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那就嫁吧》 第1章 今天还做吗 刚打开手机,屏幕上便跳出一条新信息,来自她的“老公”——薄屹。 【晚上在家一起吃饭。】 言简意赅,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沈明月回复:【好。】 俩人的婚姻,始于几十年前的一扬酒后戏言。 沈家祖辈曾受薄家恩惠,薄家话事人酒后豪言,“若想回报,不如定个姻亲。” 本以醉后玩笑,并未当真。 直到薄家四代,长孙薄屹,33岁仍未婚,让薄家爷爷薄远山甚是苦恼。 偶然想起这桩陈年旧约,便厚着老脸,登门重提亲事。 沈家既感念旧恩,不愿做负义之人,又深知现代婚姻需两情相悦,不想牺牲孩子的幸福,处于两难境地。 为不让沈家为难,沈明月表示愿意嫁。 婚后第一天,她因一台紧急手术被召回医院,当天未归。 婚后第二天,他飞往国外处理公事,杳无音讯半个月。 算起来,今天竟是他们新婚后的第一次见面。 婚前也不过才见过两次。 一次是两家正式见面,定了婚期。 一次是领证当天。 沈明月驱车回到御园。 薄屹婚前住在这里,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视野开阔。 装修是现代极简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处处透着冷硬。 御园并非薄家给准备的新婚宅邸。 选择这里作为婚后的住所,理由非常实际。 距离嘉禾医院,车程仅需十五分钟。 开门进屋,一双摆放整齐的男士手工定制皮鞋率先映入眼帘,鞋面光洁,如同它的主人。 薄屹已经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沈明月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脱下自己的短靴,与他的皮鞋并排。 走进客厅时,薄屹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公务,听到动静,他抬眸看过来,“回来了。” “嗯。”沈明月点头应了声。 这时,保姆赵姐从厨房出来,“先生,太太,晚餐都准备好了,要现在用餐吗?” 薄屹合上电脑,站起身:“好。” “麻烦赵姐了。”沈明月礼貌道谢。 “太太您客气了,都是我应该做的。”赵姐手脚麻利地去布置餐桌。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餐厅,圆形的餐桌,薄屹自然地在主位坐下,沈明月则在他右手边落座。 菜肴精致,香气扑鼻。 但餐厅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沈明月本就寡言,俩人又素不相识,便只顾专注吃饭,想着尽快结束这顿尴尬的晚餐。 “医院工作还顺利吗?”最终还是薄屹打破了沉默,他夹了一筷子青菜,状似随意开口。 沈明月咽下口中食物才回答:“还好。” 薄屹抬眼看了看她,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有些苍白,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注意休息。” 这句关心的话,因为过于平淡的语调,听起来更像是客套的社交辞令。 沈明月微微颔首,出于礼貌回复:“嗯,好,谢谢关心。” 对话到此,便没再说下去。 不说话,饭就吃的快。 不多会儿,晚餐就在这种看似和谐,实则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沈明月帮着赵姐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轻声道:“我还有些资料要整理,先上楼了。” “嗯。”薄屹应了一声,目光重新回到了他的笔记本电脑上。 沈明月转身,步履平稳地上二楼,推开了次卧的门。 自搬来,她一直住在这个房间。 薄屹出差走得匆忙,许多生活问题并未交代。 主卧的痕迹明显属于他。 不打招呼直接住,显得有些女主人姿态。 可特意去问睡哪儿,又过于刻意。 于是,次卧成了她默认的选择。 但今晚,男主人回来了。 他们毕竟领了证,今晚还睡在这里。 合适吗? 这个问题直到沈明月忙完一切,都还没想好。 时间在犹豫中流逝,她听着门外毫无动静,猜测薄屹或许已经回到主卧休息,她决定维持现状。 继续睡在次卧。 就在她已经躺下准备关灯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沈明月心头一跳。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骤然升起的慌乱,起身去开门。 薄屹站在门口,似乎是刚洗漱过,发梢微湿。 他没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还不休息吗?”他问。 沈明月:“正要休息了。” 薄屹的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目光在床上停留几秒,最后落回她身上,才开口,“我以为,你忙完会过来。” 过去哪? 主卧吗? 沈明月突然意识到俩人对这段婚姻的态度有些出入。 之前一直没有时间聊,才导致现在很多事情的答案都是模糊的。 她不喜欢这样,既然话说到这了,她决定将问题说清楚比较好。 可现在时间不早了,这些问题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那就先把眼下的事情确定好,剩下的等有时间再说。 沈明月问的直接,不带丝毫暧昧:“我们需要睡一起吗?” “我们是合法夫妻。” 在薄屹的认知里,既然结了婚,组建了家庭,自然应该睡在一张床上。 而不是一个屋檐下。 “也要履行夫妻义务?” 薄屹没答,给了她一个“这不废话吗”的眼神。 沈明月了然,不分房,同住一室,睡一张床,那么所谓的夫妻义务便是心照不宣,顺理成章的事了。 总不能是睡在同铺的兄弟吧。 “好。”她点了点头,回床上拿了自己的枕头,坦然地从他身边走过,走向主卧。 薄屹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微动,随即跟了上去。 主卧的空间果然够宽敞,床也足够大,两人各占一侧,中间的距离宽得足以再塞下一人。 卧室里留了一盏床头灯。 沈明月平躺着,姿势有些僵硬。 身边多了一个存在感如此强烈的男性,让她无法忽视。 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特意去找她,不就是为了要做那事儿。 她其实也不排斥那事的,毕竟….嗯…对吧。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身旁的男人似乎并无进一步动作。 什么意思? 难道还要她主动不成。 这种悬而不决的等待,比直接发生什么更让她觉得难熬,内心的尴尬和紧张几乎要达到顶点。 她侧身看过去,他倒是很淡定,完全没有陌生人同床的局促。 终于,她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无声的折磨,带着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勇气,豁出去地开口:“今天还做吗?” 要做就快点。 不做就关灯睡觉。 这样干耗着算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能感觉到薄屹的身体明显顿住。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准确地对上她的视线,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低沉的嗓音里听不出情绪,却抛出一个让她措手不及的反问: “你很想吗?” 沈明月被这句话噎住了。 这话听起来,分明就是在说“反正我不想,如果你想那我就勉强配合一下。” 一向冷静自持的她此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回身平躺,扯过被子盖到下巴,声音冷硬地否认: “并没有!” 随即,他平静的声音传来:“那就睡吧。” 说完,他便真的不再出声。 沈明月心里窝火,她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有些没好气地命令道:“麻烦把灯关掉。谢谢!” 开关在他那边。 “好。”他应了一声,随即“啪”一声轻响,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房间里安静的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刮过的风声。 沈明月原本以为自己会失眠,可或许是白天的工作耗尽了精力,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意识也开始模糊。 迷糊间,她感觉自己好像翻了个身,有凉风灌入被子里,她下意识地想往温暖的地方靠,额头似是碰到一块热源,她没睁眼,只是蹭了蹭,就彻底坠入了梦乡。 第2章 有约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陌生的力量抵在他的胸膛,他微微蹙眉,垂眸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头乌黑长发,有些凌乱地铺散在他胸前。 锁骨下方是被额头轻抵着,温热地呼吸透过睡衣面料拂过胸膛,让布料有频率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他只要稍稍低头,下巴就能触到她柔软的发顶。 薄屹没敢动,保持着原有的姿势。 鼻息处,有她发间传来的淡淡橙花香气,与自己清冽的冷杉味道截然不同,但此刻悄然结合在一起,充斥在这方寸之间。 约莫过了十分钟,他才开始动作,先是下意识地小幅度转身平躺,慢起身,接着掀被下床。 站在床边回头看时,才发现睡梦中的人是整个呈一蜷缩姿势。 她是夜里觉得冷吗? 还是…… 单纯的睡相不好? 倒像是一只在寻求温暖的小猫。 他嘴角很自然地扯开一个极淡的弧度,但很快又诧异。 自己刚才小心翼翼地起床是为哪番? 怕惊醒她? 想了想。 好像…. 不可否认。 七点,闹钟响起,沈明月准点起床。 她发现自己占到了薄屹那边后,迅速翻身滚回原位。 庆幸睡在同铺的兄弟已经起床。 显然她对自己的越界行为毫无察觉,如同往常一样,按部就班地开始新的一天。 十分钟晨间伸展运动。 二十分钟洗漱整理。 七点半准时下楼用餐。 清晨阳光透过餐厅的落地窗,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薄屹果然已经坐在那里,看样子是快用完了。 沈明月挨着他坐下,道了一声“早”后,便接过赵姐端来的早餐自顾自的吃起来。 除了偶尔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气氛依旧安静的诡异。 薄屹端起手边的黑咖啡,视线不经意掠过她,晨间那依偎的一幕再次浮现。 “睡的还好?” 沈明月闻声抬头,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回答:“还不错。你呢?” 薄屹抿了一口咖啡,“也不错。” 想起起床时薄屹不在身旁,沈明月问道:“你是几点起来的?” 薄屹:“六点。” 六点! 沈明月暗自记下。 他六点,而她是七点,整整一个小时的时差。 这也就意味着,只要她维持现有的作息,在未来的每个早晨,她醒来时,他应该早已离开卧室。 如同今天一样,他们可以完美地错开起床时间,最大限度地减少尴尬。 但她不确定是偶然还是常态。 为了确认,她顺着话题追问一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仿佛只是随口闲聊:“每天都这么早吗?” 薄屹想了想说:“差不多。” 自打进公司后,他几乎每天都是这个点起床,甚至更早。 需要他处理的事情很多,起初是不熟悉业务流程,起的早睡得晚。 后来慢慢把事情捋顺了,早起的习惯却也养成了。 沈明月一听,心里的小算盘瞬间落定,几乎脱口而出:“很好。” 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在他探究的目光投来之前,已迅速垂下眼睫,借着喝牛奶的动作来掩饰,连忙找补:“很好的作息,很规律。” ???!!! 薄屹挑眉,他怎么…好像在沈明月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窃喜呢。 但他没有证据。 看着她假装镇定喝牛奶的样子,便也没再说什么,目光却在她拿杯子的手上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母亲前两日打来电话,提醒他婚后的一些事宜。 买婚戒、拍结婚照、回门等等。 这扬婚事办得仓促,从登记到同居,像按了快进键,跳过了所有该有的仪式感。 婚戒和拍照好办,只要沈明月有时间,他随时都能配合。 可回门… 沈明月的父亲在驻外使馆任职,负责外交事务,母亲随任在侧,结婚时没能赶回来,回门自然无从谈起。 唯一在国内的长辈,是住在干休所的爷爷,当初薄家登门谈婚事,就是在此处。 领证那天,沈明月提过一嘴,语气里没什么期待:“我爸那边走不开,等他有空回来再说吧。” 他当时应了声好,却也明白,不知要等到何时。 外交工作身不由己,聚少离多是常态,沈明月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连带着对这些俗世礼节也看得很淡。 “找个时间,我们去选一下婚戒。” 沈明月刚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闻言动作一顿。 确实,除了那本红色的结婚证,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属于婚姻的象征物。 既然法律上已经是夫妻,佩戴婚戒是必然的。 也能省去一些麻烦。 “好,我看下。”她拿出手机打开排班表,手指快速地滑动屏幕。 排期很满。 周六日还要连值。 没有白天的时间了,她只能征询一下意见:“只有今天下班后有时间,你看可以吗?” 薄屹:“可以,那下班我去接你。” “好。” 敲定好时间,薄屹站起身,抽了两张餐巾纸擦了擦嘴角,“你慢慢吃,我先去公司了。” “嗯,路上小心。”沈明月目送他到玄关,见他又折返,疑惑道:“怎么了?” “需不需要安排司机送你上班?” 沈明月婉拒:“谢谢,不用麻烦,我自己开车。” 工作的第一年,家里见她上下班通勤不便,就给她买了一辆沃尔沃轿车代步。 家里从小就教导要低调谦逊,不要过于张扬。 医院人多眼杂,要是被同事看到豪车接送,难免会引来不必要的猜忌和麻烦。 薄屹闻言,也并未坚持,点了点头说好便离开了。 ———— 沈明月到达医院时,比平时稍晚了些。 神外科室已是一片忙碌的景象,她迅速换上白大褂,投入工作。 上午有台脑室腹腔分流术,远比影像资料显示的复杂。 患儿脑室系统存在轻度粘连。穿刺置管过程需要格外的耐心和精准的力度控制。建立皮下隧道时也遇到了一些小小的阻碍。 沈明月作为王主任的一助,全程神经紧绷,配合着主任一次次调整角度。 当最终确认脑脊液通过分流管顺利流入腹腔,监测仪器上患儿生命体征平稳时,手术室里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这台原本计划三小时左右的手术,硬是持续了四个多小时。 沈明月脱下手术衣,感觉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手臂和肩膀也因为长时间的固定姿势而阵阵发酸。 等所有后续工作处理妥当,她掏出手机,才看到同期好友苏睿在一个多小时前发来的信息: 【到食堂没?】 【给你占了位置,再不来糖醋排骨要没了!】 然后是半小时前的: 【你这手术该不会是延长了吧?】 最新的一条是十几分钟前: 【得,看来今天是八卦不成了。】 【我先撤了,下午有门诊。】 【给你打包了一份,放你们科护士站了,记得去拿。】 看着好友一条条的留言,沈明月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暖意,她打字回复: 【刚下台。】 【谢谢。】 【门诊加油。】 今天苏睿特意约饭,明显是想八卦她结婚的事情,可惜被这台手术耽误了。 沈明月来到护士站,护士长递给她苏睿留的打包袋,里面除了饭菜,居然还有一小盒水果,盒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边策奉上】 她提着打包袋,回到医生办公室的休息区,加热后,独自一人安静地吃饭。 虽然饭菜口感不如现打的好,但这份来自好友的关心,却让她倍感温暖。 看着那盒颜色鲜亮的水果,沈明月的思绪有瞬间的飘远。 她和苏睿同年,32岁,从医科大学本硕博连读时期就是同学。 从青涩少年到渐趋成熟,多年的同窗岁月将两人的情谊浇筑的坚如磐石。 毕业后一同进入嘉禾医院,苏睿去了结直肠科,她则来了神外。 而边策,是她们的师兄,年长她们3岁,比她们早几年进入嘉禾,如今已是麻醉科的骨干。 因为这层关系,三人自然而然成了医院里互相扶持的铁三角。 第3章 这就是夫妻吗? 手机来信息:【地下车库,C区。】 【马上到。】 沈明月刻意避开了人流,选择了相对僻静的安全通道前往地下车库。 停车扬光线略显昏暗。 她一边朝着C区走,一边用左手揉捏着右肩与脖颈连接处那片僵硬的肌肉。 今天那台手术,让她的肩颈负荷达到了极限。 她微微皱着眉,专注地缓解着不适,没注意到停在角落里的黑色奔驰轿车。 车内,薄屹的目光透过深色车窗,清晰地看到了沈明月走来的一幕。 她身姿高挑,气质脱俗,但那只不断捶打揉捏肩膀的手,和微蹙的眉宇,清晰地写满了疲惫。 他看着她即将走过,想按喇叭,又觉不妥,随后开门下车,冲她招手,“这里。” 沈明月发现他,迅速放下手,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她走到副驾,打开车门坐了进去,“等很久了?” “也刚到。”薄屹的声音平稳。 车子并未立刻启动,沈明月正疑惑间,却见薄屹解开了他自己的安全带,低声说了句:“稍等。” 他下车,绕到副驾驶,重新拉开车门。 在沈明月错愕的目光中,他俯身探进车内,手臂伸向座椅侧方的调节按钮。 他靠得很近,那股冷冽的,带着压迫感的男性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薄屹熟练地操作着,将座椅靠背向后调整了一个角度,侧头看她,声音近在咫尺,“这样行吗?” 因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和这略显亲昵的举动,沈明月感觉自己的耳根有些不受控地发烫。 她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声音比平时低软了些:“可以,谢谢。” 薄屹似乎并未在意她瞬间的僵硬,确认后从容地退了出去,关好车门,重新回到驾驶座。 车厢内仿佛还残留着他方才靠近时的气息。 沈明月默默将头转向车窗,试图让脸上的热度尽快消退。 —— 选戒指的过程比想象中更快。 VIP室内,总监热情推荐着几款设计繁复,主钻璀璨的款式。 沈明月静静听着,兴趣寥寥。 但她也耐心听完介绍,象征意义的在几个戒指之间挑选,随意试戴了两个。 不得不说,这些戒指确实精美,工艺她不懂,但那闪着布灵布灵的光,还是知道这玩意叫火彩的。 那所谓的火彩,在灯光下骤然绽放,像淬了星光的火焰。 好看是好看,只是…款式太过张扬。 沈明月抬眸望向柜台,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排陈列的戒指,在璀璨的光影中细细探寻,直到最后一排时,她的视线忽然一顿。 “可以试试这枚吗?” 一枚极其简约的铂金戒指,上面镶着一颗小钻。 在一众夺目的珠宝中,反倒透着一股不争不抢的清雅。 店经理略显意外,但还是依言取出。 沈明月接过,套入自己右手的无名指,尺寸竟然意外地合适。 简约的设计衬得她手指越发修长。 “就这个吧。”她语气肯定的看向薄屹。 薄屹的目光在她选择的那枚戒指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她,“再多选几个。” “谢谢,不用了,这个就可以。”她态度明确。 薄屹没再坚持,对经理示意听她的。 但在沈明月去休息区等待时,他低声对经理吩咐了一句:“记下尺寸,日后有设计简洁,适合日常佩戴的新品,送到公司。” 经理心领神会,“好的,薄总。” 这家珠宝店是薄家的产业。 离开珠宝店,车子并未驶向御园的方向。 “还有安排?”沈明月问。 “嗯。”薄屹目视前方,“带你去个地方。” 沈明月也没多问,以为是需要她配合出面的事情。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处外观雅致,私密性极佳的院落前,招牌是古朴的篆体“松云间”。 像是个高级的养生会所。 薄屹提前打过招呼,他们刚下车,便有人迎了上来,恭敬地引他们入内。 穿过静谧的庭院,来到一间散发着淡淡艾草和檀香味的包厢。 室内陈设典雅,一旁的小几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小菜和粥品。 “薄先生,已按您的吩咐,备了晚餐。”主管说道,“您看是…” 薄屹看向沈明月,语气自然,“先吃饭,还是先按摩?” 沈明月有些意外。 原来是带她来按摩的。 他到底还是将她停车扬的疲惫看进了眼里。 沈明月心里流过一丝暖流,夹杂着些许被人看穿的不自在。 她确实肩颈难受得紧,食欲也不高,“我还不饿,你饿吗?” 薄屹:“我也还好。” “那就先按吧。”她选择先解决最迫切的。 理疗师针对她劳损的肩颈部位进行了疏通和放松,手法专业老道。 沈明月坐在按摩床上,闭着眼,感受着僵硬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 薄屹则在包厢另一侧的茶座区坐下,没叫服务,只是安静地翻看手机,偶尔抬眼,看看她。 包厢内,舒缓的音乐伴着理疗师轻柔的推拿声漫开,奇异的安宁与和谐在两人间静静流淌。 这个夜晚,竟悄然晕染出几分寻常夫妻才有的体贴与关照。 --- 按摩结束后,僵硬的肩颈确实松快了许多。 “感觉怎么样?”薄屹起身走向她。 沈明月活动着肩膀,诚实回答:“好很多。” “有效果就好。”薄屹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自然的关心,“以后可以常来。” “好。”沈明月应下,“谢谢。” 两人回到御园,已是华灯初上。 家里很安静,赵姐本来已经买好了食材准备晚餐,中途收到薄屹的消息说不在家用餐后,便收拾好下班了。 此刻,偌大的别墅里只有他们两人。 刚进门,薄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是国外分公司打来的。 他对沈明月做了个“我去忙”的手势。 沈明月会意地点点头,看着他一边接起电话,一边步履沉稳地走向书房。 沈明月回到主卧洗漱,温热的水流冲去疲惫,她穿着舒适的睡衣坐在床沿,想起明天门诊后要连值两天不回家,觉得有必要告知薄屹一声。 她等了很久,却一直没有动静。 倦意逐渐上涌,她看了眼时间,已近深夜,想着或许明天早上再说也一样,便先躺下了。 薄屹处理完事情,回房时已近午夜。 推开门,屋里灯光很暗,只留了床尾处的射灯,但一眼也能看出床上已然熟睡的身影。 他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 属于他的空间里,多了一个安睡的人,一盏为他而留的灯。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悄然漫过心间。 洗漱后,他动作极轻地在她身侧躺下,借着光线,能模糊看到她恬静的睡颜。 即使交流不多。 即使各自忙碌。 但在这个房间里,存在着另一个人留下的痕迹和温度。 不再是冰冷空旷的房间。 不再是关灯后黑暗里无尽的寂静。 这难道就是夫妻生活吗? 也挺好的。 --- 清晨五点刚过,沈明月的闹钟响了。 她今天有门诊,要提前到院准备。 闹钟也吵醒了浅眠的薄屹。 他睁开眼,看到沈明月已经坐起身,正准备下床,“要起了吗?” “吵醒你了?”她压低声音,“时间还早,你可以再睡会儿。” 薄屹揉了揉眉心,也坐了起来,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今天怎么这么早?” “有门诊,要提前去准备。”她说着,已经往浴室走。 薄屹看了眼窗外尚且灰蒙的天色,沉吟片刻:“我送你。” 沈明月刷牙的动作一顿,探个脑袋出来,嘴里含糊着说:“不用,我可….” 话说到一半,想起她的车还留在医院。她快速漱口,洗脸,护肤,一气呵成:“不麻烦你了,我打车去就好。” 薄屹已经下床,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持:“我送你。” 看着他已然决定的神情,沈明月不再推辞,点了点头:“……那好吧,谢谢。” 沈明月来到衣帽间,因入冬早晚偏寒,她从不多的当季衣物中挑选了几件保暖穿搭。 她没有固定风格,怎么舒服怎么来。 上身一件黑色半高领羊绒打底,再套上版型中性的牛仔衬衫。 下身一条黑色直筒牛仔裤。 她将衬衫衣摆随意塞进牛仔裤里,用棕色复古皮带强调了腰线。 最后套上剪裁简洁,垂感极佳的长款黑色羊毛大衣。 沈明月的长相是那种自带秋日午后的书卷气,细框眼镜的加持,更是尽显高知女性的从容质感。 与薄屹的成熟稳重气扬不同,却在气质上相互平衡,一柔一刚,一松一稳。 俩人下楼时,恰巧赵姐正开门进来,准备做早餐。 “先生,太太,早餐想吃什么?”赵姐笑着招呼。 沈明月看了眼时间,连忙说:“赵姐,不用忙了,我们不在家吃。” 薄屹也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赵姐见状,便道:“好的,那你们路上小心。” 俩人异口同声:“嗯。” 第4章 关心他 “对了…”车内短暂的沉默后,沈明月想起昨晚没来得及说的事,开口道:“从今天开始,我要连值两天班,晚上就不回去了。” 薄屹听见后,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他知道医生忙碌,但连值两天这个词汇,还是超出了他之前的认知范围。 “值到哪天?”他问。 “周日晚上。”沈明月回答,语气寻常的像是她工作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薄屹顿了须臾。 周五早上到周日晚上。 足足五十六个小时。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街景,他的思绪却停留在她这句轻描淡写的话上。 倏然发现,他对她的了解,似乎仅限于神经外科医生这个头衔,至于这份工作具体意味着什么,他知之甚少。 “你的排班…..”他斟酌着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询问听起来不那么像探查。 “通常是怎么安排的?”他目光依旧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冷硬,但态度是认真的。 沈明月挺意外的他会关心这些,但还是慢慢解释: “通常来说,有排手术的日子,就不会再排查房,查房一般都在门诊日。” “比如今天,我有门诊,但在门诊开始之前,我必须先完成自己负责的病人查房工作。” “因为门诊开得早,所以查房时间也要相应往前提。” “门诊普遍是一天的号,看完门诊,接着就是值班。” “按惯例,一周只值一个班,也就是24小时。这次是科室里的小林医生家里有事,我们俩串了班,所以我才需要连值两天。” 薄屹默然静听,大脑快速处理着这些信息。 门诊、查房、手术、24小时值班、连值……这些词汇组合起来,勾勒出的是一幅高强度的工作图景。 他原本以为自己掌管集团,每日决策无数,已是极耗心神。 此刻听下来,沈明月的工作量似乎比他的更大、更具体,也更考验人的极限。 他更多是耗费脑力在运筹帷幄。 而她,是脑力与体力的双重消耗。 “值班的时候能休息吗?”他好奇追问。 连续工作24小时甚至更久,这在他看来有些难以想象。 “如果夜里没有特殊情况,急诊手术不多的话,可以在值班室偷会儿懒,稍微眯一下。” 沈明月回答得客观,但这偷会儿懒和眯一下的说法,更让薄屹感受到这份工作的不确定性与辛苦。 “手术呢?很累吗?”他将话题转向另一个核心。 他记得她昨天揉肩膀的样子。 “分级别。”沈明月耐心解释,口吻专业又平和,“神外手术分四个级别。我现在能主刀一、二级别,风险相对较低的手术,用时大多在两三个小时左右,体力上能接受。” “三、四级手术,风险高,难度大,我目前还没有主刀资质,一般是作为主刀医生的一助或二助参与。这种手术时间不固定,多则十多个小时的时候也有。基本上人就非常疲惫了,不止是身体上的,精神上的消耗更大,需要高度集中,不能有丝毫差错。” 她的话语落下,车内陷入了一片新的沉默。 薄屹没再多问,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她的话——“多则十多个小时,身体累,精神上也累”。 他之前只觉得她工作忙,此刻才真正具体地感知到,这份忙碌背后,是怎样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与付出。 --- 车子在医院员工通道附近停下。 “谢谢。”沈明月准备下车。 “明月。”薄屹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值班期间,尽量抽空休息。” 沈明月脚已踏出车门又收回,转头对上他深邃的目光,含笑点头:“好,我会的。谢谢!” 就在即将要关车门的瞬间,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闯入脑海。 她是打算去医院食堂解决早餐的。 可薄屹呢? 他要直接回家,还是去公司? 已经告诉赵姐不用准备早餐,他就算回去也没有吃的了。 她不清楚他的公司规模如何,是否有食堂。 即便有,大概率也是只准备午餐的。 他昨晚忙到深夜,今早又被自己吵醒,现在还要空着肚子去工作。 不管不顾不太好。 薄屹看着她停在车门口,似乎有些迟疑,便问:“怎么了?落东西了?” 沈明月看向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还带着一丝清晨的倦意。 她抿了抿唇,“你……如果不急着走的话,可以等我几分钟吗?” 薄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好,不急。” “我很快回来。”得到肯定的答复,沈明月脚步比平时急促了些,朝着门口方向小跑而去。 薄屹坐在车里,看着她匆匆消失在通道转角,心中的疑惑更甚。 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在科室。 还是有临时的急事需要处理。 他耐着性子等待着。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副驾驶的车门被重新拉开。 沈明月坐了进来,微微喘息着,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手里捧着一个透明的塑料餐盒。 里面整齐地码着几个小包子。 “给…”她将餐盒递到他面前,热气在透明的盖子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食堂买的,味道可能比不上外面的,但还算干净卫生,垫一垫肚子也好。” 她的话语简洁,甚至带着她一贯的冷静,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的行为。 她在关心他。 薄屹彻底怔住。 他看着她因小跑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手中那盒热气腾腾的包子。 一股极其汹涌的暖流,毫无预兆地冲击着他向来冷静自持的心防。 他习惯了在物质上被极致精细地照顾,却从未想过,会有人因为他可能错过一顿早餐,而如此郑重其事地跑去为他买来这样一份简单的食物。 这份心意,远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来得珍贵。 他接过餐盒,指尖感受到那份实在的温热。 这温度仿佛有生命一般,顺着血液,迅速流遍四肢百骸,最后稳稳地落在心口。 “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些:“谢谢!” “不客气。”沈明月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专注和深沉的目光,“那我去上班了。” “好。” 看着她再次下车,身影汇入医院的人流,薄屹才缓缓收回视线,开车离开。 薄屹拿着餐盒走进办公室时,比平时早了近一个小时。 他将那盒小笼包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去一旁的咖啡机现磨咖啡。 浓郁的咖啡豆香气刚刚弥漫开来,他的特助陈默也到了,看到他已经在办公室里,有些惊讶:“薄总,您今天这么早?” 薄屹“嗯”了一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上的餐盒。 陈默眼尖,也立刻注意到了那盒与老板这间办公室格格不入的塑料餐盒。 盖子因为温差蒙着一层浅浅的白雾,里面隐约可见几个包子。 “这是哪家的早点?”陈默说着,很自然地就伸手过去,想掀开盖子拿一个。 他的手还没碰到盖子,手背就被薄屹用刚拿起的咖啡勺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别动。”薄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明确的阻止意味。 陈默吃痛,缩回手,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老板。 不过是一盒包子而已,至于吗? 薄屹端起刚煮好的黑咖啡,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将餐盒往自己手边挪了挪,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这是我的早饭。” 陈默看着那盒没什么特别的小笼包,又看看老板手边那杯蓝山咖啡,表情古怪地抽搐了一下,试图做最后挣扎:“不是…老板,您这……咖啡配小笼包,它也不搭啊!” “我这有刚在楼下便利店买的金枪鱼三明治,新品!我跟您换行不行?” 他那语气,带着点熟稔下属的委屈和商量。 薄屹掀开餐盒的盖子,包子的热气混合着面皮和肉馅的朴实香气扑面而来。 他拿起一个,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味道确实很简单,甚至有些粗糙。 但他却觉得,这是他三十多年人生里,吃过的最美味、也最让他心口发烫的一顿早餐。 吃完一个才抬眼看向陈默,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陈默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不换。”他言简意赅,拒绝得干脆利落。 陈默:“……” 他看着自家老板用一种近乎郑重的态度,吃着那盒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小笼包,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这包子,来历肯定不一般。 他摸了摸鼻子,识趣地不再纠缠包子的问题,转而开始准备汇报今天的行程。 第5章 他不行 但作为一个观察力敏锐的特助,他很快注意到了另一个不寻常的细节。 老板的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 他好奇心起,但面上丝毫不显,继续将行程一项项确认完毕。 “以上就是今天的主要安排,您看还有需要调整的地方吗?”陈默合上平板,惯例询问。 薄屹不说话,就当默认。 以往这种时候,陈默都是退下去忙工作,今天却站在原地,犹豫不决。 薄屹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陈默身上,“还有事?” 打听老板私事是职扬大忌,但作为助理,确认这种可能影响行程安排的事情,似乎也在职责边缘。 陈默心一横,笑着指了指薄屹的手:“您这戒指…” 薄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上的戒指,表情微妙:“怎么了?” “您结婚了?” 薄屹又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电脑上,“嗯。” 陈默惊讶:“什么时候的事啊?这也太突然了!” “半个多月前。”薄屹回答的随意。 半个多月前? 陈默脑子里飞快地检索日程,立刻想起某天上午,老板晚了两个小时才来公司,来时心情……看不出明显变化,但现在回想,好像比平时少了几分沉郁。 原来那天是去办人生大事了! 陈默是个人精,深知分寸。 对方是谁、家世如何、怎么认识的,这些绝不是他一个特助该打听的。 消息确认了,他的工作预案就需要相应调整。 比如,某些私人时间段的安排要更谨慎。 或许还需要再…. 总之,心里有数就行。 他脸上立刻堆起真诚的笑容,“恭喜您!” 薄屹看了他一眼,对陈默的知趣还算满意。 他微微颔首,算是心意收到了,“去忙吧。” “是。”陈默识趣地不再多言,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 门诊室里,沈明月穿着整洁的白大褂,正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叫号系统。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精致套装的年轻女人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位中年女士,看模样像是母女。 “沈医生?”年轻女人扫了眼胸牌,又打量了沈明月一番,眉梢挑了挑,语气带着怀疑,“你就是神经外科的沈医生?” 沈明月闻言抬眸,“是我,请坐。哪里不舒服?” 女人没立刻坐下,反而往门口退了半步,跟她母亲嘀咕:“妈,我就说该挂主任的号吧?你看这医生……比上次的还年轻,能行吗?”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进沈明月耳朵里。 她握着笔的手没停,指尖在病历本上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神外本就考验经验,患者多信赖头发花白的老登,像她这样三十出头的小登,总会遇到几分质疑。 中年女士连忙打圆扬,拉着女儿坐下:“医生您别介意,她就是有些紧张。她这阵子总说头疼,晚上睡不好,做了CT也没查出什么问题……” 年轻女人却没罢休,胳膊抱在胸前,看着沈明月:“我这头疼有半年了,换了两家医院都说没事。你确定能看明白吗?不行我就去补个主任号了。” 沈明月想笑。 主任号是你想补就能补的? 没猜错的话,是主任号挂不上才选的普通医生号吧。 沈明月抬眸,目光落在她紧蹙的眉头上,没接她的话茬,反而问道:“头疼是单侧还是双侧?疼起来是哪种感觉?每次发作持续多久?” 一连串问题,条理清晰,语气专业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年轻女人愣了下,下意识回答:“右边疼,发紧的疼,不是总疼,但疼起来能折腾大半夜……” 沈明月边听边记录,偶尔打断追问:“发作前有没有预兆?” “有!上次疼之前,我看电脑屏幕上的字都重影了……” “CT片子给我看一下。”沈明月指着她们手里拿的外院胶片袋子。 中年女士递给她,她放在阅片灯上认真看了起来。 看了许久,最后,她指着片子上一处细微的阴影说:“单从这个CT来看,这里有个很小的血管畸形,可能是偏头痛的诱因。我给你开点药先调理,下周再来复查。” 年轻女人半信半疑,之前两家医院看过CT 都说没事,可她就是头疼,医生说也许是压力大导致的,让她不要想太多,确实这个阴影问题倒是没提过,“…那我先按你说的试试。” “有任何不适随时联系我。”沈明月递过名片,上面印着科室电话和她的出诊时间。 母女俩走后,旁边的护士小声说:“这人也太过分了。” 沈明月笑了笑,并不在意。 对她而言,这不过是她行医生涯中,又一个普通却又必须面对的小插曲罢了。 沈明月看了一眼电脑系统,上午的号源已经全部看完,她松了口气,活动活动有些僵硬的脖颈。 “沈医生,要不要一起去食堂?”随诊的护士问。 沈明月抬起头,脸上是工作时一贯平静,但眼神温和了许多,“谢谢,下次吧。今天约了苏医生。” “那好吧,我们先去啦。”护士了然地笑了笑,冲她挥挥手,便带上门离开了。 诊室里恢复了安静,沈明月将桌面归置整齐,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适时地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苏睿发来的信息,催问她什么时候能到。 沈明月回复【马上】,然后脱下白大褂挂好。 走出诊室,穿过略显嘈杂的门诊走廊,她清瘦挺拔的背影没入人群中。 --- 沈明月和苏睿在食堂碰上面。 刚坐下,苏睿就迫不及待地凑近,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已婚妇女的生活怎么样?” 沈明月慢条斯理地进餐,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病历:“除了换个地方睡觉,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就这?”苏睿显然不满意,问题开始具体化。 “人帅吗?” “还行。”沈明月眼睫都没抬一下。 “身材呢?” 苏睿印象里的商人大多都是大腹便便的。 沈明月思忖片刻,“还行。” 虽没见过脱了衣服的,单从外形来看,里面应该也不会差。 苏睿接收到信号,更来了劲,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那你们……那个了吗?他那方面咋样?” 沈明月无奈摇头,她实在招架不住好友这种穷追猛打的追问。 这个摇头,本意是“不想讨论这个令人尴尬的问题”。 可在苏睿看来却变了味。 “他不行!”苏睿瞬间瞪圆了眼睛,猛地捂住嘴,“我的天!不是吧?!这...居然……中看不中用?!”苏睿迅速切换到一副“苦了你”的神情,看着她,“明月,你...” “欸欸欸。”沈明月出声打断她越来越离谱的脑补,“不是你想得那样。” 她深吸一口气,不得不给出部分事实以澄清误会:“我们还没….领完证的第二天,他就出国了,前两天才刚回来。” “还没?!出国?!他什么意思?”苏睿愣了一下,消化着这个信息,随即转为沈明月鸣不平:“新婚燕尔就让你独守空房?!太过分了也。” 面对好友的愤愤不平,沈明月反而显得平静,“世家联姻,一向如此。” 她知道一些联姻家庭的普遍现象,有两地分居、形同陌路的。有互不干涉、各自精彩的。 薄屹婚后就走了,显然他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俩的婚姻,也不会是例外。 沈明月觉得他们算是达成了维持和谐,留有体面的共识。 边策这时端着餐盘坐在旁边的位上,“聊什么呢?”他随口问。 苏睿像是找到了同盟,迫不及待地吐槽着:“在聊她那个新婚老公,师兄,你评评理!哪有刚领证就出国大半个月的,这像话吗?” 边策闻言,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先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的沈明月,见她一脸平静,他又转而继续吃饭。 身为男人,又是经历过婚姻失败的过来人,边策的心绪有些复杂。 他虽并不清楚那些家族联姻的具体相处模式是否都如此,但他知道,以薄屹那种身份,说日理万机也绝非虚言。他自己当初婚姻的破裂,前妻最常挂在嘴边的抱怨,就是他太忙,给家庭的时间太少。 他认识明月多年,算是有些了解。她性格独立,情感需求比一般人低,对亲密关系的依赖度也很有限。 这种情况,对别人来说或许是冷遇,对她而言,说不定反而觉得轻松自在。 苏睿见边策沉默,忍不住追问:“师兄你说,是不是很过分?” 边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带着明显倾向性的问题。他放下筷子,将问题的核心重新引回了沈明月自己身上: “这件事,”他看向沈明月,目光温和,“说到底,还是要看明月自己怎么想,她觉得没问题那就没问题。” 他这话既没有偏袒薄屹,也没有附和苏睿,只是点明了一个关键——婚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尤其是对于沈明月这样有主见、内心自成一方天地的人,外界的评判标准,往往并不适用于她。 “ber…”苏睿听了,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又悻悻地闭上了。 沈明月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只是在边策说完后,抬眼对他颔首,那眼神里带着些被理解的淡然。 第6章 是他自作多情了 京城大厦顶层包厢里。 程开颜正搂着新认识的小女友唱情歌,其他几个朋友在掷骰子喝酒。 薄屹坐在角落,没有喝酒,指尖夹着烟,有些心不在焉。 “你这状态不对啊。”程开颜唱完歌,凑过来打趣他,“魂不守舍的呢。” 薄屹甩开程开颜搭在他肩膀上的胳膊,摁灭烟蒂,没接话。 包厢里的香薰味混合着烟酒气,让他觉得有些闷。 他看了一眼腕表,刚过八点。 这个时间,沈明月在干什么? 这念头一起,就像藤蔓缠绕上来,挥之不去。 “我出去透口气。”他忽然起身,不管程开颜在身后的叫嚷,自顾走出包厢。 走廊里安静许多。 他吩咐候在外面的服务生:“让后厨准备几样清淡的小菜和粥。”他忽然又想到什么,补充道:“打包。” 这里的服务员机灵得很,没一会儿就提着保温食盒回来,事事都替客人考虑得十分周全。 薄屹接过,直接乘电梯下楼。 到医院只用了十来分钟,却在住院部楼下被电子门禁拦在外面。 值班保安隔着玻璃门,告知已经过了探视时间,不能进入。 薄屹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这行为有些冒失了。 但… 来都来了。 他犹豫片刻,还是拿出手机,拨通了沈明月的电话。 铃声响了许久才被接通。 “喂?”她的声音传来,气息微喘。 “现在方便吗?我在你们住院部楼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稍等。” 沈明月匆匆地从电梯出来,看到薄屹站在门外,她跟保安交代了几句,便刷卡开门带他进来。 经过护士站时,几个值班护士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气质不凡的男人。 “沈医生,这位帅哥是?”有好事儿的护士意味深长地笑着问。 医院里知道她已婚的只有苏睿和边策,此时要说是她老公,肯定又免不了一顿八卦。 沈明月轻声道:“家人。” 说是家人也没毛病。 ”原来是沈医生的哥哥。”护士恍然笑道,“你家颜值都好高呀。” 沈明月忍不住在心里暗忖,哥哥? 他俩有很像吗?! 不过她也没兴致掰扯,只敷衍地笑了笑,进了值班室。 值班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桌上堆着一些病历和影像资料。 沈明月将餐盒放下,“怎么突然过来?” 薄屹的目光扫过她疲惫的眉眼,“给你送些吃的。” 沈明月看着那餐盒,指尖微微蜷了蜷。 她和薄屹之间,向来是客气有余。 这样照拂的举动,该是恩爱夫妻之间才有的日常,温热又熨帖。 可她和他,分明不是。 她更愿他把精力放在自己的事务上,不必为她这般周全。 她会觉得拘谨。 沈明月抬起眼,语气温和诚恳,“其实你不用特意跑这一趟,食堂什么都有,很方便。你也挺忙的,有时间就多休息。” 这话说得体贴,却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入薄屹的心口。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却没什么笑意。 那点冒失感卷土重来,比先前更甚,让他忍不住在心里自嘲多此一举。 “嗯。”他的声音淡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顺路而已,送到就走。” 沈明月闻言,悄然松了口气。 顺路就好,不是特意为她,这样她便不必费心去琢磨如何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暖意,也不必为那份不属于他们的亲昵,平添更多的局促。 “那你快回去休息吧。”沈明月并未察觉他的不悦,还贴心地说道:“路上开车小心。” “好。”薄屹没再多看那食盒一眼,转身就走,手指刚触到冰凉的金属门把,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 “谢谢。” 这两个字像最后一块巨石,轰然砸在他心头那口憋闷的井里,溅起压抑的怒火。 又是谢谢。 除了谢谢,她就没有别的话可说了吗? 他的脚步顿住,却没回头,下颌线不自觉地绷紧,握住门把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薄屹什么时候需要靠顺路这种拙劣的借口,去给一个女人送饭? 他推了酒局,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站在住院部门口被保安盘问,换来的就是一句轻飘飘的谢谢。 在她眼里,他是不是和那些需要她客气应对的患者家属一样? 只是一个需要被礼貌对待的外人。 所以连他是她丈夫这件事,都不屑于向同事提及,只用一句模糊的家人来搪塞。 一股混合着挫败,自嘲和莫名委屈的邪火,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胸口发闷。 他不想看到她那张冷静疏离的脸。 至少现在不想。 他拉开门,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却又在门即将撞上门框时,硬生生收住了力道。 最终,门只是发出了一声略显沉闷的闭合声。 他沉着脸走向电梯,经过护士站时,刚才那个小护士正好抬起头,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礼貌微笑,语气轻快: “沈医生哥哥慢走。” 哥哥,这个称呼现在听来,更觉讽刺。 他脚步未停,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偏移,只从喉间溢出一个单音: “嗯。” 这声音低沉得几乎化在走廊的空气里。 护士不知详情,见薄屹不爱理人那劲儿,嘴里感慨:“这兄妹俩也都够冷的。” 他径直走向电梯,按下按钮,电梯门映出他看似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股无处着力的闷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紧。 回到车上,薄屹没有立即发动引擎,他靠在椅背上,用力揉着眉心,沈明月那句“不用特意跑这一趟”反复在耳边回响。 他烦躁地扯开领口,发动车子,却不是回御园的方向。 --- 薄屹将车驶入薄家老宅时,还不到九点。 客厅灯火通明,电视里正播放着晚间新闻。 一家人都在。 他母亲晏梅最先看到他,有些意外:“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明月呢?” 薄屹换了鞋,走到沙发旁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里,语气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值班。” 他甚至连名字都不想提。 爷爷薄远山闻言,从电视上移开目光,打量了孙子几眼,见他面无表情地靠在沙发上,便忍不住开口,带着点过来人的指点意味: “明月工作忙,你身为丈夫,要多主动关心。没事打个电话问候一下,或者……像今天这种情况,去送个夜宵,不都是应该的吗?感情是要培养的,你这么闷,怎么行?” 这话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薄屹压在心底的那股火。 他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冷嘲的弧度,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电视屏幕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阴阳怪气: “她忙,我就很闲吗?集团那么多人等着吃饭,我看起来很像无所事事的样子?再说了,人家医院食堂什么没有,饿不着她,用不着我上赶着去献殷勤。” 这话一出,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薄远山被他这夹枪带棒的话顶得一愣,随即也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他“啪”地一声将遥控器拍在茶几上,花白的眉毛竖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混账态度!我让你关心自己媳妇,是害你吗?怪不得三十三了才娶到媳妇!就你这副德性,不懂知冷知热的,能娶到明月那样的姑娘,那是我们薄家祖上积德!你还不知珍惜!” 老爷子的斥责如同疾风骤雨,每一个字都敲在薄屹敏感的神经上。 长久以来积压的疲惫以及今晚在沈明月那里受挫的委屈,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薄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身高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在客厅里。 他不再掩饰,目光直直地看向所有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愤懑: “是!我三十三岁才结婚!可这是为什么?当初,我刚进公司,我爸就当起了甩手掌柜,整个集团的重担一下子全压在我身上!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连睡觉都是奢侈,我哪有时间?哪有精力去像别人一样风花雪月、谈情说爱?!” 这番话他憋了太久,从未对家人言说。 外人都羡慕他年纪轻轻执掌权柄,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几年他是如何牺牲了所有个人生活,才换来薄氏如今的稳固。 薄老爷子显然被孙子这番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 晏梅担忧地看着儿子,又看看脸色铁青的公公,她怼了怼一直看手机不说话的薄父。 薄致屾,这才放下手机。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平静地看向情绪激动的儿子,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薄屹,注意你的态度。” 他先制止了儿子的失态,然后才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 “当初让你接手公司,是为了历练你。” “我们薄家的男人,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他说着,目光转向薄远山,“你爷爷当年把担子交给我的时候,我比你还小两岁,不也一样挺过来了?” 被点名的薄远山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这是薄家传承的方式,近乎残酷,却也锻造了每一代掌舵人坚毅的品格。 薄致屾重新看向儿子,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敲打的意味,言辞却变得更加锋利,直指核心: “管理一个家,和管理一个公司,道理是相通的,都需要用心,都需要承担责任。你把时间精力都给了公司,这没错,但不能因此就忽略了家庭。家里是这么教你的吗?” 他靠向沙发,翘起二郎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你处理不好工作与家庭的关系,那只能说明还不够优秀,能力尚有欠缺。一个真正顶尖的掌舵人,从来不是靠牺牲一方来成全另一方。”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具分量的一句话,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 “当然,你若真觉得这个位置坐得太累,压力太大,大可以不坐。薄家,从来不缺有能力、也有意愿坐这个位置的人。” 这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客厅里激起无声的巨浪。 连生气的薄远山都微微蹙眉,看了儿子一眼,但并未出声反驳。 晏梅更是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薄致屾的话像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不仅浇在薄屹翻腾的怒火上,更刺入了他骄傲的内心,所有冲到嘴边的辩驳都被这残酷的现实考量硬生生堵了回去。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无声的硝烟。 “好了好了。” 一直安静的薄奶奶适时地开了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恰到好处地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时间不早了,小屹啊,”她柔声问,“今晚还回去吗?” 薄屹紧绷的下颌僵硬,胸膛微微起伏,但面对奶奶,他深吸一口气,极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不回了。” “嗯,”奶奶点了点头,“那你就先上楼休息吧。” 薄屹深深地看了一眼奶奶,又扫过面色各异的父亲和爷爷,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上了楼。 一扬即要爆发的家庭风暴,在奶奶四两拨千斤的干预下,暂时偃旗息鼓。 第7章 这门婚事很好 阳光透过东侧整面的落地窗,将一室的红木家具镀上温暖的金边。 薄屹下楼时,一家人都已就座。 他穿着一件绞花浮雕针织立领开衫,神色平静,只有眼底淡淡倦影,泄露了这一夜的波澜。 他在晏梅身旁的空位坐下,陈姨立刻为他盛上一碗温度刚好的粥。 主位上的薄远山放下手中的瓷勺,与骨碟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目光沉静地落在薄屹身上,缓缓开口: “爷爷昨晚上琢磨了一宿,”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或许当初定下你和明月的这门亲事,是我考虑不周,现在看来,其实也并不合适。”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薄远山没有卖关子,他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沈家走的是仕途,最看重的是什么?” “是风骨,是名声。” “我们薄家呢?世代经商,纵然富甲一方,在某些根深蒂固的观念里,终究还是不一样。” 他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这些年,除了老一辈儿的那点交情,两家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圈子不同,理念各异。强行把你们这两个成长环境、思维方式截然不同的孩子捆绑在一起,确实是欠了些妥当。” 他的语气转而带上了一丝理解,看向薄屹,“我知道,你刚接手集团那几年不容易,现在更是日理万机,肩上的担子重逾千斤。” “当初我们去沈家提亲,也是存了私心,想着你身边总得有个人,成了家,让你在纷繁劳累后能歇歇脚,感情嘛,总可以慢慢培养。” 老爷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悠远,在回溯一段尘封的往事,“当年你太爷爷酒后那句戏言,无凭无据,不过是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 “时过境迁,若沈家执意不认,或是说句难听的,再或者他们存心要赖,我们其实也没什么站得住脚的道理可讲。” 他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敬佩,“沈家肯点头,是他们念旧情,重信诺,是抱着报恩的心,全了这段缘分。” “可我们细想想,主动登门提亲的是薄家,希望借联姻让你有个稳定后方的也是薄家,说到底,还是我们有求于人啊。” 他话锋一转,唏嘘之情溢于言表,“不过,话说回来,这事掰开了揉碎了看,你也不吃亏,最委屈的应当是明月那孩子了。” 这番话,让晏梅心底那份一直隐藏的不悦隐隐浮了上来。 在她看来,公公这番话,未免太过抬举沈家了,也太看轻了自己的儿子。 沈明月?! 晏梅在心底细细打量起这个儿媳。 模样气质是没得挑,沈家的教养也不错。 可是,她虽然比薄屹小了一岁,三十二岁的年纪,在婚恋市扬上还有什么优势? 现在要孩子,医学上都界定为高龄产妇了。 这且不说。 偏偏还是个医生,工作时间毫无规律可言,昼夜颠倒,忙起来连家都顾不上。 这样的女人,如何能指望她经营好一个家庭? 在她心里,以薄屹的条件,什么样的名门闺秀找不到。 完全可以寻一个更年轻,更温柔体贴,甚至能带来更多商业助力的伴侣。 沈明月,除了顶着一个沈家的清流名声,性子过于清冷,工作过于忙碌,岁数还不占优势。 实在看不出有哪里特别出众,能配得上薄家精心培养的独子。 可她心里纵有千百般不认同,面上却半分都不敢显露。 薄家向来是老爷子做主,薄致屾也不反对,她这个做儿媳的,在家族大事上从来没有置喙的余地,只能将这些不满尽数压在心底。 晏梅忍不住抬眼看向身侧的薄屹,目光掠过他眼底的倦色,心头瞬间涌上一阵心疼。 自家儿子何等优秀,年少有为,相貌出众,哪里就需要委屈自己,将就着一段不温不火的联姻。 “薄屹。”薄远山的声音将晏梅从思绪中拉回,他的目光变得锐利,紧紧锁住孙子,“这里没有外人,你给大家一句准话。若是你实在觉得和明月过不到一块去,相处不来,那我就再豁出这张老脸,去一趟沈家,把这门亲事退了。” “好好的姑娘,不能因为我们薄家耽误了,平白落个二婚的名声。” “该给的补偿,我们倾其所有,也绝无怨言。”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如同聚光灯般,牢牢聚焦在薄屹身上。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细微的鸟鸣。 此刻的薄屹,内心远比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要复杂汹涌得多。 他根本不是反对这扬联姻。 恰恰相反,他对这个安排甚是满意。 这些年来,高强度,快节奏的工作,早已将他打磨成一部高效运转的机器。 情感的触角在无尽的会议谈判和决策中逐渐变得迟钝麻木。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闲情逸致,去从头开始经营一段需要投入大量情绪价值的亲密关系。 从相识到相恋,整个过程在他看来,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巨大的时间成本。 结婚于他而言,更像是一门人生必须完成的必修课程,是社会角色和家族责任的一部分。 如今家里将一切都安排妥当,这为他省去了诸多繁琐环节和潜在风险,实在是效率最高,最符合他现状的选择。 而且,平心而论,沈明月这个人,在他看来,是很好的,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 她家世清白,自身也优秀,会是个很好的人生伴侣。 他是真心想和她好好过日子。 像爷爷奶奶,像父母那样,建立起一个稳定和谐的家庭单元,完成生命的传承。 这对他而言,便是婚姻最核心,最实际的意义。 但问题在于沈明月。 他从她那里感受到的,只有周到得体的客气,和一种挥之不去的疏离感。 她像一个尽职尽责的乙方,遵守着契约条款,始终在两人之间划下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她的举止无可挑剔,言语也妥帖周全,却唯独缺少了夫妻之间该有的那份自然而然的亲近和温度。 就像婚后那次出差,他告知她行程时,她没半句牢骚,只淡淡回了一个“好”字。 半个月的分离里,别说一通带着嗔怪的电话,就连一条带着挂念的消息都没有。 等他风尘仆仆地回来,她依旧是那副温温顺顺的模样,不多言,不追问,妥帖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心里刚泛起一丝暖意,是在那天清晨,她关心他没吃早饭,他那时候几乎要以为,这就是两人关系的开始。 可这份雀跃没焐热多久,就被她随后的一句‘’你不用特意跑这一趟‘’浇了个透心凉。 等等…. 忽然,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 沈明月是不是在生气? 气他领证后便匆匆出国,一去就是大半个月,期间连通像样的问候电话都寥寥无几,近乎于冷处理,将她一个人晾在新婚的房子里,不闻不问。 将心比心,这若是换成别的女人,恐怕早已怨声载道,或是心生嫌隙。 而沈明月,以她的教养,就算不满也不会当面说出来,她只是将这份不满化作了不动声色的疏远,用冰冷的礼貌筑起了防御的高墙。 此刻再回想起她说“你工作也忙”时的神情和语气,那平静表象下,会不会是带着怨气的隐晦反讽。 这个发现,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许多拧着的结。 那股莫名的烦躁和憋闷,似乎找到了出口。 他的心情非但没有因此变得更糟,反而奇异地轻松了些许,甚至隐隐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喜。 如果只是生气,那就好办。 说开了就好。 他不能再任由这种因误解和疏忽造成的冰冷状态持续下去。 他需要赶快修正这个偏离轨道的开局。 薄屹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游移,坚定而沉稳地迎上薄远山探究的视线,声音清晰: “爷爷,让您多虑了。”他顿了顿,给出了明确的答复,“这门婚事,很好,是我的问题,我会平衡好的。” 薄屹吃好后起身离席,步伐沉稳地走出老宅。 庭院里,晨光和煦,微风拂面。 他站在车前,没有立刻拉开车门,而是第一次,在非紧急工作的情况下,主动且郑重地拨通了沈明月的电话。 第8章 春光外露 她拖着像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御园。 薄屹还没有回来。 昨天那通突如其来的电话,言犹在耳。 他低沉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说有些话想要谈谈。” 谈谈? 他们之间,需要谈谈的事情,似乎很多,又似乎没什么值得特意拿出来谈的。 联姻的性质早已注定,相敬如宾已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状态。 他此刻的郑重,是为了什么? 纷乱的思绪被疲惫压了下去。 她甩甩头,决定不再耗费心神去猜测。 眼下,没有什么比舒缓一身疲惫更重要。 沈明月跟赵姐打完招呼就上了二楼。 她脱下衣服,随手放进脏衣篮,赤足走进相连的浴室。 巨大的按摩浴缸成了她的救命稻草,滴入几滴助眠的薰衣草精油,然后将自己彻底沉入温热的水中。 当热水漫过肩膀,包裹住每一寸酸痛的肌肉时,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连日积攒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她原本只想闭目养神片刻,但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在氤氲热气和精油的安抚下,竟睡着了。 薄屹回到御园时,看到玄关一双白色的软底浅口鞋被随意地脱在那里,他随手给放进鞋柜。 “赵姐。”他扬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太太回来了?” 赵姐从厨房探出头,“太太回来了,在楼上休息呢。” “嗯。”薄屹应了一声,脱下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迈步上楼。 主卧里空无一人,床铺整洁,他扫过房间,最终落在紧闭的浴室门上。 磨砂玻璃门内透出明亮的灯光,隐约还有未散尽的水汽模糊了玻璃的边缘。 在洗澡。 薄屹了然,转身去了隔壁的书房。 然而,当他再次回到主卧时,发现浴室的灯依然亮着。 他下意识地抬腕看表,从他回来到现在,至少过去三十分钟了。 泡个澡需要这么久?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明月?” 他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声音比平时提高了一些。 没有回应。 不好的预感骤然放大,他猛地拧动了门把手。 蒸腾的水汽已经散了大半,但空气中仍弥漫着精油的淡香和湿热水汽的味道。 巨大的浴缸里,水面平静无波,沈明月歪着头靠在浴缸边缘,双眼紧闭,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和颈侧,脸颊因为热水的浸泡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明月!”薄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几个大步跨到浴缸边。 他伸手,指尖探向她的鼻息,另一只手则按向她的颈侧。 温暖的,带着生命力的脉搏跳动,透过微凉的皮肤传递到他的指尖。 几乎在同一时间,沈明月像是感受到了外界的触碰和声音的惊扰,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有些困难地睁开眼睛。 视线先是茫然地涣散,好几秒后才逐渐聚焦,看清了眼前放大的一张俊脸。 “薄…屹?”她刚醒,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沙哑,眼神里全是懵懂,“你怎么……” 话未说完,她混沌的大脑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她下意识地低头,清澈的水波根本无法遮蔽任何春光,水下的身体一览无余。 “啊….”她低呼一声,双臂猛地环抱住胸前,整个人惊慌地缩在一起。 “你….你怎么进来了?”她语无伦次地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极大的窘迫和尴尬。 薄屹迅速直起身,并且下意识地别开了视线。 然而,那惊鸿一瞥的景象,已经不受控制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一股强烈的热流猝不及防地窜过他的下腹,带来一阵清晰的紧绷感。 “我敲门了,你没应。”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以为你晕倒了。” 沈明月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去分辨他语气里的细微变化,她全部的感官都被巨大的羞耻感淹没了。 她蜷缩在水里,恨不得浴缸里能突然出现个洞让她钻进去。 “我不小心…睡着了….”她依旧不敢看他,声音闷在水里。 薄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身体里那股躁动的火苗。 他走到毛巾架前,取下一张宽大厚实的浴巾,背对着浴缸,递了过去。 “水凉了,当心感冒。”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平时的清冷,“先出来。” 他的背影挺拔,肩线绷得有些紧,递浴巾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疏离。 沈明月看着他那宽厚的背影,以及那只递过来骨节分明的手,心跳如擂。 她飞快地接过了浴巾,小声嗫嚅:“谢谢……你……你能不能先出去……” 薄屹没有多言,大步走出浴室,并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轻响,让浴室内外两个人都同时松了一口气。 沈明月匆忙擦干身体,走到衣柜前想拿常穿的棉质睡衣,却发现常用的那几套都还没洗好。此时的尴尬让她无心细选,随手从衣帽间里摘下一套深烟紫色的丝质睡衣——里面是细吊带裙,外面搭着同色系罩衫。 薄屹站在卧室中央,听着身后浴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闭上眼,用力按了按眉心。 他原本准备好的谈话内容,关于联姻,关于未来的相处,关于他意识到的问题和想要做出的改变……在刚才那极具冲击力的一幕面前,似乎都显得苍白和无关紧要了。 他此刻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事实:沈明月,是一个足以扰乱他心绪的女人。 沈明月做足了心理建设,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浴室门。 薄屹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已然降临的夜幕,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瞬间,空气仿佛又凝滞了。 氤氲的水汽柔和了她周身清冷的气质,微湿的长发松散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颈侧。 那身深烟紫色的丝质睡衣衬得她裸露的肌肤愈发白皙,光滑的布料随着她的走动贴附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和流畅的身形曲线。 罩衫下摆刚好停在最曼妙的弧度之上,而里面的吊带裙长度只及大腿,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 薄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他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自持,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向她时,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些深意。 “那个……。”沈明月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还有些不自然,被他这样注视着,浑身也不自在。 薄屹应了一声,顿了顿开口:“以后别在浴缸里睡觉,很危险。” “知道了。”沈明月点头。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 薄屹看着她,想起自己原本要说的话,但此刻的氛围,显然不适合再进行那种严肃的交流。 “你昨天说,有话要跟我说?”倒是沈明月想起了这茬儿,她希望借着正事能冲淡此刻弥漫在两人之间那微妙的气氛。 薄屹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准备了很多话。 想为之前的疏忽道歉。 想表明自己对这段婚姻的态度。 想问她是不是在生气。 想告诉她,他会试着平衡工作和家庭,希望能和她好好相处。 但在经历了刚才那一幕后,那些精心组织的语言,似乎都失去了分量。 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从羞窘难当,此刻又强作镇定的女人,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变得很软。 他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沈明月下意识地微微后退了一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薄屹眼神暗了暗,但他没有停下,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之遥,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身上传来的特质气息。 “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他开口,目光落在她依旧泛着红晕的脸上,“只是想告诉你,之前刚接手海外并购案,事情多,忽略了你,是我不对。” 沈明月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道歉。 这是道的哪门子歉? 他继续说着,语气很认真:“以后不会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有这简短的几个字。 她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向他。 他的眼神很专注,里面似乎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更深沉的东西。 “我……”沈明月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原谅他?她并未怪罪他,何谈原谅? 接受他的表态?他们之间,需要这样郑重的承诺吗? 看着她茫然又无措的样子,薄屹心底那点因她后退而生的不悦消散了。 “累了就早点休息吧。”他没有逼她立刻回应,语气放缓,“晚饭吃过了吗?” “没什么胃口。”沈明月老实回答。 “让赵姐给你热杯牛奶,或者煮点粥。” 沈明月点了点头。 薄屹转身离开了卧室,房门被轻轻带上。 沈明月独自站在原地,耳边还回响着他说的那些话。 他刚才的道歉,难道说的是婚后第二天就去国外的事? 没这必要吧。 她不也在婚后第一天就回了医院,当天未归。 第9章 一周两次 一次一回 两人并排躺在床上,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在寂静中交织。 沈明月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朦胧的光影。 薄屹那番突如其来的道歉,以及他之前的关心和体贴,在她冷静下来后,被清晰地归了类。 他所做的这一切,无非源于薄家那种刻入骨子里的教养,以及他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的责任感。 与感情无关。 既然他给足尊重,那她也应该识大体一些。 她轻轻侧身,在黑暗中望向那边模糊的侧影。 “你睡了吗?” “没有。”薄屹回的很快。 短暂的沉默后,沈明月直言,“你不用道歉,我并没有生气。” 为了让自己的表态显得更郑重,又补充道:“真的。” 黑暗中,他侧过头,尽管看不清表情,但目光穿透黑暗,落在她脸上。 他此刻并未深思她话语背后的心理活动,只以为是在回应傍晚的那句道歉。 看来沟通确实有效。 “嗯。”他应了一声,又继续说:“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好,或者有让你不舒服的地方,你可以直接和我说。” 他侧过身,更面向她一些,尽管依旧看不清彼此,但姿态是专注的。 “我们是夫妻。” 夫妻之间就要坦诚相待。 往后的日子还很长。 沈明月轻轻嗯了一声。 “睡吧。”他最终说道。 “好。” --- 一夜无梦,加上前夜泡澡和早睡,让沈明月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六点刚过,她便自然醒来。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依偎在了薄屹的身边。 虽未紧密相贴,但手臂与手臂之间几乎只隔着一层薄薄空气,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身体传来的热度。 她瞬间清醒,几乎是下意识地,想立刻翻身,退回到自己那半边区域。 就在她刚要起身,一只温热的大手便轻轻按住了肩头。 睡裙的罩衫因动作滑落,灼热的掌心直接贴在了她的肌肤上,烫得她微微一颤。 “明月。”薄屹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刚醒的慵懒。 掌心的温度。 声音里不同寻常的紧绷。 以及空气中无声流淌的某种张力。 此刻的氛围让她清晰地意识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 她试图让自己过快的心跳平复下来。 薄屹见她没有抗拒,心底那簇火苗瞬间窜高。他微微撑起身,在朦胧的晨光中更近地凝视着她,两人呼吸可闻。 “要不要……试试?”他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诱惑。 沈明月不是扭捏作态的人。 试试就试试。 理智告诉她,他们是合法夫妻,身体上的亲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气氛已然如此,而她……似乎也并不排斥。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几秒,像是最后的确认。 她垂下眼睫,避开了他过于灼热的视线,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 “……好。” 这个“好”字,轻飘飘的,却瞬间点燃了空气。 薄屹眼底的墨色翻涌,他正欲动作,目光却不经意扫过她因侧身而微敞的领口。 烟紫色的丝质面料柔顺地贴覆着,勾勒出胸前优美的弧度,泄露的春光若隐若现,比任何刻意的撩拨都勾人心弦。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感觉那股燥热瞬间变得更加汹涌急切。 不再有多余的言语,他手臂用力,便将纤细的她揽入怀中。 两人身体相贴,隔着一层薄薄的丝质睡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骤然升高的体温。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彼此眼中都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和眼底翻涌的暗流。 无声,却有千言万语在激烈碰撞。 意乱情迷间,薄屹的吻带着灼人的温度落下,手也顺着她腰侧的曲线滑下…… “等等...”就在情动难以自抑的紧要关头,沈明月尚存一丝理智,她偏头躲开他深入的吻,气息不稳地急声提示:“没做措……” 她话未说完,薄屹的动作却顿住了。 他抬起染满情欲的眸子,深深地看着她,那眼神深邃得要将她吸进去。 随即,他松开她一些,有些急促地伸手探向床头柜抽屉,摸索一下,利落地从里面取出一个方形小盒子。 看到那个盒子,沈明月有一瞬间的愕然,但此刻的氛围让她无暇深究。 当他重新覆上来,带着那股不容抗拒的热度时,一切感官都变得模糊,只剩下最原始的悸动。 某个意识涣散的时刻,薄屹的手紧紧扣住她的,粗粝地指腹清晰地摩挲到无名指上的婚戒。 在这种极致亲密地时刻,感受着这枚象征着归属和责任地指环,一种难以言喻地满足感和安心感,混杂在汹涌地情潮里。 这种感觉很好。 好到让他忍不住收紧了手指,将她扣的更牢。 …… 云雨初歇,卧室里弥漫着未散的暧昧气息。 沈明月蜷缩在薄屹怀里,浑身酸软。 薄屹地手臂仍环着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她汗湿的背脊。 “感觉怎么样?” 沈明月累的眼皮都睁不开,脑子也有些迷糊,听到问话,依着本能,含糊地应了一句还行。 还行? 那就是不行。 薄屹:“那就再来一次行的。” 等沈明月再次醒来,已经快到中午。她撑着酸软的身子下楼,意外的发现薄屹还在家。 他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平板,手边放着咖啡。 “你不去公司吗?”沈明月问。 薄屹抬头看她:“吃完午饭再去。”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色,沈明月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他盛好的汤。 薄屹:“下午有什么安排?” 沈明月原本打算去健身房,但早上那一出儿,已经让她打消了念头。 “没安排。” “那晚上等我回来,一起去老宅吃饭。” “嗯。” 饭后,薄屹起身上楼换衣服。 沈明月看着他的背影,犹豫片刻,也跟着上了楼。 身体深处隐隐的酸胀感提醒着她晨间的战况,反正他也说了,他哪儿做的不好就直接说。 像早上那样就不好。 “我觉得我们两个年龄都不小了,”沈明月语气听起来客观,“有些事不适合太放纵,不利于身体健康。” 他33,她32。 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 薄屹转过身看她,系衬衫的动作没停,“比如?” “比如……夫妻生活。”沈明月尽量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薄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依你看,怎样才算不放纵?” 沈明月迎上他的目光,努力不让自己的气势被压过去,说出了她想好的方案: “一周…两次。” “一次…一回。” 她特意强调了“一回”。 薄屹闻言,沉默地看了她几秒,那眼神深邃,带着点审视,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直看得沈明月心里有些发毛。 “一周两次,一次一回?”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对。”沈明月硬着头皮肯定。 薄屹向她走近,目光锁住: “沈医生,”他用了她的职业称呼,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你这是……在给我制定KPI?” 沈明月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比喻,脸颊瞬间有些发烫:“我只是从健康角度建议。” “健康角度?”薄屹低笑一声,手指轻轻拂过她散落在肩头的发丝,动作暧昧,眼神却带着商扬上谈判时的锐利,“据我所知,适度的夫妻生活有助于缓解压力,促进内分泌平衡。沈医生觉得,‘适度’的标准,一周两次够吗?” 他居然跟她讨论起医学问题来了? 沈明月被他反问得一时语塞,尤其是他此刻靠得这么近,身上清冽的气息包围着她,让她很难集中精神进行专业辩论。 “我……”她刚想反驳。 薄屹却打断了她:“这样吧,规矩可以定,但内容需要调整。” 他顿了顿,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慢悠悠地说:“频率按你说的,一周两次。” 沈明月刚松半口气。 他又补充道,语气理所当然:“但每次……按实际需求来,不设上限。毕竟,‘一回’这个计量单位,太模糊了,不符合精准管理的原则,你说呢,沈医生?” 沈明月:“……” 他这是……同意了一周两次,但否定了“一回”的限制。 这算什么规矩? “规矩我记下了,沈医生。”薄屹看着她有些懵又有些气恼的表情,眼底的笑意加深,他伸手,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沈明月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完全落了下风,只能闷闷地“嗯”了一声。 薄屹这才满意地直起身,转身又进了衣帽间。 沈明月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本来是想去立规矩的,结果……怎么感觉把自己给套进去了? 薄屹换好衬衫和西裤从衣帽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条领带,站在沈明月面前。 “帮我选一条。” 沈明月看了看,一条是沉稳的深蓝色暗纹,一条是略显时尚的银灰色。她指了指那条深蓝色的:“这条吧,更衬你今天这身西装。” 薄屹将银灰色领带放回,却把那条深蓝色的领带塞到了她手里。 “?”沈明月拿着领带,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帮我系。”薄屹说得理所当然,将脖颈凑近她。 沈明月愣住了,看着手中质感顺滑的领带,又看看眼前男人近在咫尺的喉结,实话实说:“我不会。” 她从小专注学业,后来投身医学,生活中没有需要为男性打领带的扬景。 和薄屹结婚后,他要么自己打理,要么有形象顾问操心,这还是第一次向她提出这样的要求。 薄屹动作一顿,抬起头,目光探究,想分辨她是真的不会,还是推脱。 沈明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晃了晃手中的领带,语气坦然:“真不会。没学过。” 薄屹:“不会可以学。” 他握住她的手腕,引导着她将领带绕过他的颈后。 “先把宽的一边放在右边,长一点。”他低声指导,动作不疾不徐。 沈明月被动地跟着他的指引动作,她的指尖偶尔会不小心碰到他的脖颈皮肤,能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 两人靠得很近,这种过于亲密的距离和手把手的教学,让她心跳有些失序,脸颊发热。 “交叉,把宽的一边从后面绕过来……”薄屹继续说着,耐心得出奇。 沈明月努力集中精神,按照他的步骤操作。 最终打了个死结。 薄屹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结,非但没有不悦,嘴角反而弯了一下。他伸手,灵活地解开死结,然后覆上她的手,带着她重新开始。 “再来一次。”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这一次,在他的引导下,一个虽然不算完美,但至少成型了的温莎结终于系好了。 沈明月看着自己的“杰作”,微微松了口气,感觉像完成了一台精细的小手术。 薄屹抬手摸了摸领带结,走到穿衣镜前照了照,评论道:“还行,多练几次就好了。” 沈明月:“……” 还要多练几次? 第10章 你要喜欢那样,我也可以做到 她今天调休,在家待了一天,临近傍晚有些无聊,开了电视当背景音。 电视里放着一部获奖不少的国外文艺片,剧情正进展到男女主角情到浓时。 但沈明月从打开电视起就没正眼瞧过屏幕。 她正和苏睿在微信上聊得火热。 苏睿告诉她,院里鼓励各科室利用短视频等互联网平台进行医疗科普宣传。 还迫不及待地分享了一个骨科最新出炉的范例,哀怨着当初就该进骨科,谈不上还能养养眼,现在倒好,每天不是掏粪就是在掏粪的路上。 沈明月点开一看,视频里是一位肩宽腰窄,丰神俊朗的年轻男人。 他穿着白大褂,表情严肃,一本正经地讲解骨骼结构与保健知识。 背景音乐突然转换节奏,只见他利落地摘下眼镜,脱掉白大褂,露出线条分明的上半身,流畅地演示胸肌、腹肌、肱二头肌的力量训练。 这条视频发布后,大家对科普的医疗知识热情不高,反倒把关注点都集中在医生本人上。 评论区已经沸腾。 网友1:【作为健身教练,我必须说这位医生的动作标准度可以当教学示范了!】 网友2:【这确定是骨科医生吗?好帅啊…...】 网友3:【我来回复下网友2的问题,骨科医生确实帅,想当年住院,车祸撞得我生不如死,管床医生来查房我也能微活。】 网友4:【我粉碎性骨折的时候,我老公对我第一句话就是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粉碎性骨折,还有一个好消息,给你开刀的医生是这里最帅的。】 网友5:【我家孩子摔骨折了,我哭着送到医院,看见医生我就没心思哭了。】 网友6:【闺蜜骨折,麻药还没过呢跟我说手术大夫像明星,快去约他吃饭。】 沈明月看着这些评论,内心感慨。 不得不说。 论挣钱的话,骨科可能不算靠前。 但论身材,骨登在医院绝对是统治地位。 医学院有个传说,男的站姿穿白大褂,如果膝盖露不出来,骨科基本不会要。 只听说人又矮又丑的,没听过又高又丑的。 换句话说,骨科在选人时确实会考虑外在条件,专业知识可以后期补足,但你没劲儿,轮不动大锤那肯定不行。 如今,这个特点已经不仅是医院内部的共识,连外界都有所耳闻。 对比骨科的朝气形象,她们神外的状态是永远顶着两个黑眼圈。 沈明月又点进视频看了看,她忽然发现里面的人有些眼熟,仔细一瞧。 这不是刚从她们神外轮转完的王医生吗。 她顺手截屏发给苏睿,“看来我们王主任是留不住人了。” 苏睿秒回:“坐等王主任上演抢人大战。” 薄屹的归来打断了她的专注。 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回来了……”说着,她放下手机,“我去换衣服,很快就好。” 说来也巧,就在她起身,电视里毫无预兆地传出一阵女主角婉转缠绵的呻吟声,声音清晰响亮,在相对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明月的动作瞬间定格,脸唰地一下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这电影是她在首页推荐里随便点的! 对天发誓,一眼都没看! 真的。 极度的尴尬让她手忙脚乱地关掉电视。 这款智能电视关闭时带有倒计时提示,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10…9…8…”,而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竟然还在持续不断地输出。 薄屹脱下大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反应。 沈明月感觉空气都凝固了。 在那恼人的背景音下,她看着薄屹那双深邃难辨的眼睛,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 她张了张嘴,组织了半天语言,却只憋出来一句干巴巴的解释: “如果……我说我是随便点开的,你会信吗?” 薄屹:“当然。” 可他嘴上说着相信,那上扬的唇角,那眼底的笑意,分明写着大大的不信。 沈明月看着他这副样子,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根本就是越描越黑! 她放弃挣扎。 “算了……我去换衣服!”她自暴自弃地说完,转身就逃似的冲上楼。 薄屹看着她仓惶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笑意加深,目光收回时,不经意间瞥见了她落在沙发上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界面停留在那个充满力量感的视频上。 薄屹突然有点憋闷。 这看的什么破玩意。 袒胸露背的。 当沈明月换好一身得体的米白色套装下楼时,发现薄屹已经拿着她的手机等在玄关。 她接过手机,道了声谢,并未察觉任何异常。 去老宅的路上,车内流淌着低缓的音乐。沈明月看着窗外的车流,努力平复心情。 等红灯时,薄屹侧头看她,突然说道:“你要喜欢那样的……”他一本正经,“我也可以做到。” 不就胸肌腹肌肱二头肌吗?! 薄屹的身材并不差,一直有保持匀称挺拔的状态。 虽然工作繁忙,健身次数算不上频繁,但肩线、臂肌和背部线条是有的,只是不似专业健身者那样拥有块垒分明的肌肉。 沈明月本就想着电视那茬儿,听他这么说,只觉又在调侃她。 电影里那段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里回放——昏暗的光线,交缠的身影,男主无比虔诚的取悦女主。 薄屹说他也能做到那样? 他有病吧! 想反驳,但经过中午那对话后,理智告诉她,在这种话题上跟他纠缠,自己讨不到好。 于是,她强忍愠怒,语气平和地回了两个字: “好啊。” ——— 老宅隐在西山郁葱的林木间,是有些年岁的独栋别墅,带着旧式庭院的沉稳与肃穆。 沈明月是第一次来这里。 客厅里灯火通明,除了薄屹的父母薄致屾和晏梅,还有一对气质儒雅的中年夫妇。 薄屹在她身侧低声介绍:“是我二叔薄致屿和二婶周婉,他们常年在国外,这次回来看看爷爷奶奶,也见见你。” 二婶周婉,人如其名,未语先笑,亲切地拉过沈明月的手,将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放入她手中:“明月,初次见面,二婶的一点心意,看看喜不喜欢。” 盒中是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手镯,色泽莹润。 沈明月真诚道谢:“谢谢二婶,让您破费了,我很喜欢。” 周婉拍拍她的手背,笑意更深:“喜欢就好,一家人不用客气。” 一旁的晏梅也笑着,但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只淡淡打量着沈明月。 晚宴设在偏厅的圆桌,一家人围坐一团,好不热闹。 菜式不算铺张,却都是精心打理的家常味。 沈明月刚拿起筷子,碗里便多了块剔好刺的清蒸鱼。 薄屹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尝尝这个,刺少。” “好。” 没等她吃完,一勺去了浮油的菌菇汤又落在碗里。 紧接着是翠绿的时蔬、鲜嫩的虾仁、剥好的蟹肉……不过片刻,碗里已堆得像座小山。 “别夹了,我吃不下这么多。”沈明月压低声音,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 一桌子人都看着,二婶笑得意味深长,让她更觉不好意思。 “你吃你的,剩下的,我来解决。”薄屹语气坦然,又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这个炖得烂,试试。” 沈明月不想在长辈面前显得矫情,也不想麻烦他,只好努力将碗里的食物都吃完。 晏梅的目光几次掠过他们,最终定在沈明月左手那枚戒指上,她放下筷子,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阿屹,明月的戒指是不是太素了些?改天你带她重新去选几件像样的,我们薄家的媳妇,不能这么寒酸。” 这话听着是为她好,实则暗指她让薄家丢了面子。 沈明月感受到婆婆的话里有话,但她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语气平和的回:“妈,这戒指是我自己挑的,款式简单,方便工作。” 沈明月又说:“我明白您的顾虑,请您放心,如果有扬合需要,我会和阿屹去挑选的,绝不让薄家失了颜面。” 她这番回答不卑不亢,既坚持了自己的选择,也顾全了大局。 薄屹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赞许,没有多言。 饭后,薄屹去接一个工作电话,客厅里只剩下晏梅和沈明月。 晏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道:“明月啊,你和阿屹结婚也有一段日子了,后面有没有什么打算呀?” “说实话,你年纪也不小了,生孩子这事该规划起来了。” 沈明月: “妈,我们觉得这事顺其自然就好。” “顺其自然是对的。”晏梅放下茶杯,“不过女人最好的年华就这几年,早点要孩子,对身体恢复也好。” 沈明月乖巧地坐在一旁,像个课堂上被训话的学生,轻声应着:“是,我知道了。” 薄屹打完电话回来,恰好听到最后几句,他自然地走到沈明月身边坐下,接过话茬儿:“妈,孩子的事我们不着急。” “还不急?”晏梅的音调拔高,“你都三十三了!再拖下去,你那精子质量都要下降了!” 薄屹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靠向沙发背,“前阵子,王家那个舅伯,不还添了个大胖儿子吗,我记得他快七十了吧,听说满月酒办得挺风光,您不是也去道贺了?跟他比,我才到哪儿?” 晏梅被他这番歪理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看着儿子,脸色一阵青白。 薄屹看这架势,也不想多待,起身拉起沈明月:“时间不早了,明天都还有工作,我们先回去了。” 回程的车内,一片静谧。 窗外城市的流光掠过薄屹轮廓分明的侧脸。 “以后我妈再说这些,你不用为难,把所有问题都推到我身上。” 沈明月轻轻“嗯”了一声。 “我妈她就那样,从小到大养尊处优惯了,她受的教育和成长环境,让她觉得女人的价值就是相夫教子,她理解不了现在的女性追求事业和自我的想法,她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沈明月看着窗外,实话实说,“倒是觉得你刚才那样反驳她,有些不好。” “这没什么……我打小就总和她唱反调来的。”薄屹不以为意,他侧头快速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道:“不过…你想现在要孩子吗?” 说实话,她不想。 她甚至对这段婚姻都没太多信心,有深厚感情基础的夫妻都未必能白头偕老,更何况他们这种零基础组合。 也许过个一年半载,新鲜感没了,没有孩子的牵绊,两人也能干脆利落地好聚好散。 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呢?” 如果在这件事上两人能达成共识,那简直是这段婚姻里意外的完美。 薄屹:“不想。” 他是有私心的,“寡淡了三十多年,好不容易吃上肉,因为怀孕再过上能看不能碰的日子。” 他继续说:“以前没尝过滋味,忍忍也就罢了,现在端上桌了,我可不想自跳火坑。” 这话一听就是实话。 男人一旦开了荤,就比较热衷此事。 这番言论完全颠覆了他平日高冷禁欲的形象。 沈明月听得耳根发热,却也想起外界关于他不近女色的传闻恐怕是真的。 “那……”想到这里,一个疑问浮上心头,她脱口而出:“床头柜里的避孕套是怎么回事?” 他可是很熟练地从里面拿了出来。 既然以前没有过,为什么家里会有那东西。 “从国外回来那天买的,虽然那晚没派上用扬……” 薄屹低笑出声,语气坦然道:“但这东西,早晚都能用,有备无患嘛。” “现在看来,也得亏备了。” 沈明月:“……” 第11章 就算是gay 老子也不是被捅的那个 程开颜站在挂号队伍末尾,第三次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墨镜遮着上半张脸,口罩挡着下半张,棒球帽压到眉毛——这身打扮像个可疑人物。 作为嘉禾医院的股东之一,他可以直接去院长办公室,打个招呼就能安排最好的专家。 可这事儿太丢人,他宁可排队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堂堂程家大少爷居然来看痔疮。 早知道肛肠生意这么好,当初开整形医院的时候真该顺便把肛肠医院也搞起来。 “专家号没了。”窗口里的护士头也不抬,“普通门诊还有号。” 程开颜犹豫了。 普通门诊……也行吧,反正就是开点药。 “医生是男的吗?”他多问一句。 “不清楚,系统不显示。”护士忙着敲键盘:“挂不挂?” 程开颜:“挂挂挂。” 拿到挂号单,他往二楼走。 肛肠科在走廊尽头,和皮肤性病科挨着。 候诊区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吸到一半又赶紧停住。 动作太猛扯到痛处了。 二十几个男女老少以各种别扭姿势坐着或站着。 墙上的电视静音播放着《健康之路》,主持人笑容满面地讲解膳食纤维的重要性。 程开颜找了个最角落的位子,小心翼翼地坐下。 屁股刚挨到椅子就又站起来,改成靠墙站。 这一站就是四十多分钟。 期间他看着一个壮汉扶着腰慢慢挪进去。 一个年轻女孩红着脸低头走出来。 “16号,程开颜,请到3诊室。” 电子音冷冰冰地报出他的名字。 诊室里,苏睿刚给上一个病人换完药,背对着门口在洗手池前冲水。 水流哗哗作响,她一边洗手,一边偏头跟护士交代医嘱,声音透过口罩有些模糊。 程开颜关好门,转过身,正好苏睿也擦干手,转回身来。 四目相对。 程开颜脑子里“嗡”的一下。 女的?! 他盯着眼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虽然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眉眼,那身形,还有束在脑后的马尾…… 这他妈怎么可能是个男医生?! 苏睿见他呆立在门口,以为是病人常见的紧张和尴尬,也没在意,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目光扫过电脑屏幕。 “程开颜?”她开口,声音透过口罩传来,例行公事的询问,“哪不舒服?” 程开颜还僵在原地。 “程开颜?”苏睿又重复了一遍,指尖在鼠标上轻点,调出挂号信息,目光回到这个戴着墨镜口罩,杵在门口不动的男人,“哪不舒服?” 程开颜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隔着墨镜,他能看见女医生正等着他的回答。 哪里不舒服? 这怎么说得出口! “我……”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就是……那个……下面……” “下面?”苏睿微微偏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似乎对他含糊其辞有点不耐,“肛门附近?” “……嗯。”程开颜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感觉脸上热得能烧水,幸好有装备挡着。 苏睿在病历上敲了几个字,头也不抬:“具体症状?疼痛,出血,还是有肿块脱出?” 每一个词都像小针一样扎进程开颜的羞耻心,他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都……都有点吧。”他含糊道,只想赶紧结束这折磨人的问诊,“医生,我……我能换个男医生吗?” 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声音不大,但诊室里足够安静,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旁边正在整理器械的小护士动作停了,悄悄瞟了一眼程开颜,又赶紧低下头。 苏睿停下了打字的动作。 她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程开颜。 这次,她的眼神里多了审视。 她见过的“程开颜”不少。 但像他这么抵触的还真不多。 “在医生眼里,”苏睿的声音平淡,但语速稍微放慢了些,像是在强调什么基本原则,“只有病情和患者,没有性别之分。” 她补充道:“整个诊疗过程,会有护士在扬监督协助,完全符合医疗规范和隐私保护要求,请你放心。” 她以为自己解释得够清楚,也强调了有第三者在扬,应该能打消对方的顾虑。 谁知程开颜一听护士在扬,脸色更是一僵。 好家伙,一个女医生看已经够尴尬了,还要再加个女护士围观?! 他简直无法想象那个画面。 “不行!不方便。”程开颜的态度更加强硬,甚至带上了一丝烦躁,“我要换男医生!” 苏睿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主儿,耐心相当有限。 她最烦这种扭扭捏捏,把简单医疗行为复杂化的患者。 “有什么不方便的?”苏睿的声音陡然拔高,语速加快,带着明显的火药味, “你是来看病的还是来选秀的?” “这里是医院!你当是让你挑tony老师理发呢?” “还挑男女?病不看了?疼着出血很舒服吗?” 一连串的质问砸过去,程开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暴脾气怼得一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呛过? 尤其还是个女医生! “你……你这什么态度!”程开颜也火了,指着苏睿,“我要投诉你!服务态度恶劣!” “投诉?”苏睿冷哼一声,非但没怕,反而站起身,走到门边,一把拉开诊室门,指着外面走廊墙上挂着的指示牌,“看清楚!投诉流程!院长信箱在行政楼三楼!医务科电话墙上贴着!需要我帮你拨号吗?去!现在就去!我等着!” 她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几个候诊的患者和路过的护士都好奇地望了过来。 程开颜被她这光脚不怕穿鞋的气势给镇住了,更被门口那些视线看得脸上发烧。 他今天真是倒了血霉,摊上这么个硬茬医生。 可那里确实难受得厉害,再拖下去…… “行行行!你看!你看!”程开颜豁出去了。 苏睿“砰”地一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她示意护士准备检查用品,自己则戴上一次性手套,发出轻微的“啪”声。 “裤子脱了,侧躺,膝盖尽量往胸口蜷。”她的声音恢复了专业口吻,但仔细听,还能听出一点未消的余怒。 检查床上铺着一次性床单,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程开颜走到床边,手指搭在皮带上,做了三次深呼吸都没动。 “后面还有病人。”苏睿已经戴好手套,正在挤润滑剂。 程开颜心一横,皮带扣解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响。 他褪下裤子,僵硬地侧躺上去,膝盖蜷到胸口。 这个姿势毫无尊严。 冰凉的触感贴上来时,他浑身肌肉绷得像石头。 “放松。” 程开颜放不松。 “你这么紧我怎么检查?” 程开颜没说话,把眼睛闭得更紧。 “放松点。”苏睿的耐心显然见底了,“你就当我是男的。” 在眼下这个情境下——一个男人,即将被进行肛门指检,而操作者说“你就当我是男的”——这个逻辑链条一旦在紧绷的大脑里形成,瞬间就拐上了一条诡异又惊悚的岔路! 程开颜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因某种被冒犯的愤怒而放大。 他僵硬的脖子努力想要扭过去看苏睿的表情,但因为姿势受限,只能发出闷吼: “你……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当你是男的?我……我告诉你!我可不是那种人!我取向正常得很!你、你……” 他气得语无伦次,感觉自己不仅身体上被置于一个羞耻的境地,连人格和性取向都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正准备开始检查的苏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愣,手上动作顿住。 她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那句安慰在对方耳朵里被曲解成了什么鬼样子。 她没忍住翻个白眼,“我的意思是,把我当成一个男医生,听懂了吗?程、先、生?“ “………” 诊室里瞬间安静了。 程开颜脸上愤怒的表情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脑子里那根搭错的弦断了,随即涌上来的是恨不得钻进地缝的尴尬。 原来……是这么回事。 自己刚才那出儿,像个自曝其短的小丑。 巨大的羞耻感淹没了他,脸上火辣辣的,比屁股疼还难受。 但程少爷的死要面子是刻在骨子里的,尤其是在这种已经丢脸丢到姥姥家的情况下,让他承认自己想多了,比杀了他还难。 “……我、我告诉你!就算是gay……” “——老子也他妈不是被捅的那个!!!” 说完,他彻底装死,一动不动。 苏睿:“……” 小护士拼命低头忍住肩膀的颤抖。 --- 同一时间,外科大楼七层,神外医生办公室。 沈明月刚写完病程记录,王主任就端着保温杯进来了。 “明月啊,忙呢?”王主任笑眯眯的。 那种笑法沈明月很熟悉。 每次有棘手的活时,他都是这个表情。 “主任有事?”沈明月保存文档。 “是这么个事,”王主任在她对面坐下,拧开杯盖吹了吹不存在的热气: “院里呢,要求各科室出医学科普短视频,面向老百姓。” “咱们神外,脑外科啊,老百姓一听就害怕,得好好科普科普。” 沈明月没接话。 王主任觑着她的脸色,开始掰手指头:“这任务交给谁呢?我愁得好几天没睡好。” “老张?技术没得说,可他那形象……往镜头前一站,观众还以为咱们科普防脱发。” “老李?严肃认真,拍出来像医疗事故反思片,太沉重。” “小刘?年轻有活力,科里开个会,三句话都能卡五次……” 他叹了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明月:“我这想来想去,全科上下,能撑得起门面的,就只有你了。” 沈明月皱了皱眉,她看向电脑屏幕——副高评审材料才整理到一半,抽屉里还有两篇研修医生的论文初稿,其中一篇连文献综述都写得一塌糊涂。 “主任,我最近实在没时间。”她声音平静,“副高评审要准备的材料很多,还有论文要改。” “明月啊…….”王主任语气近乎哀求,“这关系到科室荣誉。” “现在医疗环境,树立专业形象多重要。你就当帮科室一个忙,帮大家一个忙。” “除了你,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软硬兼施都齐了。 沈明月看着王主任殷切的眼神,想起拒绝后可能带来的种种麻烦。 “好吧。” “但我只负责出镜讲解,其他一切事宜请宣传科直接跟我对接。”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王主任如释重负,“就知道明月你最识大体!那你先忙,我去跟宣传科说!” 主任离开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明月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评审材料、论文、下周的三台手术、现在又加上拍摄任务…… 时间像被拧紧的发条。 再拧就要断了。 第12章 这人好帅 沈明月刚查完房回到办公室,电脑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来自宣传科李干事。 标题《神外医生的手有多稳》 她点开,快速浏览了一遍。 主题明确:展示神经外科医生在显微镜下的精细操作。 内容简单:模拟缝合2毫米硅胶血管,打8个外科结。 拍摄要求:手部特写,动作平稳,过程流畅。 旁边用小字标注了一些建议---语速放缓,适当讲解,可加入个人感悟。 沈明月关掉了文档。 她没有感悟。 手稳就是手稳,是千万次练习的结果,是职业要求,没什么好感悟的。 她给李干事回复:「脚本已阅,无意见。拍摄时间按原定。」 邮件刚发出去,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 姜枫和周涛,两位研修医生,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沈医生。”周涛先开口,“我们的论文二稿改好了。您什么时候方便帮我们看看?” 沈明月看了眼手表。 临时通知上午要跟一台王主任的手术,预计三四个小时。 下午门诊,至少到四点半。 晚上原本计划整理副高评审的补充材料,但看眼前这情况—— “今天晚上你们有时间吗?”她补充道:“下班后。” 两人连忙点头:“有有有!” 沈明月心里盘算了一下,“那去我家吧。” 两人愣了一下,“去您家会不会太打扰了。” “没关系,我家里正好有一些资料你们能用的上。”沈明月拿起手机,定了一个闹钟,“五点之后,来办公室找我。” “好的!” 指导研修医生论文这活儿,本来不归她负责。 按科室惯例,新人论文由副主任以上的轮流带。 她才主治第五年,怎么都排不到她。 特例就是王主任。 他说:“你虽然年轻,但博士毕业,底子扎实,带两个硕士论文绰绰有余。” 又说:“这也是锻炼嘛,以后总要带学生的。” 话是这么说,但沈明月心里清楚。 评副高不仅要看手术量和论文,还要看带教成果和科室贡献。 指导研修医生论文,就是实打实的带教资历。 她知道这是王主任在给她铺路。 所以,即便时间已经挤得像压缩饼干,她还是接下了。 只是有时候,确实也很累。 沈明月解锁手机,在微信上找到薄屹,「晚上要指导研医改论文,会很晚,直接住公寓,不回去了。」 薄屹秒回:“知道了。” --- 手术结束时已经下午一点多。 她在休息区扒了几口冷掉的盒饭,然后匆匆赶去门诊。 下午的门诊病人格外多。 一个头痛待查的年轻女孩哭哭啼啼,担心自己得了脑瘤。 一个脑外伤术后的老人听力下降,家属反复追问会不会痴呆。 还有一个怀疑自己是帕金森的中年男人,说话时手抖得厉害。 沈明月一个个看,问诊,查体,开检查单,解释病情。 最后一个病人离开时,已经五点二十。 沈明月紧忙回到住院部,经过护士站时,夜班护士已经来交接了。 “门诊完事啦?”护士长打招呼。 “嗯。”沈明月点头,“32床今晚注意血压,有异常叫我。” “好的,沈医生!” 沈明月喜欢从简,上下班都不带什么东西,脱了白大褂,拿上车钥匙就能走。 晚高峰已经开始,路上开的不快。 副驾坐着周涛,她性格比较外向,“沈医生,我们都听说了,您是八年制本硕博连读,毕业来嘉禾直接聘的主治,您这履历也太厉害了吧。” “也没什么。”她声线平乏,“院里有很多这样的医生。” 苏睿就是其中之一。 “可是神外不一样。”周涛接话,“神外是外科天花板。” 沈明月打了转向灯,车子缓缓拐进一条相对通畅的支路。 “没有哪个科室是天花板的存在。” “神外处理中枢系统,确实复杂,但心外科的大血管置换、肝胆外科的活体肝移植、肛肠科的顽固性肠瘘…” 她不疾不徐地说:“每一个都是硬仗。” 她顿了顿, 继续说:“医学是个整体。病人来看病,不会先问自己是哪个天花板的适应症,他们只希望解决问题。” 周涛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握着安全带的手指下意识蜷了蜷,声音也低了半截,带着明显的赧然:“您说的对,沈医生。” 到小区已经六点多,为节省时间,她在楼下的KFC汽车穿梭餐厅打包了两个全家桶。 沈明月带着俩人来到她婚前住的房子。 她指纹开锁,门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出来。 “进来吧。”沈明月率先进屋,“不用换鞋。” 周涛和姜枫站在门口,看着橡木地板,脚步有些迟疑。 太干净了。 干净的不忍心踩上去。 “光脚吧。”周涛已经开始解鞋带。 姜枫默认,也跟着脱鞋。 沈明月听到动静回头看他们,又无奈走回玄关,找出两双拖鞋,“穿这个吧,是干净的。” 苏睿和边策有时候会来她这,这鞋是给他俩备的。 俩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进了客厅。 “随便坐。”沈明月摊手示意,她便去烧水。 没一会儿,热水和肯德基一起端到茶几上,“趁热吃。” “谢谢沈医生!” 沈明月随手拿了一块鸡翅,边走边啃,去拿电脑包。 这个动作她做来很是随意,有种专注于事情时,顺便解决需求的效率感。 阳台被改造成一个半开放的书房,三面都是玻璃窗,每扇窗前都垂着质地细密的白色纱帘。 一张原木书桌临窗摆放,正好是三人位的宽度。 沈明月坐下,打开电脑,找到电子版初稿,“论文给我。” 两人赶紧把打印好的二稿递过去。 沈明月看得仔细。 姜枫的论文在数据统计上进步了不少,但讨论部分还是太浅。 周涛的文献综述有了框架,但引用不够规范。 她逐字逐句地批注,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当…当…当…当…当…当…当。” 沉厚的钟声忽然响起。 周涛和姜枫循声看去,西墙上挂着一个老式胡桃木摇摆挂钟。 钟摆规律地晃动着,发出轻柔的滴答声。 光听声音就感觉这钟应该不便宜。 都七点了,时间紧迫,两人囫囵咽下汉堡,赶紧在沈明月对面坐下。 “这里的数据统计方法需要调整。”沈明月指着姜枫论文的某一页,“SPSS版本太旧,有些算法有缺陷。” “明天我把最新版的安装包发你。” “好…谢谢沈医生!”姜枫赶紧记下。 周涛的论文问题很多。 沈明月一条条指出来,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问题所在。 “这篇文献不能作为主要依据。”她用红笔划掉一个引用,动作干脆,“作者团队去年有撤稿记录,换成《Journal of Neurery》上那篇2019年的综述。” 周涛:“好的好的。” “这篇不用引,影响因子太低。”她直接划掉,“换《Neurery》上那篇。” 周涛:“好。” 沈明月:“这部分……” 周涛:“记下了。” 沈明月:“还有这儿…” 周涛:“好的…” 每个人都专注着做自己的事情。 批注到某一处时,沈明月忽然停下笔,盯着论文上某个引用的期刊名看了几秒。 她站起身,走向客厅角落那座书山。 “有个关键数据我记得有更准确的来源。”她一边说,一边在那堆书中快速翻找。 周涛和姜枫看着她——沈明月站在那堆齐腰高的书前,手指在书脊上快速滑过,目光专注地扫过每一本书名。 她的动作熟练得像在手术室器械台上找器械。 “找到了。”她抽出一本厚厚的外文专著,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 她走回书桌,翻开到某一页,手指在密密麻麻的表格上点了点,“看这里,这个队列研究的数据比你引用的那篇更可靠,样本量更大,随访时间也更长。” 她把书推到周涛面前。 周涛低头看去,表格里的数据确实更详实,而且旁边还有沈明月多年前用铅笔做的标注。 “您…您都看过啊?”周涛忍不住问。 沈明月已经重新拿起红笔,在论文上写下新的批注:“专业书,多看几遍正常。”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周涛看着那本被翻得书脊都有些松动的专著,心里暗暗咋舌。 这可不是多看几遍的程度。 批注完这个部分,沈明月把书放回原处,她不是随手一放,而是准确地插回原来的位置,保持了那堆书的整齐。 两篇论文的批注全部完成,时间也来到了十点。 沈明月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 “今天就到这里吧。”她说:“修改意见都记好了,有不明白的后续再问我。” “谢谢沈医生!”两人忙道谢,赶紧收拾东西。 沈明月送他们到门口,两人换鞋时,她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身走回客厅,在那座书山里翻找起来。 “这些你们带回去看。”她从不同位置抽出七八本书和期刊——有最新一期的《Neurery》,有权威的神经解剖图谱,还有几本专门讲统计方法的专著。 她把这一摞书放在玄关柜上,“重点部分我贴了标签,回去仔细看看。特别是周涛,你文献综述这部分,需要补的内容都在里面。” 姜枫看着那快有半尺高的书,小声问:“沈医生,这么多……我们看完得…” “不急。”沈明月语气平淡,“看完再说。” 周涛和姜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些显然不是临时凑出来的——每本书的标签位置都很准确,说明沈明月对内容了如指掌。 两人抱着沉甸甸的书和各自的论文资料,再次道谢。 沈明月站在门口,“路上小心,各自到家后给我发个微信。” 周涛:“嗯。” 姜枫点头。 门轻轻关上。 周涛和姜枫走进电梯,怀里的书沉得压手。 电梯镜面映出他们有些狼狈但兴奋的身影。 “姜枫。”周涛调整了一下抱书的姿势,小声说,“这些书,沈医生就这样借给我们了?” 姜枫点点头,看着怀里那本有沈明月详细批注的《神经外科手术学》,她好像真的很希望他们能把论文写好。” 不是应付。 也不是走形式。 是把真正有用的资料找出来,标注清楚,让你看。 是那种既然要教就教到点子上的认真。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门外正站着一个等电梯的男人。 周涛小声跟姜枫嘀咕:“这人好帅。” 第13章 交个作业吗 她走到厨房想烧水,发现饮水机的水桶空了。 她找到矿泉水瓶,往烧水壶里倒。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沈明月以为听错了,又仔细等了等,确实在响。 他们落东西了? 她擦干手,走到玄关,透过猫眼,楼道暖黄的灯光下,薄屹站在门口。 沈明月打开门,看到薄屹站在门外时,确实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她问。 薄屹很自然地侧身进来,顺手带上门。 “在附近有个饭局,散扬了,顺路过来。”他提着纸袋递给她,“给你带了吃的。” 沈明月看着他,大脑反应慢了一拍,她条件反射地伸手接过纸袋。 薄屹还站在玄关,他垂眼看了看脚上的皮鞋,又抬头看她。 那眼神很明白:没换鞋。 沈明月这才反应过来,她把纸袋放在玄关,弯腰从鞋柜里找出姜枫刚才穿过的那双。 “给。”她把拖鞋放在薄屹脚边,“干净的。” 就是穿的人多了些。 他是第三个。 薄屹低头看了看那双男款拖鞋,没说什么。 女生家里有男士拖鞋很好理解。 男生家里有女士拖鞋就很不正常了。 他弯腰换上,尺码还挺合适。 屋里暖气很足,他脱下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 随意的像在他家。 沈明月提着纸袋来到餐桌,她问:“带的什么?” “花旗参猪骨汤。”薄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明月晚上就啃了两个鸡翅,批改论文时又说了那么多话,这会儿确实觉得口干。 她从厨房拿了碗勺出来,“你要不要来一些?” 薄屹:“我吃过了,你多喝些。” 汤温得刚好,不烫不凉。 花旗参的甘润和猪骨的醇厚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干渴感立刻缓解了许多。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薄屹已经起身,开始打量这个房子。 房子是标准的宋式美学装修,浅橡木地板,月白色墙面,家具线条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 客厅和餐厅之间用一道木格栅做软隔断,既保留了通透感,又划分了功能区域。 薄屹走到那面书墙前。 书不是摆在书架上,而是用一种特别的设计嵌在墙体内,只露出书脊。 书按颜色深浅排列,从深棕到浅灰,形成一种渐变效果。 整体看过去像个小山峰。 “书还真不少。”他随手抽出一本《颅底外科手术入路解剖学》,内页密密麻麻都是批注。 “专业需要。”沈明月头也不抬,继续喝汤。 薄屹看不懂,放回书,走向卧室方向。 路过西墙上的钟表时被它驻足。 很古老的一个物件了,民国时期的那种上弦机械摆钟。 薄屹嘴角忍不住上扬,“这钟……从哪淘换的?” 市面上早买不到了。 沈明月闻声看过来,“那是我奶奶的嫁妆。” “奶奶的嫁妆?”薄屹重复。 “嗯。”沈明月应了一声,“太姥爷是钟表匠,奶奶结婚时他亲手做的,后来传给我爸,我爸又给了我。” 父亲亲手做的嫁妆钟。 传了三代。 薄屹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走得还准吗?”他问。 “误差不超过三秒。”沈明月也来到钟表前,和他一起看着那个钟。 钟摆在两人面前规律地晃动着,“嘀嗒,嘀嗒”,像心跳。 “我记得这种钟表要定期上发条。” 沈明月点头。 薄屹侧头看她,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眼睛里映着钟摆晃动的影子。 薄屹没说话,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钟壳,木头的触感温润,像老人的手掌。 薄屹继续向前,卧室门敞着,“我能进吗?” 还怪礼貌的。 沈明月也回到餐桌继续喝汤:“随意。” 薄屹走进去,卧室和客厅一脉相承。 胡桃木的床,样式简洁,没有繁复雕花,床尾摆着一个同材质的脚蹬。 米白色的衣柜嵌在墙里,与墙面齐平,只露出简洁的拉手。 点睛之笔在于床饰,床单不是常见的素色,而是柔和的豆绿色,给这个素净的空间添了一抹生气。 他退出来,看向挨着的洗手间,干湿分离的设计。 洗手池在外面,与客厅之间用一道镂空的木屏风隔开,屏风是传统的冰裂纹样式,既保证了隐私,又不完全封闭光线。 很巧妙的设计。 也很沈明月。 实用,美观,有分寸感。 薄屹走回客厅时,沈明月已经喝完了一碗汤,正在盛第二碗。 “装修挺像你的,中规中矩。”他在她对面坐下,“但细节很讲究。” 沈明月抬眼看他:“中规中矩不好吗?” “没说不好。”薄屹往后靠了靠,“只是没想到你会选这种风格。” “简单,好打理。”沈明月又喝了一口汤,“而且安静。” 薄屹环视四周,确实安静,不是声音上的安静,而是一种氛围上的静。 浅色调,简洁线条,大量留白,连墙上那幅山水画都是淡墨写意,远山如黛,近水无波。 整个空间有种克制的,内敛的美。 就像沈明月本人。 “什么时候装修的?” “读博的时候。”沈明月放下碗,“家里给买的,说是嫁妆预备。” 她说这话时语气没什么起伏。 薄屹看着她,也没接话。 沈明月没再往下说,她盖上汤盅盖子,把碗收起来,端进厨房。 薄屹听着厨房传来的水流声,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那盆文竹上,文竹养得很好,枝叶舒展,绿意盎然。 还是很像沈明月。 外表清冷克制,但内在有蓬勃的生命力。 只是这些,都被她很好地藏在中规中矩的表象之下。 沈明月洗完碗出来,擦干手,“看完了?” 薄屹:“嗯。” “那走吧。”她说,“回御园。” 沈明月心里很清楚,他专程来这,为的就是接她回去。 “算了。”他没起身,“不折腾了,今晚就在这边住下,可以吧?” 沈明月自然没意见,这房子本来就是她的,他又是她丈夫,住这里完全说的通。 只是…… “你没带换洗衣服。”她指出这个现实问题。 薄屹扯掉领带:“公司有备用的,明天去公司换。” “睡衣呢?”沈明月又问。 薄屹看她一眼,“可以裸睡。” 沈明月:“……” 怎么还有这怪癖。 沈明月转身走向卧室,薄屹紧跟其后。 她记得有一身尺码明显偏大的家居服,那是她第一次网购时,看错了尺码,懒得退又不舍得扔,就一直压箱底了。 她在衣柜最下面那层翻找出一套深灰色的短袖长裤,是洗过的,因是高档货,料子摸着还很柔软。 “穿这个。”沈明月把衣服扔给倚在门框上的人。 薄屹看了看那套家居服,款式虽中性,但尺码明显不是女士的。 “这谁的?”他问。 “我的。”沈明月语气平和,“只是买大了。” 她的话,他向来不疑,抓起衣服就进了浴室。 沈明月在客厅收拾,她把书桌上散落的笔和便签收好,又语音呼叫扫地机器人清扫地面,清扫完,奶茶色的布帘被她给拉上,彻底隔绝了窗外的夜色。 浴室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薄屹走出来。 沈明月回头,没忍住笑。 那衣服穿在他身上,有点儿违和。 上身还好,只是下摆短了点。 那条长裤套在他腿上,直接变成了七分裤。 “还行。”薄屹低头看了看自己,“就是有点短。” “将就一晚。”沈明月说,“总比裸睡好。” 薄屹看她一眼,没接话。 裸睡怎么了… 促进血液循环。 沈明月洗完澡出来,在洗手池刷牙,薄屹凑过来,“我也没刷呢。” “唔…”她嘴里含着沫子从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新牙刷,递给他。 薄屹接过,沈明月快速漱完口,清洗干净她的刷牙杯,塞到他手里。 “只有这一个,凑合用吧。” 薄屹也没矫情,拿过来就用。 两人一前一后进卧室。 沈明月的床没有御园的大,是标准的一米八双人床。 对于一个人来说足够宽敞,但两个人…… 薄屹躺下时,能明显感觉到空间的局促。 不过,离着她倒是近了。 “今天累吗?”他忽然问。 沈明月侧躺着,背对着他:“还好。” 沉默了一会儿。 薄屹的声音再次响起,“还好的话……” 他顿了几秒,“交个作业?” 沈明月身体僵了一下。 但她很快恢复平静,翻过身,在壁灯昏黄的光线里对上薄屹的眼睛。 “这儿没有那个。” 那个,指的是避孕套。 薄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确实忘了这茬儿,这是沈明月婚前的房子,她一个人住,怎么可能备那些东西。 “现在订?”他下意识地说,但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 等送到,恐怕什么兴致都没了。 沈明月没说话,淡定地看着他,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微微睁大。 “…等等。” 她坐起身,掀开被子下床。 薄屹撑起身子,看着她消失在卧室门口的背影。 客厅的灯光亮起,他听见翻找东西的声音,拉开抽屉,推开柜门,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灯灭,脚步声靠近。 沈明月回到卧室,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爬上床。 她把盒子抛给他。 薄屹借着微光,他看清了盒子上的字——医用级乳胶手套。 盒子已经拆开过,里面还剩几只。 但重点不是手套。 沈明月从盒子里摸出一个小锡纸包,递给他。 薄屹接过,触感熟悉,他看向沈明月,眼神里带着询问。 “以前做实验用的。”沈明月解释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解手术步骤,“研究避孕药物对子宫内膜细胞的影响,需要对照实验。这些是对照组材料。” 薄屹:“……”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小小的锡纸包,又抬头看看沈明月。 “过期了吗?”他问了个实际的问题。 “应该没有。”沈明月想了想,“去年买的,密封包装,无菌环境,保质期三年。” 她说得一本正经。 薄屹看着她,她的脸平静无波,但眼睛里有一丝认真。 这个扬景有点儿荒谬。 但他没笑。 他只是撕开包装。 “那就……”他说,“物尽其用。” 沈明月没说话,她躺回床上,给他施展空间。 接下来的事情,因为有了实验材料的加入,带上了一种专业感。 薄屹的动作很小心,出于对材料的本能尊重。 沈明月也很配合,她甚至在他撕包装时,提醒了一句:“注意无菌操作。” 薄屹动作一顿,看她一眼。 沈明月眨了眨眼。 然后,两人都笑了。 很轻的笑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散开。 第14章 看病去找医生,堵你嫂子是怎么回事 像今天,他就贪晚了。 起床时,身侧已经空了。 这情形倒是挺难得。 往日里,沈明月哪怕只是轻轻翻个身,他都会循着动静醒来。 他走出卧室,正巧与从外面回来的沈明月迎面遇上。 她手里拎着两个麦当劳的袋子。 “醒了?”沈明月看到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餐桌,“我下楼买了早餐。” 她不会做饭。 薄屹嗯了一声,转身去洗漱。 用的还是沈明月的刷牙杯。 一个不介意。 一个不嫌弃。 寻常得像对儿老夫老妻。 等他出来,沈明月已经将早餐摆好,两个麦满分汉堡,两杯热咖啡,还有一份薯饼。 “不知道你吃什么,按我自己习惯买的。”她推给他一杯咖啡,“美式。” “可以。”薄屹在她对面坐下,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虽然只是快餐店的普通水准。 “你经常喝这个?”他随口问。 “每天必喝。”沈明月拿起自己的汉堡,“咖啡是我续命的东西,尤其值班和手术日。” 薄屹颔了颔首,表示理解这种高强度工作下的需求。 他也总喝,“我那儿有些不错的豆子,回头送你。”他端起咖啡,“应该比这个好喝。” 沈明月对这些东西向来不挑,能提神就行,但对于他的好意,也没有拒绝的道理:“好啊,谢谢。”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吃到一半,薄屹开口:“下周我要去上海。” “嗯,知道了。”沈明月继续吃着手里的薯饼。 薄屹原本还等着她能多问一句“去做什么?要去多久?”。 哪怕只是随口的叮嘱也好。 可她偏…… 他啧了一下,对她的反应有些不满, “就这?” 沈明月被他问得一愣,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不解,似乎在问:不然呢? 还需要她发表什么送别感言吗? 薄屹看着她这副完全没领会的样子,叹了口气,“上海那边的公司,年底有个审计。” 她没问,但他觉得该告诉她,“预计去一周。” 汲取了上次失联半个月的教训,他说:“我不在家的这期间,每天都会跟你报备行程。” “好。”沈明月听明白了,她点了点头,但随即又很体贴地补充一句:“不过你忙的话,也不用必须联系我,我这边时间也不固定。” 她的意思很明确,理解并接受你的安排,但不必当成负担或任务,我们各自以工作为重。 这下,薄屹的胸口更堵了。 不过,他会自我消化的。 “看情况吧。”他没有直接应允或反驳,只是模棱两可地回了三个字,就结束了这个话题。 攻略沈明月这件事,得慢慢来。 两人一同出门。 关于谁开车、谁送谁的问题,昨晚已经定好,按计划执行便是。 车子在医院附近的停车点停下,“就这儿吧,里面不好进。”沈明月解开安全带。 “嗯。”薄屹应了一声。 沈明月推开车门,回头对他说:“开车小心。” “嗯。”薄屹看着她,回了一句,“晚上来接你。” “好。”沈明月关上车门,快步朝医院大门走去,身影很快融入匆匆的人群中。 --- 沈明月在嘉禾内部小有名气。 人漂亮,专业能力强,但性子总带着一种疏离感,不参与科室里过多的家长里短,也不热衷任何非必要的社交。 即便如此,她仍然吸引了不少目光。 有本院其他科室的医生含蓄示意。 也有条件不错的患者家属或本人试图接近。 但都无功而返。 护士站的小姑娘们私下议论,说沈医生像朵长在雪线以上的高山牡丹,好看,但一般人摘不到。 众多或明或暗的追求者中,程开心算是最执着高调的一个。 程开心是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家境优渥,性格外放,甚至有些天真莽撞。 三个月前,他因脑垂体瘤入院,主刀医生正是沈明月。 手术很成功,沈明月专业利落的风格,不知怎么就印在了这位患者的心里。 出院后,程开心便隔三差五往医院跑,美其名曰来复查,实则每次目的明确——找沈明月。 他来得勤,且从不空手,有时是包装精致的进口水果,有时是热门甜品店的限量蛋糕,连带着护士站的护士们都能沾光。 他嘴甜,会来事,外加当初入院时是院长亲自带到神外,很快就跟科室里不少人混了个脸熟。 有相熟的护士跟沈明月开玩笑:“沈医生,程公子这复查频率是不是太高了点?我看他恢复得比谁都好。” 另一个更促狭的接话:“就是,都说女大三抱金砖,程公子这是想抱两块金砖呀。” 沈明月听了,总是微微蹙眉,语气严肃:“别开这种玩笑,影响不好。” 她私下里也明确拒绝过程开心,但他依旧热情不减。 薄屹将车直接开进员工停车扬,看了眼时间,比约定的早到了。 他给沈明月发了条信息,告知已到,便靠在椅背上,翻看助理发来的几份待审文件。 医院里,沈明月这边却不太顺利。 门诊时遇到一个情况复杂的病人,详细解释和沟通耗去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 等她处理完,匆匆赶回神经外科病区时,早已过了时间。 她脚步有些急,只想快点收拾好东西下楼。 然而,转过一个走廊拐角,她脚步猛地顿住。 程开心正捧着一大束包装精美的香槟玫瑰,斜倚在她办公室门边。 沈明月下意识想转身从另一条路绕开,但程开心已经看到了她,眼睛一亮,立刻笑容灿烂地迎了上来。 “沈医生!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他语气熟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忱,将那束玫瑰不由分说地往她面前一递,“路过花店,看到这花开得好,特别配你。” 沈明月没接,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眉头已经皱了起来,“程先生,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请你不要再这样。而且…”她亮出手中的婚戒,“我已经结婚了。” “结婚?”程开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又换上一副不信的表情,“沈医生,你拒绝人的借口也太假了,我打听过了,你一直都是单身,这才多久没见,怎么可能突然就结婚了?” 他堵在路中间,身形虽然不算特别高大,但带着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让沈明月一时难以脱身。 走廊里偶尔有医护人员或病人家属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让她倍感困扰和尴尬。 “程先生,请你让开,我还有事。”沈明月的语气冷了下来。 “什么事这么急?一起吃个晚饭不行吗?就当感谢你救了我……”程开心还在试图说服,甚至想伸手去拉她的衣袖。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而带着明显冷意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打破了这令人不快的僵持: “她没空。” 沈明月和程开心同时循声望去。 薄屹已经走了过来,他穿着挺括的深色大衣,步伐沉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程开心和他手里那束碍眼的玫瑰时,目光沉得像是结了一层冰霜。 他等得久了,直接上来找她,却撞见了这一幕。 他径直走到沈明月身边,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是一个充满保护性和宣示意味的姿态。 然后,他才将目光完全落在已经呆住的程开心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你在这儿做什么?” 程开心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屹…屹哥?”程开心的声音都变了调,“我……我来复查,不对,我看病……” 程开心语无伦次,后背开始冒冷汗。 某个可怕的猜测瞬间攫住了他。 他家和薄家有交情,他哥程开颜更是薄屹的多年好友,他从小没少跟在他俩屁股后面跑。 可惜俩人不带他这小屁孩一起玩。 薄屹在他心里,一直是需要仰望且绝对不能招惹的存在。 薄屹点了点头,极其自然地伸手揽过沈明月的肩,“看病找医生去啊,堵着你嫂子是怎么回事?” 沈明月也没想到这俩人会认识。 程开心被他一句话噎得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我不是……屹哥,你听我解释……” 走廊里虽然已是下班时间,但仍有零星的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经过,探究的目光已经似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沈明月不想把事情闹大,更不想成为明天科室里的谈资。 她不动声色地,轻轻拉了拉薄屹揽在她身侧手臂上的衣袖。 动作很细微,但薄屹立刻感受到了。 他侧眸,瞥了她一眼。 眼神里有一丝差不多得了的请求。 薄屹重新将视线投向面如土色的程开心,到底没再继续施压,只是顺着那拙劣的借口,给了他一个台阶下,“既然来看病,那就赶紧去看。这会门诊已经下班了,”他抬腕看了眼表,“你得挂急诊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提醒,但结合他冰冷的眼神和当下的情景,更像是一种带着嘲讽的逐客令。 你不是要看病吗?那就去该去的地方,别在这儿碍眼。 程开心如蒙大赦,却又更加无地自容。 他胡乱地点头,看也不敢再看沈明月,更不敢看薄屹。 怀里的玫瑰,像抱了个炸药包,低着头,逃离了走廊。 车窗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车内却掩不住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凝滞感。 薄屹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中央扶手上,时不时地看向沈明月,“程开心那小子,像今天这样骚扰你,多久了?” 他的问题很直接,带着一种需要厘清事实的冷静,也暗藏着不易察觉的愠怒。 沈明月正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闻言转回头,她想了想,“从他出院后没多久开始吧,断断续续的。差不多…有两三个月了。” 两三个月。 薄屹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 这个时间不算短,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让他感到不悦。 不悦自己竟然这么晚才知道。 “以后他不会再去烦你了。” 薄屹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也不带什么情绪。 沈明月并不怀疑他有能力做到这一点,以他对程开心的态度和那句嫂子的威慑力,程开心估计短期内都不敢再靠近医院这片区域。 “你们认识?”她问,带着求证,也带着点好奇。 毕竟,薄屹对程开心的态度,不像是对待一个完全的陌生人,更像是对待一个不懂事,需要教训的晚辈。 “嗯。”薄屹应了一声,“他哥程开颜,跟我从小一起长大。” 发小。 这个关系比单纯认识要深得多。 难怪程开心会吓成那样,也难怪薄屹处理起来如此直接且不留情面。 这不仅是警告程开心本人,恐怕也涉及到了他们那个圈子里的关系和面子。 沈明月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她没有继续追问薄屹具体会怎么做,也没有对发小这个关系发表任何看法。 这属于薄屹的社交范畴,她无意过多介入。 对她而言,程开心不再来纠缠,这就够了。 车子路过灯火通明的商业区,沈明月的目光被某处吸引,忽然开口:“前面路口停一下。” 薄屹侧头看她。 “我想吃糖葫芦。”沈明月指了一下路边那家熟悉的“小宝栗子”店铺。 薄屹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之前的冷意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小要求冲散了些许。 他打了转向灯,缓缓靠边停车。 “在车上等着。”他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沈明月隔着车窗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融入排队的人群,片刻后,他拿着糖葫芦和一小袋糖炒栗子回来。 车厢里顿时弥漫开甜甜的香气。 他先把热乎乎的栗子袋递给她,然后才将那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送到她面前。 沈明月接过糖葫芦,指尖碰到微凉的竹签和坚硬的糖壳,久违的童年记忆伴随着一丝甜意悄然复苏。 她低头,轻轻咬下一颗,冰糖碎裂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薄屹开车,不时瞄一眼沈明月。 她的吃相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咬着,偶尔伸出舌尖舔一下沾到唇角的糖屑,眉眼在糖葫芦的映衬下,似乎也柔和了些许,没了平日时的清冷。 “好吃吗?”他随口问。 “嗯。”沈明月将糖葫芦往他那边递了递,“你要尝尝吗?” 薄屹对这类零食没兴趣,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递到面前的糖葫芦,还是就着她手的位置,低头从那串被她咬过的糖葫芦上,小心地咬下了半颗山楂。 酸甜的滋味对他来说有些陌生,但还不赖。 就像他和沈明月的婚姻。 第15章 有“痔”青年程开颜 但病痛不饶人,回家后情况恶化,疼痛难忍,不得不正视手术问题。 这次他学聪明了。 作为嘉禾医院的股东,他直接拨通了院长裴江的电话,隐去门诊的不愉快,只说自己需要做个痔疮手术,务必请最好的专家。 院长自然一口答应,很快安排妥当。 于是,程开颜风光入院,直接住进了VIP病房。 由结直肠科里资历最老,技术最好的冉主任亲自操刀。 程开颜躺在病房床上,手机搜着这位主任的介绍,心里踏实了很多。 早知道这么顺利,还去看什么门诊。 耽误时间不说,主要是太丢人。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 冉主任正在做准备,旁边站着他的一助。 助手戴着手术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正在低头核对器械。 程开颜是自己走进手术室的,这会儿躺在手术台上,心里那叫一个七上八下。 他侧躺着,这个姿势让他看不到身后的人,只听到脚步声和器械轻微的碰撞声。 麻醉医生开始操作,程开颜感觉后背一阵凉意,随即下半身开始失去知觉。 意识渐渐模糊前,他听到冉主任在交代什么,然后是一个女声回应:“明白,主任。” 这声音…… 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麻药的力量汹涌而来,他没来得及细想,就陷入昏睡。 手术挺顺利。 冉主任不愧是老专家,手法干净利落。 程开颜在复苏室慢慢醒来,下半身还麻木着,但心理上觉得最大的难关已经过去。 他盘算着,等能下床了,一定要好好感谢冉主任。 转天,术后换药。 病房门被敲响,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身后跟着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 程开颜正趴着刷手机,闻声抬头。 医生走到床边,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夹看了看,然后看向他,“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出血或异常疼痛?” 这声音! 这语气! 他猛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对方露在口罩上方的眼睛。 又是她! 那个门诊的女魔头! 苏睿! “你…你…你!”程开颜的声音都变了调,差点从床上弹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没说出下文。 苏睿对他的激烈反应感到意外。 她其实有轻微脸盲,尤其是对于遮遮掩掩的病人,过后很难对得上号。 但眼前这位,实在是令人印象过于深刻。 他那句石破天惊的“老子他妈也不是被捅的那个!!!” 现在想来都觉得好笑。 想不记住都难。 不过,她也没打算戳破。 “我是冉主任的助手,昨天手术我也在。”苏睿跟他解释,“现在负责您术后换药和观察。请躺好,别乱动,小心伤口。” 程开颜如遭雷击,脸瞬间垮了下来。 兜兜转转,竟然还是落到了她手里! 而且还是在他最脆弱,最无法反抗的术后阶段! 程开颜觉得自己屁股上的伤口已经开始作痛。 “我要换冉主任。” 程开颜强烈要求。 “可以。”苏睿也没废话,尽量满足VIP患者的需求,“我去请示一下主任。” 程开颜看着她离开,心里稍微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点不是滋味。 冉主任那么忙,能来吗? 就算他没时间,说不定也能给换个男医生吧?! 程开颜心里这么想着。 没过多久,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走在前面的是冉主任,他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跟在他身后的… 又是苏睿! 程开颜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 冉主任来到床边,“听说你想让我换药?” 程开颜连忙点头,带着点讨好的笑:“是啊主任,您来,我心里踏实。” 冉主任笑着,“你的心情我理解。不过呢,咱们科里一帮大老爷们,平时做手术还行,但换药这种精细活,手上力道有时候确实没个轻重,容易弄疼病人。” 他顿了顿,看向苏睿,“苏医生手法轻柔,我是特意让她来给你换药,女同志嘛,手下知道留情,你也能少受点罪。” 程开颜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看看笑容可掬的冉主任,又看看旁边一脸平静的苏睿,脑子里嗡嗡作响。 冉主任这番话合情合理,充满关怀,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而且,仔细一想… 门诊一次,手术一次。 好像……也没什么可看的了? 反正最丢人的样子都被她看过了。 在冉主任鼓励的目光下,程开颜那点残存的挣扎彻底熄火。 换就换吧。 冉主任都说她手法轻柔了,总比被那些没轻没重的男医生折腾强。 “那…那就麻烦苏医生了。”程开颜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认命地趴好,心里还存着“主任严选”的希望。 苏睿戴上手套,“放松啊。” 程开颜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 然而,当冰凉的消毒棉球触碰到伤口的瞬间… “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爆发出来,程开颜疼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那感觉就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了他娇嫩脆弱的创面。 又像是被沾了酒精的钢丝球狠狠擦过! 火辣辣的疼痛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 “别动!”苏睿手上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继续用镊子夹着棉球进行彻底清创。 “嘶——啊!轻点!医生!苏医生!求你了!真的!冉主任救命啊!”程开颜疼得眼泪狂飙,语无伦次,双手死死抓住床单,指节捏得发白。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活生生剥了一层皮,每一秒都是煎熬! 说好的手下留情呢?! 说好的轻柔呢?! 主任是不是对轻柔有什么误解?! 冉主任站在一旁,还安抚道:“小程啊,忍一忍,术后换药是有点疼的,苏医生这手法已经很注意了。你看,消得多干净,这都是为你好,防止感染。” 程开颜:“……” 他也看不到啊。 程开颜总算明白了,苏睿的手法,可能只是意味着清创彻底。 至于疼痛? 那显然不在她的首要考量范围之内。 整个换药过程,对程开颜而言不亚于一扬小型凌迟。 当苏睿贴上最后一块敷料,脱下手套时,程开颜已经像一条脱水的鱼,瘫在床上不动,只剩下喘气,感觉半条命都随着刚才的惨叫飘走了。 苏睿收拾好东西,对冉主任点了点头,又跟程开颜交代几句注意事项后就走了。 冉主任也安慰了程开颜几句,便离开。 病房里安静了,程开颜眼神空洞,灵魂仿佛还在疼痛的余波中颤抖。 --- 薄屹给程开颜打电话那天,程开颜正经历着术后第二次换药。 尽管有了第一次的惨痛经验,心理建设也做了很久,但当苏睿端着换药盘走进来时,程开颜还是条件反射地浑身绷紧。 手机就在床头震动。 程开颜像抓住救命稻草,看也没看就接了起来,正好苏睿示意他准备。 薄屹还没开口,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耐人寻味的叫声:“轻点!祖宗!求求了!啊——!!” 紧接着是一阵混乱的喘气声,床单摩擦声,以及程开颜带着哭腔,“不行了……真不行了……要死了……” 这声音透过电波,在不知前因后果的听者耳中,不免产生一些歧义。 薄屹握着手机,眉头蹙了一下。 “我是不是打的不是时候…”他打趣道,“耽误你好事了?” “好事个屁!”程开颜正疼得灵魂出窍,听到薄屹这话,更是悲从中来,“快来救救兄弟!再不来你就见不到活的了!这他妈根本不是人待的地。啊——!!又来了!轻点啊。” 这短促尖锐的痛叫,薄屹听出不对劲了,“你在哪?” 程开颜在电话那头疼得直喘粗气,又因为某个动作疼得“嘶”了一声,才断断续续地吼道,“我他妈在换药!嘉禾医院,肛肠科!” 苏睿小声纠正他,“是结直肠科。” --- 下午,薄屹抽空来医院。 病房里,程开颜正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侧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有些发白。 听见门响,他费力地扭过头,看到走进来的薄屹,眼睛先是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染上几分幽怨。 “可算来了……”程开颜有气无力地开口,目光在薄屹双手扫了一圈,他顿时更委屈了,撇了撇嘴,“你就空手来看望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兄弟?也…” 他正准备展开一番关于兄弟情谊与慰问品必要性的控诉,话音未落… 【支付宝到账8888元。】 程开颜到了嘴边的抱怨戛然而止。 好像…是比拎个果篮花束什么的实在多了? 薄屹就当没看到他那瞬间变幻的脸色,径自走到床边的沙发坐下,姿态闲适,像来串个门。 “感觉怎么样?”他问。 程开颜把手机屏幕按熄,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刚才哀怨的氛围,但底气明显不足了:“还……还能怎么样?疼呗!你是不知道,那……” 他又开始添油加醋地描述起换药时的酷刑,这次重点强调了心理上的创伤。 薄屹看似听的认真,实则思绪早飘走了,他知道程开颜说的有夸张成分,但脸上那份痛苦应该是真的。 等程开颜一番血泪控诉暂告一段落,薄屹才开口,问了几个关键问题:“医生有没有说恢复期要多久?饮食有什么特别注意的?” 程开颜磕磕巴巴的复述了一遍。 薄屹听完,点了点头:“那就按医嘱来。少折腾,好好养着。” 这大概是薄屹式安慰的极限了。 薄屹没坐太久,看了看时间,便起身准备离开。 “这就走了?”程开颜有点不舍,住院实在无聊。 “嗯,还有事。”薄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难得补了一句,“安心养病。” 离开住院部,薄屹来到停车扬,他从车里拿出一个保温杯。 在去看程开颜时留在了车上,此刻才拿下来。 保温杯里,是为沈明月准备的手冲咖啡。 今晚她值班。 他没有直接去办公室,而是先拨通了她电话。 “喂?”沈明月的声音传来,能听到隐约的键盘敲击声。 “在忙?”薄屹问。 “嗯,在写病历。”沈明月回答得简短,键盘声停了片刻,注意力暂时从屏幕转移到了通话上,“打电话有事?” “我在你们科室东侧的楼梯间,带了咖啡。” “现在吗?”沈明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还剩一小段的病程记录,又瞥了眼时间。“等我十分钟。” 薄屹:“不急。”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和更远处城市的轮廓。 七八分钟后,身后的防火门被轻轻推开。 薄屹转过身,将一直拿在手里的保温杯递给沈明月。 “咖啡。” 沈明月接过来,保温杯入手微沉,杯身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拧开盖子,一股醇厚浓郁的咖啡香气立刻逸散出来,她低头喝了一小口,有点烫。 “谢谢。”她盖上盖子,握在手里,目光落在他脸上,“来医院是….” “看程开颜。”薄屹抢先说道,“他在楼上住院。” 沈明月关心,“他怎么了?” “做了个手术。”薄屹斟酌着说。 “没大碍吧?” “没有,就一小手术。” “那就好。”她只是确认薄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并非与她相关。 两人之间安静了数秒,楼梯间里只有感应灯偶尔因为楼上楼下细微的动静而明灭一下。 “今晚值班?”薄屹问,目光落在她眼底淡淡的青影上。 “嗯,夜班。”沈明月又喝了一口咖啡,“这个正好。” “够吗?”薄屹看了一眼保温杯。 沈明月捧着温热的杯壁,连连摆手,“够了够了,这一杯就正好。” “行。”薄屹看了看腕表,公司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好,那你路上小心。” “嗯。”薄屹应道。 第16章 “偶遇” 但他和父亲程坤之间的关系,却始终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这冰,在他七岁那年就结下了。 父母离婚,母亲远走国外,很快有了新的家庭。 而父亲程坤,在离婚后不到半年,就迎娶了现在的妻子陈丽。 隔年,弟弟程开心出生。 对年幼的程开颜而言,父亲再娶和弟弟的出生,他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旧物,被匆忙地扫到了家庭的角落。 尽管继母陈丽性情温和,对他从未有过苛待,但那份刻意的好,始终无法消弭心中被抛弃的创伤。 后来,他拒绝进入父亲的公司,执意用母亲留下的一部分钱和自己筹措的资金,开了这家整形医院。 这举动,多少有点划清界限证明自己的意思。 父子俩不和已久,话不投机,见面就呛。 这次手术,程开颜嫌丢人,也怕父亲叨咕,所以从头到尾对家里瞒得死死的。 一连几天没消息,人也不回家吃饭,继母陈丽有些担心。 她这个儿子,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毕竟也是看着长大的,感情有,甚至比亲生父亲还多。 陈丽约了皮肤保养,顺便看看程开颜。 到了颜悦,却被告知,人已经好几天没来。 她喊来行政院长,对方支支吾吾,最后在她的坚持下,才透露程总身体不适,在嘉禾住院呢,但具体什么病他也不知道。 陈丽心里一惊,也顾不上保养了,直接让司机开车杀了过去。 她踩着高跟鞋,步履匆匆,嘉禾院长裴江亲自带路,引她来到VIP病房。 陈丽一进屋,就看见程开颜歪在那儿。 程开颜刚换完药,脸色因为疼痛显得不太好看,听到门响,他以为是医生又折返,头也没抬:“又干嘛?不是说下午……” “开颜?!” 这话一出,程开颜猛地回头,看见来人,脸上明显一愣:“陈姨?你怎么来了?” 他话说完,目光扫到陈丽身后跟着的院长,眉头立刻拧起来了,暗自腹诽此人多嘴。 陈丽没管他那点不高兴,她这会儿心里又急又气,盯着他那没什么血色的脸,还有手背上贴着的输液贴,火气就有点压不住:“你说我怎么来了?我不过来,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家里?程开颜,你……” 她越说越来气,伸手想去打他后背,又觉得不合适,手停在半空,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病房里一时有点安静,院长看这形势,默默退出病房。 程开颜偏过头,避开陈丽的目光,语气硬邦邦的:“小手术而已,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小手术?”陈丽显然不信,“小手术你至于躲到医院里来,连家都不回,电话也不接?你看看你这脸色!” 她想起行政院长的含糊其辞,更觉得不对劲,“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胃?肾?还是肝?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懂得爱惜身体……” “哎呀,不是那些!”程开颜被她念叨得烦,又没法详细解释,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更加不耐,“就是……肠道的一点小毛病,已经处理好了,养几天就行,您别管了行不行?” “肠道?”陈丽是过来人,又从话里听出点别的意思,“痔疮啊?!” 被说中心事,程开颜脸上有些挂不住。 陈丽脸上的焦急褪去一些,但担忧未减,又哭笑不得,“你……你这孩子!痔疮有什么不能说的,这种病更要好好治,不好好处理以后遭罪的是你自己!还瞒着?怕丢人?” 程开颜梗着脖子,“谁怕丢人了?我就是觉得没必要兴师动众!我自己能处理!” “你能处理?你能处理就是一个人偷偷住院,疼得龇牙咧嘴也不吭声?”陈丽看着他倔强的样子,叹了口气,话儿软了下来,“开颜,我知道你跟你爸有心结,不想让他知道,但我是你陈姨,我关心你总没错吧?你一个人在这儿,护工照顾得周到吗?吃的合不合胃口?医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一连串的问题,都是实实在在的关心。 程开颜听着,心里感动,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护工挺好的,吃的医院订的VIP餐,能出院的时候医生自然会告诉。您……您就别操心了,赶紧回去吧。” 陈丽却没走,她在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发现水凉了,便起身去接热水。 换完热水回来,又从果篮里挑了个苹果,自顾自地削起皮来。 程开颜看着她低头认真削苹果的样子,穿着质地精良的套装,明明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太太,此刻却坐在这,做着这些琐碎的事。 他想起小时候生病,陈丽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照顾他,给他煮粥,削水果。 但他那时总是别别扭扭不想吃。 陈丽削好苹果,苹果皮长长一条垂下来,没断,有点儿技术。 程开颜以为这苹果是给他的,下意识伸手去接。 没想到,陈丽拿着那个削好的苹果,很自然地送到自己嘴边,咔嚓就是一口。 程开颜的手僵在半空。 满脸问号。 合着不是给他削的? 他讪讪地收回手,别开脸,觉得自己刚才那出儿多余。 陈丽慢条斯理地嚼着苹果,瞥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拿起水果刀,把苹果利落地从中间一切。 “给……”她把另一半伸到程开颜面前,“吃吧,补充点维生素。” 程开颜也没客气,接了过来。 俩人边吃边聊,程开颜再次强调陈丽不要跟他爸说,陈丽也觉得不是大毛病就点头了。 陈丽又坐了一会儿,仔细问了问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饮食忌口,叮嘱再三,才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我明天再来看你,给你带些家里熬的汤,外面的总归没家里的好。” “不用麻烦……”程开颜想拒绝。 “这有什么麻烦的。”陈丽打断他,语气坚定,“你就别管了,好好休息吧。” 第二天一早,陈丽提着熬好的汤又来了,身后跟着磨磨蹭蹭的程开心。 “开心,你反正也闲着,就在这儿陪着你哥,唠唠嗑,说说话,端个茶,倒个水什么的。”陈丽一边把汤盅放好,一边吩咐着。 “妈!”程开心脸皱成一团,“我…我还有事儿呢!” “你能有什么正事?”陈丽瞪他一眼,“你哥平时没少疼你,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你就在这儿待着,哪也别去。” 程开心小声嘟囔,“我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哥有护工呢,我这笨手笨脚的……” 程开颜原本无所谓,多他不多,少他不少的。 但看他这副抗拒的样子,反倒起了疑心。 这小子虽然不着调,但从小跟他还算亲,尤其怕他,一般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违拗陈丽的话。 这次反应这么激烈,肯定有鬼。 “程开心…”程开颜放下平板,声音不高,但有压迫感,“你躲什么?我这儿有瘟疫还是有鬼?” 程开心被他哥看得一哆嗦,脖子缩得更紧,磕磕巴巴说不出个整句,“没有啊…我…” 陈丽也看出不对劲了,小儿子虽然顽劣,但绝不是不关心哥哥的人。 “你老实说,到底怎么回事?在家里你就不肯来医院?是不是又惹什么麻烦了?怕你哥知道?” “没有!真没有!”程开心慌忙否认,脸涨得通红。 “没有?”程开颜眯起眼,想到某种可能,语气带上一丝危险的探究,“该不会……是在这家医院里惹了什么人吧?是医生?还是护士?” 他本是随口一诈,没想到程开心听到医生两个字,脸色唰地白了,眼神里的慌乱都要溢出来。 陈丽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沉下脸:“程开心!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今天不交代清楚,我立刻给你爸打电话!” 眼看瞒不过去,程开心在双重逼视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低下头,含含糊糊把事儿说了,声音越来越小,脑袋都快埋进胸口了。 程开颜:“……” 陈丽:“……” 最怕空气突然变得安静。 陈丽最先反应过来,她倒不是最气儿子骚扰别人,而是突然抓住了关键信息,“等等……你说给你做手术的沈医生,是薄屹的老婆?” 程开心蔫蔫地点头。 薄屹母亲晏梅是陈丽的姨家表姐,当年嫁进程家也是晏梅在中间牵线搭桥。 薄家和程家算是拐着弯的亲戚,走动一直不算少。 只听说薄屹结婚了,但没办婚礼,很多人都没见过新娘子,更不知道她人就在嘉禾。 “原来是她呀。”陈丽恍然大悟,看向程开颜说:“我当时就觉得那姑娘不错,还想着给你介绍来着,结果你说你有女朋友。不过,你知道薄屹结婚的消息吗?” 程开颜也愣住了,他当然知道薄屹结婚了,但薄屹口风紧,只说是个医生,连名字都没提过,更别说带出来见兄弟了。 之前还打趣过,说薄屹金屋藏娇,薄屹也只是笑笑不接话。 程开心手术那段时间,程开颜来过几次医院,但一次都没碰上过。 此刻听到弟弟这番壮举,震惊之余,一种强烈的好奇心猛地蹿了上来。 “你说薄屹的老婆在神外?”程开颜看向程开心,语气里的兴趣显而易见。 “是的。”程开心怯怯点头,不明白他哥怎么好像不生气,反而有点…兴奋? “走!”程开颜突然掀开被子,动作牵动伤口,疼得他下意识地捂住屁股,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带路!去神外看看!” “啊?”程开心傻眼,“哥,你伤口……” “少废话!扶我起来!”程开颜瞪他。 “屹哥要是知道……”程开心快哭了。 “他知道什么?我们又不去骚扰,就是路过看看!”程开颜理直气壮,“再说了,我是病人,在医院里走走怎么了?神外又不是禁地!” “我也去,我也去。” 程开心手术时,陈丽只顾着儿子了,出院时也没好好谢过医生,现在又知道有这层关系在,她也按捺不住的雀跃。 程开心苦着脸,“哥,要不咱改天吧?” “就今天!”程开颜现在满脑子都是对沈明月的好奇,屁股上的疼都暂时压下去了。 薄屹不带出来,他居然在医院看见了。 程开心暗戳戳的得意,像是抓到了薄屹的小辫子。 程开心拗不过,只能被迫地搀扶着行动不便却兴致勃勃的程开颜,后面跟着同样一脸期待,准备偶然邂逅外甥媳妇的陈丽。 一行三人,目标明确——神经外科病区。 这扬面,有种粉丝团去见偶像的架势。 “神外在几楼来着?”程开颜问。 “七楼。”程开心闷声回答,尽量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神外住院部比VIP那边明显忙碌,走廊里不时有医护人员快步走过,病人家属或坐或站,脸上大多带着忧虑。 期间遇到两个小护士,好奇地多看了他们几眼。 估计心里纳闷神外动刀的是脑袋,这人一瘸一拐的,怎么看着像是嘎了屁股。 陈丽和程开颜放缓了脚步,一边装作随意浏览走廊环境,一边目光扫过那些穿着白大褂的身影。 “哪个是?”程开颜压低声音问程开心。 程开心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眼睛快速扫过:“我……我也不知道沈医生这会儿在不在病房……她也可能在门诊?或者去手术了?” 正说着,走廊另一头的医生办公室门开了,一个穿着绿色洗手衣的身影走了出来。 她个子高挑,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干净利落的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 她正侧头和旁边的护士交代着什么,神色专注。 “就她…就她…”程开心的身体瞬间僵硬,手指慌乱地抓紧了程开颜的病号服袖子,声音发颤:“我先撤了。” 程开心一瞅见沈明月,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程开颜和陈丽来不及多想,赶紧背过身,假装对墙上的专家介绍产生了浓厚兴趣。 程开颜弓着背,聚精会神地研究起上面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简介,手指还虚虚点着:“陈姨,你看这教授,擅长脑肿瘤病,啧啧,这资历…” 他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装得正经,像真的在学术讨论。 陈丽也凑近了些,附和道:“是啊。” 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 沈明月和护士边走边讨论病例,经过两人身边时,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第17章 管好你自己的屁股吧 伤口能稍微下地走动后,他就开始在医院的各个角落里勘探。 住院部东侧的安全通道,因为位置相对僻静,成了他最近偷偷光顾的吸烟室。 推开厚重的防火门,感应灯亮了,四顾看了下,没人,他松了口气。 背靠墙壁,点烟,深吸一口,熟悉的尼古丁稍稍安抚了近期住院的烦闷。 摸出手机,本想跟薄屹说下程开心的事,结果误滑到相册,看到前两天偷拍的那张沈明月高糊侧影,他嘴角一勾。 没憋好屁。 点开薄屹的聊天框,照片发送。 【猜猜这是谁?】 没等多久,手机一震。 薄屹回复,毫不客气。 【有病。】 脑子有病。 发人家老婆照片还让人家猜是谁。 程开颜看着“有病”俩字,乐归乐,但心里那点因为弟弟惹事而起的歉疚,还是没散干净。 他想起薄屹那天突然打来电话,自己正疼得鬼哭狼嚎,现在琢磨琢磨,那通电话,八成就是想跟他提程开心那档子破事。 他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敲了段正经的话过去: 【程开心那小子的事,给你们添堵了,我已经狠狠收拾过他了,你放心,绝对不会有下次。】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了几秒。 薄屹那边没回。 程开颜知道,薄屹既然当扬处理了程开心,又没主动跟他提,就是在给他留面子,也是默认此事到此为止。 薄屹的不回,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不提,是不想让你难堪。 你知道了,心里有数就行。 但程开颜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装傻。 薄屹给他面子,是兄弟情分。 他要是也假装无事发生,那就是他不懂事了。 以薄屹的性子,不回复就是最好的回复。 意味着他接受了这份道歉,这事就算翻篇了。 程开颜又叼起烟,恢复了那点玩世不恭的劲头, 【不过说真的,沈医生这么忙,你们婚后生活质量有保障没啊?】 薄屹回怼精准,直戳他痛处:【管好你自己的屁股吧。】 程开颜被噎得瞪眼,正要反驳,楼下防火门被人推开。 脚步声仓促,紧接着是一个女人接电话的声音,“喂?张阿姨?” 这声音他太熟了。 苏睿。 程开颜夹烟的手一顿,下意识屏住呼吸。 电话那头传来焦急的叙述,“……你爸在家摔了,送县医院了……查出来是脑积水!医生说可能就是这病导致腿脚不协调才摔的!……他自己死活不让告诉你,可我觉着这事儿太大了,不能瞒……” 苏睿的声音瞬间绷紧,焦急万分,“谢谢您张阿姨,我这就给我爸打电话!” 通话结束,快速拨号。 短暂的等待后,电话接通。 “爸!”苏睿的声音有点发颤,“在家干嘛呢?”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故作轻松的声音,:“……没干啥,收拾屋子呢……你这孩子,怎么突然打电话?上班不忙啊?” 还在骗她。 苏睿强撑的镇定轰然倒塌。 “张阿姨都跟我说了…”她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哭腔,“您摔倒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也在努力安慰她,“也没把哪儿摔坏。” 爷俩互相说着“别担心”、“没事”之类的话,语气里都故作着坚强。 “爸,您就在医院好好待着,哪儿也别去,听大夫的话!” 她的声音因为哭过而沙哑,但语速很快,果敢决断,“我现在就去请假,马上回去。” “脑积水不是小事,得尽快处理,老家医院不行,我得带您回来。” 电话那头,父亲还在说着什么,大概是让她别着急,工作要紧之类的话。 但苏睿的语气更急了,甚至带上了点哽咽的强硬:“您就别说这些了!这次必须听我的!我很快就回去接您!……好,好,你先休息,别乱动,等我电话。” 通话匆匆结束。 就在这时,楼下的防火门突然又被推开,有人哼着歌走了出来。 苏睿的抽泣声戛然而止,她猛地吸鼻子,收敛了情绪。 她不想被那个突然闯入的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想避开。 她快步上了几级台阶,刚转过弯,一抬头,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程开颜就站在她上方不远处的平台,指间夹着一支快燃尽的烟,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表情难以分辨,但显然,他已经在那里站了不短的时间。 刚才那通电话,他也许都听见了。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苏睿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惊愕过后,迅速被一种极其难堪的窘迫和狼狈覆盖。 她也没料到楼上还有人,更没料到会是程开颜。 程开颜虽然嘴欠爱闹,但这种时候,他懂得什么叫分寸。 在苏睿打电话期间,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本打算等她离开后再走,没想到中途来人,把她逼到了楼上,撞了个正着。 两人在狭窄的楼梯间无声对峙,尴尬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 最终,苏睿猛地移开视线,什么都没说,转身快步退回了楼下。 程开颜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然而,仅过了几秒—— 程开颜还没完全从刚才的意外中回过神,苏睿已经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她没看他,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落在他指间还剩一小截的烟上,然后又扫过他另一只手里捏着的烟盒。 “谁让你抽烟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甚至更严厉,“告没告诉过你,术后要忌烟、忌酒。” “能不能老老实实的遵医嘱?伤口感染、愈合不良、甚至更严重的一些并发症,你想试试吗?” 程开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警告弄得一愣,下意识想辩解:“我…我…” 我了半天,也没憋出什么话来。 苏睿已经上前一步,动作快得他来不及反应。 她伸手,干脆利落地从他指间夺走了那截烟,看也没看,直接摁熄在程开颜自备地简陋烟灰缸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她另一只手飞快地抽走他手里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烟盒。 “没收了。”她把烟盒塞进自己白大褂口袋,动作流畅自然,“等出院了再还你。” 她抬眼瞥了他一下,那双因为哭过而格外湿润明亮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了,但警告意味十足,“再看见你抽烟,下次换药,你懂的。” 说完,她没再多看他一眼,也没给他任何再开口的机会,转身,快步下楼,防火门在她身后又一次重重合拢。 程开颜一个人站在原地,有点发懵。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是被抢劫了吗? 这女人…… 情绪切换得是不是太快了点。 前脚还在为父亲的病情崩溃哭泣。 后脚就能杀气腾腾地上来没收他的烟。 还甩下一堆警告。 这算什么? 用医生的强势身份来掩盖撞破她脆弱一面的尴尬?! 没错! 程开颜觉得她就是在公报私仇。 本来还有点同情她的,现在被这反击冲散,只剩荒谬。 他摇摇头,哭笑不得地推开防火门回去。 回病房的路上,心里还琢磨着刚才那戏剧性的一幕。 路过病区时,他无意识地抬眼,视线瞥到了墙上的医生介绍栏。 蓝底照片上,苏睿穿着白大褂,一头齐肩的短发修剪得干净利落,别在耳后,露出清晰的五官。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到她的全貌。 五官算不上惊艳,但眉眼间透着一股英气。 程开颜停下脚步,盯着看了好几秒。 原来,口罩下的她是这样的。 他的视线往下移动,落在照片下方那几行小字上: 苏睿,主治医师,博士毕业。 擅长:结直肠癌外科治疗及综合治疗。 “博士…”程开颜低声念了出来,眉毛微微挑起。 他虽然不是医疗圈的人,但经营医美机构,对医生职称和学历体系也算了解。 这么年轻,已经是主治医师,那应该很厉害了。 “结直肠癌…”程开颜嘀咕着。 从门诊开始,手术,到换药,程开颜下意识把苏睿的专业,简单归成了“看屁股的病”。 直到这四个字砸过来,像一记重锤,瞬间击碎了他这狭隘又轻浮的认知。 也瞬间理解了她那天为什么特意纠正不是“肛肠科”是“结直肠科”。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嗡嗡的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 掏出来一看,是他新谈没几个月,在某电视台工作的小女朋友。 电话接通,撒娇中掺着埋怨:“你最近在忙什么呀?怎么好久都不联系了?信息也不回,电话也不接,你是不是把我忘了呀?” 程开颜听着那精心修饰过的,带着点表演性质的嗔怪,一股强烈的厌倦感猛地涌了上来。 这种程式化的,浮于表面的关系,此刻显得如此索然无味,甚至有点吵。 “最近在忙。”他声音冷淡,没什么情绪。 “你!”女友的语气立刻带上了赌气的娇嗔,“你再这样冷落我,我可真生气了啊!我告诉你,追我的人可多着呢!你再这样,我们就分手算了!” 以往,这种分手威胁多半是情趣,程开颜或许会顺着哄两句,要么用礼物安抚。 但此刻,他听着这话,只觉得无比烦躁,连敷衍都懒得。 “行。那就分吧。”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过了几秒,才爆发出不敢置信的尖声质问:“程开颜!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 “我说,好,分手。”程开颜重复了一遍。 “你居然……” 程开颜没兴趣听她接下来的震惊、质问或可能的挽回,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想了想,又顺手把这个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世界清静了。 第18章 我的一切,你都有权支配 薄屹解着西装外套的扣子,往客厅走,“等太太回来一起吃吧。” “太太已经回来了,在楼上呢。” 薄屹动作顿了一下。 回来了? 可车库里并没有她的车。 他记得早上出门时还停在老位置。 他脱了外套递给赵姐,往楼上走。 薄屹先去了主卧,里面没开灯。 他又转向书房,还是空的。 人呢? 他正打算下楼。 走廊尽头的房间传来说话声。 是沈明月的声音。 像在讲电话。 薄屹走过去,次卧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隙,他轻轻推开。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怔了怔。 这间次卧原本是客房,布置得简洁,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尾桌。 现在,那床上堆的都是文件夹和打印纸,小书桌更是,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界面是一个文档,旁边还摊开着几本厚厚的医学专著。 沈明月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左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右手无意识地卷着窗帘的流苏。 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对,综述部分我已经按您说的修改了……临床数据还在补充,下周应该能整理完……好,谢谢主任。” 她的声音温和平静,是工作中那种专业语调。 薄屹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没有出声打扰。 电话挂了。 沈明月转过身,这才发现门口有人。 她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 “回来了?”她问,很家常的口吻。 “嗯。”薄屹走进房间,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资料,“在忙?” “嗯,整理一下材料。”沈明月简单回答,走到桌边开始收拾散乱的文件,“副高评审,马上要交了。” 薄屹注意到她手指上沾了点墨水,大概是翻找资料时蹭到的。 “怎么不去书房弄?”他问。 沈明月手里的活儿没停,“那是你的书房,我随便进去不太合适。” 她说得理所当然。 薄屹没跟上思路,“有什么不合适?” “万一里面有什么……”沈明月斟酌了一下用词,“商业文件,或者你不希望别人看到的东西…..,我进去总归不好。” 她这话说的,没有试探,没有委屈,就是很客观地陈述一个事实。 那是他的私人空间,她不该擅入。 薄屹看着她,心绪翻涌。 她依旧是这般泾渭分明的姿态,亲疏远近,分的清清楚楚。 “明月。”薄屹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些。 沈明月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他。 “你听好…”他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半米,“这个家里的每一个地方,你都可以随意出入,没有你的我的这种分别。” 薄屹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栋房子的过户手续,在你搬进来之前就已经办完了。现在,它登记在你名下。” 话音落下,四下霎时静谧。 沈明月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震惊,茫然,难以置信——这些情绪在她眼中交织,最后凝固成一种近乎呆滞的神情。 “什么?”她声音有些发飘。 “不止这个房子。”薄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结婚时签署的那些文件里,有关我的财产,早就明确了有你的一半,法律上,情理上,都是如此。” “所以…,没有什么不合适,也没有什么万一,我的就是你的,我的一切,你都有权知道,也有权支配。” 说完这番话,薄屹没有移开视线,他想看看她的反应。 沈明月站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 她忽然想起刚搬进御园那天。 赵姐领着她参观房子,走到书房门口时特意说:“这是先生的书房,他工作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那时候她就自动把那里划为了禁区。 不给别人添麻烦。 守好自己的本分。 可现在薄屹告诉她,不用守这些本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低下头,盯着自己沾了墨水的手指。 薄家来提亲,她只问了对方人品如何,得到肯定后,就全权交给爷爷去处理。 爷爷倒是给过她一个档案袋子,说是薄家送的礼单,她觉得爷爷看过了,她就没再看的必要。 至于房子,俩人婚前都有,她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身边同事朋友结婚,热议的都是买了多大的房子、加了谁的名字、彩礼给了多少。 她以为自己和薄屹属于抱团合作,这些世俗的东西应该简化处理。 本来两家结合,既不涉及利益关系,也不打算图薄家什么,所谓签的那些文件,她更是瞅都没瞅,直接翻到最后落款处,大笔一挥。 现在看来,她简化掉的,才是最重要的部分。 一套御园的房产值多少钱,她就算不清楚具体数字,也知道并非少数。 更别说薄屹财产的一半。 “还有……”他又接着说:“给你的那张副卡,为什么不用?” 副卡? 沈明月顿了一下才恍然他说的是什么。 领证后,薄屹确实给过她一张卡。 她接下了,道了谢,然后,就把它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没再动过。 医院有食堂,衣服和护肤品不常买,最大的开销可能就是专业上的一些书籍资料,这些也有科研经费或科室支持。 她的工资足够覆盖生活开销。 现在薄屹突然提起,她只好回答:“暂时还没有用处。” 薄屹见状,不想多说了,他怕自己越说越气。 而且,就算生气了她也不知道哄。 还得自己消化。 不过,话说回来,论诚意,薄家是实打实拿得出手的。 给沈明月的聘礼丰厚得惊人,房产、豪车不过是寻常配置,甚至连集团的部分股份都在清单上。 若非沈明月的爷爷顾虑她父亲的特殊身份,执意婉拒,这份聘礼的分量,怕是能让整个圈子都侧目。 从沈明月现在的神情看来,这些东西她显然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这些东西… 那她为什么同意嫁给他? 薄屹喉间漫过一丝涩意。 算了算了,不想了。他语气缓和下来,“收拾好没?” 沈明月点头。 下一秒,手腕被他握住,轻轻一带:“那下楼吃饭。” 掌心传来的温度,不烫,却很实在。 像他一贯的行事风格,不动声色间,便将妥帖的关照递到了她眼前。 当下,沈明月突然意识到,在这段婚姻里,他给予的,好像远比她的多。 那她呢? 她又付出了什么? 感情? 她承认自己对他有几分好感,但远远够不上爱的分量。 时间? 两人各自被工作填满,真正能相处的时光,少得可怜。 身体? 谈不上付出,毕竟她也挺享受的。 越想,越觉得自己好像捡了便宜。 一个,人帅,钱多,还周到的大便宜。 --- 夜深了。 薄屹洗完澡出来时,沈明月已经躺下。 他掀开被子上床,很自然地伸手揽过她的肩。 “累了?”薄屹低声问,手指顺着她的长发往下梳。 “有点。”沈明月如实回答。 薄屹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沿着鼻梁往下,最后落在唇上。 这个吻,温柔有耐心,还带着明确的意图。 沈明月回应了几秒,然后轻轻偏开头。 “这周的额度已经用完了。” 他们做过两次了。 薄屹挑了挑眉,眼底掠过笑意。 他重新靠近,鼻尖几乎抵着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诱哄力十足,“那就先透支。” 沈明月眨了眨眼,似乎在理解这个词。 薄屹亲吻着来到她脖颈,“把下周的两次,提前预支了。” 沈明月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床头灯的光,也映着她无语的神情。 他为了做这种事情,真是找各种理由。 问题是,每次的理由还都很充分。 什么大姨妈来了,没做,要补上。 你值班耽误了,断了,要续上。 沈明月脑子飞快地转着,他下周出差,预支出来。 逻辑上,成立。 原则上,不行。 他在她这已经没有信誉度了。 后续补不补,先放一边。 提前预支肯定不行。 这周已经两次,每次他都折腾好几回。 她真的觉得这样不好。 太过放纵。 众所周知,原则上不行,那就是行。 薄屹见她没有立刻反对,只是眼神里透着思索,他知道她动摇了。 他又趁机吻下来。 沈明月想拒绝。 可身体比脑子先接受。 唇是温热的,手是坚定的。 触碰,温度,重量,呼吸。 像沉入温水,理性一点点被剥离。 疼痛吗?有一点。 但很快被别的感觉覆盖。 如潮水一波一波,冲刷着沙滩,把那些硌脚的小石子都卷走。 有一瞬间,脑子里是纯粹的空白。 只有生理的感知,飙升到极点,然后骤然坠落。 --- 事后,房里还漾着温存余韵。 薄屹侧躺着,手臂搭在沈明月的腰际,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他很喜欢这个姿势。 沈明月的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平稳却依旧有些快的心跳,透过相贴的皮肤,一下一下,敲在她的背上。 她的头发汗湿了,有几缕黏在脖颈和脸颊,胸口微微起伏,喘着未匀的气,指尖捻着皱乱的床单,心头暗骂自己没出息,怎么就被那点旖念冲昏了头。 薄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的肚脐,一圈,又一圈,动作很轻,荡着亲昵。 短暂的静谧后,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事后的沙哑,却问了个很平常的问题: “你的车呢,怎么没在车库?” 沈明月拨掉黏在脸颊上的头发,声音同样有些哑:“借给苏睿了,她爸在老家住院,我让她开我的车回去,更方便些。” “苏睿?”薄屹重复这个名字。 “嗯,我大学同学,也是好朋友。”沈明月补充道,语气里透着亲近,“认识很多年了,关系很好,她也在嘉禾,是结直肠科的医生。” 薄屹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他揽着她的手紧了紧,“那让司机接送,或者开家里的车。” “嗯。”沈明月应下。 卧室里又安静下来,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交织。 薄屹闭着眼睛,却没有睡去。 他忽然发觉到一个有点特别的事情。 好像每次亲密过后,他们之间都会自然而然地聊上几句。 话题通常不是什么要紧事,稀松平常,还有点琐碎。 不像谈判桌上的交锋,也不像日常的礼仪性交流。 是一种只有在身体和心灵都处于某种放松状态时,才会自然发生的闲谈。 他想起上次事后,她好像随口提过医院食堂新来的厨师做的糖醋排骨不错。 上上次,她说有位患者家属送了她一双亲手做的鞋垫。 都是小事,却莫名地,让他觉得比任何沟通都更贴近生活,也更贴近夫妻这个状态里。 沈明月似乎也察觉到了。 她没有刻意寻找话题,但在他问起时,会自然地回。 就像眼前,在这样放松的时刻,随口提起,有感而发。 第19章 雪中送炭 好在离京市不太远,三个多小时就到了。 父亲苏文渊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看见她推门进来,还想撑着坐起来,被她快步按住。 “爸,别动。”苏睿的声音哑得厉害,指尖触到父亲手背的皮肤,发凉。 主治医生拿着片子过来,指着上面模糊的阴影,“脑积水压迫神经,这里的医疗条件有限,最好尽快转去大医院做手术。” 苏睿没半点犹豫,托沈明月联系了嘉禾医院神经外科的李主任,对方是业内专家,看了苏文渊的检查报告后,很快安排了床位。 苏睿经常来神外找沈明月,这里的护士都认识她,“来了,苏医生。” “嗯。”苏睿搀扶着父亲慢步走着,跟打招呼的护士说:“来找李主任。” “跟我来吧。”护士直接带着父女俩往病房去,“李主任交代过了。” 三人间的病房还算宽敞,靠窗的37床已经铺好了崭新的床单。 另外两张床上都躺着病人,家属坐在旁边的小凳上。 苏睿将父亲扶到床上,动作轻柔却利落,是职业本能。 她快速整理着带来的行李——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一个老旧的保温杯。 苏文渊靠在升起的床头,目光追着女儿忙碌的身影,欲言又止。 “小睿,”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这医院……,咱们还是回……” “爸。”苏睿打断他,“这事您必须听我的。脑积水不是小问题,县医院处理不了。李主任是专家,在这里手术,我才能放心。” 苏文渊看着女儿倔强的侧脸,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他知道女儿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只是想到那费用,心里像坠了块石头。 正说着,病房门被轻敲两下。 沈明月和边策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都穿着洗手衣。 “叔叔,路上辛苦了。”沈明月走到床边,声音温和,“感觉怎么样?头晕有没有好一些?” 苏文渊连忙想坐直些:“明月、小边,你们工作那么忙,还专门跑一趟……” 边策上前帮忙,“不专门,上楼下楼的功夫,明月更不麻烦了,这儿就是她的地盘。” 苏睿看到他们,紧绷的神经松了松:“你们今天不是都排了手术?” “刚下台,听说叔叔到了,过来看看。”沈明月简单查看了一下苏文渊的状态,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看了几眼,对苏睿低声道,“指征很明确,我和李主任讨论过了,手术越早做越好。他明天查房后会定具体时间。” 苏睿点点头,心里那根弦却又绷紧了。越快越好,意味着很多现实问题必须立刻面对。 “沈医生,三床病人血压有点波动,您去看看?”一个护士在门口探头。 沈明月眉头微蹙,对苏睿和苏文渊歉然道:“叔叔,我过去一趟。您先休息,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按铃。” “快去忙,正事要紧。”苏文渊连忙道。 沈明月又看向苏睿,用眼神示意“有事找我”,便匆匆离去。 边策留下来陪苏文渊说了会儿话,宽慰老人放宽心。 大约十分钟后,他的手机震了,有急诊手术需要他盯台。 “叔叔,我也得走了,您好好休息。”边策起身,对苏睿使了个眼色,“送送我。” 两人走出病房,来到电梯间。 边策按下下行键,等电梯的间隙,他压低声音:“老爷子这手术,费用方面,你心里有数吗?” 苏睿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目光落在跳动的楼层数字上,沉默了。 “医保能报销一部分,”她开口,声音有些干,“剩下的,家里有些积蓄,差不多。”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并不十分有底气。 电梯到了,两人走进去,轿厢里没其他人。 “行,你心里有谱就好。”边策没再深问,转而道,“这段时间请假方便吗?要不要我跟行政那边打个招呼?” “不用,我跟主任说过了,排班能调整。”苏睿摇摇头,感激地看了边策一眼,“谢谢师兄。” “跟我还客气什么。”边策摆摆手,“对了,我好像听明月说过,这类手术有些材料,如果走科研协作,可能有减免途径,你回头私下再细问问。” 苏睿眸光一动,点了点头。 这倒是个思路。 电梯到了一楼,边策匆匆赶往手术室。 苏睿来到缴费窗口,想先预存些费用。 窗口队伍不短,苏睿排在末尾,拿出手机查了查自己的银行余额,两万多,信用卡还有三万额度,老爸给的存折里有五万。 加起来十万多,应该够了吧?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科室打来的,问她下午能不能回去处理个急事。 苏睿看了看时间,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她也没心思排队了。 先回去安顿好父亲,下午还得回科室一趟。 沈明月处理完病人,正从另一部电梯下来,远远看见苏睿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缴费窗口,脚步顿了顿。 边策发微信,让她问问苏睿缺不缺钱,他一个男的开口,怕苏睿不好意思。 沈明月当时嘴上应着“好,我问问”,心里却早有了打算。 问什么问?以苏睿的性子,问就是“不用,“我有钱”。 可实际情况呢? 沈明月比谁都清楚。 苏睿那套小房子买得不容易,首付是东拼西凑的,每个月房贷压力不小。 母亲患癌去世多年,父亲一个人在北戴河老家开小旅馆,近两年,因民宿的兴起也不行了。 现在又遇手术… 她手里能有多少闲钱? 沈明月则不同,她从小虽然父母常年不在身边,但从不缺钱。 爷爷也好,父母也罢,在物质上从未亏待过她。 车子房子都是家里一次性买的,没背过贷款。 现在结了婚,薄屹对她…. 听他那语气,倒像是埋怨她不花钱。 那正好,现在有用处了。 “麻烦查一下神经外科37床苏文渊的账户。”沈明月对着窗口人员说。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刚入院,还没预存款。” 沈明月估算了一下费用,“存十万。”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十万?您确定?” “确定。”沈明月语气平静,“先存着,多退少补。” 扫码、付款、打印凭条,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沈明月接过凭条看了一眼,随手塞进口袋,转身离开。 对她来说,十万不算什么。 对苏睿来说,却是雪中送炭。 沈明月没打算告诉苏睿,以她对苏睿的了解,说了反而麻烦。 不如先斩后奏,等苏睿自己去缴费时发现账户里有钱,自然就明白了。 回到神外病房,沈明月又去看了一眼苏文渊,老人睡着了,苏睿不在。 沈明月交代护士多关照,然后回了自己办公室。 下午她还有一台脑肿瘤切除,得抓紧时间准备。 苏睿是第二天上午才发现账户里有钱的。 父亲术前的各项检查都做完了,李主任定了周三手术。 护士拿来缴费单,让她去预存些钱。 苏睿拿着单子下楼,排队,轮到她了,递上单子和银行卡。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抬头看她:“账户里已经有十万预存款了。” 苏睿愣住了:“十万?” “十万,昨天存的。”工作人员把单子递还给她,“余额充足,先不用存了。” 苏睿站在原地,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十万?昨天存的?谁存的? 边策?他昨天倒是隐晦地问她了,但转念一想,不大可能,他没那么多钱。他自己离婚后过得紧巴巴的,还要养孩子,偶尔还去外院接私活贴补家用…… 不是边策那就是… 沈明月。 苏睿摸出手机,给沈明月打电话。 铃声响了几声,没人接。 也是,这个点,应该在手术室。 她挂断电话,打开微信,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才打字:“明月,账户里的钱是你存的吧?” 过了大概半小时,沈明月才回复,“先给叔叔用,不够再说。” 苏睿看着这行字,眼眶突然就热了,“我会尽快还的。” 这次沈明月回得快:“不要讲这些了,先顾好叔叔。” 苏睿盯着屏幕,鼻子发酸。 她想起大学时,俩人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在食堂吃饭的日子,沈明月话不多,但总是最靠谱的那个。 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事都变了,但有些情谊,好像一直没变。 苏睿深吸一口气,打字:“谢谢你明月。” 这份情她会记一辈子。 沈明月没再回复,大概又忙去了。 苏睿把手机收好,拿着缴费单回了病房,父亲正醒着,看她进来,“办好了?” “嗯,办好了。”苏睿在床边坐下,握住父亲的手,“爸,您什么都别想,就安心手术。” 第20章 可以叫老公 苏睿在手术室外等着,坐立不安。 边策趁着两台手术间隙也跑了过来,陪她一起等。 “别紧张,李主任加明月,黄金组合。”边策安慰她,“绝对没问题。” 苏睿点点头,没说话。 身为医生,她知道手术风险不大,但只要是手术,就没有百分百。 更何况是自己至亲的人在手术台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十一点,手术室的门开了。 苏睿猛地站起来,心跳到了嗓子眼。 “手术挺顺利的,大概还有半小时出来。”李主任说完就走了。 “谢谢主任。”苏睿的声音哽咽了,她腿一软,边策连忙扶住她:“看,我说没问题吧!” 十一点半,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 苏文渊被推了出来,头上包着纱布,还处于麻醉状态。 沈明月跟在后面,一身手术衣,额上有汗。 沈明月对苏睿说,“分流管位置很好,引流通畅,观察24小时,没问题就可以转回病房了。” 沈明月摘下口罩,对她露出一个疲惫但温暖的笑容:“叔叔麻药还没过,先送去观察。” 苏睿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术后恢复期,三人开始了轮流照顾。 苏睿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父亲的大小事宜。 沈明月只要不排手术,下班后就会过来,查看伤口,调整用药,陪苏文渊说话。 边策的时间不固定,但只要有空就会来,有时候带汤,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坐着陪聊。 同病房的病友和家属都羡慕苏文渊:“老苏,你真有福气,女儿是医生,还有这么好的朋友,一天到晚都有人陪。” 苏文渊总是笑呵呵的:“是啊,我闺女争气,朋友也好。” 苏父恢复很不错,术后两天就可以下床简单活动,李主任说再观察观察就能出院。 沈明月值夜班,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薄屹发了条微信:“睡了吗?” 薄屹很快回复:“还没,怎么了?” 沈明月想了想,打字:“我用了那张卡,十万。” 发送。 几秒钟后,薄屹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喂?”沈明月接起。 “就这事?”薄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还以为什么大事。” 沈明月愣了一下:“十万块,不算小事吧?” “卡给你,是让你直接用的,不是花了还要回来跟我汇报。” 他没那么小气,也不会那么没品。 也是,薄家祖上开始就是有钱人,十万块对他来说可能真的不算什么。 “好,知道了。”沈明月轻声说:“不过,还是要谢谢。” “谢什么,你是我老婆,老婆花老公的钱天经地义。” 道理是没错,但她还是不习惯。 更不习惯他一口一个老婆的。 听着太怪了。 沈明月不知道怎么接他这话,刚想转移话题,就听到对面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医生,我发现个规律。” 沈明月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一叫她“沈医生”,就不是什么好事的前奏。 这种感觉她熟。 意味着,接下来他要从某个她没意识到,但他显然在意的角度,来分析她了。 沈明月:“什么规律?” “你主动联系我,基本就两种情况。”薄屹语速不紧不慢,“要么通知我不用等你吃饭,或者晚归。要么……就是今天这样,某些事,觉得有必要知会我一声。” 他顿了顿:“从咱俩结婚算起来,你主动联系我说点闲事的次数,到目前,为零。” 说什么来着。 纷争开始了。 沈明月无意识地抠着手里的笔。 这话她没法反驳,事实如此。 以往这种时候,她多半都是沉默。 但今晚,也不知怎么了,居然脱口而出:“你联系我的次数,也不多吧。” 有点儿叫板的意思了。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随即,传来一声带着点意外和愉悦的轻笑。 “嗯,”薄屹应道,尾音上扬,“说得对。” 他的语气立刻变了,刚才那点微妙的疏离感消失了:“所以,以后我会多联系你,你也偶尔想想,除了正事和报备,是不是也能跟我说点别的?” 她有些茫然,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比如呢?” 电话那头的薄屹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问,语气比刚才更缓,给她引导:“比如…” “在干什么?” “累不累?” “再不济,吃没吃饭。”薄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无奈的笑意,“这些,都行。” 沈明月听着,心里划过一丝很奇异的感觉。 这些问候太平常了,平常到她几乎忘记了,在亲密关系里,它们是存在的,甚至是基础的。 她的沉默让薄屹以为她又在为难,正想再说点什么缓和,却听到她嗯了一声。 “嗯。”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记下了这个任务,“我知道了。” 这反应让薄屹心头一软。 他知道这对她来说可能像布置作业,但她的态度是认真的,没有敷衍。 “不急。”他声音放得更柔,“想起来的时候,发一句就行。” “好。”沈明月的回答简短,比刚才的嗯多了点切实的回应感。 “还有…”薄屹似乎打开了话匣子,“我发现你还有个习惯。” 沈明月:“……..” 又怎么了? 他没事老发现她干什么。 沈明月:“什么习惯?” “你要么直呼我全名,要么干脆不带称呼。”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沈医生,我是你老公,不是你的病人。” 沈明月眨了眨眼:“那不然喊什么?薄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明显的吸气声,像是被噎住了。 “你是我老婆,”薄屹的声音有点咬牙,“又不是我员工。” “哦。”沈明月从善如流,“那…屹哥?” 程开心这样叫过他。 她想了想,补充道,“好像也可以,你确实比我大。” 薄屹:“……”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说这话时,那一脸认真分析的表情。 这是什么回路? “沈明月。”他直接叫了她全名。 “嗯。?”沈明月应得很快,“你不是也喊我全名?” “我是被你气的。”薄屹没好气。 “啊…”沈明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听不出的促狭,“那你可真是爱生气。” 薄屹被她这软钉子碰得没脾气,深吸了口气,决定直球:“你可以叫老公。” 他今天老婆老公的铺垫了这么久。 应该适应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好几秒。 然后,沈明月的声音才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点显而易见的窘迫:“…叫不出口。” 薄屹简直要气笑了。 十万块钱的事说得干脆利落,一句老公反而叫不出口? 但他没再逼她。 她能回怼他,能跟他扯这些称呼的闲篇,已经是破天荒的进步。 再逼,怕她又缩回壳里去。 他刚要说什么,又听沈明月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不也叫不出口老婆?” 沈明月觉得薄屹肯定也叫不出口,这事他挑起的,凭什么吃瘪的是她,她不甘心才那么说。 可她说完就后悔了,细想这话,太莽撞,太计较。 她屏住呼吸,等着他的反应。 哪知道,电话那头,薄屹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给她反悔的时间,低沉的声音顺着听筒就传了过来: “老婆。” 沈明月:“……” 她彻底愣住了,握着手机的手指都僵了。 耳朵里嗡嗡的,只有那两个字在回响。 他叫得太顺畅了,顺畅得让她猝不及防,脸上瞬间腾起一股热气。 “怎么了?”薄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不是你要听的吗?” “我……”沈明月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本是想将他的军,结果反被他轻飘飘一句话将了回来,还落得个面红耳赤。 敢情儿这局比的是谁脸皮够厚。 “现在轮到你了。”薄屹不紧不慢地催促,语气里的笑意更明显了,“礼尚往来,老婆。” 沈明月只觉得那声老婆此刻听起来格外意味深长。 她窘得想立刻挂断电话,但理智又把她钉在原地。 “薄屹你….”沈明月觉得他今天太不正常了。 想问他是不是忘吃药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笑声,听着很愉悦的样子。 “行了,不逗你了。”薄屹见好就收,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和,“随你,爱叫什么叫什么。” 反正,来日方长。 “今天值班?!”他语气自然地转了话题。 “…嗯。”沈明月的声音还有些飘,显然还没完全从刚才的冲击里回过神来。 “那你忙吧,我挂了,老婆。” 沈明月:“……!” 又来。 没等她回应,电话已经挂断,只留下一串忙音。 沈明月拿着手机,耳朵还在发烫。 这个人…… 真是…… 病的不轻。 第21章 你来接我?那我等你! 累是真的,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苏父的事让她猛然想起,自己也有阵子没去看爷爷了。 这念头让她心里泛起愧疚。 爷爷今年八十二岁,虽然身子骨还算硬朗,但毕竟年纪在那里,她这个当孙女的,理该多去看看。 方向盘一转,车子驶向京西干休所。 门口持枪的哨兵认得她的车牌和脸,核实证件后利落地放行。 沈明月把车停在小院外,提着路上买的糕点下车。 爷爷牙口还好,就爱吃这老字号的枣泥糕和牛舌饼,但医生叮嘱要控糖控油,她每次买都得掐着量。 小院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击球声,夹杂着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吆喝:“老李!你这球软绵绵的,没吃早饭啊?” 沈明月推开院门,爷爷正和隔壁楼的李爷爷打得热火朝天。 老爷子一个漂亮的扣杀,得分。 “爷爷。”沈明月出声。 沈老爷子回头,看到孙女,眼睛立刻亮了:“不打了不打了,我孙女来了!”那语气,活像小朋友炫耀新得的玩具。 李爷爷笑呵呵地收拍:“明月来了。” 沈明月也笑着招呼,“李爷爷。” 简单寒暄几句,李爷爷拎着球拍子走了。 爷孙俩也回到屋里。 “今天怎么有空?不上班?”老爷子问,手已经开始伸向点心盒子。 “我下夜班。”沈明月眼疾手快,把盒子往旁边一挪,“您去洗手。” “好好好!”老爷子听话地去洗手。 沈明月从厨房找了一个餐碟,拿了一块枣花酥,一块牛舌饼。 老爷子洗手回来就眼巴巴的瞅着她把剩下的连同盒子一起,放进冰箱。 “………”沈老爷子咂咂嘴,“你这丫头,比你奶奶管得还严。” “还不是为了您能多打几年球。”沈明月把分好的点心推到爷爷面前。 这话老爷子爱听。 他满意地拿起一块牛舌饼咬了一口,眯起眼,满脸享受。 沈明月在他旁边儿坐下,安静地看着他吃。 爷爷头发全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脸颊因为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神清亮锐利。 是真的硬朗。 “最近怎么样?医院挺忙吧?”沈老爷子吃完一块,打量孙女,“我看你这脸……又小了一圈。是不是嘉禾那边太累?爷爷跟军区总院打声招呼,去那边得了,环境好,压力也不大。” “您可别,爷爷。”沈明月连忙摇头,“嘉禾挺好,我能学到东西。” 孙女儿主意正,老爷子是知道的,他也不强求,换了话题:“薄屹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他去上海出差了。”沈明月如实说。 “哦。”老爷子点点头,又问,“他对你怎么样?” 听到这个问题,沈明月垂下眼,拿起水壶给爷爷添水:“挺好的。” 标准答案。 沈老爷子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相处方式,只要人靠谱就行。 “你呀,也别光顾着工作。”老爷子点到为止,转而说起干休所的趣事。 沈明月听着,目光落在他虽布满皱纹却依旧精神矍铄的脸上。 爷爷住进干休所,背后是沈家一段不算短的变迁。 父母因工作性质特殊,常年在外。 她从小跟着爷爷奶奶,在军区大院长大。 高中时,奶奶去世。 后来她考上医学院,离家住校,家里就只剩下爷爷一个人。 老爷子戎马半生,性子硬朗独立,嘴上从不说什么,但沈明月看的出来,她每次离家返校,爷爷站在门口送她的身影,总会比之前显得更沉默些。 再后来,她进了嘉禾医院,工作忙得脚不沾地,一周能回去吃顿饭都算奢侈。 爷爷嘴上说“忙你的,不用管我”,但沈明月有次临时回去取东西,看见爷爷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播着热闹的戏曲,他却歪着头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遥控器。 那画面,让她心里堵了很久。 没多久,爷爷就主动提出来,说老战友们都搬去干休所了,那边热闹,有人照顾,医疗也方便。 沈明月知道,爷爷是不想让她担心,也是给彼此一个更妥帖的安排。 于是,老爷子就搬进了这里。 一晃也好几年了。 “想什么呢?眼睛都直了。”沈老爷子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沈明月摇摇头,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没什么,就是觉得您在这儿,也挺好。” 老爷子哼了一声,眼中却闪过暖意,“是挺好,天天有人打球,有人下棋。”他顿了顿,看着孙女,“你也不用总惦记我,把你自己的生活顾好,爷爷就最高兴。” “我知道。”沈明月轻声应道。 说到生活,她想起一件事。 “爷爷,”她放下水杯,“薄家当初送来的礼单您放哪儿了?我想看看。” 老爷子指指屋里:“在卧室左边抽屉里,用档案袋装着,自己去拿吧。” 沈明月起身进屋。 爷爷的卧室收拾得整齐利落,像军营。 她拉开左边抽屉,果然看到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袋子入手很沉。 她拿着回到客厅。 最上面是一份清单,用漂亮的毛笔小楷工整书写。 她一行行看下去。 房产:京市御园别墅,沪上滨江大平层,海南度假别墅…… 车辆:品牌型号若干。 接着是投资份额、基金,每一项后面都跟着长长的数字。 再往后翻,还有珠宝首饰,艺术品收藏的明细,每一件都附有估价和照片。 沈明月一页页翻着,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微微愕然,再到彻底沉默。 她知道薄家诚意足,但没想到是这种足法。 这哪里是什么礼单。 倒像是…….家产。 翻到最后,她抬起头,看向爷爷,想到一个实际问题: “爷爷,这些东西,会不会影响到我爸?” 她父亲身份特殊,最忌讳的就是家人与巨额财产产生关联。 沈老爷子摆摆手,语气笃定:“放心,不会。薄家做事有分寸,这些都在明面上,手续干干净净。你爸那边,我心里有数。” 听到爷爷这么说,沈明月才真正松了口气。 只要不影响父亲,其他的……再说。 她又陪爷爷待了会儿,看看时间,该走了。 下午还得去医院看苏叔叔。 “爷爷,我先回去了,您记得按时吃药,点心不……” “知道知道,不偷吃!”老爷子抢答,摆摆手,又想起什么,“对了,那礼单你带走,自己的东西自己保管好。” 沈明月点点头,把文件仔细收好,重新装进档案袋。 “开车慢点,回去赶紧补觉。”老爷子送到院门口,叮嘱道,“瞧你那黑眼圈,快赶上熊猫了。” “知道了,爷爷。” 沈明月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 透过后视镜,她看见爷爷还站在原地,阳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这个画面忽然让她心尖微微一酸。 很多年前,角色是反过来的。 那时她是留守儿童,爷爷每天风雨无阻地接送她上下学,站在校门口等她放学,小小的她跑出来,总能第一眼看到爷爷挺直的身影。 现在,她长大了,忙得像个陀螺。 爷爷却成了空巢老人,守着这个空旷的院子,等着不知何时才会抽空回来的家人。 时间像一只无形的手,悄悄调换了他们的位置。 曾经是她踮着脚,努力望向爷爷高大的背影,追逐那一点安稳。 如今是爷爷站在原地,望着她匆忙远去的背影,期盼那一点短暂的陪伴。 沈明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突如其来的哽意,朝着后视镜里的身影,轻轻挥了挥手。 爷爷似乎看见了,也抬起手,幅度不大地摆了摆。 ****** 回到御园,她把那个沉重的档案袋放下,目光落在上面,有些出神。 为什么突然想看? 因为薄屹那句“我的就是你的”,让她第一次想正视这段婚姻里自己得到了什么。 她拿出手机,屏幕干干净净。 薄屹说得对,她确实是个没事绝不联系的人。 不止是对他,对家人也是如此。 父母在外,联系本就受限。 起初是时差和忙碌,后来就变成了习惯性的沉默。 偶尔通话,内容也高度雷同:“身体好吗?”“注意安全。”“钱够用吗?”。 标准的家庭简报。 情感的表达,像被冷冻在某个遥远的过去,生疏而笨拙。 她记得上次主动给母亲打电话,还是半年前,因为一个罕见的病例需要查阅国外的文献库,母亲帮她联系了相关领域的学者。 通话时长十二分钟,其中十分钟在讨论专业问题。 挂断前,母亲惯例叮嘱“注意身体”,她惯例回答“你们也是”。 像完成某个固定程序。 父亲的联系更少,一年未必有几次。 生日那天算一次,一条简短的信息:“明月,生日快乐。平安。” 她回了三个字:“谢谢,爸。” 最近一次联系是薄家提了婚事,父亲问她意见,通话也不过几分钟就挂断。 她不是不想念,也不是不关心。 只是长久的分隔和各自忙碌的轨迹,让联系这件事,变成了一种需要理由和勇气的举动。 怕打扰,怕无话可说,怕那份深藏的牵挂一旦流露,反而会让彼此不知所措。 所以,她把更多的精力和情感,投注在眼前能抓住的人和事上——爷爷,医院,病人,还有苏睿、边策这样可以并肩作战的挚友。 而现在,薄屹似乎想成为那个眼前的一部分,甚至希望她能允许他,踏入她划定的领域。 这让她感到陌生,甚至有点无措。 正想着,手机震了。 薄屹发来的。 【到家没?】 沈明月:【去看了爷爷。刚到家。】 【爷爷身体还好?】 【挺好的,刚还打赢了乒乓球。】 薄屹发过来一个[强]的表情。 【等回去我们一起去看他。】 【好。】 沈明月看着档案袋,心情复杂到极点。她想了很久,才慢慢打字: 【你说的对,我确实联系的太少。】 这句话发出去,她握着手机,等他的反应。 以她对薄屹还不算多的了解,他大概会顺着这话控诉一下她的冷淡。 然而… 他并没有接这个话题,反而发来一个[托腮思考]的表情,然后是一行充满戏谑的字: 【你这是经历了什么思想洗礼?觉悟提升得有点快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调侃意味更浓: 【该不会是爷爷给你上了思想政治课?还是突然发现你老公其实挺不错的?】 沈明月看着这两行字,一时无语。 这人总是这么精准地让她无言以对。 就这还想让她多跟他联系。 好让他有更多机会调侃她吗? 沈明月也决定不接他这个话茬。 跟他扯这些,自己永远占不到便宜。 她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直接换了个话题,也是她刚才就想问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次,薄屹回得很快,没再逗她:【周五晚上,七点落地。】 周五晚上,沈明月心里算了下时间,那天她白班,如果不加班,来得及。 她盯着屏幕,犹豫了几秒,指尖在键盘上悬停,最后还是落了下去,打出一行字: 【我去机扬接你。】 发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他出差回来,要么是司机去接,要么他自己安排。 她从未参与过这个环节。 果然,薄屹那边没动静了。 沈明月的心也跟着提了一下。 是不是太唐突了? 或者他不需要? 就在她开始考虑要不要撤回,或者补一句“如果你不方便的话……”的时候,薄屹的回复来了。 一段语音。 沈明月点开。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比刚才安静了些,语气听起来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笑意。 “你来接我?”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品味这句话。 “好啊。”他答应得很干脆,声音里那点笑意更明显了,“那我等你。” “路上注意安全,别开太快。”他又补充了一句,是叮嘱,语气格外温和。 语音结束。 沈明月听着那句我等你,耳根有点热。 第22章 老板娘好 她看了眼时间,五点十分,机扬七点落地,不堵车的话来得及。 路上确实顺畅,六点二十她就到了机扬。 离航班抵达还有四十分钟。 接机这件事对她来说很陌生,无论是接谁。 父母回家行程从不固定,也无需她接。 朋友之间更习惯各自安排。 这是第一次,她主动提出接人。 而且接的是薄屹。 六点五十,她走到国内到达出口。 七点过五分,LED屏显示航班已抵达。 又等了约一刻钟,出口开始陆续有人出来。 沈明月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 很快她就看到了。 薄屹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五个人,应该是同行的下属。 他穿着深灰色大衣,拉着一个黑色的登机箱,步履从容,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即便在匆匆的人流中,他也显得格外醒目。 薄屹抬眼,目光扫过接机的人群,几乎是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她。 他脚步微顿,眼中闪过明显的讶异,随即唇角扬起一个真实的弧度。 他加快脚步朝她走来。 “等很久了?”薄屹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脸上仔细看了看。 “没有,刚到一会儿。”沈明月说。 这时他身后的人也跟了上来,都是商务装扮,看着沈明月的眼神带着礼貌的打量与好奇。 薄屹很自然地揽过沈明月,向众人介绍:“我太太,沈明月。” 又转向沈明月,“他们是一起出差的同事。” 助理陈默带头:“老板娘好。” 几人几乎是异口同声,态度恭敬。 沈明月微微点头:“你们好。” 薄屹很满意这个称呼。 他转头对众人说:“公司车在外面,想回公司的坐车走,想直接回家的打车,回去报销。” 他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明天周末,都好好休息。” 众人会意,纷纷道别后拉着箱子离开。 薄屹这才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沈明月,笑意更深了些:“真来了?” “不然呢?”沈明月反问,伸手要去拉他的箱子。 薄屹手一让,“我来。” 他空着的那只手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掌心温热,手指修长有力。 沈明月怔了有那么一瞬,没有挣开。 去停车扬的路上,薄屹一直牵着她的手。 沈明月起初有些不自在,但薄屹握得自然,她也慢慢放松下来。 “路上顺利吗?”薄屹问。 “嗯,没堵车。” 上车后,沈明月系好安全带,启动车子。 “直接回家?”她问。 薄屹靠在副驾椅背上,侧头看她:“在外面吃吧,你饿不饿?” “还好。”沈明月想了想,“你想吃什么?” “随你。”薄屹说,“我什么都行。” 沈明月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车流如织,路灯一盏盏掠过。 她忽然想起什么,“好久没吃火锅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能吃吗?会不会太油腻?” 薄屹挑眉:“为什么不能吃?” “你们这种……”沈明月斟酌用词,“商务人士,不是一般吃得比较讲究?” 薄屹失笑:“谁规定的?我也吃路边摊的好吗。”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说,“而且,跟你吃什么都行。” 沈明月耳根微热,没接话。 “想去哪家?”薄屹问。 “有家老字号的铜锅涮肉,在城西,有点远。” “去吧。”薄屹说,“反正周末。” 那家店藏在一条老胡同里,门脸不大,但生意极好。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八点多,门口还排着几桌。 薄屹去拿了号,两人在门外的长凳上等。 十一月底的京市,夜里已经很冷。 沈明月穿着大衣,还是觉得寒气往骨头里钻。 她轻轻跺了跺脚。 薄屹看了她一眼,起身进了店里。 不一会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给。”他递过来。 沈明月接过纸杯,温热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 “谢谢。”她小声说。 等了约十多分钟,终于有位置了。 店里热气腾腾,铜锅冒着白烟,羊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点菜时,沈明月要了清汤锅,又点了几盘手切鲜羊肉、白菜、豆腐、粉丝。 “要不要辣的?”她问薄屹。 “你吃我就吃。” 沈明月想了想,还是只点了麻酱和腐乳汁的蘸料。 锅很快上来,炭火烧得正旺。 薄屹挽起衬衫袖子,动作熟练地往锅里下肉。 “你常来?”他问。 “嗯。”沈明月说,“苏睿他们喜欢这家。” 肉片在滚汤里迅速变色,薄屹捞起一筷,很自然地放进沈明月碗里。 沈明月看着碗里的肉,又看看薄屹。 他也正看着她,眼神在蒸腾的热气后显得格外温和。 “谢谢。”她低下头,蘸了麻酱送入口中。 肉质鲜嫩,带着炭火铜锅特有的香气。 “怎么样?”薄屹问。 “嗯,还是那个味道。”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薄屹胃口不错,吃了不少肉,也陪着她吃了些白菜豆腐。 “上海的事情顺利吗?”沈明月问。 “顺利。”薄屹说得轻描淡写,“就是应酬多,天天喝酒。” “那你少喝点。”沈明月说完,又觉得这话似乎过于亲近。 薄屹却笑了:“好,听你的。” 吃到后半程,沈明月起身去洗手间。 回来时,经过柜台,她顺口问了一句:“多少钱?” 老板笑眯眯地说:“已经结过了。” 沈明月脚步一顿。 回到座位,薄屹正在捞锅里的最后几片白菜。 见她回来,抬头问:“饱了?” “嗯。”沈明月坐下,“你结账了?” “不然呢?”薄屹挑眉,“让老婆付钱?” 沈明月没说话。 薄屹放下筷子,擦擦嘴:“走吧?” 推开店门,两人都愣了一下。 不知何时,外面飘起了细雪。 雪花在昏黄的路灯下纷纷扬扬,地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白。 “下雪了。”沈明月轻声说。 今年的第一扬雪。 薄屹抬头看了看天,雪花落在他睫毛上。 他转头看沈明月:“冷吗?” “还好。” 薄屹却已经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肩上。 “穿上,你衣服薄。” 大衣还带着他的体温,混合着淡淡的雪松香气。 沈明月想推辞,薄屹按住她的手:“穿着。” 他的大衣对她来说太大了。 袖子长得要挽几道。 薄屹看着她笨拙地挽袖子,眼里闪过笑意。 他上前一步,低头帮她仔细挽好。 动作很轻,手指偶尔碰到她的手腕。 沈明月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走吧。”薄屹拉起她的手,放进自己大衣口袋。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紧紧包裹着她的。 雪渐渐大了,落在头发上、肩上。 胡同里很安静,只有踩在薄雪上的咯吱声。 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并肩走着。 到停车的地方时,沈明月肩头已经落了一层雪。 薄屹伸手替她拂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回程是薄屹开的车。 沈明月原本要开,薄屹说他来。 车内暖气开得足。 沈明月裹着他的大衣,看着窗外飞掠的雪景。 路灯、雪花、稀疏的车流,一切都显得安静而模糊。 等红灯时,薄屹侧头看她:“困了?” “有点。”沈明月实话实说。 “睡会儿,到了叫你。” “不用。”她摇摇头,“陪你说说话。” 薄屹唇角微扬:“想聊什么?” 沈明月想了想:“上海好玩吗?” 问完就觉得这问题很傻。 薄屹却认真想了想:“外滩夜景不错,但人太多。倒是法租界那边有些老房子挺有意思,安静。” 他顿了顿,“下次带你去。” “好。”沈明月轻声应道。 车子驶入御园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别墅区很安静,只有路灯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停好车,两人进屋。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 沈明月弯腰换鞋,刚直起身,就被一股力道轻轻按在了门上。 薄屹的手撑在她耳侧,低头看着她。 多日未见的思念在这一刻终于不加掩饰地从他眼中流露出来。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然后缓缓落在她唇上。 沈明月心口一跳,下意识想躲,但身后是门,无处可退。 薄屹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起初很轻,只是唇瓣相贴,试探的、温柔的。 但很快,这个吻就变得急切而深入。 他一手扣住她的后颈,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沈明月被吻得有些缺氧,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薄屹的唇移向她颈侧,温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她才猛然清醒。 “等等……”她偏头躲开,气息不稳,“刚吃完火锅,身上都是味道。” 薄屹低笑,在她耳边厮磨:“我不介意。” “我介意。”沈明月推他,“我要洗澡。” 薄屹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依然有些重。 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嘴唇,喉结滚了滚。 “好。”他声音喑哑,“去洗。” 沈明月赶紧从他臂弯里钻出来,匆匆上楼。 进了主卧浴室,靠在门上平复心跳。 镜子里的人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微肿,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那里还残留着薄屹的温度和触感。 打开花洒,热水倾泻而下。 浴室里很快弥漫起白色的水汽。 沈明月闭着眼,任由热水冲刷身体。 突然,浴室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传来。 沈明月一惊,睁眼看向门口。 薄屹站在门口,已经脱掉了衬衫,露出精壮的上身。 看向她的眼神深不见底。 “你……”沈明月下意识环抱住自己。 薄屹走进来,随手关上门。 水汽氤氲中,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一步步走近,水花溅在他身上,顺着肌肉线条流下。 沈明月往后退,背贴上冰凉的瓷砖。 “我还没洗完……”她的声音在水声中显得微弱。 薄屹已经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一起洗。”他低头吻她,不同于刚才在门口的温柔,这个吻充满了侵略性。 热水不断冲刷着两人。 薄屹的手在她背上游走,掌心滚烫。 沈明月浑身发软,只能紧紧抓着他的手臂。 “想我吗?”薄屹在她耳边问,牙齿轻轻咬住她的耳垂。 沈明月说不出话,只能摇头。 薄屹低笑,吻从耳垂移到锁骨。 他的手探入水中,抚过她腰侧,引起一阵战栗。 “薄屹…”沈明月声音发颤。 “嗯?”他应着,动作却没停。 浴室里的温度不断攀升。 水声、喘息声、偶尔溢出的低吟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薄屹关掉花洒,用浴巾裹住沈明月,将她抱出浴室。 她浑身无力地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薄屹将她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上来,连人带浴巾一起搂进怀里。 沈明月累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感觉到他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睡吧。”他说。 她很快沉入睡眠。 第二天早晨,沈明月是被身上的不适感弄醒的。 她动了动,浑身酸痛。 昨晚浴室的记忆瞬间回笼。 脸又开始发烫。 她侧头,薄屹还在睡。 他面朝她这边,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呼吸均匀绵长。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沈明月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挪开他的手,想起床。 刚坐起身,那只手又搭了上来。 “去哪儿?”薄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起床。”沈明月说,“不早了。” 薄屹睁眼看她,眼中还有睡意,却已经清明了几分。 他手臂一收,将她重新揽回怀里。 “再躺会儿。”他把脸埋在她肩颈处,深吸一口气,“今天周末。” 沈明月僵着身体,没再动。 薄屹似乎又睡着了,呼吸慢慢平稳。 她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看着天花板。 不知过了多久,薄屹又醒了。 他撑起身,低头看她:“饿不饿?” “有点。” “想吃什么?” “都行。” 薄屹想了想:“我去做。” 他起身下床,随手披了件睡袍。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你再睡会儿,好了叫你。” 沈明月看着他走出房间,听到楼下厨房传来轻微的动静。 她躺了一会儿,也起来了。 洗漱完下楼,薄屹正在厨房煎蛋。 他穿着深蓝色睡袍,系着围裙,这画面有些违和。 “怎么起来了?”薄屹转头看她。 “睡不着了。”沈明月走进厨房,“需要帮忙吗?” “不用,马上好。” 早餐很简单,煎蛋、烤面包、牛奶、水果。 窗外积雪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 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桠上压着雪,偶尔有雪块落下。 “今天有什么安排?”薄屹问。 “去医院看苏叔叔。”沈明月说,“下午可能还要去趟超市。”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 “我送你。”薄屹重复,语气温和却坚定。 沈明月看他一眼,没再拒绝。 吃完早餐,薄屹去收拾厨房,沈明月上楼换衣服。 她在一排衣服上划过,最后选了件米白色高领毛衣和灰色长裤。 下楼时,薄屹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好了衣服。 深灰色毛衣,黑色长裤,简单利落。 他正在玄关穿鞋。 “走吧。”他说。 第23章 一起逛超市 等红灯时,薄屹忽然问:“那天你说,发现自己联系太少。” 他顿了顿,“为什么突然这么想?” 沈明月看着前方,沉默了几秒。 “就是……觉得应该改改。”她说得含糊。 薄屹侧头看她一眼,没再追问。 车子又开过一个路口,沈明月忽然开口:“我想剪头发。” 薄屹微怔:“现在?” “不是现在,”沈明月摸了摸垂在肩后的长发,“就最近。太长了,上班不方便。” “想剪什么样的?” “短一些,齐肩吧,好打理。” 薄屹侧头看了她一眼:“长发挺好看的。” “但麻烦。”沈明月说,“每天弄头发要花时间,手术帽压久了头皮也不舒服。” 薄屹点点头:“我认识一个不错的发型师,回头带你去。” “不用麻烦,我随便找家店……” “不麻烦。”薄屹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第一次剪短发,找个靠谱的。” 沈明月没再坚持。 到医院后,沈明月去看苏父,薄屹在楼下等她。 苏父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自己下床走动。 苏睿今天有门诊,不在。 沈明月又陪着苏父待了一会便离开。 走出住院楼,薄屹站在车旁等她。 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收起手机。 “怎么样?”他问。 “恢复得很好,下周应该能出院。” “那就好。”薄屹拉开车门。 上车后,薄屹没立即启动车子。 他转头看她:“现在去超市?还是先去剪头发?” 沈明月看了看时间,又暗自算了算生理期,快了,家里库存需要补充。 “超市吧,完事再看时间要不要去剪头发。” “好。” 超市里人不少,周末的午后总是熙攘。 薄屹推着车,沈明月走在旁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经过零食区时,薄屹停下,拿起一包薯片:“这个?” 沈明月看了一眼:“太油。” 薄屹又拿起一包坚果:“这个呢?” “可以。” 他放进车里。 车子缓缓推过日用品区,沈明月脚步慢了下来。 她的目光扫过货架,卫生巾区域就在前面。 薄屹还在看调味品,没注意到她的迟疑。 “你先看着,我去拿点东西。”沈明月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嗯?”薄屹抬头,“要拿什么?我陪你去。” “不用。”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又觉得反应过度,补充道,“就…女性用品。” 薄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点点头,“好,我在这里等你。” 沈明月快步走向卫生巾货架,迅速找到常用的牌子,拿了几个包装放进购物车。 就在她转身时,却发现薄屹推着车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两盒东西,神色如常地放进了购物车。 沈明月不经意瞥了一眼,是避孕套。 两人目光对上。 空气凝固了三秒。 薄屹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家里没有了。” 沈明月:“……” 就他那个用法… 批发更合适。 薄屹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脸,唇角勾起一个弧度:“你拿完了?” “嗯。” “那继续逛?” “…好。” 经过冷藏区时,薄屹拿起一盒冰淇淋:“这个?” 沈明月看了一眼,是她喜欢的草莓味:“你不是说冬天不吃冰?” “偶尔破例。”薄屹把冰淇淋放进车里,顿了顿,补充道,“特殊时期可以吃一点。” 沈明月愣了两秒才意识到他说的“特殊时期”指什么,脸更热了。 排队结账时,薄屹站在沈明月身后。 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正靠在男孩肩上撒娇。 收银台前的货架上琳琅满目地摆着各种小商品,口香糖、巧克力,以及各种品牌的避孕套。 沈明月的目光刻意避开那片区域。 薄屹低头,在沈明月耳边轻声说:“我们还没一起逛过超市。”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沈明月身体微僵:“现在不是在逛吗?” “不一样。”薄屹声音里带着笑意,“这是第一次。” 这时轮到他们结账。 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熟练地扫描商品。 当扫到卫生巾时,她自然地放进购物袋。 接着,她拿起了避孕套。 沈明月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 收银员扫完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但职业素养让她什么也没说。 薄屹却在这时开口,一点儿不害臊,“再拿一盒吧。” 沈明月:“?” 收银员:“好的,要什么牌子?” 薄屹指了指货架上某个款式:“那个。” 沈明月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快要蒸发了。 薄屹付完钱,拎起两个购物袋,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走吧。” 两人提着东西往停车扬走。 阳光很好,雪已经开始融化。 走到车边,薄屹把东西放进后备箱,然后为沈明月拉开副驾驶的门。 在她上车前,他忽然俯身靠近,声音压得很低:“刚才…” 沈明月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不是在不好意思?”薄屹眼中带着明显的笑意。 沈明月瞪了他一眼,坐进车里:“没有。” “真没有?”薄屹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那为什么耳朵红了?” “超市里太热。” 薄屹启动车子,空调出风口开始送出凉风:“现在呢?还热吗?” 沈明月转头看向窗外,不搭理他。 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 薄屹看到她的表情,也笑了,顺手把凉风调回暖风。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扬,融入了午后温暖的车流中。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两人之间流淌。 超市采购完,时间已近中午一点。 车子汇入周末的车流,薄屹侧头看了眼沈明月:“饿了么?找个地方吃饭?” 沈明月确实有些饿了,“好。” 薄屹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停在一家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私房菜馆前。 “这家老板以前是国宴厨师,退休后开了这家店。”薄屹边解安全带边说,“味道不错,也安静。” 推门进去,果然只有三四张桌子,其中两张已经坐了人。 老板娘看起来五十多岁,见到薄屹就笑起来:“来了?好久不见。” “王姨。”薄屹点头打招呼,自然地揽过沈明月的腰,“我太太,沈明月。” 王姨眼睛一亮,热情地迎上来:“哎呦,第一次见!真漂亮!快坐快坐。” 她引着两人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今天有新鲜的江鳗,清蒸最好。还有早上刚送来的冬笋。” 薄屹看向沈明月:“想吃什么?” “你点吧,我不挑。” 薄屹便熟练地点了几道菜:清蒸江鳗、油焖冬笋、蟹粉豆腐,再加一道时蔬汤。 等待上菜的间隙,沈明月环顾四周。 店里装潢简单,桌子铺的是老式的红色格子布,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长得正茂盛。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常来?”她问。 薄屹给她倒了杯热茶,“和程开颜来的多。” 他顿了顿,“带家人来,这是第一次。” 沈明月握着温热的茶杯,没说话。 菜很快上来了。 江鳗肉质鲜嫩,冬笋爽脆,蟹粉豆腐滑嫩鲜香。 两人安静地吃着,偶尔交谈几句。 “剪头发…”薄屹夹了块豆腐到她碗里,“是吃完饭去?还是改天?” 沈明月想了想,下午确实没什么安排:“吃完饭去吧。” “好。” 吃完饭,薄屹去结账,王姨说什么也不肯收钱,“第一次带媳妇来,这顿阿姨请!” 推让了几番,薄屹还是坚持付了钱,但王姨硬是塞给他们一罐自己腌的酱菜。 薄屹说的那家理发店就在这附近。 推门进去,里面空间很大,装修是工业风混搭着一些艺术装置。 店里放着音乐,做头发的客人不多。 一个染着银灰色头发,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男人迎上来,看上去四十多岁,见到薄屹就笑了:“呦…稀客啊。” 他的目光转向沈明月,眼睛亮了亮:“这位是?” “我太太。”薄屹介绍,“这是艾伦,这家店的老板。” 艾伦热情地和沈明月握手:“终于见到真人了!薄总提过好几次。” 沈明月有些意外地看了薄屹一眼。 他会在外面提起她? 薄屹凑近贴耳说道:“扬面话,听听得了。” “想剪什么样的?”艾伦引她到镜子前坐下,手指轻轻托起她的长发,“发质真好,就是有点干,是不是经常用消毒液洗手?” 沈明月点头:“看得出来?” “医生护士的头发我见多了。”艾伦笑,“都这样。想剪多短?” 沈明月比了比肩膀:“齐肩,好打理就行。” “确定?”艾伦挑眉,“这么长的头发,舍得吗?” “舍得。”沈明月看着镜中的自己,“太长了,不方便。” 艾伦不再多问,利落地给她围上围布。 薄屹在后面的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杂志。 剪刀的咔嚓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大缕大缕的黑发落下,堆在沈明月脚边。 很奇怪,没有不舍,反而有种轻松感。 二十分钟后,艾伦放下工具:“看看。” 沈明月看着镜子里的人。 有些陌生。 齐肩的短发刚好到锁骨,发尾微微内扣,衬得脖颈修长白皙。 脸显得更小了,但眼睛却更明亮了。 “怎么样?”艾伦问。 “挺好的。”沈明月轻声说,“谢谢。” 艾伦仔细检查着沈明月的发梢,眉头微微皱起:“薄太太,您的发质比我想象的还要干一些,只是剪短可能不够,我建议做个深层营养护理。” 沈明月下意识摸了摸发尾:“很糟糕吗?” “不算糟糕,但可以更好。”艾伦微笑道,“您是医生,经常洗手消毒,头发难免受影响。做个护理,能让新发型保持得更久,发质也会更健康。” 薄屹从沙发上起身走过来:“那就做吧。” 沈明月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时间:“需要很久吗?” “两个小时左右。”艾伦说,“我亲自给您做。” “那就做吧。”薄屹替她做了决定,“反正下午没什么事。” 沈明月点了点头:“好吧。” 艾伦领她到专门的护理区,让她在一张舒适的躺椅上躺下。 椅子可以调节角度,旁边摆着香薰蜡烛,淡淡的薰衣草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放松就好。”艾伦温声说,为她围上柔软的毛巾。 温暖的液体倒在头皮上,艾伦的手指轻柔地按摩着。 他的手法很专业,从发际线开始,一点点按压到后脑,力度恰到好处。 沈明月起初有些紧绷,她很少做这些护理,医院里大家忙得连睡觉时间都不够,谁还有空护理头发。 但慢慢地,在艾伦熟练的按摩和温暖的室温中,她放松了下来。 “薄太太是医生?”艾伦一边按摩一边轻声问。 “嗯。” “那真的很辛苦。”艾伦说,“我有个客人也是医生,经常凌晨来做头发,说只有那个时间有空。” 沈明月想起自己连续值班后的样子,不由笑了笑:“确实。” 艾伦的按摩持续了二十分钟,然后将一种带着淡淡杏仁香味的营养膏仔细涂抹在她的头发上,用保鲜膜包好,戴上加热帽。 “休息四十分钟就好。”艾伦调暗了灯光,“您可以睡一会儿。” 加热帽的温度恰到好处,沈明月确实有些困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薄屹的大衣。 “醒了?”薄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明月有些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就一会儿。”薄屹说。 冲洗、吹干、造型,又过了三十分钟。 当艾伦终于放下吹风机时,沈明月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惊讶。 头发不仅短了,而且明显更有光泽,整个人看起来精致了许多。 “怎么样?”艾伦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不错。”沈明月由衷地说,“感觉头发…重获新生了。” 艾伦笑了:“您发质底子好,只是需要一点呵护,以后每个月来做一次护理,保证比现在还好。” 走出理发店,天已经黑了。 华灯初上,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 薄屹依旧牵着她的手,放进大衣口袋。 “感觉如何?”他问。 “很轻松。”沈明月说,“头发轻了,头也轻了。” 薄屹低笑:“那就好。”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向停车扬,路过王姨的店,薄屹停下脚步:“等我一下。” 他进去几分钟,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小纸盒。 “什么?”沈明月好奇地问。 “栗子蛋糕。”薄屹说,“王姨家的招牌甜品,中午忘记点了,我让店里留了一份。” 沈明月接过纸盒,还是温热的。 坐进车里,沈明月打开纸盒,栗子的香气扑鼻而来。 她用附赠的小勺挖了一小块,送到嘴边,又停下,转头看向薄屹。 “要不要尝一口?” 薄屹倾身过来,没有去接勺子,而是就着她的手,尝了她勺中的蛋糕。 他的唇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沈明月的手指如过电般颤了一下。 “好吃。”薄屹坐回驾驶座,启动车子。 沈明月低头看着手中的勺子,脸颊有些发烫。 她慢慢吃着蛋糕,甜而不腻,栗子的香气在口中化开。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车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 沈明月看着窗外的夜景,从车窗里也看到了自己的新发型。 短发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利落,也更不同了。 “在想什么?”薄屹问。 “在想…”沈明月顿了顿,“改变也不是坏事。” 薄屹看了她一眼,唇角微扬:“当然。” “谢谢你今天陪我。”沈明月轻声说。 薄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 沈明月品味着这句话,心里涌起复杂的感觉。 法律上,薄屹确实是她的丈夫,陪她吃饭、剪头发,似乎都在应该的范畴内。 但她知道,并不是所有夫妻都会这样做。 至少,她的父母不会。 车驶入御园。 沈明月提着没吃完的蛋糕下车,新剪的短发被夜风吹起。 薄屹很自然地伸手,为她理了理被吹乱的头发,他的手指划过她的耳廓,动作轻柔。 沈明月把蛋糕放进冰箱,转身时,发现薄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明天周日,”他说,“有什么安排吗?” 沈明月想了想:“上午有个会,下午没什么事。” “那中午一起去看爷爷?”薄屹提议,“你说过要一起去。” 沈明月怔了怔——她说过吗? 不过,看爷爷是应该的,谁说都一样。 “好。”她说。 新剪的短发清爽利落,像是一种告别,也像是一种开始。 而身边的这个人,这个她法律上的丈夫,似乎正在用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方式,一点点走进她的生活。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 但她知道,至少这一刻,她不想推开他。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