他打断丫鬟姑娘们的劝说,看着曹颙一字一顿地重复,“她不是马纨,是我苏州织造府的马宫裁。” 砰! 曹颙的拳头毫不客气地招呼在李鼎的颧骨之上,“冥顽不灵!” “颙大爷!” “鼎二爷!” 惊呼声四起,眼看曹颙准备再次揪住李鼎教训时,姗姗来迟的曹颐在门外大声喝道:“大哥!别忘了我们来苏州的目的!” 曹颙恨极李鼎私藏宫裁,但想到马宫裁是因刺伤他才锒铛入狱,为免再生事端,绝不能让李鼎添上新伤!曹颙平复心绪,目光扫过李鼎胸前的剑势,冷哼道:“这也是你咎由自取的报应!” 话落,曹颙甩开李鼎,冷着脸走到一边; 曹颐松了口气,同时面色不善地走到李鼎身边,“你也别怪大哥,为了找纨姐姐,他好几天没有合眼,唯恐被富察赫德捷足先登,你倒好——闷不作声将人拘在苏州织造府,这不是……等着把纨姐姐送进虎穴!” 李鼎出于私心,曾扣留过马宫裁给曹家的信,面对曹颙、曹颐兄妹俩的控诉,他无从辩解;沉吟片刻,李鼎擦去嘴角被打出的血渍,“我这就去县衙免诉宫裁,让胡俸放人。” 李鼎翻身下床,被曹颐推了回去,“你别添乱!”李鼎的唇色惨白,眼底一圈疲惫乌青,整个人形如槁木,要这副模样去找胡俸,别说免诉,恐怕纨姐姐得罪加一等! 曹颐按下李鼎,“等我和大哥先去探探胡俸的口风,你好好养伤,等时机合适,再去县衙陈明。” 李鼎不愿坐以待毙,但如曹颐所说:贸然行动只会给宫裁带去麻烦,两项权衡,他只能答应。 离开苏州织造府,曹颙兄妹前往苏州县衙。 两人的到访在胡俸的意料之内,曹颙兄妹坐下没多久,胡俸就笑容可掬地从门外迎来,“颙大爷,二姑娘……稀客,稀客啊……”胡俸朝两人行礼作揖。 曹颙含笑回礼,“我们兄妹不请自来,要是叨扰了大人,还请大人见谅……”说着,曹颙示意身后小厮呈上檀木方盒,递到胡俸跟前打开:五十两的银票叠了厚厚一沓,足以表明曹家的诚心。 啪。 小厮合上檀木方盒,往胡俸身前一递,背后深意不言而喻。 胡俸一怔,反应过来后自是心动,他眼角笑出了几道褶,眼睛眯成了一条细长的缝,“颙大爷哪里的话,您能来……是我们县衙蓬荜生辉,哪能说叨扰!”说着,胡俸横了一眼小厮手中的檀木盒,明知故问,“就是不知……颙大爷特意从江宁赶来,所为何事呢?” “舍妹的义姐马纨,前几日被您收押,不知……大人可否行个方便,判她‘取保候审’,让舍妹心安些?” 在大清,若‘拷满不成,取保放之’,意思是说:如果被告人已达到被拷打的法定限度,仍不认罪,县衙就要取保释放。再有,清律还曾规定,那些被囚禁的犯人,在病重时,可取保候审在外,直到重病痊愈之后,再依照法律进行判决。在这些条律之下,胡俸想要放人,可操作的名目不少。 一沓银票固然让胡俸心动,但绝不值得让他罔顾富察赫德的安排。 胡俸讪讪笑了笑,将小厮手中的檀木方盒推了回去,“颙大爷,不是下官不愿意卖您这个情面,只是……”胡俸欲言又止,最后一脸为难地摇头,“哎……她马纨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刺伤的鼎二爷,下官要判她取保候审,实难服众啊!” 胡俸油盐不进,曹颙深谙此事棘手,不能急于一时。他与曹颐交换神色,曹颐了然,上前朝胡俸盈盈一拜,“大人既然为难,那此事暂且作罢,眼下……我只求能再见纨姐姐一面,大人能不能通融一二……” 曹家兄妹几月不曾见过马纨,实在挂念她的情况,只求见一面心安,可哪知曹颐话还没说完,胡俸就打断了她。 “二姑娘……这凡事都讲究个规章!您要探视,得先到县衙递交会见的请求,由衙役留档后择日安排,下官作为苏州知县,哪能徇私枉法,给您大开方便之门?” 胡俸拿着鸡毛当令箭,反复推脱,曹颐的耐心告罄,像是一点就炸的炮仗,“你这说辞诓骗别人也就算了!我能不知道这规章就是虚文缛节!?再说!我远远看姐姐一眼,能翻出什么风浪!你要不放心,着人随同也成,简简单单的一桩事,怎么落到你嘴里就难如登天了!” “二姑娘……”胡俸为难地欠腰,“下官也是按规矩办事啊。” 他说得无辜,曹颐更气,眼见她要冲上去跟胡俸理论,曹颙眼疾手快将她拉到身后:现在还不是跟胡俸翻脸的时候。 曹颐情绪稍缓,曹颙趁机对胡俸开了口。 “大人见谅,舍妹也是关心则乱。”曹颙四两拨千斤地把事情翻篇,他们本就是为了试探胡俸的态度,如今目的达成,没有和他僵持的必要。 曹颙风寒未愈,难耐的咳了两声,给胡俸递了个台阶,“今日是我兄妹俩来得匆忙,兹事体大,大人考虑考虑也是应当。” “既如此,曹颙和舍妹就先告辞了……” 话落,兄妹俩扬长离开,惟余胡俸目光晦涩地盯着曹家兄妹的背影,许久后,胡俸甩袖起身,“速去请示富察大爷。” “那胡俸跟富察赫德就是蛇鼠一窝!富察赫德没有办法带走纨姐姐,就让姓胡的把姐姐押在牢里,摧折姐姐!” 驿站里,曹颐气郁难平地来回踱着步。 曹颙看着被胡俸退回来的一万两银票,面色冷若冰霜:胡俸的品德,他有所耳闻,那就是个见钱眼开的主,今天胡俸对这些金银视若无睹,足以证明他对马纨有必得的决心! 马纨多留在他们手里一天,就多一份危险! “咳咳。” 曹颙压下喉头的腥甜,快步坐到桌案前修书一封。 “来人——”小厮闻声上前,曹颙将信笺递了过去,“你速回府中替我取来一物,明日戌时务必送到苏州。” 曹颙脸色郑重,小厮不敢耽误,连忙领命。 “慢着!”曹颙脸色一沉,喊住了他,“此事万不能让父亲知晓,待苏州事了,我自会向父亲请罪。” “是!” 小厮离开,曹颐一脸复杂地把曹颙瞧着,许久之后,她端起下人煎好的药走到曹颙身边,“大哥……”曹颐把药盏递了过去,“……不论发生什么事,小妹都与你一同承担。” 曹颙牵了牵嘴角,“放心,大哥心里有数。” 翌日。 曹颙、曹颐兄妹再次造访苏州县衙。 只不过,此行还多了一个李鼎;大概是为了衬气色,李鼎难得穿了件粉色风景纹暗花绫锦袍,大襟左衽,平袖,无扣,不开裾。袍以粉色绫为面,其上显现暗花风景纹。领口沿镶石青素缎边。袍内衬湖色石榴蝴蝶团花绸里,薄施丝绵。 李鼎坐在左侧一位,不紧不慢地刮了刮茶沫,慢饮后将茶托放在一旁。 胡俸将众人反应看在眼中,先发制人,“鼎二爷气色不错,可是身子大好?” “劳大人挂心……我今日来,也确是为了此事。”李鼎说着,上下比了比自己,朝胡俸示意,“那日中剑,只不过看起来可怖,但实际上都是皮肉之伤,此事就此作罢,我不予追究宫裁之过。” 说着,李鼎打了个响指,外头紧跟着抬来一箱银锭。 李鼎借着太师椅的撑手站了起来,强撑着朝胡俸行了一礼,“……兄妹之间难免有斗气的时候,没想到给大人添了麻烦。”李鼎错开一步,让出身后的檀木箱,“这是以鼎的歉意,还请大人不要推辞。” 胡俸看着满满当当一箱银锭,眼皮贪婪地跳了跳。 昨日曹颙拿银票试水,见自己岿然不动,两家索性加了码。胡俸心痒难耐,可碍于还未等到富察大爷的回信,不敢擅作主张。胡俸汲汲营营,好不容易爬到知县位置,绝不愿意从头再来! 胡俸摒弃心中贪念,神色凝重地站了起来,“二爷免诉自然是没问题,但……”胡俸顿了顿,为难长叹,“但马纨身上的官司可不只有苏州织造府一件,就算二爷不予追究,下官也欠富察大爷一个交代。” 说到这,胡俸态度强硬地朝众人拱了拱手,“各位爷实在不必日日点卯,今日下官可以给诸位一个准话:马纨放不得,也不能放,各位请回吧……” 胡俸的话掷地有声地落下,眼见衙役准备延请众人离开,不想曹颙在一旁淡淡开口,“大人何必妄下论断。” 他声音微冷,如今气定神闲地靠坐在太师椅里,竟透着股让人心惊的威势。 “颙大爷……”胡俸脸色难看,“县衙有县衙的规矩,你不要让下官难做。” 气势剑拔弩张之际,曹颙不以为意地一笑,示意家奴呈上一幅裱好的字画。字画落款分明写着“萱瑞堂”三字,而原本还信誓旦旦的胡俸,额头瞬间沁出豆大汗珠,仓皇地掀袍,在字画前跪了下来。 堂内无一人搀他,在一片噤声之中,唯有曹颙的赞叹之声响起,“你观画中的云雾缭绕,山峦叠翠,即便置身画外,也仿佛能听见流水潺潺,笔墨流转间,山青水绿显现,无一不彰显皇上遒劲的笔触。” “山水有灵,观字识人;简峻者,挺掘鲜遒,雄伟者,固愧容夷,这正印证了皇上的仁德广布,勤政圣明,大人……”曹颙看向跪坐在地已抖成筛子的胡俸,“您觉得,曹颙说得可有道理?” 咚! 胡俸以头抢地,心胆俱裂地磕了个响头,“下官不敢瞻仰圣上御笔!” 胡俸知晓这幅字画的来历:当今皇上之前南巡驻跸在江宁织造府时,曾御笔亲书此画留给曹颙父亲曹寅;但这份荣宠不为他父子二人,而是为了曹家老夫人孙氏;孙氏是皇上年幼时的奶妈,对康熙而言,他的乳母孙氏,虽非其母,却胜似其母。 见此书画如见皇上;胡俸不过七品,在此物面前,即便是总督一品大员也要礼让三分,他之前仗着有内务府富察赫德撑腰,对官从四品的苏州织造和江宁织造多有懈怠,可如今曹颙拿出字画,胡俸哪里还敢拿乔作态!他富察赫德再大!能大得过皇上?! 曹颙将胡俸态度的改变看在眼里,淡淡一笑,“大人要不愿欣赏字画,那我们说回……” 胡俸又一次擦了擦额间的汗珠,急声打断,“下官前些日子逮捕的,乃是苏州织造府马宫裁,与富察府逃跑的女奴并非一人,如今鼎二爷不予追究,那人……人自是可以无罪释放的。” 曹颙见此,示意家奴将字画收起,自己则起身将胡俸扶了起来,“大人明察秋毫,实乃苏州百姓之福。” 曹颙一行先礼后兵,现在还愿给自己台阶下,胡俸当然见好就收,“颙大爷谬赞,都是下官分内的事。” 苏州织造府与苏州县衙互为邻里,今后少不得还要走动,李鼎借此让胡俸收下自己那一箱“歉意”,粉饰太平,胡俸不再拒绝,和颜悦色地将银锭收下,下令释放苏州织造府马宫裁。 牢狱外,曹颐和曹颙站在马车边翘首以待,李鼎因惧怕看到马宫裁眼底的厌恶,神色黯然地回了织造府。 “大哥……”曹颐有些‘近乡情怯’,她紧张地攥紧水袖,“大半年过去了,你说纨姐姐会不会不愿认我这个妹妹了?” “不会。”曹颙看似镇定,但心中翻涌的情绪只有他自己知晓。他的顾虑不比曹颐少半分!半年的时间能改变太多的东西,在失去马宫裁音讯的这些天,曹颙数着思念度日,他最怕的,就是在重逢之日瞧见她眼底的疏离! 兄妹二人正谈论着,哐当一声响,牢狱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来了。”曹颐郑重了神色,一眼不眨地朝门口瞧着,直到一身白衣的马宫裁,踏着清幽的月色款款朝他们走来。 她曾经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四季海棠,生机勃勃,幽香四溢;然而,一场肆虐的风暴过后,她枯萎飘摇,成为了一片荒芜的荆棘丛。 看着此刻形容沧桑的马宫裁,曹颐眼底的泪汹涌决堤,即便隔了数尺,曹颐也能感觉到马宫裁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她就像是一只刺猬,用倒刺紧紧地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她对周遭所有充满提防,不愿施舍半分信任。 曹颐心中抽痛:这些时日……纨姐姐究竟经历了什么! 就在二人将马宫裁细细打量的时候,她的目光也落在了曹颙身上。久别重逢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互相凝视的两人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岁月变迁,马宫裁恍若隔世地看着过去的爱人,心中唯余苍茫。 家破人亡,她被收留在江宁织造府,她原以为那是一座爱的港湾,殊不知这是另外一座熔炉。 那现任的江宁织造,人面兽心,是杀害她父母的罪魁祸首! 眼前这对兄妹分明是她在这世上最在意的几人,如今却也跟她隔着血海深仇。 “纨姐姐……” 看着宫裁冰冷的目光,曹颐的声音愈发哽咽。 宫裁回了几分神智,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她一刻没有忘记背负在身上的血海深仇,她要回江宁织造府……给一切真正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眼底的冷漠顿消,宫裁看向曹颙,喃喃地喊道:“颙大爷……” 因为太久没有说话,张开嘴只剩下无声的喑哑。 曹颙情绪翻涌,看着消瘦的马宫裁心中钝痛,但好在她平平安安地站在自己面前,这么多天来的提心吊胆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处,他牵了牵嘴角,本想张开怀抱对马宫裁说一句,“我来接你回家……”只是,在挪开脚步的那刻,曹颙只觉得天旋地转,随即跌入一片无尽的黑暗。 “大哥!” “大爷!” 曹颐和马宫裁的惊呼迭起,曹颐仓惶无措地抱起晕厥的曹颙,尖声高喝,“来人!快找太医!快找太医!” 第三十章 童生罢考 “大爷这是积劳成疾,忧思过甚,前些时日凭着口气勉强续着,如今精神松懈,病来如山倒……” 江宁织造府内,太医朝面色不虞的曹寅禀道。 曹寅看着卧床不起的曹颙,心烦意乱地摆手,“依你之间,大爷该如何医治?” “解铃还须系铃人,大爷心病尚需心药来医,调养是一方面,更重要的……还是解开他心中沉郁。”说话的时候,太医看了一眼屋外的马宫裁。 曹寅心中一沉,与太医走出室内。 因太医刚刚那一番话,曹寅出门后的第一眼,看的就是马宫裁。可一旁的曹颐误会了他的意思,一脸警惕地挡在马宫裁身前,“父亲!我答应过大哥,在他醒来前护好纨姐姐!你今日要把纨姐姐赶出去的话,那这江宁织造府——女儿也不待了!” 曹颐说得掷地有声,一副要与曹寅对抗到底的模样。 曹寅看着自己一双儿女为马宫裁分心挂腹,冷笑自嘲,“合着你们三个是家人,我是外人。” 曹颐原本还一脸提防,听到父亲这么说,脸色一变,“父亲,你……” 曹寅抬手打断了她,“这声父亲我可当不得。”他说着,越过曹颐冷声叮嘱,“照顾好你大哥,其余的事,等日后再议!” 曹寅转身离开,曹颐回过神,一脸纳罕看向马宫裁,“父亲这是默许姐姐留下了?” 马宫裁死死地盯着曹寅的背影,克制心中翻涌的仇恨。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而看向曹颐,“我会留在江宁,但不是在织造府。”宫裁清楚:一个人最难控制的便是她的情感。 她一心想要报仇雪恨,不愿再与曹颙兄妹生出交集。 但曹颐怎肯放她离开! “纨姐姐!”曹颐闻言,急地拉住了马宫裁的手,“大哥找了你大半年,如今好不容易与你重逢,你怎忍心留他一人!” 怕马宫裁不信,曹颐拉着她进屋,翻出曹颙包袱中的胭脂盒,递到马宫裁手中,“这是大哥在景德镇时,亲手为你烧造的瓷器!回来的这些时日,他日日捧着这胭脂盒想你,纨姐姐!我大哥满心满眼都是你,你万万不要舍下他一人离开!” 马宫裁看着手里的胭脂盒,玲珑小巧,款式新颖,十分雅致;此盒为扁圆形,敛腹弧收,形态精巧怡人,圆润可爱,由盒体及盒盖两部分组成,子母口相互扣严,内外壁施釉,釉色莹润匀净,釉面肥厚无瑕,胎质紧致细密,盒盖以工笔描绘出一朵栩栩如生的海棠花,端庄素雅,超凡脱俗,盒中是淡粉色胭脂,足以见曹颙的用心良苦。 马宫裁紧紧握着手中胭脂盒,心中百感交集:她从不质疑曹颙的真心,只是……她想起父亲蒙受的冤屈,不免顿痛,他们之间哪里还有什么未来! 曹颐将她的为难看在眼中,妥协摆手,“我不逼纨姐姐!但你也不必急着离开,至少……至少在大哥身子大好前,留在府中,可好?” 宫裁用力地攥紧手中的胭脂盒。 她看向曹颐颔首点头,“好,我等他醒来。” 马宫裁在江宁织造府暂住了下来,一来是为了伺机对付曹寅;二来,她还想找机会去探望未被执刑的陈鹏年。她与陈鹏年虽只见过几面,但怡春院一遭,若非陈鹏年出手相救,自己与碧月无法逃脱魔窟。 眼看曹颙的气色有了明显的好转,马宫裁顺势提及此事,“颙大爷,我打算明日去趟府衙……” 马宫裁将刚煎煮好的汤药往曹颙手边递去,淡淡说道。 曹颙放书的动作一顿,他接过汤药饮尽,悠悠问道:“是想去探望陈大人?”即便陈鹏年沦为阶下囚,但曹颙仍尊称他一句“大人”,足以见曹颙对陈鹏年的赞誉。 马宫裁倾身,用帕子替曹颙擦了擦嘴角,“我在苏州时便想过来见他,只是还来不及安排……”马宫裁想到后续发生的种种,摇了摇头,“陈大人行刑就在南巡之后,现在是见一面少一面。” 马宫裁声音低沉,眉目紧蹙,曹颙见此摇了摇头,用指腹替她揉开眉心,“我陪你一起去。” “大爷?” 马宫裁一脸错愕地把曹颙瞧着,甚至都没管得上两人此刻的亲昵。 曹颙见她这副模样,牵了牵嘴角,“太医也曾劝我多多走动,再者……府衙规矩多,我陪在你身边能给你省些麻烦。”诚然,曹颙在江宁就是块活字招牌,谁看了他都得给上三分薄面。 只是…… “地牢阴冷,你大病初愈,我怕……” 没等马宫裁把话说完,曹颙便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别怕。”曹颙目光深情地将马宫裁瞧着,“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在那种地方了。” 马宫裁的心湖仿佛被投进了一颗石子儿,荡出层层叠叠的涟漪,她回望着曹颙,心中除了甘甜只剩下无尽的苦涩:他越好,马宫裁就越舍不得将他拉进自己泥泞一般的荒芜人生,曹颙不知马宫裁心中所想,温声下了决定,“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我同你一起去一趟江宁府衙。” 早春的清晨,呵一口气,能瞧见一团水气淡淡地升起;跺一跺脚,能听到空气中“嘭嘭”的回音,微风吹过四季海棠,掠过马宫裁的脸颊,她抱紧手中为曹颙准备的暖炉打了个寒颤:果真是倒春寒。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生怕曹颙病情反复,马宫裁如临大敌的准备一应防寒的工具,直到把曹颙裹成了个“粽子”,才将人搀上了马车。 马车行驶在江宁街上,马宫裁坐在一旁把曹颙瞧着,偌大毡帽盖下,只露出曹颙一双眼睛,他抱着暖炉一脸无奈地看着马宫裁,少了平日的端方稳重,难得有了些少年气,马宫裁眼底闪过几分笑意,正要说话的时候,听到马车外传来喧哗之声。 马宫裁撩开帘子看了一眼。 府衙门口排起了长队,百姓们摩肩擦踵的取着暖,他们手中竹篮内盛放的是热气腾腾的酒食,眼底装的都是真真切切的担忧;正错愕着,曹颙在一旁淡淡解释,“这些都是自发来看陈大人的百姓。” 马宫裁感慨万千地看着眼前的长队,“老子曾言‘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陈大人清正廉洁,敢于拂逆总督之意,减少赋税,以民为忧,实为大清之幸。” 曹颙蹙着眉,“行高于人众必非之,陈大人改建‘乡约讲堂’留了话柄,朝中难免有眼热之辈要将他算计。” 马宫裁不懂,“妓楼旧址改建‘乡约讲堂’本是好事,妓院不仅影响士子,更助长了贪腐之风,再说回怡香院本身……那里的女子多是为生活所逼,若非有陈大人仗义出手,她们还不知要被关在这座暗无天日的魔窟多久!” 曹颙不可置否,但有心人篡改陈鹏年的用意,将此事与皇上名誉挂钩,性质就不是他们所能评判的了。 马宫裁心情复杂地放下帘子:说到底还是皇上之过;当年皇上亲自裁定问斩父亲,如今清廉如陈鹏年更是因为莫须有的“大不敬”被判入狱候斩。马宫裁瘪了瘪嘴:这根本就是个颠倒是非的昏君! 正想着,马车在府衙门前停下,曹颙二人先后下了车。 “颙大爷,这边请——” 仰仗曹颙的面子,狱卒早早恭候在外,在他的带领下,两人顺利地见到了陈鹏年。 阴暗潮湿的监狱中,陈鹏年独坐在角落,他的脸色苍白而憔悴,身形消瘦,似乎已经被种种遭遇磨去了生机。他身着粗糙的囚服,头发散乱地搭在额前,但即便是在这种狼狈的状态下,他依然保持着挺直的脊背,浑身仍有一股不屈的风骨和韧劲。 马宫裁看着陈鹏年的背影心中动容,她双手扶着木栏,切切地喊他,“大人……” “这里没有大人,只有被皇上革去官制的陈鹏年。” 马宫裁摇了摇头,“但在我心中……在百姓心中,您依然是。” 陈鹏年怔然片刻,转头,但见牢房外并肩而站的是马宫裁和曹颙,他神色一亮,随即欣慰点头,“纨姑娘平安就好。”入狱这些天,他始终惦念着失踪的马宫裁,担心因为自己的疏漏,让她陷入绝境。 陈鹏年了却一桩心事,笑着朝曹颙方向拱了拱手,“也算是不负颙大爷所托了。” 曹颙朝陈鹏年作揖行礼,“您待曹颙的大恩,曹颙没齿难忘。” “我是半只脚踏进刑场的人,这些恩恩怨怨的……颙大爷早些忘了吧。” 听着陈鹏年话中的苍凉,马宫裁不由想到了自己的父亲,那时的自己没有能力,只能眼睁睁瞧着父亲走向末路,可现在——马宫裁紧紧握住木栏,“大人……我一定会想办法救您出去。” 马宫裁心中暗下决定:这不仅是她对陈鹏年的救赎,更是对当年无能为力的自己的一场救赎。 陈鹏年愕然,许久之后失笑摇头,“纨姑娘有这份心便好,我的罪名是由总督噶礼裁判,结果轻易改变不得。” “那也要试过才知道。” 马宫裁眼中的坚定让陈鹏年心惊,他看向马宫裁身边的曹颙,示意让他留心看顾,万不能让马宫裁做了傻事。曹颙颔首应下,扶着马宫裁离开。 从牢狱走出,乍然看到光亮的马宫裁不适地眯起了眼睛。 在借着手势遮挡间,她再次看向眼前探望陈鹏年的长龙,她对陈鹏年的承诺并非信口说说,不管道路有多艰难,只要有一线生机,她定拼尽全力做一次尝试。 “回府吧。” 曹颙将暖炉递到马宫裁手中,说道。 马宫裁点了点头,只是才走没两步,她便瞧见队列中几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在怡春院代写过诗帖的童生! 马宫裁似是想到了什么,有些激动地拽住了曹颙的胳膊,“过几日可是县试?”科举第一级选拔分为三个阶段,即为县试,府试和院试,所谓县试,就是在各县举行,由知县主持,考试时间通常在每年的二月份。 曹颙不知道马宫裁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但还是点头回应,“六日后就是江宁八县的考试。” 马宫裁回望一眼身后的牢狱,眼神亮堂的喃喃点头,“百姓的呼声太弱,该点把火,让更多人看到他们对大人的拥戴。” …… 康熙四十四年,二月二十二日。 当苏州知县胡俸来到本州的县试考场时,他无比惊奇地发现:明明考期已至,考场上却寂然无声,竟无一人前来应试!要知道,县试乃漫漫科举路的第一关,其重要性毋庸赘言,胡俸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之前榜示时间有误?抑或是刊错了地点? “大人!” 就在胡俸思前想后时,惊呼声从考院外传来,“大人!今日所有考生都罢考了!” “罢考?!”胡俸倒吸了一口冷气,快步应前,“是只有苏州治下如此,还是……” “八县!江宁八县所有考生全部罢考,眼下考生们举着旗幡,已经包围了总督衙门!” 胡俸刚松一口气,又听此事跟总督有关,暗暗捏了把汗,“包围总督衙门做什么?” “八县童生听说原江宁知府陈鹏年被人陷害下狱,义愤填膺,一个个烧了试卷,游行前往总督衙门,责问总督大人弹劾理由!” 胡俸闻言暗道一声糟糕,连忙使人备车,“本官身体不适,自即日起,闭门谢客!”苏州县衙离总督衙门不远,万一噶礼应付不来,要他出手支援,那自己应是不应?南巡在即,胡俸可不愿意摊上这一滩浑水!他脚底抹油,溜得飞快,只苦了被困在总督府的噶礼寸步难行。 “穷酸书生,迂腐不堪!”噶礼气得在前厅破口大骂,“亲卫呢!赶紧把那几个煽风点火的童生给抓起来!” “大人……”下首跪了一地的幕僚,语气颤颤,“外面千人之众,强行镇压恐怕会让这些童生逆反。” “难道就让他们这么堵着?!” “不如先行安抚?南巡在即,要是落到皇上耳朵里……” “行了行了!” 噶礼知道后果,不虞地抬手打断,“那就去告诉外面那群读书人!陈鹏年之事本官定当再行核查,倘若真有他们所说的‘陷害’一事,本官一定还他一个公道!”后面几个字,噶礼说得是咬牙切齿。 噶礼心中一万个不如意,奈何自己被架在了火上,别无他法,他只能寄希望于平安度过这次南巡,回头再和这群坏事的童生清算总账! 可马宫裁怎会给他喘息的机会,借着童生闹事,马宫裁请托曹颙向曹寅禀报江宁百姓的呼声,曹寅本就看重陈鹏年,如今有童生罢考的契机,答应曹颙向皇上密折呈情;与此同时,马宫裁也让人给苏州织造府送了一封信,信中只有一张烧焦的试卷…… 别人不懂,但李鼎明了。 马宫裁借此提醒李鼎:当年他振臂一呼,联合举人在江宁贡院前的游行闹事,葬送父亲马守中的性命,如今……自己效仿他当年之举,借童生煽风点火,却为保护自己想保护之人,事隔经年,马宫裁反问李鼎:是否愿意助自己一臂之力。 李鼎看着烧焦的试卷,感觉被刺伤的心口疼痛难忍,他攥紧信笺,毫不犹豫地找到父亲李煦,万望他能在皇上面前替陈鹏年周旋求情。 三日后,马宫裁收到李鼎回信,她坐在煎药炉边展信。 信中,李鼎除了告诉马宫裁,父亲李煦已向皇上密折求情之外,还透露碧月离府的消息;马宫裁刺向李鼎的那一剑,也斩断了碧月和苏州织造局的雇佣关系,碧月没有读过书,不知深文大义,她只晓得……她认得的宫裁是绝好的姑娘,倘若苏州织造局让马宫裁恨极,那即便这里有黄金屋,她碧月也待不下去。 碧月想见关押的马宫裁,没有捷径,她只能蹲守在牢狱之外,每日做些甜酒点心讨好狱卒,以期望能够见到宫裁一面,如此坚持了十来天,直到听说马宫裁安然出狱,这才放心地回了她江宁老家。 在信笺最后,李鼎提到他伤势大好,想再见马宫裁一面,但马宫裁只是草草扫过,举着信扔向烧得正旺的火炉,任由火舌吞没。 她与李鼎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今生能不见,就不要再见了…… 药香袅袅弥散在空气中,马宫裁用药勺轻轻搅拌,药汁的颜色渐渐变深,悠悠苦味扑鼻而来,苦中还带着一丝清甜,马宫裁煎煮得轻车熟路,这是太医给曹颙开的最后一帖药,这不仅意味着曹颙身体大好,还意味着……她到了离开的时候。 曹寅对她始终有戒心。 在江宁织造府的这段时间,曹寅不愿接见她一面,反倒是府里的管事多次盘问她在江宁的安排。 宫裁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想要接近曹寅,不能操之过急。 她决定以退为进,暂时离开江宁织造府。 第十三篇 第三十一章 海棠之约 马宫裁端着煎煮好的汤药来到曹颙的院子,刚一进门就看到他负手站在一片空地边出神。正纳罕着,曹颙转头看向她,“来了啊。” 马宫裁端着汤药走到曹颙身边,“大爷这是准备……” “这几日令人采买了一批海棠花的种子,想跟你一起播种。”曹颙说着,朝马宫裁摊开了掌心,一方锦帕中放着一把暗褐色的椭圆形的种子,种子表面光滑,有细微的纹理,马宫裁怎么也想象不出,这如同米粒大小的种子竟能结出繁盛的海棠! 但讶异转瞬即逝,马宫裁眼底涌上更多复杂的情愫,“大爷怎么突然想起,在院中播种海棠?” “自然是因为它对我有特殊的意义。” 曹颙说话的时候,目光极为专注地看着马宫裁;马宫裁能清楚地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马宫裁慌乱的低头,将手里的汤药托到曹颙面前,“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大爷该往前看的……” 曹颙眼神复杂地将马宫裁瞧着,半晌后,他将汤药一饮而尽,摇头否定,“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大爷,你……” 曹颙抬手打断马宫裁,将药盏和她手中的端盘通通放在一边,牵着她的手来到空地之前,“我答应放你离开,是不愿你为难,并不意味着我要对你放手……宫裁,我知道你的忧虑,再多给我一些时间。”曹颙倾身看向马宫裁,温柔坚韧地许下承诺,“等海棠花开的时候,我必当风风光光的迎你入门。” 马宫裁心跳如擂鼓,一双眼睛明亮的如同夜空中闪耀的星星,翻涌的情绪在胸腔中乱窜,在急促而有力的呼吸中,马宫裁丢盔卸甲,遵从本能地扑进曹颙的怀中,“我只怕大爷日后会后悔这番说辞。” 曹颙哪知她心中苦涩,一遍又一遍拍打着她的后背,“我的承诺,一辈子都作数。” 宫裁热泪盈眶:够了…… 虽然现在不能在一起,甚至将来也不能在一起,但此刻的温情却能滋养马宫裁枯涸的心,让她知道……永远有一个人,远远地、轻轻地爱着她。 这一天,马宫裁和曹颙将海棠花的种子尽数栽下,累了的时候,两人就毫无形象地躺在地上,这一晚,马宫裁与曹颙分享了许多童年趣事,而曹颙也难得卸下人前的老成,说起一些天马行空的畅想。 兴尽,曹颙将马宫裁送回她的房间。 “明日……我就离府了。” 两人在院中相对而站,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曹颙点了点头,“想好在哪里落脚了吗?” 宫裁顿了顿,随即说道:“我会先去找一趟碧月。” 说话间,宫裁仔细留心着曹颙的表情,想知道他对大陈之事是否知情,却见曹颙眼神并无任何变化,宫裁见此,也不知是该喜该忧。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碧月织染技艺出色,她父亲又是局内的老伙计,倘若他们愿意……大爷能否把碧月父女重新召回江宁织造局?” 马宫裁知晓碧月的状况,没了收入来源,她的生活无以为继,如果能借此机会重新回到江宁织造局,对碧月一家来说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曹颙宅心仁厚,与曹寅不同,如今又是宫裁开口,他哪有不应的道理。 宫裁感激朝曹颙行了一礼,“那我代碧月先谢过大爷。” 曹颙扶住他的手,免了她的繁文缛节,“明日可要我送你?” 马宫裁摇了摇头,“我不喜离别。” “那小妹那边……” “二姑娘泪窝浅,我就不跟她说了。” 曹颙不置可否,将披在她肩上的袄子紧了紧,柔声嘱咐道:“等找到落脚的地方,记得给我来信。” “知道了。” 连绵起伏的群山下盛着一池碧水,清澈见底,水中鱼儿,穿梭来往,好不自在。村舍、青烟相映成趣,高树、低柳俯仰生姿,在一派生机中,有一小屋坐落其中,显得格外突兀。小屋四处显着衰朽的景象,木材泛着灰,上面有许多虫蛀的痕迹。屋顶远远看去就像是一面筛,有几处更是只剩下了椽子,看不见屋盖。 马宫裁紧了紧身上的包袱,深吸了一口气:找到地方了。 走到小院前,马宫裁一眼将院中景象看完,尺寸之地内,只有个缺了口子的水缸,以及两把摇摇欲坠的竹椅,马宫裁皱着眉,走到院外的栅栏前,只是还不等她伸手推开,那原本就歪歪斜斜耷着的栅栏砰然落地,激起飞扬的尘土一片。 马宫裁僵住了手脚,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屋内传来一道骂骂咧咧的声音。 “不争气!不争气!再掉一次我准把你拆了当柴火烧!” 说话间,碧月擦着手上的水渍从屋内走了出来,抬头的瞬间,碧月的忿忿顿消,一脸惊喜地大喊道:“宫裁?!”碧月快步跑到马宫裁身前,紧紧拉起了她的手,“你怎么找到这来啦!” 几日不见,碧月晒黑了不少,她头上系着一条方巾帕,身上只着素朴的淡衣,与几月前简直有着天壤之别;马宫裁知道这丫头平日最爱穿金戴银,受不得苦,见她如此,不免心疼地在她脑门上狠狠戳了戳,“傻姑娘!好好的苏州织造局不待,非要回来吃这种苦!” “宫裁是难得的好性子,那李鼎能让你刺上一刀,保准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才不要在他们苏州织造局里干呢!”碧月义愤填膺地骂了两句,又将马宫裁拉进院子,“你还没说呢……怎么找到这儿的?” “李鼎跟我说的。” 李鼎在回信时,把碧月的落脚点附在了最后。所有女红入织造局前都会留有档案,李鼎知道她的老家也不稀奇。 碧月皱了皱眉,“这样一来,你不会欠他李鼎人情吧?” 马宫裁不愿多提与李鼎之间的恩怨,她摇了摇头,把碧月拉到身边坐下,“先不说别的,我这次过来……除了不放心你,来见你一面外,还想替颙大爷问问你,愿不愿意再回到江宁织造局?” “江宁织造局?” 碧月一脸诧异,刚问出声,却见屋内传来一阵急匆匆脚步,陈恭生踩着一双布鞋急匆匆地追了出来,他手里拿着根大烟,从满眼的浑浊中挤出一道光亮,“颙大爷终于想起我们父女了?!” 马宫裁看到不修边幅的陈恭生一怔,但想起他在织造局内对自己多有照拂,到底还是规规矩矩地朝他行了一礼,“叔叔可愿意回去?” 陈恭生连连点头,把手里的大烟一丢,跑到水缸前往自己脸上扑腾了两把醒神。“还愣着做什么!”他朝还坐在位置里出神的碧月呵道:“快!快去收拾东西!”陈恭生唯恐再晚一些,曹颙就改变了主意,只恨不得能插上一对翅膀,即刻飞到江宁织造局的门口! 碧月看着陈恭生,半晌没有说话:自打爷爷去世后,父亲就变了个人,那些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恶习一个个冒出了头,不是抱着大烟躺在床上醉生梦死,就是拿着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钱去赌场挥霍厮混……之后更是为了银两,把她发卖到了怡香院,要不是自己命大,至今还在那魔窟不见天日。 碧月对陈恭生早已失望透顶,但两人打断骨头连着筋,陈恭生曾经给过她的父爱与温情不是作假。碧月看着此刻重新打起精神的陈恭生,心中不禁燃起希冀:或许回到江宁织造局,就能让一切再次回到正轨呢? 碧月打定了主意,看向马宫裁,“那你呢,你是不是跟我们一起回江宁织造局?” “我不回去。”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马宫裁想了想,“或许会在江宁找个落脚,之后的事情……我可能要再想想。”离开了苏州、江宁织造府,她想要接近曹寅难如登天,如何取得曹寅的认可,是她接下来要进行的第一步。 碧月听着,眼前一亮,“那不如先住在我家?” 她说着比了比身后的屋子,“我与父亲吃穿都在织造局,这院子荒着也是荒着,倒不如你住在里头添添人气。” “这……” 怕马宫裁拒绝,碧月皱眉打断,“难不成宫裁嫌我这儿寒碜?” 马宫裁见碧月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哪里还好意思拒绝,只得托手告饶,“好好好,就照碧月姑娘的安排来。” …… 这日之后。 碧月父女前往江宁织造局,马宫裁则留在了碧月江宁的老家。 康熙四十四年三月,康熙第五次南巡开始。 康熙在接连收到李煦和曹颙求情后,也开始重视起陈鹏年一事:他本就对陈鹏年被判死刑心有疑虑,妓楼旧址改建乡约讲堂固然不妥,但陈鹏年并无坏心。再者陈鹏年在江宁百姓中的威望颇高,可见他为官期间多有建树。一番思虑后,皇上将对陈鹏年的判决改为免死,除去其江宁知府职务,征调到武英殿修书。 消息一出,江宁百姓无不欢欣鼓舞,人人称道康熙明君的同时,怀疑从始至终都是总督噶礼在混淆视听,险些断送陈鹏年的性命。眼见民间口语籍籍,噶礼无奈之下舍掉了巧姐儿这颗棋子,以诬告陈鹏年之罪,杖责一百,流三千里。 风波至此,终于得以平息。 “咚咚咚。” 马宫裁坐在栅栏边,反复用榔头敲钉着木板,她在碧月家住了已有几日,拖了当年研读《天工开物》的福,马宫裁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修补方法,闲暇无事时,她就抱着榔头在院中对那些“风烛残年”的东西缝缝补补。 正是入神的时候,宫裁听到了车轱辘滚滚发出的震动,她有些错愕地抬头,看到一辆马车奔腾而来,而坐在车辕前的正是碧月!马宫裁停下手里的活,纳罕的站起身来,“碧月……” 碧月利落地翻身,从车辕上跳了下来,“宫裁,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纨姐姐!” 车帘被人迫不及待地撩起,首先出现的就是多日未见的曹颐!马宫裁惊喜上前,搀着她下马,“你怎么来了。” 曹颐抱住马宫裁腻了腻,侧身一步让出车内的曹颙和陈鹏年,“陈大人被皇上征调到了武英殿,临行前……他想来见见你。” 乡下消息闭塞,马宫裁还不知道陈鹏年出狱的事情,眼下瞧见,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陈鹏年从曹颙口中得知马宫裁为自己所做之事,心中百感交集,走下马车,陈鹏年朝马宫裁行了个大礼,“纨姑娘大恩,陈鹏年铭记于心。” “大人……”宫裁连忙上前搀住了他,“当年要不是你,我与碧月也没法从怡香院离开。” 陈鹏年回忆过去种种,感慨良多。曹颙见此,对马宫裁身后的院子比了比,“有话到里面说吧。” 马宫裁连连点头,延请众人进门,可刚一进院子,宫裁就瞧见院中两把孤零零的椅子,她窘迫地搔了搔头,“我……” 陈鹏年哈哈一笑,当即摆手,“无妨,我只说一事,说完便走。” “大人想说什么。” “关于你父亲的案子。” 马宫裁神情一肃,“大人……” 陈鹏年苦笑抬手,“我没有能力替你父亲翻案,但当年之事确实疑点重重,我曾借职位之便,翻阅过你父亲的卷宗,其中在你家中翻查出的几箱银元……或许能成为翻案的关键。” “银元?” “那种高纯度银元在境内并不流通,都察院揣度你父亲与洋人勾结,但这种银元……更多是出现在东洋。” 东洋…… 又是东洋! 陈鹏年的一番话让原本清晰的事情又化为一团迷雾!若依照机户大陈之言,父亲之死盖因捐监生改革,触动了南方士大夫的利益,这才让曹寅痛下杀手。但陈鹏年如今却说问题出在那两箱东洋的白银之上…… 宫裁想起《晴雨录》上那张泛黄的信纸,想到了父亲牵挂的学生,水谷源。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陈鹏年追问“那陷害我父亲的人,可能与东洋有密切往来?” “这不过是我的一个猜测,事实如何,还需要纨姑娘自己验证。” 宫裁心中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但见陈鹏年面容沧桑几许,也只能垂首道谢,“大人之言,宫裁都记下了。” “那我就祝姑娘……早日达成所愿了。” 说着,陈鹏年看向一旁的曹颙,“大爷,可以走了。” 曹寅吩咐曹颙将陈鹏年送至渡口,曹颙不敢耽误,深深看了一眼宫裁,随即领着陈鹏年朝院外走去,倒是曹颐依依不舍地抱住了马宫裁的胳膊,不满嘟嘴,“我好不容易央求着大哥带我来见你一面,结果还没来得及说上话,就要走了。” 马宫裁从刚刚的消息中回神,笑着捏了捏曹颐气鼓鼓的脸颊,“江宁织造府离这儿不远,你要是愿意,以后经常来找姐姐玩。” 曹颐小孩儿心性,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那一言为定!” 曹颐竖着小拇指朝马宫裁比了过去,马宫裁笑了笑,与她拉钩,“一言为定。” 曹颙兄妹与陈鹏年踏上了归程,碧月则因为明日休沐,留在了家中,马宫裁与她站在院门口,直到马车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日暮之后…… “宫裁。”碧月出神地看着茫茫夜色,轻声开口,“陈大人……查清了洪先生之死。” 马宫裁一怔,想起在苏州时见到的大陈,心头一跳,“结果如何?” “我爷爷在水上捕鱼时不慎落水,恰逢洪先生道经乌镇,先生喝了很多酒,见人落水,出手援救,但他没能把人救上来……两人一并溺水身亡了。”碧月说着,眨着一双雾气蒙蒙的眼睛看着马宫裁,“宫裁,是我爷爷害了洪先生。” 怎会如此! 依照大陈所言,他分明死于曹寅的谋害! 事情愈发扑朔迷离,宫裁一时辨不清谁真谁假。 她脸色难看地僵立在原地,而碧月仍旧沉浸于自己的愧疚之中,“如果不是爷爷,洪先生就不会……” 宫裁回过神,紧紧拉住碧月的手,“那你想你爷爷吗?” 见宫裁面色郑重,碧月有些手足无措,“宫裁,你……” 宫裁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碧月,“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宫裁记得老陈的落脚点,事情线索乱成一团,她想:唯有再见大陈一面,与他把话说开,才有可能还原当年的真相! 倘若一切真如陈鹏年所说,洪先生与大陈的“死”只是意外,那曹寅谋害父亲或许也是个误会! 第三十二章 危机四伏 万籁俱寂的清晨,仿佛时间放慢了脚步。阳光穿透云雾,洒落在狭窄小巷,空气中弥漫着沉闷的气息。 碧月紧张地跟在宫裁的身后,心跳加速。 她的双手微微颤抖,眼中尽是忐忑与希冀:她原本以为爷爷早就死在了乌镇,没想到竟从宫裁口中得知他还活着的消息。 两人并肩而行,在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准备好了吗?” 碧月紧抿着唇,对宫裁用力地点了点头。 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凌乱不堪的院子映入二人眼帘。院中杂物散落一地,仿佛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搏斗。 而最让人心惊的是,院中央躺着的大陈! 大陈身体僵硬地倒在血泊之中,奄奄一息。 两人面色大变,碧月更是率先扑了过去,跪倒在爷爷的身旁,泪水夺眶而出,“怎么会这样!”她无措地想要去堵住大陈身前的血窟窿,却发现无济于事,碧月惶恐地摇着头,“爷爷……你坚持,你再坚持一下,我去请大夫。” 大陈尚且还有一口气,眼睛里满是惊恐之色,仿佛经历了极度的恐惧,“走……走……走。” 他说话断断续续,但垂在一旁的手却是指向了门口方向。 宫裁若有所感地转头,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道寒光从门卫飞射而来,直奔她的面门! “小心!” 碧月惊呼出声,却无力阻止。 点火时光之间,一把长剑突然挥出,挡住了致命的一击。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火花四溅。 “洪公子……” 来人正是柳菡! 柳菡飞身而来,迅速捞过身边的马宫裁,用剑抵挡住这枚飞射而来的暗器,铛!暗器被柳菡一剑改变了方向,直直射入院内水缸,本就强弩之末的水缸哪经得住这么一击,当即炸开,连带着水花迸溅,洒在院中弄出不小声势。 凶手还未离开! 马宫裁色变,迅速朝院外看去,而就在这对视间,门外的刺客倾巢出动!柳菡从腰间解下当初送给马宫裁的长剑,往她手中掷去,“动手!” 马宫裁瞬时凛神,与柳菡一同加入这一方战场! 刀光剑影之间,马宫裁身法灵活闪躲,她手中的剑就像一条银龙划出一道道优美弧线,柳菡与她剑法同出一门,两人配合默契,每一次斩击都能直取要害,让对方毫无招架之力!眼见不敌,刺客迅速交换眼神,收拢队列撤退。 来时匆匆,去也匆匆,若非院中气绝的大陈,一切都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 柳菡收剑入鞘,脸色难看地走到马宫裁身边,“是曹寅的人?” 宫裁摇头,“他们想杀的不止大陈,还有我。如果曹寅真想杀了我,早在江宁织造府时就该动手。” 见宫裁为曹寅辩白,柳菡眼神一黯,“姑娘这是忘了与我的约定了?” 他指的是刺杀曹寅。 马宫裁想到昨夜与碧月的谈话,稍作犹豫后,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向柳菡托盘而出,“陈大人已经调查清楚洪先生的事情,他的死并非人为,而是意外,你……或许错怪了曹寅。” 柳菡一怔,随即目光微凉地看着马宫裁,“你被他们的谎言蒙蔽了。” “我只相信证据。”马宫裁不闪不避地注视着柳菡,“陈大人离开江宁前,将和洪先生有关的卷宗都留在了江宁,你要是不信,大可以去看。” “陈鹏年跟曹寅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马宫裁皱眉,“陈大人不是这样的人,还有皇帝……”马宫裁见陈鹏年被康熙由死刑免罪,对皇上的印象有所好转,“……恐怕也不是你以为的是非不分。” 锵! 宫裁辩驳刚出,柳菡便已拔剑横在她的身前,满脸冰冷地质问,“姑娘这是要临阵倒戈!?” 剑光泛着寒气,马宫裁见柳菡这副模样,心中多是无奈,“柳公子……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柳菡对宫裁的劝告嗤之以鼻,“世人一叶障目,我只信自己的判断;我的父亲死于江宁织造曹寅之首,你的父亲更是因曹寅之故被问斩……桩桩件件,他曹寅该以命偿还!” “公子,宫裁说的是真的。”碧月抱着爷爷的尸体悲怆出声,在柳菡看过来的同时,她将爷爷安置在一边,涕泗横流地朝他跪了下来,“洪先生是为救我爷爷溺亡,这是我们陈家欠您的!” 碧月以头抢地,不一会儿额头上就磕出了一个血洞。 马宫裁满眼心疼,却没有出声制止,她知道碧月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解开心结。 反倒是柳菡,他脸色阴寒地看着碧月,“这是你们二人串通好的戏码?” 碧月怔了怔,跪行到柳菡身前,“我爷爷的死做不得假!陈大人的卷宗也做不得假,公子!”碧月期期艾艾地把柳菡瞧着,“碧月愿意一辈子为奴为婢,伺候在您身边,来偿还我们陈家欠您的罪孽!” 柳菡目光复杂地看着碧月与马宫裁,随即又看向惨死的大陈。 “有人不想让大陈开口,当年的事情还有隐情。”宫裁上前扶起脸色惨白的碧月,随即问向柳菡,“公子为何如此笃定,大陈之前所言都是真的?” 柳菡顿了顿,半晌后背转过身。 “父亲遇难后,我万念俱灰,要不是遇到一念和尚,我恐怕撑不过那个冬天……” “一念和尚?”马宫裁喃喃问道:“可是一念剑法的一念?” “正是。”柳菡转身看向马宫裁,“你也曾见过他。” 马宫裁一脸错愕地抬头,“何时何地?” “当初你被绑匪掳到苏州织造府,那蒙面的黑衣劫匪,就是他。他知道你的遭遇,所以把你卖给苏州织造,想让你在苏州织造府内,当他刺杀曹寅的刀。” 见马宫裁惑色更浓,柳菡轻笑补充,“一念和尚是明代的遗老,而我们的背后不止是他,还有千千万万……跟我们一样被南方士大夫倾轧过的平民百姓;纨姑娘,我们为此付出了太多心血,你真要凭旁人的几句话,就放弃过去种种仇恨吗?” 柳菡目光紧锁着马宫裁,试图打消她那些不该有的杂念! 马宫裁心中震动,脑海中颠来倒去的,是父母死时的惨状,以及当初练剑时,那几乎将她焚烧的恨意,她脸色变幻莫测,一时没了声音。 柳菡愿意给马宫裁消化的时间,“皇帝南巡开始,至多半月就会抵达江宁织造府,我只留给你两日的时间重整心情,两日后……我自会来找你。”话落,柳菡淡淡扫过一旁的碧月,扬长而去。 “一群废物!” 天宁寺内,一念和尚冷声轻叱,满堂跪坐的正是从马宫裁处挂彩回来的黑衣刺客! 一年前,是他救起奄奄一息的大陈。在清楚大陈的身份后,一念和尚便开始着手布局,他在乌镇杀害洪先生,并借机把脏水泼到江宁织造府的身上,只为把洪菡培养成搅乱南方势力的利刃,从而搅乱清廷在南方的稳定统治。 几日前,他收到一封密信,信上写明陈鹏年正在调查洪先生之死,为免横生枝节,只能令杀手将大陈彻底除去。 至于马宫裁…… 她与曹家兄妹的关系,让她身上多了许多不确定性,为了不影响他的大计,他原是想牺牲掉宫裁这一棋子,可哪里料到,竟是铩羽而归。 “大师……”为首刺客紧捂受伤的胳膊,“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属下……” “行了。”一念和尚语气不善地抬手打断,“马宫裁又不是三岁小孩,既知有人要她的性命,怎会没有防备,这事就此翻篇——”一念和尚谨小慎微,不愿为区区一个马宫裁,做冒险之事。 “大师难道就这么放过她?” 一念大师眼底闪过一抹狠色,放过?休想。 “江宁想杀她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个。” “大师的意思是……” “她营救陈鹏年,坏了噶礼的好事,能借刀……就别脏了我们的手。” “是!” “等等……”一念和尚叫住了他们,“盯紧马宫裁的住所,免得她趁夜逃跑。” “是!” …… “宫裁,真的要走吗?” 宫裁陪着碧月安葬好了大陈后,便向她辞了行。 看碧月脸色苍白,宫裁勉强牵了牵嘴角,宽慰道:“白日情形你也看到了,再待下去……不止我的性命,恐怕连你也会受到牵连。”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 马宫裁说着,背上整理好的行囊,“我会先在江宁找个落脚的地方,若柳菡来找我,你就把这个交给他。”她递给碧月一张字条。 “知道了。” 马宫裁见此拿起自己的配剑,转身的时候被碧月拉住了手,“宫裁!”碧月急声喊住了她,“外面危险重重,你要不还是回江宁织造局吧……” 马宫裁深吸了一口气,“让我再想想。” 她拨开了碧月的手,转身离开院子,碧月紧追了两步,望着马宫裁没入月色的背影,目光沉沉地看着手中字条……宫裁固执,自己劝说不了她,但她可以将这些事告诉曹颙兄妹,碧月知道:他们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马宫裁在江宁的驿站等待柳菡赴约。 这日,她正在房中翻阅父亲留下的两册书,房门被人从外面敲响,“纨姑娘。” 是柳菡的声音。 马宫裁精神一肃,“进。” 柳菡推门而入,他左右环顾了一圈,在马宫裁面前坐了下来,“姑娘这儿……不见得比之前安全多少。” “总归能安心些。” 说话的时候,马宫裁扫向放在手边的配剑;这几日,她的长剑从未离身,生怕从角落里窜出十几个讨要自己性命的魔鬼;也不知是不是她太过敏感,这些天出入驿站时,宫裁总能感觉到有人在暗中窥视自己。 柳菡看着她的配剑会心一笑,“原本教姑娘一念剑法,是为杀人,如今倒成了你自保的手段。” “生杀予夺,从来都在一念之间。” 马宫裁一语双关,柳菡一笑置之,“我的一念,只为杀人。”说罢,柳菡向马宫裁坦言,“我已打算在江宁织造府上演昆曲时,行刺曹寅,纨姑娘可要与我同行……” “我如今不在织造府,不得便宜。” “姑娘说笑了,但凡你想回去,曹家多的是人愿意为你铺平道路。” 马宫裁一怔,片刻后摇头,“即便在织造府又如何,我没有机会接近曹寅。” 柳菡胸有成竹,“我父亲生前曾有提及,马祭酒在世时已开始编纂《全唐诗》,而曹寅正缺稿本,届时,你就以献《全唐诗》为由接近,你在书中藏好匕首,书穷则匕现。” 马宫裁皱眉;经过大陈一事,她对行刺曹寅已经产生了动摇,如今面对柳菡的邀请,她已没有在苏州织造府内的决绝。而柳菡显然也看出了马宫裁的踌躇,一番沉默后,他退让点头,“姑娘先想办法回江宁织造府,至于行刺之事……倘若我能成功,姑娘不必再冒险出手。” “我……”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马宫裁与柳菡应激握剑,满脸肃杀之意地看向来人——他们这一番话是万万不能落到他人耳朵里的!柳菡起了杀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箭刺向来人,可就在这时,柳菡看清了对方的长相,柳菡瞳孔俱缩,那刺出的剑故意往侧偏离,生生擦过来人的发鬓! “李鼎!” 马宫裁万万没有想到李鼎会在此时此刻出现! 但马宫裁不知道的是,李鼎已寻她许久,最后是尾随着柳菡方才找到的这里!也正是因为如此,李鼎一字不落地将两人的对话通通听了过去——李鼎虽放浪形骸,但也分得清轻重缓急,柳菡与马宫裁所密谋之事无疑是在送死! 李鼎眼神复杂地看着屋内二人,冷沉着脸将房门关上。 马宫裁和柳菡不知他的来意,面面相觑后,皆满是防备地看着李鼎。 “我不是你们的敌人。”李鼎转身看到两人的神情,颇为苦涩地摇头,“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柳菡目光隐晦地看着李鼎,“你不该来这。” 李鼎轻笑,“我再不来,恐怕过几日就要为你二人收尸了。”说着,他抬头看向脸色微变的柳菡,“你不必让宫裁趟这摊浑水,她父亲之死,往浅了说,是受我牵连,再往深了说,是诬陷他的幕后凶手所为……但这事与姑父无关。” “我组织江南考生游行,父亲知道后大怒,将我禁足。他与姑父敬重马守中的品格,前后密函谏言,为马守中求情。倘若真是姑父一手策划,实在不必多此一举。” 马宫裁握着剑鞘的手微微用力,而李鼎的话还没有说完。 “至于洪先生……”李鼎直言不讳地看向柳菡,“你父亲只是归家途中的一场意外,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福祸旦夕,这怨不得任何人。” 李鼎掷地有声的话让柳菡踉跄后退数步,他脸色惨白地瞧着李鼎摇头,“连你也……向着他们。” “我不向着任何人,我只想救你二人性命。” 李鼎目光专注地看着柳菡,“且不说姑父不是你二人的仇敌,你们杀了他,也无法为九泉之下的亲人报仇雪恨,即便真是……你们可曾想过,一旦姑父被杀,整个江南将陷于怎样的风雨飘摇?” “江南三织造就是大清的晴雨表,江宁织造更是维系着整个江南的稳定,一旦权位变动,整个江南势力将会发生重大变革,不光是他江宁织造府,就是我们苏州织造府也会遭受牵连。” 李鼎的一番话让柳菡瞬时僵立在了原地:他会害了李鼎……柳菡脑中反反复复地碾过这个念头,直至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以鼎,我……” 没等柳菡把话说完,一脸凝重的李鼎便不由分说地拔出宫裁手中配剑,朝毫无防备的柳菡身上刺去—— “李鼎!不要!” 第十四篇 第三十三章 再回织厂 李鼎用剑锋划破柳菡掌心,在马宫裁震惊的目光中,李鼎取过杯盏,将柳菡的掌心血滴入其中。“你……”柳菡猜到李鼎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眼神尽是复杂。李鼎沉默不语,松开柳菡,自己反握住了剑锋,任由鲜血没入杯盏。他取过茶壶倒入盏间,手指轻轻搅动,这碗混着他与柳菡的‘血酒’即成。 “你我歃血拜盟,患难祸福同担当,今日你们所谈之事,走出这间房,我绝口不提。” 李鼎说着,举起杯盏痛饮一口,随即递给柳菡,“柳兄——” 柳菡看着李鼎的目光里,藏着千言万语,片刻后,他沉默地接过杯盏,将剩下的‘血酒’一饮而尽,“鼎……弟。” 他喃喃喊了一句,直到楼下传来一阵打斗!这声音惊动驿站内的其他客人,屋外的长廊瞬时被围得水泄不通,“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了?” “谁知道呢!欸——你们看门口那辆马车,挂的是不是江宁织造府的牌子!” 外间淅淅索索的议论声一片,屋内李鼎三人却是变了脸色,江宁织造府会出现在这里,多半是冲马宫裁而来,马宫裁心知此事不能让第四个人知晓,于是快步走到窗边,“你们先回去。” 李鼎与柳菡面面相觑,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两人不敢耽误,相继离开。不过前后脚的工夫,曹颙焦急的声音紧随而至。 “宫裁!” 马宫裁看了一眼屋内的狼藉,迅速收拾,可屋外的曹颙哪里等得及,没得到回应的他失了风度,破门而入! “宫裁!”曹颙快步走到马宫裁面前,扶住她的肩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你没事吧?” 马宫裁没有反应过来,一脸怔然,“我……” 正开口的时候,碧月与曹颐匆匆迎了上来,马宫裁对上碧月的目光,立即猜测是碧月跟曹家兄妹告了状。她朝曹颙左右转了一圈,无奈宽慰,“碧月说的……都是前日发生的事。”说着,马宫裁看向碧月嗔怪道:“你倒是什么事情都跟他们说。” “纨姐姐!”曹颐不满打断了她,“这次多亏了碧月,要是我们再晚来些,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马宫裁不知其解,是碧月在一旁叹了口气,解释起来,“刚刚大爷在楼下抓获了几个江湖剑客,他们收了赏金,要的是你的性命!” 马宫裁一愣,随即生出一身冷汗。 难怪她近日上下楼都能感觉到一行人灼灼目光,正思忖着,曹颙难得态度强硬地拉住了她的手,“你在外面太过危险,我们之前的约定作废,即便你怨我、恨我,这次我也要把你带回江宁织造府。” “大爷……” 曹颙沉声打断了她,“如果不想待在江宁织造府,就留在江宁织造局,除此之外,我不会给你第二个选择。” 马宫裁难得看到曹颙这般正色,她不禁看向曹颐求救,哪知曹颐脸色同样郑重。就在马宫裁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碧月在一旁意有所指地劝道:“宫裁,不管你今后有何打算,首先……得活下去啊。” 马宫裁神情一肃,随即迎着众人的目光乖乖点头,“好,我回织造局。” 马宫裁跟着曹颙等人上了马车,不多时,马车在江宁织造局门口停下。 “纨姐姐,你等等……”曹颐拦住了马宫裁,抢在她之前下了车。 “来——”曹颐站在马车边,朝马宫裁伸出手。 马宫裁往外看了一眼,织造局门口人头攒动,围站了许多人……她清楚:曹颐是想为自己撑腰,她没有拒绝曹颐的好意,扶着她下了马车。 就在这时,孙绫面色不虞地从人群后走了出来。她到江宁织造府没两天,今日好不容易有时间到曹颙跟前露面,哪知还没搭上话,就被他不由分说地打断,带着一众亲卫扬长而去。孙绫一脸莫名,多番打探之下才知道,曹颙火急火燎为的是马宫裁。 孙绫心中嫉恨,语气不无嘲讽的轻哼,“刚刚见颙哥哥兴师动众,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马宫裁,“这不是好端端的嘛。” 曹颐听出孙绫语气里的不善,皱了皱眉回呛道:“接纨姐姐回局,本就是一桩大事。” 孙绫语噎,一脸委屈地看向曹颙,“颙哥哥……”孙绫知道曹颙顾全大局,不会为了区区织工落自己颜面,他今日只要为自己说上一句,那织造府内定会以为,自己在曹颙心中,远胜马宫裁。 孙绫洋洋得意,自以为坏了曹颐让马宫裁风光回局的打算,可哪里知道,向来端方有礼的曹颙竟点了点头,“小妹说得不无道理。” 此话一落,众人看马宫裁的目光顿时变得恭敬起来。 曹颙并不在意孙绫此刻惨白的脸色,他朝人群中一中年女人招了招手,“莞娘,你来……” 岁月在莞娘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但并未夺去她的风韵,她的笑容如同和煦的阳光,温暖从容;莞娘是江宁织造局的织造管工,管理着局内所有的机户和织工。得了曹颙的传唤,她从人群后迎了出来,“今儿听见喜鹊在枝头叫,就知道局里准有好事。” 莞娘说着,来到马宫裁身前欢喜点头,“碧月过去总跟我提起姑娘,说姑娘纺织技艺高超,天赋极强!” 马宫裁谦逊地朝莞娘行了一礼,“莞娘谬赞了。” 曹颙见两人相处融洽,对莞娘嘱咐道:“宫裁就劳莞娘照拂了。” “大爷放心,我一定把姑娘放在心尖儿上看顾。” 曹颙满意点头,他目光扫过织造局门口一众看热闹的织工机户,知道自己一行不宜多留,于是对身边的曹颐点了点头,“出来得够久了。” 曹颐了然,依依不舍地拉住马宫裁,“那纨姐姐……我和大哥先回织造府了。” “好,路上留心,下回见。” 曹颐嘻嘻一笑,颇为神秘地凑近马宫裁,“以后我有的是机会跟姐姐待在一块。” 马宫裁不知其解,曹颐也不打算细说,话落便与曹颙打道回府。只是两人在经过孙绫时,曹颙到底还是给她递了个台阶,“绫妹妹要是回织造府的话,可与我们一道。” 孙绫看着马宫裁的方向瘪了瘪嘴,不置一言地跟在曹颙身后离开。 大爷姑娘散了干净,莞娘拉着马宫裁的手就往织造局里走,不知是不是因为曹家兄妹的缘故,莞娘的态度颇为殷勤。 “姑娘今后可有什么想法?” 马宫裁见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颇是无奈地摇头,“莞娘正常安排就好,我喜欢纺织,即便是在织机前坐上一天,也是愿意的。” 莞娘眼前一亮,“姑娘不如来参加几日后的纺织比试?” “纺织比试?” “正是,过几日皇上会到我们江宁织造局观赏这场盛大的纺织比试,能在皇上跟前露面儿,那可是无上的荣光。”莞娘笑着指了指马宫裁身边的碧月,“喏,碧月姑娘也参加了呢!” 马宫裁诧异地看向碧月,碧月讪讪一笑,“参与比试的统共有十人,我通过了局内的选拔,也在这十人之列。” 马宫裁皱了皱眉,“那……选拔还没有结束吗?” 莞娘“欸”地一身摆手,“这都不是事儿,选拔不过是为了考察织工的技艺,姑娘的技术我放一百个心,你要是想,我把你名字添上就好。” “会不会坏了规矩?” 碧月笑着摇头,“宫裁何必自谦,你纺织工艺比我精细,我都能通过选拔,你自然不成问题,更何况,二姑娘也参加了,宫裁要是一起来,以后能与二姑娘经常见面……” “对了!”碧月附在宫裁的耳边,“绫姑娘也参加了,我听说……她想在这次纺织比试里拔得头筹,管皇上讨要彩头呢。” “彩头?” 碧月点头,“往年的纺织比试,皇上都会给优胜者准备彩头。” 马宫裁心念一动,如此一来……她是不是也有机会请求皇上为父亲翻案?想到这,马宫裁朝莞娘点头,“那就劳烦莞娘替我把名字添上了。” “好嘞!”莞娘笑着应承下来,将马宫裁交给碧月,“那碧月先带姑娘下去歇息,我去准备着。” 碧月目送莞娘离开,转过身见马宫裁一脸苦大仇深,噗嗤笑出了声,“还没开始比试,就紧张上了?” “绫姑娘既然奔着彩头去,本事自然不俗。” 碧月嗤之以鼻,“她能有什么本事,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在织机前坐一两个时辰就开始喊苦喊累,我瞧着……她根本就是冲颙大爷报的名,公器私用,想趁这个机会,多跟咱们培养感情哩!” “可大爷才不稀罕。”碧月颇为暧昧地凑近马宫裁,“大爷只想跟我们宫裁培养感情。” 马宫裁一脸羞赧地捂住了她的嘴,“别胡说。” 碧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抱住马宫裁的胳膊讨好一笑,“好宫裁……我这不是害怕你还在生我气嘛!” “曹颐不是已经替你教训过我了?”马宫裁有模有样地朝碧月拖了拖手,“今日要不是碧月姑娘,我哪能活着站在这儿!这是大恩……我得衔草来报,哪敢生你气呀!” 碧月被宫裁逗笑,一扫这几日来的沉郁心情。 月色如水,倾洒在寂静的江宁织造局内,仿佛给它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泽,马宫裁坐在屋顶,看着夜空中的星星点点,心情也慢慢变得宁静而祥和。 李鼎在客栈的一番话,洗脱了曹寅的嫌疑,也让宫裁如释重负。 再次回到这里,似乎要比自己预想的轻松许多。 “夜里凉。” 曹颙将挂在手上的大氅披在马宫裁的肩上,照着她的样子,在屋檐上坐了下来。 马宫裁紧紧抓着大氅的毛边,默然许久后,她转身看向曹颙道:“其实……让苏州织造与江宁织造轮流监管两淮盐务,是我的主意。”这件事憋藏在她心中许久,总觉得愧对曹颙,几次三番鼓足勇气也没敢说出口。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晚月色温柔,亦或是他目光深情包容,马宫裁还是选择坦白一切。但她没有勇气直视曹颙,生怕从他眼中看到失望与厌恶,话音落下后,立即把头别转到了一边。 直到曹颙的一声轻笑,“真傻。” 曹颙因马宫裁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小动作嗤笑出声,马宫裁怔愣地转头:他说什么? 曹颙牵起嘴角,在马宫裁的发心拍了拍,“小事罢了。” “就没有其他要说的了?” “嗯……”曹颙沉吟片刻,在马宫裁的认真的目光中,郑重点头。 马宫裁正襟危坐,直到曹颙柔声夸道:“我们宫裁真聪明。” 马宫裁小脸涨得通红,她急地捂住发烫的耳朵,“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曹颙笑了笑,抬头望向悬挂在天边的皎洁月光,“三大织造本就应该荣辱与共,不该各怀私心,只有这样,才能家安国兴,宫裁做的……正是我一直以来想努力的。”说着,他一脸包容地看着马宫裁,“所以,我在认真夸你。” 月光皎洁不染尘埃,但在马宫裁的眼里,它的光辉仍逊曹颙一筹。 曹颙深明大义,有情有义,世上再多华丽的辞藻也没办法将他形容,马宫裁心尖滚烫,她何其有幸能认识这样的男子!她按捺心中泛起的涟漪,发自肺腑地看着曹颙点头,“大爷一定能带着江宁织造府,做出远超于前人的成就。” “马纨这步棋终究还是走错了啊!” 富察府中,富察老爷眼眸深深,遗憾感慨:南北之争风云诡谲,富察作为满人势力的中流砥柱,毕生所求自然是想将江宁织造府收入囊中! 只可惜……这些年来一直没有收获。 “此事是儿子错算了。” 富察老爷摆了摆手,“一个女人罢了,暂且不去管他……当务之急,应该是那些怨声载道的盐商。” 江宁织造以院费的形式,从盐商的利润中提取银元,引起两淮盐商的不满。 可殊不知,这些盐商丢得不过是蝇头小利,损失严重的……其实是巡盐御史富察赫德! 富察赫德与盐商勾结,有其不可告人的秘密,原本这些腌臜还能在两方的墨守成规下相安无事,但随着盐商失控,富察赫德也跟着一块儿焦头烂额。 富察老爷以为这才是富察赫德该费心的当务之急,却不想富察赫德长叹摇头,“父亲可知……这‘院费’是马宫裁的主意。” 富察老爷一怔,随即不屑地哼笑出声,“不是说……她跟曹颙的关系匪浅,没准是得了他的指点。”说着,富察老爷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一个女奴罢了,你当真以为能翻出多大的风浪?” 富察赫德想了想,谦逊地朝富察老爷拱手,“父亲教育的是。” “皇上过两日就会抵达江宁,抓紧时间收拾好盐商的烂摊子。” 富察老爷下了通牒,富察赫德不敢马虎应对,只得先将马宫裁一事抛诸脑后。 只是……让这对父子没有想到的是:他们不屑一顾的马宫裁,在康熙第五次南巡之时大放异彩,不仅获得了在江宁织造局的议事权利,还升为织造局的织造管工!成为他们在江南的一大心腹之患! 第三十四章 孙绫刁难 随着康熙南巡至江宁,随行权贵纷纷落驻织造府,阖府内外皆严阵以待。 纺织大赛作为南巡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莞娘不敢懈怠,特意在织造局内辟出一处幽静小院,供这些入围的纺织高手练习,期望他们能够在皇上面前一展风采。 这日,碧月早早带马宫裁来到小院,十几台织机排成两行,两人正商议往哪坐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怎么在这。” 碧月拉着马宫裁推到一边规矩行礼,“绫姑娘。” 孙绫没应,等着两人的回答。 莞娘老远见几人僵持在门口,忙不迭迎了过来,“回绫姑娘的话,宫裁也将参与这次的纺织大赛。” 孙绫皱眉,“选拔不是结束了吗?”孙绫虽没明说,但在场众人都能听出她对莞娘安排的不满。 “这……”莞娘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正想着该如何解释时,一道轻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纨姐姐!”曹颐老远看到门口的马宫裁,喜不自胜跑到她身边,“我就说吧……我们以后见面机会多着呢!” 马宫裁牵了牵嘴角,曹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场内气氛不对,她看了眼孙绫,又看了眼周遭其他参赛女红,“怎么了?” 孙绫轻笑摊了摊手,“是我糊涂了……二姑娘的义姐哪里需要选拔。”她说着,不无嗔怪地看了眼莞娘,“你也真是,要早些提醒我,也不至于误会了宫裁啊。”孙绫话里夹枪带棒,暗指马宫裁是凭着裙带关系走得后门。 这让其他女红不满皱眉:她们都是过五关斩六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来到了这里,可马宫裁倒好,就因一声轻飘飘的‘义姐’,出现在了这里,这让他们的努力看起来像是个笑话! 曹颐自然也能感觉到众人愤懑的情绪,她皱了皱眉,正想说什么,却不想被马宫裁拦住。 “绫姑娘。”马宫裁从曹颐身后走了出来,朝孙绫行了一礼,“凌姑娘是通过选拔,进的名单?” “当然。” 马宫裁点头,“那如果我赢了姑娘,是不是就可以留下来?” 孙绫面色一变,“什么意思?” 马宫裁笑着朝院中的织机比了比,“想请姑娘与我比试一场。” 孙绫让人查过马宫裁的背景,一个不过才摸了织机一两年的织工……她轻蔑一笑,压根没有把马宫裁放在眼里,“比试没问题,但……”孙绫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曹颐,“要是输了,宫裁不会舍不得离开吧?” “这么多人作证,诓骗不了绫姑娘的。” “行。”孙绫答应得爽快,“也别说我欺负你,我们就按照选拔时的三局两胜来进行比试,莞娘……”孙绫对一旁的莞娘抬了抬下巴,“去准备。” “是。” 选拔时主要考察织工的纺织速度,染色技巧以及纺织质量。 碧月看着曹颐一脸紧张,笑着打趣,“二姑娘……可以呼吸。”曹颐气得拿帕子挥打碧月,“你还有心情玩笑!” 碧月捂着嘴轻笑,“她俩的情况我清楚得很,二姑娘相信宫裁就好。” 马宫裁瞧着比自己还胸有成竹的碧月,哭笑不得。 孙绫坐在一边看她们三个谈笑风生,脸色凝重了几分,她跟红玫交换了个眼色,红玫会意,悄悄退了出去。孙绫端起茶盏轻抿,再放下时,眼底已是志在必得:她一定要赢下马宫裁! “两位姑娘,都准备好了。” 莞娘匆匆进门延请孙绫和马宫裁出门比试,两人点头,前后走到院子里。 院中左右各摆放织机一台,莞娘本想让两位姑娘自行选择织机,哪知红玫已不由分说地站到孙绫身边,托着她的手率先在左侧入座。 宫裁不以为意,信步在右侧织机落座。 “第一场比试的是两位的纺织速度,一炷香内……谁先纺织结束,谁为胜者。”莞娘边说着,便让人将准备好的香摆在庭院正中。 熏香袅袅升起,马宫裁开始郑重以待:为了父亲……她一定要留下来! 她眼神坚韧,开始动作! 梭子在织布机内来回穿梭,织布机内的机杼也开始上下往复运动,马宫裁手部的每一次抬落,都让木棒被压得更加紧密,形成了纵横交错的图案,她灵活地操纵着各种工具,左手拽着纱线,右手轻松分散,不过片刻工夫,就已经甩开孙绫一截。 “纨姐姐这么厉害!” 曹颐站在一旁叹为观止,倒是碧月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轻笑摇头,“宫裁刚来织造局的时候,恨不得跟织机睡在一起,谁能比她熟悉这些机子啊!” 孙绫满脸不甘地看着马宫裁的方向,可是越急就越是容易出乱,眼见两人差距越来越远,孙绫动作也开始变了形。 “小姐……”红玫借着给孙绫擦汗的工夫,朝她比了个宽慰的眼神,孙绫心中大定,稳住心神继续专注回手中的纺织。 所有人屏息等待着这场比试结果,院中一片寂静无声,直到“喀嚓”一声响,众人惊愕地朝马宫裁的方向看去——她织机的机杼竟生生折断成了两半! 马宫裁一气呵成的动作被打断,她怔然看着停止作业的织机,一时还没有从这场惊变中反应过来。孙绫见此勾了勾唇角,加快手上速度,开始对马宫裁进行反超。 眼看着胜利在望,结果竟出了这样的纰漏,曹颐脸色难看地责问莞娘,“这怎么回事!” 莞娘汗颜,连连朝曹颐和马宫裁赔罪,“怪我没有让人好好检查织机,我……我这就让下面的人给宫裁换一台。” “不必了。” 马宫裁抢在莞娘吩咐前拦住了她,孙绫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即便自己换一台新的织机也追赶不上,更何况——马宫裁朝莞娘笑了笑,“在纺织前检查织机,是织工该做的工序,此事怨不了别人,这局……是我输了。” 在她话音落下时,孙绫也完成了她最后一步。 熏香燃尽最后一段,缓缓熄灭。孙绫停下动作,神采飞扬地看向马宫裁,“承让了。” 第一场比试已见分晓,因为织机的疏漏,莞娘在准备第二场比试时格外费心,反复检查几次后才让人将染料呈递到两人面前。 孙绫淡淡一笑。 仅染色技术而言,杭州织造局使用的染料种类较多,染色方法不拘一格,色谱丰富;而据她所知,江宁织造局目前仍采用固定的染色方案,仅使用十种染料五种助剂,复杂的颜色通常使用套色的方法获得。 孙绫拿出杭州织造局近年来整理的色谱:色谱是杭州织造局经过技术传承和经验积累,筛选优化出最佳色相和最简工艺流程,能达到省料、省时、省工的效果,孙绫此举无疑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与宫裁比试,曹颐不禁替马宫裁捏了一把汗,“纨姐姐,你……” 马宫裁宽慰地点头,“我有分寸。”说着,马宫裁走到了自己工作台前。 染布均为露天作业,常用的工具就是大锅、大缸、担缸板,碾布石等。 染布,首先需要煮布,把布料放入清水锅中熬煮,这是为了尽快地让布料浸透水,消除布料本身附带的一种“浆力”,这样一来,布料变得容易着色,且没有附着物的阻隔,染出的布色泽均匀,不易斑驳,卖相看着通顺。织工对水温的把控是煮布的关键。 马宫裁将布料放入锅中浸泡,在等待的时间里,她开始调色。 调色,顾名思义,就是将染布的颜色提前调制出来。在织造局内,通常有两种常见的染色方法,一种是调配单一颜色的深浅,比如黄色可以调为鲜黄、暗黄、浅黄等;单色的深浅依靠织工的经验,由她掌握水和染料的勾兑比例,同时借着太阳光的方向,捕捉颜色变化。 另一种就是复合色,即多种颜色混合而成的颜色;比如说黄色和红色搭配,调制出橙色、金黄色、淡黄色、深绿色等,在调色的时候,要将染料和水全部搅拌均匀,不能有未化开的小疙瘩。 孙绫调制的,就是按照色谱进行的复合色。她抱着竿沿着一个方向进行搅拌,同时仔细观察颜色,直到染液呈现香油黄时才停住了动作。她挑起布料看了一眼着色度,满意点了点头,“晾晒吧。” 染好的布料晾干以后,还需要用清水去掉浮色,一般情况下需要漂洗三次左右,但像在座都是行家,在晾晒时就能看出织工染色的功力。 孙绫认为这场比试十拿九稳,她抱着胸看向那还在做单一染色的马宫裁,捂着嘴轻笑,“三大织造局都是为贵人织造,宫裁仅用单色,是不是……寒碜了些?” 红玫见此在一旁阴阳怪气地附和,“这也怨不得宫裁姑娘,她吃穿用度都是民间之物,哪清楚贵人们喜欢什么。” 主仆俩这模样看得曹颐一肚子火,正准备回呛的时候,碧月拉住了她,“宫裁好了。” 碧月话落,众人目光都落在马宫裁打捞起来的布料上。 “嗤!”孙绫心中大定,“我见你如临大敌,还以为染的是什么了不起的色,这不就是普通的……” “翠兰!”莞娘惊喜的声音打断孙绫没有说完的话,她快步上前,仔仔细细将布料放在阳光下反复翻开,最后更是招呼院中的几个小厮帮忙,“快快……把布晾起来我看看!” 所谓翠兰,是最难染的颜色之一。染色要求高,色牢度把控难,需要织工精准控制温度、时间、染料浓度等等方面,稍有不慎就会导致色花活着牢度不佳!古语有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说的就是这种翠蓝色,是极为高贵之色,明度低,纯度高,看得让人赏心悦目! “真不错……” 莞娘围着晾杆转了好几圈,眼底尽是满意:原本让马宫裁进纺织比试,只是为卖曹家兄妹个面子,莞娘万万没有想到,她在纺织上竟有这样的造诣! 在莞娘的频频夸奖中,孙绫脸色逐渐沉了下来,“众所周知,翠兰这种颜色很难与布料结合,即便她染了出来,在经过三次清水冲洗后可不一定会有现在的着色度。” 这…… 莞娘有些为难地左右看了两眼。孙绫所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倘若色牢不佳,宫裁就算染出了翠兰也不过是残次品。就在莞娘思忖折中之法的时候,院门处传来一阵有力的掌声,“如此纯粹干净的颜色当真少见,江宁织造局……人才荟萃啊!” 爽朗的男声从门外传来,院内众人一惊,纷纷看去。 来人身穿靛蓝色的长袍,领口袖口都镶绣着银丝边流云纹的滚边,腰间束着一条青色祥云宽边锦带,乌黑的头发以镶碧鎏金冠固定着,丰神俊朗又不失高贵气度。 莞娘认出来人,率先伏跪行礼,“参见平郡王——” 平郡王颇为亲善地摆手,“这些虚礼就免了罢,本王也是一时兴起,随意逛逛。” 说着,他信步走到马宫裁那面布料前,“这翠兰……是哪位织工的手笔?” 众人纷纷朝马宫裁投去了目光,宫裁抿了抿唇,自人群中出列,“回平郡王,是民女。” 平郡王闻声抬头,撞上了马宫裁黝黑像是星辰般明亮的眸子。 是她。 平郡王想起几年前自己曾与宫裁有过一面之缘。 他掩起眼底的笑意,朝马宫裁点头,“姑娘技艺了得,纳尔苏期待姑娘三日后的表现。” 三日后就是织造局的纺织比试,可她与孙绫的比试还没有结束,尚未在参赛之列。马宫裁正想解释,却被一旁的莞娘拦了下来。 莞娘对马宫裁摇了摇头,随即笑着打起圆场,“承蒙平郡王赏识,宫裁一定全力而为。” “宫裁……”纳尔苏喃喃重复了一遍名字,搀住准备给自己行礼的马宫裁,“宫裁姑娘无需多礼。” 马宫裁对上纳尔苏的目光,颇不自在地后退了几步,同时也不着痕迹地把自己的手收回。 纳尔苏看着落空的手笑了笑,随即看向院中拘束的众人,“也是本王来得不是时候,你们忙你们的,本王这就走。” 纳尔苏离开,也带走了曹颐痴迷的目光。 再见他…… 曹颐仍是难按心中的波澜起伏。 染院一片寂静之态,直到莞娘笑着朝孙绫迎了过去。 “绫姑娘,宫裁在平郡王跟前露了面,要是不参加织造局的纺织比试……说不过去啊。” 孙绫哪不知道莞娘刚刚就是想借平郡王来压自己,她心中愤懑,可也清楚这是最好的结局:马宫裁的本事她领教过,自己没有必胜的把握,与其最后两败俱伤,倒不如借着莞娘的梯子就此作罢。 想清楚的孙绫忿忿甩袖离开,算是默许了马宫裁的参赛。而至于其他织工,在接连看到马宫裁的实力后,也没了之前的芥蒂。纳尔苏意外造访,让这场临时“选拔”以这种出其不意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入了夜,院内的织工都已散了干净,唯独马宫裁和曹颐还留着。 姐妹俩坐在石桌边,一人抱着断成两节的机杼,一人托着腮看着如水的月光,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晚风吹拂而来,曹颐转过身,用一双发光的眼睛牢牢盯着马宫裁,“纨姐姐,你说……平郡王怎么样?” 马宫裁没反应过来,愣愣张了张嘴,“啊?” “平郡王啊!”曹颐凑近马宫裁,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如数家珍的托盘而出,“平郡王掌管内务府上驷院,年轻有为,更重要的是为人坦荡,行事低调,我听过他许多在京城的传闻,是个马上英雄,极有男子气概!” 曹颐说着,用双手牢牢捧住自己发红的脸,感慨摇头,“这几年,他真是一点都没变……” 马宫裁后知后觉,“妹妹你喜欢……” 曹颐心中一慌,颇为心虚地朝马宫裁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好姐姐!江宁不同往日,十步遇一官,百步遇一王,妹妹可不想心事被传得天下皆知!” 曹颐率真,虽没让马宫裁把话说完,却也没有否认自己对纳尔苏的心意。马宫裁笑着点头,“妹妹好眼光,平郡王仪表堂堂,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男儿。” “那当然!” 曹颐不无得意地扬了扬眉,随即又凑到马宫裁面前看起了那断掉的机杼,“纨姐姐看了这么久,可研究出什么名堂了?” 马宫裁收起笑,一脸沉重地指着断裂处整齐的纹路,“这机杼……应该是人为破坏的。” 第十五篇 第三十五章 纺织比试 机杼被恶意磨断,曹颐不用多想也知道是孙绫的手笔。 原本她只觉得孙绫拿腔作势,在人前端出一副老成模样颇不讨喜,如今却发现她竟还有这种腌臜的手段,坏到了骨子里。 曹颐气急,捶着石桌桌面咬牙发誓,“我这几日就算不合眼,也要在纺织比试里争一口气,把她给比下去!” 看着胜负欲满满的曹颐,马宫裁失笑地将机杼扔到了一旁,“你别说……妹妹这气势,是有几分王妃的风范了。” “纨姐姐,你!” 曹颐气得就准备往马宫裁胳膊上打去,马宫裁眼疾手快,迅速起身闪避。 曹颐指着马宫裁笑骂,“我今日非要教你今后再不敢打趣我!”曹颐一边说着一边薅起自己的衣袖起身。 马宫裁半点儿不怯,笑着跑远几步呛道:“大话留着逮到我再说!” 姐妹俩绕着月下的大槐树,你追我赶间,院中漫出欢声笑语,是难得的温馨和睦。 一晃三日,江宁织造局的纺织比试如约而至。 比试将在江宁织造府呈现,届时,南巡至此的康熙皇帝会携领四贝勒、八贝勒,以及平郡王等皇亲权贵进行观赏。夜幕将至,江宁织造府的氛围浓烈且独特,无数华灯熠熠生辉,将巨大的殿堂映照得如诗如画。 锦绣的帷幕随风轻摆,彩绘的梁柱散发着淡淡的沉香,数百名家奴穿梭其中,为远道而来的宾客捧上琼浆玉液,各色佳肴香气四溢,令人垂涎三尺。从殿堂的主位往左右两侧看去,分别坐落两处水中亭台,左侧是给皇上进献的江南昆曲,右侧则是已经开始进行初轮筛选的纺织比试。 纺织比试分为四轮进行角逐,分别从纺纱速度、质量、创新及美观这几个方面对织工进行考察,直到场中剩下四人,再由皇上观其作品决出甲乙丙等。随着越来越多的宾客入席,纺织比试进展得如火如荼。 为了能够在皇上和贝勒们面前缫出质地和手感最好的细丝,孙绫财大气粗,全部采用上等茧进行作业。曹家自然也有这样的底蕴,但曹颐却并没有仿照孙绫的做法,而是将全心贯注在花样的设计之上。 马宫裁和碧月是纺织老手,两人动作行云如流水,观赏性最高。马宫裁坐在织机后,能很明显感觉到四面八方朝自己投注来的目光,但她不为所动,只专注于手上之事,直到听到小黄门的高声传呼。 “皇上驾到——” 马宫裁缫丝的手一抖,蚕茧滚落在地,落在了碧月脚边。两人目光微沉,对视一眼后随着殿内众人一同跪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群肃跪,无声无息,寂静的江宁织造府如同被时间凝固,干净锃亮的地面倒映天边晚霞,映照着帝王的辉煌与权威。 “在座诸位都是朕的肱股之臣,不必拘泥君臣之礼,落座喝酒!”康熙走入殿中,面带喜色将身前的酒盏一饮而尽,殿中臣子见此纷纷回敬。随着左侧笛笙管乐响起,君臣之间一团和气,其乐融融。 殿内觥筹交错,喜气洋洋。酒香从碰撞的杯盏中溢出,飘散在众人之间。吴侬软语的昆曲吟唱萦绕在众人耳畔,晚风轻拂,殿外的树木随风婆娑,柔风吹动垂坠的帷幔,掀起飘逸的一角,猎猎作响。草木的清香阵阵飘来,令人心神俱醉。 纺织比试也来到了最后关头,杭州织造局孙绫、江宁织造局马宫裁、碧月以及江宁织造府曹颐作为角逐胜出的四者由小黄门引荐至康熙面前。 “皇上。” 小黄门身后跟着四个太监公公,手里端呈的正是她们四人奉上的最后成品。 康熙笑着放下手中玉珠,朝太监公公招手,“过来。” 他仔细翻看这些料子的时候,跪于堂下的马宫裁也在暗中细细将他打量。他威武雄壮,身材匀称而比普通人略高,五官端正,鼻尖稍圆略带鹰勾状,目光和蔼,动作亲和,仪态庄严,让人心生敬畏。马宫裁百感交集,很难将眼前的皇上与柳菡口中那是非不分的昏君联系在一起—— 柳菡。 想到他,马宫裁不由心中战战地看向左侧的戏台,不知他是否断了刺杀曹寅的念想。 “好!” 正想着,上首传来一道赞叹之声。康熙手里拿着孙绫呈上的布料满意点头,“面料质地紧密,手感柔软滑糯,实为上品。” 孙绫面色一喜,屈身回道,“多谢皇上赞誉,这是用上等茧缫成,染色性好,悬垂性佳。” 康熙赞许点头,又看向马宫裁的成品,这布料纹路干净,触感奇特,是他过去不曾见过的。康熙朝马宫裁抬了抬手,“这看起来……像是用了多种细丝。” 马宫裁顿了顿,“皇上圣明。” 她对上康熙的目光,“细丝用了七粒上等茧,十五粒中等茧制成;粗丝用三十六粒次等茧和双宫茧缫成。” “哦?”康熙饶有兴致,“此为何意?” “这是民女闲时钻研出的配比,这样既能保证丝的质量,还经济实惠,为织造节约不必要的开支。”前些时日孙绫刁难在前,此刻马宫裁也并不给她留有颜面,一针见血地指出她的不足,“绫姑娘的面料确实不错,但是用上等茧堆砌而成,如果在正式纺织中,全采用上等茧进行纺织,织造局要超预算,长久下去必亏无疑。” 孙绫脸色一变,可不待她辩驳,康熙却深以为然地点头,“言之有理。”说着,他竟对孙绫那成品摆了摆手。 太监公公会意,拿着孙绫的布料后退一步,寓意退出剩下的角逐评判。 碧月所纺织的成品中规中矩,是标准的江宁织造局出厂,但胜在她对提高生丝产量和质量上,有着自己的见解,强调“山水不如河水,止水不如流水”的规矩,以提高丝质,碧月辗转苏州制造局与江宁织造局,在水质、茧质和缀制技术上总结出一套事半功倍的办法,这让康熙帝大悦。 至于曹颐,倒不知是因为其花纹式样新颖还是康熙给了曹颙几分薄面,判了她丙等;马宫裁与碧月分列甲等、乙等,孙绫末位。这结果自然让孙绫不服,曹颐在她之前便也罢了,碧月不过是怡香院妓女!凭什么在自己身前! 她目光嫉恨地看着三人,碍于在皇上面前不敢撒野,闷声闷气地行了一礼;而反观曹颐,她却是落落大方,赞着皇上圣明,直言输给宫裁与碧月,自己心服口服。 康熙闻言朗声大笑,直赞左侧一位的曹寅,“二姑娘才貌、人品俱佳……子清培养得好啊!” 曹寅受宠若惊,“皇上谬赞!” 康熙摆手,“不止儿女出色,府中织工也是出类拔萃。”他指了指甲等胜出的马宫裁,“回头将她的缫丝方法推广到三大织造中,也好为你们节约些成本。” 康熙话音一落,场上众人面色各异。本就对马宫裁心生爱慕的纳尔苏,见她在康熙面前大放异彩,自是欣赏;而李煦作为宫裁的义父,见此情景也是乐在其中。 曹寅对马宫裁也是刮目相看,连声应下,“臣择日安排。” 康熙点了点头,招呼众人落座。曹颐自然而然地坐在曹寅之后,从她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斜对面的纳尔苏,借着父亲半边身子的遮挡,曹颐眼中的爱慕不加掩饰。而忿忿不平回到杭州织造府的孙绫,却满腹嫉恨地盯着马宫裁。 碍眼至极! 孙绫给自己倒满一杯酒,掺着怒火通通喝了下去。但就在她将酒杯掷在一旁时,孙绫对上了富察赫德饶有兴致的目光。 孙绫风姿卓著,刚刚更是难得有了几分小女儿的娇态,看得富察赫德有些心动,但这份心动远远不敌他想要的丰功伟业,对于杭州织造府……他尚有别的打算。正思忖着,康熙又开了口。 “此番南巡,三大织造贡献颇多……”康熙举起酒盏朝曹寅、李煦、孙文成三人遥遥一祝,“朕感念三位的付出。” 三大织造连忙举杯回应,推说这都是他们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君臣一派和睦,四贝勒见此不由向富察赫德递了一眼色,富察会意开口,“三大织造实属不易,富察力微,只能携两淮盐商以‘院费’形式补贴三大织造的开支,以尽绵薄之力。” 康熙闻言频频点头盛赞,“此事朕亦有耳闻,赫德心胸宽广,朕早有提拔之心……自今日起,赫德兼任内务府广储司员外郎,监管三大织造所在区域的盐务。” 富察赫德大喜,连连谢恩。 只是在他转身退下之际,富察赫德正好对上孙绫探究的目光。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孙绫想到今后杭州织造府也有求于他,遂含笑举杯,无声给他道了一声恭贺。富察赫德看到孙绫眼中百转千回的娇媚,心中不由一动。 大殿之中明的、暗的文章不断。 酒至酣处,康熙趁几大织造都在,不由问出心中顾虑,“织造局纺织技术朕自不担心,至于布料防潮……如何保证旱灾时的缫丝用水,众爱卿心中可有应对之策?” 康熙话音落下,场中气氛随之一滞,众人你顾我盼,竟无一人能够回答得上来! 第三十六章 拒绝赐婚 在一众沉默中,康熙脸上的喜色逐渐褪下。他盘动着手里的玉珠,银针落地可闻的大殿,只能听到玉珠摩擦发出的清脆响声。 宫裁和碧月作为纺织比试的优胜者,坐在席间末尾。宫裁知道自己应该明哲保身,但她也清楚曹家为这场晚宴付出的心血,曹颙这些月的努力不能白费,宫裁握紧拳头,在全场缄默中,斗胆站了起来—— 碧月察觉到她的动作,按住了宫裁的手,“不要。”碧月摇头劝阻,担心宫裁在众目睽睽下生出事端。 宫裁安抚地拨开她的手,走到大殿中央跪地行礼,“皇上,民女斗胆献策。” “放肆!” 曹寅大怒喝止。她平日不守规矩也罢,如今在天子面前还敢为所欲为!?曹寅面色肃然,刚想挥退宫裁,却不想坐于右侧一位的纳尔苏轻笑开口,“曹织造,宫裁姑娘纺织造诣了得,我们不如先听听她的法子?” 曹寅没有想到低调行事的平郡王会替马宫裁说话,一时哑然。 倒是康熙朝宫裁抬了抬手,“说来听听。” 宫裁感激地朝纳尔苏点头,随即不卑不亢地看向康熙:“这些年……民女流连于苏州、江宁等地,通过早晚观测天象,将每日每月的晴明风雨、温度雨量、云量风向一一记录。民女将这些内容编纂成册,名为《江南晴雨录》。” 康熙饶有兴致地追问,“此册有何妙用?” “《江南晴雨录》总结了气象规律,只要能熟练应用《江南晴雨录》,就可以掌握天气的变化规律,进行晴雨预测。如此一来,就可以对皇上提到的‘布料防潮’、‘缫丝用水’、‘种桑养蚕’等问题做到提前防范。” 宫裁一番话引得全场哗然。 古语有云“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在世人心中,上天及其变化之象都是神圣无上的。天即自然,凡人不可揣度“天意”,只得顺应自然,服从自然。 宫裁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教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苏州织造李煦早就听过宫裁这一套说辞,甚至早就警戒她断了这荒谬的心思,却没想今时今日!她竟把这些荒唐之言说到了皇上跟前!宫裁的户口记在苏州织造府,马宫裁是自己名义上的义女!李煦无法坐视不理。 李煦面色肃然,在一片死寂中,朝宫裁愤然训斥道:“天气变化不定,没有规律可言,你手中的《江南晴雨录》不过是哄骗世人的歪门邪道!” 话落,李煦疾步出列,掀袍请罪,“皇上恕罪,微臣平日疏于管教,竟教她不知天高地厚的胡言!” 李煦的斥责将谏言的宫裁置于尴尬境地,曹颐见她孤身站于殿中,心中焦急,冲动之下从曹寅身后起身,“我倒是觉得姐姐说得极有道理,所谓‘万物无情而有性’,万事万物,即便是路边顽石也一样与人通情,既能通情,就能被人感应!姐姐通过感应气象得出规律,再正常不过了!” 宫裁赞赏点头,“与天为善,其趣无穷,与地为善,其益无穷,与人为善,其乐无穷。天人互泰,方存浩长。” “早在西汉时期,民间就有了二十四节气作为天象的预测;明朝时曾有著作《白猿献三光图》,其中包含丰富多彩,精致细腻的云图。种种迹象都可以表明,百姓是可以通过肉眼观测各种天气征候,记录各种气象的前兆,从中提炼出可靠的经验规律。” 宫裁引经据典,曹寅嗤之以鼻,“我瞧你是被钦天监那一套给糊弄住了,观测天象,吉凶占卜……那都是虚无缥缈的玄学,糊弄人的把戏!” 宫裁摇头,“当真是虚无缥缈吗?各位不如好好回想……是否‘久晴大雾必阴,久雨大雾必晴’,‘早晨棉絮云,午后必雨淋’,每逢‘蚂蚁搬家蛇过道’,翌日就有大雨倾盆,乌云蔽日?” 宫裁站在殿中,目光环视愈发沉默的众人,“凡事发生,必留痕迹,只有将这些痕迹捕捉整理,才能追本溯源,总结规律为我们所用。” 宫裁于殿中侃侃而谈,她的一举一动都透露着不凡的气度。她的容颜如瑾瑜光彩照人,自信的谈吐更是令人心生敬叹。她此刻是大殿中最为闪耀的明珠,散发着耀眼光芒,吸引着众人的注意。 康熙大受启发,目光欣赏,他问向跪地的李煦,“这织工是你府上的?” 李煦以为皇上心有怒火,紧张地擦了擦额间的汗,“是臣的义女。”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李煦的掌心已全是冷汗。 “哈哈哈哈!”就在李煦惶恐不已时,康熙朗声大笑,“爱卿将义女教得如此出色,何错之有?” 李煦擦汗的手顿在空中,错愕抬头:皇上竟赞同宫裁这荒唐的言论!? “你叫……” 康熙目光转向宫裁,语气迟疑的时候,宫裁应道,“宫裁。” “宫裁。”康熙赞许点头,“既如此,宫裁继续编纂《江南晴雨录》,并传授三大织造局观测之法,以避灾祸。倘若此事能成,朕记你一功!” 宫裁没想到皇上竟认可《江南晴雨录》,她受宠若惊,再次谢恩行礼时,宫裁对皇上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地钦佩。 “虚礼就免了,倒是你们……”康熙看向曹寅和李煦劝诫道:“今后可要多听听诸如宫裁这些纺织高手的意见啊。”他说着,还特意往碧月、曹颐等人的方向递去一眼,“朕今日就获益匪浅。” 曹寅跟李煦精神一震,连忙行礼称是。 康熙对两人看重,劝诫后还不忘周全两人的颜面,“两位爱卿手下能人巧匠辈出,朕将织造局交给你们,甚是安心!” 曹寅二人松了一口气,“为皇上分忧,微臣责无旁贷。” 君臣和睦,席间和乐融融,曹寅见康熙停著,托手延请,“臣已让人备下烟火,皇上可要移步观赏?” “子清特意备下,朕怎会辜负……”康熙一步当先,在经过跪拜的宫裁时,将人搀了起来,“既是旭东的义女,就站他旁边吧。” 马宫裁受宠若惊,连连称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唯有孙绫恨得咬牙切齿,一场耗尽众人心血的晚宴,到头来竟成了马宫裁的嫁衣,让她出尽了风头!孙绫将酒一饮而尽,愤愤掷于桌面,跟着人流前往烟火观景台。 夜空星光,灿烂夺目。 曹寅陪伴康熙站在观景台前,远处的五尺高台正在准备一会儿燃放的烟火盒子。康熙望着低垂的星河,问向身边的曹寅,“宫裁是什么来历。” 康熙了解李煦:如果宫裁身世寻常,他不会将人收作义女;再加上宫裁才情过人,并非寻常人家能教导出的子女。 曹寅不敢隐瞒,“宫裁原名马纨,是原国子监祭酒马守中的遗女。两年前她从富察府离开,留在了江宁织造局。后来辗转苏州,被旭东收留,成了他的义女。” 马守中的女儿…… 康熙若有所思地看向马宫裁方向,正好瞧见纳尔苏朝她走去。 早在织造局时,纳尔苏就对宫裁有所好感,今日再见,更是被她的才情深深折服,观景台众人错落站开,纳尔苏爽直地来到马宫裁的身边。 “宫裁姑娘。” 马宫裁见是纳尔苏,连忙行礼,“刚刚在大殿,多亏王爷解围。” 纳尔苏微微一笑,“宫裁姑娘确实提了一个不错的主意。”他说着,托起马宫裁行礼的手。她的手冰凉彻骨。不知是刚刚在大殿强装镇定,惊出的冷汗,还是夜晚太凉,受了寒气。 纳尔苏不由分说地将自己的暖炉递到马宫裁的手中,“暖和暖和。” “王爷,这怎么使得……”马宫裁满眼错愕,但剩下的话被淹没在烟火炸开的声音里。 纳尔苏看向夜空盛放的烟花,马宫裁只能先抱着暖炉。而一直注意马宫裁的李鼎,盯着纳尔苏的背影若有所思。 烟火的声音美妙,它们在夜空中发出巨响,最终伴随着瑰丽画面展开,渐渐消散。那种沉甸甸的声音,给黑夜带来了生机与活力。烟火的光辉洒落在大地上,映照在每一张笑脸之上。 赞叹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这场被曹寅寄予厚望的烟火盛会,不甘示弱地向众人展现出它们的绚烂,光彩夺目的烟火接二连三地腾空而起,在月色中释放出华丽的翡翠流苏,天空刹那万紫千红,看得人眼花缭乱,惊心动魄! 但康熙心思却不在此。 纳尔苏与宫裁的互动被他看在眼中,康熙看出纳尔苏对马宫裁的心思,这事他乐见其成:马宫裁是马守中的女儿,又是李煦的义女,倘若她能和平郡王结成伉俪,能推进南北之和。当年马守中之案,康熙迫于江南举人及北党权贵的压力,匆匆结案。如今平郡王还未娶妻,如果能将宫裁指婚给他,也算慰藉了马守中的在天之灵。 烟花的璀璨不过瞬间的辉煌,火光散去,余晖在夜空中慢慢消散。 在一片赞叹声中,康熙盘动着手里的玉珠,满意点头,“子清有心了。” “微臣不敢居功,此事是与苏州织造、杭州织造共同筹办。” 孙绫见总算提到了他们杭州织造局,精神一凛,正等着皇上嘉奖犒劳,却不想康熙竟越过他们,只看向李煦,“旭东这次出资出力,委实费心。朕想想该如何赏你……” 康熙顿了顿,看向李煦及其身后的儿女,“旭东义女可有婚配?” 此言一出,曹、李两家神色皆惊! 曹颙、曹颐两兄妹捏了一把冷汗不说,李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但与小辈不同的是,李煦受宠若惊:宫裁要能得到皇上赐婚,那可是莫大的荣耀!李煦分外上道,连忙行礼,“回皇上,宫裁未曾婚配。” 康熙满意点头,“我见宫裁才情出众,年岁又与纳尔苏相仿,他二人郎才女貌,若朕将她赐给平郡王为妻,旭东……可有异议啊?” 李煦喜不自胜,高声应答,“但凭皇上做主!” 但这怎么能行! 曹颙跟宫裁早已互许终身,曹颐对纳尔苏更是爱慕非常,要是宫裁与纳尔苏结成姻缘,那曹家兄妹该如何是好!曹颙、曹颐色变,唯有孙绫满眼欣喜!孙绫一直将马宫裁视为劲敌,可如果她被指给平郡王,就没人跟自己争抢曹颙! 不止孙绫,曹寅和李煦也乐见其成,他们都清楚曹颙、李鼎对宫裁的心思,如果马宫裁成为平郡王妃,也好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 不说几大织造,富察赫德和四贝勒交换眼色后,也出列推波助澜,“平郡王与宫裁姑娘金童玉女,确实登对,如此良辰美景,值得再添喜事一桩!”纳尔苏与八贝勒交好,马宫裁是贪官之女,若能嫁进平郡王府,无疑是给八王派埋下一颗隐雷。 众人盛赞,纳尔苏更是春风得意,“微臣钦慕宫裁姑娘的才情,若能得姑娘青睐,微臣自当十里红妆相迎!” 纳尔苏的表态让事情定下十之八九,康熙喜笑颜开地点头,“既如此,那朕今日做媒,就将宫裁……” “皇上,不可!” 一众沉默中,打断康熙的竟是一直站于李煦身后的李鼎! 第三十七章 心有所属 李煦闻言色变,“逆子!岂容你御前放肆!” 李鼎不管不顾,越过李煦掀袍跪地,“皇上有所不知,义妹宫裁早与表哥曹颙互通心意,相许终生。” 曹颙对宫裁情深如许,但他沉稳内敛,要他公然拒婚实属为难;但看着胆大包天的李鼎,曹颙双手握紧成拳,豁出勇气跪在李鼎身边,“禀皇上,臣与宫裁两情相悦,万望皇上成全!” 表兄弟先后驳了康熙的面子,让喜气盈盈的气氛陷入僵持。曹寅与李煦冷汗直冒,跪地赔罪,“皇上恕罪!微臣教子无方,回去定好好责罚,严加管束!” 李煦恨铁不成钢,宫裁若是能作为李家的义女嫁进平郡王府,那可是苏州织造府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李鼎不为李家将来考量就算了,竟然还公然拒婚,真是昏了头! 富察赫德见曹、李两家为宫裁乱成一锅粥,心满意足,他与四贝勒作壁上观,好整以暇地等着皇帝发作。倒是与李家交好的八贝勒出列一笑:“此事还没过问宫裁姑娘的意见,你们兄弟急什么……” 八贝勒将此事转嫁到宫裁身上。 感受到众人投来的目光,宫裁脸色凝重。如果承认和曹颙的关系,那她今后所作所为,皆会牵连曹颙。她断不能再生出手刃权贵为父报仇的危险念头!但如果不承认……宫裁看着曹颙跪地的背影,回想两人走来的种种:不行。她舍不得让风光霁月的曹颙,在朝臣面前颜面尽失。 宫裁出列跪地,“皇上,平郡王英雄气概,民女不敢高攀!”宫裁目光坚定看向身边的曹颙对视,“民女早已许誓,此生非曹颙不嫁!” 孙绫看着此情此景,只差将银牙咬碎,她与曹颙青梅竹马,幼年相识时,叔叔孙文成就曾以娃娃亲打趣过二人,再后来,两府关系愈发紧密,曹寅也频频向曹颙提及两家结亲之事,可每每这时,曹颙总以先立业后成家为由推拒。孙绫以为只要耐心,总有一天能拨开云雾见得月明,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如今竟被一个织造女工捷足先登! 孙绫千百万个不甘,曹颐却一脸诚挚向康熙求情,“皇上!大哥与纨姐姐经历重重艰难,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皇上怎忍心拆散真心相爱的他们!”曹颐说得一脸天真,但此举无疑是把皇帝架在了火上,曹寅看着喜怒不辨的康熙,一颗心如坠冰窖,跪地的身子愈发佝偻。 八贝勒眉头紧锁,朝平郡王打了个眼色,示意他打破僵局。 纳尔苏被宫裁拒绝难免尴尬,但他并不记仇;纳尔苏是君子,他有容人之量,更有成人之美,纳尔苏会意,阔步走到曹、李两家旁边,朝康熙拱手作揖,“皇上,纳尔苏可做不出夺人所好的事……”他顿了顿,又自嘲一笑,“不过,我的意愿并不重要。皇上圣明,最见不得天下有情人离散,微臣就算非要娶宫裁,皇上也不会同意。” 纳尔苏给康熙戴了一顶高帽,不仅给皇上搭了台阶,更是轻描淡写地把事情揭了过去。果真,康熙脸色稍霁,指着他朗笑出声,“好你个纳尔苏,倒是把朕的心思给摸清楚了!” 康熙一笑,场中气氛和缓了不少。他看向跪地的曹寅和李煦,“行了,儿女两情相悦是好事,你二人如临大敌做什么!都起来罢……” 曹寅和李煦面面相觑,“谢皇上——” 康熙见年轻人心有所属,也不为难,他免了曹颙、李鼎和宫裁三人的礼,同时也给了李鼎几分薄面,“幸亏以鼎提醒得及时,要不然……朕今日要叫有情人伤心了!”康熙朗笑着打了个哈哈,摆手转身,“子清还准备了一台昆曲戏,众卿随朕一道去大饱眼福!” “是!” 在一众响应里,康熙领队离开,曹颙几人也分别回到曹寅和李煦的身边。 李鼎拉着宫裁回来时,挨了李煦几道眼刀。李鼎不以为意,只一脸讨好地凑近宫裁邀功,“怎么样——”李鼎自傲地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要不是义兄出手,你这会儿已经是平郡王妃了!” 李鼎自以为拯救了宫裁和李鼎的爱情,但宫裁并不领情。 她往旁边退开一步,拉开与李鼎之间的距离,“即便不是你,颙大爷也会出面阻止。”宫裁无法与李鼎和解,但尽管面上疏离,心底却对他的仗义执言很是感激。 宫裁疾步快走,将李鼎甩在身后,同时暗暗思忖:康熙皇帝确实和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他体恤民情,不专制不独裁,甚至愿意听取意见,推行《江南晴雨录》……这样的皇帝,没准真愿意为父亲翻案呢! 宫裁沉默地跟在队伍中款款前进,只是她不晓得,被她落在身后的李鼎,此刻正目光深沉地看着她的背影。 李鼎喜欢宫裁不假,但与其把她拘禁在苏州织造府,李鼎更愿意看到她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宫裁冒进的刺杀计划不可取,自己不得不逼着她承认跟曹颙的关系,让她有所牵挂顾忌,断了那些危险的想法。 事实证明,自己这次冒险之举,成效甚好! 但除了宫裁,李鼎还有柳菡需要顾及,他复仇的心思可比宫裁重得多! 一行人来到戏台,伶官们都已准备就绪。权贵们三三两两落座,唯有李鼎站在旁边,支着脑袋往戏台里瞧。 李煦看他这样,提心吊胆地招手,“还站那做什么,过来!” 有了前车之鉴,李煦只恨不得把李鼎拴在自己裤腰带上才能对他放心。 可李鼎哪服管教,他朝李煦嘿嘿一笑,朝皇上拱手自荐,“以鼎前些日子苦练曲笛,就等着今日给皇上献上一段。” 他哪会什么破曲笛! 李煦气得站了起来,“你少给我添乱,实在闲不住就给我出去!” “儿子这就去!” 李鼎话听一半,一个利落的翻身窜上了戏台。 “逆子!” 李煦气得涨红了脸,倒是康熙爽朗一笑,“以鼎性情豪放张扬,朕甚喜欢。”说到这,康熙不由看向身边的曹寅,“子清觉不觉得,以鼎这性子同周涯年轻时如出一辙。” 周涯与曹寅乃结拜之交,年轻时皆在京中当值;后来康熙为稳江南、南疆两地,分别将曹寅与周涯遣至江宁、南疆。自此之后,兄弟两人只有书信往来,再没见面。曹寅想到年轻时的回忆,脸上难得多了几分怀念之色,“周涯恣意潇洒,以鼎确实有他几分影子。” 康熙哈哈一笑,又对李煦摆手,“旭东有所不知,当年,周涯与子清同时看上了一名卫姓秀女,三人来来回回纠缠了好几年,最终还是周涯抱得美人归。” 李煦头一次听说这段秘辛,颇是新奇。他心情好转不少,甚至开始朝曹寅打趣,“子清输在哪儿了?” 曹寅微微一笑,“欠了些时机。”他淡淡说着,借着饮茶的工夫遮去眼底的晦涩。 曹寅回想与卫纷纭相处点滴,其中不乏有花前月下的甜蜜,也有争执吵闹的辛酸,可最后,他能想起的,只有她出嫁时的盛装。倘若那时他有李鼎一半的胆子,或许结局会有所不同…… 宫裁等一众女眷坐在了后排,曹颐心有余悸,坐在宫裁身边紧紧抓着她的手,“刚刚可吓死妹妹了。” 宫裁笑着拍了拍她,“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哪里好好的!曹颐朝母亲李氏的方向比了个眼色,刚刚李氏看宫裁的目光仇恨至极。曹颐深吸了一口气,“今夜过后,父亲、母亲少不得跟我们算总账。” “但没事——”曹颐安慰摇头,“我和大哥会陪着纨姐姐的。” 宫裁心中温暖,她知道曹颐对纳尔苏的心思,将手里的暖炉交到曹颐手中,“我不便与平郡王再多交集,妹妹受累,替姐姐把东西还给平郡王。”宫裁说着,对曹颐递了个鼓励的眼神。 “纨姐姐……”曹颐的耳根一下红了起来,但她不是忸怩的性子,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朝纳尔苏走了过去。 “王爷。”曹颐朝纳尔苏行礼,递出暖炉,“这几日多亏您替纨姐姐解围。”不论是在织造局、大殿亦或是观景台,要没有纳尔苏,宫裁都没办法轻易化解。 纳尔苏看看暖炉,又看看宫裁的方向,自嘲一笑,“她倒是避嫌起来了。”他没接暖炉,淡淡摇头,“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寒气冻不着我,二姑娘穿得单薄,留着自己用吧。” 曹颐看着纳尔苏心不在焉的模样,心中酸涩,但不过片刻,她就壮着胆子解下脖子上的龙华递到纳尔苏手中,“我既拿了王爷的暖炉,就赠龙华借王爷取暖。” 手中的龙华还带着曹颐的体温,纳尔苏错愕不已,不等他拒绝,曹颐就红着脸小跑离去。纳尔苏若有所思地看着曹颐的背影,握紧龙华,坐了回去。 与此同时,翻身上台的李鼎穿过下场门径直来到幕后。伶官们正在装扮,那一张张粉妆古丽的脸庞,宛如春花吐露,淡雅诱人;但李鼎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他越过重重人影,直到看到对镜练习的柳菡。 李鼎不由分说地上前,拽住他的水袖。 “以鼎,你——” 李鼎没有理会,将柳菡擒住后,右手贴在他宽大衣襟左右摸索,见没有私藏异物,随即手腕一转,令他背向自己,扣着他的腰部来回辗转,眼见他扶住柳菡的腰,准备掀袍,柳菡反应过来,拧过身形,以手格挡,“你找什么!” 柳菡画着粉面,辨不出脸色,但耳廓却已经通红。 李鼎大致搜过,确保柳菡身上并未佩戴凶器,松了口气。面对柳菡的质问,李鼎耸了耸肩,玩笑道:“陪你练练手。” 说着,李鼎后退一步认认真真打量起柳菡的妆容。 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目若朗星,威如震雷。柳菡身着锦绣华服,头顶玉冠,细眼长髯,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威严。 李鼎拍手大赞,“好一个曹操!” 柳菡并不理会李鼎的欣赏,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担心我对他——” “你不会。”李鼎沉声打断他的同时,逼近了他,“今晚我会一直待在台前,绝不会让你找到机会,所以……趁早断了那些心思吧。” 外间响起锣鼓声,提醒众人好戏开场。 李鼎退后,郑重地朝柳菡点头,“我在台上等你。” 柳菡看着李鼎离开背影,面色凝重地抓紧了缠在衣袍之下的软剑。可他不是宫裁,已经回不了头了。 第十六篇 第三十八章 昆曲风波 曹寅将原定排演的《长生殿》改为《续琵琶》,这是由曹李两家合作完成,曹寅请人写的剧本,优伶演员由李煦提供。《续琵琶》传奇以曹操赎蔡琰修史为主线,添写蔡文姬悲欢离合的故事,并描写曹操的整个政治生涯。 柳菡出演的正是魏武帝曹操。 柔和的夜风中,一曲清澈婉转的笛声悄然响起。细腻的音符流转,纯净而富有感染力。李煦站于台前,没有华丽的装饰,只通过曲笛质朴的音色,向众人传达一种独特的美。它不需要过多的修饰,只需最简单的方式,以一种匠心独具的手法,娓娓诉说着一段动人故事。 笛声穿透岁月的尘埃,仿佛带众人回到千百年前。柳菡从标有“入相”的门帘下款步而出,柳菡用外扮孟德,不涂粉墨。完全突破了“粉脸藏奸”的扮相。他宛若一缕清风,温文尔雅,自成一派风流。 柳菡身姿挺拔,步履轻盈,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不凡的气质。但即便这样,没有特意装扮的李鼎,也不逊风骚。两人并肩站在一处,令人赏心悦目。 皇帝目光赞赏,合着乐声频频点头。柳菡的唱腔委婉悠长,含蓄典雅,水磨调流丽悠远,听之足以荡人。台下人心魂摇曳,神思悠然;但台上人却是风云诡谲,暗流涌动。李鼎紧紧跟随柳菡的走步,以身挡在他与皇帝之间,柳菡几次三番探袖,最后都因李鼎的干预无奈罢手。 一折戏终了,台上换了新颜,两人先后退出“出将”门,柳菡恼怒转身,抓着李鼎的衣襟,把他按在墙上沉声低喝,“以鼎,别碍事!” 李鼎不避不让,钳着柳菡的下巴,逼着他看向帘外,“你仔细看看,台下那人是否同你所说的那般奸险恶劣,忠奸不分!”趁他愣神,李鼎挣脱柳菡的钳制,并用曲笛抵住他的肩,言辞肃然,“你再看看台上其他人,如果你今日当真得手,他们都要因你之过,通通陪葬!” 柳菡透过门帘看向台上的伶人,从他走上这条路开始,就不在意他人生死,若真要说有所顾忌,他担心的唯有李鼎一人。只是——柳菡看着与皇帝谈笑风生的曹寅,脸色微沉。 他慈眉善目,与一念和尚描述的权臣大相径庭。 “柳菡。”李鼎见他神色动容,乘胜追击,“有时候……我们更应该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续琵琶》是集曹、李两家心血的传习话本,洪先生在世时,就对这次南巡排演寄予厚望,我们一起把这场演好?” 话音落下,台前再次响起紧密的锣声。 柳菡收回目光,转看近在咫尺的李鼎,在目光僵持中,最终是柳菡丢盔卸甲。 啪。 柳菡将手里的软剑一掷,挥开李鼎,脚步坦荡的朝“入相”走去。 柳菡的台步行云流水,全身心的投入使得他扮相更为贴合人物,一举手一投足,天然便是一道风景。柳菡一支《大红袍》曲,概括了曹操的《观沧海》《龟虽寿》《短歌行》《让县自明本志令》等数篇诗文的内容,词曲自然,不露缝折。檀板慢拍间,柳菡一唱三叹,尽娓娓道来。 柳菡打破宋代以来把曹操当作“奸雄”的正统观念,塑造了一个有智谋、有魄力,求贤若渴,爱才如命的英雄形象;坐于台下的康熙看着柳菡栩栩如生的表演,不禁联想到自己亲自领兵平定西北战乱,告平台湾。这些年来,自己以天下统一、国家安定富强为己任,与魏武帝曹操何其相似! 往事一幕幕浮现,康熙若有所思,直到曲终落幕,他还沉浸在戏折对曹操精妙绝伦的编排与诠释。 富察赫德一直留意皇帝神色,见他默然不语,以为康熙是对《续琵琶》心有不满,一番思量之下,富察赫德沉怒地喝问起曹寅、李煦,“两位织造为何排演魏武帝的戏折!?世人都知曹操是乱世之奸雄,疑心满腹。哪怕今日这戏折用再多辞藻为他洗白,也难掩他是历史上的奸佞之辈!” 孙绫妒火攒了一天,再加上吃多了酒,见富察赫德质问今天出尽风头的曹、李两家,一时竟昏了头出声附和,“富察大爷所言极是,南巡之际怎能排演这种题材的戏折!” 咚。 孙绫话音刚落,孙文成手中的杯盏就有力地拍在了桌上。 孙绫一愣,撞进孙文成怒意勃然的眼神,酒意顿时清醒了大半! 她这是在说什么!孙绫懊恼醒悟,慌乱低头,只期望自己没有引来别人的注意。 富察赫德只谈戏折,但大家都是明白人,知晓他是在暗讽江宁织造局与苏州织造局借曹操隐喻康熙,想为他们两家按上“大不敬”的罪名!曹颙见富察赫德挑拨,欲要置曹李两家于死地,冷静辩驳。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魏武帝功过难评,但他为实现一统而付出的努力不可否认。《续琵琶》不过是从另一种角度对魏武帝进行刻画,但不管戏折将他描绘的多有谋略、魄力,也无法与皇上相提并论。皇上平定三藩之乱,收复台湾,统一天下功在千秋,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千古一帝。皇上雄韬大略,胜魏武帝千筹!” “好!”曹颙一番话正中康熙心意,他朗笑大赞,“好一出《续琵琶》,让朕看到了曹操前所未见的一面!” 曹颙与曹寅面面相觑,暗送了一口气。 “连生年纪不大,但气度非凡。如果官员都能像他一样,以国家统一、民族团结为己任,不要任人唯亲,多提拔德才兼备之人上任,这样的国家才能长治久安,国富民强。”康熙对曹颙赞许连连,同时不忘语重心长地劝勉群臣。 曹颙大受鼓舞,心中自有一腔抱负等待施展。 他的一席话成功化解了富察赫德的挑唆,宫裁对曹颙的胆识和气度钦佩有加,她看向台上与优伶们把臂祝酒的李鼎…… 拿祖辈的功勋当酒令,醉倒时连个撑船的橹都扶不稳。 宫裁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她只当李鼎醉生梦死,却不知在过去的几个时辰里,他为江南挡去了一场灭顶的浩劫。 正戏结束,台上的优伶便开始在台上哼唱着名家名调。曹寅示意小厮传膳,江南的鲥鱼、火腿、蜜饯等特色佳肴和美食鱼贯而入,康熙见三大织造用心良苦,心中宽慰,而献礼环节至此才刚刚开始。 曹颙抱着以赤红锦缎包裹的方盒,阔步走到康熙跟前行礼,“微臣日前在景德镇督造十二花神杯,如今烧造完成,还请皇上过目。” 锦盒打开,历经数月烧造而成的十二花神杯展露在众人眼前。十二花神杯器型精巧绝伦,造型规整优美,胎质乳白,器薄如纸,晶莹剔透。它将绘画、诗词、书法、篆印以巧夺天工的形式结合在一起,看得人赏心悦目! 康熙爱不释手,端起那四月牡丹杯,诗兴大发,“晓艳远分金掌露,暮香深惹玉堂风。” “好句!” 陪同的官员齐声叫好,康熙含笑摆手,对曹颙赞叹点头,“连生稳重老成,颇有乃父之风。” “南疆镇海统制周涯献礼——” 小黄门的传唤打断,曹颙知趣退到一旁。此次南巡,周涯派亲信送上了精美制作好的砗磲。砗磲是非常稀有的宝石、白皙如玉,也是佛教七宝之首。 康熙看着锦盒中的砗磲,问向来人,“周涯近来可好?” “承蒙皇上挂念,王爷一切安好。” 康熙频频点头,欣慰感慨,“我等能坐在此处歌舞升平,多亏了南疆和西北守护的将士。”众人纷纷应和,康熙感从中来,朝西北与南疆方向遥遥祝酒,以表心中感激,群臣响应,一时之间,场中气氛肃然非常。 “曹织造。”又有下人呈上檀木盒,“这是陈大人给您的。” 陈鹏年临走前,曹寅曾拜托他利用武英殿修书之便,帮自己整理唐诗,他打开檀木盒,里头装着的赫然是藏书家整理的《唐诗》。他将自己整理好的部分与这本《唐诗》一道呈递给康熙,“微臣这几月遣人四处访觅,如今搜寻到的唐诗,仅有中晚唐时期还有遗失。” 康熙点头,殷殷叮嘱,“刊刻《全唐诗》不仅是延续灿烂的诗歌文化,更是为学子、教授的学习和研究提供方便,意义非凡。” 除了这些,曹寅深知,如果《全唐诗》在康熙年间刊刻完成,更是为皇上留下一世英名。 他肩负重任,连忙称是,“微臣定不负皇上所托,年底将《全唐诗》刊刻完成。” “晚了些,至多再给你两月时间。” 康熙有自己的计较,却难住了曹寅,两月时间要补齐所有中晚唐时期的诗歌,这着实困难,他焦头烂额。坐在后排的宫裁不禁按向怀中。柳菡之前曾提议让她献上父亲留下的《全唐诗》,她一直把书册随身携带。 自从她在人前坦白和曹颙关系,宫裁就与江宁织造府命运一体,她从怀中拿出《全唐诗》,来到皇上跟前。 “中晚唐时期有诸多名家,如写下‘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刘禹锡;‘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的杜牧,‘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李商隐……”宫裁如数家珍。 康熙满脸诧异,“宫裁对中晚唐时期的诗词也有研究?” 马宫裁递上《全唐诗》,“父亲过世前曾留下一本中晚唐诗词收藏,或许可弥补曹织造《全唐诗》的空缺。”马守中平日酷爱收集诗词歌赋,马宫裁手中的《全唐诗》远远要比曹寅整理的完备许多! 康熙接过她递来的《全唐诗》,翻阅后大喜过望,“好!内容详尽皆有注明,此册当真是文化瑰宝!” “来人,拟旨——” “李府宫裁蕙质兰心,性行温良,协助曹织造整理全唐诗有功,赐华屋美宅,良田百亩,白银千两,予与荣养!” 圣旨既下,一时之间众人脸色各异。宫裁在皇上面前得以正名,再也无须担心富察赫德以捉拿逃奴之名对她进行围剿!富察赫德脸色难看,曹李两家多是为她感到开心,宫裁更是感激不尽。 她没有想到:父亲留下的一本《全唐诗》,让大劫后的她有了安身之地! 金碧辉煌的行宫,高低檐错落相望。玉阶千步,登临极目。宴毕,曹寅与李煦陪在康熙左右登上楝亭。南巡之礼至此告半,康熙不日将启程回京。 “马守中养了个好女儿。” 曹寅与李煦面面相觑,不敢揣度圣意。 “南方士大夫和北方满清权贵的纷争并未停息,此消彼长,朕唯有保持两方平衡,才不至于清廷分裂,马守中科考受贿案……”康熙悠悠一声长叹,“今后要引以为戒。” 曹寅、李煦领会言外之意,不住点头,“臣定当竭力平衡南北关系,以免两派纷争愈演愈烈。” 此局不得破解之法,只得以这种形式维系表面的平稳。 “回吧。” 康熙怅然地收回目光,但看到曹李二人时,还是不忘低声嘱托,“今后继续以密奏的形式荐举贤人,弹劾贪官污吏。” “是。” 康熙的手搭在栏杆,拍打间,他点了点头,“多多照拂宫裁,也算给马守中一个交代。” 曹寅、李煦面面相觑,正色点头,“是。” 曹李二人这些年在马宫裁面前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们深谙马守中为大清做过的贡献,更清楚舞弊案是无中生有,但此案牵扯的利益方太多,即便是皇上也无力周旋。过去未得圣意,曹李二人不敢擅作主张,如今得了康熙的圣令,他们如释重负,对宫裁的敌意锐减。 接下来的几天,三大织造府的家眷在江宁行宫住了下来。 “纨姐姐,这有什么考究?” 亭台里,曹颐凑在宫裁身边,满眼好奇地看着她摆弄面前的天平。天平的两端分别放着土和炭,宫裁拿着册子专注记录着,“这个天平能够测量湿度。” “湿度?”曹颐一脸莫名地围着天平转了两圈,“看起来跟普通天平没什么两样啊。” “关键不是天平,是这个炭。”马宫裁放下纸笔,拿起天平一端的炭,“天气干燥了,炭就轻;天气潮湿了,炭就重。” 曹颐啧啧称奇,“除了天平,姐姐平时还用其他的仪器吗?” “喏。” 马宫裁朝不远处的圆筒指了指,曹颐满脸好奇地围了上去,“这又有什么妙用?” “雨量器。以黄铜制造,筒高一尺五寸,圆径七寸,置于测台之上用于量雨。” 曹颐叹为观止,偏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嗤笑,“大殿上的几句场面话罢了,有些人还真把自己当角色了。” 来人正是孙绫和她的丫鬟。 曹颐皱着眉,站到宫裁身前,“纨姐姐奉命撰写《江南晴雨录》,要能顺利推进,那就是造福三大织造府的大事,绫姑娘何必在这里说风凉话。” “二姑娘,你未免把马宫裁看得太重了些。”孙绫目光轻蔑,“她不过就是个普通女红,二姑娘还真把她当成是三大织造府的救世主?” 曹颐被孙绫气得不轻,宫裁眼尖看到假山边经过的一道明黄,她将曹颐拉回到自己身后,看向孙绫,“绫姑娘言重了,宫裁没有远大的抱负,完善《江南晴雨录》,不过是想为织造局出份绵薄之力罢了。” 孙绫轻笑,“天塌了有高个儿顶着,织造局里人才辈出,用不着你个无名无姓的织工强出风头。” 宫裁顿了顿,随即谦逊地朝孙绫躬身行礼,“绫姑娘教训的是,宫裁师出无名,确实不该这么招摇。” 孙绫见她服软,心中一阵畅快,她颐气指使地抱着胸,正想教训的时候,一道醇厚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朕金口玉言,怎么算师出无名。” 孙绫心头一跳,转身看到康熙时惊出了一身冷汗,慌忙跪地行礼,“皇上。” “皇上。”宫裁、曹颐跟着跪了一地。 康熙身边陪着三大织造,他摆手免了众人的礼,“朕对《江南晴雨录》寄予厚望,宫裁放手去做。” 宫裁面露为难,“民女人微言轻,恐怕……不能服众。” 宫裁意有所指,孙绫脸上瞬时褪去了血色。 康熙转了转手里的玉珠,他清楚宫裁的小心思,“既如此……”康熙对身边的曹寅点头,“以后让宫裁任江宁织造局的织造管工,特批她在织造局的议事权利。” 曹寅闻言一怔,但很快反应过来,“微臣即刻安排。” 刚刚站稳的孙绫一个踉跄,幸亏红玫及时扶住才没让她御前失仪。 康熙含笑看向马宫裁,“这样能不能服众?” “承蒙皇上信赖,宫裁定不负所托!” 宫裁跪地谢恩,曹颐更是真心实意为纨姐姐感到开心,康熙朗声一笑,“那朕就拭目以待了……” 康熙与三大织造越过她们离开,孙文成在经过孙绫时递了她一个警示的眼神,这让孙绫如坠冰窖。嫉恨蒙蔽了她的双眼,她太恨宫裁,以至于这几日频频犯错。孙绫暗暗告诫自己不要急躁,不能让自己这些年苦心经营的名声功亏一篑。 她忿忿看了眼欢欣鼓舞的曹颐与宫裁:来日方长,笑到最后才是赢家…… 孙绫转身,扬长离开。 第三十九章 进入考察 南巡告一段落,康熙回京,织造府上下终于能歇一口气。唯独被钦点为织造管工的马宫裁,忙碌起来。 这让好不容易得空的曹颙,几次找她都扑了个空。 “大哥也有今天。” 曹颐磕着瓜子儿,一脸打趣地看着曹颙。 曹颙拿折扇敲了敲曹颐的脑袋,“莞娘在织造局待了七八年,宫裁想从她手里接过织造局,不仅要理清冗杂的事务,还得处理繁琐的人情世故,她费点心应该的。” “那你不去帮姐姐搭把手?” “她有她的抱负,我从来没有把她当成站在我身后的女人。” “那当成什么……和你并肩的曹家大奶奶?”曹颐捂着嘴偷笑,曹颙抓了把瓜子塞到她手里,“吃你的!” 曹颐讨巧一笑,只是磕了没两颗,她开始长吁短叹起来,“父亲是不是还气着呢?” 南巡结束后,曹寅就对他们兄妹俩冷淡至极,他气两人在皇帝面前对宫裁的维护。曹颐曹颙兄妹曾特地去找过曹寅赔罪,但曹寅就是闭门不见。 “宽心。”曹颙看了一眼天色,“至多不过两天,他自然会让人来请我们。” “这么笃定?” 曹颙轻笑,“苏州、杭州织造府这几日就会离开江宁,依照父亲的性子,这几日定会准备一场家宴为他们送行。” “家宴?”曹颐眼前一亮,“纨姐姐是李家的义女,会不会出席?” “不会。” 不等曹颙答复,穿过亭台的曹寅就冷声给了答案。 曹颐一脸吃惊地看着来人,她与曹颙交换了个眼色,双双朝曹寅行了礼,“父亲。” 曹寅摆了摆手,径直在曹颙兄妹前坐了下来,“这次家宴,我主要想和文成商讨一下颙儿和孙绫的婚事。” 一语惊起万丈浪,曹颙脸色沉了下来,“父亲,儿子在皇上面前表明了心意,此生不可能再娶他人。” “皇上没有给你们赐婚,就表明他并不认可这段姻缘。你与孙绫有儿时之约,我们不能辜负杭州织造府。” “那是父亲一厢情愿的约定。”曹颐一脸不忿,“大哥从来没有对孙绫有过表示,就连皇上都知道不能拆散天下有情人,父亲倒好!皇上转身一走,你就开始棒打鸳鸯了!” “曹颐!”曹寅气得拍桌,“是为父平日对你太过纵容,以至你越来越没有分寸了!” “女儿说的是实话,父亲生气,怕是恼羞成怒吧!” “你——” “父亲。”眼见父女俩闹得不可开交,曹颙挡在了两人中间,耐着性子询问,“你不同意我和宫裁之事,是因为她的身世?” 曹寅看着曹颙语重心长,“你今后是要入仕的……” 尽管皇上默许了宫裁的存在,但在世人心中,她永远改变不了贪官之女的骂名。曹颙要接手的可是江宁织造府,肯定要娶对他事业有所助益的女人! “父亲觉得颙儿需要靠女人才能有所成就?” 见曹寅语噎,曹颙又道:“宫裁在南巡中表现亮眼,难道还不够证明她有资格担当您的儿媳?” 宫裁提供中晚《全唐诗》为曹寅解决燃眉之急,他心有感激,但要让她成为自己的儿媳,曹寅无法说服自己。曹寅不肯松口,“我曹家的大门没那么好进,只要我一日不点头,她就一日当不了曹家的大奶奶。” 曹寅起身,不知是回忆起了什么,目光凉薄,“感情是最没用的东西,等得久了,马宫裁自然放弃了。” “那是你还不够了解她。” 曹寅冷哼,“但我了解人性。”他不愿多谈马宫裁的事情,转身的时候淡淡嘱咐,“明日晚宴,你二人记得过来为孙、李两家送行。” “父亲。”曹颙抢在曹寅离开前掀袍跪地,“以免孙家误会,在和宫裁订婚前,我不会再见孙绫一面。” 曹颙向来规矩守礼,可如今竟然为了马宫裁多次忤逆自己。曹寅脸色难看,“你威胁我?” “儿子不过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好!”曹寅咬着牙,“我革不了马宫裁的织造管工,但能决定把江宁织造府交到谁的手里。从今天开始,你卸下手中所有事务,待在房中面壁思过,我倒要看看……没了颙大爷的光环,她马宫裁还愿不愿意死心塌地地待你。” 曹颙拽住准备冲上前对峙的曹颐,对曹寅点头,“儿子听凭父亲安排。” 曹颙心意已决,要娶宫裁为妻,势必要过父亲这关。父子俩不欢而散,一心扑在江宁织造局的马宫裁却一无所知。 是夜。 宫裁结束一日劳作,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宿舍。推门时,她看到了负手站在院中的李鼎,月光洒在他的身上,让他少了平日的狷狂桀骜,多了几分沉稳气质。宫裁跟皇上打了几次交道,意识到她对康熙过去误会很深,她曾多次庆幸听了李鼎的劝阻,不然自己和柳菡少不得要走上歧途,殃及无辜。 宫裁深吸了一口气,朝李鼎走了过去,“你怎么来了。”她语气冷淡。 李鼎习惯了她的态度,笑着点头,“带你去见一个人。” 李鼎在织造局外备了两匹马,宫裁跟在他的身后一路疾驰,一刻钟后,李鼎在郊外勒马,清冷的月光下,马宫裁看到了一座新起的坟,碑上刻的是洪先生的名字,柳菡把着酒杯倚在碑前。 “来了。”柳菡笑着朝宫裁点了点头,随即给宫裁倒杯酒递了过去,“我明日离开江宁,临行前,想和纨姑娘再喝顿酒。” “离开江宁?”宫裁接过酒杯,“你要去哪儿。” “这几年为复仇汲汲营营,没留意过天南地北的大好河山,如今放下了,四处走走……” 李鼎厚葬了洪先生,在他的劝说感化下,柳菡选择远离江南,在江湖游走中寻得人生新的方向。马宫裁看着柳菡眉目柔和,不由想到第一次在月夜下见到他时的惊艳,马宫裁真心实意为柳菡感到开心。 她先往洪先生墓前倒了一杯,又接过柳菡手中的酒壶给自己满上,“柳公子,相逢有时,后会有期。” 柳菡一笑,“也愿姑娘前程似锦。” 两人一饮而尽,相视一笑,唯独李鼎靠着海棠树,目光深沉地看着两人:柳菡远走江湖,宫裁留在江宁织造局,今后只有他一人落寞孤寂,形影相吊。 酒过三巡,柳菡启程离开。宫裁收回目光,正巧撞进李鼎的眸子里。 宫裁别过目光,“我回织造局了。” “我送你。” “不必。”宫裁疏离地拒绝,“我认识路。” 她拒人以千里之外,李鼎心中苦涩,“我不日也会离开江宁。” 宫裁淡淡应声,翻身上马。 李鼎追了两步,“如果——”他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江宁织造府容不下你,你可愿意回苏州?” 宫裁握紧缰绳,语气坚定,“我在御前说过,今后只待在颙大爷的身边。” “尽管困难重重?” “尽管困难重重。” 宫裁说完,狠夹马腹疾驰离开,黑夜中,只剩下满心苦涩的李鼎,不甘地看着她的背影,直至她完全消失不见。 “小姐。” 江宁织造府中,红玫带人敲开了孙绫的房门。 “进。” 两人一前一后入内,屋内灯火昏黄,红玫退到一边,被她带进房间的女人脱下了遮挡面容的帽子。 孙绫笑着端起茶抿了一口,“那日要是听我的,革去马宫裁参赛的资格,哪还有今天的事。你说对吗……莞娘。” 来人正是原江宁织造局的织造管工莞娘。圣上钦点马宫裁为新任管工,莞娘没法抗衡,只得乖乖让位。不过几天时间,她沧桑了许多,原本和善的面容此刻带着几分阴郁,正如孙绫所说,她这几日无时无刻不在懊悔把马宫裁送到皇上跟前。 孙绫很满意莞娘的表现,“你今后什么打算?” “打算?我好歹是织造局的老人,哪怕马宫裁当了织造管工,也该给我几分薄面。” “莞娘甘愿屈于人下?” 莞娘脸色难看,“她是皇上亲封的织造管工,除了认命,我还能如何?” “她初来乍到,难免犯错,管工能当多久,谁都说不准。” 莞娘若有所思,“绫姑娘的意思是……” 孙绫笑着放下茶盏,“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替莞娘感到可惜。”说着,她朝红玫比了个眼色,红玫会意,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银票递到莞娘手中。 “这……”莞娘不知其解。 “我在织造局时承蒙莞娘照顾,小小心意,莞娘收下就是。” 莞娘原想拒绝,红玫笑着推到她怀中,“莞娘……今时不同往日,想要拿回自己的东西,少不得打点,收下吧。” 莞娘看着眼前主仆二人,最后心中一定,朝孙绫行礼,“莞娘愚钝,还望姑娘能够指点一二。” 孙绫眼里多了几分笑意,起身扶起莞娘,“你我目标一致,无需多礼。” “姑娘的目标是……” 孙绫眼底一狠,“让马宫裁滚出江宁。” 莞娘被孙绫眼中的狠色所惊,孙绫握着她冒冷汗的手,微微一笑,“指点当然可以,但莞娘需记住……无论结局如何,此事都是你的主张,与我、与杭州织造府无关。” 莞娘神色一肃,“莞娘明白。” 孙绫松开她的手,走到窗边,“我听说莞娘有一女儿,过几日我回杭州,不如让她来我身边几天?” 莞娘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绫姑娘……” “放心。”孙绫看向她宽抚一笑,“莞娘重回管工之位时,我会放她回来跟你团聚。”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宫裁送完柳菡,回到宿舍,推门就看到碧月一脸凝重,“出什么事了。” “曹织造剥了颙大爷在织造局的管事权。” 宫裁一惊,“怎么突然……”话说到一半,宫裁心中一沉,“是不是因为我?” 碧月点头,“听说父子俩闹得很僵,谁也不肯低头,曹织造才想用这种方式逼大爷低头。” 曹颙行事稳重,如今不顾一切地与曹寅对峙,宫裁心中感动,“我去找他。” “宫裁!”碧月急着起身,“大爷态度坚决,你现在劝他……他也不见得会听进去。” 宫裁笑着摇头,“我不劝他。”自从宫裁在众目睽睽下袒露心迹,就决定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陪着曹颙一起面对,“我找曹织造。”说完,宫裁不顾碧月满眼惊讶,转身朝江宁织造府而去。 宫裁升任织造管工后,出入江宁织造府方便许多。她长驱直入,来到了曹寅的书房。 “曹织造。”宫裁进门后规规矩矩朝曹寅行礼问安,然后又看向一旁面色不大和善的李氏,“夫人……” 李氏得知父子俩闹得不可开交,特地来充当和事佬。只是还没劝慰好,就瞧见宫裁这罪魁祸首送上门来。她态度不善,“宫裁姑娘是特地来府上看热闹的?” 李氏属意孙绫,这些年来明里暗地不知撮合孙绫、曹颙多少次,哪晓得会冒出个马宫裁,把阖府上下弄得鸡飞狗跳不谈,更是把曹颙、曹颐兄妹俩迷得团团转。 宫裁看得出他们二人对自己的敌意,习以为常,“我是来向二位表诚心的。” 曹寅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想到曹颙为他们这段感情的付出,宫裁掀袍跪地,“织造过去一直忧心我会因父亲之事,连累江宁织造府。但经过这次南巡,宫裁已经想开了,我可以向两位起誓,绝不会做出任何越界之举。” 曹寅有些出乎意料,“不翻案了?” “翻案;但宫裁相信皇上,相信大清的律例。我会找到证据,整理后递交都察院,请求重审父亲之案。” 相比较过去,宫裁现在稳重不少。 马宫裁看到曹寅态度有所松动,自信地抬头,“从今往后,我会一心协助颙大爷,替织造、江宁织造府出谋划策,帮助江宁织造局更上一步台阶。” 曹寅知道马宫裁有这个能耐,也知道她摆出这些条件为的是什么。想到同样坚定的儿子,曹寅强硬的态度有一丝软化,但没等他开口,听说宫裁找上门的曹颙,慌慌张张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宫裁!”曹颙入内,一眼就看到跪在地上的马宫裁,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当先一步跪在宫裁面前,“父亲,母亲……你们有什么冲我来就好,别为难她。” 看着曹颙对她的袒护,曹寅气笑,“她能耐大得很,哪用得着你来保护!” 曹颙和宫缄默低头,曹寅看着他们一副苦命鸳鸯的做派,冷笑出声,“行了!我过几日要前往扬州刊刻《全唐诗》,府上的事情顾及不来,听凭你们折腾吧。”曹寅摆了摆手,甩下书房一干人率先离开。 李氏明白曹寅这是松了口,但就这样接受宫裁,她心中实在不服…… 李氏将曹颙扶了起来,冷着脸看向马宫裁,“曹家的门楣不是那么好进的。” “夫人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 宫裁问得直接,李氏也开门见山,“我给你一年的考核时间。在这一年里,我会留意你的一举一动,如果你能得到我的认可,我答应你们的婚事。” 曹颙觉得母亲根本是在刁难宫裁,但不等他反驳,宫裁就爽朗地答应下来,“好。我会用这一年,向夫人证明我配不配当大爷的妻子。” 马宫裁答得自信,她相信自己有通过‘试用期’的能力。另外,宫裁身上官司还未昭雪。父亲死得不明不白,诬陷之人至今没有找到,她也无心当曹府大奶奶。曹颙虽不乐意,但是见宫裁应得果断,也尊重她的意愿。 不过一年,只要他们心中有彼此,时间从来不是问题。 李氏见此,点了点头,对宫裁说道:“从明天开始,你记得来西堂请安。”要当曹家大奶奶,能力和品行都得过关,李氏想要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好好看看,这马宫裁究竟有什么魔力,竟能让曹颙、曹颐两兄妹如此依恋! 第三卷 第十七篇 第四十章 莞娘算计 随着曹寅前往扬州刊刻《全唐诗》,江宁织造府的重担就落在了曹颙身上。李氏为了考察宫裁,日日指派些粗活累活,磨砺宫裁的心志,曹颙事情繁重,分不出心力照顾宫裁,好在平日还有一个曹颐能陪在她身边帮扶,宫裁也不算过得太难。 “母亲也真是的。”曹颐浇水的同时看向旁边修修剪剪的宫裁,“知道的……是说她在考察未来儿媳,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给自己的西堂挑选园丁呢!” 宫裁“咔嚓咔嚓”地修剪细长的枝条,笑着摇头,“树靠根长,根靠叶养。叶大芽就饱,芽饱花就好。修剪不必要的残枝能让它们更加茂盛地生长,跟治府管事是一个道理。” “是是是,纨姐姐还没当上儿媳,就开始替母亲说话了。”说着,曹颐累得将手里的水壶往旁边一掷,“无趣无趣,姐姐剪着吧,我可要躲懒去了。” 宫裁笑得一脸无奈,“这修剪要的是细致和耐心,我看你比我更需要好好沉淀。” 曹颐吐了吐舌头,“我又不当曹家大奶奶,才不需要沉淀呢。”她说着,一路小跑着离开。宫裁看着她背影摇了摇头,随即继续埋头,专注手上的工作。 “二姑娘天真率直,也不知道将来会便宜谁家的少爷。”不远处,嬷嬷站在李氏身边感慨地摇头。 李氏轻轻一笑,看向院中专注的宫裁,“嬷嬷觉得宫裁如何?” “沉稳细致,才情不凡,相貌也是数一数二,和颙大爷很是登对。” 李氏好整以暇地睨了她一眼,“才两天而已,嬷嬷就有这么高的评价?” 嬷嬷讪讪一笑,“老奴说得不过只是表象,她本性如何,还需要夫人火眼金睛,仔细分辨呢。” 李氏看着宫裁的背影许久,淡淡说道:“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时间还长……慢慢看吧。”说着,她与嬷嬷转身离开。 宫裁在西堂“劳作”一天,正揉捏僵直的脖颈时,一双温热有力的手出现代劳。 宫裁错愕地睁眼,可不正是曹颙!脸上的疲惫瞬时被欣喜所取代,她一双鹿眼闪闪发亮,“你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小妹说你这几日受了苦,我赶着来看看有没有能出上力的地方。” 宫裁笑着摇头,“别听妹妹诓骗,我好得很。” “是。”曹颙按捏的动作没听,笑得温柔,“母亲交代的事儿,我们曹大奶奶应付得得心应手。” “胡说什么呢!”宫裁羞赧地往曹颙身前挥出粉拳,被曹颙握在了掌心,月色下,两人目光纠缠,气氛分外娴静美好。 曹颙用指腹温柔地擦着宫裁的手,“我送你回去。” “嗯。” 宫裁乖乖点头,曹颙笑着握紧她的手离开西堂,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晚风送着阵阵海棠花的清香,隽永绵长。 “听小妹说,你最近经常往港口跑。” 提起这事,宫裁脸色凝重了几分,“陈大人说父亲之案的关键在于那两箱东洋白银,我想看看,港口有没有线索。” “难。” 宫裁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 “海禁政策后,能下海的商船不过寥寥,直到台湾收复,海禁解除,贸易来往才开始频繁。尤其是近几年,抵日的商船激增,想在这么多商户里找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 依照现在的行情,将国内一两银子的货物带到东洋,能卖到五两的价格,商人再用这笔钱去采购东洋的铜,回国后除去朝廷平价采购的六成,剩下的四成又能再卖出十倍的价格,光是“洋铜”这笔生意,就蕴含着五十倍的暴利! 多少人在靠着这条贸易线大赚特赚,仅凭高纯度的银元来做筛查,难如登天。 “那我该怎么办?” “再等等。”曹颙看向宫裁,宽慰道:“我已请托陈大人调查当年之事,陈大人卸任江宁知府,在武英殿修书,但在朝中结实不少司法同僚,消息肯定比我们精准不少。” “好。”宫裁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只能等待陈鹏年提供更多有用的线索。 曹颙将宫裁送回织造局,一夜无话。 宫裁断了前往港口查案的心思,本以为事情应该就此翻篇,却没想到局中为此竟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浪。 “宫裁!” 翌日一早,碧月慌慌张张地跑进房间,“织造回来了!” 马宫裁正在研究这几日的晴雨观测,听到碧月的话不以为意,“织造每月都会回来一两次,算算时间,差不多是这个时候。” “不是!”碧月急地跺了跺脚,“杭州织造在港口缴获了一批江宁织造局的云锦,织造这次动了大怒!” 宫裁哪里还管得上花样不花样,惊得从位置里站了起来。 江宁织造局是官局工场,生产的织品和绸缎只供于宫廷所用,流往民间可是大忌!孙文成兼管海关,完全能凭此事拿曹寅问罪,好在两家关系甚笃,这才被孙文成按了下来,只私下通知到了曹寅。 曹寅气急,连夜赶回江宁织造局,为的就是把那个胆大包天的机户织工给找出来! 碧月忧心忡忡地拉着宫裁的手,“你刚上任就出了这么大的事,织造少不得拿你开罪。” 宫裁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好在她上任后,对局中每日织品出量都有记载核对,不至于是笔糊涂烂账。宫裁找出簿子,匆匆赶往织造局的议事厅。 曹寅和曹颙面色沉重地坐在上首,下面跪了好些织造高手。 宫裁抿了抿唇,在莞娘身边跪了下来,“织造。” “之前言之凿凿地和我说,会全力辅佐大爷,将江宁织造局发扬光大,这就是你给我的答卷?”曹寅冷声质问,将孙文成搜来的云锦毫不客气地掷在宫裁的身上。 莞娘低垂着头,遮挡住眼底的深色:宫裁刚刚接手织造局,出现这么大的疏漏,足以证明她能不配位。马宫裁要解释不清织品的出处,今天无法善了。织造局每日生产的织品和绸缎众多,她不信刚刚接手的马宫裁能说出个三四五六。 但教莞娘失望,面对曹寅的滔天怒火,宫裁不卑不亢地将簿子双手呈上,“织造可差人凭簿子核对织品,如果这些织品绸缎,真是在我任职期前流落在外,宫裁愿意辞去管工之位,由能者居之。” 宫裁问心无愧,说得振振有词,一旁的莞娘脸色冷了几分。 曹寅接过簿子翻了两页,递给幕僚张云章,“去查查。” 张云章领命离开,屋内一片死寂,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他再次回来,“织造,数目都对得上。” 曹寅皱了皱眉,看向莞娘:既然不是在宫裁治下出的问题,那…… “织造!”莞娘惶恐跪地,“宫裁姑娘升任后,和我对过之前的库存,都是没问题的!” 宫裁点头确认,曹寅一声冷笑,“不是她,也不是你,那这箱江宁云锦……是凭空多出来的!?” 莞娘跪在地上不敢直视盛怒的曹寅,宫裁脸色肃然,正思忖的时候,有工匠颤颤出声,“织……织造,我这几天曾在港口,见过宫裁姑娘。” 有人当了出头鸟,场中附和声此起彼伏,“我也看到宫裁姑娘频频出府。” 工匠一句话瞬时把矛头瞄准了宫裁,曹颙清楚这句话背后的暗示,他皱着眉,“父亲,儿子知道这事,但宫裁去港口是为了……” 曹寅冷着脸打断他,“你要真为她好,就不该替她找托词。” 织造局都知道曹颙和宫裁的关系,如果凭他几句开脱,替宫裁洗去嫌疑,无法服众。曹颙是关心则乱,现在想明白缘由也闭上了嘴。 曹寅看向那几个开口的工匠,“你们有话但说无妨。” “我们不敢妄言,但一箱的云锦……也只有织造管工能腾出来。” “入库的簿子就她一人记着,添两笔少两笔的,谁也说不清楚。” 质疑声此起彼伏,无一不是在暗示宫裁监守自盗,过程中,唯有莞娘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地,一言不发。 曹寅脸色微冷,看向宫裁,“你有什么要说。” 宫裁行得端坐得住,语气笃定有力,“我是去过港口,但从未出售过任何东西。” 曹寅冷哼,“红口白牙辩不清楚,要想服众,一搜便知。”场上气氛僵持,他的建议似乎成了唯一的出路。宫裁心中抵触,但找不到更好的办法自证,在她缄默的态度中,曹寅挥了挥手,“搜。” 场上的气氛急转直下,宫裁莫名成为了众矢之的,她背脊挺直地跪在堂中,曹颙看得好不心疼。 一刻钟后,搜查的人去而复返,他们脸色沉沉越过众人时,宫裁心中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织造,搜到了这些。” 护卫将怀中的檀木盒子打开,露出里面金光璀璨的首饰和银锭。 “马宫裁。”曹寅指了指箱子,“现在还有什么话要说?” 屋内响起一众倒吸冷气的声音,他们看着马宫裁的目光充满鄙夷,莞娘更是一脸失望地摇头,“宫裁,你竟然……” 没等莞娘把话说完,宫裁就冷着脸色站了起来。 她走到曹寅面前,扫过檀木箱里的东西,冷冷一笑,“不够高明。” 曹寅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宫裁从檀木箱里拿出了银锭,“织造要是去过港口,就知道他们的银锭成色偏于暗沉,可盒中这几枚银锭,光亮透白,可不是港口流通的货币。”宫裁为了父亲的案子,特意研究过白银,因为空气中的水分、湿度不同,白银表面会出现不一样的表现。 曹寅看向张云章,张云章点头,“银饰遇到海水后,确实会变黑或者变暗。” 见马宫裁三言两语破局,莞娘不禁多了几分急色,“没人说过你卖家是港口商贩,你只管把云锦带出府,中间倒了几趟手谁也说不准。” “哦?”宫裁笑了笑,信手拿出盒中的一只发簪,“它整个簪身都是用西洋玻璃点缀,可是标标准准的舶来品……”西洋玻璃又名水钻,是从外邦传入国内,宫裁挑挑拣拣,从盒中拿出一对水钻龙簪,黄金龙身上带着一双绿色翅膀,是西方典型的飞龙形象。 宫裁将簪子拿在手中,“这东西做工精湛,并非俗品,织造拿着此物去港口打听一圈,肯定能找到它的出处。” 江宁云锦一箱缴获,但‘货款’却是拼拼凑凑,这确实是一场不太高明的栽赃陷害。 曹颙取过宫裁手中的水钻龙簪,细细研究一番后对曹寅点头,“这样的做工品相,存世量不会很多,至多半月,儿子就能找到买家,届时堂下对峙,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莞娘脸色血色尽失! 这些东西是孙绫给她的,如果事情败露,那她的女儿……莞娘手心冒汗,抖成了筛子,“织造……”她喊人,声音却喑哑得可怕,但为了女儿,她再次颤颤开口,“织造,织造!”她声音越来越大,直至哭成泪人,“不用找了,东西是我的!是我恨马宫裁抢走了管工之位,故意栽赃!” 一片死寂中,马宫裁淡淡出声,“水钻龙簪可不像是你的东西。” 莞娘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我之前卖过很多次云锦,这些首饰、银锭都是零零散散赚来的。”莞娘将一切罪行认下,更是迫不及待的央求曹寅处置发落,“织造,我无颜再待在江宁织造局,我,我……” 曹寅皱眉,“贩卖御用之物,可不是你一句离开能揭过去的。”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如不重罚以儆效尤,今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效仿莞娘! 莞娘心急如焚的时候正好对上人群中一双阴鸷的目光,那是孙绫的眼线!不能让事情扩散,她没了未来,但至少要让女儿好好地活下去!莞娘看向那一箱首饰、银锭,最终心一横,冲上前去—— 宫裁看出她的意图,心中一惊,“拦住她!” 尽快她第一时间开口,但护卫反应不及,莞娘快他一步抢过银锭吞入口中——这一刻,她惨白的脸上终于多了几分解脱的笑意。与虎谋皮,本来不易,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没什么后悔可言,至少……她的囡囡好好活下去了。 莞娘吞银自杀,曹寅心力憔悴地看着眼前这一切,摆了摆手,“既然是织造局的老人,好好安葬了吧。” 曹寅面色沉重的地离开,众人鱼贯离场,那些织造局的老机户织工,在经过宫裁时,眼神都有些复杂。曹颙一脸担心地走到宫裁身边,“你……” 宫裁早就见识过命运的无常,她摇了摇头,“我没事。”她上前,捡起那只被莞娘打落在地的水钻龙簪,若有所思。 曹颙不知她心中所想,摇头轻叹,“织造局有不少老人,莞娘跟他们同批进来,相互之间难免偏袒了一些。你要是疲于应对,今后我来处理。” “我正要跟你说这事。” 宫裁将水钻龙簪放回檀木盒内,转头看向曹颙,“这些老工匠仗着资历,平日多有懈怠,织造局对他们每日生产的织品数量没有要求,他们只管每月领取月粮、工本物料,上交产品。我看过每月的织品计簿,老工匠每月产品加在一块,都占不到织造局生产的一成。” 工匠管理确实积弊已久,织造局内有不少倚老卖老的高手,高高在上坐享其成。 宫裁见曹颙脸色微凝,知道他心中亦有忧虑,“江宁织造局需要一套新的工序流程,将这些老工匠一并拉入生产线中,这样才不至于叫老人讨巧,新人心寒。” “宫裁有什么主意?” 第四十一章 翻案希望 宫裁坐上主位,将织造局如今实行的管理制度写在纸上。 “局内工匠分为高手、经纬、花本、催料、挑花匠、倒花匠、画匠、花素机匠等若干类。从原料染色、图案设计,到最后上机织造,每个步骤都建立在分工协作的基础上。一旦出现劣质产品,就一道道工序上溯,直到责任源头。” 曹颙在一旁附和点头,“如经纬不细净,缺乏料作,致误织挽,责在管事;颜色不鲜明,责在染房;织造稀松,丈尺短小,错配颜色,责在织匠。” “规矩如此,但实际如何呢?” 宫裁摇了摇头,从被缴获的那箱云锦中随意拿出了一块,“实际上,三大织造局生产和采办的各色布匹,进贡宫廷前,匹料机头织出的还是织造局最高管事的名字。”宫裁指着匹料上‘江宁织造臣曹寅’几个字,“朝廷一旦对这些布匹质量不满,板子是直接打在织造身上的,那些真正该承担责任的工匠,他们不过临时雇佣,撂下挑子走人,不用管任何后果。” 曹颙皱了皱眉,意识到这些规章后的疏漏。 宫裁放下云锦,“工匠看重的不过是自身利益,这些规章对他们来说无关痛痒,久而久之,难免开始懈怠,躲避生产。” “宫裁以为他们在意的是什么?” “劳工在意的自然是工薪。马无夜草不肥,要想工匠积极劳作,势必要拿出公平对等的筹码。” 曹颙若有所思,宫裁见此继续说道:“工匠现在领的是月银,劳作热情并不高涨,但若将分配方式改为按件计酬,定是一派新的气象。” “按件计酬……” “正是,织工希望付出的劳工有尽量多的回报,机户也想付出的工薪有尽量多的回报,按件计酬是最佳之法。”说到这,宫裁又补充道,“但不排除产品中有急于求成,滥竽充数的情况。因此,还需要织造局依照产品质量高低,给予工匠相应的赏罚,比如织挽精美者,立赏银牌一面。造作不堪者,责治示惩,若长期产出不合格,按规逐出织造局,让工匠另谋高就。” “织造局出资经营,机匠计工受值,工价按件而计,视货物之高下,人工之巧拙为增减。”曹颙认可点头,却也忧心忡忡,“但此法势必会受到一些老工匠的抵触,我担心安于现状的机户织工聚众起义,联合罢工,耽误工期……” “倘若机匠中真有这样的蛀虫,一并解决干净也好。” “若罢工人数众多,一时之间怕难以填补空缺……” 宫裁摇头,“民间机匠巧工遍布,织造局只需按照‘按件计酬’开放招纳,每日清晨自会有人站府等候雇佣。” 曹颙果敢,不会因为困难而畏头畏尾。江宁织造局积弊已久,生产日益疲软,已经到了改制的时候。 想到这,曹颙目光坚毅,“待我和父亲商议后,即日颁布新的规章条例。” 在宫裁和曹颙的努力推进下,江宁织造局开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工薪变革,付酬计量单位从按月跃迁到计件,折损到自身利益的老旧派自然是高举着不服的旗帜顽抗到底,但好在局中有更多想要谋求更高工薪的机户织工,他们乐见其成,拍手叫好,为了表示对新规章的拥戴,织造局的劳作热情空前高涨。 曹颐陪着李氏用早膳,兴奋地将织造局的改变一股脑地说了出来,“母亲!你说我纨姐姐厉不厉害!”曹颐与有荣焉,颇是自得,“纨姐姐在这些织工机户心中,名望不逊于大哥!我听说有些花素机匠已经开始唤纨姐姐为大奶奶了哩!” 李氏听说了宫裁的事,心中也是满意,可嘴上仍未松口,“我可没承认,谁家大奶奶这么抛头露面的!” 曹颐瘪了瘪嘴,“纨姐姐那是众望所归,等大家都墨守成规了,谁还管你和父亲同不同意。” “那些工匠就是一时的新鲜劲,等这阵风吹过去了,谁还把她当回事。” 曹颐不服,“那他们怎么不对你中意的孙绫有新鲜劲呢!” “你懂什么!”提到孙绫,李氏满腹遗憾:孙绫懂事大方,行事稳重端庄,和曹颙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大哥要能有绫儿这样的贤内助,我才是彻彻底底的安心。” “贤内助?”曹颐想到孙绫比试时对宫裁恶毒的算计,嗤之以鼻,“女儿就没见过比她心眼还坏的人!” 李氏皱眉,“你是因为宫裁,对她有偏见,母亲又不是没和绫儿来往,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得很。” 曹颐哼唧了两声,小声嘟囔,“你要看得准人,早放纨姐姐进门了。” 李氏睨了她一眼,饮茶后慢悠悠说道:“下月就是中秋,今年轮到我们做东,你找机会跟宫裁说一声,让她得了空来我西堂打打下手。” 三大织造府联络有亲,每年中秋都会轮流做东,团聚一堂。这中秋的盛会算得上是阖府大事,李氏同意让宫裁过来帮忙,也代表愿意给她机会在江宁织造府的亲朋面前露个面,曹颐心中大喜,连连点头,“我这就去跟纨姐姐说!” 眼看曹颐匆匆往外面跑,李氏忙喊住了她,“回来。” “母亲?” “过了中秋,你就到了选秀的年岁,我跟你父亲合计,从下月开始就给你请私塾先生教授六艺四书,免得到时候去了京城,给江宁织造府丢脸。” 朝中大臣年满十三岁至十六岁的女子,必须参加每三年一次的皇帝选秀,选中者,留在宫里随侍皇帝成为妃嫔,或被赐给皇室子孙做福晋。未经参加选秀女者,不得嫁人。 曹颐这几年过得开心,早把选秀这事抛到了脑后,如今乍然一听,只觉得一盆冷水扑面,把她满心的喜悦浇灭。李氏固然心疼女儿,但规矩如此,她无力改变。李氏朝在门口傻傻站着的曹颐摆了摆手,“去找你纨姐姐吧。” “女儿知道了。” 曹颐闷闷地应了一声,转身离开西堂。 杭州织造府。 孙绫兴致缺缺地看着这批送来的首饰,“这舶来品做得越来越没有新意了。”孙文成监管通商口岸,常常利用职务之便,给孙绫弄来些精致讨巧的东西。往年还能有几件珍稀的,最近送来的花样款式却教人提不起兴致。 孙绫把簪子丢回首饰盒,正想靠下的时候,红玫匆匆从屋外走了进来。 “小姐。”红玫脸色难看地附到孙绫身边耳语了几句。 孙绫脸色一变,“死了?!” 红玫点头,孙绫坐不住,有些急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半晌后才稳住心神发问,“临死前没说什么吧?” 红玫摇了摇头,“莞娘爱极她女儿,什么都没有说。” 孙绫松了一口气,重新坐了回去。 “小姐。”红玫凑到孙绫跟前,“避免夜长梦多,你看要不要把莞娘的女儿给……”红玫说着比了个砍刀的手势。 “啪。”孙绫毫不客气地往她脸上给了一记,“胡闹!” 红玫惶恐,捂着脸颊,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弯腰磕头,“奴婢多嘴,小姐恕罪!” 孙绫见此脸色稍缓,“我答应过她,只要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就护她女儿周全。”孙绫想到莞娘的女儿,同自己一样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失了母亲,一时悲从中来。她摆了摆手,“给她找个靠谱的人家,好好养着吧。” 红玫不敢置喙,连连点头称是。 孙绫喝了一口清茶压压惊,最后拿了主意,淡淡对红玫说道:“再过一月就是中秋,今年轮到江宁织造府做东,我早些过去,看有没有能帮衬到夫人的地方。” “小姐说得有理,前年杭州织造府的中秋宴就是小姐操办的,早些去江宁,好跟织造夫人分享分享经验,夫人定是欢喜。” 孙绫点了点头,“那收拾收拾,我们过两日启程……” 曹颐心事重重地来找宫裁,正好撞见她要出门,“纨姐姐这是去哪儿?” “蚕娘那边遇到了些问题,我去看看。”宫裁回话的时候,注意到曹颐脸色难看,她有些担忧地牵住她的手,“妹妹这是怎么了?” 曹颐摇了摇头,“我没事,是母亲让你得空去西堂协助她操办下月的中秋宴。” 宫裁受宠若惊,但看曹颐的神色不像个没事人,索性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就这么放你回去姐姐也不放心,你先陪我去养蚕处瞧瞧,等那边忙完,我跟你好好聊聊。”宫裁不由分说地拽着曹颐往外走。 一刻钟后,两人到了养蚕所。偌大的一处院子里,摆满了横着七八个蚕架、蚕架上放着蚕匾和芦席。养蚕往往是在二月浴种,三月初开始养殖,中间需经历出蚁、蚕眠、化蛹等生长形态,方才能等到结茧这一步。而为了避免桑叶采伐过度而伤桑,织造局规定每年只养一茬。 “宫裁姑娘,二姑娘……”蚕娘们看到宫裁一行,连忙迎上来叫人。 宫裁点头,越过她们后走到蚕架边,宫裁看了一眼天光,点了点头,“蚕具安放时要注意蚕座的疏密适当,天光好时放在室外上簇,雨天放在屋内。”她拿起蚕结比了比,“现在是怎么浴种的?” “用的是天露法,利用石灰水、盐卤水来留取好种,淘汰低劣蚕卵。” “浴种没什么问题,不过在上簇结茧的时候,可以考虑用火加温干燥,使茧质和解舒率得到提高。” 曹颐头一次来养蚕所,看着码放整齐的蚕茧,心中赞叹不已,“纨姐姐,我常听人说‘三光八宜’,这是何意?” “‘三光’是指按蚕的肌色定饲叶多少,白光向食,青光厚饲,皮皱为饥,黄光以渐住实;‘八宜’指的是在蚕的不同生长期,要掌握采光明暗、温暖暖凉、风俗大小、饲叶速度等八类条件。” 曹颐惊讶,“工序如此复杂?” “那是自然。”宫裁指着站在一旁的蚕娘们,“从腊月开始,他们就开始浴种,先是经冻沥毒,之后又得在谷雨催青前用温水浴之。清明暖种等待下蚁,收蚁再需以鹅毛掸拂和桑叶香引。” “桑叶香?”曹颐走到桑树边,摘下一片放在鼻尖摇了摇,“倒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但蚁蚕可喜欢得紧。”宫裁笑着将桑叶拿在手中,“饲养蚁蚕时,需要将桑叶用刀切细,小蚕用嫩叶,并注意控温,大蚕薄饲勤添,并勤去粪除沙。” 宫裁见曹颐听到这已经开始晕头转向,不由失笑,“蚕娘的工作到这儿可才完成了一半。” 曹颐闻言连连朝几个蚕娘拱手行礼,“姐姐们辛劳。” 蚕娘局促得紧,只得把求救的目光看向宫裁,宫裁笑着把曹颐拉到自己身边,和蚕娘说回正事,“现在是桑叶用量出了问题?” 蚕娘点头,“每年出茧量都在增加,但桑叶统共就这些,这两年少叶时,我们都是用白米粉掺桑叶上喂蚕,但用量还是不够。” “我这日看了许多农书,或许有一法子可以试试。”宫裁见她们听得认真,继续说道:“我们可以采摘秋桑叶晒干,研为细末,留存燥处,在养蚕时遇雨叶湿,就可以将这种叶末掺入,有灼湿、易饱、省叶之效。” 蚕娘商量讨论了一番,觉得确实可行,“出了这个月,我们就试试姑娘说的法子。” 宫裁笑着点头,“若是有用,明年桑叶用量能轻松不少。” 蚕娘满心欢喜地把宫裁和曹颐送出养蚕所时,天色已晚。和她们告别,宫裁收回目光,她看向曹颐,“白日里忧心忡忡的,出什么事了?” 曹颐心情好转了不少,这会儿被问,也只是瘪了瘪嘴,“母亲说要我下月开始进私塾读书,以备明年的选秀。” 宫裁挑了挑眉,“妹妹忧的是读书,还是选秀啊?” “纨姐姐!”曹颐见宫裁这会儿还取笑自己,气得送了一对白眼,“当然是选秀!读书有什么好发愁的!” 宫裁笑着拉住曹颐的手,“那选秀有什么好愁的,这朝臣送女进京选秀就是个流程规章,再者,你心仪平郡王,正好借这次选秀跟他培养培养感情?” 曹颐小脸一红,“这哪是我能说得算的。” 宫裁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脑袋,“船到桥头自然直,还有一年呢,别慌。” 曹颐不是第一次听说选秀这回事儿,很快就缓过了劲,相比较于自己一年后的麻烦,宫裁近在咫尺的挑战显得更为重要一些。曹颐想着,凑到宫裁身边,“纨姐姐,中秋宴不止宴请其他两位织造和他们的家眷,曹家的表亲也会到齐,你……认得全人吗?” 宫裁脸上的笑一滞,脑袋一片空白:她认识的曹家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谈什么认全! 亏得曹颐的提醒,宫裁开始温习曹家的发家史。三代内表亲,不论亲疏,宫裁根据画像对号入座,而在熟悉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时,她还需兼顾《江南晴雨录》的整理,为织造局和机户的桑蚕养殖提供帮助。 “宫裁。” 门外响起曹颙的声音,宫裁惊喜地抬头,“你怎么来了。” 曹颙笑着走到宫裁身边坐定,同时也看到宫裁摊在一旁的画像。画像上的男子眉清目秀,轮廓分明但没有过多的棱角,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 宫裁注意到他的视线,有些窘迫地收起画像,“我……想了解了解你的家人。” 曹颙知道宫裁要协助母亲筹办中秋宴,“这是曹頫,我叔叔的四子。” “我知道。”宫裁闷闷地应了一句,“织造的兄弟姐妹,你的堂弟堂妹,还有夫人背后苏州织造府……我都知道。” 马守中对宫裁是传统的儒家教育,但她随性自由,背离世俗,讨厌规矩和旧习的束缚。织造府和织造局不一样,处处有规矩,事事是人情。这些繁文缛节,没有编制《江南晴雨录》来得简单,自然界的变化远没有人心之莫测。 曹颙明白,心疼地拉住宫裁的手,“受累了。” 宫裁摇头,这一刻突然明白母亲当年说得“甘之若饴”,她反握住曹颙的手,“你还没回答我,怎么过来了。” “我受命押解丝绸前往京城,过来跟你说一声。” 曹颙经常往返京城与江宁,宫裁习以为常,“这次要去多久?” “尽量在中秋前回来。” “现在就要走吗?” 曹颙点了点头,宫裁站了起来,拉着曹颙往屋外走,“我送你。” 宫裁送曹颙出了门。 “有事就和小妹商量,织造府内都会给她几分薄面。” 宫裁心里有数,“你不必记挂,府里没人为难我。” 曹颙点头,在宫裁的注视下翻身上马,而押解队伍也浩浩荡荡的随后出发,直到一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转角,宫裁才收回目光。但在她转身离开时,府外又传来一阵马蹄轻扬,宫裁以为是曹颙去而复返,欣喜回头——却在看到李鼎时,脸色沉了下来。 眼看宫裁再次转身离开,李鼎匆匆下马,“宫裁!” 宫裁没有置理,脚步不停。 “宫裁!”李鼎追了上来,拉住了她的手,“你等等!” 宫裁疏离地拨开了他的手,“二爷,自重。” 李鼎满眼欣喜,哪里管得上马宫裁的态度,不由分说地按住了她的双肩,“父亲昨日被皇上加授大理寺卿衔,大理寺卿掌握全国刑狱,为避免地方官员司法权力过大,造成冤假错案,大理寺卿有提案复审之权!” 李鼎情绪高亢,一番话把宫裁说得呆怔当场,好一会儿后才堪堪反应过来,“那我父亲的案子是不是可以……” “是!”李鼎应得斩钉截铁,“只要父亲提案复审,我们就有翻案的希望!” 第十八篇 第四十二章 请求翻案 李鼎的话让宫裁看到了翻案的曙光。 她心情激越,难以自已! 李鼎感同身受,他日夜因马守中旧案备受煎熬,如果能还马守中清白,对李鼎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我们回去请父亲提案复审。” 宫裁没有半分犹豫,看向府外门房,“劳烦替我到织造局告个假。” “是。”门房恭恭敬敬地应声,又指向马厩的方向,“小的去给姑娘牵马?” “犯不着这么麻烦。”李鼎打断了他,朝宫裁伸手,“我在沿路驿站安排好了良驹,我们先赶在日落前出城,待后换马。” 宫裁心中急切不逊于李鼎,她不是忸怩的性格,果断地搭在李鼎的掌心,翻身上马。李鼎也不拖沓,紧随其后。宫裁坐在李鼎身前,李鼎环住她的同时握紧缰绳,扬起长鞭。驹马向前疾驰,宫裁目光毅然地注视着前方—— 她等这一刻,等了足足两年。 两人日夜兼程,于第二日赶到苏州织造府。 “父亲呢。”李鼎把马鞭递给门房,匆匆问道。 门房接过马鞭,“老爷跟夫人在前厅用早膳呢。” 李鼎与宫裁加快脚步,赶往前厅。两人前后入门,还不等李煦开口,李鼎的母亲王氏,就不虞地对宫裁说道:“我说今日怎么眼皮一直在跳,原来是来了贵客啊……” 王氏对宫裁刺伤李鼎的事心有怨怼,成见颇深。 宫裁没接话,径直朝李煦跪了下来,“宫裁听闻织造加授了大理寺卿衔,特来恳请织造,复审我父亲之案。” 看着言辞恳切的宫裁,李煦颇为头痛。大理寺卿确实能够提案复审,但马守中一案情势错综复杂,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重新审理,很有可能会让好不容易稳定的局势重新陷于混乱。 看出父亲的犹豫,李鼎急不可耐地出声劝说,“马守中之案疑点重重,根本就是冤假错案,父亲有复审权力,何不趁此还马家一个清白?” “你别瞎凑热闹。”李煦不客气地瞪了一眼李鼎。说完,他又看向马宫裁,“科考舞弊贪污案已经尘埃落定,真有疑点,皇上自会授意复审。” “怎么会没有疑点!”宫裁抬起头据理力争,“我父亲为官数十载,从未收受过监生的一毫一厘,十几年都这么过来了,偏偏来一趟江宁就开始大肆敛财了?” “还有那箱被搜出来的白银,陈大人说那是高纯度的白银,在大清境内从不流通,参与科考的都是江南举人,哪来的这些高纯度白银贿赂我的父亲?至于那关节条子更是一堆废纸!我父亲为了避嫌,压根没参与最后的审卷,怎么串通考生给他们高分!?” 宫裁一连几问,问的李煦哑口无言,最后只得讪讪摇头,“不是我不信你,但兹事体大,我贸然重提只会给苏州织造府增加麻烦。” “父亲!皇上加授你大理寺卿衔,就是希望你能在地方拨乱反正,你怎么能因为麻烦就置之不理!”李鼎说得慷慨激昂,但见李煦沉默,他语气稍软,“父亲,当年儿子年少轻狂不懂事,带领举人闹事,酿下了大错。这是我欠宫裁的,你就当是为了给我还债……帮帮宫裁吧。” 李煦一脸为难,王氏则重重将手里的筷子拍在案上,“你真要欠马家什么,先前她刺你的那一剑也都还清了。” “母亲……” 王氏抬手打断,“你为她鞍前马后,但她念着你的情吗?” 被母亲戳中心底的伤疤,李鼎怔住没了声音。王氏见此冷笑,转而看向跪地的宫裁,“说句不好听的,明哲保身不是什么错。我们李家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义父义女什么的,不过就是一层糊上去的关系,犯不着我们拼上全家的性命,陪你赌上这一把。” 王氏拒绝的不留情面,再跪下去只会显得她没皮没脸,“是宫裁叨扰李织造了。” 宫裁淡淡开口,已然不见来时的朝气与生机。宫裁默然离开,背影看起来落寞的让人揪心。 李鼎回过神来,不满地看着王氏,“您要真心疼儿子,就不该这么说宫裁!见她难受,不亚于往儿子心上捅上七剑八剑!”他说完,不顾王氏惨白的脸色,急匆匆追了出去。 “宫裁!”李鼎拉住了她的手,目光殷切,“我一定会再游说父亲,给我一点时间。” 宫裁看着李鼎期期艾艾的目光,淡淡摇头:“我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 “宫裁?” “但是我也没有办法原谅你做的一切。”宫裁想到王氏的话,“以后就把我当成是江宁织造府的宫裁,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不要让我为难。” 说完,她拨开李鼎的手,转身离开。 她的背影决绝,没有半分留念。李鼎看得心痛难忍,只恨不得抛下李家的一切跟她一起离开,但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却似一条鸿沟天堑,将他隔绝在外。 宫裁失魂落魄地回到江宁,刚一进门就看到府中张灯结彩,丫鬟姑娘们捧着彩绸迎来送往,小厮伙计搬送着大件的箱子挥汗如雨。 左顾右盼间,宫裁来到了前厅。 “姑娘。” 有丫鬟跟宫裁打起了招呼,宫裁点头应了过去,“这是在做什么。” “布置中秋呢。” 宫裁怔了怔,想起李氏让自己到西堂帮忙筹办中秋宴的事。宫裁忙着恶补曹家族谱,耽误了一些时候,之后又碰上李鼎周折了几日,这一来一回竟把李氏的事给忘了!宫裁一阵懊恼,“夫人呢?” “宫裁姑娘是大忙人,只顾忙自己的事就好,夫人什么的……又有什么所谓呢。” 声音有些耳熟,宫裁转身看去,瞧见了一脸得意的红玫。 孙绫的丫鬟怎么在这里! 红玫看到宫裁眼底的错愕,笑着摆了摆手,“忘跟宫裁姑娘说了,我们小姐前日来的织造府,夫人遍寻不到你,索性就把中秋宴交给我们小姐打理了。” 见宫裁皱眉,红玫笑意更甚,“姑娘不用担心,我们小姐出了名的能干,在杭州织造府时,就帮衬着孙织造处理后院的事,中秋宴操办起来自然是得心应手,要换作别人……恐怕没现在这么顺利呢。” 宫裁哪能听不出红玫的意有所指,她冷着脸越过她,径直前往西堂请罪。 宫裁来到西堂时,孙绫正陪着李氏戏鱼。宫裁放缓了步子,来到两人身边,“夫人,孙姑娘。” 孙绫故作吃惊,“宫裁回来了?” 宫裁勉强牵了牵嘴角,对李氏解释道:“我这几日去了一趟苏州织造府。” “门房跟我说过。”李氏淡淡点头,又道:“事急从权,我也不怪你。但走时你总该给个准信,告诉我何时回来,免得我拖着整个织造府的琐事等你。” 宫裁低着头,“夫人教训的是。” “罢了罢了。”李氏摆了摆手,“好在绫儿来得及时,处理这些事务也熟络,替我分担了不少。” 李氏目光欣赏,孙绫讨好地抱住李氏的胳膊,“夫人哪里的话,能帮夫人出力,是绫儿的福分。” 李氏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又看向宫裁,“中秋宴有绫儿统领大局我很是放心,你既然回来了,今后就帮她打打下手。”说完,李氏又对孙绫点头,“有什么事你只管吩咐给宫裁,别一个人担着。” “绫儿知道啦。”孙绫应得乖巧,对脸色难看的宫裁微微一笑,“那我就不跟宫裁姑娘客气了。” 宫裁心中憋屈,但确实因她考虑不周,耽误了时间,只好硬着头皮点头:“应该的。” 只是宫裁这一松口,可算是让孙绫逮着了机会刁难。 夜半三更,宫裁聚精会神地拌搅着黏土和纸浆,等着填入模子。 “那孙绫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兔儿爷在摊子上一抓一大把,哪需要你亲自做呢!”碧月愤愤不平地抱怨,同时举着烛台往宫裁眼前凑近了些。 宫裁小心翼翼地将黏土和纸浆倒进正面、背面两个半身的模子,等刮平残料后,招呼碧月,“帮我一块儿拿到院子里晒晒月光。”说着,宫裁率先端起一个摆满模子的竹盘,碧月叹了口气,端起另外一个竹盘走了出去。 宫裁将模子整整齐齐码放成一排,“行了,等模子晒干后,再把前后两片粘在一起,配上耳朵,刷层胶水,上色描金……”宫裁掰着手指算了算步骤,点头确定,“差不多大功告成了。” “宫裁!光是这第一步就让你挑灯干了两个晚上,等你全部弄完,中秋宴都结束了!”碧月气不打一处来,“你看孙绫,每天趾高气扬地指挥这个,指挥那个,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府里的女主人,再瞧瞧你……” 碧月指了指一地的兔儿爷,“光置办这些小儿玩具了!” “夫人让我给孙绫打下手,我要不做,岂不是又给了她告状的话柄?” 碧月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替宫裁憋屈,明明她才是曹颙认定的曹家大奶奶,如今却成了府上最多余的那个,“偏偏大爷在京城,二姑娘又被关在私塾学礼,没人能搓搓孙绫的气焰!” 宫裁倒是坦然,“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叫我去应付那些人情世故,倒不如做这些兔儿爷来得轻松。”说着,宫裁蹲在模子旁边,拿起其中自己最满意的形象,“你瞧我做得这只乱打嘴兔儿爷。” 碧月看不出有什么奇特的。 宫裁点了点模子的正面,“这是空腔,我在它的上唇系了一根线,一扯,它的兔唇就会乱捣,我叫它‘乱打嘴兔儿爷’。”宫裁乐在其中,碧月气极反笑,“是是是,宫裁姑娘独具匠心,连做出来的兔儿爷都别具一格,回头打包去江宁街上摆摊,保准赚个盆满钵满!” 宫裁瘪了瘪嘴,小心地将这‘乱打嘴兔儿爷’放在一边,“这是给大爷的,哪能拿出去卖。” 碧月啧啧摇头,“我只知道兔儿爷是拿来哄小孩儿的,你给大爷……”她搓了搓胳膊上冒出的鸡皮疙瘩,“我很难想象稳重端方的大爷,扯着兔儿爷的中线乱捣嘴。” 宫裁沉重的心情在想到曹颙时,有了片刻的慰藉,“我和大爷聚少离多,他心思重,我不在时,有兔儿爷陪着他解闷也好。” 碧月听出宫裁话语中的想念,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还有十日就是中秋,大爷也该回来了。” 宫裁抬头看向悬挂在天边的皎皎明月,默默盼着曹颙早日回家。 “宫裁姑娘!” 翌日一早,宫裁还在院子里收拾模子的时候,就有人急匆匆地找上门来。 宫裁纳罕抬头,来人是织造府的丫鬟。 “宫裁姑娘,绫姑娘让你收拾收拾,跟她一块儿去接曹家四爷。” “四爷,曹頫?” “正是呢。” 宫裁闻言更是诧异,这曹頫是曹寅弟弟曹宣的四子,与江宁织造府的关系颇为亲近。自孙绫协理中秋宴后,接待远亲近戚这些事从来都是亲力亲为,何曾让自己掺和一脚! 见宫裁出神,丫鬟不由催促了一声,“宫裁姑娘?” “知道了。” 宫裁将竹盘通通端回了屋内,简单净了个手就迎了出来,“走吧。” 丫鬟见宫裁这般素朴,脸色有些为难。 “有什么问题吗?” 丫鬟对上宫裁的视线,心虚地低头,“没,没……宫裁姑娘随我来。”说着,她领着宫裁快步朝江宁织造府走去。 宫裁赶到时,孙绫已经站在了门口。她看到宫裁素面朝天时,眼底也有些异样,但不过片刻,转瞬即逝,“那批兔儿爷做得如何了?” 宫裁淡淡地应道:“这两日能好。” “那就好。”孙绫说着,又笑着解释,“并非我为难你,只不过曹家人丁兴旺,稚子亦是不少,摊上卖的兔儿爷哪有自己做得有心,你说是吧?” 宫裁没应,只是指了指门外传来的马蹄声,“客人到了。” 孙绫落了面子,笑意僵在了嘴角,直到一模样翩翩的公子哥从外面走了进来。此人正是宫裁之前在画像上曾经见过的男子,曹頫。 “四爷。” 府内的丫鬟姑娘纷纷行礼,曹頫摆了摆手,走到孙绫跟前,“绫姑娘。”他说着,目光左右张顾了一圈,“怎么不见伯父和大哥?” 孙绫微微一笑,“织造在扬州刊刻《全唐诗》,大爷又正好押解丝绸上京,府内只有夫人在。” “那也不见伯母来接我。”曹頫暗暗嘟囔了一句,在看到宫裁时,眼前一亮,“这位是……” 孙绫往旁边退开了一步,方便曹頫将宫裁看得仔细,“这是织造局的管工,宫裁。” “管工?这么年轻貌美的管工还真是少见。” 曹頫痴痴地说着,孙绫微微一笑,“说明宫裁姑娘工夫了得。”孙绫故意把话说得暧昧,曹頫闻言一副了然,看宫裁的目光愈发明目张胆起来。 宫裁心中不适,往旁边退了退,“四爷舟车劳顿,不如先回院子休息。” 孙绫连连点头,“宫裁说的是,不过……”孙绫状似为难地看向宫裁,“我一会儿得出门置办宫灯,就劳烦你替我送一下四爷吧。” 宫裁皱眉,还不等她找推拒的理由,曹頫却一脸满意地点头,“烦请管工姐姐带路。” “是。” 宫裁深吸了一口气,一步当先,领着曹頫往后院走去。 看着两人渐渐走远的背影,孙绫眼中不由闪过一丝阴鸷:曹??好色重欲,她费心安排,但愿结果不会让自己失望…… 第四十三章 色胆包天 曹頫看着走在前面的宫裁,垂涎三尺。 她身形曼妙,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幽香,未施粉黛透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冷,让人迫切地想要征服。 “你们——”曹頫看向身后的一众丫鬟小厮,“甭跟着爷,车上多得是行李没卸,先去把东西给搬上!” 下人看了看曹頫以及宫裁,心中了然,躬身退下。 曹頫满意点头,又转向宫裁,“我们继续。” “是。”宫裁默然应着,继续往后院走,曹頫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宫裁带着曹頫左拐右拐,正烦闷孙绫为何要把人安排地这么偏僻时,腰上突然传来了一道力量。 “啊!” 宫裁低呼出声的瞬间,忍耐了一路的曹頫就已钳制住了她的手脚,将她按在了假山之后。 “好姐姐,你走的哪是路,分明是四爷我的心啊。”曹頫说得急切,凑在宫裁的脖颈边用力呼吸着她的幽香,“伯父也真是,早说局里有个天仙似的管工,我还不——唔!” 就在他准备一亲芳泽的时候,盛怒的宫裁已不客气地抬起膝盖,往曹頫的小腹撞去。 曹頫捂着小腹,一脸不敢置信,“你疯了!” 宫裁无视他的盛怒,用帕子嫌恶地擦着刚刚被曹頫碰过的地方,“我看四爷昏了头,给你醒醒神。” 曹頫一腔邪火无处发泄,指着宫裁破口大骂,“装什么清高!小小年纪当织造局的管事,谁知道你是爬了谁的床!” “啪!”宫裁毫不客气地送了他一记耳光,“我是皇上南巡时亲封的织造管工,四爷小心祸从口出,性命不保!” 曹頫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怒火被宫裁的一句话生生挡了回去。 宫裁看着曹頫这般模样,眼底更是轻蔑,她将擦过手的帕子嫌恶地丢在一边,“我看四爷对织造府熟得很,我就不奉陪了。”说着,宫裁也不管曹頫喷火的眼神,昂首阔步离开了原地。 曹頫仗着曹家四爷的身份,何曾受到这样的憋屈! “贱人,总有一天……爷让你跪着求饶。” 他忿忿不平地唾了一声,随即捡起宫裁掷在地上的帕子,阴沉着脸离开。 “废物一个。”孙绫听着红玫的形容,一脸不虞,“连个女人都摆平不了,枉费我把人送到他跟前!” “四爷有贼心没贼胆,马宫裁一搬出皇上,他哪里还敢放肆。” “他也就这点儿出息了。”孙绫嫌恶地瘪了瘪嘴。 “要不奴婢再去点把火?” 曹頫风流,名声在外,孙绫没少听过他的事迹。马宫裁有几分相貌,地位卑贱,孙绫笃定曹頫会动歪心思。她本想借曹頫的手,玷污马宫裁的清白,破坏她和曹颙的婚事,没想曹頫不争气,让马宫裁逃了出去。 “大爷过几日就会回来……”孙绫皱着眉暗自盘算,最后咬咬牙,“明日我亲自去见一趟曹頫。” “爷,你再看看这幅画像呢。” 后花园内,曹頫的小厮殷勤的比着这些天寻来的画像,“这小妮子模样清纯,刚刚及第,你瞧着可喜欢?” 曹頫兴致缺缺地摆手,“差远了差远了!” 自打见过宫裁后,曹頫心心念念都是她的身影,寻常颜色难以入目。 小厮为难得紧,“这月寻来的姑娘可都在这儿了,爷要是不满意,只能等下月……” 哐当! 曹頫烦躁地把桌上的画册通通打落到一边,“爷养你们是吃闲饭的?!一月复一月,爷看家中那几张老脸早看烦了,要再找不到新人侍奉,爷拿你们性命泻火!” 小厮吓得跪了一地,孙绫就是此时走进了凉亭。 她捡起被曹頫打落在地的画像,展开看了一眼后,笑着走到他身边坐下,“如花美眷选得好好的,怎么还发起脾气来了。” “绫姑娘。”曹頫打了声招呼,随即看着画像嗤之以鼻,“这算哪门子如花美眷。” “哦?” 孙绫笑着挑眉,“那四爷倒说说,什么样的相貌才称得上如花美眷。” 曹頫冷着脸不语。 孙绫朝红玫使了个眼色,红玫会意,带着一众奴仆离开,亭中顷刻间只剩下了曹頫和孙绫两人。 “四爷别怪我多嘴,你……是不是看上了织造局的宫裁?” 曹頫皱了皱眉,索性果断应下,“是又怎样。” 孙绫佯装一惊,随即起身朝曹頫行了一礼,“孙绫恭喜四爷。” “喜从何来?” “宫裁相貌出众,四爷得了她,可不是喜事一桩!” 曹頫一声冷哼,“她油盐不进,岂是我能轻易得到的。” 孙绫吃惊,“婚姻嫁娶哪是女人能说得算的,四爷要属意宫裁,大可以跟夫人开口,宫裁不过是个织造管事,你还怕夫人不舍得?” 曹頫闻言眼前一亮,急匆匆站了起来,“绫姑娘说得在理!我这就去找姑母说情去!” 说着,曹頫三步并作两步往西堂冲去。 “小姐。”红玫看着曹頫的背影,忧心忡忡地走到孙绫身边,“你说夫人可会同意把宫裁许给四爷?” 孙绫冷哼,“事关大爷,夫人不敢擅作主张。” “那……” “我本意也不是想促成此事。”孙绫说着,看向红玫,“你速去织造局,将此事告诉马宫裁。” 红玫一怔,但很快就想清了原委,“马宫裁性情刚烈,四爷也好面子,两人撞到一处少不得吵起来。” 孙绫笑着点头,“你好好打点,事情闹越大越好。” “是。” 在红玫的推波助澜下,曹頫找李氏讨要宫裁的事很快在织造局传遍。宫裁气急败坏,没想到曹頫色胆包天,竟敢向夫人提出这种无理要求!她急色匆匆地朝西堂赶去,在前厅撞到了刚刚从李氏那回来的曹頫。 果然同孙绫预料的那般,李氏没有直接答应曹頫,推说要考虑几日。 曹頫没能如愿,心里正不痛快,眼下看到宫裁,少不得邪火乱撞,“怎么,听说要嫁给爷当通房丫鬟,激动地跑来感激?” 宫裁长在成贤街,是国子监祭酒捧在掌心的明珠!何曾被人用“通房丫鬟”这样的字眼羞辱过!她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曹頫骂道:“你死了这条心,我马宫裁就算是嫁鸡嫁狗,也不可能嫁给你这心思腌臜的坏种!” “放肆!”宫裁话音刚落,曹頫身边的小厮就站了出来,“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四爷愿意娶你进门,是你祖上三辈子积来的福分!” 宫裁气极反笑,“那你们四爷又是什么东西?顽劣不堪,风流成性,分明有读书天分,却不思进取。织造给他捐了监生,他荒废度日,更是在国子监中途辍学,混了个肄业。成日游手好闲,浪费银元,败坏江宁织造府的声誉,通身上下,哪有一星半点长处?!” 曹頫见宫裁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脸涨得通红,“捐监怎么了!伯父正大光明地花钱捐监,我心安理得!再说中途辍学!国子监上下沆瀣一气,祭酒马守中贪赃枉法,我只恨没一开始就走,平白沾了马家的晦气!” 曹頫话音一落,周遭哄笑一团,“四爷光明磊落,自然待不了藏污纳垢的国子监。” “四爷辍学原来是看清了贪官的真面目啊!” 周遭议论纷纷,这些话狠狠刺痛宫裁的内心,她看着人群中笑得张狂的曹頫,又联想到那日在假山后他那令人作呕的亲近,理智告罄的宫裁操起悬挂在墙壁上的镇宅宝剑,朝曹頫刺了过去—— “四爷当心!” 哄笑声骤然被惊叫声取代,众人仓皇高呼,避开宫裁刺来的寒光。 唯有曹頫满眼兴奋,拔出护卫的配剑迎了上去,“雕虫小技!爷今日大发慈悲,好好教你如何使剑!” 曹家爷们都习过骑马剑术,自然不把宫裁的花拳绣腿放在眼中。 两把长剑交叉飞舞,互相撞击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剑刃上的光芒闪烁,映射出宫裁一双愤恨的目光。两人身形快速移动,或攻或守,剑法犹如流水般连贯流畅,毫无停顿和破绽。场上的气氛愈发紧张,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宫裁变幻莫测的长剑之上,就在此时,她变换招式,手中的剑犹如闪电划破空气,朝曹頫的要害刺去,曹頫轻敌,闪避不及,宫裁见剑锋突破曹頫的层层防线,眼看要刺入他的心腔,理智迫使她改变剑路,收手回撤! 曹頫可不领情!他看宫裁后退,空门大开,反倒是步步紧逼,挥舞着手里的剑花,不怀好意地挑破宫裁胸前的衣衫。 宫裁身前一凉,仓皇地丢下长剑,捂住松开的襟口,愤恨地看向曹頫。 “哈哈哈!”曹頫看着宫裁狼狈模样,仰天长啸,“还没当上通房,就宽衣解带了?” “畜生!” 恼羞成怒的宫裁上前,用尽力气,一脚狠狠踢在曹頫下体要害之处。 “哎哟!”曹頫反应不及,被提到在地不说,整张脸更是直接褪去了血色。他哪里还管得上宫裁,疼痛难忍地捂着下体,仓皇招手,“快!快去找大夫!” 曹頫被宫裁踢伤,大夫说要将养好几日,好在没有伤到命根。曹頫在阖府上下丢了面子,咽不下这口气,当天就把状告到了李氏跟前,讨要一个交代。此时,孙绫也正好陪在一边。 曹頫坐在太师椅里,一脸痛色,“区区一个织造管工,就敢在府里对主子操刀弄剑,伯母要不惩治,以后还怎么治下。” 中秋宴当前,府邸住着不少亲眷,宫裁这么一闹,把织造府颜面丢尽。李氏心中有气,“把马宫裁叫来!” “是。” 看着下人领命离开,李氏脸色难看地问向孙绫,“她这几日都在忙些什么?” 不等孙绫回话,红玫就抢答,“夫人可别问了,宫裁姑娘仗着跟大爷他们的情谊,整日躲懒,忙活了五六天,只置办了中秋要用的十几尊兔儿爷!”红玫避重就轻,丝毫不提这些兔儿爷是宫裁亲手制作。 李氏听了更气,只道宫裁在磨洋工,屋内气氛更是沉重。孙绫见此,眼底闪过一抹幸灾乐祸,慢条斯理地饮着茶等着一会儿的好戏。 须臾,宫裁被领到西堂。 她看着坐在一旁的曹頫、孙绫,心中明白个大概。 “夫人。”她只对李氏行礼问安。 李氏冷笑,“你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夫人!我让你帮忙协理,你倒好,事情没替绫儿分担多少,尽给织造府添了乱!” 她说着,指向瘫坐着的曹頫,“四爷好端端来的江宁织造府,这才几日,就成了这般模样,你让我如何向他父亲交代!” 宫裁皱眉,“夫人,是四爷辱人在先,我……” “啪!”李氏见宫裁还敢狡辩,气得拍桌,“无论如何,他都是主子!” 宫裁不服,却顾着李氏的颜面,没有出声辩解。李氏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这事,我势必要给四爷,给府中上下一个交代。从今天开始,织造府你就别来了,至于织造局那边,暂且交由织造高手们协理,你回去面壁思过。” 宫裁委屈,这件事分明是曹頫有错在先,李氏仅仅因身份之别,就将过错推在她的身上。可是屋内……不论是曹頫亦或是丫鬟姑娘,对李氏之言皆是认同之色。宫裁知道挣扎无用,朝李氏行礼,“夫人要给下面一个交代,我可以辞去管工,离开织造局,但至于面壁思过……夫人,宫裁没有过错,此事我应不了夫人。” 宫裁不卑不亢地说完,朝李氏行礼后离开。李氏见此心中更是气闷,喝了一盅凉茶方才和缓了脸色。 “夫人,这……”孙绫为难地左右看看,“过几日大爷回来,要是不见宫裁,少不得生出事端,中秋佳节在即,府上可不能再起争执,要不我去劝劝宫裁?” 李氏又被孙绫挑了起来,“劝?有用嘛!她但凡有你一半懂事,我也就心安了!”李氏说着,搀着嬷嬷的手站了起来,“随她去哪里,别待在我跟前添堵就好,至于大爷那边,等他回来再说。” 李氏离开,孙绫主仆也相继出门。 红玫看向孙绫,语气不无叹服,“小姐高明,可算是把这碍眼的人赶出了织造府。” “这才哪到哪。”孙绫说完,又志得意满地摆手,“不过无妨,她少在一天,我快活一天,正如夫人说的,之后的事情,等大爷回来再议。” 红玫连连点头,搀着孙绫走入夜色。 而与孙绫的得意不同,离开西堂的宫裁,落寞地在曹颐屋前徘徊。 曹颐这一去私塾就是半月,至今也没收到半点音讯,宫裁满腹的苦楚也不知该和谁倾诉。经过曹颙的院子,她心中更是酸涩。偌大的曹家,宫裁无依无靠,无处可去。 回了织造局,宫裁再一次登上屋顶。 她坐在月光底下,心境再不像刚回来时那般轻松自在。 “宫裁。” 宫裁闻声转头,看到忧心忡忡的碧月,她勉强牵了牵嘴角,“你怎么来了。” “府里的事情,我都听说了。”碧月说着,在宫裁身边坐了下来,“你真要离开织造局吗?” 宫裁点头,“夫人想要交代,我给她便是。” “那你又能去哪里呢。” 宫裁望着月光,没有说话。她也不知道,在这繁华热闹的江宁城,没有一盏为她点亮的灯。 碧月牵住她的手,“要不回苏州织造府?李织造好歹是你的义父,他总不会弃你不顾的!” 宫裁回想起与李鼎的恩怨,摇头苦笑,“李府上下还记着我刺李鼎的那一剑,只怕他们恨我不逊于江宁织造府,更何况我跟李鼎之间还隔着‘血海深仇’,我……回不去的。” 碧月看着宫裁一阵心疼,倒是宫裁想得开,洒脱躺下,把手枕在脑后,“我正好趁这个机会去看看皇上赐下的良屋……”说着,宫裁故作轻松地对碧月眨眼,“要是自在舒服,你辞了织工,搬来和我一块儿住。我们两姐妹到时候经营些小本生意,可不比在江宁织造局逍遥快活?” 碧月被逗笑,心中酸涩顿消。她抹了抹眼眶,朝宫裁伸出了小拇指,“行啊,要是你做买卖生意,甭管我是不是攥着滔天的富贵,都来你身边分一杯羹。” “一言为定。” 宫裁勾住了碧月的小拇指,月光下,姐妹俩相视一笑,煞有其事地约定将来以后。 第四十四章 中秋将至 曹颐听说宫裁离开织造局后,第一时间跟私塾先生告了假。她急匆匆回府,下车时正巧撞上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曹颙。 “大哥。” 曹颐一脸忧心地迎了上去,“纨姐姐她……” 曹颙抬手打断,“我都听说了。” 他一边说,一边领着曹颐往府中走,“等我跟母亲陈明,就把宫裁接回来。”曹颐亦步亦趋跟在曹颙身后,兄妹俩前后脚进入西堂时,李氏正靠着贵妃榻小憩。 她看到曹颙时先是一喜,“回来了?”一会儿,李氏又看到跟在曹颙身后的曹颐,她脸色沉了下来,“这个时间点,你该在私塾里做功课。” 曹颐没有接话,跟在曹颙身后乖乖朝李氏行了礼,“母亲。” 李氏见他们兄妹如此,俨然明白了他们的来意,“能让你们兄妹俩心齐的事不多,又是为了马宫裁?” 曹颙上前,“母亲,曹頫和宫裁的事情我有听说,宫裁只为自保,此事要怪,只怪儿子没有给她名分,让她平白受了骚扰。” “你倒是袒护她!” 曹颙并不理会李氏话中的嘲讽,掀袍跪地,“儿子思来想去,唯有让宫裁名正言顺地待在自己身边,方才能避免同样的事情发生。母亲,儿子想在节后正式迎娶宫裁。” “大哥说得在理!父亲刊刻《全唐诗》也到了收尾阶段,节后府上都空了下来,正巧把这桩喜事办了,也算了了大哥的一桩心事。” 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仿佛事情敲定了一般。 李氏摇头,“此事我和宫裁有过约定,一年试用期未满,我需要继续考察。” “母亲!”曹颐急得跺脚,“那也没有你这样考察的!我这么大一个纨姐姐,都被你考察出织造府了!女儿要是再学几日,她是不是都不在江宁了?!” 李氏皱眉,“离开织造局是她马宫裁自己的主意,跟我有什么干系。” “那还不是被你逼得无路可走了!”曹颐忿忿地指着屋外,“你还不清楚曹頫的德性嘛,多少好姑娘糟践在他手里,现在好了,霍霍外头的姑娘不算,把手都伸到我江宁织造府了!姐姐是好脾气,但凡换了我,我准叫他曹頫绝后!” “曹颐!”李氏气得从贵妃榻上站了起来,“我让你在私塾学习,你就给我学成这个样子?!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哪里有半分世家小姐的模样!” “先生没说世家小姐就要忍气吞声,被污七糟八的人骚扰还得念着尊卑有序,默默承受的!”曹颐听说宫裁的遭遇,心疼得紧,只恨自己当时没能陪在她身边。 要换作平时,曹颙少不得出面缓和,但想到宫裁的遭遇,他也恼极。如今只沉着脸站在一旁,似默认曹颐的说法。 李氏被兄妹俩的态度气得不轻,她连道了几声好,冷着脸反问,“那现在是要如何,你二人咄咄相逼,难不成要我去给马宫裁赔礼道歉不成?!” 曹颐见李氏这样,也是心痛,“母亲何必说这样的话作践自己,我就是想纨姐姐回来而已。” “我只是不同意他们的婚事,我何曾拦过你们去接人!” “可是……”曹颐还想再说,却被曹颙拦了下来:母亲能够松口已是不易。 曹颙拉着曹颐行礼,“儿子这就接她回府,但求母亲看在我的面子上,今后不要再为难她。” 话落,曹颙转身。却不想看到门外脸色铁青的曹寅。 “一个马宫裁,搞得阖府乌烟瘴气!中秋将至,府里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是嫌闹的笑话还不够?” 曹颙、曹颐朝曹寅行礼。 “父亲教训的是,等儿子将宫裁接回府中,自会跟她讲明利害关系。”曹颙说完,越过曹寅就往院外走。 “站住!”曹寅冷声喊住了他们,“我准你们把她接回来了吗?” “父亲?!”曹颙和曹颐皆是一脸不满地瞪向他,“母亲分明已经……” “你们还知道她是母亲!为了个外人朝你们母亲发难,你们倒也不怕寒了她的心!”曹寅愤然地走回屋中,“中秋之前,你二人谁都不许出府。” “把大爷和二姑娘带回去,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离开房门半步!” “是!” 曹寅下了令,府中护卫当即围住了曹颙、曹颐。 “大爷,二姑娘,请——” 兄妹二人难看至极,曹颐知道自己胳膊拧不过大腿,她忿忿瞪了一眼曹寅,随即用力推开围在身边的几个护卫,“用不着你们关,我自己会回去!”曹颐怒气冲冲地离开。 “大爷……” 曹颙冷冷看了一眼出声提醒的护卫,随即甩袖朝自己的院子离开。 曹颙兄妹二人相继离开,并没有发觉假山后的孙绫和红玫。 “多亏小姐聪敏,命人请织造回府。” 孙绫淡淡收回目光,“这兄妹俩也只服织造的管教。”话落,她带着红玫转身离开。 屋内,曹寅脸色难看,气郁未平,“如今江宁内忧外患,他倒好,还在念着这些儿女情长,枉费我一番苦心栽培!” “也是孽缘。”李氏叹了一声,替曹寅斟茶,“这都已经立了秋,还闷热得紧。我听说外面是大旱成灾,农田粮食欠收,种桑养蚕也大受影响。” 曹寅饮茶,平复情绪后叹道:“这次旱灾影响颇广,生丝严重减产,种桑养蚕的机户们也身陷困境。那些盐商为减税,宣称是天象神明作怪,百姓议论纷纷,乱得很。” “关关难过关关过。”李氏拍了拍曹寅的手,“一件件来……” 曹寅满眼复杂,“我和旭东把天象神明之事密折给了皇上,待皇上指示下来,少不得又是一阵忙活。” …… 转眼到了中秋。 宫裁在家中待了七八日,倒也习惯了冷清。想着过节,宫裁难得烧了几道硬菜,连带着一壶新鲜桃花酿,一起摆在了院中。 宫裁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抬头就是皎皎圆月,圆月周围荡漾着几丝白云,发出淡淡的白光,朦胧的月色照在院子里,拖长了她的影子。宫裁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朝影子抬了抬手腕,“生辰快乐。” 宫裁语气喃喃,含着酒水吞回腹中,咽下酸涩一片。 她把酒杯放在一边,准备开动的时候听到墙边传来动静,宫裁停著,朝墙头看去,却见那鬼鬼祟祟翻墙的人可不正是李鼎! 李鼎嘿嘿一笑,举了举左手的筷子,又比了比右手的酒杯,“好妹妹,大过节的……要不要收留义兄吃一顿好的?” 自备碗筷就算了,倒还没皮没脸地拿“哥哥妹妹”那套自称起来。宫裁看李鼎笑得一脸讨好,心到底软了下来,“家里没丫鬟,缺个收拾残局的,鼎二爷要是愿意,下来拼个桌也成。” “二爷没什么爱好,就乐意收拾残局。”李鼎乐不可支地跃下,提着碗筷在宫裁旁边坐了下来,“一个人偷摸躲在这儿,吃得这么好!” 宫裁看了一眼桌上几盘家常小菜,失笑:“比起织造府的中秋宴,我这顶多算得上,能饱腹。” “是吗?”李鼎夹了块卤牛肉大快朵颐,“我没去中秋宴,倒不清楚他们吃的什么珍馐。” 宫裁有些错愕,“不是三大织造府都去了吗?” “跟我有什么关系。”李鼎灌了口桃花酿,“中秋团圆夜,当然是要跟家人一起过,织造府那边乌泱乌泱好几桌,还抵不上我义妹一根手指头呢。” “李鼎,你别……” “我知道。”李鼎拿起她的酒杯,送到宫裁嘴边,堵住她没说出口的话,“你记恨我,不愿认我……但宫裁,对你好是我的事,接不接受是你的事。真到了你没法接受我存在的时候,我保准销声匿迹,不惹你心烦。” 宫裁眼神颇为复杂地看着李鼎,叹了口气,将杯中的桃花酿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吃饱喝足。 李鼎拦住宫裁,殷勤地收拾残局,“说好我来的。”他三下五除二地把盘子摞在了一起,有模有样地端了起来,“小厨房在哪儿。” 宫裁指了指旁边的小院。 “得了。”李鼎抱着碗筷往里面走,没一会儿宫裁就听到小厨房传来的水声。 宫裁挑了挑眉,没想到养尊处优的鼎二爷会的东西还不少。 正思忖着,李鼎从小厨房里探出了头,“我把我的碗筷放你家里成不成啊,日后我再来讨饭吃,就不自己带了。” 宫裁皱眉,“还有下次?” “当然!亲友走动有一次,就有二次嘛!”李鼎自说自话地点了点头,“那我就当你答应了哈!”说完,李鼎又窜回了小厨房。 宫裁以前不知道,李鼎竟能这般没皮没脸。她抬头看着圆月,难免想到曹颙。不知他现在在做什么……宫裁从怀中拿出曹颙送的胭脂盒,指腹细细摩挲间,思念掷地有声。 李鼎站在小厨房的门口,看着宫裁望着胭脂盒出神,心中酸涩,但很快,他收拾好了心情,端着新鲜出炉的长寿面朝宫裁走去。 “喏。” 李鼎把碗放在宫裁跟前,“手艺马马虎虎,但总要走个过场,吃吧。” 宫裁震惊看向李鼎,“你怎么知道……” “你的户口是我去办的,自然清楚你的生辰。”说完,李鼎忙不迭催促,“我第一次下厨,试试什么味。” 自从父母离世,宫裁再也没有吃过长寿面。她感念李鼎的用心,心中动容。 宫裁拿起筷子撩起面条:硬的硌牙。 偏生李鼎一脸期待地凑近,“味道怎么样?” 宫裁努力嚼了嚼,咽了下去,“还不错。”她违心地说。 李鼎自得地一拍手,一副‘我早知道’的模样,得意说道:“爷真是神人,干一行行一行!” “是。”宫裁又撩起一筷子往嘴里送,“二爷这手艺不去当厨子,真是膳食业一大憾事!” 李鼎摆了摆手,“爷轻易可不下厨,要不是宫裁,我上下八百辈子都可不能进小厨房一步。” 宫裁忍着嗓子眼的不适,把这面疙瘩吞了进去,“那真是……我的福气。”昧着良心说完,喉咙立即抱怨起来,宫裁上气不接下气地咳了好几声,李鼎连忙上前替她顺气,“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没完没了了还! 原本还有几分温情的宫裁,顿时把筷子拍在了桌上,“你倒是吃吃看,究竟谁会跟我抢这长寿面!” 宫裁忿忿不已,没好气地递给李鼎一记眼刀,回了房间。 李鼎被凶的一脸莫名,他拿起宫裁的筷子吃了一口……牙齿受难,发出了不满的嘎吱声,李鼎没承得住,吐了出来。 想到刚刚的沾沾自喜,李鼎脸色难看,但转念一想……宫裁为了照顾自己的颜面,能咽下这长寿面,足以证明她没面上这么憎恨自己。 李鼎看着宫裁的房门,笑得一脸开怀。 房间内。宫裁枕着手臂躺在床上,听着屋外的动静。 片刻后,李鼎在房门外停了下来,宫裁不由紧绷了神经。 “东西收拾好了。” 宫裁紧抿着唇,半晌后才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李鼎站在屋外,看着床上映出的烛火,想了很多话,最后只轻轻缓缓地说了一声,“生辰快乐,宫裁。” 宫裁握了握拳头,没有应话。 李鼎站在屋外等了半晌,没等到她开口,叹了一声,语气失落地说道:“我走了。”他转身离开,宫裁难耐地在床上翻了个转身。 她回想跟李鼎相识以来的种种经过,从国子监的相看两生厌,再到太湖边的惺惺相惜,在之后……她得李鼎照拂留在苏州织造局,更是得了织造府的户口,在苏州安身立命。她从不否认李鼎对自己的恩情,但当年要不是他,父亲也不会…… 宫裁摇了摇头,将刹那的心软抛到脑后,心思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第十九篇 第四十五章 赈灾风波 宫裁这方小院藏着几分脉脉温情,而江宁织造府的气氛却显得格外肃穆逼仄。 李鼎思绪繁复地回到府中,刚一进门,就被小厮逮了个正着。 “二爷!”小厮着急忙慌地迎了上来,“老爷找你许久!你要再不回来,老爷改明儿定要脱去层皮!” “他过他的中秋节,找我做什么。” 李鼎应的一脸莫名。 “一刻钟前,新任的江苏巡抚上门,如今几大织造和大爷都陪在议事厅,唯独差你呢!” 江苏巡抚? 李鼎察觉到事态紧张,正色起来,“我过去看看。” 议事厅内,三大织造及曹颙分别坐于下首,新任江苏巡抚于淮坐于主位。 见众人缄默,于淮一脸惭愧,“并非我有意坏了各位节日雅兴,实在事态紧急,只好觍着脸来拜访。” “巡抚言重了。”曹寅脸色稍霁,“日前我也得了圣谕,千叮万嘱要我等将百姓疾苦放在首位,即便巡抚今日不来,我们几个也该聊表心意。” 此次灾情严重,康熙叮嘱于淮务必以民为本。迫于压力,于淮只好在中秋节走访江宁织造府,呼吁曹寅等人带头为灾区捐出银两,并央求几位织造在织造局内倡导殷实的机户一同捐助。 照道理,于淮该等佳节过后再上门讨要捐款,但如今三大织造齐聚一堂,于淮再难找到这么好的时机。幸得曹寅几人给足了面子,没有驳回自己的提议。 于淮起身,朝众人感激托手,“我替江宁百姓谢过几位。” 众人纷纷还礼,曹颙更是礼数周全地推说,“我等尽的不过是绵薄之力,抗灾之事还需巡抚多多费心。” “下官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江宁近日事端频生……”于淮顿了顿,目光希冀地看向曹颙,“素闻大爷才学渊博,赈灾救灾之事,大爷可有应对之策?” 曹颙顿了顿,随即建议道:“巡抚最好将漕粮留在沿河州县村镇,以备赈济平粜。”所谓平粜,就是在荒年缺粮时,将仓库所存的粮食平价出售,以全百姓的温饱。 “再有……巡抚不妨考虑对受灾农民减租,以平民怨。” 于淮频频点头,“下官定把大爷的话记在心上。” 正说着,江宁织造府的下人便抬着一箱白银从外面走了进来,曹寅朝于淮示意,“这是江宁织造府的一点心意,至于机户那边募捐上来的银两,我过两日再另外遣人送到府衙。” “织造大义。” 于淮感激涕零,孙文成见此,连忙推说出门匆忙,待回府后一定尽心筹备。杭州织造府不在江苏管辖,于淮只当他说的是场面话,道了声感激也就作罢。 李鼎在门外听了个大概,脸上逐渐挂上几分嗤之以鼻:我道有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原是来三大织造府打秋风。 李鼎瘪了瘪嘴,走进门去。 众人的目光瞬时朝他看来,李鼎抢在于淮开口前,抬手打断,“巡抚莫要看我,以鼎无官差在身,没有收入,没法尽力。” 见于淮脸色一僵,李鼎又连忙补充,“但江南盐商富甲多啊!早前他们捐监,买国子监的入学名额,实力可比我雄厚!巡抚不若去这些盐商富甲府里呼吁呼吁?” “这……”于淮有些为难地看向一旁的李煦。 李煦一脸为难,“巡抚有所不知,苏州织造府早先为筹备南巡,已经是入不敷出,果真拿不出多少银两赈灾。” “苏州织造府是江南官商的颜面,李织造若不做表率,下官难以向别家开口啊……” 李煦叹了一声,“实在是巡抚来得匆忙,我没有准备。这样吧……”李煦打了个马虎眼,“我也不敢应承巡抚一个具体数目,但一定答应巡抚尽力而为,待我回了苏州,着库房好生清点,多少给巡抚挤出些赈灾款。” 见李煦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于淮哪里还敢紧逼,连连道谢后匆忙离去。 于淮的出现坏了众人的节日兴致,生怕卷入捐款赈灾事端的曹家亲友,在中秋后纷纷告辞离开。前后不过两日,原本热热闹闹的江宁织造府,霎时冷清了下来。 曹颐瘪了瘪嘴,“患难时刻就没几个能靠得住的。” 春玲在一旁整理曹颐准备捐出去的金银首饰,听她语气忿忿,也跟着摇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们瞧这次旱灾降在咱们江宁,一个个自然不上心!”春玲说到这,不由将手中的檀木盒往旁边一放,“但别人不说,江宁和苏州一衣带水,李织造竟没有半点表示,多少有些寒人心的!” 李煦是曹颐的舅舅,听到春玲义愤填膺,曹颐忍不住为他辩解,“我听父亲说过,苏州织造府近几年一直是亏空的状况,兴许真遇上困难了呢。” “他们能有什么困难!”宫裁家中,碧月叉着腰,满脸愤慨,“我又不是没在苏州织造局待过,鼎二爷那会儿花天酒地,青楼妓院消遣一晚,随随便便就是几百两!” “反倒是我!”碧月拎着自己的钱袋抖了抖,“穷得叮当响,还要被织造局架着,捐了五两银子!” 宫裁在曾在织造局的纺织厂一线,最了解民间的疾苦,这些机户织工挣得都是血汗钱,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分厘。他李鼎倒好,平日挥霍无度,关键时刻一毛不拔。宫裁心中也有成见。 碧月心中难平,两眼发光地凑到宫裁跟前,“你说有没有办法能让苏州那边出出力?”碧月掰着手指算道:“巡抚想筹五千两,江宁织造府这边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千两,要是苏州织造能把剩下的补上,我们这些机户织工也不至于勒紧裤腰带来填这个窟窿。” 李煦前阵子领了两淮盐务的肥差,应该填补了不少亏空。 宫裁想了想,最终心念一定,“你过来……”宫裁朝碧月勾了勾手指,碧月眼神晶晶亮,连忙附耳凑近。 姐妹俩耳语三两句,碧月神色越听越是亢奋,最后更是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我马上会织造局安排!” “等等!” 宫裁抢在她离开前喊住了她,“帮我带句话给曹织造。” “什么?” 宫裁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天边的火烧云,“这几日大抵会有一场特大降雨,能对冲大旱带来的问题,但降雨之后还会有长达半个月的高温……高温天最易爆发大规模的疾病,务必要叮嘱织造,在江宁一带早做预防。” 碧月对宫裁百分百的信任,听她说得这么严重,脸色也跟着肃然不少,“大爷现在被老爷关在织造府,我得想想这事儿该怎么跟织造说……” “关在织造府?”宫裁才知道这个消息,一脸吃惊。 碧月拍了拍脑袋,“光顾着和你说赈灾,结果把正事给忘了!”碧月走到宫裁身边,“你离府后,大爷和二姑娘跟夫人大吵了一架,老爷气急,把他们关了禁闭。” 宫裁没想到府中生出这么多事端。 碧月见宫裁脸色难看,想着给她留些空间,于是指了指屋外,“那我先回织造局?” “去吧。” 宫裁目送碧月的身影消失在视线,看向摆在手边的《江南晴雨录》…… 碧月回到织造局不多久,织造局内就发生了一桩大事。 织造局的机户织工迁怒于苏州织造,机户们闹起罢工,讽刺苏州织造乐意花钱修缮行宫,不愿救助百姓,朗朗乾坤,好没良心!江宁和苏州的机户一衣带水,罢工消息传到苏州织造局,众人待李家父子的态度也生出了转变。 机户罢工,舆论纷飞。 李煦父子无疑是被架在了火上,曹寅未平息江宁织造局的民愤,频频传书李煦,望他能早日出面给个交代。李煦没有退路,唯有带头捐赠平息事端。 苏州织造府填上了剩下的两千两白银,织造局的机户织工有了喘息之机,江宁的这场大旱也得到了妥当的善后。 本以为江宁特大旱灾能够平安度过,却没有想到更严重的事情紧随而至。 “怎么回事!?” 曹寅步履匆匆地从外面赶来,看向织造局内满头大汗的大夫。 “这些机户织工的病症大多相同,高热、咳嗽、呼吸困难,恐怕是中了高发的传染病。” 曹寅一惊,满脸正色,“我听说在江宁乡村,有不少百姓染了瘟疫,他们这病症,和这次瘟疫可有相同之处?” “属下……不敢断言。” 曹寅不敢马虎,连忙吩咐手下,“在府外给这些患病的织工机户单独辟一间院子,尽快把他们都转出去,避免波及旁人。” “是。” 曹寅看向大夫,“倘若真是瘟疫,你可有应对之策?” 大夫频频擦汗,“现在江宁的村落成墟,横尸遍野。城中人人自危,无处不在恐慌,属下从未听闻过来势这么凶的瘟疫,更别提解决之法了……” “老爷……” 就在曹寅犯难的时候,碧月跑了进来。 曹寅皱了皱眉,“什么事。” 碧月快步上前,“宫裁曾让我提醒老爷,务必小心旱后瘟疫的爆发,但奈何我一直找不到机会面见老爷……”碧月见织造局病倒了这么多人,心中惴惴难安,难得鼓足勇气建议道:“宫裁能提前预警,或许有应对瘟疫的办法呢!” 这段时间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曹寅倒是把住到乡下的宫裁给忘了! 他看了一眼张云章,“你以为如何?” “宫裁姑娘却有几分能力,织造不如将她传来问问。” “去请她回府。” 嘱咐完下属的同时,曹寅领着张云章离开织造局,路上,曹寅眉间依旧忧心忡忡,“瘟疫来势汹汹,民间谣传天象神明,世道要变。整个江宁人心惶惶,我们总要做些什么,稳定民心啊……” 张云章提议,“不如建醮祈神,设法坛做法事,请道长祈神驱疫?” 曹寅想了想,“也好,择个吉日去做吧。” “是。” 相比较江宁织造府,住在乡下的宫裁对这次瘟疫的严重性感触更深。 曾经熙熙攘攘的乡村,如今十室九空,冷冷清清。不远处的山村,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中疫者朝发夕亡,骇人听闻。街头巷尾没了往日的鸡鸣犬吠,方圆百里间失去了所有生机,唯独剩下一片死寂。 官府为了防止疫情扩散,只能关闭关隘城门。瘟疫发生后,江宁巡抚于淮当即设立“病坊”,用以收留病患,隔离治疗。朝廷方面也派遣翰林医官院和太医局的太医,令他们前去巡诊并与地方医者共同研究有效的防治措施,向疫区散发汤药。 但尽管如此,江宁的瘟疫还是没有得到有效控制,乡村百余口人,死者殆半。 宫裁闭门不出,苦心配方,以期能够有所斩获,就是在这个时候,曹寅命人前来传唤。 “织造局也生出了类似症状?” “正是。” 宫裁想到曹颙等人,哪里还顾得上恩恩怨怨,连声催促侍卫,“走,先去看看患者。” 侍卫驱车带宫裁前往曹寅临时辟出的“病坊”,宫裁深谙瘟疫的厉害,她效仿张仲景用棉布口罩覆住口鼻,以隔绝瘟疫的传播。宫裁走进内室,足足有二三十名机户织工疼痛难忍地躺在床上哀嚎,宫裁一脸正色,连忙上前查看。 须臾,宫裁长舒了一口气,“这跟村外的瘟疫病症不同,看着像是伤寒病,就是传染性强了点。” 说着,宫裁取过纸笔,疾书药方一则,“这方剂用于治疗发热恶寒、身疼痛的症状,煎煮时需得注意,每副药加六碗水煮成两碗,每三小时空腹时喝一碗。用药后患者会出汗,一定要及时替他们擦拭。” 小厮将宫裁的嘱托一一记下,恭敬送她出门。 离开曹家“病坊”,宫裁被领到曹寅书房。 “你已经去看过那些病患了?” 宫裁点头,“多亏织造隔离及时,伤寒没有在织造局扩散。好在患病的机户、织工症状较轻,服药七日便可痊愈。” 曹寅松了一口气,“你懂医术?” 宫裁点头,“略懂皮毛。”她幼时曾看过《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等圣书,再加上她母亲身体羸弱,宫裁久病成医,医术自然不俗。 连江宁织造府的大夫都拿织造局患病的机户、织工没办法,她马宫裁不过花了一炷香的工夫就已开方下论,医术不容小觑。曹寅知道她措辞谦逊了些,便挑破了窗户纸,开门见山地发问,“太医院对江宁的瘟疫束手无措,皇上震怒,遍寻天下名医,勒令三月内找到解决之法。你……可愿意一试?” 宫裁一直在尝试药方配比,但苦于乡下条件艰苦,药材短缺,一直没有进展。但江宁织造府不一样,这里药材工具一应俱全,她大可以放开手脚去做。宫裁也不跟曹寅客气,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要一间药房。” 曹寅与张云章对视一眼,随即冲随侍的小厮摆手,“速去准备。” 除了公事,宫裁和曹寅没有什么好讲,就在她准备跟小厮一起离开时,曹寅喊住了她,“你难道不想见曹颙?” 第四十六章 灾星降世 宫裁停住脚步,“织造同意我见他吗?” 曹寅没有说话。 他当真不愿意看到曹颙和宫裁修成正果,如今宫裁卸去织造管工,再没有理由留在江宁织造局,曹寅想借此分离淡了曹颙对宫裁的心思,自然不可能把宫裁往曹颙跟前送。 见曹寅沉默,宫裁哂笑,“织造既不愿意,又何必多次一问。” 她说着,也不管曹寅神色如何,大步离开。 “织造……” 张云章小心看着曹寅的脸色,却见曹寅抬手打断,“无妨,我也不是第一次见识她的脾性。” 说着,曹寅转问起了另一桩正事,“建醮祈神之事,准备的如何?” “五日后,乃大吉,届时,会有道长会在府内开坛祈神。” 曹寅点了点头,“此事务必要上心。” “属下明白。” 杭州织造府内,孙绫冷若冰霜地坐在房内,满眼皆是不甘。 “真是阴魂不散!” “谁说不是呢。”红玫在一旁义愤填膺地附和,“好不容易将她赶出了织造府,结果又碰上了瘟疫。听说织造局那些患病的机户、织工服了她开的药方,情况好转不少,此事让织造都对她高看几分哩!” 孙绫冷笑,“好转又不是痊愈,我不通医术,也知道人有回光返照一说,谁知道她马宫裁有没有真本事。” 红玫眼底暗芒流转,“小姐说得在理。” 孙绫看着面前的熏香炉出神,许久后,眼底又多了几分得意,“我能赶她出去一次,就能赶她出去第二次。” 红玫讨好凑近,洗耳恭听,“小姐有什么吩咐?” “织造府不是要开坛祈神?叔叔认识不少道士,不如让他给曹织造推荐几个。”孙绫笑着起身,“走,去书房。” 五日后,白云观的张道士受邀前往江宁织造府建醮祈神,驱邪避疫。 这日,几班民间管乐队,白云观道教经乐队,锣鼓喧天,笙管齐鸣,旗幡执事,声势浩大。织造府前的中央空地摆着一张四方桌子,桌上放着香烛黄纸,法器令牌等祈福用品。十里八乡的百姓得知建醮祈神,蜂拥而至,将织造府外围堵得水泄不通。 百姓受大旱瘟疫摧折,迫切想寻得上天庇佑,度过苦厄。 酉时三刻,吉时已到。 张道士身穿道袍,手持铜钱剑在祭坛前挥舞,口中振振有词,“普天之下,以道为尊,万法之中,燃香为首。三根清香透清霄,彩云金阁乐逍遥,张驰道人施妙法,祈福纳祥行天道。” 张道士用铜钱剑挑起黄纸,置于燃香之上,待烟火袅袅,他再次出声,“今有张弛道人在此,为信士曹颙及万万江宁百姓开坛施法,恳请道陵天驾临神坛,为弟子加持功力,敬请丁甲神将临坛护法!” 随着张道士一声大喝,他犹如痉挛一般浑身抽搐不止,再睁眼时,俨然是另一派威严之姿!他操着铜钱剑左右四顾,最后目光犀利地直指江宁织造府,“世风日下,原是有邪物作祟!” 此言一出,周遭皆是哗然。 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江宁事端频频,竟然是因为织造府!?” “道长快将那邪物铲除,还我们江宁太平啊!” 眼见百姓情绪激越,曹寅躬身朝张道士抱拳,“曹寅恳请道长助我江宁百姓一臂之力。” “此人就在织造府东南一隅。” 曹寅神色一变,东南一隅是织造局药房所在,眼下只有宫裁在内。他脸色肃然,厉声喝道:“速去把人绑来!” 不多时,宫裁就被府中的侍卫押到张道长身前,看到她,道长神情愈发激动,挥舞着手中铜钱剑跃跃欲试,“正是此女!就是此女!灾星降世,霍乱江宁!大旱连绵,瘟疫四起皆因她之故!要解江宁困局,唯有烧了灾星祭祀神明!” 张道士话音一落,群众愤慨而起,“除灾星!还江宁一片太平!” 百姓挥舞着手里的拳头,只恨不得将这几月的憋屈通通泄在宫裁身上。纵观全场,最淡定的竟是被张道长推到风口浪尖的宫裁。 她目光清明,冷声质问,“道长口口声声说我是灾星,可有依据?” 张道士一噎,震动手里的铜钱剑,“放肆!竟敢质疑本尊之言!” “荒唐!吉凶占卜从来不是靠一家之言,即便是钦天监,要得结论也得推演七七四十九日,你不过江湖道士,凭什么一语断定乾坤?” “道长没有依据,但我有……”宫裁手指低垂的夜幕,步步紧逼,“北斗七星分别主人世间不同人事,根据所要预测的人事,来确定观察那颗星象,根据所观察星象的光彩变化来判断人事的吉凶。如果星辰闪闪发亮,光芒耀眼,则主人事大吉大利。反之,如果黯淡无光,浮光遮蔽,则主大凶。” “而我夜观天象,主管诊病寻药的天心星光芒耀眼,主管祭祀求福的天禽星却浮光遮蔽,如果真要说邪祟……”宫裁眼神冰冷地盯着张道长,“应该是你吧!” 一言既出,全场一片死寂! 张道长愕然站在台上,但仓皇不过片刻,随即操着铜钱剑大喝出声,“岂有此理!冒犯天尊罪不可及,且由这群愚民自生自灭!”话落,那张道长怒意勃然地操着铜钱剑往供台挥去。 砰的一声巨响,法坛倒地,而原本还威风凛凛的张道长也撼然倒地,歪着脑袋不省人事。 百姓面面相觑,一片死寂中不知是谁在人群中高声呐喊。 “织造!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既是道长钦点的灾星,休要因她一面之词,赔上我们整个江宁啊!” “是啊!就按照道长说的杀了她祭天!赶紧还江宁太平吧!” 百姓的呼声越来越高,张云章束手无策地看向曹寅,“织造,这……” 就在曹寅心中犹豫的时候,曹家“病坊”的小厮匆匆跑来,“织造,不知怎么回事,那些机户、织工的病情突然开始急转直下,更有十几个已是不省人事,危在旦夕!” “不可能!”宫裁应得斩钉截铁,“他们不过是普通的伤寒症,药到病除,绝不会反复如此严重。”说着,她推开围在身边的几个护卫,“让开!我去病坊看看情况!”宫裁急色匆匆准备离开,但曹寅哪里会让! 他原本还在犹疑,但听到宫裁将织造局二三十口人医治成这般模样,只恨自己错信了她!她哪里有医人的真本事,根本就是道长所说的灾星一个!他联想到马守中被斩、织造天灾亏空,一双儿女被她蛊惑心智…… “曹织造!我们这么多百姓看着!你可千万要给我们个交代啊!” “事关江宁的民生,你总不能置之不理吧!” “织造,织造……” 一声声,一句句呐喊混着曹寅复杂的心思,他心一横,抬起了手。 “来人!帮宫裁给绑起来!” “是!” 侍卫蜂拥而上,宫裁双拳难敌四手,在织造府侍卫的围攻下,很快负伤累累,她身上各处挂了彩,被绑上祭坛时,狼狈姿态尽显。百姓见此情景欢欣鼓舞,无一不振臂高呼,仿佛已经度过了瘟疫危机。 “织造。”在一众起哄声里,张云章将火把递到曹寅手中,“你真想好了吗……这一把火烧下去,您和大爷,还有二姑娘的情分就……” “我也是为了他们好。”曹寅语气沉重地接过火把,步履坚定地朝祭坛走去。 宫裁精疲力竭,她有气无力地抬眼看着曹寅,“织造……要杀了我吗。” 曹寅摇头,“我只是想救江宁。” “迂腐。” “只要江宁有一线生机,我愿赌上声名一试。”曹颙大半辈子的心血都在江宁织造府,对江宁感情深重,即便是杀错了人,背上一世骂名,但求有一丝可能,他也愿意为江宁全力以赴。 宫裁看着眼神坚韧的曹寅,半晌后闭上了眼睛。 立场不同,无从评说是非。就像父亲当年间接关停楚腰阁,致使院中百余号人流离失所一般。对自己,曹寅恶贯满盈;但对万千江宁百姓而言,曹寅仁至义尽。 曹寅举起手中火把,朝宫裁脚下的柴垛靠去—— “不要!” 疾呼声响起,曹寅眉眼一皱,没有半分停顿将火把送出,火星子瞬时吞没了柴垛,这让匆匆赶来的曹颐看得目眦尽裂! “滚开!滚开!” 曹颐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竟推开身前的护卫,不管不顾地往祭台上冲,她眼底只能看见火架上奄奄一息的宫裁,曹颐拼了命地往火光里冲,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扑灭火势,但守在一旁的曹寅哪里肯让! 他紧紧拉住曹颐的胳膊,厉声大喝,“颐儿!你清醒一点!” “我看你才不清醒!”曹颐泪水奔涌而出,愤恨地甩开曹寅的手,“那道士根本就是妖言惑众!他要是真有能耐就去赈济!去抗旱!去救疫!把矛头对准一个姑娘算什么本事!那番话,三岁小孩听了也要想想可不可信,可你呢!堂堂江宁织造,是非不分,助纣为虐,根本就是假公济私的刽子手!” 啪的一声脆响,怒极的曹寅直接一巴掌打在了曹颐脸上,“你住嘴!” 曹颐捂着脸踉跄后退了好几步,但也因此挣脱了曹寅的钳制,她压根不理会父亲的盛怒,不管不顾地扑到宫裁身边,“纨姐姐,我来救你!” “曹颐!”曹寅心头一惊,眼见那火势越来越大,曹颐这不管不顾地冲进祭坛,无疑是自寻死路。但没等曹寅走上祭坛,织造府的护卫皆面色沉沉地拦住了他的去路,“织造,危险啊……” “我女儿在里面!”曹寅脸色惨白,忙指挥旁边的小厮丫鬟,“都还愣着做什么!取水救火!” “是!”众人匆匆应声,手忙脚乱地开始忙活起来。 而在祭坛中央,却已然是浓烟漫天,宫裁被熏的睁不开眼睛,只模模糊糊看到曹颐一张惨白的脸。宫裁知道曹颐处境危险,一遍又一遍地摇着头,“走……妹妹快走……” “走去哪儿!要我看着姐姐被活活烧死,妹妹我还不如同你一起去了!”曹颐哭得稀里哗啦,拼命用脚去踢打还没被点着的柴垛,可火势汹涌,她这些动作不过是杯水车薪!曹颐心中又急又恨,泪水四溢。 “躲开。” 哀恸中,曹颐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大喝,她抬眼望去,眼中迸出希望,“大哥!” 来人可不正是冲破重重围堵的曹颙!他手持长剑,争分夺秒,不过就是一句话的工夫,曹颙已飞身至祭坛,他挥舞长剑,斩断捆绑宫裁的绳索,他单手环抱奄奄一息的宫裁,另一手拎着哭成泪人的曹颐飞跃祭台。身后火光冲天,火舌最终吞没一切。 曹寅看着一双儿女平安从火海中出来,长舒了一口气。但在撞上曹颙沉怒的目光时,曹寅又藏起了满眼的担忧。 “父亲这次做得太过火了。” 曹寅第一次被儿子谴责,脸色难看,“那你以为我该如何?” 曹寅指了指周遭乌乌泱泱看热闹的百姓,“他们经受了长达两月的大旱,好不容易熬过来,又逢上来势汹汹的大疫,整个江宁人心惶惶,多少百姓为求太平安生,奔袭逃跑,要不给他们吃颗定心丸,不出三日,整个江宁就会变成一座空城!我作为皇上钦点的江宁织造,难道要为了你们这些儿女情长,置整个江宁不顾?” “颙儿,还记得洪先生排演《长生殿》时,你说的话吗……君王重社稷,在国家大义面前,总该要有取舍的啊!” 曹颙皱眉,“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行啊!”曹寅指着外围不愿离开的江宁百姓,“那你告诉父亲,在这般情势下,我该如何给他们一个交代!” “我……” “咳咳。” 曹颙还没说完,就被宫裁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她用力拽了拽曹颙的衣襟,随即朝曹寅跪了下来,“宫裁愿前往疫区,克服瘟疫。” 没有人相信宫裁的话,甚至百姓中有人嗤之以鼻,“连太医院的院士都没有办法,你凭什么战胜瘟疫。” “张道士言之凿凿说我是灾星,只要除去我便可还江宁太平。我此番独身前往疫区,若能治好,灾星之言不攻而破,若治不好,我也活不下去,如此……”宫裁看向曹寅,“织造可算有了交代?” 宫裁所言句句在理,曹寅找不到说辞反驳。 曹颙见父亲态度松动,连忙搀着羸弱的宫裁站了起来,“我陪你一起去。” 还不等宫裁回应,曹寅的脸色就冷了下来,“休想。”他只有曹颙这一个儿子,他要是在疫区生出什么好歹,曹家该如何是好,江宁织造府该如何是好! 曹颙皱眉,正要游说父亲的时候,宫裁却按住了他的手,“听织造的。”她是草芥之命,但曹颙可是江宁织造府的颙大爷,疫区风险重重,她不允许曹颙冒险。提及此事,宫裁又想到刚刚“病坊”那边的传话。 宫裁脸色微凝,“织造,我要去一趟曹家病坊,我对我的药方有信心。他们病情反复,其中定有蹊跷。” 第四十七章 前往疫区 得了曹寅的准许,宫裁准备前往病坊。但心有余悸的曹颙、曹颐两兄妹不放心宫裁。所幸病坊的情势不算严重,宫裁嘱咐二人戴上棉布口罩后,几人坐上前往病坊的马车。 抵达病坊,宫裁直奔内室,屋内空气沉闷,光线阴暗,她皱着眉,推开内室两侧的窗,“每日需勤通窗,让空气流动。” 宫裁嘱咐的同时,来到病患身边。 他们的情况却是要比之前严重许多,宫裁探了探他们额头的温度,眼神观察间,注意到机户衣襟下的红疹。这可是之前没有的症状!她脸色一肃,撵着帕子拨开机户的衣襟,随即看到了他浑身的疹子。 “这……”随侍的药童捂着口鼻,满眼震惊地看着宫裁,“这是天花!” 宫裁神色凝重地退到一边,“是天花没错。但我此前诊断过,他们不过是伤寒症。”宫裁扫视了一眼屋内,“这几日,他们可曾接触过其他东西?” 药童仔细回忆了一番,“他们服用了姑娘的药,病情大好。我照着瘟疫隔绝之法,将他们过往用的物件都烧了个干净,又遣织造局送了一批新的……”药童坚定地点了点头,“是了!他们换上新衣没两天就开始病情反复了!” “东西在哪?” “我带您去。” 药童领着宫裁匆匆出门,跟在一旁的曹颙和曹颐脸色也不由跟着凝重起来。 “怎么样?” 曹颙看着专心翻看里衣的宫裁,低声问道。 宫裁放下手中的布料,脸色难看,“应当是有人将天花患者身上的痘痂磨成粉状,涂抹在了这些面料上,机户、织工穿着里日日穿着里衣,感染难免。” “竟有如此毒辣的手段!” 宫裁长叹了一声,对药童道:“我一会儿给他们开方子,受累你重新熬制。”药童办事稳当,宫裁领着曹颙、曹颐走出病坊。 一出门,曹颐就迫不及待地摘下棉布口罩,“可我实在想不通,他们不过就是普通的机户、织工,谁会费尽心机地将他们置于死地呢!” 曹颙皱眉,“或许是冲织造局来的。” 宫裁摇头,“他们已经被隔离到了病坊,即便染上了天花,也祸害不到织造局,二十六名机户、织工也影响不了织造局的运作。” 曹颙缄默,目光复杂地看着宫裁;一旁的曹颐也回过神,她一脸紧张地抱住宫裁的胳膊,“是不是冲纨姐姐来的。” 宫裁苦笑,“怕是不想看到我被江宁织造府接纳,所以才想出这种法子,堕我名声。” 曹颙一脸正色地承诺,“这批里衣是江宁织造局运来的,待我回府,一定尽快查清来龙去脉,找到幕后之人。” 曹颐忧心忡忡,“那人心肠如此歹毒,姐姐你一人前往疫区,可有风险?” “宽心。”宫裁揉了揉曹颐的发心,“江宁城外情势非比寻常,瘟疫肆虐,已是饥民遍野,饿殍遍地,凡是惜命之辈都不会冒死前往。” “那姐姐你……” “我不一样。”宫裁笑着打断曹颐,“我这几日在府上研制汤药,生出不少心得,江宁大难当前,我既有余力,自该一试。”宫裁从来不是狭隘之人,她有她的大义,大爱;在马守中的耳濡目染之下,她知道家国之重。倘若能换来山河无恙,人间平安,她愿意身先士卒,当出走城外的逆行者。 而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能理解曹寅孤注一掷的心境。 曹颙心折,心中涌出无尽的倾慕与爱怜,他目光殷切地看着宫裁,温声叮嘱,“我等你回来。” 宫裁点头,正准备乘车时,病坊内匆匆跑出一人。是江宁织造局的卫姓机户,卫机户伤寒症痊愈得比别人慢,却也因祸得福,没穿上织造局送来的这批里衣。他脸上尚且还带着几分病气,有些窘迫地叫住了宫裁。 “宫裁姑娘。”卫机户搔了搔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听说你要去城外诊治瘟疫。” 见宫裁点头,卫机户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宫裁姑娘,我女儿孤身一人住在西村,若是……若是你方便,能不能代我回去看看她!” 官府为了控制瘟疫,关闭城门,寻常百姓出入不得。可怜天下父母心,宫裁看着卫机户泪眼婆娑,心中动容,“放心。”宫裁将他搀了起来,“那离我的住所不远,待我回去,一定帮你看顾好她。” 卫机户感激涕零,“我女儿唤作秋桐,卫秋桐。姑娘大恩,我老卫来世做牛做马,衔草来报。” 宫裁连连推说,嘱咐药童搀卫机户回去,随后又与曹家兄妹做了简单的道别,乘车前往江宁乡村。 宫裁去织造府不过七八日,再回来时,疫情却要严重许多。 在诊治前,宫裁少不得要先了解瘟疫的起源,一番思索下,宫裁以棉布口罩遮面,来到乡村临时搭建的病坊。但出乎她的意料,病坊里的病患寥寥无几。 有一药童模样的小厮“全副武装”地经过,被宫裁拦了下来,“村中的病患何在?” 药童退避三舍,与宫裁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确定她看起来不像是得了病,这才松了口气,“都死光了!” 宫裁一惊,“只剩下病坊里的这几个?” “你往东边看看,那里的尸体堆积如山。一路走过去,能看到一两个还剩一口气的,但等日头落了下来,他们也差不多没了。” “既然还剩一口气,为何病坊不收治?” “那也得治得好吧!”药童指着屋里几个病患,“喏!这是今早生的症状,如今已经是这般惨状,至多不过两日……他们也没救了。” 宫裁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么快?” “嗬!”药童一双眼睛空洞无神地看着外头,“三个人好端端走在路上,没走十步,就得横死两人。” 说着,药童耐心告罄地摆摆手,“走走走,没病少往这里凑,平白碍事!” 宫裁心情沉重地离开病坊,总觉得这萧条的村庄少了些什么东西。她一路向西,沿途看到不少濒死之人,他们满身脓疱地躺在路边,瘦的像副骷颅架,幼疽和苍蝇爬满尸体,亲友两眼悲切地抱着他们却不敢大声哭泣,唯恐招来疫鬼索要性命。 有不愿意去病坊的农户,生生捱死在了家中。活人和死人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夜风乍起,灯火熄灭,人鬼混杂谁也分不清谁。宫裁走在乡道,跳蚤和老鼠在村中肆虐,她感受着死亡气息,心中的希冀一点点冷却,如坠冰窖。 这瘟疫,远比自己想象中的严重许多。 宫裁答应过卫机户,一路朝西走,大约半刻钟的工夫,来到了卫家门口。这是一处简单的二进院,门口摇晃着一盏孤灯,家门大开。 她轻叩院门,“有人在家吗。” 宫裁半晌没有得到回应,皱着眉继续往屋里走去,大堂也是空无一人,“秋桐?”宫裁一边张望,一边往里面走,黑灯瞎火中,也不知道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巨大的闷响。 “唔。” 宫裁听到了细小的呜咽声,她连忙调转开方向,在小厨房里发现了气息奄奄的小姑娘。 卫秋桐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白皙的肌肤上多是红斑,空的米缸打翻在地,间或有老鼠跳窜,宫裁看她这瘦骨嶙峋的模样,就知道卫秋桐饿了好一阵。她上前,扶着卫秋桐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没什么重量,宫裁撑着她,远没有抱着几匹丝织绸缎费劲。 “我家离这儿不远,我带你回我那儿躺着去。” 卫家简陋,屋内多是老鼠、跳蚤,宫裁需要给卫秋桐换个环境。说着,宫裁把人扶回了自己家中,卫秋桐平躺在床上,宫裁点燃屋里的火烛,举着烛台放在床边的同时,也终于看清了卫秋桐身上的‘惨状’。 她的淋巴结肿大处,有被跳蚤叮咬过的痕迹,而身上的那些红斑,由得已经形成了疱疹和脓疱,形成炭疽溃疡。 宫裁轻轻点了点几处刚刚生出的红斑,“疼吗。” 卫秋桐痛呼出声,眉头紧紧锁在了一块。 宫裁看着她这副模样,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这可能是一场由鼠疫引起的瘟疫。 宫裁熟读医书,知道连翘、黄连、苦参、大黄、生地、知母等六种中药有抗菌功效,能治鼠疫。她将随身带的干粮碾碎,喂给秋桐充饥,“你不要走动,在家中等我,我去一趟病坊。” 村庄的药铺都关门大吉,田间地里因为大旱也难以觅得草药。宫裁只能寄希望于病坊能寻到些有用的中药材。 宫裁去而复返,守在病坊的药童一脸晦气地摆手,“别人见了这晦气地方都绕道走,你倒好……赶也赶不走!” “我家中小妹染了瘟疫,想管你要几味药材。” “如今这村庄得了瘟疫可不是稀罕事!”药童瘪了瘪嘴,“我说句难听的,这病坊的药材可比你小妹的命值钱。” 宫裁皱眉,“这是朝廷设下的病坊,一应抗疫中药都是朝廷拨款,我小妹乃是西村村民,管病坊求药合乎章程。” “朝廷?”药童瘪了瘪嘴,“朝廷还说派了太医院的院士来坐镇哩!人呢?!” 被药童这么一提醒,宫裁才恍然明白这村庄少了些什么!都说江宁瘟疫肆虐,朝廷派太医院院士前往诊治,并责令总督拨款令太医随时调用;按照瘟疫治理之律,从一开始的救治病患到后期对尸体的掩埋都是由官府出资,病人一旦不治而亡,则由官府施赠棺木并集中掩埋死者。这样一来,既可以在官府的监督下妥善处理尸体,防止疫情扩散;又能稳定和收买民心,防止百姓趁机作乱。 但看看如今这尸横遍野的惨状,哪有半点官府接手的模样!宫裁明白,地方官府阳奉阴违,恐怕是想把这村庄关成一座“死地”,待所有染疫的人身死,再集中整治,一把火烧个干净,光荣领赏。 宫裁气不打一处来,但也不至于为难这办事的药童。她掏出一枚银锭,“我救急,再贵重的东西也有个价,你不肯施与,就当买卖给我了。” 药童看宫裁不像是玩笑的样子,喜不自胜把银锭藏进怀中,朝病坊的犄角旮旯里随手一指,“喏!药材都在那了,你要什么只管拿去!” 宫裁也不与他客气,甭管有用没用,抓着就往背篓里塞,直到塞不下才忿忿离开病坊。 但情况却还是不容乐观。这病坊里都是些最普通的青草药,要想治好卫秋桐无异于痴人说梦!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在宫裁看着背篓犯难时,门外传来了马蹄呼啸之声。 “宫裁!” 她错愕地抬眼,站在门口的可不正是李鼎! 李鼎看到好端端的宫裁时,长舒了一口气,他驱着马车前来,车内带着三箱常用的中草药,“我听说你出了城。”李鼎忧心忡忡地看着她,“这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哪值得你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你也不来了嘛。” “要不是你,给爷千金万两,爷都不会往这跑一步!” 李鼎性格直爽,他为自己的付出宫裁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虽说宫裁对江南大旱不愿意捐钱的李鼎很有意见,但看到他此时此刻出现在瘟疫之地,心中也着实动容。 但时间紧张,宫裁没有工夫与李鼎寒暄,连忙招呼他将药材搬进院子。 这真是及时雨! 宫裁看着一应俱全的中草药,除了给卫秋桐熬制了一碗除菌汤药,还额外用麝香、黑草乌、木香、藏菖蒲配制了五味麝香丸,给卫秋桐炭疽溃疡的地方消炎止痛。 在宫裁的精心照顾下,卫秋桐的症状渐渐减轻,有时还能恢复些神志,跟宫裁说说话。但宫裁清楚,这离痊愈……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宫裁。”李鼎心疼地盯着宫裁的煎药炉子,“我带来的中草药有限,那都是为你备下的,这三日过去了,你尽花在了她的身上,我眼瞅着那几箱药快见了底,之后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办?” 宫裁停下扇火的手,“我在用你有限的药材,做无限的事。” “啊?”李鼎一脸莫名,蹲到宫裁身边,仰着头一脸探寻,“什么意思。” “我如果能找出秋桐的病因,就能对症下药打赢这场瘟疫之仗,等我用你的药材配出一帖对症的药方,就可以大肆采购,彻底治愈这些染疫的病患。” “那你现在可有找到病因?” 宫裁微微一笑,“我正想跟你说这事。” 她凑近李鼎,掰着手指细细说道:“这次瘟疫,老鼠和跳蚤叮咬是主要传播途径,要想切断传染源,就要消灭跳蚤。我们只要告诉村中百姓,自今后起,不要食用老鼠咬过的食物,就能避免受到感染!” 宫裁说得头头是道,但李鼎心思却全然不在此。 他们此刻靠得极近,李鼎看到的唯有宫裁一张一合的朱唇,李鼎只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头晕目眩,“宫裁……”他低低唤了一声,却不想被屋外的尖声高喊。 宫裁哪里管得上其他,连忙起身追了出去。李鼎不放心她,紧随其后。 宫裁和李鼎跑到屋外,却见俩村民竟为了一只死老鼠大打出手。在大旱缺粮之时,别说是老鼠啃咬过的食物,就连老鼠都是活人争相抢夺的食物! 宫裁亲眼看着那胜出的村民,目光贪婪的扑向那死老鼠,旁若无人的囫囵塞进嘴中,没一会儿血水从他嘴角溢下,但他却欣喜若狂,手舞足蹈。 娇生惯养的李鼎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他后怕地抓紧宫裁的手,“这里根本没有你要救的人,只有一群恶疯了的洪水猛兽!” 宫裁同样也是神情肃穆,无独有偶,像这样的情况,恐怕还在无数个角落上演。如此下去,疫情只会扩散得越来越汹涌……想到这,宫裁一脸凝重地回握住了李鼎,“二爷,你先回城,你切记……务必要将这里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告诉织造,让朝廷尽快介入,否则,这场瘟疫只会愈演愈烈,生灵涂炭!” 李鼎知道宫裁所说并不是危言耸听,他放眼望去,看着满地残像,神色也多了几分郑重,“等我回来。” 李鼎转身,可谁也没料到,他还没有走出几步,整个人褪去全身力气,轰然摔倒在地。 “李鼎!”宫裁惊呼,连忙上前跪倒在他的身边。 宫裁勉力扶起他的上半身,感觉到他灼热的体温,再见他面红耳赤,咳嗽气急,一颗心如坠冰窖,“李鼎,你别吓我。” 李鼎见宫裁着急,本想出声宽抚,可没想到嘴巴一张,竟是直接咳出了一口痰血。 “什么都别说了。” 宫裁仓皇地扶起李鼎,往屋内走。尽管她再不愿接受,也不得不承认,李鼎这是染上了瘟疫。 可李鼎既没有被跳蚤叮咬,也没有吃老鼠咬过的食物,为什么会染上重病? 宫裁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先给李鼎清热解毒、化痰止血。但李鼎带来的药材不过三箱,诊治卫秋桐已经耗费大半,要想治好李鼎是绝对不够的。 宫裁看着见底的药材箱,脸色难看。 李鼎是为了自己才来得江宁,她绝不能坐视不理。宫裁深吸了一口气,去找屋内的卫秋桐,“我得回一趟城中。” 卫秋桐情况大好,她清楚李鼎病情严重,耽误不得,懂事点头,“姐姐放心去吧,我照着你的药方继续煎煮,等熬过去的。” 宫裁朝卫秋桐点头,随即把李鼎扛上了马车,往城中疾驰而去。 第二十篇 第四十八章 愈演愈烈 宫裁快马加鞭地带着李鼎入城,但李鼎的病情还在不断加剧。 他的体温攀升,呼吸逐渐粗重。 “宫裁……” 李鼎嗓子喑哑,像是被刀子划破了喉咙,风筛过气管发出的声音。嘴角溢出了腥臭的黑血,宫裁只能让他含着人参片续命。 苏州离江宁还有路程,宫裁担心延误病情。 夜色将至,李鼎的意识已经开始飘忽,没有时间留给宫裁犹豫,她咬咬牙,握紧缰绳,调转车头往江宁织造府的方向驰去。 至少先控制住他的病情! 宫裁攥紧缰绳,马车飞速驶过夜色,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嘎吱声,像是李鼎的残喘。 “我要见曹织造!” 在看到江宁织造府门匾的那刻,宫裁急声冲门房大喝。 门房一眼震惊地看着风尘仆仆的宫裁,“姑娘怎么回来了!” 来不及跟他解释,在马车停稳的瞬间,宫裁迫不及待地从车辕上跳了下来,“人命关天,快去请织造出来!” 见宫裁神情紧张,门房不敢拖沓,连忙去延请曹寅。前后不过半刻钟的时间,曹寅脸色凝重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同时语气不忿地说道:“我们之前有过约定,你没治好瘟疫前,不得回到江宁织造府。” “不是我要回江宁织造府。”宫裁打开车帘。露出车内面如死灰的李鼎,“二爷感染了瘟疫,我手头没有多余的药材。苏州离江宁太远,二爷撑不到那个时候,我只能来求织造,给我腾个地方救治二爷!” 曹寅看着马车内躺着的李鼎,满眼皆是愕然! 他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铁链束缚,无力地蜷缩在阴暗一角。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原本风流不羁的眼神此刻黯淡无光。李鼎每一次的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嘴唇干裂,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 曹寅之前只隐约听过这场瘟疫的严重,直到看到李鼎,才知道远远低估了事态的严重。 “我不能让他进江宁织造府。” 瘟疫传染性极强,一旦江宁织造府收治了李鼎,那他们也很有可能变成炼狱熔炉!作为李鼎的舅舅,他当然愿意伸以援手。但除了这层关系外,他还是江宁织造。他需要对他身后的几百几千人负责。 “你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我让下人给你准备,但人……”曹寅狠下心,“我不能收留。” “二爷情况危急,没有办法坚持到苏州!织造!这不是玩笑,再耽误下去,他真的会死的!”宫裁心急如焚,在强烈的情绪波动下,几乎到了破音的边缘。 “那你让我如何?”曹寅皱眉反问,“府里要是就我一人,别说一个以鼎,你就是带来十个、百个染疫的,我也敞开大门收留!这瘟疫的传染性有多强你最清楚,我要是为了私情,把以鼎接回织造府,那另外几百个家庭呢!我全部拉着他们一块儿给以鼎陪葬嘛!” “织造!”宫裁撩起自己的衣袖,“你看看我……我每天都和染疫的病患待在一起,事实上,只要做好了防护,没那么容易感染的。”宫裁一种近乎恳请的语气在劝说着,话语间充满了焦虑和不安。 她现在是在和时间赛跑,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曹寅一脸复杂地看着宫裁,与马车上的李鼎,正犹豫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父亲。” 宫裁眼前一亮,“妹妹,帮我劝劝织造,我只要一间屋子,我保证不会影响到府上的任何人。” “进来吧。” 还不等曹颐开口说话,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就从府内响起。赫然是闻讯赶到的曹颙。宫裁与他的目光在空中对上,复杂交织。但宫裁管不了这么多,见曹寅没有反驳,她迅速上车,搀扶着李鼎走下马车。 “纨姐姐,我来帮……” “别过来!”宫裁厉声喊住了曹颐,这瘟疫来势汹汹,她不想再看到身边的人感染,宫裁点了点怔在原地的曹颐,“丝绸也有一定的隔离效果,靠近时,一定要记得拿东西覆住口鼻。” 曹颐反应过来,迅速拿起手绢挡了起来。 宫裁松了口气,架着李鼎急色匆匆地往药房赶去。 有了卫秋桐的经验,宫裁处理瘟疫更加得心应手。江宁织造府中草药库存丰富,宫裁在原药方的基础上加以完善,用黄连、连翘、生地、知母、黄芩、水牛角、白茅根、大黄、三七等九种中药配制药丸,用以压制李鼎的病情。 李鼎躺在药房简陋的木床上。高烧不退让他整个人像是被火炉烘烤,汗水浸透了外袍。房间内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香,不多时,宫裁盛出刚刚煎熬好的汤药,来到李鼎的床边。 宫裁有些为难。 李鼎浑身乏力,坐起来喝药肯定不行,但这么躺着喝,难免会呛到,让他更加难受。就在宫裁不得其法的时候,药房的门被人推开。曹颙看着宫裁进退两难的模样,温柔一笑,“我来吧。” 宫裁皱眉,“可是……” “宫大夫的话我都记在心里。”说着,曹颙拿出一早准备好的丝绸面罩,系在了脑后,“我心里有数。” 说着,曹颙坐到李鼎的床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的同时,让他倚靠在自己身前。曹颙用一只手稳稳地支撑着李鼎的后背,另一只手则接过拿起勺子,轻轻舀起一勺温热的汤药,递到李鼎的唇边。 李鼎还有一丝意识,配合着曹颙勉勉强强将汤药喝完。 喂完药,曹颙扶着李鼎慢慢躺下。他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比刚到织造府时,情况好了太多。 宫裁长舒了一口气,“这次多亏你在。” “跟我有什么好客气的。”曹颙目光专注地看着宫裁,随即心疼地挽起她耳边的碎发,“瘦了。” 宫裁摇了摇头,“和那些经受饥荒、疫情的村民相比,我已经好太多了。” 曹颙叹了口气,“我一定让父亲将江宁的情况如实奏报皇上。” “皇上即便有心,也是鞭长莫及,当务之急还是先通报总督,官府务必尽快介入,否则事态会超出控制。” 见宫裁脸色凝重,曹颙握紧她的手,宽抚道:“知道了。” 宫裁点点头,回握住曹颙的手,“药房空气不流通,你别在这多待。”宫裁边说边拉着曹颙出门,“快回去吧。” 宫裁准备关闭门窗,被曹颙喊住,“给病坊送里衣的人,我找到了。” 宫裁一愣,转身看他,“谁?” “莞娘的女儿。莞娘吞音自杀,她女儿恨你,也恨织造局。所以才有了天花痘痂的事情。” “那她人呢?” “我把她移交给了官府。” 宫裁皱眉,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病坊里的机户织工怎么样了?” “那些痘痂粉末感染的天花,只是看起来严重,用药就能控制。昨日,最后一个织工也痊愈上工了。” 宫裁松了一口气,“总算有了件好事。” “以后会有更多。”曹颙宽慰一笑,冲宫裁挥了挥手,“不是要配制清热解毒的药方?快去吧。” 宫裁不跟曹颙客气,点点头,转身扑入药房。 曹寅从李鼎的身上看到了江宁瘟疫的严重,在奏报皇上的同时,也将情况如实告诉了总督噶礼。但得到的回复不算理想。 书房内,父子二人一筹莫展。 “总督大人是等百姓自己熬过去?” 曹寅叹了口气,“他不愿意插手,瘟疫虽有碍民生,但毕竟不像水旱蝗虫这些自然灾害一样,直接影响到清廷的统治,更何况,瘟疫的救疗远远要比饥寒的赈济复杂得多……” “不管如何,至少先派大夫进村吧!” 曹寅摇了摇头,“江南地区的医疗水平和资源各有差异,退一万步说,就是请再好的大夫,也不一定能够保证有效地治好瘟疫,大人是怕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得不到个好结果啊。” “难道任由城外的百姓自生自灭?”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灾祸没落到他身上,他哪知道着急。”曹寅冷笑一声,将噶礼的回信置于一旁,“再等等吧……” 在宫裁的悉心照顾下,李鼎的病情逐渐有了起色。但不等宫裁松一口气,噩耗接踵而至:从没去过疫区的曹颙得了病! 宫裁慌了心神,一路跌跌撞撞跑到曹颙的院子。 “大爷!” 宫裁冲进房间,房间内乌乌泱泱围站了一群人,但宫裁的注意力全然不在他们身上,她看着床上脸色惨白的曹颙,心脏一阵抽痛。 “大爷高烧不退,咳嗽带血,确实是瘟疫之症。” 在满室安静中,替曹颙诊治的大夫下了论断。李氏闻言觉得天塌下来了一般,踉跄退了好几步。 “母亲。”曹颐一脸担心地上前搀住李氏,却被李氏甩开,一脸怒容的指向宫裁,“都是你这个灾星!把外面那些邪祟瘟疫带进了我们江宁织造府!” 曹寅脸色同样难看,“我当初就不该心软答应你进来!” 两人轮番的谴责,让宫裁的心如坠冰窖。她懊恼、自责、惶恐,尤其是看到曹颙苍白憔悴的模样,心中就是一阵揪心的痛楚,“我……” “我没事。”曹颙打起精神,笑得一脸勉强,“跟你没关系,是我身体羸弱,染了病气。” 李氏恨铁不成钢,“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替她说话!” “母亲……咳咳。”曹颙一激动,又咳出了一口血痰。 “颙儿。” “大哥。” 曹家一行人看着,脸上只剩下无尽的担忧,他们一脸紧张地盯着曹颙,屏着呼吸不敢再说一句重话。 大夫替曹颙顺着气,长叹一声示警,“大爷需要静养,情绪不宜激动。” 曹寅、李氏心有余悸,见此只得愤愤不平地瞪了一眼宫裁,拉着曹颐大步离开。屋内顷刻间只剩下宫裁、曹颙和大夫三人。 宫裁心情沉重地上前,她本想去握住曹颙的手,却不想被他躲开,“别连累你。” 宫裁见他这样,心中更是酸涩,她摇着头,不管不顾地握住他的手,“我巴不得替你分担痛苦。” 曹颙一脸无奈地叹气,“胡闹。” 宫裁泪眼蒙眬地摇头,又看向一旁的大夫,“我知道人与人之间也会传染,但大爷跟二爷接触时,分明戴了面罩,为何还……” 大夫摇头,“大爷的丝绸面罩,仅仅在正面覆住了口鼻,其他地方都能和空气接触,药房空气密闭不流通,大爷防护没有做好,难免感染。” “如果能杜绝与老鼠、跳蚤这些传染源直接接触,同时做好基础的防护,是否能很大程度上降低感染的风险?” 大夫沉吟片刻,“理论如此。” 宫裁的猜想得到印证,她焦急起身,“想让城外疫情停止扩散,一定要警示所有村民禁食野味,佩戴口鼻面罩……我得出城告诉他们!” 时间紧张,宫裁来不及跟任何人交代。 为了能尽快赶到江宁乡下,她从马厩择了匹良驹。但还没等她出城,江宁街上的乱象就让宫裁震惊勒马。 大旱颗粒无收的百姓,并没有得到民间的捐款和捐物。饥荒笼罩下的江宁城,人们为了生存而苦命挣扎。百姓的粮食储备早已见底,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每一个人的咽喉,在这样绝望的时刻,百姓只好逮住什么吃什么。老鼠、狐狸、野猫、野兔、果子狸……这些从没上过桌的东西,成了他们竞相争抢的食物资源! 城中,再不见往日熙熙攘攘的繁盛光景,取而代之的,是争抢的叫喊声和谩骂声。一只只垂死的老鼠成了百姓的争夺目标,残羹冷炙更是被人当成稀世珍宝!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和孩童蜷缩在角落,眼巴巴地看着强壮的年轻人为了一只骨瘦嶙峋的野猫大打出手。 那一张张面目狰狞的面孔让宫裁震惊,她从没想过,繁荣的江宁城竟会在一夜之间变成人间炼狱! 一阵微弱的哭泣声从墙角传来。声音惊恐、无助,一下吸引了宫裁的注意。她朝声源处看去,只见一个小身影狼狈地摔倒在墙角,显然是在混乱中,被人撞倒在地的。宫裁穿越人流,快步上前,“别怕。”宫裁安抚的同时,将小孩儿搀了起来。 “囡囡!” 就在此时,一位面颊凹陷的妇女冲了过来,她一把抓过小孩儿,又惊又气地大骂,“娘亲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乱跑不要乱跑!” “可是我饿……” 小孩儿说得一脸委屈,宫裁连忙摸出一块干粮递了出去。 母女俩眼前一亮,左右谨慎张望后,抢过大饼囫囵吞咽起来。 宫裁心情复杂,“民间捐助的大米和蔬菜呢?都分完了吗?” “分?呵!赈济粮都被那些狗官昧了!你瞧瞧粮庄标的价,哪是我们寻常老百姓能买得起的!”妇女狠狠嚼下半块饼,模样就像在嚼那些狗官的脖子。 “那有吃的!” 就在宫裁五味杂陈时,贪婪的惊呼声传来,紧接着,好几个男人朝她们一行扑了过来,妇女见此,哪里还管得上宫裁,把剩下的大饼一股脑塞进嘴里,抱起小孩儿手脚并用地逃窜。这群饿疯了的男人哪肯罢休,急躁地挥舞着手臂,奋力朝这对母女追了出去…… 宫裁呆愣看着,直到夜幕降临。 白日的乱象终于平息,四周一片寂静。满地皮毛,被分得七零八落的骨架,以及争抢过后的狼藉——都在无声地提醒宫裁,这里曾发生的一切。 宫裁回想着人们在极度匮乏面前所表现出的疯狂,心中既震惊又悲哀。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折道回了江宁织造府。 江宁城已是如此,乡下的情况想必更加复杂。 情况愈演愈烈,瘟疫恐怕压不住了…… 第四十九章 生产口罩 正如宫裁所预料的。 灾区百姓因为没有粮食,只要能吃的都吃,这些野生动物带有病菌,传入体内,百姓忿忿中招。再加上百姓缺乏防护意识,相互之间频繁、紧密地接触,瘟疫迅速蔓延,前后不过三天的时间,江苏、浙江、安徽、江西等地大面积受到波及。 整个江南地区彻底被恐慌的阴云笼盖。 江宁织造府内,曹寅气得拍案而起,“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整个江南乱成了一锅粥,他们倒好!还在大肆敛财,高枕无忧!” 曹颙难耐地咳了两声,忧心忡忡,“国难当前,他们再不醒悟,只怕动摇大清的根基啊……” “噶礼专治,除了皇上,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曹颙心有不甘,“织造府还能为江宁百姓做些什么?” “做到做不到为止。” 门外,有人答复了曹颙。 宫裁从街上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此刻,她拿着连日绘制出的稿纸图示走到曹寅面前,“我翻遍所有医书,做出了这版改良后的口罩。” 宫裁双手呈上稿纸,“织造局有现成的织机与材料,我提议加班开设口罩生产,用双层棉纱编织口罩。口罩生产后,优先为织造府的机户、织工及其家属提供,剩余部分可分发给织造府附近易感的老人和小孩。” “百姓没有防护意识,我们就去教,这场仗不轻松,但总归要踏出第一步。” 曹寅看着振振有词的宫裁,头一次对她有了改观。她心有大义,在国家面前,远比朝廷官吏更有担当。 他将稿纸按在手下,“织造局有使命在身,上用和宫用的丝绸不能延误。” 宫裁以为曹寅拒绝,脸色隐有失望。但下一刻,曹寅话音一转,“我只拨给你一队人马,能生产出多少口罩,看你本事。” 宫裁眼神一亮!她惊喜地看向曹颙,在得到曹颙同样鼓励的眼神后,她心情激越的朝曹寅保证,“我一定竭力以赴!” 有了曹寅的支持,宫裁第一时间组建起了这支生产口罩的女红队伍。 在她的带领下,织造局迅速展开紧张而有序的生产。宫裁告诉她们: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她们每生产一个口罩都有可能是在挽救一条生命。 这些女红也有在城中的家人,知道他们究竟生活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宫裁的激励让她们燃起一往无前的动力。织机的哒哒声与剪裁布料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织工针线飞舞,脸上写满坚韧。 宫裁揉着酸痛的胳膊,满脸疲惫地走出织造局。 “二爷……” 宫裁怔怔地看着站在院中的李鼎,有些出神。李鼎站在月下,脸上的轮廓被柔和的月光勾勒得清晰可见。他清瘦了许多,但脸色红润,一扫病气。 李鼎看着宫裁,牵动嘴角,“拖宫裁的福,痊愈了。” 在对视中,宫裁也是释怀一笑。 经历了生死边缘的徘徊,所有的恩怨情仇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当生命受到威胁,当死亡的气息如此贴近,那些曾经让人耿耿于怀的误会与抽身,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放下。 两人并肩走在月色底下。 宫裁和李鼎提起这段时间以来,江宁城的变化。说起那些贪官暗中将捐赠的粮食高价卖出时,宫裁义愤填膺,倒是李鼎窸窣平常。 “之前并不是我不想捐款,江南这些官吏我最清楚,雁过拔毛,中饱私囊。” 宫裁一怔,心中愧疚。 她看李鼎太过表面,对他有太多的误解,“我……” “都过去了。”李鼎及时打断了宫裁,转开话题,“我明日就回苏州。” “这么快?” 李鼎点头,忧心忡忡,“瘟疫肆虐,我担心苏州织造府也乱成一团。” “你等等。”宫裁想到什么,连忙带着李鼎回到药房,“这是我改良过的药方,你和大爷都服用过,见效很快。” 李鼎知道宫裁的本事,没有跟她推脱。 但宫裁要嘱咐的远不止此,“织造局已经生产了一批口罩,你离开前先带上一车,至少能帮苏州织造府应付一阵。” “还有……一定要记得常通风,家中常用生硫磺和石炭消毒。” 宫裁如数家珍,李鼎满眼认真地看着她,也不知道究竟听进去了多少。宫裁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拿起捣药杆往他胳膊上挥打去,“你发什么愣呢!” 李鼎笑着抓住了宫裁的手,“没什么,太久没听你说过这么多话了,心里激动。” 宫裁顿了顿,讪讪地抽回手。 李鼎看着她不自在的小动作,笑着将药方收入怀中,“都记下了,苏州织造府一定上行下效,不辜负宫裁的殷殷嘱托。” 一次大病让李鼎稳重了许多,看着他步步生风的背影,马纨不禁低声喃喃:纨绔子弟若肯浪子回头,倒也能把这潭死水搅出活鱼儿来…… 李鼎离开的那日,皇上的密折也送到了江宁织造府。曹寅阅后,气极反笑,“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曹寅把密折递给曹颙,曹颙一目十行,一脸无奈地告诉宫裁,“总督告诉皇上,江南疫情已经得到控制,不足为患。皇上信了他的话,责令江宁织造府全力配合。” 宫裁脸色凝重,“总督故意削弱疫情,朝廷根本不会重视。” 曹寅点头,“这几日我会继续密折上京,直到朝廷派人接管江南,出手治疫。” “但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宫裁一脸郑重地看着曹寅,“凭我们的力量,管不了整个江南,但至少要护住江宁。” “城中尽是横尸,天气炎热,如果不及时处理,只会酿成更大的悲剧。” 曹寅同样在乎江宁,他亲眼看到李鼎和曹颙在宫裁的治疗下痊愈,对她信任至极,“你有什么想法。” “当务之急,是清理织造府附近的尸体,掩埋或者焚烧,避免病菌扩散。”宫裁非常看重瘟疫前的防护,对曹寅建议道:“我们可以将织造局生产的口罩分发出去。同时,对每日进出织造府和织造局的人员,进行严格地管控,严防交叉感染。” “对已经感染鼠疫的百姓呢?” “可以效仿织造先前的办法,搭建临时病坊,将这些病患集中收治。我手中有对症的良方,只要按时按量的服用,我有信心治愈他们。” 曹寅点头,正要说话时,张云章领人走了进来。 “织造,陈大人得知江宁疫情严重,不仅捐出了自己的月俸,还发动了乡绅捐款,这是账目。”张云章双手呈上簿子的同时,又指向门口的箱子,“陈大人延医制避瘟丹,希望织造能代他施送百姓。” 尽管陈鹏年在武英殿修书,也始终牵挂着民生民计。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曹寅看着捐助名录心中动容非常。他看向堂中宫裁,“就按你刚刚说的防治方法放手去做,需要什么跟颙儿商量即可。” 宫裁再次被委以大任,她不敢懈怠半分,第一时间扑入疫区,展开救疫行动。 在被瘟疫笼罩的江宁城,宫裁戴着防护口罩,神情凝重地处理感染瘟疫的横尸。曹颙、曹颐穿梭期间,和织造府的壮丁小心翼翼地搬运。宫裁特意辟出了一片空旷地带,木柴垛绵延几里,上面摆放着一具一具因瘟疫而死的尸体,众人沉默地重复着搬运动作,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哀悼。 “姑娘。” 下人点燃火把,递到宫裁手中。宫裁心情沉重地接过,挥下火把,点燃引火物。火焰逐渐吞噬了柴火垛,也吞噬了这些无辜生灵的最后一丝痕迹。宫裁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对他们做着最后的告别。为了防止瘟疫进一步扩散,保护活着的免受瘟疫侵害,她别无选择。 空气中弥漫着沉痛和哀伤,宫裁振作转身,对众人叮嘱道:“口罩和避瘟丹是重中之重,各位务必挨家挨户发放,不要遗漏。” “是!” 宫裁点头,她走到曹颙、曹颐面前,“我今日会押送一批物资前往城外。” 曹颙皱眉,“城外是疫情的发源地,感染风险更高。” “官府封了城,城外没有救济,药材短缺,食物匮乏,如果置之不理,真会沦为一座鬼城。” “罢了……”曹颙了解宫裁,见她眼神坚定,也不再劝,“江宁有我,你不必牵挂。城外疫情肆虐,要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 大难当前,哪有什么儿女情长。简单的道别后,宫裁领着队伍出了城。除了担心城外恶劣的情况,宫裁还放心不下家中的卫秋桐。自己离开已有半月,也不知道她身体恢复的如何…… 宫裁出了城,四周的景象让她心生寒意,整个乡村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抽去了所有生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死寂。放眼望去,田野和农庄荒芜一片,不见任何人烟。鸡鸣犬吠销声匿迹,路边再不见横陈的尸体。 宫裁感觉有一只手紧紧地捏着自己的心脏,她沉缓地呼吸着,直到看到病坊里,脸色灰白的药童。他佝偻着身体用力咳嗽着,已不见当初的生机。 宫裁倒了几粒避瘟丹,快步朝他走去。 药童看到宫裁先是一愣,随即拨开了她递过来的丹药,“我染了鼠疫,药石无医。” 宫裁皱皱眉,不管不顾地将丹药塞进他的掌心,“比你严重的我见多了,现在都活得好好的。”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鼠疫而已,又不是不能战胜!想要活下去,你首先得转变心理,就把这场瘟疫当成是普通的伤寒,积极配合诊疗,没什么过不去的。” 药童看着宫裁,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但最后还是把囫囵把丹药噎了下去。 宫裁点点头,又递给他几个口罩,“村庄里的人呢?” “活着的死了,死了的埋了。” 宫裁不敢置信地盯着他,“都死……完了。” 药童咳了好几声,捂着渗血的嘴桀桀笑了起来,“要不是死完了,那群惜命的贪官,怎敢来收拾残局。”他说着,指向西面,“前天来了一队人,就一队人,一晚上挖出了一个十多米宽的填尸坑。明明能办好事,抗疫赈济却拖了整整一个月!好好的一个西村,硬生生拖成了一座死城!” 药童垂着发闷的胸口忿忿质问。 宫裁管不了这些,她指着西面紧张地追问,“你可知道住在西村的卫秋桐,她后面情况有恶化吗?”宫裁回了趟家,发现那里已经人去楼空。 药童摇头,“没听说过。” 宫裁一颗心如坠冰窖,药童见此又宽慰一句,“但几日前,村中闯出去一群觅食的,不知道你找的人在不在里面。” 宫裁松了口气,心中存了几分侥幸。 了解完城外的情况,宫裁给他留下一半物资,“按着药方服用,至多半月就能痊愈。” 药童看着手里的药方,直到宫裁走出去很远,他才急切地站起身,喊住她,“还没问姑娘名讳。” 宫裁脚步微顿,转身看他,“江宁织造局,马宫裁。” 第五十章 提案复审 宫裁在江宁织造府的做法,起到了很好的防范效果。但在没有受到干预的杭州、扬州、江西等地,疫情非但没有得到有效控制,甚至俨然成为了新的重灾区。 李煦看着各地的急报,松了一口气。 “要不是鼎儿回来得及时,将瘟疫防治之法告诉我们,织造府也不能幸免于难。” “我只是传达,真正救了织造府的,是宫裁。”李鼎坐在矮桌,对照着宫裁给的口罩绘画图纸。 李煦和王氏面面相觑,他们听说了宫裁的事迹,也知道:要不是宫裁,李鼎早已命丧瘟疫。 矮桌后,大功告成的李鼎多了几分喜色,他拿着稿纸起身,交到李煦面前,“因为要按时更换,口罩需求量极大。防患于未然,苏州织造局也该尽早开设专生产线,全力赶制口罩。” 李煦过目后将稿纸递回给他,“此事你来安排就好。” “是。” 经历一场瘟疫,李鼎稳重了许多。他拿着稿纸转身,没等出门,李煦喊住了他,“慢着——”李煦眼神复杂,内心正经历着一场激烈的挣扎。 “父亲?” 李煦叹了一声,随即眼神坚定,下定了决心,“等疫情结束……我即刻向皇上提案复审马守中。” 李鼎眼底尽是错愕与不敢置信,好一会儿后,他才从震惊中回神,取而代之的是慢慢的惊喜与惊动,“父亲答应了!” “这是苏州织造府欠她的。” “我马上去告诉她!” “回来!”李煦喝住喜不自胜的李鼎,“江宁、苏州对所有进出人员进行严格的管控,一旦出了城,谁能放你进去。” 李鼎被喜悦冲昏了头脑,被李煦这么一问也恢复了理智。 想到疫情结束后,就有希望,李鼎干劲满满,“那我先去织造局组织女红抓紧生产口罩,联手江宁织造府早日打赢这场胜仗!” 杭州织造府内。 孙绫了无生气地倚在床上,身体因高烧而灼热发烫,喉咙间不时传来一阵撕扯般的疼痛。 “小姐……”红玫蹑手蹑脚地推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从外面走了进来,“喝药了。” 孙绫摇了摇头,“喝了几天,也没见有什么用。” “这次不一样,老爷特地给您去江宁织造府求的药方。” 江宁织造府……孙绫眼底划过一丝复杂,她当然清楚宫裁在江宁做的事情,也明白这药方是出自她的手笔。 红玫知道孙绫憎恶宫裁,但特殊时刻,她需要汤药续命! 红玫端起药碗递到孙绫跟前,“奴婢问过,这汤药确实灵验,江宁等地的百姓,服用此药不过六日,就有明显好转。小姐……不管怎么样,也不能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孙绫心中抵触,却又不得为了性命妥协。 她懊恼地抓过汤药,一口气饮尽后,砰地放进端盘,“拿下去!” “是。” “等等。” 红玫停住后退的步子,看向孙绫,“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府中什么情况了。” “老爷前些日子亲自去了趟江宁织造府,据说是把宫裁那一套办法给带了回来,从今天开始,杭州织造府也需要以口罩覆面,严格管控人员进出。” 孙绫闻言不禁冷哼,“这次被她出尽了风头。还有呢……” “老爷给江宁织造局捐助了一笔银子。” “银子?”孙绫皱眉,“这瘟疫又不是赈灾救济,为何要捐助银子?” “马宫裁建议曹织造刊刻医方医书,散给江南的普通百姓,说是可以让疫情信息透明,增加防范意识,照方配药。但刊刻成片高昂,江宁织造府入不敷出,就联合江南几大富绅盐商共同出资,老爷去讨方法,不好意思空手回来,也随了点心意。” 孙绫瘪了瘪嘴,“尽想法子从我们手里拿钱,她真有本事,怎不去向百姓募捐。” 红玫没敢回应,孙绫身子本就不好,听了这么多糟心事乏累,冲她摆了摆手,“出去吧。” “是。” 红玫恭恭敬敬地退出房间,唯有孙绫心有不甘地盯着锦被上的花纹出神。 “纨姐姐!” 清晨,曹颐一路雀跃小跑来到织造局,“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宫裁停下手里的缝制工作,抬眼看她,“是京城那边来信了吗?” “恩!”曹颐用力点头,兴奋之意溢于言表,“皇上了解到真实的江南情况,对江南地区的官员下了铁律。” “怎么说?” 曹颐清了清嗓子,掰着手指开始来回踱步,“第一,皇上要求即刻设立医馆,为病人治疗,施医送药的同时,对死者进行优恤。” “第二,江南三大织造局延后生产宫用丝绸布料,在内务府富察大爷的监工下,专注口罩生产,保证江南地区的口罩供给。” “第三,由两江总督协调江西粮道,给江宁和苏州等地调配大米和蔬菜,如再发现侵占捐赠物资者,严惩不怠。” “第四,由各地巡抚、知府倡导当地政府和乡贤捐款,并在江宁、苏州、扬州等地积极展开施粥,确保百姓食物干净,安全。” 说到这,曹颐眨巴着一张湿漉漉的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看向宫裁,“怎么样,现在纨姐姐安心了吗?” 宫裁松了一口气,终于露出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抹笑颜,“有了皇上的重视,那些贪官污吏会有所收敛,只要能得到切实地推行,江南很快能度过难关。” “太好了。”曹颐长叹一声靠坐进椅子,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得以放松,“总算是看到了点希望。” 宫裁颇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硬仗才刚刚开始呢。” “啊……” “对已经感染瘟疫的病患进行救治,对没有感染的病患进行保护,直到瘟疫彻底消灭,才算打赢了这场战役。现在——”宫裁指了指手中正在缝制的口罩,“最要紧的就是抓紧口罩生产,确保江南所有百姓都拿到口罩,撑到瘟疫结束。” 正如宫裁所预料的那般,口罩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最紧张的物品。为了满足抗疫需求,三大织造局倾力赶制口罩。 在这过程中,富察赫德曾两次运送口罩赶赴京城。一来是为保护宫中和皇上的安全,二来却是想让皇上开恩,将目前由内务府承担的口罩生产的成本,交给三大织造府均摊。 但结果不如人意。 富察府内,富察老爷脸色肃然地听着富察赫德的转述。 “我跟皇上仔细算了一笔账,三大织造生产的口罩免费发放,江南这么多百姓,成本全由内务府承担,实在压力太大。我本想劝皇上把这些费用转交给几大织造,再不济对口罩进行正常的买卖,减轻内务府的压力,不想被皇上直接拒绝。” “皇上说……江西百姓节衣缩食,为江宁和苏州的百姓提供免费的大米和蔬菜,若是内务府开始买卖口罩,未免让百姓寒心。现在正值困难时期,呼吁内务府与三大织造府同舟共济。” 富察老爷听着这一派冠冕堂皇的话皱了皱眉,“江南疫情隐瞒数月,皇上对你可有成见?” 富察赫德摇头,“倒不见有什么改变,不过儿子这次听说了一桩事……” “什么?” “马守中的案子重审了。” 哐当。 富察老爷手边的杯子不慎打翻,茶水倾洒在桌面,浸湿了摞起的文书。 “父亲……”富察赫德眼神有些复杂地把他瞧着,直到富察老爷恢复常态,扶起茶盏对他点头,“我知道了。” 父子俩交换着只有他们彼此才能看懂的眼神。 “朝中多有议论,认为马守中之死系为南北党派之争,若此事非要盖棺定论,不妨顺着这个由头……”富察赫德见父亲脸上血色尽褪,叹了口气,站了起来,“罢了,您早点休息吧……” 说着,他也不再看父亲难看的脸色,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书房。 自从朝廷介入救疫后,曹颙开始在江南周边城镇连轴押运口罩。 “大爷。” 押运的侍卫夹着马肚,笑得一脸讨好,“扬州是最后一趟了吧?” 曹颙握着缰绳,打趣看他,“想家了?” 侍卫挠着头嘿嘿一笑,“之前因为疫情管控,我已经有两三个月没回过家了,现在情势好不容易稳定了一些,当然想回去看看。” “行。”大劫即将过去,曹颙也如释重负,心情舒展,“等押送完这批口罩,我放你回去团聚七日。” 侍卫满眼激动,朝曹颙高高抱拳,“谢大爷!” 正说着,只听“咻”地一道破空声,疾驰而来的箭矢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射进了侍卫的胸口,曹颙原本温和的神色瞬时变得惊惧,那中箭的侍卫顷刻间血流如注,他的手抚向洞开的胸口,嘴唇上下打着颤,“不……不要。”他摇着头,“我还……没回家。” 话音刚刚落下,他就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从马背跌落。 “杀人夺货!” 高呼声响起,一群身份不明的土匪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过来,他们手持武器,面目狰狞。曹颙没时间沉湎哀恸,肃然拔箭,“保护东西!”说着,他脚踏马环,与土匪缠斗在了一起。 曹颙身手矫健,对付这群土匪得心应手。可对方人数众多,曹颙又大病初愈,渐渐开始力不从心。曹颙挥舞手中的长剑,试图抵挡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但土匪们配合默契,轮番上阵,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随着对方的攻势越来越猛,曹颙的动作也开始变得迟缓。汗水与尘土混杂,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 “东西到手了!撤!” 曹颙分神,飞身去阻拦时露了空门,土匪们抓住这一瞬间的机会,挥舞着大刀同时向他砍来——曹颙避无可避,只能勉强举起手臂格挡,剧痛让他眼前一黑,整个人不堪重负的踉跄倒地。尘土扬起,遮蔽了他的视线,同时也让他彻底失去了战斗能力。没了他的威胁,土匪们更加猖獗,在粗犷的笑声之下,他们掳走曹颙一行的所有货物,扬长而去。 看着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地平线,曹颙强撑的力气也消耗殆尽,昏死过去。 曹颙再醒来时,已经躺在了江宁织造府。 床边围了一群人,见他醒来,曹寅率先开口,“颙儿,感觉如何……身体可有不适?” 曹颙的意识渐渐回笼,床边除了曹寅外,李氏、曹颐、宫裁,乃至李鼎都在,众人神经紧绷,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曹颙试图撑坐起来,牵扯到伤口的时候,不禁皱了皱眉。 “你别乱动。” 宫裁皱眉示警的同时,已坐到床边,搀着他坐了起来。 曹颙靠在宫裁身上,因为失血过多,脸色苍白,“有没有追到那批口罩。” 李鼎摇头,“东西在天宁寺附近被劫,那离苏州织造府近,我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带人赶往,那群山匪已经销声匿迹。” “皇上得知此事后震怒,下旨彻查,如今已找到这批货物的下落。” 曹颙追问,“是谁?” “是混迹在天宁寺一带的明朱三太子、一念和尚等明朝叛贼,朝廷已命总督和巡抚尽快捉拿他们归案。只是……” 见李鼎犹豫,曹颙心中一紧,“只是什么。” 宫裁叹了一声接道:“这些被劫下的口罩,被卖给了民间商人。口罩数量本就缺少,如今有人蓄意带动民众恐慌,抬高价格,手里攥着点闲钱的百姓争先恐后地买入口罩,弄得普通灾民人心惶惶。” 曹颙越听心中越是复杂,只恨自己没有护好这批货物,以致于酿成麻烦。 知子莫若父,曹寅见他如此在一旁沉声宽慰,“皇上没有怪罪,只叮嘱三大织造,抓紧生产,尽快抑制市场上疯涨的口罩价格。” 宫裁点头附和,“最难的时候都挺过来了,现在不过是最简单的生产作业,咬咬牙就过去了。” 曹颐站在李氏旁边频频点头,“就是!现在局中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有纨姐姐照看着,大哥只管安心修养,别的不要操心。” 见曹颙点头,曹寅冲众人摆手“行了,我和颙儿单独说两句,你们先出去吧。” 曹颙顿了顿,拍了拍宫裁的手。宫裁了然,替曹颙身后垫了个靠枕,跟着众人一起离开了房间。 “宫裁。” 出门后,李鼎第一时间喊住了她。 宫裁顿了顿,回身看他,“二爷?” 李鼎微微一笑,“之前见你担心表哥,也没跟你说,现在表哥醒来,倒是可以跟你分享一个好消息。” 第二十一篇 第五十一章 准备婚事 瘟疫虽然得到控制,但没有平息,宫裁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父亲月前已向皇上提案复审科举舞弊案,皇上拍板通过,责令都察院配合大理寺重审,两月之内必须拿出结果。” 李鼎的每一个字,宫裁都听得懂,但当他连成句读,宫裁霎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提案复审……宫裁再三重复这几个字眼,仿佛确认这不是梦境。许久,茫然与震惊被狂喜取代,多年夙愿终于实现,宫裁再也无法克制心中情绪,眼泪激动地浸湿眼眶。 宫裁频频点头,“我等李织造的好消息。” “义父。”李鼎笑着提醒她改口。 宫裁愣了愣,有些踌躇,“我……” “你救了我,也救了苏州织造府,过去的事情,他们不愿再提,苏州织造府永远是你的家,欢迎你随时回来。” 她一脸动容,喊着连点头,“好。” 过去的意义由将来赋予,所有的经历在这一刻翻了篇,她愿意以马宫裁的身份开启人生新的篇章。 经过疫情这一仗,李氏对宫裁的态度也有了转变,看到此情此景,也是真心实意地为宫裁感到开心。 就在她们沉浸喜悦的时候,曹寅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目光看过众人,最后落在宫裁的身上,“我刚刚和颙儿商议过了……等疫情结束后,便替你二人完婚。” 喜事一桩接着一桩,宫裁应接不暇。 是曹颐最先反应过来,兴奋不已地冲到宫裁身边,握着了她的手,“纨姐姐!你听到了嘛!父母同意你跟大哥的婚事了!我终于可以喊你一声嫂嫂了!” 宫裁反应不及,最后更是看向李氏,“可是我和夫人的一年之期……” 李氏温和一笑,对宫裁摇头,“考核总有提前通过的时候,我清楚你的才能,配得上曹家大奶奶的身份。” 曹颐闻言,捂着嘴嘿嘿一笑,用手肘挤了挤宫裁打趣,“听到没有,大奶奶……” 宫裁一脸羞赧地按住了她,“你好好说话。” “迟早都要改口的,我提前适应适应怎么了!” 姐妹俩笑闹到了一块儿,李氏和曹寅相视一笑,一行人站在一起是难得的其乐融融,唯有李鼎。 从曹寅话落的那一刻,他的笑意就僵在了嘴角。他早知宫裁、曹颙两情相悦,也清楚两人总有一天会完婚。只是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心中还是五味杂陈。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宫裁雀跃的背影,最后失魂落魄的黯然退场。 李鼎走出江宁织造府,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头,酸涩难当。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李鼎喃喃自问了一句,嘲弄一笑,朝远处离去。 在宫裁和三大织造府的努力下,鼠疫最终得到了控制。江南的疫情在持续五个月后,终于得到平息。鼠疫这一仗,宫裁身先士卒,为江南百姓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她研制的药方、设计的口罩成为拯救这场疫情的关键。 被宫裁救下的药童,将她的事迹传颂到大江南北。江宁织造局马宫裁,逐渐成为了家喻户晓的人物,有好事者更是将在她疫情中种种无畏的表现编写成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受她恩惠的百姓,亲切地称颂她为“活菩萨”,每当提起她的名字,人们的语气中都充满了敬佩与感激。 那些曾经在织造府前胁迫曹寅火烧她的百姓,每日都会在织造府前排起长龙,虔诚告罪。一夕之间,宫裁成为了江南地区炙手可热的人物。 疫情过后的织造府,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活力。为了宫裁与曹颙即将到来的大婚,下人们忙得不可开交。红色的绸缎从门楼一直延伸到内院,每一处细节都被精心装饰。红色的灯笼高挂,寓意着喜庆与吉祥。工匠们正在仔细地调整每一盏灯的位置,确保不出差错。 “大奶奶。” “大奶奶。” 宫裁经过他们时,不论多忙碌的下人都会停下手中的工作,向她恭敬地行礼问安。尽管她与曹颙还没有完婚,但在所有人的心目中,她俨然已经是曹家大奶奶。 宫裁一脸喜气,快步来到曹颙门前。 “大爷。” 屋内正看书的曹颙闻言抬头,看到宫裁笑得开怀,曹颙也跟着笑了起来,“什么事这么开心。” “二爷刚刚来信,说是我父亲的案子有了进展,想让我抽时间去一趟苏州织造府,与我说明情况。” “果真是好事。”曹颙不由分说地放下书,“我陪你一起。” “哎!” 宫裁急忙拉住比自己还要急切的曹颙,“我一个人去就好。” 见曹颙皱眉,宫裁连忙解释,“我这一走少不得又是五日,大婚事务繁琐,你在府中帮衬,多少能替夫人分担一点。”宫裁担心他们两个一起离开,大婚的事情都压到李氏身上,惹来李氏的微词。 曹颙知道宫裁的顾忌,犹豫一阵后,曹颙妥协点头,“那你早去早回。” 宫裁立即竖起三根手指横到耳边,“保准不会耽误下月的婚事。” “你啊……” 曹颙宠溺一笑,无奈刮了刮宫裁的鼻尖,“去吧。” “恩。” 宫裁乖乖应答,转身离开。然而,才走了几步,宫裁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脚步一顿,轻盈地折返回来。她快步走到曹颙身边,眼底闪过一道狡黠的光芒。 在曹颙讶然的目光中,宫裁踮起脚尖,迅速地在曹颙脸颊上落下一吻。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曹颙失了神,而宫裁却笑得像是一只偷腥的小猫。她的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灿烂无比。不给曹颙反应的机会,在他情动的注视下,宫裁脚步轻跃的小跑离开…… “二爷呢。” 苏州织造府内,李煦召来李鼎身边的随侍问道。 “老爷,二爷在书房呢。” 李煦脸色一暗,满眼复杂地朝书房看了过去。李鼎从小在自己身边长大,他什么性格,李煦再清楚不过。开蒙时,让他多读一个字比登天还难,长大后,更是从来没有踏足过书房半步,但自从科举舞弊案重审,他就像是着了魔一样,一门心思扑在了卷宗之上。 李煦知道他是为了宫裁,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觉得无奈。 李煦推门走进书房。李鼎百忙之中看了他一眼,“父亲?你随便坐……”他胡乱指了指,又把头低了回去。 李煦叹了口气,觉得有必要跟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你……”李煦顿了顿,直到李鼎一脸错愕地抬头看他,这才缓缓将剩下的话补上,“是不是还没有对宫裁死心。” 李鼎一怔,随即不自在地低头,“没有。” “没有?”李煦轻笑,“那前日撕烂人家婚礼请帖的是谁。” 李鼎皱了皱眉,“我只是觉得婚礼办的太仓促,担心江宁那边轻贱了宫裁。” “你这些话哄哄别人也就算了,没必要来糊弄我。”说着,李煦喝了一口茶,对脸色难看的李鼎苦口婆心劝说起来,“宫裁嫁给曹颙,是高攀。我们苏州织造府也跟着得益。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想想如何协助为父经营好织造局!” “织造局有父亲运筹帷幄,不需要我来添乱。” 李煦皱眉:筹备南巡之事,苏州织造府花费了大量库银,之后又为京中八爷采买长相好看的女奴,组建戏班……李煦心中粗略有一笔账,苏州织造府的亏空恐怕已达到五十余万两白银。 外人看到的,不过是苏州织造府表面的繁荣与昌盛,可背后的辛酸与苦楚,只有李煦一人知晓。 他想要跟李鼎解释其中的利害关系,可张了张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厮的通传。 “二爷,宫裁姑娘来了。” 李鼎眼前一亮,抱起累案的卷宗,“来了!”说着,他甚至没管脸色难看的李煦,越过他,快步迎了出去。 宫裁站在海棠树下,秋风拂过,带着些许凉意,也带来满树的芬芳。海棠花随风摇曳,花瓣如同细雨纷纷扬扬地落下,宫裁情不自禁去捧住飘飞的花瓣,直到一阵脚步声打破这份静谧。 “什么时候栽种的海棠?” 宫裁转身,问向李鼎。 她的笑容温柔而明媚,身后飞舞的花瓣映衬在后,让整幅画面美得动人心魄。片刻的恍惚,李鼎牵唇一笑,“去年你离开的时候。” 知道宫裁喜欢海棠,李鼎在她的院子里栽种了一树海棠。 宫裁不知深意,只笑着点头,“二爷好眼光,海棠树一种,给院子增色不少。”说着,宫裁走到李鼎身边坐了下来,“我父亲的案子有什么进展?” 李鼎将卷宗递到宫裁手中,“大理寺找到了当年的船家……” 宫裁一目十行,仔细看过船家的供词。原来,那凭空出现的关节条子,竟是船家的栽赃陷害,“幕后主使呢?” “黑灯瞎火,他看不清对方长相。” “这条线索就断了吗?” 李鼎摇头,船家的供词足以洗清马守中的冤屈。此事在朝廷掀起轩然大波,平日里从容不迫的大臣皆是面色凝重,生怕殃及自身。一时之间,朝局弥漫着一股紧张压抑的气氛。 李鼎告诉宫裁,“只要这船家在大理寺狱待一天,真凶就会不安一天。总会有沉不住气,露出马脚的时候。” 宫裁心中一定。就在这时,苏州织造府的小厮领着一中年男子,从门外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 “二爷。”小厮对李鼎行礼,又看向宫裁,“姑娘,这是富察府的管事,特意来找您的。” “宫裁姑娘。”管事神情焦急,看着她仿佛看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们老爷前天开始高烧不退,头晕脑热似是瘟疫之症,大爷知道您的本事,求姑娘无论如何也要去看看老爷…” 管事话音落下,周遭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宫裁身上,她与李鼎交换眼神,各有忧虑。富察老爷的瘟疫来得蹊跷,她与富察一家还有恩怨旧仇,此番过去……谁知道是不是羊入虎口。 但富察赫德统管三大织造府,富察老爷生病求医,她不能置之不理。 一番思量,宫裁起身。 “宫裁。”李鼎眉目紧皱,按住宫裁的手,他忧心忡忡,但碍于富察府的管事站在一旁,有些话无法明说。 宫裁知道他的思虑,宽慰一笑,“有管事领着,出不了什么事。” 富察府光明正大地延请她,她真要出了事,富察府不好交代。宫裁拨开李鼎的手,跟在富察家管事的身后,扬长离开。 宫裁坐上马车,来到富察在苏州的府邸。 “大爷还在处理政务,我先带姑娘去看看老爷。”管事恭敬搀着宫裁下车,一路领着她来到后院。 “到了。” 管事停在富察老爷的门口,替她推开房门。 宫裁点点头,越过他走进房间。屋内的空气因为长时间没有流通而变得沉闷,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宫裁皱起眉头,走到床边。富察老爷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脸色异常苍白,他的两颊深陷,颧骨高高凸起,透着些风烛残年的落寞。 宫裁神色凝重,仔细检查他的体征后松了一口气。 “老爷不必忧心,只是普通的风寒,服药几日就能药到病除。” 富察老爷因高烧而意识模糊,嘴里似乎振振有词说着什么。宫裁凑近些许,“老爷,你说什么……” “是我……对不起马家,马守中……太刚直,我不能留他……” 富察老爷呓语断断续续,却被马宫裁听得清清楚楚。她满眼震惊地看着神志不清的富察老爷,背后爬上了一股冷汗。科举舞弊案的始作俑者竟然是他…… 宫裁回忆自己逃离富察府的那夜:因为富察大爷的一番话,她记恨上了江宁织造,并决心要对江宁织造府展开复仇。但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阴谋,富察老爷故意滋养自己的仇恨,让她沦为对付江宁织造的棋子。 过去发生的种种,在此刻串联。宫裁攥紧满是冷汗的手心,快步后退:她要尽快把事情告诉李煦裁决。宫裁忐忑转身,却没想在门口遇到了疾步而来的富察赫德,宫裁的心刹那提到了嗓子眼。 “大爷……” 宫裁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一脸提防地看着他。 富察赫德像是没有看出她的反常,一脸凝重地点头,“宫裁姑娘,我父亲情况如何?” “老爷只是普通的风寒,按时服药即可。” 富察赫德松了口气,随即感激地朝宫裁行礼作揖,“有姑娘这句话,赫德就放心了。” 宫裁往旁边挪了两步,勉强牵了牵嘴角,“要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回织造府了。” 富察赫德连连点头,招呼身后的小厮,“还不送送姑娘。” 宫裁朝他行了一礼,低着头匆匆离开。富察赫德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隐退,只剩下晦涩难明。 收回目光,富察赫德转身来到房内。 “父亲。”富察赫德走到床边,躬身对富察老爷唤道。 富察老爷悠悠睁开了眼,看向他时,精气神要比刚刚好上不少,“她走了?” 富察赫德点了点头。 富察老爷见此松了口气,又转问,“朝中如何?” “皇上在早朝时重提马守中之案,对当年审案官员进行自上而下的问责,朝内人心惶惶,儿子担心……朝中有些老狐狸为求自保,说些不该说的话。” “自从科举舞弊案提案重审,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父亲……” 富察老爷摇了摇头,“此事不宜扩展,尽早结案吧。” 富察赫德满脸复杂地看了眼父亲,半晌后长叹一声,“儿子知道该怎么做。” “去吧。” 富察赫德朝富察老爷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再转身时,眼神已是坚决。他走出屋子,抬头看着一碧如洗的长空…… “我有急报奏禀皇上,速速备马,即刻回京。” 第五十二章 尘埃落定 康熙四十七年,富察赫德御前状告其父富察明义栽赃陷害马守中,康熙闻言震怒,下令大理寺卿彻查。与此同时,李煦的密折也送至京城,李煦在奏折中提到富察明义昏迷下的呓语,同时将卷宗中的种种疑点注明,配合大理寺卿做最后的核查确认。 在富察赫德、李煦等多方配合之下,富察明义构陷马守中证据确凿。 富察明义的罪行昭然若揭,为了肃清朝纲,警示上下官员,康熙罢免富察明义官职,责令秋后处以极刑。考虑到富察赫德清廉刚正,检举有功,康熙特赦他连坐之罪,并允他继续担任内务府要职、监管两淮盐务。 真相大白之时,康熙亲自颁旨恢复马守中名誉,将他的清白昭告天下。宫裁历经多年,终等到平反这天。康熙拨乱反正,朝中风气为之一振。沸沸扬扬多年的科举舞弊案,至此才真正画上了句号。 父亲的冤屈得以昭雪,宫裁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江宁城外,她挑了块风水宝地为父母立碑。这里风景秀丽,远离尘嚣,能俯瞰到母亲最爱的江南风光,有父亲陪着,她也不会落寞。 宫裁双手轻轻拂过冰冷的碑面,指腹感受着上面刻下的每一个字迹。宫裁情绪复杂,眼底既有对父母的思念,也有真相大白后的释然。阳光透过树梢洒落在碑面上,斑驳的光影似乎在诉说着无尽的故事。 “女儿现在很幸福,有很多关爱我的家人,朋友……爱人。”宫裁想到曹颙,眼底不禁染上几抹柔和笑意,“下次女儿带他回来见你们。” 宫裁靠坐一边,就像是倚靠在父母膝下,和他们说着自己这些年发生的种种。她时而举杯自饮,时而敬献父母,虽夕阳西下,只有她一人,也不显得落寞孤寂。 天色渐暗,宫裁看着远处万家灯火,长舒了一口气。 “他还在等我,女儿下次再来看你们。” 宫裁起身,满眼柔和地看着墓碑,心中踏实安定。这里寄托了她的思念,她会常常回来陪伴,与父母诉说自己经历的点点滴滴,仿佛他们从没离开过一样。 宫裁下山,月光如水般倾泻下来,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四周万籁俱寂,只偶尔传来几声虫鸣,但宫裁并没有丝毫孤独与落寞,她知道——万家灯火中,永远有一盏为她而亮。 “此事就这么结案了吗?” 苏州织造府内,李鼎脸色难看地冲进书房,不虞问向李煦。 李煦皱眉,“不然呢?” “什么不然!他富察赫德是把大家当傻子戏耍嘛!早不检举,晚不检举,偏偏在真相大白前的临门一脚,跑到皇上跟前演什么大义灭亲!构陷朝廷命官,那是全家要受株连的大罪,就凭他一张口红白牙,把自己摘个干净,凭什么!” “凭什么?” 李煦冷笑一声,放下奏折,“哪怕富察赫德真是弃车保卒又怎么样!死了一个富察明义,朝廷还能照样运转,要是搭上富察赫德,你知道会出什么乱子吗?” 见李鼎没有说话,李煦索性把话撑开了讲,“内务府大臣是给天家办事,管得是皇室经费,一个富察赫德,手里不仅捏着皇庄的租金,江南三大织造府的盈余清算,两淮盐商的高额利润……连同犯罪官员吵架罚没的财产,各榷关的盈余分成,你要清楚,这里面随便拎出来一项都是串令人咋舌的数字!” “所以皇上他……” “你都能看出来的事,皇上怎会不知,但他要权衡的事,远比你、比我要多得多。科举舞弊案,皇上说到此为止,那就到此为止,多一寸一毫……都是过界。” 见李鼎脸色难看,李煦挥了挥手,“行了,马守中之事今后休要再提,宫裁下月完婚,她到底是我李煦的义女,你替我拟份嫁妆,不至于让她跌了份。” “知道了。” 李鼎闷闷点头,转身离开。 李煦看着儿子的背影,怅然摇头:他只盼着李鼎能早日成长起来,接过他手里这些摊子…… 宫裁回到江宁织造府时,已是深夜。府内灯火稀疏,本以为众人已就寝歇下,却不想在前厅看到等候多时的曹寅。 “织造……” 曹寅冲她点了点头,“你父亲的事我已听说。” 宫裁眼底划过几抹欣慰,朝曹寅解释,“苏州回来后,我回西村安葬了父母。” 曹寅不可置否,“你跟我来。” 宫裁错愕,亦步亦趋地跟在曹寅身后。曹寅领着她走进萱瑞堂,昏黄的灯光映照在牌位之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气息。曹寅站在萱瑞堂中央,神情肃穆。他示意宫裁叩拜曹家祖上,宫裁依言上前,长跪于蒲团之上,心中庄重。 曹寅目光看着袅袅的香烟,语气淡淡,“曹家祖上是包衣出身,历经数代人的耕耘与努力,才有了今日之成就。日后……你是颙儿的妻子,更是曹家的大奶奶,我有几点嘱咐,望你能牢记于心。” 宫裁心头一震,背脊挺得更直。 “曹家承袭织造局多年未有差错,最重要的……就是隐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不希望看到我曹家人借着前辈苦心挣得的权贵和财富,强出风头,招摇过市。” “其次,是忠心。对皇上忠心,哪怕皇上有天大过错,做臣子的绝不可顶撞。” “最后,是规矩。织造局生产上用、官用和祭祀用的丝绸布匹,质量必须过关,该有的规矩必须坚守,切不能偷工减料。” 曹寅顿了顿,看向长跪在蒲团前的宫裁,“你足智善谋,只要能将江宁织造府放在首位,尽心辅佐颙儿,我信你二人能将这偌大的家业发扬光大。” 曹寅字字珠玑,宫裁认真聆听,心中既是感动又是振奋。她将曹寅的话深深记在心中,并当着列祖列宗的面郑重立誓:“从今以后,我会将江宁织造府视为最重,协助大爷管理织造内外事务,绝不让任何人侵害半分。” 曹寅认可点头,“早点回去歇息吧。” “是。” 宫裁朝曹家列祖列宗又一叩拜,离开萱瑞堂。 屋内只剩下曹寅一人,他出神地看着牌位,许久后,才怅然一叹,“风雨飘摇……也不知道我给颙儿选的媳妇儿,对是不对。” 从萱瑞堂回来,宫裁心情激越,辗转难眠。 没有睡意,宫裁决定回忆记录这次瘟疫的经过,好给后世留下经验建议。宫裁伏坐于案前,灯光下,她双眼炯炯有神,在《江南晴雨录》中奋笔疾书。 “四十六年,江南大饥,灾荒流民避乱城外,以老鼠为食,遂成大疫。人之病死者,不可以数计……” 宫裁详细记录此次瘟疫的范围、传染源以及病理特征。在《江南晴雨录》中,她仔细分析了卫秋桐、李鼎及曹颙等人的发病症状,记录了不同治疗鼠疫的配方。另外,宫裁在书中特意提名老鼠、狐狸、狼、野猫等野味中,都有可能携带传染病菌。 “叩叩。” 房门被人敲响,宫裁停笔,却见推门进来的曹颙。 “看你屋里亮着灯,知道你还没睡。”曹颙笑着解释,走到宫裁身边,“在记录这次疫情始末?” 宫裁点点头,将《江南晴雨录》递到曹颙的手中。 曹颙指了指书上特意标注的野味,“过去倒没留意这些。” 宫裁一脸认真地对曹颙嘱咐,“这事可不容马虎,江宁织造府每年进贡给皇上和宫中的地方特产,一定要严加检查,杜绝这些野味山珍。在刊刻给百姓的医书里,也得把这些动物给写进去,提醒百姓不要进食。” 宫裁小小年纪,见识深远。曹颙深深被她的才情折服,他将《江南晴雨录》递了回去,满脸喟叹,“能娶到宫裁这样的奇女子,是曹颙一生之幸。” 宫裁羞赧,“特意来找我,只为了说这些?” 曹颙失笑摇头,“陈大人在疫情期间,东奔西走,倡导当地政府和乡绅捐款,在百姓中赢得一阵好评。如今被皇上派回江苏,担任苏州知府。陈大人上任后,两江总督和江苏巡抚命他协助捉拿明朱三太子、一念和尚等叛贼。他有意从我这了解情况,明日会来江宁,你可要同我一起去见见他?” 宫裁眼底一阵惊喜。 她从李鼎口中听说,陈鹏年为了他父亲的案子多有出力,提供了许多有价值的线索。她本还苦恼没法向陈鹏年当面道谢,却不想他被皇上从武英殿调了回来,宫裁喜不自胜,点头答应,“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相视一笑,眼底是对彼此化不开的情愫。 与此同时,杭州织造府却完全是另外一幅景象。 “小姐还是什么都不吃?” 孙文成负手来到孙绫的院中,满脸忧色地问向红玫。 红玫点头,“自从收到江宁织造府寄来的请帖,小姐就再也没出来过。” 孙文成长叹一声,上前敲门。 “绫儿……这天下的青年才俊比比皆是,我们又何必执着于他曹颙一人呢。” 孙文成苦口婆心,但这些话他也不是第一次说,屋内没有半句回应,孙文成无奈摇了摇头,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房门意外地打了开来。 “小姐!”红玫看到孙绫,一脸惊喜。 孙绫大病初愈,脸色苍白。再加上这几天没有好好吃饭,显得更加清瘦。 孙文成看到她愿意出门,也是一喜,他快步迎了上去,“绫儿这是想通了?” “想通?”因为太久没有说话,孙绫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喑哑。她自嘲一笑,一脸不甘地回望孙文成,“侄女怎么想得通……明明我跟大爷认识在先,她马宫裁凭什么后来居上?” “曹家上下都应许了这桩婚事,她跟曹颙的大婚板上钉钉,你再不甘愿,总不能跑去给他曹颙做妾吧!” 孙绫目光嫉恨,“谁说这桩婚事板上钉钉了。” 孙文成见她执迷不悟,心中又恨又急,“他二人情投意合,织造和夫人也没有反对,此事没有转圜余地。” “那叔叔就好好看着,这场婚究竟结不结得成。” 孙绫掷地有声地说完,越过孙文成朝府外走去。 孙文成皱眉,忙冲红玫喝道:“还愣着干嘛,去跟着小姐,别让她胡来!” “是!” 孙文成看着主仆两人的背影,眼底尽是忧思。 翌日。 曹颙在城中颇有名气的酒楼设下宴席,招待陈鹏年。一来是为陈鹏年接风洗尘;二来是为商讨口罩被劫之事。 陈鹏年喝下宫裁敬来的酒,一饮而尽后满眼欣慰地看着二人。 “这一路走来不易,我真替两位开心。” 宫裁与曹颙想到过去种种,不由对视一笑。 陈鹏年放下酒杯,看向曹颙说回正事,“大爷信中透露,怀疑这次口罩被劫另有蹊跷?” 曹颙正色起来。 “为了货物的安全,押运的线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相比较明朱三太子,我更怀疑是熟人作案。”说着,曹颙从怀中拿出一封举报信笺,“这是江西粮道的举报,瘟疫期间,通过江西粮道捐给江宁和苏州的大米蔬菜,并没有捐到灾区,而是被人拿到市场去售卖,这手法与劫走口罩的那伙人如出一辙。” 陈鹏年通读了一遍举报信,脸色凝重地看着曹颙,“大爷怀疑是有官员借此发国难财?” 曹颙点头,“瘟疫动摇国之根本,明朝余孽巴不得疫情控制不下来,与出售口罩的既得利益相比,还不如销毁口罩,让江南百姓处于水深火热来得更好。” “大爷可有怀疑的人?” “事关重大,我不敢揣测,但两江总督负责江西粮道,此事他有失职之罪,不如以他为突破口,往下深查?” 陈鹏年深以为然,有了新的方向。 “大人要是有用得到江宁织造府的地方,只管开口。” 陈鹏年笑着抬手,“织造府大喜当前,大爷安心当你的新郎官,我自会……”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陈鹏年的话,一行人错愕抬头,曹颙更是沉下了脸色。 手下皆知他今日招待陈鹏年,倘若不是要紧的事,绝不会贸然打断,“进。”曹颙沉声应道。 小厮如临大敌的推门而入,脸色惨白,“大爷……有人举报苏州织造私自嫁女,苏州知县申斥李织造,让他即刻叫停你们的婚事。” 屋内众人震惊,即便曹颙也乱了心神。 大清有律,年满十三岁到十七岁之间的八旗女子,包括满、蒙与汉八旗官员、军士及闲散壮丁的女儿,必须参与宫廷选秀。秀女必须强制参加选秀,若从未参加过选秀直到十七岁,或初选后久久不复选,则终身不得婚嫁。若不参加选秀而自行婚嫁,会受到朝廷的惩罚,轻则申斥,重则流放。 宫裁年满十七,虽然过去不是旗人,但如今登记在李煦的家族户簿。李煦作为正白旗荫生,他的义女必须参加内务府选秀。 陈鹏年看着两人,“如果宫裁姑娘现在和李织造断绝关系……” 小厮摇头,“来不及了。苏州知县已经把姑娘的名字上报,老爷说……这一趟选秀,宫裁姑娘是非去不可了。” 宫裁满眼复杂地看着曹颙。她嫁给曹颙,是嫁给了爱情。但偏生在这个时代,爱情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事情。 “别怕。”曹颙稳住心神,紧紧握住宫裁的手,“先回府从长计议。” 说着,曹颙看向陈鹏年,“陈大人,我们……” “追查不急于一时,两位先处理要紧事。” 曹颙感激点头,拉着宫裁回了江宁织造府。 马车内,曹颙一脸凝重,宫裁心中同样忐忑,但见他如此,心中也是心疼。宫裁怕他背负太多的压力,牵住了他的手,“只是参与选秀罢了,就算真避免不了,也总归能想到落选的办法。” “一入宫门深似海,织造府鞭长莫及,我怕……护不住你。” “南巡时,我们在皇上面前表明过彼此的心意,皇上圣明,不会为难我的。”她说着,满脸真挚地看着曹颙,“我认定了大爷,这辈子只会跟大爷在一起。” 曹颙心中动容,回握住宫裁时,眼底含情一片。 第二十二篇 第五十三章 前往京城 议事厅内,曹寅与李氏脸色肃然地坐在上首,曹颐双手叉着腰,小脸气得通红,在屋中来回踱步。 “姐姐又不是舅舅的亲生女儿,拿满蒙八旗来说事,就是挑刺!” 曹寅皱眉,“规矩就是这样。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宫裁选秀这事儿也就算了,但真想做文章,我们也不占理。” “他们两个真心相爱就是最大的理!哪有婚礼筹备一半,中途喊停的道理!这不是在糟践人嘛!” 就在曹颐愤愤不平时,曹颙领着宫裁从门外走了进来。 “纨姐姐。”看到她,曹颐态度瞬间软了下来,她一脸担忧跑到宫裁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宫裁冲她安抚一笑,看向脸色凝重的曹寅,“织造,叫外面布置的人都停下吧。” “纨姐姐!” “我代表苏州、江宁织造府的态度,选秀沿袭至今,不能因为我坏了规矩,影响两府在江南的声誉。”宫裁始终记得曹寅在萱瑞堂中的警示,不想因一己私欲影响到两府几代人的经营。 她这份为大局着想的心意,让曹寅和李氏深受感动,眼中尽是欣慰与赞赏。 唯有曹颐满心地抗拒,“那姐姐就忍心放下和大哥的感情嘛!” 宫裁一脸无奈地戳了戳她的脑门,“谁说我放下了。” 曹颐捂着脑袋,一脸莫名,“那你……” “也没人说过我一定会中选呀。”宫裁有自信在选秀中找到回旋的余地,安然无恙地回到江宁。 “姐姐才貌双全,那些皇孙公子怎么可能不动心!” 曹寅沉沉开了口,“我会请托八贝勒从中斡旋,安排宫裁落选。” 曹寅从来正直,他愿意为宫裁做到这一步,足以表明他对宫裁的认可。宫裁满心感激,事已至此,曹颐也知没有转圜余地,一脸气鼓鼓的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等本小姐找到那举报的人,非要扒了他一层皮!” 曹颐小孩儿心性,宫裁苦笑摇头。众人没有搭话,而进门后一直沉默的曹颙朝曹寅自荐,“父亲,让儿子送她们上京吧。” 此去京城,路程一月有余,他能跟宫裁多待一日是一日。 “也好。”曹寅深知曹颙和宫裁所历经的不易,看到孩子们为了家族的荣誉和未来默默承受压力,心中也是五味杂陈,“回京沿途多有秀丽风景,你们提前出发,就当散散心。” “多谢父亲体谅。” 曹寅摆了摆手,“但要切记:不可在京城久留,免得遭人非议。” “是。” 宫裁听着父子俩的对谈松了一口气,本以为迫近的分离,因为曹颙的请求,被延后了一月,宫裁也算是找到了些许慰藉。 初夏时节,万物生长得格外茂盛,绿意盎然在道路两侧铺展。一行人踏上了前往京城的旅程。马蹄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与鸟鸣声交织,透着无限的生机与活力。微风送拂,带来丝丝缕缕海棠幽香。 宫裁坐在马车中,透过半掀的窗帘,望着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心情坦然。前路未卜,与其牵肠挂肚,惴惴不安。倒不如好好珍惜跟曹颙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累不累。” 曹颙牵着她的手,一脸体贴。 宫裁笑着摇头,倒是一旁的曹颐啧啧打趣,“大哥眼中只有纨姐姐,我也在车里坐了几个时辰,你怎么不问我累不累。” “还有工夫找茬,我看你精神头好得很。” 曹颐不服,哐哐瞧着车门,“我在车里坐的心堵,找处开阔的地方,我下车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宫裁和曹颙对视一笑,也不阻止。奔袭了一路,也该找个地方稍作休整。 马车停在了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这是片宁静的山谷,清澈见底的小湖镶嵌在绿油油的草地平原,阳光透过树梢洒在斑驳的光影,湖面波光粼粼,鱼游浅底,激起层层涟漪。曹颐看着眼前美景,心情舒畅。 “这才有几分散心的样子嘛!”说着,曹颐眼神不虞地看向曹颙,“大哥只知道埋头赶路,这是巴不得把我跟姐姐早早送走呢!” 去京城的路,曹颙走了几年。但每次都为公事,曹颙匆匆来,匆匆走,不敢耽误片刻,哪有心思研究美景。他扶着宫裁下车,眼底惭愧,“是我功课做的不够。” “别听妹妹瞎说,沿途走走停停也不错。” 曹颐瘪了瘪嘴,一脸不满,“姐姐就护着他吧!等大哥成了不解风情的呆子,你可别来找妹妹哭诉!” 曹颙平白挨了曹颐好几回教训,一脸无奈地瞧着宫裁,“我这是哪里惹到二姑娘了?” 宫裁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捂着嘴偷笑,“听说这届秀女里,有不少都是冲平郡王去的,妹妹心里窝着一团火无处发泄,赶巧你撞到枪口了。” 曹颐脸涨得通红,气得直跺脚,“纨姐姐!” “不说了不说了。”宫裁连连告饶,拉着曹颐就往湖边走,“走……姐姐带你学个新本事!” 曹颐小孩儿心性,被宫裁这么一打岔,不快烟消云散。她眨着一双扑闪扑闪的眼睛,“姐姐见多识广,教得一定不是寻常……” 曹颐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眼看着宫裁挽起衣角裤腿,曹颐心中顿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曹颐“咕噜”吞了吞口水,“姐姐说的本事……不会是抓鱼吧。” “是啊。”宫裁脱去鞋履长袜,干脆利落地跳入水中,湖水不深,仅仅只到宫裁的脚踝,她调整好站姿,朝曹颐伸手,“来——” 曹颐皱着眉一脸抗拒,“不能不学?” “你确定?”宫裁收回手,好整以暇地叉腰看她,“之前是谁说平郡王最喜欢南方特产腌制的鲥鱼干……” “我学!”根本没等宫裁把话说完,曹颐火速照本宣科,下了水,“不愧是纨姐姐,脑子转得就是快!等我拿出亲手捕捞腌制的鲥鱼干,一定把那些对平郡王大献殷勤的秀女比下去!” 曹颐化身为爱冲锋的勇士,干劲满满。 曹颐志在必得,正当她信心满满地准备开展捕捞行动时,不慎踩到水底那层湿滑的青苔,曹颐瞬间失去了平衡,重心向前倾倒—— “当心!”宫裁见状大惊失色,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扶,但曹颐慌了神,空中乱舞的手不得章法,竟拉着宫裁一起遭了殃! 噗通一声巨响。两人双双跌进水中。水花高高溅起,在阳光下闪耀着晶莹的光芒,曹颐被水呛住,手在空中胡乱摆动,“纨姐姐……我不会凫水,我……”曹颐话说到一半,却见宫裁瘫坐在水中,一脸无奈的神情。 好吧。 曹颐讪讪地收回手,手脚并用,狼狈地站了起来。 宫裁看着她们两人胳膊的擦伤,哭笑不得:捕捞行动可谓是出师未捷身先死,竹篮打水一场空。闻声慌张赶来的曹颙,看到水中一站一坐的两人,震惊愕然。神色各异的三人面面相觑,最后一起笑出声来。 “我自己来。” 曹颐看到曹颙拿着金创药走来,朝他摊开手说道。 曹颙也不跟她客气,把金创药递过去的同时,在宫裁身边坐了下来。他用清水冲洗宫裁膝盖伤口,动作轻柔。看着宫裁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曹颙满眼心疼,“你们也真是胡闹!” “欸!”曹颐听到这话,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指着曹颙一脸警告,“你别怪纨姐姐哈!” 看曹颙皱眉,曹颐瘪了瘪嘴把锅甩了出去,“再说了……你要是把我们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我俩也不会无聊到水里抓鱼。” 曹颙气笑,“这也能怪在我身上的啊。” “那可不是!”曹颐说着,把金创药递给宫裁,“纨姐姐,敷药。” 宫裁笑着伸手,却被曹颙“半路拦截”。他目光专注,小心翼翼地将金创药洒在宫裁的伤口。直到动作结束,这才淡淡说道:“我刚刚打听了一下,过几日就是徐州的子房山庙会,我们正好经过,可以停留几日,凑凑热闹。” “庙会!?”曹颐一脸惊喜地站了起来,“我以前只在话本子里看过,没想到还能有参与的一天!” 曹颐两眼放光,激动追问,“什么时候出发?” 曹颙错愕地看着一跃而起的曹颐——她刚刚还抱着腿嗷呜痛呼,一直说走不动路,要折转回江宁休息,前后不过片刻的工夫,就像个没事人一样亢奋欣喜!曹颙叹为观止,一脸感慨地看向宫裁,“小妹这算不算是……医学奇迹?” 曹颐闻言一怔,白眼猛翻,“可不是!二姑娘狠起来自己都怕!” 宫裁和曹颙被她逗笑,欢声笑语回荡在山谷,谱出一段温馨美好的隽永回忆。 子房山庙会历时三天,是徐州民间最为盛大的会事。 前来参加的庙会的百姓以徐州地区的六县五区为主,除了佛道信徒之外,还有众多各界人士。子房山庙会形式多样,场面盛大,涉及山上山下,庙内庙外,内容形式各异。主要有子房老爷出巡、赶集逛会、入市交易;朝山烧香,运筹卜卦等活动。其中,子房老爷出巡是最为隆重的仪式。 “传说在明宣德初年,徐州大旱。时任总兵的陈瑄率民众前往龙潭山求雨。当陈瑄率众途经子房山下时,经人建议,在路边摆祭,仿张良运筹卜卦,求得上上大吉。” 宫裁听得入迷,好奇追问,“结果呢?” 曹颙微微一笑,“结果在运筹卜卦结束,求雨队伍还没来得及继续前行,大雨就倾盆而下。随从百姓认为,这是子房老爷体恤民情而成。于是众人冒雨登山,祭拜子房老爷救命之恩。” “此后,陈瑄在子房山建子房祠,并于农历五月十九举行重大的大典。徐州百姓常借子房山庙会祈福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宫裁皱了皱眉。百姓对自然界的认知有限,气象变化常常被认为是上天的旨意或者是神明情绪的表达。因此,在面对风雨雷电等自然现象,他们只能选择求助于祭祀,祈福等宗教活动,“如果能尽快推行《江南晴雨录》,就会减少百姓对‘神明’的依赖。只有积极鼓励百姓观察气象变化规律,他们才能提前做好应对准备,减少损失。” 曹颙摇了摇头,“灾难当前时,百姓需要一些精神上的慰藉。就像子房山庙会一样……这不仅仅是对神明的信仰,更是百姓内心深处的一种情感寄托。而恰恰是这种寄托,可以在困难时刻,给予人们希望和勇气。” 宫裁认真听着,心中豁达不少。《江南晴雨录》中的天气预测可以帮助百姓更好地规划生活和生产活动,而对神明的信仰则可以作为他们心灵港湾,两者相辅相成,才能让大家更好地生活在蓝天白云之下。 三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沿着挂满红灯笼的小径前行。宫裁和曹颙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曹颐则一脸新奇地看着热闹非凡的商贩摊。稚童手拿着糖人,在人群中细小追逐。老艺人们表演着曹颐从未见过的民间杂技……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与骚动。宫裁等人随着人群一起侧目,只见一身穿锦服的长者被簇拥着走来。长者笑容可掬,眼神和蔼,他笑着与周遭百姓打着招呼,百姓对他也颇为拥戴。 “他是两浙的盐运使,在这次疫情期间,捐了不少哩……” 周围传来小声议论,宫裁弄清长者身份的同时,又有一中年男子冲到了盐运使跟前,“大人可要替小民做主啊!” 中年男子噗通一声跪倒在盐运使跟前,痛哭流涕地诉说着自己的遭遇,“大人!小民要状告我老伴与人私通!这有违三纲五常,没有天理!大人务必要为小民主持公道,将那对破坏家庭的奸夫淫妇绳之以法!” 中年男子声泪俱下,眼里全是不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戴了顶绿帽,他真是恨极。周围议论纷纷,盐运使也跟着皱起了眉,就在这时,一道冷静而坚定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 “真是恶人先告状。”只见一容貌清丽的妇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目光凉薄地看着那跪地的中年男人,坦荡承认,“大人,我就是他的妻子。” 周遭哗然一片,但妇人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的退缩,“但事实不是如此。婚前,他信誓旦旦地跟我说,只会娶我一人,我欣喜若狂,下嫁给他这一穷二白的书生。可婚后,他竟怨我生不出孩子,娶了小妾进门!生不出孩子凭什么怪在我的身上,没准是他的问题?我心中不服,决定跟他各找一人试试,这分明是公平,不是奸淫!” 妇人惊世骇俗的言论让周围陷入一片死寂,盐运使看两人各执一词,长叹了一口气,“阿奶阿爷啊……我是盐务官,不是地方官,我只能管人们吃盐的事,至于人们吃醋的事,我可管不了啊。” 说着,他让下面的人送走这对夫妇,方才终止了这场闹剧。看热闹的百姓不一会儿散了干净,宫裁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眼曹颙,曹颙精神一震,忙不递跟宫裁表明忠心,“我跟他不一样!我对你的承诺永远作数,要是违背,天……” 曹颙话还没说完,曹颐就拿起刚买来的糖葫芦,往他嘴里塞去,“差不多行了!”她跟在两人中间,本就多余,大哥和宫裁还腻歪个没完,真是让人糟心。 心力交瘁,曹颐一把将宫裁拉到自己身边,“姐姐忍一忍,等陪我逛完庙会,你俩腻在一块儿十天半个月都行。”说着,曹颐牵着她兴致冲冲地扑入人流之中…… 第五十四章 入宫选秀 离开徐州,离京城越来越近。 曹颐也像她之前所说的那样,把宫裁剩下的时间通通腾给了曹颙。即便是路上,她也尽可能骑在马上,让曹颙二人在车内独处。 “妹妹心仪平郡王,选秀渐近,她心中紧张,压力一定不小……” 宫裁看着曹颐马上的背影,一脸心疼。 曹颙顺着宫裁的目光看去,也是一脸凝色地点头,“小妹要强。” 宫裁放下车帘。看向曹颙,“还有几日就到京城,你是不是……要回江宁了。” 曹颙握住宫裁的手,目光眷恋不舍,“等你们安定好,我就回去。” “等我回来。” 曹颙含情脉脉地看着宫裁,微风吹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花香,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宫裁,将冷静自持抛掷脑后,他缓缓靠近……宫裁若有所感,却不避不让,目光坚定、包容地看着曹颙。 浅尝辄止的吻轻轻落下,一触即离。 曹颙深情地看着宫裁,语气笃定,“我等你回来。” 几日后。一行人抵达京城。 马车缓缓停下,宫裁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眼前巍峨的城门,宫裁心中百味陈杂。一别数载,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旧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随着车流涌动,车外逐渐传来一阵沸反盈天的喧哗。欢声笑语夹杂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宫裁抬眼看去——正值芳华的姑娘打扮得楚楚动人,她们手中的团扇轻摇,水袖挥动间沁出淡淡芬芳。 “选秀在即,各州秀女都到了……” 曹颙淡淡补充,曹颐看着那一张张年轻貌美的容颜,脸色凝重。 “这是谁家的小姐。” 人群中,有人注意到了宫裁一行,低声交谈起来。 “喏!”有懂行的指了指马车的装潢,“你看马车朱轮皂盖,皂帏红幨,但车壁绘有精细的花卉图案,巧夺天工,一看便知是江南三织造的仪仗。” 清廷对于王公贵族,宗亲,文武官员及其内眷的出行都有详细而严格的规定,谁也不敢逾制。那些世家小姐一听江南织造,顿时肃然,“我在滁州时就有听说,李织造义女的大名,都说是她挽救了众多百姓性命,江南百姓都称颂她一声‘活菩萨’呢!” 有人嗤之以鼻,“哪有世家小姐像她这样抛头露面的,成日与染病的男子待在一处,也不知害臊。” “马宫裁才情相貌双全,在民间又有声望,不少王孙公子都蠢蠢欲动。” “我倒要看看长成什么模样。” 三言两语中,宫裁一行俨然已成为了焦点中心。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车帘被高高掀起,率先走出来的是曹颐。曹颐身穿缕金百蝶穿花大红裙,因是云锦所制,光辉灿烂,犹如天空彩云。她的容貌虽不算倾国倾城,但胜在清秀。举止间流露一股自然的灵动感。但这样的姿色并不至于让这群秀女感到危机。 人群中有人不以为意地瘪了瘪嘴,“也就这样吧。” “这是江宁织造局的二姑娘。” 正说着,曹颐转身朝车内伸手,“纨姐姐……” 素净白皙的手腕率先映入眼帘,宫裁借力从车内走出,周遭屏息看着,直到她的真容完全出现在众人面前。 宫裁未施半点粉黛,甚至在脸颊处点了一颗显眼的痦子。她素面朝天,与那些精心打扮的秀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满怀期待的目光逐渐落空,众人失去兴趣,三三两两地散开。周围清净了不少,曹颐一脸复杂地看向宫裁,“姐姐确定就以这副模样参加选秀?” “我目的在落选,自然越不被瞩目越好。” 说着,宫裁转身看向车内曹颙,“进了京,你也不便露面,就送到这里吧。” 曹颙明白宫裁的意思,两人看着彼此,似乎是想将对方模样深深印刻在脑海之中。须臾,曹颙敛起神色,放下车帘沉声令道:“回江宁。” 车夫领命调转马车,宫裁和曹颐站在原地,看着马车逐渐驶离,直到完全消失…… “走吧。” 宫裁收回目光,领着曹颐往成贤街方向而去。 离选秀还有两日,他们需要先在城中找个落脚的地方。宫裁带曹颐来到魁星楼,但几年过去,魁星楼已换了东家,物是人非。 宫裁找了个临窗的位置,跟曹颐坐了下来。 “魁星楼的烤鸭最是美味,我隔三差五都会过来吃上一顿。” 宫裁一边说,一边给曹颐斟茶,但推过去时,却见曹颐望着窗外出神…… “妹妹?” 曹颐一怔,一脸茫然地看向宫裁,宫裁见她心不在焉的模样,担心地握住她的手,“从城门过来就魂不守舍,这是怎么了?” “姐姐……”曹颐一顿,随即长叹一声,“我有点……不太自信。” 京城美女如云,众多高官名士的千金也来选秀。不管家世还是相貌,曹颐心里一阵没底。 “妹妹不要妄自菲薄,平郡王位高权重,不看重长相,更在意女人的品德和言行。更何况,你与平郡王在南巡时就见过,总比别人多些优势。” 在宫裁的鼓励下,曹颐脸色好转不少。宫裁乘胜追击,连忙招呼店小二点菜,免得曹颐又开始想东想西。 “来了!”店小二老远应了一声,朝宫裁这桌匆匆赶来,“两位姑娘看看要……宫裁姑娘?!” 店小二话说到一半,看到宫裁,眼底进而迸发出满心喜悦。 宫裁看向她,也是一脸不敢置信,“秋桐?” 江宁城外一别,宫裁就再也没见过秋桐,没想到竟会在此时此地重逢!宫裁忙不迭把秋桐拉到自己身边,“我后面回过一次西村,但没见到你,你去哪儿了!” 他乡遇故知,秋桐也是一脸感慨,“姑娘走后没多久,城外疫情就加剧了。久病加上大荒,让西村乱成一团,眼看村民聚众围城,官府只能派重兵封锁,我那时已经痊愈,赶在封村前偷跑了出去。” “那你爹呢?” 宫裁至今还记得卫机户跪在自己面前的模样,他记挂秋桐,把秋桐的事情放在心上,秋桐远走江宁,卫机户肯定忧心。 倒是秋桐摇头,主动跟宫裁说起自己的身世,“卫机户是我养父,我幼时被送到江宁织造局,是他收留的我。我到京城时,给他去过信,他只嘱咐我照顾自己,没说别的。” 宫裁一脸纳罕,没想到秋桐背后竟然还有这样的故事。 曹颐在一旁听得入迷,不由追问,“那你到京城,可是为了找生身父亲?” 见秋桐目光疑惑地看向自己,宫裁向她介绍,“这是江宁织造局的二姑娘,曹颐。” 秋桐一怔,眼底划过一抹异样,但很快被她按下。 她对曹颐摇了摇头,“不找了。” 曹颐满眼不解,“为何?” 秋桐看着曹颐,笑着摇头,“人家儿女双全,我眼巴巴凑上去,只会让人生厌。” 曹颐一脸忿忿,替秋桐打抱不平,“他惹得风流债,凭什么让你一人受苦,自己逍遥快活!要我看,就该坐到他家门口,让他难堪!” 秋桐第一次接触曹颐,不知道她性格竟然如此率直!眼底愕然瞬间被放下,秋桐释怀一笑,“我独来独往惯了,不在乎这些。”说着,秋桐连忙起身,对宫裁说道:“姑娘救命之恩我还来不及感谢,既然在魁星楼遇到,我这先给两位招呼好酒好菜,聊表一下心意……” 说着,也不等宫裁说话,连忙转身安排起来。 为了表示对宫裁的感谢,秋桐忙前忙后地准备了一桌丰盛演戏。菜肴中不乏有大鱼大肉,香气四溢,令人垂涎。宫裁在魁星楼当过短工,知道这一桌抵得上秋桐一个月的工钱。不容秋桐推辞,宫裁态度很是坚决地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我们两人吃不下这么多,你坐下来跟我们一起。” 秋桐盛情难却,只好从命。 曹颐性格开朗,也不见生,直爽地跟秋桐攀谈起来,“选秀三年一次,这几日进京的达官显贵不少,你们一定忙坏了吧。” 秋桐笑着摇头,“为了两天后的选秀,这些小姐姑娘一天吃不了几顿饭,闭门不出,我也省事。”说着,秋桐又看向一边的宫裁,“姑娘也是来参加选秀的?” 宫裁大快朵颐,没工夫张嘴,只连连点头。 这不计形象的模样让秋桐大跌眼镜,更何况……她还素面朝天,故意扮丑粘痦子,秋桐满眼不解。曹颐见她一脸纳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趣道:“宫裁姑娘有心上人,巴不得在选秀落选,形象什么的……对她来说是负累!” 秋桐不知宫裁心仪的是江宁织造府曹颙,还以为是寻常凡夫俗子,苦口婆心地摇头劝说,“姑娘还年轻,别急着定下终身。如果能在宫中找到心仪的王子贝勒,总比在西村守着几亩地或是在织造局做女工强上百倍!” 宫裁不以为意地摇头,“我不在乎这些。” 秋桐愣了愣,但很快想开,“也是,那些平庸贪腐的官老爷们,都不如姑娘。凭姑娘的才能,即便不依附男人,也能闯出一片天来!” 宫裁失笑,反问秋桐,“那你呢。”宫裁见秋桐干练聪颖,绝不满足于在小小的魁星楼,当一跑腿的店小二,“如果可以,秋桐想做什么。” “我?”秋桐顿了顿,指向远处的国子监,“朝廷乱象频生,都是因为那些贪官污吏!如果可以,我只想当国子监祭酒,培养为国为民的清廉之官,而不是沉迷于选秀女色的清代之官。” 秋桐说得掷地有声,脸上丝毫不见怯弱。 宫裁看着秋桐,有些恍然。这一番话,她也曾跟父亲说过,如今再听,心里感慨万千。秋桐见宫裁没有说话,还以为是自己这一番话惹了笑话,她讪讪挠了挠头,又指着宫裁说道:“其他秀女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只有姑娘素面朝天,更容易吸引王爷的注意。如果姑娘决心落选,还需要再多添几笔……” “怎么说?”宫裁饶有兴致地追问。 “姑娘肤色白皙,应该用黑粉遮盖,眼神灵动,可以用夸张的眼妆遮挡,还有……姑娘的品行应该更大大咧咧一些,这样才能逃过筛选。” 宫裁觉得秋桐说得很有道理,开始琢磨着如何把自己化得丑无人性。 杭州织造府。 孙绫坐在房内,手指轻轻摆弄着新染的丹蔻。那鲜艳的赤红与她白皙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宫裁已经到京城了?” 红玫笑着递上净手的铜盆,“是呢,过几日就是选秀大典,她要是被挑中,就再也回不来了。” 孙绫轻嗤,“就算回来,路途遥远,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在路上出意外。” 正说着,房门猛然被人从外面打开。 孙绫不虞皱眉,正想怒斥,却见门外是一脸沉色的孙文成。 “叔叔?”孙绫赶紧起身,乖觉地行礼,“叔叔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是你举报的马宫裁?” 他一脸肃然,孙绫知道孙文成心有怒火,挤出两滴泪开始卖起惨来,“叔叔,侄女只是不甘……别人也就算了,但马宫裁不过是一介女红,我要是输给了她,那侄女今后的脸面该往哪里搁!” 看孙绫哭得梨花带雨,孙文成顿时心软,“但你也不该去官府举报啊……虽说你针对的是她马宫裁,但苏州、江宁织造府也会因此受到牵连。” 孙文成语重心长,“三大织造府联络有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绫儿……你行事还是该稳重一些。” “叔叔,马宫裁不过是苏州织造收留的义女,影响不了三大织造府,更何况侄女只是实话实说,也没冤枉了她啊。” 她从小长在自己身边,虽然不是女儿,却胜似女儿。孙文成不愿看孙绫越陷越深,狠着心警告,“过去的事情我不再多说,但从今以后,你不准再插手马宫裁和曹颙的事,要再被我看到一次,这杭州织造府……你也别待了。” 孙文成说得决绝,甚至不给自己心软的机会,直接甩袖离开。 孙绫看着孙文成的背影,满眼的震惊与委屈被嫉恨取代,她双手握紧成拳,把新仇旧恨通通算在了宫裁的头上。 “小姐……” 红玫一脸担忧地看着孙绫,孙绫冷冷一笑,“就算没有我,也有别人料理她马宫裁。” 第五十五章 情有独钟 魁星楼。 宫裁和曹颐并肩躺在床上,了无睡意。 “纨姐姐。”曹颐翻了个身,“你说……我是不是该给平郡王准备点礼物。” “不是特意带了江宁特产鲥鱼干?” “太没新意了。”情窦初开的姑娘就是这样,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一并送给心爱的人。 宫裁忍不住点了点曹颙的眉心,“哪有姑娘费尽心思讨好男人的道理,妹妹性格率直大方,家世也好,配他平郡王绰绰有余。” “姐姐说的不对,喜欢一个人就该大方表达,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我才不管别人怎么说我。” 曹颐眼神明亮,她的勇敢真诚让宫裁自愧不如。正想鼓舞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宫裁姑娘,二姑娘……睡了吗。” 宫裁听出是秋桐的声音,她跟曹颐对看了一眼,接连翻身下了床。 宫裁替秋桐开门,秋桐朝宫裁点了点头,看向秋桐,“跑堂的时候无意听到了一个消息,想来对二姑娘有用。” 曹颐一脸诧异,“对我?” 秋桐点了点头,“平郡王喜欢丝巾,参选的秀女投其所好,把京城的丝巾抢购一空,只为在选秀大典上博得平郡王的青睐。” 曹颐心中一动,连忙把秋桐拉进房中,“你详细跟我说说。” 秋桐将自己听到的消息,一字一句、详详细细地向曹颐转述了一遍。 屋内,烛火微微摇曳,几人围坐在一起,听得入神。跳动的烛火映照出曹颐沉思的脸庞,片刻后,她眼神晶亮,满眼期待地看向宫裁,“京城丝巾紧俏,我可以为他亲手绣制一条。平郡王喜欢丝巾,我亲手做的,总比她们采买的更有心意!” “妹妹是纺织高手,绣制丝巾自然不在话下,只是……明天就是入宫的日子,现在绣制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曹颐眼神坚定,“大不了今晚不睡,连夜赶工出来。” “可……”宫裁正犹豫,秋桐拦住了她,“我明天休沐,今晚可以帮二姑娘一起赶工。”秋桐自小长在江宁制造局,对于这些针线活也是得心应手,曹颐闻言,心中大定,满脸感激地抱住身边的秋桐,“好妹妹!如果我能跟平郡王在一起,姐姐一定费心帮你择一个如意郎君!” 夜色浓重几许。 曹颐坐在窗边,握着笔在纸上细细勾勒,设计要绣制的花样图示。每一个细节都倾注了她的心血,秋桐在一旁整理各色丝线和工具,两人配合默契,相处融洽,完全看不出来是刚刚认识的模样。 宫裁看两人打得火热,不忍袖手旁观。她走到曹颐身边,接过她完成大半的设计稿,“我来填充剩下的部分,你先绣着。” 曹颐点点头,让到一边开始绣制起来。柔和的烛光下,她手中的绣花针灵活地穿梭于细腻的绢布之间,每一针都透露出她精湛的手艺和细腻的心思。 屋外,更夫敲响了深夜的更鼓,清脆而悠长的声音穿透宁静的夜空。曹颐揉了揉酸涩的眼眶,手指间还残留着丝线的触感。窗外的月光洒在桌面上,映照出她专注的侧影,以及趴在桌上疲惫睡去的宫裁和秋桐二人。 曹颐放下针线,替两人盖上薄衫,但很快又重新专注回手里的工作。 她的疲惫显而易见,但她的心却坚定非常。她时而低头专注,时而抬头远望,仿佛是在与心中的那个他对话。借着微弱的烛光,曹颐继续着手里这份寄托了无限柔情的手工活,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皇宫巍峨耸立,朱墙黄瓦,光辉夺目。檐牙高啄,错落有致。一景一兽,雕塑得栩栩如生,气势磅礴。这座偌大的宫殿,肃穆庄严,美轮美奂,令人望之生畏又心驰神往。这一天,皇宫的大门缓缓打开,迎接新一批秀女入宫。 她们穿着统一的蓝色旗袍,扎着大辫。虽穿着朴素,但胜在年轻,秀女面容娇嫩,步伐整齐地走在宫廷中,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众人怀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忐忑走在队伍中,唯有宫裁,好奇打量着周围一切。 不同于其他秀女,宫裁故意装扮土气,脸上涂抹黑粉不说,更是点上好几颗麻子。她的步伐也不像其他人那样轻盈而拘谨,宫裁大大咧咧地走着八字,丝毫不见端庄矜持的仪态。这衬得她身边的曹颐愈发楚楚动人。 人群中突然涌起了一阵骚动。 “是四贝勒和平郡王!” 秀女们议论纷纷,好几个更是挺直腰杆,搔首弄姿,期望能在王子王爷前留下好的印象。宫裁跟随众人的目光看去,只见两位气度非凡的男子正朝她们的方向缓步走来。平郡王身姿挺拔,眉宇间透出一股英武之气;四贝勒温文尔雅,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尊贵气质。 曹颐眼底只有平郡王一人,她眼神爱慕,紧紧攥着手中连夜赶制的丝巾……她有心告诉平郡王自己的心意。曹颐紧张忐忑,但在经过平郡王时,还是松开丝巾。微风仿佛读懂了她的心意,颇有灵性地将那绣着粉色桃花图案的丝巾带入平郡王的怀中。 纳尔苏心下怔然,细腻的丝巾绣着精美的突然,每一针一线都透着绣者的用心良苦,他抬头朝曹颐的背影看去,而曹颐……也适时地回头。她的笑羞涩而又甜美,那一刻的对视仿佛静止了时光,纳尔苏的心被轻轻撩拨,他想起了她。在江宁织造府时,曹颐也曾赠过他一条龙华。 想到这,纳尔苏的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涟漪,而他们的命运之线也在此刻悄然相连。 秀女们渐渐远去,四贝勒收回若有所思的目光。他看着身边出神的纳尔苏,不由打趣,“平郡王艳福不浅,看来这福晋之位……是有所着落了?” 纳尔苏将丝巾收入袖中,淡淡一笑,“四贝勒说笑,宫中谁不清楚,这次选秀是皇上特意为您操办的。”说着,纳尔苏朝秀女的方向比了比,“怎么样……四贝勒有没有中意的?” “有倒是有,只是……好端端的俏娇娘故意扮丑,她的心好像不在此处啊。” 纳尔苏一听就知道四贝勒说的是宫裁。 宫裁心系曹颙,自然不想被选中。纳尔苏有成人之美,不想勉强宫裁,但四贝勒却有另外的想法。 宫裁在江南抗击瘟疫的事迹,早已传到京城。宫裁在江南的声誉不低,四贝勒想借宫裁之势压压八贝勒在江南的名望。四贝勒主意已定,跟小黄门使了个眼色后,转身离开。唯有纳尔苏站在原地,满脸沉色地看着四贝勒离开的背影。 静怡轩中,皇后正在选阅秀女。按照规矩,皇后选阅时,通常是五六个秀女站成一排。如果看中了谁,如有被看中者,就留下她的铭牌,这叫做留牌子;没有选中,就撂牌子。留牌子的秀女再定期复选,复选而未留者,也成为撂牌子。经复选再度被选中的秀女,通常有两种命运:一是赐予皇室王公或宗室支架;二是留于皇宫之中,随侍皇帝左右,成为后妃的候选。 又阅选过一批秀女,皇后也显得有些疲乏。 “娘娘,阅了一天也乏了……要不歇歇?” “罢了,只剩下两排,看完吧。” 太监不敢再催,尖着嗓子传唤下一排应选的秀女,宫裁和曹颐赫然在列。 “曹寅的女儿……”皇后看着秀女排单上的标注,喃喃自语后,仔细将曹颐打量了一遍……“嗯。”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她名牌放在一边。 “江宁织造局曹寅之女曹颐,留牌子,赐香囊——” 曹颐脸色一喜,但想到下一个就是宫裁,她不免又担忧地看了过去;纨姐姐跟大哥感情甚笃,可千万不要被选中了才好!曹颐在心中默默祈求的同时,皇后正皱着眉头将宫裁细细打量。 太监见皇后摇头,心中了然,“苏州织造府李煦之女马宫裁,撂——” “娘娘。”还没等太监把话喊完,有小黄门急匆匆地赶来。他快步走到皇后身边,凑到她跟前耳语了几句,皇后一脸纳罕地看他,“四爷?” “正是。” 皇后又一次把马宫裁细细打量了一遍,还是不理解:眼光甚高的四贝勒怎么会看上貌如无盐的马宫裁。但四贝勒把话带到,这面子总归要给,皇后朝太监使了个眼色,太监会意立即改口。 “留牌子,赐香囊。” 宫裁的笑僵在了嘴角,只觉得天都塌了一半!宫裁感觉到大事不妙,被带往“储秀宫”的路上更是忧心忡忡。 “纨姐姐。”曹颐牵住她的手,柔声宽抚,“初选后还有复选,事情还有转机。” 宫裁摇了摇头,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就在宫裁惴惴不安的时候,宫中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八贝勒突生恶疾,昏睡不醒,御医们焦头烂额,束手无策。就在帝后心急如焚时,钦天监夜观天象,有了结论。 “回皇上,娘娘……这届秀女中,有人与八爷命格相冲,所以才造了八爷的灾厄。” 康熙眉目紧蹙,“可有解决之法?” “想要破解困境,让八爷早日康复,只能尽快找出那位与八爷八字相克的秀女,并将她逐出皇宫。” “那还等什么!”跟儿子性命相比,那些女子如同草芥,不值一提! 钦天监闻言,忙跪地领命,“奴才这就前往储秀宫排查!” 钦天监带人浩浩荡荡地前往宫裁所在的院落。 宫裁和曹颐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就在两人忐忑不定时,小黄门一脸遗憾地走到宫裁身边,“姑娘差点福气……这选秀路只能走到这儿了。” 见宫裁一脸莫名,那钦天监开口补充,“姑娘与八爷命格相冲,还请尽快离开紫禁城。” 宫裁与曹颐面面相觑,顿时醒悟! 曹寅早前就说过,会延请八贝勒相助,让宫裁落选。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宫裁大喜过望,连连点头,“我这就收拾行李离开。” 宫裁脸上半点儿不见落选的遗憾,她手脚麻利,更像是怕钦天监反悔一样。小黄门错愕不已,但事态紧急,容不得他拖延。 “我送姑娘离宫。” “有劳公公。” 小黄门领着宫裁往小侧门行去。踏过宫门,宫裁如释重负。辞别小黄门,宫裁大步流星地离开,直到瞧见河堤边的熟人。 “富察大爷?” 富察赫德抬头看她,“宫裁姑娘。” 宫裁皱了皱眉,看他这模样,更像是守株待兔。想到这,宫裁也不与他虚与委蛇,径直问道:“大爷有何吩咐。” “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富察赫德一脸满意,指了指西南方,“事关江宁织造局,姑娘随我去一趟内务府吧。” 富察赫德担当广储司郎中要职,掌管库藏、皮、瓷、缎、衣、茶六库,江南三织造的顶头上司。他搬出江宁织造局拿乔,宫裁岂有不应的道理。富察赫德笃定她不敢回绝,说完就朝内务府的方向率先而去。宫裁脸色微微一沉,紧跟而上。 富察赫德领着宫裁穿过一条静谧的宫道,来到内务府。即便入了夜,内务府也依然灯火通明,显露出它不同于别处的繁忙与重要。宫裁早就听说内务府财大气粗,如今亲眼所见,这里的奢华程度远超她的想象。华丽的灯饰散发出柔和而璀璨的光芒,映照内务府一派富丽堂皇。 进入前厅,宫裁看到长桌上码放整齐的端盘。 “这是江宁织造局生产制作的朝服。” 宫裁走近细看,左右翻动朝服,很快就发现朝服袖口有很明显的褪色。富察赫德见她皱眉,在一旁淡淡说道:“这是四贝勒的朝服。朝服褪色……往大了说,是犯了重大错误,主事人难逃杀头牢狱之灾。” “大爷也能往小了说。”富察赫德发现朝服褪色后,没有选择上报,而是直接找到自己,说明他另有打算。 富察赫德一脸赞许,“姑娘是明白人。”他越过宫裁,在一旁的太师椅里坐下,“姑娘要是嫁给四贝勒,此事另当别论。” 第二十三篇 第五十六章 朝服褪色 宫裁脸色难看,“我已经落选了。” “钦天监只说不让你入宫,没说不让你嫁给皇室子弟。” 四贝勒对宫裁志在必得,但没有选秀的契机,只能寄希望于宫裁自己点头。但宫裁早已将终身托付给曹颙,怎会答应富察赫德这无理的要求。 富察赫德靠坐在太师椅里,不紧不慢地转动手上的玉扳指。 “姑娘可要抓紧时间,天一亮……朝服褪色之事,我可就瞒不住了。” 宫裁双手紧握成拳,“大爷今日代表四爷的意思,还是富察府的意思。” “四爷。” “四爷要的是我嫁进四贝勒府,大爷要的又是什么?” 富察赫德转动玉扳指的手一顿,片刻后看着宫裁微微一笑,“……你的命。”富察老爷因宫裁一家锒铛入狱,命丧黄泉;富察赫德自然恨不得宫裁陪葬。 宫裁松了口气。这应该是她听到的最好的消息。她走近富察赫德,笑着反问,“大爷可敢跟我对赌?” “哦?”富察赫德饶有兴致地看她,“我先听听赌注。” “大爷放我回江宁解决朝服褪色之事,以一月为期,如果我不能解决此事,一力承担褪色责任;如果侥幸解决,此事翻篇不谈。” 富察赫德转着玉扳指,没有说话,似是在思考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宫裁也不催促,屋内气氛微妙。 在一片肃静里,富察赫德轻笑出声,“来人——” 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内务府的侍卫带着嬷嬷走了进来。侍卫动作粗鲁,不顾宫裁反抗,把她按在了桌上。她的身体被紧紧控制,动弹不得。 “撕拉!” 刺耳声音响起,宫裁的衣服被他们撕烂。她心中慌乱不安,满脸紧张地冲富察赫德大斥,“大爷这是何意!” 富察赫德镇定自若地品茶,与此同时,那候在一旁的嬷嬷快步上前,握着一根细长的银针,刺入宫裁的曲池穴。须臾,宫裁的手臂赫然落下朱砂一点。守宫砂已成,侍卫松开对宫裁的钳制退到一边。 宫裁心中复杂,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情绪,“看来大爷是答应了。” “守宫砂是为了给四爷一个交代,放你回江宁可以,但切记要为四爷守身如玉。” “大爷放心,事情没解决前,我也无心男欢女爱。” 说完,她转身离开,只留给富察赫德一个孤傲清冷的背影。 富察赫德若有所思地看着宫裁的背影,直到富察府的幕僚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就这么放她离开,四爷那边会不会不好交代?” 富察赫德轻笑,“四爷如今就差些口碑,娶了马宫裁,他的路一顺,哪里还用得着我。” 幕僚一震,没想到短短时间内,富察赫德竟考虑到这么多。 “那四爷那边该怎么回复?” “皇上本就不满他和八贝勒的明争暗斗,四爷不能在刚传出马宫裁命克八爷的时候,就把人抬进府。放她回江宁晾晾对大家都好。” “大爷就不怕马宫裁不回来了?” 富察赫德冷冷睨了一眼幕僚,“你以为她真有本事解决褪色?” 幕僚见富察赫德神色不虞,连忙弯腰请罪。富察赫德冷笑摆手,站了起来,“织造局积弊已久,她马宫裁没那本事力挽狂澜。” 话落,富察赫德大步流星,离开内务府。 事态紧急,宫裁第二天就赶回了江宁。 跟着她一起到的,还有曹颐被纳尔苏选为嫡福晋的消息。 能够嫁给平郡王,这对于江宁织造府而言无疑是一件大喜事。阖府上下都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就连平日甚是严肃的曹寅也难掩欢喜,和言善目。 李氏满眼欣慰,“看到颐儿能有这样的好姻缘,我总算能放心了。” 曹寅点头,“平郡王英雄气概,有情有义,是不可多得的好夫婿。颐儿能嫁给他,是我们曹家之福。” 曹颙看到妹妹得偿所愿,也替她感到开心。 在一片喜悦氛围中,门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大爷!宫裁姑娘回来了!” 这一声通传石破天惊,瞬间打破了室内的欢声笑语。众人皆是一愣,曹颙最先消化了这一消息,内心的激动溢于言表。门房让开一步,宫裁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走来,曹颙目光紧紧看着宫裁,两人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送她离开时,还是初夏时节,草木葱茏。而现在,季节已悄然转换,秋风萧瑟,空气中透着几分淡淡的凉意。两人深深思念着彼此,但宫裁知道:她还有更为要紧的事。 宫裁抽开目光,一脸凝重地走到曹寅面前。 “织造,秋季朝服原计划是什么时候押运进京?” 众人面面相觑,满眼纳罕。宫裁一路疾驰回到江宁,问得第一件事竟有关于朝服。曹寅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瞬时正色,“原本计划三日后押运。” 宫裁摇了摇头,脸色凝重,“朝服出现了问题,各位同我去一趟织造局吧。” 曹寅脸色一沉,“可是宫中出了什么事?” “回江宁前,我被富察赫德带到了内务府,由江宁织造局生产的四贝勒朝服发现了袖口褪色的问题。” 曹寅一惊,当即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迅速起身,招呼曹颙和宫裁一起,“去织造局。” 宫裁连口水都没喝,风风火火地跟着两人离开。 织造局内气氛压抑。机户和织工沉默地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数十箱朝服被码放在中央,曹寅曹颙两人仔细检查每件朝服的生产质量,随着被拎出来的残次品越来越多,紧张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 曹寅脸色难看指着外面,雷霆震怒,“把所有染匠叫到议事厅!” 无独有偶。朝服的问题全部出在染匠身上!这倒是让一旁的机户织工松了一口气。朝服事关重大,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曹颙眼神复杂地走到曹寅身边,“父亲,朝服事关宫中仪典,不可延误。” 曹寅明白此事迫在眉睫,他核算了一下时间,将押运的时间后挪了五日,“有问题的全部重新生产,七日后,这批朝服必须按质按量的发往京城。” 所有人都清楚:误了工期,后果不堪设想,曹寅下的是死令,没有人敢提出置喙。 曹寅看着众人低头不语,没有动作,顿时迁怒,“都愣着做什么!去赶工啊!” “是……” 议事厅内的机户织工没一会儿散了个干净。 “织造。”管事领着零零散散几个染匠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局促地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顶着曹寅不善的目光,硬着头皮说道:“按照往年惯例,秋季这批朝服赶制完后,局中会闲散一两个月的时间,所以大半的染匠已经遣散回家了……” “追究不到责任人?” 管事讪讪点头,“这些染匠走了有好几天,要再一个个找回来,不容易。” 曹寅脸色难看,宫裁起身劝说,“织造,当务之急是把这批朝服先赶制出来,至于追查……不如等事了后再清算。” 曹颙深以为然,“儿子这几日留在织造局监工,朝服褪色一事,也务必会给到父亲一个满意的交代。” 曹寅久不理织造局事务,插手起来也是力不从心。 他知道曹颙和宫裁的能力,索性把这糟心的事交到他们手里,“一旦找到症结,你二人自行决断即可。” 宫裁、曹颙心中一震,面面相觑后恭敬应是。 曹寅这副做派,是准备把织造局交到他们手里的意思。 宫裁和曹颙前后离开议事厅,但走了没两步,曹颙喊住了她。 “宫裁。” 宫裁见他面色凝重,不由跟着皱起了眉,“怎么了?” “富察赫德是四爷的人,跟江宁织造府没有交情,他分明可以借朝服褪色大做文章,却压下不表……”曹颙朝宫裁走近两步,“你是不是,还瞒着我什么事情。” 宫裁长叹了一声,“什么都瞒不过你。” 曹颙脸色凝重,握住了宫裁的手,“宫裁,我们以后是要相携一生的,有什么事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自己承担,我可以跟你一起面对。”曹颙欣赏宫裁的独立,同样也心疼她的独立。 “四爷……”宫裁顿了顿,觉得难以启齿,但在曹鼓励的眼神中,她继续说道:“想要留我的牌子,迎我进府。” “我拒绝了。我跟富察赫德约法三章,如果事情解决,之前的事都翻篇不计。” “如果没有解决呢?” 宫裁抿了抿唇,“我上京请罪,任由他们处置。” 曹颙感到紧迫,“你觉得朝服褪色是织造局内部的问题,还是富察赫德他们动的手脚?” “我不敢妄下论断。” 曹颙凝眉深思,眼神一转,心中已有了计较,“我要去一趟苏州、杭州,三大织造局的机户织工私下互有联络,或许会有所发现。” 宫裁点头,“织造局大规模遣散染匠,人手肯定不够,我留在染坊帮忙,等你回来。” “好。” 曹颙心中急切,越过她往府外走去。 染匠的工作强度极大,民间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谚语,“要想身强力壮,在家开个染坊。” 染坊里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工具,染布用的火炉以及正方形的铁罐和各色颜料。一个好的染匠需要掌握娴熟的染色技术,决定最终染出颜色的不仅仅有染料的好坏,还有染匠的悟性、染料分量的多少、铁罐中水温度的高低、染色时间的长短,甚至染匠的手法等因素。一个环节把握不好,就会直接影响到最后的效果。 宫裁的衣袖用绳索缚定挂于颈项间,把袖子高高搂起,等在一边。 退浆是染布前最重要的一个步骤,将待染的白布在热水中进行充分地浸泡,只有退浆完全的白布才能够均匀地上色,避免色块深浅不一。宫裁看过那些朝服袖口的颜色,极有可能是因为这个步骤出现了差错。 “宫裁姑娘,你来看看这次调出的染料。” “来了。”宫裁走到染锅边,颜色差强人意,但宫裁觉得还有精进的空间。 她搅拌锅中的颜料,使颜料完全溶于水中,“再加少许水。” 染匠听命办事,宫裁仔细看着染锅中颜色变化,及时喊停,“够了。”说着,宫裁又倾倒颜料少许,直到完全达到她想要的饱和。 宫裁满意地点点头,将染色木棒“继续搅拌吧。” 染匠接过木棒,宫裁在一旁补充,“这是植物染料,一定要记得加入食盐来帮助染料固色,这样才能达到最佳的染色效果。” “是。” 正说着,坊内有人打起了招呼,“大爷。” 宫裁一喜,转身的同时,曹颙也来到了她面前。宫裁见他脸色不大好看,心也跟着沉了下来,“情况不乐观?” 曹颙点头,“我们在苏州织造局也发现了同样的褪色问题。” “这是不是一场针对曹李两家的阴谋?” 曹颙摇头,“我和以鼎连夜审了局中所有的机户织工,没有丝毫异常。”如果受了指使,总会漏出马脚。 “那是织造局自己的问题?” 曹颙暂时给不出答案,他看了眼染坊内忙活的众人,“能按期赶制出来吗?” “问题不大。” 这算是连日来最好的一个消息。 没等曹颙松一口气,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了宫裁手臂上的守宫砂。注意到曹颙的丝线,宫裁讪讪地解开襻膊,将袖子给扯了下来。 “富察赫德知道你我的感情,怕我回到江宁会生出差池……” “卑鄙无耻。” 饶是温和的曹颙也怒意勃然,他对富察赫德的行径恨之入骨。 宫裁见他脸色难看,走近他低声劝慰,“我迟早是大爷的人。” 曹颙摇头。他气得哪是这个!他愤慨的是富察赫德对宫裁的无礼唐突,是看到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女人,被他们如此折辱的不甘! 见宫裁眼下还在傻傻地宽慰自己,曹颙百感交集将她拥入怀中,“让你受苦了。” 宫裁一怔,随即心上涌上一阵暖流。 她笑着轻拍曹颙的后背,满是眷恋地倚在他的怀中,“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苦点累点都没关系。” 诚然如宫裁所言,在织造局彻夜不停地赶制中,秋季朝服按期押运京城。这让阖府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宫裁扑在生产的第一线,连日的生产劳作已经让她精疲力尽,但当她得知曹颙新得了一批被遣散的机户名单时,还是咬着牙跟了出去。 马车上。 曹颙一脸心疼地看着昏昏欲睡的宫裁,“城南街坊只有几个机户,我问问情况就回,出不了了什么事。” 宫裁摇了摇头,“质量问题一日得不到解决,我一日睡不踏实。” 她答应会给富察赫德一个交代,眼看一月之期渐近,宫裁心中紧迫。 曹颙叹了口气,让宫裁靠在自己肩上,“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宫裁实在疲乏,也没跟曹颙客气。 但就在她思绪慢慢沉下,昏睡过去之际,听到熟悉的声音,唱着悠扬的昆曲从窗外传来…… 第五十七章 养匠制度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宫裁心中的那个名字呼之欲出,她惊坐而起,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他们经过怡香园,在二楼的雕花窗棂看到了碧月。 怡香园的灯光柔和而暧昧,碧月陪伴在一群衣着华丽的公子哥身边,厢房内纸醉金迷,欢笑漫天。碧月抱着琵琶坐在人群中,轻声哼唱。声音如丝如缕,缠绵悱恻。 曹颙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脸色跟着一沉,“看来管事遣散的不止染匠。” “我想跟碧月聊聊。” 曹颙点点头,招呼车夫路边停车。宫裁下了车,她看着怡香园的招牌,心中五味杂陈。怡香园的老鸨见到宫裁身后的曹颙,笑得卑躬屈膝,知道宫裁想见碧月,老鸨忙不迭把俩人安排进厢房等待。 宫裁打开窗,《桃花扇》的唱词还在悠悠回荡…… 《桃花扇》是康熙四十七年刊印出版,反映的是明代末年侯方域和李香君悲欢离合的故事。《桃花扇》歌颂了英雄和底层百姓,展现了明朝遗民的亡国之痛。明朝灭亡之后,不少明朝的遗老不时聚会,借以此曲抒发亡国之悲和人生愤慨,这是对明代的追思,对大清的不敬。 宫裁知道:碧月这首《桃花扇》是从柳菡那里学来的。柳菡跟一念和尚牵扯颇深,宫裁担心碧月会因此受到牵连。 正想着,隔壁的乐声一停,没一会儿,老鸨赔着笑,带着碧月进了门。 大概是老鸨早有交代,碧月看到宫裁时并不吃惊。她走到八角桌边坐下,看着宫裁说道:“宫裁平安回来,看来选秀的事儿,已经顺利解决了。” 宫裁笑得勉强,她没有作答,反问碧月,“你现在是在怡香园……谋生?”经过当年的九死一生,宫裁还以为碧月再也不会坠入风尘。宫裁担心碧月是被逼无奈。 不料碧月笑得坦荡,“江宁织造局遣散了很多机户,我除了纺织,没其他的本事,反正都是上工,在织造局或是在怡香园没什么区别,而且……”碧月看了一眼曹颙,“我在怡香园不用担心被随时遣散。” 宫裁一愣,她怕曹颙因碧月的嘲讽而动怒,小心打量了他一眼。 曹颙苦笑,“织造局的机户都是招募而来,在内务府绸缎库存紧张时,我们就会遣散这些机户,到用时再进行招募。江宁织造局近年亏空严重,只能用这样的方法减轻负担,增加营收。” “但也不该把这负担转移到机户身上。” 碧月目光不避不让,直视着曹颙,“大爷可知道,机户一旦没了月俸,生活就无以为继。尤其像今年……遭遇大荒疫情,粮食颗粒无收,离了江宁织造局,你叫他们怎么生活?” 曹颙默然:织造局遣散机户与否,不是他能决定的。他知道机户处境不易,但织造局也有织造局的难处…… 见曹颙不说话,碧月心中更是忿忿。 她拿起手中琵琶,看向宫裁,“许久不见,我给你作首评弹。” 碧月指腹在琴弦轻轻拨动,旋律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流畅。她唱腔低回婉转,动人心魄,“春日柔桑士女歌,东南杼轴待如何!千金织绮花成市,万岁回文月满梭。恩诏只今怜赤子,贡船从此罢黄河。尚方玉帛年来盛,早见西川灌锦多……” 宫裁目光担心地看着曹颙。 碧月唱的词,是明末清初著名诗人吴伟业的《闻撤织造志喜》,它借以诗词发泄三大织造糜费钱粮、迎合皇帝的不满。 这恰恰是这些被江宁织造局遣散的机户的心声。 一曲唱罢,厢房内安静如许。 宫裁把碧月当朋友,不愿看她和曹颙起正面冲突。她拍了拍曹颙的手以示安抚,同时替曹颙说话,“织造局的产品出现了严重质量问题,大爷为了找源头找问题,几天几夜也没有合眼,和那些只知奢靡享乐的权贵不一样。” “源头?”碧月轻轻一笑,“源头就是织造局糟糕至极的雇佣关系!” “大爷只管去查,现在还留在江宁织造局的机户,无非就两种情况,要么是与织造局的管事关系好,要么自愿降低薪酬的老工。织造局一而再再而三的遣散机户,机户人心惶惶,积极性受挫,心中怨怼的,以次充好;缺金少银的,偷工减料。生产人员高频流动,生产工艺和精准度出现偏差是必然的结果。” 碧月的话如同深海中的暗流,在曹颙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宫裁二人陷入沉思,一路沉默地离开包厢。 两人坐进马车,车夫轻声问道:“大爷,还是去城南街坊吗?” 宫裁闻声,看了一眼曹颙。 曹颙脸色微沉,在许久的沉默中,他眼中的光芒逐渐坚定而锐利。他看向宫裁,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碧月说得有理,想要江宁织造局蓬勃发展,就必须改革积弊已久的雇佣制度。” 曹颙径直带宫裁回了织造局的议事厅。 议事厅的角落放着博古架;这是用上好的紫檀木精心打造而成,历经岁月洗礼,依旧散发着沉稳而深邃的光泽。架子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古董珍玩,还有一卷卷码放整齐的古籍。 进门后,曹颙目标明确,在这堆古籍里仔细翻找,须臾,他松了一口气。 “找到了。” 曹颙拿着一册寻常册子来到宫裁面前,“江宁织造局自建立以来,所有管理制度的变更都记在这本册子里。” 册子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缘处泛起了白茬,但翻开后,里面的文字依然清晰可辨。上面详细记录了从明代开始,织造局是如何从传统的手工生产转向更为规范化的管理,包括人员配置的变化、技术革新以及生产流程的优化等内容。这些珍贵的文字资料,不仅见证了纺织业的发展历程,也折射出江宁织造局在时代背景下的痕迹。 明代时,江宁织造由提督织造太监主管,清初仍旧。直到康熙时期,才改由内务府派员就任。衔名初称“驻扎江南织造郎中”,后改为“江宁织造郎中”。曹颙的爷爷曹玺就是首任郎中。 “你看。”曹颙指了指曹玺初接手江宁织造局时的情况,“那时还是敛民户织工,在繁忙时候,织造局以官方强迫的手段,强制要百姓来织厂干活,凭空给百姓增添沉重负担。” 宫裁顺着曹颙手指的地方往下看,眼神欣赏地点头,“曹爷爷也发现此举的弊端,所以创办了培育织工的专设部门。” “正是。从此以后,织造局再没出现过织工紧缺的现场,更不会累及民户,这次改革深得民心,曹家更是博得了广泛赞誉。” 来到曹寅当值的时期,曹颙为父亲的处境捏了一把汗。 “内务府给织造府的银两逐年减少,再加上几次南巡接驾,织造府早已亏空。这些年,哪怕织造局经费再艰难,也从未调整过机户待遇。但局中的生产作业配比不均,时忙时闲的情况时有发生,为了降本增效,只能……” 曹颙叹了口气,“此事确实是织造局对不住他们,但父亲也有他自己的难言之隐。” 宫裁认真看册,确实发现此举带来的多处弊端。 织造局对所有机户统一实行闲时遣散,导致机户没有生产积极性,抱着“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心理,在织造局得过且过,这样的情况下,确实会导致粗制滥造的情况出现;再者,江宁织造局是为宫中供应织品和绸缎,对于品质的要求极高,如果出现紧急的临时任务,新招揽的机户恐怕无法胜任,忙中出错最是可怕…… 针对种种存在的问题,宫裁沉吟片刻,向曹颙提议道:“不如试试养匠制。”所谓养匠,即和机户签订长期的雇佣条约,每月支付合理薪酬,“一来,体恤穷苦的机户,让有责任有能力的机户重新上岗,织造局设置考察期,让这些真正需要机会的机户与浑水摸鱼的机户形成竞争,提高工作效率;二来,有稳定的机户队伍,有便于织造局的长期运作,应对宫中各项突发任务。” 曹颙深以为然,“我明天就跟父亲提议,还有……” 曹颙发现了工匠纳税的不合理,“匠班银的征收依据是匠籍,清初时曾废除过匠籍,原有的匠户被编为民籍,赋税就得‘照民例当差’,和普通老百姓一样征收丁银;但后来大清又开始复征匠班银,这些匠户一下承担了两种赋税,压力比普通老百姓重得多。” “织造局可以适当减免部分税金。” 宫裁和曹颙意见一致,曹颙拿着册子对宫裁点头,“我去找父亲。” 宫裁跟上他,“我跟你一起。” 雇佣制度改革兹事体大,曹寅可能会犹豫,多一个人劝说总会多一点希望;曹颙理解,和宫裁朝江宁织造府而去。 两人走进书房,但眼前景象让他们有些意外。 不止曹寅,苏州织造李煦,杭州织造孙文成都神色凝重地坐在屋内。而在角落里,还坐着吊儿郎当挎着二郎腿的李鼎。看到宫裁,李鼎精神一震,满眼欣喜地站了起来,他刚想开口,却听到李煦示警的咳嗽声。 见父亲脸色难看,李鼎心中有千般不愿,还是顺从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但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宫裁。 曹寅看到他们,愁容满面地解释道:“这些时间,苏州、杭州织造局也先后出现了质量问题,三大织造局一日找不到解决办法,一日不敢进行大规模生产,这样下去,只怕会耽误工期啊……” 李煦和孙文成脸色难看,不置一言。 曹寅叹了口气,问向曹颙,“你们有没有调查出什么?” “我和宫裁过来,就是为了这事。”曹颙将碧月的话一字不差的转述给所有人,“遣散机户弊端重重,我跟宫裁商议,改为养匠,方便我们对质量进行把控,杜绝褪色事件再次发生。” 曹寅皱眉,“织造局入不敷出,如果再常年养匠,亏损只会更严重。” “织造此言差矣。”宫裁出列,对曹寅进行劝说,“雇佣成本增加,在短期内确实会让织造局背负巨大压力。但从长远来看,一支技艺出众、稳定的机户队伍,能够有效地预防质量问题的发生,减少因返工、复工等额外支出。” “况且,质量远比成本重要,朝服褪色问题一旦爆发,不仅会影响到江宁织造局的声誉,还会折损皇上对我们的信任,这些弊端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 宫裁说得振振有词,李鼎第一个跳起来鼓掌,“说得好!织造局就应该跟宫裁说的一样,看得长远一点!” 李煦不善地瞪了一眼李鼎,随即对曹寅摇头,“此事务必要慎重,江宁织造局一旦开了养匠先例,苏杭的机户就会争相效仿,苏州织造局填不上这笔经费。” 孙文成苦笑附和,“我也是有心无力……” 两位织造对养匠制度十分抵触,场面瞬时僵持了下来。宫裁看着众人,眼睛一转,有了主意,“可以先用两淮巡盐的馀银来支付这些工匠的月俸,暂度难关。” 曹寅想了想,看向李煦、孙文成,“两位织造意见如何?” 织造局作业不能停摆,李煦、孙文成希望能够尽快推进后续的纺织任务,他们对养匠制度本身并没有意见,唯一操忧的不过就是经费问题。宫裁提出能用馀银暂作过渡,两人的抵触的情绪也少了许多。 曹寅了然,对宫裁说道:“养匠制度事关重大,我无法自作主张,待我拟定章程,奏请皇上后再议此事。” “是。” 讨论结束,众人离开曹寅书房。宫裁揉着疲乏的肩膀,辞别了曹颙,连着好几日不眠不休,已经到了她身体极限,现在终于了了一桩心事,她也能回去好好睡上一觉。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紧追出来的李鼎喊住了她。 “宫裁!” 宫裁停步,用力抬了抬眼,“二爷?” 她哈欠连天,言语含糊,“二爷有什么事。” “什么叫有什么事……没事就不能找你啦。” 宫裁瞠目结舌,头一次见无理取闹的理直气壮,正想着该如何答复时,织造局的丫鬟找了上来,“宫裁姑娘,这是您之前要的账本。” 宫裁一开始想从账本入手,调查朝服褪色的事。现在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倒是用不上……宫裁眼睛一转,突然想到了什么,将丫鬟手里一叠账本径直塞到了李鼎怀中,“二爷闲得慌,找个地方替我先过一遍账本,其他的事,等我睡一觉再说。” 宫裁自说自话,也不管李鼎答应还是拒绝,说完直接回了后院。临走时,她还不忘对李鼎摆了摆手,示意回头见。 李鼎哭笑不得地看着怀里的账本:她还真会给自己安排事。 丫鬟早就听说苏州织造府的鼎二爷最讨厌看书写字,有些为难地看着他,“要不……我先把账本拿回织造局?” “去去去。”李鼎摆了摆手,“这是宫裁给我的活儿。” 看丫鬟一脸错愕,李鼎打发她离开,“你管你忙,江宁织造府我熟,我自己找个地方打发时间,等宫裁睡醒。” 说着,李鼎信步朝着宫裁离开的小径走去。 月已高悬中天,柔和的银光洒满了整个庭院。 经过一番酣睡后,宫裁终于从沉沉的梦乡中醒来。她缓缓睁开眼,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混沌多日的思绪顿时变得清明起来,全身的疲惫也跟着一扫而空。 宫裁伸了个懒腰,下了床。 她披上外衣,推开窗户,凉爽的晚风迎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海棠花香,让她心情更加舒畅。踏出房门,宫裁沿着石径缓步走到院子里,享受着夜晚的宁静。微风吹拂下,海棠树轻轻摇曳,花瓣随风飘落,为夜色增添几分诗意。 就在她沉浸于美好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石桌处的亮起的烛台和黑色身影。 宫裁心里一咯噔,踉跄后退了好几步。 “你是人是鬼啊……” 久久没有得到回答,宫裁定睛一看——蜡烛的微光照亮了李鼎的脸庞,他表情幽怨,眼下的青紫色昭示着他难捱的痛苦。宫裁怔了怔,瞬时想起跟李鼎的“约定”,宫裁瘪了瘪嘴,有些心虚地往他身边走去。 她一没想到自己能睡这么久,二没想到李鼎能等这么久。 宫裁打了个哈哈,在李鼎身边坐下,“二爷看得怎么样了。” “三个时辰……整整三个时辰。”李鼎的声音略显沙哑,“我在国子监待了两年,两年加在一块儿,也没看过这么久的书!” 面对李鼎的控诉,宫裁只得讪讪赔笑。 她自发地接过李鼎手里的账本。这一看,出乎宫裁的意料,她没想到李鼎竟然细致地在账本旁边做了批注,“你看得这么仔细?” “是啊。” 李鼎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到时候你一问三不知,多丢脸。” 宫裁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竟让他付出这么多心血,她心中动容,将册子合在一边。李鼎做了这么多功课,自己要是当着他面再看一遍,实在不尊重他的努力。 宫裁问他,“看出什么端倪了?” “还真有。”李鼎越过宫裁,拿起账本,他翻到自己标注的那页,递给宫裁,“你看看这些缫丝采购。” 宫裁顺着李鼎手指的方向看去,李鼎怕她看得费力,举着烛台往她身边靠近了一点。 “缫丝的价格波动怎么这么大?”宫裁前后翻了翻,很快找到了整洁,“这些缫丝都是从市场商人手里买的,而且每月的商家还不固定。” “可是为什么……”宫裁喃喃自问,满眼不解,“这些商人都是从产丝基地的农户手上批发,织造局从商人手里进货,无疑是增加生产成本,农户和织造局两头亏,尽给中间的商人赚钱了。” 宫裁眉头微蹙,不禁向李鼎投去询问的目光。此际,李鼎举着烛火,靠她极近。烛火摇曳,昏黄的光线在两人的脸上投下温暖而又柔和的光影,使得周围的氛围变得微妙起来。 李鼎看着近在咫尺的宫裁,心中震动,慌神一瞬后,他情动的别开目光,不自在的轻咳,“这……这可能得问织造。” “也是。” 宫裁迟钝,没觉察出暧昧。她将账本收了起来,感激地在李鼎肩上拍了拍,“我明天就去找织造问清楚,时间不早,二爷快回去歇息吧。” 李鼎乖乖点头,心不在焉地走出了院子。 翌日清晨,宫裁拿着账本找到曹寅,询问缫丝采购的情况。 曹寅看着账本不置一言,宫裁以为他犯难,在一旁提议道:“以后江宁织造局的缫丝,可以直接从桑养蚕的农户手中购买,不必再经过市场商人,这样可以节省出很多成本。” 曹寅摇了摇头,“我父亲在职时,就曾提过此事,也在织造局推行了一段时间,但最后无奈喊停。” 宫裁满眼错愕,“这对织造局来说,百利无一害,为什么要喊停?” “哎。”曹寅长叹了一口气,“此事牵扯了太多人情来往。” 曹寅看着宫裁解释,“织造局是内务府直管,这里油水太多,江南的商人、内务府的官员……谁都想来分一杯羹。” “赚钱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儿,但抽成这么高,也太不道义。” 曹寅也知这个道理,只是…… “织造。人情往来讲究的是往来而不是人情,此事只有江宁织造局承担代价,那些江南商人、内务府官员又付出了什么呢?” 曹寅豁然,他看着宫裁点头,“我会将缫丝采和养匠制度一起,奏禀皇上。” 宫裁松一口气,“皇上圣明,定会准许。” 曹寅目光悠悠看向窗外,叹道:“但愿如此……” 第二十四篇 第五十八章 双喜临门 康熙四十七年,曹寅密折奏请康熙,康熙同意织造养匠,以及从农民手中直接购买缫丝。 有了皇帝的支持,织造局迎来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在养匠制度下,机户的积极性提高,责任感更强。织造也可以在第一时间对缫丝质量进行把关,一切在向好发展,局中再不见朝服褪色等质量问题。 这日,曹颙拿着一份机户名册找到宫裁。 “这是织造局能联络到的机户名录,你在前线待过,比我更清楚他们的品行与能力。父亲统共给了六十个养匠数额,此事你来操办,如何?” 宫裁大致看了一遍,有了数,“我先做一遍筛查……”宫裁一顿,眼前一亮,“碧月心灵手巧,是皇上亲封的纺织高手,如果她愿意回来,这份额该算她一份。” 曹颙点头应允。 他胸襟宽广,哪怕碧月在怡香园针砭时弊的嘲讽织造局,曹颙也欢迎她重新回来。 宫裁心折于曹颙的豁达的气节。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正直与坚韧,让她心生敬佩。她发现,无论是在面对困难时的沉稳冷静,还是在日常生活中对原则的坚守,曹颙都表现得无懈可击。 宫裁满眼爱慕,情不自禁地握住了他的手。 曹颙笑了笑,反握宫裁,“我今日和母亲重提了我们的婚事,欠你的那场婚礼,我一定尽快补上。” “我不急。” “我急。” 曹颙深情地看着宫裁。他喜欢的人如此耀眼,他迫不及待想将她拥入怀中,断了旁人窥视的心思…… 翌日。 宫裁再一次踏进了怡香园的门槛。 老鸨看到她一愣,但知道她背后代表着江宁织造局,连忙堆笑迎来,“姑娘是来找碧月的?” 宫裁点头。 老鸨香帕一挥,轻车熟路地引着她到碧月的房间,“姑娘稍后,碧月这会儿还在接客,等她好了,我让她立刻回来。” 老鸨说着,自觉退出了房间。 房间雅致,屋内的陈设既不奢华,又处处透露着巧思。瓷器摆件,做工细腻,图案生动。映射出淡淡的光泽。梳妆台前整齐排列着各式各样的发饰胭脂,其中不乏有珍贵的玉簪和金银饰品。 正打量着,碧月推门走了进来。 她也不跟宫裁见外,一进门就开始卸去头上的金钗玉珠,随性自在地往软榻上一靠,“每次都像是顶着一台织机出门,重得我脖颈发酸。”她揉着肩胛,冲宫裁抱怨道。 宫裁闻言一喜:碧月对怡香园怨声载道,正合了她的来意。 宫裁忙不迭追问,“那要不要重新回织造局?” 见碧月揉肩的动作一顿,宫裁补充,“大爷改革了织造局的用人制度。你要是回来……织造可以跟你签订养匠条约,不用再担心遣散的问题。” 碧月皱了皱眉,“我……” “怡香园这边你不用担心。你要是想回织造局,我可以让大爷来跟老鸨交涉,她总会卖几分面子。” 宫裁穷追不舍,碧月无奈一笑,“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不想回去。” 宫裁满眼诧异,“你想留在怡香园?” 碧月点头。 “可是……” “这里很好。”碧月打断了宫裁的劝说,“织造局给我的月俸,比不上这里一场陪酒得来的打赏。我没什么远大的抱负,说到底就是个俗气的人……只要能赚钱,我不在乎干的是什么。” 织造局织工或许比怡香园的艺伎名气好听,但碧月并不在乎这些。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怡香园来钱远比织造局要快,只好哄好了那些公子哥,金银珠宝源源不断。 宫裁听得心惊,“那你父亲……” 碧月轻轻一笑,“他巴不得我能多赚一些。” 宫裁对陈恭生抽大烟的事情有所耳闻,这是笔不小的开销,碧月劝不住他,只能每月勒紧裤腰带往家里拿钱。 人各有志,知道碧月的为难,宫裁也不再劝,“怡香园鱼龙混杂,跟那些男人往来时,务必要保护好自己。” “我心里有数,倒是你……”碧月看向宫裁,“怡香园的男人是明目张胆的坏,但在织造局,接触的都是人面兽心的贪官污吏,稍有不慎就能要了你的命。” 宫裁一惊,“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碧月顿了顿,从软榻上坐了起来,“朝廷藏污纳垢,江宁这些臭官仗着天高皇帝远,为非作歹。江西粮道……事关多少江南百姓的性命,他两江总督也敢贪污,真正禽兽不如!” 宫裁倒吸了一口凉气。 曹颙早怀疑噶礼侵占粮食,但一直没有证据。眼下从碧月口中听到同样的说辞,心中一惊,“谁跟你说的这些?” 碧月掀唇一笑,“怡香园消息灵通,那些男人喝多了就开始胡言乱语,我陪在旁边,听得多了,知道得也就多了。” 宫裁脸色凝重,感慨江南暗流涌动,各种势力交织,危机四伏。 她想把这消息带给曹颙,但就在她心事沉沉,准备离开之际,碧月喊住了她,“宫裁,还有一事……” 宫裁脚步一顿。 “大爷口罩被劫,不是一念和尚所为。” 见碧月突然提起了一念和尚,宫裁心中更加笃定,“你是不是见过柳菡了。”早在宫裁听碧月唱起《桃花扇》时,就猜到她接触了那群明朝余孽。如今她又提及一念和尚,想必是柳菡引荐。 碧月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宫裁深吸了一口气:碧月和柳菡之间的事情她不好过多置喙,但有一点,作为朋友,她不得不对她示警,“皇上在江南一带,严厉打击明朝余孽,怡香园人多眼杂,《桃花扇》这曲子,今后莫要再唱,还有……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和一念和尚的关系。” 宫裁代表的是江宁织造局,拥护的是康熙的统治,跟一念和尚之流势同水火。看着曾经的好姐妹越行越远,宫裁心中酸涩。 她转身离开,但在手撑住门沿时……碧月还是颤颤开了口。 “宫裁,我们还是朋友吗。” 宫裁握紧拳头,“我希望还是。”她说着,大步流星出了门。 碧月坐在梳妆镜前,背影挺得板正,她听着宫裁的脚步渐行渐远,握着金钗的手慢慢用力,直到它变形折断。 她爱财不假,但如果可以,她更愿意回到织造局,过那种简单无虑的日子。可如今……碧月摇了摇头,用手背擦去眼眶沁出的泪。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说什么也要走完。 宫裁心情复杂地回了江宁织造府。刚一进门,就看到府内人声鼎沸,丫鬟姑娘们喜气盈腮,侍卫小厮们急色匆匆搬运着大件小件。 “纨姐姐!” 就在宫裁疑惑之际,熟悉的声音响起。宫裁一脸震惊地转头,可不正是数月不见的曹颐! 久别重逢的喜悦瞬间驱散了她心中的阴霾,宫裁飞奔到曹颐面前,拉住了她的手,“我听夫人说,你要留在宫中待嫁,怎么……” “大婚后,我就没法再回江宁。是王爷开恩,批我回来跟父兄辞别。” 见纳尔苏如此体贴,宫裁由衷地为曹颐感到高兴。 宫裁牵着曹颐往屋内走,姐妹俩说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气氛温情而美好。就在这时,曹寅和李氏等人满脸喜色地迎面走来,显然是收到了曹颐归来的消息。 曹寅满眼欣慰地看着沉稳许多的女儿,目露赞赏,“婚期定下了吗?” “钦天监说,十一月初一是个好日子,婚期就定在了那天。” “好。”曹寅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李氏,“你多费点心,务必让颐儿风光出嫁。” “早准备好了!” 李氏就曹颐这一个女儿,在得知被平郡王选上时,就开始筹备嫁妆。 曹寅疼宠曹颐,也在乎颜面,“江宁织造府虽比不得平郡王府,但也是簪缨世家,嫁妆不能少,不能让京城的人看了笑话。” 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张云章在一旁微笑提议,“不如趁着这股喜气,一并筹备大爷和宫裁姑娘的大婚。待二姑娘出嫁,大爷和宫裁姑娘即可完婚,双喜临门,岂不美哉!” “好!” 曹寅也有此意,爽快应下。 宫裁与曹颐面面相觑,脸上难掩幸福与期待。 同时筹备两场婚礼,李氏忙得不可开交,想着替李氏分忧解难,在忙完织造局的事务,宫裁就会到西堂帮忙。 屋内。 宫裁细心清点曹颐的嫁妆清单,她拂过一匹匹精致的绸缎,替曹颐开心。 一屋子喜气洋洋,唯独曹颐垮着一张脸,坐在位置上出神。 “纨姐姐……” 宫裁动作一顿,转头看她。见曹颐一脸苦色,宫裁一惊,放下册子,走到曹颐身边,满眼关切,“这是怎么了。” 曹颐小脸皱成一团,牢牢牵着宫裁的衣袖,“这次进京,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们……”她垂着眼帘,语气尽是无奈和不舍。 宫裁明白:江宁离京城甚远,一入宫门深似海,成为平郡王妃,曹颐再不能随性而为,自由来去两地。 她握紧曹颐的手,柔声宽慰,“大爷每隔几月就会押解丝绸上京,我们总有见面的机会。” “姐姐和大哥还好说,但父母年事已高,经不了舟车劳顿,这次一别……怕是永远。”说到这,曹颐眼眶微微泛红,“以前总觉得父亲迂腐,规矩多。可这几天,看他为了我的婚事牵肠挂肚,突然觉得他也变得和蔼可亲起来。我舍不得他,舍不得母亲,舍不得织造府的每一个人。” 曹颐语气中满是依恋,宫裁看她这样,也是一阵心疼。 她轻轻揽过曹颐的肩膀,语气温柔,“平郡王才华出众,为人正直善良,是你的如意郎君。”她拍打着曹颐的背,继续说道:“今后,他会代替我们照顾你,保护你。你会有自己的家,新的生活……你一定会幸福的。” 曹颐被宫裁鼓舞,眼中的忐忑焦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憧憬和信心。 曹颐情绪得到宽抚,门外传来门房的通传。 门房恭敬地对宫裁点头致意,又看向曹颐,“二姑娘……绫姑娘来了。” 曹颐不喜孙绫,言语抵触,“她来干什么。” “绫姑娘携礼,特来恭贺二姑娘大婚之喜。” 曹颐瘪了瘪嘴,正想打发下人应付,却被宫裁拦住,“妹妹就算不想见,也得卖杭州织造一个面子。” 曹颐跟平郡王的婚事刚刚定下,冷落孙绫,难免被人揣度拿乔做态。曹颐明白这个道理,她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迎了出去。 “二姑娘。” 看到曹颐,孙绫喜气洋洋地站了起来,红玫端着捧盒跟在她身后。 “能觅得平郡王这样的英雄,二姑娘真正是好福气!” 红玫展开手中的捧盒,一对精致的手镯静静地躺在丝绸衬垫之上。手镯采用了双环交织的设计,外环是由纯金打造,内环镶嵌了华贵的珐琅。两者相互辉映,既显奢华又不失和谐。手镯的开口处以蝴蝶图案联结,为整体增添了几分俏皮可爱的气息。 春玲将捧盒接了过来。 曹颐对孙绫点点头,“绫姑娘费心了。” 孙绫眼神复杂,上前拉住了曹颐的手,“我知道……因为宫裁,你对我有误解,但我从没有把你当做我的敌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妹妹。” 曹颐不傻,哪能听不出孙绫话里的挑唆。她最是护短,听不得孙绫对宫裁冷嘲热讽,曹颐不着痕迹地把手挣开,“绫姑娘哪里的话,我只有宫裁一个姐姐。” 孙绫笑容一僵。 就在她满脸尴尬的时候,曹颐佯装诧异地看了眼她身后,“大哥和宫裁就要成亲了,绫姑娘没把他的那份贺礼捎上吗。” 杀人诛心。曹颐这话让孙绫气得脸色煞白。 但众目睽睽,孙绫就算有再多的不甘与嫉恨,也只能憋在心中,“杭州离江宁不远,真到了颙哥哥成婚那天,我自然会带着贺礼登门拜访。” 孙绫笑容牵强,推说有事,向在场的人一一告辞。 她的声音虽然温柔,但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孙绫笑容消失殆尽。 她脸色不善,疾步离开,在穿过庭院时,遇到了富察赫德。 两人目光相遇,空气有片刻的凝固。 感受到富察赫德打量的目光,孙绫瞬时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与娇媚,“大爷……”她微微低头,优雅行礼。一颦一笑,缱绻勾人。 富察赫德饶有兴致地对她点头,“绫姑娘。”算作回礼。 打过招呼,孙绫越过富察赫德离开,只留下一道婀娜多姿的身影。看着孙绫远去离开的背影,富察赫德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大爷……” 门房适时地提醒,让富察赫德收回目光。 他点了点头,“带路吧。” 第五十九章 再见富察 富察赫德这次来江宁织造府主要有两件事。 作为统领织造局的顶头上司,他需要亲自确认织造局的改制效果;另外,也该对曹寅道一声恭喜。 “令嫒与平郡王两情相悦,实乃天作之合,恭喜织造啊……”说着,富察赫德让下人呈上了贺礼。 檀木箱缓缓打开,里面呈着极为华贵的凤冠霞帔。饶是曹寅,都为它的精美程度咋舌。凤冠上镶嵌着大小不一的珍珠与宝石,每一颗都经过精挑细选,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冠顶高耸,造型优美,是凤凰展翅欲飞的姿态,寓意吉祥如意。冠下的垂珠流苏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宛如天籁。 婚服更为华美,采用上等的丝绸制作而成,质地柔软而富有光泽。衣着上绣满了繁复精细的图案,凤凰、牡丹、云纹等元素交相辉映,目不暇接。霞帔色彩鲜艳而不失庄重,红色底料上点缀着金色线条。高贵雅致。 曹寅从惊叹中回神,连连推托,“大爷……这太贵重了。” “让你收下,你就收下。” 曹寅无奈叹了一声,“要不是大爷压下朝服褪色的事,织造局上下都难逃大劫。我还没来得及向您表示感谢,就又承了你的情……”曹寅跟张云章对看了一眼,张云章会意,拿出一精致小巧的锦盒。 曹寅接过,递到富察赫德手中,“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大爷无论如何也要收下。” 富察赫德看了一眼,锦盒里装着一沓厚厚的银票。他微微一笑,将锦盒递给身边的人,“内务府和织造局休戚与共,赫德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情。” “大爷能这样想,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曹寅越过富察赫德,直接向康熙帝提了改制一事;养匠制度倒还好说,但缫丝采购却是真真切切动到了富察赫德的利益。两个人揣着明白装糊涂,表面上一派融洽和睦,暗地里却是各有心思。 谈话结束,曹寅亲自送富察赫德出门。 宫裁正好来找曹寅汇报织造局事务,远远看到富察赫德时,眼底难掩错愕情绪。富察赫德看到了她,宫裁避开不得,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织造,富察大爷。” 富察赫德冲她点点头,笑着看向曹寅,“有宫裁姑娘相助,织造局如虎添翼一般。” 曹寅对宫裁颇为认可,附和道:“算是给颙儿找了个好帮手。”他看着宫裁,满眼期许,“希望织造局在他们手里,能再上一个台阶。” 被委以重任,宫裁也不自傲,规规矩矩地点头称是,“宫裁一定竭力而为。” 看着两人气氛和洽,富察赫德的眼底闪过一道暗芒,向曹寅建议道:“宫裁姑娘了解织造局情况,不如由她领我四处转转?” 曹寅有些错愕,却没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富察赫德。 宫裁知他为难,主动应承了下来。 “大爷,这边请——” 宫裁走在前面领路,富察赫德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织造局地方不小,大爷想看什么。”宫裁态度冷淡,问得疏离。 富察赫德见她满眼警惕,轻笑说道:“众目睽睽,姑娘不必防我。” 见富察赫德主动捅破窗户纸,宫裁敞开天窗说亮话,“朝服褪色之事已经解决,希望大爷说到做到,将京中之事彻底翻篇。” “是我小看你了。”富察赫德点头赞赏,见宫裁仍旧防备重重,他笑着点头,“姑娘放心,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宫裁刚松一口气,又听富察赫德说道:“但……姑娘不如再想想。”富察赫德双手背在身后,望着织造局内繁忙景象,诱劝道:“皇储之位,四爷和八爷呼声最高。姑娘聪颖,有你相助,四爷更有胜算,将来如能顺利继位,姑娘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 富察赫德目光锁定宫裁,“姑娘难道半点不心动?” 宫裁不以为意,“我不在乎荣华富贵,我只知道,真心相爱就该患难与共。” 宫裁目光坚韧,富察赫德不再自讨没趣,他点点头,语气意味深长,“如今朝局动荡,风雨飘摇,但愿姑娘能守住江宁织造府这份家业。” 话落,富察赫德转身离开。 宫裁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五味掺杂。江南暗流涌动,前路未卜……她也想不负曹寅所托,带江宁织造府闯出一条坦荡大路。 房间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线将宫裁的轮廓描绘愈发柔和。她拍了拍铺好的被褥,转身看向抱着枕头等在一旁的曹颐,“可以了。” 曹颐出嫁在即,愈发粘人,吵着嚷着要跟宫裁睡一起。宫裁拗不过她,让曹颐搬过来,和自己同睡。 曹颐嘻嘻一笑,甩掉鞋子,抱着枕头翻身上了床。陷进柔软的被褥,曹颐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感觉疲惫一扫而空。她眨巴着一双湿漉漉的小鹿眼,看向站在床边的宫裁,“纨姐姐还不睡吗?” “还有一些账册要看,你先睡。” 宫裁说着,走到一边,借着摇曳的烛火开始审阅起织造局这几个月来的账目。 屋内静谧无声,只有宫裁翻动书页的声响。曹颐躺在床上,了无睡意。她翻来覆去,想到和纳尔苏认识的点滴,曹颐抱着被子兴奋地扭成了一条蛆,嘴里还不时发出花痴般嘿嘿笑声。 宫裁看着她这般模样,眼神宠溺,欣慰。 被褥上疯狂打滚的曹颐对上宫裁打趣的眼神,她安分不少。重新躺好后,曹颐将被角提了提,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沉默中,是曹颐先开了口,“纨姐姐为什么会喜欢大哥啊……” 宫裁翻书的动作一顿,思绪随之飘远。她的眼前不禁浮现出曹颙几次将她从困境中解救出来的场景:国子监内,他免自己受坠湖之苦;海棠林中,他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和富察赫德射箭比试,他英勇神武,替她赎回了自由。被曹寅赶出江宁织造府,他深谋远虑,替她计划了方向…… 宫裁想到清风霁月,温文尔雅的曹颙,眼底尽是温柔,“因为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曹颐瘪了瘪嘴,“王爷才是!” 宫裁指着曹颙摇头,“这话要被你大哥听见,保准让他寒心。疼了你十几年,还比不上你跟平郡王相处的几个月。” “那不一样!”曹颐振奋了精神,从床上爬了起来,“我看到王爷的时候,觉得旁人都变成了陪衬。” 曹颐的眼睛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语气中充满了崇拜,“王爷就像是无往不胜的大将军,这世上就没有他办不成的事情。他给我的……是跟大哥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曹颐的声音透着少女特有的纯真与热忱,“大哥对我来说,是亲人,是依靠,是江宁织造府的顶梁柱,是血缘上无法割舍的羁绊。但王爷不是,他像英雄,像神邸,像任何我向往的东西……他是我想追随一生的人。” 爱情初萌之时,那份纯粹与热烈如同春风拂面,让人沉醉。 屋内有曹颐的絮絮叨叨,也有宫裁翻看账本的沙沙声,气氛温情美好。 蜡烛燃烧了一半,讲累了的曹颐打了个可爱的哈欠。宫裁从账本里抬起头,笑着看她,“早点睡吧,明天还得去西堂帮忙。” “哦。” 曹颐说得口干舌燥,乖乖躺了下来。她手臂枕在脑后,调整舒服的睡姿后,一脸餍足地闭上了眼睛。 翌日。 西堂气氛紧张,曹寅和李氏坐在主位,脸色凝重。曹寅的手边放着一封平郡王的书信,在信中,平郡王表达了婚礼从简的想法。 曹颐和宫裁携手从门外走来,姐妹俩不知这个消息,走进来时喜气盈腮。 “咳咳。” 曹颙坐在一边假意咳了两声,曹颐和宫裁停下说笑,顺着曹颙的示意,看到肃穆的曹寅。两人一脸茫然,面面相觑。 曹寅见此,将信递给了曹颐,“你自己看看。” “王爷的信?!”曹颐一脸惊喜,速速浏览,见心中并未提到自己,眼底显而易见的失落。她不虞地瘪了瘪嘴,把信递了回去,“都是王爷说给父亲的话,你给我看做什么。” 曹寅恨铁不成钢,“我是让你看内容!” 曹颐怔了怔,语气淡淡地重复,“王爷不想铺张浪费,希望大婚能一切从简。”说完,她不解抬头,“……是有什么问题?” “当然!”曹寅不快地拍桌,“你是我江宁织造府的嫡长女,怎能如此草率的把婚事给办了!” 李氏在一旁附和点头:她就曹颐这么一个女儿,当然希望她能风光出嫁。 曹颐见父母对此事意见颇大,心中一慌,忙不迭替纳尔苏辩白起来,“王爷为人一向低调,不管排场如何,都是他的一番心意。” “小孩之见!你去看看……哪位王爷娶亲不是大摆宴席?怎么偏偏到他平郡王这,就要低调了呢!” 见曹寅怒意勃然,曹颐顿时急了起来。 “照父亲的意思:婚礼盛大,夫妻就能伉俪情深,婚礼简单,夫妻就得劳燕分飞?”曹颐猛地甩袖,一脸不敢苟同,“荒谬至极!女儿只知道,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只要我和王爷真心相爱,其他的,都不足一提!” “你……”曹寅看着女儿胳膊肘往外拐,气不打一处来。 宫裁知道曹颐对纳尔苏的用心,见状连忙充当起了和事佬,“平郡王身在京城,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难免会有苦衷。他们是皇上亲赐的姻缘,谁也不敢轻看了妹妹。只要他日后真心待妹妹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曹寅怒火稍微平复了一些,但脸色仍旧难看。 曹颙见状,也跟着出列劝说,“父亲,江南刚刚经历了大荒、瘟疫;要是铺张奢靡,大办婚礼,难免受人非议。” 曹寅和李氏对看了一眼。心中仍旧不满,但见儿女态度坚决,只好摆手作罢。 “行了。”他看着曹颐,“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来日要被纳尔苏看轻,怨不得他人。” 见父亲松口,曹颐一喜。她点头如捣蒜,“父亲放心!王爷是值得女儿托付一生的人,绝不会辜负女儿,让女儿失望的!” 事情告一段落,李氏单独留下曹颐,教导她如何跟夫家相处。 走出西堂,宫裁不禁叹了口气:算算时间,曹颐差不多要启程上京了…… 想到这,她看向曹颙,“妹妹此行陪嫁不少,押运任务可不轻松。” 曹颙点了点头,“我已修书给陈大人,让他派领人在苏州接应,以防万一。” “苏州到京城还有距离,要是再有山匪围剿,仅凭陈大人……恐怕难以应对。”宫裁思忖,眼睛一转,有了主意,“不如让平郡王在徐州接应,不仅可以分担陈大人的压力,也能表示平郡王对妹妹的用心。” 说着,宫裁看了一眼西堂方向,“织造对平郡王心有不满,要是他能来接妹妹上京,能让织造少点微词。” “还是你想得周到。” 曹颙眼中满是欣赏,但宫裁心底总有隐忧。两人往庭院又走了两步,宫裁眼睛一亮,忽然停下脚步,“我跟你一起送妹妹吧!” 见曹颙一怔,宫裁连忙解释,“妹妹是姑娘,路上难免要人照应,我在也好有个帮衬。”除此之外,宫裁还操心他们的安全。明朱三太子和一念和尚在江南一带活跃,至今没有落网。除了外患,江西粮道和口罩被劫之事没有眉目,可以说隐患重重。 曹颙并不知宫裁所想,还以为她是舍不得曹颐。 想到宫裁今后没了能谈心的妹妹,曹颙心软点头:“也好……小妹婚宴,你要是能够出席,她一定高兴。” 见曹颙答应,宫裁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两人并肩走出院子,准备为这次押送做万全的准备。 十日后,织造府门口已是一派繁忙景象。 曹颐的陪嫁排成了一条长龙,各式各样的箱笼器具装满了马车,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等珍贵物品无不彰显织造府的殷实。曹颙请来的侍卫,表情肃穆,严阵以待,守护着这支庞大的队伍。 曹寅和李氏站在门前,眼中多有不舍。 尤其李氏,看着即将出嫁的曹颐,眼底不禁泛起了泪光。她紧紧握住曹颐的手,声音颤颤,“京城的冬天严寒无比,你一定要准备好足够的保暖衣物。贴身穿的里衣一定要选棉质的,外面的大氅也要厚实一些。我让春玲收拾了几件狐裘,冷的时候就穿上,可别冻着了。” 李氏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饮食……你肠胃不好,不要吃太多生冷的食物。京城的水土和江南不同,开始难免会有不适应,记得多吃些温补的东西,少吃辛辣刺激的食物。” 说到这儿,李氏的眼眶又有些湿润。 她别过头,缓了缓心中酸涩,强忍着不让情绪失控,“从小到大,母亲都没怎么让你操心过府中琐事,今后你把持着偌大的平郡王府,万事都要自己留心。有什么难处,一定要及时跟家里来信……” 曹颐听着李氏的叮嘱,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向李氏保证,“我今后一定多给家中来信,不让你和父亲担心。” “好。” 李氏深深看着曹颐,仿佛要将她的面容印刻在脑海里一般。她满眼慈爱地抚摸着曹颐的发心,离别在即,母女二人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哭成了泪人。 曹寅同样不舍,他拍了拍曹颐的肩,“……出发吧,别耽误了吉时。” 第六十章 宫裁被劫 在曹寅的催促下,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发。 曹颐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到渐渐远去的父母,心中悲痛万分。她知道:这一别,兴许今后再也见不到他们。 曹颐眼泪决了堤,声音哽咽。 宫裁看得心疼,坐到她身边轻声宽慰,“别难过了……回江宁的路,说远也不远,平郡王得空,总有机会带你回来。”宫裁说着,紧紧握着曹颐的手,给予她支撑和鼓励。 曹颐靠在宫裁怀里,低声抽泣。宫裁轻轻抚摸着曹颐的头发,眼底全是不舍。 宫裁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康熙四十七年,十月二十六日。在宫裁和曹颙等人护送曹颐进京的路上,突然遭遇了一群蒙面劫匪。他们显然经过精心的策划,埋伏在山林之后。当宫裁等人经过,蒙面劫匪从路旁的密林里冲出,瞬间包围了整个车队。 他们挥舞着刀剑,喊叫声震耳欲聋。 “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领头的劫匪大声喝道,其他人附和叫嚣,场面瞬时陷入了一片混乱。 曹颙脸色难看,对身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前面几十里就是苏州,速去请陈大人相救。” “是。” 曹颙指挥侍卫保护车队,阵列变化的同时,掩护那搬救兵的侍卫离开。 曹颙拔出配剑,态度强硬,“这是皇家的迎亲队,不想惹上麻烦,速速撤退!” 领头山匪哄堂大笑,“抢的就是皇家的东西!”说着,他脸色一厉,挥手下令,“不见棺材不掉泪,直接抢!” 混乱一触即发,两队人马迅速在林间空地上展开交手。 宫裁和曹颐两人听到外面的动静,脸色凝重。马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看着曹颐脸色惨白,宫裁握了握她的手,“别怕。” 说着,宫裁拔出自己的配剑,“我会保护你。” 宫裁学过一念剑法,普通劫匪根本近不了她的身,她手持长剑,掀帘而出,与那些试图靠近劫匪缠斗。刀光剑影交错,喊杀声和碰撞声不绝于耳,宫裁出手冷静,每一次挥剑都精准无误。 宫裁身姿矫健,尽管敌众我寡,但她的存在极大地鼓舞了侍卫的士气,也给了这群蒙面劫匪莫大的压力。 见曹颙独木难支,宫裁嘱咐侍卫保护好曹颙,飞身替曹颙挡去危险一击。两人目光对视,默契地一点头,旋即扑入战场。这分明是他们第一次合作,却像是排演了无数遍。曹颙攻势凌厉,宫裁防守更是滴水不漏,两人的配合让蒙面劫匪久攻不下,气氛变得异常凝重。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远处尘土飞扬,喧哗震天。 “不好!他们的支援来了!”蒙面劫匪见势不好,高声大喊,“不要恋战,抢了东西就走!” 一声令下,劫匪们立即改变了进攻策略。他们不再与曹颙、宫裁缠斗,目标明确的进攻车夫,夺了装有陪嫁品的马车扬长而去! 这些陪嫁是曹颐进京的底气和颜面,不能有失!宫裁脸色难看,毫不犹豫地朝那些贼人冲去,曹颙心惊,伸手去拽宫裁,却没能拦住她。他心急如焚,冲着宫裁背影大喊,但宫裁已经飞身而去数米,回不了头。 她就近跃上一辆疾驰的马车,与劫匪在狭窄的车辕上展开了一场激烈的缠斗。她的剑法精准而迅猛,每一次出手都力求制敌。那蒙面劫匪也不是易于之辈,两人在狭小的空间内你来我往,剑光闪闪,每一次交锋都是险象环生。 但到底是宫裁更胜一筹,就在对方颓败之际,他对宫裁冷声反问,“一念剑法不是用来杀自己人的。” 宫裁晃了神,剑势一收。就在这片刻的迟疑里,那蒙面劫匪找到了机会,猛地将宫裁撂倒。宫裁有反应的能力,但蒙面劫匪的一句话让她放弃了抵抗。她想了解口罩被劫的真相,也想拿回曹颐所有的嫁妆……半推半就里,宫裁由着他带着自己,疾驰离去。 一切发生在电火石光之间,当曹颙脸色难看地赶到时,只能眼看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曹颙不由分说地夺过侍卫身下的马,正要追上去时,陈鹏年拦住了他,“大爷……孤身入敌不是明智之举,从长计议才能救出宫裁。” 曹颙拽紧缰绳,眼底尽是自责与愤怒。 但陈鹏年的话不无道理,他冷下脸色,调转马头,“速速查明这伙人的来历,尽快救回宫裁!” 尽管救兵及时赶到,但江宁织造府还是遭受了巨大损失:侍卫伤亡,陪嫁丢失,宫裁被劫……桩桩件件都让人心焦。 陈鹏年将众人安排在附近的驿站休整,得知消息的纳尔苏匆忙赶来。 “颐儿。” 纳尔苏风风火火地推开曹颐的房门,见到她完好无损地坐在位置里,这才松了口气。倒是曹颐,原本就红着眼眶,在看到他的那刻,眼泪瞬时决了堤,“王爷!”她哭喊着扑进了纳尔苏的怀里。 “王爷。”曹颐哽咽着摇头,紧紧抱着他,像是溺水的人抱着一块浮木。“纨姐姐她……” 纳尔苏知道她们姐妹的感情,他紧紧搂住曹颐,柔声安慰,“别怕,我已经派人查找你姐姐的下落,很快就会有音信。” “姐姐是因为我才被劫走的……” “还有那些陪嫁……那都是我父母的心血。” 曹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昏昏沉沉间,说话也没个章程,胡言乱语。好在纳尔苏有耐心,将她抱在怀中,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不是你的错,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快将她从贼人手中救出来!” “即便没有陪嫁也无事,我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 曹颐的心被他渐渐安抚,在纳尔苏的怀中渐渐安静下来,疲惫和悲伤让她很快陷入沉睡。看着怀中呼吸渐渐均匀的曹颐,纳尔苏叹了口气,满是心疼的揉了揉她的发心:小姑娘从小被曹家捧在掌心,哪经历过这样的变故。 曹颙彻夜未眠, 但好在有纳尔苏和陈鹏年的协助,第二天就查清了那群劫匪的来历。 “又是这群明朝余孽!”曹颐气得拍桌而起,“先前口罩被劫,就是因为他们!江南风声鹤唳,他们还敢顶风作案,嚣张至极!” 曹颐对这群明朝余孽恨之入骨,平郡王脸色同样难看。 这群打着“反清复明”旗号的余孽,频频在江南一带制造混乱,煽动民众,以达到颠覆大清政权的目的,“如果不将这群贼人一网打尽,江南将永无太平!” 陈鹏年颇是认同,“叛贼行动越多,马脚露得越多,顺藤摸瓜,总能把他们给一锅端了。” 几人同仇敌忾,唯有曹颙若有所思:他和两批劫匪都有过交手,所以清楚地知道,他们并非一伙人!抢夺口罩的土匪,除了要物资,还想置他于死地;而抢劫曹颐嫁妆的劫匪,却只为谋财,不想害命。 想到这,曹颙松了一口气:宫裁下落不明,但至少不会有生命危险。 曹颙问向陈鹏年,“知不知道是哪伙人。” 江南反清复明组织和势力盘根错杂,不少人打着“朱三太子”的名义占地为王。朝廷围剿叛贼多次,覆灭的“假朱三太子”不知凡几,想尽快找到宫裁,当务之急是甄别这群叛贼的身份。 陈鹏年眉头紧锁,答不上来。 见陈鹏年为难,纳尔苏当即把带来的人一并拨给了他,“大人随意使唤,一定要尽快找到宫裁的下落。” 他们在江南地界被劫,纳尔苏留下充足的人手,协助陈鹏年搜查宫裁的踪迹。 他和曹颐的婚期是由皇上金口玉言定下,不能耽误。婚期渐近,他们只能赶回京城。两人的婚事因为宫裁被劫走,在京城的平郡王府低调地完成。曹颙作为曹颐的娘家人,也出席了婚宴。 但他挂心宫裁,明显地心不在焉。 曹颙只身一人坐在角落,借酒消愁。他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哀伤,与昏礼的喜庆氛围格格不入。曹颙喝完最后一杯,缓缓起身,落寞离开。 走出宴会厅,迎面而来是初秋微凉的夜风,以及沉怒赶到的李鼎。 他的出现是夜色中最为突兀的一笔,胡子拉碴的脸庞写满疲惫与焦躁,得知宫裁被劫后,他快马加鞭从苏州赶来,几天几夜不曾合眼。 看到醉意摇晃的曹颙,连日来积攒的怒火瞬时爆发。李鼎一句话没说,挥出一拳,直接落在了曹颙的脸上,“你就是这么照顾她的!” 曹颙反应不及,被打退数步。他稳了稳身形,还没站稳时,李鼎又一次逼近,他揪住曹颙的衣襟,“早知这样,即便她恨我,我也不会让她跟你回江宁。” 李鼎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 此刻,曹颙与李鼎的目光相交,他清楚看到李鼎眼底深处燃烧的火焰。那是不加掩饰的爱慕与执着!原来他对宫裁已情深到这般地步! 想到李鼎假借兄长的名义,藏着对宫裁的觊觎。曹颙怒意十足,冰冷挥开李鼎的手,“她是我曹家大奶奶,江宁织造府才是她的家。” “狗屁曹家大奶奶,宫裁就是宫裁!不是任何人的附属!” 李鼎的话彻底激怒了连日来心情沉重的曹颙,哪经得起李鼎赤裸裸的挑衅,理智被酒精麻痹,曹颙毫不犹豫地扑向李鼎,与他缠斗在了一起! 两人之间没有刀光剑影,有的只是最原始的肉搏。 他们挥舞着拳头,发泄着彼此心中的愤怒与焦灼。曹颙瞅准时机,一记勾拳直捣李鼎的腹部,李鼎吃痛弯腰,但反应迅速,用手臂抵挡他下一波攻势时,用一记肘击打在曹颙的肋骨之上。 双方僵持不下,场面气场激烈。 这场肉搏战没有赢家。曹颙的嘴角溢出了鲜血,左眼也因为受到了重击而变得视线模糊;李鼎鼻梁青紫,右脸颊高高肿起。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精疲力尽地瘫软在地上,月光铺洒在他们身上,为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画上了一个句号。 月光铺洒在他们疲惫不堪的面容,也映照出他们身上斑驳的伤痕。 曹颙仰望远处的明月,回想起与宫裁经历的点点滴滴,心中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复杂。喘息稍定,曹颙看向一旁的李鼎,“特意来京城,不可能只是为了和我打一架吧?” “你跟那群蒙面劫匪交过手,我来向你确认一事。”李鼎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曹颙,“他们的虎口是不是纹有小刀图案。” 曹颙皱眉,脑海中回闪过当天经过…… “是。” 见曹颙应的确凿,李鼎心中有了方向:他跟柳菡有过深交,知道在一念和尚麾下,有一帮虎口刻有小刀图纹的僧人供其驱使。清楚是谁的手笔,李鼎不再停留,转身离开。风尘仆仆而来,披星戴月而归,曹颙看着他急促的背影彻底消失于夜色中,心情复杂至极…… 离开京城,李鼎开始寻找柳菡的踪迹。 他是最熟悉一念和尚的人,只有他帮忙,才能尽快找到宫裁。 但遗憾的是:李鼎找遍了每一个柳菡有可能出现的地方,也没发现他的踪迹。失望之余,他来到洪先生的衣冠冢前。这里荒草萋萋,碑石上积满了尘埃,很久没有人来照料;李鼎脸色凝重地伫立在墓前,心中惴惴:柳菡失踪了。 第四卷 第二十五篇 第六十一章 一念和尚 李鼎为找宫裁,把江南翻了个底朝天。曹颙也无心公务,每日前往府衙,等待消息。大街上,随处可见官兵挨家挨户地搜查,这阵仗,只把百姓吓得人心惶惶。 江南人仰马翻,而被众人牵挂的宫裁,却被困在天宁寺的密室之中。 天宁寺是曹寅为康熙监修《全唐诗》的地方,也是两淮巡盐御史的临时办公点,离江宁织造府不远。 天宁寺不见天日的密室中,昏黄烛火摇曳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在密室的一角,坐着一个身披灰色僧袍的和尚。他眼神深邃,藏着超然物外的淡漠,在他身边站着的,正是李鼎费心寻找的柳菡! 宫裁双手被缚,绑在粗糙的木架之上。那日过后,她就被蒙面山匪绑在了这里。宫裁的头发散乱,脸庞虽有疲惫,眼神却明亮依旧:关押了这么多天,她终于见到了想见的人。 “终于见面了,宫裁姑娘……” 宫裁牵了牵嘴角,“……一念大师,久仰大名。” 一念和尚的声音平和而低沉,目光紧锁着宫裁,带着一股洞悉人心的力量。“说起来,你也是我门下之徒,奈何后来受曹家蛊惑,走上了歧途。” 宫裁眼神冷漠,“我是及时醒悟,迷途知返。” 一念和尚无奈摇头,站了起来,“你执念太深,我不劝你。”他起身,手中佛珠碰撞发出声音,在密室中回荡。 “这已经是第十天了。”宫裁出声喊住了他,“大师打算把我关在这里多久。” 一念和尚脚步一顿,片刻后牵了牵嘴角,“等江南再乱一点吧……” 一念和尚转身离开,留下一室死寂。 宫裁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沉默的柳菡,“为什么要回来。”南巡之后,柳菡分明答应过李鼎,再不掺和反清复明之事。 柳菡抿了抿唇,不置一言地走到宫裁身边,替她松了绑。 “大师对我有再造之恩,他需要我,我不能不应。” “你这是助纣为虐!” 柳菡皱了皱眉,后退一步,拉开与宫裁的距离。“事已至此,我没有退路,宫裁不必再劝。” 宫裁心思一沉,转问柳菡,“你们想做什么。” “江宁、苏州织造府没有突破口,你是维系江南的关键人物,他想让曹李两家自乱阵脚,再逐个击破。” “卑鄙至极。” 柳菡不以为意,“江南三织造奢靡成性,已是腐肉一团,要是能助大师除去他们,也算还江南一片天朗气清。” “那李鼎呢!你就不管他的死活了嘛!” 想到李鼎,柳菡眼中的坚定有所动摇,不过转瞬即逝,“大师答应过我,保以鼎性命。”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柳菡皱了皱眉,不愿多谈。他嘱咐宫裁好生休息,准备离开。但宫裁喊住了他,“我还有一个问题。” 宫裁只身冒险,就是为了追查真相。 她看着柳菡的背影,“是不是你们劫走的口罩。”那伙人来势汹汹,目的不止是口罩和药物,还有曹颙的性命。宫裁一日没找到真凶,一日无法安心。 柳菡闻言冷笑,“清廷沉疴宿疾,贪官污吏造下的孽,通通冠在我们头上。” 宫裁脸色一怔,“不是你们?” “对我们来说,口罩和药物只能自用,无法抛售,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去抢这么一单生意?” 宫裁心中一沉,方才笃定:此事跟那群江南官吏逃不开干系! 李鼎寻找宫裁,不论是喧嚣的闹市还是僻静的小巷,都没有斩获。日复一日,希望逐渐变成了绝望,他眼底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整个人像是被一层灰色的雾霭笼罩。白天,他强打精神,试图从每一个可能的地点寻找宫裁踪迹;夜幕降临,焦急与不安难以名状,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酒酿成了他麻痹自己的良药。 院中,李鼎形容潦倒地举着杯,不知多少次喃喃问月,“她……到底在哪里。”李鼎问得无力,醉意慢慢吞噬了他的意识,李鼎趴在石桌昏昏欲睡。 万籁俱寂,轻微的响动打破了夜的宁静。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翻过围墙,走到李鼎身边。 柳菡眼神复杂地看着李鼎,酒渍胡乱地粘在他的脸上,衬得他很是狼狈。柳菡叹了口气,下意识地往他脸上探去—— 李鼎出其不意地握住了他的手,柳菡心中一惊,“我……” 解释还没说出口,却见李鼎并没有醒来的痕迹,他只是握住他,一遍又一遍唤着宫裁的名字。 柳菡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轻松还是失落。 他抽回了手,半晌后轻声安慰,“她不会有事的。”不管李鼎有没有听见,柳菡的安慰已经送到。他敛起神色,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乱成一团的不止苏州织造府。 口罩被劫之事已经过去了数月,朝廷不仅没有将这群叛贼一网打尽,甚至让他们变本加厉,抢走皇家的陪嫁。康熙大怒,给江南各方下了死令,务必在年前肃清祸害! 曹寅背负着莫大压力,偏偏曹颙整日不着家,满心只牵挂着宫裁的生死安危。 曹寅又熬了一个通宵。 李氏呈上滋补的药膳来到书房,看着曹寅堆成小山的案牍,李氏语气不善,“颙儿也真是!放着偌大的江宁织造局不管,为个女人方寸大乱。” 曹寅叹了口气,“宫裁是为了保护颐儿才遭得劫难,我们总不能置之不管。” 李氏自然知道这个理,但看所有事情都堆在了曹寅身上,心中难免有怨,“此事自有官府负责,他牵肠挂肚地奔走,不过是浪费时间。” “颙儿跟宫裁感情甚笃,宫裁失踪,他哪能坐得住。” 李氏摇头,在一旁坐了下来,“那是群穷凶极恶的山匪,宫裁被掳走半个月,谁也说不清生死,我们做父母的,总不能放任颙儿继续消沉下去吧……” 曹寅怔了怔,抬头看她,“你的意思是?” “宫裁为我们江宁织造府做的,我都知道。但日子总归要往前过,我琢磨着……让绫儿来府里小住几日,她和颙儿青梅竹马,总能说上两句话。” “你想撮合颙儿和孙绫?” “如果颙儿能走出来,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曹寅动作一顿,似在思忖李氏的提议。须臾,他淡淡点头,“颐儿走后,府中冷清不少,孙绫过来作陪也好。只是……”曹寅抬头看向李氏,“儿孙自有儿孙福,此事不要强求,端看颙儿自己的心思。” 曹寅性格板正,既然认可了宫裁就不会轻易逆转想法。 李氏明白曹寅的态度,点了点头,“我心里有数。” 两日后,孙绫住进了江宁织造府。 宫裁被劫,她与曹颙的婚事停摆,孙绫春风满面,喜气盈腮。 孙绫带了两大车的行李,大大小小的包裹和箱子堆得像座小山。红玫一手叉腰,一手指挥着江宁织造府的下人,“都是我们姑娘心爱的妆奁首饰,轻拿轻放!” 阳光斜斜照在这对颐气指使的主仆身上,府中下人看到这一幕,瘪瘪嘴窃窃私语,“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今后就住在我们江宁织造府了呢!” “宫裁姑娘生死未卜,她倒把自己当成是曹家大奶奶了。” “小姐。” 红玫料理好行李,喜气洋洋地走到孙绫身边,“进府吧。” 孙绫点点头,趾高气扬的踏过门槛,屋内再不见碍眼的人,她显得神清气爽,一旁的孙绫也不由捂着嘴低语:“府里少了乌烟瘴气的人,果真清净不少。” 孙绫笑了笑,看向领路的管事,“颙哥哥呢。” 她没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宫裁被劫,曹颙意志消沉,正是自己乘胜追击的好时机!如果她能借此与曹颙培养感情,将生米煮成熟饭,哪怕宫裁平安回来,也无法动摇自己在江宁织造府的地位! 孙绫动力满满,迫不及待。 管事不清楚她那些腌臜的心思,见她发问,叹了口气,“大爷宿醉,这会儿还在房内休息呢……” 孙绫眼前一亮,“我去看看。” 说着,她越过管事,径直朝曹颙的院子走去。 孙绫推开房门,一眼看到横躺在床榻上的曹颙。 阳光透过窗棂洒下,勾勒出他分明的轮廓,剑眉入鬓,五官深邃,孙绫看着魂牵梦萦的男人,眼底满是爱慕。她缓步走到床边,见他和衣而卧,孙绫俯身过去,想替他解开衣襟上的扣子。 此刻,两人距离咫尺,孙绫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香。孙绫的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就在她动作轻柔的搭上他衣襟时,曹颙警觉地睁开了眼睛,他出手迅速地擒住了孙绫的手腕,在看清是孙绫后,眉头紧蹙,“你怎么在这。” 孙绫微愣,但很快反应过来,“府中没有女眷,夫人担心没个体己的人陪你说话,让我来府里小住几日。” “不必了。”曹颙淡淡松开了她的手,从床上坐了起来,“我日日忙着寻找宫裁,顾不上和别人说话。” 说着,曹颙越过她直接走了出去。 孙绫被落了面子,脸色难看至极。 曹颙态度冷淡,但并没有让孙绫有丝毫的退缩。 凡是曹颙所在的地方,方圆几里之内,必有孙绫的身影。久而久之,府中谣言四起,都道曹颙移情别恋,跟杭州织造府的孙绫好事在即。 练武场内。 遍寻宫裁不得的曹颙情绪浮躁。他一次次拉满弓弦,箭矢如同疾风般破空而出,无一例外地正中靶心。曹颙回忆起和宫裁在练武场比试射箭的点点滴滴,她的意气风发、一颦一笑深深镌刻在脑海,挥之不去……那时的欢笑与美好,如今只能化作无尽的思念与痛苦。 曹颙再次弯弓搭箭,瞄准靶心,射出凝聚他愤慨满怀的一箭 破空声响起,有人鼓掌靠近。 “颙哥哥技艺精进不少!” 迎面而来的可不正是孙绫,只见她着一件窄袖水红缎裙,外套银鼠短袄,腰里系着一条蝴蝶结长穗带,头发简单挽髻,以十二颗等圆的莹白珍珠相扣,英姿飒爽,“颙哥哥可愿跟我比试两局?” 曹颙看到她,眉头轻蹙。府中的风言风语他也曾有过耳闻,为了避嫌,曹颙不愿跟她有过多的接触。曹颙正欲转身离开,目光却无意瞥见孙绫手中的弓箭,他脸色瞬时难看下来,“谁让你乱动的。” 孙绫难得见曹颙声色俱厉,她满眼错愕不解,“……我武器架上随手拿的,是有什么讲究吗?” 曹颙脸色难看,径直将她手里的长弓夺了过来,“你要待在府里,我不管你,但别碰宫裁的东西。” 孙绫脸上的血色瞬时褪去,但曹颙可不管这些,他抱着长弓离开,但孙绫如何能忍得下这个气! 曹颙把她贬得连一把长弓都不如!众目睽睽,孙绫颜面尽失,情绪激动之下,她看着曹颙的背影大声喝道:“我种了三年的并蒂莲开了,你偏摘了野海棠别在她粗布衣襟上!曹颙,她马宫裁哪里值得你如此对待!” 话音落下,整个练武场霎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宫裁”二字就是禁令词,谁也不敢在曹颙面前提及。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与凝重,曹颙的背影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落寞。孙绫的话犹如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他心脏。他垂下眼眸,挡住眼底讳莫如深的哀恸,半晌,他转身看向孙绫。 孙绫见他转身,还以为说动了他。她脸色一喜,快步迎了上去,“颙哥哥……” 曹颙冷声打断了她,“念着两府情谊,我一直没有当众表态,但既然提到了宫裁,我索性敞开了说。” 孙绫见他语气郑重,料想到他要说的话,心中一慌,“颙哥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绫姑娘。”曹颙再次打断,“宫裁活着,她就是我唯一的妻子;宫裁死了,我这辈子就遁迹空门,终身不娶。” 第六十二章 李鼎蜕变 曹颙的一番话让孙绫在江宁织造府颜面尽失。 为求清净,曹颙直接搬到了江宁织造局,一心扑在了公务之上。李氏和曹寅见此,也是百般无奈,只能寄希望于陈鹏年,能尽快找到宫裁的下落。让曹颙能尽快走出低迷,回到正轨。 苏州织造府。 李鼎蜷缩在房间一角,四周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味。酒壶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更是从瓶口浸出,润湿地毯,留下一道道斑驳痕迹。门窗紧闭,将他与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开来,只有一丝微弱的光线筛进窗棂,勉强照亮这凌乱不堪的房间。 又是一口烈酒下肚,火辣的感觉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但这点痛楚比起心中的苦楚,简直不值一提。桌上散落着他与宫裁过去往来的信笺,脑海中不断回闪着他与宫裁相处的画面,那些共同经历的时光,如今都成了他难以割舍的记忆。 吱呀——在一片死寂里,李煦推门而入。看看李鼎颓废不堪,一蹶不振的模样,李煦心中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看看你现在……”李煦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鼎,满眼失望,“我是宫裁,也看不上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见李鼎拿着酒壶的手一顿,李煦继续说道:“十几岁的时候,宫裁双亲离世,就算这样,她也没有放弃对未来的希望,积极为她父亲翻案周旋。再之后,她顾全两大织造府的未来,将儿女情长放在一边,进宫选秀……” “不管是江南瘟疫,还是之后的养匠改革,她从不计较个人私情,把天下民生放在第一位,这样的胸襟和气节,是年轻一代的翘楚。但是李鼎,你呢?” 李煦眼神复杂地看着唯一的儿子,“江南乱成一团,你置之不理;苏州织造府琐事成堆,你充耳不闻。所有人都忙得焦头烂额,只有你流连在过去,不思进取。在大是大非面前,连宫裁这样一个女人都不如,你又有什么资格站到她身边?” 李煦连声质问,犹如划破黑暗的闪电。 李煦一声长叹,转身离开。房门被用力甩上,屋外卷起了狂风暴雨,雨水猛烈地拍打窗棂,李鼎的心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动。 这一夜,李鼎独自在房间内反思,他想起宫裁多年前对自己的劝勉“纸鸢飞得再高终要落地,不及大鹏扶摇九万里”,那时的他不以为意,而如今……眼底的混沌慢慢褪去,随着意识逐渐清晰,李鼎内心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暴风雨过后的天气,清新干净。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李鼎洗漱完毕走出房门,换上整洁的衣裳,衬得他整个人精神抖擞。 “二爷。” 府中的小厮恭敬地跟李鼎行礼,他一一点头应下,沉稳的模样与过去大相径庭。所有人都看出了李鼎的不同,他们面面相觑,一脸震惊地目送他去了李煦的书房。 书房内,李煦捧着一本厚厚的账簿,眉头紧锁。晨光洒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增添了几分沧桑感。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父亲。” 鼎儿? 李煦心里一怔,连忙合上账簿,“进来。” 随着门轴发出吱呀声,李鼎缓缓步入书房。他身姿挺拔,面容干净,眼底是李煦从没见过的坚韧与沉稳。看着李鼎与过去判若两人,李煦震惊不已。 “儿子意识到之前的不是,决定改过自新。父亲要是不嫌弃,儿子愿意分担织造府的琐事。” 李鼎再不济,也是通过了童试的秀才,更何况织造以世袭居多,虽然李煦嘴上经常训斥,但心底仍希望李鼎能够有一番作为。过去,李鼎抵触政务,眼下他主动提及,李煦心中欣慰。 李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明朱三太子和一念和尚在江南一带猖獗,这些叛贼一日不除,皇上心中一日不踏实。我和曹寅领了命,暗中打探这些叛贼的下落;再加上八爷交代的戏班之事,父亲实在分心乏术。” “填补织造局亏空之事迫在眉睫,现在正好轮到我们监管两淮盐务,此事事关重大,父亲需要你帮忙协管。”说着,李煦将手边的账簿递到李鼎手中。两淮盐务是织造府为数不多能填补亏空的经济来源,要是做得好,能抹平织造局欠下的部分陈年旧账。 李煦翻着账簿,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父亲所承担的压力远比他想象中要沉重得多,这些不仅关系到家族的兴衰,更影响着无数人的生计。他从小享受着“鼎二爷”的光环,却未尽到一分“鼎二爷”该肩负的责任。李煦平日严厉,却没有让他吃过一点苦头,更没有将这些压力转接到自己身上过。 李鼎既感动又愧疚,他点头应下,一脸郑重,“我回去仔细功课,定不负父亲所托。” 李煦眼底赞赏,“宫裁那边……” “儿子不会放弃寻找宫裁,但父亲放心……我不会因她耽误正事。” 李煦摇了摇头,“我不是要拦你。” 李煦站了起来,负手走到床边,语气沉沉,“宫裁虽然是我的义女,但她为苏州织造府做的事情,我都记在心里。巡盐御史收缴盐税,并监督盐商的专卖。那些盐商左右逢源,消息灵通,你可以借寻盐之便,暗中寻找宫裁的下落。” 李煦的一番话让李鼎心中震撼。在这一刻,他在真正意识到:父亲严肃外表下,藏着一颗细腻而柔软的心。李鼎收起眼底的动容与感激,朝父亲拱手行礼,“儿子记下了。”说着,李鼎转身离开书房。 李鼎走马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盐商及三教九流的首领,到织造局的议事厅议事。 江南富庶,盐商生活丰富多彩。他们穿金戴银、出入高档的茶楼酒肆,从指缝稍微漏点财,都是普通百姓一年的收入。但这些三教九流的首领却不一样。他们衣着随意,行为不羁,习惯于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不受传统礼节的约束。 李鼎过去流连于勾栏瓦窑,为人仗义,出手阔绰,认识不少江湖人士。这些小帮派在江湖上有一定的影响力,虽然行事风格迥异,但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势力,平日没有交集,相互之间甚至还存在着偏见和敌视:盐商瞧不上这些小帮派成员的粗鄙,后者同样对这些道貌岸然的盐商不屑一顾。但这次,因为李鼎的关系,双方罕见地聚在了一起。 李鼎喝了一口茶,缓缓说明来意,“想必各位都清楚,明朱三太子在江南一带猖獗行事。” 李鼎话音落下,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江南风波暗涌,以鼎希望各位能仗义出手。” 商人重利,哪愿意掺和进这些事,盐商讪讪一笑,连忙推拒“惩奸除恶……那是官府做的事,我们人微言轻,帮不上什么啊。” 李鼎摇了摇头,“我并非要各位冲锋陷阵,至少我们得一致对外,一旦有明朱三太子等人的踪迹,积极上报官府。” “这些余孽组织有序,踪迹飘忽不定,哪能被我们发现端倪。” 李鼎初初接手两淮巡盐之事,这些盐商欺他初出茅庐,并没把他放在心上,话里话外尽是推脱之意。 他们不肯应承,小帮派的领事也缄默以对,屋中气氛僵直。 见他们态度不善,李鼎身后的小厮一脸愤慨。眼看他要出声教训,李鼎抬手拦住了他。他神色淡定,丝毫没有被轻视的不快。 “各位都是江南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必妄自菲薄。一个人的力量或许无法撼动他们,但当我们所有人团结一致,集结各方在江南编成一道天罗地网,余孽无处遁逃,逍遥不了多久!” 李鼎找了宫裁一个多月,清晰地认识到:光靠官府的力量,远远不够。 明朱三太子和一念和尚等人活跃于民间,只要城中还有人愿意跟他们有生意往来,行方便之门,他们就如闲庭散步,轻易逃脱官府的搜捕。正是因为如此,李鼎才会想到动员各方势力,一同加入之后的围剿。 他看着堂下坐着的众人,苦口婆心地劝道:“在江南发展,依赖的是一个稳定的经营环境,如果任由明朱三太子等人为非作歹,江南迟早陷于战乱纷争,苦心经营的生意到最后无以为继……这绝非我们想看到的结果。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每个人的福祉紧密相连,唯有肃清余孽,江南才能维系如今的繁荣安定,各位才能保住现有的地位和生意。” 李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让众人也开始凝眉思忖,知道他们把话听了进去,李鼎点了点头,在他们权衡的天秤上放下一块至关重要的砝码。 “各位有任何消息,可直接上报苏州织造府,围剿之事自会有我和官府出面;但这险……我不会让大家白冒。一旦明朱三太子落网,提供关键情报的……赏银万两。” 他们利益为上,自然心动。 尤其是这些小帮派的首领,这笔数目可是他们这辈子都难赚到的钱!他们面面相觑,同仇敌忾地点头,“但凭二爷吩咐!” 随着他们的表态,屋内气氛瞬时逆转,李鼎转而看向那些盐商,“诸位意下如何?” 事已至此,盐商们打了个哈哈,“二爷的话给了我们当头一棒,为了江南的繁荣安定,我等理当义不容辞。” 见众人意见达成一致,李鼎笑着起身,朝众人感激托手,“以鼎替江南的百姓谢过诸位。” 一番寒暄恭维,李鼎派人将他们送出苏州织造府。 直到所有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李鼎才收起脸上堆着的笑。他平日最讨厌虚与委蛇的做派,却不想最终也难逃成为这样的人。李鼎叹了口气,坐回太师椅里,“即刻修书给两江总督,让他加强各地的兵力,在各个要道设卡排查。” 两江总督噶礼总领剿灭叛贼之事,李鼎动员了民间力量,剩下只能寄希望于官府。 小厮领命离开。 原本热闹的议事厅,顷刻间只剩下了李鼎一人,他目光复杂地看向屋外,喃喃自语:“既然找不到……就逼着他们现身。” 很快,江南各大家族和势力团结一致,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面对以明朱三太子为首的反叛团伙,江南各大势力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凝聚力。每每一念和尚试图在江南掀起波澜时,城中的商贾、乡间的豪绅,甚至是平日里看似互不相干的小帮派,都站到了同一阵线。 他们利用各自的资源和人脉,迅速展开对他们的搜捕。与此同时,江南各地的武装力量也得到了加强,训练有素的士兵和民兵在各个要道上设卡盘查,郊外更是常有巡逻卫兵,以防再出现货物被抢之事。 夜色浓重。 一念和尚面色凝重地坐在棋盘边,而他对面的人,藏在昏暗难明之中。 “看来大师是遇到了麻烦……” 那人声音低沉,波澜不惊地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一念和尚尽下一子,“我们可以合作。” 那人一声轻笑,“我是大清的官,跟你们这帮明朝遗老能有什么合作。” “大人能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和我下棋,足以说明我手有你想要的东西。” 那人久久没有说完,他落下一子,布下杀局,“朝中正在查江西粮道与口罩被劫之案,此事让本官不堪其扰。如果大师能帮我摆平此事,我就当……这是你递上来的投名状,之后,我自有妙计替你解围。” 一念和尚捏着棋子,久久没有落下。 而对面的人也不着急,悠然品茶等着一念和尚的答复。昏暗的房间,时间流逝不明,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念和尚轻笑着站了起来。 “大人等我的好消息。” 天宁寺。 一念和尚脸色阴沉地回到了禅房,柳菡迎了上来,“大师……” “又折了一队人马。” 一念和尚脸色难看地,将情报掷在柳菡怀中。 柳菡一目十行,阅后沉默站在一旁。一念和尚见此,不由轻笑,“我给你面子,从没动过他李鼎,他倒好,恨不得端了我们的老巢。” “以鼎……新官上任三把火,难免想有所作为。” 一念和尚心中愤懑,但见柳菡如此也不为难,只叩了叩桌上的信笺,“李鼎的事我先不说,但江南各地防守重重,影响了我们的计划。” 柳菡眼神一肃,“大师想要我做什么。” 一念和尚沉吟片刻,说出一早打好的腹稿,“官府打击严厉,只有让他们内部生乱,才有我们的可乘之机。你那个……是叫碧月?” 柳菡一怔,随即躬身点头,“是。” 一念和尚满意点头,“她在怡春园待了几月,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应该摸了个清楚。我需要她……将江西粮道有关的所有证据通通呈给苏州知府。” 柳菡一惊,“大师的意思是……” “让噶礼下位。” 第六十三章 祸水东引 碧月唯柳菡马首是瞻,在柳菡的示意下,碧月状告总督噶礼贪污江西捐赠的大米和蔬菜,抢劫曹颙押运的口罩,转手市场贩卖,牟取私利。此事在江南一带引起轩然大波。 陈鹏年在看到详尽的证据后,心惊胆颤。他无权处置两江总督,只得奏报皇上。 陈鹏年的奏报让皇帝大怒。康熙四十七年,皇上罢免噶礼两江总督之位,为警示北派,署八贝勒兼内务府总管,协领江南三大织造,肃清明朱三太子等余孽。皇上因噶礼,对富察赫德起了疑心,八贝勒一跃成为富察赫德的顶头上司,四贝勒一派惴惴不安。 八贝勒兼任内务府总管,这让江南三大织造行事更为自由。但因总督噶礼革职,江南的防线被撕开了一条豁口,李鼎等不及新上任的官吏对接,呼吁民众自发组织起护卫队,接替卫兵在城郊进行巡逻。 瘟疫时,宫裁救江南于水火,百姓想要救出宫裁的心不输于李鼎等人,他们积极响应,迅速填补因噶礼调岗而出现的疏漏。一念和尚一伙并未得到喘息之机。 “这娘们儿真是个祸水。” “就是!劫了这么多次货,没见官府这么重视。结果因为她,兄弟们被困在天宁寺一个多月,再这样下去,谁能撑得住!” 密室外,两个小喽喽义愤填膺地骂着。 “要我说,就应该把她……”声音粗犷的男人比了个砍刀的手势,想法溢于言表。 “不行。大师留着她还有大用。” “大师妇人之心,趁他这次离开江宁,不如先斩后奏……”正说着,有人穿过郁郁葱葱的草木走来。两个小喽喽看到柳菡,心中一跳,“柳公子……” 他们的对话,柳菡听得清清楚楚,他眼色冰冷,“敢坏了大师的好事,我先取你二人狗命。” “柳公子。”刚刚还嚣张的两人顿时没了气焰,他们语气颤颤地站在一边,瑟瑟发抖,“兄弟们也是憋屈,逞一时口快,您别往心里去哈。” “滚。” “是是,这就走这就走。”两人点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跑远。 柳菡眼神鄙夷,收回目光后,径直走到关押宫裁的密室。这里昏暗而幽闭,宫裁失去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只能依靠每日送来的饭食来计算日子的更迭。为了打发这难熬的时间,她在墙上用“正”字记录度过的每一天。 柳菡推门而入时,宫裁正用锋利的石尖,在墙上刻下第八个正字的最后一笔。光线从门外射入,晃得宫裁不适地闭上眼睛。好不容易适应这强光,宫裁看向来人。 “你怎么来了。” 柳菡看着宫裁点头,“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宫裁摇了摇手上沉重的镣铐,轻轻一笑,“天宁寺的伙食不错,我活得挺好。” 见柳菡不置可否,宫裁撑坐了起来,“一念和尚走了?” 柳菡皱了皱眉,随即脸色微冷,“他们倒是什么都说。” “要没他们,我日子得少一半乐趣。”宫裁看着密室外的方向,笑了笑。这段时间以来,她只能根据门外两人的对谈,来猜测江南的情况。 说着,宫裁又说回到一开始的问题,“外面风声鹤唳,他还敢出门?” “总归要寻找破局之法的。” 宫裁摇了摇头,一脸笃定,“江南没有突破口。” 柳菡笑宫裁天真,“只要利益足够,这世上就没有谈不成的买卖。” 宫裁脸色沉了下来,柳菡这般胸有成竹,显然是找到了接头人。如今江南各势力沆瀣一气,一念和尚想要找到转机,那接头人势必要有牵动官府的力量。宫裁眼神复杂:江西粮道和口罩被劫之事足以证明,朝中有部分官吏根本不关心朝局,只在乎自己能捞到多少好处和收益。 这么一想,大清官吏是跟明朝余孽狼狈为奸,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宫裁知道柳菡念及过去的情谊,不会太为难自己。 “我想出去转转。” 宫裁直言不讳地对柳菡开口,见柳菡皱眉,她连忙补充,“我不会让你为难,只是几个月没见过外面的风景,憋得心里难受。更何况,有你跟着,我翻不出什么风浪。” 柳菡见宫裁戴着镣铐,思忖后让开一步,“我只给你一刻钟的时间。” 宫裁点头如捣蒜,跟在柳菡身后,走出了密室。 柳菡推开那扇沉重的门扉,一束暖阳就这么洒在了她的身上。宫裁眯起眼睛,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明。悬挂在不远处的蓝天、白云在向她招手,草木间的虫鸣、鸟啼在展现它们旺盛的生机。宫裁呼吸着新鲜空气,连日来的沉闷得到舒缓。 尽管清楚这样的自由是短暂的,但宫裁心中依旧喜悦。 她从没想过借这次机会逃离天宁寺。宫裁深知,在森严的把守中,任何一次尝试都是唯一的机会。一旦失败,她就永远失去了脱身的可能。宫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尽可能地观察四周环境,为将来的逃出生天做万全准备。 突然间,一树盛开的海棠映入她的眼帘。 宫裁惊喜,走近些,四季海棠更加夺目。粉白相间的花瓣像是用最细腻的绢帛制成,每一朵都在微风中展示着自己独特的姿态。而最让宫裁惊喜的,是那朵被吹落的并蒂海棠。它们的花瓣紧紧相依,宛若一对亲密无间的神仙伴侣。 她想到跟曹颙定情的那日,也曾见过同样的并蒂花蕊。宫裁捡起它,将它捧在掌心,目光温柔,仿佛是透过它在看那段熠熠生辉的回忆。柳菡眼神复杂而又警惕地站在一边,两人目光相对,宫裁安抚一笑。 她轻轻地整理这朵并蒂海棠,行动勉强地用枝条将它缠绕在枝头,让它继续享迎风招展。宫裁满意地看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 “回去吧。” 说着,她转身回了密室。 夜晚,月亮在云层中时隐时现,给天宁寺披上了一层薄纱般的光晕。 柳菡得了消息,急色匆匆地穿过静寂的小径,来到天宁寺内的一座禅房。禅房的门扉半掩,透露出屋内一丝光亮。柳菡推门而入,看到一念和尚端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一念和尚睁开眼睛,他眼神中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 “大师此行有没有收获。” 一念和尚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们得尽快转移城北的据点。” 柳菡满眼错愕:城北据点是一念和尚多年来用心血浇灌的成果,是他们在江南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们对抗外界风雨的避风港。现在,一念和尚要放弃这个据点,柳菡心中五味杂陈,难以置信。 见他不解,一念和尚牵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放弃只是为了更好地获得……” “颙大爷!”陈鹏年拿着线报,满眼喜色地冲进织造局。 曹颙听到他声音,心跳加速,放下公事,急色匆匆地迎了上去,“是不是有宫裁的消息了!?” 陈鹏年用力点了点头,“我得了线报,找到一念和尚他们的据点。” 曹颙大喜过望,激动得难以自持。他等了一个多月,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什么时候行动。” 陈鹏年满脸正色,“今晚。” 陈鹏年跟他们打了多次交道,知道这些人狡兔三窝,如果不尽快动员,将他们一网打尽,这场肃清行动又会被拖延得遥遥无期。 曹颙心忧宫裁,拿过配剑对陈鹏年点头,“我跟你们一起。” 这次线索来之不易,为了确保行动万无一失,陈鹏年进行了周密的计划,并联合平郡王的部下集结了一支骁勇的队伍,前往江宁城北。 夜幕降临,一行人举着火把,悄无声息地聚集在山林之后,远远观察着目标山庄。山庄里灯火通明,不断有人进进出出。 陈鹏年脸色凝重地注视着如墨深夜,今晨有一伙人离开了山庄,至今未归。陈鹏年怀疑这行人中就有叛贼首领一念和尚,所以按兵不动。曹颙蹲在陈鹏年身边,目光死死盯着的——是山庄内灯火闪耀的地方。 他知道,这可能是宫裁所在的地方。 就在众人屏息以待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一队训练有素的人马朝山庄方向而来,为首那人穿着红色斗篷,玉冠高束,和传言中明朱三太子的装束一致。陈鹏年心头一紧,对曹颙点头。 曹颙了悟,搭箭拉弓,瞄准马背上领头的男人。箭矢带着晚风呼啸而去,随着一记闷响,箭矢精准地命中目标,那人应声落马,顿时引起山庄外一片混乱。陈鹏年大喜,大手挥下,果断下令,“动手!” 众人呼啸着蜂拥而下,迅速包围了山庄。双方在黑夜中激烈交锋,刀光剑影交错,火光映照着每个人狰狞的面孔,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嘶吼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兵器碰撞的声音回荡在山谷之中。官兵们训练有素,动作迅速而有序,很快就控制住了局面。陈鹏年下令众人仔细搜索每一处角落,曹颙坐不住,提着剑在山庄各处仔细查探,他踢开一间又一间房,脸上的希望一次又一次的落空! “人呢!” 曹颙脸色难看地直奔叛贼面前,揪住他的衣襟大声喝问。 就在叛贼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时,负责搜查的官兵脸色凝重地从屋内走了出来,“陈大人……” 他们手里攥着一叠书信,递到陈鹏年手中。陈鹏年阅信后,脸上的喜色顿消,而那叛贼也在一旁补充道:“人……被富察大爷带走了。” “一派胡言!” 曹颙斥责刚出,陈鹏年便冷着脸色将信笺递到他手中,“富察赫德发了悬赏令,他们接了,三千白银卖给了富察赫德。” 曹颙一目十行,眼底涌出无尽的愤怒。富察赫德觊觎宫裁已久,宫裁落到他手里,哪能讨到什么好处! “待我回去将此地之事,详细告知父亲,即刻前往京城要人。” 曹颙对陈鹏年说完,牵过马驹扬长而去。陈鹏年领着官兵善后,这次围剿没能逮到明朱三太子和一念和尚,陈鹏年只能寄希望于从这批被捕的余孽身上,问出些什么。 他押解着众人,浩浩荡荡离开了山庄。 尘埃落定,随着最后一拨官兵离开,山庄终于恢复了平静。喧嚣的夜晚此刻只剩下微风吹过树林时发出的沙沙声响。山庄内外再无灯火,只有几处残余的火光还在闪烁。 在另一个山头,一念和尚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山下的景象。 夜风拂过,一念和尚的衣袍轻轻飘动,表情没有太多的变化。 柳菡走到他身边,看着满地的狼藉,目光深沉,“富察赫德是四贝勒的人,大师把祸水引到他的身上……可是八贝勒的示意?” 柳菡看得表面,以为跟一念和尚做交易的是八贝勒的人。 一念和尚闻言,牵了牵嘴角,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甩开衣袖,淡淡转身,“趁大家把注意力都放在了京城,我们抓紧行动。” 柳菡看着山庄内一片狼藉,那都是曾经跟他们出生入死的兄弟。但为了陪一念和尚演这出逼真戏码,却无辜葬身在此。 柳菡眼神复杂,跟在一念和尚身后离开。 曹颙快马加鞭回到江宁织造府,直奔曹寅的书房。 “父亲!”曹颙推门而入,语气急切,“我找到宫裁了!” 曹寅一惊,从繁重的公务中抬起头,“在哪儿?”宫裁和曹颙还没有举行大婚,但在曹寅眼中,俨然已经把宫裁当成了自己的儿媳。 曹颙将今日在山庄发生的种种,详细告知,一脸迫不及待,“儿子打算今晚就启程,前往京城富察府要人!” 曹寅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眼看曹颙要往外走,他连忙站了起来,拦住他的去路,“你等等。” “父亲?” 曹寅沉吟,“富察府站队四贝勒,与我们是不对付,但不可能连平郡王的金银细软也敢抢,此事一定另有隐情。” “宫裁选秀时,四贝勒曾属意让她嫁进王府,富察赫德为讨好四爷,绑了宫裁也是正常!儿子仔细看过那些书信,他目的只有宫裁,金银细软不过是明朱三太子他们的障眼法。”江湖悬赏令谁能都接,富察赫德给得多,缺钱的明朝余孽自然接榜,曹颙思来想去,都觉得宫裁就在富察赫德手中。 但曹寅却不以为然。他是老江湖,直觉嗅出此事并不简单。 “京城不比江宁,由不得你胡来。没有确凿的证据,擅闯要官府邸,找到宫裁固然是好,要是找不到呢?整个江宁织造府都要受你连累!” 事关宫裁,曹颙哪有理智可言!宫裁已经一个多月没有音讯,只要有一线生机,他也要去京城探个究竟! 曹颙沉下脸色,“父亲,既然已经有了宫裁的消息,我就不能坐视不理,京城——儿子一定要去。倘若真的连累织造府……”曹颙攥了攥拳头,“父亲就当没我这个儿子,把我的名字从族谱上划去吧。” 说着,曹颙毅然转身。 “站住!”曹寅怒喝追出两步,看着曹颙的背影一脸失望,“我栽培你这么多年,你现在为了个女人就抛下一切!?” “如果儿子连喜欢的人都护不了,谈何护住整个织造府啊……” 曹寅满眼复杂:宫裁固然出众,但对曹颙的影响太大。他浸淫官场多年,知道想要攀登山峰就不能有逆鳞……“来人!” 曹寅大喝,府中侍卫迅速将曹颙团团围住。 “父亲!”曹颙一脸诧异地转身看他,“你这是做什么!” “就算宫裁在富察府,我也不可能放你摊上这滩浑水。此局只看她个人造化,她要能回来,我依旧欢迎。要回不来,我不会坐视你搭上织造府的一切营救。” 说罢,曹寅对侍卫摆手,“把大爷关进院子,没我的命令,不准踏出织造府一步!” “是!” 侍卫纷纷应声,钳住了曹颙,曹颙挣扎不得,满眼愤慨,“父亲!那是宫裁!是儿子认定的妻子……” “父亲!你快让他们放开我!她在等我接她回家!” 曹颙一遍又一遍地喊着,直到完全被押出曹寅的视线…… 第二十六篇 第六十四章 连环阴谋 宫裁被劫,矛头直指富察赫德。 当这个消息传到京城时,平郡王府中的曹颐率先坐不住! “富察赫德欺人太甚!”曹颐拍案而起,满脸怒容,“在江宁时,他就不止一次为难纨姐姐,这次更是变本加厉,伙同那群山匪把人绑到京城,他究竟是何用意!” 纳尔苏脸色凝重,“他这是想强迫宫裁嫁到四贝勒府啊……” “岂有此理!堂堂朝廷命官,竟干得出这种欺民霸女的事!”曹颐说着,一把拉住了纳尔苏的衣袖,“王爷,纨姐姐是因为我才落得难,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纳尔苏脾气耿直,黑白分明。 “富察赫德抢夺颐儿的陪嫁,囚禁李织造的义女,桩桩件件都是大罪!我这就去请示八贝勒,若他同意,我即刻出兵包围富察府,搜找宫裁踪迹。” 曹颐目送纳尔苏疾步匆匆地出府,双手合十喃喃祈祷:“姐姐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来救你……” “给我搜仔细!” 一个时辰后,纳尔苏带着随从,气势汹汹地闯入富察府的大门。这群人动作迅速,四散开来,在纳尔苏话音落下的同时,瞬间将整个富察府团团围住。 富察赫德闻讯赶来,目光扫过搜查的随从,富察赫德脸色难看地朝纳尔苏走了过去,“平郡王,这是何意?” “我收到线报,说大爷伙同余孽劫走我夫人的陪嫁,和苏州织造的义女宫裁。” “无中生有!”富察赫德不满地朝纳尔苏摊手,“王爷可有官府的搜查令?” “大爷不必着急,空穴不会来风,如今传言沸沸扬扬,如果大爷冤枉,不如趁这个机会证明清白。” 纳尔苏态度强硬,丝毫不卖富察赫德面子。 “大爷,他们这是把您的颜面踩在地上……”富察赫德身边的小厮满脸不忿地上前,但没等他把话说完,富察赫德就冷笑拦住了他,“让他们查。” 他说着,径直走到一旁的石桌,甩袍坐下,“我倒要看看,如此兴师动众,究竟能从我府上搜出什么来!” 说着,富察赫德用手点了点桌面,“上茶。” 富察府的小厮们面面相觑,躬身应是。不一会儿,富察赫德便泰然自若地在石桌前品起茶来。 纳尔苏见他这副姿态,脸色有些难看。他身后的幕僚忧心忡忡地凑了上来,“王爷,这事……” 纳尔苏抬手打断了他,“继续搜。” 富察赫德是四贝勒的左膀右臂,如果真能在他府中找到宫裁,奏禀皇上,必然能让四爷一派元气大伤。这值得他们做一次冒险! 只是,让纳尔苏失望的是,他派出去搜查的随从一无所获地回到了前院。 纳尔苏心中一沉,一旁的富察赫德则笑着把杯子放在了桌上,“看来……事情已经有了结果。” 纳尔苏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走到富察赫德面前拱手欠身,“情报有误,是纳尔苏唐突了。” 他跟富察赫德没有私情要叙,没有收获让纳尔苏失望,他招呼随侍离开,倒是富察赫德身边的小厮一脸不忿,“自从八爷上位,平郡王就嚣张得很!冤枉了大爷,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揭过,真让人恼火!” 富察赫德看着众人的背影,眼底闪过一道暗芒,“他们得意不了多久。” 小厮一怔,“大爷?” 富察赫德起身,整了整衣袍,“备车,我要入宫面圣!” 富察赫德御前状告平郡王擅闯富察府,康熙一向在意满人之间的和睦,如今满人内斗,康熙震怒。 八贝勒一兼任内务府总管就出了内部斗争,康熙知道:如果不能及时解决这些分歧,长此以往,必将导致国家动荡,民生凋敝。康熙深谙治国之道,严厉训斥了八爷和平郡王,希望两人引此为戒,不要再生事端。 可事情过去没多久,民间又有道士给八贝勒相了面,直说八贝勒有帝王之相,谣言愈演愈烈,八爷一派心惊胆颤。还不等他们做出应对,康熙便颁了诏令。 康熙四十八年,八爷被革职,四爷被晋封为雍亲王。一升一降,令八爷一派寝食难安。就连江南的曹寅与李煦也跟着心中惴惴。 朝局动荡,曹寅心情沉重,就在他思忖对策之际,曹颙在书房外求见。 “父亲。”平郡王搜查富察王府未果,曹颙看着八爷一派遭受牵连,理解了父亲当日的良苦用心,但他始终牵挂宫裁,仍想亲自去京城一探究竟,“如今八爷和四爷的争斗愈发复杂,江宁织造府想要自保,唯有明哲保身,不参与这场龙虎之斗啊……” 曹寅清楚这个道理,但一时难有破解之法。他抬眸看向曹颙,“你有什么主意。” “风雨飘摇,江宁织造府需要对皇上表示忠心。” 在曹颙的建议下,曹寅联想到他幼时在宫中陪伴康熙的岁月,正是因为那段推心置腹的陪伴,才有了他封妻荫子,意气风发的现在。 想到这,曹寅心中有了对策,“颙儿,江宁织造府迟早是要传承到你的手里,你可愿意上京,陪伴皇上左右,保江宁织造府的平安?” 自然愿意! 成为皇帝的陪侍,一来可以护江宁织造府周全,二来可以暗中搜查宫裁下落,两全其美。见曹颙应得迫不及待,曹寅欣慰点头,“待我密奏皇上,请他提携你这后辈,若是皇上能卖我这个面子,你再前往京城不迟。” “一切听父亲安排。” 苏州织造府内,李鼎面色凝重地坐在书房,短短几月时间,朝局动荡,江南风云变幻无常。李鼎敏锐地发现,一切变革都发生在两江总督被革职之后。 噶礼下台,看似八贝勒一派占据上风,但峰回路转,到头来竟让八贝勒一派彻底被四贝勒踩在脚下。这连环的圈套,就是从那次举报开始——沉思过后,李鼎即刻前往苏州知府。 “鼎二爷?”陈鹏年见到李鼎,满眼诧异,“您怎么过来了?” 李鼎说明来意,“陈大人可知是谁举报的噶礼?” 陈鹏年摇头,“我只见到了证据,并未见到证人。” “按照规矩,府衙应该会记录证人的住址?” “确实如此。” 李鼎点了点头,看向陈鹏年道:“我想见见他。” 陈鹏年拿来状纸,李鼎看着落款“碧月”二字,心中一怔:李鼎万万没有想到,这事竟然跟当年的小女红有所关系!他预感事情不简单,匆匆辞别陈鹏年,往怡香园而去。 李鼎来到怡香园外。他看着熟悉的莺莺燕燕,却再提不起年少时的兴趣。老鸨挥着手绢朝李鼎迎来,“稀客啊稀客!”她满脸堆笑,只恨不得依偎在李鼎怀中,“二爷这么久不来,我这怡香园的姑娘可都想你得紧!” 李鼎往旁边退开几步,“我想见见碧月姑娘。” 老鸨一怔,但错愕转瞬即逝,她笑意盈盈地把李鼎延请进包间,“二爷稍等,我即刻让碧月姑娘过来伺候。” 说着,老鸨退出了房间。 包间的门窗洞开,李鼎隐隐约约能够听到《桃花扇》的调子,他皱眉,正准备细听之际,却听到老鸨厉声打断,“我说了多少遍!怡香园不准再唱《桃花扇》!你把我的话都当成耳旁风了?” 不知对方回了什么,他又听到老鸨语气不善地催促,“二爷在房间里等你,一会儿说话注意点。” 话落没有多久,碧月抱着琵琶从屋外走了进来。 自从南巡一别,两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物是人非之感。碧月走进房间,恭恭敬敬朝李鼎行了一礼,“二爷……” 见李鼎抬了抬手,碧月娉婷地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二爷想听什么曲。” “刚刚是你在唱《桃花扇》?” 碧月怔了怔,随即点头,“二爷要听吗,我唱给你听……” 李鼎摇头,“此曲不合时宜,以后不要再唱了。” 朝廷正在江南排查明朝遗老和支持力量,碧月唱《桃花扇》只会惹火上身。碧月清楚此事,但她恋慕柳菡,只要柳菡想让她唱,她就会一直唱下去…… 李鼎看她没有应承,没再继续这话题,只是表明了自己的来意,“我来怡香园,不是为了听曲,只是为了向你求证一事。” 见碧月脸色凝重,李鼎继续问道:“你知不知道宫裁的下落。” 李鼎原本还只是有几分怀疑,但见她在怡香园一遍又一遍地唱着《桃花扇》,李鼎几乎能够确认:她跟那群明朝余孽脱不开干系。 碧月没有说话,李鼎继续说道:“宫裁失踪三月有余,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情况。一念和尚一开始念她有用,不会伤她性命,但这么多天过去,她已经是烫手山芋,一念和尚只会杀她图个清净。” “她把你视作姐妹,你但凡对她有半点真情,就该告诉我她的下落。” 碧月紧紧抱着琵琶,“官府都找不到的人,我一个青楼戏子怎会知道。” 李鼎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见她神色没有半分松动,点了点头,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但愿你今日说的话,能对得起她对你的情谊。” 碧月脸色难看,按着琵琶的手节逐渐发白。 她听到李鼎的脚步逐渐走远,片刻后,她喟叹地闭上了眼睛,“二爷,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李鼎脚步一顿,随即眼神大亮,他快步离开,而碧月紧握的琴弦终于不堪重负断了开来…… 李鼎意会出碧月的意思,连夜让手下的人寻找江南境内的寺庙。 大隐隐于市,对于一念和尚来说,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人满为患的官家寺庙。李鼎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一天时间就筛查出了六所极具代表性的寺庙,为免打草惊蛇,李鼎央求母亲王氏以祈福为名,带自己一同前往。这首当其冲的……就是江宁境内颇负盛名的天宁寺。 天宁寺位于江宁繁华地段,却能独享一份宁静祥和。这里香火旺盛,每日都有络绎不绝的信众前来参拜。在人声鼎沸中,王氏领着李鼎声势浩大地步入庙宇,王氏虔心跪在佛像前,李鼎站在一旁则显得吊儿郎当许多。 “逆子!佛祖面前岂容你放肆!”王氏满眼不虞,怒意十足地挥手喝退,“别在这碍眼,给我滚出去!” 被训斥的李鼎瘪了瘪嘴,大步迈出了庙宇。他漫无目的地在天宁寺漫步散心,试图消解心中不满。外人只道母子俩起了争执,却不知李鼎却是找了个由头,暗中观察天宁寺。然而,无论是庄严的佛堂,还是古朴的回廊,凡是李鼎目光所及,一切都显得如此寻常,没有丝毫特别之处。 难道不是在这? 李鼎面露失望之际,王氏身边的丫鬟姑娘前往催促,“二爷,夫人那边结束了。” 李鼎点了点头,知道母亲再拖延下去,要教人怀疑。就在他准备跟丫鬟转身离开之际,他突然听到游人欣喜的对谈—— “天宁寺的海棠花果真名不虚传。” “可不是,后山尽是海棠的幽香,迎风招展,可不好看!” 听到“海棠”二字,李鼎不由心念一动,也不知怎的,他心底忽而升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你让母亲在山下等我,我稍后便来。”话音匆匆落下,李鼎疾步匆匆朝后山而去。 游人如织,李鼎越过他们,一路来到后山。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片四季海棠。李鼎深吸了一口气,往那片海棠树下提步走去:宫裁最爱海棠,李鼎说不上原因,只觉得这里有关于宫裁的线索。他目光紧紧扫过海棠树下的身影,直到看到一株并蒂海棠在枝头“傲然绽放”。 李鼎感觉呼吸暂定了几许,他快步上前—— 这株并蒂海棠被枝条紧紧缠绕,这种独特的缠绕手法,他只在宫裁手上见过!李鼎激动不已,双手颤颤地将那朵海棠摘下,紧紧攥在手中。 三个月。 在宫裁失去音讯的三个月后,李鼎终于找到了一星半点的希望! 第六十五章 刺杀曹颙 南书房内,康熙正看着曹寅的密折。 曹寅想历练曹颙,欲将他送到南书房,陪伴在自己身边。康熙将密折递给一旁随侍的四贝勒,“你可记得曹寅的儿子?” 四贝勒看完,不动声色地将密折放了回去,“南巡时,父皇对他很是赞赏。” 康熙点了点头,“那孩子见识不凡,仔细栽培,堪任江宁织造。” “南书房行走不易,需得沉稳干练之人方可胜任。曹颙自小长在民间,行事总归欠缺,儿臣怕他会辜负父皇的信赖。” 康熙摇了摇头,“那曹颙与宫裁感情甚笃,宫裁被富察劫走的消息沸沸扬扬,他沉着冷静,不像纳尔苏行事鲁莽,是可用之人。” 见康熙心中已有了主意,四贝勒知趣附和,“父皇言之有理,曹颙如能在南书房快速成长,父皇在江南又多了一左膀右臂。” 四贝勒这话正好说在康熙的心坎,他满意点头,在曹寅的密折上书“允”字,“择曹颙上京吧。” “父皇英明。” 四贝勒走出南书房,脸上堆着的笑尽数收敛。 走出宫门,他脸色凝重地上轿。 “四爷。”富察赫德坐在轿中,对四贝勒问安,见他脸色凝重,富察赫德讶异:自从八爷被革,四贝勒更得皇上器用,正该是春风得意,怎会看起来心事重重。 四贝勒靠坐在车内闭眼假寐,片刻后,他睁开锐利的眼睛,“皇上打算让曹颙进京,在南书房行走。” 富察赫德一惊:江南三织造是八爷的人,如果被康熙放在身边,于他们而言危险重重。更何况,那可是牵扯大清机关政要的南书房!曹颙在南书房行走,无疑是在他们北方安插了一个密探! 富察赫德转动玉扳指,“四爷想要我怎么做。” 四贝勒长吁了一声,语气坚定,“阻止曹颙入京。” 天宁寺中,一念和尚迸发出热切的目光,精神振奋地在室内来回踱步,“只要我们能在途中劫持曹颙,派人假冒上京,刺杀康熙定能成事!” 一念和尚在江南汲汲营营多年,原只想除去曹寅,让江南陷入大乱。 可如今刺杀皇帝的机会就摆在眼前,他怎么可能不心动! 只是这提议让柳菡微微蹙眉,“皇帝见过曹颙,假冒之事并不可行。” “不过是南巡时的匆匆几面,只要寻得一人,与曹颙有几分相像即可。更何况,我们还有善易容的高手,此计可说是天衣无缝!” “紫禁城内认识曹颙的不多,但护送他上京的侍卫该如何处置?” “杀了,换上我们的人。” 一念和尚说得轻描淡写,柳菡却沉下了脸色,“这些随侍都是我们汉人,要全部杀了,何其残忍!” 一念和尚皱了皱眉,“要成就大事,适当的牺牲是必然的。” “此举跟滥杀无辜的满人有什么区别。” “柳菡!”一念和尚不满大斥,“这些汉人侍卫是为了复兴大明而牺牲,他们死得其所!别说是他们!如果能杀了狗皇帝,即便要我今日赴死,我也在所不惜!” 柳菡无法苟同,沉默不语地站在一旁。 一念和尚见他没有说话,缓了缓情绪,“行了。此事我意已决,你要是妇人之仁,此行就由我带队,将他们一网打尽。” 说着,一念和尚忿忿甩袖,神情不满地越过柳菡离开。 柳菡双手握紧成拳,眼神越发凉薄:一念和尚变了,反清复明的执念深入他的骨髓,已经让他丢失了本该坚守的原则。曾几何时,柳菡能自傲地告诉旁人,他们跟清廷的人不同,他们只为还天下一个青天白日,不会滥杀一个无辜。 但现在呢…… 为了一念和尚所谓的“雄图霸业”,不仅利用他们自己人勾引陈鹏年上钩,现在还要牵连无辜的曹颙一行陪葬。柳菡看着高高悬挂的明月,一颗心沉到了湖底。 多方势力对曹颙之行虎视眈眈,而江宁织造府却是一片祥和宁静。 曹寅等到了皇上的答复,曹颙即将上京随侍的消息,让阖府上下倍感光荣。这一夜,曹寅把曹颙叫到了萱瑞堂,做临别前的殷殷叮嘱。 曹寅看着跪在蒲团上的儿子,神情庄重,“南书房是清要之地,历来只有才品兼优者才能入值。入值者陪伴皇上赋诗撰文,写字作画,秉承皇上意旨起草诏令,非崇班贵檩、上所亲信者不得入。” “颙儿能在南书房行走,是江宁织造府的光荣,也是皇上对你能力的认可。但是……伴君如伴虎,君心难测,你务必时刻保持警惕,做到谨言慎行。” 曹颙郑重点头,“儿子晓得。” “你行事规矩,为人正直,父亲以你为傲。但……这世道复杂多变,有些事情需要深思熟虑,委婉处理。你要时刻记得,你代表的不仅是自己,还有整个江宁织造府。” 说着,曹寅转身看向他,“我知道你还没有放下宫裁,上京后,定然会费尽心思寻找她的下落,我不拦你也拦不住你,但有一事,我需要你在列祖列宗前起誓——” 曹颙精神一震,“父亲?” “小爱虽美,大爱更为珍贵。我要你承诺: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将个人利益置于江宁织造府之上。” 家族的未来,关系到无数人的生计与幸福。曹颙作为曹寅唯一的儿子,他肩负着重大的责任。他明白:自己在南书房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影响到整个家族的兴衰。因此,他必须顾全大局。 “南书房行走,儿子万事定以江宁织造府为先。” 曹寅满意点头,“在皇上身边,你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有真心相待的朋友,也有暗藏心机的对手。你要学会分辨是非,既要保持自己的原则,又要懂得如何与人为善,化解不必要的矛盾。只有这样,才能在错综复杂的宫廷中站稳脚跟,为江宁织造府争光。” “儿子受教了。” 交代完正事,曹寅满脸唏嘘地走到他身边,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肩,“此去京城,你我父子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照顾好自己。” 曹颙看着父亲,心中不禁也染上几分分离的感伤,“儿子过去让父亲操心了。” 曹寅笑着摇头,“比起颐儿,你可让父亲省心太多。” 提到远嫁京城的曹颐,父子脸上皆挂着一份怀念与柔情,他们相视一笑,倒也衬得这个分别的夜晚温情许多。 康熙四十八年。 在江宁织造府的萱瑞堂前,二十一岁的曹颙带着忠心拜别父亲和老祖宗,离开江宁上京当差。 宫裁靠在阴冷潮湿的牢狱之中,唯一的光亮来自角落燃烧的火把。 借着微弱的光芒,她蹲在地上,顺着记忆在密室的尘土中绘制着天宁寺的地图。她双手被镣铐束缚,不得方便,每一笔都凝聚着她莫大的心血。 密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宫裁心中一惊,反应迅速地踢乱面前的尘土,掩盖绘制地图的痕迹。 见来人是柳菡,宫裁面露错愕。他很少会在入夜后造访。 柳菡眼神复杂地看着宫裁,半晌后走到一旁,淡淡说道:“曹颙领命上京,届时会经过天宁寺。” 宫裁又惊又喜,但见柳菡说得平静,事情肯定不会像他们说得这么简单。 她神情凝重了起来,“你们打算干什么。” “杀了曹颙,找人假冒他上京,刺杀康熙。” 宫裁闻言,脸色骤变,“你们疯了!”宫裁快走几步,逼近柳菡,“你说过!你们不会伤害百姓!曹颙何其无辜!他根本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们的事情,凭什么要成为你们大业的牺牲品!” 柳菡脸色冰冷,不为所动,“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听你教训我的。” “你想做什么。” “我和你相识一场,你有什么话想对曹颙说的,我不妨替你捎上一句,也让他了无牵挂地离开。” “柳菡!”宫裁目眦尽裂,看着他破口大骂,“你认识曹颙,你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为了你们那狗屁抱负,杀了他,你良心被狗吃了嘛!” “冥顽不灵。” 柳菡脸色难看地挥袖斥责,随即扬长而去! 密室的门再一次被关上,而宫裁的心思却全然不在柳菡,她怔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柳菡刚刚所站的地方——他甩袖的时候,宫裁清楚听到了叮当一声脆响。借着微弱的灯光,宫裁能看到钥匙的轮廓,她疾步走去,拨开草垛的同时,将那串钥匙紧紧地抱在手中。 宫裁眼神复杂地看着门口的方向,她无法确定柳菡的用意,甚至无法分辨这是救赎亦或是圈套,但事关曹颙…… 宫裁握紧钥匙,眼底满是坚定。不管阴谋还是阳谋,她都要为曹颙做一次冒险! 苏州织造府内。 李鼎在议事厅内和幕僚商议着营救计划,他指着刚刚做出来的天宁寺沙盘,目光迥然有神,“我们的人已经潜进天宁寺,这一片……是贼子的聚集地。”李鼎在天宁寺后山处划了个圈,“这里地势最高,不排除会有暗室,我们需要加强兵力包围。” 李鼎开蒙时,唯一能看进去的读物也就是《兵法》,本以为这一辈子都派不上用场,却不想有朝一日能运用的得心应手。 “天宁寺香火旺盛,为了减少不必要的伤亡,行动就定在日落之后。这也是他们防守最为薄弱的时刻,届时我们的人就埋伏在这……”李鼎点了点沙盘中茂密的山林,“此处隐蔽,易守难攻,是驻扎的好地方。” “待时机一到,我们的人分别从南翼,北翼包抄,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鳖。” 议事厅内,众人眼底惊喜。李鼎计划周密,临危不乱更是有大将之风,谁也都没有想到,几个月前还吊儿郎当的鼎二爷,竟然成长如此迅速!接任两淮巡盐使不过才一月有余,就已经出落的如此干练! 他们连连点头附和,对李鼎的安排心悦诚服。 李鼎见众人没有异议,心里落下了一颗石头,“仔细部署,明日戌时,听我命令行动。” “是!” 曹颙整装待发,上京当差。 明朱三太子及一念和尚等人至今没有落网,为确保曹颙的安全,曹寅特地请了一群精干的护卫护送。队伍浩浩荡荡启程,而以一念和尚等人为首的叛贼,也早早埋伏在曹颙的必经之路,准备伺机而动。 一念和尚匍匐在山林之后,他旁边的柳菡则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一念和尚对柳菡的妇人之仁嗤之以鼻,“你是我最得意的门生,有些事……需要你自己克服。” 柳菡握紧佩剑,没有应话。 一念和尚见此,长叹摇头,“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太有原则底线了。” “这难道不好吗?” 一念和尚被问得噎住,他脸色沉了下来,正欲说话之际,有人压低了声音,警示道:“来了。” 果真,在他话音落下后,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曹颙骑马走在中间,队伍前后都有二三十人压队。一念和尚见此,不由染上几分正色,“集中精力,一旦他们踏入埋伏,即刻出击!” “是!” 众人严阵以待,聚精会神地盯着曹颙一行。 曹颙并没有意识到危机的逼近,他端坐于马背,想着未卜的前路。一念和尚则是屏着呼吸,倒数他们的距离。 眼看只有几步之遥,一道惊呼倏尔打断郊外的一片宁静。 “曹颙!” 那声音尖锐,穿过重重人群,直冲曹颙的耳朵! 曹颙不敢置信,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这声音如此熟悉,可不正是他心心念念,消失了小半年的宫裁! 曹颙勒马转身,目光扫过人群,近乎贪恋地落在衣衫褴褛的宫裁身上! 目光对视的那一刻,宫裁眼底的疲惫与惊慌顿消,剩下的唯有惊喜和安心。还好是虚惊一场!她的曹颙还好端端地活着!彼此的思念和心意透过这一眼传达得淋漓尽致。 两人之间尽是久别重逢的喜悦,但山林中的一念和尚却暴怒起身!宫裁的镣铐只有柳菡能够解开,她能出现在这里,结果不言而喻!一念和尚眼神喷火,“啪”地一记耳光,狠狠扇打在柳菡的脸上,“叛徒!” 脸颊火辣辣地痛,但柳菡沉默着,没有为自己辩驳一句。 “把他押回天宁寺,等候我发落!” “是。” 柳菡迅速被人钳住,一念和尚愤恨地盯着坏了自己好事的宫裁,“除了马宫裁,其他人一律处死!” “是!” 就在曹颙纵马向宫裁奔去的那刻,山头众人闻声而动,他们呼啸着朝曹颙一行发动猛攻,宫裁看着曹颙背后狂射而来的箭矢,目眦尽裂,失声高呼,“不要!” 第六十六章 命悬一线 曹寅请来的护卫可不是吃素的。 他们脸色凝重,全力替曹颙挡去这些威胁的逼近。但一念和尚带来的也是江湖好手,两方人马交战在一起,也让这群护卫分身乏术,难以兼顾。 曹颙满心都是宫裁,眼见那些贼人朝宫裁围去,曹颙心中一震,拔剑朝宫裁迎去! 锵! 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一念和尚操着太极单锏拦住了曹颙的去路,“顾好你自己吧!”说罢,他不留余力地挥舞起太极单锏朝曹颙胸口抽去,一念和尚每一招都是杀招,曹颙必须全力以赴,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挥剑如风,格挡一念和尚的杀招,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突破重围,将宫裁护在身后!经历了半年的分离,他再也不愿失去宫裁的消息! 但一念和尚岂会让他如愿,他挡在曹颙的身前,屡屡挡住他的去路。锏的分量重,非力大之人不能运用自如,再加上一念和尚用的是短兵器,在马战中占优。曹颙节节败退,只能以防御为主。 另一边,一直被囚禁在天宁寺中的宫裁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双拳难敌四手,面对反贼的围剿,她节节败退,最后更是体力不支的踉跄倒地。宫裁独木难支,再次落进他们手中。这一幕落在曹颙眼中,顿时让他心急如焚! 但危机在前,哪里容得曹颙分心。不过是瞬间的工夫,一念和尚灵活地利用太极单锏,将他挑下马背。曹颙负伤,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念和尚见状,狞笑地举起太极单锏,准备结果曹颙的性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埋伏在天宁寺附近的李鼎一行闻声赶来!他挥舞长剑,迫使一念和尚不得不闪身躲避。一念和尚看到援兵赶到,心中暗恨,无奈之下他只得挥手示意手下撤退。 李鼎看着曹颙手臂上狰狞的伤疤,心中震动。他顾不上逃窜的反贼,搀扶起受伤的曹颙,“怎么样……” 曹颙强忍着疼痛,目光死死盯着一念和尚离开的方向,“别管我,宫裁在他们手上,去追!”曹颙气喘吁吁,催促李鼎。 李鼎错愕,他来得晚,不知道宫裁也出现在此。看危险已经褪去,他顾不上曹颙,立即朝一念和尚等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看李鼎疾驰离开的背影,曹颙心中稍宽。他捂着胸口的伤,勉强挪着脚步来到马前—— 嗖!破空声轰然响彻,曹颙猛地攥紧缰绳! 噗嗤!箭矢没入胸口的声音响起,曹颙低头,怔怔看着正中胸口的暗箭。 他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 乱象丛生。 不远处的阴影里,有一身着华贵云锦的男子,淡定地收起长弓,转身离开。 一盆盆血水从房间里端出来,丫鬟姑娘们行色匆匆,整个府邸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谁都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打扰房内的救治。 日出时还精神抖擞的儿子,此刻了无生息地躺在床上,曹寅心中既气愤又焦急。 大夫冷汗直冒,聚精会神地替曹颙处理伤口。肩膀上的锏伤还好处理,最为紧要的,是他胸口中的暗箭,这箭上淬了毒,要不是曹颙意志力顽强,断不可能撑着一口气顶到现在。 暗箭被拔出,曹颙惨白的脸色瞬时迸出了几滴冷汗。 大夫迅速地敷药包扎,令曹颙吃下续命的丹药。 等一切处理完,大夫终于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对曹寅说道:“这箭偏了一寸,差一点就回天乏术了……” 曹寅悬着的心放下,但怒火未消,“欺人太甚!先是抢走我江宁织造府的陪嫁,如今更是变本加厉,想要颙儿的性命!” 大夫不敢置喙,规规矩矩地退出房间。 屋中闲杂人等退了干净,曹寅冷着脸色在曹颙床边坐下。屋内烛火昏黄,曹寅看着气若游丝的儿子,一脸心疼。 “颙儿……” 他低低唤了两句,昏昏沉沉的曹颙勉力地睁开眼睛。 曹颙的意识一片空白,许久之后才慢慢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 “父亲。”他的嗓音喑哑,“我见到宫裁了。” 曹寅神情一顿,目光错愕,“她还在江宁?” 曹颙点了点头,满眼欣慰,“她还活着。” “那你……”曹寅脸色变化,想问他京城当差之事该如何处理。曹寅清楚,他前往京城的初衷就是寻找宫裁,眼下得知宫裁在江宁,心中怕是会有所动摇。 曹颙看出父亲的思忧,他苦笑摇头,“父亲把儿子当什么了。” “皇上令我南书房行走,儿子怎会因儿女情长,枉顾圣命。” 曹寅松了一口气,“你能顾全大局,父亲欣慰,但你伤势严重,父亲会奏禀皇上,暂缓你上京时间。” 曹颙摇了摇头,满眼正色地看向曹寅,“父亲有所不知,今日在城郊刺杀儿子的,不止明朝的叛贼。” 曹寅心中一惊,“还有别人?”曹寅心中不安,惴惴追问,“你以为是谁?” “更像是朝廷的人。”曹颙与人为善,没有什么仇敌。要说唯一的改变,就是被皇上调为“南书房行走”,此事或许动到了一些人的利益。 说到这里,曹颙眼底郑重一片,“儿子担心,此事还有更大的阴谋。” 倘若真是朝廷中人,下此毒手,曹颙此去南书房更是危险重重。曹寅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想到他要只身冒险,心中不禁开始犹豫。反倒是曹颙,目光格外坚定,“京城局势远比儿子想象中的更为复杂,儿子想……即刻启程前往。” 宫裁又一次被绑回了天宁寺。 但不同的是,柳菡也沦为了阶下囚。宫裁抱膝坐在一角,看着不远处的柳菡,“为什么。” 柳菡靠在墙上,透过小窗看牢外清冷的月光,“不想让自己后悔。” 正如宫裁所说,他接触过曹颙,知道他是个正直的人,上任后更会是个造福百姓的清官,这样的人,不应该成为他们刀下的冤魂。柳菡感激一念和尚的救命之恩,他劝说不动,只能利用宫裁阻止这场悲剧。 宫裁轻笑,“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去。” “因为他是曹颙。” 宫裁一怔,半晌后她顺着柳菡的目光,看向小窗外的世界。她来到天宁寺时,白色海棠盛开,好不惊艳美丽。但如今……海棠落尽,她也没能走出天宁寺,与曹颙团聚。宫裁想起初逢时他在林间处箭射小鹿,赎她于魔窟;想起南巡前在织造府的北海棠亭,私定终生。想起在江南大旱时那捐银设粥,救济百姓。而他,如今要远去南书房,她仍守着这一片北海棠。 宫裁思绪万千,最终只能将对曹颙的思念深深藏于心间。她赞同地点头:因为他是曹颙,所以即便是九死一生,她也会孤注一掷地前往营救。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柳菡摇了摇头,“我知道他们太多秘密,逃不出去的。” “二爷。” 天宁寺外,幕僚脸色凝重地站在李鼎身边,“我们是否按原计划进行?” 李鼎脸色晦暗难明。一念和尚行刺曹颙失败,一定会增强防守的兵力。他好不容易找到天宁寺这个据点,如果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只会打草惊蛇,逼迫他们转移阵地。这绝不是李鼎想看到的结果。 江宁飘起了细雨,宝刹叠云,烟霭重生,李鼎看着掩映在青松古柏中的黛瓦黄墙,脸色沉重。 理智告诉他不应着急,要徐徐图谋。但感性却像是一股汹涌的浪潮,激起他想要与宫裁重聚的渴望。如果是以前的李鼎,他恐怕难以自持,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成长,李鼎已经学会处理理智与情感的交锋。 他长吁了一口气,克制地收回目光。 “从长计议吧。” 说着,李鼎转身离开了山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曹颙决心启程,曹寅劝不住,于是让人准备马车,秘密护送曹颙上京。 半个多月的快马加鞭,曹颙如期赶到。天色已暗,曹颙不便进京面圣,于是在国子监附近的魁星楼暂住一晚。连日的奔波,让曹颙脸色极为难看,胸口的箭伤来回复发,曹颙一改过去爱穿白袍的习惯,换上了一身玄衣。 黑衣如墨,衬得曹颙愈发清冷。他来到账台,放下一锭银子。 “一间上房。” 饶是在京城,店小二也难得见出手这么阔绰的,她拿着银锭抬头,结果看到了略显疲惫的曹颙。 “颙大爷?”店小二一脸吃惊。 “你认识我?” 店小二连连点头,“我的养父过去在江宁织造局上工。”这店小二不是别人,正是卫秋桐!话音刚落,卫秋桐脸色凝重地凑近曹颙,“你受伤了?” 曹颙身上带着浓烈的草药味,细细分辨,还带着一点血腥气。 曹颙顿了顿,正踌躇该如何回应,卫秋桐不由分说地走出账台,搀着他往楼上去。曹颙不习惯跟人亲近,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却被卫秋桐喝住,“颙大爷,我这有宫裁姑娘留给我的几瓶金疮药,平日舍不得用。瞧你这模样,就知道是伤口崩开了,我先搀你上楼……” 曹颙听到“宫裁”时,瞬时没了抵抗。卫秋桐一脸郑重,并没有其他旖旎的心思,他也不再躲闪,借着她的力上楼。 “你怎么认识宫裁的。” “江南瘟疫时,宫裁姑娘救过我的性命。”卫秋桐简单说了几句城郊发生的事情,“后来,二姑娘进京选秀,她们也宿在的魁星楼。算是有几分交情的。” 见卫秋桐同时提到了宫裁和曹颐,曹颙彻底卸下了防备。 “大爷……”卫秋桐忙里忙外,没一会儿就把换药的器具准备齐全,“我跟宫裁学过些包扎的手法,我替你换药。” 曹颙皱了皱眉,“我自己来就好。” “大爷!”卫秋桐避开曹颙伸来的手,“牵动了伤口得不偿失!” 卫秋桐小小年纪,拿着金疮药如临大敌地看着自己,曹颙失笑妥协,“行,劳烦秋桐姑娘。” 卫秋桐摇摇头,挽起袖子解开曹颙的衣襟,玄衣之下,那缠绕在胸口的纱布已经沁出了星星点点的血渍,可见伤口已经裂开。卫秋桐聚精会神,小心翼翼地用剪子剪开纱布,但因为它和血痂凝结在了一起,扯动的时候,曹颙还是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卫秋桐深谙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哪怕曹颙难受,她还是出手利落地将纱布揭了下来。看着袒露在外的可怖伤口,卫秋桐眉头紧锁,“大爷顶着这么严重的伤,从江宁奔赴京城,这是不要命了!” 说归说,卫秋桐果真是懂一些包扎手法的。在曹颙的伤口敷上金疮药,卫秋桐麻利地动手包扎,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已经处理好了伤口。 曹颙长吁了一口气,想到卫秋桐刚刚的数落,他慢慢捻好衣襟解释道:“事急从权,耽误不得。” 卫秋桐正在收拾瓶瓶罐罐,听到曹颙这么说,忿忿瘪了瘪嘴,“哪有那么多急的事,我就不信晚来几天,京城的天能塌了!” 曹颙看着卫秋桐的背影怔怔出神,他透过她,恍惚看到了织造局里抱怨的曹颐:哪有那么多事!我就不信大哥休息几天,织造局的天能塌了! 卫秋桐见曹颙迟迟没有说话,怔怔转身看他,“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曹颙回神,笑着对卫秋桐摇头,“没有。只是秋桐姑娘的语气让我有些恍惚,还以为是看到了小妹。” 哐当。 卫秋桐闻言一个激灵,不慎将手里的药瓶打翻在地。她一脸紧张地捡起,“大爷说笑了,我和二姑娘哪里比得。”说着,也不敢多看曹颙一眼,卫秋桐端起盘子就往门外走,“大爷好好休息,秋桐先下去了。” 她急色匆匆地离开,反倒是曹颙,一脸莫名地看着门外她远去的身影。 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一下炸了毛? 第二十七篇 第六十七章 曹颐之痛 翌日清晨,阳光洒在京城的青石板路,一辆装潢豪华的马车缓缓停在了魁星楼的门口。 马车通体漆黑,边缘镶嵌着金边,车帘上绣着精致的花纹,格外引人注目。随着车帘被掀起,身着一身华贵云锦的曹颐雍容地从车上下来。嫁进王府几月,她看起来沉稳许多,只是下车后跺跺脚的小动作,还是透着几分小女儿的娇态。 曹颐走进魁星楼,迅速环视了一圈,没能找到熟悉的人,曹颐失望蹙眉。 “二姑……王妃。” 卫秋桐看到她时有些惊喜,招呼打到一半,她意识到曹颐身份不同往日,连忙改口,“这才卯时,王妃怎么来得这么早。” 曹颐看到熟人,连忙迎了上去,“大哥今日入宫,我担心错过他。”说着,曹颐连忙往二楼的住房指了指,“他还没走吧?” 卫秋桐点点头,还没说话,就听到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曹颐。” 曹颐听到熟悉的声音,一脸激动地抬头,站在楼梯尽头的可不正是阔别多日的曹颙!曹颐松开卫秋桐的手,快步朝楼梯口走去,“大哥!” 曹颐的步摇晃动得厉害,曹颙见此笑得一脸宠溺。 远远看着,还以为她稳重端庄许多,现在一瞧,还是什么心事都摆在脸上的小妹。 “大哥,我收到母亲的来信,说你途中负了伤。”曹颐拉住曹颙的手,满脸担心地瞧着,“现在怎么样,痊愈了吗?” 曹颙不想让曹颐担心,冲她宽慰点头,“好多了。” 一旁卫秋桐见此瘪了瘪嘴,曹颙怕她拆穿,索性支开了她,“时辰尚早,我陪小妹用完早膳再走。” 卫秋桐把手巾把儿甩在肩上,转身离开。 曹颙找了个就近的位置坐下,曹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母亲信中还提到了纨姐姐,大哥找到姐姐了?” 提到宫裁,曹颙拿杯子的手一顿。他提着茶壶斟满一杯,推到曹颐面前点头,“遇刺途中见到了她,但对方人多势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带走。” “之后呢?!”曹颐紧张地追问。 “以鼎及时出现,我让他替我救出宫裁。” 曹颐一怔,不满地皱眉,“然后你就来京城了?” “我担心刺杀背后还有其他阴谋,更何况圣谕耽误不得,我只能把她交给以鼎。”曹颙喝了一口茶,压下心中的酸涩,“以鼎看重宫裁,定会全力以赴营救。” 曹颐满脸复杂地看着曹颙,须臾,神色黯然地低头,“大哥太冷静了……冷静到让我怀疑,你到底爱不爱纨姐姐。” 当宫裁和家族分置于天秤的两端,曹颙总会选择大局而放弃宫裁。想到这,曹颐不由为宫裁感到委屈。曹颙听妹妹的指责,张了张嘴,却又百口莫辩。他肩上的担子太重,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但这些话又怎么好跟曹颐解释。 “大爷没有做错。”卫秋桐端着精致的早点来到兄妹俩面前,她把早点一一摆开,语气沉重,“我在魁星楼见过太多国子监的监生和官员,他们大多自私自利,没有半点为官的自觉。如果大爷变得跟他们一样,把儿女私情放在首位,那才是最大的不该!” 摆完,卫秋桐把端盘抱在怀里,看向曹颐,“王妃,这世间还有许多比个人感情更重要的事情。” “可是纨姐姐……” 卫秋桐笑了笑,“宫裁姑娘爱的……或许正是大爷这份胸襟呢?大爷有远见、有抱负、有作为。将来一定是敢作敢当,办事练达的好官,将来改革体制,发展经济,实干兴邦,为天下人谋福利……大爷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绝不止王妃说得那些儿女情长。” 曹颐缄默,一时说不出话来。倒是一旁的曹颙,目光有些吃惊。他越看卫秋桐,越像是年轻的宫裁。她如今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却有如此的眼界和思维,哪里像是普通农家出身的姑娘。 正思忖着,随侍从外面走来,“大爷,都准备好了。” 曹颙要进宫面圣,耽误不得。他看了眼刚刚摆上桌的早膳,一脸为难地看着曹颐,“我……” 曹颐叹了一声,习以为常地对曹颙摆手,“去吧去吧,我吃完自个儿回府。” 曹颙对卫秋桐点点头,越过她走了出去。 卫秋桐注视着曹颙的背影,直到马车驶走,这才看向面前满腹心事的曹颐。卫秋桐到底是姑娘,心思细致。曹颙或许没有发现,但卫秋桐敏锐地捕捉到曹颐的失落。她把端盘放在一边,在曹颐面前坐下。 “平郡王……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卫秋桐直来直往,直接问出了心底的问题。 曹颐一怔,随即苦笑,“要是脾气能发出来,我也不至于憋在心里,闷得慌……”曹颐摇了摇头,意兴阑珊地用着早膳。 卫秋桐看曹颐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懂事地住了口。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是王室里的门道,她起身,安慰地在曹颐肩上拍了拍,回了后堂。 曹颐回了平郡王府,刚一进门,管事就迎了上来。 “王妃。” 曹颐端着架势,低低应声,“王爷回来了吗。” “刚回呢。”管事凑近曹颐,小声嘟囔,“回时一身酒味,昨夜一定又喝了不少。” 曹颐脸色微沉。八贝勒被降职,纳尔苏歉疚自责,为了将功赎过,常常替八贝勒宴请簪缨世家,以博得更多支持。曹颐朝春玲使了个眼色,春玲会意,往管事手中塞去打赏的碎银。 管事点头哈腰,把曹颐往院里请,“爷这会儿正在屋内休憩,王妃往里面请……” 曹颐出手阔绰,管事自然乐意跟她通禀纳尔苏的行踪。 曹颐敛了敛神色,挤出一抹灿笑的同时,走进房间。 “王爷……” 一进门,曹颐就闻到了扑鼻的酒味。看着靠在贵妃榻上睡意迷蒙的纳尔苏,她连忙冲春玲挥手,“去准备些醒酒汤。” “是。” 春玲领命退下,曹颐快步走到纳尔苏身边,“王爷怎么喝了这么多……”她看着纳尔苏身前映出的酒渍,把手绢放到一边,替他解开外袍。只是曹颐刚刚挨到他的衣襟,动作便僵住了,她看着纳尔苏领口刺目的口脂,心中涌起无尽的苦涩。 曹颐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些暧昧的印记,她也是嫁到平郡王府后才知道,纳尔苏在闲暇无事时,也会约上三五好友,逛青楼瓦院逍遥快活。 她深吸了一口气,按捺心中的悲恸,把纳尔苏的外袍脱下,“一会儿我让下人备下汤浴,给王爷解解乏。” 纳尔苏含糊地应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王妃,醒酒汤来了。”春玲从门外走了进来,曹颐接过汤盏,示意春玲退下。 她舀起汤匙散了散热,递到纳尔苏嘴边,“王爷。”她轻声温柔地唤着,纳尔苏掀起一眼,一脸恍然,“颐儿啊……”他像是才看清眼前的人,喝了没两口,纳尔苏皱眉摆手,曹颐看着剩了大半的汤盏,叹了一声放在一旁,“王爷知道难受,还喝这么多。” 听她语气埋怨,纳尔苏也不恼,只无奈叹气,“喝多喝少,也不是本王说得算得,既然是应酬,总归是要宾客尽欢才能退场。” 听他耐心解释,曹颐心中的怨气散了一半,她绕到纳尔苏的身后,替他揉着因醉酒而胀痛的太阳穴。曹颐动作温柔,指腹凉凉的很是舒适,纳尔苏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只有在颐儿身边,才能有片刻的自在。” 曹颐牵了牵嘴角,只是当她看到纳尔苏脱在一旁的外袍时,笑意又是一僵。 曹颐顿了顿,转了话题,“说起来,我倒是想到一件趣事,王爷想不想听来解解乏。” “你说。” 曹颐笑了笑,把徐州子房山庙会上,夫妻争执的事儿说了出来,“那对夫妻各执其词,妻子埋怨丈夫纳妾,丈夫责备妻子小气;周围百姓也议论纷纷……王爷,如果你是巡盐官,可会替那男人仗义执言?” 纳尔苏嗤笑,“那是自然!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那乡野村妇不知好歹,不好好扶持丈夫操持后院也就算了,还敢倒反天罡,告起丈夫的状。这事要落到我手里,一定让那妇人讨不了好!” 曹颐闻言,一颗心如坠冰窖。纳尔苏后面说了什么,她完全没有听见,只是惨白着一张脸,黯然地伺候纳尔苏沐浴出门…… 曹颐目送纳尔苏走出院子,直到他身影消失很久,曹颐也一直怔怔站着。 “王妃……” 春玲忧心忡忡地走到曹颐的身边。 曹颐淡淡点头,“可问到了?” “大爷昨日宿在了楚腰阁。” 曹颐垂下眼,遮住眼底的神伤,“春玲……刀子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知道有多痛。”说着,曹颐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树下,“我以前不懂戏本子里的姑娘,为何执迷不悟地把心思放在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身上,直到亲身体悟,才知情情爱爱里,有这么多身不由己。” 过去的曹颐敢爱敢恨,甚至还大言不惭地劝诫府里的丫鬟姑娘“君若无情我便休”,可真正轮到自己时,才知放下不容易。 春玲一脸心疼地看着曹颐。嫁进王府,让原本天真乐观、开朗活泼的二姑娘,生生变成怨气丛生,老气横秋的平郡王妃。 “王妃……” “不必劝我。”曹颐出声打断了她,“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接受,才能真正的过去。”曹颐深深看了一眼这座四四方方的高墙深宫,落寞地转身离开。 康熙为了削弱议政大臣们的权力,将外朝内阁的职能移归内廷,故而有了南书房。南书房在朝廷的地位可见一斑。 曹颙在小黄门的带领下,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南书房。 步入大殿,就见康熙端坐在龙椅之上,他身着明黄龙袍,五官宽阔而深沉,眉毛舒朗有力,眼睛明亮有神。那是传说中的天人之姿,令人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之心。 曹颙在堂前站定,拍打袖子,两手伏地跪拜,“微臣曹颙,参见皇上——” 康熙免礼,目光关切,“朕听闻你途中负伤,本想让你在江宁多修养几日,没料你竟先行进京了。” 见皇上挂怀,曹颙心中一暖,“臣虽微躯,亦知为国效力,应不辞劳苦。为官办事,关乎民生大计,臣不敢有一丝懈怠。更何况臣受的不过是皮肉之伤,不足挂齿。”曹颙话语铿锵有力,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正气。 康熙闻言,面露欣慰之色,“子清托朕好好栽培你,从今往后,你便留在朕的身边。”说到这,康熙眼底不由划过一抹怀念之色,“你父亲昔日也是朕的左膀右臂,你若能继承其志,定能成为朕的一大助力。” “臣必不负皇上厚望,愿以身许国,效忠朝廷。” 康熙面色和悦,满意赐座,“子清是朕最信任的人,他的儿子如此出色,朕心甚慰。曹家世代忠良,朕对你寄予厚望,望你能为国为民,做出一番事业。” 曹颙上京当差,成为江宁织造府接班人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但得到皇上的肯定,曹颙仍难掩激动,他感激涕零。更加坚定自己效忠朝廷,报效大清的决心。 在康熙的安排下,曹颙走马上任,成为南书房行走。 康熙将曹颙视为心腹密探,命曹颙暗中打探京城各阿哥的动静。康熙四十二年以来,诸王子各树党援,太子被囚。虽有皇上纵横捭阖,让南北两派互有消长,但朝野仍有勾心斗角,风起云涌之态。 康熙想让曹颙打探情况,也是想防患于未然,稳住风雨飘摇的大清帝国。 曹颙深感责任之重,不敢懈怠,利用空闲之余,常在民间走动打听。但也正是因为这次走访,让曹颙得到了许多意外之喜。 第六十八章 再遇郑淮 魁星楼在国子监附近,人流络绎不绝,各色人等进进出出,热闹非凡。 卫秋桐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嚣张的拍桌声打破了这份热闹。 “爷都等了一盏茶了!菜呢!” 他怒气冲冲地质问,声音大到让整个魁星楼的客人侧目。 卫秋桐皱了皱眉,将手巾把儿甩上肩,朝他走了过去,“这位爷……魁星楼出菜一向是先来后到,您稍安勿躁,佳肴很快就来。” 这位在魁星楼大发雷霆的还是张熟面孔,赫然是盐商郑凯功的儿子,郑淮。 郑淮对卫秋桐的说法嗤之以鼻,“爷是什么身份,他们又是什么身份,凭什么让爷排在他们后面等着!” 卫秋桐本就讨厌仗势欺人的做派,见郑淮刁难,她也不退让,冷笑道:“进了魁星楼,就得按魁星楼的规矩来,别说是你……即便是你父亲坐在这,也得等前面的菜上完。”卫秋桐打心底瞧不上郑淮,转身的时候还奉上了白眼一对,但就是这副娇俏的模样,让郑淮眼珠骨碌一转,起了色心。 郑淮不由分说擒住了她的手,将她拽到跟前,语气玩味,“小脾气还挺拿价。” 卫秋桐色变,皱眉斥道:“你做什么!” “做什么……”郑淮目光色气地将卫秋桐上下打量了一眼,满意点头,“你这性子颇对小爷胃口,不如今天就从了小爷,当小爷的通房丫头。” 郑淮满脸自得,以为卫秋桐会感恩戴德的跪地道谢。 不料她狠狠唾了一声,将他的手甩开,“做你的春秋大梦!我嫁鸡嫁狗,也不可能嫁给你这个坐吃山空的米虫!” 郑淮的笑顿时僵在了脸上,“你说什么!?” “我实话实说!要不是你父亲给你捐监,凭你的本事,把书读破了都上不了国子监!” “放肆!” 郑淮怒极,扬起巴掌就准备往卫秋桐脸上扇去,卫秋桐避无可避,正等着巴掌落下之际,郑淮的手被人钳在了半空。 落了颜面,郑淮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朝来人怒目而视,却在对上曹颙冷漠的神色时,颓败了下来。 郑淮目光不露声色地扫了眼曹颙胸口的方向,心虚地抽回手,“颙大爷……我不过教训个店小二,你不会也要插手吧。” 曹颙看了一眼卫秋桐,负手对郑淮点头,“要是别人也就罢了,但她是家妹的小友,还请郑淮兄弟给曹某一个面子。” 曹颙如今在南书房行走,郑淮哪里敢公然和他作对,他愤然地捏紧拳头,瞪了一眼卫秋桐后,不甘离去。 “郑爷还没结账呢……” 卫秋桐小跑迎去,被郑淮的随侍拦住。他脸色难看地从怀中掏出几锭碎银,拍进卫秋桐的掌心,讪讪离开。反倒是卫秋桐,看着郑淮气急败坏的背影,掂了掂银子,满意转身。 “这次多亏大爷解围。”她喜笑颜开地对曹颙点头。 曹颙摆摆手,在位置上坐下,“我记得……这郑淮早前被国子监开除了,怎么又回来了?” 卫秋桐攥紧银子,凑到曹颙面前说起原委,“这郑淮前几日来的京城,说是以捐监生的身份进来的。”卫秋桐瘪了瘪嘴,“照道理,被除名过的监生怎么也没法复入国子监,也不知道是走了谁的关系,又被他混了进来。” 曹颙皱了皱眉,思忖起来。 卫秋桐见他没有说话,眼睛一转,好奇追问,“大爷如今在南书房行走,可知朝廷对捐监的态度?” 曹颙怔了怔,“秋桐姑娘为何如此关心捐监?” 卫秋桐瘪了瘪嘴,“国子监的捐监生比以前更多,他们闲时就来魁星楼装阔斗狠,这群人即便入仕,也是酒囊饭袋,朝廷蛀虫!” “看来秋桐姑娘反对捐监?” “倒也不是。”秋桐板板正正地坐好,掰着手指分析,“如果我家里有条件,当然希望能够捐监,至少后辈不用从童生、秀才一步一步往上爬。” “但如果我是国子监的祭酒,自然就另当别论……没品德的人学问越高,国家就越危险,所以捐监的门槛一定得设高。或者,国子监应该对监生的品德进行着重的培养。” 卫秋桐屡屡能给到自己惊喜,曹颙正色了几分,“秋桐姑娘的话,曹颙记下了,要是有机会,我一定会向国子监提议。” “好说好说。”卫秋桐摆了摆手,把事情揭过的同时,又问曹颙,“大爷刚刚上任,可有不适应的地方?” 曹颙笑了笑,“也没别的。只是刚入京城,很多事情需要梳理。” “有没有我能帮到大爷的?” 曹颙摇摇头刚想推拒,但看着人来人往的魁星楼,改了主意。想要打探京城各方的动静,再没有比魁星楼更合适的地方了。 曹颙捡了一件最关心的事情问向卫秋桐,“前阵子,民间道士给八贝勒推演,说他有帝王之相,你可知其中细节?” “嗐!你说那事……”卫秋桐瘪了瘪嘴,“那道士刚来京城,就到处标榜他在江南的名声,百姓受他哄骗,蜂拥而至。也不知怎么……最后竟把他传得神乎其神,威信直逼钦天监。” “江南……”曹颙皱了皱眉,“那道士叫什么名号?” “名号不清楚,只知道他姓张。” “是他!”曹颙语气一惊,立马想到瘟疫时危言耸听,企图火烧宫裁的张道长!曹颙将事情因果前后一串,就知这张姓道士受了他人指示,故意撒播谣言,利用神灵的名义满足一己私欲。 “我得进宫一趟。” 皇上因张道长的推演降罪八贝勒,殊不知那张道长根本就是招摇撞骗,包藏祸心之辈!此事务必要让皇上知道,免得因这些宵小错怪了忠臣! 卫秋桐见他表情郑重,知道不是小事,连忙领着他往外走,“我送大爷。” 两人前后脚走出魁星楼,就在曹颙上车时,数十个官兵列队经过,往国子监门口而去—— 曹颙一愣,“这是做什么?” 卫秋桐叹了一声,“抓贼呢!” “捐监生一多,二世祖就多。民间的贼手盯上了他们鼓鼓囊囊的钱袋,抓贼这事儿……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卫秋桐见怪不怪,倒是曹颙有些错愕。但因还有更紧急的事情,他讪讪收回目光,钻进马车,往京城疾驰而去。 曹颙急色匆匆地进宫,把张道长欲以火刑处死宫裁之事奏禀了皇上。末了,曹颙义愤填膺给了结论,“皇上明鉴,那姓张的,就是个满嘴谎言的江湖术士!” 康熙闻言大怒,命曹颙即刻捉拿张道长,严审其背后主使。 曹颙领命,迅速带兵包围了张道长的住所,但在破门而入时,发现他早已惨死家中。 “颙大爷,这……” 张道长中箭而亡,倒在血泊之中。曹颙脸色凝重,蹲在他的身边。曹颙仔细看过他的伤口,眼神震动的同时,拔出插入他胸口的长箭—— 不过一眼,曹颙的脸色彻底沉下。 “回宫。” 他领着浩浩荡荡的人,转身离开。 御书房,康熙屏退众人,只留曹颙在内。 康熙手里拿着两枚箭矢,脸色凝重,“你的意思是,杀害张道长的凶手,就是当日在江宁途中暗杀你的人?” “正是。” 曹颙朝康熙托手,“微臣遇刺时便揣测是朝廷官吏所为,但并没有证据。捉拿张道长,是皇上今晨才做的决定,前后不过几炷香的工夫,张道长就遭毒手,可见……”曹颙顿了顿,眼神晦暗难明地看着康熙,“南书房中有真凶的眼线。” “胆大包天!”康熙震怒拍桌,“是朕平日太骄纵了他们,以至于他们都把手伸到了朕的身边!” 他说着,一脸正色地看向曹颙,“此事务必彻查!一定要将那居心叵测之辈给挖出来!” 曹颙连声应是,康熙怒气稍平,“明日将张道长的罪行昭告天下,平息民间谣言。” “是。” 康熙把那两枚箭矢掷进太监端盘里,“八贝勒在西黄寺祈福已久,明日宣他回来应事吧。” “是。” 曹颙躬身应答。 康熙疲乏地挥了挥手,曹颙刚想告退,又被喊住,“还有一事……” 康熙眉头紧蹙,略显困扰,“这次大旱及瘟疫的应对,让朕对江南的官场忧心忡忡,但朕苦于没有得力助手……”说罢,康熙看向曹颙,“你从小长在江宁,对江宁官场比朕熟悉,可有举荐之人?” 曹颙沉吟片刻,“陈大人清正廉洁,处理政务公正无私,深受百姓爱戴,是可用之人。” 康熙靠近位置里,似在思忖曹颙的提议。屋内寂静无声,直到康熙点了点头,“也好……噶礼之事,是该给北派一点警醒。” “替朕拟旨——” 曹颙心头一震,连忙上前。 “苏州知府陈鹏年恪尽职守,勤政为民,以践行朕之治国理政之道。察其卓越施政与下臣民之安康和谐,功德茂盛,即日兼任江苏布政使……” 曹颙大喜。江苏布政使在总督和巡抚之下,知府之上。管理府、州等各级官员,按期发放俸禄,考核政绩,是为耀升! 康熙很是满意这般结果。提拔陈鹏年不仅可以维持南北派的平衡,给北方以敲山震虎;更重要的是,陈鹏年品格贵重,他兼任布政司,能避免清官不被冤枉,贪官受到惩治。 而陈鹏年也没有辜负康熙的信赖,在他治下,江南官场重现许久未见的清明之象。当然,这已是后话。 与此同时,杭州织造府。 曹颙担任南书房行走,颇受皇上器重的事情传回了江南,让原本对曹颙心灰意冷的孙绫重新燃起了斗志。曹颙当众拒绝自己,让她黯然神伤是真,但她垂涎曹颙坦荡仕途的心也是不假。 照目前情势发展下去,曹颙最差也是江宁织造府的接班人。 这日,孙绫春风得意地端着羹汤,前往孙文成的书房。 “叔父可在?” 小厮恭敬地点头,“在呢。”说着,他退开一步,帮孙绫推开了书房门。 阖府上下都清楚:孙文成对孙绫的看重不亚于生生女儿,故而府中对她都颇为敬重。孙绫堆着乖巧的笑颜,走进了书房。 “看了这么久的公文,叔父定疲乏了。”孙绫说着,端出羹汤放在孙文成的手边,“这是侄女亲自熬的,您趁热尝尝……” 红玫在一旁捂嘴偷笑,“小姐在小厨房钻研了大半日,只等给织造尝鲜呢!” “难为你有心了。”说着,孙文成把公文放在一边,端着羹汤尝了两口。 他赞许地点点头,“绫儿厨艺精进不少。” 孙绫一脸得意地自夸,“用心做得自然好喝!” 孙文成见她天真烂漫,眼底也染上了几分笑意。他靠近椅子里,对孙绫无奈地抬头,“无事不登三宝殿……说罢,这次又想要叔父做什么。” 孙绫嘻嘻一笑,满脸讨好,“什么都瞒不过叔父……但绫儿这事,可不单单为了自己,还为了咱们整个杭州织造府!” “哦?”孙文成稀奇,“说来听听。” “绫儿想请皇上赐婚。” 孙绫话落,孙文成嘴角的笑就僵了下来。孙绫见此,连忙补充,“眼见苏州、江宁织造府日益繁盛,我们要是不加强联络,建立姻亲。百年之后……江南三织造哪里还会有孙家的位置!” 孙文成闻言一怔,这话戳中了他的心坎。江南局势错综复杂,无依无靠的杭州织造府日渐式微,如果再不寻找庇佑,未来真难预料。只是……孙文成为难地看着孙绫,“曹颙对宫裁情真意切,要是我们横插一脚,怕惹人非议啊……” “叔父此言差矣!宫裁下落不明,就算大爷愿意等,难道还能等她一辈子不成?” 见孙文成神情松动,孙绫继续劝说,“曹织造和夫人也希望大爷能尽快走出来,如若皇上赐婚,他们肯定乐见其成。更何况……侄女只是央求您帮我提上一句,皇上愿不愿意促成,还两说呢。” “此事是不是该跟曹织造知会一声?” “大爷上京当差,偌大的江宁织造府就曹织造一人操持,这些儿女家的琐事就不要叨扰他了,叔父要觉得欠妥,不如……问问夫人的意见?” 孙绫知道李氏对自己的看重,请求赐婚之事,李氏必不会拒绝。 孙文成思忖了一番,点了点头,“也好……明日我去一趟江宁织造府,倘若夫人没有异议,叔父就替你递这个折子。” 孙绫大喜,连忙行礼,“多谢叔父!” 第六十九章 营救行动 夜幕低垂,万籁俱寂,四贝勒府内却是气氛逼仄。屋内的烛火摇曳不定,映照出四贝勒沉怒的脸色。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四贝勒将昭告张道长罪行的告示拍在桌上,质问富察。 富察赫德抱着手,低头听训。 四贝勒脸色铁青,起身踱步,“借张道长之口,污蔑八贝勒有帝王之相,事情败露,你以为父皇会想不到我?!” “四爷息怒,臣已经把知情的人都处理了。” “凶手呢?” 富察赫德顿了顿,有些为难,“是盐商郑凯功之子,现在动他……怕影响两淮盐务的征缴。” 四贝勒抬手打断,“不管如何,此事都要一个交代。” 太子在朝中起势,隐有复立之象。四贝勒绝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让他人抓到把柄。富察赫德脸色难看,但四爷已下了令,他只能硬着头皮接受。 “微臣尽快安排。” 富察赫德行礼告退,走出书房。 “大爷……” 候在门外的幕僚抱着狐裘迎了过来,没等他披上,富察赫德就抬手拦住了他,“先回府。” 两人急色匆匆地没入黑夜,直到坐到马车里,幕僚才忧心忡忡地开了口,“郑凯功就这一个儿子,真要出什么好歹,我怕他狗急了跳墙啊……” 富察赫德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两淮盐商多以郑凯功马首是瞻,招惹他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马车内死寂一片,直到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 富察赫德眼前一亮,隐忧顿散,气定神闲地说道:“不是还有个新上任的南书房行走?” “大爷的意思是……” “借刀杀人。” 幕僚一愣,反应过来后大赞,“如此一来,不但解决了郑淮,还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一箭双雕。”说着,他谄媚地朝富察赫德比了个拇指,“大爷高明。” 阳光明媚,天空如洗。 曹颙身着便装,心无旁骛地在魁星楼附近转悠。张道长生活在这片区,他只能通过问询,拼凑出张道长的人际关系网,找出真凶。但曹颙一连走访了数日,得到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信息。 就在他一筹莫展回去时,一个慌张的身影从国子监的方向跑来,他频频往背后张望,以至于没有看到曹颙,整个人撞了上来。 “哎哟!”他痛呼一声跌地,手中的包袱撒了开来。 金银珠宝七零八落地撒开,贼眉鼠眼的男人脸色刷白,连滚带爬地把东西通通拨回包袱,“得罪了得罪了。”他一遍又一遍地跟曹颙道歉,就在收拾完包袱准备跑路之际,从震动中回神的曹颙,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慢着!” 被曹颙钳制,男人抖成了个筛子,“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曹颙没有理会,沉声说道:“把包袱交出来。” 一听到这话,男人顿时把包袱抱得更紧,“凭……凭什么!”他声音打着颤,试图做着反抗。 曹颙冷笑,“那只能请你跟我走一趟官府了。” “别别别……”听到官府二字,男人顿时慌了神,他带着哭腔,“我给,我给!大人……我是初犯,听他们说国子监宝贝多,这才动了贪念。何况我也没多偷,就逮着一屋扫荡,您饶命啊……” 见小贼哭嚎不止,曹颙松开了他的衣领。本想再问他几句,哪知小贼反应迅速,趁脱身的工夫,把包袱掷进曹颙怀里,撒腿跑路! 曹颙看看包袱,又看看逃跑的小贼,没有再追,只是面色凝重地将包袱打开。 包袱里大多是金银细软,但在洒落时,曹颙眼尖地看到了两枚袖箭。他拨开琳琅满目的珍宝,直到看到那完整的箭矢—— 这跟刺杀张道长和自己的箭矢一模一样! 曹颙攥紧包袱,目光冰冷地看向国子监的方向,“通知官府,擒拿凶手!” 包袱从国子监盗出,官府根据金银细软锁定了失主的身份。前后不过一刻钟,郑淮被捉拿归案。 曹颙沉着脸色,大步迈入阴暗潮湿的天牢。铁链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墙间回荡,他直奔郑淮所在的地方,但眼前的情景却让他有些意外。 郑淮脸上并没有半分忐忑,相反……眼神还是难掩的跋扈和嚣张。 “你和张道长是什么关系。” 面对曹颙的质问,郑淮瘪了瘪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曹颙皱眉,朝狱卒摊手,狱卒将包袱递上,曹颙从中拿出了两枚袖箭,“这箭矢特别,跟张道长中的那支一模一样。” 郑淮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光凭两支袖箭就想定的罪?颙大爷……且不说这包袱不是直接从我屋子里搜出来的,就算真是……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栽赃陷害呢。” “张道长遇害那晚,你在何处?” “屋里睡觉。” “谁能替你证明?” 郑淮邪气一笑,“我要能把魁星楼的店小二带回去暖床,她就能为我证明。可惜……那天被颙大爷坏了好事。” 见他语气轻浮,半点没有沦为阶下囚的自觉,曹颙沉着眉眼,“你如此自信……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笃定有人能救你出去?” 即便是被栽赃冤枉,也该心神不宁。可观郑淮,他神情倨傲,沉稳过了头。 郑淮脸色微变,心虚地把头别到一边,“我清清白白,当然自信。” “清白?”曹颙冷笑,“我跟张道长中箭时你身在何处……此事只需费些心力,就能问个水落石出。” “刺杀命官,构陷皇子,可是死罪。我和八贝勒与你无冤无仇,你若供出幕后主使,我可向上陈情,饶你一命。” 郑淮坐在角落,不置一言。 曹颙点了点头,“你好好想想,我等你的答案。”说着,曹颙转身离去。牢中的郑淮握紧拳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 在郑淮被囚禁的同时,宫裁和柳菡还困在天宁寺的密室中。 月光透过小窗,洒下些许光亮。外面的时间万籁俱寂,连一丝风声都听不到。异常的宁静让宫裁皱起了眉,“他们出去了?” 一念和尚每次行动都会在江南掀起轩然大波,宫裁心中惴惴。 柳菡靠着墙,看着窗外清幽的月色,脸色凝重,“一个多月过去了……” 意味不明的话让宫裁摸不着头脑,正想追问,却被一阵吼叫声打断。 “他们要劫狱!” “拦住!拦住他们!” 兵器交接的声音很快打破了夜晚的静谧,即便宫裁没有亲眼所见,也知道外面一片混乱!她与柳菡面面相觑,脸上写满震惊。谁会在这个时候,袭击天宁寺!? 正想着,那扇紧密的牢门被人一脚踹开,震耳欲聋的闷响回荡在狭小的密室内。 站在牢门后的,不是别人,正是李鼎! “以鼎……”柳菡喃喃喊着他的名字,撑着墙壁站了起来。宫裁眼底的不可置信渐渐褪去,化为无尽的喜悦! 李鼎的目光紧紧锁着宫裁,那是一种让人窒息的温柔与贪恋。他试图用这几瞬的对视,来弥补这段时间以来无法言说的思念。 “二爷,抓紧时间。” 手下的提醒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李鼎。他等了这么多天,直到一念和尚带着主力离开才命人攻上了天宁寺。谁也不知道一念和尚什么时候会回来,避免夜长梦多,他必须尽快带宫裁他们撤离! 李鼎疾步而来,手中的长剑如闪电般划过空气,轻易劈开两人手上的枷锁。 “走!” 李鼎低喝的同时,不由分说拉着宫裁,往门外冲去。 门外,打杀声还在继续,激烈的战斗似乎没有停歇的迹象。两方人马纠缠在一起,刀光剑影中夹杂着愤怒的吼叫和痛苦的呻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道,每一声交锋都像是在敲击着心脏。 李鼎等人刚一露面,负责接应的同伴立即围来,掩护他们朝天宁寺外撤退。 “二爷,上马!” 来人牵着马疾驰而来,冲李鼎大喝。 李鼎没有丝毫迟疑,迅速将宫裁扶上马背,自己紧跟而上,柳菡也得了良驹。随着李鼎一声令下,马蹄声骤然响起,以最快的速度带他们冲出了包围。 将天宁寺甩在身后,一行人有了喘息之机。李鼎也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怀中的宫裁,她被囚禁了整整半年,消瘦了许多。月光下,她的疲惫和憔悴清晰可见。 李鼎满眼心疼,“有没有受伤。” 宫裁看出李鼎的担心,宽慰地对他摇头,“多亏柳菡照顾,我没事。” 柳菡……李鼎看向一边,却见柳菡已经勒马停在了原地。 迎着李鼎询问的目光,柳菡满眼复杂地看了眼东南方向,“我要去做一件事。”柳菡的语气坚定而有力,他狠夹马肚,转身离开。脸上透着一股不容更改的决心,尽管他知道……此行艰险重重。 李鼎和宫裁面面相觑,五味杂陈地看着柳菡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苏州织造府。 大夫收起脉枕,对忧心忡忡的李鼎点头,“姑娘没有大碍,只是被关了大半年,身体有些虚弱,静养即可。”说罢,大夫将刚刚喂给宫裁的小瓷瓶递到李鼎手中,“这是安神助眠的药,以后心慌难眠时服用,能好好睡上一觉。” 李鼎接过小瓷瓶,对一旁的小厮点头。小厮会意,领着大夫走出房间。 房门被轻轻地带上,李鼎站在床边,目光温柔地注视床上沉睡的宫裁。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上,为她添了几分柔和的轮廓。李鼎眼里满是爱意,看到她洒在脸庞的碎发,情不自禁地伸手—— “全苏州城都说我是混世魔王,怎偏见了你就成了绕指柔?” “曹颙……” 宫裁呓语呢喃,李鼎的动作僵硬在了半空。她心中在意的,从始至终只有曹颙一人。想到这,李鼎掩下眼底的忧伤,黯然收手。 他走到一边,吹熄案几的蜡烛,房间瞬时陷入了一片黑暗。借着月光,墙上投射出宫裁沉睡的剪影,如诗如画,如同静谧夜空中皎洁的月牙……李鼎心醉神迷,轻轻地向前一步,靠近剪影,在她鼻尖落下一吻,克制而又坚定。 李鼎转身离开,但他不知道的是,在房门关上的瞬间,原本“沉睡”的宫裁突然睁开了眼睛。 宫裁眼神复杂地望向门口:她现在才知道,李鼎对她早已超出了兄妹之情! 宫裁有意逃避李鼎,第二天没有出门。她躺在海棠花树下,仰望着头顶那片粉白交织的海棠花海,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飘落,仿佛她此刻无解的心事。 “宫裁!” 院外传来了李煦的声音,宫裁一怔,连忙坐了起来,“义夫。” 李煦走到宫裁面前,目光关切,“听说以鼎把你救了回来,这么样……”李煦虚扶了一把宫裁,“这段时间有没有受苦?” 感受到李煦的关怀,宫裁心中一暖。她笑着摇头,“大夫已经看过了,一切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 李煦连连感慨,他身边的幕僚也挂起抹和善的笑意,“姑娘失踪这几日,老爷没少牵挂你。现在看到姑娘平安归来,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宫裁看着清瘦不少的李煦,十分触动。自从父母离世后,她很少感受到长辈的爱与关怀,她和李煦不过是半路父女,能为自己做到这步,宫裁感激涕零。迎着李煦和蔼的目光,那句一直叫不出口的话,自然流露,“宫裁让义父担心了……” 李煦摇了摇头,“回来就好。” 气氛一片温馨,李鼎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父亲!” 他目光看过来,宫裁不知为何,心虚地避开了他的视线。但因事态紧急,李鼎没有发现宫裁的异样,他脸色郑重地走到李煦身边,“南边出事了。” 一行人闻言精神一震,不约而同向李鼎投来目光。 李鼎情绪复杂,“明孝陵昨夜发生坍塌,现在民间议论纷纷,疯传异象频生,满清江山岌岌可危。” 事情严重性溢于言表,“先回议事厅。” 他脸色凝重地转身,正好撞上慌慌张张看来的侍从,“织造!京城来报——” “说。” 侍从连忙拱手行礼,“太子月前复立,皇上加封诸贝勒,八爷重回朝堂。” 李鼎和李煦闻言一震,八爷和四爷的王储之争再次生变。民间明孝陵坍塌,动荡不止,朝局更是瞬息万变,风云诡谲。 宫裁看着缄默的父子二人,犹豫片刻,开了口,“朝中的事宫裁不懂,但有一事……我可以确认。” 李煦一脸郑重点头,“你说。” “皇陵坍塌与多种气象灾害有关,尤其是强降雨和雷击。但江宁近来风调雨顺,根本不满足坍塌条件。宫裁可以笃定,明孝陵坍塌并非天降异象,而是人为造成的恐慌。” 第二十八篇 第七十章 再次拒婚 祸乱频生,远在京城的曹颙也遇到了棘手的事。 “郑淮死了?” 他眉头紧皱,不敢置信地看着来报的狱卒。 狱卒擦了擦额头沁出的冷汗,“今晨自缢在牢里,除此之外,他还留下了一份供词。”说着,他将供词递到了曹颙手中。 供词里,郑淮对陷害宫裁,刺杀曹颙,污蔑八贝勒的事实供认不讳。他在供词中写道:“因江宁织造府提议改革‘院费’,折损盐商利益,郑淮对他们怀恨在心,才有了刺杀之举。” 至于八贝勒一事,是个意外。郑淮得知八贝勒兼任内务府总管,是他们今后的顶头上司,有意拉拢关系,才让张道长在外放出风声。没想到好心办了坏事,惹来皇帝的猜忌。郑淮惶恐,没敢再去八贝勒跟前邀功。 郑淮将所有的事情都揽了下来,且能自圆其说,挑不出破绽。 郑淮坦白一切后,畏罪自杀。 事情至此算是画上了圆满的句点,但曹颙紧皱的眉头还是没有纾解半分。不可一世的郑淮,怎么会选择如此窝囊的死法。更何况……上次见面时他还言之凿凿地说自己清清白白。 曹颙脸色微冷,“郑淮死前可见过其他人?” 狱卒摇头。他看曹颙沉吟不语,不由指着他手中的供词讪讪一笑,“大爷,此案……” 曹颙攥紧手中的供词,须臾,他叹了口气,“结案吧。” 狱卒松了一口气,躬身点头,“是。”他拿着和郑淮有关的卷宗离开,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小黄门。 “颙大爷。”小黄门喜笑颜开地朝曹颙行礼,“皇上传您过去……” 曹颙一怔,“可知是什么事?” 小黄门笑眯了眼,“皇上收到了杭州织造的请旨,是大喜事儿。”曹颙一阵不好的预感,连忙起身,“边走边说。” 得到李氏的应允,孙文成奏请皇上给曹颙及孙绫赐婚。三大织造是康熙在江南的心腹,倘若能建立姻亲,康熙也乐见其成。 正想着,曹颙被小黄门延请进门。 “微臣参见皇上。” 康熙朝曹颙抬了抬手,“朕听闻你刚刚告破张道长之案,干得不错!” 曹颙谦逊地站在一旁,“曹颙才疏学浅,若非皇上不吝赐教,难有成就。” 曹颙稳重敦厚,尽职尽责,深受康熙喜欢。他点点头,“曹颐年幼,如今已嫁作人妇,你虚长她几岁,可有考虑终身大事?” 曹颙连忙行礼,“臣年前已与宫裁定下婚约。” 康熙顿了顿,在孙文成的奏折上有力地点了点,“朕倒是觉得,你和杭州织造府的孙绫更加般配。” 曹颙闻言一惊,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早已在阖府上下立过誓言,此生非宫裁不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臣若另娶旁人,将来无法让阖府信服。”曹颙惶恐,担心皇上强行赐婚,这一响头磕得格外实诚。 康熙看着长跪不起的曹颙,思忖后,将孙文成的折子扔到一边,“你可想好:宫裁被朱三太子劫走,生死难料,你……不一定能等到她。” “一日等不到,便等两日,两日等不到,便等一年;微臣心小,放不下别人。” 见曹颙说得掷地有声,康熙叹道:“也罢。朕就不做这棒打鸳鸯的坏人了。” 曹颙松了一口气,“皇上圣明!” 苏州织造府的议事厅内,李煦一行愁容满面。 明孝陵坍塌之事处理不当,轻则动摇民心,造成不必要的恐慌;重则导致贼子叛乱,生灵涂炭。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议事厅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众人错愕抬头,看到了狼狈而入的柳涵。他衣衫凌乱,满是尘土,身前映出一团血渍,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柳涵迎着众人错愕的目光,语气凝重,“我没有拦住他们。” 宫裁与李鼎面面相觑,两人结合前因后果,顿时推断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明孝陵坍塌,是一念和尚他们干的?” 柳涵点头,“他执念太深,一心想颠覆大清政权。明孝陵坍塌,无数无辜百姓遭受牵连,但他丝毫没有悔改之心……”说到这,柳涵眼里闪过一丝沉痛与坚定,“我不能看他继续错下去。” 李鼎精神一震,目光灼灼地看着柳涵,“你可愿意助我擒拿一念和尚?” “我会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李鼎大喜!柳涵过去是一念和尚的心腹,他能迷途知返,协助他们捉拿叛贼,无疑事半功倍。 宫裁眼底欣慰:自古情义两难全,一边是一念和尚的恩情,另一边是他自小秉持的道义;柳涵困在两者间,身心俱疲,如今他能做出选择,宫裁替他开心。 “我带你去见陈大人!”李鼎领着柳涵往议事厅外走。陈鹏年统筹江南事宜,捉拿明朱三太子和一念和尚的大任,自然他来领头。 两人前后离开,议事厅只剩下宫裁和李煦面面相觑。 李煦收回目光,叹了口气,“弄清楚明孝陵坍塌原因自然是好,但如何阻止谣言传播,才是重中之重。” “太多人顶着朱三太子的名义在民间生事,百姓笑称它是万全的顶罪羔羊。哪怕我们说出真相,也难让人信服。” 李煦思前想后,也拿不出一个万全之策;倒是宫裁眼睛一转,有了主意。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既然百姓不信,就在组织他们前往明孝陵参观,是人为还是天降罪罚,一探便知。” 皇陵是皇帝安息之地,具有极高的神圣性和保密性,普通百姓不被允许参观。官府组织百姓前往,可以让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到参观皇陵的稀奇事,而非皇陵坍塌的事件本身。 李煦越想越觉得可行,拍案点头,“好!就用事实打败流言蜚语!” 平郡王府。 春玲绘声绘色地说起曹颙拒绝赐婚的事,“大爷为了宫裁姑娘前后驳了皇上两次面子,大爷内敛,能为宫裁姑娘做到这个份上,委实不容易。” “谁说不是呢。” 曹颐一脸感慨地摇头,眼底满是欣慰。只是一想到自己的处境,曹颐神色又暗了下来,她没纨姐姐的福气,找不到像大哥这样一心一意的夫君。 “王妃。”管事疾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颙大爷来了。” “大哥?!” 曹颐一脸讶异,一边往外面走,一边纳罕发问,“大哥突然过来,是有什么急事?” “听说是来跟王妃辞行的。” “这么快就要回江宁!” 曹颐满脸震动,步伐迈得更急。“大哥!”曹颙坐在前厅,还没有看到曹颐,就听到了她焦急的呼告。曹颙无奈摇头,“哪里有半点儿王妃的样子。” “我在你面前就是江宁织造府的曹颐,哪是什么平郡王妃!” 驳斥间,曹颐来到他跟前坐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回江宁?” 曹颙的春风得意肉眼可见,他一扫过去的沉闷,眉宇之间又有了往常的恬然自若。他牵着嘴角,喜不自胜地看着曹颐,“宫裁找到了。” “真的!?”曹颐大喜过望,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纨姐姐怎么样!” “眼下在苏州织造府静养,一切安好。我得知消息后,奏请皇上开恩,允我回江宁看望父母。皇上体恤,准了我的假。” 回想这半年来的忐忑,曹颐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她喜极而泣,满脸动容,“我想跟大哥一起回去。” 曹颙笑意一顿,有些为难地摇头,“太子复立,朝局动荡。你身为平郡王妃,随我回江宁……怕会引来猜忌。” 曹颐眼眶通红,她半年没见宫裁,有太多太多的心事想要诉说……可身份使然,她有她要承担的责任和义务。曹颐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酸涩压下,“大哥等我,我想让你替我带些东西给纨姐姐。” 也不等曹颙应话,曹颐快步走出了前厅。 回到院子,曹颐火急火燎地翻箱倒柜,原本整洁的寝房,没一会儿工夫就被折腾得满地狼藉。春玲在一旁看着干着急,“王妃,你要找什么跟奴婢说,奴婢来替你理呢?” “去去去。” 曹颐把她赶到一边,嘴里振振有词,“南方天气湿冷,我给纨姐姐带上一件御寒斗篷;她被贼子捉去这么久,难免消瘦,这些补品一并给她带上;还有这个、这个……” 没一会儿工夫,曹颐收拾出来的东西都摞成了一座小山。 春玲哭笑不得,“王妃!这些东西江宁织造府都有,大爷回去了,一定紧着好的给她用。” “那可不一样!”曹颐说着,快步走到书桌,“不说这些,快给我研磨。” 春玲不敢耽误,连忙上前笔墨伺候。曹颐有无数的心事想要倾诉,笔走龙蛇,片刻不带停顿。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家书已成。信上,曹颐倾诉自己对宫裁的思念与担心,同时也提到纳尔苏流连青楼的陋习。 曹颐看了一眼,复杂地将信笺塞入信封。 “带上理好的东西,我们走。”说着,她带春玲去找前厅等候的曹颙。 曹颐去而复返,纳尔苏正在前厅陪曹颙喝茶。纳尔苏性格爽朗,两人谈天说地,倒也打发时间。听到脚步声,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外—— 见春玲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纳尔苏佯装诧异,“颐儿这是把王府给搬空了?” 曹颐见到纳尔苏,面色一怔,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应对他的打趣,曹颐牵了牵嘴角,“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我还怕纨姐姐收到嫌弃呢。”说着,曹颐将自己的信递到曹颙的手中,“这些东西纨姐姐要是嫌弃,丢了也罢。但这封信……大哥可务必要替我交给她手里啊。” 宫裁平安回来,曹颙心中大快,见妹妹如此慎重,也不由打趣起来,“怎么,这信里是写了大哥什么坏话?” 曹颐朝他奉送白眼一对,“提你名字,都是浪费王府的笔墨。” 还不等曹颙说话,纳尔苏皱眉叹气,“王府虽然拮据,但多添几道笔墨的余地还是有的。”纳尔苏说得苦大仇深,颇是逗趣。兄妹俩没好气的对视一眼,笑出了声。 夜幕降临,灯火阑珊的议事厅内,陈鹏年等人正在紧锣密鼓地策划围剿行动。柳菡说到做到,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念和尚等人在江南的据点。同时还告诉曹颙:“明朱三太子”只是一念和尚的傀儡,并非明朝皇室正统。 “经过以鼎这么一闹,他一定会放弃天宁寺作为主要活动区域。”柳菡手持竹签,在沙盘上划了个圈,“他会密切关注明孝陵周边的情况,而在这一带……既能满足藏身,又能与外界密切联络的地方,并不多。” 李鼎看了眼刚刚记录的几个窝点,目光如炬,“无回谷?” 柳菡赞赏,“无回谷中有一片荆棘密林,易守难攻,一念和尚最易藏身于此。” “那还等什么!我迅速集结兵力包围这里!” 陈鹏年一脸振奋,恨不得今夜行动。但话音刚落,被李鼎拦下,“大人——” 陈鹏年不解地看着李鼎。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旦动手,务必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陈鹏年皱了皱眉,“一念和尚行踪飘忽不定,如何保证我们动手时,他一定在无回谷。” 李鼎思忖踱步,片刻后胸有成竹一笑,“那就给他一个不得不待在无回谷的理由。” 陈鹏年和柳菡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官府组织百姓参观明孝陵,在民间引起一场轩然大波。百姓逐渐相信皇陵坍塌是场明朝余孽的颠覆阴谋。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回了京城。康熙怒斥江南官府办事不力,放任明朝余孽在两江作威作福;为了代表康熙的决心,他派太子前往江宁彻查,务必将荡清叛贼! 茶馆里,百姓对此事议论纷纷,看法不一。 “如果太子也铩羽而归,明朝贼子岂不更加嚣张?” “铩羽而归还不算坏的结果……” 此话一出,好几人都屏住呼吸,等待他的下文。 说话的男人冷笑,“叛贼在江南经营数年,太子初来乍到,要是被反将一军,落到这些余孽手中……” 话没说完,大家皆倒吸了一口冷气。 角落里,有一头戴斗笠的僧人放下茶盏,留下碎银几锭后扬长离开。 第七十一章 一网打尽 康熙四十九年。太子领命前往江宁。 太子仪仗出行,场面蔚为壮观。数百人浩浩荡荡地行进在蜿蜒的山谷之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探路的侍卫骑马赶回,他恭恭敬敬地来到铜辇边,“殿下,前面就是明孝陵。”铜辇中传来一道低沉的应答,“知道了。” 队伍悠悠前行,穿过险峻的山谷,从高处俯瞰,仪仗已全部穿过狭隘的甬道;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良驹不安地踏着马蹄。 嗖! 就在这时,一把方天画戟破空而来,精准地插入前方的土地,挡住了队伍的去路。众人面面相觑,严阵以待。紧接着,喊杀声破天,以一念和尚为首的反贼从山谷的隐蔽处蜂拥而下,前后不过半刻钟的工夫,迅速将太子的仪仗团团围住! “护驾!护驾!” 人群中有人喊破了嗓子,侍卫拔出佩刀纷纷亮剑,他们神色肃穆地看着为首的一念和尚,如临大敌! 一念和尚看着他们负隅顽抗,冷笑三声,“贫僧今日就拿你满清太子祭旗,重振大明!”他手持太极单锏,目光如炬,直指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是吗。” 在一片静默中,陈鹏年率队从后方而来,与太子一行对一念和尚等人形成了夹击之势。一念和尚愕然转头,在看到陈鹏年身后的柳菡时,脸色大变,“叛徒!”他怒斥柳菡,眼里全是失望。 柳菡满眼复杂地看着他,“我只是不想看着你一错再错……收手吧,大师。” 一念和尚意识到自己陷入圈套,但仍未放弃希望!擒拿满清太子,这是他当前唯一的翻盘机会!想到这,他哪管得了柳菡的劝说,挥舞着手里的太极单锏,大声喝令,“生擒满清太子者,记头功!” 话音落下,反贼立动。双方兵戎相接,一念和尚更是用太极单锏开出了一条血路,直奔铜辇而去!一路过关斩将,眼看铜辇近在眼前,一念和尚眼底猩红一片!胜利就在眼前,他奋力一剑刺入铜辇—— 轰的一声巨响,铜辇瞬间炸开。烟雾弥漫中,李鼎持剑而出! 铜辇里哪有什么太子!从始至终都是引一念和尚上钩一场大戏。一念和尚看到李鼎的那刻,希望破灭。 “屡次坏贫僧好事!你找死!”一念和尚目光狠辣地盯着李鼎,恨不得饮其血,啖其骨!就算今天死在这,他也要李鼎赔上性命!一念和尚杀红了眼,持太极单锏上前,和李鼎交战到了一起! “来得好!” 李鼎恨极一念和尚对宫裁的囚困,早就想出口恶气! 话音未落,李鼎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向一念和尚袭去。他剑光闪烁,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一念和尚操太极单锏迎战,兵器相撞发出闷响,火花四溅!一念和尚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手腕被震得酥麻。 他脸色一沉,看李鼎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正视:这小子不容小觑! 一念和尚迅速调整姿态,再次挥舞太极单锏攻向李鼎。招式密集,重重叠叠,如同狂风暴雨一般招呼在李鼎身上。但李鼎从容不迫,手中的剑如同有龙出海,每一次抵挡都能准确无误地卸去一念和尚的攻击。两人你来我往,斗得难解难分。双方心中都藏着恨意,招式凌厉……尤其是李鼎,自从宫裁落到一念和尚手里后,他日日练功,不曾有过半分懈怠。如今才是真正派上了用场! 一念和尚渐渐开始吃力,防守逐渐变得被动。随着李鼎变化剑法,一连串的剑招如同连珠炮般密集落下,一念和尚措手不及,露出破绽!李鼎眼神一厉,抓住机会,长剑转了方向,直指他的腕脉! 咚。 太极单锏应声落地,李鼎一脚踢出,将他掀翻在地。一念和尚刚欲翻身再战,下一刻,李鼎手持长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胜负已分,投降吧。” 一念和尚被擒,大势已去!反贼见状,忿忿扔下武器,束手就擒。 李鼎和陈鹏年交换神色,收剑入鞘。士兵迅速进场收拾残局,将一念和尚及其余反贼全部捕获,押回天牢! 一场大战结束,山谷中仍弥漫着肃杀气氛。众人有序撤退,整理战场,押解叛贼,陈鹏年与柳菡骑马来到李鼎身边。 “二爷,有没有受伤?” 这次能擒拿一念和尚,李鼎功不可没。陈鹏年满眼关切,唯恐他有什么意外。 李鼎摇了摇头,示意无碍。他环顾四周,就近寻了匹马,翻身跃上马背。“大人。”李鼎朝陈鹏年抱拳,“假借太子之名行事是为大不敬,我得上京请罪,求得皇上谅解,以免日后祸及苏州织造府。” 陈鹏年许久没跟李鼎来往,这次再遇,觉得他稳重老成许多,“二爷如今能独当一面,李织造一定欣慰。” 李鼎怔了怔,苦笑摇头,“过去不知父亲身上的责任,经历宫裁一事,让我看明白了许多,眼下……只想替他多分担一些。”说完,李鼎郑重地朝陈鹏年点头,“审理一念和尚的事,就交给陈大人了。” 陈鹏年点头,“二爷一路小心安全。” 李鼎应声,对柳菡点头致意的同时,策马离开山谷。陈鹏年和柳菡满眼复杂地看着李鼎的背影,知道官兵走来。 “大人,反贼已尽数捉拿。” 陈鹏年闻言,调转了马头,“回去吧。”接下来——他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陈鹏年和柳菡进入阴冷潮湿的天牢,四周皆是厚重的石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与绝望。一念和尚被铁链锁住,坐在角落里,面容憔悴,眼中一团死气。听到脚步声,一念和尚抬头—— 成王败寇。自从走上这条路,他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我只说想让你知道的。” 一念和尚抢在陈鹏年审问前开了口。陈鹏年诧异于他的自觉,他走到一念和尚面前的太师椅里坐下,“那我先听听你想说的。” “明孝陵坍塌是我做的;抢劫平郡王的陪嫁也是我做的;狗皇帝南巡时,我多次策划暗杀,也会挑唆民愤聚众闹事……”一念和尚身上背负的官司足以判他死罪,多一桩少一件,没什么影响。因此,一念和尚事无巨细的一件一件交代,语气淡淡,不像认罪,倒像是在阐述自己一生的回忆。 第一次见认罪这么老实的,负责记录卷宗的推官在一旁奋笔疾书。陈鹏年脸色凝重地听他讲完,始终没听他说到“总督噶礼”之事。李鼎曾提到:总督噶礼是一念和尚命人举报,此事牵扯到前朝官场,足以表明他跟大清官吏有往来联络。 陈鹏年眉头紧皱,眼神锐利地盯着一念和尚,“你是否与朝廷要官有所勾结?” 一念和尚一顿,随即笑得一脸嘲讽,“大人糊涂;我巴不得你们满清自相残杀,乱成一团。又怎么会帮你们剔除朝中腐肉蛀虫呢?” 一念和尚语气不屑,让陈鹏年脸色难看至极。 “好好看押,择日再审。” 陈鹏年语气冰冷,欲转身离开,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柳菡朝他行了一礼,“大人,能否让我单独和他聊聊?” 陈鹏年复杂地在两人之间看了一眼。柳菡和一念和尚的关系他有所耳闻,但没有柳菡,捉拿一念和尚之事也不会推进得这么顺利……迎着柳菡坦诚的目光,陈鹏年妥协点头,“我只给你一刻钟的时间。” 话落,他带着众人离开牢狱。 昏暗的牢狱中,只剩下一念和尚跟柳菡二人。原本面容沉静的一念和尚,在看到柳菡时,眼底只剩下无尽的怒火,“叛徒!大清的走狗!我早知复兴大计,毁于你手,不如一开始就把你杀了!” 柳菡默默地承受着这番叱骂,没有反驳。直到一念和尚发泄完,情绪渐渐平复,柳菡才淡淡开了口,“大师犯下的罪行,不过寥寥几字,但在这桩桩件件的阴谋背后,死了多少无辜百姓,你可算得清?” 一念和尚一怔,但很快又被恢复如常,“能为大业牺牲,是他们的福气!” 看他执迷不悟,柳菡满眼失望,“除了你,没有人真正执着于反清复明;对于百姓来说,只要生活富足,平安康健。龙椅上坐的是谁,根本不重要!” 柳菡的话像一把锋利的镰刀,刺进一念和尚的内心。 见他哑然,柳菡深吸了一口气,“其实……我早就知道,父亲的死是场意外,你救我只是为了利用我的仇恨,利用我跟三大织造的交情。” 一念和尚眼神错愕,“为什么要帮我。” “你救了我。”柳菡淡淡回道:“你救了我,传授我一身武艺。你无儿无女,说把我当儿子看待的那样,我也把你看作是我的父亲。” “可你还是背叛了我!” 柳菡眼神痛苦,但语气尤为坚定,“我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背负更多的罪孽。如果辅佐你,需要以无数无辜百姓作为代价,那我宁愿背负背信弃义的骂名。” 一念和尚内心震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柳菡走到一念和尚面前,蹲下身,目光与他平视,“这么多年……你究竟为的是大明,还是为得你的野心,你难道真的不清楚吗。” 一念和尚抬起头,眼中满是复杂。柳菡毫不客气地戳穿了那层窗户纸,将他心中丑恶的想法宣之于众。他百口莫辩,许久后把头别到一边,“我已经成了他们的阶下囚,说这些有什么用!” “至少还来得及赎洗身上的罪孽。”柳菡看着他倔强的背影,“如果你愿助大清挖出那块腐肉,还吏治清明,百姓会感激你。” 一念和尚握紧拳头,没有说话。 柳菡知他顽固,别人劝说不动,只有他自己想通才有用。他起身,目光深深地看着角落里的一念和尚,转身离开。 另一边,李鼎昼夜不停,马不停蹄地赶往京城。事态紧急,他必须赶在流言蜚语传到宫里前,抵达京城说明一切,风尘仆仆的李鼎只简单做了一番梳洗,进宫面圣。 李鼎快步走入金碧辉煌的大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草民李鼎,借用太子之名,在江南追捕叛贼,实乃天大不敬。此次赴京,请皇上降罪!” 康熙收到消息快李鼎一步。他将手中状告李鼎的奏折掷到一边,不怒反笑,“以鼎一举成擒,解朕心腹之患,何罪之有!”说罢,康熙朗笑免了他的礼,“李煦教了个智勇双全的好儿子啊!” 李鼎神情一肃,连忙推说,“此次抓捕,江南多方皆有出力,非李鼎一人功劳。” “好!不骄不躁,功成不居。” 康熙满眼欣赏,径直招来臣下拟旨,“以鼎年轻有为,朕心甚慰。自即日起,升李鼎为苏州织造员外郎,兼任两淮巡盐御史,为国效劳!” 康熙龙颜大悦,种种行动皆在李鼎的意料之外。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封官进爵,李鼎心中五味杂陈。他不爱考功名,对官场更是敬谢不敏;但阴差阳错被皇上赐了官,正式踏入仕途……李鼎心中长叹,不禁感慨命运的莫测与无常。 李鼎跪谢隆恩,康熙喜不自胜,责令内务府在宫中设宴,一来为李鼎接风洗尘,二来为铲除“明朱三太子”一行庆功!李鼎不喜官场应酬,但碍于皇帝,只得感激涕零地应承下来。 灯火辉煌的宫殿,一场盛大的庆功宴正在进行。 乐声悠扬,舞姿蹁跹。心腹大臣围坐一堂,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喜悦之色;他们或是低声交谈,或是高声谈笑。席间气氛异常融洽,康熙坐在主位,眉开眼笑。他频频举杯,与臣子们共饮美酒,庆祝这一喜事! “以鼎难得来京,不如多留几日,让纳尔苏带你四处逛逛?” 康熙坐在主位,和颜悦目地问向李鼎。纳尔苏与他年岁相仿,就坐在他旁边,刚刚见两人谈得颇为投趣,就有了这么一问。 李鼎一怔,忙拱手推谢好意,“苏州还有很多未竟之事需要处理,以鼎这两日就启程离开。” 康熙隐有遗憾,但转瞬又想起一事,不由反问李鼎,“以鼎如今可有婚配?” 不等李鼎答复,坐在一侧的富察赫德便朗声笑道:“皇上有所不知,以鼎声名在外,江南多少闺阁少女都把他视作如意郎君!苏州织造府的门槛不知道被说媒人踏过,就是没能把以鼎的终身大事给定下。” “哈哈!”康熙朗笑,“既如此……朕也当当这说媒人!” 说着,他看向李鼎道:“班底之女才高咏絮,温婉贤良,与你年岁相仿,你二人再般配不过。” 班第是镶黄旗侍卫,颇得康熙看重。李鼎年轻有为,将来前途无量,他有意促成这桩南北联姻,来缓和日渐紧张的南北局势。但追求自我,且心中只有宫裁的李鼎哪能接受,他惶恐地起身,拍了拍箭袖婉拒,“皇上,微臣年轻,只想以事业为重,无心男女私情。班家姑娘自然是好,但微臣福薄,怕耽误了她。” 康熙皱了皱眉。接连赐婚被拒,让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快。但李鼎大功在前,偏要偏强难免寒心,康熙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这事儿还是丢给李煦自己烦心去吧!” 康熙打趣,朝臣附和大笑,气氛倒也和缓了不少。 偏就在此时,富察赫德在一旁谏言,“皇上……反贼尽数落网,以免夜长梦多,还得尽快处置啊。” 底下有人点头附和,“福建动荡频生,处置‘一念和尚’等人,也可敲山震虎,以儆效尤。” 见康熙点头,李鼎心中一紧:他始终认为一念和尚身后还牵扯着多方官场势力,如果不将事情原委弄清,将来容易酿成大患!就在李鼎想出席劝说的时候,纳尔苏按住了他的手。 “王爷……” 纳尔苏对李鼎摇了摇头,“事不过三。” 李鼎精神一震,脸色凝重起来。他接连驳了皇上两次面子,不宜再生事端。只是一念和尚那边……就在李鼎思忖解决之法时,皇上已下了决定,让富察赫德即刻前往江宁监斩! 李鼎心念一沉,只能寄希望于一念和尚能在富察赫德抵达江南前,将一切坦白。 第二十九篇 第七十二章 大婚前夕 与此同时。曹颙拒绝赐婚的消息也传到了杭州织造府。 孙文成坐在书案后,拿着回折对孙绫摇头,“绫儿,有些事强求不得啊。” 孙绫目光满是嫉恨与不甘,她不清楚曹颙为什么会对一个织造女红死心塌地!孙文成见她脸色难看,宽慰道:“叔叔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看待,绫儿放心,我定帮你觅得个如意郎君,送你风光出嫁!” “侄女只想嫁进江宁织造府。”孙绫答得斩钉截铁,“叔叔先忙,侄女先回去了。”说完,孙绫郁气沉沉地转身离开。 被曹颙再三拒绝,孙绫怀恨在心。红玫脸色凝重跟在后面,“奴婢听说鼎二爷剿灭了明朝叛贼,宫裁也被救出来了。” “没死在叛贼手里,算她命大!” 红玫叹了口气,“大爷原本就非她不娶,如今她平安回来,怕是谁也拦不住他们的亲事了。” 孙绫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难以接受!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孙绫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向红玫,“最近可有富察大爷的消息?” 红玫愣了愣,随即摇头,“富察大爷虽是杭州织造局的顶头上司,但他远在京城,局中少有人议论。” 孙绫点点头,“近期替我留意,要是富察大爷回了江宁,及时告诉我。” 红玫一顿,立马应道:“是。” 冬日午后,暖阳柔和地洒在院中,宁静而美好。宫裁提着竹篮,采摘被寒风拂落的海棠花瓣,准备制作海棠糕。花瓣柔软而细腻,如同晨曦中最温柔的一抹霞光。她捻着一朵花苞完整的海棠放在鼻尖轻嗅,幽幽的花香瞬间弥漫开来,宫裁眼底满是喜爱。 一阵暖风吹拂而来,地上的花瓣被卷起飘扬,小院如梦如幻,恍若仙境。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他停驻在了门口,不愿上前,生怕打扰眼眼前的美好。宫裁若有所感,朝门口看去—— 曹颙身穿油绿缎棉袍,领为紫貂,袖口银鼠皮出锋。月白色暗花绸衬里。袍面油绿色缎地,通身织四合如意纹,英俊出挑,潇洒不凡。他风尘仆仆,眼神疲惫,但更多的是欣喜与温柔。 阔别七月又二十三天,他终于等到了这次重逢! 他在北方的南书房,而宫裁却身在南方的北海棠;他在京时曾故地重游,在那片与她初遇的海棠林中伫足思念;而彼时,宫裁却在天宁寺等着日升月落,繁花落尽。 好在苦尽甘来。曹颙看着近在咫尺的宫裁,心中激越;一向冷静自持的曹颙快步向前,将还没来得及开口的宫裁,紧紧地拥入怀中。 靠在曹颙的怀中,宫裁不禁喜极而泣。眼泪无声滑落,落在曹颙的衣襟上,湿润一片。她回抱紧曹颙,让自己更加贴近他的温度和心跳,“我在天宁寺时经常会想,跟你再见时要说些什么,真到了这一刻,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宫裁声音颤抖,满是对曹颙的思念。 曹颙听着宫裁的话,一阵心疼。他抱紧宫裁,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饱受相思之苦的何止宫裁,这七个多月来,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他痛苦不堪,备受煎熬。 曹颙目光坚定,郑重对怀里的宫裁许诺,“从今往后,你我只有死别,再无生离。” 在曹颙简短有力的承诺中,所有的言语都变得多余,院中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在耳边回响,海棠花阵阵飘落,如同细雨般轻柔地飞舞旋转,见证此刻的脉脉温情。 两人在院中石桌坐下,宫裁眼神担忧,“听义父说,你如今在南书房行走,这时回来,可会惹得皇上不快?” 曹颙满眼温柔,朝宫裁宽慰摇头,“皇上深明大义,知道你我间经历的种种不易,允我回来和你完婚,待后上京。” 宫裁想到他们多次被叫停的婚礼,心中五味杂陈。 曹颙见此,按住宫裁的手,“我和父母商议过,二月廿八就是良辰吉日。待江宁织造府的迎亲队到达苏州,我就迎你入门。” 宫裁有些错愕,“再过七天就是二月廿八了。” 曹颙点头,“我找钦天监合过日子,过了冬,婚期就只能拖到七月。”他说着,有些担忧地看着宫裁,“你要是觉得太快,我可以……” 没等曹颙把话说完,宫裁摇头打断,“没有,没有太快。”宫裁反握住曹颙的掌心,语气坚定而温柔,“我们认定了彼此,又何需浪费时间等待。” “好。”得了宫裁的同意,曹颙心中石头落了地,“这几日我就住在苏州驿站。你是我今后唯一的妻,是江宁织造府的大奶奶,即便时间紧张,我也定会让你风风光光嫁进曹家。” 宫裁心中动容,她相信曹颙待自己的心,目光期待而又温柔,“我等你。” 曹颙起身,临行前他从怀中拿出曹颐写给宫裁的信笺,“你失踪的这些日子,小妹一直牵肠挂肚。自打你们相识,从没分开过这么久。她本想跟我一起回江宁,但碍于身份,只能作罢。”说着,曹颙把信笺递到宫裁手里,“临行前,小妹千叮咛万嘱托,要我一定把这封信交到你手里。” 提到曹颐,宫裁也是一脸想念,她接过信,看着封面上熟悉的字迹,不由怀念起跟曹颐在一起的无忧时光。 曹颙离开,院中又只剩下宫裁一人,她展开信笺,一句“纨姐姐,见字如面”险些让她眼泪决堤。 信中,曹颐将自己对宫裁的思念写得淋漓尽致,而在满篇相思之中,宫裁看到更多的……是她在平郡王府的艰辛与苦涩。平郡王爱逛青楼,恶习难改。虽对曹颐敬重有加,却做不到全心全意。 李氏疼爱曹颐,过去从不让她沾手府中琐事,但到了平郡王府,事无巨细都需要她一一过问,没了为她遮风挡雨的家人,曹颐的日子过得很是辛劳。 宫裁仔细研读信中的字字句句,感同身受曹颐的委屈与伤心。她紧紧攥着信笺,不知何年何月姐妹才能团圆。 曹颙和宫裁的婚期确定,消息在江南三大织造府不胫而走。因为宫裁是在苏州织造府出嫁,李煦紧急雇佣了一批能人巧匠,将苏州织造府装扮一新。跟曹、李两家联络有亲的亲朋好友,捧着厚礼前来恭祝。一时之间,苏州织造府热闹非凡,充满喜庆气氛。 为了抢在富察赫德抵达江宁前赶到,李鼎快马疾驰。 “二爷!” 风尘仆仆的李鼎看到府上的信使,错愕勒马。 反倒是信使一脸惊喜地迎了上来,“府中大喜,老爷本想让我到京城给您捎信,没想您竟然回来了!” “大喜!”李鼎心中一跳,隐有不好的预感,“什么喜?喜从何来?” “是宫裁姑娘和颙大爷的大婚!二月廿八!就在大后天哩!” 信使的话让李鼎如遭雷击,他脸色骤变,痛苦与绝望瞬间涌上心头,李鼎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竟是吐出一口心血! “二爷!” 不止信使,身边的小厮也脸色大变,他们眼神惊恐地看着李鼎,正想询问情况,李鼎这头已经是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客栈里,灯火昏黄。微弱的烛光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影子。李鼎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额头上渗出西米的汗珠,呼吸急促而沉重。 大夫收起脉枕,一脸怅然地摇头,“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禁不起这样的折腾啊……” 李鼎身边的小厮心中一紧,连忙追问,“大夫,二爷的身子不打紧吧!” “长时间的连轴转,让他的身子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再加上剧烈的情绪波动,急火攻心,这才晕厥了过去。”大夫说着,看着小厮仔细交代道:“二爷这情况,务必要静养,万一落下病根,将来追悔莫及。” 小厮频频点头。 自从宫裁姑娘失踪,二爷就开始满江南寻人。后来牵扯到一念和尚,他责任更重……这几个月来,他无疑是最忙的那个,别说休息,有时就是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想到这,小厮不由一阵心疼,“我都记下了。” 两人正说着,床上的李鼎悠悠转醒。 “二爷!” 府中下人急呼,李鼎置若罔闻,想到宫裁即将和曹颙完婚,他片刻也坐不住,急急忙忙翻身下床。 “二爷!”下人匆忙迎了上来,拦住了他的去路,“大夫说了,你需要静养。” “滚开!” 李鼎目光猩红,眼底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回去!哪怕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宫裁嫁给曹颙,但他也要赶在两人婚礼前,回去! 李鼎双眼通红,不顾众人劝阻甩门离开。被落下的几人面面相觑,大夫叹了一声,从怀中摸出小瓷瓶,“可以勉强让他多撑几日,但治标不治本,等回了苏州,要再寻大夫开方诊治。” “多谢大夫。” 小厮接过瓷瓶,追上了李鼎的背影。 晚风微凉,夜色渐浓。院子里的海棠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再过三日就是二月廿八,宫裁心中不安,躺在床上思绪万千,难以入眠。几次尝试未果,宫裁披上外袍,走到院中。她希望能在这宁静的夜晚找到些许慰藉。 感受着凉风习习,宫裁的焦虑被抚平不少。她长吁了一口气,刚欲转身,却看到提灯而来的李鼎。 两人隔着海棠花对视,宫裁的目光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变得复杂。 “宫裁……”李鼎喃喃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提着灯缓缓走来,宫裁看到他眼神中翻涌的情谊,心尖一烫,立即开口打断,“义兄特意赶来参加我的大婚吗。” “义兄”两字刺耳,却也提醒李鼎他的身份。 宫裁清楚李鼎对自己的感情,所以清楚: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他们连兄妹都做不成。 李鼎脚步一顿,满眼复杂地看着宫裁,最后苦笑点头,“是啊……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妹妹,你的大婚,我当然要出席。” 宫裁牵唇一笑,她看着月光下的李鼎,不由感慨,“义兄黑了,也瘦了。” 李鼎淡淡一笑,“男子汉大丈夫不在意这些。” 这番话从李鼎口中说出,教宫裁有些错愕。她笑着补充,“还稳重了许多。” 她粲然一笑,在月下美得不可方物。李鼎心腔震动,竟追问道:“那跟堂哥比呢?” 宫裁一怔,笑意顿时僵在了嘴角。她紧握拳头,按捺心中复杂的情绪,“大爷有大爷的长处,你也有你的优点,你们都是独一无二的。”宫裁意识到气氛的改变,她拢紧身上的外袍,“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话落,宫裁转身准备离开。 “宫裁!” 看着她被月色笼罩的背影,李鼎心下一狠,开口喊住了她。他有个藏在心中很久的问题,倘若不在此刻问出口,或许会遗憾终身。 李鼎深吸了一口气,“国子监幡旗争夺,如果我救的是你而不是旗。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宫裁顿住脚步,寒风吹得她的衣袖猎猎作响。她没有回头,背对着男生,须臾,声音坚定地回道:“没有如果。” 话落,宫裁回了屋。 院中,只剩下李鼎出神地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好像破了个洞,寒风呼呼往里灌,让他喘不上气来,“那年剑痕结的痂早落了,偏你骂''混蛋''的声儿在骨头里生了根。” 夜风微凉,海棠花依旧在月光下轻轻摇曳,仿佛一切没发生过。 在李鼎为宫裁婚事魂不守舍的时候,富察赫德以雷霆手段,将一念和尚等人凌迟问斩。陈鹏年最终没有等到他想要的答案,除了一念和尚最开始交代的罪行,剩下都化为谜团,随他而去。 二月廿六,曹頫押送曹家的聘礼赶到苏州。 火红的长龙绵延几里,穿梭在苏州城巷。每一辆马车上都载满了礼箱。礼箱上系红色绸缎,箱面点缀着龙凤图案,象征吉祥与富贵。马车两侧,跟着的是江宁织造府的侍从,他们身着大红衣袍,喜气盈腮,精神抖擞。 在队伍的正前方,是敲锣鸣鼓的乐手,锣声震耳欲聋,鼓点激昂有力,吸引了无数百姓的驻足。 “不愧是江宁织造府,确实财大气粗啊!” “江南最富不过三大织造局,曹、李两家联姻,配得起这个阵仗!” 百姓喜闻乐见,议论纷纷。 在热闹与欢腾中,等在街头的曹颙打马入列,接替曹頫领着队伍继续前行,最终在苏州织造府门口停了下来。 随从们井然有序地将礼箱抬下马车,曹颙下马,步伐稳健地迎向等在门口的李煦一行。 他目光温柔地落在宫裁身上,随后向李煦行礼,“织造。” 江宁织造府重视宫裁,十里红妆给足了他们排面,李煦欣慰,笑着扶起曹颙,“还叫织造呢。” 听着李煦的打趣,丫鬟姑娘皆捂嘴偷笑。 曹颙与宫裁对视了一眼,无奈一笑,又作一礼,“岳父大人。” “好!” 李煦满意点头,望旁边让开一步,“迎亲队长途跋涉,让他们里头歇息。”曹颙恭敬不如从命,领着众人往里走,宫裁作为女眷落后曹颙一步。可还没到前厅,宫裁就感觉到一道让她倍感不适的目光—— 她心中惴惴,探究抬头,目光与曹頫相遇。 曹頫的眼神戏谑、玩味,丝毫没有对兄嫂该有的敬重。 第七十三章 大打出手 宫裁为避开他的视线,快走几步站到曹颙的身边。 “怎么了?” 曹颙不明所以,一脸关切地问她。 宫裁不想生出事端,牵了牵嘴角,“借你挡挡风。” 曹颙温柔一笑,牵着她的手藏到自己宽大的袖口里,“这样会不会好一点?”宫裁脸颊飞上一团红晕,虽然羞涩,却也没挣开曹颙,只乖乖点头。 两人就这样往前厅走去,而留意到他们手下文章的李鼎,却只剩下无尽的苦涩。 “红玫姑娘,这边请。” 孙绫不愿看到曹颙和宫裁幸福甜蜜的模样,差红玫替自己走这趟人情。 唱礼官将孙绫的贺礼登记在册,红玫等待的工夫,看到礼册上曹頫的名字。红玫知道他头脑简单,经不住怂恿。想到这,红玫眼睛一转,有了主意。 唱礼官延请红玫进府歇脚。 她抱着目的而来,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在一处亭台楼榭里,瞧见跟丫鬟调笑的曹頫。红玫打心底瞧不起他,但留他有用,耐着性子走过去。 “红玫姑娘!”曹頫眼前一亮,连忙朝她身后张望,“你家小姐呢?” “小姐怕触景伤情,只遣了我过来。” 孙绫对曹颙的心意众所周知,曹頫替孙绫抱不平,“放着绫姑娘这样的名门闺秀不娶,非执着于一个没门没户的马宫裁……真是弄不懂大哥!” “四爷。”红玫一脸无奈地摇头,“与其在这儿替我家姑娘鸣不平,倒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 “我?” 红玫点了点头,“四爷和宫裁之前闹得难看,如今她成了曹家大奶奶,稳压你一头,今后……四爷在曹家的日子可不好过啊。” 被红玫提醒,曹頫精神一震! 他无官无爵,将来还指望曹家派活,要是宫裁管事,他还怎么捞到便宜!曹頫一脸急切地拉住红玫的手,“好姐姐……”曹頫话音一顿,屏退了身边的丫鬟姑娘。 亭台楼榭里只剩下曹頫和红玫两人。曹頫讨好一笑,“绫姑娘聪慧,你自小跟在她身边,定要比我机敏。”曹頫给红玫戴了一顶高帽,“马宫裁和大哥的婚事渐近,我该怎么做,才能在曹府有片立足之地。” 红玫不动声色地挣开了曹頫,推诿一笑,“红玫不过是个粗使丫鬟,哪里懂这些。”见曹頫皱眉,她眼珠一转,又补充了一句,“但对女人来说,贞洁总归是最重要的吧……贞洁没了,腰板哪挺得直呢。” 见曹頫眼前一亮,红玫立即打了个哈哈,“宫裁姑娘和大爷情比金坚,肯定没有这些问题。” “那可不一定!”曹頫语气轻蔑,“马宫裁被绑走大半年,看押她的都是群土匪,她长得标致,哪能干干净净地出来!” “四爷慎言!这可不是我们这些奴婢敢揣测的。”红玫惶恐摇头,连忙推说有事,转身离开。 只有曹頫,看向热闹的苏州织造府,胸有成竹地一笑。 苏州织造府的前厅,曹颙和李煦正在商议大婚的细节。 曹颙计划今晚携宫裁启程,于廿八抵达江宁,举行大婚。江宁那边,曹寅已准备好了一切,宾客就位,只等迎亲队伍。 曹颙办事稳重,李煦很是放心。他满意点头,“宫裁觉得如何?” “听凭义父做主。” “好。”李煦朗笑点头,“待用过晚膳,你就随颙儿前往江宁!” 宫裁与曹颙交换眼神,彼此爱意汹涌。就在大家沉浸在喜悦中时,门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李鼎身边的小厮气喘吁吁地闯入,满脸惶恐,“不好了!鼎二爷和頫四爷在外面打起来了!” “什么!” 众人惊坐而起,性子急躁的李煦更是直接怒火中烧,叱骂李鼎,“这兔崽子才安分了几天,又开始胡来!” “义父。”宫裁劝住李煦,“二爷分得清轻重,其中肯定有误会。” 曹颙附和,“先出去看看吧。” 李煦点点头,一步当先走出前厅。路上,李煦追问小厮情况,“怎么回事。” 小厮战战兢兢,目光时不时瞥向宫裁,似乎有所顾虑。几人留意到小厮目光,皆是一怔,宫裁见状,立刻安抚,“直说吧。” 小厮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冷汗,不敢直视宫裁,低着头全盘托出:“頫四爷……跟底下人议论,说姑娘早就是不洁之身。这事被二爷听去,二爷大怒,二话不说给了頫四爷一顿胖揍。” 小厮话音一落,气氛陡变!曹颙听到这样的污蔑,更是怒意勃然。李煦脸色阴沉,对李鼎的怒火转移到曹頫的身上:大喜当前,他竟然诋毁宫裁的声誉!要是传了出去,宫裁如何在江宁织造府立足! 不敢耽误,众人加快脚下的步子。 他们赶到后院,正看见李鼎和曹頫打得不可开交……或者说,是曹頫单方面的挨揍。李鼎心里本就窝藏着一腔不满,曹頫这番话无疑是撞到了他的枪口。怒火中烧的李鼎完全占据了上风,他骑在曹頫身上,把他当成了宣泄怒气的对象。 拳头伴随着曹頫的呜咽声沉闷响起,周围没有人敢去劝阻盛怒之下的李鼎。一些胆小的丫鬟姑娘更是被眼前景象吓得花容失色,场面一团混乱。 就在李鼎再次挥拳时,曹颙快步上前,钳住了他的手腕。 “再打,他就废了。” 曹颙淡淡陈述,语气没什么波澜。但这让李鼎找回了理智,他平复情绪,眼神冷漠地盯着地上鼻青脸肿的曹頫,警告道:“再让爷听到你满口污言秽语,定撕烂你的嘴。” 逃脱李鼎的控制,曹頫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大哥!” 曹頫捂着流血不止的鼻子,向曹颙控诉李鼎的暴行,“李鼎疯了!他刚刚是想要我的命!我好歹是曹家的頫四爷!他这么对我,根本没把我们江宁织造府放在眼里啊!” 曹颙态度异常冷淡,并没有替他出头的意思。 曹頫见此,满眼不可置信,“大哥!难道这事就这么算了嘛!我可是你的弟弟!” 曹颙冷笑,“我可没有会污蔑长嫂的弟弟。” “污蔑?!”曹忿忿地扬长音调,“大哥凭什么说是污蔑!马宫裁失踪了这么多天……”曹頫话还没说完,李鼎眼神再次变得阴鸷起来,“你找死。” 李鼎恨得咬牙切齿,眼看他拳头又要挥来,曹頫惊惧,连忙躲到曹颙身后,“你!你别乱来!” 宫裁深明大义,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长吁一口气,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要是我能自证清白,四爷是不是能就此作罢?” “宫裁!”曹颙皱眉,不愿让她陷入自证,失了颜面。 李鼎同样也拉住了她的手,“别听这小儿满口胡言,我李鼎的妹妹,何须自证!” 两人袒护,倒是曹頫从曹颙背后探出了头,不屑瘪嘴,“清白两个字,可不是你碰碰嘴巴就能说明白的,你……”曹頫的话蓦然止住,因为下一刻,宫裁挽起了衣袖,露出富察赫德命人点下的守宫砂。 场内寂静无声,李鼎和曹颙一脸复杂地看着宫裁。 曹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讪讪地往后退了两步,嘴里还在倔强地嘟囔,“我……我也是随口这么一说,你清白最好,省得给我们曹家丢脸。” “够了!”就连脾气温和的曹颙也怒容满面,大声呵斥,“聘礼已经送到,你可以回去了。” “大哥……” “自己走,还是我让人把你送回去?” 曹頫脸色一白,他怕曹颙把苏州织造府发生的事情告诉父亲,惹来家法伺候。曹頫不甘地瞪了一眼李鼎和宫裁,最后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鼻青脸肿地转身离开。 入夜,热闹了一天的苏州织造府总算安静了下来。 月亮似乎看破了李鼎的心事,躲进厚重的乌云,留下一片朦胧而寂静的夜空。 在这样清冷的夜晚,李鼎独自坐在院中,他面前摆着一壶未尽的酒,酒香随着微风飘散,却吹不散他心中的苦涩。借着酩酊的醉意,李鼎回忆起与宫裁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美好时光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刻在他心上,让他痛得无法呼吸。 再过几天,她就是曹家大奶奶,而自己和她的关系,就只剩下户口簿上写有的“兄妹”二字。 李鼎灌下一口烈酒:如果宫裁心中有他,哪怕只有一点点的位置,他也愿意不顾一切带她远走高飞,逃离这世俗的束缚。然而,她心中只有曹颙,自己做再多也只是一厢情愿。 就在这时,柳菡从门外走了进来。 李鼎看着他,眼神迷蒙,“他们回江宁了?” 见柳菡点头,李鼎心中更加空落,他再次举杯,但递到嘴边时,被柳菡拦了下来,“大夫说过,你这几天要忌酒,好好修养。” 李鼎躲开了他的手,“醒着难受。”话落,他举杯痛饮。 柳菡注意到他手背的擦伤,叹了口气,上前拉过他的手。柳菡从怀里掏出金疮药时,撞上李鼎幽深的目光。柳菡心中一跳,收回替他上药的念头,若无其事地把金疮药放进李鼎的掌心,“我明日离开苏州。” 李鼎一怔:他与柳菡认识多年,惺惺相惜。如今知道他要离开,不由皱起了眉,“这么突然?” “我和一念和尚交情颇深,留在这,只会连累你和苏州织造府。” 富察赫德在江宁大肆搜捕明朝余孽,柳菡不宜在江南逗留。 李鼎理解,朝他举来酒壶,“一路顺风。” 柳菡接过酒壶豪气饮下,想到自己多次被李鼎所救,又对他拱手承诺:“他日若有差遣之处,柳涵定当以命相报。” 李鼎朗笑摆手,“等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你来陪我喝上一壶就够了。” 目光对视间,柳菡失笑,“一言为定!” 这一晚,辗转难免,借酒消愁的又何止李鼎一人。 月色皎皎,江风轻拂,孙绫坐在酒楼靠窗的位置,俯瞰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江宁城。再过两日就是曹颙和宫裁的大婚,叔叔为了粉饰太平,生拉硬拽把她带来了江宁观礼。随着杯中的酒见了底,她的脸颊也染上了红晕。 “绫姑娘。”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孙绫寻找多日的富察赫德,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孙绫并不意外。江宁织造府大喜,富察赫德既然回了江宁,必然出席。她笑着取过新的酒杯,替富察赫德斟满后,推了过去,“富察大爷,好久不见……”孙绫顾盼生姿,自成媚态,尤其染了几分醉意,更显楚楚动人。 富察赫德摸索着杯口,流连在她的一颦一笑,许久后牵了牵嘴角,“绫姑娘在找我?” 孙绫莞尔一笑,“听说富察大爷跟马宫裁结怨已久……”孙绫的手在桌面上晕开的水渍上轻点,语气漫不经心,“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倘若大爷愿意,孙绫想跟你谈笔生意。” 富察赫德目光玩味地看着孙绫,“我没有敌人。” 孙绫动作一顿,怔愣抬头。她与富察赫德目光对视,想辨认他话里的真假,但富察赫德眼神幽深,她完全看不懂。 孙绫遗憾地收回目光,“那是孙绫唐突了。”她起身,因为醉意,走路时婀娜摇曳,风情惑人。富察赫德握着酒杯的手慢慢收紧,最后勾唇一笑,举杯饮尽,“绫姑娘。”富察赫德在她离开前,握住了她洁白的皓腕,“赫德虽没有敌人,但可以为了你有……” 第七十四章 大婚风波 康熙五十一年,二月廿八。 整个江宁织造府洋溢着喜庆与繁华,从大门到正厅,每一处都布置得相得益彰,彩灯高悬,红绸飘扬。院中,宾客如云,高朋满座,他们聚集于此,共同见证曹颙和宫裁这一场轰动江南的盛世大婚! 曹颙身穿一件大红色喜袍,衣领袖口处绣着精美的龙凤图案,庄重典雅,腰间系着一块雕花玉佩,尊贵不凡。他深邃的眼眸闪烁着幸福的光芒,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容,丰神俊逸地站在那里,引得四周的女宾频频侧目。 孙绫坐在角落,脸色阴沉。眼中充满了嫉妒与不甘,这一天她幻想很久,但在她幻想里,她才是这场大婚的主角!但因为宫裁的横插一脚,让她与曹家大奶奶的地位失之交臂。此刻,她只能默默忍受内心的煎熬,眼睁睁看着曹颙迎娶她人! “富察大爷到——” 就在孙绫烦闷之际,江宁织造府的门房扬声传报!富察赫德位高权重,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富察赫德款款走来,但在众人看清他身后跟着的“贺礼”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礼盘上赫然摆着一对带血的鹿茸,鹿茸上贯穿着一把利箭! “颙大爷大喜。”富察赫德笑着迎了上来。 曹颙朝富察赫德回礼,“大爷能来,才是曹家之喜。只是……”曹颙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鹿茸。 “哦!”富察赫德恍然,侧身让开了一步“颙大爷新婚燕尔,总该要用鹿茸补补气血。”说话的时候,富察赫德一脸歉疚地上前,将那鹿茸上的长箭折断,“特意为大爷猎杀的小鹿,来得匆忙,竟忘了拔箭。” “但说起这个……”断箭被富察赫德把玩在手掌间,“看到这对鹿茸,我难免想到那年和大爷比试的那场射箭。要不是被那小鹿跑走,也没有今日这场大婚……” 富察赫德说得委婉,但曹颙却听得明白。 当年是小鹿帮曹颙赢得了比赛,今日他就把鹿角割来给曹颙补补身子,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曹颙气得脸色煞白,仍要保持体面,“我对宫裁一见倾心,即便当时被大爷带走,曹颙也会想办法娶她进门。” “即便?”富察赫德细细品了品,轻笑一声,将断箭掷到了一边,“看来颙大爷不觉得我有赢你的本事,既然如此,我们今日不妨再比试一场?” 富察赫德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鲜血淋漓的鹿茸,“我倒要看看,倘若没小鹿碍事,你有多少本事。” 事情急转直下,宾客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曹颙身边的护院见此,连忙出列抱拳,“今日是颙大爷大喜,舞刀弄剑难免冲撞了新娘。富察大爷要有兴致,不如让属下陪您过过招?” 富察赫德冷漠地扫了一眼护院,“你是什么身份。”富察赫德位高权重,想要比试骑马射箭,一个护院出来接招算什么样子!说着,富察赫德又冷着脸看向曹颙,“颙大爷不肯答应,是觉得我给得彩头不够?” 曹颙在康熙身边做过事。康熙讲究制衡,曹颙也颇受影响,他身为江宁织造局的少东家,不能跟富察赫德生出冲突。曹颙上前一步,将那护院拦在一边,“取弓箭来。” “大爷……”护院皱着眉想要再劝,被曹颙打断,“富察大爷只说比试射箭,没说非得是活物。你只管把校场的箭靶和弓箭拿来,我陪大爷尽尽兴。” “是。” 富察赫德是有名的弓箭手,提出射箭比试,一来是想搓搓曹颙的风头。二来也是把宫裁的颜面踩在地上。但结局并没有往富察赫德希望的那样发展。曹颙将比分追得很紧,始终没有让富察赫德占到优势。 曹寅原本在后堂招待贵客,听到富察赫德跟曹颙比起了射箭,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什么情况。” “织造。”小厮恭敬朝曹寅行礼,“战况焦灼,两人现在战成了平手。” 曹寅脸色一沉,目光关切地注意场上情况。富察赫德统领三大织造,要是在江宁织造府失了颜面,难免要落人口舌。但曹颙要是输给富察赫德,百姓再谈起这场盛世婚礼时,评头论足地再不是这场婚礼本身,而是这场射箭比试。 曹寅脸色难看,希望在皇上身边历练了一段时间的曹颙,能够在这场比试中,做出最佳的选择。 箭囊里的箭越来越少,场上的气氛越是紧张。在这样的高压中,富察赫德最后一箭出现了严重失误,看着落在七环附近的箭矢,富察赫德的脸色瞬时沉了下来;以曹颙的稳定发挥,想要赢下这场比试可谓信手拈来。 但这并不是曹颙想要的。 曹家是正白旗,但骨子里还是汉人;汉人曹颙与满人富察赫德只有打成平手,才能对南北双方都有交代!他弯弓搭箭,瞄准目标——随着嗖的破空声响起,曹颙射中八环,比试以平局告终。 富察赫德静心思澄明,明白曹颙的想法。事已至此,再纠缠下去也是徒劳,富察赫德不甘地将弓箭丢到小厮手里,“礼已送到,赫德就先离开了。” “恭送富察大爷。” 曹颙目送富察赫德离开,谁也没有留意到:他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手一阵阵痉挛。 屋外人声鼎沸,而在江宁织造府的侧室,曹颙神色痛苦地坐在榻上包扎伤口。郑淮刺向他的那一箭淬了毒,常常生溃。他在京城当差时,公务堆积如山,没有好好休养,后来得知宫裁被救回,又长途跋涉赶回江南。 不想给宫裁留有遗憾,曹颙认真操办这场盛世大婚。身体早已撑到了强弩之末,和富察赫德的比试,让曹颙伤口复发,变得更加严重。 “大爷。”大夫面色凝重地替他包扎,“再这样下去,是要落下病根的。” 曹颙忍着胸口的疼痛,“等忙完了这几日,我定好好休养。” 大夫深深叹了口气,在包扎完后替曹颙重新穿戴一新,“大爷今夜克制些,少饮酒。”大婚不饮酒不切实际,他只能劝诫曹颙适量适度。 曹颙点头应下,只是在临出门前,对大夫说道:“这事不要跟大奶奶说。” 看着曹颙离开的背影,大夫无奈感慨,“洞房花烛夜,大奶奶哪能发现不了你的伤……” 洞房花烛夜,龙凤烛在案几长明,温柔的烛光给婚房镀上了一层金光,温馨庄重。 宫裁身穿华美嫁衣,恬静地坐在婚床。她温柔地注视着手中乱捣嘴兔子爷,这是她亲手制作的小玩意儿,原本想在去年送给曹颙,但几经周折,竟留到了今天。 宫裁指腹摩挲着兔子爷逗趣搞怪的眉眼,正当嘴角扬起一抹淡笑时,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大奶奶。” 小厮话音落下,架着喝多了的曹颙从门外走了进来。 宫裁把兔子牙放在一边,匆匆朝曹颙迎了过去,“这是喝了多少……” 小厮讪讪一笑,“大爷平日端方稳重,宾客借着大婚,就想看他多喝几杯。” 宫裁苦笑,示意婚房内的丫鬟打赏,丫鬟机敏,从钱袋里摸出一把金瓜子时,带屋内众人退了出去。 房间只剩下宫裁和曹颙二人,她勉力搀扶着曹颙上床,待他靠上玉枕,宫裁起身,“我去打盆水来。” “宫裁。” 她转身的同时,曹颙起身,紧紧拉住了她的手。 “大爷?” 曹颙双眼醉意朦胧,但难藏欣喜,“宫裁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宫裁收起眼底的错愕不解,一脸欣慰地在曹颙身边坐了下来,她反握住了曹颙的手,目光深情,“我知道,我跟你一样。” 曹颙目光温柔地包裹着宫裁,她平时穿得素净,如今配上一席火红婚服,美艳地不可方物。曹颙贪恋地抚上她的脸颊,语气郑重,“宫裁……我曹颙此生只会有你一个女人,你就是我的唯一。” 看着眼神坚定的曹颙,宫裁一脸动容,“我相信大爷。” 龙凤烛火交相辉映,气氛温柔缱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龙涎香的香气,让人意醉神迷。心爱的女人近在咫尺,从今天开始,她就是自己名正言顺的妻——曹颙心旌摇曳,情不自禁地慢慢靠近。宫裁眼睫微微颤动,手往曹颙胸前攀附的同时,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听到曹颙轻声闷哼,宫裁错愕地抬眼,曹颙的额头竟沁出了细密的冷汗。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宫裁下意识看向自己手掌停留的位置——她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拨开了曹颙的衣襟,白布包扎下,他的旧伤已经沁出了点点血迹。 宫裁不安地抬头,“怎么会这么严重!” 她听说过曹颙中箭的来龙去脉,事情过去这么久,宫裁以为他早已痊愈,却没想到伤势还是如此吓人!见她担忧,曹颙宽慰地牵了牵嘴角,“已经好很多了。” 宫裁满眼心疼,手僵在空中,想触碰又怕触碰,须臾后,只能咬牙切齿地忿忿骂道:“就这么让郑淮死了,真是便宜了他!” 宫裁义愤填膺,殊不知郑家完全被沉重气氛笼罩。 郑家大宅的门前挂满了白色的幡布,人人脸上都挂着沉痛和哀悼。屋内静悄悄的,几乎听不到声音,只偶尔会传来纸钱燃烧的微弱声响。小厮丫鬟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生怕惊扰丧子之痛的郑凯功。 郑凯功坐在灵堂中央,手中的纸钱一张接着一张丢入火盆,火焰映照在他苍老的脸上,将他目光衬得格外阴鸷:他只有郑淮这么一个儿子。郑淮惨死在京城大牢,自己甚至无法为他收尸,只能草草为他立了个衣冠冢,让他安息。 白发人送黑发人,将郑淮视若珍宝的郑凯功,悲痛欲绝! “老爷。”幕僚脸色凝重地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逝者已矣,节哀啊……” “节哀?”郑凯功眼神猩红地看向他,“淮儿跟我天人永隔,但逼死他的曹颙却是新婚燕尔,逍遥快活,你要我如何节哀!” 郑凯功连声质问,语气满是愤恨。 幕僚感同身受,他握紧拳头,阴恻恻地建议郑凯功,“要不属下派人去杀了那曹家小子,让他一命换一命,以慰少爷的在天之灵?” 郑凯功咬牙切齿,眼底全是凶光,“即便曹颙偿命,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老爷的意思是……” “我要他们曹家全部给我儿陪葬!” 龙凤烛燃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婚房。宫裁看着曹颙熟睡的容颜,心中温柔无限,她蹑手蹑脚地从床上起身,越过熟睡中的曹颙,下了床。 她穿戴整齐,简单梳洗后走出房门。 “大奶奶。” 丫鬟姑娘见到她,纷纷迎上来行礼,宫裁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大爷还睡着,别惊扰了他。”众人连忙沉声点头。 难得有这么清闲的时候,宫裁听着树梢间鸟儿的鸣啼,清脆悦耳,她心情舒畅,缓步走在江宁织造府的亭台楼院之中。步入花园,宫裁正欣赏着含苞待放的花蕊,眼角余光瞥到了亭下的曹寅。 宫裁一怔,刚想上前行礼问候,却不想曹寅身边还坐着孙文成。 “颙儿和绫姑娘的婚事……是我愧对你。”曹寅一脸感慨地向孙文成赔礼。 孙文成苦笑摇头,“他们二人没婚书没章程,不过是两府之间的风言风语,织造何必为此道歉。” “绫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品性我清楚,要没有宫裁,我一定极力劝勉曹颙,但……”曹寅叹了一声,“宫裁对江宁织造府有恩,我不能过河拆桥,阻止两个孩子的婚事。” 不管是“院费改革”,还是“朝服褪色”,危难关头,都是宫裁出手援救。曹寅从来不说,但一直记在心里。孙文成理解,连连摇头,“只怪绫儿没有福分……” 宫裁看着人前说一不二的曹寅,人后为自己向孙文成赔罪,心中动容。她默默收回目光,将这份感动藏在心间,转身离开。 第三十篇 第七十五章 前往扬州 宫裁兴尽,回到院中时,发现曹颙已经起来。 他身着一身素雅的长袍,温柔地站在那处,就像话本里与光同尘的谪仙人物。宫裁满眼欢喜,快步走到他身边,“我吵醒你了?” 曹颙微笑摇头,“睡醒了。” “走吧。”曹颙不由分说牵起宫裁的手,“我们去给父亲敬茶。” 宫裁想到刚刚在庭院中看到的一幕,心中一动,连连点头,“好。”她跟在曹颙身边,一同朝前厅的方向走入。 “父亲。” 曹颙带着宫裁进入前厅,曹寅和李氏早在主位等候多时:自己最疼爱的一双儿女都已婚配,曹寅心中宽慰。 宫裁从丫鬟端盘中取过茶盏,朝曹寅递了过去,“父亲,请喝茶。” 曹寅满意地点了点头,让身边随侍递上红包。 宫裁笑着收下,又看向李氏—— 李氏更属意孙绫,但曹颙到底不是她的亲生儿子,自己插多了手难免惹人厌烦。见宫裁看来,李氏粉饰太平地一笑,主动递上一沓厚厚的红包,“我也是看着你们走到今天,母亲就祝你们夫妻恩爱情浓,携手百年。” 宫裁感激一笑,将茶盏递到李氏手中,“母亲,请喝茶。” 时过境迁,宫裁凭借自己的能力与品德征服了二老,他们相视一笑,喝了宫裁的敬茶,承认了她“曹家大奶奶”的身份。 屋内和乐融融,温馨美满。 曹颙眼尖,看到摆在曹寅手边的密折,不由问道:“皇上有何指示?” 曹寅顺着曹颙的目光看了眼密折,微微点头,“曹家巡视两淮盐政任满,皇上着李煦莅扬接任。” 曹颙闻言欣喜,“那父亲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 曹寅在密折上拍了拍,苦笑摇头,“皇上命我在扬州监理《佩文韵府》的刊刻工作,我明日便要前往扬州,遴选匠手,于三月十七日开工刊刻。” 曹颙和宫裁面面相觑,眼底皆有跃跃欲试。 他们二人都有编撰和刊刻的情怀,也都参与过《全唐诗》和医书的刊刻工作,扬州距离江宁不远,自然想前往观看学习。 将两人神情尽收眼底,曹寅微微一笑,“前事挫折,颙儿陪宫裁去扬州城散散心也好。” 见曹寅松口,两人大喜,“儿子这就去收拾行李,与父亲一同前往扬州刊刻!” 扬州乃江南水乡,闻名遐迩,自古是诗人的圣地。 宫裁第一次来扬州,抱着《江南晴雨录》,将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地记载在风土人情的篇章里。曹颙看她专心致志,恨不得把头埋进书里的模样无奈一笑,“宫裁真像是个考究的女学士。” “像?”宫裁不服地将《江南晴雨录》收入怀中,“我的学问也不输于女学士!” “哦?”曹颙饶有兴致地牵起她的手,一边在扬州城中游逛,一边说道:“那我可要跟宫裁好好比试一场了。” “比什么?” 曹颙沉吟片刻,提议道:“我们一人吟一首有关于扬州的诗歌,轮到谁答不上来,就……” “就怎么样?”宫裁一脸期待地凑到曹颙面前。 曹颙看着她灵动的表情,喜爱得紧,他笑着摇头,“不怎么样,你输了我也舍不得罚你。” 宫裁不服气地努了努嘴,“谁输还不一定呢。” “那你先来。” 宫裁走到曹颙身边,眼睛一转就有了文章,“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曹颙一脸赞赏,“应时应景。” “轮到你了。”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宫裁左顾右盼,冥思苦想之际,听到远处酒楼喧哗热闹,她想到对句,“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前方指去—— 曹颙原本还笑着,但目光却顿在了酒楼门口。宫裁不明所以,顺着他目光看去,笑意也沉了下来。 酒楼门口弹琴迎客的女子,可不正是碧月! 曹颙与宫裁面面相觑,宫裁松开曹颙的手,朝碧月走了过去。 碧月玉手轻摇,露出纤细白皙的玉指,抚上琴面,婉约的琴声陡然响起;宫裁满眼复杂地走到碧月身边,驻足等她奏完。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碧月感觉到宫裁注视的目光,以为是被吸引而来的游人,“公子,要听曲吗……”她粲然一笑抬头,在对上宫裁目光时,笑意僵在了嘴角。 “碧月。” 宫裁复杂地喊出她的名字,这一刻,两人都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沧桑。 旧友重逢,曹颙在酒楼包了一间雅室,窗外是繁华热闹的街景,但室内却透着一股久别重逢的生疏。 宫裁和曹颙交换了个眼神,踌躇着该如何开口时,碧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淡淡说道:“明朱三太子被斩,怡红院不愿受牵连,把我赶了出来。” 碧月举杯饮尽,佯装平静地摊手,“听说扬州的生意好做,我就来了这儿。” 碧月说得“生意”是什么,宫裁一清二楚。但依碧月的本事,不该在风尘里沉沦!她有些着急地按住了碧月的手,“你要不要回江宁织造局——” 见碧月皱眉,宫裁连忙改口,“或者留在扬州也行。织造在扬州刊刻《佩文韵府》,正缺人手,你认得一些字,要是愿意学,一定能够上手!” 宫裁越说越是激动,“刊刻《佩文韵府》功在千秋,你要能参与,将来定能寻到门好亲事!” 碧月淡淡一笑,把手抽了回来,“嫁了人,只能有一个男人陪着;但现在不一样,我有很多男人陪,日子远远比成家好过。” 宫裁哪能看不出碧月的强颜欢笑,她流落风尘,早已是身不由己。 宫裁心中五味杂陈,碧月自尊,不愿看到宫裁眼里的怜悯,故意岔开话题,“你呢……如今在江宁织造府可好?” 碧月在江宁时就听说宫裁被救出的消息,当初是李鼎找到自己,她本以为宫裁会在苏州织造府,却没想到,再次相见,她竟然跟曹颙在一起。 宫裁看了眼身边的曹颙,对碧月点头,“我们成婚了。” 碧月一怔。她知道李鼎对宫裁的感情,本以为宫裁会有所抉择,没想到再见,她已嫁做人妇。但碧月的错愕只是一瞬,她举杯敬向两人,“恭喜。” 三人碰杯,碧月一饮而尽。放下杯盏,碧月不禁一笑,“最初知道你对大爷情谊时,心中还偷偷笑过你痴人说梦,没想到转眼,竟真成了曹家大奶奶。” 回想一路的曲折艰辛,宫裁感慨一笑,“确实不容易……” “你们打算在扬州待多久?” “就这几天吧。”宫裁说着,指了指身边的曹颙,“他还要回京城办事,没办法在扬州耽误太久的时间。” “这么快。”碧月有些错愕,但知正事要紧,没有挽留,只祝福他们恩爱白头,道一声后会有期。 宫裁郑重地看着碧月点头,“你也保重。” 辞别碧月,宫裁和曹颙回到扬州书局。 宫裁的心情有些沉闷,一路都没怎么说话,曹颙察觉到她的不快,鼓励般捏了捏她的手,“她有她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宫裁闷闷点头,“只是替她觉得不值。” 曹颙正想再劝,却见一小厮匆匆忙忙地将一大夫送出书局。曹颙皱眉,将那小厮叫住,“怎么回事。” “大爷。”小厮一怔,连忙上前行礼,“织造昨夜感染了风寒,今晨怎么也不见好,就寻大夫来瞧瞧。” 曹颙心中一紧,越过他快步往屋内走去。 “父亲!”曹颙推门而入,看到在灯光下伏案写字的曹寅时,眉头皱得更紧,“父亲身子不适,就该好好休息。” 曹寅皱眉,“就是一场风寒罢了。” 话音刚落,他急促地咳嗽两声,曹颙看得心惊肉跳,急忙绕到他身后,替他顺着气,好不容易等他平复,宫裁担忧地递上一杯清水,“通通气。” 曹寅点点头,喝了水,惨白的神色好看了不少。 曹颙见此,愈发担忧,“儿子还是等你痊愈以后,再回江宁吧。” “你又不是大夫,留在这有什么用!” 曹寅斥了一声,朝曹颙摆手,“先不说南书房的公务,光是织造局就堆了不少事,你总不能当甩手掌柜,把所有的烂摊子都丢给宫裁,自己上京逍遥快活吧!”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自己的身子,我最清楚,服药几天就能痊愈。” 曹寅态度坚决,曹颙拗不过他,只好点头,“父亲这几日注意休息,切勿操劳,别让儿子担心。” “知道了。” 曹寅摆了摆手,“你二人放心回去就是。” 曹颙和宫裁按计划返回江宁,但始终惴惴难安:父亲身体康健,难得生病,就怕病来如山倒。 马车上,宫裁见曹颙面色沉沉,握住他的手,“等料理完织造局的事,你再绕道扬州看看父亲,届时直接从杭州出发上京,也能安心。” 宫裁这一提议,让曹颙心安不少:倘若带着对父亲的牵挂上京,他今后肯定寝食难安。 他感激地朝宫裁点头,“好。” 六月初十。 李鼎受命在扬州巡演,知道曹寅在扬州书局监理刊刻工作,携礼拜访。 “鼎二爷。” 曹寅身边的随侍迎了上来。 李鼎点了点头,往屋内指了指,“舅舅可在书房?” 随侍一脸为难,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开口,李鼎皱眉,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随侍心乱如麻,被李鼎这么一问,眼眶顿时红了起来,“织造重病了好多天,但怕江宁那边担心,令我们谁都不能多嘴。” “真是胡闹!” 李鼎叱骂了一声,快步走进房内。 屋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似乎凝固了一般,透着沉闷、腐朽的压抑。浓烈的药香弥漫在整个房间,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腥臭气息,只留下一片风烛残年的灰败景象。 李鼎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阴霾,看到床上了无生气的曹寅,神色震动! “都这样了,还不请大夫医治!” 他厉声怒喝,随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织造七月初一感染风寒,转而成疟疾,民间大夫只让老爷拿汤药续命,但治标不治本啊!” “别怪他们……”床上的曹寅喘着粗气,对李鼎摇手,“是我自己大意了。” 断断续续的一句话,已经耗光曹寅所有的力气,话音刚落,他便开始剧烈咳嗽起来,每一声都像是在撕裂肺腑,听得人心惊胆战。 “舅舅!” 随着剧烈的咳嗽,曹寅嘴角溢出几缕猩红血迹,那颜色在灰暗的房间内显得格外刺眼。李鼎哪顾得上其他,迅速上前。 “你好好躺着。”李鼎扶着他躺好,毫不避讳地拿一旁的绢布替曹寅擦拭嘴角的血迹。 直到曹寅顺下这口气,李鼎才把那跪地认罪的随侍叫到自己跟前。 “即刻召集扬州城内所有的大夫,到扬州书局内参与会诊,务必要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 随侍连连点头,“属下这就去办!” 目送他离开,李鼎转头看向曹寅宽抚,“我一会儿修书给父亲,让他尽快奏请皇上恩赐圣药金鸡纳,金鸡纳抗疟,退热,舅舅服下定能药到病除。” 李鼎条理清楚,待自己更是真心实意地敬重和关怀。 看着他成长为有情有义的男儿,曹寅心中既欣慰又惭愧,他看着李鼎摇头,“瘟疫时,舅舅曾把你拦在门外,现在想来,着实……是我对不住你。” “舅舅何必说这些。” 李鼎按住曹寅的手,“自从以鼎接手公务,愈发明白您和父亲的责任之重,看起来风光无限,背后的辛酸苦楚只有自己知道。舅舅拒绝我,是为了大义,以鼎不怪舅舅。” “好,好……”曹寅一连说了好几声,“李煦也是后继有人啊。” 李鼎叫来扬州所有的大夫,一番折腾后,曹寅也沉沉睡下。跟几个大夫了解过情况,李鼎面色凝重。 “鼎二爷。”随侍忧心忡忡地往房内看了一眼,“织造他……” 李鼎摇了摇头:民间大夫水平有限,哪有本事治疗疟疾,现在唯一能寄希望的,就是宫中的金鸡纳,唯有曹寅撑到那个时候,才有回旋的余地。 随侍见李鼎脸色复杂,一颗心如坠冰窖。 “去一趟江宁织造府,让大爷和……大奶奶,来一趟扬州吧。” 李鼎说完,沉重地走进黑夜。 第七十六章 曹寅病逝 康熙五十一年,六月十三日,曹寅内兄李煦专折奏请皇上恩赐圣药金鸡纳;康熙得知消息,悲痛交集,令平郡王纳尔苏及平郡王妃曹颐快马加鞭,携药前往扬州。 康熙五十一年,六月十五日,曹颙携宫裁赶到扬州书局,看到形如槁木的曹寅,两人心神颤动,惶惶不安。 所有人聚集于扬州书局,等待着救命灵药,但曹寅的身体却每况愈下,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扬州书局笼罩在一片悲凉的气氛中,所有人心中沉痛,却不敢大声恸哭,始终对曹寅的病情抱着一丝微末的希望。 康熙五十一年,六月二十三日,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曹寅开始交代后事。 曹颙在里面陪了半个多时辰。宫裁站在院中,感觉到时间的流逝,满眼尽是哀恸。 吱呀—— 房门被推开,曹颙步履沉重地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眼眶通红,眼神中充满哀伤与难过,他对宫裁点了点头,“父亲找你。” 宫裁一怔,不敢耽误,连忙走了进去。走到曹寅床边,宫裁态度恭敬地跪坐了下来,“父亲……” “来了啊。” 曹寅眼底是难得一见的和蔼,他看着宫裁,想到鬼灵精的曹颐,“自你来了江宁织造府,颐儿可见开心了许多……”曹寅眼中全是对曹颐的思念与溺爱,只是说完,他又不免遗憾摇头,“只可惜,我怕是见不到她了。” “父亲。”宫裁连忙按住了他的手,“妹妹再过几天就到扬州,等金鸡纳一到,我们就痊愈了!” 曹寅笑着摇摇头,“我等不到了。” 他目光空洞地看着远方,似在怀念什么,须臾,他目光恳求地转向宫裁,“我此生还有一心愿未了。” 宫裁正襟危坐,“您说。” 曹寅让宫裁靠近,“我还有一女,名唤曹颖。她早年流落在外,至今下落不明……”曹寅满眼复杂地看着宫裁,“宫裁,帮我找到她。” 宫裁眼神震动,但在曹寅期待的目光下,她郑重点头,“我答应你。” 一直盘桓在曹寅心头的事,终于落了地。他松了一口气,要宫裁保守这个秘密,他在天之灵也会答案。 “父亲……”曹寅几句话不离生死,宫裁眼泪扑簌,红了眼眶。 但缠绵病榻这么久,曹寅早已坦然接受了一切。他拿出一直随身佩戴的通灵宝玉,交给宫裁,“这是皇上送我的……你好好收藏,关键时刻,可当免死金牌。” 宫裁握紧通灵宝玉,连连点头。 “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无论谁做江宁织造,一定要把江宁织造局生产丝绸的本职工作做好,以大局为重,尽心辅佐,保江宁织造局……繁荣……昌盛。” 曹寅越说越急,为了撑住这一口气,眼睛更是狠狠瞪了出来。他艰难地落下最后几个字,声音逐渐微弱直至消失,生命之光在那一刻湮灭,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宫裁的痛呼声划破长夜。 宫裁的声音充满无法抑制的悲痛与绝望,听到这撕心裂肺的呼喊,门外众人顿时冲进房间!他们目光锁定床上的曹寅,那个曾经不苟言笑,煊赫江南的江宁织造,此刻平静地躺在那,了无生息。 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在此刻爆发,家人奴仆眼眶湿润,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整个扬州书局共同沉浸在曹寅逝世的悲痛之中! 曹寅逝世给江宁织造府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李氏更是因悲痛欲绝而一病不起。作为曹家大奶奶,宫裁忙里忙外,一力操办起曹寅的后事。 江宁织造府在江南一带声名显赫,曹寅离世,吊唁的官员百姓不计其数。 曹颙头戴白布孝帽,穿毛边白大褂孝衣,腰束生麻,脚穿孝鞋,手持哀杖,他满脸沧桑地站在灵堂前,勉力应付每一位吊唁的客人。父亲离世的打击让他消瘦许多,眼中的疲惫和哀伤显而易见。 宫裁站在门外看着他,满眼心疼。 “大奶奶。”管事脚步匆匆走到宫裁身边,“有几篇祭文需要您过目。” 祭文内容主要为哀悼,祷祝,追念逝者生前经历,颂扬逝者的品德业绩,寄托哀思,激励生者。是祭祀中较为重要的一节。宫裁收回目光,淡淡点头,“走吧。”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宫裁转头看去,正是姗姗来迟的曹颐与纳尔苏! 曹颐脸色惨白,没有血色,她跌跌撞撞而来,要不是纳尔苏扶着,恐怕早已摔在了地上。 曹颐仓皇四顾,在看到宫裁的那一刻,仿佛找到了依靠。 “纨姐姐!” 她高声痛哭,朝宫裁奔来。宫裁满眼心疼,迎了上去,将破碎不堪的曹颐紧紧拥在怀中。 这一刻,她们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剩哀恸与悲怆。 曹颙站在灵堂门口,远远看着院子里抱头痛哭的两人,心情沉重。没能见上父亲最后一面,将成为永远横在小妹心中的痛。 曹颐作为嫡长女,强撑着力气走进灵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气息,似乎在诉说着曹寅生前的荣光。曹颐来到灵柩前,手中紧握着三炷香,她动作微微颤抖,极力稳住心神,对着曹寅的灵柩叩了下去。 第一叩。 曹颐想起父亲对自己的疼宠,明明是个不苟言笑的刻板老头,却依旧保护着她的恣意率真,让她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那些繁文缛节,女戒女德,曹寅从没有逼曹颐学过,对她喜欢的滑冰看戏,上树骑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想到这些,曹颐的鼻尖酸涩。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叩拜。 曹颐想起自己恃宠而骄,屡次出言不逊,顶撞父亲,有些话现在回想起来都替父亲寒心。曹颐懊恼,恨自己年少不懂事,没能让父亲省心骄傲。 眼泪决堤,曹颐最后一叩。 她回想起自己出嫁时的风光,父亲满眼不舍地看着自己。谁也没有想到,那一眼,竟会是他们的永别。 三叩毕,这辈子的父女情谊却已画上了句点,陪伴她的,只剩下漫漫无尽的回忆。 曹颐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夜幕降临,曹颐强打着精神陪李氏吃了顿家常便饭。 看到曹颐,让李氏沉痛的心总算是有了一丝慰藉。曹颐伺候李氏喝下安神的汤药,蹑手蹑脚地退出了她的房间。 不过一天时间,曹颐的眼睛已经肿成了一颗核桃。 宫裁担心她,一直等在门外,见到曹颐出来,她抱着长袍迎了上去,“节哀顺变。” 看到宫裁,酸涩又冒出了头,曹颐狠狠摇头,紧紧攥着宫裁的手,“纨姐姐,我真是好生后悔!要早知有今日,哪怕京城有金山银山,我也不会离开江宁。” “胡话!” 宫裁轻斥曹颐,朝站在远处的纳尔苏比了个眼色,“王爷担心你,你在里面陪了多久,他就在外面等了多久,你说这话岂不是寒了他的心!” 曹颐听着宫裁的话,五味杂陈,“可是……” 宫裁按住她的手,摇头的同时,压低声音,“妹妹的信我都看了,我原本也怨他,但知道他心里有你,此事就该另当别论。” 说着,宫裁替曹颐穿好了外袍,温柔地擦拭她眼角的泪珠,“回去好好睡一觉,等处理完父亲的后事,我们姐妹再好好聊聊。” 曹颐满眼都是对宫裁的信赖,乖乖点头,“知道了。” 等在外面的纳尔苏忧心忡忡地走来,宫裁鼓励地对曹颐点头,“去吧。” 曹颐走到纳尔苏身边,纳尔苏感激朝宫裁致意后,搀着曹颐慢慢走远…… 江宁酒楼,富察赫德早已在老位置等候。 披着狐裘的姑娘款款走来,富察赫德的注视下,摘下斗笠。 “大爷。” 富察赫德微微一笑,“绫姑娘。”打过招呼,富察赫德注意到孙绫穿着的素净白衣,“凌姑娘刚从江宁织造府过来?” “什么都瞒不过大爷。” 孙绫在富察赫德对面坐下,替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三大织造联络有亲,我总要拿出点诚意来。” 富察赫德看着孙绫微红的眼眶,看来“诚意”不少,“看到马宫裁和曹颙出双入对,可会难受?” “我现在不在意这些。” 富察赫德挑了挑眉,“绫姑娘在意什么。” 孙绫目光灼热地看着富察赫德,无声胜过有声。富察赫德心中一跳,须臾,笑得无奈,“绫姑娘不必如此,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不妨直说。” 孙绫沉默许久,最后问出自己一直关心的问题。 “曹织造逝世,那新任江宁织造……” “绫姑娘希望是谁?” 孙绫一怔,随即自嘲一笑,“我不过一介女子,哪能左右江宁织造的位置。”江宁织造乃江南三织造之首,织造位置至关重要,各种利益集团纷纷觊觎,哪是她红口白牙一说,就能作数的。 富察赫德笑得意味深长,“绫姑娘但说无妨。” 富察赫德态度认真,让孙绫不由正襟危坐起来。许久,她眼底被嫉恨包裹,直言不讳,“谁都可以,但不能是曹颙。” 既然她当不了曹家大奶奶,马宫裁也休想! 富察赫德勾唇一笑,“我尽力而为。” “真的?!”孙绫眼前一亮,但想到什么,又收起了欣喜,“曹颙在南书房当差,深受皇上信赖。他又是曹织造的独子,除了他……谁又能担当江宁织造。” “如果我能帮绫姑娘达成心愿,姑娘可愿给赫德一个彩头?” 如果能让曹颙和宫裁沦为丧家之犬,别说是一个彩头,就是百个千个……孙绫都是愿意!孙绫知道富察赫德的能力,他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有一半的把握,想到这,孙绫看他的目光都变得暧昧起来。 “只要绫儿有,只要大爷要。” 孙绫的眼神仿佛能勾魂,四目相对时,富察赫德的眼神满是情动。 孙绫离开,酒楼只剩下富察赫德一人。 “大爷。”富察赫德的幕僚看着孙绫离开的背影,款款走到他的身边,“这孙绫睚眦必报,手段狠厉,倒像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富察赫德冷笑,将酒杯掷于桌上。 此刻,他眼神清明,哪里有半点儿情动的样子。 “曹寅在时,三大织造尚且能团结对外。如今他溘然逝世,维系三织造的纽带已经不在。孙文成信赖孙绫,如果能借她之力,让孙文成倒戈,拿下江南三大织造局,指日可待。” “皇上看重曹寅,势必会让他的儿子承袭织造之位……曹颙能力出众,要是他继承其父之志,对我们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啊。” 富察赫德自然明白啊。 他比孙绫更不想看到曹颙接任上位。“我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人多眼杂,属下让他等在了驿站。” 富察赫德点点头,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走吧,看看这位适不适合主理江宁织造局。” 第七十七章 权位争夺 曹寅十六岁时入宫为康熙銮仪卫,康熙二十九年任苏州织造,三年后移任江宁织造。康熙后六次南巡,其中四次皆住在曹寅家中。曹寅病危时,康熙特赐金鸡纳,并派纳尔苏星夜兼程由北京送到南京,可惜药未到,人已逝。 曹寅在江南的二十余年间,成为主持江南风雅、众望所归的艺文人物,享有较高的声誉。康熙知他身故的消息,悲痛欲绝,令其子女风光大葬;并让李煦接替曹寅,在扬州监理《佩文韵府》的刊刻工作。 曹寅死后,核算出江宁织造府亏空库银二十三万两。曹寅身虽死而目未瞑,康熙为保全曹家的江南家产,免遭搬迁的损毁。特允曹家人继续住在江宁织造府,并赐御稻胭脂米赈济,缓解江宁织造府在吃食上的开销。 夜幕低垂,驿站透着秋瑟的寒意。富察赫德跟在幕僚身后,进了厢房。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在静谧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刺耳。原本焦躁踱步的男人,顿时转了过来—— “富察大爷!”他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谄媚地来到富察赫德身边,“我还以为,大爷今晚不过来了呢。” 这点头哈腰,毫无风骨的男人正是江宁织造府的四爷,曹頫。 富察赫德眼底闪过一抹轻蔑之色,但转瞬即逝,他朝屋内的八仙桌比了比,“頫四爷,坐。” “欸!”曹頫欣喜应答,一边延请富察赫德,一边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富察赫德细细将他打量:眼神混沌,常年浸淫于吃喝享乐。即便江宁织造府出身,也难改趋炎附势的奴才做派。没有大才,易于控制……是富察赫德心中,成为江宁织造的不二选择! 富察赫德满意地点头,替曹頫倒了一杯茶,“早就听说頫四爷仪表堂堂,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 曹頫受宠若惊地点头,“富察大爷哪里的话!您才是人中龙凤,我辈偶像!” “不必拘谨,织造逝世,你肯定神伤。我虚长几岁,也算你半个长辈,有什么难受的……跟我说说也好。” 曹頫没什么大智慧,但胜在有小聪明。听富察赫德这么一说,顿时挂上悲切之色,“大伯走得匆忙,曹頫日日懊恼,只恨没在他身前,为他分担些责任和压力。”说到情动时,曹頫挤出了两滴眼泪。 “哎……你也是个孝顺的。”富察赫德一脸唏嘘地长叹,“罢了,待我这次上京,看看能不能在皇上跟前为你讨份差事,也好让你尽点绵薄之力。” 曹頫啜泣声一顿,看向富察赫德。富察赫德也含笑看着他,在这一眼对视里,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却将彼此的意图表露无遗。曹頫藏在袖中的手攥紧,他知道:富察赫德在等着自己表态。也清楚,有些事一旦做出了选择,就再没回头之路。 曹頫想起红玫的挑拨、李鼎的暴揍以及曹颙对自己的轻视……曹頫心中一定,咬牙在富察赫德跪了下来,“曹頫不愿只尽绵薄之力,曹頫想……为江宁织造府鞍前马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着,曹頫的响头就这么磕了下来。 富察赫德坐在位置上,眼神冷漠地看着匍匐在地的曹頫,许久之后,他淡淡一笑,“江宁织造府自有曹寅的儿子照拂,轮不到四爷鞠躬尽瘁。” “大爷足智多谋,只要您愿意,就一定能有斡旋的余地。” 富察赫德指挥若定,没急着应承,淡淡饮茶,“頫四爷想越过曹颙接任江宁织造,并非易事,我……” “大爷!”曹頫抬头打断,目光恳切,“大爷扶曹頫青云之志,曹頫必衔环结草,涌泉相报。” “好!”富察赫德满意一笑,扶起曹頫,让他再次落座。 曹頫捅破了窗户纸,富察赫德也不再与他虚与委蛇,径直说起破局之法,“曹颙在南书房行走,皇上知其能力;更何况曹颙是曹寅之子,皇上照拂他是情理之中。想要左右织造之位,当务之急就是让皇上看到你的能力。” 曹頫精神一震,“请大爷明示。” “皇上赐御稻胭脂米,用以缓解织造府的开销,但此事治标不治本。你可借此事向皇上提议:把御稻胭脂米卖给江南有钱的乡绅,不仅能增加织造府的收入,还能让南方士大夫惦念皇上的恩泽,对皇上更加忠心。” 江南等地受一念和尚的荼毒,始终难以心齐。一旦曹頫献策缓解,必能得到皇上的重视。 曹頫眼前一亮,“一切听大爷安排。” “江宁织造乃江南三织造之首,织造位置至关重要,各种利益集团纷纷觊觎。想要让它成为你我囊中之物,必须分秒必争。”说着,富察赫德对曹頫承诺,“待你奏请皇上,我再入京替你周旋。” 曹頫欣喜若狂,仿佛已经胜券在握。他飘飘欲仙,迫不及待地告退,去书写那封足以改变他命运的奏折。 房门被他带上,富察赫德坐在位置上淡淡饮茶,直到幕僚再一次推门而入。 “大爷。” “嗯。”富察赫德低低应了一声,将茶盏放在桌面,眼底满是志在必得,“回京。”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转眼,也到了纳尔苏要回京的日子。 临行前夜,曹颐挤出大哥曹颙,跟宫裁睡到了一块儿。夜幕降临,星辰点缀着宁静的夜空,屋内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为这个夜晚增添几分温馨与亲密。曹颐抱着锦被紧紧靠着宫裁,满眼皆是眷恋与不舍。 “这次一别,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跟纨姐姐相见。” 曹颐在人前守着规矩,叫宫裁一声“嫂嫂”,但在四下无人时,却还是跟过去一样,叫她一句“纨姐姐”。宫裁不建议这些称呼,随曹颐心意。 宫裁上床,在曹颐身边躺了下来,“江宁织造之位,皇上迟迟没有决断。如果他想把曹颙留在京城,我们姐妹少不了见面。” “舅舅早早奏请皇上,想让大哥继续留在江宁织造局。陈大人和江宁织造的机户织工纷纷上请,恳求大哥成为新的江宁织造。但这么多天过去,京城一点动静都没有……”说到这,曹颐满眼思忧地看着宫裁,“父亲就大哥一个儿子,大哥不继任织造,皇上是打算……让江宁织造府改姓?” 宫裁无奈地摇了摇头“皇上照顾曹家,是看在祖父和父亲的情分,到了我们这一辈,难免疏远许多。即便不让你大哥继任苏州织造,也是合情合理的。” 曹寅也想到了这层,所以才会在弥留之际叮嘱宫裁:“无论谁是江宁织造,一定要尽心辅佐,保证织造局的质量。”宫裁对此有了心理准备,相比较悬而未决的织造之位,她更关心曹颐和纳尔苏的关系。 宫裁握住曹颐的手,语重心长地转了话题,“这几日接触下来,我见那纳尔苏也并没有妹妹说得那么不堪。” 曹颐动作一僵,眼底漫上几分苦涩,“他对我好,但不是只对我好。” “平郡王长在宫闱,男欢女爱自然看得浅薄。妹妹是名门闺秀,肯定不如那些青楼女子会讨男人高兴。” 夫妻情趣……宫裁懂得不多,但浸淫在风月场合的碧月却了若指掌。宫裁此前曾向扬州的碧月去信一封,她托人送来了这本小册,“楼中老鸨常常会替工娘代制春宫图的丝绸腰带,恩客无不满意欢喜。妹妹刺绣了得,不如亲手做一条仕女图腰带送给平郡王,一来让他明白你的心意;二来也能在宽衣解带时想起妹妹……” 曹颐接过册子,翻了两页,一张小脸顿时涨得通红。 “纨姐姐……” 宫裁看着她两颊红晕,娇俏可人,笑着揉了揉她的发心宽慰起来,“如何让男人魂牵梦萦,是女人一生的功课。” 曹颐显然把宫裁的话听了进去,她攥紧手里的册子,眼底有了新的活力与方向。 翌日就是曹颐和纳尔苏离开的日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离愁。阳光透过清晨的薄雾洒在江宁织造府的门口,宫裁和曹颐紧紧相拥,眼底皆是不舍。 宫裁拿出自己亲手缝制的手帕,手帕双面各绣着一头栩栩如生的小鹿。上古男女无别,太昊始设嫁娶,以俪皮为礼。后人称夫妻为伉俪,这“俪”就是鹿皮。 宫裁将手帕递给曹颐,“虽然没能参加妹妹的大婚,但新婚贺礼一定得补上。” 双面异色,异针,异形的“三异绣”,三体合一,才是真正的双面绣。看着宫裁鬼斧神工的绣艺,曹颐爱不释手,“多谢嫂嫂。” 宫裁欣慰一笑,握住曹颐的手,“能放下手段,与你相敬如宾的王爷,世间少有,你可要好好珍惜。” 曹颐闷闷点头,“知道了。” 宫裁转头,一脸郑重地看向纳尔苏,“不图你荣华富贵,远离父母嫁在他乡,一心一意伺候王爷操持王府家务的贤妻更是难得……王爷不要辜负了她。” 纳尔苏精神一震,连连点头称是,“长嫂的话,纳尔苏记住了。” 一番话别,纳尔苏携曹颐启程。 宫裁和曹颙站在门口,目送他们一行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在路的尽头。 京城南书房,康熙伏案看着曹頫的来信。须臾,他满意地在信笺上拍了拍,“曹家倒是人才济济。” 富察赫德随侍在康熙身边,见康熙放下信笺,轻步上前,恭敬地奉上热茶。 “曹织造逝世一月有余,身后都有这些孩子护佑江宁织造府,也能瞑目了。” 提到曹寅,康熙心中悲切。他跟曹寅有着少年情谊,在他心中,两人不仅只是君臣,更是心腹玩伴。康熙叹了一口气,“朕对子清甚是严苛,早知这般,朕就该放他辞官,由他舞文弄墨,做那逍遥快活的神仙。” “能为皇上分忧,亦是曹织造生前之幸。” 南书房气氛微顿,等康熙半杯热茶下肚,富察赫德叹了口气,“曹织造新丧,臣本不应催促。但内务府统领三大织造,江宁织造悬而未决,章程上总有缺失……” 康熙也知道理,他凝眉思忖,须臾反问,“朕有意让曹颙接任此职,你意下如何?” “曹颙……”富察赫德顿了顿,随即掀袍在南书房跪了下来,“微臣不该对皇上决断置喙,但事关江宁织造局的未来,微臣不敢不谏。” “哦?”见富察赫德有不同见解,康熙不由郑重起来,“爱卿以为曹颙有何不足?” “曹颙处事稳重,为人坦诚,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但江宁织造之位并非等闲,作为江南三织造之首,维系着江南的稳定。曹颙老成,却缺乏果敢。他待马宫裁用情至深,人尽皆知,假使有人借宫裁生事,臣怕他难顾大局。” 康熙想起曹颙多次为宫裁拒绝赐婚,心中一凛。富察赫德的顾虑并非毫无顾虑,只是…… “子清只有曹颙一个儿子,除了他,子清后继无人。江宁织造府是子清一生心血,要是易了姓……朕心里难安。” 富察赫德思忖片刻,提议道:“皇上可在曹氏宗谱上择选能人,过继给夫人李氏。此子可以织造继子的身份,担任江宁织造。” 富察赫德的提议给了康熙新的方向,他暂按授命曹颙为新任织造的计划,淡淡点头,“此事容朕再斟酌斟酌。” 说着,他敲了敲桌,“江宁不急,反倒是三日后的光禄寺宫宴,你需费心筹备。务必在那群东洋使者眼前,展我泱泱大清之风采。” 十七世纪,德川幕府掌权后,东洋实行了严格的“闭关锁国”政策。但东洋的锁国并不是与世隔绝,他们甚至特意留了一扇窗口,用以了解清朝。这在东洋,被“风说书制度”;即建立专门机构,培养专门情报人员,详细询问来东洋贸易的清朝商人,记录问答甚至配以绘画,最后编辑成册,报告德川幕府的领导。 而为了弥补“风说书制度”未尽的部分,东洋时常派遣使者访华交流,记录所见所闻,完善消息。 康熙对此事颇为重视,一来可借使者之口,向世界展示大清繁荣;二来海上频有骚动,康熙有意缓和关系,展示对外交往的重视。 富察赫德揣摩圣意,兹事体大,不敢懈怠,竭力筹备:但谁也没有想到,光禄寺宫宴上还是出现了变故。 第三十一篇 第七十八章 大使狂言 宫宴设在光禄寺的大殿之内,四周悬着精巧绝伦的宫灯,空气中弥漫着淡雅的熏香气息。宴会上,各式珍馐美馔琳琅满目,既有传统名菜,也有结合东洋口味而创新的佳肴。场中,音乐悠扬,舞姿翩翩,为这场盛宴增添了别样的风雅与光彩。 富察赫德的编排,不仅让东洋使者感受到了东道主的热情好客,同时也向他们展示大清作为大国的文化自信与开放姿态。 东洋使者赞叹连连,康熙志得意满,询问来意。 东洋使者恭敬地朝康熙行礼,“早就听闻清朝织造业兴旺发达,将军择我前来,是为学习大清丝绸技艺,以弥补我国丝绸纺织的不足。” “这有何难!”康熙朗笑,大手一挥招来富察赫德,“自内务府取来江宁织造生产的云锦,客人远道而来,该有赏赐!” “是!” 富察赫德迅速筹办,前后不过一刻钟的工夫,内务府抬上一箱云锦送到东洋使者的面前。 东洋使者面露欣喜,他看向康熙,在他含笑首肯下,快步走到箱子旁,打开了盖子——几匹精美绝伦的云锦映入眼帘,它们静静地躺在柔软的丝绸衬布之上,仿佛是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云锦上的图案精致细腻,色彩丰富而不失压制,金线银丝交织其间,宛如流动的光影,令人叹为观止。 江宁的云锦是传统丝制工艺品,为皇家服饰专用品,生产工艺过程极其繁杂,工序极多,浓缩了中国丝织技艺的精华。特别是那细腻的质感和复杂的纹理,无不展示着手工艺人独特的匠心。 宫宴之上,清廷的官吏纷纷点头赞赏,与有荣焉,“不愧是江宁织造局!” 康熙听着不绝于耳的赞叹,喜色更浓,他哈哈大笑,看着站在檀木箱边的东洋使者,“使者觉得……这云锦如何啊。” “一般。” 使者话音落下,原本和乐融融的宫殿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刹那没了声音。康熙的笑意僵在了嘴角,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东洋使者像是没有察觉到众人的异样,将那云锦抱在手中,开始点评起来,“云锦的图案过于规则,没有变化。也正是因为反复不变,整体看来颇为单调,并非上乘之物。” 东洋使者的话让康熙和大清颜面扫地。在一片静默中,心直口快的纳尔苏不满大斥,“大胆狂徒,竟敢对御赐之物指指点点!你可知,在你眼前的可是我大清至宝!”纳尔苏言之凿凿,鄙夷一笑,“也是。你国多是粗劣之物,分不清织物好坏实属正常!” “纳尔苏。”为了面上的和气,康熙沉声摇头,“不得无礼。” 纳尔苏想说的都已说完,瘪了瘪嘴,重新入席。 但纳尔苏这番话似乎挑起了东洋使者心里的不甘,他忿忿让手下人拿出一个包袱,大大方方将里面的布匹展示给殿中所有人。 “这是我国生产的丝绸面料。”东洋使者举着丝绸,一脸骄傲,“色彩丰富,绘画花纹精巧多样,就连材质也胜这云锦许多!” 众人看着他手里的丝绸面料噤若寒蝉。色泽鲜艳而不刺眼,花纹别致而富有巧思。更重要的是——当使者将丝绸布料举起时,众人能清楚感知到它质地的轻盈,殿中灯火透过丝绸,形成了朦胧而美丽的光影效果。 康熙眼底的不满与愤慨,转而被震惊所取代。此等技艺,着实胜江宁织造局的云锦许多! 康熙不愿在朝臣面前助他人志气,堕自己威风。他朗笑点头,“这丝绸面料确实不凡,但比起江宁织造局的织造工艺,却还是稍逊一筹。” “哦?”东洋使者一脸期待,“陛下可愿拿出集大成的织品,让我等一饱眼福?” 康熙朝富察赫德摆手,“传朕命令,责江南织造局创新纺织,尽快赶制新的丝绸,一月后,以国礼赏赐东洋使者。” “是。”富察赫德领命,刚欲退下打点,康熙又沉声喊住了他,“江宁织造悬而未决,望他们务必用心。” 富察赫德闻言一震,当即听懂了康熙的言外之意。创新纺织,生产更胜一筹的丝绸,不仅是康熙对三大织造局下的铁令,更是他对江宁织造候选人的考核,竞相争抢的江宁织造之位花落谁家——关键就在于,谁能最快最好地生产出举世瞩目的丝绸新品。 东洋使者给江南织造局出了新的难题,同时也给了曹颙新的挑战。这是皇上为他设下的门槛,只有破解此局,才有可能接过江宁织造的大任。 江宁织造府的议事厅内,气氛紧张。 李煦坐在主位,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着深深的忧虑,“皇上同意了曹頫的提议,将渔稻胭脂米出售给江南有钱的乡绅,这足以表明他对曹頫的满意。这次丝绸创新,皇上没有设限门槛,谁能够参与其中……”李煦环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曹颙身上,“我怀疑曹頫背后另有高人相助,要是他再在此次纺织中赢得皇上青睐,织造之位恐要落到他的手里。” 宫裁脸色铁青,语气忿忿不平,“曹頫根本就是酒囊饭袋,织造局要是落到他手里,哪有兴盛可言!”宫裁深明大义,她能接受任何有识之士接任江宁织造,但绝不允许纨绔子弟败坏曹家几代人的心血。 曹颙宽慰地捏了捏宫裁的手,“当务之急是顾全江宁织造府乃至大清的名声,生产出不逊于东洋的丝绸面料。”相比较织造的虚位,曹颙更在意天朝上国的颜面。 提到这事,宫裁也犯起了难,“我已组织局中女红和高手,翻阅历史古籍,期望能在云锦的传统工艺上,推陈出新。”皇上已将东洋的丝绸样品寄到了江南,其中蕴含的工艺与织造造诣,让作为纺织高手的宫裁也瞠目结舌:想要在这个基础上进行改良创新,绝对是个挑战。 曹颙一脸关切,“可有方向?” 宫裁点头,“云锦是用金银线织就,金银使得云锦富丽堂皇,尤其是“三色金”的使用,使云锦的色彩富于变化。这是云锦之长,我们务必保留,想要创新,就该考虑什么用材能和金银线相得益彰……” 李煦沉吟片刻说道:“普通的纺织原料,不外乎兽毛、植物茎秆、蚕丝;想要生产出光彩潋滟的丝绸,就升级原料,采用以黄金制成的片金线、捻金线,兽毛也可以用珍禽的羽毛捻线,比如孔雀、稚、翠鸟等等” 说到这,李煦看向宫裁,“在初唐时代,安乐公主曾令尚方监合百鸟毛织成裙两件,这两件百鸟羽毛裙‘正看为一色,旁看为一色,日中为一色,影中为一色’,之所以百鸟之状皆见,正是利用了雉鸡等禽类羽毛能够在不同光线下变化不同色彩的规律,倘若我们也能巧借规律,织出金华灿烂,光彩琉璃的丝绸,定是超群绝伦!” 听到这,宫裁眼前一亮,“我倒是记起来了!日前曹颐送过我一件御寒斗篷,就是以金线和孔雀羽毛为底!”想到这,宫裁哪里还坐得住,她匆匆告辞,快步回到房间,将曹颐送给她的御寒斗篷取出,开始潜心研究。 杭州城内,已经有了几分初秋的萧瑟。 孙绫站在窗边,看着酒楼外游人如织,嘴角挂着得意的浅笑,“依皇上的意思……谁要是能在这次织造中拔得头筹,谁就有可能继任江宁织造?” “确实如此。” 她身后,是淡定品茶的富察赫德。 孙绫闻言更加欣喜,本以为曹颙继任江宁织造已是板上钉钉,没想到富察赫德竟真有本事扭转了局面!她转身看向富察赫德,眼波流转间,难得有了几分真心的仰慕。 孙绫在富察赫德身边坐了下来,“大爷特意见我,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一消息?” 富察赫德勾唇一笑,“不止。”说着,他抬眸看向孙绫,“我是来请绫姑娘帮忙的。” “帮忙?” “绫姑娘是纺织高手,在纺织上颇有心得。有你出手相助,曹颙成功的希望更是渺茫。” 孙绫正色许多,“富察大爷也想要江宁织造之位?” 富察赫德爽朗一笑,摇头的同时,站了起来,“我给姑娘介绍一个更合适的人。” 孙绫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曹頫春风得意地从门外走了进来。在看到曹頫的那一刻,孙绫有诧异也有恍然,但最后化为一声满意的轻笑,“頫四爷确实是最合适的。” 曹頫跟宫裁有仇,倘若他能执掌大权,宫裁哪能在江宁织造府讨到好! 此刻,酒楼内的三人面面相觑,达成了共识。 富察赫德见他们一拍即合,很是满意,“如有需要的地方,两位不必跟我客气。” 曹頫椅子还没坐热,孙绫脑子已经转过弯来,“既然需要我帮忙,那用材方面,我就不跟大爷客气了。” 富察赫德欣赏孙绫的直来直往,含笑点头,“绫姑娘但说无妨。” “大爷掌管内务府广储司,孙绫想借历代织锦的卷宗一览。” “这有何难?”富察赫德放下茶杯,又在孙绫的要求上多予了些好处,“不止卷宗,我再让内务府备下汉代的素帛蝉,供绫姑娘使用。” 素帛蝉,薄如蝉翼,美到惊心,是当之无愧的纺织圣品! 孙绫大喜,只觉得胜券在握,“叔父兼管粤海关,我可借他带货之便利,寻来法国欧根纱,届时与素帛蝉结合,定能生产出质地轻软、轻如鸿毛的蝉翼纱!” 孙绫在南巡时输给宫裁,心中不服。正好借这次丝绸创新,一雪前耻;更重要的是——让宫裁彻底失去曹家主母的身份,沦为寻常普通的曹家大奶奶。 扬州书局。 李鼎看着李煦的家书,心中忿忿:东洋使者在宫宴上的一番狂言,让大清颜面尽失。他作为臣子,自然愤怒。 除此之外,李鼎也为曹颙和宫裁担忧,君心难测,他怕皇上另立他人为江宁织造。愤慨与焦虑在心头交织,如同一片乌云笼罩在他心头,让他坐立难安。 曹寅死后,监理《佩文韵府》的刊刻工作,主要由李鼎承担。《佩文韵府》是一部查找词藻、典故的类书。所收词目按最后一字归韵,其体例,首列单字,再将同一韵字的词语按字数顺序排列,单字下有注音与释义,词语下举书证,列典故,以经、史、子、集为序,兼顾时间先后。 李鼎看着手边的《佩文韵府》思量,须臾起身,“皇上要江南织造局都参与这次创新,苏州织造局也不能例外。” 幕僚闻言,快步走到李鼎身边,“江宁和杭州分别生产了雀金裘和蝉翼纱,我们要趟这浑水,势必要拿出不输于这两样织品的东西。” “缂丝是苏州传统丝绸精华,作为苏州织造局的产品再合适不过。” 幕僚皱了皱眉,“缂丝是宫廷御用品,用作敕制和诰命,以及制作皇上的龙袍。送给东洋使者不太合适吧……” 李鼎点了点头,“缂丝极具欣赏装饰性,我们可以采用缂丝和绘画相结合的方式,把吉祥的寓意绘制成精巧工细的艺术品,不仅颜色丰富,而且更宜送人,更能体现中国悠久的人文历史和自然景观。” “妙极!”幕僚闻言大赞,一脸期待地看向李鼎,“二爷胸有成竹,是已经想好绘画图案了?” 李鼎看了一眼《佩文韵府》的零星残页,缓缓点头,“想好了。” 阳光透过南书房雕花的窗棂,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也为屋内增添了几分宁静与庄严。 一月之期已到,富察赫德领着一众内务府官员缓缓走进了南书房。 富察赫德走在最前面,身后的官吏端着一个个精致的托盘。托盘上摆放的,是各个织造局精心制作的作品,每一件都凝聚了匠人们的心血和智慧,从细腻的丝绸质地到精美的刺绣工艺,无一不展示了大清织造工艺的高超水平。 “皇上金安——”富察赫德恭敬地跪拜行礼,“微臣奉命收集了江南织造局进献的国礼,请皇上御览。” 第七十九章 走马上任 康熙微微点头,示意富察赫德上前展示。 富察赫德接过第一位手中的端盘,几步上前,将雀金裘呈到康熙面前,“这件雀金裘是江宁织造府曹颙所制,雀金裘用孔雀金线织的御寒衣服,光华灿烂。”说着,富察赫德命人将雀金裘展示到阳光底下,“雀金裘不仅轻薄,更有多彩变化的光泽,在不同的光线之下,能呈现出不同的色泽。” 果真,在变化角度的过程中,雀金裘织成的深翠花纹莹莹烁碧,金翠辉煌! 康熙仔细端详,赞许点头,“果然不凡!” 富察赫德微笑附和,“孔雀是善良、吉祥的象征,以国礼相赠东洋使者也不唐突。” “其他的呢?” 富察赫德会意,把雀金裘递到一边的同时,将孙绫纺织的蝉翼纱呈了上来,“这是杭州织造局进献的轻纱,微臣听说……这创意来自頫四爷。” “哦?”康熙又一次听到曹頫的名字,来了几分兴致,看着面前轻薄如蝉翼的纱,康熙眼前一亮,“这是蝉翼纱?” 富察赫德摇头,“頫四爷说,这叫‘软烟罗’。” “软烟罗?” “软烟罗只有四样颜色,若是做了帷幔,远远看着就像烟雾一样,所以赐名软烟罗。” 康熙十分欢喜,“这颜色确实讨喜。” “可不是。”富察赫德喜笑颜开,“内务府的官员也非常喜欢,届时量产,把这软烟罗制成丝带、制成节庆的装饰品,远远看来,大殿定似个人间仙境!” 康熙满意地直点头,“这曹頫果真有几分能力。” “微臣也以为此物更胜雀金裘。”说到这,富察赫德有些遗憾地摇摇头,“頫四爷到底不是嫡亲儿子,就是进献国礼,也要假借杭州织造局之手。要是他能有更多施展的空间,想必会比现在更好。” 康熙没有搭话,只是指着最后一件抬了抬手,“朕再看看苏州织造局的进献之物。” 富察赫德笑意一顿,但转瞬即逝,他忙不迭点头称是,将李鼎亲手绘制的缂丝艺术品。缂丝富有“一寸缂丝一寸金”和“织中之圣”的盛名,李鼎绘画工艺本就了得,缂丝图稿以尧舜田间相遇为底,人物栩栩如生,画面色彩鲜亮,构图严谨。缂品完全达到了“夺丹青之妙、分翰墨之长”的境界。 康熙身边的大太监啧啧称奇,“鼎二爷这技艺真是出神入化,就连细枝末节处亦可细细品味,远观是画,近看精巧,意趣十足。” 说到这,大太监皱了皱眉,“但缂丝织品多以摹缂名人书画为乘,鼎二爷怎么会想到缂画尧舜相识呢。” 康熙收起眼底的惊艳,看着缂丝画陷入沉思。李鼎正在监理《佩文韵府》的刊刻,以尧舜寓事,无非是想告诉他一个道理。须臾,康熙眼底清明,朗笑抚掌,“好一个李鼎!” 众人一脸莫名,康熙反问身边得宠的大太监,“你可知厚德载物的典故?” “奴才愚钝,识不了几个大字。” “乾坤以有亲可久,君子以厚德载物。”康熙喃喃自语,片刻决心已定,“传朕旨意,为曹颙补放织造郎中,即日正式上任江宁织造。” 屋内众人皆是一顿,唯有康熙心中大定! 曹颙在南书房行走,康熙对他的人品甚为了解。曹颙有容人的雅量,更有深厚的德行,江宁织造举重若轻,想要调和三大织造间的平衡,唯有曹颙能够胜任。 圣旨既下,富察赫德一颗心如坠冰窖:他握紧手中的缂丝艺术品,直到皇上欣喜自得,命人将李鼎的缂丝以国礼赠送给东洋使者,富察赫德方才回过神,从容应付起来。 曹颙继任江宁织造的消息传来,阖府上下一片欢腾。为了庆祝这一喜事,大家难得聚在一起,享用了一顿和乐融融的家宴。 李煦悬了一月的心至此终于放回了肚子,“总算是没有辜负子清所托啊……” 提到曹寅,曹颙也是一脸缅怀之色,“真正坐到了这个位置,方才知道父亲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江宁织造局是你父亲一生的心血,好好经营才是对他最大的慰藉。” 曹颙点头,“女婿记下了。” “看着你们一个个接过了父辈身上的责任,舅舅欣慰。”说着,李煦又看向宫裁,“江宁织造府近些年亏空严重,日后好好协助颙儿处理账务,尽己所能填补亏空,以慰子清在天之灵。” “女儿知道。” 酒足饭饱,李煦心满意足地起身,“《佩文韵府》也到了收尾关节,我这几日去扬州看看情况。” “义兄如今独当一面,处理刊刻工作也是得心应手。” 提到如今的李鼎,李煦一脸骄傲与自豪,但言语还是苛刻,“他啊……得再历练几年。” 宫裁和曹颙对视一眼,笑李煦嘴硬心软,没有拆穿。 推杯换盏,一场家宴随着李煦的离开落下帷幕,江宁织造府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夜幕低垂,月光如水,与织造局内的一盏孤灯交相辉映。 宫裁抱着《江南晴雨录》,脸色凝重地观察着织机上的弦线。弦线有吸湿伸缩的现象,观察弦线就能得到空气中的湿度情况。 织造局内黑灯瞎火,只有宫裁点着一盏孤灯凑在织机旁,这场景即便是曹颙看来,也是心惊肉跳。他稳住心神,一脸无奈地向宫裁走了过去,“找你许久,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处。” 宫裁摇了摇头,一脸郑重地把《江南晴雨录》递到曹颙手中,“你看看。” 曹颙不知其意,但乖乖照做。须臾,看出些许端倪的曹颙也跟着正色起来,“按照《江南晴雨录》推测,江宁苏州两地,会有一场连续十多天的大雨?” “是。”宫裁斩钉截铁,“从弦线的湿度可以推断,这场大雨会在半个月之后侵袭江宁、苏州两地。” 曹颙从不怀疑宫裁的预测,他把《江南晴雨录》还给宫裁,“需要我做什么。” “大雨决堤,一旦大堤被冲垮,洪水将没有任何阻拦,肆无忌惮地流向当地的农田和房屋,导致江南两地陷入灾乱。” 宫裁拿着烛台,带着曹颙往江宁织造局外离开,“当务之急,是先疏散两地农户,减少百姓伤亡。” 宫裁看向曹颙,“义父忙着监理《佩文韵府》,苏州织造府顾不过来,我明日先去一趟苏州,协理夫人应对这次大雨灾害。” “也好。”曹颙对宫裁宽慰点头,“江宁这边自有我来处理。” 两人牵挂江南两地百姓的安危,顾不上儿女情长。宫裁让府中信使追上出发不久的李煦,信中,宫裁详细说明了《江南晴雨录》的预测情况,并请求他动用关系,协调周边地区的资源,以便更好地应对可能发生的灾害。信中还提到,她将连夜赶回苏州,亲自监督和协理防灾事宜。 鉴于宫裁在江南瘟疫时的出色表现,百姓对她格外信服。得知狂风骤雨即将来临的消息,许多百姓开始自发屯粮,加固门窗,全副武装地迎接即将到来的自然灾害。 但随着时间推移,江南地区越来越热,天空万里无云,丝毫没有降雨痕迹。 这让百姓开始怀疑宫裁,甚至有人开始不满腹诽,“会治瘟疫,也不见得会看天气!大伙儿散了吧!我看压根没有持续暴雨这一说法!” 有一就有二,越来越多的人对宫裁的预警嗤之以鼻。孙绫得知情况,命人在茶楼酒肆痛骂宫裁造谣生事,故意制造恐慌!这样的传言在民间愈演愈烈,直接影响宫裁在江南经营多年的声誉。 孙绫大喜过望,变本加厉地怂恿百姓包围苏州织造府,让宫裁即刻出面回应解释。随着围堵的百姓越来越多,苏州织造府外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宫裁原本是打算去城北看看防洪堤的进度,但因为百姓的围堵,宫裁只能暂缓前往城北的计划。 未知的等待让百姓失去耐心,宫裁理解他们,并没有因他们的谴责而生气。她走到苏州织造府的门外,语气诚恳,“各位信我,《江南晴雨录》是目前能够预测江南晴雨最准确的依据,我对我的话能做到百分百负责……” “你是曹家大奶奶,不愁吃不愁穿,随便往屋里躲几天都影响不了你的生计!我们就是普通的小老百姓,因为你的一句预警,停了几天的工!这耽误的工钱,你来负责嘛!” 众人义愤填膺,更有甚者扯着嗓子唾骂起来,“你那《江南晴雨录》根本就是烂书一本!这么热的天,龙王来了都下不起暴雨!那烂书要是可信,老子也能摆摊算命了!” 宫裁皱了皱眉,耐着性子解释,“天气变化无常,在自然灾害来临前,总会有一些反常现象,就像现在的高温……这就是暴雨来临的前兆!各位千万不要懈怠,这几日一定要做好防范啊!” “别听这娘们儿胡诌!”人群中,有人振臂一呼,“我们现在就去把主街道的沙袋撤走,天一亮,我们只管上街出摊,经营赚钱!” 宫裁闻言色变!那些沙袋是用来拦截洪水的,一旦被撤走,那整个苏州城将毫无防备!完全暴露在倾盆的暴雨之下! 宫裁急地追了出去,“住手!这是用来防洪的沙袋,不能撤走!”宫裁一声高过一声,但这些百姓却视若无睹,只想把这些碍事的路障通通丢开,好开始他们正常的生活! 两方人马僵持不下,在争执中,宫裁被一壮汉拨到一边——她这副身板哪经得起这种对待,脚下一个踉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一双手牢牢接住了她,“当心。” 声音熟悉,宫裁怔愣抬头,正好装进李鼎的眼睛。 “你怎么……” “父亲不放心你,让我过来帮忙。” 宫裁心中一暖,但在看到街上的乱象时,又沉下了脸色。李鼎皱眉上前,眼看他要与那些百姓争执,宫裁连忙拉住了他的手,“他们听不进去的。” “那就任由他们把沙袋撤走?” 宫裁脸色凝重地看了一眼城北方向,最后叹了口气,“先去看看城外的防洪堤吧……如果城外的屏障牢固,城内也无需太过紧张。” 李鼎叫织造府的小厮备上马车,决心陪宫裁一起走一趟城北。 但天有不测风云,这场等待了十几天的暴雨,在他们去时的路上,终于倾盆落下。 乌云密布的天空让人感到压抑,雷声轰鸣,狂风大作。雨点如同断线的珠子,密集地砸向大堤,江宁、苏州两地很快就形成了倾盆大雨。河水迅速上涨,街巷变成了潺潺溪流,许多低洼地区开始积水。 宫裁和李鼎的马车被困在了大雨之中,道路变得泥泞不堪,马车几乎无法前进。雨水如注,天地间一片模糊,四周被雨水笼罩,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宫裁着急,知道防洪堤的状况关系到两城百姓的安危,必须尽快确认情况。 “不能再等了。”宫裁知道雨势短时间里不会变小,一脸坚定地提裙下车,“这里离防洪堤不远,我走过去。” 宫裁跳下马车,直接陷进了泥泞,泥土飞溅而起,裙角脏污一片,但宫裁管不上这些,她深一脚浅一脚吃力地往前走,大雨砸在伞面,发出震响,宫裁的衣服没一会儿就被淋湿,她用力握紧伞杆,艰难前行。 李鼎从马车跳了下来,他拉住宫裁的手,“等等。” 宫裁皱眉,“怎么了?” 李鼎一言不发,走到宫裁面前蹲了下来。在宫裁满眼错愕中,李鼎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我背你过去。” 宫裁愣了一下,有些为难,“我……” 李鼎回头看她,爽朗一笑,“兄长背妹妹,天经地义。更何况……你还要赶到防洪堤,照你现在这样走,猴年马月才能到?” 眼下没有别的办法,宫裁咬咬牙,趴了上去,“有劳了。” “你打伞,别淋湿了自己。” 宫裁看着面前湿漉漉的李鼎,哭笑不得。两个人都是落汤鸡,谁都没好到哪去……小雨还能靠打伞,暴雨只能靠硬挺。话虽如此,但宫裁还是紧紧握着伞柄,尽力遮挡两人头顶的雨水。 李鼎背着宫裁稳稳行进,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打在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尽管如此,他们的步伐却没有丝毫停顿。 大雨倾盆中,两人终于赶到防洪堤。 “大奶奶!”在看到宫裁的那一刻,负责筑堤的管事撒腿跑来。他的衣服早已被雨水打湿,这场大雨让他完全失了分寸,“雨势太大了!我怕防洪堤防不住啊!” 宫裁提前十天开始命人筑堤,通过堆土或石块的方式,在河流或湖泊的边缘建立堤坝,以防止洪水溢出。李煦把苏州织造局的机户织工都拨给了宫裁,这才有了防洪堤的雏形,但因为时间紧张,这简易堤坝总有不足之处。 宫裁迎着大雨,极目远眺。原本应该被防洪堤拦截住的洪水正不断溢出,形成一道道湍急的水流,向着主城区奔涌而去……宫裁心中一沉:照这样的情况发展下去,不仅防洪堤会彻底崩溃,整个苏州城都会受到严重的威胁! 第八十章 捕捞鲥鱼 宫裁当机立断,“务必加固堤防,提高提拔的额高度、宽度。同时再派出一批人对堤坝进行夯实,增强它抵御洪水的能力。” “大奶奶。”管事指着瓢泼大雨,“水流湍急危险,在这样的情况下加固堤坝,我担心……” “不管多险多难,总归要有人做的。” 不等宫裁答复,李鼎已经撩起了衣袖,“在我们身后的是苏州千千万万户人家,这其中有我的家人,也有你们的家人。就当是为了保护他们,也没有推辞的道理。”李鼎说着,率先跳入湍急的水流,开始用沙袋加固堤坝。 李鼎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气量,让在场所有人为之动容。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抢险的队伍中,宫裁看着李鼎这份果敢和坚毅,满眼震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恣意随性的少年郎竟出落成有责任有担当的男子汉!宫裁心中感动,哪里还顾得上遮风挡雨,也冲到了人群之中。 “临时的防洪堤务必要留个缺口,防止河流水位上涨导致的大水漫灌!” 宫裁做过功课,如数家珍。预留豁口是前人智慧的结晶,为了防止在极端情况下,水位过高时,水能够自然流出,避免堤坝因为过高的水压而崩溃,从而保护堤坝的安全和周边区域不受洪水侵袭。 一行人与时间赛跑,为了赶在水位暴涨前修好防洪堤,众人皆是撒开膀子开干。宫裁也不仅仅只是引导,看到有人脱力时,也会加入抢险队伍,跟这些机户织工一起搬运沙袋,加固堤坝。 众人不顾疲劳,全力奋战。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防洪堤逐渐稳固,洪水的威胁也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雨势渐渐变小,宫裁看着已经下降到腿肚的水位,终于松了口气。但她没有懈怠,根据《江南晴雨录》的推演,这场暴雨将会持续十几天的时间,这意味着未来还会有更多的挑战。 但防洪堤的修筑已经告一段落,她嘱咐精疲力尽的机户赶紧回织造局休息,“在雨水里泡了一个多时辰,大家回去记得喝一盅姜汤,免得感染风寒。” 众人点头应是,感激宫裁的挂念。 李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袒露着两节精壮的手臂从江边走来,“防洪堤多亏了各位!等回了苏州织造府,我让管事给你们准备赏银!”李鼎大手一挥,给了恩典,原本还精疲力尽的众人,顿时雀跃高呼! 这让原本有些悲壮紧张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起来,李鼎喜笑颜开,眼底的疲惫也在此刻烟消云散。 苏州织造府内,是另一派宁静祥和。虽然雨水敲打窗棂,也发出不小震动,但和防洪堤边的险峻相比,不值一提。 在李鼎的房间,小厮轻手轻脚地在给他处理伤口。由于长时间浸泡在水里,李鼎的皮肤多处擦伤。小厮每撒一次药,都会换来李鼎的一声闷哼。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宫裁端盘走了进来。 “嗷……嘶。”李鼎的痛呼在看到宫裁的那刻憋了回去,他捏了捏自己的大腿,佯装平静无波地挺过小厮的撒药,“你怎么来了。” 李鼎面容沉静,跟刚刚大呼小叫的模样迥然不同。 宫裁笑了笑,把端盘放在李鼎手边,“义父要你回来帮我,你要因此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不好向他老人家交代。”说着,宫裁指了指左边的碗,“这是我熬的姜汤,趁热喝;这是功效最好的金疮药,沐浴过后记得换上。” 宫裁说得平平淡淡,但心中却满是对李鼎的感激。她知道:今天要不是李鼎,筑建防洪堤的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李鼎一怔,但在宫裁动容的目光中,他不由骄傲地抬头,“怎么样……二爷我今天像不像个英雄?” 宫裁难得没有拆他台,认真点头,“像。” 有宫裁这一句认可,别说是身上这点小伤,就是让李鼎再去防洪堤十个来回都无怨无悔!要是李鼎有尾巴,此刻已经翘到了天上,他一脸得意地将金疮药塞进宫裁的掌心,“给你一个帮英雄上药的机会!” 李鼎得意忘形,完全是话赶话说出来的。直到看到宫裁的怔愣,李鼎才回过神。 他这是在干嘛! 李鼎懊悔,现在的宫裁是曹家大奶奶,他哪有立场再让她做这些事情!想到这,李鼎讪讪地把金疮药握回了掌心,“我开玩笑的。” 宫裁复杂地看了一眼李鼎,最后点点头,站了起来,“那你先休息,我回去了。” 李鼎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低头应了一声。直到宫裁转身,他才目光贪婪地抬起头,一路注视着她慢慢走远…… 就在江宁、苏州两地积极疏散农户,抗洪赈灾之际,富察赫德又一次来到了江南。他目的在江宁织造府,但因被大雨围困,只能留在苏州。 当富察赫德得知宫裁正在苏州织造府共克时艰,他改变主意,将矛头对准宫裁。 富察赫德迎着大雨上门,宫裁和李鼎闻言即刻赶到前厅,门外,两人面面相觑,心中充满疑惑:富察赫德不请自来,难道宫中又出了什么事? 两人迅速整理心情,一同前往前厅迎接这位不速之客。 “富察大爷。” 李鼎有官位在身,见到富察赫德规矩行礼。宫裁跟在后面,也跟着欠了欠身。 “快快请起。”富察赫德笑着扶起李鼎,“两位在防洪堤边的事,我可都听说了,你们是苏州城的大恩人!” “大爷谬赞了。”李鼎推说的同时,开门见山问起富察赫德的来意,“富察大爷特意前来,是有什么指示?” 富察赫德笑着摇头,“指示谈不上,不过是例行的公事罢了。” 宫裁和李鼎对视了一眼,等待富察赫德的下文。 “每年这个时候,江南都会进献一批新鲜鲥鱼,算算日子,现在是捕捞鲥鱼的最好时节了……” 众所周知,皇上喜欢吃江中的鲥鱼。鲥鱼肉质肥嫩,具有滋补功效,是曹李两家老爷每年进贡朝廷的御膳美食,但鲥鱼栖息于海水中,只有春末夏初,洄游到江河中繁殖时候,才能见到,所以捕捞鲥鱼讲究个天时地利,并不容易。 按说时节,现在确实是最佳的机会,可是—— 李鼎朝富察赫德赔礼作揖,“大爷也看到了,眼下正值汛期,江水湍急,捕捞鲥鱼实在太过危险。不如大爷将此间情况陈明,今年进献鲥鱼之事,暂且搁置?” “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怕江宁织造府不好交代。”富察赫德叹了口气,看向李鼎身后沉默不语的宫裁,“颙大爷刚刚上任,要是一来就坏了过去的规矩,难免落人口舌。” 宫裁脸色难看,没有应话。 富察赫德笑了笑,“不过这事端看自己选择吧……要是诸位觉得捕捞鲥鱼太过艰险,我也好去回了皇上。但至于皇上会怎么想此事,我可做不了主啊。”说到这,富察赫德也不打算再行劝说,朝两人点了点头,越过他们离开。 “等等。” 在富察赫德迈过门槛前,宫裁喊住了他,“大爷在苏州静候,宫裁会尽快呈上今年进献给皇上的江南鲥鱼。” “好!”富察赫德满意大赞,“我就知道大奶奶有这魄力!” 说着,富察赫德目光扫过眉头紧皱的李鼎和宫裁,淡淡一笑,“那我就回驿站等待两位的好消息了。” 富察赫德朗笑离开。 等他身影完全消失在苏州织造府,李鼎这才看向宫裁训斥,“这种天气捕捞鲥鱼,不是玩笑,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宫裁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但面对富察赫德言辞里的威胁,她又能怎么办? 曹颙好不容易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前后不过半月的时间,要因鲥鱼之事触怒圣颜,今后江宁织造府更是举步维艰! 宫裁深吸了一口气,她沉下脸色点头,“我会想办法。” 说完,宫裁也不管李鼎脸色,径直离开。 但宫裁又有什么办法,鲥鱼不能从天而降,凭空生出。她只能趁着雨势小的时候,亲自去江中捕捞鲥鱼。 江边的水位依旧很高,水流湍急,不时会有巨浪拍打江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宫裁深知下水捕捞鲥鱼的危险,但为了曹颙在皇上心中的口碑,也为了江宁织造府的未来,她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这条险路。 宫裁穿着裲裆,握紧手里的渔网,深吸一口气,毅然朝江中走入。 裲裆由两衣片组成,一片在胸前,一片在背后,可以提供一定的浮力,减少溺水的风险。宫裁虽然会一些游泳的本事,但在风浪中捕捞,和在平静水面捕捞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处境。 宫裁越走越深,直到完全来到江中。一开始,宫裁还能勉强保持平衡,但风浪就像一头狂暴的猛兽,在江面上翻滚,怒吼,狂飙突进。宫裁在恶劣的环境里挣扎求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 终于,一个巨大的浪头袭来。宫裁控制不住平衡,被汹涌的江水卷入了旋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了宫裁的咽喉。水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试图将她拉进更深的黑暗! 命悬一线之际,宫裁稳住心神,使出一念剑法,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脱!终于在喝了不知道多少口江水后,被猛地拍到了礁石之上!宫裁感觉到肺腑传来一阵剧痛,好不容易缓过神,她看到不远处闪着银光的鲥鱼! 看到希望,宫裁顿时将危险抛之脑后,纵身追了出去。 有了! 宫裁眼神发亮地看着落网的鲥鱼,大喜过望!但就在此时,更大的浪花猛地袭来,将她卷入了更深的水域。宫裁猛呛了好几口浑浊的江水,她手脚在空中挥舞,努力攀附周围伸出的树枝,但洪水太猛太急,宫裁根本无法抵抗。 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模糊,江水的冰冷和湍急让她感到极度的疲惫。宫裁的手脚已经被江水冲得僵硬麻木,就在她眼皮越来越沉重时,宫裁感觉到腰间被人紧紧托住!宫裁心中一震,勉力地睁开眼睛—— 是李鼎! “坚持一下。”李鼎的声音在宫裁耳边响起,如同朝阳刺透了黑暗。李鼎紧紧抓住宫裁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拉着她往岸边游去。宫裁不想成为李鼎的负累,她狠狠咬住下唇,直到口腔内弥漫出一股铁锈的腥味,这才让意识清醒许多。 宫裁努力配合着李鼎的动作,尽管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却始终没有让他孤军奋战。 与此同时,富察赫德撑着伞,好整以暇地站在岸边,看着两人垂死挣扎,无动于衷。 他不通水性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巴不得这两人能够葬身江河。 想到这,他冷笑收回目光,犹如闲庭散步般,款款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宫裁再次醒来时,已经被带回了江宁织造府。 浑身像是被马车碾过一般的酸痛,宫裁挣扎地坐了起来,远处曹颙听到动静,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迎了上来,“你醒了!” 屋外已经是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要不是身上的疼痛提醒着宫裁,她险些以为这几天的经历都只是一场梦。 宫裁瞬时回神,一脸紧张地拉住了曹颙的衣袖,“李鼎呢!”她记得是李鼎救了自己,她那天没能坚持到上岸,对之后发生的种种全然不知。宫裁担心李鼎因为自己…… “放心。”曹颙见她魂不守舍,连忙按住她宽慰,“以鼎比你早醒几天,先回扬州了。” 宫裁终于松了口气! 李鼎要是因为自己出了什么事,她难以跟苏州织造府交代! 正想着,曹颙不由分说地在宫裁脑门上狠狠敲了敲,宫裁捂着脑袋“哎哟”出声,皱着一张小脸朝曹颙控诉,“你打我做什么。” “我听到消息赶到苏州,你就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样。这么大的风浪,你下江捕捞鲥鱼,我看你也真是昏了脑袋!” 宫裁一脸委屈,“进献鲥鱼是多年延续下来的规矩,不能坏的。” “你的性命比那些繁文缛节贵重许多!”曹颙郑重地纠正,并神情严肃地对宫裁警告道:“不准再有下次。” “知道了。”宫裁闷闷点头。 看她这样,曹颙心软了半分,“痛不痛。”他说着,在宫裁的脑门上揉了揉。 宫裁眨巴着一双小鹿眼老实点头,曹颙无奈,“是我不对。” 宫裁见此,笑着抱住了曹颙的胳膊,“没关系,我原谅你啦。” 曹颙笑开,对宫裁说道:“皇上对这次抗洪救灾称赞有加,同时对进贡的鲥鱼也非常满意,赏了不少东西下来。”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宫裁松了一口气,“这也算是你接任江宁织造后,第一次赢得他的肯定,今后……江宁织造府一定会越来越好。” 她满心都是为江宁织造府考量,曹颙心中动容,看着她的目光缱绻神情,柔声附和道:“一定。” 第三十二篇 第八十一章 惊现龙袍 康熙五十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刊刻的《佩文韵府》部分书样已经完成。李煦父子终得以结束在扬州书局的工作。 与此同时,京城也传来了好消息。曹颐嫁进平郡王府一年有余,终于有了身孕。 江宁织造府与有荣焉,阖府上下皆是喜庆气氛。远房近邻为了攀附关系,纷纷送上贺礼,甚至连平时不太来往的七大姑八大姨也借着由头前来道贺,消沉许久的江宁织造府难得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丫鬟姑娘的脸上也透着几分扬眉吐气。 孙绫和曹頫相约前来,门房将贺礼登记在册后,让小厮延请他们入内。 曹頫和曹颙曾涉及过江宁织造的争抢,但曹家并不清楚他与富察赫德有往来联络,关系不算闹得太僵。至于孙绫……李氏则是再欢迎不过了。她本就属意孙绫这个儿媳,看到她当然满心欢喜。 曹颐怀孕,李氏春风得意,看到亲朋好友共聚一堂,特意在府中设了家宴款待。酒席上,众人纷纷献上恭维之词,夸赞平郡王和曹颐是佳偶天成,“颐妹妹真是好福气,要是能一举生个男孩儿,那可是王爷的嫡长子!身份显贵得很!” 李氏笑眯了眼,频频点头,“男孩儿女孩儿都好,健康平安地长大就好……” 孙绫见此捂着嘴偷笑,“夫人喜欢小孩儿,男孩女孩自然一视同仁。”说到这,孙绫不由看向沉默不语的宫裁,“说起来……宫裁和颙哥哥成亲也有大半年,怎么还没有好消息?” 孙绫的话让家宴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宫裁夹菜的手一顿,倒是曹颙在一旁淡淡点头,“我和宫裁的家事,就不劳绫姑娘操心了。” 曹颙的话不算客气,孙绫脸色有些难看。 曹頫见状,瘪了瘪嘴,在一旁添油加醋地点头,“绫姑娘问这话也是多余,大嫂每天都忙着处理府中、局中的事务,肩上担子重得很,哪有时间和精力去想这些事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场中气氛破坏殆尽。李氏看着宫裁,脸色有些难看:整日抛头露面,哪有半分相夫教子的贤惠。李氏心中不虞,兴致缺缺,“行吧。”她站了起来,冲大家摆手,“你们年轻人精力旺盛,我可陪不动。你们自己吃喝,我先回去歇息。” 一行人起身行礼,李氏挥挥手里的帕子,转身离开。 月光如水,宫裁和曹颙走在寂静的院中,气氛生涩。 看着宫裁心事重重的模样,曹颙叹了口气,拉住了她的手,“你别多想,这种事强求不得,我们顺其自然就好。” 宫裁眼神复杂,“母亲想含饴弄孙,但怕我思忧过甚,从没提及。”说到这,宫裁不由叹了口气,“曹家单传到你,再没男丁,母亲着急也是应当的。” 曹颙摇摇头,“你别给自己压力。” 曹颙的话并没有安慰到宫裁,她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几经犹豫,拉着曹颙的手点头,“我想请大夫看看。” 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康熙五十二年一月二十三日,宫中再次传来消息:太子府搜出的万寿龙袍,康熙震怒、复立后的太子再废,被软禁在咸安宫忍度余生。 事发之后,李煦携李鼎面色凝重来到江宁,跟曹颙商讨应对之策。 “富察赫德拿万寿龙袍的花样跟内务府库存做了对比,确认是江宁织造局生产。”李煦将得到的消息尽数告知议事厅内的曹颙和宫裁,眉心紧蹙,“太子府搜出江宁织造生产的万寿龙袍,一旦核实,那就是杀头之罪!” 曹颙深知事态紧急,“依舅舅之见,此事曹颙该如何处理?” “皇上至今没有对江宁织造府发落,也是给你留了情面。你尽快密折一封送往京城,向皇上请罪的同时,恳请皇上给你时间彻查此事,给朝臣一个交代。” “舅舅所言极是!” 曹颙不敢耽误,迅速起草密折。见曹颙那头奋笔疾书,李煦不免一声长叹,“八爷还透露,这件万寿龙袍上还有缂丝图案,倘若真是如此,苏州织造局的纺织高手恐怕也牵扯在内。” 李鼎沉色,“会不会是一场针对两大织造局的阴谋?”他看了一眼曹颙,“堂兄刚上任,江南时局还没稳定,此时出手最易将三大织造一网打尽。” “你觉得是富察赫德?” 李鼎瘪了瘪嘴,“他觊觎三大织造许久,天时地利人和,保不齐借此发难。” 李煦还没说话,宫裁就已摇头,“富察赫德统领内务府,在他治下出现了万寿龙袍,他也难辞其咎。富察赫德为人细致谨慎,做不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 宫裁的话让议事厅顿时陷入一阵沉默。 江南三织造从来与人为善,未曾交恶,如果不是富察赫德,那又是谁。 李煦意识到其中蹊跷,快速起身,“兹事体大,事关苏州、江宁织造阖府性命,务必尽快调查清楚。我即刻回府书写陈情密折,同时央求八贝勒在京替我们多做周旋,以免被小人搬弄是非,惹皇上猜忌。” 风雨欲来,议事厅内气氛紧张。送走李煦父子,宫裁一脸复杂地看着脸色沉重的曹颙:他历经波折,正式上任江宁织造不过短短几月,这才刚刚把繁重的事务接掌过来,就遇到了杀头的危机! 宫裁心疼,更替曹颙感到一阵无力与悲壮。彼时是康熙五十二年,曹颙时年二十五岁。 京城平郡王府,曹颐也收到了万寿龙袍的消息。 江宁织造府一旦坐实罪名,她的家人都有连坐危险,曹颐心急如焚,尽管身怀六甲,行动不便,还是在春玲的搀扶下,快步前往纳尔苏的书房。 “王爷……”刚一看到纳尔苏,曹颐顿时丢盔卸甲,梨花带雨地痛哭出声,“我大哥他肯定是冤枉的。” “大哥从来不参与权位斗争,怎么可能会牵扯进万寿龙袍的事情!退一万步说,江宁织造府跟太子根本没有联系,又怎么会为他生产万寿龙袍!” 曹颐心乱如麻,想到什么说什么,也不管纳尔苏能听懂几分;看着挺着孕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曹颐,纳尔苏一脸无奈地上前,“太医说过,身孕期间切忌大喜大悲……哭成这样,小心身子。” 说着,纳尔苏搀着曹颐在位置里坐下。但曹颐哪肯就此罢休,她紧紧抓住纳尔苏的手,就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王爷一定要救救大哥!决不能让这些莫须有的栽赃污蔑,毁了江宁织造府!” 纳尔苏娶了曹颐,没办法从这滩浑水里摘身。他和江宁织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是不还曹颙等人清白,整个平郡王府也会受到牵连。即便曹颐没来求情,纳尔苏也做好插手干预的准备。 说着,他拿出刚刚写好的奏折递到曹颐手中。 曹颐抽噎着,借着泪水朦胧的视线勉强把奏折内容给拼凑了出来,她拉紧纳尔苏的手,“王爷想让皇上重审太子?” “万寿龙袍来的蹊跷。太子复位不久,不会铤而走险着人生产龙袍,这其中……或许还有更深的阴谋。” 朝局动荡,四爷和八爷文章不断。太子作为名正言顺地继位者,不可能在这节骨眼上犯下弥天大罪!所以重审太子,问清事情原委是当务之急。 曹颐用力地点头,“如果能找到太子被栽赃陷害的证据,也给江宁织造局一点喘息之机。”说到这,曹颐又殷殷发问,“听说此事还牵扯到了苏州织造,八爷与苏州织造交好,能否请他出面周旋?” 纳尔苏无奈摇头,“时局紧张,八爷更要避嫌。此事……只能寄希望于我们自己。” 苏州、江宁的密折先后传到京城,康熙看着两人字字泣血的辩白,有了恻隐之心。恰逢纳尔苏频频上奏重审太子,怒火平息不少的康熙终于点了头。 废太子被关了半月有余,在看到大理寺卿时高呼冤枉,噗通跪倒在地,“父皇明鉴!儿子真是被冤枉的!儿子从来不曾见过那万寿龙袍啊!”他朝着养心殿的方向哭天抢地,大理寺卿一脸复杂地看着毫无帝王之态的废太子,叹气摇头。 “二爷……”大理寺卿语重心长地把人扶了起来,“正是因为相信你,皇上才会命臣彻查真相。” 废太子眼前一亮,点头如捣蒜,“大人有什么问题只管说,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大理寺卿最想知道的自然是那件万寿龙袍,废太子立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告知,“那万寿龙袍,原是用一个木箱装着的,我一开始没往心里去,还在库房放了一段时间。直到偶然一次机会,这才开了箱,发现里面装的竟然是龙袍!” “二爷记得是谁送来的?” 废太子摇头,“库房里都是当年各方送来的贺礼,估计是那个时候浑水摸鱼抬进来的。”他复位,虽没有大摆宴席,但各方官吏可不是吃素的,珍稀罕见的贺礼跟不要钱似的通通流进了太子府的库房。 大理寺卿将细节一一记录在卷宗,最后对身边随侍点头,“去查一下那个箱子。” 几日后,大理寺这边有了新的进展。 大理寺卿让人抬着紫檀龙纹箱走进了养心殿。养心殿内,金碧辉煌,庄严肃穆。康熙端坐在中正仁和的牌匾之下,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声势。 “微臣参见皇上——” 大理寺卿恭敬地行了大礼,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康熙摆了摆手,“有何进展?” 大理寺卿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步,让那紫檀龙纹箱得以完全展现在康熙面前。箱子通体以紫檀木制成,箱盖与箱体相互扣合,中央为上下两面圆形铜拍,箱身及顶部雕饰云龙纹,气势凶猛,刀工犀利,线条流畅,纹饰繁而不乱,雕琢细腻。并非凡品。 康熙皱了皱眉,“有什么说法?” “皇上。”大理寺卿从袖中拿出一沓拓片,“微臣从这紫檀箱内壁中腾拓出了一些文字及图腾,请您过目。” 康熙接过拓片,竟然都是东洋文字! 康熙眼神微冷,“依你之见,这件万寿龙袍跟东洋有关?” “至少此事背后的真凶,跟东洋有关。” 康熙冷笑地将拓片丢在桌上:觊觎皇位还不算,甚至还牵扯到通敌叛国!康熙怒意勃然,喝令大理寺卿不惜一切代价,继续彻查此案! “臣定当全力以赴!” 康熙心中疲乏,不愿多谈,示意他们退下。 养心殿内死寂无声,候在一旁的大太监察言观色,生怕康熙的怒火殃及到自己,大气也不敢喘。 “把那万寿龙袍拿来。” 大太监一怔,恭敬点头,“是——”说着,他快步走到紫檀箱前,取出放在里面的万寿龙袍。大太监小心翼翼地捧着黄袍,躬身来到康熙身边。 康熙抚摸万寿龙袍上的龙纹刺绣,心中微沉。 康熙南巡曾多次住在江宁织造府,对纺织亦有一些见底和了解。他曾在曹寅口中得知:龙纹要想活灵活现又不是威严,最重要的就是“三停”,即脖停、腰停、尾停。意思是指,整个龙纹应当处理为三段转折,分别从头至颈,从脖至腰,从腰到尾。只有这三个转折处理得到,才能将龙的威武神态和灵活身段勾勒出来。 眼前这件万寿龙袍,龙口大张,龙鬃向后飞洒,龙眼直视火烛,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康熙坚信:东洋绝对生产不出这样巧夺天工、天衣无缝的龙袍!文化差异是一方面,两国的刺绣造诣更是相去甚远。 康熙收回手,淡淡转开了目光,“拿下去吧。” 此事错综复杂,牵连的事恐怕不止一桩两桩。 第八十二章 危机重重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江宁织造局替太子生产万寿龙袍的事情,在江南不胫而走。民间百姓疯传江宁织造府的好日子即将到头,这让江宁织造府的债主人心惶惶,竞相上门讨债。 “大奶奶!”管事慌慌张张地跑到织造局议事厅,冲伏案的宫裁大声喊道:“供应商这会儿都集结在江宁织造府,要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把他们的欠款给缴清呢!” 宫裁脸色一变,“去取账簿来!” 说着,宫裁放下手里的织工名册,快步回了江宁织造府。 江宁织造府的前厅,气氛凝重。 平时客客气气的供货商,此刻脸色铁青,即便看到匆匆而来的宫裁,也没有半分对曹家大奶奶该有的敬重,老神在在地坐在位置上冷哼。 商人重利,都是见风使舵的主。债主们见江宁织造府牵扯进龙袍谜案,自身难保,也就少了往日的虚与委蛇,装乖卖巧。 “大奶奶。”为首那人是负责钱粮供应的商家,他双手抱胸,态度强硬地看着宫裁点头,“马上就是年关,我来找大奶奶清清今年的账。” “还有我!”供应织机的老板拍了拍胸脯,争先恐后,“织机用了这么多年,也该结清余款了!” 议事厅内,债主们纷纷报出江宁织造府欠下的数额,算盘的声音如同雨点般密集,回响在整个房间。每一声珠子的碰撞,都像是砸在宫裁的心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曹寅在世时,这些供应商还能卖他几分薄面。随着曹颙上台,他们连面子的和睦融洽都懒得再装,完全一副赶鸭子上架的强硬做派。 “大奶奶。”焦头烂额的管事捧着账本从外面进来,同时也打断了屋内乱糟糟的气氛。 宫裁接过簿子,眼神颇具声势,“生意不是只做一回。织造府是遇到了困难,但我相信,这只是暂时的。如果各位愿意宽限,这份情谊我马宫裁铭记在心,今后一定不会亏待各位。如果各位一定要在今天清账……” 宫裁停顿了一下,环视四周,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听到她的话。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织造府和各位的生意就做到今天为止,今后不再合作。” 宫裁眼神坚毅,语气沉稳有力。 她胸有成竹的模样,确实让众人看到江宁织造府的希望:毕竟是江南三织造之首,几代人的底蕴不可能说散就散。债主们面面相觑,生出踌躇之意。 宫裁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她举起账簿,“现在……要清账的,尽管拿着你们的账本来找我。” 原本双手抱胸的钱粮供应商窘迫地在位置上坐好,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而其他态度强硬的债主也逐渐变得规矩起来,不再像最初那般咄咄逼人。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江南,比江宁织造府实力雄厚的东家屈指可数。 在一片沉默中,有人壮着胆子发问,“大奶奶……”他讪讪朝宫裁抱了抱拳,“万寿龙袍在江南传得沸沸扬扬,兹事体大,弄不好就是诛九族的大罪。我们都是讨生活的普通老百姓,刚听说难免心慌。” “对对对,是这个道理。” “大奶奶,也不是我们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刁难织造府,实在是我们心里没底啊!” 众人纷纷附和点头,一改之前的态度,客客气气地解释起来。 “大奶奶,你不妨跟我们透个底,要织造府能摆平这次风波,我们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宫裁顿了顿,将账簿放在一边,“龙袍之事过去一月有余,如果皇上不信任江宁织造府,早拿大爷发落,哪轮得到民间议论纷纷。” 众人闻言一震,顿时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钱粮供应商更是朝宫裁行礼赔罪,“此事是我们唐突,还请大奶奶宽容则个,不要往心里去。” 众人见状,纷纷行礼。 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消,宫裁松了一口气,就近将钱粮商扶了起来,“各位对织造府的恩情,宫裁记在心里。”她目光在堂中逡巡一圈,“既然有恩,宫裁就不会让诸位白跑一趟。” 宫裁恩威并施,着管事按照欠款的三成跟商家结算。这算是意外之喜,抚恤了这些供应商心里最后一点不痛快。 一个时辰后,主宾尽欢,债主相继离开。 看着陡然安静下来的议事厅,宫裁终于有了喘息之机。 管事候在一旁,一脸钦佩地看着宫裁,她的冷静与智慧,丝毫不逊于老爷!能在乱局中临危不乱,化解矛盾,甚至还能让这些供应商对她赞不绝口……这样的功力,即便是夫人也望尘莫及。 只是…… 管事看着江宁织造府库房里的结余忧心忡忡,“大奶奶,过几日养匠的例银发不出了。” 宫裁揉了揉眉心:自从富察赫德耀升内务府郎中,给江宁和苏州织造的银两拨款一年比一年少。再加上曹寅要面子,在皇上南巡时没有采纳宫裁“节流”的提议,导致江宁织造亏空严重。 万寿龙袍在前,要是再因发不出例银导致机户罢工……曹颙江宁织造之位不保! 宫裁深吸了一口气,“我来想办法。” 正说着,门房前来通传,“大奶奶,陈大人和鼎二爷到了。” 宫裁精神一震,起身相迎的同时,对管事点头,“快去织造局请大爷过来。” 议事厅内,沉甸甸的压迫感让每一个人心情沉重。高大的木制门窗紧闭,仅有几缕光线透过缝隙洒在地上,映照出几道细长的阴影。 角落里,一尊青铜香炉燃着檀香,在袅袅的烟雾中,是陈鹏年凝重的脸色,“皇上将装有龙袍的紫檀箱秘密送往国子监,想让他们译出箱上的东洋文字。” 宫裁眉头紧锁,“又是东洋?”父亲蒙受冤屈,就是因为那一箱在东洋流通的高纯度银元!宫裁脸色凝重:难道这次又是富察府的手笔? 陈鹏年不知宫裁所想,沉声补充,“紫檀箱的出处是东洋港口长崎,长崎有成百上千个小岛组成,陆地起伏不平,海岸线错综复杂,想要去那里调查取证困难重重,大理寺陷入了两难局面。” 曹颙心神不宁,“时局对江宁织造府不利,耽误不得。”说着,他反问向陈鹏年,“大理寺不想趟这浑水,不如由江宁织造府派人前往长崎调查?” “不可轻举妄动!没有皇上的谕旨,私自出国调查,查出来是好,万一查不出来,江宁织造府更无法交代。” 曹颙摇头,“那也不能坐以待毙。” 这段时间,曹颙联合李鼎,严查织造局的女红和高手,至今没有收获。皇上的猜忌还悬在江宁织造府的头顶,再拖下去,只会耗光皇上的仁慈之心! 思忖之际,曹颙有了决断,“我即刻奏请皇上,恩准曹家出国调查!” 宫裁听到曹颙这番话,一脸复杂:她想告诉曹颙江宁织造府的财务状况,眼下别说是出国调查……就是出国的盘缠也凑不齐。但看他态度坚毅,宫裁只得把这些话都吞回肚子里:万寿龙袍不止关乎他们两个的生死,更关乎整个江宁织造局的清誉。 要是不尽快解决,曹颙只会辗转难眠。 议事结束,宫裁送陈鹏年和李鼎出门。 拜别陈鹏年,宫裁目送他登上马车,直到马车渐渐远去,宫裁才看向身边的李鼎。 “我也回去了。” 李鼎淡淡地说道,但在转身离开时,被宫裁喊住,“义兄。” 李鼎停下脚步,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宫裁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后,朝李鼎面前走了两步,“我……想请义兄帮帮我。” 李鼎闻言,一脸正色,“你说。” 宫裁脸上尽是窘迫之色,“你任巡盐御史,手头应算宽绰……江宁织造府亏空严重,一时半会儿填不上这些窟窿,义兄能不能先借我一部分。”说到这,宫裁立即补充,“我可以写借条,一旦江宁织造府周转过来,立刻把钱还你。” 李鼎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两淮盐务的差事,是宫裁替苏州织造府争取来的。即便不是,她开口请求,自己岂有不应的道理? 李鼎语气温柔,宽慰地对宫裁点头,“要多少。” 李鼎的爽快让宫裁有些错愕,她犹豫了一会儿,“十万两。” 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放在任何人眼前都少不得瞠目咋舌,唾弃她宫裁狮子大开口,但放在李鼎这,他只是淡淡点头,“给我三天时间。” 李鼎了解宫裁,要不是走投无路,她不会开这个口。 一口气拿出十万两着实为难,但倘若他们两个人中必须要有人承担压力,李鼎情愿这个人是他自己。 李鼎上马离开,宫裁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对李鼎亏欠太多,能做到的……就是尽己所能帮江宁织造府渡过难关,尽早还清这十万两的债务。 宫裁心情复杂地转身回府,脚步沉重。 别看她在那些债主面前说得掷地有声,铿锵有力。实际上,江宁织造府的亏空比所有人想象得还要严重。表面富足的江宁织造,实则是一副被掏空的架子,随时都有坍塌的风险。 这是烫手山芋,但宫裁答应过曹寅:一定会守好这份家业和心血。 “会好的。” 宫裁喃喃自语,也不知道是在宽慰自己,还是叙述事实。 “废物!” 富察府中,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富察赫德怒气冲冲地将茶盏掷在地上,碎片飞溅,砸在洒落在地的情报之上。 “大爷……”幕僚脸色凝重地上前,“事已至此,您别动了肝火。” 富察赫德来回踱步,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怒气难以自已,“郑凯功想要为他儿子报仇,陷害江宁织造府,这些我都随他的便!谁能想到他是个夯货,拿我赏他的紫檀箱去装龙袍,牵扯到国外势力,他有几个脑袋能掉!” 郑凯功贱命一条,被问罪也就罢了。要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到自己,他真是死有余辜! “大爷,大理寺没有往下推进,事情还有转机。” 富察赫德缄默不语,思索对策。须臾,他平复情绪,对幕僚点头,“替我送件东西。”还不等幕僚开口,富察赫德语气强硬地补充,“兹事体大,你亲自去送。” “是。” 北狩是指康熙帝到塞外行围打猎与巡省蒙古各部落。与南巡的目的不尽相同,康熙把北狩作为团结蒙古各部落和进行大规模军事演习,以巩固北疆的一项政务活动。自康熙十六年开始出塞北狩,年年不断。 北狩过程中,最为重要的就是木兰秋。木兰秋,近万骑兵、射手集中于围场纵横捭阖,追杀野兽,惊心动魄!届时,就连康熙都会披甲带箭,跃马驰骋。 康熙北狩的消息传开,宫裁建议曹颙和李鼎,将巡盐的馀银进奉给康熙,就当给皇上添备养马之需,或备赏人之用,再不济养马也可备作军用。江宁、苏州织造府亏空严重,但官场上的打点却少不得,在宫裁的建议之下,曹、李两家可谓是勒紧裤腰带,向皇帝表明了自己的忠心。 大帐中,康熙一脸感慨地将密折扔进案牍,“难为曹颙了。” 二十五岁的曹颙毫无准备地接手了江宁织造府的烂摊,在亏空如此严重的情况下,还能维持织造局的稳定生产,甚至挤出馀银孝敬,不管是能力还是处世之道,都属上乘。 “曹、李两家私债不少,只留六千两养马,其余的,给他们退回去吧。” “皇上慈心仁厚。” 康熙摆了摆手,“曹、李两家始终因龙袍之事惴惴不安,朕也该给他们吃剂定心丸。曹颙前些日子曾有密折,想前往长崎调查龙袍真相,朕一直没有回折……此事,一并允了。” “奴才这就去办。” “等等——”康熙叫住了大太监,凝眉沉声,“还有一事,朕想让曹颙打听打听。” 第八十三章 前往东洋 康熙的体谅,一扫江宁、苏州织造府连日来的阴霾。议事厅中,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温暖而明媚。曹颙等人围坐在桌边,脸上是许久未见的轻松之色。 曹颙放下手里的回折,“皇上想知道内务府广储司近年收入不增,究竟是何缘故。” 内务府广储司如今是富察赫德一手操持,宫裁眼神错愕,“皇上对富察赫德有所怀疑?” 曹颙点了点头,“广储司下设银、皮、瓷、缎、衣、茶六库,掌其出纳,论理说,收入年年多有涨幅,如今背道而驰,皇上难免起疑。” “还能有什么缘故,被他富察赫德贪污了呗。” 李鼎怨怼富察赫德由来已久,当年要不是他撺掇生事,把宫裁从苏州织造府带走,宫裁和曹颙之间兴许还有变数。 李煦看着没个正形的儿子,忍不住往他翘起的二郎腿上踢了一脚,“没有依据的事少说!” 李鼎瘪了瘪嘴,在父亲的警告下坐直了身子。 宫裁见李煦满脸不虞,笑着替李鼎解围,“这事简单……回头找皇商问问经营状况,就知究竟。” “我倒不担心广储司,倒是你……”曹颙忧心忡忡地看向宫裁,“东洋山高水远,你一人前往,我心难安。” 宫裁宽慰一笑,“织造局事务繁忙,你脱不开身。交给别人,你我都不能放心,倒不如我亲自跑一趟。” “胡闹!”刚刚坐稳的李鼎顿时拍案而起,“水路复杂,即便是我也不能保证全身而退。” 宫裁皱了皱眉,“我会……” 没等宫裁把话说完,李鼎抬手打断,“不行。”说着,他看向曹颙,“苏州织造府还有我爹,我陪表嫂去一趟东洋。” 曹颙看了一眼两人,似在深思。 倒是李煦在一旁点了点头,“以鼎懒散归懒散,身手却是不凡,有他陪同,我放心不少。”更何况,万寿龙袍上牵扯到苏州的缂丝技术,李鼎同去,能留意到更多有用的线索。 事已至此,曹颙郑重地向李鼎托付,“照顾好你表嫂。” “好。” 要想在东洋畅行无阻,首先得学习东洋语。 马守中在世时,国子监吸纳过一批东洋留学生,宫裁耳濡目染,有过一定的了解。 东洋语和汉语有着密切的联系,日语中的平假名由汉字草书演化而来,片假名由汉字楷书的偏旁部首得来,除了平片假名以外,东洋文字中,有很多类似的汉字,这对聪颖的宫裁而言,甚是简单。 只是苦了李鼎。 李鼎当监生时就不爱看书,如今在私塾老师的眼皮子下待着,简直折磨。 眼看他摇头晃脑,又开始打盹,忍无可忍地宫裁狠狠在他椅子下踢了一脚,李鼎吓得不轻,腾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中气十足地朝老师大喊,“こんにちは!”(你好),应激反应把老师唬得一跳,宫裁头痛地捂住眼睛,“李鼎……” 听到宫裁语气不满,李鼎一脸无辜,“我看书犯困,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 “你努力克服一下。” 李鼎悲催摇头,“这日语屋里玛丽,落到我耳朵里就跟催眠咒一样。” “那不去东洋了?” “别!”李鼎精神大作,“我自己克服!” 李鼎“心狠手辣”,开始头悬梁锥刺股的冒进学习,每每宫裁抬头,都能看到他高高竖起的辫子……宫裁哭笑不得,但见却有成效,索性随他折腾。 结束了一天的学习,宫裁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房间。 彼时,曹颙正在桌边处理公务。看到他挑灯刻苦的模样,宫裁没有打扰,蹑手蹑脚地走到桌边,揉捏酸痛的脖颈。 “回来了。” 曹颙看到她,眼底的疲惫褪去不少。宫裁累了一天,恹恹点头。 曹颙见她如此,一脸心疼。他放下笔,起身走到宫裁身边,接替她手上的动作,开始轻柔地按压。他的手掌温热,覆在宫裁的肩上让她不禁发出一声满足地喟叹,“大爷今日接见了几个皇商,可有收获?” “我正要跟你说这事。” 曹颙拿来一块布料,递到宫裁手中,“你看看这个。” 布的质地紧密而柔软,厚度也恰到好处。色彩均匀适度,着色能力极强,宫裁诧异追问,“这是民间布商生产的?”这手艺就是跟织造局比,也不逞多让。民间什么时候多了这样的能工巧匠? “不是民间,是东洋。”曹颙脸色郑重,“大清很多商人把白布运到东洋长崎的染坊托染,然后再运回国销往各地,被商人成为‘染地渡’。因为染色工艺精湛,成染后色牢不褪,受到中国商人和一些富足阶层的簇拥;所以内务府广储司管辖的收入不增。” “又是东洋长崎。”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万寿龙袍之事还没有解决,又摊上了东洋长崎生产的“染地渡”,这趟东洋之行,愈发变得扑朔迷离。 意识到任务艰巨,宫裁神色凝重地朝曹颙点头,“此去长崎,我再找机会查查东洋染坊技术。” 杭州城内,夜色如水。 月光透过半掩的窗棂洒进孙绫的房间,此刻,她坐在一盏柔和的烛火边,手中托着一条薄如蝉翼的龙华。这是孙绫以软烟罗亲手织就而成,凝结了她无数日夜的心血与情感。她轻抚过龙华上细腻的纹理,眼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芒,隐约中……孙绫似乎能看到那个让她心折的身影。 回忆起与富察赫德的几次相遇,孙绫的脸颊不由染上了淡淡的红晕。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回忆,门外响起红玫刻意压低的声音,“小姐。” 孙绫一怔,迅速收敛心中波澜,将龙华收到一边,恢复往日的镇定平静,“进。” 门被缓缓推开,红玫面色凝重地领着一人走了进来,就在孙绫纳罕时,红玫让到一边,让来人完完全全暴露在孙绫面前。 “是您!” 来人正是富察赫德身边的幕僚! “绫姑娘。”幕僚恭敬地朝孙绫行了一礼,“大爷正值危难关头,他遣我来到杭州,是为求绫姑娘帮忙。” 孙绫忙不迭上前,将幕僚搀了起来,“先生哪里的话,能为大爷分忧解难是孙绫的福气。” 幕僚感激涕零,将富察赫德的书信递到孙绫手中,“大爷想请姑娘出面,劝说孙织造前往东洋调查万寿龙袍一事。” “让我叔叔?” “正是。”幕僚神色凝重,“我来时听说江宁织造府欲派宫裁前往长崎,时间紧张,请孙姑娘务必赶在他们出发之前,央求孙织造上奏陈情,让皇上改变心意。” 孙绫费解皱眉,“为何如此突然。”她心中一沉,“莫非这万寿龙袍和大爷……” “绫姑娘。”幕僚沉声打断了她,“大爷一番心思皆是为了杭州织造府,你如此揣度,岂不寒了他的心。” “请先生明示。” “如果查出是东洋生产,孙织造记大功一件;如果不是,江宁织造和苏州织造难辞其咎,皇上肯定会对他们降罪,到那时就是杭州织造的天下。” 孙绫恍然,心中满是对富察赫德运筹帷幄的敬重与感动,“大爷有心了。” 幕僚颔首,对孙绫说一句保重后转身离开。 “先生且慢!” 孙绫想到了什么,喊住他的同时将那条龙华递了过去,“要不是大爷,我也生产不出这样的软烟罗。有劳先生替我将此物交给大爷,也算是孙绫的一片心意。” “我一定将姑娘的话带到。” 幕僚说着,转身离开。 “叔叔。” 孙绫不敢耽搁,第二日就去了孙文成的书房。 孙文成从案牍中抬起头,看到孙绫时,烦闷消散了不少,“我正巧找你。” “叔叔有事想跟绫儿商量?” “正是。”孙文成从案牍中拿出一封折子,“木兰秋在即,江宁、苏州织造送上馀银以表心意。我作为杭州织造,该和他们同进同退,但这数目……给少了不适,给多了不宜,着实让我烦闷。” 孙绫思忖片刻,有了主意,“既然银子不好权衡,不如折成物资孝敬给皇上。” 孙文成眼睛一亮:好主意!物资成本可以控制,如果能找到合适的供货商,建立合作,甚至还能节省一大笔资金。用小钱办大事,从根本上解决了孙文成心底的顾虑,他满意地直点头,“还是绫儿靠得住啊……” 孙绫牵了牵嘴角,走到孙文成身边,替他倒了杯茶,“侄女这次来找叔叔,其实也有一事相商。” “哦?”孙文成一脸好奇。 “苏州、江宁织造局陷入万寿龙袍的风波,江南时局动荡,叔叔可曾想过出手相助?” 孙文成皱了皱眉,“三大织造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两大织造要真因此事受罪,我也独木难支,只是……”孙文成长叹了一声,“我人微言轻,就是想帮无从下手啊。” “叔叔不要妄自菲薄。”孙绫给出建议,“万寿龙袍的线索直指东洋,叔叔兼理粤海关,熟悉东洋路线,何不奏请皇上,前往东洋调查清楚?” “我听说以鼎和宫裁已在准备此事。” 孙绫摇摇了摇头,“二爷和宫裁太过年轻,处事不如叔叔,更何况这两人性格刚强,如果在东洋生出什么事端,不仅龙袍之案无法解开,还容易影响到两国的邦交。” 孙文成沉吟,思忖着孙绫的话:相比较曹颙和李煦,孙文成的杂事较少,大多精力都放在杭州织造局,自己确实是最适合站出来的人。 孙文成受曹寅照顾,有了今日的成就,分得清大是大非。 如此一想,孙文成有了打算,“我先奏请皇上,至于结果如何,还需要皇上来做裁断。” 孙绫粲然一笑,“皇上英明神武,自然会做出最好的选择。” 孙文成的奏折快马加鞭,送至京城。 康熙看着孙文成合情合理的剖析,陷入沉思:万寿龙袍之事表明东洋倭寇也在觊觎大清江山,龙袍之案犹如夺位之争,如果调查得知:太子真是东洋的傀儡,那更是大清的耻辱!兹事体大——交给李鼎和宫裁一介女流似乎太过轻率。 相比较于曹寅和李煦,康熙对孙文成更为疏远。 但是从办事方面,孙文成有进退的尺度,牵扯的皇子关系更少,这也更有利于龙袍之案的调查。 桩桩件件考虑下来,孙文成似乎是去东洋最为妥当的人选。 康熙心中已有了主意,传大太监上前拟旨。 夜幕降临。富察府格外宁静。 富察赫德坐在书桌边,点燃的烛火将他的轮廓勾勒地分外柔和,他看着手中幕僚带来的龙华,目光深邃。 “皇上已经钦点孙文成前往东洋。” 富察赫德牵了牵嘴角,“孙绫从来没让我失望。” 幕僚仍然有些心忧,“万一孙文成查到了些什么……” “放心。”富察赫德宽慰一笑,“杭州织造不比苏州、江宁织造。我有办法让孙文成出不了国。” 见富察赫德胸有成竹,幕僚松了口气,“如此……大爷悬着的心也可以放下了。” 富察赫德心情不错,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幕僚告辞离开。 书房内只剩下富察赫德一人。他的注意力再次放在手中的龙华,思绪不由飘远——孙绫娇美且足智,她的一颦一笑既透露着江南女子的风情,同时兼具北方女子的爽朗。富察赫德温柔地摸索着手中的龙华,仿佛借此感受着孙绫的温度…… 他眼底的深邃一点点划开,最后演变为有如实质的柔情与思念。 富察赫德承认:他对孙绫有了一丝心动;但,也仅仅只限于心动。 第五卷 第三十三篇 第八十四章 难以受孕 康熙派遣孙文成前往东洋的消息,很快传回了江南。 江宁织造局的议事厅中,宫裁和李鼎面色凝重地坐在下首,听着李煦转述密折的内容。 “皇上多番考量,以为孙文成比你二人更为合适,所以才临时更换的人选。”李煦说着,比了比手中的密折,“皇上怕江宁、苏州织造府多想,在密折最后不乏有宽慰之词,可见并非偏见和情绪。” 大局当前,宫裁和李鼎只能遗憾接受。 李煦对两人补充道:“此事交给孙织造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万寿龙袍牵扯到苏州、江宁织造府,你二人搜查得来的证据无法服众,与其如此,倒不如另换旁人。” 曹颙点头应和,“舅舅说得不错,孙织造作为三大织造的一员,皇上任用他,亦是对江南三织造的认可。更何况……三大织造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孙织造定会全力以赴,替我们洗刷冤屈。” 宫裁和孙文成接触过几次,此人虽有些小聪明,但在大是大非上拎得清。 宫裁点了点头,消化了这一消息,倒是李煦面色凝重地将密折放在一边,长吁了一口气,“皇上临时换人我并不在意,只是此举背后的深意,让我心中惴惴难安。” “舅舅是指皇位之争?” 李煦对曹颙点头,“曹李两家与八贝勒交好,大理寺又大多在四贝勒掌控之下。文成至今没有站队,清白干净……皇上任他调查万寿龙袍之事,显然是对贝勒们有所忌惮,我只怕,皇位之争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李煦的话让众人心头一沉,未卜的凶险给众人心上蒙上了一层阴影。 但不管如何,接到任命的孙文成确实没有险恶用心。他是曹寅一手带出来的门生,行事作风自然有曹寅的影子。 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孙文成心里自有一杆天秤。 “恭喜叔叔。” 孙绫端着滋补的药膳,眉开眼笑地来了孙文成的书房。 “何喜之有?” “万寿龙袍之案举朝牵挂,叔叔担此重任,如若处理得当,定能一举成名。” 孙文成无奈一笑,“我只希望苏州、江宁织造局能尽早投入生产,赶快度过这场风波。” “叔叔大义。”奉承的同时,孙绫将药膳放在了孙文成的手边,“但叔叔可曾想过,万一您在东洋找到苏州、江宁参与万寿龙袍生产的证据……” 见孙文成皱了皱眉,孙绫苦笑摇头,“并非侄女恶意揣测,只是苏州、江宁织造府与八贝勒牵扯匪浅,难免受人胁迫利用。” 孙绫一番话问住了孙文成。 他要是找到关键证据,密而不发,那就是欺君之罪!但倘若事情真是苏州、江宁织造府所为,他亲自告发——牵扯到的就是两府几百条人命。这绝非孙文成想要看到的结果,他皱眉沉思,许久之后问向孙绫,“如果我想让此事不了了之呢?” “查案有锱铢必较和敷衍了事之分,既然是叔叔前往东洋,想要什么结果……还不是您说得算?” 孙文成被孙绫一语点醒,正襟危坐,“苏州、江宁织造局涉事停产,压力尽在杭州织造局,东洋之行我恐不得空,不如……让乌林达莫尔森前往东洋考察?” 孙绫赞不绝口,“杭州衙门乌林达莫尔森办事可靠,细致缜密,由他前往东洋调查定能服众。” 孙文成迫不及待,即刻招呼随侍,“即刻陪我去一趟杭州衙门。” “是。” 主仆二人匆匆离开书房,孙绫脸上的笑慢慢收敛,她在孙文成的位置上坐了下来,直到很久,才讽刺地牵了牵嘴角,“叔叔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情了……” 孙文成派了可靠的乌林达莫尔森远赴东洋,临行前,孙文成殷殷叮嘱,要莫尔森把精力多放在中日贸易的调研之上,顺便调查万寿龙袍之事。 莫尔森困惑不解,“皇上不是更看重……万寿龙袍之案吗。” “大清和东洋的海上官、私贸易十分活跃,中国的丝绸、染料、书籍等运往东洋长崎,换回洋铜……这一来一去,里面有多少腌臜不可知晓。你以此为突破口,调查万寿龙袍事半功倍。” 莫尔森恍然大悟,忙不迭朝孙文成行礼作揖,“多谢织造指点!” 就在孙文成为前往东洋之事筹备得如火如荼时,宫裁和曹颙也没有闲着。 自从宫裁见识过“染地渡”后,便有了好胜之心。原本打算去东洋一探究竟的宫裁,如今只能在江宁织造局闭门造车,苦心研究织染技术,看如何突破创作。 此际,她和曹颙站在大院中,面前放着好几口染缸。 染缸内的染料、布匹、水都是一致,唯独改变了添加在染缸的辅佐之物。 曹颙观察记录的同时,不由追问宫裁,“这样比照的结果会更加精准?” “当然。”宫裁撵起一种一块染布,揉了揉布上的染料,又放了回去,“每一次只改变染色过程中的某一个条件,控制其余条件不变,从而观察记录被改变的这个条件对染色的影响,分别加以比照,最后再综合解决……”宫裁看向曹颙,“只要对照够多,一定能找到最好的织染办法。” “那像这组比照呢?” “明矾用于助染,石灰用于固色,盐增加亮度,三个环节缺一不可。” 宫裁语气笃定自信,站在院中犹如暖阳一般夺目耀眼,曹颙看着她,眼中满是爱慕与自豪:曹颙至今觉得,能娶到宫裁,是他一生之福。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管事领着一长者从外面走来。长者身穿深蓝色的长袍,上面配以白色的衬衣,戴着黑色的帽子,帽子配有红色丝带。他的衣袖宽松,袖口缝有草药袋,方便随时取用。 “大奶奶,这是王大夫。” 宫裁精神一震,朝王大夫点了点头,“劳你今天跑一趟。” 她嫁进曹家几近一年,一直没有子嗣,看到李氏忧心忡忡,宫裁计划请大夫诊治。前段时间因为万寿龙袍的事情无奈搁置,之后又要前往东洋,宫裁顾不得这些,几番拖延下来就到了今日。 “大奶奶客气了。”王大夫笑着推诿,同时朝曹颙抱拳一笑,“大爷。” 曹颙点了点头,朝树荫底下的石桌指了指,“有劳大夫。” 阳光透过繁茂的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 王大夫坐在宫裁身边,细心为她把脉,周围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曹颙聚精会神地看着两人,随着时间的推移,场中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王大夫……”宫裁按捺心中的不安,殷切地看着眼前的妇科圣手,“有话,但说无妨。” 王大夫收起脉诊,紧皱着眉头看向宫裁,“大奶奶是否畏寒怕冷,即便是夏日时分,也常常手脚冰凉?” 宫裁一怔,随即点头,“我几次严冬都在外……奔忙,冰天雪地里待久了,确实畏冷。” “难怪。”王大夫了然点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曹颙,“大奶奶长期感受外邪,体内阴盛而阳虚,所以……” 宫裁心头一沉,听着王大夫把话补充完整,“所以很难受孕。” 王大夫的话犹如一记惊雷狠狠劈在宫裁的心上,她不知所措地坐在位置上,断然没有想到竟会是这样的结果!而感到晴天霹雳的,不止是宫裁,还有闻讯赶来的李氏! 要不是身边的丫鬟搀扶,李氏怕早已踉跄摔倒! 曹颙是曹家单传的男丁,要是宫裁无法为他绵延子嗣,世代簪缨的曹家就彻彻底底绝了后! 李氏拨开丫鬟的手,满脸着急地迎了上去追问,“有没有什么办法。” “母亲,你怎么……” 曹颙纳罕于突然出现的李氏,皱了皱眉正想说话,却被脸色凝重的宫裁拉住了衣角,宫裁脸色煞白地朝曹颙摇了摇头,曹颙会意,将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王大夫见李氏情绪激动,忙不迭起身宽慰,“我先给大奶奶开一些温补的药,帮助她调养身体,但……”王大夫面露为难之色,“调理总归不能治本,其他的,还得看天意的安排。” “我不爱听这些。”李氏拿来钱袋,直接塞进王大夫的手中,“此事关乎我江宁织造府的香火,大夫务必尽力而为。” “这……”王大夫面露无措,不由求救般看向脸色难看地曹颙。 曹颙朝他点了点头,示意让他领下,同时扶起脸色惨白的宫裁,“母亲,我先带宫裁回房间。” 曹颙知道宫裁心中的痛苦与不甘,任由她留下来听李氏和王大夫的对话,无疑是在雪上加霜。李氏看宫裁面无血色,心中自有千言万语,此刻也只能叹了口气,焦躁地摆了摆手,“去吧。” 曹颙和宫裁草草朝李氏行了一礼离开。 扬州城的午后,阳光炽热温暖,微风轻拂,透着一股暖洋洋的诗意。 扬州诗局里,一群忙碌的身影来回穿梭,他们从院子里搬运一箱箱样稿上车。自从曹寅去世后,刊刻《佩文韵府》的工作就落在了苏州织造,如今竣工,需将《佩文韵府》的样稿呈给皇上过目。 李鼎负手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袭蓝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玉带,此刻的李鼎已褪去了稚气,英姿勃发。 “鼎二爷。”小厮擦着额头的汗珠,快步走到李鼎身边,恭敬汇报,“一共二十箱样稿已经全部装载好了。” 李鼎满意地点了点头,“辛苦各位。” 他看向即将西沉的太阳,“这二十箱《佩文韵府》需走水路发往京城,时间紧张,我们即刻启程。” 除了这些样稿,李鼎还需押解丝绸进京,任务不轻。 众人不敢耽误,扬鞭出发。队伍穿过扬州城繁华的街道,向着渡口的方向浩浩荡荡行驶而去。 李鼎一行人终于在日落时分赶到瓜洲古渡,顺利改换了水路。船只在船夫吆喝中扬帆起航,旗帜飘扬,精致典雅的船身,载着李鼎一行前往京城。 李鼎站在甲板,迎着轻柔的江风,极目远眺。夕阳如熔金般撒落在波光粼粼的江面,金色的光辉与水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壮丽的画卷。晚霞映照下的江面如同燃烧的烈焰,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美。 看着眼前情景,李鼎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同时也抒发出无限的壮志,想要在这广袤的天地间做出一番傲人的事业! “二爷。”忙前忙后的小厮终于歇了一口气,抱着大氅来到李鼎身边,“夜里风凉,小心身子。” 李鼎拢了拢衣襟,“样稿都安置好了?” “小人亲自盯着的,都码放齐整了。”小厮胸有成竹的保证,话落不免又唉声叹气,“为了一部《佩文韵府》,耗费了这么多人力物力,曹织造更是……”小厮瘪了瘪嘴,“小人横看竖看,都是笔赔钱的买卖。” 李鼎皱了皱眉,“你可知此书为何叫做《佩文韵府》?” 见小厮一脸茫然地摇头,李鼎看向江面解释起来,““佩文”为的书斋皇上名,“韵府”有韵书之库的含义。《佩文韵府》所收之词,上自先秦典籍,下至明代文人著作,具有极高的文学和艺术价值。” 小厮不明觉厉,咋舌摇头,“此书能冠以皇上的书斋名,一定不同凡响。” 李鼎笑着点头,“如果运用得当,《佩文韵府》可以为文人提供丰富的创作资源,还能推动和促进民间的文学创作。这是对古代文学的传承,也是对后世文学研究的贡献,从长远来看,《佩文韵府》的价值将存续百年、千年。” 小厮精神一震,对存放在仓库里的样稿更为上心。他眼神坚定,拍着胸膛向李鼎保证,“如今海上盗贼猖獗,奴才今夜就宿在仓库,必不会让他们染指《佩文韵府》一分!” 李鼎没好气地在他脑袋上给了一记暴栗,“盼点好的吧,乌鸦嘴!” 话落,李鼎转身回了客舱,小厮站在原地,摸了摸额头讪讪一笑。 江宁织造府。 宫裁面色难看地坐在烛火边,手中紧紧攥着曹颐的家书。信中,曹颐提及她平安诞下一对孩子。宫裁满眼复杂,心中既有对曹颐的祝福,也有对自己难以受孕的无奈和自责。 宫裁五味杂陈,思绪万千。 就在这时,曹颙端着汤药从门外走来,宫裁慌乱地将信塞进抽屉,掩饰眼底失落的同时,朝曹颙点了点头,“母亲把你叫去,可有嘱咐?” 曹颙欲言又止,脸色难看。 宫裁见他如此,心中了然,她笑着接过曹颙手中黑黢黢的汤药,不由分说地一饮而尽。她知道,这是李氏令王大夫调配的助孕汤药。 “宫裁……” 曹颙眼神复杂,宫裁不以为意地摆手,“你不必为难,我理解母亲的良苦用心。” 曹颙看着宫裁喝下汤药,心中满是惭愧和不忍,他摇了摇头,走到宫裁身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母亲心急,你别往心里去。倘若我注定命中无子,曹家旁系众人,我大可以领一个合你眼缘的,过继在你名下。” 宫裁笑着摇头,反握住曹颙的手,“我想试试。” 烛光下,两人目光深情地看着彼此,难舍难分。前路未知,但只要有一线机会,他们也当尽力而为。 第八十五章 水路遭劫 万籁俱寂,夜色如墨。 李鼎躺在客舱内,手中仅仅握着一朵玉刻的海棠花。海棠通体由上等的白玉雕琢而成,质地温润如脂,光泽细腻。整朵花的形态栩栩如生,叶脉清晰可见。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刻画得极为精细。 李鼎握着它,感受它的温凉与细腻,脑海中不时浮现出宫裁的身影。 辗转反侧之际,李鼎察觉到舱外异动,他眼底的柔情瞬时褪去,只剩下凌厉的暗芒。李鼎将海棠花收入囊中,翻身下床,拔出佩剑的同时,警惕地朝船舱外走了出去。 “谁!” 李鼎看到一道飞闪而过的身影,声音一厉,朝他飞扑而去。 只听“锵”的一声巨响,黑暗之中武器相撞,震得李鼎虎口一痛的同时,他也终于借着船舱的火把看清眼前的景象。 眼前十几个蒙面盗贼,做倭寇打扮,目光狠厉地盯着他大喝,“别碍事!” 李鼎一声冷笑,“做梦。”话落,刀锋出鞘,李鼎朝他们迎战而去!到底是李鼎小看了他们,这群倭寇行动敏捷,出手狠辣,没一会儿工夫就将李鼎这方的守卫解决了大半,李鼎面色凝重,行动之间愈发果决。 两方人马在狭窄的船舱内展开激烈的混战,刀光剑影中,李鼎看到有一伙黑衣人朝仓库的方向而去! 李鼎目光一厉,“保护样稿!” 众人齐声应是,朝仓库方向飞身而去,眼看跟自己交手的蒙面人准备去支援,李鼎猛地挥剑拦住他的去路,“你的对手是我。” 蒙面人并非李鼎对手,你来我往间越来越吃力,他借刀锋抵挡李鼎重重攻击,咬着牙,“我们的目的是在丝绸。” 李鼎冷笑,“你这话唬唬小孩就罢!” 这群蒙面人腰间都系着一个防水的麻布袋,为何而来,清清楚楚。 见李鼎不上当,蒙面人的耐心也已告罄,他拼尽全力的一击,朝李鼎身前逼近——李鼎想到藏在怀中的海棠花,下意识地避开攻击,这可算是让蒙面人找到了机会,他不恋战,快速越过李鼎朝仓库而去! 不好! 李鼎眼神一厉,不敢耽误,连忙去追。但仓库内劫匪人多势众,且各个身手不凡,在狭隘的空间作战,李鼎一方完全处于劣势。 闷响与撞击声此起彼伏,随着战斗越来越激烈,船只也开始剧烈地摇晃。 突然,李鼎听到一阵异样的声响,他心头一沉,连忙反身去看——只见仓库内已经开始渗进水渍,已经漫至押解的丝绸。 “速战速决!” 李鼎斩钉截铁地下了命令,再次加入战斗。 “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抢走佩文韵府!” 在一片乱象之中,一道熟悉的声音凄厉响起,只见李鼎的小厮目光狠厉地盯着眼前的贼人,双手牢牢捧着大刀胡乱挥舞,逼得他们不敢上前一步。 李鼎皱了皱眉:他就三脚猫的工夫,操着大刀忽悠两下能吓退谁! 正想怒斥小厮,让他退下,却不想敌人的长剑来得更快,精准狠辣地刺向小厮的胸口,听着刀剑入肉的声音,李鼎大惊失色! “住手!” 他目眦尽裂地看着,怒火中烧地劈出一剑! 盛怒之下的李鼎,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贼子们面面相觑,知道短时间无法取胜,船舱已经开始进水,再耽误下去只会跟他们一起命丧大海! “走!” 权衡之下,蒙面人咬牙大喝,收队离开。 李鼎哪里管得上追人,他悲痛欲绝地看着躺在血泊之中的小厮,只恨自己当初说得太多,以至于让他付出了生命! 没时间留给李鼎悲恸,船只进水,他还要想办法挽救这一批《佩文韵府》! “二爷!”随侍提着抖成筛子的船夫从外面走了进来,“这船夫刚刚打算坐红船跑,被我们给逮回来了。” 水路危险复杂,救生船的设置非常普遍。这些救生船因为通体涂有红漆,因此得名“红船”。它们在发生险情时能提供最及时的救援,减少人员和财物的损失。 船夫被随侍丢在地上,他手脚并用地爬坐起来,“这船霍开好几个大洞,补不回来了!二爷看看这水位——”船夫指了指船舱内已经到腿肚的水位,“再这样下去,至多一个时辰,船就要沉底!” “船上有几条红船。” 船夫脸色难看,一副闪烁其词的模样。 “说!” 被李鼎喝得一个激灵,船夫连忙哭嚎起来,“红船成本高,小人……小人也没想会发生这样的事,船上就只备了这一条。” 要不是因为这样,船夫也不至于溜之大吉。实在是清楚知道,红船的船位有限,这一船的大人物,怎么排也轮不到自己得救。 船夫的一句话顿时让仓库陷入了一片死寂,众人脸上闪过一抹灰白之色,最后还是李鼎的下属深吸了一口气,“时间紧迫,二爷先走吧……” “走?”李鼎摇头,“我承诺父亲,定将《佩文韵府》带回京城,倘若救不出《佩文韵府》,我有何颜面逃生?” “可是……” 李鼎抬手打断了随侍的劝说,走到丝绸旁边,信手取出一块光洁华美的绸缎,将它撕成好几条碎布,“像这样,全部扔入大海。” 李鼎把手中的碎布丝绸展示给众人。 随侍愕然,一脸不解。 “丝绸没有重量,抛入大海后会浮在海面之上,随着海上波浪起伏,可以形成一道可视信号,如果附近有船只经过,自会来救我们。” 随侍听得眼前一亮,立马领了一小队人马前去置办。 李鼎看着横死的小厮,忍痛把头别到一边,“剩下的,跟我一起把这二十箱样稿搬到甲板,等待救援!” 自从明朱三太子和一念和尚被斩之后,柳菡为不连累李鼎,离开了苏州织造府。自此之后,柳菡随着昆曲伶人游走于王府和青楼,演绎世道百态。 此际,柳菡一行人刚刚在京城富察府完成演出,乘坐水路返还江南。 月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柳菡坐在甲板上,轻轻拨动着琴弦,琴音悠扬,与江面的波涛声交织在一起,宁静而悠远。柳菡闭着眼睛,沉浸在琴声中,仿佛与这世界隔绝。而就在这一片宁静之中,甲板响起一串急切的脚步声。 “出什么事了,怎么都围出来了!” “说是对岸飘来了很多丝绸,那质地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好看得不行!” 两人低声交谈的同时往人流处赶,大抵是听到了“丝绸”二字,柳菡被他们分去些许心神。 “真正是一副奇观!”众人叹为观止地看着眼前这片“丝绸海洋”,“欸!你们谁来打捞打捞,看这些丝绸有没有什么蹊跷!” 正说着,水手已经开始行动起来,这满载伶人的画舫常年行走于大江南北,行船的都是个中好手,不过片刻工夫,就已经捞上了一大捧丝绸布条。众人围拢过来,拎着一条条丝绸布条翻看,好奇不已。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中传来一声高呼,“欸!你们快来瞧瞧,这上面是不是刻着苏州织造局的字样!” 锵。 柳菡手中的琴弦应声而断,他猛地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惊慌和不安。他匆忙起身,完全不见往日的从容,快步将那块写有“苏州织造局”的丝绸给抢了过来。 “柳公子……”众人看着柳菡这副模样,满脸诧异。他向来沉着冷静,认识他这么久,众人何曾见过他如此急躁的模样。 柳菡顾不上众人的眼光,他看着绵延海面的丝绸布条,心中一阵不好的预感。 不行! 柳菡攥紧手里的丝绸布条,问向身边伶人,“班主呢?!” 伶人不知其解,愣愣地朝船舱中一指,柳菡不敢耽误,越过他快步冲进了船舱。 再说李鼎这头。 甲板上寂静无声,夜色深沉,只有江水的波涛声在耳边回荡。船只进水严重,船身已经开始倾斜,随时都有可能沉没。等待救援的过程令人感到无比的心焦,甲板上的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和放松。 他们屏着呼吸,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响,生怕打破这份脆弱的宁静。 李鼎站在船头,背脊挺直,犹如一尊雕塑。寒风吹拂,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但他像是感受不到寒冷,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前方,试图在无尽的黑暗中寻找一线希望。 “二爷,属下先命人将《佩文韵府》抬上红船?”佩文韵府是几千人不舍昼夜的心血,绝不能在这个夜晚毁于一旦。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李鼎内心也在经历着剧烈的挣扎,“再等等。”样稿放在红船,归入大海,存活的机率极为渺茫。 李鼎死死踩着底线,眼看风浪越来越大,船身已经顶不住风浪的压力,开始发出嘎吱嘎吱的求救。众人眼底绝望一片,李鼎眼底的光也一寸寸黯淡下来,“放船吧。”李鼎丢盔卸甲,抱着能保存一点是一点的想法,令人将样稿搬上红船。 “二爷,你看!” 转身的李鼎听到声音,心中一震!他迅速跑到围栏边,朝着地平线的方向极目远眺——他看到远处海面上出现的一抹亮光!李鼎屏住呼吸,仔细观察,渐渐地,那抹光亮变得越来越清晰,迎风招展的旗帜在晨曦中显得格外醒目。 一艘通身华丽的画舫,正迎着日光,破浪而来! 李鼎大喜过望,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他喃喃庆幸,“终于等到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如同一道曙光,瞬间驱散了甲板的阴霾。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画舫渐渐靠近,李鼎站在船头,目光紧盯着那艘迎面而来的船只,当柳菡逐渐清晰地出现在他视野中时,李鼎眼底的喜悦瞬时被震惊所取代!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遇到他! “你怎么……” 在看到李鼎的那一刻,柳菡生出无限的庆幸!幸亏他坚持,要求班主赶来援救,要不然……他怕是会懊悔终生。 柳菡满眼复杂地看着李鼎,令人放下画舫的甲板,“说来话长,你们先上船。” 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刻,李鼎点了点头,迅速组织大家将《佩文韵府》的样稿进行有序的转移,众人训练有素,有条不紊。看着最后两人抬着样稿上船,李鼎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小心!” 随着柳菡提醒,李鼎感觉脚下的船身剧烈摇晃起来,他们的船不堪重负,已经要沉了! 李鼎面色一紧,不敢犹豫快步跳上甲板,柳菡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伸出手给李鼎借力,让他在船体轰然入海的最后一秒,跳上了画舫。 砰! 船身瞬时倾覆,翻进了海底,水花四溅,船身迅速消失在江水之中,只剩下一片涟漪。李鼎心有余悸地看着海面,许久才看向身边的柳菡,“还要不是你,只怕我今日就得命丧于此。” 柳菡粲然一笑,“你救我还少吗。” 也是。 两人认识至今,早已数不清共同经历了多少次生死。李鼎失笑摇头,指了指他身后的画舫,“这又是怎么回事?” “重操旧业。”柳菡回答得言简意赅,“江宁事了后,我跟着昆曲班走南闯北,在各地演出昆曲。” 李鼎愣了愣,随即点头,“也好。虽然辛劳,但也比之前刀锋舔血的日子过得踏实。” 柳菡不可知否,看向那一群搬运样稿的随侍,“你这是准备运往……” “京城。” “京城?”说到这事,柳菡又沉下了眉眼,“我在京城时,听说苏州织造府牵扯进万寿龙袍之案……你,还好吗?” “承蒙皇上垂帘,愿意给我们自证的机会。” “甚好。”柳菡欣慰地点了点头,“等皇上立储八爷,苏州织造府也算是功德圆满了。”柳菡在苏州织造府待过一段时间,知道李煦深受八贝勒的器重。 只是一旁的李鼎满眼震动,“立储?” 李鼎脸色难看,紧紧盯着柳菡,“你为何以为皇上中意八贝勒?” 柳菡见李鼎如此,满脸正色道:“我之前在富察府演出昆曲,无意中得知富察赫德正在联络南北方的官吏,立储八爷。” “富察赫德!?” 李鼎满眼震惊,富察赫德可是四贝勒的心腹,怎么可能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投靠八爷! 第八十六章 齐聚京城 客舱内,李鼎与柳菡相对而坐、 一方面,李鼎借柳菡之口,了解京城局势;另一方面,李鼎结合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分析种种变动下的风起云涌。 “当朝太子私藏万寿龙袍,本就是件匪夷所思之事,如今东宫之位空悬,苏州、江宁织造府处境尴尬,设局人当真歹毒心思!” 说到这,柳菡不禁面色一凝,“东宫空虚,朝中呼声最高的非八贝勒莫属,此事会不会是……” 李鼎抬手打断,“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富察赫德联合南北官吏,立储八爷,无疑是想把八贝勒推向风口浪尖,“父亲跟八贝勒交好,清楚他的为人,他不可能以龙袍嫁祸太子,幕后真凶是在拉八爷出来混淆视听。” 柳菡听李鼎说得斩钉截铁,终于品出了几分深意。 八爷上位,无疑成为万寿龙袍之案的既得利者,朝中会有不少跟自己一样的看客,将罪名归咎到八贝勒身上。要有心人再在皇上耳边吹风……八贝勒的后果不堪设想。 见李鼎脸色难看,柳菡追问,“你有什么打算。” 李鼎眼神复杂地看了眼窗棂外层层迭起的海浪,须臾看向柳菡点头,“我得尽快赶往京城。” “你是想提醒八爷,让他早做打算?” 李鼎摇头,“万寿龙袍之事还没有过去,如今押解的丝绸又出问题,我势必得向皇上说明情况,恳请他的谅解。” 提到这事,柳菡眼底也尽是复杂,“近来倭寇作乱频发,长江多生事端,这已经不是第一起了。”说到这里,柳菡心中也有了主意,“班主要回江南,待船只靠岸,我陪你去一趟京城。” 柳菡经常在长江一带航行,比李鼎更清楚航线。更何况他武艺高强,有他相助,安全许多。李鼎心中感激,不跟柳菡客气,“好。” 江宁织造府,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曹颙和宫裁正商议着丝绸押解,门房引着急色匆匆的李煦走了进来。 “岳父。” “义父?” 看着突然造访的李煦,曹颙和宫裁一脸纳罕地面面相觑。 “以鼎出事了。”李煦脸色惨白地攥紧手中急报,语气颤抖,“扬州传来的急报,以鼎出发不过几个时辰,就遇到了倭寇,他们的船……遇袭沉没了。” 什么!? 曹颙和宫裁脸色一变,急忙接过急报,两人一目十行,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非常。宫裁攥着信的手微微颤抖,曹颙也是握紧了拳头,眼底尽是担忧。但看着眼前瞬间苍老几岁的李煦,曹颙只能稳住心神,宽慰道:“长江流域多有商船出没,以鼎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化险为夷。” 说着,曹颙拿起江宁织造府这次押解的丝绸清单,“我明日就启程,沿路定会留意以鼎的行踪,一有消息立刻给您来报。” 李煦眼神哀恸,但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紧紧握住曹颙的手腕,恳切而又郑重,“一有消息,无论好坏,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曹颙坚定地点头,“我答应您。” 李煦深吸了一口气,按捺心中的惶恐不安,对曹颙点头嘱咐,“如今倭寇猖獗,你此去也要多加小心。” “好。” 李煦疲惫地点了点头,佝偻着身体转身离开。书房内又只剩宫裁和曹颙两人,只是气氛全然不像刚刚那般宁静祥和。 曹颙看宫裁仍没有回过神,捏了捏她的手,“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以鼎沉着冷静,武艺超绝,不会有事的。” 想到李鼎不顾生死安危将自己从洪水中救出,宫裁咬紧牙关,反握住曹颙的手,“我跟你一起去京。” 曹颙眼神有些复杂,“你……” “不单单是为以鼎,你一人前去我心中难安,与其在府中提心吊胆,倒不如跟你一起前往京城。” 曹颙深深看了一眼宫裁,最后点了点头,“也好。”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被李煦等人牵挂的李鼎,已经在柳菡的护送下来到了京城。 此刻,李鼎站在紫禁城的大殿之外,心情忐忑地等待皇上的传唤。 “鼎二爷。”大太监言笑晏晏地从大殿内迎了出来,“皇上看过样稿,心情甚美,请您进去说话呢。” 李鼎精神一震,整理自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大殿。 殿内金碧辉煌,康熙端坐在龙椅之上,威严庄重。 “微臣李鼎,参见皇上。”李鼎拍下马蹄袖,双手伏地跪拜行礼。 康熙朝李鼎抬了抬手,“起来应话。” 李鼎磕地请罪,“微臣奉命护送《佩文韵府》的样稿,途中不幸遭遇倭寇袭击,船只沉没,丝绸遇水,臣有负圣恩,恳请皇上责罚。” “爱卿将样稿平安送到京城,大功一件,何罪之有!”康熙和颜悦色,示意大太监赐座,“倭寇之事并非你我所愿,苏州织造局的丝绸日后补上即可。” 李鼎受宠若惊,在康熙的授意下,惴惴在位置上坐下。 康熙见他拘谨,朗笑摆手,“此次刊刻的《佩文韵府》甚为精美,朕感念你们父子的心血和付出,世人也会铭记你们的功劳。” 李鼎诚惶诚恐,不敢独占功劳,连忙推说是曹寅奠定了基石,他们只是拾人牙慧,按部就班地兼理。 听到“曹寅”的名字,康熙目露感慨,“《佩文韵府》汇集了历代诗词歌赋的精华,是我们大清的瑰宝。子清能将《佩文韵府》整理得如此完备,实属不易。” “曹织造知识渊博,实乃江南文人楷模。” 康熙拍了拍手中的样稿,“《佩文韵府》不仅是一部辞书,更是传承百年的智慧结晶。它记录着无数文人墨客的心血,对后世的研究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说到这,康熙眼底一股自傲之色,“朕已经让国子监安排博士授讲中国悠久的历史文化。如今世界,大清的繁荣世界少有,定要让这份文化自信传承下去!” 李鼎背脊挺直,心潮澎湃,“皇上英明神武,大清定能在您的治下,光耀千年。” 面对李鼎的盛赞,康熙脸上没有多少欣喜之色,反而皱起了眉,“越是鼎盛,越是谨慎……周遭邦国虎视眈眈,一旦大清陷入内战,虎豹豺狼就会闻风而动!届时国家和民族就会面临危难,西北动乱,南海叛乱,东部还有琉球等国觊觎。” 康熙顿了顿,看向李鼎,“所以万寿龙袍之案,非同小可。朕让孙文成代替你和宫裁前往,有朕自己的思量。” 康熙的一番话彻底驱散李鼎心中仅剩的腹诽与不满,思绪霎时开阔。 “微臣一定铭记皇上今日的教导。” 康熙欣慰地点头,“你与曹颙有大才,江南在你们手中,朕心宽慰。待万寿龙袍之案过去,平息朝中异议,朕对你二人自有重用。” “是!” 当李鼎觐见皇帝的同时,柳菡独自等在魁星楼。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若有所思。 “您的酒。” 在魁星楼当店小二的卫秋桐端着一壶清酒放到柳菡手边。 柳菡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锭碎银放在桌边,“跟你打听个事。” 卫秋桐笑了笑,坦荡地把碎银塞进怀中,“知无不言。” “国子监看起来冷清很多。” 卫秋桐顺着柳菡的目光,往国子监方向看去,“国子监的留学生近些年锐减,自然不如过去人声鼎沸。” 柳菡了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品尝手里的清酒。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骚动,吸引了魁星楼里众人的注意。卫秋桐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押解丝绸上京的曹颙夫妇从门外走了进来。 看见熟人,卫秋桐眼前一亮,哪里还管得上柳菡,快步迎了上去,“宫裁姑娘!”看向曹颙时,卫秋桐笑意微顿,规规矩矩地点头,“颙大爷。” 曹颙和宫裁相视一笑,眼底都有和旧友久别重逢的喜悦。 “给我们找个安静的位置。” 曹颙话音刚落,就看到了角落里看着他们的柳菡。曹颙一震,宫裁率先反应过来,快步朝他走了过去,“我们遇到了昆曲班,听他们说了你和以鼎的事情。”说着,宫裁左右四顾,“以鼎呢?” 柳菡笑着点头,“他今日进宫面圣。” 宫裁闻言松了一口气,看向柳菡的目光也颇有物是人非之感。天宁寺一别,他们就再没见过,如今重逢,已是物是人非。 曹颙和宫裁坐到了柳菡那桌,卫秋桐给他们新上了几盘精致小菜。菜肴香气扑鼻,为这场久别重逢增添了几分暖意。 三人围坐在桌边,气氛融洽。柳菡曹颙两人虽不是兄弟,但柳菡知道曹颙人品贵重,对他钦佩至极。曹颙斟了一杯满酒,朝柳菡一敬,“洪先生之事,江宁织造府始终欠公子一声抱歉。” 江宁织造府曾卷入洪先生之死,虽然早已真相大白,但曹颙始终欠他一句正式的道歉。 柳菡早已对过去释怀,他笑着喝下曹颙的敬酒,“父亲岁末潦倒,幸得曹织造看重,延请他前往江宁,才有了父亲最后一段快乐时光。” 提起往事,曹颙和宫裁都是一脸感慨。 柳菡不愿沉湎在过去,放下酒杯的同时,转开话题,“这一路上可还顺利?” “还是有几伙倭寇寻衅滋事,好在我们早有准备,没出什么大事。”曹颙说着,不由长吁感叹,“倭寇流窜,长期以往……长江流域难有太平日子,商贸也会大受影响。” 宫裁多次听到东洋有关的消息,对东洋爪牙渗透进大清的方方面面有了实感,她脸色凝重地看着柳菡和曹颙,“他们动作频繁,不会是想酝酿一场惊天阴谋吧?” 柳菡摇头,“我原本也这么想,直到来了京城,看到国子监留学生的萧条。” “国子监?” 宫裁一怔,朝国子监方向看了过去。 柳菡朝不远处的卫秋桐招了招手,卫秋桐赶来,柳菡说道:“大爷他们初来京城,你跟他们说说国子监的情况。” 卫秋桐精神一震,“我听国子监授课的博士说,这几年国子监捐监生名额一直在递增,但留学生却在明显递减,其中影响最大的就是东洋。前些年还有二三十个,今年就只剩下了一根独苗。” 宫裁听得咋舌,“差距这么大?” “可不是!”卫秋桐大胆地提出自己的假设,“留学生数量一定程度反映国家的经济,我怀疑东洋内情况不甚理想。” 联想到频频作乱的倭寇,宫裁精神一震,“如果东洋家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也不至于这么多人落草为寇……”说着,宫裁一脸认同地点头,“秋桐猜测合理,恐怕东洋早已陷入一片动乱!” 第三十四篇 第八十七章 找到曹颖 几人围坐在八仙桌边分析着东洋的情况。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柳菡若有所感地抬头看去,竟是述职回来的李鼎。 “以鼎!” 柳菡朝他招了招手。 李鼎闻声,目光迅速在人群里扫过,最终落在同样看向自己的宫裁身上!李鼎眼前一亮,一扫心中的思虑和沉闷,快步朝他们迎了过去。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李鼎看着曹颙夫妇惊喜发问,“就比你早来了半个时辰。”说着,曹颙目光关切地把李鼎上下看了一遍,“没受伤吧?” 李鼎知道他说的是倭寇抢劫之事,他苦笑摇头,“我没事……就是丝绸落了水,没能交付内务府。” 曹颙知道没有按时押解丝绸上京的罪过,神色一紧,“皇上可有降罪?” “皇上对《佩文韵府》赞许有加,免了罪罚,只要苏州织造局在一月内补上即可。” 众人闻言松了一口气:苏州、江宁还没有从龙袍风波中脱身,要是再遭波折,难免伤了两府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卫秋桐看着几人只顾着谈话,连忙招呼李鼎落座,“大人们边吃边聊——” 宫裁笑着点头,从怀里掏出碎银推了出去,“你看着添几个菜。” “姑娘待我有大恩,今天这顿就当秋桐请你们的了。”卫秋桐大方爽朗,拍着胸脯,笑容明媚耀眼。 宫裁笑得一脸无奈,拉过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把碎银塞进卫秋桐的掌心,“京城居,大不易……饭钱我们自己来,你攒好你的工钱。” “姑娘!”卫秋桐把碎银直接塞回了宫裁的腰包,“你还不知道!我眼下可是魁星楼的管账!工钱比过去足足涨了三倍哩!”卫秋桐一脸自得骄傲,模样甚是讨喜。 宫裁闻言一怔,随即哈哈一笑,“既然升了‘官’,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宫裁打趣地点了点魁星楼,“记住,一定要上魁星楼最好的佳肴,别舍不得自己的钱袋子!” 卫秋桐爽朗一笑,“包姑娘满意。” 四人齐聚一堂,推杯换盏间,连日来的忧愁与沉闷一扫而空。 尽兴时,李鼎更是操起筷子,敲击八仙桌上的杯盏器皿,唱起了昆曲,“乍暖风烟满江乡,花里行厨携着玉缸,笛声吹乱客中肠……”李鼎声音低沉,唱起昆曲来别有一番韵律,引人沉溺。 奈何他是个烂记性,三五不着调,吟唱了没两句,就忘了下文。 李鼎转着筷子哼唧了半天,最后求饶般看向身边的柳菡,“提醒我一个字!” 柳菡微微一笑,“莫。” “莫?”李鼎搜肠刮肚,最后在竖起的食指旁又添了一根,“要不……提醒我两个字?” 就在众人哭笑不得的时候,卫秋桐端来一盘片好的烤鸭放在桌面正中,悠悠一笑,“莫过乌衣巷,是别姓人家新画梁。” “对对对!”李鼎眼前一亮,好不快活地敲着杯子,“我想起来了!” 宫裁笑骂,“唱完了谢幕了,你又觉得你行了。” 曹颙失笑摇头,倒是一旁的柳菡有些诧异地看着卫秋桐,“秋桐姑娘还懂昆曲?” 卫秋桐莞尔一笑,“听过一些名家名段。” 卫秋桐就像是一处人间宝藏,每次都能给人不一样的惊喜。宫裁笑着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忙活这么久,坐下跟我们一起吃。” 曹颙等人目光含笑,一脸欢迎。卫秋桐也不是忸怩的性格,笑着点头,在宫裁身边坐了下来。李鼎是天生的自来熟,卫秋桐刚刚坐定,他就斟了一杯酒推到她跟前,“喏!喝了这杯……咱们就是至交好友。以后谁要敢欺负你,只管跟二爷说,二爷我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惹到了硬茬!” 卫秋桐受宠若惊,端着酒杯规规矩矩地朝李鼎一敬,“谢二爷。”两人碰杯一饮而尽,侍卫秋桐坐下,宫裁瘪了瘪嘴摇头,“他这套敬辞是酒桌上的口头禅,要回回当真,他二爷的至交好友能绕紫禁城五个来回。” “你能不能在姑娘面前给我留几分面子!”李鼎不客气地奉送宫裁一对白眼,随即转向曹颙告状,“堂兄,你好好管管她!” 曹颙一脸无奈地摊手,“堂兄惧内。”潜台词是爱莫能助。 看李鼎吃瘪,众人再次笑作一团。 卫秋桐感受此间气氛,笑意逐渐被艳羡所取代,宫裁留意到她情绪的变化,给她夹了一筷子,“怎么了。” 卫秋桐笑着摇头,“就是突然想到了一句诗。” “哦?”宫裁一脸好奇地看她,“什么诗。” “为我引杯添酒饮,与君把箸击盘歌。” 宫裁有些惊喜;这是白居易写给刘禹锡《醉赠刘二十八使君》的首联,始终描绘刘禹锡帮白居易斟满酒杯,白居易为刘禹锡拿着筷子敲击碗碟诵咏诗歌。既写出了白居易与刘禹锡久别重逢后的相聚之欢,也表现了两人交情的深厚。 这首咏写友情的诗不算出名,卫秋桐竟能用得如此合适,足以见她才情非同寻常。 宫裁看着面前干练稳重的卫秋桐,觉得她待在魁星楼当个管账实在屈才,不由正色追问,“秋桐可曾想过……以后的出路?” “我?”卫秋桐愣了愣,随即透过窗棂,看向伫立在夕阳下的国子监。 暮色暗淡,残阳如血,红墙绿瓦之上如镶金边的落日,此刻正圆,光芒四射,刺入眼膜如梦似幻,好不真实。一如卫秋桐心底的梦想—— 但在宫裁面前,卫秋桐没有隐瞒,她笑着点头,说出那埋在心底很久的希冀,“如果可以,我想当国子监第一个女祭酒。” 卫秋桐声音不轻,这让原本说闹的李鼎等人也投来了视线。 席间氛围一滞,在众人的关注下,卫秋桐脸庞一红,她有些窘迫地低头,“我就是随口一说,让各位大人见笑了。” 见卫秋桐窘迫低头,李鼎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我出神并非取笑,而是觉得……你刚刚的眼神像极了几年前的宫裁。”生怕卫秋桐不信,李鼎连忙往曹颙的腿肚上踢了踢,“堂兄,你说是不是?” 曹颙想到自己在国子监初见宫裁时,她眼底的意气风发——确实跟现在的卫秋桐如出一辙。他笑着点了点头,“确实像。” 两人争相解释,但宫裁却陷入了沉默。 她想起了父亲在世时,他们在阁楼的对谈,她曾信誓旦旦地告诉父亲:假如有一天她是国子监的祭酒,她将如何如何……转眼这么多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宫裁也方才晓得,执掌国子监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夜幕降临,客栈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的啼鸣。曹颙和李煦正在议事,客房内只有卫秋桐和宫裁两人。 卫秋桐悉心帮宫裁整理被褥,“这次见大爷,比之前消瘦许多。”烛火照在卫秋桐的脸上,衬得她柔软非常。 宫裁苦笑,“大爷刚刚接过江宁织造府的摊子,难免疲惫。” 卫秋桐手上的动作不停,替曹颙抱怨摇头,“老爷未免也太着急了些,偌大的一个江宁织造府,总该一点点交托出来,哪能……” “秋桐。”宫裁一脸复杂地打断了她。 卫秋桐一怔,在看到宫裁郑重的神色时,她若有所感,心跳漏了一拍,“宫裁姑娘,老爷他……” 宫裁点头,“六月时走了。” 卫秋桐抱着的枕头落了地,她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去,整个人浑浑噩噩地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秋桐,秋桐……”宫裁一连喊了好几声,卫秋桐才悠悠回过神。 “啊。” “你怎么了。”宫裁一脸关切地凑近。 卫秋桐恍惚地摇头,声带里像是卡了块石子儿,声音低哑粗粝,“我……我不知道,京城离江宁太远了,没人跟我说过这些,我以为……我以为老爷还好好的。”说到最后,卫秋桐眼里竟夺眶而出两道清泪,在宫裁诧异的目光中,卫秋桐狠狠用手背揉开,“我……我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 话落,卫秋桐几近夺门而出。 宫裁看着她魂不守舍的背影,眼里的茫然一点点清晰,最终化为无尽的震动! 卫机户是卫秋桐的养父,而卫秋桐留在江宁织造局,本是为了寻找她的生身父亲……卫秋桐的才情出众,结合卫秋桐待曹颐、曹颙种种表现来看,一个震惊的答案呼之欲出! 她好像找到了曹寅临终时,一直记挂的曹颖。 翌日,阳光透过轻薄的云层洒在京城的石板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海棠花香。曹颙需押解江宁织造局的丝绸进宫交付,宫裁打算趁这个机会,去一趟平郡王府:听说几日前,曹颐顺利诞下了阿哥,她们姐妹许久没有见面,如今入京,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 只是出发前,宫裁把卫秋桐一道拐上了马车,美名其约:缺个京城的帮闲。 两人一同坐上了马车,当车轱辘开始滚动,宫裁这才开始打量起身边的卫秋桐。 她明显有些魂不守舍,眼底带着明显的青紫,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一看便是彻夜未眠。 在一片静默声中,宫裁突然开口,“织造去世前曾让我替他找一个人。” 原本神游太虚的卫秋桐精神一震,抬头看向宫裁,“姑娘……” 宫裁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织造找了她很多年,此生没能见她一面,始终觉得遗憾。” 卫秋桐不由握紧了拳头,“姑娘为何跟我说这个。” “没什么。”宫裁轻描淡写地揭开了话题,“只是觉得织造与你的经历差不多。” “他是江宁织造府的织造,而我不过是个机户的养女,怎能相提并论。” 宫裁顿了顿,顾左右而言他,“你有没有想过认祖归宗。” “你……”卫秋桐震惊地看着宫裁,直到看到她眼中的笃定,这才咬了咬牙,摇头,“上一代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现在挺好。” 宫裁点了点头,“如果你改变主意,可以随时找我。” 两人揣着明白装糊涂,虽没有捅破窗户纸,但彼此却心知肚明。 “大奶奶,到了。” 马车在平郡王府停了下来,宫裁应声,看向心不在焉的卫秋桐,“一起进去看看吧。”说着,宫裁率先下了车。 “纨姐姐!”自打曹颐知道宫裁要来,就眼巴巴等在了王府门口,这会儿看到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她的跟前,“我起初还不敢相信,没想到你真跟大哥来了京城!” 宫裁笑着握紧她的手,“以后有的是机会团圆。” 曹颐用力地点点头,又对宫裁身后略显拘谨的卫秋桐点头致意,“秋桐姑娘。” 宫裁笑着摇头,“你二人也不是第一次见,你虚长秋桐几岁,叫她一声妹妹就好。” 曹颐没有多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当日在魁星楼多亏妹妹帮忙,不然哪有我和平郡王的一段缘分。” 说着,曹颐引着两人往里面走,“外面风大,我们去暖房里看看孩子。” 曹颐一声“妹妹”,叫得卫秋桐久久没有回神,她眼眶泛红,鼻尖带着几分酸涩。她努力克制翻涌的情绪,重重点了点头,“两位姐姐走前面。” 没跟她客气,曹颐拉着宫裁往府内走去。 几人围坐在暖房的圆桌旁,炉火的温暖驱散了初秋的凉意。窗外,落叶轻飘,屋内,茶香四溢。分别多日,曹颐迫不及待地跟宫裁倾诉着自己这些时日来的思念,屋内温馨一片。 “小阿哥来了。” 春玲喜气洋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宫裁一脸惊喜地抬头,“快抱来我看看。” 春玲应了一声,连忙抱着孩子走到宫裁身边,“大奶奶。” 宫裁动作不大熟练,她轻手轻脚地从春玲手中接过孩子,生怕弄伤了襁褓里的小生命。柔软绸布内,孩子一张粉嫩的脸蛋如同精心雕琢的玉器,眉眼间透着一股子灵韵,让人一看便生出无限的怜爱。 “可有取名?” “福彭。” 宫裁喃喃重复了一遍,和颜悦色地点头,“福气满溢,是个好名字。”说着,宫裁从怀中拿出一块早就令人打造好的平安锁,小心翼翼地挂在福彭的颈上。 “等福彭健健康康长大,成为跟你爹一样的大英雄。”宫裁笑得一脸柔和,忍不住在他粉嘟嘟的肉脸上轻轻刮了刮。小福彭感觉到她的善意,一双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直到紧紧抱住宫裁的食指,这才满足地发出咯咯的笑声。 宫裁的心软成一片,但想到自己被大夫诊为不易受孕的体质,宫裁的心头不免萦绕一股淡淡的哀伤。 曹颐和宫裁认识这么多年,自然了解宫裁,见她心里不舒服,忙对站在一旁好奇瞧着的卫秋桐招手,“秋桐妹妹也来陪福彭玩玩。” 卫秋桐受宠若惊,她走到宫裁身边,小心翼翼地从她手中接过襁褓。 福彭吃得开,也不闹,眨巴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把卫秋桐瞧着,看得卫秋桐心里好一阵怜爱。见两人相处平和,曹颐放心地去拉宫裁的手,“我有件东西想托你带给母亲,姐姐随我来——” 话落,曹颐不由分说拉着宫裁离开了房间。 第八十八章 救下碧月 曹颐拉着宫裁来到偏房。 “纨姐姐。”曹颐从博古架上拿下檀木盒,“在这是海螵鞘,有涩精止带之效。怀福彭之前,我与纳尔苏日日食用,如此调养了一个多月,就有了身孕。”说着,曹颐把檀木盒塞进宫裁手中,“你和大哥也试试。” 海螵鞘,是无针乌贼的干燥内壳,涩精止带,是治疗不孕不育的良方。 宫裁一脸复杂地捧着檀木盒,到底是收入怀中,“你费心了。” 曹颐一脸心疼地瞧着她,“姐姐生活在琉璃塔里,外头瞧着光艳,里头空落落盛着半辈子的霜。” 宫裁牵了牵嘴角,拉着曹颐坐了下来,“别光说我,你和平郡王呢……江宁一别后,他可有改变?” 提到纳尔苏,曹颐脸颊飞上了两朵红云,“回京后,我遵照姐姐的意思,给他绣了一条仕女图的腰带。自此之后,他很少前往青楼瓦院,就算因为应酬不能推拒,也不会在府外过夜。” 宫裁欣慰地点了点头,“见你们夫妻和睦,我就放心了。” “我和你大哥不宜在京城久留,待他交差,我们明日就返回江宁。” 曹颐理解,紧紧握了握宫裁的手,“姐姐记得时常来信,要是需要王府的地方,你切莫客气,只管吩咐。” 宫裁记着曹颐的这份恩情,点了点头。 微风吹拂窗棂,屋内虽没有点炉,却因为这份姐妹之情而充斥着一股暖意。她们温柔地注视着彼此,似乎在为对方加油鼓劲。这份纯粹和美好的感情,驱散了宫裁心底的阴霾,也让她感觉到了无尽的温暖与力量。 翌日。 一行人整装待发,准备离开京城。魁星楼外,宫裁握着卫秋桐的手,满脸不舍,“有什么事记得来信。” 卫秋桐点了点头,目光透过宫裁,看向她身后的曹颙,“一路顺风。” 尽管卫秋桐不说,但宫裁感觉得到她对曹颙这个哥哥的崇拜和依恋。宫裁上前一步,抱了抱卫秋桐,“珍重。” 点到即止。宫裁松开了怀抱,在卫秋桐的注视下上了马车,踏上返回江宁的路途。 马车内,曹颙看着渐渐被甩在身后魁星楼,若有所思地看向宫裁,“你对秋桐好像格外上心。” 宫裁一怔,随即摇了摇头,“看她机敏聪慧,难免喜爱。”在卫秋桐没有考虑清楚前,宫裁不想把这个秘密公之于众。 曹颙没有起疑,淡淡点头的同时,让宫裁靠上自己的肩,“这一路可以睡个安心觉。” 有李鼎和柳菡一行人加入,返回江宁的队伍愈发浩荡,寻常山匪根本不敢轻举妄动。宫裁听出曹颙的言外之意,笑着点了点头,“这段路……难得有这么踏实的时候。” 在两人相视一笑中,车内一片缱绻温柔。 车外,李鼎岿然不动地骑在马背上,手里紧紧攥着缰绳出神。微风吹动车帘,从李鼎的角度看去,隐约能瞧见车内曹颙和宫裁相拥的画面,他知道不该,但心中还是避免不了一阵苦涩难耐。 柳菡打马上前,“以鼎。” 李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看向柳菡。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李鼎想到自己在倭寇手上吃的瘪,心中抑郁难平,“海上倭寇着实恼人,我势必要铲除他们出一口心中恶气!”除此之外,那些倭寇不要金银珠宝,反而对《佩文韵府》在意至极,其中蹊跷,李鼎一定要查探清楚。 想到这,李鼎反问柳菡,“你呢?” 柳菡待在昆曲班只是暂避风头,如果能够选择,他自然想待在李鼎的身边。柳菡用力攥紧缰绳,“如果你需要我的话,我可以……” “我需要你。”没等柳菡说完,李鼎满脸真诚地望着他开口。 柳菡心头一震,半晌后粲然点头,“好。” 队伍顺利前进,一路未曾遇到阻碍。直到途经风景秀丽的扬州,横生出一场波折。 秋风轻拂,带着几分凉意。树叶在空中缓缓飘落,铺成一条金黄色的大道,天空湛蓝,云朵如同柳絮一般轻盈,阳光筛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大地上,让人心旷神怡。 在这样的美景中,宫裁也骑上了马背,跟李鼎、曹颙等人并肩而行。 一行人骑着马,悠然自得地穿行在旷野之上,马蹄声与落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众人脸上都洋溢着难得一见的轻松愉悦。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宫裁看着眼前美景,忍不住吟咏诗句,曹颙满眼赞赏,微微一笑,“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好一个琴瑟和鸣、夫妻伉俪。偏偏一旁的李鼎瘪了瘪嘴,大煞风景,“秋风生性本疏狂,搂着枫叶耍流氓。” 宫裁奉送白眼一对,“你离远些,跟你一起我嫌丢份。” 李鼎嘿嘿一笑,“一家出不了两个状元,李家有你这么个文曲星就够了。”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几人的欢声笑语。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披头散发的女子骑着马仓皇而来,她的衣衫凌乱,长发狼狈遮面,声音绝望凄厉,一路呼唤着“救命”而来。 众人脸色一震,一脸警惕地注视来人,直到看到女子身后骑马追来的几个蒙面人,他们面容沉肃,语气狠厉地大喝,“站住!” 在这声逼喝之下,女子战栗得愈发厉害。 这副狼狈的模样落在曹颙眼里,让他瞬时想起在林中救下宫裁的那一段往事!曹颙动了恻隐之心,策马上前挡住那些蒙面人的去路! “滚开!”蒙面人眉目不善,厉声大喝。 曹颙冷声一笑,拔出配剑就与那侍卫战到了一起。兵器相接,发出凌厉刺耳的声响。曹颙以一敌多,李鼎自然不能袖手旁观,立即加入了战斗。在你来我往之中,战斗愈发激烈。这声音惊到了女子的马,马蹄失控的高扬,疯狂的扭摆甩动,竟是直接将那披头散发的女子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宫裁脸色一变,大声喝道:“救人!” 柳菡离她最近,在她被抛在空中的危急时刻,他飞身上前,稳稳地将她抱在了怀中。柳菡的动作干净利落,在两人平稳落地后,众人也得以看清女子的真容。 “碧月!?”宫裁满眼惊讶,不敢置信地下了马! 此刻的碧月,面容清瘦,颧骨高高凸起,五官凹陷,她的皮肤失去了往日的细腻与光泽,裸露在外的胳膊布满青紫淤痕。宫裁至今记得在怡香院和扬州看到的碧月,她的眼底闪烁着自信的光彩,绫罗绸缎加身,整个人流光溢彩,美得不可方物。 看着判若两人的碧月,宫裁心中复杂。而与此同时,占据上风的曹颙一行也将那群蒙面人逼得节节败退。知道不是曹颙、李鼎的对手,蒙面人们识时务为俊杰,愤愤不平地扬长离开。 队伍在一处宽敞的空地停了下来。 宫裁等人脸色复杂地等在马车之外,直到碧月换好新衣,从马车走了下来。收拾过后,碧月看起来精神许多。 她抱着换下来的残破布料,局促地走到曹颙等人面前,“谢……谢颙大爷。” 曹颙与宫裁对视了一眼,反问碧月,“刚刚追你的人是……” “富察赫德的杀手。” 意料之外的答案让众人满脸错愕,宫裁一脸急色,快步走到碧月身边,“好端端的,你怎么会跟他有了牵连!” 碧月顿了顿,“也怪我自己财迷心窍。” 碧月没藏着掖着,回忆起这些日子的经历,“因为一首《西厢记》,我在扬州声名鹊起。有个叫郑凯功的盐商找到我,说是请我去京城的王爷府表演,他告诉我:只要陪好了贵客,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我心动了,但万万没有想到,他口中的王爷府竟然是富察赫德在京城的住处。” 听到郑凯功的名字,曹颙心神一震!他险些忘记了这号人物!他的儿子郑淮死在京城,几个月过去,郑凯功没有半点讯息,实在反常。眼下见他跟富察赫德有来往,曹颙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曹颙心思沉沉,倒是宫裁更关心后续,“既然只是表演昆曲,为何弄得这么狼狈。” 碧月心有余悸地摇头,“我无意间听到他和郑凯功的谈话,富察赫德暗中散布八爷要立储的消息,想让八爷成为众矢之的。” 宫裁一惊,“如今太子被废,如果八爷因此受到皇上猜忌被疏远,那朝堂就是四爷的天下。” 碧月重重点头,“正是如此。” 众人了然!碧月得知富察赫德的阴谋,也难怪富察赫德派人一路从京城追杀到了扬州。看着碧月,宫裁不免联想到自己当年的遭遇,她满眼怜惜地抚上了碧月的手,“那这些伤呢。” 碧月皱了皱眉,下意识看了眼柳菡,但见他目光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碧月收起心中苦涩,淡淡摇头,“富察赫德施虐成性,只要遇到不如意的事情,就会对身边的丫鬟姑娘拳打脚踢,那段时间,我日日伴他身边……日子过得比府中畜生都不如。” 宫裁听得心惊,她和碧月认识这么多年,俨然把她视为朋友知己,“富察赫德不会就此作罢,跟我们一起回江宁织造府。” 碧月一愣,脸上尽是窘迫之色,“我……”她在怡香院和扬州都拒绝过宫裁,哪里好意思再躲到江宁织造府的羽翼之下。 就在她踌躇的时候,曹颙开了口,“先回江宁织造府吧,我想知道郑凯功和富察赫德相处的一些细节。”这件事发生在万寿龙袍之后,曹颙觉得里面大有文章。 月亮高悬,银白色的月光镀在静谧的院落,万籁俱寂。 郑家的书房里,灯火通明,气氛却凝重得可怕。郑凯功坐在下手,主位上坐着的,赫然是脸色阴沉的富察赫德! “那个女人被曹颙救了。” 郑凯功自然听说了此事,“富察大爷想要我怎么做。” 富察赫德转动着玉扳指,须臾,他心中已做出了取舍,“我不知她听到了多少,但避免夜长梦多,此事必须了结。” 郑凯功眉头紧皱,语气有些不满,“大爷……我想让江宁织造府给我儿子偿命,倘若就这么放过他们,我对不起淮儿。” “江宁织造府盘根错节,哪是你一件万寿龙袍就能扳倒的。”富察赫德嗤笑,似在嘲弄郑凯功的痴人说梦。 “林达很快就会从东洋回来,一旦他上禀皇上,万寿龙袍与东洋没有半点关系,江宁织造府就该为此事负责!” “我等不到那个时候。”富察赫德沉怒,从书桌后站了起来,“碧月在江宁织造府,这是一颗隐雷,谁也不知道会给我们带来多大的麻烦。” 说到这,富察赫德用命令的口吻看向郑凯功,“五日内了结此事,顺便警告碧月,让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郑凯功心中愤懑不平,他握紧拳头,最后迫于富察赫德的淫威,只能低下了头,“好。” 见他应下,富察赫德满意点头,甩袖离开。 “老爷……”在书房外恭送走富察赫德,管事忧心忡忡地走到郑凯功身边,“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富察赫德是皇上跟前炙手可热的红人,今后少不得有仰仗他的地方,郑凯功不愿跟他撕破脸,但杀子之仇……不能说放下就放下。郑凯功深吸了一口气,“先照大爷说的做。” “那曹家……” 郑凯功一声冷笑,“扳不到江宁织造府,我先让曹颙一命偿一命。” 第八十九章 龙袍结案 江宁织造府。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之上,朦胧美好。 宫裁看着低头不语的碧月,长叹了一口气,按住她的手,“你我共同经历了这么多患难,细枝末节不必在意。”宫裁知道碧月芥蒂之前拒绝过自己,但宫裁并没有把这些事放在心上,相反,她真心诚意想护她周全。 “当年我被富察赫德追杀,也是在江宁织造府的护佑下走到了今天。富察赫德权势滔天,但这毕竟是江南,他不敢跟织造府撕破脸皮。” 碧月听着宫裁真诚的劝说,眼底不由泛起了泪光,“我身上的麻烦太多,留下来只会给织造府带来灾难。” “没那么严重。”宫裁宽慰地摇头,“相信我,我能保护你。” 碧月当然相信宫裁!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尽己所能地帮助自己。宫裁看出碧月的动摇,继续劝说:“偌大的江宁织造府,我孤木难支,你要愿意跟在我身边,帮我操持这大大小小的一切,我身上的担子会松懈许多。” 宫裁以退为进,说得碧月心中一颤。她想起两人在月光下的拉钩约定,碧月深吸了一口气,“我……” 话说到一半,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大奶奶,人带来了。” 宫裁一喜,连忙起身,“进来。” 下一刻,丫鬟带着畏手畏脚的陈恭生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在碧月的面子上,宫裁把陈恭生留在了江宁织造局。 陈恭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传唤,握紧的双手微微打颤。他不安地进门,正准备向宫裁行礼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爹!” 陈恭生心头一震,错愕抬头,在看到瘦脱相的碧月时,霎时老泪纵横,“碧月!”陈恭生哪里还管得上宫裁,快步走到碧月身边,“几个月不给爹报信,真要急死爹了!”陈恭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他紧紧抓着碧月的手,生怕她再次消失。 血浓于水。尽管父女之间有隔阂误会,但经历过离别,那份原始的血脉亲情又冒出了头。 宫裁看着相拥而泣的父女,替碧月感到开心的同时,退出了房间。他们阔别许久,多的是体己话要聊。至于碧月的答案……宫裁明日再来问她要。 离开碧月房间,宫裁回到自己的院子。彼时,曹颙还在挑灯看着卷宗。宫裁看着他眉头紧锁,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 “郑凯功?” 曹颙回神,在看到宫裁时,勉强牵了牵嘴角,将她拉进怀中坐下。 宫裁顺势将卷宗拿在手里,信手翻了两页后,宫裁抬头看向曹颙,“总商是何意?” 曹颙点了点头,“盐运使衙门会在盐商中选择家道殷实,资本雄厚者为总商。其主要任务是为盐运使衙门向盐商征收盐课。总商经济实力雄厚,与官府的关系最为密切,是盐商中的巨头。” 宫裁倒吸了一口凉气,“郑凯功身为总商,底蕴不容小觑啊!” “正是这个道理。”曹颙忧心忡忡地点头,“郑家在扬州只手遮天,但面对独子之死,郑凯功竟没有半点反应,此事太过蹊跷。” 听到这,宫裁放下卷宗,一脸凝重地握着曹颙的手,“郑淮因你而死,倘若郑凯功把这笔账算到你的头上……” 曹颙点了点头,“还记得我们之前说的:万寿龙袍之案,最受牵连的并非太子,而是江宁织造府。如果不是皇上信赖,阖府上下百余口人早已脑袋搬家。设计者对织造府的仇恨令人咋舌,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一直没有怀疑的人,直到今天……”曹颙目光沉沉地看着面前的卷宗,没有说话。 宫裁深以为然,她咬紧牙关反问曹颙,“你打算怎么做?” 曹颙摇了摇头,“如果碧月说得是真,郑凯功和富察赫德早已有了勾结,两人都是权势滔天的人物,一旦同气连枝……江南京城将陷入一片风雨萧条。” 宫裁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需尽快拿到实证,让官府介入调查。” 曹颙点头,“我打算去一趟扬州,亲自会一会郑凯功。” “这太冒险了!” 曹颙脸色郑重,语气笃定,“为了朝局太平,值得一试。” 没等曹颙付诸行动,府中迎来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机户陈恭生在房中吞银自杀。 当宫裁和曹颙赶到织造局时,陈恭生屋外已经围得水泄不通。要不是官兵保护着现场,怕他们早已冲进去一探究竟。 “大爷,大奶奶。” 看到脸色沉重的两人,人群立即分成两列让行。 穿过众人,在官兵的放行下,两人走进陈恭生房间:眼前的景象让宫裁和曹颙皱起了眉头。陈恭生仰面躺在地上,脸色铁青,嘴角溢出鲜血,他的身边凌乱地洒落着银元,而从他高高凸起的喉咙,能清楚得知:他是吞银而亡。 “大爷。” 出乎宫裁二人的意料,在屋内查案的竟然会是陈鹏年! 如果只是一桩普通的机户自杀案,绝不至于劳驾他亲自来查,曹颙郑重了脸色,“陈大人有何发现?” 陈鹏年点了点头,“两位随我过来。” 陈鹏年领他们来到床边,官兵从陈恭生的床底下翻出了两个包袱,其中有制作万寿龙袍的云锦丝绸和缂丝。 曹颙和宫裁满眼震惊,怎么也没想到:万寿龙袍案的生产者竟会以这种方式浮出水面。 曹颙稳住情绪,“依陈大人之见,陈恭生是自杀还是他杀?” “自杀。” 陈鹏年应得笃定,在曹颙诧异的目光中,他拿出了陈恭生留下的认罪书一封,“陈恭生坦言,他是财迷心窍,所以答应雇主生产万寿龙袍,栽赃太子。” “他的雇主是谁?” “据陈恭生坦白,对方是东洋人,意图是为搅乱清廷局势。” 看似桩桩件件都形成了闭环,此事应该就此完案。但犹豫良久,陈鹏年还是将洒落在陈恭生身边的银元捡起,递到宫裁手中,“这种高纯度的银元……大奶奶应该见过。” 宫裁心头一震,接过银元的手在颤抖! 这是那些不在国内流通的高纯度银元!和当年栽赃他父亲的银元一模一样!可是……当年陷害父亲的真凶已经找到,为什么还会出现这样一模一样的银元!难道科举舞弊案背后还有更深的阴谋!? 就在几人脸色凝重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响起,打破房间内的肃穆。 众人循声看去,赫然是闻讯赶来的碧月!她慌乱的脚步止在了门口,眼底只剩下无尽的悲痛和绝望! “爹!”静默之中,碧月尖声大喊,随即朝陈恭生扑了过去!“爹!”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似乎要把所有的悲痛和无助都宣泄出来,眼泪如雨珠滑落,房间里顿时弥漫着一股悲伤气息。 宫裁看着眼前情境,感同身受。她也曾经历过至亲离世的痛苦和绝望,回忆往昔,宫裁的眼眶不由湿润,在碧月仰天痛哭中流下两行清泪。 众人的注意力都聚集在碧月的身上,谁都没有留意,一脸沉色的曹颙用力攥紧了拳头。更没有人知道,此刻的曹颙,做下一个重大的决定。 事情已成定局,陈鹏年将万寿龙袍案整理成卷宗上报朝廷。 万寿龙袍之案,证据确凿,陈恭生私制龙袍,嫁祸太子,即便畏罪自杀,也难辞其咎!为儆效尤,皇上将其女碧月充为富察府为奴。江宁织造曹颙被责用人不当,扣俸两月。至此,闹得轰轰烈烈地万寿龙袍,就此结案。 没能护住碧月,宫裁心中满是愧疚和自责。她意志消沉,食不下咽,没过几天就病倒在了床上。 “咳咳。”宫裁惨白着一张小脸,捂着胸口费力地咳着,感觉到口干舌燥,宫裁清了清嗓子,“来人……” 她原是想叫丫鬟进来倒杯温水,不想进门的人竟是前来探望的李氏。 宫裁一惊,刚想掀被起身,却被李氏伸手拦住,“你好好躺着。” “是。” 李氏听她嗓子喑哑,走到八仙桌边亲自给她倒了杯水,语气责怪地把水递到宫裁手边,“一个丫鬟而已,何至于此。” 宫裁没有应答,只是对李氏感激地点了点头,一饮而尽。 见她这副模样,李氏只得叹了口气,“你身体羸弱,助孕的药就别吃了,好好养病。” 提到孩子,宫裁心中一涩,她低着头,声音闷闷,“让母亲操心了。” 李氏摆了摆手,“府中琐事甚多,你也别跟着劳神费心。我让人去请了绫儿,她会协助你处理府中事务。” 宫裁心中五味杂陈,但她心思乱乱,脑袋沉沉,确实没有心力顾及府中之事,她无力地点了点头,“听凭母亲安排。” 几日后,孙绫春风得意地来到江宁织造府。 她身着华丽的衣裳,头戴精致的首饰,神采飞扬间眉目顾盼生姿。红玫跟在她身后,一脸得意地仰着头,“当了曹家大奶奶又怎么样,关键时候,还不是我们小姐帮忙。” 孙绫递给她一个警告的眼神,“慎言。” 红玫见孙绫脸色不悦,连忙低头应是。孙绫调整情绪,阔步走进府中。 “绫姑娘。”丫鬟姑娘看到孙绫,热切地迎了上来,“夫人在西院等你许久,快随奴婢来。” 孙绫微微点头,保持着矜持优雅的贵气,缓步前行。她的每一步都从容不迫:孙绫知道,宫裁在江宁织造府立威已久,想要压她风头,势必要有足够的智慧和手腕,利用各方资源和关系,赢得众人的称赞。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院中,映照出一片斑驳陆离的光影。孙绫走进西院,一眼就看到坐在回廊下的李氏。 “夫人。”孙绫喊她,喜气盈腮地迎了上去,“许久不见,绫儿甚是想念夫人。” 李氏看到她,眼里满是喜爱,她连忙朝孙绫招了招手,“你来得正好,我这正犯着难。”说着,李氏比了比面前精致的木盒,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珠花,每一件都是孤品,在阳光照射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马上到年关,这是下面的献礼。曹家姻亲女眷不少,我正想着该如何赏下去呢。” 孙绫闻言,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从众多珠花中调出了一支样式特写的牡丹钗,这牡丹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牡丹雍容华贵,被誉为‘百花之王’,最适合夫人佩戴。” 说着,孙绫将珠花放在李氏耳边比了比,含笑点头,“果真合适。” 李氏被哄得心花怒放,笑骂道:“小嘴跟抹了蜜一样。” 孙绫讨巧一笑,将牡丹钗放在一边的同时,又从木盒中选出一支素净淡雅的梅花钗,“这支适合宫裁,她身体抱恙,肯定清减不少。这支梅花钗既不会过于张扬,又能增添几分清雅之气,与她最是相宜。” 李氏深以为然,看孙绫的目光尽是满意。 孙绫又从盒子里调出几件风格独特的珠花,“这几样可以送到二房,二房几个夫人都喜欢鲜艳夺目的物件儿,这些定能让她们满意。” 孙绫条理清晰,态度从容,做事有条不紊,李氏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李氏把木盒递给身边的嬷嬷,“就照绫儿的安排赏下去吧。” “是。”嬷嬷领命退下,李氏拉着孙绫坐到自己身边,“宫裁需要静养,府中事务还得你多费些精力。” “举手之劳罢了,夫人何必跟我客气。” 李氏看着心思细腻,处事周到的孙绫,满眼喜欢。她疼爱地拍了拍孙绫的手,长叹道:“是颙儿没有福气啊……” “夫人。”孙绫摇了摇头,“大爷对宫裁情比金坚,是绫儿没有福气。” 提到宫裁,李氏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怨气和不满,“要是没法为曹家绵延子嗣,情比金坚又有什么用。” 孙绫低眉顺眼地陪在一旁,没有接话。 海风凛冽,波涛汹涌,一艘巨大的商船在湛蓝海面上破浪前行。柳菡站在船头,目光坚定,神情沉着地看着海平面,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柳公子。”侍卫快步走到柳菡身边,“有船只靠近了。” 柳菡勾唇一笑:他大张旗鼓在海上航行了这么多天,就是为了等鱼上钩。柳菡甩袖转身,沉声下令,“准备迎战。” 第三十五篇 第九十章 局势复杂 逼仄的牢房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的气息。狭窄的甬道,昏黄的灯光摇曳不定,投下长长的阴影。李鼎步履匆匆地穿行期间,每一步坚定而有力。 “二爷。” 李鼎对狱卒颔首,走到稍微明亮的耳室之中。地上瘫坐着一个瑟瑟发抖的瘦削书生,他的双手被粗重的铁链束缚,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眼底满是恐惧。 李鼎目光冰冷地看着他,柳菡走到他身边,“倭寇语言不通,是他在其中做通译。” 柳菡说完,那书生抖得更加厉害。李鼎冰冷的目光让他不寒而栗,就像是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咽喉,让他在恐惧中瑟瑟发抖。 李鼎冷笑入座,声音冷峻而有力,“助纣为虐残害同胞,罪不容诛。” 听到这话,书生以头抢地,直到磕出了一个血窟窿,这才满脸惊恐地抬头看向李鼎,声音颤抖,“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愿意将功折罪,但有知晓,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鼎看着瑟瑟发抖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鄙夷,“你能知道多少。” “小的之前在东洋待过一段时间,对东洋局势知道不少!” “哦?”李鼎往太师椅里一靠,语气淡淡,“那先说说,大清境内为何突然会多出这么多流窜的倭寇。” 书生想要活命,急忙点头,“以前大清禁海,东洋倭寇无法进入内陆,现在大清开海,东洋盗贼可借此深入大清内陆。” “只有这个原因?” 书生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这只是其中之一,另外,东洋内政坛发生动荡。幕府将军德川家宣逝世,他的四子德川家继只是个四岁孩子,所以只能由新井白石近侍辅佐幕。” “新井白石?” 书生连连点头,“新井白石辅政期间,以儒学思想为指导,弹劾贪赃枉法,实行文治,主张使民以时、不夺下利的新令,其它辅臣有不同的反对意见,以至东洋内动荡,朝局风云诡谲。” 李鼎蹙眉,示意柳菡将书生所说的事情一一记录在册。 “我月前在长江流域遭遇倭寇袭击,他们目的不在金银珠宝,而是《佩文韵府》的样稿,你可知其中原因?” 书生绞尽脑汁,眼前一亮,“白石属朱子学派儒学家,博学多识,通晓儒学、历史地理;著有介绍北海道、琉球地理及历史、民俗和社会状况的《南岛志》。有的倭寇为了讨好白石,自然会垂涎《佩文韵府》。” 李鼎若有所思,他与柳菡交换了一个眼神,在看到对方眼底的郑重后,李鼎带着柳菡离开牢房。 江宁织造府。 王大夫照例来给李氏请平安脉。李氏坐在绣墩上,面容平静,但眼神中却掩藏着深深的焦虑。王大夫仔细把脉,片刻后,他收起脉诊,耐心规劝,“夫人忧思过重。过分思虑,致心脾脏腑气机紊乱,神气郁滞。长此以往,必是失眠多梦,纳食不馨。” 李氏叹了口气,“如何能不思忧!颙儿单传,至今没有子嗣,江宁织造府要在我手上绝后,我无颜再见曹家列祖列宗。” 说到这,李氏追问王大夫,“大奶奶的身体如何?” 王大夫摇了摇头,“大奶奶积劳成疾,还得将养一段时间。” 李氏眉头紧锁,助孕方子药性太猛,一定得等宫裁痊愈才能考虑服用,但这样下去,又不知要磋磨多少个日夜。 李氏心中沉重,朝王大夫摆了摆手。 王大夫会意,收起脉枕起身离开,出门时正巧撞上孙绫。王大夫低头行礼,孙绫颔首点头的同时,来到李氏身边。 “夫人一切康健?” 李氏忧心忡忡地摇头,“心事满怀,哪能康健。” 孙绫皱眉,连忙在李氏身边坐了下来,“绫儿愿意替夫人分忧。” 李氏一怔,她看向孙绫,在一番思量后,竟是反握住了她的手,“你可还记挂着颙儿?” 孙绫脑中闪过富察赫德的身影,但面对李氏的询问,孙绫没有拒绝,抽出自己的手,佯装羞赧地低头,态度模棱两可,“颙哥哥对我无意,夫人何必再说这些。” 在李氏心中,孙绫聪明能干,家室清白,与曹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李氏看着孙绫含羞带怯的模样,心里有了分寸。 这几日,曹颙把自己关在书房,不知在忙些什么。 书房的烛火常常彻夜不灭,小厮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书页翻动和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傍晚,曹颙结束手中最后一件事,将信笺封漆,唤来随侍,“务必尽快送到苏州织造府。”随侍郑重应声,转身出门。 “老夫人。” 撞上进门的李氏,随侍恭敬行了一礼。李氏摆了摆手,越过他径直走近书房。 看到母亲,曹颙紧忙站了起来,“母亲怎么过来了。” “听说你公事繁忙,特意让小厨房给你炖了滋补的高汤。”李氏说着,比了比嬷嬷手中的汤盏。 “母亲费心了。” “坐着喝。” 曹颙点了点头,在李氏身边坐了下来。为了不辜负李氏的好意,曹颙喝得精光。他把汤盏放在一边,看着烛光下,李氏清减的模样皱了皱眉,“母亲看起来有些疲惫。” 嬷嬷收拾曹颙喝好的汤盏,叹了口气,“夫人夜夜难眠,已经喝了好几日汤药了。” 曹颙闻言一惊,“母亲哪里不适?” 李氏摇了摇头,“心里。”说着,她满眼忧心地注视着曹颙,“你今年二十五,膝下还没有子嗣,为了整个江宁织造府的将来,你也该早做筹谋啊。” 见李氏又一次提及此事,曹颙皱了皱眉,“母亲,儿子和宫裁不曾有过懈怠。” “但母亲等不了这么久。”说到这,李氏语气坚定了几分,“我不能眼看你后继无人,既然宫裁难以有孕,也是时候该考虑纳妾之事。” 曹颙心中抵触,“儿子曾对宫裁起誓,此生绝不纳妾。” “胡闹!”李氏拍案而起,“万一她马宫裁一直生不出孩子,你就拖着整个曹家一直等她不成!” 李氏满眼失望,“家族香火不是儿戏,难道要为这些儿女情长,放弃大局?!” 曹颙沉着脸色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李氏以为有转圜的余地,平缓情绪,坐回位置,苦口婆心劝道:“孙绫是个好孩子,再加上你二人青梅竹马,有感情基础,是你再娶的不二人选。” 曹颙眼底闪过一抹冷意,“她到底是杭州织造府的人,怎会愿意当妾。” 李氏点了点头,“这才是我要跟你商量的事。” 说着,李氏目光殷切地看着曹颙,好言劝解,“你回去跟宫裁好好说说,让她大度些,容你以平妻之礼迎娶孙绫过门,这样一来,孙家面子上也过得去。” 曹颙冷笑,“母亲倒是想得周到。” 李氏没听出曹颙话里的嘲弄,正想乘胜追击,令他抓紧定个黄道吉日,哪想曹颙竟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但儿子不依。” “你……” 李氏心火上涌,眼神不满,曹颙冷声打断,“难以受孕并非宫裁一人的问题,母亲不必把责任都归咎在她的身上。” 李氏脸色难看,但曹颙态度依然坚持,“这些话,母亲在儿子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宫裁养病,听不得这些荒唐之言。” 说着,曹颙朝门外比了比,“母亲,请回吧。” 李氏满眼阴沉,脸色由白转青,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气得那双颊微微地颤抖。看着夫人如此,嬷嬷一脸担忧地上前,“老夫人……” 李氏深吸了一口气,愤慨地收回目光,“走。”李氏紧咬着牙关说出一字,带着嬷嬷大步离开。 翌日。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暖阳洒在院子里,让人感觉舒适惬意,宫裁脸色好了不少,绵软的四肢难得有了些气力,坐在院中的藤椅里,宫裁假寐享受着难得的宁静时光。 听说孙绫把江宁织造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宫裁也就放心躲懒。 “老夫人。” 听到行礼声,宫裁迅速睁开眼睛,从藤椅里站了起来。 李氏平日都穿鲜亮的颜色,今日难得穿了件暗花缎氅衣,她的气色不佳,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她迎着宫裁的目光走来,步伐沉重。 宫裁上前迎了两步,“母亲。” 李氏托起她行礼的手,“身体还没恢复,不用拘礼,坐……”说着,李氏引着她在绣墩坐下。 陪在李氏身边的嬷嬷朝周遭下人使了个眼色,众人会意,鱼贯退出。不过眨眼的工夫,院中只剩下李氏和宫裁两人。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李氏的憔悴展露无遗。她和宫裁站在一起,一时分不出谁才是那个病患。宫裁看得心惊,但还没等她开口询问,李氏竟不由分说后退一步,在宫裁面前跪了下来。 “母亲!”宫裁惊坐而起,“你这是做什么!” 她急忙伸手去扶,但李氏却跪得坚决,“宫裁,母亲求你救救曹家,救救江宁织造府。” 宫裁心中一沉,动作僵在了半空。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曹颙没有兄弟,曹府只剩他一个独苗,我身子日益疲乏,要是没能看到曹颙开枝散叶,真正是死不瞑目。” 李氏字字句句打在宫裁的心上,让她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壮,她眼神复杂地看着跪地不起的李氏,有些颓然地坐在绣墩之上,“母亲希望我怎么做。” “曹颙对你情真意切,不愿纳妾,我不为难他。但通房必不能少,他性格执拗,此事需要你来劝说安排。” 宫裁内心哀痛万分:看着心爱的男人和别人生儿育女,这种痛苦,不亚于用利刃割裂她的心! 然而,现实又是如此残酷。为了家族的兴衰,李氏放下尊荣与身份跪地请求,她又怎能因一己私欲置之不理。宫裁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看着李氏憔悴的脸庞,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她明白李氏的担忧,外人对江宁织造虎视眈眈,曹家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李氏见宫裁沉默不答,倾身上前按住了她的手,“都是女人,我知道你心里的难过,但你身为曹家大奶奶,有些事必须要做出牺牲。” 为了曹家,为了江宁织造府……宫裁在心中反复权衡,最终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将李氏扶了起来,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我知道了。” 见宫裁松口,李氏信息过往,她紧紧握住宫裁的手,“好孩子,好孩子!母亲替曹家谢谢你!” 宫裁复杂地点着头,一颗心却如坠冰窖。 夜色朦胧,如同轻纱笼罩。宫裁坐在烛台边,托腮凝神,思绪万千。 曹颙结束了一天的公务,满眼疲惫地推门而入。宫裁回神,急忙迎了上去,“我来……”她准备去接曹颙脱下来的大氅,却被曹颙躲开,语气轻柔,“外面寒气重,别冻着你。” 宫裁心中一暖,将热好的汤婆子递到曹颙手中,“暖暖手。” 曹颙接过,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暖,他紧皱的眉舒展许多。他坐上贵妃榻,难捱地甩了甩沉重的头。宫裁见状,绕到曹颙身后,手法轻柔而熟练地按上了他的太阳穴,“你这几日忙于案牍,休息不够,难免血瘀阻络,明日让下面的人给你熬一帖川芎赤芍,应当能缓解疼痛。” 宫裁指腹温润,就像静谧夜晚中温柔的月光,让人安心惬意。 曹颙放松了许多,捏了捏宫裁的手,“差不多了,别累着。”说着,他牵起宫裁坐到自己身边。 曹颙看着眼前的宫裁,含笑点头,“今日精神好了不少。” “王大夫说还得再将养半月呢。”说到这,宫裁不由拉住了曹颙的手,语气有些自责,“房中没有其他人,我一病倒,你身边再没个体己人……我想着,是时候给你添个通房。” 宫裁话音一落,曹颙脸色就沉了下来,“是不是母亲找你说了什么。” 宫裁把头别到一边,闷闷说道:“我自己的主意。” 曹颙深深地注视眼前的宫裁,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你当真要亲手把我推到别人的床上?” 曹颙语气冰冷,宫裁听得一阵辛酸,“大爷当以大局为重。” “好个大局为重,不愧是深明大义的曹家大奶奶。”曹颙对待宫裁从来都是温声细语,但见她如此,心中愤懑不已:她让自己在母亲面前的坚持像个笑话。 曹颙态度疏离,从贵妃榻起身,“如你所愿吧。” 看到曹颙甩袖离开的那一瞬间,宫裁心中的酸涩瞬时化作泪水夺眶而出。她起身想要挽留,但那横在半空中的手,怎么也无法再近一步。何尝不知道这是亲手把曹颙往外面推,但除此之外,她又有什么办法。 房门被曹颙用力地甩上,回响在空荡的房间震耳欲聋,宫裁失力般瘫坐在地,再也无法克制心中的情绪,泪水如决堤的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失声痛哭—— 砰。 房门被猛地推开,发出巨大的声响。宫裁抬头,脸上还挂着两行泪珠,她满眼愕然地看着来人,正是去而复返的曹颙! 看着宫裁泪痕未干的脸庞,曹颙心中一阵刺痛。他握紧门扉,满眼复杂地走到宫裁身边,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曹颙的动作让宫裁一惊,羞赧让宫裁红了脸颊,“你做什么。”她声音还带着哭腔,听起来软糯可欺。 “要你。” 宫裁一怔,在他怀中抗拒挣扎,“会过给你病气。” “我不在意。”曹颙语气简短有力。 宫裁气急,连名带姓地大斥出声,“曹颙!” 他不为所动,淡淡应道:“放心,今夜过后,我只宿在通房,直到她为曹家开枝散叶。” 宫裁挣扎的动作一滞,眼底的雾气瞬时化开,漫上几缕放肆之色。原本格挡在两人中间的手,搂上了曹颙的脖颈,她睁着一双水眸将曹颙瞧着,直到他抱着自己跌入柔软的锦被。 曹颙滚烫的呼吸倾洒耳畔,红烛映照罗帐,旖旎曼妙。 他从来都是冷静自持,但今夜却难得放浪形骸,化身为浪里凶猛的沧龙,翻覆云雨。海浪滔天,宫裁感觉到被一阵巨浪高高托起,又重重拍下,天旋地转之间,她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 宫裁用力地抓紧曹颙,宛若是抓住海中的浮木,她紧咬牙关,攀附着他试图度过最高的海浪,却被一阵暴风雨遮蔽视线,彻底被海浪湮灭。 室内,是耳鬓厮磨,抵死缠绵。窗外,弯月悄悄躲进了云层,只留下一片柔和的月光,轻轻柔柔地洒在窗台之上。 翌日,阳光筛过四季海棠的缝隙,斑驳的光影映照在院中,光怪陆离。宫裁睡得晚,饶是日上三竿,还是睡眼惺忪。 “大奶奶。”刚打着精神走出房间,院中的姑娘就眼巴巴凑了上来,“夫人遣了个通房丫头来,大奶奶可要过过眼?” 宫裁瞌睡顿消,即便过了一个晚上,她也没能接受这个事实。 “直接安排到偏房吧。”宫裁不愿见她,免得徒增伤心。 “是。” 宫裁收回目光,仰头看向和煦的暖阳。她微眯着眼,感受着刹那的温暖和充实,直到驱散心中那点阴霾,这才重振了精神,“绫姑娘在何处。” 宫裁感觉到精神大好,想把府中事务接回来。孙绫与织造府关系再亲,始终也是外人,统筹府中内务,宫裁不放心;再者,她也想借繁琐的事务来麻痹自己沉郁的心情。 下人看出宫裁的心思,殷切地点头,“这会儿应该在账房,我带您过去。” 此刻,孙绫正抱着账簿坐在庭院之中,在她身边,还有一卑躬屈膝,满脸恭维之色的曹頫。 孙绫用染着丹寇的手,不紧不慢地翻着账本。她坐在绣墩上,娇俏妩媚,曹頫看得心痒难耐,“好姐姐,看得怎么样了……” 孙绫满眼嗔怪,把账簿放在了桌上,“四爷的月例银子足足二十两,这才月中,再给你支取银子,实在不合规矩。” “好姐姐!”曹頫端起孙绫手边的香茶,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合不合理,还不是姐姐你一句话的事情。” 曹頫笑得一脸讨好,“宫裁不管事,整个织造府都是姐姐说了算,别说是二十两,就算再添上十笔,对姐姐来说也是小事一桩。”曹頫嘿嘿一笑,朝孙绫托了托手中的香茶。 孙绫睨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接过茶杯。 她用茶盖拂开茶沫,凑近的同时,以朱唇吹动热气。看着氤氲中孙绫的一颦一笑,曹頫贪婪地咽了咽口水。 孙绫不知他的邪恶心思,目光悠悠在账本和曹頫之间来回扫视,见曹頫心急如焚,孙绫嘴角笑意更浓。她有心拖延,享受着曹頫的讨好和掌权的得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似乎时间都变得缓慢悠长起来。 曹頫看着孙绫勾人的眼神,不自觉地靠近几分,眼神迷离,“好姐姐……” 眼看他要碰到自己,孙绫躲开,掷地有声地将茶盏放在桌面,同时也敲打了曹頫一腔的色心,“我自然可以为你破例,但四爷又能允我什么好处。” 曹頫捧着自己的心肝用力揉了揉,“姐姐要是愿意,我这条命都能给你。” “我要你命作甚!”孙绫不客气地笑骂,随之在账簿上添了一笔,“罢了,这笔账先欠着,待我以后想到了,再找你讨来。” 曹頫如愿以偿,欣喜若狂,“这家还得是绫姑娘来当!”他喜气盈腮,刚想去账房支取,却在转身看到来人时,笑意僵在了嘴角。 “宫裁?” 宫裁没应,走到孙绫身边,拿起账簿。看到她,孙绫脸色有些难看,她踌躇地站了起来,“宫裁……四爷遇着了些困难,到底是主子,我就从府里又匀了十两给他。” 宫裁冷笑一声,拿起笔将孙绫添的那一笔勾掉,“府中规矩不可随意破坏,无论是谁,开支都应按照规矩来办。” 到手的银子飞走,曹頫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马宫裁!你这是公报私仇!” 宫裁眼神鄙夷,淡淡反问,“我跟你有什么仇。” “你……”曹頫一句话哽在喉头,总不能拿自己调戏未遂这些破事来据理力争吧,他深吸了一口气,干脆耍起了无赖,“如今是绫姑娘管家,她允了就行。” “母亲当日说得是协管。四爷书读得不多,但总不至于连‘协管’之意都不懂吧。” 曹頫被宫裁气得满脸涨红,甚至口不择言地指着宫裁骂了起来,“马宫裁!有工夫在这里教训我,不如找人看看你那不争气的肚子!” “住嘴!”没等宫裁反驳,恰巧经过此地的李氏已怒声呵斥起来。“站在你跟前的,可是你的长嫂,曹家名正言顺的大奶奶!” 曹頫看到李氏一惊,顿时收回昂扬的姿态,瑟缩地低下了头,“夫人……” 李氏对宫裁本就有愧,如今见曹頫如此羞辱,自然毫不犹豫站到宫裁身前,替她撑腰,“把四爷带回二房!等什么时候学会了规矩,再放他出来!” “夫人!” “还不快去!” “是。” 李氏知道敲山震虎的道理,今日要不以凌厉手段处置了曹頫,今后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下人在宫裁背后指手画脚。曹頫被人押下,宫裁看着他吵嚷离开的挣扎背影,掩住眼中的复杂,低下了头。 孙绫看到李氏时,脸上就堆满了乖巧。在看到曹頫被他不留情面地架走,心中更是狠狠一沉。担心李氏回问来龙去脉,孙绫走到宫裁身边,佯装宽慰地拉起了她的手,“大奶奶气色好多了!可是痊愈了?” 宫裁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对孙绫疏离一笑,“确实觉得爽朗许多。” 李氏闻言,眼底也流露出几分欣慰。宫裁顾全大局,答应给曹颙安排通房,这让李氏对她赞赏有加,“康健就好。” 说着,李氏看向孙绫,打趣说道:“绫儿忙活这么多天,想必也是疲累。宫裁身子大好,你只管把这管家的摊子还给她,自己逍遥快活去。” 孙绫附和一笑,连声朝宫裁催促,“大奶奶速速拿去,绫儿只想蒙头大睡三天三夜,好好躲躲懒!” 李氏粉饰太平,三言两语间卸了孙绫的协管权;而孙绫也机敏,借着笑闹顺水推舟,既给了李氏情面,也衬出了自己的气度。 李氏满意地点点头,皆大欢喜。 夜深人静。宫裁独卧于床榻之上,辗转反侧,了无睡意。窗外,寒风凛冽,树枝吱呀作响,仿佛在倾诉着悲恸心事。 宫裁紧紧攥着手中的被角,试图从这冰冷的夜色中寻找一丝温暖。她静数着时间流逝,心情沉重地等待着破晓。 曹颙今夜宿在了偏房。 尽管宫裁早有准备,但当它真正发生时,内心的苦涩依旧难以言喻,像灌了一口滚烫的汤药,肺腑间充斥着难忍滋味,度日如年。 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夜空,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打在宫裁心上,让她不由打了个寒颤。震耳欲聋的雷鸣之后,便是倾盆大雨。狂风携着雨水猛烈地拍打着窗棂,发出阵阵激烈的声响。 宫裁越听越是烦闷,掀被起身,打算将窗户关紧。 就在这时,宫裁看到了绑在屋椽上的手帕,宫裁眼中的不耐顿散,她将手帕解下,上面以精湛的双面绣,绣制了一朵并蒂海棠。宫裁想到海棠亭下与曹颙的定情,情不自禁地朝偏房看去—— 她将手帕贴近胸口。窗外寒风猎猎,但宫裁却感到一阵温暖。她关上窗,转身上了床,虽然思绪依旧清明,但抱着手中的并蒂海棠,有了更多的慰藉。 宫裁闭上了眼睛。 夜色中,李鼎一脸复杂地站在雨幕里,如同夜色中的一抹暗影。 下了一夜的雨,宫裁醒来时已是大亮。她推开窗子,深深吸了一口湿漉漉的空气,倍感神清气爽。 出门,宫裁看了一眼偏房方向。 “大奶奶。” 丫鬟姑娘迎了上来,朝宫裁行礼。宫裁点了点头,“大爷起了吗。” “大爷一早就跟鼎二爷去了织造局。” “二爷……”宫裁有些诧异,“以鼎来江宁了?” 丫鬟点头,“苏州织造局补送的丝绸已经准备妥当,大爷不放心,打算陪鼎二爷一起走一趟京城。” 宫裁心中一紧,“我去看看。” 宫裁抵达议事厅时,曹颙和李鼎正在商议运送路线。看到宫裁,两人皆是一怔,是李鼎率先回过神,“怎么不再多睡会儿。” 宫裁走到两人身边,看着摊在桌面的舆图,“我昨晚睡得早。” 李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戳穿宫裁。 “你们要改陆地运送?” 曹颙收起满眼复杂,对宫裁点头,“倭寇猖獗,我担心水路运送再遇周折,建议以鼎改走陆路。” 水路情势复杂,变数太大,确实不如陆路安全。 宫裁颔首,“什么时候出发?” “苏州织造局正在对补送的丝绸清点装车,等我安排好局中事务,就跟以鼎回苏州,押解丝绸前往京城。” “一路小心。” “好。” 曹颙和宫裁目光纠缠,彼此藏着太多无法宣之于口的心事,李鼎心中苦涩,将桌上的舆图收入囊中,“我去安排人手。”话落,李鼎离开议事厅。 议事厅内只剩下宫裁和曹颙二人。 屋内气氛局促,曹颙拉着宫裁坐到一旁,宫裁面容憔悴,昨晚定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但曹颙何尝不是这样。 曹颙长叹,“昨晚……” 宫裁不愿听他解释,摇了摇头,“大爷有自己的责任。” 曹颙帐内多了通房,两人心中皆是沉闷。明明是最亲近的两人,此刻坐在一起,只剩下无言的沉默。宫裁心中酸楚,惨白着脸色匆匆起身,“大爷不日就要启程,我去给大爷收拾行李。” 说话时,宫裁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紧接着,她眼前一黑,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 “小心!” 曹颙心惊,迅速上前,搀住了宫裁。 宫裁跌在他的怀里,眯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这才恢复如常。曹颙一脸担忧地看着宫裁,“是风寒还没有好完全?” 宫裁勉强地牵了牵嘴角,“可能是起得太急了。” 说着,她拨开曹颙的怀抱,“不妨事。” 就在宫裁转身离开时,曹颙却一脸肃然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大爷!”宫裁惊呼,“你这是做什么!” 曹颙不顾她的反对,朝议事厅外走的同时,对待命的小厮吩咐道:“去叫大夫。” “是。” 曹颙态度强硬,抱着宫裁扬长而去。 经历过父亲离世,曹颙对病症不敢掉以轻心。他离家之前,总归要先弄清宫裁的情况,方才安心。 但曹颙没想到的是:这竟是织造府近段时间最振奋人心的喜事! 李氏喜气盈腮地走进院子,她步伐轻快,言语之间是难以掩饰的喜悦,“宫裁醒了吗。” 院中的丫鬟姑娘也是一脸高兴,“刚醒。”说着,丫鬟不禁捂着嘴偷笑,“大奶奶开心得很,这会儿还没回过神咧!” “哈哈哈!”李氏朗声大笑,“喜从天降,没反应过来也属正常。”说着,李氏越过丫鬟快步走进了房间。 曹颙端着汤药,坐在床边,一脸温柔地看着宫裁,“王大夫说这是安胎养身的,快趁热服下。” 宫裁乖乖听话,只是言语之间仍有些不敢相信,“要不再让别的大夫来看看?万一是空欢喜……” “王大夫是江南最好的大夫,他既说你有孕,就错不了!”李氏笑着进门,走到宫裁身边。 “母亲……” 李氏一脸欣慰地把她按了回去,“虚礼就免了。” 李氏仔仔细细地将宫裁打量了一遍,连连点头,“好好好!怀上了就好!”当宫裁有孕的消息传进西院,李氏欣喜若狂! 情绪大起大伏,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李氏不禁朝着宗祠的方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祖宗保佑,没让咱们曹家绝了后啊!”她言辞激动,眼眶泛着泪。 宫裁被她情绪感染,连日来的郁气也似找到了宣泄口,一行清泪就这么顺着眼角涓涓滑落。 她双手紧紧搭在平坦的小腹:这个孩子,她也等了太久,太久…… 第三十六篇 第九十一章 生死一线 宫裁有孕的消息如同拂面春风,吹散笼罩在江宁织造府的沉闷气氛。丫鬟姑娘喜气盈腮,洒扫庭院,一派生机之象。 阳光明媚而温和,倾洒在院中,增添几分醉人暖意。曹颙陪在宫裁身边,两人闲庭散步,走在织造府的亭台楼榭之间。为了让宫裁安心养胎,曹颙将府中事务大包大揽在自己的身上,像这样清闲的光景,宫裁恍若隔世。 她看着曹颙眼底明显的青紫,有些心疼,“我自己走走就好。你难得得空,回去歇息吧。” 曹颙笑着看她,摇了摇头,“我明日启程,眼下只想好好陪着你。”说到一半,曹颙抵着拳用力咳嗽起来。 宫裁担忧皱眉,替曹颙顺着气,“上京路途周折,大爷保重身子要紧。” 曹颙摇头以示宽慰,拉着宫裁坐到回廊之下。宫裁靠在曹颙怀里,曹颙环抱着宫裁,手轻轻搭在她还未显怀的腰腹。 宫裁感觉到曹颙情绪异样,心中惴惴,“大爷?” “此去京城,除了押解苏州织造局补送的丝绸,还要面圣谢罪。”万寿龙袍之事,曹颙因管理疏忽,被罚扣俸两月。此事虽已结案,但事关江宁织造府之后的兴衰荣辱,他总要亲自前往京城谢罪,以平皇上对江宁织造府的不满。 宫裁眉间浮现一缕忧色,“富察故意散布八爷要立储的消息,江宁、苏州与八爷交好,皇上可会因此牵连大爷?” 曹颙顿了顿,没有说话。 这份沉默让宫裁愈发不安,她挣开曹颙的怀抱,一脸紧张地看向他,“大爷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曹颙点头。 如今的江宁织造府,看起来仍旧是昔日辉煌的模样,但其内部早已今非昔比,繁华不再。父亲在世时,与皇上交情深厚,这份情谊给江宁织造府带来了无数的荣耀与恩赐,可如今,父亲已逝,这些恩宠也如同流水般渐渐消弭。 这些年,江宁织造局财政状况每况愈下,严重的亏空成为了压在家族头顶的一片乌云,难以驱散。与此同时,朝廷内外的政治局势亦是波诡云谲,动荡不安,这一切都让江宁织造府的未来充满不确定性。 面对这样的局面,曹颙心中十分清楚,曹家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挑战。在这条看似没有尽头的下坡路中,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艰难,而如何在这样的逆境中寻找出路,重振江宁织造府昔日辉煌,成为他最大的心病。 此去京城,若是能得到皇上的宽待与谅解,江宁织造府尚有一丝喘息之际。若皇上真因八爷一事猜忌江宁织造府,恩宠俱散,曹颙只好做最坏的打算。 为了家族的未来,曹颙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然而,在得知宫裁怀孕后他却多了一份牵挂。曹颙紧紧握住宫裁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温热的手掌,仿佛是在细细感受这最后的温柔。 “如果……我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大爷!”宫裁脸上瞬时褪去了血色,“你……” 曹颙摇了摇头,打断宫裁。目光不舍却又坚定地继续道:“不必为我守寡,也可离开江宁织造府。” 说罢,曹颙从怀中拿出一封放妻书递给宫裁。 宫裁看着放妻书,眼底尽是失望。作为江宁织造,他肩负着家族复兴的重任。作为臣子,他对皇上亦是一片赤忱忠诚。他心里有一杆天秤,天秤的两端放着他的忠与义,唯独没有自己。 “大爷何必来安排我的去留。”宫裁声音有些哽咽,她接过放妻书,毫不犹豫地将信撕成碎片,“我哪儿都不去,就在江宁织造府等你回来。” 宫裁的话坚定而温柔,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直击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曹颙神色复杂,“我只担心那时的江宁织造府无法庇护你。” “大爷杞人忧天,事情还未到无法转圜的地步。”宫裁反握住曹颙的手,耐心宽慰,“万寿龙袍案疑点重重,乌林达莫尔森还未回国,皇上草草结案,是不愿扩大影响。此事点到即止,断不会再有下文。” 宫裁深深地看着眼前的曹颙,“一定会平安无事的。”她轻声细语,却掷地有声,抚平曹颙忐忑的心情。 他将宫裁牢牢拥进怀中,望着天边浮云喟叹,“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嫁给大爷,亦是宫裁之幸,大爷何必妄自菲薄。” 曹颙摇了摇头,“我这一生,以韩愈为榜样;大男儿既能以文兴邦,弘扬正道。也能在必要之时,挺身而出,以武力平息叛乱,保护百姓安宁。内心既有如猛虎般豪迈激昂的斗志,也有细嗅蔷薇般的温柔细腻,只可惜……如今很难实现了。” “韩愈的仕途也有浮沉,大爷还年轻,总有机会一展抱负。” 曹颙看着宫裁的小腹,含笑道:“我力不从心,唯今只能寄希望于腹中孩儿能继承我的意志,继续走我未完成的路。” “宫裁才疏学浅,孩子日后的课业只能牢大爷费心。” 曹颙哪能不知道宫裁的言外之意,她想给自己留个念想,让他无论如何也要平安回到江宁织造府与她和孩子团聚。曹颙看着不远处随风摇曳的四季海棠,那是宫裁刚来织造府时,两人一同种下的,如今已生根发芽,亭亭如盖。 他笑着牵了牵唇角,“好,等我回来。” …… 苏州织造局补送的丝绸已经安排妥当,李鼎曹颙两人不敢怠慢,从陆路护送丝绸进京。为确保万无一失,李鼎加派了护送人手,上京一路顺利,但曹颙的病情却加重了。 曹颙因龙袍之案、宫裁不孕与母亲相争等烦扰身心已经疲惫;加之父亲离世,自己管理复杂庞大的家族积劳成疾,身子可谓是每况愈下。出发前,曹颙便已有咳嗽之症,如今更是咳出了血丝,看得李鼎心惊肉跳。 “大哥还是去马车里歇息吧。” 李鼎打马至曹颙身边劝道。 曹颙看着逐渐西沉的落日,摇了摇头,“至多一个时辰就进沧州城了,赶路要紧。”夜路风险大,进城曹颙心底才踏实。 李鼎也知这道理,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两人缄默地行了一段路,倒是曹颙打破了沉默,“听说舅舅把巡盐的事完全交给了你?” 李鼎听到巡盐二字便觉得头疼,那些盐商都是老油条硬骨头,跟他们打交道必须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才能避开他们言语之间刨下的坑,“也是接过这些单子才知道,当年在国子监念书时最轻松。” 曹颙咳了两声,笑道:“念书时你还常常抱怨生活苦闷无趣,现在又怀念上了?” 李鼎“嗐”了一声,摆了摆手,“那时不懂事!现在再让我选,我准是一头扎进书海,再也不愿出来了!” 李鼎是李煦独子,压力不逊于曹颙,只是他天性乐观,不会为那些劳心费神的事牵肠挂肚,茶饭不思。曹颙看身边的李鼎意气风发,眼神里说不出的艳羡:要是他能选择,他也想像以鼎这般活得恣意。 曹颙淡淡一笑,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远方,“沧州是最后一个城镇了……” 李鼎一怔,回过神后点点头,“过了沧州,再行一日便能平安抵京。”曹颙握紧手中的缰绳,这也就意味着:沧州城是那些图谋不轨之辈最后的动手机会。 一个时辰后,曹颙和李鼎一行人在驿站安顿了下来。 驿站坐落在一片静谧之中,周围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偶尔传来城外野兽的低吼声,更添了几分夜晚的神秘感。两人入住的房间并不宽敞,但胜在干净整洁,木质结构的房屋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令人感到一丝温馨。 房间内的灯光昏黄而柔和,透过纸糊的窗户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曹颙坐在八角桌边,桌上摆放着几卷厚重的案牍,他专心致志地翻阅着,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提笔疾书,即便远行,他仍在处理织造局的琐事。 桌角摆着一个模样精致的兔儿爷,这是宫裁中秋时亲手制作。兔儿爷做工精细,色彩斑斓,嘴部可以活动,宫裁称它为“乱捣嘴兔儿爷”。曹颙轻轻一拉嘴部下方的细绳,只见它的嘴巴上下开合,曹颙想到家中的宫裁,眼底不禁漫上几分柔软的笑意。 与此同时,在远处的山林中,一道身影静静地隐藏于黑暗之中,一双眼睛如同夜色中的鹰隼,阴鸷地盯着驿站的方向。此人正是郑凯功。 郑凯功与曹颙之间隔着不共戴天之仇,他将独子郑淮的死归咎于曹颙,原是想要拖整个江宁织造府为郑淮陪葬,却被富察赫德勒令结案。既如此,郑凯功只能让曹颙以命偿命,平息心中怒火,为儿子报仇雪恨。 “老爷,都安排好了。” 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来到郑凯功身边,气质冷峻。这是他精心挑选的高手,各个身手不凡,擅长暗杀与潜行。 郑凯功牵了牵嘴角,“行动。”话落,郑凯功转身没入黑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危险的气息,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即将展开。而此刻已就寝的曹颙却一无所知,他似乎没有察觉到这即将到来的危机…… 在一片深沉的夜色中,寂静的空气仿佛被一层薄冰覆盖,连夜风都不敢肆意吹拂,生怕搅乱这夜晚的宁静。三道黑色声音如同暗夜的幽灵,悄然潜入驿站。他们身手敏捷,行动如猫,每一步都踏在阴影之中,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们不是普通的盗贼,是索命的阎罗。他们受雇于郑凯功,眼中闪烁着冷酷无情的暗芒。 黑衣人轻手轻脚地沿着走廊潜行,脚步声几乎被夜色吞噬,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停在了一扇禁闭的房门前——这里,就是他们今晚的目标所在。 门缝间透出微弱的烛光,似乎预示着即将上演一幕惊心动魄的故事,黑衣人们彼此交换眼神,随即默契地分散开来,包围了整个房间。为首的男子轻轻推开门,室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剑光乍现,寒芒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银色轨迹,映照出一张张额头微高的脸。确认屋内主人已经就寝,高额头朝同伴轻轻点头。三人小心翼翼地接近床铺,被子微微隆起,他们的目标已然熟睡。 三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他们深知这次刺杀任务的重要,不容有失。在高额头的眼神示意中,所有人心领神会,手中的长剑如同毒蛇一般迅速而准确地刺向那被子中央—— 不对! 他们都是顶尖的刺客,清楚明白刀剑入肉该是怎样的钝感!几人脸色一变,有人迅速掀开锦被,里面只有一堆衣物! “中计了,撤!” 高额头沉声喝道,正在他转身之际,一道声音宛如鬼魅般静默无息,手持冰冷剑锋向他逼近。曹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他的脖颈,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曹颙脸色惨白,风寒尚未痊愈,几声咳嗽从他的喉咙里传来,看起来十分虚弱。但尽管如此,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神中所透露出锋芒,却让这些黑衣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高额头脸色难看,握紧手中的配剑,“你一个人不是我们的对手。” 曹颙缓缓抬起手,用衣袖轻轻擦去嘴角因剧烈咳嗽而渗出的血渍,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我无意当你们的对手。” 曹颙的话让三人一怔,他们相互交换着颜色,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不确定。感觉到他们的神经紧绷,眼神里藏着孤注一掷的杀意,曹颙淡淡一笑,“我想见郑凯功。” 一语激起千层浪,见曹颙说出郑凯功的名字,高额头脸色难看非常。倒是曹颙心底松了一口气,他猜得没错——对自己性命虎视眈眈的,果真是他。 曹颙收剑入鞘,循循善诱,“只要我一喊,就有无数侍卫蜂拥而来,你们想走难如登天。但带我去见郑凯功,届时要杀要剐,易如反掌。” 第九十二章 两方对峙 与此同时,在一间装潢奢靡的天字房内,郑凯功悠悠坐在八仙桌前,手把着精致的茶杯轻轻转动。 尽管他看起来悠然自得,但眉宇间隐隐透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屋外夜色深沉,室内却是温暖如春,壁炉内的火焰跳跃着,发出柔和的光芒。就在这份宁静之中,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打破了郑凯功的从容不迫。 郑凯功的指腹不自觉地收紧了手中茶杯,同时看向门口,眼神中闪过一丝警觉。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轻轻推开,受他差遣的黑衣人鱼贯而入,为首者正是刚刚被曹颙挟持的高额头。 郑凯功的脸色肃然,他从椅子上缓缓站起,目光逼视来人,声音沉稳而有力,“人死了吗?” 高额头没有回答,他侧身让开一步,露出了被他遮挡的身影。 郑凯功的目光随之移动,下一刻愣在当场!本该死在驿站的曹颙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郑凯功眼底皆是震惊与诧异,倒是曹颙,步履款款地越过高额头,径直走到郑凯功面前的空位坐下。 他随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轻抿一口后,曹颙目光平和地看向脸色凝重的郑凯功,“谈谈吧,郑大人……” 曹颙目光真挚不带任何挑衅。他明明身陷“贼窝”,只要郑凯功一声令下,他雇请的刺客便能教自己身首异处,但脸上也不见半分惧怕。曹颙游刃有余的态度,让郑凯功不解,他不知曹颙究竟有何依仗,自信能够化解他们之间的恩仇。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曹颙手中茶水摇晃的声响。 许久之后,郑凯功朗声大笑,“不愧是江宁织造,胆识过人。”话虽如此,他言语之间却并未有赞赏与钦佩,只有化不开的仇恨。 郑凯功对守在门口的黑衣人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高额头与其他几人面面相觑,眼底皆有隐忧。曹颙身手非凡,他们担心郑凯功受到伤害。郑凯功看到他们的顾忌,冷冷一笑,“颙大爷既敢孤身前来,我不至于连独面他的胆量都没有。”郑凯功的话坚定而自信,黑衣人们面面相觑,最终离开房间。 屋内只剩下郑凯功与曹颙两人,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在曹颙身上。他看着曹颙又给自己添了一盏,讥讽道:“颙大爷此番前来,难道只是为了讨杯茶喝?” “郑家富甲一方,郑大人吃穿用度都是我辈所不能及,难得有这机会,自然是多多益善。”曹颙笑着应答,并不急着表明来意。 倒是郑凯功没有这样的耐心,他看着曹颙便想到与他枉死的孩儿!无法心平气和地与虚以为蛇,“品仔细些好,毕竟这人间茶水,大爷今后可再品不到了。” 郑凯功杀意尽显,曹颙将茶杯放在一边,“郑大人非要将郑淮之死归咎在我身上,曹颙也认。但我只怕……大人成了幕后真凶的刀,费尽心思,结果是添了一笔荒唐。” “信口雌黄!若不是你,我儿怎会收监入狱!若不是你急功近利,对他严刑逼供,我儿又怎会惨死狱中!” “我比谁都不想让他死。” 曹颙掷地有声的话让郑凯功怔在了原地。 见他目光愕然,曹颙冷冷一笑,继续说道:“郑家从商,若无人差使,郑淮断不会染指前朝之事。既要还八爷清白,我自然要亲手抓出他背后之人,可郑淮枉死狱中,线索戛然而止,郑大人以为,这会是我想看到的结果?” 郑凯功脸色难看,没有应答。 “郑淮一死,事情就此结案。末了,郑大人将恩怨算在我江宁织造府的头上,桩桩件件,郑大人以为谁才是获益者?” 郑凯功握着茶杯的手慢慢收紧,他心中俨然已经有了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他脸色微冷,淡淡看着曹颙,“大爷此举,不也是想借我之力除去政敌。” “非也。” 曹颙重重地咳嗽了两声,他掏出帕子轻轻擦拭嘴角的血渍,随即又给自己斟上了一杯茶水。他表现得平平无奇,倒是把郑凯功看得目光惊诧,“你这是……” 曹颙淡淡一笑,“我的身子已是强弩之末,不肖郑大人来取,一年半载之后也当为你儿子偿命。郑大人是生意人,曹颙今日来,不谈利用,只谈生意。如此……郑大人可愿心平气和地跟我聊聊?” …… 朝露拂晓,浓雾弥漫,天地间仿佛被一层白纱笼罩。晨间天气恶劣,但驿站内外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李鼎心急如焚,他带着一队侍卫将驿站所有房间都翻了个遍,始终未见曹颙踪迹。李鼎脸色难看,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鼎二爷,问了小二,说没看到大爷进出过正门。” “继续找!” 李鼎心烦意乱,让人加大搜寻的范围,希望能够有曹颙的音讯。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浓雾中缓缓走出,他步态沉稳,不疾不徐。 外围的侍卫最先发现来人,一脸惊喜地大喊,“大爷回来了!” 听到喊声,李鼎惊喜地朝浓雾中望去,那熟悉的身影逐渐清晰,曹颙穿着一身简单的长袍,面容依旧俊朗,眉宇之间尽是从容和淡定之色,并不见丝毫异样。李鼎长舒了一口气,快步朝曹颙迎了上去,“大哥这是去哪儿了!” 曹颙笑着拎起手中的食盒,“沧州的驴肉火烧格外出名,给你带了一份,尝尝?” 李鼎一脸无奈,但见曹颙安然无恙,心中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他接过驴肉火烧,推着曹颙往屋里走,只是在碰到他冰凉的衣袍时,李鼎皱了皱眉。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曹颙的背影,直到下面的人近前询问,“二爷,还是照筹划的时辰启程吗?” 李鼎收回目光,淡淡点头,“去准备吧。” 就在李鼎曹颙往京城赶路之际,乌林达莫尔森也从东洋长崎归来。 乌林达此行主要为印证万寿龙袍之事是否与东洋有牵扯,如果内地权贵与海外反清势力联合,清廷势必要有有所准备。万幸的是,此去长崎,乌林达发现东洋根本没有生产万寿龙袍的技术,即便有一些好的藏品,那也是前朝皇帝赏赐给他们的; 不是东洋生产,那只剩下江宁织造府。孙文成听到这不禁替曹颙捏了一把冷汗,若非月前陈恭生认罪,此刻的江宁织造局将成为众矢之的。 虽然杭州在三大织造中的地位尴尬,但孙文成也识大体,他知道:三大织造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万寿龙袍案既已翻篇,他更关心的是江南流行的“染地度”。东洋这种不易褪色的织染工艺,让三大织造局都感觉到了压力与紧迫。 乌林达遗憾地摇头,“染地度来自东洋纺织技艺最好的水谷家族,我几次拜访,那些东洋匠人不肯透露半句。” “水谷家族……”孙文成喃喃重复了一遍,只觉得这姓氏有些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孙文成摆了摆手,“待我将你在东洋所见所闻奏报皇上,待皇上决断后再做打算。” “是。”乌林达行礼告退。 乌林达平安归来,也算平了孙文成心中的担忧,但世间的悲喜各不相同,此刻的李鼎焦头烂额。 曹颙的病情急剧恶化,持续的高烧让他整个人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只能无力地倚靠在颠簸的马车内。 李鼎一脸担忧地坐在一旁,倒是曹颙语气坚定,“全力赶路,别误了时辰。”苏州、江宁织造局如今处境尴尬,处事更得谨慎,不能耽误押解,留下话柄让人挑刺。 只是曹颙话音刚落,一阵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他难耐地弯下腰,口中再次咳出触目惊心的鲜血,染红了衣襟。 李鼎忧心忡忡,却也明白他的顾忌,只能咬牙喊来侍从,“你先行入京,令大夫在城门待命。” “是!” 看着曹颙病入膏肓的模样,侍从深感责任重大,快马加鞭朝城内疾驰而去。而李鼎也遵照曹颙的意思,命令队伍继续朝京城驰行。 两个时辰后,李鼎终于看到伫立在前方的巍峨城门,它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庄严。曹颙脸色苍白如纸,连日来的奔波让他的身体不堪重负,“今日可来得及把丝绸押送到内务府?” 李鼎鼓励般握紧曹颙的手,“来得及,马上就到了……”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两人的交谈。透过车帘,李鼎看到一行人风尘仆仆而来。一马当先的,不是别人,是闻讯赶至的曹颐! 紧跟在曹颐身后的是平郡王纳尔苏。 “大哥!”曹颐翻身而下,快步朝曹颙的马车跑来,车夫会意勒马,曹颐风风火火地掀帘,“我听说你病得严重……”当曹颐看到曹颙憔悴模样时,话像是堵在了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印象中的大哥从来都是风光霁月的模样,可如今,白色的衣袍显得格外宽大,松散散地被穿着身上,衬得曹颙瘦削单薄。曹颐的眼眶瞬时泛红,“怎么这么严重。” 紧随其后的纳尔苏眼中亦有忧色,但镇定许多。 他拍了拍曹颐的肩,将她拉到一旁的同时,让随行的御医上车,“怕耽误诊治,把张院使一道带了过来。” 曹寅病危,纳尔苏夫妇的药没能及时送达,成了他们的心病。从侍从口中得知曹颙病重,纳尔苏二人火急火燎,直接将太医院的院使给请了过来。曹颙官拜江宁织造,太医院亦不敢马虎,将宫中最好的药材也一并带了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张院使上了马车,当即让曹颙含入人参片补足精气,眼见他有条不紊地打开药箱准备诊治,曹颙看向一旁的李鼎,“以鼎……” 没等他把话说完,李鼎便会意点头,“我先押解丝绸入京。” 曹颙点了点头。李鼎也不拖沓,下车后翻身上马,领着押解队伍继续向京城驰去。 曹颙系积劳成疾,郁结于心;在江南时不幸感染风寒,致使身子每况愈下。张院正替曹颙开了几帖温和的方子,避免病情恶化。与此同时,曹颐不顾曹颙反对,将他接回平郡王府精心调养。 服过药,曹颙斜倚在床上,出神地看着窗外摇摇欲坠的秋叶。 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大哥。”曹颐故作轻快地喊住他,走进厢房。她怀里还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孩儿,男孩儿两岁模样,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颇像曹颐,皮肤白皙,头发乌黑柔软,看起来十分可爱。 这是曹颐和纳尔苏的长子福彭。 “叫舅舅。”曹颐颠了颠怀里的福彭哄道。 “啾啾。”福彭乖乖的,软软的,声音喊出来轻轻的。 看着福彭,曹颙想到自己还未出世的孩子,心中柔软一片,他自然想要和侄儿多多亲近,但在曹颐走来时,还是抬手拦住了他,“别把病气过给了他。” 见大哥态度坚决,曹颐只好点头,让奶妈把福彭抱走,自己则在曹颙床边坐了下来,“张院正说你再经不起长途跋涉,大哥就安心在平郡王府住下吧。” 曹颙皱了皱眉,“皇上那边……” “王爷送张院使回去后,便向皇上禀了此事。皇上知你情况,赐宫中秘药予你宽心调养,大哥不必思虑。” 说着,曹颐替他撵了撵被角,“大嫂和孩子还在等你回去,大哥快些好起来才是。” 曹颙苦涩地摇了摇头,“只希望这身子能争点气……” 苏州织造局押解的丝绸顺利入库,李鼎圆满地完成了丝绸交付。但除此之外,他还肩负着两淮巡盐的重要职责,只得先行赶回江南。 临别之际,李鼎来探望过曹颙,见他脸色好看不少,这才算心无旁骛地踏上了归程。 就这样,曹颙在平郡王府住了下来。起初的几天,他的病情确有好转,脸上也逐渐恢复了一些血色。曹颐倍感欣慰,愈发细心地照料,只愿大哥能尽快康复。 但谁又能想到,就在几日之后,曹颙的病情开始急转直下,甚至开始频频陷入昏迷,一睡不起…… 第九十三章 曹颙病逝 寒风萧瑟,冬天的气息已渐渐浓烈。 已经显怀的宫裁独自一人站在院中,望着眼前的海棠林出神。这是几年前,她跟曹颙一起种下的,如今已经亭亭如盖。 曹颙离家已经三月有余,宫裁每时每刻都在挂念着他。 就在这时,宫裁惊喜地发现树梢开出了一朵娇嫩的海棠花!这朵海棠在寒冷的冬日显得尤为珍贵,宫裁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轻触华瑞,却没想到,指腹在刚刚碰到花瓣,这朵热烈的海棠便轻轻缓缓地飘落在地。 宫裁心中猛地一跳,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她急忙弯腰拾起海棠,小心擦起沾染的尘土,按捺心中忐忑。就在这时,门房急匆匆地从外面跑来,脸上尽是焦急之色。 “大奶奶!”他看到宫裁,扬声大喊,“平郡王妃的家书!” 曹颐! 宫裁从李鼎口中得知,曹颙在平郡王府养病,这封家书断然跟他有关!她快步迎了上去,却在看到信封时,紧抿着唇。 她鼓起勇气,双手微微颤抖地撕开信封,里面装着好几张信纸,纸上字迹也从一开始的娟秀而变得越来越潦草,到最后,只剩下一团又一团化开的墨团,是被眼泪砸击的痕迹…… “正月初七,大哥病情开始恶化,高烧不退,虚弱至极。他昏迷之际,我日夜守在大哥的床边。大哥呓语间,牵挂唯姐姐与孩子二人。 正月初九,大哥气息奄奄,我心如刀绞。我犹记父亲还在世时,大哥音容笑貌。那般出尘的人物,如今只剩憔悴。我向上苍求情,愿拿我的寿命去换大哥的平安康健,唯愿上苍怜悯,全我一腔虔诚之心。 纨姐姐,这封信写在大哥病逝的第三天,上苍没有听见我的祷告,无情地夺走了他。皇上对大哥赞许不已,将他厚葬在了京城西山。大哥临终前,千叮万嘱,望你珍重,切莫因他之死郁郁难眠。” …… 宫裁紧紧捏着信笺,门房的眼泪已夺眶而出,但她却像是无知无觉,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信,死死盯着“病逝”两字,直到她完完全全认不出它们。 信笺从她手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但它带走的,却是宫裁的整个精神世界。 宫裁颤颤巍巍地转身,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尖,疼痛难忍。她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小腹,仿佛想从中汲取力量,但才走出去两步,她的步伐开始变得踉跄。她步履蹒跚,毫无方向,每一步都像是在与命运抗争,但命运却无情地将她推入更深的绝望。 终于,她再也无法支撑,选择向命运妥协屈服,无助地跌倒在地,泪如雨下…… 康熙五十四年正月,曹颙在京述职期间病逝,享年二十三岁。 康熙大帝谕旨:“曹颙系朕眼看自幼长成,此子甚可惜。朕所使用之包衣子嗣中,尚无一人如他者。看起来生长得也魁梧,拿起笔来也能写作,是个文武全才之人。他在织造上很谨慎。朕对他曾寄予很大的希望。” 曹颙的一生,至此画上句号。 曹颙的离世对宫裁而言无疑是一场噩梦,她迫切地想要赶往京城,想要亲眼确认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但她的念头却被李氏狠狠掐灭在摇篮。 尽管曹颙不是李氏亲手,但母子两人相处这么久,亦有感情。李氏鬓边生出了许多白发,但她记得自己的使命与职责,知道自己是江宁织造府的老夫人!务必拿出夫人该有的雍容和风华! 李氏与形如槁木的宫裁站在一块,对比鲜明。她见宫裁如此,同样怜悯,但人情之外,她要考虑得还有大局。 “人死不能复生,你此刻赶往京城于事无补。”李氏语调冷静,“更何况,你如今怀的可是大爷的遗腹子,这是曹家血脉的延续,绝不能再出现半点闪失!” 李氏的一番话如同一盆冰冷的水,彻底浇灭了宫裁去京的想法。 她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心底满是矛盾与无奈。这是曹颙唯一的血脉,是他们爱情的延续与见证,她怎能将孩子置于不顾! 李氏知道宫裁深明大义,见劝住了她,忙不迭让身边的嬷嬷带宫裁回院。 “带大奶奶回去休息。” “是。” 宫裁被“请”回了院子,为求万无一失,李氏着人在她的院子外把守着:生育之前,不得命令,不得离开江宁织造府半步。唯今,李氏只有一个心愿:宫裁能够在六个月后顺利诞下曹颙的遗腹子。 与此同时,孙绫也得了富察赫德的来信。 富察赫德告诉孙绫,眼下是争夺江宁织造府织造之位的最好时机;曹颙已死,哀莫大于心死的宫裁不足为惧,倘若能够除掉曹颙的遗腹子,曹家嫡系无后,织造之位自然旁落,他希望孙绫能够协助自己,拿下江宁织造府。 孙绫对曹颙动过真情不假,但在他屡次不留情面的拒绝中,真情早已被消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无尽的埋怨与憎恨。 对于曹颙之死,她心底只剩凉薄。 孙绫将富察赫德的信靠近火烛,任由火舌将之吞没,这才从位置里起身,“去江宁织造府。” 红玫眼珠一转,“小姐是想……” “探望曹家的大奶奶。”孙绫说得讽刺,曹颙已逝,大奶奶不过是虚名摆设。她曾经耿耿于怀,宫裁抢走了她所拥有的一切,如今看她一样一样失去,孙绫心中只余报复的快感。 曹颙死后,宫裁整个人失去了色彩。她没有心情梳妆打扮,养胎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执念,每日如同槁木死灰一般倚在床边,木讷地灌着保胎的汤药。 能顾好自己已是万幸,宫裁实在腾不出其余精力去料理江宁织造府和织造局的琐事。为了维系江宁织造府的运转,李氏只能强忍着悲恸独挑大梁,正是倍感吃力之际,孙绫犹如救世主般出现。 她替李氏分担了许多棘手的公务,与此同时,孙绫还给宫裁带来了上好的穿山甲鳞片。 站在宫裁的房间外,孙绫锲而不舍地敲着门。 “大奶奶,怀着身孕最忌大喜大悲,偌大的江宁织造府还等着你总理全局,你可要快些振作起来呀。” 宫裁僵直地倚在床头,不置一言。 孙绫与红玫彼此交换眼色,随即叹了口气,又劝道:“大奶奶即便不顾着自己,也该考虑腹中的胎儿。” “绫儿这次来特意带了穿山甲鳞片,鳞片有通经下乳,活血散结的功效,最是滋补之物,最适合大奶奶食用。” 等待半晌,孙绫仍旧没有等来宫裁的回应。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将带来的穿山甲鳞片递给院中的丫鬟姑娘,嘱咐他们配合猪蹄一起炖用。丫鬟自是恭敬应下,没法亲眼看到宫裁食用,孙绫有些遗憾地转身离开。 但不管如何,孙绫还是大包大揽了府中大部分的事务。这让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的李氏终于有了一口喘息之机。 这日,孙绫带着李氏在府中散心,看着织造府被治理得井井有条,李氏打心底对孙绫感激。 “辛苦绫儿了。” 孙绫苦笑摇头,“颙哥哥在世时待绫儿不薄,绫儿与他没有夫妻缘分,但仍想为他,为曹家做点事情。”她说着,领着李氏走上一条岔路,“大奶奶是有手段的,只要等她挺过这段时间,必然能够重新振作精神,接过掌家的重任。” “希望如此。” 两人正说着,小树林里传来几个丫鬟姑娘的闲言碎语,“要我说,大爷什么都好,偏生就是眼光差了点。那么多人眼馋曹家大奶奶的身份,他挑来拣去,最后竟选了个天煞孤星。” “可不是!自打大奶奶嫁进曹家,老爷,大爷父子先后离世,命可真硬!” “你想想……万一大奶奶肚子里是个女孩,长房可就彻底绝后了!” “哎……就算大奶奶有能力又如何,府中男丁都被她克完了,偌大一个江宁织造府,现在连个能顶事的人都没有。” …… 交谈声越来越清晰,眼看李氏的面色惨白,孙绫当即朝着小树林大喝出声,“人后嚼主子舌根!我看你们是不想待在江宁织造府了!” “来了!”孙绫扬声大喝,“把这几个婢子通通打出府去!” 话落,丫鬟姑娘们跪了一地,她们哭喊着以头抢地,“绫姑娘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是奴婢嘴碎,奴婢掌嘴!绫姑娘开恩啊!” 话音落下,一行人开始自扇起了耳光,整个树林聒噪一片,吵得李氏心烦意乱,“行了行了!”她不满地摆了摆手,“罚她们半年例银,此事作罢。” 眼不见心不烦,话落后,李氏转身离开。 孙绫朝红玫使了个眼色,快步跟了上去。“夫人……”孙绫小心翼翼地赔罪,“是绫儿没有管束好下面的人,你莫把丫鬟的玩笑话放心里去。” 李氏止步,“绫儿。” 孙绫一怔,有些忐忑地顿在原地,“夫人……” “我乏了。” 孙绫回过神,连连点头,“我送夫人回西院休息。” 尽管李氏装得若无其事,但丫鬟姑娘的话却像是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李氏跟宫裁一样,也是寡妇,她的世界也曾一片灰白,但她熬过来了。 李氏过去看宫裁,多少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怜悯,但如今再看,却夹杂了一份埋怨。她是马纨时,克得马家家破人亡;她是马宫裁时,累得曹家男丁日日凋零。 李氏不愿再看宫裁一眼,生怕克制不住心中怨恨,牵连她腹中孩子。饶是宫裁几次上门求见,李氏也一概谢绝。 在乌云笼罩的江宁织造府,夕阳余晖洒在白海棠亭,映照出婆娑的树影。四季海棠见证了无数感人肺腑的爱情;但对宫裁而言,它却成了自己人生悲剧的见证者。 李氏的冷漠宛若一把锋利的刀,刀刀刻在她的心上,成为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在意的人一个一个离开自己的身边;她至亲父母,至交好友,如今还有心爱的丈夫……命运的摧折,只给她留下无尽的痛苦与孤独。 每当夜深人静时,她总会回忆起与曹颙相处的点滴,国子监初遇,富察赫德手下夺人,海棠亭定情……那些温柔的话语和甜蜜的瞬间仿佛就在昨天。而此刻,这些回忆却成为她心中最深的伤痛,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曾经拥有过的一切已成过眼云烟。 “你们说我克夫,倒不知是这世道早早克走了我后半生的晴天。” 宫裁身穿一袭素白长袍,缓缓走向那棵见证她与曹颙爱情的四季海棠。宫裁虽有了四五个月的身孕,但在连续的打击下,她看起来消瘦至极,像是会被风随时吹走的纸片。 宫裁动作沉缓地将手中白绫掷上树梢,白海棠亭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四周一片寂静。宫裁轻轻地系好白绫,准备结束这一生无尽的痛苦。 她站上一旁的石垛,踮起脚尖—— 在白绫缠上她的脖颈时,宫裁的脑海中霎时浮现出许多画面:在另一个世界,她敬爱的父母,心爱的丈夫都在等着她……泪水悄然滑落,宫裁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最后的解脱。 就在这命悬一线之际,一颗小石子从远处疾射而来!石子精准地擦过白绫,将它斩成两段,气息奄奄的宫裁无力地跌落,她没有重重地摔在地上,而是砸进了一个温暖炙热的怀抱。 “宫裁!” 耳畔传来急切的呼唤,细细听来,他的语气中还带着几分惊恐的哭腔。 宫裁缓缓睁开眼睛,渐渐地,李鼎的脸庞逐渐清晰起来。看着宫裁空洞的眼神,李鼎脸上写满后怕与心疼,他紧紧地将宫裁拥入怀中,射出石子的手,至今还在微微颤抖。 差一点点……他就要永远地失去她了。 李鼎的眼眶微微发红,他一遍又一遍轻轻揉着宫裁的背,像是在安慰她更像是在安慰自己,“你别忘了苏州织造府是你的家,我和父亲都牵挂着你,不要这样把我们丢下……” 感受到李鼎的温度和心跳,宫裁努力从他的话里汲取力量与被需要。李鼎不断重复着他的害怕,而在他的示弱中,宫裁的心也一寸一寸软了下来。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宣泄而出,宫裁紧紧抓住李鼎的衣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是我该怎么办啊……”宫裁无助嚎啕,抽泣不已。 “无论未来如何,我,和苏州织造府都会陪在你身边,跟你一起面对。宫裁别怕,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第三十七篇 第九十四章 再补亏空 李鼎接宫裁回苏州织造府散心,希望换个环境能让宫裁暂时忘却悲伤。 李鼎将两淮巡盐事务抛在脑后,组织戏班为宫裁排演她最喜欢听的《长生殿》。这一天,庭院里张灯结彩,戏台上的名伶穿着华丽戏服,唱腔悠扬,一颦一笑皆是风华绝代。 宫裁坐在台下,看着伶人优雅的动作,情绪复杂。熟悉的唱戏与场景,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境地。《长生殿》讲述的是唐明皇与杨贵妃的爱情悲剧,而她与曹颙如今也是天人永隔,缘分已尽。 再听“人散曲终红楼静,半墙残月摇花影”时,早已物是人非。 “新结的海棠果,算你今天有口福,来尝尝味儿——” 就在宫裁沉溺过去,触景伤情之际,李鼎递上一碟海棠果送到她的眼前。宫裁恍惚地看着他,捡起果子一连往自己嘴里塞了好几个。果子香中带甜,香气浓郁……让她想起了那年冬天,在冰封的太湖上偶遇李鼎的场景。 那时,李鼎还未褪去年少轻狂的桀骜,颇是爽气地把蜜饯递到自己跟前,“相逢就是缘,算你今天有口福,来尝尝味儿。” 过往的画面在这一刻重合,宫裁细细品着嘴里的味道,微微一笑:“海棠今年结的果格外甜,像极了那年太湖边的蜜饯。” 她想起了许多事,李鼎似乎从没缺席过自己最难的时候。从怡香院出来,她遭遇劫持,是李鼎把她从一念和尚手中救下;在天宁寺,她遭遇囚禁,也是李鼎以身犯险冲入地牢营救;苏州大雨,富察赫德让她捕捞鲥鱼,更是李鼎将她从洪水中救起…… 宫裁心中泛起一阵温热暖流,真切感受到了一份可依靠的亲情。 她抬起头,望向台上表演的伶人,心中多了一份坚定和希望。也许,未来还会有很多的困难和挑战,但只要她身后还有支撑着她的家人,她总会生出面对一切的勇气。 李鼎目光深邃地望着在台上倾情表演的伶官,语气平缓却带着一丝无奈,“这是戏班最后一次排演了。” 宫裁闻言一怔,“为何?” “皇上冷落八爷,八爷无心组织戏班,苏州织造府为八爷选送伶官也将成为历史。” “那他们该何去何从?” 李鼎笑了笑,“他们是被父亲从各个地方找来的优伶,我不会让这些人游离失所。”说着,李鼎指了指府外,“一部分留在了苏州制造局的织染房,还有一部分留在了织造府,虽例银不如戏班时多,至少日常温饱有了保障。” 宫裁坐在一边,静静听着李鼎的安排,不由回想起多年前,她被江宁织造府赶出来的场景,那时的她无家可归,也是苏州制造局收留的她。 初见李鼎时,宫裁只当他是放浪不羁的二世祖,只知吃喝玩乐,丝毫不计他人死活。然而,随着了解加深,她逐渐发现李鼎的内心充满善意,他乐善好施且有情有义。只是性格炙热外放,常常让人忽视了他细腻柔软的一面。 “宫裁。” 正出神呢,冷不丁听到李鼎喊她。 宫裁回神,怔愣看他,“啊?” “你呢。” “我怎么?”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宫裁一顿,好半天也打不上来,倒是李鼎很坚持,一定想要听到宫裁的答案:白海棠亭的白绫成为李鼎这几日来的噩梦,同样的惊惧,他不愿再经历第二次。李鼎知道:一个人只有再对未来怀有期待,才有生下去的勇气和毅力,在宫裁答不出这个问题之前,他始终无法安心。 见宫裁迟迟没有说话,李鼎继续补充道:“杭州织造府跟内务府关系越来越好,孙绫与富察赫德或有我们不知道的勾当。如今,孙绫协管整个江宁织造府,府中又无旁人把持监理,稍有不慎,便容易被她钻去空子。” 李鼎的话不禁让宫裁捏了一把冷汗。 江宁织造之位空悬,大房再无嫡系,皇上不可能等到她腹中胎儿出世之后再行安排,大权旁落似乎已是必然。想要守住曹寅、曹颙父子的苦心经营的基业,她势必得抢在新的织造到任前,让皇上看到自己,给曹家大房一丝喘息之机。 想到这,宫裁有些坐不住,她起身点头,语气坚定,“回江宁织造府。” 看到宫裁眼中重新焕发出光亮,李鼎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微微一笑,眉眼间带着温柔,“我送你回去。” 两人先后往门口离开,却不想撞上迎面而来的李煦。 李煦行色匆匆,看到两人时眉头紧锁。宫裁与李鼎面面相觑,一同向李煦行了一礼,“父亲。” 李煦摆了摆手,神情凝重,“我刚刚收到消息,皇上令江宁织造府于本月再补亏空。” 李煦的话犹如晴天霹雳,瞬间击中了宫裁的心脏。她清楚地知道江宁织造府的现状,公公曹寅离世时,江宁织造府已是入不敷出;丈夫曹颙上位不过短短一年,并未将财政扭亏为盈;如今,江宁织造府负债累累,欠朝廷的巨额债务哪是一月时间能填补的。 宫裁坐立难安,李鼎见状,不由问向父亲,“苏州织造府可有结余应急?” 李煦皱眉,“苏州织造府的情况你二人也清楚,皇上五次南巡,一直是苏州和江宁负责接待,修缮行宫;这些年来,苏州织造府为八爷组织戏班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李煦负手踱步,语气苍凉,“内务府的拨款一年比一年少,若不是监管两淮盐务,苏州织造府难以维系至今。” 宫裁自然清楚,她苦笑摇头,“我知义父的苦衷,终归是江宁织造府的债务,我自己想想办法。” 哪知,宫裁话音刚落,李鼎便不虞打断,“你别逞强!” 说着,李鼎看向父亲,“不管多难,我们也不该见死不救;当初要不是宫裁替我们争取到了两淮盐务,哪里有我们的今天。即使今日苏州织造府只有一两银元,也该分给宫裁一半。” 听着李鼎的仗义执言,宫裁心里一阵温暖。倒是李煦,一脸愤慨地往李鼎的腿肚上踹了一脚,“今日要是给宫裁筹钱,我就算勒紧裤腰带,也替她把窟窿补上。可现在是替江宁织造府收拾烂摊子!说句不好听的,江宁织造府将来落到谁手里还不好说,你填上自己全部的家当,末了是为他人做嫁衣,谁愿意做这笔买卖!” 李煦看得长远,说得李鼎哑然。 宫裁同样理解,她拉着李鼎的衣袖,冲他摇了摇头,“义父说得有理,江宁织造府的亏空就像是个无底洞,前路未卜,是该慎重些。天无绝人之路,办法总归有的。”说着,宫裁指了指门外,“先回江宁从长计议。” 与此同时,皇上令江宁织造府再补亏空的消息也传到了江宁织造府,府中气氛紧张,李氏焦头烂额。她靠在太师椅里,脸色苍白,“当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孙绫抱着账本,无奈摇头,“即便是把府上所有的银子都拿出来,也没法填上亏空的十一。”说着,孙绫将账本放在一旁,蹲到李氏面前,苦口婆心劝说起来,“大房如今没了依仗,万万不能再开罪皇上,这笔亏空……无论如何都是要补上的。” 见孙绫一脸规劝之意,李氏便知她有了主意,“绫儿但说无妨。” “江宁织造府名下田宅铺子不少,若是尽数变卖,交还朝廷,或能让皇上满意。” 李氏身边的嬷嬷听到这话,忙不迭摇头,“万万不可。” 她看向李氏,“夫人,变卖家产填补亏空,是告诉天下百姓老爷和大爷的无能!他们父子尸骨未寒,再不能受这漫天非议,致使他们英名不存啊!” “嬷嬷!难道要为了死者的颜面,枉顾生者的命运嘛!”孙绫不满地斥责,“皇上谕旨已下,如果不尽快筹措,连累的是整个江宁织造府!” 说着,孙绫又看向李氏,语气殷切,“夫人……你来决定吧!” 李氏心有踌躇,若非万不得已,她当真不愿走到这一步,“等等宫裁吧……她对织造局更为熟悉,或有其他办法。” 孙绫无奈摇头,“大奶奶还沉浸在悲恸之中,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上织造府。退一万步说,即便大奶奶振作精神回府,她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扭转局面。” “如何扭转局面是我的事,就不劳绫姑娘费心了。” 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下一刻,她们议论的宫裁阔步走入堂中。 宫裁穿着依旧素朴,但原本灰败的眼神却焕发出新的光亮。她昂首站在大堂中央,气质绝尘,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李氏看着跟前几日判若两人的宫裁,满眼错愕;孙绫看着她宛如新生,心中尽是难以名状的嫉妒和恨意。 宫裁越过她,径直来到李氏面前,语气坚定而温柔,“曹家的家产是前辈守下的基业,断不能变卖。母亲宽心,我既已回来,此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她眼神笃定,让李氏感到一阵安心。 眼看风头都被宫裁抢去,红玫在一旁瘪了瘪嘴,小声嘟囔,“大奶奶说得好听。最怕一番折腾之后,发现还是筹措不到欠款,只能折价变卖……”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传到宫裁耳朵里。宫裁冷冷一笑,转头看向红玫,眼神锐利如刀,“即便真是如此,后果也是江宁织造府一力承担,断断连累不到杭州织造府,你说是吗……”宫裁把目光挪开,看向孙绫,“绫姑娘。” 宫裁气场大开,压得孙绫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后退一步,没有回答宫裁,反而看向一旁的李氏,“夫人……” 没等她把话说完,李氏便抬手打断了她,“老爷临终前曾有嘱咐,府中若生事端,听凭宫裁处理。此事你我不议,交她安排吧。” 宫裁有些错愕,未料还有这么一段秘辛。她摸了摸挂在脖子里的通灵宝玉,感激曹寅的同时,愈发感觉到肩上责任的重大。 宫裁对李氏行礼,末了转身离开,背影坚定而又从容。 宫裁见识过萱瑞堂的威力,知晓皇上极重旧情,想要得到宽限,她只得效仿西晋时期的陈密,上书《陈情表》,希望能够博得皇上的体谅。 宫裁把自己关在书房,从父母被陷害的不幸遭遇说起,试图唤起皇上心中怜悯。辗转流落江宁织造府,说起曹寅对自己的信赖与对皇上的忠心,作为陈情的依据。如今曹颙已逝,她与李氏新寡,整个江宁织造府乌云密盖,希望能够得到皇上厚爱与宽限,给她时间料理前人后事,尽快筹措欠款,补足亏空。 宫裁措辞感情浓郁深厚,凄恻婉转,真切自然。她要让皇上知道江宁织造府的处境,给予慈恩。表面上是对苦难处境的表达,但其核心意义却在于“忠君”。宫裁牢记曹寅临终时的帝天,通过表达对曹寅的敬重,实际上是在向康熙帝展示自己的忠诚。 而也正是因为这种表达,宫裁得到了康熙的理解。 曹寅的母亲孙氏是康熙的乳娘,与康熙之间建立了深厚的感情纽带。这种特殊的关系,使得曹家被康熙视为自己的家人。曹寅从小跟康熙长大,他们是最亲密的伙伴也是最熟悉彼此的君臣。曹颙作为曹寅之子,曾在南书房行走,康熙对他评价颇高,如今曹颙英年早逝,宫裁守寡……桩桩件件确实让康熙生出无限的同情。 康熙同样不愿看到江宁织造府的没落,希望宫裁能肩负起曹寅临终前的遗愿,把江宁织造局发扬光大。 他允了宫裁的请求,宽限时间不谈,再赐曹家御稻胭脂米,希望能帮助他们节约粮食采购的成本,渡过难关。 这个消息振作了江宁织造府,但有人欢喜必有人忧愁。 孙绫看着再次赢得府中上下信任的宫裁,气得将桌上杯盏摔砸在地,“贱人就是命硬!” 她费尽手段,好不容易在江宁织造府站稳脚跟,结果半月时间不到,当宫裁走出沉郁之时,她过去的努力通通付诸东流!就因为“外人”的身份,整个江宁织造府压根没有人对自己真正的臣服! 一次又一次的输给马宫裁,孙绫心中满满不甘。 想到丫鬟姑娘对宫裁夸夸其谈,孙绫更是眼神喷火! 但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第九十五章 曹頫上位 来人正是富察赫德! 他英俊潇洒,气宇轩昂。丝毫没有半夜三更出现在江宁织造府的窘迫之态。 “大爷……” 孙绫喃喃地唤他。 富察赫德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回答孙绫,“替皇上押送御道胭脂米。知道你在这,便来看看你。”说着,富察赫德走到孙绫面前,自顾自地拉起了她的手。 果不其然,孙绫的掌心被瓷片划出一道口子,沁出点点血珠。 孙绫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他。富察赫德从怀中掏出手帕一块,轻轻地替孙绫擦拭伤口。他的动作温柔而仔细,目光专注而深情,仿佛捧着的不是孙绫的手,而是一件上好的御瓷。 孙绫心跳加快,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与安心。 “谁惹你生气了。”富察赫德淡淡地问。 孙绫低垂着眼帘,没有说话。她心中百感交集,似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有些蛊人的富察赫德。 倒是富察赫德主动勾起了孙绫的下巴,看着她气红了的眼,富察赫德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揉了揉,“我替你出气。”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语气里自带一股王霸之气,令人折服。 看着眼前的人,孙绫感觉到自己的心被轻轻拨动。她无比确信,自己对富察赫德的感情早已超越了一般的男女之情。 他的颈间还戴着自己亲手制作的龙华,孙绫心中一暖,不由鼓起勇气,拨开他的手,反客为主般将那条龙华攥在自己的手心,“大爷喜欢吗。” 说话的时候,孙绫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仿佛问的不是龙华,而是其他。 富察赫德勾唇一笑,“喜欢。”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孙绫,说的是其他,不是龙华。 两人目光对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屋内的气氛恍若天雷勾动地火,无尽的旖旎与暧昧在房内悄然蔓延。不知道是谁先主动,或许是富察赫德的侵略十足的眼神,亦或是孙绫鼓足的勇气。 他们逐渐靠近,最终意乱情迷地吻在了一起。 宫裁一篇陈情表给了江宁织造府喘息之机。 皇上并没有急着委派江宁织造到任,作为曹家大奶奶,宫裁顺理成章地代理江宁织造主事。宫裁在父亲马守中的影响下,熟读《天工开物》,在《天工开物》一书中,详细介绍稻的种类、形状颜色、稻种的培育方法和培育量、稻成熟用时、稻子的水土条件、稻田的养护、不同土性种稻的应对、闲时稻田养护技巧、耙田技巧、耙田工具的选择养护、除草、八种稻灾和应对方式,涉及从稻种到种植的方方面面。 宫裁决定将御道分给机户们一起种植,一来可以解决织造局的粮食问题;二来也可以让闲时的机户有事可做。与此同时,宫裁还将御稻分给了苏州织造府,希望两府能够同舟共济,共同挺过这段艰难时刻。 御稻种植工序复杂,在插秧之前,宫裁领着机户一起进行湿种,也就是浸种催芽。浸种最早可在春分时节,最迟则可在清明之后。用稻草秆或麦秆编制的草袋装入稻种,在水中浸泡几天,等到稻种发芽,再撒播到田中。 经过十几天的等待,小小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长出了大约一寸高的嫩绿小苗,这标志着它已经从一颗沉睡的种子变成了充满生机的秧苗。春日阳光明媚,微风轻拂,宫裁带领织造局的机户们来到广阔的田野,准备插秧。 李鼎是来学习技术,好将这一套行之有效的种植方法带回苏州织造府。只是刚在旁边站定,眼看宫裁打算亲自下田示范,李鼎忙不迭拦住了她,“太危险了!” 宫裁已有七个月的身孕,田里泥泞湿滑,太容易踉跄。李鼎拦住宫裁,不由分说地拿过她手中绿色秧苗,“你说我做。” 见李鼎语气坚决,宫裁挑了挑眉,放弃反抗,细致地讲解插秧的技巧。 “脚退成直线,栽秧便成行。” 宫裁话落,李鼎迅速调整站姿,只是握着秧苗的手显得有些不伦不类,难得见他无措模样,宫裁无奈摇头,“左手掌心托住秧苗,右手拇指和食指选择几棵秧苗的根部分开,迅速地插入到田里。” 李鼎第一次上手,生疏得不行,明明照着宫裁所说的去做,但插好的秧苗却东倒西歪,不堪入目。 宫裁立即纠正,“要插直插稳,你插得太深,只要秧苗根部埋在水里即可。” 李鼎再次尝试,效果要比第一次好不少。 成功迈出第一步,周遭旁观的机户兴奋地起哄鼓掌,李鼎找到了手感,对宫裁抬了抬下巴,“插秧的位置有没有讲究?” “当然。”宫裁纵向横向比了比,“间距三寸,行距六寸。栽秧后退,注意稳当一点,免得一屁股……”坐到水田里。 宫裁话还没有说完,李鼎脚下就是一个踉跄,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两边哄笑声一团,李鼎也不恼,抬起满是泥土的手擦了擦面颊,爽朗一笑后,再接再厉。 李鼎渐入佳境,宫裁讲解细致,李鼎在田地中认真模仿,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将一列秧苗插种完成。周围的机户们看到这一幕,无不拍手称赞,大家的热情被彻底点燃,纷纷投入到这场插秧的劳作之中。 宫裁坐在树荫下,望着田地里高谈阔论的机户,终于露出久违的笑意。劳作结束的李鼎拎着水壶朝宫裁走来,见她脸上洋溢的笑容,眼底也是欣慰一片,“你看起来很想跟他们一块儿劳作。” 说话间,李鼎将水壶递到宫裁手中。 宫裁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后,笑着点头,“初看《天工开物》时,就曾幻想有一天能够成为稻香老农,饮粗茶食淡饭,轻松自在。” 李鼎顿了顿,看向宫裁高高隆起的小腹,“等孩子接过你身上担子时,你可以找个僻静的地方过你想过的人生。”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紧紧锁着眼前的宫裁,似乎想知道这样美好的未来有没有打动她的心。 宫裁哪能不知道李鼎的心思。她失笑摇头,大大方方地提起之前,“放心,我不会再寻短见了。” …… 宫裁重新振作,一切都在欣欣向荣。但就在这时,江宁织造府和苏州织造府又一次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康熙五十四年,与苏州织造李煦关系密切的八爷被皇上停止官银俸,八爷大病一场,朝廷局势愈发微妙。 但与苏州、江宁逼仄气氛迥然不同的,是在杭州。 春意盎然,万物复苏。一处精致的庭院里,花香袭人,流水潺潺,清幽祥和。庭院边摆着一张藤木躺椅,一对碧人相依相伴。 孙绫慵懒地卧在富察赫德的膝盖上,眼波流转间尽是妩媚之态。 富察赫德轻轻地抚摸着孙绫乌黑顺滑的长发,动作轻柔暧昧,孙绫闭着眼,享受着他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宠溺与爱意。孙绫笑得甜蜜,但就在这温馨的时刻,富察赫德突然开口打破了宁静,“绫儿,有件事我想请你帮我。” 孙绫依旧垂着眼,语气淡淡,“你我之间直说便是。” 感受到她全身心的信赖,富察赫德顺发的手一顿,他眼中闪过些许不忍,只是想到大局,他还是狠下了神色,“我想让你嫁给曹頫。” “富察赫德!”他的话犹如晴天霹雳,孙绫惊坐而起,她满眼不敢置信,“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孙绫的声音颤抖,眼中只剩下悲哀与哀恸。 富察赫德起身,负手走到花海之间,“江宁织造空悬已久,八爷式微,是我拿下江宁织造府最好的机会。你代表杭州织造府,倘若能嫁给曹頫,能让杭州、江宁织造府亲上加亲,皇上乐见其成。” “待我回京后,我会奏请皇上,将曹頫过继给李氏为嗣子,任曹頫为江宁织造。” “届时,你说动孙文成与我一同谏言,由他作背书,事半功倍。” 富察赫德条理清晰,面面俱到,唯独没有考虑过他与孙绫之间的感情。 孙绫看着富察赫德的背影,爱恨交织的瞬间,她嘲讽一笑:在名利面前,喜欢与不喜欢果真不值一提。 她轻轻揩去眼角酸涩,悠然从床榻上起身,“大爷既然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又何须过问我的意见。就照大爷说的做吧。” 孙绫越过他,往庭院外走,富察赫德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几番克制后,仍是喊住了她,“绫儿,你可以拒绝。” 但凡孙绫回头看他一眼,便能看到他眼底片刻的情真。 但她没有。 孙绫笑着摇头,但眼眶却已湿润一片,“为什么要拒绝?江宁织造的夫人……这可是我前半生梦寐以求的位置。” 说着,她大步离开,扬长而去。 这一刻,庭院里的花香似乎变得苦涩,流水声也失去了往日的欢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富察赫德直勾勾地看着孙绫的背影消失于转角,最后垂下眼,将心事缄藏。 与富察赫德的心思不谋而合:撮合孙绫与曹頫,正合孙文成的心意。 江宁织造府男丁凋零,孙文成着实担忧。他昔日于广州海关任职,因缘际会之下,经曹寅力荐,摇身一变,成为杭州织造。除此之外,还有一段不为常人所知的血缘秘辛,孙文成的姑妈,正是曹寅的生母孙氏。 孙文成与曹寅,在家族树的枝桠间,悄然成为了表亲兄弟。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江宁织造易姓,势必需要全力扶持曹頫。但孙文成识人有术,知道曹頫没有能耐,而侄女孙绫却机灵变通,如同孙绫嫁给他,辅助曹頫操持家业,或许江宁织造府能恢复往日荣光。 在这样的考虑下,孙文成一连几道密折发往京城,力荐曹頫担任江宁织造。 宫裁没有独掌江宁织造府的野心,但凡换做旁人,她也不会这么抗拒。可偏偏被选中的是无能的曹頫!游手好闲,风流成性的曹頫怎能接任江宁织造之职! 宫裁无法眼睁睁看着江宁织造府的家业败在他的手里,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赶赴苏州织造府商量对策。 苏州织造府的议事厅内。 宫裁、李鼎还有李煦三人面色肃然地坐在一起。 “江宁织造空悬确实存在隐患,但若要人担任,不如父亲您来兼任。”宫裁开门见山,表明自己的态度。 孙文成的密折已经发往京城,李煦的意见在此刻显得尤为重要,李鼎在一旁试问,“为何一定要把曹頫过继给大房?宫裁的能力有目共睹,由她暂代织造之位,未尝不可啊。” 李煦皱了皱眉,“自古以来,就没有女人当织造的先例。更何况,如今的织造府是块烫手山芋,表面风光,背后要承担巨大的压力和风险。” 宫裁同样无意织造之位,她更在乎的是江宁织造府的未来。加之宫裁临产在即,也担不起这样的重任。 宫裁殷切地看着李煦,“那父亲可愿接下这烫手山芋?” 李煦顿了顿,对宫裁摇头,“我亦打算奏请曹頫接任江宁织造。” “父亲?” “父亲!” 宫裁与李鼎闻言俱是震惊。 李煦摆了摆手,无奈叹气,“如今八爷不可同日而语,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给富察赫德。不论如何,宫裁还是曹家大奶奶,曹頫再怎么胡闹,也得给你几分颜面。只要把着大方向不出错,待孩子出生,总有机会把织造府沿袭给他。” 宫裁下意识搭上自己高隆的小腹……江宁织造不可能永远空悬着,与其惹来外人的垂涎哄抢,曹頫接任无疑是当下最好的安排。 宫裁与李鼎面面相觑,在彼此眼神中,他们俨然已接受了这个事实。 宫裁点点头,再次看向李煦,“听凭父亲安排吧。” 康熙五十五年,曹頫过继给李氏为嗣子,并任江宁织造主事。同年,杭州织造府孙绫与曹頫结为夫妻,成为曹二奶奶。曹頫虽然聪明,但是纨绔子弟,没有像曹颙在京城当差的历练,在国子监读书也没有读完,肄业后就游手好闲。孙绫漂亮能干,处事精明,爱开玩笑,夫人李氏倒也喜欢。 两人性格互补,相得益彰,人人都道是金玉良缘,天作之合。 但谁也不知道,正是这对夫妻,让江宁织造府永无安宁之日。 第九十六章 风波暗涌 康熙五十五年,冬。 江宁城内一片银装素裹。寒风凛冽中,江宁织造府内一派热闹喜庆。 在孙文成的请旨下,皇上赐婚:将杭州织造府孙绫许配给刚刚上任不久的江宁织造曹頫。这日便是两家大喜的日子,这场婚事不仅是两家的联姻,更是两大家族在江南地区势力的糅合,婚礼排场空前隆重。 夜幕降临,江宁织造府张灯结彩,红灯笼高高挂起,与皑皑白雪与漫天烟火相互映衬,更显喜庆。走廊两侧挂着绣有吉祥图案的蝉翼纱,随风轻舞。新房设在距离宫裁住所的不远处,闹中取静,装饰豪华。 屋内的摆件都是舶来品,稀罕精致。床榻上铺着绣工精细的龙凤被,寓意夫妻二人生活龙凤呈祥,和谐美满。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贵妃榻,上面铺着棉缎垫子,周围环绕着熏香炉,散发出淡淡的檀香。 孙绫靠坐在贵妃榻上,脸上没有半点儿新娘该有的羞怯与期待,她嘴角擒着一抹淡淡的冷笑,静静听着屋外的沸反盈天。 丫鬟红玫点亮岸边的龙凤对烛,洋洋得意地说道:“小姐有所不知,今日整个江宁城都在讨论您的婚事,人人都说,这是近几年江南最盛大的婚礼!” 孙绫微微侧头,眼神中透着一丝满意,“我就是要让江宁的百姓知道,谁才是现在的织造夫人。” 孙绫的妆容精致而不失端庄,她头戴凤冠,身着一袭红色嫁衣,领口和袖口处绣着精美的金线花纹,格外耀眼。红玫看着这样的孙绫,眼底的得意褪下,只剩心疼,“盛大归盛大,只是奴婢心疼小姐,嫁给曹……织造这样的酒囊饭袋。” 孙绫轻笑摇头,“这不重要。” 她深知这场婚姻背后是权力的博弈,她不过是富察赫德放在江宁织造府的一枚棋子,被精心安排在这个位置上,以巩固他在江南的势力。 红玫见孙绫如此,愈发难过,她小心翼翼地走近孙绫,语气低落,“小姐是不是为了大爷才……” “我是为了我自己。”孙绫冷笑打断了红玫,一字一顿解释道:“我比谁都清楚:感情,是最没用的东西。只有权力和地位才能真正地保护自己。” 话落,孙绫从贵妃榻起身。 经过那刺眼的龙凤对烛,孙绫摆了摆手,“灭了。” “可是……” “我累了,一会儿让织造睡去偏房吧。”孙绫一边说,一边除去头上繁琐的装饰,往床榻走去…… “再有。”孙绫想到了什么,顿住了脚步,“往后要叫我二奶奶。” 红玫一怔,随即规矩行礼,“是。” 夜色渐深,江宁织造府的热闹仍未散去。孙绫不顾曹頫颜面,在新婚之夜自顾睡去的同时,宫裁却在厢房内和纺织女红谈论着内务府这次发来的织造新样式。 宫裁临盆在即,不便处理织造局的繁琐事务,但她眼光独到,又是康熙认可的纺织高手,局内的织造女红时常会来询问她的意见。 沉浸已久的江宁织造府终于有了几分往日热闹,即便坐在屋中,也能隐隐听到前院传来的丝竹管乐之声,宫裁指尖轻点桌面,和着节拍的同时,四两拨千斤地解决了这些女红的问题。 纺织女红们心悦诚服,看着宫裁高隆的小腹笑着问道:“快到大奶奶生产的日子了吧。” 宫裁闻言,满眼温柔地低头看了一眼,“王大夫说,再有一个来月便能和孩子相见了……” “织造府终于要添新丁了。” 众人欣慰应和的同时,门外传来响动。 “鼎二爷。” 看到来人,屋内的纺织女红纷纷起身行礼。 李鼎笑着摆了摆手,“这么热闹。”他一遍说,一遍绕过众人在宫裁身边坐了下来。 宫裁诧异地转头看他,“怎么不在前院谒客?” “父亲在应付着。”李鼎说着,拿出怀中精致的木盒放在桌上,“听说你这几日食欲不振,精神疲乏。这是宫中御医特调的八珍养胎饮,你试试——倘若有用我再去调配些,要是无用你让人丢了便是。” 李鼎说得简单,丝毫不提这八珍养胎饮得珍稀之处。 见李鼎和宫裁聊到了一起,纺织女红和房里的丫鬟姑娘知趣告退。李鼎看着一人的背影有些眼生,随口一问,“你房里添新人了?” 宫裁顺着李鼎的目光看去,淡淡一笑,“那是小芸。”宫裁平静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原是大爷的通房,大爷逝后,我将她收到了身边。” 小芸是李氏给曹颙挑的通房,知冷知热,聪颖机灵,还非常懂得分寸。宫裁害喜严重,无心操劳其他事务,有小芸在,委实让宫裁轻松了不少。 李鼎见宫裁口吻稀松平常,像是把过去的事情都放了下来,他松了一口气,“你身边有个可靠的人,我心里也安心些。”说着,李鼎不免又问起另一桩心事,“曹頫有没有为难你?” 曹頫和宫裁结怨已久,李鼎担心他公报私仇,仗着江宁织造的身份欺辱宫裁。 宫裁宽慰摇头,“曹頫上任后虽不理事,但也未刁难过我。他初担大任,根基不稳,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对我发难。” 李鼎松了一口气,又提议道:“孙绫入府,你要是觉得不自在,可以跟我回苏州织造府养胎。” 宫裁嗤笑摇头,“倒像是我躲着她一样。” “她无名无分,却能在杭州织造府占有一席之地,野心和手段皆非常人。如今孙绫嫁给曹頫,是名正言顺的织造夫人,我担心她拿你立威。” 宫裁摇了摇头,“府中有夫人在,孙绫不敢妄为。” 李鼎瘪了瘪嘴,“姑姑最偏心孙绫,你二人真起了争执,她帮谁还不一定呢。” “只要能顺利生下孩子,她要什么只管拿去。” “这么大方?” 宫裁笑着摇头,“拿去容易,但想吃下……孙绫可不见得有这个本事。” 与此同时,富察赫德与苏州知县胡俸正于酒楼对饮。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的江宁织造府灯火通明,张灯结彩。城中的热闹与他们这桌的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富察赫德的目光时不时地投向那片璀璨的灯火,脸色沉郁。即便是胡俸,也看出了他眼神里难以掩饰的落寞。 “大爷。”胡俸颇为感慨地替富察赫德倒满了一杯清酒,“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待大业成,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胡俸的语气带着几分劝慰,也有几分现实的冷酷。 他浸淫官场多年,深知权力和地位之重,而男欢女爱在宏图伟业前,往往显得微不足道。 富察赫德眼神冰冷,淡淡扫过胡俸后,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喉咙间传来一阵辛辣的感觉,他望向远处的江宁织造府。他承认自己对孙绫的感情,但却不后悔今时今日的选择与决定。 南北之争僵持多年,曹頫上位,只要他能在孙绫的辅佐下笼络人心,拿到织造府与织造局的实权,占据江南势力多年的八爷将不足为据。富察赫德眼底的柔情渐渐褪去,唯余坚定与清明。这场联姻不仅仅是两家的结合,更是南北之争的关键转折点。 权力的游戏从来不容许任何软弱和犹豫。 “按我们的计划继续推进。” 胡俸见富察赫德神色如常,提起酒杯微微一笑,“胡俸定不让大爷失望。” 两人碰杯,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酒楼中回荡,仿佛预示着未来的风云变幻。 窗外,烟花绚烂依旧,照亮了整个江宁城。而因为这些在黑暗中涌动的暗流,两端截然不同的人生正在悄然展开。一边是宫裁一行即将面临的挑战,另一边则是富察一派对权力的角逐与未来的谋划。 无论结局如何,历史的车轮总是在不断前行。而每个人的命运,也将在这一过程中逐渐显现…… 阳光透过薄雾洒在江宁织造府的庭院里,昨夜的热闹仿佛被晨露洗净,府中又恢复往日的平静。 孙绫醒来,透过窗棂看着院外的景致,情绪复杂。 她汲汲营营大半辈子,为的不过是权势与地位。如今真正成了织造夫人,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与兴奋。 “二奶奶……” 红玫听到屋内的动静,推门而入。她手里抱着一件鹅黄短袄,步伐轻快地走到孙绫身边,“奴婢服侍您更衣。” 孙绫目光落在那衣裳上,眉头轻蹙,“太素了。” 在杭州织造府,她寄人篱下,自然需要收敛锋芒。但是在江宁织造府,她是这真正意义上的女主人,无须仰他人鼻息。 红玫跟在孙绫身边几年,当即明白了她的心思。她连忙转身,从孙绫的陪嫁中取出一套绣工精细,色彩鲜艳的红色绵缎薄长裙。裙摆点缀着金线刺绣的云海纹案,奢靡华贵。 孙绫在红玫的服侍下换上衣裳,随即打量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身姿婀娜,面容娇美。高高盘起的发髻点缀着玉白珍珠,身披锦缎,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高贵典雅的气质。孙绫满意地点头,“这才是女主人该有的模样。” 从今往后,她不是杭州织造府的孙绫,而是江宁织造府的主人。 整理好衣襟,孙绫步伐坚定地走出了房间。 金灿灿的暖阳衬得孙绫愈发的雍容华贵,孙绫神态从容,直到看到一个让她心情不悦的身影——曹頫。 曹頫紧张的摩拳擦掌,局促地来回踱步。直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这才停下了脚步,“绫姑娘……” 曹頫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声音讪讪。 孙绫皱了皱眉,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满,“叫夫人。”她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漠。 曹頫被这一眼瞪得有些发愣,但回过神来后,点头如捣蒜,“是,是,夫人。”他的声音谄媚,快步走到孙绫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拉起了她的手……见孙绫没有反抗,曹頫松了一口气,“那我们现在……” “去西院。”孙绫应得斩钉截铁。 作为新进门的媳妇,孙绫需要给府里的长辈敬茶,这是她正式融入这个家族的第一步,也是必须要遵循的礼数。 阳光温柔地洒在西院的青石板路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四季海棠香。 小芸扶着宫裁走进西院,宫裁借着她的力,步伐轻盈许多。宫裁看起来比前几个月丰腴许多,整个人镀着一层温和的柔光,她身穿淡雅的素色长裙,衣袂随风轻轻飘动,颇有出尘之态。 李氏坐在前厅,见宫裁两人远远走来,立马起身迎去,“我刚想让嬷嬷去你屋里说一声,让你好好歇息,别来西院请安了。”李氏目光关切地看着她的孕肚:宫裁腹中的孩子不仅是大房唯一的血脉,更是江宁织造府未来的希望。 宫裁笑着摇头,“规矩不可废。” 李氏叹了一口气,拉着她在主位坐了下来,“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在我心中,什么事都没有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重要。” 宫裁笑着点头,“母亲宽心,我心里有数。”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李氏和宫裁同时转头望去,只见孙绫和曹頫携手并肩,缓缓走进院子。 此时阳光正好,两人逆光而来,轮廓被柔和的光线勾勒得格外清晰。曹頫身姿挺拔,面容周正;孙绫发髻精致,眉眼如画,娇美动人。两人站在一起,男才女貌,倒显得相得益彰。 “母亲,大嫂。” 曹頫见了李氏和宫裁,恭敬行礼。 他时刻记着富察赫德的叮嘱:在自己羽翼未丰前,不能和她们撕破脸。 孙绫也知道这个道理,规规矩矩地跟在曹頫身边,跟着轻唤:“母亲,大嫂。”孙绫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羞涩与欢喜。 李氏看着孙绫,眼中满是欣慰与慈爱,她连连点头,“盼了几年,可算把你盼成一家人了。”李氏满意孙绫,一直以来把她当儿媳看待,奈何曹颙对宫裁情根深种,李氏一直没能如愿。但造化弄人,谁也没想到,兜兜转转,孙绫竟然成了曹頫的妻子,进了他们江宁织造府的门。 嬷嬷捧着茶托朝孙绫走去,热气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井清香。孙绫笑着接过茶托,朝李氏递去,“母亲,喝茶。” “好。”李氏笑着看了一眼宫裁,“绫儿与頫儿喜结连理,过不了多久,府上就能再添新丁。香火兴旺,织造府总算是有了些人气。”曹颙离世后,江宁织造府一直笼罩在阴云之下。曹頫上任后,一切都走上了正轨,李氏倍感欣慰。 孙绫敬过李氏,就是宫裁。 哪怕孙绫再嫉恨宫裁,此刻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带着应有的恭敬向她敬茶。 孙绫微微屈膝,双手将茶杯递给宫裁面前,“大嫂,喝茶。” 宫裁淡淡应声,饮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红包朝孙绫递去,“临盆在即,我愈发觉着力不从心,府中事务还得你多多费心。” 李氏听了这话,朝孙绫连连点头,“孩子是最重要的,绫儿这些日子多担待些,一切都等你大嫂平安生产后再说。” “哪需要母亲和大嫂嘱咐,绫儿知道该怎么做。” 孙绫乖巧应答,但看向宫裁高隆的小腹,眼底却是深不可测的幽深……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温暖而柔和。但在表面的礼序下,是暗藏的汹涌。 第三十八篇 第九十七章 身陷火海 离开西院,孙绫脸色瞬时阴沉下来,原本勉强维持的浅笑早已消失不见。 她与曹頫并肩走在回廊,脚步显得有些沉重。四周的寂静仿佛加重了她心中的不安与焦虑,曹頫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问道:“是不是母亲哪句话惹你不痛快了。” 孙绫没有应答,反问曹頫,“你上任也有一月,可有什么收获?” 曹頫摇了摇头,“曹颙虽逝,但他的心腹还在织造局担任要职,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找名目提拔新人,但想取代曹颙在织造局机户织工心中的位置,总归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慢慢来吧。” “慢慢?”孙绫皱眉,语气有些急切,“没那么多时间了。” “宫裁肚子里的孩子是我们最大的威胁,那是曹颙的血脉,如果她诞下男孩,那将成为江宁织造府众望所归的继承人,哪还容得你稳坐织造之位。” 曹頫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李氏的态度足以表明她对这个孩子的期待,苏州织造李煦是李氏的兄长,也是宫裁的义父,孩子一旦出生,李煦将不遗余力地辅佐他上位。 这绝非曹頫想看到的结局,他一脸郑重地看向孙绫,“夫人可有什么打算?” “不能让她把孩子生下来。” 曹頫闻言脸色一白,惊慌未定中迟疑地开口,“马宫裁临盆在即……搞不好是一尸两命啊。” 孙绫见曹頫畏头畏尾,眼神轻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曹頫紧抿着唇,有些犹豫。孙绫见此,又添了一把火,“想要坐稳织造之位,势必要有所取舍,大房虽然没落,但斩草需要除根。” 曹頫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最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咬牙点头,“好!” 他目光坚定,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 阳光依旧温暖,但空气中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阴谋。在看似平静的江宁织造府里,暗流涌动,每一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和地位默默谋算着。而宫裁肚子里的孩子,似乎成为了这场权力斗争的关键所在。 与此同时,宫裁却坐在西院的廊下,抱着茶杯轻轻摩挲,仿佛对周围的阴谋一无所知。 随着年关临近,织造府愈发忙碌起来。府中采买的清单越列越长,每天都有大量的物资被运进运出,宫裁这处受到李氏的特别关照,各种年货、御寒的物品堆满了小院各个地方。 宫裁坐在暖阁,看着窗外繁忙景象,淡淡一笑。 倒像李氏说的:府里越来越有人气了。 “大奶奶。” 小芸端着熬好的八珍养胎饮从屋外走了进来,多亏李鼎,宫裁服用过后,害喜状况减轻了许多。宫裁接过汤盏,只是在碰到小芸的手时,不禁瑟缩了一下。 药盏没有端稳,摔落在地,发生砰的一声巨响。小芸心头一惊,急忙下跪认罪,“是奴婢没有端稳,请大奶奶责罚。” “跟你有什么关系。”宫裁无奈地把她从地上搀了起来,随即握住了她的手,“怎么会冰成这样。” 宫裁刚刚被冻得缩手,导致药盏滑落。她之前还没有注意,眼下一打量,才发现小芸手背长满了冻疮。 小芸窘迫地收回手,不自在地往衣袖缩了缩,“许是,许是刚刚在外面搬东西时冻到了,不打紧。” 小芸穿得单薄,宫裁看她像是看到了之前在富察府挨冻受苦的自己。她叹了口气,不由分说地拉着小芸回了内室。屋内换上了新的布帘,倒是比之前更暖和了些,宫裁收回目光,径直从柜中取出大氅。 “大奶奶……”察觉到宫裁的意图,小芸受宠若惊地摆手,“使不得。” “再贵也贵不过人命。” 宫裁不容拒绝地将大氅披在小芸肩上,小芸感到一阵温暖从肩头蔓延至全身。大氅柔软的羊毛质地紧紧包裹着她,仿佛将所有的寒意都隔绝在外,她轻轻抚摸着大氅的边缘,心中情绪复杂。 “大奶奶跟我遇到的主子都不一样。” 宫裁淡淡一笑,“没什么不一样的。只是你现在走的是我来时的路,我知道你要的是什么。” 宫裁转身,看着窗外飘飞的鹅毛,“你月例银子多少。” “二两。” 宫裁在心中稍一盘算,“等开了春,我把你调到织造局,你每年能多攒十两银子。” “大奶奶……” 宫裁抬手打断了她,“族望留原籍,家贫走他乡。你既然来了江宁,自然是想多赚些银子温饱。” 小芸看着宫裁的背影,眼底尽是动容。 她曾不解曹颙为何会对宫裁情深不移,甚至误会过宫裁专制霸道,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却发现是自己小人之心。 小芸深吸了一口气,许久后才低着头,羞赧地说道:“大奶奶……其实那几日,大爷都没有碰过我。” 宫裁的手一僵,喉间涌上一片酸涩,“你说什么。” “大爷说只愿和您绵延子嗣,他孩子的母亲只能是你。大爷宿在我屋里的那几个晚上,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宫裁感觉到心口一阵绞痛,她双手紧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扼制不断蔓延的悲恸。 曹颙…… 原来这段感情里不够坚持的,从来都是自己。 “大奶奶。” 敲门声传来,管事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府里采买了新的炭火,二奶奶责我过来给您送了一批。” 宫裁仰头,将眼眶里的酸涩逼了回去。 小芸机警,转身替管事开了门,“有劳管事费心,都搬进来吧。” “欸!” 管事笑着点了点头,指挥小厮把东西在堂中码放整齐,管事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看向一旁的小芸,“织造局新出的料子都送到了二奶奶那儿,小芸姑娘别忘了领。” 小芸笑着点头,“多谢管事提醒,小芸记着呢。” 小芸把管事等人送出房间,随即她问向沉默不语的宫裁,“大奶奶,我先把炭火点上,暖和暖和?” 宫裁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由小芸安排。 小芸见她魂不守舍,只恨自己多嘴。她点上炭火,“那我先去二奶奶那了。” 各院的丫鬟姑娘这会儿都在那里领主子们新式的布料,她要是最后一个过去,免不得要被她人说宫裁拿乔。 “去吧。” 屋内只剩下宫裁一人,她出神地看着窗外的四季海棠林,那是她与曹颙一起栽种的,如今已茂密成荫。 夜幕渐渐降临,烛光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炭香,让人感到格外舒适。沉溺于悲伤的宫裁感到一阵席卷而来的疲乏,眼皮一耷一耷,最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屋中的炭火还在燃着,炭香中掺杂着一些奇怪的味道。 紧闭的窗棂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开,晚风把新换的布帘打得猎猎作响,火焰在炭盆中微微跳动,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这些炭火中混入了一些未完全燃烧的煤炭。 起初,这些煤炭并没有表现出异常,但随着炭火的温度逐渐升高,煤炭开始剧烈燃烧,火焰变得猛烈异常,火星四处飞溅,像流星划过空中,最终打在了靠近炭盆的布帘上。 布帘是用丝绸和棉布制成,质地轻盈。火星密密麻麻地砸在它的身上,很快便引燃了布帘边缘。火焰在房间迅速蔓延,火势迅速扩大,但靠在床上的宫裁却睡得昏昏沉沉,无知无觉。 火焰如同一头凶猛的野兽,贪婪地吞噬着布帘,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光映照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浓烟开始弥漫开来…… 小芸抱着满满一怀布料,和身边的丫鬟姑娘朝院子里走去。 “二奶奶也真是,只不过领些料子,登记这个又登记那个,拉着几个院子的人折腾了半个多时辰!” 有人瘪嘴腹诽,语气不满。 小芸笑了笑,“二奶奶初来乍到,难免不适应。” 正说着,小芸突然看到了不远处升起的一缕浓烟……小芸笑意尽褪,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大奶奶!” 小芸哪里还管得上其他,猛地扔下怀中的布料,朝院子狂奔而去! 几个丫鬟也迅速反应过来,惊恐地左右大喊,“大奶奶还在屋子里!快!快叫人来救火!” 夜晚的宁静被彻底打破整个织造府乱成一团,奴仆四处奔走,呼喊声此起彼伏。闻讯赶到的管家组织众人打水扑火,试图控制火势。然而,火焰已经蔓延,浓烟滚滚,遮天蔽月,让人难以靠近。 小芸嘴唇惨白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熊熊燃烧的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炽热的温度让她的皮肤感到灼痛。浓烟弥漫在空气中,刺鼻的焦糊味令人窒息,但她的目光却从一开始的慌乱无措逐渐变得坚定。 那么好的大奶奶…… 绝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小芸一把夺过身边小厮的水盆,往自己身上淋去。冬日的水刺骨冰冷,但她像是无知无觉,她浑身湿透,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冲进了火海。 “小芸姑娘!” 身后有人在喊她,但是小芸没有回头。 屋内的景象令人心惊胆战,火焰在房间里肆虐,小芸的眼睛被浓烟熏得几乎睁不开,她用沾了水的衣袖捂住口鼻,大声喊道:“大奶奶!大奶奶!” 小芸摸索着向前走去,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就在她感到绝望之际,她在一片浓烟中看到了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宫裁!小芸眼神一亮,立刻扑了过去,“大奶奶!大奶奶醒醒!” 宫裁感到自己的咽喉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呼吸异常困难。她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却像有千斤之重,怎么也抬不起来。意识在混沌与清醒之间徘徊,她的脑海一片混乱,只听到耳边传来小芸焦急的呼唤。 “大奶奶!大奶奶!你快醒醒!” 火焰的热量透过皮肤传来,炽热的感觉让她意识到自己身处险境,宫裁用尽全身力气,勉强睁开了眼睛——眼前的景象让她几乎窒息。 “太好了!”小芸见宫裁还醒着,喜极而泣,她用力地抹了一把脸,“我们先出去!” 宫裁脸色凝重地摇头,她现在连动一根手指都显得艰难无比。 这么大的火,她不可能无知无觉昏睡这么久。宫裁懂点药理,清楚自己恐怕中了迷香,但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你……要借我点力。” 小芸一怔,明白她的意思后,用力点了点头。 “来!”小芸用尽力气将宫裁扛起,“我带你出去!”小芸语气强硬,但她的手脚却因不堪重负而在微微打颤。 火焰已经封锁了大部分出口,小芸带宫裁从一旁大开窗棂突围,“快!来接人!”小芸扯着嗓子对外面喊道。 时刻留意屋内情况的管事见此,立即招呼府中侍卫往窗棂这边靠近,“找到大奶奶了!快!快救人!” 冷水一盆一盆地淋来,为她们开辟了一条通身之路。 侍卫越过重重艰险,终于来到了他们面前,可不等小芸松懈,一根巨大的梁木朝她们砸来!小芸没有时间反应,只能凭借本能将怀中的宫裁往窗外推去—— “小芸!” “大奶奶!” 宫裁目眦尽裂,试图将人拉出火海,但一切枉然,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焰将小芸完全地吞没…… 康熙五十五年,冬,江宁织造府遇大火。 织造府东院一片狼藉,温馨宁静的小院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庭院里的四季海棠被大火熏得枯黄,失去了往日的生机。湿漉漉的地面上还残留着众人救火时留下的水迹。整个院子安静无声,震惊地看着被侍卫带出来,已烧得不成人形的小芸。 李氏匆匆赶到东院,眼底充满了担忧与恐惧。她看着眼前的废墟,心中一片绝望,“大奶奶呢。”李氏的声音颤抖,用尽全身力气询问。 管事满脸复杂地指着跪坐在小芸身边的宫裁,没有说话。 倒是李氏紧绷的心脏终于落回原处,“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李氏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哽咽。 宫裁瘫坐在废墟之中,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小芸。 她的心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刀狠狠割裂,剧痛从心底蔓延至全身。她感觉到自己仿佛坠入了冰窖,四周冰冷刺骨,寒意透骨。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却无法哭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为什么……” 宫裁无助地发问,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她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她而去,她对“孤星”之说从来都是不屑一顾,但当生命里的至亲挚友接二连三地离开,那些话却像利剑一般,深深地刺进了她的心底。她心中的愧疚无以复加,自责如潮水汹涌而来,几乎将她淹没。 就在宫裁悲恸之际,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腹部传来,她忍不住弯下腰,双手紧紧捂住肚子,满脸痛苦。这股疼痛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强烈,仿佛要将她的身体撕裂一般。 “大夫……”宫裁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吟,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叫大夫!”宫裁双手紧紧护着小腹,声音颤抖。 她…… 绝不能再失去这个孩子! 第九十八章 宫裁生产 宫裁意外早产,好在有李氏主持大局。 东院一片狼藉,不利于生产,李氏将宫裁接到了自己的西院,王大夫和稳婆被送进了房间,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 曹頫夫妇姗姗来迟,他们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随即紧皱着眉问向管事,“怎么回事。” “应该是炭火引起的火灾。” 孙绫脸色一白,懊恼地跺了跺脚,“都怪我!” 曹頫捏了捏她的手,宽慰摇头,“一场意外,你别往你身上揽,谁也不想这样。”说着,曹頫问向李氏,“大嫂情况怎么样了?” 李氏摇头,“王大夫说不是很好。” 曹頫与孙绫面面相觑,俱是一脸忧色。院外没有人说话,屋内更是一派肃穆紧张。 宫裁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她散乱的发丝。她的身体因阵痛而不停地颤抖,每一次收缩都像是有无数把刀刃在体内撕扯,疼痛几乎让她失去意识,宫裁只能凭借着毅力强撑,她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抓着床沿,指甲深深嵌入木头中,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大奶奶,再坚持一下!” “用点力!已经能看到孩子了!” 稳婆的声音坚定而急促,试图穿透这无尽的痛苦,给予宫裁力量。但这一番话,宫裁颠来倒去已经听了无数遍,随着时间推移,产程愈发艰难,宫裁的力气耗光,每一次用力只让她感觉到更加的疲惫和绝望。 宫裁感觉自己置身于一片黑暗的深渊,无力挣脱。 但就在她几近崩溃的边缘,她听到门外李氏在喊,“为了颙儿!宫裁……你就当是为了颙儿!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 曹颙…… 宫裁松开的双手再次紧握成拳,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第一次见曹颙的情景——他踏光而来,惊艳了自己的岁月。在京城的海棠林,也是他穿透了黑暗,照亮了自己活下去的希望……宫裁想起了他们曾经共度的美好时光: 围场里跃动的小鹿,白海棠亭里定情的并蒂海棠……那些相濡以沫的夜晚,那些对未来的期盼。曹颙已逝,这是他唯一的血脉!宫裁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凝聚所有的力量,咬紧牙关。 稳婆看到宫裁的变化,急忙大喊,“大奶奶你跟着我一起!来,吸气……”稳婆深吸了一口气,“用力——” 这一刻,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丫鬟姑娘们红了眼眶,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无不在祈祷顽强的宫裁能够挺过这一难关…… 这个过程对李氏而言同样也是煎熬。 她站在屋外,对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迟迟没有听到消息传来,李氏的手脚冰凉一片,“多久了。” 细细分辨,李氏的声音有些颤抖。 嬷嬷的脸色也没有好看多少,她忧心忡忡地摇头,“快三个时辰了……” 李氏盘着佛珠的手一顿,感觉有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她的咽喉。庭院中的众人大气也不敢喘,谁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夜空,打破这一片死寂。 “是不是孩子的声音!”回过神来的李氏,欣喜若狂,紧紧拉住嬷嬷的手,满眼期待! 嬷嬷大笑点头,“是!夫人没听错!是孩子的声音!” 得到确认,李氏忙不迭朝房门口快走了两步,她附耳过去,听着屋内的啼哭,鼻尖一片酸涩,末了双手合十,朝着东边祠堂的方向拜了三拜,“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正说着,稳婆喜气盈腮地抱着孩子从屋内走了出来。 看到她怀里的襁褓,李氏眼神明亮,“是男孩是女孩?” “恭喜夫人!是男孩儿!母子平安!” 是男孩! 李氏大喜过望,嬷嬷闻言也是喜上眉梢,“恭喜夫人如愿以偿!” “好好好,我们大房有后了!”李氏喃喃说了好几遍,随即拨开嬷嬷的手快步走到稳婆面前。 孩子被细软的云锦包裹成小小一团,他的皮肤细腻光滑,仿佛用最上等的羊脂玉雕琢而成,透露出健康的光泽。他的额头宽阔平坦,眉宇间隐约可见曹颙的轮廓。他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遮盖着,挥动着藕节般的双手,柔软可爱。 李氏满眼怜爱地看着眼前的孩子,想伸手碰触,又怕自己手下没个轻重,伤到了他。 李氏收回手,感慨地拭去眼角湿润,这才想起鬼门关里闯了一回的宫裁,“大奶奶怎么样了?” 稳婆宽慰道:“大奶奶伤了元气,这几天好好调养,不出半月便能下床。” 李氏松了一口气,朝一旁的嬷嬷大手一挥,“赏。” 嬷嬷会意,连忙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递了过去,“辛苦。” 江宁织造府出手阔绰,拿到赏银的稳婆眉开眼笑,点头哈腰的奉承起来,“夫人客气了,能给小少爷接生是老奴的福气!”她一边说,一边把银锭塞进自己的怀里,“不瞒您说,老奴接生的孩子不计其数,但就数小公子的哭声最为嘹亮!将来定是可造之材!” 李氏听得欣慰,越看孩子越觉得欢喜。 而原本凝重的院子在这一刻唯余祥和,众人欣喜对望,皆是长松了一口气。但在一片欣慰之中,唯独站在人后的曹頫和孙绫,脸色难看…… 破晓的曙光缓缓洒落在织造府的庭院中,驱散了夜色里最后一丝黑暗。晨曦温柔地穿透薄雾,结束了这场波折。阳光轻柔地抚摸着每一寸土地,照耀在被火烧焦的废墟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宫裁平安生产,给鸡飞狗跳的一晚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孙绫坐在屋内,神情阴沉,目光不甘地望着窗外的暖阳,情绪复杂。曹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匆匆,焦躁异常。他眉头紧锁,眼神中尽是不安与担忧。 “要转出去转,我看得心烦。”孙绫不耐烦地对曹頫斥道。 曹頫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但很快恢复如常,满脸郑重地凑到孙绫面前,“你说母亲会不会查到是我们?万一马宫裁怀疑……” “我们做什么了吗?” 孙绫冷冷打断了他,曹頫表情一僵,“我们……” “一场大火把东院烧得干净,他们有什么证据怀疑我们?” 孙绫的声音冰冷而坚定,她鄙夷地看着曹頫,像在嘲笑他的多虑,“更何况,她马宫裁不是母子健康吗?不过死了个命贱的丫头,谁会追查。” 说着,孙绫起身走到窗前,她凝视着窗外,手指轻轻敲打着窗棂,“我只恨她命大。” 孙绫喃喃,语气充满怨恨与不甘。 曹頫站在一旁,不敢插话。 孙绫也不需要他的回应,她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淡淡一笑,“但来日方长,鹿死谁手还不知道……” 东院需要重新修缮,李氏索性把宫裁安排在了西院静养。 宫裁虚弱地靠在床上,眼神中透着一股深深地疲惫,昨晚的经历仿佛还在眼前,宫裁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着管事厚葬了小芸。她从私己里取了两百两送回小芸家中,聊表心意。 “大奶奶。” 奶娘推开房门,怀中抱着襁褓的婴儿,含笑来到宫裁身边。 “小少爷睡醒了。” 奶娘声音轻柔,她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捧到宫裁面前,满眼鼓励。宫裁轻手轻脚地将孩子接过,软软一团,治愈了她心中久驱不散的阴霾。孩子眨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宫裁。 小小的脸上依稀可以看到曹颙的轮廓,宫裁看着孩子,心中涌起一片柔软。她的手指轻轻抚摸孩子的脸庞,视若珍宝。 “你……一定会喜欢我们的孩子的。” 宫裁喃喃说着,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 “大奶奶,小少爷还没有起名呢。”奶娘在一旁轻声提醒道。 宫裁目光温柔地注视着怀里的孩子,她与曹颙早有商量,“孩子叫曹兰。”色淡香清,谦谦君子。宫裁轻轻地握住了曹兰藕节般的小手,“母亲希望你能继承你父亲的遗志,坚韧勇敢。” 宫裁想到了什么,让奶娘抱过孩子的同时,将一直随身佩戴的通灵宝玉从脖颈取了下来。这是曹寅去世前留给她的御赐之物,她将通灵宝玉挂在曹兰的脖子上,希望这个继承曹家血脉的孩子能够平安健康,野蛮生长。 “宫裁!”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李鼎推门而入。他在两淮巡盐时,听说宫裁身陷火海的消息,心急如焚的李鼎抛下所有,快马加鞭而来,直到看到此刻安然无恙的宫裁,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风尘仆仆,往前走时脚步还有些踉跄,但脸上总算是恢复了些许血色。 宫裁明白他的担忧,宽慰冲他牵了牵嘴角,“这是特意赶来看你侄儿的?” 李鼎一怔,这才注意到奶娘怀里的孩子。李鼎看着孩子有些不知所措,年轻时花天酒地,身边皆是莺莺燕燕;步入仕途后,李鼎倒是不再碰声色犬马,但也没和这些新生婴儿打过交道。 这么小小的一团,李鼎怕自己稍一用力就能掐得他泛红泛紫。大概是李鼎如临大敌的神色过于严肃,曹兰害怕地大声哭嚎起来,这让李鼎愈发慌乱,一双手滑稽地停在空中,想要安慰却又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宫裁难得见他局促的时候,笑着对奶娘点了点头。 奶娘会意,抱着曹兰离开。 李鼎一路注视着两人离开,直到听不见曹兰的哭声,这才戚戚地转身,一脸苦相看着宫裁,“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宫裁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大抵是的。” 李鼎心中一紧,“我该怎么讨好讨好?”自诩哄人有一手的李鼎,只有逗姑娘的经验,可没有哄小孩的经验。 见李鼎如临大敌,宫裁眼底终于有了几分笑意,“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她搪塞地说了一句,随即比了比一旁的位置,“你若是不来,我也打算去一趟苏州织造府。” 李鼎脸色一肃,“出什么事了?” 宫裁抿了抿唇,神色微冷,“这场火灾可能不是意外……我想让你帮我一件事。” 曹頫年轻爱摆阔,不学无术,喜欢收藏精本书籍和各种瓷器古玩,没有管理织造事务的才能。孙绫嫁进江宁织造府后,逐渐接管曹頫手中权势。曹頫惧内,孙绫强势,江宁织造府的实权很快被二奶奶孙绫掌控。 夜幕降临,月影浮动。 但在曹頫特意辟出的偏院里,却是一片丝竹管乐奢靡之态。屋内弥漫着刺鼻的鸦片烟雾,烛火昏暗,空气里满是沉闷腐朽的气息。 曹頫半躺在榻上,手中握着烟枪,吞云吐雾,眼神迷离。 “再给爷点一枪。” 曹頫的声音慵懒而沙哑,仿佛已经完全沉浸在这纸醉金迷的世界。他身边围坐着几名衣着暴露的女子,她们笑意嫣然,满眼讨好,“四爷是江宁织造,自然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她们柔软的身子如同水蛇,紧紧缠绕在曹頫身上。 这让久居孙绫之下的曹頫终是找到了一点爽感,他纵情其中,享受难得的欢愉。 屋里娇笑声不断,也不知是谁开口提了一句“二奶奶”,兽性大发的曹頫瞬间熄了火,兴致全无。 曹頫高涨的情欲消散殆尽,心中的烦躁与不满愈发强烈。他猛地将手中烟枪甩在地上,发狂似地往门口冲了两步,“滚!都给我滚出去!” 曹頫歇斯底里地喊着,癫狂之态唬得众人不敢言语。 这群莺莺燕燕哪敢久留,一个个捧着自己的凌乱的衣裳,慌乱地逃出门外。 热闹的房间瞬时变得死寂一片,曹頫独自一人瘫坐在地上,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与孤独。鸦片麻痹了他的理智,让他变得有些神志不清,脑海中浮现出无数混乱的画面,周围一切都变得虚幻而不可捉摸。 外面狂风大作,一阵邪风吹开了窗户,木质的窗扉用力地拍打着墙面,发出令人心慌的声响。 曹頫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他揉了揉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毛骨悚然。 窗外是一团又一团跳动的火焰,他们像是有生命力一般朝他眼前蔓延。屋内的烛火猝不及防地熄灭,在一片黑暗中,曹頫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着自己。曹頫心跳急剧加快,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突然,一阵阴风从背后袭来!曹頫感到自己的背脊冰凉一片,他打着哆嗦,艰难地转过身——一具被烧成焦炭的女鬼就站在墙角,她早已辨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散发着幽冷的光芒,仿佛要将他润湿。 “别……别过来。” 曹頫声音颤抖着,他想要逃跑,但双腿发软,身体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无法动弹。 那女鬼像是没有看到他眼底的恐惧,慢慢朝他逼近,曹頫的脸色惨白如纸,无尽的恐惧将他包围,他慌乱地摇着头,“不管我的事,不管我的事……是你自己要冲进去的,我只是想要马宫裁的命。” “别过来,你别过来!” 曹頫语无伦次,整个人竟有癫狂之象。 “再吓他怕要傻了。” 窗外,在一团火把背后站着的宫裁,语气冰冷地说道。而在她身边,正是筹谋这一出大戏的李鼎。 他眼神喷火,恨不得将卑劣的曹頫大卸八块!为了争权夺利,他竟然想谋害宫裁母子的性命!李鼎深吸了一口气,照宫裁的意思,朝曹頫弹出握在手中的石子。形容癫狂的曹頫当场昏厥,不省人事。 “你有什么打算。” 李鼎问身边的宫裁,他语气阴狠果断,仿佛宫裁想,他就会不计后果地冲入房间,送屋内的“江宁织造”下地狱。 宫裁看着烂泥一般的曹頫,冷笑后转身离开,“曹頫没这个胆子计算我。” “是孙绫?” 李鼎紧紧跟上宫裁。 宫裁没有回应,只是眼神微冷,“她对我有恨,过去如何,我不与她计较,但如今既伤害到了我的孩子,别怪我不留情面。” “宫裁……” “报官便宜了她,我要让她亲眼看着,她是怎么失去她现在拥有的一切。” 第三十九篇 第九十九章 秋桐入府 康熙五十六年,春。 与苏州织造、江宁织造关系密切的八爷被皇上停止官银俸,朝野震动。江南三大织造前路未卜,李煦倍感焦虑,李鼎只能遵照父意,频繁来往京城与苏州,表明苏州织造府对皇帝的忠心。 几年的历练已经让李鼎成长为有担当的男子,为了苏州织造府,他只能参与过去最为厌恶的官宴。 即便如此,身在京城的李鼎仍有些心不在焉。宫裁虽机敏,但左右无援,独木难支;江宁织造府风波诡谲,他担心宫裁会吃亏。 国子监附近的魁星楼生意兴隆。这日,户部侍郎的公子在魁星楼举办了一场诗会,李鼎受邀出席;宴会大厅内,灯火辉煌,监生们的高谈阔论不绝于耳,除了学业,他们倒是什么都谈。 李鼎坐在尾列,看着这群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不禁回忆起了过去。 “鼎二爷。”有监生提壶朝他走来,“我在国子监可没少听过你的风光事迹!要说能玩会玩,我们这些后生还得管您指教!” 李鼎笑着摆手,“都是些荒唐事罢了,不足一提。” 众人笑作一团,推杯换盏间,气氛愈发热烈起来。李鼎跟席间几个后生寒暄了几句,随后借口透气,独自出了楼。 李鼎倚着门外的槐树,看着悬挂的圆月,思绪万千。 “鼎二爷?”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李鼎一怔,转身时却看见一脸惊喜的卫秋桐!一年不见,她出落地愈发干练,眼神明亮,透着一股张扬的明媚。 “秋桐姑娘。” 他乡遇故知,李鼎眼底也涌上了几分笑意。 卫秋桐笑着走到李鼎身边,“好久不见。” “可不是,上次……”李鼎说着说着便没了声音,他想到上一次见面,曹颙还在,可如今……李鼎摇了摇头,心中唯余物是人非的感慨。 卫秋桐显然也想到了曹颙,她眼底划过一抹复杂。 久别重逢的喜悦褪去不少,两人静默着,直到卫秋桐深吸了一口气,主动打破沉默,开口问道:“大奶奶,还好吗。”卫秋桐对宫裁感情特殊,不仅是因为她救了自己的性命,还因为她是这世上唯一知道自己身世的人。 提到宫裁,李鼎态度柔软了许多,“她平安生下了孩子,是个男孩,叫曹兰。” “太好了。”卫秋桐眼睛一亮,真心实意地为她感到开心,“大奶奶聪慧温良,定会是个好母亲!” 李鼎牵了牵嘴角,正想点头,却想到了什么,满脸郑重地看向卫秋桐,“秋桐姑娘。” 被他这么一瞧,卫秋桐精神一震。 “表哥病逝,宫裁在江宁织造府无依无靠,也是举步维艰。”李鼎四两拨千斤地说明宫裁的处境,“秋桐姑娘,以鼎有个不情之请……” “二爷但说无妨。” “我想让秋桐姑娘随我一起回江宁,进织造府,辅佐宫裁。” 卫秋桐聪明伶俐有思想,短短几年,从跑堂的店小二成为魁星楼的管账,足以证明她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她对宫裁绝对忠心,必不会做出伤害宫裁的事情。 但回江宁织造府……卫秋桐始终有着心结。 见她犹豫,李鼎继续游说,“我知你是个有远见,有抱负的姑娘。所以你当知道,这魁星楼留不住你;但是江宁织造府不一样,你会有更多展才华的机会。” 卫秋桐确实有自己的野心,也知道去了江宁织造府会有更多面圣的机会。她听说过宫裁的故事,她正是因为赢得了皇上的青睐,才会从罪臣之女,一跃成为织造管事。但这……并不是卫秋桐非去不可的理由。 李鼎见理无法左右卫秋桐,只得以情说动。 他将小芸的牺牲、宫裁生产的凶险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卫秋桐;卫秋桐为宫裁的处境捏了一把冷汗,但这也是唯一能说动卫秋桐的理由:宫裁需要自己。 卫秋桐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向李鼎,“好,我跟你回去。” 屋内隐隐传来监生们的高声朗笑,但卫秋桐的心意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就在魁星楼监生谈笑风生时,富察府内也是一派歌舞升平。 南北来往的商人在这里推杯换盏,他们脸上堆满了权欲滋养出的贪婪。碧月被其中一豪绅拘在怀里,她身着华丽衣裳,面容娇美动人。 被充做官奴的碧月,因姿色过人,再次被富察赫德用作伺候巨贾名流的玩物。此刻,她婉转地唱着昆曲,游走于富察赫德和官商之间,所有人的目光垂涎地落在她的身上,眼神里尽是污秽的情欲。 碧月轻车熟路地与他们调笑,手指柔软无骨的游走在这些豪绅的肩上,哄得众人目光迷离。 “奴家去换身衣服再来陪爷。” 碧月抛了个风情万种的媚眼,在对方恋恋不舍的目光中起身离开。 而在她转身的瞬间,脸上笑容消失,只剩下麻木与空洞。她就像是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被富察赫德操控着,无力抗争也无法抗争。 月光洒在庭院中,映出一片银白。 碧月的脚步一点点慢了下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她想起了在织造局的日子,那些日子虽然平凡,却充满了温暖。 泪水悄然滑落在她脸颊,那段美好的回忆,如今已成为她在这冰冷世界中唯一的慰藉。 夜幕低垂,富察府内的碧月望着明月,心中满是哀恸。而在遥远的南方,同一轮明月同样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映照出一片宁静而辽阔的景象。 海风轻拂,带来咸湿的气息,仿佛诉说着这片海域的故事。 行走江湖的柳菡身着一袭黑色劲装,腰间佩剑,目光如炬。他站在一艘商船的甲板上,眺望着远方的地平线。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坚毅,仿佛与这片大海融为一体。 这里是粤海关,是丝绸、瓷器、茶叶等珍贵货物的重要贸易通道。然而,近年来倭寇的频繁侵袭,导致许多商船遭受重创,甚至被迫停航。 为了保护这片海域的安全,柳菡发动昆曲优伶们成立了抗击倭寇社。 柳菡此举并非以营利为目的,抗击倭寇社成立后,不仅巡逻海域,还与当地的渔民及商船建立了紧密的合作。每当有商船出海,柳菡等人都会提前做好准备,确保船只的顺利出行。 柳菡等人的侠义之举让商船老板们感激不已。柳菡从不主动向商船老板索要报酬,全凭他们个人心意随意赠与。但世间有晴雨,人间有冷暖。知道柳菡等人条件困苦,商船老板都会主动赠送价值不菲的礼品及钱财表示感谢。 “柳公子。” 柳菡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人。 “再过几天就是苏州织造局押解丝绸进京的日子,是否像之前一样,暗中保护他们进京?” 柳菡沉声应是,“年关将近,海面也不太平,记得多增派些人手。” “是。” 冬日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庭院中,给古朴的宅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柔光。四季海棠林重新翻修,虽不如之前茂盛,却也透着沁人的幽香。 宫裁抱着曹兰坐在绣墩上,手里拿着精致的拨浪鼓,轻轻摇晃着。 曹兰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挥舞着小手,发出咯咯的笑声。他的笑声清脆悦耳,让人不自觉放松心情。暖阳打在两人身上,宫裁享受着与儿子的温情与宁静。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宫裁若有所感地抬头望去—— 手中晃动的拨浪鼓停了下来,宫裁眼底满是惊喜之色。 “秋桐……”宫裁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两人四目相对,此时无声胜有声。 曹兰眨巴着一双黑黢黢的眼睛,目光好奇地打量着来人,却在看到秋桐身后的李鼎时,小嘴瘪了起来。 “小祖宗!”李鼎一进门小心观察着曹兰,见他大有嚎啕之势,连忙告饶,“别哭,我这就走我这就走!” 年少时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也有惶恐的时候。 “这小祖宗见我跟见鬼似的,我走了才清净!”李鼎朝宫裁控诉,同时指了指一边的秋桐,“秋桐答应我留在江宁织造府,你们俩姐妹好生聚着。” 他忌惮地瞥了眼曹兰,见鬼似的快步跑开,原本还心情沉重的俩姐妹被他这么一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气氛缓和不少。 宫裁知道秋桐身份,避免她待在织造府尴尬,对外与她姐妹相称,就这样,曹寅逝世后的两年,他的女儿曹颖以另一种身份回到了江宁织造府。 康熙五十六年,三月。 冬日的寒意褪去,春风轻拂,吹散了最后一片残雪。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夹杂着泥土的清新气息,让人心旷神怡。 李煦生辰,宫裁特地带着曹兰回了苏州织造府。 李煦从李鼎口中听了不少“小外孙”的趣事,如今见到,心情更是激荡。他抱着曹兰,仔细打量着他的眉眼,“唔,兰儿像他父亲……” 曹兰不过几个月,但眼睛却已透出一股灵动的光芒。李煦喜爱得紧,忍不住从宫裁手里将孩子接过—— “别!” 躲在一旁的李鼎赶忙出声劝阻,他见过这小祖宗的哭劲,父亲这么一抱,可有得他们折腾! 可李鼎没有想到,曹兰没有抵抗。相反,他的小手紧紧抓着李煦的手掌,奶声奶气地发出几声咿呀。 “乖孩子。”李煦被哄得心花怒放,随即又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李鼎,“别什么?” 曹兰的差别待遇让李鼎气不打一处来!他不信邪地靠近两步,眼见曹兰垮起了脸,李煦一脚踹上了李鼎的腿肚,“臭小子,滚远点!” 宫裁看着李鼎吃瘪模样,捂着嘴嗤嗤发笑。 大概是隔辈亲的缘故,待在李煦怀里的曹兰不吵不闹,间或张开小嘴,发出一两声清脆的笑声。笑声如同春天的风铃,回荡在院落,让人心旷神怡。 李煦自然能感受到曹兰的亲近,他轻轻摇晃着怀抱,顺着记忆哼唱着童谣,曹兰渐渐安静了下来,闭上了眼睛……李煦心满意足地把孩子交给奶娘,末了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靠在树荫下的李鼎,“还不过来!” 李鼎瘪了瘪嘴,在宫裁身边坐了下来,“我倒成这府里最多余的了。”说着,李鼎笑着看向宫裁,“父亲喜欢曹兰,你日后得空,多带他回来转转。” 李煦哼哼冷笑,“别光噱宫裁,你就不能考虑考虑自己?” “我?” “你也是时候成家了。” 知子莫若父,李煦清楚李鼎对宫裁的感情,但世道如此,宫裁带着曹兰哪能改嫁!更何况,不管是从李鼎今后的仕途还是整个家族的未来考量,他都应该找个门当户对的簪缨世家。 说到这,坐在一旁的王氏忍不住看向宫裁,“工部尚书之女温婉贤良,正是适婚年龄,她的画像昨日送到了府上,你可要看看?” 宫裁一怔,笑着点头,“我听过这人,无论学识还是相貌都是翘楚。” “去取画像来。” 王氏迫不及待地对管事招手,可没等管事走出大门,李鼎冷着脸色站了起来,“你们也不问问我的意见。” 李煦不喜他这态度,上了脾气,“问了这么多次,也没见你挑中了谁啊!” 李鼎懒得与他掰扯,只是不甘地看了一眼宫裁。这么多年,他不相信宫裁一点也不清楚自己对她的感情,别人怎么认为无所谓,即便他们无法相守也无所谓,但他想从她这听到一个肯定。 肯定他这些年来的坚持,是有意义的。 宫裁如芒在背,她清楚以鼎的感情,也承认他在自己心中早已超越了亲人的存在,但……她已没有力气再去回应一段新的感情。她只想抚养曹兰长大,把他培养成曹颙希望的样子,堂堂正正地接手江宁织造府,将其发扬光大。 除此之外,她已别无所求。 “兄长到了适婚年纪,确实该抓紧些了。” 李鼎看着眼前的宫裁,目光中闪过无力与痛苦,她的字字句句像是一把刀,狠狠划刻着他的心脏。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宫裁,最后落寞地转身离开…… 第一百章 禁海风波 夜幕低垂,月光如水洒在酒楼的窗棂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影。 李鼎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他微低着头,手中握住一壶烈酒,眼神中透着落寞与疲惫。 对宫裁压抑的情感让他如鲠在喉,他知道:自己对宫裁的感情早已根深蒂固,但她避之不及的态度却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李鼎掩下眼底的失意,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刺痛的灼热感,但只有这样,才能麻痹他心里的痛楚。 窗外的月亮高悬,洒下柔和的光芒。 就在李鼎沉浸在自己思绪中时,织造府的侍卫急匆匆闯入,脸上带着焦急神色,“二爷!这批押解上京的丝绸出事了!” 李鼎心中一惊,手中的酒杯险些掉落,“可是走海路的那批?” “正是!”侍卫脸色凝重地解释道:“押解队伍在海上遇到了倭寇袭击,幸得柳公子率人出手相救,才挽回了织造局的损失,但柳公子因与贼子激战负伤,现在正在府上救治!” 柳菡! 李鼎砰地放下酒杯,迅速起身,“他伤得如何。” 侍卫紧紧跟在李鼎身后,“外伤严重,但好在性命无虞。” 李鼎松了一口气,加快脚步赶往织造府。 夜色渐深,苏州织造府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凝重的气息。李鼎匆匆赶回,在小厮领路下径直前往柳菡房间。 推开房门,宫裁脸色肃然地坐在一旁,不置一言;李煦双手负在身后,眼神坚定地看向窗外;柳菡靠在床榻,身上裹着几层绷带,绷带下隐约还能看出晕开的深色血团。 柳菡的伤势并不轻,但在他看到李鼎的这刻,却还是挤出一抹久别重逢的朗笑,“以鼎来了。” 李鼎察觉到父亲与宫裁之间气氛不对,他皱了皱眉,快步走到柳菡身边询问,“怎么回事。”柳菡几次三番救苏州织造府于水火,李鼎自然感激,但看到他伤痕累累,心中更多的却是对好友的担忧。 柳菡无奈摇了摇头,“他们有备而来,是我低估了他们。” 几年前,李鼎跟柳菡联手横扫过海域,猖獗的倭寇因此消停了一段时间,可这才过去没多久,他们竟故态复萌,变本加厉! 李鼎愤愤拍着床案,“这帮倭奴当真是欠收拾!” “不过是海禁前的垂死挣扎罢了。” 李鼎闻言一怔,“海禁?”他看了眼柳菡,又看了眼旁边无甚反应的宫裁和李煦,看来他们已经知道了此事。李鼎面色微正,看向李煦,“父亲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 “皇上主意已定,跟你说也无济于事。” 李煦淡淡接过话,随即转身看向众人娓娓说道:“去岁,海上乱象不止,对沿海百姓影响巨大,商船频繁遭劫,商贾也遭受巨大损失。皇上召集我、孙文成、富察赫德等人,提出禁海之策。但禁海非一蹴而就,皇上给了几月的过渡期限。” 李煦话音刚落,李鼎皱眉打断,“海寇固然可恶,但也不必禁止海上商贸往来吧。”说到这,李煦又补充道:“如今内务府银两不足,三大织造都有亏空,一旦禁海,三大织造收益锐减,对于从事海上丝绸之路贸易的商人来说更是灭顶之灾!” 宫裁在一旁附和点头,在李鼎回来之前,她便是列举禁海之弊。 见李鼎跟自己想法相同,宫裁再次据理力争,“丝绸的发展和创新,离不开与外界的交流。当年三大织造能创制出雀金裘、缂丝和蝉翼纱,那不就是开海之益吗。” 李鼎和宫裁想法一致,但李煦却不为所动,“富察赫德亦不赞成禁海,他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也知暂避锋芒,如今苏州织造府处境尴尬,更不能忤逆圣意。” 众人心知肚明:富察赫德反对海禁,不是为了国家大义,而是为了中饱私囊。他与海上贸易的商人勾结,赚取利益。内务府采办的洋人玩意儿,内务府积压的绫罗绸缎、瓷器茶叶等,通过关系户销到国外,从中渔利。 宫裁与李鼎面面相觑,三大织造府外强中干,他们无法反驳,可真要坐视禁海开战,宫裁却又做不到…… 见气氛僵持,柳菡轻咳了两声,唤回了众人的注意,“开海之利确有,但弊也不小。” 宫裁和李鼎转身看向他,“何意。” “我常年在粤海关,听说了一些东洋的事。自从白石辅政德川家继以来,励精图治。为了改变东洋金银外流、丝绸和瓷器贸易逆差,白石提出长崎贸易新令。长崎贸易新令对东洋十分有利,为保护大清商贸,禁海势在必行;更何况……倭寇之患确实不能不管不顾。” 李鼎皱了皱眉,“长崎贸易新令如何,我不清楚,但完善大清贸易新策,以应对国外的贸易围猎才是解决之道,禁海绝非上策。更何况……我也曾打击过这些盗寇,他们虽然穿着东洋的服装,但大多都是大清的强盗假扮。江南几地盗寇多,与国外洋人关系不大,都是国人作祟,倘若只是这些原因,禁海大可不必。” 李煦脸色不大好看,眼见李鼎还要步步紧逼,宫裁拉住了他的衣袖:摇头制止。 李鼎顿了顿,生着闷气在一旁坐了下来。 “义父说得不无道理,眼下三大织造府处境特殊,万寿龙袍之案已有皇子与海外势力勾结之象;南北之争由来已久,南方远离北方政治中心,开海后,沿海渔民很是容易被外邦利用,威胁北方统治地位。三大织造府与八爷交好,若在此时反对禁海,难免引来皇上猜忌。”在宫裁的冷静分析下,李鼎情绪渐渐稳定。 李煦满意点头,正想赞许宫裁深明大义,不想她话音一转,补充道:“但禁海之弊也该考虑;大清不能失去对外贸易的主动权,如果禁海势在必行,至少奏请皇上允许开放个别海关,一方面能集中力量管理;另一方面能最大程度保证海上丝绸贸易正常进行。” 宫裁态度温和,细细剖析,李煦把话都听在了心里。 这样的结果李鼎也能接受,他在一旁乘胜追击,“儿子愿自请前往沿海,荡平倭寇,以平皇上猜忌。” 李煦看着屋内几人,他们神采奕奕,态度积极,让他不禁汗颜。在他们选择顺应皇上以换取太平时,自有一批敢作敢为敢当的年轻之辈,在为大清的未来而奋进努力。 江宁织造府。 铜镜中的女子正对着镜子,仔细打理着自己的妆容。西沉的阳光在窗外晕开,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孙绫眼里涌动着许久未见的生机。 她坐在梳妆台前,手中拿着一把精致的象牙梳,梳理着自己乌黑亮丽的长发。铜镜中的她,面容娇美动人,眉如远黛,眼似秋水,皮肤白皙如雪,举手投足自成媚态。 “这胭脂极衬夫人。” 红玫用指尖蘸取一点朱红色的胭脂,轻轻涂抹在孙绫的双颊上。她的脸上瞬间泛起了淡淡的红晕,显得更加娇艳欲滴。 孙绫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拿起一支镶金的玉簪,小心翼翼地插在发间,固定住盘起的发髻。玉簪上的翡翠点缀在夕阳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与她的眉毛相得益彰。 “这几天织造可安份?” 红玫瘪了瘪嘴,语气轻蔑,“听说被那群娼妓榨干了身体,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说到这,她不由打量起孙绫的脸色,“夫人一点都不生气?” 孙绫轻笑,“你们以为织造豢养的娼妓只是野花?那是我撒出去的饵,专钓各房私账的鱼。” 孙绫点到即止,转言问道:“马车备好了吗。” 红玫点头,“早在外面候着了。” 迎着粉霞,孙绫脚步轻盈地迈出了房门,“告诉织造,我回杭州织造府了。”孙绫语气淡淡地告诉院中丫鬟,大步离开。 “是。” 室内烛火摇曳,温度攀升让人口干舌燥。 在一声声暧昧的低语中,激烈的风暴席卷而来,令人窒息。欲望与疯狂在这一刻紧密交织,不断刺激着人的感官。 直到云雨初歇,一切方才归于平静。 被褥凌乱地散落,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气息。孙绫躺在富察赫德的怀里,她的身体微微放松,脸上带着一丝餍足的浅笑。她轻柔地用手指在他胸膛暧昧的流连,享受这一刻的宁静与亲密。 富察赫德的手轻轻抚摸着她光洁的背,感受着她柔软的肌肤,眼神中充满了温柔与宠溺。 “还以为你会生我气。”他掐着她的嫩腰,淡淡说道。 孙绫手上动作一顿,随即笑着仰头看他,“各取所需罢了。”她笑得明媚,但落在富察赫德的眼底却显得刺眼非常。但他很快收拾好了情绪,低低一笑,“二奶奶倒是看得开。” 说话间,他的手轻轻滑过她的腰间,停在她的臀部,细细摸索着。他的动作带着一丝挑逗,仿佛在重新点燃刚刚熄灭的欲望之火。孙绫感觉到一阵战栗,她的呼吸微微急促,在意识迷离间,富察赫德推开了她,脸上尽是扳回一城的自得,“二奶奶确实很需要我。” 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孙绫的笑僵在了嘴角。 她深吸了一口气,拥紧身前的锦被扯开话题,“大爷找我,总不会是说这些的吧。” 富察赫德摇头,“皇上下月便会颁行禁海令,在令行之前,你还有机会再捞一笔,补上织造府的亏空,收服织造局的人心。” “禁海?” 富察赫德点头,“东洋的白石很有水平,东洋的丝绸和瓷器生产技术,在他的辅政下日益精湛,禁海或能拉缓他们的发展速度。” 孙绫不以为意地瘪了瘪嘴,“不过是弹丸小国,何以为惧。” “此事板上钉钉,不必再议。” “知道了。”孙绫闷闷地应了一声,扯过一旁的外袍披在肩上,“待我回去就想办法增收,趁机补上亏空。” “穿什么。” 富察赫德粗蛮地把她的外袍扔在一边,不由分说地把她拉回自己怀中,“还准备回去陪曹頫那个废物。” “大爷想留我下来?”孙绫笑得一脸狡黠。 富察赫德微微一笑,以实际行动告诉了孙绫,自己的答案…… 江宁织造府,书房。 书桌上摆放着一叠整齐的账簿,记录着织造府近期的收支情况。孙绫坐在书桌前,仔细核对着每一笔账目。 曹頫不理正事,府中财务皆由孙绫打理,这就给了她很大的操作空间。 “二奶奶。” 红玫带着一模样周正的男人走了进来,男人笑得一脸讨好,在看到孙绫时,局促地揉着拳,“二奶奶……” 孙绫懒懒地抬了一眼,随即靠进太师椅里,“知道规矩吧?” 周正男人讪讪笑着,“二奶奶只管说,小人实在周转困难,甭管月息多少,都认了这理。” “打个比方。”孙绫的手轻轻敲打桌面,“放钱十吊,以一月为期,每月二分行息,合计一月间本利,共为十吊零二百文。再以三十日除之,每日应还本利钱三百四十文。贷出原本时,扣除本利,按日上交每日应还本利,到期取完。” 孙绫拿起手边折子,“每次归还都在折子上盖以印记,直至清账。” 周正男人点头如捣蒜,“都依二奶奶的。” 孙绫朝红玫使了个眼色,红玫会意,拿出钱袋递到周正男人怀中,“出去之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有数。” “小人清楚!小人清楚!” 红玫看了一眼孙绫,见她摆了摆手,这才带着周正男人离开。 很快,红玫去而复返。 “夫人……”她看着所剩无几的账面,忧心忡忡,“过几日就要发下人的例银了。” 孙绫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月例银子要像熬鹰似的吊着,饿三顿喂半饱,才扑腾得出忠心耿耿的翅儿。” 且不说这是孙绫的治家之道,更重要的是:放印子钱回报非常丰富!这些商户大多经营小本生意,资金周转困难。江宁织造府亏空严重,但不缺小钱,如果利用府中银元为他们提供短期借款,孙绫能从中获取高额利息。 孙绫合上账本,语气淡定,“以免横生枝节,这件事不能让府里第三个人知道。” “是。” 主仆俩小声密谋,却不知这一切早已被秋桐看在眼里…… 在宫裁得知曹頫夫妇意图谋害曹兰后,便一直让人留心着孙绫二人的一举一动。原本以为东院大火后,会让他们投鼠忌器,消停一段时间,却没有想到,孙绫胆大包天,竟然染指了印子钱! 卫秋桐愤慨的叱骂,“印子钱,一还三;利滚利,年年翻;一年借,十年还;几辈子都还不完!这孙绫当真是好歹毒的心肠!” 宫裁抱着曹兰坐在院中,没有应话。 “要不去跟夫人那边通声气?” 宫裁笑着抬头,“不必。” 秋桐纳罕地看着宫裁,“难道任由她拿着府里的银子胡作非为?” 宫裁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孙绫院子所在的方向,淡淡一笑,“先让她吃点甜头。” 第四十篇 第一百零一章 孙绫进套 阳光温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溪水潺潺中,几只麻雀低头啄食,抬头鸣叫,心情大好。 在江宁织造府的北苑,孙绫春风得意地看着桌上码放整齐的银元。这些银元成色极佳,每一块都散发着诱人的光芒。箱子旁还堆放着各式珠宝首饰,翡翠手镯……据说都是那些商人送来的“孝敬”。 孙绫掂量着一枚银元,仔细打量着,手指轻轻摩挲着它的表面,感受着它的重量和质感。每一枚银元都代表着一笔成功的放贷,每一笔利息的收回都稳固着她在织造府的地位。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二奶奶就替织造府赚了两万白银,她马宫裁拿什么跟您比!” 红玫眉开眼笑,大放厥词。 孙绫心情好,难得没有呵斥。她笑着把银元掷回箱子,“做生意嘛……最重要的是审时度势,有些榆木脑袋,自然是开不了窍的。” 说着,孙绫拿起手边的盒子。 盒子里陈放着一条珍珠项链,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孙绫拿起那串珍珠,轻轻搭在脖颈间——她对着铜镜照了照,珍珠的光泽映衬着她的肌肤,显得更加白皙动人,孙绫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们倒是有心了。” 红玫笑着替孙绫将这些稀罕物都收了起来,“要不是二奶奶的救命钱,哪有他们的发达路!这也该是他们做得!” 孙绫得意一笑,轻车熟路地将这笔钱以正常名目填进织造府的收入里。 孙绫的做法虽然冒险,但短期内确实收到了一大笔可观的收入。这些钱被她巧妙地混入织造府的正常收入,使得账面非常漂亮! 眼看织造府的财务状况一片欣欣向荣,李氏心中充满欣慰,在无数个公开场合里,不吝夸奖,称赞孙绫是织造府的“生意经”! “頫儿娶了个好媳妇儿啊!”李氏感慨地握住了孙绫的手,满眼喜爱,“织造府有你打理操持,我总算是能松一口气了……” 李氏把填补织造府亏空的希望全权寄托在孙绫的身上,织造府和织造局的下人也纷纷感慨孙绫有经营头脑,比宫裁管账时强上百倍。一时间,孙绫在织造府风光无量。 曹兰已经到了学步的年纪;午后蝉鸣,他穿着一身精致的小衣裳,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无序地挥舞,身子摇摇晃晃地往前颠簸。 噗通。 曹兰摔了个结实,但他不哭不闹,嘴里发出哼唧的声音,用力爬了起来,继续尝试。 秋桐最开始还左右护着,生怕曹兰磕着碰着,直到被那胖乎乎的小手拨开,她才一脸无奈地退到宫裁身后,“小少爷是嫌我碍事了。” 曹兰虽然年幼,但显然继承了宫裁的聪明与坚韧。 宫裁满眼温柔地看着儿子,“他是你从小带大,跟你比跟我还亲,哪会嫌你。” 秋桐失笑,但想到府中的事情,嘴角又垮了下来,“西苑这几天可算是出尽了风头啊……” “听说赚了不少?” 秋桐瘪了瘪嘴,“赚得多又怎样,印子钱赚来的都是商户的血汗钱,我虽没长在大门大户,但也知道不守规矩的事不做,损人利己的事情不干。” 宫裁淡淡一笑,“我这几日让你多跟织造局的机户织工接触,可有收获?” “说起这个就来气!他们三句两句离不开孙绫,一个个都说那孙绫是织造局的救世主!”织造局常年入不敷出,织工机户的工薪时有拖欠,大家不满已久。孙绫两个月赚取一万银元的事传得人尽皆知,大家纷纷寄希望于下月的工薪能翻个倍。 他们不知孙绫背后的阴私勾当,盲目推崇也就罢了;最让秋桐生气的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竟让这些人忘了宫裁为织造府所做的努力! 秋桐颇为愤慨地在宫裁身边坐了下来,“李氏是织造府的大家长,即便再满意孙绫,也不该当众说那些话。厚此薄彼,这就是让孙绫踩你的面子上位!” 李氏对孙绫的偏袒由来已久,宫裁习以为常。她给秋桐倒了杯茶,推了过去,“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宫裁目光从容淡定,并没有被府中言论影响分毫。 “可是……” 宫裁笑着摇头,“天欲其亡,必令其狂。站得太高,未必是件好事。” 孙绫在织造府的地位迅速攀升。李氏的信赖,下人的敬佩,商户的追捧……这一切都是在杭州织造府仰人鼻息的孙绫从未体验过的。 每每听到那些称赞,孙绫心中都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曹颙……你选了个处处不如我的女人。” 月光下,孙绫轻声自语,语气傲慢自得。她想起自己屡次被曹颙当众拒绝,想起宫裁在纺织比试压自己一头……时移世易,现在轮到她把宫裁踩在了脚下! 但还不够。 孙绫的眼神一利。 她不仅要让织造府的人知道,她比宫裁优秀;她更要让所有人清楚:马宫裁做不到的事情,她能做到。那困扰几代人的亏空,总有一天会被自己亲手解决! “红玫!” “二奶奶。” 孙绫并不满足于眼前的成就,她尝到了成功的甜头,内心深处的贪婪迅速膨胀,渴望得到更大的回报。 “这两天清一下织造府的账,放开借款人数目。” 红玫一惊,随即有些踌躇地劝说,“您不是过段时间会禁海,万一要是影响……” “禁海只会影响那些对外贸易的商户,只要我选对了人,风险是可以控制的。”孙绫胸有成竹。她坚信:只要选择合适的借款人,只会给她带来更多的利润,进一步巩固她在织造府的地位。 孙绫主意已定,红玫不敢耽误。这一夜,主仆两人清点账面,将府中流通的所有银元全部放了出去,借给城中的商户。孙绫两眼放光地拨动着算盘,只要再坚持一个月,届时织造府又能多出五万两的盈利! 孙绫沾沾自喜,胜券在握。 但她并没有意识到,她的贪婪和冒险行为埋下了巨大的隐患。她过于自信,忽视了市场的不确定性,也低估了禁海令带来的全面影响。 康熙五十六年,大清朝廷正式颁布了南洋禁海令,保留全国唯一一个通商口岸粤海关;虽然并非全面禁海,但对民间对外贸易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在此之前,中国的商人与南洋诸国保持着密切的贸易往来,尤其是在东南亚地区,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等商品深受当地欢迎。与此同时,南洋的香料、药材、木材等特产也大量输入中国,深受富绅追捧。双向贸易不仅促进了中国的经济发展,也为沿海地区的商人带来了丰厚的利润。 然而,禁海令的颁布使得这一繁荣局面戛然而止,贸易税收锐减,手工业者的技艺无法充分发挥,行商者只好闲守在家,花费了巨资建造的商船,只能任其闲置岸边直至腐烂。 禁海令的影响同样也在波及着各行各业…… 原本活跃的商人变得小心翼翼,不敢轻易冒险。江南地区的经济活动大幅减少,许多依赖外贸的行业陷入困境,商人们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市场萎缩、资金链紧张、货物滞销等问题接踵而至。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许多中小商人愈发饱受,甚至不得不缩减规模,裁减伙计,以应对日益严峻的经济形势。保守的态度进一步拖慢了商业的发展,整个社会的经济活力大打折扣。 种种一切,对于孙绫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印子钱在最初确实给江宁织造府创造了一笔不菲财富,可随着禁海令的实施,商人资金周转困难,许多人无法按时支付本金和利息,使得孙绫放出的印子钱如同一堆废纸,没有任何约束之力。 最糟糕的是,织造局即将开工赶制新季丝绸,机户织工的酬劳还等着支付。孙绫看着几乎被她挪空的账簿,脸色苍白如纸。她深知:如果不能收回这笔钱,将直接影响到织造局的正常运作! 孙绫大病了一场。 这场病于她而言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折磨,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了她原本平静的生活。 孙绫脸色苍白如雪,短短几天工夫,她已双颊深陷,仿佛一缕轻风就能把她吹倒。 她呼吸粗重,似在与死神拔河,冷汗频冒,似在和病魔抗争。但每每当她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时,她总能听到门外传来的催促…… 孙绫知道:那是各院的丫鬟姑娘,她们按例要来支领月银。除此之外,织造局的机户织工也都在翘首等着工钱,准备开工。 那些人低声议论着,语气已没有当初的恭敬。他们不满地控诉,声音虽小,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刺进她的心里,让孙绫寝食难安。 “二奶奶……”红玫欲言又止,她无法搪塞外面要债的人,也不知如何向病重的孙绫开口,“要不我们向夫人坦白吧。” 机户织工的耐心在她们一次次的搪塞中逐渐消磨,一旦他们失去耐性,后果不堪设想。 孙绫深吸了一口气,“织造回来了吗?” 红玫摇头,“还没有。”曹頫沉迷于勾栏瓦院,早就忘了回家的路。 孙绫紧紧闭上眼睛,似是下了某种决定,咬牙道:“我再想想办法……” 夜幕降临,织造府的灯火渐次亮起,给孙绫如坠冰窖的心裹了一层微弱的希望。 宽大的披风紧紧包住孙绫瘦弱的身体,她的脸色依旧惨白,但因点了口脂,而有了几分气色。万籁俱寂的时候,孙绫推开房门,身影慢慢没入黑夜…… 夜色如墨,晚风在街巷间穿梭,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 孙绫站在那座熟悉的小楼前,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富察赫德就在楼内…… 二楼的烛火隐隐约约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身影。富察赫德倚着窗,不置一言地注视着她,两人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对望,谁也没有说话。许久不见,他依旧是孙绫记忆中的样子,举手投足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但自己—— 孙绫局促地拢紧身上的披风,试图遮掩自己憔悴的面容和瘦削的身体。 这一刻,她已觉察了跟富察赫德之间的距离。 孙绫悲怆一笑,脚步坚定地踏进了院子。 “大爷。” 孙绫身上已没了往日的风情,但即便她颜色寡淡地站在那里,富察赫德却仍然觉得另有一股风情。 他叹了口气,“挪了多少。” 富察赫德开门见山,切中问题要害。 孙绫双手紧握成拳,窘迫难堪,“十八万两。” 富察赫德转动扳指的手一顿,随即轻斥出声,“糊涂。” “是。”孙绫不为自己辩驳,“大爷劝告过我做事要有分寸,不可太过贪婪。禁海在即,做事更应当心,我不该赌上一切。”孙绫认罪认得干脆利落。 “你想我怎么做。” “旁的事我还有办法周旋,但织造局开工迫在眉睫,我还差七万两。” 富察赫德没有应话,许久之后,他眼神带着几分悲悯地看向孙绫,“你应该知道,我最想看到的局面,就是织造局停工。”富察赫德垂涎三大织造府已久,苦于没有名正言顺的机会接管,迟迟未能如愿。倘若今天因孙绫之故,织造局罢工停业,对富察赫德而言是得手的最佳机会。 孙绫心中一震,当即掀袍跪在地上,“大爷有无数种方法接管织造局,但不该以牺牲我为代价。” 富察赫德挑了挑眉,“为何?” 孙绫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她抬头看向富察赫德,眼眶里裹着一层晶莹的泪光,“我……有孕了。” 房间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富察赫德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眼神里是难得一见的震惊与愕然。 孙绫跪在地上,表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知道富察赫德杀伐果决,为了他的大业可以牺牲任何人。但她愿意赌——赌他对自己尚且有一丝真情,赌他会为他们的孩子产生一点动摇…… 第一百零二章 集体罢工 小楼内烛火摇晃。 富察赫德站在窗边,双手撑在窗沿,目光紧紧追随着孙绫远去的背影。他的眼神起初还裹着一丝复杂情愫,但随着孙绫消失在夜色之中,眼中的光一寸一寸地冷了下来。夜色中的寒意渗入了他的心底,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然。 “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富察赫德喃喃自语,像是在告诉那个动摇的自己。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在宣纸上缓缓写下几行字,字迹遒劲有力,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这就是我的答案。” 富察赫德嘴角微微扬起,又是往常模样。 而从小楼离开的孙绫,心中却是如释重负。富察赫德的提点,让她感觉自己不再是孤立无援,她相信富察赫德的智慧,孙绫找回了面对困境的勇气与信心。 孙绫的脸色好看不少,眼神中也多了一份坚定与从容。 夜色深沉,江宁织造府的走廊静谧无声,唯有几盏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曳。 孙绫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一道微弱的光线透了过来,映出房间内的一角:红玫穿着她的衣服躺在病榻上,以免被人发现自己悄悄出了府。 红玫听到开门声,谨慎地偷看了一眼,见是孙绫,她当即松了一口气。 “二奶奶!” 红玫连忙从床上跳了下来,小跑到她身边,“您可算是回来了!” 孙绫牵了牵嘴角,闲适地给倒了一杯清茶,“可有人来过?” “夫人来找过你,但听说你吃了药睡下了,也没再打扰。”说到这,红玫忧心忡忡补了一句,“大概是为例银的事儿。” “无妨,我明日就去西院跟夫人说明此事。” 见孙绫语气轻松,红玫眼睛一亮,“二奶奶有解决办法了?” “府中的例银先拿我嫁妆填上,织造局那边……我打算以白条的形式,先把那些机户织工给搪塞过去。” “白条?” 孙绫点了点头,“至少先表明我的态度,工钱肯定不会拖欠。有了这白条,他们能安心开工,等那些商户还了款,我照白条给他们清账。” 红玫不懂里面的门道,单纯地认为:打了白条就是交了差,那些粗鄙的机户织工不能再向他们发难,“二奶奶这主意好!摆平那些机户织工,我们就等着商户把本金利息还来,到时候该怎么赚还是怎么赚。” 孙绫笑着点头。 虽然脑袋因为发烧还有些昏昏沉沉,但她打心底地觉得松了口气。 这一夜,孙绫久违地睡了个好觉,梦里安静祥和,所有人恭恭敬敬地叫她一声“二奶奶”,俨然把她看作江宁织造府的救世主。 翌日清晨,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洒在庭院,宫裁倚在廊下看着丫鬟姑娘扫撒,宁静祥和。但这一切很快被急促的脚步声打断,秋桐慌慌张张地从门外小跑了进来。 “大奶奶,出事了!” 秋桐一向稳重,宫裁见她这样不禁变了脸色,“慢慢说。” “织造局的工钱发不出来,二奶奶打算打白条搪塞过去呢!” 宫裁眼底愕然,她没想到孙绫竟然用这样的方式转嫁印子钱埋下的祸根。 “真是胡来!”在临近开工的敏感时期,任何不当的举动都有可能引起轩然大波!宫裁愤慨大斥,“孙绫现在在哪。” “这会儿应该是在夫人那。”给机户织工打白条不是件小事儿,光凭孙绫一人可拍不了板。 宫裁脸色一沉,迅速整理了一番衣裳,迅速朝西院走去。 西院的正厅,孙绫站在李氏面前,认真而又自信地拿着手中的白条,侃侃而谈。 “母亲,这绝对是当下最好的办法。”孙绫言之凿凿地剖析,“织造局一月的工钱不是一笔小数目,如果我们扣下这笔钱,去跟富贾做生意,一定可以赚取更多的利润来填补织造府的亏空。” 李氏坐在主位,神情专注地听着。孙绫说完后她并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沉思片刻,李时不禁犹豫反问,“如果这样……机户织工那边是不是不太好交代?” “当然不会!” 孙绫答得斩钉截铁,“织造府的信誉摆在这,我们的白条可不是一纸空文,绝对能让他们放心。更何况……”孙绫将手里的白条展开在李氏的面前,“我在他们原定的工钱上添了一两,以做补偿。” 听着孙绫的解释,李氏脸上的表情逐渐松动:织造府的情况她最是清楚,如果有填补亏空的机会她当然愿意一试。 李氏点头,“既然这样……” “母亲!”宫裁匆匆走进正厅,打断了李氏。她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和不满,宫裁看也不看孙绫,朝李氏劝道:“兹事体大,您务必要仔细掂量!” 眼看李氏就要答应,没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孙绫眉头紧锁,语气不满,“做生意最是忌讳畏首畏尾,我已经找到了可靠的商户,他们也愿意和我们合作。打白条不仅能安抚机户织工的情绪,同时能腾出一笔钱来赚更多的银元,何乐而不为?” 宫裁不看孙绫,掷地有声地对李氏说道:“打白条看似简单,但风险极大。这些白条并不是流通的银元,机户织工拿到手后,可能会去找其他商户兑换,一旦流入市场,则容易出现大量假白条,会给织造府造成太多不必要的麻烦。” “还有……”宫裁转身看向孙绫,意有所指,“跟商户的合作未见得是一帆风顺,一旦出现亏损,不仅无法填补亏空,甚至赔上织造府好不容易经营的名声和信誉。” 听着宫裁有理有据的反驳,孙绫脸色微变,但想到富察赫德的话,孙绫很快就恢复了镇定,“我会约束好织造局的机户和织工,不会让白条流到府外,绝不会发生大奶奶所说之事。至于我和商户的合作……” 孙绫自信一笑,“我对这些商户都做过调查,我相信这笔生意稳赚不赔。” 孙绫以退为进,“我知道大奶奶不愿冒险,但机会转瞬即逝,现在的织造府错过不起!打白条虽然有一定的风险,但只要操作得当,收益将会远超我们的想象!” 两人各执一言,李氏心中也在权衡利弊。 她知道:宫裁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但孙绫的提议确实提供了一个翻身的可能性。 “夫人,您都说我们二奶奶是生意经了,这次也该相信她啊……”就在李氏犹豫不决的时候,红玫在一旁开了口。 李氏心中微微一动。 孙绫之前的表现让她印象深刻,也正是因为她这股劲才能在接管账簿的短短几个月里,给织造府带来了一笔不菲的收入。至于宫裁……李氏抿了抿唇,宫裁顾虑太多,确实不适合经商致富。 “行了。”李氏抬了抬手,打断了两方的争论。此刻,她的态度很是坚定,“既是绫儿管账,就由她安排吧。” 秋桐不敢置信地看着李氏,冲动之下,她恨不得将孙绫放印子钱的事情抖落出来,“可是那些钱……” “秋桐!” 宫裁冷声打断了她。 秋桐张了张嘴,顾虑重重,“可是……” 宫裁掩下眼底的失望,低声劝说:“既然母亲已经决定,就不必再劝。”话落,宫裁行礼告退。 宫裁一行离开时,孙绫一脸得意洋洋,俨然一副胜利者之姿。 离开西院,宫裁脸色沉重,不置一言。 “大奶奶。”秋桐跟在一旁,满脸费解,“为什么不让我告诉夫人,孙绫打白条不是为了织造府,而是因为她放得印子钱回不了款!” “说了钱就能回来?” 秋桐一怔,顿时泄了气,“我就是看不惯她伪善的样子!” 两人走在庭院中,谁也没有说话。 “秋桐。”沉默中,宫裁突然开了口。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心,“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秋桐一怔,“大奶奶想我怎么做。” “机户和织工对打白条定然不满,你在织造局这么久,知道风往哪里煽才能点燃这一团火。” 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秋桐已经和宫裁有了默契,她只是随口一句提点,秋桐当即会意。她重重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兴奋,“我知道该怎么做。” 孙绫打白条支付织造局工钱的事情很快传了出去,起初,消息就像是投进平静的水面,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浪,但随着时间发酵,水面之间翻涌起了惊涛骇浪。 午后阳光本该让人感到一丝温暖,但织造局内却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压抑的气氛。机户和织工聚集在院子中央,情绪激动,声音此起彼伏,仿佛一锅即将沸腾的粥。 原本井然有序的织造局,此刻乱成了一团糟。 李氏闻讯赶到,看着乌泱泱的人群,脸色苍白如纸。她的双手微微颤抖,脚步颤颤,“大家别急……”李氏试图维持秩序,但机户们的愤怒已经难以控制。 他们高声呼喊着,要求织造府立即支付拖欠的工钱,否则将停止一切纺织作业。 “我们都要养家糊口,要你们一张破纸有什么用!” “对!我们只要工钱!该是多少就给我们多少!一分一厘也不要你们织造府多添!” 众人挥舞着拳头,声音中带着几分绝望和愤怒。 李氏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安抚众人的情绪,“织造府绝没有不给大家工钱的意思,只是情势艰难,希望各位能宽限……” “宽限不了!”李氏的声音很快被机户们的呼喊声淹没,“付得起主子的锦衣玉食,付不起我们的工钱?!别找借口了!工钱一日不结,我们一日不做工!” “给钱!不给钱我们就搬空织造府的摆件陈设拿来抵债!” 有情绪激动的织工怒吼着,其他人也跟着挥拳附和,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李氏感到一阵无力,她自知自己没有能力控制局面。眼看他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她只能颓然地转身,在侍卫的护送下回到房间。 李氏精疲力竭地瘫坐在椅子里,“还是不见二奶奶吗?” “这些工匠把二奶奶恨得牙痒痒,事发之后立即围堵了南院,二奶奶被那声势吓到,至今还没出过门。” 从小在杭州织造府娇生惯养的孙绫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被这么多人口诛笔伐,她早已吓得躲在房间,看也不敢看这混乱局面。 李氏焦急地在房中踱步,心中烦闷与无措交织,“织造呢?” “已经让人去找了。” 曹??本性如何,李氏最为清楚。就算把请回来,也没有本事料理这个烂摊子。 走投无路间,李氏把希望寄托在宫裁身上:宫裁曾经在织造局待过一段时间,颇得机户织工的信赖,如果有她出面缓和,或许能有转机。 李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拉住嬷嬷的手,“你亲自去一趟东院,请宫裁帮忙。” 事态紧急,嬷嬷不敢耽误。 但很快,嬷嬷面露为难地折返,“夫人……大奶奶说她身子不适,没有精力处理,二奶奶聪明能干,相信她能化险为夷。” 李氏闻言,脸色一沉:当初是自己不听宫裁劝说,执意让孙绫给织造局的机户织工打白条,才导致如今局面。如今宫裁不想替她善后,也情有可原。 但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李氏深吸了一口气,“跟织造局的人说,工钱,织造府一分也不会拖欠,我现在就让二奶奶把钱拿回来!” 话落,李氏大步朝南院走去。 第一百零三章 宫裁上位 夜色渐深,南院内一片静谧,唯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曳。 孙绫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写了多少封求救信,字里行间充满了她的担忧和期盼。她告诉富察赫德:府中的局面与他当初设想的情况背道而驰,自己应该如何化解……可尽管她令红玫往小楼送了无数次信笺,结果都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富察赫德……” 孙绫紧咬着牙,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她的眼神中透着深深的失望与不甘,整个人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影所笼罩。她的手搭在还未显怀的小腹,试图说服自己:他可能离开了江宁,他并非把自己当成了弃子,置之不理。 孙绫放下手中的毛笔,努力克制身体的战栗。夜晚的宁静驱散了她对暴乱的恐惧,她侥幸地希望:李氏已将织造局的事情平安化解。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孙绫的心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她颤抖的双手紧握成拳,眼底的恐惧显而易见,“不管谁来,都说我睡下了。”孙绫慌张地开口,但话音刚刚落下,房门被人猛地推了开来。 “母亲……” 孙绫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恐。孙绫意识到自己快要兜不住这个烂摊,双腿发软。 李氏扫了一眼房间内的景象,目光最后落在孙绫的身上。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我……我只是想让他们冷静一下,只要我们态度足够强硬,过个一两天也就消停了。” “胡闹!” 李氏愤懑大斥,但这个节骨眼再去纠结对错已经于事无补,她摆了摆手,前事不提,“我已经答应了织造局,本月的工钱照旧结算,你先把商户那边的钱都拿回来,尽快安抚工匠的情绪。” 孙绫慌乱无措,她哪里拿得出这些钱! 孙绫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镇定,“母亲……我跟商户都签了约契,哪是一天两天就能收回来的。” “先不管盈不盈利,能收回多少是多少。即便是亏了也认。” 孙绫眼有绝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李氏见她如此,心中也是窝火,“罢!你不愿当这个坏人,就我来当!” 说着,李氏找来府中管事,“去把账本拿来,待我对好账面,你明日带人收账。” “是。” 噗通一声,孙绫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无力地瘫软在了地上。 “二奶奶!”红玫惊慌地走到她身边,刚想伸手将她搀起,却不想被孙绫拨开,她抬起头,绝望的眼神里闪着晶莹的泪花。 “不用拿了……”她声音轻轻地,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李氏见她如此,面色肃然。 “账上的钱我都已经放出去了,禁海之后,借钱的商户都受到了一定的影响,短期内还不上这账。” “放出去?!”李氏明白过来后,满眼震惊地扬高了声调,“孙绫,你竟敢拿着织造府的钱在外面放贷!” 孙绫低垂着头,不敢直视盛怒之下的李氏,“我……我只是想尽快填补亏空,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账上还剩下多少。” 孙绫的声音低不可闻,“几万两。” 李氏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要不是身后有嬷嬷扶了一把,难免要踉跄摔倒。她心如死灰地看着孙绫:她原本对孙绫寄予厚望,以为她能够帮助织造府渡过难关。但现在看来,她的胡作非为,只会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 “你太让我失望了。”李氏疲惫地摇头,气若游丝,“商场如战场,任何一点疏忽都有可能满盘皆输。织造府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哪里还禁得起这样的摧折……”说到最后,李氏瘫坐在了太师椅里,提不起一点力气。 李氏心情沉重,她知道织造府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任何一步都可能让整个局面彻底失控。 屋子里死寂一片,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织造局的机户织工还在等着工钱,可看着已经被孙绫挪空的内库,李氏脸上如丧考妣,仿佛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孙绫低垂着头,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狼狈可怜。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一道声音打破了沉默。 “把你放出去的印子钱转给我。” 众人闻言纷纷抬头,只见宫裁领着秋桐从门外走了进来,神情坚定而从容。她的出现,仿佛给这片死寂带来了一丝生机。 李氏用力地抓紧靠手,语气希冀,“你是不是有办法了。” “只能说是尽力一试。” 李氏点头如捣蒜,眼底尽是感激之色,她相信宫裁有力挽狂澜的能力!李氏看向瘫坐一旁的孙绫,厉声催促,“还不快去拿来!” 孙绫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眼里闪过一丝不甘。 “二奶奶。”红玫站在一旁轻声唤道。 孙绫深吸了一口气,借着她的力从地上站了起来:事已成定局,她就不相信宫裁能够无中生有,让那些商户交出钱来!孙绫紧咬着牙关,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欠条,递到宫裁面前。 这些欠条是她放印子钱留下的凭证,眼下是织造府的救命稻草。 宫裁接过欠条,迅速翻看了一遍。 看得出来:孙绫一开始放款还有门槛,借钱的大多是江宁叫得上名号的商户,可到了后面,贪心不足的孙绫追求更高的收益,出现了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店。 宫裁清楚时局,海禁之下商户很难还清欠款,想要筹措到足够的资金,只能另行他法。 宫裁把欠条交给了身边的秋桐,对管事嘱咐道:“我想要两天时间。你明日清点好内库剩余银元,拨到织造局。局中工匠先领月银的一成,其余九成两日后结清。” “是。” 见宫裁有条不紊地安排后续事宜,孙绫心中愈发嫉恨,她不甘地唱衰起来,“两天时间,绝无可能筹措五万两白银……” “二奶奶放心,如果我做不到,自会站出来一力承担。”宫裁的话让孙绫瞬时哑然。 她哪能听不出来,宫裁是在讽刺自己今天闭门不出。 孙绫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李氏却再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替她缓解尴尬。 宫裁和秋桐回到东院。 秋桐点亮书桌前的一盏油灯,灯火柔和而温暖,照亮了桌面,桌面上整齐地码放着刚刚从孙绫手上拿来的欠条。 “前段时间让你查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秋桐点了点头,抱着一本厚厚的册子递到宫裁手边,“这些都是因禁海受到影响的富贾。” 禁海政策的实施,使得许多依赖海上贸易的商户失去了生计,他们急需寻找新的投资机会。宫裁敏锐地意识到:这些富贾可能会对印子钱的欠条感兴趣。尤其是在当前经济形势不景气的情况下,任何能够快速获利的机会都显得尤为珍贵。 根据秋桐整理出来的名册,宫裁迅速锁定了几位有实力的富贾。 她需要尽快将这批印子钱脱手,宫裁将这批欠条打包成契券的形式打包出售给这些富贾。比如说:其中一铺子老板管孙绫借了五万两,之后连本带利总共要还十万两,宫裁就把这个价值十万两的欠条以八万两的价格卖给富贾。 这些富贾能够赚取两万两的差价的同时,织造府也把铺子老板违约的风险转嫁给了他们。 宫裁派秋桐前往富贾府邸,向他们说明了情况,并提出出售欠条的建议。有江宁织造府做背书,凭借秋桐游刃有余的谈判技巧,这些富贾俨然心动。 在此之后,宫裁又延请柳菡作为说客。这些从事海上贸易的富贾深受柳菡抗倭社的照拂,哪怕这笔生意不赚钱,也愿意卖他这么一个情面。 宫裁顾虑周全,从方方面面入手,让他们无从拒绝,顺利将这批欠条出售,成功收回这笔被孙绫放空的银元。 就在事情尘埃落定之际,曹頫也终于回到江宁织造府。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户洒进议事厅,给这个略显沉重的空间带来一丝温暖。李氏坐在主位,宫裁坐在左侧,孙绫则肚子坐在右侧,她身边空着一个位置,曹頫正在外头跟织造局的工匠清账。 堂中,整齐码放着几箱银元,阳光洒在上面,闪烁着金灿灿的光泽。 宫裁神情从容地喝着茶,两天时间,她不仅成功平了织造府的账面,甚至还拿这些欠条赚回了一笔可观的收入。 李氏一脸欣慰,看宫裁的目光柔和了许多,“这次多亏了宫裁,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宫裁淡淡一笑,“都是一家人。” 李氏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同时看向一侧的孙绫,语气告诫,“绫儿还是太年轻,日后还需多跟宫裁学习。” 孙绫低低应是,眼底尽是不甘与复杂。 “我听红玫说,你怀了身孕?” 孙绫一怔,随即点了点头,“三个月了。” “也好。”李氏看向一侧的宫裁,“你有孕时,绫儿也没少帮衬。眼下她身子重,不宜过度操劳,今后织造府的琐事还是宫裁来打理。” “是。” 李氏得到宫裁回应,又看向孙绫,“回府之后你把这段时间的事情好好理理,这两日交接给宫裁,好好当个甩手掌柜。” 孙绫脸色惨白,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早在事情败露的那天,她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孙绫无从辩驳,只能强忍着心中的嫉恨,点头应是。 安排妥当,李氏松了一口气。 就在她以为一切步上正轨之际,曹頫脸色难看地走了进来,“母亲。”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薄怒,随即眼神有些不甘地看向宫裁,“大嫂。” 他带着不快的声音让李氏侧目,她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眼,“出什么事了。” 曹頫冷冷一笑,“那得问大嫂。” 宫裁皱了皱眉,“我?” “这些工匠得寸进尺,拿了钱还不满,扬言要成立什么行会,保障他们的权益。” “成立行会是对管理不满,与我何干?” 曹頫脸色铁青,“他们举荐的行会管事是大嫂身边的秋桐。” “哦?”宫裁挑了挑眉,随即淡定地靠在太师椅里,“秋桐之前在京城的魁星楼管事,确也能胜任这个管事。” 说到这,宫裁不禁看向曹頫,“织造是不满秋桐当职?” 曹頫被宫裁问得一噎:秋桐是织造府的人,由她监管,对织造府而言绝不是坏事。倘若他说不满,明摆着是在防备宫裁一房,这话曹頫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宫裁笃定曹頫说不出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于是微微抬眼,语气平静地劝说,“织造,这是工匠们自己的决定。他们需要行会来维护他们的权益,而秋桐恰好是他们信任的人选,我并没有干涉过这件事。” “织造要是觉得不合适,大可以直接拒绝。” 行会的成立需要织造府的批准,曹頫要是不同意,工匠也不能强硬施为。但眼下织造局与织造府之间气氛微妙,如果曹頫强行反对行会的成立,很有可能引发更大的矛盾,引来工匠的芥蒂。 曹頫没有足够的胆量和手段让这些工匠心悦诚服,也不敢承担事情闹大的后果。 但这些话曹頫顾及颜面说不出口,他深吸了一口气,解释道:“我只是担心行会会干扰织造局的正常运作。” “行会的存在是为了维护工匠们的权益,而不是干扰织造局的运作。只要织造公平公正的治下,行会自然会竭尽全力地配合。” 宫裁的解释天衣无缝,曹頫挑不出错来,于是在工匠的齐心举荐下,秋桐成为了工匠行会的管事,参与日常议事。 就此。 宫裁重新接任织造府的管家权,秋桐则顺利进入织造局,虽不能与曹頫分庭抗礼,却也能对他产生一定制衡,从根本上杜绝打白条事件的再次发生。 第四十一篇 第一百零四章 内忧外患 随着工匠行会的成立,织造局的管理模式发生了新的变化。行会的存在不仅保障了工匠们的权益,也让织造局的决策更加透明和公正。 秋桐作为行会管事,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桥梁作用,积极协调织造府和工匠之间的关系。她聪颖干练,在魁星楼跑堂多年,和这些底层工匠能产生极强的共情与羁绊,赢得众人的尊重与信赖,成为织造局中不可或缺的一员。 工匠生产热情高涨,江宁织造局再次恢复欣欣向荣之态。 康熙五十六年,在各行业都出现经济萎缩的前提下,江宁织造局保质保量地完成了内务府的任务。皇上对曹頫褒奖有加,授予员外郎之职。沉寂多年的江宁织造府,难得再现了几分往日荣光。 只是他人前风光,孙绫却是人后落寞。 曾经在江宁织造府呼风唤雨的曹家二奶奶,如今失去她能掌握的一切,成为后院最寻常不过的一介妇人。 升官后的曹頫难掩得意,他把富察赫德的警告抛在脑后,不再像过去那样谨慎,更加放纵自己。 府中事务有宫裁搭理,局中生产又有秋桐操持。印子钱事情败露后,孙绫也一改盛气凌人的做派,躲在房间安心养胎。 曹??真正成了快乐神仙,享受既得利益。 “织造。” 秋桐拿着织造局的账簿跟曹頫核对,但曹頫的心思却完全不在此。 夏日炎热,秋桐身穿一袭藕粉色的长裙,轻盈的纱料随风轻轻飘动,衬得她清新脱俗。她的发髻梳得整整齐齐,几缕青丝垂落在耳边,增添了几分柔美。眼神清澈明亮,青涩得像树上刚熟的果子。 曹頫不由自主地被秋桐吸引,色心萌动。 “秋桐……”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暧昧的试探,“我听说你也是江宁人。” 他靠得极近,秋桐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秋桐不适地往旁边退了几步,拉开了和曹頫之间的距离,“小时在江宁长大。” “那今后可有打算?” 说话间,曹頫有意无意地擦过秋桐的手臂,肢体语言将他话里未尽的语言展现得淋漓尽致。秋桐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她强忍着恶心与他周旋,“我因为大奶奶留在的江宁,今后自然也是跟在大奶奶身边。” 曹頫对这个答案颇为不满,他意有所指地劝说,“我看你也是个机灵的人,总该为自己的将来好好考量一下吧。” 秋桐难能听不出曹頫的言外之意,她紧抿着唇,神情冷漠,“秋桐的将来就不牢织造费心了。” 说着,秋桐拿着账簿后退几步,“时辰不早,织造也该回府陪二奶奶用膳了。” 一声“二奶奶”让曹頫心中不喜,色心被搅得烟消云散,“好好好。”大抵是担心秋桐跑到孙绫面前嚼舌根,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他冷冷说道:“既然你有自己的打算,今日之事就当我从未提过。” 说着,曹頫起身离开。 织造局欣欣向荣,富察府内却是一片沉寂。 书房内,富察赫德满脸阴沉地坐在书桌后,手边还堆放着一叠没有拆过的信笺。信封上的字迹工整而娟秀,显然出自孙绫之手。富察赫德原本打算趁织造局之危,将其收入囊中,却不想在最后关头,马宫裁竟横插一脚,力挽狂澜。 富察赫德起身,来到窗边。 他沉静地看着庭院外盎然的绿意,眼底狠厉之色渐浓。富察赫德清楚:马宫裁是他实现大业的最大障碍,想要吃下江宁织造府,马宫裁不可不除。 他看向书桌上摆放的信笺,目光慢慢变得锐利起来…… 只是时局瞬息万变,不等富察赫德下手,大清国事再起。 禁海之后,沿海地区的倭寇稍有平息;但西北地区的局势却变得愈发紧张。由于清廷对边疆地区管控力度不足,加上地方官员的腐败和不作为,西北地区一些少数民族部落开始蠢蠢欲动。特别是西藏地区,长期以来一直存在着复杂的宗教和政治矛盾,这些矛盾在禁海政策的影响下进一步激化。 叛军肆虐西藏,不仅威胁到了当地百姓的安全,也对大清边疆稳定构成了严重挑战。叛军利用地形优势,频繁侵袭大清边防,致使西北动荡不安。 康熙五十七年,清廷在藏北与叛军激战多日后,全军覆没。战事传回京城,举朝哗然,康熙震怒,决心遣重兵镇压,以恢复边疆秩序。 康熙年事已高,无法御驾亲征,欲在皇子之中择人出征。 就在康熙踌躇之际,被冷落多年的八爷举荐与他关系甚好的十四爷率兵出征。这与康熙的想法不谋而合:老十四自幼习武,熟读兵法。他生性勇猛,桀骜不驯,却对八爷言听计从。如果老十四愿意进藏平叛,那是再好不过。 八爷到底是康熙的亲骨肉,在病重国难之际,八爷还能以大局为重,说服十四率兵出征,康熙感动愧疚,父子俩重归于好。 父子二人化解多年来的隔阂,同时也为朝局带来了新的转机。一直以来,苏州、江宁织造府都承受着巨大压力,八爷与康熙之间的矛盾,让两府上下都胆战心惊,生怕因为与八爷交好而受到牵连。 如今,八爷复宠,两大织造府上下如释重负,守得云开见月明。 康熙五十七年,秋,西北战事吃紧,局势胶着。十四爷率兵出征后,虽取得了一些胜利,但战争依然没有结束。朝廷上下都在为国家命运担忧,各地商会巨贾也在尽己所能,筹备粮草和军需物资,确保西北将士能够得到充足补给。 西山的秋风轻轻吹过,带来了一丝凉意。宫裁穿着素色长裙,手中牵着曹兰的小手,哀恸地看着眼前的墓碑。 这是她第一次来西山祭拜曹颙。 曹兰刚刚两岁,正是天真无邪的年纪。宫裁从不避讳曹颙的离世,一直告诉曹兰:他父亲是当世的英才。 “爹爹……”曹兰刚刚学会说话,还有些含糊不清。他一双眼睛乌黑明亮,小手乖乖地在墓碑上来回摸索着,似乎在努力将眼前的事物与母亲说的大英雄串联到一起。 宫裁静静看着,眼眶渐渐湿润。她想起曹颙生前的点点滴滴,那些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仿佛就在昨天。她轻轻抚摸着曹兰的发心,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思念与感慨。 “莫忧兰儿的前程,纵使我成灰成雪...也要托着他够到蟾宫那枝桂。” 她平静地对着碑文说着,就好像曹颙站在她面前一般。 曹颐站在不远处,看着宫裁和曹兰的背影,心中亦是酸涩。 “纨姐姐。”曹颐轻轻地唤她名字,只是张了张嘴,却又不知从何安慰。她叹了口气,走到宫裁身后,“大哥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跟孩子,如今看到你们一切安好,心中定是欣慰。” 宫裁感激地点头,“辛苦你了。”曹颙病逝京城,后事都由曹颐一人操办,宫裁感念她的情谊。 曹颐摇了摇头,淡淡说道:“一家人不说谢。” 宫裁心中一片温暖,眼底终于漫上几分温情笑意。 秋风萧瑟,几人缓缓走下西山。 山路上的落叶被风吹得四处飘散,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哀愁。宫裁牵着曹兰的小手,步伐略显沉重。树叶沙沙作响,在一片寂寂无声中,曹颐突然顿住了脚步。 “纨姐姐。”曹颐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老树下,那站着一熟悉的故人。曹颐一脸防备地站在宫裁身前,语气沉重,“是富察赫德。” 宫裁心中错愕,但很快平复心情,她淡定地将曹颐拉到自己身后。 “富察大爷。” 宫裁声音轻柔,语气镇定从容。 富察赫德身穿一袭深色长袍,面容沉稳,眼神中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深邃。看到宫裁,他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浅笑,“大奶奶,好久不见。” “大爷特地来西山,总不会是为了叙旧吧。” 富察赫德轻笑,“什么都瞒不过大奶奶。” 说着,富察赫德开门见山,挑明来意,“西北战事吃紧,军饷告急。我已向皇上请旨,将库存积压的人参交给三大织造府贩卖。” 宫裁一怔,“织造府没有贩卖人参的经验,恐怕难担此任……” 富察赫德抬手打断了宫裁的自谦,“大奶奶是聪明人,我相信你的能力。” 说到这,富察赫德又补充道:“早前我给三大织造府算了一笔账,如果能够正常销售,这笔积压的人参能够帮江宁织造府赚回白银三万两。皇上开恩,允许织造府拿这笔款项用来填补亏空,除此之外,这笔款项对西北战事也是一笔很大的支援,可谓是一举多得。大奶奶心有大义,赫德相信你定会竭力而为。” 富察赫德面面俱到,不管是出于织造府填补亏空考虑,亦或是出于国家立场,都让宫裁没有拒绝的理由。更何况,如富察赫德所言,此事已得皇上首肯,三大织造府不得不为。 宫裁朝富察赫德盈盈一拜,“倘若如大爷所言,贩卖人参的款项既能填补织造府亏空,又能对前线有所裨益,宫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富察赫德淡淡一笑,“赫德静候佳音。”言尽于此,富察赫德向面色不善的曹颐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宫裁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底神色晦暗难明。 “照他这么说,贩卖人参一事对织造府百利无一害。”曹颐讥讽地瘪了瘪嘴,“我才不信他有这么好心,甘愿为织造府做嫁衣。” 宫裁收回目光,淡淡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诚然所宫裁所预料,富察赫德请旨,将贩卖人参的重任交给三大织造府是别有用心。 有人为国分忧,就有人想发战争横财,从中牟利。 康熙五十七年的冬天,西北战事愈发吃紧。清廷急需军饷支援,这给刚刚接下贩卖人参任务的三大织造府不小的压力。 “大奶奶。”秋桐脸色难看地从门外走了进来,“我谈了好几家药铺和药材商人,他们给的价格都比前几个月低了不少。” “去年市场如何?” 秋桐虽没有贩卖人参的经验,但是她比照了近几年的账簿,清楚这些人参的进价,“去年,上等人参每斤大抵是一百二十两银子,年初时有所回落,但也勉强能够过百。”说着,秋桐拿出几个药材商人的报价,“他们只愿意以每斤八十两银子收购。” 宫裁快速翻看了一遍,脸色难看,“价格浮动也属正常,但底价在这,不该跌到这个地步。” “我怀疑有人在暗中操纵,压低购价。” 宫裁与秋桐的想法不谋而合,她将册子放在一边,语气沉重,“军需急切,朝廷发文催促了几道,我们不能拖下去了。” “低价抛售只怕给织造府再添亏损啊……” 宫裁在堂中来回踱步,片刻后打定主意,“宁愿织造府担下亏损,也不能延误军需,你找个口风松点的药铺老板再谈谈,如果能以每斤九十两白银的价格谈成,迅速抛出,上缴朝廷。” “是。” 见秋桐应下,宫裁越过她便往门外走去。 “大奶奶是要去哪儿。” 宫裁脸色微冷,“弄清原委。” 她没时间与对方拉锯,如果真有人在背后捣鬼,她一定要查明真相,找到确凿的证据将他绳之以法。这样一来,织造府也能对朝廷有所交代。 秋日的阳光洒在熙熙攘攘的集市,街道两旁摆满琳琅满目的摊位,在商贩热情的叫卖声中,一位身着青色长衫,头戴玉冠的富贵公子哥儿翩然而来。 此人正是乔装打扮过的宫裁。 “爷,要进来吃杯茶嘛……” 店小二热情地吆喝着,宫裁步伐轻盈而自信,在人群中自如穿行。西北战事似乎并没有影响到江宁的安定与繁荣,百姓按部就班地过着和从前一样的日子。 来到一家药材铺前,宫裁停住了脚步。 她仰头看了一眼门匾,摇开手中折扇的同时,昂首阔步走进了大门—— 铺子不大,但布置得井井有条。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药材,从常见的当归、黄芪到珍贵的人参、灵芝,应有尽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让人感觉一阵心旷神怡。 铺子的老板是一位年逾五旬的老者,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显然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宫裁的打扮一看便知非富即贵,老者殷勤地把他招呼到货架前,“我们这里的药材最是齐全,爷想看看什么?” 宫裁目光随意地扫视了一下货架,语气中带着一丝挑剔,“我听闻你家药材铺子在江宁最是有名,特地来看看有什么滋补的圣品……”说到这,宫裁有些兴致缺缺地摇头,“但这么一看,没什么特别之处。” 宫裁遗憾地摇了摇头,佯装要走。可还没等她走出大门,那老者便快步追了上来,“爷好眼力!这摆在外面的确实都是普通的药材,您要是想看上等的货,都在后头哩!” 宫裁挑了挑眉,“哦?比如说……” 老者嘿嘿一笑,局促地搓了搓手,“说法太多,就是不知道爷准备了多少。” 宫裁冷笑一声,解下身上的钱袋,在手里上下掂了掂,“银子不用担心,只管挑最好的给我送来!” 老者看着钱袋,眼放金光,忙不迭把人往后院里请,“爷随我来——” 第一百零五章 东渡东洋 老者将宫裁引到后院。 后院布置得颇为雅致,几株梅花树在秋风中摇曳生姿,散发出淡淡的幽香。 “爷想看些什么。” 宫裁打量了一眼院中景致,从容地在石桌边坐了下来,“买来给家中长辈祝寿用,自然是越贵重越好。” 老者眼前一亮,“我这就去取我们店里上等的人参,给您掌掌眼。” 宫裁淡淡一笑,手指在桌面上轻叩等待。 不一会儿,老者端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走了回来。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几根粗壮人参。这些人参形态各异,有的像人形,有的像龙须,根部饱满,色泽金黄,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这是我们店里最好的滋补圣品。”老者自豪地介绍,“这些参都是从北方深山里采来,经过多年的生长,药效极佳。尤其是这几根,更是难得的精品,江宁很难再找到这样的好货。” 宫裁接过木盒,放在手中仔细端详。 这人参大约有手掌长短,根部粗壮有力,分枝清晰可见,表面光滑细腻,仿佛被岁月精心打磨过一般。人参的根须细长而弯曲,宛如龙须般优雅,散发出淡淡的草药香。宫裁精通药理,清楚这参确非凡品。 “确实不错。” 宫裁含笑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赏,“不过……我听说最近人参便宜了不少,你们这如何?” “欸!”老者摆了摆手,“普通人参确实有回落,但像您看得上的人参,可都是稀世珍品,即便总体价值下跌,它们的价值也不会受到影响。” 宫裁心中一定,看来织造府人参价格被压,确实有人在暗中操控。 宫裁点了点头,准备掏钱结账,只是动作刚到一半,她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抬头看向老者,“我逛了其他几家药材铺,他们说江宁织造府最近在出售一批上等人参,你可曾看过那批货?” 老者的脸色微微一变,像是被问到了敏感的话题。 但怔愣不过一瞬,老者很快恢复如常,“老朽不负责买,只负责卖。” 宫裁笑了笑,继续清点手里的银子,“一盏茶的工夫,就在你这花了百余两……”她感慨的同时,话锋一转,“欸!你说我要是手里也有差不多成色的人参,你是不是也按每斤一百两的价格买回去啊。” 老者打了个哈哈,“爷说笑了。我们做的都是小本买卖,您哪里看得上……” 他提防心极重,宫裁套不出有用的信息,“烦请店家一会儿给我打个收条,回去也好跟母亲有个交代。” 老者笑眯了眼,频频应是。 就在他伸手要接过宫裁银两之际,宫裁面色一变,身形敏捷地往旁边躲开——宫裁站定后,面色凝重地看着身后好几个彪形大汉,他们面色不善,明显是冲宫裁而来。 “店家这是何意!” 老者脸上的笑已荡然无存,他眼底满是提防,“这话应该是我问姑娘。” 宫裁心中一惊,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了身份。双拳难敌四手,宫裁知道情况不妙,拔腿就想离开,但那些打手已然识破了她的意图,朝她包围而来的同时,堵住了她的退路。 “姑娘是织造府的人?” 老者厉声质问,宫裁没有应答。 她脸色凝重地看着面前几人,手却已不动声色地按住缠在腰间的软剑。看来进来难逃一战—— “动手!” 老者见她冥顽不灵,大声喝道。 宫裁拔剑迎敌,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从侧面闪现,挡在了她的身前。来人身手敏捷,动作迅猛,几个起落便挥退了众人。 看着熟悉的背影,宫裁心头一惊:是李鼎! 眼看他与对方几人胶着不下,宫裁厉声催促,“不可恋战!”这是他们的地盘,谁也不知道援兵什么时候会到。 李鼎会意,趁一个扫堂腿逼退众人的工夫,拉住宫裁的手,带她跃上房檐扬长而去。 两人穿过狭窄小巷,将惊心动魄的纷争抛在脑后,喧嚣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逃生过后的宁静。 四周僻静,宫裁与李鼎在槐树下席地而坐。秋风轻轻吹过,带来一丝凉意,树叶沙沙作响,两人终于缓过了劲。 “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李鼎眼疾手快,在离开前将那根上等人参给一道掳走,他看了一眼盒中人参,合上的同时,递到宫裁怀中,“跟你一样。” 宫裁一愣,很快反应了过来,“苏州织造府也被人压价了?” 李鼎点头,“我暗中查过江南所有人的药铺,他们提前得到了授意,在故意打压苏州、江宁织造府人参的价格。” “富察赫德?” 宫裁问得直接,倒是让李鼎有些错愕,“为什么觉得是他。”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不相信他能平白把贩卖人参的好事交给织造府,更何况……能在江南地区只手遮天,让所有药铺卖他面子,除了富察赫德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你倒是了解他。” 宫裁冷笑,“他也就只有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李鼎苦笑摇头,“那你还是小看他了。” “什么意思?” 李鼎从怀中掏出了铜块,递给宫裁,“看看这个……” 在宫裁打量铜块的时候,李鼎在一旁淡淡补充,“除了低价回收人参,富察赫德还委托了一批商人承办军需业务。东洋铜的价格远低于国内采铜成本,富察赫德就从官库支银,支持商人赴东洋买铜,保证大清军用和铸币所需。” 宫裁皱了皱眉,“乍一听倒像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李鼎摇头,“这批商人回国后,按清朝官价卖给大清,富察赫德利用两国差价大肆敛财,赚得盆满钵满。” 宫裁听得心惊,“他怎么敢……” “敛财倒是其次,但大清的白银源源不断流入东洋,官库总有一日空虚,长此以往,东洋越来越富,大清越来越穷,有损国之根基。” 宫裁显然清楚事情的严重后果,她脸色凝重,看向李鼎。见他嫉恶如仇,但眼神坚定,便知李鼎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你想怎么做?” “去东洋。”见宫裁面露错愕,李鼎继续解释,“富察赫德手段通天,国内商户已然跟他沆瀣一气,想要从他们身上找到富察赫德的破绽难如登天,我只能去东洋。” “富察赫德鞭长莫及,只要我找到他联合商户倒卖白银,霍乱朝纲的证据,定能把他绳之以法。” 沉默片刻,宫裁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跟你一起去。” 李鼎皱眉,“出海之路凶险重重,不可儿戏。” “万寿龙袍案发后,我便生出前往东洋的想法。一来是因为多次出现的高纯度白银,出自东洋,我怀疑背后潜藏着更大的阴谋。二来是因为战事吃紧,生丝滞销,行业萧条,许多工匠生活无以为继,我可以借这次机会,将滞销的生丝销往东洋。三来是因为染地渡……” 宫裁深吸了一口气,“禁海之前,中国商人把白布运到长崎染坊托染,然后再运回国销往各地,禁海之后,商人不敢托染,国内织染业又无法还原染渡技术,只能卡在瓶颈,举步维艰。” 大清的织染技术相对落后,这一直是宫裁的心结。如果能够学会染地渡的技术,并在国内推广,定能带动整个丝织业的发展。 听着宫裁的分析,李鼎陷入沉思。 秋风拂过,吹起了一地落叶,看着宫裁坚毅的眼神,李鼎眼底的光一寸寸变得柔软——他尊重她的愿景,也愿意支撑她的抱负。 “好。”李鼎点了点头,“我们一起。” 宫裁决心跟李鼎一起前往东洋。 回到织造府后,宫裁便将府中事宜安排妥当,确保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不会出现差错。 临行前,宫裁去了一趟书房。 她顺着记忆在抽屉里取出一张舆图,她指腹轻轻摸索着纸面,这是曹颙前几年亲手绘制,本是为她前往东洋准备,哪知最后无疾而终。但几年后的今天,宫裁还是用到了它。舆图上详细标注了前往东洋的路线和沿途的重要地标。 她知道,此行充满未知与凶险,但有了这场舆图,心里总归是多了一份踏实。 “大奶奶。” 秋桐敲开了门,抱着两本书走了进来。 宫裁按捺心中的酸涩,佯装无事地转身看她,“兰儿睡下了?” 秋桐闷闷地应了一声,然后将怀中的两本《采览异言》和《西洋记闻》递到宫裁手中,“这是我在魁星楼时,一个东洋留学生送我的东西。” 宫裁一愣,她接过来在手中粗粗翻看了一遍,虽然没有细读,但里面的内容已令宫裁大开眼界。 这两本书都是东洋德川幕府辅臣白石采写的。白石不仅学中国的儒学思想,弹劾贪赃枉法者,还博采众长,通过对潜入东洋的意大利传教士的审讯,了解了东洋之外的西方世界,对西方科学技术应加以吸收发展,白石在东洋影响非常大。这两本书不仅有利于宫裁学习东洋语,还是宫裁了解西方的一个窗口。 她十分受用,对秋桐道了声感激。 “大奶奶,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山迢水远,秋桐不放心宫裁。 宫裁知道秋桐对自己忠心耿耿,“路途凶险,我答应过你父亲好好照顾你,必不会让你以身犯险。更何况……只有你留在织造府,我才能安心。”曹頫和孙绫没有一个省油的灯,再加之还有一个富察赫德虎视眈眈,她需要有秋桐这种机警的心腹坐镇。 秋桐知道宫裁的顾虑,只能按捺心中失落,点头称是,“那我在府中等大奶奶平安回来。” “曹兰还小,我不在的时候还需要你多费心。” “是。” 宫裁笑着拍了拍她的头,俨然把她看作自己的亲妹妹,“内务府的那批人参可都已经卖出去了?” 秋桐点了点头,“每斤九十五两抛售的。” 比宫裁心中的底价要高,她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嘱咐道:“卖的不如预期,难免会受到上面责罚,这几日你在府中、局中多多倡议,看大家能不能募集一些资金,以善款的名义附在后面,以平圣怒。” 秋桐将宫裁的提点一一记在心中。 “我还有几万两私房放在最下面的嫁妆箱,你随时可以支用,若是善款募集的不理想,就从里面填。你只管记得:凡事以织造府为先。” “知道了。” 秋风轻抚,织造府的大门缓缓打开,一股凉意扑面而来。门外的小径上,落叶堆积成一片金黄,踩在上面会发出嘎吱的轻响。 秋桐抱着曹兰站在门口,目光殷切地看着宫裁。 天空中飘过几朵灰白色的云,阳光透过云层洒下,给众人的心蒙上一层淡淡的哀伤。 “母亲……”曹兰的小手牢牢地牵着宫裁的衣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的哭腔,“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宫裁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小脸,眼中闪烁着泪光。曹兰出生后,他们母子便没有经历过分别,这是第一次。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对曹兰承诺道:“等院子里的树抽了新芽,母亲就回来了。” 曹兰乖巧地擦掉宫裁眼角沁出的泪珠,从脖子里取下随身佩戴的通灵宝玉,“母亲说戴这个能平安。”曹兰乖乖地往宫裁面前倾了倾,将通灵宝玉挂在了宫裁脖子上,“母亲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宫裁紧紧握着玉佩,上面还带着曹兰的体温,散发着一股温柔,透过她的掌心温暖她的四肢百骸。 在曹兰眷恋的目光中,宫裁狠下心,转身踏上马车。 无国不成家,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她。 孙绫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在红玫的搀扶下了马车。 她抬头看了一眼医馆的门匾,紧抿着唇走了进去。她的步伐有些沉重,脸色也透着几分苍白,印子钱后,她大权旁落,整个人迅速消瘦下来。 “二奶奶。” 大夫看到她,立马停下手里的事情迎了出来。 孙绫点了点头,“他到了吗。” “在里面等着呢。”说着,大夫态度恭敬地将孙绫延请到后院。穿过回廊,孙绫一眼就看到了梅树下的故人。 他的背影依旧高大,明明只离自己几尺,但孙绫却觉得他们之间已隔着天涯。 听到脚步声,富察赫德转过了身。他的目光在孙绫的孕肚上顿了顿,眼底的异样转瞬即逝,“绫儿。”富察赫德轻轻地唤道。 孙绫只觉心中一阵刺痛。 她永远不会忘记:在自己最艰难的时刻,富察赫德就像是人间消失了一般,音讯全无。她曾无数次寄希望于富察赫德能救她于水火,但最后等来的却是他的冷眼旁观,她以为孩子能够成为他的牵绊,但现实却给了她沉重一击。 “富察大爷。” 孙绫语气生硬地喊着他,就像两人第一次认识那般。 富察赫德一怔,“你还在怨我?” 孙绫紧紧攥着衣袖,没有说话。她努力克制心中翻涌的情绪,不想在富察赫德面前露了怯,让他看轻自己。 富察赫德见此,一声轻叹,“我有我的迫不得已。”他说着,走到孙绫面前,牢牢地牵住了她的手,“我虽为内务府侍郎,但盼着我从高处跌下的人不计其数。织造府落寞了,你还有我能依靠,倘若我有个万一,谁还能予你和孩子想要的生活?” 孙绫看着富察赫德真切的眼神,心中充满了矛盾。 她知道,这些话真假参半,自己对富察赫德而言不过是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但是在这悲怆之中,她又抱着一丝微末的期待,期待他当真把自己放在了心上。 “我向你赔罪。”人前高高在上的内务府侍郎,如今弯下腰低头道歉,他用力攥了攥孙绫的手,“我一定好好弥补你和孩子。” 孙绫一颗心被他搅得七上八下,心里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悄悄地劝说着他:再相信他一次,反正……她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失去的了。 第六卷 第四十二篇 第一百零六章 水谷家族 大清康熙年间,正值中日文化交流频繁时期。 康熙五十七年,随着禁海政策的实施,双方往来商旅锐减;但长崎作为东洋对外通商的重要港口城市,路上仍然能见到各国游人。 古色古香的木质建筑沿着蜿蜒曲折的小巷排列开来,每一块石板路都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街道两旁是琳琅满目的商铺,从传统的和式点心到精美的手工艺品摊位,应有尽有。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木炭香气,那是街边铁匠铺传来的味道,走在路上,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太鼓声,为这座宁静的城市增添了几分热闹。 宫裁步态轻盈地走在石板路,新奇地观察着四周古雅精致的和式庭院,眼前一幕幕都像是从书本上跳脱出来的画面,鲜活而真实地展现在她眼前。她轻轻抬手,去触碰路边矮小的茶花,花瓣细腻柔软,掻得她手心痒痒的。 李鼎梳着长辫,走在路上格外引人注目。但他并没有因为这些目光而感到不安,闲庭散步般走在宫裁身后,低声和小厮谈着事。 “让人在口岸候着,看到有大清的商船进出随时跟我汇报。” 小厮点了点头,“长崎铜商那边,也按您的意思发了帖子,邀他们三日后在宿议町议事。” 李鼎点了点头,“宫裁找的那几家织造厂可有联系?” 虽然跟小厮说话,但李鼎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身前的宫裁。 “大奶奶自己盯着呢。” 宫裁来长崎的第一要务就是将国内滞销的生丝卖给东洋的纺织厂,帮助江南的手工业者渡过难关。她不敢懈怠,在国内时就列好了名册,抵达长崎后,宫裁第一时间让人联络了几家实力不错的纺织工厂。 顺利的是,她很快得到长崎最大纺织商松本田园的回应。 街道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太阳灼热地炙烤着大地,宫裁意识到离约定的时间渐近,看向李鼎,“我一会儿要跟长崎纺织老板议事。” 李鼎微微一怔,“我陪你一起。” “不用。”宫裁指了指街道两侧商铺,拒绝道:“时辰还早,你留下来帮我打听打听染地渡的事。” “好,晚些见。” 说着,李鼎朝身后的随侍抬了抬手,“送大奶奶回去。” “是。” 李鼎目送着宫裁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了街角,这才收回了目光,“走吧。” 小厮一下没反应过来,严阵以待地打开舆图,随时待命,“二爷要去哪儿。” “咚。” 李鼎无奈地用折扇在他的瓜皮帽上敲了敲,“我是大奶奶的小兵,她既下了任务,我自然是依葫芦画瓢,一一照办。”说着,李鼎转身,走进街角挂着红灯的茶室。 1603年伊始,随着东洋内各地的战乱结束,东洋进入德川将军一族统治时代。国内政治稳定,街道建设日益完善。 当时管理各个地方的当权者“大名”们,有定期移居中央证券所在地江户的“轮流晋谒制”。各街道上均设有大名住宿所用的“大名公馆”,以此为中心的“宿驿町”迅速繁荣起来。而在宿驿町的附近,还设有供给商旅等住宿的客栈。 宫裁一行人的落脚地就是在这片繁荣之地。 客栈的房间布置简约而雅致,木质地板上铺着柔软的榻榻米,香炉内萦着袅袅余烟,清心宁静。纸拉门半掩着,透过窗棂可以看到庭院中盛开的樱花树,微风拂过,花瓣轻轻飘落,为这片静谧之地增添几分荡人的诗意。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低矮的茶几,宫裁入乡随俗,席地而坐在东面。她膝盖并拢,双手轻轻地搭在大腿上,姿态端庄而从容。在她对面坐着的,是长崎著名的纺织老板松本田园,他身材魁梧,面容严肃。 “我希望宫裁小姐的东西,不要让我失望。” 宫裁轻轻一笑,操着一口流利的日语自信回应,“我拿出手的,一定是大清境内最好的生丝。” 她声音清脆悦耳,从容不迫地将身边以柔软布料包裹的生丝展开。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上面,映射出柔和的光芒。丝线细腻而均匀,手感滑顺,流淌着丝绸特有的温润质感。 宫裁将生丝推到松本先生面前,“质量上乘,光泽度极佳,适用于高档织物的制作。这样的生丝……是否能入松本先生的眼?” 松本先生接过生丝,仔细放在手里端详,眼底尽是惊艳之色。 但不过片刻,他按捺心中的赞叹,将生丝推了回去,“东西确实不错,但我不认为值宫裁小姐开的价。” 宫裁淡淡一笑,“松本先生是行家,应该知道优质的生丝的难得。但像这样的货,我手里还有许多,这个价格……您卖得不止是这些生丝,还有对优质生丝的垄断。” 松本先生眉心一跳,宫裁的话打在了他的心上,让他动容。稳定的供应链对于纺织业来说至关重要,尤其是在竞争日益激烈的市场环境下。 宫裁深谙人心,乘胜追击,“大清实行禁海政策后,丝绸的出口量锐减,松本先生如果有这个魄力,完全能够借助长崎口岸的优势,吞下庞大的海外贸易市场。但这一切,少不了长期稳定的供货……”宫裁从容的比了比自己,“松本先生没有比我,更好的合作伙伴了。” 屋内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窗外树影摇晃的声音。 但宫裁也不局促,她镇定地端起面前茶具,给松本先生斟满一杯清茶,像是对他的答案胸有成竹。 许久之后,屋内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 “我确实需要一位跟宫裁小姐一样优秀的合作伙伴!” 宫裁牵了牵嘴角,不卑不亢地端起面前的茶具朝松本先生抬了抬手腕,“以茶代酒,预祝松本老板生意兴隆。” “借你吉言。” 松本先生举杯相砰,紧张的气氛霎时变得愉悦轻松。 “中国有句古话,巾帼不让须眉……”松本先生操着蹩脚的汉语,有模有样地学着,对宫裁的赞赏溢于言表,“宫裁小姐让我刮目相看。” 宫裁谦虚地摇头,“大清比我厉害的姑娘还有很多。” “真是难得。”松本先生喟叹地摇头,随即又问向宫裁之后的打算,“宫裁小姐要是不急着回去,我可以当你的向导,带你游历长崎,顺便介绍一些东洋的纺织世家给你认识,让你看看……我们的纺织水平不差大清多少!” 宫裁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东洋的纺织技术日益精湛,确实让人侧目,但我们纺织历史悠久,底蕴总归要更深厚些。” 见松本先生的笑意僵在了嘴角,宫裁立即补充,“但长崎染技确实优于国内,实不相瞒……我来长崎,除了出售生丝,还想学习长崎的染地渡技术。” “染地渡?” 宫裁点头,“禁海之前,中国商人把白布运到长崎染坊托染,然后再运回国销往各地,禁海之后,商人不敢托染,国内织染业又无法还原染地渡技术,无法满足百姓需要。” “染地渡的手艺出自长崎水谷家族,他们的织染手艺世代传承百年,堪称一绝。” 宫裁眼前一亮,急切开口,“松本先生可愿引荐?” 松本先生犹豫片刻,有些为难,“不是我不愿意,只是……”松本先生叹了口气,看着宫裁实话实说,“水谷家族对你们大清满人深恶痛绝,别说是请他们授学,只怕你们在他家门口露个面,都会被轰打出去。” 宫裁闻言一愣,她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有如此敌意。 她脸色难看,正想追问缘由,松本先生却讳莫如深地站了起来,“这事我帮不了你。”他给这场对话画上了一个句号,“事情既已谈妥,那我就不叨扰宫裁小姐了。” 见松本先生态度明确,宫裁把想问的话通通压回心中。 她知道分寸,不会强人所难。 两人约定好交货时间,宫裁送松本先生离开了客栈。 夕阳的余晖洒在庭院中,给四周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黄色。樱花树下,宫裁静静地站着,目送松本先生的身影渐渐远去。 微风轻抚,几片粉色的樱花瓣从枝头飘落,轻轻落下,萦绕在她身边,婉转飞舞,仿佛为她披上了一件梦幻花衣。宫裁微微仰着头,眼底若有所思地喃喃重复,“水谷家族……水谷……” 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是熟悉。 宫裁皱了皱眉,试图回忆起更多的细节,但思绪却如烟霞般漂浮在远处,留下一层朦胧的罩影。 李鼎回到客栈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落日透过樱花树的缝隙洒下,勾勒出宫裁清晰的轮廓。她站在那里,宛如一幅传世的仕女图,美得惊心动魄。他不敢入画,怕坏了气氛,只静静站在一旁,目光温柔地把她看着,试图将这一幕深深地镌刻在脑海里。 两人隔着花海,相对而站。直到宫裁回神,目光与远处的李鼎交汇—— 她一愣,随即牵了牵嘴角,“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 李鼎淡淡应着,缓步走到她身边,“在想什么呢。” 宫裁摇了摇头,“跟松本田园的合作很顺利,他临走前跟我说了些染地渡的事,但结果不是很理想。” “水谷家族?” 宫裁一愣,“你也知道?” 李鼎点了点头,往屋内比了比,“说来话长,我慢慢说给你听。” 昏黄的烛火在地板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柔和的光线照亮了一室的清幽。纸拉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宫裁面色凝重地和李鼎相对而坐。 “你几年前就应该听过水谷的姓氏。” 李鼎开门见山,让宫裁心中一惊,“我是觉得有些熟悉,但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说过……” “十四年前,楚腰阁。” 宫裁瞳孔剧增,记忆瞬间将她拉回到了十四年前的冬天。那时,她父亲还是国子监的太守,她也还是不谙世事的马纨。 楚腰阁内死了一个东洋留学生,虽调查结果系该东洋留学生因纵情声色而死,并不涉及谋杀,但对国子监还是造成了不小影响,父亲因此加强了对国子监监生的管理,严禁他们再出入声色场合。 宫裁的手微微发抖,心中的震惊无法言喻。 她记得父亲事发当晚的愁眉不展。 也记得父亲反复摩挲那本写有评语的《江南晴雨录》。 她甚至还曾怀疑过父亲之死与水谷源有着密切关系! 但这一切……都在富察明义伏法后翻了篇。 十四年过去,这趟长崎之行犹如冬日惊雷,彻底撕碎了虚妄的一切,兜兜转转,故事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 第一百零七章 真相大白 夜幕低垂,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庭院中,为江宁小楼披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辉。 轻柔的晚风中,一对身影亲密地依偎在一起,为这静谧的夜色增添半抹柔情。孙绫乖顺地靠在富察赫德的怀中,两人静静地享受着难得一刻的脉脉温情。 风轻轻吹来,带来阵阵袭人花香,孙绫突然想通了很多。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宁织造府,和曹颐一行人谈论洪先生的《长生殿》。她那时笑曹颐不在乎荣华富贵,只愿和相爱的人携手一生。可历经沧桑,回头再看这孑然一生,孙绫竟觉得:这未尝不是一种美满的人生。 “大爷将来有什么打算?” 富察赫德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孙绫,“不知。”他抬头望向天边皎月,“与我而言,只有完成当下所愿,才有心力去计较将来。” “大爷所愿是什么,江宁织造府吗?” 富察赫德直言不讳地点头,感觉到孙绫身体有些僵硬,他有语调轻缓地补充,“还有你。” 他诱哄的技巧拙劣,但孙绫愿意相信。她点了点头,往富察赫德怀里贴近了几分,“我愿意帮助大爷。” “哦?”富察赫德眼底漫上几分笑意,“打算如何帮我。” “马宫裁不在江宁,总有我可乘之机。” 富察赫德脸色一怔,“我记着江宁织造府人参贩卖事宜是她在负责。” 孙绫摇头,“此事是卫秋桐一力操办。” 富察赫德眼底多了几分郑重,药材铺的老板曾跟他提过有人在偷偷调查人参压价背后真相,富察唯恐马宫裁坏他好事,令人紧盯江宁织造府,不论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禀告自己。 江宁织造府近日大张旗鼓地筹措用于西北战事善款,他以为是马宫裁的调查无疾而终,退而求其次,以善款填补人参贩卖的亏损,故而放松了警惕。 富察赫德怎么也没想到,马宫裁竟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江宁。 “可知她去了哪里?” 孙绫皱了皱眉,“不知,但听东院的丫鬟说,马宫裁这一走可能要两三个月……”话说到一半,孙绫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富察赫德,“但她临走前见了江宁好几个织染工匠,好像是在讨论什么……染地渡。” 饶是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富察赫德,此刻也精神一震,他语气凝重,“去多久了?” 孙绫见他如此,也不由坐直了身子,“半月有余了吧。” 富察赫德闻言再坐不住,他推开怀中的孙绫,站了起来,“我要回趟京城。” 孙绫从没见过富察赫德如此,眉头紧蹙,“出什么事了吗?” “我之后跟你解释。” 富察赫德用力地握了握孙绫的手,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小楼。 “大爷。” 门外候着的侍卫恭敬行礼,富察赫德脸色铁青,迅速踏上马车,“即刻派人前往东洋长崎。” 侍卫脸色肃然,“是。” “慢着!”富察赫德抢在他转身前喊住了他。 “大爷?” 富察赫德神情阴狠而决绝:他将马宫裁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既然她人在东洋,自己又何必对她留情。 海陆凶险,海盗倭寇猖獗,即便回程路中发生意外,也是合情合理。 富察赫德轻轻敲打着窗棂,眼底尽是嗜血之意,“我要他们有去无回。” “是!” 侍卫离开,富察赫德看着墨色浓重的夜色,逐渐恢复了平静:她早该死在十四年前,让她苟活这么久……也是时候将这一切画上句号。 与此同时,远在东洋长崎的宫裁正面临着她的考验。 《晴雨录》上父亲的评语让她辗转反侧,她迫切想要求证父亲的死是不是跟水谷源有所瓜葛,翌日一早,彻夜难眠的宫裁在李鼎的陪同下,来到了水谷家族的大门前。 朱红色的大门高大而庄重,两侧的石狮子威严地伫立在门口,门楣上挂着一块黑色的木牌,上面刻着“水谷家”三个大字,遒劲有力,散发着神秘的古韵。 两名执事身着传统的武士服,腰间佩戴着刀剑,神情严肃地站在门口。 宫裁深吸了一口气,朝大门走了两步。 锵。 拔剑声起,执事面色不善地挡住了宫裁的去路,“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们从大清江宁而来,想拜访家主水谷森,劳请两位通传一声。”宫裁自报家门,态度诚恳。 但对方显然不买账,他们目光不忿地看着李鼎的长辫,“我们家主谁都可以见,就不见你们大清满人。” 宫裁对他们的抵触早有预料,忙不迭从怀中掏出信笺,“十四年前,我父亲任国子监祭酒,是贵府少爷水谷源的师长。烦请两位转告家主,让我见他一面!” 执事面面相觑,似是在考量这番话的份量。 “你们在这等着。”其中一人的态度有所松动,率先开口,“但见与不见,全凭家主的意思。” 宫裁感激地点头,默默地站在原地等待。 不多时,执事再次出现,他表情冷峻,态度不善地将宫裁的信笺丢在地上,“家主说了,不见。” 宫裁的希望落空,难以置信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信封。 水谷家族如果不在意水谷源,不可能对大清百姓如此敌视;可如果在意,又怎么会看到父亲收录在《晴雨录》里面的话无动于衷! 宫裁快走了几步,把信捡了起来,“麻烦再替我通传一声,我只有几件事想向家主求证!”但脸色冰冷地执事二人丝毫不买账,冷漠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宫裁看到洞开的大门,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不由大声喊道:“水谷先生!你难道真不在意当年的真相吗!” “就连我父亲都在努力寻找真相,十几年过去了,难道您真的甘心嘛!” “宫裁……”李鼎神情不虞地看了一眼门匾,拉住了神情激动的宫裁,“不要试图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宫裁一震,随即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她满眼失落地看了一眼高大恢弘的宅邸,片刻后收回目光,“是啊。” “沉寂了十四年……怎么可能一朝被人叫醒。”宫裁喃喃说着,转身朝来时的路落寞离开。李鼎关切地看着宫裁,并没有留意到:在水谷家的大门后,有人脸色复杂地静静盯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宿驿町。 宫裁独自一人坐在客栈,《江南晴雨录》静静摊在她的面前,烛火映照在上面,晃得宫裁眼睛干涩,但她仍是偏执地看着,企图从上面找到一星半点的线索。 父亲生前提到要前往长崎,一定是有所发现。 一想到父亲的死另有蹊跷,宫裁心底不禁翻涌起惊涛骇浪。不论如何,她一定要还原当年的真相:这不仅是父亲的愿景,也是她当下无法解开的心结。 就在这时,李鼎拉门而入。 他神色凝重,在宫裁身边坐下。 宫裁深吸了一口气,合上晴雨录看向李鼎,“可有收获?”从水谷家回来后,李鼎就去见了长崎铜商。 “我想跟你说的就是这事。”李鼎脸色郑重,“你可知道,把大清赴日商户介绍给长崎铜商的人是谁?” 宫裁一怔,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名字呼之欲出,“水谷森?!” 李鼎点头,“是他。” 宫裁心下怅然一片。 水谷森对大清百姓深恶痛绝,长崎人尽皆知;但在不为人知地另一面,他却在为大清商户和长崎商人搭桥,为大清商户大开方便之门! 宫裁紧锁眉头,满眼费解,“为什么会这样。” “我查了近一年长崎口岸商船的来往记录,水谷家族每年都会有十几条商船发往大清,粗粗统算,这几条商船的价值应该能够支撑整个水谷家族一年的财政来源。” 宫裁震惊,“他们……依赖大清的生意生存?” “对。” 李鼎往下推论,“水谷源之死可能跟水谷家在大清的主雇有关,水谷家牺牲了一个长子,再不能牺牲整个家族的未来,他们敢怒不敢言,只能将仇恨转嫁到大清的普通百姓。我猜想……这就是水谷森讳莫如深,不愿见你的原因。” 宫裁不敢置信地质问李鼎,“家族利益怎能大得过人命!” 李鼎静静地看着她,“如果让你用性命去换江宁织造府百年繁荣,你可愿意?” 宫裁精神一震,一时竟找不出话来辩驳。 可即便真相真是如此,她心中依然不甘:她离真相仅仅只有一步之遥,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尘封的秘密被利益纠葛层层掩埋。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李鼎的侍卫低声通报,“大奶奶,有人想见你。” 宫裁和李鼎面面相觑,两人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之色。李鼎起身,走到门口,轻轻推开纸拉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张陌生的妇人面孔。 女人大约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修长,气质雍容华贵。她身穿一袭深紫色的阖府,上面绣着精致花团,栩栩如生。和服的领口处点缀着金色刺绣,流转着夺目暗芒。妇人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虽然已过中年,依旧难掩风华。 宫裁怔然地看着眼前的东洋妇人,正不知该如何招呼,对方竟操着汉语率先开口,“二位不必拘泥,我父母是汉人,懂些汉语。” 说着,她看向宫裁点头致意,“我是水谷源的母亲,水谷千鹤。” 宫裁震惊,忙不迭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夫人……” 水谷千鹤笑着摇头,示意他们坐下的同时,不由分说地走到桌面席地跪下,“姑娘在水谷家外的喊话,我都有听到。” 宫裁神色一震,正襟危坐起来,“夫人有话但说无妨。” 水谷千鹤淡淡一笑,将随身带来的锦盒放在桌上。她并没有急着推出,双手紧紧按在锦盒之上,“源纯良正直,是我最骄傲的孩子。” 李鼎拉上门,神情郑重地在宫裁身边坐下,等着水谷千鹤说出当年的故事。 “源出生时,水谷家族正处在下坡路的时期。”水谷鹤子声音淡淡,“家族的财政状况每况愈下,染地渡的传承也面临着危机。然而,源从小就表现出与众不同地责任感,立志再现家族往日荣光。” 水谷鹤子眼神充满怀念,提到儿子时,眼底尽是骄傲,“源十四岁时前往大清国子监就学,他希望能在那里找到振兴家族之法……” 水谷鹤子的声音低落了下来,“但没有想到,他竟在那里断送了性命。” 宫裁攥紧了拳头,紧张地追问,“他在国子监经历了什么?” “跟国子监无关,相反,他在那里度过了很是充实的一年。” 水谷鹤子感激地看向宫裁,“源的信中,多次提到你的父亲。他是良师,源在他身上学到了很多。” 父亲……宫裁按捺心中的酸涩,骄傲一笑,“父亲尝说,师者该有师者模样,以身为标榜,学子方才能长成正直大人。” 水谷鹤子点头,“是的,在你父亲影响下,源逐渐长成正直勇敢,才学双全的大丈夫。他心怀大志,品行端正,本该创一番自己的伟大事业,但天道无常,他回长崎时,发现了他父亲与富察赫德之间贸易来往。” 富察赫德! 宫裁跟李鼎精神一震,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水谷家族是富察赫德在长崎的赚钱工具,他利用两国之间的贸易差,赚取高昂的利润,积累通天财富。” “源知道他父亲这是在助纣为虐,长期以往必定影响两国根本,民之生存。于是劝说他父亲断绝与富察赫德的来往,规矩行商。” 宫裁心中一沉,“但水谷家主并没有听取。” 水谷鹤子眼底浮现一抹苍凉,“是。” “历经过辉煌的人,是无法忍受待在谷底滋味的。跟富察赫德来往后,水谷家情势大好,风头无量。家主停不下来……” 宫裁紧张地追问,“之后呢?” 水谷鹤子深吸了一口气,“源打算以自己的方式结束这一切。他准备将家主与富察赫德往来证据交给你的父亲。”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做,就意外死在了楚腰阁。” 李鼎脸色沉重,“是富察赫德做的吗?” “或许是,或许不是。”水谷鹤子摇头,“但家主坚持这是一场意外,大概只有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地继续和富察赫德合作。” 说到这,水谷鹤子眼底闪过一丝讽刺,“他其实心里清楚,要不然,怎会这么痛恨大清满人。”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哀伤,似乎在为水谷源的故事而悲戚。宫裁沉默地坐在那,烛火之下,她心中漫起一阵绵长的怅然若失。 水谷鹤子看着两人,长舒了一口气,“我的故事讲完了。” 她将手中的锦盒推到宫裁面前,“这是这十几年来家主与富察赫德所有的书信往来,也是源当年想交给你父亲的东西,现在……我遵照他的遗志,把东西交给你。” 宫裁心中震动,她清楚地知道:这些证据足够让富察赫德失去一切! 第一百零八章 生死诀别 夜色渐浓,水谷千鹤如释重负地走出大门。 一番对话,让她卸下了尘封十多年的秘密,也卸下了心中千斤的重担。 她步态轻盈,正准备登上马车之际,眼角余光看到了远处樱花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水谷千鹤眼神错愕,僵在了原地。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水谷家的现任家主水谷森。 水谷千鹤深吸了一口气,朝他走去:她既然决定向宫裁等人坦白,就做好了承担一切的后果。 水谷千鹤的目光坚毅勇敢,走到水谷森面前站定,“家主,我……”没等她说完,一件柔软的外套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水谷千鹤愣住,惊诧地抬头,“家主?” “回家吧。” 水谷森声音轻柔而坚定,越过她率先朝马车走去。他的背影历经岁月的沧桑,但如今却挺拔坚韧,水谷千鹤拢紧身上的外套,心中涌起无限的力量:无论未来水谷家将面临怎样的风雨,她都不会是一个人孤军奋战。 月色下,宫裁静静地坐在石凳上,翻看着锦盒里的信件。 这里装着富察赫德这些年来所有的罪证——与长谷家族的灰色贸易,私铸纯银,授意大清商户买铜卖铜……就连涉及皇储之争的万寿龙袍也是他与水谷家联手而为。每一封信都载着一段灰暗的故事,每一个字都在诉说着那些无辜者的远去。 宫裁展信的手微微颤抖,她想:父亲或许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些龃龉,才招致杀身之祸。 “都结束了。” 看着宫裁眼神悲恸,李鼎在一旁柔声宽慰。 宫裁深吸了一口气,“是。”她眼神坚毅地点了点头,“回国吧……”她抱紧怀中的锦盒,“是该让那些已故的亡魂得到安息了。” 天朗气清,长崎久未放晴的天空碧蓝如洗。海风轻抚,吹乱宫裁鬓角的碎发。 身后是船夫扬帆的吆喝声,身前是海浪拍岸的喧嚣,宫裁静静地伫立船头,眺望着远处的深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岸边传来,吸引宫裁注意。 她运目看去,模糊的人影逐渐清晰,她认出了对方,赫然是那日在水谷家门外拦住自己去路的执事!李鼎从后面走来,看到他时,眼底也有错愕。 “是他……” 在他喃喃说着的时候,执事已从马背上翻身落地。 “宫裁小姐,家主命我来送你一份薄礼,遥祝二位平安顺利。” 宫裁与李鼎交换了眼神,在彼此不解的神色中,她将执事延请上船。 执事递来一封信笺,宫裁接过,轻轻展开信封里的纸面——宫裁心中一惊,错愕地看向身边的李鼎。 纸张上详细地记录了染地渡的制作方法,每一个步骤都标注得清晰明了,没有任何模糊之意。 宫裁难以置信地看着执事,“家主可有说其他?” “家主相信,以江宁织造局的本事定能将染地渡发扬光大,若有创新,这是织染之福。” 执事的话让宫裁感受到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她用力攥紧了手里的信笺,“一定不负家主所托。” 执事任务达成,鞠躬告退,此时船夫也准备就绪。 “出发吧。” 在李鼎沉静的声音里,船帆缓缓升起,它迎着海风,逐渐鼓满了风力。宫裁和李鼎站在船头,望着远方的海面,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只是此刻沉浸在希望之中的两人不知,危险正在逐渐逼近…… 万籁俱寂,夜色深沉,海浪轻轻地拍打着船身,宫裁仰面躺在船舱内,感受着船体的轻颤,心中是难得的宁静。 她回想着这段时间在长崎经历的一切,无比庆幸。 就在她意识渐渐混沌之际,一阵异响打破了宁静。警觉的宫裁瞬时睡意全无,她迅速翻身而起,披上挂在一旁的外衣:她熟悉这个声音,有人在船下凿底。 “宫裁!” 李鼎破门而入,脸色凝重。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肯定了对方的猜测。他们没有多言,宫裁将锦盒揣入怀中,和李鼎一起往甲板奔去。 海面雾色浓重,辨不清四周情况,李鼎不清楚隐藏在黑暗之中的敌人究竟有多少,他咬了咬牙,迅速做出判断,“弃船。” 宫裁点头,两人迅速往船尾而去—— “轰!” 巨响传来,整个船体在爆炸声中剧烈地晃动,李鼎扶住站立不稳的宫裁,脸色难看地看向船尾爆炸的客舱,“有人在船上堆放了火药。” 火光冲天,无疑在加快船体的分崩离析。 “走!” 谁也不知道这船上到底还埋了多少火药,李鼎拉着宫裁往船边悬挂的小艇快步跑去,但还不等二人跑出两步,一群蒙面的杀人从黑暗中冲了出来,朝宫裁攻去—— “锦盒!” 宫裁反应不及,被他们抢去了身上最重要的东西。 李鼎脸色难看,立即拔剑迎敌。宫裁没有退缩,与李鼎并肩作战。 他们的剑如闪电般划过空气,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寒光,在宫裁和李鼎紧密无间的配合之下,这群杀手节节败退。李鼎目的明确,只为夺回那足以毁了富察赫德的锦盒,但这群杀手又怎会让他得逞,他们步步紧逼,直到把两人引到甲板—— “再炸!” 随着杀手大喝声气,李鼎脸色猛地一变! 不好! 几乎出自本能,李鼎反身牢牢地抱住宫裁往海里跳去—— 轰! 船上的火药瞬间引爆,碎片四溅中,整艘船瞬间被火焰吞没! “抱紧我!” 李鼎紧紧地抱住宫裁,用身体为她挡住飞来的碎片,重重地跌入海底……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们的身体。 李鼎奋力地抱着宫裁划出一段距离,但不等两人松一口气,巨大的船体猛地砸入海下,海水汹涌澎湃,将他们卷入更深的海底,周围的光线逐渐黯淡,只有偶尔闪烁的火光映照出他们的身影。 在黑暗的海底,李鼎紧紧护住宫裁,一力对抗着强大的水流。 海水冰冷刺骨,呼吸变得愈发困难,但李鼎不敢懈怠,他奋力地划动手臂,直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托举着宫裁一起破开海底的舒服,浮出水面! 随着船只完全沉没,火光渐渐熄灭,海面上逐渐回复了平静。 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海面上,泛白的天色映照着四处飘散的残破木板。宫裁躺在其中一块甲板上,身体虚弱无力,她气若游丝地望着天空,眼底满是疲惫。 “天亮了就好了……”她声音微弱却充满力量,她咬着牙宽慰着躺在身边的李鼎,“我们一定能活着回去。” 李鼎牵了牵嘴角,“好。” 他连动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更遑论转头看身边的宫裁,但就在他闭目养神的时候,李鼎敏锐地感受到危险的气息靠近。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向不远处的海面…… 他身上渗血的伤口吸引了海底白鲨,它们缓缓游动,若隐若现,似在等待时机将他们吞入腹中。 李鼎保持着身体的僵直,放缓了呼吸。 “宫裁……” 他轻轻地唤她的名字。 宫裁闭着眼睛,低低应了一声。 “如果有来生,我绝对不会让父亲认你做义女。” 宫裁心中一震,错愕地睁开眼睛看向李鼎,“你……” “我喜欢你。”李鼎语气清浅地打断了她的话,“胜过这天底下的所有人。” 宫裁看到了埋伏在不远处的白鲨,也意识到李鼎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她的泪水奔涌而出,用力地摇着头,“不要,不要……”宫裁的声音哀求,她想要伸手抓住李鼎,以免他做出傻事,可她浑身使不出一点力气。 看着她泪水婆娑,李鼎鼓足勇气上前,吻住了她眼角的热泪,“别怕,天亮了就好了。” 他的吻是那么轻柔,与他炽烈的性格完全不同。泪水模糊了视线,宫裁看到李鼎粲然一笑,最后决绝地跳下甲板,以身作饵,引着那群蛰伏的白鲨离开…… “李鼎!” 泪水奔涌而出,宫裁歇斯底里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无助!宫裁想起太湖边上他送的酸枣蜜饯;想起被困在江宁小镇他毅然送来的救命草药;想到他出入天宁寺救她于水火;想到江南洪灾时他拥自己于洪水猛兽之中…… “回来!李鼎……求你回来!” 她哭得泣不成声,肝肠寸断,而回应她的只有海水的死寂…… 天色彻底亮起,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海面,温暖的光轻柔地抚摸宫裁惨白的脸庞,但她心底只有无尽的苍凉。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她隐约听到一两声呜鸣。宫裁起初以为那只是她的幻听,直到看到遥远海平面上出现的一点黑影。呜鸣声逐渐清晰,那点黑影的轮廓也逐渐显现。 宫裁用尽全力的力气活动手腕,敲击着身下船板,试图发出声音吸引来人的注意,但精疲力尽的宫裁早已到了强弩之末,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化为一片寂静,而宫裁也随之陷入了深深的昏迷…… 宫裁感觉自己好像被关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水牢,四周是冰冷的海水,呼吸黏腻困难。她拼命挣脱,却徒劳无功。 她用力地攀着冰冷的铁牢,努力看向深不见底的海底深处,她隐约看到李鼎在和鲨鱼缠斗,但最后却因体力不支,而葬身鱼腹…… “李鼎……李鼎回来……” 宫裁用力地喊着他的名字,周围却燃起一股冲天大火,火光灼烧着她,让她痛不欲生,她用尽力气对抗,直到冲破铁牢。 “李鼎!” 宫裁用力地睁开双眼,从最初的混沌变得逐渐清明。 她管不上自己身处的陌生环境,神情癫狂地翻身而起,不顾一切地冲出舱门,四处大喊,“李鼎!李鼎!” 宫裁赤脚踩着冰冷的船面,一边奔跑,一边大声呼唤。 “姑娘。”船上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她们佩戴着布制头巾,身穿深蓝色的棉质战袍,紧身的束腿裤搭配轻便布鞋,是标准的水师装束。他们企图拦住往甲板扑去的宫裁,但她俨然已失去理智,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找到李鼎。 “让开!”宫裁挥斥众人,大声喊叫,这些将士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人群中走来一人,冷静地站到宫裁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宫裁。” 他的厉喝让宫裁恢复了些许神志,她抬头看向眼前之人,眼底满是错愕,“怎么是你……” 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抗倭社的首领柳菡! 自从柳菡成立抗击倭寇社,在沿海屡获战功,被琼州镇海统制周涯重用,负责协助镇压海上的倭寇和海疆叛乱。 说起琼洲镇海统制周涯,也曾是国子监的监生,以武监从国子监毕业,被分在康熙身边,做了多年的御前侍卫,后来南海叛乱之时,皇上把他的心腹周涯调往琼州,任镇国将军镇海统制。 周涯乃武将出身,对文武双全的柳菡非常欣赏,所以,收编了柳菡的抗倭社,委以重用。 柳菡对李鼎感情复杂,他看着宫裁,语气郑重,“我在海上搜寻了两天两夜,并没有看见以鼎,他不会有事的。” 柳菡常年活动于海面,清楚这些海鲨习性。 它们的啮齿坚硬,真要近视定会把人撕扯的粉身碎骨,李鼎真的被这些海鲨吞食,必定会留下痕迹。 “他是英雄,只会死在战场。”柳菡语气坚定,似在安慰宫裁,也像在宽慰自己。 柳菡镇定,宫裁渐渐冷静了下来,但随着强撑的力气褪去,她失力地瘫坐在了地上。她大难未死,却生不如死。 李鼎为了救自己而下落不明,她只要一回想起李鼎跳入大海时的决绝,心中便是一阵钝痛。宫裁失魂落魄地望着平静的大海,久久无法回神,直到一双手轻柔有力地将她扶了起来…… “地上凉。” 熟悉的声音让宫裁浑身一震,她收回视线,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碧月……” 第四十三篇 第一百零九章 传承创新 眼前正是当初被押送进京的碧月! 她穿着朴素,如瀑的长发简单地绑成一条麻花垂在一侧,碧月不解地看着宫裁,歪着头低声发问,“你认识我?” 宫裁心中一紧,震惊地看向一侧的柳菡,“她……” 柳菡点了点头,“她失忆了。” 柳菡看向海面,回忆起一月前的经历,“我在海上抓到了一批赴日买铜的大清商人,也是在他们的船上找到了碧月。” “这群大清商人行事谨慎,趁我不备,收买我船中手下,伺机逃脱。也是在这个时候,他们将碧月推入海中,意图杀人灭口。” “等我救起碧月时,她就已是这个模样。” 宫裁看着面前眼神纯真的碧月,悲喜交加。 她历经了太多,那些不堪折辱的往事,忘了也好……宫裁紧紧地握住失而复得的碧月,语气坚定地承诺,“我一定好好照顾你。” 至于富察赫德…… 那群人来势汹汹,冲她怀中密信而来,背后主使是谁不言而喻。他想让自己葬身大海,却没想到她还能绝处逢生。想到下落不明的李鼎,宫裁心中燃起熊熊的恨意:她发誓,一定要让富察赫德付出应有的代价! 即便这条路艰险重重,看不到尽头。 柳菡打算继续在这片海域寻找李鼎的踪迹,他询问宫裁接下来的打算,却不想她竟不急着返回江宁。 “我和以鼎遭遇大难的事情一定传回了江宁织造府,曹頫和孙绫不可能没有动作,等我回到织造府,必然处在被动局面。” “你有什么打算?” “与其向内求解,不如从外攻破。”宫裁记挂儿子曹兰,但她知道,眼下的自己根本不是富察赫德的对手。她与曹兰的团聚,只会给他带去无尽的生命威胁。宫裁相信:只要她不回织造府,秋桐定能顾全曹兰的安全。 想到这,宫裁眼神愈发坚定,“我要让他们主动把江宁织造府交到我手里。” 江宁织造府。 孙绫于月前诞下一女婴,名唤曹蓉。 生了孩子后,孙绫变得柔和许多,她无意置理府中的大小琐事,只待在房内与女儿相伴,在无人关心的织造府,相互取暖。 月明星稀,孙绫轻柔地抱着还在襁褓中的曹蓉,眼底是快要溢出的爱怜。 在温情脉脉的烛火下,富察赫德堂而皇之的推门而入,孙绫抬头看了一眼他,随即习以为常地低头,“大爷如今不怕被人看到了?” 富察赫德自傲一笑,“你真以为曹頫什么都不知道?” 孙绫张了张嘴,说不出半句辩驳的话。 富察赫德今日心情不差,并没有把孙绫的态度放在心上。他走到孙绫身边,把孩子抱了过来…… 富察赫德逗弄着怀中曹兰,语气淡淡地说道:“我刚刚收到消息,宫裁和李鼎已葬身大海。”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令人震惊不已的消息! 孙绫僵坐在位置里,脸上血色尽褪。 富察赫德见此,纳罕地挑了挑眉,“我以为你会开心。” “我也以为。” 孙绫掩下眼底的震惊,稍稍活动有些发麻的虎口,“我跟她斗了半辈子,斗曹颙的爱,斗江宁织造府的大权,地位……我以为会一直跟她这么斗下去,可乍然听到她死的消息,却没有我想象中的痛快。” 富察赫德轻笑,“生了曹蓉,变了不少。” 说罢,他避之不及地把孩子送了回去,“我明日就回京城。”没有马宫裁碍事,江宁织造府不过是砧板鱼肉。但他并不着急把江宁织造府收入囊中,在这之前,他还需把苏州织造府一道拖下泥潭…… 富察赫德相信:三大织造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要他按部就班地从外瓦解,就能轻而易举地将江南三织造收入囊中。 他胜券在握,但在转身离开前,被孙绫喊住了脚步。 “你当初说……拿到江宁织造府就会考虑其他。”孙绫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抱住曹蓉,满怀期待地看着富察赫德的背影,“现在江宁织造府唾手可得,你夙愿已偿,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离开江宁,找个没人的地方重新生活。” 富察赫德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孙绫,语气敷衍,“可能会有那么一天,但不是现在。”话落,他大步流星,离开庭院。 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孙绫眼底的希冀一寸一寸湮灭,最后归为死一般的沉寂。 宫裁和李鼎的死讯犹如一阵寒风,迅速席卷了整个江南。 江宁织造府仿佛被一层沉重的阴霾所笼罩,李氏抱着孙儿曹兰泪如雨下,“天爷何至于如此对待我江宁织造府啊!” 她哭天抢地,身体剧烈地颤抖。她怀中的曹兰从最初的茫然无措,到最后开始剧烈地挣扎,“母亲不会有事的!” 他无力地在四周寻求肯定,但见所有人都是一副愁容满面,眼底的慌乱逐渐化为深深的绝望,“母亲一定还在等我,兰儿要去救母亲!”他语无伦次地说着,一把推开面前的李氏,快步朝门外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兰儿!” 李氏大声喊他,但满脸泪痕的曹兰根本没有置理。 “我跟着少爷。” 脸色凝重的秋桐按住悲恸的李氏,大步追了出去。 “少爷!” 泪水模糊了曹兰的视线,他跑出去没有几步,就摔倒在了地上,身上的痛远远不及心中的伤,他绝望地大声哭嚎着,“母亲!我要母亲回来!” 他每一声哭嚎都打在秋桐的心上,她咽下喉间的哽咽,将曹兰紧紧地抱在怀里,“大奶奶不会有事的……信使都说了,他们只是暂时找不到,大奶奶身上有少爷给的通灵宝玉,一定能够化险为夷。” 秋桐一边一边柔声地宽慰,不断安抚着痛哭的曹兰,直到他体力不支,哭晕在秋桐的怀里…… 苏州织造府中,李煦孑然一人坐在黑暗的房间。 他双眼无神地坐在太师椅里,府里很安静,静得像是一片死地。他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大厅…… “以鼎。” 他的声音颤抖,轻得犹如呢喃。 “以鼎,以鼎……” 他一遍遍喊着李鼎的名字,脑海中闪现的却是过去他与自己针锋相对的轻狂模样。 “以鼎啊!” 在那些美好的回忆中,李煦再也无法克制心中悲恸,大喊出声!他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崩塌,李煦泪如雨下…… 长崎之行,宫裁和松本先生建立了合作:国内滞销的生丝需要一个出路,柳菡在粤海关外护卫海上秩序,亦能为生丝销往东洋保驾护航,天时地利人和,宫裁利用生丝出口,迅速攒下了一笔资金。 禁海政策后,纺织业受到不小冲击,尤其是偏僻之地的民间作坊,已经到了无以为继的境地。 在这样的情况下,宫裁拿出所有积蓄,毅然在江宁边镇盘下了一家民间纺织厂,悄然落脚。 纺织厂内共有工匠二十余名,宫裁将所有人召集在宽敞明亮的庭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染料香气,仿佛预示着一个全新的开始。 “纺织业每况愈下,转业的工匠不计其数,其他的纺织厂都在减量减产,控制生产成本,以避免将来可能会面临的行业冲击。”宫裁站在众人面前,语气镇定地跟众人分析着纺织业的现状。 工匠们忧心忡忡地听着,生怕这些铺垫是在为解雇他们而准备。 “在洪流之前,有人退缩,自然也有人奋勇直前。”宫裁声音温和而坚定,她看向面色凝重的众人,“坐以待毙并非我的性格,各位可愿意与我一起乘风破浪,替纺织业开出一条敞亮之路?” 众人闻言一震,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在面面相觑中,有人不自信地开口,“就……凭我们吗。” 人往高处走,但凡有能力的工匠怎么甘心留在边镇平庸度日,他们是被纺织业淘汰的那批,哪里有本事逆洪流而行,开纺织之盛。 但宫裁却粲然一笑,坚定自信,“就凭我们。” 话音落下,站在一旁的碧月为宫裁呈上一块刚刚染好的布料。在众目睽睽之下,宫裁耐心展示布料颜色,“各位觉得染色技术如何?” “色彩鲜艳,层次鲜明。”工匠们频频点头,“应该出自厉害的染匠之手。” 宫裁淡淡一笑,准备将手中布料放入一缸清水之中—— “不可!”人群中有一资历颇深的工匠扬声阻止,“刚染好的布料太快过水,容易褪去本身颜色,白白浪费了这位染匠高手的心血!” “放心。” 宫裁宽抚一笑,把布料浸入水缸。 工匠们见此眉头紧皱,看宫裁的模样逐渐变得轻蔑起来:听她大言不惭地规划着未来,还以为是个厉害角色。如今一看,不过就是个纺织门外汉! 但众人不以为意的态度很快发生转变。 浸泡一段时间后,水缸里的清水并没有浮出其他颜色,而当碧月将布料取出时,它的颜色非但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更加鲜艳亮丽。 工匠们纷纷围拢过来,眼中竟是惊叹,“这怎么可能!” 哪怕是江宁织造局,也做不到遇水不褪色! 宫裁站在一旁,淡淡解释:“这是东洋水谷家族独创的染地渡。之所以能够做到遇水不褪色,关键在于它的染料配方和染色工艺。经过水谷家族数百年的发展,染地渡技术已经非常成熟,它不仅能够保持颜色的持久,还能让布料更加的耐磨、抗皱。” 宫裁仔细研究过染地渡的制作方法,它所运用到的染料并非普通植物或矿物染料,而是经过精心调配的复合染料。每一种染料都经过严格的筛选和测试,确保其具备出色的耐水性和稳定性。 说完,宫裁拿起一块未经处理的白布,将其浸入一旁的染缸中,慢慢搅拌。 除了独特的染料配方,染地渡技术还依赖于精湛的染色工艺。每一个步骤都需要染匠的严格控制,从选材到调色,再到最后的固色,每一个环节都至关重要。 “染地渡需要选择最优质的布料。只有纺织紧密,才能具备较好的吸水能力。” “在染色过程中,必须精确控制染料的比例和温度,确保颜色均匀且稳定。” 碧月虽然失去了记忆,但她在纺织一事上的天赋还在。她站在宫裁身边,默契地配合着她的动作,两人的动作干脆利落,即便是上色也看得人赏心悦目。 “固色是最为关键的一步,它决定了染料能否牢固附在布料之上……”随着染料的渗透,白布逐渐染上绚丽色彩。 宫裁把握进度,见时机成熟停下动作,将白布取出,榨去布料中未染上的色料后,过清水冲洗——结果和刚刚所展示的一般,布料颜色依然鲜艳,没有褪色迹象。 工匠们啧啧称奇,眼中闪烁着崇敬的光芒。 有这样的技术加持,何尝不能为纺织业开辟一条敞亮之路! 他们深受鼓舞,干劲满满,“我们愿意追随夫人!” “对!需要我们怎么做,夫人尽管吩咐!” 在一片响应声中,宫裁语气坚定,“染地渡出自水谷家族,水谷家主希望珍贵的技术可以得到传承,但对我而言……更重要的却是创新。” “我希望能够在染地渡之上,结合大清的传统染织工艺,生产出更多独特的产品。” 宫裁上前一步,走到人群之中,“从今日起,你们是我的学生,这里没有雇主工匠之分,只有师长学生之份。你们是国内第一批学习染地渡手艺的工匠,我希望大清今后的染织技术由你们发扬光大。” 工匠们纷纷点头,一双眼睛灿亮如星辰。他们仿佛能够预见,在宫裁的带领下,他们将会学到一门可以改变命运的手艺,赢得所有人的尊崇!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一刻,中国的纺织业悄然种下了一颗改变未来的种子。 这颗种子在这二十名工匠手中开花结果,长成参天大树,彻底改变国内停滞不前的纺织局面。他们在染地渡的基础上不断开拓创新,带领中国纺织业迎来一个全新的盛世。 但这已是后话。 第一百一十章 宫裁得势 秋去冬来,天地一片银装素裹。新年将至,苏州织造府却迎来新的危机。 李煦兼理的两淮盐务到期,余银被运使收完贮库,报部拨解,以充公用。苏州织造府内库捉襟见肘,却仍有大笔等待支出的费用。织造府外每日有商户上门讨债、西北战事旷日持久,朝廷呼吁上下筹措军饷,以助军威…… 桩桩件件要钱的事压得李煦喘不上气。为了正名忠心,他顾不上悲恸,积极辗转苏州各个豪绅巨贾之家,筹措军需。 可收效甚微。 李煦枯坐在书房,焦头烂额,直到门外传来门房的通传,“织造,您的信。” 信? 李煦一怔,让人进门。 信封上没有署名,李煦心中不解更甚。他脸色凝重地拆开信封,取出信纸——信面上的自己熟悉而工整,李煦拿信的手微微发颤。 “江南往来纵横,百业兴旺,各地巨贾云集,其中尤属徽州盐商势力雄劲。与徽商来往间,曾听闻他们之忧:江南学府不招收徽州子女扬州就读,此举使得徽商无法与子女于江南团聚,心中大憾。 若织造能向皇上请旨,令徽商子女与山西、陕西盐商一样,在扬州城设立户籍,便能由扬州府学定额录取徽州童生,万事大吉。” 李煦深深地看着信纸,直到把眼眶看得发红,这才喃喃点头。 “好……好……”他深吸了一口气,收拾连日来笼罩心间的悲恸,“没事就好。” 李煦认出了宫裁的字迹。 他妥善小心地将信纸塞回信封,珍重地放进抽屉。在抬头时,他眼底已有了希冀的光。 李煦按照宫裁信中所说,奏请皇上协调礼部和运使,为徽州盐商解决子女就读江南之事。皇上体恤李煦,徽商子女就读之事,很快得到解决。 徽州大盐商江楚吉对李煦感激不尽,带头捐出十二万两白银,其中六万两用于建设水库,三万两为西北战事采购骆驼等军需,三万两弥补苏州织造府拖欠债款,苏州织造府转危为安。 江楚吉在徽商之中地位斐然,在他的带领下,其他徽州盐商也纷纷慷慨捐助。 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朝廷军需压力,皇上对苏州织造府颇为满意。 苏州织造府转危为安,江宁织造府却没有这么好的时运。 尤其是在李煦筹措军需十几万两后,江宁织造府更是如坐针毡。 宫裁出海后生死未归,曹頫和孙绫管理不善,亏空更重,已到了强弩之末的境地。孙绫也想效仿李煦发动盐商为织造局和西北战事捐助,但她的号召却如石沉大海,毫无响应。 江宁织造府入不敷出,织造局即将面临全线停产的局面。 曹頫不敢承担织造局停产后果,只能铤而走险,私吞贡品,换取银元以博得喘息之机。 “大奶奶。” 碧月从门外走了进来,“他们有动作了。” 宫裁拨动算盘的手一顿,她抬起头,“细说。” “曹頫走投无路,私吞了江西景德镇运到江宁织造府的多只御窑珐琅瓷。我们的人跟到了当铺,一共当了这个数。” 碧月朝宫裁比了个“五”的手势。 宫裁讥讽一笑,“没脑子的蠢货!” 江宁织造有直接向皇上奏请和禀告的特权,江南周边多有富商官吏请托江宁织造府帮忙押解进京,呈给皇上。 珐琅瓷,原是由景德镇烧制的上好素白瓷,送进宫中,由宫中画师画上珐琅彩釉烘烤而成。后来,宫中直接提供画样给景德镇。由景德镇统一制作,由于珐琅彩器是专供宫廷皇室玩赏之用,不得向外流失,于是在生产过程中,如有缺陷即刻打碎处理,故而数量特少,尤为珍贵。 如今,曹頫为了五万两,私吞贡品,让珐琅瓷流入民间。一旦被朝廷发现,那对江宁织造府而言可是一场灭顶的灾难。 宫裁看了一眼纺织厂近三个月来的账面,心中已有了决断。 她的手按在扉页,目光坚毅,“准备上京。” 康熙五十八年三月,宫裁再次踏上上京之路,但她的心境却全然不同。 随行的马车统有十辆,车上装载着纺织厂近段时间来运用染地渡技术生产的布料、白银收入以及她在当铺赎回的御窑珐琅瓷…… 宫裁坐在车内,透过车帘,目光坚定地看向远方。她的眼神中透着冷峻与决然,她知道此行结果未知,但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她的决心都不会动摇。 曹頫无能,江宁织造府需要一个真正的主人。 辉煌庄严的紫禁城见证了无数历史的变迁和权力的更迭。 宫裁上京之前,便与曹颐说明来意,希望平郡王能够大开方便之门,带她面圣请罪。曹颐与宫裁姊妹情深,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宫裁跟在纳尔苏身后,第一次踏入这红墙黄瓦的肃穆之地。 南书房,康熙端坐在龙椅之上,阳光洒进堂前,映照出一片金色光辉,庄严神秘。 “民女宫裁见过皇上。” 踏入大殿,宫裁恭敬跪倒在地,声音低沉而坚定。 曹颙原任南书房行走,看到宫裁,康熙难免想到深受自己器重厚爱的旧臣,他态度和缓地点头,看向一旁行礼的平郡王,“纳尔苏说你此行是为请罪……”康熙看着宫裁,“说说,你何罪之有。” 宫裁把头埋得更低,“曹頫任上私吞江西景德镇进献的御窑珐琅瓷,罪该万死。” “民女身为曹頫兄嫂,未起到约束之责。虽已将御窑赎回,但难辞其咎,甘愿领罚。” 南书房内一片寂静,片刻后,康熙喜怒不明的一声冷哼,“私吞御窑。”他将手中狼毫掷于桌面,“曹頫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帝王之怒,流血漂橹。 即便是纳尔苏也变了脸色,南书房内的气氛瞬时变得紧张起来。 康熙看着殿中宫裁,冷声质问,“既已赎回,何必再来认罪……是唯恐朕不夺他江宁织造之位?” “父亲曹寅在世时,曾耳提面命,织造府务必忠心守矩,我愧对父亲所托,若无法得到皇上谅解,百年之后难有颜面见他。” 提到曹寅,康熙眼底隐有动容。 一旁的纳尔苏见准时机,立即开口劝说,“皇上,西北战事未平,正值多事之秋。曹頫放肆,但江宁织造一旦空悬,难免再生动荡。” 宫裁以头抢地,“民女深知江宁织造府之过,愿将功折罪!” “你待如何。” 宫裁看见一线生机,眼神明亮,“民女已筹措白银十万两,愿助西北将士一臂之力。” “江宁织造府亏空严重,这十万两你从何而来。” 宫裁与纳尔苏交换神色,在他颔首中,太监公公呈上宫裁押解进京的布料。 “民女去岁前往东洋,学习染地渡技术,半年勤奋不辍,对染地渡加以改良创新,在江宁乃至整个江南地区收获满满。” 皇上拿起布料,指腹轻轻摩挲。 染地渡闻名遐迩,当初孙文成曾派人前往东洋学习此技,却无功而返。没想到,宫裁不仅师夷长技,甚至还能对此进行创新提高。 皇上放下布料,目露赞许地看着堂下宫裁。 她有胆识,也有能力。 曹颙病逝后,曹家人丁萧条,难有堪当大任者。为了延续曹寅之后,他允曹頫过继于李氏,但事实证明,他无法继承曹寅、曹颙之遗志,江宁织造府在他手中,难以再有兴盛之景。既然如此—— 康熙愿意给宫裁一个机会。 “染地渡技术不该只流于民间,他日回到江宁,务必要传承至三大织造局,沿袭优良,以争最优。” “民女遵旨。” 康熙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候在一侧的行走颔首,“曹頫私吞贡品,不得不罚。自今日起,曹頫停职思过,江宁织造之责由宫裁暂代。” 宫裁不卑不亢,应旨谢恩。 低垂的眸间,掩住的是她的志在必得。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个开始…… 走出南书房,阳光倾洒在宫裁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她如释重负地看着蔚蓝晴空,粲然一笑。 “恭喜。”紧随而至的纳尔苏对宫裁说道。 宫裁回神,立即朝纳尔苏感激地行了一礼,“宫裁兵行险棋,多亏王爷相助,不然亦是凶多吉少。” 纳尔苏笑着摇头,搀她起身,“一家人不言谢。” 两人相视一笑,收起这些虚礼,朝宫外走去。 只是刚刚行出宫门,宫裁就看到闻讯赶来的富察赫德,他的眼神惊慌未定,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急色匆匆。 但这些情绪,在看到宫裁的那一刻,荡然无存。 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情绪的同时,朝宫裁淡定行去,“听闻大奶奶在大海下落不明时,富察当真是捏了一把冷汗。如今看到大奶奶平安归来,真是可喜可贺。” 宫裁看着富察赫德的装腔作势,不为所动。 自己东洋归来后进京面圣,富察赫德行色匆匆,定是担心她向皇上谏言,控诉他的种种罪行。 “大爷虚惊一场。”宫裁一语双关,既是回应他话中对自己下落不明的担心,也是暗讽他怀疑自己状告圣听的忧患。 她知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道理。 想要彻底解决富察赫德这个朝廷毒瘤,势必要一击即中。她已托柳菡前往水谷家主,等待握有实证,再将这块腐肉挖去。 富察赫德显然听懂了宫裁的言外之意,他心中稍定,随即胸有成竹地淡淡一笑,“也不怪我提心吊胆,这世事无常,谁能说得准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就像东洋长崎风光一时的水谷家族……”富察赫德淡淡一笑,迎着宫裁震惊的目光,他淡淡一笑,一字一顿地吐露出一段残忍血腥的事实,“一夜遭遇大火,无人生还。” 宫裁脸色瞬时惨白,他怎么敢! 宫裁回想起那夜与水谷千鹤的对话,她温柔知性,提及儿子时,眼中尽是慈母的骄傲与怀念……宫裁握紧的拳头不住颤抖,尽管富察赫德笑得和煦,但落在她眼底却显得如此面目可憎! 她紧咬着牙,“大爷就不怕报应吗?” 富察赫德一脸莫名地看着宫裁,“富察行得端坐得住,何惧报应?” 宫裁深深看了一眼眼前可恶之人,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脸色凝重地越过他,大步流星,走出宫闱。 只是原本胜券在握的富察赫德,脸色却一寸一寸地暗了下来。 “尽快找到水谷一家!” 他厉声吩咐身边暗卫,脚步沉重地往南书房而去。 光风霁月,春拂大地。 在万众瞩目之中,江宁织造府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宫裁身着一袭华丽锦袍,步伐从容而坚定,碧月跟随在她左侧,手中端捧着明黄圣旨,府中两侧跪倒一地奴仆丫鬟,庄严肃穆。 “恭迎大奶奶回府——” 众人山呼的声音整齐划一,语气满是敬畏。 宫裁目不斜视,越过人群,径直于脸色惨白的曹頫面前站定,“四爷。” 如今的曹頫,担不起她一声“织造”。 曹頫眼中满是不甘,但在看到碧月手中的明黄圣旨,只要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强忍着屈辱,将那织造印鉴双手呈给宫裁,“今后就仰仗大嫂了。” 宫裁接印,感受着手底重量。 她明白,从这一刻开始,她将接过织造府复兴重任,带领它于重重困险中寻找新的可能。 秋桐抱着曹兰站在一旁,身前站着的是脸色复杂的孙绫以及满眼欣慰的李氏。 宫裁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他们,最终落在儿子曹兰身上:压抑多月的思念在这一刻倾涌而出,宫裁眼底漫上如水的温柔。曹兰挥舞着小手,迫不及待地想往宫裁身前奔去,但秋桐深知不是最佳时机,紧紧抱着曹兰,宽抚着他激动的情绪。 宫裁对秋桐感激点头:辛苦了。 秋桐一双眸子灿如星辰,满眼喜悦地摇头:一切值得。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氏频频点头,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宫裁不在的这段时间,织造府可谓乱成一团。经历种种,偏执了大半辈子的李氏终于醒悟:只有宫裁能救织造府于水火,再续织造府往日荣光。 “母亲。”宫裁点头行礼。 “欸!” 在李氏眼含泪水的应答声中,过往一切冰释前嫌,从今往后,她们将会成为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第四十四篇 第一百一十一章 李鼎归来 在康熙的授意下,宫裁暂代江宁织造之责。 她的能力与智慧得到皇帝的认可,同时也赢得阖府众人的敬重。为了进一步提高三大织造府的纺织水平,宫裁把江宁小镇纺织厂的工匠以及碧月全数带回织造局,并遵照康熙之意,派遣这些工匠前往苏州、杭州,教授染地渡技术。 这些默默无名,名不见经传的工匠,因为宫裁之故,一跃成为江南织造局内传道受业的讲师,风光无限。 工匠的人生轨迹被改变,他们感激宫裁的知遇之恩,努力提升三大织造局织染质量,为颓靡许久的三大织造府开辟出一条新的生机。 宫裁经营有道,在她的引导下,江宁织造局终于走上了正轨,被阴云笼罩的江宁织造府也终于被照进了暖阳。 她与曹兰并肩坐在院中长椅上,曹兰虽然只有四岁,但举手投足已有了他父亲谦谦君子的风采。 宫裁满眼欣慰地看着儿子,“母亲不在身边,会不会害怕?” 曹兰摇了摇头,“母亲跟兰儿说过:要做勇敢的大丈夫。”话虽如此,他到底还是孩子,忍不住伸出小手,紧紧地攥住了宫裁的衣袖,“只是兰儿很担心母亲。” 宫裁心中涌上一股暖流,她宽慰地对曹兰微笑,“知道兰儿还在等我,无论发生什么,母亲都会拼尽一切回到你身边。” 秋桐看着母子二人脉脉温情流露,眼眶里不禁泛起泪花,“兰儿知道你在海上遇险,当下便准备去救你,我虽劝住了他,但自那日之后,他早课愈发努力,勤奋练武,说等您回来,一定要好好保护你,不再让您遇到一丝一毫的危险。” 宫裁动容,“兰儿有这份心就好。” “兰儿不仅想尽心,还想尽力。”曹兰奶声奶气,目光却格外坚毅,“母亲跟兰儿说说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吧……再有下次,兰儿一定能保护母亲。” 宫裁轻轻抚摸着曹兰的小脸,柔声点头,“好。” 只是她话音刚落,管事匆匆赶来,“大奶奶。” 宫裁闻声看去,瞧见跟在管事身后的李煦—— 她不过才离开几个月,再见李煦却险些认不出他来!他的步伐蹒跚,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原本乌黑浓密的头发,如今已变得稀疏,两鬓生出无数根银丝,面容沧桑疲倦。 “义父……” 宫裁鼻尖一酸,眼底一片通红。 李煦管不上其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快步来到宫裁面前,语气急切,“以鼎呢……他是不是还活着!” 李煦的话犹如压在宫裁心中的大山,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义父……” 李煦心中一颤,若有所感地踉跄数步,他心中苍凉一片,却忍咬着牙继续发问,“他……是不是已经……” “没有!”宫裁语气坚定地摇头,“我这一跪只是表我心中之愧。” “以鼎为了救我,引走了海鲨,柳公子率队搜救多时,并未发现以鼎线索。但柳公子常年于海上活跃,对搜救最有经验,他确信以鼎并未在海上遇难。” 李煦失去力气,跌坐在石桌旁的绣墩之上,“好,好……”他喃喃地重复宫裁的话,“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缓和许久,李煦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主心骨,他重新振作了精神,将宫裁扶到一边坐好,“跟我说说你们在东洋究竟经历了什么……”李煦想知道:是什么原因才会让人对他们一行赶尽杀绝。 他问出了和曹兰一样的问题。 宫裁深吸了一口气,将他们在东洋的经历事无巨细地告诉了李煦。 从与松本先生签订合契,但勘破水谷家族与富察赫德的秘密,他们拿着富察赫德中饱私囊,霍乱三大织造府的罪证回国,却在途中遭遇一批蒙面劫匪的绞杀,这些劫匪目的明确,为的就是夺取他们手中富察赫德的罪证。 在缠斗中,他们的船只发生爆炸,不幸跌入大海,最后被加入周涯水师的柳菡打捞救起。 李煦听得牙齿打颤,他处事素来圆滑规矩,只想保住苏州织造府内的一亩三分地,却不想还是被有心之人惦念,独子以鼎更是被这帮人害得生死未卜!李煦痛心疾首,恨不得与这群祸国贼子拼个你死我活! 看着义父神情悲恸,宫裁眼底也染上几分湿润,她轻声宽慰,“以鼎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平安归来。” 打小跟李鼎不对付的曹兰,听到他为救自己母亲,舍身跃入大海,心中满是感激与崇敬,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走到李煦身边,揉了揉他泛红的眼眶,“爷爷不哭……一定叔叔是大英雄,英雄只会战死沙场,区区海鲨根本伤不了叔叔!” 李煦心间惨淡,但看着平安归来的宫裁,心底总算是有了些许慰藉。 他收敛情绪,说回三大织造府所面对的生死仇敌:富察赫德。 尽管李煦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但他亦知时机未到。 富察赫德是天子近臣,更是四爷身边的红人。如果他们手里没有确凿的证据定他死罪,轻举妄动只会使得织造府身陷泥潭。 “你有什么想法。” 李煦问向面前神色凝重的宫裁。 宫裁紧咬着牙,眉头紧蹙,“我们离开东洋不久后,水谷家族遭遇大火,富察赫德言之凿凿地说水谷家族上下,无人生还。但我以为不然……” 宫裁跟富察赫德做了小半辈子对手,自诩对他有些了解。 倘若富察赫德当真有恃无恐,进宫面圣那日,他也不可能行色匆匆地赶至宫闱,更不可能主动将水谷家族的噩耗告诉自己。 宫裁深吸了一口气,“我已给柳菡去信,请他帮我在海岸留意,一旦有水谷家族的音讯,即刻将他们带回大清。” “好!” 李煦心中亦有了主意,“除了水谷家族,我也会在盐商、民商之间搜集富察赫德中饱私囊的证据,如能定他之罪,我定亲自向皇上密折禀告。” 西北战事依旧焦灼,在烽火连天之中,无数将士在战场浴血奋战,护佑大清疆土与安宁;但灾祸连年,值此时候,江南地区再逢干旱。 连续数月高温无雨,导致河流干涸,农田龟裂,庄稼枯萎。 即便宫裁早已根据《江南晴雨录》对百姓预警,但天灾仍对平头百姓造成严重损害。 虽然宫裁早已根据《江南晴雨录》的示警,呼吁百姓屯粮,避免出现灾后粮食飞涨,百姓生活无以为继的现状;但干旱持久,几个月后,江南百姓还是到了举步维艰的境地。 孩童饿得面黄肌瘦,老者也因长期的饥饿而体力不支。宫裁不愿再看到几年前饥荒过后的残忍景象,即刻与苏州织造府一起,在天宁寺外施粥赈济灾民。 康熙五十八年,九月。 天宁寺外搭建起棚子与灶台,奴役们准备食材炊具。在宫裁的耳提面命下,苏州、江宁织造府迅速筹备起一个可同时容纳百人的施粥点。 寺外,人群熙熙攘攘,灾民排起了长龙。 寺庙的黄墙古朴庄重,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米香与袅袅的香烟遥相呼应,抚慰众人。 “江南能有大奶奶,真正是江南之福。” “江南的救世主,活菩萨!” 不管是疫情亦或是干旱,宫裁从来没有放弃过江南的百姓。她的故事在百姓间口口相传,她的名讳赢得众人一致的褒奖。 灾民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神中却满是希冀与感激。 他们手中拿着碗筷,在队列里井然有序,不争不抢……那都是是对宫裁的信赖。热气腾腾的粥被送到每一个灾民手中,香甜软糯的清粥驱散了他们的疲惫与恐惧,大棚下尽是一片温情与安详。 队列前,宫裁和李煦并排而站,他们将一碗碗热腾腾的粥递给灾民,语气温和,目光坚定,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但谁也不知道,就在这一片温情悄然蔓延时,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人群中。 一身形健壮的男子身穿破旧衣服,混在灾民之中。他看着的目光冰冷而狠毒,看着宫裁与李煦时,眼中藏有浓重的杀机。 “谢谢,谢谢大奶奶,谢谢李织造……” 健壮男子离宫裁几人越来越近,他握紧手里的短刃,等待时机朝宫裁发出进攻。 “来,把碗给我……” 袖子高高撩起的宫裁露出一截白嫩的肌肤,朝健壮男子面前伸去,但话音刚落,宫裁眼底便划过了一丝警觉:这身形可不似那些灾民! “小心!” 宫裁冷声大喝的同时,这健壮男子也反应过来,手持短刃朝宫裁与李煦扑去—— “受死!” 短刀瞬间出鞘,朝离他最近的李煦直刺而去。 “义父!”看着那逼近的短刃,宫裁目眦尽裂! 李鼎因他生死不明,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李煦倒在身前!千钧一发之际,宫裁猛地推开李煦,挡下这来势汹汹地一刀。 刺啦! 利刃划破宫裁衣袖,带出一道血痕,宫裁顾不上疼痛,把李煦推到一边的同时,赤手空拳与那刺客缠斗到了一起。灾民们捂着头四处乱窜,生怕受到殃及,在一片尖声呼喊里,场面乱成一团。 宫裁奋力抵挡,但男子的攻势却越来越猛烈。 她不断负伤,鲜血渗出,很快染红的衣袍。眼看那锋利的短刃就要刺中心口,宫裁的心跳几乎停止,她的脑海闪过无数画面:曹兰的乖巧懂事,曹颙的温柔谦和,织造府往日辉煌……李鼎的炽热与情深,宫裁心中一滞,她还没有等到李鼎的消息! 宫裁猛地醒神,想与眼前之人做最后的生死搏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破空之声骤然响起。一支利箭从远处飞来,正中健壮男子高扬的手腕—— “啊!” 一声惨叫响起,短刀脱手而出,掉落在地。 宫裁震惊地抬头,看到不远处手持弓箭,眼神锐利的男子! 她的瞳孔瞬间放大,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以鼎!” 一旁的李煦迅速回神,惊喜大喊! 紧随而至的侍卫将刺客制服,周围有许多嘈杂之声,但宫裁什么都听不到,只能出神地看着马背上身姿依旧矫健的李鼎。 他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脸上虽透着疲惫,但眼神却依旧坚韧有力。 “李鼎……” 她喃喃地喊着他的姓名,眼底只剩下他的身影。 李鼎抛下弓箭,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到宫裁面前。他看着伤痕累累的宫裁,眼底尽是愤怒与不满,他脸色难看地瞪着被制服的刺客,拔刀欲杀之泄愤,却不想下一刻,宫裁情难自已,一把抱住了他的腰身,泪水夺眶而出……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李鼎眼底的仇恨迅速化散,只剩下满目的无措。 他分明是风月场的老手,对付这些亲近可谓是手到擒来;但对方是宫裁……他身体僵硬,像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不知该如何应对。 李煦看着平安归来的儿子,满是庆幸与感恩。 他双手掩面,用力揉了揉借以掩饰心中的酸涩,等调整好情绪,他又是人前严苛的父亲。 “好了。”李煦走到宫裁和李鼎身边,用力在宫裁肩上拍了拍,“兄长平安归来是好事,擦擦眼泪……这么多人看着呢,别叫人看笑话。” 在李煦的提醒下,宫裁理智终于回笼。 她是江宁织造府的大奶奶,即便是李鼎名义上的妹妹,也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他如此亲昵。 宫裁深吸了一口气,抹去眼角的泪水,双眼亮晶晶地盯着李鼎,频频点头,“回来就好……” 陡然空落的怀抱让李鼎心中失落,他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大棚之外的柳菡。 “柳菡跟我说了这段时间的事。” 宫裁感激地对柳菡点头,随后又抬头问向李鼎,“你这段时间一直跟他在一起?” 李鼎摇了摇头,他看了一眼旁边眼神不甘的刺客,讳莫如深地说道:“说来话长……个中细节,等我们回去商量。” 第一百一十二章 前往西北 话说回两个月前。 与海鲨拼死搏斗的李鼎凭借着意志突破重围,命悬一线之际,被途经的商船救起。这段时间以来,柳菡一直拿着李鼎的画像在海上寻人,出海的商户在认出李鼎的第一时间,就通知了镇海统制水师,讨要个情面。 柳菡赶到时,李鼎刚刚清醒。 李鼎从柳菡口中得知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种种,感慨命运无常的同时,又庆幸宫裁安然无恙。 “你们二人失踪后,江南乱成了一锅粥。” 柳菡长吁短叹,随即询问,“你是先去找宫裁,还是先回苏州平定人心?” 李鼎眉头紧蹙,似在沉思。 许久之后,他给了柳菡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我去长崎。” “长崎?!” 柳菡一脸费解,他历经千险万难才从长崎出来,为何还要回去! 李鼎态度坚决,“富察赫德既在海上布下天罗地网围剿我们,又怎么会放过长崎的水谷家族。” “你要去救他们?” “于情,他们是因我和宫裁才趟进这场风波;于理,他们是能证明富察赫德中饱私囊最好的人证。” 柳菡很少拒绝李鼎,既然他已决定,哪怕前方再多困难,柳菡也愿意陪他闯上一闯。 遗憾的是,尽管他们日夜兼程,却还是晚了一步。 一场大火席卷了水谷家族,熊熊烈焰将整座府邸烧成了灰烬。火光映照在夜空之中,预示着水谷家族对长崎纺织业的统治时代终结。 “富察赫德……” 李鼎站在废墟之前,心中满是无力和愤懑。 他们手中的物证被劫走,如今就连水谷一脉也被赶尽杀绝……他们好不容易触及到了真相,可在富察赫德狠厉的手段中,一切回到了原点。在人证物证俱失的情况下,揭穿富察赫德的真面目,难如登天。 李鼎心中不甘,就在他倍感绝望之际,他发现了一些端倪。 前两天大雨泥泞,路上有很明显的车辙痕迹,李鼎面色一沉,和柳菡一起绕着水谷家走上一圈,心中的惊疑更深。 李鼎蹲在路边,脸色凝重,“车辙深且宽,这个重量并不像是主人乘车出行啊……” 柳菡常年在海上活动,可以从商船吃重的模样猜测其中运载货物,如今再看这几道深深的车辙,心中已然有数,“看来这场大火……水谷家早有预备啊。” 李鼎松了一口气,站了起身,“一定要找到他们。”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李鼎一直在寻找水谷一家的踪迹。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柳菡的帮助下,两人终于在长崎偏远的小镇找到了他们。 长崎海边木屋里,李鼎以跪坐之姿坐在水谷家主的面前,“是我们给家主添麻烦了。” 水谷家主脸色如常,淡淡一笑。早在水谷千鹤决定把陈年旧事告诉宫裁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了被富察赫德报复的准备。 “一把火烧干净也好,他安心,我也安心。” 李鼎是聪明人,一点就通。 富察赫德和水谷家族多年的合作关系,府邸中藏有太多他中饱私囊,染指外贸的证据,只有一把烧干净才能让富察赫德彻底心安。 只有他安心,才能放松对水谷一家的警惕。 李鼎深吸了一口气,“但对富察来说,家主才是心腹之患。” “我知道。”水谷家主淡淡点头,随即抬头看向李鼎,“所以我才来到了这里。” 隐姓埋名,只求家人平安,安稳度日。 水谷家主虽没有明说,但是他已经表明态度,不愿意再趟这浑水。 李鼎犹豫片刻,退而求其次地追问,“家主如果不愿意前往大清,可愿修书一封,助我剜去富察赫德这毒瘤?” “不愿。”水谷家主应得斩钉截铁,“我可以锦上添花,但不会雪中送炭。” 说着,水谷家主站了起来,挺直背脊走到窗边,“我有我要保护的人,明哲保身并不可耻。” 富察赫德风头正盛,他背后的四爷更是皇储有力的竞争者,如果他的指控无法让富察赫德陷于绝境,那受到反噬的只有他们自己。 李鼎虽然失望,却也理解。 水谷家族已经做过一次尝试,但得到的结果却是失去长谷的性命,永远离开自己的故土。 想到这,李鼎不再勉强,朝水谷家主感激鞠躬,“等以鼎需要您锦上添花之际,会派人来长崎请您。” 水谷家主与他对视一笑,点头送客,“小友保重。” 李鼎淡淡说着这几个月来的经历,宫裁和李煦的脸色愈渐凝重。 阳光洒进庭院,却无法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宫裁静静听着,内心却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风暴。 李煦眉头紧皱,心事重重,“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宫裁眼神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目光震动地看向李鼎。 目光交汇中,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西北战事。” 见宫裁和自己想到了一起,李鼎眼底温柔。他看向父亲,耐着性子解释道:“西北战事是关键,一旦能助十四爷告捷,定能改变朝中局势。八爷一脉有了军功,四爷不再一家独大,那时我再与水谷家主去信,想必他能助我一臂之力。” 李煦坐在一旁,阳光衬得他两鬓愈发斑驳。 他五味杂陈地看李鼎,眼底尽是难以掩饰的复杂与忧虑。李鼎生死未卜多月,他们父子好不容易再见,却又要面临分别。 李鼎看着父亲愈发沧桑的面容,心中愧疚感动。 李煦从来都是严父,这么多年从未对他展现过父亲的慈爱,直到现在,他才看到父亲掩藏在严苛外表下的柔软。 “我一定平安回来。”他郑重地向李煦保证。 李煦别转过头,忍下心中的酸涩,故作无谓,“西北战事焦灼,你作为我的儿子,自该尽一份心力。” 李鼎粲然一笑,“父亲说得在理。” 李煦哼声一笑,掩下眼底闪动的泪光,“你就趁这时光多看看外边风景,等战事平息,给我定定心接手苏州织造府。” “儿子知道。” 康熙五十八年十一月,李煦盐差任满,应有余银三十一万七千两,著运使收完贮库,报部拨解,以充西藏战事之用。 柳菡和镇海统制周涯商议好,将抗击倭寇这些年来所得来的十几万两白银全部拿来捐助西北战事。 康熙五十八年十二月,李鼎率队,将所有捐助白银换成粮草和骆驼,向西北进发。 江宁织造府的庭院静谧无声,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月光洒在石板路上,映照出一片银白,仿佛为这离别的时刻增添了一抹淡淡的忧伤。 李鼎在出发前特地来了一趟江宁,向宫裁辞别。 月色之下,两人对酌。 宫裁看着眼前的李鼎,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知道,明天一早,李鼎就要前往西北战场,此去经年,谁也不知道下次相见是在什么时候。 “西北虽远,每月也该写写家书以报平安。” 宫裁紧紧握着酒杯,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发现的哽咽。 李鼎看到她的手微微颤抖,心中温暖。他笑着碰向宫裁手里的酒杯,“不必挂心我,反倒是你……富察赫德以你为心腹之患,今后更要步步留心,照顾好自己。” 宫裁看着李鼎,不禁想起和他的第一次相遇,眼眶酸涩。 那时,他们是水火不容的冤家,谁也不服谁;时移世易,他们却成了彼此最坚实的依靠。海上他的真情告白仿佛还在耳边回荡,这十几年来,他始终把自己置于首位,并把他能给予的一切都给了自己,宫裁心中感动,却无法回应。 她是江宁织造府的大奶奶,即便真对李鼎有情,也无法突破世俗的桎梏,与他相携一生。 李鼎能看懂她眼底的复杂,他不愿意让她为难,抬手轻揉她泛红的眼角,“如果我不幸战死战场,替我照顾好父亲。” 宫裁用力地摇了摇头,握紧他的手,“一定要平安回来。” 她语气郑重,甚至带着几分恳切。 李鼎笑着点头,“好。” “一定平安回来。” “李叔叔。” 清脆稚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秋桐牵着曹兰从门外走了进来。 在曹兰得知李鼎拼尽全力救下母亲后,俨然把李鼎视为自己心目中的英雄。曹兰一改过去和李鼎的不对付,央求着秋桐带他来见李鼎一面。 看到李鼎,曹兰一把松开秋桐的手,快步朝他小跑了过去。 “李叔叔!” 他的热情打得李鼎措手不及,他怔愣地左顾右盼,似是不敢相信眼前的是曹兰。 宫裁被他的模样逗笑,眼底不禁染上了几分笑意,“兰儿现在以你为榜样,一直吵嚷着说要习武,以后跟李叔叔一起上阵杀敌,保护江宁织造府。” 李鼎受宠若惊,双手在空中比划好久,才学着父亲李煦的样子,一板一眼地拍了拍曹兰的发心,“……如果叔叔平安回来,亲自教你。” “叔叔一定能平安回来!” 曹兰一把解下自己脖子上的通灵宝玉,踮起脚戴在李鼎胸前,“通灵宝玉能保佑母亲平安归来,一定也能保佑叔叔,兰儿在江宁织造府等你回来!” 看着他天真烂漫的模样,李鼎心中一片温暖,他用力握了握通灵宝玉,对曹兰点头,“叔叔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保护母亲。” “母亲是兰儿最重要的人,兰儿一定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 “乖孩子。” 年仅五岁的曹兰不知什么恩怨情仇,他只知道:谁对母亲好,谁就是好人。李鼎叔叔为救母亲,不惜牺牲性命——那他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 时过境迁,李鼎和曹兰终于在这一天有了更深的羁绊。 夜色渐深,到了告别的时刻。 李鼎嘱咐宫裁不必相送,随即朝门外走去,他的背影坚定而从容,月光披洒在他的肩上,为他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华。 宫裁站在庭院中,目送着李鼎离去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他从不可一世的少年郎成长为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岁月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宫裁对身边的秋桐轻声说道:“你去送送他。”话落,宫裁心情复杂地抱着曹兰转身离开 “鼎二爷!” 秋桐很快追上了李鼎的步子。 李鼎看看她,又看了眼她空无一人的身后,“可是她有什么交代?” 秋桐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本《孙子兵法》,“大奶奶最怕离别,有些话说不出口,便托我来转述。” 说着,秋桐把《孙子兵法》递到李鼎手中,“战场凶险,刀剑无眼,二爷务必珍重。” 李鼎握紧《孙子兵法》郑重点头,“我知道。” “大奶奶还说:西北地势崎岖,若能笼络当地民众,胜算倍增。” 在长崎的那段时间,宫裁从新井白石身上学到不少。在得知李鼎要前往西北,她便一直在分析西北舆图,希望能够找到一些助益。 李鼎牢牢将这些嘱托记在心上,再离开时,心中有了更大的底气。 康熙五十九年年初,由十四爷领军,平郡王纳尔苏跟随,分兵两路进军西藏。 李鼎带着柳菡的人马,押送粮草和骆驼,赶往西宁与纳尔苏汇合。 与此同时,江南顺利挺过干旱期,但宫裁仍旧不敢懈怠。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为保障粮食收成,预防洪涝灾害,宫裁向陈鹏年建议,用增开引河的方式来疏导洪水,用疏导和堵筑相结合的办法治理水患,陈鹏年的提议很快被康熙准奏。不久,陈鹏年出任河道总督。河道疏浚,也让长江和黄河流域等地,缓解了洪水的侵袭,从而在国难当头,保住了粮食供给。 宫裁所为,不仅鼓舞了军心,同时也让江宁织造府再次赢得圣心,一时风光无量。 而在西北的李鼎也在努力。 李鼎在苏州时多次与盗寇交战,也曾与柳菡在海上与倭寇交手,于兵事上有自己的一套见解。 他熟读《孙子兵法》,深谙宫裁所说“笼络当地民心”的重要性。于是建议纳尔苏对当地的达赖喇嘛以及少数民族采取怀柔政策,赢得他们的认可,缓和彼此矛盾。同时,柳菡也效仿名将李广,与士兵同时同饮,将手中的余银通通赏赐给将士以作激励。 将士齐心对外,且后备粮草充裕。 康熙五十九年年末,清军大败准噶尔军,叛军首领狼狈逃回伊犁。 第四十五篇 第一百一十三章 新皇即位 十四爷骁勇善战,平叛准噶尔,康熙大喜。 与十四爷关系甚好的八爷再得器重,俨然有于四爷分庭抗礼之势。 苏州、江宁织造府作为八爷心腹,再次得到当地巨富豪绅的笼络与攀扯,李煦明白:扳倒富察赫德的时机已近。 李煦联合河道总督陈鹏年整理富察赫德中饱私囊证据的同时,派遣侍卫前往长崎延请水谷家主。四爷自顾不暇,剪除富察赫德势在必得! 宫裁靠在院中藤椅假寐,她沐浴着暖阳,感受难得的悠闲坦荡 历经这么多年的波折与磨难,终于被她等来了青天白日。只要李煦将所有证据以密函发至京城,富察赫德必死无疑。 “大奶奶。” 庭院寂静无声,直到一人打破了这份宁静。 宫裁看着院中的不速之客,讶异地挑眉,“你怎么来了。” 眼前不是别人,正是孙绫! 孙绫脸色难看地站在不远处,双手局促不安地揉在一起,“你……你是不是要对付富察赫德。” 即便江宁织造府如今已是宫裁在把持,但孙绫消息灵通,又怎么不知道苏州、江宁织造府最近在图谋些什么! 宫裁不置可否,看着她淡淡一笑,“四爷失势,富察赫德已经是强弩之末。” 宫裁的话让孙绫脸上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得干净,这一刻,孙绫的骄傲与自尊通通丢盔卸甲,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宫裁面前,“你……你能不能放过他。” 孙绫满眼悲恸,到最后更是哭出了两行清泪,“如果他愿意放下一切,辞官隐退,你们能不能放过他……” “那谁来放过那些死去的冤魂?” 宫裁的反问霎时让孙绫哑然,庭院里一片死寂。 宫裁恨孙绫心狠手辣,意图谋害曹兰,但此刻再看她,却也不过是个孑然一身的可怜人。她从藤椅上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宫裁!” 孙绫声音尖细,一双眼睛已是通红,“你说,究竟要怎么做才肯放他一条生路。” “孙绫……” 宫裁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沉重,“你以为他会稀罕你给他求得这条生路吗?” 孙绫整个人如遭雷击地瘫坐在了地上,宫裁眼神悲悯地看着她,摇了摇头,“这么多年还没有认清吗……他对你,从来只有虚情假意。” 话落,宫裁再也不看孙绫,大步离开。 而孙绫…… 犹如被抽去灵魂的躯壳,木讷地瘫坐在原地,眼神空洞,无悲无喜。 康熙六十一年。 在李煦收集起人证物证之际,李鼎等人也将班师回朝。 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福祸旦夕。就在苏州、江宁织造府向富察赫德磨刀霍霍的时候,康熙突然病逝,四爷胤禛继位。 富察赫德如日中天,水谷家主当即反水,离开大清。 洋洋洒洒的密函就这么成为了烫手山芋,滞留在李煦手中,进退两难。 河道总督陈鹏年经常食宿河堤,与士卒夫役同甘共苦,堵口疏流,废寝忘食。 雍正元年,凡事亲力亲为的陈鹏年积劳成疾,罹患大病。雍正皇帝派御医前往救治,仍未见起色。前后不过两个月,陈鹏年便病逝于黄河堤工所内。 清官病逝,而贪官富察赫德,却从内务府广储司郎中,擢升为内务府郎中总管内务府,成了新君身边的红人。 在西北战事中,江宁织造、苏州织造以及镇海统制贡献巨大,念及三方对朝廷贡献,富察赫德即便有再多仇恨,也只能暂时按捺。 日升日落,又是一天。 李鼎一行紧赶慢赶,终于在年关时回到了苏州。 阳光打在苏州织造府的门匾之上,镀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光辉。大门之下,奴仆杂役早已捧着锣鼓鞭炮蓄势待发,等待迎接胜利归来的大英雄。 宫裁和秋桐等人早早来到了苏州织造府,和李煦一道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眼中尽是期盼之色。 “整整一年了……” 王氏两鬓斑驳,双手紧紧捏在一起,声音哽咽,尽是对儿子的想念。 李煦心中欣喜,眼底更是带着一份自豪与骄傲,只是说话的口吻却仍是冷冷淡淡,“回来就好。” 远处传来欢呼的热浪,眼看着人群开始涌动,众人纷纷向街口方向看去—— 威武雄狮从远处缓缓驶来,旗帜飘扬,宝马嘶鸣。李鼎身骑黑色骏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英姿飒爽,神采奕奕,在阳光倾洒之下,衬得愈发英武。 宫裁远远看着他,眼底都是欣慰。 千帆过尽,心境已然淡泊,唯应了李煦那一句“回来就好”。 李鼎打马走近,宫裁看见了他脸上那道淡淡的伤疤,她想到当时的凶险,一颗心紧紧捏成一团:这是他在战场出入生死的勋章,见证了他的英勇与坚韧。李鼎隔着万重人海,与宫裁目光对视,经年的想念在这一刻听到了回声,他笑得温暖而坚定。 能活着再见到她,已是今生大幸。 李鼎策马来到苏州织造府前,翻身下马。一时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群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但李鼎的眼中只有他的家人。 他快步上前,给李煦与王氏深深鞠了一躬,“让父亲母亲忧心了。” 王氏泪眼婆娑,一把搀起了儿子的手,泣不成声地摇头,“我,我儿长大了。” 饶是一旁的李煦,此刻也一脸满意地看着颇具将帅风范的李鼎:这与十几年前那混世魔王,简直判若两人。 李鼎用力拍了拍母亲的手以示安慰,随即又看向一旁的宫裁,“辛苦了。”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宫裁治理江宁织造府的同时还得兼顾着苏州织造府,若非有她撑着,两家也不能无风无浪,平安顺遂地度过一年。 宫裁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这一刻,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唯有彼此的心意在空气中流淌。 热闹逐渐散去,人群渐渐散开。 李鼎一行人坐在府中庭院的石凳上,围坐一团。久别重逢,分明有太多要说的话,但在此刻,却只剩下无言的沉默。 新皇登基后,平郡王与十四爷被冷落,若非苏州、江宁织造府有军功加身,想必也已遭到了发难。 “父亲是怎么想的。” 李煦坐在一旁,脸色凝重,“富察赫德是从龙之臣,想要扳倒他无异于以卵击石。” 宫裁亦在一旁补充,“我们与八爷之间的交情,难免会让新皇芥蒂,行差一步,不仅难以让富察伏法,还怕会赔上两府的前途与性命。” 几人心事重重,皆有顾虑。 新皇登基,他们与富察赫德的地位发生了两极转化,如今焦头烂额的倒是成了宫裁一行。 李煦到底是长辈,在一番深思熟虑之中,他拿了决定。 “等我们先在新皇跟前站稳脚跟吧。” 康熙生前就曾多次催江宁和苏州织造补全亏空。李煦以前期望八爷继位,新君把织造亏空豁免销平,如今四爷登基,肯定不会便宜他们。 此事着急不得。 宫裁和李鼎也明白这个道理,颔首认同。 李煦摆了摆手,不愿多提这件糟心事,转而说起柳菡一行,“这次西北战事,首功当属柳菡率领的南海部队,其次宫裁与陈……”李煦说到一半,想到陈鹏年新丧,叹了一口气把话吞了回去,“其次宫裁积极抗洪,免去水稻之灾,保证战事后方补给,也是一功;如今战事初平,我有意在苏州设宴,犒劳几方将士。” “我正要跟父亲说这件事。”李鼎接过话,“周涯统制听说了宫裁之事,特地从琼州赶来,想替众将士跟她道声感谢。” 宫裁一怔,“我?” 她愧不敢当地摆手,“我不过只是提了个建议,不敢揽下这么大的功劳。” 倒是一旁的李煦瞬时会意,“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道谢是假,为你撑腰是真。” 见宫裁一脸莫名,李煦说起周涯与曹寅之间的前尘往事。 周涯与曹寅乃结拜之交,两人年轻时皆在京中当值;后来康熙为稳江南、南疆两地,分别将两个心腹遣至江宁、南疆。彼时,兄弟两人都看重了秀女卫纷纭,据说卫纷纭那时已与曹寅私定终身,可是曹寅与周涯分别之际,她却与周涯回了南疆,成了南疆夫人。 在此之后,周涯与曹寅除了公事再无往来,但旧情依在。 宫裁担着江宁织造之职,遭受非议不断,如今康熙薨逝,无数有心人觊觎她身下之位,更遑论背后还有富察赫德虎视眈眈,倘若能在这个时候得到周涯撑腰,必能争得一口喘息之际。 宫裁听到曹寅与卫纷纭的这段往事时,心中一怔。 她若有所感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卫秋桐,见她面无异色,只好将心中的疑顿按下,对李煦点头,“如此倒是我欠统制一个大人情了。” “来来回回,总有你还得上的时候。” 李煦无心的一句话,却不想在三日后一语成谶。 正如李鼎所说,周涯携柳菡于三日后抵达苏州织造府。 周涯官任镇海统制,众人以王爷相称;除了官大一头,他手中更是握有兵权,别说是江南三大织造,即便是新皇在此,也得敬他三分。 夜幕降临,苏州织造府内张灯结彩,奴役喜气盈腮。因为宴会为西北庆功而设,阖府上下也是与有荣焉。 梨园之中,佳肴列席,美酒飘香,乐师济济一堂,奏响一室恢弘壮阔的喜乐,为这个长夜增色不少。 周涯坐在主位,陪在他右侧的便是苏州织造李煦,其下分别坐着李鼎、宫裁等人。 “曹寅大幸,给江宁织造府找了个好主母。” 席间,周涯抬着酒杯对宫裁赞不绝口。 宫裁感激涕零,举杯回敬,“在西北将士面前,宫裁不敢言功。” 不骄不躁,周涯满意点头,“我虽远在南海,但时常牵挂我这旧友的身后事,如今江宁织造府有你坐镇,我也算心安。” 李煦闻言,笑着在一旁点头附和,“先帝在时,也对宫裁寄予厚望。” “哦?” 周涯挑了挑眉,随即朝着宫裁点了点,“那你可要干出一番名堂来,不要辜负先帝厚望。” 两人一唱一和,先是表达了对宫裁能力的肯定,后又搬出康熙的名头拿来压人,只恨不得将宫裁和江宁织造府牢牢捆缚在一起。 宫裁哪能不知他们的用意,一脸感激,“宫裁必定用心竭力。” 周涯点头,看向堂中所有人,“平定准噶尔之乱,少不了诸位之功。”周涯再次举杯,语气郑重,“这杯酒,敬每一位为大清、为百姓抛头颅洒热血的战士们!”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响应,举杯同饮,园内掌声雷动。 月色渐深,灯光渐亮。 乐师手中的笙箫琴筝变了曲调,苏州织造府内上演了一场久违的昆曲《长生殿》;这出戏那不仅是昆曲代表之作,更承载了无数人的回忆与情感。它在苏州、江宁排演过无数次,见证了织造府的兴衰荣辱。 柳菡昆曲社的伶倌、李鼎还有秋桐纷纷登台献唱。 他们穿着精美的戏服,妆容精致,神态逼真。此刻,他们已忘了现世的名字,而完全沉浸于故事之中,演绎杨贵妃与唐明皇之间的爱恨情仇。 宫裁坐在台下,听着那一段段耳熟能详的唱词,思绪不由飘飞到十几年前。 那时,江宁织造府人丁兴旺,风头正盛;可如今,她与曹颙阴阳两隔,妹妹曹颐又远在京城,难以团圆……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周涯武科出身,性格豪爽,虽没有因曲中演绎的爱情故事潸然泪下,但在看到台上的秋桐时,却像是如遭雷击。 太像了。 十五六岁的卫秋桐,几乎与当年秀女时期的卫纷纭一模一样;她语调婉转的轻吟着咏调,眼波流转间,让周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他想起了曾经在宫闱中度过的时光,那些与曹寅称兄道弟的日子,那些为了先帝和稳固政权而谋算的时刻! 也想起了……那时的卫纷纭。 他最喜欢卫纷纭月牙弯弯的笑颜,只可惜……离开宫闱后,她再也没有像当初那样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