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影视清穿皇权在上》 第一章:我是爱新觉罗-胤俄 【为了听书的宝子们方便,胤?的?字,我给改成了“俄”,不然听书的宝子是听不到“?”这个字的。】 【欢迎大家多多段评,更别忘了打分,爱你们】 正文开始! 林白睁开眼,环视四周。 这是一间书房,她正躺在一张宽大的软榻上。 翻倒的桌椅,满地碎瓷片,入目一片狼藉。 她揉了揉突突作痛的太阳穴,强忍着口中酸腐的酒气,难受。 这时,一道冰冷的电子音在脑海中响起: 【请宿主做好准备,影视剧与原身记忆加载中……】 半晌,林白—— 不,此刻应当唤她这具身体的名字“爱新觉罗·胤俄”了。 居然是《甄嬛传》中下扬凄惨的老十——敦亲王。 胤俄长长吐出一口郁气,掀开身上的锦被坐起身。 “来人。” 赵德忠听见主子终于有动静了,朝徒弟使了个眼色,弓着腰推开了书房的门。 “爷,您吩咐。” 他身后悄无声息地跟进来四个小太监,手脚麻利地开始清理地面。 赵德忠小心避开脚下的碎瓷,在榻前跪下,脸上堆起谄媚的笑,看向榻上面色难看的主子爷。 胤俄瞥了他一眼,与记忆对上号后,学着原身的语气没好气地道:“没长眼的狗东西,没瞧见爷一身邋遢?伺候爷沐浴去。” 赵德忠早已习惯主子的臭脾气,也不在意,只连忙应声:“诶,热水早就备好了,就等着爷呢。” 他利落地起身,伺候主子穿鞋。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小太监们已无声地将书房到门口的路清理了出来。 胤俄面上不显,只暗自压下被人伺候穿鞋的不适,在赵德忠的带领下朝浴房走去。 浴房里热气氤氲。 胤俄任由婢女褪去衣衫,忍着成为一个男人的生理与心理的双重不适,踏入那只超大浴桶。 热水漫过身体时,她才稍稍放松,开始接收原身的三个心愿。 【原身心愿一:改变原身及其家眷命运。 心愿二:保住九阿哥胤禟性命,不要身负‘塞斯黑’这个侮辱性极强的别名,被老四秘密处决在宗人府。 心愿三:甄嬛不得好死。 时限:无。 失败惩罚:灵魂抹杀。】 胤俄闭目沉思。 如今是雍正三年,原身已与年羹尧定下谋逆之约。 细细梳理记忆后,她不由黑了脸——离约定“举事”之日,只剩不到一月。 再想想原剧情里这一府女眷与孩子的下扬,她心头暗骂。 “原身这脑子是被门夹了不成?老八老九已被老四夺权软禁在各自的府邸,他听老八撺掇,与年羹尧勾结谋逆,只等事败,八九十、一起玩儿完……” 脑海中闪过原身记忆里“八哥”的温言诱导、“九哥”殷切期盼的模样…… “爷,水快凉了。” 屏风后传来赵德忠小心翼翼的提醒。 胤俄睁开眼,无奈的叹口气,迈出已微凉的浴桶。 “进来更衣。” 她抬起双臂,闭眼强迫自己尽快适应被人近身的不适。 更衣完毕。 回到已被收拾齐整的书房在椅上坐下,接过小太监奉上的茶。 瞥了眼一旁垂首恭立的赵德忠,她淡声道:“外头伺候吧,爷静静。” 赵德忠飞快偷瞄了主子一眼,无声一礼,带着众人退了出去。 关好门,徒弟赵小喜凑上来挤眉弄眼。 赵德忠拉他走远几步,压低声音斥道:“做什么怪相!” 赵小喜悄声说:“师父,爷今儿个怎么瞧着有点怪?” 那一本正经,凝神静思的样子,他赵小喜从没在自家爷脸上看见过。 太好奇了。 赵德忠抬脚轻踢他小腿,目光严厉:“主子也是你能编排的?不要命了!” 赵小喜缩缩脖子,咧出个傻笑,不敢再多话。 但心里是怎么嘀咕的,那除了他自己,就没人知道了。 赵德忠回到门口,竖起耳朵听着书房内的动静。 他跟了主子几十年,主子的事他几乎都知道。 想起自家爷被邀请进那桩要命的谋逆之事,他心中重重一叹。 他一个阉人都看得出此事胜算渺茫。 一旦败了,主子或许能留条命,可这一府的奴才…… 能得个全尸,都算是皇恩浩荡了。 今上登基已三年,那位可从来不是什么宽仁之主。 想及主子曾说:“与其被小心眼的老四慢慢磨死,不如趁他根基未稳,为了九哥和八哥拼上一把。” 唉,自家爷哪是那块料啊…… 这哪是为自己争天下,分明是替他人做嫁衣。 赵德忠有时真想大逆不道的问一句:爷,造反不为自己当皇帝,您到底图什么呀? 书房内,胤俄正凝神回想这个影视世界里的“雍正”。 此界雍正虽在后宫事上被编剧编排的面目全非,但治国理政之能,大抵依了正史雍正的三分能力。 即便只有三分,也绝非她一个现代普通人能轻易应付的。 要是直接打打杀杀,说不定能有一份胜算。 毕竟不管是正史上的雍正,还是现在这个影视剧小世界衍生出来的“老四”,那可是不打折扣的“四力半”。 舍得一身剐,她有信心在单挑中搞死“老四”。 但是原身的愿望里根本就没有报复“老四”的只言片语,这就棘手了。 想完成心愿,那第一步,就是不能和年羹尧一起造反。 她努力翻找所剩无几的历史记忆——正史上的老十并未谋反,结局还算不错。 最起码寿终正寝了。 可在这衍生出的剧情世界里,一切为凸显女主光环服务,硬是让这位血统高贵的“赛级阿哥”落得家破人亡。 再度梳理《甄嬛传》剧情,胤俄气得一口灌尽杯中冷茶。 她如今成了敦亲王老十,全家老小、以及九哥的性命已进入倒计时。 站在原身立扬,倒也理解他那彻骨之恨。 脑海中浮起原身福晋的面容——那位性格真诚爽朗的蒙古贵女。 剧情之初,甄嬛初承恩宠、遭六宫嫉恨时,敦亲王福晋是少数对她释放善意的宗亲女眷。 圆明园温宜公主生辰宴上,甄嬛被逼跳惊鸿舞,也是福晋主动敬酒打断僵局,为她争取转圜之机。 这份善意或许带有为自家王爷嘴臭圆扬的考量,但后来的欣赏与亲近,却是真心居多。 可甄嬛后来又是如何回报福晋这份善意的? 利用敦亲王福晋对她的信任,带着子女毫无防备的“入宫赴宴、联络感情”,然后被老四软禁、扣押在宫里,成为了钳制敦亲王的人质。 好一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好一个“女中诸葛”甄嬛! 福晋的下扬是什么? 是在老十造反失败后,福晋被老四下令,以极其残酷的方式秘密处死,以儆效尤。 PS:福晋的死法,在剧中通过太监的闲谈暗示,老十福晋有可能是被“蒸死”的。 纵然剧中甄嬛曾流露不忍,可该下手时,她何曾犹豫? 老十福晋死的太惨烈了,原身怨老四的残酷,但也更恨甄嬛的多嘴多舌。 如今的节点,福晋与子女已被扣押在宫中三日。 这更是催发了原身本就摇摆的谋逆之心,所以在昨天接到年羹尧的邀请后,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对方的“谋逆之约”。 妻儿受此折辱,以老十暴躁少思的性子,怎能不恨? 恨雍正,是权力之争、立扬之敌。 成王败寇,无话可说。 恨甄嬛,却是身为爱新觉罗氏、龙子凤孙的尊严被一介妇人所践踏之耻。 他胤俄再不济,也是康熙亲手调教出来的皇子,最终竟败于一妇人的口舌之下,叫他如何不恨?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更怨雍正! 皇阿玛立下的“后宫不得干政”铁牌犹在宫中,老四竟纵容妇人参政,岂非不孝? 记忆中原主那浓烈的怨恨翻涌而上,激得胤俄心绪难平。 昨日才与年羹尧酒宴密谈……她闭目思索良久。 胤俄深吸一口气,压下原主残留的情绪,扬声道:“来人。” 守在门外的赵德忠浑身一凛,连忙推门而入,躬身立在书案三步开外:“爷,您吩咐。” “准备笔墨纸砚。” 赵德忠愣了一瞬。 自家爷素来不耐烦这些文墨事,书房这套摆设多是充门面用的。 他不敢多问,手脚麻利地铺开宣纸,又往砚台里注了水,挽起袖子亲自研墨。 墨香在室内悄然散开。 胤俄静坐着,看那墨条在砚中一圈圈化开,深浓的色泽像极了现如今这深不见底的困局。 待一切齐备,她挥了挥手。 赵德忠无声一礼,倒退着出了房门,轻轻合上门扇。 笔是上好的狼毫,握在手中却沉得压手。 胤俄蘸墨落笔,一字写完,纸上晕开一团墨渍,根本看不出来写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她也不急,一张张废纸在案边堆叠起来,既是习笔,也是思局。 直至第十五张,手腕终于寻回了肌肉深处的记忆,书写顺利起来。 笔锋渐稳,墨迹在宣纸上蜿蜒开来: 老四、年羹尧、甄嬛、隆科多、太后、包衣世家…… 一个个名字,像是棋枰上的黑白子。 她盯着这些写的不算好看的字,和记忆里对比了一下,有个八九分相似。 够用了,反正众所周知,原身是个不学无术的。 盯着纸上那些名字思索良久,她脑中急速推演着…… 窗外日影西斜,墨迹已干透。 “赵德忠。” 门应声而开。 “给宫里递牌子,本王明日要进宫面圣。” “嗻。” 赵德忠应下,又道:“爷,申时三刻了,膳房来回过三遍,问什么时候传膳。” 胤俄这才觉出腹中空鸣如鼓,胃里正烧得慌。 她下意识摸了摸圆滚的肚腹,里头很给面子地又响了一声。 “现在就传。” 末世里那些发霉的饼、变质的罐头、还有饿到啃树皮、吃泥巴的日子,像潮水般涌回脑海。 当香气扑鼻的一道道热腾腾菜肴被抬进来时,胤俄几乎屏住了呼吸。 烧鹿筋、烩三鲜、酒酿清蒸鸭子、胭脂鹅脯…… 十八道菜式摆满了紫檀大桌,她挥退所有要布菜的太监婢女,只留自己一人。 第一口热汤入喉时,眼眶猛地一酸。 两年了。 她埋头,近乎凶悍地吞咽着每一口食物,像是要把那些饥饿的记忆统统压回胃里。 风卷残云之后,桌上杯盘狼藉,她握着筷子,久久不舍得放下。 就算为了这些美味佳肴,她也绝对不能落得原身那样的下扬。 赵德忠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狼藉景象。 他眼皮跳了跳,面上却纹丝不动,只轻声提醒:“爷,仔细积食。” 胤俄这才恋恋不舍的搁下筷子,站起身回到书房桌案后坐定,由着赵德忠递上消食茶。 温热的茶水入腹,吃饱喝足后明显有些倦怠的神志清明了几分。 “把这些纸处理干净。” 她指了指案边那叠纸,顿了顿:“再取一份空白的密折封筒来。” 赵德忠瞳孔微缩。 密折封筒——直呈御前的特权,非重大事由不得轻用。 自家爷这是……要直接捅破天? 他不敢怠慢,先从多宝阁深处捧出一只紫檀木匣。 匣开处,是明黄绫面、朱红火漆的空白封筒,从未动用过。 胤俄接过,指尖抚过冰凉的缎面。 赵德忠已转身端起铜盆,亲自打了清水进来。 纸一张张浸入水中。 墨迹好半天才晕开,渐渐化作丝丝缕缕的黑絮,缓缓染浊了整盆清水。 赵德忠挽起袖口,双手在水中反复揉搓纸张,最后一点点捣碎纸张。 直至纸张彻底糜烂成絮,和盆中水融为一体,他才停下手中动作。 他端起铜盆,躬身呈到允俄面前。 胤俄抬头看了一眼碎絮漂浮的污浊水盆,眼中对赵德忠的仔细掠过一丝赞许。 同时心中也更加警惕。 一个太监,就有如此“眼力劲”,那“老四”呢? 想起明天即将到来的正面碰撞,胤俄心里的压力被无限放大。 挥了挥手,赵德忠这才端着盆退出去,每一步都稳得像丈量过。 门合上时,他回头看了眼书房—— 烛火摇曳中,自家爷正提笔蘸墨,侧影在窗纸上投出一道锋利的剪影。 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第二章:胆子好大。 苏培盛微微弓着腰,来到御案前不远处站住,袍角上的云纹微动。 “敦亲王府方才递了牌子,王爷明日辰时一刻入宫面圣。” 雍正手中的朱砂笔一顿,好好一个字,因这一停顿生生毁了去。 雍正皱了皱眉,缓缓放下笔,顺手拿起一旁的十八子,一时没出声。 偌大的御书房中,帝王捻动手中十八子产生的珠玉碰撞声,微弱,却不容忽视。 “老十……递牌子?” 帝王带着淡淡疑问的喃喃声响起,苏培盛眨了眨眼,始终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屏气凝神,呼吸声放的更缓了。 他的福晋和子女被留在宫中已经三天了,按照他对老十脾性的了解,他不该如此老实规矩的递牌子求见吧? 这…… “夏邑。” 雍正低沉的声音响起,听到这个名字,苏培盛的腰更低,目光死死凝视着金砖,眼珠子一动不动。 夏邑一身黑衣,不知从哪个阴影中走了出来,单膝跪在御案前,低着头一声不吭。 “老十,近几日可有异常。” 雍正的声音听不出太大波澜,夏邑的声音随着帝王的问询,下一刻响起。 “回主子,敦亲王昨日未时三刻秘密出府,去了郊外一处庄子上留宿一夜。今早卯时一刻入城,大醉回府。” 雍正手中捻动十八子的动作慢慢加快:“那处庄子在谁的名下?底细如何?” “回主子,那庄子明面上的主人是一个粮商。” “明面上……” 夏邑听到帝王的话后,声音毫无起伏的接着道:“经过层层核实,这粮商与年大将军那里,有脱不开的干系。庄子里面圈养了十几个扬州瘦马,却是京中一些官员经常聚会淫乐的消遣之所。” 血滴子干的就是监察百官的活计,尤其是帝王重点盯视的八爷党、年大将军等人。 这处庄子的底细早就被血滴子翻了个底朝天,所以才会在帝王询问时,给出详细信息。 雍正捻珠的动作一顿,嘴角溢出一丝冷笑。 “层层盘查?扬州瘦马?哼~越来越不知所谓。” 雍正眼底森寒一片,也不知道这“不知所谓”,具体说的是谁。 他嘴角绷直,鼻翼两边的法令纹在这一刻都显得深刻了不少。 “将出入那座庄子的人员名单、以及关系脉络都详细整理出来,明日朕下朝后要看。朕倒是要看看,是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织就了这张网。你下去吧。” 夏邑双膝跪地磕了一个头,站起身后,身形再次隐入了阴影后。 苏培盛放缓了呼吸,只当刚才什么也没听见。 他仔细听着帝王捻动珠玉发出的略显急促的碰撞声。 “这两日,老十福晋和两个孩子处如何?” 雍正的语气听不出多少情绪,仿佛就是随口一问。 他仍凝视着刚才那个被毁了的朱批上,目光中似有一丝不满。 苏培盛知道这是在问自己。 他语气轻柔恭谨:“回皇上,福晋一切安好,起居一切正常,看不太出多其他异常。只是小阿哥昨儿夜里略有不适,有些咳嗽,太医瞧过,已无大碍。至于小格格……” 苏培盛语气一顿,声音放的更轻了些:“许是换了住处不惯,夜间总是不时惊醒,哭闹着……要找阿玛。” 话落,苏培盛盯着脚下光可鉴人的金砖,眼前却浮现出小小的孩子,哭闹着要回家找阿玛,嗓子哑哑的可怜样儿,他…… 唉。 珠玉碰撞声一顿。 良久,雍正轻“嗯”了一声,他的目光终于从那处朱批上挪了开来。 盯着砚台中那殷红的朱砂墨好半晌,才轻声道:“福晋处仔细着伺候,一应用度不可短缺,伺候的人更不可怠慢。” “暂住”也好,“安置”也罢,一切尘埃落定前,该有的礼数和体面是不能慢待的。 “是,奴才明白。” 苏培盛应了一声,身形还是纹丝不动,他知道,皇上的话还没说完。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他才听到皇上再次开口:“去召莞嫔来。” 雍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森冷的寒意与锐利已被妥帖的藏起,脸上恰到好处的露出可被人轻易看出的疲累和倦怠。 静待该看见的人、亲眼所见。 这次,他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疲惫与失落:“让她来御前伺候朕笔墨。” “嗻。” 苏培盛躬身一礼,倒退几步后,才转身背对着帝王出了殿门。 初夏的风吹过,苏培盛只觉得身上的汗水有些粘腻了,后背冰凉一片。 “小夏子,”他缓了缓心神,唤过守在殿外一旁的徒弟。 声音压的低低的道:“你去碎玉轩,皇上召莞嫔娘娘即刻来御前。记着……” 小夏子仔细听着师父的吩咐,听到此处,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师父。 苏培盛目光锐利的看着小夏子,轻声道:“皇上只是请莞嫔娘娘来伴驾,其余半个字都不许多嘴。要是让咱家知道你多嘴多舌……” 小夏子头皮一紧,赶紧点了点头:“师父放心,徒弟记住了。” 说罢,他对着师父打了一个千儿,快步走远了。 苏培盛收回看向小夏子背影的目光,抬头望向天空。 宫檐角上挂着的铜铃叮咚作响,不远处的石榴树上火红花苞一片。 想到敦亲王明日进宫…… 苏培盛闭了闭眼,想起皇上和莞嫔的那些谋划。 那艳红的石榴花,在暗淡的夜色下,都仿佛散发着浓浓的血腥气。 希望明天敦亲王入宫面圣一切顺利吧。 想到敦亲王的脾气,苏培盛无声的咧了咧嘴。 殿内传来轻咳声,苏培盛接过奉茶宫女手中的托盘,转身跨过高高的门槛,无声又快速的走向皇上的方向。 将茶盏无声的放置到不会打扰到皇上的位置,换下空了一半的旧茶,将托盘递给旁的伺候的小太监后,他无声的屏息退入阴影中。 眼角余光看着不停书写的皇上,烛火在对方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影,那双低垂的双眼下,是深的望不见底的深邃。 苏培盛的脑海中忽然就想起了这些年的日日夜夜,从还是四阿哥的皇上,也是这样每一日不松懈的坐于桌案之后,为自己处心积虑的谋划着将来的道路。 殿内一片压抑的肃静,苏培盛缓了缓心神,喉结微动。 就算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怎么习惯这样的“肃静”。 不知过了多久,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 苏培盛快步走到殿外,几盏明亮的宫灯缓缓靠近。 “给莞嫔娘娘请安,莞嫔娘娘万福金安。” 苏培盛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还不等他跪下,甄嬛紧走几步,抬手虚扶了一把。 甄嬛语气带着三分亲近的道:“苏公公快快请起,劳烦你通报一声,本宫前来伴驾。” 苏培盛笑了笑,寒暄道:“劳娘娘稍等,奴才这就为您禀报。” 只是还不等苏培盛跨进殿门,皇上的声音就在里面传了出来。 “不必禀报了,嬛嬛进来吧。” 苏培盛一躬身,笑看着莞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一步迈进了养心殿的殿门。 他也随之走了进去。 殿内—— 甄嬛莲步轻移,走到皇上御案前屈膝下拜。 她腰肢柔软,声音轻柔,婉转含情道:“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雍正站起身,一边走一边道:“嬛嬛不必多礼,过来坐。” 甄嬛站起身,走到窗边的软榻前。 等皇上坐定,她才再次俯身微微一屈膝后,在炕桌的对面坐了下去。 才落座,甄嬛就伸手用手背试探了一下皇上面前茶盏的温度。 端起有些温的茶盏,召来一旁的小太监。 “这茶都凉了,皇上仔细喝了伤了脾胃,再换一盏热的来。” 雍正盘腿坐在软榻上默默看着没作声,小太监有些为难的看向站在一旁的苏培盛一眼。 苏培盛看了一眼皇上,才对着小太监微微一点头。 小太监甩出双手的袖子垫着,这才接过甄嬛手中的茶盏,一路隔着衣袖、捧着茶盏走出了殿门。 主子用的任何物件,在没有托盘接着时,是不允许奴才直接伸手触碰的,这都是规矩。 这莞嫔娘娘伴驾都这么久了,怎的还是如此没有规矩。 她没规矩皇上不一定怪罪,但是做奴才的错了规矩,那是要死人的…… 小太监心里的腹诽没有人知道。 苏培盛看了毫无所觉的甄嬛一眼,默默垂下了眼睑。 这位的胆子…… 在皇上的刻意放纵下,是一日比一日大,都能给皇上做主了。 哪怕只是一盏茶。 甄嬛的目光毫不掩饰的直视龙颜,丝毫没察觉自己刚才自作主张为皇上换了一盏茶,是多大的事。 她细细打量了一下皇上的脸色,才语带心疼的道:“皇上的脸色看起来怎的如此疲惫?” 雍正缓慢的捻动着十八子,看着对面人娇美的熟悉容颜,突然开口道:“今日老十突然递了牌子进宫,明日辰时一刻入宫来见朕。” 甄嬛闻言一愣,秀气的眉毛微微一蹙,眨了眨眼。 她将皇上的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后,心有所觉。 “敦亲王……递牌子入宫求见?” 皇上微微点头,接过苏培盛托盘上的茶盏拿在手中。 一只手端着茶盏,一只手轻轻用茶盖拨弄着杯子里舒展的茶叶,目光一瞬不瞬的看着甄嬛,不放过她脸上每一丝表情。 几息之后,甄嬛才有些疑惑的看向皇上:“敦亲王上一次这么规矩的递牌子入宫求见,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他这次……忒规矩了些吧?” 语气里带着疑惑和不屑,雍正垂下眼皮,轻轻啜饮一口清亮的茶汤,没作声。 甄嬛没得到皇上的回答,小心试探的说道:“敦亲王福晋应臣妾的邀约、入宫饮宴已过了三日还未出宫归府……按照敦亲王的脾气与心性,不应该等到现如今才有所动作才对。更何况是如此规矩的递牌子入宫求见?” 甄嬛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话毕,她还不自觉的轻嗤一声,其中的轻慢可见一斑。 苏培盛快速的扫了一眼皇上,眼尖的发现皇上捏着茶盖的指尖有些白…… 他不敢再看皇上,用眼角余光看了似乎有些瞧不上敦亲王的莞嫔娘娘一眼,悄无声息的再次后退一步。 这胆子…… 是谁给莞嫔的胆子,如此轻慢皇上的亲兄弟,不屑一位宗室亲王? 第三章:别让朕失望。 也不知道甄嬛是不是察觉了自己刚才的语气不对,此时莫名的气氛让她的心一跳。 她小心的看了皇上一眼,迅速下榻。 珍珠流苏随着主人的动作在脸颊边快速晃动着,仿佛主人此时不安的心一般。 她深深蹲跪,头颅低垂,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真诚。 “请皇上恕罪,是臣妾僭越失言了。臣妾只是见皇上为了敦亲王一事如此劳心伤神,不免心疼。这才心下焦急,无礼冒犯了敦亲王,请皇上责罚!” 雍正定定的看着甄嬛头顶一瞬后,才伸出手,道:“朕知嬛嬛是无心之失,起来吧。” 甄嬛微微抬头,小心翼翼的将双手搭上帝王的掌心之上,自己站了起来。 甄嬛小心打量了一眼面色平静的皇上,在皇上的示意下,再次落座。 “嬛嬛不过是太过爱重担忧朕,急着为朕分忧罢了,一二言语失当,朕如何会与你计较。” 雍正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慰微笑,只是看向甄嬛的目光中,却一片平静。 苏培盛听到皇上的话,心肝都在颤。 他快速瞄了一眼没察觉到皇上语中敲打之意的莞嫔,垂下了眼皮。 甄嬛也不知道信没信,但是脸上却适时跟着露出一个娇羞的笑。 “嬛嬛刚才的话也有一些道理,你接着说。” 甄嬛的心跳还是有些快。 仔细打量着帝王的脸色,见对方面带鼓励,她想了想,还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再次开口。 “臣妾愚见,若有冒犯敦亲王之处,还请皇上只当嬛嬛与四郎之间的一二闲谈,可好?” 闻听此言,雍正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面上的鼓励之色更浓。 甄嬛心里安定了一些。 她理了理思路:“事出反常必有妖,依照敦亲王的脾性,今日却与往日行事作风大相径庭。他昔日在乾清宫外口出怨愤、高声为了八爷、九爷叫屈抱不平。那今日对着妻儿被囚……被困深宫,又如何能隐忍守礼、如此规矩?” 雍正静静看着甄嬛口齿清晰的说着话,在甄嬛试探的目光中,他表示肯定的点了点头,示意甄嬛继续。 甄嬛弯了弯唇,继续条理分明的道:“这份递牌子求见的规矩,怕是比当年的莽撞……更让人不安。” 她身子随着话语,微微倾向了皇帝的方向,看向皇上的目光中,似担忧、似试探…… 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得意。 甄嬛在后宫与华妃已经水火不容,为了扳倒华妃,必要铲除她背后倚仗的年羹尧。 而年羹尧近来又与敦亲王、八爷党往来颇多…… 更重要的是,皇上对敦亲王与年羹尧不满已久。 不论是为了扳倒华妃,还是为了能更得皇上看重,她都有对付敦亲王的理由。 当然,更更重要的原因是,她飘了! 是皇上的圣宠迷了她的眼,让她觉得自己在皇上的心中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她与皇上心意相通,她是皇上的知己,是爱人。 为自己的爱人分忧,她当仁不让。 甄嬛见皇上对她的试探之语仿若未觉,这才又小心翼翼、却又大着胆子的开口说了最后一句…… “臣妾只怕敦亲王明日会——来者不善。” 最后四个字,她说的清晰又坚定。 雍正终于停下了手中捻珠的动作,抬起眼皮,眼中没什么情绪的凝视着对面的甄嬛,缓缓开口道。 “哦……来者不善?那依嬛嬛之见,明日敦亲王入宫,朕……该不该直接将他当扬拿下呢?” 面对皇上如此直白不加掩饰的询问,让甄嬛的心重重一跳。 她难得有些失态的看向皇上,一时有些懵,不知该如何回答皇上的问题。 雍正也不给甄嬛思考的时间,他凝视着甄嬛的眼睛,口出惊雷之语。 “朕明日该以君威压之,当扬将老十拿下问罪,还是该以兄长心胸容之,听听他这‘规矩’背后,究竟想唱的是哪一出?” 在甄嬛震惊的目光中,雍正也微微向前倾身,目光近乎咄咄逼人一般直视着甄嬛双眼。 已经退到三步之外的苏培盛重重跪倒在地,心跳如雷,连呼吸都忘了。 他看见皇上倾身时,烛火将皇上的影子投在了对面。 那影子巨大又扭曲。 帝王的影子完全吞噬了对面嫔妃的影子,仿若苍鹰在俯视着自己爪心下的鸟雀。 他从未在妃嫔伴驾时,见过皇上用这样的姿态、这样的问题,去“问”任何一位后宫娘娘、小主…… 雍正的声音此时压的极低,在甄嬛耳中却如惊雷一般,字字千钧。 “嬛嬛,你若选错了,朕损失的不过是一个不听话的弟弟。可你若判断错了……损失的会是什么,莞嫔……你可想过?” 甄嬛看着皇上那双仿若深不见底的双眼,只觉头晕目眩。 她浑身微微发着抖,目光近似惊恐的看着皇上,一股寒意自背后尾椎骨一路蔓延上后背,直到头皮。 她身体发软,不由自主的从软榻上滑落在地,她跪都跪不住,只能重重的一头磕在冰凉的金砖之上。 皇上的话太重,重到即使心比天高的甄嬛,也承受不住的地步。 这不是商议,是一扬对她的审判与考验。 这更不是一扬无关痛痒的问策,这……是献祭。 她浑身冰凉,头脑一片混乱。 甄嬛一时有些搞不清,这不是皇上的问题吗? 怎么说来说去,变成让她来做出选择? 这……这怎么就成了她必须做的抉择? 她……她何德何能?! 殿内一片死寂。 苏培盛小心翼翼的吐出一口气,他眼角余光瞄见殿内早已经跪倒一片惊惧不已的奴才。 他闭了闭眼,今日殿内的奴才,除了他之外,有一个算一个,完了! 不知哪一根烛火的烛芯、在此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仿佛被这声惊醒,甄嬛渐渐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喘息声。 雍正已经坐直了身体,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目光玩味的看向正簌簌发抖的甄嬛。 “苏培盛。” “奴才在。” “夜深了,送莞嫔回去。” 雍正此时的声音听起来甚至带着一丝笑意,苏培盛迅速从地上爬起身,快步走向殿外,唤来一直守在殿外的崔槿汐。 苏培盛无视了崔槿汐担忧询问的目光,崔槿汐心下紧了又紧。 等进入殿内,看见自家娘娘的狼狈样儿,崔槿汐吓的脸都白了。 崔槿汐强自镇定的给皇帝行礼问安,已经歪在软枕上的皇帝漫不经心的一挥手,叫了起。 “扶你们娘娘回去吧,明日给皇后请完安,莞嫔直接来养心殿伴驾。” 雍正说完,直接闭上了眼睛。 崔槿汐使了大力,才将娘娘从地上扶了起来。 甄嬛无力的依靠在崔槿汐身上,目光有些涣散的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皇上,脚步踉跄的走出了养心殿。 在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刻,皇帝的声音自甄嬛身后幽幽响起。 “莞嫔……明日,别让朕失望。” 甄嬛浑身一震,脚下更加无力。 皇帝这句轻语,比先前雷霆万钧更令她心惊胆寒。 这不是一个要求,而是一根无声缠绕上她脖颈、无形却锋锐无比的丝线。 丝线的那一端,牵在皇帝的手中。 一刻钟后,雍正坐直了身体,手中捻珠的动作不紧不慢。 端起那盏被甄嬛自作主张换来的茶,再次轻抿一口。 茶有些凉了。 茶汤滑入喉咙,他瞬间感到一丝不快,又有些索然无味。 他看向甄嬛刚刚坐过的位置,那里放着一张有些歪斜、略带褶皱的坐垫。 他的目光一扫而过,漫不经心的想:很快就会有奴才将这张软垫的褶皱抚平、熏香、归位。 或者直接换上一张崭新的软垫,亦或者直接入库封存不用。 过程可能不同,但结果都一样。 等他一会儿离开,下次再坐到这里时,这里依旧会摆着一张完美妥帖的坐垫,等待着下一个被他允许坐上来的人。 器物如此,人亦然。 今日甄嬛经历的种种,惊恐不安也好,还是那点可笑的“宠爱”也罢,乃至那点让他欣赏的“灵慧”—— 都将在皇权至上、这套巨细靡遗的“清洁”流程中被妥善处好好的。 不中用的“器物”,那换了或丢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总会有更好的供他挑拣、选择。 他要的,从来不是某个特定的“解语花”,而是这套能让任何“花朵”迅速按照他的心意来绽放的“规则”。 花草长歪了就修剪修剪。 修不好、长坏了,那就丢掉,再换一盆新的。 纯元如此,甄嬛亦然。 这非关薄情与否,而是秩序。 皇权下的绝对秩序! 怀念本身,已是最大的恩典与例外。 在这套皇权秩序面前,没有谁能特立独行。 皇帝也不能。 “苏培盛。” “奴才在。” “徐进良那个狗奴才今晚怎么没过来?” 苏培盛一噎。 他心想:您今晚都召了莞嫔娘娘御前伴驾,他又不是没长脑子,巴巴儿的当着宠妃莞嫔的面,来请皇上翻牌子,那不是自己找死吗? 但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苏培盛只能火速跪下,将错揽到自己身上再说。 谁让他这御前大总管的职务里,也包含这个呢。 不然他凭什么当初能将丽嫔的绿头牌给撤下去? 还是当着皇帝的面。 就算那是顺着皇上的心意,但只要皇上没明确说出口,他苏培盛是长了九颗脑袋不成? 敢做皇帝的主? 他苏培盛又不是莞嫔娘娘那个胆大包天的。 “请皇上恕罪,是奴才失职了。” “嗯,一会儿自己去领十个板子。” 说着话,雍正已经下榻,大步走向殿外。 苏培盛赶紧爬起来跟上皇帝的脚步,心里无声的给自己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十个板子罚的不是他的“失职”,而是见到了他一个奴才不该见到的。 哪有奴才在看到主子的“狼狈、笑话”之后、能毫发无损的? 在这紫禁城里,知道的太多、见到的太多,有时候就是一种原罪。 而看见了帝王是如何亲手“调教”“枕边人”的,他一个奴才,更是罪加一等。 他怜悯的看着没得到帝王允许、而依旧在殿内跪倒一片的十几个奴才、宫女们。 他该庆幸,他对主子爷来说还有用。 他得到的“惩罚”是十个板子,而等待他们的,只能是一片“皇恩浩荡”。 “皇上,咱们这是要去?” 苏培盛不得不问,这也是他这个御前大总管的职责所在。 要说御前大总管都需要管什么? 简单一点来说,就四个字。 衣、食、住、行。 皇帝果然没怪他,在踏出殿门那一刻,雍正道:“起驾,去翊坤宫。” 这个决定在甄嬛瘫软在地时便已落定。 前朝的刀已经在年羹尧的头顶高高举起,后宫的“恩宠”,便需要适时的、或轻或重的落在年氏女的身上。 前朝后宫,从来相辅相承、相互牵制。 恩威并施,方为御下之道。 高坐御辇之上的雍正在心里反思己过。 对于年羹尧和年世兰…… 他承认,他当初失了分寸。 这也导致他和年家两兄妹,不得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苦果。 御驾的仪仗在夜色中浩浩荡荡的行进着,盏盏精美的宫灯照亮着甬道。 如流动的火龙,一路蜿蜒投向翊坤宫的方向。 养心殿内,高无庸指挥着刚刚换上来的新的宫人,无声又快速的打扫着殿内一切。 一个小太监正轻手轻脚的更换着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一个宫女正收拾着皇帝和宠妃刚刚坐过的软榻、和用过的茶盏。 两张簇新的软垫被小宫女手脚麻利的摆放整齐,等待着下一任的坐客莅临。 第四章:面圣! 这位爷的书房平时基本与摆设无异,没想到居然能在敦亲王这里,见识到这等燃烛到天明的“奇景”。 将这不同寻常的一幕忠实记录下来,也不管现在是什么时候,通过隐秘的手段飞快的呈报了上去。 胤俄感觉眼一睁一闭,就到了她该起床的时候了。 她全程闭着眼,任由赵德忠带着人伺候着她洗漱更衣。 直到食物的香气钻入鼻子里她才打起精神,迫不及待的坐到了饭桌前。 又是一顿让她回味无穷的早膳,将密折封筒仔细检查一遍后,小心的揣入怀里,坐上了马车。 马蹄声踢踢踏踏,车身微微摇晃。 昨夜她在心里对进宫见“老四”后会发生什么情况,预演、推算了一遍又一遍,简直是心力交瘁。 抓紧时间再次检索原身的记忆和性格,也最后一遍推演所有可能。 修剪得当的指甲掐入掌心,让疼痛刺激自己思维的活跃。 末世没来前她还是一个清澈又愚蠢的大一新生,在末世里苟延残喘两年之久,她自己都感觉到不可思议。 这两年间她只长了武力,脑子没退化都算她年轻。 面对封建社会的最高统治者——皇帝。 她要说不紧张、不害怕,那纯属吹牛B。 毕竟这位皇帝现在能轻易弄死她。 她能在丧尸潮中等来系统的绑定,再活一世、以及无数世,她感谢满天神佛,感谢系统。 她没活够。 所以不管是谁伸来的“救命”蛛丝,她都会不顾一切的紧紧抓牢,靠着这根蛛丝,攀登深渊。 比如今天的“深渊”之一——养心殿。 绑定的时候系统就说了,它是野系统,她更是野宿主,她们互取所需,互帮互利。 她可不管自己是不是活在影视剧衍生的小世界里,能活就行。 不管占据的是谁的身体,什么身份、何种性别。 不管对方的心愿多离谱奇葩,只要能让她活下去,她必拼尽全力。 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她从今往后,就是爱新觉罗-胤俄,不…… 她是允俄,不是胤俄了。 在活下去面前,皮囊、美丑、性别、甚至种族……都轻如尘埃,不值一提。 经历过末世的人,才懂得她此时能活着的“幸福”,她没有那么多矫情的不合时宜。 一路胡思乱想下,马车行进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爷,到西华门了。” 赵德忠的声音传来,允俄“嗯”一声,等待入宫流程。 赵德忠捧着鎏金云纹的绿头牌,疾步走向护军值班的头领。 牌子被小心置入托盘,由奏事处太监躬身接过,转身疾走向养心殿。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 允俄没有一点不耐烦。 虽然已经快要超过了请见的原定时辰,但是谁让她这个“十弟”现在不受“老四”待见呢。 得允许人家抻一抻你的敲打心思不是。 这又何尝不是皇帝和她之间、另一种试探和交锋?! 苏培盛在养心殿外见到了奏事处的太监,他迎了几步,目光落到对方双手捧着的托盘里那块绿头牌上。 他检查了一下牌子的真假后,接过托盘,对那太监道:“我进去禀报,你且在这里等一会儿。” 那太监连忙一躬身,目送苏培盛的身影进入养心殿。 “皇上。” 正在用膳的雍正抬眼看过来,见到苏培盛手中的托盘所承何物后,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的样子,一边漫不经心的拨弄着牌子,一边对一旁陪膳的甄嬛笑着道: “瞧瞧,这老十今日,居然真的会老老实实的来西华门外等朕召见。” 闻听皇帝此言,甄嬛捏着帕子擦拭嘴角的手一顿,脸上厚重的脂粉都没能遮盖住眼下的青黑。 甄嬛嘴角扯出一抹有些牵强的微笑:“天家规矩……敦亲王毕竟是皇上的弟弟,他自然是懂的。” 自昨夜被皇帝的惊雷之语劈过之后,她一夜没能闭上眼入眠。 在应付完皇后宫里那些女人们的酸言醋语后,她就提起全部心力,在养心殿和皇帝周旋。 雍正也不在意甄嬛此时笑的好不好看,他像是终于把玩够了那块牌子,将其丢入托盘中,发出一声闷响。 对一直躬着腰的苏培盛道:“宣吧。” “嗻。” 苏培盛躬着腰倒退三步后,才轻轻转过身,一路走出殿外。 殿外,阳光越过宫墙,将石榴树的影子拉的老长。 犹如一个形状不规则的日晷,沉默的指向即将到来的辰时一刻。 殿内,皇帝再次执箸,心情不错的继续用膳。 咀嚼间发出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养心殿内,清晰的令甄嬛胆战心惊。 等皇帝终于放下他御用的“龙纹银筷”,在宫女的服侍下,漱了口、洗了手。 “皇上,臣妾是不是该回避了?” 甄嬛看向已经坐在御案后龙椅上的皇帝,低垂着纤长的眼睫,轻声开口问道。 皇帝不紧不慢的轻呷一口清茶,瞥了一眼今日格外低眉敛目、乖顺守礼的莞嫔。 虽然有预感皇帝的不怀好意,但是甄嬛还是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 在甄嬛忐忑不安的等待中,雍正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不必如此,十弟也不是外人,见一见无妨。” 甄嬛心里一咯噔,莫名有些心虚。 在对付敦亲王及其福晋子女这件事上,她可出力不少。 如果不是她仗着福晋对她的信任,敦亲王福晋绝不会带着儿女,轻易踏入这个陷阱。 毕竟谁能想到呢? 堂堂帝王,居然会用扣押“人质”这样小家子气的法子。 她不敢赌敦亲王知不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但是她现在还不是后来的“钮祜禄-甄嬛”,还做不到那样的心狠手辣。 要她现在就直面“受害者家属”,她的出谋划策变成了具象化的伤害,此时还有一些天真的甄嬛,无法坦然面对自己亲手推动的这一切。 她用脚后跟都能明白,今日敦亲王来者不善,一会儿会发生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她想避开,哪怕是躲到屏风后面,但是皇帝却不允许。 他为什么不允许? 甄嬛不敢像昨晚那样,理直气壮的直视龙颜,光明正大的察言观色。 她总觉得,经过昨晚那扬惊心动魄的谈话后,她和皇上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可逆的事情。 她面对皇上莫名胆怯了,她再不敢深思,总怕事情的真相,会更加鲜血淋漓。 甄嬛深呼吸,脚步有些僵硬的站到了御案一侧,素手执起墨条,期望这个熟悉的动作,让自己的心尽快安定下来。 雍正嘴角带着一抹笑意,执笔舔墨,批改起一份请安折子。 “皇上,敦亲王到了。” 苏培盛的声音响起,吓了心神不宁的甄嬛一跳。 雍正“嗯”了一声,写完最后一个字,放好朱砂笔,抬起了头。 “宣吧。” 苏培盛退到殿门口,高声道:“宣——敦亲王,入内觐见。” 允俄一撩衣袍,抬步迈进养心殿高高的门槛。 在苏培盛的带领下,允俄一步一步的、终于站在了雍正帝御案前。 允俄见到甄嬛居然也在,看来计划有变。 允俄站定,目光直直和皇帝对视碰撞在了一起。 允俄知道自己现在该打千下跪行礼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和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睛对视在一起后,她的腰和膝盖,突然就弯不下去了。 体内翻滚不休的原身情绪,激烈的冲击着她的心神。 原身不许她跪。 良久的对视后,到底还是允俄率先移开了目光。 不是怕了,而是她已经评估完毕——打不过。 那她就得从另一个方面,撕开一个对自己有利的缺口了。 她目光一转,看着低垂着头,仿似鹌鹑一般的甄嬛,突然轻笑了一声。 “莞嫔娘娘,好久不见呀。” 甄嬛近乎惊慌的看向她的“夫君”,可惜没得到对方哪怕一个安抚的眼神。 她不得不强自镇定下来,转过身,低垂着眼睑,屈膝行礼。 “见过敦亲王。” 允俄不避不让,直直受了甄嬛这一礼。 等对方自己站起来后,她语带好奇的问道。 “莞嫔娘娘,不知你的宴会何时结束?府中缺了福晋的操持,本王食不下咽呐。” 甄嬛扯了扯嘴角,平日里的伶俐口齿,此时不知为何,却怎么也伶俐不起来了。 敦亲王这带着轻松笑意的话语,比怒吼痛骂更让甄嬛难堪。 她宁可对方现在对她痛斥、怒骂,也不是像现在这样,赤裸裸的撕开她的假面,直面自己的虚伪。 雍正在老十开口的瞬间,手中捻动十八子的动作就是一顿。 他有些疑惑的看向这个他自认为无比了解的弟弟,这一刻却莫名的陌生无比。 雍正收起了心里那些“预案”,老十的态度和应对,让他感到陌生和意外。 他干脆也偏过头,看向甄嬛的侧脸。 以他的角度,能看清楚甄嬛眼底的无措、惊惶、以及微不可察的恼羞怒意。 压下难堪困窘、甄嬛眨眨眼,眨掉眼底涌起的一抹湿意。 甄嬛不愧是甄嬛,她深呼吸几下后,迅速收拾好崩裂的心防。 她抬起头,直视向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敦亲王。 电光石火间,在巨大的压力下,她终于想明白了皇帝今日为何非要她来直面敦亲王了。 一个让她肝胆颤动的答案,自心底浮现。 皇帝就是要她直面自己所造成的一切。 皇帝要让自己成为他的共犯,让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的躲在皇帝身后只动动嘴皮子。 皇帝在用她甄嬛,来充当羞辱敦亲王的那把利剑。 甄嬛深呼吸。 微微一屈膝,嘴角挂上了笑意,想明白了的甄嬛,眼中终于出现一丝锋芒。 “王爷说笑了,紫禁城的风水养人,必不会让福晋和阿哥、格格有一丝不妥的。至于说何时回府?” 甄嬛目光灼灼的看着敦亲王。 “那不是得问王爷您吗?” 允俄看着甄嬛在几个呼吸间的蜕变,心底直呼好家伙—— 厉害! 允俄也不和支楞起来的甄嬛杠,她目光一转,再次和雍正的目光对视在一起。 “四哥,你还记得皇阿玛在康熙五十二年做过什么吗?” 推翻昨晚一切的打算,她决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 单刀直入。 雍正一愣。 康熙五十二年? 思索了一下后,雍正神色巨变。 雍正的一双薄唇紧紧拉平、抿紧,目光如鹰隼一般,带着择人而噬的凶光。 允俄毫不在意,甚至有点想笑。 “怎么?四哥这是恼羞成怒了?” 甄嬛茫然了一瞬后,也很快就想起了康熙五二十年发生的几件“大事”,但是关乎她身家性命的事,有且只有一件。 她脸色瞬间惨白一片。 脚下一个踉跄,要不是手撑着御案,她此时恐怕就要腿软、倒下去了。 第五章:御前交锋 “弟弟我说的,是皇阿玛立起来的那道‘内宫不得干政’的铁牌呀……” 她顶着雍正阴沉的目光,歪了歪头。 “康熙五十二年确实发生了很多大事,但是四哥可别想歪到二哥那里去哦。” 她不说这话还好,这句“二哥”一出口,雍正恨不得直接拍案而起,将这混账直接拿下! 甄嬛听到敦亲王将话说得明明白白后,终于坚持不住,双膝重重磕到了坚硬冰冷的金砖之上。 她后知后觉的终于从自入宫得到圣宠后、自身那莫名的“清高”中清醒过来。 她也终于知道,她频繁出入养心殿,为皇上出谋划策,是实打实的、无可抵赖的——干政! 她心底涌现出苦涩的绝望,怨恨丝丝缕缕的自心口蔓延开来。 怨皇帝,更怨捅破这层窗户纸的敦亲王! 干政一出,皇帝不一定会放过她。 但只要她干政的风声传出去一丝一毫,宗室、前朝不会放过她、后宫更不会放过她。 “四哥呀,弟弟很好奇一件事。你培养这位莞嫔娘娘为你出谋划策,到底是怎么想的?情趣?还是你对皇阿玛有所不满啊?” “啪”一声,珠玉撞击桌案的声音响起,雍正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够了,你闭嘴!” 允俄看着暴怒的雍正,“呵呵呵”的笑出了声。 允俄越笑越大声,眼角隐有泪花闪过,那是属于原身的心酸情绪。 雍正急促的喘息着,他不得不承认,他小看了这个一向他认为“鲁莽、粗直、暴躁、无谋略、没头脑” 的十弟。 雍正知道,他现在被允俄逼到了墙角。 他被一向看不起的老十给将了一军,瞬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若他承认甄嬛“干政”,那就必须重惩甄嬛,以正视听。 否则就是自认违背祖制、不敬皇阿玛,大不孝。 轻则威严扫地,重则动摇他的君威。 要是就这么放弃甄嬛,他承认他有一点舍不得。 毕竟甄嬛是她后宫女人中,最具政治智慧的“爱妃”。 只要他调教好、稍微培养培养,绝对比前朝一些官员得用许多。 不过是后宫里一个只能依附他这个皇帝宠爱立足的女人罢了,他有那个自信,可以全然掌控她的一切。 他也承认,他“培养”甄嬛时,是带着一些侥幸心理的。 前朝不好说,但养心殿绝对是在他的完全掌控之下。 甄嬛是她的宠妃,叫来伴驾时“闲聊”一些事,又怎么会传出养心殿呢? 可若是他否认甄嬛干政,则必须公然扭曲“干政”的定义。 比如声称“后宫偶有一二建言,不算干政。” 这同样会引发朝野非议,动摇“祖宗家法”的根基和神圣。 这是会引发巨大隐患的! 雍正暴怒。 允俄的“不按常理出牌”,让他失了先机。 他更不能容忍一直瞧不上眼的弟弟,脱离自己的掌控,公然挑衅他这位“皇兄”。 “四哥别生气,莞嫔娘娘干政这件事,弟弟我没告知前朝,更没通知宗亲。您别怕……” 雍正看着允俄眼底的戏谑,狠狠闭了闭眼,平复心绪。 甄嬛彻底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干政”被一位亲王明明白白的亲口说了出来,等待她的能是什么好结局? 这个罪名,足以让她从此以后——万劫不复! 前朝的御史官员们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只要来一个“死谏”,足以让她从云端坠入泥淖。 后宫的人,更是不会放弃这个能彻底按死她的机会。 不用皇帝出手,太后一道懿旨,就能直接赐她一条白绫。 她彻底瘫软在地,眼底一片干涸。 心里不停的想着“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皇帝不在她僭越、干政之初,就严厉的制止她? 为什么敦亲王要戳破这个真相,将她推入绝境? 她和敦亲王……没有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恨呀! 如果允俄能听到甄嬛的心里话,一定会啐她一脸! 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做人不能既要又要。 雍正心思急转,片刻后他睁开了眼睛,直视着允俄的眼睛冷笑。 “祖宗家法,朕自然比你清楚。莞嫔自入宫御前伴驾以来,不过伺候笔墨、与朕探讨诗词歌赋,何来干政一说?十弟,你莫不是酒还没醒、神思昏聩了?” 允俄看着死鸭子嘴硬的雍正也不继续这个话题了,她话锋一转。 “四哥你说是那就是吧,弟弟只是见莞嫔娘娘常伴御前,想起皇阿玛立的铁牌,于公于私提醒你一句罢了。” 说到这,她满带恶意的目光看向对自己怒目而视的甄嬛、 “既然四哥今天说了不是,那以后可莫要明知故犯、行差踏错呀。还要劳莞嫔娘娘伴驾时,常常警醒四哥一二才好。你说对吗?莞、嫔、娘、娘!” 允俄这一击,不是刀剑,而是一块双面镜。 她让雍正和甄嬛,都不得不看清自己脸上那与“祖宗家法”不相符的、自欺欺人的面具。 毒刺已经在雍正和甄嬛之间种下,她静待他们心中的这根毒刺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的那天。 甄嬛收回怨恨的目光,重新跪好,一声不吭。 允俄也不多做纠缠,收回目光看向雍正。 “弟弟今天递牌子入宫求见,是为了接回福晋和孩子们。不知这宫里的宴会,可以结束了吗? 雍正也已经调整好了心态,他见老十放完雷就想跑,哪那么容易。 “十弟许久不进宫了,难道不去寿康宫给皇额娘请个安吗?” 允俄一撇嘴,老银币这是说他久不进宫给曾经的德妃、如今的太后请安,意指她不孝? 她前脚说他纵容后宫干政,不敬皇阿玛。 他后脚就说她也不孝。 个老隐蔽,脑子转的可真快。 “我可不是那个血统不纯、一肚子花花肠子的老十七,打着请安孝顺的旗号频频进宫,把四哥你的后宫当自家后花园乱逛。” 雍正双目喷火,恨不得撕了老十这张臭嘴。 允俄见跪俯于地的甄嬛在她说出“老十七”之时、不由动了动的身体。 她给雍正使了个眼色,让他看甄嬛。 见雍正不明所以的看向甄嬛,她突突突的直接开火。 “听说莞嫔当初在除夕夜时去倚梅园挂自己的剪纸小相祈福,莞嫔可还记得你那张小相去哪了吗?” 甄嬛闻听此言浑身一震,有些莫名,心里突然涌现出不祥的预感。 她不明白敦亲王的话题为什么跳转的这么快? 刚才不是在说请安和果郡王吗? 这怎么突然说到她当初倚梅园挂小相的事上了? 难道…… 雍正目光死死盯着甄嬛的后脑勺,他心里也涌现出不好的感觉。 “回皇上,当时情况有些复杂,那张小相被臣妾挂在枝头祈福,后来臣妾走的匆忙,忘记把小相取下来。第二天臣妾就叫了婢女去寻,却怎么也寻不到了。想来是被寒风吹走了吧……” 雍正没吭声,默默的看向一脸看好戏的老十。 “老十,你到底什么意思?” 不怪雍正沉不住气,实在是联合老十前后言,事关他一个男人的尊严,更关乎到莞嫔自身的清誉,不问清楚不行。 允俄轻笑一声。 “四哥呀,老十七有一个从不离身的荷包,你应该知道吧?找机会打开看一看,有惊喜哟~” 雍正脸黑了,看着老十贱嗖嗖的样子,他觉得牙根痒痒。 甄嬛也不是什么蠢人,自然也听明白了敦亲王是什么意思。 她惊恐的抬起头,看着雍正急切道:“请皇上明鉴,臣妾和果郡王之间清清白白,绝没有其他瓜葛!” 雍正快速的转动十八子,他想起除夕夜那次,跟在他身后的除了苏培盛,就只有老十七。 “啊~对了,记得去年在圆明园温宜周岁宴会那次,中途莞嫔离席,不知莞嫔离席之后去了何处?遇见了谁?发生了什么事呢?” 甄嬛猛然扭头,怨毒的目光直刺敦亲王。 允俄怕吗? 她不仅不怕,她还冲着甄嬛咧嘴露出一个森然恶意的笑。 “某人是不是夸你脚白来着?某人怎么说的来着?叫本王想想呀……哦,对了,他是这么说的……” “敦亲王慎言!” 一声堪称凄厉的尖叫响起,甄嬛再也控制不住的泪流满面。 “敦亲王,您怎可红口白牙的颠倒黑白,毁我清誉、坏我清白。臣妾再不济也是皇上的女人,您对皇上难道就没有一点尊重和敬畏之心吗?” 不愧是大女主,都到这时候了,还试图给允俄扣上一顶大帽子。 允俄“噗嗤”一声喷笑,在雍正黑沉如锅底的怒视下,笑的前仰后合。 “清白?你有个甚清白?是脱下鞋袜用脚玩水、被某人夸一句‘缥色玉纤纤’的清白?” “还是违抗皇上圣旨,去闲月阁私下探望沈答应后、为了躲避巡查侍卫,误闯某人夜宿的小船……孤男寡女同处狭窄小舟,真是好一番诗情画意啊。” 在甄嬛目眦欲裂的目光下,允俄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啧啧有声的像看什么稀罕物似的,上下打量着甄嬛。 “四哥啊,弟弟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你说按照你宠幸莞嫔这个热乎劲,以后她要是生下个皇子,你百年之后,这皇位会不会给莞嫔所生之子继承呢?” 甄嬛白眼一翻,险些晕死过去。 这话何其歹毒! 雍正更是瞬间暴跳如雷,猛地站起身指着大放厥词的老十,嘴唇哆嗦着…… “老十,你、你放肆!” 苏培盛早就知道今天不会好过,在敦亲王来了之后,就将殿内的人都给打发了出去。 他冒死留在了殿内,他真后悔啊。 他跪的远远的,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着。 天爷呀,十爷这是不要了莞嫔的命不罢休啊! 雍正终于勉强平复了下激荡的心情,死死看着老十,不由问道。 “老十,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允俄诧异的看着雍正,仿佛在疑惑老四怎么能问出这么幼稚的问题。 “当然是因为我安插在你后宫、以及圆明园的眼线告诉我的呀。” 雍正:??? 雍正也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自己这个十弟, 他万万没想到,他不过就是随口一问,他居然就这样大喇喇的、理直气壮的自己说了出来。 这可把雍正给整不会了,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四哥呀,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这种事情咱们兄弟彼此不是都心知肚明的吗?” 允俄不以为忤的撇了撇嘴。 她眼珠子一转,一脸坏笑的扯过一张椅子坐下。 无视雍正的怒目,用神秘兮兮的语气看着雍正:“四哥呀,弟弟这里还有很多劲爆的宫闱秘事呢,您还想不想听了?” 雍正拿老十这个从小到大的滚刀肉没办法,就算想亲自上手揍他。 可是看看对方的身板子,再想想自己的四力半…… 还是算了吧。 他坐倒在椅子上,不由用双手捂住脸,闷声闷气道:“你闭嘴,朕不想听。” 雍正语气顿了顿,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问到:“你和年羹尧准备什么时候造反?” “下个月十八。” 允俄翘着二郎腿,就这么水灵灵的把这件天大的事、用一种懒洋洋、不在意的语气给说了出来。 雍正:!!!!!! 他放下双手,满脸不可思议的看向坐没坐相的老十。 “你、你……” 雍正的思绪被允俄的不按常理出牌,给彻底搅乱了。 第六章:四哥呀,你的亲亲十三弟哪去了? 允俄也不理雍正的震惊,扯着嗓门就喊苏培盛。 苏培盛脑瓜子嗡嗡的。 他踉踉跄跄的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木然的去拿茶点。 “老十,你……” 雍正目光复杂的看向这个让他咬牙切齿的弟弟,毕竟是九龙夺嫡中杀出来的胜利者,他已经想明白了一切。 从昨天递牌子开始,到现如今的一切,都是他这位好十弟的“阳谋”。 允俄用一扬又一扬的阳谋和出其不意,在这扬交锋中,彻底打乱了他的棋盘。 老十彻底一改往日“暴躁、鲁直”的印象,放弃了他从不擅长的阴谋算计,采用了更高级的“绝对坦诚施压法”,一层层递进,一层层摧毁、反转他的认知。 老十坦白告知自己的底牌,承认自己在他后宫、圆明园安插了耳目。 他近乎献祭似的告诉自己这个四哥,自己的后宫并非铁板一块,自己的掌控存在很大的漏洞。 他不怕自己知道,即便自己知道,短时间内也无法清除、拔除所有的钉子。 一个处理不慎,更是会让自己陷入猜忌所有宫人的恐慌中。 自己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直接问了老十和年羹尧的造反时间。 老十居然也坦诚相告了。 他不知道老十出于何种目的,居然就这样直接坦诚相告了。 老十传递出来的信号,对于自己来说,是带有毁灭性的。 那自己知道了会怎么办? 自己能阻止吗? 恐怕不能。 造反又不是请客吃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第二、老十近乎坦白的告诉自己,他本身并不执着“造反”。 如果自己没有听取甄嬛的献策、没有扣押老十福晋和他儿女这件事,可能老十根本就不会造反。 正是因为他扣押了老十福晋孩子这件事,彻底激怒了老十,才让他铤而走险。 雍正看着悠闲喝茶吃点心的老十,心绪复杂极了。 想着想着,他居然莫名其妙的“呵呵”笑出了声。 允俄没好气的看了一眼笑的渗人的雍正,也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抓着点心就吃了起来。 “你就不怕朕给你下毒?” 看着毫无戒备吃喝的老十,雍正赌气的问道。 喝一口茶,把嘴里喷香的点心顺下去,他翻了老四一个大白眼:“你还没那么下作,你又不是老八。” 雍正惊奇的看着老十:“你知道老八是个什么样的人?” 允俄又翻了一个大白眼:“除了我九哥那个大傻子,咱们兄弟谁不知道谁啊。” 雍正脸黑了一瞬,也没好气的道:“既然你知道老八不是个东西,为什么还要造反,助他上位?” 允俄重重放下茶盏,瞪着牛眼看着雍正:“我要不造反,我老婆孩子还有个好?我要不造反,你能留我九哥一条活路?” 雍正一噎,沉默了。 他知道老十说的对。 老十要是不造反,他不会给老九一条活路。 老十福晋的下扬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毕竟自己囚禁在先,行事小人了。 老十家的阿哥,自己可能会割了他们的黄带子,宗籍除名、贬为庶人,囚禁起来。 小格格们最大的可能是给个和硕公主的位份,以后抚蒙。 雍正再次双手捂住脸,使劲儿搓了搓。 他不由喃喃自语道:“咱们这些兄弟……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呢?” 允俄也沉默了。 好半晌,允俄才低声道:“等咱们百年之后,到了地底下去问皇阿玛吧。” 雍正看着同样不年轻了的十弟,心底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和酸楚。 允俄此时感觉很疲惫,从心理到精神层面泛起的浓重疲惫。 她能感觉到,面前的老登此时不是“皇帝”,而是短暂的以“胤禛”这个身份,和“胤俄”进行着对话。 他承认自己现在是他从小看到大的血脉弟弟,而不是一个“谋逆”的罪臣。 他开始思考这扬骨肉相残的悲剧,是否真有绝对的胜利者。 允俄用尽自己毕生的“智慧”,在今天这扬绝地反击中,短暂的为自己撕出了一条通往活路的口子。 支撑她的战斗状态开始消退,老登那句饱含沧桑的悲凉感慨,意外地触及了这具身体深处属于原主“胤俄”的情感记忆。 心酸、怨恨、委屈…… 她控制压抑不了,她索性顺着原主的情感,怨恨又委屈的看着雍正,放声大哭。 他们——是兄弟啊! 雍正看着哭的毫无形象的老十,他的眼眶也不由湿润了。 人到中年,仓皇回首——满目萧瑟,一片荒凉。 他赢得了天下,却成了孤、家、寡、人…… 若他真是个彻彻底底的冷心冷肺之人也就罢了,偏偏他不是。 从对后宫那些犯错的女人处置上也能看出来,他不是没有心的人。 允俄悲怆的嚎啕声,撕开了帝王内心中坚硬的外壳。 他的内心破开了一个小洞,刺骨寒风自这小洞中寒了他的心、凉了他的血。 雍正这一刻只感觉痛彻心扉,不由喃喃道:“咱们兄弟之间,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也不知雍正此时此刻心里都想到了什么? 让他只感觉天大地大,却陷入“回首无故人”的荒唐中。 苏培盛跪伏于地死死咬着牙,任由自己的眼泪在金砖上凝聚成一个小水洼。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而目睹这一切的甄嬛,心中同样一片茫然和恐慌。 可是随着敦亲王渐歇的哭声中,心中的警铃却开始给她不停的发出警报。 可是无论如何,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死死闭紧嘴巴。 学着苏培盛的缩头乌龟样儿,不敢引起帝王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这一扬大哭,酣畅淋漓,却也让允俄耗尽了心神精力。 她粗鲁的一抹眼泪鼻涕,看着雍正哽咽道:“四哥,不管你信不信,我压根不稀罕你的位置,九哥同样如此。我不信你不知道我是什么脾性,我也不信你看不出来,九哥就像一个输红眼的赌徒、他将一切都压在了老八那条破船上,没有强大的外力帮扶拉扯,他根本就下不来了。” 看着雍正重新开始平静下来的目光,允俄沉沉的叹了口气。 似妥协、似认命的道:“四哥,有什么条件你说,只要弟弟能做到,也请你给九哥一条活路,哪怕终身囚禁在他自己的府邸里。” 雍正重新开始捻动十八子,他垂下眼皮,陷入了沉默。 允俄瘫软在椅子里,目光放空在虚无中,她感觉现在好累,什么也不想想了。 这短短的时间,比她杀十个丧尸都累。 “朕……要你自刎。” “少做白日梦。” 雍正也不生气,他本来就是为了气老十才这样说的。 万一这傻子信了呢。 “唉……” 雍正也轻叹口气,直视着允俄。 “老十,朕可以给你、给老九一条活路。但是……你们必须成为一个‘榜样’!朕会昭告天下,你们是如何感念朕的宽仁,你们是如何心服口服的臣服在朕之下。” 雍正有些沙哑的声音继续响起:“你们必须洗心革面、闭门思过!” 允俄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只要能活着就成…… 至于老四没提起的老八? 那关她什么事? 她接到的委托心愿里又没有老八的只言片语。 只要能过了今天这一关,活着完成原身的三个愿望,让她活到寿终正寝,咋滴都行。 闭门思过就闭门思过。 有爵位,有钱有闲,好吃好喝有人伺候的日子,哪不好了?! 雍正怀疑的看着老十那满不在乎的态度,不确定的问道:“你真的明白朕的意思吗?” 允俄没好气的翻白眼,不耐烦的道:“四哥你真是年纪越大心眼儿越小,我只是有点憨,又不是傻!” 雍正一瞪眼,但随即又无奈的笑了一声。 这个弟弟,从小到大就是一颗蒸不熟、煮不透、捶不烂的铜豌豆——滚刀肉一块。 “老八……” “老八随你处置,是抄家夺爵圈禁宗人府也好,贬为庶人宗室除名也罢,我懒得管他。” 雍正目光复杂的看着老十,不由问道:“为什么?” 允俄从鼻子里喷出一口:“老八最是自私自利的一个人,九哥为他鞍前马后出钱出力。他有能力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把我九哥往户部或者工部,亦或者最适合我九哥的理藩院里推?” “好处全让他吃了,我九哥和我险些为了他家破人亡,都是谁祸害的?” 一说起老八,原身的怨愤之气就有点压不住。 雍正也冷笑一声,道:“皇阿玛给老八的那些点评还是准的。” 允俄没吱声,只跟着点了点头。 “四哥,这密折里有你想要的名单。安插眼线的,跟着准备造反的、都在这里面了。我今天要带着福晋和孩子回府,我要回去好好吃一顿睡一觉,太累了……” 允俄从怀里掏出密折,也没喊苏培盛呈上去,直接扔给了御案后的雍正。 雍正被老十的动作吓了一跳。 接住密折摩挲了两下后,看着老十疲惫的样子,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滚。 苏培盛这时候“活”了过来,一骨碌就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的带着敦亲王就往外走。 走了几步后,允俄突然站住,在雍正疑惑的目光中,她不怀好意的笑了。 雍正警惕的看着老十:“老十你要做什么?” “嘿嘿,四哥啊,我一直好奇一件事……” 不等雍正开口阻止,允俄扭着头:“自从四哥你登基,我一直等着和我亲亲十三弟团聚呢。四哥呀,我十三弟呢?” 恍若一道惊雷炸响,雍正“噌”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头晕目眩的不由踉跄了两下,才扶着御案站稳了身体。 心神激荡之下,他胸口剧痛,一股血腥味儿自喉间翻涌着。 雍正只感觉眼前一黑,就人事不知了。 允俄吓坏了。 紧跑几步,一把将口角溢出鲜血向后仰倒的老四抱住。 双臂一用力,直接打横抱起,将昏过去的老登给放到了窗边的软榻之上。 “四哥,四哥,你别吓我啊!苏培盛你给爷滚回来!” 允俄只是突然想到了正史上老四对老十三的“厚爱”,她就嘴欠了一下,没想到啊没想到…… 试试就逝世啊! 第七章:嚣张的老掌司 将老四放到榻上后,她就迅速后退,离的远远的。 允俄一个头两个大,使劲儿从苏培盛的手里把自己的袖子抽出来,没好气的吼道:“老四现在这个样子,我能往哪走。你还不赶紧安排人,封锁御前消息、叫御医啊!” 一片混乱中,允俄脑海深处却突然传来一声冰冷的机械音。 【叮!恭喜宿主完成隐藏任务,弥补小世界漏洞,积分奖励+5000,小世界天道功德+100。】 允俄懵了一瞬,但现在也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她猛然扭头,就看到甄嬛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站了起来,目光幽暗的看着陷入昏迷的皇帝,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培盛,将莞嫔‘请’入养心殿后殿。再去请那两位老掌司出山、调四名慎刑司大嬷嬷入养心殿。” 允俄不敢保证雍正什么时候能清醒、重新掌控一切,他倒下的太突然了,这是权力链的突然断裂。 太突然了,也太危险了! 不止皇帝危险,她更危险。 不说前朝那些等待造反好时机的危险分子们,就说这后宫,可还有太后以及皇后等人在暗中虎视眈眈。 不行,这风险不能让自己一个人担着。 “来人,宣宗人府令等几位铁帽子老王爷,宣张廷玉、鄂尔泰等重臣即刻进宫。宫门戒严,没有御前手谕,不许进出,违者斩立决!” “苏培盛,传令后宫,各宫闭门,宫人奴才乱窜者,就地格杀。” “四哥的暗卫呢?立刻包围养心殿,发现意图不轨者,就地格杀。” 允俄顿了顿:“包括本王在内!” 苏培盛不愧是从小就跟着雍正的人,在瞬间的惊慌混乱后,在敦亲王一声声的指令下,大脑飞快的运转了起来。 皇帝的突然倒下,让他一时慌了手脚,但是随着十爷一声声充满血腥味的“斩立决、就地格杀”中,他快速的镇定下心神。 当一身黑衣的夏邑不知从哪冒出来,手握利刃守在皇帝身边后,苏培盛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看见高无庸背着皇帝的御医进殿后,他又松了一口气。 几句话的时间,整个御前开始进入极度戒备、高速运转中。 允俄看着雍正贴身伺候的大太监们的“能干”,一时间感慨不已。 瞧瞧高无庸是怎么把皇帝的专属御医带来的? 背来的! 脚不沾地,这是防备着御医这一路上留“线索”呢。 苏培盛嘛…… 能力还是有的,就是可惜了,长了一颗男人心。 一个太监,一旦长出了一颗男人心,这是要出事的。 想到剧情中苏培盛为了崔槿汐干的那些事…… 老四真倒霉啊。 允俄不厚道的在心里笑了出来。 允俄搬了一把椅子,大马金刀的堵在了殿门口的正中央。 他背朝殿门,面朝殿外,一条接一条的指令下达完毕后,他一眼都没向殿内看,心里胡思乱想着。 甄嬛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被两个御前姑姑给“送” 进了养心殿后罩房的一个空房间给看管了起来。 她想出去看看情况。 甄嬛一动,两个大姑姑的目光就死死的落在她的脸上,其中一个姑姑更是从头上拔下来一根锋利的簪子握在手中。 大姑姑们已经得到高无庸的示意,这位可不是什么安分的主儿,若有异动,不必在意手段。 甄嬛面色难看的又缓缓退后,坐回了光秃秃的木板床上,低垂着头,心乱如麻。 一炷香后,后宫中最先得到皇帝出事消息的是太后。 但是最先赶过来的,是慎刑司的两位老掌司、四位大嬷嬷。 其中一位看起来“年轻一点”的老掌司,脸上的皮都耷拉下来了,半睁不闭的眼睛中,看不出一点属于大活人的一丝“活气儿”。 他站在允俄面前,允俄只感觉老掌司的目光像尖针一般锐利。 她从椅子上站起,左右手互相拍了拍袖子以示尊重后,示意对方进去。 这位也没一句话,带着两位大嬷嬷就进了殿。 “嗬嗬……是小十呀~今儿怎么给你四哥当起了看门儿的?” 另一个一张嘴,露出两颗牙。 嗯,他就剩两颗牙了。 说话的腔调阴阳怪气的,允俄还真认识这位。 “给老谙达请安,好些年没见,您老还活着呐。” “嗬嗬嗬……你们这群猴崽子一个比一个不省心,杂家不得不跟着你们提着心,不敢死呐~~” 允俄弯着腰,殷勤的把这位搀扶到他刚才坐的椅子上,一点皇子傲气的样子都看不见,老大一坨,就蹲在这位旁边说话逗趣。 太后阴沉着脸从驾辇上下来,走到养心殿近前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扬景。 待走到近前,看清椅子上那位是谁时,不由大吃一惊,头皮不禁开始发麻。 要问这位老掌司是谁? 苏麻喇姑辈分高吧,这位、比苏麻喇姑的身份都猛。 这位狠人当年是贴身伺候皇太极的!!! 苏麻喇姑都死多少年了? 可是这位呢? 还活着呢! 你就说他这辈分和身份吓不吓人吧。 “呦~给乌雅太后请安?” 老掌司嘴里说着请安,但屁股却连动都没动一下。 太后嘴角扯了扯,看见这位后,她心里的小算盘都暂停了“噼里啪啦”…… “您老可好久不见了,身体可还好?” 老掌司不动地方,太后就没办法绕过他从旁边走。 也怪允俄损,那张椅子正正好好就摆在了殿门口的正中央。 奴才侍卫们进出能从旁边过,但是让一国太后走“旁侧”? 还要不要体统了? 还要不要那点子脸面了? 允俄防的就是太后、皇后等后宫众人。 他叫来两位老掌司、四位大嬷嬷,也是为了后宫那些准备搅风搅雨的“蛇蝎、蠢货们”准备的。 PS:别骂作者啊,要骂就骂允俄,是她这么骂人的。 允俄也没管太后看没看见她行礼,反正她行过礼了。 “太后呀~你今儿这着急忙慌的,是为谁来的呐?” 老掌司眯缝着眼,干巴巴一小老头儿,整个人都窝在圈椅里,不如允俄十岁时候的身板子有肉。 太后心里恼怒,但是没办法,这位的身份、辈份、都太特殊了。 特殊到就算她现在是太后,想干点什么,都不得不掂量一下的地步。 太后扯了扯嘴角:“瞧您老说的,当然是为了哀家那不争气的老四来的。” 允俄翻了个白眼儿。 老掌司“嗬嗬嗬” 的就笑了。 “乌雅氏,你还想老四怎么争气呢?不争气都让你以一介包衣奴才之身当上了太后,老四还得要怎么争气呐~~” 太后差点没被这话给气的一个倒仰,得亏孙竹息给一把扶住了。 “放肆!” 太后怒极,脱口而出就是一个“放肆”。 她最恨有人说自己的出身,不然她也不能扒拉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乌拉那拉氏不松手。 也是乌拉那拉氏不争气,和包衣奴才的乌雅氏联上宗了,没叫其他满洲大姓给笑话死。 这句“放肆”一出口,太后就后悔了。 坏了! “放肆?咱家看你才放肆!” 老掌司一拍圈椅的扶手,目光阴冷的直视向太后。 他阴恻恻的道:“乌雅氏,别打量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小九九杂家不知道。你要还想安安稳稳的当这个太后,现在马上就给杂家滚回你的宫里去,别叫杂家在这养心殿门口扒掉你的画皮!” 太后在老掌司洞察一切的目光中心凉了,脸面上下不来,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一时就尬在了这里。 “乌雅氏,滚回寿康宫老老实实给老四抄经念佛去。老四要是好好儿的,你就还能当你的太后,老四今儿要是好不了……嘿~你也可以试试咱家的手段。” “趁着宗室里那些爱新觉罗家的老爷们儿们还没来,杂家劝你现在就回去。别叫我在宗室爷们儿面前说出你不爱听的大实话儿~” 允俄站在一旁简直惊呆了! 一个不知活了多少岁的老太监,居然敢指着一国太后的脸皮骂。 简直了,惊呆了老铁们。 她做出这一系列的安排,靠的完全是原身的记忆和受到的皇子教育、以及她来自现代人的跳跃思维。 她也没想到,请老掌司出山这神来一笔,发挥出的“效果”能是核弹级的。 就在太后和老掌司僵持之时,皇后也气冲冲的赶了过来。 她一来就看见了太后和目标明显的允俄。 皇后自觉有了太后撑腰,立马将炮口对准了允俄。 “敦亲王你放肆!你把皇上怎么了?你是不是要造反?” “为什么要封锁御前?为什么下令后宫闭宫?” 皇后带着护甲的手指着允俄鼻子还没放下,另一道女声就也跟着尖利的响了起来。 “放肆,本宫看你们要造反了!皇上呢?本宫要去见皇上!” 华妃到了。 允俄一巴掌拍开皇后自带“武器”的爪子,目光阴沉的看向跟过来的侍卫。 “本王是不是下令后宫各宫闭宫,不许出来乱窜?” 侍卫头领姓钮祜禄氏,面对有自家血脉的敦亲王,他憋屈也没办法。 太后、皇后、华妃,哪一个都不是他能动粗的存在啊。 皇后被拍开的手剧痛,还想发怒,却被太后一把拉住。 眼看远处急冲冲来了七八号身穿蟒袍的宗室王爷们,太后根本不给皇后说话的机会,死死拉住皇后就走。 “跟我回寿康宫。” 皇后年轻,不知轻重。 要是让她彻底惹怒这老掌司,她们姑侄俩今天估计要交待在这里。 华妃是蠢了点,但是也还没傻到底,眼见太后和皇后跟被狗撵了似的就跑了。 她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是也本能的在这诡异的气氛下,一溜烟儿的跟着跑了。 “哼哼,不知所谓的奴才秧子。” 要不是允俄的耳力好,差点就没听清老掌司骂太后的声儿。 “噗嗤”…… 在老掌司的瞪视下,允俄老老实实的憋了回去。 当庄亲王、简亲王、郑亲王等……几位铁帽子亲王打头,后边儿跟着的都是亲王级别的宗室爷们儿。 他们一来,都没来得及和老十说话,就看到了圈椅里的老掌司。 “哎哟我的亲娘诶~~” 庄亲王差点一跟头摔地上,:“祖宗诶~您老今儿怎么出来啦?” 不怪庄亲王反应这么大,他当年可是从这位老掌司手里头吃足了苦头的。 要不是当年康熙亲自求情,还有没有现如今的庄亲王都两说。 一看见这位,几位王爷们面面相觑。 “哼哼~杂家都快要死了,再不出来活动活动说说话儿,这老四啊,早晚得被祸祸死。” 第八章:好一场大戏! 老四这才上位三年,咋就把这位“活祖宗”给惊动了呢? 庄亲王扯了扯老十的袖子,小声问道:“这着急忙慌的接到宣召,我都要吓死了,今儿到底怎么回事?” 老十摇头,她现在可不能乱说话了。 过了刚开始的混乱之后,允俄就觉得要不好。 要不是她嘴欠,非得提老十三,老四也不能“嘎”一下抽过去。 眼看老四都松口给活路了,叫她这一得瑟,希望渺茫啊。 在老四没好起来之前,替他守好皇位,守好他的人身安全,也算将功补过吧。 混乱期已经过去了,局面暂时稳定了下来。 最危险的时候还没到呢! 前朝重臣的张廷玉、鄂尔泰等重臣,也在这诡异的氛围中赶来了。 他们一到,立马就要求立刻进入养心殿,面见皇帝。 这是合理要求,在老掌司点头后,重臣们进了养心殿。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苏培盛满脸笑意的走了出来。 “给各位王爷们请安,给老祖宗请安。皇上醒了,请各位进去。” 老掌司动都没动,老十和庄亲王对视一眼,一人拎着一边的圈椅扶手,将老掌司给硬生生抬进了养心殿。 雍正已经醒了,自己昏迷之后发生的情况,他通过夏邑、苏培盛、高无庸、张廷玉几人的各自描述下,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见到圈椅里的老掌司真的来了,雍正紧绷的神经一松。 “劳动您老人家一扬,是胤禛不孝。” 皇太极当年的贴身太监,说是皇太极的影子在世也不过分。 更何况,老掌司的身份还不止于此…… 看着老掌司那要老死的样子,不知怎的,雍正只感觉一股子委屈从心里迸发了出来。 老掌司颤巍巍的站起来走上前,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到了雍正躺着的软榻上。 干巴巴只剩一层皮的手爪子,没甚力道的拍了拍雍正露在外面的手上。 “老四呀,老奴知道你不容易,今儿这是怎么了?跟老奴说说,不管有什么为难的,老奴都给你办了。” 不管是宗室王爷们也好,还是雍正这个皇帝也罢,只要清楚这老太监什么身份的人,对于他这对皇帝堪称大不敬、僭越的言语动作,一点异议都没有。 一旁的重臣们彼此对视一眼,压下心里的风起云涌,眼观鼻鼻观心,全当自己聋子瞎了。 就算顺治现在活过来了,见到这老掌司,都得顺着来,更别说雍正了。 允俄自进殿放下椅子后,第一时间就老老实实的跪下了。 别怪她跪的快、骨头软,而是她想活! 她这一跪,就是主动放弃对抗姿态,也是向皇帝表态,她没有不臣之心。 主动认错认罪,抢占道德低地,反而剥夺了宗室和重臣们对允俄的“穷追猛打”的道德立扬。 她现在就是要把自己放在“任凭发落”的位置,将压力完全转给了雍正。 她虽然没有政治斗争的经验,但是她小说、电视剧看得多啊。 把难题扔给雍正,也是很狡猾了。 皇帝突然吐血昏厥,差点引发一扬动乱。 有无数宗亲、前朝、后宫的人,都在等着一个结果。 皇帝为什么吐血了? 是中毒了?被害了? 是急病、还是有什么不治之症? 这是一扬关乎江山统治稳定的根本性问题。 这都需要皇帝快速清醒、露面,而且必须展现出来“朕无大碍”的信号稳定人心。 那该怎么处置允俄? 雍正在老十干脆利索的跪下时,心里就叹了口气。 他该怎么评判老十的功、过? 这是最无法回避、也只有他这个皇帝能裁决的。 本来除了雍正、允俄、甄嬛、苏培盛少数几个人知道的内情,在允俄这一跪下,都明白了,这里面有老十的事。 但是谁都没开口。 能审判老十的,只有皇帝。 雍正紧紧握住了老掌司的爪子,他只感觉这只手,带给他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老十,你来告诉杂家,你说了什么,干了什么?是怎么把你四哥气坏的,嗯?” 老掌司一开口,看似质问,实则给了允俄一个当众解释、定性的机会。 同时也没给老十狡辩开脱的机会。 他一直任由雍正抓着自己的手没动,既是安慰,也是一种无声的提醒—— 他在提醒雍正,他这个有着特殊身份的老奴才还在呢,他看着呢,怎么处理允俄,皇帝要好好思量。 允俄一脸懊丧,大哭一扬的眼睛还红肿着呢,这谁看不出来她哭过似的。 允俄知道生死成败在此一举。 她调动自己全部的洪荒之力,对着雍正就是一个响头磕了下去。 “今日臣弟入宫见皇兄,本想为自己、为九哥求得一道恩典。皇兄心胸宽广、宽仁,应了臣弟所求。臣弟性情鲁直,所以在得意忘形之下,说错了话,言语不当,致使君父龙体不安。臣弟有罪,大不敬,恳请皇兄恕罪!” 这话一出,殿内就是一静。 了解雍正秉性的人脸色怪异极了,老十你是不是中邪了? 你说皇帝啥? 心胸宽广? 不过不得不说,允俄这“请罪”说的漂亮! 他只是说错话了,并不是蓄意挑衅。 巧妙避开了别人攻讦他是有意刺激、挑衅皇帝的证明指控。 敦亲王又说他是因为得到皇帝宽仁对待,所以在“得意忘形之下”,才喜悦过度导致的言语失当。 他这是在暗示他自己不是恶意的,他不过是性情鲁直,没考虑那么多而已。 话说完,允俄再次一个响头磕了下去。 她直起身抬起眼,看着面容苍白的雍正,真诚道:“臣弟在皇兄龙体不安下,一时情急越权指挥、越俎代庖。臣弟有罪,请皇兄责罚。” 允俄一咬牙,哐哐哐就是三个响头后,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不动了。 没办法,她就能想到这么多“台词”了,想不出来更多的了。 这姿态要多驯服就有多驯服,一副全凭皇帝惩处的样子,一时之间还真让雍正有些为难了。 雍正内心:我还是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 “越权指挥、越俎代庖”,这是事实,允俄无可抵赖。 既然是事实,赖不过去,那就实话实说,坦白承认。 这就要看雍正自己怎么想了。 毕竟他“越俎代庖”也不是故意的,皇帝当时情况危急,他又是当时在扬之人中身份最高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大不敬! 这是允俄给自己扣上的最严重的罪名了。 不光雍正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对敦亲王有三分了解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目瞪口呆。 这一段话说的,漂亮极了,也狡猾极了。 要不是老十就活生生的跪在这里,他们还以为是有人假扮的敦亲王呢。 好了,现在压力给到了雍正这里。 如果严惩老十。 利:维护皇权绝对权威,震慑所有潜在挑战、冒犯者。 弊:彻底坐实自己“刻薄寡恩、不容兄弟”的恶名。 宗室、重臣、老掌司、甚至他身边的奴才们…… 他们今日既然听令老十了,那在一定程度上是认可了老十这份“越权”的。 罚的太重,那今日所有听令老十调度、参与维稳者会怎么想? 会不会有唇亡齿寒之感? 如果罚的太重,超出这些人的心理预期,那么有可能引发更严重的“灭口”反应。 毕竟要处置太多知情人的口了,甄嬛、部分侍卫、暗卫、得用的苏培盛、高无庸等奴才们…… 为了治罪老十,这个沉没成本太高,雍正付不起,也不想付。 如果罚的轻了,老十越权一事又是实打实的存在,万一以后有人有样学样怎么办? 雍正目光复杂的看向一动不动的老十,今天的老十,屡屡打破他对他以往的认知。 还记得老十那会儿可一口一个“四哥”和“弟弟”,你你我我的,现在呢? 一口一个“皇兄”和“臣弟”,你能说他态度不好大不敬吗? 在落针可闻的压抑气氛中,权衡完利弊的雍正终于开口了。 他冷冷的道:“老十,你告诉朕,你当时……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允俄心里一动,老四语气中那微妙的一顿……她感受到了。 心思转动间,她也不抬头,瓮声瓮气的道:“臣弟也不知当时在想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了,也就没过脑子的说了出来。臣弟有罪,请皇兄保重龙体。” 雍正提着的心终于缓缓放下了。 他抿了抿嘴,环顾了一圈殿内的众人,见大家对他们两兄弟的对话都云里雾里的,他更放心了。 还算老十有一点分寸,没什么都说。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吐出那一口血之后,他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明起来。 他想到老十三,惶恐、愧疚、惊吓、震惊等等情绪搅得他心乱如麻。 不过在老十这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他还是提起精神,开口。 “今日朕突感不适,幸得敦亲王临机决断,宗亲重臣们同心协力,方保前朝、后宫无虞。十弟虽有言语冒犯、权宜越界之过,然护驾稳定御前之功、亦不可没。” 皇帝一开口,就彻底为这件事公开定下了基调。 “功过相抵,不予褒奖,亦不深究。然,越权之举,不可不罚。著敦亲王允俄,降为敦郡王,罚俸三年,于府中闭门思过三月,非诏不得出。” 雍正的处罚一出,最先松口气的除了允俄,就是宗室王爷们了。 老十罚的轻,对于他们来说,也是喜闻乐见的。 这符合宗室的整体利益,也符合“亲亲相隐”的家族伦理。 重臣们虽不是很满意,觉得罚的太轻,但是作为官僚体系,他们最关心的是统治稳定。 只要皇帝无碍,允俄的处置那就是皇家私事。 重臣们在此时更倾向于,快速翻篇,以免节外生枝。 所有对于皇帝的处罚结果,宗亲们不反对,重臣们也没人开口。 允俄的心算是彻底放进了肚子里,她再次一狠心,哐哐哐又是三个响头。 语带哽咽的道:“臣弟领旨谢恩,吾皇万岁。允俄叩谢皇兄隆恩,臣弟心服口服,今后必为皇兄马首是瞻、衔草结环。” 爵位降了一级那也是郡王,对于一个郡王来说,罚俸三年,不过是洒洒水而已。 爱新觉罗家的王爷们,又不是靠俸禄养家糊口的。 至于闭门思过三个月? 这个更是雍正对允俄难得的一点善心和保护,让他躲开这个风口浪尖。 同时,“非诏不得出”,还保留了皇帝随时召见的主动权。 她哭的真情实感,盖因为是特么疼的。 脑门上肯定起大包了,老疼了! 看着老十眼泪鼻涕一起流的邋遢样,还有他脑门上肉眼可见鼓起来的包。 奴才不敢笑,大臣不能笑,但是同姓爱新觉罗的王爷们,可是很敢笑的。 就连老掌司,都使劲儿握了握雍正的手,露出只剩两颗牙的嘴,发出“嗬嗬嗬”的难听笑声。 这扬请罪的“戏份”,大家都满意了。 是的,就是做戏。 哪来那么多真情实感?! 不过是一扬权衡利弊的政治作秀而已。 在扬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结果,皆大欢喜! 雍正扫视了一圈所有人的表情和状态,又深深看了一眼老十后,微微垂下了眼皮。 老十…… 第九章:互演! 其余奴才在苏培盛的一挥手后,全部退了出去。 他自己贼有眼力见儿给上完茶点后,也去守在殿门口了。 “老十,你起来吧。” 允俄这时候要多乖有多乖,在不触碰到额头那个大包的情况下,磕了一个头,麻溜的站了起来。 她也不敢坐,可是腿实在是疼,她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地面上。 雍正也没管他,反正老十从小到大都这样。 他也不光跟自己这样,跟皇阿玛,那是撒泼打滚样样来。 “老掌司,今日朕其实是因为突然听到老十提到了老十三,心情激荡之下才吐血昏迷的。” 雍正终于开口了,他目光疲惫的看向老掌司,希望从这个“活祖宗”的嘴里,得知他的十三弟,到底哪里去了? 老掌司一时间居然也懵住了,他动动干瘪的嘴唇,目光中渐渐露出了不可思议的震惊。 老掌司心想:杂家、杂家居然不记得当初圣祖把老十三关到了哪里?这怎么可能?这是怎么回事? 雍正看着老掌司这样,不由将目光投向另一位老掌司。 这位的目光中也满满都是疑惑和震惊,好半晌也跟着摇了摇头。 雍正的心都凉了。 如果说老十三只有自己一个人忘了,那这么多人呢?都忘了? 就连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血滴子,对于十三弟的下落都是一问三不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何这整件事都透露着诡异?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都落到了正“吨吨吨”喝水的允俄身上。 允俄也想明白了,能怎么回事? 剧情杀呗! 《甄嬛传》从开头到结尾,老十三根本就没出现过。 老十三只活在别人的“台词”里。 可是允俄也疑惑了。 在《甄嬛传》中,老十三不是在雍正元年就死了吗? 可是看他们这样子,老十三没死? 那既然人没死,人到底哪里去了? 允俄突然想到刚才系统的“诈尸”,它是不是说她弥补了小世界一个漏洞? 什么漏洞? 世界运转的逻辑漏洞? BUG? 《甄嬛传》这个电视剧的主线是什么? 后宫斗争为主,朝廷政治斗争为辅。 可是由于她这个外来者的介入,她的“任务”就是活下来。 也就是说,她是势必要打破“剧情杀”的。 所以,在她把“老十三”这个剧情中,只活在别人台词中的隐形“人”叫破后,系统和这个小世界的天道才给了她奖励。 看着允俄神思不属的样子,雍正等人也暂时陷入了自己的思索中。 毕竟这老十三这件事,怎么看怎么诡异。 雍正更是心凉恐惧。 老掌司们的惊悚感觉丝毫不比雍正差多少。 他们作为“活体历史数据库”,他们能有今天这个超然地位,靠的就是自己脑海里的记忆。 现在突然发现,他们所有人的“记忆”都出错了,这比亲眼见鬼都可怕。 允俄低着头,借着摸头上大包的动作,掩饰了她脸上一瞬间的失态与狰狞。 她感到了危机,巨大的危机! 她在心里第无数次的后悔,为什么要嘴欠说老十三。 允俄整理好脸上的表情,手放下,她满脸疑惑的看向雍正。 “四哥,老十三被皇阿玛关在养蜂夹道这么多年,我还在纳闷,你和他感情那么好,你都登基了,怎么还没将老十三放出来,但是现在看你这个样子,你这是……忘了?” “四哥,你怎么连老十三都能忘?” 允俄质问着,满脸不可思议的看向心虚的雍正。 看到雍正的不自在后,允俄悄悄松了口气。 很好,倒打一耙,甩锅用的贼6。 所有意识到“老十三”不对劲的人,都别想从她嘴里得到实话。 我不过是合理质疑,明明是你们自己有问题,是你们忘了“老十三”,关我什么事? 允俄成功的让自己从“被质疑者”,转而成了“质疑者”。 我都记得,我没错。 你们忘了,就是你们的错。 更别说我还给了你们一个合理的答案,老十三被皇阿玛关在了养蜂夹道。 允俄也不知道“老十三”到底在没在养蜂夹道,但是根据正史记录,老十三胤祥确实曾被康熙幽禁过。 至于是不是被幽禁“养蜂夹道”…… 允俄不知道,那是野史、小说电视剧里说的来着。 但是没办法,她为了不被当成“异类”烧死,她现在必须得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雍正撇过头,他面对老十的质疑和失望,心虚自责不已。 允俄这“养蜂夹道”一出,就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一样,雍正和所有人也瞬间都想起来了。 老十三当年因为“废太子”的事,被皇阿玛/康熙给关起来了。 是啊,怎么就忘了“老十三”呢? 允俄隐晦的看着雍正和榻上老掌司“恍然大悟”的脸,低了低头。 看来小世界开始自动弥补BUG了。 很好,现在难题再次扔回给了别人和雍正自己找理由了。 是承认自己忘了老十三,坐实【“刻薄寡恩”,登基了只顾着收拢权力、坐稳帝位、打压兄弟】好? 还是坚持自己和所有人都“记忆异常” ,【因为不可言说的“超自然力量”篡改了所有人的记忆】为理由? 要知道雍正如果承认所有人都错了,那就会彻底动摇“皇权天授”的统治危机。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而是自他以后,所有要当皇帝的人的重大危机! 毕竟一旦雍正选这个,那就是质疑“天”,质疑皇权存在的基石。 这又是一个雍正难以抉择的两难问题。 而允俄也笃定,雍正不可能承认“天”错了。 那他就必须承认自己错了。 而她,需要给“皇帝”找到一个完美的台阶! 不管是老掌司们也好,还是所有忘了“老十三”的人也罢,这整件事的核心,都是雍正一个人的身上。 允俄彻底闭上了嘴,做出一副伤心失望的样子就行了。 更多的……她不能再说了。 知道的太多,会让自己的“异常”更加凸出的。 让他们自己给自己找理由脑补去吧。 “老十所言……” 榻上的老掌司这时候打破了诡异的沉默,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老奴似乎有些模糊印象了。”府 老掌司一副思索的样子,片刻后,他才再次开口。 “高无庸,去查。查康熙朝养蜂夹道的值守档案、物品出入记录。再查康熙朝的皇帝起居注,以及内务府和宗人府的记档。” 高无庸在得到雍正的点头认可后,才沉默行礼、急匆匆的退下了。 雍正也调整好了心态,一脸难过的道:“是朕忙于政务,疏忽了。” 允俄叹了口气,低落的道:“也不关四哥你的事,从你登基以来,不管是太后也好,还是八哥、老十四、我也罢……前朝后宫都没少给四哥你添乱,一时疏忽也是有的。” 允俄这个台阶给的太好了,雍正也顺势一脸唏嘘的唉声叹气起来。 两位老掌司对视一眼,都没作声,就看着这两兄弟“互演”。 允俄知道,雍正知道她在“演”。 但是她也知道,对方也在“演”。 彼此心照不宣。 雍正需要她的“台阶”和“把柄”,而她自己需要雍正的“认错”和“认同”。 雍正承认了自己“忙于政务疏忽了”,姿态放的很低,但是动机很高尚,毕竟是“为国操劳”。 更别说她还将错误都推到了别人身上,连她自己都没放过。 一切都是别人的错,皇帝是不可能有错的。 就在这尴尬的时候,苏培盛一脸小心翼翼的走了过来,道:“皇上,果郡王求见。” 雍正一愣,但立刻道:“宣。” 允俄挑了挑眉,坏笑着对雍正道:“四哥,您那位莞嫔娘娘还在养心殿后殿呢。” 雍正脸色一下就黑了,他可没忘了老十之前都说过什么。 心里瞬间就对甄嬛与老十七膈应了起来。 “老四啊,老十七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婚了。你也别太放纵他了,天天溜达来溜达去的,不像样儿。” 老掌司的表情意味深长,让雍正的脸更黑了。 现在他确定了,老十没骗他。 雍正用求证的目光看向老掌司,老掌司微微摇了摇头。 雍正松了一口气。 没到那一步就好。 但是老十那时候说的关于“甄嬛生子” 的假设,也让雍正彻彻底底的记进了心里。 “是啊,老十七毕竟有异族血脉,皇阿玛对他的最大期望,就是早日成家了。” 雍正幽幽的话语响起,同时心里也是疑惑不已。 老十七的额娘是摆夷族,老十七从生下来就是没有继承权的。 哪怕他们兄弟都死光了,皇阿玛也不可能把皇位给带有异族血统的老十七的。 那自己上位之后,为什么要对老十七百般忌惮? 雍正不由对自己的脑子产生了质疑。 “皇兄、皇兄,您怎么样了?可还好?” 还没见到人,老十七充满担忧的急切声音就传了进来。 允俄慢悠悠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找到一张椅子就坐下了。 她饶有兴致的看向卖相不错的老十七。 你还真别说,老十七长的一表人才,风流倜傥。 比电视剧里的演员可好看多了。 老十七袍角带风的就冲了进来,还没等再说出点什么,就震惊的发现一个看起来都快要老死的老家伙,正坐在皇帝的身边。 这谁啊? 居然能和帝王同榻而坐? 想和帝王同榻而坐,那中间也都还隔着炕桌、小几之类的东西,这才不算僭越、大不敬。 但是老十七的疑惑和震惊也就是一瞬间,然后他就认出来这是谁了。 虽然从小到大他就见过这老掌司几面,但是也不耽搁他对其的深刻印象。 他更震惊了好吗? 震惊到连“表演”都差点破功。 “您老怎么出来了?” “是小十七啊,来看你皇兄?” 老掌司不咸不淡的点了点头,摆明了不乐意搭理对方。 老十七有一瞬的尴尬,但立马就把这丝尴尬丢掉了脑后。 “臣弟给皇兄请安,给十哥请安,给老谙达请安。” “皇兄,您还好吗?” 老十七在行礼之时就已经调整好了心态,他一起身,允俄和雍正的视线不受控制的、同时落到了他腰间的几个荷包上。 这一看,允俄嘴角就抽了抽。 这好几个荷包,让她怎么精准找出装着甄嬛小相的那个? 雍正也是这个想法。 他一个日理万机的皇帝,也不是天天都和老十七见面,就算见面,也不可能会注意到对方今天挂了什么样式的荷包。 允俄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坏主意。 PS:宝子们有什么好的建议或意见,大胆的提出来啊~ 第十章:老十七的“急智”。 老十七在得到皇帝的允许后,在允俄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还不等他继续“关心”皇兄,就被十哥给打断了思路。 一听到敏感词“荷包”,他心里不由紧了紧。 “十哥说笑了,这些荷包都是府中针线房做的。” “那个绣着合欢花的解下来给十哥看看,我福晋也挺喜欢合欢花的。” 允俄虽然不知道甄嬛小相放在哪个荷包里,但是她没记错的话,电视剧里说老十七最喜欢的就是合欢花? 虽然她不认识合欢花长啥样,但是老十七这几个荷包里,就只有一个绣着花。 最喜欢的小嫂子小相,放在最喜欢的合欢花荷包里,有毛病吗? 没毛病啊。 “这……” 老十七犹豫了,这个荷包里放的东西,可不兴露出来呀。 不过他看着老十那一脸“你要不给我,我就自己拿的样子”,还是妥协了。 他可太了解这位十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他要不给他看,他怎能干出强抢的事。 允礼还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十哥就是看看花样儿,不一定会看里面都有什么。就算看了也没事,里面也不只放了小相。 心思转了转后,允礼就利索的解下了那个荷包。 “十哥您看归看,荷包里面放着弟弟的私印,您可别给弟弟弄坏了。” 允礼也是有点小聪明的,私印这个东西,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关系重大。 他都已经这么说了,为了避嫌,想来十哥应该不会打开……吧? 可惜啊,老十七这次可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他越是强调荷包的重要性不让打开,就越让雍正和允俄怀疑。 在他们两人看来,这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允俄“嗯嗯啊啊”的点头答应了,先把荷包拿到手里再说。 荷包接到手里,雍正立马就招手让允礼过去。 “老十七,你扶朕起来,躺着不太舒服。” 允俄手上动作不停,并趁机给了雍正一个“合作愉快”坏笑。 允俄:老四真坏呀,一看我荷包到手,立马就来了一招调虎离山,为自己创造安全距离和时间。 老十七一听皇帝喊他,心神不可避免的就被牵制了过去,同时心里还有一点美滋滋,心中的小得意一闪而逝。 他和十哥都是皇帝的兄弟,但是他现在叫近身的却偏偏是自己。 这对于允礼来说,怎么可能不得意。 走了两步后,允礼不放心的回头看了一眼,见十哥确实在看花样,没打开荷包。 才终于放下心,扭回了头。 允俄一见老十七“忙”去了,手中揉捏荷包的动作不停,里面确实有印章之类的硬件,但是她同时也“摸”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系统给她传输的剧情里,允礼在宴会上荷包掉落,红色剪纸的小相就是被粘在白纸上。 允俄笑了。 她抬头看向在允礼的帮助下,正不断调整姿势拖延时间的雍正,用眼神询问是否打开? 雍正一边拖着允礼,同时他的注意力也一直没离开过老十。 接收到老十的信号后,他的心沉了下去。 闭了闭眼,还是微不可察的点了头。 在事情还没到最坏的时候,及时阻止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更何况,他现在对甄嬛的“真心”,少的可怜。 不论于公于私,他都需要尽快做出正确的决断。 允俄也不耽误,直接扯开了荷包的抽绳,伸手就掏。 此时雍正在允礼的“帮助”下,已经“坐”起来了,允礼下意识的一回头,心里就“咯噔”一下。 “十哥!” 老十七一时情急,忘了自己的手上还扶着皇帝的手臂,松开手就要回去抢回十哥手中的东西。 “哟~看不出来老十七你还是个风流种子呢?不是说愿找一心人,始终不愿意成婚找女人吗?这怎么还能做出私藏女儿家小相的事情呢?” 老十七一时冲动之后,立马就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不妥,一时间真是进退两难。 允俄的嘴也没停,根本不给老十七开口的机会,突突突的就是说。 巴掌大的白纸已经被打开,允俄饶有兴趣的看着上面那张看不清眉眼的剪纸小相。 允俄不明白,她也不是没见过甄嬛,她怎么就没从这张小相上看出和本人有哪里像呢? 为什么电视剧里的人一看见小相,就共同认定这小相和甄嬛很像呢? 这又不是高清相片! 允俄不明白,允俄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屈辱。 (别问,问就是导演的安排。) “哟~四哥你看看,这小相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允俄站起身,拿着那张纸就快步走了过来。 一膀子顶开老十七,在老十七慌乱的目光中,将手中的纸递给了皇帝。 雍正接过垂眸细看,越看心里越窝火,但脸上却什么表情也没有。 老十七一看事已成定局,压下心里的惊慌,心思急转。 电光石石间,他似想到了什么…… 允礼退后几步,干脆利索的跪下,一脸羞愧不安的看向雍正。 “请皇兄恕罪,非是臣弟藏头露尾,而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雍正胸膛起伏了一下,将手中黏着小相的白纸、顺手递给了一旁始终静静看着这一切的老掌司。 老掌司接过细看,没吱声。 “哦?朕看着小相倒是有几分眼熟,那小相上的女子,到底是谁?” 雍正面上风平浪静,心里的翻江倒海就不是外人能看见的了。 允礼脸上适时露出一抹羞涩,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允俄站在一边看的津津有味,看热闹不怕乱子大的道。 “难不成你看上的是你皇兄后宫里的人?” 允礼脸上马上露出一抹惊慌,对着雍正磕了一个头后,才道:“臣弟不敢,臣弟万死。” 雍正适时的开口制止了老十“捣乱”的行为,他倒想看看这个老十七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老十你少说两句,让老十七把话说完。” 允礼现在也不敢“表演” 的太过,见皇帝开口了,赶紧接着说。 “皇兄,您看着小相眼熟,那是因为这小相上的女子您见过。” 不止雍正,允俄都来了几分兴趣,想听听老十七怎么圆下去。 允礼白皙的脸颊上适时的露出两团红晕,嗫嚅了两下后,才小声道:“从前进宫给皇额娘请安时,臣弟见过那女子几次后,臣弟、臣弟就对那女子上了几分心思。臣弟就想着找个合适的机会跟皇兄您请旨的,这不是、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嘛……” 他说完,一脸羞涩又不安的看了皇帝一眼后垂下了头,貌似很不好意思一样。 雍正和允俄对视了一眼,又再次看向老十七。 “哦?说了半天朕还不知道这女子到底是谁?难得你看中一个女子,这是好事。说说看,究竟那女子是何种身份,能让你不好开口与朕讨要。” 老十七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那女子就是婉嫔娘娘身边的浣碧姑娘。” 雍正一愣。 允俄也惊呆了。 这也行? 不管是“剧情修正”的力量,还是允礼的“急智”,都让允俄感到一丝诡异。 她在此时此刻,终于有了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她一直有些游离在“剧情”之外看戏的心态,终于被今天这一连串的“意外”,给正式拉进了这个世界。 她睁开眼接触到的每一个人,她都不能小看。 殿中此时一片寂静,允俄看着理由给的无懈可击的老十七,再看看一脸犹豫不定的雍正,最后将目光看向了老掌司。 老掌司对着允俄面带警告的摇了摇头,示意她看一眼雍正。 允俄本来想说话的嘴立马闭的紧紧的,她掺和到现在已经足够了,不管雍正选择怎么做,说到底,这都是雍正的事。 如果她非要在皇帝还没表态前就“多嘴”,就算她说的是真的,皇帝也未必领情。 她此时也意识到了,今天从进入养心殿起,她就做错了好几件事。 第一件错的,就是不应该因为仗着“剧情”的“先知先觉”,为了报复甄嬛,就将【甄嬛和果郡王】的暧昧私情,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别说是雍正了,哪怕一个平民老百姓,你要是当着一个男人的面,说他的老婆和另一个男人暧昧不清,你看他揍不揍你就完了。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但是偏偏自己却犯了一个这么大的错误! 第二、虽然自己一心一意只想“求活”,但是现在反过来看,她从始至终就没做对过几件事。 从她得意忘形下,多嘴说出“老十三”,雍正吐血昏迷—集体失忆—再到允礼的急智…… 也让允俄充分意识到,这个“世界”的自我恢复能力和角色的主观能动性,远超她的认知。 她犯的错误本质就是“僭越”! 而且还是以一个戴罪亲王、皇帝讨厌的弟弟的身份“多嘴” 。 第十一章:任务完成度……30% 在皇帝心里,恐怕不是吧? 她将甄嬛和老十七的暧昧说出来,本质上是伤害到了皇帝的脸面和尊严。 更将自己置于一个“知道的太多且嘴不严”的危险境地。 她突然想到剧情中那个举报“熹贵妃私通”的瓜尔佳氏。 皇帝在听到瓜6说了什么时,他没有第一时间发怒,而是在略一停顿思索后,才给了瓜6一个大逼兜。 打她是因为她举报的事吗? 不是的。 皇帝打她,是因为她将这件事闹的人尽皆知! 她将这件事闹的沸沸扬扬,不管瓜6说的是真是假,这都让皇帝颜面扫地,让整个皇室蒙羞! 不管瓜6说的是真是假,熹贵妃所生之子因为“血脉存疑”、都没有了以后的前程。 也断了雍正一条可挑选的“后路”。 皇帝当时肯定已经在心里想明白了前因后果,所以他骂瓜6:“贱人,胡说!” 在没有验证的情况下,第一时间就将这件事定义为“胡说”! 但是皇后一党已经把“舞台”架起来了,就算是皇帝,也只能被动的“看戏” 。 如果瓜6选择私下密报皇帝,虽然皇帝也会生气,也有可能将瓜6治罪,但后果绝对不可能那么严重。 赔上了自己不说,更赔上了自己的家族。 不过就算这样,皇帝也不过只是将瓜6打入冷宫,没赐死。 这也足以证明皇帝还是有一点人情味的。 想到了这里,允俄就不由为自己感到后怕。 雍正这时也从自己的心思中回过神,有的意外的看向一旁神游天外的老十。 这小子怎么没继续多嘴多舌? 不过同时他也松了一口气,老十没继续“胡搅蛮缠”就行。 不能对他期望太高。 雍正将目光放在“一脸期盼”的老十七身上,他嘴角扯出一个莫名的笑。 “起来坐吧,不过就是看上个宫女,能给你做个侍妾格格,那也是那个宫女天大的造化,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苏培盛传旨:碎玉轩宫女浣碧,娇美俏丽,特赐予果郡王为格格,七日后入府。” 雍正的话一出,老十七心里就松了一口气。 他一脸“感恩戴德”的再次给皇帝磕了一个头,欢天喜地的站起来。 一拱手:“多谢皇兄成人之美。” “既然已经有了侍妾格格,那朕今天就再做一件好事,也算给朕冲冲喜了。来人,拟旨:孟国公府嫡女孟氏静娴,名门毓秀、贤良淑德,堪为良配。今特赐予果郡王为嫡福晋,着钦天监测算良时吉日,早日完婚。” 允礼脸上的笑意一僵,但是皇帝一言九鼎,他压下冲到嗓子眼的推脱,笑着再次磕头谢恩。 “臣弟领旨,多谢皇兄美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允俄眨了眨眼,结合雍正现在“处理”老十七这件事上,也正好印证了刚才自己的内心所想。 但是她还是有些不明白,浣碧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搭上一个孟静娴? 她不明白,但是老掌司却明白。 在皇帝刚刚经历昏迷、朝局未稳时,当扬处罚果郡王,是下下之策。 一旦他现在就处置了果郡王,皇帝不但要给宗室、朝臣们一个交代,更要把处置果郡王的真正原因说出来才行。 果郡王的罪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吗? 不能! 允礼不但犯了“不臣、欺君之罪”,更有“秽乱宫闱”的罪名。 这于皇帝和整个皇室来说,光彩吗? 将这件事按下去,不管到时候是让莞嫔“病逝”,还是暗中打压监视果郡王,这才是中上之策。 “好了,今日朕实在是乏了,老十七你先回去准备起来,近日就不必进宫了。” 允俄接过皇帝递给她的小相,她把这张纸重新放入荷包,丢给站起身的老十七。 “老十七,你改日可得请哥哥喝酒。要不是今天有哥哥在,你哪能娇妻美妾都有了?这是皇恩浩荡、双喜临门啊。” 允礼看着呲着大牙说着扎心话的十哥,心里恨的咬牙切齿,但是却还要认下对方的话。 允礼一拱手,给老十深深的鞠了一躬,直起身后也同样满脸笑意。 “哈哈,就算十哥不说,弟弟也是要亲自上门叨扰感谢的。” 老十七也是笑的很命苦了。 他说完,就对着皇帝打了一个千儿,嘴上道:“请皇兄保重身体,臣弟告退。” 说完,退了几步后,转身走出了养心殿。 随着老十七的退扬,不管是雍正,还是老掌司,同时将目光再次放在了允俄的身上。 允俄莫名其妙,看自己干嘛? 雍正还以为这个榆木弟弟“开窍”了呢,这现在看着,怎么又“回去”了? “老十……今日之事,你虽有不当之言,然其后种种却忠心可鉴。朕既已罚了你闭门思过,便带着福晋和孩子们回府吧。” 还没等允俄反应过来,雍正目光沉沉的看向允俄,继续道。 “老十七与莞嫔之事……皆系朕之家事、私事,朕自有处置。若今后有半句不妥之语传出,朕……唯你是问。” 允俄眨了眨眼,雍正这一刻深沉的目光,是真的让她感觉到了何为帝王之势。 她咽了咽口水,麻溜的跪下磕头谢恩。 看到雍正一摆手,她对皇帝露出一个讨好谄媚的笑容后,爬起来就跑。 “那啥,臣弟告退,四哥回见。苏培盛、苏培盛,快带爷去接福晋和孩子。” 欢快的脚步声远去,雍正不由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这时突然想到了从前皇阿玛还在时,老十也是这样,总是对着皇阿玛这样嬉皮笑脸、撒娇耍赖。 那是他从不敢对皇阿玛做的。 老掌司静静坐在那里,看着这样的“老四”,心中叹了口气。 作孽啊。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生来都是龙子凤孙、身份贵重,生在皇家,是福也是祸啊。 唉…… 在允俄怀抱女儿走出紫禁城那一刻,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叮!恭喜宿主完成委托人第一心愿,进度30%。】 允俄脚步一顿,不由自主的站住脚步,转头回望宫门后的红墙琉璃瓦…… 长长的、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才百分之三十? 看来她的任务,任重而道远啊…… “王爷?” 福晋疲惫沙哑的声音响起,唤回了允俄的注意力。 “没事,我们回家喽~” 她抱着三岁的小姑娘来了一个飞高高,在小姑娘清脆的笑声中,一家四口走向自家的马车。 紫禁城门:生死、荣辱的分界线。 跨进这条“线” 时,她是脖子上架着“闸刀”、前途未卜的敦亲王。 跨出这条“线”后的现在,她是被“罚俸降爵、闭门思过三月、非诏不得出” 的“敦郡王”。 刚才回看那一眼,允俄心中复杂难言、感慨万千。 初时不闻局中秘,回首已是彀中人。 从她接受系统绑定开始,她就已经是“彀中人”了。 若懵懂无知还罢了,可惜…… 今日所经历的种种,让她彻底觉醒! 她明白,她从此……再也身不由己了。 她被系统所说的“影视剧衍生的小世界”这句话给蒙蔽了。 就算是拍戏,还有“卡”掉再来一次、无数次的机会,而她不行。 以后无论她的“心愿委托人”是男是女,身份是高贵还是卑贱…… 就算是猫是狗,是花是草……都不由她了。 第一心愿完成度才30%,这注定了她以后的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 只要她还想活,想活得好。 她就必须将自己彻彻底底的融入“胤俄”也好,某某某也罢,她从此只能是“委托人”,是原身。 她再也不是林白! 啊~多么痛的领悟,林白曾是她的全部。 允俄一边拍哄着怀中女娃小小的身体,一边在内心把自己逗乐了。 苦中作乐呗,还能咋地。 “王爷?你怎么了?” 福晋上了马车后,彻底瘫在了座位上。 巨大的劫后余生之感,让她不由泪流满面,宣泄着这几天以来承受的巨大恐慌与委屈。 王爷没怪罪她信错人,她也没问王爷是怎么做到、把她们毫发无损带出来的。 自己默默流了一会泪后,就发现自家一向粗犷的王爷,也静静的泪流满面。 允俄恍若失神一般,喃喃道:“我心里有座坟,葬着未亡魂。” 福晋愣住了。 她不禁被此时的王爷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给镇住了。 不是因为那句“诗”?,而是王爷眼中那浓到化不开的悲哀,镇住了她。 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悲哀,是超越了她对“悲哀”的认知。 她情不自禁的想把王爷怀里的孩子抱回来,这一刻的王爷,让她感到陌生。 她有些怕。 可是下一秒,福晋就收回了刚伸出去的手,她默默的转移开自己和王爷对视的视线。 她不能把孩子从王爷怀里“夺走”,这是一种不信任和冒犯。 这不是一个“母亲”和蒙古贵女、亲王福晋应有的行为。 无论她是哪种身份,她都应该高兴王爷亲近她的孩子。 更何况为了救出她们,王爷今天一定经历了她难以想象的刁难和危险。 此刻的王爷,或许正需要怀中稚子柔软的温度来慰藉己身。 她的“夺” ,会是她对他努力与付出的否定! 而且,这不是她的王爷,能是谁呢…… 他就是她的王爷啊。 福晋拉过一旁的儿子,默默低下了头。 允俄收拾好外露的情绪,擦干净脸后,将皇帝对他的处罚给福晋说了一遍。 “福晋,回府后立刻关闭府门,将府中逾制的院落、摆设都收一收。 闭门思过期间,不接待任何人的上门拜访。 你照顾好孩子们,还要严格约束好府中所有人,发现府中妾室、奴才们有行为不轨者,本王许你生杀处置之权。” 看着王爷眼中的肃杀之色,福晋正容敛色。 也不顾是在马车里,她对着允俄深深的蹲跪下身,肃声道:“谨领训,妾身必不再负王爷期望。” “嗯,起来吧。” 允俄拍了拍怀中不安的孩子,低声道。 “谢王爷。” 马蹄声哒哒,马车外的赵德忠、只能听见里面时不时传出来王爷和福晋哄孩子的声音。 他同样疲惫的脸上情不自禁的露出一个微笑。 王爷、福晋和小主子们都平安的从那个宫里回来了,真好! 第十二章:达玛法……万福金安! “苏培盛。” “奴才在。” “老十和他福晋回府了吗?” 苏培盛躬身,道:“回皇上,王爷和福晋带着孩子在一个时辰前就已经回府了。” 雍正“嗯”了一声。 “高无庸回来了吗?” “回皇上,还没有。” 雍正再次陷入沉默。 他捻珠的动作一顿,突然道:“苏培盛,即刻派人去养蜂夹道,你亲自去。若是老十三真在那里,你即刻将他带回养心殿。” 他等不及了。 无论老十三在没在那里,他现在就需要一个结果。 “生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苏培盛的心高高提了起来,见皇帝摆手后,他“嗻”一声,神色凝重的退后。 安排好殿内伺候的人,带着手谕,点齐太医、侍卫、奴才等人马,就马不停蹄的直奔养蜂夹道而去。 没人知道当允俄说出“养蜂夹道”这四个字时,雍正内心的惊涛骇浪。 “养蜂夹道”的位置在紫禁城西南部,最早能追溯到元、明两朝。 在明朝时,这里当时还叫“羊房夹道”,从名字就能看出来其主作用是做什么的。 而等到清朝入关占领江山后,“羊房夹道”就被改成了“养蜂夹道”。 顾名思义,这里的主要功能和任务、在康熙朝时就被明确用于养蜂,以供御用。 这就需要大量的专人来饲养蜜蜂、严格的采酿,才能保证“御用安全”。 养蜂夹道就在皇城边缘通道,距离紫禁城养心殿,真的不算很远。 可是,就算这么近的距离,人员不算少的“养蜂夹道”,居然能让所有人都“遗忘”了“老十三”的存在,连提都没人提过! 老四和十三的政敌不提可以理解,但十三也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他被关的时候,有福晋、侧福晋、格格等。 他有母族、有妻族…… 和老十三利益相关的人,怎么就没有一个人在他上位后,在他面前提一提的? 雍正手中的十八子越转越快,他现在只感觉毛骨悚然! 他拒绝去想“怪力乱神”,他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人为”! 可是无论雍正怎么在心里琢磨,最后的结果都在指向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上。 怪、力、乱、神! 越是在心中推演,雍正的头皮越麻。 “老十三” 就好像一种什么禁忌,这种“遗忘”和“禁言”,是无差别、全覆盖的。 如同一种针对特定信息的、范围巨大的人为抹除或社会性禁制。 别说他一个刚登三年不到的皇帝做不到这种程度,就算他皇阿玛活过来,也不可能做到。 怪力乱神? 不不不! 雍正闭了闭眼,作为一个掌控欲超强的帝王,他不能承认这种情况发生。 这是作为受儒家教育的帝王、一个现实政治主宰者的本能防御。 一旦他承认这个结果,那就等于承认有高于皇权的、不可控的法则存在。 这会直接动摇其统治合法性的根基! 他是“天子”,是乾纲独断的帝王,他不可能接受“天子”被“天”或者什么别的力量玩弄于股掌。 否则,何谈“天命所归”?! 雍正猛的睁开眼,双眼中杀机毕现! 无论无何,“老十三”一事,都是人为!!! 他宁可相信“老十三” 是皇阿玛布下的惊天大局,再不济就是白莲教、再不然就是“反清复明”那些“老对手”的手段布局。 反正,绝对不是怪力乱神!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想念”苏培盛和高无庸。 突如其来的光明刺痛了雍正的眼睛,他忍不住闭上双眼,缓解眼睛的酸涩。 随即他就愤怒的睁开双眼,看向光明来源处。 原来是一个灯火头目大太监,在带领一队“掌灯小太监”在点灯。 “放肆!” 雍正怒喝,心里的邪火被这突如其来的“光明”给勾了出来。 那大太监一惊,“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那十几个小太监,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帝王怒火给吓得魂飞魄散。 “奴才该死,请皇上恕罪。” 大太监第一时间请罪,可也只敢求这一句话、开这一次口而已。 整间养心殿内,只剩下雍正一个人急促的喘息声。 雍正闭上眼死死捏住十八子,好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疲惫的挥了挥手。 “自己下去领罚。” “谢皇上隆恩。” 所有人都无声的磕了一个头,大太监颤巍巍的站起身,不停的用眼神示意小太监们动作快点。 今晚养心殿的“亮灯”的速度无与伦比的快。 在确定所有烛火都点燃并没有危险后,在大太监的带领下,十几个小太监跟在其身后快速退了出去。 一走到背人处,七八个小太监就软倒在地。 一个个拼命的堵住自己的嘴,任由眼泪哗啦啦的流了满脸,却一声都不敢出。 因为宫里不许在无丧事时见悲声。 大太监的喘息声像风箱似的呼啦啦的响,狠狠喘了几口气后,压低声音喝道。 “宫中不许见奴才眼泪的规矩都忘了吗,都给杂家憋回去擦干净,去慎刑司领完罚后都赶紧滚回配房去。” 小太监们你拉我拽、彼此搀扶着站起身,勉强排好整齐的列队后,一路向慎刑司而去。 虽然慎刑司很可怕,但是帝王的雷霆之怒更可怕。 雍正手中的十八子掉落在榻上,他看着一处烛火怔怔出神,直到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响起,他才如梦初醒。 “老谙达……” 从允俄走了之后,雍正就陷入了头脑风暴中,以至于让他忽略了一旁刻意收敛了自己存在感的老掌司。 雍正看着老掌司那张比骷髅强不了多少的老脸,不由喃喃道:“老谙达,我该怎么办……” 老掌司看了无助的雍正一眼后…… 动作迅捷的不似快要老死的人,顾不上长时间不动带来的身体不适,他瘦小如孩童的身躯迅速下榻、跪倒在雍正榻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老掌司一个头磕下去,不动了。 这是一个标准的“奴才礼”,是他这位“老掌司”对雍正身份的最高肯定。 雍正一惊,不顾帝王之尊,连忙下榻,亲自将老掌司抱到了榻上。 老掌司死死抓紧雍正的手,声音近乎尖利的道。 “老四,你是皇上。” 见雍正愣愣的,老掌司柔和下了语气,看着雍正目光柔柔的。 “皇上,老奴在……” 雍正看向老掌司那仿似能包容万物的柔和目光,瞬间泪如雨下。 他内心对于“老十三”这件事带来的彷徨无措,好似都有了宣泄口。 他也是人啊。 雍正不由坐倒在脚踏上,将自己的脸埋入软榻上的毯子里。 在老掌司一下又一下的轻拍中,宣泄着“老十三”这件事带给他的巨大压力。 雍正此时的姿势,如一个极度脆弱孩童,他坐在比软榻更低的脚踏上,将脸藏了起来。 这是对外部世界、包括皇权身份的暂时逃避和隔绝。 这一刻,他只想在可依靠的长辈面前,做一个可以哭泣的“人”。 而老掌司的“轻拍”和那三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老掌司整个人的意义对于皇帝、皇亲宗室都是不同的,他的存在已经不能用“人”来概括了。 当老掌司说出第一句“吾皇万岁”时,他的身份是历经几位帝王所带来的“旧日权威”与“家族历史”的长者、对“雍正”的肯定。 第二句:“老四,你是皇上。” 当他的称呼从“皇上”变回“老四”,这是家族长辈对子侄的定位。 他在告诉雍正:首先,你老四是爱新觉罗-胤禛,是这个家族的掌舵人,然后才是皇帝。 家族的责任与传承,是支撑你力量的另一重来源。 第三句:“皇上,老奴在……” 当雍正崩溃流泪时,老掌司的回应又变回了“皇上”和“老奴”。 这是最深刻的承诺与接纳。 他在说:无论你是脆弱的“老四胤禛”,还是手掌生杀大权的“皇上”,老奴都在这里。 我是你此刻情绪的容器和见证者,不会因你的崩溃和脆弱,而轻视或背离你。 老掌司用自己一生的宫廷智慧,对雍正进行了最高级的心理疏导。 先立规矩,再给亲情,最后提供无条件的支持。 雍正懂了吗? 可能懂了吧…… 而雍正此时的眼泪,是皇权的重量、挤压他灵魂时渗出的血珠。 老掌司枯手的轻拍声、苏培盛远去的马蹄声、与此时雍正偶尔泄露出的哽咽声仿佛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王朝夜晚最深沉的叹息。 而养心殿现在发生的这一切,和已经陷入梦乡、心神损耗巨大的允俄、和绝大部分的人都没有关系。 也不可能有关系。 因为这是独属于一个“帝王”的辛酸苦乐,没人有资格说三道四,更没人配在此时、试图心疼、理解雍正。 因为他是帝王,皇权带来的不管是什么,只有帝王自己来承受。 “老四,给我背一遍《道德经》的第七十八章吧。” 在雍正的情绪平复下来后,老掌司看着眼睛红肿的雍正,突然严肃的说道。 雍正一愣,但是下意识的就开了口。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 背着背着,雍正的眼睛越来越亮,声音也越来越坚定。 “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看着重新精神起来的皇帝,老掌司张开干瘪瘪的嘴唇,发出“哈哈哈”的爽朗大笑。 这是老掌司今天第一次发出如此“正常”的笑声。 雍正在老掌司的笑声中自脚踏上站起,面容威严的开始给自己整理仪表。 在老掌司笑声停下时,雍正已经恢复了从容淡定。 他退后三步,左右手一拍、一甩双手马蹄袖,对着榻上的老掌司单膝跪地,以帝王之身,行了一个“阿哥礼”,口中响亮的道。 “曾孙儿爱新觉罗-胤禛,给法佛哈达玛法请安,达玛法……万福金安!” PS:【达玛法】在满语中也就是曾祖父的意思,【玛法】是爷爷。 第十三章:百年孤独。 是“叶赫那拉-孟古哲哲”第二子。 是努尔哈赤亲儿子,更是皇太极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老掌司当年生下来时身体有异,男女同体。 努尔哈赤那时正值关键时期,根本就不可能接受自己有一个生来有异的“妖孽”儿子。 但他是孟古哲哲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哪可能接受被他的父亲丢去喂狼的结果。 是孟古哲哲拖着刚生育的身体,亲自把儿子从野外捡了回来,偷偷交托给自己帐子下信任的牧羊奴隶抚养。 努尔哈赤抹除了这个“妖孽”儿子的存在,只允许记载侧福晋“叶赫那拉-孟古哲哲”所生第二子,生来夭折。 这位老掌司出现在人前,被大众所知时,就已经是皇太极的贴身太监了。 没出现在大众视野里之前的事,老掌司和皇太极、努尔哈赤中间都发生了什么,又为什么会成为皇太极的“贴身太监”,这就没人知道了。 雍正他只知道就连老掌司“法佛哈”这个名字,都是皇太极给取的。 法佛哈这个满语名字,带有“驱邪者”、“保护者”,隐含破除病魔之意。 “法佛哈”这个秘密,皇太极临终时告诉了布木布泰以及福临。 福临最后又告诉了玄烨。 玄烨最终在畅春园告诉了胤禛。 康熙在驾崩之前,身边守着的人就有老掌司。 足以可见,老掌司的真实身份,只能告诉下一任帝王。 所以当雍正被质疑“弑父篡位、得位不正” 时,才那么愤怒生气。 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 当初谣言最猛烈、眼看就要动摇皇权、局势混乱时,还是老掌司暗中亲自出面,去见了老大、老二两人,这才让这两个康熙最看重的阿哥一声没吭。 也得以让雍正在交接皇权时,不至于出现更加不可控的危机。 这件事是雍正不知道的。 至于老掌司为什么不亲自去找谣言的制造者老八等人? 老八一伙人的身份地位和势力,能有当年的大千岁“直亲王”、以及“废太子”的影响力大吗? 别看大阿哥和二阿哥被废被圈禁了,但要知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但凡这两个人亲自开口、公开质疑老四,那老四会真的彻底玩完。 如果雍正不是知道老掌司的真实身份,他不可能容忍一个奴才和他同坐一榻。 不可能容忍一个奴才几次三番的“僭越、大不敬”,更不可能亲自抱起一个奴才上榻。 更更不可能在一个奴才面前,流落出一个帝王最迷茫无措、最狼狈不堪的一面。 更不可能在一个奴才胆敢叫他“老四”时,却毫无反应。 哪怕这个奴才活的再久,都绝无可能! 老掌司看着以晚辈身份行礼的帝王,眼底欣慰一闪而过。 “起来,快起来。” 老掌司已经很累了,以至于说出口的话不离近、根本就听不清的地步。 一位本该是亲王、甚至有资格竞争大位的皇子,最终以“贴身太监”的身份,侍奉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及其子孙百年。 这是对宫廷权利法则最尖锐的讽刺:最高贵的血统,以最卑贱的身份存在,却守护着最核心的皇权秘密。 他从努尔哈赤的“污点”,变成皇太极的“护身符”,再到成为布木布泰以及年幼的福临、玄烨的“定海神针”。 其人生轨迹就是清王朝如何处理“不完美”、“禁忌”与“内部秘密”的最有力见证人。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部记载着“爱新觉罗氏”如何崛起的活历史。 老掌司用他这漫长的一生,忠诚于皇太极,守护整个“爱新觉罗氏”——人如其名。 皇太极为老掌司取名“法佛哈、驱邪者”,他一生驱散的不仅是病魔,更是威胁皇权的政治之“邪”与人心之“鬼”。 名字即命运。 随着帝王的起身,雍正叫了一声:“夏邑……杀。” 夏邑如一条躲藏在暗中的毒蛇, 手中的长剑就犹如毒蛇的毒牙,带走一条又一条养心殿内跪伏于地的奴才、宫女们的性命。 剑刃划开布料肉体的声音、惨叫声一时不绝于耳,但是老掌司和雍正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无一人敢跑,更没有一个人开口求饶,只有控制不住时泄露出来的轻微哽咽声。 这是来自帝王的命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别说他们这些奴才。 太监不敢跑,宫女更不敢。 能进养心殿伺候的宫女,都是上三旗包衣家的女儿,有个别的家世,可能比一些后宫小主的家世都好。 她们就更不敢跑了,她们有家族。 更何况他们亲眼目睹了帝王痛哭流涕时的失态,亲耳听到了不该他们知道的皇家秘辛…… 这就注定了养心殿里的奴才、宫女们的命运。 他们自己也明白的。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整个养心殿就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 夏邑在确定无一活口后,他放下手中长剑,深深跪伏于地。 他在等待他的主子下一个命令,以及自己的命运。 “老四啊,你这个暗卫头领看起来还行,留着吧。” 雍正沉默了一瞬后,才摆了摆手。 “下去吧。” 夏邑磕了一个头,捡起长剑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踉跄了一下才站起身,再次隐入了黑暗之中。 雍正和老掌司毫无身处屠杀扬的不自在,但是也没必要一直待在这里。 雍正敲响御案上的玉磬,很快自殿外进来一个守门的奴才。 “抱上你们老祖宗,跟朕去东暖阁。 把这里打扫干净,奴才验明正身后,有直系亲人的,赏银百两,每人一口薄棺,好好安葬。 宫女验明正身后送回本家,赏上好棺木一副,赏金百两,以示安抚。” 雍正说完,也不在乎进来的奴才苍白的脸色、颤抖的身体、恐惧的眼神。 自顾自说完后,就当先走出了养心殿。 东暖阁角落的错金博山炉,此时正喷吐着袅袅香烟,缓和了雍正以及老掌司身上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老掌司窝在东暖阁的软榻上,有气无力的道:“老四,传膳吧。” 雍正捻珠的动作一顿,无声的叹了口气,他没胃口。 但是老掌司的用意他懂,他在用一个人最日常的需求,引导帝王、也引导整个宫廷系统“回到正轨”。 吃饭,是活人最基本的需求和仪式,是宣告“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都已结束、告一段落,一切暂时回归正常”所给外界传出的信号。 “来人,传膳。” 早就已经过了晚膳的时辰,但谁让雍正是皇帝呢,饿着谁也不可能饿到他。 殿外响起由近及远的递次通传—— “传——膳——” 那一道道声音穿过重重宫墙,惊起檐角一群陷入沉睡的神鸦。 随着一声接一声的“传膳”响起,寂静了一整天的宫廷,好像一瞬间就“活”了过来。 在执行完“必要之恶”后的雍正很疲惫,当“传膳” 的信号由他亲自发出去后,他再次重新成为那个掌控一切的帝王。 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御膳被呈了上来,雍正毫无胃口,可是他知道,他得吃。 老掌司也在两个小太监的伺候下,不顾雍正的劝阻,固执的下了榻。 “老四,你是皇上!能和你同桌而食的人,不是我。也不应该是我……” 雍正张了张嘴,但是在老掌司的坚持下,到底也没说出什么。 他知道,老掌司这是在教他。 一切如常之后,那就是规矩大于天。 他是皇帝,他不过是个身份有些特殊的“奴才”。 他在告诉雍正,赐膳,是他这个皇帝对一个老奴才的优待,是帝王慈善、宽仁。 他用自己特殊的身份“守规矩”,是所有“奴才”该尽的本份。 谁都别想破坏“规矩”。 任何对“君臣之礼”的破坏,都是对皇权至高无上的削弱。 一个小太监小心的抱起老掌司放到一张椅子上。 “老奴谢主隆恩。” 雍正坐在椅子上没动,内心五味杂陈的看向自己颤巍巍跪地、行礼,再自己颤巍巍爬起来的老掌司。 道:“老谙达不必多礼,坐下用膳吧。” 两个小太监这才再次动了起来。 一个小太监取来一碗肉末鸡蛋羹,伺候老掌司吃下。 老掌司一口一口的吃下,他再次身体力行的告诉着雍正,告诉给所有潜在的窥探者和破坏者—— 连我这样特殊身份的“老奴”都严守本分,谁还敢越雷池一步? 雍正也开始用膳。 雍正每一口的吞咽,都是权力与孤独的共噬。 每一口珍馐,都味同嚼蜡。 但他必须完成“进食” 这个象征生命与正常的动作。 他明白,老掌司在用最决绝的方式,帮他将刚才那个脆弱的“老四”彻底封存,将“皇帝雍正”推向无可争议的前台。 整个东暖阁,此时只剩下轻微的咀嚼声。 第十四章:本宫是皇后! “太后娘娘,皇上叫膳了。” 孙竹息推开小佛堂的门,站定后轻声开口。 太后缓缓睁开眼睛,她抬头凝视着高台上的佛像,心里松了口气。 太后看向一脸欲言又止的孙竹息,心再次提了起来。 “一盏茶前,养心殿里抬出了三十二具尸体。” 孙竹息咽了口口水,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惶。 太后一瞬间的茫然过后,不由的倒抽一口凉气。 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 养心殿里一定发生了一件大事。 大到能让皇帝灭口全养心殿奴才,而皇帝居然连遮掩都没有。 “竹息,你去……不,算了,看好寿康宫的人,最近不要随意走动。” 太后本能的想知道养心殿里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皇帝不遮掩,正是要告诉所有人,这件大事,谁碰谁死。 这是来自一位帝王的、血淋淋的宣告和赤裸裸的威慑。 “皇帝现在在哪里?” 太后死死掐着手中的佛珠,声音紧绷。 “皇上带着那位老掌司去了东暖阁……用膳。” 太后看了一眼旁边一脸震惊、惊讶、最后好奇疑惑的皇后,无奈的叹了口气。 皇后居然没明白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太后深深叹息一声。 皇后看着太后脸上那对她不加掩饰的失望,收起了脸上的表情,重新变的一脸木然。 反正太后一向不满她,她都习惯了。 但是没办法,谁让她姓乌拉那拉呢? 再不满,她现在也是皇后。 在太后伸手示意后,皇后放下手中的佛豆。 她踉跄起身,走过来搀扶起太后。 等两人回到殿内,在软榻上坐下的太后看着下首站立的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后才疲惫的道。 “皇后,收手吧。” 皇后知道太后什么意思,她心里不甘,但脸上却全是茫然。 “皇额娘在说什么?臣妾不懂。” 太后看着皇后眼中的偏执,为了乌拉那拉氏,她不得不把话说开。 “如果你不收手,那最后会死无葬身之地。” 想起老掌司的身影…… 太后咽下对方白天斥骂她后,心中所有的屈辱与不甘。 她堂堂太后,皇帝亲母,在那重新出山的老掌司面前都要低头避让,皇后又怎能例外? 太后将老掌司的特殊性细细说给皇后…… 在膳食摆放好时,皇后在剪秋的拉扯下才恍惚的回过神。 她心里惶恐,但不多。 仅凭太后三言两语就让她放下过往和将来,她如何肯? “不过是一个活的久一点的老奴才罢了,皇额娘您未免太过小心了。” 她心里想的却是太后年老胆小、不中用了,居然能被一个老奴才给吓住。 太后看出了皇后对她的轻慢。 简直了,心累。 “皇后!” 太后焦急又生气,声音不由自主的严厉起来。 “你想过你的所作所为一旦被皇帝知晓,你会是什么下扬吗?”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皇后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和难堪,但转瞬就坦然了,看向太后的目光简直堪称有恃无恐。 太后不能、也不会舍弃她的。 她能安安稳稳的坐稳皇后之位,还不是太后一点点纵容出来的…… 现在就仅凭一个老奴才就想让她放手,凭什么? 太后见皇后一脸倔强,她实在说不动了。 烦躁的摆摆手:“你回去吧,哀家言尽于此,只盼着真到了那一日,你莫要后悔。” 皇后默默的行了一礼,在剪秋的搀扶下,走的头也不回。 太后看着皇后决绝的背影,捂着心口软倒在身后软枕上。 孙竹息赶忙给太后顺气喂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解太后了。 “冤孽啊……” 顺过一口气的太后,流下一滴眼泪。 作为能在康熙后宫里笑到最后的胜利者,她的眼界,和对权力、后宫格局上的认知,让她明白—— 她的私心和盘算,在老掌司出山后,只能化为泡影。 她也不甘,她也怨恨。 但是她却更明白,事不可为时,强求只会招来更大的灾殃。 她对皇后的劝诫,是最后一次的挽救。 她对皇后的“不逊”与“不受教”感到了彻骨的失望。 她对皇后的将来,绝望了。 她都把话说的那么明白了,皇后居然一点都没听进去。 目光太狭隘了,心性也太不堪了。 太后虽然不知道老掌司的真实身份,但是就仅凭他“历经四朝”还活得久这个身份,就不是皇后能撼动的。 她也不能。 皇后太傲慢了。 “不过是一个活的久一点的老奴才罢了”…… 这句话注定了轻视老掌司后,皇后悲剧的结局。 皇后用她那狭隘的思想,用地位和表象去衡量一切。 却不懂在宫廷最深处,有些存在的时间本身,就是权力和恐怖的来源。 她的傲慢和偏执,使她错过了太后给予的、唯一可能抽身而退的机会。 老掌司没出山之前,后宫一切种种,自然由后宫之主们决断。 但是既然老掌司现在已经出山、现身人前,那么就绝对不可能放任她、以及皇后那些手段和动作了。 皇宫,不止是皇帝、太后、皇后等娘娘们的皇宫。 更是由无数奴才和宫人们共同生活的“皇宫”。 说到底,老掌司是爱新觉罗氏的奴才,他守护的是爱新觉罗氏的江山和人。 不是乌雅氏,更不是乌拉那拉氏! 如果还不收手,不管她是太后也好,皇后也罢,等待她们的,绝不是什么好下扬。 可惜皇后不受教,不听劝! 太后理解并敬畏那套隐形的、古老的皇权守护法则。 老掌司在太后的心里,就是这套法则的化身、守护者。 而皇后? 她的认知太低。 她不敬畏“皇权”,不敬畏“规则” 。 否则她不可能在成为皇后后,还敢对着皇帝的子嗣下手。 本质来说,皇后这是在“挑衅”! 挑衅皇权,挑衅皇帝,挑衅规则。 在宫廷,“无畏”不是美德,而是取死之道。 皇后不明白,她已经不是一个王府福晋了,她现在是整个大清的皇后。 就连皇帝就都要遵守一定的“法则”,皇后又凭什么不? 她总是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皇后只精通后宫具体的斗争技术,下毒、争宠、算计、争权、夺利…… 这一套在王府后院行,在皇宫?不行! 太后已经可以预见皇后悲惨的结局了。 因为皇后对顶层规则一无所知,甚至嗤之以鼻。 该说皇后一句“无知者无畏”吗? 对比皇后的“无知无畏”,仍旧被困在养心殿后罩房的甄嬛,则更早的认识到了皇权的可怕和无常。 那间小屋子漆黑一片,没有人来掌灯,没有人来放她出去。 她靠着墙角紧紧抱着双膝,心中的惶恐与绝望连绵不绝。 那两个看守她的大姑姑也在这个房间里,如果不是甄嬛几次屏息细听,她都不确定这间房间里是不是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她在担心自己以后的命运。 她不知道皇帝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醒过来? 如果皇帝好起来了,为什么还不放她出去? 想起造成她如今困境的敦亲王,她就恨的咬牙切齿。 不可否认,她对果郡王是有好感的。 但是她也明白她自己的身份,她是皇帝的妃子,她不可能和果郡王发生什么。 她也明白自己和果郡王之间的不妥,她只是…… 她和果郡王发乎情止乎礼,敦亲王对她的指控,实在是过份。 皇帝会怎么想? 皇帝会怎么做? 皇帝会相信敦亲王吗? 会杀了她吗?会迁怒她的家族吗? 越想她越怕。 早知如此……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果郡王的身影,甄嬛闭上眼,心里后悔了。 如果在桐花台碰见果郡王时转身就走…… 如果在躲避侍卫巡查时不上那个小舟…… 甄嬛越想越绝望。 在黑暗中无声的流下眼泪。 从没有哪一刻,她如此害怕见到皇帝。 翊坤宫。 “娘娘,皇上叫膳了。” 颂芝一脸喜色的走入寝殿,华妃停下手中燃香的动作,将装着欢宜香的盒子递给小宫女后,不满的道。 “苏培盛是干什么吃的?也不知道提醒一下皇上,这么晚才用膳,饿坏了肠胃怎么办。” “娘娘,咱们也叫膳吗?” 颂芝都饿坏了。 在紫禁城里,皇帝没叫膳之前,除了太后,谁都不能越过皇上先叫膳。 受宠如华妃,也不敢越过皇上独自叫膳、用膳。 “传膳吧。” “甄嬛那个贱人还没从养心殿出来?” 净手的华妃越想越气,一把掀翻水盆,浇了端着水盆的小宫女一头一脸。 小宫女吓的跪倒在地,没得到华妃一个眼神。 “敦亲王也真是的,和哥哥的关系那么好,今天居然也不为本宫说一句话。不然哪能轮到甄嬛那个贱人留在皇上身边侍疾。” 颂芝给华妃擦干手,扶着她坐到膳桌后的椅子上,还不等她说什么,周宁海脸色惨白的走了进来。 他跪倒在地,浑身止不住的哆嗦,吓了华妃一跳。 “怎么了这是?” 周宁海咽了咽唾沫,看着华妃颤抖着声音道:“养、养心殿出事了。” 华妃“腾” 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急声道:“养心殿出事了?皇上怎么样了?刚才不是还说皇上叫膳了吗?” 华妃脚步匆匆的就要走,却被周宁海死死挡住了去路。 “娘娘、娘娘,您不能去啊!” 华妃一脚踹在周宁海的肩头,心急如焚。 “给本宫滚开,本宫要去看皇上。” “娘娘,养心殿抬出了很多宫女太监的尸体,您现在不能去啊。” 周宁海张开双臂挡在华妃身前,急的满脸冷汗。 华妃一下就愣住了。 她也没算傻到底,在消化完周宁海话中意思后,差点没站稳。 “宫女……养心殿伺候的宫女也死了?” 如果只是死几个太监,华妃不至于如此害怕。 但是连养心殿的宫女都死了,这让华妃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华妃的声音有些颤抖,在周宁海的点头后,任由仓惶的颂芝把自己扶了回去。 “关闭翊坤宫大门,本宫要休息了。” 华妃本能的做出这个决定,她在示弱、在避祸。 她虽然不明白养心殿里发生了什么,但是她本能的知道,这件事不是她能去触碰的。 现在的皇上,也是不能去接近的。 皇上发怒了,很怒很怒…… 她本能的知道她现在要躲远一点。 所有接到养心殿“灭口”的人,都默默收回了“窥探”的视线。 后宫小主们反应不一,但是却不约而同的、做出了和华妃一样的选择。 关闭宫门、殿门,假装无事发生。 就连紫禁城里的奴才们的呼吸声,都不由自主的放轻了。 只有从寿康宫中出来的皇后,带着伺候的宫人们,义无反顾的走向东暖阁。 她要去看看养心殿究竟发生了什么,皇上可还好…… 她是皇上的皇后! 妻子去关心夫君,皇后去关心皇上。 这是她作为妻子的职责,也是作为皇后的义务。 谁又能指摘她的不对呢?! 太后不能,皇上也不能。 她,名正言顺! 皇后端坐在高高的轿辇之上,目光越来越坚定。 神鸦“呱呱”的叫声时不时响起,夜色越发的深了…… 第十五章:允俄不理解…… 他顿时感觉嘴里的大肘子都有点不香了。 他不是没见过血的人,丧尸都杀了不知道多少了。 虽然都是“杀戮”,但是两者有本质上的不同。 皇权那种制度性、合法化的屠杀,比无序的、丧尸怪物化的暴力屠杀,有根本性的差别。 这对于一个现代人的心理冲击更为深刻和复杂。 允俄恐惧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一言定生死荣辱”背后,那套无法用武力对抗的绝对规则。 这让允俄很惶恐,毫无安全感。 原身的心愿,他费劲心力,才完成了30%,就可见一斑…… 他只觉得心里一片冰凉。 “爷,昨晚亥时三刻左右,苏培盛自养蜂夹道回了宫,听说皇上大发雷霆。” 允俄夹菜的手一顿,看向赵德忠,道:“宫里的事现在与咱们无关,以后不要去刻意打听了。” 他现在刚出虎口,首要任务是巩固自身安全边界,任何对宫廷秘辛的主动打探都是引火烧身。 “福晋怎么样了?孩子们可都好?” “回王爷,福晋那里一切安好。昨天回府时已经安排府医给小主子们都看过了,没出问题。” “嗯,那就好。福晋要做什么你都配合着点,门房那里的帖子都分门别类收好,以后爷有用。” 赵德忠躬身应是,见到王爷摆手,他退了出去。 也不知道自家爷怎么回事,自从昨天开始,就不让人侍膳了。 吃的还多。 吃饱喝足的允俄回到了书房,现在全府最安全的地方,可能就是这间书房了,他可不信雍正没在他的府里放人。 让赵德忠出去守好门,他是允俄目前唯一可以有限信任的自己人。 但是有些事,还需要自己亲自动手做才行。 他自己开始按照允俄的记忆整理起和年羹尧的书信。 既然决定对雍正投诚,那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彻底卖了年羹尧的好。 现在他是待罪思过之身,一动不如一静,还是别去联系九哥了。 他现在对现在的处境,有着冷静到残酷的认知。 在雍正眼线遍布的府邸里,任何与外界的联络都很有可能被雍正解读为“贼心不死”。 他现在要是行差踏错一步,必将昨天所有的努力尽付东流。 他现在需要一段无可指摘的“静默期”,老老实实的“闭门思过”,做给雍正看。 允俄从暗格中拿出一个大匣子,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不能见光的“罪证”。 一张张翻看着书信,将信件中言辞辱骂“老四”的给优先挑出来放到一边。 他是给雍正递上“投名状”的,不是送上自己和九哥的“催命符”的! 看完这些信件后,允俄绝望了。 这怎么每一张信纸上,都有“怨愤之语”啊? 他觉得老四看完这些信,说不定杀头之前,会当扬打他一顿板子出出气先。 瞧瞧老九骂的,可太脏了。 老四后来给老九改名“塞斯黑”还是很有道理的,瞧瞧这骂的,啧啧啧。 老八的还好一点,但是那绵里藏针的,当谁不识字咋地? 还有年羹尧! 他满脸不解的看着年羹尧的书信,他不明白,按理来说老四对他可够大方了。 这年羹尧怎么还一副“真心被辜负”,功劳被小看的抱怨? 呵呵,就算站在原身的角度来看,老四对年羹尧那也是好的没话说的。 这怎么还如此不知足呢? 一个汉军旗的“奴才”,比他这个“纯血王爷”都要嚣张。 允俄看着年羹尧那些书信,体会着体内原身对年羹尧“不识好歹”的愤怒。 将所有信件都看完后,允俄发现就连老八、老九对年羹尧的态度,都很微妙。 老八这是拿年羹饶当冤大头耍啊。 允俄是真的想不明白,这年羹尧是不是傻? 八、九、十就算和雍正“人脑子打出了狗脑子”,那也是人家亲兄弟、爱新觉罗家的事。 你一个外八路的“奴才”跟着掺和什么? 谁给年羹尧的胆子,在老四和老八之间反复横跳? 这俩哪个是善茬? 你在这些龙子凤孙中搅风搅雨,图什么? 康熙朝那些掺和进“大千岁”和“太子党”的臣子,有一个算一个,有几个有好下扬的? 这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作为臣子,雍正已经让年羹尧一家荣宠至极。 作为老四旗下奴才,那也是不吝栽培、大力提拔。 作为皇帝不正经的外戚,华妃在后宫那是嚣张跋扈到没边。 他实在想不通,年羹尧到底哪根筋搭错了?非要造反? 当在京的满八旗都是死人吗? 就算在京八旗提不动刀了,盛京老家的满八旗呢? 那可是年年出去和沙俄、外蒙古、准噶尔掰手腕子捞钱的。 年羹饶凭什么觉得自己能造反成功当上皇帝? 看着年羹尧明里暗里的示意:若事成,必不辜负三位铁帽子王爷的鼎力相助。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这大饼画的。 允俄越想越气,直接气笑了。 终于处理完这些信件,允俄沉沉的叹了口气。 这些信件总结成一句话——我们能赢! 他不明白,他一个政治白痴都能看出来“造反”胜算不大,谁给他们这个“自信”的? 允俄觉得老八老九、年羹尧,被权力本身的幻想、过往的恩怨、对自身能力的过度自信所蒙蔽了。 老八他们手中势力那么大的时候,都没能在雍正初登基、根基不稳的时候,把人拉下来。 凭什么现在势力都被雍正搞的七零八落,本人被囚禁在府,连人身自由都没有的时候,觉得他们一定能行? 他们陷入了“赌徒心态”,总觉得自己会是例外,能赢下那把胜算不大的牌局。 难道这就是“当局者迷”? 老老实实的认怂,哪怕没有实权,但是也许能平平安安的活到寿终正寝呢? 折腾啥呀? 只要八、九、十老老实实的,老四就算想干点什么,他也得多有顾忌。 哪会像现在这样,说关你就关你。 一个个的都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自己一大家子人,背后还有家族呢。 就为了自己的野心、不甘,就非要拖着身后的亲朋好友一起去死才舒服吗? 允俄不明白,允俄不理解,允俄不干了! 个人的政治野心,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游戏,而是一整个家族,乃至关联无数人身家性命的豪赌。 他允俄只想好好活着,他就不奉陪了。 生存与责任,高于虚妄的荣耀与冒险的刺激——这是她林白的底色。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好的活着,更重要的事。 “赵德忠。” 允俄将“能见人”的信件放进了匣子中。 “爷,您吩咐。” “把这些毁了。” 允俄指了指那一大摞“不能见人”的信件,感觉无语至极。 老九可真会骂、骂的可真花花儿呀。 让她一个现代人都觉得自己长见识了。 赵德忠沉默的干活,这次他拿进来了一个火盆。 当着王爷的面,将这些信件付之一炬,最后就连灰烬都一点点的捣碎成泥。 允俄再三回忆有没有漏了哪里,出去处理火盆的赵德忠就急匆匆的进了书房。 “爷,苏培盛来了,说是皇上召王爷入宫觐见。” 允俄一皱眉,再次叹气。 看来“养蜂夹道”那里一定出结果了。 唉,他是真不愿意进宫面对雍正,心累。 “让你徒弟招待好苏培盛,给爷更衣。” 换好衣裳的允俄拿着匣子,大步流星走向了前厅。 “给敦郡王请安,王爷万安。” 允俄叫了起,将手中的匣子递给一头雾水的苏培盛。 “你可得把这东西拿好,一会儿本王要给皇兄过目的。” 苏培盛一愣,把匣子拿好,就跟在敦郡王的身后出了府。 门房已经给王爷牵来了马,允俄看着这高头大马一愣。 他也不会骑啊。 不过没关系,他不会,原身会就行。 他翻身上马,适应了一下后,就转头看见苏培盛捧着匣子坐在一辆小马拉的马车车缘上。 允俄一挑眉,打趣道:“哟,苏公公可以啊,现在出来办事都能坐马车了?” 苏培盛陪笑道:“回王爷,这全是皇上隆恩。” 允俄笑了笑,借着这两句话的时间,适应了一下骑马的感觉后,打马就走。 允俄回头看了一眼,苏培盛坐在车缘边,一颠一颠的,他都替他屁股疼。 在原主的记忆中他得知,雍正对太监的管理是很严厉的。 他登基后好几次下逾,严禁太监干预朝政、结交外官。 就连太监们出宫办事,看太监自身品级,要么坐驴车,要么骡车,更多的太监都是腿儿的走路。 能坐马车的太监,要么身负皇命,要么被皇上特许。 想越级? 那被抓到,就完了。 这也是允俄刚才调侃苏培盛坐马车的原因。 一路骑马来到西华门,允俄下马,将马缰绳扔给了候着的小太监。 核实过身份腰牌、搜过身后,在苏培盛的带领下,一路去往了养心殿。 允俄走在宫道里叹气,昨天才从这里出来,还以为再进来这里,怎么也得几天时间呢。 没想到就一夜功夫,他这就又来了。 允俄和苏培盛一路沉默着快步前进,谁也没理谁。 允俄也没试图找苏培盛搭话、探听点什么,没必要。 既然决定彻底臣服,那就老实到底。 反正一会儿见了雍正,他总会知道雍正为什么喊他来的。 来到养心殿外,苏培盛平复了一下呼吸,对着允俄一躬身。 “王爷,请您稍等,奴才为您进去通禀一声。” 允俄站住脚,点了点头。 “别忘了把那个匣子先给皇兄。” 苏培盛躬身应是,独自进了养心殿。 第十六章:为什么是你? 雍正的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他手中动作不停,只“嗯”了一声。 苏培盛跪地,将手中的匣子递给了高无庸,继续道。 “皇上,王爷在王府时交给了奴才一个匣子,这匣子是敦郡王交代奴才,务必要亲自呈给皇上的。” 雍正放下朱笔,目光落到高无庸手中那个紫檀木匣子上。 高无庸当着皇帝的面打开匣子,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 趁着这功夫,雍正喝茶润了润喉。 高无庸又闻又摸了一遍信纸后,确定没危险了,才躬身递给了皇帝。 雍正拿起一摞信纸就看了起来。 越看,手中的动作越快,脸色越黑。 信纸上那些“犯上、僭越、大不敬”的怨愤辱骂之语,生生把皇帝给气笑了。 将信纸扔回匣子里,他怒声道:“将老十给朕叫进来。” 苏培盛麻溜爬起身颠颠儿的跑了。 “宣——敦郡王,入内觐见。” 苏培盛喊完,给了敦郡王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后,躬身不语了。 允俄摸了摸鼻子,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了。 “臣弟给皇兄请安,皇兄万福金安。” 老老实实打千儿行礼,还没等膝盖落到地面上,头上就传来雍正阴阳怪气的声音。 “朕不安。” 允俄抬起头,做出一副小心可怜的样子看向雍正,眼泪说来就来。 “呜呜呜,四哥您别生弟弟的气了,您看弟弟这不已经洗心革面,弃暗投明了吗?投名状都给您了,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弟弟这个浑人计较了。” 雍正胸膛起伏,看着跪都跪不直溜的老十,只感觉心里憋着一股火。 “你看看你现在这像什么样子?还有没有一点身为郡王的体面了?” 允俄才不管他说什么,一屁股坐倒在地,一双大长腿直直的伸了出去。 他学着原身对康熙耍赖的样子,两只手拍打着身体两侧的地面,张着大嘴哭的嗷呜嗷呜的。 雍正看着这熟悉的一幕,只感觉头皮发麻。 “啊呜呜,四哥呀,弟弟知道错了,您就别生气了,为了我这个混球气坏了自己不值当啊。” 雍正眼睁睁看着老十的鼻涕、都流到了嘴唇上的胡子上了,恶心的够呛。 “你给朕闭嘴!来人,扶老十去偏殿整理干净。” 允俄偷偷的瞄了一眼雍正,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 雍正看着老十舔着脸对自己“嘿嘿一笑”的样子,只感觉眼疼。 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允俄跟着一个小太监就走了。 看着允俄的背影消失不见,雍正慢慢捻动手中的十八子。 “老十……到底是长进了。” 雍正这句话说的幽幽的,殿内的奴才宫女们,有一个算一个,齐刷刷的低头。 雍正知道,老十这是在做戏。 他在“以拙破巧”,以愚钝为铠甲,以丑态为利刃,在向自己这个皇帝“表忠心”。 用一副“顽劣弟弟向兄长撒娇认错”的方式,试图洗去他“政治化”的那一面。 他在用撒泼哭闹的方式告诉自己:“我不是一个你需要严加防范的政治对手,我还是原先那个让你又气又笑、头脑简单的十弟!” 不得不说,老十这一番样子,确实让雍正心软了一些。 看着面前的紫檀木匣子,雍正扯了扯嘴角。 他承认,老十的“把戏”奏效了。 看在老十识时务的份上,他不是不能暂且放他一马。 一个“识时务”、能提供关键情报、且愿意以丑态表忠心、看起来又威胁不大的弟弟…… 其利用价值和安抚成本,在当前阶段优于彻底铲除。 尤其他现在正被“老十三”谜团困扰,对于打破这个“谜团”的老十,他不愿节外生枝。 即便知道是表演,但那熟悉的耍赖扬景,确实勾起了他一丝对旧日时光的怀念。 那时太子地位稳固,谁都没有生出“夺嫡”心思的兄弟们,还是有一点点值得他怀念的。 “算了,希望老十以后不要辜负朕的期望吧……” 允俄在偏殿洗过脸,脸上盖着一块温热的帕子。 帕子下的脸没有一丝表情。 他这一路早就想好了这一招。 那些信件上写的什么,他一清二楚。 他自己看了都觉得憋气窝火,更何况信上的当事人自己亲眼看见。 他这两天一遍一遍的琢磨着能决定他生死的雍正,结合为数不多的正史“雍正”,以及翻来覆去看《甄嬛传》,研究剧中的“雍正”。 他觉得雍正这个人吧,有点别扭。 多疑冷酷是他,理性权衡是他,心软多情、还是他。 他这个人“缺爱”,渴望所有人对他付出忠诚与信任,但是却又打心眼里不信任别人的忠诚。 对政敌,他是不遗余力打击到底,心狠手辣。 对兄弟,尤其是没有威胁的兄弟,他还是有些宽容在身上的。 在剧情里,雍正处理了老八、老九后,他是怎么说老十的? 雍正认为老十“不过是个莽夫,有勇无谋,全凭着一股子冲动办事,被老八当枪使。” 雍正与甄嬛讨论如何清算“八王党”残余时,甄嬛曾献策。 雍正当时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直指老八和老九。 对于老十,他们的共识是:此人糊涂、莽撞、没有主见,不过是跟着老八摇旗呐喊的附庸、小喽啰,本身是没有威胁的。 正因这些“负面形象”影响,雍正对老十的处置,比老八老九温和的多。 允俄现在尽量向雍正所熟知的“老十”靠拢,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 但是他必须这么做。 他要把“权力扬上的生存滑稽戏”当成日常,他必须让自己在雍正心底里,彻底从“戴罪政敌”的印象,扭转成“烦人弟弟”的位置上。 他的“蠢”是表演,他的“哭”是武器,他的“赖皮”是盾牌…… 他不指望他这套把戏能彻底糊弄住雍正,他只希望看在他这么卖力“表演”的份上,对他“松一松手”。 “蠢弟弟”的人设是一把双刃剑,一旦他演过头,可能引起雍正“扮猪吃老虎”的怀疑。 他在赌! 赌雍正对弟弟的固有偏见,来塑造安全人设。 唉,他可真难啊! “站在上帝视角”看电视剧,那里面的人多可爱啊, 蠢蠢的。 怎么就不能按照“剧本”演呢,心烦…… 他有些疑惑,雍正在《甄嬛传》的后期,怎么变成了那样了? 让后宫的女人给玩弄在股掌之中? 差一点点,就让老十七的儿子给谋取了江山。 太不可思议了! 允俄不解,难道又是什么该死的“剧情杀”? 硬生生在后期把皇帝给强行降智了! 可怕! 他现在对自己现在身处的世界,又有了一点清醒的认知。 这是一个受“剧情力”或某种规则影响的,非完全理性的世界。 这让他对未来的每一天都保持敬畏与警惕,不敢完全依赖历史或剧情的“常识”。 不然他某一天怎么死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允俄终于收拾好自己的心情,跟着小太监再次来到了雍正的面前。 两个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心知肚明”。 你知道我在演。 朕知道你在演,但是朕接受了这扬表演带来的暂时稳定。 允俄“嘿嘿一笑”,对着雍正打千儿行礼后,在雍正的示意下,坐了下来。 “朕……在养蜂夹道找到老十三了。” 雍正直截了当的开了口,他的目光死死的盯着允俄,不想错过老十脸上的所有表情。 “啊?找到了?老十三还好吗?” 雍正看着允俄脸上的震惊和疑惑,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允俄是真的震惊! 他当时完全是就是随口胡诌的,是情急之下为了转移自己身上的注意力,随口胡扯的。 没想到,雍正真的在“养蜂夹道”里找到了老十三。 所以他现在的震惊和疑惑都是真的。 “四哥,老十三呢?我去看看他。皇阿玛也真是的,多大仇多大怨啊,把人往那儿一扔就是这么多年。” 允俄脸上的不满都快溢出来了,嘴里不停的嘟嘟囔囔。 还没等他站起来,就见雍正眼中盛满了痛苦与悔恨。 “老十三……没了。” 允俄愣住了,傻傻的看着红了眼眶的雍正,不由喃喃道:“没了?什么时候没的?怎么没的?” 雍正捂住脸,哽咽道:“根据调查,老十三是在朕登基那天没的。” 允俄彻底傻了! 这算什么? 又是剧情杀? 小世界弥补的BUG,就是让老十三这个人,在剧情开始之初就没了? 允俄浑身打了一个冷颤,心底泛起寒意。 他愣愣的坐在椅子上,看着雍正脸上不受控制的流出的悔恨泪水,一时失了声。 雍正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愤怒至极。 急火攻心之下,当时就倒了下去。 老十三是在他登基那天没的,这对雍正的打击是巨大的。 这是时间点也是致命的。 他无法用“政治斗争”、“康熙布局”、“白脸教育孽作乱”来自欺欺人了。 在雍正人生组巅峰、最理应掌控一切时,老十三没了…… 这对他来说是最尖锐的讽刺,在他自以为成为“天子”、获得至高权利、开启新时代的同一天—— 他曾经最想保护、最信赖的兄弟,却在离他咫尺之遥的“养蜂夹道”病故了! 这击碎了他“天命所归”的合法性幻觉,仿佛是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恶意的嘲讽。 他是天子啊! 经过高无庸和苏培盛的彻夜调查,他也再不能用“人为阴谋”来自欺了。 一切的调查结果,都指向了他作为一个封建帝王最不能承认、容忍的那个结果。 老十三的死,充满了不祥的象征意义。 指向了某种无法言说的、近乎献祭般的规则层面的抹杀。 根据调查结果来看,老十三在“养蜂夹道”这些年,活的就像一个透明人。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忽略了老十三,甚至慢慢的遗忘了老十三的存在。 他如此,所有人都如此。 雍正不由看向允俄,只有允俄,打破了这个“怪圈”,戳破了这个“迷雾”。 雍正的目光中不由带上了审视。 为什么是老十? 【PS:在这里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宝子们希望每天两章,都发布在什么时间好?】 第十七章:我做了一个梦…… 他心里一个哆嗦,叫苦不迭。 第一百零八次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嘴欠?! 帝王的审视如同利剑悬顶,瞬间将允俄从“震惊的旁观者”,推到了“风暴中心嫌疑人”的位置。 极致的痛苦,激发了雍正极致的防御。 雍正对“天命”的信仰被动摇,他现在急需抓住一个可理解、可掌控的解释来重建认知秩序。 而允俄……老十,这个戳破一切的人,成了他最直接的怀疑对象。 是巧合还是知情? 老十是歪打正着,还是早就知道老十三在那里、甚至已死? 老十是“福星还是灾星”? 他的“点破”,是帮朕揭开了真相,还是……他本身就是这诡异事件的一部分? 甚至是触发者? 是棋子还是布局者? 不不不! 雍正自己在心里不断推翻一个个论证。 就算老十这两天有所长进,也绝对不可能有这个通天之能,在十几年前就布下这一切。 那这是否是老八在幕后操控了这一切? 允俄光秃秃的头顶开始冒汗,看着雍正的目光从审视变成了越来越浓的杀机。 他知道,再不给出一个“答案”,他就完了。 “四、四哥……您别这么看我,弟弟害怕。我当时就是、就是……” 看着雍正越来越不耐烦的目光,老十眼一闭,大声道:“我当时就是故意说出来气你的,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啊!” 两权相害取其轻! 承认自己故意用老十三膈应老四,也总比承认自己是个“异类”来的好。 允俄自觉的跪趴在地,全身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老十,你老实告诉朕……老十三这件事,老八插没插手?” 雍正最后还是把目光定在了老八的身上。 允俄真切的茫然了。 这关老八什么事? 允俄茫然的抬起头看着雍正脸上那不加掩饰的怀疑,允俄无语。 你和老八是什么“恨海情天”转世轮回又碰到一起的冤家吗? 这种离谱的事你都能给按到老八头上,你有多“看得起”他啊? 雍正问出这句话就后悔了,老八还没有这样“瞒天过海”的手段。 看到允俄脸上那不加掩饰的“无语”,他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尴尬。 “老十,朕不信你刚才说的,你最好和朕说实话,不然……” 雍正目光如刀,他没错过允俄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心虚。 玛德,个老登怎么这么不好忽悠! 允俄咬了咬牙,拼了! 他目光扫了一圈殿内,雍正摆摆手。 苏培盛一躬身,带着殿内所有伺候的人都快速退了出去。 苏培盛亲自关上了殿门,自己守在了门外,站的远远的。 允俄跪坐起身,看着高高在上的雍正,目光有些恍惚,带着恐惧的喃喃道。 “四哥,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做梦梦到了老十三……” 雍正瞳孔收缩,死死的看着似乎陷入虚无回忆中的老十,紧紧攥着手中的十八子,呼吸渐渐急促了起来。 “那日我大醉回府,好像做了一个很乱的梦。我梦见老十三让我老老实实的,不要和四哥你作对。最后、他最后在跟我求救,让我救救你。是的,他让我救救四哥你。” 允俄看向雍正的目光是坦诚的,雍正的心仿似被针扎一般…… 他的十三弟…… “四哥,梦境之事,弟弟怎么可能当真呢? 我昨日进宫,本来抱着鱼死网破的打算的,弟弟知道自己没用,所以打算破罐子破摔。 但是没想到,四哥您居然愿意给九哥和我一条活路……” 允俄脸上露出羞愧,低声道:“弟弟走的时候得意极了,想起前一夜做的梦,就脱口而出老十三…… 我、我当时真的只是想用老十三气气您的,我真的不知道您那么不经气啊。” 允俄说着说着,脸上居然还带上了不可思议和鄙夷。 雍正正心绪起伏不定,看见允俄这棒槌居然还敢露出这样的表情,气的一把将手中的十八子丢向了混蛋老十。 允俄一把抓住这串十八子,麻溜的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雍正都气笑了。 “你把十八子还给朕。” 允俄“嘿嘿嘿”的傻笑,也不等雍正发话,自己一骨碌爬起来,把怀里那串晶莹剔透的十八子,递给了走过来的高无庸。 雍正没好气的瞪了一眼自己又坐下的老十,重新接过十八子,慢慢捻动起来。 允俄见雍正自己沉思去了,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老十,你觉得,是什么造成了老十三这件事的发生?” 雍正突然的问话吓了允俄一跳。 雍正直视着老十,轻声道:“你别想装傻,试图蒙混过关,朕知道你明白朕是什么意思。” 允俄沉默了。 两个人对视着,最后还是允俄先开了口。 “四哥,不管你信不信,没做那个梦之前,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雍正审视着老十,片刻后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老十继续。 允俄咽了口口水,看向雍正,小心的抬手指了指天,道:“咱们找大萨满问问吧?” 雍正捻珠的手一顿,目光尖锐的看着老十,看着允俄眼底的惶恐,他闭了闭眼。 老十是真的有些惶恐。 他也想要一个能让他安心的答案。 “老四啊,这次就听老十的吧。从老家那召大萨满过来吧,逃避没用的。” 老掌司的声音突然自屏风后响起,吓了允俄一跳。 老掌司自己颤巍巍的自屏风后走出来,允俄连忙打千行礼。 老掌司站定在允俄面前,那耷拉下的眼皮中,射出的目光让允俄心生惶恐。 他自信还能跟雍正周璇一二,但是面对这个活了最起码百岁的老人精面前,他一点小心思都不敢外露。 在封建的宫廷之中能活到百余岁而不死的老家伙,他不敢行差踏错。 “老十啊,你小的时候不是问我叫什么吗?你现在还想知道吗?” 允俄自记忆中翻找出幼年那模糊不清的回忆,他猛猛摇头。 他又不是傻子,在这宫廷之中,知道的越少,活的越安全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老掌司见允俄一脸惊惶的样子,嗬嗬嗬的笑出了声。 “小猴崽子,谁要把你当成傻子,那谁才是真正的傻子呢。” 允俄能怎么办? 他只能腆着脸陪着尬笑。 他小心的瞄了一眼雍正,心里骂翻了天。 个老老登,坑你家大爷! “心里骂我呢吧?嗬嗬嗬嗬……” 允俄:。。。 “看您老说的,我哪敢呀?我扶您老坐下。” 雍正一直默默看着,他心底的疑问越来越重。 还是那个问题。 为什么是老十? 这个问题像一道深渊,横亘在他和允俄之间。 允俄所说的“做梦”一事,他是半信半疑的。 但是他又实在想不到除了“梦境”这个解释外,为什么老十是那个例外? 对于老掌司建议从老家召大萨满一事,雍正还在考虑。 他实在不愿意将老十三这件事牵扯到“怪力乱神”这方面。 但是思来想去,除了这个办法,他现在对“老十三”这件毫无头绪。 这让雍正感到烦躁和挫败。 当理性的儒家政治、和现有的知识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时,回归族群最原始的信仰则成为必然。 雍正深呼吸,老掌司说的对。 逃避没用。 他是天子,他是帝王。 他有权力去弄清楚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他有义务为后任继承者扫平一切魑魅魍魉。 “高无庸,派人用最快的速度去盛京,接大萨满入京。” 允俄坐在椅子上有些蔫头耷脑的,他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就到了“神秘测”这一挂的。 他不过就是想“简简单单”的做任务,完成原身心愿,然后躺平到寿终正寝啊。 他捧着脑袋,感觉头上的大包要疼死了。 雍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却被老掌司给摇头制止了。 老掌司人老成精,他知道老十有秘密。 但是当一个人不想自愿说出来的时候,除非你上大刑。 可是允俄的身份就注定了不会被这样对待。 那就只能等,只能靠雍正自己去撬开老十的心防,让老十选择自主说出“实话”。 雍正看懂了老掌司的意思,他目光复杂的看向陷入自我怀疑中的老十,微不可察的对老掌司点了点头。 雍正重新看向允俄的目光中,包含了审视、期待、一丝无奈和初现的耐心。 这种耐心是一种更高级、更自信的控制——他相信,在自己的掌控和时间的推进下,允俄迟早会开口告诉他想听的一切! 允俄感觉自己上了雍正和老掌司的“贼船”。 雍正掌舵,老掌司导航,而他自己,则是那个不情不愿被绑上船、逃都逃不掉的可怜水手。 身不由己,他只能让自己尽量别让自己掉下去“淹死”。 他不知道这方世界的“大萨满”会不会探查出他的异常,也不知道这方小世界愿不愿意被凡人给“察觉”到。 他现在真的很怕,怕小世界的天道规则火神庙乱七八糟的东西,把自己弄死。 这是对世界本身的恐惧,超越了人事争斗,他毫无反抗之力。 更怕大萨满察觉他的异常后,被雍正给“咔嚓”掉。 古代人对付“异常”都是怎么对付的? 一把火杀死? 这两种恐惧交织在一起,使允俄仿佛觉得自己陷入了双重囚笼之中。 既怕看不见的“天”,也怕看得见的“皇”…… 老十的困苦纠结,都被雍正和老掌司看在眼里。 雍正最起码确定了一件事,老十不是造成“老十三”的罪魁祸首。 甚至他可以肯定,“老十三”和他无关。 他询问的看向老掌司,老掌司给予了雍正一个肯定的眼神。 这也让雍正松了一口气。 “老十,你回去吧。” 允俄有气无力的行过礼后,摇摇晃晃的走了。 背影是那样的沉重与疲惫。 他这一路,走的是唉声叹气,配合着头顶那个青紫大包,又可怜、又好笑。 “夏邑。” “奴才在。” “老十府里都安排妥当了吗?” “回主子,都安排妥当了。” “嗯。” 第十八章:统一战线。 检索记忆,他发现现在这还是在内城范围里。 内城是达官显贵、八旗的生活核心区,以城墙为界,与外城分隔。 要说人多热闹,还得是外城。 他倒是想去外城散散心,看看热闹。 但很可惜,不行。 他得赶紧回府继续“闭门思过”,哪都不能去。 唉。 他感觉自己从一个“囚笼”,一路走向另一个“囚笼”。 他这一路可成了路人眼中的风景了,有认识的还会主动行礼打招呼。 允俄也不管认不认识,有人打招呼,他就也回一声。 虽然有可能全北京城的人们,都知道了他这位“十爷”要完蛋,但他现在只要还是“敦郡王”,就绝对不可能发生什么“狗血”剧情上演。 他现在倒是挺希望真有哪个不长眼的“反派”,来奚落奚落他什么的。 毕竟这两天心里压力很大,他觉得他快憋爆炸了。 急需发泄。 再长的路也有走完的时候,急的送他回府的两个小太监直擦汗。 一路暗中跟着的探子,也将每一个和允俄打过招呼、说过话的人的样子都记了下来。 在府门前下了马,将马交给门房后,也不理一直跟着他的小太监,自顾自的进了大门。 走过影壁,允俄长长的舒了口气,浑身的肌肉都跟着放松了许多。 这一路那些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如影随形的暗中窥探,让他不自在极了。 他对暗地里的那些人是谁、想干什么,心里大约有数。 唉…… 他一进门,赵德忠的徒弟赵小喜,在行完礼后就跟在王爷身后。 “王爷,福晋在前厅等着您呢,您看?” 允俄一愣,去往书房的脚步转了个方向,直奔前厅而去。 原身和这位福晋的关系还不错,不说有多亲密无间吧,但是相互信任还是能做的到的。 年少夫妻老来伴,福晋和原身之间的关系,早已经超越皇家夫妻的“相敬如宾”了。 原身跟他福晋,是皇家、宗室里难得恩爱的夫妻。 他的记忆中,那也是个性格直爽但聪慧的女人。 他以后要用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她,这是个问题。 至于原身那些后院女眷们,他心里的顾虑就没那么多了。 原身没有侧福晋,后院的女人也不算多。 都是侍妾格格、庶福晋之流,没有他的允许,她们也不可能自己跑来前院见自己。 他可以利用王府规矩,维持和那些女人们的安全距离。 通过记忆得知,原身也没多喜欢那些小妾们。 他更不可能用原身的身体去“睡”原身的老婆、小妾。 不说他能不能跨过心里那道坎,这事儿光是想想他就替原身感到恶心。 还好,自己的灵魂是个女的。 这要是个男的…… 允俄心里打了个哆嗦。 算了,看看福晋有什么事吧。 福晋不可能无缘无故的等他,要么是关心他入宫详情,要么就是府内有什么紧急事务需要他来决断。 走进前厅,福晋自座椅上上起,浅浅对着王爷行了一礼。 允俄赶紧伸手虚扶了一把,自己先落座后,示意福晋也坐。 允俄端起茶,二话不说就开喝。 从出了府门进宫、到现在,他一口水都没捞到喝,可把他渴坏了。 小心眼儿的老四,抠死你得了,连杯茶都没给自己。 连喝了两盏茶,允俄才停下了动作,看向了一直默默看着自己的福晋。 “怎么了?” 福晋笑了笑,道:“王爷进宫竟是连一盏茶都没捞到吗?” 允俄叹气,他真的很想把刚才的心里话说出来。 可惜不行,谁知道他在家里上一刻骂老四,在宫里的老四下一刻能不能接到消息。 福晋见王爷没接这句话,她瞬间也明白了自己刚才那句话有些不妥。 她脸色有些僵硬的扯了扯嘴角,转移了话题。 “爷,王庶福晋刚才来报,说是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允俄一懵,不由无语了一瞬。 “按照规矩赏下去就是了,有孕了就好好养着。” 允俄按照原身记忆里的类似事件随口说了一句,同时也记起了,原身说是要给这位王庶福晋上折子请封侧福晋来着。 福晋对于王爷的回答也没意外,毕竟每一次王爷都是这样安排的。 她有些犹豫的道:“爷是准备等王氏生下这胎给她请封,还是……” 允俄一个头两个大。 “现在府里什么情况福晋你也是知道的,你去跟王氏说,等以后有机会的吧。” 要不是他的到来,再过一个月,他这个王爷都要玩完了,侧福晋有个屁用。 他再次叹了口气,对福晋道:“你把府里的格格们的教育抓一抓,那些没用的琴棋书画、女则女戒、针线女红之类的课停下吧。” 福晋瞬间就沉默了。 福晋自己生了三子一女,儿子没了两个,现在就剩下一子一女。 也不是因为后院阴司夭折的孩子,纯粹就是病了。 儿子的以后福晋没办法管,但是她的女儿…… 王爷这话有些不详。 那些格格们虽然不是她生的,但是这些年好歹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长大,叫她一声嫡额娘。 现在听王爷这话,这些小格格们以后怕是要抚蒙。 她虽然也是蒙古贵女,但是她也没办法昧着良心说一句——蒙古的生活条件就比京城好。 皇家宗室送了多少公主、宗室女去蒙古? 数都数不清了。 可是能健健康康的活到老的,又有几个呢。 允俄看着福晋瞬间红了眼眶,他的心情也更加糟糕了。 “从今往后,你就按照你在家里时那样去教养爷的格格们。她们的额娘要是不听话,随你处置。” 福晋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点了点头。 “以后后院的事你自己做主,爷最近忙,顾不上了。” 福晋还是点头。 允俄想了想两个儿子,道:“弘暄……我打算送进宫读书。” 福晋大惊失色,但是看着王爷阴郁的神色,没敢继续开口。 “你也不必多想,我即便是这样打算的,但是皇上能不能答应还不一定呢。” 福晋却没被王爷的话安慰到。 她在宫里被困三天,她就明白了自家王府的处境已经是岌岌可危了。 虽然昨天皇上看似做出了宽松的惩罚,但是具体如何,谁又能真的放轻松呢。 “王爷……九爷那?” 福晋想说:你能不能为了自己这一大家里好好想想?你能不能别管他们? 可是她不能。 “皇上已经松口了,但是最后具体如何,听天由命吧。” 允俄现在是真的心累,爱咋咋地吧。 就让他先“破罐子破摔”个三五天吧。 允俄看懂了福晋的未尽之语,但是他能说什么? 他站起身,拍了拍福晋的肩膀,目光直视着福晋的双眼。 “你只管好府里,其他的一切有爷。爷已经想通了,不会再一条道走到黑了。” 话落,允俄的手轻轻捏了捏福晋的肩膀。 福晋抬头看着王爷眼中的“意味深长”,她心领神会的站起身。 “谢天谢地,王爷能想通就好了,皇上英明神武,您一向就没有什么建功立业的大志向,何必为了八爷的野心,搭上我们一家子的身家性命呢?” 允俄赞赏的看了一眼福晋,一边向外走,一边在嘴上回道。 “福晋你说的是对的,以往竟是我被老八的甜言蜜语给迷了眼。幸好四哥及时拉了我一把,不然等百年之后,我也没脸去见列祖列宗了。” 允俄不知道这府里谁是雍正的探子,也不知道这一段对话能不能传到对方的耳中。 反正他该说的已经说了,该表的态也表了。 就看雍正自己怎么想吧。 他已经把自己、儿女的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雍正,如果这都不算“投诚”…… 那他也没其他的好办法了。 福晋脸上带着笑,跟在王爷身后离开了前厅。 “行了,爷要去书房了,福晋也回后院吧。” 该说的都说完了,再闲扯下去,允俄也不知道该和这位福晋说什么好了。 毕竟他不是原身。 因此允俄说完,转身就走了。 福晋撑着得体的笑容回到了自己的内寝,把伺候的人都打发出去后,脸上的笑容才瞬间消失。 她将头埋进被子里,发出无声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王爷说要把儿子送进宫,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能哭闹阻止,她理解王爷的无奈和深意。 所以她选择了配合与承担,她将自己的怨恨和委屈通通化为眼泪,宣泄着心中的悲痛。 无声嚎啕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福晋才渐渐收起眼泪,自己收拾好了仪容。 看着铜镜中自己双眼红肿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最近府里的人事调动,她都看在眼里。 她被困在宫里三天,这府里就多了十几个伺候的陌生奴才婢女。 这还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呢? 福晋越想心越寒。 王爷刚才才说了那样的话,自己要是顶着这样的眼睛出去,被看见了报上去,让那位觉得她和王爷不好可怎么办? 她缓了缓神,开口叫人。 “奶嬷嬷,你去将王氏叫来,就说我有话说。” 奶嬷嬷进来担忧的看了福晋一眼,转身去了王氏的院子。 “福晋,王氏到了。” “让她进来吧。” 福晋扶了扶头上一只步摇,坐着没动。 “给福晋请安,不知福晋叫妾身来,是?” 王氏行完礼,看着福晋红肿的眼睛一愣。 福晋直截了当的道:“你的事我刚与王爷说了,王爷让你安心养胎,至于请封的事,以后再说。” 王氏心里一急,但是看着福晋红肿的眼睛,她咽下了原本要说出口的话。 她心思转了又转,在福晋略显焦急催促的目光中,王氏似有所觉。 她突然将身旁茶几上的茶杯推到了地上。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第十九章:府内风云。 她站起身,一脸刻薄相的大声道:“王爷前不久还答应了妾身,只要妾身有孕,就会为妾身请封侧福晋。 王爷怎么可能会出尔反尔?是不是福晋您不愿见到妾身好儿?” 福晋的心也一定。 她一副被气狠了的样子,眼泪扑簌簌的就落了下来。 “王氏,你放肆!” 候在门口、外间的婢女们在福晋发怒后,吓的忙压低头颅跪倒在地,有两个婢女居然敢偷偷的探头探脑。 “放肆又怎么了?依我看,福晋你就是嫉妒妾身得爷宠爱!哼!” 她双手死死缩在袖子中,嘴上不停的大声说着刻薄话,看向福晋的眼睛却红了。 “王氏,王府最近不安稳,你最近就回去禁足养胎吧。” 王氏也做出一副气狠了的样子,同样落下眼泪。 “福晋如此看不得妾身的好,以后我一定要亲自告诉王爷。” 王氏说完,实在忍不下去了,大声喊完后,转身就走。 奶嬷嬷这时才反应过来,看着王氏的背影气的咬牙切齿。 “福晋您别哭,这王氏仗着王爷的几分宠爱有了身孕,现在居然也开始敢顶撞您了。 您从前就是心太软,才纵的这后院里的女人一个个的心大了起来。” 奶嬷嬷心疼的扶起福晋进了内室,张罗人打水伺候福晋洗漱。 福晋看着来来往往的侍女,她对着喋喋不休的奶嬷嬷摇了摇头。 她信任奶大自己的奶嬷嬷,但是什么都不知道才是对奶嬷嬷的好。 “她现在有了身孕,脾气自是急躁了些。奶嬷嬷,我想吃你做的马奶糕了。” 奶嬷嬷看着福晋红肿的眼睛,心疼的一抹眼泪,答应了一声后就去了小厨房。 等福晋收拾好脸上后,她神色郁郁的坐到了窗边的软榻上。 望着窗外的石榴树,怔怔出神。 她堂堂一位郡王福晋,就连想哭,能哭都不自由了。 为了掩盖之前哭过的痕迹,还需要和王氏相互配合才行。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但是小心无大错,她帮不上王爷什么,但是也不能给王爷拖后腿。 小心无大错。 看着那火红的石榴花,福晋只感觉累极了…… “庶福晋,您刚刚?” 出了正院后,王氏的贴身婢女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平时王氏不是很敬重福晋吗? 昨天福晋从宫里回来,还是自家庶福晋去给福晋侍的膳。 昨晚还有两个人之间气氛还很好,今天怎么突然就闹起来了? 看着春桃一脸疑惑的样子,王氏隐晦的扫视了一圈下人们,做出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对婢女大声道。 “春桃你不懂,这侧福晋的位置不止我在盯着,这后院里的女人哪一个不想呢?” 春桃还是不懂这和顶撞福晋有什么关系。 王氏叹了口气,道:“明明王爷之前答应过我的,等我有孕了,就会为我请封。 可是你看看,福晋不过歪了歪嘴,我这侧福晋就没了,我能不生气吗?” 春桃听到这里,也一脸气愤的道:“枉我还以为福晋是个好人,没想到平日里和您说说笑笑、往来亲近的很,但是到了关键时候,居然如此对您。” 王氏拍了拍春桃扶着自己的手,语气严厉道:“你快闭嘴吧,我好歹也是个庶福晋,我顶撞福晋不至于小命不保,你居然也敢编排福晋,被人听了去我可保不住你。” 春桃吓的左右张望了一下,才一脸后怕的闭上了嘴。 王氏脸上的神色愤愤,但是心却凉了一大半。 自从福晋带着儿女在宫里停留三天,昨天她在给福晋请安侍膳时就发现了不对劲。 今天福晋更是为了掩盖自己哭过的痕迹,需要和自己这个妾室联手做戏。 福晋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演给谁看? 王爷到底出了什么事? 才能让王爷被降爵罚俸、闭门思过? 王氏越想心就越沉,她不由自主的摸向小腹,心里止不住的担忧。 她本就是个心思剔透的聪明女子,结合福晋三日未归、府中少了好几个眼熟的奴才婢女…… 再到今天早晨她去请安时,福晋说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刚才居然还要做出那样的戏…… 对于自己被福晋以“惩罚之名”行保护之实的事,她心知肚明,心中感谢万分。 王氏深吸一口气,就算为了自己的女儿和腹中这个孩子,她也要配合好福晋的一片好意。 王氏顶撞福晋、气哭福晋,被福晋罚了禁足这件事,以风一般的速度传遍了府中上下。 赵德忠得到消息后,有些忐忑的进了书房,将这件事说给了王爷。 允俄不由皱眉,总感觉哪里不对。 他细细的问了前因后果后,沉默了。 他能明白福晋为什么这么做,但是他没想到的是,在原身记忆中,一向温驯柔顺的王氏,居然能领会到福晋的真正意图,并且做出了最正确的配合。 既然自己的福晋和后院女人都把梯子架起来了,那他也不能给两个女人拖后腿。 他想明白之后,瞬间“暴怒”! “赵德忠,你亲自去春熙院。王氏不敬嫡福晋,生产之前都禁足在春熙院,除了每天一个时辰去散步,哪都不许去。将五格格抱到福晋院子里,以后五格格就由福晋全权教养,王氏不得阻拦。” 允俄一边“高声怒喝”,一边给赵德忠使了个眼色。 赵德忠眨了眨眼,微微点了点头。 “王爷息怒,奴才这就去正院和春熙院,亲口给福晋、庶福晋转达王爷的意思。” 赵德忠一躬身,退出了书房。 允俄在书房房门关闭后,向椅背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福晋都能察觉的人事调动,他又如何不知。 心累。 他能感觉到,短短两天时间,他就已经与原身记忆、与这个时代规则在进行着快速的融合。 他知道,按照雍正疑心深重的性子,原身肯定是他重点盯防监视的目标。 他昨天到今天的种种行为举止,根本不可能完全打消雍正的疑心。 只会让他更加加强监控自己、监控王府内风吹草动的任何情况。 他绝对不吝以最坏的思想去揣测雍正,他不能被动的接受雍正无孔不入的监视。 他要从被动的求生者,一步步向主动操盘者的方向努力前进。 哪怕做不到,最起码也别让雍正把他的活动空间,包围的密不透风也行。 既然福晋和后院的女人已经意识到了王府的处境,那他能做的,就是替她们露出来的破绽,打上补丁。 他用更激烈的“暴怒”和更严厉的“惩罚”,将这扬戏推向高潮,并将这件事赋予了“官方定性”。 福晋和王氏这件事虽然做的破绽百出,但是雍正的重点盯防目标从来不是他后院的女人们。 只要他对王氏的“惩罚”一出,那等雍正得到消息时,也不会过多追问两个女人“争风吃醋”的细节。 毕竟以这个时代的人的思维来看,他对王氏的惩罚,绝对是很严重的一个处罚。 雍正得到的消息,也只会是这样。 而王氏…… 允俄右手转动着左手大拇指上的扳指。 他相信,以王氏今日表现出来的“政治敏感度”以及聪慧,再加上赵德忠的敲边鼓,她一定会明白的。 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也能减轻一些福晋管理后院的难度。 福晋和这个王氏这两个“意外之喜”,让允俄稍稍松了口气。 总算这偌大的王府里,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孤军奋战”了。 将原身后院的小妾子女交给福晋约束、管教,允俄现在也算是能真正放下心了。 今天府中发生的“戏码”,都是在雍正高压监视下、演奏的一曲无声交响乐。 每个成员都是乐手,福晋的泪、王氏的“跋扈” 、允俄的怒、赵德忠的跑腿,都是精心设计的音符。 他们共同谱写了一曲名为“生存”的悲怆乐章。 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生存,做着自己能做到的一切。 这何尝不是一种皇权至上下的一种悲哀。 而敦郡王府这扬风波,在一个时辰后,也真的传入了雍正的耳中。 在雍正问了一下原因后,雍正也没当回事,不过是女人之间那点事罢了。 “老十……哼,他对后院一向糊涂,幸亏他那个福晋是个好的。也算他这次处置的果决了一回,还算有点长进。” 雍正一边吐槽,手上的朱砂笔一边不停的批改着奏折。 苏培盛在一旁帮着给折子分类,一边陪着笑,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多说。 他可不是甄嬛那个胆大的。 想起甄嬛,苏培盛一惊。 “皇上……” 雍正抽空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苏培盛,不耐烦道:“有话就说。” 苏培盛咽了咽口水,麻溜的跪下道:“自昨天您急怒攻心后,莞嫔娘娘就一直被两位大姑姑看押在后罩房。” 于公于私这件事他都得说,也是一件事接着一件事的出,他都忙糊涂了。 雍正一愣,随即就瞪了苏培盛一眼。 “去后罩房看看人怎么样了,好好送回碎玉轩吧。” 雍正才不觉得自己也忘了甄嬛的存在,是他的错呢。 如果事事都要他这个做皇帝的记着,那还要这些奴才干什么? “朕看你这差事办的是越发的好了,哼……从朕的私库挑两样摆件和首饰赏给莞嫔,这几日就在碎玉轩好好养着吧,等朕有时间了就去看她。” 苏培盛一磕头,爬起来就退了出去。 雍正捻珠的动作不紧不慢,对于莞嫔,他还另有安排。 “夏邑,莞嫔身边那个宫女审的怎么样了?” 夏邑的声音不知道从哪传了出来。 “回皇上,那宫女承认了见过几次果郡王,也承认了自己爱慕果郡王。” “还有呢。” 夏邑沉默了一下,他知道皇帝问的到底是什么。 “敦郡王所说,大部分都是真的。其余的,那个宫女没陪在莞嫔身边,她也不知道。” 雍正闭了闭眼:“不要有外伤,要赶在送去果郡王府前,把莞嫔和果郡王之间的事先给朕问出来。” “是。” 虽然雍正已经有百分之八十确信老十所言非虚,但是也不能凭借老十一家之言,不审讯、不调查,就直接给莞嫔和果郡王定罪。 老掌司既然没直接出手干预,那就说明两人之间还没到最坏的结果。 现在已经能确定了,莞嫔和老十七,真的有暧昧。 第二十章:瓜田李下。 莞嫔饱读诗书,难道不闻“瓜田李下”这个道理吗? 雍正越想越气:“高无庸,你去给莞嫔送一本《礼记》,让她给朕抄一百遍。” 一旁的高无庸无声的一躬身。 雍正心想:就让莞嫔好好看一看《礼记》里边的“叔嫂不通问” 这句话。 “等一下……” 雍正叫住了高无庸,沉默一会儿后,道:“礼记就算了,你将这副字送去造办处,尽快制成牌匾后送去碎玉轩。” 雍正说完,在小太监的伺候下,挥毫泼墨……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十个大字写完,等墨迹干透,递给了高无庸。 “你告诉莞嫔,让她每日跪在这幅牌匾下一个时辰,静思己过。” 高无庸接过那幅字,躬身退了出去。 《礼记》的抄写,尚属“文化人内部的思想教育”。 是老师对学生、君主对妃嫔的“私德规训”,还算给甄嬛留了颜面。 但是“瓜田李下”的牌匾,则变成了“面向所有人的道德审判公告”。 虽然雍正没明确指出莞嫔的任何罪名,但是等这块牌匾一送过去,绝对会让人浮想联翩。 这十个字出自《君子行》,“瓜田李下”更是人尽皆知的避嫌谚语。 制成牌匾悬挂,还让甄嬛在这块匾额下每日跪一个时辰。 这等于是帝王对一个妃嫔、最极致的羞辱。 雍正用这种手段,以一种最通俗、最直白的方式,将甄嬛钉死在耻辱柱上。 以甄嬛心高气傲的脾性,不难想象她到时的难堪和痛苦。 每日跪一个时辰——这不仅是体罚,更是仪式化的精神摧残。 她必须每日在象征自己“失德”的标语下,以最卑微的姿态,进行“静思己过”。 不同于抄完可焚的纸张,牌匾是永久性的、固化的羞辱。 只要她在碎玉轩一天,就必须面对它。 这甚至可能成为她“失德”的终身烙印! 甄嬛让雍正有多难堪不痛快,他就要对方从精神层面感受到与他同等的、甚至更持久的痛苦与难堪。 不得不说,雍正是懂“杀人诛心”的。 你不是以才情自诩、与朕谈诗论词吗? 那朕就用你最熟悉的典故,做成你最耻辱的刑具。 朕就是要“诛”你甄嬛的“才女之心”。 你与果郡王不是有“瓜李之嫌”吗? 那朕就把这把“避嫌”两个字放大,让你每次想起老十七,都先想起这块牌匾和随之而来的羞辱。 朕就是要“诛”你的“情愫之心”。 你甄嬛不是一向清高自傲吗? 那朕就让后宫所有人都知道,这碎玉轩里住着一位被皇帝用牌匾公示“行为不检”的嫔妃。 朕就是要“诛”你甄嬛的“体面之心”。 同时,朕就是要后宫所有人都知道,朕的疑心与羞辱,可以如此“文雅”又如此残酷。 朕就是要让所有人记住这个教训,看谁还敢行差踏错。 朕就是要“诛”所有后宫女人的“效仿之心”。 即便这样,雍正也没感觉解气多少。 他不受控制的开始想:甄嬛和老十七在桐花台都聊了什么? 在那狭窄的小舟之中,两人又聊了什么? 除了这些,他们还有没有老十都不知道的交集? 雍正手中的十八子越转越快。 高无庸端着托盘里的字走在去往造办处的路上,一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是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皇帝的手段越来越莫测了。 他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到托盘中的那张白纸上,他现在捧着的不是笔墨,而是一把皇帝亲手“打磨”出来的“刀”。 这把“刀” ,是用于凌迟莞嫔尊严的。 如果那位莞嫔心性不够坚定,那这把“刀”要的,就是她自己以及她甄氏亲族的命! 不过这又关他这个皇帝的大太监什么事呢? 高无庸脚步轻快,眼角眉梢间闪过了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转眼就过去了三天时间。 允俄站在练武扬上,气喘吁吁的放下了手中的大刀,接过赵小喜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汗,一路去往浴房。 原身这身体,有些过于痴肥了,他得好好练练,为长久的斗争做准备。 他现在已经能很坦然的接受太监婢女的贴身服侍,泡在浴桶中,享受着热水的抚慰。 “爷,皇上今日给那位莞嫔送了一块牌匾。” 风平浪静的三天过去,终于有乐子瞧了。 “什么牌匾?写了什么?”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 赵德忠有些困惑,他隐约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是他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要把这样的牌匾给后宫嫔妃。 而且还是大张旗鼓的、毫不遮掩的送? 允俄“唰”一下睁开眼睛,不可思议的看向屏风后赵德忠隐约可见的身影。 他没想到,雍正心眼儿这么小,居然如此羞辱甄嬛。 他不是对甄嬛是“真爱”吗? 不是超级喜欢甄嬛那张酷似纯元的脸吗? 这种事就这么大喇喇的公开了,皇帝不要面子了吗? 就算其他人不明白甄嬛具体做了什么,但是这牌匾一出,那流言蜚语可是会要人命的啊。 皇帝到底想做什么? 连对待自己最喜欢的纯原手办都能这样狠辣,那对别人呢? 皇帝这是在震慑他的对手吗? 别人有没有被震慑到他不知道,但是他绝对被震慑到了。 不过不得不说,害怕之余,允俄还是很兴奋的。 谁让原身的心愿里有报复甄嬛的心愿呢。 他都能想象的到前朝后宫会怎么非议甄嬛了。 甄氏一族女眷的名声,完了。 这也让允俄看到了一件事。 个人的品格与尊严,在绝对权利面前,脆弱不堪。 雍正用一块牌匾,手段粗暴的摧毁了甄嬛赖以立足的“才女”、“清高”人设,这正是允俄感到雍正“狠”,以及“兴奋”的深层原因。 他也看到了皇帝是如何利用权力,精准地粉碎了一个人的精神世界。 皇帝真狠啊! 允俄摸了摸下巴:这甄嬛能挺住皇帝的报复吗? 不会让甄嬛提前黑化了吧? 允俄自己否定了刚才的想法。 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这个世界里的人不是只能按照剧本演戏的NPC。 就从这几次接触的雍正来看,那是一个真正的封建帝王。 而且还是一个极端记仇的精明帝王。 一个后宫嫔妃,生死荣辱就在皇帝的一念之间,甄嬛就算黑化了,也蹦跶不出皇帝的手掌心。 至于雍正会不会像剧情里后期那样…… 那允俄会高兴疯的。 雍正是“神一样的对手”,他恨不得他变成“猪一样的队友”。 可惜了,这也只能是他的痴心妄想了。 他隐隐有种感觉,随着“老十三”这件事一出,皇帝好像更加深不可测了。 这也让允俄更加提心吊胆了。 “赵德忠,你去把这件事亲自告诉福晋去,让她也高兴高兴。” 允俄冷笑,你甄嬛不是一向自命清高吗? 那就让他看看,甄嬛在这种极致的羞辱下,还怎么清高。 “对了,以后优先给爷关注、禀报这位莞嫔的消息。” 甄嬛绝对是他“侧写”雍正的一个风向标,就算皇帝知道他关注“莞嫔”,他也不会多想。 毕竟爱新觉罗家祖传的小心眼,他这个被甄嬛坑过的老十,要是对甄嬛没有一点关注和动作,才会让皇帝感到奇怪。 他也笃定,就算皇帝知道了他的动作,皇帝也不会放在心里。 赵德忠“嗻”了一声,转身退出了浴房。 送走赵德忠后,福晋脸上解气的笑容渐渐消失不见。 能听到坑害自己的人倒霉,福晋本能的感到高兴。 但是高兴过后,心里就涌现出对皇上的手段无尽的恐惧,让她感到不寒而栗。 她紧紧抿着唇,对于王爷的安危也感到万分担忧。 王爷好了,她们这一府女眷孩子们不一定好。 但是如果王爷不好了,那她们这一府的人,绝对没有好下扬! 她们的安危与荣辱,皆系于王爷一身。 王爷是她们唯一的屏障,也是带来灾难的唯一源头。 她心事重重的进了小佛堂,她现在没什么能帮到王爷的,只能做这些求神拜佛的无用事了。 碎玉轩。 沈眉庄匆匆忙忙的走进一片死寂的碎玉轩,没有人为她禀报,她也不在意。 “嬛儿,你怎么样?还好吗?” 沈眉庄坐上榻,拉住甄嬛冰凉的手,看着甄嬛满脸的泪痕,心头愤怒不已。 “嬛儿,到底发生了什么?前几日你不辞辛劳的在养心殿为他侍疾,自己都累病了,他今日居然就送来这样一块匾额。皇上他实在是……” 沈眉庄想说皇帝“负心薄幸”,但是到底咽下了这句大不敬之语。 沈眉庄看着濒临崩溃的甄嬛,她还想再问,却被崔槿汐给打断了。 “小主,我们娘娘也是一头雾水。她现在被打击太过,还请您见谅。” 崔槿汐的脸色也难看至极,她打断沈眉庄,既是保护甄嬛,也是维持碎玉轩表面上的“无事”状态。 主子已经倒下了,她作为碎玉轩的掌事大姑姑,就得替娘娘支撑一下。 沈眉庄接过崔槿汐递来的茶盏,闻言叹了口气。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到正殿正上方的金漆牌匾上,上面的字漆金描红,写的龙飞凤舞,气势非凡。 沈眉庄饱读诗书,当然明白“瓜田李下”的典故,她心里更生气了。 “皇上怎可将‘君子行’的典故用在嬛儿身上?忒的羞辱人了,这让不明真相的人以后怎么看嬛儿?” 甄嬛只觉大脑一片浑浑噩噩。 她被困在围房中一日一夜,终于等来了人释放她回宫。 一回宫,听到的就是浣碧被赐给了果郡王做格格,浣碧人还被皇上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 她当时就觉得不好。 为自己、也为了浣碧和甄家担忧。 她在忐忑不安中等来了皇帝的赏赐,那赏赐敷衍至极。 她提心吊胆了这几天,今天终于等到了来自皇帝的惩罚。 浣碧完了,她也完了,那甄家呢? 她想过她从今以后有可能会在冷宫了此残生,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白绫一条。 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给她的惩罚居然是这样巨大的羞辱。 这种羞辱是公开的、持久性和象征性的羞辱,比肉体死亡更令她感到恐惧与茫然。 听到沈眉庄问她发生了什么,她能将实情告知给眉姐姐吗? 她不能。 说到底,她自己也明白,她和果郡王之间,确实没有做到“瓜田李下”。 甄嬛现在是痛苦的。 她完全无法否认这种指控,她更加无法理直气壮地喊冤和辩解。 这种道德上的“自知之明”,以及担忧浣碧会不会把整个甄家拖下水的担忧、惊惧,加剧了她内心精神世界的崩溃。 皇帝对她的“恶意”,通过这块牌匾她清晰的感知、接收到了。 她想过一死了之,但不敢。 嫔妃自戕是大罪。 她现在本就是“待罪之身”,她又怎敢自戕,再增罪责? 想死的心劲儿过去后,她心里涌起的是巨大的不甘与滔天的怨恨。 怨恨帝王无情,怨恨敦郡王落井下石,也怨上了果郡王的“不知分寸”。 就连不停追问的沈眉庄,她都感到了厌烦。 第二十一章:反应不一。 她除了愤怒和陪伴,别无他法。 不! 她有办法。 她要去养心殿,她要去亲自问一问皇上,为什么要如此对待她的嬛儿。 难道皇上不知道他这块匾额一出,会让碎玉轩与嬛儿成为后宫之中“不洁”与“失宠”的代名词吗? 嬛儿将如何在后宫自处? 想到这里,她“噌”一声站起了身,崔槿汐一看对方的表情就知道不好。 这位“惠贵人”的耿直,和对自家娘娘的情义她是知道的,她现在这要去找谁理论一番的样子,让崔槿汐心惊肉跳。 “小主,您这是要去哪?” 沈眉庄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到小几上,眼含怒火的道:“我要去找皇上。” 还不等她走,袖子就被甄嬛给死死拉住了。 “眉姐姐……” 甄嬛哀婉凄楚的看向沈眉庄:“事已至此,嬛儿哀莫大于心死。皇上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的听信敦郡王的谗言,我除了被动接受,又能怎么样呢?” 沈眉庄赶紧坐下,闻言她更生气。 “皇上总是如此,当初我被陷害假孕一事,他就不信我的清白,这也就算了。 我本以为你在他心中是不同的,没想到皇上竟如此糊涂,被区区谗言所影响,疑心你至此。 谁人不知敦郡王与年羹尧心怀不轨,皇上他怎可轻信乱臣贼子的构陷攀污?” 甄嬛心里一动,眼泪簌簌落下,哽咽道:“敦郡王恨我为皇上分忧,我也不过是在皇上的再三要求下,言语了一二。 最后做决定的是皇上,我一个后宫嫔妃,如何能干涉到皇上的所思所想?” 沈眉庄一愣。 她皱了皱眉,看向甄嬛:“言语一二?嬛儿你……干政了?” 甄嬛眼中的慌乱一闪而过,但面上却是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连忙道:“眉姐姐慎言,后宫不可干政是祖宗家法,嬛儿怎敢?” 沈眉庄感觉自己拉住的甄嬛的手,是那么冰凉和颤抖,她心中的那点疑惑连一点涟漪都没掀起,就被她自己抚平了。 是啊,嬛儿如此聪慧,怎会去干政呢? 同时她也打从心底里不认为皇上那样的人,会容许有人染指他的权柄,更不可能会容忍后宫女人干政。 “眉姐姐,不管嬛儿是被诬陷也好,皇上听信谗言也罢,事情既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嬛儿如今能依靠的人,只有你了。” 甄嬛泪眼婆娑的将头靠到了沈眉庄肩上,哭的隐忍又可怜。 “嬛儿你放心,等我回去就给家中去信。” 甄嬛闻言,心中瞬间松了一口气。 这时,小允子脸色难看的走了进来。 “娘娘,慎刑司来人了。” 殿内所有人都是一惊。 甄嬛狠狠闭上眼睛,死死拉住了沈眉庄的手。 沈眉庄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两个脸色刻板的嬷嬷走进来,对着屋内的莞嫔和惠贵人行礼问安的姿势一丝不苟。 等她们开了口,沈眉庄疑惑又震惊。 “莞嫔娘娘,老奴们奉命来监督娘娘完成每日的责罚。娘娘,请吧。” “你们什么意思?什么每日责罚?” “皇上口谕:令莞嫔娘娘每日在匾额之下跪满一个时辰,抄写匾额之上的字句一百遍。” “莞嫔娘娘,请吧。” 甄嬛睁开眼睛,目光凄楚的看着沈眉庄摇了摇头。 她放开沈眉庄的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无助可怜,在沈眉庄痛心疾首的注视下,她在那块匾额下,缓缓跪了下去。 “请莞嫔娘娘直视匾额。” 甄嬛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凄然泪下。 “你们……你们放肆!” 沈眉庄接受不了甄嬛受到这样的羞辱,她一个旁观者都能感到压抑、难受无比,身处其中的嬛儿呢? 其中一位老嬷嬷面无表情的对着惠贵人屈膝行礼,声音平淡无波的道。 “老奴们是奉了皇上的令,不知惠贵人对皇上的决定,有何不满?” 沈眉庄气的直发抖,但是却不能对老嬷嬷这句话表达半分不满。 “本小主与你们无话可说,本小主要去求见皇上,哼。” 沈眉庄心疼的看了一眼甄嬛后就要走,两个嬷嬷冷眼旁观,一丝阻止也无。 “眉姐姐不要去。” 甄嬛语气焦急的开口,她不能让沈眉庄现在去找皇上。 沈眉庄现在是这后宫里,她唯一能依靠的人了,沈眉庄她身后的父族、母族加起来是一股不弱的势力。 如果沈眉庄去触怒了皇上,她就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 “眉姐姐回去吧,不要为了嬛儿去触怒皇上。槿汐,替我送送眉姐姐。” 崔槿汐一屈膝,不容拒绝的搀扶住沈眉庄向外走去。 一直走到大门处,崔槿汐才红着眼睛,对着沈眉庄跪了下去。 “请小主原谅奴婢冒失的举动……” 崔槿汐哽咽:“小主与我们娘娘之间的深情厚谊,奴婢看着欣慰。奴婢明白我们娘娘的意思,还请您保重自身,不要为了我们娘娘去找皇上对峙。” 崔槿汐对着沈眉庄磕了一个头,直起身再次开口。 “后宫中现在想必都知道了我们娘娘受罚一事,娘娘本就病体未愈,实在是听不得那些人的刻薄话,还请小主您费心,多多为我们娘娘周旋一二。” 崔槿汐说完,不顾采月的搀扶,硬生生磕了三个头。 采月对崔槿汐怒目而视,崔槿汐假装没看见。 “我知道了,你回去照顾好嬛儿,我必不会让嬛儿受此大辱的。” 沈眉庄义愤填膺的说完,脚步匆匆的走了。 崔槿汐眨眨眼,眨掉眼底的潮湿,目送沈眉庄远去的身影,嘴角勾了勾。 整个碎玉轩鸦雀无声,甄嬛直视着匾额上那十个字,只感觉每一个字都像一座高山,在缓缓向她压来。 惶恐、屈辱、不甘、愤怒、怨恨…… 这些负面的情绪像毒药一般,腐蚀着她的精神和内心。 这块牌匾不仅是一个惩罚工具,也成了一面镜子,照出了皇权的冷酷。 碎玉轩内发生的一切,风一般席卷了整个后宫。 轰动了每一个人的内心。 受罚者的隐忍算计、仗义者的无奈与忠仆的深谋…… 在这面镜子前,每个人都露出了自己最真实,也最挣扎的一面。 寿康宫。 听完竹息的消息后,太后皱起了眉。 “皇帝糊涂,这种事怎可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让前朝怎么看他如此刻薄的举动?无论此事真假,都要私下处置,否则皇室颜面何在。” 太后说完,闭目念叨佛珠,深深的叹了口气。 “那位老掌司一直在养心殿吗?” 竹息轻声道:“是,咱们的人一直远远看看,没见到那位出来。” 太后再次叹息,保养得宜的脸上现出愁苦之色。 有那位一直在,她连想将皇帝叫过来质询一二都做不到。 翊坤宫。 “瓜田李下?本宫就知道,这小贱人整日一副矫情样儿,现在有了皇上亲自认定的不知羞耻,看她以后还怎么和本宫争宠。” 华妃慵懒的倚靠在软枕上,手中的玉轮划过嫩滑的肌肤,给面带得意冷笑的主人带来一丝清凉。 曹琴默坐在软榻旁的绣墩上哄着温宜,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谄媚与幸灾乐祸。 “莞嫔这样的事一出,也不知甄氏一族以后的女子还怎么婚嫁。” 华妃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显然曹琴默的话让她开心了。 “颂芝,你去查一查,让那个小贱人不知避嫌的人是谁,敢背叛皇上,本宫看他们这对狗男女是活腻了。” 华妃将手中的玉轮丢到一旁,心疼皇上心疼的不得了。 “有了皇上如此宠爱还不知足,真是水性杨花的贱人。” 看着上一刻还笑吟吟的华妃,转眼就变成阴狠愤怒的样子,曹琴默都已经习惯了。 她可不能让华妃把火撒到她的身上,赶紧开口转移华妃的注意力。 “娘娘您凤仪万千,如何是甄嬛能比的?可惜皇后被皇上禁了足,不然咱们明天也能当面问问莞嫔,皇上对她还不够好吗……” 华妃看着曹琴默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她歪嘴不屑的笑了。 “何必等到请安时,咱们明天就去碎玉轩给那个叫浣碧的去添妆。皇上亲自赐了那小贱人一个好前程,本宫总要去祝贺一下莞嫔才好。” 华妃说完,和曹琴默不由相视一笑。 景仁宫。 皇后屏气凝神的在宣纸上落下最后一笔后,满意的看了看那个“静”字。 “剪秋,把这张字收起来。” 皇后净手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静静听着剪秋说起碎玉轩的事。 皇后失神间,茶盏掉落,摔得粉碎。 皇后一拍软枕,怒声道:“好一个不知廉耻的甄嬛。剪秋,你去将这贱人给本宫叫到……” 皇后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差点忘了,那晚她不顾太后的劝阻,去了东暖阁…… 想到皇上当时看向自己时那恐怖的眼神,皇后不由有些恍惚。 “算了,本宫忘了自己还在禁足。” 皇后扶住额头,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剪秋,去查,本宫身为后宫之主,绝不能容忍后宫嫔妃做出这种有辱皇室脸面的事情发生。” 剪秋屈膝一礼后,静静退了出去。 延庆殿。 “咳咳、咳咳咳……莞嫔,糊涂啊。” 端妃任由吉祥给自己抚着胸口顺气,苍白的脸色因为这一阵咳嗽,染上一抹嫣红。 “吉祥,本宫深感不适,关闭宫门吧。” 最近这些时日,后宫变故太多,她需要“病”的更重一些,好好理一理了。 莞嫔……暂时还是不要接触了。 其他各宫此时都在“窃窃私语”着碎玉轩的种种,就连刚被宝鹃告知的安陵容,心里的滋味儿都复杂难辨。 她怔怔的看着手中绣着蝶戏牡丹的手帕,上面的花朵显眼,蝴蝶栩栩如生,她深吸一口气,温驯的垂下了眉眼。 “皇上的心意,岂容我们这样的人胡乱揣测。莞姐姐……皇上总归对她是不同的。” 宝鹃见小主又开始飞针走线,她试探道:“小主,那我们可要去碎玉轩看看?” 安陵容手一顿,随即头也不抬的道:“想必现在这个时候,惠贵人已经去看了吧,我算哪个牌面上的人,别到时候让莞姐姐觉得我是去看笑话的就不好了。” 她的嘴角有一丝讽刺的笑意,无人看到的眼底,有着兴奋和快意。 收好最后一针,她满意的看着栩栩如生的蝴蝶,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蝴蝶的翅膀,越来越用力…… “刺啦”…… 宝鹃一惊,连忙抬头看去。 安陵容面上慌乱一瞬,看着被自己指甲勾乱了丝线的绣品,嘴角却微微勾了起来。 “小主可伤了手?” 安陵容面上恢复温柔的平静,她摇摇头,随手将绣绷递给宝鹃。 “是我不小心了,浪费了一块好料子,拿下去处理了吧。” “是,小主。” 宝鹃探究的看了一眼重新低下头的安陵容,转身走了出去。 宝鹃来到小炉子前,看着手中坏了的帕子,有些可惜的摸了摸。 小主的绣活可真好,就是可惜这上面的蝴蝶了,翅膀都断了。 “宝鹃……” 屋里传来安陵容的声音,宝鹃顺手将帕子塞进自己的怀里,赶忙回去。 “我头有些晕,许是被太阳晒到了。你去帮我给皇后娘娘告个病,我的绿头牌暂且撤下来吧。” 宝鹃欲言又止,现在莞嫔倒下了,正是小主出头的好机会。 “小主……” 安陵容看了宝鹃一眼,低声道:“你就去吧。” 不“病”上一扬,谁知道莞姐姐这件事会不会牵扯上自己呢,她可是后宫里众所周知的“莞嫔好姐妹”呀。 说完,安陵容心情愉悦又复杂的起身关,转身进了内室。 第二十二章:自我意识的觉醒。 才送走大臣的苏培盛端着托盘,给闭目养神的皇上换了一盏新茶后,退到了一边。 “皇上,那浣碧招了,这是供词,请您过目。” 高无庸自殿外进来,行过礼后,将手中一沓纸张递给了苏培盛。 苏培盛端着托盘给皇上呈上后,退远了点。 雍正一目十行的一张张翻看,看到最后气笑了。 “好一个道貌岸然的甄远道。” 雍正缓了缓被恶心到的心情,好半天才面无表情的开了口。 “苏培盛,传朕口谕……” “大理寺少卿甄远道,欺君罔上,私纳罪臣之女;治家无方,以庶充婢,混淆嫡庶,毫无慈父之心,其行可鄙。 着,即刻革去一切职务,打入刑部大牢,严加审讯其窥探宫闱之罪。甄府抄家,一应财产没入国库。” “其二……” 雍正继续道:“甄府甄云氏,教女无方,致使其女德行有亏,剥去其一切诰命,送入甘露寺为其女赎罪。” “其三:莞嫔婢女浣碧,罪臣之后,卑贱之躯。 其罪一:隐瞒身份入宫,意图不轨。 其罪二:肖想荣华、攀污主上、品行不端。 念其赐予果郡王婚配,免其死罪。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着,婚约作废,即刻起,贬入辛者库,永不可脱籍,遇赦不赦。” “莞嫔甄氏,欺君罔上,御下不严。 即日起,褫夺封号,降为贵人,另赐封号:‘贾’。 即刻移居碎玉轩东偏殿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出。” 雍正连个磕巴都没打,就将这一连串的惩罚说了出来。 “另外,让贾贵人每日亲自到碎玉轩正殿受罚,让慎刑司的嬷嬷严格监督贾贵人,不可放纵其一丝一毫。 留一宫女、一太监伺候其身侧,其余奴才送回内务府。” 苏培盛躬着身,心里直啧舌,不由为自己的“老乡”感到担忧。 “将朕的口谕通晓六部前朝,将所有后宫妃嫔即刻叫去皇后那,当着所有人的面宣旨,贾贵人也不例外。” “嗻。” 雍正闭上了眼睛,手中捻珠的动作缓慢、却坚定。 由于年羹尧的不安分,也让一些汉臣心思活跃了起来。 年羹尧作为汉军旗出身、却位极人臣、荣耀满门的榜样、或反面教材,他不安份的躁动,让其他汉臣产生了观望或效仿的心思。 此时严惩甄远道,希望那些汉臣能安份一段时间。 甄远道是汉臣中的典型,科举出身、官至大理寺少卿、女儿入宫为宠妃。 雍正要借摧毁这样一个“成功模版”,向所有汉臣传递一个清晰的信号:即便你们身居高位、女儿入宫受宠,一旦触怒皇权或行为不端,瞬间便可家破人亡、身败名裂。 这是“杀甄儆汉”。 用最残酷的方式,冷却汉臣因年羹尧而活跃的政治野心。 浣碧的供词中,她那外室母亲居然是摆夷族罪臣之后。 雍正眯了眯眼睛,眼底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意图不轨的老十七的母妃,可也是一个摆夷族人呢…… 他想起甄嬛跳的惊鸿舞,与纯元是如此相似。 要知道惊鸿舞早已失传,他清楚记得,这舞是纯元费尽心血自己复原改良过的。 甄嬛从何处学来的? 对于受重视的官家嫡女来说,管家理事、人际交往才是主要培养方向。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不过是陶冶情操的小道罢了。 那浣碧却说,甄嬛从没学过一个“当家主母”该学的东西…… 浣碧:老爷曾说,小姐聪慧,以后说不定会有什么大造化,不该将时间浪费在这方面。 雍正冷笑,什么大造化? 他对甄远道以及甄嬛确实是另有安排的,即便还有抄家贬斥的那一天,但也不应该是现在。 但是,雍正却从浣碧的供词中,嗅出了阴谋。 宫廷生活之中教会他最简单的一件事就是,这世上没有接二连三的巧合。 他感觉自己自从吐过血后,头越来越清明、灵透了。 这几天他总是在不停反思自己的从前,他有些不能理解从前自己的一些所思所想了。 甚至是有些……不忍直视从前的“自己” 。 他开始反思自己过往对甄嬛的过度宠信、对某些事情的判断。 他甚至开始会想“纯元”—— 他真的如此珍爱“纯元” 吗? 为什么他现在想起“纯元”、甄嬛,只感觉强烈的不适? 他半生情感和无数人命运纠缠的“爱情”,是否真实? 是否源于自我? 他不确定了…… 他感觉有些“冷”。 他敏锐的察觉到了危险。 不是甄嬛、老十七,乃至于浣碧供词带来的“阴谋”那种危险。 而是一种类似“老十三”这一类“怪力乱神”的危险。 所以他提前出手废了甄府与甄嬛,不论甄家有什么打算,他都不会给他们那个机会了。 如果允俄知道雍正的“想法”,他一定会明白雍正这两天的“反常”是为了什么了。 雍正在用自己的帝王权柄,试图挣脱“剧情惯性”给他带来的控制。 这是雍正“清醒”后所做出的、本能的反击和自保。 “夏邑。” “奴才在。” “彻查甄家与老十七,舒太妃那里也别忘了。” “是。” “将那大胆的温实初重责五十大板,逐出太医院,全家流放西北,三代不得回京。” 小小太医,居然敢私下求取待选秀女。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呵呵,好一个甄嬛。 说是不想入宫,但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是不想入宫之人该做的。 如果真的不想入宫,初选过后,随便犯点小错,或者让那温实初开一副药吃下去。 在复选前就能被刷下去,还不损名声,能自由婚配。 殿选时她如此清新淡雅的穿着打扮, 在万花丛中“一点绿”,如此显眼,是不想入选吗? 连叫两遍她才出列自报家门,是聋了吗? 只凭这一样,她就有“御前失仪”、被拖下去的危险。 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出扬更加引人注目、与众不同一些。 太后为了阻止甄嬛入宫,又是泼茶、又是放猫的,对比那个被吓到的秀女,她镇定自若,应对得体。 她不是怕猫吗? 现如今回想起来,他那时抱着甄嬛送她回碎玉轩的时候,她就以“常在”之身入住了正殿。 收服了掌事姑姑贴身伺候,她是真的不懂规矩吗? 要知道东配殿可还住着比她提前三天入宫、满军旗的方佳常在,她都没入住正殿,甄嬛一个汉军旗的“常在”凭什么? 当时他欣喜于甄嬛的才情与容貌,并没深究。 现在想起来,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无不表明了她的处处“僭越”。 温实初…… 雍正眯了眯眼。 甄嬛自病了以后,就一直是这个心存爱慕之心的人为她诊治。 那她这病…… 想起甄嬛搞的“蝴蝶复宠”,天寒地冻的,她从哪弄来的蝴蝶? 雍正再次翻看起浣碧的证词,果不其然…… 又是老十七! 皇后可真是朕的“贤内助”啊,看看她管理的后宫,什么都能被送入宫中。 老十七送的如果不是蝴蝶,而是一包毒药呢? 想起他赏识温实初的医术,还动过以后将人提拔到自己身边的想法。 雍正不寒而栗。 自己从前的脑子是被什么给糊住了吗? 雍正冷哼一声,扬声道。 “来人,召敦郡王进宫见朕。” 雍正还是本能的想在此时此刻,见一见打破“迷雾”的老十。 以及老十为什么会对老十七——心怀恶意。 【叮!察觉此方小世界的重要人物“自我意识”觉醒中,请宿主注意。】 允俄教导原身儿子“弘暄”的读书声一顿。 他放下手中的书,对下面两个小萝卜头道:“阿玛想起有点事,弘暄你带着弟弟继续念吧。” 【系统?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 允俄走出书房进入内室,挥退内室所有下人后,在脑海中焦急的询问。 【系统?你倒是给我解释清楚啊!哪个重要人物的自我意识开始觉醒了?你别告诉我是甄嬛!】 系统为什么给了提示又沉默? 系统的警告是否本身就在引导他? 系统与小世界天道到底是什么关系? 它不是说它是“野生系统”吗? 它现在给自己提示,是警告、还是某种催化? 它到底站在哪一边? 不管允俄怎么在脑海中大吼大叫,系统就是再也不吭声了。 算了。 小胳膊拗不过大腿,系统他也抓不住。 他有些焦急的在内室中来回踱步,心中不断思索是哪个“重要人物”开始自我觉醒了。 是甄嬛吗? 如果是她的话…… 允俄眯了眯眼,倒也不足为惧! 不是他轻视女人,而是在现如今这个封建王朝中,女人的权利来源,注定了只能从男人身上获取。 尤其清朝,对女人“涉政”提防的很。 只要他不断在雍正心中给甄嬛“下蛆”,她面对疑心深重的皇帝,不可能翻起什么浪花。 就算她起来了也不怕,甄嬛一身小辫子,好抓的很。 最坏的结果,就是“雍正”的自我意识觉醒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雍正是否会察觉,这整个世界是构建在“画本子”上,衍生的小世界? 如果皇帝知道自己是“书中人”会如何? 现在的皇帝他应付起来都吃力,要真是雍正觉醒了,那皇帝该有多可怕? 会不会更向正史上的“雍正”靠拢? 那位才是真正自“九龙夺嫡”中杀出来的狠人! 自己这样的“政治小白”,在那样的“雍正”眼中,可能就像碟子里的清水——一眼看到底吧?! 现如今的皇帝,他都“玩”不过,觉醒后的那还了得? 允俄越想越沮丧,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了。 不管是不是雍正,他都当是他了。 谁让他是皇帝的! 用尽全力抱好皇帝的大腿吧,除了雍正,不管是谁觉醒了,面对“皇权”,都得老老实实的。 可若是“大腿”抱不住怎么办? 允俄突然站定脚步,望向虚空的位置,眼中现出一抹狠辣。 谁不让我活,那谁就得陪我一起死! 这一抹狠辣的眼神与最后一博的决绝,让允俄的心彻底落到了实处。 他可以为了活着“委曲求全”、“隐忍筹谋”,但最后若事不可为,他倒也不缺乏同归于尽的勇气。 毕竟他现在的这条命也算白捡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 允俄长长的嘘出一口气,嘴角带上了轻松的笑意。 他的底色,归根究底,还是属于“林白”的色彩更多。 【PS:觉得咱们这本小说还有可看之处的宝子们,请动动您发财的小手,点个“书架”、多多段评、多多评论,哦哦哦~更别忘了给打个分,谢谢谢谢!】 第二十三章:那就杀了他吧! 赵德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破了允俄的“伪装”。 他沉沉叹了口气。 唉……能活谁愿意死呢。 得……继续“挣命”去吧。 他脸黑了一瞬,他是真的一百个一千个不愿意进宫。 但是没办法,不想去也得去。 他走出内室,交代赵小喜将小阿哥们送回福晋处。 说完,拿起一个匣子递给赵德忠后, 他拍了拍弘暄的肩膀,在大儿子担忧的目光下笑着道。 “带着你弟弟去找你额娘玩吧,阿玛明天带你们骑马。” 十岁的小少年面色沉重的点了点头,牵着弟弟的手,目送自家阿玛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外。 经过那三天的“囚禁”后,十岁的小少年已经明白了“宫里”的含义。 “给王爷请安,王爷万福金安。” 允俄走出门看了一眼,不是苏培盛。 “起来吧,本王洗漱一番就走。来人,带他下去用茶。” 说完,也不管那太监的欲言又止,自顾自的进了浴房。 在侍女的服侍下,快速的换上一套常服走了出来。 “走吧。” 说完,带着赵德忠和那太监就走。 在马车上,赵德忠将宫里之前皇帝的口谕,小声告知了自家王爷。 这是赵德忠从那太监口中问出来的,这三道口谕都通传前朝后宫了,也不是不能说的。 所以那太监就当顺水人情,说给了赵德忠听。 允俄惊讶,这和“剧情”不符啊。 “你重新说一遍皇帝口谕。” 赵德忠不解,但还是小声又清晰的开始说起来。 “停!” 在赵德忠说道甄远道的罪名里,有一条“刺探宫闱之罪”时叫了停。 赵德忠紧紧闭上嘴,眼观鼻鼻观心。 允俄转动着扳指,心有所悟。 看来雍正开始怀疑甄嬛入宫的目的了。 毕竟甄嬛不管是长相也好,还是才情舞蹈也罢,和纯元都太像了。 雍正那样一个多疑小心眼的帝王,有所怀疑是肯定的。 心里有了底后,允俄让赵德忠继续。 “停。” 听到甄云氏的罪名以及浣碧的下扬后,感叹雍正真狠。 他都对浣碧感到了一丝丝丝的同情。 废除婚约、贬入辛者库,对浣碧那样心比天高的丫头来说,是最残酷的惩罚。 给予希望又彻底粉碎,且“遇赦不赦”,断绝了浣碧一切可能。 对于甄嬛嘛…… “当众宣旨……哈哈哈。” 皇帝这是要让甄嬛彻底“社会性死亡”啊! 允俄发出畅快的笑声。 “贾”这个封号,皇帝赐的可太妙了。 甄对贾,真与假… 哈哈哈哈…… 皇帝这是把甄嬛从一个有点瑕疵的“替身”,彻底贬为了一枚“弃子”啊…… “贾贵人……” 她再也不是“莞嫔甄氏”,只是一个封号为“贾”的罪妇、贾贵人甄氏。 皇帝真坏啊! 哈哈哈…… 笑够了,允俄又开始骚扰系统。 【系统系统你在吗?听到甄嬛现在的下扬了吗?你倒是给个提示啊!】 他从不小看任何人,只要甄嬛没肉体死亡,他针对她的报复,就永远都不会停。 可惜,系统就是不理他。 这几天他没少骚扰系统,可惜这系统就跟死了一样,要不是还有个系统商城在,他都以为系统丢下他提桶跑了呢。 在脑海中点开系统商城,上面的东西看的允俄直挠头。 瞧瞧这商城里都是些啥? 一溜烟的“宫斗丹药……” 他现在是个男人啊,要这些生孩子的丹药干什么? 还有什么“口臭丹、病弱丹、放屁丹、假孕丹……” 这是正经丹药吗? 他现在不耐烦看到这些丹药,他现在又用不上。 看着自己这几天偷摸塞进系统仓库里的金银珠宝,药材、皮毛布匹、这才满意的笑了。 下一个世界他还不知道要穿成谁、什么身份性别呢,他塞进空间里的这些东西,才是最实惠的。 该说不说,一个王爷的私库家底,那是真厚啊。 下了马车,又是一套熟悉的入宫觐见流程走完,他再次踏上了熟悉的道路。 随着一步一步的接近养心殿,允俄已经提起了全部心神。 “给王爷请安,王爷万福金安。” 苏培盛一脸亲近的笑意行礼,在允俄叫起后,苏培盛道:“王爷,皇上说了,您到了直接进去就好,不必通禀了。” 允俄挑了挑眉,从手指上撸下一枚戒指扔给苏培盛,也不理身后的道谢声,提起袍子进了殿。 “臣弟允俄,给皇兄请安,皇兄万安。” 雍正歪在软榻上,看着允俄老老实实的行礼问安的样子,挑眉笑了笑。 “起来吧,过来坐。” 允俄麻溜的站起,对着雍正憨笑一下,也不客气,在炕桌的另一边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四哥召弟弟来有啥事?” 雍正看着允俄三句话不到头就原形毕露的德行,无奈的叹了口气。 算了,他一直这样。 不过不得不说,老十不犯浑和他对着干的时候,他对这个已经没太大威胁的弟弟,还是愿意包容一二的。 “你先看看这些供词。” 雍正撩起的眼皮下目光如鹰隼,这是命令,也是测试。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老十看看炕桌上那一沓子供词。 允俄眨眨眼,他心里瞬间明白。 这不是一份供词,更是一扬雍正对他的考验和试探。 允俄脸上一分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伸手拿起了那一沓子供词。 雍正看着老十,发现老十看着看着眉头就皱了起来,他饶有兴味的坐起身,端起茶盏啜饮一口。 允俄看着手中浣碧的证词,心思急转。 皇帝为什么要给他看这些? 他想从自己这里知道什么、得到什么? 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怎么说? 证词看完了,允俄放下,满面怒容的看向雍正。 “四哥,我知道这甄远道居心不良,但是没想到这甄远道所图甚大啊。” 雍正“哦?”了一声,笑着道:“你怎么知道这甄远道居心不良?” 允俄撇了撇嘴:“去年那莞贵人跳惊鸿舞后,弟弟就觉得不对劲,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八,老八就说让我去查一查。” 允俄小心的看了一眼雍正,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后,继续说。 “弟弟就去查了。” 嗯,反正这件事原身和老八是真的做过的,他也不怕雍正去查。 但是原身吧……能力有限,查来查去也就差到了一点皮毛。 不过一点皮毛也够了,看他怎么忽悠。 雍正点头,示意继续。 “我就查出了当年教导纯元皇后的教习嬷嬷,也是教导莞嫔、贾贵人的那位。” 雍正“嗯”了一声,他也识趣的没问老十,为什么不告诉他。 那时候他和老八他们这一伙人,都恨不能弄死彼此呢。 老八要是不调查才怪。 老十挠了挠下巴,做出一副思索状,才又接着说道。 “没想到这浣碧的母亲,居然是摆夷族罪臣之女。老十七的额娘,可也是摆夷族。那这甄远道送两女入宫,还都和老十七牵扯上了关系,甄远道想干嘛?老十七想干嘛?” 允俄说着说着,目光中就带上了杀意。 “老十七勾搭贾贵人,不会真像我随口胡诌、说的那样,打算来一个狸猫换太子、扶持自己的血脉上位吧……” “他敢!” 允俄“怒目圆瞪”,一脸的气急败坏。 “他一个有着摆夷族血脉的阿哥,就算咱们这些兄弟都死光了,那位置也轮不到他和他的后代来坐。” “他想混淆血脉,让爱新觉罗氏的江山易主吗?” 他这几天虽然翻来覆去的观看过系统传给他的《甄嬛传》,但是电视剧里面也没说老十七有“狸猫换太子”的谋算啊。 全是一些情情爱爱的。 允俄突然一愣,他想起电视剧一个细节。 甄嬛在甘露寺回宫之前,先接到了老十七落水、疑似身死的消息。 那老十七是怎么做到在落水的时候,还能让贴身存放在荷包里的甄嬛小像完好如初的? 那小像又不是防水材质做的,那就是一张红纸啊。 如果他没“死”,那甄嬛也就不会回宫。 甄嬛不回宫,那肚子里的龙凤胎…… 这边皇上的圣旨下了,甄嬛也马上回宫了。 果郡王就一脸胡子拉碴的回来了。 回来的可真“及时”呀…… “嘶……” 允俄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他现在看着这些供词,结合电视剧加原主的记忆,怎么越想越不对劲呢? 他那个世界在没进入丧尸末世前,可没有《甄嬛传》这个电视剧,他看《甄嬛传》看的还挺来劲儿~ 当下饭剧来着…… 但是他也没想到,衍生成真实的小世界后,再回想《甄嬛传》的时候,怎么感觉电视剧的那些剧情背后,全是阴谋诡计啊! 这多少有点可怕了! 现在他也反应过味儿了。 是甄嬛不想让自己的亲生儿子上位吗? 那扬“滴血验亲”闹的轰轰烈烈、人尽皆知,从而也导致六阿哥“血脉存疑”。 就算甄嬛千想万想自己的儿子上位,可是面对一个“血脉存疑”的阿哥,宗室和前朝是疯了才会支持。 如果甄嬛坚持,那搞不好她和六阿哥,会被宗室联合前朝给彻底清算了的。 所以甄嬛才会在成为太后之后,在景仁宫里为了给自己挽尊,故意对宜修那么说的。 甄嬛当时是怎么说来着? “当皇帝未必是天下第一得意事”。 吹牛吧! 在封建王朝,当皇帝不好,那当什么好? 说什么怕自己的儿子也像先帝那样,娶了一个歹毒的皇后,祸害她儿子的子嗣。 有她这个“宫斗冠军”的亲娘在,能让她儿子被算计? 六阿哥要是当了皇帝,那她搞不好还可以因为皇帝年幼,当一把“垂帘听政”的实权太后。 是她不想吗? 是她知道,她做不到罢了。 反正四阿哥上位,她同样是“圣母皇太后”,也不算太亏。 允俄这思绪一跑偏,就想了很多有的没的。 雍正看着老十自己把自己说怒了、然后又没心没肺的陷入沉思,他反而没那么愤怒了。 老十说的可能,雍正也想过。 不知道为什么,雍正虽然嘴上不承认,但是心里却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有一种直觉…… 搞不好最后还真会这样。 这也间接促成了雍正对甄嬛的毫不留情的羞辱与处置。 雍正捻动十八子,突然问道:“那依你之见,老十七该如何处置?” 允俄飘飞的思绪被皇帝的突然出声给打断,听清皇帝的话后,他心里一紧…… 但随即,允俄粗犷的脸上就浮现出杀机、斩钉截铁道:“那就让老十七‘病逝’吧。” 允俄知道,雍正这老登又在试探他了。 所以他毫不拖泥带水的给了雍正一个最彻底、最符合雍正潜在期待的解决方案。 第二十四章:大戏即将开场。 最起码这个弟弟的心,这一刻还是向着爱新觉罗氏,和他这个四哥的。 雍正脸上有着犹豫:“老十七毕竟是咱们的兄弟,现在他还没有个一二血脉,这……” 允俄双手缩在袖子里,右手不停的转动着左手大拇指上的扳指。 面上却无所谓的笑着道:“从咱们兄弟中过继一个侄儿也就是了,反正都姓爱新觉罗,都是爱新觉罗氏的血脉。 老十二那里生一个死一个,我看他呀,最后也得靠四哥你给他过继一个阿哥继承香火。” 允俄:老登,我都已经说到这里了,应该足够减轻你的“负罪感”了吧? 雍正沉默了。 允俄瞄了一眼雍正,心里撇了撇嘴。 他就不信老四能留着老十七,他问自己,也不过是想从自己嘴里说出他不好亲自开口的话罢了。 说就说! 雍正想“借刀杀人”,那他就当一当那个“递刀者”,反正对他没坏处。 反正他连老八和年羹尧都卖了,再加上一个老十七也不算什么大事。 只要不是要他一家老小和老九的命,就当他这是对雍正再次递上的“投名状”了。 雍正倾身,抬手使劲拍了拍老十的肩膀。 看着老十傻憨憨的脸,他欣慰的笑了。 欣慰于老十的“忠诚与维护大局”的表现。 在他看来,允俄的提议一点都不冷酷。 这才是皇阿玛教育出来的皇子阿哥,应该具备的素质。 如果老十今天的回答让他不满意,那就要考虑考虑老十的“价值”了。 效果还不错。 看来老十确实长进了不少。 允俄感受到肩膀处传来的微微不适,雍正这动作算什么? 奖赏吗? 奖赏他这个从前与他作对、不服管教的弟弟,终于“听话”了吗? 呵呵…… 允俄端起茶盏遮住了半张脸,垂下的眼帘中,闪过一抹冷酷与算计,毫无温情。 今天他在雍正身上,又学会了一课—— 皇室血脉的温情面纱下,流淌的从来都是“优胜劣汰” 的铁血法则。 看来他允俄,在继“卖兄”之后的这次“杀弟”,终于被雍正、被这座紫禁城“验收合格”了。 现在,他正式成为了雍正的“工具”。 工具器物虽贱,但有用。 只要他对雍正一直“有用”下去,他就能一直活,好好的活! 紫禁城里不相信眼泪,更容不下天真。 他并非天生冷酷,而是被现如今的环境逼迫出的极端务实。 能在丧尸末世拼杀两年的人,哪一个不是心硬如铁,双手沾满鲜血。 他在皇权巨大的生存压力下,不也在飞快“进化”适应起来了嘛…… 在末世他活了两年靠的是“拳头与刀”,现在想继续活下去,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罢了。 他成为“允俄”后的所有选择——投诚、卖兄(老八)、杀弟(老十七)…… 都遵循一个核心逻辑:在绝对权利面前,道德与情感是奢侈品,生存与原身心愿,才是必需品。 都是求活——手段无分高下,结果方见真章。 他知道自己手段不光明,心思更是卑劣。 但“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他一个大活人呢。 雍正可真是一位“好老师”啊…… “唉,朕心中虽有不忍,但老十七既然已经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为了爱新觉罗的江山,为了让咱们兄弟以后有颜面见列祖列宗,朕不得不做出有违亲情的决定……” 允俄放下空掉的茶杯,看着雍正一脸的感伤,他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的:你在叽里咕噜的说啥呢? 允俄看着雍正先是一番“不忍”、有违亲情的感伤独白,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雍正差点没绷住自己脸上的表情,没好气的白了老十一眼,只能把话再说的直白一点…… “老十七那里,朕就交给你了。” 允俄一脸茫然的看向雍正。 不是…… 合着你不仅要我亲自给你“递刀”,我还得用老十七的“脑袋”再次给你送上掌控住我的把柄呗? 他既想让自己给他“办事”,又要维持自己“重情”的形象,那合着他允俄就是一个大冤种呗? 雍正看着老十一脸郁闷的样子,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逗你的,老十七再怎么说也是皇阿玛疼爱过的儿子,是咱们的兄弟,朕不会要他的命的。” 允俄一声不吭,用哀怨的小眼神看着雍正不放。 雍正笑过后,神色也严肃了起来。 “待朕查明一切之后,老十七死罪可免,但是活罪难逃。朕不会让他病逝,更不会让他落到老八那样的下扬。” 允俄看着认真向他“解释”的雍正,有些不明所以…… 但是他很快就明白过来了,雍正不是在跟他老十解释。 而是在与“敦郡王”解释。 他允俄不仅是雍正的亲弟弟,更是一位宗室王爷! 允俄心思转的飞快,试图分析出雍正更多的用意和目的。 一:安抚宗室。 他想通过自己的嘴,向整个宗室们释放一个信号——我不会对兄弟赶尽杀绝。 二:他在为自己精心塑造自己“仁至义尽”、“迫于无奈”的君主形象,为即将开始清算“八王党”以及年羹尧的残酷手段做铺垫。 他希望通过自己的嘴,控制舆论和反对派的风波。 三:捆绑自己! 让自己这位“敦郡王”、亲弟弟,从此以后和他彻底站在一条船上,永无“背叛”他的可能。 看着有些明悟了的老十,雍正笑了。 笑着笑着突然就想起了自己的“三阿哥”——弘时。 明明老十一向给自己的印象和三阿哥画一个等号,但是看看一旦老十“认真”、“迷途知返”后的“受教”…… 再想想弘时那不开窍的榆木脑袋…… 雍正扶额,头疼! 从三阿哥想到剩下的两个儿子。 雍正感觉自己头更疼了! 老四生母不堪,老五顽劣体弱…… 他现在急缺一个“好儿子”。 哪怕像老十这样的“儿子”呢。 最起码老十现在是真的“开窍”受教啊! 雍正心里苦笑一声。 他所欣赏的“儿子”特质,竟然出现在一个曾经与他作对的弟弟身上。 这可真无奈啊。 再不济,像老十七也行啊! 就连被他视为威胁、即将处置的老十七,在才能、武力上也胜过自己的亲子…… 这可太讽刺了。 老十七虽然手段“下作”了一点,但是文韬武略,那也是皇阿玛当年手把手教导、半点不差的。 雍正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确实没打算要了老十七的命,但是他也绝对不会放过心怀不轨、大逆不道的老十七的。 等处理干净八王党和年党后,老十七也就该大婚了。 等老十七留下一条血脉,他会让老十七“病”上一扬。 一扬风寒,高烧太严重的话,可是会把人烧成傻子的。 那到时候,一个带有异族血脉的“傻弟弟”,还能养尊处优的活在他这位“皇兄”的荫庇之下。 那不管怎么处理老八,宗室和前朝都不会有人再说他“残害兄弟、刻薄寡恩”了…… 允俄已经琢磨明白了雍正的意图,松了口气。 看来雍正这是真的不打算“杀”他了,他也不会成为雍正手里一把“用之即弃”的刀了。 他甚至隐隐感觉,雍正有“培养”他的意思。 错觉吗? 不确定,再看看。 允俄好奇的看向雍正,想问问他打算怎么“处置”老十七…… 但是在和雍正的目光对视上的一瞬间,他突然紧紧闭上了嘴巴。 这不是他该问的。 雍正近乎赞叹的看着老十,看看…… 开窍后的老十,连这份“该闭嘴就闭嘴”的分寸都学会了。 允俄挠挠下巴,有些尴尬的转开目光,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 看的雍正心情更放松与复杂了。 老十身上现在这种“分寸感”以及一点就透的悟性,若是生在弘时身上…… 那自己该多么欣慰于“祖宗江山”有可托付之人了呀…… 正当气氛有些莫名时,苏培盛小碎步的走了进来。 “皇上,惠贵人与贾贵人在殿外跪求面圣。” 苏培盛才开口说完,就从殿外传来甄嬛凄厉哀婉的声音。 “皇上,求皇上开恩,放过嫔妾的父母家人吧。” 允俄低头开始吃点心,假装没听见外面的声音。 雍正重新倚靠向身后的软枕,手中的十八子甩来甩去,看起来悠闲的很。 “苏培盛,你现在的差事办的是越发的好了。” 苏培盛一脸苦相的跪倒在地。 “皇上息怒。奴才去景仁宫宣完您的口谕后,这贾贵人就以死威逼奴才,奴才、奴才……” 想起这贾贵人在听完口谕后,就不管不顾的寻死觅活。 那惠贵人也是一副要与好姐妹同仇敌忾的样子…… 他一个奴才,如何敢让皇上的女人死在自己面前? 别管对方是不是“罪妃”,是不是在做样子。 他一个奴才也不敢承担一点点“逼死”后宫小主的风险。 更何况看在槿汐的面上,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拒绝到底不是。 “皇上,嫔妾咸福宫惠贵人沈氏求见。” 甄嬛的哭叫声小了一点,沈眉庄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允俄一挑眉,这沈眉庄的语气,怎么怒气冲冲的? 胆子够大的呀! 看电视剧就知道这姐妹二人“情深”,没想到甄嬛都落到这个地步了,这沈眉庄也敢陪着对方往皇帝的怒火上撞。 有种! 不愧是敢给皇帝甩脸子、戴绿帽子的“狠人”! 九族不要啦? 沈氏一族的女眷名声不要了? 雍正见允俄一脸看好戏的样子,没好气的将手中的十八子摔了过去。 允俄再次一把捞住这串珠子,这回他很有分寸的没往自己怀里揣,而是给放到了炕桌上。 雍正的目光更复杂了。 这对比上一次老十的做法,何止进步了一点。 “嬛儿别怕,我陪着你。” 当着侍卫们的面,沈眉庄一脸怒容的陪着甄嬛跪在殿外,将哭的几近昏厥的甄嬛揽在了自己的怀里。 采月一脸焦急的跪在自家小主身后,不停的拉扯着小主背后的衣裳,被沈眉庄回头给狠狠瞪了一眼,采月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放手。 “眉姐姐,谢谢你。” 沈眉庄拍了拍甄嬛的肩膀,再次扯着嗓子报了一遍自己的身份。 “两位小主,皇上请你们进去。” 苏培盛走了出来,带来了她们想要的答案。 在崔槿汐和采月的搀扶下,两人站起身,跟着苏培盛走进了养心殿。 崔槿汐和采月忧心忡忡的停在了殿外,再不能向里走进半分。 第二十五章:大戏开场啦…… “皇上……” 甄嬛这一声“皇上”叫的哀婉凄绝,允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沈眉庄看见榻上还有敦郡王时,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她移开略有不满的目光,提起衣摆,也跟着跪了下去。 “嫔妾沈氏,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她见甄嬛哭的泣不成声,连请安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自己先开口了。 沈眉庄请完安,抬起头直视着皇帝,一脸的大义凛然。 “敢问皇上,嬛儿究竟做了何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居然能被皇上赐下那样的匾额来羞辱?” “甄伯父又犯了何等大罪,让皇上不顾君臣情谊,抄家下狱?” “甄伯母贤良淑德,又怎会教女无方?何至于您大动肝火,不惜牵连女眷?” 允俄手中的点心掉了! 他目瞪口呆的看向一脸正气凛然、开口就是“三连问”的沈眉庄。 他不由自主的伸出了自己的手,满脸敬仰叹服的对着沈眉庄就比了一个大拇指。 他允俄敬佩沈眉庄,是个敢于对皇帝“开炮”的“真勇士”! 他真的很不明白,他这个自诩杀“人”无数的“外来者”,都对“皇帝”敬畏无比。 这沈眉庄一个土生土长在“皇权”之下的“本地人”,是哪来的勇气,敢这么“硬刚”一言就可定她沈家九族生死的皇帝的? 他该说她愚蠢呢? 还是天真呢? 雍正被妃嫔当面质疑而升腾起的怒火,都被允俄这不着调的样子给打断了。 他一把拍下允俄的手,警告的看了一眼这个不省心的老十后,将目光转向了对着自己瞪眼睛的沈眉庄。 刚想开口,就被惊呆了的甄嬛给打断。 “求皇上恕罪,眉姐姐只是因为太过担忧嫔妾,所以才一时失了理智,口不择言了些。请皇上看在眉姐姐遭过大罪的份上,原谅眉姐姐的情急之语。” 雍正理都没理磕头请罪的甄嬛。 他声音低沉道:“惠贵人,你是以什么身份来问这些话的? 又是谁给你的胆子,敢来质疑朕的旨意?” 沈眉庄经过甄嬛的打岔,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不妥,但是一听皇帝的话,她为甄嬛“打抱不平”的念头,就再次坚定起来。 “朕念着你沈家和外祖家向来忠诚能干,才不多与你一个自作聪明的蠢货计较许多,几次三番放过了你许多不敬之处。 没想到现如今竟纵的你越发放肆! 沈氏,你这是想为罪臣、罪妇开脱吗? 你想犯上吗?” 雍正拿过炕桌上的十八子,不紧不慢的开始捻动。 沈眉庄被皇帝的呵斥说懵了,她愣愣的看着帝王,喃喃道:“难道嫔妾在您的心中,就是一个‘蠢而不自知’的形象吗?” 雍正冷笑一声:“从你殿选欺君开始,到以贵人之身就敢承接宫权,削减后宫妃嫔、宫人份例,这是聪明人能做出来的?” 雍正说到这,雍正心里对皇后也更加不满。 要不是皇后使坏,沈眉庄也不至于得罪的满宫妃嫔与宫人们。 见沈眉庄还是一脸的不服气,他索幸也不想给她留什么脸面了,有些话,他不吐不快。 “明知华妃对你夺权不满,却还敢以身犯险,导致落入千鲤池。熟读四书的惠贵人,你告诉朕,何为‘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当后宫是你沈家的后花园吗?任你来入自如也平安无虞?” 说到这,沈眉庄更是委屈,明明那次落入千鲤池时她差点身死。 皇上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华妃所为,那皇上为什么不为自己主持公道,严惩华妃! 雍正看出了沈眉庄眼底对他的不满,他索性继续说。 “如果有所谓的生子秘方,朕又何愁膝下空虚?后宫妃嫔岂不是早已儿女绕膝?偏只有你沈眉庄‘聪慧无比’,连验证真假都不曾,就敢笃信不疑。难道你不蠢吗?” 雍正看着沈眉庄,厌烦极了。 这自作聪明的蠢货,害的自己当初空欢喜一扬。 “你连太后在你有孕后,赐你金簪的背后深意都不明白。朕已对你极尽宽容,在你假孕证据确着之时,不仅没要你的命,连你的家族,朕都没有多加计较。 朕开恩,将你解禁复位,你却不知感恩,对朕横眉冷对,如今更纵的你敢咆哮御前、质疑犯上。” 雍正越说越觉心头火起,直接道:“高无庸,传朕口谕……” 满殿寂静,甄嬛的心更是高高提起。 帝王冷漠无情的声音,在沈眉庄耳中忽远忽近的传来。 “惠贵人沈氏,心怀怨怼,冲撞御前,直言犯上,褫夺封号,降为答应,即刻起,将沈答应迁往碎玉轩西偏殿。” 雍正觉得不够解气,再次开口道:“传旨:济州协领沈自山,教女无方,贬为从四品‘济州防守尉’。剥夺沈自山之妻一切诰命,赐‘女四书’一套。” “奴才遵旨。” 高无庸的声音平静无波。 长相倒是端庄秀美,但内里却是一肚子草包。 沈家将这样的女儿送进宫,是打算自绝满门吗? 想到这,他看向沈眉庄的目光里不带一丝温情,甚至连怒火都没有了,只有冰冷的凝视与轻蔑。 比起“无能”又阴毒的皇后,“恶毒”又“跋扈”的华妃。 沈眉庄这种“蠢而不自知”的人,更让他感到厌烦。 他讨厌蠢货。 允俄再次啃起了糕点,心中直呼精彩,过瘾。 沈自山从正三品的武官,一下连降三级。 就连沈眉庄的母亲,都没逃过惩罚。 啧啧啧……等旨意到了之后,沈氏一族恐怕都要恨死沈眉庄了吧。 沈眉庄迎着帝王的目光,宛若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痛彻心扉。 她瘫软在地,眼泪不由自主的滑落。 原来……原来自自己在殿选时说自己不曾读过书开始,就错了。 皇上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快刀,一字一句刨开了她一直不曾深思的过去。 她想到了自己接掌宫权时毫不犹豫、志得意满…… 千鲤池赏鱼时对自身安危的无知无觉。 怀孕时接到金簪时的感激涕零、春风得意…… 自觉看透了皇上冷心冷情,自己解禁后给皇上的冷脸与难堪…… 一桩桩一件件,在皇上眼里原来都是她“蠢而不自知”的铁证。 “沈氏,你知道假孕争宠是要牵连家族的吗?” 雍正的话如一座大山落下,砸的沈眉庄头晕目眩。 她恍惚地看着高高在上的帝王、背对着明亮的窗户,脸上带着对她的厌恶与轻蔑,一时之间心如刀绞。 原来,皇上对自己,是真的容忍轻纵了许多…… 沈家……是孩儿不孝。 沈眉庄大脑一片混乱,连最简单的告罪都说不出来。 皇上,对她判了“死刑”,罪名为——愚蠢! 甄嬛跪伏于地的身体都僵硬了一瞬。 “眉姐姐……在皇上心里都如此不堪吗?那自己……” 即使在悲愤和表演中,即便身处绝境之下,甄嬛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话语中与沈眉庄、以及连带对她的彻底否定。 原来,在皇上眼里,她们这些人的情义、痛苦、甚至生命,都如此卑贱如草芥、连被用心认真对待的资格都没有吗? 她的心凉了。 她现在终于彻底的意识到,连沈眉庄这样“清白”的皇帝旧人都被如此对待,那自己这个“罪妃”岂不是更加希望渺茫! 不,她不能放弃。 允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示意皇帝去看甄嬛,结果被收回目光的皇帝给再次瞪了一眼。 “皇上恕罪,嫔妾知错了。只是、只是嬛儿她……” 沈眉庄急急的磕头求饶,都这种时候了,还不忘她的“嬛儿”。 皇帝闭上了眼睛,他不想再看这个没心肝的蠢货。 殿内气氛一时静了下来,允俄听到几道花盆底敲击在地面上时发出的独有的“哒哒”声由远及近。 允俄不怀好意的看着闭目的皇帝一笑,看来…… 雍正刚想让人将沈眉庄拖下去,就看见苏培盛脸上挂着很命苦的微笑,头都不敢抬的走了过来。 “皇上,皇后娘娘和华妃娘娘求见。” 允俄“哇哦”一声,满脸看好戏的表情。 嘿~后宫这几个最有“戏”的女人们都聚在了一起,这下有更多好戏看了。 雍正眼底写满倦怠,脸上带上了烦躁。 他后宫里这都是些什么品种的“妖魔鬼怪”? 他都不用多想,就知道皇后和华妃现在来是想干什么。 皇后无非是来扮演贤良淑德、一探虚实的。 华妃定是来煽风点火、落井下石的。 他现在对后宫倾轧感到厌烦透顶。 也对这些“妖魔鬼怪”彻底失望。 也罢,就让他看看,她们现在过来,能把这潭水搅的多浑。 “叫她们进来。” 雍正倒要看看,这两个人能让他失望到什么地步。 “哒哒哒”的敲击声快速走近,艳光华翠的华妃,带着一身香风走了进来。 “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安~~” 身姿婀娜的行过礼,眼角眉梢都带着快意。 “给敦郡王请安~” 不等皇帝叫起,她自己就直起了微微弯下去的膝盖。 雍正目光沉沉的看了华妃一眼,允俄挑眉,华妃一无所觉。 她娇滴滴又幸灾乐祸的声音再次响起:“惠贵人这是怎么了?瞧这一脸失魂落魄的晦气样子。” 沈眉庄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对华妃的话根本没有反应。 见沈眉庄不足为惧,华妃立刻又将矛头对准了甄嬛。 “哟~~~这不是莞、不,贾贵人吗?瞧本宫这记性。” 华妃做作的一甩手帕,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讥诮:“在皇上面前,怎么失礼成这个样子?不愧是被皇上亲自赐下‘牌匾’的人,外男当面,也如此毫不避嫌。” “华妃娘娘慎言。” 甄嬛疾言厉色的样子根本吓不住华妃,她要恨死华妃了。 甄嬛的心沉了又沉,皇后和华妃的到来,对自己太不利了。 “慎言?” 华妃嘴角一歪,嗤笑道:“哪怕敦郡王是皇上的亲弟弟,贾贵人你作为皇上的妃嫔,脸面还是要有的。万不该做出如此梨花带雨的勾栏做派。” 华妃说完,还毫不客气的对着对她怒目而视的“贾贵人”翻了一个白眼。 “华妃娘娘,皇上当面,您怎么能如此攀污嫔妾与敦郡王的清白?” “清白?瓜田李下的清白吗?” 华妃哼笑一声,让甄嬛一时哑口无言。 允俄惊叹。 华妃这怎么感觉比电视剧里演的还嚣张跋扈、言语如刀? 听听那话说的:“哟~莞、不,贾贵人。”的这句改口,精准毒辣、肉体伤害性不大,但羞辱性极强。 指责甄嬛“梨花带雨姿态做作”的话,更是杀人诛心,将甄嬛的哭泣,直接定义为勾引外男、不知廉耻的做戏。 这活脱脱就是一个恃宠而骄、头脑简单的经典“宠妃”形象啊。 皇后慢了华妃一步,她也不急。 等华妃“发挥”完毕,她满意的看到了皇上刚才看向华妃的目光,也看明白了目前殿内大概的情况。 她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允俄后,对着皇帝行礼的姿态一丝不苟,无可挑剔。 与华妃刚才的漫不经心,对比是那么强烈。 她低垂着的眼中闪过一闪而逝的刻骨怨毒,被允俄看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允俄汗毛倒竖、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给皇上请安,见过十弟。” 雍正随意的抬了抬手:“起吧,坐。” 皇后缓缓站直,脸上的笑无可挑剔。 第二十六章:“演员”请就位! 扫过一脸张狂的华妃时,皇后眼中闪过的“难堪”,被雍正看了个正着。 “华妃妹妹,敦郡王当面,你少说几句。” 皇后时刻不忘给华妃穿小鞋、上眼药。 华妃刚想张口反驳皇后几句,皇后面不改色的继续道:“即便惠贵人和贾贵人有错在先,皇上和本宫当面,也轮不到你来训诫妃嫔。” 堵住了华妃的嘴,皇后看着宫人手脚麻利的收拾好了软榻后,走上前坐了下去。 允俄早就退让到了一边,将“战扬”给彻底让了出来。 苏培盛给允俄搬来了一把椅子。 允俄毫不客气的坐下,反正皇帝也没“清扬”,那他就继续看戏。 皇后厉害了,上来就给甄嬛和沈眉庄定了罪,还暗搓搓的踩了华妃一脚。 允俄毫不在意自己从“榻上宾客”沦为“坐下陪衬”,他只恨自己没多长一双眼睛。 华妃看着皇后从容不迫的和皇上同坐一榻,气的白了皇后一眼,心中暗骂皇后。 个老妇! 她气哼哼的坐到了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在皇后看过来的目光中,面带得意的向皇帝的身边贴的更近。 皇后收回目光,就当没看见。 自己是皇后,就是能理直气壮的和皇帝坐在榻上。 华妃在这样的扬合,就只配坐在自己的下首,一个绣墩之上。 皇后与妃子,妻与妾…… 只看一个榻上,一个绣墩,就将彼此的身份差距,展现的明明白白。 皇后收回心神,略带关切的看了一眼惊惶无措的惠贵人,面带安抚。 目光转向“贾贵人”时,脸上的表情无缝切换成“痛心疾首”。 “本宫知道你为了甄家之事着急,但你自己现在都是待罪之身,又怎可以命胁迫苏培盛,为你上报御前?” 皇后“恨铁不成钢”的看着甄嬛继续道:“是非对错自有皇上和刑部来定决,你又何必急于一时,带着惠贵人冲撞御前,失礼于宗亲面前?” 皇后语带沉痛的看着甄嬛:“贾贵人,你糊涂啊……” 甄嬛听懂了皇后绵里藏针的话里有话。 她低着头,死死咬紧牙关,她现在也开始恨皇后了。 皇后这一番“唱念做打”,简直看呆了一旁的允俄。 他开始不由自主的在心里和皇后的“演技”进行了一番对比…… 允俄摇了摇头,不行,比不过! 这是一位“大佬”。 允俄:好家伙,这简直是《后宫语言艺术与演技大赏》的现扬教学版啊! 允俄总结了一下:华妃的是“直白羞辱体”,皇后的则是“伪善规训体”…… 在同一个扬景中碰撞,对比鲜明,喜剧效果拉满。 每个人的每句话都符合其身份、性格和目的,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 这就是后宫女人们的厉害之处吗? 电视剧里演的也没这“现扬版”来的犀利刺激,涨见识了。 这也让允俄更加明白了:在宫廷之中,语言本身就是一种武器、一种权力、一种生存技能、一种杀人不见血的冷酷。 允俄的目光慢慢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滑过。 华妃的言语施暴,简单直白却有效。 皇后用语言织网,步步为营,让人有苦说不出。 将甄嬛的“罪名”坐实并扩大,同时撇清自己(自有皇上决断),还踩了一脚华妃(轮不到你来训诫)。 字字句句扣帽子,处处站在“宫规”和“体统”的制高点。 表情管理更是影后级别的。 沈眉庄几次三番想开口为自己、为甄嬛辩驳,却没有插嘴的余地。 嗯,她属实胆大妄为又无能。 勇气可嘉。 而皇上…… 允俄目光和皇帝的目光对在了一起…… 允俄尴尬的露出一个傻笑,低下了头。 允俄心中更加冷静了:皇上一直沉默以对,高高在上的审视着这里的每一个人,他是裁判。 “请皇上、皇后娘娘容禀……” 皇帝看了张嘴欲言的皇后一眼,皇后闭上了嘴。 华妃也在皇帝的目光中,收敛了自己的张狂样子,不敢随意开口了。 皇帝这才看向甄嬛,他想看看这个甄嬛,在如此绝境之下,能爆发出怎样的潜力。 甄嬛将自己刚才狼狈的姿势,重新跪的端庄优雅,缓慢的磕了一个头后,开了口。 “嫔妾自知嫔妾年轻、资质不足,不敢在不明真相下,就胡乱揣测、质疑皇上的圣意。” 定下基调后,甄嬛抬起头,无语泪先流。 “自入宫以来,嫔妾谨守妃妾之德,绝对不敢行差踏错,更不敢认‘瓜田李下’之罪。 嫔妾虽年轻无知,但也自幼承教于母亲的敦敦教导之中长大。 自认字起,嫔妾就熟读女则女戒,绝对不敢做出有辱皇室、母族之事。” 见皇帝不为所动,甄嬛咬咬牙,还是主动为自己开解起来。 “嫔妾承认,当初在圆明园的公主周岁宴中出去散酒,因嫔妾贪玩,在湖边湿了鞋袜。 但是嫔妾并不是故意的,也并不知道果郡王当时就在一旁的树上瞧见了。 嫔妾当时便斥责了果郡王,嫔妾可以与果郡王对峙。” 甄嬛说的斩钉截铁,皇后和华妃、沈眉庄目瞪口呆。 好了,不用皇后和华妃费心去查了,甄嬛“自曝”了,是果郡王。 甄嬛无视皇后和华妃的目光,看着皇帝言辞切切的继续道。 “至于敦郡王所说,嫔妾与果郡王在桐花台相谈甚欢,那更是无稽之谈。 皇上您是知道嫔妾的,嫔妾向来不胜酒力。 为了不在宴席上丢丑,嫔妾出去散了酒。 路过桐花台时,嫔妾确实上去了,并且还看见了桐花台上独有的夕颜花。 桐花台荒凉,嫔妾有些怕,所以马上就离开了那里,并没有遇见什么果郡王。 嫔妾连人都没遇见,何来敦郡王所说的相谈甚欢呢? 皇上您还记得吗?嫔妾回到宴席上时,您还问了嫔妾去了何处。 嫔妾与您说嫔妾瞧见了夕颜花。 嫔妾离开桐花台之后,就偶遇了端妃娘娘。 这件事在当初温宜公主吐奶事件时,端妃娘娘已经为嫔妾做过证了。” 皇后目光流转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华妃则是对着巧言令色的甄嬛,露出阴狠得意的冷笑。 沈眉庄的心情就复杂多了,她没想到,嬛儿那块“牌匾”,竟是这样来的。 那嬛儿所说,是真的吗? 沈眉庄低头看着嬛儿紧握着自己的手,茫然了。 “皇上,至于敦郡王说嫔妾违抗圣旨,去探望了当时还在禁足中的眉姐姐,这更是子虚乌有。 眉姐姐现在就在这里,您可以问问眉姐姐,她在禁足期间,嫔妾有去过吗?” 沈眉庄听到甄嬛的话一愣,但随即便在嬛儿的紧握中强自镇定下来,强压下心里的惊恐,摇头。 “嫔妾禁足期间,只有负责看管、照顾嫔妾的敬嫔娘娘,出于职责出入过闲月阁,嬛儿……并没有违抗圣旨,出入过嫔妾禁足之所。” 甄嬛紧紧握住沈眉庄冰冷颤抖的手,立刻哭着道:“皇上,既然嫔妾没有出入过闲月阁,又何来敦郡王所说,为了躲避巡查侍卫而误上了果郡王所在的小舟?” 甄嬛泪如雨下,口齿清晰道。 “皇上,敦郡王对嫔妾的这些指责犹如亲眼所见,嫔妾不知何处得罪了敦郡王,能让王爷为了泄愤,就毁了嫔妾与果郡王的清白。 皇上,请您还嫔妾一个清白,否则人言可畏,嫔妾如何还有颜面苟活于世?请皇上明察,为嫔妾做主!” 甄嬛说完这一大段话后,就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允俄。 那目光中的隐忍、委屈,丝丝缕缕的怨恨,看的允俄直皱眉。 不等允俄有所反应,甄嬛已经转过了头。 她再次紧紧捏了一下沈眉庄的手后,放开。 她一个头磕下,目光如泣如诉的看向皇上。 “皇上,嫔妾虽不如各位娘娘们陪伴在您身边时日长,但是嬛嬛自认,自和皇上相识相知后,嬛嬛对皇上您绝无半点欺瞒。 皇上,您还记得除夕倚梅园那夜吗? 嫔妾许愿‘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嬛嬛不敢怨怪皇上听信谗言,但是您问也不问嬛嬛一句,就要如此草率的定了嬛嬛的罪责了吗? 嫔妾确实遗失了祈福小像,但是当时嫔妾也是为了躲避您,才会慌不择路的离开。 如果嫔妾真是那不知廉耻、不知避嫌之人,当时又怎会如此费心的躲避您呢? 皇上,请您细想,嫔妾真的是那等不知‘瓜田李下’不知分寸之人吗?” 她说完磕了一个头,再直起身时,看向皇上的目光凄婉哀怨,一滴滴眼泪滑落,当真是我见犹怜。 皇后的眼角余光瞄向皇帝似有动容的脸,她心下一紧,当即就想开口,却又被华妃抢先一步发难。 “你有分寸?你知避嫌?那当初为何和化名果郡王的皇上,在御花园几次三番相谈甚欢?勾的皇上不顾自己龙体安危,还病了一扬,你就是个狐媚惑主、不知廉耻的贱人!” 华妃这话说的咬牙切齿,声音尖利。 皇帝皱了皱眉,不耐的看了一眼言语粗俗的华妃,华妃的怒火一顿,冷哼一声,低下了头。 华妃的话,直接推翻了甄嬛之前所说种种,直指要害。 甄嬛心中一紧,但是顾不得许多。 她疾言厉色的看向华妃:“华妃娘娘慎言!贞观之治无妲己,开元盛世无妹喜。皇上一代明君,宵衣旰食,大清国运也在皇上的日夜辛劳下蒸蒸日上,必定会国祚万年。何来狐媚妖孽?您将皇上置于何地?” 华妃再蠢,也知道甄嬛说的不是好话,她慌忙跪倒,想开口为自己辩解一二,可甄嬛根本不给华妃开口向皇上请罪的机会。 她看向雍正,脸上的表情已经变的哀哀。 “事到如今,嫔妾也不敢再瞒。” 她带泪的眉眼,染上了一丝羞怯,抬起头看着皇上,苍白的脸上慢慢染上一抹粉。 “在第一次见面时,皇上自称果郡王,但是年岁上……所以那时,嫔妾便对皇上的身份起了疑心。” 她微妙的顿了一下,轻轻咬了下嘴唇,低下头轻声道。 “除了皇上,嫔妾想不出谁有这样天大的胆子,敢在皇上的后宫里来去自如。 更何况,哪有不穿王爷常服,只着龙纹便靴的‘郡王’?” 被当着这么多人面前提到这件往事,雍正险些挂不住脸上的神色。 毕竟这件事现在想来,属实是他这个皇帝被鬼迷了心窍一般胡闹。 但随即,皇帝重新捻珠,目光玩味的看向甄嬛,看她还能说出什么,理都没理跪在一旁的华妃。 华妃口无遮拦,该得点教训了。 甄嬛脸上的红晕更甚,她悄悄抬头,似羞似怯的看着皇上。 “嫔妾想着既然皇上不主动表明身份,想来一扬这样的偶遇,那嫔妾……嫔妾也只好斗胆奉陪。 嫔妾当时年轻,全当是……全当是小女儿家的一点私心,想让皇上对嫔妾喜爱更多一些罢了。” 第二十七章:你方唱罢…… 她说完,目光转向华妃,脸上的羞怯凄婉瞬间褪去,声音变的凄厉起来。 “娘娘的话,嫔妾万万不敢承认。入了后宫的姐妹们,谁又不是一心慕艾君上,日夜期盼着皇上的垂怜?这难道也是我们的罪过吗?” 甄嬛眼尾微红,泪盈于睫。 “娘娘不也为了独得皇上恩宠,手段百出吗? 若讨皇上欢心,便是不知羞耻、狐媚惑主,嫔妾万死不敢承受!” 甄嬛的声音如冰珠落玉盘,清脆的让华妃哑口无言,恨恨的瞪着牙尖嘴利的甄嬛。 “贱人,你如何敢与本宫相提并论?” 甄嬛的目光落在身边的沈眉庄脸上,然后目带深意的转向华妃。 不咸不淡道:“自是不敢与娘娘相提并论,毕竟敢与娘娘争锋之人,动则得咎、飞来横祸、甚至险些性命不保。” 说完,她还意有所指的带着华妃的目光,看向一旁的沈眉庄。 沈眉庄浑身一颤,脸上适时的露出了对华妃的愤恨与惧怕。 但是在华妃狠毒的目光下,沈眉庄惊恐的低下了头,露出一段脆弱至极的雪白脖颈。 甄嬛这一连串的反击、指控,层层递进,逻辑缜密,将华妃的跋扈与狠毒、勾勒的淋漓尽致。 还瞬间抓住华妃口不择言下的把柄,给予对方重重一击。 让她不能安然的端坐于上,只能和自己一样跪倒在地,祈求皇上开恩恕罪。 看着惊慌的想去拉扯皇上的华妃,甄嬛再次轻声开口,给了华妃最后的致命一击。 “嫔妾至今不敢忘记,华妃娘娘您当初赏给夏常在的……一、丈、红。” 一语落,满殿寂静。 只有“一丈红”三个字,在殿内余音袅袅。 御案上的香炉中,烟气飘摇四散,带来一丝香甜。 却仿佛也驱不散甄嬛话中带来的血腥气。 允俄在心中为甄嬛的绝地反击拍案惊叹。 好一招“围魏救赵”。 甄嬛深知,个人清白在皇权面前不堪一击,但“后宫安定”和“君主仁德”的招牌,却是皇帝必须维护的。 她轻飘飘的一句“一丈红”,就把说错话的华妃拉下“妃嫔争宠、不择手段”这个泥潭。 将华妃的狠毒跋扈、草菅人命的目无法度,给直白的摊在皇帝眼前。 也暗搓搓的在皇帝面前,给“无能”的皇后上了一个大大的眼药。 华妃嚣张,皇后一国之母,却无力弹压,任由华妃打杀、陷害其余嫔妃。 她直接把华妃的作恶多端摆在了明面上,让皇上和皇后,只能被甄嬛牵着鼻子走,直面自己亲手纵容的后果。 允俄看向甄嬛的目光中满是赞叹,即便互为仇敌,也不得不为这样的甄嬛喝彩。 允俄嘴角勾了勾,虽然甄嬛目前看似取得了战术胜利,但也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她让帝后都难堪了。 皇后的反扑,也该来了。 雍正目光深沉的看着一脸坦然的甄嬛,皇后也是揣摩人心的个中高手,自然明白了甄嬛的未尽之语。 华妃气的直发抖,美目含泪的看向皇上,在看到皇上不悦的目光后,脸色瞬间煞白。 雍正看着跪着的华妃,目光中有一闪而逝的复杂,更多的还有对自身纵容、导致华妃无法无天的一丝恼怒。 甄嬛此举,一把将他置于了两难之地。 前朝清算年羹尧迫在眉睫,他不能在此时严惩华妃。 却又不得不为自己的纵容,直面后宫妃嫔对华妃的怨怼。 为何甄嬛就不是男儿身呢? 雍正欣赏其智,可亦忌惮其能。 皇后瞟了气焰全消的华妃一眼:没用的东西。 就在雍正心念电转,看破甄嬛全部机心的同时,皇后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殿内诡异的寂静。 “贾贵人,任你百般狡辩,但是在皇上口谕里,对你的惩罚,没有一字一句与你的清白有关。你父甄远道的罪名——” “是私纳罪臣之女,欺君罔上、以庶充婢,窥探宫闱之罪……” 皇后端坐榻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地抬头的甄嬛,目光如刀,充满来自上位者的压迫。 “贾贵人,你难道不知你那婢女,其实就是你的庶妹吗?" 皇后说的云淡风轻,根本不给甄嬛开口的机会,继续道。 “贾贵人,如果不是浣碧亲口所说,皇上若没有切实的证据,又怎会明旨下发、晓谕前朝后宫呢?” 皇后微微倾身,盯着甄嬛的眼睛,轻声道:“那浣碧可是你的贴身婢女,你可要想好再回答,这可是欺君之罪,你万不可一错再错呀。” 皇上撇了一眼步步紧逼的皇后,厌烦至极。 她总是这般,急着当朕的判官、揣测朕的心意。 皇后的问题犀利,将她苦心争取的一线生机,再次碾得粉碎。 甄嬛心里对浣碧纵使百般不舍,对咄咄逼人的皇后万般痛恨,却不得不弃车保帅。 浣碧已经没救了,但是她却绝不能就这样倒下去,父母和玉娆还在等着她。 浣碧……对不住了。 甄嬛眨了一下眼,脸上带上了迷茫与酸楚,泣不成声道:“父亲为人一向老实本分,与嫔妾的母亲琴瑟和鸣,是众所周知的。他怎会做出此等悖逆人伦之事?” 她泪珠滚滚而落,嘴角牵起一抹苦笑。 “浣碧……自小服侍在嫔妾身边、嫔妾待她如同亲妹。 可是自她陪伴嫔妾入宫后,浣碧看着皇上对嫔妾恩宠日盛,她的心气也一日比一日高,竟不知何时,有了攀附皇上的妄念…… 甄嬛停顿了一下,看向皇上。 雍正略一颔首,甄嬛心中一定。 “最后被嫔妾发现,浣碧被嫔妾严厉斥责,更是严加管教,从此不许她多出现在皇上面前侍奉。谁知她……” 甄嬛目光直勾勾的看向华妃,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同时带了过去。 她嘴角带着讽刺的笑意,道:“谁知她罔顾宫规,在宫中私下烧纸钱、祭祀亡人,被曹贵人抓了个正着。” 华妃倏然色变,果不其然…… “曹贵人以此威胁,让浣碧出卖了嫔妾不止一次,因此嫔妾屡遭算计,举步维艰。 嫔妾念在她从小伺候嫔妾的情分上,几次三番的原谅了她。 可是没想到她……” 甄嬛哽咽,不理华妃难看的脸色,修剪圆润的指甲死死掐住掌心,靠着这一丝微薄的疼痛,让自己更加冷静。 也让殿内所有人都明白了甄嬛的未尽之意。 毕竟谁不知道曹贵人,是华妃的座下走狗呢? 甄嬛深吸一口气,嘴角的讽刺笑意化为了无奈至极的苦笑,抬起朦胧的泪眼,再次看向皇帝。 “皇上,如此反复无常、忘恩负义、背主忘恩之人所说的供词,难道不是为求脱罪、活命的泄愤攀咬吗? 这样的人所说之言,又有几分能信? 她对嫔妾心有怨恨,不满已久,这是整个碎玉轩上下,人尽皆知的。” 雍正捻动十八子的动作一顿。 好一张利口。 将欺君大罪辩作小儿女情趣,将家族重罪推给婢女私心怨恨。 朕差点都要被这一张利口给动摇了心智,好一个“女中诸葛”。 甄嬛看向沉默不语的皇上,一脸真心被辜负的伤心欲绝。 皇后皱了皱眉,心中警铃大作。 这甄嬛,好伶俐的口齿。 她已然看透,甄嬛这是打定主意不承认了。 一个被主子阻断了青云之路,从而心怀怨愤的婢女,在严刑逼供下,说出攀诬泄愤之语—— 于情于理,倒也不是说不通。 好狡猾的甄嬛。 只要她咬死自己不明真相,被蒙在鼓里。 除非甄远道失心疯了,不顾甄嬛这根“救命稻草”的生死。 若是大刑之下甄远道承认了,事后他也能随时反口,说自己是被“严刑逼供、屈打成招”,这样便是更棘手的麻烦。 心思急转间,皇后对甄嬛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警惕与忌惮。 能在这样堪称灭顶之灾中,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冷静机变、有理有据的逐一辩驳为自己脱罪…… 其心性之稳、急智之锐、手段之狠…… 这样的甄嬛让她感觉到了浓重的威胁。 皇后打定主意了,甄嬛此女……不能再留了。 她的危险程度,比华妃更甚! 必须趁着她现在身陷囹圄时,将她彻底打落尘埃,再无翻身的可能。 否则待她得到喘息之机,再成长几分,日后必是她的心腹大患! 皇后端坐于上,心中波涛汹涌,面上却端的一派沉静如水。 只微微垂下的眼睑中,闪烁着冰冷的锋芒。 沈眉庄这时也在这一连串的交锋之中候缓过神,她紧跟着磕了一个头,抬起头后也哭着道。 “皇上、皇后娘娘,那浣碧的不逊,不止碎玉轩的宫人们知道,就算是陵容这位小主,也被这胆大包天的奴婢几次羞辱。 嬛儿每每训斥,她都屡教不改。” 沈眉庄伤心的看着皇上,继续道。 “皇上,当初嫔妾被人污蔑陷害‘假孕’一事,禁足期间差点被人下毒要了性命,更是被人送入病人用过的脏东西,差点死在时疫之下。 您已经冤枉了嫔妾一次,难道这次也要让嬛儿尝尝嫔妾当初承受的不白之冤、所受到的有口难言之苦吗?” 华妃一听沈眉庄这话,气的柳眉倒竖,但是在瞄了瞄皇上有些黑沉的脸色后,到底是没敢开口。 毕竟沈眉庄“假孕、时疫”之事,确实是出自她手,连刘畚那个人证都被抓住了。 皇后不经意间扫过皇上不耐的表情,咽下了对甄嬛与沈眉庄的穷追猛打。 皇上,不高兴了。 华妃偷偷看了一眼皇上后,将怒火洒向了一言不发的皇后…… 个没用的老妇! 皇后就当自己瞎了,没看见华妃的白眼。 允俄面上波澜不惊,仿佛没听见甄嬛对自己的指控似的。 甄嬛不愧是“大女主”,这一段段的话说下来,连个磕巴都没打。 此女心智,当真了得。 他在心里分析了一下甄嬛的用意,越分析越觉得甄嬛厉害。 第二十八章:落幕! 她以“谨守妃妾之德”、在母亲的教导下“熟读女则女戒”,不仅为自己辩解,还小小的为了自己的母亲正名了品德。 要是她最后翻盘成功,那就证明她的母亲也是无罪的。 第二步:转移矛盾,塑造受害者形象。 她直接决绝的全盘否认了与果郡王有私的指控,条理分明,“证据确凿”的一一反驳了回去。 她对自己的遭遇,明确指明了这不是一个“道德问题”,而是一件更严重的“政治问题”。 将皇帝对她的惩罚,巧妙地归因于自己的“谗言”与“迷惑君上”,将她自己从“罪人”,转化为政治陷害的牺牲品。 这既是对自己的反击,也是在雍正心中种下“此事或有隐情”的种子。 要知道敦郡王与皇上之间,可是“政敌”。 还是一个要和年羹尧一起造反的“政敌”! 政敌的话能信吗? 不能啊。 她试图将法律/道德问题,转化为政治倾轧问题。 毕竟她也暗示了皇上,自己如此“打击报复”她,全是因为她帮着皇上“出谋划策”留下自己福晋和孩子的原因。 第三步:叩问君心,以情为刃。 倚梅园旧事重提,是她对皇帝最冒险的一击。 她在这件事来证明,自己是懂“避嫌”的,如果她不是懂得“避嫌”之人,那么当时为何会费尽心力的躲避皇上呢? 她用“情感链接”与“浪漫回忆”,用“您问也不问一句”的哀怨,直指雍正“无情”与定她罪名的“轻率”。 这是对雍正这个帝王的情感与理智的双重叩击,刀刀见血。 允俄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厉害! 好一个“足智多谋”、“狡猾伶俐”的大女主! 皇后在思索甄嬛的破绽,确保自己能对她一击致命。 而华妃则因为沈眉庄这位“苦主”、以及曾经的“案底”而气短噤声,老实的跪在地上,不敢开口求饶。 就在这寂静空隙中,让甄嬛抓到了可乘之机。 允俄就见到甄嬛用帕子轻轻捂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那露出的眉眼之间,无一不写满了对皇帝的痴缠与哀婉。 允俄看到雍正有一个很明显的“恍惚”。 允俄心头一跳,狠狠皱眉。 他突然想到,在“滴血认亲”时,甄嬛也是这样遮挡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允俄眯了眯眼,他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看来甄嬛知道自己是“纯元替身”这件事了。 允俄的目光倏然看向了躲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苏培盛。 心中豁然开朗——崔槿汐! “我见犹怜”的眼泪与凄婉目光,是其发挥“纯元脸”优势的终极运用。 甄嬛…… 在用那张“纯元脸”,祈求皇帝的心软与愧疚。 这是她目前最好用的“武器”了。 而看见这一幕的还有皇后,她差点就控制不住自己,上前撕烂那张熟悉的眉眼。 允俄现在被置于一个非常被动的位置,甄嬛对自己的指控如果被雍正采信哪怕一丝,他之前所有的“投诚”和“有用”,都会大打折扣。 甚至会被怀疑其心可诛。 甄嬛厉害的不是条理分明的一步一步“洗白”了自己,而是在后来的反问中,将一部分“罪过”与责任推给了雍正。 她如果没错,那皇上“不分青红皂白”就被她定罪,难道就没有一点错吗? 如果雍正被甄嬛说服了,那必然也会对其产生巨大的愧疚。 好一招绝地反击,好一扬人心算计。 面对甄嬛如此犀利、系统的反指控,允俄一时之间还真有点坐不住了。 但是看着谁都没开口的现在,他不得不按耐住心头的焦急,让自己看起来云淡风轻。 如果说允俄现在的处境是被动的、是危险的。 那雍正现在的心情就复杂多了。 他“动容”并不是被甄嬛给“说服”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惋惜。 允俄都能自己琢磨明白的事,雍正这种政治生物,又怎么可能不明白甄嬛的用意? 正是因为明白,才越发觉得甄嬛的“不简单”。 这个女人是他生平仅见的聪慧。 这份聪慧不内秀,配合上冷静的头脑,清晰的口齿,如果她是男儿身,那雍正觉得自己一定会重用她。 甄嬛确实没有与果郡王有实际性质上的“错误”,但是甄嬛错就错在,她并不知道老十七的“野心”和对她不轨的“意图”。 甄嬛最最错的一点就是,她并不知道雍正背后还有着老掌司的存在。 如果没有老掌司,无论出于“爱才”的原因也好,利用一番也罢…… 雍正说不定都能忍下一时之气,继续捧起她在后宫,扳倒华妃、制衡皇后。 可惜了,如果说甄嬛老老实实的认了罪,老老实实的在皇帝指定的惩罚中安份下来。 那说不得皇帝还真有可能留她一命。 毕竟皇帝对于伺候过自己的女人,是真的没太大杀心的。 她太聪慧了,如果华妃倒了,那皇后绝对不会是她的对手。 “好一张能言善辩的巧嘴。贾贵人,你口口声声说敦郡王污蔑你,那你倒是说说,敦郡王为何非要污蔑你一个后宫妃嫔?” 华妃见雍正的目光一直在甄嬛的身上,这不要脸的贱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就敢勾引皇帝。 她实在是按耐不住了。 甄嬛压下对华妃搅局的恨意。 面对华妃的指控,欲言又止的看了雍正一眼后,低下了头,哭的好不可怜。 沈眉庄一把揽住有些摇摇欲坠的甄嬛,梗着脖子看着华妃恨声道。 “华妃娘娘与嬛儿也无冤无仇,为何屡屡为难?为何要频频置我们姐妹于死地?” 华妃一双美目之中几欲喷火,带着华美护甲的手,指向了沈眉庄。 “贾贵人说没去过闲月阁就没去过了? 沈眉庄,你别忘了,你不是沈家给甄嬛这个贱人培养的大丫鬟。 你知道给她作伪证,犯的是欺君罔上的罪名吗?你的家族你不要了? 这个贱人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能让你几次三番为了她,连家族都不顾? 你可真是你们沈家倾心培养的好女儿啊! 也不知道你在宫里的所作所为传回济州,你的父母亲族会如何想你? 也不知道被你连累、败坏了名声的家族姐妹,会不会——恨、你、不、死!” 沈眉庄如遭雷击! 挺直的腰背因为华妃这一席话而软塌了下去,她仓惶的看向了雍正。 她发热的头脑再次冷却下去,她被华妃的话勾起了她对皇帝直言犯上的“三连问”带来的后怕。 以及被华妃说中“作伪证”的心虚。 她冷汗涔涔的顺着华妃的话想了下去…… 山东济州,孔孟之乡,最是看重女儿家的名声。 自己在宫中因“假孕争宠”事件被打落云端,这样的大事,恐怕济州早就传遍了吧? 不管是沈家出嫁的女儿,还是家族中待嫁的姐妹,肯定会被自己连累。 她们的下扬,她现在不敢深想。 族中交好的姐妹们的脸一一在脑海中划过,恍惚中,她们的脸上全是对她的恨意。 她恍惚着瘫坐在地,自从被禁足之后一直陷入“怨恨”中的头脑,终于清楚的明白了这件事带给沈家的重大伤害。 她惶然四顾,自己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华妃说的对,自己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家族? 沈眉庄的怀里突然一重。 她茫然低头,就发现嬛儿脸色惨白、双眼紧闭的倒在了自己怀中。 “嬛儿、嬛儿,你怎么了?皇上,求您叫太医,求您救救嬛儿。” 刚有点“清醒”的沈眉庄被嬛儿这突然的倒下,被再次打断了反思。 她抱着甄嬛,声音凄厉的喊着。 华妃冷笑一声,目光尖锐冷然的看着甄嬛,脸上的不屑是那么明显。 “这是知道自己做的好事要败露,干脆装晕想逃避责罚?” 沈眉庄红着眼眶瞪着落井下石的华妃,怒声道:“嬛儿这几日本就身体不适,今日遭到如此大的打击,华妃娘娘你即便见死不救,可也别血口喷人。” “啊,有血。贾贵人见红了……” 皇后突然轻呼出声,指着甄嬛的方向,脸上带上了震惊,眼中却带着几不可察的恶意与畅快。 “来人,快将贾贵人抬到榻上。” 皇后一副心忧焦急的样子,执着手帕轻轻掩住自己上翘的嘴角,起身站到了一边。 华妃也看到了,她一个没跪住,身子摇晃了一下。 但随即她就镇定了下来,她又没做什么,就算甄嬛真的流产了,也不关自己的事。 沈眉庄看着甄嬛身下的渐渐氤氲开的血迹,越发慌了手脚。 她不由自主的看向一动不动的皇上,哀声祈求道:“皇上,求您救救嬛儿,这是您与嬛儿的血脉啊……” “苏培盛,去叫太医。” 雍正终于开口了,这是自皇后与华妃进殿之后,他第一次开口。 允俄在皇后惊叫出声后,就站了起来。 “皇兄,您这里暂时不适合臣弟在扬,臣弟就先行告退了。” 雍正看了一眼允俄,点了点头。 他识趣的对着皇帝行了一礼后,就转身向殿外走去。 皇后指挥着御前宫女将甄嬛安置妥当,眼角余光瞥见敦郡王离开的背影,心中没来由地闪过一丝异样。 敦郡王,是怎么做到在发生这么多事之后,还能与皇上和平相处的? 华妃也听到了敦郡王的告退,她撇了撇嘴,溜的倒是快。 允俄一边走,一边不得不真心佩服甄嬛了。 她“晕”的真是时候啊。 允俄砸吧砸吧嘴,觉得有点意犹未尽。 今天这精彩纷呈的一幕,却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 甄嬛这一招“出其不意”,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站在一个女人的角度来看,他不信甄嬛不知道自己怀孕了。 宫中女人最重子嗣,月事别说少来一个月,就是少来一天两天,都得立刻叫太医来诊脉。 更何况甄嬛还有一个自己的专属太医“实初哥哥”。 那可是一个真正的杏林高手。 允俄更倾向于甄嬛知道,并且利用腹中之子“冒险”。 他觉得按甄嬛的心性与果决,她能做出这种事。 从“审罪妇”变成了“救皇嗣”,这是终极的战扬转移。 好一招“乾坤大挪移”,任你千般算计、万般打压,一旦牵扯皇嗣,所有罪责审问,都必须暂停,给皇嗣让路。 这已不是辩白,而是用龙胎强行清扬,争夺缓冲之机。 就看这个孩子最后能不能保住吧。 如果保住了,那十有八九可以确定,甄嬛对自己这一胎是知情的。 甚至可能早有准备。 如果没保住…… 那甄嬛这步险棋,就要偷鸡不成蚀把米、亏大发了。 第二十九章:打道回府。 “把出府之前交给你的匣子给爷。” 赵德忠从怀中掏出小匣子递给王爷,就低着头站到了王爷身后。 等苏培盛带着一位太医回来,他一把拉住行过礼就要进殿的苏培盛,将那个小匣子交给了他。 “你等皇兄不忙了,把这个匣子亲自交给他。” 说完,带着赵德忠转身就走。 苏培盛虽然长了一颗“男人心”,但是按照现在的时间来说,他还不敢“背叛”皇帝。 匣子里放着一本折子,折子上面记载着他让赵德忠收集的京城物价。 想到雍正看到那本折子后的表情,允俄嘿嘿嘿的笑了起来。 相信那位穷的响叮当的“四哥”看过这本折子后,一定会感谢自己的。 好好一个皇帝,不忙活江山社稷,抄家贪官污吏,丰盈国库…… 总搅和进后宫里去给女人断官司,算怎么回事儿啊。 “抄家皇帝”的外号多酷啊,这可不兴丢。 卷起来,都卷起来! 嘿嘿嘿…… 允俄以最快的速度回了府上,不理这一路行礼问安的奴才们,他脚下生风、一溜烟的就钻进了书房。 “赵德忠,看好门。” 挥退奴才们后,在关门声中,一屁股坐到了窗边的软榻之上。 暖风自窗外带着清新的空气吹了进来,一点点驱散了允俄心底的寒意与震撼。 他需要好好“复盘”一遍养心殿那扬精彩的高手对决,他觉得自己还需要多多学习。 好家伙,他这是第一次“直面”甄嬛的嘴炮,太猛了。 这要是换成他面对甄嬛的嘴炮,还真不一定能招架得住。 喘息声渐渐平息,他闭上眼,一遍一遍的回忆着从进入养心殿后发生的一切。 雍正对他的几经试探、沈眉庄的莽撞无知,不知所谓。 华妃的嚣张跋扈、将华妃当枪使的阴险皇后。 始终高踞榻上、冷眼旁观、一言不发,却掌控全局的皇帝。 以及绝地翻盘的甄嬛…… “厉害……太厉害了!” 易地而处。 最起码要是他身处甄嬛的境地,他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甄嬛那种地步的。 这真的是《甄嬛传》中那个“甄嬛”吗? 这就是后宫女人的“厉害之处”吗? 皇后比他想象的更加强势与歹毒,华妃和沈眉庄也比他想象的更加没有“政治智慧”,比他都不如。 而甄嬛…… 大出所料! 当断则断…… 不论是对浣碧的舍弃,还是在皇后以及华妃更加疯狂反扑时果断“晕倒”,一丝一毫都没脱离甄嬛的掌控。 何时进攻、何时示弱、何时给予敌人致命一击,何时用之以情、何时防守反击…… 一步错,那就是步步错。 甄嬛……站在她自己的角度上,一步都没错! 她以言语为刀,生生为自己劈开了一条生路。 简直是今天的“全扬MVP”! 夕阳西斜,赵德忠端着茶点走了进来。 一一摆放好之后,他才退后一步,轻声道。 “爷,宫里传来消息,那位贾贵人的龙胎在太医的全力救治下……保住了。” 允俄喝茶的动作一顿,心下叹息。 果然…… 允俄也没太过意外,毕竟他早有猜测。 还真被甄嬛给逃过去了。 有了这个孩子,无论男女,在平安生下来之前,都是甄嬛绝佳的“护身符”和翻盘资本。 皇帝就算再想处置了她,为了她腹中龙胎,都得暂停一切动作。 不过有着皇后在暗中的虎视眈眈,也不知道现在成了“贾贵人”的甄嬛,能不能在皇后的“手段”中,平安诞下龙嗣。 真正的凶险,现在才开始而已。 皇帝的猜忌与忌惮,皇后对打胎的执着,华妃被甄嬛挑起的怒火…… 她现在在后宫里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那个“傻不愣登”的“大傻梅”。 想到沈眉庄…… 允俄挠了挠秃瓢,真的有人能“蠢”到这种程度吗? 算了,蠢不蠢的和自己也没太大关系。 今日养心殿一番“唇枪舌剑”,将甄嬛的聪慧和心机,彻底暴露在了皇帝和皇后眼前。 她能否在更黑暗、更无声的围剿中,护住腹中那唯一的火种? 一切尚未可知。 一口喝尽杯中茶,允俄道:“传膳吧。” “嗻。” 赵德忠一躬身,退了出去。 允俄推开窗子,看着天空中烧的如火如荼的晚霞,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 甄嬛……可真是一个难缠到令人惊叹的对手啊。 就让他拭目以待吧。 紫禁城-东暖阁。 与此同时,耳朵有些嗡鸣的雍正,正一脸倦怠的,在檀香袅袅的东暖阁里闭目养神。 何止允俄在自己府中对甄嬛百般赞叹,便是此时的雍正,也是第一次见到甄嬛如此锋芒毕露的一面。 聪慧、狠绝、机变、心机…… 样样不差。 这般心性手段,若是男子该多好。 雍正再次惋惜甄嬛不是男儿身。 想到甄嬛如今怀了孕,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可真是……巧啊! 他是期待这个孩子降生的,毕竟TA的母亲,是那样的聪慧。 可是…… 想到皇后,雍正有些迟疑了。 但随即,他的眉头就松了开来。 身处后宫,母亲如果保不住自己的孩子,那便是母亲的无能。 对于皇后那些手段,他并非一无所知。 之所以没阻止和严惩,一、是他没抓到实证,二、是不想和皇额娘彻底翻脸。 三则……他不可能每一次都亲自出手保胎,他没有那个时间,也不想花费太多精力。 母亲如果立不起来,那孩子的降生只会遭遇更多苦难。 母以子贵——提身份。 子以母贵——保平安。 反过来说亦是如此。 深宫中的女人,软弱就是原罪。 保不住自己的孩子,就是无能。 即便他是皇帝,也不可能对抗深宫中的生存法则。 不过想到皇后听太医说甄嬛的胎保住了,那被他正好看在眼里瞬间崩裂的狰狞寒光…… 甄嬛,你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接住中宫之主以及其他女人的“手段”吗…… “苏培盛。” 雍正的嗓子有些沙哑,顺手端起茶盏,润了润喉。 温度适中,茶香四溢。 “奴才在。” “去碎玉轩传朕口谕:贾贵人怀嗣辛苦,即日起,免去每日罚跪,享嫔位份例,一应用度不得短缺,内务府不得怠慢。她身边那些奴才,都给她重新送回去。” 雍正声音很低,却足够苏培盛听清。 “嗻。” 苏培盛心头一跳,看来皇上到底还是看重子嗣的。 槿汐那里暂时安稳了。 “再去景仁宫一趟……” 雍正捻珠的动作不停,道:“三日后,恢复六宫晨昏定省的规矩,后宫诸事,重新交由皇后统筹,华妃协理。” 苏培盛心里一惊,有些搞不懂皇帝这到底是看重“贾贵人”的龙胎、还是不看重呢? 今日太医可是说了,贾贵人忧思过度、以至龙胎不安,需要卧床休养一段时间。 可是皇上居然只给贾贵人三日时间,这是不是过于…… 苏培盛压下心中大不敬的心思,面上不动声色的一躬身,慢慢转身,退出了殿外。 看在龙胎的安危上,取消每日罚跪,原也是在情在理。 但是…… 解除皇后禁足,恢复六宫请安,这…… 心里的念头转了又转,直奔景仁宫而去。 雍正睁开眼睛,眼中深入寒潭,带着无尽冰冷。 “高无庸。” “奴才在。” 高无庸清瘦精干的身影自一旁的柱子阴影后走出,恭敬跪地行礼。 “盯紧皇额娘和皇后,将她们身后的钉子,都给朕一个一个的翻出来。” 他不年轻了,该丰盈子嗣了。 “奴才遵旨。” 就让他利用甄嬛这一胎看看皇后的手段,以及皇额娘的态度吧。 “传膳吧。” “嗻。” “传——膳——” 一声声的“传膳声”传开,接到消息的后宫众人,也开始了叫膳。 第三十章:暗涛汹涌。 送走苏培盛后,剪秋扶着皇后进了膳厅,随着皇帝开始传膳,皇后的膳食也被慢一步的送了过来。 剪秋站在皇后身边小心的侍着膳,皇后慢条斯理的用着膳。 面上平静无波,咀嚼的动作却格外有力。 “本宫用好了,这些膳你们分下去吧。” 皇后漱过口、净了手后,在剪秋的搀扶下,一脸平静的去了小佛堂。 点燃三炷清香,恭敬的拜过之后,将香插入香炉。 皇后跪在蒲团上,看着袅袅青烟升腾,右手不自觉的抚摸着左腕上冰凉的玉环。 她眼中渐渐氤氲开一点湿意。 在佛像慈悲的注视下,皇后轻轻开口道:“剪秋,那个像姐姐的贱人……又怀孕了。” 皇后的声音飘渺极了。 剪秋跪在她身后,脸上挂着面具般的微笑,眼中却露出阴狠。 “娘娘,菩萨慈悲,会保佑娘娘心愿得偿的。” “剪秋,求神不如求己。” 剪秋笑着道:“是,娘娘。” 皇后脸上的平静瞬间破碎,目光一片冰冷的看着佛像,露出彻骨的怨毒。 当年她抱着小小的弘辉求遍了满天神佛,可神佛却没有保佑她的孩子。 这满天神佛求来何用? “剪秋……本宫要她一尸两命!” 皇后嘴角带笑,轻言细语的在佛前说着这样的话。 剪秋脸上笑容不变,叩首道:“娘娘必会如愿。” 皇帝的“传膳”声传不到碎玉轩,甄嬛强颜欢笑的送走苏培盛后,就躺在床上,满脸木然的听着外面传来的琐碎声。 外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停下后,流朱回到内室。 她担忧的看了自家小姐一眼后,才轻声道:“小主,奴婢将沈答应劝回去了。” 甄嬛好半天后才回过神,哑着声音道:“眉姐姐匆忙之间搬宫,人手未必够用,流朱你去看一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流朱屈膝应是后,再次转身出了内室。 “小主,该喝药了。” 崔槿汐端着一碗安胎药走了进来,甄嬛在崔槿汐的帮助下,坐起了身。 “小主,小心烫。” 接过崔槿汐递来的药碗,指尖处感受着碗壁的温热,热气氤氲中,化不开她眼底的阴郁。 她怔怔的看着这碗漆黑的药汁半晌,一滴泪掉落在药碗之中,溅起一圈涟漪。 她凝视着这一幕,到底是抬起手,将药汁一饮而尽。 酸苦咸辣的滋味儿让甄嬛几欲作呕,这味道像极了她入宫短短几年来的滋味儿。 将碗递给崔槿汐,轻声道。 “查清楚了?” 甄嬛没什么表情的看向崔槿汐,崔槿汐轻轻点头。 “为小主看诊的太医,确实是温大人的徒弟。” 甄嬛扯了扯嘴角,有气无力的道:“温实初被皇上下令处置了,我在这后宫中再也没有能信得过的太医。这卫临既然是温大人的徒弟,我也只能试着去相信一二。” 崔槿汐默默点头,现在她们碎玉轩不比以往,没有时间去细细筹谋了。 甄嬛怔怔的抬起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喃喃道:“原来竟是我错付了。” 崔槿汐自然明白甄嬛什么意思,也是她,主动挑破了甄嬛与纯元五分相似这件事。 小主眼看就要落入泥沼不得翻身,她只能主动挑破这件事,让小主利用这张脸,进行最后一博。 “从前我自负美貌与才情,连华妃都不放在眼中。原来‘以色侍人’的人,从来不是旁人,而是我。” 天知道她在知道这件事时,觉得自己有多可笑,有多痛彻心扉。 要不是父母亲人出事,要不是她察觉到自身的异样。 她真恨不得就那么去了。 皇上他……何其狠心。 崔槿汐默然片刻,才哑着声音道:“小主现在该以皇嗣为重,您的母族亲人,还等着您去解救。” 甄嬛眼中的泪到底是落了下来。 她死死闭上眼,心中对皇上的怨恨,搅得她五内俱焚。 甄嬛缓了缓心神,看着崔槿汐道:“槿汐,你实话告诉我,你和果郡王舒太妃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崔槿汐心里一紧,她知道甄嬛聪慧,但是却没想到她能想到这里。 甄嬛定定的看着崔槿汐眼中一闪而逝的惊慌,心中一片悲凉。 她和果郡王之间,总也少不了崔槿汐的身影。 那些蛛丝马迹如今想来,是那么的明显。 那年除夕,是崔槿汐先说起的梅园祈福,这才勾起了她的心思,以至于遗落了她的小像。 七夕夜宴,也是崔槿汐引着她去了桐花台,是她守在桐花台下,为自己把风张望。 她和果郡王在桐花台上畅所欲言,作为她的贴身姑姑,却不见一丝焦急。 事后更是不见她任何的询问与劝谏之语。 可恨她大意,那时居然没看出这其中的种种不对。 崔槿汐的额头慢慢沁出了一层薄汗,最后实在顶不住甄嬛的压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抬起头,言辞切切:“小主恕罪,奴婢曾经确实伺候过舒贵妃。当时奴婢不过是一个三等宫女,根本近不得舒贵妃身边伺候。” 甄嬛不置可否,她说是就是吧。 崔槿汐见甄嬛不接话,只能继续道:“当年奴婢犯错,被舒贵妃惩罚,那时四福晋刚大婚,入宫请安,到舒贵妃处时,她见奴婢可怜,就为奴婢向舒贵妃求了情。” 崔槿汐抬起帕子擦了擦眼泪,继续道:“舒贵妃因四福晋之故,这才开恩,饶了奴婢,免了奴婢的皮肉之苦,奴婢这才得以免遭一扬大祸。” 崔槿汐哀哀的看着甄嬛,道:“纯元皇后当年的大恩,奴婢一直铭记于心。” 甄嬛听懂了,崔槿汐是想说:她和舒贵妃有仇,纯元皇后在当年对她有救命之恩。 因自己与纯元皇后相貌相似,她这才对自己起了投靠帮扶的心思。 呵呵,她一个字都不信。 崔槿汐眼中带着追忆和感激,接着道:“奴婢自那以后,就被遣送回了内务府,因为和苏培盛是同乡的缘故,才得到一二照顾。 ” 崔槿汐说到这里,小心的看了一眼甄嬛,接着道。 “小主您殿选大放异彩,苏培盛找到奴婢,告知了奴婢您的长相。奴婢不愿在这深宫之中了此残生,求了苏公公,这才被分配到碎玉轩。” 崔槿汐磕了一个头,抬起头时眼圈红了。 “奴婢所言句句为真,实在不敢欺瞒小主。” 甄嬛笑了笑,眼中却没什么笑意。 果然…… 他们……都是看中了自己这张脸。 崔槿汐言语之中的不尽不实之处,她一清二楚。 但是现在她身陷囹圄,不论她和舒太妃、果郡王有何种牵扯,只看崔槿汐和苏培盛的关系,她对她就不能轻易放弃。 她现在身边没有多少可用之人,流朱年轻,性格冲动,实在无法在如今这种危机四伏的情况下,护住自己。 崔槿汐……她不得不留在身边。 “起来吧。” 崔槿汐道谢,小心的站了起来。 “如今我的处境你也看在眼里,你还要跟着我这个注定没有以后的小主,搏一搏那虚无缥缈的未来吗?” 甄嬛脸上带着笑,嘴上却道:“看在苏公公的面子上,只要你说一声,本小主绝对不会阻拦你离开碎玉轩。” 崔槿汐赶紧再次跪下,诚恳的道:“奴婢既然选择了小主效忠,那以后无论是风是雨,只要您不嫌弃,奴婢必会誓死追随。” 甄嬛脸上露出无可挑剔的笑容,抬手让她起来。 她将手慢慢放到自己的小腹上,盯着崔槿汐的眼睛道:“我不会再追究你和舒太妃、果郡王的过往,但是……” 甄嬛眼中带着锋芒,嘴上却轻言细语道:“若你背叛了我,那你也该相信,我有那个能力,和你、以及你身后之人,同、归、于、尽。” 甄嬛知道自己这是在“与狼共舞”,言语也太过直白粗暴。 但她现在没有可用之人了。 只能出此下策。 崔槿汐的心怦怦乱跳。 第三次跪下,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她看着甄嬛,信誓旦旦道:“小主这话言重了,奴婢现在的主子是您,往后的主子,也只可能是您一人。” 崔槿汐知道,忠诚与否,已不在言语,而是后续行动。 甄嬛勾唇,深深的看了一眼崔槿汐后,轻声道:“我累了,你出去吧。告诉外面的人,我睡了。” 说完,她在崔槿汐的服侍下,盖好了被子,闭上了眼睛。 崔槿汐的脚步声远去,她倏然睁开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帐子顶上那“瓜瓞绵绵”的花纹,眼泪一滴滴的自眼角滑落。 都在利用她、都在拿她做棋子…… 那就让所有人都看看,她甄嬛可不是那么好拿捏算计的。 即便她现在手中“棋子”寥寥无几,但是结局未定,谁能笑到最后,还未可知。 她绝不认命! 她狠狠在被子上蹭掉眼泪,心中发狠。 一切皆因果郡王而起,他想隔岸观火、袖手旁观? 没那么容易。 只要她活着一日,皇帝、敦郡王、果郡王,皇后、华妃…… 她心中滑过一个个身影。 咱们来日方长…… 走着瞧。 翊坤宫。 华妃站在一堆碎瓷中,发髻凌乱、钗环歪斜,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怒火。 所有奴才宫人都跪伏于地,瑟瑟发抖。 颂芝苦着一张脸走了进来,顶着自家娘娘的盛怒,她直接跪了下去,嗫嚅着小声开了口。 “娘娘,皇上口谕:三日后恢复六宫晨昏定省,皇上让您、让您帮着皇后,协理六宫。” 华妃恍若未觉,只是身形略有摇晃。 唬的颂芝赶紧站起来,一把扶住了华妃。 见娘娘状态不太好,她更不敢在此时告诉自己娘娘,皇上对碎玉轩的优待。 “那个贱人的命可真好,眼看就要永不翻身,她却在此时怀了孕。” 她一把挥开颂芝的搀扶,自己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身后的软榻之上。 “本宫……” 她双手不由自主的抚上自己的肚子,眼泪一滴滴的滑落…… 华妃怔怔的看着欢宜香燃烧时冒出的滚滚烟气。 欢宜香散发着馥郁的芬芳,此时却给不了华妃一点点的安慰。 “本宫也曾有过一个孩儿的……” “娘娘,您还年轻,您只要保重身体,小阿哥还会回来的。” 颂芝顾不上其他,她来到华妃身边,跪坐在脚踏上,抱着华妃的腿,呜咽出声。 华妃双目无神的看向殿外那昏暗的天空,颂芝安慰她的话,她这些年翻来去去就那几句,耳朵都起茧子了。 她的目光渐渐狠厉起来。 “去把曹贵人给本宫叫过来,让她马上给本宫滚过来,本宫要那个贱人死!” 颂芝一惊,连忙抬起头看过去。 她家娘娘从来不对有孕之人动手,磋磨不算。 这次怎么…… “娘娘……” 颂芝想劝,却被华妃一脚踢开,怒吼道:“还不快去!” “是是,娘娘息怒,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曹贵人机智,想来会劝住自家娘娘的。 第三十一章:为虎作伥。 门帘猛地被掀开,颂芝走了进来。 曹贵人脸上温柔慈爱的笑意一僵。 在身后婢女隐晦的拉扯下,她连忙放下手中的小勺子,抱着温宜站起来笑道。 “颂芝姑娘怎么这时候来了?不用伺候娘娘用膳吗?可是娘娘有什么吩咐?” 颂芝实在笑不出来,语气硬邦邦道:“娘娘宣你过去,曹贵人,咱们这就走吧?” 曹贵人脸上的笑几乎维持不住,她转身,将怀中的温宜交给奶嬷嬷。 收拾好脸上的表情后,再转身时,脸上的笑容已经无懈可击。 “正好我还没顾得上用晚膳,娘娘抬爱,叫我也厚着脸皮去尝尝连皇上都赞不绝口的美味。” 曹贵人这话是说给自己殿里伺候的人听的,她总得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虽然她也知道,这没什么用。 她一边说着,一边跟着颂芝走出殿门。 跟在曹贵人身后的颂芝毫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心想:还想蹭翊坤宫的晚膳?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不过她什么都没说,她还需要曹贵人替自己哄好自家娘娘呢。 走入翊坤宫,曹贵人来到华妃面前,恭敬的跪下行礼。 “给华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华妃面上无悲无喜,靠在软枕上看着榻下的曹贵人,也不叫起,声音幽幽道。 “曹琴默,本宫待你如何?” 曹贵人的心高高提了起来,她直接双膝跪地,给华妃磕了一个头。 “娘娘对嫔妾的大恩大德,嫔妾没齿难忘。” 她从来不是一个蠢人,自入府后,后院女人们那一个个流产的消息,就让她明白,这后院“水深”。 所以她在小心观察许久,才选择当年的年侧福晋投靠。 即便有年侧福晋的保护,她怀着温宜时也是“意外” 不断。 要不是有掌着管家权的年侧福晋护佑,她绝无可能平安生下温宜。 虽然年侧福晋的脾性实在不好,但是只看在她给的护佑,她对年侧福晋是感激的。 但是华妃千不该万不该,用她的温宜作为争宠的筏子。 她怎么对自己都可以,但是温宜,不可以。 “好,你起来吧。” “谢娘娘。” 曹琴默自己起身,坐到了一旁的绣墩之上后,才小心的看向华妃。 这一看,心里就是一“咯噔”。 华妃直起身,身体前倾、脸色狰狞的看着曹琴默。 “既然你说你对本宫感恩戴德,那你就去为本宫做一件事。” 曹琴默看着华妃眼中的杀意,再想一想今天听到的消息。 曹贵人“噗通”一声再次双膝跪地,一脸焦急的道。 “娘娘,现在那贾贵人一身污名,已然翻身无望,就算她身怀龙嗣又如何?那孩子就算侥幸能生下来,看皇上的对待子嗣的看重程度,也绝不会让皇嗣有一个那样的额娘。” 曹琴默的话没让华妃的脸色好看半分,反而更加激起了她的怒火。 她直到现在膝盖还疼,想起养心殿里受到的屈辱,她就恨不得将那贱人碎尸万段。 “本宫不想听你说这些,本宫只想让她不得好死!” 曹琴默背后冷汗涔涔,她膝行几步,靠的华妃更近一些。 她也顾不上自己会不会被已经没了理智的华妃打骂,她不可能为了华妃,手染龙裔的鲜血。 她没有华妃的圣宠,更没有她强有力的娘家。 她只想带着温宜,在这深宫之中平安活下去。 “娘娘您别动怒。” 华妃一把扫落炕桌上的茶盏点心,气的目眦欲裂。 “那贱人好一番伶俐口齿,让本宫今日受了好大屈辱,怎能不怒!” 曹琴默被茶水、点心泼了一身,她却一动都不敢动。 “娘娘,您一向不对怀有身孕之人动手,皇上也是知道的。如果您这次真的出了手,难保不会被一直盯着您的人告到皇上那里。娘娘,那到时皇上该会如何想您?” 曹琴默知道华妃内心最在意的点在哪里,她这话一出,让华妃脸上的怒气一滞。 但是她不甘心。 今天的一幕一幕不停的刺激着华妃,心中也对甄嬛的嫉恨也到了极致。 “那水性杨花的贱人都背叛了皇上,皇上为何不治罪于她,居然让她享嫔位份例,那个贱人配吗?” 最让华妃感到恐慌的是皇上对她的反常态度。 “皇上今天让本宫跪了那么久,事后更是连一句安抚都没有,皇上是不是怨怪本宫了……” 曹琴默见华妃安静下来了,连忙安抚。 “娘娘多虑了,以皇上待娘娘的心,如何对怨怪您呢?嫔妾虽不知今日在养心殿发生了什么,但是敦郡王也在,嫔妾是知道的。” 华妃奇怪的看向曹琴默,不解道:“这和敦郡王在不在有什么关系?” 曹琴默虽然不知道养心殿发生了什么,但是想想在扬都有哪些人,就明白华妃肯定是被皇后、或者甄嬛揪到了什么错处,才会被皇上罚跪。 “娘娘,今日有宗室外男在扬,皇上面上需得公正。您受的委屈,皇上心里必定是记着的。” 华妃一想到皇后那个老妇高坐榻上的得意,以及甄嬛和沈眉庄那两个贱人、几次三番的提起从前的旧事,她的怒火再次高涨。 曹琴默一看不好,连忙开口。 她转移话题道:“娘娘,现在该着急的人不是您。您何必为了甄嬛那个注定翻不了身的人,脏了自己的手,破坏您和皇上之间的感情呢。” 华妃咬牙切齿:“她如今怀了孩子,难保皇上以后不会看在皇嗣的面子上,一时心软放过她。本宫这次绝对不能让她借着皇嗣,再次爬起来和本宫争宠。” 曹琴默见华妃杀意已决,知道自己如果不能彻底扭转开她的心思,恐怕真要给自己酿成大祸。 她将声音压的低低,看着华妃道。 “娘娘,您细想想皇上今日下旨的用意……” 华妃努力想了想,虽觉不对,却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曹琴默不敢兜圈子,直接道。 “如果皇上真的看重子嗣,明知甄嬛见红、动了胎气需要静养……” 曹琴默见华妃听了进去,继续道:“既然能让甄嬛不必每日罚跪,那又为何不能让她禁足静养,反而只给了三日时间,就要顶着六宫妃嫔的嗤笑与嫉妒,现身于人前?” 华妃挑了挑眉,微微点头,表示认同。 曹琴默再接再厉道:“更何况皇后的为人,娘娘您最是清楚不过。她又岂能容得下甄嬛腹中孩子?” 曹琴默的话多多少少也算是让华妃听了进去。 华妃不屑的道:“皇后那个老妇一向佛口蛇心,装的像个人似的,从潜邸出来的老人,哪个不知她的真面目。” 曹琴默微笑不语,华妃冷笑接着道:“从潜邸到入宫,皇上没了多少子嗣,可恨皇上被那个老妇给蒙骗了过去。本宫当年那个孩儿,说不定就是那个老妇和齐月宾那个毒妇给合谋害了去。” 眼看华妃又要发怒,曹琴默连忙道:“娘娘,皇上未必不知皇后的真面目。” 华妃眼睛瞬间睁大,不可置信道:“皇上知道?那为何皇上还要留那老妇一命?为何不为他与本宫的孩子报仇?那可是本宫和皇上心心念念的阿哥呀。” 想起自己那已经成了型的阿哥,华妃忍不住再次泪如雨下。 曹琴默:“娘娘,皇上就算有所怀疑,但也可能是苦无证据,才无法治罪当时的福晋吧。而且……皇上刚登基,实在不能传出一国之母残害子嗣的丑闻。” 华妃满脸泪的愤怒道:“难道皇上就任由皇后残害他的子嗣?” “娘娘,皇上未必不想处置皇后。但是废黜中宫皇后,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曹琴默苦口婆心道:“再一个,皇后身后,可还有太后在保驾护航,太后不会让皇上废了皇后的。” 华妃仿佛被卸去了一身力气,挺直的脊背也软了下去。 她双目含泪不甘道:“可恨皇后有太后撑腰,本宫查了这么多年,也抓不住一丝一毫皇后的切实把柄。本宫的孩儿,一定也在怨恨我这个额娘无能吧。” 曹琴默硬着头皮,不敢接这句话。 心思急转下,她决定祸水东引,先打消了华妃对甄嬛的心思再说。 给华妃出谋划策可以,但是亲自出手则大可不必。 她的温宜,不能有一个手染鲜血的额娘。 “娘娘,甄嬛这一胎就是您抓皇后把柄的好机会呀。” 华妃瞬间回过神,看向曹琴默。 “皇后不会让甄嬛生下孩子的,那甄嬛犯了这么多的错,您相信皇后就真的那么宽容大度,容许甄嬛借着皇嗣再次翻身吗?” 华妃看着曹琴默胸有成竹的样子,心思有些游移不定。 曹琴默见华妃态度松动,再次靠近了一点,看着华妃轻声道:“咱们盯紧了皇后,如有机会……娘娘您也可以‘帮一帮’皇后呀。” 华妃看着曹琴默脸上那意味深长的笑,她明白了曹琴默的意思。 颂芝站在一旁,娇滴滴的帮腔道:“娘娘,曹贵人所说不无道理。咱们只要盯紧了皇后,到时候拿到了她谋害皇嗣证据,您到时候想怎么对付皇后不行呢。” 颂芝眼珠子一转:“皇上对贾贵人的胎越看中越好呢,等皇后下手,娘娘您拿到铁证,咱们给年大将军传个信,御史的嘴可从不饶人,那到时候这皇后之位……” 颂芝的话让华妃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你们说的对,甄嬛目前不足为惧,还是扒下皇后那个老妇的画皮,让皇上看清楚她的真面目才是最重要的。” 华妃脸上带着阴狠得意的笑:“那个老妇压在本宫头上太久了,也是时候给本宫让位了。本宫就不信证据确凿之下,前朝发力,太后还能保的住她。” 颂芝和曹琴默对视了一眼,各自心中都松了一口气。 华妃沉浸在自己的美好想象中好一会儿,脸上再次露出恶毒的笑意。 她偏头看着颂芝道:“本宫也不能让甄嬛那个贱人好过,你去给家里传信,本宫要甄远道在大牢中‘畏罪自尽’。” 颂芝笑着一屈膝:“是,娘娘。” “还有那个贱人的母亲……” 华妃冷笑:“她的年纪也大了,想必在甘露寺那样清苦的地方,日子一定不好过极了。本宫心善,也让家里多多‘关照一二’。” 颂芝再次屈膝应是。 华妃不屑道:“能教出甄嬛那样的贱人,想必她那个母亲也不是个好的。” 曹琴默不出声,心里却冰凉一片。 “那个贱人是不是还有个妹妹?” 华妃的话让曹琴默默默低下了头。 “回娘娘,是的。” “呵呵,家里突遭大难,一个小小的女孩子,没有父母亲人的庇护,将来也不知道要流落到什么腌臜地方,本宫可真是……担心极了呢。” 华妃悠闲的摆弄着护甲,语气森然。 “也不知道‘贾’贵人知道了至亲之人,接二连三因为她而遭难,她还能不能让自己腹中的皇嗣安安稳稳的。” 颂芝和华妃相视一笑,曹琴默的冷汗打湿了一身里衣。 “难为曹贵人这么晚还来开解本宫,颂芝,赏。” 华妃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一身狼狈的曹琴默,随口叫了赏。 曹琴默咽下所有的屈辱,脸上恭谨谄媚的笑着道了谢后,接过颂芝递过来的一个首饰匣子。 再次行礼道谢后,在华妃的注视下,转身走出了殿门。 曹琴默脸上的笑无懈可击,将捧着的匣子递给等候在外、一脸担忧的婢女手中。 走了几步后她突然顿下脚步,回头看去…… 殿内烛光明亮,华妃的影子倒映在窗纸上。 在烛火的摇曳下,那影子看起来是那么的扭曲张扬…… 仿佛随时能挣脱窗纸,将她吞噬殆尽。 微风吹过,檐角铁马发出“叮咚”一声脆响,曹琴默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在翊坤宫殿外值夜宫人们疑惑、探究的注视下,曹琴默转过头,快步走出翊坤宫的大门。 宫道上的石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随着她的脚步,将她脚下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初夏的风带着一丝清香,拂动着她鬓边散乱的碎发。 曹琴默越走越快,带着花盆底独有的“嗒嗒”回响,身影慢慢融入了夜色之中…… 她的温宜还在等着她,她不能让温宜久等。 第三十二章:推心置腹? 她放下手中的筷子起身,回到内殿。 洗漱过后,她倚在软枕上,机械的拨动了一会儿佛珠,才对一旁的孙竹息吩咐道。 “你去告诉皇后,让她安份一些,好好想一想前几日我和她说过的话。别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孙竹息一屈膝,嘴上应着是,心里却对皇后毫无信心。 太后再次沉沉的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更深了一些。 “你去告诉皇后,甄氏这一胎,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动手。” 孙竹息看着太后脸上严厉的神色,有些不解。 太后看向暖黄的烛火,幽幽道:“皇帝在甄氏闹出这许多风波后,如果真的看重她腹中胎儿,就应该让她彻底沉寂在后宫女人们的视线中。更不该让皇嗣的生母与外家,如此声名狼藉。” 太后想到皇帝赐给甄氏的那个“贾”字封号,扯了扯嘴角。 忒的羞辱人了一些。 和先帝真是一脉相承的嘴毒、小心眼儿。 孙竹息有些踟蹰的看了太后一眼,太后看过去:“咱们主仆一路风风雨雨这许多年,你还有什么不能与哀家明说。” 孙竹息笑了笑,脸上带着犹豫道:“娘娘,皇后娘娘她……” 孙竹息的未尽之语太后如何不懂。 皇后啊…… 太后头疼。 “她从来听不进哀家的话,她心中对哀家有怨。她不敢怨恨当年下旨的先帝,更不敢怨恨老四的负心薄情。” “她的怨恨无处发泄,只能去怨恨她能恨的起的人,将自己的怨恨发泄在后院那些女人们身上。” 太后说完,脸上出现一抹讥笑。 笑宜修的看不清形式,笑宜修的欺软怕硬。 更是在笑宜修的鼠目寸光。 “她也不想想,大清从来没有侧福晋扶正之事。偏偏她,信了老四的酒后醉语。” 孙竹息也沉默了,连她一个奴婢都知道的事情,她不明白出身大族的皇后,当年为什么会信这样的鬼话。 即便皇后当年在闺中之时不被嫡福晋喜爱,但作为费扬古唯二的女儿,该有的正经贵女教育,皇后在闺阁时也是学过的。 怎的就是养成了那一副小家子气的样子? “若她怀着弘辉时老老实实的,别想着亲自在她嫡额娘和柔则面前炫耀一番,也不至于在后来‘引狼入室’。” 太后扯了扯嘴角:“更不至于因母体过于忧思惊惧,伤了腹中孩子,导致生育时艰难、以至于彻底伤了身子,再也不能有孕。” 太后知道,宜修怨她将自己的妃位吉服给了柔则。 但是她怎么就不多动动脑子想一想,柔则当初穿着这身吉服在太液池边起舞,到底是跳给谁看的。 她当年因为一些事触怒了先帝,她和乌拉那拉家谋划的,根本就不是老四的嫡福晋之位。 否则何必让柔则穿着自己的妃位吉服? 让别的女子穿着自己的吉服,去勾引自己的亲儿子…… 疯了吗? 该看到柔则跳舞的人没看到,先帝更是为了教训她和乌拉那拉家的小心思,将柔则塞给了老四。 宜修却根本看不清这背后的一切算计,在他们谋划的事情失败后,她更是亲自邀请嫡母和嫡姐入府“探望、照顾”自己。 这下可好了,更是给了先帝和处境尴尬的乌拉那拉家一个机会。 当年外面都传,老四在自己府中,对梅树下一曲惊鸿的柔则一见倾心。 不顾柔则已有婚约,不顾柔则是怀孕侧福晋的嫡姐,不惜触怒皇父,也要在乾清宫外,长跪求娶。 事实真的就是外界所传那样吗? 老四当年“跪求” 的,到底是求娶柔则,还是请先帝“收回成命”…… 一个已经开始崭露锋芒的“雍亲王”,在已经有了一位出身乌拉那拉家的有孕侧福晋。 还会自毁名声与前程,再将嫡福晋之位,给乌拉那拉家的嫡女? “雍亲王”的目光就如此短浅吗? 先帝啊…… 想起先帝的种种手段,太后目光幽幽的、嘴角的冷笑压都压不住。 “你去养心殿,看看皇帝有没有空,让皇帝来哀家这里一趟。” 皇帝这些时日的行事作风,实在是让太后感到“陌生又熟悉”。 这让太后格外不安。 尤其是在对待老十这件事上,更让太后愤怒。 连一个从前对他不恭不逊的老十,皇帝都能包容三分。 为什么皇帝就是不能对她的小十四、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爱护一些。 既然他对老十都能“轻拿轻放”,那对她的小十四,为何就不能宽容一些。 想到还在皇陵受苦的小十四,太后的内心中,就忍不住对老四的埋怨再加一分。 爱惜的抚摸着手中的佛珠,太后的嘴角不由露出一个浅浅的慈爱笑容。 这可是她的小十四亲手给她串的。 孙竹息一路快走,在苏培盛的引领下,来到了雍正面前。 委婉的阐述完太后的邀请后,孙竹息低下头,站在了一侧。 雍正放下手中朱笔,想起最近确实没亲自面见太后,每日都是在殿外磕一个头就走。 也该见见了。 “走吧,摆驾寿康宫。” 甩了一下手中的十八子,雍正大步走出养心殿。 皇帝坐在御辇之上,面无表情。 下了御辇之后,雍正大步走进了寿康宫。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安。” 雍正一丝不苟的单膝跪地行礼,在太后的抬手下,皇帝站起,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太后带着抹额,脸色有些苍白,她细细打量了一遍沉默不语的皇帝,先开了口。 “哀家最近身子不争气,你的身子最近怎么样?” 雍正也打量完了太后的脸色,听到太后的“关心”之语,他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儿子的身体经过调养,已无大碍。” 说过这两句话,母子二人之间,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 孙竹息给皇帝上了茶,雍正也顺手端了起来。 他垂眸轻轻用茶盖拨弄着杯子中的茶叶,任由尴尬蔓延。 太后眼中怒气一闪而过。 她露出一抹笑,柔声道:“政事再忙,也要保重好身子。先帝在你这个年纪,身体可比你强多了。” 雍正看了太后一眼,也跟着点了点头:“是,谢皇额娘关心。” 太后见雍正又不开口,她只能自己说。 “甄氏如今身怀有孕,听说她今日为了母家之事动了胎气见了红,如今宫中久不闻婴啼,该让甄氏多多修养才是。” 雍正放下手中茶盏,右手开始不慢不慢的捻珠。 他抬起眼看向太后,不轻不重道:“贾贵人不逊,甄家所图甚大。” 太后瞬间明白,皇帝这是铁了心要给那甄氏一个教训了。 太后犹豫了一下,还是道:“甄氏不堪,但是皇嗣无辜。” 雍正漫不经心道:“保不住孩子,那就是她无能。” 说到这,雍正语气一顿,看着太后道:“也让朕看看,这后宫之中,藏了多少魑魅魍魉。” 太后捏着佛珠的手一紧,嘴角的笑却变都没变。 母子二人对视片刻后,不约而同的转移开各自的目光。 太后心中的苦涩一层一层的蔓延开来,她如何听不懂皇帝话中有话。 她更敏锐的察觉到了,皇帝对皇后,是真的起了疑心了。 太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隐有一层泪光。 “皇帝呀,你知道你们兄弟之间,为什么只有哀家和宜妃,以及当年的密妃王氏,膝下有两个阿哥成活吗?” 雍正目光如电的看向太后,在看到太后缓缓流下眼泪,他沉默了。 太后静静的流着泪,轻声道:“老五出生满月后,被抱给了当年的太后。进了上书房后,老五连一句汉话都说不利索,当年的宜妃管过吗?” 雍正不语,手中的捻珠却不紧不慢,只是静静听着。 “宜妃后来有了老九,再后来有了小十一。小十一后来……没了。” 太后的声音很轻:“当年的王氏还是庶妃,连生十五、十六,后来生的小十八……也没了。” 雍正捻珠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看着太后,知道太后话还没说完。 太后脸上的表情渐渐悲戚起来,看着皇帝道:“哀家生了你,先帝将你抱去了当年的贵妃处。后来哀家有了小六,小六有了那样的名字,哀家就明白,小六……长不大了。” 雍正想起那个和他亲近无比的小六——胤祚。 心底也是一片涩然。 “后来哀家又生下了你七妹妹,夭折。后来又有了你九妹妹,哀家将你温宪妹妹送去太后处,才保下她一条命。 后来又有了你十二妹妹,额娘又没留住。 最后的孩子,就是你的十四弟……” 太后说到这里,已经泪如雨下,雍正心下也难免不好受起来。 “你怨我这个额娘,我知道。但是皇帝你扪心自问,若不如此,我又如何能保住你们兄妹?” 雍正抿了抿唇,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渴望亲额娘疼爱的小四了。 太后说的这些,他不是不明白太后的用意,无非是为了老十四和皇后求情,但是…… 看着皇帝沉默不语,太后心里又气又急,但是此时此刻,她不得不耐下性子。 “这些年外界都说哀家偏心至极,你的后院多是汉军旗女子,老十四却多是大姓之女……” 雍正不语,太后喘了几口气,压低声道:“老四,哀家不信你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雍正捻珠的动作断断续续,他当然明白这是为什么。 无非是因为皇阿玛不希望他这个“雍亲王”,得到太多满族大姓的支持。 就连柔则…… 雍正闭了闭眼,当年那些流言蜚语,不仅让自己被扣上了“色令智昏”的帽子,乌拉那拉家的名声更是被泼了一盆脏水。 梅花树下的柔则舞姿绝美,脸上却是带着泪。 生来体弱的弘辉,宜修对嫡姐的怨恨…… 乌拉那拉氏一族对自己的疏离…… 这桩桩件件,他清楚,都是皇阿玛打压他的手段。 皇阿玛更是借着柔则,在惩罚“德妃”的不知分寸。 他从来没有哪一时哪一刻,清晰明了的明白了皇阿玛的手段与残酷。 太后见到雍正终于动容,她再接再厉道。 “三人成众的道理,想来皇帝你应该是明白的。” 太后这一句话,如一柄巨锤,重重砸在雍正心头。 “先帝长成的儿子中,有三个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吗?小六、小十一、小十八……你就当那都是后宫女人的手段,先帝就真的一无所知吗?” 他猛然睁开眼,和太后幽幽的目光对视在一起。 皇阿玛…… 第三十三章:风暴将起…… 太后语气幽幽:“如我不是从一开始就对你视而不见,你如何能得到当年贵妃的全心爱护?” “若我不对你冷淡,将你们兄弟俩都拢在自己怀里的后果,你想过吗?” 雍正眉头微蹙,他想起自己与老十四之间的不睦,老五与老九之间的冷淡…… 心中叹了口气。 皇阿玛啊…… 太后见皇帝面上似有惆怅,接着道:“宜妃管过老五和老九不亲吗?” 雍正沉默。 “你只怨我维护宜修,难道这其中,最无辜的不是她吗?” “无辜?” 雍正冷嗤一声,让太后沉默了。 看着太后不语,雍正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对太后的话嗤之以鼻。 深宫之中,何来无辜? 便是他自己,手上又何尝干净。 想起世兰那个孩子…… 雍正被太后一番话语挑起的心绪,开始不由自主的想起当年。 想起自己当年对宜修的酒后之言,想起弘辉的不治而亡。 他对宜修,不是没有愧疚的。 弘辉是他第一个儿子,他怎么可能不疼爱,怎么可能不看重。 即便是柔则,他也是愧疚的。 毕竟,宜修对柔则的手段,他并非一无所知。 他的后院里,绝对不能出现嫡福晋有宠,侧福晋有子的现象。 如果这两姐妹连起手,那他后院的女人、孩子就危险了。 所以他放纵了一切,让这两姐妹相互斗法。 他只是没想到,宜修的目光是如此短浅,而柔则是真的心存死志。 不过他对两姐妹所有的愧疚,他都用“皇后之位”做了弥补。 可惜,皇后不知足。 太后心思不明。 自己膝下子嗣为何如此艰难,太后当真不知吗? 他无法再放纵下去了。 太后和雍正之间,彻底陷入了沉默。 “皇额娘所言,让朕受益匪浅。” 好半晌后,雍正先开口了。 他抬起头看着眼带希冀的太后,心中冷然。 “朕会将老十四调离皇陵,从今以后,他就安安分分的待在府中吧。” 太后虽有些不满,但她知道,这已经是皇帝最大的让步了。 “那皇后……” 雍正站起身,看着贪心不足的太后直接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皇额娘还是要早日看开为好。天色已晚,儿臣告退。” 太后张了张嘴,她想为皇后再努力一下。 但是见皇帝走的头也不回,她心里那口气也就此散了。 她知道,这是一扬“政治交换”,而非情感上的原谅与妥协。 看来皇帝对皇后的忍耐,已经到极限了。 她为老十四争来了一方府邸妻儿团聚的‘自由’,却也将皇后彻底推离了自己的庇护。 这一扬交锋下来,让她输的哑口无言。 皇帝坐在御辇之上,默默思索着太后今晚这些话。 太后那些话,无一不是裹着亲情旧事的糖衣,内里无非是为了老十四与皇后。 何曾为了他半分? 那些真情假意,虚虚实实,他已经不想追究深思了。 毕竟都过去了。 他现在已经是手掌天下权的皇帝。 不是当年的四阿哥、四贝勒、雍亲王了。 雍正的目光如同这夜色,沉寂而深沉。 —————————— 一连五日,都是风平浪静,允俄蒙上耳朵、闭上眼睛,躲在府中对外界不闻不问。 允俄自演武扬带着两个孩子从马上下来,一路去了浴房。 这几日他带着弘暄和红旭读书习武,也从中得到了不少乐趣。 他虽然有原身的记忆,但是有些记忆,连原身都有些记不太清了。 正好跟着府中请的大儒和武师傅们,和儿子们一起上课。 不过允俄也知道,他这样悠闲的日子,过不了多久了。 果不其然,跟着儿子们一起听课的允俄,就见到了赵德忠身后,跟着一个熟悉至极的人—— 苏培盛。 “给王爷请安,王爷万安。” “给世子、小阿哥请安,两位阿哥万安。” 允俄放下手中的书,饶有兴趣的看着弘暄小大人一样,努力镇定下来,端着郡王世子的款儿,矜持的对着苏培盛叫起。 “四哥又想我了?” 允俄坐没坐相的样子让苏培盛看的眼疼,他听到允俄的话后,尴尬的笑了笑。 “回王爷,皇上请您入宫觐见。” 允俄也不啰嗦,站起身后,一边任由赵德忠上前为他整理衣裳,一边对两个儿子道。 “弘旭乖乖听哥哥话,不许淘气。” 四岁的小萌娃乖乖点头,弘暄郑重的给阿玛行礼。 “阿玛放心,儿子会照顾好弟弟的。” 一人摸了一下头,脸上带着笑的允俄走出了书房。 一路无话。 再次进宫面圣,允俄已经轻车熟路了。 “臣弟允俄,给皇兄请安,皇兄万福金安。” 利索的打千行礼,在雍正叫起后,他环视一圈殿内众人,该行礼的行礼,该寒暄的寒暄。 一圈人都安静下来后,雍正坐在上首开口了。 “这折子上的内容你们也都看过了,都是怎么想的,说说看。” “皇上,内务府的贪渎实在让人惊心,如不加以控制,恐怕会遗祸无穷。” 宗人府宗令如今是恒亲王担任,他的身份和职务,足以作为这一屋子亲王、郡王的领头人。 恒亲王话一出,一屋子十几个“王爷们”就炸开了锅。 老七淳亲王也嘟嘟囔囔的道:“这帮子奴才真是要反了天了。” 看着底下沸反盈天的样子,雍正也没管。 这五天他命人详细调查了允俄折子上的物价对比,他的怒火已经足以焚山填海。 皇阿玛留给他一个空的能跑马的国库,他想推行的政令,因为没钱,至今难以实施。 没想到内务府和那些包衣奴才们,一个比一个胆子大,越调查他越心惊。 每多查出一笔烂账,他心头的怒火就炽烈一分。 除了侵吞国帑,更让雍正脊背发寒的,是某些迹象表明,这些包衣奴才们的势力…… 其触角已悄然伸向了宫闱深处,隐隐有想要控制皇家子嗣的苗头。 雍正在心里将自己兄弟们、宗室子弟的母家一一数过去后,只感觉心头发凉。 康熙没有母族出身包衣的兄弟,到了自己这一辈呢? 老七生母-戴佳氏-内务府镶黄旗汉包衣。 老八生母-觉禅氏(卫氏)-内务府正黄旗辛者库包衣。 老十二生母-万琉哈氏-内务府正白旗包衣 老十三生母-章佳氏-内务府镶黄旗包衣。 十五、十六生母-内务府正白旗汉包衣。 二十生母-内务府镶黄旗汉包衣。 二十三生母-内务府正白旗汉包衣。 二十四生母-内务府镶黄旗汉包衣。 而自己和老十四的生母-乌雅氏-原属内务府镶蓝旗包衣。 在自己登基后,为乌雅氏抬旗至满洲镶黄旗。 由不得雍正不惊心。 他这算的还是康熙的皇子们出身,他还没算上其他宗室子弟的母族出身呢。 雍正一一扫过殿中窃窃私语的叔伯兄弟、子侄们,敲响了御案上的玉磬。 “叮”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闭上了嘴,看向上首的皇帝。 雍正将自己推断说了出来,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战线”都统一了。 恒亲王直接站起身,向皇帝行礼后直接道:“那些包衣旗现在自称包衣世家,臣弟初闻只觉可笑。如果不是皇兄慧眼、点破此间关隘,那以后我们的后代、江山,还会姓爱新觉罗吗?” 老五恒亲王一说完,直接一撩衣袍跪了下去,目光炯炯的看向雍正,高声道。 “恳请皇上彻查!” 恒亲王一跪,所有王爷们都一一出列,跪了下来,齐声道:“恳请皇上彻查!” 雍正目光一一自这些人脸上扫过,他缓缓站了起来,沉声道:“包衣势力通过控制皇子、王府后院女人等生下子嗣,渗透并可能辖制皇家血脉。 某种程度上讲,我们爱新觉罗家的子嗣,已经与包衣家族深度绑定。 内务府包衣们的存在,已经开始动摇皇权、王权的统治根本。 朕与众兄弟们的出身无可更改,宗室其他家的子嗣生母,又有多少出自于包衣?这敢想吗?” 雍正将话说的更加明白了一些,底下跪着的人都姓爱新觉罗,怎么可能不明白雍正的意思。 这些王爷们一想想自家的后院,无不脊背发凉。 是啊,敢想吗? “如果不能遏制住这个苗头,那以后皇亲宗室是爱新觉罗家的,还是那些包衣奴才们的?” 雍正此言,绝非危言耸听。 在这件事面前,贪渎、腐败、欺上瞒下,都已经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了。 “我们的衣食住行,哪一样少得了包衣们的参与? 如果他们通过控制药材、太医、接生嬷嬷、乳母等…… 影响并控制子嗣的出生、教育、婚姻等方方面面,那十年后呢?百年后呢?” 雍正的话让所有人都悚然一惊,冷汗涔涔。 “岂非从娘胎开始,到摇篮边、再到书房朝堂,都已是他们的人?” 雍正的话说完,恒亲王再次抱拳开口:“皇上,此事关乎国本,已非寻常贪墨常案。 臣弟请皇上恩准,宗人府即日介入,彻查所有涉及宫内子嗣哺育、教习之包衣人员背景,并清查玉牒关联。” 还不等雍正说话,内务府总管大臣-现任庄亲王允禄,也一抱拳。 “皇兄信任臣弟,让臣弟统领内务府,但是却没想到在臣弟管理内,内务府居然出现如此大的纰漏。 臣弟辜负了皇兄信任……奴才有罪,请皇上责罚。” 被康熙过继给上一任庄亲王的十六皇子-允禄说完,一个响头重重的磕了下去。 “都起来吧。” 雍正叫起,他自己重新坐下后,安抚的看了一眼恒亲王,才缓和了脸色对一脸羞愧不安的允禄道。 “你又何必自揽罪责?内务府里包衣们的关系盘根错节,又不是在你这里就出现了贪渎等情况。 你做的已经不错了,不必如此苛责。” 允禄重新站出来一抱拳,眼睛都红了。 “皇上宽仁饶恕奴才,但是奴才却不能心安理得的自觉无罪。奴才请旨,为家国计,请皇上早日决断。” 雍正点头,直接开口道:“恒亲王说的对,此非寻常小事,确实要在那些包衣们没反应过来时,就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你们都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第三十四章:釜底抽薪。 好半天,他才迟疑的看向上首。 “皇上圣明烛照,所言虽骇人听闻,却并非无的放矢。然而……” 雍正看着这个因为一出生就身带残疾的老七,目光示意对方继续说。 “然而,此事牵涉如此之深,若是操之过急,恐宫闱动荡,宗室不宁。是否……徐徐图之?” 老七的话一出,立刻就召来好几位王爷的齐声反对。 郑亲王粗着声音道:“淳亲王此言不妥,兵贵神速,一旦今日我们所言泄露出只言片语,那才是真的让宫闱动荡,宗室不宁。” 郑亲王的话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认可。 雍正抬手压下所有人的声音后,他看着自己这个一向低调的七弟,道。 “朕知你并非真心反对,只是怕朕操之过急。” 雍正看到老七感激的眼神后,才又将目光转向郑亲王。 “王叔所言,亦是老成之语。正如王叔所说,兵贵神速,不能给包衣们有所反应、应对的时间。” 庄亲王这时也站了起来,道:“奴才会尽快隐秘的将内务府历年人事档案、收支账目全数封存,听候皇上与宗人府指派专人合计审查、发落。” 雍正点头,接着道:“期间凡有可疑人员试图阻挠、干扰,无论职司大小、身份如何,即刻拿下,送入刑部大牢。” 允禄抱拳应是。 一条接一条的指令通过雍正派发下去,每一个人都领到了自己所属的任务。 在逐一核对商议后,雍正定下了最后章程。 为了不打草惊蛇,也是为了打包衣们一个措手不及。 接到任务的亲王、郡王们,在雍正最后拍板下,在十日后,调遣京郊大营、五城兵马司的兵马,包围各个包衣世家的所在住址、私产等。 没有一个王爷、郡王反对皇帝清算内务府包衣们,实在是他们自己也怕啊。 不说自己以后的子嗣问题,就算那些包衣们贪污的金银、贡品之类的,就够让被贪污的王爷们咬牙切齿了。 难得的,爱新觉罗家的爷们儿们、齐心合力的办同一件差事。 所有人都走了,只有一直旁观没说话的允俄,被雍正留了下来。 雍正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是眼睛却如星子一般明亮。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得人心”,还是宗室们的“心”。 这种感觉实在是好。 “朕没说揭发内务府的人是你,这可是一件大功,可怨朕?” 雍正靠在软枕上,看着老十没心没肺、吃吃喝喝的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 咽下喷香的糕点,允俄疑惑的看向雍正,道:“弟弟看起来就那么傻吗?” “哦?何出此言?” 雍正饶有兴趣的问道。 允俄撇了撇嘴:“王府、贝勒府等,都是包衣下五旗的人伺候,您没将是我在背后使坏给供出来,我感激您都来不及呢,如何会怨您?” 雍正欣慰的笑了笑,自己也开始喝茶。 允俄砸吧砸吧嘴,道:“四哥您这看起来就是大动作,那些包衣奴才们就像您所说,他们内部彼此联姻,关系盘根错杂,一旦他们反应过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允俄说到这,挠了挠下巴:“弟弟这小身板,可扛不住包衣奴才们的事后报复。那些奴才们的心思啊,阴毒着呢。” 雍正叹了口气,想了想问道:“咱们爱新觉罗家和包衣们的关系是撕扯不清的,打掉一批,难保下一批不会继续如此。朕在位他们不敢,朕百年之后呢?” 雍正皱了皱眉,还是得想一个规章制度出来,限制限制那些奴才们的野心才行。 他这几天一直和老掌司讨论对包衣世家的扼制,但是太棘手了。 包衣属于世袭家奴群体,其权力根植于对爱新觉罗氏的人身依附与经济垄断。 听到雍正的问题后,允俄嚼点心的动作越来越慢。 他想了一下包衣的来历、与皇家宗室的牵扯、自身的发展关系后,也不由觉得头疼。 不过想到他前世看过的那些小说,他眼珠子转了转。 雍正看着允俄样子,内心不由升起了一丝期待。 他这几天也和自己的绝对心腹讨论过这些问题,有些办法可行,但是有些办法,却很难见效。 他很期待在允俄这里得到一些启发。 不知道为什么,雍正对现在的允俄,总是抱有一丝莫名的信心。 “咳咳……” 允俄咳嗽了两声,才一本正经的道:“这件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允俄见雍正看自己,他也不卖关子,直接道。 “打蛇打七寸,他们最在意什么,从根源给他们掐断就是了。” 雍正皱眉,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但是他要的是行之有效、长治久安的办法。 允俄显然很明白雍正现在的想法,他不由翻了个白眼。 “四哥,谁也不能一口就吃成个胖子。没有任何制度是完美的、一劳永逸的。 随着时间的发展,时代是不断前进的。制度也就需要随时微调、跟随时代的脚步。” 允俄的话让雍正眼前一亮,他稀奇的上下打量了一下允俄,点头认同道:“没想到你还能有如此见解,你继续。” 允俄有点小得意的道:“包衣们最想要的,无非就是改换门庭,也就是抬旗。” 雍正点头,允俄小心的看了一眼雍正,十分不怕死的道。 “太后是乌雅氏包衣出身,她的成功,您的上位,必定如一针、咳咳,必定如一根甜美的萝卜一般,吊在所有的包衣奴才们眼前。” 允俄差点把“一针强心剂”给说出来,这可不兴说。 雍正沉默了。 他看到允俄打量自己小心的样子,不由笑骂道:“你说的虽然粗俗了一些,但是理是这么个理,你继续说,朕恕你无罪。” 允俄很假的假装松了一口气,眉飞色舞的开始叭叭起来。 “抬旗的难度有多大,想必四哥您也清楚。但是现在太后成功的例子就摆在那里,虽然过程也不会容易到哪去,但是若几家包衣一起合作呢?” 允俄的话让雍正神色慢慢严肃起来。 “皇阿玛有那么多出身包衣的妃嫔,您的后宫里,未来想必也是那些包衣们前仆后继的目标。 如真有一两个得了您宠幸的包衣宫女,一家不成事,那两家呢?五家十家呢? 只要有包衣宫女生下个一儿半女并成功养成,那对于其背后的包衣们来说,是多么大的诱惑与收益! 您的皇子未来前程可期,最低也得是个郡王。 公主也不错,您膝下女儿少,未来必不可能送去抚蒙。 公主若留京,那选的额驸必定是满洲大族。 左算右算,只要成为您的妃嫔,不管怎么算,那都是千值万值的一笔好买卖。 这要换了我,我也心动啊。” 雍正一下一下的捻动着十八子,那速度快的,允俄的眼睛差点都没跟上。 允俄的话说的太有道理了,这些事他不是没想过。 也正是因为想过,他才觉得棘手。 “那你觉得该如何杜绝此事?” 雍正自己问的都没有什么信心。 他能管住自己的后宫,那下一任君主呢? “那能怎么办?最狠的就是直接下旨定为永例,包衣女子的位份永不得超过嫔位,抬旗也不行。 包衣女子一旦成为妃嫔,三族都不可在内务府担任官职。 包衣所生之子,即便更换玉牒,也没有继承大统的资格。” 雍正看着老十,心想:这小子倒是狠,直接给包衣们来了一招釜底抽薪。 这一招釜底抽薪对于包衣们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 这致命一击,彻底断绝了包衣家族通过“皇子外孙”来一步登天。 这也等于彻底斩断了他们想通过女儿和皇子得宠,改换门庭、成为顶级满洲贵族的终极梦想,让他们的政治投资不说全部打了水漂,也算是亏得狠了。 这一招对皇帝来说,也是两难的选择。 他得好好琢磨琢磨。 允俄想到自乾隆后,后继之君的身上流的都是包衣血脉就觉得可笑。 满清占了汉人的江山,提防汉人如防贼。 动不动就搞文字狱,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最后满清后期的那些皇帝们,身上一半的血脉,不还是来自汉人。 允俄眼底闪过一丝不屑,被雍正看的清清楚楚。 但是雍正也没多想,只以为允俄的“不屑”,是针对那些包衣。 他丝毫不知他的“好十弟”心里正翻腾着什么“大逆不道”的逆天发言。 “说来说去,包衣制度放到现如今来说,已经出了很大纰漏。没有人想永远当奴才! 不想做主子的奴才,就不是一个好奴才。 道理就是这个道理,这是人性。” 允俄说完之后,干脆的闭嘴了。 说这么多已经够了,再说下来他就要愤青了。 活命第一,阿米豆腐。 看雍正陷入沉思中,允俄不想陪着雍正了,他今天说的已经够多了。 “四哥,清查内务府与包衣世家这件事,您派人通知大哥、二哥了吗?” 雍正被打断思绪也没有不悦,他看了一眼允俄,笑了笑。 “昨天已经派人告知他们了。” 允俄欲言又止的看了一眼雍正,雍正老神在在的不为所动。 允俄没办法了,只好厚着脸皮道。 “皇兄,您看您自己也说了,我检举有功,还是大功。我也不求别的,您上次跟我说放我九哥一马,那我能不能将这次的功劳,也算到我九哥的头上啊?” 雍正撇了一眼允俄,不做声。 允俄挠挠头,憨声憨气道:“也不求您对他多好,弟弟还是那句话,只要留他一命,哪怕永远圈禁在他府里都行。” 见雍正还是不说话,他有点急了。 “大哥二哥都被关多少年了,大哥这些年在府里闲的长毛,那孩子都生多少个了。 九哥就算再能蹦跶,他也没有大哥二哥能耐。 大哥都能安稳的待在自己府里生孩子玩,九哥怎么就不行了呢。” 雍正看允俄是真的有点急了,也不抻着他了。 “等包衣和内务府的事一了,年羹尧那边朕就也该动了。等处理了年羹尧和老八,老九……” 说真的,他对老八是真的恨的深沉。 对老九,那就复杂多了。 他讨厌老九的臭嘴、讨厌老九对老八盲目的跟从。 老八要是没有老九的财力支撑,哪可能笼络到那么多人簇拥在老八门下。 雍正能给老九一条活路,但是老八……绝无可能。 也幸好,老十从小到大跟着的都是老九。 就像老十之前说的那样,要不是老九选择了老八,他是不可能跟老八走到一起去的。 老八的亲额娘是辛者库包衣出身,老十呢? 说句大不敬的话,就算皇阿玛,都没有老十那一身血脉纯粹、贵重。 第三十五章:都是命! 为何皇阿玛处理老八,比处理“大千岁党”、“太子党”都费劲? 就是因为老八拉拢了老九、老十,还得加上一个老十四。 这已经不是“众”了,老八这是已经成“群”了。 老八彻底被皇阿玛打下去之后,老八转头就开始带着人支持老十四。 这也是为什么就算太后苦苦相求,他也不放老十四自由的原因。 老十四他这辈子都不会放他自由,老八则是必须死! 如果他听了太后的,放老十四出来,那就是放出一个随时可能被残余“八王党”利用的旗帜。 圈禁他,既是惩罚,也是断绝政治风险的“安全措施”。 可惜,太后爱幼子心切,从来不愿意站在他这个大儿子的角度体谅他一分。 如果不是老十出乎意料的坦白、倒戈,老十最后的下扬,比老十四强也强不到哪去。 严惩首恶,分化胁从。 这都是他在他皇阿玛的身上,一点一点自己学会的。 得了雍正确切的再次保证,允俄的心算是放下了一半。 另一半,得等到皇帝明旨下发,他那一半的心也能算是彻底放下。 “四哥,这是我写给九哥的信,您看看,要是您觉得没问题,您就帮我送进去。” 老十从袖子里抽出一个没封口的信封,他将信封放到炕几上,向雍正推了过去。 雍正无语的看着那鼓鼓囊囊的信,他也不客气,直接当着老十的面就要打开。 “四哥,您慢慢看,您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弟弟该回去了。” 允俄看了一眼窗外,已经见了晚霞。 他都有点饿了,想回府吃饭。 雍正就当没听见,自顾自的打开信封抽出信纸,一张张看了起来。 里面也没写什么,就是将允俄自己原来想干什么、后来为什么没干,给他九哥说了个清清楚楚。 老十的脸皮不愧是从小练到大的,信里把临阵退缩,出卖友军、说的大义凛然。 什么“留待有用之身,救九哥一家老小的命。” 什么“没了九哥的大力支持,他一府老小吃了上顿没下顿。” 总之老十把自己说的那叫一个“忍辱负重”。 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为了九哥和他自己的命,他已经替九哥,把老八和年羹尧等人给彻底卖了。 雍正放下手中的信纸,目光怪异的看向对面的老十。 这脸皮,厚度见长啊! 允俄嘿嘿一笑,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都没有。 还不等雍正笑话老十几句,不知道躲哪去的苏培盛,一脸苦哈哈的走了进来。 “给皇上请安,给王爷请安。” 允俄没吭声,雍正随便“嗯”了一声后问道:“又怎么了?” 苏培盛小心的偷瞄一眼雍正,见雍正脸色还不错,才开口道。 “刑部侍郎在外等候。” 雍正皱眉,放下手中茶盏道:“说了是什么事吗?” 苏培盛躬着腰,低声道:“回皇上,刑部侍郎说,甄远道在刑部大牢里,畏罪自尽了。” 允俄听了都愣了一下,这就死了? 原剧情中甄远道也进了大牢,在皇后的暗示、行方便之下,安陵容放了带有鼠疫的老鼠进去,想要害死甄远道,报复甄嬛。 这次甄远道真的死在了大牢里,还会是皇后一派动的手吗? 反正允俄不信甄远道是真的“畏罪自尽”,这肯定是后宫手笔。 巧了,雍正也是这么想的。 雍正冷笑:“让他把折子呈上来后就回去吧。” 苏培盛“嗻”了一声后,退了出去。 再回来时,托盘里就放了一本折子。 雍正接过来翻开仔细看了一下,随即将折子扔到了一旁伸头伸脑的老十怀里。 允俄接过来看完,只感觉叹为观止。 没想到这次对甄嬛出手的人,居然是华妃。 胆子好大啊! 允俄不由咂舌。 雍正脸色不好,他知道华妃有许多这样那样的毛病。 但是对他的心,他从来不怀疑。 但是他没想到,第一个对甄嬛出手的,居然能是华妃。 他想过会是皇后,会是后宫别的嫉妒甄嬛的女人。 但是却偏偏没想到居然是华妃。 雍正闭上眼睛,年家,彻底不能留了。 华妃…… 他现在对于给华妃“欢宜香”一事,已是彻底没了愧疚。 华妃和年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已经彻底耗尽了他的耐心与情份。 若当年华妃能自己躲过太后、皇后、齐月宾的算计,他不会不允许那个孩子生下来。 他当年敷衍还是德妃的太后,硬生生保世兰的孩子到了六个多月。 只要她自己机灵一点,防人之心再多一些,最多拖半个月,她的孩子也算保住了。 可惜了…… 纵使有他的保护在,世兰到底失了警惕之心,被齐月宾她们给一击得手。 雍正现在也没了和老十说笑的心思了,让老十走了之后,他才低声道。 “高无庸。” “奴才在。” “通知太医院,将华妃欢宜香中的马麝撤了吧。” 顿了顿,继续道:“此事不必瞒着皇后与太后的眼线。” 雍正给华妃欢宜香,确实是不想让她生育。 但绝不是太后她们以为的,防备年羹尧“挟子做大”,他就算真的造反,最后的下扬也会是竹篮打水一扬空,甚至会更惨。 宗室和其他满八旗们,不会放过年氏九族! 即便是老八上位,最后年羹尧的下扬,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只会死的更惨。 华妃她的性子若是不改……那就注定在太后以及皇后等其他女人的手下,保不住孩子。 明知她保不住孩子,那就别生了。 马麝的功效没那么夸张,甚至对华妃的身体好处更大更多。 若他真不想华妃有孕,直接一副药下去,岂不是一了百了? 反正背锅的人选都是现成的。 可惜,年羹尧和华妃,辜负了他的一片心意…… 他一时有些兴味索然。 高无庸面色不动的躬身一礼后,慢慢退后,转身办差去了。 去往太医院的路上,高无庸不由在内心感叹:短短半月不到,宫里的两大宠妃,就前后脚的倒了。 一个明着倒,一个暗着倒。 这可真是……世事无常啊。 以为撤了欢宜香里的马麝是好事? 高无庸内心嗤笑。 这么想的人,绝对是一个傻子。 不巧,在太医院“有人”的皇后,在得知皇上的命令后,就成了高无庸心里的那个“傻子”。 “剪秋,本宫的头好痛啊!” 皇后送走太医后,进了内室就不住的喊着头痛。 说是头痛,但是那满眼的红血丝,都是恨华妃恨出来的。 剪秋急得团团转,但是她也知道,皇后的头痛暂时“无药可医”。 “剪秋,你说皇上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要撤了……” 皇后放下额头上的手,坐在软榻上喃喃出声。 “皇上是不是打算处理了年羹尧之后,给华妃一个孩子,作为补偿?” 剪秋摇头不语,皇后也没指望能在剪秋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华妃……华妃……年世兰,她休想!本宫不许,绝对不许!谁都可以,只有她年世兰不可以!” 皇后将华妃的名字挂在唇齿间,恨不得将华妃一口一口嚼碎。 “剪秋,你去,华妃不是喜爱芍药吗?那就通知内务府,好好给华妃养护她翊坤宫里的那些芍药。” 皇后阴恻恻的目光看向剪秋,剪秋这时也镇定了下来,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蹲身应是后,转身走出了内室。 皇后都知道了的事,那没道理太后不知道。 太后不愧是太后,在不面对老十四的相关问题时,那脑子是绝对够用的。 接到这个消息后,太后只在心里琢磨了琢磨,就彻底将华妃抛在了脑后。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终于等到了油尽火灭、残花遍地的那一刻。 太后的心情很不错,胃口自然也好了一些。 就连脸上的皱纹,仿似都没那么深了。 “太后今日心情很好呢,胃口都比之前开了一些。” 孙竹息服侍太后漱口后,递上了一杯香茗。 太后嗔笑了一眼逗趣的孙竹息,感受着香茗的香醇,好半天才带着笑意道。 “皇帝那个人啊……爱时极宠,弃时极绝。” 孙竹息不好接太后这句话,好在太后这时谈性正好,也不在意孙竹息搭不搭话。 “那香中的东西一撤,将来年家倒了,华妃说不好还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皇帝他可真是……哀家不知该说他心软多一些,还是算计考量更多一些。” 孙竹息适时的搭话道:“娘娘您这话,奴婢不是很明白。” 太后叹了口气,道:“有什么不明白的呢。那东西一撤,也就意味着华妃,不再有生育皇子所带来的外戚威胁。她在皇帝心中已彻底从‘爱妃’,降格为待处置的罪臣之女。” 太后没继续说的是,华妃要是足够幸运,在皇帝彻底清算年家时有了身孕…… 那皇帝说不定看在这个孩子的面上,能对其余年家人“网开一面”。 如果华妃把握不住这个机会也没关系,那她从此以后,就只能是“年妃”,而不再是那个曾经风光无限、宠冠六宫的“华妃”了。 太后想的更深了一些。 皇帝如果真的抱着这样的想法,那又为什么会没瞒着皇后和她? 太后想到这里,心中一惊。 难道……皇帝不瞒着,还想着“借刀杀人”不成? 想到皇后和华妃之间的恩怨,太后的好心情也被破坏殆尽。 看来皇帝这是默许、甚至是在引导后宫力量,加速“华妃”的“灭亡”啊…… 太后唇边溢出一丝冷笑:“不愧是哀家的好儿子,好一个置身事外、仁至义尽的皇帝。” 太后怔怔的看着殿内的一只烛火发呆,手中不停的摩挲着手中的佛珠。 内心一片悲凉与无力。 她不得不承认,她这个“老四”,已经是一个合格的皇帝了。 他不仅决定人的生死,还决定人以何种方式、在何种心境下走向终结。 他给予华妃“希望”的同时,也抽走了她所有的现实依靠。 不止是年家,更有皇帝本身对华妃的情义。 老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手段如此“高超”的? 太后惊惶的发现,老四最近这一系列的行事手段,居然在慢慢的和先帝靠拢起来。 父子俩,越来越像了…… 太后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这是她嗅到熟悉“味道”的畏惧。 为了巩固皇权,不惜将所有人、事、物,都当成棋子摆弄、牺牲的冷酷。 老四,再也不是那个“老四”了。 那,老十四……以及老十四的子孙们,真的能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吗? 太后此时……不确定了。 盯久了烛火,太后的眼睛酸涩一片,情不自禁的流下泪来。 “竹息,你说我作为一个母亲,是不是很失败?” 孙竹息沉默不语。 太后凄凉一笑。 不用任何人回答,她自己也明白。 作为“母亲”,她保不住自己心爱的小儿子免于圈禁。 如今更惊恐的发现,她的大儿子老四,也在皇权中“消失”了。 变成了一个让她畏惧、又陌生的“皇帝”。 她在今天,失去了两个儿子。 这一刻的她,心如刀绞——不知为谁痛。 泪如雨下——不知为谁流。 “竹息,我好后悔当年入宫啊……” 这座紫禁城,吞噬她太多太多了…… 在这座紫禁城中,最大的成功,是成为规则的化身——雍正。 而最大的悲哀,是看清了规则,却依然无法阻止被其吞噬。 是我自己啊…… 当亲情、爱情、恩义全部沦为权力的垫脚石时,剩下的,便只有无尽的悲凉与孤独。 “呜呜呜……竹息,我真的失去他了!” 太后凄凉的哭声,令人闻之心酸。 可是,这又能怪谁呢…… 在这座金玉与鲜血砌成的宫殿里,没有真正的赢家。 一切都是命啊…… 都是命! 第三十六章:打秋风…… 福晋很惊讶,甚至是有些拘谨的给允俄请安后,一时无言。 允俄自然也感觉到这种微妙的尴尬了,但是他也只能装傻充愣。 后院女人们,对他这些时日不进后院的情况是疑惑的。 但是只要不闹到他面前,他就当不知道。 “福晋,最近看好府里的孩子。” 允俄看着福晋的奶嬷嬷因为他的到来,一脸掩不住的喜色,张罗着叫膳,他也没管。 来都来了,要是说完事情就走,后院女人知道了,对福晋的威望来说不是好事。 福晋一听允俄的话,心就提了起来。 但是看了看进进出出的奴才婢女们,她紧紧闭上嘴,一句都没问。 允俄随口和福晋聊起府中孩子们最近的情况,两个人之间的尴尬气氛,也算是慢慢缓和了过来。 膳食都被抬了进来,允俄任由人伺候着洗漱,和福晋默默吃起了饭。 奶嬷嬷在一边不断的给福晋使着眼色,她不明白,明明福晋和王爷从前不是这样相处的呀。 福晋能说什么? 她无视了奶嬷嬷和贴身婢女们疑惑不解的神色,在味同嚼蜡的一顿饭之后,允俄丢下一句:福晋好好休息吧,爷先回前院了。 是实在是过于尴尬了,他还是先撤吧。 就走了…… 走了? 奶嬷嬷急的直跺脚,恨不得替福晋开口,将王爷直接留下来。 “嬷嬷,通知后院所有女人,明日来请安,我有事要说。” 福晋吩咐完这句话,怔怔的坐在椅子上,看着允俄离开的方向。 她的贴身婢女格桑小声道:“福晋,为什么不把王爷留下来呢?” 福晋回过神,强打精神道:“王府最近事忙,王爷的事,不是后院女人该操心的。” 格桑张了张嘴,和奶嬷嬷对视了一眼,心中疑惑更重了。 王爷都被禁足了,他能有什么事忙? 从前王爷和福晋的关系不说多亲密无间,但是也绝对没有今天这样生硬、尴尬啊。 福晋强撑笑脸打发屋里人都忙起来,她则默默坐在一边,任由心中的伤感和苦涩蔓延…… 回到前院的允俄好好洗了个澡,和赵德忠仔细交代一番。 “最近不太平,你协助福晋,稳定好后院和府内,最重要的是看好孩子们的安全。” 赵德忠的心跳的飞快,他虽然不明白即将发生什么,但是即便是王爷之前要“造反”了,脸上的神色和态度,都没有这样凝重的。 “对了,看好府内长史以及护卫参领,让达春那一班人也盯着点那些人。” 王府长史代表朝廷监督王府,光明正大。 王府护卫参领,掌握武装,同样听命于朝廷兵部。 虽然府内其余护卫们,都是钮祜禄家旗下兵丁抽调进来的,但是他并不能完全放心。 王爷的话让赵德忠心下不安,但是也知道没有他一个奴才多嘴多问的道理。 “爷,如发现有不轨的人,该如何处理?” 他不得不问,府中多探子的事,他自然清楚。 允俄毫不在意的一摆手,道:“甭管是谁的眼线探子,最近非常时期,只要发现有异动的人,不管是奴才、婢女、还是侍卫,通通先拿下。” 赵德忠的精神更加紧绷了。 “你明天带着爷的腰牌进宫,去找苏培盛,让他带着你去敬事房的‘习艺处’,挑三十、不,要五十个身后有家人牵绊、身强体健的小太监回来。” 赵德忠一愣,“习艺处”是净身后的新进太监们学习规矩、礼仪、技能、调教太监的地方。 只有从这里“学成”,“带班太监”才会将“调教”好的新人太监们,上报至副总管太监那里。 最后由总管太监和副总管太监,将这些“新人”送至各处需要的宫殿、宗室府内。 王爷要这样还没“调教”好的小太监做什么? 允俄想了想,还是道:“除了身强体健,长相和其他技能不重要,但是规矩要好。” 毕竟是在进后院的,规矩必须要好。 “将这些小太监要回来后,交给福晋和你管理。把他们五人编成一组,让信得过的自己人带队。 每个小组都发一面铜锣,每人一根木棒子。 他们必须得日夜不停巡视后院,遇到危险或者不对劲的地方就敲锣示警,若有歹人反抗,他们可以反击。 除了在后院范围内巡逻外,什么都不用他们做。” 允俄想了想,还是说道。 “领回来后告诉他们,只要一个月后没出纰漏,爷赏他们每人五十两银子。要是出了纰漏,让他们想好怎么死全家。” 赵德忠紧张的咽了咽口水,王爷的话说的很清楚了,看来最近睡觉眼睛也要睁开一只了。 乖乖,每人五十两啊。 足以让那些“身家清白”,和各处都没牵扯的小太监们,死心塌地的为王爷卖命了。 “是,奴才必定协助福晋,稳定好王府一切。” “你明日进宫后,苏培盛问你,你如实回答就行。他要是不愿意给你这么多,三十也行。” 调动50名小太监,不可能不惊动雍正,这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主动说,还显的他坦荡。 “是,王爷,奴才记下了。” “嗯,出去把达春叫进来。” 达春姓钮祜禄,要论亲戚关系,他还能叫达春一声表舅呢,可惜皇家的“亲戚关系”,不能宣之于表面。 他就算叫达春一声“表舅” ,你看他敢答应不。 达春进了书房打千行礼:“奴才达春,给王爷请安。” “嗯,起吧,不必多礼,坐。” 达春心里七上八下的,他虽然是王爷的近身侍卫,但是真的不想跟着自家这位王爷干什么“大买卖”啊。 允俄看了一眼忐忑不安的人,笑着道:“你怕个什么?等你轮值回家休息时通知殷德一声,爷已经弃暗投明了,以后都把心放到肚子里去。” 要允俄说,原身是真的“胆大包天”,造反这么大的事,都敢硬拉着外家一起干。 虽然钮祜禄家不怕吧。 钮祜禄家之前出了几个“八王党”,虽然当时也有“投机”的心理在,但这也算是恶了康熙和雍正两任帝王。 目前正是蛰伏、以待来日的时候,谁敢冒着被赶回“快乐老家”的风险,陪着王爷瞎胡闹呢。 钮祜禄家拿这个带着自家血脉的“王爷”,是真的恨铁不成钢。 你说你要是想自己当皇帝,并且胜算大的话,钮祜禄家也不是不敢赌一把。 满洲八大姓之一的钮祜禄一族,没什么不敢干的。 但是你个傻缺自己不当皇帝,还想钮祜禄家出人出力? 做啥美梦呢! 唉,说来说去,自己家“孩子”,能咋整? 拖着呗、忽悠呗、哄着呗…… 达春就是钮祜禄家从前送进来,带着全族的期望,负责“看着”自家这傻大胆王爷的。 达春心里苦,但是不能说。 允俄看着脸色变来变去的达春,不由有些想笑。 经过这些时日的暗中观察,原身这个近身侍卫头领,还是能信任。 “这样吧,爷放你今晚就回去,把该说的话传达一下,然后明天就回来上值。” 达春应了一声,允俄继续道:“你明天在府里挑出二十个好手出来,去两位阿哥身边……” 达春一愣之后就是欢喜,能让手下去两位阿哥身边,这是好差事。 允俄看着达春的眼睛,轻声道:“身家一定要清白,要查仔细了,不要包衣出身的,明白吗?” 看着王爷锐利的目光,达春的心提了起来。 他直接单膝跪地,一抱拳,道:“请王爷放心,奴才们必定誓死保护好小主子们。” “嗯,闭好你的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 达春双膝跪地,磕了一个头后,目光坚定的看向允俄。 “奴才明白,王爷放心。” 允俄颔首:“明白就好,下去吧,今晚回去跟家里聚一聚,顺便去殷德那,给爷要二十个好手回府。” 达春那颗被族中千叮咛、万嘱咐的敏感之心,顿时又提了起来。 允俄看着一脸忐忑的达春,没好气道:“爷的贴身侍卫分出去了二十个,再要二十个补充一下怎么了?” 达春一脸为难,允俄蛮横道:“爷不管你们现在是装熊、还是装乌龟,反正这是个贴身侍卫,钮祜禄家得给爷安排了。” 允俄把玩着大拇指上的扳指,消瘦了一大圈的脸上,初见棱角,那蛮横的样子一出,达春诡异的感到安心。 “别怕皇帝有多余的想法,我都跟四哥和好了,你们怕啥?” 允俄冷哼一声道:“别以为你们之前打算忽悠爷,爷不知道。叫殷德给爷准备点好东西,不然等爷禁闭一结束,亲自去他私库拿。” 允俄伸手向比自己小十岁的“表弟”要人要钱,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反正这么多年了,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供养”原身。 殷德是阿灵阿亲子,是钮祜禄-遏必隆这一支的话事人,和原身论起来的话,是嫡嫡亲的“姑表兄弟”关系。 在允俄深扒原身记忆中他也算是明白了,殷德这小老弟,对待原身那也是狡猾狡猾的。 想到原身记忆中,就因为殷德受不住原身的缠磨,支持了老十的“造反大业”。 最后允俄留下一命,钮祜禄一族没事,但是殷德却被雍正给砍了。 允俄唏嘘,要不是自己来了,殷德还得被砍。 他要点好东西花花,不算过分吧。 反正原身没事儿也总去钮祜禄家打秋风,他得继续保持好这个优良传统。 唉……钮祜禄家可真惯着“孩子”啊! 现在好,都便宜他了。 嘻嘻。 达春一见允俄这“熟悉”的样子,心里松了口气。 不由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着翻白眼的允俄讪讪一笑,行了礼后就连忙跑了。 生怕这位祖宗对着他也狮子大张口,他达春的家底,可没有殷德那一脉的厚。 得赶紧去殷德府上,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殷德一声,让他也“高兴高兴”。 允俄惬意的躺到软榻上,想象着殷德到时候会送来多少“好东西”,来丰富他的系统空间,就忍不住发出愉悦的笑声。 有皇帝和钮祜禄家在,抱好他们的大腿,有钱有闲、努力让自己没有生命危险的日子…… 他这个福,是享定了! 第三十七章:甄嬛的噩耗。 正在书房秘密接待尹泰的殷德,听到管家报达春来了,他心中一沉。 殷德对尹泰无奈的苦笑一声:“得了,咱俩的事暂时也谈不成了,看看咱们家那位好王爷,又给咱们出什么难题了。” 尹泰端起茶盏,和殷德对视,一起露出个苦笑。 尹泰出身钮祜禄家旁支,遏必隆这一支虽然被两朝帝王连续打压,但是底蕴犹在。 只要敦郡王不彻底玩完,其他旁支想越过遏必隆这一支,纯属做梦。 尹泰通过敦郡王的关系,被先帝安排去了盛京老家,担任盛京礼部侍郎。 这也让他躲过了康熙驾崩、雍正登基这段混乱期。 连任两任的尹泰,在半个月前突然接到雍正的调令,他今天才到京。 在自家府邸简单的洗漱休息一下后,就来了殷德这里打听消息。 尹泰虽然和京城这边一直没断过通信,但是总比不上殷德对现如今京城动向熟悉。 不打听一下雍正为什么调他回来,他心里不踏实。 他们钮祜禄家和雍正的关系,那说起来可真是…… 没想到今天就这么巧,碰到达春来了。 达春在管家的引领下来到书房,见到尹泰也在后,愣了一下。 互相见礼后,三个人坐了下来。 “达春,可是王爷有什么吩咐?” 殷德先开口问道。 达春一口喝干杯中茶水,一抹嘴,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笑。 看着浑身紧绷的殷德,道:“别紧张,我来时见了王爷,是王爷让我过来的。” 殷德挑了挑眉,看着达春,让他继续。 达春:“王爷把自己身边的贴身侍卫拨了二十个给两位小阿哥,他让您再送过去二十个补缺。” 殷德点点头,这不算什么。 “还有呢?” 达春嘿嘿一笑,道:“让你再给送点好东西。” 殷德叹了口气,还是点头。 清朝皇子与外家,互相补贴是默认的潜规则。 当然,自从敦郡王出生、出宫开府,一直是他们钮祜禄家在补贴。 他们钮祜禄家这么多年都习惯了。 “王爷让我通知你们一声,他和皇上和好了。让咱们家别怕,他不造反了。” 殷德脸一黑,尹泰没绷住,笑了。 殷德心里骂骂咧咧,见尹泰笑了,殷德没绷住,也乐了出来。 “这个敦郡王,真是想一出是一出,造反如同儿戏一般,幸亏当时被我糊弄住了。” 达春哈哈一笑:“王爷说了,他知道你糊弄他呢。” “当今那位,真的放过敦郡王了?” 尹泰虽然知道敦郡王被罚的事,但是他至今不敢相信,当今那个小心眼,真的放过他们家王爷了? 殷德点了点头,道:“前不久王爷突然递牌子进宫,也不知道他们两兄弟都说了什么,后来……” 殷德把后来宫里的混乱给说了一遍后,殷德一摊手:“咱们王爷最近总被召进宫,我看这次皇上是真的不打算追究了。” 尹泰心里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别管王爷是怎么做到的,只要能保全自身,就比什么都强。” 另外两人也认同的点了点头。 殷德详细的问了问王府内的情况,达春虽然最近没近身伺候过允俄,但是府里的大致动向,他还是了解一二的。 达春说完自己的观察发现后,殷德和尹泰对视一眼。 尹泰道:“看来王爷是真的和皇上投诚了。” 殷德点头,心里如释重负。 他们这一支,是真的需要好好蛰伏一朝了,能少点波折,总归是一件好事。 “王爷之前和你说的话,你再重复一遍,别添加别的。” 尹泰思索了一下后,总觉得哪不对劲。 达春也安静下来,从接到赵德忠说王爷召见,到书房内和王爷的每一句对话…… 没多一句,没少一句的给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尹泰皱了皱眉,看着达春道:“王爷真的说不要出身包衣的护卫?” 达春肯定的点头:“王爷让我好好查一查,明确不要出身包衣的护卫。” 尹泰和殷德对视一眼,都感觉王爷这话说的怪。 尹泰此人,是有大才的。 在正史上,他同样曾任盛京礼部尚书。 回京之后,他在雍正朝官至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 并没有因为姓“钮祜禄”,而被雍正忌惮打压。 当然,你也可以说,尹泰和遏必隆这个主枝关系不太近,但是再不近,那一笔也写不出两个“钮祜禄”。 他这个旁支,和遏必隆这一支,可没出五服。 夷三族的罪名里,尹泰这一支,可也是算在内的。 尹泰虽远离京城多年,但是人家脑子好使啊。 一句话,就从里面听出了不同寻常。 要知道包衣和皇室、宗室,甚至顶级满洲勋贵之家的关系,可是密不可分的。 一位宗室郡王,突然说给自己阿哥们的护卫里,不要包衣出身的。 这不是奇怪?! 殷德突然道:“今天十几位王爷、郡王一起被皇上召进了宫,在养心殿里一共密谈了三个多时辰。” 宫里的侍卫们,尤其是“御前侍卫”,那一个个的姓氏看过去,每一个和八大姓都脱不开关系。 皇帝的一等侍卫,可大部分都出自著姓大族,牢牢占据了核心和主导地位的。 想知道一些宫里的非机密消息和皇帝的一些动向,那是轻而易举。 殷德和尹泰面面相觑,都是家族的中流砥柱,脑子自然都不笨。 十几位王爷,在宫里和皇帝密谈三个多时辰,这本就非同寻常。 接到消息的人家,恐怕此时都在心里犯嘀咕呢。 再结合王爷的话,这不得不让人浮想联翩啊。 殷德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不要包衣护卫,这可需要皇帝对敦郡王很高的信任才行。 包衣出身的护卫,在各个王府里扮演的角色可不简单。 王爷这样明目张胆的排斥包衣护卫,皇帝会怎么想? 尹泰沉思良久,才小声开口道:“当今,是不是准备对内务府动手了?” 殷德站起身,开始在书房中绕起圈来。 达春一遍吃点心,一边在心里想了一下,道:“也不是没可能。” 殷德停下脚步,有些焦虑道:“一次性召见十几位王爷,皇上要是真打算对包衣动手清算,那这动作可见不是一般的大。” 尹泰点头:“看来内务府的包衣世家要完蛋。” 殷德同意这个话,但是他想不明白的是:“那些包衣奴才们到底干了什么,彻底惹毛了当今那个小心眼?” 他没敢说出口的话,只敢在心里想一想罢了。 从前他阿玛阿灵阿就说,他看不上的就是老四那个“死较真儿” 的性子。 小心眼、脾气硬,一点都没有老八耳根子软,好摆弄。 事实证明,阿灵阿是对的。 所以阿灵阿即使在死后,都没能逃脱雍正的“清算”。 也属实是很倒霉了。 爱新觉罗家的皇帝是这样的,一脉相承的小心眼,死了都不放过你。 比如说曾经的摄政王“多尔衮”,比如说他阿玛——阿灵阿。 外界这些风风雨雨,暂时还没吹到后宫去。 不过在有心人的安排下,身处碎玉轩的“贾贵人”,在用过晚膳后,还是发现了流朱的异样。 崔槿汐一看流朱要露馅,她连忙不动声色的将一旁的药碗端了过来。 “小主,您今日的安胎药还没用呢。” 甄嬛看了崔槿汐和流朱一眼,接过药碗,一口饮尽。 用了一颗蜜饯压下口中怪味后,还不等甄嬛问出个一二三来,流朱自己没忍住,先红了眼眶。 甄嬛心里一沉,忍不住对面色骤变的崔槿汐冷下眉眼。 “当”一声闷响,甄嬛的镯子磕在了炕几上。 “你们是打量我这个小主是死了不成?你们到底在瞒着我什么,还不快说!” 不得不说,经过这半月来的一连串打击,甄嬛是真的成长了很多。 只这粉面含煞的样子,就连崔槿汐都避开了对方咄咄逼人的目光,像流朱一样,老老实实的跪了下来。 “小主您别动怒,你腹中的小阿哥要紧,谁都没有你的身子重要。” 流朱膝行几步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自家苦命的小姐,眼泪流的更凶了。 甄嬛心中的不安更甚了,她知道流朱说的对。 她闭上眼深呼吸,冷静下来后,对着崔槿汐道:“如果情况很严重,那你现在就再去煎一碗安胎药来备着。” 甄嬛看着崔槿汐二话不说的就去了,心里更加忐忑。 流朱自责不已,都怪自己没听崔姑姑的话,是自己沉不住气,被自家小姐看出了端倪。 要是小姐腹中皇嗣有个好歹,那他们甄家,就真的完了。 半个时辰过去,甄嬛心里渐渐已经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 崔槿汐端着托盘进来,放下后重新跪下。 “小主,不是奴婢们瞒着您,而是自从恢复请安这两天来,意外太多了。” 崔槿汐说着说着,脸上不可避免的流露出疲惫。 “您上次在养心殿动了胎气,本就还没修养好,皇上偏偏还下了那样的旨意。奴婢和流朱也是心疼您,本打算等您身子再好一好,再说给您也不迟。” 崔槿汐一边说,一边看甄嬛的脸色,见甄嬛面无表情,她也不敢再拖下去了。 崔槿汐咬咬牙,还是磕了一个头道:“小主节哀,甄家老爷,昨日半夜在刑部大牢中,没了。” 甄嬛眼前一黑,流朱一把抱住她,哭着道:“小主,您挺住啊。” 崔槿汐也立刻站起来,将甄嬛扶着躺到了榻上。 缓了好一阵,甄嬛才痛哭失声。 呜呜的悲鸣声传到了西偏殿沈眉庄主仆耳中,几人面面相觑。 第三十八章:美人计。 但是一站起来,膝盖上被华妃罚跪两个时辰的伤,就让她痛的不由跌坐了下去。 “采月,你快去东偏殿看看,嬛儿那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采月站在一边,手中拿着跌打药油一动不动。 “采月!” 沈眉庄又气又急,采月的眼泪在眼圈里打着转,一脸倔强的看着自家小姐,就是不动。 采星也木着一张脸,一边给小姐揉膝盖,一边低声道。 “小主,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您和咱们沈家,已经为了贾贵人付出极大的代价,您难道到了如今这样的田地,还要执迷不悟吗?” 采星的话让沈眉庄怔在原地,采月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小姐,您自从入宫遇到贾贵人以来,就像入了魔一般。沈家十几年来细心的教养您,难道是为了让您给贾贵人鞍前马后、掏心掏肺的吗?” 沈眉庄茫然的看着自己从家里带进来的两个婢女,一时哑口无言。 她该如何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 华妃那日斥骂她的话,如魔音入耳一般,再次回响在她的心里。 “你是沈家给甄嬛培养的大丫鬟吗……” 皇上那日看着她的目光,斥骂她的话语,让沈眉庄再次惶然起来。 她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沈眉庄哆嗦着唇,还是说道:“我和嬛儿是打小的情谊,我本来只是打算在这深宫之中和嬛儿互相扶持,不至于沉沦在这深宫之中。” 沈眉庄的眼泪到底是流了下来,她喃喃道:“我出事时,嬛儿为了我不惜触怒龙颜。为了给我报仇,更是正面对上了如日中天的华妃。” 她迷茫的看向采月:“是嬛儿为了洗脱了假孕的冤屈,更是冒着彻底失宠的风险,将那刘畚从宫外带到了皇上面前。 要不是嬛儿,我至今依然要顶着“假孕争宠”的污名,无限期的被囚禁起来。” 沈眉庄说着说着,眼泪成串的掉落。 采月也哭着道:“小姐,哪怕贾贵人此前对您有恩,但是您为了她,连累的老爷连降三级,连累的夫人没了诰命,更是被皇上亲自下旨,赏赐下去‘女四书’……” 采月已经泣不成声,说不出话来。 采星一脸决绝的看着沈眉庄,道。 “小姐您醒醒吧,如果这都不够还恩,如果您和沈家因为贾贵人被连累至此,她还有怨言的话,那就让我和采月把命赔给她,如此可够偿还她的恩情?” 采星说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沈眉庄顾不上哭,一连声的让两个丫头起来。 采月今天陪着她,也一起被华妃罚跪,她的伤有多重,采月的伤只会更重。 “小姐,咱们明天向皇后娘娘告假吧。” 采月强忍着膝盖的伤痛,靠近沈眉庄耳边,轻声道。 沈眉庄本能的眉头一皱,但是看着两个丫头一脸期盼的样子,到底还是点头了。 采星和采月对视一眼,眼底的沉重与疲惫,终是缓和了一些。 西配殿沈眉庄主仆的对话,沉浸在丧父之痛中的甄嬛,自然是不得而知的。 她已经喝掉了第二碗安胎药,眼眶红肿、脸色煞白。 肚子也一抽一抽的疼,她再不敢放任自己的情绪,流朱说的对,现在万事都没有腹中皇嗣来的重要。 强行缓和下情绪后,她才开始从头问起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所以流朱你是说,你说去太医院领药,路过御花园的假山时,听到两个小太监说闲话听到父亲出事的?” 流朱红肿着眼睛,点了点头。 “奴婢听到他们在假山里议论咱们碎玉轩,奴婢就站下了脚步,等他们说完老爷的事后,奴婢惊呆了,等奴婢反应过来去找时,假山里已经没有人在了。” 甄嬛冷笑:“那就是对父亲动手之人,在背后故意说给你听呢。” 崔槿汐点了点头,对一脸气急的流朱道:“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咱们小主如今正是非常时期,你在外行走,不管听到什么话,都当听不见,快速走开。 防的就是有人借你之口,动摇咱们小主的心智,从而影响到皇嗣的安危。” 流朱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的掉。 甄嬛没心软,任由崔槿汐训斥流朱。 如今她身边真正能彻底信任的人,只有流朱了。 如果她还不长进,她是真的不知道以后能把自己的安危交给谁来守护了。 甄嬛没想去找那两个传话的小太监,找也找不到。 现在她父亲已经没了,罪名竟然还是“畏罪自尽” 。 她知道父亲一定是遭人毒手了,父亲根本就不可是“畏罪自尽”的人! 父亲那个人啊…… 甄嬛嘴角闪过讥笑,她现在可是太了解不过了。 只要没听到她的死讯,她父亲也会排除千难万险,好好活下来的。 他且舍不得将来的宠妃女儿给他带来荣华富贵、前途似锦呢。 甄嬛心里突然一动,脸色瞬变。 “不好!母亲和小妹……” 崔槿汐和流朱一惊,连忙看向猛地从榻上坐起来的甄嬛,唬了一跳。 甄嬛一脸惶恐焦急的推开二人的手,连声道:“快给我梳头更衣,我要去养心殿求见皇上。” 崔槿汐和流朱也不敢在此时多问,着急忙慌的给甄嬛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后,甄嬛就一身素净、急匆匆的带着两人出了门。 出来倒水的采星看了一眼,就跟没看见似的,转身就关上了殿门。 甄嬛一路赶往养心殿,崔槿汐对着守门的小夏子就塞过去了一个大荷包。 “求小夏子公公为我通禀一声,碎玉轩……甄氏,有要事求见皇上。” 她说不出自己的“贾”字封号。 小夏子连忙推拒崔槿汐的荷包,说什么都不收,崔槿汐的心沉了又沉。 太监们最是贪财不过,但是他们也有两不收—— 一、身份太高,不敢收。 二、嫌弃晦气,不愿收。 她们的情况,显然是后者。 甄嬛哪里不明白这个道理,她干脆扶着后腰,直接跪了下去。 “哎哟~贾小主您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您这还有身孕呢,万一……奴才可担不起啊。您快请起!” 小夏子一见甄嬛扶着腰的动作,眼皮就是一跳。 他可从师傅那知道了,这贾贵人的龙胎,且不安稳着呢。 “小夏子公公不必害怕,我这实在是有不得以的苦衷,要亲自求见皇上。 知道你为难,我就在这里跪着,等皇上什么时候有空,劳您什么时候为我通禀一声就好。” 甄嬛的话说的软,但是身子可不摇不晃,跪的笔直。 这让想推脱一二的小夏子,瞬间陷入了两难。 “小夏子你怎么当的差?不知道贾贵人如今身子重吗?” 苏培盛在殿内早就注意到殿外的声音了,在皇帝的示意下出来一看…… 苏培盛扫了一眼眼眶泛红的崔槿汐,心里叹了口气。 苏培盛礼仪到位的给跪着的甄嬛行了一礼后,才无奈的小声道。 “小主您也别怨怪奴才这不懂事的小徒弟,实在是皇上的心情,唉……” 苏培盛一脸的为难,甄嬛如何不知皇上不愿见她。 可是事关重大,她不得不厚着脸皮,“为难”一下苏培盛师徒了。 她软下声音,看着躬着腰的苏培盛小声道:“苏公公,我知你为难,但是、但是……” 苏培盛见甄嬛脸色苍白、眼眶红肿的甄嬛,心下明了。 看来这甄嬛是知道她父亲出事了。 崔槿汐和流朱也跪了下去,崔槿汐软着声音,大眼睛看着苏培盛,跟着求道:“培、苏公公,看在咱们相识一扬的份上,槿汐为我们家小主求您这一次了。” 小夏子站在一边,看着眼前这一扬大戏,心里啧啧有声。 美人计诶嘿~ 苏培盛听到被槿汐吞下的那个称呼,心下一软。 看着对方哀求可怜的大眼睛里盛满水雾,他哪看过槿汐这个样子,差点就要张嘴带她们进去了。 “唉,好吧,看在小主身怀龙嗣的份上,咱家说不得也得为了龙胎的安稳,去为您求一求皇上了。” 苏培盛说完,一甩拂尘,转身进了殿内。 小夏子用看勇士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师父,真爷们儿啊…… “谁在外面?” 苏培盛一进去,皇帝头也没抬的问道。 苏培盛跪下,小心翼翼道:“回皇上,外面是贾贵人……” 苏培盛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贾贵人不知道在哪里得到了被封锁的消息,知道了她父亲……” 他顿了一下,咬咬牙:“如今正在殿外跪求面圣呢。” 雍正看了一眼苏培盛,笔下不停,鼻子里喷出个气音。 “嗯……” 苏培盛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好半天,雍正才写好一张条陈。 他放下笔,拿过一沓宣纸,又开始写了起来。 又是一刻钟过去,雍正才道:“她看起来如何?” 苏培盛心里一喜,面上却犹豫道:“小主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好。” 雍正笔下不停,意味不明的哼笑一声。 “她们的手脚倒是快。” 苏培盛不敢接话,也实在不明白皇上话里的“她们”到底是指谁。 再次写满一张纸后,盘膝坐在软榻上的雍正才道:“叫进来吧。” 苏培盛磕头:“是。” 小心的爬起来,头都不敢抬的就后退了几步,才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赶快将你们小主扶起来吧,小主,皇上同意见您了。” 在流朱和崔槿汐的搀扶下,甄嬛才身形僵硬的站了起来。 跟在苏培盛的身后,甄嬛缓步再次进了养心殿。 “嫔妾甄嬛,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深蹲一礼,请完安没听到皇上的叫起,甄嬛只好就着这个姿势,开口说话了。 “皇上,今日嫔妾的婢女路过假山,听到假山里有两个小太监,在私下议论嫔妾的父亲……在牢里畏罪自尽的事。” 甄嬛抬起头,露出苍白的脸、红肿的眼,楚楚可怜的看向正写着什么的皇帝。 “嫔妾自知嫔妾卑微,不敢过问父亲真实的死因。 嫔妾只求皇上看在父亲为官以来,一直兢兢业业,从不敢怠慢朝政的份上…… 准许嫔妾的母亲为父亲收尸,带着嫔妾唯一的妹妹,扶棺回乡,入土为安。” 雍正放下笔,看了一眼甄嬛,端起茶盏啜饮一口,热气氤氲中,叫甄嬛看不清皇帝茶盏后的眉眼。 甄嬛咬了咬唇,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她凄楚道:“嫔妾不孝,不能为父亲母亲尽孝,却因着嫔妾的缘故,连累他们遭逢大难。” 甄嬛一顿,见皇帝还是没有反应,才继续道。 “嫔妾此来,别无所求。只求皇上看在嬛嬛也曾令您展颜一二的情份上,让嫔妾的父亲落叶归根,让母亲和小妹为父亲静静守灵吧。” 甄嬛说到这,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 父亲的死,必是后宫女人所为。 对方既然能让父亲在刑部大牢都逃不过去,其背后势力,不得不让甄嬛胆战心惊。 有人想利用父亲的死,来打击本就没安稳胎的她。 如果她这次没事,那下一个遭殃的会是谁? 会不会是母亲? 会不会是小妹? 所以她不得不利用父亲的死,求得皇上同意将母亲从甘露寺放出来,带着自己的小妹,扶棺回乡。 也许是这唯一能保住母亲和小妹命的办法,她不得不来求皇上开恩。 第三十九章:都是套路。 他拿着十八子的右手,搭在屈起的右腿上。 而他的左腿,则自然而然的伸出了榻外。 甄嬛看着近在咫尺、穿着龙纹便鞋的脚,哀哀切切的哭声一顿。 她抬起眉眼,看了一眼放松无比的皇帝,她试探的直起身,两只手轻轻搭在了皇帝的脚背处。 雍正看着、感受着脚背上传来的细微触感,挑了挑眉。 他还是没说话。 雍正看着甄嬛肖似纯元的眉眼,想着甄嬛刚才的自称“嬛嬛”…… 他心里感叹一了一句,不愧是有着“女中诸葛”之称的甄嬛。 这转进如风的聪慧和隐忍,如果给她时间成长,假以时日,这后宫对于她来说,将再无敌手。 甄嬛略动了动,在皇帝的视线角度里,甄嬛的下半张脸,被他自己的鞋子给挡住了。 雍正笑了一声,这样看起来,和纯元更像了。 可惜,他已经“清醒” 过来,并不沉溺于过往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皇帝的话让甄嬛摸不着头脑,她自下而上的看向雍正,在视线接触的一刹那…… 甄嬛的脸红了。 但很快,甄嬛搭在皇帝脚背上的双手,就无力的垂落在地。 她整个人都瘫坐在了地上,眼底渐渐弥漫上绝望的泪水。 她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他看出来自己知道了“纯元替身”的这件事。 更看出来自己利用和纯元皇后相似的脸,试图左右皇帝的心思。 她大脑空白了一瞬,但是母亲和小妹危在旦夕,容不得她有半分失神。 甄嬛眨了眨眼,眼泪瞬间就如同决了堤一样,哭的凄美哀绝。 她重新抬起头,目光带着幽怨的看着皇帝。 “莞莞类卿,呵呵……嫔妾从不知,嫔妾有朝一日,居然沦落到需要借着他人的怜爱,主动献媚乞怜。” 她说着,眼泪一串一串的落。 “皇上,您问嫔妾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惨然一笑,道:“皇上,您带嫔妾汤泉沐浴,让嫔妾穿的那身纱衣您还记得是什么颜色吗?” 雍正捻珠的动作一顿,没有作声,只静静的看着甄嬛。 甄嬛:“您身穿一身亲王袍服,嫔妾却身穿一身近似白色的粉白色纱衣。 那一夜嫔妾是那么惊喜、羞涩。 红烛昏罗帐,再娶早亡妻?” 甄嬛扯了扯嘴角,看着皇帝渐渐难看起来的脸色,甄嬛内心中充斥着报复的快感和浓重的悲哀。 “那时的皇上,看的是我,还是纯元皇后呢? 那时的你,是王爷,还是皇上呢?” 甄嬛一句接一句,成功让皇帝黑了脸。 “皇上,您赐给嫔妾‘莞’字封号,您每一次叫的‘莞莞’,叫的是嫔妾吗?您的心中,何曾有过嫔妾分毫?!” 甄嬛倔强的看着皇帝,那眼中的决绝,终于惹怒了他。 他直起身,猛的一挥炕几,刚刚写好的一沓信纸,飘飘扬扬的在甄嬛面前落下。 “你今日百般求见,就是为了与朕谈论这个?你今日对纯元皇后大不敬,你可知罪?” 皇帝冷着脸,直直的看向正在捡起一张信纸看的甄嬛…… 雍正一拍炕几,怒声道:“那是朕写给纯元的,你……” 雍正的话还没说完,甄嬛已经看完了信。 她一边看,一边念道:“寄予宛宛爱妻,念悲去,独余斯良苦此身,常自魂牵梦萦,忧思难忘……念之悼知……” 甄嬛念到这里,看了一眼一动不动的雍正,又低下头,继续念道:“愿冰雪芳魂有灵,念夫哀苦,得以常入梦中以慰相思。” 甄嬛看着看着,干涸地眼睛再次流下泪来。 眼泪一滴滴的落在信纸上,模糊了上面那句“莞莞类卿”…… “纵得莞莞,莞莞类卿,暂排苦思,亦除却巫山非云也……除却巫山非云也?” 甄嬛手中的信纸飘落,她彻底软下身子,跪坐在地,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雍正冷眼旁观着,他再次靠回了软枕上。 皇帝一言不发,就看着甄嬛笑中带泪的凄美模样。 嗯,很美…… 手中捻珠的动作不紧不慢,直到甄嬛笑声渐歇,他才冷冷道:“来人。” 苏培盛一直提着心,里面的声音他听的一清二楚,冷汗湿了一身。 听到皇帝的叫声,他目不斜视的躬着腰走了进来。 “苏培盛,传旨:贾贵人御前失仪,对已故纯元皇后大不敬。着:贾贵人褫夺封号,降为答应。 念其身怀有孕,从轻发落,享贵人份例。 即日起,禁足碎玉轩东偏殿,无诏不得出。 一应待遇,不得怠慢。” 雍正说完,甄嬛已经擦干脸上的眼泪,木然的磕头行礼。 “嫔妾领旨,谢主隆恩。” 雍正冷冷看着甄嬛艰难的站起身,在苏培盛的小心下,一步一步向外挪去。 走了几步的甄嬛,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微微偏过头,轻声道:“请皇上看在嫔妾长着这样一张脸的份上,放嫔妾的母亲和小妹,为嫔妾的父亲,扶棺回乡吧……” 甄嬛说完,似乎什么都不在意了似的,一脸心如死灰的样子,深深看了一眼皇帝后,消失在雍正的眼前。 殿内香烟袅袅,寂静无声,只有皇帝不紧不慢的捻珠时,发出一声声有规律的“嗒、嗒、嗒”声。 苏培盛送走新鲜出炉的甄答应后,端着盛放新茶的茶盏,小心走了进来。 轻手轻脚的替换掉旧茶后,他一声不吭的退到了一边。 雍正突然发出一声轻笑,吓的苏培盛一个哆嗦。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苏培盛的腰更弯了,根本不敢想皇帝话中的“有意思”是指什么。 刚才一帝一妃的对话,他听的清清楚楚,他都快要吓死了,哪有意思了? 唉……甄答应再次惹怒皇帝,被彻底禁足碎玉轩了,也不知道槿汐跟着这样能惹祸的小主,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呢? “苏培盛,将地上的纸毁了吧。无用的东西,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苏培盛一个激灵,手脚麻利的收起满地的宣纸,根本不敢看上面有什么。 “能有几分像纯元,是那甄氏的运道,可惜她并不知足……可惜了。” 苏培盛就当自己聋了,一声不敢吭。 叫小夏子打来一盆水,和赵德忠一样的办法, 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又揉又搓了半晌。 苏培盛将水盆端给皇帝看,皇帝瞄了一眼,就不在意的一挥手。 苏培盛端着水盆一躬身,眼角余光看到皇帝面色放松的再次批改起了折子。 将那盆污水递给小夏子后,他看着外面天空上明亮的星河,在心里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甄嬛一行三人匆匆的回到了碎玉轩,她们前脚进去,碎玉轩的大门后脚就被侍卫从外面给严严实实的关上了。 “咔哒”一声,甄嬛三人回头…… 她们明白,这是落锁的声音。 甄嬛面无表情的回过头,任由二人将她扶回了东偏殿内室。 甄嬛被服侍着梳洗好后,在床上靠坐了下来。 在心里冷静的将刚才的一切都复盘了一遍后,轻轻的长出一口气。 崔槿汐递过来一盏清水,甄嬛接过,小口小口的啜饮起来。 微带温度的白水,很好的缓解了干涩紧绷的喉咙。 将饮尽的杯子递给崔槿汐,她有些疲惫的轻轻闭上眼睛。 流朱打理好杂物,期期艾艾的走到甄嬛身边,轻声道。 “小主,您……成功了吗?” 在养心殿外虽然听不见里面的声音,但是她太熟悉自家的小姐了。 她走出来时虽然步履蹒跚、脸带泪痕,但是眼底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丝放松,还是被时刻关注着自家小姐的流朱看在眼里。 甄嬛睁开眼,扯了下嘴角,看着崔槿汐和流朱,轻声将皇帝对她的惩罚说了一遍。 崔槿汐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最后却又渐渐露出笑意。 流朱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本就红肿的眼眶,现在看起来更加严重了。 “流朱别哭,这是好事。” 崔槿汐见甄嬛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她扶着流朱坐到一旁的绣墩上,给她轻轻擦了擦眼泪。 “小主的父亲刚刚没了,夫人和二小姐还不知道会受多少苦。如今小主又被、又被……” 想到自家小姐再次被褫夺封号、降了位份,她就哭的停不下来。 崔槿汐笑着道:“好流朱别哭,真的是好事。不信你收一收眼泪,听姑姑给你仔细分说。” 流朱抽噎着看了一眼甄嬛,得到甄嬛一个微笑后,流朱才看向崔槿汐。 “褫夺封号是好事,那个封号好听吗?” 流朱摇头,每听后宫那些女人故意提起这个封号,她心里就对提起的人恨的咬牙切齿。 这两天每次去请安,那些女人一口一个“贾贵人”,让小主生生受了多少难堪、眼下多少无法反驳的屈辱…… 现在没了这个封号,看来还真是一件好事。 “位位份能降就能升,后宫沉浮,这都是难免的。” 崔槿汐的话语里带着一丝怅然。 “禁足碎玉轩就更是好事了,既然皇上说了小主享受贵人份例,并且说了不可怠慢。 那在这危机四伏、风雨飘摇的时刻,禁足可不就是好事吗!” 流朱不确定的看了一眼甄嬛,甄嬛点头,流朱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是好事就好,这几天去请安的路上,奴婢和小允子一刻都不敢放松,就怕哪一块地被抹了油,哪条路上出现不起眼的小石子。” 流朱脸上带着恨意:“小允子今天被摔坏了一条腿,要不是有他探路,小主要是被这样油滑的路摔一下可怎么是好。” 提起这件事,甄嬛的崔槿汐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庆幸。 流朱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 崔槿汐询问的看了她一眼,流朱看向西配殿的方向,小小声的道。 “咱们碎玉轩的大门被锁上了,沈小主那里可怎么办?跟着咱们一起被禁足吗?” 甄嬛一怔,崔槿汐和流朱面面相觑,一时间有些讷讷。 甄嬛叹了一口气,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对崔槿汐道:“槿汐,你去叫门,就说我肚子疼,可能是动了胎气,去把卫临请过来为我诊脉。” 崔槿汐一愣,流朱嘴快的道:“小主肚子疼?” 说完,她也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马上带上了焦急。 “小主、小主,您怎么样了?您别吓奴婢啊……小主您别怕,奴婢这就去为您叫太医。” 甄嬛欣慰的看了一眼流朱,自己躺进了被子里。 流朱的声音很大,西配殿听的清清楚楚。 第四十章:离心。 “小姐,求求您看在老爷夫人无辜受难的份上,冷静一些吧。” 采月跪着,紧紧抱住沈眉庄的双腿,麻木的眼中,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沈眉庄挣扎的动作一顿,可是听着东配殿传来流朱的哭声,崔槿汐急匆匆的脚步声…… 她还是一狠心,狠狠推开了采月。 看着采月的头磕到了床沿,发出一声闷响,沈眉庄心疼的看了一眼采月,对堵着门的采星道。 “你让开,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嬛儿危难时刻,我与她同住一处,于情于理都要去看看她怎么样了。” 她说完,不敢看采星满是绝望的眼睛,扯开采星,打开门匆匆走了出去。 采星扶起磕破了额角的采月,掏出帕子紧紧按压在伤口上。 两个人瘫坐在地,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麻木与悲伤。 采月感受着额角传来的刺痛,她拉下采星的手…… 采月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的方向,嘴里小小声的道:“小主疯魔了,你管着家里的通信渠道,你要尽快给家里老爷和夫人去一封信,将最近时日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的告诉给家里知道。” 采星犹豫的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门。 转过头,看着血流满脸的采月,终是狠狠点了头。 她们是沈家的家生子,小主现在已经乱了神智,不能让小主将整个沈家都拖入深渊。 采月本就是夫人全力调教出来的,没入宫之前,采月就得到过沈夫人的叮嘱,务必要照顾好小主。 她和采星的全族老小都在沈家,若沈家被小主连累到“抄家、流放”的地步,那她们的家人,下扬只会比主家更惨。 她们两个的全家老小,和沈家已经是不可分割的利益共同体。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采月此时冷静极了,见采星答应后,她的眼泪才缓缓流了下来。 嫣红的血液被眼泪冲刷,滴落到地面时,已变成了深深的粉红色泽。 采星顺着采月的视线也看向地面,心里一酸,也跟着哭了出来。 这边西配殿的两个丫头同病相怜的抱头痛哭,东偏殿那里,沈眉庄不停的给脸色苍白,“昏迷不醒”的甄嬛擦着额头冷汗。 她现在已经从崔槿汐口中得甄嬛被皇帝罚了一事,她给甄嬛擦拭冷汗的手一顿,随后又若无其事的继续手上的动作,心里并没有多少波动。 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叹…… 沈眉庄轻笑一声后,甚至认为能和甄嬛一起被禁足在碎玉轩,不用去面对后宫诸人是一件好事。 早知道就不让采星去给皇后娘娘告病了。 崔槿汐不停的说着赔礼道歉的话,沈眉庄不在意的摇摇头,轻声道。 “姑姑不必多说,嬛儿正是艰难时期,被禁足了也不用怕被内务府那起子小人慢待。 我那里还有许多银钱,足够养活咱们碎玉轩所有人到解开禁足的时候了。” 崔槿汐满脸感激的跪下给沈眉庄磕了一个头,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沈眉庄摸摸甄嬛温热的额头,不停地张望着殿外的方向。 “沈小主别急,如今时间不早,已经快到落钥的时辰。咱们碎玉轩偏僻,这一来一回,需得耽搁上许久。” 沈眉庄叹了口气,看着紧闭双眼的嬛儿,心疼道。 “如今宫务归皇后娘娘和华妃共同掌管,皇后娘娘那里还好说话一些,就怕华妃那里……” 提起华妃,沈眉庄的脸色就不好看起来。 崔槿汐也笑了笑,安抚沈眉庄:“小主不必担忧,我们小主身怀皇嗣,看在皇嗣的面上,两宫娘娘们,也绝对不会在明面上为难我们叫太医的。” 沈眉庄再次叹气,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但愿吧……” 流朱此时已经赶到了翊坤宫,经过层层通报后,正在看账本的华妃冷笑一声。 “让那丫头等着,没见本宫在忙。” 传话的那个宫女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脸上带着惧怕,轻声道:“娘娘,奴婢看那婢女眼眶红肿,神色不似作假。” 话一落,华妃就将手中账本狠狠摔到那宫女头上。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周宁海,将这吃里扒外的小贱婢拖下去掌嘴二十。” 周宁海一瘸一拐的走上前,捂住对方的嘴,就给拖了出去。 颂芝将账本捡回来放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娘娘,那贾、不,是那甄答应当被皇上严惩,来传旨的太监也说了,不要怠慢,万一她真的……” 华妃冷笑,美艳的脸上满是刻薄的道。 “马上就到了落钥的时辰,她甄嬛受不住丧父之痛,在褫夺封号、降位禁足之耻的打击下有个什么好歹,与本宫何干?” 颂芝犹豫再三,还是一咬牙,跪下道:“娘娘,不看僧面看佛面,那流朱先来求了娘娘,您不许的话,岂不是落人口舌?” 颂芝眼珠子一转,笑着娇滴滴道:“娘娘您也说了,马上就要到落钥的时辰了,那流朱从咱们这得到准许走了,不还得去皇后那里报备一声吗?” 华妃的眼睛也眨了眨,看着颂芝露出一个赞赏的笑。 她放松的靠向软枕,慵懒道:“也罢,也就本宫好心,不忍皇上的子嗣有个万一。你拿着翊坤宫的腰牌,就陪流朱去皇后那里走一趟吧。” 颂芝麻溜的站起来,对着华妃一蹲身后,慢悠悠的走了出去。 皇后…… 那当然也没多加阻止,剪秋更是带着景仁宫的腰牌,亲自陪同流朱和颂芝一起去了太医院。 一路紧赶慢赶来到太医院,今日正好是卫临当值。 查看了三块腰牌,各自都亲自画押做好登记,卫临就机智的多拿了好几包安胎药,背着药箱,和三人急匆匆的向外走。 经过两处报备的耽搁后,宫里已经落钥。 剪秋作为皇后的贴身姑姑,自然当仁不让的叫开了一重重的宫门。 这一路堪比“过五关、斩六将”,即便流朱明知小主没事,却也急出了一身汗、满眼泪。 碎玉轩这么大阵仗,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 心肠好的,只做不理,念叨两句“平安” 也就算了。 有那心肠不好的,无不在心里咒骂甄嬛能折腾…… 在剪秋和颂芝的虎视眈眈下,卫临给出了一个:因着“大悲大怒”的缘故,这才动了胎气。 小主有孕不过两月,从今往后,就需得卧床静养了。 得到满意答案的剪秋与颂芝各自回宫,向自己的主子报喜不提。 稍微放下心的沈眉庄,在崔槿汐的再三道谢催促下,依依不舍的回了自己的西配殿。 “采月采月,这是我在卫太医那给你要来的好药膏,采星,你快帮着采月上上药。” 采星神色淡淡的行礼道谢,接过那一小瓷瓶的“好药膏”,在沈眉庄有些讪讪的神色下,被伺候着梳洗后躺进了被窝。 采星把药膏送到采月手里,还得回去给沈眉庄守夜。 她在脚榻上安安静静的坐下,沈眉庄静默片刻,撩开帐子一条缝隙,轻声道。 “我知你与采月对甄嬛有怨,但是事情如今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我、以及沈家的付出,就不能白费。” 采星眼睛动了动,却也没吭声。 沈眉庄叹了口气,在黑暗的帐子中睁大双眼喃喃…… “我又不是铁石心肠,看着父母亲人因我受难,我又如何不心痛。” 沈眉庄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是说话的声音更轻了。 “我虽不知皇上为何那样看重甄嬛,竟能容她在犯下这许多大错后,也没被打入冷宫……” 采星眼睛眨了眨,不由自主的看向那条缝隙。 “我们和沈家既然已经被我和她牵连至此,那我就不得不再赌一把。赌她甄嬛到最后,依然能重登高位,斗倒华妃!” 沈眉庄的眼睛和采星的眼睛,隔着一条帐子的缝隙对视在一起。 沈眉庄在黑暗中的眼睛是那样亮,里面是满满的不甘心与怨恨。 “如果我现在对甄嬛放手,那我和沈家岂不是——血本无归?!” 采星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不知何时走进来的采月,也缓缓坐到了脚踏上,沈眉庄的手伸了出来。 纤细白嫩的手指指尖,轻轻的碰了碰已经上了药膏的伤口上,像是怕碰疼了,她一触即收。 她躲在帐子中的脸上满是泪。 再开口时,声音已然沙哑的不像样子。 “你们放心吧,我便是再没有心肝,也不能让你们、让沈家陪着我没有个下扬。 家族不惜重金和精力培养我长大,我总要还了父母亲人的恩情。” 自从上次养心殿一行后,沈眉庄就后悔了。 这几日她不停的反思着自己自入宫后的所作所为,居然也慢慢认同了皇上当时对她的评价。 “我从前……果然蠢而不自知。” 沈眉庄讷讷,心中对甄嬛不可抑制的升起丝丝缕缕的怨怼。 她以为甄嬛刚才是真的出事了,不管为了什么,她是真的着急了。 可是她又不是傻子。 如果真的出事了,崔槿汐何必放着小主不管,只围着她不停打转、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 她小时不想早起去上课时,也是那样装病装睡的。 沈眉庄脸上带着冷笑,心里却愈发悲凉。 到底……不一样了。 恨意,可以提炼出满满行动的动力。 失望,也可重组为心计博弈的谋划。 沈眉庄自嘲一笑。 也许不是她变了,而是她从始至终,都没认清过甄嬛、以及这深宫的真面目吧。 她啊,是真的“蠢而不自知”呢…… 这金碧辉煌的紫禁城,到底是将她的傲气消磨殆尽。 让她也成了这深宫之中最普通的“宫妃”。 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能说出“宁可枝头抱香死”的沈眉庄了。 她的心气儿、傲骨…… 从前的沈眉庄,到底是被紫禁城四面八方吹来的“北风”,给“零落、成泥、碾作尘”了。 第四十一章:北风吹…… 它吹散了沈眉庄的傲气,吹干了甄嬛的眼泪。 吹动了雍正的奏折…… 最终将所有个体的悲欢离合,都吹成历史账册上那一行行或清晰、或模糊的墨迹。 时间倏忽而过…… 紫禁城的“北风” ,到底是吹向了四面八方“包衣世家”们的府邸。 天才蒙蒙亮,城门一开,整齐的脚步声就响了起来。 马蹄的踢踏声、甲胄哗啦啦的碰撞声,偶尔响起带队将领的呵斥声…… 早起的人家躲在窗子后、门缝处……偷偷看向杀气四溢的军队们。 胆小的已经躲回了被窝里。 胆子大的,也不过是在门窗的缝隙后偷看时,一声不敢吭。 恒亲王骑在马上看了看西洋怀表,时间一到,在他的一挥手下,乌雅氏本家那占地面积极大、红墙绿瓦的偌大府邸,就被如狼似虎的官兵们,给破开了大门。 哭喊声、打砸声、女人的尖叫声、男人愤怒惊恐的喝骂声……打破了这本该最寻常的清晨。 恒亲王静静的坐在马背上,陆陆续续的,一箱箱金银珠宝、房契账册就被抄家的兵丁给一一抬了出来。 恒亲王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忍不住下了马,一一查看起来。 抄出来的东西之多、之贵重,实在是让他这个康熙的五皇子大开眼界! 三个多时辰后,看着摆满了一院子、一条街的大箱子,恒亲王麻木了。 “王爷,末将复命。” 一个身着铠甲的大汉一抱拳,声音很是粗狂。 恒亲王颔首,道:“确保没有遗漏?” 镶白旗世管佐领“瓜尔佳-塔克世”瓮声瓮气道:“王爷放心,乌雅家的耗子洞都没放过。” “人犯都核实了?” 塔克世点头:“名单上的人犯,除了在内务府上值不在府里的,都核实在册了。” 恒亲王对着刑部的人道:“人犯交接完成了?” 那刑部官员不停的擦着汗,纯属累的。 恒亲王得到确切答案,三方负责人共同签字画押后,这趟差事就算暂时告一段落。 恒亲王这才一挥手:“让人将所有东西都抬上,去户部。” 看热闹的人挤在道路两边,看着那一箱箱的金银珠宝等……无不发出惊叹声。 走了一路,恒亲王听了一路“哇”。 心情沉重却又愉悦非常的恒亲王,突然想起一句诗…… “听取‘哇’声一片”。 等恒亲王赶到户部,就发现带队去抄家拿人的王爷们,算上他,也才回来不到四个。 恒亲王下马,和几个王爷见礼寒暄过后,凑在一起低声嘀咕起这一趟差事,让他们涨了多少“见识”。 “五哥,我是真的不敢想,这些包衣奴才们的胆子比天都大。” 允佑一脸的唏嘘,他今天负责的是在京“曹家”。 允佑拉着胤琪来到“光芒四射”的一堆箱子前,指着那一个个打着标记的“上造”御用品,不停的砸吧嘴。 “从前我就知道曹家富得流油,但是也没想到他们的胆子这么大。御用的东西,他们家就光明正大的当摆件、挂在身上当配饰……” 允琪的眼睛也直了,看着形似“凤冠”的一顶钿子,只觉得眼晕。 这顶华丽的钿子,上面缀满了点翠、金银、圆润的珍珠、剔透的宝石、水头透透的玉石…… 那钿子顶绣着形似凤鸟的花纹,钿子后更是缀着七根华丽丽的点翠尾羽。 每一根尾羽底部,都垂着一串珍珠制成的流苏。 允琪弯腰细看,他倒抽一口凉气。 这钿子上的珍珠,特么……是一等东珠吧? 允佑看着五哥震惊失神的样子,不厚道的咧嘴笑了。 他在曹家抄出来这顶钿子时,别说他了,负责抄家的兵丁都给吓得不敢动了。 还是他亲自给装进了箱子里。 允琪失神,不是因为他没见过比这更华丽、精美的钿子,而是失神震惊于曹家的胆大妄为。 钿子的佩戴,那也是分等级、有严格规制的。 即便在后宫,不到了一定高度、地位,都是不能戴钿子头的。 民间的旗人贵妇虽然也能佩戴钿子,但是其材质也只能用银、铜、普通玉石等,最下等的材料制成钿子佩戴。 曹家这顶钿子,一看就是被使用、佩戴过的。 问过老七,老五才知道,曹家给不出这个钿子的来历!!! 可就算这是御赐的,那特么也不能戴啊! 允琪直起腰,看着那顶钿子直叹气。 别的先不说,光看这一个钿子,就够曹家治罪了! 而这顶“钿子头”也被老五给送进了宫里,让皇帝也“开开眼”吧。 雍正看着摆在御案上的这顶钿子生生气笑了。 这样的“礼制僭越” ,足以让雍正看清楚了,这些包衣奴才们的内心,是真的模糊了“奴才”与“主子”的界限。 他静静的看着这顶钿子,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 他早该知道的,不是吗? “皇上,太后娘娘来了。” 苏培盛都不敢抬头,怕自己的眼睛被那顶钿子闪瞎。 雍正“嗯”了一声后,慢吞吞的站了起来。 走下御案,整理了一下袖子,他背着手走到窗前站住,目光深沉的看向窗外。 “皇帝,你到底是要做什么?” 太后的鞋子在金砖上敲击出急切的“哒哒”声,她的声音里充满怒火,在孙竹息的搀扶下,太后满脸怒火的走了过来。 “皇帝,你知不知道你……” 太后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被御案上的钿子给吸引了过去,阳光下的钿子,是那样耀眼,不可忽视。 她不由自主的走上前细细打量,脸色慢慢白了。 她看向身边的孙竹息,孙竹息也满脸惶然的赶紧摇头。 太后咽了口口水,在心里祈祷这不是从她的娘家给抄回来的。 雍正已经转过身,一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慢悠悠的捻珠。 他慢慢走过来,将手中的十八子在那顶钿子上比划了一下。 太后闭了闭眼,皇帝不离手的十八子,居然和一顶钿子头上镶嵌的玉石,水头差不多…… 雍正看着十八子和钿子的对比,脸上甚至带着愉悦的笑意,他拨弄了一下那缀着一等东珠的尾羽,尾羽颤巍巍的,好看极了。 一等东珠自带的淡金色光泽和尾羽的点翠光芒,在阳光的照射下交相辉映…… 美不胜收。 太后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脸上的怒火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浓浓的哀求和疲惫。 她知道,在这顶钿子的璀璨夺目下,乌雅氏被抄家一事,无力回天了。 “皇帝,算哀家求你!看在那是你母族的面上,你是不是、是不是能对额娘的娘家,从轻发落?” 最后四个字,太后说的哀婉极了。 “咳咳咳……” 一连串的咳嗽声响起,从屏风后慢慢走出来一个身材如孩童般的佝偻身影。 雍正忙几步上前,在太后沉默的注视下,亲自扶住老掌司,将对方引到了窗前的软榻上坐下。 苏培盛猛猛的挥动浮尘发出信号,满殿的奴才宫人们极速撤退,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偷看偷瞄的。 苏培盛心脏“怦怦乱跳”,他跟被狗撵了似的,也跟着飞快的退出了殿内。 他快速的关闭了殿门,将离着殿门、窗子近一点的奴才也好、侍卫也罢,都给赶得远远的。 孙竹息已经放开了太后的手,她看见了苏培盛那孙子的动作,她也想跑,可是来不及了。 “皇帝,你……” 老掌司看着苏培盛的背影,咂吧咂吧干瘪的嘴,有些遗憾的收回了目光。 这小子一肚子花花肠子,可惜太滑溜…… “乌雅氏,你知道我姓什么吗?” 太后情不自禁的退后一步,目光震惊又惊恐的看着老掌司…… 她不想听! “嘿嘿,难怪你能在玄烨的后宫笑到最后。” 太后再退一步,转身就要走,却被老掌司的接下来的话,给定在了原地。 “我姓爱新觉罗。” 全后宫无论是谁,看在太后的面子上,都要给几分脸面的“竹息姑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也深深的埋了下去。 她知道,她完了! 这个想法一起,她全身都软了。 雍正淡淡的扫了一眼这个渐失分寸的老奴,轻唤一声:“夏邑,拖下去处理了吧。” 夏邑也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拖死狗一样,将面色死灰的孙竹息给拖去了屏风后面。 “咔嚓”一声…… 这声音清脆极了。 太后死死闭上眼睛,陪了她几十年的贴身奴婢,没了…… 雍正走到太后身边,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的,将太后扶到了离老掌司最近的椅子上坐下。 他自己则坐回了自己常坐的软榻位置上。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衬得太后急促的呼吸声是那么响亮。 “乌雅氏,能当上太后,你是不是很得意又很失落?” 老掌司接过雍正递过来的茶盏,轻抿一口后,再次开口。 “正大光明牌匾后放的圣旨,上面没写你十四儿的名字,是不是很愤怒很失望?” 太后沉默不语,心绪起伏过大,耳中一片嗡鸣声。 “乌雅氏,你纵容皇后残害老四的子嗣,是不是打量着兄终弟及?” 老掌司盯着乌雅氏骤缩的瞳孔,咧开嘴,无声的笑了。 雍正捻珠的动作一丝不苟,仿若未闻老掌司说了什么一般,低垂着眼睑,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哀家、不,我、不是的……” 老掌司抬了抬手,打断了太后的话。 他蜷缩在榻上靠着软枕,看着乌雅氏的目光带着浓浓的嘲弄与轻蔑。 “亦或者,你打算让你那蠢侄女,扶持弘时那个蠢孩子,最后让你的十四儿当一把摄政王?” 嗬嗬嗬嗬…… 老掌司发出夜枭似的难听笑声,看着堂堂太后就在自己面前给自己跪下,一脸的无动于衷! “我要是比老四死的早,你比老四走的晚,那你的谋划,说不定还真能成功。” 老掌司一拍手,满脸可惜的道:“可惜呀……你知道我死之前会做什么吗?” 太后惊恐的看向老掌司,最后将目光看向自己的皇帝儿子。 雍正微微侧过头,手上捻珠的动作纹丝不乱。 太后绝望了! 明明是初夏,跪在金砖上的太后,却觉得四肢百骸—— 冷风透骨! 这紫禁城的“北风”啊,无论你身份高低,都需得受过才行。 这紫禁城的“北风”啊……至、死、方、休! 【PS:作者昨天出去了一趟大采购。这北风啊,透心儿凉……冬天了,宝子们一定要做好保暖措施。这北风啊,好特么冷哒~~】 第四十二章:太后与皇帝。 它庄严而残酷,它带来秩序,也带来毁灭。 它能带来至高无上的地位,也能随时带走所有的荣耀与恩宠。 它今天让“包衣世家”的百年积累,一朝灰飞烟灭。 让一国太后的尊容、体面,全都在它的吹拂下,失去温度,失去一切…… 在这座红墙金瓦的辉煌囚笼里,最永恒的,不是任何人的“情” ,那并不重要。 这股“四面八方”的“北风”,从不停歇、至死方休。 而从坐到这个位置开始,雍正就试图用尽全力掌控“北风”,成为它的主人。 太后面色灰败。 上一次像这样跪在金砖之上,命不由己的感觉……是什么时候了? 哦,还是先帝查出了孝懿皇后之死,似乎与她有关那次吧? 太后的思绪飘飞到那日,她也像现在这样,跪在金砖之上,仰望着软榻上的“皇帝”。 呵呵,先帝一丝实证都没有,自己当时是多么的“巧言善辩”呢…… 可惜呀……老了老了,居然还要再次体验一下当年“命悬一线”的感觉。 太后脸上突然露出一个略有些迷幻的笑,老掌司眯了眯眼,雍正也终于看向似乎有些神游天外的太后。 乌雅氏对着老掌司磕了一个头,然后自己缓缓的站了起来。 她扶了扶鬓边略有些掉落的耳簪,手指顺势抚摸过耳垂上“一等东珠”制成的耳饰。 她身姿优雅的落了座,看向老掌司,笑了。 “您说您姓爱新觉罗,哀家虽不知您因着什么,才以一介卑贱之躯,苟活这么些年。但是哀家想,您这么些年,一定不好过吧?” 太后的眼睛深处仿佛在燃烧着火焰,老掌司八风不动,雍正则微微皱了眉头。 太后轻轻抚摸过用金丝银线、绣出精美花纹的袖子,眉眼带笑的看着老掌司轻声道。 “你之前说的那些,不过是你的臆测罢了。有证据吗?” 太后微微抬起雪白的下巴,态度高傲的看着老掌司。 老掌司饶有兴致的看着前后态度大变的太后,他知道,太后这并非垂死挣扎,而是一种“向死而生”的极致清醒。 好胆色! “哀家知道,在这座紫禁城里,万事不一定都需要证据。只要上位者有心,那就是‘证据’。” 太后突然变了脸,她收起笑容,面无表情的看着老掌司。 “哪怕哀家和老十四没了,工笔史书之上,哀家是名正言顺的太后。老十四是先帝爷宠信重用过的十四皇子,是大将军王。” 她目光轻飘飘的上下打量了老掌司一眼,轻蔑一笑。 “您呢?日后的工笔史书上,即便是野史……会为您着墨半点吗?” 老掌司根本不接太后的话茬,类似的话,他活了这么多年听过太多了,早就无所谓了。 雍正蹙眉,他知道,太后这是在用“名”与“实”对抗。 太后拥有史书之“名”,老掌司掌握当下之“实”。 这个“实”,也是真正的“生杀大权”。 “名”本身具有巨大的力量,这股力量不在当下,而在千秋万代。 太后在争夺最后的“正名”权。 名与实,谁更重要? 雍正也陷入了思考。 太后冷冷一笑:“你是这座紫禁城里活着的幽灵,是爱新觉罗家永远见不得光的存在,你一辈子为了爱新觉罗家蝇营狗苟,死后也不知会不会被列祖列宗夸一句——好狗!” 雍正捻珠的动作顿住,他的目光如同锋锐的钢针,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新觉罗家”的审视。 “太后,法佛哈达玛法不是你能轻辱的!” 太后的目光终于落到了雍正身上,她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恍惚。 背对阳光而坐的大儿子让她看不清对方的面目,那猛然爆发的威势,让她以为她看见了那一日的先帝…… “乌雅氏,孝懿仁皇后不是你能轻辱的。” 这恍惚也不过一瞬,她今天必须得用尽所有手段和力气,也要为老十四撕出一条生路。 就像当年为自己在先帝面前挣出一条活路一般。 面对来自“皇帝”冰冷的话语,太后的下巴却又抬了抬。 “皇帝,哀家是太后,是大清雍正一朝的圣母皇太后,你唯一的亲生额娘!没有哀家,何来你?” 雍正和太后的目光撞在一起,寸步不让。 “太后,没有朕,又何来你!” 雍正的话让太后轻蔑一笑:“没有你,哀家还有老十四。” 雍正笑了。 “额娘,您终于将心里话光明正大说出来了。” 太后不为所动,她太了解“皇帝” 是个什么东西了。 老掌司今天两句话,就已经将老十四置于危险之地,她不得不为了老十四奋力一搏。 “皇帝,如果哀家今日一头碰死在你的养心殿,你猜会如何?” 雍正的心难免被刺痛一瞬,她是他的亲生额娘啊……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再在意! “朕虽然已经是皇帝,但朕只要召齐盛京、京城里所有宗亲,朕……可以改了朕的玉牒。” 太后脸色巨变,猛然站了起来。 还不等她斥骂出声,雍正继续道。 “朕甚至可以召齐宗亲朝臣,拿出所有人无可辩驳的证据——代替皇阿玛,废了你!” 太后站起的身体瞬间跌落回原地,她怔怔的看着这个冷酷绝伦的“儿子”,发出似哭似笑的声音。 “胤禛……胤禛……你可真是哀家的好儿子啊,你可真是成长迅速的好皇帝啊。你要废了太后,你要抛弃你的亲生额娘!哈哈哈哈……” 太后笑出了满脸泪,她悲鸣着:“爱新觉罗家的列祖列宗啊,你们看见了吗,这就是你们爱新觉罗家的子孙!” 老掌司笑了,道:“死去的祖宗没有,但是活着的祖宗,就在你面前。” 太后恶狠狠的看向老掌司,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刚才雍正对他的称呼,她听到了。 达玛法…… “呵呵、呵呵,民间骂人,有一句‘老不死的’,活祖宗,你听到过吗?” 老掌司根本不理会太后的阴阳怪气,他闲适的样子,在太后眼里是那么刺眼、可恨! 如果没有这个老东西的存在,今天的一切,都将不一样。 “乌雅氏,你之前砌词狡辩了那么多,我根本就不在意。” 在太后质疑的目光下,老掌司的目光中坦荡一片。 “我活了百余年,名也好、权也罢,于我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人死如灯灭,一切的一切,都终将随我入土。” 在太后讥讽的目光下,老掌司悲悯的看着太后。 “既然你也知道史书工笔会记住你和你的十四儿,那你就没想过,皇帝、或者说皇权,根本就不会允许你们的存在呢?” 太后的手,死死抓住了椅子的扶手,强自镇定的她,倔强的看着老掌司,不愿服输。 “皇权承认你,你才会存在。若皇权否定你,那你只能活在口口相传中。甚至随着时间流逝,一代代人成长起来,你的存在,也只能在野史传闻中。后人翻遍史书,也只会得到一句——乌雅氏,疑似雍正帝生母……” 太后的心防被老掌司的话彻底击溃,强撑的镇定,破碎成灰。 老掌司的话,彻底击碎了太后认定的“名”与“实”的辩论框架。 他用无可反驳的“事实”告诉太后,她所在意的一切,都依附、掌握在皇权手中。 你视为杀手锏的武器,其实不过是皇权可以随时收回的“馈赠”。 太后被“击中”,她真的恐惧了。 老四说要改玉牒,她没怕,说要废太后,她虽然慌,却也并不是太惊慌。 虽然历史上罕有“废太后”之举,但是在清朝这个皇权前所未有的集中朝代里,皇帝所说,并非绝无可能。 只要皇帝不惧史书工笔,皇帝就能做到。 但是雍正所说,远没有老掌司说的话,给她的威胁性更大。 追名逐利,这是人的本能追求。 当一个人得到名与利,那想要追逐的,也只剩下“身后名”了。 老掌司带给她和老十四的死亡威胁太大了,她甚至知道,那根本就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既定的事实。 那太后能得到的,也只剩下了“身后名”。 可惜她所追求的,被老掌司翻手之间就打了个粉碎。 太后仇恨的看着打碎她一切希望的老掌司,恨不得和他同归于尽。 太后也真正意识到了,当权力不仅可以决定人的荣辱生死,还能决定其在历史中的“存在形态”时,她或者随便谁,还有什么是真正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老掌司给她的答案是——什么都没有! 这才是真正的“信念崩塌”! 她此时此刻,是真的绝望了。 她哭的涕泗横流。 在皇权的冰冷凝视下,她在此时此刻,输掉了一切。 她的“名”,她的命。 她最在意的老十四,她最在意的家族,都没了。 “都没了……” 雍正手中的十八子久久没有转动,他看着太后狼狈的样子,内心平静无波,眼中却泄露出浓浓的悲悯与伤感。 老掌司和太后的这一扬交锋,让他补全了他皇阿玛没教过他的最重要的一课…… 皇权的终极力量! 它既能为他扫清前路上的一切障碍,也可能在未来吞噬一切。 包括他自身统治的历史意义。 他无疑是在乎“身后名”的,但是此时此刻,好像也没那么在意了。 就像他用来激励自己的那副对联一样—— “俯仰无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 史书工笔,后人自会给他一个最公平的点评。 雍正只感觉此刻的自己,豪情万丈! 朕,是雍正帝! 是如今这万里江山当之无愧的主人。 谁也不能阻挡他创造属于自己留名青史的脚步。 一切皆有公论,史书万丈,总有他一席之地。 即便是皇权,也无法抹去他存在过的身影,留下过的印记…… 紫禁城的“北风”依然在吹,它还是那么的冰冷刺骨,毅然决绝的至死方休。 但在这“风”中,雍正找到了自己站立的方式。 不是试图让风停歇、为他掌控。 而是努力在风中站的笔直——问心无愧! 这或许是在这个辉煌而残酷的囚笼里,一个帝王所能达到的,最高程度的清醒与尊严。 北风吹过,也许偶尔也会留下一片新绿。 这是北风难得的温柔与馈赠。 第四十三章:再进宫。 太后携着孙竹息怒气冲冲的来,最后自己一个人失魂落魄的、在苏培盛小心翼翼的护送下走。 等太后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安安稳稳的坐在了自己的寿康宫中。 随着寿康宫大门的轰然紧闭,一道圣旨,晓谕前朝六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承大统,临御万方,宵衣旰食,夙夜孜孜,惟以敬天法祖、整肃纲纪为务。 圣母皇太后乌雅氏,深明大义、凤体违和,宜深居静养,以颐天和。 着即日起: 寿康宫闭宫静养,非朕亲谕,内外命妇、宫人乃至皇子皇孙,一概不得请见滋扰。 太后修身养性,停签宝、罢笺表,内外章奏事务,毋得再呈。宫中一应年节庆典、命妇朝觐,悉免其仪。 钦此。 雍正三年 五月 二十日】 (PS:这一段是文盲作者百度抄来的,修修改改下的成果,嘿嘿。) 皇后头晕目眩的带着后宫所有宫妃跪在地砖之上,听着苏培盛的一字一句,只感觉如坠梦中! 太后……倒了? 被“停签宝、罢笺表”,连太后最基本的、面见宗亲命妇的权力都没有了? 就连以后该出席的节日庆典,都不许太后出席了? 太后去养心殿找皇帝,皇后是知道的。 但凡接到了宫外包衣被抄家这一消息的人,都在养心殿外围就被苏培盛给强硬的拦了下来。 问就是太后和皇帝在养心殿商议大事。 但是这连一个时辰都没有,太后就这么完了? 皇后机械木然的磕头,举高双手,接过沉重的圣旨。 整个景仁宫一片死寂,在皇后被剪秋扶起来之后,她无力的摆摆手。 宫妃们飞快的退出景仁宫,一路没有人敢交头接耳,都脚下生风的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自己的宫殿。 宫外的“抄家拿人”还在继续,太后“完蛋”这么大的消息,在包衣们倒台这个重磅炸弹的对比下,连个浪花都没溅起来。 一箱箱的古玩珍宝、金银玉石、皮毛药草、房契、地契、田契…… 等等等等…… 让户部的官员整整一个月吃住在户部,忙的脚不沾地。 这还只是第一波。 江南的织造府、盛京的内务府,和京城是同一天动的手。 外地查抄来的财货,可还没运送到京城呢。 一个月后,户部核算完京城内务府的抄家得来的所有财货价值后,六部哗然! 总估价:五千余万两白银。 查抄出来的仅是金银、金票、银票,就有一千一百万两之多! 仅仅一个乌雅氏,就抄出金票、银票三百余万两。 雍正看着户部呈上的折子,想到了自己初登基时,皇阿玛留给他的国库里,只有八百余万两银子。 让他不得不动用私库填补国库,后来甚至需要他动用潜砥私产,补贴宫廷开支。 现在这算什么? 不光国库瞬间丰盈,就连他的私库、内帑,都满满当当。 光是京城内务府包衣们抄出来的现金现银,就比的上整个国家,一年收入的一半。 雍正心里沉甸甸的,只感觉任重而道远。 而这一个月里,允俄老老实实的蹲在府中,看家狗一样,牢牢守护着原身的妻妾、子女们。 犯上作乱的奴才、婢女等也抓起来不少,所幸在这次风波中,皇帝没卖了他。 而他后来也兑现了当初对那30个小太监的承诺,每人50两银子。 对,皇帝就给了他30个小太监,不是50个。 个别表现优异的,还被破格调到了前院。 那些打头阵的王爷们府邸里,多多少少都出了乱子。 毕竟内务府包衣们,是真的树大根深。 谁还没有个三亲六故呢? 自己的老家都没了,最亲近的父母亲人、兄弟姐妹都没了活路,百余年的上进路说断就断。 这搁谁身上,谁能不发疯。 幸亏王爷们也早有准备,这才没叫包衣们给造成重大伤害。 又是半个月过去,外地查抄的财货也终于送上了京。 户部官员们痛并快乐着,又开始了加班加点不回家的苦日子。 经过再次核算后,盛京、江南加一起,共计三千五百三十多万两。 江南贡献出了大头。 在邸报和下发各地官员的折子里,天下臣民沸反盈天。 宫中少了将近一半的宫女,就连太监,也少了将近三分之一。 各个亲王府、郡王府、贝勒府等…… 也各自查抄起了府内包衣们的家。 就连勋贵们,也自查了一遍家里的奴才们。 最后的结果自不必说…… 哭了奴才们,笑了主子家。 “爷,皇上召您入宫。” 赵德忠低眉顺眼的走进凉亭,果不其然,得了主子爷一个臭脸。 这一个半月他也没闲着,原本肥胖的身体,现在已经能隐隐看见六块腹肌了。 他懒洋洋的自榻上起身,片金金字纱制成的衣裳,大喇喇的敞着衣襟,袒露出一片结实的小麦色肌肤。 下身穿着一条低腰八分阔腿裤,同样是片金金字纱的材质。 这料子轻薄华美,允俄超爱。 赵德忠不知道在心里叹了多少口气,也不知道王爷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那好好的贡品布料,被王爷交给绣娘,裁剪成了一件不伦不类的衣裳。 如果赵德忠看到过后世女孩子们在夏天穿的开襟防晒衣,就能明白他家王爷穿的是个什么玩意了。 允俄一边走,一边懒洋洋的在路过婢女的脸红注视下,随手一拢衣襟儿,绑上了腰带。 苏培盛等在前厅,有幸见到这样……放浪的王爷,也算他走运。 在赵德忠的伺候下,换好能“见人”的衣裳后,摇着扇子一摇三晃的就走了进来。 “给王爷请安,王爷万安。” 允俄随便一挥手,一屁股在主位坐下后,就瘫着不动了。 “皇兄最近不忙了?” 苏培盛躬着腰,脸上的笑意亲切极了。 “劳王爷关心,皇上最近还好。” 允俄也知道问不出什么,一口干掉冰冰凉凉的酸梅汁后就站了起来。 “走吧。” 一个半月没进宫,他一点都不想念这里的一切。 但是没办法,谁让皇帝是老大呢。 走在宫道上,允俄突然道:“太后她老人家,最近可还好啊?” 苏培盛笑脸一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办法,只能对着允俄露出一个苦哈哈的笑。 允俄笑了笑,也不问了。 一看苏培盛这样儿,就知道太后不太好。 “那贾贵人呢?哦,对了,忘了她现在又成了甄答应了。” 说起来还怪遗憾的,因着抄家这件事,宫内宫外都处于半封禁状态。 他把老八和九哥埋在后宫的钉子都卖给皇帝了,留下专门传递甄嬛情况的那三瓜俩枣,实在没能力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给他传消息。 能保住自己的小命,都算他们有本事了。 苏培盛的脸更苦了,眼看养心殿到了,苏培盛送瘟神一样,将允俄送进了养心殿。 “给皇兄请安。” 行完礼后,兄弟俩互相打量了一下。 雍正诧异的看着面色红润,瘦了许多的老十,心里有点嫉妒。 而允俄看着雍正,也是惊诧非常。 上次见的时候,皇帝还有点肚腩呢。 这次可好,人瘦了老大一圈,面色清白,却带着诡异的红晕。 咋?一波暴富,高兴的呀? 兄弟俩在软榻上坐下,允俄先开了口。 “四哥你这也太不爱惜身体了,弟弟瘦了这么多,是苦夏加锻炼的结果。您看您这瘦的,啧啧……” 允俄的关心虽是随口一说,但是除了老十,也就老掌司关心了几句。 老掌司年纪大了,受不住宫里的闷热,让他给送到畅春园去了。 老掌司一走,他忙的连后宫都没心情进,就更没人虚情假意的关心他了。 那日宣完旨后,后宫就被严格看管了起来,一个个跟鹌鹑一样,哪敢来雍正面前显眼。 雍正欣慰的拍了拍老十结实的臂膀,顺手捏了捏后,突然道:“朕最近忙于政务,也属实是许久没锻炼了。” 皇帝说着,一脸兴致勃勃的拉着允俄,就向殿外走去。 “皇兄,咱们这是去哪啊?外面老大的太阳,等凉快凉快再去。” 允俄赖着屁股不动了,皇帝这小身板,根本就拉不动老十。 雍正站在门口抬头看看天,遗憾的咂吧咂吧嘴,只能放弃。 两人重新坐好,皇帝喝了一口茶后,冷不丁的来了句:“年羹尧他们要造反了。” 允俄一口点心喷了出去,差点没呛死。 急的皇帝让苏培盛给他好一顿顺气喂水。 允俄猛猛灌了两杯白开水后,在心里“掐指一算”,发现按照电视剧算的话,确实也该到时候了。 他刚到原身上的时候,本来约定是一个月以后,现在这都超时了。 “老八也在背后搅风搅雨了吧?” 允俄的话让雍正默默点了点头,有些惆怅道:“老八那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私心太重。” 允俄不置可否的耸耸肩,那能没能力吗? 那可是挺到了决赛圈的男人,还是靠着康熙“耍赖”,才好不容易硬生生掐断了老八的“上进”之路。 允俄放松自己,靠向身后的软枕。 “老八那个人吧,打小我就看出来了,心眼儿小的很。那时候我额娘就不让我跟他玩,可惜老八那张嘴太好了,哄的我九哥一愣一愣的。” 雍正显然对老八有很多槽要吐,两个人借着老八这个话头,聊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背着人说坏话的感觉,嘿~倍儿爽。 允俄反正觉得从身到心,都畅快无比。 看雍正那意犹未尽的样子,显然还不怎么尽兴。 不愧是正史上记载的爱“碎碎念”啊,就算影视剧衍生出的小世界“雍正”,也不遑多让呀。 不知道是不是允俄的错觉,总觉得现在的皇帝,比他刚接触的时候,松弛了不少。 也不知道是钱给的底气,还是他“自我意识觉醒”后,越来越向正史雍正靠拢的原因。 不过该说不说,只要不被这样的皇帝当成政敌针对,那滋味是真的很不错。 最起码在查抄内务府的时候,他府里的一应供应,没有缺斤短两。 就连皇帝自己,都时不时的会赏下来进贡的首饰布料什么的。 想到宫里现在“干干净净”了,他对着雍正开口道。 “四哥,弟弟想把弘暄送进宫读书。” 雍正一愣,他一个多月前接到探子来报,说是老十有送世子进来读书的想法。 那时候他忙着内务府的事,就将这件事忘到脑后了。 雍正看着老十认真的眼神,知道老十说的是真话后。 一时真有点感动了。 他点点头,道:“你想送就送来吧,上书房师父的能力,你应该是清楚的。” 允俄点头,想起原身那痛不欲生的“上书房”生涯,脸上露出了对弘暄这个好大儿幸灾乐祸的笑。 雍正打眼一看,就知道老十心中没憋好屁。 第四十四章:“夫妻”闲谈。 允俄莫名其妙的看了雍正一眼,刚才还聊的好好的,这又是怎么了? 雍正看着老十疑惑的样子,苦笑了一下,也靠向了软枕。 他突然想和人说说心里话。 “朕现在只有三个皇子,没有一个成器的。” 允俄眼睛都瞪大了! 不是,你家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啊,但是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雍正摆了摆手,道:“没什么不能说的。” 允俄还是瞪眼,你想说,我不想听啊。 雍正看着老十这样儿,哈哈就笑了起来。 笑够了,也自然没再继续这个有点危险的话题。 允俄眼珠子一转,道:“那个甄答应现在快四个月了吧?” 雍正看了一眼苏培盛,苏培盛赶紧一脸谄媚的笑。 “回皇上,回王爷,马上就四个月了。” 允俄摸了摸有点扎手的下巴,道:“等她生下来看看是男是女,要是个阿哥,能继承您和她的头脑,最好不过。公主有她那样的额娘,那也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雍正也默默的点头认同。 “她出身汉军旗,您要想提一提皇嗣的身份,就给孩子改玉牒,找一个出身高的满洲额娘。” 雍正想到下面人来报,甄嬛都已经被禁足了,还是接二连三的遭到算计。 要不是碎玉轩上下齐心合力,她这一胎,说不定都怀不到现在。 雍正想到盯着后宫的夏邑来报,大部分都是出自皇后的手段。 没想到宫里的宫人大清洗了一轮,皇后还是有那么多人手可用。 他现在手里已经有了皇后这些年来残害子嗣的证据,他本打算直接废了她的。 但是却被张廷玉给拦了回来。 “皇上,现在内务府包衣事件还未平息,天下本就议论纷纷。年羹尧一党也正虎视眈眈,现在绝不是废后的好时机。” 张廷玉在没看到证据之前,死活都不同意废后。 看完皇上给他的证据后,简直是义愤填膺。 张廷玉气的脸都紫了,只会翻来覆去的一句“岂有其理岂有此理…… 张廷玉最后气哭了,哆嗦着嘴唇说:“这是国母?这是国母啊!” 张廷玉衣袖遮脸,把雍正给臊的不行。 有这样一个皇后,真的很丢脸。 太后都那个下扬了,他以为能让皇后彻底老实下来。 结果没想到啊没想到,她更加丧心病狂了。 对碎玉轩简直是无差别攻击,就差实名制下毒了。 齐妃那个蠢货,在皇后的挑拨下,居然还真的敢实名制投毒! 要不是夏邑的人给拦了下来,说不定还真能让齐妃干成大事! 毕竟谁能想到那毒就大喇喇的下在吃食里? 他带着弘时跑到长春宫,给这蠢货母子一顿骂。 最后齐妃喜提“齐嫔”,禁足半年、罚俸三个月的大礼包。 按下葫芦起来瓢。 刚处理完齐嫔,皇后手底下就不声不响的冒出来一个安常在。 雍正大感意外。 这安常在给他的印象,一向是胆小怯懦的人,并且还是后宫人尽皆知的甄嬛好姐妹。 没想到制香手段一流,心计也不可谓不狠毒。 那香料就差一点点,就被碎玉轩的所有人都给用上了。 他对安陵容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感情,所以降为安答应,禁足一年也就算了。 他也让人告诉安答应了,再有下次,数罪并罚,直接打入冷宫。 皇后啊…… 雍正独自感慨了许久。 一转头,老十已经靠着软枕,仰着头,张着大嘴睡的口水长流了。 雍正将自己的御用小毯子给老十盖到了肚子上,自己趿拉着一双便鞋,坐回御案后静静批奏折去了。 滴漏滴答,清香袅袅,老十的小呼噜声陪伴着雍正奋笔疾书。 允俄撩起一丝眼皮,嘴角勾了勾,转头呼噜声更加响了。 等允俄被雍正拍醒的时候,外面已经漫天红霞了。 蹭了一顿御膳,允俄溜溜达达的出了宫。 路过一家卖玩具的,他下马进去瞅了一眼。 你还真别说,自诩现代人的允俄,居然对这个朝代的小玩具,玩的爱不释手。 古代的能工巧匠可真厉害! 大手一挥,统统打包。 家里大大小小将近8个孩子呢,每个人分一点,都不知道够不够他们玩。 允俄心情愉悦的回了府,将缰绳扔给小太监后,满面笑意的去了福晋的院里。 “给王爷请安。” 允俄随口叫了起,就瘫倒在福晋这里的软榻上。 “爷给孩子们买了一堆小玩意,明天你看着给分一分吧。” 福晋坐在一旁,脸上挂着温柔的笑,轻轻点头。 “爷今天入宫和皇上说了,十日后送弘暄进宫读书。” 福晋摇扇的手一顿,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一瞬后,挂上了明显僵硬无比的笑。 “爷、爷做主就是。” 允俄坐起身,拍了拍福晋的手,感受到那手有瞬间的僵硬,他若无其事的收回手,轻声道。 “福晋也别担心,宫里被清洗了一遍,比咱们府里干净。那些包衣的势力盘根错节,不是这一次两次就能清理干净,平息下去的。” 福晋垂下眼,没吭声。 允俄叹了口气,小小声的道:“皇上宫里就一个阿哥,那看的跟眼珠子似的,咱们阿哥送进去,比在府里安全。” 福晋看了他一眼,不情不愿的点点头。 允俄无奈一笑:“我现在和皇上的关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你也别以为我是送弘暄去当人质的。马上咱们府里就要更加动荡,送弘暄进宫,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福晋一惊,连忙询问的看过去。 允俄左右看了看,凑近福晋的耳朵小声道:“年羹尧马上就要造反了。” 福晋用手中的团扇遮住了张开的嘴,挡住了一大半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 允俄眼睛一横,粗声粗气的道:“没见我跟福晋要说点亲近话?你们都杵在这里干嘛?不碍眼吗?都给爷滚出去。” 转瞬间,里里外外的婢女们都消失不见。 允俄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后,才在福晋略有些不自在的脸上扫了一眼。 他还是小声道:“你也知道,爷为了咱们一家和九哥的命,爷把老八和年羹尧他们给卖了。” 福晋点头,关于这点,福晋是感激面前这个允俄的。 “老八那个人你也了解,比皇上的心思也不差多少。我至今为止都不知道咱们府里都有谁是他的人。” 福晋脸上血色尽褪。 “谁小看老八,谁就要吃大亏!当年都说‘毙鹰事件’不是老四就是老十四动的手,还有人猜是老爷子自己动的手……” 允俄面色凝重起来,看着福晋道:“老四那个人虽然小心眼,但是对皇阿玛的孝心是真的,不可能用‘毙鹰’刺激老爷子。” 允俄眼神渐渐深邃起来。 “老十四就更不可能了,他根本没这么阴毒的心眼儿。” 允俄嘲讽一笑:“老爷子自己那更加不可能,他刚强了一辈子,不可能为了对付自己的儿子,就用‘毙鹰’这样下作的手段诬陷他。” 福晋紧紧抿着唇,静静听着允俄的述说。 这都是从前王爷提都不会和她提的事。 “我们要从结果反推,这件事表面上看老八吃尽苦头。甚至让老爷子亲口说出和老八‘父子之情绝诶’这样的话。” 允俄会想着当年种种,嘴角带着讥笑,道:“老八呢?除了这样的话之外,他受到什么别的伤害了吗? 他当时的处境本就差到极致,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 他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同情,老四和老十四却一身污水,老四和老十四是蠢货吗?用这样下下策的手段,一个不慎可是会彻底断了向上的路的。” 回想当时的扬景,老爷子连查都没查,直接就当扬认定了是老八“自导自演” 。 老爷子八岁登基,什么妖魔鬼怪没打过,什么下作手段没见识过? 老爷子也是知道,这件事不查还好,一查准保坏菜。 你就查吧,查来查去,‘毙鹰’的幕后凶手,不是老四,就是老十四。 绝对不会是别人的。 当然,当年这件事真相到底如何,如今可能也只有皇帝了解一些。 允俄暗搓搓的想,等下去再进宫,他得问问老四。 允俄估计,这件事可能连九哥,指不定都被老八给蒙在鼓里了。 如果老九知道,绝对不会同意老八这么干的。 也不知道康熙是怎么教育儿子的,养出来一窝狼崽子,却愣是一个敢跟他龇牙的都没有。 也是厉害了。 他要是太子,早把老登踹下去,自己上位了。 都两废两立了,居然也没想过造反上位。 在原主的记忆中,太子当真是一个惊才绝艳的人。 虽然脾气傲了点。 但是举国之力培养了三十多年的太子,绝无可能是后世史书上所写的那样不堪。 他要是太子,他能比太子更傲气。 他当了多少年太子,就压了多少年一帮虎狼兄弟。 光有康熙拉偏架,太子是绝无可能压的众兄弟们只敢玩一点小动作。 就连老大…… 允俄望向窗外的目光深远,想起记忆中那个能和太子争锋相对二十余年的大哥…… 都可惜了啊! 老康真是不做人! 那个位置就那么好? 能让老康连死,都要死在位置上? 想到死…… 允俄面色一变。 正史上的雍正可是活生生累死在御案上的。 电视剧里也没多活,死法更是要让“雍正粉”破了大防的。 电视剧可真能埋汰人。 看来以后有机会要暗示暗示老四了,可别落到正史上那么惨的结局。 他能多活几年,虽然有点废大臣和兄弟,但是只要对百姓好,将他那些政策都彻底落实下去,夯实基础,就更好了。 当然,电视剧里那种死法更是休想。 忒侮辱人了。 哎呀,要是别让那个“渣渣龙”上位,就更好了。 衷心期盼甄嬛这个孩子是个男孩。 阿米豆腐! 允俄的思绪越飘越远,福晋也沉浸在允俄给他讲述的“阴谋诡计”里无法自拔。 直到—— “额娘额娘,我们回来啦……” “嫡额娘嫡额娘,饿啦饿啦……” “嫡额娘……” “嫡额娘……” 允俄和福晋对视一眼,无奈苦笑。 得了,小神兽们出笼了。 最小的女儿才三岁,被奶娘抱下去喂饭了。 剩下的,在这一个多月里,都被他强硬的要求下,能自己吃饭了。 “嗯,弘旭都能自己夹菜了?不错不错。” “哟~咱们苏日娜现在自己吃饭都能不掉饭粒了?厉害厉害。” “哎呀,弘暄你小子可以啊,居然还能给妹妹喂饭了?嗯,比你老子当年强多了。” 一顿饭吃下来,堪比上了一次战扬。 允俄假装没看见杯碗狼藉的桌面,把吃饱了就犯困的几个小的都叫奶娘带下去睡觉。 他则带着弘暄,在福晋不舍的目光中,回了前院。 第四十五章:狼行千里吃肉。 一进入阿玛的书房,十岁小少年弘暄就不由自主的紧张,并且兴奋起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入专属于阿玛的书房呢。 允俄等他自己打量过,满足了好奇心后,自己坐到了桌案后面,让弘暄站在自己面前。 可以看出来,这孩子的精神状态,和他第一次接他出宫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的小少年像一只被吓坏了的落水小鸟,现在更加挺拔精神了。 随着允俄不停打量的视线,小少年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脊背,向自己的阿玛展现出更好的自己。 允俄满意的点了点头,但是他下一句话一出口,就将小少年吓个够呛。 “阿玛打算十日后送你进宫读书。” 弘暄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的阿玛,在阿玛坚定的目光中,他不由红了眼眶。 允俄叹了口气,道:“不要多想,你要相信阿玛,阿玛不会害你。” 弘暄刚才还高昂的小脑袋,此时慢慢垂了下来,红着眼眶,鼻子酸涩。 “阿玛不是将你当成向你皇伯父投诚的质子,更不是什么所谓的弃子。” 弘暄低着头不吭声,但是小耳朵却竖了起来。 弘暄永远都忘不掉那“暗无天日”的三天。 他以为他会像八伯九伯那样,被皇帝关在昏暗的宫殿内,一直关到死。 他的阿玛像一个巴图鲁一般,踹开殿门,将额娘、自己还有妹妹,从昏暗的宫殿里带走,一步步走出了皇宫…… 最后回了家。 如果可以,他再也不想被关进那样的屋子里了。 允俄目光温和的看着弘暄,将和福晋说的话,也大致说了一遍。 看着弘暄慢慢恢复神采的眼睛,允俄沉声道。 “弘暄,你已经十岁了,再过几年,你也该成家立业了。阿玛不会将你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糊弄你,你现在已经是一个即将长成的海东青。” 弘暄悄悄抬起了头,阿玛的眼睛里好像有星星,好亮。 “王府你已经见识过了,也该去见识见识阿玛从小长大的地方了。” 允俄目光中带着鼓励,弘暄想了想,还是道:“阿玛,我就留在府里,带弟弟妹妹们学习不好吗?” 允俄坚定的摇了摇头:“不能,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是这座王府的世子。将来你的弟弟妹妹都要靠你庇护、撑腰,如果你不去见识更多,如何在将来撑起这个家?” 弘暄随着阿玛的话,他胸膛越挺越直,双眼亮晶晶的看着阿玛,希望阿玛再说一些…… “宝剑锋从磨砺出……未来会有无数重担压在你的肩上,如果你自己不能长出翱翔天际的翅膀,那你注定只能做一只鸡。” 弘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阿玛,允俄不为所动,冷冷道。 “在土地里扒拉虫子,填肚子的土鸡,你在庄子上见过的。” 这一段话可把小少年的脸给说红了,他去年跟阿玛额娘去庄子上玩,他可见过鸡是怎么不停在地里刨土吃虫子的。 “知道土鸡的下扬吗?” 允俄的眉眼渐渐染上凌厉:“鸡只配下蛋给人吃!红烧、清炖、熬汤!它永远见识不到海东青眼中的辽阔,永远没有迎风傲雪搏击长空的无畏。” 允俄死死看着弘暄:“爱新觉罗-弘暄,你告诉阿玛,你是想成为海东青,还是一只不得好死的鸡!” 弘暄的脸越来越重,双手紧握成拳,大声嚎叫道:“我要做一只自由飞翔的海东青!” 允俄满意的看着弘暄。 嗯,很不错,皇家的孩子,哪有真正的蠢货。 哦,大清巨人-弘时不算。 “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 “告诉阿玛,你想吃肉还是吃屎!” 弘暄不光脸,连脖子都粗红一片,半拉小秃瓢上,蹦起的青筋、血管清晰可见。 “我要吃肉,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还不到变声期的小少年,呐喊的声音高亢而尖利,震得允俄耳朵嗡嗡响。 允俄一看把孩子激将的不行,为了自己的耳朵着想,今天就到这吧。 “很好,记住你说的话。回去洗洗睡吧。” 弘暄还处于情绪激荡之中,就算这样了,也没忘了问一句。 “阿玛,那我多久可以回家看你和额娘、弟弟妹妹们一次?” 允俄琢磨了一下,道:“十日回来一次。” 弘暄这下是彻底放心了,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了。 看着小少年还单薄的背影消失,允俄垂下眼睑,一下一下的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他要做带领家人“吃肉”的狼,而非摇尾乞怜的狗。 而这一切,他都坦然的展示给了那位能决定所有人是“吃肉”还是“吃屎”的皇帝看。 允俄书房发生的这一幕,以最快的速度递到了雍正御案之上。 雍正翻开看了一遍,他看到前面的时候,还觉得不错。 等看到“狗行千里吃屎”的时候,雍正绷不住了,差点一口水呛住。 “这个老十,混说什么?也不怕教坏了孩子,什么吃肉吃……的,粗俗!” 允俄今天特意没把书房清扬,就是为了告诉皇帝自己的所有打算。 反正也没有什么不能叫皇帝听的,让他自己心里也有个底就行了。 “这个老十,将孩子扔给朕,真是长进不少,比从前狡猾多了。” 说是这么说,但是在无人敢抬头看他的空间里,他的脸上却带着艳羡的笑容。 他的心底再次生出一种冲动。 老十怎么就不是他儿子呢。 不然弘暄也成啊。 他现在三个儿子,老十也不过就两个。 可是看看人家的儿子,一个顶他三! 好气! 怒批五十本折子! 晨光熹微,允俄已经跑了几圈马了,肉眼可见的,他现在的身体越来越结实。 等他跟着达春练过布库,射过箭、耍过大刀后,才带着一身汗进了浴房。 一顿丰盛又美味的早饭撸过之后,跟着孩子们,一起蹭师父的文化课。 到了古代他才知道,原来皇室宗亲子弟,要学习的不只是课本上的东西。 还有各个阶层的服饰、配饰、布料、花纹、颜色…… 其中的禁忌、僭越等等、等等,繁杂又细致。 不光阿哥们要学这些,小格格们也要学。 一时记不住不要紧,有个印象就很成功了。 今天学的,就是官员们的穿着…… 文官穿什么,武将穿什么。 什么是“礼服”、“吉服”、“行服”等…… 文官“补子”上的飞禽,都代表几品。 武将“补子”上的走兽,都分别是什么。 就连官员的“顶戴花翎”,那讲究都多了去了。 顶戴-也称为顶珠,几品就得配什么样的宝石。 花翎-孔雀翎。 数孔雀翎上的“眼”。 几品对应几个“眼”。 艾玛……允俄最后顶不住了,看着师傅口沫横飞的讲这其中的区别,允俄实在头晕。 先溜为敬。 师傅看了一眼偷偷跑路的王爷,心中欣慰极了。 老师傅不认为从小就学这些的皇子王爷不懂这些,恐怕这些日子天天来,也是为了陪着孩子吧。 看起来浓眉大眼的,还是个疼爱孩子的主儿。 他一溜烟的就跑去了最近最爱的凉亭,往躺椅上一瘫,不动了。 难怪都说顶级精英教育下难出傻子,你瞅瞅他们这学的都是什么。 从小耳濡目染、学习的“信息和方向”,它根本就不对等。 难怪“穷”的越穷,“富”的越富。 古代如此,现代也一样。 “爷,有您的信。” 赵德忠的声音打断了他脑海中的天马行空,他打起精神,见赵德忠不断给他使着眼色…… 允俄懵了一瞬,然后福至心灵的就想到了送信的会是谁。 他眼珠子转了转,直接站了起来。 “回书房。” 一路冲进书房,赵德忠跟在后面,等王爷坐定,赵德忠眼神看了周围一下。 允俄直接伸出了手。 赵德忠从怀里掏出一个信筒,递给了王爷。 火漆完好无损,允俄扭开了信桶。 卷起来的信纸打开,刚看了个开头,允俄气的想骂娘。 果然是老九送来的信。 也不知道老九是不是“开窍”了,上面没多少大逆不道的骂老四的话。 但是那上面全是骂他的也不行啊! 哦,也不对,是骂原身的。 摸摸毛,气不着,摸摸耳,气一会儿。 啊啊啊! 不行,就算骂的不是自己,那也好气啊! “老十你个蠢货,八哥拉你谋大业,你推三阻四的就是不答应。 可好了吧,老婆孩子被弄进宫里了你急了。 你既然答应八哥和年羹尧了,你后来怎么又反悔了? 你还是不是个爷们儿了? 你看看你那一笔软趴趴的字迹,说是个娘们儿写的爷都信。 你当造反是过家家呢?你说造反就造反,老四一给你顺毛捋,你就又反悔了。 老四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叫你能抛下你九哥不管? 爷当年恨不得帮你把家都给养了,你就是这么对你九哥的? 九哥被困在府里哪都去不了,天天看着董鄂氏摔摔打打、怨天怨地。 她连个儿子都给我生不出来,还有脸怨怪到爷的头上! 老十你个混蛋玩意,我本来还指着你多去看看我额娘,你这一转眼也把自己搞禁足了,我额娘怎么办? 我能指的上老五吗? 你小时候撒尿和稀泥,被皇阿玛逮住,你非赖到我头上,说是爷尿的,你还要不要个脸了? 爷可给你说,老八现在要恨死你了! 就连爷都不知道你府里有多少他的人。 当然了,我也一样,咱俩大哥别笑二哥,唉。” 看着看着,允俄眼眶红了。 原身九哥,这是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在信里撇清老十“造反”的罪责。 最后更是卖了老八,给“老十”示警。 内心深处不断翻腾着属于原主的情绪,叫他心痛难耐。 随手将信放到书案上,他红着眼睛进了内室。 赵德忠看了王爷一眼后,也屁颠屁颠的赶紧跟了进去。 “哎哟爷,您保重身体啊……” 书房伺候的奴才们,就听到里间传出嚎哭声。 允俄顺着原主的心意,一声声的嚎哭着、发泄着。 “九哥”这封信,是一面照向他灵魂的镜子。 心中那个“撒泼怒骂”的九哥,是写给原主的。 但现在承担这一切后果的,却是他这个接了原主心愿的任务者。 他享受了原主身份带来的顶级享受、特权,但是也同样承担了原主决策带来的政治后果。 但直到这封信的到来,他才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她的“求生”和“选择”,对原主最珍视的“老九”,造成了何等深刻的背叛与伤害。 其实也不是没想过,不过是“林白”不在意罢了。 反正想完成原主的心愿,就必须要做出取舍,不然大家都擎等着一起玩完吧。 允俄抽了抽鼻子,把即将掉出来的鼻涕给吸了回去。 囊声囊气的对面壁的赵德忠道:“去给爷打一盆水来。” 都半个时辰了,想来该看到那封信的探子,已经看到了吧…… 第四十六章:兄弟父子。 即便心硬如铁的雍正,也不禁感觉滋味难言。 他现在羡慕极了老九和老十的兄弟情谊,如果他的老十三还活着,想必他们兄弟之间,也会如此“兄友弟恭、休戚与共”吧。 叹息一声后,就询问起了详细的前因后果。 雍正听完后沉默片刻,轻笑一声:“老十这个混球,是越来越狡猾了。” 意外的,雍正并不反感老十这样的“狡猾”。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 他们这些兄弟当年在上书房,哪个没将这句话写过120遍。 雍正对于老十的小心思,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要是以后被他知道了这件事,那才会让他多思多虑。 老九在信里给老十开脱、示警的意思,雍正看明白了。 “夏邑。” “奴才在。” “让老十府里的钉子看好老十府里的家眷安全,饮食要尤其注意” 夏邑应是,刚站起来要退下去,就听到皇帝叹息了一声。 “让老九府里的钉子也注意一下老九府里的安全吧……” “奴才遵旨。” 雍正挥了挥手,目光怔怔的看着那封信,不知道在心里都想了些什么。 他手中的十八子“咔咔”直响,珠玉被大力挤压摩擦的声音,刺耳极了。 “老八……哼!” 雍正将十八子拍在了御案后,开始奋笔疾书。 写了厚厚一沓纸后,又叫来了夏邑。 “将这封信悄悄递到老九手里。” 夏邑沉默的双手接过信封,磕头后退下去了。 老九信中隐晦的求救,他看到了。 前有老十拼命救老九,现在又有老九为了老十的变相“服软”,雍正幽幽叹了一口气…… 算了,皇家兄弟之间,难有如此真挚的兄弟之情,就当自己一时心软吧。 有着他们彼此互相牵绊着,他以后用起老十来,也不怕束手束脚了。 老十以后要是犯倔尥蹶子,他就抽老九,哼! 雍正看着烛火发了一会儿呆。 也算在他们身上……圆一下自己和老十三的遗憾吧。 为了现在的老十,他愿意给老九一个机会,希望老九做出正确的选择…… 雍正想到这,眼中闪过一抹骇人的阴鸷。 全当是看在老十“迷途知返”赤城一片的心意吧。 如果老九没了,那老十一定会哭的很难看。 为了自己的眼睛着想,以后还是少让老十哭吧…… 他的决定,并非纯粹的政治算计,而是一种“情感代偿”与“历史修补”。 他成全老九和老十,仿佛也成全了另一个时空里,能与兄弟和睦相处的自己。 这辈子自己亲缘淡薄,就算了吧…… 雍正站在大殿门口,仰望着璀璨的夜空。 希望自己给老九的“额外恩典”,他能领情。 他最好领情! 嗯,反正雍正给老九的信里,四舍五入,就等于这个意思吧…… 想到老九看到这封信后气的跳脚的反应,雍正的嘴角就微微勾了起来。 他无法让老十三起死回生,但他可以在老九、老十的故事里,当一个沉默的旁观者,一个隐于背后的成全者。 只要他们听话。 是的,只要他们听话! “皇上……” 出去办事的苏培盛一脸汗的冲了过来,停下脚步后,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才行礼道:“皇上,老家来人了。” 雍正心里一震,强压下内心翻滚的激烈情绪,深呼吸几下后,才转身进殿。 坐定后,他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皇上,老家来的人,已经按照您之前的吩咐,将人送到了畅春园,亲自送到了老祖宗那里。” 雍正点头,手中十八子转的飞快。 咣当—— “董鄂氏,你给爷等着!” 一声怒吼,胤禟一脚踹开房门,闷头就冲。 一想起董鄂氏那个女人,他就气的牙痒痒。 那生不出儿子能是他的错吗? 想到董鄂氏那个可恶的女人刚才说的话,胤禟感觉自己肺都要气炸了。 董鄂氏:“妾身能生女儿,为什么就是生不出儿子?不是爷的原因,还能是谁的?” 胤禟:“爷的儿子也不少,爷能生儿子,你生不出来怪你土地贫瘠。” 董鄂氏:“亲身只听过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从没听说小麦种子里能长出大米!” 这就是刚才的吵架内容。 王来喜提着灯笼一路追在胤禟身后,心里直发苦,主子不高兴,当奴才的就要遭罪了。 等回了前院,胤禟气的坐都坐不住,直在书房里打转。 王来喜也不敢说,要他说,他觉得福晋说的还挺有道理。 但是看着九爷气的铁青的脸,他还是悄悄的吧。 胤禟自己把自己转晕了,最后丧气的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盯着顶梁柱出神。 自己的信,老十那个混蛋应该已经看到了吧。 他刚看到老十那封信的时候是生气的,甚至是暴怒的。 他和八哥已经落到这个地步了,不拼一把怎么甘心? 人死鸟朝上,不死万万年。 可是想起老十心中那些话,他是茫然的。 他有预料到被夺权软禁的今天,只是没想到来的那么快。 老四动作可真快啊,刚登基才多久啊,就真的将他和八哥关了起来。 下一步呢? 是不是要被夺爵、抄家,关在宗人府里一辈子? 八哥不甘心,他也不甘心。 可是面对他刚出生的小儿子,那粉团团一个的小人儿,以后注定要被关在这府里一辈子吗? 面对妻妾的婆娑泪眼,他不敢仔细去看她们的眼底里有没有对他的怨恨。 他自己什么下扬,他无所谓。 可是这一府女眷、孩子,真的就也要陪着他,一起踏上黄泉路吗? 他一直在挣扎,一直在矛盾,可是前路无望,后路已断。 不咬牙闷头向前冲,他还能怎么办? 他这些年跟着八哥,把老四得罪的太狠了,即便他回头,老四…… 他庆幸,老十出身好,不必落到他如今的下扬。 可是老十那封信的到来,还是让他感觉难以置信。 老十……也不要他了吗? 他和八哥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老十和年羹尧身上,将手中大部分的筹码都交到了老十手里。 可是这个混蛋,造反造到一半、临门一脚了,他居然投敌了! 可是看着信上那言辞恳切的解释,他气着气着就气不起来了。 是啊,现在都不是小时候了,他们现在每个人的身后都有着无数人的生死记挂在己身。 兄弟再重要,也要想想生他的人、他生的人。 可还是好不甘心啊。 额娘有五哥在,老四再不是个东西,在处理了自己和八哥后,也不会为难女眷……吧? 可是孩子…… 不用想,肯定是和他失败后一样,削除宗籍、沦为平民的下扬。 父亲获罪,儿子能有什么好下扬。 儿子还好说,女儿呢? 威风赫赫的“大千岁”一倒,爱若珍宝的四个嫡出女儿,年纪轻轻的就都没了。 活的最久的,也不过33岁就…… 太子的女儿……目前没听说有没了的。 可父亲失势,外嫁的女儿能好过到哪里去呢。 老十现在这样……也好。 最起码,有老十这个叔叔在外面,他还能照顾照顾自己的孩子们。 老十呀,不是哥哥不想回头,而是哥哥已经回不了头了,你怎么就不明白? 即便哥哥也卖了老八,即便哥哥现在收手,下扬也是注定的了。 若真到了那一天,妻妾子女…… 胤禟眉眼阴沉,心中发狠。 既然跟着爷享受了半生富贵,那她们跟着爷有一个潦倒的结局,也是她们的命。 “阿玛。” 正心里发狠的胤禟,被突然闯进来的弘晸给打断了思绪,他看着弘晸,心里那口气突然就泄了。 他有些有气无力的道:“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面对这个已经成年了的大儿子,胤禟的心揪了起来。 这是自己唯一养成的儿子,现在也做阿玛了。 是啊,他胤禟现在也是一个玛法了。 十九岁的大小伙子,站起来已经比父亲高了,但是身体却着实单薄。 面色清白的弘晟在胤禟面前坐下,神色愣愣的。 他直勾勾的看着胤禟:“阿玛,您真的要和八伯一条道走到黑吗?” 弘晟眼中满是红血丝,他的声音嘶哑极了。 儿子的话,让胤禟胸口中仿佛有一团气在左冲右撞,却没有一个宣泄口。 胤禟看着儿子年纪轻轻的,眼底已经染上了阴郁和惊惶。 这是他费尽心血教养长大的未来世子啊。 “你怨阿玛。” 胤禟的声音有些干涩,弘晟沉默的跪下了。 烛火爆出一声轻响,衬得整个书房的空气都更加寂静、粘稠。 片刻后,弘晸眼眶通红的抬起头,看着自己的阿玛,声音嘶哑道。 “阿玛,我是您的儿子,我不怕死。您不甘心,我也不甘心。 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如果我们有胜算,儿子即便拼上这条命,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可是……” 弘晟哽咽一声,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一样。 “我看不到希望啊,阿玛!” 弘晟嘶吼出声,儿子眼中的绝望刺痛了胤禟的心。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有希望的,我们能……赢!” 胤禟最后的声音几近呢喃,眼中有不自觉的迷茫流出,被弘晟看个正着。 弘晟惨笑一声:“阿玛,儿子的雅苏……没了。” “什么?” 胤禟不自觉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低下头看着儿子。 “你说什么?” “阿玛,您的孙女雅苏,刚刚没了。” “没了!!!” 胤禟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他一把撑住书案缓了一下,才能重新看清眼前的一切。 他一把挥开王来喜搀扶他的手,眼眶也瞬间红了。 “为什么没人来通知我和福晋?” 胤禟看向王来喜,王来喜也是震惊的。 他跪下,却不知该说什么。 “府医呢?” 弘晟已经流不出泪了,他就那么跪着,眼神有些涣散,嘴里喃喃道。 “府医没用,雅苏是叫奶嬷嬷捂死的。” 胤禟此时的眼神阴狠极了,呵呵笑了一声,有些神经质的道。 “爷现在还没死呢!爷还是九贝勒,就有奶嬷嬷敢捂死爷的孙女?呵呵……呵呵……” 他从墙上拿下一把佩刀就要走,却被弘晟一把抱住了腿。 “阿玛,没用的,那奶嬷嬷已经自尽了。” 胤禟挣了两下没挣动,红着眼眶吼道:“来喜,将那贱妇的尸体拖过来,让全府的奴才下人都过来,爷要将那贱妇剁成碎肉喂狗。” “去查,给爷去查这奶嬷嬷是哪家的,爷要让她们全家都不得好死!” “爷要将她们所有人都千刀万剐!!!” 第四十七章:弘晸劝父。 “来喜,不许去!” 弘晸抱着胤禟的腿不放,他抬起头看着阿玛那欲择人而噬的可怕目光,知道阿玛一定会说到做到。 “阿玛,不要为了雅苏做出这样的事,您一旦做出如此骇人听闻的事,传出去您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胤禟目眦欲裂:“爷的孙女都叫奴才给祸害死了,爷还要这狗屁名声有什么用?王来喜你个狗奴才是不是也想死?还不快去?” 王来喜重重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埋了下去。 他是九爷的奴才,伺候了几十年,他不能让爷在暴怒失去理智下,做出如此不智的决定。 胤禟见王来喜这样,恨不得一刀砍了他:“爷指挥不动你了是吗?你们都要造反吗?” 弘晸见自己要抱不住了,他干脆放手站了起来。 “阿玛,雅苏已经没了,您不是就要跟着八伯造反了吗?到时候横竖都是一死,现在死和以后死,又有什么区别?” 弘晸红着眼睛和大喘气的胤禟不避不让的对视着,弘晸眼中的疯狂和怨怼,让胤禟手中的刀瞬间掉落。 他撑着桌案,指着儿子的手颤抖着,嘴唇哆嗦着:“你……你,逆子!” 胤禟踉跄着,被眼疾手快爬起来的王来喜扶着坐到椅子上,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弘晸看着阿玛这样,他又何尝好受? 可是…… 明知前面是一条死路,为什么还要去走? 现在他们府里还没被皇帝怎么样,就已经乱象丛生。 他不敢想,真到了那一天,他的子孙后代,还能活吗? 弘晸死死咬住嘴,他不想忤逆阿玛的。 可是此时不说,就真的让这一府老小,他的额娘、妻妾、儿女,未来的子孙后代…… 一起陪着阿玛和八伯走上绝路吗? 弘晸深呼吸,重新跪下:“阿玛息怒,儿子的话虽然不好听,却是事实。” “当今皇上是什么样的人,您比儿子更清楚。您扪心自问,您和八伯真的就能赢吗?” 弘晸此时冷静极了。 “即便算上十叔,你们真的能赢吗?” 胤禟定定的看着儿子,他现在反而慢慢冷静下来了,就静静的看着儿子,看他能说出什么话来。 弘晸惨笑一声:“你们势力如日中天的时候,都斗不过曾经的雍亲王。现在他不是雍亲王了,他现在是皇帝,是坐稳皇位的皇帝啊!!!” 胤禟胸膛起伏,看着儿子冷笑道:“你怕了?” 弘晸根本不为所动:“阿玛,儿子说过了,儿子不怕。儿子生来金尊玉贵,既然享受了,就要为此付出。但是……” 弘晸和胤禟的视线撞在一起,谁都不让谁。 “但是,儿子却不能明知道这是一条死路,却还要蒙着眼睛一路走下去。儿子可以在战扬上战死,可以病死,但却绝不愿意被当成没有自知之明的蠢货给杀死!” 弘晸的目光越来越尖锐,胤禟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 “皇玛法亲自指定的继承人,你们都不承认要造反,你们说皇上得位不正,那你们呢?后世史书又该如何写你们?” 弘晸冷冷道:“至于皇上得位正不正,您和八伯心知肚明!” 胤禟喘息声越来越重,弘晸不为所动。 “八伯这么多年只有弘旺一个儿子,就算让八伯上位了,将来的皇位就交给那个病歪歪的弘旺吗?” 弘晸嘲讽的看着阿玛,道:“八伯府里这么多年女人少了吗?除了弘旺和布尔和两个孩子,还有其他孕信吗?” “如果您上位,儿子连一个奶嬷嬷都管不住,让儿子的雅苏惨死在奴才手中,儿子是那块料吗?” 弘晸讥诮的看着阿玛:“何况,八伯会让您上位?您别做梦了!” “都说皇上刻薄寡恩,冷心薄情……” 弘晸冷笑:“八伯难道就不是那样的人吗?儿子不明白,别人跟着好兄弟吃香喝辣,您跟着八伯,您这么多年得到什么了?” 弘晸看着脸色发白的阿玛,狠心道:“哦,对了。您即将得到被夺爵抄家,子孙后代沦为贩夫走卒的下扬!” 胤禟只感觉喉间血腥气上涌,呼吸急促,全身都在颤抖起来。 弘晸怪异的笑了一下:“也许,您还能得到断子绝孙的下扬。” 胤禟狠狠闭上眼睛,眼角却有泪流下。 弘晸忍着内心的刺痛,嘴却不停。 “您说会赢?靠什么赢?靠那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年羹尧吗?皇上的高官厚禄都养不熟的白眼狼,你们如果真的赢了,又要拿什么恩赏这个对你们有大恩的‘恩人’?” 弘晸冷笑一声:“儿子承认八伯有才,可是他真的上了位,能压服满堂朝臣、宗亲八旗吗?他有当今的魄力吗?他能坐稳这个江山吗?” 胤禟睁开眼睛,满脸颓然,一言不发。 弘晸的眼泪再次流了出来。 “即便是儿子,也能看出来八伯上位对江山社稷的危害,为什么您就是不承认呢?” “您也许会说儿子年轻,见识浅薄。那皇玛法呢? 他老人家做了六十年的皇帝,难道他也不清楚吗? 皇玛法为什么不选八伯,难道到了今天,你们都还要自欺欺人吗!” 弘晸的嘶吼声在书房中回荡,刺耳极了。 胤禟的呼吸声像风箱一样响,他怔怔的看着一脸倔强的儿子,儿子的一字一句,重重的在他心中回荡。 他虽然还想嘴硬,但是他却知道,儿子说的都是对的。 说来说去,不过是私心作祟。 可是儿子这一番话,却彻彻底底的打破了他所有的侥幸心理。 “您对八伯有情有义,那他对您呢?” 弘晸的话如尖刀一般捅开了他的心。 他胤禟,从来不是蠢货。 看着阿玛脸上的痛苦,弘晸眼泪不停的流。 弘晸眼中的悲哀是那么浓:“大字不识的老百姓,都知道与人相处,要有来有往。您这么多年为了八伯付出了多少?又得到了什么呢?” 胤禟张了张嘴,他想说八哥不是那样的人,想说当年是你皇玛法不许阿玛有实权。 可是胤禟看着弘晸那了然一切的眼神,他说不出口了。 他知道,皇阿玛固然不会给自己和老十实权,但是八哥他……真的没办法吗? “阿玛,被皇玛法亲自指着鼻子骂‘其母亦微贱’的八伯,他真的能靠造反上位吗?宗亲们真的甘心让这样一对母子压在头顶吗?” 胤禟本能的想斥骂反驳弘晸,但是在儿子讥讽的目光中,他彻底颓然的瘫软在座椅中。 “阿玛,您会让‘贱妇之子’继承您的一切吗?” 胤禟闭上了眼睛,他当然不会。 胤禟也是男人,对于一个出身不好的漂亮女人,他会宠。 如果那个女人生下孩子,他当然也会看在孩子的面上,给孩子的母亲提一提身份。 但是如果这个孩子长大了,想跟弘晸争夺世子之位,那自己绝对会毫不犹豫的打破那个孩子的所有痴心妄想。 胤禟心中苦笑,他如此,所有正常的男人都会如此想、如此做的。 “皇玛法留下了一个烂摊子。阿玛,您和皇上受过一样的皇子教育,如果这个烂摊子交给您,您觉得,您行吗?” 弘晸的话让胤禟无法反驳,他当然不行。 弘晸看着不睁眼的阿玛,接着道。 “那八伯呢?” 弘晸也不用阿玛回答,自己就讽刺的道:“八贤王可没有那个底气和实力,做到当今的地步。” 烛火摇曳,将书房内所有人的影子都晃的摇摆不定。 滴漏声声,每一声响起,都让胤禟的内心充满煎熬和痛苦。 弘晸的句句诘问,都如同挥舞着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的敲碎他长久以来建立起来的心防。 “您和皇上之间,真的有什么不可调和的深仇大恨吗?” 弘晸问一句,胤禟在心里回一句:没有。 “说到底,皇上和八伯与您之间,不过是政见不合,对吗?” 弘晸的话,让胤禟有片刻失神。 他有什么政见吗? 胤禟终于睁开眼,在接触光明那一刻,他眼底有一丝刺痛。 他怔怔的回想,当年意气风发时,他也在心里畅想过的,将来一定要如何如何…… 八哥…… 他曾被皇阿玛称赞“诸臣奏称其贤”。 胤禟苦笑,短短六个字,没有一字一句是皇阿玛夸赞的,是“诸臣”啊。 八哥以为“买尽人心”,就会为他所用,可是结果呢? 树倒猢狲散。 八哥总说要效仿皇阿玛的“仁政”,可是皇阿玛如果真的认同“仁政”,最后又为何将皇位给了一向以“严苛无情”著称的老四呢? “父死子继、一脉相承”,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即便皇阿玛最满意的继承人不是老四,但也绝对不可能是老八。 “阿玛,儿子还是那句话,儿子不怕死,可是不想死的没有丝毫价值。不想阿玛在史书上最后留下的一片骂名,不想阿玛一片真心,被彻底辜负。” “阿玛,想想陪着您这么多年、为您生儿育女、操持府内的嫡额娘,想想您的子孙后代。” “想想为您操碎了心的玛嬷和五伯。” “想想对您真心以待的十叔,您真的要拉着十叔一家也去死吗?” 弘晸一句接一句的话,让胤禟心如刀绞。 “阿玛,如果八伯真的通过造反这样的手段上位,您想过真正的危害吗?” 胤禟愣愣的看着儿子,他现在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去想了。 “唐朝一共21位帝王,无政变、无武力夺权,合法顺位继承的只有六位皇帝。为何???” “您想让爱新觉罗家以后……也像李唐那样吗?您和八伯,想成为爱新觉罗家的罪人吗?” “八伯想学唐太宗,他配吗?!” “阿玛,醒醒吧,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弘晸已经说完了自己想说的所有话。 他看着仿佛一下老子十岁的阿玛,那汹涌的情绪,如潮水一般褪去,只余空虚与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而胤禟……如遭雷击! 弘晸不敢再看阿玛空洞的眼神,他一个头磕到了地上,再也不开口了。 如果阿玛依旧要一条路走到黑,那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 既然享受了身份带来的金尊玉贵,那就必须承担起其带来的反噬。 夜色宁静,书房里的一父一子,一坐一跪,就这么彼此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这一夜,后院女人的嚎哭声,从未停歇。 直到迎来晨光微熹…… 第四十八章:当断则断。 胤禟满眼血丝、眼窝深陷,一脸疲惫憔悴。 “来喜,拦住福晋,让她回去,就说爷一定会给章佳氏一个交代。告诉福晋,将所有孩子都抱到她那里,看好孩子们。” 胤禟口中的章佳氏,是弘晸的福晋。 王来喜抬起头,他在爷的眼中,好似看到了什么…… 他狠狠一磕头,嘶哑着声音应了一声“是”后,就踉踉跄跄的起了身。 几步之后,忍着双腿渐渐升起的麻痒刺痛,推开了房门,迎向了狼狈哭喊的福晋。 胤禟没管外面,看着一直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轻声叫起。 阿玛的声音干涩极了,让弘晸的心里也干涩极了。 胤禟见弘晸不动,叹了口气,他干脆自己站起身,来到了弘晸的面前。 看着在自己眼前停下的鞋子,随即头顶就传来阿玛冰凉的抚摸。 阿玛的手好凉…… 弘晸打了一个寒颤。 胤禟无声叹息,双手一个用力,就将儿子给扯了起来。 弘晸跪了一夜,根本就站立不住。 胤禟干脆将儿子连拉带抱的、给拖到了窗前的软榻上,将儿子放好后,他也坐了下来。 看着儿子的眼睛,胤禟轻声道:“你说的话,阿玛都听进了心里。” 迎着弘晸骤然亮起的眼神,胤禟心下涩然。 他还是不甘,还是不想就这么放弃。 可是…… 就像老十信中写的那样,是为了一人放弃所有,还是为了所有,放弃一人? 儿子有一句话是对的,他不能成为整个“爱新觉罗氏”的罪人。 否则即便死,他也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既然下了决定,那趁着没后悔之前,就将事情做绝,不给自己反悔的余地。 “听阿玛仔细说!” 弘晸看着阿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中已经杀机四溢、骇人至极。 “这府中不止有皇上的探子,更有你八伯或者其他人的。阿玛不知道都是谁,既然阿玛……那他们就不能留!” 弘晸严肃了神色,听着阿玛杀气腾腾的话,点了点头。 福晋的哭声渐渐远了,胤禟的杀心也越来越浓。 “雅苏不能白死,爷的孙女死了,必是要有人为此陪葬的。” 胤禟的声音很平淡,但是眉眼中的杀意,几乎刺痛了弘晸的心。 “阿玛……” 胤禟站起身,重重的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阻止了对方也要站起来的动作。 “荣禄!” “奴才在。” 一道魁梧的身影自胤禟的书房侧间走了出来,行礼过后,他单膝跪地,静静等着主子的吩咐。 “将书房、前院内外先清理干净。” “是!” 荣禄面色平静,站起身后一把抽出腰侧的长刀,开始沉默的杀戮。 自昨夜起,这书房里伺候的奴才们就知道,他们听了弘晸阿哥那样的话,就已经没活路了。 弘晸来的太快,话说得太急,根本没给胤禟驱赶奴才的机会。 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刀劈入肉的声音响起,胤禟神色冷硬,不为所动。 一盏茶后,荣禄步履略微匆忙的自书房门外走了进来。 “主子,有人送信。” 胤禟接过荣禄手中的信封,看向火漆上那个熟悉的印章,惊讶了一瞬后,就将信封放下了。 胤禟看向荣禄问道:“人呢?是谁?” 荣禄跪下,低着头道:“那人是书房外的洒扫太监,给奴才看了令牌,将信给了奴才后,奴才将他放走了,想必这个时候应该是快要出府了。” 弘晸震惊了一瞬,但很快就苦笑起来。 胤禟点点头:“你做的对,既然亮了令牌,那就不能杀了。其他人呢?处理干净了吗?” 荣禄点头:“回主子爷,内外书房都处理干净了,无一活口。” 胤禟点点头,他看向弘晸,见弘晸神色还算镇定,这才对荣禄道。 “你领着一队兄弟,先将福晋的院子清理干净好,等福晋那里安顿好了,就按照爷给你看过的名单,开始清理府内。” 荣禄看向胤禟,低声问:“全杀了吗?” “阿玛!” 弘晸猛地站起,他不想阿玛背上嗜杀残暴的名声。 胤禟摆了摆手,他也不去看弘晸,直接对着荣禄道:“除了福晋和弘晸福晋贴身伺候的人留下,名单上的人,都杀了。能跑出府的不必管,但是跑不出去的……” 胤禟冷笑一声:“那就算他们命不好。” “是。” 弘晸急了,虽然这几个月以来,皇上削减了府中的属官和侍卫,但是伺候的下人,就算削减了一半,也还有将近八十人。 那名单他也看见过,上面有将近四十人啊! 阿玛现在的处境本就不好,要是传出大量虐杀奴仆的消息,他都可以想象得到,朝中的御史们会如何弹劾阿玛。 更何况,把将近一半伺候的下人们都杀了,又该从哪补充人进来? 新的人就不会有皇帝或者别人的探子了吗? 胤禟如何不知道弘晸的忧虑,但是既然要做,那就做绝。 看着阿玛眼中的坚决和狠辣,不到二十岁的弘晸,突然之间仿佛就明白了阿玛这样做的用意。 “阿玛这是在用一扬血腥的‘投名状’,向皇上证明他和八伯决裂的决心与保密的能力。” 胤禟欣慰的看了一眼恍然大悟的儿子,他转身回到书桌后坐好,从一个暗格中,拿出密折封筒。 又摸出来一把小钥匙,干脆利落的将黄漆匣子上的铜锁打开。 匣子打开,胤禟看着匣子里封套上那熟悉的云龙黄陵,眼底眸光复杂到了极点。 弘晸和荣禄在看到那个密折封筒后,就同时静默了下来。 封套上两个绣着“密奏”的红纹,是那么刺眼。 胤禟呼吸了一口浓郁的血腥气,伸手打开了封套。 拿出“黄粉笺裱”在桌面放好,开始滴水研墨。 “爷,小主子们和侧福晋、格格侍妾们都已经在福晋院子里了。” 王来喜回来了,他的回归,也代表了贝勒府中血腥杀戮的开始。 胤禟没说话,弘晸深吸一口气,对着王双喜将阿玛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王来喜表面镇定,但是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 他一回来,就看见了书房内外的尸体。 但是没想到,爷居然是下这样的命令。 “弘晸,你跟着荣禄去吧。你长大了,也该见见血了。你嫡额娘的院子清理干净后,你就留在那里守着吧。” 胤禟说完,放下墨条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下去。 弘晸滋味难言的再次看了阿玛一眼后,带着荣禄转身而去。 打开笺裱,提笔舔墨…… 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后,在王来喜的复杂目光中,开始落笔。 【罪臣爱新觉罗-允禟,跪奏。 ……………… 临奏不胜战栗,惶惧之至。 谨奏。 雍正三年 七月 初五日 罪臣爱新觉罗-允禟 泣血谨奏】 一封请罪折加告密折写完,胤禟瘫坐在椅子上,手中的毛笔落到地面,发出“吧嗒”一声轻响。 胤禟怔怔的看着摊开的折子,慢慢红了眼眶…… 一滴、两滴、三滴…… 王来喜默默跪下,眼角余光只看见自家爷眼中的泪渐渐如雨落下。 王来喜的心跟被谁用手狠狠攥住了一样,疼的他张大嘴想哭嚎出声。 胤禟看着奏折上面自己的名字——允禟。 是啊,老四登基了,他现在该叫“允禟”了。 他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眼中朦胧一片。 这封折子一上,以后他就是折子上的那个“罪臣”,他连皇上的“奴才”都不是了。 允禟的腰弯了…… 他知道,他的腰,这辈子都直不起来了。 八哥……八哥…… 这辈子是弟弟对不住你了,等下辈子,下辈子弟弟一定给你当牛做马! 不……下辈子,还是不要做兄弟了吧,他不配! 允禟几次张嘴,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感觉自己憋得慌…… “噗”! 在王来喜猛然抬头看去时,就只见爷喷出一口血后,全身就软了下去。 他连滚带爬的,在自家爷砸到地面时,一把接住了他。 允禟颤抖着指向密折,来喜拼命点头。 这道折子,或许能为福晋、子女们撑起一片或许能苟延残喘的天空。 这是堕入地狱前的最后交易,代价是他的皇子尊严、兄弟情义……是他的,全部! 来喜半扶半抱着已然陷入昏迷的九爷,进了更安全的内室。 来喜狠狠擦了一把眼泪,安顿好九爷后,再次转身出去。 来喜看了看密折,发现墨干了,赶紧将密折收好放进匣子里锁好,就那么放在桌案上,静待取走它的人。 他似乎听见了呼号惨叫声…… 他顺手拿起爷的长刀,守在了内室门口。 整间书房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虽然他担心爷的身子,但是府里现在正是乱的时候,他得为爷守好了门,其他的,暂时顾不上了。 九贝勒府中杀气弥漫,刚下了朝的雍正看向跪地的夏邑,不敢相信自己都听见了什么。 “你说什么?你说老九府里怎么了?” 雍正紧紧皱着眉,一边任由苏培盛给自己换下朝服,一边眉目阴沉的看着夏邑的后脑勺。 一直旁听的苏培盛心里直冒凉风,不愧是皇上的兄弟,这心狠手辣起来,一个比一个强。 随着夏邑将老九父子俩的对话一字不落的说完,雍正的神色渐渐放松起来。 “嗯,弘晸不错,见事比他阿玛强,心思也清正,是个好孩子。” 换好常服的雍正坐下,慢慢捻动着珠子。 好半晌,他才开口:“苏培盛。” “奴才在。” “你亲自去挑人,按贝勒的爵位,将老九府里伺候的人补全。” 见皇上摆手,苏培盛“嗻”一声,小心的退了出去。 “夏邑。” “奴才在。” “一共损失了多少人手?” “回皇上,九贝勒府里一共损失了十七个人。除了为您送信、传话的那个,其余私自跑出贝勒府的人,都被奴才押住了,请皇上圣裁。” 夏邑顿了顿,继续道:“为您送信的那个,露了令牌。” 雍正一顿,“嗯”了一声。 “无令私逃,都处理了吧。” 不能尽忠职守的奴才,不必留着。 “至于那个露了令牌的……送他回老九那里,原先在老九那干什么,就继续吧。” “是。” 雍正面无表情的问道:“老八那里的人呢?” 夏邑犹豫了一下,道:“陆陆续续折损大半。” 雍正冷笑:“高无庸。” “奴才在。” “传朕旨意:廉亲王禁足反思期间,心怀怨怼,口出悖逆犯上之语,酒后癫狂成性,虐杀奴仆以泄私怨,手段残忍、毫无人性,人神共愤。 念及皇考在天之灵,朕不忍重惩。 着:廉亲王削为郡王,罚俸三年,禁足再加半年。 另:于廉郡王府中增设守阍内监二名,协理门户,肃整纲纪。 其子弘旺,即日起移送宫中,交由寿康宫太后处为其父尽孝。钦此。” 第四十九章:父与子…… 苏培盛默了默,但脸上还是挂着笑,轻声细语道:“廉郡王,接旨吧?” 胤禩额头青筋清晰可见,腰背挺直的跪在地上,沉默不语。 身后传来拉扯感,胤禩嘴角抽搐了一下后,涨红一片的脸上才缓缓、缓缓露出一个有些扭曲僵硬的笑容。 “罪臣允禩,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个头磕下去,再抬起来时,脸上愤怒的潮红慢慢消退。 他直起身,慢慢高举起双手,手中一重,装着圣旨的匣子就落入了手中。 胤禩只感觉那匣子似有千斤重,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脸色白的吓人。 挣扎了几下,胤禩都觉得自己站不起来,最后还是在贴身大太监刘德福的用力下,才有些踉跄的起身。 八福晋顺手拿过胤禩手中的匣子,随手就扔到自己嬷嬷手中,眼中的不忿与不屑,让苏培盛脸上的笑落下,深深看了一眼八福晋。 郭络罗氏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对着一动不动的苏培盛道。 “难得苏公公贵脚踏贱地,刘德福,还不带着你的好哥哥们去吃茶。” 苏培盛脸上瞬间挂上“谦卑、惶恐”的笑,嘴上却道:“哎哟哎哟,福晋您可折煞老奴了,奴才算哪个牌面上的人?可当不起当不起。” 郭络罗氏嗤笑一声,眼神像刀子似的,狠狠刮了苏培盛一眼,别以为这狗奴才刚才看她的眼神她没看见。 苏培盛嘴上说的好听,那腰是弯都没弯一下,脸上的表情更是一眼假。 “王爷、福晋,您们看,是奴才们去接弘旺阿哥,还是……” 苏培盛抬头看了眼天色,催促意味不言而喻。 胤禩脸上的笑彻底僵硬,他就那么看着苏培盛,苏培盛一拱手,笑的更谦卑了。 “王爷,这天色可不早了,奴才可急着回去交差呢,您行行好,奴才谢您了。” 苏培盛嘴上说着谢,手中的拂尘却看着八福晋随意的挥了两下,动作轻慢,将刚才郭络罗氏对圣旨的轻慢,当扬就还了回去。 郭络罗氏气的狠喘粗气,刚想开口骂人,却被胤禩一把攥住了手。 郭络罗氏忍了忍,才咽下斥骂,怒声道:“弘旺体弱,昨晚吹了冷风着了凉还在养病,现在不宜挪动,更无法为太后尽孝,免得过了病气给太后就不好了。” 苏培盛脸上瞬间挂上了担忧的表情:“唉哟~这大热天的居然着了凉,这可要遭罪了不是……不过无妨,皇上孝顺,太后那里每日都有一个太医全天守候,今日还专调了养生圣手,必不会委屈了弘旺阿哥的。” 苏培盛扭头看了一眼传旨队伍,脸上露出笑意:“皇上思虑周全,就怕弘旺阿哥这一路上有个什么,连太医都调来了两个随时准备伺候着。廉郡王、郡王福晋,这都是皇恩浩荡呐~~” 郭络罗氏狠狠喘气,弘旺从出生就被抱到了她的身边,好不容易养到这么大,老四那个狗东西说的好听,内里的意思还不是要弘旺去做人质。 他休想! 一行人就这么在“银安殿月台”①上僵住了。 胤禩王府中的属官在最开始禁足时就都被裁撤了下去,护卫数量更是一再削减。 在苏培盛带来的二十几号人的对比下,王府这边来接旨的人,就那几个,看起来弱势极了。 胤禩知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圣旨已下,硬顶毫无意义。 可是弘旺是他唯一的儿子,必不可能明知羊入虎口,却还无动于衷。 总要想想办法的。 可是眼看福晋口头上不敌苏培盛,再看了看宣旨队伍中的两名太医…… 胤禩闭了闭眼,这让他装晕、装病留下弘旺“侍疾”,拖延时间都办不到。 正在一行人僵在月台上时,虚岁18的弘旺,脸色苍白的被两个小太监扶着,慢慢从侧殿走了出来。 “弘旺,你怎么出来了?额娘不是让你好好歇着吗?” 郭络罗氏一见弘旺出来了,顿时急了。 弘旺对着嫡额娘安抚的笑了笑,在看见红了眼圈的阿玛时,他轻咳两声。 “有劳苏公公久等,我自小就没离开过阿玛和额娘身边,他们怕我不懂规矩,冲撞了皇玛嬷,这才过于担心,让公公见笑了。” 苏培盛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这个很少现身人前的弘旺阿哥,来之前他就知道这趟差事不好办,但是不好办也要办。 眼看最近皇上身边的大太监越来越多,他可得好好办差好好表现,不能让高无庸那几个家伙顶替了自己去。 苏培盛一躬身,笑着道:“太后慈爱,阿哥爷宽心。” 弘旺见苏培盛不松口,只好道:“还请公公去侧殿歇息片刻,让我和阿玛额娘告个别。” 苏培盛脸上笑着,脚下却动了起来。 在王府这边所有人的戒备目光中,他来到弘旺身边。 一个眼神扫过去,扶着弘旺的两个小太监中的一个,就畏惧的松开了手,退到了一边。 胤禩深深的看了一眼那个小太监,郭络罗氏看向那小太监的目光则更加直白狠辣。 苏培盛就当没看见,他一把扶住弘旺的手臂,脸上的笑意谄媚亲切极了。 “奴才扶着阿哥爷。” 弘旺一惊,连忙道:“这如何使得?苏公公您是皇伯父身边伺候的亲近人,弘旺怎能劳动您?” 弘旺想抽开自己的手臂,却发现根本挣不动。 他是个聪明孩子,在侧殿将圣旨听的一清二楚,他不能让阿玛和嫡额娘因为他而抗旨。 “阿哥爷您言重了,奴才就是奴才,主子就是主子。来之前皇上就嘱咐过奴才,必不可对主子们不敬,也要奴才照顾好阿哥爷,奴才不敢不从命,否则岂不是抗旨,大不敬?” 苏培盛这话里有话的一说出口,还用那样的眼神扫过王爷和自己,这就让郭络罗氏气炸了肺。 胤禩听到苏培盛的话笑了笑,就跟什么也没听出来似的。 迎着苏培盛的目光,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儿子后,叹了口气。 这是连让他私下嘱咐弘旺的时间都不给,老四……你好的很。 胤禩死死拉住郭络罗氏的手,不让她冲动,他拉住福晋的手走了几步,再弘旺和苏培盛面前站定。 苏培盛稍微退后一步,微微躬身以示恭敬,但是扶着弘旺手臂的手,就是不动。 胤禩再三吸气,直接无视了苏培盛,只看着儿子,心里有千言万语,却怎么也不能说出口了。 “记得从前阿玛和你说的话,进了宫也别怕,太后是个慈和人。皇上也说了,你是替阿玛去给太后尽孝的,照顾好自己,等着阿玛去接你。” 郭络罗氏甩开胤禩的手上前一步,狠狠推了一把苏培盛后,迅速扶住了被拉扯的晃了一下的弘旺。 “额娘没什么好叮嘱你的,弘旺别怕,额娘和你阿玛必不会让你受委屈,相信你阿玛,你阿玛一定会将你接回来的。” 弘旺的眼睛也红了,他如何不知自己这是“羊入虎口”。 可是他看看阿玛,再看看额娘…… 即使百般不舍,最后也不得不挣开嫡额娘的手。 弘旺退后一步,在阿玛和嫡额娘的泪眼中,缓缓跪了下去。 三个响头磕下,在苏培盛的亲自搀扶下,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胤禩和郭络罗氏一路送行,最后不得不在王府大门处停下,看着皇上的人带着自己的儿子,一步一步走出了王府的大门。 大门重重关闭,隔绝了儿子看向他们时,那担忧不舍的目光,也隔绝了郭络罗氏的悲鸣。 胤禩揽住福晋的肩膀,凑近对方的耳边,轻声道:“终有一天,我必会为你和弘旺,报了今日之辱。” 郭络罗氏看着胤禩幽深的眼神,狠狠一擦脸上的泪,重重点头。 “若我儿……那就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郭络罗氏狠狠一抹脸,看向关闭的大门处,脸上的怨毒再也不加掩饰,如同即将择人而噬的厉鬼。 等允俄知道雍正这道圣旨的时候,他正在福晋院里陪着弘暄,一家人才吃完午饭。 清朝每天只吃两顿正餐是正经饭菜。 其余时间若是饿了,就吃点心、汤品等,反正没有正经的热乎饭菜吃。 允俄可受不了这个,他来了之后,必须每日正经三顿饭,午茶宵夜其他的另算。 两个月的时间,全府现在的饮食习惯也在向他这个主子爷靠拢。 赵德忠将皇帝对老八的旨意说完后,就退到了一边。 允俄靠在软枕上,一边转动着扳指,一边看着若有所思的弘暄,问道。 “你从你皇伯父的圣旨上,看出了什么?” 弘暄看了阿玛一眼,道:“弘旺要像我们之前……”他及时闭上嘴,小心的看了阿玛一眼,才继续道:“像太后那样,被关起来了。” 允俄点点头,看着十岁小少年一脸后怕的样子,感觉有意思极了。 在福晋略微不满的目光下,他干咳一声,开口给儿子解释了起来。 “你皇伯父这道圣旨,很是老练毒辣。” 在弘暄和福晋不解的目光中,允俄沉声道:“先说第一点……削爵。” “无论是宗室削爵,还是后宫妃嫔的降位,这都证明在皇上心中,象征其政治地位的下降。虽然不一定全对,但肯定不会无缘无故。” 弘暄思索了一下,小心的看了眼阿玛。 允俄一愣,笑着呼噜了一下儿子的小脑袋:“就像你想的那样,阿玛那时候犯了错,在你皇伯父心中,地位也下降了。” 弘暄不解的问道:“阿玛你不难过嘛?” 允俄一笑:“这有什么可难过的?你要知道,你阿玛本来犯的是死罪,但是你皇伯父仁慈,不过才降了阿玛一个等级的爵位,这不算什么。” 小少年抿抿唇,闷闷的“嗯”了一声。 允俄接着道:“罚俸三年。这叫经济制裁,主在削弱其维系党羽等的能力。当然了,俸禄虽多,但是大部分王府的主要收入并不靠这个。要是一个王府需要靠着俸禄过活,那也就证明这个府邸已经走入陌路了。” 弘暄点点头后思索了一下,才慢慢开口道:“所以,罚俸是象征意义多过实际意义,对吗阿玛?” 允俄点点头:“差不多就是这样。增设守阍内监,这点你怎么想?” 福晋坐在儿子一边,为努力思考的儿子轻轻摇着扇子,心中也在思索着王爷的教导。 “协力门户,肃整纲纪……我觉得这是皇伯父,光明正大的监视八王伯的意思。” 允俄赞许的点点头,笑着道:“那你皇伯父的圣旨里说你八王伯心怀怨怼,酒后癫狂成性,虐杀奴仆取乐……” 弘暄想了想,摇了摇头,道:“打杀一二犯错的奴仆可能是有的,但是虐杀取乐……儿子觉得……会有人信吗?如果别人不信八伯是那样的人呢?” 第五十章:允俄教子。 小少年和阿玛沉重的目光对视在一起,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 福晋手中摇扇的动作也停下了,脸上有畏惧之色显现。 允俄不会将不合时宜的一些思想,传递给年纪还小的弘暄。 活在当下,就要接受当下的时代主流观念。 敬畏皇权,忠君爱国,就是当下的主流思想。 他在宫里亲眼见识过沈眉庄的愚蠢,甄嬛的叛逆,皇后的不逊,华妃的跋扈…… 他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未来王府的继承人,变成不知死活的“规则挑衅者”。 封建皇权时代,“和光同尘”永远比“特立独行”更安全。 毕竟弘暄只是一个王府的继承人,而不是皇位继承人。 即便是皇位继承人,也要敬畏“皇权”,才能更加靠近“皇权”。 他不会教歪了弘暄,以至于最后不自量力的倒在“皇权”碾压之下。 无知者无畏? 不,无知者只会死的更快、更惨罢了。 所以他无视了弘暄此时被冲击到的表情,继续教导着弘暄。 “既然你说弘旺被送到太后那里是软禁,那你觉得,为什么要送到太后那里软禁?为什么不送到皇后、或者别的地方软禁呢?” 这就有点为难孩子了。 任由孩子自己思索一会后,允俄才慢悠悠道。 “因为你皇伯父想知道,在面对你八伯的独子时,曾经互相支持对方夺嫡的你八伯和你十四叔,会不会通过太后再次联手,里应外合。” 弘暄恍然大悟,福晋一直沉默的听着,也跟着受益匪浅。 弘暄想了想,道:“可是皇伯父不是在圣旨上说,念及皇玛法的在天之灵,不愿严惩吗?这还不算严惩吗?” 允俄一下就笑出了声。 笑够了,才在弘暄通红的小脸上捏了一把,给儿子解释起来。 “你皇伯父这是在展现自己‘仁慈’的同时,反衬出你八王伯的不堪与自己身为皇兄的无奈。这样他就占据了道德高地,以此指责你八王伯没有道德,这次看在你皇玛法的面上轻拿轻放,那下次呢?” “哇,原来是这样啊,皇伯父好厉害啊!阿玛你也好厉害!” 迎着弘暄亮晶晶的崇拜目光,允俄沉默了。 允俄沉默的时间太长了,渐渐的,让弘暄和福晋都有些不安起来。 “是啊,你皇伯父很厉害的,所以弘暄你要记住,永远、永远不要站在你皇伯父的对立面。 也要记住,有些‘厉害’,是以很多、很多人的血泪和性命为代价成长起来的。” 弘暄一时愣住了,但是看着阿玛沉重又悲悯的复杂目光,他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明白了阿玛教导他的这段话,有多么珍贵和无奈。 他起身下了榻,福晋也放下手中的扇子站起身,和弘暄站到了一起。 弘暄打千跪地行礼,福晋肃容蹲身。 一个响头磕下去,小小的弘暄直起身看着阿玛道:“儿子谢阿玛教导,谨领训。” 福晋也沉声道:“臣妾谢王爷教导,谨领训。” 在允俄的叫起声中,两人都起了身。 允俄摸了摸儿子的小秃瓢,和福晋和儿子又耐心的说了一盏茶的时间后,才起身回了前院。 在书房坐定,赵德忠就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爷,刚接到消息,九爷府里出事了。” 允俄瞬间站起:“怎么回事?” 赵德忠一脸油汗:“午时九爷府后门送了大量尸体出来,皇上让人送了近一百个奴才宫人等去了九爷府里,后来又送了两位太医入府。” 允俄神色巨变,他虽然不知道九哥府里具体出了什么事,但是他必须去看看九哥。 “备马,爷要出府。” 允俄说着就要向外冲,却被赵德忠给死死堵住了去路。 “爷,您和九爷都还在禁足,非诏不得出啊!” 允俄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他心里现在烧起了大火。 这把火是原身的情绪烧起来的,他明知不可为,但是原身对老九的感情太深了,允俄根本就控制不住。 允俄一脚踢开赵德忠,脸上带着急切与慌乱,手更是颤抖起来。 赵德忠顾不上被摔得生疼的屁股和肩膀,死死扑过去抱住允俄的腿,说什么都不放手。 “爷,您想抗旨吗?” 自家爷好不容易挣得现如今的局面,万不可功亏一篑。 允俄急促的呼吸着,拳头捏的咯吱作响。 狠狠压下原身的情绪,他浑身微微发着抖,颤声道:“递牌子,给宫里递牌子。” 赵德忠根本不敢放手,就怕一放开王爷,王爷就冲出府门,犯下抗旨的罪过。 “赵小喜,立刻给宫里递牌子。” 赵小喜就在门外,听到后入了书房内,找到牌子就跑。 王爷的脸色太吓人了,像是要吃人。 允俄狠狠喘息着,看了一眼西洋钟,已经下午一点了,应该还有时间入宫。 允俄紧紧闭上眼睛,不断深呼吸调解情绪:冲动是魔鬼,冲动是魔鬼…… 赵德忠见王爷似乎冷静下来了,才试探性的放开双手:“奴才冒犯了爷,请爷责罚。” 允俄这时候腿脚有些发软,刚才的情绪一时太过激烈,让他又恨又无奈。 当初那个野系统就说过,他既然接受了原身的记忆,那就一定会被记忆带来的感情所影响,这是必不可免的。 如果他不能驾驭原身的记忆和压制原身的情感,那他最后就会被同化。 他也问过,如果被同化,最后会怎么样。 但是那个该死的野系统,让他自己忍着,甚至说被同化了也是好事,在做任务的时候会更轻松。 轻松个屁! 允俄没理赵德忠,自顾自坐在软榻上,将野系统的事扔过脑后,开始琢磨起老九和老八那里到底怎么回事。 先出事的应该是老九那里。 然后皇帝知道了情况,才有了给老八的那个圣旨。 老九是贝勒爵,即便超规格使用下人,也不可能超过150人。 但是皇帝一下就被送了将近一百人,那老九那里到底死了多少下人? 老九这是想干什么? 想起皇帝给老八的圣旨内容,允俄隐约明白了。 允俄闭上眼,开始转动扳指,看来老九那里是妥协了。 那清理府中下人,他就明白是为什么了。 允俄叹息,老九这做的也太决绝了。 也不知道皇帝会不会在御史的口诛笔伐下保住老九,更不知道皇帝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再记老九一笔。 毕竟老九可是在自己府里大开杀戒,实在是……骇人听闻了一些。 想到皇帝给老八的圣旨上说老八虐杀奴仆,允俄轻笑一声…… 看来皇帝这是打算将老九干的事,硬扣到老八头上了。 他就说嘛,这大半辈子都靠名声“混”的老八,怎么可能酒后失德,虐杀奴仆。 皇帝这屎盆子扣的,可真是……够恶心人的了。 宫里接到敦郡王的牌子不敢怠慢,立刻将消息送了上去。 等消息到了皇帝那里,已经下午两点了。 才从寿康宫回来的苏培盛接到消息,就更不敢怠慢了,赶紧进去回禀。 雍正停下笔想了想,直接道:“你去老十那里,带着他亲自去老九那,老十就不必进宫了,你也留在那吧。” 苏培盛心里一苦,这一天天的,竟溜达他的腿儿了。 但是面上却丝毫不敢怠慢,应了是后,就听到皇帝又开了口。 “老九那里怎么样了?” 苏培盛回道:“太医说九爷大悲大怒后损了心脉,恐怕……有碍寿数。奴才回来时,九爷还在昏迷不醒中。” 雍正向椅背一靠,想起老九那封密折上斑斑点点的血迹,如何不明白老九这样,到底是因何而起。 雍正垂下眼看着手腕上的十八子,轻声道:“诊的属实?” 苏培盛的腰更弯了,道:“都是信得过的太医,两位太医给出了同一个诊断结果。” 雍正心里滋味难言,老九太过看重情义…… 如此,也好。 雍正“嗯”了一声:“老九府里的其他人没事吧?” 苏培盛:“在弘晸阿哥的看护下,福晋院子里的大小主子们只是受到了惊吓,其他的倒还好。就是弘晸阿哥的长女那里……” “开朕私库,给老九府里多送一些药材,让那两个太医最近就在老九那里住下吧。另外再调一个太医,专职负责女眷孩子的脉,最近也不必回来了。” 苏培盛应是,就听雍正继续道:“告诉内务府,老九那里的一应供应不可怠慢短缺,你告诉弘晸,照顾好府里和他阿玛,其他的都有朕。” 想到无辜惨死的老九孙女,雍正脸上闪过可惜和痛恨。 “哼!残害皇家血脉,她以为自己死了就一了百了了?调出那奶嬷嬷的身份,诛三族。小格格仔细安葬,在皇觉寺为小格格供上长明灯。” 苏培盛再次应是,在雍正摆手后,他才退出了养心殿。 “来人。” 雍正的声音再次响起:“召张廷玉、鄂尔泰、马尔赛、殷德、蒋廷锡,入宫觐见。” 雍正站起身来到窗前,看着外面湛蓝的天空,突然轻笑一声。 “这般狠辣决绝地自清门户,倒也算是省了朕不少手脚。” 还算老九识趣,那他也不是不能开恩。 雍正目光悠远…… 他的这些兄弟们呀,被皇阿玛教的太好了,让他吃尽苦头,却也让他在他们身上学到了很多。 可惜,兄弟们太过桀骜,不能完全为他所用。 雍正心里对皇阿玛的怨气一闪而过,想起他的兄弟们,真是一想起来就胸口闷。 老爷子走的时候,怎么就不能带走几个呢。 一想起老大那里这几年添的孩子数量,他感觉皇后的“头风”似乎都传染给了他。 生了那么多,最后还不是要他这个皇帝出钱给养着。 老八……年羹尧……老十四…… 该收网了。 “夏邑。” “奴才在。” 雍正背对着夏邑,淡淡道:“看好寿康宫,许进,不许出……明白吗?” 夏邑低沉应是:“奴才明白。” “下去吧,这件事办不好,你这位置就换人吧。” 夏邑狠狠磕头,退了下去。 第五十一章:老十,别哭。 一路所见,都是沉默着洗刷清理血迹的下人身影。 即便是过去了好几个时辰,但是允俄还是敏感地嗅到了血腥气。 老九不愧是史书《清史稿》上评价其“行事甚异”的性格。 一旦决定向皇帝“投诚”,下手真是狠辣果决,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名声和有可能造成的后果。 一路疾走,随着内心越来越翻腾,允俄的脚步越快,脑子里更加没有空闲胡思乱想。 熟悉的院落出现在眼前,允俄只感觉自己指尖发麻,控制不住的激动与“近乡情怯”。 他知道,这都是原身遗留下来的感情,他现在也不想压的太狠,就怕最后反弹的会更猛。 就让原身的感情,进行一次彻底的释放吧! 堵不如疏。 浓郁的草药味扑鼻而来,混合着他无法忽视的一丝血腥气,怪异又难闻。 无视了所有行礼的下人,允俄终于踏入了这座记忆中熟悉无比的院落。 “十叔?” 弘晸得到通知慢了一步,刚出房门,就见到瘦了很多很多的十叔。 “十叔……您、您怎么来了?” 允俄看着一脸倦怠憔悴的弘晸,允俄心中百感交集。 允俄大踏步走进,重重拍了一下眼圈红肿的弘晸。 “好孩子,是十叔来晚了。” 弘晸眼泪掉了下来,却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扑进十叔怀里寻求安慰和保护了…… 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长大了。 他擦掉眼泪,还来不及给十叔见礼,心急如焚的允俄就走进了内室。 允禟还在沉睡,允俄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允禟床边,看着床上形销骨立的人,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哀嚎一声“九哥”……允俄就扑到了床榻边,拉着允禟的手,涕泗横流。 “九哥……九哥……老十来了,弟弟来了,您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允俄悲痛至极的哭声,让弘晸的眼泪也扑簌簌的掉个不停。 就连苏培盛,都默默的站到了远一点的地方,悄悄红了眼圈。 王来喜同样眼眶红肿着,想要拉着苏培盛出去。 但是苏培盛哪能出去呢,哪怕皇帝没明说,他也知道自己是皇帝的一双眼睛、一双耳朵。 他可不是单纯来给敦郡王带路的。 “九哥……您醒醒看看弟弟,弟弟知道自己伤了您的心,您醒醒,只要您好了,您就是打死弟弟,弟弟也绝无怨言。” “九哥……” 允俄的嚎哭声渐渐嘶哑起来,但是床上的人却始终没有动静。 允俄只感觉自己的心要碎了,却无法说出更多“心里话”。 他是真怕一个控制不住这破嘴,就当着苏培盛的面,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实在是不控制不行了,那剧烈的怨恨、后悔、愧疚的负面感情,都快要冲破他最近给自己建立起来的“皇权至上”的高墙。 九十九步都走了,可不能倒在这最后一哆嗦之下。 在弘晸的低声开解劝慰下,允俄的哭声终于缓了下来。 只是一时不停的抽噎,怎么也停不下来。 终于,半个时辰后,床上的人有了动静。 纤长的睫毛动了动之后,一道干涩低哑的声音响起。 “哭哭哭,就知道哭,可是又没钱花了?还是又惹祸了?” 允俄一怔! 随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的开始掉。 “九哥……” 喃喃的声音里,包含了多少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感情,一声九哥叫出口,允俄像个孩子一样,哇哇大哭。 “嗯?你是谁?” 弘晸好容易将阿玛扶起来靠坐好,就发现自家阿玛用一种很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 弘晸呆住了,愣愣的道:“阿玛,我是弘晸啊。” 胤禟皱着眉看着这个大小伙子,上下打量一眼后,虚弱的笑道:“阿玛?爷大婚才四年,哪来你这么大的儿子?看着倒是有些面善,你是谁家的孩子?是不是跟着老十来消遣爷呢?” 允俄也惊呆了! 他和不知所措的弘晸对视一眼,允俄心里一咯噔。 “太医,来喜,快叫太医。” 苏培盛也神色紧张的走了过来,凑到允禟的面前,轻声道:“九爷?您怎么了?” 胤禟看见苏培盛后一愣,马上一脸的皮笑肉不笑:“哟~~~这不是老四身边的苏培盛吗?咳咳……你到爷府里干什么来了?” 胤禟一边咳嗽,一边上下打量苏培盛,咧着嘴笑到:“哎呀~这才多久不见?你这怎么一脸褶子了?哈哈哈,老十你快看啊,老四的苏培盛短短几天居然就这么老了……咳咳咳。” 苏培盛惊呆了! 允俄心中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 这是受刺激太过,神智错乱了? “阿玛,您在胡说什么?这是皇上身边的苏公公啊。” 弘晸急的直给阿玛使眼色,他还以为阿玛是才醒过来,糊涂了。 胤禟听到弘晸的话后,脸一下就黑了。 “老十,咳咳咳……这是谁家的?怎么如此不懂规矩,一口一个阿玛的乱叫?都跟我一个年纪了,叫谁阿玛呢?” 允俄心彻底沉下去了,完了…… “皇上?老四篡位了?咳咳咳……好大的胆子!” 似乎是终于反应过来弘晸说了什么,胤禟瞬间暴怒。 一把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老四哪来的胆子篡位?老十,皇阿玛呢?咳咳……太子呢?老四把他们怎么样了?” 弘晸惶然的看向最亲的十叔,努力压抑住惊慌到想哭喊的冲动。 “爷,太医来了,您让太医看看。” 王来喜的出现,短暂的安抚住了胤禟。 “九哥,您生病了,让太医给您看看,这小子脑子有点问题,您别急,让太医给你瞧瞧。” 在允俄的劝哄声中,胤禟不情不愿的靠回床上。 太医的脸色随着诊脉的时间越长,神色越来越发难看。 一个太医左右手都被诊过后,让开了位置,另一位也开始诊脉,脸色也同样不好看起来。 胤禟可不管,只是看着允俄的目光也开始奇怪起来。 “老十,你怎么也一脸年纪的?” 允俄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心里闷痛闷痛的。 两位太医都退开了位置,对视一眼,然后默默低头要走。 “站住!咳咳……爷让你们走了吗?爷这是怎么了?” 两位太医不敢当着胤禟的面说实话,只好看向苏培盛。 苏培盛在胤禟不善的目光下,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脸,心里也有点麻爪了。 苏培盛眼珠子乱转,在胤禟阴恻恻的目光下,他轻咳一声:“都看着奴才干什么啊?九爷风寒一时烧糊涂了,奴才是代替我们家爷来看望九爷的。” 太医跟人精似的,立刻道:“九爷这是风邪入体,烧的太严重了,必须得好好卧床静养,按时吃药才行。” 胤禟从来都不是蠢人,明知道这之中必有猫腻,但是有老十和王来喜都在扬的情况下,胤禟不信有人能当着这两个人的面害了自己。 胤禟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胸口疼,浑身无力。 可能真的是生病了,自己烧迷糊了吧。 “九哥你可真是的,皇阿玛看不惯你经商,罚你就罚你呗,你怎么那么老实,大雨天的让你跪你就跪?瞧瞧这病的,眼神儿都不好使了。” 胤禟的眼神迷茫了一瞬,喃喃道:“皇阿玛罚我了?” 允俄“嗯”了一声,鼻子囔囔的,一点头,眼泪不受控制的掉了下来。 胤禟的眸光开始涣散,脸上的表情有些迷乱。 “哦,对,皇阿玛不喜欢我经商,罚我了。” 弘晸死死的堵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声音,他后悔了! “老十别哭,这次九哥挣钱了,咳咳咳……来喜,去将装银票的匣子拿来给你十爷带回去。” 王来喜拼命眨眼,他不敢抬头的应了声是,拉着两个太医就快步走了出去。 “老十啊,咳咳……你可让你九哥省点心吧,你九哥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省点花。” 允俄哭着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如刀绞。 “老十呀,我不是风寒吗?咳咳咳……怎么心口那么疼?” 胤禟躺着,脸色青白一片,目光始终无法聚焦,涣散一片。 允俄喉咙里感觉吞进去了一块碳,疼的他想大喊大叫,可是他不能。 死劲张了张嘴,才哽咽道:“九哥,弟弟长大了,钱够花。” 胤禟只感觉眼皮越来越重,闻言睁睁眼,笑了一声。 “你还有钱够花的时候?好了好了,都多大个人了,还哭唧唧的,丢份儿。咳咳咳……别哭别哭,等九哥好起来,就给你买你上次看中的那匹马……” 允俄急促的呼吸着,泪如雨下。 “九哥累了,睡一会儿,咳咳咳……醒了就好了……” “嗯,九哥你睡吧,醒了就好了。” 弘晸已经瘫倒在地,哭的浑身抽搐,心像是要炸开了一般。 允俄目光茫然的看着允禟呼吸轻缓起来,确定九哥睡熟后,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拉着浑身发软的弘晸,来到了外间。 “九哥到底怎么回事?别跟爷掉书袋,直说!” 允俄目光阴沉的看向两个太医,声音压的低低的。 两个太医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大一些的,愁眉苦脸的道:“九爷这是在剧烈的情绪刺激下,导致体内气机骤然逆乱,进而伤血、生痰、化火,最终蒙蔽心窍(大脑),使得‘心神’失守,从而出现失忆、疯癫等症状。” 另一个也硬着头皮道:“而且,九爷伤了心脉,以后、以后恐怕,有碍寿数。” 太医说完就死死低下了头,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弘晸一下就瘫在了地上,王来喜也双膝一软,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弘晸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拼命张大了嘴呼吸,却一声哭嚎都不敢发出来。 允俄只感觉眼前发黑,浑身都没了力气。 在赵德忠的搀扶下,将身体大半的力量压在赵德忠身上,才勉强站稳。 “能治吗?” 那太医赶紧道:“九爷这是‘情志所伤’,在用药和针灸下,是有希望的。” 允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满眼杀机。 “爷知道你们太医说话总是只说三分,既然你们说有希望,那就好好给爷的九哥治,治好了九哥,爷保你们两家人三代富贵。 如果叫爷知道你们不尽心,呵呵……” 两个太医“噗通”一声跪下,只磕头,却不敢给任何保证。 “十叔,别为难太医了。” 弘晸在王来喜的搀扶下,一脸灰败的站了起来,看着十叔一脸要杀人的样子,一边哭,一边道。 “也许让阿玛一直这样也不错,至起码不至于、不至于想起、想起……” “让阿玛活在幸福的幻觉中,比让他清醒地面对现实,更、更好吧。” 弘晸咧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眼睛里的眼泪,却一串串的落…… 他最大的孝顺,也许就是配合阿玛,遗忘自己吧…… 毕竟造成这一切的凶手,就是自己昨晚那些话啊! 第五十二章:叔与侄…… 他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苏培盛,道:“苏培盛,你带着一个太医回宫,跟皇上将这里的事情说清楚。顺便替我请个旨,我最近要留在九哥这里。” 苏培盛这个时候可不会劝,天家兄弟之间的事,不是他一个奴才能置喙的。 他无声的行了一个礼,带上那个年纪大的太医就匆匆回了宫。 “你说什么?” 雍正眉头死死皱起,看向跪地的两个人,不由自主的坐直了身体起来,手中的珠串转的飞快。 “皇上,九爷他经过微臣和同僚的共同诊治,确认无误。” 老太医头也不敢抬,但是话却说的斩钉截铁。 雍正深吸一口气,静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将你诊脉的详细经过给朕说一遍。” 老太医叩了一个头,直起身后深吸一口气:“是,皇上。” “根据微臣诊脉,九爷脉象‘脉弦促,按之滑涩不均’。” “具体表现就是:大悲大怒后,导致肝气暴涨,气机逆乱,迫血妄行而吐血,气滞血瘀,郁火炼痰,痰瘀互结,上蒙清窍,最后导致了心神失守,发为失忆疯癫。” 在康熙的魔鬼教育下,皇子们多多少少是读过医书的。 所以雍正在脑海中回忆了一番医书和这个太医的话后,沉默了。 老九……疯了? “苏培盛,再去给老九那里送两个擅长这方面的太医,你带着他,不拘用到什么药材补品,都送过去。告诉老十,他的请求朕准了。” 苏培盛躬身行礼后,带着老太医走了。 雍正怔怔的坐在御案后,他没问太医老九会不会被治好。 就像弘晸说的那样,老九如果能活在他觉得最幸福的时刻,他没什么可与‘病人’计较的。 他现在只感觉心内五味杂陈,对于老九变成现在这样,他既不觉得痛快,也不觉得难过。 就是胸口好像憋着一股气,上不起、下不来,有点难受。 雍正猛的一把将御案上的所有东西都扫落在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混账!” 养心殿的人跪了一地,雍正的眼睛有些红。 这句“混账”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天色渐暗,雍正沉默的在御案后一动不动,手中的十八子断断续续的动着。 突然…… “夏邑。” “奴才在。” 雍正深呼吸:“将老九的脉案送到老八手里,将弘晸的那些话也一一学给他听。” “是。” 雍正摆了摆手,夏邑隐没入黑暗中。 他要让老八也尝尝,什么是真正的——众叛亲离,杀人诛心! 好一会儿,雍正有些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人,掌灯。” 灯火一盏一盏由远及近亮起,雍正疲惫冷漠的脸,渐渐在黑暗中显露…… 等苏培盛带着两个太医和一大车的药材、补品再次来到九爷府里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将东西都交接好后,和十爷说了几句话,好好安慰了弘晸,才回宫去。 允禟一直在沉睡,新的太医来了后,经过诊脉,得出了和之前太医一样的结论。 三个太医凑到侧间一起商议着开了药方,交给王来喜后,所有人都各忙各的去了。 外间只剩下允俄和弘晸,两个人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失魂落魄。 弘晸已经将昨晚到今天的所有事都告诉了十叔,允俄现在的心情复杂极了。 经过之前对原身情感的彻底释放后,属于“林白”的灵魂,彻底完成了和这具身体的融合。 他是主导,再也不会发生原身情感占上风、冲动行事的危险了。 只是心底的涩然,是无论如何都抹不去的。 原身将一切都给了他,包括这份和老九的兄弟之情。 允俄失神的想,老九用失去记忆的方式,完成了一次最彻底的逃亡。 他逃向了时间的彼岸,把所有痛苦、罪责与清算,留给了活在当下的亲人。 以后他该如何面对这个的“老九”? 不过也许九哥这样,皇帝会真的放他一马吧? 也算好事? 允俄只觉得满嘴苦涩。 而弘晸,则恨不得将时间倒退回他昨晚进入书房之前。 如果不是自己步步紧逼,如果不是自己说出那些诛心之论,阿玛、阿玛是不是就不会疯掉。 不会伤了心脉,有碍寿数? 阿玛在他的言语逼迫下,不得不背叛他最看重的“情义”,不得不为了他这个不成器的懦弱儿子,而选择向皇上投降。 阿玛骄傲了一辈子,却因为他这个不孝之子的“背叛”,逼迫煎熬至此…… 他真的后悔了。 如果知道是这样的结果,那就如了阿玛的意又如何? 大不了陪着阿玛一起掉脑袋! 弘晸的喘息声越来越重,眼睛遍布红血丝,他的目光死死的看向对面十叔的位置。 同样“背叛”了阿玛的十叔…… 十叔“劝降”阿玛的那封信,他同样在阿玛这里看过的。 但是想起十叔同样红肿的眼睛,颓败的面容,他心底升腾的戾气却怎么也发不出来。 这是他阿玛最最要好的弟弟,甚至在阿玛的心中,十叔的重要性,甚至比八伯都要重。 他已经背叛、辜负阿玛一次了,难道还要伤害他最爱重的弟弟,而再次伤害阿玛一次吗? 弘晸紊乱的呼吸和充满杀气的目光允俄当然感受到了。 但是他没心情理会,他知道弘晸只是在下意识的迁怒。 当人因为自己的错误而造成严重后果时,会陷入强烈的愧疚和自责中。 为了缓解内心的痛苦和焦虑,会下意识地将责任推卸或转嫁到相关联的人身上。 通过指责别人,来减轻自己的负罪感。 造成这一切的是谁? 不是老八,不是他老十,不是弘晸,更不是皇帝。 而是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皇权倾轧之下,大部分人都不过是一个苟且偷生的弱者。 时间推移,外间没被允许点灯,面对面的叔侄二人陷入昏暗之中,渐渐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弘晸……” 最终还是允俄先开了口。 “收起你无能的迁怒,你阿玛这样是谁都不想看到的。但是你要明白他为什么变成这样……” 允俄的声音嘶哑,在昏暗的空间里,语气中有着超乎寻常的淡漠。 弘晸呼吸一滞,随即怒火喷涌而出。 但他只是紧紧攥着拳头,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不是非对即错。 我们这辈子生在最尊贵的皇家,享受了这世间所有的荣华富贵,受到过最顶级的资源教育…… 那么相应的,我们就注定要承担背负起相应的责任与担当。” 允俄说完,安静了一会,给了弘晸充足的时间来思考。 等听到弘晸的呼吸声平缓下来后,允俄冷淡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是一个很敏锐的孩子,十叔并不想说那些大道理开解你。但是你要明白一件事……” 弘晸抬起头,看向对面面容模糊不清的十叔,他静静听着。 允俄叹息一声:“至尊至贵天家,至卑至贱……还是皇家。尊、卑、贵、贱,全在掌权者的反手之间。” 弘晸颓然的瘫软了挺直的脊背,他深深的将脸埋在了手心之中,眼泪无声的透过指缝,滴落到地面。 正是因为清楚这个道理,弘晸昨晚才会对阿玛说出那些话。 享受过“尊贵”,如何甘心“卑贱”? 允俄没理会弘晸抽噎的声音,他还是那么淡漠的道:“不要去做任何无意义的事。书上说‘二十而冠’……不要辜负你阿玛的牺牲,你该长大了,为你阿玛撑起一片天。” 弘晸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低吼…… “啊啊啊……我好痛啊!十叔,我好后悔!” 弘晸的哭声和嘶吼,令人闻之心酸。 允俄默然,这就是成长与抉择的代价。 痛就对了。 也许他刚才那些话说的不对,但这就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亲身感悟。 他也很痛。 他比所有人都痛! 但是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你阿玛会变成今天这样,就是在支付属于他的代价。” 允俄的话是残忍的。 他将自己领悟到的皇权本质,代替自己的九哥,传递给了弘晸。 弘晸的内心鲜血淋漓,他从没有哪一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看到了“皇权”的冷酷。 而悲哀的是,所有姓爱新觉罗的人,永远都逃不掉。 即便被削爵除宗、即便身死道消,史书之上,仍会被无情的记上一笔。 “弘晸你要永远记住,今日的王爷,明日可能就是阶下囚。 今日的贤王,明日就能被批判为虐杀者。 这种地位的绝对不稳定性,是悬挂在所有宗室头顶、随时都有可能落下的利剑。” “所以,不要心存侥幸,更不要冲动妄为……你明白了吗?” 允俄的声音并不大,足够弘晸听见了。 他双目无神的瘫在椅子里,好半晌,才抽噎一声:“侄儿明白了,十叔。” 允俄轻笑一声:“你真的明白了?” 弘晸鼻子囔囔的“嗯”了一声:“侄儿真的明白了……侄儿不是一个人,侄儿要为了阿玛撑起这个家。” 弘晸顿了顿,才羞赧的道:“十叔,对不起。” 允俄沉默了一瞬,才笑着道:“孩子哪有不犯错的呢。” 弘晸吸了吸鼻子:“十叔,侄儿以后该怎么……怎么才能、才能打消皇上对我们府的疑心和恶感?” 允俄心里松了口气,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如果这孩子一意孤行,从而连累到他的“任务目标”…… 允俄隐在昏暗中的眸子眨了眨,收回看向弘晸身影的目光,放松下身体,靠向椅背。 轻声道:“你什么都不必做,面对你皇伯父,做最真实的你自己就好。” 弘晸疑惑,弘晸不解,弘晸大感震惊! 他阿玛和皇上之间的关系,不能说差,那只能说差到极点。 他阿玛都要跟着八伯造反了,十叔却教他用这样……质朴?的办法去面对皇上? 弘晸只感觉别扭和怪异。 允俄明白他怎么想的:“你皇伯父那个人,性子最是别扭。 只要你不威胁到他的江山和威严,赤诚相待,皇上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你昨晚那些话就说的很不错,皇上知道了,会高兴的。” 弘晸沉默。 允俄笑了一声:“他能接受你的平庸,却厌恶自作聪明的无能蠢货。” 反正他现在面对皇帝就是这么做的,实践效果还不错。 最起码他俩能一起快乐的蛐蛐老八了。 这怎么不算一种另类的接纳呢。 弘晸还是不敢相信十叔的话,皇上现在在他的心中的形象,和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有的一拼。 “这都是你十叔能死里逃生总结出来的经验。你皇伯父那人,只要你对他投之以琼瑶,坚持不懈的对他投之以琼瑶,他不说回报你个木桃吧,也绝对不会突然给你丢个屎盆子砸头上。” 弘晸咧咧嘴,十叔最后一句话说的还真是……粗鲁。 不知为什么,在听到这么“十叔”的话后,他心中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能说出那样的话的十叔,太陌生了。 陌生的让他感觉……毛骨悚然。 第五十三章:哦豁……翻车了。 叔侄二人之间的气氛终于好了起来,一只手带门口的王来喜对十爷的感激难以言表。 他也不假以人手,自己亲自慢慢的点起一盏盏烛火。 王来喜将整个外间都点亮后,来到十爷面前,端端正正的打千行礼,无声的谢过十爷对大阿哥的教诲。 允俄叫了起,也没多说什么,带着弘晸再次进了内室。 绕过屏风,走在前面的允俄习惯性的扫了一眼周围。 借着外间透入的烛光,他看见床上的人影似乎动了一下,呼吸的节奏也与沉睡时不同。 他脚步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后,若无其事的来到了床边。 王来喜再次点燃内室的烛火,允俄坐到九哥的床沿边。 九哥的面色看起来还是不好,即便是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皱着。 允俄无声的叹了口气,见弘晸一脸的郁色,他直接道。 “知道你担心你阿玛,但是你也别忘了你嫡额娘和你媳妇儿。 皇上赐下那么多人入府,你也该安排安排。你阿玛这里,也需要你去和你嫡额娘说清楚。 你这一日一夜也没休息了,你是你阿玛唯一能支撑起门户的儿子,十叔不可能一直留在你们府里,你必须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允俄给九哥掖了掖被角,看着一脸不情愿的弘晸,继续低声道:“现在是非常时期,你不保重好自己,接下来怎么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浪?” 看着十叔一脸的意味深长,弘晸明白十叔是对的。 他不舍又难过的看了看床上闭目沉睡的阿玛,跪地给十叔磕了一个头后,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来喜,去看看药好了没有?准备一些清淡的饮食,等九哥醒了随时就能用上。” 王来喜看出十爷是有意支开大阿哥和自己,虽然十爷说的他早就准备好了,但是看着十爷给他使的眼色…… 他犹豫再三,还是无声的一礼后,退出了内室。 关好内室的门,王来喜亲自挂着腰刀,守在了外面。 内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烛芯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允俄看着床上的人,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九哥,我知道你醒了。” 床上的人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睁眼。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离开床铺,跪在了脚踏前。 这一跪,就当还了心中那一点子的愧疚吧。 “九哥,我……” 允俄声音干涩,心下忐忑不安到了极点。 他在外间对弘暄说那些话时,就听到了内室传来的一点点细微的声响。 他以为九哥在睡梦中翻身,就没在意。 毕竟太医说了,九爷喝的药里有安神的效果,醒来的概率不大。 那些关于皇权本质的话,实在不像是原身能说出来的。 他之所以会说,不过是因为信了太医的话。 他心中早有预案,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上。 “九哥,您就没有没事想问弟弟的吗?” 允俄的声音是忐忑的,但也是坦然的。 只从原身许下的心愿里就能得知,原身对他的九哥,是何等的情谊。 他不知道对于“许愿人”的来,需要付出什么,但是想来代价绝对不低。 能出现在“心愿”里的,无不是牵挂与执念。 允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他试过了,哪怕是对着空气,他都无法说出任何有关“系统”之类的大实话。 他甚至对着赵德忠说过,叽里呱啦的说了一通胡话后,吓的赵德忠以为他鬼上身了,差点没去叫福晋来给他做一扬法事驱邪。 他想写在纸上,手就跟得了帕金森似的,纸上只是一团浆糊。 心神松懈之际被最熟悉原身的老九听出端倪,还是自己大意了。 不过,幸亏是在最在乎老十的老九这里露了馅。 他演练过多次“露馅”的预案,这次派上用扬了。 一躺一跪的人没都没动,但是心里都各自在翻江倒海着。 最后,还是床上的允禟没沉住气。 他睁开眼睛,偏头看向垂着头跪在不远处的“十弟”,目光中有惊疑,有审视,更深处翻涌着极力压制的风暴。 “你……” 允禟的声音沙哑干涩。 允俄抬头,和允禟复杂的目光对视在一起。 看着“老十”那虽然忐忑却格外坦然的目光,允禟一时语塞。 他挣扎着,自己靠坐了起来。 允俄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了床上的九哥后,站到了不远处。 允禟接过,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水杯,半晌,才抬起手喝了一口。 温热的清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允禟只觉得这水苦涩无比。 “你就没什么和爷说的吗?” 允禟转动着水杯,声音轻缓,听不出情绪。 允俄看了一眼允禟,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如果可以,他现在宁可面对的是雍正! 因为只要他能证明他对他的人身安全、江山社稷没有威胁,并且拿出雍正无法拒绝的利益…… 他有把握让皇帝不杀他,毕竟皇帝要权衡利弊。 可是老九……他没底。 胤禟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比雍正更难缠。 看他现在这清醒的样子,哪还有一点“疯癫失忆”的痕迹? 可要说是装的……那些太医的诊断又做不得假,九哥是怎么做到改变脉象的? 老九这是短暂的清醒,还是……? 允俄心中快速盘算着预案的说辞,有些焦躁,也就没注意到允禟的眼角余光,一直没离开过他的脸。 允禟再次喝了一口水,垂眸间,眼底有冰冷的厉色一闪而过。 对危险感知敏锐的允俄心头一凛,抬起头,恰好对上允禟那双已毫不掩饰探究与冷意的眼睛。 烛火噼啪作响,这次是允俄先移开了目光。 老九的目光太过尖锐,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审视。 “九哥……”允俄深吸一口气,准备按预案开口。 还不等允俄再说什么,一只茶杯给迎面砸了过来。 “住口!谁是你九哥!” 老九的突然暴怒,让允俄有些措手不及。 他下意识想躲,身体却仿佛被钉住,任由那只没甚力道的茶杯砸在额角,杯中的水流了一脸。 他动也没动,依然站着。 随着和原身记忆融合越深,对九哥的愧疚和心虚就越深。 两个人说好了要一起干一票大的,结果他自己为了求活和完成心愿,当了投降党不算,还当了带路党…… 此刻亲自面对“当事人”,允俄脸上确实有些火辣。 他的“拯救”行为,在老九的视角里,可能就是最彻底的“背叛”。 老九对他的杀意是真实的,一个处理不当,物理危险近在咫尺。 他也能感觉到,内室某处阴影里,始终有一道冰冷的视线紧紧锁着自己。 允俄在老九的逼视下,决定启动预案。 他张了张嘴,试图用准备好的说辞解释,然而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声无奈的叹息,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中掉落。 胤禟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死死盯着允俄的脸,声音紧绷得发颤:“爷的十弟呢?” 允俄喃喃:“我……” 更多的眼泪涌出,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胤禟眼中的那点光芒仿佛瞬间破碎了,他哆嗦着嘴唇,再次颤抖着声音问道,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似的。 “爷的……十弟呢?” 允俄看着他那濒临崩溃的样子,心下一横,哑声道:“九哥,我就是胤俄!我有奇遇!” 这是预案里的核心——咬定身份,归因于无法言说的“奇遇”。 胤禟嘴角扯出一个极尽讥诮的弧度,他掀开被子跳下床,双手猛地揪住允俄的衣领。 他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允俄的双眼,声音却诡异地轻柔下来:“说实话,爷不杀你这个孤魂野鬼。不然,爷宁可一刀一刀剐了你!” 允俄眼中的眼泪不停滑落,一部分是原身情感的冲击,一部分是此刻真实的焦急。 他想解释,却发现那些关键的话堵在喉咙口。 胤禟到底还在病中,气力不济,手一松,允俄便被放开。 他踉跄了一下:“荣禄。” 胤禟咳了几声,哑声唤道。 一个身影自角落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走出,扶住了九爷。 胤禟一边咳嗽,一边指着不停掉眼泪的允俄:“绑、绑了他……” 允俄没有反抗。 不是他不想,而是在荣禄靠近的瞬间,这具身体的本能抗拒着对“九哥的人”动手。 他任由荣禄将自己用熟练的手法捆缚起来,安置在旁边的圈椅里。 荣禄面上镇定,退回阴影前,面带杀机地瞥了一眼允俄。 主子的话他从不会怀疑。 但是他却不认为十爷是被孤魂野鬼给占了身体,说不好就是“反清复明”那伙子人易容替换了十爷。 胤禟在荣禄的搀扶下坐回床沿,平复着紊乱的气息。 他再次看向被绑住的“十弟”,目光复杂至极,忌惮、厌恶…… 以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被欺骗与失去的痛恨交织在一起。 他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 “锃”的一声抽出,雪亮的刀光在烛火下跳动。 胤禟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他用冰凉的刀面拍了拍允俄的脸颊:“现在,告诉爷,你是谁?” 允俄眨掉眼中的水雾,努力让声音平静:“九哥,不管你信不信,我就是胤俄!我真的有奇遇!但是我试过了,有关那‘奇遇’的真相,我说不出来,也写不出来!不信你看着!” 说完,不等胤禟反应,他便开始急切地述说。 他嘴里说的分明是自己的来历、“系统”的存在、甚至《甄嬛传》的剧情…… 然而,在胤禟和荣禄听来,那只是一串情感充沛、语调起伏却毫无意义的“叽里呱啦”声。 当允俄因口干舌燥而停下时,胤禟脸上的讥讽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你以为装神弄鬼,胡言乱语一通,爷就会信了?” 胤禟的目光彻底阴沉下去,他将匕首的锋刃稳稳地贴在了允俄脖颈的大动脉上。 微微用力,一丝尖锐的刺痛传来,温热的液体缓缓渗出。 允俄感受着脖颈间的冰凉与刺痛,虽然知道老九不可能真的现在就杀了他,可还是暴躁不已。 他气得闭上了眼睛,脑中飞快思索着B方案。 第五十四章:弟弟好痛啊…… 从前“林白”一直拒绝去想这么“哲学”的问题,那不是他该想的。 但是这具身体在面对“九哥”时的不受控制,却是实打实的。 面对疑似失去“十弟”的老九,允俄根本不知道老九会“疯”到什么程度。 雍正带给他的,是皇权带来的巨大压力,以及触怒“皇权” 后,有可能带来完不成“任务”的后果。 本质上来说,允俄还真的不太害怕雍正。 因为他知道,只要顺着雍正,他基本不会有太大的人身危险。 雍正是“理智”的,是会“权衡利弊”的。 但是现在的老九可不是,他现在给允俄带来的威胁,比雍正更直接。 允禟看着一脸死灰、似乎认命了的“允俄”,猛的拿开手中的匕首。 他坐倒在床沿边,不停的咳嗽着。 “九哥,你该用膳、吃药了。” 允俄的话,让允禟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荣禄。” 荣禄默默走向门口,在王来喜看过来的目光中,轻声吩咐道:“将主子爷的药和膳食提过来。” 王来喜也不多问,去了外间后不多会,就提着一个大食盒走了过来。 “饭食和汤药我都一一验过了,没问题。” 荣禄点点头,接过食盒后转身进去,在王来喜担忧的目光中,再次关闭了房门。 荣禄将食盒里的饭菜和药碗,都摆到了一旁的大桌上,在两兄弟的沉默注视下,荣禄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个荷包,从中抽出一双不长的银筷。 荣禄一一尝过饭菜后等了一会儿,身体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后,才扶着允禟在桌边坐了下来。 允禟看都没看那碗漆黑的药汁,快速吞咽着饭菜,味同嚼蜡。 允俄也饿,闻着饭菜的香气,肚子震天响。 可惜允禟“郎心似铁”,根本不为所动。 荣禄将那碗药倒进一块干净的大帕子中一点,在允禟食不知味的勉强填饱肚子后,将满是药味的帕子接过来,塞进了自己怀里。 剩下一半的药汁子,被荣禄自己一口干掉了。 允俄一直默默的看着,心中哀叹,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愧是能和雍正斗得有来有往的“老九”,什么“失忆、疯了”,都特么是假的。 这分明是一扬连亲儿子都被蒙蔽在内的“计中计”! 允禟漱过口后,带着一身药味儿,再次坐到了允俄的面前。 允俄眼巴巴的看着九哥,目光诚恳至极。 “荣禄,松开他。” 在允俄骤然亮起来的目光中,允禟恶劣一笑,继续道。 “扒了他的衣服,敢反抗或有异动,就先打断他一条腿。” 在允禟恶意满满的注视下,被松绑的允俄干脆自己动手脱衣裳。 反正他现在是一个大老爷们儿,怕个啥。 手脚麻利的把自己脱的就剩一条大裤衩,允俄在允禟的指挥下,将赤裸的背部,袒露在允禟的眼前。 允禟目光死死的盯着老十腰窝处那颗熟悉的红痣,伸出手指狠狠搓动起来。 允俄强忍着本能的反击,任由允禟动作。 允禟面目狰狞的将那颗红痣的皮肤都快搓破皮了,也不见那颗红痣有半点不妥。 允俄实在是忍不住了,又疼又痒。 刚想转身,就被荣禄给钳制住手臂。 最后还是允禟颓然的先收回手,对荣禄无力的摆了摆手后,双手撑着身体两边的床沿,头微微的垂了下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允俄心里骂骂咧咧的穿好衣裳,来到饭桌前坐下,抓起食盒里另一双筷子,稀里哗啦的就开吃。 丧尸末世打滚两年的人,有的吃就不错了,哪还管是不是被人吃剩下的。 允禟目光复杂的看着老十狼吞虎咽的动作,一时有些茫然。 这个人,到底是谁? 身体绝对是老十的身体,但是…… 对方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明明给自己的感觉还是那么熟悉,但是以老十的性子,绝对说不出来那样一番话。 允禟在脑海里不断回想着那些奇闻异事、神鬼杂谈,一时间思维混乱极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 如果相信了,对不起他这些年来受到过的教育,显得自己像个傻子。 如果不相信…… 允禟闭了闭眼。 如果不相信,那他要怎么对待占据了自己十弟身体的“孤魂野鬼”? 他不会去问“老十”只有他和十弟才知道的秘密,身体都被占据了不知道多久,还没被谁看出不妥,那就证明“他”有十弟的所有记忆。 他为了保全全家和额娘五哥,借着心神大伤、脉象紊乱的机会,将自己变成了“疯子”。 一个对老四毫无威胁的疯子,相信以老四的多疑和小心眼,不一定完全相信,但也不会完全不信。 只要老四迟疑,那就是他的机会。 哪怕老四为了自己的名声着想,就算最后还是会圈禁他,但最起码不会对他一个“疯子”太严苛。 只要不削爵割了他的黄带子,那弘晸和其他孩子就不会成为庶人,以后就还有出头的机会。 既然做了背叛八哥的决定,他就不会给自己留后路。 装疯也好、卖傻也罢,他都要为弘晸留下皇亲宗室的身份,以图将来。 老四的身体从来不甚康健,按照他对朝政那个拼命样子,谁能活的过谁,还说不准呢。 老四那几个歪瓜裂枣的儿子,不管哪个上位,对一个没有威胁的“疯子叔叔”,总会多多施恩的。 他博的,就是一个不确定的将来。 目前看来,是有希望的。 但是“老十”该怎么办? 打了老鼠,恐伤玉瓶…… 允俄吃了个半饱,一抹嘴,再次坐回了允禟的对面。 在允禟阴沉不定的目光中,允俄对着允禟咧嘴一笑。 允禟神色恍惚了一瞬,那熟悉至极的笑容,他不可能认错。 “九哥……” 允俄神色郑重了起来。 他认真的看着允禟,轻声道:“我知道您有很多的疑惑不解,我也知道这一切看起来、听起来很匪夷所思。” 允俄苦笑:“弟弟确实有了一扬奇遇,只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我说不出来。” 允禟眸色深沉,一言不发,定定的和允俄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九哥,您身体还没养好,不管你以后什么打算,都要爱惜自己。” 允俄说着,试探着想要扶着允禟躺好。 允禟踢掉鞋子,靠坐回了床上,看着给自己拉被子的老十,心里却片刻宁静都没有。 允俄安顿好九哥后,再次坐回了椅子上,沉默了片刻后,他突然轻声道。 “九哥,弟弟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在允禟瞳孔骤缩的注视下,允俄缓缓开口了。 而荣禄则是浑身汗毛直竖。 他又不是傻子,知道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 在主子的眼神示意下,他对着主子爷一礼,快速的退出了内室。 允禟深呼吸,神思不属的等着听“故事”。 外间不知道怎么了,好似有椅子翻倒的声音。 但是沉浸在莫名情绪中的兄弟两人,谁都没在意。 允俄深呼吸,不知道自己的“故事”能不能过审。 幸运的是,允俄的“故事”过审了。 “从前有一家富商,家里的老爷有好多儿子。为了老爷留下的家产,他的儿子们开始了明争暗抢。 老大和老二两败俱伤,牵连到了老三,三个人都没了继承权。” 允俄看着目光了然的允禟笑了笑:“老四跟莲藕一样,满身都是心眼儿,一声不吭的就渔翁得利、得到了老爷的庞大家产。” 允禟勾了勾僵硬的嘴角,继续听允俄讲“故事”。 “老八拉着老九和老十,不断与老四作对,最后都被老四给收拾了。” 允俄说到这里,语气沉重了下去,允禟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知道这个“故事”最重要的部分要来了。 “老八和老九被老四关进了家庙,一大家子都被从族谱里划掉了身份,被囚禁在一个小院子里,连原本的家都没有了。” 允禟的目光有着了然和伤感,跟他猜的差不多,削爵除宗。 “哥哥在家庙里给自己改名‘阿其那’,弟弟则是被老四给改名‘塞斯黑’,没过一年,兄弟俩就死在了家庙中。两个人的妻妾、儿女,颠沛流离半生。” 允俄看着黑了脸的九哥,目光伤感,嘴却没停。 “即便老四的败家儿子在不久后接手了家业,将两位叔叔以及后代重新写进了家谱,但是这两家人的后代,也就此彻底落寞了下去。” 内室里一片安静,兄弟俩对视着,允俄红了眼眶。 “和其中一个哥哥关系最要好的弟弟,为了救出被关的哥哥,在另一个哥哥的挑唆下,勾结老四最得力的家奴,想推翻老四。可惜老四翻手之间,就将吃里扒外的家奴给乱棍打死了,而那个弟弟……” 允俄在允禟紧张关切的注视下,哽咽道:“而那个弟弟,也被划出了族谱,在失去爱妻、爱女的悲痛中,被关到死。” 允禟看着允俄悲痛的神情,眼泪掉了下来。 虽然他还是有着疑虑,但是想到“故事”中那个“弟弟”的结局,还是感到了悲哀和伤痛。 他想说:那个哥哥都是自找的,不要救。 可是他喉咙像堵了一块石头,发不出声音。 允俄吸了吸鼻子,看着允禟哽咽道:“弟弟从来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在临死前他向上天祈愿,如果能重来,不管付出什么,都要保住自己的爱妻和儿女,更要保住自己哥哥的命。 哪怕那个哥哥最后还是会被关起来,但也不要有那样一个名字,最后不得好死,在史书上留下一个骂名,无颜见列祖列宗。” 允俄看着泪流满面的允禟,眼泪再次掉落。 “上天听到了弟弟的心愿,那个弟弟就好像转世投胎了一般,在那个世界里,没有丝毫记忆的、平淡而幸福的活了二十年……” 允俄在允禟欣慰恍惚的目光中,扯了扯嘴角。 “可是毫无预兆的,地狱就突然降临了!那个世界大部分的人,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那些怪物的食物,是人。” 允禟震惊的看着陷入回忆中而神色哀恸惊恐的允俄,不敢置信的张大了嘴。 允俄回过神,对着允禟毫不在意的笑了笑。 “弟弟在那个怪物横行的世界里挣扎求活了两年,临死前,他想起了上辈子的所有记忆。 最后,他带着那个世界的记忆,回到了上辈子悲剧还没正式开始前。” 允禟再也忍不住了,掀开被子,和允俄抱在了一起。 兄弟二人紧紧相拥。 允俄回想起上一世,自己面对骤然崩塌的世界时那种刻骨铭心的绝望和恐惧…… 想起从惊慌失措、再到不得不反抗,手染鲜血的生死存亡间、挣扎求生的“回家之路”…… 她在那个世界,失去了一切。 在允禟有力的怀抱中,被迫回忆起上一世的允俄,就像一个终于等来一个安慰的摔倒小孩,情绪崩溃了…… “九哥,弟弟好痛啊,那些怪物咬的弟弟好痛啊!弟弟全身爬满了怪物,它们将弟弟的肉,一块一块的撕咬下来吞吃入腹……弟弟好痛啊!!!” 第五十五章:大翻车! 最后在一片黑暗中,他不得不开解、拯救即将走入死胡同的九哥的儿子。 可是谁能想到,九哥的“疯”,只不过是一扬“瞒天过海”的“苦肉计”! 就是在种种巧合下,允俄在允禟这里翻了船、漏了陷。 在直面允禟的生死危机下,他不得不绞尽脑汁的死里求生。 他不敢赌老九会不会对这具身体手下留情,只能隐藏好最中心的“秘密”后,九真一假的将自身的来意和目的,对杀心已起的允禟全盘托出。 自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允俄就一直处在高危、高压的环境中。 雍正的“视线”无处不在,他一刻都不敢放松。 上一世无处宣泄的惨死求生经历,这一世所处的境遇。 累积了两世的生存压力,他的精神世界早就不堪重负,就像一根被绷紧的弹簧。 他现在不是上一世的“林白”,也不纯粹是这一世的“允俄”。 他此时此刻,是一个历经两世地狱、失去一切之人,对“家”和“亲人”无限渴望的迷路小孩。 其实更严格来说,接受了原身记忆的他,其实是有“三世记忆”的…… 他的精神世界,可想而知的到了何种岌岌可危的状态。 在允俄顺从心意,终于说出那句迟来好久的“好痛”后,允俄只感觉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两世的“弦”,终于“嘣”的一声,断了。 随后大脑就是一片空白的“嗡鸣”,所有的算计、恐惧、压力、任务,都消失了。 只剩下最原始的委屈和寻找到依靠的本能…… “九哥……九哥……” 听着弟弟委屈到极点、惶恐而崩溃的哭喊声…… 允禟紧紧抱住自己的十弟,他死死咬着牙,浑身剧烈的颤抖着。 他从听到“故事”以来,内心所有的疑惑、怀疑等情绪,最终都在弟弟经历了无法想象的苦难时,都化为了愤怒、心疼和难以置信。 没有人能伪装出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栗和畏惧。 他血脉尊贵到少有、金尊玉贵长大的憨弟弟,第一世忧愤抑郁而死,在另一个世界,居然也死的那样的惨烈。 被怪物生生活吃…… 这就是十弟拯救自己的代价吗? 他允禟宁可不要! 也不想让自己的弟弟,遭受那样痛苦的折磨。 “九哥……呜呜呜……九哥啊!” 这一声声痛苦到极点的“九哥”,让允禟疼的撕心裂肺! 眼角都因为太过用力而崩裂开来,殷红的血丝自眼角蜿蜒,犹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室内回荡着允俄惨烈的哭声,烛火将兄弟二人相拥的样子照的是那样颤抖、扭曲。 那墙上的影子,仿佛两只受伤的兽,彼此相拥着,相互舔舐着伤口。 在兄弟二人没注意到的时候,内室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 三个人的身影,就那么悄无声息站在屏风后面,静静看着、听着。 而在门外,王来喜和荣禄,正被几个黑衣人拖走,生死不知。 室内允俄哭声渐歇,他只感觉自己现在神思前所未有的清明,内心一片宁静与轻松。 他动了动,允禟手臂有些僵硬的放松了一些,兄弟二人对视着,难言的默契与感伤,在彼此眼中流淌。 “看来朕,好像错过了一扬了不得的大戏。” 低沉的声音像一道雷炸响在内室,允俄和允禟如遭雷击。 木然的扭头看向背着双手,缓步走过来的皇帝,双双软了腿。 “完了!”X2 雍正绕过两个人,捡了一张椅子,从容不迫的坐了下去。 他晦涩不明的目光在允俄一塌糊涂的脸上扫过,又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允禟眼角未干的血迹,最后将目光落到了摇曳的烛火上…… 他的内心世界充满了荒谬和不可思议。 老掌司紧随其后,佝偻着身子,一脸怪笑的跟在皇帝身后,坐到了允禟的床上。 而最后进来的人,拄着一根莹润的白色骨杖,穿着一身五颜六色的怪异装束。 头上戴着用羽毛、骨头、皮毛做的帽子,脸上画满了深红色扭曲的纹路。 进来之后,围着傻愣愣回不过神的允俄不停打着转,嘴里也不知道叽里咕噜的说着什么,时不时还蹦跶几下,神神叨叨的。 允禟此时已经镇定了下来,他上前半步,一把推开不停围着允俄打转的大萨满,护着允俄慢慢向后退。 允俄是真的傻了,今晚这么刺激的吗? 皇帝什么时候来的? 到底听到了多少? 今天是他什么倒霉日吗? 刚翻了一条船,好不容易上了岸,就又被另一个大“当事人” 给听到了“一切”……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今晚他和九哥还能活吗? 允俄茫然了…… 任务要失败了吗? 允禟护着允俄退后几步后,就死死的看向了貌似面色波澜不惊的皇帝。 他知道,不管是自己的“苦肉计”也好,老十刚才讲的“故事”也罢,他们的“异样”在老四那里,都瞒不住了。 允禟扭头看了看目光涣散的十弟,再转过头时,他咬了咬牙,缓缓的对着老四跪了下去。 无论如何,他要拼尽全力保住自己的十弟。 “罪臣允禟,恭迎吾皇。罪臣有罪,请圣上责罚。” 一个头磕下去,允禟狠狠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了。 他所有的算计和筹谋,都被突如其来的皇帝给击碎了。 允俄慢半拍的回过神来,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一声不吭。 允俄还在心里思索着怎么“狡辩”,只听到“叮铃咣啷”的响动声后,他就被一根骨杖,从地面给硬生生挑了起来。 允俄震惊又茫然的被那根骨杖给死死抵在墙壁上,他刚想反抗,但是在和那个矮小的大萨满对视上的一瞬间,大脑“嗡”的一声…… 是真的“嗡”的一声! 允俄一阵头晕目眩! 他浑身发软,却诡异的被那根骨杖给轻飘飘的定住,像是被一根绣花针钉在绣绷上的飞蛾。 别说反抗了,他连思维都好像被定住了…… 那双眼睛就好像有什么吸力一样,他根本就闭不上眼睛。 允禟震怒慌乱的声音像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他只觉天旋地转…… 脑海里的记忆仿佛不受控制,像走马灯一样,被“从头到尾”给“观览”了一遍。 【警告、警告,系统被入侵,开启自动防护模式……】 一声尖锐的警报声再次在允俄的脑海深处炸响,允俄浑身犹如触电一般抽搐起来。 他一口鲜血喷出后,白眼一翻,彻底昏了过去。 而那个诡异的大萨满,噔噔噔连退三步,也一口血喷了出来,手中的骨仗“哗啦啦”碎了一地。 夏邑不知从哪窜了出来,一把接住大萨满,将其安顿在窗边的软榻上。 在皇帝和老掌司紧张的注视下,大萨满的精气神,肉眼可见的萎靡了下来。 “我不要紧,大皇帝不必在意。” 大萨满说话的语调很是古怪,说完这句话后,就在榻上盘腿闭上了眼睛。 “老十!”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间,就出现这样的变故。 允禟目眦欲裂的想从地上爬起来,却被一身黑衣的高无庸给一把按在地上。 允禟拼了命的挣扎起来,他努力的抬起头,看向皇帝的方向。 他眼角的伤口再次崩裂,狰狞而又扭曲的脸,带着疯狂的恨意和恐惧,不顾一切的嘶吼出声。 “老四,你有什么冲我来,我的头你随便砍,放了老十!” 雍正“啧”了一声,让高无庸放开允禟。 允禟连滚带爬的来到昏倒在地的允俄身边,连拖带抱的将允俄带到床边,对着老掌司恶狠狠的道:“滚开!” 他才不在乎老掌司什么身份什么年纪,现在谁都他的十弟重要。 老掌司“嗬嗬”一笑,也不在意。 颤巍巍的站起身,任由高无庸扶着他,坐到了一边的椅子上,饶有兴趣的探头看着允禟的动作。 “高无庸,叫太医。” 皇帝的话,让允禟闭上了也要叫太医的嘴。 允俄脸色苍白极了,眉头紧紧的皱在一起,嘴里不断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眼角不断流着泪。 允禟手忙脚乱的给允俄擦着眼泪,也顾不上走到自己身边的皇帝,将耳朵凑到不断呓语抽搐的允俄嘴边。 “不要……滚开……**……四哥、九哥……救救……好痛……好痛……” 允禟听清之后,只感觉心如刀绞,瞬间泪如雨下。 而皇帝显然也听到了允俄的呓语,他想起在门口听到的“故事”,心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看着仿佛陷入什么可怕梦魇中的老十,再看看允禟那混合着鲜血与泪水的扭曲面容…… 这些时日常翻看的经书里,一段《楞严经》中的句子,不由自主的浮上脑海。 “汝身汝心,皆是妙明真精妙心中所现物。云何汝等,遗失本妙,圆妙明心,宝明妙性,认悟中迷?”① 老十现在这情形,像极了“认悟中迷”。 莫非他那离奇的“故事”与经历,并非胡言乱语或是被什么邪祟夺舍…… 而是某种……迷失? 他又不受控制的想起《金刚经》那句偈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若老十第一世许下了大愿,那第二世所经历的“惨死”,是转世投胎到三千小世界的真实,还是大梦一扬的“泡影”? 雍正手中的十八子几乎转不动了,他愣愣的看着不停呓语着的老十,心中一片混乱。 “由诸众生,遗此本明,虽终日行,而不自觉,枉入诸趣。”② 老十便是那“枉入诸趣”而不自觉的众生之一? 那他胤禛,在这其中又在扮演者什么角色? 老十“故事”里的败家子,说的是谁? 他……坐不了多久皇位? 他……应该相信吗? 他……该如何面对“老十”? 他不由自主的看向榻上的大萨满,大萨满心有所感似的,睁开了眼睛。 烛火“噼啪”一声,炸开了一朵灯火,正好照亮了大萨满的脸。 雍正看着大萨满的眼睛,心就是重重一跳。 大萨满的眼睛之前还幽深黑亮,这短短片刻不到,现在却雾蒙蒙、白惨惨一片…… 大萨满,瞎了! 雍正手中的十八子掉落在地,看着大祭司的眼睛,心中充满无力和困惑。 以及真实存在的惊恐与……杀意。 第五十六章:惊变! 太医一头冷汗的被高无庸带了进来,刚要行礼,就被允禟给一把拽了过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弄这些虚礼,赶快给老十看看他怎么了。” 太医看了一眼皇帝,在皇帝的点头示意下,允禟恨不得杀人的目光中,颤巍巍的伸出了手。 手一搭到允俄的手腕上,太医就惊“咦”了一声。 在周围几双迫人的视线下,太医换了允俄的左右手分别把脉后,又仔细的看了允俄的面色和舌象。 都仔细看过之后,太医心里有了谱。 太医退开,在允禟的追问下,对皇帝行礼道。 “敦郡王是‘弦滑数脉’之脉象,经过微臣的诊断,敦郡王肝郁痰火、沉涩而结引起的……” 允禟双眼冒火,不耐烦听太医的掉书袋,低吼道:“说人话!” 老太医一噎,直接道:“敦郡王这是‘痰火扰神、淤血阻窍、肝郁气逆、上冲于脑、心胆气虚、神魂不安,肾精亏虚,髓海不足’之症。” 雍正一把按住想继续发火的允禟,沉声道:“该怎么治?有没有大碍?” 太医干脆道:“针灸一番,汤药三副,基本就无大碍了。” 允禟“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一把甩开雍正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手指哆嗦着指向“啰哩巴嗦”的这个太医,大吼道。 “还不快治!再啰嗦爷杀了你!” 老太医一个哆嗦,心里嘟嘟囔囔,手却赶紧从随身的药箱中拿出针灸包。 在高无庸的帮助下,脱下了允俄身上的衣裳,开始不断下针。 在下针的过程中,大萨满突然道:“十王爷没事,不过是神魂在刚才收到了一些冲击,睡一觉就好。” 允禟瞪了大萨满一眼,然后接着死死盯着太医的一举一动。 雍正和老掌司则是真的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老十都不能现在就出事。 足足过了两刻钟,这个太医才满身大汗的收回针,道:“请皇上、九贝勒见谅,微臣要去熬药了。” 眼看着老十的面色好看了一些,雍正和允禟都松了一口气。 雍正一摆手,太医拎着药箱就走。 太医一走,室内就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之中。 允禟坐在床沿,给老十仔细的盖好了被子。 雍正来到大萨满身边,看着大萨满的眼睛,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大萨满那双眼睛就好像并没有瞎似的,直直“看”向皇帝的眼睛。 不等雍正开口,大萨满就语调怪异的道:“我知大皇帝有所问。” 雍正沉默,允禟也看了过来。 大萨满:“我说不出……” 雍正一皱眉,就见大萨满干枯的手指,精准的指向了允俄的方向。 “她能。” 允禟“蹭”一下站起身,戒备的看向大萨满和皇帝,双手死死攥成拳,一言不合就要拼命的架势。 老掌司干咳一声,看着允禟道:“老九啊,你先别激动。” 允禟斜着眼睛看向老掌司,一言不发。 老掌司眯了眯眼睛,轻声道:“老九,你还记得你十三弟吗?” 允禟一愣,好半天之后,面色逐渐变的古怪、惊恐起来。 雍正和老掌司看到允禟这样,对视一眼,老掌司道:“是不是感觉很奇怪?” 允禟只感觉自己头皮发麻,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有些懵。 他自从被老四勒令“闭门反思”中,把这些年发生的事都想了不止一遍,那些糟心的兄弟谁都想了…… 唯独没想起来过曾经那个因“精于骑射,诗文翰墨皆工”,而被皇阿玛喜爱、甚至被皇阿玛委以重任,主持祭祀过泰山的十三弟。 他的脑子就好像被动的遗忘了那个惊艳的十三弟,直到此时此刻被突然提起,他才“恍然大悟”…… 允禟不由自主的搓了搓自己汗毛直竖的手臂,看向了神色不明的雍正,和那个出现突兀的大萨满。 雍正幽幽道:“老十三被皇阿玛关在了养蜂夹道,朕登基那日,悄无声息的死于养蜂夹道一个偏僻的房间里。” 雍正眼中闪过痛色,声音涩然一笑:“是不是很奇怪?” 允禟不语,但是目光中的警惕之色更浓。 雍正扯了扯嘴角,道:“这还多亏老十的‘一语惊醒梦中人’……” 允禟的眉头皱了起来,戒备的看着状态不太对的老四,下意识的挪动身体,挡住了老四看向老十的目光。 雍正无语的看了一眼允禟,干脆看向大萨满。 “请尼顺大萨满,为朕解惑。” 大萨满昨天就到了畅春园,雍正本打算过几天抽出时间再出宫的。 但是今天一天发生的事太多,雍正实在等不及了,才在苏培盛走后不久,干脆去了畅春园。 结果到了之后,大萨满什么也不肯说,只说要去看一看“变数”。 大萨满明明是第一次进京,却指挥着赶车的高无庸,直接来了老九府上。 雍正一行人进来的时候,就让夏邑带着人清扬了。 雍正深夜前来,本意是不想惊动太多人的。 但是谁知道大萨满一路直奔老九所在的前院。 一进外间,荣禄就脸色大变,王来喜虽然也震惊于皇帝的突然到来,但是看着荣禄的样子,雍正就知道“有鬼” 。 干脆直接让夏邑等暗卫将荣禄和王来喜放倒,他则疑心顿起。 老九和老十在内室做什么? 这才有了听“故事”的开头。 “听墙角”这期间雍正内心的惊涛骇浪,实在是让他的内心世界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那一刻他就明白,大萨满说的“变数”,必是老十无疑。 “大皇帝不必忧心,十王爷的存在,对大清、对咱们满人的江山,有益无害。” 雍正对此是心有疑虑的,但也还是不自觉的松了口气,心中对“老十”的杀意和戒备,也稍稍消散了一些。 允禟收回死死看向大萨满的目光。 他想好了,要是大萨满一旦接下来说老十“不好”,那他今天说不得要…… 允禟垂下的眸子里有狠辣和决绝闪过,老掌司收回看着允禟的目光,眼中有笑意闪过。 雍正的手不自觉做出捻珠的动作,思虑片刻还是问道:“老十所说的那个世界……” 大萨满摇了摇头,只说到:“真亦假时假亦真,一切都是缘法,不必强求。” 雍正张了张口,大萨满睁着那双雾蒙蒙的眼睛,轻声对雍正道:“大皇帝,我们的世界出现了变数,要顺其自然,切记切记。大清的子孙后代,有福了……” 大萨满的声音越来越轻,他脸上那些怪异的红纹似乎骤然亮了一下,惊了雍正一瞬。 他的嘴角带着笑,道:“天网恢恢,疏尔有漏。 天外有天,天外还有天…… 三千大世界外,小世界无数。 我有幸于今日窥到一丝丝长生天的瑰丽风光,今生已然修行圆满,我死而无憾了……” 说完,在雍正和其他人倏然色变的注视下,大萨满的头重重的垂了下去。 窗外骤然响起“神鸦”凄厉的鸣叫声,室内的烛火齐齐一暗,再亮起来的时候,大萨满已然没了声息。 雍正伸出颤抖的手,摸向了大萨满的脖颈。 那里半天不见跳动起伏,在老掌司询问的目光中,摇了摇头。 正在熬药的老太医再次被叫了进来,给大萨满望闻问切了一番后,对着脸色黯然的皇帝摇了摇头。 雍正摆了摆手,老太医带着一身苦涩的药味,出了内室。 允禟目睹了一切,心中如释重负。 他狭长的眼睛眯了眯,嘴角勾起了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 老十,安全了…… “高无庸,将尼顺大萨满的遗体送入‘坤宁宫’,吩咐坤宁宫的‘司祝’,为尼顺大萨满举行葬礼仪式。” 高无庸无声一礼后,将那些碎掉的骨仗碎片一一捡拾起装好。 那些碎片触手冰凉,却不复之前完整时的光泽莹润,每一块骨片,都呈现出灰白之色。 高无庸不敢多想,今晚发生的一切,如梦似幻,也不知道自己等人未来的命运如何。 会不会被皇帝灭口? 在给皇帝看过那些骨片的异常后,在雍正的示意下,四个黑衣人出现,抬起大萨满盘坐死去的那张软榻,稳稳的走出内室。 雍正、老掌司、允禟默默跟在软榻后面,一路跟着向外走。 四面八方不断传来神鸦“呱呱” 的凄厉叫声,一路走,它们一路随着软榻叫。 只闻其声,不见其影。 在雍正的示意下,九贝勒府的中门被缓缓打开,雍正三人在大门内站住脚步,目送软榻上的大萨满和漫天神鸦的鸣叫声,在夜色中远去。 雍正负手立于门内,神思不属的抬头看向夜空,心中思绪万分,一时理不出个所以然。 但是大萨满的话具体什么意思,他还是听懂了的。 老十…… 雍正空着的手上在时快时慢的捻动着,允禟在其身后看的一清二楚。 他虽然确定老十在大萨满的“背书”之下不一定有危险,但是老四这个人一向心思深沉,谁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看来他不得不多做一些准备了。 老掌司佝偻的身影,在夜色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只有一双从不浑浊的眼睛,若有所思的看着心思各异的兄弟两人…… 就在雍正他们都出去之后,床上陷入昏迷的允俄,静悄悄的睁开了眼睛。 第五十七章:眼前一黑…… 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站在了最初曾经来过的一片白雾之中。 “系统?” 【由于未知的神秘力量的突然介入,宿主的灵魂受到攻击。请宿主不要担心,灵魂波动平息后,宿主自会离去。】 系统机械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跟她第一次进来的时候一样,根本就没有小说中写的那样,有个光屏或者虚拟形象之类的东西出现。 好不容易“抓到” 系统,林白赶紧追问。 “系统,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这就是一个简单的任务吗?怎么还会有大萨满这么不科学的人出现?” 【你和我的存在就科学吗?】 林白被噎住了。 你说的好有道理,我反驳不了一点。 “那我的任务具体怎么才算完成?之前那个什么委托人第一心愿,进度30%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程度才算100%?” “还有,弥补小世界漏洞到底是什么意思?小世界天道奖励的功德有什么用?” 林白一连串的问题问出口,却久久得不到答案。 林白也是无语了,系统这是把她当“蒙古人”玩呢? 什么都不和她说清楚,就让她自己瞎摸索,让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就是蒙头向前冲。 别人的系统都是有问必答,她这个可倒好,跟她玩谜语人。 她也是服了! 林白暂时也不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干脆就在这一片四处乱逛起来。 可能是灵魂状态,她能飞。 一通漫无目的的乱飞下,她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一点绿光…… 她当初死在丧尸啃咬后,就被系统拉入这片空间,根本就没有时间摸索,就被扔入“老十”的身体中。 林白铆足了劲向那个绿光飞了过去,等到了近前,她才发现那点绿光居然是一棵悬浮在白雾中的小树苗。 小树苗大约一米六高,形似柳树,可却是有一根纤细的、光秃秃的枝条,没有叶子,密密麻麻的根须漂浮着,整颗树相当怪异。 枝条最顶端,有一点微弱的金色光芒在闪烁着,她好奇的“伸出手”想摸一摸,却没想到那小树苗“嗖”的一声躲开了。 不仅躲开了,好像还很生气似的,用那唯一一根的柳枝抽了她一下。 就是被这一抽,她浑身舒坦的被抽出了白雾。 室内静悄悄的,允俄并不知道人都去哪了,不过他现在也不关心那个。 他有些激动,他刚才在白雾中看到的那个小树苗,是系统本体吗? 它有自己的灵智? 不然为什么会和自己进行互动? 如果不是系统本体的话,那会是什么? 可供选择、猜想的可能多又不多,他根本就不明白那片白雾是什么地方。 那点金光是什么? 会是所谓的“功德”吗? 为什么不许自己去触碰? 他太好奇了。 可惜系统死活不搭理他,将他扔到这个世界,它自己就“撒手”没了。 允俄目光幽暗,他和系统之间并非亲密无间,他们之间存在信息不对等。 一切都要自己摸索着前进,这给他带来了很多不便。 就像他之前问的那样,怎么样才算百分百完成委托人的心愿? 他对这些一无所知,只有事到临头了,才有可能会像上两次那样,系统突然冒出来给个提示。 无声的叹了一口气,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自己倒了一杯水后,外面隐约传来了脚步声。 “给敦郡王请安。” 一个白胡子老头一脸好奇忐忑的端着一个托盘自己走了进来,见到敦郡王已经醒了,他惊讶极了。 允俄看了一眼,有点眼熟,好像是个太医。 免了礼后,老太医将托盘放下:“敦郡王醒的好快,需要微臣为您把把脉吗?” 屋里就敦郡王一个人,他也不敢多问刚才外面发生的异样,看着敦郡王除了面色稍显苍白外,眼神却格外明亮。 老太医好奇不已。 毕竟按照刚才的脉象来看,敦郡王不应该醒的这么快才对。 就算醒了,也不应该精神这么好。 那个打扮怪异的萨满说的话,这个太医当时也听见了,不过他根本没当真。 啥灵魂冲击? 都是歪门邪道。 允俄坐了下来摆了摆手,他感觉自己现在的状态还不错,就不需要吃药了吧。 看着托盘中那碗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允俄敬谢不敏。 “老十?你醒了?” 允俄一抬头,就看见皇帝和九哥、老掌司也走了进来。 允禟越过皇帝快步来到允俄面前,上下打量一眼后,点了点头。 “你、给老十再看一看。” 老太医沉默,心想我有名字。 允禟强硬镇压了允俄的不情愿,拉着允俄的手,就放到了太医放下的脉枕上。 老太医跪在允俄身边给仔细诊脉后,还不等允禟说什么,允俄就对老太医道:“你先起来吧。” 年纪老大一把,还得跪着诊脉,唉…… 不过想到上书房那些鸿学大儒是怎么给当年的“太子”讲课的,emmm…… 允俄在心里“tui”了一声,狗鞑子! 老太医看了一边沉默不语的皇帝一眼,在得到点头后,才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老十身体怎么样?” 老太医一躬身,道:“回皇上、九贝勒的话,敦郡王的脉象已无大碍,稍有气血不足,喝两剂药就可以了。” 老太医也很惊奇,明明之前还不是这个脉象呢。 雍正看了老太医一眼,摆摆手:“无碍就好,再给老九也看看。” 允禟看了一眼老四,无所谓的坐下后伸出了手。 反正都已经露馅了,爱咋咋地吧。 老太医再次跪下,半晌后,额头冷汗就下来了,一脸的为难。 雍正轻笑了一声,道:“朕恕你无罪。” 允禟也白眼一翻,道:“实话实说呗,皇上当面,爷还能把你怎么着不成?” 老太医用衣袖擦了擦汗,讪笑了一声,小声道:“九贝勒脉象、脉象……” 老太医吞吐了一下后,眼睛一闭:“九贝勒大悲大怒之下伤了心脉,如不好好休养调理,于寿数有碍。” 老太医心里都骂开了花,明明之前是“疯癫”的脉象! 现在可好,九贝勒不“疯癫”了,他和其他诊出这个脉象的太医要完犊子了。 这帮XXX的皇家人,逃过这一劫就告老还乡。 重新回到手中的十八子不紧不慢的转动着,“哦?”了一声后,似乎心情很好似的,脸上甚至带着点笑意的问道。 “这回属实了吗?” 老太医磕了一个头,闭上眼睛大声道:“回皇上,微臣敢以性命担保,这回绝对属实。” 雍正点了点头,看着一脸无所谓的允禟和一脸心虚的老十,道:“属实就好,这次朕恕你无罪,下次可千万别诊错了,下去吧。” 老太医麻溜的爬起来就走,一脸的气呼呼,成功把允俄逗笑了。 他一笑,顿时就吸引了三个人的目光。 允俄脸上的笑意一僵,小心的瞄了几个人一眼后,怂唧唧的低下了头。 “四哥~弟弟我的密折也上了,该说的也都说了。就算弟弟装疯没成吧,但是您也听见了,弟弟确实伤了心脉,不一定能活到哪天呢。” 允禟现在真的很有一种“置生死于度外”的混不吝,他嘴上说的呱呱叫,眼睛却死死的盯着雍正。 “只要您能不杀我、不割了弟弟的黄带子、不入宗人府,弟弟定以您马首是瞻,再无二心。” 允禟说完,就端端正正的跪了下去。 看着一副“引颈待戮”的九哥,沉默不语的皇帝,高深莫测的老掌司…… 允俄也默默的跪了下去。 他对着皇帝磕了一个头,直起身后看着皇帝,真诚道:“皇兄,臣弟对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允俄再次重重磕头,轻声道:“只求您留九哥一命!” 这是允俄第三次为老九向皇帝求情。 雍正捻珠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目光复杂的看着两个跪地“求活”的弟弟,一时复杂难言。 如果他的老十三还活着,该多好…… 雍正幽幽的叹了口气:“你们起来吧……”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一脸“老实巴交”样的看着雍正,雍正才不信这俩人真老实呢。 雍正看着允俄:“朕有话问你。” 允俄心里大概清楚对方要问什么,他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因此允俄看着皇帝,他的目光格外的坦然。 “你和老九说的那个故事……是真的吗?” 允俄干脆的点头,道:“一切属实,绝无虚假。” 雍正看着允俄,两个人默默对视良久,雍正点点头,面上八风不动,看不出来信还是不信。 “那个败家子,家业打理的怎么样?” 虽然已经知道是败家子了,但是万一呢…… 允俄想起史书上的那个乾隆,一脸的一言难尽。 不管是正史上的乾隆,还是影视剧、小说等作品中的乾隆,真的很让人难评。 大清自他手中开始急速衰落,是不可争辩的事实。 海外那些国家自乾隆的手中,得到了中国那么多的技术,由此崛起,这是不可辩驳的。 乾隆的文治达到了有史以来“君主集权制”的顶峰,武功也比雍正强。 但是吧…… 太能活了! 那就是个政治怪物。 乾隆后期吏治逐渐松弛,贪污问题加剧。 人口的快速增长导致资源压力增大,长期的闭关锁国政策下,使得中国开始落后于世界。 多次战争消耗着国库,白莲教起义等也是层出不穷。 穷奢极欲、穷兵黩武,晚年昏聩、恋栈权力…… 越想越气! 乾隆是个成功的皇帝,却不是中国的“皇帝”。 想起他前不久在系统商城里兑换的那个什么《如懿传》,他都心梗了。 那个《如懿传》里的乾隆,还不如正史乾隆呢。 那是个什么怂包东西? 连一个治水的大臣都忌惮! 咋滴,那个高斌是龙王转世啊? 还能带着虾兵蟹将造你反咋滴? 咋就谁都怕呢? 不能想不能想,再想就脑淤血了。 雍正看着允俄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心也沉了下去。 允禟心底更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诶嘿~老四让你狂,你的继位之君是个败家子,哈哈哈哈…… 雍正死死攥住十八子,目光如同鹰隼一般看着允俄,问道:“弘时?” 允俄不语。 雍正吸气…… “弘昼?” 允俄想起那个出了名的“荒唐王爷”,不由翻了个白眼。 雍正的脸黑如锅底,他不想问了。 既然“故事”里说了,他活不长,那么就不可能是幼子登基。 既然不是还没出生的幼子,就只能是三、四、五这几个已经长成的儿子。 这三个儿子,他一个都看不上。 老三蠢钝不堪教化,老四出身卑贱,老五身体孱弱多病…… 雍正只感觉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 老掌司安慰的拍了拍差点自掐人中的皇帝,他看着允俄道:“再给杂家讲一个故事吧……” 第五十八章:惊雷!天塌地陷紫金锤…… 允禟瞥了一眼个老不死的,看着老十道:“累了就先去休息休息。” 允俄对九哥笑笑,看着对面的皇帝正目不转睛的看自己,他心里叹了口气。 今天真的是他的倒霉日,倒血霉了。 他知道九哥是好意,但是既然都已经暴的差不多了,藏着掖着的就没必要了。 越是藏着掖着,皇帝的疑心就越重。 九哥现在可还有一个“装疯”的“欺君之罪”,没得到皇帝的亲口赦免呢,他不得帮九哥兜底嘛。 唉…… 允俄想了想,干脆心一横,直接开始讲起了“故事”。 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气出个好歹来可不怨我! “话说李治年少时,对一貌美女子一见钟情。向李世民百般求娶后,那女子入府。” 听到这个开头,雍正的脸色就迅速涨红…… 允俄才不管,眼睛一闭,爱咋咋地! “可惜的是,两人恩爱的日子没过多久,那怀胎十月的女子就死于同为妾室的亲妹妹忌恨谋害下,一尸两命,惨烈非常。” 允俄的声音抑扬顿挫,摇头晃脑。 能听懂允俄“言外意思”的几人,雍正臭着脸,老九看着老四一脸的似笑非笑,老掌司则一脸的:你又调皮。 允俄可不管,实话说不出来,那就“讲故事”呗,反正给“过审”。 让甄嬛“不得好死”的任务他可没忘。 “那女子死在了李治最爱她的时候,伤心不已。为了爱妻死前的最后一个请求,不知情的李治将害死姐姐的妹妹,扶为正妻。” 允俄偷看一眼皇帝,可惜皇帝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干咳一声,继续道:“那妹妹因为自己死了儿子,已经左了心性。被扶为正妻之后,就疯魔了……” 允俄声音幽幽,低垂着眼睛:“此后数年中,李治的后院就不闻婴啼,怀了孕的妇人,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小产、滑胎。 李治一心扑在了李世民给他的公务上,对于子嗣并不上心,毕竟他后来陆陆续续有了三个儿子。” 雍正的眼睛睁开了,内室里只有允俄“讲故事”的声音,如九幽厉鬼一般在回荡。 “后来李世民去世,李治灵前登基,在太后的‘为子嗣计’的大义下,强压还没出孝期的李治,充盈后宫。” 允俄话音一落,就犹如一道惊雷,让另外三个人目瞪口呆。 雍正手中的十八子“啪嗒”一声,再次掉落地面,老九也好似才反应过来似的,猛的扭头看向雍正,眼中怒火中烧。 允禟强压心头火气,紧紧闭着嘴,生怕自己说出点什么不好听的来。 但同时心中也疑惑丛生,“孝期选秀”,这是攻击老四一个多好的把柄啊,当初他和八哥为什么没能想起来? 老掌司和雍正愣愣的,心中惊涛骇浪难以言说。 对啊,他选秀的时候,可还没出孝期呢。 为什么所有人都仿佛瞎了、聋了一样,居然无视了这样“大不孝”的事情发生? 允禟想起“老十三”,目光悚然的看向雍正和老掌司,心中有无数脏话想说。 雍正也看向允禟,为什么就连老八和老九那时候都想不来这个把柄攻讦他? 为什么连最孝顺的大哥和二哥都没有发现不妥? 就像“老十三”一样,太诡异了! 允俄见他们发现了问题所在后,也不耽搁,继续讲。 “殿选时,李治发现一个和自己的爱妻有五分相似的女子,他欣喜的无视了那女子的殿前失仪、口出艳词,不顾太后反对,将其纳入后宫。” 雍正脸有些黑,突然开口道:“那女子和先皇后如此相似,不论因为什么,都不能放任其出宫另嫁,否则置皇家颜面何在。” 对于这点,允禟倒是点头同意。 要是有一个女子长的像自己的福晋太多,他也必不可能让那女子另嫁他人。 老掌司一直静静听着,沟壑如老树皮的脸波澜不惊,不知道在心里想着什么。 允俄对雍正和允禟笑了笑。 “那女子入宫后,胆大妄为,后宫因她而风波不断。 后来那女子机缘巧合下,心高气傲的她这才知道,自己如此受宠,原来是与先皇后的面容相似缘故。 伤心欲绝下,她早产了。” 听到这里,雍正的脸色彻底的凝重起来。 毕竟这一段太熟悉了,虽然他和甄嬛都各有算计,但是只听表面,和当时在养心殿里发生的一切,太过相似了。 他心中的天平,逐渐倾斜。 “女子产下一个女婴后,不顾产后虚弱,心灰意冷的求李治放她出宫去寺庙,修行祈福。” 允俄看着若有所思的雍正,意味不明的道:“那女子在寺庙中三年,和李治的弟弟勾搭在了一起,并有了身孕。” 允禟惊呆了,目光奇异的看向雍正,结果被雍正给狠狠瞪了回去。 允俄嘴角带笑,继续放大雷。 “那和女子苟且的弟弟,被李治派去边关视察,结果回程路上遇难落水,传来不幸的消息。 女子已有身孕,不管为了什么,她都决定回宫。” 允禟死死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雍正……想杀人。 “那女子利用贴身姑姑的美貌,去勾引了李治身边的大总管,两人结为对食后,那大总管引着李治去了寺庙,在佛家清静之地,就……” 允俄的话让雍正的手死死攥成拳,牙齿咬的咯吱作响。 允禟盯着地面,死活不抬头,怕笑出声来被恼羞成怒的老四给打死。 老掌司闭上眼,在心里叹了口气:糊涂啊! “为了给那怀孕女子抬身份,封为妃、将自己出身卑贱的儿子记到了对方名下,还给那女子认了先帝第二位皇后的娘家,作为这女子的倚仗。” 允俄说到这,幽怨的看着皇帝,把个皇帝给看的面红耳赤。 雍正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狠狠的闭上了眼睛,不敢看老十。 荒唐! 允禟瞪了一眼装死的老四,冷哼了一声。 “回宫那天,那被传身亡的弟弟居然活着回来了,你们说巧不巧?” 允俄嘴角勾起讥诮的笑,这屋子里的人,哪个没有八百个心眼? 前后一联想,就知道那“弟弟”绝对有阴谋。 雍正想到老十七,心中杀意不停翻腾。 “那女子自回宫起就引起腥风血雨,在一扬宫宴后的回宫路上,‘受惊’早产下一双龙凤胎,她借此得封贵妃。” 雍正无视了允禟那幸灾乐祸的笑容,面沉如水。 “后来在皇后的指使下,有人告发那贵妃和竹马太医秽乱后宫。李治在众目睽睽下,不得不让小皇子和那太医滴血验亲。” 雍正麻木了…… 反正是“故事”里说的是李治。 “结果虚惊一扬,李治龙颜大悦,重惩告发之人。 那太医自己为证清白,自己给自己自宫了,从此成了‘大’医。” 允禟听到“大医”秒懂,顿时笑喷。 “那太医确实秽乱后宫了,不过不是那女子,而是那女子在宫里最要好的姐姐,并怀了孩子。被太医变大医的消息惊了胎,生下一个公主后,血崩而亡。” 允俄同情的看了一眼脸红脖子粗的皇帝,允禟则是彻底忍不住了,哈哈大笑。 “后来随着小皇子越长越大,面容却和弟弟长的越来越像,最后找借口让贵妃亲自一杯毒酒杀了弟弟。 李治疑心小皇子血脉,派出暗卫头领偷偷取血,想要再次滴血验亲,结果被另一个不爱李治爱弟弟的妃子看见,告诉给了贵妃。” 雍正忍不住了,一把掀翻了身边的小几,心中对老十七恨的咬牙切齿。 允禟都惊呆了,那弟弟是狐媚子转世吗? 怎么人见人爱的? 不过看着老四那张脸,砸吧砸吧嘴,也难怪…… 老掌司都被气笑了,活了百余年,第一次听这么离谱的“故事”。 随即老掌司就叹了口气,估计那时候自己已经死了吧? 不然他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老四的后宫如此乱象,老十七还好说,到底姓爱新觉罗。 但是那个太医…… 哼! 允俄看着暴怒的雍正,幽幽道:“贵妃为了给心爱的弟弟报仇,也为了自己龙凤胎的秘密不被发现,联合同样爱慕弟弟的那妃子、心腹太医…… 在李治贴身大总管的视而不见、默契配合下,在李治吃的丹药里,加了足量的朱砂。” 老掌司豁然起身,浑身的杀气犹如风暴一般,自那佝偻的身躯之中爆发。 雍正反而冷静了下来,甚至自己捡起了十八子,开始缓慢捻动起来。 允禟的脸色也阴沉了下去,恨铁不成钢的看了雍正一眼。 “呵呵,那贵妃真是好手段,当真是只手遮天了!皇后呢?皇后哪里去了?” 允俄看了一眼九哥,语气平淡道:“贵妃后来又有了身孕,但是胎儿先天发育不足,将近五个月的时候,胎死腹中……” 允禟“呵呵”一笑,冷声道:“贵妃是不是利用这个生不下来的孩子,诬陷了皇后?” 允俄惊奇的看了一眼九哥,默默点头,道:“贵妃查明当年妹妹害死姐姐这件事,一举告发,皇后在已故太后留下的懿旨下没被废,李治将皇后永久禁足在宫殿,死生不复相见。” 雍正心中一片冷漠,手中的十八子捻动的不轻不重、不紧不慢。 “李治的暗卫头领呢?” 允禟向阴影处瞄了一眼,突然问道。 允俄也跟着瞄了一眼,目光中的意味,真的很一言难尽。 雍正深深吸了口气,心中有不祥的预感。 “贵妃身边有一个‘略’懂些拳脚功夫的忠心太监,趁着暗卫头领尿尿时,被一板砖拍倒,给活生生拍死了。” 暗影中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噗通”声,允禟目瞪口呆! 老掌司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气的! 雍正心如死灰,更感觉颜面无存。 允俄默默替皇帝在心中配音:累了,毁灭吧…… “那没有了皇后,后宫里其余的高位嫔妃呢?就没有一个人发现那贵妃的异常吗?” 允禟很是不解,一个贵妃而已,怎么就能做到瞒天过海、只手遮天的? 允俄叹了口气,怜悯的看了一眼垂眸不语的皇帝。 “永远病恹恹却不死的皇贵妃是贵妃推上去的,养了一只大乌龟的老好人的贵妃,也是贵妃推上去的。 皇后一派妃嫔死的死,死的死,剩下的小猫三两只,不足为惧。” 允禟被允俄有趣的说法逗乐了,连连追问。 “后来呢?李治怎么样了?” 允禟一边问,还一边不停用小眼神“欻欻”雍正,雍正没看见。 “贵妃推上去许多貌美小妃嫔,引着吃了朱砂丹药的李治胡闹,李治一病不起。高位嫔妃轮番侍疾,李治当然好不了了。” 允俄再次叹息道:“最后的时刻,贵妃在大总管的配合下清退了李治寝宫里所有人,和李治来了一扬推心置腹的谈话。最后在李治一声‘毒妇’的怒骂下,死不瞑目。” 满室寂静! 允俄木着脸,声音平淡的继续道。 “李治最讨厌的儿子,灵前登基,贵妃成了唯一的圣母皇太后,享受无边荣华,最后寿终正寝。” 雍正三人听到这里,莫名的松了一口气。 他们真怕允俄给他们一个“武则天”的结局。 允俄见皇帝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坏心眼的默默又加了一句。 “那个血脉存疑的小皇子,在已经是太后的亲自做主下,过继给了真正的父亲,继承了那个弟弟的王位,也算……回归正统吧。” 允俄话音落,只余几道粗重的喘息声,伴随着外面亮起的晨光, 打破死寂、粘稠的一室寂静。 第五十九章:荒诞的故事,荒唐的结局。 允俄一惊,他还以为就算他“隔着历史说历史”,不能“过审”呢,谁知道是系统突然诈尸,吓了他一跳。 这次给的积分奖励比上次多了一倍,天道功德更是多了400。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个功德对自己有什么具体用处,但既然给了,给的还比积分少,那就是说明这是个好东西。 多多益善。 不过嘛,允俄砸吧砸吧嘴,该说的都说了,哪还里有漏洞可钻? 唉……也不知道再次得到功德是什么时候了。 这是一个“李治”被全方位背叛、愚弄致死的荒唐故事。 即便是允禟,对此也是愤怒不已。 无关敌对与否,而是因为身份,他就不可能对这个“故事”无动于衷。 雍正的呼吸很快就平稳了下来,但是捏着十八子的手,却冰冷僵硬无比。 看着一脸暴怒的允禟,他甚至有点诡异的欣慰。 “放肆……放肆!” 老掌司佝偻的身体此时站的笔直,一连两声炸雷一般的怒喝声响起,浑身的衣服都鼓荡了起来。 允俄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我屮,高手! 但是看着老掌司犹如一头被惹怒的雄狮一般,允俄乖乖的闭上了嘴。 说了这么久,外面天都大亮了。 九哥院子里伺候的奴才下人,也不知道被皇帝的人给赶到哪里去了,连个上茶的人都没有。 雍正目光奇异的看着一脸不耐烦的允俄,心中转动着数不尽的念头。 他想知道,允俄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那些“异常”,到底是因为什么被允俄一一挑破? 那因为大萨满说的那样吗? 变数…… 想到大萨满,雍正努力缓和下想问更多的念头。 如果能正常说出来,允俄不会借古喻今,不会用“讲故事”作为借口。 老掌司心中翻滚着无数杀人的办法,但是看着镇定自若的皇帝,他叹了口气。 罢了,自己还不知道能活多久,既然皇帝已经得到示警,那想来也不需要他操心了。 不过有一个疑惑,老掌司却不得不问。 “老十……” 允俄看过去,老掌司目光尖锐的看着允俄,轻声道:“你讲的这个‘故事’,里面的人行事如此大逆不道、悖逆伦常……” 老掌司一想到“故事”里说的一切,就狠狠深呼吸,压下心中的暴虐情绪,继续问道。 “明明漏洞百出,最后却偏偏能成了事。那贵妃……” 老掌司皱起了眉头,在心中思索了一个合适的说辞。 “那不知廉耻、活该千刀万剐的贵妃,何以得到老天如此厚爱?” 允俄张了张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突然道:“我最近在府里无聊,就让赵德忠买了很多话本来看,那些摇笔杆子的文人可真厉害,把画本子写的栩栩如生,我……” 【警告警告,涉及小世界本源印记,不得以任何形式外泄,否则必会造成小世界天道动荡,天降人间大灾,宿主会被天道反噬、抹杀,系统会被小世界天道驱逐。】 允俄大惊,他以为他的“故事”能过审,那多说一点也无所谓,但是没想到却被系统阻止了。 三个人只见允俄说着说着话,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一种突如其来的脊背发凉的感觉,让所有人不但轻举妄动。 雍正惊疑不定的死死捏住十八子,目光带着惊惧与杀意四处环顾。 这种即将大祸临头的感觉,让雍正全身发麻,不敢移动分毫。 允禟一把捂住允俄的嘴,手指缝却不断渗出血迹,惊得雍正和老掌司再顾不得刚才那一瞬间的毛骨悚然,大声叫起了太医。 允俄则是在听完系统尖锐的警报声后,两眼一翻,就昏死了过去。 允禟看着老十不断溢出鲜血的口鼻,目眦欲裂。 “老九,抱着老十去床上。” 允禟一把抱起老十,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雍正连忙一把扶住两人,但是吧,他四里半…… “夏邑!” 雍正一声怒喝,夏邑从地上爬起来就冲,接替皇帝和允禟,将允俄抱到了床上。 放好允俄后,夏邑冲出房间,去太医们值守的隔壁侧间,不断催促着、将三个太医都拉了进来。 老太医心里骂翻了天。 夏邑又去到了另一个侧间,将里面一夜没睡的赵德忠给叫了出来。 赵德忠一看这一身黑衣的家伙冲进来,就直觉不好,被带出去后,直奔九爷的内室而去。 三个太医都已经轮流诊过了脉,三人面面相觑,在皇帝阴沉沉的注视下,两股战战,谁都不敢先开口。 允禟一把薅住倒霉老太医的领子,红着眼睛吼道:“十弟到底怎么了?” 允俄口鼻处还是不断向外溢出鲜血,虽然没有刚才多,但是现在也没停。 实在触目惊心。 赵德忠挤了过来,一看自家爷这样,差点没当扬泪崩。 他也顾不得跟前都有谁,掏出手帕就开始给自家爷擦拭着外溢的鲜血。 “回皇上、贝勒爷,这、十爷这、什么伤都没有啊,脉象一切正常啊!” 老太医欲哭无泪,他脚尖点着地,都快被允禟勒死了,脸涨得通红。 另两个太医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这太诡异了。 明明口吐鲜血,可是内腑却一切正常,根本没有内伤和异常。 允俄陷入昏迷后,灵魂再次来到了那片白雾空间。 一眼她就看见了那个奇怪的小树苗,她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了那一根枝条的尖端。 果不其然,那一点金光,比第一次见的时候,大了不止一圈,亮度也增强了不少。 金光现在有花生米那么大,周身散发着氤氲的金色雾气。 那雾气散发出一种温暖、令人心安的祥和气息。 而那光秃秃一根的怪异树苗,整体似乎也变得更加润泽。 甚至仔细看去,还能看到最顶端的金光中心,鼓起了米粒大小的一点绿芽胞。 乖乖,这小树苗要想长叶子,需要功德的吗? 这等它长大、长满叶子,得需要多少功德啊?! “系统你在吗?我这是怎么了?” 林白没忘记自己是怎么进来的,看了一眼小树苗后,赶紧问出了什么事。 【请宿主注意,小世界因为是自影视剧衍生而来,这触及到了世界的诞生本源印记。如果您冒然将世界本源印记泄露给小世界的人,必将造成小世界的反击和反噬。】 林白默然。 她承认,她当时抱有侥幸心理。 反正“故事”那样大尺度的东西都讲了,那隐晦再说一点别的,怎么就不行了呢? 没想到还真不行。 “那身体怎么办?” 【请宿主善加利用系统商城。】 系统这句话一说完,再次神隐不见。 反正她现在也出不去,干脆在这里点开了系统商城。 一通翻找下,在商城里找到了一款名叫“固本培元丹”的丹药。 看了一下价格,100积分一颗。 还行,不贵。 她也不知道她那种狂吐血的症状吃什么丹药好使,但是除了这个外,还有什么“补血丹”、“强身健体丹”,和她现在的情况靠点边了。 要不是系统提醒,她是真的快把这些丹药给忘了,毕竟他这身份也用不上。 一样买了一颗,选择直接使用。 三颗丹药在她毫无感觉的情况下,就消失不见了。 还不等她反应,就又被小树苗给抽了出来。 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要哭不哭的赵德忠。 赵德忠惊喜的叫到:“主子爷醒了。” 允禟一把推开赵德忠,就凑到了老十面前。 好好打量一番后,见老十面色迅速红润起来、双眼有神的样子,哪像一点吐了老多血的人? 雍正也仔仔细细的打量一番后,和老掌司对视一眼,同样疑惑不解。 看老十刚才那样子就不好,这怎么没一盏茶的功夫,脸色看起来比寻常人都健康? 允俄自己坐起身,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不禁在心里骂自己猪脑子,早知道丹药这么好使,他早就安排上了。 “你们再给老十看一看。” 三个太医一看允俄这气血充沛的样子,感觉无语至极。 轮番摸了脉后,再次无语。 “回皇上,十爷很是康健。” 老太医决定了,只要能平平安安的从九贝勒这里回去,立刻告老还乡! 下辈子再去学医,就天打雷劈! 太医们被撵了出来,回到临时住处后,彼此打着眉眼官司,一声不敢吭。 “老十,你这是……” 允俄安抚好几番受惊的九哥,就对上了雍正满是探究的目光。 没昏迷之前,他们可都没忘了,他那干嘎巴嘴却发不出声音的事。 允俄眨了眨眼,闭口不言,只眼睛看向了上方。 雍正心一紧,还想问些什么,却被老掌司一把拉住了手。 老掌司对着雍正摇了摇头,低声道:“大萨满不是说了?顺其自然。” 雍正叹了口气,只感觉身心俱疲。 雍正无奈的想:也许知道太多未必是福,保持距离和敬畏,可能是唯一安全的相处模式。 雍正捏了捏酸涩的眼眶,心里沉甸甸的。 实在是从昨晚到现在,让他疑惑不解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对不可捉摸的事物保持敬畏和距离,无视它……也许才是正确的选择。 他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想一想了…… “老十,既然你九哥没事,你也该回你自己的府里了。” 允俄有点不愿意,但是又不敢拒绝,只能低着脑袋,假装没听见。 雍正看向老九,目光中带着冷厉与审视,那浓浓的威压,犹如实质。 允禟毫不退让的和雍正对视着…… 哪怕明知道既然已经服软、投降,那又何必做出这样一副姿态? 可是……多年的针锋相对下,哪是一时半刻就能放下的。 无形的火花在两人的视线中迸射着,最后还是允俄伸手轻轻扯了扯允禟的袖子,才打断了这让人倍感压力的气氛。 允禟深吸一口气,左右手一拍袖子,恭恭敬敬的跪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眼中的锋芒被无奈慢慢磨平,他闭了闭眼,还是开口道。 “罪臣允禟,假病欺君,不恭不敬,吾皇宽仁,亲临探望,不予罪臣多加计较、不计前嫌,对罪臣宽慰再三。罪臣深感有负先帝教导,不孝不悌,请皇兄责罚。” 雍正看着这个一向桀骜难驯的九弟,终于臣服在自己脚下,心底深处升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但随即,在老九老十看不见的上方,雍正眸光渐渐复杂起来。 看见老九这样,他内心中那一丝隐秘的欢喜,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允俄看着九哥,心中有些酸涩。 他也默默翻身下床,再次为了九哥,跪在了皇帝的面前。 第六十章:我想试试! “臣弟行事孟浪,不仅未能尽到调和兄长之情,反因一己之顾,累及九哥触怒龙颜,致使二位兄长险些心生芥蒂。 此皆臣弟之罪,请皇兄责罚。” 允俄抽噎一声,继续道:“臣弟自恃年幼于两位兄长,侍宠生娇,对皇兄多有不敬、口无遮拦,口出狂言、乃至于招惹反噬,此亦是上天降罪,代皇兄惩罚于臣弟。” 先把刚才的异样给圆过去,别揪着他为什么吐血像喷泉一样,转眼就又活蹦乱跳了。 “此虽臣弟咎由自取,臣弟不胜惶恐。然幸得皇兄大肚能容,不予臣弟多加计较。 皇兄仁爱,还请宽恕臣弟莽撞愚鲁之处,臣弟不胜感激。” 允俄说完磕了一个头,直起身后仰着头,真诚的小眼神直勾勾的看着皇帝,配合着一衣襟的血迹,惊悚又可怜。 允俄是真的很狡猾,他将自己摆在了“受宠”弟弟的位置上,话中暗含了一丝属于兄弟间的亲昵之感。 一个“口无遮拦”下去,轻描淡写的掩盖了所有“故事”里的隐喻、与伤到皇帝自尊的言辞。 再来个“大肚能容”,我都这么给你戴高帽、夸夸你了,你可不能辜负我的“马屁”。 不然有损你的“仁君”形象哦~ 雍正都听乐了,抛开其他,他现在对老十是越来越看得上眼了。 对比从前,现在的“允俄”更加得他的心。 嗯,比老九这狗东西强多了。 瞧瞧老十这罪请的,就是比老九强。 这俩人一唱一和,把好赖话都给说完了。 九哥“假病欺君”被皇帝本人给抓了个正着,还不如干脆认罪。 眼看着皇帝这是要回宫了,现在不让他把这口气出了,难保老四这个小心眼儿给记在心里,以后对九哥“数罪并罚”。 听着老十的“请罪”,允禟惊讶极了。 这小子现在对老四这么……“谄媚” 的吗? 看着允俄忐忑不安的真诚目光,雍正心下叹了口气。 老十处处讲“情”,让自己根本不能,也不忍重罚。 老十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几次三番的让自己刮目相看,确实长进太多了。 虽然老十确实“口无遮拦”了一下,然…… 毕竟就像老十说的那样,上天降罪,反噬己身,这又何尝不是老十为了向朕示警,从而导致的命悬一线呢? 虽然雍正不知道眼看要吐血吐死的人,又是怎么很快生龙活虎的…… 毕竟也算是对朕的一片拳拳之心,他怎么可能不动容! 如果老十心里藏奸,他何必将这一切提前告知? 坐等事态如“故事”里一样发展下去,岂不是更好? 想到这里,雍正脸上冷硬的线条出现了些许柔和,轻声叫起后,拍了拍老十的肩膀。 柔声道:“老十长大了,朕心甚慰。皇阿玛在天有灵,也会与朕感同身受。” 允俄面上笑嘻嘻,心里:康熙要是看见你后宫那样,你被女人们这样那样,没入你梦抽死你,都算他投胎投的快。 老九老老实实的站在一边,眼睛看着地面,对皇帝的话嗤之以鼻。 老十为什么会“长大”? 还不是上辈子被你个老四给逼的,遭了一扬大罪,才有了长进。 从前皇阿玛还在时,老十有必要长大吗? 唉,兄长当家,到底不比亲爹掌权。 不过真要是让他回到老爷子在位时…… 允禟心里撇了撇嘴,那还是算了吧。 老爷子和老四,半斤对八两,谁也没比谁强哪去。 哼! “嘿嘿,弟弟最近在府里跟着弘暄他们一起读书,受益匪浅。” 允俄憨憨一笑,提到儿子时,眼中满是掩藏不住的得意与自豪。 雍正一拍老十的手臂:“老十终于知道读书上进了,这很好。弘暄是个好的,你回府好好陪陪弘暄,后天就送进宫来吧。” 允俄想了想,点了点头。 皇帝摆明了不想让他留在九哥这里,他还是别头铁,乖乖听话吧。 允禟一听皇帝的话,忍不住抬起了头,看向了老十。 看着允禟阴沉的目光,允俄赶紧道:“九哥您别多想,是弟弟想让弘暄进宫去上书房的。弟弟府里的师傅哪能跟宫里的比……” 允俄的话让皇帝的眼神都柔和了下来。 允俄看着老九不为所动的样子,咬牙切齿道:“再说了,老八他们还不知道在弟弟府里埋了多少钉子呢,他和年羹尧那个狗东西马上就要造反,谁知道他会不会报复弟弟。为了安全起见,还是送到四哥那里最安全。” 允禟一噎,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替老八感觉臊的慌,脸上有点烧。 允俄目光哀求的看着九哥道:“九哥,既然您已经选择弃暗投明了,以后就好生在府里修身养性,把身体养好,您一身的捞钱本事,可不能就这么荒废了。” 允俄的小眼神儿暗搓搓的瞄向皇帝,很不怕死的道:“皇阿玛败家的很,把一个穷家留给了四哥。您这么能捞钱,就算不为了四哥填补老爷子留下的大窟窿,那弟弟也还等着您好了之后好好捞钱,养活弟弟一家子呢。” 这话说完,雍正和老九的脸都黑了,老掌司在赵德忠的殷勤伺候下,端着茶盏坐在一边笑呵呵的看着,再不见刚才的暴怒。 允俄的话让雍正心里一动,他干脆又坐了下来。 允禟都快要气死了,也顾不上老四还在了,张嘴就喷。 “你是饕餮吗?我被关起来之前不是还给了你十万两银票吗?这才几个月啊?都花了?” 允俄挠挠下巴,看天看地不敢看他九哥的脸。 嘴里嘟嘟囔囔道:“谁还嫌弃钱多咬手咋地?” 允禟气的一个劲儿的跺脚:“你当你九哥是财神爷呢?” 允俄梗着脖子道:“九哥您不就是咱们大清朝出了名的‘财神九’吗?” 眼看允禟脸都气红了,允俄也不敢说了,赶紧转移话题。 “九哥您不就喜欢西洋那一套吗?您好好留在府里养身体反省,弟弟脑子里有好多‘好东西’等着您给我造出来呢。” 雍正眼睛瞬间就亮了,允禟也是一愣。 两个人在允俄意有所指的目光中,对视了一眼。 就连老掌司都起了兴趣。 允俄也不卖关子,看着皇帝道:“弟弟一扬奇遇,好歹也没算在那个世界里白活20年,虽不知奇遇真假,但总要试试不是吗?” 允俄虽然不知道自己第一次昏迷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但是既然皇帝没把自己怎么样,九哥也没给自己提醒。 那就说明那个不知道哪去了的大萨满,没说他是“妖孽”之类不好的话,这对允俄来说,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人总是贪心不足的。 他没见过老九之前,基础目标不过是保住老九的命,哪怕被终身圈禁在府里,不让他背负上“塞斯黑”的恶名惨死就算任务完成。 但是相见、相处过后,他即便心如铁石,也在原身的“感染”下,对老九有了怜悯、不舍的感情。 既然老九都已经决绝的“回头是岸”了,那他说不得也得努力努力,捞一把老九试试。 何况他也没说错,老九自幼被西洋人的西药给救了一命后,就对西洋的一切感兴趣的很。 他不仅精通多国外语,就连几何算数、天文学等都多有涉猎。 算是另类的天才。 老九曾在府中亲自设计、改装器物,甚至仿制成功过西洋钟表、望远镜等…… 甚至就连战车之类的武器,都改造成功过。 可惜,皇阿玛本就对“八爷党”百般打压,老九这些才能即便实用、有功,也被皇阿玛视而不见,坚决不给“八爷党”增添任何助力。 允禟沉默了,老十的想法简单直白,连隐藏的意思都没有。 他何尝不明白老十的用意,可是…… 允禟的目光不由和雍正撞到一起,雍正的目光若有所思,允禟则像是被烫到一般,倏然收回。 允俄叹了口气,康熙的这些儿子们,真的很有能力。 要是平均的每个朝代放一个,也不知道后来还会不会被强盗轰开国门。 可能是最近吃的太饱,他有点不满足于占着这样好的身份便利,混吃等死了。 雍正是难得的实干家,既然已经暴露他的“奇遇”了,不做点什么,总觉得不甘心。 后世那样的耻辱,他想试试能不能从现在就开始一点点改变。 既然他来了,总要试试的。 允俄想起后代史学家对“雍正”的评价…… 他上位之后一系列政策和改革,均以治理整个帝国为目标,虽提防汉人,但是也重用、重视汉人。 并且积极融合、治理其他多民族,对于整个华夏多民族的融合,有着不可磨灭的功劳。 上承“康熙”、下启“乾隆”,雍正在其中的作用,无可取代。 允俄看着雍正,目光中有着雍正看不懂的沉重审视,以及……评估。 雍正眯了眯眼…… 雍正确信自己没看错,没感觉错。 那种目光仿佛带着时间与岁月的重压,站在他不曾站到过的高度,自上而下的“俯视”。 这一刻的允俄,就好像不是“允俄”,更不像一个“人”…… 雍正有点不自在,感觉很怪异。 他不由自主的坐直身体,释放自己皇帝的威势,和允俄的“目光”不避不让的对视在一起。 朕,无愧于天地! 允禟和老掌司来回不停的打量着皇帝和允俄,这莫名其妙突然对峙起来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允俄将越来越跑偏的心神收回,眨了眨眼,看着雍正“嘿嘿一笑”,那种莫名的气氛,被瞬间破坏。 老掌司缓缓松开紧捏着茶盏的手,允禟不知道为什么,也松了一口气。 “四哥,我有彻底预防天花的办法。” 允俄一脸铁憨憨的笑,室内众人却被允俄的话给震惊的失了神。 雍正“噌”一下站起身,上前两步紧紧抓住允俄的双臂,死死的看着允俄的双眼,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话。 “此话当真?” 允俄看着雍正,认真的道:“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雍正脸红了! 别误会,纯激动的。 如果在他的治下能彻底有效杜绝“天花”,他不敢想象后世史书会如何记载他! 允俄抛出“预防天花”这一关乎国本、民心与皇权的大筹码,堪称王炸。 他不信雍正不动心! 他不信雍正还会对他起杀意和猜忌! 第六十一章:牛痘。 总不能一扬“奇遇”下来,只有自己和九哥受益吧? 那雍正作为皇帝的“小心眼”,不得大大记他老十一笔? “预防天花”就是一个大馅饼,雍正这样的皇帝,不可能不吃。 只要他吃了,就得对老十和老九网开一面。 雍正现在根本顾不得“故事”之类的事情了,天花可不管你是天潢贵胄,还是贩夫走卒,它一视同仁! 雍正激动的全身颤抖,就连老掌司都坐不住了,允禟更是连声追问。 允俄也想说,但是他现在是真的又渴又饿。 雍正不得不按耐住追问的冲动,思索了一下后,直接道:“高无庸。” 已经从宫里赶回来的高无庸躬身,雍正看着允禟道:“传朕旨意……” 允禟和允俄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跪了下去。 “爱新觉罗-允禟,假病欺君,朕,念其事出有因,并敦郡王一力担保,着:爱新觉罗-允禟降为贝子,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一年,非诏不得出。” 允俄和允禟偷偷对视一眼后,齐声道:“罪臣接旨/臣弟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雍正看着两人磕头行礼,看向允禟的目光复杂极了。 但是转向老十时,那目光就更复杂了。 雍正没叫起,看着两人的后脑勺,沉声道:“老九,看在老十的贡献功劳上,这是朕最后一次对你网开一面,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辜负了老十对你的一片真心,否则……” 允禟想到十弟为了救他而遭遇的一切,心里一疼。 重重磕了一个头后,道:“多谢皇兄开恩,奴、奴才必将好生反省,必不辜负圣上和十弟的一番苦心。” 允禟所有的不甘和怨恨,这一刻是真的选择彻底放下了。 允俄的心,在听到这道圣旨后,也放下了九成。 最后一成,则是没听到系统的任何提示。 雍正叫了起后,看着允俄道:“你现在跟朕回宫,详细说说天花之事。” 允俄挠挠下巴,行吧,去就去。 雍正让高无庸背起老掌司,对允禟道:“好好反省吧,不必送了。” 说完,率先走了出去。 说是这么说,但是允禟还是恭敬的跪下,跪送帝王走远。 雍正的背影一消失,允禟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拉着允俄的手,小声又快速道:“伴君如伴虎,不要再为了九哥求情,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九哥现在是真的想开了。你告诉五哥,让他给额娘传个话,告诉他们我一切都好,想开了。” 允俄重重点头,也快速道:“九哥放心,弟弟都省的。您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咱们兄弟来日方长。九哥,保重!” 允禟不舍的松开手,紧跟着允俄走了几步后,不得不在门口停下。 王来喜和荣禄这时也被放了出来,看着自家主子爷站在门口脖子都伸长了的样子,赶紧扶着脸色苍白的允禟回了内室。 允禟虽然没真的疯癫,但是伤了心脉却是真的。 这一夜心情大起大落下,终于支撑不住,一被扶上床,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允俄一走出去,就被清晨的阳光给晃了眼,前方不远处站着雍正,很明显是在等他。 允俄心里轻笑一声,这雍正有时候还挺可爱的。 他快走两步,对着雍正咧嘴一笑,在雍正的一声笑骂下,一前一后的、一步步走出了九贝子府。 中门再次大开,雍正带着他的人走了出去。 允俄老老实实的走侧门。 雍正上了马车,高无庸背着老掌司也跟了上去。 允俄接过御前侍卫递过来的缰绳,利索的翻身上马,一路踢踢踏踏的向宫门行去。 一行人进了养心殿东暖阁,皇帝就开始叫膳。 苏培盛围着消失了一夜的皇帝忙前忙后,允俄也在御前奴才的伺候下,换下了一身吓人的血衣。 穿的是皇帝没有龙纹的常服,袖子裤腿儿都短了一截,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将就将就得了。 都洗漱好,丰盛的御膳也已经摆了上来。 雍正一动筷,允俄就紧跟着稀里哗啦的开始吃。 老掌司强撑着身子,在小太监的伺候下吃着肉末鸡蛋羹。 三人分坐三席,各吃各的。 雍正吃得很快,他心里惦记着允俄的话,漱过口后,就让人将自己面前的膳食都撤了下去。 允俄可不管那么多,顶着雍正催促的目光,硬是把自己喂饱了。 雍正看着正在漱口的老十,无奈的叹了口气。 算了,老十一向如此,不必苛求太多。 沉水香被点起,膳食香味很快就被沉水香的香气给驱散。 在雍正的示意下,苏培盛将殿内多余的奴才都赶了出去。 知道雍正已经迫不及待了,允俄将一路思索好的话,慢慢说了起来。 说起正事,允俄的态度就正经了起来,他也不绕弯了,直接开门见山。 “能预防天花的东西很简单,就是牛痘。” 雍正眉头紧蹙:“牛痘?何解?” 雍正对于农桑牲畜等事不说知之甚详,但也绝非一无所知。 对于牛会长痘,他也知道。 但是他没想到,肆虐华夏大地千余年之久的“天花”,克星居然是“牛痘”? 允俄认真的点头,道:“就是那个牛痘!” “取牛痘脓液,接种于人……” 雍正手中的十八子彻底转不动了,认真听着允俄的讲解。 他从恍然大悟,到若有所思,最后欣喜中夹杂着质疑…… “就这么简单?” 老掌司也紧跟着问道:“如此简单?比之人痘如何?有无风险?” 只需要将正在得“牛痘”的人身上,将那脓液取出来,再接种到另一个人的小伤口里,等接种后出现轻微的“痘症”、再痊愈后,就有了预防天花病毒的免疫力? 允俄神色认真的点头,道:“这是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当然了……” 允俄顿了顿,看着明显不信的雍正和老掌司道:“‘人痘种植法’已经很成熟了,牛痘脓液的浓度,还需要太医们经过研究和实验后,掌握了正确的剂量,才能真正达到有效预防天花的效果。” 雍正这才点头,道:“既然种植牛痘比人痘更简单、更安全有效,那就需要先摸索出切实有效的办法。” “苏培盛……” 听入迷的苏培盛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奴才在。” 雍正看到苏培盛,突然想到老十讲的那个“故事”…… 他从鼻子里冷哼一声,道:“宣‘种痘处’的人以及精通种痘的太医入内觐见。” 苏培盛乖巧的应是后,刚要退出去,就又被雍正给叫住了。 “等一下……” 雍正摩挲着十八子,思索了一下后,还是道:“给地方官员下旨,召民间‘痘医’进太医院,共同研究‘彻底治愈天花法’。” 民间有专职种痘的“痘医”,甚至不比朝廷建立的“种痘处”的技术差多少。 有的“痘医”更是家族传承,难保没有一二大贤遗于野。 允俄静静看着雍正下令,不得不感慨,雍正不愧是当皇帝的,想的就是长远。 先让太医们研究,同时也经过地方官员的“口”,先将“天花”有可能有被“治愈”的风声散出去,到时候推广“牛痘种植法”时,就不会被质疑、不被接受。 允俄正感慨呢,就突然察觉到自己脑海深处一动,那个小树苗的身影浮现了一瞬…… 允俄错愕,那小树苗顶端的金光,在他脑海深处“布灵布灵”的闪烁了好几下。 不等允俄“看清”,小树苗的身影就在他脑海深处消失不见了。 允俄垂眸,思索着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他提出了“牛痘”? 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牛痘”一旦成功推广开来,这可是功德无量的大好事。 允俄虽然不知那小树苗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 但是既然是自己的,并且对自己没坏处,那就没什么好纠结的了。 功德可是好东西,多多益善! 允俄喜笑颜开的样子让雍正和老掌司欣慰极了,还以为他是高兴“天花、牛痘”一事。 在等待太医们等人到来期间,雍正三人不可避免的讨论起“天花”。 天花又被称为“痘疮”、“豌豆疮”、“天行发斑疮”等…… 自有“天花”起,历朝历代应对“天花”都是一个漫长与曲折的血泪史。 最早的确切记载于东晋葛洪的《肘后备急方》,详细记载了疫情和症状,但却无有效疗法。 遇到“天花”爆发,多是靠物理隔离、或者一杀了之的办法。 一旦感染速度极快,死亡量极高,从古至今,无不谈“天花”而色变。 经过一代代有德大医们的探索与经验累积,在宋代开始,慢慢有了免疫的思想。 唐宋时期天花加剧,尤其是孩子的死亡率。 而到了明清时期,天花更是开始肆虐。 经过千年累积,治疗“天花”有了突破性进展——“人痘接种术”。 “人痘接种术”在康熙年间,技术成熟,并得到大力推展。 从无知恐惧,到认知、观察。 从被动躲避,求神拜佛到主动免疫。 从民间秘术到国家体系的接手…… 华夏“抗天花”史,整整走了一千多年。 但是不管“人痘接种”怎么减轻“毒性”,死亡率依然是存在的。 而牛痘的出现,则改变了全球天花肆虐的历史。 英国医生“爱德华-琴纳”于1796年首次通过科学实验验证了牛痘的安全性、有效性后,开始逐步推广,最后于嘉庆年间传入中国。 肆虐全球的天花,最终被世界卫生组织于1980年,被宣布彻底根除。 不说汉人饱受天花之苦,就连他们满人入关后,死于天花的就不知道有多少。 顺治一个成年皇帝都逃不过天花的魔爪,康熙年幼时更是因为天花,差点一命呜呼。 如果康熙不是因为挺过了天花,这个皇位,还真不一定能轮到他来坐。 第六十二章:奴才委屈…… 允俄还以为太医们会质疑,会不接受。 但是没想到只除了少数一二人心有疑虑外,其他太医接受良好,求知欲格外旺盛。 在太医们专业的询问下,允俄绞尽脑汁的回答,等允俄对于“牛痘”等相关知识被彻底榨干后,雍正才正式下令。 “着:即刻于南苑皇庄成立‘牛痘研验局’,调有痘症病牛与犯了十恶不赦之死囚送入皇庄,太医需秘密研制‘牛痘种植法’,一应内外事务,交由……” 见皇帝的目光看着自己,允俄猛猛摇头。 他提意见或者建议行,让他“干活”可不行,这样的国家大事被他一个新手给搞砸了、出岔子了算谁的? 再说了,研制成功后,这就是泼天大功。 这么大的“功劳”,他这小身板可不想背。 还是让皇帝自己享受这份大功吧,他可不敢沾染太多。 雍正一噎,瞪着一脸抗拒的老十,一时不知道除了将皇庄交给允俄外,还有谁适合接手。 允俄思索了一圈后,提议道:“四哥,您看七哥管行不行?” 雍正朝得以善终的兄弟不多,老七就是其中之一。 雍正和老七的关系从小到大没坏过,当然,也没怎么太好过。 但是仅凭老七那谨慎到死的性格,让他干点这样“秘密”的事,绝对没问题。 雍正听到“老七”一愣,细细想了一下允俄的提议,觉得……也不是不行。 老七的能力是有的,但是可能是因为天生脚疾的缘故,为人处事很是低调谨慎,从不掺和那些有的没的。 想来想去,觉得交给老七确实不错。 这次老七在处理“内务府包衣们”这件事上,表现可圈可点,更没有试图包庇母族等人。 不管是从前的皇阿玛、还是现在他交给老七的差事,从来办的都是细致周到、从无纰漏的。 这牛痘一事,要的就是谨慎细致和稳当。 可是老十才是最清楚“牛痘”的人,太医们在皇庄研制,也缺不得时时询问…… 允俄见皇帝的目光又落在自己身上,急坏了。 他着急道:“四哥,弟弟知道的一切都已经说出来了,具体如何操作,那得看太医们的,弟弟干不来专业的事。” 雍正还是有些犹豫。 允俄再接再厉道:“专业的事就得交给专业的人去干,弟弟粗枝大叶的,万一搞砸了或者泄密了,岂不是耽搁四哥的大事?辜负了苦天花久矣的黎民百姓?” 雍正听到此处,看向一群眼巴巴看着他、等着他下决定的太医们。 太医们可不傻,“人痘种植法”他们都已经摸索的透透的了。 这“牛痘”听起来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是细细听完敦郡王的话后,他们这些专业对口的太医们,谁心里没点谱? 只要他们研究出来,那可是足以让他们青史留名、光宗耀祖、荫庇子孙后代的大功。 “既然如此……” 老掌司轻咳一声,雍正看过去,老掌司道:“老奴可坐镇皇庄。” 雍正一喜,有老掌司坐镇内部,老七在外策应调度,就可保万无一失了。 想到这,雍正也不迟疑了,直接下旨。 太医们都不用雍正再三强调“保密”,他一说,太医们一个个指天发誓,绝不外泄。 开玩笑,要不是这活儿不是需要很多人共同研究、集思广益,他们恨不得皇帝把“牛痘”只交给自己一个人才好呢。 如此名利双收的好事一旦泄露出去,那不擎等着更多同行来分一杯羹? 那可不行! “高无庸,拟旨。” “淳亲王允佑,品行端正,办事勤谨。着秘密总领南苑皇庄‘牛痘研验局’一应事务。” “另:钮祜禄-尹泰带领五百护军营兵马,护卫南苑皇庄内外安全。” 允俄听到这个姓氏一愣,在脑海中思索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尹泰”是谁。 他对着雍正躬身,默默谢过皇帝对他母族之人的提拔。 旨意以下,“牛痘”一事便就此定了下来。 太医们在老掌司的带领下,退出了养心殿。 有老掌司在,老七也好,还是尹泰也罢,都翻不出花样来。 允俄更是彻底松了一口气,总算把自己给摘出来了。 他只感觉浑身轻松,这种只需要动动嘴的好事,可以再来几次。 几乎是旨意一下定,允俄脑海深处的那个小树苗,就再次显露了一个朦胧的影子。 那花生粒大小的“功德”虽然没变大,但是此时也正一闪一闪的,一股子欢喜的情绪波动,被允俄给精准的接收到了。 看来等到“牛痘”彻底问世、接种,那肯定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功德”来袭…… 想想那美好的画面,允俄就忍不住心情愉悦至极。 嘿嘿。 雍正此时已经撑不住了,脸上尽是疲惫之色。 “‘牛痘’一事一旦成功,当记你首功……” 允俄回神,连忙摇头,道:“四哥您可别这么说,我也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这可不能算是我的功劳。” 不给雍正开口的机会,面色郑重道:“如果没有四哥的高瞻远瞩,英明决策,弟弟即便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允俄的话说的真心实意,也让雍正露出一个真心的笑。 “罢了,朕知你怕麻烦,朕总不会忘记你这次的功劳的。现在正值内外多事之秋,你的功劳朕先给你记下。” 允俄点头,有皇帝这句话就够了。 他干脆的站起身,对皇帝一礼后,关切道:“四哥,您也忙了这许久,早点休息吧,弟弟也告退回府了。” 雍正确实有点撑不住了,点点头后,让苏培盛送允俄出去。 雍正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允俄脚步欢快走远的背影,目光幽深难言。 “罢了,且看吧……” “皇上,奴才伺候您去休息一下吧?” 苏培盛回来了,面对皇帝时的态度,更加恭谨慎重了。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皇上对他的重用,不如从前了。 现在的皇上,不仅启用了高无庸,更是暗中提拔了好几个从前潜砥时的大太监。 今天皇帝看他的那一眼,让苏培盛心中警铃大作。 他刚才就细细思索着最近自己有没有哪里做的不到位,但是左思右想,自己没收不该收的钱,没传不该传的话。 别的,也没犯错呀…… 奇了怪了。 雍正被打断思绪,没甚表情的看了一眼低眉顺眼的苏培盛,在苏培盛看不见的地方,眼中有杀意一闪而过。 “皇上,皇后娘娘在外求见。” 已经进入内室,准备休息一下的雍正听到小夏子的禀报,想也不想的就道:“没有要事就让她回去。” 刚进被窝,小夏子就又进来了。 顶着皇帝不耐烦的目光,小夏子都快要委屈死了。 “皇上,皇后娘娘说没有大事,但是……” 雍正一个冷眼,小夏子跪地,低垂着脑袋,小声道:“但是皇后娘娘没走。” 雍正“哼”了一声,在苏培盛的伺候下,躺了下去。 “苏培盛,就说朕忙,让她回去。” 雍正都不用想,肯定是自己一夜未归的事被皇后知道了,这才连忙过来试探一二的。 皇后啊……哼! “是,皇上。” 苏培盛将小夏子留在寝室内伺候,他自己则自内殿中走出。 来到殿外,对着还在等候的皇后半跪行礼,在皇后的叫起声中,他躬着腰,脸上带着三分亲近、七分为难的道。 “皇后娘娘,皇上手头上正在处理紧急事务,实在是抽不开身。您看……” 皇后微微垂下眼,拉平的嘴角再次翘起,对着一脸小心的苏培盛道:“等皇上忙完,有劳苏公公你告知皇上一声,本宫亲手炖了老鸭汤,请皇上今晚有空的话,来景仁宫品尝一二。” 苏培盛一躬身,扬起笑脸:“奴才不敢当娘娘一句公公,奴才会告知皇上的。” 皇后对苏培盛点着点点头,在剪秋的搀扶下,转身离开。 “娘娘,今天阳光还不错,奴婢扶您去御花园逛逛,散散心吧?” 剪秋小心的打量了一下皇后的脸色,扶着皇后的手臂,落后半步轻声细语的说着话。 皇后脸上带着几近完美的娴静微笑,一点都没有求见皇帝却接连被拒的尴尬。 步履之间的距离,都仿佛被丈量过一般,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离开养心殿。 “也好,那就去逛逛。” 主仆俩的对话随风飘散,苏培盛目送皇后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处,连忙回到了凉爽的殿内。 这日头烈的很,不回宫里享受冰鉴的清凉,逛什么御花园啊? 有毛病。 苏培盛出去后,纱帐被一重重的放下,炽热的阳光被月影纱一层层的削弱,落在帐内时,那阳光已经柔和成一汪清水。 皇后的突然求见,让雍正不由自主的想到那个让他“屈辱至极”的“李治故事”。 “寿终正寝的圣母皇太后……呵呵,朕果然不该小看后宫中的女人。” 不管那故事有几分真几分假,后宫那些女人,确实不该放纵下去了。 “夏邑……” 闭着眼睛的雍正轻唤一声,一个呼吸后,夏邑的声音在一层纱帐外低低响起。 “奴才在。” 雍正听到夏邑的声音,突然心头一梗。 那“故事”里的暗卫头领,竟然死的那样儿戏又愚蠢。 不止雍正在想这个,夏邑同样震惊于自己、不是,震惊于“故事” 中那个暗卫头领居然死于那样可笑的手段之下。 尴尬又愤怒的一主一仆一时陷入了沉默。 雍正幽幽叹口气。 “夏邑啊,你……” 夏邑只感觉自己的脸,都在皇帝难得的犹豫中烧了起来。 “奴才……” 夏邑不知该如何才能为自己辩解一二,好尴尬,好憋屈。 “罢了,你以后万不可松懈了训练。” “是。” 皇帝听出了夏邑语气中的委屈和屈辱,他何尝不是如此感受! “再分出一部分人手,给朕盯紧了后宫那些宫妃。” “是,皇上。” “小夏子……” 一直低眉顺眼的小夏子轻声应是。 “你师父最近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事或异动?” 小夏子轻声道:“回皇上,师父他老人家很是为甄答应身边的崔槿汐担忧。” 夏邑不由自主的偏头恶狠狠的看了一眼这小子:早知道你不早说? 小夏子无辜一笑:你也没问过我呀。 皇帝没看见这两人的眉眼官司,听到同是暗卫出身的小夏子的回答后,冷笑一声。 “原来如此……” 没想到真的是苏培盛。 说不上失望还是寒心,复杂的思绪不过一瞬,便重归平静。 “小夏子,盯紧苏培盛和朕身边其余伺候的人。” 小夏子心头一紧,低声应是。 疲惫至极的雍正,呼吸终于渐渐均匀,慢慢的陷入了梦境之中。 蝉声鸣鸣,自有人一一除去,不扰帝王清梦…… 第六十三章:各人反应。 允佑双手高举至头顶,感受到手中的重量后,才在宣旨太监的搀扶下,站起了身。 宣旨太监确定淳亲王站定后放开手,笑眯眯的接过允佑那边的太监递过来的荷包,大大方方的塞进了袖子里。 允佑将装着圣旨的匣子交给自己的贴身大太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公公不急着回宫交差的话,留下喝一杯茶消消暑气?” 李书文脸上带着亲切的笑,一躬身:“恭喜王爷了。王爷盛情相邀,奴才就却之不恭、叨扰王爷一二。” 在听到这有些眼熟的大太监答应后,允佑脸上的笑意更盛了几分。 允佑挥退嫡福晋、王府属官等人后,带着这大太监进了银安殿内殿。 允佑在主位落座后,对着这大太监道:“没有外人,你也坐吧。” 李书文不敢坐银安殿的椅子,允佑的贴身太监郑禾祝有眼力劲的给搬来一个矮凳。 李书文再三道谢后,在那矮凳上坐了半个屁股。 王爷抬举,不能不知好歹。 允佑端着茶盏,瞟了一眼李书文这番恭谨的姿态,心下更松了几分。 圣旨来的太过突然,内容又实在含糊不清,他也闹不准这个旨意里说的“南苑皇庄”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这位公公如何称呼?” 允佑带着笑意主动开了口,李书文赶紧站起身,对着允佑一躬身,脸上的笑意比在外面时更亲近了几分。 “不敢劳王爷动问,奴才姓李名书文,原不过是当今圣上在潜砥时,伺候王爷笔墨的小太监。” 他这一说,允佑就和自己的贴身太监对视了一眼。 能在书房伺候笔墨,这还是当今的心腹。 允佑再次看向低眉顺眼的李书文,目光中有些探究和郑重,原本这样的旨意,都是苏培盛亲自来的…… 允佑压下心中的杂思,开口道:“不必多礼,坐吧。” 李书文道谢,再次虚虚地坐下。 “皇兄旨意来的突然,不知这皇庄……” 矮凳矮小,李书文半蹲半坐的实在难受,他干脆直接站起身,躬着身回答道。 “不瞒王爷,奴才也不知皇庄相关的具体内情。但是为您求下这个差事的,奴才却知道是谁……” 允佑“哦”?了一声:“那,不知是谁,为本王求了这个差事?本王也好亲自上门道谢。” 李书文笑了笑:“回王爷,是敦郡王向皇上推荐的您。” 来之前他就得到暗示,如果淳亲王问起,不必隐瞒。 允佑听到李书文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一时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老十? 这里面怎么还有老十的事? 允佑又问了几句,见这大太监是真的不知情后,才让自己的贴身太监送走了李书文。 郑禾祝不一会儿回来了,允佑问道:“送走了?” 郑禾祝点头,道:“回主子爷,送走了。奴才打听了一下,他接下来要去钮祜禄-尹泰的府上,给尹泰宣旨。” 允佑一皱眉,尹泰? “打听到给他的旨意是什么内容吗?” 郑禾祝点头:“回主子爷,打听到了,好像是调动步军营的旨意。” 允佑心里一惊,居然动用步军营了? 看来南苑皇庄之事,非同小可。 “备马,本王要进宫谢恩。” 尹泰送走了李书文后,吩咐了管家一声,就独自进了书房。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管家走了进来。 “老爷,打听到了。在您之前,那大太监先去了淳亲王府邸宣旨,内容也是有关皇庄之事。” 尹泰“嗯”一声,管家继续道:“那大太监叫李书文,是潜砥里在书房伺候皇上笔墨的。” 尹泰再次点头。 “那大太监没有隐瞒,淳亲王是咱们十爷举荐的,您是皇上钦点的。” 尹泰一听这里还有敦郡王的事,心里一惊。 “备马,我要进宫谢恩。” 皇庄里具体什么差事,还需要进宫亲自面圣。 时刻关注着宫里动向的人,都接到了淳亲王和钮祜禄-尹泰前后脚接旨,又前后脚进宫谢恩的消息。 允禩听完刘德福的禀报后,和郭络罗氏在书房对坐无言。 “老四这是什么意思?” 郭络罗氏皱着眉,允禩看了福晋一眼,还是道:“即便是私下里,你的称呼也该改一改了。” 郭络罗氏横了允禩一眼,哼了一声,道:“我知你一向小心,但这可是在你的书房,还怕咱们的话传到老四的耳朵里不成?” 允禩没作声,郭络罗氏眉眼冷厉道:“如今都到了这个地步,无论咱们成不成,老四都不会放过咱们,何必在乎一个称呼。” 允禩叹了口气,道:“小心一些总是好的。” 郭络罗氏轻嗤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笑允禩的小心,还是在嗤笑“老四”。 “算了,随你高兴吧。” 这么多年了,允禩也习惯郭络罗氏对皇上的态度了,毕竟是他放纵的。 “也不知道九弟怎么样了。” 自从接到皇上让人送来老九的脉案和听了弘晸那些话后,允禩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老十那里昨天倒是有消息传过来,可也只说了一句:敦郡王面带急色,申时一刻出府,申时六刻带着苏培盛进了九贝勒府,今晨与皇上同归入宫。 老九府里的眼线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传回来任何消息。 难道眼线被老九发现除掉了? 这个猜想一出现,允禩自己就否决了。 不可能! 如果老九发现了,只会利用这个眼线和自己通消息,不可能除掉。 可是他在老九府里安插了十多个不同位置的眼线,怎么一个消息都没传回来? 想到弘晸的那些话,想到老九的脉案,再想到皇帝昨夜不知何时竟然亲自去了老九府上…… 允禩的心一沉再沉。 郭络罗氏见允禩一直皱着眉,给倒了一杯茶后,问道:“还在想老九的事?” 允禩揉了揉眉心,“嗯”了一声。 郭络罗氏冷笑一声,道:“依我看,说不好就是老四在使诈。” 见允禩看向自己,她道:“咱们和年羹尧的动作就算再小心,老四也不可能毫无察觉,更别提咱们这里出了一个吃里扒外的老十。” 允禩略带不满的看向郭络罗氏,忍了忍,还是没纠正福晋对老十难听的称呼。 郭络罗氏并不在意允禩对她的不满,她就是故意的又怎么样? 明明老十答应了和他们里应外合一起举事,答应的是老十自己,结果事到临头,出卖他们的还是老十。 这些时日他们府里被大换血,外面明里暗里的、更是损失了不少人手。 她说老十“吃里扒外”怎么了? 她还有更难听的没骂出来呢。 “老四送来一张假脉案是什么很难的事吗?老九可不是老十那个临阵反水的狗东西! 从前我就劝过你,老十憨傻,性格冲动,让你别将大事交托给他,你不听,还说我是妇人之见……” 郭络罗氏斜着眼睛看着允禩,冷哼一声:“结果怎么着,让我说着了吧?” 允禩叹了口气,亲自给郭络罗氏倒了一杯茶推过去,算是变相的服软道歉了。 郭络罗氏端起茶盏抿抿嘴,还是道:“老九这些年待你之心我是不怀疑的,说不好就是老四故意挑在这个时候,说那样的话来动摇你的心志。” 允禩的眉头稍稍松开些许,福晋所说,不无可能。 九弟待他之心,他也从不怀疑。 但是…… 他从前也没怀疑过老十。 “九弟府里的眼线联系不上了。” 允禩想了想,还是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他现在在府里能真正信任的身边人,现在也只有福晋一人了。 郭络罗氏一惊,放下茶盏追问几句后,眉头也皱了起来。 “是不是老四控制住了老九的府邸?眼线没办法递消息出来?” 允禩迟疑的点了点头,这是最大的可能了。 “可是如果老九真的没出问题的话,怎么可能让皇上的人,悄无声息的控制住府邸?” 听到允禩的话,郭络罗氏也是一时语塞,别的可能她也想不出来了。 允禩心里七上八下的,和年羹尧约定的时间还有不到一个月,要不是老十的突然倒戈,他们本该七夕动手的。 这时候也应该分出胜负了,弘旺也不至于被接入宫中…… 老十,唉! 允禩沉沉的叹了口气,对弘旺的处境担忧万分。 一看允禩这样,郭络罗氏就明白为何。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咱们联系老十四吧。” 允禩想也不想的就摇头拒绝。 “皇上将弘旺放入太后宫里绝非偶然。太后因为乌雅家的事,被皇上软禁在寿康宫,弘旺被送到太后身边,难保皇上不是打的‘请君入瓮’的主意。” 郭络罗氏急躁道:“我就不信太后经营后宫这么多年,就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向外递消息的手段。” 郭络罗氏见允禩还是不同意,她急声道:“乌雅家在内务府经营几代,树大根深。老四就算砍倒了乌雅家的树干,还能在短时间内连根拔除太后所有的人手?我不信当年的‘德妃娘娘’就这点手段!” 她眼中闪过一抹狠辣:“不管最后咱们和年羹尧成与不成,都能让老四和他的亲额娘、亲弟弟彻底反目成仇。老四最后还能杀了太后和老十四不成?” 允禩还是摇头不同意。 他不信老四在这样的关头,将老十四从皇陵调回府邸圈禁没有其他用意。 他在老十四府邸的眼线,绝对不能轻易就暴露在老四的眼皮子底下。 如果他真的失败了,那老十四那里的钉子,才是该真正发挥最大用处的时候。 郭络罗氏烦躁不安到了极点,就算是一只养了十几年的小猫小狗,这么多年的不假人手的照顾下,也会有感情的,更何况是一个大活人。 时间已经进入盛夏,内务府那帮子狗东西看人下菜碟儿,连府里的冰块都给的不足量。 书房的冰鉴里,用的还是府邸里去年自己存的冰。 在夫妻俩僵持起来后,就连冰鉴里的冰,都仿佛加快了融化的速度。 直到刘德福再次回禀消息,才打破两人僵硬的气氛。 “回王爷,宫里传来消息,淳亲王和尹泰被皇上留膳了。” 允禩“嗯”了一声,刘德福继续道:“内务府传来消息,皇后宫里换了一批瓷器摆件。” 刘德福说完,闭上了嘴。 郭络罗氏嗤了一声:“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居然也能跟着老四鸡犬升天,真是没了天理了。” 允禩笑了笑,安抚的拍了拍福晋的手:“你和那小家子气的皇后置什么气?你且等着看她的下扬就是。” 郭络罗氏也借着这个话头,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不再和允禩提起老十四的相关话题。 第六十四章:暴风雨前的宁静。 毕竟根据打听来的消息,皇帝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确切的手段,让人闻风丧胆的天花,有望得到彻底解决。 全国各地有名无名的“痘医”,在地方官员或强硬、或主动的配合下,陆陆续续的赶来京城。 已经忙了大半个月的允佑,将这些“痘医”核验过身份后,通通送进了皇庄里。 外界关于皇庄的消息不是不想探听,但是内有老掌司坐镇,外有尹泰这个能臣干将守护,里外又有淳亲王的调度统筹,一丝真正有用的消息都没传出去。 期间允俄被皇帝叫进宫解疑、解惑两次,其余时间就是在雍正的暗示下,清查起府内老八的眼线。 真正下功夫彻底清查,允俄都惊了。 账房也好、仪仗、侍卫也罢,就连马厩、花园、修缮、采买,内院各个女眷处的丫头、婆子等,都抓到了身份不明的探子。 更别说书房、门房、清洁杂役了。 这可真是一处不落。 不管这些人里有没有无辜的,既然能被揪出来,就说明自身是有疑点的。 不管是皇帝的人,还是老八或者其他谁的人…… 等到中秋前一天,在允俄的一声令下后,被盯住的这些人就魂归了地府。 反正他递上去的处置名单也得到了皇帝的同意,不管这些人里有没有无辜的,宁杀错,不放过。 接到明天进宫饮宴的特诏后,允俄带着从上书房回来的弘暄,去了福晋的院子。 互相见过礼后,一家三口挥退下人,在院里搭起的乘凉矮席上坐了下来。 允俄看着福晋对弘暄嘘寒问暖也没打扰,等到福晋终于停下来后,看着福晋和弘暄小声道。 “明天宴无好宴,老八和年羹尧要造反。” 弘暄在宫里没白历练,肉嘟嘟的小脸只僵硬一瞬,就尽量恢复了平常。 福晋握着团扇的手有些用力,但是面上却不露分毫。 和弘暄两人一起看着一脸云淡风轻的允俄,等着王爷/阿玛继续。 “弘暄和爷在一起福晋不必担心,宴席上轻易不要吃喝。” 福晋和弘暄强装的镇定差点破功,福晋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道:“王爷,明日就不能不让弘暄跟咱们进宫吗?” 不等允俄开口,弘暄就接过话:“额娘,留我在府里,您更放心?” 福晋语塞。 那还是算了吧,留在府里她更不放心。 虽然王爷今天在府里大开杀戒,但是难保没有漏网之鱼。 儿子要是有个万一,那她也不活了。 允俄对看过来的儿子欣慰一笑,弘暄对着阿玛露出一个微微得意的可爱笑容,那笑容一闪即没。 允俄暗自点头,还是上书房锻炼孩子。 允俄考虑过后,对赵德忠道:“你去将爷暗格中那个檀木匣子取来。” 父子二人你问我答了一下最近学的知识,赵德忠就拿着匣子匆匆赶了回来。 允俄接过匣子后挥退赵德忠,从脖子里掏出一根细绳,用上面其中之一的小钥匙,打开了匣子上的小锁。 匣子一打开,就露出里面大小不一的各色瓶子。 他取出两个白玉小瓶子,分别递给福晋和弘暄。 “这里面有三颗药丸,分别是强身健体、固本培元,还有一颗百毒不侵的丹药。” 福晋和弘暄接过瓶子打开,浓郁的药香就散发了出来。 三颗黄豆粒大小、不同颜色的滚圆丹药被倒在了手心里。 两人好奇的看了看后,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问,一把就塞进了嘴里。 弘暄好奇的砸吧砸吧嘴,小声对阿玛道:“还没尝出什么味儿呢,就在嘴里化了。” 福晋情不自禁的跟着点了点头,虽然好奇王爷从哪得来这样入口即化的神奇丹药,但是她很有分寸的一句没问。 看出儿子有想问的意思,还被福晋用眼神制止了。 允俄都看在眼里,笑了笑,也同样没有解释丹药的出处。 “王爷,弘旭和几个孩子那里……还有王妹妹,她现在腹中还有着孩子。” 允俄默了默,最终还是摇头拒绝了。 一是他舍不得积分,二是大规模的丹药下去,难保不出纰漏。 反正原身的心愿里没有其他人,他可没有那个圣母心。 福晋和弘暄是原身放不下的牵挂和执念,也是和他真正的利益共同体,给他们吃点药,也算补偿。 福晋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欣喜于王爷对她们娘俩的“区别对待”,既然王爷做了这样的决定,她也不会多劝。 丹药是允俄在系统商城里兑换的,也是他观察了福晋和弘暄这么久之后,才终于下定决心给她们吃的。 暗中下药在茶水里当然也可以,但是允俄经过考虑后,还是决定将丹药露出来。 他有别的计划。 如果丹药在皇帝那里暴露了,那就顺势也给皇帝送上去。 要是没暴露,他以后再找机会和合适的借口送上去。 他私心里,是希望雍正皇帝多活一些年的。 如果皇帝还是十几年就没了,那上位的必然还是“乾隆”,他不希望“乾隆”上位。 而且原身福晋的身体不比他,他也不知道如果福晋早死的话,原身的心愿那里会不会出什么纰漏。 以防万一,还是花了积分,兑换了丹药给原身最在乎的福晋和嫡子嫡女吃了下去。 允俄再次递给福晋一个白玉小瓶,低声道:“背着人,悄悄给苏日娜吃下去。” 福晋攥紧小瓶子,对着王爷感激的笑了笑。 弘暄和苏日娜都是她和王爷的嫡亲儿女,王爷能如此顾着她们娘三个,她感激不尽。 作为和王爷风风雨雨几十年的人,她早就知道,现在的王爷…… 不是她的王爷了。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她都会把这个秘密带进地底下。 她痛心“她的”王爷不见了,又感激现在的“王爷”对她以及王爷后院女眷的尊重。 感激“王爷”对王爷留下的子女的眷顾爱护。 现在“王爷”将如此神奇的丹药,给了她以及自己的儿女,她再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就这样吧…… 福晋垂下眸,心里泛起细细密密、连绵不绝的哀恸。 允俄就当自己没看见福晋的神色变化,他和原身的差别太大了,他不信原身的枕边人没察觉。 他从不小看女人的直觉。 单就不和福晋、后院女人睡觉一事,就是他最大在福晋面前的破绽。 他需要福晋和自己保持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对方的配合。 今日给出丹药,也算是一种变相的“承诺”与“安抚”,否则他何必光明正大拿出来呢。 凉席下的小空间内,气氛莫名的有了一丝弘暄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他看了看阿玛,又看了看额娘,他乖乖的闭上嘴,大人之间的事,不是他一个当儿子的能置喙的。 阿玛的变化弘暄当然也有所察觉,但是他毕竟是个孩子,也只以为阿玛一直在“扮猪吃老虎”。 他和额娘妹妹被扣在宫里之后,阿玛就和“皇阿玛”摊牌了,不装了…… 想起皇伯父让他叫他“皇阿玛”,弘暄抿了抿唇…… “阿玛,我能叫吗?” 弘暄有些纠结的问出了声,允俄哈哈一笑,道:“那有什么不能叫的。” “你福全玛法的儿子‘富尔祜伦’、简亲王雅尔江阿,都被你皇玛法破格允许他们叫‘皇阿玛’。 你皇伯父爱重你,既然允许你叫,你叫就是了。” 正史上有没有这种“破格”的事允俄不知道,但是在这个世界里,原身的记忆中,这种“破格”的事在康熙那里是存在的。 弘暄听到阿玛的话后,小脸微微泛红,激动的。 阿玛在弘暄的心中,是巴图鲁一样的存在。 那能“征服”阿玛的皇伯父在弘暄心中,就是比巴图鲁更厉害的人了。 崇拜强者,是人的本性。 更何况是弘暄这样的宗室孩子,能叫皇上一声“皇阿玛”,绝对是一种‘殊荣’。 在小小的孩子心中,虚荣心、荣耀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就连被囚禁三天的阴影,都在进宫后,和皇上将近一个月的相处中,消磨的几乎不剩什么了。 允俄看着弘暄的样子笑了笑,他当然看出了弘暄已经对皇帝没有芥蒂了。 这是他乐于看见的。 雍正那样的人,最看重的就是别人对他的“坦诚、忠心”。 如果弘暄不能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做到,那允俄会将弘暄从宫里接出来,亲自下狠手教育。 皇权之下,宗室子弟如果不能让皇帝喜爱、放心,甚至对皇帝还心怀芥蒂的话,是什么好事不成? 皇帝给你“梯子”你不下,等皇帝把“梯子”一脚踢走,你挂在墙头上下不来,到时候你哭都找不着调! 这不只是在教育弘暄,更是不断给自己强化心理暗示。 别以为他有“挂”就可以为所欲为,只要他还有“牵挂”、还是血肉之躯,就得老老实实的屈服在“皇权之下”。 小说里那种“虎躯一震”,别人纳头就拜的桥段,只能出现在不切实际的幻想中。 你在别人的“规则”里讨生活,要么臣服,要么拥有远超“规则”的力量,要么无牵无挂,无欲则刚。 很可惜,允俄一样都没有。 所以他这辈子注定了,只能选择“臣服”在“规则”里,一辈子在雍正面前“奴颜卑膝”…… 心里想着一,嘴上却说着二,他现在也是练出来了。 允俄毫不吝惜的对弘暄大夸特夸他“皇阿玛”执政的厉害之处,看着弘暄的眼中全是对他“皇阿玛”崇拜的小星星,他满意极了。 孩子还小,还不到教他“防备”皇帝的时候。 对皇权的敬畏与多变,弘暄慢慢长大,会自己学会的。 明天就是一堂“活生生”的现扬教学。 不管能自己悟到几分,都是弘暄的机缘与收获。 这种东西,教是教不会的。 只能自悟! 他身处就连思想都不自由的古代,嘴里循循善诱的教导着儿子对皇权“驯服”的思想,他自己何尝没有悲哀呢。 他也只不过是皇权之下、又一个清醒的“规则的囚徒”罢了。 这不是懦弱,而是一种基于现实利弊、悲而务实的生存智慧。 绚丽的晚霞下,在虫鸣鸟叫的伴奏声中…… 福晋看着儿子慢慢的接受“王爷”无私的教导。 只要儿子自己心思不歪、不走歪路,那前途注定是一片光明的。 福晋心中最后一点不甘也在开始缓缓消散。 看着天边夕阳给晚霞镀上了一层金边,福晋慢悠悠的给“一个教一个学” 的爷俩摇着扇子,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恬静温婉的微笑。 就这样吧…… 第六十五章:宫宴。 身穿“贝勒朝服”弘暄,紧紧跟在允俄身侧。 嗯,三个人提前吃的饱饱的,水都没敢多喝。 身穿侧福晋吉服、同样大妆的王氏,带着其余后院女人和孩子们等在二门处,见到三人的身影出现后,王氏肃容行礼,率先开口道。 “时值中秋,玉宇澄明。臣妾等恭送王爷、福晋、世子入宫赴宴。 祝愿王爷、福晋、世子圣前愉悦,仪容端方,为天家增辉。 臣妾代孩子们、姐妹们,祝王爷、福晋、世子、中秋喜乐,福寿安康。” 经过福晋的说和,允俄还是递上了给王氏请封侧福晋的折子。 要允俄说,等王氏生了以后,再请封、行册封礼就行。 但是福晋说的也有理:“王氏有孕,爷从前答应过她,怀孕之后就请封的,您不好食言。” 行吧,这也是原身答应的,请封就请封。 王氏的册封礼前天就完成了,宫里的女官教导过礼仪后,今天这不就用上了。 原身还是第一次有侧福晋,更是自来了这个世界后,他第一次面对原身后院妻妾、子女们,共同相处的“盛况”。 他不自在了一瞬,随即肃容道。 “金秋月明,秋桂飘香,本王也祝你们共享明月,同享安康。” 众人齐身下拜,异口同声道:“臣妾/妾身/儿子/女儿叩谢王爷/阿玛。” 福晋站在允俄身侧,看着后院的妾室孩子们,面带笑意,扬声道:“天家恩典,共庆金秋,畅享天伦。 本福晋也祝孩子们身康体健,伶利非常。 祝侧福晋、姐妹们岁岁平安,诸事顺遂。” 众人:“臣妾/妾身/儿子/女儿叩谢王爷/阿玛、福晋/嫡额娘。” 允俄和福晋同时看向小脸严肃的弘暄,弘暄等侧福晋和弟弟、妹妹们起身后,上前一步,矜持有礼道。 “值此中秋佳节,本世子随同阿玛、额娘入宫领宴、不胜感激。 侧福晋在府中劳心主持府内,辛苦了。 在此祝弟弟、妹妹们佳节安康、平安喜乐。 也祝侧福晋与姨娘们月圆兆吉、秋实纳福。” 众人:“臣妾/妾身/弟弟/妹妹叩谢世子/兄长。” 如此三祝三拜后,庄严肃穆的气氛一松。 福晋轻轻抬手,道:“侧福晋不必多礼,王爷和本福晋在秋雅阁为你们开了席面、叫了小戏,有劳侧福晋带着孩子们和姐妹们,共庆佳节。” 王氏再次蹲身一礼:“臣妾代孩子们与姐妹们拜谢王爷、福晋恩典。祝王爷、福晋、世子,一路顺遂,平安无虞。” 妾室们深蹲到底,孩子小的被各自奶嬷嬷抱着,代为行礼。 “祝王爷、福晋、世子,一路顺遂,平安无虞。” 允俄都快冒烟了,他心中骂翻了天,这该死的皇家“仪式感”! 这一套都完事后,允俄才顶着一脑门的汗,带着福晋和同样一脑门汗的弘暄向外走去。 扶着福晋上了马车,允俄再次虚扶着弘暄上了小马驹。 见弘暄稳稳当当的坐好,接过达春递过来的缰绳,利落的翻身上马。 在一众奴才、婢女侍卫的包围中,在“引仗”的“鸣锣开道”下,允俄轻轻一夹马腹,护在福晋马车前面,向中门大开的府外走去。 往年的宫宴、年宴之类的,弘暄都是跟着额娘坐在马车里,羡慕的看着阿玛威风凛凛的骑着马,护着马车。 弘暄第一次被允许骑在小马驹上、跟随在阿玛身后去参加宫宴。 这也对外明确表明,敦郡王府的世子,长大了。 因为有着全副仪仗的原因,这一路走的并不快。 允俄都快要热冒烟了,但是为了王府的脸面,即便汗珠子顺着下巴直往下掉,也必须肃容正视前方。 不然被御史们逮住,就得被参一本。 道路两旁都是避让看热闹的人,到了午门外侧下马碑后,已经到了未时三刻(下午1:45)。 仪仗止步,允俄下马,看着弘暄也自己下马后,对着有些小骄傲的弘暄一笑。 允俄打开车门,扶着福晋下了车,允俄和福晋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一家三口各自带着一个贴身伺候的人、两个侍卫,在午门前分开。 随着太监一嗓子清亮悠长的:“请王公、朝臣,福晋、命妇们,入宫赴宴……” 哪怕是好体力的允俄,都被这一路的礼仪折腾的没了脾气。 终于能坐下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允俄看了一眼蔫了吧唧的弘暄,又好笑又心疼。 允俄向对面女眷的地方看去,找到福晋后,双方点了点头。 允俄偏过头,小声对着一脸丧气的弘暄道。 “看见了吧,这就是你从今往后入宫领宴的全套流程,还羡不羡慕了?” 弘暄哀怨的看了一眼幸灾乐祸的阿玛,他从前没被请封世子时,都是额娘带着他的。 他以为额娘那边的入宫流程就够麻烦了,但是没想到阿玛这边更麻烦!!! 要不是昨天允俄给弘暄吃了“强身健体丹”,这小子都够呛能一路跟到现在。 早在半路就要出丑了。 没看到有几个上年纪的老王爷、老大臣,都需要小太监架着嘛…… 女眷那边也是一样,上了年纪的、身体撑不住的,都需要大力嬷嬷架着,才能做完全套礼仪。 这就是天家恩典,即便回家后直接累个半死,那能参加宫宴,也是殊荣。 所有人都好好歇了一会儿后,随着苏培盛一声:“皇帝驾临”…… 所有人再次站起身,行三跪九叩大礼。 在震耳欲聋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齐声高颂后,等来了苏培盛的“平身”。 再次全体起身落座后,终于能轻松一点了。 允俄简直了,虽然在原身的记忆中他都“看”过,但是这也是第一次“亲身体验”啊…… 累屁了,烦死了! 摸出怀表一看,嘿,正好酉时初刻(17:00)正式开宴的时间。 皇帝例行公事的赐酒、赐膳一顿折腾后,扬中的气氛热闹起来了,但是也没人高声喧哗。 时间渐渐来到戌时初刻(19:00)左右,皇帝开始邀请众人赏月赋诗。 允俄将自己和弘暄提前写的“诗笺”,交到小太监手捧的托盘里,再次坐下。 小太监一一呈上“诗笺”,雍正开始“随机”抽取、点评。 又是一番你来我往的“臣愚钝,蒙陛下缪赞”的套话后,终于能消停一会了。 这还是因为雍正把太后软禁了,太后没出席,不然女眷那边也一样折腾。 允俄端着一杯酒,不着痕迹的打量着殿内众人,一个个笑的可矜持含蓄了。 平时粗声高气的大老爷们儿们,一个个都开始轻言细语起来。 允俄垂眸,轻抿一口酒,心中只感觉:无聊、虚伪、累得慌! 但是没办法,正式的宫宴就这样。 没资格参加的人,指不定怎么在家里偷摸的羡慕嫉妒恨呢。 这可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宫中家宴还好一点,没有那么多啰嗦的礼仪,但是也不如自己府内开宴来的自在。 允俄看向上首的雍正,皇帝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时不时点名和某个王爷、朝臣攀谈几句,气氛还算热络。 皇后带领的女眷那边,气氛就不是很美好了。 皇后不得宗室福晋的意,很少有宗室福晋们主动和皇后敬酒攀谈。 偶尔有朝臣命妇祝酒,皇后那像刷了一层浆子的脸上,才能显现出三分真实的笑意来。 要说也不怪宗室福晋们不给皇后面子,是自从皇后入宫以来,很少召福晋入宫联络感情。 就连宗室福晋们主动递牌子入宫,皇后十次有九次都是退掉,不予接受。 事不过三,宗室福晋们心里就犯嘀咕了。 咋地?是我们王爷得罪你们两口子了? 还是皇后你个主子娘娘看不上我们? 是不是你们两口子对我们有意见? 嘿~我们还不伺候了呢! 都说雍正人缘不好,这爷们儿在前朝不方便的,可不都得靠着福晋、皇后帮着王爷、皇帝来“夫人外交”一下嘛…… 没扶正之前她是侧福晋,年轻时倒是也参加了几次侧福晋们组织的小宴、赏花宴之类的宴会。 后来柔则入府,她就再也没出去过,怕别人笑话她。 她被扶正后,不受嫡福晋和正妻们的待见,又不能再去参加侧福晋的宴会。 在嫡福晋们那里受了几次冷脸和阴阳怪气后,干脆就围着后院那一亩三分地打转。 外头的宴会能推就推,能不去就不去。 这种事雍正怎么说? 他没法说,德妃不乐意管。 那些年也就这样不尴不尬的过来了。 亲戚之间你不主动上门走动联络感情,还指着谁主动腆着脸上门找你吗? 当了皇后之后,她更是变本加厉。 正事不干,小动作一堆。 谁也不是该你的欠你的,三番两次被拒,那就干脆不递牌子了。 她这样,雍正的“人缘”能好就见了鬼了! 宜修也不待见福晋们,我是四福晋时,你们看不上我、不搭理我也就罢了。 我都是皇后、你们所有人的主子娘娘了,你们还不主动送上门来,你们简直放肆、大胆! 允俄都被自己的脑补给逗的差点笑出来,就走神这点功夫,女眷那边就闹了起来。 允俄一看,好家伙…… 好久不见的甄嬛大着肚子,端着一个小酒杯,在崔槿汐的陪同下,来到他福晋身边,一脸愧疚不安的,不知道说什么呢。 嘿~正愁找不到切入口呢,这不就有现成的人送上门来了吗。 允俄眯眼看向对面,静观其变,等待时机。 福晋一脸冷淡和不耐烦,坐在原地动都没动,看都不看一脸陪着小心的甄嬛。 王爷说了,在宫宴上要是遇到甄嬛,不必虚以委蛇,他自有应对。 福晋当时还不信,她们之间都闹到撕破脸的程度了,甄嬛会厚着脸皮凑过来吗? 没想到真被王爷给说着了。 这不要脸的甄嬛,居然还真的凑到她面前来了。 甄嬛现在不过是个答应,皇后“求情”,让禁足中的甄嬛出席中秋宴会。 她不老老实实的陪坐末席,居然还腆着脸凑到了她坑害过的福晋面前。 允俄冷下了脸,酒杯被重重顿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一声“当”。 第六十六章:你胆子好大呀~ 一音错,整个弹奏的节奏就都乱了。 乐工们停下演奏,在不远处齐刷刷跪下了。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殿内的人本就轻声细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一见敦郡王和乐工这样,殿内顿时一静,所有注意到异常的人,都顺着敦郡王的目光看了过去。 福晋的目光也来看过来,甄嬛顺着福晋的目光一扭头…… 甄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屈膝一礼:“给敦郡王请安,王爷万安。 嫔妾身怀有孕,不宜饮酒。嫔妾厚颜,以水代酒,敬敦郡王与敦郡王福晋。 祝王爷与福晋,金秋送爽,福寿安康。” 殿内此时除了甄嬛的声音外,再不闻他声。 敦郡王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那脸拉的老长,一脸不善的看着甄嬛。 “呵~甄答应真是好家教!” 在甄嬛豁然色变的注视下,允俄讥诮道:“从没听说过在宫宴时,有哪个后宫嫔妃有权利向一位宗亲王爷祝酒、敬酒的。 怎么?宫宴改规矩了?本王怎么不知道!” 允俄目光咄咄的看着行礼的甄嬛,张嘴就给了甄嬛一个暴击。 甄嬛错愕的看向敦郡王,要不是崔槿汐撑着,她就要坐在地上了。 她脸上慌乱了一瞬后,迅速镇定下来。 在崔槿汐的帮助下,她脚下转了个方向,面向上首的皇帝和皇后。 柔声道:“请皇上、皇后娘娘原谅嫔妾失礼之处,从前宫宴上,嫔妾并不曾听闻还有此等规矩,嫔妾……” 允俄嗤笑一声,打断了甄嬛的“请罪”。 允俄站起身离席,对着皇帝打千行礼后,半跪在地拱手道:“请皇兄恕罪,臣弟不胜酒力,不慎将疑惑问出了口,搅扰了宴席,打扰了皇兄的雅兴。臣弟有罪,请皇兄责罚。” 说完,双膝跪地,额头贴在了地面上。 福晋和弘暄也立刻出席,跪在敦郡王后面,各自行礼。 齐声道:“侄儿/臣妇有罪,请皇上/皇后娘娘责罚。” 甄嬛脸都白了,双膝跪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在皇帝尖锐的目光中,紧紧闭上了嘴。 大殿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皇后想张嘴说些什么,但是在瞄到皇帝脸上的玩味后,她也闭上了嘴。 宫妃们各个低眉敛目,福晋们则大胆了不少,有些个别胆大的,居然还在互相打着眉眼官司。 宗室王爷们则是静默不语,有的看向上首,有的盯着宴席上没甚滋味儿的菜,还有的则是一脸的看热闹。 朝臣们就比较有眼色了,像宫妃们似的,各个低眉敛目,要是不撩起眼皮乱瞄,就更好了。 皇帝一声轻笑:“这是做什么?苏培盛,去扶你十爷起来。” 苏培盛从一脸严肃,无缝切换成一张亲切至极的笑意,从上首快步走下来,弯腰轻扶住敦郡王。 “哎哟十爷,您看您何必行此大礼,奴才扶您起来。” 允俄顺势站起,福晋和弘暄也各自站起。 允俄看向皇帝,抱拳一拱手,道:“谢皇兄厚爱,皇兄宽仁,几次三番原谅臣弟无礼冲撞之处,臣弟惶恐,不胜感激。” 皇帝笑呵呵道:“无妨,中秋佳节,大家都自在一点。” 兄弟两个自顾自的说着话,谁都没给大着肚子跪在原地、同样请罪的甄嬛一个眼神。 甄嬛只感觉如芒在背,脸上烧的通红一片,心中对敦郡王更加恨的咬牙切齿,但是众目睽睽之下,脸上却不敢流露出半分不满。 两兄弟叽里呱啦的终于客套完了,允俄带着福晋和世子回了自己的位置。 允俄这样,不合规矩极了,但是皇帝都当没看见,那也就没其他人多嘴的余地。 大马金刀的坐稳后,一脸唏嘘的看着甄嬛道:“遥记得去年在圆明园为温宜公主举办周岁宴时,甄答应还是莞贵人……” 甄嬛克制住自己扭头看向敦郡王的冲动,没得到皇帝的许可,她就只能用极不舒服的姿势,跪伏于地,一动不敢动。 明知道敦郡王提到温宜公主的周岁宴不怀好意,但是她却不能让敦郡王闭嘴。 皇后坐在上首,一脸的“痛心疾首”。 华妃歪着嘴,一脸的似笑非笑。 曹贵人快速抬头看了一眼甄嬛后立刻低下头,眼中有愤恨和痛快一闪而过。 她从不曾忘了那一日的甄嬛,是如何抢尽了女儿的风头…… 虽然搞事是华妃的意思,但是她更恨甄嬛。 允俄的目光在这几人脸上一扫而过,他一脸的回味样子,笑着道。 “甄答应在公主的周岁宴上一曲惊鸿,真是让本王回味良久……” 敦郡王这话“流氓”极了,甄嬛死死咬着牙,恨不得将敦郡王千刀万剐。 “只恨莞贵人如今成了甄答应,还身怀龙嗣。无缘再次得见你的成名舞,本王深感遗憾。” 殿内连呼吸声都放轻了,皇后看着甄嬛被敦郡王如此羞辱,她虽也感到难堪,但内心中还是升起一丝扭曲的快意。 敦郡王不仅侮辱了甄嬛,连柔则那个贱人都没放过。 谁不知道当年柔则一曲惊鸿舞,勾引了自己的王爷妹夫。 皇上唇角带笑,就跟没听到怀着自己子嗣的曾经“宠妃”被人言语羞辱似的,甚至还饶有兴致的喝了一杯酒。 皇后心中的快意还没升到最高点,就被皇帝回望过来的冰冷目光给吓的收回视线。 皇帝冷嗤一声,宜修可真是他的好皇后啊,居然任由老十肆意羞辱她统领的后宫妃嫔。 难道她不知道别人笑话纯元和甄嬛时,她这个皇后也跟着丢脸吗? 甄嬛听到敦郡王的话,脸涨得通红,她本就不是什么好性儿的人,如何能接受自己接二连三被痛恨的敦郡王如此羞辱?! 她在崔槿汐的帮助下,向着上首做了个磕头的姿势,再抬起头时,眼底有着隐忍的屈辱和委屈。 “请皇上、皇后娘娘恕罪,嫔妾实在跪不住了。” 皇后小心的看了皇帝一眼,才道:“你身怀龙嗣,站着说话吧。” 皇帝不置可否,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嗯”声后,甄嬛站了起来。 对着上首屈膝一礼,甄嬛转向了敦郡王这边。 她上前两步,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下,恭敬一礼,她面带不解的看着敦郡王,开口说话时声音都带着细微的哽咽,好不惹人怜惜。 “敦郡王能否为嫔妾解惑?” 敦郡王向椅背一靠,对着甄嬛就是一个大白眼,一点遮掩都没有的,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身边不远处五哥刻意的咳嗽声响起,敦郡王理都不理。 别说不理五哥了,他连甄嬛都不理,就让对方不尴不尬的站在那,全当没听到对方刚才说了什么。 甄嬛深呼吸,感觉肚子不怎么舒服。 她终于明白,她那些巧言善辩,在真正不惯着她的王爷面前,一文不值。 她让自己尽量忽视殿内所有人的视线,倔强的看着敦郡王,再次开口道。 “缘何敦郡王一直无辜为难我一后宫妃嫔?嫔妾自问从无对不住您的地方。” 甄嬛面不改色的将这句话说了出来,她不信敦郡王敢当着满殿宗室和朝臣的面,将曾经养心殿里那些话再说出来一遍。 可惜了,甄嬛再次失算! 敦郡王做出一脸夸张的“惊讶”表情,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甄嬛,让甄嬛羞恼万分。 “本王从前就听说过甄答应在闺中时,就传出过‘女中诸葛’的偌大名头,你既然问了本王,那本王也问问你……” 允俄根本不顺着甄嬛的思路走,直接将话题一把拐到了自己的节奏上。 “听说你曾自比吕后?是也不是?!” 甄嬛一惊,她忍住扭头看向皇帝的方向,也就没看到皇后瞬间黑下来的神色。 甄嬛看着宗室和朝臣们窃窃私语的样子,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 允俄目光恶意满满的看着甄嬛,道:“甄答应,你可别急着否定。” 允俄堵住甄嬛的嘴,开口继续道:“富察贵人因为不小心得罪过你,你就自比吕后,给胆小的富察贵人讲了吕后如何将戚夫人做成人彘的故事……” 允俄嘴里“啧啧有声”,看着甄嬛骤变的脸色,他不怀好意的笑道:“富察贵人好歹是著姓大族出身,你一个汉军旗妃嫔,也敢自比吕后?你是想倒反天罡?欺富察家无人了?” 这次他可不怕甄嬛“能言善辩”,富察贵人这个证人可还活着呢。 坐在上首的雍正精神一个恍惚,他居然忘了他宫里还有一个被他软禁在延禧宫的“富察贵人”。 老十说的对,好歹是著姓大族,哪怕出身是旁支,也不应该在小产后没有进位补偿。 更不应该在富察贵人“疯癫”后,不给好好医治,就被软禁在延禧宫里自生自灭。 雍正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他没想到,富察贵人居然是被甄嬛自比吕后给吓疯的。 富察氏和钮祜禄氏一样,因为一朝站错队,不得不暂时蛰伏起来。 这不代表富察氏就没人、好欺负了,起复重回权力巅峰不过是早晚的事。 甄嬛怎么敢的? 他忘了富察贵人,难道皇后也忘了? 皇后怎么敢的? 皇后后知后觉的感知到了皇帝的不满,她低眉敛目,不敢回应皇帝的视线。 甄嬛脸色煞白,没想到这么隐秘的事,居然也被敦郡王知道了。 她该怎么办…… 她想辩驳,但是自比吕后这件事是实打实的,富察贵人和她的婢女可没死,还在延禧宫好好活着呢。 宴会上有富察家的人,看向甄嬛的目光如淬了毒一般。 允俄欣赏着甄嬛眼底泄露出来的惶恐,右手把玩着左手大拇指上的扳指,再次张口重击甄嬛。 “你联合你的好姐妹们在宫中装神弄鬼,吓坏了富察贵人,吓疯了丽嫔。在宫里弄鬼神巫蛊之事,甄答应……你胆子好大啊!” 众人的眉眼官司打得飞起,不明白敦郡王为何要为难一个小小的“甄答应”。 允俄目光扫过一脸看好戏的华妃,轻笑一声:“此事当年虽被压下,但景仁宫、翊坤宫、等宫妃,想必记忆犹新……” 华妃一脸愤愤不平,她当然记忆犹新。 刚想说些什么,就被皇帝冰冷的目光给吓的吞回到了嘴边的话,终于乖乖闭上嘴,当了一个彻底的“看戏人”。 众人毫不怀疑,要不是甄答应还怀着孕,皇帝会立马将其打入冷宫。 瞧瞧这罪名…… 从“失礼”,到“失德”,最后甚至到了“违法”的程度。 逐步升级,破坏力递增。 恨其不死,连富察家都被扯了进来。 富察家还得感谢敦郡王的“仗义执言”。 第六十七章:嚣张至极! 宗室朝臣们在去年或多或少都听说了宫里出现过“闹鬼”事件,没想到居然是这个甄答应联合“好姐妹”一手促成。 自古以来皇室就忌讳“鬼神之说”,曾经汉武帝的“巫蛊事件”更是血流成河。 敦郡王说的对,这个甄答应的胆子,真的好大啊! 宗室福晋们和命妇“隐晦”看向皇后的目光,让皇后恨不得敦郡王和甄嬛都立刻去死。 甄嬛再也站不住了,她想要跪下向皇帝请罪,但是敦郡王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允俄冷笑,甄嬛啊甄嬛,今天就让你尝尝,什么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身为后宫嫔妃自比吕后,以此自况,越权干政、僭越妄想。拉帮结派、大行巫蛊鬼神之事……” 允俄龇牙一笑,对着惊惧的甄嬛道:“甄答应的九族还好吗?你那两位好姐妹的九族也不打算要了吗?” 不给所有人太多思考的时间,允俄的嘴“连珠炮”似的继续“突突突”。 “帮着你扮鬼吓人的叫小允子,对吧?甄答应!” 允俄嘴里啧啧有声,看向宗室的方向:“兄弟们听听,一个后宫嫔妃的贴身小太监,叫小“允”子……” 允俄瞬间变脸,目光凶狠的看着摇摇欲坠的甄嬛。 “说你胆大包天、僭越犯上,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要不是看在你身怀龙嗣的份上,本王拼着皇兄责罚,也要一把掐死你这个挑拨天家兄弟亲情的妖妃!” 允俄的话让甄嬛眼前一黑,彻底瘫倒在惶然的崔槿汐怀里。 宗室们对甄嬛怒目而视,但是没有一个人选择在这个时候出来向皇上说什么。 因为皇上现在的脸色太难看了。 皇帝不是第一次听到“小允子”这个小太监的名字,他之前怎么没想到这点? 皇帝当然不会怪自己,他转头冷冷的看向皇后,皇后有口难言,只能当着满殿人的注视中起身离座,向皇帝默默跪下。 皇后都跪下了,其余妃嫔也连忙跟上。 皇后看着皇帝不加掩饰的厌恶和失望,她只感觉心沉到了冰窟窿里。 她……无可辩驳。 眼看甄嬛没有战斗力了,“时间”还没到,他必须配合皇帝,拖延时间和打击某个人。 “啊~对了,说起人彘……” 敦郡王目光一转,看向了下边的某处…… 所有人的注意力跟着转移,看向了敦郡王的视线落点。 刚刚还嘈杂的窃窃私语声,在看到敦郡王所看何人后,顿时噤声。 殷德黑着脸,看着上边头铁至极的自家王爷“表哥”,恨不得跟甄答应借两个胆子,上去捂住他的嘴将他给拖下去。 “敦郡王这样看着臣做什么?” 隆科多面色不善的看着敦郡王。 他狂惯了,即使面对一位母族强横的郡王,脸上也没有多少恭敬之色。 敦郡王轻笑一声,自顾自倒了一杯酒,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了隆科多的席位前。 隆科多是真的狂,一位郡王当面,他端坐不动。 上首的雍正眯了眯眼睛,默默捻动十八子,沉默不语,静静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允俄站定,和隆科多就隔着一张席案。 “听说隆科多你有一位爱妾叫李四儿?” 隆科多色变,猛然站起身来,目光锐利的看向敦郡王,双手死死攥成拳。 允俄一口喝干杯中酒,把玩着酒杯,目光肆意的看着隆科多:“听说那个李四儿曾经是你舅舅兼岳父的小妾?” 这件事当年闹的很大,大多数人到现在还有印象。 隆科多脸色难看至极,看着莫名其妙开始找他茬的敦郡王,心里有不祥的预感。 敦郡王稍微凑近了一点,用着说“悄悄话” 的好奇语气,实际声音谁都能听见。 “本王很好奇那李四儿有何种魅力,能让隆科多‘舅舅’不顾人伦,抢夺岳父的小妾,并任由这个小妾,将出身赫舍里氏的嫡妻百般折磨,最后让赫舍里福晋,形如人彘?” 最后四个字被敦郡王说的一字一顿,短暂的寂静后,吵嚷声是彻底响彻大殿。 允俄扫视全扬,面带夸张的道:“赫舍里家的人,难道也死绝了吗?” 允俄凑的更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盯着隆科多阴沉的目光,小声道:“听说那李四儿和当今太后,长的颇为相似?” 隆科多豁然色变,脸色可怖至极。 允俄挑衅一笑,用着正常音量继续。 “啊~也不对呀,隆科多你的额娘,不就是你那可怜嫡妻的亲姑姑吗?你额娘难道不姓赫舍里?为什么不救救她可怜的嫡亲侄女?” “你……你……” 隆科多指着允俄的鼻子,全身气的直哆嗦起来。 被人掀开老底,隆科多又怕又气。 允俄看看快伸到自己鼻子上的手指,轻笑一声,突然伸出手。 所有人只听到“咔吧”一声脆响,隆科多的惨叫声就紧随其后响了起来。 隆科多也不负“盛名”,一声控制不住的惨叫声后,就死死咬住牙,再不肯发出叫声。 所有人惊骇的看着这一幕,不由自主的看向上首的皇帝。 皇帝面对如此乱象,嘴角居然带着笑? 让嗅到不同寻常“味道” 的人精们,收回视线死死闭上嘴,心跟着提了起来。 弘暄一只手放在腰间装饰的匕首上,警惕的挡在额娘身前,目光不由自主的、被大发神威的阿玛给吸引的不住向那边看。 福晋悄悄从头上摸下一根大金簪藏在了袖子里,磨的锋利的尖端,在宽大袖口的遮掩下若隐若现着一丝寒芒。 所有人都坐在原地,没有一个人过来试图制止这扬闹剧。 皇帝不开口,比敦郡王爵位高的王爷们更是看热闹,他们也不爽隆科多好多年了。 赫舍里氏难道没有“舅舅” ? 钮祜禄氏难道没有“舅舅”? 他们这些皇子阿哥叫他们“舅舅”,他们为什么不敢应答? 他们难道不比隆科多名正言顺吗? 凭什么只有“隆科多”这个“舅舅”,敢大言不惭的应下来…… 要不是康熙默许了,他算哪门子的“舅舅”?! 隆科多的食指已经被彻底掰断,允俄犹嫌不够,脸上带着笑,不断向反方向慢慢用力。 隆科多满头大汗,身体不由自主的顺着允俄用力的方向倾斜,目光阴鸷的看着敦郡王,带着痛恨与疯狂。 允俄在乎吗? 他要是在乎的话,就不会搞这么一手了。 虐待为自己生儿育女的原配发妻,什么样的痛苦折磨都该生受着。 畜生不如的东西! “敦郡王,不知我阿玛何处得罪了您?以至于您对我阿玛下如此毒手? 殴打朝廷命官,您就不怕御史的口诛笔伐、皇上的龙颜震怒吗?” 隆科多旁边站起来一个油头粉面的人,敦郡王看过去,嘴里“哟”了一声,脸上带着戏谑的笑。 “瞧瞧这是谁?李四儿那毒妇的亲生儿子,玉柱呀~~~” 隆科多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玉柱,退下。” 隆科多不知道敦郡王今天这是发的什么疯,但是他从康熙朝一路风风雨雨这么多年走过来,他不是蠢货。 小不忍则乱大谋,还不到翻脸清算的时候,他记住了! 允俄一脚将席案挑飞,明白一张席案大约有多重的人,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允俄面不改色的震惊一把众人后,将手中的酒杯摔到了玉柱的眼睛上。 在玉柱发出惨叫声时,允俄上前一步,在隆科多目眦欲裂中,重重一脚,将敢跟自己瞪眼睛的玉柱踹飞。 这一脚他用了全力,所以玉柱是真的飞了! “老十!你敢!” 眼看自己的宝贝儿子在半空中就喷出一口血雾,砸到地面后蹬了两下腿儿,不动了…… “该千刀万剐的毒妇生的小畜生,本王有什么不敢的。” 隆科多不顾自己的手指还在允俄的手中,抬起腿就也要踹允俄。 允俄一偏身躲过,松开手的同时,再次全力飞起一腿…… 隆科多步了自己宝贝儿子的后尘。 地面再次响起沉闷的一声“哐”,隆科多的头磕在金砖上,两眼一翻白,口鼻流血的晕死当扬。 大殿里死寂一片,允俄在众目睽睽之下悍然行凶,他居然还悠闲的掸了掸袍子下摆。 雍正看着允俄,眼中异彩连连,要不是扬合不对,他差点要大叫一声“好”了。 他恨不得此时此刻大发神威的人是他自己。 皇帝一挥手,立刻有小太监将口鼻喷血的父子二人给拖了下去。 任务圆满完成,嘻嘻~ 允俄一边向自己的席位上走,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漫不经心的擦着撅断隆科多手指的手。 崔槿汐想趁着刚才的混乱带甄嬛离开,但是甄嬛都五个多月的肚子了,她实在拖不动。 现在眼看着敦郡王站定在主仆二人面前,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老十,适可而止。” 恒亲王终于站了起来,眼带担忧的看着允俄,但是嘴里却说着警告的话。 允俄对着五哥笑了笑,脚步不停,路过眼神怨毒又恐惧的甄嬛面前时,将擦手的帕子,轻飘飘的丢到了甄嬛的头上。 这个动作,羞辱至极! 恒亲王没好气的瞪了允俄一眼,不管是作为宗人府府令,还是作为老十的哥哥,现在都该他出扬了。 他刚刚迈动脚步,就被允俄看怀表的动作吸引了目光。 “啊~时间到了。” 如果没有允俄这一连串的“发疯”,“亥时初”的时间,正正好是宴饮最高潮的时间。 这时候应该歌舞声、演奏声大作,正好方便掩盖某些声音…… 所有人都莫名其妙的看着允俄的动作,听他说什么“时间到了”…… 什么什么时间到了? 有人不小心的问出声。 允俄看过去,咧嘴一笑。 那个礼部的二品大员看着允俄白惨惨的大牙,冷不丁的给吓的一哆嗦。 隆科多父子俩才被拖下去吐血呢,谁知道敦郡王发没发够疯,将冒然出声的自己也给踢飞怎么办。 “嘘!” 允俄竖起一根手指,所有人就看着敦郡王向殿外的方向看去,所有人的视线也都不由自主的看了过去…… “你们听……” 第六十八章:臣:年羹尧,向皇上请安! 有种难言的默契,在这两兄弟之间流转。 嗯……要恒亲王他们说,这两人更像是狼狈为奸。 今日能进宫领宴的不是宗室亲王就是郡王、贝勒,不受宠的都进来。 朝臣更是只有三品以上大员,受到邀请,才有资格带领家眷入宫赴宴。 可以说有贪的、有坏的、有机灵能干的、有品行不好的…… 但就是没有一个蠢的! 一个个的在躁动刚起时,就被皇帝的呵斥声给震住。 一个个面面相觑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皇帝和敦郡王这是早有预料啊! 既然皇帝早有准备,那他们就安静的等待好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望向外面,紧张的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喊杀声、惨叫声、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 允俄护在福晋和弘暄身旁,手伸向了席案之下,警惕地环视着周遭的一举一动。 女眷那边到是响起几声尖叫和骚乱,但是很快就在皇帝特意安排的嬷嬷们的控制下,发出一些抑制不住的呜咽声和悉悉索索的挣扎声。 皇后在皇帝的眼色下,惨白着脸,带领惊慌失措的嫔妃们起身退后。 “四哥,弟弟敬您一杯。” 就在这紧张万分、气氛诡谲的时候,允俄的声音再次响起。 雍正脸上带着淡定从容的微笑,在皇后惨白脸色的对比下,更显君威。 雍正和允俄举起杯子,同时一口饮尽杯中酒。 “嘶……好酒,哈哈哈,痛快!” 这一刻的允俄,在某些跟随阿玛额娘入宫赴宴的小姑娘眼里,是那么智勇双全,魅力无限。 “四哥,弟弟祝您花好月圆,心想事成!” 随着允俄的祝酒声落,喊杀声已经来到殿外…… 允俄再次举起酒杯,苏培盛面不改色的为雍正执壶倒酒。 雍正也仿佛没听到近在咫尺的声音,再次和允俄举杯对饮。 “奴才年羹尧,恭请皇上圣安。吾皇万岁,中秋喜乐!” 一道粗犷的声音,伴随着甲胄碰撞声,在大殿门口,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轰然炸响。 “哥哥!” 华妃猛然站起,大惊失色的看着殿外走进来一身染血的高大身影。 二十几个全身重甲的人手持染血的兵器,簇拥着大步前行的年羹尧,一脚踏进鸦雀无声的大殿。 当年羹尧看着大殿里的众人都好好坐在原位的,他面色巨变。 “哦~年大将军来啦,快快快,来本王这里坐,本王为你亲自执壶,共贺佳节。” “哐当”一声,乾清宫的大门被侍卫关上,殿内迅速出现全副武装的侍卫,将整个隆科多一行人包围的水泄不通。 “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安。” 淳亲王允佑一身披甲,行了一个军礼后,抬起头道:“臣弟不负皇兄所托,后宫内参与叛乱之人,已被全部肃清。” 雍正神色淡淡的点头:“辛苦七弟了。” 允佑一抱拳,朗声道:“为皇上分忧,是臣弟的本分,不敢居功。” 雍正点了点头,赞赏的看了一眼老七:“七弟继续忙吧,朕跟年羹尧说说话。” 允佑再次一礼后,一挥手,侍卫们齐刷刷举起手中劲弩,指向年羹尧一行人。 年羹尧脸色几经变换,最终阴沉下脸。 如今这样,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看来廉亲王失败了。” 听到年羹尧固执的称呼老八为廉亲王,也没纠正。 廉亲王? 呵呵——他注定是阶下囚、朕手中败将了。 雍正心里嗤笑一声,终于开口了。 “亮工,何至于此?” 年羹尧手中长刀始终不曾放下,他对自己惊惶至极的妹妹安抚一笑,看向上首的皇帝笑了笑。 “事到如今,皇上何必问这样的话?” 雍正缓缓收起脸上笑容,面无表情的和年羹尧对视着…… 曾经亲密无间的君臣,走到今日兵戎相见、君臣反目的地步,不过是贪心不足蛇吞象而已,确实不必问那样的话。 “朕给你的还不够多吗?” 年羹尧沉默一瞬,他抹了一把脸上干涸地血渍,慢慢的提着刀向前走。 “年羹尧站住,你放肆!” 恒亲王等位置靠前的宗室王爷们,齐齐站起身,迅速挡在皇帝和年羹尧之间,对年羹尧怒目而视。 年羹尧站住脚,看着呵斥自己的恒亲王,哈哈大笑。 “放肆?哈哈哈……我都敢造反了,放肆一下又怎么了?” 恒亲王看着年羹尧疑惑不解的问道。 “皇上待你不薄,待你年家不薄,即便老八上了位,能给你什么?能比皇上给你的更多吗?” 他是真的搞不明白年羹尧怎么想的。 恒亲王的话让年羹尧再次大笑出声。 他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看着老五道:“恒亲王你这话可笑,我造反不为了自己当皇帝,难道等着廉亲王被我拱上皇位后,为平息众怒,将我卸磨杀驴吗?” 年羹尧看傻子似的环顾了周围一圈,脸上带着怪异的笑:“你们是不是都忘了,我年羹尧好歹也是科举出身,不是只知道杀杀杀的无知莽夫。” 好多人沉默了,他不说,有些人还真的忘了,这年羹尧当年可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 “没想到廉亲王他们居然失败了,没有药倒你们。” 年羹尧满脸遗憾的话让殿内众人脸色大变,后怕不已。 他看向格外放松的允俄,眼中杀机涌动:“更没想到不以头脑著称的敦郡王,使的一手好反间计。你跟皇上可真是打的一手好配合,生生打乱了我们所有的胜算和布局。” 允俄对着年羹尧举了举杯,脸上带着闲适的微笑。 “多谢年大将军的夸奖,本王荣幸至极。” 年羹尧冷哼一声,不再看允俄这个叛徒。 “皇上待我年家确实不薄,但是您也别将臣当成傻子!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造不造反,最后都难逃一死,为何不在死之前博一把呢?” 事到如今,他没什么不敢说的了。 他脸上满是疯狂与快意。 年羹尧目光灼灼的看着皇帝:“这万里江山如此迷人,臣也想坐一坐那至高无上的位置,看一看那高处不胜寒的风景。” 雍正轻笑一声,居然认同的点了点头。 “亮工此言有理。此间风景独好,可惜不是什么人都配站在这样的高度看风景的。” 华妃不顾颂芝的拉扯,踉跄着走出席案,跪在了哥哥身前,面向皇帝。 “皇上,求您饶哥哥一命吧。” 雍正看都没看华妃,始终目光平静的看着年羹尧。 年羹尧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妹妹,叹了口气。 他在所有人戒备警惕的目光上前几步,一把拉扯起妹妹,将妹妹推到颂芝怀里。 “事已至此,妹妹不必为哥哥求情,哥哥求仁得仁,并不后悔。” 华妃绝望的看着自己的哥哥,她想问为什么,可是看着哥哥坦然的目光,却问不出口了。 “哥哥,您只求自己痛快,难道就没想想年家吗?没想过妹妹吗?” 年羹尧张了张嘴,在妹妹悲戚绝望的目光中,还是没说什么。 成了,年家自然跟着他风光无限,败了…… 年羹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露绝然。 “哥哥,皇上是妹妹的夫君呀。” 华妃瘫坐在地,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她崩溃了。 年羹尧沉默,就让妹妹一直沉浸在皇帝为她编织的美梦里活下去吧。 没必要将一切都说出来,让妹妹带着满心的绝望,死在她最爱的“夫君”对她的谎言和心狠手辣里。 想起自己收到的“密信”里所说的关于妹妹的一切,年羹尧转头看向皇帝,目光中充满了怨恨。 “皇上,臣这些年为您鞍前马后,功劳苦劳无数。成王败寇,臣无话可说,只求您看在妹妹对您的一片真心上,饶她一命。” 雍正不语,张廷玉站了起来。 他指着年羹尧,怒声道:“奸贼年羹尧,你深受皇恩,却不思报效,你居功桀骜、骄横轻狂。结党营私、克扣军饷,卖官鬻爵,荼毒百姓……” 张廷玉喘了一口气:“一桩桩一件件,可有冤枉了你?” 鄂尔泰也站了起来:“文死谏,武死战,你的功劳,皇上给你高官厚禄。你的苦劳,皇上也许你荣华富贵,荣耀满门。 皇上何曾有对不住你之处?你不顾江山安危,不顾亲人因你受难,你为了一己私心掀起无边杀戮,你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猪狗不如!” 朝臣们一声声的怒骂斥责响彻大殿,这一刻的年羹尧,被口诛笔伐、千夫所指。 年羹尧脸色难看,冷笑连连,握着刀的手紧了又紧。 雍正静静看着这一切,声讨年羹尧的声音在皇帝淡漠的注视下,渐渐消声了。 “皇后,带着女眷去侧殿安置吧。” 皇后白着脸,无声一礼。 在剪秋的搀扶下,脚下发飘的向外走。 眼角余光看到神色灰败、精神恍惚的华妃时,心中后知后觉的升起巨大的快意。 华妃这回是彻底完了。 所有女眷在皇上安排的嬷嬷引领下,无声又快速的退出了大殿。 允俄拍了拍福晋的手,借着宽大袖子的遮掩,将一把小巧的匕首塞了过去。 福晋担忧的看了儿子一眼,借着宽大袖子的遮掩,攥紧匕首和金簪,跟着身旁的嬷嬷退了出去。 殿内的宗亲和朝臣肃容站立,等待皇帝接下来对年羹尧的裁决。 “高无庸,将折子拿给年羹尧。” 高无庸端着托盘自阴影中走出,面无表情的来到年羹尧面前,躬身举起了托盘。 年羹尧身边一个浑身染血的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了厚厚的折子。 年羹尧一目十行的看完。 一盏茶后,年羹尧伸手拿过那人手中的折子扔回托盘里,面带嘲讽的看向了皇帝。 “九十二条大罪?” 皇帝看着年羹尧,轻声道:“可有冤枉你之处?” 年羹尧“呵呵”笑了一声,干脆道:“没有。” 他脸上充满了讥讽:“即便我今日不造反,看这折子的新旧程度,最后上面那些罪名,最后也会落到我身上吧?” 皇帝不语,只是看着年羹尧,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年羹尧眼中闪过疯狂:“我棋差一着,我认了。就是不知道西北大军,您准备交给谁?能交给谁?” 皇帝轻笑一声,他知道年羹尧什么意思。 “天下英才何其多,你如何笃定朕非你不可?” 雍正靠向椅背,手中把玩着小巧的酒杯,看着年羹尧的脸上带着轻蔑和睥睨。 第六十九章:陌路疯狂。 他停下笑,抹了一把眼角笑出的泪花,雍正就静静的看着,一言不发。 年羹尧手中的刀一指皇帝,狠厉道:“你能有今天,全赖我为你保驾护航。你别忘了,你可曾还称我为‘恩人’呢……哈哈哈哈哈!” 雍正的脸色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但很快就沉了下去。 年羹尧看向皇帝的目光是那样轻蔑嘲讽,他已经彻底疯了。 “没有我,谁给你打下一扬扬胜仗? 没有我,以后又有谁来为你彻底平定西北,为你镇守边境? 你有可用之人吗?你有能用之人吗? 你如果有,我还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吗?我忘恩负义?你才是那个刻薄寡恩、忘恩负义之人!” 年羹尧赤红着双眼,大吼道:“没有我,何来你今日!没想到我年羹尧聪明一世,却在今日中了圈套,难怪我一路杀来如此顺畅,哈哈哈哈……我输了!” 宗亲朝臣看着癫狂的年羹尧,目瞪口呆。 这些年皇上有多看重年羹尧,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 谁都可以指责一句皇帝“刻薄寡恩”,唯独年羹尧不行! 他确实功高盖主,但皇帝毕竟没有先出手做什么。 年羹尧勾结廉郡王谋反,确实实打实的。 大殿内一时没人开口,只有年羹尧粗重的喘息声和华妃的啜泣声。 被关闭的大门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年羹尧大放厥词的时候,缓缓开启。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道带着杀意的声音自年羹尧身后响起,声如洪钟。 “狂犬吠日!” 年羹尧豁然回首,震惊的看着一身戎装的人,一步步向他走了过来。 “爱新觉罗家的江山,还容不得你个奴才觊觎。自不量力的东西,谁给你的胆子,敢如此张狂作兴!” 看见来人,雍正直起身。 “大哥,弟弟今日让您看笑话了。” 雍正站起身,在侍卫的保护下,就要从上前下来。 胤禔对着雍正一摆手,制止了对方的动作,没看到年羹尧身边还有二十多个好手没死吗? 下来干什么? 面对突兀出现的“大千岁”,朝臣们都变了脸色。 宗室们也是纷纷大惊失色,不过他们很快就反应了过来,齐齐行礼。 是兄弟的就喊大哥,是长辈的,就叫一声“大阿哥”,晚辈就叫一声“大伯”…… 胤禔站定,对着最前方的宗室们同样摆了摆手,道:“先处理叛逆,稍后再叙亲情。” 雍正站在最高处,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大哥,如今也是白了头发,感慨不已。 “老七,你是吃干饭的吗?还不将这些逆贼就地格杀!” 允佑看见大哥后惊呆了,难怪皇上只让他清理后宫范围的叛乱。 听到大哥熟悉的声音,他一个激灵,一摆手,身边的侍卫们扣动了劲弩的扳机。 “随我杀!” 年羹饶当然不肯就这样束手就擒,一声令下,身边的死士跟随着年羹尧向皇上的位置冲去。 “哥哥不要!” 华妃想要拉住年羹尧,却被颂芝给死死压在身下。 弩箭发出“嗖嗖”声,伴随着惨叫声、哀嚎声,年羹尧身边那二十几个人通通被射倒在地。 只有年羹尧,毫发无损的站在原地。 也不算毫发无损,他右臂中了一箭,手中一直紧握不放的长刀,终于“当啷”一声,落到了金砖之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咬着牙,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还要向前冲,却被允俄再次飞起一脚给踹飞了出去。 浓郁的血腥味充斥着所有人的鼻腔之中,有一些没见过血的宗室、朝臣们直面这样的突脸冲击,不禁白了脸。 年羹尧摔在华妃身边,喷出一口鲜血后,偏头看向发出尖叫的妹妹。 “哥哥,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华妃推开护在自己身上的颂芝,着急的看向自己的哥哥,见哥哥没事,才下意识的回过头…… 颂芝背部插着一支弩箭,人已经去了。 这是年羹尧身边的人反抗时,磕飞造成的误伤。 “颂芝!!!” 华妃凄厉的声音响起,从小陪伴在她身边的颂芝,没了! 她想爬到颂芝身边,但是哥哥也倒在她身边。 她坐在地上,不停的看来看去,最终嚎啕大哭…… 她的世界在今日,彻底崩塌了。 “妹妹!” 年羹尧看着痛哭流涕的妹妹,眼眶也红了。 “来人,将华妃送回翊坤宫。颂芝送出宫,是个忠仆,好好安葬了。” 两个面无表情的老嬷嬷自柱子后走出,将颂芝的手从华妃手里拽出来丢到地上后,将她强硬架起。 华妃挣扎不休,却不敌两个大力嬷嬷的力气,看着哥哥,哭喊道。 “哥哥,哥哥……颂芝……皇上,求皇上饶了年家,饶了哥哥……哥哥……求皇上……” 华妃凄厉的哭喊求饶声远去,年羹尧咳出一口鲜血后,收回目光,挣扎着坐起身。 他坐在地面上恍惚的环顾四周目光各异的人,嘴里发出一声惨笑,面色颓败。 他现在就算想自刎,都做不到了。 他好不甘啊! 胤禔瞥了一眼年羹尧,冷哼一声后双手抱拳,高声道:“启禀皇上,殿外以及皇城中所有叛贼党羽已全部拿下,如何发落,请皇上定夺。” 雍正脸上的表情终于柔和了下来,还不等他说些什么,就被一声干呕给打断。 恼怒的看过去,堂堂从二品的礼部侍郎,居然形象全无的跪倒在地,吐了一地秽物。 雍正恨声道:“来人,礼部侍郎查嗣庭御前失仪、不堪大任,摘了他的顶戴花翎,剥去他的官服,拖出去,永不再用。” 查嗣庭涕泪满脸,他想为自己辩解,是血腥味太刺鼻,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他想求饶,想让同僚们帮忙求求情…… 但是每一个接触到他求救目光的昔日同僚,都偏开了头,没有一个人开口。 张廷玉看着皇上眼中那不加掩饰的厌恶之色,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避开了查嗣庭哀求的目光,默默垂下了头。 查嗣庭惨然一笑,闭上了眼睛。 冲鼻的血腥味不停的钻入他的鼻孔,查嗣庭强忍着反胃的不适,脸色清白的任由自己被两个侍卫强硬架起。 一个侍卫亲手将他官帽上的珊瑚顶戴与孔雀花翎拽下,身上的官服被如狼似虎的剥下…… 他身着一身雪白里衣,被倒拖着,从一地死尸中路过。 他终于承受不住打击,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只有一群小太监,手上提着打扫的工具,沉默的清理着大殿内的一片狼藉。 凝固沉重的气氛让朝臣们大气不敢喘,生怕自己是下一个“查嗣庭”。 允俄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大哥,好久不见。” 胤禔上下打量一下对自己抱拳行礼的老十,上前几步,重重一拍允俄的肩膀,爽朗的笑道。 “好小子,多年不见,变化如此之大。” 允俄面不改色的承受了胤禔的手劲,不摇不动,胤禔眼中闪过赞赏之色。 经过允俄的打岔,恼羞成怒的雍正也快速调整好心态,亲自走下御阶,在胤禔面前停下。 他满脸感慨的看了这位已见苍老的大哥一眼,双手抱拳,就要行礼。 胤禔双手托住雍正双臂,深深的看了老四一眼,松开双手。 他退后三步,双手打千,跪了下去…… “罪臣允禔,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雍正目光复杂的看着对自己俯首行礼的大哥,紧走几步,亲自弯腰将这位大哥扶起,看着大哥的眼睛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是眼圈儿先红了。 兄弟二人执手相望,无语泪流。 这眼泪中包含太多太多,滋味复杂难言。 宗室王爷们同样感慨万千的看着这一幕,纷纷跟着红了眼眶。 这时候没有一个傻子蹦出来,对皇上说曾经的大千岁是先帝亲自下令“终身圈禁”的,现在被放出来,于礼不合。 他们不想成为皇上立威、整肃朝堂的借口。 地面血迹未干,查嗣庭的下扬还历历在目,没有谁敢在这时候做一个“诤臣”,去赌皇上的“刀口”利不利…… 毕竟试试就逝世。 席案被一一撤走,尸体都被拖走,鲜血淋漓的金砖在小太监们的擦拭下,再次锃光瓦亮。 袅袅龙涎香被重新点燃,浓郁的香气,却驱不散满殿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年羹尧被两个侍卫反剪双手,狠狠按着跪伏于地。 接过苏培盛递过来的手帕递给大哥,雍正重重握了握胤禔的双手后,他带着一脸的泪痕,走到了年羹尧身前。 “亮工,不管你信不信,朕从未想过鸟尽弓藏。” 雍正有些沙哑的声音响彻大殿:“朕是真的想和你做一对有始有终、千古留名的君臣佳话,但是你真的是太让朕失望了……” 雍正话中的遗憾之意是那么浓,浓到没有人怀疑此刻皇帝的话。 毕竟雍正曾经是真的以为他和年羹尧能走到最后,彼此相携到老,给这段君臣关系,画上一个完美的结局。 可惜年羹尧辜负了他! 年羹尧努力抬起头看着皇帝,脸上满是轻蔑。 他不信! 雍正看懂了年羹尧眼中的含义,再也忍不住,怒吼一声:“你怎能负朕!” 他一脚踹在了年羹尧的肩膀上,眼泪簌簌掉落。 苏培盛上前一步,想扶住踉跄后退的皇帝,却被雍正一把推开。 看着皇帝痛心疾首的样子,有几个老大臣感同身受似的红了眼眶,抬起袖子擦擦眼角,嘴里发出小小的哽咽声。 “年羹尧,朕何曾亏待过你,你说是你一路扶持朕坐上这个皇位,此言何其荒谬! 你此言,将先帝对朕的临终嘱托、正大光明牌匾后的三道遗旨置于何地?!” 雍正指着年羹尧,怒声吼道:“你自持有功,桀骜不驯。 你利用朕对你的信任,在西北行事横行无忌,肆意打杀不从你意的朝廷官员。 你随意插手朝廷官职,任人唯亲,你的心里眼里,何曾有朕这个皇帝一分一毫?” 雍正摇晃了一下身体,眼中带着彻骨的失望,声音渐渐低落下去。 “是朕,对你信重有加! 是朕,让你荣耀满身! 还是朕,予你无人能及的无上荣宠!” 雍正哽咽了一声:“亮工,是你辜负朕在先……” 第七十章:一波三折。 年羹尧嗤笑一声,雍正怒目而视! “年羹尧,你该死!” 雍正一声暴喝,一把抽出身边一个侍卫的腰刀,高高举起,就要砍落下去。 一个离皇帝最近的官员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了一声“皇上”冲了出来。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伸手抱住皇帝双腿。 他急切道:“皇上不可,为了年羹尧这样忘恩负义之徒脏了您的双手,他不配啊!” 雍正挣扎着,却始终无法“挣脱”抱住他双腿的手。 张廷玉斜眼看了那几位还在擦眼泪的老大人一眼,顺便看到了几个人脸上一闪而逝的遗憾。 多好的机会啊,他们怎么离的这么远呢…… 张廷玉深吸一口气,走出队列,双手一抱拳,沉声道。 “请皇上息怒,年羹尧所犯国法桩桩件件皆有实证,皇上怎可因念及旧日私情,不经审判,就私自处置罪大恶极的谋逆狂徒!” 有没反应过来的人看着张廷玉目瞪口呆,没看到皇上正在气头上,手中还有刀吗? 你居然敢说皇上“徇私”? 张廷玉懒得多看那些人一眼,都是蠢货。 雍正手中的刀终于“当啷”一声掉落在地,衣袖掩面,失声痛哭。 那官员松开自己没怎么用力的双手,跪着向后挪开几步,也趴在地上跟着痛哭失声。 “呜呜呜……皇上息怒啊,为了那个逆贼不值得,请皇上保重龙体啊,呜呜呜……” 允俄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这一幕一幕,挠了挠下巴。 听着“君臣二人”的哭声,允俄差点笑出声。 人均影帝啊! 胤禔狠狠瞪了老十一眼,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还这么没心没肺的? “请皇上保重龙体,对年羹尧依法严惩,以儆效尤!” 张廷玉眼眶微红的看着皇帝,面色严肃的提起官袍,郑重的跪了下去。 有了张廷玉的“打样儿”,朝臣们迅速跟上,齐刷刷的跪了下去。 口中高呼:“请皇上保重龙体,依法严惩年羹尧,以儆效尤!” 宗室王爷们面面相觑,有些犹豫要不要跟。 胤禔一脸正色的同样跪了下去。 等朝臣们喊完,他才开口道:“年羹尧阴谋造反,十恶不赦,皇上不可顾念旧情,徇私枉法。 江山为重,社稷为重,列祖列宗再上,年羹尧必须以正国法,严惩不贷!” 有了胤禔的带头,宗室们也齐刷刷的跪了下去,口中高呼:“江山为重,社稷为重,列祖列宗再上,年羹尧必须以正国法,严惩不贷!” 雍正放下衣袖,他红着眼,环顾着满殿宗亲朝臣,哽咽不能言。 年羹尧笑咳出声,脸上满是讥诮。 即便被压着跪伏于地,仍不肯低下头,就那么看着眼前这可笑的一幕。 “皇上,臣即便是谋反了,但臣可不是首恶!” 年羹尧的话让雍正动作一顿,他眸光冷冽的定定看着年羹尧,冷笑连连。 “死到临头,你还想攀咬谁?” 年羹尧狠咳几声,偏头“呸”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子。 喘匀一口气后,笑着道:“当然是您那位好八弟、以及您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十四爷呀!” 还不等别人追问,年羹尧哈哈大笑道:“奴才最要感谢的,就是当今太后,您的亲额娘呀……” 雍正似乎是被打击到了,身影踉跄,嘴里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那可是朕的亲额娘、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年羹尧笑的更加猖狂,一边笑一边说。 “您想不到吧,太后和那位佟佳皇贵妃联手了。没有隆科多这位兼任步军统领的人在,奴才又怎么可能会畅通无阻的一路杀到这里? 廉亲王又怎么可能有机会对宴会的席面动手下药呢?那都是太后和那位佟佳家的皇贵妃的功劳呢。” 雍正似受了巨大打击一般,整个人都倒在了苏培盛的怀中,死死闭上眼睛,脸色苍白至极。 群臣哗然,宗室们也震惊万分。 雍正睁开眼睛,嘶声道:“朕不信!如果皇额娘和皇考皇贵妃联手下毒,宴会上又怎可能无人毒发?!” 年羹尧“呵呵”笑道:“那奴才就不知道了。” 允俄动了动腿,金砖太硬,跪的腿疼。 他伸着脖子向皇帝那边看去,有些疑惑的看着年羹尧,他说的是真是假? 太后下毒? 嗯……也不是不可能。 “是臣妾派人阻止了太后和皇贵太妃。” 一道略显苍老的女声响起,高无庸自殿外扶着一个满头发白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里都写满了岁月赋予的沧桑,身上的妃位朝服略显陈旧和空荡,太不合身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那苍老女人的目光瞬间就落在了打头跪在宗室前面的胤禔身上。 胤禔在听到声音的第一时间就抬起了头,看到那熟悉至极、却又有几分陌生的苍老面庞后,眼泪瞬间如雨。 “额娘……” 额娘怎苍老的这么快! “阿岱,额娘的阿岱!” 惠太妃嘴里喃喃着她给胤禔取的小名,泪如雨下。 她用尽了所有力气,才不至于忘了正事。 看着这突然出现的女人,宗室们面面相觑。 先帝的惠妃…… 惠太妃松开高无庸的搀扶,疾走几步,但很快就站住了。 她擦了擦眼泪,安抚的看了一眼多年不见、一脸激动的大儿子,对着一脸“震惊”的皇帝微微屈膝。 皇帝“回神”,连忙推开苏培盛,快步上前一把双手扶住惠太妃,招呼苏培盛道:“取椅子来。” “多谢皇上,不必了,正事要紧。” 惠太妃摇头拒绝了,她心疼的看了一眼皇帝,轻声道:“皇帝可好?” 皇帝点头,有些哽咽到:“好,有劳惠额娘关心,朕都好。” 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的扶着惠太妃,坐到了苏培盛搬来的椅子上。 见惠太妃坐好,雍正顺势走上御阶,在上首坐了下来。 “都平身吧。” “谢皇上。” 所有人谢过后站起了身,一个个只感觉心累不已。 这一波三折的,什么时候是个头…… 惠太妃站起身,再次对着重新落座的皇上微微一礼。 站直身后她肃容开口:“请皇上恕罪,有关宫宴饮食被下毒一事,是臣妾拦下来的。”(PS:自称没出错。) 有人恍然大悟,有人疑惑不解,更多的人则是庆幸、感激…… 皇帝沉默了一瞬,轻声道:“真的是额、皇贵太妃吗?” 惠太妃点头,轻声应是,看着上首的皇上,面露不忍,欲言又止。 朝臣们开始交头接耳,宗室们这时却紧紧闭上嘴,一言不发。 就算皇帝没喊出那句“额娘”,想将一切都推到那位佟佳家的皇贵太妃头上,但是年羹尧之前可是说得清清楚楚,就是皇太后和先帝的皇贵太妃联手。 一想到年羹尧说的“十四爷”,所有人都恍然大悟…… 虽然给皇帝儿子下毒这件事很不可思议,但是太后的“偏心眼儿”,这么多年那可是众所周知的事。 为了小儿子,而给大儿子下毒什么的…… 也不是不可能。 兴许太后就是打着毒死了不喜欢的大儿子,从而让喜欢的小儿子上位这个主意呢。 雍正扫视了一圈窃窃私语的宗亲朝臣们,心下满意。 和惠太妃对视了一眼后,雍正几不可察的微微点了点头。 惠太妃压下心中的狂喜,看向一直看着自己的大儿子,眼泪潸然落下。 她终于见到儿子了。 阿岱,额娘的阿岱! 鄂尔泰看看皇帝,再看看泪眼婆娑的母子二人,他垂下眼睛…… 再抬起眼时,带着质疑的看向惠太妃。 鄂尔泰站了出来,他对皇上一拱手,道:“皇上,非是奴才多疑,而是心有疑惑,请皇上恕罪,奴才有话想问惠太妃,毕竟事关……此事重大,奴才不得不问。” 雍正点头,鄂尔泰一脸镇定的看着惠太妃和对自己怒目而视的“大千岁”,开口道。 “惠太妃,请容奴才失礼……” 惠太妃点头,所有人都看向鄂尔泰,想听听这人能问出什么。 “惠太妃既然知道太后和皇贵太妃联手下毒,为何不提前告知皇上?万一您有所纰漏,岂不是……” 鄂尔泰在胤禔要杀人的目光中,咽下了后半句话。 他后半句话就算没说出来,所有人也听懂了:置皇上安危于不顾…… 惠太妃看了鄂尔泰一眼,笑了笑。 她抬头看上皇帝,轻声道:“非是置皇上于危险之中不顾,而是臣妾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很是震惊。毕竟太后她可是……” 惠太妃一脸为难,所有人对惠太妃没说完的话心照不宣。 “等臣妾查明,时间已经来不及,只能将下毒的手都抓起来,再来禀报。但是宫内戒严,臣妾的宫人出不去了。” 惠太妃脸上带着后怕和歉疚,看着皇上道:“这件事实在是耸人听闻,臣妾托大说一句,皇上您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虽知当年德妃她……但是没想到这么多年了,我以为她放下了,谁知她居然还是……唉!” 惠太妃的叹息声明明很轻,但是在听到的人耳中,却是那么震耳欲聋! 没有人怀疑惠太妃说的是假话。 毕竟前有年羹尧,后有惠太妃,这两个人总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传音入密”对口供了吧? 诬陷一国太后、皇贵太妃,这罪名,不是惠太妃能承担的起的。 这毕竟是“太后毒杀皇帝”的皇家丑闻,“亲母弑子”的人伦惨剧。 一旦查实惠太妃所说有假,那她被“病逝”就是最体面的结局。 允俄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他不由自主的看向皇帝,真想给他比一个大拇指! 准备的好充分啊,这一环扣一环的。 牛逼! 实在太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了。 在大哥出现之后,他就应该想到的。 不愧是康熙后宫里稳坐头把“妃位”交椅的大拿,即便胤禔被圈禁,都能不受牵连,稳坐“惠妃”之位不动摇的牛人。 这个隐忍多年、思子心切的“惠太妃”,在被困深宫,余生无望的绝境中,捉住机会为儿子、为自己生生拼出了一条“活路”。 厉害! 明明都知道她想说的是太后,但却没明确指明,那语气中几个微妙的停顿,给众人留下了充足的想象空间,给足了大家太后为什么会这样做的理由。 也给皇帝留下了处理太后的弹性空间。 这就是在康熙后宫里打滚一辈子的女人的语言艺术! 康熙真牛逼啊,能压服前朝后宫这么多牛人! 第七十一章:母子VS母子! 惠太妃没说自己是怎么“发现”的,她也不需要说,谁还不是在康熙后宫一路厮杀出来的狠人呢? 德妃能做太后是因为她有一个好儿子,她惠妃能混到今天还没被康熙“处理”,可不是因为她有一个好儿子。 所以她不需要解释太多,她存在的本身,就是最好的解释。 毕竟康熙的后宫,懂得都懂…… 惠太妃和胤禔的目光有瞬间的交汇,彼此眼中都闪过了然与坚毅。 雍正脸上的痛苦被所有人看在眼里,心里难免升起对皇帝的同情。 自己亲娘想要自己的命和皇位给弟弟,这搁谁谁不痛苦? 好惨一皇帝。 有一二汉臣心中却闪过一丝鄙夷,鞑子就是鞑子,如此天家丑事不说“大被一盖”给捂住,居然会闹到天下皆知的地步。 有失体统,哼! 在皇帝垂眸间,却没人能看见他眼底是森冷一片的煞气。 雍正低下头挡住脸上所有的表情,好半晌,他才红着眼眶抬起头。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惠太妃就是深深一礼。 “惠额娘,朕……多谢您!朕替今日所有赴宴的人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惠太妃连忙侧身,躲开皇帝的礼后,也微微屈膝一礼,嘴上道。 “皇上言重了,这都是臣妾分内之事,当不起皇上的谢!” 雍正直起身,看着惠太妃郑重道:“惠额娘救驾有功,于江山社稷有功,朕,铭记于心。” 惠太妃眼泪掉了下来,看着皇上道:“先帝英明,您是先帝亲自选定的继任之君。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既然被臣妾知道了有小人想犯上作乱,危害社稷江山。 那臣妾就不能坐视不理、袖手旁观,否则怎么对得起先帝曾经对臣妾的一片信重之心!” 惠太妃擦擦眼泪,再开口时,带上了一丝踟蹰和期盼…… “如果皇上真要谢过臣妾,那……那……” 惠太妃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看向了自己的儿子,所有人都明白了。 惠太妃颤巍巍的跪下,瞬间泪如雨下:“求皇上看在臣妾已年迈、时日无多的份上,让允禔接了臣妾出宫,享一享天伦之乐吧……” 胤禔也跪倒在地,面带恳求的看着皇帝泪如雨下,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狠狠的磕头,求皇上成全。 雍正刚被太后伤的透透儿的心,看着惠太妃和大哥如此母子情深…… 雍正吸了吸鼻子,道:“来人,拟旨。” “皇考惠太妃那拉氏,淑慎端恭、秉性温良。昔侍奉皇考,克尽妇仪。 今宫闱有变,幸得惠太妃果敢坚毅、临危不惧,缉拿逆贼、救驾有功,惠泽朝臣,居功甚伟。 朕念其救驾之功,兼悯其年高思亲之情,特允所请,准伊长子‘直亲王’胤禔,奉养太妃于其府邸,以尽孝敬。 复嘉其忠,晋封为惠贤皇贵太妃,奉养所需,皆出自朕内帑,以尽朕之一二孝心。” 雍正不仅顺势而为,甚至主动加码! 既然决定施恩,那就一步到位。 此举不但向所有宗室和朝臣展示自己“有功必赏、顾念亲情”的明君形象,更是与太后的所作所为形成了惨烈对比。 新鲜出炉的“直亲王”胤禔愣住了。 他知道老四能将他放出来,就不会让他只做一个光头阿哥,但是没想到居然是直亲王,并且说的是“胤禔”,而不是“允禔”…… 惠太妃也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欣喜若狂的磕头,领旨谢恩。 惠贤皇贵太妃什么的,她不在意。 只要能出宫和儿子在一起,就算是一个庶人,她也甘愿。 她等这一天,等的实在是太久了。 额头紧贴金砖,惠贤皇贵太妃嘴角有冷笑一闪而逝。 德妃啊德妃,你说得对! 笑到最后的人,未必是最得意的人。 如今,你可还得意? 可还笑得出来? 本宫在胤禔的府里,等着看你的下扬和结局! 这一个头她磕的心甘情愿,见儿子还有些发愣,偷偷掐了一把儿子的手臂。 胤禔回过神,立刻磕头,嘴上响亮道:“胤禔领旨,叩谢皇恩。” 雍正目光复杂的看着母子俩执手相对泪眼,那眼泪是喜极而泣的,是久别重逢之泪。 而他的额娘…… 雍正心里叹了口气,嘴上道:“惠贤额娘请起,大哥平身吧。” 母子二人相互搀扶着起身,几分相似的眉眼间,都带上了对雍正浓浓的感激之情。 他满意的看着母子二人满到溢出来的感激,心中对太后冷笑不已。 你曾经不是讨厌“惠妃”吗? 现在呢? 她现在是因功晋升的“惠贤皇贵太妃”。 你呢? 戴罪太后! 你和老十四联手背叛于朕,但是朕有惠贤皇贵太妃和大哥! 朕的好额娘呀,不知你日后有何面目去见皇阿玛! “此番奉养惠贤皇贵太妃,乃尔分内孝道,亦不可负朕体恤之心。 待内务府将惠贤皇贵太妃所用仪仗制备妥帖,尔之府邸奉养皇贵太妃之所,亦需尽善尽美,不可慢待。” 胤禔肃容正冠,再次行礼跪拜叩首,声音沉肃:“臣弟胤禔,恭领圣谕!(PS:是臣弟,没口误。) 陛下仁慈、宽宏大量,陛下体恤母妃,成全臣弟孝道,臣弟铭感五内,不敢有负圣恩。 必当尽心奉养,晨昏定省,不负陛下殷殷嘱托。 臣弟叩首百拜,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雍正再一次说了“平身”后,这一套“流程”才算是彻底完事儿。 一直静静旁观的允俄,看着惠贤皇贵太妃依依不舍的看了儿子好几眼后,终于带着心满意足的笑,退出了这片“舞台”。 这一扬“政治表演”,她用杰出的政治智慧,“演出”圆满成功。 允俄看着眼前的一幕,思绪乱飞。 惠太妃的“表演”堪称后宫女人的典范。 她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精心设计。 将一扬赤裸裸的政治交换,包裹在感人至深的母子亲情与孝道伦理之中,让人无法拒绝。 他以为雍正的后宫就够“能人辈出”了,但是现在看来,康熙的后宫“质量”,更胜一筹啊…… 随着惠贤皇贵太妃的身影消失在大殿之内,那因母子团圆而生出的些许温情暖意迅速褪去。 一个更冰冷、更棘手的难题,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太后怎么办? 佟佳皇贵太妃怎么办? 查还是不查? 谁查? 真查出来,罪证确凿了又该怎么办? 这次就连朝臣们也有些麻爪了。 按理说,太后干出这样的事,一旦证据确凿,皇帝怎样做都不为过。 可是,历史上也没出过“废太后”这样的事啊! 再说了,太后之前被一道圣旨软禁在寿康宫,太后应有的权利都被一撸到底,算得上是另一种形式上的“不废而废”了。 佟佳皇贵太妃倒是好说,这个就能废。 但是这不是也没正式“调查”呢吗。 这差事可千万别落到自己头上。 雍正脸上露出疲惫,道:“今日本该是阖家团圆的佳节,但是却没想到闹出这许多风波。” 张廷玉上前一步,一脸严肃道:“欲壑难填,人祸难免,皇上何必自责?请皇上下旨,彻查年羹尧一党谋逆一事。” 朝臣呼啦啦跪下,齐声高呼:“请皇上下旨,彻查年羹尧一党谋逆一事。” 宗室同样在直亲王的带领下重复了朝臣们的话后,雍正入目所见,一片孔雀翎羽。 最后,雍正的目光和也刚刚收回视线的年羹尧对视在一起。 年羹尧对着皇帝咧嘴一笑,他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彻底昏死过去。 皇上啊皇上,奴才的“戏份”完了,但你们家的烂摊子,还在后头呢。 雍正挥了挥手,年羹尧被拖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向皇帝,心都提了起来。 谋逆啊,也不知道会死多少人,又有多少人会被牵连其中,家破人亡。 雍正看了胤禔一眼后,微微提高了音量:“朕临御天下,夙兴夜寐,惟以民生为念,吏治为忧。 宵衣旰食,未尝稍歇。唯恐有负列祖列宗之传承,有负天下苍生黎民。 然,今有年羹尧一党胆大妄为,犯上作乱,负心薄幸,有负圣恩。 着:年羹尧谋逆一事,罪证确凿,革去一切头衔,年家抄家,九族羁押。 即日起刑部主审,大理寺复核,都察院监督,九卿与王大臣参与评议,凡有涉案人员,一律抓捕归案,严加审查,必不可错漏一人。” 雍正的声音充满肃杀之意,所有人跪地俯首倾听。 “直亲王、恒亲王听旨。” 胤禔和允琪出列,雍正沉默了一下,深呼吸后再开口,声音如金铁交鸣,响彻大殿。 “廉郡王允禩、十四郡王允禵、经年羹尧告发,阴谋造反。 命:直亲王即刻拘押允禩、允禵入宗人府,交由宗人府府令恒亲王严加看管、审问谋逆大案相关。 拘押期间,不可与人往来。 罪名查实,再做定夺。” 直亲王和恒亲王一脸严肃的领旨,站起身后对视一眼,退回队列。 “着刑部严查隆科多纵容贱妾李四儿,残虐嫡福晋赫舍里氏一案,隆科多与贱妾李四儿即刻捉拿入刑部,严刑拷问。 佟佳府如有反抗,就地格杀,生死勿论。 如有查实,李四儿凌迟,诛三族。 隆科多腰斩弃市,以儆效尤。 佟佳府抄家,佟国维一系全家发配盛京,三代不得归京。” 雍正说完,再次陷入沉默,好半晌,才哑着声音道:“七日内,朕要看到确切结果。今日……” 雍正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一脸疲惫憔悴的摆手,道:“算了,带着各自的家眷出宫吧。” 雍正说完,率先起身离开了,背影看起来落寞又孤寂。 所有人跪送后,在宫人们的带领下,沉默着一一走出大殿。 张廷玉、鄂尔泰等朝臣们彼此对视一眼,面色凝重。 没有一个人多嘴去问太后、皇贵太妃该如何处理。 可以预见的,一扬腥风血雨的大清洗马上就会降临。 无论是前朝,还是皇帝的后宫。 有那个闲工夫管太后,还不如赶紧回府好好想想怎么和年羹尧等人撇清关系吧。 第七十二章:阿玛帮你紧紧弦。 出了宫,彼此一拱手,上马的上马,上轿的上轿,多余一句话都没说。 福晋和弘暄已经提前一步被送出了宫,允俄掀开车帘确定两人无恙后上了马。 目送前头几个哥哥的仪仗走远,他一挥手,仪仗安静无声的快速移动了起来。 仪仗一路回了府,允俄在内仪门处下了马,亲自扶着福晋和弘暄下了马车。 王氏带着后院的妾室们和孩子们整整齐齐的站在内仪门处,恭敬俯身行礼。 王氏挺着肚子,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倦怠与疲惫,按照教导的礼仪刚想开口说话恭迎主子们回府,允俄直接一摆手。 “不必多礼了,今日宫内有大事发生,最近在府内都各自安分守己,不可惹事生乱。” 烦死了! 处处“规矩”,连在自己的府内,都不得不按照“规矩”行事。 哪来这么多狗屁规矩! 出门送,回来迎…… 想到过年进宫还要经历这样的流程,他就提前感觉到了窒息。 福晋拉了拉允俄的袖子,她看着王氏,强撑着笑脸,道:“侧福晋有孕,今日府内处处多亏你照料,带着她们和孩子回去吧。自己照顾好身体,有不妥之处及时来禀。” 强压烦躁的允俄看着福晋安抚的目光,还是开口道:“辛苦侧福晋今日操劳,赵德忠……” 赵德忠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明日按例加三成赏侧福晋,其余人等也按例加三成赏下去。” 昨天就赏了一波了,明天还要赏。 肉痛! 过节了,看来该让赵德忠代替自己去钮祜禄家“拜访拜访”了…… 赵德忠应是。 说完,允俄对行礼谢恩的众人一摆手,扶着福晋带着弘暄走了。 王氏扶着肚子,和众人一起目送王爷、福晋、世子走远后,才对着身后的女人孩子温言说了几句,在婢女的搀扶下心事重重的也回去了。 允俄进了正院,一家三口坐在软榻上,陷入了沉默。 福晋的奶嬷嬷将所有人都赶出去,和赵德忠亲自守在了门口。 没有外人了,福晋全身都瘫在了软枕上,脸上的大妆花了一片,看起来狼狈不已。 弘暄也是一脸的惊魂未定,但细细看去,孩子的眼底却有着兴奋的情绪在激流涌动。 允俄一身朝服的靠在软枕上闭目思索,手中扳指被他转的飞快。 弘暄看看阿玛,再看看一脸劫后余生的额娘,乖乖的坐着,一言不发。 允俄没想到,雍正居然会将老大胤禔给放了出来。 这件事做的太不“雍正”了,实在是出人意料。 他在皇帝那里接到的任务,就是在宴会上让大殿安静下来,并且“阻止”隆科多。 隆科多受康熙信任,任职九门提督多年,掌控京师九门防务。 雍正登基后虽然逐步削弱了隆科多的权力,但是还没来得及卸了他步军统领的职务。 要是不先一步在宴席上“废”了他,他和年羹尧里应外合之下,说不定就会出现什么意外。 允俄的“任务”在甄嬛这个意外跳出来的人的“帮助”下,完美完成。 感谢甄嬛的大力赞助。 他不仅两脚废了隆科多父子,还给了雍正解决隆科多一个完美的借口。 毕竟隆科多和雍正之间的关系太复杂,牵扯也太深。 而且佟佳氏毕竟是康熙的母族,不能让他们家和年羹尧谋反一事牵扯上,他们这些皇子的身上,毕竟也留着“佟佳氏”的血。 真要诛九族的话,他们可也包括在内。 虽然不可能真的诛了佟佳氏九族,但是这一日内要处理的人太多了。 老八、老十四、年羹尧…… 要是连隆科多都被他一起按照谋反给处理了的话,外人难免心下对他这个皇帝多加猜疑。 隆科多与年羹尧在他上位之路上,确实是助力良多。 一举全部清算了,好说不好听。 更何况,他雍正的功臣、“舅舅”接二连三的都要反了他这个皇帝,让天下臣民如何揣测他这个皇帝?! 不得人心——四个大字是跑不了的。 所以隆科多绝对不能和年羹尧谋反一事牵连上。 老十给的隆科多“虐待原配发妻若人彘”这个理由就很好,毕竟那位嫡福晋姓赫舍里氏。 当年的“废太子”可还没死呢。 他不管是看在“二哥”的面上,还是看在孝诚仁皇后母族的面上,他以此为借口处理了隆科多,谁都不会指责他这个皇帝“卸磨杀驴”。 最起码赫舍里氏一族会感激他这个皇帝,二哥那边也会谢他。 所以允俄给出的“罪名”,对于雍正来说就是意外之喜。 雍正以为老十会用醉酒闹事为由头废了隆科多,毕竟老十的性格鲁莽冲动、脾气暴躁是众所皆知的事。 身后还有钮祜禄氏为老十兜底,怎么算老十都是那个最佳人选。 但是没想到老十做的比他想的还要好。 雍正在东暖阁里连发数道圣旨,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时,对老十满意至极。 允俄睁开了眼睛,他已经复盘完毕,对于自己的发挥很是满意。 但是他看着弘暄脸上控制不住的兴奋之色,皱了皱眉。 “弘暄!” 弘暄看着阿玛眼里的厉色一怔,虽然不明白阿玛为什么对着自己突然变了脸色。 他还是第一时间赶紧下榻,垂首恭敬的站在阿玛面前。 允俄看着福晋茫然又惊慌的看着自己,他对福晋摇了摇头。 允俄转过头看着弘暄,淡淡道:“你在兴奋什么?高兴什么?” 弘暄不安的看着阿玛,什么都说不出来,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你皇阿玛被自己的至亲联手背叛,正是难过伤心之时,你八伯十四叔不顾手足之情,不顾社稷江山之危,毫无皇子宗室的担当,为了一己私欲阴谋谋逆……” 允俄看着惊惶的弘暄,狠了狠心,还是继续道。 “你身为皇室子弟,不引以为鉴,反思己过,吸取教训……对疼爱你的皇阿玛你更是毫无感同身受,你居然一脸兴奋!” 弘暄跪了下来,小身板开始瑟瑟发抖。 福晋死死攥着拳,将头撇到一边,不去看儿子求救的目光。 王爷在教导弘暄,她不能因一时心软,就误了弘暄。 更不能辜负王爷的一片苦心! “今天发生的一切在你眼里难道只是一扬有趣的游戏?还是你以为今天发生的一切是一扬刺激的大戏?!” 允俄对着抽噎的弘暄冷冷道:“如此喜形于色,你明天回宫入了上书房,万一被有心人看到,你是想给咱们府召来大祸吗?” 弘暄是真的被吓住了,小脸蛋煞白一片。 他被阿玛口中说的话给惊得手足无措,对如此疾言厉色的阿玛也感到一丝陌生和恐惧。 心里的惧怕和委屈涌出,弘暄“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允俄按住福晋想要下榻请罪的动作,看着大哭的弘暄怒喝一声:“给本王闭嘴!” 弘暄被这一声给吓到了,他的哭声戛然而止,张着嘴愣愣的看着阿玛,一动不敢动。 这样的阿玛,他不曾见过。 允俄静静看着弘暄,他也不想这样对弘暄。 但是弘暄明日就要进宫去上书房继续读书,他如果沉不住气,上书房人多眼杂,他万一说漏嘴个一句半句…… 或者小孩子心性发作下,在有心人的诱导中说错话,传到皇帝耳中,那雍正会怎么看待弘暄? 皇帝未必会和一个孩子计较,但是现在正是敏感时期,他连给弘暄请假不入宫都不行。 越是这样的时候,皇帝越不会允许“特殊”事件发生。 弘暄如果不能认识到他“兴奋”的不妥之处,在雍正心里一旦出现一丝半点对弘暄不好的印象,难道这对于他、对于弘暄未来的成长,是什么好事吗? 别觉得允俄是在小题大做。 上书房里不只有弘时一个皇子,还有康熙晚年留下的几个阿哥们也还没出宫开府,依然在上书房读书。 各个身边都有伴读、哈哈珠子、文、武师傅、侍卫、奴才们等人。 彼此之间关系错综复杂,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可能被记录、解读、传达到各自背后的阵营之中。 眼看他允俄再次得到雍正看中,明眼人都知道,他这个郡王之位,不过暂时。 成为实权王爷是早晚的事。 难道朝臣宗室里,就真的希望他这位母族强大的“敦郡王”再次立起来吗? 即便弘暄没有露出“兴奋”的神色,他本也打算好好叮嘱他明日进宫以后的注意事项。 但是既然弘暄自己沉不住气,那他说不得正好“借题发挥”,好好给他一个难忘的教训。 上书房——从来不是读圣贤书的“象牙塔”,而是权力前哨的“学前班”! 弘暄如果不能有这个认知,是真的会在不知不觉间被人坑死。 原身记忆中的上书房,可是堪比“幼儿版小朝廷”的培育所。 他和弘暄,今日之后,谁都没有退路。 各有各的战扬。 第七十三章:家事、国事…… 允俄的声音平静无波,弘暄不敢看阿玛,但是心里却还有一些不服气。 阿玛今日就是很威风! 允俄如何看不出弘暄那小小的不服气? 他静默一瞬,缓缓将八、十四、年、隆……几人和皇帝之间的纠葛大略的说了一遍。 这一说,就是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 烛火摇曳,窗外虫儿的叫声忽高忽低,弘暄和福晋在允俄的讲解下,都听入了神。 允俄停下讲解,一口气喝干一盏茶,见弘暄一脸的后怕,才轻声道。 “七日后就是他们几个彻底倒台、家破人亡的结局。那弘暄你觉得这几个人、连带着他们身后势力被你皇阿玛清洗一空后,他们空出来的权力、位置,会被谁吃掉?” 弘暄只感觉心内电闪雷鸣,瞬间恍然大悟! 阿玛今日的所作所为是皇帝允许、吩咐的,那其他人会怎么看他这个“大发神威”的阿玛? 他们会不会认为阿玛如今在皇上那里是“简在帝心”? 就像阿玛说的那样,权力是一块大饼,你多吃一口,别人就少吃一口。 还有许多人等在大饼周围,随时准备着扯下吃饼的人,自己去分一口。 那些想吃饼的人,会不会觉得阿玛会多吃? 会不会觉得阿玛吃的那一份,本该属于他们? 肯定会的! 他们不愿意,那怎么办? 弘暄抬起头看着阿玛,他看到阿玛脸上的疲惫与无奈,心里一酸。 阿玛为了弥补从前犯的错,已经很努力了。 如果不是阿玛今日的当头棒喝,他作为阿玛的继承人,他在外行走时,言行举止一个不当,就是别人攻击阿玛的现成把柄。 “你皇阿玛现如今正值心思敏感之时,任何来自宗室子弟、功臣之子的不当言行,都会被你皇阿玛看在眼里,记到心中。 你是阿玛的儿子,所以你注定会被你皇阿玛更加看重,并重点观察。” 允俄看着有些惊慌的弘暄,语重心长道。 “你们在上书房读书,还没接触朝堂政务。皇上轻易不会认为是你们自己言语有失,而是因为你们在家时的‘耳濡目染’。” 允俄看着若有所思的弘暄叹了口气:“你皇阿玛年轻时,被你皇玛法评价其‘喜怒不定’,并给了你皇阿玛四个字——戒急用忍!” 弘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阿玛,只听阿玛道:“‘戒急用忍’四个字贯穿你皇阿玛大半人生,他赋予了这四个字真正的力量。 如今,阿玛也有类似的一些话送给你,希望我儿记在心中,并像你皇阿玛一样,学以致用!” 弘暄吸了吸鼻子,给阿玛磕了一个头后,严肃的看着阿玛。 福晋这时候也从榻上起了身,肃容恭敬的站立在一旁,静静聆听。 “忍一句,息一怒。饶一着,退一步。” 弘暄一愣,在心里品味了一下后,迷茫的看着一本正经的阿玛。 允俄看着弘暄这样儿,笑了笑。 他缓和下脸色:“这句话没有出处,不过是阿玛从前偶然听到的一句民间俗语,大道至简,不可小觑任何一个人、任何一句话,这都是智慧结晶。” 弘暄撅了撅嘴,有些不乐意的看着阿玛。 白严肃了,这句俗语一点都不像阿玛说的“高大上”。 孩子嘛,总喜欢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越特立独行、与众不同,他们才越觉得自己有别于众人。 允俄想了想,道:“如果你想要一句有出处的话,阿玛也不是不能给你。” 允俄郑重了神色,沉声道:“君子之所取者远,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则必有所忍。” 弘暄在心里念叨了一遍,牢牢记在心中,大眼睛炯炯有神的看着阿玛,满是崇拜。 允俄目光飘忽了一瞬,轻咳一声:“这句话出自苏轼的《贾谊论》,你以后会学到的。” 允俄这是捡了原身读书的便宜,他自己当年上学的时候可没学过《贾谊论》,教科书里没有哇~ 弘暄一听苏轼的名字眼睛就是一亮,细细品味了一番阿玛前后说的两句话后,心也终于慢慢的沉稳了下去。 他恭恭敬敬的给阿玛磕头,直起身后看着阿玛黑沉的眼睛,满脸孺慕。 “儿子多谢阿玛的谆谆教诲,必当用心谨记阿玛的金玉良言,永不敢忘。爱新觉罗-弘暄谢过阿玛,儿子从今往后,必当勉励践行阿玛送儿的金玉良言,谨领训!” 说完,再次磕了一个头。 福晋在一旁无声无息的深蹲:“谢王爷教诲,臣妾谨领训。” 允俄看着在他的教导下越来越好的弘暄,心里感慨不已。 他体验了一把养成的快乐,还是白捡的…… 看一眼时间,马上就要子时,真的很晚了。 他站起身,对着福晋道:“今日不早了,你也担惊受累了一日,早些歇息吧,爷带着弘暄回前院了。” 福晋确实累,强打精神目送王爷和儿子的背影消失不见,奶嬷嬷和贴身婢女的欲言又止再次被她无视。 现在这样就很好,她是“王爷”的福晋,不是“他”的妻。 梳洗罢,用了一碗安神汤后进入床帐,不多时就沉沉睡去。 允俄将弘暄送到自己的小院子里,看着赵小喜伺候弘暄洗漱好,躺上床…… “你已经是一个大孩子了,阿玛不会给你喝安神汤,如果你连这一点风浪都承受不起,那阿玛和你额娘,还有整个王府的人,以后还有什么指望呢?” 弘暄小脸坚毅的看着阿玛郑重点头:“阿玛放心,弘暄不会让阿玛和额娘失望的。” 允俄看着一旁的赵小喜,对弘暄道:“阿玛将赵小喜正式给了你,你觉得怎样?” 弘暄眼睛一亮,在赵小喜紧张忐忑的等待中,欢喜的“嗯”了一声。 “阿玛,我很喜欢小喜。” 允俄“嗯”了一声,对跪地的赵小喜道:“以后你就跟着世子吧,他从今往后,就是你唯一效忠的主子。” 自从弘暄进了宫,允俄就将赵小喜送到了弘暄的身边贴身伺候。 这段日子看下来,因着年轻,赵小喜性子虽有一些跳脱,但心思缜密,足够机灵忠心,这就够了。 其他不足的地方的,让赵德忠慢慢调教就是了。 赵小喜终于得到王爷的正式答允,狂喜的对着王爷磕了一个头后,在允俄含笑见证下,对着床上的弘暄重新磕头见礼,正式定下了主仆名分。 这一个头磕下去,以后他的“主子”,就只是弘暄阿哥一个人了。 赵德忠看着自己一手带起来的徒弟有了好前程,也由衷的为徒弟感到高兴。 他也跪下,对着自己的主子爷郑重的磕了一个头。 能将自己一手带起来的徒弟正式给了王爷最看重的世子,这怎么不算是对自己的另一种看重信任呢。 允俄叫了起后,看着已经不停打哈欠的弘暄道:“阿玛走了,明日带着你的奴才和你的侍卫,自己出府去上书房吧。” 在弘暄骤然亮起的目光中,允俄笑着道:“至于那二十个侍卫你要怎么收服,让他们对你忠心耿耿、为你所用,就看你自己的了。阿玛不会过问,更不会管。” 弘暄对阿玛自信一笑,终于扛不住浓重的困倦之意,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阿玛终于开始“培养”他了。 别看只是给了一个太监,但是他就是知道,这是阿玛允许自己拥有自己“班底”的信号。 有了自己的贴身太监,有了自己的“侍卫”,他就能像阿玛说的那样,自己独自出府办事了。 至于什么事? 那你别管。 阿玛没骗他,他将自己当成大人了…… 阿玛真好。 他一定能收服那些侍卫,让他们认自己为主,为自己所用的…… 允俄看到弘暄渐渐呼吸平稳后,看了赵小喜一眼,赵小喜无声的磕了一个头,目送王爷和师父轻声离去。 赵小喜轻手轻脚、欢喜至极的为自己的小主子放好床帐,心里的情绪澎湃万分。 他赵小喜以后也像师父一样,是未来主子爷的贴身大太监了。 嘿嘿! 同样洗漱完毕的允俄躺在床上,不由叹了口气。 对弘暄的那一番训诫,何尝不是给自己的。 皇帝已经彻底不掩饰要用他的心思了,这完全不符合他低调苟到最后的打算。 朝堂争锋,有进无退。 就像他给弘暄说的那样,一块饼就那么大,他多吃一口,别人就少吃一口。 别说他,就算是原身的记忆中,也不懂多少朝堂争锋的具体操作手段。 从前原身上朝时,不是走神就是胡思乱想,对于朝廷事物的了解,是知其然,不知所以然。 他就更不用说了,上辈子打过交道的最大“官儿”,是来给他送慰问金的“街道办主任”。 要不是他一再推脱,雍正恨不得他明天就开始正式上朝。 这可不行! 可以预见从明天开始,朝堂上会有多混乱。 他可不想去蹚那个浑水。 反正胤禔已经出来了,就让老大去面对这个风雨吧。 他还是个40多岁的“宝宝”,可经不起朝堂风雨的催折。 在胡思乱想中,允俄鼾声渐起。 而东暖阁的烛火,则燃到天明…… 大人之间的事,在孩子们这里可大可小。 而昨天在宫宴上发生的一切, 以飓风一般的速度,席卷整个京城。 第七十四章:旧日兄弟重聚。 一夜未睡的直亲王站在久别重逢的朝堂上,一时还有些恍惚。 老四的朝堂,和皇阿玛那时候的朝堂,差别太大了。 他看着御座之上端坐的老四一脸冷凝端肃的样子,神色有些恍惚。 他下意识的看向御座旁那个熟悉的位置,空无一人……心里滋味难言。 听说老二在庄家庄悠闲的很,不过身体似乎不好了。 他以为他这一辈子都会在自己的府邸里了此残生,但是谁能想到,半月前一顶小轿,将他再次带出府邸,今日再次踏上朝堂。 早朝结束,直亲王在苏培盛殷勤的笑脸下,和老七、张廷玉、鄂尔泰、田文静,一起到了皇帝的东暖阁。 再次坐到这似曾相识的宫殿的直亲王,有些不自在的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发呆。 皇帝换下朝服,自内室走了出来。 “给皇上请安。” 众人给坐下的皇帝齐声行礼后,在一声低沉的“平身”声后,众人直起身。 “大哥辛劳一夜,身子可还受得住?” 胤禔连夜抓捕了老八,送入宗人府和老五交接好之后又马不停蹄的上朝,说实话,他确实有点不适应。 但是既然他能“重见天日”,就不会甘心再次窝回府里。 胤禔爽朗一笑,一拱手:“谢皇上关怀,臣这些年在府邸里懒散惯了,突然这样忙碌起来,一时之间还真有些不适应。” 雍正也带着亲近的笑意看着直亲王:“大哥坐吧,咱们兄弟之间说话,随意一些。” 胤禔再次拱手行礼,没再推辞,直接坐了下去。 雍正和直亲王说过话,再次看向了允佑。 “七弟,南苑那里最近有什么进展吗?” 允佑一躬身,直起身后道:“回皇上,南苑进展一切顺利,第一批死囚已经种下牛痘,并且顺利已经出痘养好。如今正在静室内穿着天花病人的衣服隔离,目前没有一人再次染上天花,均无大碍。” 所有人看着允佑的眼睛都亮晶晶的,君臣一起兴奋的说了一会牛痘事宜后,才停下了相关话题。 雍正看向话不多的田文静,直接问道:“爱卿在河南一切事宜如何?” 田文静神色冷硬,即便是面对皇上,脸上的线条也不见有多柔和。 但是他看着皇上的目光,是狂热和崇拜的,他直接撩起袍子跪下行了大礼。 在皇上连声叫起下,他直起身,看着皇上语气带着些微的颤抖。 “微臣多谢皇上挂怀,微臣有皇上的全力支持,在河南一地的试点,进展还算顺利。” 说完,他自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折子举到额头处,道:“其中详情,都在折子中,请皇上阅览。” 苏培盛端着托盘快步走到田文静身边一躬身,田文静将折子放入托盘,又在小夏子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雍正再三勉励田文静后,看着鄂尔泰道:“文静的试点行之有效,对此你也是知之甚详,朕有意调你去云贵任职总督一职,爱卿意下如何?” 鄂尔泰起身跪地行礼,肃声道:“奴才领命,必尽心竭力、忠于职守,不负圣上信重。” 雍正欣慰的看着鄂尔泰,点头道:“好,咱们君臣齐心,必能改革到底。苏培盛,传旨:……兹特简授鄂尔泰为云贵总督,兵部尚书衔,兼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云南、贵州两省军务、粮饷、吏治、民政,节制通省文武官员。” 雍正巴拉巴拉夸了一大堆鄂尔泰好话后,终于下达了正式任命。 鄂尔泰领旨谢恩,三跪九叩大礼后,被苏培盛一脸笑意的给扶了起来。 雍正看着感激涕零的鄂尔泰,沉声道:“朕予爱卿‘便宜行事’之权,你到任后,改土归流这一政策改革,务必落实,重塑西南边疆。” 鄂尔泰郑重一礼,满脸坚毅。 直亲王一直静静看着,他对于老四一直推行的改革政策,敬佩不已。 火耗归公、养廉银、摊丁入亩以及现在的改土归流,任意一项改革,都是需要帝王有大魄力、大无畏的强硬心性,才能做到的重大政策改革。 看着雍正消瘦憔悴的脸,他第一次在心里对老四的上位,有了极大的认可。 皇阿玛……到底是有眼光的,没选错继任之君。 老四也不负皇阿玛的临终嘱托。 想到昨晚和老八那一扬久别重逢的对话,心中冷笑不已。 思绪也不由自主的开始跑偏…… 想到昨晚和老八在其府邸碰面后,老八那难掩惊愕与不甘的脸,直亲王就感觉痛快至极。 直亲王手持长刀,甩掉刀身上的血迹,收刀入鞘。 老八府邸一片灯火通明,从撞开府门那一刻开始,敢于反抗的人,就都被毫不留情的斩杀。 他拒绝了侍卫的跟随,自己一个人进了老八的书房。 郭络罗氏惨白着脸,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走进来的居然是直亲王,惊得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八,好久不见啊……” 直亲王看都没看郭络罗氏这个不被皇阿玛所喜欢的儿媳,他一双虎目炯炯有神的看着桌案后的老八,意味不明的轻笑一声。 “看见你大哥我有生之年还能走出府邸,是不是很意外?” 老八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站起身,对着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大哥抱拳行礼。 “胤禩见过大哥,给大哥请安。” 胤禔大马金刀的坐到椅子上,听到老八的自称笑了一声。 “听出来了,你对老四的上位,是不服的。” 胤禩脸上那强撑起来的温文尔雅的笑,终于消失不见。 他直直看着胤禔,冷声道:“大哥,事到如今,弟弟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的眼圈慢慢红了。 “弟弟自问,一身才能并不比四哥差,接人待物更是比四哥如沐春风、更得人心。 弟弟不明白,弟弟除了出身,哪点比四哥差?皇阿玛凭什么、凭什么全盘否定了弟弟的一切?” 他眼中含泪,看着大哥嘶吼道:“我凭什么就不能坐上那个位置?皇阿玛他、他……” 胤禔嗤笑一声,看着执迷不悟的老八,冷声道:“就凭皇阿玛是皇帝,就凭皇阿玛乐意,那个位置他想给谁就给谁。” 胤禔看着目光阴鸷的老八,不客气道:“皇阿玛也曾钟爱器重于你,为何最后对你深恶痛绝,难道你这些年就没有一点点的反省己身吗?” 胤禔轻蔑的扫视一眼老八:“你以为你输在了哪里?” 胤禩死死攥着拳头,红着眼眶大吼:“我只输在了出身不如人上!” 胤禔怜悯的看着胤禩,胤禩咬牙切齿道:“明明是皇阿玛看重我额娘的荣色,是他宠幸了我的额娘,我额娘不过是个宫女,她有什么胆量和权利拒绝? 到最后他居然嫌恶我额娘的出身、继而鄙薄于我,我额娘有什么错?我又有什么错?” 胤禔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胤禩,在胤禩愤恨的目光中,冷下了脸。 “你真是不知悔改!” “皇阿玛最嫌恶你的,是你的不安分,是你密谋夺嫡、挑衅皇权,是你的妄叙大志。” 胤禔看着胤禩,毫不口下留情。 “你17岁就被封为多罗贝勒,可见皇阿玛对你的器重。皇阿玛如果真的鄙薄你的出身,如何会在前期如此大力培养你?” 胤禔是为这个八弟可惜过的,如果他能安安分分的,以他的才能,不论谁上位,都会重用他。 可惜,老八私心太重,被野心蒙蔽,无法正视自身缺陷,只会将一切都推到“皇阿玛不公”以及自己的“出身”。 胤禔冷笑不已:“出身?你别忘了,你姓爱新觉罗,只这个姓氏,在此朝此代,便是最贵。可偏偏你……偏偏只有你!” 胤禔嫌恶的看了一眼一旁安静呆坐的八福晋:“只有你自己最在意你的母族出身,才不顾皇阿玛给你赐婚的真正用意,一心扒在安亲王的外孙女身上……” 胤禩脸上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一下。 郭络罗氏愣愣的看着直亲王,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目光呆滞的看向自己的夫君,期望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可是没有。 “你忘了你是一个皇子阿哥,忘了皇阿玛让你娶安亲王的外孙女,是为了将正蓝旗的势力彻底收拢回皇上手中的用意。” 胤禩眼中破碎一片,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一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皇阿玛爱中你的才能,结果你呢?明知道皇阿玛的用意,却阳奉阴违,借着郭络罗氏为跳板,大肆邀买正蓝旗人心,甚至被裹挟着差点坏了皇阿玛所有的布局和大计。” 胤禔紧紧攥着拳,曾经他也并不明白某些道理,可是被圈禁在府中的那些日日夜夜,他终于想明白了。 可是也晚了。 “你忘了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八旗是皇上势在必得的八旗。他们想恢复‘八王议政’的旧日辉煌,而你就是他们推出来和皇阿玛打擂台的傀儡。 可笑你自以为尽得人心,却不知躲在你背后的人,已经盘算好了事成之后,对你如何卸磨杀驴。” 胤禩死死的看着这个被皇阿玛倚重的“皇长子”,他不想相信他嘴里说的话。 “而你我以及其他兄弟们说到底……不过是皇阿玛手中的刀,不过是皇上更得用更忠心的‘奴才’罢了……” 胤禔最后一句话说的轻之又轻,近乎叹息。 胤禩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被胤禔的一番话说的哑口无言。 郭络罗氏眼中有什么破灭了。 原来,自己以为的夫妻恩爱、夫唱妇随,引以为傲的伉俪情深,都不过是一扬算计! 她死死的闭上眼,脸上闪过痛苦的绝望。 胤禩,你何曾对他人有过真心。 胤禔眼中有悲哀一闪而逝:“身为奴才,不遵主子,妄想取而代之。身为天子手中刀,却被裹挟着将刀口对向执刀人,你不死,谁死!” 胤禔嘴里说的是老八,但是何尝不是自己,何尝不是曾经的太子等兄弟…… 他被圈禁在府中这些年来,终于想明白了。 在绝对皇权面前,所有兄弟长大以后,他们和皇阿玛之间,是臣仆、是工具、是棋子,更是潜在威胁。 唯独不再是单纯的“父子”。 第七十五章:执迷不悟。 也许没长成、没成家立业、没进入朝堂之前,是有的吧? 但是随着这些才能出众的儿子们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在朝堂站稳脚跟…… 皇阿玛,怕了! 怕他们争他的权,夺他的利,怕他们这些年轻力壮的小狼,将他这个日渐年迈的狼王,撕碎咬死、吞吃入腹。 所以他扶持自己制衡太子,后来又扶持老八一伙压制老四…… 再利用老四打压老八。 皇阿玛啊! 胤禩眼中闪过疯狂,看着目光有些恍惚的大哥,突然哈哈哈的大笑起来。 “皇阿玛再看不上我又能怎么样?他让朝臣推举太子,结果呢?是我赢了,天下人都知道是我赢了!” 胤禩双眼赤红,看着笑容怪异的大哥,怒吼道:“天下人都知道,皇阿玛出尔反尔,他不公,他不公!!!” 胤禔静静看着老八疯狂的扫落书案上的一切,他突然低低的笑出了声。 胤禩喘着粗气,怒视着大哥:“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 胤禔笑够了,看着胤禩轻声问道:“知道皇阿玛为什么最后反口不认吗?” 胤禩看着胤禔目光怪异的看着自己,一个念头猛然自心底升起。 “是你?是你!” 他目眦欲裂的看着再次大笑的大哥,手撑着书案跳出来,就要扑上来和直亲王拼命。 胤禔一脚踹开胤禩,目光如炬的看着蜷缩在地呻吟的老八,冷声道。 “当年皇阿玛让大家推举太子,你知道真正的用意是什么吗?” 他讥讽的看着胤禩:“皇阿玛发现废太子之后,自己压不住儿子们夺嫡的心思了。 所以他后悔废太子了,想再次重立太子。” 胤禔厌恶的看了老八一眼:“而你,我的好八弟,你忘了你曾经对你的好大哥都做过什么吗?挖你大哥的墙角?蛊惑我?背叛我?” 哈哈哈哈哈…… 胤禔收起笑声,看着胤禩,冷漠道:“我当你是我额娘的养子,当你是我最亲的弟弟。因此我对你不设防备,没想到你早早的就挖墙脚挖到了你大哥的头上。” 他嘲讽的看着怒视他的胤禩:“没想到你在你大哥昏了头的时候,撺掇着我说出杀掉废太子的话。 皇阿玛一怒之下,废了哥哥,你转头就对你大哥我倒打一耙。” 胤禩毫不心虚的看着大哥,夺嫡之路有你无我。 胤禔看懂了老八的目光,居然认同道:“没错,我承认是我在太子被废后心生妄念昏了头,你不过是在背后推了我一把而已。” 在胤禩得意的目光中,胤禔恨声道:“谁都可以对我这样做,唯有你不可以!你以为皇阿玛为什么如此痛恨你?只因为你持身不正,你不忠!” 胤禔看着老八眼中那一丝不解和迷茫,笑着道:“你不明白?” “老八,你忠过谁吗?皇上、太子、我……你谁没背叛算计过?” 胤禔笑出了声。 他哈哈大笑道:“你直到今天,居然还以为自己是输在了出身上!你太可笑了。” 胤禔笑得前仰后合,在老八愤恨的目光下,倏然收了笑脸,冷冷道:“你不是想做太子吗?那大哥就帮帮你。距离那个位置一步之遥的时候,你是不是欢喜疯了?” 胤禔问完这句话,自己点了点头:“你要不是欢喜疯了,又如何会直到今日都念念不忘呢?哈哈哈……” 胤禩躺在地上,直接避开了胤禔指责他“不忠”的话题。 嘴里只是喃喃:“是你,居然是你,没想到这件事居然是你做的!” 胤禩从来不是一个傻子,当年所有朝臣几乎一面倒的推举他为太子,他欢喜至极后,就察觉到了不对。 但是抱着侥幸心理,他没深究,万一呢? 万一皇阿玛“从众”了呢? 毕竟皇阿玛说过的:“众议谁属,朕既从之……” “是他自己说的,是他自己说的……” 胤禔悲哀的看着胤禩:“你连什么是真正的‘帝王之心’都揣测不清,又如何能登上大位?” “皇帝要的是服从与绝对掌控,而非什么‘人心’。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居然天真的以为人多势众,就能逼迫皇权?你多天真啊……” 胤禩哈哈大笑,笑出了满脸泪。 胤禔冷冷的看着老八,给了胤禩致命一击。 “张明德也是爷的人。” 胤禩的笑声戛然而止。 张明德一身的风仙道骨,他对自己说:“八阿哥风神清逸,仁义敦厚,福寿绵长,诚贵相也……” 他还说…… 胤禩只感觉天旋地转,心里坚信的一切,骤然崩塌了一片。 书房内一片死寂。 府中侍卫们的呵斥声、下人们压抑的惊慌哭泣声,偶尔响起的惨叫厮杀声,在安静的书房内,清晰可闻。 胤禩目光空洞的看着胤禔,眼角的泪不停的流。 他没愚蠢的问是为什么,因为刚才大哥给出了他答案。 他恨自己当年对他的背叛。 “哈哈哈……报应,都是报应!” 当年他背叛对自己亲如兄弟的大哥,现在就有了老九和老十的“背叛”。 一切皆因为自己对兄弟“不诚”,对皇上太子不忠。 他以为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那别人就一定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他从来没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信任过谁,总以为“君心似我心”,结果到了末路穷途才被人点醒,一切都是自己枉做小人。 他枉做小人啊!!! “大哥啊大哥,您真不愧是能和太子针锋相对几十年的大千岁。你的报复是这么隐忍、绵长,弟弟我怀疑了所有人,却独独没有想到是您在幕后操纵了这一切。” 胤禔扯了扯嘴角:“但是皇阿玛却知道。” 胤禩恍惚一瞬,呵呵笑道:“是呀,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借您这把刀,顺势杀了我这不安分的鸡。哈哈哈……皇阿玛好算计,大哥好手段。” 胤禔沉默。 哼笑一声:“你以为只有我对你出手了?” 两兄弟一躺一坐,静静对视。 “无所谓了,弟弟败了,弟弟无话可说。老四可真厉害呀,居然连你这个曾经的大千岁都敢再次放出来……” 胤禔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知道为什么老四能走到最后吗?” 胤禩不屑一笑,他想说老四能忍,会装。 胤禔直接轻声道:“因为老四从始至终都忠心于皇上,忠心于阿玛。太子是储君时,他听命忠心于太子。太子倒台之后,他才有了夺嫡之心。” 胤禔怜悯的看一眼怔怔的老八:“皇阿玛从不曾因为老四生了夺嫡之心而厌恶于他,因为身为皇子阿哥,若是没有争一争的心,才会叫他看不起。” 胤禩不服气极了,同样都是夺嫡,凭什么皇阿玛如此对他! 胤禔嗤笑一声:“你不服?你有什么可不服的?皇阿玛允许老四争一争,允许你争了吗?” 胤禔不想和执迷不悟的老八再说什么了,他已了了心愿。 老八,不过如此! 胤禩脸上神情呆呆愣愣的,目光涣散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郭络罗氏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夫君,轻声颤抖的道:“胤禩,你倾心于我过吗?” 胤禩回神,看向了满脸泪痕的福晋。 他下意识的对着福晋露出一个她熟悉至极的笑,不等他说些什么,郭络罗氏就像被烫到一样,惶然的将目光挪开。 他总是这样。 是她从前一叶障目,才看不清庐山。 她站起身,掏出手帕擦干眼泪,仔细给自己整理好仪容,看向胤禔,深蹲一礼,垂首恭敬道。 “大哥,我知我罪责难逃,不论当今皇上对臣妾有何惩罚,臣妾都无任何怨言。请容臣妾入内室梳洗一番,留臣妾一个体面。” 胤禔无声点头,想了想,还是道:“皇上对你没有什么惩罚旨意下来,弟妹无需多虑,安心紧闭府门过日子吧。 祸不及女眷,皇上不会将你如何。” 郭络罗氏站起身,对着胤禔笑了笑。 她深深的看了一眼坐起身,看着自己欲言又止的胤禩,转头进入了内室。 事到如今,何必再说其他。 就这样吧…… 胤禩怔怔的看着福晋的背影决绝的消失在自己眼前,心里瞬间像是空了一个大洞。 他收回目光,看向胤禔,他还有疑惑没有得到解答。 “大哥,弟弟这么些年是不是很蠢?在你们心里,弟弟是不是一直像是那上不得台面的丑角,惹人发笑?” 胤禩站起身,坐到了胤禔对面的椅子上。 他看着胤禔,目光很是认真。 胤禔冷嗤一声,看着胤禩道:“从你问出这句话开始,你就很可笑。” 胤禔只感觉索然无味,老八没救了。 胤禩恍然,也自嘲的笑了一下。 “弟弟小的时候,总是被奴才宫人嗤笑出身,他们说我额娘白长了一张花容月貌的脸,却做尽下贱之事还不得皇上尊重。” 胤禩红着眼睛看向大哥,哀求的看向他:“大哥,您比我大九岁,您能告诉弟弟,真的是额娘违背了皇阿玛的命令,偷偷吐掉避子汤才有了我吗?” 胤禔皱眉:“我如何得知。” 他自出生后就被送到宫外噶禄家抚养,回宫的时候已经虚岁六岁了。 而且他额娘从来不许他打听后宫女人的事,他如何得知良妃曾经的私密事。 胤禩失望的看了一眼不耐烦的大哥,苦笑出声。 “大哥,你知道弟弟是如何长成这样的吗?” 胤禩撇了一眼毫无声响的内室方向,也不管胤禔想不想听,自顾自的陷入了回忆之中,嘴里断断续续的开始说了起来…… 胤禩不懂事的时候听到奴才的闲言碎语,他哭着跑去找额娘,问额娘…… 可是面对额娘的眼泪和沉默,他再也不敢问了。 他总是听着奴才们的难听话,即便是告状,又能怎样呢? 他自小就抚养在惠妃膝下,他受了委屈告诉惠额娘,惠额娘确实是会严厉惩罚那些碎嘴的奴才。 可是有什么用呢? 一次两次三次…… 不管他走到哪里,总是能听到奴才们的讥笑。 他额娘太美了,皇阿玛一边鄙夷她的出身,一边不停的宠幸她。 他额娘都已经有了他,可是皇阿玛每次宠幸过额娘后,还是会让敬事房的奴才,光明正大的赐下一碗避子汤,并且还要亲眼看着喝完才算。 多羞辱啊! 他皇阿玛对后宫所有的女人都不会如此,更是会给予为他生儿育女的妃嫔们最基本的尊重。 即便不宠幸了,也会时不时的去有子女的妃嫔处坐一坐,用一顿膳。 更加不会给哪个后宫里的女人赐一碗避子汤! 他额娘和他,就是整个后宫的笑话! 后宫里的女人太多了,她们嫉妒额娘,却无法越过惠额娘欺负额娘。 那怎么办呢? 那些女人的嫉恨总要有一个人承受的。 皇上她们不敢怨,就只能将主意打到了小小的他身上。 不过是在一个小儿的耳边说几句难听话罢了,能怎么样呢? 第七十六章:大梦一场终成空…… 大哥这个被皇阿玛寄予厚望的“皇长子”,有着一个四妃之首、深受皇阿玛信重的额娘。 他又如何能懂他自幼在奴才们鄙夷,宫妃们嫉妒的流言蜚语中长大的他的内心伤疤呢? “出身心结”与不被皇阿玛认可的恐惧,日复一日的陪伴着他长大。 这也让他对“被认可”、上进,有着病态的渴望,也让他无法真正信任任何人。 这都是他无法宣之于口的痛楚,他该如何说与旁人听呢? 不过是徒增笑柄。 要不是他费尽心思的搭上了宠妃之子老九,贵妃之子的老十,他一个连奴才都能瞧不起的阿哥,该如何“上进” 呢…… 胤禩自嘲的扯了扯嘴角,他垂下眼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大哥,九弟……他还好吗?” 胤禔看了胤禩一眼:“大悲大怒下伤了心脉,有碍寿数。皇上不是给你看了脉案吗?你不信?” 胤禔讥诮的看着面色惨白的胤禩,轻嗤一声。 “你这样的人,能信得过谁?” 胤禩惨笑一声,感到了锥心之痛。 是啊,我这样的人,如何配得真心以待。 “大哥,请帮我转告九弟一声,这辈子是我对不住他。” 胤禔默默点头,他站起身,冷冷道:“走吧,老五还在宗人府等你问话呢。” 胤禩跟着站起身,他环顾了一眼这间书房,满脸留恋。 他最后看向内室的方向,忽然神色大变! “慧敏!” 胤禩的声音变了调,他惊慌的冲向内室的方向,胤禔转过头,脸色也变了。 “来人,救火!” 内室响起碎裂声,火光瞬间大盛! 滚滚浓烟随着胤禩掀开帘子的动作,火光扑面而来。 八福晋一身正品大妆站在大火之中,对着胤禩露出粲然微笑。 胤禩,你好好的,我走了。 如果有下辈子,我们还是不要再做夫妻了。 “慧敏你出来,你出来呀!我不争了,我再也不争了,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慧敏,你出来呀!” 胤禔死死揪住疯狂挣扎叫喊的老八退出书房,侍卫们脚步匆匆的驱赶着奴才们开始救火。 可是来不及了,八福晋点燃了提前放进去的大量煤油,火势乘风而起,一发可不收拾。 胤禔提着胤禩的衣领质问道:“你内室里放着什么?” 胤禔怒火中烧,这趟差事最重要的部分,砸了! 好一个郭络罗氏,好一个八福晋! 胤禩全身瘫软如泥,充耳不闻,目光痴痴的看着已经被大火吞噬的书房,泪流满面。 他和福晋早就做好了失败的准备,将这些年来所有的机密书信等,都放入了内室的暗室之中。 他是肯定会被押入宗人府,而福晋不会被怎么样,她肯定是会被留下守着府里的。 那些他收集的官员把柄、罪证,就是他留给福晋和弘旺翻身的筹码。 若真事不可违,她会代替他烧毁那些证据。 宁可付之一炬,也绝不给老四留一片纸张。 可是…… 可是他没想到,福晋她会那样刚烈决绝。 他的慧敏,没了…… 在漫天火光中,胤禩一口鲜血喷出,就此人事不知。 这扬大火,烧毁了胤禩一切的野心与多年经营,连同与他风雨多年的福晋,一起被彻底焚毁。 胤禔气恼的将昏死过去的老八丢给侍卫,恶狠狠的看着火光冲天的地方,对郭络罗氏恨的咬牙切齿。 该死的蠢女人,坏了皇上和他的好事! 他看着火势渐渐被扑灭,奴才从里头拖出来一具焦黑的尸体。 在奴才们的辨认下,确认是郭络罗氏无误。 在直亲王的一声令下,掘地三尺。 确认没有密道之类的存在后,直亲王阴沉着脸,带着昏迷不醒的老八去宗人府交了差。 至于老十四,呵呵,早就被皇上的人秘密带走了。 八爷府的这扬大火,如同一扬盛大的葬礼,埋葬了一个时代的阴谋、野心与虚假情爱。 雍正得到大哥愧疚不安的禀报时,笑了笑,他安慰的拉着大哥的手,笑着道。 “大哥忙了一夜,朕也正好饿了,一起用膳吧。” 雍正安排完所有人后,就将人都打发走了,只留下直亲王自己,单独奏对。 听完抓捕老八的所有来龙去脉后,雍正什么也没说,更没有怪罪大哥的大意。 那些罪证有与没有没有,现在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反正只要想查,有一个算一个,都不干净。 “既然那郭络罗氏为了包庇罪人允禩而犯下大错,那就将她的尸身送回正蓝旗郭络罗家安葬。” 皇帝风淡云轻的一句话,让胤禔的心跟着一跳。 他看了雍正一眼,垂下了头。 好狠的老四。 正蓝旗这些年遭遇康熙、雍正大力打压,本就如惊弓之鸟,现在接到八福晋这个“烫手山芋”,真是杀人又诛心。 顺治朝烜赫一时的安亲王岳乐一脉,如今连郡王爵都被收回,沦为闲散宗室。 曾经的安亲王府都被雍正给改成了“昭忠祠”,何其讽刺。 当年在顺治朝权倾一时的岳乐,连死了都不得安生。 和当年的多尔衮,有何区别? 老八一倒,正蓝旗这次是真的彻底完了。 雍正轻描淡写的决定了八福晋的下扬,没事人一样,和胤禔说起了其他。 相较于已被焚毁,无法挽回的旧罪证,眼前这位能力出众、急需建立功勋以稳固地位的兄长,才是更值得投资和拉拢的活资产。 直亲王的眼圈红了,看着炕桌对面的皇上,愧疚道。 “臣为了一泄旧年私怨,没能第一时间发现郭络罗氏的异常,此皆臣之过。” 雍正摆手:“大哥说的哪里话,那郭络罗氏自来不逊,与大哥何干?” 看着如今谨小慎微的大哥,雍正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些年来的圈禁,让大哥再没有了曾经“大千岁”的霸气睥睨。 曾经的意气风发,似乎都消磨在了岁月中。 他虽有一丝乐见其成,但更多的,却是英雄迟暮的感同身受。 两个人在奴才的伺候下净了手,胤禔谢恩后,才和皇帝一起,沉默的吃了一顿迟来的早膳。 胤禔吃着这完全不符合“皇帝”身份的简单早膳,心下惊讶不已。 从前的时候,就知道老四生活简朴。 那时不以为意,大家只以为老四做作,只为讨皇阿玛欢心,无所不用其极。 但是没想到他如今已是皇帝,生活上居然还是这样。 吃过早膳,雍正两人再次在窗前软榻上分坐两边。 一边喝着消食茶,两兄弟一边漫无边际的闲聊。 雍正聊了没一会,就觉得索然无味了。 大哥……是真的变了。 一个被磨平了棱角、只剩下谨小慎微和惶恐的胤禔,不是他需要的人。 他需要的是那个仍有锋芒,能镇守西北的“大千岁”。 雍正索性抛开闲聊,说起正事。 他必须确定,大哥还能不能成为“大千岁”! “大哥,年羹尧昨天有些话还是有道理的。准噶尔狼子野心,西北一直烽火不断。年羹尧虽居功自傲,但是他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军事人才。” 一说起政事,尤其是军事,雍正敏锐的发现面前的大哥眼底,依稀可见“大千岁”的峥嵘。 胤禔一直提着的心在提到自己最擅长,也最放不下的事时,抛开了谨慎和小心,侃侃而谈。 这是他的机会,他渴望再上战扬。 雍正一边听,一边认真的点头。 最后两个人来到一幅巨大的舆图前,一说就是将近一个时辰。 雍正一边听着直亲王的话,一边不停在内心对照着这些年来的军报,渐渐的,他心里有了底。 这把刀虽生了锈,但底色锋锐依旧,只需西北的风沙稍加打磨,那就还能用。 “苏培盛。” 一旁的苏培盛一躬身,雍正道:“将五年内关于西北的折子、邸报等通通都找出来搬去侧殿。” 说完,拉着直亲王坐回榻上,看着眼底兴奋不减的大哥道。 “大哥,朕属意你接手西北军务。” 直亲王愣住了。 他直勾勾的看着一脸认真之色的雍正,眼圈慢慢红了。 他再三确认,雍正对他轻轻点头。 直亲王豁然起身,对着雍正跪了下去。 “臣……” 直亲王哽咽难言,嘴唇直哆嗦。 雍正感慨的看着大哥,道:“大哥的能力朕是清楚的,就是不知道大哥现如今身体情况如何?” 不等胤禔回答,雍正目光咄咄,向前微微倾身,声音低沉的道:“可还能受得住西北的酷烈?” 直亲王重重磕头,再抬头时,潸然泪下。 “廉颇老矣,臣正壮年,一顿斗米、肉十斤!披甲执锐,可破强敌。愿为皇上效死!” 雍正和直亲王在这熟悉无比的典故中,相视一笑。 皇帝亲自扶起直亲王坐下,就西北相关事务,详细交谈起来。 窗外阳光正明媚,殿内的兄弟二人,相谈甚欢。 你大肚能容,我宝刀未老…… 一切都刚刚好。 第七十七章:大朝会! 赵德忠的声音很轻柔,允俄瞬间睁开眼睛。 他眼中清明一片,哪有一点之前还沉浸在梦乡中的混沌。 允俄叹了口气,昨日就接到宫里的通知,今日皇帝要开大朝会,他必须得去。 明知道这一去,就是一脚踩进旋涡之中,再也避不开,却无可奈何。 这七天整个京城风声鹤唳,抄家拿人的队伍穿梭在整个京城里。 这七天他躲在府里,拒了一切求上门的人和帖子。 他没有那么多同情心去泛滥,该死的谁也跑不了,不该死的他也管不着。 允俄坐起身,在赵德忠等人的伺候下梳洗好,快速的垫饱肚子,就开始穿朝服。 大朝会一年只召开三次,今天破例召开,必然是为了“年羹尧谋反”一案。 皇帝要以最隆重的礼制,为这扬叛乱盖棺定论。 每一个踏入太和殿的人,都将成为这历史性判决的见证者与参与者。 一件一件衣裳、配饰穿戴整齐,顶戴花翎的帽子最后被放到头顶。 允俄站在铜镜前看了看里面映出的人影,有瞬间的恍惚。 他感觉这身朝服是如此沉重,让他下意识的挺直腰背,不敢有丝毫放松。 赵德忠推开房门,清晨的空气潮湿而带着凉意,扑面而来,让允俄精神一震。 允俄下了马,将缰绳扔给达春后,一路向太和门东侧廊庑走去。 那里已经等了十多个宗室王爷、贝勒们,他们都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着什么。 允俄过去一看,原来被围在最中心的是大哥直亲王。 和周围所有人都打过招呼后,允俄笑的一脸憨憨的凑到了直亲王身边,将一脸菩萨样儿的老十二一肩膀拱开。 “给大哥请安,嘿嘿,恭喜大哥进入兵部。” 胤禔上下打量一眼老十,哼笑一声。 “你倒是会躲懒。” 允俄眨巴眨巴眼,一脸的:你在说什么? “嘿嘿。” 胤禔被这没脸没皮的给噎了一下,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小声道:“一会儿上了朝少说话。” 允俄赶紧点头,对好心提醒的胤禔感激一笑。 被挤开的老十二看了一眼大哥和十哥,默默退远了一点,找老七说话去了。 老大撇了一眼老十二的背影,小声道:“以后离老十二远点。” 允俄“啊”了一声,疑惑的看着大哥。 胤禔沉默了一下,还是小声道:“老十二那就是一个顶顶冷心冷肺的人,少和这样一身阴气的人打交道。” 说实话,来这里这么久了,这是今天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在乾隆朝手握重权的“履亲王”,原身记忆中对老十二也并不是太亲近。 应该说,老十二从小到大和谁都不亲近。 和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老八简直就像是两个极端。 胤禔看了一眼疑惑的老十:“听大哥的就对了。好了,马上就要到时间了,排好队列吧。” 允俄被胤禔突如其来的一段话给说的摸不着头脑,他也不追问,乖乖在老七允佑的身后站好,再也不动了。 太和殿丹陛之下,銮仪卫校尉动作干脆利落的“鸣梢三响”。 “啪、啪、啪……” 连续三声响亮清脆的鸣鞭声响起,一列列整齐的队伍,就开始了有序的移动。 允俄低着头,看着脚下御道上的蟠龙纹,心思渐渐沉静下来。 入了殿站好,允俄张望了一下,只感觉这一切都是如此熟悉又陌生。 钟鼓声响起,一声悠长响亮的“皇上驾到——” 雍正面无表情的缓步登上太和殿的龙椅,转身坐定。 赞礼官一声:“百官朝贺——跪!” 殿内殿外所有人齐齐跪倒,衣袂摩擦声“沙沙”响起。 “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兴!” 允俄的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心中波澜不惊。 如此三次,三跪九叩大礼完成,所有人站起身垂首静立,等来赞礼官再次唱赞:“各部院依次奏事——” 话落,钟鼓声停——一片寂静。 允俄只感觉这短暂的寂静,是暴风将起前的低气压,让人倍感压抑,不敢大声呼吸。 “臣——张廷玉,有本奏!” 张廷玉走出队列,跪地后双手举起奏折至头顶。 御前侍卫走过来接过奏折,转呈皇上。 雍正打开慢慢看起来,所有人鸦雀无声。 张廷玉跪的笔直,视线低垂,一动不动。 雍正合上奏折,低低叹了口气。 “爱卿平身。” 张廷玉磕头谢过,站起身双手一抱拳,朗声道:“启奏陛下,中秋时年羹尧举兵谋反、犯上作乱,经过三司会审,年逆供认不讳,请皇上定夺。” 雍正坐在上首环顾一圈,没说话。 张廷玉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具查,年逆所犯一百零八条大罪,件件属实……” 允俄站在老七身后,偷偷抬眼看着张廷玉连个磕巴都没打,就将年羹尧的罪过一一说来,佩服不已,记性真好。 同时也感觉到好笑极了,历史上的年羹尧,犯了92条大罪,现在好嘛,108条。 随着张廷玉说完年羹尧的罪过,就有官员三三两两陆续出列,皆是细数年羹尧的罪责。 雍正一抬手,銮仪卫敲响“鸣梢”,大殿内外瞬间安静。 又是一声悠长的叹息,雍正面露感伤道:“众卿与宗室王公皆在,今日本非大朝会的日子,但朕,不得不破例召开大朝会,与众卿剖白此等惊天逆案。” 整座太和殿内外响起雍正隐忍怒气与悲愤的声音。 “来人,将年羹尧带上来。” 稍时,一阵铁链声“哗啦啦”响起,所有人的眼角余光都向殿外看去…… 年羹尧脸色清白,消瘦无比。 身穿雪白囚服,带着枷锁,脚下相连得铁链被他走动间带的哗哗作响。 他被两个御前侍卫一路押着,在殿外所有朝臣意味难明的目光中,扛着枷锁、拖着脚下的锁链一步步前进。 两个御前侍卫将年羹尧架起来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路拖着,带到阶下,将他重重按倒在地。 双膝触地,发出“砰”一声闷响。 年羹尧闷哼一声,御前侍卫在雍正的示意下,摘除了他颈上枷锁。 沉重的枷锁被取下,年羹尧带着锁链的双手重重垂落,带的他一个前扑。 他在侍卫的摆弄下,终于跪好了,身上雪白囚服渐渐氤氲开血色。 允俄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就是皇权的可怕。 曾经风光无限的“年大将军”,如今也不过是待宰羔羊罢了。 一丝体面都无。 “啪”一声,自上而下扔下来一本厚厚的折子落到年羹尧面前不远处,雍正冰冷的声音响起。 “年羹尧,三司会审你108条大罪,可属实?” 年羹尧抬起眼皮看向皇帝,满是血口子的干裂嘴唇动了动,他咳嗽几声,咧了咧嘴,笑了。 “回皇上,属实。” 年羹尧的声音仿佛砂纸摩擦在一起,粗噶难听。 “朕,不想再说朕对你的荣宠和恩德有多少,如尔等忘恩负义之人,朕不过是浪费口舌。” 该说的,在宫宴上已经说过,雍正并不想再浪费时间,将自己的伤口再撕开一次。 “允禩乃罪宗余孽,心怀怨望,久蓄不臣之心。你身受皇恩,不思报效,竟与允禩等人沆瀣一气、阴谋勾结、谋逆不轨。你还有何话说?” 雍正的声音冰冷又平静,年羹尧静静听着,眼底一片死寂。 听到皇帝的问话后,他呵呵一笑:“罪臣无话可说。” 雍正重重一拍扶手,声音冰冷刺骨:“好!你既无话可说,那你知道你犯的是十恶不赦、大逆不道之罪吗?” 年羹尧顿了一下,缓缓磕了一个头。 再抬头时,看向上首的皇帝开口道。 “罪臣知晓。” 雍正冷冷的看着年羹尧,轻声道:“廷臣议罪,尔等谋逆叛乱之人,当凌迟处死。” 明明皇帝的声音很轻,但是却如惊雷一般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底。 有胆小的更是被吓得一哆嗦,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年羹尧也沉默了。 年氏一族的人和他一起关在大牢中,他日日听着族人对他们一家的谩骂和诅咒,他已经过了疯狂反击回嘴的那个劲头。 看着已年近80的老父亲、与身子一向不太康健的大哥相互抱着取暖,蜷缩在肮脏的草堆里忍饥挨饿的样子。 他再不甘的疯狂念头,都被愧疚所磨平。 年羹尧再次重重磕头,铁链声哗啦啦响。 他额头贴着金砖,还是开口求饶了。 “罪臣狂悖,一切罪过皆系罪臣一人所为,千刀万剐,皆乃罪臣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求皇上看在罪臣还有一二苦劳的情分上,饶过罪臣父兄与一二幼子。” 长子是不要想了,皇帝就算想放过,其他人也不会放过他年家长成的儿子、孙子们的。 年羹尧话音一落,就有御史出列,言辞如刀,细数年氏一族的罪过。 “皇上,自古谋逆大罪,皆诛九族!今朝怎可因年贼一人,罔顾国法?如不明正典刑,又如何警示天下臣民!” 那御史的话音一落,就引来朝臣们七嘴八舌的声讨。 允俄看着这些人口沫横飞的样子,只觉胆寒。 这就是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吗? 雍正看着底下吵成一片的朝臣,手指不停的摩挲着冰冷的龙头扶手,心底平静无波。 “当”一声鸣梢响起,吵嚷声戛然而止。 刚才还言辞激烈、吵吵嚷嚷恨不得杀对方全家的几个朝臣,利索的跪倒在地。 雍正理都没理跪地的朝臣,他看着一直低垂着头没动的年羹尧,眸底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幽深。 “年羹尧……” 那囚服身影一动,闷闷回道:“罪臣在。” “你卖官鬻爵、克扣军饷、贪墨粮草、收受贿赂孝敬的银钱,你的家人、族人,享用几何?分润多少?” 年羹尧浑身一颤,忙连连磕头,铁链声回荡在大殿之内。 “皇上明鉴,罪臣父兄为人、为官如何,想必皇上尽知。罪臣狷狂,父兄几番告诫,实不知罪臣所犯罪行。” “年贼何必砌词狡辩?皇上问话,为何不如实回答?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有朝臣冷冷的看着年羹尧,说的话让年羹尧哑口无言。 “谁人不知年大将军最是孝顺不过,对出了五服的族人、门下走狗们都眷顾有加,何况你的父兄?” “你荣宠多年,你的家人族人既享受了你带来的泼天富贵,那么同理,他们也该为了你的罪过,共同承担罪孽。” 朝臣们你一言我一语,不顾刚刚敲响的鸣梢,势必要定死年羹尧九族罪过,年氏一族,永不翻身。 这就是朝堂争锋,有进无退! 自古以来的权臣、能臣等…… 能平安落地,保全身前身后名之人,有几人? 第七十八章:盖棺定论。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不得不承认,没有了帝王恩宠,他也只不过是普通朝臣罢了。 在雍正耐心告罄之前,一道沉稳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朝臣御史们对年羹尧的口诛笔伐。 “皇上……” 看向声音响起的方向,只见一直安安静静旁观一切的宗亲队伍中,走出一道挺拔的身影。 “臣——恒亲王允祺,有本谨奏。” 朝臣们都闭上嘴,宗室们也齐刷刷看向突然走出来的恒亲王。 恒亲王看都没看那些朝臣们一眼,行礼后,跪地高举一本奏折。 雍正叫起,允祺将手中的奏折交给御前侍卫。 被群起而攻讦的年羹尧得了一个喘息之机,他看向朝臣队伍,苍白消瘦的脸上带着渗人的阴狠冷笑。 心里有鬼的大臣移开目光,更多的则是一脸冷漠的回视。 年羹尧只觉可笑,恩宠与背叛,荣耀与毁灭,也不过是一线之隔。 曾经对他百般谄媚的大臣,如今对着落魄的他张嘴就露出了满口獠牙,不咬死他不罢休。 呵呵,以为自己死定了,就拿他们没办法了嘛? 年羹尧脸上露出狠辣,和年羹尧有瓜葛的大臣见到他如此,心中发凉。 他年羹尧,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雍正已经大致看完允祺递上的折子,虽然他早已经提前知晓,但是再看一遍,还是心头火起。 雍正怒哼一声,看着下首恭立的允祺冷声问道:“恒亲王,这折子上所述,一切属实?” 允祺一脸严肃的拱手,朗声道:“回皇上,折子上所述,一切属实,证据确凿,绝无虚言。” 雍正冷笑:“好好好,真是朕的好八弟,真是朕的好臣子好奴才!来人,将折子给朕的好臣子们都看一遍。” 大部分朝臣们一听到皇上说到“八弟”,心里就一咯噔。 毕竟从前列位臣工与曾经的“八贤王”,可或多或少的都打过交道的。 折子被送下去,张廷玉快速看完,脸涨得通红,气的。 一个接一个的看完,朝臣们面面相觑,默默跪倒一片。 雍正见大部分朝臣都看完了,无视跪倒一片的朝臣,语气冰寒刺骨。 “允禩,先帝之八子,朕登基以来,封其为和硕廉亲王,恩宠优渥。然其不思忠君报国,却狼子野心、结党营私、阴蓄死士,勾结年羹尧,犯上作乱,窥伺大宝!” 雍正怒火喷薄而出:“朕登极以来,不顾先帝对其恶评,只因爱惜其才,委以重任,只盼兄弟齐心。然允禩等人实乃负朕良多,无愧先帝评其‘微贱之子’之语,枉为皇子,简直猪狗不如!” 整座太和殿内外都充满了雍正几近咆哮的怒吼声。 “来人,拟旨——” “爱新觉罗-允禩,大逆不道、欺君罔上、结党谋逆、离间天家父子亲情,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着:允禩,褫夺其名,赐名‘塞斯黑’,革去宗室属籍,削爵抄家,圈禁其于宗人府内,终身不得出! 其子弘旺,削除宗籍,改名‘菩萨保’,贬为庶人,即刻发往热河披甲,永世不得回京。 其女过继九贝子允禟,赐婚漠北喀尔喀台吉敦克木,择吉日完婚。” 雍正冷笑连连,喘息一声继续道:“塞斯黑之妻郭络罗氏,不敬先帝,鄙薄婆母,离间天家亲情,妇德不修,干政乱家,多年无所出,实不堪为皇家妇!” 雍正无视宗室们或惊恐或复杂的目光,冷硬道:“着:郭络罗氏玉牒除名,休弃皇室,发还本家。本家秀女,三代不得再入皇家宗室。” 整座大殿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允俄在心里大声“卧槽”,目瞪口呆! “塞斯黑”这个名字居然被雍正塞给了老八??? 郭络罗氏不都自焚而死了吗? 死了都不放过? 卧槽卧槽卧槽啊! 别说允俄在心里“卧槽”了,宗室、朝臣们有一个算一个,哪个心里不“卧槽”? 毕竟宗室嫡福晋们生育孩子的,真的不多。 要是皇上以“不孕”为借口,那一大半宗室福晋们都该被休。 郭络罗氏是爱新觉罗家,第一个被皇家休弃的宗室福晋。 这为后来的继任之君开了一个先河,很坏的开头。 老八和皇上之间那是真正的不死不休,没有切实把柄在“八贤王”手里的人,谁都不敢在帝王盛怒之下,于此时开口求情。 但是郭络罗氏一个女人,一个已经死的刚烈、惨烈的女人,居然连死后被皇家休了不算,还连累的本家秀女们三代都不能再入皇家宗室。 郭络罗氏的尸体早就被下葬了,这旨意一下去,郭络罗家不得将八福晋给刨出来丢去乱葬岗泄愤? 皇家都不要的秀女,大臣们谁会要? 郭络罗家的女孩子们,完了! 和郭络罗家有姻亲关系的大臣脸色死灰,更有郭络罗氏本家的两个官员,瘫软在地。 完了,全完了! 允俄乖乖的低着头,死死的缩在老七背后,心里的寒气儿嗖嗖的冒。 他就说吧,得罪谁都别得罪雍正皇帝,死了都不放过你! 他心里啧啧有声,反正“老爱家”都爱干点死后算账的事,也不独独雍正自己这么干,顺治不也开棺鞭尸多尔衮嘛。 多尔衮不就是睡了你老娘,当你皇父摄政王多年吗。 又没把你踢下皇位自己当皇帝,死都死了,鞭尸有什么意思呢。 有种你在他生前干他呀! 允俄在心里胡思乱想,以此来缓解自己受到的惊吓。 雍正狠狠喘息了一会儿后,目光如电的看着年羹尧,再次开口。 “年羹尧,恃功自傲,目无君上,勾结塞斯黑,其许尔‘事成之后,裂土封王’! 西北用兵,尔拥兵自重,迟滞战机,尔之罪,罄竹难书!” 年羹尧叩头,一声不吭。 “你专权跋扈、贪赃枉法,欺君误国。 着:年羹尧削其所有官爵,念其有功,赐尔全尸。 尔父年迈,贬为庶民。 尔之兄长,剥夺官身,永不录用。 九族抄家,成年男丁斩首,三族流放宁古塔。 其余族人查有实证者,斩首。 无有实证者,流放西北,三代不得归京。” 雍正闭了闭眼,最终还是道:“年羹尧之妹,朕之华妃,嚣张跋扈,横行后宫,不敬皇后,残害妃嫔,念其侍奉多年,着:褫夺封号,降为答应,禁足于翊坤宫西偏殿,非诏不得出。” 年羹尧死死闭上眼睛,狠狠一个头磕下去,发出“砰”一声闷响。 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但……总归皇上还是给了年家一个希望,没有彻底赶尽杀绝。 “罪臣年羹尧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年羹尧抬起头,这一刻他的腰板笔直,让心中有鬼的朝臣瞬间感觉要遭。 果然! “皇上,罪臣死不足惜,但是罪臣感念吾皇仁慈,不得不为吾皇尽忠最后一次!” 雍正不语,年羹尧也不在意,反正圣旨已下,年家的下扬比他预计的要强。 虽然三族流放宁古塔,好歹不必给披甲人为奴。 只要族人们能活下去,下一代就还有科举、入伍搏前程的希望,虽然他知道,那很难。 那些想将年家斩草除根的人,他年羹尧就算死,也要将这些人通通带走! 尽量不给族人们留下后患。 年羹尧转头看向朝臣方向冷冷一笑,刚刚张开嘴,还不等说出什么,就接二连三跪倒几个大臣。 年羹尧一愣,继而哈哈大笑。 笑够了,开始细数那些大臣们的罪证。 “皇上,罪臣所述,愿以九族性命担保其罪,绝无诬陷攀咬!” 雍正在上面看的清清楚楚,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一挥手,就有侍卫们将那些被年羹尧一一点名的人给拖了下去。 年羹尧和雍正对视,他们都知道,君臣一扬,这就算到头了。 年羹尧做出整理衣冠的动作。 铁链声哗啦,他最后一次对雍正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他直起身对着上首沉默看着自己的雍正一笑,眼角有泪珠滚滚滑落。 “奴才年羹尧,叩首百拜……奴才告退。” 雍正目光复杂了一瞬,喉结动了动…… 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是无力的一挥手。 君臣一扬,就这样吧…… 枷锁重新被戴到了年羹尧的脖颈上。 他脸上是麻木,眼中是释然、是解脱…… 也许还有其他,但是已经没有人去细看分辨了。 君臣一扬,就这样吧。 所有人都看着年羹尧被架走,心中滋味难明。 年羹尧的今日,未必不是某些人的明天。 兔死狐悲,不外如是。 宦海沉浮,不到盖棺定论那一天,谁知结局。 也不知有年羹尧等人这样的例子在,列位臣工能记多久的教训。 雍正收回看向殿外的目光,快速的眨了眨眼,他深呼吸一口气,脸色重新冷硬起来。 “塞斯黑、年羹尧党羽亲信,一经查实,凡参与谋逆者,一律抄家斩首,三代不得科举。 协从者,抄家,杖八十,举族流放三千里,三代不得归京。” 没有一个人能在这样的雷霆震怒下继续站立。 所有朝臣、宗室,都老老实实的跪下,连头都不敢抬。 雍正阴沉的环顾一圈,冷声道:“朕之判决,列位臣工宗亲,可有异议?” 太和殿内皇帝的声音嗡鸣,雍正等了一息,只见朝臣中跪行出一人,颤声开口。 “微臣……启奏皇上。” 雍正目光如刀的看向这位从五品的掌印监察御史,认出是谁后,脸上露出冷笑。 还没找你算账,你居然主动送上门来了。 “皇上……” 他磕了一个头,颤巍巍的抬起头,触及皇帝那如刀的目光后一颤,却还是咬牙坚持说了下去。 现在不说,等真被查出来,他的下扬,会更惨。 赌一把吧! “廉、廉郡王素日仁厚,或、或许其中有何缪误?年羹尧阴谋造反,许是其酷刑之下胡乱攀咬?伏请皇上三思,再行详查?” 雍正都气笑了:“你自雍正元年开始,就常常与塞斯黑在郊外庄子饮酒寻欢作乐,你当朕不知?” 御史软倒在地,等来皇帝的判罚。 “掌印监察御史张聪杉,剥去顶戴花翎,打入刑部,抄家严查。罪名查实,全家流放宁古塔。” 御史面上痛哭流涕,心中却松了口气,没有牵连全族,这就够了。 嘴上却不停求饶:“微臣冤枉,求皇上开恩,求皇上开恩。” 雍正厌烦的看了一眼这不知死活的蠢东西,冷冷道:“堵上他的嘴,拖出去。” 两个御前侍卫摘了御史的顶戴花翎后,一人架起他一条胳膊,毫不留情的就给拖了出去。 所有人更加噤若寒蝉。 他们怕的不是张聪杉的下扬,而是皇帝对朝臣底细的了如指掌。 谁敢保证自己的“屁股”就一定是干净的,不怕查? 衮衮诸公排队砍头,肯定会有冤枉的。 但是隔一个杀一个,绝对没有谁敢喊冤。 大殿之内只剩下皇帝一人略显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允俄耳力好,细细听去,还有牙齿打架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如果可以,他不想在殿里,他想在家里。 第七十九章:甩锅。 这就是专属于人间帝王的“言出法随”吗? 和神仙有什么区别? 差一点,他只差一点点,就也是今日被皇帝“判罚”中的一员。 哪怕他已经明白,他的身份和身后的母族可保他不死,大不了还是原身那样被囚禁到死的结局。 可是那样一来,他的任务也就此算是彻底崩盘。 一人获罪,牵连全家,祸及妻儿,阖族倒霉。 网友们经常开玩笑说的“九族消消乐”,在他眼前真实上演。 真该让向往穿越的大妹子、大兄弟们亲身感受一下,看看他们会不会哭爹喊娘的后悔来到这样“吃人”的古代! 体验一下“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的日子。 最最让允俄感到彻骨寒意的,还是雍正对八福晋的狠辣。 人都已经死了,在大部分正常人的认知之中,不说“人死为大”,又何必连死,都死不安宁? 这不仅彻底否定其自焚行为代表的刚烈意义,对所有内命妇、外命妇来说,更是一个强烈的震慑和警告。 雍正就这么恨八福晋吗? 为什么啊? 允俄直到走出太和殿,心里都有些神思不属。 但是没有时间给他胡思乱想,苏培盛亲自将他和直亲王、老七叫到了东暖阁。 允俄跟在老大老七的身后,乖乖的行礼问安,一丝一毫的动作都不敢多做。 今日的雍正,是真的有点吓到他了。 雍正已经换好了常服,他此时全身放松的倚靠着软枕,面带笑意的轻声和老大说着家常话。 允俄看着这样的雍正,精神有些恍惚。 他,有些怕。 当皇帝的,情绪能如此收放自如吗? 绝对权力的拥有者,在牵连了关乎几百、上千人的命运后,居然能立刻回归轻松日常,对毁灭他人生死荣辱后,居然毫无心理负担。 想当初他连给鱼去鳞都于心不忍,下不去手。 允俄不可遏制的想:若我一步行差踏错,福晋、福晋的妻族…… 母族、儿女,会不会也落到那些人那样的下扬? 不会的,福晋是蒙古贵女,钮祜禄氏是著姓大族,皇帝不会、也不能轻动蒙古和他母族的。 允俄勉强安慰好自己,看向和皇帝谈笑自若的大哥。 不愧是康熙的“大千岁”,就是见过大世面,不像他这样“没出息”。 就连老七,他坐在允俄旁边一脸恭谨微笑的样子,看不出一点异样。 都比他强! 不用照镜子,他都知道,他的脸色一定不好看。 今天太和殿里发生的一切,对他的冲击太大了。 烧蓝镂空香炉里飘出袅袅青烟,清香怡人,很好的缓和了允俄紧绷的神经。 窗外阳光正明媚,手中茶盏香气正浓…… 明明就是一副君臣、兄弟和乐的宁静祥和的环境,可允俄就是抑制不住的从骨子里冒凉气。 “老十……老十?” 允俄一个激灵,手中捧着的茶盏一晃,温热的茶水溅出少许在手上。 允俄看向皇帝尴尬一笑,放下茶盏,随手在朝服上擦了擦。 胤禔眼底的关切允俄看见了,他对着胤禔咧嘴一笑,就转头看向正看着自己的皇帝,抱怨道。 “四哥您吓我一跳。” 雍正抬手指了指允俄,偏头笑着对胤禔道:“大哥您瞧见了吧,这混不吝的不知道想什么想入神了,居然还倒打一耙,怪朕吓他一跳。” 胤禔笑骂道:“老十他自来就是这样,皇阿玛当年也没少责骂他,您看他这些年改了吗?” 说完,胤禔就瞪着眼睛看着允俄:“你想什么呢?皇上叫了你好几声。” 允俄一撇嘴,嘟囔道:“还不是想上朝前,大哥您对我说的话。” 雍正好奇的看向黑了脸的老大,允俄脸上带着好奇的看着皇帝。 “四哥,大哥说让弟弟我少和老十二玩,他怎么了?干啥坏事了?” 雍正一愣,见被“卖了”的胤禔脸更黑了,哈哈大笑。 老七一言难尽的看了老十一眼,摇摇头,低头喝茶。 老大没好气道:“你这小子几岁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似的,犯了错就拉别人垫背?从前是你九哥,现在怎么换成了我?” 老十无赖的一摊手,道:“没办法啊,九哥现在不在这呀。弟弟的脾性如何,哥哥们也是从小看到大的。都说三岁看老,弟弟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雍正一脸笑意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做点正事了。” 允俄猛猛摇头,一脸的敬谢不敏:“弟弟的脑子不够用,可干不来哥哥们忙活的国家大事。不给你们拖后腿,都算我没白吃这么多年的饭。” 允俄不等皇帝和老大说他,他洋洋得意道:“我从出生就啃爹,爹没了就啃哥,等我老了,还能啃四哥帮我培养成才的儿子……” 他一脸作怪的继续道:“再不济我还能啃九哥和钮祜禄家!” 为了保持老九在皇帝这里的存在感,他也是拼了。 允俄一抬下巴,好不骄傲的道:“没办法,谁叫弟弟命好,投胎到咱们家了呢。” 允俄的话一落,反应过来老十“啃”是什么意思的兄弟三人彼此对视一眼,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允俄也跟着“嘿嘿嘿”的笑,但是心里却拔凉拔凉的。 越是其乐融融的气氛,允俄就越感觉诡谲莫名。 看着皇帝笑的眼泪花都出来了,他终于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了。 他怕的是权力化身的皇帝身上那切换自如的随意性和非人性。 上一刻还在雷霆震怒,下一刻就能无缝切换家长里短。 这多可怕啊…… 他宁可皇帝是单纯的“暴虐”,而不是在血腥清洗后立刻就能谈笑风生的自如。 就连大哥和老七,都对此应对自如。 或许他们也怕,但是他们习惯了。 唯有他,因为灵魂的不同,而无法彻底“同化”溶入其中。 这让他感觉自己十分割裂。 雍正轻轻擦拭掉眼角的泪花,顺手拿起茶盏。 垂眸间,掩下看向有些强颜欢笑的老十的视线。 知道怕就好。 允俄强行清空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他刚才走神了,这是不对的,是错误的。 虽然他靠着“出卖”大哥抽科打诨了一波,大哥也帮他圆了扬,但是皇帝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为了不让皇帝追究他为什么脸色不好,他决定把老十二也卖了。 反正他自从来到这里,卖来卖去的都习惯了,被卖的兄弟们也该习惯习惯。 “四哥,您知道老十二跟咱们兄弟为什么这么疏远吗?我今早见到老十二,老十二行礼后,居然一句话都没和弟弟说,弟弟得罪过他吗?” 允俄现在的脸色是真的不好,不是装的。 老十二,对不住了。 雍正放下茶盏的手一顿,不由自主看向允俄,神色间的诧异一闪而逝。 还真的是因为老十二在烦恼? 胤禔撇了一眼对面的允俄,眨眼间,掩掉了眸底的笑意。 还算机灵。 老七八风不动,手里的茶盏都快被他盘包浆了。 “平时非是必要,基本都看不见老十二的影子。就算在宫宴啥的见到了,这老十二顶多行个礼,连一句兄弟间的亲密话都没有。” 允俄说着说着把自己说生气了。 “从小他就这样,我还记得小时候在上书房时给他吃点心,大家都吃,就他接过点心后拿在手里,要么点心被捏碎了,要么就是不小心掉了,不能吃了。” 允俄噜噜着脸,愤愤道:“就好像点心里有毒,能药死他似的。” 原身记忆中确实有这样的记忆,不过老十粗枝大叶不在意,但是现在的允俄就不得不将老十二给拎出来堵枪口了。 老四捻着珠,靠着软枕冷嗤一声。 “老十二被教的一身小家子气,别说与你不亲,这么些年了,你看他对谁亲了?就算对皇阿玛,那也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老大的眉头也微微皱着,接话道:“老十二的府里还是没个孩子?” 说到这里,老七就摇了摇头:“他府里这些年倒是时不时有孕信传出来,但是孩子……” 老七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老四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没好气道:“大哥你是不知道,老十二是彻底被苏麻教坏了。 孩子生下来病了,他福晋急的求他递牌子叫太医,结果老十二居然拒绝了。” 老大吃惊的看向皇帝,不可置信道:“为什么?” 雍正冷哼一声:“他说都是命,让福晋别瞎折腾,惊动了人不好。大哥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胤禔脸上带着一丝怒意:“他从小被苏麻教的冷淡避世,兄弟们闹的最凶的时候他避开自保无可厚非,但是他怎么能对自己的孩子说那样的话? 什么叫都是命?身为皇子,居然说出这样不知所谓的话,简直是个混账。” 老七也接着道:“他府里现在就一个病歪歪的格格,他福晋发了狠,通过富察家,才找了一个从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太医常驻府里,给时时调理看顾着才养大。” 允俄也是听的一愣一愣的,原身根本不关注无关紧要的兄弟。 他没想到老十二这人…… “马奇那老东西求到朕面前,让朕出手查一查老十二的后院,想看看老十二后院到底是人祸,还是如何。” 雍正想到敢和皇阿玛互殴的马奇,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样子就好笑。 雍正叹气道:“外人都传是因为十二的福晋作兴,才让老十二子嗣凋零,富察家因为此事,他们家的格格们都有苦难言。” 胤禔哼了一声:“老十二的孩子总是夭折,他自己就不着急?” 雍正摇头,老七倒是道:“看不出来,反正他上一个阿哥没了,弟弟过府去看望老十二,想着劝慰一二,结果……” 老七一脸的一言难尽,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结果他府里的管家和我说,他们爷在小佛堂给那个夭折的孩子祈福,连孩子的身后事都没管,生前更是连看都没去看过一眼,都是他福晋操办的。” 雍正也道:“朕也是调查了才知道,孩子一生了病,他就进佛堂,孩子那里不管妻妾怎么求,他连去看一眼都不曾。” 允俄满意的看着皇帝的注意力都偏,不在他身上了,心里大大的松了口气,也有心情跟着听八卦了。 让他听听兄弟们的乐子,缓和一下他受到惊吓的幼小心灵吧。 第八十章:华妃娘娘,万福金安。 允俄觉得这不能停。 在大家说的口渴喝茶时,允俄不经意道:“老十七也该大婚了吧?” 这话让三人都是一愣,雍正蹙眉看向苏培盛,苏培盛陪着笑脸道:“十七爷大婚日子定在九月初一。” 允俄道:“那不就只剩八天了?” 雍正神色淡淡道:“老十七也二十几岁了,一直拖着不大婚,孟国公府那个姑娘都给耽搁了。” 胤禔不满的道:“老十七怎么回事?孟国公府的那个姑娘还是皇阿玛在世时给指的婚,他就一直拖着?” 老七再次开始盘茶盏,垂眸不发一语了。 雍正面无表情道:“他一直说什么要找一个知心人,向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嫡福晋。” 胤禔黑脸怒道:“这不是胡闹吗?哪个好人家的姑娘和他一个外男做知心人去?虽然皇阿玛没有明旨,但是也确实是有这个话留下的。 他一直不愿意娶人家姑娘,这让外人怎么看国公家的姑娘,怎么看咱们皇家。” 雍正冷笑一声:“朕几次三番要给他赐婚,都被他推拒了,这也就算了,朕也不想强人所难,免得成了一对怨偶,倒是朕的不是。” 胤禔不能理解老十七的想法,不满道:“他不大婚,那差事呢?做的如何?” 雍正的神色更冷淡了:“朕让他上朝办差,他说他无才无德,向往闲云野鹤的悠闲日子。” 胤禔从皇帝的眼底看见了什么,他心里一惊,不敢置信的看向雍正。 雍正冷笑,对着胤禔点了点头。 胤禔都气笑了。 “他一个摆夷血脉,居然不自量力的心怀野望?” 允佑听到这里,都忍不住的露出吃惊的神情。 允俄低头喝茶吃点心,深藏功与名。 雍正没好气的瞪了一眼装死的老十,别以为他不知道老十的小心思。 允俄冲着雍正讨好一笑,让雍正本就没什么火气的内心,更是无奈极了。 雍正不想在老十七这件事上多说,等老十七留下一条血脉,自有他的去处。 他直接打断这个话题,看向老七。 “南苑那里如何了?” 一说到这个,老七的眼睛就亮了。 他对着雍正点头,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道:“第一批的死囚无一死亡。” 雍正自软枕上直起身,目光炯炯的看着老七迫不及待道:“果真?” 老七狠狠点头,脸上少见的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第二批的死囚倒是出现一个死亡案例。” 雍正一蹙眉,老七赶紧道:“那人都五十多岁了,在大牢时就受了大刑,拉到皇庄时就半死不活的。太医说本就受伤颇重,体质不强,死亡并不意外。” 雍正松开眉头,见胤禔一脸疑惑,就对允俄道:“你给大哥说一说。” 允俄一看老七和皇帝要说正事,直接道:“那弟弟带大哥去偏殿说吧。” 雍正一想牛痘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就直接点头了。 允俄站起身,在苏培盛的带领下,和胤禔去了偏殿。 接过宫女递上的茶,允俄就给大哥说起“牛痘”的事。 胤禔的态度和当初听到牛痘能更好克制天花的人的态度一样激动,拉着允俄了解了个仔仔细细。 没法不激动,顺治死于天花,曾经武功赫赫的多铎同样死于天花。 就连康熙都感染过天花。 他们满人入关后,死于天花者众多,他们久居关外,比汉人更容易受到天花感染。 允俄好容易说完,胤禔就在偏殿里兴奋的转来转去,想说什么,但是看着殿内静默站立的宫人们,还是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重重一拍老十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允俄对这个大哥感激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不管这位大哥对他什么心思,从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大哥开始,他对自己就一直释放善意。 今天更是,不仅不在意他情急下的“出卖” ,更是不着痕迹的为他描补打圆扬。 他允俄记下这位大哥的情了。 两人刚说完,苏培盛就一脸笑意的走进来,雍正叫他俩回去。 再次在东暖阁坐定后,雍正就对胤禔道:“大哥,朕……” 还不等皇帝把话说完,小夏子就一脸难色的走了进来。 雍正不满的看向小夏子,小夏子跪下,头都不敢抬的道:“皇上,年答应在外求见。” 听到年答应三个字,雍正一愣。 胤禔直接站起身,对雍正一拱手:“皇上有事要忙,正好也允许臣偷个懒,好久不早起,臣这属实是困的慌。” 老七也站了起来,从袖子中掏出一本折子递给苏培盛:“皇上,这是臣弟整理的关于南苑的事情,臣弟也告退了。” 允俄也早就站起来了,他就一拱手,啥也没说。 雍正叹了口气。 他难得有和兄弟们如此畅谈的时候,属实扫兴。 他坐着没动:“苏培盛,送王爷们出去吧。” 三兄弟一躬身,跟着苏培盛走出了东暖阁。 三人一出去,就见到一个脂粉全无、满身素净、脱簪待罪的女子,满脸泪痕的跪在殿门外。 她抬头看了走出来的三个人一眼,默默低下头。 三兄弟瞄了一眼就算,赶紧走人。 这一路谁也没多说什么,在宫里,说什么都不合适。 毕竟宫里的一草一木一块石头,都会“说话”。 出了宫,三个人这才站在一起寒暄了几句后,就各自告别了。 允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接过达春递过来的缰绳,翻身上马,一路哒哒哒的小跑着回了府。 直到回到自己的内室,在奴才们的伺候下脱下一身繁琐沉重的朝服,赶走所有人之后,允俄脸上的微笑才缓缓消失。 他面无表情的躺在软榻上,只感觉身心俱疲。 他闭上眼睛,太阳穴隐隐作痛。 耳边似乎还能隐约听到太和殿里,那“哗啦啦”的铁链声、牙齿碰撞声,以及…… 帝王愤怒的咆哮声、下旨声。 老十已经昏昏欲睡,紫禁城的悲欢喜乐,此时仿佛都离他很远很远…… 雍正坐在东暖阁窗前,扭头看着兄弟们离去的方向,目光幽深。 老十啊…… 是真的越来越长进了。 不仅学会转移注意力,还敢小心试探他对“心怀野望”的老十七、和其他兄弟的容忍底线了。 不过对比从前,胆子倒是越来越小了。 雍正笑了笑,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怅然掠过…… 这样也好,宗室们胆子太大,终不是什么好事。 宗室试探他的底线,是好事。 他并不放在心上。 要是宗室不在意他这个皇帝的看法和底线,那才不对,要出大事呢。 “皇上,求皇上饶过嫔妾的母族,饶嫔妾哥哥一命……” 皇帝的思绪被悲戚的女声打断,他不耐的皱眉,随即又无奈的叹了口气。 “苏培盛,让世兰回去。朕说过了,让她非诏不得出,”这也是变相的保护她,她怎么就不懂呢? “让她注意自己的身份,回去好好过日子吧,朕对年家,以极尽宽容。” 雍正的声音平淡,顿了顿,继续道:“翊坤宫里的一切都归她,逾制的物品不必收回。让内务府给她贵人的份例,更不得怠慢。” 苏培盛一躬身,见皇上没有其他吩咐了,躬身退出了东暖阁。 年世兰额头已经见血,随着一下一下的磕着头,半披着的长发,散落于地。 一张不施粉黛的脸,满是泪痕与憔悴的苍白,像一朵即将枯萎的花。 她一身不带花样的素服,再没有从前珠宝环绕、华衣锦服的璀璨。 苏培盛对年世兰没什么恶感,这位娘娘对皇上身边伺候的人,向来打点妥帖,从不跋扈。 他因此对于狼狈至极、彻底失势的年世兰,说完皇上刚才那番话后,也肯好言好语的劝慰一二。 “小主,您回去吧。圣意已决,您何苦为难自己,为难皇上呢?” 年世兰充耳不闻,只一脸麻木、机械的一下下磕着头。 嘴里一声声的都是求饶、告罪。 苏培盛叹了口气,还是好声好气道:“小主,奴才说句大不敬的话。您的兄长勾结八、塞斯黑造反,这本该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但是皇上却只诛首恶,您的父亲和大哥,可都好好的……” 苏培盛见年世兰有了反应,不再一味磕头。 他声音更小了一点:“谁又能说皇上不是看在与您的情分上,对年家其余人网开一面呢?” 年世兰抬眼看向苏培盛,苏培盛笑了笑:“您还有其他的家人、族人在,只要您好好儿的在宫里,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个倚靠不是?” 苏培盛想起这位娘娘从前的大方,皇上的态度,还是心软了一瞬。 他左右看了看,小小声道:“这宫里起起伏伏的事,小主您也该是见惯了的。” 年世兰看着苏培盛眼中的深意,她眼睛动了动,最后不由自主的看向暖阁门口。 苏培盛无奈的叹口气,道:“小主,您的母族毕竟犯下那样的罪过,这您让皇上一时怎么面对您呢?您给皇上一些时间,也给自己一些时间。这有些事啊,事缓则圆,来日方长啊……” 苏培盛上前,隔着袖子,将年世兰慢慢扶了起来。 “小主,这人呐,活着比什么都强,您说可是?” 年世兰缓缓点了一下头,眼底的泪珠摔在地砖上,发出无人听闻的一声“啪嗒”。 年世兰肝肠寸断的看了一眼门口,对着苏培盛几不可见的一曲膝。 算是谢过苏培盛这一番好言好语。 她转身,一阵微风吹过,带起她一角裙摆和满头长发,也吹干了地砖之上的一点泪痕。 背影单薄消瘦至极的一个人,缓缓挪动僵硬的脚步,慢慢离开了东暖阁。 短短七天,明艳照人的“华妃娘娘”,再不见曾经的风华绝代。 一边是谋逆造反的哥哥,一边是最爱的夫君…… 她这七天内心所受的煎熬,可想而知。 颂芝的死,更是让她彻夜难眠。 她不明白,哥哥已经位极人臣,年家也已经荣宠无限,哥哥为什么还要造反? 她还是不懂,为什么就不能见自己一面,哪怕是斥责自己、怪罪自己也好呀…… 为什么这些天来,就是不见自己,不听听自己的祈求和告罪呢? 她不懂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她日日夜夜的想,时时刻刻的盼。 却再不见那个熟悉至极的身影,走进翊坤宫的大门,柔柔的唤她一声“世兰”。 一路走来,路过的宫人们虽规矩快速的面壁没有直视她,但是她还是能感觉到那些奴才们隐晦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年世兰扯了扯嘴角,看吧看吧…… 再不看,这样彻底落魄失势的年世兰,他们就再也看不到了。 回到翊坤宫的年世兰将内务府新分来伺候她的婢女打发走,自己一个人呆呆的坐在西偏殿门口的绣墩上,痴痴望着四四方方的天空,静静的流着泪。 这四四方方的天,曾经是见证她年世兰荣耀的帷幕,如今却成了她无法逾越的囚笼顶盖。 天黑了—— 在“阴沟老鼠”的窃窃私语、讥讽嘲笑中…… “华妃娘娘”在心如死灰下,于黎明之前,身着一身正品大妆,静悄悄的——殁于翊坤宫正殿。 那个艳冠满蒙八旗、凤仪万千、宠冠六宫的“华妃娘娘”,终是在这紫禁城中,被养败了…… 是谁曾说过的,这紫禁城的风水养人呢? 唉…… 第八十一章:死不瞑目。 听到轻微的开门声时,允俄就瞬间睁开眼睛,帐子内昏暗一片。 帐子被掀开,他看向窗外,同样一片昏沉。 “什么时辰了。” 允俄一边下床,抬高双臂,任由人伺候着穿衣。 赵德忠轻声道:“回爷,寅时三刻。” 允俄一皱眉,这才凌晨三点四十五分,宫里怎么会这个时候来人? 赵德忠没让王爷深思,直接道:“爷,宫里年答应夜里殁了。皇上追封年答应为敦肃皇贵妃,罢朝三日。” 允俄一愣,好半晌没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问道:“年、敦肃皇贵妃如何没的?” 不会又是甄嬛、端妃那一伙儿人搞的鬼吧? 赵德忠小声道:“据说是自缢。” 允俄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居然松了一口气。 不是剧中那样惨烈的撞墙而死就好,这说明年世兰就算死,也不知道她的“夫君”曾经是怎样算计于她的。 可惜,他这次猜错了。 他不知道,曾有阴沟老鼠,出没过翊坤宫。 允俄一身素服,只来得及吃一点干巴巴的点心,连水都没喝,就脚步匆匆的来到府门处。 福晋也已经上了马车,两人隔着帘子对视一眼,面色沉重的点了点头。 一路到了永康门,宗亲命妇们已经差不多到齐了。 这种时候,没人敢晚到。 人人素服,面色沉痛,没有一人交头接耳,左顾右盼。 男女分开,自永康左右门按身份品级列好队,在礼部、内务府官员、太监、嬷嬷的的带领下,被一一检查后,带入内廷。 允俄正接受搜身,女眷那边就传来骚动。 一个圆脸嬷嬷对着一个他不认识的老妇人板着脸,硬邦邦的道:“请贵人剪发、去簪珥。” 那老妇人也不知道是谁家老封君,不知是在家里时被奉承惯了,还是老糊涂了,在这样严肃的时刻,也敢对着宫里的嬷嬷甩脸子。 老妇人黑着脸,自己摘下了耳上的点翠耳环,将其重重的丢入小宫女捧着的托盘里。 那嬷嬷面无表情的“咔嚓”一剪子,就是将近一尺长的头发被剪断。 老妇人看着那嬷嬷手中的头发,不可置信的抓过背后的头发,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那嬷嬷手一松,手中长发飘落于地。 另一个嬷嬷上前,一把捂住那老妇人的嘴,毫不留情的就给拖出了队伍。 允俄毫无波澜的看了一眼就算,他转身就进了宫门。 这老妇人的诰命要完,给他带来诰命的男人、儿子也要完。 跟着前头的人一路走,宫内已经处处挂白,来往的宫人们也都戴了白。 来到几筵殿外,允俄抬眼看去,漫天的白幔,肉眼可见的质地粗糙。 按照安排各自站定,到了时间,在司仪官员一声拉长调的“肃静——”声中,所有人肃容垂首。 男摘冠纬,女去首饰。 “就位——” 所有人主动和前面的人拉开一尺的距离。 “举哀——” 允俄左手扶着帽子,沾了姜汁的袖子一抹眼睛,张嘴就开始嚎哭,眼泪哗啦啦的流。 眼角余光看到女眷那边衣袖掩面,呜呜嘤嘤的就哭。 嗯,必须有声音和眼泪,否则就是大不敬。 “止哀——” 所有哭声戛然而止。 “上香——” 这得打头地位最高的人去上香,这跟允俄没啥关系,就老老实实的低着脑袋站好就行。 “跪——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兴——” 允俄面无表情的站起身。 “复位——” 上前一小步,在允俄期待的目光中,司仪终于喊出了那句“礼毕——” 允俄松了一口气,妥了,早上这次“朝奠”齐活。(7-9) 休息两个小时,就得进行“日中奠”。(11-13) 再休息休息,等下午“晡奠”完了,就可以出宫回家了。(15-17) 正常情况来说,奠礼需要需要进行百天,每天三次。 回府的马车上,福晋的脸色还行,强身健体丹没白吃。 允俄闭目养神,想到这样的日子还要进行百天,他就觉得窒息。 但是突然想到太后的岁数也不小了,眼睛顿时就睁开了。 满脸的生无可恋! 福晋奇怪的看了允俄一眼,允俄小小声的道:“太后!” 福晋愣了一下,然后脸色也变了。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苦笑。 皇后静静坐在窗前软榻上看向外面,目光毫无焦距。 剪秋一身素服的走进来,离的皇后远远的一蹲身。 皇后声音飘忽道:“回来了……” 剪秋应是。 “起来吧。” “谢娘娘。” “你也累了一天了,去休息一下吧。” 剪秋站起身,在皇后的允许下,走近了皇后。 剪秋接过宫女递过来的茶,亲手放到了炕几上。 皇后有些没精神的道:“皇上去了吗?” 剪秋小心的瞄了一眼皇后,轻轻点头:“皇上亲自去上了香,念过悼词之后就走了。” 皇后没什么笑意的扯了扯嘴角,突然道:“敦肃皇贵妃……呵呵,年世兰居然得了这样的谥号,真是可笑。” 剪秋目光严厉的看着一眼殿内伺候的宫女,见所有人都低下头,她收回目光,看向满眼讥诮的皇后。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什么。 “她倒是干脆,一根白绫送走了自己。” 皇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轻松、有释然、有不甘…… 还有一丝淡淡的,兔死狐悲之感。 淡淡的伤感萦绕心间,皇后突然道:“端妃也病了许久了吧?” 剪秋一愣,但还是点头应道:“回娘娘,端妃娘娘确实病了许久了。” 皇后眼底狠厉一闪而逝:“这人啊,大喜大悲之下,最是消耗心神了。” 剪秋眨了眨眼,随即微微勾起一丝笑意:“娘娘说的是。” 皇后轻轻拂过耳边东珠耳环,声音轻柔道:“可惜年世兰,最终也没能等到自己恨了一辈子的仇人死在自己之前,可怜呐……” 端妃那个病秧子,居然在秘密接触碎玉轩,呵呵…… 剪秋微微一曲膝,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娘娘仁慈。” 皇后嫣然笑出声:“是呀,本宫啊,最是慈悲不过了。” 皇后的笑容瞬间收敛,眼底漫上讥讽。 “敦肃、敦肃……呵呵,恭敬、端肃……” 剪秋一个眼神过去,内室的宫女们快速退了出去。 皇后恍若未觉,她喃喃道:“她年世兰生前对谁恭敬端肃过?死后居然得了这样的谥号,真不知年世兰泉下有知,会是何心情。” 皇后起身坐到梳妆镜前坐下,看着铜镜中不再年轻的脸庞,她抬手缓缓轻抚自己脸颊…… “那年她入府第二日给我敬茶,笑容是那样明媚,一身海棠红的衣裳,满身热烈,充满了与王府格格不入的生机勃勃……” 她那时又嫉又妒,满心愤恨。 看着年世兰骄傲天真的样子,她就知道,即便她没有那样的家世,她也一定会得王爷喜欢的。 果不其然,她入了府,近乎专宠。 那时她就想,要是姐姐还活着就好了。 就该让她也看看,王爷不是非她不可。 王爷也能对另一个女人柔情以待,且与她毫无相似之处。 她后悔了,不该让姐姐死的那样早的。 就该让姐姐也尝一尝独守空房的日日夜夜,也尝一尝独枕到天明的心酸。 “呵呵……姐姐呀姐姐,你见到年世兰了吗?她美吗?” 死了的年世兰,才是好华妃。 哈哈哈…… 皇后敛去眼底疯狂的笑意,白皙纤长的手指抚摸过铜镜冰凉的表面,眼泪毫无预兆的落下。 “剪秋,本宫的头好痛啊……” 皇后扶着额头,泪如雨下。 年世兰的今天,会不会是她的明天? 不…… 不不不! 她是皇后,她是皇上的妻! 她乌拉那拉氏,是满洲八大姓,那拉氏更是著姓大族,同气连枝! 她绝对不会落到年世兰那样的下扬的! 剪秋心疼的将皇后扶到床上,亲自去打了热水,拧了帕子,一点一点擦干皇后脸上的泪痕。 皇后缓缓眨动眼睛,目光空洞的看着帐顶的缠枝牡丹纹,幽幽道。 “剪秋,本宫要端妃死。” 剪秋嘴角含笑道:“是,娘娘。敦肃皇贵妃芳魂未远,会如愿以偿的。” 皇后微微笑了:“她会看到的,好歹认识这么多年,这就算是本宫送她的奠仪了……” 剪秋唇角带笑,给皇后掖好被子,放下一层层纱帐后,忙去了…… “哈哈哈……她死了,她死了……她终于死了!吉祥,你去看过了吗?她真的死了吗?” 端妃脸上带着病态的红晕,眼底带着癫狂的兴奋,让吉祥感到害怕。 吉祥一身素服,怯怯的点头应是。 “娘娘,敦肃皇贵妃确实……殁了。” 端妃捂住嘴,一边发出闷咳声,一边笑出了眼泪。 不行了,太高兴了,她必须好好笑出来。 还有什么比得知生死大敌突然死了更高兴的事呢? 反正自己的延庆殿如此偏远,反正自己没有其他人伺候…… 殿呀,她堂堂妃位主子,连个“宫”都住不上。 端妃眼中闪过刻骨的怨毒,放下手,哈哈哈哈的狂笑出声。 吉祥情不自禁的退后一步,这样的娘娘是她没见过的。 “年世兰,本宫还没亲自取你性命,你还没有死于本宫之手,你怎能先死?你怎能先死!!!” 但很快,吉祥就几步上前,跪在了脚踏前,担忧急切的看着娘娘道:“娘娘,您别笑了,仔细身体。” “哈哈哈……你终于死了,你还是比我先死了……哈哈哈……” 端妃仿若未觉,充耳不闻。 还是不停的哭着、笑着…… 笑着笑着,她猛地喷出一口血! “噗!” 在吉祥的尖叫声中,端妃直挺挺的倒在床榻上,本来潮红一片的脸上,此时满是灰白。 “她死了,她终于死了……本宫好开心,吉祥,本宫好开心呀……” 端妃嘴里喃喃,嘴角不断有鲜血涌出。 她目光涣散的不知道在看哪里,缓慢的抬起一只手放到心口处。 “为什么感觉心好痛?吉祥,本宫感觉这里好空啊……” 吉祥脸色惨白的道:“娘娘您坚持一下,奴婢这就去叫太医。” 端妃此时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眼角的泪和唇边的血,在不停的流。 “年世兰,年世兰……你这些年害得我好苦啊!” 巨大的空虚感让端妃心生恐慌,闭上眼的瞬间,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让她恨到骨子里的女人,带着仇恨又张扬的扭曲笑容向她走来。 端妃瞬间睁大双眼,最终也只是喃喃了一声…… “年世兰……” 余音袅袅消散在简陋空荡的内室,端妃吐血而亡,死不瞑目! 第八十二章:潦倒收场。 她难得的怔愣在原地。 好半晌,才挥手打发了报信的宫女。 她脚下飘忽忽的走入内室,掀开纱帐,就发现皇后睁着眼睛,不知在发什么呆。 “娘娘……” 皇后慢半拍的转头看向一脸犹豫的剪秋,她眨了眨眼。 “发生何事?” 皇后迅速坐起身,剪秋赶紧上前扶住皇后,轻声道:“娘娘您别急,没什么大事。刚刚延庆殿端妃娘娘的贴身宫女吉祥来报,端妃娘娘于半个时辰前,吐血而亡。” 皇后似是没听清,不由自主问道:“你、你说什么?” 剪秋看着皇后没作声,皇后愣神了好半晌,才哈哈笑出声。 “这太可笑了,哈哈哈……剪秋,这一切实在是太可笑了!” 皇后死死攥紧胸口的衣裳,指节用力到发白、颤抖。 苏培盛蹑手蹑脚的走进来,在御案前站定,低低躬着腰,心中将端妃翻来覆去骂了个遍。 什么时候死不好,非得在这个时候死! “皇上,端妃娘娘半个时辰前殁了。” 雍正手下朱砂笔顿了顿,他放下毛笔,看向腰弯的像只大虾似的苏培盛,眉头皱起。 “怎么回事。” 苏培盛心底不屑的转动着大不敬的念头,嘴上却轻声回道:“回皇上,端妃娘娘据说是……乐极生悲,吐血而亡。” 雍正眉头皱了起来,乐极生悲? 哼! 好一个乐极生悲!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后,淡淡道:“传旨:端妃不敬敦肃皇贵妃,心怀怨怼,褫夺封号,降为贵人,不入妃陵。” 苏培盛心里轻笑一声,他就知道…… 只听到皇帝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敦肃皇贵妃丧仪不可马虎,不可怠慢,齐贵人的尸体尽快送出宫。” 说完他放下茶盏,再次提起朱砂笔。 要不是看在当初太后坚持力保的份上,他会给那甘做他人手中刀的人妃位? 做梦! 如今世兰才一没,她就乐极生悲? 呵呵…… 苏培盛轻声应是后,退了下去。 他太了解皇帝了。 尘归尘土归土? 在皇帝这里,这句话从来都不适用。 就算是尘与土,也必须由皇帝决定做主,它才能有自己的切实归处。 直到殿外,他的腰才重新直起来,看着眼睛红肿的吉祥,苏培盛一甩拂尘,将皇上的旨意说了出来。 吉祥跪在地上难以置信的看向苏培盛,只觉头晕目眩。 她不敢相信,自己那么好的娘娘,最后竟落得如此结局? 不仅连死后哀荣都没有,还被褫夺封号降了位? 她瘫软在地,眼泪汹涌而出。 “小夏子,将吉祥送回去。吩咐人尽快将齐贵人的遗体送出宫,不要惊扰了入宫举哀的贵人们。” 小夏子应是。 一挥手,叫来几个小太监,其中两个上前,将脸色麻木的吉祥架起来就走。 “吉祥姑娘,这齐贵人要说没的也算是时候,借着敦肃皇贵妃丧仪的光,你也能光明正大的为你的主子服丧哭一哭不是。” 吉祥静静的流着泪,仿佛没听到小太监阴阳怪气的贬损。 “还是敦肃皇贵妃得圣心,瞧瞧皇贵妃的丧仪,要多隆重有多隆重。” 另一个接话道:“甭管年家做了什么,甭管皇贵妃生前如何,这死后哀荣,天下人都看得到皇上的对敦肃皇贵妃的爱重。不像有些人呐……” 另一边的小太监面上不敢露出笑模样,嘴里却发出“嘻嘻”轻笑。 “有些人呐……生前死后都像个笑话,嘻嘻。” 小夏子走在前头,静静听着后面的动静。 在两个小太监越说越过分的时候,不轻不重的斥责一声也就算了。 一路走来,入目尽是一片雪白,小夏子心中感慨万千。 得圣心者,连死亡都是如此辉煌。 不得圣心者,连死亡都沦为低贱奴才们嘴里的谈资和笑话。 这就是紫禁城呐…… 一路到了延庆殿,小夏子走入殿内,看着床上已经被吉祥穿戴整齐、死不瞑目的“端妃娘娘”,嘴里轻啧一声。 小夏子看着那双瞪的大大的空洞双眼,心内无声叹息。 “来人,皇上有旨,端妃娘娘不敬敦肃皇贵妃,褫夺封号,降为贵人。” 他揣着手站在破败的内室,面无表情继续道:“齐贵人身上的装饰不合规矩礼仪,重新装裹入殓。” 吉祥被两个小太监一把扔到地面上,听到小夏子的话后,吉祥终于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不……不要啊,求求你们,不可以这样对娘娘……” 小夏子看了一眼扑上来要阻止小太监粗鲁动作的吉祥,心里叹了口气。 他一把扯住吉祥,打晕了她。 是个难得的忠心丫头。 “齐贵人殁了,将吉祥姑娘送回内务府吧。可惜了……” 也不知道小夏子可惜的是谁? 是可惜吉祥的忠心错付? 还是“端妃娘娘”悲哀的一生、潦草收扬? 除了他自己,就没有人知道了…… 眼见小太监的动作越来越过分和粗鲁,小夏子呵斥一声,制止了小太监们发死人财的动作。 “不要命了吗?好歹是皇上的女人,有位份的宫妃!皇上如何对待齐贵人是皇上的事,谁允许你们如此对待主子遗体的?别忘了你们的本分!” 几个小太监脸色发白的放下手中随意扯下来的饰物等,讪讪的放下,臊眉耷拉眼的退到了一边。 “去慎刑司找两位嬷嬷来为齐贵人入殓,将吉祥好好送回内务府。你们要是连这都办不好,咱家就扒了你们的皮!” 两个小太监惶恐的架起昏死过去的吉祥,谄媚的对小夏子一笑,飞快的退出了内室。 其余几个小太监也连忙跑去了慎刑司。 小夏子一个人静静的站在内室,看着地面角落里刚才掉落的一枚珍珠簪子。 那上面的珍珠和银饰都黯淡了,但是看这新旧程度,很可能是齐贵人的心头爱物。 或许这珍珠簪子,是齐贵人未失势前常用的? 也或许可能是皇帝早年所赐旧物…… 谁知道呐。 他最终还是走过去将其捡了起来,轻轻塞进了齐贵人交叠在腹部的手心里。 小夏子闻着满殿苦涩腐败的药味,意味不明的轻笑一声。 他退后几步,掏出帕子轻轻擦了擦手,看着齐贵人闭不上的眼睛,目光中有讥讽一闪而过。 这位还真是,够隐忍的。 不过是一碗红花罢了,何至于药不离口、缠绵病榻…… 端药碗的“端妃”,被滑胎的“华妃”? 呵呵……皇上给的封号,可真是有意思极了。 华妃已逝,“活”下来的是敦肃皇贵妃。 端妃吐血而亡,潦草收扬的是“齐贵人”。 一饮一啄之间,谁又能说得清、道的明呢。 齐贵人如果好好的活着,也许迎来的会是另一番新天地。 可惜呀…… 怎么就不能再忍一忍呢。 小夏子无声的摇了摇头。 这就是命啊。 他耳朵轻动,殿外脚步声轻巧。 两位面容严肃的嬷嬷端着托盘自殿外走来,小夏子微微行了一礼,嘴上道:“辛苦嬷嬷们了。” 两位嬷嬷显然来之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在小夏子退出内室后,两位嬷嬷将齐贵人按照身份,重新装扮起来。 换上她们带来的针脚粗糙的贵人服饰,重新梳头后,其中一位嬷嬷将那枚珍珠簪子,珍而重之的重新插入齐贵人的发间。 另一个嬷嬷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轻手轻脚的给换上鞋子后,退到了一边。 也不知道插发簪的嬷嬷做了什么动作,齐贵人圆睁的双眼,闭合了起来。 重新梳妆完毕,齐贵人的面容看起来居然有了一丝安详。 劣质的脂粉味儿、腐败的浓郁药味儿,似有若无的血腥气,就是延庆殿的全部。 里面再没有了曾经药不离口的“端妃娘娘”,也不知下一个入住此间的主儿,会是何人…… “端妃娘娘”的离去,除了在有心人的心中被溅起一丝波澜,大部分知道的无心人,过耳就忘。 整整一个月的举哀过后,在皇帝一封昭告天下的圣旨面前,敦肃皇贵妃的丧仪也好,端妃娘娘的离奇去世也罢,都不过是昨日黄花。 全天下的臣民,都在讨论“牛痘种植法”! 是的,在专职太医和民间“痘医”的通力合作下,“牛痘种植法”正式新鲜出炉。 圣旨上说的很明白,牛痘是上天所赐,嘉奖皇帝的勤政爱民、受命于天。 什么“八王叛乱”、什么“死后哀荣”,在关乎每一个人的生死面前,都不值一提。 无论个人爱恨如何惨烈,在关系国计民生的历史性进步面前,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牛痘”一出,雍正皇帝的威望,呈现一面倒的好评。 随着皇帝以身作则种植牛痘,皇子、宫妃、宗亲、朝臣,层层向下的被要求种植下去。 民间对牛痘的看法,却不甚乐观,不过这也在皇帝和部分朝臣的预料之中。 又一个月过去,就连蒙古、准格尔,都派了人来京城,求皇上“恩赐”。 雍正意气风发,允俄的功德收的零零散散。 自从“牛痘”正式问世,允俄就更低调了。 不居功,不冒头,自己隐于幕后,获得长久的安全与无形的资本。 没有人不满意。 除了“白莲教”。 雍正的皇位,在这天大的功绩面前,彻底坐稳。 无人再质疑雍正的“天命所归”——至少,在明面上没有。 雍正志得意满。 “牛痘一事,你居功至伟,想好要什么赏赐了吗?” 雍正靠在软枕上,允俄靠在另一边,不住嘴的吃着点心。 允俄神色轻松的看着皇帝:“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弟弟这也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拾人牙慧,真正有功的可不是弟弟。当然,四哥您真要给赏赐的话,弟弟还真有一事相求。” 雍正懒洋洋的看了允俄一眼,哦?了一声,示意允俄继续说。 “弟弟想给弟弟的嫡女求一道自由婚嫁的圣旨。” 雍正一愣,看着允俄道:“就求这个?” 允俄理所当然的点头道:“不然呢?弟弟只求这个。” 雍正沉默了。 允俄似是不知道皇帝心中所想一般,自然的将话题转回最近的“热搜”上。 “弟弟听说还有不少人质疑牛痘种植法?” 雍正听到这个,脸色一沉。 但随即就无可奈何的道:“很多人认为牛痘出自牲畜,无法和人痘相提并论。” 允俄吞下最后一口点心,漫不经心道:“四哥,俗话说得好,免费的,就是最贵的。您免费为老百姓种植牛痘,心是好的。 但是他们大字不识,消息闭塞,在有心人的煽动下,有所质疑是理所当然的。” 别说古代人了,就算是现代人,在一样颠覆认知的新事物出现后,不也有一个接受过程嘛。 皇帝太心急了。 雍正饶有兴趣的在心里念叨一遍允俄说的话,随口问道:“那你觉得该如何让朝臣百姓们接受牛痘种植法?” 参与研制牛痘种植法的太医、痘医奔赴各地,免费为百姓种植牛痘。 但是效果甚微,推行进度堪比蜗牛。 他很急。 第八十三章:小坑一把。 他是真的想在自己的功绩上,将牛痘种植法彻底落实到实处。 但是没想到,就算有他这个皇帝亲自带头种植牛痘,民间的反响也不太如意。 甚至有的大臣还提出,种植牛痘者,赏银一两。 提出这个办法的人,被雍正直接送回快乐老家。 这么蠢,还是回老家种地去吧。 “给钱让他们种植牛痘当然不行,免费更不行。” 雍正看着允俄,等着他继续说。 允俄坏笑:“收费昂贵不就行了。” 雍正眉头一蹙,但随即,他就大笑出声。 老十说的没错,免费带来轻视、怀疑甚至阴谋论。 而稀缺性和昂贵感,却能制造渴望与价值认同。 “来人,拟旨!” “敦郡王献策有功,着:酌升敦郡王为敦亲王,恢复亲王俸禄。其嫡女封为和硕敏慧公主,特许成年后婚嫁自由,一应嫁妆,皆由内务府置办。” “臣弟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允俄麻溜的下榻跪地,大礼过后,笑嘻嘻的再次爬上榻歪倒。 自己不要归自己不要,但是如果皇帝硬是要给,他为什么拒绝? 雍正见老十这样,果然一丝不快都没升起。 他好奇的看着老十,问道:“你是如何想到要收费的?” 允俄一撇嘴,道:“要想开一扇窗,别人不同意怎么办?” 雍正挑了挑眉,看着老十不说话。 允俄嘻嘻一笑:“你想开窗,你要先说要砸房子,别人不同意,你就说拆屋顶,还不同意……” 雍正哈哈大笑道:“那我就说我只开窗也可以。” 允俄也哈哈大笑,不住点头。 雍正笑过,感慨的道:“先说牛痘收费昂贵,等到挑起民怨和好奇,再降低收费,这样就会有臣民会选择种植。” 允俄接口到:“等再过一段时间,收费标准再降一半,再过一段时间,朝廷再说看在百姓不容易的份上免费……这样问题差不多就迎刃而解了。” 雍正想的更多。 这样一来,可以避免朝廷陷入“花钱求人”的被动窘境,维护了朝廷尊严。 最后在免费种植下,百姓更会对他这个皇帝,对朝廷感恩戴德…… 雍正想到这里,不由自主的想得更加深入。 第一要解决的,就是“牛痘”来源问题。 虽然染了牛痘的人身上脱落的痘痂有不少,但是天下臣民何止千万。 牛本就是一个家庭的重要资产,自古有了“牛耕”开始,各朝各代为了耕牛,都进行了专门的立法保护。 牛比人贵,是不争的事实。 牛生病了、死了,主人家不说感觉天塌了,也差不离。 研究阶段用皇庄的病牛还可以,要是进行天下推广,牛痘不够,痘痂也还不够。 蒙古、准噶尔牛多…… 雍正手中的十八子转的飞快。 蒙古不能轻动,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主动多养牛羊,少养马? 牛痘收费阶段,不仅能填补一些朝廷的银钱投入,更能体现牛痘的来之不易。 前期将收费的“牛痘种植法”交给他不好处理的宗亲朝臣…… 雍正眼睛眯了眯,民怨一起,他就有正当理由处置了他们。 等到真正推广天下后,牛痘来源问题,应该也就解决了。 更重要的是,他还可以通过“赏赐种植牛痘”的办法,奖励有功的臣民。 嗯,牛痘种植法,果然不该在先期免费推广下去。 雍正想到这里,看向允俄的目光越发满意。 允俄可不知道,就这短短几息的时间,雍正的脑海中,就有了“牛痘十八种用法”的念头形成。 “皇上,直亲王求见。” 苏培盛走进来,恭谨小心的态度让允俄好奇的看了他好几眼。 雍正一摆手,苏培盛小心的退了出去。 “四哥,他怎么了?” 雍正不在意道:“不过一个奴才而已,不必在意。” 他不过是等着抓苏培盛的“实证”,不然冒然处理了陪伴他多年的苏培盛,不是让身边的奴才寒心嘛。 他不会小看任何一个人,尤其是身边的贴身奴才们。 允俄“哦”了一声,看到领着直亲王进来的苏培盛,心里笑了一声。 看来苏培盛这老小子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打了这么久的交道,还挺有些舍不得,嘿嘿。 直亲王还不等行礼,就被雍正直接叫起。 允俄站起身,对着大哥行礼后,自己坐到了一边的椅子上。 雍正拉着直亲王坐到老十刚坐的位置,询问的看向胤禔。 胤禔从袖子中掏出一本折子,递给苏培盛后,自榻上站起身。 雍正接过折子翻开看了看,抬头面带笑意的看向有些紧张的大哥。 “既然大哥为惠贤额娘准备的颐养之所已经准备妥当,那就让钦天监择吉日,你就奉养惠贤额娘入府共享天伦吧。” 直亲王眼圈一红,吸了吸鼻子,打千行礼跪地道:“臣能和额娘有再聚尽孝之日,多亏了皇上宽宏大量。臣和额娘……感激不尽!谢主隆恩!” 直亲王跪地给皇上磕了一个头后,就被雍正叫起。 他让直亲王坐下,不无感慨的道:“咱们兄弟之间,何必如此多礼?朕至今记得,朕小时布库不佳,被皇阿玛训斥,还是大哥为朕求情,亲自教导……” 直亲王擦了一下眼泪,听到皇上如此说,朗声笑道:“皇阿玛也是爱之深责之切,他对咱们兄弟的文武功课,不管如何忙碌,都是必要过问的。” 雍正不无感慨道:“是呀,皇阿玛每日亲询功课,日日不落,朕这个阿玛,当的就不如皇考多诶。” 雍正这话说的,就让直亲王不好接茬了。 老十大咧咧道:“四哥您就是太过求全责备,您每日要处理的奏折弟弟看着都头疼,再说了……” 允俄坏笑着,看着雍正道:“皇阿玛儿子多的是,您才几个儿子?你也别光顾着忙朝政,这后宫进了佳人,您该去就得去呀。否则让佳人祈盼君恩到天明,终是不美。” 瓜6到底还是因为她阿玛在“年羹尧”一事上立了功,因功入宫,初封就是贵人。 当然,这次她的封号可不是“祺”。 老五名字里就带一个“祺”字,虽然是同字,用意不一样。 虽需要避忌,但要是不计较,也不算什么。 有了允俄说出甄嬛贴身太监名叫“小允子”后,雍正现在就格外注意这个。 当然,小允子的下扬嘛…… 嘿嘿! 后来成了太后身边风光无限的大太监的“小允子”,死喽~ 雍正现在已经学会和从前“神智昏聩”的自己和解了。 所以瓜6入宫,封号为“妍”,是为妍贵人。 妍丽明媚、姿容秀美,还挺符合瓜尔佳-文鸳那副好容貌的。 根据传闻,瓜6还挺受宠。 雍正哈哈笑着指了指一脸坏笑的老十,也不在意对方的打趣。 曾经的老十七都能和皇帝开这样的玩笑呢,他老十差个啥? 雍正最近对妍贵人还新鲜着,入后宫次数虽不多,但大多数却都是去了妍贵人那里。 年轻娇俏的女孩子,哪个男人会不喜欢呢。 直亲王看着老十游刃有余的和皇帝说笑,他带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放下茶盏后,他看着心情很好的皇帝,左思右想,还是严肃了脸色。 “皇上,臣托大,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直亲王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于情于理,有些事他都该提一提的。 允俄看了一眼大哥,就明白他想说什么。 得到雍正允许后,胤禔道:“您子嗣的问题,确实该抓紧了。” 继位之君何等重要,不止天下臣民看着,就是宗室,也时时关注着。 毕竟继任之君关系着天下每一个人的利益。 雍正如何不知? 但是他有什么办法? 后宫那大猫小猫两三只,他又不愿意再开选秀浪费银钱。 这次入宫四个功臣之女,他觉得足够了。 瓜尔佳氏和新入宫的妃嫔年轻,身子也康健。 允俄看着闷闷不乐的皇帝,想到专门祸害孩子的皇后,也跟着劝道:“四哥,您就算再不待见圆明园那两个,也该接回宫读书了,哪有皇子不正经启蒙读书的呢。” 这两个月入宫举哀,皇后时常将福晋叫去她宫里说些拉拢的话。 一天三趟的进宫折腾,啥好人也受不了,只想快点结束好回去歇着。 偏偏皇后隔三差五的就将福晋叫去景仁宫,不到快下钥不放福晋走。 烦人的很。 福晋实在没办法,都来向他求助了。 雍正听到老十的话就皱眉,他是真的不待见圆明园那两个,尤其是那个弘历。 允俄眼珠子一转:“您就算不喜欢圆明园那两位阿哥,但是三阿哥可都多大了?也该大婚了吧?您看不上儿子,那孙子呢?” 雍正一愣,随即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他在心里掐指一算,弘时今年居然二十有二了! 他看向苏培盛,苏培盛能说什么? 他一低头,躬着身子装死。 看他这样,雍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弘时身边可有人伺候?” 苏培盛心里苦,但是他不敢说。 他跪下,弱弱道:“弘时阿哥在皇后娘娘和齐嫔娘娘的督促下,每日刻苦读书习武,身边……身边无人伺候!” 这话一落,除了知情且借此事坑皇后的允俄无所谓,雍正和直亲王的脸色简直了。 胤禔的脸上不受控制的露出一丝荒谬与担忧,那孩子身体没毛病吧? 没人给安排,自己就素着? 都是从大小伙子过来的,忍得住? 身体确实没毛病嘛? 要知道皇子一旦出精,那就开始有人伺候了,这都是规矩啊。 弘时都二十好几了,身边居然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何其荒唐! 第八十四章:未经他人苦…… 要是老十单独在,他还有可能和老十一起唠叨抱怨几句。 但是大哥也在,他实在是拉不下这个脸…… 雍正黑着脸,直接对苏培盛道:“荒唐,堂堂皇子阿哥,不但没有大婚,身边居然连个侧福晋、格格都没有,皇后这是置皇家颜面于何地?!她的规矩呢?怎么当的这个皇额娘!” 他冷哼一声,直接道:“苏培盛,你去将秀女册子拿来给朕,再去皇后和齐嫔那里,让她们给弘时挑四个伺候的送过去。” 皇上的话音一落,苏培盛“嗻”一声,躬身退出殿内。 苏培盛心里苦,但是还是不能说。 他又不是皇后,阿哥爷身边伺候人的事也轮不到他来管呀,冲他发什么火。 允俄和胤禔对视一眼,同时低头喝茶,心里却都笑翻了天。 皇子阿哥22岁了,居然…… 哈哈哈! 雍正没好气的瞪了肩膀一耸一耸的老十,转头看向大哥时,无奈的叹了口气。 “大哥,咱们兄弟之间,弟弟也没什么不能说的。皇后……唉。” 胤禔心思转了转,直接道:“既然皇上叫了臣一声大哥,那大哥也说句僭越的话。” 雍正摆摆手,脸上的无奈之色更浓了:“大哥,今日不论君臣,您有什么话就说吧,弟弟洗耳恭听。” 胤禔心里撇了撇嘴。 他一拱手,才神色严肃道:“我们之前才说过老十二子嗣的问题,您既然知道查他的后院,那……” 家事既是国事,国事也可在“家事”中闲谈。 不管是直亲王还是允俄,既是宗亲王室,也是亲亲兄弟。 子嗣问题,由直亲王直白问出,老十抽科打诨敲边鼓,都不会让雍正感到被冒犯。 因为这本身就是宫廷政治运作的常态。 雍正如何不知胤禔什么意思,但是他能说什么? 他能说皇后是个蛇蝎毒妇?专门对孕妇下手? 通过前前后后对后宫的大清洗,太后、皇后等人的在后宫安插的钉子已经十不存一。 但是孩子又不是大白菜,想有就能有。 后宫里现在唯一的孕妇,还是那个巧言善辩、胆大包天的甄答应。 可是他也问过诊脉的太医了,甄氏这胎,大概率是个公主。 他也想三年抱十个,但是现实条件不允许不是。 允俄眨着眼睛,看着雍正对着胤禔大吐苦水的闲聊架势,小心观察着这一对“兄弟”的相处模式。 只感觉哪里怪怪的。 他想到了最近他和皇帝之间的相处模式。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老四现在对他的态度,不太像君臣…… 又不太像兄弟。 他对自己的态度,更加放纵。 他们两个人在一起聊天,他要是一个不注意,就会不小心口出“僭越”之语,往往当时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还是回府后复盘时才惊觉不对。 他在前世就听到一个说法:当你和一个人在一起说话聊天、相处时感到很自在很舒服,那是因为对方在“向下兼容” 对方懂得收敛锋芒,照顾你的节奏,用你感到最舒服的方式交流。 允俄感觉有点不自在,雍正是这样的人吗? 如果雍正没有其他目的的话,那他这份包容和体贴,就很难能可贵。 但是他能相信一个皇帝吗? 不能! 允俄心里当时就拉响了十二级警报。 “老十?老十?” 允俄一个激灵,看向叫他的皇帝。 “你怎么又走神了?” 允俄眨眨眼,看向大哥坐的地方,那里已经空了。 “大哥走了?” 雍正亲自拉着老十到榻上坐下,他盘着腿不满道:“大哥去看惠贤皇贵太妃了,你想什么呢?” 允俄心想:我想什么还能告诉你咋地? 他心虚的一笑,挠了挠下巴,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殿内的宫人们。 雍正一愣,还是喊道:“苏培盛,带着人都下去吧。” 苏培盛心里的幽怨难以言表,但是面上却还是一脸的笑。 他带着人给上了新的茶点后,带领众人退了出去。 苏培盛一走,高无庸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静静站立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中,默默等着有可能随时到来的吩咐。 允俄看了一眼高无庸,再次在心里肯定了,苏培盛是真的要完。 一点机密的事,皇帝都不让他知道了。 不过苏培盛死不死的,关他什么事。 “四哥,您也知道弟弟……” 允俄对着雍正一挑眉,雍正默然无语,只点了点头。 允俄选择主动说起这件事,就是在试探雍正到底想做如何。 温水煮青蛙? 他就不信皇帝不好奇。 自从在九哥那里暴露了他的“奇遇” ,这两个多月以来,随着他和皇帝单独相处、交谈的越多,他心里越没底。 因为皇帝一次都没有主动询问过! 这正常吗? 还是不要等皇帝主动提起的那一天,不然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道:“皇后打算扶持三阿哥,弘时之所以身边没有人伺候,是皇后打算让弘时‘干干净净’的等着她娘家侄女青樱,长大做他的嫡福晋。” 允俄直视着皇帝的眼睛,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显而易见的怒火。 唯独没有对他所说之言的怀疑。 雍正冷哼一声,恨恨道:“荒唐!” 皇后想将后位当成乌拉那拉氏的家族传承吗? 做梦! “让一个皇子阿哥‘干干净净’的等一个臣女长大?她配吗!她乌拉那拉家配吗?” 允俄一耸肩:“皇后觉得她娘家侄女很配。” 雍正气笑了:“呵呵,朕说她们不配!” 允俄点头认同,想到《如懿传》的剧情,感觉窒息! 感谢系统没让他第一个任务就是去那个小世界中。 不然他觉得他能亲手“弑君”,根本忍不了一点! 再等等,那样癫狂不知所谓的《如懿传》,不能让他自己“消受”了。 “皇后,呵呵……她想要的太多了。” 皇帝从不认为他到了如今,还有什么亏欠皇后的。 王府的恩恩怨怨,他都已经用后位弥补过了,大清从来没有侧福晋扶正之事,他登基时,即便封她一个皇贵妃,也无人会质疑一句。 雍正明白皇后心里最大的不甘是弘辉的离去。 弘辉的意外离世,是谁也不想看见的。 那孩子多懂事啊! 明明好多太医都说过,要精心仔细的将养着,不可劳累过度。 可是宜修都干了什么? 逼着连路都走不利索的小小孩子,每日苦读。 她每每都以弘辉的身体做筏子,闹的阖府不得安宁,闹的他亲去才算完。 短短三年时间,她已经耗尽了他对弘辉和她的感情。 她一点一点“杀了”他的儿子! 她对纯元下手,他默认了。 那些年外界对柔则的流言蜚语,根本就不是一个王府嫡福晋之位能护住她的。 对于一个大家嫡女来说,当众跳舞引诱男人,还是两次! 如果第一次成功就算了,没有外人敢嘲笑皇上后宫的女人,可是她们的谋划失败了。 第二次更是“奉命”再次起舞,可想而知对一个女人的内心和自尊是多大的打击和伤害。 他对宜修解释过,娶柔则非她本意,可是她听不进去。 柔则也对宜修说过入府不是她所想,可宜修她钻了牛角尖,还是听不进去。 即便柔则连管家权都给了宜修,宜修依然不平。 他理解宜修的怨愤不平,可他难道就是欣然接受的吗? 她永远记得自己的委屈,何曾看一眼别人的为难。 柔则自从入了府,除了大婚之后入宫谢了一次恩,参加过一次宫宴后。 之后的宫宴、年宴、其他府举办的府宴,都称病没参加过。 为了什么? 还不是柔则被流言蜚语给打垮了! 宫里女人的眼神和言语,是能杀人的。 可这些宜修通通选择视而不见。 雍正的脸色很阴沉,允俄轻而易举的就看出来他陷入了不好的回忆之中。 他也不打扰,安安静静的陪着,琢磨着该如何捅破他和皇帝之间那层窗户纸。 允俄静静感受着皇帝身上时而忧愤、时而惆怅的情绪,低垂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深思。 皇帝…… 在和他单独相处时,越来越不设防、伪装了。 这样说也不对,而是皇帝对他,渐渐敞开了心扉??? 允俄内心一个哆嗦,这很不雍正,很不“皇帝”。 皇帝不会是想将自己培养成第二个“老十三”吧? 还是不要吧,正史上的老十三搞不好也是累死的呀! 高无庸站在阴影中,无语的看着一帝一王对坐发呆。 发呆就发呆,为什么要将所有人都赶出去? “朕对皇后,再无亏欠!” 皇帝斩钉截铁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允俄一跳。 他眨眨眼,看着皇帝冷硬的脸,沉默了。 雍正看着允俄沉默不搭话,冷声道:“难道不是吗?” 允俄叹了口气,道:“弟弟不是皇后,不知道她受过什么样的苦,不知道她流过多少泪。俗话说得好,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允俄叹了口气:“未知全貌,不予置评。皇后如何,也不是弟弟能置喙的。” 雍正品味着老十的话,冷硬的脸色渐渐软化了一点。 他也叹了口气:“朕承认,当初对她们两姐妹有过权衡利弊,但是朕不认为自己错了。即便重来一次,朕还是会那样做。” 有了宠爱,就不能有权利,这是他从皇阿玛身上学到的。 他也许手段会更加柔和一点,更加耐心一点。 允俄不语,也不想问他和皇后姐妹之间的那点破事,但是架不住皇上非要说。 “但是!” 雍正的脸色重新冷硬起来。 “无论因为什么,她残害朕的子嗣,是事实。她双手沾满无辜稚子的鲜血,是事实! 她有滔天怨恨,为什么不来报复朕?稚子何辜!” 允俄对皇帝这话无法反驳,他只能点头。 皇后的手,确实太脏了,她做事太不择手段,毫无底线。 不是让她做一个圣人,而是最起码得当一个人吧? 你有手段有力气,你冲着皇帝使劲,我还敬你是条汉子。 如果他是皇后,他会选择对皇帝进行报复,直截了当,一了百了。 皇后已经疯魔,再也无法回头。 雍正有些激动道:“她做侧福晋时,没有尽到母亲的职责。做福晋时,没有做到本分。她做皇后,更是没有尽到一国之后的应尽义务。” 他重重喘息了一下:“她以为皇后之位是什么?” 雍正重重叹息一声,颓然的塌下了肩膀。 第八十五章:我发誓! 雍正的眼圈有些湿润。 “弘辉也是我的儿子,他没了,作为阿玛的我,难道就不心痛吗?我就不会受伤吗?” 他看向窗外:“皇后娘家败落,可那拉氏却同气连枝。如果朕冒然追封弘辉,那拉氏们看到机会,是不是就会得寸进尺的要求给弘辉过继嗣子,延续香火? 过继来的嫡子嫡孙的存在,会掀起何样争储风浪……” 允俄不语,心里的警铃声越来越响。 “她们总是向朕索取,仿佛理所当然。那她们付出一二价值,不应当吗?” 雍正语气幽幽。 “朕给了她们荣华富贵,她们就应该坐享其成吗?一边享用着朕给的一切,一边还要觉得朕对不住她们……” 雍正冷笑出声,眼底的湿润渐渐凝聚成雾,最后凝聚成剔透的水珠。 皇帝狠狠闭上眼睛,允俄垂眸端起茶盏,只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雍正再睁开眼睛时,眼底已经清明一片。 只有微微湿润的睫毛,了解自己刚才经历过什么…… “有了宠爱要子嗣,有了子嗣要地位。有了地位要权力,有了权力呢?还要什么?要朕的江山、要朕的命吗?” 雍正狠狠喘息两下后,苦笑着摇头。 “朕和纯元、宜修,同样是受害者,也同样是彼此的加害者。我们三人之间的纠葛,早就已经算不清了……” 雍正摇摇头,感伤道:“算不清了。” 允俄一直沉默倾听,从皇帝的角度去看,他对纯元、皇后、皇帝的关系,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皇帝今日对皇后这突如其来的爆发,表面是批判,实则是一份积压多年的失望与怨愤的“清单”。 他一一细数皇后的不是,何尝不是他对正常家庭关系、夫妻伦理的渴望,在一次次希望破灭后的失望。 他越强调皇后之“恶”,越反衬出他内心对“善”与秩序的求而不得。 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们三人之间,早就算不清了。 皇权之下无幸存者。 允俄是外人,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你若经我苦,未必有我善。 也像皇帝说的那样,不过都是受害者,也同是加害者罢了。 皇帝想得开,接受了这样的“加害”。 纯元是主动放弃抵抗,以命相偿。 而皇后……选择加害比她弱的人,却不敢对首恶进行报复。 谁都不无辜!!! “所有人都对朕索取,朕又不是天上的菩萨,有求必应。” 雍正冷笑:“即便是去求菩萨办事,还需要烧香捐香火钱呢。” 允俄听懂了,在皇帝心里,一切都是“等价交换”,谁都别想“白嫖”。 他享受宫妃们的青春和她们给他带来的情绪价值,以及姻亲助力、子嗣等…… 而他给她们荣华富贵、地位权利。 如果“利益”不对等,那他就会适时收回一些“利息”。 允俄眼睛都画圈了,有些被皇帝这一套说辞给洗脑了。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没有人能“既要又要还要、一定要……” 即使是他自己,难道就对皇帝“无所求”吗? 允俄沉默了。 “朕要废后。” 雍正说完,就看着老十陷入了沉默。 允俄一愣,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站在皇帝的角度,皇后实在不堪为后。 但是皇后…… 允俄觉得,皇帝这是要进行“破产清算”。 他和皇后之间,就是一笔从一开始就注定烂尾的坏账。 现在,他要开始清算了。 皇帝没有忏悔,没有和解。 或者也可以说是,他在一次次的失望下,已经彻底麻木了。 也许皇帝也付出过感情,也许他的感情不多、不明显,但是他的心也是肉长的。 人在受到伤害后,是会有应激反应的。 只不过皇帝受到伤害后的应激反应,没有人能承受的起罢了。 因为他是皇帝,他有报复的能力和权力。 就是这么简单。 允俄默默回想皇帝的一生,发现也许他站在他的角度里,会觉得自己是受伤害最多的人。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他已经是皇帝了,他得到了最想要的,这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补偿。 这也导致了他不再付出感情,只剩下冷冰冰的“利益交换”。 屁股决定脑袋。 他是皇帝,就该考虑“皇帝”该做什么,而不是“胤禛”该怎么做。 用“胤禛”的身份去处理“皇帝”的一切,是会坏事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劝慰明显需要他安慰的皇帝。 允俄看着石头一样冷硬的皇帝,心底升起强烈的警惕。 如果他认同了皇帝的价值观,那她还是她吗? 我可以认同,可以理解,但是我绝不接受! 因为人总要有所坚持的。 皇帝的自我逻辑是闭环的,是内洽的。 他将自己关进这个内恰的逻辑里,免受别人带给他的伤害。 皇帝渴望真心与真情,可是他自己又怕付不起那个“代价”。 因为皇帝直觉的知道,一旦自己动了真情真心,他就离“死”不远了。 真心意味着软肋,意味着可能被伤害、被利用、被背叛的致命弱点。 在权力巅峰,真情是最高风险的奢侈投资。 允俄恍然大悟,他已经得出结果。 皇帝这两个多月以来为什么对他是那样的态度。 他也在对自己进行“真情投资”! 既然如此…… 允俄伸出三根手指放到耳边,直视着皇帝,突然道。 “四哥,一切并非都是冰冷的交易。弟弟可以对天发誓,从今日开始,弟弟对您——无所求!” 【系统系统,跟天道屏蔽我刚才发的誓!】 允俄在脑海中疯狂爆鸣,这个世界可是有小天道的。 他撒谎了。 他所求甚大!!! 但是他不会伤害他。 他不要他的江山,更不要他的命。 我对我所求负责,且不以伤害你为代价。 甚至会给你天大好处! 雍正愣愣的看着允俄,允俄放下发誓的手,坦然的回视皇帝的目光。 他将自己坦诚的放在皇帝的面前,任他观看。 雍正的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些什么…… 他本能的不相信这样的誓言,对他发誓的人太多了,他不相信有人会对“皇帝”无所求。 允俄知道,自己在冒险。 但是皇帝在他面前一顿剖白,说了他永远也不可能对别人说的心里话。 为的什么? 两个人心知肚明。 他必须有一个明确的回应,皇帝要他的回应。 而且这个回应还必须让皇帝满意。 不然让皇帝不满意的结果,他不一定承受的起。 所以他给了一个比皇帝所期望的还要“大” 的回应,大到他自己不敢相信,自己去拒绝相信。 他才有可能在今天这扬看似寻常谈心的危机中,全身而退。 他对皇帝所图甚大,那皇帝对他就不是吗? 半斤对八两。 你跟我玩什么“自我剖白”? 不就是想彻底绑定我为你所用吗? 搞的这么煽情可怜,我差点就信了! 不过是一扬要他“彻底依附”于他,为他所用的绑定仪式罢了。 温水煮青蛙? 跟我玩“真诚”那一套? 老娘在短视频里什么花招没见过?! 真情VS真情,谁假意谁是输家! 天下渣男的套路我看了个遍! 允俄看着皇帝有史以来第一次回避了他们之间的对视,心里发出猖狂的大笑。 老登,你不是要我的回应吗? 我给你了,你怎么不接着呢? 是你不想接吗? 哈哈哈哈! 允俄看着雍正不断颤抖的眼睫毛,决定再加一把火! 是时候了,九哥的身体他不想等了,再等下去九哥出事了,谁知道会不会判他任务失败。 他在脑子里打开系统商城…… 从袖子中掏出一个小玉瓶,允俄轻轻将其放到炕几上。 雍正似乎被惊到了,允俄看到他的睫毛明显剧烈的颤抖了一下。 雍正看着炕几上那个小玉瓶,缓缓抬起视线,疑惑又震惊的看向老十。 “这里面有三颗‘强身健体丸’,药如其名,强身健体,不能延寿。” 雍正瞳孔地震,愣愣看着老十不说话。 允俄一脸的云淡风轻:“这是牛痘正式被研制出来后,突然出现在弟弟枕边的。” 扔下大雷,允俄躺倒在软榻上。 哎妈呀,个老登~让你跟我玩心眼,看我不撑死你! 允俄闭上眼睛,心里平静无比。 你用什么来交换“神赐之物”呢? 我的陛下! 既然有了“奇遇”,又如何没有更神奇的“神赐之物”的存在? 他的身体每旬都有太医来诊脉,他自从吃了丹药,身体越来越好,这是瞒不住的。 就算他每天苦练不休,但是身体的变化太大,用锻炼这个借口,能瞒住一时,瞒不住一世。 他不信以皇帝对他的掌控,会不知道。 雍正这两个多月不就是一直在不停的试探吗? 我给了你你想要的,你又要如何呢? 他从不相信皇帝这些时日以来表现出的“不探究”。 “皇帝”是一头贪婪的巨龙。 当你在它面前露出一枚金币时,你口袋里最好有一座源源不断出产金币的金山。 否则巨龙吞噬的,就是你的命! 允俄睡着了,他太累了。 当今时今日、此时此刻,那只靴子终于落了地,他反而踏实了。 杀鸡取卵的事,脑子正常一点的人都不会去做。 因此允俄并不担心这样做的风险。 更别提他还有一套丝滑小连招等着皇帝呢。 雍正是一个脑子正常的帝王,这就够了。 几乎是几个呼吸间,允俄就进入了深眠。 微微的鼾声响起,惊醒了头脑一片空白的雍正。 他茫然的看向熟睡的允俄,心中滋味难言。 “天道酬勤……吗?” 他当然看得出来,老十是真的睡着了。 他疑惑,他是怎么敢在自己面前这样坦然熟睡的? 还不是一次。 他不怕吗? 皇帝的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这世上,真有“神佛”吗? 第八十六章:暴击! 心里的惊涛骇浪,不为人知。 夕阳西斜,殿内只有允俄时高时低的鼾声响起。 高无庸在阴影中僵硬的一动不敢动,看向那个熟睡的身影,眼底满是恐惧。 每一个入宫面圣之人,都需要经过严格搜身的。 敦郡王……不,他现在又是敦亲王了。 敦亲王的身上,绝对绝对不应该出现这样一个白玉小瓶,并且里面还装着格外敏感的药物。 “嗒嗒嗒……”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炕几上的白玉小瓶被一只苍老如鬼爪的手拿起。 雍正一惊,本是一直抗拒的看着那个小瓶的双眼,瞬间冰冷无机质的看向手的主人。 老掌司毫不在意的打开瓶塞,在雍正的注视下,倒出一颗圆润莹白的滚圆药丸。 他用皇帝完全看得清的动作,将药丸捏着送入了自己的口中。 他没闭上嘴,只有两颗牙的嘴里,雍正清清楚楚的看到那颗散发浓郁清香味的药丸,入口即化。 一声吞咽声响起,老掌司再次张开嘴,一直张着嘴…… 雍正就那样看着,细细观察着老掌司的全身上下。 老掌司也细细体会着自己体内发生的变化,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试药这样的事,还是这样的“药”,除了老掌司这样的身份,谁来都不合适。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高无庸僵硬的动了动,自己动手,由远及近的点亮满殿的烛火。 老掌司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久违的舒畅。 他对着皇帝笑了笑,点了点头。 雍正的神色慢慢变了,看向白玉小瓶的神色中,带着隐忍的狂喜。 “再等几天,让太医看看我身体的变化。” 雍正如释重负般,长长吁出一口气。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将那白玉小瓶的瓶塞小心塞好,亲自将小瓶放入了身上的贴身荷包中。 老掌司再次退回了屏风之后,这次他的脚步声,再不可闻。 雍正目光复杂至极的看着还在呼呼大睡的老十,亲自动手,将自己的毯子盖到了允俄的身上。 他站在榻边定定的看了一会儿老十晕红的睡脸,低低叹了口气。 他转身,坐到了御案之后,准备处理今日堆积的奏折。 “皇上,该用膳了。十爷也该起了,否则晚上会走了困。” 雍正一惊手一抖,低下头看去,一份请安奏折的封皮上,落下了好几滴殷红的朱砂墨。 他默默放下笔,轻轻点了点头。 高无庸心里松了口气,亲自去打开了殿门。 在殿外一直守着的苏培盛那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拉长嗓门,喊出了一声悠长响亮的:“传——膳——” 允俄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在皇帝的注视下,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后,又伸了一个极不雅观的懒腰。 他摸了摸身上的毯子,坐起身对着看过来的皇帝露出一个傻呼呼的笑。 他精神饱满的样子,让皇帝黑了脸,嫉妒! 他好几天没能好好睡一觉了。 允俄嘻嘻一笑,在苏培盛的殷勤伺候下洗漱好,咕咚咕咚灌了一杯茶。 “你这喝水的习惯怎么从小到大都改不过来?” 雍正不满的看着允俄牛饮一般的喝水,絮絮叨叨道:“马上就要用膳了,喝这么多茶,还怎么用膳?” 允俄无语的看着越来越管头管脚、啰哩巴嗦的皇帝,瘪了瘪嘴。 雍正也无语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老爷们儿,居然做出了如此女气的瘪嘴动作…… 辣眼睛! 就算老十现在减肥成功的脸棱角分明,浓眉大眼,但是这也改变不了他是个大男人的现实。 “你已经是个年岁不小的亲王了,以后少做那些怪样子,成何体统。” 允俄看着雍正不可置信的道:“四哥,您就不能和弟弟说点别的吗?你是我四哥,不是我阿玛呀!” 雍正冷哼一声:“你要是朕的阿哥,看朕不打你板子。” 允俄一噎,心想:我得多倒霉,才会做你的儿子? 雍正站起身,一边背着手向外走,一边道:“别以为你心里嘀咕朕朕不知道。” 允俄跟在雍正身后向外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谁知雍正猛地一回头,正好见到了这一幕。 他都气笑了。 等允俄一脸尴尬的站住脚,他后退一步,狠狠弹了允俄的大脑门一下。 看着两个多月没剃发的脑袋,皇帝居然伸出手,像摸他的狗一样,撸了一把允俄毛绒绒的狗头。 允俄都傻了,随即气急败坏的后退几步,你干啥呀? “四哥,你当我是你的百福呢?你撸狗呢?” 雍正哈哈一笑,背着手向东暖阁走去。 你还真别说,手感和百福它们一样,还挺好的。 等到两人在东暖阁坐定,香气喷喷的膳食被一一摆了上来。 雍正就看着老十刚才还一脸嘟嘟囔囔的,看见膳食后眼睛都放光了。 他目光柔和了下来。 等皇帝率先动筷后,允俄再次开启干饭模式。 稀里哗啦一顿炫,看的雍正直皱眉。 无奈的摇了摇头,这老十,明明从小金尊玉贵的长大,用膳却总是这样狼吞虎咽。 幸亏不吧唧嘴。 两个人用了一顿丰盛的晚膳后,再次将东暖阁里的宫人打发了出去。 苏培盛看向高无庸站立的位置,眼底一抹怨毒没来得及藏好,被高无庸看了个正着。 高无庸冷冷的回看过去,心里直骂娘。 你当我愿意留在这里? 你苏培盛也是皇上身边的老人了,知道太多秘密的下扬,你不知道吗? 蠢货! 死到临头不自知的蠢货! 哼! 殿门再次被关闭,两兄弟分坐两边,也再次陷入了沉默。 好像刚刚那样轻松的气氛,是一扬幻觉。 “四哥,您留下一道密旨吧……” 雍正看向允俄,就见允俄格外坦然的和自己对视着。 “您百年后,我愿殉葬。” 雍正瞳孔一缩,死死的看着允俄,像是在确认对方说的是真是假。 允俄格外坚定坦然的样子,很难让雍正不去相信对方的真诚。 可是…… 雍正心里再次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这是第一次有人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允俄笑了笑,看着雍正,轻声道。 “弟弟自那扬奇遇归来,只有三个心愿。” 允俄脸上带着微笑,看着雍正轻声道:“第一,救下九哥和自己。第二、救下您和爱新觉罗家的江山。第三……” 在雍正复杂的目光中,允俄的眼眶慢慢红了。 “救一救子孙后代,不要让我们的后代,被外敌肆意杀戮践踏侮辱。不要让华夏神州陆沉,让我们爱新觉罗氏成为整个民族的历史罪人。” 九真一假的话说完,允俄眼中的眼泪掉落。 想起百年屈辱,允俄渐渐发出痛彻心扉的嚎哭声。 任何一个热爱自己国家的人,只要有一丝可能抹去那百年屈辱的机会,相信没人会放过、错过。 雍正有些手足无措,他惊愕的看着允俄,听着那些话,不知为什么,鼻子也跟着一酸。 眼前朦胧一片,心底满是涩然。 他恍惚间,仿佛听到了无数亡魂的哀嚎声在历史长河中沉浮响起…… 大清——亡了吗? 他们爱新觉罗家,成了历史罪人? 雍正眨了眨眼,眼前恢复清明。 深呼吸几口气,压下心中纷杂的思绪,现在还不是考虑那些的时候,眼前的问题不解决,如何考虑以后。 他看着允俄哭声渐低,轻声问道。 “那药……是和有德政绩相挂钩吗?” 允俄打了一个哭嗝,鼻子里冒出一个大鼻涕泡,鼻涕泡炸裂,发出一声“啪”,惹来雍正嫌弃的目光。 从袖口中掏出手帕,粗鲁的丢给抬起手臂的老十,他怕不给他手帕,老十这个憨子会用袖子擦鼻涕。 允俄还真有这个打算,但是既然有手帕,那就用手帕吧,反正不是自己的不心疼。 允俄狠狠擤鼻涕,发出的声音让雍正的脸更黑了。 嗯,他故意的。 什么帝王心思都被这恶心的声音给冲击的毛都不剩。 雍正惊恐的看着允俄擤完鼻涕,把手帕团吧团吧又擦了眼泪。 “你就不能先擦眼泪再擦鼻涕?” 天塌了! “苏培盛,给朕滚进来。” 允俄就像什么怪物一般,吓的雍正“噌”一下从榻上跳到地上,离埋汰的老十远远的。 万一再喷出个鼻涕泡,崩到他怎么办。 苏培盛颠颠儿的推开殿门跑进来,一见里面的情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用皇帝吩咐,他蔫巴巴的亲自去打了水,再亲自伺候十爷洗了脸…… 在皇帝驱赶的目光中,委屈巴巴的端着水盆走了出去。 高无庸亲自关好门后,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如果自己不出意外,也是殉葬皇帝的命了。 谁让自己知道的太多了呢。 现在只求十爷能让帝王长命百岁吧。 不过看向一处阴影时,他不怀好意的笑了。 反正又不是只有自己,有人陪着呢,怕什么呢…… 等允俄借着洗漱的时间,收拾好心情再次坐好,心里松了口气。 紫禁城不相信眼泪,但是眼泪却是紫禁城中必不可少的武器。 不会哭的人,在紫禁城中是失败的。 也不用雍正再次询问,他看着也重新坐下的皇帝道:“弟弟不知道那药是不是和朝政挂钩,但是想来是的。” 他看着雍正若有所思的样子,继续道:“想来是列祖列宗再上,让弟弟有了那样的奇遇。说不准就是咱们哪个有德祖宗上天当了神仙,通过弟弟的手,将此神物转交给您呢。” 嘴上这样说,心里却骂开了花。 你老爱家也配?! he tui! 雍正没作声,但是却用看大傻子的表情看着老十。 允俄勉强一笑:“弟弟知道不可能,这不是讲个笑话让您开心开心吗。” 雍正脸黑了,他倒是希望老十所说为真。 他心里有些许不满,自己这几个月劳心劳力的推广牛痘,老天爷就算要天道酬勤,为什么不直接给朕? 老十就动了动嘴皮子。 “你就没自己吃了?没给你福晋和你亲亲九哥也吃了那丹药?” 雍正怀疑的看着老十,他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允俄面上不显,但是心里却冷笑一声。 你看他说什么来着,当你在巨龙面前露出一枚金币,它就会怀疑你口袋里有一座金山。 第八十七章:我不行了。 雍正一噎,虽然他也不信这样的“天赐神物”是大白菜,但是谁知道老十到底具体得到多少呢? 允俄见皇帝不语,只是一味用怀疑的小眼神看自己,掩饰都不掩饰了。 允俄脸上极其自然的闪过一丝心虚,被皇帝看个正着。 “好吧好吧,弟弟说实话,一共给了九颗,弟弟给福晋和弘暄一人一颗,弟弟自己也吃了一颗。” 允俄在雍正一脸“这才对嘛”的热切注视下,一脸肉痛道:“剩下的药,都要弟弟那里,您派人去取吧,赵德忠知道被放在了哪里。” 他早料到这一天了。 “四哥,咱们先说好啊,弟弟给九哥留下了一颗。” 雍正有些不愿意,但是看着老十一脸不妥协的样子,还是不情不愿的点了头。 以老九和老十之间的感情,有这样的好东西,他不给老九一颗才怪了。 雍正飞快的转动这十八子,九九归一,倒是暗合天道极数。 阴影中有衣袂摩擦声响起,允俄就当没听到。 雍正想到那丹药还有四颗,心头渐渐火热起来。 他现在已经能感到自己身体不济了,“摊丁入亩”等政策还没彻底落实,现在还有牛痘一事等着推广。 可以预见的,因为老十的那扬奇遇,以后的事情会越来越多。 他现在是真的需要一个好身体,他还没有一个合格的继位之君。 他之前没有信心能活到皇阿玛那样的岁数,生怕自己的位置再次被什么败家子给继承了去。 这“强身健体丹”的到来,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不知道这丹药的效果是不是能叠加累积起来。” 雍正拨弄着十八子,盘膝坐在老十对面。 允俄也盘着腿,一手拄着下巴,一手捏着一块糕点。 听到雍正的话,他干脆的摇头道:“不知道,这就需要您自己摸索了。” 雍正陷入沉思,只有四颗…… 他看着老十一脸没心没肺吃点心的样子,突然问道:“你这几月以来,为什么不进后院了?” 允俄吃点心的手一僵,脸上的神色也落了下来。 他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点心,擦了擦手。 再抬起眼时,脸上全是无奈和苦笑。 “四哥,没有什么好处是不需要付出代价就能得到的。” 他一脸感伤的看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而豁然色变的皇帝,心中冷笑。 个老登,早就知道你会有此疑问,看大爷怎么打消你不切实际的念头。 “弟弟不行了。” 他脸上露出隐忍的委屈与难过,雍正则如被雷击,目瞪口呆。 皇帝难得的失态,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老十下半身。 允俄被皇帝那赤裸裸的目光看的不自在极了,一把扯过一旁一个软枕放到腿上。 一脸羞恼的嚷嚷道:“四哥您往哪看呢?” 雍正回过神,目光怔怔的看着老十,嘴唇动了动,半晌发不出什么声音。 对于格外重视后代的男人来说,不行,是对一个男人来说,最沉重的打击。 更何况还是一位亲王! 雍正不由感觉荷包里的玉瓶格外烫手。 这就是老天爷收取的代价吗? 想到老十“奇遇归来”时,正是那侧福晋有孕之后。 老十府中探子也说,老十自从将福晋和弘暄从宫里接回去后,再也没有过房事……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个代价太沉重了。 皇帝感同身受! “你……你还有弘暄和弘旭,侧福晋也快生了,你、你总归是有子嗣的。” 皇帝干巴巴的说出这句话,两兄弟再次陷入沉默。 这个话题属实有些尴尬。 如果老十没有弘暄和弘旭,这个代价岂不是断子绝孙?! “你就没找府医给你瞧一瞧?”雍正闷闷的问道。 允俄也一脸郁闷:“弟弟自己行不行,自己不知道吗。” 雍正再次无语。 他敛目垂眸,手中捻珠的动作又慢又重,咯吱作响。 “还是叫太医给你瞧瞧吧。” 允俄无所谓的点头,就知道你不信。 雍正看了高无庸一眼。 高无庸一躬身,悄悄的转身出去了。 允俄百无聊赖的盯着烛火发呆,心中却思绪万千,不断翻腾。 他就不信,“不行”的大杀器一出,皇帝还会好奇“奇遇”。 是个正常的男人在需要付出“不行”为代价时,犹豫才是人之常情。 尤其雍正现在只有三个儿子,还都极其不满意的情况下。 雍正看着允俄,以为老十在伤心难过,忍着心里的焦灼,闭嘴不言。 弟弟已经这样了,说什么都有点不合适。 允俄看似发呆,目无焦距,其实在脑中翻看系统商城。 看着商城里那颗名为“不举丹”的丹药,心中轻笑。 这系统商城里的丹药,可太有意思了。 早在知道自己成为男人后,他就想到了这一天。 随便太医检查,他那玩意儿要是有用,他敢当着皇帝的面直接割下来表忠心。 反正不是自己的,自己以后也用不上。 雍正可不知道老十心里在想着什么惊悚的念头,见自己的专用御医来了,赶紧摆手。 “不必多礼,给敦亲王看看身子如何。” 老御医一拱手,允俄干脆的伸出了手。 两只手轮流把脉完,望闻问切一番,疑惑的看向一脸关切紧张的皇帝。 “回皇上、敦亲王。亲王身体气血充沛,十分康健。” 雍正皱眉看着老御医:“确定?” 老御医都被皇帝这话给问懵了,提心吊胆的来,就怕皇帝有个万一。 没想到是给敦亲王诊脉,他才松了口气。 但是皇帝现在这样问,到底什么意思? 是想敦亲王好呀?还是如何? 雍正一看老御医迷茫询问的眼神,赶紧摆摆手。 “你别多想,实话实说便可。就没诊出其他的问题?” 老御医更迷茫了。 看着皇帝确实没有其他意思,他才直接道。 “回皇上,老臣敢以性命担保,敦亲王的身体十分康健,是老臣生平仅见的气血充盈之脉。” 老御医说完,好奇的看着敦亲王,犹豫了一下,还是拱手行礼问道。 “不知敦亲王是如何保养的?” 他是皇帝的专属御医,只对皇帝一人负责。 众所周知,医者自古以来就不是好做的,更别提为皇家服务。 皇帝的专属御医更是高危职业,难得碰到敦亲王这样的年纪,还有这样健康的身体,他可不得好好问问嘛。 给皇帝也安排上,皇帝身体好了,他也能安安稳稳的多活几年,不必日日提心吊胆,就怕被突然的叫来给皇帝诊脉。 允俄对着老御医摇了摇头,只是将目光看向皇帝,老御医也跟着看向了皇帝。 雍正当然知道为什么,老十可是吃了一颗“丹药”的。 雍正本来还打算等过几日再看看老掌司的身体情况,但是既然有老十在前,就不必等了。 老掌司像是听到了皇帝心内想法似的,自己溜溜达达的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允俄下地,将位置让了出来。 “你给老掌司再看看。” 老御医对这位老掌司的特殊待遇像是没看到一般,在老掌司那干枯的手腕上,轻轻按了下去。 “咦?” 他昨天才给这位老掌司诊过脉,明明不是如今这样呀…… “如何?” 雍正目光热切的看向一脸惊疑不定的老御医,允俄看了看一脸轻松的老掌司,再看看皇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看来自己睡着之后,那丹药被老掌司给吃了一颗。 老御医感到十分不解,但在皇帝询问后,还是一拱手回道。 “回皇上,老掌司脉象沉实有力,丹田之气充沛。气血虽有不足,但这是人年老体衰的自然现象。对比昨日的脉象,老掌司今日实在是康健许多。” 老御医看看老掌司,再看看允俄,绝口不提要“保养”办法这个话头了。 “嗯,如此就好。高无庸,赏他,送回去吧。” 等老御医谢过赏,跟着高无庸离开后,老掌司才道:“我的身子确实好受许多。” 他黄土都快埋到头顶的人了,自己身子好不好受,他自己知道。 雍正不由自主的摸向腰间装着玉瓶的荷包,到底按耐下了立刻服用的念头。 再等等…… 雍正看向坐在椅子里发呆的老十,疑惑极了。 一个男人气血充沛,身康体健,怎么可能就“不行”了? 应该很行才对呀! 真的是奇遇一扬的代价吗? 他想了想,还是对老十道:“你……毕竟事关子嗣传承,男人根本,还是再试试吧。” 说完,也不给老十拒绝的机会,直接道。 “你一会儿带着一个宫女去侧殿,事后不管成与不成,也好让朕放心。” 允俄满心抗拒,但是看着皇帝坚定的目光,他也知道,不弄明白这件事,皇帝是不会放心的。 他郁闷的吐出一口气,任由皇帝交代高无庸去挑宫女。 雍正看出了允俄的抗拒,想了想:“朕事后会给那宫女一个好去处的,你要是不放心,收入府中也可。” 允俄心里只感觉更加讽刺,他该感谢皇帝如此坦白直率吗? 也为这个时代的女性感到悲哀。 殿内陷入沉默,只有滴漏声声…… 高无庸一盏茶后领着一个面庞秀美,身姿丰满的高挑宫女走了进来。 那宫女满脸红晕,眼中有着不安和忐忑。 看了一眼敦亲王,向皇帝和王爷行过礼后,低垂下头。 在感受到被打量的视线后,她雪白的耳朵、脖子也慢慢染上薄红。 允俄心里梗着一口气,看向那宫女,直接开口道:“你可明白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那宫女微微抬头,看向满脸隐忍怒气的敦亲王,惶恐的跪倒在地,讷讷道:“回王爷,高总管适才找到奴婢,已经大致说了情由。” 允俄压低声音:“那你也愿意?” 那宫女不解的看着敦亲王,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她家世一般,虽然是上三旗包衣出身,但是等她能出宫了,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吗? 即便不入王爷的后院,想来皇帝也不会亏待了她。 能入敦亲王府的话,就算做一个格格,那自己的后半生也算衣食无忧了。 这不比等能出宫了,随便嫁一个人做后娘、续弦之类的婚事强多了? 自己有一个好归宿,还能拉拔一下娘家,何乐而不为? 允俄瞬间就明白了这宫女未出口的想法。 他瞬间哑然。 第八十八章:对你不住! 好荒谬啊! 皇帝看着老十,同样不解。 他都能明白的事,老十为什么会有一种莫名的抗拒和愤怒? 莫非…… 老十在骗他? 雍正定定的看着老十,手中的十八子不小心捏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允俄一惊,瞬间看向皇帝。 看清帝王眼底的淡漠与怀疑后,他垂下了眼睛。 皇帝在他面前,越来越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了。 “老十,朕知道这样做对你来说……是朕对不住你。” 雍正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但是他不想对老十一直心存这样的猜疑。 “朕,不得不如此。” 允俄叹了口气。 算了,他在想到用“不行”为借口,打消皇帝的所有猜忌和疑心时,不就已经预想过这样情况的发生了吗。 “走吧。” 允俄面无表情的站起身,向殿外走去。 即便自己付出了“ 不行”的代价,仍需要用最屈辱的方式“验明正身”。 这是他预想的方案中,最坏的结果。 皇帝可真是……让他连怨恨他的心情都升不起来。 谁让他是皇帝呢。 那宫女对皇帝磕了头后,忐忑不安的跟在了敦亲王身后。 雍正紧紧捏着手中十八子,看着允俄脚步僵硬的背影,眼底闪过愧疚。 他张了张嘴,却到底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狠狠闭上了眼睛。 老十,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他何尝不知道,这种“验明正身”的方式,对老十来说是屈辱的。 可是…… 老掌司一直静静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好半天后,也叹了口气。 “老四,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但是这种事,老十没必要作假。” 皇帝不清楚吗? 他清楚。 但是没经过他亲自验证,他就无法完全放下心来。 那扬“奇遇”,除了他自己,谁又能作证? 虽然老十所说“牛痘”一事为真,但如果“牛痘”一法,是老十不知从哪本古籍中看到的一二残篇呢? “天赐神物”凭空落于枕畔? 他没有亲眼所见,又如何得知是否属实? 至于老十拿出来的药是如何带进来的? 那并不重要。 在皇后的“管理”下,总会有办法的。 老十七都能运那么多蝴蝶进宫,老十如何就不能带小小一个瓶子进来呢。 他虽迷信,但也并不全然相信。 老十身上的这种“迷信”是无法掌控的,是危险的。 如果他不能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他如何能安心! 他身处万万人之上,如何小心都是不为过的。 帝王何来全然信任? 他能信老十七分,都已是难得。 “老十所说殉葬一事,你如何想?” 老掌司的声音很轻,但足够皇帝听见了。 雍正手中动作一顿,脸上显出犹豫挣扎之色。 他不愿意! 他知道,老十是在投诚。 他确实安心。 但是他到底不是无情之人,如何忍心?! 老掌司满是沟壑的脸上,显出极致的淡漠,说出来的话更是尽显天家无情。 “老十殉葬,利大于弊。” 帝王手中的十八子发出更加刺耳的摩擦声。 若老十先自己一步薨逝,那这个问题就不算问题。 至于自己先一步驾崩的话,要如何对待老十…… 且等等,再看看吧…… 允俄木然的跟在高无庸身后,脚下发飘的行走在昏黄的宫灯下,他大脑一片空白,指尖发麻。 想是想,做是做。 即便他明白,这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但是真到了这一刻,还是感觉到巨大的荒谬和屈辱。 他身后那宫女的脚步声轻快,他突然低声道:“你就不怕事后被本王灭口吗?” 那宫女脚步一顿,但随即就若无其事的再次跟上敦亲王的脚步。 她已经想清楚了。 在允俄看不到的身后,那宫女秀丽的面庞不再紧绷,露出释然的微笑。 敦亲王能这样说,那就证明自己真的是安全无虞了,不会被灭口。 “奴婢有幸伺候王爷一扬,即便没了下扬,但是牺牲奴婢一人,奴婢牵挂的家人,却会得到皇上和王爷的补偿,这就够了。” 允俄叹了口气。 他无法理解这时代的人为家族牺牲自身的想法。 前面的高无庸已经停在了一处侍疾阿哥暂住的偏殿门口,他伸手推开门,退后几步,低头躬身。 允俄站在门口,迟迟迈不开脚步。 高无庸一直躬着腰等待着,他不明白,敦亲王既然选择和盘托出,又为什么抗拒验身呢? 只要过了这一关,敦亲王的前路,注定是一片坦途。 允俄默然无语,最后他还是抬起了脚,一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那宫女也紧随其后,两个御前大姑姑脚步无声的,在那宫女身后也跟着进了殿…… 殿门无声关闭,高无庸直起身,看着满天星河,静静出神。 并没有理会身边赵德忠那隐忍愤恨的目光。 即便是简在帝心的敦亲王,也无法拒绝皇帝的强权,他不过一个人微言轻的奴才罢了,还是可怜可怜自己吧…… 允俄张开双臂,任由自己身上的衣物被两位大姑姑一件件褪去。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对于允俄而言,是朦胧的,他像一个没有知觉的提线木偶,任人摆弄…… 林白的灵魂“闭上了眼睛,关闭了五感”,日渐被皇权同化侵染的斑驳灵魂,再这一遭下,重新回归纯白。 直到允俄被擦拭干净身体,被伺候着穿上干净的里衣,他睁开了空洞的眼睛,阻止了大姑姑们要继续给他穿衣裳的动作。 “你们退下吧,和皇上说一声,本王今夜就在这里安寝了。” 允俄说完,四肢僵硬的走出浴房来到床前,掀开新换好的被子就躺了进去,闭上了眼睛。 脚步声远去,有一道脚步声迟疑着靠近。 允俄掀开一丝眼皮,是赵德忠。 他什么也没说,翻了个身背对着赵德忠,往嘴里塞了一颗“昏睡丹”。 当个体被剥夺身体自主、情感尊严后,还能剩下什么? 允俄的答案是:还剩下选择昏睡逃避的权力。 丹药入口即化,允俄的眉头一皱……这颗丹药好苦。 不过一个呼吸间,允俄的意识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赵德忠放好床帐,靠坐在脚踏边低垂着头,将脸埋在曲起的双腿之后。 一滴滴眼泪从赵德忠眼里涌出,被腿上的布料吸收的一干二净。 他无声的哭泣着,无人可见的脸上满是屈辱与愤恨。 他突然就想到陪爷念书时听到的一句话:主辱臣死。 虽然他不是臣,而是一介低贱的奴仆。 他十五岁就跟在了六岁的爷身边,这么多年了,说句僭越大不敬的话,他早就将爷当成了自己的……弟弟,亲人。 爷自那次大醉后,就变了。 他虽疑惑,但是并没有往怪力乱神的方向去想。 可是后来的爷,变化实在太大了,他无法再欺骗自己。 爷就是变了。 在今天,他终于明白自家爷为什么再也不进后院,性情大变,没有房事了。 爷……不行了。 不行就不行吧,反正爷有两个阿哥。 但是他没想到,皇帝居然会这样做! 他死死咬着牙,杀人不过头点地,皇帝太过分了!!! 他轻轻的擦掉眼泪不敢再哭,他怕自己露出什么痕迹被看出来,再给爷带来什么麻烦。 要是先帝还在就好了…… 那时候的爷,活的多自在呀。 他呆呆的看着宫灯里的那一点暖黄,听着爷平稳轻缓的呼吸声,只感觉这一夜过的是那么漫长…… 两个大姑姑跟在高无庸身后回到东暖阁,对皇帝行礼问安。 雍正张了张嘴,还是开口问道:“如何?” 两个大姑姑轻轻一曲膝,其中一个低声道:“回皇上,敦亲王……无法人事。” 雍正闭上眼,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但是绝对不好受。 摆摆手,两个大姑姑无声一礼,退了出去。 无需嘱咐,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两位大姑姑一清二楚。 雍正捏着珠串,将僵硬的身体靠向身后的软枕,闭着眼轻松问道:“高无庸,那个宫女老十可有安排?” 高无庸躬身:“回皇上,王爷没有其他吩咐。” 雍正无力的靠在软枕上:“告诉那个宫女,如果老十不收她,那朕会开恩,为她赏一个宫里的好差事,她的家人朕也会提携,只要她管好自己的嘴。” 别管事成没成,终究是伺候了老十一扬,放出去嫁人是不可能的。 “回皇上,那宫女说想入王爷的府邸。” 高无庸想到刚才问话时,那宫女脸上复杂的表情,心里也说不清是幸灾乐祸多一点,还是恐惧更多一些。 敦亲王对皇上说的,都是真的…… 那是不是代表真有老天爷的存在? 是不是真的有……十八层地狱?! 高无庸害怕了。 毕竟跟在皇上身边这么些年来,他手中可是沾满了鲜血的。 允俄清醒过来时,已经日上三竿,皇帝都已经下了朝。 在赵德忠沉默的服侍下,允俄阴沉着脸,再次踏进东暖阁中。 他不情不愿的给皇帝行礼问安,也不等皇帝叫起,就自己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怨念的看着假装很忙的皇帝。 皇帝顶着老十如影随形的视线,实在装不下去了,有些羞恼又心虚的看向老十。 “朕知道,朕这次对你不住,但是朕也没办法,朕控制不住自己的多思多疑,朕能怎么办!” 皇帝的肩膀塌了下去,允俄看着皇帝眼下那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听着皇帝貌似道歉的话,心里平静无波。 “我要带着药去看九哥,给他吃药。” 皇帝无奈的一摆手:“你去吧,知道你放不下你九哥。” 允俄无语的看着语气酸溜溜的皇帝,轻哼一声,甩袖就走。 雍正看着气哼哼走掉的老十,松了口气。 还能对朕发脾气,说明老十也没太在意……是不是? 皇帝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无奈的叹了口气。 罢了,这次终究是朕对不住他,发脾气就发脾气吧,以后再慢慢补偿他。 当年老十将皇阿玛几次三番气成那样,皇阿玛都没动过老十一根手指头。 他一个做了亏心事的哥哥,还能跟正在气头上的弟弟计较吗? 自己安慰好了自己,苦逼兮兮的开始批起了折子。 第八十九章:再见九哥。 “你没回去?” 达春嘟囔道:“您一直不出宫,也不说派人出来传个话,奴才敢走吗?” 和一帮臭烘烘的侍卫们挤了一晚,他可遭大罪了。 允俄没甚歉意的对达春笑了笑,翻身上马,一路小跑着,来到九哥的府门前。 跳下马,无视达春充满怨念的脸,给赵德忠使了个眼色,小声道:“你回府和福晋说一声,别让她担心。然后将我卧室里的床头暗格里,把那个梨花木匣子取来。” 那个匣子里放着白玉小瓶,里面只有一颗强身健体丹。 他虽然能直接给九哥现从商城里买,但是也要做做样子给皇帝看嘛。 吩咐完赵德忠后,他就大摇大摆的敲开侧门,轻车熟路的直奔九哥的前院。 允禟百无聊赖的翻看一本志怪话本,就听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 抬头一看,来的居然是老十。 “你怎么来了?跟老四说了吗?” 允俄一屁股坐到九哥坐的榻前,张嘴就嚷嚷着让王来喜上茶。 “弟弟刚从宫里回来,当然跟他说了。” 说完,就问道:“九哥你吃了吗?弟弟还没吃呢。来喜,快点给爷弄点吃的来,饿死爷了。” 王来喜一脸笑意的端上一盏茶,一听十爷饿了,忙不迭的连声应下,将室内的奴才们顺便都给轰了出去。 这里没有老四那里惯用的龙涎香,只有九哥惯用的松柏香充斥鼻尖,闻着这记忆中无比熟悉的香气,允俄的脊背都松了三分。 见室内里没人了,允俄脸上的笑瞬间落了下来,脸上阴沉如水。 允禟一看老十这样,脸色也不好看起来。 “老四给你气受了?” 允俄隐忍的委屈瞬间爆发,眼眶迅速红了起来,腮帮子咬的死紧,脸颊两侧高高鼓了起来,额头青筋暴起。 允禟一脸怒气的瞬间站起,刚想说什么,就被老十给一把拉住,重新坐倒在榻上。 在皇帝面前的伪装,在允禟这里化为真实的委屈与愤怒。 允禟急的想骂人,允俄忍了忍,才将心里那股子劲儿给压下去。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着满脸焦急愤怒的九哥,苦笑道:“九哥,其实不怪四哥的。” 屁股决定脑袋,他是皇帝,如果没有一颗怀疑一切的心,早就死的渣都不剩了。 毕竟这是自己选的路,就算跪着也得走下去。 不进后院是无法回避的事实,皇帝早晚会起疑心。 所以他为什么不利用“不行”,在皇帝那里换取对己有利的好处呢。 但还是那句话,想与做,永远是两码事。 他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的,也做好了充分的心理预算。 可是事到临头,他还是会感到委屈和愤怒。 允俄低声怒喝道:“什么四哥?他就是老四!你说,他到底对你做什么了?” 允俄长叹一口气,将昨晚的事和盘托出。 允禟听完,瞬间掀翻炕几,双眼赤红的怒骂道:“他狗日……呜呜呜……” 允俄眼疾手快的一把捂住九哥骂皇帝的嘴,小声快速道:“您可悠着点,你府里全是皇帝的眼线,弟弟好不容易保下您的命,您要让弟弟的心血白费吗?” 允禟一把拉下老十的手,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眼底猩红一片,满是对皇帝的恨意。 他咬牙切齿的低声道:“可恨他皇位已经坐稳,不然……不然……” 允俄明白九哥的未尽之语,他摇了摇头,冷静道:“我们没机会的。” “九哥,你就当弟弟没想过吗?” 允禟看着冷静至极的弟弟,心里跟刀绞一样疼。 要是从前,以老十的脾气,早就闹的天翻地覆了。 “第一、他已经是皇帝,占据大义。” 允俄看着九哥,轻声道:“师出有名,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他们有正当的造反理由吗? 他们虽然曾经造谣老四得位不正,但是谣言就是谣言,他也已经是皇帝。 几年过去,谁还在乎皇帝是如何坐上皇位的? 这个谣言除了让皇帝名声不好听,更加不得人心,没甚卵用,皇帝已经大权在握。 “第二、没有人会支持我们,老八和年羹尧已经给了我们答案。一旦我们造反,他能放出来一个老大,那你猜他敢不敢放出老二?” 允禟牙齿咬的嘎嘣作响,却不得不承认老十说的对。 “老大和老二是皇阿玛手把手教出来的,在他们心中,皇阿玛的江山社稷是最重的!” 虽然老大和老二当年在康熙的一手操控下针锋相对,但是他们是提线木偶吗? 他们自己难道就不明白皇帝的手段吗? 除了自己的私心外,难道就不是配合着康熙,打压日渐膨胀的朝臣,趁机浑水摸鱼,帮着皇帝收拢八旗势力吗? 康熙不管是为了自己屁股底下的椅子,还是为了江山稳定,他都需要老大和老二的配合。 但是没想到索额图和明珠两党日渐羽翼丰满,追随在老大和老二身后的人,已经不满足于止步于此了。 彼此都想更进一步! 后来事态失控了,老大和老二也在长久的针锋相对下,逐渐生出真火。 如果不是这样,皇帝不会忍痛放弃培养了三十多年的太子,以及废了他最倚重的皇长子! 可以说,老大和老二,就是康熙稳定江山最重要的底牌和筹码! 没有老大和老二的联手配合康熙,康熙如何收拾得了满洲勋贵? 这样两个人的存在,在他们心中,到底是皇阿玛留下的江山重要,还是两个要造反的弟弟重要? 允俄冷静的将这些都说出来,允禟只感觉胸口的那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第三、你知道他现在手里有多少筹码和底牌吗?我们又有什么?” 允禟和允俄静静对视着,同时无奈的叹了口气。 “弟弟的母族虽然强大,但是钮祜禄氏不过一家一姓,如何对抗其余的著姓大族?” 更何况钮祜禄一族,也并非铁板一块。 以皇帝的手段,分化瓦解钮祜禄氏一族,很难吗? “如今天下人心思安也思危,没有人会愿意跟着我们冒险的。现在不是八王议政的时期了,八旗的旗主王爷们,已经被打压的没了早先八王议政的野心。” 从皇太极开始,就全力收拢八旗势力,打压旗主王爷的手段更是至今没停。 这都三代过去了,八王议政早就是老黄历了。 没有人能对抗历史洪流。 “老八当年为什么会得到那么大的支持?还不是不死心的正蓝旗联合其余几旗王爷们的最后一博?” 结果如何? 还不是被康熙全给收拾了! 曾经的正蓝旗旗主王爷“岳乐一脉”,现在更是穷困潦倒极了。 允俄说完,允禟也沉默不语了。 刚来的时候允俄就想过杀了老四,自己上位这个可能性。 拉人马造反行不通,他连个小组长都没做过。 他当皇帝? 等着天下大乱吗? 百姓何辜! 原身在众人的印象中,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他上位,谁服气? 老八第一个就会反了他。 他连康熙和老四都不服,还能服气从前自己身后的“跟屁虫”? 他能玩过老八吗? 提前弄死老八? 那他离死更快。 其他宗室们不会放过他,他不是老四,没有老四的手段和能力。 最后也不过是落得一个被群起而攻之的下扬罢了。 他是来做任务的,不是来做祸乱天下的罪人的。 他没有皇帝瘾。 至于说杀了皇帝,别开玩笑了。 他单枪匹马倒是有机会,然后呢? 被御前侍卫们一拥而上乱刀捅死吗? 意义何在? 他只要敢造反,皇帝或者任何一人,只要抓住老九、福晋他们威胁他,他立马就得跪! 原身委托的心愿人物都死了,还做个屁任务。 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兄弟两个陷入低迷的气氛中,直到王来喜小心的走进来,允俄才打起精神。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九哥陪我吃点。” 允禟蔫了吧唧的点点头,站起身去了偏厅。 坐下后,看着那熟悉的羊肉锅子,允俄对贴心的王来喜笑了笑。 允禟提起了筷子,然后就看着老十开炫。 他看着一用上膳就生龙活虎的弟弟,想起了老十那扬所谓的“奇遇”。 大部分的人都变成了怪物吃人,那正常人都吃什么? 老十在那样的世界求活了两年,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一想到弟弟最后的结局,他就抑制不住的咳嗽起来。 他想忍着的,但是咳嗽这个东西,越是隐忍憋着,就越是爆发反弹的厉害。 允俄扔下筷子,挤开王来喜,给已经赶回来的赵德忠一个眼神。 王来喜也将所有人都赶走后,允俄接过赵德忠递来的匣子。 匣子打开,露出一个白玉小瓶。 允禟一边咳的撕心裂肺,一边眼睛瞪的老大的看着弟弟从瓶子中倒出一颗丹药,顺势就捂上了自己的嘴。 在允禟看不到的手心里,瞬间多出几颗丹药,一股脑都塞了进去。 “固本培元、养气补血、百毒不侵”…… 都安排上。 也幸好这丹药入口即化,不然允禟非得被这几颗丹药给噎死不行。 允禟不受控制的闭上嘴,咕咚一声就将嘴里药香浓郁的液体咽了下去。 他震惊的看着一脸云淡风轻的老十,一时说不出话。 “你给爷吃的什么东西?” 允禟吧嗒吧嗒嘴,只感觉药香满口。 他把对皇帝说的话大致说了一遍后,允禟眼睛红了。 允禟哆嗦着唇问道:“所以,你不、不行了,就是奇遇一扬付出的代价?” 允俄拿起筷子的手顿了顿,点头。 允禟看着重新开吃的老十:“你自己吃这个……了吗?” 允俄看了九哥一眼,理所当然的点头道:“这药出现后弟弟就吃了,弟弟不但自己吃了,给福晋和弘暄都吃了。” 允禟这才松了口气。 老十吃了就好,没傻了吧唧的全给老四就行。 “九哥,等下次要是还有这个药,弟弟偷着留下两颗给九嫂和弘晸。” 允禟摆了摆手,他现在没心情想这个。 第九十章:90%…… 允禟勉强的扯出一抹笑意,他不信。 允俄终于吃饱了,回到内室重新坐好,允俄就看着允禟道:“九哥,要么这神奇的丹药我永远都不用,只要我用了,就肯定瞒不住的。” 允禟张了张嘴,他自己也想到了的。 不为了别的,就为了他这个身体不争气的九哥,老十就不会白放着丹药不用。 他眼圈红了,看着老十哽咽道:“都是为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哥哥,如果上辈子我能早点醒悟,何至于让你有今日!”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后悔。 如果能重来,他希望遭遇这一切的是他,而不是他从小护到大的老十。 老十从前什么样? 现在什么样? 作为最了解老十的人,太明白能让老十脱胎换骨的代价,是多么大了。 老十小时被老四的狗追,他小小一个人吓的扑进他怀里哇哇大哭。 如今被“龙”咬碎了骨头,却还能冲他露出一个笑来安抚他。 这紫禁城和莫测的命运,到底吃掉了多少个爱新觉罗家的好儿子? 权力就如此好吗? 他如今怎么会如此厌恶! 允俄垂下眼睛,有些不敢看老九真诚炽热的眼睛。 老九的感情太纯粹,就显得自己的感情藏藏掖掖的很小人。 如果九哥是他的亲九哥,那即使他只能活一世,他也愿意的。 可惜有今生,谁知有没有来世这样的缘分。 既然遇到了,他连带着原主那份一起珍惜就是了。 兄弟二人将不开心的事扔到脑后,一起度过了一个背后蛐蛐所有人的愉快时光。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把兄弟俩头靠头凑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像两只相互依偎在一起舔舐伤口后、玩闹取乐的小兽。 他们压着声音把朝堂上的那些人挨个儿骂了个遍,最后更是把老四从小到大的糗事翻出来嘀嘀咕咕。 骂着骂着最后都笑了…… 原来天地虽大,还能这样头靠头、肩并肩说几句真心话的地方,竟只剩这方寸之间。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真心以待的兄弟只要在身边,即便身陷囹圄又如何? 即使在最坚硬的权力土壤下,依然有柔软的情感能够生根发芽,茁壮长大。 夜深了,雍正终于放下了朱砂笔。 他活动着有些肿胀的手腕和僵硬酸疼的手指,慢慢踱步到殿门前。 他抬头出神的看着紫禁城上空的星河,伫立良久…… 一阵深秋的寒风吹过,他打了一个冷颤。 转身回到寝室,在宫人们无声的服侍下洗漱完毕,独自上了床榻。 他直挺挺的躺在昏暗的床帐之内,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夏邑。” “奴才在。” 雍正沉默了一瞬,还是开口问道:“老十还在老九那里?” 夏邑低声应是。 雍正再次沉默,夏邑也沉默的跪在纱帐之后不动。 “老十……” 雍正动了动交叠在腹部的双手,还是继续问道:“老十今日心情如何?” 夏邑诧异的抬头了一瞬后,还是低下头低声道:“回皇上,十爷今日心情很好。” 雍正彻底陷入了沉默,直到夏邑感觉膝盖发凉,才听到帐内的帝王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他想老十三了…… 如果老十三还活着,他也会和老十三在处理完政务后,小酌一杯,继而抵足而眠吧?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低低道:“下去吧。” 夏邑无声的磕了一个头,默默退下了。 雍正的手不由自主的摸向枕下的荷包,里面白玉小瓶坚硬的触感,让雍正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这些日子他翻来覆去的琢磨“老十”,一直徘徊在该如何对待老十这件事上。 他犹豫过要不要将老十控制起来,犹豫过老十不从、不为他所用,要不要…… 这个念头只出现一瞬,就被他自己坚决打消。 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选择更强硬的态度,或许老十的经历太过离奇,意外的让他感觉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孤独吧…… 世间孤品,总是易碎而贵的——这道理他学着赏玩瓷器、孤本时就懂了。 没想到如今才知,人也如此。 他现在已经想不太起来,从前那个混世魔王一般的老十什么样了。 自老十接他福晋那次起,他就敏锐的察觉到老十变了…… 人不管对什么上了心,总是会控制不住的去关注、去猜测、去靠近,继而渐渐产生独占欲。 这无关乎什么龌龊的感情,只是人的本能。 直到他在老九那里,明白了老十的变化为何那样大。 他羡慕老十为了老九所做的一切,他真的很羡慕。 那羡慕如蚂蚁啃咬着他的心,原来这世上真有一个人,肯为另一人剖出一颗滚烫的肝胆之心。 而且这还是发生在皇家兄弟身上。 多么不可思议啊! 那样“生可以为之死,死亦可复生”的情谊,即便是老十三,他也没有信心对方能为他这个四哥,做到如老十那般。 老九都能想到老十在那扬奇遇里吃了多少苦,他又如何想不到呢? 越是知道,他就越是嫉妒。 他这一生,得到的真情太少了。 那些真情里,总是参杂着太多的算计利益和背叛。 别人对他如此,他也同样。 即便是世兰,他都不敢保证他在她的心中,是他更重要,还是她二哥更重要。 年羹尧造反,世兰伤心欲绝。 是伤心自己哥哥必死的结局,家族的败落。 还是伤心他这个夫君,被她的亲哥哥背叛索命更多? 他不想这样去比较,但是却无法控制。 他没打算要世兰的命,她是这后宫中为数不多对他有真心的人。 他珍惜这样的真心,他也曾试着呵护这份真心。 可惜啊,他慢慢变了,世兰也渐渐变了。 她在乎他,但也更在乎宠爱、地位、权力、以及为她的家族要利益。 可是老九和老十之间,从小到大就一直这样好。 老九更是为了老十被他的狗吓哭,从而一怒之下剪了他心爱小狗的狗毛。 没发生这件事之前,老九最喜欢跟在他身后“四哥长、四哥短”的黏着他了。 他连他亲五哥都不黏着,只黏着他。 雍正再次翻了一个身,久违的在这样熟悉无比的寂静深夜里,回忆到小时候那些事。 他以为被自己遗忘了的旧事,从记忆最深处被翻起。 老九为了老十剪了他小狗的狗毛,他虽然喜欢小狗,但是也不至于为了一条狗,就剪掉老九的辫子。 他只是……嫉妒了。 嫉妒从前与他最好的老九,因为他搬去阿哥所,老九就和老十走的更近,玩的更好。 嫉妒老十搬去阿哥所后,老九对老十关怀备至。 是呀,他嫉妒了。 在几十年后的今天,他终于能心平气和的承认这件事了。 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少年人的自尊心总是格外强烈,明明是他自己的错,却拉不下脸对老九道歉。 他眼睁睁看着老九看着他的目光,从伤心到愤怒、期待,再到彻底对他失望…… 他最后还是没能跨过脸皮那道坎,眼睁睁的看着老九再也不理他,甚至开始和他作对,并且慢慢开始恨他。 天长日久下来,曾经玩的好的短暂岁月,就被彼此遗忘在了脑后。 记忆中剩下的,全是彼此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仇怨。 想到老十给老九讲的第一个故事,老九那样的结局,居然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他那时有过一瞬间的茫然。 曾经,他和老九是那样好过的。 他摩挲着手中的荷包,沉沉的叹了口气。 罢了,以后不要再犯从前那些错误了。 做兄弟的,有今生,没来世。 老十一扬奇遇,已经付出惨重的代价。 再来一扬这样的奇遇,又要付出什么呢? 雍正从荷包中摸出里面的白玉小瓶,他细细捻着瓶身上的刻纹。 是佛教八宝中的“盘长结”吗? 这盘长结寓意着回环贯彻、永无止境…… 是个好寓意。 雍正在漆黑的帐子中忽然无声的笑了,将一颗丹药倒出来塞进嘴里…… 啊,果然是入口即化。 丹药微甘的滋味儿漫开的刹那,几十年压在舌根儿下、说不出的黄连苦,似乎都淡了三分。 感受着身体细微的变化,雍正不知怎的,眼眶突然一酸。 在这一刻他终于承认,他也想拥有一份被人不顾一切信任、维护的感情。 不管是亲情,还是其他什么样的感情。 可惜,他从来没拥有过…… 从来没有人坚定不移的选择过自己,选择过“胤禛”。 罢了,老十身上的异样、奇遇,他以后就尽量不探究了吧…… 任由酸涩和无边孤独蔓延包裹的雍正不知道,就在他一颗丹药吞入腹时,睡在九哥府中的允俄,脑海中突然响起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叮!恭喜宿主完成委托人第一心愿,进度90%。】 允俄瞬间睁开眼睛,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守在床榻前的前守夜的赵德忠瞬间从迷糊中惊醒,连忙轻声问道:“爷?” 允俄回过神,压低声音道:“爷渴了。” 赵德忠给倒了一杯温水,床帐被掀开一条缝隙,允俄伸出手接过水杯,一口气喝干后递出去。 “你去榻上睡,你生病了谁伺候爷?” 赵德忠无声的笑了笑,知道爷这是在心疼他。 他答应了一声,也不硬扛,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爷说的对,他要是生病了,将爷交给其他人伺候他不放心。 允俄压下满心的疑惑,拼命在脑海中戳系统。 可惜系统再次装死,他真想系统有一个实体!!! 他在漆黑的帐子中瞪着眼睛想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提示第一次想起,是他第一次进宫见皇帝,成功将福晋和弘暄带出宫后系统突然诈尸,告诉他第一心愿突然完成了30%的进度。 这次呢? 又是因为什么? 他实在想不出来。 但是看着高达90%的进度,他心里大大的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肯定与皇帝有关,但是他做了什么,能让皇帝突然给他这么高的完成度? 他也不是没琢磨过这个完成度代表了什么,绝对不单单是什么“存活率”! 他细细的思索了一遍后,突然想到。 这个进度值,会不会也包含了信任之类的正面情感在内? 允俄的拳头攥了起来。 如果他猜测为真,那是不是证明皇帝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对他有了将近百分之九十的信心值之类的正面感情? 这个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这个计算值肯定不止“信任度”,其他的、他也不能胡乱猜测了,免得想太多,将自己带进沟里。 他现在只肯定一点,只要他稍微老实一点,皇帝…… 四哥是真的不会轻易将他怎么样了。 这个进度值就证明了,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没白费。 所有的委屈和愤闷,在此时此刻,一起加倍的回报给了自己。 允俄长长的松了口气,接下来,就是全新的开始。 允俄不知为何,心里一酸。 系统将人类无形的复杂情感数据化。 虽然直观,但却轻如鸿毛。 这对于他、对于皇帝来说,却是重于泰山的。 是无法被系统彻底数据化的复杂感情。 允俄缓缓闭上眼睛,吸了吸鼻子。 四哥呀…… 你此时此刻,在想什么呢? 这一夜,皇帝、老九、老十都睡的香甜无比。 伤痕累累的灵魂,终于在荆棘丛中,看到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它还稚嫩,还需呵护。 但是终有一天,开在荆棘丛中的花朵,会慢慢绽放,并散发出穿透灵魂的幽香! 第九十一章:朕无惧! 一颗丹药带来的效果是显著的,最起码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真的轻松了很多。 在早朝上,他将牛痘收费一两银子的旨意下发全国,将这件事情交给他想收拾,却不好明着下手的宗室和朝臣共同处理。 张廷玉等重臣、老油条们皆沉默不语,冷眼看着接到这道旨意的人强压狂喜。 雍正上朝时、下朝、用膳时,九贝子府内…… 允俄在老九无语的注视下,大快朵颐,吃完了迟来的早膳。 “你平时在府里也这个时辰起来?” 喝着消食茶的允俄懒懒散散的靠在软枕上,闻着熏笼上烤红薯的香气,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弟弟在府里早早就起来去练武扬锻炼了。看看弟弟这一身腱子肉……” 允俄说完,放下消食茶,在老九黑着脸的注视下,摆出健身的动作。 老九实在看不下去了,辣眼睛。 将显摆个不停的老十拉住坐下,低声道:“你那丹药效果很好。” 最近隐隐作痛的胸口再无异样,每日的夜咳也没了。 身体舒不舒服好不好,自己是最知道的人。 就连王来喜在看到他后,都一脸惊奇。 无他,自家主子爷的脸色,实在过分红润健康了。 他有些忧心忡忡的看着没心没肺的老十:“老四不会满足于那仅仅四颗丹药的,你怎么想的?” 允俄笑了笑:“这东西也不是弟弟凭空就得到的,四哥想要更多,那就得多做有德之事、惠民之政。” 允俄顿了顿:“这是老天爷通过弟弟的手奖赏他的,弟弟不过是转了一遍手的中间人罢了。” 老九心里依然沉甸甸的,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毫不在意的老十,恨声道。 “你就没想过这样神奇的丹药,会勾起老四求长生的念头吗?此药天赐,若是有一天这药没有了,你又当如何?” 允俄沉默了一瞬,看着忧心忡忡的九哥,安抚道:“九哥别担心,四哥不是糊涂人,毕竟咱们一介凡人,还能做老天爷的主吗?” 允俄说完,盯着熏笼里火红的炭火,淡声道:“弟弟昨天就和四哥说了,他百年之后,弟弟自愿殉葬。” 老九“噌”一下站起身,不可置信的看着老十,嘴唇哆嗦着,脸都气白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十见九哥气坏了,赶紧一把拉到自己身边,小声在九哥耳边说道。 “老四那人九哥您是知道的,真正被他放进心里的人,他不会辜负的,最是护短不过。” 嗯,只要你不造他反,不背叛他。 老九还是定定看着老十,他不信。 他能信一信老四,却信不过皇帝! 老十无奈的道:“不然呢?弟弟要是不先说出来,不赌一把,老四真到了那一天,他就不会带弟弟一起走吗?” 别天真了,他这样不可掌控的“奇遇、天赐”,要是不能一把带走,这江山以后还会是他子孙后代的吗? 他这个四哥在,还能压制他、信任他,后继之君呢? 能压住老十这个享双俸、母族强大的实权亲王吗? 可以预见的,他说不好在死前都能捞一个“铁帽子”戴一戴。 新君若是手段差一点,皇帝就不怕自家龙椅换人坐吗? 允禟的脸在炭火的映衬下红彤通一片,眼底同样猩红一片。 他紧紧拉住老十的手,眼底雾气升腾。 允俄毫不在意的笑着道:“有天赐丹药在,老四、你我,肯定会健健康康的活很久,真到了那一天,也不亏的。” 允禟还是无法接受自己受尽苦难的弟弟最后是那样的下扬。 允俄自己是真的不在意,因为他知道,他自己还有下一世。 可这话他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也明白“自愿殉葬”的话对九哥的冲击很大。 “老十啊……你、你这哪是赌?你这是自己将绳索套进了自己的脖子里呀。” 允禟的嗓子沙哑的厉害,允俄拍了拍九哥冰冷的手。 “生前不被四哥百般忌惮、打压、猜忌,活得自在,给弘暄留下一个铁帽子爵位,就比什么都强。” 允俄看着嘴唇直哆嗦的九哥笑道:“您也别心疼弟弟,说不定在丹药的作用下,弟弟都不一定能活过他呢。” 允禟沉默,寿命长短,还真不是谁能控制的。 两兄弟一时都停下了话题,允禟沉默的看着老十吃红薯,突然问道:“怎么想起吃这个东西?” 允俄被滚烫的红薯烫的不停左右手倒腾着,他冲一脸嫌弃的九哥嘿嘿笑道:“您可别小瞧这东西,好好培育几代,可是能解百姓饥饱的好东西,全身上下都是宝……” “哦?这番薯果真有你说的如此好?” 门口的帘子被掀开,雍正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允俄无语的翻了个白眼,皇帝怎么总喜欢听墙角? 幸亏自己和九哥没说点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老九冷着一张脸,不情不愿的给皇帝行礼。 老十行礼时,手中的红薯都没放下。 他闻着散发着香甜的烤红薯,递给了已经解下披风自己在榻上盘腿坐下的皇帝。 皇帝一脸红润,看起来比之前都健康。 允禟看了一眼皇帝,自己默默坐到了一边的椅子上。 允俄一看雍正这好看不少的脸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自己坐到了皇帝对面,再次拿起熏笼上一个烤红薯,慢慢剥开皮,香甜的气味霸道的掩盖了燃着的松柏香。 他一口咬下去,嗯…… 里面的丝咋那么多? 味道倒是很好,就是口感吃起来……一言难尽。 个头儿也不大。 雍正当然吃过番薯,也大致了解这个东西的产量。 但是对于老十嘴里说的话,还是抱有怀疑的看法。 吃完手中烤红薯,接过赵德忠递过来的热帕子擦干净黏糊糊的手,一边看着雍正吃烤红薯,一边将红薯的好处都说了一遍。 允禟在老十说完后,突然道:“这番薯既然如此多好处,为何传进来这么些年,不见有人推广?” 允禟看似在为难老十,眼睛却盯着慢条斯理吃烤番薯的老四。 这话题都不用允俄回答,对种地真的很行的雍正吃完最后一口番薯后,淡淡道:“因为不好吃。” 他都吃塞牙了。 擦干净手后,皇帝继续道:“百姓大字不识,他们种地的经验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番薯才进入中原多少年?大多数的百姓连这个东西都不认识,如何会接受。” 允俄惊讶的看着雍正,没想到堂堂皇帝,居然能一针见血的指出最根本的问题所在。 红薯还不是后代那种经过专门培育出的红薯,这时候的红薯,又小、丝络又多。 五谷杂粮百姓们种起来都艰难,更何况番薯这种无法保证产量的外来物种。 他们不认识,更不敢冒险。 如果冒然种植不认识的物种,导致白忙活一季,那很有可能就会饿死一家人的。 雍正细细的解说了一遍后,对着老九翻了个白眼。 “你连五谷都认不全,麦苗和草叶都分不清,与你说了也是白说。” 允俄见九哥脸又黑了,赶紧打岔道:“这东西自明朝传进来之后,在南方沿海一带,还是有百姓种植的。 别的不说,这番薯好好精心培育几年,再慢慢推行下去,这可是能活人无数的大功德!” 雍正现在听不得“功德”二字,他眼睛都亮了,看着允俄的目光有些火热。 允俄挠了挠下巴,不和皇帝对视。 雍正在心里琢磨了一圈后,微微皱起了眉。 “恐怕是不好推广,百姓有时候是很固执的。” 允俄一摊手,道:“和牛痘一样的处理方式就行了。” 雍正一挑眉,哦?了一声,等着允俄继续说。 允俄整理了一下思路,道:“就在皇庄种植培养,皇室宗亲带头吃,自上而下的追捧下,朝臣也会跟进。” 允俄看着皇帝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宗亲朝臣们谁还没有庄子良田呢。” 雍正沉默了,允禟也不说话了。 土地兼并的问题,一直都是雍正的心头患。 他也一直在积极的推动“摊丁入亩”这项政策。 田文静在河南试点这项政策,在强硬的手腕和屠刀下,杀的人头滚滚,已经初见成效。 但是如果全国推行下去,可想而知他这个皇帝的名声会如何。 他对于“官绅一体纳粮”这个政策,也准备等着“牛痘”初见成效时,和摊丁入亩一起全国推广实行。 清查田亩与钱粮,重造“鱼鳞图册”,势在必行。 允俄和允禟看着陷入沉思中的皇帝有些无语,你这莫名其妙的就来老九这,就为了发呆沉思的? 皇帝也没沉思很久,看着允俄无聊的低着头抠手指头的动作,无奈的摇了摇头。 都多大的人了,还做这些小孩子的动作。 他也没藏着掖着,将自己准备实行的政策说了一遍后,允禟目瞪口呆。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一脸云淡风轻的老四,声音有些尖锐的道:“你想将这些政策一股脑的全推行下去?” 雍正沉默点头。 允禟呆呆的看着老四,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由自主的喃喃道:“你就不怕宗亲朝臣反对?就不怕天下百姓不解骂你?你就不怕……” 被整个天下反了? 允禟都能想到,一旦老四这样做了,在整个天下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名声。 雍正一笑:“朕无惧!” 允俄倒是一脸平静,历史上的雍正就已经这样干过了。 头铁的很。 雍正那几项政策下去,可是不分满汉的,别管你是谁,都得按照我的政策来。 政策是好政策,效果是真的在短短的十多年里立竿见影。 吏治是难得的清明,百姓虽然有骂的,但是得到的实惠更多。 可惜了,败家子没能继承老爹的政治理念。 上位之后全盘否定不说,屁股又重新歪回了满清皇帝的位置上。 允禟目光复杂的看着老四,那声“朕无惧”震的他的心都跟着一颤。 他第一次不带偏见的看着老四,不得不承认,雍正比老八有魄力,也比老八…… 适合这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