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扭的瓜爆甜(女尊)》
1. 天上掉下个未婚夫
寒冬腊月,临近年节。
朝政时,当今一话激起千层浪:“怀安王上奏表情,戍守边疆已满五年,实乃想念燕京,归心切切,不知诸位卿家有何看法?”
说起怀安王慕蓉,那是当今的亲妹妹,既不占嫡,又不占长,却深得先女皇宠爱,时常把“此女类母”挂嘴边。
就“怀安”此封号:归向德政而安居乐业,这里头的期许,不得不让文武百官重视。
毕竟当初,先女皇是正儿八经地真想废太女,不过苦于祖宗之法以及朝中太女一党倾力阻拦,而始终不得遂愿罢了。
一场“欲易太女”引起的斗争,最后虽以先女皇的妥协告终,但对四皇女的疼爱却实打实地表现给了天下人看。
于驾崩前,先女皇命怀安王即刻奔赴封地,戍守边疆,无召不得归京。
先女皇有此绝计,当今也有过墙梯。
在以茶代酒的践行宴上,以念侄女年幼,舍不得其受苦寒之地为由,将慕念安这个侄女“强”留燕京,方才放心让怀安王北去。
朝中经过了多大的争论,方使得当今批下朱批,允许怀安王归京姑且按下不表,在慕念安这个怀安王世女得知消息时,她无疑是整个燕京最喜悦的。
“阿池,阿池!”此刻,她要将这个天大的喜讯告知她的心上人西门池。
只见演武场上,约莫十六七岁的红衣少年一把红头银枪耍得虎虎生威,周遭一群兵卒为其呐喊助威,原是他正与一名女将比武呢。
慕念安的到来,也没让他分心,反而激长他的气势,一招“铁扫帚”,双腿相继横扫,直将那名女将踢出台,骨碌碌滚到了慕念安身前。
亏慕念安眼疾脚快,不然她那张英气的脸少不得吃些鞋拔子的苦头了。
“哎呀呀,知道本世女喜从天降,单将军倒也不必行此大礼来庆贺我吧。”慕念安笑眯眯地扶起单青鹂,嘴里一如既往地损上一两句。
“滚滚滚。”单青鹂一把甩开她,“一天两天地总来找我池弟,没收你几十两——”
“啪!”
单青鹂话未说完,一把银枪直直戳在她脚边。
台上的红衣少年不满地怒视她,“一大早瞎说什么呢,昨儿个是不是又跑那勾栏去,灌了几两黄汤,枪提不稳便罢了,怎的,现在连说个话,也找不着东南西北了。你再这般没了分寸,赶会,我这就状告叔父去,教你再没机会寻欢作乐!”
这一通话,噼里啪啦地砸在单青鹂头上,教她叫苦不迭,忙跑去西门池跟前致歉。
慕念安见两人肩并肩,笑嘻嘻地插在其中,一壁跟上二人的步伐,一壁不遗余力地别开单青鹂的脸,冲西门池明媚地笑了笑:“阿池,她这张破嘴总不上把锁,咱甭理她。跟你说件高兴的事,你可知我阿母阿父即将归京之事?”
西门池却步,惊诧道:“当真?”
“自然。”慕念安又凑了凑近,柔声问道:“可还记得那日我俩约定好的事?”
西门池一怔,随即俊朗的脸上生起两朵红晕,一双黑眸欲语还休地瞪了慕念安一眼,“你跟我说的事多了去了,我哪样样记得!”
“池弟!你俩竟还有我不晓得之事,一样的青梅竹马,你怎可厚此薄彼,你快好好给我说道说道,你们是不是在排挤我!”单青鹂插科打诨道。
“你再这般说话不把门的,我真要状告叔父去了!”西门池眉头一皱,颇为羞恼地推开二人,不顾她们在身后如何叫唤,再也不理,直往自己的营账奔去。
单青鹂还欲追去,不料慕念安挡了路,她往左,慕念安便往左,她往右,慕念安便往右,实在恼人。
没辙,单青鹂皮笑肉不笑:“贤妹难道不知,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慕念安双手笼在袖中,笑眯眯道:“哎呀呀,贤姐在说什么呢,贤妹实在是听不懂。”
“你!”
单青鹂沉了沉脸,打量了几下慕念安,见其一袭素衣金丝攘边,肩上披着狐白裘,嘴角总勾着一抹轻笑,如美似画般,不知迷倒了多少人。每逢外出,鲐稚莫不掷果盈车。
她心里一哼,暗忖:“真不知一个大女儿的,长这般漂亮有什么用,要长也合该长得像她一般英姿飒爽,这燕京的男儿们莫非是瞎了眼,实不懂欣赏。还好,她的池弟应当不会像那些男儿般肤浅的。”
心里几番计较,单青鹂面上倒是丁点不露,一改往昔的皮猴样,只一脸郑重地盯着慕念安瞧。眼珠子瞅着其腰间玉佩之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微闪。
在慕念安被她盯得头皮发麻,笑得僵硬之时,她总算开了金口,幽幽说道:“贤妹可知,世间万事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但愿贤妹在见到令堂后,还能如此刻这般胸有成竹。”
说罢,单青鹂拂袖而去。
慕念安右眼跳了跳,这话说得怎么跟诅咒似的,若要真被单青鹂说中了——
慕念安莞尔一笑,那单青鹂自求多福吧!
离去的单青鹂不知为何,后背发凉,打了喷嚏,随行的家将单从道:“将军是着了凉吗,还是赶快回营帐洗个热水澡,喝些姜汤吧,省的家中男君晓得后,少不得念。”
单青鹂摇头:“你不懂,这是慕念安此女在骂我。”
单从:“……”
单从似有欲言,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在慕念安暗自寻思时,西门池已经洗好漱更好衣,一出来见她作此状,不禁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怎的一脸烦天恼地的模样?”
慕念安回过神,叹道:“阿池你不知,我这是丑媳妇怕见婆公,你说如果你母父不答应我俩的亲事,这可如何是好?”
西门池刚下去没多久的红晕又再次爬上了脸,“嘴里没个正经,你怎知是我母父不允,而非你母父不应。”
慕念安笑道:“那自然是因为世间如阿池这般好的儿郎,若是错过了,哪怕打着灯笼,只怕都再也寻不着第二个了。”
纵然打小与慕念安打闹惯了,西门池终究还是受不住慕念安的油嘴滑舌,不禁瞪她一眼:“又不正经了。”
慕念安这才正色道:“阿池放心,我母父向来疼我,凡我所求,无有不应。”
西门池闻言,却是叹了口气:“我家情况,你是知道得最清楚的,我是家中独子,阿母阿父旁的可以依我,可这婚姻大事我可万般做不得主。”
慕念安见其愁闷,不禁轻柔地弹了下他的脑门,莞尔一笑:“我还是喜欢阿池脸上总带着朝气蓬勃的笑容,那才是最好看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再不济,你我私奔去占个山头,我当大王,你为压寨夫君,你我作一对野鸳鸯,好不快活!”
“又在胡说!教夫子听见了,有你果子吃。”
“怕甚,有阿池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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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怕那抄书不成。”
“你少臭屁,谁要帮你!”
……
年节之日,慕念安早早起了床,耍了会剑,在侍奉过她阿母,后又侍奉她的老管家的殷殷叮嘱下,吃过早饭,当即就打马过街,去城门口等待淮安王夫妇的到来了。
所幸她也没多等,约莫两个时辰,就瞅着了人影。
只见一队人马徐徐而来,打头的是位意气风发的女子,脸庞轮廓分明,线条利落,眉宇间自带三分英气与七分风流,腰悬七珠宝剑,肩披千金裘,身下骑的是五花马,目光定在慕念安身上时,明显的亮了一下,穿着踏云靴的脚一踩马镫,向慕念安疾驰而来。
“吁——”
“来的可是我念安孩儿?”
“阿母可真糊涂,不过五年未见,怎能都不识得我了。”
“哈哈,这不女大十八变嘛!泽言,快出来瞅瞅,咱闺女这跟变了张脸似的,出落得愈发的漂亮了!像你,也像我!”
“你净浑说,念安不像你我,还能像谁不成?”
慕蓉话语初落,后面的马车上下来了一名面目如玉的华衣男子,其身后跟着一位身材颀长的青衣青年。
慕念安即刻像华衣男子告状:“阿父,你快评评理,明明是阿母不认我,说那一通话,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你阿母就是爱贫,你少听她胡诌,你每岁的画像,她可都看过数遍了,怎会认不得你。”
“阿母可真坏!”
“哈哈哈,好了,好了!”慕蓉笑道,“闲话休提,念安来认识一下你云骞阿兄。”
“阿兄?阿母你何时有了个私生子了!”
“乱说话!”慕蓉嗔道,“这是你常玲阿婶家的大郎,你俩以前还见过呢,莫不是忘了你小时候还吵着你常玲阿婶说要娶你云骞阿兄呢!”
二人说话间,青衣青年款款步出,风雪徐徐下着,落在其身,瞧着他唇角微微噙着的淡笑,竟让人觉得连寒雪纷飞都是温暖的,真真是位妙人。
他做了个礼,温声道:“念安阿妹好。”
“路家阿兄好。”慕念雪微怔,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
儿时的她因为好吃,胖成了一团,但人却及其好动,总爱跟四周的孩童玩乐,那些官宦人家的孩童们一个个地给她取了好多外号,难听点的有“小胖墩”、“大胖”,好听点的诸如“雪球”、“米团”之类的。
唯独有个少年从不唤也不给她取绰号,兼之,他生得唇红齿白,是以她对他印象格外深刻。
后来得知他是母亲麾下大将路阿婶家的儿郎,她便格外喜欢寻他玩乐,张嘴闭口的都是“云骞阿兄”,甚至还当着两家家长都在的情况下,口出狂言说长大后要娶人家呢。
想起这些,慕念安脸上微红,嗔她阿母一眼,“阿母真是的,小时候的事怎好还拿出来羞我,坏了路家阿兄的名声,那我真真是罪过了!”
说完,她这才忙不迭地向路云骞行礼道:“见过路家阿兄,还望路家阿兄莫怪念安儿时不懂事,说了一通做不得数的胡话。”
路云骞狭长的眼眸,似有潺潺春水缓缓流动,他挽唇笑道:“念安阿妹,无妨的。”
然一旁的慕蓉急了,忙忙插嘴道:“诶,怎么就是做不得数的胡话啦!你俩的婚事,那可是双方长辈都点过头的。”
“阿父!”
2. 世间痴情儿如是多
见慕念安有些恼了,沈泽言忙出来打圆场,他暗自向慕蓉使了个眼色,道:“就你话多,什么事不能回府说?”
慕念安没听出这句话里的玄机,只当她亲亲阿父再替她说话呢,却不知这对妇夫数年未见,给她准备了一个巨大的“惊喜”。
而拆开“惊喜”的时刻,是在一家人吃完团圆饭,应当阖家团圆,一起话天下的时候。
怀安王府。
慕念安见慕蓉命人带路云骞这位贵客回屋落脚时,右眼皮跳了一跳,直觉告诉她,有要事要发生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慕蓉就让她去书房,说些母女俩的“体己话”。
慕念安面上笑眯眯,暗地里却在打鼓,因为在她带着询问望向她阿父时,沈泽言竟没接她的茬,只说“有些乏了,得暂且回屋歇息”。
书房内,慕念安与慕蓉面对面,两人干瞪着眼,紧张得喉间咽了咽。
若有人推门而入,看到这幅画面,一定会感叹一句,不亏是母女,行为方式真是如出一辙。
“念安孩儿啊——”
“不!阿母你先听我说,我觉得我老大不小,该说一门亲事了,人我都自己看过了,不用劳烦您二老一个一个地去相看,就是西门将军家的小儿子西门池。”
慕念安一通话跟下水饺似的,噼里啪啦地直往慕蓉头顶砸,都不管慕蓉能不能接受。
半晌。
慕蓉干笑,“是吗,那可真赶巧了。阿母也帮你相看过了一个好人家的儿郎,那位儿郎你也见过,正是你那位路家阿兄,乖女儿,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觉得西门池就很好。”
“……”
“你这丫头,我问的是你路家阿兄。”
“阿母,我是说我非西门池不娶。”
“你路家阿兄相貌堂堂、知书达礼,你是哪不满意?”
“那齐家男君相貌堂堂,也知书达礼,阿母你是哪不——”
“嘘,”慕念安的嘴立马被慕蓉的手堵住了,慕蓉压低声音道,“这么大声,你不要命啦!”
慕念安扯开慕蓉的手,正色道:“阿母我是认真的,我和阿池青梅竹马,缘份早已天定,阿母又何苦逼我?”
“逼你?”慕蓉也严肃正经了起来,“你说我逼你,那好,老娘今天就把话放这,路家儿郎你是不娶也得娶,你和那西门家的小子趁早赶紧给我断了!”
“凭什么?”
“就凭你老母父性命是他全家救的!”
“…这是怎么回事?”慕念安顾不得逼不逼婚的事了,攸关母父性命,她不得不问。
“都过去了。”慕蓉挥挥手,一副再也不想提起此事的悲痛表情。
她也不是那种爱插管儿女婚事的大家长做派的人,只是她忠诚的将领死在怀里,临终之际向她托孤,道:“为殿下死,老臣无悔。只是,老臣有一个不情之请,厚颜向殿下讨一门婚事……”
你说,人家都这么恳求了,她能怎么办呢?
慕念安脸色难看起来,“是——”
“就此打住,你心头有数便罢了。”
在这世上最想绝怀安王一系后的除了当今还能谁呢?
慕念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面对母亲难掩悲痛的神态,最终还是咽下了喉,转而说道:“那阿母此次归京,是作何打算?”
“能做何打算?”慕蓉冷笑,“多年未归,祭祖罢了!”
慕念安默然,明了母亲不可能真如话里说的这般,来燕京一趟,只为祭祖而已。
只怕要做出一番大事业,西门一族作为保皇一派,那她与西门池确是再无可能。
思及此,慕念安面色苍白起来。
慕蓉见状,拍了拍她的肩,道:“我知你心苦,可你是我和你阿父唯一的子嗣,心中焉能只装一个西门池。我与你说的话,你好生想想罢!”
“……阿母,我需要外出一趟。”慕念安干涸道。
“你确定?”慕蓉皱眉。
“让她去吧。”吱呀一声,书房的门开了,沈泽言现身说道。
爆竹声中辞旧岁,这样一个举家合欢的夜晚,不知有多少痴情儿在独自心伤?
慕念安骑马疾驰到观音湖前,西门池早早等在那了。
今日除夕,好多有情女郎们在此相会,祈求观音能祝有情人终成眷属,是以这里是整个燕京城最受年轻人欢迎之地。
万花丛中,慕念安一眼便看到了西门池,一身红装的他,朝气蓬勃极了,如同一颗太阳温暖了慕念安的心。
慕念安敛好心情,驱马上前,来到西门池跟前,笑问:“这是哪家的好儿郎,不知在下是否有荣幸能与佳人共游?”
“你说呢?”西门池噗嗤一笑,搭手上马,揽住慕念安的腰。
烟花齐放,骏马奔驰,好一对痴情女郎!
奔驰好一会,慕念安感应到身后扑通的心跳,大声问道:“阿池可知我最喜欢什么时候的你吗?”
西门池回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会知晓?”
“你说什么?!”呼呼风声中传来慕念安的问语。
“我说——我不晓得——”西门池耐心地再回一次。
恰逢马儿来到燕京最高的山,慕念安驱马止步,柔声说道:“就是此刻的你,这样好像你我的心连在了一起,无论谁都不会将我们分开。”
爆竹声休,烟花灿灿,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西门池胸中悒郁难泄,他将头靠在慕念安肩上,轻声道:“慕念安,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慕念安抬头凝视空中,烟火映在她的瞳孔中,似有流光闪过,她大声对着天空喊道:“我,慕念安,想和西门池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山顶上,寒风阵阵,两人如同鸳鸯一般紧紧依偎在一块。
只是不知为何,西门池的眼眶中泪光闪闪,他想起他偷溜出府的场景。
吃过晚饭后,西门池在小厮的帮助下,预备从后门偷溜,去赴慕念安的约。
哪知,他阿母西门秦早早准备在那堵了他。
西门秦板正地凝视他:“吃过饭,便说身体不适,怎么才一晃眼就好了?”
“阿、阿母!”
西门池惊慌失措,鲜少欺瞒母父的他,面对这样的场景,不禁羞愧地红了脸。
只是,他不知一向疼爱他的阿母为何如此严肃,仿佛他做下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要将他绳之以法,以儆效尤。
“你如果是准备去寻慕家丫头,那可以收拾收拾回去睡觉了。”
“阿母何出此言?”西门池震惊。
“我一向鲜少管你,你不爱绣花针,偏爱耍枪,我也随你耍,但我竟不知你竟如此胆大包天,敢与人私相授受!还是与慕家的丫头,你把西门一族的脸面置于何处?!”
西门池脸色难堪地白了下去,打小到大,这是一向严肃的母亲第一次对他说如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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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话。
“什么私相授受,不过是与慕家丫头走得近罢了,你何苦把儿子说得这般难听,”西门池的阿父西门李氏步了出来,语重心长地对西门池道,“乖儿子,听阿父的话,与那慕家丫头的往来,还是断了的好。”
西门池听罢,总算明白自己“错”在了何处,他道:“阿父阿母这一通话,到底是我不该交朋友,还是我不该和慕念安交朋友。”
“池儿,听阿父的话,要真想你俩与西门一族安好,你们还是断了的好。”
思及此,西门池眼眶又红了红,他看着漫天烟火,大声地诚心地道:“西门池想与慕念安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
再好的宴席,终有散场的时候,再不舍的约会,也有要说再见的时刻。
到了西门府邸,西门池回过身,身影藏在阴影下,教人瞧不清他的神色,他挥了挥手,轻声道:“再见,慕念安。”
慕念安骑马站在月光下,身后是寂静下来的天空,就如此刻的她,她亦然挥手,嘴角在笑,眼中却有泪光,“阿池,再见。”
最后一句话语,恍若呢喃,轻轻地随寒风散去。
两人都说了再见,声音却轻得只有自己知晓。
带着一身失意回到府中的慕念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再又一次进行反复“烙饼”行为后,她痛定思痛,觉得现在哪怕是与西门池无缘了,但也不一定必须得娶那什么路家阿兄。
虽然阿母把她“卖”了,但她是个人,不是件可以随意买卖的物什啊。
于是,次日她瞅准了时机,卖了个笑道:“路家阿兄好。”
瞧见桌上的两杯热茶,慕念安眉毛一挑,“路家阿兄,这是早知我会来吗?”
路云骞玉白的脸上露出轻笑,:“念安阿妹今早瞧了我三次,不就是有事欲寻我吗。”
这厮真是打小就没变过,永远这么从容不迫。慕念安一边暗忖,一边道:“那阿兄知晓我来寻你,所为何事吗?”
路云骞眉目清润,缓缓吐出俩字:“退婚。”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力,”慕念安抬起茶盏捻了捻,抿了口茶后,笑眯眯道,“阿兄既然如此善解人意,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我俩这个婚,不能成。”
纵然如此,路云骞脸上的笑容仍不见减少分毫。他道:“因为西门池?”
“是,也不是,”慕念安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纵然没有西门池,这个婚也不能成,因为在我心里,我未来的男君应当是我心中所爱之人,而非什么母父之命媒妁之言。”
路云骞默然,最后笑了笑:“念安阿妹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其实,还是变了的。
那时,他总觉得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孩可真黏人,都打扰到他看书了,但出于家教,总是有耐心地陪着她,后来成了一种习惯。
未想,日夜浇灌,这心里竟长出来一颗种子,生了根发了芽,只是当初跟在后头的小屁孩不再总跟着他了。
路云骞这般想着,察觉心中生出的怅然,不禁失笑。
慕念安不管路云骞心中所想,继续向他输出自己心中的想法:“我想阿兄知书达礼,善解人意,要什么才女不是手到擒来,何苦非得栽在我这棵心有所属的歪脖子树上。”
路云骞回过神,笑道:“若我非要勉强呢?”
“阿兄这就对了——什、什么?”慕念安目瞪口呆。
3. 他说他非要勉强
路云骞仍旧笑着,只是话语中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迫,道:“我说,若我非要勉强呢?”
慕念安惊奇地瞪着那如竹如松般的君子,不敢置信:“你当真是路家阿兄吗?”
那个打小宁可错失,不容有叛的路家阿兄。
路云骞没回她的话,只是道:“念安阿妹应当是明晓自己与西门池是再无可能了,而当今如今虽未给念安阿妹赐婚,但并不代表他日,不会打这个主意。
“既然如此,为何不在能做选择时,选择一个最适合的。”
慕念安冷笑: “路家阿兄好大的口气,这么笃信自己是最合适的。”
“于公,我阿母是怀安王麾下最得力的将领;于私,我阿母阿父阿妹为救怀安王而亡。所以,”路云骞笑揽清风,“我怎么就不是最适合世女殿下的人。”
慕念安默然,她突然有种拳打棉花,有力使没气挥的感觉。
既然他说他非要勉强,她又能说什么呢?
这一局她败得彻底。
明明她是来说服别人的,临头倒成了她被说得哑口无言。
小火炉热得茶水咕咕叫,慕念安蔫了吧唧道:“兴许今儿天色不好,不太适合谈论人生大事,待哪日天色大好,我再来寻路家阿兄商榷,只望届时路家阿兄莫要觉得我叨扰。”
路云骞抬头望着暖阳高照的天空,轻笑道:“无妨,在下随时恭候大驾。”
说罢起身送客。
慕念安心里正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去找个口才一等一的好手来帮自己“打打官司”。
却闻“铮”的一声响,打断了她的思路,瞧去,一块眼熟的玉佩落在地板上,“等等!”
“怎么了?”路云骞拾起玉佩,问道。
慕念安本就不妙的心情在此刻雪上加霜,她想问是谁给的,但不必多言,铁定是她阿父给予的。
此玉佩与她腰间所戴是一对,两块玉佩合在一处,是一对正在拜堂的妇夫,寓意举案齐眉。
她佩戴玉佩还是五年之前的事了,彼时,沈泽言还道:“另一半放在阿父这,待为你择得良夫,阿父便赠予他。”
沈泽言如此之早送其玉佩,是何用意,可想而知,母父只怕是在她的婚姻上下“血书”了!
慕念安皮笑肉不笑:“没什么,只是想与阿兄说一句‘下次小心,可别摔坏了’。”
路云骞含笑道:“多谢念安阿妹提醒。”
慕念安一句“告辞”,提腿走人。
等出了院,她抬手揉了揉脸颊,暗自嘀咕:“岂有此理,卖笑居然输给那家伙了,果然是个可怕的人,这种男人,是断然不能娶回家的。”
她边回头,边恨恨说道,“没错,这种男人断然不能娶回家!”
“世女殿下,当心!”
“什么?”慕念安光顾着回头,没注意前方,额头碰着木柱,一句“哎哟,痛死我了”惹得周遭一阵轻笑。
慕念安难得脸红,捂着额头,羞恼地瞪向路过的丫鬟小厮们,“笑什么笑,又不是鬼打墙,有什么好笑的。”
又是好一阵的轻笑,慕念安“哼”了一声,大人不记小人过地走了。
走廊里,沈泽言道:“这丫头今儿做甚呢?毛毛躁躁的。”
他身后紧跟的老管家笑呵呵道:“瞧世女来的方向,应当是路公子的院子。”
沈泽言噗嗤笑了:“这丫头倒是难得吃瘪。如此看来,倒是不必我再费一番功夫。”
老管家也跟着笑道:“王君说的是,咱王府寂寥多年,也合该有门喜事了。”
在路云骞那儿碰了一鼻子灰后,慕念安又痛定思痛了一番,觉得自己最大的问题就是嘴皮子没人家耍得厉害。
既然一张嘴说不过,那七八十张嘴呢?
方法是好方法,就是阴损了点。
但慕念安也是病急乱投医,她顾不得那么多了,这个婚事再不推,就真推不掉了。
所谓擒贼先擒王,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个婚事症结就在路云骞身上,只要路云骞说不,她就不信她老娘还会把他俩一起绑了去拜堂。
心里有了计较,慕念安立即着手准备。
她去寻几个知根知底的狗党,在他们拍着胸膛说“不在话下”后,一场鸿门宴的邀请函递到了路云骞手里。
随路云骞一同从路家来的小厮常青道:“公子,你说世女的柬邀,咱们要吃请吗?这宴席除了公子皆为女子,怎么看都不正经。依我瞧,还是不去的好,省得坏了公子的名声。”
“怕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路云骞继续打着棋谱,道,“我记得燕京风水庭的吃食不错?”
“公子的意思是——”
“人她说了算,地点我定。”
路云骞说罢,一棋落定,吃掉了周边的所有白子。
没过几日,路云骞早早坐轿去了风水庭。
轿旁,常青抬头瞅了瞅天色,道“公子,虽说咱们是去赴宴,但也不必去得这般早,天色尚早呢!”
路云骞撩开轿帘,问:“邀请函上可写明了什么时候赴宴?”
常青摇头,“未曾。”
路云骞笑了:“所以早早去便对了。”
另一厢,风水庭对面茶楼。
付瑶摇扇问道:“念安,你确定此法当真能成?”
慕念安点头:“我今儿出来时,已经确定了他尚在府中,并未出门。等再过一刻钟,我们就去对面,他再早,铁定也没咱们早,届时给他个下马威,让他三杯酒汤下肚,量他再能言善辩…也有心无力了!”
计划得很好,只是有句话叫“计划赶不上变化”。
“念、念安老妹,情况不对啊?!”几人中体型最为宽大的年澄率先发现计划有变,急得家乡话都跑出口了:“瞅瞅,恁不是你家的马车吗?”
慕念安头伸到窗前一看,路云骞下了车,朝着酒楼上去。
“坏了!”
几人一阵兵荒马乱,来时闲庭信步,去时匆匆地跑下楼。
年澄喘着粗气,一把推开房门,路云骞正品着茶,倒有几分闲情逸致。他放下茶盏,淡淡道:“原是我来错了地。”
付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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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正衣冠,道:“路公子,何出此言?”
路云骞挑眉:“主人下帖,客人已至,主人却迟不见影。倘非我来错了地,那便是我不懂燕京的规矩了。”
“路家阿兄莫怪,是我们的不是,这就自罚三杯。”
与旁人不同,慕念安是几人中衣着最得体的,她卖了个笑,拿起酒杯,一下三杯酒水下了腹。
失了礼数,其余人等只能跟上她的步伐。
“看来,是我真不懂燕京的规矩了。”路云骞脸上仍旧挂着淡淡的笑,明明是他得理不饶人,却让人生不起丝毫的气来。
“路公子,此话又是何意?”付瑶再问。
话音刚落,当即挨了慕念安一脚,慕念安面上笑眯眯,暗地里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个、呆、子,他、说,你、就、问、啊!”
路云骞险些失笑,掩唇道:“礼仪之始,在于正衣冠。诸位是主,主人见客,却衣冠不整,莫非是对路某心有不满?”
一群人慌慌忙忙地来,这会儿还有些人衣冠未正。听了他的话,你帮我,我帮你地把衣冠理好。
慕念安僵硬微笑:“路家阿兄恕罪,是我们的不是,这就再罚三杯。”
六杯酒水下肚,一群人的脸都有些发红了。
该罚的都罚了,路云骞这才端起茶盏,笑道:“诸位请坐,在下以茶代酒,诚谢诸位的邀请。”
一群尚未成家立业、仍是家里活祖宗的女儿们自从进了这扇门,一直被路云骞牵着鼻子走,这会子总算有几分清醒了。
付瑶摇扇道:“在下付瑶,听闻路公子知书达礼,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不知,路公子可曾听过一句话,强扭的瓜不甜。”
这话说完,酒楼小二抬着菜盘上楼来了。
只见偌大的菜盘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七盘凉拌八月瓜,小二一面上菜,一面道:“这是本楼新出的招牌菜,叫强扭的瓜,客官们别听这名不好听,瓜虽不甜,但是啊撒上调料,拌起来好吃!”
小二说完,还竖起大拇指,晃了两晃。
慕念安一手撑在桌上,一手对小二挥了挥,“行了,知道了,你下去吧。”
路云骞微笑:“见笑了,诸位迟迟不来,在下只能先入为主,为诸位点了个小菜,还望诸位莫怪。”
年澄酒喝多了,肚子有些饿,一口一个瓜,嚼得嘎嘣脆,小声对慕念安叭叭道:“还真别说,这瓜吃起来贼香!”
“是吗?那你多吃点。”慕念安皮笑肉不笑地将面前的菜推给了年澄。
“真的吗?!”年澄眼光发亮,吃得更欢了。
孰料下一刻,她两脚一沉,随即绷脸咬牙,左右看了看慕念安和付瑶。
慕念安轻柔笑问:“怎么了,噎着了?”
付瑶体贴倒茶:“噎着了,多吃点茶。”
年澄:“……”
其余四人见状况不对,立马道:“路公子准备了菜,我们也准备了菜,真是赶巧了!”
“小二,我们预订的菜呢?!”
“来喽,这是客官们预订的君子菜。”
4. 前男友成亲了
一盘嫩嫩滑滑的杏仁豆腐端了上来,盘边摆着三片橙子两颗红梅,浓香的果甜味霎那间扑入众人的鼻间。
年澄食欲又开动了,这次她学乖了,东瞅瞅西瞧瞧,见没人动手,只能按耐住自己跃跃欲试的爪子。
小二介绍道:“我们这道君子菜,橙子取自现今时节最好吃的冰糖橙,杨梅果实饱满,口味甜美,搭上甜香的杏仁豆腐,寓意橙(成)仁(人)之梅(美)。”
“这菜好,一看就有胃口!”有人喝道。
“是啊,菜好!路公子快些尝尝,可别客气!”
不等路云骞说话,包厢走廊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今儿我请客,你们随意。”
“单将军是有什么喜事吗?”
“喜事,天大的喜事!我单青鹂得偿所愿,西门将军家的独子也就是西门池,终于松口答应嫁给我了!等到成亲时,都给你们发帖子啊!”
“恭喜单将军!”
“单将军以后也是要成家立业的人了,和我们这些光棍可不一样了!”
……
包厢内仿佛结了层冰,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最后,还是年澄开了口。
她掏了掏耳朵,指着门外,问:“她在说什么?喝高了,在说梦话吧!”
慕念安的狗党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了年澄的话,立马跟着道:“对对对,那家伙铁定喝高了,在胡言乱语呢!”
“是啊!”
“肯定是。”
“念安你可得沉住气!”
付瑶小心翼翼地瞅着慕念安的手,只听“砰”一声,她眉毛一跳,慕念安手中的一双筷子断成了两段。下一刻,慕念安“啪”地起身,直往门外冲去。
“念安!”年澄灵活地跳起,急跑了出去。
付瑶忙对路云骞道:“见谅,路公子。今儿这宴会只怕是要提前结束了,念安她有点急事需要处理。等念安空了,我让她立马给你赔罪。”
路云骞笑道:“无妨,他日再聚也无不可。”
走廊外,前呼后拥的单青鹂瞧见了前面拦住了路的慕念安,顿了一顿,立马笑道:“今儿赶巧了,遇着了念安贤妹。念安贤妹也是知晓了我的喜事,特地出来道喜的吗?”
慕念安没有说话,长袖下的拳头捏得邦硬。
在这一刻,整个走廊安静了下来。
兵卒们你瞅我,我瞧你,似乎不太明白明明往日里互相笑呵呵的两人,在今日气氛怎地如此凝滞。
在众人觉得快要呼吸不过来时,路云骞出来了,他包住慕念安的手,含笑道:“是啊,单将军的喜事,隔着层墙都传到了我们耳里。这不,我们特地出来给单将军道声喜。”
慕念安挣了挣,始终挣脱不开,兴许是一肚子的震惊愤怒在这挣扎中消磨掉了,她恢复了理智,嘴角牵出一抹笑,“真是恭喜啊,终于得偿所愿了。”
单青鹂哈哈大笑:“多谢,出于礼貌,那我也祝你最终能得偿所愿。”
慕念安眼眶微红:“好好待他。”
“必须的。”单青鹂微笑。
说完,慕念安从单青鹂身侧走出风水庭,一群人哗啦啦地跟了上去,身后小二急忙喊道:“客官们,还没给钱呢!”
路云骞身后的常青,一个银元宝递了出去:“不用找了,再给两坛酒。”
怀安王府后院,梅花深处。
路云骞示意常青止步,赏梅亭中,那儿果然有个身影躺着。
路云骞眉梢轻挑,一有不如意的事就跑这呆着,这么多年了,这点倒真是一点都没变。
他步上台阶,拎着酒坛在慕念安眼前晃了晃,“在这躺着也不怕着凉,起来我陪你喝酒。”
慕念安眼一睁,一把夺过酒坛子,打开酒盖,哗啦啦地直往嘴巴里灌。
她一抹嘴,问道:“你为什么非得执着于我,就因为母父之命?还是因为小时候总跟在你屁股后面跑的那点情分。”
路云骞默然半会儿,悠悠说道:“我四岁时,母父便有了小妹,她是早产儿,生来体弱多病,母父大多关注都给予了她。况我年长,所以得让着她。
“很多时候我都是单独一人,陪伴我最久的便是书籍,而你在那时,像颗太阳,强硬地照进我无聊而孤寂的生活,怎么甩都甩不掉……
“待我随母父离开燕京,前往边陲之地时,你对我说,要我不许嫁人,得等你长大来娶我,我便记了七年。”
慕念安默然,又一口酒闷下。
路云骞提起酒坛,喝了一口,也问道:“那你呢?”
“我?”慕念安呵然一笑,良久,她道:“我和他…结束了,也应该结束了。”
这样对谁都好。
说完这话,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各喝各的酒。过了很久,慕念安道:“路云骞,我们成亲吧。”
路云骞讶异地抬头看向慕念安,慕念安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心生悔意,她嘴角微启,正准备说什么。
路云骞突然向前倾,徐徐靠近她。
慕念安眼中有些慌乱,顾不得收回刚刚一时冲动说出的话语,仿佛遇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似的,连忙后退。
未想,慕念安动作迅速,路云骞动作更迅速。一抹温热最终轻轻落在她的耳际。
“你可别和我说,你刚说出的话,现在就想反悔了。”路云骞轻哑的嗓音,像羽毛般轻柔又恼人地在她耳边来回轻刷。
第一次与男子如此亲近的慕念安心生烦乱,脑袋嗡嗡作响,已经不能思考该怎么说出最正确的话语。
她一把推开路云骞,恼羞成怒地回了一句:“谁说我要反悔?我刚刚只是有点渴,想吃点酒罢了!”
“那我们拉勾。”路云骞微笑。
慕念安拍掉路云骞的手,“你几岁了,还来这套。”
“还不是怕某条小狗反悔。”
“你说谁是狗!”
“明早反悔的是小狗。”
“……”
晚间睡下时,常青帮路云骞理好床铺,道:“公子为了这世女殿下,机关算尽,总算是如愿以偿,以后只会愈来愈好,常青发自内心地为公子高兴。”
路云骞听了,莞尔一笑,话里有些常青听不懂的复杂之意:“现在不过真真正正踏出第一步罢了,你以为她是个容易糊弄的吗?只盼待她明晓一切之际,切莫太过恼怒才好。”
不然,他还真不知该如何去消她的气。
“好了,睡前切莫多思,”常青两指抬起,作抚平眉头状,道,“用公子常挂嘴边的话来说,便是‘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慕念安的松口让慕蓉泄了口气,她并不想因此与自己的女儿搞得苦大仇深,一方退步对谁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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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因为慕念安特殊的身份,二人的婚期定得很急,就在月末。
是以接下来的日子里,整个王府上下喜气洋洋,沈泽言和老管家已经开始笑眯眯地为二人筹备婚事了。
这份喜讯传得很快,正值年假结束,慕蓉上朝时,女皇慕燕问了一下,“听闻怀安王世女已定了亲,此事可当真?”
慕蓉站出行列,眼观鼻鼻观心,“多谢圣上关心,小女确实婚期将近。”
“哦?”慕燕的神情掩藏在冕旒后,意味不明地道,“怀安王也太着急了,朕还预备在燕京众多好儿郎中择备一名赐婚予世女呢。”
“多谢圣上关心。”慕蓉不露声色,心底的想法不为人知,“只是小女与路家儿郎情深义重,难以分离,只能多谢圣上厚爱了。”
几个机锋打了下来,慕蓉话回得滴水不漏,慕燕只得放弃找茬,转而说起正事。
“兵部尚书,武举之事准备得如何了?”
一名身量高挑的女子步出,她容貌俊美,是众人中年纪最轻的官员,一身不入红尘的谪仙气质不知迷倒多少燕京儿郎。
李青岚不疾不徐地答道:“回圣上,已然准备妥当,只待武举人进京赶考。”
“如此甚好。”
一名大臣提笏跨出,道:“禀圣上,臣有本奏。”
慕燕乃问:“何事启奏?”
大臣:“回圣上,柠桉郡、岭南郡一带大规模发生雪灾,已致三百三十人死亡,庄稼大量骤减。”
自古天灾无情,最是让人头疼。慕燕拧眉问道:“诸位爱卿觉得此事应当如何解决?”
有大臣答曰:“臣以为陛下首要当下罪己诏。”
殿堂内一片沉寂,胆小的官员已经开始滴冷汗。良久,慕燕意味不明道:“爱卿是觉得朕德行有亏,而致天灾人祸吗?”
众所周知,当今最忌讳这种话题,全因先女皇暴毙,燕京有传言说当今的皇位来得不正。
这话不知怎地,传到了当今耳中,此后整个燕京城如同泰山压顶,官员们纷纷夹起尾巴做起人。
被问话的大臣姓秦名苑,是燕京出了名的清流,高祖时,祖上曾出了一位有名的谏臣,后人因而得到历代皇帝的“厚爱”,秦苑也不例外。
此刻秦苑脸色板正,一幅粉身碎骨浑不怕的模样继续死谏,“微臣不敢,只是为江山社稷,还望陛下三思。”
“望陛下三思。”刹那间,整个朝堂除了慕蓉老神在在地依旧站着,其余官员纷纷下跪。
慕燕见状,心中升腾起一股怒火,语气阴沉而冷冽:“你们这是在逼朕吗?”
大臣又重复了一句“不敢”,仍然不见起身。
“好,很好,”慕燕紧紧抓住龙椅,怒道,“你们这么喜欢跪,那就这么一直跪下去吧!”
说罢,竟直接甩袖走人。
太监总管王訾暗自叫苦不迭,一句“退朝”急吼吼说完,便立即追随慕燕而去。
慕蓉望着慕燕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勾勒。随后悠哉地整理衣袖,准备下朝。
不等她走出朝门,就有大臣叫住了她:“所有大臣为天下百姓而惹怒圣上,怀安王身为臣子,为何不跪?”
慕蓉笑眯眯道:“瞧你这话说得,我若跪了,谁去劝解圣上,谁去为你们求情?”
大臣们:“……”
5. 朝政风云
“圣上,大臣们都还跪着呢。”
御花园内,慕燕闲情逸致地撒着鱼饵,语气散漫道:“他们喜欢跪,你瞎操什么心。”
“哎哟!”王訾苦笑,“圣上真是折煞老奴,老奴一介阉人,哪有资格去操心那帮子大臣,老奴只是替圣上担忧罢了。”
慕燕继续喂鱼,“朕都不急,你担忧什么?”
见池里没有动静,王訾问道:“圣上,这荷花池里的鱼都被您钓得差不多了,兼之天气寒冷,鱼儿们更懒得出来,您怎地还要继续喂鱼。”
“有了鱼饵,何愁没有鱼。”
慕燕广撒鱼饵,眉毛蓦然一挑,轻笑道,“喏,鱼儿来了。等它吃肥了,再把它宰了,又是一顿美味的鱼汤。”
有太监前来通报,王訾见状,忙出了凉亭,前去细声询问。
不一会儿,王訾回来禀告:“圣上,怀安王求见。”
慕燕没有回声,过了半晌,她才问道:“她有说是为什么事吗?”
王訾:“回圣上,怀安王说她有解灾之法。”
慕燕将鱼饵递给身后的小太监,回道:“那让她进来吧。”
慕蓉依礼拜见,慕燕问:“听说你有解救雪灾的良策?”
慕蓉回道:“臣确有良策,只是还请圣上答应微臣一个要求。”
“哦,什么要求?”慕燕来了兴致。
慕蓉沉声道:“还请圣上下罪己诏,以安民心!”
“……”
慕燕脸色难看,语气轻幽:“你好大的胆子。”
慕蓉不卑不亢:“请圣上恕罪,为了江山社稷,还是早日裁夺为好。”
不知过了多久,慕燕回道:“要朕下罪己诏可以,你先说说你的救灾法子。”
慕蓉细细说道:“首先调拨防寒物资,开放粮仓,设粥棚赈济。
“其次减免灾区赋税,派遣医官救助。
“然后给予工钱,组织百姓铲除积雪,并加固房屋堤坝。
“最后赠牌匾,以兹鼓励富户捐助。如此何愁雪灾不解?”
“好!”慕燕听罢喝彩,随后又问:“只是该派遣谁来负责此次的救灾行动?”
慕蓉上前:“若圣上信任,臣愿往。”
慕燕脸上终于露出微笑,拍拍慕蓉的肩膀,“皇妹,朕就把这项重任交给你了。”
慕蓉离去后,王訾不解地问慕燕:“圣上,您一向不是最忌惮怀安王吗?为何现今要如此重用她?”
“重用她又怎么了?也要看有没有命活着抵达灾区,抑或活着回来。”
朝政上的风云,慕念安是在慕蓉下朝后知晓的。
慕念安为慕蓉担忧道:“这差事可不好做,好差于您而言,皆非好事,您怎么就自己去领了这项苦差。”
慕蓉笑道:“苦差是苦差,可若是成了,于大业有利,怎么就皆非好事了。”
“事好做,钱不好拿,这些子官员,哪个手上不贪点,到头来,到百姓手里能有一颗半子就不错了。”
“你且宽心吧,阿母心中自有分寸。”慕蓉宽慰道,“你现在最该上心的,是自己的婚事。”
说到婚事,慕念安心虚了一下。
酒醉第二天,她清醒后对于成亲一事,觉得自己切实有些酒后冲动了,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应当宁可不娶,而非将就。
慕蓉皱眉:“你这什么表情,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慕念安赶紧摇头,可不能让慕蓉知晓,她未婚非礼人家儿郎,哪怕那并不是她主动的。
不然她非得掉层皮。
慕蓉将信将疑,又思量婚期近在眼前,慕念安再能作妖,也弄不出什么幺蛾子,便将疑虑按耐下去。
甭管慕念安心中如何想,婚期之日转眼即至。
因为北方雪灾,婚期简办,并未柬邀多少人。
但慕念安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当朝兵部尚书李青岚。
说起与李青岚的相识,还得从一张饼说起。
那年元旦,她翻墙逃学去买饼,回来得不巧,叼着张饼跳墙,被这个代课夫子逮了个正着。
兴许是初次照面太过“惊艳”,让李青岚对她由外“关照”。换句话说就是,在李青岚代课期间,她再没机会逃课了。
不过两个月后,慕念安故态复萌,因为李青岚去会试应考了。
后来两人就再未见过,所以现今在自己的婚宴上见着了李青岚,慕念安着实意外。
让慕念安更意外的是,李青岚还主动来找她问好,她以为像李青岚这种一板一眼的夫子,最讨厌她这种左耳进右耳出的顽劣学生了。
不论她如何想,好夫子都来找顽劣学生谈话了,顽劣学生自然要态度端正,言辞得体。
慕念安卖了个笑,“学生见过李夫子。”
李青岚抿了抿唇,淡声道:“我已经不是你的夫子了。”
慕念安难得规矩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此话不知哪里说得不对,慕念安瞅见李青岚面色约莫有些难看,她暗自腹诽:“这厮脾气怎么越发怪了,莫非是年纪上来的缘故?”
李青岚语气僵硬道:“总之你以后莫要再唤我夫子了。”
“被人尊敬还不乐意了。”慕念安内心腹诽,脸上笑眯眯:“好的,夫子。”
李青岚一双细长的凤眼微微瞪了起来,竟有几分俏然。
好似在哪见过,慕念安暗自嘀咕,决计不再逗这位总算不再板正着脸,好似她欠了她几十万银两的夫子变脸了。
虽然确实蛮好玩的,但人要讲点良心不是?
慕念安正色道:“见过李大人,李大人安好。”
李青岚脸色稍稍缓和了些,道:“你不必多礼,你我年纪相差不多,私底下你唤我名字即可。”
慕念安眉目微挑,有些不明所以,今日的李青岚委实奇怪。但人家这么礼貌,她也需要讲些礼貌。
归根究底,最简单的一个原因,不过是一个二品大员散发善意,除却脑子坏掉,谁能轻易拒绝?
慕念安遂笑道:“青岚。”
李青岚面色微红,眼中略带慌乱,干巴道:“你唤我名字,那我也唤你名字,念安应当不介意吧。”
慕念安心中的奇怪愈发浓烈,她若有所思,暗自细细打量李青岚,越看越怪,但不知怪在何处。
就在她苦苦思考之际,李青岚开口了:“不知念安可有妥当的谈话之处。”
今儿是她成亲之日,按礼她该拒绝,只是她实在太想知道李青岚到底怎么了,怎地跟变了个人似的,于是她点了头。
天色昏暗,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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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偏院,这里几无人迹,寻常人来了,也瞧不出这里有什么人。
慕念安问道:“青岚是有何要事,需要诉说予我吗?”
李青岚沉默了下,略带迟疑道:“你对你的新婚夫郎有过了解吗?”
慕念安眸中迅速闪过一丝沉疑,面上不露声色,笑道:“自然,云骞与我也算青梅竹马,我自认与他是有些了解的。”
李青岚抿紧唇,“你确定你了解的是真正的路云骞吗?”
慕念安沉默了一会,道:“青岚贤姐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只是云骞今日之后便是我怀安王府的少君,你若是诋毁他,就莫怪小妹无情。”
李青岚冷呵:“谁稀得诋毁他,我只是想让你认清他的真面目罢了。”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慕念安,复道:“你这位新婚夫郎可真是一位人才,筹谋在握,进退有度。”
慕念安接过,迟疑地打开信封,她瞧了一眼李青岚,李青岚语气冷冽:“怎么,怕我下毒?”
慕念安这会子是没心情逗她了,她打开信封,一目十行迅速扫视完上面的内容,颜容骤变,她拧眉凝视李青岚,“你调查我的新婚夫郎?”
李青岚不慌不急,正气凛然道:“怎么调查怀安王世女未来夫婿是一件稀奇事吗?”
慕念安惊奇道:“夫子,你这算是滥用职权了吧!你就不怕我扭头立马去告上一状,你这兵部尚书的官位还要不要了?”
李青岚一板一眼:“那你会吗?”
慕念安梗了一下,她还真不会。
不过,李青岚这副对她很熟悉的模样,真的让她很奇怪。只是不知该如何去问罢了。
李青岚瞧出她眼底的疑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道:“反正我不会害你,你也不会害我,那不就成了吗?”
行叭。
慕念安懒得去追究了,依慕蓉现在的处境,多个正二品大员的朋友总比没有强。
“世女——”
慕念安的随身侍女听竹来找人了。
慕念安歉意地看向李青岚,“抱歉,我恐怕要失陪了。”
“没关系,你去吧。”
李青岚默默凝视慕念安离去的背影,面容不禁有些失落,他想起了被慕念安搭救的事——
为了心中抱负,那年李青岚男扮女装上京赶考,囊中羞涩,恰逢燕京书院的院长是他老师的朋友,是以他有了这份工作,也因此认识了慕念安。
李青岚一直以为,这是一位只知玩乐的纨绔子弟。一次意外,让他真正地了解到她。
他为圣上前往岭南调查一状贪污案,拿到了证据,却不幸被贪污官员雇佣的杀手追杀,只能换回男装避险。
但于事无补,幸而遇到外出游玩的慕念安,为了救他,慕念安双目中毒,不能清晰视物,他因此并未被慕念安认出。
为了逃避追兵与治疗慕念安的双目,他们一同生活了一月,在这一月中,李青岚深深喜欢上了慕念安。
但他们终究无缘,他有他的抱负,而慕念安也有她的心上人。
他本不该再次靠近慕念安的,只是他控制不住自己。兼之,此次发现她所娶之人并非良人,李青岚就知道自己找到了一个借口。
哪怕这个借口有为他带来性命之忧的可能。
6. 婚房对质
路云骞眉目沾染红烛暖光,身着婚服,衬得本就玉白的脸更加冷白,恍若出水芙蓉一般,整个人不似红尘中人,倒像天上仙。
细长手指轻捏着常青端来的糕点,缓慢吃着,吃去一两口,他道:“你说你瞧见世女和一个陌生的貌美女子去了偏院?”
“是啊,”常青点头,“也不知道去做了什么,听听竹说,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
“知道了自己的新婚夫郎有着怎样一张面孔,脸色自然不好看。”慕念安一把推开房门。
常青在路云骞的示意下出去了,并将房门掩上。
慕念安行至路云骞跟前,将他线条柔和的下颌抬起,低头凝视他如墨般的黑眸,冷声问道:“你是心有六窍吗,这么能算计?”
路云骞就着这个姿势,从容不迫地回道:“世女何出此言,云骞实在听不明白。”
慕念安蓦地起身,将信封啪一声拍在桌上,“瞅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路云骞很快看完了信,眉眼依旧从容,丝毫不见丁点惊慌,他放下信,妥帖温言道:“云骞还是不懂世女的意思。”
“你不懂?”慕念安怒隐眉梢,“好,我问你,你是不是早就认识了单青鹂?!”
“是,”路云骞不疾不徐道:“大家都是一块儿长大的,我认识单青鹂,世女难道不知吗?”
“那我换个问题,”慕念安道,“是你让单青鹂向阿池母父告发我和他之间的事情,是不是!”
路云骞答曰:“我只是稍稍一引,她便自己做出了决定。她对西门池情根深种,做出此事不过是迟早的事。”
慕念安从未见过如此能言善辩的儿郎,一时竟失了语。好一会,她问:“好啊,那我再问你。你早知单青鹂要去风水庭,故意引我而去,是也不是?!”
“风水庭是整个燕京美食最出名的酒楼,包厢隐私也不错,就算我不提,难道世女不打算去风水庭吗?
“何况就算不去风水庭,世女早晚也会知晓西门池与单青鹂的婚事。”
“你、你巧舌如簧!”
路云骞眉目依旧温润,不疾不徐的语速自带一番强硬,“世女,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你到底是不是男儿?你瞅瞅整个燕京城,还能找出一个如你一般能言善辩、机关算尽的儿郎吗?”慕念安有些气急败坏了。
“我是机关算尽,可就算没有我,世女觉得自己与西门池就会称心如意吗?”
路云骞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倘是平常的自己,早就适时地闭嘴,不再为一场本可以避免的吵架添柴加火。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慕念安说完,直接摔门而出。常青见了,忙问道:“大婚之日,世女这是打算去哪儿啊?”
“书房!”慕念安明显被气得不轻。
常青进了房门,忧心道:“少君为何不挽留世女,新婚之夜世女不歇在少君屋里,少君颜面何在?”
与慕念安相比,路云骞颇为平静:“她那般生气,不是我想挽留就能挽留的。”
常青叹气:“少君当真喜欢世女吗?”
路云骞抬眸:“为何这般问。”
常青一个未婚,且没有心上人的单身儿郎侃侃而谈:“喜欢一个人,那是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一刻半会都不想与她分开。
“她开心,你就开心,她伤心,你也伤心。总而言之,你的喜怒哀乐都与之息息相关。而不是像少君这般,惹得世女跳脚,而你却淡定如松。”
路云骞:“……”
过了好些会儿,路云骞敏而好学地问道:“那你说当如何?”
“去找世女致歉啊。”
常青手舞足蹈地示范,“姿态放弱一些,眼里眉梢间要带点柔弱,言辞更要清楚地表达出自己做错了,想乞求世女的原谅。”
“可她本就不喜我,此刻在愤怒中,怕是更不想见到我,我去不过徒增厌憎罢了。”
常青显然被噎了一下,垂头丧气地回道:“…少君言之有理,那等世女消消气,咱们再去。”
翌日,是慕蓉前往灾区的日子。
沈泽言不放心慕蓉,执意要跟去。反正不知妻夫俩怎么谈妥的,最后沈泽言成功得到了慕蓉的允可。
在离去前,妻夫俩默契地分别寻了慕念安和路云骞谈话。
这边,沈泽言给路云骞上了一杯茶,缓缓而道:“妻夫之道,就如这杯中茶,太苦口涩,太淡没味,浓淡相宜才是最好,你觉得呢?”
路云骞默然,他明白了沈泽言是在告诉他,妻夫相处,不能过于强硬,有时候后退一步,会有意想不到的进展。
他对沈泽言行礼道:“多谢父亲提点,儿婿知道怎么做了。”
另一厢。慕蓉问道:“你和云骞是怎么回事,怎地你要去睡书房?”
慕念安轻哼一声:“阿母与其问我,倒不如问问你的好女婿都做了些什么!”
慕蓉不赞同道:“甭管他做了什么,新婚之夜新娘不睡新郎屋里,反倒睡书房,像话吗?你让这王府上下怎么看待他这个少君?”
慕念安笑眯眯:“是啊,阿母话说得这么中肯。那当初与阿父成亲时,怎么也跑去睡书房了。”
“嘿,你懂什么,那叫闺房乐趣。”
慕念安挑眉:“您那叫闺房乐趣,那我这算什么?”
慕蓉冷笑:“你这叫欠抽。”
慕念安:“……”
送走慕蓉妇夫,路云骞主动跟慕念安服了个软。慕念安还在气头上,没理人,直接回了书房。
结果看到昨晚她搬来的铺盖被褥正被小厮往外搬走,当即横眉问道:“谁让你们搬的?”
小厮回答:“今儿少君从男君屋里出来后,便着人搬走了。”
“你说的话,是谁教你的?”慕念安虽然平日里都是一副笑眯眯的好脾气模样,但作起气来,莫名让人害怕。
“是、是少君。”
慕念安着实气笑了:“说他心有六窍,都说少了,得十窍才对!”
慕念安冲小厮道:“去,跟他说,就算没了被褥,本世女依旧有的是睡处。”
出了王府,听竹苦着张脸,对慕念安道:“世女,没了王府,我们哪儿还有睡处?还是快快回去,跟少君和好吧。”
慕念安没应,反倒问了听竹一个问题:“如若我帮你寻了一个瞧着是好相与实则对你处处充满算计的夫郎,你俩因此吵架,你是要让步还是不让。”
听竹听完,苦脸问道:“听竹哪里做错了,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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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给我找这么一个夫郎?”
“我问你答便是。”
“如若如世女所言,那自然是寸步不让啊!”
“那就对喽!”
“那我们这是要去往何处?”
“带你去开开眼界。”
……
“她当真是这么说的?”路云骞抓紧手中沈泽言赠送的书簿,依稀瞧见上面有“驭妻之道,在于软硬兼施”等几个字样。
路云骞面上终于不见从容,可惜慕念安不在,不然她大抵会一边瞧上好几眼,一边故意啧啧称奇。
不为别的,纯粹给他添个堵。
侍女恭声道:“小的亲耳听到,世女说要去秦楼楚馆里去住上个一两月。”
“你先下去吧。”
侍女离开后,常青方寸大乱道:“少君,这可怎么办?您的法子,这会子怎么没有奏效啊?”
“人心本就最难算计,不奏效,也正常。”
常青苦脸问道:“那现在怎么办,捉奸吗?”
路云骞计谋刚上心头,忽然又想起沈泽言临走时所言,“女儿家的,最好颜面。有时你稍稍服个软,兴许人气也就消了。”
路云骞叹息:“总之捉奸是不成的。”
“那就眼睁睁瞧着世女歇在秦楼楚馆了吗?”
路云骞道:“世女不至于如此荒唐,没准过个四五十日的,她气也就消了。”
但路云骞这回真料错了,慕念安已经连续十日夜宿南苑,不见丝毫有回家睡的意思。
没有旁的原因,第十天南苑新来了一个叫阿纳斯的头牌。
他是个漂亮的胡男,一双碧绿色的眼眸,带着西域特有的深邃与风情,挺直俏丽的鼻子下是一张烈焰红唇。
光他的初夜,就拍到二十万两银子,这还是他叫停的原因,不然二十万不是终点。
叫停拍卖,是因为他看上了一个人,此人乃慕念安是也。
此刻,阿纳斯正用他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碧眸静静注视着她。
慕念安身侧的狗党们对慕念安道:“念安老妹,艳福不浅啊,快快答应,可别冷落了美人!”
面对他们的起哄,慕念安不动如山,只笑眯眯道:“这位美人,我可没有钱啊。”
龟公知晓慕念安的身份,不敢有半分怠慢,只能赔笑道:“世女殿下,可真会开玩笑…”
“没有钱也没关系,我就要你。”阿纳斯不顾龟公逐渐难看的脸色,执着地盯着慕念安。
慕念安眉梢轻挑,有些意外,她瞥向正准备着人把阿纳斯带下去的龟公,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朗声笑道:“诸位想看美人跳舞吗?”
“想!”众人异口同声。
慕念安笑眯眯道:“要包你一夜也不是不成,这样吧我们玩个游戏,你当众跳个舞,若能得到二十万赏银,我就应你,如何?”
龟公一张老脸总算缓和了不少,带着刻意的谄媚道:“还是世女殿下会玩。”
说完,一个眼神使给阿纳斯道,“各位客官愿意赏你面子,还不快些去做准备。”
南苑里的小厮们搬鼓上台,阿纳斯一身红色舞裙踏歌而来,那身紧衣舞裙勾勒出他线条分明的身材,舞蹈尚未开始,银子像雨点似的砸在舞台上。
7. 捉奸在床
咚!
阿纳斯红色长袖一扬,击响鼓面,精瘦有力的腰肢如雪压红梅般,轻轻一弯,赤足莲步,金玲缠踝,身姿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时而铃声叮当,时而鼓音阵阵,两种声响珠联璧合,动人心弦。
更动人心的是阿纳斯本人,他像一株风中玫瑰,张扬而热烈,教人看了直呼:此美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赏。
一舞终罢,掌声阵阵,为阿纳斯而呐喊的声音响彻整栋楼。
阿纳斯款款向慕念安走来,自信而张扬地问:“不知世女殿下可还满意?”
慕念安唇角挽笑,拊掌而道:“甚好,能与美人共度一夜是在下的荣幸。”
“那阿纳斯在房里等待世女。”
付瑶大冷天的晃着圆扇,幽幽叹息:“某人的艳福真是我等羡慕不来的呢!”
年澄一把捞过慕念安的肩膀道:“念安老妹,要不这艳福我替你享了吧,我怕你享到一半,路家阿兄就闻讯而来捉奸了。”
慕念安折扇一收,支开年澄肉乎乎的手,笑眯眯道:“哎呀呀,我倒是想,就怕你没这个命啊。”
“我命大,我总成了吧!”付瑶立马道。
“你此刻不怕你那未婚夫齐家小郎,拿长刀来提你项上人头啦?”慕念安调笑道。
付瑶道:“呸呸呸,去享你的艳福,少在这乌鸦嘴。”
“嫌弃我,那我可走了。”
“赶紧滚蛋。”
付瑶与慕念安不知道的是,他们口中的齐家小郎,齐千寻已经提着刀风风火火地前往怀安王府了。
“不知齐郎君登门拜访所为何事?”面对气势汹汹的齐千寻,路云骞慢条斯理地问道。
“还不是你家慕念安做的好事!”齐千寻冷笑。
路云骞不明就里,依旧好脾气地道:“齐郎君有事不妨直言。”
“你倒是个省事知礼的,那你可知慕念安带着我的未婚妻逛南楼便罢了,竟还学那些个纨绔子弟包什么头牌初夜,真真气煞人也!
“我家阿瑶向来乖巧,自从交了慕念安这个损友,好的没学到,陋习学了个精通!”
齐千寻说到痛心处,狠狠拍桌子,桌上倒好的热茶叮当晃响,溢在了桌面上。
路云骞听罢,温声软语地缓缓而道:“齐郎君说的是,圣人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我家念安但凡知道这个理,怎么也干不出此等荒唐之事来。”
齐千寻皱眉道:“你是在骂我家千寻,还是骂我?”
此人如此直率,惹得路云骞不禁失笑。
他掩唇笑道:“齐郎君怎会有这样的想法,我不过是在发发牢骚,说念安是个知书而不达理的人罢了。”
哪知齐千寻听毕,竟哈哈笑了:“你这人说个话跟软刀子似的,怪不得慕念安新婚没多久就去了南楼。
“我虽不喜你,但看慕念安吃瘪我很是乐意。
“我来本是邀你一同前去捉奸的,听你说了一通话,我便知你怕是不会去了。所以我要告辞了,你就继续独守空房吧!”
齐千寻离去后,常青愤愤道:“这人真是不知礼数,他一个未婚儿郎,说什么独守空房,还说什么少君把世女气到南楼去包什么头牌初夜…”
“好了。”路云骞面上虽是一片平静,却少了几分常见笑意。
常青见状,不禁安静了下来。
半晌,路云骞总算启唇道:“你去寻人打听,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怀安王府风雨暗涌,西门府与李府也并不平静。
西门府。
西门池听到这个消息,讶异地瞪大双眼,“她何时有了此等陋习,铁定是单青鹂这家伙说话总不把门,带坏了她!倘若我遇着了她,我定要——”
“她好手好脚的,怎地就是我带坏了她,”单青鹂蓦然现身说法,“况且你现在是我的未婚夫,总打听一些不相干的人做什么?”
西门池眸中闪过一丝黯然,随后愤愤而道:“偷听我说话,你知不知羞!你再这般,可别再来找我了,我可担待不起!”
“好了好了,我知错了,你可别不理我……”
李府。
“原以为他是个厉害的,未想竟这般不中用,连个女人都留不住。我倒不知是该庆幸,还是生气了。”
李青岚听了下属的陈述,幽幽说道。
下属低垂着头,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被李青岚嫌弃的路云骞,在确定慕念安当真包下了南苑头牌的消息后,终于坐不住了。
他道:“常青,随我去接世女回府。”
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马车停靠在南苑门口,候在马车旁,作侍女打扮的常青紧张道:“少、少君,咱们这样真的可以吗?”
车内传来一道温醇的声音:“错了,该唤小姐。”
“小姐,咱们这样要是暴露了,那小姐你的名声可就没了。”
路云骞一把折扇展开,步出轿子,“你仔细瞧瞧,我现在还有几分似从前。”
“小姐,您跟往昔相比全然两样。”
“那不就行了,有我在,怕甚。”
在门口拉客的男子簇拥下,二人成功以女子身份潜进南楼。
龟公瞧见二人不俗的打扮,连忙挪步而来,:“二位客官,想要什么样的美男?不是阿公我吹,咱们南苑什么样的美男没有,个个赛天仙,包您满意!”
“听说你们这来了个头牌,我想见识见识,是否如传闻中的迷人?”
“客官来得不凑巧,咱们楼的头牌已经被人包下了。”
“哦,是吗?阿青。”
常青一个黄金悄然亮在手中,路云骞道:“不知这个够不够见头牌一面?”
龟公不舍地把眼神从那两黄金上拔开,与路云骞说话更加地小心翼翼:“客官,万万使不得,楼里有楼里的规矩,断无破例之理。”
路云骞眉梢轻挑,语气傲然:“怎么,你是嫌钱不够?阿青。”
常青这次亮出了三个金元宝,龟公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艰难地赔笑道:“客官,真不是我骗你,这例一旦破了,我生意也没法做了。”
“照你这么说,我的生意就不是生意了?”路云骞手中折扇一收,立时冷笑道。
“这,这……”
不等龟公想出如何解决这一桩烫手的生意,又有一个一看就不好惹的贵客上门来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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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就高声吆喝:“来人,去把你们楼里的头牌请出来!”
龟公头脑门掉汗,又继续赔笑道:“这位客官,头牌已经有客人了,我们楼里还有许多如花似玉的美人,您要不瞅瞅是否有满意的?”
“本姑娘就要你们楼里的头牌,否则砸了你这个店!”
“小姐!”常青使劲使眼色。
路云骞稍稍转身瞥去,发觉这不是前脚在王府兴师问罪的齐家小郎嘛!
心窍微动,路云骞计上心头,附耳让常青等会见机行事。
“哎哟,我的客官!您到底是来找男人,还是来寻衅的呀!”
“好呀,你说我寻衅!那我今儿非得砸了你的场子,来人!”
一群人蜂拥而入,哐当二五的,一通乱砸胡扔。
“哎哟,贵人使不得使不得!”
常青借此缝隙,大声喊道:“走水啦,走水啦!”
刹那间整个南楼乱成一片。
“哪儿走水了?”
“没走水呀。”
“那是谁说走水了?”
“到底走没走水?”
混乱中间或飘过龟公的哭喊声:“哎哟我的祖宗们,快别砸了!”
而他趁乱上楼,边喊“走水”,边查看慕念安在哪间房。
听到走水的声音,几乎所有房间里的人都跑了出来,只有角落里的最后一间房毫无动静。
路云骞与常青对视一眼,常青当即一个疾冲撞开门,只见慕念安躺在床上,不知是醉,还是怎么的。
一名衣衫半隐半露的风情男子正附身下去,而慕念安毫无反应。
常青瞪大双眼,叫道:“停!”
阿纳斯忙从衣架上捞过一件外衣披在身上,用生涩的中原话,拧眉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进来做什么?”
“我们自然是来救火的,走水了,你没听到吗?”
“慕念安,醒醒!”路云骞直接走到床上,用手轻轻拍打慕念安的脸颊。
慕念安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到路云骞易容过的脸,有些迷糊地道:“你是谁,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什么走水?我瞧你们是来抢人的吧!”阿纳斯见状,哪儿还不明白。
常青叉腰道:“对,我们就是来抢人的,你又能如何?”
阿纳斯冷哼:“还没有谁能从我阿纳斯的床上抢走过女人?”
说罢,他眉眼间风情流转,冲慕念安嫣然一笑道:“世女,你是要跟这俩臭女人走,还是要同我共度良宵?”
“呸,不知羞耻的狐媚子!”常青小声骂道。
“自然是要与美人一起啊…”慕念安嘿然一笑,一幅神志不清的模样,瞧了直教人生气。
路云骞听罢,一把钳住慕念安的下颌,将她那被迷得早已不知东南西北的脑袋转回来,语气轻柔地再问一遍:“你再好好想想,是要归家,还是在这留宿?”
慕念安刚想扭头,下颌处的手却如铁钳一般死死扣住,使得她不能动得分毫。
慕念安醉醺醺地抬眸,对上路云骞那双好似浸了陈年墨汁的黑眸,怔了一怔,整个人如同魂魄被吸了进去一般,她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跟你走。”
8. 春宵一刻值千金
路云骞黑眸弯了弯,“再说一遍。”
慕念安眨了眨眼,缓过神来,狡黠一笑,乖巧道:“你低下头。”
路云骞毫不怀疑地垂下脑袋,未想慕念安一口逮住他的耳朵,口齿不清地道:“尼肉不会挑舞(你又不会跳舞),赶紧放收(赶紧放手),别妨碍窝早美银(别妨碍我找美人),窝就不咬尼啦(我就不咬你啦)!”
回应她的是路云骞的一计手刀,路云骞只当没有听见后面一句,直接将人抱起,道:“适才的话你也听见了,人我就带走了。”
说完,抱着人朝外而去。
“喂,哪有你这样的!”阿纳斯自然不依,但此刻的他不方便出去不说,出去也难以跟上路云骞的步脚。
厅堂内依旧乱糟糟,如果慕念安还醒着,这会子说不定要笑眯眯地犯一下贱。
原因无他,付瑶这个平时一副她清高,从不混欢乐场所的混蛋模样,此时此刻却被齐千寻逮了个正着。
齐千寻一把拧住她的耳朵,气愤道:“先前找你时,怎么说不在?
“你不是还说从不去勾楼南苑,去也是慕念安非得拉着你去的,哪怕去了,也只听曲看舞。
“那你刚刚左拥右抱的,是在做什么?
“你这嘴巴里吐出来的话,到底哪句真哪句假?”
付瑶疼得直叫:“小祖宗,快快住手,再闹下去,官兵都来了。”
“我就是要闹,看你还敢不敢逛南楼!”
“再也不敢了,我的小祖宗快住手吧!”
……
随着路云骞往后门走去,厅堂的哄闹声渐渐远去。
回到王府,路云骞将慕念安放在床上,命常青去准备洗漱水。常青出去后,屋里头只剩他们俩人了。
路云骞换回自己平日穿着的一身行头,行至床前,掐了掐慕念安的脸,兀自气恼道:“让你去南楼,让你饮酒作乐,让你去找美人……还找不找了,量你也不敢了,是不是…”
路云骞对着慕念安的脸作掐又捏了好一会,慕念安突然睁开眼,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吓了路云骞一跳。
慕念安眼神迷离,浑身灼热起来,口中喃喃道:“……阿池。”
路云骞默然片刻,冷了脸色,淡声道:“只怕要让世女失望了,在下并非西门池。”
说罢,他准备抽回自己的手,却未想手腕上一紧,他人立马被慕念安紧紧压在了床上。
路云骞这才发现慕念安的状态不大对劲,他想起与常青一同进入阿纳斯房间时的场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立时冷了神色。
慕念安此刻受药物影响,只会看到自己最想看到的人,而那个人并不是他。
思及此,路云骞如墨般的黑眸划过一丝黯然,他猛然用力挣扎起来,还不忘提醒慕念安他是谁。
只是慕念安一双细长的手,一只紧紧扣住他两手手腕,一只用力掐住他的腰肢,修长有力的腿还死死压住他,使得他动弹不得。
下一刻,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路云骞耳侧,慕念安轻轻哑声道:“别动……”
路云骞耳垂热了一热,他按耐下嘭嘭直跳的心,抬眸静静凝视慕念安,执着地问:“慕念安,我是谁?”
慕念安晃了晃头,眼神一会儿迷离,一会儿清醒,过了好久,她终于勉强控制住了自己沉重如山的脑袋,艰难道:“路……路云骞……”
路云骞嘴角几不可查地洇开两点淡淡的弧度,似初春的早晨,一抹轻风轻柔地拂过平静的湖面,留下几点璀璨流光,漂亮至极。
路云骞笑问:“再唤一遍。”
“路云……骞”慕念安不禁看怔了,这一刹那的松懈,使得她大脑又变得混沌了。
她沉重的呼吸落在路云骞的脖颈,路云骞白玉般的脖颈爬上几抹红意,这些红意又迅速蔓延至路云骞的脸颊,像一块暖白的好玉被染上了胭脂红,莫名地吸引人。
此刻圣人在此,也难以把持住,何况慕念安一个被下了药的人。
一个一个吻沉重而用力地落在路云骞的脸和脖颈上,路云骞眼底的羞耻,被揉碎成了点点星光,缓缓滑下眼角……
慕念安眸色微沉,下手愈发的重,对着路云骞又啃又咬。
床帐唰地掉下来,挡住了一室春光。
……
好久,只听见路云骞轻哼了一声,微哑着嗓音唤了声:“慕念安……”
而慕念安细细吻去了他眼角的泪痕。
翌日。
路云骞醒来时,许是药物原因,慕念安仍然沉睡着,不见醒意。
他直起酸痛的腰肢,轻轻撩开床帐,在不打扰慕念安的前提下,披了件外裳,开门去唤常青。
早就候在门外的常青,一抬头,不经意瞥见路云骞脖颈处遮也遮不住的吻痕,不禁羞红了脸。
他连忙别开视线,在路云骞的示意下,轻声道:“少君,热水我已备好,咱们先去梳洗梳洗。”
路云骞“嗯”了一声,随他去了浴房。
等路云骞脱完衣物,靠在了浴汤里,清晰地露出了肩膀与胸膛处的青紫。常青红着脸,替他擦洗,小声埋怨道:“世女也真是的,下手真重。”
昨夜他本备好热水,正欲敲门,耳尖地听见了房中声响,便一直守候在门外。
听竹这个不懂事的小女子,一直嚷嚷着“若是世女醒来知道此事,有她好果子吃”,非要进去服侍慕念安,但被常青一直坚定地挡在了门外。
路云骞与慕念安方才未被打搅,也终成好事。
听了常青的话,路云骞耳垂微红,带着羞恼地道:“你今儿话真多!”
常青小声嘀咕:“我还不是心疼少君!”
“好了,我知晓了。”
正午的阳光从窗纸照射进屋里,被床帘挡在外头。听竹见路云骞与常青不在,忙不迭进屋里头,轻声唤醒慕念安。
慕念安起身,晃了晃发疼的头,脑袋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比如路云骞手掐她下颌,一脸黑沉地问她是要跟他走,还是留睡美人窝。
再比如,她的回答并不令路云骞满意,一计手刀劈晕了她。
再再比如……没了。
慕念安揉着发疼的脖颈,咬牙道:“这个悍夫!”
听竹见状,忙体贴地上前替她按摩,慕念安问道:“你急慌慌进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你不是要小的盯紧阿纳斯公子吗?今儿他外出去买了些布料,针线,以及小吃。”
“可瞧清楚是哪些商家了吗?”
“瞧清楚了。”
“那就着人紧紧叮嘱这些个商家,一有什么异动就通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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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女是觉得阿纳斯公子有问题吗?”
慕念安反问道:“你说呢?”
“小的愚笨,不明白。”
“不明白就好,活得久,”慕念安闭上眼,“再往下点,对就是这里。”
“我昨儿有做了什么事吗?”慕念安又问。
听竹眸中闪烁,手上动作未停,问道:“世女为何这般问?”
慕念安蹙眉道:“这头不是头,腰不是腰,手不是手的……”说到这她顿了一下,问道:“我是不是被路云骞狠狠揍了一顿。”
听竹:“……”
慕念安见了听竹的神色,有些意外地道:“并没有?”
听竹:“……”
听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我的世女殿下,怎么听您的语气,有点遗憾呢?”
“废话,被揍了,证据俱在,好歹还能写封休书,休了这个悍夫!”慕念安愤愤不满地捏着脖颈。
算计她就罢了,怎么还对她动起手了,真是可恶!害得她此刻稍稍动动脖子都疼得要紧,比腰还酸疼!
门外,路云骞在浴房泡出的红润因为听到慕念安的话语,瞬间变得苍白。
常青气得立马要进屋里头去跟慕念安理论,路云骞拦住了他。
路云骞缓慢步入房内,语气虚弱却铿锵有力地道:“听世女所言,似是有了休夫之意,敢问世女,可是对我到底有所不满。”
头一回背后嚼别人舌根,还被本人听到,慕念安有些尴尬,也有些心虚。
她望向路云骞,发现他有些不对劲,不像往昔看起来清清润润,实则要强得紧,今日的他像只病弱的猫儿,慵懒而无力。
慕念安见状,觉得吵架便是他弱则己强,腰杆直了不少,立马觉得什么难听,就专捡什么说:“你自己不清楚吗,对于你,我是哪哪都不满意!”
慕念安暗自小心翼翼地瞅他神色,发现又白了一层,不禁有些后悔,觉得自己胜之不武,又莫名有些心虚,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住人的事。
于是慕念安大胆地想,大抵昨夜不是她被路云骞揍了,而是她耍酒疯把路云骞揍了。
就在她犹豫是否该问问路云骞的时候,路云骞说话了:“世女殿下怕是要失望了,大雍律法明确规定,不得无理由休夫,只能委屈世女日日对着这张让你哪哪都不满意的脸了。”
不是,这厮说话能不这么阴阳怪气的吗?
一句明明很有礼貌的话,非得说得这么弯里来,饶里去得。
慕念安深吸了口气,皮笑肉不笑道:“没关系,我会去南楼。”
哼,去南楼看美人潇洒去也!
谁爱受这鸟气谁受!
“听竹,走!”
二人走后,常青气愤道:“少君,世女也忒过分了,方才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呀!”
“兴许我一开始就下错棋了。”路云骞道。
“少君这说的什么话?”
“她一向最喜欢的,不过是最纯粹的感情,我却步步算计,她不喜我也是常理。”
“那少君是打算放弃了吗?”
“谁说我要放弃,路都走到了这里,岂有半途而废之理?”
常青望着路云骞坚定不移的神色,暗自叹了口气,在心中默默期望路云骞的感情之路能够通顺。
9. 旧情人性命垂危
慕念安到的时候,付瑶戴着一顶帷幕,坐在一家茶水客栈外,手中还不忘拿着折扇轻轻摇着。
慕念安见状,坐在她对面,笑问道:“这次是伤到脸了吗?”
付瑶叹道:“圣人诚不欺我,唯男子与小人难养也!”
慕念安噗嗤笑了,“你在这曲解人家圣人的意思,不怕夜晚圣人进你梦乡寻你。”
付瑶耸肩:“若是真寻来了,倒不失为一桩美谈。”
“真不知齐家小郎一个好好的男儿,是怎么瞧上你这混不吝的?”慕念安摇头。
付瑶倒也不生气,“身为姐妹,你还是怀安王与沈男君的后人,这话说得真不中听。”
慕念安笑眯眯道:“无他,唯实话实说尔。”
付瑶折扇一指,摇头笑道:“你这嘴啊!”
慕念安也笑了,扭头冲听竹道,“去西街沽两坛好酒来,好生犒劳咱们付大小姐。”
“哎,这话就中听了!”
听竹听毕,行礼离去。
等听竹不见人影了,付瑶给慕念安倒茶,神色如常地道:“人就在后院,你去瞅瞅。”
慕念安“嗯”了一声,对柜台道:“掌柜的,解个手。”
掌柜心领神会,回道:“客官,茅房在后院呢,慢走。”
慕念安朝后院走去,直接进了柴房,柴房里有一名不论装扮,还是长相都稀松平常的女子。女子一见到慕念安,就立马下跪,“甲二见过首领。”
慕念安双手负后,背对甲二,目光流转在窗外,启唇道:“起来吧,你寻我,是有要紧的事吗?”
“回首领,饮血阁接到了数个暗杀怀安王的单子,其中有一名出黄金万两,要求天一亲自出手,取怀安王首级。”
天一是饮血阁排行第一的杀手,自面世后,从王公贵族到宗主大侠,从无败绩,乃江湖上公认的无往不胜的“月下刃”。
慕念安眸光暗沉,又问:“查出此人身份背景了吗?”
“经数次调查,此人背后的人恐怕是当今女皇。”
呵!
慕念安冷笑。
半晌,慕念安旋过身来,道:“你着人去饮血阁下一个赏金多出她的单子,让天一保护怀安王。注意别让人顺藤摸瓜,查出我来。”
甲二恭敬道:“属下明白。”
甲二说完,又道:“还有一则消息,说羌驽使者约莫两月后到京,欲意与大雍和谈。”
自先女皇驾崩后,羌驽人一直骚扰大雍边境,幸亏有怀安王戍守,大雍才相安无事多年。
如果大雍这边同意和谈,边境压力缓解,那女皇那边只怕是要收回兵权了。
当然她们可以故意挑起战争,但百姓何其无辜,慕念安一家又于心何忍!盼只盼羌驽是真心和谈。不然于百姓而言,又是一番灾难。
不过那位若是对南国有想法的话,也不是没有用武之地……只要她“愿意”用。
最后,慕念安只道:“多留意他们的动向即可,不必多做什么。”
这边事了,李府却是一片震怒。
啪!
青瓷茶盏被重重搁在案几上,滚烫的茶水溅射而出,部分砸在李青岚白皙修长的指节上,留下了深红的烫印。
他却顾不得手上的疼痛,下颌线绷得死紧,语气微扬道:“你再说一遍!”
属下战战兢兢,颤声道:“那边传来消息,说、说世女已经和路云骞圆房了!”
李青岚呼气微重,一张薄唇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本就凛冽的面孔在此刻仿佛带着直透人心的寒意。
整个书房在此刻仿佛被冰冻了一般,下属噤若寒蝉。
良久,李青岚沉声道:“传消息过去,让她想办法阻挠他们之间的感情,千万不能让她喜欢上路云骞。”
“是!”
等听竹沽好酒回来,慕念安已然回到原位。二人各自倒了碗酒,正碰着杯,准备喝进肚子里。
结果尚未喝上半口,一个熟悉的小厮打扮的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停在慕念安二人之前,喘着粗气道:“不好了,不好了……世女快救救我家公子吧!”
“阿池,他怎么了?!”
“公子不想嫁人,非要参加武举,我家将军不允,公子便服毒自尽了。”
“这个傻子!”
“可有请太医?”
“有,只是太医也没法子,只能吊着公子的病。太医说,要想救活公子,得找到药王谷的老医仙。”
老医仙的名头,慕念安是知晓的,她拧眉道:“老医仙行踪不定,上哪儿找人?”
几句话下来,小厮总算缓过气了,他道:“太医说,路家公子曾拜师过老医仙,兴许他有法子救人。”
“好,我这就回府!”
到了这关口,慕念安忘却了刚与路云骞吵过架的尴尬,毕竟这是一条性命,更是她放在心尖上珍惜过的人的性命。
付瑶牵过一起马来,道:“念安,性命关天,骑马要快些。”
慕念安纵身一跃,跨上马背,对付瑶抱拳道:“多谢了,阿瑶。”
“跟我你还客气什么,快快去吧!”
一路疾驰回至王府,慕念安连唤她的小厮丫鬟们也顾不上,一股脑扎进路云骞房中。
看到她,路云骞怔了一下,不待他说什么,慕念安一把攥住他的手,疾步朝往外走。
常青急忙问道:“世女抓着少君,这是要打哪儿去?”
慕念安语速极快地对路云骞解释道:“阿池中毒未醒,太医说,你是老医仙的高徒,没准你有法子救人…”
说到这,她顿了一下,“能不能救是其次,你现在是阿池最大的希望,去瞧瞧也好,总归是条人命。”
听完慕念安的话,路云骞默然半晌,抬眸却见慕念安面色上是无法掩藏的担忧,他嘴巴张了张,终是情不自禁地温声而道:“你放心,我会救醒他的。”
话语中带着他一向从容不迫的坚定。
慕念安神色松了不少,望向路云骞的眼神带着从未有过的暖意,教人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
路云骞原本沉闷的心情跟个翘板似的,因为慕念安情绪的变化而跳到了喜悦的这一边。
他暗想,这就是常青所言:喜她所喜,忧她所忧吗?
这样的感觉,好像……也不错?
慕念安坐在马上,朝路云骞伸手,这时,路云骞却道:“如果我成功救下西门池,你能答应我一个要求吗?”
慕念安眉头轻轻拧起,一双透亮的黑眸静静凝视路云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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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云骞不慌不乱,言辞清晰地道:“你放心,这个要求并不难,它既不会损坏你和怀安王府的名声,也不会教你做违背你心中道义之事,更不会危及你与母亲父亲的安危。”
话都说到这份上,岂有不应之理?
慕念安遂慨然道:“好,只要阿池能平安无事地醒来,我答应你的要求又有何妨!”
路云骞伸出手掌,微笑道:“咱们击掌为誓,好女一诺千金,届时,你可不能拿旁的说辞来敷衍我。”
慕念安不经意瞥到他青紫的手腕,不禁一顿,路云骞见状,面上微红,镇定道:“世女莫非是想反悔吗?”
咳!
慕念安轻咳了声,一面与他相击三掌,一面暗自胡乱地想着,她没被打,难不成真是她打了路云骞?
此想法一出,她就赶紧否定了,她敢笃定自己绝不是那种吃了几两酒就打男人的女人。
既然与自己无关,那她就懒得细究,毕竟现在当务之急的是西门池的安危。
来到西门府,西门秦妇夫焦急地等在大门处,听到哒哒的马蹄声,西门秦定睛一瞧,果是慕念安与路云骞二人。
西门秦那张板正严肃的脸竟热泪盈眶起来,她一把拉住慕念安的手,颤声道:“我儿若是得救,我西门秦欠你慕念安一份人情。”
“好了,都什么时候了,说这些做什么,还是快些请慕世女与路少君进府吧!”西门李氏拭了下眼泪,忙道。
一行人穿堂过廊,到了西门池房间,慕念安止步于外。
路云骞在进门前,对她宽慰道:“你放心吧,就算是为了你,我也一定会竭力救他的。”
说完,赶走里头的所有人。
慕念安心有动容,像被一支笔刷轻轻刷了一下。
老医仙的怪癖,众人多少听闻过,是以对于其高徒的话,没有多少人会去质疑。说到底,主要根由是西门池性命垂危,没有人能够妙手回春。
诚如路云骞所言,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路云骞从房中出来,面色纸白,微带病容。
“路少君,我家阿池怎么样了?”
路云骞嗓音略有沙哑,道:“他的毒算是解了,一个时辰后自然会醒。”
说着,他脚下虚浮,慕念安连忙扶住他,掌中的手冰凉如水。慕念安平静的心湖,仿若被杨柳枝轻轻拂动,起了一层涟漪,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路云骞冲她挽唇而笑:“答应你的,我做到了。”
慕念安用力握住他的手,认真而郑重地道:“谢谢你,路云骞。”
西门秦妇夫喜极而泣,西门李氏手执帕巾,擦拭干净眼泪,来到路云骞面前,感激道:“多谢路少君救我儿性命,请恩人受在下一拜!”
话落,西门秦妇夫掀开衣摆,意欲向路云骞跪拜。
路云骞忙扶起二人,“这可使不得!将军与男君快快请起,晚辈若受了此礼,岂非堕了恩师名声。他日还有何脸面再见恩师?”
慕念安适时插嘴道:“将军与男君还是先去歇会,阿池一时半会也醒不过来。”
西门秦转向慕念安,郑重道:“老妇方才对你所言绝非虚假,他日若有用得上我西门秦的地方,还请慕世女务当开口,西门秦必然竭力以赴,决不推辞!”
10. 到底打没打架
西门池醒来之际,一群人围绕在他身侧。
他的目光依次缓缓流转,看到慕念安扶着一位陌生俊俏的青年时,他顿了一下。慕念安指尖动了动,却被路云骞十指相扣地紧紧握住。
西门池睫毛轻轻颤了一颤,随后目光定格在西门妇夫身上,虚弱地唤了声:“阿母,阿父。”
这一唤,西门李氏两行清泪夺眶而出,心痛道:“我的儿啊,有什么事不能好生与我们商量,非得伤害自己?你若是没了,你教你老母老父该怎么活啊!”
西门秦别过脸,悄然抹去眼角的泪滴。
阴曹地府走了一遭,西门池亦不禁默默落下两行清泪。
慕念安见状,妥帖温言道:“刻下阿池已经没事,伯母伯父也累了一天,不如暂且歇息一番,阿池身体尚弱也需好生静养,我们就先告辞了。”
西门李氏擦干眼泪,殷殷说道:“慕世女说得是极,阿池你好生养着,有什么事就唤兰音。”
兰音便是跑去找慕念安的小厮。
西门池点头,在众人即将退出房间的时候,他望向慕念安,开口道:“世女且请留步,不知可否占用一点你的时间,我就几句话要说。”
慕念安止步,正要朝前走去,未想手却路云骞紧紧握住。她眉梢轻挑,疑惑地望向路云骞。
其余人等看了看三人,最终全部外出,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在慕念安开口问询前,路云骞忽地将慕念安拉近,一个温热的吻轻柔地落在她的脸颊,他柔声道:“我在外面等你。”
慕念安浑身僵硬,不知所对。良久,等她反应过来,白皙的脸蛋红得跟天边的夕阳差不多了,而罪魁祸首早就没了人影。
慕念安羞恼地暗忖:这厮真的是男儿吗?到底哪个好人家的男儿会跟他一个样啊!
“人都走了,还望呢!”西门池冷哼一声。
慕念安身形一顿,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西门池,二人年节之日后的首次见面,竟是这般模样。
西门池见慕念安鲜少地在自己跟前哑言,不由得红了眼眶,情不自禁地问:“你是喜欢上他了吗?”
慕念安默然:“我心中所属,你岂会不知?”
“不,我要听你亲口说。”西门池一双黑眸定定注视着慕念安,大有不说便不罢休之意。
慕念安道:“说如何,不说又如何?你我已然再无可能,又何苦强求。”
西门池情绪激动起来,道:“我强求,那他不是强求吗?你我本就心意相通,仅差一个父母之命,倘非他横插一脚,我何至于此!”
慕念安哑言,良久叹道:“阿池,你还不明白吗?哪怕没有他,你我依旧不能拜堂成亲。”
西门池怔了一怔,原本明媚的眼眸此刻充溢着泪水,缓缓沿着虚白的脸颊流下,打湿了衣襟。
他难以置信:“……所以你是打算放弃我了吗?”
慕念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答复,最终她只能道:“抱歉,阿池。是我对你不住,你还是把我忘了吧。”
西门池听罢,下床跑到慕念安身前,紧紧地抱住她,哽咽着道:“慕念安,你等等我好不好?给我一点时间,我去北方参军,等我有了军功,阿母阿父就绝不能再决定我的婚姻大事了!”
北方有一国,曰南国。
与大雍不同的是,南国的主权者是男子,在这个国度,女子是附庸品,同时也是传宗接代的工具。
南国一直对大雍虎视眈眈,尤其新帝登基的这几年,屡次与羌驽打配合,进犯大雍国境。
而西门池有此想法,并不奇怪。
在大雍历史上,曾有一名神将为太宗女帝四处征战,北拒南国,打下如今的万里江山,为大雍统一中原付出了汗马功劳。
而这名神将便是女帝的皇夫,沈砚辞。
沈氏一族因此一跃而成燕京炙手可热的贵族,时过境迁,如今的沈家也只有一点祖上遗留下的风光了。
慕念安的父亲沈泽言正是出自沈氏一族的嫡支。如今的沈氏族长,是沈泽言的胞姊,也就是慕念安的亲姑母。
沈青霜作为慕念安的姑母,实则慕念安并未见过她多少面。慕念安出生时,她就被外放为县官,在先女皇在世时,擢为代州知府。
话归正题。慕念安心疼地替西门池拭去眼泪,没有回答他的话语,只是问道:“你当真想要参军?”
西门池点头,慕念安又问:“不为我,只是为自己吗?”
西门池泪眼婆娑地看向她,“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慕念安笑道:“我希望你要去参军为的是自己,而不是我。阿池,我是不值得你这般拼命的。如果你是为自己,我虽说不赞同,但也会支持你,因为这是你自己的理想。”
她替他擦去最后一滴眼泪,柔声道:“我希望我的阿池,能活成自己最理想的样子。”
西门池紧紧捉住她的衣襟,喜不自胜道:“你的意思是要帮我吗?”
慕念安含笑点头:“我姑母在代州为知府,你只需拿着我的亲笔信去寻她,她会帮你的。”
“那可真是太好了……可经此一事,我阿母阿父怕是不会让我轻易出门了。”西门池先是高兴后是迟疑。
“世间哪有不爱孩子的母父,更何况你阿母阿父素来疼爱你。待你身体完好,我便送你出城,如何?”
“好!”西门池破涕而笑。
慕念安笑道:“又哭又笑的,可不好看。以后只许笑不准哭,知道吗?”
西门池小鸡啄米:“好,好,都听你的!”
在两人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听竹敲了敲门,“世女,少君昏倒了。”
慕念安眼中不禁划过一丝担忧,她克制住内心的不舍,对西门池道:“阿池,我得走了。”
西门池强颜欢笑道:“……你去吧。”
慕念安出得门,见听竹一脸苦闷,心里生奇,但念着路云骞,遂先问道:“少君昏倒,太医可有看过?”
听竹干笑道:“其实少君并未昏倒。”
慕念安脚步微顿,拿眼瞧向听竹,听竹咧嘴一笑,抖弄着无辜道:“是少君说的,若是两刻钟世女还未出门,就让我这么一说。您出不出来,随您。”
慕念安:“……”
慕念安从牙缝里迸出俩字:“妒夫!”
路云骞从拐角处走出来,道:“我的妻子在一个未婚儿郎的闺阁中呆了如此之久,毫不理会男女之嫌,我身为少君,关心一下也不成?”
慕念安咬牙:“我眼下不跟你吵!”说着朝府外开步。
路云骞眼神幽暗,如古井般深不见底,紧紧盯着慕念安脖颈后方微红的痕迹而久久不动。
慕念安发现人没跟上来,二话不说,回身拽住路云骞就出了府门,上了听竹备好的马车。
她在马车上翻箱倒柜,好一会才找出一瓶金疮药,对路云骞道:“伸手。”
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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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骞将眼神从慕念安脖颈微红处移开,有些茫然地将方才慕念安牵的那只手递过去。
慕念安没好气地拍掉,自己拿过另一只手,摊在自己腿上。
原是路云骞的这只手受了伤,仅用一条布巾缠住,血液都沾染大半的布条。
慕念安不紧不慢地道:“你别误会,我这个人只是闻不得血腥味而已。”说着拆掉布条,将金疮药撒上去,再利落地给他缠上布条。
很快,一个漂亮的绳结出现在路云骞手上,慕念安拍手,“好了,切记不要让水碰到。”
路云骞眼眸弯起,朝慕念安徐徐靠近。
“打住!”慕念安拿手挡在自己面前,没好气道:“你又想做什么?”
路云骞笑眯眯道:“感谢你啊。”
“你感谢人的方式还真独特。”慕念安手指点向路云骞眉心,欲将人推回原处。孰料路云骞将她拉入怀中,跟头饿狼似的,一口逮住她的脖颈不放。
慕念安疼得皱眉,用力推开他,用手捂住脖颈,惟见手掌鲜血淋漓。
路云骞满意地望着自己牙印完全覆盖住那道微红的痕迹——
就好似他最终能够如这牙印一般,完全取代西门池留在慕念安心目中的烙印。
慕念安怒道:“你发什么犬疯!”
路云骞抚摸着绳结,笑道:“除了这个,世女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慕念安擦净血迹:“……昨晚咱俩是不是打架了?”
路云骞:“……”
路云骞脸上爬上红晕,很快他琢磨出症结所在了,怔然地凝视慕念安。
慕念安被瞧得都快推翻,自己不久之前得出的酒后不打人的结论时,他问道:“世女为何这么问?”
慕念安搔头:“这不是看到你手腕上有淤青嘛”
而且淤青的大小,跟她的爪子好像还挺吻合。
慕念安小心地觑着路云骞的神色,见其先是红,后是青,再是白,这脸色变得比她翻书都还快。
她暗自嘀咕,难不成她真的打人了?
所以路云骞咬她,纯粹是为了报复?!
路云骞盯着慕念安,久久不能话语。
恰逢听竹在马车外唤二人,慕念安实在受不得这堪比软刀子割人的眼神,干笑道:“这不到府中了,我、我先下车。”
说完将要急忙下车,一只冰凉如水的手拽住了她。
慕念安浑身僵硬,想着等会他若是动手了,自己要不要还手。
结果,就听路云骞问道:“你……不记得了?”
慕念安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我该记得什么。”
记得自己揍他时的英姿吗?
抑或自己除了揍人,还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天色向晚,烟雾微笼。慕念安有些瞧不清路云骞的神色,惟闻他哑声道:“我们没有打架。”
慕念安顿时松了口气,她用空着那只手轻轻拍了拍胸口,这下不用考虑路云骞动手,她该不该还手的苦恼问题了!
不对!
慕念安怒问:“那你咬我做甚?!”
路云骞:“……”
路云骞一股气没由来地冲上胸口,他推了慕念安一把,恼道:“慕念安,你混账!”
说完,下了马车,对看守府门的侍女道:“把门关了,世女今儿不在府里歇。”
不懂,她哪里混账了?
不对,到底是谁混账啊?!
11. 刺杀
门前的侍女一脸难办地跟慕念安干瞪着眼,最后侍女选择“面壁思过”,一只小手在身后扇着,示意慕念安快进去,她就当没见到。
慕念安:“……”
这破门,她还……还真进了!
慕念安大步迈进府门,来到书房与卧室的分叉口,听竹问道:“世女咱们是往左,还是往右?”
左边是卧室,右边是书房。
慕念安把脸一扭,朝右边走去:“谁稀得跟他挤一屋!”
等她来到书房,发现书房竟被人上了锁!
慕念安瞪大双眼,满脸不可思议地冲听竹道:“你瞅瞅,这整个燕京城内,有哪家儿郎跟他一个样!哼,我今儿非得跟他好好理论理论!”
来到卧室,被常青拦在了外面,常青语气客客气气,话说得是丁点也不客气:“少君歇息了,说世女有的是住处,怕是不乐意跟少君同挤一屋。所以请您自便。”
慕念安咬牙切齿,憋了半天,沉住气后,拔高语气道:“听竹走,咱们看美人跳舞去!”
说完,懒得回头再看这愈瞧愈觉窝囊的屋子。
未料,一个枕头从屋里头飞出来,即将砸在慕念安的背部。慕念安背后跟长了眼睛似的,给常青和听竹耍了一手空手接枕头。
听竹很给面子地拍手叫道:“世女好身手!”
慕念安将枕头扔回给常青,笑眯眯道:“跟你家少君说,梦中扔枕头可不是个好习惯。”
话落,提腿走人。
屋里头传来路云骞的声音,不知为何,听着竟有几分沉闷:“慕念安,你打算去哪儿?”
慕念安脚步微顿,没多说什么,只是直往前走,走去几步,突然又疾步往回走去。
听竹被她弄得头脑发昏,跟在后头大声道:“世女,咱不去看美人跳舞了吗?”
慕念安没理她,在常青惊诧的眼神中,直接推门而入。
进去正见路云骞坐在床沿边,兴许是屋里灯盏未点,一片黑沉,慕念安居然瞧出几分孤寂。
心里这般想着,她不禁对自己冷笑一声,上了这厮多少次当,还不吃教训!
她上前,抬起路云骞的下颌,只见他一脸平淡,眼眸清明,不见一丝红意。
慕念安不禁呵笑出声:“你的心是蜜蜂窝做的吗?”
路云骞不气也不笑,只是问道:“那你为什么回来?”
慕念安松了手:“我可以现在就走。”
路云骞拉住她滑落的手,一张俊脸依旧平淡得紧,明明是乞求的话语,硬是被他道出一丝的强硬来,“今夜能留在这吗?”
习惯跟路云骞唱反调的话语即将脱口而出,慕念安不经意瞥见他那双总是自带三分笑意的眼眸中流露出一股自怜自伤的黯然神色,嘴巴一个打弯,不自禁地说道:“可以。”
出口的话还烫乎着呢,她就后悔了。
这嘴巴,该打!
路云骞眼眸微弯,一个有如春风拂面般的笑容登时绽放,慕念安失了神,心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轻轻晃动。
很快她回过神,为方才自己的走神而发窘,上下嘴皮子一碰,又说了一句教自己尴尬的话语:“我原本是要去看美人跳舞的,刻下是不成了,你是不是得赔我一场舞。”
这嘴巴是真该打了!
慕念安觑了觑路云骞的神色,见其也是一脸怔愣,连忙把脸一扭,扭捏道:“我适才瞎说的,你莫放在心上。算了我——”
她想说,算了今晚就这么过吧,她睡小榻去了。
但话没说完,被路云骞打断了,“舞我不会,琴倒是略懂一二,若蒙不弃,我便弹奏一曲。”
慕念安只想赶紧过了这一茬,就胡乱点头道:“好好好,愿闻清音。”
常青进来点上灯盏,取下琴后,便颇有眼色地退下了。
寒月透过窗棂,将二人的身影拓在墙壁上。
灯火摇曳,影影绰绰间,一曲凤求凰从路云骞修长的指下婉转响起。
慕念安微顿,凤求凰她弹过。
彼时,她苦于不知如何告知西门池自己的心意。
某日读史,无意发现昔年神将沈砚辞曾向太宗女皇弹奏过凤求凰,二人因此得以终成眷属。
她心念一动,遂依样葫芦,学沈砚辞一般,给西门池奏上了一曲凤求凰。二人自此互通了心意。
昔日种种,历历在目。
只是命运弄人,如今一个已是有夫之妇,一个新婚在即。
在她遥想过往之际,缓缓流转的琴音,节奏突然快了起来,好似男子在见到心爱女子时,忍耐住满腔羞意,痴痴诉说着自己对女子深厚的情意。
慕念安听到此,情绪波动,从袖中拿出一把萧来,呜呜吹起了自己与西门池的过往……
这一曲,二人心不相通,冥冥中好似有什么将他们的乐曲相连在一起,彼此相辅相成。
就仿同两根本该平行的线在慢慢靠近,进而纠缠,或又分离,最终却缠在了一处。
一曲终了,满室的绵绵情意驱走了冬夜里的清冷。
慕念安觉得屋里的气氛有些奇怪,想就此离开,却又答应了人。
最终她主动打破沉默,道:“夜深了,我先歇息了。”
路云骞难得软和地道:“好,我替你收整床铺。”
哎!
慕念安想说可以叫听竹或者常青,不必他亲自动手。谁想,路云骞手脚如此麻利,不到一会儿,所有事一个人已经完成了。
慕念安:“……”
她还能说什么呢。
哦,她还可以跟人说声“谢谢”,然后“你也早点歇息”。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从这天后,慕念安就躲着路云骞了。以往她去南楼,是为气人,如今是为躲人。
这气的,躲的,皆是同一人。
所以慕念安有时对路云骞很是佩服,抛开缘由,就冲她自新婚之夜所做的事,常人早就闹着要和离了。
偏生他不声不响,俨然一副沉得住气之状,倒教人施展不出手脚来。
慕念安醉卧在美人膝上,嚼巴着葡萄,长长叹了口气。
美人笑问:“世女叹什么,莫非是阿纳斯招待不周?”
慕念安享受着阿纳斯的按摩,答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阿纳斯一听,不乐意了:“世女来我这,不念着我便罢了,怎生还要念着家中的不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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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念安睁眼:“好好好,不念。那美人可有什么好玩的,能让在下忘却这些恼人的烦恼之事?”
阿纳斯笑道:“我最近新编了个舞,欲跳给世女瞧,世女觉得如何?”
慕念安拊掌而笑:“甚好!”
“那容我去换身衣裳。”阿纳斯道。
没多久,阿纳斯身怀异香而来,脚步轻移,轻盈的身姿转得恍若一朵盛开的花儿。
长袖一展,一股异香袭来,刹那间一群蝴蝶自其怀中飞出,与之翩然起舞,煞是美丽!
如此惊人漂亮的舞,慕念安瞧得却是瞌睡连连,她眼睛一眨一眨的,似乎只要给她个枕头,她能立马打起呼噜来。
就在慕念安即将熟睡之际,阿纳斯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他手轻轻一抖,剑身刹那变直,带着凌厉的剑风,刺向慕念安!
慕念安并未察觉,仍在打着瞌睡。
在剑尖离慕念安脖颈只差一寸时,阿纳斯嘴角一抹冷笑,将将下狠手,一枚玉佩铿锵一声打歪了剑身。
砰一声,门开了。
李青岚闯入门内,一声令下,士兵们与阿纳斯厮拼起来。但见几道身形盘旋飞舞,其间剑光闪烁,间或响起兵刃相碰的铿锵声。
慕念安:“……”
继续睡,还是惊醒,这是一个难题。
阿纳斯没有给慕念安思考的时间,他见情况不对,一个鱼跃龙门,从窗口逃脱而出。
屋里的士兵们在李青岚的指挥下,追了出去,而他自己则留在原地。
他见慕念安俨然熟睡的姿势,心中不禁生起一丝恶趣味。念头方起,人就朝慕念安靠近,他低头,一个轻吻落在慕念安的唇角。
慕念安心中惊愣,再也装睡不得,一把推开李青岚,腾地起身,连连后退。
她狠狠擦着自己的唇角,伴之对李青岚冷嘲热讽道:“今日才知,李大人爱好竟是如此奇特。只是学生不知哪里对不起李大人,要李大人这般羞辱学生。”
李青岚听罢,眼中极速地划过一抹戏谑,想起昔日听戏曲,里头的那些缠绵悱恻的唱词,随即淡声道:“我想过千百遍你知道后的反应,独独未料到竟是这般情景。我分明是喜你爱你,何以言之羞辱?”
说着,他还一步一步逼近慕念安,迫使慕念安步步后退,最终退至墙角。
慕念安眉头拧紧,衣袖下的手已经捏成拳状,只待李青岚行为不轨,便当一拳揍去!
见慕念安如此紧张,李青岚实在克制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素来不苟言笑的人,一旦放开怀地笑了,恍若昙花初现一般,漂亮而迷人。
慕念安呆了一呆,李青岚趁此机会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胸脯上放,他道:“现在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
慕念安惊疑地望向他,没发现自己已经问出了声。
“真笨。明明读书时,聪明得紧,这会子倒愚笨了起来。”李青岚无奈地抓住她的手直往自己胸脯上按。
慕念安还没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手下的触觉,就已经告诉她答案。
她震惊地瞪大双眼,可算明白为何上次见到李青岚,会觉得“她”奇怪了。
这厮压根就不是个女人!
12. 你们继续
慕念安猛地抽回手,一脸见了鬼的模样。
李青岚直接皱起眉毛,按耐下心底的失落,冷声道:“你这副样子是什么意思,怎么我是个男子,你很不高兴?”
慕念安语塞,大姐……不对,大哥你是男是女都跟我没关系啊,要被抄家灭族的又不是我。
李青岚读懂她神情表达的意思,黯然难掩,问道:“……你不记得我了吗?”
慕念安此刻觉得自己大抵是真的愚笨,她压根跟不上李青岚的思维。
于是她只能傻乎乎地问道:“你不就是李夫子么?”
李青岚失望摇头:“不对,你再想想…三月初三,麒麟山洞。”
慕念安顺着他的话语,脑海中浮现出真相。
三月初三,她曾化身为江湖□□游历岭南时,救下过一名漂亮青年……
慕念安打量着李青岚的身形眉目,眼前之人渐渐与记忆中的青年一一重合。
慕念安恍然大悟,原本冷淡的脸上浮现出见到朋友一般的惊喜,“是你?!”
李青岚冷冽的神色缓和了几分,耳垂微红,带着几分羞意地回道:“你可算想起来了。”
惊喜过后,慕念安心目中潜藏的疑惑爬上心头,她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李青岚微不可见地顿了一下,面色正常地回道:“近日阿纳斯风头太过,引起了绣衣司的注意,绣衣司的总指挥前些日子跟我过不去,我虽不是什么斤斤计较之人,但也不是谁都能欺侮。”
话虽如此,慕念安听罢,若有所思。究竟相信与否,只有她自己知道。
李青岚见慕念安不再继续问了,并察觉到屋外细碎的声响,心底一直压抑的冲动开始蠢蠢欲动。
家中无女,父亲为了自己的男君地位不可动摇,打小将他当女孩教养。为防止男儿身份被发现,他与女子们总是保留着应有的距离。
同窗与朝中同僚背地下说他脾性古怪,他是知晓的,性格使然,他早已习惯孑然一人。
李青岚早就做好孤独终老的准备,从未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喜欢上一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女子。
兴许是她风趣的谈吐与细腻的温柔打动了他这颗沉寂十数年的心。
在她的新婚之夜,他便想好找机会向慕念安陈情自己的心意。
眼下虽不是个好机会,但他不想再等下去了。
思及此,李青岚有些嗫嚅。
慕念安见他脸颊微红,作吞吞吐吐之状,右眼皮不禁直跳。直觉告诉她,他下面说的话一定非同一般。
“慕、慕念安……我……”
“等等!”慕念安出声打断了他本就不连贯的话语,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有点渴,先吃点茶。”
李青岚本就不多的勇气,如同鼓胀的气囊破了个洞,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
他只能重新为自己打气,为下一次冲锋做足准备。
见慕念安吃完茶,李青岚长袖下的双手紧张地捏紧,他张口道:“慕念安,我有话要同你说!”
慕念安被他吓了一跳,问道:“急吗?”
李青岚一下忘了词,愣愣答道:“不、不急。”
“你不急,我急,”慕念安羞赧道,“适才茶吃得有点多,内急。”
李青岚:“……”
慕念安见其不接茬,继续道:“见谅,我恐怕需要去解个手。”
李青岚顿时跟泄了气的皮筏似的,蔫了吧唧道:“你去吧。”
慕念安见状,心里头有几分不忍。
但她仍然选择尿遁,还跑得飞快,都出了残影,快得仅差施展飞檐走壁的神技。
她是真的尿急了!
谁知转角遇见一个意料不到的人——路云骞,其后还有个愤懑不平的常青。
路云骞缓缓说道:“世女真是艳福不浅啊,前有南楼花魁,后有兵部尚书……”
慕念安一把捂住他的嘴,认真道:“乖,有话等会再说。”
路云骞面色微红,很快他镇定下来,瞧着她飞快的身影,怔怔说道:“原是真尿急啊。”
确定慕念安跑远了,李青岚这才现了身,并冷声道:“偷听可非君子所为。”
路云骞笑道:“是吗,那李大人方才所为与自己所言好像并不一致。”
李青岚冷哼一声:“我可没有说过自己是君子。”
“哦?”路云骞眉梢轻挑,轻言慢语道:“常道‘小人好拘人以绳墨’。李大人曾是科举状元,想必知晓此话吧。”
“此话不是还有后半句‘君子但求律己以修身’吗,路公子看书时,莫不是都看到狗肚子里去了!”李青岚冷声道。
路云骞眉眼弯弯,笑道:“可在下亦从未说过自己是君子呀,不过都是旁人加之于在下而已。”
李青岚冷笑一声:“路公子好生厉害一张嘴,怪不得能将新婚妻子气到南楼。”
路云骞笑意盈盈道:“念安爱去哪儿,是她的自由,我可懒得管。不比李大人狗拿耗子。”
两人之间的话语由最初彼此表面客气有礼到如今的硝烟四起。火药味浓得慕念安出来时,看到就想掉头就走。
可惜这会子,她的速度比不上李青岚的眼速,只用一句:“念安”便将她定在原处。
慕念安打了个哈哈,“你俩聊什么呢,如此其乐融融。”
李青岚道:“聊路公子将你这个新婚妻子赶到南楼的事。”
路云骞道:“聊李大人一个未婚之人爱管旁人闲事的事。”
两人相继说道。
慕念安:“……”
慕念安仰头望天:“要不你们继续,我先走一步?”
路云骞笑了一笑:“也好,出来的日子也不短了,是该回府。走吧,妻主。”
慕念安听到路云骞出口的“妻主”二字,脚下趔趄,只差摔个四脚朝天。
路云骞:“……”
李青岚噗嗤一声笑了,故意曲解道:“看来,念安很不喜欢某人唤她‘妻主’呢。”
路云骞默然,上前扶住慕念安轻声问道:“你的脚可还好?”
慕念安发窘:“好像崴了。”
李青岚正待说话,却见路云骞蹲下身子,对慕念安道:“上来。”
慕念安下意识道:“只是崴了,不是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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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云骞似乎有些气闷,难得懒得回她的话,不顾慕念安的挣扎,强制性地把人背上了背,慕念安只好回头匆匆向李青岚致歉。
李青岚沉默地望着两人离去,面色仿佛敷了层冰,吓得回来汇报情报的下属几乎不敢说话。
还是李青岚打破了沉默,他沉声问道:“人呢?”
下属额头沁了层冷汗,喉结滚动,不敢编造诳语,实话实说道:“禀大人,人突然消失在了西街路口。”
傍晚的风吹动李青岚的衣角,他凝视渐渐消失的夕阳,沉思道:“估计有同谋,仔细盯着他常去的那几个商家,一有异动,即刻动手。勿让绣衣司的人抢了先手。”
下属点头恭声道:“小的明白!”
风雪交加,一弯淡淡的钩月挂在天边。慕念安躺在路云骞背上,并不觉得寒冷,反倒有些热。
被羞耻出来的。
自己一个有手有脚的大女子,却要一个男子背着在大街上招摇过市地行走。
此时,她不禁埋怨起听竹来,不然此时她应当躺在马车里,而不是在路云骞的背上。
“世女可还记得,儿时我们也如此这般过。”路云骞突然出声。
慕念安停止发牢骚,因为路云骞的话语,记忆随着漫天飞雪,回到了十数年前。
彼时她迈开两腿,不顾身后奶父叫她小心的叮嘱,飞奔向路云骞,伴之一声声响亮的“路家阿兄”。
路云骞见她像个雪球正朝自己“滚”过来时,眉梢轻扬,没忍住噗嗤一笑。
那一笑,像雪山之巅盛开的雪莲,漂亮极了。
慕念安一时怔然,没注意脚下,就崴住了脚,痛得她嗷嗷直哭,还赖上了路云骞。
说都是怪他,否则自己也不会摔倒,非得让其背她回家。
少年时的路云骞,小小年纪俨然成熟得跟个大哥哥似的,无奈而温柔地安慰着她,并且答应了她所有不合理的需求。
想起自己儿时的囧事,慕念安只想装死,她直接选择失忆道:“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路云骞倒也不气,嘴角轻轻勾勒,道:“今日听闻你被刺杀的消息,我很焦急,急急忙忙地出府寻你。
“可是人还没见到,便听到你与朝中某位大人牵扯不清,我很生气。现在背你回府,反倒想起了儿时的你我。我这气竟消减了不少。”
说到这,路云骞停顿了一下,“我的意思你明白吗?慕念安。”
慕念安默然,她倒是想装起糊涂,表示不明白。
但路云骞没打算给她机会,他继续道:“我知你现在心里还有西门池,但我不急,我可以等。就像小时候你总等我散学一样,不论多久,我都乐意等。
“所以能不能别躲着我,慕念安。”
慕念安躲了他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他俩跟猫捉老鼠似的,你追我逃。
付瑶说:“你们俩是在玩什么奇奇怪怪的情趣游戏吗?”
年澄说:“念安老妹,恁花样真多。”
而慕念安的回答是一个大白眼,并附赠俩字:“滚蛋!”
见鬼的情趣游戏!
见鬼的花样多!
13. 天降喜事
时光匆匆,枝条发了新芽,昭告万物复苏的春风吹遍了燕京城的每个角落,转眼即到西门池出城的日子。
与时节不同的是,西门府一片冷清。下人们均低头自顾自做着手里的活,不敢高声语。连报春的鸟儿路过这里,都要静默飞行。
厅堂内,西门秦坐在梨花木椅上,望着西门池留下的信,久久不能言。
西门李氏正兀自流着泪,哭声道:“也不知我儿吃穿可有带够……妻主,我们真的不能去送送他吗?”
或是许久未曾说话的缘故,她嗓音略带沙哑。
“你当女皇陛下与单家是傻子吗?我们倘去了,必然得个纵容爱子扰乱朝纲的罪名。兼之,单家那边本就不知该如何交代,可别连父母间的那点情分都没了。”
西门李氏悲从心来,又哭上几声。
十里长亭,他们口中的西门池一袭正红劲装,窄袖束腰,乌发用一根红色发绳高束成马尾。
风过,红衣猎猎,身形挺拔利落,恍若一杆屹立于春风中的旗帜,带着朝气蓬勃的锐气与大雍男儿鲜有的飒爽。
瞧着他,教人不难赞上一句少年风流。
慕念安为他披上白裘滚边的红色大髦,打好绳结,只说了四个字:“好好保重。”
西门池本就通红的眼眶,再次涌出热泪,手紧紧捏着慕念安给他的书信,强自欢笑道:“能不能再抱一次……最后一次,好不好?”
慕念安一把将他拉进怀中,紧紧拥着,力道重得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深深嵌进骨血里。
“离开这燕京城后,你能靠的只有自己了,万事小心。”她低声说着,呼出的热气扑打在西门池的耳际。
西门池眷念地靠在她肩膀上,滚烫的泪水洇湿慕念安白色的衣襟,缓缓颤声道:“晓得了。”
他使劲缩在慕念安怀中,像只贪念温暖的小兽。
岁月浅浅,余生漫漫。
鼻息间熟悉的松木清香,成了他往后日子中,刻骨铭心的念想。
慕念安轻声道:“时候不早,该上路了。”
两人谁也没动,最终是西门池主动推开了慕念安,他道:“再见了,慕念安。”
说完不再瞧慕念安一眼,利落上马,勒紧马缰,正待挥手扬鞭时,他顿在原地,终究还是回头了。
“青山绿水,后会有期!”
说完,伴随着“驾”的一声,他与马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漫天风尘中。
“池弟,池弟,等等我!”
单青鹂尖锐的声音在后头响起,慕念安没有回头,只静静凝视西门池远去的方向,不发一言。
单青鹂近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尘沙弄脏了她眼泪横飞的脸面和不整的衣裙。
她直起身,猛地一拳朝慕念安挥去!慕念安没有回击,站得笔直,仍其打骂。
“他是我单青鹂未来的夫郎,你怎敢……怎敢!”单青鹂死死咬紧牙根,胸口剧烈起伏。
慕念安本如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在听到她这话后,眼珠动了动,启唇缓缓道:“他是人,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不该被冠以你的姓氏后,一生囚于后院。”
有了回复,单青鹂的情绪更加激动,攥着慕念安肩膀的手用力得指节发白,她问道:“那你们是不是该与我商量一声,这般不动声响地一走了之,置我于何地?”
慕念安冷笑一声,连发几问:“一去边关,前途未卜。如果当时跟你说了,你会同意吗?你能保证不会被你母父知晓吗?能保证他往后余生是姓西门而非单氏吗?”
“那也用不着你一个有夫之妇来管!”
几个问题,单青鹂没一个能打包票地回答,最后只能嘴硬地回了这一句。
慕念安一把推开了她,懒得再和她掰扯什么大道理,直言道:“所以你在他身边晃荡了这么多年,阿池才会正眼不瞧你一下。你永远也不会懂,他心底装的是些什么。”
这一通话,直接将单青鹂噎在原地。
慕念安没有再说什么打击她的话语,直接旋身上马,预备打道回府。
“是吗?那你们心意相通,又在一起了吗?你是有夫之妇,他是婚约在身。有我单青鹂在一天,你们休想终成眷属!”
身后传来单青鹂偏执而教人心底发寒的话语。慕念安只顿了一下,随后不发一言地扬鞭而去。
“世女你可算回来了,大事不好啦!”
慕念安脚尚未踏进正门,听竹哭丧的嗓音令她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是否应当换个不是大嗓门的随身侍女。
只见过大声嚷嚷地报喜,广而告之自己倒了大霉的,委实没瞧过。
她道:“说吧,什么事值得你这么大声嚷嚷。”
“就……哎呀,世女你脸怎么了?”听竹见着慕念安脸上的青紫,一阵惊叫。
慕念安叹气:“闲话休提,赶紧说你的事。”
听竹小心翼翼瞅她的脸色,结结巴巴地道:“也没旁的事,就、就是少君肚子大起来了呗。”
慕念安:“……”
慕念安:“?”
很快反应过来的慕念安赶紧四处瞅瞅,发现周遭没有人影后,这才揽过听竹的肩膀,没好气地压低嗓音道:“不是,什么叫‘不就是少君肚子大起来了呗’,我被戴绿帽这事,就这么值得你大声嚷嚷?”
听竹欲言又止,慕念安本就心情不妙,见了不由一阵心烦,“有话就直说,吞吞吐吐得做甚。”
听竹选择吞下即将出口的话,眼神飘忽道:“世女还是自己问少君吧。”
慕念安狐疑地瞧她几眼,听竹干巴巴卖了个笑。
慕念安没法,拍了下她的头,道:“别笑了,丑。”说完往府中走去,思来想去了好些会,终于决断地冲听竹道:“给我备好纸笔。”
听竹忙不迭跟上,傻乎乎问:“世女要纸和笔做什么?”
慕念安脚步一顿,听竹的额头撞上她的背,她回头见听竹捂住额头,一副挤眉弄眼的疼痛样,不禁道:“真笨!要纸笔当然是写休书啦!”
听竹大惊:“啊?”
这边决计书写休书,那厢毫不知情,正是一副喜乐融融之貌。
老管家殷殷叮嘱:“少君这是头胎,尚且不足三月,胎像并不稳,可要万般小心些。”
路云骞脸上亦是欣喜难掩,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漫了出来,恭敬地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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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伯说的是,我会注意的。”
“你也要多为你家少君留意,”程伯转过身,对同往兴高采烈的常青郑重道,“这男儿啊一旦有了身孕,那是脆弱得很,可经不得磕啊绊啊的……”
常青听了,忙“哎”了一声,挺直背脊,俨然一副听进了心底的模样。
老管家说着,开始着人将房中不利于养胎的物事通通搬出去。
大到诸如棱角分明的案几、矮脚绊人的小杌子,小到窗棂边性寒的红梅、脆弱易碎的插花瓶子等等,均被一一撤离自己原本的岗位。
是以,慕念安进来时瞧见的便是这般忙碌的画面。她都快认不出这是自己住了十几年的房间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这脸是怎个回事?快快过来,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老管家心疼地拉过慕念安,上上下下地检查她身上可还有旁的伤,发现不过是些皮外伤,这才放下心来。
抬眸,见慕念安一直盯着路云骞的肚子瞧,老管家笑眯眯道:“我就说世女定会喜欢它的,来摸摸。这可是你亲生的孩儿呢!”
老管家说得尽兴,并没瞧见慕念安在听到“亲生”二字时,面容上的僵硬。
他继续道叹道:“老夫活到这把岁数,唯一的念想便是能见到世女与少君举案齐眉,孩儿落地。如今两事将成,上天待老夫不薄啊!
“这份喜事,得世女亲笔写信告知殿下与王君呢!”
慕念安的手停在路云骞肚子一寸之外,神情不见丝毫喜悦之情。
她淡声对老管家道:“告知喜事的事暂且不必,程伯你们先出去,我有事要与少君商议。”
路云骞脸色稍滞,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常青瞪了瞪慕念安,担忧地望向路云骞,路云骞安抚地拍拍他的手,示意他安心出去。
程伯在二人身上来回转了几眼,眼中划过一丝迟疑,但见慕念安嘴角绷紧,一脸坚持的神情,还是带着一帮子侍女小厮们一道离开。
“世女有何要事,不妨直说。”
不过一晃眼的工夫,屋中人流退了个干干净净。
慕念安从袖中拿出一纸休书,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响。
路云骞眼眸定格在“休书”二字上,脸上笑意登时二去其一,他淡声道:“世女这是何意?”
慕念安胸口微微起伏,按耐下胸口莫名地气恼,冷冷哼了一声,道:“你给我戴绿帽这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但是我这人还没有大度到要给别人养孩子。所以——”
她指了指案几上的休书,道:“你我恩断义绝,再无干系。”
路云骞嘴角冷冷翘起,拿起案几上的信封,看也不看一眼,直接撕了个干净,“世女当真狠绝,连自己的夫郎和孩子都可以放弃!”
“你做下此等无言面见祖宗的错……”慕念安嘴巴突然磕绊了一下,惊愕地望着路云骞道,“你、你刚刚说什么?!”
路云骞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腹前,口齿清晰,语气不疾不徐地道:“你是她的母亲。”
慕念安:“……”
慕念安:“?”
我那么大一顶绿帽呢?!
14. 福祸相依
在路云骞话落之后,屋里沉静得厉害,连落根绣花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慕念安的手僵硬地搁在路云骞的腹前,脸上的震惊之色几欲溢出,掌心隔着春衫,触碰到微隆的软肉,竟意外地温暖。
而她却仿同被烫了一下般,一下子抽回了手。
路云骞没说什么,只用那双乌黑通透的眸子静静注视她。
本该自带三分笑意的眸子,在此刻竟令慕念安感觉到一股浓重的谴责意味。
她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启了启唇,干巴巴地道:“可……可这俩月我近乎歇在南楼……”
未尽之语便是他俩压根没有同房,路云骞何以有孕。
一句话教路云骞素来能说会道的嘴,霎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他只面色微红地瞪着她。
欲语还休,红粉敷面,三分俏颜。
这一刻慕念安意外地与他心灵相通,有些不大好意思地问:“是我忘记了什么吗?”
路云骞抿了抿唇,强自镇定,不疾不徐地道:“你酒醉南楼,被我用手劈晕的那晚…”
慕念安眨了眨眼,绞尽脑汁,能想到的也只有自己酸痛的脖颈,还有……
慕念安脸色古怪起来,所以那日她醒来,身上的怪异,并非是被路云骞揍了,而是她把路云骞给睡了!
这……
想通了一切,慕念安想立马飞回到过去,狠狠抽自己一顿。
瞧她闹了多大的笑话!
听竹也真是的,竟也不提醒她一下。
路云骞瞧出她眼底的窘迫,不禁莞尔一笑,选择放过了她,温声细语地转移话题:“你的脸是谁下的手?这般没轻没重。过来我给你上药。”
慕念安如蒙大赦,赶紧道:“不必,叫听竹来就成!”
慕念安旋身正要离去,大抵觉得如此反应,不符合她新晋母亲的身份,遂面朝大门,语气僵硬地道:“方才……我没有不喜欢和不欢迎这个孩子的意思…总之,你好生歇息,切莫思虑过多。”
头一回关心一个自己老早就想摆脱的夫郎,她双耳通红,说完举止失措地开门,没成想门没打开,反倒撞到她脸上的伤处。
顾不得疼,她慌不择路地走了。
路云骞见她此般模样,登时忍俊不禁。
他摸着腹部,柔声道:“听到了吗,你的母亲没有不喜你,所以你少折腾点,好不好?”
“世女,您不是要休了少君吗?怎么兴师问罪地去,慌不择路地回。”听竹好奇问道。
说着,正将药水擦在慕念安先被揍后被撞的伤口处,手没留意地重了一下,疼得慕念安“嘶”了一声。
“你下手轻点!”
“世女明知奴才笨手笨脚,不比少君,怎地还要奴才上手呢?”
慕念安两眼一瞪,道:“好你个听竹,我算是听明白了,你是在笑话我!看我今儿不修理修理你!”
慕念安两手朝着听竹身上挠痒,听竹连忙讨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错……错了……听竹……知错了……”
两人正玩乐着,怀安王府又一桩喜事临门,慕容来信说,不日即将归京。
慕念安心喜之余,见老管家欲言又止,似是有话要说。
她清咳了一下,面色如常地道:“嗯,少君有喜的事,看来是不必亲笔告知母父了。”
老管家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世女这是说她与少君和好了的意思。
心念微转,老管家心领神会地笑了,只是下一刻,他正色道:“还有一事,宁安君来函,邀请您与少君共赴他举办的桃花宴。”
说着,将邀请函递上。
慕念安一看,眉头微皱,这个节骨眼上,这宴会怎么看都不吉利。
宁安君是先帝第四子,与当今同胞母,换句话说,他是慕念安名义上的舅舅。不过这位皇舅与其母曾有旧隙,突然来信,委实教人莫名。
只是身为晚辈,不赴宴的话,面上可说不过去。
老管家亦是忧心忡忡,他道:“少君胎像不稳,不如以此为由推掉了吧。”
慕念安颔首,觉得此法可行,即刻书信一封,着人送去了君府。
令她意外的是,此事尚未结束。
宁安君又来信言明,他府上有安胎圣手,倘若慕念安不放心,他可着人接送他们,路云骞如果出事,责任全在他。
最后又款款而道,燕京的儿郎们都不识路云骞,何不趁此机会由他牵线,让路云骞在大家伙跟前露个面。
好话说尽,这再不去就是不给他面子,只怕还不知会惹出什么幺蛾子的事来。
慕念安无奈应邀,在心底期盼,可不要发生什么大事才好。
如是想,她亦如是地说与路云骞听。
路云骞听罢,抬手触碰慕念安的眉眼,慕念安身形明显地僵硬了一下,但始终没有拒绝路云骞。
只见他抚平慕念安皱成“川”字的眉间,轻缓道:“没关系,既然知晓这宴会不简单,多加小心便是了。”
慕念安一把捉住他的手,拿下握在手中,不太自然地道:“我是无所谓,倒是你…怀胎仅仅两月,若是磕着了碰着了——”
路云骞一把捂住她的唇,无奈道:“世女,你是不是该念点我的好。”
慕念安恍悟,立马呸了一下,窘然道:“我方才胡乱说的,你莫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只是二人皆知晓,有些事不是你有防范便可以避免的。
譬如宴会开到半途,突然传来女皇陛下临幸的消息。
慕念安与路云骞相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惊疑,但圣颜容不得亵渎,二人只一眼,便同其余人等一样,垂首跪在地上。
慕燕外出,未戴冕冠,一张不同于其余慕家人的脸暴露在青光白日下,只是没有人胆敢打量就是了。
在慕念安的心,因慕燕的到来而突突直跳时,慕燕的话头猝不及防地直接转向了她与路云骞。
慕燕道:“听宁安君说,此次宴会慕世女与其少君也在受邀之列,不知二人在哪儿?”
慕念安右眼皮重重一跳,掌心沁出薄汗,但声音听不出分毫差错,她回道:“臣女慕念安,携夫郎路云骞参见圣上。”
话落,路云骞不卑不亢,姿容平静地跟在后头道:“臣夫路云骞,恭请圣安。”
“哦?你便是那个让慕世女抛却燕京城大好儿郎不要,仅娶你一人的路云骞,”慕燕一双狭长的鹰目轻描淡写地落在路云骞头上,说出的话语却容不得人拒绝,“抬起来头,让朕好生瞧瞧。”
慕念安眉头轻蹙,有些不明就里,心底的不安如同一团吸水的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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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慕燕的语音落地,而愈发地沉重起来。
她强自压下这股莫名的不安,抢声道:“请陛下恕罪,内子相貌平平,不敢面见天颜。”
慕燕没打算搭理她的话语,霎时间,除却风穿桃林的簌簌声响,再无旁的动静。
一片沉寂之际,慕念安正待请罪,路云骞蓦地缓缓抬起了头。
风儿轻轻,花雨如注。
春日的日光落在他素白的面上,衬得一双乌黑的眸子更加清亮温润。因身孕而沉连几日的倦怠,竟未曾折损他半分风骨,反倒增添了几许初为人父的柔和韵致。
这么一张清俊雅致的脸就如此直直地闯入慕燕的眼中,教她怔了一怔。随即沉声道:“上前来,让朕再细细看看你。”
此话已然失了分寸,众人嘴里不说,不代表心里无话,只是碍于天威,无人敢出声议论罢了。
宁安君低伏的面上,唇角微微勾起,俨然筹谋得逞的得意之状。
路云骞眼中不易察觉地迅速划过一丝讶异,一时竟不知慕燕何出此言。
见路云骞迟迟不动,慕燕不知未放在心上,还是心有愤怒,只是淡淡地开口:“怎么,你在怕朕?朕又不会吃人。”
听罢,路云骞只能起身,他不着痕迹地安抚了一下眉间紧皱的慕念安,随后依礼停留在慕燕的一丈之外。
慕燕怔怔凝视路云骞的面貌,嘴里低声喃喃而道:“像……太像了……”
路云骞依稀听得几语,暗自琢磨,女皇口中的“像”是为何意。
是说他像某个令她难以忘怀的人吗?
如此想着,他心头突地跳了一下。
不论是像仇人,还是曾经放在心上的人,这对怀安王府而言,都将不是一桩幸事。
心头微乱,却闻慕燕缓缓而道:“皎皎君子,如松如竹,你倒是生了副好样貌。”
路云骞可圈可点地回道:“圣上谬赞,臣蒲柳之姿,怎敢当得‘君子’二字。”
慕燕语意不明地道:“你倒是自谦,不愧是怀安王的女婿,跟他们一家倒是相似得紧。”
说到这,她像是才想起一群战战兢兢跪伏在地的儿郎与女郎们,不怒自威地道“尔等平身。”
众人谢恩后,纷纷起身。
情况就在这时发生突变,一支穿云箭破空而来,直直向着主位的慕燕疾射而去!
箭头所指,正中红心。
而距离慕燕最近的是路云骞!
慕念安眼神急缩了一下,大脑未做思考,身体早早做出了选择,飞身而出。
一手抱住路云骞,一手狠狠抓住气势迅猛的箭头,并将箭身反掷向射来的方向!
一具尸体陈现在地,引起一阵惊叫。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众人尚且来不及反应,慕念安已经阻止了一场不知针对谁的刺杀。
王訾是头一个反应过来的人,他如护崽的母鸡,用微胖的身形牢牢挡在慕燕身前,大声喊着:“有刺客!护驾,护驾!”
宁安君面色苍白,即刻跑到慕燕身侧护住她。事情发生在他府上,为了自己的声誉,他总得表达自己的态度。
不然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在生死之间闯荡一回,路云骞脸色并不好看,他面色虚白,颤声道:“慕念安,你的手?!”
15. 刺客
路云骞眼中是溢满的心疼,惟见慕念安左手的鲜血滴滴答答地直流,他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狠狠划了一刀。
慕念安察觉掌下的躯体正微微颤抖,她不自禁地宽慰道:“放心还废不了呢,就算废了,我堂堂怀安王世女,何以为惧?”
话里的洒脱,惹得路云骞似嗔似怒地瞪了她一眼。
诚如她所言,她的手没废掉。只是仅差一丁点而已。而这一丁点,大概是生与死之间的距离。
慕燕来看望过她,毕竟若非慕念安,她和路云骞要么一块死,要么死其中一个。
但在当女帝的人心里,怎么看都会觉得自己死亡的可能性会大一点。
毕竟屁股坐在凤椅上太久,总归有一种全天下与之为敌的错觉。
慰问完,慕燕听不出喜怒地淡声道:“世人常说慕世女荒唐,今日表现,倒教人刮目相看。”
藏拙数年,一朝锋芒初露。对此,慕念安没有多大的想法。
起初是为性命,现今是为保护家人。
是以她眼底不见波澜,只作虚弱状地回道:“臣女习得一通本领,只为大雍。现今能以薄技为天下百姓护住圣上,不为奸人所害,已是万幸。”
“行吧,你的手好生护养着,若是出了意外,我大雍岂非缺失一名将才。”
待慕燕离去,路云骞方从帷幕后走出,一张清俊的脸仍见心有余悸的虚白。他问道:“今日这波刺客,来无影去无踪,他们真正的目标到底是谁?”
慕念安没回他的话,轻咳了一声,道:“路少君注意仪容啊,脸上还有血迹呢!”
被这么一打岔,路云骞脸上的愁思烟消云散。他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往脸颊两旁细细擦拭,问道:“干净了吗?”
“不对,往上一点……再往右一点……”
慕念安叹气,“算了,你过来。”
路云骞来至榻前,慕念安扯住他衣襟,拉下他,用指腹轻轻蹭去他脸上沾染的她的血迹。
路云骞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唇角带笑道:“世女需要奖励吗?”
慕念安用完好的手按住他的身体,没好气道:“……你能不能跟其他男儿一样,懂点羞耻之心。”
路云骞眨眼:“对世女,我是情之所至,况我与世女妻夫本一体,行为举止亲密些又不打紧。还是说…”
他缓缓又道:“世女至今仍未将我视作夫郎。”
慕念安被说得哑口无言,一把推开他,讷讷道:“瞎说什么,教人听见了,平白引人笑话。”
路云骞瞅见她耳根烧红,噗嗤乐了。他本就没打算如何,毕竟在旁人地盘,不好放肆。
说那通话,纯粹为逗弄慕念安罢了。
宁安君进来看到这副欢喜的场面,轻笑道:“我来本为告罪,瞧你二人如此欢喜,请罪的话却是说不出口了。”
“皇舅言重,此事你也始料不及。”
“今日,云骞受了些惊吓,不妨我请府中圣手为其诊脉,也好安你我之心,世女觉得如何。”
“也好,劳皇舅费心。”
诊完脉,确定无事,二人坐上回府的马车。到府,二人又得老管家一阵心疼,在老管家流尽泪水,他们才得到暂时的解脱。
说是暂时,是因为慕念安又将面临一个难题——
她睡在何处。
这不是一个疑问,只是一个表达情绪的语句。因为路云骞跟她说,书房的钥匙找不着了。
慕念安:“……”
慕念安只能说:“行叭。”
她摆正心态,一脸的郑重,像极了即将踏入妖精洞府、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的出家尼僧。
路云骞披着素色的外衣,坐在床榻中间,见她如此,登时忍俊不禁,低低带着几分闷哑的笑声,憋不住地从喉咙间逸出。
慕念安听见,颇有几分恼羞成怒地快步上前,一把将人推进里头,欲盖弥彰地道:“笑什么笑,我很好笑吗?”
说完旋身扯下床幔,僵硬地侧躺着。
她与路云骞之间的空荡,再躺一人也无不可。
路云骞停止发笑,冲她道:“你再过来些,我冷。”
“我们可以分被而睡。”慕念安此时像个最后一名死守阵地的士兵。
路云骞决计不再跟她废话,手一捞,将人捞至自己身侧,到二人肩并肩,手碰手了才停止。
一系列动作下来慕念安跟个木头人似的,察觉到她的紧张,路云骞道:“世女这般紧张做甚,路某又不是会吃人的妖精。”
慕念安硬邦邦地回道:“寝不语!怀孕的人夜晚需要少说话。”
路云骞无奈:“那我冷可怎么办?”
慕念安回道:“可以加层被褥。”
路云骞又问:“两层被褥又热那怎么办?”
慕念安:“……”
慕念安身形僵硬地将他抱进怀里,红透了耳尖,恶狠狠地道:“你再说话,我就把你丢出去!”
路云骞心满意足地闭上了言,不再言语。
翌日,晨光熹微。
一大早,付瑶就带着年澄来拜访。
年澄瞅着她缠满布条的左手,叹道:“这就是传说之中,女人为爱留下的勋章吗?”
慕念安语塞:“少来,不然我给你也整一个。”
她抬眸,与付瑶相视一眼,付瑶点头。年澄挥手:“知道你俩又有话要说,赶紧去吧,在这眉来眼去得,我看着恶寒。”
慕念安与付瑶分别拍了一下她的头,没理她的怒吼,一同溜之大吉。
“给你。”付瑶将一封密信扔给慕念安。
慕念安拆开信封,迅速扫视完。
付瑶拿起茶盏润喉,问道:“有上回刺杀你的那位大美人的消息了?”
慕念安冷哼:“人来自于羌驽,这羌驽像是要与大雍和谈的样子吗?真是狂妄至极!”
“你有意见有什么用,只要那位乐意,谁的意见都没用。”付瑶摇头道。
慕念安愤而拍桌道:“这难道不是拿天下百姓的安危做赌注吗!羌驽国国主素来好与南国狼狈为奸,谋取大雍国土,岂是好相与之辈?”
付瑶耸肩:“你以为如此简单的道理,没人明白吗,不过是利益驱使罢了!”
她拍拍慕念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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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肩膀,“你与其为天下百姓而不平,不如先想想你们怀安王府的安危。你阿母杀了那么多的羌驽人,如若两国当真缔结契约,你们怀安王府的处境可就尴尬了。
“以你们怀安王府与那位的关系,卸磨杀驴也不是没有可能。”
慕念安心底长长叹了口气,这点她倒是不怀疑。
政治往往充斥着是残酷与无情。
“一切待阿母归京,再说吧。”
羌驽不日及至燕京的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传遍燕京城,引得前来参加科举的士人与武生议论纷纷。
同意和谈与不同意的五五分,双方不是在茶楼酒馆互相争得脸红脖子粗,就是约到武场把彼此揍得鼻青眼肿。
这段时日,在京兆尹任职的人个个苦不堪言,哪个不是默默祈祷这样的日子赶紧到头。
为了此事,据说还闹上了朝廷。
只是当朝宰相劝谏圣上,说士人与武生关注天下事,是大雍大兴的表现,诸人议政犹如治水,易疏不易堵。
寥寥几语,引得圣上深思,此事遂不了了之。
因为羌驽的关系,整个燕京热闹了起来,有人在入戏,有人在看戏,当然还有人在摔茶碗。
听竹脚边茶水飞溅,不远处是一滩破碎的茶碗。
她的前方李青岚赫然一脸铁青地注视她,沉声质问:“我让你给慕念安和路云骞添堵,他们感情却一日胜过一日!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听竹闻言抬首,倔强地道:“当初主人将奴送至怀安王府,为的是保护世女。而今,主人的要求却是为世女所忌讳。
“奴照顾世女这么多年,早已是真心实意。为了主人,奴已对不住世女一次,再有第二次,奴怕过不去心里的坎。
“所以奴恳请主人恕罪,打杀,抑或摈弃,全凭主人做主,奴无悔!”
“你好得很!”
李青岚走至听竹身前,待要一掌拍下,心中忽然想起,慕念安素来是个重情之人,倘知他杀了她的随身侍女,届时可会原谅他?
李青岚一口浊气吐出,总算平声淡气道:“你走吧,好生照料她。”
听竹欣喜过望,忙不迭磕头,“奴多谢主人!”
李青岚道:“往后我不再是你的主人,这个称呼你也不必再唤。”
说完背对听竹,不再多看听竹一眼。
听竹流下两行清泪,重重磕了几个响头皮后道:“主人,请容听竹最后一次这般唤你,您的救命大恩,听竹永世难忘,愿结草衔环,来世再效犬马之劳!”
李青岚眸光闪烁一下,始终未再有言。
听竹走后,又有下属前来汇报。
“回大人,已有阿纳斯的消息。”
李青岚平复好心情,淡声道:“追一个刺客,两个多月了才有消息,你们的效率可真行。”
“请大人恕罪。”
李青岚今日听到的“恕罪”太多太多,有些疲惫,但神色上分毫不显,“回去自行领罚。”
下属豪不埋怨地称了个“是”字。随后继续汇报情报。
“阿纳斯现下在羌驽人的队伍之中。”
16. 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没过多久,宫中传来旨意,让慕念安携家眷共赴家宴。
思及慕燕在桃花宴上的失态,慕念安心情略有些不适,去寻程伯问话。
程伯原是宫中老人,在先女帝时,曾侍奉过先女帝,后来由先女帝赏赐,才跟了她阿母。
听到慕念安描述当时情景,程伯长长叹了口气,说道:“这个说来话长,也是一桩冤债。”
程伯说起了昔日往事,慕念安听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昔年慕蓉广结好友,结识江湖上一位散漫风流的李姓女侠。
一次她将李女侠介绍给她的三个跟班,太女慕燕、五皇子慕卿以及只嫁太女的谢家儿郎谢景珩。
慕卿与谢景珩一见李女侠而误终生,二人一同喜欢上李女侠。
这三人,一个是当朝皇子,一个是太女未婚夫,一个是游历江湖的□□,三人的身份注定了他们的结局难以善了。
慕卿苦苦哀求先女帝,希望先女帝能为他与李女侠赐婚。先女帝素来疼他,便下了旨意。
而李女侠的心上人却是,注定是太女夫郎的谢景珩。
后面的事,就很简单了。简而言之,就是慕蓉年轻那会,古道热肠,明晓李女侠的心意后,就帮助她与谢景珩私奔。
先女帝大怒,命太女慕燕带兵追人。不意,二人却双双死在这场追击中。
回来之人汇报说,二人双双坠崖殉情了。
最后此事以慕蓉被打五十大板而结束。
慕卿因此恨上了慕蓉,认为若不是慕蓉自作主张,李女侠不会死亡。
程伯陈述完,带着几分回忆地道:“少君与那位谢家儿郎在样貌和喜好上确有几分相似,好诗书,也好香樟楠木花,不过在秉性上却大大不同。
“少君外柔内刚,而那位谢家儿郎,却是谢家按照皇夫规格,培养成秉性内外温厚的大家闺秀。”
听到这里,慕念安心里有了计较,这段冤债恐怕要延伸至他们这一代了。
再如何不乐意,宫依旧得进。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
慕念安掀开车帘,巍巍皇城近在眼前。
朱红宫墙连绵起伏,飞檐翘角恰似蓄势待飞的鸾鸟,层层叠叠的鎏金瓦片,在春日下散发出耀眼光芒。
自古侍君相斗,皇位更迭,不知多少血腥腌臜的事在滋养着这座皇城的光鲜。
路云骞正闭目养神,孕吐使得他未曾休息好,眉宇间凝聚着淡淡倦意,修长的手攥着手中素帕,指节微微发白。
“吁”地一声,马车停在宫门前。
“到了?”他睁开双眼,眼眶中的红丝教人心疼。
慕念安“嗯”了一声,先行下车。
等路云骞钻出车门,她秉着程伯的叮嘱,小心扶着人。
察觉路云骞手心微凉,慕念安道:“你手冷怎地不跟我说一声,程伯晓得了,还不得又念我一通。”
说到这,还开了个小玩笑,“路少君,你是成心想瞧我笑话不是?”
说着,帮人揉搓着手指。
路云骞无奈,只是他没来得及说什么,一道戏谑的声音在前方响起:“谁有如此大的胆子,胆敢瞧我们慕世女的笑话?”
慕念安眉梢轻扬,回头果见一个身形利落挺拔的紫衣女子斜依在车辕旁,眉眼弯弯,正冲她咧嘴笑着,笑意朗朗,可谓三分风流,七分不羁。
慕念安惊喜道:“林家阿姊。”
说话者姓林名知雪,年纪轻轻大有作为,曾在军中历练。恰逢南国与羌驽攻打大雍边境,她用了一招围魏救赵的奇计成功击退两方敌人,从此威慑三军。
回至京城,官拜骠骑将军。
同年慕燕娶了她的谪兄林知远,封位美人,而今贵为贵君。
他们的阿母曾是慕蓉的伴读,两家向来交好,在慕念安婚宴上,人还到场送礼去了。
林知雪拍拍她的肩膀,笑道:“一别两月,你已是当娘亲的人了。”
“让阿姊见笑了。”想起方才,慕念安有些不大好意思。
林知雪见到路云骞,面露迟疑,慕念安笑道:“阿姊是有要事需要言明吗?”
路云骞亦道:“可是需要回避回避?”
“不不不……我是把你们当亲朋好友,这才直言,若有得罪处,还望见谅。”
“阿姊请讲。”
林知雪先问了个问题:“你们可知,那位前不久得了位美人,对其甚是宠爱。”
慕念安与路云骞相视一眼,摇头。
林知雪一言难尽的表情:“那位美人不是个省油的灯,自打入宫,不知惹多少是非……这些不提也罢,路少君你可知你们在相貌上均像极了一个人吗?”
慕念安蹙眉:“谢景珩?”
林知雪道:“看来阿妹也知晓了这桩往事。那阿妹可曾听过一个传言?”
慕念安摇头,路云骞眼中划过一丝好奇,他是知晓此事的,慕念安从程伯来听来后,转头告知了他。
林知雪压低了嗓音道:“不知是从哪儿传出来的,说得有鼻子有眼。那话说当初那位李女侠与谢家儿郎皆是命丧那位的手中。”
慕念安心中纳罕,转而想起凤椅的那位的秉性,不禁心底发寒,同时漫起对路云骞的担忧。
一个亲手杀掉背叛自己的竹马的人,再见到一个像极了他的人,心底想的到底是什么,没有人敢笃定。
慕念安也不敢拿路云骞的性命去赌。
在她思虑万千之际,路云骞握住她的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轻声道:“想那么多做甚,走一步算一步便是。”
林知雪致歉道:“路少君说得多,我跟你们这么说,只是想让你们多留个心眼罢了。”
“多谢阿姊。”
三人正说着,一位老太监出得宫门,行至三人跟前,道:“哎哟,三位贵人真是让老奴好找,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宫门?快快跟老奴来,宴会仅差你们了。”
在老太监的引领下,三人进入宴会,整个厅堂除却他们三人,仅剩两个空位。
一个是慕燕的主位,另一个倒不知是哪位侍君的座位。
“这便是慕世女与其夫郎路少君吗?真是好一对璧人!只是路少君这脸瞅着怎地觉得眼熟,我们怕不是在哪儿见过?”一个身着蓝色宫装的男子掩唇笑道。
“哥哥这话说得可不对了,你身在深宫,要见过这位路少君,那也得是在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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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哥哥,你说我这话对也不对?”搭话的男子与问话的男子隔着两个座位。
“哎呀,在理,在理。瞧我这脑子。”
“你们还真别说,宫里头倒是有一位与这路少君相似得紧。”
“你们在说的是谁?”
“你说是谁。”
大部分侍君们相继掩唇相笑。
这时,慕念安噗嗤一声笑出来。
“慕世女在笑什么?”最先开口的那名蓝色宫装男子问道。
慕念安笑眯眯道:“哎呀呀,我笑出声了吗,委实对不起,方才诸位的话语倒教鄙人想起了一桩趣事,实在忍俊不禁。”
一直默然不说话的林知远笑道:“好呀,世女独自一人偷乐。难道不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还不快快说来!”
慕念安笑道:“既然诸位想听,那我便说与你们听听。
“敝宅池塘养了一尾金色鲤鱼,来时恰见一群蝌蚪围着它打转。心中不明,遂翻书寻找答案,见到一篇故事,说的是小蝌蚪找阿爹的故事。顿时彻悟,原是它们把这条金色鲤鱼当成了自己的爹亲,在那儿撒着欢儿地叫爹呢!
“你们说好不好笑?”
“……”
原本哄笑的厅堂刹那间在慕念安的一段话下寂静得落针可闻。
慕念安无辜眨眼,真诚发问:“怎么你们都不笑,是生性不爱笑吗?还是我故事讲得不好?”
路云骞莞尔:“不,你故事说得奇妙。”
林知雪亦拊掌笑道:“路少君所言不差,慕世女这故事细较起来,奇妙得紧。”
“哦,那是诸位生性不爱笑了。”
“……”
“哼,慕世女好利一张嘴!”蓝色宫装的男子冷笑道。
慕念安笑眯眯:“承蒙夸赞,不胜感激。”
“你们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老远就听见了笑声。”慕燕牵着一名样貌清俊怡人的青年踏入厅堂。
“见过圣上,圣上万安。”
“平身吧。”
太监侍女们一一上菜。
慕燕复问道:“尔等方才在说什么笑语,也给朕说说,让朕乐呵乐呵。”
林知远掩唇笑道:“方才慕世女给大家伙说了个小蝌蚪找阿爹的故事。”
“哦?”慕燕眼中划过一丝趣味,好奇道:“怎么个说法?”
慕念安闻言,起身笑道:“回圣上,并非什么稀罕故事。
“不过是臣女家中池塘养了一尾金色锦鲤,前些日子天暖,孵化了一群小蝌蚪。今儿出门前,竟见它们围着这尾锦鲤游弋不离,瞧着像极了一群孩儿围绕阿爹撒娇的模样。”
她缓了口气,余光扫过面色各异的侍君们,话锋轻转,狡黠而道:“臣女瞧着颇觉有趣,想起曾在杂记上,看过的一则小蝌蚪找阿爹的故事,顿觉这些蝌蚪憨笨可爱,直向锦鲤撒着欢地认亲,平白惹人生笑。”
慕燕察觉侍君们之间诡异的气氛,登时哈哈大笑,指着慕念安连连笑道:“你这坏丫头,在这拐着弯儿地打趣人呢!”
待她笑完,又道:“前些日子晓得你手上功夫厉害,今日又知你这嘴皮也利索得紧,念安啊,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17. 第 17 章投毒案
慕念安笑意浅浅:“圣上谬赞,臣女只是随口讲了个坊间故事,只图博君一乐,哪称得上惊喜。”
“哈哈哈,你们瞧瞧,她还谦虚上了!”
在场的侍君们只能跟着陪笑,这时与慕燕同行的俊逸青年淡声道:“圣上,开胃小菜吃了,是不是该享用正餐了。”
慕燕竟不以为忤,哈哈笑了:“梅卿说的是。”
慕念安循声望去,一道清冷的身影映入眼帘,恍惚间看到了一枝凌寒独开的冷梅,浑身散发的孤寒,在这尔虞我诈的厅堂内显得格格不入。
若说相貌,须得细细比较,方能发现他与路云骞在眉眼上的相似。
慕念安暗自思忖:“想必这位就是林家阿姊口中,女皇新得的那位美人了,果然颇得圣宠。”
上菜的太监们纷纷退下。
路云骞瞧见案几上的食物,面色忽然刷一下变白,头一扭,帕子捂住嘴,连声干呕起来。
通过这几日,慕念安对照顾路云骞颇有几分心得。是以她立马轻轻拍其后背,从怀中拿出一瓶有缓解恶心效用的香油放在他的鼻间。
“路少君可是有了身孕?”慕燕问道。
慕念安回道:“回圣上,正是。”
慕燕问太监总管王訾:“厨房给梅卿准备的酸黄瓜还有否?”
王訾心领神会,着人上菜。
酸溜溜的味道扑鼻而来,路云骞缓过了些气,但仍提不起丝毫食欲。
慕念安早听她阿父说起过怀她时的种种不易,此刻见路云骞艰难的模样,一股心疼不禁油然而生。
她夹起一块切过的酸黄瓜放在他碗里,轻声道:“试一试,没准会好受一些。”
路云骞对她向来难以拒绝,便吃了一块。
慕念安问道:“可有好点?”
她话音刚落,惊变陡生,路云骞手中筷子啪噔掉落,他紧紧捂住肚子,疼得连话都说得不连贯:“孩、孩子……”
说着,他喷出一口血。
“路云骞!太医,太医呢?!”慕念安顿时慌了神。
这边出事,梅卿那边出现了一同的状况,场面一片混乱。
很快太医来了,一群人提着药箱慌慌张张冲进殿堂,连脑门跑出的虚汗都来不及擦,一来就搭上了二人的手腕。
慕燕面色铁青,声音冷冽道:“倘若救不下二人,朕拿你们试问!”
“微臣遵旨!”太医们擦了擦冷汗,齐声答道。
为路云骞搭脉的正是当初为西门池诊断的程太医,一搭脉她就发现了奇异之处,不禁“咦”了一声。
为梅卿把脉的常太医与她相视一眼,缓缓摇了头。
二人交换把脉,常太医在把过路云骞的脉搏,并对其进行身体检查后,与程太医一般颇觉惊奇。
他们再分别检查二人同食的酸黄瓜,用银针验毒,皆是无毒之物。
时间紧迫,他们根本没有多少时间来探究他们所中为何物。但倒是有一个尝试之法。
“试一试吧。”程太医决然道。
他们二人的项上人头都堵在这上面了。
话落,他们先给路云骞含了一片人参,再拿出一把小刀,在路云骞手上割了一下,鲜红的血液汩汩流在碗中。
二位太医将此喂进了梅卿嘴里,很快梅卿嘴上的乌色渐渐淡去,他们这才敢出去禀报。
慕念安见到他们,眼睛明显地亮起,带着期望,忙上前问道:“二位太医,他怎么样了,路云骞怎么样了?”
程太医悲痛地叹了口气,慕念安脸色蓦然发白,忽而说不出话来:“他……他……”
程太医见状,赶紧道:“路少君与梅卿均性命无碍,只是他们腹中的孩儿……”
未尽之语,显而易见。
慕念安又是身形晃了一晃,只觉天旋地转,不禁回想起初得知这是自己的孩子时的错愕与难言的惊喜……不到半月,连声告别都没有,它就没了。
她转而又想到自己都这么难受,那路云骞只怕更甚。
思及此,慕念安擦净脸上的泪水,扑通一声跪倒在慕燕身前,沉重地道:“还请圣上彻查此事,梅卿与云骞不该白白受此罪过。”
慕燕一双细长的鹰目,黑沉得教人看不出里面的情绪,她字字句句如冰锥砸在每个人的头顶上,“查,都给我彻查到底,今日进用的食材,掌厨的庖师,传膳的内侍……但凡进过御膳房的人,通通都抓来一一细问!”
“是!”
被带走问话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两位太医仍在研究路云骞与梅卿所中究竟是何毒。
慕念安在想该怎么跟路云骞说孩子没了的事,思绪万千,始终没有答案。这时,路云骞转醒了。
一睁眼,那双乌黑通透的眸子里泪光闪烁,滚来滚去,终究落下了眼眶,他哑声问道:“孩子没了是不是?”
慕念安倾身为他拭去眼泪,没发现自己竟也哭了,“你先养好身子,孩子还会有的。”
路云骞将她抱进怀里,脸靠在她肩膀,轻轻说道:“我做了个梦,梦里她是个女孩。跟你小时候像极了,一身雪白,戴着个虎头帽儿,直冲着我笑,挥着手跟我说再见。无论我怎么唤她,都唤不回来……”
慕念安闭了闭眼,泪水圆滚滚地砸在路云骞的衣襟上,晕开了一团又一团的深色痕迹。
她抬手环住他单薄的背脊,语音哽咽得不成调:“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劝你吃那酸黄瓜,你若不吃……”
唇上传来温热,他们嘴碰着嘴,慕念安尝到了路云骞嘴里面发涩的药味和苦咸的泪水……
半晌见她不再哭泣,路云骞抽开身,握住她的手,眼底的伤痛尚未消散,嘴角却硬是挤出一抹浅淡的笑,“怎么能怪你,是有人处心积虑地要置我们于死地,这笔账我们迟早要讨回来!”
他抚摸向自己平坦的小腹,将脸靠继续在慕念安的肩膀,轻声问道:“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慕念安抱紧了他,“会的。”
这边两人伤痛难捱,互相舔舐伤口。梅卿那边却是一脸平静。
他望着窗外的春花,久久不语,良久才道一句:“没了,便没了吧……”
慕燕抚过他发白的脸侧,心疼地道:“梅儿,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梅卿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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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情绪的眼眸转了转,移到她面上,细细凝视她,嘴角扯出一抹笑,有些讥讽地问:“真的会有吗?”
慕燕:“……”
二人默然对视。
过了许久,慕燕起了身,双目沉如深井,淡声道:“梅卿痛失腹中孩儿,痛彻心扉,待查清中毒案后,便去行宫静养。”
梅卿没有答语,嘴角的笑容依旧讥讽。
“回圣上,经微臣二人多次试验,终于发现,梅卿与路少君所中为复合型毒。”
程太医捧着瓷碟上前,只见上面有一朵香樟楠木花,一味白露,一味红藏叶,还有一味玉子香。
程太医解释道:“这些东西本身并不具备毒性。白露是安胎药的主要成分,红藏叶是止吐健胃的常用药物,玉子香则常作为食品的调味剂,平常人单用,或者配伍,皆是益身的良方……
“可若是这些东西齐具便会产生不亚于砒霜的剧毒。”
王訾在一旁接着道:“圣上,老奴审问御膳房的人,负责腌酸黄瓜的庖师说,平日里他们并不会试用玉子香,今儿梅卿身边的小桂子来说,要他们往腌黄瓜里放玉子香,说是梅卿喜欢。”
“小桂子人呢?”
“来人,传小桂子。”
一个被打得不成样的小太监被抬了上来。
王訾厉声问道:“说,是谁指使你陷害梅卿和路少君的?”
小桂子惨然一笑:“没有人指使,我只是痛恨梅卿罢了,路少君是被殃及池鱼——”
“啪!”一声巴掌印响起。
王訾一双混浊的老目里参杂着狠辣,再次说道:“你可得考虑清楚了,你就算不在乎自己,那你的父母家人呢?你也不在乎了吗?”
小桂子瞪大双眼,眼底的平静被一丝慌乱取代。
他哈哈大笑起来,扭头对林知远道:“林贵君,我都按你所说照做了,希望你能信守承诺,放过我的家人!”
最后一个音落地,小桂子趁众人怔愣的间隙,猛地冲一旁的石柱撞去,只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小桂子已经气绝人亡。
死前,一双眼珠瞪得老大,直直地瞪着林知远。
殿堂内死寂一片,只能听见屋外风吹树叶的簌簌响声。
林知远面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手里攥紧帕巾,强自镇定,跪伏在地,有理有据地道:“陛下,臣侍冤枉!若真是臣侍指使,小桂子何不与我对峙,我在何时、何地,通过何人,抑或直接指使他做下的此等孽事!”
林知雪亦然跪地求慕燕开恩道:“圣上,林贵君素来待人接物温厚恭谨,断不会行此阴狠歹毒之事!小桂子分明是胡乱攀咬,替人掩罪!”
慕燕听不出情绪地反诘道:“那林爱卿不妨说说,小桂子是在为谁掩罪?”
林知雪额头滑下冷汗:“臣……臣不知。”
“噹!”一杯茶盏砸在林知雪额头上。
慕燕声音跟淬了冰似的,厉声道:“你们林家到底有没有拿朕放在眼里?”
“王訾!”
“奴才在。”
“彻查林贵君最近都见过谁,是谁告知他此等心狠的毒计!”
18. 那些传言
慕念安一直陪着路云骞,没有去观看殿堂大审,等她知晓整件事的过程时,只觉荒谬至极。
一个死无对证的罪名轻飘飘扣在了林知远头上,还连带牵扯出林知雪。
眼下未经大理寺,林知远被赐死,林知雪官职被卸,人关天牢。慕燕的种种作为,令人不得不心底发寒。
哪怕卸磨杀驴都没这般快,她这位皇姨的动作是不是过于急切了些。
搞得她连求情都找不着路子,一切只能等她阿母回来再提。
只是慕燕下一个目标,又该是谁呢?
砰。
额头被轻轻弹了一下,慕念安停止思虑,抬眸见路云骞问她:“想什么,都快成小苦瓜了。”
慕念安摇头:“没什么,我们走吧。”
抵达宫门,慕念安回望整座皇城,声音淡而笃定:“路云骞,你我孩儿之仇,终有一日我会在真凶身上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好,我信你。”
回去的路上,路云骞说不想坐马车,慕念安背着他,一脚一步地行走。
月光淡淡,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一高一矮地贴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幅被夜色晕染的水墨画。
路云骞的下巴搁在慕念安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微凉的肌肤,带着一丝淡淡的药香。他抬手拢过她垂在肩侧的一缕发丝,轻声道:“慕念安,我们还会有一个孩子吗?一个像云雪的孩子。”
那个孩子未成型,他依然给她取了一个名字:慕云雪。
也许过了一瞬,也许过了许久许久,慕念安沉静的声音中仿佛带着千金重的承诺,她道:“会的。”
路云骞抱紧她的脖颈,笑了一笑,眼中带泪,他悄然抹去泪水,轻声道:“你可不许骗我,不然……”
不然什么,他也不知道。
对慕念安,路云骞总归是要吃亏些的。
慕念安没有打破砂锅地问路云骞不然什么,剩下的路他们都在沉默着。谁也没再说话,哪怕是一丁点的声音也没有,好似再替那条小生命的逝去而哀悼。
回到王府,得知消息的程伯抹着泪,道:“世女和少君受苦了,真是天杀的,连个孩子都不放过!做下此事之人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慕念安怕又惹出路云骞压抑在心的伤痛,道:“天色也不晚了,程伯您快些歇息去吧。”
程伯明白慕念安的意思,点了点头,道:“你俩受了一天的苦,也早点休息。”
哪怕如此,整个王府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依旧沉闷,直到慕蓉与沈泽言归京。
慕蓉一见面,就拍拍慕念安的肩膀,沉声道:“都是阿母的不是,若非如此,你和云骞的第一个孩子会健康长大,而不是——”
慕念安打断了慕蓉的话语:“阿母说的什么话,哪有被打了不去怨恨打人的人、反倒揪着无辜者不放的道理。”
“阿母是心中难安啊,那不仅是你们的孩儿,也是我的孙儿,以后要唤我一声姥姥的!”
慕蓉老泪纵横,沈泽言心底也不好受,但瞧着一家四口哭了仨,只得道:“好了,快别哭了。叫有心人瞧见,怕不得在背后偷笑呢!”
慕蓉拉过沈泽言,一头埋进他怀中,哽咽道:“可是泽言,我难受啊!”
那是他们的头一个孙子。
沈泽言叹气,但她才叹完,慕念安也扑了上来,在她怀中呜呜哽咽。
沈泽言:“……”
路云骞:“……”
左边一个大的,右边一个小的。
这娘俩真是一个样。
沈泽言对已经没有流泪的路云骞无奈一笑,她拍拍慕念安的背,道:“多大人了,还躲阿父怀里哭,羞也不羞!去你夫郎怀里!”
“阿父偏心。”慕念安小声咕哝一句,撤开身没再哭了。
慕蓉哽咽的声音从沈泽言怀里传来:“那个天杀的,做事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是是是。”沈泽言拍着她的背,轻声哄着。
慕蓉哭嚎:“迟早给她一个教训!”
“好好好。”沈泽言温声软语。
哭云骞:“……”
慕念安:“……”
从小见到大,慕念安还是受不了她阿母,她好一阵的恶寒。路云骞见状,拉着她走了,将空间留给了怀安王妇夫。
经慕蓉这么哭嚎,路云骞与慕念安心里头好受了些许,仿佛慕蓉替他们发泄出了内心积压的郁郁。
夜黑风高,一抹幽香袭来,随即带着白色面具的黑影飘进御书房,淡声说道:“听闻慕蓉离开柠桉、岭南两郡的时候,两郡百姓夹道相送,泣不成声。你不急吗?”
“阿嚏,你是去做什么了,怎地带了一身的香味。”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只要我在这凤椅上坐上一天,她做什么都是替我做,我有何可急?”慕燕捂了捂鼻,习惯后,继续不疾不徐地批着奏章。
整个御书房除却二人,再无他人,门外也只有王訾守候。所以没人压抑,来者何人,竟敢对当今女皇如此不恭不敬。
黑影冷笑:“你不急?不急会如此快地处理掉慕蓉的党羽林知雪?”
他又道:“还是说真如传言所言?”
慕燕朱笔稍停,问道:“什么传言?”
黑影笑了:“关于你的传言啊,最近民间流传得有鼻子有眼,你在深宫,竟一点都不知吗?比如说,说你不是你们大雍的皇室血脉,说你杀母上位…”
慕燕手中朱笔捏得咯吱响,黑影置若罔闻,带着不明的意味道:“还有说你恨谢景珩,恨到不仅把亲手杀了他跟他的奸妇,还连长得相似的人都不放过,所以戕害了路少君与梅卿——”
“够了!”慕燕低吼道。
察觉到房中动静的王訾,身影抖了抖,赶紧往外走去几步,就怕自己瞎听到什么惊人的事实。
房内,黑影一点也不怕慕燕的怒容,语气幽深地问道:“话说梅卿和路云骞的孩子真是你杀的,虎毒尚不食子,你连自己的凤嗣都不放过,就这么恨啊!”
慕燕冷冽道:“你如果没别的事,那可以滚了。”
黑影顿了一下,随即耸了耸肩:“我来只是确定一件事,你到底是不是大雍的皇室血脉。”
“这好像跟你没什么干系。”
“怎么没有,此事如果是真的,我倒要开始考虑自己的合作伙伴是否合格,我们的计划是否照就了。”
慕燕的神色看不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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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她陈述道:“你觉得一个王朝会允许,一个非正统的女帝坐上如此之久的皇位吗?”
黑影耸肩:“你是不是正统于我而言没什么区别,只是你的皇位可一定要坐稳啊,可别等你答应我的都还没做到,你就被慕蓉踢下皇位了。”
“胜利的只会是我。”慕燕淡声道。
“我喜欢自信的人。最后告知你一声,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明天见。”
屋内仅剩慕燕一人,她望着案几上的如如山堆叠的奏折,久久未动。
黑影的寥寥几语,勾起她以往不美好的回忆。
当年她的父后为先女帝吃尽苦头,才换得先女帝的凤袍加身。
孰知,先女帝坐稳皇位后,竟见异思迁,意欲背叛当初的诺言,想易太女而改皇夫。
为了她的太女之位,她父后付出了生命的沉重代价。
所以从小她便憎恶背叛者,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谢景珩在她面对所有人对其是否能堪任太女之位时,做下诺言,说好了要一直陪着她。
可他食言了,竟然跟着一个江湖□□私奔!
她怎么能容忍,怎么能!
慕燕深吸一口气,将往事沉沉压下心湖。待心情平静,她将影卫叫出:“影一,你去查清楚这些传言究竟是何时何地何人传出的?”
“是。”
羌驽的使者是与慕燕是同天不同时抵达的燕京。第二天朝政,礼部便上奏了羌驽使者意欲上见的消息。
慕燕想起昨夜黑影的话语,一壁寻思他所言的礼貌究竟为何物,一壁准了奏。
一群穿着具有异域风格的人上了金銮殿,带头的是一名身着半袖皮衣的男子。
与大雍男儿不同的是,他相貌粗矿,暴露的臂膀上肌肉虬结,踏着鹿皮长靴的脚如山沉重。
在大雍,这般形象莫说在男儿间寻不着,就是女儿间也是鲜见。
大雍的女儿们纵然没有羌驽人与南国男子般紧实流畅的腱子肉,也能发挥出与他们同等的力气。
是以大雍一直以天国自居。
此刻,大雍群臣面露鄙夷地望着这群衣着暴露的男子们。
羌驽人察觉到诸人的目光,殊无羞愧之色,反而个个挺胸抬首拿鼻子看人,更有甚者竟开始展示起了他们强壮的肌肉。
这下,大雍朝臣更是鄙夷,有人道:“伤风败俗者,蛮夷也!”
对此,羌驽人冷冷一哼,停止了自己的展示行为。
这些小事都没有影响到打头的男子,他右手放在胸前,恭敬地行了一个羌驽人的礼,嘴里操起流畅的中原话语:“尊敬的大雍圣天女皇陛下,我叫阿特拉,是来自羌驽的使者,此次我们来到大雍只有一个目的,便是两国的和平。
“对此我们国王陛下为表诚意,愿以十万精兵为礼,助大雍踏平南国国土!”
此话落下,朝臣们如烧烫的沸水,纷纷议论而起。
慕燕按照流程,问道:“诸位爱卿如何看?”
李青岚执笏而出,答道:“回禀圣上,羌驽本蛮夷,野性难驯,朝秦暮楚不过常事,哪里有什么信用可言?依臣之见,委实不可信任!”
“臣等附议!”百官异口同声道。
19. 一夜灯明
阿特拉见状,倒不慌忙,依旧不疾不徐道:“诸位所思所虑,我们国王陛下早已料到,特地将我们羌驽的储君大王子作为质子留在大雍,并带我国公主汗云娜来此联姻。
“如此,诸位可还放心?”
“哼,谁不知道你们羌驽人既不在乎公主,亦不在乎什么储君。你的这些保证,对我们大雍而言,根本立不住脚!”有大臣直接出言反驳。
羌驽与大雍、南国不同,他们没有一套正规的继承程序,所以储君于他们而言,可有可无。
阿特拉道:“我们羌驽还可以与大雍歃血为盟,签订契约。如此仍不放心的话,那我们便不必强求,毕竟我们羌驽素来敬佩强者,不屑于弱者为伍!”
“蛮夷小国,尔敢出言不逊!”
“要我们大雍答应签订盟约,也不是不成。”本来老神在在的丞相王杨出声道,“听闻你们羌驽的二王子殿下骁勇善战,若以他为质,不知使者意下如何?”
话音初定,羌驽人纷纷怒目而视。
“你竟敢对我们二王子殿下不敬!”其中一人愤而怒道。
阿特拉一个眼神过去,此人立马安静下来,阿特拉想到那位殿下对他所言,凡大雍所求,都先应下再提,遂点头道:“可以,没问题,我们羌驽的诚意够足了吧。”
“若真如此,老妇无甚意见。”丞相双手揣袖,耷着眼,又开始老神在在地戳在原位,俨然一副打瞌睡的模样。
慕燕:“那其他爱卿呢?”
丞相的态度影响了不少人,其余人等你看看我、我瞧瞧你,一时拿不定主意。
慕蓉出列,“臣有本奏。”
慕燕:“怀安王请讲。”
慕蓉沉声道:“臣小女两月前曾被一名确系羌驽人的刺客刺杀,刻下这名刺客正在羌驽使者队伍中,敢问羌驽使者倘真心想和我大雍和谈,为何要包庇这名刺客?”
羌驽使者微笑:“阿纳斯过来。”
队伍中一名面带红面纱的风情男子出现在众人眼帘中,走到阿特拉跟前,略带挑衅地望了慕蓉一眼。
变故就在此刻!
羌驽使者一把扼住阿纳斯的脖颈,竭力一扭,阿纳斯两眼一瞪,瞬间一命呜呼!
地板上温热的一滩血,证明着阿纳斯曾活着过。这个曾让李青岚手下极度苦恼的杀手就这么死在了金銮殿。
群臣们均被阿特拉的狠辣手段惊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待她们能反应后,纷纷骂道:“竖子匹夫,茹毛饮血,粗鄙不堪!”
“蛮夷之辈,果真野蛮无状!”
“此乃我大雍金銮殿,怎可行此暴烈之举!”
羌驽使者对她们的喝骂行为无动于衷,擦着手上的血迹,缓缓而道:“不知女皇陛下和怀安王可还满意?”
慕蓉哼了一声,回到队列之中。
慕燕一个眼神使给王訾,王訾当即着人将阿纳斯的尸体抬了下去。
“还有哪位大臣有意见?”慕燕问道。
经此事,殿堂内再没人吭声,大雍与羌驽正式达成协议。
最后阿特拉道:“为了再次表示我们的诚意,我们特地送给圣天女皇陛下一个礼物。”
阿特拉一拍手,几个伤痕累累的黑衣男子被押解上来,每人嘴中均塞着块布。
阿特拉道:“听闻圣天女皇曾遭遇刺杀,这些人来路不明,佯装为大雍人,欲对我们不利,以破坏两国和谈,不过终被我们羌驽识破,经过我们的查证,他们乃南国杀手。”
“好,甚好,羌驽使者这个礼物,朕喜欢!”
下了朝,慕蓉依旧最后一个慢吞吞地走着,让她意外的是,三两成群的人在石阶那等着她。
慕蓉脸一扭,迅速地斜斜走过去,不知道还以为螃蟹成了精。
“哎哎哎,怀安王请留步。”
慕蓉双手捂住耳朵只当没听见,来人速度够快,一把扯下她的手,道:“一把年纪了,还跟个顽童似的。”
慕蓉叹气:“好吧,你说什么事?”
户部尚书钱芝道:“你对女皇陛下欲对南国动兵是一点想法都没有?”
慕蓉摊手,“我能有什么想法。”
钱芝道压低嗓音:“女皇陛下为何急需功绩,你也不知?”
慕蓉立马离得远远:“尚书大人想死可别拽上我。”
等慕蓉走远了,那些人上前道:“如何,可探出了什么?”
钱芝摇头:“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性子。”说到这,长叹一口气,“只盼神仙打架,莫殃及凡人。”
说罢唱道而去,“世人都说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
留下一群人不甚明白地面面相觑。
一月后。
“所以大雍是准备进攻南国了吗?”路云骞下棋的手稍顿。
“应当八九不离十了。我那个皇姨需要功绩威慑开始蠢蠢欲动的朝廷。”慕念安点棋谱,示意他赶紧下手。
路云骞无奈,落下一子。慕念安哈哈笑了:“打吃!”乐呵呵地拾起棋子。
路云骞摇头,又落一子,这回轮到慕念安被叫吃了。
她丧气地一丢棋子,嚷嚷道:“不好玩,不好玩,不玩了,回回都输!”
听竹与常青见状,不由得暗自偷笑。
路云骞笑道:“要下棋的是你,现在不要下棋的也是你。”
慕念安趴在案几上:“无趣啊。我可不像你看看书,弹弹琴,下下棋,一天就过去了。”
“那世女每日都会做些什么?”
“我每日当然是去南——”
慕念安尴尬地干笑,“楼。”
路云骞眉梢轻挑,“那不如我们就去南楼吧。”
慕念安瞠目结舌:“你说什么?”
路云骞:“我说我们一道去南楼。”
慕念安:“……”
与自己的夫郎一道逛南楼,这种感觉慕念安是头一回体验。
与男扮女装的路云骞相比,慕念安要拘谨得多了。
见路云骞笑容温润,面仪俊逸优雅,男子争相往他跟前凑,而路云骞来者不拒。
慕念安看不过去了,她戳戳路云骞:“老实交代,这种事你干了多少回了!”
路云骞向她招招手,慕念安不爽地拍掉,没好气道:“别跟招阿猫阿狗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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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里这么说,人直接凑到路云骞跟前。路云骞如清潭般的黑眸笑出了涟漪,他轻声道:“你是问和女子一道来南楼来了多少回,还是问男扮女装逛南楼,逛了多少回?”
他呵气如兰,慕念安只觉耳畔一阵发痒,想挠,又不大好意思。只得推开她,怒瞪着他,路云骞笑笑不语。
南楼的小倌们见二人兀自嘀嘀咕咕,不理他们,纷纷搔首弄姿道:“世女与这位姑娘在说什么呢?能说给我们听听吗?”
慕念安推开他们,道:“去去去,一边去,给一间厢房,再找几个能歌善舞……”
这几位小倌立马要毛遂自荐,孰料慕念安话锋一转:“话还少的。”
“嘁!”小倌们跟慕念安相熟,也不怕得罪她,纷纷翻起了小白眼。
这时路云骞再次靠近她,轻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慕念安眼中兴起一丝兴致,一块银两丢出去,道:“能歌善舞的不必寻了,帮给一把琵琶,和一套能跳舞的男装就成。”
说完她拉着路云骞上了二楼,步入房间。
小倌在她身后咯咯乐了,纷纷感激道:“多谢世女!”
小倌们办事利索,不一会东西就给他们准备齐了。
在南楼的侍女小厮们都经过严格的训练,哪怕慕念安要求奇怪,也没有人拿异样的目光看向他们。
路云骞去屏风后换衣服,线条流畅的身形倒影在幕布上,如一枝修长秀美的青竹。
许久,他从屏风后犹抱琵琶半遮面地踏步而出。
一袭贴身黄纱穿着在身,该露的不该露的在旋身间隐隐约约。
慕念安正看得入神,“铮”的一声弦急,弦律轻快的乐曲,随着路云骞恍若步步生莲的舞姿,在他修长白皙的指节下响起。
路云骞精瘦有力的腰肢竟柔软得不可思议,如蜻蜓点水般,一个漂亮的下腰完成,又起身旋身拨弹琵琶。
嘈嘈切切的琵琶声夹在轻快的舞姿间,时而伴有珠玉泠泠作响的清音,真是好一支汀兰赋,好一支琵琶舞。
最后路云骞抱着琵琶倒在慕念安怀里,激烈的舞蹈使得他发际被晶莹的汗水洇湿,倒有几分难言的俊俏。
慕念安静静注视着他,一手紧紧禁锢着他精瘦有力的腰肢,一手细细为他拭去了发间细汗。轻声道:“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路云骞眼中划过一丝羞涩,想别开眼,却被慕念安掐住脸,她又再问了一遍。
二人就这般眼对眼地对视着,一个红了脸颊,一个红了双耳。
慕念安的眼神像是一座古井,波澜不惊,却深邃得仿佛要把路云骞的灵魂一道吸了进去。
路云骞扣在琵琶上的手指用力得发白,他心脏砰砰地跳动着,不自禁地轻微动了动喉结。
最后他讨饶地哑声道:“那天晚上后。”
琵琶啪地落在地上,慕念安捞起桌上的酒水含在口中,倾身吻上路云骞的唇,温暖的酒水在二人舌尖流转。
最后尽数进了路云骞的喉间,只看得见尖起的喉结一个滚动,不知是因为酒,或是什么,路云骞双颊红得天边红烧云一般。
霎时间,啧啧之音接连响在房间里。
20. 谁欢谁喜
二人吻了许久,路云骞因为呼吸不过来,瞪大了双眸,他忍不住地轻轻拍打慕念安的肩膀。
慕念安没理他,反而捉住他胡乱扑腾的双手,最后在路云骞快要溺死在这温柔而有力的亲吻间时,慕念安才放过了他。
路云骞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一双水润的黑眸欲语还休地瞪着慕念安。
慕念安嗓音沙哑,低头在他耳边道:“可以吗?”
路云骞的回答是双手搭上她的肩,轻轻吻上她微红的唇瓣。慕念安急切地与他交缠着。用舌尖扫荡他嘴里的每一个角落。
一朵一朵的梅花印在路云骞白皙如玉的脖颈上,刹那间恍如寒雪红梅。
随着衣带渐宽,露出更多的玉白,大片的梅花盛开了,真是“玉色生香”。
……
许久,偶尔听见路云骞沙哑地喊着停下,以及慕念安温声的安慰后,又是一阵的羞闹。
又是许久,路云骞的嗓音都带着哭腔,仍不见慕念安停下……
待红烛流尽了最后一滴蜡泪,帷帐里的动静终于停歇。
真是香掩芙蓉帐,烛辉锦绣纬。
不是新婚胜新婚!
路云骞被慕念安抱着出来,放进浴桶里时,浑身红红紫紫,睫毛轻轻颤了颤,嘴里还呢喃着“不要了”的话语。
……
路云骞慵懒地靠在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翻弄着书页,时不时望一下房外。
常青在一旁笑道:“少君快别再瞅了,世女出去买糖葫芦,一时半会可回不来的。”
路云骞嗔他一眼:“就你多嘴。”
近几日他与慕念安感情升温迅速,他能察觉到慕念安的认真,他为此开心,却又担惊受怕。
至于怕什么……
案几上的灯火陡然闪了一下,路云骞捏紧了手中的书,对常青道:“阿青,你要不去寻一下世女,瞧瞧她到底要多久方能回来。”
常青笑嘻嘻地“哎”了一声,临走前还不忘打趣路云骞:“是,晓得啦,我们少君啊一刻不见世女,心里发慌呢!”
常青走得急,没发现路云骞的笑容略有僵硬。
一名黑衣男子飘了进来,他道:“你是在女人的床上醉生忘死了吗?入王府这么久才传出一道大雍即将与羌驽合打我南国的消息!”
路云骞眼眸轻抬,内里劲力大作,他不过微微抬了手,前方的男子像被什么吸住了一般,脖颈直往他脖颈上撞。
路云骞捏紧黑衣男子的脖颈,语气冷淡道:“季言思,你还没有资格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季言思紧紧抓住他的手,语气艰难道:“那么皇上呢?”
路云骞将人甩在地上,看也不看他一眼,“如果你没什么要事的话,最好别总往王府跑,被逮住了,可别拖累我!”
季言思垂眸眼下眼中的憎惧之意,虚声道:“太子殿下,陛下要您想办法获得大雍的军机,助南国渡过难关,陛下说,若南国能度过此次难关,您依旧是南国尊贵的储君,并可以回到祖国,不必流浪在外。”
路云骞冷笑,南国他是迟早要回去的,至于他的父皇……他母妃本南国人,在其骗他母妃生育下他后,这种人怎能堪称为父!
想起逝去的母亲,路云骞心情阴郁。将一封信交给黑衣男子,对其道:“上面有解燃眉之急之法,如果没旁的事,你可以走了。”
咻地一下,季言思消失在原地。
慕念安半路遇上常青,与他一道回了王府,斗见一道黑影从自家房顶飞过。
二话不说,将两串冰糖葫芦递给常青,自己飞身而去与那道黑影斗了起来。
二人有来有回地过了几招,眼看惊动了怀安王府的影卫,季言思自知不敌,硬是挨上慕念安一掌,仓皇遁走。
影卫待要追去,慕念安眼底划过一丝沉思,淡声道:“不必追了。”
几个轻点,她回到常青跟前,慕蓉妇夫也被惊动了,慕蓉问道:“可有捉到那贼人?”
慕念安摇头:“滑溜得紧,捉不住。”
沈泽言拧眉道:“他是无意经过,还是故意上咱们府门的?”
常青“哎呀”一声,打断了他们的思忖:“那贼子来的方向不恰是少君的院子嘛,可别出了什么岔子!”
慕蓉妇夫相视一眼,叫慕念安快些去瞧瞧。
慕念安听罢,运起轻功,几个飘落间来到他们的院子。
路云骞兀自发着呆,自个书拿倒了都不知道。
慕念安回来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见人没事,心底提着的气总算松泄了。
她上前拿掉路云骞手中的书,打趣道:“这书都倒了,你眼睛是倒着长的不成?”
路云骞回过神,替她理好凌乱的发丝,问道:“怎地这般匆忙?”
“回来遇到了一个‘怪客’,与他动了手。”
路云骞面不改色,好似随意地问问。“……什么样的怪客?”
慕念安凑近,轻轻抬起他的下颌,揶揄道:“你这么问,莫非那是你的姘头?”
路云骞拿开她的手,扭过身去,佯怒道:“我连那怪客是男是女都不知,何来姘头一说?你净爱拿这些话来气我!”
慕念安哈哈笑了,弯腰将他抱起,坐在榻上,令他稳稳当当地坐在怀中,与他碰了碰鼻,柔声哄道:“好了,莫气啦。”
路云骞揽住她的脖颈,靠在她肩膀上,道“我若非要生气,你待如何?”
慕念安沉吟一番,道:“那小的只能负荆请罪,赔礼道歉啦。”
路云骞噗嗤笑了,“负荆请罪就不必了,我可受不起。不过不能平白地放过你……不如就罚你…往后都为我束发,如何?”
慕念安打小耳濡目染,习得了一门好手艺,今早路云骞的头发就是她理的。
慕念安抚着他乌黑顺滑的长发,含笑答道:“乐意之至。”
二人依偎在一块,说着些贴心的闺房私语。
常青的脑袋从布帘下小心地探出,小声道:“二位主子,你们还吃不吃冰糖葫芦了?”
听竹在后面轻轻敲他的脑袋,道:“吃什么冰糖葫芦,还没被齁死?”
被自己随身侍奉的侍女与小厮打趣,慕念安与路云骞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羞涩之意。
慕念安与路云骞立马分开了,二人正襟危坐,像新婚妇夫似的,笔直地挺在榻上,迎接听竹与常青二位宾客的打量。
听竹与常青一人一串地递给他们,他们正要规规矩矩地吃掉,却被常青与听竹阻止,他们一齐笑道:“二位新人,该吃交杯酒了。”
路云骞面上纵然一片泰然自若,但红成腮红的脸颊仍出卖了他。慕念安也好不到哪儿去,一对耳根子红得通透。
在路云骞讶异的视线下,慕念安与路云骞交腕,强自镇定道:“欠你一场交杯酒,迟早会补给你的。眼下姑且应付应付。”
路云骞笑弯了眉眼,答道:“好。”
二人就这般吃掉整串糖葫芦。
他们岁月静好,别人却在负重前行。
单府,一道巴掌声响彻整个书房,肃穆的气氛由书房蔓延至外,府中侍女小厮个个噤若寒蝉,默默做着自个的事。
单媛沉声道:“逆女,你再说一遍。”
单青鹂脸偏在一旁,语气倔强地道:“阿母,我不要退婚,我要去边境去把阿池寻回来。”
“你……”单媛一手撑在檀木案几上,一手颤抖得指着单青鹂道:“没出息!我单媛怎么生出你个这般没出息的女儿!”
单青鹂不作语,一双像极了单媛的凤眸里的执着之意,教人瞧了烫人至极。
一片沉寂,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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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谁也没再说话。
半晌。
“好!”单媛率先妥协道,“你要去边境,可以……”
单青鹂眼睛突而亮起,恍若两盏明灯,直直盯着她的阿母。
单媛继续说完未尽之语,“朝廷即将对南国动兵,我会为你讨一个先锋官之位,你就以此身份去。若此次你能抓住机会建功立业,往后你要和谁过,我都不会再阻你。”
单青鹂当即给了单媛一个熊抱,兴奋道:“多谢阿母,我定当竭力!”
一只鹂鸟划过长空,西门池透过头顶的草环,抬头望了一眼。
“想什么呢?”他身侧之人极力地压低声音问道。
此刻他们正在埋伏一窝山匪,这是他们进攻的第一个匪窝。换句话说,这是西门池的首战。
他身侧的女子,是个老士兵。这支队伍的领头人是个爱惜羽毛的良心人。
生怕新兵蛋子在首战时,因为种种缘由,而失去性命,所以每五个新兵蛋子为一伍,伍长由优秀的老兵带领。
问西门池话语之人,赫然正是他们这一伍的伍长。
西门池收回视线,回道:“没看什么。”
“是想家人了吧?”
西门池眨眼,随便“嗯”了一声。其实他是想到了单青鹂,这是他头一回想起单青鹂,带着歉意地想起。
这不能怪他,毕竟每天的辛苦训练已经装满他的脑袋,再也装不下其他的东西了。
但偶尔之时,他会想想父母,想想慕念安,会想他们过得好不好,慕念安是不是新婚燕尔,早把他抛却脑后了。
想过了,擦擦眼泪,又是重复的一天。
听起来这不是好日子,但若问他悔不悔,他的回答只有俩字:不悔。
伍长对他道:“放心,你功夫很好,等打完这一仗,有了军功,就可以寄书信回家里了。”
这里规定是每打完一场血战,活着就能写一封书信。
伍长还想说些什么,西门池“嘘”的一声,阻止了她。
惟闻“得得”的马蹄声山坡下响起,连带震得丛林中栖息的鸟雀,扑棱着翅膀直往外飞。
伍长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前方军令下达,他们将早就准备好的滚石接连推下,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在下方响起。
西门池取出背后的长箭,对准匪徒首领,只听到“咻”的破风声,那名意欲逃跑的首领感官敏锐,立马意识到背后有箭。
一偏身,孰料箭来得太快,霎时间射中了他的臂膀!
匪徒首领匆忙上了一匹完好的马,想趁乱逃走。
西门池从山坡上追随而去,一边跑,一边从箭篓中取出三把箭,同时对准被他射伤的匪徒首领。
咻!三箭齐发!
匪徒首领一个矮身,躲避掉其中两箭,但有一箭射中了马腿,他就此滚下了马背。
西门池当即从靴中取出匕首,滚下山坡与匪徒厮斗起来。
他一个横腿扫过,将匪徒首领踢滚在地,拿出绳索预备活捉人之际,匪徒首领负隅顽抗,抓起一把泥沙撒向他。
西门池侧头,闭着眼将手中匕首甩出,竟刺中了匪徒的腿部。
西门池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月儿还要亮,他上前用匕首拍拍匪徒的脸,道:“跑啊,怎么不跑了?”
“……”
匪徒首领咬牙死死瞪着他。
西门池将不甘不愿的匪徒首领五花大绑地押解回去,赢得了众兵卒的欢呼声。
他们的领头人裴宋裴将军是个年近四十的女子,待人接物向来爽朗。
这时,她上前来拍拍他的肩膀,和颜悦色道:“好姑娘,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从此这支驻守在北方边境的队伍,知道了他们裴将军身边,有一个叫莫池的俊俏小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