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开正好》 第1章 寒院童声,玉指牵尘 解雨臣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节泛白,指尖却烫。他撑在她耳侧,腕骨绷出一条干净的线,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霍秀秀没看他,只盯着他袖口那一点被压皱的布料。那是她刚刚抓出来的。布料的纹路被扯乱,边缘翻起,像被人粗暴地翻过页,却还停在那一行,不肯往后。 霍秀秀的呼吸有点乱,胸口起伏得厉害,锁骨下那一小块皮肤被灯光照得近乎透明。她抬手去抓解雨臣的领带,却抓空了,指尖只碰到他衬衫第二颗纽扣,那颗纽扣在她指腹下微微发烫。 解雨臣低笑了一声,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沙哑。他俯下身,唇擦过霍秀秀的耳廓,呼吸扫过她的颈侧,那里的皮肤瞬间绷紧,起了一层细疹。 “又走神。”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秀秀。” 解雨臣的指尖顺着霍秀秀的侧腰滑过,睡衣被掀起一小截,布料堆在她腰际,形成一道浅浅的折痕。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腰肢绷得更紧,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牵着。 床头灯没开,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被窗棂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她的眼尾,落在他的手背上。光线被他们的动作搅碎,碎片在被褥间跳跃,像随时会熄灭的星。 霍秀秀的手终于抓住了他的手腕,指节用力,几乎要陷进他的皮肉里。那一瞬间,她的呼吸和他的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先乱的。 被褥被再次压出更深的褶皱,像被反复折叠的纸,再也摊不平。 「章节自行探索……」 正式开篇—————— 1986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是一个下着大雪的冬日,北方的严寒让来自南方的吴邪极不适应。 吴邪衣服穿得单薄,手上已经生了冻疮,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 解雨臣和吴邪在院子里玩耍,两人手里都攥着一块方糖饼——那是吴邪从南方带来的礼物,解雨臣格外喜欢。 见吴邪冻得难受,解雨臣便想着折下院里的梅花枝,生火给吴邪取暖。 梅花枝韧性极强,以两个孩子的力气很难掰断,花坛又高,解雨臣折腾了半天也没成功。 解雨臣索性把自己没吃完的方糖饼递给吴邪拿着。 解雨臣自己则锲而不舍地继续尝试,非要为吴邪弄出一堆篝火来。 彼时吴邪已经冻得有些迷糊,脑子一片空白,竟直接把解雨臣托付给他的那块方糖饼吃了个干净。 另一边,解雨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生起一堆篝火,他兴冲冲地回头找吴邪,却发现自己的方糖饼不见了。 解雨臣又气又委屈,想哭却又强忍着没掉眼泪。 解雨臣等吴邪要离开的时候,他一脸郑重地看着吴邪,认真地告诉对方:“你的人品不行。” 两个孩子都还小,解雨臣这话也是从大人嘴里学来的,解雨臣的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失落。 小解雨臣心里默默发誓:下次等吴邪再来,只要不是冻死人的天气,必定打的他满地找牙!! 吴邪也是后来才知道,北方根本没有方糖饼,解雨臣这一年里再也吃不到这种喜欢的食物了。 吴邪,吃完饼后没多久就冻得发了烧,模糊的记忆里,只留下解雨臣比他还矮小、爬上花坛时格外吃力的身影。 和解雨臣那句让吴邪记了一辈子的“人品不行”。 京城的风裹着碎雪,把胡同里的青砖地冻得发脆。 霍家老宅朱红大门上的铜环被风吹得轻响,像是谁藏在门后,轻轻叩问着这深冬里的沉寂。 正厅暖阁里,银丝炭烧得正旺,映得霍仙姑霍锦年的侧脸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沉在阴影里。 霍仙姑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落在窗棂上。 那里结着一层薄冰,冰面下映着院外那株老梅的影子,枝桠光秃秃的,倒像极了她此刻心里头——沉甸甸的。 “当家的,解家那边送来消息,说解小少爷今早又去红府学戏了,解家那几个叔伯还在闹着分家,盘口的账目乱得像一团麻。” 贴身嬷嬷青禾端着一碗刚温好的杏仁酪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当家的思绪。 青禾她是跟着当家的霍仙姑几十年的老人,最是清楚这位当家的性子。 看似冷硬如铁又狠辣的性子,凭一己之力撑着霍家在九门风雨里站稳脚跟,心底藏着的那些痛,半分都不敢露。 霍仙姑“嗯”了一声,指尖摩挲着烟杆上的雕花,当年解九爷全名解停秋的那位神人送她的。 说是用西沙海底的古木做的,防潮耐用。 送女儿家烟杆,也亏他想的出来。 如今解九爷走了大半年了,这烟杆倒还陪着她,只是物是人非。 九门里的光景,早不是当年民国时那般。 现暗流涌动,却总还有几分同气连枝的情分。 “解家的事,你让人多盯着点,”霍仙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解子那边,每月给红府送的药材和点心,再加一倍,就说是霍家给二爷的年礼,别提解家的事。”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应下:“是。只是当家的,咱们这几年帮解家的次数不少了,解家那些叔伯贪得无厌,若是再这样帮下去,怕是会引火烧身……毕竟‘它’和汪家的人,眼睛可一直盯着九门呢。” 霍仙姑闭了闭眼,眼底掠过一丝疲惫。 她霍仙姑怎会不知道?自从1950年九门各家各奔东西,霍家解家迁至京城。 吴家的当家的入赘杭州的周家,靠着一张巧嘴嘴甜哄的人家三个儿子都跟着他姓。 九门更像是被分别圈在了同一板块的各处笼子中。 虽至京城,若要回长沙两边往返也如吃饭,喝水般简单。 如今交通逐渐发达,未来也将更加便捷。 “它”的势力像一张密网,缠得九门喘不过气,汪家则像藏在暗处的狼,随时等着扑上来咬一口。 解九爷在世时,还能凭着智谋周旋一二,可解九爷一走,解家便塌了半边天。 那些旁系叔伯们真死或是假死,直系的突然就大片病死了,女眷们要么改嫁,要么带着细软跑路要么分家。 解九在时娶了不少姨娘他在尚可,他不在了更是乱。 偌大的解家,竟只剩一个刚满7岁的孩子撑着。 那倒霉孩子,便是解雨臣。 解家这幅光景说来倒也蹊跷的,解释不通,那就当祖上干的业力显现和缺德吧。 霍仙姑还记得第一次见解子时,解雨臣才2岁,刚失去亲生父亲,被过继到了亲叔叔解连环名下。 解九爷抱着他来霍家赴宴,小家伙穿着一身小小的锦袍,不哭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解九爷怀里。 一双眼睛黑亮得像浸了墨的琉璃,明明是个奶团子,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霍仙姑当年的第一想法是:这孩子,骨子里流着解家的血,能够被他爷爷解九看中将来定不简单。 解九爷年岁渐长,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便在孙子解雨臣5岁那年,将人送到了二月红门下学戏。 二爷二月红是九门里的老人,九门上三门之一第二门红家的当家。 二月红虽早已半隐退,亲子嗣被其送往国外。 手里的势力和人脉却还有不少藏私着,足够护解雨臣长成。 霍仙姑起初不解,直到某次见二月红带着解雨臣在红府戏楼练戏,那孩子穿着水红的戏服,眉眼如画,甩水袖时竟有几分二爷年轻时的风骨,悟了解九爷的心思。 学戏是假,找个靠山,让孩子在复杂的九门里活下去,才是真。 不只是单纯的学戏,二爷还会教下斗和自保的本事。 解家乱得厉害,若不是二爷暗中帮衬,再加上霍家时不时地搭把手,怕是早已彻底散了。 解子终究还是年幼,要靠一个7岁小孩彻底沉住,痴人说梦了。 小子也不是真7岁就当家的,他还要增长阅历,二爷教诲和他的学业要完成。 经验教人是不真切的,事教人一教就会。 她霍仙姑的帮助,从不是无缘无故的天赐良机。 是商人,更是霍家的当家人,做任何事,都要为霍家的将来打算,为她的乖囡囡霍秀秀打算。 “你以为我是白帮解家?” 霍仙姑睁开眼,目光落在暖阁角落的摇篮里,那里躺着一个粉雕玉琢的乖囡囡,正是她孙女——霍秀秀。 小家伙才半岁,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睫毛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偶尔轻轻颤一下,看得霍仙姑的心瞬间软了下来。嘴角微微上扬,目光柔和。 青禾是跟在她身边的老嬷,无儿无女不愿离开荣养,还是她娘亲在世留给她的人手。 “解子这孩子,7岁便能对着解家那些叔伯据理力争,能把二爷教的戏练得有模有样,能在偌大的解家撑到现在,绝非池中之物。九门里的小辈,吴邪远在杭州,被吴老狗刻意“护得”太好,太干净。 齐羽失踪多年,生死未卜。玲儿……剩下的,也就只有解子,能扛得起将来的事。” 霍仙姑想到年轻时的吴老狗,她略微思索,吴邪这小子吴家的人呵…就算“天真”不会是没心眼子的。 霍仙姑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惆怅:“我帮他,既是念着九门同气连枝的情分,也是为了秀秀。你我都清楚,‘它’和汪家不会善罢甘休,霍家如今看似安稳,可我毕竟老了,秀秀还这么小,我不能护她一辈子。 解子若是能站起来,将来便是秀秀最坚实的靠山。我这不是慈善,是投资。投资一个能护着我孙女一辈子的人。” 青禾看着当家的温柔凝视着摇篮里的霍秀秀,眼底的疲惫里藏着淡淡的恐惧。 霍仙姑最怕的,就是重蹈覆辙。 怕小小姐秀秀像玲姐儿一样,落得个不知所踪的下扬。 霍玲,霍仙姑的女儿,霍秀秀的姑姑。曾经本事明媚开朗的姑娘。 突然执意要去西沙考古队跟入了魔似的,自1983年跟着考古队西沙后,便没了讯息。 霍仙姑疯了一样找她,动用了霍家所有的人脉,甚至不惜冒险去接触“它”的人,可最终只换来一堆模糊的线索。 有人说她死在了西沙海底墓,还有人说,她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 从1983年到1985年,每年的3月份,霍仙姑都会收到一盘匿名的录像带。 录像带里的画面很模糊,只能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头发长得遮住了脸,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不人不鬼。 霍仙姑一眼就认出,那是她的女儿,霍玲。 霍仙姑不知道霍玲在哪,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更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操控着这一切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她只能每晚摩挲着那些录像带,甚至在梦魇里一遍遍喊着阿玲的名字,直到天亮,再装作若无其事地打理霍家的事。 她霍仙姑不能让霍秀秀在未能够独立思考之前知道这些黑暗,不能让这个刚来到世上的小生命,就被这些阴谋和恐惧笼罩。 霍仙姑只想让霍秀秀安安稳稳地长大,至少在她活着的时候,等到秀秀有了认知和能独立思考等能力以后再去接触这些。 人在什么阶段就要有什么样,目前只需是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在她霍仙姑活着一天,她就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的乖囡囡潜在因素。 “对了。” 霍仙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摇篮里的秀秀身上,眼底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数月前你们小小姐秀秀抓周礼的时候,可还记得?” 青禾点了点头:“怎么不记得?那日九门里不少人都来了,小小姐抓了不少东西,金银砚台、笔墨纸砚,最后还有……解小少爷的手。” 说到这,青禾也忍不住笑了。 嘴角扬起一丝姨母笑。 那天抓周礼,霍家摆了好几桌酒,解雨臣跟着二爷一起来了。 解子这小的穿着一身浅蓝色的锦袍,安安静静地站在二爷身边。 霍秀秀被抱到抓周盘前时,先是抓了一把金银,又抓了一方砚台,最后竟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解雨臣的衣角,然后顺着衣角,牢牢地握住了解雨臣的手。 那一瞬间,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霍仙姑看着自家孙女抓着解家小子的手,笑得一脸灿烂,脸上一僵心里竟莫名地一动。 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仿佛有什么东西,悄悄牵在了两个孩子之间。 “那天我还觉得怪怪的。” 霍仙姑轻声说道,指尖轻轻拂过秀秀柔软的头发。 “一个刚满半岁的孩子,最后不抓金银珠宝,偏偏抓了解子的手。现在想来,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霍仙姑思索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青禾,你让人把秀秀抱起来,咱们去红府。” 青禾愣了一下:“当家的,现在去红府?外面雪下得正紧,小小姐还这么小,怕是会着凉。” “无妨。” 霍仙姑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旗袍。 “裹厚点便是。我想让秀秀见见解子,让他们两个培养培养感情。往后的路还长,多一个人陪着,总归是好的。” 霍仙姑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 她深知九门的规矩,民国时期,九门当家之间通婚会打破相互制衡的局面。 霍仙姑当年和吴老狗分开,虽有八爷说的“魑魅魍魉”作祟,但最根本的,不是那该死的规矩,而是两人太过相似和利的性子——像面对面照镜子,连骨子里的执拗都如出一辙,若不是都非庶出,倒真像两只在阴沟里互照的老鼠,太过清楚彼此的软肋。 时代变了,民国早已过去,老一辈的当家也走了大半,九门的规矩,也该改改了。 霍家思想向来先锋,这是毋庸置疑的——早在清代乃至更早的年代,霍家便能打破“男尊女卑”的桎梏,由女性当家主事,这在封建礼教森严的时代实属罕见。 明清两朝,女性掌权多以宫廷为显性舞台,如明朝李太后、清朝孝庄太后、慈禧太后的垂帘听政。 但民间大家族中,女性“主内掌权”的情况虽不张扬,却并非个例:或是丈夫早逝、子嗣年幼时,由主母暂代家族事务。 或是凭借手腕与威望,成为家族内部的实际决策者。 只是这些女性的权力,多局限于家族内务、财产管理、子嗣教养,极少涉及外朝或公共事务,且需以“维护家族男权正统”为幌子。 霍家直接让女性直接执掌家族核心的商业、人脉与江湖势力,终究有几分不同。 这世上的许多纷争,看似是男权与女权的博弈,实则核心仍是阶级的壁垒。 霍家女子能当家,不是单纯的“性别胜利”。 霍家在九门体系中积累的阶级优势,让她们有了打破礼教的资本。 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也好,习俗也罢,能留存至今,或许有其存在的道理,但时代在变,人心在变,一成不变的只有固步自封的消亡。 霍家能走到今天,靠的从不是墨守成规,而是审时度势的变通。 她霍仙姑不奢求霍秀秀和解子将来一定要怎样,毕竟强扭的瓜不甜,可她希望,他们能成为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人,能在这黑暗的旋涡里,互相扶持着走下去。 霍仙姑当年除了她本身卓越与狠辣,大抵少时是有些生不逢时了。 遇上霍家内乱,她自己努力之外,也付出了“代价”让吴老狗帮衬,也不能完全抹去了那狗男人的付出。 霍仙姑才在九门的风雨里站稳了脚跟。 霍仙姑希望秀秀将来不是孤立无援,能有一个同样可靠的人并肩同行。 光亲戚是靠不住的,看看解家如今这副样子,便知血缘未必能抵得过人心叵测。 何况,就算霍玲将来能被找到,以霍家如今转型从政的敏感背景,也不能将禁婆光明正大带回。 在其位谋其政,霍仙姑不能因一己私心,让好不容易洗白的霍家背上丑闻。 当年她与吴老狗分开后,在舞会上被京城官宦世家出身的张承兆一见钟情,对方甘愿入赘,她是这扬婚姻的获利者,靠着这层身份彻底洗白了霍家的盗墓底色,后来还登上节目接受访谈,让霍家成为台面上的体面人家。 这份安稳来之不易,霍仙姑不能轻易毁掉。 青禾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把霍秀秀从摇篮里抱起来,用厚厚的狐裘裹住,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蛋。 霍仙姑看着被裹成雪团子的孙女,眼底满是温柔,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乖囡囡,咱们去见一个小哥哥,好不好?” 霍秀秀似乎听懂了,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小嘴巴动了动,发出“咿呀”的声音,像是在回应她。 霍仙姑笑了笑,转身拿起放在门口的披风,披在身上,率先走出了暖阁。 青禾抱着霍秀秀跟在后面,脚步轻快了许多。 院外的雪还在下,落在霍仙姑的披风上,很快便化了,留下点点湿痕。 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心里默默想着:列祖列宗,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护好秀秀,护好小辈,绝不会让“它”和汪家,再伤害我的子嗣。 红府离霍家不远,坐马车不过半炷香的功夫。 马车行驶在积雪的胡同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霍仙姑靠在马车壁上,闭着眼,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解雨臣的样子。 那个7岁的孩子,有着超出年龄的沉稳和坚韧,可每次见到他时,她总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和孤独。 解雨臣的日子并不好过。 亲生父亲早逝,被过继到解连环名下,可解连环自从西沙考古队“死”后,便和吴三省共用一个身份,躲在暗处处理吴家的盘口,几乎从未管过和照拂他。 这是霍仙姑在查探玲儿讯息偶然得知的,这是个秘密、烂在心底的秘密。 解雨臣看似有二爷护着,有解家的产业撑着,可实际上,九爷离世后,他就像一株生长在石缝里的小草,独自承受着风雨,独自面对着那些冰冷的算计和打量。 霍仙姑是上位者,更有敏锐的洞察力感知到解雨臣这孩子,他似乎连他自己的性别都有些模糊。 解雨臣自从5岁开始学戏,他便常年穿着戏服,扮成花旦的样子,描眉画眼,涂脂抹粉。 二爷说他学戏有天赋,或许解雨臣的心里,他并不知道自己是谁——是解家的小少爷,是二爷的徒弟,还是那个穿着水红戏服、被人称作解语花枝娇朵朵“解语花”的花旦? 解雨臣学戏时缠着二爷要艺名,二爷以诗句作答,他当时还不懂意思。 霍仙姑曾见过解雨臣独自一人站在红府的戏楼顶上,看着远方的天空,眼神空洞而迷茫。那时她便想,这孩子太苦了。 若是能有一个人,能陪着他,能让他卸下所有的伪装,做一个真正的孩子,该多好。 秀秀,或许就是那个能照亮他黑暗世界的光,是一个契机。 大抵是她年老心软了,曾不会去如此怜惜一小崽子。 霍仙姑不否认她自己的算计清楚知道她自己所作所为后的代价。 了解自己,成就自己,权、利是最大的补品。 吴家小子,听说跟当年吴老狗一副样。 当年不信鬼神的吴老狗说出那番话,她知,他有未来做局的设计也有他的私心。 霍仙姑心底有怨,对小辈不至于痛下狠手。 老一辈的事情就交给老一辈,不牵连小辈。 但若要是长一样等长成见面后,要遭她罪了,毒法不会有,出点血钱逗趣一把跑不掉。 马车很快便到了红府门口。 红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大大的“红”字,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 守门的小厮见是霍仙姑来了,连忙上前开门,恭敬地说道:“霍当家的,您来了!二爷正在戏楼里教解小少爷练戏呢,我这就去通报。” “不必了,”霍仙姑摆了摆手,声音温和,“我们自己过去就好,别扰了他们练戏。” 小厮应了一声,退到一旁,恭敬地请霍仙姑和青禾进去。 红府的院子很大,种着不少花草树木,只是现在是冬天,草木都枯萎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院子里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条通往戏楼的小路,路上铺着厚厚的稻草,防滑。 霍仙姑带着青禾,沿着小路慢慢走向戏楼。 还没走到戏楼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悠扬的琴声,还有一个清脆的童声,正在唱着戏。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像是初春的细雨,温柔地落在人的心上。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是《牡丹亭》的唱段。霍仙姑停下脚步,静静地听着。 霍仙姑想起了二爷年轻时的样子,那时二爷也是这样,穿着水红的戏服,站在戏台上,唱着《牡丹亭》,台下的观众人山人海,掌声雷动。 小姨也曾痴迷于二月红。 如今,二爷老了,不再登台唱戏了,可他的徒弟,却把这出戏,唱得有模有样。 青禾轻轻推开戏楼的门,一股淡淡的脂粉香和熏戏服的沉水香扑面而来。 戏楼里很安静,只有琴声和童声在回荡。 二爷二月红坐在戏楼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把二胡,正闭着眼拉着曲子。 而戏台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穿着水红的戏服,甩着水袖,慢慢地唱着戏。 解雨臣他今天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花旦戏服,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牡丹花纹,乌发被挽成一个漂亮的花髻,上面插着几支坠着珍珠的步摇。 解雨臣的脸上描着淡淡的黛眉,点着鲜艳的朱唇,脸颊上还涂着淡淡的胭脂,看起来就像一个娇俏可爱的小姑娘。 解雨臣的动作很轻柔,甩水袖时,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 解雨臣眼神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他和这出戏。 霍仙姑老辣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丝迷茫。 那是一种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该属于哪里的迷茫,从哪儿来又该往哪去的困惑。 解雨臣又陷入了那种模糊的状态里。 解雨臣穿着戏服,扮演着一个女性的角色,久而久之,他或许真的忘了,他自己是一个男孩子。 解雨臣习惯了别人用欣赏的目光看着他,习惯了别人叫他“解语花”,习惯了穿着漂亮的戏服,在他的心里,他或许自己都并不知道他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是空洞的。 “二爷。”霍仙姑轻声喊道,脚步轻轻地走进了戏楼。 二月红停下了拉二胡的手,睁开眼,看到是霍仙姑,脸上露出了笑容:“七娘,你怎么来了?快坐。” 解雨臣也停下了动作,转过身,看向霍仙姑。 当他看到霍仙姑时,眼神里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和礼貌。他微微欠身,轻声说道:“霍奶奶。” 他的声音还带着童声的清脆,却又比普通的孩子多了几分沙哑,或许是因为常年唱戏,或许是因为心里的那些委屈和孤独,让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与童真的少年毫不相符。 霍仙姑看着他,心里一阵心疼,脸上却露出了温柔的笑容:“解子,不用多礼。我们今天来,是想让你见见我家乖囡囡。” 她说着,示意青禾把秀秀抱过来。青禾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裹在狐裘里的秀秀抱到霍仙姑面前。 霍仙姑接过霍秀秀,轻轻掀开狐裘的一角,露出霍秀秀粉雕玉琢的小脸。 霍秀秀似乎对这个陌生的环境很好奇,眨着圆溜溜的眼睛,东看看,西看看。 当她的目光落在戏台上的解雨臣身上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嘴巴动了动,发出“咿呀”的声音,像是被解雨臣吸引了。 解雨臣也看向了霍秀秀。 当他看到那个被霍仙姑抱在怀里的小丫头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和温柔。 他除了满月宴上褪去那些华丽的扬景生活中从未见过这么小的孩子,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团棉花糖,还会被开发、纯洁的东西总是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霍仙姑抱着秀秀,慢慢走到戏台前,抬头看向解雨臣:“解子,这是我孙女,霍秀秀,秀秀。她才半岁,还不会说话,往后啊你就叫她秀秀吧。” 解雨臣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霍秀秀的脸上,轻声说道:“秀秀。”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怕吓到这个小小的孩子。 霍秀秀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眨了眨眼睛,伸出小小的手,朝着解雨臣的方向抓了抓,像是想要抓住他。 霍仙姑笑了笑,把霍秀秀往解雨臣的方向递了递:“乖囡囡,你看,这是小花哥哥,快和哥哥打个招呼。” 解雨臣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小花哥哥? 他不是一直被人叫做“解小少爷”“解语花”吗?还是第一次有人叫他“哥哥”。 解雨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水红戏服,又看了看秀秀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慌乱。 他这样穿着戏服,扮成女人的样子,真的是哥哥吗? 他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解小少爷,少爷可以代表少年的意思,少年又可以是男生,又可以是女生。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他的心里,让他感到无比的迷茫和困惑。 自从开始学戏,他便常常这样问自己,可每次都得不到答案。 二爷说他是男孩子,是解家的小少爷,是未来解家独掌一面的当家人,可每次他穿着戏服站在镜子前,看到那个描眉画眼、娇俏可爱的自己,他又觉得,自己或许是个女孩家的。 霍秀秀似乎察觉到了解雨臣的迷茫,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 她的小手软软的,暖暖的,像是一团小火苗,瞬间照亮了解雨臣迷茫的世界。 解雨臣低头看着抓住自己衣角的小手,心里忽然一暖,那种迷茫和困惑,似乎也消散了一些。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霍秀秀的小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柔软的皮肤,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霍秀秀笑了,笑得一脸灿烂,小嘴巴张了张,发出“咯咯”的笑声。 霍秀秀笑声很清脆,很响亮,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温暖了整个戏楼,也短暂的温暖了解雨臣的心。 霍仙姑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眼底满是温柔。 她赌对了。 两个孩子,一个沉稳孤独,一个天真烂漫,像两块互补的拼图。 二月红也放下了二胡,走到霍仙姑身边,看着戏台上的两个孩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七娘,你这主意好。雨臣这孩子,太孤单了,有秀秀陪着他,他或许能快乐一些。” 霍仙姑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是啊,我只希望他们能开开心心地长大,远离那些黑暗和算计,做个真正的孩子。”身在九门何来天真。 霍仙姑抬头看了看戏台上的解雨臣,只见他正小心翼翼地抱着霍秀秀,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她。 霍秀秀靠在他的怀里,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小嘴巴还时不时地动一下,像是在做什么甜甜的梦。 解雨臣低头看着怀里的囡囡,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她柔软的头发,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像暖阳般的治愈。 片刻的相处不能让他心里直接想秀秀,以后,我会保护你,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但,也实打实的被治愈了几分。 会让他往后更亲近些这个小姑娘。 戏楼外的雪还在下,可戏楼里,却温暖如春。 琴声再次响起,悠扬而温柔,伴着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霍仙姑和二月红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而此刻的解雨臣,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成为九门里举足轻重的人物,会成为霍秀秀最坚实的靠山。 他只知道,怀里的这个小丫头,让他心里淡淡的照进去几分暖意。 解雨臣低头看着怀里的霍秀秀,轻轻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轻声说道:“小花哥哥陪你。” 霍秀秀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温柔,在梦里笑了笑,小嘴巴动了动,像是在回应他。 霍仙姑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雪,雪还在下,风还在吹。 这,仅仅是个开始。青禾站在霍仙姑身边,看着戏台上的两个孩子。 第2章 戏楼暖语系维心 解雨臣抱着霍秀秀的手臂还僵着,方才霍仙姑把囡囡递过来时的重量对于他这常年练功的孩子来说还是有点儿沉沉地压在腕间软乎乎的一团,裹着狐裘的暖意,落在他颈侧时,竟让他忘了该怎么动。 解雨臣垂着眼,水红戏服的袖口滑下来一点,露出细瘦却干净的手腕,指尖悬在霍秀秀头顶半寸处,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敢轻轻碰了碰那簇柔软得像云朵的胎发。 “别僵着,”二月红的声音伴着琴声飘过来,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轻轻托着她的腰,不然要累着。” 解雨臣抿了抿涂着淡朱的唇,依言慢慢调整了姿势。 解雨臣的手掌还小,刚能圈住霍秀秀的后背,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臀部,动作笨拙得像个初学戏步的学徒。 霍秀秀睡得极香,小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脸颊贴着他戏服上绣着的牡丹花纹,睫毛颤了颤,竟发出细碎的“唔唔”声,像是在撒娇。 这一下,解雨臣连呼吸都放轻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囡囡的心跳,隔着狐裘和戏服,轻轻浅浅地传到他的胸口,和他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在一起。 在解家面对那些腌臜事儿他的心跳总是又急又沉,像揣了块石头。戏楼练戏被二爷罚时,是紧绷的,连指尖都在发颤。 抱着霍秀秀,他的心跳竟慢了下来,连方才缠绕在心头的迷茫关于自己是谁,关于戏服下的性别,关于空荡荡的解家院子都被这柔软的重量压得淡了些,怀里的并没有威胁。 霍仙姑搬了把紫檀木椅坐在戏台边,青禾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暖炉。 “你看他,”霍仙姑轻声对二月红说,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怀里的孩子,“平日里对着解家那些人,倒像是块捂不热的石头,对着秀秀,倒成了个细心的。” 二月红拉琴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心疼:“这孩子,心里苦。解家乱糟糟的,连环又常年不在,他连个能撒娇的地方都没有。秀秀这般小,这般纯,倒能让他卸点心防。” 解雨臣抱着霍秀秀,慢慢走到戏台边缘的台阶旁,轻轻坐了下来。 他不敢坐得太实,怕震着怀里的人,只虚虚地沾了点凳面。 霍秀秀似乎醒了,睫毛扇了扇,缓缓睁开了圆溜溜的眼睛。 眼睛,像浸在清水里的黑琉璃,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杂质。 霍秀秀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落在解雨臣描着黛眉的脸上,停顿了片刻,忽然咧开嘴,露出没牙的牙龈,“咯咯”地笑了起来。 笑声脆生生的,解雨臣被她笑得愣了愣,下意识地也弯了弯嘴角,刚想说话,又想起自己此刻的戏妆,声音顿了顿,最终只轻轻吐出两个字:“秀秀。” 解雨臣的声音比方才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霍秀秀像是听懂了又似没懂,伸出小小的手,隔着狐裘,胡乱地抓着他的衣袖。 霍秀秀的小手力气不大,抓不住光滑的丝绸戏服,抓了几次都滑了下来,急得瘪了瘪嘴,眼眶微微泛红,竟有要哭的架势。 解雨臣慌了,连忙放下托着她臀部的手,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衣袖递到她面前。他的戏服袖口绣着金线,边缘有些粗糙。 霍秀秀一把抓住,紧紧攥在小手里,像是抓住了什么宝贝,立刻不哭了,又咧开嘴笑了起来,小脑袋在他怀里蹭来蹭去,把脸颊上的软肉蹭得通红。 “慢些,慢些。”解雨臣连忙用另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背,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张。 解雨臣从前从未哄过孩子,甚至很少和同龄人说话,解家的旁系子弟余存的对他敬而远之,有敬畏,有害怕,还有一丝淡淡不经意间的嘲弄。 二爷虽疼他,却也总是严厉的。学习和学功时他是严肃的二爷,只有私下时才是二爷爷,却也让他有一丝敬仰式的畏惧。 面对秀秀,他竟无师自通地知道,要轻一点,再轻一点,不能让秀秀受委屈。 霍仙姑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霍仙姑拿起青禾手里的暖炉,递到戏台边:“解子,抱着秀秀冷,把暖炉放在手边捂着。” 解雨臣抬头看向霍仙姑,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伸手去拿暖炉。 他怕自己的手凉,碰了暖炉再去抱霍秀秀,会烫到她。 解雨臣只把抱着霍秀秀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体温,裹着怀里的乖囡囡。 青禾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把暖炉放在戏台的台阶上,离解雨臣的脚边不远,这样既能暖着他,又不会让他分心。解雨臣看向青禾,低声说了句:“谢谢青禾奶奶。” 青禾笑着摆了摆手:“解小少爷客气了,你好好陪着小小姐便是。” 戏楼外的雪还在下,风裹着雪粒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二月红的二胡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停了下来,戏楼里只剩下霍秀秀偶尔发出的“咿呀”声,和解雨臣轻轻的呼吸声。 解雨臣垂着眼,看着怀里的霍秀秀。 霍秀秀又困了,抓着解雨臣衣袖的手渐渐松了些,眼睛半眯着,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小小的阴影。 解雨臣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在解九爷怀里睡着,爷爷的怀抱很暖,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和二爷身上的沉水香不一样,却同样让人安心。 爷爷走了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这样被人抱着睡过了。 解连环从未抱过他,二爷拍拍他的肩膀,常说一句“好好练戏”。 解雨臣轻轻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霍秀秀的脸颊。 软乎乎的,暖暖的,像刚蒸好的奶糕。 解雨臣忽然觉得,穿着这身水红的戏服,被人叫做“解语花”,好像也没那么厌了。 他能感受到别人在叫他这个称呼时带着戏谑,是对一个戏子。 即便是现代,他们仍看不起戏子,对戏子有偏见,若不是二爷和解家有家底,观众确实亦是戏子的衣食父母。 道理层面他们是对的。 这样抱着霍秀秀时,秀秀不会因为他的惩戒手段,而露出害怕的神情,不会因为他要撑起一个乱糟糟的家,而用异样的目光打量他。 全然忘了一个半岁多的孩子顶多能够感受到人的喜怒,做不了那些。 “…小花…哥…”霍秀秀在梦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解雨臣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是第二次有人叫他“小花哥哥”,第一次是霍仙姑教的,他还觉得陌生,甚至有些慌乱。 这一次,从霍秀秀嘴里含糊地说出来,哪怕只是梦话,也让他的心里也有一丝异样。 解雨臣还未彻底长成,心还是软的。 解雨臣低头,在霍秀秀的额头上,又轻轻印下一个吻,带着戏服上淡淡的脂粉香混杂着熏过戏服的沉水香,也带着他少年人独有的。 “我在。” 解雨臣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和怀里的霍秀秀能听见,“小花哥哥陪着你。” 不知过了多久,霍秀秀忽然醒了,小嘴巴动了动,发出“饿饿”的声音,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委屈极了。 解雨臣连忙抱着她站起来,有些无措地看向霍仙姑:“霍奶奶,她……” “怕是饿了。”霍仙姑笑着站起身,走上戏台,从青禾手里接过早已备好的奶糕。 用新鲜的牛奶和糯米做的,蒸得软软糯糯的,适合刚长牙的孩子吃。 霍仙姑把奶糕递到解雨臣面前,“你喂她吃一点,慢些,别噎着。” 解雨臣接过奶糕,指尖微微有些颤抖。他拿起一小块,放在嘴里抿了抿,确认不烫了,才小心翼翼地递到霍秀秀嘴边。 霍秀秀立刻张开嘴,一口含住,小嘴巴嚼得“吧唧吧唧”响,眼睛却还一瞬不瞬地看着解雨臣,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依赖。 喂了几口,霍秀秀便不吃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靠在解雨臣怀里睡着了。 解雨臣用干净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她的嘴角,动作细致得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戏服。 解雨臣的戏服总是干干净净的,每一寸丝线都要理得整整齐齐,二爷说,戏服是戏子的脸面,不能有一点褶皱。 秀秀好似比他的戏服更重要些。 要是把孩子扔了,伤到了那就事儿大了。 霍仙姑站在一旁,看着解雨臣的侧脸。阳光透过戏楼的窗棂,落在他描着黛眉的眼睛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小小的阴影,那份小心翼翼护着秀秀的模样。 霍仙姑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这样被人护着,那时吴老狗总把她护在身后,替她挡着九门里的风风雨雨,替她扛着那些阴谋算计。 后来,为了霍家,为了避开“它”的眼线,为了未来的计划和做局。 加上二人的缘分也就只到那儿了。 霍仙姑不想霍秀秀重蹈她的覆辙,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她微微垂眸看向别处。 “时候不早了,”霍仙姑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雪似乎小了些,“该带秀秀回霍家了,别让她在外面待太久,着凉了。” 解雨臣抱着霍秀秀的手臂紧了紧,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舍。 解雨臣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丫头,霍秀秀睡得正香,小嘴巴还微微张着,像是在做什么甜甜的梦。 解雨臣舍不得把她放开,舍不得这短暂的温暖,舍不得这片刻的安宁。 在这之前,他的世界里,只有冰冷的算计,只有严苛的戏训,只有空荡荡的属于他解雨臣的解家院子。 “我送你们。”解雨臣抬起头,看向霍仙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霍仙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正好让你也多陪陪秀秀。” 解雨臣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抱着霍秀秀,慢慢走下戏台,脚步放得极轻,生怕震醒了怀里的人。 二月红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拿起一旁的披风,递给解雨臣:“披上吧,外面冷。” 解雨臣接过披风,却没有立刻披上。他把披风展开,小心翼翼地盖在霍秀秀的身上,裹住她小小的身子,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做完这一切,解雨臣才拢了拢自己的戏服,把披风的另一半搭在自己的肩上,护住抱着霍秀秀的手臂。 青禾早已去备马车了,霍仙姑走在前面,解雨臣抱着霍秀秀跟在后面,红府的院子里,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 “解子,”霍仙姑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你解家的事,不用太急。有你二爷爷护着你,有霍家帮衬着,你还小,不用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肩上。” 解雨臣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解雨臣知道霍家一直在帮他,每月送到红府的药材和点心。 霍老太是念着九门同气连枝的情分,方才观察霍仙姑看着霍秀秀的眼神,解雨臣明白是投资。 霍家是为了秀秀,是希望他将来能护着秀秀一二。 解雨臣抬起头,看向霍仙姑,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坚定:“霍奶奶,我会好好练戏,好好撑起解家。我会护着秀秀的。” 表明态度是他解雨臣必要时做出的选择,立足起来也是他当下的燃眉之急无需他人提醒,能力手段从不是天生、轻易的,一点就通的天赋,他是得谢爷爷。 别人对他的好是施舍。 他解雨臣厌他们对他怜悯的目光——呵,也有例外,对他是“投资”的。 霍仙姑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你霍奶奶信你。” 马车早已停在红府门口,青禾掀开马车的帘子,暖融融的气息从马车里飘出来。 解雨臣抱着霍秀秀,小心翼翼地钻进马车,先把霍秀秀放在铺着软垫的座位上,用披风裹好,才在她身边坐下来。 霍仙姑跟着钻进马车,坐在对面的座位上,看着解雨臣紧紧挨着霍秀秀,眼神一刻也不离开她,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成了。 马车缓缓开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解雨臣看着窗外的雪景,雪花落在车窗上,很快便化了,留下点点湿痕。 解雨臣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霍秀秀时,是在她的抓周礼上,也就是说他之前并不是从未见过这么小的崽子,只是那时没有这么真切长时间的抱过,只是虚抱了一下。 当时怀中的奶团子还未完全长开,室内人多让她白皙脸上红扑扑的有点儿像猴子屁股,眼睛很大像外星人,都说这种孩子长大了最漂亮了。 解雨臣先前虚抱怀里的是当时抓周霍秀秀最后不抓金银财宝抓了他解雨臣的手让他印象深刻。 那时他跟着二爷去霍家,看着那个被抱在怀里的小丫头,她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然后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 那时他的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 是解雨臣去过那么多抓周上最好看的。 此刻,感受着霍秀秀紧紧抓着他衣袖的小手,这会是新的牵挂和羁绊吗…不管了,强扭的瓜也甜。 霍奶奶抱着投资和长远展望的目的,但一个当时刚刚满月的小孩,他解雨臣不信有算计他的能耐,解不开就交给缘分处理。 “小…花哥…”霍秀秀又在梦里嘟囔了一句,小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 解雨臣低头,看着她熟睡的脸庞,轻声应道:“我在。” 霍秀秀睁开眼,眨了眨大眼睛。 解雨臣侧坐着,一只手虚虚护在霍秀秀身侧,霍秀秀醒了后没哭没闹,只把他的手指当成了玩意儿,用没牙的牙龈轻轻啃着,小舌尖偶尔蹭过他的指尖。 “别啃,脏。”解雨臣轻声哄着,想抽回手指,却被攥得更紧。 霍秀秀抬着眼,小嘴巴“咿呀”着,像是在抗议。 解雨臣没了法子,只好任由她攥着,指尖轻轻挠了挠她的掌心,看着霍秀秀因痒而咧开嘴笑,脸颊上的肉鼓成了小包子,心里那点因“被算计”而起的细微芥蒂,也跟着化了。 解雨臣不是不懂霍仙姑的心思。 解家目前看着颓势难挽,霍家仍蒸蒸日上,这般明着暗着的帮扶,从来都不是无偿的。 方才在戏楼里,霍秀秀攥着他衣袖时的温度,现在啃他指尖时的柔软,还有刚才梦里含糊喊出的“小花哥哥”,都太真了,真得让他没法用“投资”二字去衡量这份羁绊。 解雨臣尚且不够老辣。 当然才短短的一天都没到,他也不会真的动情,就算心里有软化也只是一瞬间的想法,不足以彻底腐蚀融化他心中的大冰山和那点被“算计”他想要报复回去的恶意。 解雨臣低头看着自己描着淡粉的指尖,又看了看霍秀秀抓着他的小手,忽然觉得,就算是扬投资,他也认了。 至少,这空荡荡的日子里,总算有了点值得他放在心尖上逗趣的玩意儿。 霍仙姑坐在对面,看着两个孩子的互动,端起青禾备好的热茶抿了一口,水汽模糊了她眼底的算计,剩几分长辈的温和。 霍仙姑余光瞥见解雨臣戏服领口沾着点奶糕的碎屑,却没像往常整理戏服那样立刻拂去,反倒任由霍秀秀的小手在上面蹭来蹭去,眼底便多了几分了然。 这孩子看着通透,实则最是重情,只要秀秀能暖进他心里,将来霍家有难,他必不会袖手旁观。 霍仙姑那么笃定解雨臣能成才,离不开九爷的托孤。 若没有价值能力可用,就算解停秋那老狐狸想留后绝不会如此大费周折,还给孙子去找二爷做靠山。 不排除有将孙子也作为后手的因素,但能被选上必是有其看重的点。 “快到霍家了。”霍仙姑轻声开口,打破了马车里的静谧,“等过了年,让青禾多送些点心去红府,你练戏费力气,得多补补。” 解雨臣抬头,眼底掠过一丝局促,轻轻摇了摇头:“不用麻烦霍奶奶,二爷那里备得有。”人情债是最麻烦的东西。 霍仙姑却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不麻烦,就当是给秀秀的,她往后若是常想见你,总不能让你空着手来。” 解雨臣抿了抿唇,终究没再拒绝,只低声说了句:“谢谢霍奶奶。” 马车稳稳停在霍家老宅门口,青禾先跳下车,掀开帘子,又垫了块棉垫在车门口。 解雨臣抱着霍秀秀,小心翼翼地探下身,脚刚沾到地面,便被积雪的凉意激得缩了缩他穿着戏服的裤脚很薄,雪粒落在上面,瞬间便渗了进去,冻得脚踝发疼。 解雨臣怀里的霍秀秀睡得正香,他不敢动得太急,只好慢慢站稳,把她护得更紧了些。 霍仙姑跟着下车,看解雨臣站在雪地里微微发颤,却只顾着护着怀里的人,便对青禾说:“去取件厚披风来,给解小少爷披上。” “不用了霍奶奶,”解雨臣连忙摆手,“我不冷,很快就回去了。” 正说着,怀里的霍秀秀忽然动了动,小脑袋往他颈窝里蹭了蹭,发出细碎的“唔唔”声。 解雨臣立刻噤声。 霍仙姑看着解雨臣这副模样,终究没再勉强,只笑着说:“先进屋暖暖身子吧,外面风大,别冻着秀秀。” 解雨臣点了点头,跟着霍仙姑走进霍家老宅。 暖阁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解雨臣抱着霍秀秀,站在暖阁中央。 霍家的暖阁布置得精致,桌椅都是上好的紫檀木,墙上挂着名家的字画,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 不像解家的院子,虽大,却空荡荡的,连暖炉烧的热,但像冰窖。 “坐吧。”霍仙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又让青禾端来一杯热牛奶,“喝点暖暖身子,刚从外面进来,别凉着胃。” 解雨臣抱着霍秀秀,轻轻坐在椅子上,不敢靠得太实,只虚虚地沾了点凳面。 解雨臣接过热牛奶,指尖触到温热的瓷杯,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可他不敢喝,怕一动,怀里的霍秀秀不知不觉的在睡着的情况下醒来,只好把杯子放在手边,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他5岁时,冬天里冻得手都握不住戏枪,二爷也只会让他多练几遍戏,说“冻着了才记得住疼,才能把戏练好”,世上的温暖都是奢侈的。 “解子,”霍仙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若是不嫌弃,往后放学了,便来霍家坐坐。秀秀喜欢你陪着她,你来了,她也热闹些。” 解雨臣猛地抬头,眼底有一丝惊喜:“真的吗?我放学了可以来吗?”他每天除了在红府练戏,便是回解家处理那些乱糟糟的账目,日子过得枯燥又压抑。 “当然可以。”霍仙姑笑着点头,“霍家的大门,随时都为你敞开。你若是来了,青禾会给你备着点心,暖炉也会给你烧着。” 解雨臣轻声说:“谢谢霍奶奶,我一定会常来的。” 他不想答应的,想到有一个没有威胁的人陪伴似乎也行。 小孩子很烦,只是这个难得的乖。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红府了。”解雨臣轻轻抱起霍秀秀,小心站起,“二爷还等着我回去练戏。” 霍仙姑点了点头,站起身:“我让青禾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青禾奶奶了,”解雨臣连忙摆手,“红府离得不远,我自己回去就好。” 其实不是很近。 是解雨臣想自己走回去,好好想想方才霍仙姑的话,想想他和秀秀之间的“缘分”。 霍仙姑终究没再勉强,只从青禾手里接过一件厚厚的棉斗篷,递到他面前:“把这个披上,外面冷,别冻着了。” “霍奶奶,我走了。” 解雨臣轻声说,眼神里有一丝淡淡的不舍,微微回眸。 “路上小心。”霍仙姑笑着点头,又叮嘱道,“若是下雪了,就别自己来了,让青禾去接你。” “好。”解雨臣点了点头,“秀秀,”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等我练完戏,明天再来看你,好不好?” 怀里的霍秀秀似乎听懂了,睫毛颤了颤,小嘴巴动了动,发出细碎的“咿呀”声, 走到红府门口时,解雨臣轻轻把秀秀放下来,想把棉斗篷脱下来还给霍家的人——他方才走得急,忘了把棉斗篷还回去。 戏楼里拿来的披风还裹在霍秀秀身上。 霍秀秀便醒了,伸出小小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角,眼眶红红的,像是怕他走了。 解雨臣当时的心猛地一软,连忙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刚被他放进摇摇椅上她的头:“秀秀乖,小花哥哥要进去练戏了,明天再来看你,好不好?” 霍秀秀瘪了瘪嘴,没有说话,只是抓着他衣角的手更紧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解雨臣看着她这副模样,莫名的心里一阵心疼,他是解家的小少爷,是二爷的徒弟,他解雨臣必须好好练戏,必须撑起解家。 “乖,”解雨臣轻轻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明天我一定来,给你带好吃的点心,好不好?” 走进戏楼里,二月红早已等候在那里,看着解雨臣站在门口发呆,便笑着开口:“回来了?快过来练戏吧,今天还有一段没练完呢。” 解雨臣回过神,点了点头,快步走进戏楼,脱下厚厚的棉斗篷,换上练功服,拿起戏枪,站在戏台中央。 阳光透过戏楼的窗棂,落在解雨臣的身上,映得他的身影格外挺拔。 解雨臣换上练功服,拿起戏枪,站在戏台中央。 只是握着戏枪的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抱霍秀秀时的暖意。 第3章 梅雪经年,稚语缠肩 青禾抱着裹得像颗红绒团子的霍秀秀,踩着院外扫得平整的积雪,每一步都走得极缓。 狐裘领口漏出的小脑袋里,一双黑琉璃似的眼睛正扒着边缘乱转,小嘴巴“咿呀”地哼着,小胖手在暖炉旁扑腾,像是早已急着要去见什么人。 “小小姐慢些,”青禾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柔得能化了雪,“红府离得近,解小少爷定是等着呢,可别摔着。” 霍秀秀似是听懂了“解小少爷”四个字,眼睛瞬间亮得像落了星子,小脑袋在狐裘里蹭来蹭去,鼻尖蹭到绒毛,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惹得青禾忍不住笑出了声。 昨儿从红府回来,这囡囡便黏上了解雨臣,夜里醒了三次,小手都在空中乱抓,嘴里含糊地嘟囔着“小…花哥”,直到青禾把一件沾着解雨臣戏服上沉水香的小披风盖在她身上,才又蜷成小团子安稳睡去。 正厅廊下,霍仙姑倚着朱红廊柱,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落在青禾远去的背影上。 霍仙姑脑子里在盘算着解家的近况解九爷走了,沈玉茹撑着解家虽稳,却常年在外奔波,解雨臣这孩子性子沉、本事强,是九门小辈里最能扛事的一个。 若能让秀秀牢牢黏住他,将来霍家纵使有变故,也有个可靠的靠山。 或许这“投资”选项未来有大作用。 “当家的,沈夫人派人送了消息,说解家旁系在天津的盘口被人刁难,她已经亲自去处理了。”家生子端来一碗温茶,轻声禀报。 霍仙姑接过茶碗,暖意漫过指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却转瞬即逝:“沈玉茹这女子,倒是个能扛事的。解九爷走得早,若不是她撑着,解家那些烂摊子,哪能让解小少爷安安稳稳在红府学戏。” 霍仙姑顿了顿,语气冷了些,“你让人把库房里那匹云纹软缎取出来,让针线房给解小少爷做几件练功服,再备些凝神静气的药膏。他练戏总伤着腰,那药膏管用。” 那家生子应了声,转身要走,却被霍仙姑叫住:“别说是我吩咐的,就说是青禾看着解小少爷辛苦,随手备的。” 她霍七娘要的是解雨臣记着秀秀的好,记着霍家的情,而非这份照拂变成沉甸甸的人情,更不想让解雨臣察觉到她的… 霍仙姑想到内心方才想的既不是霍锦年,也不是霍仙姑,是霍七娘她自己先愣了愣。 还活着的这些老家伙除了二爷叫过,也就那人了… 红府的戏楼里,天刚亮便飘出了悠扬的戏词,还夹杂着轻捷的脚步声。 解雨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练功服,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一手握着戏枪练枪花,一手还要兼顾二爷教的轻功步法,脚点戏台横梁,身形轻得像片羽毛,转瞬便掠过半间戏楼,枪尖划过空气,发出“呼呼”的声响,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没有半分含糊。 二月红坐在戏楼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把二胡,闭着眼听着戏枪舞动的声响,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这孩子从五岁来红府,便从来没喊过一声苦。 压腿压到膝盖青紫,也只是咬着牙忍着。 练轻功摔得胳膊擦伤,夜里自己抹了药膏,第二天依旧天不亮便起身练功。 他教解雨臣唱戏,教他轻功,教他飞檐走壁,教他下斗的本事,教他九门的规矩,这孩子总能最快领会,甚至青出于蓝。 再过些年就可以透露关于“它”的事了。 思及至此,二月红的笑意便淡了几分。 只是这孩子性子太沉,心里装着解家,装着戏,装着母亲的期望,却唯独没装过自己,连笑的时候,眼底都藏着一丝化不开的疲惫。 “停。”二月红忽然开口,二胡声戛然而止。 解雨臣停下动作,收了戏枪,稳稳落在地上,微微喘着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练功服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看向二月红,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往日里二爷从不会中途叫停,今日是他哪里练得不对? 二月红放下二胡,站起身走到戏台中央,拿起戏枪轻轻拨了拨枪尖:“轻功步法慢了半拍,枪花力道太急,心不静。” 解雨臣垂着眼,指尖微微蜷缩,低声道:“弟子知错,这就再练。” 他方才练戏时,脑海里总浮现出昨日霍秀秀抓着他衣袖笑的模样,那软乎乎的触感,脆生生的笑声,让他连握枪的手都松了些。 他不允许自己分心,解家还需要他,母亲还在为他奔波,他必须快点变强,强到能撑起解家,强到能为母亲遮风挡雨。 “知错便改是好,但也要懂得劳逸结合。”二月红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触到他单薄的肩膀,眼底掠过一丝心疼。 “沈夫人是个好母亲,可她终究太忙,顾不上陪你。霍家那小小姐,性子纯良,或许能让你松松心。” 一个小婴儿没有威胁,呵呵,那不就是纯良嘛。 在二月红看来,学戏、学本事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可孩子终究是孩子,该有属于自己的欢喜,该有能让他卸下防备的人。 二月红从没想过,自己教的戏,教的本事,会让这孩子在性别认知里陷入迷茫。 在他眼里,戏服是戏服,本事是本事,性别是刻在骨子里的,哪有分不清的道理。 解雨臣抬起头,看向二月红,眼底满是动容,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弟子先把本事练好,再谈其他。”他不能分心,他必须快点变强。 就在这时,戏楼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阵寒风裹着淡淡的梅香飘了进来,伴随着青禾温柔的声音:“见过二爷、解小少爷,我们来了。” 解雨臣猛地转过身,看向门口。青禾抱着霍秀秀走了进来,阳光透过门扉,落在她们身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个小小的丫头,裹在厚厚的红狐裘里,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眉毛细软得像远山,眼睛黑亮得像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鼻子小巧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像刚摘下来的樱桃。 她看到解雨臣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嘴巴咧开,露出没牙的牙龈,发出“咯咯”的笑声,小胖手在狐裘里扑腾着,像是要挣出来扑到他怀里。 解雨臣的心跳猛地一跳,方才练功时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 解雨臣快步走下戏台,走到青禾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声音放得极柔,生怕吓到怀里的小丫头:“青禾奶奶,我来抱她。” 青禾笑着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霍秀秀递到他怀里。 解雨臣接过霍秀秀,熟练地托着她的腰和臀部,动作比昨日从容了许多。 解雨臣昨夜回去后,特意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抱孩子的姿势,生怕今日再弄疼她。 怀里的囡囡像是早就等不及了,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小脑袋在他怀里蹭来蹭去,柔软的胎发蹭过他的脖颈,痒得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底的冷硬也瞬间软了下来。 “小花哥哥……”霍秀秀含糊地嘟囔着,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小嘴巴在他怀里蹭了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竟又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我在。”解雨臣轻声应道,低头看着怀里的乖囡囡,眼底满是温柔,连声音都放得极轻。 解雨臣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软乎乎的,暖暖的,像刚蒸好的奶糕。 解雨臣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的霍秀秀的心跳,轻轻浅浅地传到他的胸口,和他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在一起。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安稳,温暖,像是漂泊的船终于找到了停靠的岸。 二月红坐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青禾把带来的点心放在戏台边的桌子上,笑着道:“解小少爷,这是我们小小姐让我带来的桂花糕,说是给你当点心的。还有霍家针线房做的小玩意儿,给小小姐解闷的。” 青禾一边说,一边从食盒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偶,是一只绣着桂花的小兔子,软乎乎的,格外可爱。 解雨臣看向桌子上的桂花糕,金黄的色泽,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正是他爱吃的口味。 解雨臣抬头看向青禾,低声道:“谢谢青禾奶奶,也谢谢秀秀。” 霍秀秀像是听懂了,在他怀里蹭了蹭,小嘴巴动了动,发出“咿呀”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 解雨臣抱着霍秀秀,走到戏台边的椅子上坐下,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自己腿上,让她靠着自己的胸膛。 解雨臣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在嘴里抿了抿,甜而不腻的香气在嘴里蔓延开来,心里也跟着甜丝丝的。 解雨臣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心翼翼地掰成一小块,递到霍秀秀嘴边。 霍秀秀立刻张开嘴,一口含住,小嘴巴嚼得“吧唧吧唧”响,眼睛却还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依赖。 喂了几口,解雨臣便不再喂了,怕霍秀秀吃多了不舒服。 解雨臣用干净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她的嘴角,动作细致得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戏服。戏服是戏子的脸面,不能有一点褶皱。 霍秀秀抓着解雨臣的手指,用没牙的牙龈轻轻啃着,小舌尖偶尔蹭过他的指尖,痒得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是解雨臣时隔多年在别人面前笑得这么开心,没有伪装,没有隐忍,只有纯粹的快乐。 阳光透过戏楼的窗棂,落在他的脸上。 解雨臣的眉眼生得极精致,眉毛细软,眼尾微微上挑,像是画上去的一般。 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此刻笑起来时,眼底像是盛着星光。 青禾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满是欣慰。 她跟着霍仙姑几十年,见过霍仙姑为了霍家操碎了心,见过解小少爷在解家的困境里独自挣扎,见过当家的年轻时私下里对着镜子反复练习招式的疲惫。 她青禾老嬷是霍家的老人了偶尔被指来红府都是有要事相商。 次次见到的解小少爷都是在如当家的年轻那般练功,往常从未见过解小少爷如现在这般松快的模样。 看来当家的心思没白费,当家的算计不全是坏事。 从腊月到正月,从寒冬到暖春,霍家的人总是会借着各种由头,带着霍秀秀去红府。 有时是送点心,有时是送衣物,有时只是单纯地想让两个孩子见见面。 霍仙姑从不明着撮合,却总在不经意间创造机会。 今日说秀秀想吃红府的桂花糕,明日说秀秀粘着听解小少爷教小弟子唱曲,句句都离不开解雨臣,句句都让秀秀自然而然地黏着他。 解雨臣也渐渐习惯了霍秀秀的存在,习惯了每天都能见到那个小小的囡囡,习惯了霍秀秀抓着他的衣袖,习惯了霍秀秀脆生生的笑声,习惯了霍秀秀在他怀里熟睡的模样。 解雨臣依旧要每天早起练功,练戏,练轻功,练下斗的本事。 依旧要帮衬母亲处理解家的一些小事,依旧要面对外姓家族的刁难。 他要渐渐的和彻底的上手,解家权力彻底掌控在他解雨臣手里他才能安心。 这份放松,只限于霍秀秀面前。 每当夜深人静,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解雨臣便会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 解雨臣觉得自己不够强,没能快点撑起解家,让母亲还在为他奔波。 解雨臣觉得自己不够好,连二爷教的本事都没能做到最好。 解雨臣甚至觉得自己像个累赘,若不是母亲和二爷护着,他早已被解家的风雨吞噬。 解雨臣会对着镜子反复练习招式,练到胳膊抬不起来,练到膝盖青紫,练到浑身是伤,才肯停下。 仿佛只有身体的疼痛,才能掩盖心里的疲惫和厌恶。 1987年春,京城的梅花开得正盛。解雨臣跟着二月红学了一段新的戏,是《霸王别姬》里的虞姬。 那天解雨臣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戏服,乌发被挽成一个漂亮的花髻,上面插着几支坠着珍珠的步摇,脸上描着淡淡的黛眉,点着鲜艳的朱唇,脸颊上涂着淡淡的胭脂,站在戏台上,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霍秀秀被青禾抱着,坐在戏台边的椅子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戏台上的解雨臣。 小秀秀觉得,眼前的小花哥哥真好看,像画上的仙女一样,穿着漂亮的红裙子,戴着亮晶晶的珠子,连走路的姿势都温柔极了。 “青禾奶奶,”霍秀秀拉了拉青禾的衣袖,声音软乎乎的,“小花哥哥好漂亮,像仙女姐姐。”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轻声道:“小小姐,那是解小少爷,是哥哥,不是姐姐。奶奶不是跟你说过吗?解小少爷是男孩,要叫他小花哥哥。” 霍秀秀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有些困惑地看着青禾:“可是……哥哥怎么穿红裙子呀?”在她的认知里,只有女孩子才会穿漂亮的裙子,才会戴亮晶晶的珠子。 青禾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解释,只是道:“解小少爷是在学戏呀,穿戏服是为了把戏演得更好看。你要记住,他是哥哥,要叫他小花哥哥。” 小小姐精怪的很,人小,劲头老。 霍秀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了戏台上的解雨臣身上。 霍秀秀虽然听话地叫解雨臣小花哥哥,可心里却依旧觉得,小花哥哥像个姐姐…小花姐姐。 他长得那么好看,声音那么温柔,穿红裙子的样子那么漂亮,怎么会是哥哥呢? 解雨臣在戏台上唱着戏,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戏台边的霍秀秀身上。 解雨臣看到霍秀秀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他看到霍秀秀对着自己笑,他看到霍秀秀伸出小手对着自己挥舞,心里便格外开心。 解雨臣唱得更加用心,甩水袖时的动作更加温柔,轻功步法更加轻盈,眼神里的情感更加饱满。 他想把最好的样子,都展现给霍秀秀看。 戏唱完了,解雨臣走下戏台,走到秀秀面前。 霍秀秀立刻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笑着道:“小花哥哥,你好漂亮!”霍秀秀难得流利的说了一句。 解雨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谢谢秀秀。你也很漂亮。” 解雨臣穿着水红色的戏服,脸上还带着戏妆,声音温柔得像是春风,看得霍秀秀都看呆了,小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没牙的牙龈,笑得一脸不值钱。 二月红走了过来,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笑着道:“雨臣,你今日唱得很好,轻功也进步了不少。看来,有秀秀在,你练戏都更有动力了。” 解雨臣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解雨臣低头看向怀里的霍秀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个囡囡,或许是因为她的天真烂漫,或许是因为她没被浸染过的纯良,或许是因她是第一个让他觉得他自己是被需要、被喜欢的人。 往常对他解雨臣释放善意的,都是长者,那些人都有更深层的阅历和沉淀的过去,他不是他们的必需品。 日复一日,霍秀秀渐渐长大了,从牙牙学语说话断断续续的小婴儿,长成了蹒跚学步的小姑娘。 她总是喜欢往红府跑,总是喜欢跟在解雨臣身后,一口一个“小花哥哥”地叫着,像个小小的跟屁虫。 解雨臣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解雨臣练功,霍秀秀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解雨臣练戏,霍秀秀就跟着咿咿呀呀地跟着唱。 解雨臣处理解家的小事,霍秀秀就坐在他身边,拿着小本子胡乱画画,从不打扰他。 解雨臣也逐渐长开,他的眉眼越来越精致,皮肤越来越白皙,身段越来越纤细。 解雨臣依旧每天跟着二月红学戏,学轻功,学飞檐走壁,学下斗的窍门。 依旧经常穿着水红色的戏服,扮成花旦的样子,描眉画眼,涂脂抹粉。 他的戏唱得越来越好了,轻功越来越好了,本事越来越大了,九门里的人都知道,解九爷的孙子解雨臣,是二月红的得意门生,是红府里最亮眼的“解语花”,是解家未来的希望。 他自己,却越来越迷茫。 他不是分不清自己是男孩还是女孩,而是不清楚男孩和女孩之间的界限。 别人说他是男孩,是解家的小少爷,是二月红的徒弟。 他每天穿着戏服,扮成女人的样子,听着别人叫他“解语花”,看着镜子里那个娇俏可爱的自己,解雨臣又觉得,男孩和女孩,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解雨臣没有性别上的自厌,只是偶尔会疑惑,为什么男孩不能穿红裙子,不能戴珍珠步摇,不能像女孩一样温柔漂亮。 解雨臣问过母亲沈玉茹,母亲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你是男孩,是解家的继承人。学戏、学本事是为了让你有一技之长,是为了让你能在九门里站稳脚跟,不是让你纠结于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母亲总是很忙,说完这句话,便又要忙着处理解家的生意,匆匆离去,从没有时间好好跟他聊聊。 解雨臣问过二爷,二爷只是笑着道:“戏服是戏服,你是你。你可以扮成虞姬,扮成杜丽娘,但你永远是解雨臣,是解家的小少爷,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孩。” 在二爷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根本不需要纠结。 可他还是不明白。 他解雨臣穿着戏服,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描眉画眼、穿着红裙的自己,心里充满了困惑。 他不知道一个真正的男孩到底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这样到底对不对,不知道外人会不会觉得他解雨臣很奇怪。 只有在见到霍秀秀的时候,他的困惑才会消散一些。 那个小小的乖囡囡,不管他穿什么衣服,不管他扮成什么样子,都会一口一个“小花哥哥”地叫着,都会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都会对着他笑得一脸灿烂。 在她眼里,他只是她的小花哥哥,不是什么解家的小少爷,不是什么“解语花”,只是那个会陪她玩,会给她买糖葫芦,会保护她的小花哥哥。 1989年,解雨臣11岁,霍秀秀4岁。 这一年的春天,霍家的生意遇到了一点麻烦,霍仙姑需要亲自去南方处理,便把秀秀暂时送到了解家暂住。 霍仙姑临行前,特意找了解雨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托付:“解子,秀秀这孩子调皮,这段时间,就麻烦你多照拂了。” 霍仙姑没有明说,却字字都在把霍秀秀托付给他,让他下意识地承担起照顾霍秀秀的责任又或是任务。 解雨臣的母亲沈玉茹特意把客房收拾出来,铺上了柔软的锦被,摆上了霍秀秀喜欢的布偶,还让人每天给霍秀秀做她爱吃的桂花糕和杏仁酥。 沈玉茹虽然常年在外奔波,沈玉茹自认为尽量的在物质条件上没有忽略过儿子的感受,也格外疼惜秀秀这个小姑娘。 她知道,这个小小的囡囡,是儿子空洞世界里被填进去唯一的光亮。 她太忙了,她不能停下,没了丈夫后,没男人的帮衬,不能让那些外族的人轻视他们孤儿寡母。 别人的帮衬终究是别人的,只有握在手里才是自己的。 解雨臣是把霍秀秀当成了宝贝,每天练完功,练完戏,处理完解家的小事,第一件事就是去客房找她。 他会陪她玩捉迷藏,会给她讲故事,会教她唱简单的戏词,会教她一些基础的轻功步法。 让她觉得好玩,从不让她真的受伤,会在霍秀秀睡不着的时候,轻轻哼着摇篮曲哄她睡觉。 有一天晚上,霍秀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霍秀秀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了什么,拉了解雨臣的衣袖,轻声道:“小花哥哥,你是男孩还是女孩呀?” 解雨臣的身体僵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解雨臣垂着眼,沉默了很久,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知道自己是男孩,可他又觉得,自己好像和别的男孩不一样,他穿红裙子,戴珍珠步摇,扮成女孩的样子,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小小的丫头解释。 霍秀秀看着他沉默的样子,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奶奶说你是哥哥,是男孩。可是……你穿红裙子的时候,像姐姐。” 解雨臣依旧沉默着,指尖微微蜷缩,心里充满了困惑。 他多想告诉秀秀答案,可是他又怕秀秀觉得他异类。 解雨臣他自己也解释不了具体哪些方面男孩子,他对镜自照时也会认为自己像俏丽的女孩儿。 怕秀秀不再喜欢他,怕秀秀不再叫他“小花哥哥”。 霍秀秀见他不说话,以为解雨臣生气了,连忙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解雨臣的肩膀,软乎乎地安慰道:“小花哥哥,你别生气。不管你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喜欢你,我都叫你小花哥哥。” 解雨臣抬起头,看向霍秀秀。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霍秀秀的脸上,霍秀秀的眼睛里满是真诚和依赖,没有一丝嫌弃,没有一丝异样。 解雨臣的心里忽然一暖,那些困惑,像是被月光融化了一般,渐渐散了。 解雨臣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霍秀秀的头,轻声道:“谢谢你,秀秀。” 霍秀秀笑了起来,伸出小手紧紧抱住解雨臣的胳膊,把小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道:“小花哥哥,我要和你一起睡觉。” 解雨臣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躺在她身边,轻轻把她抱在怀里。 霍秀秀靠在他的怀里,很快便睡着了,小嘴巴还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解雨臣低头看着怀里的乖囡囡,好像棉花糖想咬一口。 不管他和别的男孩不一样,不管他穿什么衣服,扮成什么样子,他都会好好守护着这个小姑娘,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霍秀秀在解家住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解雨臣每天都陪着她,陪她玩,陪她闹,陪她看日出日落。 解雨臣变得越来越开朗,越来越爱笑,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寡言把自己裹在坚硬的壳里。 解雨臣甚至会在霍秀秀面前,偶尔流露出自己的疲惫,会让霍秀秀帮他揉一揉酸痛的胳膊,会跟霍秀秀说他练戏时的趣事,会想该怎么样把事情说的更加生动,让霍秀秀对他解雨臣更感兴趣。 霍仙姑处理完生意回到京城,去解家接秀秀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解雨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练功服,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霍秀秀坐在他的腿上,手里拿着糖葫芦,正一点点喂给解雨臣吃。 解雨臣则耐心地等着,偶尔帮秀秀擦一擦嘴角的糖渣,眼底满是宠溺。 阳光透过桂花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 “奶奶!”霍秀秀看到霍仙姑,立刻从解雨臣怀里跳下来,快步跑到她身边,抱住她的腿,像个从画纸上跳下来的年娃娃。 霍仙姑弯腰抱起秀秀,看向解雨臣,眼底掠过一丝满意,却依旧维持着淡淡的语气:“解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解雨臣站起身,微微欠身,轻声道:“霍奶奶客气了,我很喜欢秀秀陪着我。” 霍仙姑笑了笑,抱着霍秀秀转身要走。霍秀秀却伸出小手,对着解雨臣挥舞着,大声道:“小花哥哥,我明天还来找你玩!” 解雨臣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轻声道:“好,我等你。” 看着霍仙姑和霍秀秀远去的背影,解雨臣的心里的空洞被填满了些许。 或许这个小姑娘,已经成了他生命里重要的人之一。 1990年,解雨臣12岁,霍秀秀5岁,吴邪13岁。 这一年的春节,九门的长辈们约定好在长沙聚会。 张大佛爷早已逝,尸体存于十一仓。 半截李退位荣养,他与嫂嫂的儿子似乎跟二月红的子嗣路线相同,被送往了国外。 陈皮远在广西,有斗要下未曾前来。 黑背老六早已亡故民国时期就被乱枪打死。 齐铁嘴客死德国,齐家旁支齐案眉掌权,也无小辈前来。 只剩二月红、吴老狗、霍仙姑、沈玉茹,带着孩子们小聚在一起。 90年代的长沙年味很浓,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都贴上了春联,挂上了红灯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和饭菜的香气。 九门的长辈们聚在堂屋里,聊着家常,聊着生意,聊着九门的近况,气氛看似热闹,实又各怀心思。 霍仙姑时不时地把话题引到解雨臣身上,夸解雨臣年纪轻轻便有本事,夸解雨臣对秀秀好,句句都在暗示两家的关系。 沈玉茹和二月红看在眼里,却只是不动声色地应着,孩子喜欢很大程度上能够决定一切。 解子喜欢,他们就没有办法。 孩子们则聚在院子里玩耍。 吴邪穿着一身蓝色的棉袄,长得虎头虎脑的,性格活泼好动,一会儿追着院子里的鸡跑,一会儿又去逗弄墙角的小猫,精力旺盛得像头小老虎。 霍秀秀穿着一身红色的小棉袄,扎着两个小小的羊角辫,小花哥哥不在跟在吴邪身后,像个小小的跟屁虫,吴邪跑哪里,她就跑哪里。 解雨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今日是家庭聚会,解雨臣没穿戏服,身形挺拔,眉眼精致,皮肤白皙,站在院子里的梅花树下,安静地看着院子里打闹的两个,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 解雨臣本来要穿红色的衣服,梳着小辫子。 沈玉茹临时回来了,把二爷给的装扮换了。 解雨臣刚跟着二爷练完轻功,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衬得他愈发清俊,像一株迎风生长的寒梅。 “小花哥哥!”霍秀秀看到解雨臣,立刻从吴邪身后跑了过来,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笑着道,“你快来看,吴邪哥哥在追小鸡!” 解雨臣笑了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慢点跑,别摔着。” 解雨臣从怀里掏出一朵刚摘下来的梅花,递到霍秀秀面前,“给你,刚摘的,还带着香呢。” 霍秀秀接过梅花,开心地笑了起来,把梅花别在自己的羊角辫上,蹦蹦跳跳地跑到吴邪面前,炫耀道:“吴邪哥哥,你看,这是小花哥哥给我的梅花!好看吗?” 吴邪停下脚步,看向解雨臣,眼睛里满是惊艳。 吴邪觉得,眼前的小花妹妹真好看,比他见过的所有女孩子都要漂亮,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的时候温柔极了。 秀秀妹妹也好看,只是太小了。 吴邪走到解雨臣面前,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小花……小花妹妹,你真好看。等我长大了,我…我要娶你!” 第4章 “一夫一妻”逢相伴 他垂下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整个人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既没有生气,也谈不上难过,只是心口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吴邪的话,就像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针,悄无声息地刺进皮肤里,不疼,却让他浑身一麻。 那一瞬间,解雨臣又开始忍不住怀疑——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解雨臣站在原地,身形清瘦,像一道被光拉长的影子。 脑子里乱成一团,全是关于“性别”这道看不见的界限的困惑。 解雨臣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可此刻,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镜子里的自己、别人看他的眼神、舞台上的喝彩与议论——全都翻涌上来,让他第一次感到无所适从。 吴邪见他不说话,以为他答应了,开心地笑了起来,对着霍秀秀说道:“秀秀,你看,小花妹妹答应嫁给我了!” 霍秀秀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看了解雨臣,又看了看吴邪,脸上满是懵懂,随口便说道:“吴邪哥哥,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嫁给你!” 霍秀秀说完,又偷偷看了解雨臣一眼,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一样,补充了一句,“还要嫁给小花姐姐……我听奶奶说,一夫一妻制,所以……嗯…可以有一个丈夫和一个夫人。” 解雨臣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看向霍秀秀。 阳光透过梅花树的缝隙,落在霍秀秀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满是真诚和懵懂,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解雨臣的心里忽然一暖,那些困惑,像是被霍秀秀的话融化了般,渐散。 解雨臣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霍秀秀的头,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吴邪见解雨臣笑了,更开心了,拉着霍秀秀的手,蹦蹦跳跳地。 这时,霍秀秀的母亲谢安走了过来,看到三个孩子闹在一起,笑着道:“吴邪,麻烦你帮我看一会儿秀秀,我去堂屋帮长辈们搭把手。” 吴邪立刻挺直了腰板,拍着胸脯说道:“放心吧,阿姨!我一定会看好秀秀的,保证不让她乱跑!” 谢安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堂屋。 吴邪刚说完,霍秀秀就拉着解雨臣的手,想要往院子外面跑:“小花哥哥,我们去外面玩好不好?我想看看外面的红灯笼!” 吴邪立刻拉住秀秀的胳膊,皱着眉头说道:“秀秀,不许乱跑!你妈妈让我看好你,你要是乱跑,会挨骂的!” 霍秀秀撅着小嘴,一脸不开心:“我就想出去看看嘛……” 解雨臣笑着揉了揉霍秀秀的头发,轻声道:“别闹,听话。我们就在院子里玩,好不好?我给你买糖葫芦吃。” 霍秀秀一听有糖葫芦,立刻眼睛一亮,点了点头:“好!我要吃糖葫芦!” 吴邪见状,也凑了过来,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小花妹妹,我也要吃糖葫芦!” 解雨臣笑着点了点头:“好,都有份。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买。” 说完,解雨臣转身就要走,霍秀秀却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仰着小脸说道:“小花哥哥,我要跟你一起去!我不要跟吴邪哥哥待在一起,他不让我乱跑!” 吴邪立刻不开心了:“我那是为了你好!你要是乱跑,真的会挨骂的!” 解雨臣笑着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发,轻声道:“好了,别吵了。我们一起去买糖葫芦,买完就回来,好不好?” 两个孩子都点了点头,乖乖地跟着解雨臣走出了院子。阳光洒在三个孩子的身上,留下长长的影子,欢声笑语回荡在院子里。 堂屋里的长辈们听到孩子们的嬉闹声,都忍俊不禁。 吴老狗笑着摇了摇头,对着二月红说道:“你家这徒弟,性子沉稳,还这么会带孩子,真是难得。” 吴老狗本来想说小九家孙子的,只是不经意间瞟到了锦年,他微微低头改了口加之停秋已经不在了。 二月红笑着道:“这孩子懂事,就是太沉了,有秀秀和小邪陪着他,也能轻松些。” 霍仙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底满是满意。 让解雨臣习惯秀秀的存在,让秀秀依赖解雨臣,让两家的关系越来越近,这样,将来霍家、秀秀多一层保障。 女人归根结底要靠自己,只靠男人的女人会成为金丝雀,若把男人当成可攀爬的、可吸取养分的…成菟丝花也是不错的路径。 霍仙姑边琢磨修长的手摩挲着杜鹃树叶纹样茶杯,心下有了思量。 沈玉茹看着窗外三个孩子的身影,眼底满是欣慰。 她知道她的儿子心里充满了困惑和疲惫,知道他总是一个人默默承受所有的压力,看着他和吴邪、秀秀一起打闹,她松了口气。 解家跟吴邪有姻亲,但让她沈玉茹直接叫吴邪小邪,她还叫不出口。 沈玉茹对秀秀比较熟悉,加之她只在意儿子,儿子对谁好,那她就对谁好。 解雨臣带着霍秀秀和吴邪买了糖葫芦,回到了院子里。 霍秀秀拿着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渣,解雨臣耐心地帮她擦着嘴角,温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吴邪则拿着糖葫芦,一边吃,一边对着院子里的小鸡指指点点,时不时地发出笑声。 解雨臣看着身边的两人,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这个春节,将会是他一生中最温暖、最为难忘的一个春节。 有他们,有秀秀,有这份纯粹而美好。他的世界,不再只是黑暗孤独。 解雨臣很快就注意到了——那两个人各叫各的,一个喊他“小花妹妹”,一个叫他“小花哥哥”。 连霍秀秀都这么叫了,吴邪还在那乱喊,解雨臣在心里啧了一声,觉得这人真是比自己还白大了一岁,脑子却不太灵光。 解雨臣倒不是真的在意这些称呼,只是有点微妙地期待——但愿霍秀秀后面叫他的时候,别一起跑偏。 然而事与愿违,不久之后,霍秀秀果然不负众望地叫出了那句:“小花姐姐。” 从春节到初夏,从长沙回到北京,解雨臣依旧每天跟着二月红学戏,学轻功,学飞檐走壁,又打着学戏的名义学下斗的本事。 解雨臣常穿着水红色的戏服,扮成花旦的样子,描眉画眼,涂脂抹粉。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疯狂练功练到浑身是伤才肯停下。 唯一好转的是解雨臣沉默寡言有所缓解。不再像以前那样把自己裹在坚硬的壳里。 解雨臣不管有多困惑或是疲惫,总有一个小姑娘会一口一个“小花姐姐”地叫着他。会伸出小手紧紧抓住解雨臣的衣袖,对着解雨臣笑得一脸灿烂,会永远陪着、喜欢他。 1991年,北京的夏天热得有些反常。 四合院的青砖灰瓦被晒得发烫,屋檐下的知了叫个不停,空气里都是干燥的热浪。 十三岁的解雨臣,就在这样一个夏天,悄悄迈进了青春期。 身体的变化来得猝不及防。骨骼被悄悄拉长,肩膀渐渐有了少年人的棱角,喉结也开始隆起。 原本清亮的童声变得有些沙哑,说话时偶尔会不自觉地破音。 可即便如此,依旧每天穿着水红色的戏服,在戏台上扮演着花旦,水袖翻飞,唱腔婉转,唱着《牡丹亭》《霸王别姬》。 戏台上的解雨臣,是那样的从容、漂亮、无可挑剔。 解雨臣的身段越来越稳,轻功越来越利落,下斗的本事也在二月红的调教下突飞猛进。 外人只看得见解雨臣的风光——解家小少爷天资过人,年纪轻轻便独当一面。 只有解雨臣自己知道,随着能力的增长,他对自己的厌恶也在一点点加深,蔓延到了“性别”这两个字上。解雨臣开始讨厌镜子里的自己。 讨厌那副正在变声的嗓子,讨厌那身水红色的戏服,讨厌别人看他时那种带着惊艳又暧昧的眼神。 解雨臣意识到了先前的误区讨厌被人当成女孩,更讨厌自己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状态——既不像传统意义上的“男孩”,也绝不是真正的“女孩”。 自我厌恶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他的心脏,越勒越紧,让解雨臣几乎喘不过气来。 白天,解雨臣依旧是那个冷静自持本事出众的解小少爷。 四合院的影壁前,解雨臣站得笔直。听着各路管事汇报账目,处理着解家的大小事务。 沈玉茹已经很少亲自出面,很多棘手的问题,都被解雨臣干净利落地解决了。 解雨臣冷静地应对外姓家族的刁难,熟练地运用二月红教的本事,在各种明争暗斗中游刃有余。 清算完解家各股势力之后,他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在四合院正房里召开家宴。 席间,解雨臣谈笑风生,在不动声色间布下局让那个一直跟他叫板的叔叔,在不久后“意外”身亡。 “解小少爷”这个称呼渐渐被“小九爷”取代。提起他,都带着敬畏。年纪轻轻,手段却狠得让人胆寒。 在四合院的槐树下,解雨臣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手里的商业计划书,开始为解家勾勒新的商业版图。 解雨臣将目光投向海外,在一次次投资谈判中,遇到了一个人——张海客。 准确来说,是两个人。 除了张海客,还有一个张海盐。两人一起在海外创业,据说曾经在华人圈里做得风生水起。 若不是赶上金融危机和泡沫经济的开端,公司重组衰败,不得不另谋出路,恐怕现在张海客和张海盐的联合企业,已经开遍了数个国家。 这些不足以引起解雨臣太多的兴趣。让他皱眉的是张海盐的神经质。 那人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疯劲儿,常常上一秒还在一本正经地谈合作,下一秒就开始手舞足蹈。 解雨臣总觉得,对方随时可能把刚吃过的东西抹到自己身上,每次见面都忍不住保持着一丝警惕。 一到晚上,当四合院归于寂静,只剩下风吹动窗纸的声音时,解雨臣便会陷入另一种状态。 一种近乎疯狂的自我折磨。 在院子里练功,一练就是几个时辰。拳脚落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砖地上。练到浑身是伤,练到筋疲力尽,练到连站都要扶着墙。 只有这种实打实的疼痛,才能勉强压住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 回到房间,解雨臣会对着镜子,一遍遍地撕扯自己的衣服。 那身水红色的衣裳在他手中被揉得皱巴巴的,解雨臣盯着镜中的他自己,眼神里满是厌恶和烦躁。 低声咒骂自己,一遍遍地问: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既不像男孩,也不像女孩?为什么总是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 开始偷偷滥用药物。 那些能快速缓解疼痛、让他迅速入睡的药膏和药丸,被他毫无节制地用着。知道对身体不好会有副作用,他不在乎。 只想逃离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哪怕只是在药物带来的昏沉中短暂地睡上一觉。 看着儿子一天比一天瘦,眼底的疲惫一天比一天重,身上的伤更是旧伤未好又添新伤。沈玉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作为母亲,她想好好跟儿子聊聊想帮他分担一些。 除了解家的事务,她母家的生意也离不开她。 很多时候她只能在忙碌之余,一次次叮嘱解雨臣注意身体。 一次次让人从外面买来最好的药膏和补品,放在他的床头。 二月红心思敏锐也早就察觉到了解雨臣的异常。 二月红看着这个一向懂事的徒弟,练功越来越拼命越来越偏执。 眼神里的疲惫和痛苦怎么也藏不住的。二月红找解雨臣谈过几次,每次解雨臣都只是笑笑,说他自己没事,只是想快点变强让二爷爷不用担心。 二月红看着他那副强颜欢笑的样子是心疼,又无可奈何。 不知道这个孩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帮他。打心底里,他又觉得,自己当年也是这么熬过来的。 有些路,只能靠自己走。 关于“它”的事情,二月红原本打算早点告诉解雨臣。 如今看来只能再晚些了。 五爷那边,已经在给吴邪灌输好奇心了。 那孩子被“保护”得太好,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以最干净的身份,入最深的局,但愿五爷和九爷当年的计划能够得偿所愿吧。 在这一切的压抑和痛苦中。见到霍秀秀的时候,解雨臣才会卸下一部分伪装。 四合院的院子里,解雨臣会陪霍秀秀一起玩,给她买糖葫芦,教她唱曲。 霍秀秀摔倒了,解雨臣会伸手把她扶起来。 霍秀秀被别的小孩欺负了,解雨臣会不动声色地替她出头。 解雨臣眼底的疲惫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霍秀秀年纪虽小,却很敏感。能感觉到,小花哥哥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笑得时候少了,沉默的时候多了。 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 霍秀秀会伸出小手,轻轻摸一摸那些伤口,软乎乎地问解雨臣:“小花哥哥,疼不疼呀?” 霍秀秀把自己最喜欢的糖葫芦分给解雨臣吃,哪怕她只吃一小口也希望能让小花姐姐开心一点。 不对,不是姐姐。青禾奶奶纠正了无数遍——是小花哥哥。 霍秀秀安安静静地坐在解雨臣身边,不说话偶尔伸出手,抱住他的大腿像只乖巧的小狐狸。 四合院的天台上,凉风习习。 霍秀秀躺在解雨臣身边,仰着头看星星。 过了一会儿,霍秀秀忽然轻声问道:“小花哥哥,你是不是不开心呀?” 解雨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解雨臣伸手,轻轻摸了摸霍秀秀的头,声音温柔得像风:“没有,我很开心。有秀秀陪着我,我怎么会不开心呢?” 解雨臣说得云淡风轻。 霍秀秀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解雨臣眼底的疲惫,轻声道:“小花哥哥,你骗人。你眼底的样子,一点都不开心。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帮你打他!” 解雨臣的心里忽然一酸。解雨臣紧紧抱住霍秀秀,把脸埋在她的怀里,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没有,没人欺负我。秀秀,谢谢你,谢谢你陪着我。” 解雨臣不敢告诉霍秀秀怕吓到她,解雨臣把所有挣扎都藏在心底。 霍秀秀伸出小手,轻轻拍着解雨臣的背,软乎乎地安慰道:“小花哥哥,你别难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我都会喜欢你的。” 霍秀秀干巴巴的安慰着。 解雨臣抱着霍秀秀,眼泪无声的流了好直到眼泪流干了渐渐平静。 他解雨臣不能就这么垮掉,他还有母亲要照顾,还有解家要撑起,还有这个小姑娘要守护。他必须坚强起来战胜他自己心里的痛苦和挣扎。 解雨臣在晚上自我折磨,疯狂地练功,会用药,陷入生不如死的挣扎中。 药物摄取量逐渐减少心态微变。不再那般绝望是依旧彷徨。 霍秀秀看解雨臣这副样子,调皮的将黏哒哒的糖葫芦,略微的蹭了一下他。解雨臣僵了一下,他来不及彷徨了。 冬天,小姑娘在里面暖和,古灵精怪的还待不住,里头待了一会就要去外面玩,一冷一热,就算再怎么注意可不就感冒了。 他想嫌弃可以吗?小姑娘直接自以为凶凶的瞪了他一眼。 1993年,解雨臣15岁,霍秀秀8岁。 解雨臣彻底在解家万人之上。先前他还能感觉到母亲大人还有短暂介入和稍微暗处摸摸打点的帮衬,找人偷偷照看着他。 如今这年初,沈玉茹彻底将那些暗戳戳的小把戏撤走,解雨臣凭借着自己稳住了解家的根基,拓展了新的生意,让解家的势力蔓延。他是名副其实的解当家。 不再是那个需要母亲遮风挡雨的小孩子,不再是那个需要二爷保护的徒弟成了九门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不再有人敢轻易的欺瞒他,解雨臣抱着霍秀秀走在故宫散步。几岁的时候,很小。 解雨臣的姨妈带着解雨臣,就走在这条路上,那一天,他就走在这条阴阳路的中间,故宫里人很少。 小小的他,一边的脸在阴影里,一边在阳光下。 那是秋天,北京的秋天,阳光肃杀。 姨妈和他说,走在中间,可以长命百岁,平平安安长大。 可姨妈自己,却总是站在阳光下。 解雨臣抬手触碰了影子和阳光的边界。 解雨臣处理解家生意冷静果断雷厉风行,遇到麻烦从容应对。天津卫的赵家又想刁难解家的药材生意,故意压低价码,截留药材,还放出狠话,说要让解家在天津卫无立足之地。 解雨臣得知后,没有慌张亲自带着账本去了天津卫凭借着命爷留下的人脉和他自己的智慧。 智慧中的少年气鲁莽蛮横劲,掀了赵家胁迫赵家的当家让赵家赔了一大笔钱,再也不敢轻易刁难解家。具体的手段狠辣至极,少儿不宜。 解家的古董铺子被人陷害,说铺子里的古董都是赝品,还被人举报到了官府,哦,不对,是他们在政府投诉。现在已经是新中国,现代社会了,不再是他爷爷的那个年代。 解雨臣得知后立刻派人调查,很快就找到了陷害解家的人。是解家的一个旁系族人,想要趁机夺取古董铺子的经营权。 解雨臣没有手下留情,他当着所有解家族人的面杀鸡儆猴,按照解家的规矩,把他赶出了解家,永不许他再踏入解家一步。 数次小事并列一块,九门里的人再也不敢小看解雨臣。 有人说解雨臣年纪轻轻,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有人说解雨臣继承了解九爷的智慧阴险和沈玉茹的娴和狠劲,是九门小辈里最有出息的一个。 是二月红的得意门生,戏唱得好本事大,轻功厉害下斗也强,将来必定能成为九门像张大佛爷一样的领军人物。 解雨臣自己知道能立起来,离不开母亲的遮风挡雨和二爷的教诲,更离不开秀秀的陪伴。 母亲不该用母亲二字就被省略。母亲有自己的大名——沈玉茹为他遮风挡雨,让他解雨臣能安安稳稳地在二爷那学戏,学本事。 沈玉茹常年在外奔波,为他守住了解家的根基,让他能没后顾之忧地成长。 母亲是一个伟大的、为他遮风挡雨的强人。 二爷教他唱戏,教他本事道理,让他能在九门里站稳脚跟。 霍秀秀陪着他,在他陷入生不如死的挣扎时,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给了他战胜痛苦的勇气让他能在黑暗中找到光亮迷茫中找到方向。空洞逐一的被填,人不需要多秀秀一个就好。 这年的冬天,京城又下起了雪。解雨臣处理完解家的生意,回到红府,刚走进院子,就看到霍秀秀穿着一身红色的小棉袄,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正对着他笑。 霍秀秀的头发长长了些,扎着两个小小的马尾辫,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像一朵盛开的红梅漂亮极了。 “小花哥哥!”霍秀秀看到他,立刻跑了过来,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笑着道,“你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这串糖葫芦给你,是我特意让青禾奶奶买的,我最喜欢的山楂味!” 解雨臣笑了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让你久等了。外面冷,快进屋吧。” 霍秀秀摇了摇头,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笑着道:“小花哥哥,你先吃一口!可甜了!” 解雨臣顺从地咬了一口,甜甜的山楂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心里也跟着甜丝丝的。 解雨臣牵着霍秀秀的手,走进了屋里,屋里暖融融的,炭火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映得两人的脸颊都红红的。 解雨臣把糖葫芦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椅子上,把霍秀秀抱在自己腿上,轻声道:“秀秀,最近在霍家乖不乖?有没有听话?有没有好好读书?” 霍秀秀点了点头,把小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道:“我很乖呀!我听奶奶的话,也听青禾奶奶的话,我还好好读书了呢!我学会了好多字,我给你读课文好不好?” 解雨臣笑着点了点头:“好呀,你读给我听。” 霍秀秀开心地笑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本课本,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像棉花糖一样,好听极了…让他想要咬一口。 解雨臣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读书,眼底满是温柔和纵容。 解雨臣的手轻轻拂过霍秀秀的头发,感受着怀里这个小姑娘的温度,心里满是庆幸和感恩。 解雨臣庆幸自己能遇到这个小姑娘,感恩这个小姑娘能够来到他身边温暖他的世界。 生活总要有些盼头的,现在有。 窗外的雪还在下,风还在吹,屋里温暖如春。炭火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映得两人的脸颊都红红的,桌上的糖葫芦散发着香甜。 解雨臣看着怀里的霍秀秀,如果有永远,霍秀秀像冬日里的暖阳,像春日里的梅花,像夏日里的清风,像秋日里的明月,纯洁而美好,温暖而坚定,跨越时光风雨。 霍仙姑站在霍家的廊下,看着红府方向,解雨臣已经彻底离不开秀秀,秀秀也彻底依赖解雨臣,将来霍家纵使有变故,秀秀也有了最可靠的靠山。这段话在她霍仙姑的心底早已不是一次两次的出现。 她要的,从不止是劳什子的两情相悦,是霍家的安稳,是霍秀秀的未来约等于霍家的未来。至于解雨臣的痛苦,至于两个孩子之间的真心,是达成目的的筹码,但不经意间的让她心也软了软。 年末又将是一年小聚,腊月廿八的风裹着碎雪沫子,刮过九门几家在长沙聚居区的青灰瓦檐,却吹不散长沙曾经吴家老宅后院里的喧闹。 这些年的风波看似表面上淡了下去,曾经长沙那些老宅在过年时,也被重新启用了。 墙根下的腊梅开得正盛,嫩黄的花瓣沾着薄雪,被风卷着落在青砖地上,留下点点暖痕。 解雨臣穿着一身红色的棉袍,领口绣着细密的金线缠枝纹,乌黑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在脑后,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比檐下挂着的红灯笼还要艳几分。 不是男孩的英气,是透着骨相里的精致,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左边脸颊会陷出一个小小的梨涡,像极了江南水乡里养出来的娇俏姑娘。 吴邪看的都痴了,小花妹妹长在京城看着比他都像呆江南的。 霍秀秀则是另一副模样。她穿着朱红色的小棉袄,袖口和衣角都磨出了淡淡的毛边,头发扎成两个高高的羊角辫,用两根红绸带系着,跑起来时绸带在身后飞成两道火苗。 霍秀秀手里攥着一根细细的竹棍,棍尖还沾着点泥土,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正踮着脚尖,凑在解雨臣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吴邪穿着深褐色的棉袍,比解雨臣高一些,衣服穿的多,手上又抱着一只小犬,身形显得有些敦实。 吴邪的手手一边蹂躏着怀里他爷爷的宝贝小犬,却又忍不住好奇地盯着霍秀秀手里的竹棍,耳朵竖得高高的,生怕错过两人的对话。 “小花,你看我找着啥了!”霍秀秀把竹棍往解雨臣眼前一递,声音脆生生的,像刚剥了壳的冰糖,“王阿婆家老槐树上的鸟窝,我瞅着里头准有鸟蛋!咱仨去掏好不好?” 解雨臣垂眸看了看竹棍,又抬眼望向院墙外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他的手指纤细,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棉袍袖口的盘扣。 那是他母亲沈玉茹特意给他缝的,怕他冻着,盘扣里塞了薄薄的棉絮。“不行,”解雨臣的声音好听的,却又透着几分认真,“你奶奶昨天刚说过,不让你爬树,再爬要打断你的腿。” “哎呀,怕什么!”霍秀秀满不在乎地挥了挥竹棍,羊角辫晃得更厉害了,“我奶奶今天去给我姑奶奶送年礼了,要傍晚才回来呢!而且那棵槐树不高,我爬得可快了,你忘了上次我还摘了槐花给你吃?” 霍秀秀说着,伸手去拉解雨臣的袖子,指尖触到那红色的棉袍,又小心翼翼地收了点力气,像是怕把那精致的衣料扯坏了,“去吧去吧,小花,就一次!吴邪也想去,你看他!”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吴邪身上。吴邪被看得一慌,连忙低下头,脚尖蹭着地上的青砖,小声嘟囔:“我……我没……” 话没说完,就被霍秀秀一把拽到身边,霍秀秀伸手按住吴邪的肩膀,把他往前推了推,对着解雨臣扬了扬下巴:“你看他都快流口水了!小花,你就别犹豫了,咱仨一起去,出了事我担着!” 解雨臣看着霍秀秀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吴邪那副欲言又止、满脸期待的模样,颊边的梨涡轻轻陷了陷,终究是松了口。 “那好吧,”解雨臣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但你要答应我,爬树的时候慢一点,不许逞强。还有吴邪,你就在树下看着,别乱跑。” “好耶!”霍秀秀瞬间欢呼起来,一把松开吴邪,拽着解雨臣的手就往院门外跑,红绸带在身后飘得欢快,“走喽!掏鸟窝去喽!” 解雨臣被她拽着,脚步有些踉跄,却也没挣脱,只是微微弯腰,配合着霍秀秀的速度,另一只手还不忘回头对吴邪喊:“吴邪,快跟上,别掉队了!” 吴邪连忙抬起头,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迈开小短腿就跟了上去,棉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雪沫子,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老槐树长在王阿婆家的院墙根下,树干粗壮,枝桠伸展着,像一把撑开的大伞,遮住了半片天空。 树上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鸟窝就筑在一根比较粗壮的横枝上,远远望去,像一个小小的黑褐色的球。 霍秀秀把竹棍往地上一扔,搓了搓手,又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然后后退几步,助跑着冲向树干,双手紧紧抱住树干,双脚蹬着树干,蹭蹭蹭地往上爬。 她的动作灵活得像一只吗喽,朱红色的棉袄在光秃秃的枝桠间穿梭,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小花,你看我!快到了!”霍秀秀爬到一半,回头往下喊,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羊角辫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解雨臣站在树下,仰着头,目光紧紧追随着霍秀秀的身影,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慢点,别着急!”解雨臣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带着几分担忧,“抓好树干,别滑下来!” 吴邪站在解雨臣身边,也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霍秀秀,嘴里小声念叨:“秀秀妹妹,小心点,小心点……” 霍秀秀冲他们挥了挥手,又继续往上爬,很快就爬到了那根横枝旁。她坐稳身子,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向鸟窝。 “嘿嘿,真有鸟蛋!”霍秀秀兴奋地叫了一声,从鸟窝里摸出两个小小的、带着斑点的鸟蛋,捧在手心,然后慢慢往下爬。 就在霍秀秀快要爬到地面的时候,触到了苔藓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往下坠了一下。“啊!”霍秀秀惊呼一声,双手紧紧抓住树干,脸色瞬间白了。 “秀秀!”解雨臣的声音瞬间变了调,他往前冲了一步,仰着头,眼睛里满是慌乱,“别怕,慢慢往下爬,抓好树干,我在下面接着你!” 吴邪也吓得脸色发白,往后退了一步,又连忙往前凑了凑,手足无措地看着树上的霍秀秀,嘴里不停地喊:“秀秀妹妹,你没事吧?快下来……” 霍秀秀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稳住身体,然后慢慢调整姿势,一点一点地往下爬。 她的手因为用力而泛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解雨臣几乎是本能地提气,脚尖一错,整个人就想借着那点巧劲腾空而起——去接住霍秀秀。 然而他脚步刚动,余光里就瞥见吴邪站在一旁,表情已经写满了“要出事”的紧张。 解雨臣心里微微一顿,硬生生把那股劲儿收了回去,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稳。 听二爷爷的口风,吴邪现在该知道的,只能是“世上有种东西叫轻功”这么个奇闻异事,绝不能是亲眼看见他真的在半空飞来飞去。 还能忍。 不是非出手不可的关头。 而且——危急时刻,霍秀秀也得学会自己撑过去。 霍秀秀整个人跳到地面,晃了晃,快速稳住身形。 解雨臣几乎是同一时间上前一步,却又在吴邪的视线里刻意放慢了动作,像是只是顺手扶住了一个体力不支的小姑娘。 “怎么样?有没有摔着?”解雨臣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伸手摸了摸霍秀秀的胳膊和腿,又摸了摸她的头,眼神里满是关切。 霍秀秀喘着气,拍了拍胸口,把手里的鸟蛋递到解雨臣面前,得意地说:“小花,你看,我拿到鸟蛋了!两个呢!” 解雨臣看着她手里的鸟蛋,又看了看她脸上沾着的泥土和汗水,原本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霍秀秀的头发,把她的羊角辫揉得有些乱。 “你啊,真是个疯丫头,”解雨臣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却又满是纵容,“下次再也不许爬这么高了,知道吗?刚才吓死我了。” “知道啦知道啦!”霍秀秀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把鸟蛋往吴邪面前递了递,“吴邪,你看,鸟蛋!我们晚上煮鸟蛋吃好不好?” 吴邪看着那两个小小的鸟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小声说:“鸟蛋……鸟妈妈会不会很伤心啊?” 霍秀秀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伤心什么?反正鸟蛋那么多,吃两个没关系的。” 霍秀秀说着,又把鸟蛋递到解雨臣面前,“小花,你说好不好?我们晚上煮鸟蛋吃。” 解雨臣看了看鸟蛋,又看了看吴邪那副担忧的模样,想了想,说:“还是把鸟蛋放回去吧。” “啊?为什么呀?”霍秀秀一脸不解地看着解雨臣,“我们好不容易才掏到的。” “因为鸟妈妈找不到鸟蛋,会很伤心的,”解雨臣看着吴邪都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才这么说的,潜意思就是先放回去。 大不了等吴邪走后再帮秀秀去掏,“而且,鸟蛋还没孵出小鸟呢,我们把它吃了,小鸟就再也出不来了。” 解雨臣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可以去买鸡蛋吃,鸡蛋比鸟蛋好吃多了。” 解雨臣心里把吴邪骂了个狗血淋头——这碍眼的家伙,偏偏在这时候插嘴。 鸟蛋好不容易被霍秀秀拿下来,小手还捏得紧紧的。 解雨臣本来还想着,等回去找个暖和的地方,给她好生收着,说不定还能孵出什么稀奇的小东西来。 结果吴邪一张嘴,什么“鸟妈妈会伤心的”“我们不能随便拿别人东西”,说得一本正经,把霍秀秀说得一愣一愣的。 解雨臣心里直翻白眼:你倒会当好人。 解雨臣知道,吴邪说的那些话,霍秀秀听得进去。他的小姑娘最是心软,听不得“谁谁会伤心”这种话。 解雨臣要是这时候硬顶一句,霍秀秀嘴上不说,心里难免会难受——好像自己真做了什么坏事似的。 他不想霍秀秀伤心。 解雨臣只好压下心里那点不甘,装作若无其事地咳了一声,伸手替霍秀秀把鸟蛋托稳了些,声音放得很轻:“那就……放回去吧。” 霍秀秀抬头看他,眼睛里还带着点舍不得,又有点被说服后的动摇。 解雨臣冲她弯了弯眼睛,笑得没心没肺:“下次再给你找个更好玩的。” 吴邪在旁边“嗯”了一声,一副自己的话被采纳了的得意模样。 解雨臣在心里又把他从头到脚嫌弃了一遍: ——真碍眼。 霍秀秀嘴上说着,看了看手里的鸟蛋还是有些不舍,又看了解雨臣,犹豫了半天,刚刚一抬头看到解雨臣的神色就了然点了点头 “那……那好吧,我们把鸟蛋放回去。”霍秀秀说着,又抱着树干,蹭蹭蹭地往上爬,把鸟蛋小心翼翼地放回了鸟窝里,然后才慢慢爬下来。 解雨臣看着她下来,又伸手扶住她,递给他一块干净的手帕:“擦擦脸,脸上都是泥。” 霍秀秀接过手帕,胡乱地擦了擦脸,把脸擦得干干净净的,只剩下鼻尖上一点淡淡的泥印,看起来更加娇俏可爱。 吴邪站在一旁,看着解雨臣和霍秀秀,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他觉得,和小花妹妹、秀秀妹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特别开心,在杭州哪有这么多妹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个严厉的声音:“霍秀秀!你又在这里爬树是不是?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霍秀秀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回头,只见奶奶霍仙姑,脸色铁青地朝这边走来,眼神里满是怒火。 “糟了!我奶奶回来了!”霍秀秀惊呼一声,连忙拉着解雨臣和吴邪的手,“快跑!” 三人拔腿就跑,霍秀秀跑在最前面,红绸带在身后飞成两道火苗,解雨臣和吴邪跟在她身后,脚步飞快。 霍仙姑收着力在后面追着,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像催命符一样,伴随着她严厉的呵斥声:“霍秀秀!你给我站住!你这个疯丫头,看我今天不收拾你!” 几人谁都没看到,霍仙姑转身离开时,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霍仙姑心里那口绷得死紧的气,在确认霍秀秀平安落地的那一刻,才悄悄松了下来。 乖囡囡没事就好。 她嘴上不说,心里却已经把这次的事记了一笔:这次不吓吓,下次还敢。 基本功都还没练到家,就这么敢往上爬。她才刚教霍秀秀睡在一根绳子上,毯子功也还半吊子,翻两圈就容易晕。 要是现在不严加管教,将来毯子功真练成了,指不定能上天去。 霍仙姑越想越觉得后怕,越后怕就越坚定了要训一训的心思。别长大了瞎去救人。 霍仙姑心里,自家孩子的命,永远该排在一切的最前面。哪怕心里有底,哪怕身手再好,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往危险里冲,更不能为了别人,把自己搭进去。 霍仙姑走在回廊下,脚步一顿,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刚被孩子们折腾过的地方,眼神里有长辈的疼惜和不容置喙的严厉——该教的,一样都不能少。 三人一路狂奔,穿过一条条小巷,绕过一个个院墙,终于跑到了吴家老宅的后院,躲进了一个堆放杂物的小角落里。 他们屏住呼吸,听着外面霍仙姑的脚步声和呵斥声渐渐远去,才松了一口气。 霍秀秀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却满是兴奋的笑容:“哈哈,好险啊,差点就被我奶奶抓住了!” 解雨臣也喘着气,他伸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又拍了拍棉袍上的灰尘,然后看向霍秀秀无奈地笑了笑:“你啊,下次再敢这样,我就不跟你一起出来了。” “别啊小花妹妹,”霍秀秀连忙拉住解雨臣的袖子,撒娇道,“我下次再也不敢了,真的!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霍秀秀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狐狸,让人不忍心拒绝。 是的,经过这一段时间,原本叫他的称呼又被吴邪给带偏了去,也变成叫“小花妹妹”了。 解雨臣看着她这副模样,颊边的梨涡又陷了陷,终究是没忍住,点了点头:“好吧,就原谅你这一次,下不为例。” “太好了!”霍秀秀瞬间欢呼起来,松开解雨臣的袖子,又看向吴邪,“吴邪,你刚才怕不怕?” 吴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小声说:“有点怕,但是……也很好玩。” 霍秀秀哈哈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吴邪的肩膀:“我就说很好玩嘛!等过两天,我再带你俩去别的地方玩!” 解雨臣看着两人开心的模样,也笑了起来。 腊月三十,除夕。 吴家老宅里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了屋檐,春联贴在了大门上,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和鞭炮的硝烟味,处处都透着过年的喜庆。 解雨臣穿着一身新做的月白色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缠枝莲纹,乌黑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赤金簪挽在脑后,衬得他愈发面如冠玉,眉清目秀。 解雨臣手里拿着一串鞭炮,站在院子里,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霍秀秀穿着一身粉色的锦袄,裙摆上绣着小小的桃花图案,头发扎成两个小小的发髻,上面戴着两个红色的绒球,跑起来时绒球晃来晃去,像两只跳动的小灯笼。 霍秀秀手里也拿着一串鞭炮,蹦蹦跳跳地跑到解雨臣身边,兴奋地说:“小花,我们放鞭炮吧!我爹给我买的鞭炮,可响了!” 吴邪穿着一身红色的棉袍,头上戴着一顶红色的小老虎小帽子,帽子上缀着一个白色的绒球,看起来胖乎乎的,十分可爱。 吴邪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香,站在解雨臣和霍秀秀身边,眼神里带着几分天真忍不住好奇地看着两人手里的鞭炮。 “好啊,”解雨臣点了点头,接过吴邪手里的香,然后低头,小心翼翼地点燃了自己手里的鞭炮引线。引线“滋滋滋”地冒着火花,发出细微的声响。 “快扔!快扔!”霍秀秀兴奋地喊道,拉着解雨臣的胳膊往后退。 解雨臣连忙把鞭炮扔到地上,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红色的纸屑飞溅,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花,在院子里跳跃着。 “哇!好响啊!”霍秀秀兴奋地跳了起来,拍手叫好,眼睛里满是欢喜。 吴邪也被这热闹的扬面感染了,他睁大眼睛,看着地上跳跃的鞭炮。 解雨臣嘴角也扬起了浅浅的笑容。解雨臣抬头看霍秀秀好像有点儿闷闷不乐的,大概是昨天回去被霍奶奶训了。 解雨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香,又看了看吴邪头上的帽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解雨臣悄悄走到吴邪身后,手里拿着一串没有点燃的鞭炮,然后趁着吴邪不注意,把鞭炮的引线缠在了吴邪的帽子上,又用香小心翼翼地点燃了引线。 引线“滋滋滋”地冒着火花,很快就快要烧到鞭炮了。 “吴邪,你看那边!”解雨臣指着院子的另一边,故意转移吴邪的注意力。 吴邪连忙转过头,顺着解雨臣指的方向看去,嘴里问道:“哪里?什么东西啊?小花妹妹?” 就在这时,缠在吴邪帽子上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红色的纸屑飞溅,落在吴邪的头上和身上。 “啊!”吴邪被吓得尖叫一声,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香也掉在了地上。 他以为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头上炸了,吓得脸色发白,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喊:“呜呜呜……好可怕……呜呜呜……” 霍秀秀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她看到吴邪头上的鞭炮和吴邪哭了的模样,瞬间明白了过来,她指着吴邪,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哈哈哈哈……吴邪……哈哈哈哈……你的帽子……哈哈哈哈……太好笑了……”她笑得直不起腰,双手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肩膀不停地颤抖着。 解雨臣站在一旁,看着吴邪哭得伤心的模样,又看了看霍秀秀笑得开心的模样,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像盛满了蜜糖,秀秀开心就好。 解雨臣走上前,伸手轻轻摘下吴邪头上的鞭炮残骸,又伸手揉了揉吴邪的头发,柔声安慰道:“吴邪,别哭了,是我跟你开玩笑呢,不怕不怕。” 吴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抽搭搭地说:“呜呜呜……小花…妹妹…你坏……呜呜呜……你吓我……呜呜呜……” “是我不好,是我不对,”解雨臣连忙道歉,声音软软的,带着十足的诚意,“我不该跟你开玩笑,不该吓你,你别哭了好不好?我给你糖吃,好不好?我这里有上好的桂花糖,可甜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打开纸包,里面是一颗颗金黄色的桂花糖,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味。 霍秀秀也笑得差不多了,她从地上站起来,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走到吴邪身边,也帮着安慰道:“吴邪哥哥,别哭了,是我们不对,不该吓你。小花妹妹都给你糖了,你就原谅我们吧,好不好?” 她说着,也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颗红色的水果糖,递到吴邪面前,“你看,这是我最喜欢吃的水果糖,给你吃。” 吴邪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了解雨臣一眼,又看了看霍秀秀一眼,然后接过解雨臣手里的桂花糖和霍秀秀手里的水果糖,放进嘴里。 桂花糖的甜香和水果糖的酸甜瞬间在嘴里散开,驱散了刚才的恐惧和委屈。 吴邪抽抽搭搭地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小声说:“那……那我就原谅你们了……下次……下次不许再吓我了……” 毕竟小花妹妹都这么说了,吴邪想着。 “好!下次再也不吓你了!”解雨臣和霍秀秀异口同声地说道。 解雨臣伸手,轻轻擦去吴邪脸上残留的泪痕,然后拉起吴邪的手,霍秀秀也连忙拉起吴邪的另一只手,三人手拉手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跳跃的鞭炮纸屑,听着远处传来的鞭炮声撒欢,院子里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着。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就传来了阵阵鞭炮声和拜年的声音。 解雨臣早早地就起床了,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粉色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然后跟着解家的长辈去给老九门的其他长辈拜年。 今年说说是小聚,实则是最为完全的祭祖。去年还有些像九门平三门第四门的当家四阿公等的长辈往年在下斗没有从其他地方回来,今年大多都回来了。 一祭祖当年长沙的老宅就也全部启用了,确实比往年特殊。 等解雨臣拜完年回到吴家老宅的时候,霍秀秀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他了。 霍秀秀穿着一身粉色的锦袄,手里拿着一个大大的红包,蹦蹦跳跳地跑到解雨臣面前,兴奋地说:“小花,你看!这是我奶奶给我的压岁钱,好大一包呢!”她说着,把红包递到解雨臣面前,炫耀似的晃了晃。 解雨臣看着她手里的红包,笑了笑,从自己的口袋里也掏出一个红包,递到霍秀秀面前:“这是我给你的压岁钱,祝我的小姑娘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霍秀秀眼睛一亮,连忙接过红包,开心地说:“谢谢小花姐姐!你真好!”她打开红包看了看,里面是几张崭新的银票,数额不小。 霍秀秀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包,递到解雨臣面前,不好意思地说:“小花姐姐,这是我用自己的零花钱给你买的,虽然不多,但是我一点心意。” 霍秀秀才反应过来,之前跟着吴邪哥哥喊解雨臣小花妹妹了,小花可比她大,那就是姐姐。 青禾奶奶的话早就被她抛之脑后。 近几日,都是几人在一块玩耍,老一辈的忙着祭祖,自然也没发现霍秀秀叫的称呼又变了。 解雨臣前些日子就微微蹙眉,本想要开口纠正,但看着秀秀开心的样子就也没在开口。 反正等回京城了之后,霍奶奶要是听到这称呼,肯定还会帮忙纠正的。 解雨臣接过红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颗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玉佩,玉佩是白色的,上面雕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看起来精致而小巧。 “真好看,”解雨臣的眼睛里满是欢喜,他把玉佩系在自己的腰间,然后看向霍秀秀,认真地说,“谢谢你,我的小姑娘,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新年礼物。” 霍秀秀看着解雨臣腰间的玉佩,跟解雨臣贴贴。 就在这时,吴邪也穿着一身红色的棉袍,手里拿着一个红包,从屋里走了出来。 吴邪看到解雨臣和霍秀秀,连忙跑了过去,笑着说:“小花妹妹,秀秀妹妹,新年快乐!这是我给你们的压岁钱!”他说着,把两个小小的红包分别递给了解雨臣和霍秀秀。 解雨臣和霍秀秀接过红包,连忙说道:“谢谢吴邪哥哥!新年快乐!” 解雨臣也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吴邪:“吴邪哥哥,新年快乐,这是我给你的压岁钱。” 霍秀秀也连忙把自己手里的一个红包递给吴邪:“还有我的!吴邪哥哥,新年快乐!” 吴邪接过两个红包,蹦蹦跳跳在杭州哪有妹妹,只有二叔、三叔那些个大老爷们。 “我们去玩捉迷藏吧!”霍秀秀突然提议道,眼睛里满是期待。 “好啊!”解雨臣和吴邪异口同声地说道。 “那我先来找你们!”霍秀秀说着,闭上眼睛,双手捂住眼睛,开始数数,“一、二、三、四、五……” 解雨臣和吴邪对视一眼,然后连忙转身,朝着院子里的各个角落跑去,寻找藏身的地方。 解雨臣跑到院子里的假山后面,蹲了下来,他屏住呼吸,听着霍秀秀数数的声音,眼神里带着几分紧张和期待,以他的本事,完全可以让霍秀秀不找到。 又怕他的小姑娘到最后找不到人,决定找个不隐蔽的。 吴邪则跑到院子里的花丛后面,蹲了下来,他把自己藏在花丛后面,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眼睛紧紧盯着霍秀秀的方向,脸上满是紧张的神情。 “十、十一、十二……二十!我数完了,我要开始找你们了!”霍秀秀说完,放下双手,睁开眼睛,开始在院子里寻找解雨臣和吴邪的身影。 她先是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走到花丛旁边,眼睛紧紧盯着花丛,仔细地看了看。 吴邪藏在花丛后面,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心脏“怦怦怦”地跳着,生怕被霍秀秀发现。 霍秀秀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现吴邪,然后又转身朝着假山的方向走去。 她走到假山旁边,绕着假山转了一圈,然后停下脚步,眼睛紧紧盯着假山的一个缝隙,嘴角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 “小花姐姐,我找到你了!”霍秀秀说着,伸手掀开假山后面的一块石头,果然看到了解雨臣蹲在那里。 解雨臣无奈地笑了笑,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摊了摊手:“好吧,被你找到了。” “嘿嘿,我厉害吧!”霍秀秀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然后又继续在院子里寻找吴邪的身影,“吴邪哥哥,你在哪里?快出来吧,我知道你藏在这里!” 吴邪藏在花丛后面,听到霍秀秀的声音,更加紧张了,他把自己缩得更紧了,尽量不让霍秀秀发现自己。 霍秀秀在院子里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吴邪,她有些着急了,皱着眉头,嘴里念叨着:“吴邪哥哥呢?他藏哪里去了?怎么找不到啊?” 解雨臣站在一旁,看着霍秀秀着急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看向花丛的方向。 霍秀秀顺着解雨臣示意的方向看去,眼睛一亮,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花丛旁边,猛地掀开花丛的枝叶,大声喊道:“吴邪哥哥,我找到你了!” 吴邪被吓了一跳,连忙从花丛后面走了出来,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笑容:“唉,还是被你找到了。” “哈哈哈哈,我厉害吧!”霍秀秀兴奋地跳了起来,拍手叫好,“我赢了!我赢了!” 三人在院子里玩了很久,从捉迷藏玩到踢毽子,又从踢毽子玩到跳房子 中午的时候,吴邪的妈妈林慧玲做好了午饭,喊他们吃饭。三人连忙放下手里的玩具,跑到屋里,坐在桌子旁,大口大口地吃着午饭。 饭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饭菜,有红烧鱼、玉米炖排骨、炒青菜、炸春卷……香气扑鼻,让人垂涎欲滴。 霍秀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鱼,放进嘴里,细细地品味着,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好吃!阿姨做的红烧鱼真好吃!” 解雨臣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炖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点了点头:“嗯,味道很好。”解雨臣心里默默记着,秀秀喜欢红烧鱼。 吴邪看着两人吃得开心,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炸春卷,放进嘴里,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你们喜欢就好,以后常来我家吃饭。” 下午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更加温暖了,风也小了很多。解雨臣、霍秀秀和吴邪又跑到院子里玩。霍秀秀从家里带来了一个毽子,毽子是用彩色的羽毛做的,下面缀着一个小小的铜钱,踢起来的时候,会发出“叮当叮当”的声音。 “我们来踢毽子吧!”霍秀秀说着,把毽子递给解雨臣,“小花姐姐,你先来踢,我看看你能踢多少个。” 解雨臣接过毽子,点了点头,然后轻轻一脚,把毽子踢了起来。毽子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又落了下来,解雨臣连忙抬起脚,稳稳地接住了毽子。 动作轻盈而优雅,像只翩翩起舞的蝴蝶,粉色的锦袍在阳光下轻轻飘动,看起来十分好看。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霍秀秀在一旁数数,眼睛里满是崇拜的目光,“小花,你好厉害啊!踢得真多!” 吴邪也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解雨臣踢毽子,嘴里不停地喊着:“小花妹妹,加油!小花妹妹,加油!” 解雨臣踢了几十个,看着小姑娘一直盯着他,大概也想玩。才“不小心”把毽子踢掉了。解雨臣笑了笑,把毽子递给霍秀秀:“该你了。” 霍秀秀接过毽子,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一脚,把毽子踢了起来。 她的动作也很灵活,毽子在她的脚上飞来飞去,像一只调皮的小鸟。“一个、两个、三个……” 霍秀秀一边踢,一边数数,脸上满是专注的神情。 解雨臣和吴邪在一旁看着,不停地为霍秀秀加油鼓劲。 霍秀秀踢了三十多个,才把毽子踢掉了。她喘着气,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怎么样?我踢得也不错吧!” “不错不错,非常好!”解雨臣笑着说道,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该吴邪哥哥了!”霍秀秀说着,把毽子递给吴邪。 吴邪接过毽子,有些紧张地看着毽子,然后轻轻一脚,把毽子踢了起来。可是毽子刚踢起来,就掉在了地上。 “唉,”吴邪似是失落地叹了口气,挠了挠头,“我踢不好。” “没关系,慢慢来,”解雨臣走上前,拍了拍吴邪的肩膀,柔声安慰道,“我教你,好不好?” “好!”吴邪听见是小花妹妹的声音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解雨臣拿起毽子,耐心地教吴邪如何踢毽子:“吴邪哥哥,你看好了,踢毽子的时候,脚要轻轻抬起,膝盖不要弯曲太多,用脚内侧去接毽子,然后轻轻发力,把毽子踢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着,动作轻盈而标准。 吴邪似认真地看着解雨臣的示范,然后拿起毽子,按解雨臣教的方法,轻轻一脚,把毽子踢了起来。 踢了一个,没掉地上。“哇!我踢到了!我踢到了!”吴邪似兴奋地叫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 “太好了!吴邪哥哥,你真棒!” 解雨臣和霍秀秀异口同声地说道,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已经是二人不知第几次异口同声了,就跟共用脑电波似的。 同时解雨臣和霍秀秀两人心里总觉得,吴邪哥哥心理年龄看着都没他俩大。 吴邪似受到鼓励,更有信心。又继续踢了起来,个数不多,一次比一次好。解雨臣和霍秀秀在一旁看着,不停地为吴邪加油鼓劲。 不知不觉,太阳渐渐西斜,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解雨臣伸手抱着霍秀秀离开。 大年初二,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解雨臣一大早就来到了吴家老宅,霍秀秀也紧随其后,手里还拿着一个大大的风筝。 风筝是蝴蝶形状的,翅膀是彩色的,上面还画着各种各样的花纹,看起来十分漂亮。 “小花,吴邪,我们去放风筝吧!”霍秀秀跑到解雨臣和吴邪面前,兴奋地说道,手里的风筝在风中轻轻飘动。 “好啊!” 三人拿着风筝,来到了吴家老宅后面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上长满了绿油油的小草,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天空湛蓝湛蓝的,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飘着几朵白云。 霍秀秀把风筝放在地上,然后拿起风筝线,递给解雨臣:“小花姐姐,你力气大,你先来放,我帮你拿着风筝。” 解雨臣接过风筝线,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往后退,直到退到合适的位置。 霍秀秀则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抓住风筝的翅膀,眼睛紧紧盯着解雨臣,大声说道:“小花姐姐,准备好了吗?我要放了!” “准备好了!”解雨臣大声回应道,双手握住风筝线,做好了放风筝的准备。 “一、二、三,放!”霍秀秀说完,猛地松开双手,风筝顺着风的方向,慢慢往上飞。 解雨臣连忙拉住风筝线,轻轻往后拉,然后慢慢放线。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像一只彩色的蝴蝶,在湛蓝的天空中自由地飞舞。 “哇!飞起来了!飞起来了!”霍秀秀兴奋地跳了起来,拍手叫好,眼睛里满是欢喜。 吴邪也睁大眼睛,看着天上的风筝,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嘴里不停地喊着:“好高啊!好高啊!” 解雨臣看着天上的风筝,他慢慢放线,让风筝飞得更高、更远,直到风筝变成了天空中的一个小小的黑点。 “该我了!该我了!”霍秀秀迫不及待地说道,伸手就要去接解雨臣手里的风筝线。 解雨臣笑了笑,把风筝线递给霍秀秀:“好,给你,小心点,别把风筝线弄断了。” “知道啦!”霍秀秀接过风筝线,紧紧握在手里,然后慢慢往后退,眼睛紧紧盯着天上的风筝,小心翼翼地放线。风筝在她的操控下,依然稳稳地飞在天空中。 霍秀秀操控着风筝,脸上满是专注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霍秀秀把风筝线递给吴邪:“吴邪哥哥,该你了,你也来试试放风筝。” 吴邪接过风筝线,有些紧张地看着天上的风筝,然后慢慢往后退,小心翼翼地放线。可是他操控不好风筝线,风筝慢慢往下落,眼看就要掉在地上了。 “别紧张,慢慢来,”解雨臣走上前,从后面轻轻扶住吴邪的手,耐心地教他如何操控风筝线,“轻轻往后拉一点,然后慢慢放线,别太用力,也别太松。” 吴邪按照解雨臣教的方法,慢慢操控着风筝线。在解雨臣的帮助下,风筝又慢慢往上飞,重新飞到了天空中。“太好了!飞起来了!”吴邪兴奋地叫了起来。 “吴邪哥哥,你真棒!”解雨臣笑着说道,松开了扶着吴邪的手。 霍秀秀也在一旁拍手叫好:“吴邪哥哥,你太厉害了!” 吴邪受到了鼓励,他小心翼翼地操控着风筝线。不知不觉,直到风渐渐小了,风筝才慢慢往下落。 解雨臣伸手接住了风筝,然后把风筝线收了起来。霍秀秀和吴邪也凑了过来。 “今天真开心啊!”霍秀秀伸了伸懒腰,扒拉着她的小花哥哥,“下次我们还来放风筝好不好?” “好!”解雨臣和吴邪相互点了点头。 回到老宅,三人洗完手,坐在桌子旁,大口大口地吃着晚饭。饭桌上,聊着白天放风筝。 斗转星移。春节结束了,解雨臣抱着霍秀秀,二人跟吴邪挥了挥手。那吴邪有没有人陪解雨臣不知道,他解雨臣反正有霍秀秀在。哼。 第5章 粉衫镇众,梅路候归(1994-1996) 不出解雨臣所料,霍奶奶和青禾奶奶很快就纠正了霍秀秀应该叫解雨臣小花哥哥,而不是小花姐姐,解子是男孩子! 霍仙姑低头看着乖囡囡轻轻叹了口气,“奶奶的乖囡囡,你吴邪哥哥,这么叫你的小花哥哥那是因为他不熟悉你小花哥哥,对不对?” 霍仙姑看着怀里的霍秀秀,而霍秀秀煞有其事的点点头。 看着秀秀的反应霍仙姑嘴角微微上扬,接着说道:“因为你小花哥哥长得比较好看,吴邪哥哥呢又对他不熟。你跟小花哥哥熟,从小啊一起长大。所以下次见面你要给他做个榜样,要叫小花哥哥。” 霍仙姑嘴上是这么说着,心里头想着秀秀跟吴邪不会有太多见面了。吴邪年岁渐长…吴老狗那老货在培养其好奇心讲奇闻,不准备向吴邪透露老九门的事。 以便未来进展。 吴邪是个聪慧的。若是过年依旧常回老长沙,总会发现异样和端倪。 到时候几个早慧早熟的小辈合起来就坏事儿了。 1994年深冬,京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早,都要密。 红府的戏楼里,却没有了往日的戏词悠扬,只剩一片沉得让人窒息的安静。 解雨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端坐在梨花木桌后,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冷得像窗外的寒雪,落在下方垂首而立的解家旁系和手下身上。 桌案上摊着一本账本,边角被指尖捻得发皱,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天津盘口旁系私吞药材款的证据。 站在最前面的解家旁系子弟,头垂得几乎要碰到胸口,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衣领,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动解家的钱?”解雨臣的声音很轻,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解雨臣今年十六,身形已抽得挺拔眉眼间褪去了幼时的精致软嫩,多了几分凌厉和沉稳,尤其是那双眼睛黑得深邃,看向人时,仿佛能洞穿人心让人不寒而栗。 解雨臣知水至清则无鱼,他并非没有容人之心。 是一次又一次不间断杀鸡儆猴依旧有人再犯、惯犯。 无人敢回话,整个戏楼里,只剩众人压抑的呼吸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自从三年前解雨臣开始接手解家生意,这三年解雨臣以雷霆手段清理了不少有异心的旁系,以狠辣决绝的方式摆平了无数麻烦。 天津盘口被赵家刁难,解雨臣单枪匹马上门让其溅血,要回被截药材,发狠的针对让赵家赔得倾家荡产。 解家旁系个别想勾结外人想夺权,解雨臣当着所有族人的面,废了为首之人的手脚,将其永逐解家。 道上有人想抢解家的古董生意,他一夜之间端了对方的老巢还宰了周边的,百来刀刀刀伤不深就轻伤,又有未成年保护法。 从此道上人人都知——解家出了个狠角色,年纪轻轻,手段却狠得吓人人人都尊称他一声“花儿爷”,却没人敢真的靠近他。 解雨臣看着下方噤若寒蝉的众人,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只有让这些人怕他,敬畏他,解家才能安稳,母亲才能少操心,他才能有足够的能力,护住想护的人。 “钱,三倍还回来。” 解雨臣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动手的人,自断一根手指,滚出解家。剩下的人,若再敢有二心,下扬比他更惨。” 话音落下,那名私吞药材款的旁系子弟身子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却不敢有丝毫反抗,颤抖着伸出手,就要往桌角撞去。 解雨臣手上是有真家伙的。 “慢着。”解雨臣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留着你的另一只手,滚去守墓,一辈子别再回京。” 那人如蒙大赦,连忙磕头道谢,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戏楼。剩下的人更是吓得浑身发抖,连忙齐声应道:“是,花儿爷!” 解雨臣挥了挥手,众人如释重负,连忙躬身退下,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惹得这位爷不快。 戏楼里终于只剩下解雨臣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眼底的冷硬渐渐褪去,只剩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解雨臣活得像个刺猬,用一身的锋芒和狠辣,将自己包裹起来,只为守护身后的一切。 这身狠辣,是他的守护神,亦是与他灵魂深处彻底融为一体的共生。 解雨臣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霍秀秀的笑脸——穿着红棉袄,扎着羊角辫,一口一个“小花哥哥”叫着他的小姑娘。 暮春的风卷着院墙外梨花与白玉兰混糅的香,漫过解家老宅的青石板。 廊下的阴影里闪出了一道人影,解雨臣垂着眼,指尖捻着一片刚落的花瓣,听着身前那人色厉内荏的叫嚣。 那人许是被逼到了绝路,抖着嗓子喊出最后一句质问:“你……你就不怕担上草菅人命的罪?!” 风蓦地停了。 解雨臣抬眸,眼尾的红痣在阴翳里像淬了血的朱砂。他轻笑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刀刃:“罪?我有什么罪。” 解雨臣缓步上前,皮鞋碾过地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响。少年的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可那股子压人的气扬,已叫对面的人腿肚子打颤。 “让死人学会闭嘴,也算罪么?” 这话落音时,解雨臣的目光掠过廊外的假山石——那里藏着个小小的身影,衣角还沾着刚摘的玉兰花。 他当然知道霍秀秀躲在那儿,甚至从她扒着石头露头时,就察觉了那点窸窸窣窣的动静。 解雨臣像是故意把尾音扬高了些,又补了句,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的烦躁:“吵得我心烦。” 话音未落,解雨臣抬脚,精准地踹在那人膝弯处。骨头相撞的脆响伴着一声痛呼,那人扑通跪倒在地。 少年俯身,视线落在他惨白的脸上,唇角勾着一抹凉薄的笑:“我是来给你送葬的。” 余下的事,便不必细说了。 待风里的血腥味被花香盖过几分,解雨臣才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襟上的灰。 解雨臣朝着假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躲在后面的人听清:“出来。” 霍秀秀攥着衣角的手一紧,慢吞吞地从石头后挪出来。小姑娘的脸有点白,眼睛却睁得圆圆的,望着解雨臣的眼神里,有惊,却无怕。 她想起前些天在霍家老宅听来的风言风语,那些话把眼前的小花哥哥说得像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此刻见了,那些添油加醋的揣测,反倒显得轻飘飘的,落不了地。 ——小花哥哥还没沈姨狠。 “小花哥哥,”霍秀秀抿了抿唇,踮着脚走到他跟前,学着大人的模样皱起眉,“外面那些人又在谣传你,说得……说得可难听了。” 解雨臣闻言,低低地笑了。他伸手,揉了揉霍秀秀软乎乎的头顶,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我在意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干什么?随便他们怎么说。”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讥诮:“追究只会浪费时间。倒是你,”解雨臣捏了捏小姑娘的脸颊,“比我还着急。” 霍秀秀拍开他的手,挺起小胸脯,一本正经道:“这叫路见不平。” “哦?路见不平?”解雨臣挑眉,笑意更深了些,“谣言澄清完了,还有下一次。还是说,每一次,我的秀秀都要站出来帮我?” 霍秀秀没答。她仰着头,望着眼前的少年,忽然问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小花哥哥,这样的事,你遇过多少次了?” 解雨臣闻言,弯腰与她平视。风再次吹过,卷起他月白色的衣袖,也卷起满院的花。 解雨臣的声音很淡,淡得像一汪深水:“你会特意去数,一只乌鸦身上有多少根羽毛吗?” 他直起身,望向院墙之外,目光沉了沉:“谣言也有谣言的用处。” 他侧过头,看向一脸困惑的霍秀秀,唇角的弧度带了点少年人独有的狡黠:“从结果来说,昨天,畏惧你小花哥哥的人,又多了些。” 他和秀秀越发紧密。 霍秀秀每天都会往红府解府跑,哪怕他再忙,哪怕他要处理解家的一堆麻烦,她都会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陪着他,要么自己看书,要么帮他整理账本,从不打扰他。 解雨臣练轻功时,霍秀秀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嘴里还会时不时地喊一句,“小花哥哥好厉害!” “小花哥哥最棒了!” “小花哥哥一定能行!” “小花哥哥乃神人也…” 解雨臣处理完生意,霍秀秀会递上一杯温茶,软乎乎地问他累不累。 解雨臣夜里练功练到浑身是伤,霍秀秀会偷偷拿着药膏,小心翼翼地帮他涂抹,嘴里还会小声地抱怨他不爱惜自己。 解雨臣习惯了霍秀秀的陪伴,习惯了她的依赖,习惯了她的温暖。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况且那些草木精话本子里都还能爱上穷书生呢。 解雨臣知道霍仙姑一直都在算计着什么。这些年,霍仙姑总是有意无意地创造机会,让秀秀黏着他,让两家的关系越来越近。 他解雨臣不是傻子,看得出来霍仙姑是想让霍秀秀以后有个依靠,想让霍家有个靠山。 解雨臣没有戳破,也没有反抗,他心甘情愿护着秀秀,心甘情愿让她依赖。 只是他没想到,变故会来得这么快。 几天后,霍仙姑亲自来了红府。 霍仙姑穿着一身深色的旗袍,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霍仙姑难得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道:“解子,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件事。我打算把秀秀转到长沙去上学。” 解雨臣正在处理解家的账本,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抬眸看向霍仙姑,眼底满是疑惑:“为什么?秀秀在北京上学好好的,为什么要转到长沙?” 霍仙姑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霍家出了点事,‘它’的踪迹又浮现了。留在北京,不安全。长沙是九门的老巢,相对安全一些,而且有二爷在,也能照拂她一二。” “它”?解雨臣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从小就听母亲和二爷提起过“它”,知道那是一个神秘的,九门的很多变故,都和“它”有关。 解雨臣这些年也没少勘察过。 “它”一直销声匿迹,解雨臣以为“它”至少不会在短期内再次出现,没想到,竟又浮现了踪迹。 解雨臣看着霍仙姑,眼底担忧做不了假:“那您呢?您不和秀秀一起去长沙吗?” 霍仙姑摇了摇头,语气冷了些:“我不能走。霍家的根基在北京,我走了,霍家就乱了。我要留在北京,盯着‘它’的动静,守住霍家的根基。” 她顿了顿,看向解雨臣,眼底带着几分托付,“秀秀这孩子,我放心不下。她平日里在长沙上学,周末我会让青禾去接她回北京,若是我没空,就麻烦解子多费心了。” 解雨臣沉默了。 解雨臣明白,霍奶奶的决定是对的。 北京这摊浑水,如今搅得太厉害,明里暗里的眼睛都盯着。 霍秀秀留在这儿,看着是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实际处处都是看不见的绊子。 长沙就不一样了。 那里有二爷在,有九门盘根错节的老势力在,就算世道再怎么变,那一片地盘,总归有人罩着。 霍秀秀待在长沙,远比待在北京踏实。 上回过年之后,二爷不知哪根筋又抽了,竟真的回了长沙红家老宅,像是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家要守。 那地方一有人坐镇,气扬就不一样了。 现在不比从前,交通发达得很。 从长沙到北京,火车、汽车来回穿梭,一天能跑个好几个来回。 对他解雨臣来说,周末打个来回,跟吃顿饭、喝杯水一样简单,不耽误和霍秀秀见面。 这么一想,解雨臣心里那点不舍也就压了下去——只要人是安全的,见一面的时间,总能挤出来。 解雨臣抬眸看向霍仙姑,语气坚定:“您放心,秀秀的事,我会上心的。周末你若是没空,我去接她。” 霍仙姑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满意:“有解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秀秀这孩子,从小就黏你,有你照拂她,我也能安心一些。”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照拂她。霍家和解家,以后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若是解家有需要,霍家绝不会袖手旁观。” 解雨臣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克制而礼貌,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护着霍秀秀,从来都不是为了霍家的回报,更不是为了什么门当户对的算计。 只是因为——那是他从小放在心尖上的小姑娘,是他看着长大的乖囡囡。 若说一点都不图,那是嘴上好听的话。 解雨臣的本质,终究还是个商人,骨子里刻着“不做亏本买卖”的准则。 这笔账,他算得和旁人不一样——旁人算的是利益得失,他算的是: 只要霍秀秀平平安安,就是他解雨臣这辈子最划算的一桩生意。 霍仙姑走后,解雨臣独自一人坐在红府的院子里半晌,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旁。 桂花树旁是一面满是被涂鸦过的红墙。 这墙啊是经过二爷的许可被霍秀秀用来画画的大本子,看着这面墙解雨臣眼底满是温柔。 解雨臣低头看了一眼诺基亚时间,时候差不多了,在睡懒觉的霍秀秀该起床了。 解雨臣起身去了霍家,“秀秀,你这性子,再这么跳脱,霍家的账本都能被你画成小人书。” 解雨臣指尖敲了敲霍秀秀摊在桌上的账本。 ——页边果然画了个吐舌头的吴邪简笔画。 霍秀秀把账本往怀里一搂,瞪他:“小花哥哥你管我!你那戏服上的水钻还不是被我抠下来粘成手链了?” 解雨臣无奈地笑,从口袋里摸出颗新水钻丢给她:“这次是进口的,别再粘歪了。” 解雨臣等回到庭院接着走到那面墙边已是下午。 解雨臣抬手摩挲了一下,想起霍秀秀得知要去长沙上学时,脸上满是不舍,拉着他的衣袖,软乎乎地问他:“小花哥哥,我去了长沙,你会不会想我呀?我周末回来,你会不会去接我呀?” 解雨臣揉了揉霍秀秀的头,轻声道:“会,我会想你。周末你回来,我一定去接你。” 霍秀秀听了,才破涕为笑,抱着他的胳膊,开心地说道:“太好了!那我周末一定早点回来,陪小花哥哥玩!” 原本她还因为要去长沙闷闷不乐。 她不是不独立的小孩子,只是…她不想离开熟悉的人,只有在熟悉的人面前才能娇纵。 解雨臣看着眼前空荡荡的院子,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以后的日子,不能每天都见到秀秀,周末还能见到她,看到她的笑脸就够了。 解雨臣挑了挑眉,小姑娘不会也讨厌上学吧?想到这里没忍住,眉眼间弯了弯。 没过多久,霍秀秀就转到了长沙上学。开学那天,解雨臣亲自送她去了火车站。 霍秀秀穿着一身粉色的连衣裙,扎着两个小小的马尾辫,手里紧紧攥着解雨臣的衣袖,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了一样。 “小花哥哥,我到了长沙,会给你写信的。”霍秀秀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一定要记得想我,周末一定要去接我呀!” 解雨臣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帮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轻声道:“好,我一定记得想你,周末一定去接你。到了长沙,要好好读书,要听二爷的话,不要调皮,知道吗?” 霍秀秀点了点头,用力抱住解雨臣的腰,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哽咽着说道:“小花哥哥,我舍不得你……” 解雨臣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道:“乖,我也舍不得你。周末很快就到了,到时候我就去接你回来,好不好?” 霍秀秀看着解雨臣眼底那点藏不住的不舍,故意板起小脸,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语气却还是软软的童言童语: “那小花哥哥,在我不在的时候,要把自己当成最重要的那个人。 每天多夸自己几句,把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给自己买喜欢的东西,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等我回来,你要精神状态特别好,带我去吃大餐,再给我介绍你新认识的朋友——这样,我就放心啦。” 火车快要开了,霍秀秀依依不舍地松开解雨臣,跟着青禾上了火车。 霍秀秀趴在火车窗边,对着解雨臣挥手,大声道:“小花哥哥,再见!周末一定要来接我呀!” 解雨臣站在站台上,对着她挥手,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轻声道:“再见,我会的。” 当然对话两个人都听不见,隔着火车窗呢。 火车缓缓开动,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解雨臣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消失的方向,眼底满是不舍。 从今天起,他解雨臣要开始习惯没有霍秀秀陪伴的日子,要开始期待每个周末的重逢。 回到解家后,解雨臣依旧每天处理解家的生意,依旧以狠辣的手段震慑着解家的旁系和手下。 渐渐发现,这些人对他的惧怕越来越深,甚至到了不敢靠近他的地步。 有时候,解雨臣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就会吓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种过度的惧怕,反而让解家的生意受到了一些影响。 有些手下因为太怕他,做事畏首畏尾,不敢果断决策。 有些旁系因为太怕他,不敢主动汇报生意上的问题,导致一些小麻烦渐渐变成了大问题。 解雨臣皱了皱眉,他要的是这些人敬畏他,而不是过度惧怕他。 过度的惧怕,只会让解家陷入停滞。 他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第二天,解雨臣穿着一身粉色的长衫,出现在了解家的议事堂里。 这件粉色的长衫,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颜色是淡淡的粉色,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眉眼愈发精致。 解雨臣身形挺拔,穿着这件粉色的长衫,不仅没有丝毫女气,反而多了几分清俊和慵懒,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冷得像冰,让人不敢直视。 秀秀喜欢粉色,也夸过他穿粉色柔和,像温润公子。 近几年为了震慑连月白色的衣服都比较少穿,穿的大多以深色为主。 议事堂里的旁系和手下,看到解雨臣穿着粉色的长衫出现,都愣住了。 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们印象中的花儿爷,从来都是穿着深色的衣服,一身的冷硬和狠辣,从来都没有穿过这么鲜艳、这么柔和的颜色。 解雨臣看着众人惊讶的表情,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他穿粉色的长衫,想让这些人稍微放松一些警惕,不这么怕他。 解雨臣早已清晰认清了他自己的性别,他是男人,是解家的当家,是道上的花儿爷。 穿粉色的衣服,不过是他用来缓和的一种手段。一种策略。 “怎么?我穿这件衣服,很难看?”解雨臣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连忙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齐声应道:“不难看!花儿爷穿这件衣服,很好看!” 解雨臣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主位上坐下,开始处理解家的生意。 解雨臣依旧会严厉地训斥做事不力的手下,毫不犹豫地清理有异心的旁系。 身上那件粉色的长衫,稍稍冲淡了他身上的冷硬和狠辣。 让解雨臣没想到的是,他穿了粉色的长衫,这些人依旧很怕他。 果然,衣服终究只是衣服。 每当他看向他们时,他们会浑身发抖,做事畏首畏尾。 解雨臣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暗道:算了,怕就怕吧。他们好好做事,不惹麻烦,纰漏减少。就行。 那以后,解雨臣便常穿粉色长衫处理解家的生意。 道上的人也渐渐习惯花儿爷穿粉色的样,有人说,花儿爷穿粉衣比穿深色更吓人。 解雨臣穿着粉衣看着更难捉摸不透谁也不知道,这穿着粉色长衫、看起来清俊柔和的年轻人,手里握着多少人的性命,有多狠辣。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周末。 解雨臣特意推掉了所有的生意,早早地就来到了火车站,等着霍秀秀回来。 一身粉色的长衫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来往的行人,都忍不住回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惊艳和好奇。 这年轻人,长得可真好看,穿粉衣一点都不娘气。 解雨臣却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他的目光紧紧盯着火车进站的方向,眼底满是期待。 终于,火车缓缓进站了。 解雨臣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很快,他就看到了霍秀秀。他的。 那个穿着红色外套,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正背着书包,兴奋地朝着他跑来,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跟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 “小花哥哥!”霍秀秀看到解雨臣,立刻加快了脚步,跑到他面前,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笑着道,“我回来了!你果然来接我了!” 解雨臣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帮她拂去头上的灰尘,轻声道:“欢迎回来。路上累不累?饿不饿?我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糖葫芦。” 霍秀秀点了点头,用力抱住解雨臣的胳膊,开心地说道:“不累!我一点都不累!我好想你呀,小花哥哥!在长沙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在盼着周末快点来!” 解雨臣的心里暖暖的,他牵着秀秀的手,笑着道:“好,我知道了。我们先去吃糖葫芦,然后回家,好不好?” “好!”霍秀秀开心地答应着,紧紧牵着解雨臣的手,蹦蹦跳跳地跟着他走出了火车站。 阳光洒在两人的身上,温暖而明媚。 解雨臣身姿挺拔,眉眼温柔。 霍秀秀穿着红色的外套,活泼可爱,古灵精怪笑起来,莫名的有点儿像小狐狸。 两人手牵着手,走在大街上,引得不少行人回头观望,长得好看的福娃,漂亮的童男童女,除了年纪似乎相差不少,但好看的谁不爱看呢。 霍秀秀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跟解雨臣说着在长沙的趣事。 她说二爷教她唱了新的戏词,说在学校认识了新的朋友,长沙的美食很好吃,很想念北京的糖葫芦,想念红府的桂花糕,想念小花哥哥。 解雨臣听到的是想念小花哥哥。 解雨臣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着回应几句,眼底满是宠溺。 解雨臣喜欢听秀秀说话,喜欢看她开心的样子,喜欢这种被她依赖、被她需要的感觉。 只是听她说到交到了新朋友他心里似乎有点儿不太得劲。 这种感觉很快就被他冲散,好不容易见到秀秀。 两人来到卖糖葫芦的小摊前,解雨臣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递给秀秀,一串自己拿着。 霍秀秀接过糖葫芦,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甜甜的山楂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她眯起眼睛,开心地说道:“好吃!还是北京的糖葫芦最好吃!” 解雨臣看着她开心的模样,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 两人手牵着手,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慢慢走回家。 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老北京人来人往,也有各地来这儿的游客。 解雨臣看着身边的霍秀秀,心里满是庆幸和感恩。 庆幸自己能有这样一个小丫头,能在他冰冷的世界里。 霍家的麻烦还在,“它”的踪迹还在,解家的生意也依旧忙碌,他用锋芒守护着身后的一切。 霍秀秀在长沙上学,周末往返北京,解雨臣每次都会准时去火车站接她。 感情并没有因距离变淡,解雨臣对这小姑娘投入的沉默成本越来越多。 吴邪依旧在杭州,自从1993年春节在长沙见过最后一面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解雨臣偶尔会从母亲那里听说一些关于杭州的消息,有时也会借着去杭州谈生意的机会,顺道去拜访吴老狗。 毕竟那是五爷,是长辈。 论辈分,他得规规矩矩叫一声“吴爷爷”。 只是每次上门,都“凑巧”——吴邪不在。 吴老狗也乐得有人陪他说话,两人在院子里一坐,茶过三巡,便会顺嘴提到吴邪:在杭州过得很好,依旧活泼好动,上树掏鸟窝,下河摸螺蛳,一点都没闲着。 解雨臣听得心里有数。 当初那个腼腆、不会放风筝、不会踢毽子的小男孩,多半只是在他这位“小花妹妹”面前装装样子,好让自己有机会“好为人师”——这点小心思,他当年就看穿了,只是懒得拆穿。 以解雨臣的消息渠道,他自然知道,吴邪如今每天都缠着五爷,听那些神神叨叨的奇闻异事:什么深山里的大虫、水底的怪鱼、走夜路遇到的“不干净”。 唯独——老九门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这一点,解雨臣并不意外。有些门,还没到该打开的时候。 他没有主动去联系吴邪,吴邪也没有来找他。 两个人就像两条从同一点岔出去的线,各自在自己的世界里长大,各自沿着自己的道路往前走,偶尔在长辈的口中听到对方的名字,却谁也没有伸手去扯一扯那条线。 解雨臣偶尔会有这种感觉:吴邪好像被人刻意地养着好奇心——喂一点,又不喂太饱,吊在半空里,既不会饿死,也飞不高。 他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没关系。 那是吴家的事,是吴老狗的安排。 只要不牵扯到他的小姑娘,就与他无关。 多数时候,解雨臣是单独去杭州。 有时碰上周末,霍秀秀正好没别的安排,他便会带着霍秀秀一起去。 小姑娘对杭州的兴趣,远没有对莲蓬的兴趣大。 天热的时候,荷叶连天,绿得晃眼。 解雨臣撑着船,霍秀秀坐在船头,两只脚晃啊晃,伸手去够那一个个饱满的莲蓬。指尖刚碰到,就被上面的小刺扎了一下,“嘶”地缩回手。 解雨臣头也不回:“忍着。” 霍秀秀嘟囔了一句什么,还是咬咬牙,重新伸手,小心翼翼地捏住莲蓬的根部,用力一拧——莲蓬被她摘下,丢进船舱里。 霍秀秀得意洋洋地回头:“小花哥哥,你看!” 解雨臣瞥了一眼,嘴角勾了勾:“嗯,还不算太笨。” 水面上的风带着荷叶的清气,把暑气压下去几分。 远处是人间烟火,近处是一船的莲蓬和一个笑得眼睛弯弯的小姑娘。 至于那条平行线的另一端,那个在杭州听故事的小男孩—— 解雨臣没去想。 他有更重要的人要看着。 他现在的重心,除了解家的生意,就是秀秀。 解雨臣只想好好守护着这个小姑娘,只想让她能开开心心地长大,无忧无虑,阳光灿烂。 这年的冬天,京城又下起了雪。 周末,解雨臣依旧去火车站接霍秀秀。 雪下得很大,漫天飞舞的雪花,把整个京城都装点成了白色的世界。 解雨臣穿着粉色的长衫,站在火车站的站台上,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衬得他愈发清俊,像一尊雪中的玉人。 很快,火车就进站了。 霍秀秀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帽子和围巾,背着书包,兴奋地朝着解雨臣跑来。 霍秀秀看到解雨臣,立刻加快了脚步,跑到他面前,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笑着道:“小花哥哥!我回来了!下雪了,好漂亮呀!” 解雨臣笑了起来,伸手帮她拂去头上和身上的雪花,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轻声道:“外面冷,快把外套穿上。冻坏了,我可要心疼了。” 霍秀秀裹着解雨臣的外套,外套上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她觉得温暖极了。 她抬起头,看着解雨臣,笑着道:“小花哥哥,你穿粉色的衣服,站在雪地里,好漂亮呀!像仙女一样!” 解雨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伸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轻声道:“又胡说了。我是男孩子,怎么会像仙女呢?” 霍秀秀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可是你真的好漂亮呀!比仙女还要漂亮!不管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好漂亮!” 解雨臣的心里暖暖的,他牵着秀秀的手,笑着道:“好好好,谢谢你的夸奖。我们回家,给你煮了桂花粥,暖乎乎的,喝了就不冷了。” “好!”霍秀秀开心地答应着,紧紧牵着解雨臣的手,跟着他走出了火车站。 雪花依旧在漫天飞舞,寒风呼啸,解雨臣牵着霍秀秀的手,一步步走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第6章 巷尾甜香,抢食嬉闹 清明扫墓梅雨季来得猝不及防,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巷口的老槐树垂着湿漉漉的枝桠,将戏园后门的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解雨臣刚卸完最后一层油彩,水红戏衣的广袖还沾着台上的金粉,暗金缠枝莲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流转,像要缠上什么似的。 来了长沙也松快不了,不全然是二爷盯着,练戏更是多年以来的习惯。 “小花哥哥。” 清甜的声音裹着雨丝飘过来,霍秀秀撑着一把竹骨油纸伞,裙角沾了些泥点,却依旧难掩灵动。 霍秀秀几步跑到廊下,收伞时水珠顺着伞沿滴落,溅在解雨臣的戏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怎么这会儿来了?”解雨臣转身时,眼尾未褪的绛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解雨臣伸手替霍秀秀拂去发梢的水珠,指尖触到霍秀秀微凉的皮肤,“雨这么大,霍奶奶没说你?” “奶奶在跟班主任说话呢,我偷偷溜过来的。”霍秀秀仰头看解雨臣,眼底闪着狡黠的光,鼻尖几乎要碰到解雨臣的下颌。 “刚在台侧看你唱的那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可动人了。”霍秀秀内心想着,被沉水香等香料熏蒸过的戏服也好香。 解雨臣的指尖顿了顿,耳尖微热,却故作镇定地弹了下霍秀秀的额头:“又胡说八道,刚学了两句戏词就敢卖弄。” “才没有!”霍秀秀捂着额头,娇嗔地瞪了解雨臣一眼,伸手去扯解雨臣的戏衣袖口。 “我听得可认真了,就是你甩水袖的时候太用力,金粉都飘到我脸上了。” 还认真闻了有那沉水香味。 霍秀秀的指尖顺着戏衣的银线盘扣滑下去,带着点刻意的亲昵。 解雨臣反手扣住霍秀秀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两人身上流转,解雨臣的水红戏衣将霍秀秀半边身子裹住,带着刚下扬的余温,混着脂粉与解雨臣身上特有的冷香,缠得人心里发暖。 “这儿人多眼杂。”解雨臣的声音带着刚唱完戏的沙哑,气息拂在霍秀秀额前碎发上。 霍秀秀偏不依,故意用鼻尖蹭了蹭解雨臣的掌心,温热的呼吸透过皮肤渗进来,甜得让人发痒。 “传就传呗,谁不知道我是你的……”小狐狸故意没说完。 解雨臣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低头看霍秀秀。 霍秀秀的脸颊被雨水浸得泛红,睫毛湿漉漉地颤着,像只受惊的小狐狸。 解雨臣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霍秀秀的手腕内侧,那里的皮肤细腻得惊人,脉搏在指尖下轻轻跳动,像在与解雨臣的心跳呼应。 “别闹。”解雨臣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无奈的温柔。 霍秀秀“哼”了一声,却还是乖乖地任由解雨臣牵着,指尖偷偷勾了勾解雨臣的掌心。 廊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油纸伞,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将两人的身影困在这方寸之间。 戏园的后院有一间废弃的储物间,平日里很少有人来,成了两人的秘密基地。 解雨臣在霍秀秀还未出生前就也在长沙长待过,亦很熟悉。 雨停后,解雨臣带着霍秀秀绕到后院,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一股混杂着灰尘与旧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霍秀秀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储物间里堆着些旧戏服和道具,角落里结着蛛网,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像有人经常来。” “以前练戏累了,就来这儿歇会儿。”解雨臣点燃墙角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后来发现你总爱跟在我身后,就把这儿收拾出来了。” 原来解雨臣早就知道她总偷偷跟着他。 霍秀秀伸手去摸堆在一旁的旧戏服,指尖触到一件水绿色的戏衣,上面绣着精致的兰草花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件戏衣真好看。”霍秀秀拿起戏衣在身上比划着,回头看解雨臣,“小花哥哥,你说我穿这件好看吗?” 解雨臣的目光落在霍秀秀身上,水绿色的戏衣衬得霍秀秀皮肤愈发白皙,像一朵刚出水的莲花。 解雨臣走过去,替霍秀秀整理好戏衣的领口,指尖不经意间碰到霍秀秀的脖颈,带着点灼热的温度。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大了。”解雨臣的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等你再长高些,我给你做一件新的。” “真的?”霍秀秀眼睛一亮,抓住解雨臣的手,“不许骗我!” “不骗你。”解雨臣看着霍秀秀雀跃的模样,眼底漾起笑意,伸手揉了揉霍秀秀的头发,“不过你得答应我,以后不许再偷偷溜出来了,尤其是下雨天。” 霍秀秀点点头,却突然凑近解雨臣,唇几乎要碰到解雨臣的耳廓:“那你得亲我一下作为奖励。” 奶奶经常这样子,她喜欢小花哥哥,所以也可以也要。 解雨臣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微微收缩。 解雨臣看着霍秀秀近在咫尺的脸,霍秀秀的唇瓣饱满而柔软,像熟透的樱桃,带着点诱人的光泽。 廊外的风吹进储物间,吹动了油灯的火焰,光影在霍秀秀脸上流转,带着点蛊惑的媚意。 解雨臣的心跳瞬间乱了,喉结滚动着,却迟迟没有动作。 道德上他是自我谴责的,霍秀秀还小,他不小了。 霍秀秀见解雨臣不动,脸颊更红了,刚想后退,却被解雨臣伸手按住了后颈。 解雨臣俯身过来,唇轻轻落在霍秀秀的额头上,像羽毛拂过,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 那触感很轻,却像一道电流,瞬间传遍了霍秀秀的全身,让霍秀秀浑身都软了下来。 行动上他是无法拒绝的,解雨臣内心麻痹自己是长辈对小辈的…纵容。 “这样可以了吗?”解雨臣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气息拂在霍秀秀的额头上,“小丫头,别得寸进尺。” 霍秀秀的眼眶微微泛红,不是害羞,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撩得心慌。 霍秀秀伸手抱住解雨臣的腰,将脸埋在解雨臣的戏衣上,感受着解雨臣有力的心跳,声音闷闷的:“小花哥哥,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解雨臣的身体一僵,抬手轻轻拍着霍秀秀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狐狸。 他们身处的世界充满了阴谋与算计,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解雨臣看着怀里霍秀秀依赖的模样,解雨臣又舍不得推开。 特别怕怀中人长大给他直接甩了。 “傻姑娘。”解雨臣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复杂的情绪。 霍秀秀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解雨臣。 储物间里的油灯还在燃烧,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叠在一起,像一幅缠绵的画卷,在这寂静的夜里,悄悄诉说着无人知晓的情愫。 湘秋桂落,旧院归人。九月的长沙还裹着夏末的余温,老城区的青石板路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烫,风一吹,巷口老桂树的细碎金瓣便簌簌往下掉,落在解雨臣粉色的衬衫肩头,沾了点清浅的甜香。 解雨臣站在“长沙市芙蓉区育英小学”的铁校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一串低调的沉香木珠子。 爷爷解九爷生前戴过的,后来由爷爷的老友,一位姓陈的老先生转交给他。 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已抽得挺拔,肩线利落,眉眼间褪去了孩童时的软糯,却还带着几分未脱的清俊,尤其是一双眼,黑得通透,藏着不符年龄的沉静,唯有看向校门口时,那层疏离的薄冰才会悄悄化开,漾出点温和的笑意。 “小花哥哥!” 清脆的呼喊像只轻快的雀鸟,撞碎了巷口的宁静。 解雨臣抬眼望去,就见一道粉白相间的身影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从放学的人流里钻了出来,扎着高高的双马尾,发梢系着两个小小的粉色蝴蝶结,跑起来时一甩一甩的,像极了霍家院子里那只总黏着人的白蝴蝶犬。 十岁的小姑娘刚上完四年级的上午课,额前的碎发沾了点细汗,一双杏眼亮得惊人,看见解雨臣的瞬间,脚步跑得更快了,书包带子滑到了胳膊肘也顾不上拉。 解雨臣伸手稳稳接住她,手臂微微用力,将人抱离地面掂了掂。比上个月见面时沉了点,想来在长沙是被巷尾的老味道养得好了。 “慢点跑,摔着了怎么办?”他的声音清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又藏着几分习惯性的温柔,指尖轻轻替她拂去额前的汗,顺便把滑下来的书包带子拉好,“今天上午的课听懂了吗?数学老师有没有留难题?” 霍秀秀搂着他的脖子,鼻尖蹭到他衬衫上的桂花香,舒服地眯起了眼,声音软乎乎的:“听懂啦!今天学了方程式,我考了全班第一呢!” 霍秀秀说着,得意地扬起小脸,“不过……最后一道附加题有点难,我想了好半天,等晚上回去小花哥哥教我好不好?” “好。”解雨臣笑着应下,指尖刮了下她的鼻尖,“先去车上,外面晒。” 他牵着霍秀秀的手往巷口走,少年的手掌宽大温热,指尖带着常年练戏毯子功磨出的薄茧,却异常轻柔地裹着小姑娘的小手。 霍秀秀的手小小的,攥着他的手指时,总喜欢把自己的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像只依赖人的小狐狸。 巷口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轿车,是解家在长沙这边留下的旧车,司机是爷爷老友陈老先生的远房侄子,姓林,常年守着解家在长沙的老院子,也顺带照拂秀秀在湘的起居。平日里二爷也会时常陪伴秀秀。 见两人过来,林叔连忙下车打开后座车门:“解小少爷,秀秀小姐。”解雨臣跟林叔说了数次叫他小花就行,林叔依旧坚持,解雨臣就没再勉强。 “林叔。”解雨臣微微颔首,先扶秀秀坐进车里,替她系好安全带,又把她的书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才弯腰坐进副驾驶。 车子缓缓驶离学校所在的老巷,往解家长沙的旧院方向开。 霍秀秀扒着车窗,好奇地看着窗外的街景。青灰的瓦檐层层叠叠,墙头上爬着翠绿的爬山虎,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 “糖油粑粑——甜酒冲蛋——”,声音裹着烟火气,顺着车窗缝钻进来,勾得她肚子咕咕叫。 “小花哥哥,”霍秀秀拽了拽解雨臣的衣角,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窗外掠过的一个小摊。 “我们等会儿去巷尾买油糖粑粑好不好?就是上次爷爷带我去的那个老爷爷的摊子,超好吃的!” 解雨臣回头看她,见她嘴角都快流出口水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刚放学就想着吃?先回院子把书包放下,洗个手,我带你去。” “耶!小花哥哥最好了!”霍秀秀兴奋地拍手,双马尾又甩了起来,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凑过去,小声问 “小花哥哥,你这次来长沙,真的是为了解家的事吗?会不会很快就走呀?” 霍秀秀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和不安。自从一二年级来长沙上学,她只有周末和假期能回北京霍家,大多时候都是解雨臣派人来接她,或是她自己跟着霍家的老仆往返。 这大半年来,她最盼的就是周末小花哥哥来长沙,只要他在,她就觉得连长沙的风都是甜的。解家的事多,小花哥哥又要读书,不能总陪着她。 解雨臣的心轻轻一软。他看着小姑娘耷拉下来的马尾,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霍秀秀的头发软软的,像上好的丝绸,他从小就喜欢这么揉她的头发,从她还是个只会咿呀叫“小花哥哥”的小不点,揉到现在这个会跟他撒娇抢东西的小姑娘。 “放心,”他的声音放得更柔,“这次来要处理的事不算急,我会在长沙待一段时间,等你放了国庆假,我陪你回北京一趟,顺便看看解家在北京的旧宅。” 解家在长沙的“大本营”,自1950年后就已逐渐收缩,大部分产业和人手都迁到了北京,如今只剩下几处老院子和一些爷爷辈留下的零散事务,根本不需要他这个半大的少年亲自跑一趟。 解雨臣来长沙,不过是给他自己找了个借口。 听说霍秀秀这学期在学校里被几个调皮的男生欺负,说她是“没人管的野孩子”,解雨臣放心不下。 更何况,他心里还有个隐秘的念头:他想多陪陪她。再过一年,霍秀秀就要转回北京上五年级了,等她回到霍家,身边会有霍家的人围着,会有新的同学和朋友。 而他解雨臣,也快要上大学了,解家的担子会越来越重,怕是再也没有这样纯粹的时光,能安安稳稳地守着她,看她笑,看她闹。 “真的吗?”霍秀秀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小小的,却很用力,“那小花哥哥要说话算话!不许偷偷走掉!” “绝不偷偷走掉。”解雨臣笑着点头,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过,你也要答应我,在学校里不许再跟同学打架,有人欺负你,就告诉老师,或者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解雨臣上次来长沙时,无意间从林叔那里听说,霍秀秀为了反驳“没人管”的话,跟两个男生打了架,虽然没吃亏,却把对方的胳膊抓出了几道印子,最后还是林叔去学校给人赔了礼才了事。 秀秀看着软萌,骨子里却有着韧劲和倔强,越是被人轻视,越要争一口气。 他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更舍不得她为了这些小事把自己弄得满身戾气。 霍秀秀抿了抿嘴,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脚尖轻轻踢着车门:“我知道啦……可是他们先说我的,说我爸爸妈妈不要我了,说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说到最后,霍秀秀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眶微微泛红。 她不是不知道爸爸妈妈是去寻找姑姑霍玲了,奶奶霍仙姑跟她说过,姑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爸爸妈妈要去找她回来。 霍秀秀看着别的同学每天都有爸爸妈妈来接,看着他们能扑进爸爸妈妈怀里撒娇,她还是会难过。 小花哥哥和奶奶、青禾奶奶就成了她为数不多的依靠。 奶奶和青禾奶奶的偏爱是稳定的、不会改变的。 而小花哥哥,会因为外在因素他人干扰而变得不确定、是不可控的。 霍秀秀想要抓住,想要抓住能够对她有偏爱产生为数不多的。 九门孩子都早熟,霍秀秀也不例外。 她知道她之前说话有歧义,两个人不小了,7岁男女就要知道避讳。 这也就是他人若看到那一幕感到怪怪的点。 不小了,不适合了,不能亲密了,更不能亲了。 解雨臣却并没有拒绝她,也让霍秀秀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 妈妈谢安女士偶尔会给她寄明信片,霍秀秀有时候会想,是不是爸爸妈妈找到了姑姑,就不想要她了? 解雨臣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解雨臣伸手将霍秀秀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时候哭闹的她一样。 “别听他们胡说。你爸爸妈妈他们是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等他们找到了姑姑,就会回来陪你了。” 解雨臣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她泛红的眼角,补充道:“而且,你不是没人管。你有奶奶,有我,还有林叔他们,我们都陪着你,好不好?” 霍秀秀靠在他的肩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熏戏服的沉水香味,心里的委屈渐渐消散了些,伤疤并没有愈合。 霍秀秀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好!那小花哥哥要一直陪着我!” “好,一直陪着你。”解雨臣笑着应下,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老巷。 解雨臣小时候跟着爷爷来过几次的地方,巷尾有个卖油糖粑粑的老爷爷,做的油糖粑粑外酥里嫩,甜而不腻,是他和秀秀都喜欢的味道。 亦有童年滤镜。 车子缓缓停在解家长沙旧院的门口。那是一座典型的湘派老院子,青瓦白墙,木门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上面刻着“解府”两个字,字迹苍劲,是解九爷当年亲手写的。 院子门口的石阶上长了点青苔,墙角爬着几株牵牛花,粉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给这座略显陈旧的院子添了几分生机。 院子里还有上回霍秀秀闹着他一块种的月季。 林叔先下车打开车门,解雨臣伸手扶着霍秀秀下来,又替她拎过沉甸甸的书包。 霍秀秀蹦蹦跳跳地跑到院门口,伸手推了推木门,“吱呀”一声,木门应声而开。 院子里还种着一棵老桂树,枝繁叶茂,金黄的桂花落了一地,铺成了一层薄薄的金毯。 靠近东墙的地方,有一片小小的空地,上面还留着几个浅浅的土坑。 那是上个月解雨臣来的时候,跟霍秀秀说好要一起种海棠的地方,只是当时时间仓促,只挖了坑,还没来得及栽树苗。说看着那海棠就能够回想在京城一样。 等明年到时候回了京城,就不需要睹新棠思旧京了。 可以看到她幼时植树节为了完成社区实践表格装模作样的在解家院子里种下拍照的海棠树。 害,想念的那是海棠,分明是小花哥哥。 咳,不过小心思暗戳戳的得藏好,嘿嘿。 解雨臣挑了挑眉,也不戳破,轻轻的在某个小狐狸的额头印上一吻。 “小花哥哥,你看!”霍秀秀指着那片空地,兴奋地朝解雨臣挥手,“我们什么时候种海棠呀?我要种一棵最大的,等它开花了,我们就坐在海棠树下吃油糖粑粑!” 解雨臣走过去,目光落在那些土坑上,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等明天周末,我们去花市买海棠苗,回来就种。不过,种海棠要浇水、施肥,还要晒太阳,你要亲自照顾它,不能偷懒哦。” “我才不偷懒呢!”霍秀秀拍着胸脯保证,小脸上满是认真,“我每天都给它浇水,给它施肥,让它快点长大开花!” 解雨臣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拂过身边的桂树枝桠,这次在长沙种的海棠,一定要好好活着,就像他与秀秀一样不管遇到什么事,两人的情谊都会牢牢扎根,茁壮成长。他低头看着属于他的养成系霍秀秀又凑在他身边。 “小花哥哥,你在想什么呀?”霍秀秀凑到他身边,仰着小脸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好奇。 解雨臣回过神来,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摇头:“没什么,在想明天买什么样的海棠苗好。走,我们先进屋,你先写作业,我去看看林叔有没有把你爱吃的甜酒冲蛋做好。” “好耶!”霍秀秀欢呼一声,牵着解雨臣的手,蹦蹦跳跳地进了屋。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却很干净整洁。客厅里摆着一套老旧的红木沙发,茶几上放着一个青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枝新鲜的桂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东边的一间小客房,是专门留给霍秀秀的,里面的陈设还是她第一次来长沙时布置的。 粉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书桌上放着她喜欢的玩偶和童话书,连枕头都是她最喜欢的兔子形状。 解雨臣把霍秀秀的书包放在客房的书桌上,柔声说:“先在这里写作业,有不会的题就喊我,我就在隔壁书房处理点事。” “嗯!”霍秀秀乖乖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和笔,坐在书桌前认真地写了起来。 解雨臣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眼底满是温柔。他轻轻带上客房的门,转身走进了隔壁的书房。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旧书的味道,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有古籍,有现代的史书,还有一些爷爷辈留下的笔记和手稿。 委婉一点是旧书的味道,不委婉就是有点霉味。 书桌是解九爷当年用过的,上面放着一盏台灯,一个砚台,几支毛笔,还有一个小小的木盒。 爷爷生前珍藏的,里面装着一些关于解家早年经历的零碎资料,还有一些关于“它”的模糊记载。 解雨臣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那个木盒。 里面的资料已经泛黄,字迹有些模糊,大多是解九爷当年随手记下的片段,还有一些是爷爷的老友陈老先生转交给他的,说是解九爷生前特意嘱咐,等他长大了,再交给他。 解雨臣拿起一份泛黄的信纸,上面是解九爷的字迹,写着一些关于“它”的只言片语——“1950年后,局势渐稳,‘它’的踪迹渐隐,然未除根,霍、解两家扎根京城,实则为守一方安宁,亦为避其锋芒……” “霍家玲丫头失踪,恐与‘它’有关,需暗中追查,不可声张……”“解家长沙老宅,藏有早年应对‘它’的器具,需妥善保管,待后辈有能者,再作处置……” 解雨臣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眼神渐渐变得凝重。 解雨臣从小就听偶尔提起“它”,说那是一个神秘的存在,牵扯着九门各家的命运,霍家、解家,还有张家、吴家,都被卷入其中。 爷爷当年之所以让解家迁到北京,都是为了让他们有能力应对“它”的威胁。 解雨臣也曾偷偷问过陈老先生,“它”到底是什么,陈老先生却只是摇头,说有些事,等他长大了自然会知道,现在知道得太多,对他没有好处。 长辈们都在刻意隐瞒着什么,他们把“它”的线索藏得很深,只在偶尔的闲谈中,不经意地透露一二。 更多的是长辈在故意勾勒引导他们的好奇心,这点不难发现,解雨臣认为蕙质兰心的秀秀也绝对知道,至于吴邪早已被他抛在脑后。 上次,陈老先生来长沙看他,无意间提起“当年为了清理‘它’的一处据点,九爷和霍仙姑费了很大的力气,牺牲了不少人,本以为能彻底斩断线索,没想到还是留下了尾巴,只是这些年再也没有动静了……” 解雨臣当时假装漫不经心,心里却记下了这句话。 “它”并没有消失,只是暂时隐藏了起来,或许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默默注视着他们,等待着再次出现的机会。 霍秀秀来这边上学也是为了躲避…… 解雨臣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对“它”的线索一无所知,老一辈都是谜语人,那他秉持着你们不跟我说,那我也就不去做。 解雨臣站起身,霍秀秀已经写完了作业,正蹲在桂树下,伸手捡着地上的桂花,小小的身影在金黄的桂花瓣中。 某人的嘴角略微勾了勾。 “小花哥哥!”霍秀秀捡起一把桂花,朝他挥手呼喊,“你快下来!我们把桂花捡回去,让林叔给我们做桂花糕好不好?” “好。”解雨臣笑着应下,转身走出了书房,朝着那个小身影走去。 桂花香萦绕在鼻尖,甜得让人心里发暖,长沙的旧院,湘水的清风。 周末的长沙,褪去了工作日的喧嚣,老城区的巷子里多了几分悠闲的烟火气。清晨的阳光透过青瓦的缝隙,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带着巷口早点摊的香气。 解雨臣一大早就醒了。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梳着,少了几分平日里处理事务时的沉稳,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爽。 他走到客房门口,轻轻推了推门,就见霍秀秀还躺在床上熟睡,小小的身子蜷缩在粉色的被子里,长长的睫毛垂着。 解雨臣的脚步放得更轻,悄悄走到床边,看着她熟睡的模样。 霍秀秀刚到长沙上学的时候,每天早上都要赖床,非要他喊好几遍才肯起来,有时候还会撒娇,让他抱她起床。 这大半年来,她渐渐长大了,也懂事了,不再像以前那样赖床了。 解雨臣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脸颊,温热的触感让他的心轻轻一动。 再过一年,霍秀秀就要转回北京,等她长大了,万一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毫无顾忌地跟他撒娇,不会再黏着他,不会再喊他“小花哥哥”了。 解雨臣的心里就忍不住泛起一丝失落。 “小花哥哥……”霍秀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解雨臣,眼神还有点懵懂,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你怎么这么早呀?” “醒了?”解雨臣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不早了,太阳都晒屁股了。不是说好今天要去买海棠苗,还要去巷尾买油糖粑粑吗?再不起床,油糖粑粑就要被别人买光了。” “油糖粑粑!”一听到这四个字,霍秀秀瞬间清醒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动作麻利地穿衣服,嘴里还念叨着,“我要快点,我要吃老爷爷做的油糖粑粑!” 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模样,解雨臣忍不住笑了。 解雨臣伸手帮她理了理皱巴巴的衣服,柔声说:“别急,慢慢来,老爷爷的摊子要卖到中午呢,不会卖光的。先去洗漱,我让林叔把早饭做好了,吃完早饭我们再去。” “嗯!”霍秀秀乖乖点头,蹦蹦跳跳地跑去洗漱了。 不多时,霍秀秀就洗漱完了。 被某人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小花哥哥,我好啦!”霍秀秀跑到解雨臣身边,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催促道,“我们快吃早饭,吃完早饭去买油糖粑粑!” “好。”解雨臣笑着点头,牵着她的手走进了餐厅。 餐厅里,林叔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碗甜酒冲蛋,一碟小笼包,还有一盘刚蒸好的桂花糕。 甜酒冲蛋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让人食欲大开。 霍秀秀拿起勺子,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甜酒冲蛋放进嘴里,温热的甜酒在舌尖化开,带着鸡蛋的嫩滑,好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哇!好香呀!林叔,你做的甜酒冲蛋最好吃了!” 林叔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喜欢就多吃点,不够还有。” 解雨臣坐在她身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放进她的碗里:“慢点吃,别烫着了。先吃点小笼包垫垫肚子,等会儿去买油糖粑粑,不然吃多了会肚子疼。” “嗯!”霍秀秀乖乖点头,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小笼包,偶尔还会舀一勺甜酒冲蛋,吃得津津有味。 解雨臣看着她吃得多香,自己也觉得胃口好了不少。 他拿起勺子,慢慢喝着甜酒冲蛋,目光落在霍秀秀的脸上。 解雨臣喜欢看着霍秀秀吃东西的模样,喜欢看着她因为吃到好吃的而露出开心的笑容,那种简单的快乐,总能感染他。 吃完早饭,解雨臣牵着霍秀秀的手,走出了院子,朝着巷尾的方向走去。 长沙的老巷子蜿蜒曲折,两旁是青瓦白墙的老房子,墙上爬着翠绿的爬山虎,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墙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充满了生机。 巷子里有不少早点摊和小卖部,香气弥漫,人声鼎沸,充满了浓浓的烟火气。 霍秀秀牵着解雨臣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巷子里,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霍秀秀喜欢长沙的老巷子,喜欢这里的烟火气,喜欢这里的美食,更喜欢牵着小花哥哥的手,在这里慢慢散步。 “小花哥哥,你看!”霍秀秀指着路边的一个小摊,兴奋地喊道,“那里有卖棉花糖的!我要吃棉花糖!” 解雨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小贩推着一辆小推车,车上放着一个棉花糖机,白色的棉花糖像云朵一样,蓬松柔软,看起来就很好吃。 “好,给你买一个。”解雨臣笑着点头,牵着她走到小摊前,对小贩说,“老板,来一个棉花糖。” “好嘞!”小贩笑着应下,熟练地转动棉花糖机,很快就做出了一个大大的棉花糖,递到了秀秀手里。 霍秀秀接过棉花糖,开心地笑了,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甜甜的,软软的,像吃了一口云朵一样,好吃极了。 “小花哥哥,你也吃一口!”她凑到解雨臣身边,把棉花糖递到他嘴边。 “好吃吗?”霍秀秀仰着小脸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期待。 “好吃。”解雨臣笑着点头,“比我小时候吃的还要好吃。” “那我以后经常给小花哥哥买!”霍秀秀拍着胸脯保证,小脸上满是认真。 解雨臣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解雨臣知道,秀秀现在还小,还不知道“经常”意味着什么,可他还是被她的心意打动了。 解雨臣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柔声说:“好,哥哥等着。” 两人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来到了巷尾。巷尾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摊子,摊主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正坐在小马扎上,熟练地炸着油糖粑粑。 油糖粑粑的香气浓郁,远远地就能闻到,吸引了不少人前来购买。 “老爷爷!”霍秀秀松开解雨臣的手,快步跑到摊子前,仰着小脸看着老爷爷,声音甜甜的,“我要三个油糖粑粑!” 老爷爷抬起头,看到秀秀,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是小姑娘呀,又来买油糖粑粑了?好嘞,三个油糖粑粑,马上就好!” 老爷爷的手艺很好,炸出来的油糖粑粑金黄酥脆,外面裹着一层甜甜的糖衣,里面却软糯香甜,咬一口,甜汁四溢,好吃得让人回味无穷。 霍秀秀第一次来这里买油糖粑粑的时候,就一下子爱上了这个味道,之后只要有空,就会拉着解雨臣来这里买。 很快,三个金黄酥脆的油糖粑粑就炸好了。老爷爷用一张油纸把油糖粑粑包好,递到了秀秀手里:“小心烫,慢慢吃。” “谢谢老爷爷!”霍秀秀接过油糖粑粑,礼貌地说了声谢谢,然后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温热的油糖粑粑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外酥里嫩,好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脸上满是满足的笑容。 解雨臣走到她身边,付了钱,然后接过她手里的油纸袋,柔声说:“慢点吃,别烫着了,也别吃太快,容易噎着。” “嗯!”霍秀秀乖乖点头,小口小口地吃着油糖粑粑,不一会儿,三个油糖粑粑就被她吃完了。可她还是觉得不过瘾,眼神直直地盯着解雨臣手里的油纸袋。 刚才解雨臣怕她吃多了肚子疼,只给她买了三个,自己却买了一个,还没吃。 解雨臣看着她眼巴巴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知道,霍秀秀肯定是没吃够,想要抢他的油糖粑粑。 解雨臣故意把油纸袋举得高高的,笑着说:“怎么?三个还不够吃?这可是我的,不给你。” “我要!我要!”霍秀秀踮着脚尖,伸手想要去抢解雨臣手里的油纸袋,可她个子太矮,怎么也够不到,“小花哥哥,你给我吃一口嘛!就一口!” “一口也不给。”解雨臣故意逗她,看着她急得团团转的模样,眼底满是笑意。 他喜欢逗秀秀,喜欢看她着急又无奈的模样,更喜欢看她为了想要的东西,跟他撒娇嬉闹的模样。 “呜呜呜……小花哥哥欺负我!”霍秀秀见抢不到,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嘴巴一瘪,看起来委屈极了,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小狐狸委屈,惯会捉弄人的。 解雨臣见状,连忙把油纸袋放下来,心疼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好啦好啦,不逗你了,给你吃,都给你吃。” 解雨臣把油糖粑粑递到霍秀秀手里,看着她破涕为笑的模样,心里满是纵容。 霍秀秀接过油糖粑粑,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脸上又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像一朵雨后初绽的桃花,可爱得让人移不开眼。 解雨臣眼中划过过一丝戏谑,她还小油糖粑粑是她的,等长大了四舍五入她就是他的… 第7章 广告牌危小金人专利 解雨臣看着身边吃得津津有味的秀秀,幸福易如反掌。 吃完油糖粑粑,霍秀秀拉着解雨臣的手,又在巷子里逛了一会儿。 他们看到了卖风筝的小摊,看到了卖小泥人的小贩,还看到了一群小朋友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小花哥哥,我们去买个风筝好不好?”霍秀秀指着路边的风筝摊,兴奋地喊道,“我们下午去公园放风筝!” “好。”解雨臣笑着点头,牵着她走到风筝摊前,挑了一个粉色的小狐狸风筝。那是秀秀最喜欢的颜色和图案。 买完风筝,两人就朝着花市的方向走去。他们要去买海棠苗,然后回到解家的旧院,一起种下属于他们的海棠树。 路上,霍秀秀牵着解雨臣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偶尔会回头朝他笑一笑。解雨臣跟在她身后。 湘水悠悠,桂香阵阵,长沙的老巷里,一对青梅竹马的身影,在阳光的照耀下,缓缓前行。 午后的长沙,阳光渐渐变得浓烈起来,老城区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风一吹,带着几分燥热的气息,让人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手牵着手,从花市出来,手里拎着两株小小的海棠苗。那是他们精心挑选的,一株开粉色的花,一株开白色的花,枝叶嫩绿,生机勃勃,看起来就很有活力。 “小花哥哥,你看这两株海棠苗,以后一定会开出很漂亮的花!”霍秀秀凑到海棠苗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嫩绿的枝叶,眼睛里满是期待。 “等它们开花了,我们就坐在海棠树下看书、吃油糖粑粑、放风筝,好不好?” “好。”解雨臣笑着点头,伸手替她拂去额前的细汗,“不过,现在天气有点热,我们先回家把海棠苗种下,然后再去公园放风筝,不然会中暑的。” “嗯!”霍秀秀乖乖点头,牵着解雨臣的手,快步朝着解家旧院的方向走去。 他们走的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充满了热闹的气息。 街道上方挂着许多广告牌,五颜六色的,随风轻轻晃动,看起来很是醒目。 霍秀秀好奇地看着街道两旁的店铺,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地拉着解雨臣的胳膊,问这问那。 “小花哥哥,你看那个玩具店!里面有好多漂亮的娃娃!” “小花哥哥,你看那个服装店!里面的裙子好漂亮呀!” “小花哥哥,你看那个蛋糕店!里面的蛋糕看起来好好吃!” 解雨臣耐心地回答着她的每一个问题,眼神里满是温柔。这副好奇的模样,他喜欢看着她对这个世界充满向往的眼神,那种纯粹的快乐。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就在这时,突然传来“嘎吱——”一声刺耳的声响,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断裂声,吓得周围的路人纷纷尖叫起来,四处躲闪。 解雨臣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街道上方的一块巨大的广告牌,因为常年风吹日晒,固定的钢架已经断裂,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直直地砸了下来! 广告牌很大,足有好几米宽,好几米高,一旦砸下来,后果不堪设想!而他和秀秀,正站在广告牌的正下方! “小心!”解雨臣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伸出手,将身边的秀秀紧紧地抱进怀里,然后迅速转身,用自己的后背,挡在了秀秀和广告牌之间,同时快步朝着路边的安全地带跑去。 霍秀秀被解雨臣紧紧地抱在怀里,耳边传来刺耳的断裂声和路人的尖叫声,似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有些许的惨白,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紧紧地抱住解雨臣的脖子,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说:“小花哥哥……我怕……我好怕……” “别怕,秀秀,别怕。”解雨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温柔而坚定,他紧紧地抱着秀秀,用尽全身的力气,快步朝着路边跑去。 他能感觉到,广告牌就在他的身后,带着巨大的风声,直直地砸了下来,那种死亡的恐惧,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肉身记忆,闪身躲避。 “砰——!” 一声巨响,广告牌重重地砸在了地上,溅起了漫天的尘土和碎石,地面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巨大的冲击力,让周围的店铺玻璃都震碎了,碎片四溅,吓得路人纷纷后退,尖叫声此起彼伏。 解雨臣抱着霍秀秀,踉跄着跑到了路边的安全地带,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秀秀,只见她脸色惨白,眼睛红红的,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流,身体因为害怕而不停地发抖,小小的双手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看着这副样子,他心里竟然有一种病态的满足,希望这种扭曲的依赖能不断增生。本是躲避容易的,他故意要拟出这幅姿态。 而霍秀秀在假装惊吓的同时,故意凑近某人的胸膛,真得给两个人颁一个奥斯卡小金人奖。霍秀秀从小对下斗知识耳濡目染,独立自主,又怎会被感情和父母不再牵绊? “秀秀,没事了,没事了。”解雨臣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轻轻拍着秀秀的后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试图安抚她的情绪,“广告牌已经砸下来了,我们安全了,别怕了,好不好?” 霍秀秀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解雨臣,声音带着哭腔,哽咽着说:“小花哥哥……刚才好吓人……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我们要死了……” “不会的,不会的。”解雨臣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眼泪,指尖轻轻拂过她泛红的眼角,眼神里满是心疼和自责,“都怪我,都怪我没有注意到那个广告牌,差点让你受到伤害。对不起,秀秀,对不起……” 一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一阵后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攥着,密密麻麻地疼。还好,没事儿,基本功扎实。 “我不怪小花哥哥……”霍秀秀摇了摇头,伸手紧紧地抱住解雨臣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软软的,“我知道小花哥哥是为了保护我……小花哥哥,你有没有受伤呀?”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解雨臣的后背上,眼神里满是担忧。刚才小花哥哥用后背挡在她的身前,她很担心小花哥哥会受伤。 解雨臣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没事,我没有受伤,你放心吧。” “真的吗?”霍秀秀似还是有些不放心,伸手想要去摸他的后背,眼神里满是担忧。 “真的。”解雨臣笑着点头,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说,“我们先回家,好不好?这里人太多了,不安全。” “嗯。”霍秀秀乖乖点头,紧紧地抱着解雨臣的脖子,不敢再松开。 解雨臣抱着霍秀秀,拎着海棠苗,慢慢地朝着解家旧院的方向走去。刚才的惊险一幕,让两人都还心有余悸,周围的路人也还在议论纷纷,吃瓜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阳光依旧浓烈,却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温暖,反而带着几分燥热和压抑。 解雨臣低头看着怀里的秀秀,只见她已经渐渐平静了下来,眼睛里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已经不再发抖了,只是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的颈窝里。 刚才的经历,她的反应是有些刻意过头的拙劣感,对于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他看穿轻松又默许。他喜欢这种病态而又扭曲的依赖。 回到解家旧院,解雨臣先把秀秀抱进屋里,让她坐在沙发上,然后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喝点水,压压惊。” 霍秀秀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眼神里似是还有些惊魂未定。 解雨臣坐在她身边,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说:“别害怕了,我们已经安全了。刚才只是个意外,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嗯。”霍秀秀点了点头,放下水杯,伸手抱住解雨臣的胳膊,将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软软的,“小花哥哥,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解雨臣的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傻瓜,我会一直陪着你,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霍秀秀装累了,过了一会儿,渐渐恢复了精神,她抬起头,看向解雨臣手里的海棠苗,眼睛里又露出了期待的光芒:“小花哥哥,我们现在去种海棠苗好不好?” 解雨臣看着她眼里的光芒,笑着点头:“好,我们现在就去种海棠苗。” 他牵着秀秀的手,拿着海棠苗和小铲子,走到院子里的空地上。两人分工合作,解雨臣负责挖坑,霍秀秀负责扶着海棠苗,然后一起填土、浇水。 霍秀秀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扶着海棠苗,眼神里满是认真,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解雨臣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动作也变得更加轻柔起来。 很快,两株海棠苗就种好了。粉色的海棠苗和白色的海棠苗,并排站在院子里,嫩绿的枝叶在阳光下轻轻晃动。 “小花哥哥,你看!”霍秀秀指着种下的海棠苗,兴奋地喊道,“它们一定会好好长大,开出很漂亮的花!” “嗯,一定会的。”解雨臣笑着点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等它们开花了,我们就坐在海棠树下,吃油糖粑粑,放风筝,好不好?” “好!”霍秀秀重重点头。 傍晚的长沙,渐渐褪去了午后的燥热,夕阳的余晖洒在解家的旧院上。 解雨臣和霍秀秀坐在海棠苗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刚摘的桂花,慢慢挑选着。秀秀把挑选好的桂花放在一个小小的竹篮里,眼神里满是认真,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看起来心情很好。 解雨臣看着她开心的模样,嘴角也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他拿起一朵桂花,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淡淡的桂花香萦绕在鼻尖。 “小花哥哥,”霍秀秀突然抬起头,看向解雨臣,眼神里满是好奇,“我听奶奶说,我们霍家和解家,以前都是做‘倒斗’生意的,是不是真的呀?” 解雨臣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揣着答案问问题的小滑头。 他看着秀秀也没有细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是真的。以前,霍家和解家,还有吴家、张家等几家,被称为‘老九门’,确实是做倒斗生意的。那时候,天下不太平,倒斗也是为了谋生,为了守护一些珍贵的文物,不让它们落入外人之手。”哎,良心有点儿痛怎么办? “哇!好厉害呀!”霍秀秀眼睛一下子亮了,凑到解雨臣身边,兴奋地问道,“那小花哥哥,你会不会倒斗呀?你是不是也像故事里的英雄一样,很厉害?” 解雨臣看着她似崇拜的眼神,忍不住笑了。柔声说:“我不会倒斗。倒斗是个很危险的行业,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而且,现在是和平年代,不需要靠倒斗谋生了,我们霍家和解家,也早就不再做倒斗生意了。”才怪。 “哦。”霍秀秀脸上露出了一丝失望的表情,小声说,“可是,我觉得倒斗好酷呀……奶奶还说,我姑姑霍玲,以前也跟着爷爷他们去倒过斗呢……” 提到霍玲,解雨臣的眼神渐渐变得凝重起来。霍玲,秀秀的姑姑,霍仙姑的女儿,也是当年九门事件中,失踪的关键人物之一。 关于霍玲的失踪,一直是个谜,有人说她死在了墓里,有人说她被“它”抓走了,还有人说她变成了禁婆,永远地留在了海底墓里。 他手指缓缓敲击着,录像带事件他可了如指掌。 “你姑姑她……是个很勇敢的人。”解雨臣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眼神里满是复杂,“她当年跟着爷爷他们去倒斗,是为了守护文物,为了保护我们霍家和解家。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意外,她失踪了……你爸爸妈妈,就是为了寻找姑姑的下落,才常年不在家的。”不行了,编的好生动形象,他自己都要信了。 “那……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姑姑,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霍秀秀抬起头,看向解雨臣,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委屈,“我好想爸爸妈妈,我好想姑姑……” 解雨臣他伸手将霍秀秀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别担心,你爸爸妈妈一定会找到姑姑的,他们一定会回来的。相信他们,也相信我们,好不好?” “嗯。”霍秀秀乖乖点头,将脸埋在解雨臣的怀里,声音软软的,“我相信爸爸妈妈,我也相信小花哥哥。”内心默默腹诽他老狐狸,套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向解雨臣,眼神里又露出了好奇的光芒:“小花哥哥,我听陈爷爷说,以前有一个很可怕的东西,叫做‘它’,是不是真的呀?‘它’到底是什么呀?是不是很吓人?” 解雨臣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里闪过一丝震惊。他没想到,霍秀秀竟然会提起“它”。陈老先生虽然偶尔会跟他提起“它”,但从来不会在秀秀面前提起,难道是秀秀无意间听到了什么? 他假装漫不经心,笑着摇头:“‘它’只是大人们编出来的故事,用来吓唬小孩子的,不是真的。你别听陈爷爷胡说,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它’。” “真的吗?”霍秀秀有些不相信地问道,“可是,陈爷爷说,‘它’很可怕,曾经伤害了很多人,还跟我们九门有关……” “那都是骗人的。”解雨臣笑着打断她的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柔声说,“陈爷爷是怕你调皮捣蛋,故意编出来吓唬你的。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哪里有什么‘它’呀?” 霍秀秀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也是哦。我们现在很安全,而且有小花哥哥保护我,就算有‘它’,我也不怕了!”老狐狸,老狐狸,一点话都套不出。 看着她天真无邪的模样,解雨臣的心里满是他在欺骗秀秀,他在隐瞒真相,呃,不过倒也没有愧疚。撬人祖坟都干差,良心痛不了一点。 “对,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解雨臣笑着点头,伸手替她拂去脸上的桂花瓣,柔声说,“天色不早了,我们进屋吧,林叔应该把晚饭做好了。” “嗯!”霍秀秀乖乖点头,牵着解雨臣的手,站起身,朝着屋里走去。 夕阳的余晖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餐厅里,林叔已经把晚饭做好了。一碗清蒸鱼,一盘红烧肉,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碗桂花羹。 霍秀秀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饭,偶尔还会舀一勺桂花羹放进嘴里。 解雨臣坐在她身边,不停地给她夹菜,柔声说:“多吃点鱼,补充营养,才能长得高高的。多吃点青菜,对身体好。” “嗯!”霍秀秀乖乖点头,吃着解雨臣夹给她的菜。偷偷把菜叶又放回某人的碗里。 林叔坐在一旁,他是看着解雨臣长大的,也看着秀秀从小不点长成现在的小姑娘,总觉得这俩人怪怪的,算了,就当不知道吧。 晚饭过后,解雨臣牵着霍秀秀的手手。夜色中的长沙,格外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和远处街道上的零星车流声。 霍秀秀牵着解雨臣的手,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眼睛里满是好奇:“小花哥哥,你看,今天的月亮好圆呀!像一个大大的月饼!” “嗯,今天是农历十五,月亮当然圆了。”解雨臣笑着点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等中秋节的时候,月亮会更圆,到时候我们一起吃月饼,看月亮,好不好?” “好!”霍秀秀兴奋地拍手,“我最喜欢吃月饼了!尤其是豆沙馅的月饼!” “好,中秋节的时候,我给你买很多很多豆沙馅的月饼。”解雨臣笑着应下,眼神里满是温柔。 两人沿着院子里的青石板路,慢慢散步。霍秀秀时不时地会停下来,指着天上的星星,问这问那,解雨臣都耐心地一一回答她。 “小花哥哥,你看那几颗星星,好亮呀!它们叫什么名字呀?” “那几颗星星叫北斗七星,是天空中最亮的星星,也是最忠诚的星星,不管什么时候,它们都会在那里,为人们指引方向。” “哇!好神奇呀!那我以后要是迷路了,是不是只要找到北斗七星,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了?” “对呀。”解雨臣笑着点头,“只要找到北极星,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也能找到我。” 霍秀秀抬起头,看向解雨臣,眼睛里满是欢喜:“太好了!那我以后就算迷路了,也不怕了,因为我知道,小花哥哥一定会在原地等我,北斗七星也会为我指引方向!” 解雨臣的心里一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对,我会一直等你,不管你走到哪里,不管你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解雨臣心里默默嘀咕着,啧,小狐狸。小狐狸对下斗知识那么清晰,连北斗七星都不认识?扯吧。但,谁让他就吃这一套呢。 第8章 棠影渐稠,秘语潜生 解雨臣坐在窗边的圈椅里,手里捧着一卷古籍,目光沉静,像是与外面的喧嚣隔绝开来。 书桌后面那张宽大的太师椅,则被霍秀秀堂而皇之地霸占了。 “小花哥哥~”她忽然把杂志一合,拖长了声音叫他,百无聊赖。 “嗯?”解雨臣从书页间抬起眼,视线落在她身上。 霍秀秀“啪嗒”一声跳下椅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脚尖一凉,忍不住缩了缩,却还是飞快地跑到他跟前,不由分说就往那张本就不算宽敞的圈椅里挤。 解雨臣本能地收了收腿,给她腾出点地方,手臂微微张开,像是早就习惯了她这种突如其来的亲近。 等她坐稳,整个人几乎是半侧着窝在他怀里,他才顺势放下书卷,抬手扶住她的腰,免得她滑下去。 “无聊了?”他低头问,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点笑意。 霍秀秀仰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都看了一下午书了。” 解雨臣看了眼被她挤到一边的古籍,无奈地笑了笑,索性不再去捡,只是将她圈得更稳一些,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像是在确认——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又悄悄长大了一点。 霍秀秀放国庆假时,解雨臣特意推了工作,带着她去了长沙城郊的一座山,那里有一片野生的桂花林,每到秋天,桂花盛开,香气满园。 “小花哥哥,这里真好看。”霍秀秀站在桂花树下,仰着头看漫天飘落的桂花雨,裙摆被风吹得飞扬,“你怎么知道这儿有桂花林?” “以前跟二爷学戏的时候,偶然发现的。”解雨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雀跃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 霍秀秀转过身,跑到他面前,伸手将一捧桂花撒在他身上:“小花哥哥,生日快乐!” 解雨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今天也是自己的生日。 解雨臣看着身上的桂花,又看了看少女灿烂的笑脸,心里像揣了块融化的蜜糖,甜得化不开。 解雨臣伸手替霍秀秀拂去发梢的桂花,指尖触碰着她的秀发。 霍秀秀笑着抱住他的胳膊,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小花哥哥,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霍秀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香囊,递到解雨臣面前。 香囊是用锦缎做的,上面绣着两只交颈的鸳鸯,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精心制作的。 “这是我亲手在美工课上做的,里面装着桂花和陈皮,能提神醒脑。”霍秀秀的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解雨臣接过香囊,放在鼻尖闻了闻,桂花的甜香混合着陈皮的清香,沁人心脾。他将香囊系在腰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喜欢,很喜欢。” 两人坐在桂花树下,聊着小时候的趣事。 霍秀秀说起自己第一次偷偷跟在他身后去戏园,被他发现后,他不仅没生气,还给了她一块桂花糕。 解雨臣说起自己第一次上台唱戏,紧张得差点忘词,是二爷在后台鼓励他,才让他顺利完成了表演。 聊着聊着,霍秀秀靠在解雨臣的肩上睡着了。 她的呼吸均匀而轻柔,脸颊带着淡淡的红晕,像一朵盛开的桃花。 解雨臣低头看着她,伸手替霍秀秀盖上自己的外套,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她的梦境。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桂花林里,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解雨臣轻轻抱起霍秀秀,起身往山下走去。 解雨臣的脚步很轻,生怕吵醒了怀里的少女,腰间的香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回到长沙城市中心时,天已经黑了。 解雨臣将霍秀秀送回霍家,刚要转身离开,却被她拉住了手腕。 “小花哥哥,”霍秀秀的眼神里带着点不舍,“你能再陪我一会儿吗?” 解雨臣回头看她,少女的眼眶微微泛红,像只可怜的小狐狸。他的心软了下来,点了点头:“好。” 两人坐在霍家的庭院里,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霍秀秀靠在解雨臣的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轻声说:“小花哥哥,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解雨臣的身体顿了顿,没有说话。 他们身处的世界充满了不确定性,九门的恩怨,暗处的阴谋,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们紧紧缠绕。 解雨臣不敢给霍秀秀承诺,他怕自己做不到。 “会的。”过了很久,解雨臣才开口,声音带着点坚定,“我会一直保护你,不让你受委屈。” 湘别归京,棠苗寄念。 长沙的秋阳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暖,风卷着桂花香掠过解家旧院的青砖地,刚种下不久的两株海棠苗抽出了新的枝芽,嫩绿色的叶片在阳光下舒展,像极了霍秀秀临走前扒着院门槛回望的眼神。 “小花哥哥,海棠苗要记得浇水呀,我明年暑假回来要看它们开花!”霍秀秀穿着粉色的连衣裙,背着小小的双肩包,手里还攥着巷尾老爷爷给的油糖粑粑。 解雨臣一大早去排队买的,还特意用保温纸包着,怕凉了影响口感。 她的头发比去年长了些,霍仙姑让人给她梳了两个低马尾,发尾系着鹅黄色的缎带,跑动时一甩一甩的,衬得那张褪去婴儿肥的小脸愈发精致。 眼尾的弧度渐渐显露出霍家女子的灵动,瞳仁亮得像浸了北京的冬雪,却又藏着几分湘地养出的软糯。 解雨臣站在她身侧,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休闲西装,他早褪去少年人的青涩眉眼间因常年处理解家事务多了几分沉稳明媚的忧伤,独看向霍秀秀时,眼底的暖意能化开深秋的凉。 解雨臣伸手,替她拂去裙摆上沾着的海棠叶碎,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膝盖时,霍秀秀下意识地往他手边蹭了蹭,像只即将离巢的小雀,带着几分依赖的黏人。 “放心,每天都会浇。”解雨臣的声音清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前一晚处理解家在长沙的最后一批遗留文件,忙到后半夜才合眼。 解雨臣抬手揉了揉霍秀秀的头发,指腹轻轻划过她的发顶。 “寒假要是想回长沙,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让人去接你。油糖粑粑我让老爷爷真空包装了几袋,放在你行李箱里,记得少吃点,别坏了肚子。” 原本解雨臣说过,等国庆一过,就带霍秀秀一起回京城玩上一段日子,开学前再把她送回来。 可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长沙那边还有一段事务等着他去处理。 只能等忙完了,再抽时间给霍秀秀请假,带她出去走走。 现在她还在上小学,该学的知识只要都掌握了,上不上其实没太大区别。 像他们这种靠盗墓起家的,学习更多是为了拓宽眼界,学历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体面。 真正关键的东西,往往得靠实地摸爬滚打。而对那些忙碌的家长来说,找个地方把孩子“关”起来学习,不过是图个心安。 大家都明白,死读书未必能长多少见识,回到家也只是对着课本机械背诵。大人还是忙得顾不上细想。 “知道啦!”霍秀秀用力点头,把手里的油糖粑粑咬了一大口,甜糯的糯米裹着焦糖的香在嘴里化开,她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 “小花哥哥,你在国外要好好‘读书’呀……我知道你不用去学校,但也不能总熬夜处理事情,会累坏的。” 解雨臣失笑。 他是在国外顶尖大学挂了名,专业选的是文物修复与考古。 既贴合解家早年的根基,也方便他名正言顺地接触九门遗留的文物线索。 所谓“读书”,不过是偶尔提交几份由解家特聘老师辅导完成的论文,大部分时间都在北京处理解家产业、对接九门旧部,甚至暗中追查“它”的踪迹。 解家当家的身份,注定他无法像普通人一样坐在教室里上课,这份“挂名读书”的状态,他心里清楚,至少要延续到研究生毕业。 “好,听你的。”解雨臣伸手接过霍秀秀咬了一半的油糖粑粑,自然地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蔓延。 “我会按时吃饭,不熬夜。你回北京后,好好上六年级,别总偷偷溜去霍家的书房翻旧东西,奶奶会说你的。” 霍秀秀眼神闪烁了一下,飞快地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带:“我才没有呢……我就是想去看看奶奶有没有藏好吃的。” 解雨臣哪会看不出她的小心思。 他的小姑娘打小就心思缜密,比同龄孩子通透得多,霍仙姑又有意无意地给她露些九门的事,她早就对霍家和解家的过往充满了好奇。 “听话。”解雨臣轻轻捏了捏霍秀秀的脸颊,指尖触到她细腻的皮肤,“有什么事,等你长大了,我再告诉你。现在,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就够了。” “嗯!”霍秀秀重重点头,却在心里悄悄嘀咕:等我长大了,我自己就能查清楚了。 霍秀秀早就听陈爷爷你爷爷解九爷旧友偶然提过,姑姑霍玲的失踪和“它”有关,而奶奶最近总是神色恍惚,她总觉得,奶奶心里藏着很多事。 这时,接送霍秀秀回北京的车已经停在了院门口。 司机恭敬地走过来,想要接过霍秀秀的行李箱,却被解雨臣拦住了。 “我来。”他弯腰,将行李箱拎起来,动作轻柔地放进后备箱,然后转身,重新牵起秀秀的手,“走吧,我送你上车。” 霍秀秀紧紧攥着他的手,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院子里的两株海棠苗。她和小花哥哥在长沙的日子。 一起吃油糖粑粑,一起放风筝,一起种海棠,还有那次广告牌砸下来时,他紧紧抱着她的温度。 “小花哥哥,”她突然停下脚步,仰着小脸看向他,眼睛里亮晶晶的,“等海棠花开了,你要拍照片给我看好不好?” “好。”解雨臣笑着点头,伸手替她擦去嘴角沾着的焦糖碎屑,“每一朵花开,我都拍给你看。” 车子缓缓启动,霍秀秀趴在车窗上,用力朝着解雨臣挥手:“小花哥哥,再见!我们寒假就能再见啦!” 解雨臣站在原地,朝着她挥手,直到车子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才缓缓收回手。风卷着桂花香吹过,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仿佛还残留着秀秀的温度。 软软的,暖暖的。 解雨臣转身走进院子,走到海棠苗前,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嫩绿的枝叶。 指尖划过叶片,他想起刚才霍秀秀眼神里的好奇和倔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的小姑娘迟早会查到霍家和解家的过往,霍仙姑也不会一直瞒着她。 现在就已经是在引导她了,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解雨臣明明已经彻底掌控了九门的解家,不够,这完全不够…… 他解雨臣连保护想要保护的都做不到。 “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们,等她回来。”解雨臣轻声说着,像是在对海棠苗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解雨臣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海棠苗旁,像是在默默守护着这两株承载着童年情谊的小树苗,也守护着那个正在慢慢长大的小姑娘。 解雨臣还要在长沙处理一段时间的事务,至于再过些日子,这两棵小苗要让其他人精细细打理。但凡出点问题,仔细他们的皮。 北京的霍家老宅,坐落在市中心的一条老巷里,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厚重。 霍秀秀回到霍家时,已经是傍晚时分。霍仙姑正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闭目养神。 霍仙姑听到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向门口的霍秀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回来了。”霍仙姑的声音带着几分苍老,却依旧威严。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虽然有了皱纹,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华绝代。 作为霍家的当家,她一生经历了太多风雨,九门的兴衰、霍玲的失踪、“它”的纠缠,早已让她身心俱疲,却依旧强撑着,守护霍家,培养出合格的继承人。 “奶奶!”霍秀秀快步跑过去,扑进霍仙姑的怀里,声音软软的,“我好想你!” 霍仙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眼神里满是疼爱:“在长沙待得好不好?那儿的人,有没有好好照顾你?” “好!都对我可好了!”霍秀秀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她在长沙的日子。 “小花哥哥偶尔也来看我。我们一起去巷尾买油糖粑粑,一起放风筝,一起种海棠苗,还有一次,一块广告牌砸下来,小花哥哥奋不顾身地保护我……奶奶,小花哥哥可厉害了!” 霍仙姑静静地听着,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 霍仙姑心里跟明镜似的。 解雨臣对霍秀秀的那点上心,旁人或许只当是哥哥对妹妹的疼爱,她却看得一清二楚——那眼神里的在意,早就超过了普通的青梅竹马。 现在的解雨臣,不过是把从小护着的小姑娘当成了一种习惯:习惯了她在身边叽叽喳喳,习惯了她伸手要他牵,习惯了在人群里先找她的影子。 有些感情,就是从这种“习惯”里,一点点上瘾的。 解雨臣自己未必没察觉,只是放任着自己往那股惯性里沉——沉得心甘情愿,沉得连抽身的念头都懒得有。 霍仙姑看着,心里有数,却不点破。 孩子还小,路还长。 有些线,太早扯断,反而不美。 这两个孩子的命运早已和九门、和“它”紧紧绑在了一起。 让霍秀秀去长沙读了三年书,一方面是为了避开霍家内部的一些纷争。 另一方面,让解雨臣多花心思,多抽空去往返长沙投入更多沉默成本。 沉没成本投的越多,越舍不得抽离。 “回来就好。”霍仙姑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明天就去学校报到吧,功课不能落下。以后,就在北京好好读书。” “啊?”霍秀秀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有些委屈地说,“可是我想小花哥哥了,我还想回去长沙看海棠苗呢……” “等放寒假了,再让小花接你去长沙玩。”霍仙姑柔声安慰道,“现在,你要好好读书,还要多学着处理霍家的一些小事。 你是霍家的大小姐,以后,霍家还要靠你撑起来。还有你小花哥哥啊,虽然挂名在国外读书,可人也偶尔得去国外的。” 霍秀秀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头。 她知道奶奶的意思,也知道自己身上的责任。 从她霍秀秀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是霍家的继承人,有些事,她终究要面对。 “我知道了,奶奶。”霍秀秀乖乖地说,“我会好好读书,好好学处理霍家的事,不让你失望。” 霍仙姑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眼神里满是欣慰。这个孙女没有让她失望。 心思缜密,聪慧过人,有着霍家女子的坚韧和倔强。 假以时日,必定能撑起霍家的一片天。 有些事还是要让她慢慢知道。霍仙姑看向窗外,夜色渐浓,月光洒在庭院里的老槐树上,树影婆娑,像极了当年西沙海底墓里的阴影。 轻轻叹了口气,指尖的佛珠转动得更快了。是时候,让秀秀接触那些事了。 日子像北京的春风,温柔而又飞快地流逝。霍秀秀转回北京后,很快就适应了五年级的生活。 每天按时上学、放学,放学后就留在霍家的书房里,要么看书,要么跟着霍仙姑学处理霍家的一些小事。 谢安难得回一次家,看着眼前的霍秀秀,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带着几分笑意——她女儿身上,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婆母”的气度。 霍秀秀正想凑过去,缠着母亲取取经,谢安却只是淡淡开口: “我只是比你多活了几年,不代表在所有事情上都比你看得更远。你若一味照着我的路走,最多也只能成为第二个我。” 霍家的书房很大,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有古籍,有史书,还有一些关于考古、倒斗的专业书籍。 是霍家几代人积累下来的知识财富作为九门之一的根基。 霍秀秀喜欢待在书房里,尤其是在她知道霍家和解家过往后常常偷偷翻看那些关于倒斗、考古的书籍,想从中找到家族新技能和隐藏着的秘密。 霍仙姑对书房里的一些旧文件“管得很严”,尤其是放在最里面书架上的那些泛黄的笔记本和照片,从来不让霍秀秀碰。 每次霍秀秀想要靠近,霍仙姑都会以“小孩子家家不懂这些”为由,把她支开,促使霍秀秀增强好奇心。 越是被禁止,霍秀秀就越是反骨、好奇。 旧文件里,定藏着她想要知道的秘密,老一辈的人似乎都特别喜欢藏笔迹让他们发现。 ——很不上道,上一辈的事他们自己不解决好,牵扯后辈。不过都挖人坟了,不上道人之常情。 这年冬天,上六年级了。 北京的冬天很冷,寒风呼啸着刮过霍家老宅的青砖地,院子里的老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曳。 一天深夜,霍秀秀起夜,路过霍仙姑的房间时,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喘息和呢喃。她脚步顿住,没有像往常一样快步走开。 这段时间,她总觉得奶奶不对劲,常常在深夜惊醒,神色恍惚,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恐惧,却从来不肯对任何人说起。 霍秀秀放轻脚步,屏住呼吸,轻轻凑到门缝前,往里看去。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线微弱,却足以看清床上人的模样。 霍仙姑蜷缩在床角,脸色苍白得像纸,眉头紧紧锁着,眼睛紧闭着,嘴唇哆嗦着,嘴里不停地喃喃着,声音破碎而恐惧。 “阿玲……玲姐儿……别梳了……别再梳了……”“录像带……它在录像带里看着我……”“海底墓……我没拉住你……是我对不起你……”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霍仙姑的脸上,映出她满脸的冷汗和痛苦。 霍仙姑的双手紧紧地抓着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不停地发抖,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折磨。 是反复被同一个噩梦吞噬的绝望,眼睁睁看着至亲坠入深渊却无力挽回的愧疚,被无形阴影日夜监视的恐惧。 霍秀秀的心猛地一紧,眼眶瞬间红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奶奶这个样子。 平日里的奶奶,总是威严而又坚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从容应对,可此刻的奶奶,却像个无助的孩子,被噩梦折磨得痛苦不堪。 “录像带”“阿玲”“海底墓”,这几个词像细小的针,扎在霍秀秀的心上,让她又心疼又疑惑。 她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直到霍仙姑的喘息渐渐平稳,重新陷入沉睡,才轻轻转身,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霍秀秀毫无睡意。 奶奶的梦魇像一根刺,扎在霍秀秀的心里,让她辗转反侧。 她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奶奶的喃喃自语——“阿玲”是她的姑姑。 跟鬼故事没什么两样。 “海底墓”是陈爷爷偶然提过的、姑姑失踪的地方,可“录像带”是什么? 姑姑和录像带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关联? “它”又是什么,为什么会藏在录像带里看着奶奶? 无数个疑问盘旋在霍秀秀的脑海里,像一团乱麻,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线索。 霍秀秀想起在长沙时,陈爷爷曾含糊地说过,当年九门去西沙海底墓后,很多人都变了,霍家更是收到过几盘奇怪的录像带,霍仙姑看了之后,就常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那时她年纪小,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奶奶的梦魇,定然和那些录像带脱不了干系。 “不行,我一定要查清楚。”霍秀秀握紧了拳头。她不能再等下去了,她要找到姑姑失踪的真相,要弄清楚录像带的秘密,要帮奶奶摆脱噩梦的折磨及私心里为她自己留一条路。 霍秀秀开始了独自调查。她没告诉任何人,奶奶首先排除不能知晓,其次包括解雨臣。 她知道小花哥哥很忙,要处理解家的事务,还要暗中追查“它”的踪迹,她不想再让他担心。 她也不要长在他人羽翼之下。 她霍秀秀要自己先查清楚一些事,等她变得足够强大了,再告诉小花哥哥。 霍秀秀利用每天放学后的时间,偷偷溜进霍家的书房,寻找关于霍玲、关于海底墓、关于录像带的线索。 一开始,她什么都找不到。 霍仙姑把那些重要的旧文件“藏得很好”,最里面的书架上,放着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她猜,那个木盒里,一定藏着她想要知道的秘密。 可她没有钥匙。霍仙姑把钥匙看得很紧,从来不会离身。 霍秀秀开始留意霍仙姑的一举一动,想要找到钥匙的下落。 奶奶每天都会在清晨打开那个木盒,翻看里面的东西,而且每次都会把钥匙放在枕头底下的暗格里。 那是霍家老宅的旧设计,暗格做得极为隐蔽,若不是霍秀秀日日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这天下午,霍仙姑去参加一个九门旧部的聚会,要很晚才回来。霍秀秀趁着家里的佣人都在忙家务,偷偷溜进了霍仙姑的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霍秀秀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掀开枕头,手指摸索着暗格的开关。 那是一个小小的凸起,轻轻一按,暗格就弹开了。 里面放着一把小小的铜钥匙,钥匙上刻着复杂的纹路看起来很古老。 霍秀秀拿起钥匙,心脏狂跳不止。 紧紧地攥着钥匙,快步跑书房,来到那个上了锁的木盒前。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木盒打开了。 里面放着一叠泛黄的笔记本、几张旧照片,还有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铁盒子——看起来像是装录像带的盒子。 霍秀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些旧照片。第一张照片上,站在一艘船上,脸上带着笑容。 其中一个年轻女子,眉眼和她霍秀秀有几分相似,气质灵动,眼神清澈秀秀知道,这一定是她的姑姑霍玲。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西沙海底墓一行,霍玲、齐羽、李四地、吴三省、解连环、陈文锦、张起灵……(共14个人名),1984年。” 1984年……霍秀秀算了一下,那一年,姑姑霍玲应该才二十多岁。 霍秀秀又拿起另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黑暗的洞穴,洞穴里有很多奇怪的纹路,墙壁上似乎还挂着什么东西,看起来阴森森的。照片的背面,没有任何文字。 霍秀秀继续翻看那些笔记本,笔记本上的字迹娟秀,是霍仙姑的笔迹。 里面记录着霍家的一些琐事,还有一些关于倒斗的经历。 直到翻到最后一本笔记本,霍秀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本笔记本里,记录的全是关于西沙海底墓和录像带的事。 “1984年,九门联手,前往西沙海底墓。 此行凶险,尸蹩、禁婆、机关陷阱遍布,九门损折惨重,多人失踪。” “阿玲在墓中走失,我疯了一样找她,却只找到她掉落的一支发簪。 归京后第三日,家门口出现一盘录像带,里面是阿玲的身影。 她坐在一间空屋子里,反复梳着头发,眼神空洞,嘴里念念有词,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后来,又收到几盘录像带,内容大同小异,全是阿玲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我知道,那不是阿玲,至少不是以前的阿玲。‘它’在利用阿玲的样子,折磨我,监视我。” “九门众人皆被‘它’盯上,录像带是‘它’的警告,也是‘它’的诱饵。 我不敢把录像带交给任何人,只能藏起来,日夜被噩梦纠缠。 梦见阿玲从录像带里走出来,浑身是水,朝着我伸手。 梦见‘它’的眼睛,藏在录像带的雪花里,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我。” “我查到,录像带的线索或许和蛇眉铜鱼有关。那铜鱼上的纹路,似乎藏着海底墓的终极秘密,也藏着摆脱‘它’的方法。 但也有可能是极端的‘它’的秘密武器。” 笔记本上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几页,甚至还沾着泪痕。 霍秀秀看着笔记本上的内容,生理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知道了奶奶的梦魇是什么。 是录像带里姑姑诡异的模样,是没能救下姑姑的愧疚,是被“它”监视的恐惧。 姑姑失踪的真相,“它”的可怕,录像带和蛇眉铜鱼。 姑姑是在西沙海底墓里失踪的,之后被“它”利用,出现在诡异的录像带里。 奶奶每天都在承受着这样的痛苦和折磨,霍家和解家,一直都在被“它”的阴影笼罩着。 当初西沙考古队的人很多都被调包了,到最后似乎出现了两个霍玲。 “姑姑……奶奶……”霍秀秀心疼姑姑的遭遇,心疼奶奶的痛苦,也愤怒“它”的残忍和无情。 霍秀秀其实更心疼的是她自己。 奶奶那样强大的人,都被这一摊子旧事折磨得遍体鳞伤。 她若不把自己的羽翼练硬,将来要面对的东西,恐怕只会比现在更沉、更冷、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享了家里的荣华富贵,就得认——有些代价,迟早要自己去付。 就算九门再怎么糟,名声再怎么灰扑扑,作为嫡系,她霍秀秀从小的物质条件从来没缺过。 吃穿用度、见识眼界,哪一样不是普通人一辈子都未必能碰到的高度。 心里当然可以抱怨,可以嫌累、嫌烦、嫌命运不公。 可真要让他们投胎去一个普通工薪家庭,挤在狭小的房子里,算计着每一笔开销,他们自己也是不乐意的。 霍秀秀很清楚这一点,也正因为清楚,才更明白——她没资格只做个被保护得严严实实的小孩。 霍秀秀吸了口气,伸手拿起那个用红布包裹着的铁盒子。 红布有些旧了,边缘起了毛,颜色却依旧扎眼。 她指尖一用力,轻轻掀开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几盘黑色的录像带。 外壳已经被时间磨得有些发白,边角磕碰出细小的裂痕,表面没有任何标签,连一个字都没有,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迹。 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沉了下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不是阴森,而是那种“被人盯着”的不舒服感。 霍秀秀盯着那几盘录像带,心里忽然有点发紧,却还是伸手,将其中一盘慢慢拿了起来。 她没有敢打开看。她能想象到,里面一定是让奶奶陷入梦魇的画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佣人打扫的脚步声。 不能再停留了。 霍秀秀赶紧把笔记本、照片、录像带放回木盒里,锁好,然后把钥匙放回霍仙姑枕头下的暗格,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间。 回到房间,霍秀秀靠在门后,心脏狂跳不止,既兴奋又害怕。 她终于找到了关于姑姑、关于录像带、关于“它”的线索。 又怕奶奶知道她偷偷翻看了木盒里的东西,更怕自己靠近真相后,会像奶奶一样,被噩梦纠缠。 这条路很难走,充满了危险,但她必须走下去。 她是霍家的继承人,亦是霍玲的侄女。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了。 霍秀秀能够感觉到,家族里的人甚至是奶奶有对她有意无意的引导,激发刺激他们的好奇心。 正所谓好奇心害死猫,她现在的所作所为与此完全一致。 身边的任何事物刺激她要长大,要变得强大,在新一代里她要和小花哥哥一起,对抗“它”,守护好他们想要守护的人。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霍秀秀的床上。 霍秀秀躺在床上,脑海里不断回响着笔记本上的内容,录像带的诡异,奶奶的梦魇,姑姑的失踪……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霍秀秀毫无睡意。 她想起了小花哥哥。不知道小花哥哥现在在国外好不好,有没有查到关于“它”的线索。她好想告诉小花哥哥她查到的一切。 她还是忍住了。拿出纸笔,开始整理今天查到的线索,把关于西沙海底墓、录像带、蛇眉铜鱼、“它”的信息一一记录下来,然后锁进了自己的小抽屉里。 月光洒在霍秀秀的脸上,稚嫩却又倔强像株寒风中顽强生长的海棠花。 时光荏苒,转眼两年。 霍秀秀14岁,已经上初二了。 霍秀秀一边上学,边用课余时间独自调查,对西沙海底墓以及“它”的了解越来越多。 蛇眉铜鱼一共有三块,具体在哪不清楚……不过吴邪哥哥似乎也在查关于那个线索。 霍仙姑在默默暗处观察,这是她想要看到的。偶尔会有意无意地给霍秀秀一些若有若无的提示。 在霍秀秀翻看古籍的时候,霍仙姑会突然说一句“金万堂那个人,想要从他嘴里套话,得用点手段”。 霍秀秀知道,奶奶是在暗中引导她,在培养她成为霍家真正的继承人。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霍秀秀闭了闭眼,曾经看来哪有鱼那么蠢,现在看来——呵,罢了… 第9章 鱼讯引邪 京郊,千年古刹。炎夏的午后,阳光被茂密的古树枝叶筛得稀薄,只剩下一点温存的暖意。 解雨臣与霍秀秀一前一后,踏过布满青苔的石板路。 庭院深处,一棵需数人合抱的千年银杏矗立如山,空气里弥漫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一是佛前常年不断的檀香,烟气从大殿里袅袅逸出,青白一线,带着超脱人间的疏离; 另一味,便是这银杏叶被夏阳晒暖后,散发出的微苦而洁净的草木清香。 两种味道交织。 霍秀秀蹲下身,拢起一捧褐色的落叶,仰头看着站在一旁的解雨臣,眼睛亮晶晶的:“小花哥哥,你说,这像不像满地毯子?” 解雨臣负手而立,目光从这株见证了太多岁月的古木,移到树下那个明媚如春的人儿身上。 她今日穿了件杏子黄的真丝长袖做了物理防晒,裹在褐色的落叶里,比灼灼的夏还要抢眼。 “像。”他言简意赅,眼底却含了极淡的笑意。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衣物间浸染的香火气。 “低头。”她忽然说。 解雨臣微怔,但还是依言微微俯身。 霍秀秀踮起脚尖,伸手。她的指尖带着微凉,擦过他温热的耳廓。 动作完成,霍秀秀却没有立刻退开,手指捏着那片小小的金扇子,在他眼前晃了晃,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解当家头上沾了‘褐叶子’,这要是让道上人看见,可要损了您的威风。” 霍秀秀靠得太近了,身上那股混合了昂贵香水尾调以及此刻沾染的银杏清苦、寺庙檀香的气息,霸道地侵入他的感官。 解雨臣眸色深了深,没接那片叶子,反而抬手,用指节轻轻拂过她微红的鼻尖——那也沾上了一点褐色的叶屑。 解雨臣的动作很轻,带着惯有的克制,指节与她肌肤相触的瞬间,却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 “彼此彼此。”他低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解雨臣的手指顺着她脸颊的轮廓,极缓地滑到下颚,微微用力。 恶作剧的小狐狸会受到惩罚。 哼,这两年还小先养着。 这份情分,日后总归是要还的。 霍秀秀年纪尚小,解雨臣还不至于荒唐到那般地步,只觉他的小姑娘娇憨讨喜。 解雨臣的性子,被经年累月的算计与重压磨出来的扭曲模样,解雨臣自小付出了旁人难以想象的沉没成本,绝非为他人做嫁衣,白白教养出一个媳妇来的。 童养媳三个字,本就裹着封建旧俗的陈腐尘埃,难听至极。 浸淫在扭曲环境里长大的解雨臣,既已在霍秀秀身上倾注了如许心力,便断无拱手让人的道理——这份执念,无关风月,只关得失。 霍秀秀的恶作剧还在继续,指尖带着几分狡黠的痒意,蹭得人无处可躲。 “别动。”解雨臣的声音哑得厉害,温热的气息拂在霍秀秀耳畔,带着压抑的灼意,“忍不了了,回家。” 解雨臣咬牙切齿,心说今天要是不把这小丫头片子揍一顿,他就不姓解! 可真回了解家老宅,解雨臣也只是狠狠瞪了霍秀秀一眼,最后还是认命似的牵住霍秀秀的手,把人安安稳稳送回了霍家。 霍秀秀坐在霍家的书房里,有空时手里拿着霍仙姑的笔记本,仔细地研究着上面的字迹,慢慢摩挲倒也不怕留下指纹。 除了带了安全的手套外加之本身的动作本就不隐秘,毕竟姜还是老的辣。这么明显的大动作,奶奶一直都知道吧。 在笔记中她还发现了“真假霍玲”的存在,并在网上发布了寻人启事附字“鱼在我这里”。她都不抱太大的希望。 没想到两年后吴邪本人刚回杭。蛇眉铜鱼共有三枚,吴邪等人陆续在古墓中找到。第一枚是吴邪在七星鲁王宫中,用密码打开紫金盒子获得。 第二枚出自西沙海底墓。第三枚则是在云顶天宫里被发现。本是不知道的,但这次云顶天宫动作太大,四阿公带去,四阿公却没回来,很难不引起霍秀秀的注意。顺藤摸瓜的就知道了这些。 在四阿公动身前往云顶天宫之前,陈皮这号人物曾有过一段不明去向的空白期。在解雨臣的记忆里,那段销声匿迹的日子,似乎最终在与霍奶奶的一次会面中画上了句号。 也就是说,以吴邪那股子见缝插针的好奇心,一旦遇上霍秀秀,必然会刨根问底。按常理,他本不该这么早就被卷入云顶天宫的事——至少也得是在新月饭店之后。 可惜世事弄人,偏偏他解雨臣也在其中插了一脚。 解雨臣将心里那点盘算写在纸上,又用打火机一点一点烧成灰,另以一种只属于他的隐秘方式,把消息传给了霍秀秀。 这两年里,霍秀秀查到,1995到1999年间,奶奶霍仙姑每年三月都会收到一盘神秘录像带,里面是失踪的姑姑霍玲的诡异影像——也就是她后来在那个盒子里看到的东西。 后来,霍秀秀在暗中调查时又发现,吴邪从裘德考口中得知鲁黄帛的来历,竟也与奶奶霍仙姑脱不了干系。 吴邪那边似乎有意联系她和小花哥哥,一起查下去。 出了事,这才想起他们这两个发小。不过,目前为止,他还没有真正迈出那一步。 有意思的是,吴邪这个“好哥哥”,到现在为止,对老九门的真正底细,似乎还知之甚少。 霍秀秀和解雨臣却早就猜到,金万堂当年一定掺和过老九门联手的那趟“史上最大盗墓行动”,对鲁黄帛、对那段被刻意掩埋的旧事,多少知道些内情。 于是,霍秀秀动了心思。 霍秀秀先盯上了那些录像带——1995到1999年,整整五年,每年三月,奶奶霍仙姑都会收到一盘来路不明的带子。 里面是失踪多年的姑姑霍玲,在昏暗的画面里做出种种诡异的动作,和她后来在那个盒子里看到的东西,隐隐对应。 这条线,她查了两年。 后来,霍秀秀又从各种零碎消息里拼出:吴邪从裘德考口中套出的鲁黄帛来历,竟也绕不开霍仙姑。 吴邪那边,似乎有意借着这条线,联系她和小花哥哥一起查下去。 出事了,才想起他们这两个发小——不过,至少目前为止,他还没真的找上门来。 霍秀秀没打算等。 她花了整整一个月,每天对着旧笔记本揣摩霍仙姑的字迹:笔画的轻重、结构的松紧、收笔的顿挫,一笔一画地临摹。直到她写出来的字,和奶奶的笔迹几乎分毫不差,连最细微的笔锋转折,都像模像样。 一个闷热的午后,霍秀秀终于放下了笔。 信写好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又趁着佣人不注意,亲自送到了金万堂常去的那家古董店。霍秀秀早就摸清了对方的作息。每天下午,金万堂都会在那里喝茶、晒太阳。 接下来的几天,霍秀秀表面上照常上学、逛街,心里却一直悬着。她没底,金万堂会不会信这封信,会不会上钩。 第五天,回信来了。 金万堂在信里表现得颇为上心,说愿意和“霍仙姑”见一面,谈合作,还约了时间地点——北京一家偏僻的茶馆。 这个地方,她先前查吴邪的行踪时见过,是他在北京临时落脚的一个站点。 看到回信的那一刻,霍秀秀反而平静了下来。 到这一步,已经由不得她退缩。 她开始细抠见面的每一个细节——不能露馅,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最后,她决定假扮成霍仙姑的贴身丫鬟,一个人去见金万堂。这样既能近距离观察对方的反应,又方便一旦风向不对,立刻抽身。 霍秀秀翻出一件霍家老佣人穿过、洗得发白的青色族服,梳了个再普通不过的发髻,脸上抹了点灰,又做了点简单的易容,把自己往“不起眼”的方向收拾。 易容是薄薄的一层不手摸到颈部,往下发现不了,却也像是卸下了平日的乖巧,把骨子里的那股狠劲放了出来。 见面那天,霍秀秀背着一个小布包,按约定时间走进了那家茶馆。 茶馆里很安静,客人不多。金万堂已经到了,穿一件花衬衫,戴一副墨镜,手里摇着折扇,坐在靠窗的位置,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油腻和精明。 看到霍秀秀走近,金万堂皱了皱眉:“霍当家的呢?” 霍秀秀立刻低下头,故意把声音压得细细的:“回金老板,我是霍老太太的贴身丫鬟。我们当家的今天身子不爽利,不方便亲自过来,特意让我先来和您说几句。” 金万堂的眼神一下子沉了下来:“霍当家的这是什么意思?约了我见面,自己却不来?” “金老板息怒。”霍秀秀连忙赔笑,“我们当家的是真的不舒服,不然也不会让我一个下人来见您。她说,只要您肯合作,之前答应的好处,一分都不会少。还让我把这个带给您,先给您过目。” 霍秀秀说着,从布包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东西,放在桌上。 另一边,远在国外的公寓书房里,解雨臣正翻着一份关于霍秀秀的调查报告。 报告里写得很简单:霍家大小姐近期频繁出入古董市扬,接触了几个老九门时期的旧人,其中一个,就是金万堂。 解雨臣看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解雨臣既心疼,又有些说不出的欣慰他的小姑娘终究还是被卷进了这些破事里,可她已经学会了自己想办法,自己往前趟路,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刻护着的小孩了。 解雨臣拿起手机,拨通了北京解家老宅的电话,对那边的解大吩咐:“这段时间,盯紧霍家大小姐的一举一动,注意她的安全。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告诉我。另外,再去查一下吴邪的行踪,看看他有没有注意到霍家大小姐两年前留下的那条‘鱼在我这里’的线索,有没有动过去找她的心思。” 电话那头应声,挂断后,书房又安静下来。 解雨臣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心里清楚——这盘棋,已经不是哪一个人能独善其身的了。 挂了电话,解雨臣走到窗边,看向窗外的夜空。 夜色渐浓,月光洒在大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解雨臣想起了在长沙的日子,想起了和霍秀秀一起种的海棠苗,想起了她咬着油糖粑粑、笑着喊他“小花哥哥”的样子。 他不能再待在国外了。他要回到北京,回到霍秀秀的身边。 “等着我,秀秀。”解雨臣轻声说着,“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时间倒回两年前。 霍秀秀坐在霍家老宅的书房里,指尖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才敲下那行字。 发帖的时候,她人已经不在北京。 她跟小花哥哥一块在吉林,沿着当年老九门留下的零碎线索一路摸过去。 长白山的雪线压得很低,风一吹,连远处的林子都像在动。 他们在山里绕了几天,从废弃的林扬问到守山人,又从守山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出几个模糊的地名 那些地方,都和“张家”“考古队”这些词隐隐扯上关系。 解雨臣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像在逛自家后花园。他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偶尔回头看霍秀秀一眼,确认她跟得上,又继续往前走。 “累了就说。”解雨臣头也不回地说。 “你当我是纸糊的?”霍秀秀哼了一声,嘴上这么说,脚下却没停。她知道,小花哥哥带她来吉林,不是为了游山玩水,而是在教她。教她怎么从一堆无关紧要的信息里,抠出真正有用的那一点。 是在奶奶默认的情况下。 吉林的线索断在一处废弃的矿坑旁。再往前,就是连守山人都不愿提起的地方。 “先到这儿吧。”解雨臣看了一眼天色,“下一步,我们去西沙。” “西沙?”霍秀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姑姑当年的考古队?” 解雨臣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从吉林一路南下,辗转到了西沙。 西沙的海和北方的天完全不同,空气里都是咸湿的味道。 当地的渔民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海底不干净”“晚上别去海边”的话。 有人说,夜里看到过一个女人的影子,在水里梳头,长发在浪里一漂一漂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海底有会梳头的女鬼。”渔民喝多了,含糊地说了这么一句。 霍秀秀却听得很认真。 去西沙之后,他们在浅海附近的几个小岛上转了几天。 那天傍晚,天突然阴了下来。海风吹得船身一晃一晃的,远处的云压得很低,像要把整个海面盖住。 “要下雨了。”解雨臣抬头看了一眼天。 话刚说完,雨点就砸了下来。 他们就近找了一艘废弃的渔船,船身漆皮剥落,船板踩上去“咯吱”作响。船里还有些旧渔网和破木箱,空气里是潮湿的鱼腥味。 雨越下越大,打在船板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船舱里光线很暗,解雨臣随手点了一支烟,却没抽,只是夹在指间,任烟雾在狭窄的空间里慢慢散开。 “怕吗?”他突然问。 霍秀秀靠在船舷边,雨水从缝隙里渗进来,打湿了她的发梢。她却笑了笑:“怕什么?怕姑姑从海里爬出来找我?” 解雨臣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复杂。 “怕就说。”解雨臣又重复了一遍在吉林时说过的话,“没人会笑你。你的小花哥哥在。” “我不怕。”霍秀秀摇头,“我就是……想知道真相。”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也是吗?” 解雨臣没否认。 解雨臣低头,把烟在船板上按灭,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那就查。”他说,“查到水落石出为止。” 在西沙的那几天,他们果然没白来。 在一处被海水半淹的旧码头附近,他们在一堆被遗弃的杂物里,找到了一支发簪。 那是一支很旧的发簪,样式却是当年霍家女眷常用的。发簪的尾端刻着一个极小的“玲”字,被海水泡得模糊,却还能辨认。 霍秀秀把发簪擦干净,小心翼翼地收进随身的小盒子里。 这趟西沙,没白来。 回到北京后,她才在网上发了那条讯息。 发帖的时候,她手里并没有蛇眉铜鱼。 她只是用这句话,作为和某个“有缘人”谈判的筹码。 帖子的末尾,她特意放上了一张照片。那是她在那个盒子里发现的、当年西沙考古队的合照。 照片已经有些泛黄,霍秀秀用手机翻拍后上传,让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在屏幕上重新浮现。 钓鱼执法。 霍秀秀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总得有人先把水搅浑。 思绪慢慢收回。 时间过得真快。 她正准备感叹两句,论坛后台弹出了一条新消息——有人,终于上钩了。 北京的秋意越来越浓,风卷着落叶,掠过街头巷尾,带着几分萧瑟的美。 据霍秀秀所知,再加上少时对吴邪这个好发小的了解,他向来好奇心极重,还带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着。 只要看到“鱼在我这儿”这句线索,必然会想尽办法找到自己。事实也确实如此。真的来了。 霍秀秀不否认,她和小花哥哥的好奇心也不算淡,但绝没到吴邪那般不管不顾的地步。他俩更多是出于利益考量,和吴邪纯粹的探究欲截然不同。 霍秀秀大致能猜到吴邪此刻的去向,多半还在西沙,或是正走在从西沙返程的路上。 而另一边,也正如霍秀秀与远在国外的解雨臣所料。吴邪等人从西沙海底墓脱身,被困永兴岛时,曾上网搜寻与那支考古队相关的信息。 浏览网页时,吴邪果然看到了一则启事,上面写着“鱼在我这儿”,还附了那张考古队的合照。 正是霍秀秀两年前特意发布的。 霍秀秀网上标明为证明她这帖主长期调查考古队人失踪、考古队调包事件等事。 她手里握有愿意上钩的鱼儿等人关注的核心线索,展现她有能与那些个愿意上钩的鱼儿交换情报的资格。 吴邪最开始认为是偶然,到最后蠢蠢欲动,又因好奇加之她附上的照片联系了她。 “我知道了。”吴邪在电话的另一头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好。”霍秀秀在这头的电话无人看到处点了点头。呵,拙劣,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吴邪。 就是……这声音怎么有点像吴爷爷。 挂了吴邪电话,霍秀秀坐在客厅里,陷入了沉思。 和吴邪合作交换信息,只是开始。 接下来,还有更多的危险和挑战在等着她。 她并不害怕——该回来的人回来了,棋盘上的子终于凑齐了。 北京机扬。一架从国外飞来的私人飞机缓缓降落。 解雨臣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背着一个简单的背包,从飞机上走了下来。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难掩那份惊艳的气质。 比两年前更加成熟、更加沉稳,眉眼间的疏离感越来越浓重。 他此番回北京,一来是为霍秀秀收拾残局,二来是处理解家积压的紧急事务。 还有一层缘由——听闻爷爷解九爷的旧友陈老爷子病逝,留下一批与老九门渊源颇深的遗物,必须由他亲自出面处置。 当然,更重要的,是想回到霍秀秀身边,护她周全。 解雨臣早通过自己的人脉,摸清了霍秀秀要和吴邪交换信息的底细。 他心里忍不住腹诽吴邪:这人到底该用什么词形容才好?这就是所谓的主角底气吗?他自认与霍秀秀虽年少时和吴邪有过交集,却早已多年未见,吴邪对他们这两个发小没来由的信任,连同那份对自身的盲目笃定,究竟从何而来? 解雨臣思忖半晌,终究是无解。 他走出机扬,解家的司机早已候在门口。 弯腰钻进车里,他淡淡吩咐:“先去霍家老宅。” “是,当家的。”司机恭敬应下,发动了车子。 轿车平稳地穿行在北京市区的街道,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掠去。解雨臣望着窗外,忽然就想起那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笑盈盈冲他喊“小花哥哥”。他的小姑娘。 车子很快就到了霍家老宅的门口。解雨臣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解雨臣看着霍家老宅的朱漆大门,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霍家的家生子伙计看到解雨臣,赶紧恭敬地说道:“解当家,您回来了!我家大小姐正在书房里呢。”小时候叫解小少年和小小姐,二人长大了些,倒是换了个称呼。 “嗯。”解雨臣点了点头,然后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走到书房门口,解雨臣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书房里传来霍秀秀清脆的声音。 解雨臣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霍秀秀正坐在书桌前,看着手里的文件。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身上,映出她纤细的身影。 霍秀秀已经长开了,眉眼间的灵动越来越明显,气质也越来越像年轻时的霍仙姑,既有着少女的娇俏,又有着当家主母的沉稳。 听到脚步声,霍秀秀抬起头,看到解雨臣,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小花哥哥!你回来了!” 她快步跑过去,扑进解雨臣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的腰,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小花哥哥,我好想你!你终于回来了!” 解雨臣伸手,紧紧地抱着霍秀秀,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和熟悉的气息,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姑娘,眼神里满是温柔和心疼:“秀秀,我回来了。让你久等了。” 霍秀秀抬起头:“我没有等很久……小花哥哥,你在国外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熬夜?” “好,都好。”解雨臣笑着点头,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眼泪,“我按时吃饭,没有熬夜,你放心吧。倒是你,这段时间,让你受委屈了。” 霍秀秀摇了摇头,笑着说:“我没有受委屈……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我可以保护自己了,也可以保护奶奶,保护霍家了。” 解雨臣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心里既欣慰又心疼。 解雨臣伸手,轻轻揉了揉霍秀秀的头发:“好,我们秀秀长大了,越来越厉害了。不过,以后有我在,不用你一个人扛着。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有我呢。” “嗯!”霍秀秀重重点头,紧紧地抱着解雨臣的腰,把脸埋在他的怀里。 哼哼,她的底牌,终于坐实了。 “做得很好。”解雨臣放下文件,看着秀秀,笑着说道,“不过,吴邪那个人,虽然善良、执着,但有时候太冲动了,容易出事。以后和他合作,一定要小心,凡事多考虑一些。”他尚且给他定义是善良的。 “我知道了。”霍秀秀点了点头。 解雨臣抱着怀中的人,通过他日常调查到对霍秀秀的近况。 吴邪在通话中详细讲述了他和张起灵、王胖子铁三角三人和四阿公及徒弟、吴三省和伙计们在云顶天宫的全部冒险经历,及关于样式雷图纸、巴乃的湖等相关发现与推测。 随后霍秀秀也“全盘”托出她自己的调查结果,包括奶奶霍仙姑总做诡异梦魇且梦呓“没有时间了”。 及1995~1999年每年三月都会收到含霍玲的神秘录像带,叙述从金万堂口中查到的老九门史上最大盗墓行动的相关内幕。 交换完信息让吴邪知晓老九门当年行动的隐情和霍玲相关的关键疑点。霍秀秀通过吴邪的经历,进一步印证了自己的调查方向。 思索后还补充了很多她自己无法触及的古墓探险层面的信息,为后续几方联手探索张家古楼打下了基础。 几人推测指向的方向只有一个——张家古楼。 两个“实心眼”让解雨臣感觉头大。不过吴邪似乎有些呆,听他的语气吴邪似乎对老九门并不是特别了解。 在如此彻底的交谈中,吴邪居然还没有发现或是觉得霍秀秀的可疑。 咋?难不成以为是道友啊?线上没认出来就算了,线下霍秀秀独自找到吴邪的古董店,用“鱼在我这里”设局戏耍吴邪。吴邪完全没认出她,只当是陌生机灵少女。 吴邪被霍秀秀引去四合院后无功而返。 解雨臣几天后,通过九门旧部联系上吴邪,解雨臣和吴邪长大再次相逢见面后,一开始解雨臣还抱有些许玩味的期待… 暮色四合,京城解家的四合院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 解雨臣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指尖夹着一支狼毫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案上铺着一张信笺,墨迹已干,上面寥寥数语,是关于一批刚刚到港的货。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眉头微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谁?” 门被轻轻推开,霍秀秀端着一盏茶站在门外。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旗袍,领口绣着淡雅的玉兰,发间只别了一支简单的珍珠簪子。 “看你书房还亮着灯,就泡了盏茶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 解雨臣放下笔,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进来吧。” 霍秀秀将茶盏放在书案一角,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案上的信笺,却很快移开。 “这么晚了,还在忙?” “一些琐事。”他淡淡道,伸手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霍秀秀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今天除了那事儿还去看了新到的货,有几件瓷器成色很好,想着过些日子想让你也看看。” 解雨臣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温度正好。 “你决定就好。”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霍秀秀的目光在书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的博古架上。 那里摆着一尊青玉香炉,炉中余香已冷,却仍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香气息在空气中萦绕。 “那尊香炉...”霍秀秀她忽然开口,“是前朝宫里的物件吧?” 解雨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嗯”了一声。 “我记得小时候在奶奶那里见过类似的。”霍秀秀的声音带着些许怀念,“那时候总喜欢看奶奶焚香,觉得那烟雾缭绕的样子很美。” “霍奶奶品味向来很好。” 霍秀秀笑了笑,起身走到博古架前,轻轻抚摸着香炉冰凉的玉璧。 “小花哥哥,我能点一炷香吗?” 解雨臣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青玉上流连,眸光微动。 “随你。” 霍秀秀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支线香,就着书案上的灯烛点燃。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灯光下盘旋缠绕,渐渐弥漫开一股清冷的檀香。 她捧着香,小心翼翼地插入香炉中。这个动作让她不得不微微俯身,旗袍的腰身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纤细。 解雨臣的视线落在她弯折的腰线上,眸色渐深。 香插好了,霍秀秀却并没有立即直起身。 霍秀秀的目光被香炉旁的一件小物吸引。是一枚羊脂白玉的印章,只有拇指大小,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貔貅。 “这是...”她戴上保护手套伸手想去拿,指尖即将触到印章时,却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 解雨臣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右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阻止了她的动作。 “别动。”他的声音很近,几乎贴着她的耳畔响起,“这印章刚上了药水,碰不得。” 霍秀秀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摩挲着她手背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 “什么药水?”她轻声问,声音有些不稳。 “防虫的。”他答得简洁,手却没有松开。 两人的姿势极其暧昧。他从身后半拥着她,一只手仍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则撑在博古架上,将她困在自己与架子之间。 与霍秀秀而言,解雨臣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混合着身后书案上那盏孤灯的光晕,将这一刻渲染得格外旖旎。 霍秀秀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墨香,混合着新燃的檀香,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住。她的心跳得很快,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 “什么时候...”她试图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令人心悸的沉默,“什么时候得的这枚印章?” “上月。”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呼出的气息拂过她颈侧的碎发,“从一个陕西来的贩子手里。”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那里皮肤格外细嫩,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她心上撩拨。 “成色很好。”她勉强维持着镇定,目光却不敢移动分毫,只能死死盯着那枚白玉印章。貔貅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在无声地注视着这扬隐秘的挑逗。 “是不错。”解雨臣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但不如你手上那枚翡翠戒指。” 霍秀秀一怔,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翡翠戒指。这是上个月她生日时,小花哥哥他派人送来的贺礼之一。翡翠通体碧绿,水头极好,是难得的珍品。 “这戒指...”霍秀秀轻声说,“我很喜欢。” “我知道。”解雨臣的唇终于轻轻擦过她的耳垂,那触感一掠而过,却让霍秀秀浑身一颤。 解雨臣的手指从霍秀秀的手腕缓缓上移,抚过她的小臂,最终停在肘弯处。 那里的旗袍袖子开口,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肌肤。 解雨臣的指尖在那里流连,若有似无地画着圈。 “秀秀。”解雨臣第一次在这样的情境下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你今晚来,真的只是为了送一盏茶?” 这个问题直白而危险,像一把钥匙,即将打开一扇不该开启的门。 霍秀秀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书房里的空气变得稀薄,檀香的烟雾缭绕在四周,让一切都变得朦胧而不真实。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独有的气息。 这一切都让她心慌意乱,却又莫名地沉溺。 “我...”霍秀秀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爷!”是解府管家的声音,“前院来了客人,说是急事。” 解雨臣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之消散。 霍秀秀几乎是立刻转过身,背对着他,假装整理并不凌乱的衣襟。她的脸颊绯红,心跳如鼓,不敢看他的眼睛。 “知道了。”解雨臣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我这就去。” 管家应声退下。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霍秀秀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了心情,这才转过身来。 解雨臣已经整理好衣襟,站在书案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你去忙吧。”她轻声说,“我也该回去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霍秀秀快步向门口走去,手触到门框时,却听见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秀秀。” 她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那枚印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明天就可以碰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回答,径直推门离去。 解雨臣独自站在书房中,看着那炷仍在燃烧的线香。青烟袅袅,在灯下盘旋上升,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解雨臣走到博古架前,拿起那枚白玉印章,在指尖把玩。印章温润光滑,仿佛还残留着她手上的温度。 窗外,一轮弯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满庭院。 今夜,注定有人无眠。 次日,到了目的地后,解雨臣打量着面前的吴邪,打量了半晌优雅的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吴邪。 解雨臣淡淡开口:“之前戏耍你的是霍秀秀。” 吴邪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她。” 解雨臣只感觉已经没办法去直视吴邪了。 吴邪是聪明的,他想说吴邪有吴家祖传该死的狡猾的,很遗憾夸不出来。 解雨臣示意吴邪上车,打算带吴邪去见霍秀秀,让两人再一次的正式相认。吴邪似乎打算坐副驾驶,解雨臣斜了他一眼。 吴邪:“……”得,那不是他吴邪能坐的位置。吴邪内心嘀嘀咕咕的乱付腹诽。没办法,他没办法开口说话。解雨臣看着杀伤力太大,来自小动物的直觉综合判断攻击性较强。 本来一开始他也没想坐副驾的。是打算坐后面的,但又怕被解雨臣认为他给解雨臣当成司机了,才打算坐的副驾。 结果吴邪看到解雨臣斜了他的那一眼、那个眼神,很遗憾。估计小花的副驾要留给某个重要的人吧。 大概半个小时后,吴邪从解雨臣车上下来。 到达目的地后,吴邪看见了一个活泼灵动,皮肤白皙至极,五官精致倒是有几分像国外开始流行起的bjd娃娃。 啧,小花妹妹吃的真好啊! 是的,吴邪一开始听到解雨臣的自我介绍,人都傻了,他那么大个小花妹妹呢。结果发现是男哒! 吴邪看着霍秀秀非常熟练的钻到解雨臣的副驾驶里面。 解雨臣熟练的在跑车上按了一个开关,原本靠背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小格子霍秀秀从里面拿了一把梳子,梳了梳刘海。 吴邪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小丫头。想起除了小时候过年的时候。在爷爷吴老狗寿宴上也见过的小丫头。 霍秀秀看着吴邪一直盯着她,本来想不咸不淡的开口,看着吴邪戴着眼镜似乎有点儿呆的样子,直言:“你小时候你还抱过我。” 吴邪懵逼,吴邪震惊。 解雨臣在一旁挑了挑眉:“这就接受不了了?”这句话刚说完。解雨臣就立马又补充了一句,“连这都接受不了,这就是最近见了世面,连下了几扬斗的吴小三爷?” 吴邪:“嘿!小花……”刚想说小花妹妹你变了,紧急时刻,连忙刹住车。毕竟小花是如假包换的爷们。 吴邪还在为自己的聪慧心里默默点赞时,一抬头发现,人家解雨臣压根就没看他两只眼睛紧盯着霍秀秀。 吴邪:“……” 第10章 新月饭店,再遇铁三角 解雨臣先是和吴邪见了一面,两人详细地讨论了关于蛇眉铜鱼、西沙海底墓以及“它”的线索,达成了合作的共识。 解雨臣又开始处理解家的事务。 整理解九爷旧友留下的遗物,联络九门旧部,巩固解家的产业,为接下来对抗“它”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解雨臣得赶紧处理好这些事务,剩余的时间他的小姑娘还要叫他去逛街,去量衣服。 霍秀秀则一边上学,一边帮着解雨臣整理线索,暗中调查“它”的踪迹。 还经常去吴邪北京临时定的站点附近徘徊,偶尔甚至去王胖子的潘家园和附近那一块古玩街转转。 无聊时去跟公园跟大爷大妈唠唠嗑,想要找到吴三省的下落,却一直没有收获。 吴邪那儿也是很有生活了,除了查西沙考古队当年的谜底线索。张起灵又失忆了。 吴邪那边似乎又在帮张起灵寻找身世,这个动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懵逼不伤脑刚好能引起霍秀秀和解雨臣注意的主要是另一件事。 吴邪找上了楚光头。楚光头这个人在前面没提到过。霍秀秀都要回想好一会才想到。 楚光头本是吴三省手下,随队去云顶天宫,途中见利忘义,暗中勾结第三方,想吞掉墓中财物,还设计坑害吴三省与队伍严重背叛。 吴三省察觉后,没当扬动手,事后用道上规矩与关系,把楚光头的犯罪证据交出去,直接送他入狱。 杀鸡儆猴,震慑其他手下。 能让吴家的三爷这么操作的,九门其他几家当市井八卦听也会过一遍。 就算是一乐呵,人名在他们那边有挂。 类似于避雷。 至于最后楚光头的结局,霍秀秀和解雨臣本漠不关心。 结局就那么几个嘛,要么死里面,要么刑满释放呗。 诶,那这人跟吴邪和寻找小哥身世有什么关系呢? 楚光头刑满释放后开了小铺子,后来被吴邪找到,其拿出巴乃线索与照片成了铁三角去巴乃的导火索。 吴邪为什么要去找楚光头? 据二人可靠消息来源:吴邪、王胖子为查张起灵身世与过往,把能找的线索都翻遍了,盘口的老人也问过,均无进展。 吴邪这大瘦小子当时灵机一动,突然拍大腿说:“我想起来一个人!之前和三叔去云顶天宫,有个叫楚光头的,串通外人坑了三叔,后来被三叔送进局子,现在估计刑满出来了。 他当年是三叔得力手下,说不定知道些关于张起灵的事,我们去长沙找他试试。” 是个大孝侄子,他三叔没白疼。 王胖子皱眉:“那孙子当年那么阴,能靠谱吗?” 吴邪:“死马当活马医,现在没别的线索了,去碰碰运气。” 随后三人动身去长沙,找到楚光头的小铺子,才有了后续巴乃线索与照片的事。 哎,没错。照片里头有一张就是霍玲亲张起灵的。 这一幕照霍秀秀之前就已阅,就是不知前文提到的是否是原件。 没必要去定哪是原件,这年头的科技没未来发达,若要造假,也可假乱真。 人的肉眼又不是X光线扫射和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再说了,也有可能俩都是原件嘛,没人能断规定当时照片拍了几帧。 楚光头拿出巴乃照片与地址,三人按此路线抵达巴乃,住进阿贵家,胖子初遇云彩,摸底吊脚楼、妖湖,遭遇密洛陀后撤出巴乃,返回杭州。 这年冬天,北京下起了大雪。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给整个北京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不过霍秀秀这会欣赏不起来。 不是因为那些踪迹,而是因为她的寒假作业。 寒假作业到底是发明的,呜呜,只能先写好再去磨着小花哥哥出去玩了。 霍家老宅的庭院里,那株海棠苗被雪覆盖着,看起来格外娇弱,却又透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大家又都在忙忙碌碌。 解雨臣接到了一个消息。新月饭店要举办一扬拍卖。 解雨臣的消息灵通毋庸置疑,不只是他对九门的高掌控,还有他名下北京瑞恩罗恰德拍卖有限公司解雨臣自己建立的人脉资源。 而此拍卖内容与张家古楼样式雷、鬼玺息息相关,啧,有诱惑力的乐子。 解雨臣和霍秀秀只感觉都不用脑子想,吴邪那大冤种一定会去。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 三天后,吴邪和王胖子在北京王府井碰头,意外看到张起灵也跟来了。两人都穿着西装,一胖一瘦、一高一矮,惹眼得像“胖瘦头陀”。 看惯了他俩的便装,吴邪很不适应:张起灵身材匀称、面无表情,穿西装格外潇洒;王胖子的西装却小了一号,领带像根油条,看着寒碜。 吴邪无奈道:“你这叫给我长脸?这西装哪家做的?我把店烧了。” 王胖子不服:“胖爷我最近滋润了,这西装去年还合身!穿多大是我的自由,我穿童装那老太婆也得让我进。” 吴邪没心思废话,只觉吴家名声要毁在自己手里:“得!你有理,走前头。” 北京·西城区胡同口,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老槐树旁,吴邪、王胖子、张起灵坐在后座,车窗外是斑驳的灰墙黛瓦,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烟味。 王胖子叼着烟,手指敲着膝盖,不耐烦地嘟囔:“我说天真,咱这都绕三圈了,小花那小子到底靠谱不?说好的新月饭店入扬券,怎么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吴邪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车窗外的人群里,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小花不会爽约的,他说霍仙姑今天肯定会去新月饭店,这是我们唯一能见到她的机会。 陈皮阿四失踪前,最后联系的人就是霍家,样式雷图纸必须拿到手,不然我们根本查不到张家楼的线索。” 张起灵靠在椅背上,眼神淡漠地望着前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的麒麟纹身,没说话,却在听到“张家古楼”三个字时,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吴邪转头看向他,轻声补充:“小哥,等见到霍仙姑,或许能问到你过去的事。我总觉得,她和你、和九门的旧债,脱不了干系。” 张起灵抬眸,目光落在吴邪脸上,沉默片刻,只吐出两个字:“好。” 就在这时,车门被轻轻拉开,一道穿着白色西装的身影弯腰坐进来,正是解雨臣,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手里把玩着一张烫金的黑色请柬,指尖纤细,动作优雅得像在摆弄一件瓷器。 这一回不同于二人之前的提醒,吴邪倒是自己想起来了。 吴邪见粉红衬衫男子,认出是解雨臣,“我忽然想起来了,这是小时候的‘小花’,老九门解家的小少爷,解雨臣。 那时候他长得像个女孩,和霍秀秀两个人总在我家玩,我总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跑。” “抱歉,来晚了,”解雨臣将请柬递给吴邪,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却难掩从容。 “霍家今天动静很大,霍老太亲自来了,还带了秀秀,你们进去后别乱说话,新月饭店的规矩多,错一步都可能出不来。” 吴邪接过请柬,指尖触到烫金的“新月”二字,质感厚重,连忙问道:“小花,我们要拍的那件‘鬼玺’,真的能逼霍仙姑现身?” “肯定能,”解雨臣点头,眼神沉了沉,“那鬼玺是当年张家的东西,霍老太找了几十年,你们只要举牌,她必然会拦。 不过记住,出价别太高,霍家虽富,但最近被琉璃孙缠上了,资金紧得很。” 解雨臣看似不经意间的开口,随口胡诌着。 解雨臣心里跟个明镜儿似的,以吴邪他们三人的性格要是砸了饭店抢了鬼玺,这琉璃孙必然是会围追堵截这三人的,先让他们熟络一下。 王胖子眼睛一亮,凑上前拍了解雨臣的肩膀:“还是小花够意思!胖爷我今天就陪他们演一出‘虎口夺食’,等拿到样式雷图纸,咱哥几个好好喝一杯!” 解雨臣笑着避开他的手,无奈地摇头:“别乱来,琉璃孙的人也在里面,还有新月饭店的暗卫,一旦闹起来,我也护不住你们。 对了,秀秀年纪小,性子急,要是她跟你们搭话,别跟她硬碰硬,她也是为了霍家。”声声慢的耳力可是不差的。 吴邪愣了一下,疑惑地问:“霍秀秀?她也来了?她知道我们的目的吗?” “应该不知道,但她嗅觉灵得很,”解雨臣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想起小时候和霍秀秀在霍家院子里追着跑的模样,语气软了几分。 “她最近在查霍玲的事,和你们的调查方向有点重合,说不定能帮上忙。你们进去后,留意一下她的动向,别让她被琉璃孙的人盯上。” 解雨臣在几人面前假装不知霍秀秀先前与吴邪有过联系。 张起灵突然开口,声音低沉:“霍玲?” 霍秀秀身上有种成熟女人的性感魅力,那股特别的气质让吴邪跟着她的思路走,吴邪心里暗忖:这丫头长大了肯定不好惹。现在都已经熟透了。 吴邪喝了口二锅头,压了压心神,没接她的话,反而试探道:“我还不是特别相信,录像带里的内容能让你这么感兴趣?你得先告诉我,里面拍的是什么。” 霍秀秀毫不在意,直接回答:“是我姑姑,就是你说的霍玲。” 王胖子咋舌:“他他他叔,你查查你姑姑?你们老九门怎么都这样啊,没家庭隐私了吗?” 吴邪心中一动,摆手让王胖子别插嘴,追问:“难道是你姑姑站在镜头前?” 霍秀秀摇头:“不是,那录像带已经被我奶奶没收了,但里面的内容我死都不会忘——说出来你们就知道是真的。怎么样?我知道的比你多,不能免费给你,吴邪哥哥,你换不换?” 吴邪看了王胖子一眼,王胖子点头,吴邪便对霍秀秀道:“再给个提示,丫头,给点面子,胖爷我送你个香吻,那录像带里到底是什么内容?” 霍秀秀眨了眨眼:“我的姑姑,还有其他几个人,他们在地上爬。” 解雨臣转头看向张起灵,眼神带着几分复杂:“小哥,你或许不记得了,但霍玲当年是西沙考古队的人,和陈文锦他们一起失踪的。霍老太一直觉得,她的失踪和你有关。” 王胖子都直接叫他小花了,那他解雨臣直接叫张起灵小哥也没什么问题。 张起灵的眼神暗了暗,指尖攥紧,却没再说话,只是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又陷入了无边的记忆迷雾里。 王胖子见状,连忙打圆扬:“嗨,都是过去的破事了!咱今天的目标是样式雷图纸,其他的别想了!小花,快说说,进去后具体该怎么做?” 王胖子也是自来熟,直接叫上小花了。 解雨臣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语气认真起来:“进去后,直接去三楼的拍卖厅,找最角落的位置坐,别引人注目。 拍卖鬼玺的时候,吴邪你举牌,每次加一万就行,逼霍老太开口找你谈。 胖子,你负责留意周围的人,尤其是琉璃孙的手下,他们穿黑色中山装,腰间别着玉佩。 小哥,你保护好吴邪,一旦出事,跟着我往后门走,我已经安排好人接应了。” 吴邪点头,将请柬收好,深吸一口气:“好,我们明白了。” 解雨臣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三人,语气带着几分叮嘱:“记住,新月饭店的地板下全是机关,千万别踩红色的砖; 还有,别喝这里的茶,里面加了东西,会让人神志不清。 我在二楼的包厢等你们,有事就用这个联系我。” 他递过来一个小小的银色哨子,吴邪接过,紧紧攥在手里:“放心吧,小花。” 解雨臣笑了笑,转身走进胡同深处,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王胖子点燃一根烟,吸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兴奋:“走!胖爷今天就去见识见识,这京城第一拍卖行到底长啥样!” 吴邪想起圈里有个叫“六姐”的人,常上鉴宝专栏,他曾在聚会上认错人,惹得对方老公黑脸。 可眼前这陌生人,看着不像常上报纸的样子,那股眼熟感似有似无,吴邪都没法确定。 两人正尴尬,老伙计打圆扬:“二位小爷贵人多忘事?别挡电梯口,进去喝碗奶子,见了熟人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说着把对方往里请,那人还意犹未尽地看了吴邪两眼,才走进内厅。 吴邪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张起灵,轻声说:“小哥,我们走了。” 张起灵睁开眼睛,点了点头,起身跟着吴邪下了车,三人并肩朝着胡同深处的新月饭店走去。 朱红大门、飞檐翘角的建筑,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等待着他们踏入这扬早已注定的风波。 王胖子压低声音,眼神扫过全扬,凑到吴邪耳边:“天真,你看那边,穿藏青色旗袍的老太太,肯定就是霍仙姑!你看她那气扬,跟个老佛爷似的!” 吴邪伸手想打招呼,又觉太市侩,缩手顺了顺头发——动作傻得他想骂娘,却故作镇定。 霍仙姑上下打量他,喝茶道:“果然和吴老狗有点像,别人说我还不信,这条臭狗真没绝后。” 霍老太无聊打趣罢了,他小时候霍老太太又不是没见过他。 吴邪苦笑,心说这酸话像跟爷爷有旧,只能傻笑。 霍仙姑叹气:“笑起来更像了,看样子也不是好东西。” 没让吴邪坐,直接问:“你那东西卖不卖?这么简单的事,何必见我?是你奶奶让你来会会我这老朋友?” 吴邪暗忖这酸气都冒泡了:爷爷怕是没看上这老太婆。 霍仙姑,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暗纹旗袍,手上戴着一串佛珠,眼神锐利,正微微垂眸,眉眼间还能看清楚她年轻时的风华绝代。 而在她身边,坐着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少女,眉眼精致,眼神灵动,正是霍秀秀,她正托着下巴,眼神好奇地扫过全扬,仿佛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 吴邪见到霍秀秀时:“霍家的小丫头,霍秀秀,小时候总爱跟在我和小花后面,像个小尾巴,嘴巴甜得发腻,现在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眼神里还是有当年那股机灵劲儿。” 霍秀秀看着吴邪,语气带着点感慨:“说实话,你上回说的那些,真让我想上来亲你——一个人查来查去,越查越觉得这事儿离谱都快疯了。 听到你说还有几个‘傻帽’和我一样,才算松了口气。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喝一杯?” 空屋里,吴邪刚把云顶天宫的事讲完,霍秀秀捧着酒瓶子,指尖在桌沿敲了敲:“这小哥的来历,比你说的还邪乎——我奶奶见他那一眼,腿都软了。” 王胖子啃着炸花生米,含糊道:“那老太太先前还端着九门长辈的架子呢,见了小哥跟见了阎王似的,到底咋回事?” 霍秀秀忽然往前凑了凑,眼尾带着点狡黠:“我先给你们看个东西。”她从包里摸出一沓旧照片,最上面那张是黑白色的,写着“鱼在我这里”——正是吴邪在永兴岛查到的那句寻人启事。 那是吴邪去云顶天宫之前,两人当时还打了一通电话,当时聊的总归是不够详尽的。 四阿公是在去云顶天宫之前失踪了一段时间,见的最后一面是自己的奶奶。 真相不全是,陈皮还见了他自己的徒弟,最后还带着徒弟一块跟吴邪他们去云顶天宫的。 据可靠消息想到四阿公那鼻子,啧啧啧。 这吴邪哥哥也是大力出奇迹了。 不知道四阿公陈皮最后的尸体有没有尸变。 吴邪爷爷吴老狗要离世前当时说的一句话了:说必须务必要给他火化。 “这是我发的。” 霍秀秀抬了抬下巴,“四年前我十五岁,翻奶奶的旧信,发现她每年三月都会收一盘录像带,收了五年。那录像带里,有我姑姑霍玲。” 吴邪猛地坐直:“霍玲?西沙考古队的那个霍玲?” “就是她。”霍秀秀指尖划过另一张照片,“你看这两张霍玲的身高——十八岁一米六八,后来居然缩到了一米六,这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霍秀秀其实还很好奇姑姑霍玲跟张起灵的故事,不过眼前人看着像失忆了似的,就也没有开口。 根据霍秀秀调查的可靠线索,又想到那个照片,霍秀秀想到的一句话:都怨霍玲亵渎了张家神明可张起灵是什么人怎会是轻易接近的? 一想到这里,霍秀秀都觉得自己能去写文去了,写出来应该会很带感。 王胖子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西沙那批人里,有‘假货’?” “不止是假货。”霍秀秀声音压得低了些,“我奶奶总说梦话,就一句‘没有时间了’。 我查了三年,才顺着旧信找到一个叫‘金万堂’的老头——他跟当年的‘史上最大盗墓活动’,脱不了干系。” 张起灵一直靠在墙角,听见“金万堂”三个字时,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吴邪瞥见他的反应。 王胖子在旁插科打诨:“你为啥对这事儿感兴趣?就为了弄清楚那录像带?” 霍秀秀点头:“对一个花季少女来说,看到那种录像带,世界观都颠覆了。” 王胖子挤眉弄眼地看吴邪:“得,我说,大人看归看,那种带子可得放好,别给小孩子看着了,毒害青少年。” 霍秀秀拍了他一下:“就知道胖子你好色、会乱想,哪有你想的那么龌龊。” “你这么说,张喇嘛该不开心了。”王胖子道。 吴邪打断两人的贫嘴,正色道:“说真的,你真查过他们的事?就为了这一盘录像带?” 霍秀秀点头:“而且还有些收获——我查到的东西比你多,也没经历你那些生离死别,但我有你没有的优势: 第一,我奶奶没死。 第二,我能进普通人进不去的地方,认识能拿到老档案的人。 我不敢说查到的比你多,但肯定有一大半是你不知道的。” 吴邪来了兴趣:“哦,所以你要和我交换情报?” 霍秀秀狡黠一笑,露出白牙:“对你来说是无所谓,但你说的内容对我很重要,所以你没理由拒绝。要是你告诉我关键情报,我还附送一个香吻哦。” 霍秀秀说着就笑吟吟地蹲在地上看吴邪,眼神清亮得惊人。 吴邪看着她,只觉这丫头疯疯癫癫却又灵精,说话条理还格外清晰,暗叹霍家的小姑娘果然厉害,一般男人还真招架不住。 空气一下变得诡异,吴邪看着霍秀秀,只觉眼前像站着一只小狐狸。 他立刻明白霍秀秀说的是什么扬景——和自己在格尔木看到的录像带一样,霍家居然也有那批录像带。 吴邪愣了愣,忽然觉得有点丢脸:三个大男人(张起灵、王胖子、他吴邪自己),居然要一个小丫头来交换消息,还磨磨蹭蹭的,人家的气扬反而更稳。 吴邪叹了口气,点头道:“行,我信你。不过大部分内容我都和你奶奶说过了,剩下的都是细节,你可能会失望。” 霍秀秀笑了声:“不怕,能交换情报就不错了,对吧?” 吴邪点头,霍秀秀便道:“来的时候我已经想过了,整件事很复杂,不如从某件事开始——先从他(张起灵)开始,我告诉你关于他的事,你告诉我那座雪山古墓的事。” 吴邪和王胖子交换了眼色,王胖子咳嗽一声:“我同意,那你先说?” 霍秀秀看着吴邪:“你们是不是男人啊,老想占我便宜。” 王胖子想扯皮,吴邪拦住他,道:“那我先说。” 于是从头至尾,把云顶天宫的事又详细讲了一遍——因为之前和霍仙姑说的是简略版,这次讲得格外细致,足足说了大半个小时。 期间霍秀秀全程没插话,听得很出神。 王胖子还在旁边给吴邪竖大拇指,说他讲得跟说书似的。 比起上一回在通话里的,这一回霍秀秀和吴邪讨论的更加真切。 吴邪看着眼前的霍秀秀,被她深深吸引。 吴邪回忆:小时候,小花和秀秀是我最好的两个玩伴。 小花那时候长得比女孩还漂亮,我们都叫他‘小花妹妹’,他也不生气。 秀秀则是个疯丫头,天天带着我们爬树掏鸟窝,被她奶奶追着打。 一天不打就敢上房揭瓦,不过霍秀秀唯独不敢下深水池塘和不熟悉的水域。 有一次过年,我们三个在院子里放鞭炮,小花把鞭炮绑在我的帽子上,吓得我哭了,秀秀却笑得直不起腰。 在吴邪的印象中,霍秀秀是会水的,也很能适应水性,但是对于陌生的水库和深水从来都不下,浅水也不下。 霍秀秀的嘴里总叨叨着那些游泳意外溺亡的总多是会水的,陌生的地不要下。 新月饭店·三楼拍卖厅,雕梁画栋,红木桌椅,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茶香,宾客们穿着考究,低声交谈着,气氛肃穆中带着几分紧张。 吴邪三人坐在点天灯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温热的茶,却没人动。 楼上包厢里的解雨臣刚才的香吻事件还是让他给梗到了,回去非得好好“教训”秀秀那小姑娘。 解雨臣也是没想到刚才霍奶奶还是拦了一下的,吴邪还是坐在那个点天灯的位置上了。 就跟故事情节似的,推进的很快。又是点天灯又是砸饭店,后续肯定要赔款,霍秀秀都快蒙圈了。 不过无所谓了,大出血付钱的又不是她霍秀秀。 奶奶又不是没口头上拦过。 虚伪就虚伪,又不是一句话都没拦着。 再加上小花哥哥只是帮忙垫付而已,吴老狗当年现在思来,可不就是把解家远房表小姐家周家给吃绝户了嘛。 又不是没钱的主,后期长辈会还的。 只不过目前吴邪哥哥还未掌家,盘口的活儿还管不到,只是下斗了多处。 自然是吴家有钱跟吴邪有什么关系? 好歹是吴家独苗苗,吴邪惹祸,他二叔会来擦屁股的。 “我有你们没有的东西。”霍秀秀拿出一盘录像带,在手里转了转。 “这里面,霍玲和几个考古队的人,在地上爬。跟你在格尔木看到的,是不是一样?” 吴邪的脸色沉了下来——那是他藏了好几年的噩梦。 他看向张起灵,张起灵终于开口,声音很淡:“霍家当年,也参与了‘它’的局。” 吴邪也想到了另一个点,那也就是意味着他和小哥他们的踪迹,从某种程度上是被摊开的。 霍秀秀知道,或许解雨臣也知道。 霍秀秀的笑僵在脸上:“你记起来了?” 张起灵没回答,只是看着霍秀秀:“你奶奶跪的不是我,是张家的‘麒麟血’。” 这话像块冰砸在屋里,霍秀秀攥紧了录像带,半晌才咬着唇道:“我不管你们和‘它’的恩怨,我只要我姑姑的下落。还有,我奶奶的‘时间’,到底剩了多少。” 霍秀秀就很清楚,包括刚才在说的那些,说明霍秀秀知道吴老狗前两年去世的事。 当时她没去,找人送了白事礼。 当时据说办的挺大的一切线索,即便人没有到扬,大概发生的事情霍秀秀都了如指掌。 霍仙姑比吴老狗的年纪还要大一些,估计也快了。 吴邪敲了敲桌子,看向王胖子:“胖子,你怎么说?” 王胖子把花生米揣进兜里:“换!这丫头手里的东西,比霍仙姑那老太太靠谱。” 霍秀秀眼睛亮了:“那我先说小哥的纹身,是张家‘张起灵’的身份印记。” 霍秀秀还有一句话没说,属实的话,那当年四姑娘山行动大概也跟张起灵有关。 霍秀秀当初看奶奶笔记的时候,其实看到了这一块,只是她在考虑或者说是纠结。 是要说出来还是不要说出来,最后结果显而易见——没说出来。 大概是家中有小狗的直觉,吴邪凭直觉能够感觉到,一定跟他爷爷辈有关系。 吴邪在预估他自己似乎接触到了他爷爷生前都没有跟他提过的且可能关于老九门的事情,神色一下子就认真了起来。 老九门的事情是吴邪近几年才接触的,霍秀秀虽未点名,但霍秀秀能够知道这一点,必定是小哥跟当初老九门有无限纠葛的因果。 至于消息的来源霍秀秀当初是何从得知,这并不重要。 至于会不会是假消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