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影视:要好好生活》 第1章 绑定! 死亡来得猝不及防。 在一个普通的上班早晨,26岁的陈甜甜因急于通勤,未能察觉头顶的隐患。一块从邻街建筑脱落的广告牌精准地击中了她,导致其颅脑遭受不可逆的重创,生命体征当场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极其不稳定,混杂着剧烈电流的杂音,在她的意识中炸响。 【开始绑定程序……正在链接灵魂核心……10%……50%……60%……70% 】 然而声音到70%后,突然安静了下来。 当我以为刚才是幻听时。 【错误…未知干扰…绑定程序…滋滋…遭受…污染…】 那断断续续的声音仿佛接触不良的电台。 陈甜甜甚至都来不及思考,一股更强大的信息流便强行灌入她虚弱的意识体。 那不是系统的详细解说,更像是一堆被暴力拆解后,胡乱塞进来的乱码包裹。 她“看”到各种不一样的丹药的虚影一闪而过。 除了丹药,只有一个极其复杂、但边缘处布满裂纹和缺失的玄奥符文。那似乎是“穿越”功能的标识,深深烙印进她的灵魂。 整个过程粗暴、短暂,且极不完整。 没有欢迎向导,没有任务说明,没有属性面板,更没有那个理论上应该时刻伴随左右的系统。 就在那破损的“穿越”符文稳定下来的瞬间。 陈甜甜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攫住了他残存的意识,猛地将他从那片死亡后的虚无中拽了出去! “等……” 他的思维甚至没能组织出一个完整的疑问。 天旋地转,感官在极致的混乱中重新组建中。 一阵剧烈的头痛,像是被钝器重重砸过,将陈甜甜从混沌中拽醒。 她呻吟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昏黄的、糊着旧报纸的屋顶。 “这是……哪儿?” 她挣扎着想坐起身,却感觉身体异常沉重,四肢关节带着一种陌生的酸软。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揉揉发痛的额角,却在眼前看到了一双完全陌生的手。 皮肤粗糙,指节粗大,布满了操劳的痕迹和细小的裂纹。 这不是她的手! 突然想起了自己那混沌的记忆。 有个极其不稳定的,夹杂着刺耳电流杂音的声音,曾在她彻底消亡前的虚无中响起过。 那声音断断续续,充满故障的征兆。 不是梦!不是幻觉! 她的穿越,是一场事故!是一个残缺系统在彻底崩溃前,执行的最后应急方案! 没有智能引导,没有任务系统,没有新手保护…… 她得到的,是一个没有说明书的、可能充满bug的“穿越”功能,和一堆各种各样的丹药。 她下意识地集中精神,尝试去触碰意识深处那个寂静的角落。 果然! 一个极其简陋、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空间”感知浮现出来。里面杂乱地堆放着那些曾惊鸿一瞥的丹药。 它们安静地待在原地,散发着微弱的、不祥又诱人的光芒。 巨大的绝望感稍稍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一种手握着一张不知能否兑现、甚至不知如何使用的“残破底牌”的茫然与沉重。 第2章 情满四合院1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面容敦厚的中年男人端着一个搪瓷缸走了进来,见她坐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醒啦?你说你,好端端的怎么在门口晕倒了?快,喝点热水。” 这声音,这面容。 这不是《情满四合院》里那个道貌盎然的一大爷易中海吗? 一个荒诞而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生。 她不顾身体的虚弱,踉跄着扑向那面挂在墙边、带着裂纹的玻璃镜。 镜子里,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大约四十岁上下,脸色有些蜡黄,眼角爬满了细密的皱纹,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朴素的髻。 这张脸,她在电视剧里看过无数遍,那是整日操持家务、温顺隐忍的一大妈! 穿越到了这部她陪奶奶看了无数遍的《情满四合院》里,成了里面最不起眼、最早去世的工具人一大妈。 冰冷的认知如同一条毒蛇,缠绕上她的心脏。 几分钟前,她还是21世纪为生计奔波的陈甜甜,此刻,却成了这个中年男人温顺、沉默、且注定早亡的妻子。 她看着眼前这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看着这间压抑、陈旧的屋子,想到未来几十年将要面对的那些鸡飞狗跳、算计人心的日子。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看出破绽!” 一个清醒的声音在脑海中警告。 在这个年代,一个行为失常、胡言乱语的女人会被当成什么?精神病?中邪?无论哪种下场,她都承受不起。 易中海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属于“一大爷”的关切与温和:“秀芬,你没事了?我看你脸色还是不好。” 秀芬?他在叫我? 陈甜甜的心脏又是一缩。 我强迫自己扯动了一下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符合“一大妈”人设的、温顺的笑容。 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声音刻意放得低弱而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 “老易。” 这两个字叫出口,喉咙都发紧,“我兴许是刚才摔那一下,还没缓过劲来。头沉得很,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像是怕给他添麻烦似的,小声商量道:“我想再躺会儿,眯瞪一会儿,成吗?” 易中海看着她确实苍白的脸色,不疑有他,立刻点了点头。 语气甚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成,成!你赶紧躺下,好好歇着。晚饭也别张罗了,我去胡同口看看买点啥对付一口。” 看着他起身,然后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的背影,陈甜甜紧绷的神经才猛地一松。 确认屋里只剩自己一人后,陈甜甜(秀芬)强撑的那口气骤然松懈,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般瘫靠在炕头的被垛上。 冰冷的恐惧感依旧包裹着她,但21世纪的思维内核已经开始在绝境中强行运转。 看挂在墙上的挂历,现在是1955年。 “1955年,何大清刚跑,傻柱17岁,雨水才9岁。” 她脑海中迅速调取着陪奶奶看剧时记下的时间线,像在审视一份关乎生死的情报。 贾东旭已经是易中海的徒弟了,但秦淮茹还没嫁进来,这说明,易中海的‘养老计划’才刚刚启动,他甚至还没完全锁定傻柱这个首要目标。 一个清晰的认知浮现在脑海:她现在是易中海养老计划中,最不起眼却又无法分割的一部分,是他维持‘道德完人’形象的重要配件。 离婚?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四合院里,这个念头本身就像天方夜谭。 一个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娘家依靠的四十岁妇女,提出离婚? 街道办不会同意,院里的人会用唾沫星子淹死她,易中海也绝不会允许自己精心经营的形象出现这种“污点”。 到时候,她可能不仅离不成,还会被当成精神病关起来,下场比现在更惨。 直接搬走?她能去哪?身无分文,粮票、户口一切都被易中海攥在手里。 离开这间屋子,她在这个时代寸步难行。 一股冰冷的绝望再次袭来,但随即被一股更强的求生欲压下。 “不能硬来,必须智取。我必须,先蛰伏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屋子。 易中海虽然算计,但目前看来,对“她”这个妻子,表面上的尊重和温饱还是给的。 “ 第一步,是适应。 我必须尽快熟悉‘一大妈’的一切的她的生活习惯,她的说话方式,她和院里每个人的关系。绝不能让他和任何人看出我不是‘秀芬’。” “第二步,是摸清底牌。那个残破的系统” 她集中精神,再次感应那个寂静的空间,里面只有杂乱的丹药“我是不是可以借着这些丹药做些什么,这可能是我唯一的依仗。” “第三步,是寻找机会和经济来源。” 她暗自思忖。街道有没有糊纸盒、纳鞋底这类零工?虽然钱少,但至少能攒下一点属于自己的“私房钱”。哪怕只有一分一毛,都是未来获得自由的种子。 至于易中海和他的养老算计。 陈甜甜的眼中闪过一丝属于现代女性的冷光。 “你想算计傻柱,想绑定贾东旭,那是你的事。但我陈甜甜,绝不会再做你计划里那个默默付出、最后油尽灯枯的垫脚石。” 她不会现在撕破脸,但她可以在潜移默化中改变。她可以“身体不好”,减少为那两家和照顾后院聋老老太太“无私奉献”的程度。 离婚和逃离,是终极目标,但在此之前,她需要的是时间、金钱和一個合适的契机。 陈甜甜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的惊惶、不甘与谋划,深深藏进眼底。 她,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将不再是棋子,而是要成为那个,在暗处重新编织命运的人。 第3章 情满四合院2 易中海端着两个铝饭盒回来了。 饭盒里是从胡同口合作社打来的白菜炖粉条,和四个窝窝头还冒着些许热气。 两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对着炕桌默默吃饭。 陈甜甜吃的很少,动作也比平时更慢,时不时还停下筷子,用手指轻轻揉按自己的太阳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易中海很快注意到了她的异常。搁下筷子,语气带着关切:“怎么吃这么少?是不是还难受得紧?” 陈甜甜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易中海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柔弱与依赖的神情。 她轻轻放下筷子,声音比平时更软,带着点气无力: “老易,”她唤了一声,微微蹙着眉,“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一摔之后,总觉得身子骨像是散了架,又重又沉。心里头也慌慌的,提不起劲儿。” 她观察着易中海的反应,见他眉头微凝,知道听进去了,便继续用那种商量的、略带歉意的语气说道: “我在想后院里老太太那儿,每日三顿饭、洒扫庭除的活儿我怕是,暂时顾不过来了。” 她顿了顿,仿佛很艰难才说出下面的话,目光恳切地看着易中海: “老太太毕竟是五保户,街道上也关照的。我这身子不争气,万一送饭送晚了,或是打扫不周道,慢待了老太太,岂不是辜负了街道和您这‘一大爷’的托付?也平白让人说咱们闲话。” 这一番话,完全是从易中海最在意的“名声”和“责任”角度出发,让他挑不出错处。 紧接着,陈甜甜话锋微微一转,声音更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伸手轻轻覆在易中海放在炕桌的手背上: “老易,我这心里……其实是怕。” 她垂下眼睫,显得格外脆弱,“咱俩过了大半辈子,以前我没觉得,可经过这一遭,我是真怕了。我怕自己这身子万一真垮了,留下你一个人,我可怎么放心得下?” 她抬起眼,目光莹莹,充满了“真挚”的担忧: “我就想着,这回说什么也得把身体养好点,养结实点。往后也能多陪你些年。” “多陪你些年”。 这五个字,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触动了易中海内心最深处、最隐秘的焦虑——养老。 他易中海算计来算计去,为了什么?不就是怕老了无人送终吗? 眼前这个老伴,虽然不如傻柱和东旭那样能作为主要的养老保障,但却是他生活中最基础、最可靠的陪伴。 如果她真的病倒了,甚至那他易中海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连个端茶送水的人都没了。 相比之下,聋老太太虽然重要,但毕竟隔了一层。短暂地让老伴休息,把精力先放回家里,完全合乎情理。 易中海反手握住陈甜甜的手,掌心温热,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体谅: “你说得对!是得好好养着!老太太那儿你不用担心,我去跟她说。街道那边我也去打个招呼。你这段时间什么都别操心,就在家好好歇着,把身体养好最要紧!” 看着易中海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关切,陈甜甜温顺地点点头,心里却是一片冷静。 第一步,成了。 她成功地以“养好身体陪伴你”这个易中海无法拒绝的理由,卸掉了眼前最耗费精力的无偿劳动。 这不仅节省了体力,更重要的是,她向易中海,也向这个四合院,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 我,一大妈,身体不好了。往后,别指望我再像头老黄牛一样任劳任怨。 她低头,小口地啃着窝头,掩去了眼底一丝微弱的、属于胜利者的光芒。 这场生存战争的第一道缝隙,已经被她撬开了。 晚饭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 陈甜甜撂下筷子,用指尖轻轻揉着额角,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利落地收拾碗筷,而是微微向后靠了靠,仿佛连支撑自己坐直的力气都已耗尽。 易中海看了看桌上狼藉的碗碟,又看了看她苍白倦怠的脸色,到了嘴边的习惯性使唤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自己动手将两个铝饭盒摞在一起,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表现的宽容: “你身子不爽利,就歇着吧,这点活儿我来。” 陈甜甜闻言,抬起眼,递给他一个饱含感激与愧疚的眼神,声音轻软:“老易真是,辛苦你了。” 易中海没再说什么,端着碗筷出去了。院子里传来轻微的水声,这是他罕有的、亲自在公共水龙头下刷洗餐具的时刻。 陈甜甜静静地坐在炕上,心里没有任何轻松。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是建立新“规矩”的第一步。她必须让易中海从习惯她“不能干”,慢慢过渡到习惯她“干不了”。 夜色渐深,到了该洗漱歇息的时候。 按照过往十几年的惯例,“一大妈”会在睡前为易中海打好一盆温度适宜的洗脚水,端到他脚下。 但今晚,陈甜甜只是默默地从暖水瓶里倒了小半盆热水,自己慢吞吞地洗漱完毕,然后将盆里所剩无几的水倒掉,便扶着炕沿,准备上炕。 易中海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报纸,显然在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终于察觉到异常,从报纸后抬起头,目光带着询问。 陈甜甜适时地停下动作,回望他,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与虚弱,轻声说: “老易,水我有点端不动,怕洒了,你自己打一盆,成吗?我先躺下了,头实在晕得厉害。” 她的理由无懈可击——一个病人,端不动一盆水,合情合理。 第4章 情满四合院3 易中海起床的窸窣声将陈甜甜从浅眠中惊醒。 她没有像原主那样立刻弹起来生火做饭,而是闭着眼,眉头紧蹙,发出一声难受的呻吟,将“病弱”贯彻到底。 听着易中海自己摸索着洗漱,准备空着肚子去上班,陈甜甜才适时地“悠悠转醒”,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虚弱: “老易对不住,我这身子实在起不来,头昏眼花的。” 她看着易中海抿紧的嘴唇,知道他不习惯,便继续用气声说: 之前听人说,身子亏了得补。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钱和票?我晌午缓过劲儿来,自己去胡同口看看,买点有油水的吃食,兴许能好得快些。 她的话合情合理,眼神里全是依赖。 易中海看着老伴儿这副模样,再想到她昨天关于“多陪你些年”的话,心头一软,沉默地从内兜掏出些零钱和一张饼票,放在炕沿上。 “嗯,那你好好歇着,别省着。”说完,便推着自行车出门了。 听着车轮声远去,陈甜甜才松了口气。 她一直睡到日上三竿,院里上班上学的都走空了,才慢悠悠起身。 拿着易中海给的钱票,她径直去了胡同口的合作社,破天荒地给自己买了两个肉包子和一碗热豆浆,吃得心满意足。 当她拿着用油纸包着的另一个肉包子往回走时,果然在院门口被“门神”三大爷阎埠贵堵了个正着。 三大爷推了推眼镜,小眼睛精准地锁定了她手里的油纸包,脸上堆起算计的笑容: “哟,一大妈,这是改善生活啦?看着真香!” 若是以前的一大妈,出于面子和平日里的人情往来,多半会掰半个甚至整个递过去。 但陈甜甜只是停下脚步,脸上立刻换上比三大爷更愁苦的表情,重重地叹了口气: “三大爷,快别提了。”她用手按着胸口,“昨天摔那一下,您是没见着,大夫私下跟我说,我这底子都亏空了!再不弄点好的补补元气,怕是不好了唉!” 她晃了晃手里的包子,语气充满了“不得已”: “这不,老易心疼我,硬是抠出这点钱,让我买口肉汤水吊着命。我也知道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真是对不住了三大爷,我这身子骨不争气啊。” 她一边说,一边脚步虚浮地往院里挪,根本不给三大爷开口讨要的机会。 三大爷被她这一番“病重宣言”堵得哑口无言,只能讪讪地看着她和那个肉包子一起“挪”进了院门。 刚进前院,陈甜甜就瞥见角落里那个瘦小邋遢的身影——何雨水。 小姑娘靠着墙根站着,头发枯黄,小脸脏兮兮的,眼巴巴地看着她,更准确地说,是看着她手里的油纸包。 那眼神里,有饥饿,有渴望,还有一丝基于过往经验的期待,以前的一大妈心善,总会偷偷塞给她点吃的。 陈甜甜的心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一丝本能的怜悯。但也仅仅是一瞬。 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电视剧里成年后的何雨水:那个有些是非不分的白眼狼,傻柱至少把她养大,还读了高中。可何雨水还觉得傻柱对不起她。 她的善良和照顾,并不会换来感恩,反而可能被认为是理所应当,甚至在将来成为被道德绑架的筹码。 “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陈甜甜在心里冷冷地告诫自己。 在这个自身难保的境地里,泛滥的同情心是致命的弱点。她不是圣母,没义务替何大清养孩子。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无视何雨水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期盼眼神,脸上保持着因病而生的淡漠,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径直从中院穿过,朝着自家屋子走去。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小小的、失落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掀开门帘,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开来。 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陈甜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一丝残余的不适。 在这个吃人的院子里,心硬,是活下去的第一步。 她攥紧了手里已经微凉的肉包子,清楚地知道,这点温暖,只够暖和自己。 看着一大妈那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毫不留恋地消失在门帘后,何雨水呆住了。 她小小的身子僵在墙角,脏兮兮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壁上的土渣。 那双因为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先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 怎么回事?一大妈明明看见她了呀! 以前,只要一大妈手里有吃的,哪怕只是一个窝头,都会趁没人注意,快步走过来,悄悄塞进她手里,还会摸摸她的头,小声说:“雨水乖,快吃了。” 那是何雨水在父亲跟白寡妇跑掉后,灰暗生活里为数不多的、确定的温暖。 她习惯了在饥饿的时候,偷偷看向中院那扇门,期待着一大妈的身影。 可今天,一大妈不仅手里拿着香喷喷的肉包子,还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 眼神对上了一瞬!何雨水甚至已经做好了接受投喂的准备,微微向前挪了一小步。 然而,一大妈的目光就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没有丝毫停留,脸上带着一种雨水从未见过的、冷冰冰的漠然,径直走回了家。 她为什么不给我?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钉子,扎进小女孩单纯而饥饿的心里。 短暂的困惑迅速被巨大的委屈淹没。 胃里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因为期盼落空而变得愈发尖锐难忍。 一股酸楚冲上鼻腔,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但她倔强地忍住了。 不能哭,哭了也没用,傻哥要晚上才回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怨恨的情绪,像初生的毒藤,悄悄缠绕上她幼小的心。 她明明有吃的!她以前都会给的! 她变了!她跟院里那些看我和哥哥笑话的人一样,都是坏人! 她是不是也嫌弃我和哥哥是没人要的孩子了? 这些想法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让何雨水的小脸绷得紧紧的。 她死死地盯着那一大妈家紧闭的房门,仿佛要将那门板盯穿。 她抱着空瘪的肚子,慢慢地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饥饿和怨恨在她身体里交织。 她现在只想哥哥快点回来。虽然哥哥做的饭有时候也不好吃,但至少不会让她饿肚子。 何雨水在心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讨厌现在的一大妈! 这一刻,一颗充满怨怼的种子,在一个九岁孩子的心田里,悄无声息地埋下了。 而这一切,回到屋里的陈甜甜并不知晓。 即便知晓,在生存面前,她或许也无力去顾及一个未来“白眼狼”的童年感受。 第5章 情满四合院4 陈甜甜闩好门,第一件事就是凭着脑海中“一大妈”残留的本能记忆。 挪开墙角那个沉甸甸的红漆木箱,伸手在箱背与墙壁的缝隙里仔细摸索。 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 她的心微微一跳,小心翼翼地将它掏了出来。 坐在炕沿上,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些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更多的是各式各样的票证。 她仔细清点了一下,钱不多,加起来还不到十块,但那些粮票、布票、工业券,在这个时代却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 “这就是‘我’攒了半辈子的底气吗?” 陈甜甜心里泛起一丝酸楚,随即又被强烈的危机感取代。这点钱,逃离四合院是远远不够的。 她将包裹重新藏好,脑子里开始飞速盘算。 易中海是八级工,工资不低,但他精明,家里的钱票管得紧。 以前“一大妈”是全心全意,现在换了她,就必须想办法了。 “买菜钱可以报点虚账,一斤菜抠一分,积少成多,给他做衣服的布票,也许能省下一点,或者就说想买点红枣、桂圆补身子,让他多给点钱。” 一个个念头在她心里闪过,虽然琐碎,但这是目前最安全的资本积累方式。 清点完“启动资金”,她开始像翻阅一本旧书一样,仔细梳理“一大妈”的记忆。 大部分是操持家务、伺候男人、周旋邻里的碎片,乏善可陈。 直到一段被尘封已久的记忆,如同昏黄烛火,在脑海深处亮了起来。 那是五六岁的夏天,村里来了个投亲不遇的寡妇,长得白净秀气,说话带着软软的江南口音。 她娘心善,收留了那寡妇一段时间。 记忆里,那寡妇总是安静地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块白绢,银针上下翻飞,就能变出活灵活现的花鸟。 小“秀芬”(一大妈的本名)看得入了迷,那寡妇见她喜欢,便也笑着教了她几次,夸她手巧。 后来寡妇走了,却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她偷偷捡了娘做衣服剩下的布头,自己摸索着练习。 “原来如此。” 陈甜甜恍然。 那个逃难的寡妇,恐怕不是普通村妇,而是某个败落大户人家出来的,甚至是技艺精湛的绣娘。 一大妈跟她学的时日虽短,却是正统的底子,加上自己有心,这手艺在民间绝对算得上上等了。 一股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这比系统里那些看不明白的丹药,更让她感到踏实! 她立刻翻找出家里的针线笸箩,里面有易中海磨破了领口的旧工装。 她拿起针线,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有些激动的心情,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指尖。 一开始,手指还有些僵硬,但随着针线在布料间穿梭,一种源自肌肉深处的记忆渐渐苏醒。 运针、走线、打结动作从生涩到流畅,那属于一大妈的技艺,正一点点被陈甜甜的灵魂唤醒和接管。 她并不急着绣什么复杂的图样,只是用心地、一针一线地将那破口缝合得平整均匀。 这是个绝佳的练习,既能重新熟悉技能,又不会引起任何怀疑——妻子为丈夫缝补衣物,天经地义。 看着手中逐渐被修补好的衣服,陈甜甜的嘴角,穿越以来第一次,浮现出一抹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带着希望和笃定的微笑。 路,已经找到了。接下来,就是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暮色降临,院子里逐渐嘈杂起来,自行车铃铛声、邻居的招呼声、孩子的跑动声,宣告着白日沉寂的结束。 陈甜甜也放下了手中的针线,那件工装上衣的破口已被修补得平平整整,她的手指在反复练习中,也找回了更多属于“秀芬”的灵巧。 她起身,来到灶台前,开始准备晚饭。心里掐算着时间,当门外传来易中海熟悉的脚步声时,她正佝偻着背在切菜。 易中海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工厂的金属与机油味。 他看了一眼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没说什么,如同过去的千百个日子一样。 就是现在。 陈甜甜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菜刀“哐当”一声落在案板上。 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呻吟,另一只手扶住额头,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随即软软地朝地上滑去。 “秀芬!” 易中海一个箭步冲上来,在她彻底倒地前,险险地将她搀住。 陈甜甜半靠在他怀里,双目紧闭,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惨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是她刚才偷偷用手沾了冷水抹上的。 “秀芬!你怎么了?醒醒!”易中海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惊慌。 他这个老伴,虽然话不多,却是这个家真正的支柱,万一她倒了…… 陈甜甜眼皮颤动,好一会儿才“悠悠转醒”,眼神涣散,充满了虚弱与迷茫。 “老易,我没事”她声音气若游丝,挣扎着想站起来,却使不上力,“就是眼前一黑。” 易中海将她扶到炕沿坐下,看着案板上只切了一半的菜,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陈甜甜靠在他身上,适时地开始她的表演,语气充满了愧疚与无力: “许是还没好利索。下午想着你把衣服磨破了,就想着赶紧给你缝上,这又忙着做饭,一口气没缓过来。” 她说着,抬手用袖子按了按并不存在的眼泪,“老了,不中用了,这点活儿都顶不住了。” 这番话,将晕倒的原因精准地归结于两件事:为他缝衣,为家做饭。 易中海看着炕角那件缝补得异常精细的工装,再看着眼前气若游丝的老伴。 心里那点因为晚饭没着落的不快,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担忧,也有一丝动容。 “你别动了,好好歇着!”他语气坚决,将陈甜甜安顿好,自己转身看向冰冷的灶台,显得有些笨拙和无措。 最终,他还是挽起袖子,生平罕见地自己动手,热了窝头,把陈甜甜切好的菜胡乱炒熟。 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默。 第6章 情满四合院5 饭后,陈甜甜靠在被垛上,看着易中海收拾碗筷,用那种劫后余生般的语气,轻声开口: “老易,我这身子,怕是真亏着了。光吃这些,怕是补不回来,你明天,能不能多给我点钱和票,我去买点肉,或者割点猪板油熬油,咱们也吃点有油水的,行吗?” 她眼神怯怯的,仿佛在提一个非常过分的要求。 易中海看着她还显苍白的脸,想到医生说的“底子亏空”,再想到她晕倒前还在给自己缝衣服,终于沉重地点了点头。 成了。 陈甜甜心里松了口气。 易中海收拾停当,便端着留给聋老太太的饭菜去了后院。 果然,聋老太太看着易中海亲自送来,脸上立刻就挂不住了,耷拉着眼皮,语气酸溜溜的: “中海啊,怎么是你来?秀芬呢?她这一天都没露个面,我这屋里都快下不去脚了。” 易中海放下饭菜,脸上带着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 “老太太,秀芬她,唉,昨天摔那一下,今天又晕了一回,大夫说必须静养,不能再操劳了。往后啊,这饭我帮衬着给您送,但这打扫的活儿,她实在是力不从心了,您多担待。” 聋老太太闻言,浑浊的老眼翻了翻,显然极为不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哼,就她身子金贵!” 但易中海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也不好再强行逼迫,只能把这口气憋了回去。 易中海从后院回来,看着炕上似乎已经睡着的陈甜甜,心里五味杂陈。 易中海端着空碗筷离开后院好一会儿。 聋老太太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歪在炕上,浑浊的眼睛盯着糊了旧报纸的顶棚,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不对味儿。 她活到这岁数,吃的盐比小年轻吃的饭都多,鼻子灵得很。 秀芬那女人,向来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但手脚勤快,眼里有活儿。 给她送饭、打扫屋子,几年如一日,从来没断过,更没喊过累。 “摔了一下?晕了一回?” 聋老太太在心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这话也就糊弄糊弄易中海那个一心只想找个好养老人选的傻子。 她可是看得真真儿的,昨天秀芬被扶回来的时候,脸色是白了点,但眼神可没散,那底子还在呢。 怎么过了一夜,就娇贵得连地都扫不动了? 装的! 这两个字像钉子一样砸进她心里。为什么装?懒了?不想伺候她了? 一股邪火“噌”地就顶了上来。 她可是这院里的老祖宗!连一大爷易中海都得敬着她、供着她,她秀芬一个靠男人养着的家庭妇女,凭什么敢撂挑子? 这不仅仅是少了个人打扫屋子那么简单。这是一种权威被挑战的感觉。 她习惯了被伺候,习惯了秀芬那份沉默的、理所应当的付出,如今这“理所应当”突然没了,让她浑身不自在,甚至生出一丝被背叛的恼怒。 “身子骨不行了?”她对着空屋子,哑着嗓子嘀咕,嘴角向下撇出一个刻薄的弧度,“怕是心气儿不行了吧?打量着中海好性儿,就想躲清闲。” 她越想越气,觉得秀芬这就是在拿乔,是在试探她的底线。 今天敢不来打扫,明天就敢晚送饭,后天是不是就干脆不管她了? 不行!绝对不行! 聋老太太混浊的眼珠转了转,里面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她得让院里的人,尤其是易中海,知道她聋老太太离了谁都能活,但谁要是想慢待她,那可不行! 她得找个机会,敲打敲打那个开始“偷奸耍滑”的秀芬。 也得提醒提醒易中海,他这“尊老敬老”的牌坊,可不能因为他老伴“病了”就倒了! 想到这里,她用力拍了一下炕席,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仿佛是在给自己鼓劲,也像是在发泄那无处安放的怒气。 她聋老太太,也绝不会就这么算了。这口气,她迟早得找回来。 另一边傻柱拎着从食堂带回来的饭盒,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自家冷清的屋里。 一进门,就看到妹妹雨水缩在炕角,小脸埋在膝盖里,连他回来都没抬头。 “雨水,哥回来了,快,看哥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傻柱故意把饭盒弄得哐当响,想逗妹妹开心。 何雨水这才慢慢抬起头,一双大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哭过,嘴角委屈地向下撇着,却没像往常一样扑过来。 傻柱心里“咯噔”一下,放下饭盒凑过去:“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 雨水瘪着嘴,带着哭腔说:“哥,我饿一天没吃东西了。” “啥?!”傻柱一愣,随即有些恼火,“你中午不是?”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了。 他中午确实没给雨水留饭,因为他习惯了,习惯了后院的一大妈看他妹妹可怜,总会偷偷塞点吃的垫补一下。这几乎成了他默认的、无需言说的安排。 他压下火气,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一大妈今天,没给你点吃的?”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雨水满腹的委屈和怨恨瞬间找到了出口。 “没有!”她几乎是尖叫出来,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买了肉包子!我看见了她买了两个!她看见我了!她理都没理我,直接就回家了!哥,一大妈变了!她是不是讨厌我们了?” 傻柱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肉包子?看见雨水却没给?这完全不像一大妈平日的作风。 那个总是悄摸儿把窝头、饼子塞给雨水,还嘱咐“快吃,别让人瞧见”的温和妇人,怎么会?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是因为我爸跟人跑了,连一大妈也觉得我们是累赘,不想沾了吗? 一股混着愧疚、尴尬和被冒犯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愧疚于自己这个哥哥没照顾好妹妹,尴尬于自己那点“让一大妈接济”的小心思被赤裸裸地摊开,更恼怒于一大妈的“变卦”,她凭什么不给?她不是一直都给吗? 这种恼怒,并非源于对一大妈本身的关心,而是源于一种“既定福利”被取消后的不适。 他何雨柱,从未因此对一大妈有过半分真正的感激。 在他心里,这甚至是易中海那种“道德模范”家庭应该做的,是他们维持“好人”形象的一部分。 “行了行了,别哭了!”傻柱心烦意乱地打断雨水的哭泣,把饭盒重重地放在桌上,“以后哥给你留饭!咱不指望别人!快吃!” 他打开饭盒,里面是食堂带回来的剩菜,油水比往常还足些。但兄妹俩对着饭菜,谁也没先动筷子。 屋里弥漫着一种难言的沉默。傻柱心里堵得慌。 雨水嚼着哥哥带回来的饭菜,她用力地嚼着,把对饥饿的恐惧和对一大妈的怨恨,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第7章 情满四合院6 第二天一早,陈甜甜醒来时,易中海早已去了厂里。 她一眼就瞧见了炕桌上那个显眼的土布手帕小包。 打开一看,心里猛地一跳——里面有好几张零散的粮票、肉票,更扎眼的,是那一张二张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二块钱! 在这个一分钱能掰成两半花的年代,这绝对是一笔“巨款”了。 易中海这次,看来是真被她的“病弱”给唬住了,下了血本。 陈甜甜强压下心头的激动,仔细将钱票收好。 她刻意穿得比平日更素净,脸色也不用伪装,本就带着些苍白。她挎上菜篮子,脚步虚浮地走出家门。 刚到中院,就撞见了坐在自家门口纳鞋底的贾张氏。 贾张氏那双三角眼像钩子一样,立刻锁定了她,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哟,一大妈,这是大早上的上哪儿啊?脸色可不大好。” 陈甜甜心里门儿清,这贾张氏表面上关心。 实则恨不得从她身上刮下二两肉,好去贴补她那宝贝儿子贾东旭,指望着儿子能把易中海这个“绝户”的家底都吸干。 陈甜甜立刻用手扶着门框,微微喘了口气,才弱弱地回应:“他贾婶儿,身子不舒坦,老易让去买点红糖、割点肉补补。” 贾张氏一听“肉”字,眼睛都亮了几分,话里话外开始冒酸气: “那是得补补!要我说啊,还是你命好,有老易这么个知冷知热的。不像我们家东旭,挣那点死工资,苦了他媳妇还没过门呢!” 陈甜甜懒得跟她多纠缠,敷衍地“嗯啊”两声,就赶紧往外走。 没走两步,又碰上了正在水龙头下淘洗野菜的三大妈。 “一大妈,出门啊?”三大妈笑容热情,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她挎着的篮子里瞟。 “哎,去买点东西。”陈甜甜挤出一点笑容,脚步不停。 她没有耽搁,径直朝着供销社走去。一路上,她心里已经盘算好了章程。 到了供销社,她先买了明面上的东西:一小包红糖,一斤肥少瘦多的猪肉,还有两根大骨头,又买了些时令蔬菜。 她观察着售货员报出的价格,心里飞快地计算。 走在回院的僻静小道上,她寻了个无人角落,心念一动。尝试将七毛钱投入意识中的那片空间。 成了! 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瞬间消失在现实世界,安稳地出现在那片寂静的储物空间里,与那些不明用途的丹药物资放在了一起。 成了! 一股巨大的安心感将她包裹。这空间,就是她最隐秘、最安全的保险柜! 从今往后,她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底气,都可以藏在这里,了无痕迹。 陈甜甜挎着篮子,怀着几分隐秘的喜悦往回走。 快到四合院大门时,心头那点放松立刻烟消云散,警铃大作。 果然,三大妈像是算准了时间,又或者根本就是在此“守株待兔”。 正拿着个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门框上的灰,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扫向她手中的篮子。 “哟,一大妈回来了?买这么多东西,沉吧?来来来,我帮你搭把手!”三大妈脸上堆起热情的笑,说着就要上前来接。 陈甜甜心里冷笑,这阎家的算计真是刻在骨子里了。 这手一搭,篮子里有几斤肉、几两红糖,不就全被她摸清楚了?以后院里传闲话,或者想借东西,她就能说得有鼻子有眼。 “不用不用!”陈甜甜立刻侧身避开,脸上挤出比三大妈更愁苦的表情,一只手还捂上了心口。 “他三大妈,真不劳您驾了。我这身子不争气,走这几步就心慌气短的,得赶紧回去躺着。这点东西,慢慢挪还能行!” 她一边说,一边脚步不停,像是生怕被三大妈缠上,虚弱又坚定地从她身边“挪”了过去,根本没给三大妈再次伸手的机会。 三大妈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陈甜甜那“弱不禁风”的背影,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哼,摔一跤还摔出小姐身子了!” 刚进中院,那道熟悉的、带着渴望和一丝怨恨的目光又钉在了她身上。 何雨水依旧缩在墙角,小脸脏兮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篮子。 陈甜甜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何雨水只是院子里的一件摆设,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掀开自家门帘,走了进去。 将外界所有的窥探、算计和期盼都关在门外,陈甜甜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先拿出红糖,给自己彻彻底底泡了一大碗浓浓的红糖水。 温热的、带着独特焦香的甜意滑入喉咙,仿佛给这具亏空的身体注入了一丝真实的暖意。 是时候,研究一下最大的底牌了。 她坐在炕上,集中精神,再次进入那个意识空间。里面依旧杂乱,各种瓶瓶罐罐。 “这些丹药,到底是什么?有没有能改善体质,但又不会立刻起效,显得太突兀的? 或者有没有能制造假象,让脉象显得极其虚弱,但其实内里无碍的‘伪装丹’?”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 如果真有后者,那她就能完美解决“人设”问题,既能理所当然地不干活,又能偷偷积蓄真实的力量。 可是,怎么知道它们的用途呢? 她尝试着用意识去“触摸”那些丹药。 当她将注意力高度集中在某个白玉小瓶上时,一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信息碎片,如同接触不良的信号,涌入脑海: 【名:润脉丹,滋,效果:润泽经脉,滋,长期服用可改善体质,副作用:服用初期,脉象显虚浮误以为病情加重。】 陈甜甜猛地睁开眼,狂喜瞬间涌上心头! 就是它! 这“润脉丹”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长期能改善这破身体,短期服用反而会让脉象显得更虚,完美契合她“病情加重”的表演! 她压抑住激动,又尝试去感知其他丹药。 但大多数丹药毫无反应,只有少数几个,能接收到极其模糊的关键词,如“止血”、“安神”,更多的则是一片混沌。 看来,这系统破损得厉害,信息传输不完全。 她只能通过这种笨办法,一点点去“感应”和摸索。 看着空间里那枚静静躺着的“润脉丹”,陈甜甜下定了决心。 晚上,等易中海睡熟后,她就服用一颗。 喝下最后一口红糖水,她感受着唇齿间残留的甜意,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中午,陈甜甜用了一大块瘦肉和青菜,给自己做了碗热气腾腾的瘦肉面。 吃着久违的纯粹肉香,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到底是现代人的胃,受不了这个年代肥腻的煎熬。 填饱肚子,她便开始面对真正的挑战,做窝窝头。 记忆里“一大妈”做这个得心应手,可她陈甜甜可不会做。 凭着模糊的记忆和一股蛮劲做出了坑坑洼洼,颜色深浅不一,活像几个被锤子砸过的石头蛋子。 她尝了一口,口感粗糙,难以下咽。 第8章 情满四合院7 看着这堆失败品,她精心挑选了两个卖相最惨不忍睹的窝窝头。 放在碗里,脸上重新挂上那副虚弱的模样,端着向后院走去。 聋老太太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听到脚步声,浑浊的眼睛就斜睨向门口。 见陈甜甜端着碗进来,她鼻子里先哼出一股冷气,准备好好拿捏一下这个“躲懒”的媳妇。 可当她看清楚碗里那俩东西时,刻薄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随即转化为一股难以置信的怒火。 那是什么玩意儿?!黄不拉几,坑坑洼洼,形状怪异。 跟她平时吃的那种圆润光滑、散发着玉米清香的窝窝头天差地别!这玩意儿,喂狗狗都嫌拉嗓子! “秀芬!”聋老太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拿这猪食来糊弄我?!” 陈甜甜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是一片惶恐和无措,她怯生生地把碗放在桌上,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 “老太太,对、对不住,我真是没用了。” 她说着,眼圈适时地红了起来,“我这自从摔了之后,手就不听使唤,没力气,也拿不住个准头,想着您中午还没吃,紧赶慢赶做了点,可就成了这德行!” 她越说越“伤心”,甚至带上了哭腔: “我知道我做得不好,您骂我吧,可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身子不中用了,连这点活儿都干不好了!” 说着,还用袖子去擦那并不存在的眼泪。 聋老太太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她死死盯着陈甜甜,想从她脸上找出丝毫演戏的痕迹。 可对方那副自怨自艾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是个废人最后的挣扎。 难道她不是装懒,是真废了? 可这窝窝头,这品相,说是废了,也未免太刻意了吧?这分明就是挑衅! 是告诉她:我就这水平,你爱吃不吃! “好,好得很!”聋老太太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把碗往旁边一推,看都不愿再看一眼。 “我老婆子消受不起!你拿回去,自己吃吧!” 陈甜甜像是被她的态度吓到了,肩膀一缩,端起碗,哽咽着: “那,那您饿着怎么办?我,我再去想想办法!”说着,一步三晃,委屈万分地走了出去。 一出聋老太太的屋门,陈甜甜背脊立刻挺直了些,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扬起。 成功。 她不仅用这两个破窝窝头坐实了自己病弱的形象,更是狠狠地将了聋老太太一军。 这东西,聋老太太绝不可能吃,饿肚子是她自找的。而自己,已经“尽力”了。 她看着碗里那两个丑得出奇的窝窝头,心想: 这可是好东西,得留着,留着晚上给易中海吃,或者,应付院里其他想占便宜的人。 后院阴冷的屋子里,聋老太太盘腿坐在炕上,浑浊的眼珠里闪烁着精于算计的冷光。 她不能亲自下场撕破脸,那太跌份,也容易引火烧身。 必须借别人的手,来敲打那个开始不听话的秀芬。 她枯瘦的手指轻轻敲着炕席,脑海里闪过院子里一张张面孔。 最后浮现出易中海的脸,秀芬既然要装病弱,那就把这个病弱坐实了。 让易中海觉得秀芬的身子好不了的,觉得她对养老没有用了的,让他重新娶一个乡下好拿捏的。 但是易中海肯定会为了面子,不肯和秀芬离婚。 具体的看来要慢慢的谋划了。 与此同时,陈甜甜也在谋划让自己顺理成章的变得病弱,不能照顾人。 四合院,一老一少的两个女人竟然莫名的默契。 中院的易家飘出了诱人的红烧肉香气。 陈甜甜下午饱饱地睡了一觉,养足了精神。 临近下班时间,她起身,给自己蒸了两个水煮蛋吃完后。 将剩下的肥肉精心烹制成了一碗油光红亮的红烧肉,又炒了个青菜,把中午做的窝头重新热了热。 饭菜的香味,是她今晚计划最好的掩护。 易中海回来,看到桌上难得的硬菜和妻子依旧疲惫的脸色,果然动容。 “不是让你好好歇着吗,怎么又做这么费事的菜?” 陈甜甜扶着灶台,虚弱地笑笑:“你好不容易,给的钱,总得让你吃点好的。我没事,歇一下午好多了。” 易中海洗了洗手,这准备动筷子时候。 门帘子“唰”地被掀开了。 贾东旭讪笑着探进头来,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钉在那碗肉上。 “师傅,师娘,正吃着呢?”他咽了口口水。 “我妈闻着这味儿,馋得不行,非让我来,嘿嘿,师傅,您看能不能匀点儿?” 易中海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毕竟是自己的徒弟,又是小辈。 陈甜甜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瞬间堆起一种过度热情的笑容: “是东旭啊!快进来!哎呀,你妈想吃肉了?这有什么不能的!” 她表现得比易中海还大方,直接拿起贾东旭手上变大的空碗。 手脚麻利地从那碗红烧肉里拨了将近一半肉块进去。 “来,端回去给你妈尝尝!我这儿今天肉买得多!” 她笑得一脸“慈祥”,仿佛真心实意。 其实只不过是晚上都是肥肉,而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肥肉。 贾东旭连声道谢,伸手就要接。 “等等!”陈甜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转身从篮子里拿出中午做的那两个坑坑洼洼、坚硬如石的失败品窝窝头。 稳稳地放在那碗肉上,笑容更加“和煦”: “光吃肉咸,也别费你们家粮食了,这俩窝头,师娘刚做的,还软和着,正好就着肉吃!快拿回去,别让你妈等急了!” 贾东旭看着那两个品相感人的窝头,愣了一下。 但终究抵不过肉的诱惑,还是千恩万谢地端着碗走了。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人。 陈甜甜脸上那过度热情的笑容瞬间消失,恢复成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坐下来,默默夹了一筷子青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易中海看着瞬间空了一半的肉碗,又看看神色淡漠的老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却又说不出什么。 徒弟孝顺母亲,老伴大方体贴,他能说什么? 第9章 情满四合院8 贾东旭把肉和窝头端回去,贾张氏立刻扑上来。 先是一把抓过肉碗,深深吸了一口香气,满脸陶醉。 可当她看到碗上摞着的那两个丑窝头时,脸立刻拉了下来。 “呸!她秀芬这是什么意思?拿这两个狗都不啃的东西来寒碜谁呢?” 她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毫不客气地用手抓起一块肥厚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 “打发要饭的也没这么埋汰人的!装什么大方!有本事别给肉啊。” 她吃得香甜,骂得也起劲。 那两个窝头,最终被她嫌弃地扔在了一边,一口没动。 在她心里,一大妈给肉是应该的,谁让易中海是她儿子的师傅?, 但给这两个破窝头,就是故意挑衅。 晚饭后,易中海主动收拾了碗筷。 夜色渐深,四合院重归寂静。 确认易中海已经睡熟,呼吸变得沉重均匀后,陈甜甜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她心念一动,那枚名为 “润脉丹” 的白玉色丹药出现在她掌心。 没有犹豫,她仰头将丹药吞下。丹药入口即化,变成一股温和的暖流滑入腹中。 起初并无异样,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变化开始了。 她感觉四肢百骸传来一种真实的、深沉的无力感,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额头的温度似乎也升高了些,伸手一摸,竟有些烫手,甚至还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这丹药,竟然如此逼真! 她心中又惊又喜。 喜的是药效如此给力,明天“病情加重”的戏码毫无破绽; 惊的是这感觉太过真实,让她有一瞬间真的以为自己要病入膏肓。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更好地沉浸在这种“病弱”的状态里,然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易中海生物钟准时醒来。 他习惯性地侧身,想看看身边的老伴,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瞬间睡意全无! 只见陈甜甜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更骇人的是,她的额头、鬓角乃至脖颈处,都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将枕巾都洇湿了一小块。 她双目紧闭,呼吸微弱,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秀芬?秀芬!”易中海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伸手推她。 陈甜甜毫无反应,身体软绵绵的,任由他摇晃。 “秀芬!你醒醒!你别吓我!”易中海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惊慌。 他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一片滚烫!这绝不是装的了! 他立刻翻身下炕,鞋都来不及穿好,猛地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也顾不上一大爷的稳重了,直接拍响了隔壁二大爷家和前院三大爷家的门。 “老刘!老阎!快!快帮帮忙!我家秀芬不行了!叫不醒了!”他的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显得异常惶急。 很快,院子里一阵骚动。 二大爷刘海中端着架子指挥,三大爷阎埠贵嘴里念叨着“这可是大事”。 和几个闻讯起来的年轻邻居一起,七手八脚地用木板做了个简易担架。 将“昏迷不醒”的陈甜甜一路紧急送往了附近的医院。 整个过程,陈甜甜其实是清醒的。 她能感觉到自己被抬起、颠簸,能听到耳边嘈杂的人声和易中海焦急的催促。 她完美地控制着身体,保持彻底的松弛和无力,连眼皮都没有颤动一下。 到了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刺鼻。 她被放在病床上,医生检查、询问,她只从喉咙里发出几声无意识的呻吟。 感受到冰凉的听诊器,以及随后手背上传来的刺痛。 折腾了这一大早上,她也确实有些困倦,便干脆放松心神,借着药效带来的真实疲惫感,真的舒舒服服睡了个回笼觉。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精力恢复了些,才悠悠“转醒”。 她先是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而无焦距,过了好几秒,才仿佛艰难地对准了焦,落在易中海脸上。 “老易!”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带着刚从鬼门关挣脱的虚弱和茫然,“这,这是哪儿啊?” 她试图动一下手指,却只是微微抬起,便无力地垂落。 配合着额头上还未干透的冷汗,和依旧潮红的病态面色,将一个重病初醒、虚弱到极点的病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易中海见她醒来,长舒一口气,连忙俯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心疼: “这是在医院!秀芬,你可吓死我了!你说你,唉,肯定是昨天累着了!让你好好歇着你不听!” 陈甜甜虚弱地闭上眼,气若游丝地断断续续道: “对,对不住。又给你添麻烦了!我,我就是想给你做顿好的!” 这话如同最精准的箭,正中易中海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看着老伴到这地步还念着自己,再想起昨天她缝补的衣服、做的红烧肉。 以及自己默许贾东旭端走的那半碗肉,巨大的愧疚和后悔瞬间淹没了他。 “别说了,别说了,好好养着,什么都别想!” 他紧紧握着陈甜甜没有打针的那只手,语气坚定,“以后家里的事你一点都不要操心!一切有我!” 陈甜甜“虚弱”地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心里一片冷静的清明。 医院这一遭,这“病重”的人设,算是彻底立住了,而且坚不可摧。 第10章 情满四合院 9 陈甜甜被担架抬出四合院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池塘,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看见没?一大妈那脸,蜡黄蜡黄的,跟纸人似的,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 一个目击了全程的邻居压低声音,带着某种传播重大消息的兴奋。 “昨儿晚上还闻见红烧肉香呢,怎么一早就这病来如山倒啊!”有人表示惋惜,但眼神里更多的是探究。 贾张氏撇着嘴,三角眼里闪着幸灾乐祸的光: “要我说,就是没那个享福的命!吃点好的就折寿了!这下好了,彻底躺下了,看她还怎么张罗!” 傻柱听着议论,心里有些复杂。 他既觉得一大妈之前对雨水太冷漠,可眼看她真病得要死了,那点怨恨又变成了些许不是滋味。 而何雨水则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小脸上闪过一丝痛快。 整个上午,四合院的公共空间里。 “一大妈不行了”、“准备后事吧”之类的窃窃私语就没停过。 一种混合着同情、好奇、甚至隐隐期待的诡异氛围在院里弥漫。 医院的“判决”让易中海的心痛。 医院里,医生拿着检查单,面色凝重地对易中海说: “同志,你爱人的情况很不乐观。身体底子太差,这次是急火攻心,加上劳累过度,引发了严重的虚脱和炎症。 高烧一直不退,脉搏也很弱,必须住院观察治疗至少一个礼拜,看看情况能不能稳定下来。” 易中海听着医生嘴里蹦出的“虚脱”、“炎症”、“脉搏弱”等字眼,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不懂医,但医生严肃的表情和“住院一周”的要求,让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等到去缴费处,听到窗口里报出的那个数字时,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五十多块钱! 这几乎是他大半个月的工资!还不算后续的药费。 他颤抖着手,从贴身内兜里掏出小心保管的工资袋。 一张一张地数出那些凝聚着他汗水的票子递进去,每递一张,都觉得肉痛。这笔意外支出,彻底打乱了他的养老计划存钱。 交完费,易中海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病房,看着病床上依旧“昏睡”的陈甜甜,重重叹了口气。 他不能不去上班,更不能一直守在医院。思来想去,他锁定了前院的三大妈。 他找到三大妈,脸上挤出一丝疲惫又恳切的笑容: “他三大妈,秀芬这情况……得在医院住几天。我这上班实在走不开,能不能麻烦你,每天帮忙做早上和中午两顿饭给她送来? 也不用多好,清淡点,能入口就成。这是饭钱和粮票,你多费心。” 说着,他将一些钱和票塞到三大妈手里。 数额比实际花费只多不少,这是他作为一大爷的“体面”。 三大妈捏着那叠意外的“收入”,心里立刻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 这活儿虽然麻烦点,但给病人吃的,做得差一点,谁能说什么?这差价,可不就进了自己的口袋? 她脸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热情和同情:“哎哟,一大爷您放心!街里街坊的,这算什么麻烦!我一定把一大妈照顾好!您就安心上班吧!” 易中海看着三大妈“可靠”的样子,稍稍安心,又嘱咐了几句,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赶往工厂。 他盘算着,晚饭就从中午食堂里多买些饭菜,回家热一下,送来医院吧。能省则省吧。 陈甜甜在确认易中海走后,缓缓睁开了眼。 看着头顶洁白的天花板,闻着消毒水的气味,她知道自己计划顺利进行了。 而易中海那笔巨额的医药费,更是将她“病入膏肓”的形象牢牢钉死,短期内,再无人敢让她操劳一分。 三大妈中午送来的饭,果然不出所料。 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一碟黑乎乎的、齁咸的咸菜疙瘩。那粥水里零星飘着几粒米。 陈甜甜躺在病床上,一口一口,机械地吞咽着这难以下咽的食物。 冰冷的粥水划过喉咙,带来一种清晰的屈辱感。 她告诉自己必须吃下去,在这个举目无亲的时代,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她没有任性的资格。 不要在纠缠于四合院中的各种算计当中了,别人过的好不好,不关自己的事。 自己只想好好的活下去。 钱!必须快速搞到钱!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强烈地灼烧着她的内心。 靠克扣那几分几毛的菜钱?靠还没找到变现方法的刺绣? 那要攒到猴年马月才能攒够“赎身”和开启新生活的资本? 等到那时候,她恐怕已经被这个四合院吸干了骨髓,成了真正的“一大妈”! “我真蠢!真是捧着金饭碗要饭!” 一个被她忽略的念头,猛地劈开了她脑海中的迷雾! 空间!那个能存放物资的残破空间! 聋老太太!那个电视剧里明确交代过,藏着满盒子金银珠宝、连房本都有的“老祖宗”! 对啊!她还辛辛苦苦琢磨什么刺绣、克扣什么菜钱! 聋老太太屋里那些黄的白的东西,不就是现成的启动资金吗? 只要能把那些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收进空间里…… 这个想法大胆、疯狂,甚至有些罪恶,却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让她因“生病”而苍白的脸上,都泛起了一丝激动的红晕。 “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她在心里狠狠地对自己说。 之前那个步步为营、小心翼翼的自己,虽然稳妥,但太慢了!慢到让她绝望! 在这个时代,按部就班只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想要破局,就必须有非常手段! 盗窃?道德上或许站不住脚。 但一想到聋老太太是如何理所当然地吸着“一大妈”的血,如何享受着全院人的供奉,那点负罪感瞬间被强烈的求生欲压了下去。 “这不是偷,这是取回我应得的‘补偿’和‘启动资金’!” 她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拿聋老太太的不义之财,来换取自己的自由身,这买卖,公平! 一个清晰、危险却充满诱惑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用空间,窃取聋老太太的财宝!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野草般疯狂滋长。 之前所有关于慢慢攒钱、徐徐图之的计划,此刻在她看来都显得那么可笑和迂腐。 加快速度,必须加快速度!等出了院,时机成熟,就动手! 第11章 情满四合院10 夜色渐浓,医院里比白天安静了许多。 正盘算着易中海什么时候会来给自己送晚饭时候。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探进来的是许大茂那张带着几分精明气的脸。 “一大妈,我下乡刚回来,听院里说您住院了,赶紧过来瞧瞧。” 许大茂手里拎着个小纸包,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切。他虽然还是个学徒工,手头不宽裕。 陈甜甜愣了一下,记忆深处翻涌起一段模糊的往事: 好像是多年前,许大茂刚进院时被人欺负,是当时还算硬朗的一大妈出面说了几句公道话,还给他塞过两个热窝头。 没想到,这个后来长成了标准小人的许大茂,竟还记得这份微不足道的好。 而何大清跟着白寡妇走后,一大妈看雨水可怜,塞了不好吃的。 到现在傻柱和雨水都没有来看望下。 “是大茂啊,快进来。” 陈甜甜撑着想坐起来,脸上露出真切的意外和一丝动容,“你说你,来看看就行了,还带什么东西!” “嗐,不值什么,一点乡下带回来的糕点,您尝尝,换换口味。” 许大茂把纸包放在床头柜上,说着些“好好养病,放宽心”的场面话。 这时易中海匆匆的赶来。 “一大爷。”许大茂打了个招呼。 “大茂?你怎么来了?”易中海有些意外。 “听说一大妈病了,来看看。”许大茂说。 易中海没多想,转头问:“秀芬,感觉好点没?吃饭吧。” 易中海把饭盒放在床头,里面是他从厂里食堂打回来的饭菜,和中午三大妈送的相比,也只是多了几根看不见油星的青菜,主食依旧是硬邦邦的窝头。 许大茂扫过那清汤寡水的病号饭,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聪明地没多问,只是打了声招呼后进行了告辞。 陈甜甜看着那毫无营养可言的饭菜,心里最后一点期待也熄灭了。 她“虚弱”地拿起窝头,小口啃着,味同嚼蜡。 易中海坐在旁边,嘴里念叨着: “医生说了,你这病得静养,住院费是贵了点,但该花还得花,厂里工作忙,我也不能总请假!” 他的话,像冰冷的针,一下下扎在陈甜甜心上。 她听得明白,字里行间没有半分关心她身体如何,全是在计较花了多少钱,影响了他多少事。 呵,如果不是为了维持他“一大爷”和“八级工”体恤妻子的体面。 恐怕连这医院,他都舍不得让她住吧?那笔医药费,怕是让他心疼得滴血了。 甚至想起了他为了维护自己男人的尊严,一直对外宣称的是一大妈不会生。 让一大妈喝了不知道多少调理的药。 其实是易中海自己年轻时在暗门里玩坏了身子。 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比医院的墙壁更冷。 她之前还存着一丝幻想,觉得易中海或许还有几分真心。现在,这最后的幻想也破灭了。 她低下头,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眼底的冰冷和决绝。 指望这个男人是没用的。这个院子,也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 必须尽快动手!必须尽快拿到聋老太太的那些东西! 只有足够的钱,才能让她彻底摆脱这个冰冷的“家”,摆脱这群算计的“亲人”。 许大茂那包糕点的微弱暖意,瞬间被易中海这顿冰冷的晚饭和算计的言语彻底浇灭。 让她心中那把“逃离”的火烧得更旺了。 在医院捱过了漫长而寡淡的一周,陈甜甜终于“获准”出院。 她站在医院门口,深吸了一口不算新鲜的空气。 感受着体内那股由“润脉丹”悄然滋养出的、比穿越初时坚实了不少的生机。 但她呈现出来的是一种风中残烛般的状态。 易中海办完手续出来,看到她倚着墙,脸色在阳光下更显苍白透明,嘴唇干裂,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一半是装,一半是医院伙食太差饿的) 心头那点因为医药费而生的芥蒂,也化作了些许无奈。 他伸手搀住她,感觉手臂下的身体轻飘飘、软绵绵,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 “走吧,回家。”他叹了口气。 “嗯。” 陈甜甜应了一声,声音细弱游丝,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她将大半重量都靠在易中海身上,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得极慢,从医院到四合院这段不算长的路,硬是让她走出了万里长征的艰难感。 刚踏进四合院大门,就如同水滴进了热油锅,瞬间吸引了所有或明或暗的视线。 正在洗菜的三大妈第一个瞧见,手里的菜都忘了搓,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 “哎哟!一大妈回来了?这,这脸色可?” 她没说完,但那表情分明写着“怎么像是从棺材里捞出来的?” 在院里玩闹的孩子也停了下来,有些畏惧地看着这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大妈。 贾张氏倚在自家门框上,阴阳怪气地小声对旁边的婆子说: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福薄压不住财,吃点肉就把自己吃进医院,出来就剩半条命了。” 但看着陈甜甜那副样子,她心里也信了八九分,这可不像是装的。 傻柱正好从屋里出来,看到陈甜甜这副模样,也是愣了一下,“得,这下是真成病秧子了。” 陈甜甜对所有的目光和议论都恍若未闻。 只是“艰难”地“走”着自己的路。 她微微低着头,眼皮耷拉着,偶尔抬起,眼神也是涣散无力的。她不需要说什么。 回到中院自家门口,她甚至需要扶着门框喘息几下,才“积蓄”够力气迈过那道不算高的门槛。 这一刻,所有看到她的邻居,心里都达成了一个共识: 一大妈这次,真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去掉半条命了。往后啊,这院里怕是再也指望不上她什么了。 甚至易中海后半辈子还多了个累赘! 易中海将她扶到炕上躺好,看着她这副样子,再想想空瘪下去的钱包。 心情复杂地说了句“你好好歇着”,便转身出去了。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陈甜甜躺在炕上,听着外面隐约的议论声,缓缓闭上眼睛,嘴角极轻微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第12章 情满四合院11 易中海安顿好陈甜甜,心里堵着一团乱麻。 下意识地就走到了后院聋老太太屋里。 仿佛只有在这个“老祖宗”面前,他才能稍稍卸下“一大爷”的担子,吐露几分真实情绪。 他刚推门进去,聋老太太就像等了许久一般。 立刻抬起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将他上下一打量,重重地叹了口气: “中海啊,你可算来了。秀芬接回来了?” 她声音带着老年人的沙哑,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切的关心。 “接回来了,躺下了。” 易中海疲惫地坐在炕沿的凳子上,揉了揉眉心。 “人是回来了,可看着,唉,像是去了半条命,以后怕是!” “以后?” 聋老太太像是被这两个字烫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怨气,直接打断了易中海。 “中海!你还想着以后?!”她拍着炕席,身体因激动而前倾,“你瞧瞧我!你瞧瞧我这一个星期是怎么过的?” 她伸出一双枯瘦的手,几乎要戳到易中海脸上,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愤怒: “就因为她秀芬撂了挑子,我这把老骨头,得自己生火!自己淘米!自己盯着那滚开的锅!差点把这老窝都给点着了!”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 “她倒好,往医院一躺,清净了!花钱如流水地供着!我呢? 我这一个星期吃的都是夹生饭、糊锅底!她这是存心要饿死我,折腾死我啊! 这一番连珠炮似的哭诉,将积攒了一周的怨气尽数泼了出来。 也精准地戳中了易中海此刻最敏感的两根神经:钱和未来的照料。 易中海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聋老太太的惨状和她话语里暗示的“秀芬是故意的”,像两根针,扎得他坐立难安。 是啊,秀芬这一病,不仅花光了他不少积蓄,连带着把伺候老太太的这个“传统”也彻底打断了。 聋老太太看着易中海阴沉的脸色,知道火候到了。 她立刻变换策略,收起刚才的激动,转而用一种推心置腹的、为易中海着想的语气,压低了声音: “中海啊,我不是怪秀芬。可她这身子,你自己也看见了,一阵风就能吹倒。 往后,她别说伺候我了,她连自己都顾不过来!难不成往后你下了工,还得拖着身子回来伺候我们这一老一病两个?” 她微微向前,眼神锐利,一字一句地敲打在易中海心上: “你可是咱院里的顶梁柱,厂里的八级工!你的精力,该用在正地方!总不能真被两个女人拖垮了吧?你这后半辈子,唉!”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声意味深长的叹息,比任何直白的话语都更有力量。 它直接描绘了一个可怕的未来:易中海将陷入无休止的家务和照料中,精力被耗尽,事业受影响。 而他最核心的养老计划,也将因为老伴的“不中用”而岌岌可危。 易中海猛地抬起头,看向聋老太太,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种被说破心事的慌乱。 聋老太太满意地看到了自己想要的反应,不再多言,重新歪回被垛上。 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论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易中海独自坐在凳子上,聋老太太的话如同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老伴这场“大病”。 摧毁的不仅仅是他眼前的安宁,更可能是他布局多年的、关于晚年的全部指望。 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虑和动摇,在这个一向沉稳的一大爷心中,疯狂地滋生起来。 而聋老太太,在闭目的黑暗中,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阴冷的弧度。 第13章 情满四合院12 而此刻许大茂蹬着自行车回到四合院时,他刚支好车,前院的三大妈就凑过来,带着传播消息的兴奋压低声音: “大茂,知道不?一大妈今儿下午回来了!哎哟,那模样可吓人,走路都得老易搀着,脸白得跟鬼似的,真像是从阎王殿门口转了一圈儿!” 许大茂眉毛一挑:“回来了?得,我瞧瞧去。” 他心里转着自己的小九九:之前已经去医院做了人情,晚上再露个面,这“知恩图报”的形象就更稳了。更重要的是,他得看看傻柱那孙子什么反应。 许大茂没直接去中院易家,而是先回屋放下东西,然后像往常一样,溜溜达达走到中院水龙头附近,仿佛只是出来闲逛。 眼神一扫,果然看见傻柱正在自家门口劈几根引火的木柴,何雨水坐在小凳上发呆。 许大茂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中院几家都隐约听见: “柱子,忙着呢?” 傻柱头也没抬:“有事说,有屁放。” 许大茂也不恼,抱着胳膊,慢悠悠地说: “我刚听说,一大妈出院回来了。唉,你说这人啊,病来如山倒。我在医院看见她那会儿,真是,啧啧,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说话都费劲。” 他刻意停顿,许大茂心里冷笑,面上却满是“感慨”: “这人呐,就得讲个良心。一大妈以前对你们家,尤其是对雨水,那可是没话说吧?有点好吃的,自己舍不得,都惦记着给雨水塞一口。” 他的话像钩子,把旧事一件件扯出来:“远的不说,就说前年冬天,雨水发烧,是不是一大妈半夜起来给你家送过姜糖水? 去年你爹刚跑那会儿,雨水饿得直哭,是不是一大妈从自己嘴里省下窝头?” 傻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直起身,粗声粗气道:“许大茂,你丫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许大茂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我就想说,做人不能太没心没肺。 许大茂又又扫过低头不语的何雨水: “你,何雨柱!还有你,何雨水!你们俩,有一个算一个,去过了吗?哪怕就去站一会儿,问一声呢?” “没有吧?”他自问自答,语气极尽嘲讽, “怎么着?以前用得着人家的时候,凑上去叫一大妈,现在人家躺倒了,没用了,就装不认识? 这叫啥?这在旧社会,就叫忘恩负义!搁现在,那就是典型的白眼狼!” “许大茂!我操你大爷!” 傻柱被他戳中痛处和隐秘的羞耻,气得眼睛喷火,抡起手里的柴刀就要冲过来。 “干嘛?想动手?” 许大茂敏捷地往后一跳,嘴上却不停,“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是吧?” 他的嚷嚷声成功吸引了院里其他人的注意。几家屋门悄悄开了条缝,耳朵都竖了起来。 “柱子!大茂!吵什么吵!”易中海闻声从聋老太太屋里出来,脸色疲惫中带着不悦。 许大茂立刻换上一副“仗义执言”的表情: “一大爷,您来得正好!我就是看不惯!一大妈平时对柱子雨水多好,全院都看得见吧? 现在一大妈病成这样,他们连面都不露一下,这像话吗?我这是替一大妈寒心!” 易中海复杂地看了一眼满脸通红、梗着脖子的傻柱,又看看快要哭出来的何雨水。 心里也想起了老伴往日的好和现在的凄惨,不由得对傻柱兄妹也生出了几分真切的失望。 但他不能火上浇油,只得摆摆手:“行了!都少说两句!秀芬需要静养,别在院里吵吵!” 许大茂见目的达到—,既狠狠踩了傻柱,又在易中海和邻居面前强化了自己“知恩”的形象。 便见好就收,嘟囔着“我就是看不惯这没良心的”,转身回了后院。 中院恢复了些许安静,但那种无形的指责和异样的目光,却如同实质般缠绕在傻柱和何雨水周围。 傻柱“哐当”一声踹上门,脸色铁青地在屋里转了两圈,胸脯气得一鼓一鼓。 “许大茂这孙子!满嘴喷粪!”他低声咒骂,像是在说服自己,“老子没去看,怎么了?医院是啥好地方?我带着雨水去沾病气啊?”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理由”站得住脚: “再说了,一大爷是八级工,不缺我那俩歪瓜裂枣!用得着我上赶着献殷勤?谁知道是不是他们又琢磨着怎么算计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仿佛瞬间找到了所有情绪的宣泄口。 对啊!易中海那老家伙,无利不起早,对他好肯定有所图!一大妈以前对雨水好,说不定就是易中海指使的,是为了笼络他傻柱,好将来给他养老! “呸!想得美!” 傻柱对着空气啐了一口,仿佛这样就能把许大茂的话和心底那一丝不安一起吐掉。 “老子不欠他们的!以前给雨水吃的,那是他们自愿,我又没求着她!现在跟我这儿装可怜,道德绑架谁呢?” 而在屋角,何雨水缩在更暗的阴影里,小脸绷得紧紧的。 许大茂那句“白眼狼”像魔音一样在她脑子里转。 我不是白眼狼!她在心里尖叫。 是一大妈先变的!她固执地抓住这一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清晰地记得那个肉包子,记得一大妈冷漠移开的目光。那种被突然抛弃、期待落空的委屈和怨恨, “她都有钱买肉包子自己吃,都不给我……” 雨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把手指掐得生疼。 “她以前对我好,说不定就是装样子,现在装不下去了。” 第14章 情满四合院13 中院里,许大茂尖刻的嘲讽、傻柱恼羞成怒的吼叫,还有那些隐约的议论。 像一出蹩脚的闹剧,透过不甚隔音的窗户,清晰地传进陈甜甜的耳朵里。 她躺在炕上,身上盖着薄被,闭着眼,仿佛真的在静养。 吵吧,闹吧。 许大茂骂傻柱和雨水是“白眼狼”,骂得可真准。 她心里没有半分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看,这就是你付出善意可能收获的结果。原主一大妈那些年偷偷省下的口粮,那点微末的关怀,换来了什么? 换来的是傻柱的理所应当,是雨水被拒绝一次就生出的怨恨,是如今被指着鼻子骂“白眼狼”时,那兄妹俩毫无愧意的自我辩解。 窗外的喧嚣,像是一盆冰水,将她心中最后一点因穿越者身份而产生的、对这个时代人物的微妙怜悯,彻底浇灭。 “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这句话,以前在网上看到只觉得是调侃,此刻却成了她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铁律。 四合院里的每一个人,各有各的算计,各有各的私心。 易中海算计养老,聋老太太算计伺候,贾家算计绝户的家产,傻柱混不吝又自以为是,许大茂是真小人但也恩怨分明……就连小小的何雨水,都早早学会了怨恨。 她陈甜甜,一个意外闯入的孤魂,自身尚且难保,哪有资格,又哪有精力,去管别人的弯弯绕绕? 去改变傻柱的混?去温暖雨水的心?去揭穿易中海的伪善?去满足聋老太太的贪欲? 别逗了。那不是穿越励志剧,那是自杀指南。 她唯一要管,也必须管好的,只有一件事,她自己。 听着傻柱那明显带着强词夺理意味的吼声,陈甜甜的心反而彻底静了下来,冷了下来。 最后一丝因“占据原主身体”而产生的、模糊的“义务感”或“补偿心理”,在此刻烟消云散。 原主的命运是油尽灯枯,成为别人算计中的垫脚石。她陈甜甜的命运,必须不同。 陈甜甜在薄被下,轻轻握了握拳。指尖传来真实的触感,提醒着她这具身体的存在。 活下去。 好好地活下去。 不择手段地、自私地、只为自己地活下去。 然后,离开这里。 至于院子里那些恩怨情仇、是是非非? 她只是一个过客,一个迫不得已的演员。戏台下的刀光剑影,与她何干?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将院子里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背后。 天色将暗,易中海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和一个窝头走了进来。 碗里是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米粒稀疏得可怜,上面飘着几根蔫黄的菜叶,不见半点油星。 窝头颜色深暗,摸上去又硬又凉,显然是昨天甚至前天的剩货。 易中海把碗放在炕沿,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 “吃吧,刚出院,得吃点清淡的养养胃。” 清淡?这简直是“清汤寡水”的极致诠释。 现在她明白了。 那笔医药费,像一根鱼刺,不仅卡在易中海的喉咙里,更扎在了他对她这个“妻子”的价值评估上。 在他眼里,一个花了“巨款”治病、却很可能就此丧失劳动能力。 甚至成为长期累赘的老伴,已经不值得再投入更多“不必要的”成本了。 给好的?那是浪费。 这碗稀粥和冷窝头,就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态度:吊着命就行,别奢望更多。 夜已深。 易中海在身旁发出均匀的鼾声。 陈甜甜却睁着眼,在黑暗中盯着糊满旧报纸的屋顶,脑子像上了发条一样飞速旋转。 聋老太太的财宝,到底藏在哪儿? 是炕洞里?衣柜夹层?还是埋在了哪块松动的地砖下? 原剧里只提过她有“体己”,但具体位置根本没说。 自己这“病弱”人设,不可能在聋老太太屋里翻箱倒柜地找。 空间……能不能隔空收取?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如果必须亲手触碰,难度和风险将成倍增加。但如果可以隔空? 空间能不能隔空收取? 她心跳微微加速,悄无声息地转过身,面向炕沿。 炕沿上放着易中海的搪瓷缸子,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光。 她集中精神,锁定那个搪瓷缸子,心中默念:“收!” 毫无反应。缸子纹丝不动。 必须接触吗? 一阵失望涌上心头。 不,再试试!她不死心,将注意力提升到极致,想象着无形的“手”延伸出去,包裹住那个缸子。 依然没用。 难道真的只能亲手摸到才行?那计划就太难了。 她烦躁地伸出手,想拿起缸子喝口水冷静一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冰凉的搪瓷表面,还差那么一两厘米的时候。 唰! 手中的触感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那搪瓷缸子凭空出现在了她的意识空间里! 陈甜甜猛地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不是必须完全接触!是有距离的!刚才那个距离! 她强迫自己冷静,轻轻将缸子从空间取出,放回原位。 然后,她开始了一场无声而紧张的科学实验。 她先伸直手臂,再次尝试收取一臂之外的缸。 失败。 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将手臂缩回,缩短与目标的距离。 当她的指尖距离缸子大约还有一臂长(估算约一米)的时候,那种熟悉的、物品被空间吸纳的感觉再次出现了! 有效距离:大约一米! 这个发现让她激动得手指微微发颤。 一米!这个距离意味着操作空间大了很多! 她不需要真正“拿起”或“打开”藏宝的容器,只要在极近的距离内,锁定目标,就能让东西凭空消失! 她立刻开始更精细的测试。隔着棉被?可以收取。 隔着薄木板(模拟柜门)?也可以。 原来只限制了距离啊! 测试完毕,陈甜甜重新躺好,将搪瓷缸子放回原处。 一米。这是她的“黄金距离”。 结合这个新发现,她的大脑开始重新规划。 聋老太太的屋子不大,只要能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让她靠近可能的藏宝点一米之内,停留几秒钟,就足够了。 至于藏宝的具体位置嘛! 她眯起眼。明天开始,得更加“关心”聋老太太,多去后院“走动走动”。 一次记不清布局,两次、三次,总能看出些端倪。 炕柜、老旧箱子的摆放、墙壁上格外干净或格外脏乱的区域、老太太经常下意识瞥向的地方! 一个大胆的计划轮廓,在脑海中逐渐清晰。 她需要一场表演,一场能让聋老太太主动或被动地,让她接近秘密的表演。 第15章 情满四合院14 夜深人静,陈甜甜躺在炕上,反复推敲着那个愈发清晰大胆的计划。 “回光返照”——这四个字出现在脑海中。 第二天开始,陈甜甜的“病情”出现了微妙“变化”。 她不再整日卧床,而是偶尔“挣扎”着在门口坐一会儿,晒晒太阳。 当有邻居路过关切时,她带着虚浮红晕的笑容,声音虽弱却清晰: “咳…感觉今天身上松快了些,许是…许是见好了?” 她越是这么说,看在旁人眼里,尤其是精于算计的三大妈和贾张氏眼里。 就越是印证了那个老说法——回光返照。 消息像风一样在院里传开:“一大妈这两天精神头突然好了,怕是不太好!” 这风声,也传到聋老太太耳朵里。 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好转”,在迷信的老人心里,既可能是吉兆,更可能是带“晦气”的预兆。 选择了一个工作日的午后,院里最清静的时候。 陈甜甜仔细收拾了自己,头发梳得整齐,换上最干净但依旧朴素的旧衣。 让脸色在努力调整下显出几分不健康的“潮红”与诡异的“精神”。 她拎着一个小小的扫帚和一块抹布,脚步略显虚浮却目标明确地走向后院。 “老太太,在屋吗?”她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平静。 聋老太太打开门,看到门口站着的陈甜甜,混浊的眼睛里果然闪过一丝惊疑和打量。 眼前的人,和前几天那个奄奄一息的模样确实不同,但这“好”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异。 “是秀芬啊?你这能下地了?”聋老太太的语气充满试探。 “感觉今天身上有点力气,”陈甜甜走进屋,神态自若,甚至带着点解脱般的轻松。 “躺久了浑身僵,想着临走前,再帮您把这屋里好好拾掇拾掇。 以前…有做得不到的地方,您别往心里去。” 聋老太太精明地转着眼珠:一个“回光返照”的人主动来干活,带着“赎罪”和“了结”的心态,干活肯定卖力。 而且让一个快死的人沾手这些日常琐碎甚至“脏活”,岂不是正好把可能的“晦气”带走? “你这孩子说这些干啥,快坐下歇着。” 聋老太太假意客气,身子却侧开了,默许了她进屋行动。 陈甜甜开始缓慢而细致地打扫。 她的动作不快,目光却像最精密的雷达,扫过屋里的每一寸角落。 重点观察区域: 1. 炕头与炕柜:聋老太太常年躺卧的地方,最便于掌控。她发现炕柜靠近墙壁一侧的漆面磨损程度与其它地方略有差异,似乎常被摩擦。 2. 老旧衣柜底层:她借口清理灰尘,轻轻推动衣柜,发现其异常沉重,底盘似乎与地面贴合过于紧密。 3. 墙壁上几处糊纸的接缝:有一处颜色略微深于周围,且边缘有极其细微的翘起。 打扫过程中,她不断与聋老太太说着话,语气平和像唠家常,目光却不时“无意”扫过这些可疑点。 她注意到,当自己靠近炕柜特定位置,或者目光扫过那处墙壁时。 聋老太太虽然看似闭目养神,干瘦的手指却会无意识地捻动一下。 那么炕柜靠墙侧的暗格可能性最大! 那里距离她睡觉的位置最近,也最符合老人藏要紧东西的习惯。 陈甜甜开始重点擦拭炕柜。 她将抹布伸向靠墙的缝隙,动作自然: “老太太,这缝里积灰了,我给您清干净,不然生虫子咬木头。” 她一边说,一边将半个身子都探过去,手臂尽力伸向柜子与墙壁的夹缝深处。 这个姿势,让她与炕柜可疑区域的水平距离拉近到了半米之内! 就是现在! 她集中全部精神,意念如同无形的触手,穿透薄薄的木板,向内部那可能存在的空间延伸、探索、锁定! 收取! 意念下达的瞬间,她感觉到空间里猛地一沉! 多出了一批具有相当分量的、密集的物体! 成功了? 又勉强收拾了一会儿,陈甜甜适时地表现出力竭。 额头上渗出真实的细汗(紧张和用力所致)。 “老太太,剩下的…我明天要是还有精神,再来帮您… 有点撑不住了。” 聋老太太看着她瞬间又萎靡下去的气色,更加确信这就是“回光返照”的典型表现: “快回去躺着吧,难为你了。” 陈甜甜扶着墙,慢慢走回自己家。关上门,插好门闩的瞬间。 她迫不及待地看向空间。 那里,静静躺着一堆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体。 她意念一动,包裹被无形之手“解开。 金光与宝气,几乎要冲破空间的束缚,灼烫她的意识。 首先夺人眼目的是黄澄澄的金条,大约有二十根。 旁边散落着一些袁大头和几枚看不清具体年号、但边缘磨损严重的银元,还有一小堆零散的金银裸子 珠宝首饰被小心地收在几个老式锦盒或软绸包里。 任何一件都堪称价值不菲的“硬货”。 这笔横财,远超她“攒私房钱”的想象,足以支撑她远走高飞,甚至过上不错的生活。 这时当意识扫过一枚不起眼的绿色玉佩时。 玉佩忽然轻微震颤了一下,随即化作一道温润的绿色流光,主动融入了空间边缘那片混沌的雾气之中! 陈甜甜大惊,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意识空间便随之微微一震。 仿佛某种沉寂已久的机制被激活。 空间本身并无太大变化,但那些原本如同蒙着厚厚灰尘、信息支离破碎的丹药,其上笼罩的迷雾竟淡去了几分! 她急忙将意识投向那些丹药。 旁边一些原本完全无法识别的丹药,也浮现出模糊的字迹。 虽然还有好些都还是看不清字。 急切的在这些丹药中搜寻。 【龟息丹】这几个字出现在了自己的意识中。 陈甜甜的呼吸几乎停滞,全部精神集中其上,更详细的信息流淌而出: 【龟息丹】 效用:服后十二时辰内,气息断绝,体表僵冷,心跳脉息微弱至近乎不可察,状若死亡。然一线生机深藏丹田,肉身不腐。 持续时间:约24至36时辰(视个体差异及丹药完整度)。时限一过,生机渐复。 假死!真正的假死丹药! 之前所有模糊的、充满风险的逃离设想。 无论是艰难离婚,还是偷偷远遁,都面临着身份、追查、生存的无穷后患。 但“死亡”,是唯一能彻底斩断与“一大妈”这个身份、与易中海、与这个吸血四合院所有关联的方式! 一个疯狂的计划瞬间在陈甜甜脑海中形成。 第16章 情满四合院15 发现假死丹信息的第二天,陈甜甜便感到一种火烧眉毛的紧迫感。 计划已定,工具必须尽快备齐。 她借口“想去看看中医,抓两副偏方试试”,拖着“病体”出了门。 而是凭着原主记忆里最隐秘的线头,如同穿越迷雾的夜行者,钻进了城墙根下一个半地下的“鬼市”。 这里光线昏暗,人影绰绰,交易无声,只有眼神和袖子里手指的比划。 空气浑浊,混合着铁锈、旧物霉味和一种无形的紧张。 她心跳如撞鼓,面上却覆着一层虚弱的麻木。 在一个专卖“特殊工具”的摊前停下,摊主是个独眼老头,目光像钝刀子。 她不敢多说,只用气音和简短的字句,递出远超物价的钱: “起坟,敬祖,自己动手。” 理由荒诞,但在这地方,理由本身最不值钱。 老头独眼扫过她苍白如纸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没问。 只从破麻袋里摸出几样东西:一把三棱钢锹(短柄,可拆卸)、一根前端带螺旋纹的熟铁撬棍、一卷浸过油的结实麻绳。 还有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硬面饼、风干肉条,以及一个扁平的皮质水囊。 工具都做了哑光处理,不起眼,却致命般实用。 交易过程短暂而沉默,钱货两讫后迅速分开,多一句闲话都没有。 直到回到相对安全的街道,混入人流,她才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秘密泄露的风险。 这个认知让她握紧了怀中的工具包。 工具藏进空间后,陈甜甜立刻开始了下一步。 从黑市回来的当晚,她就“病情急剧加重”,彻底卧床不起。 第三天,她连起身喝粥都需要易中海勉强搭把手了。 易中海坐在炕沿,看着气若游丝、面色灰败的她,脸上堆起了沉痛与不舍。 他握着陈甜甜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哽咽: “秀芬啊,你怎么就,唉,咱们夫妻这么多年,你怎么忍心撇下我一个人?我这心里跟刀绞似的。” 易中海的那“不舍”的语调更像是在背诵一篇合乎时宜的悼词。 陈甜甜胃里一阵番涌,比吃了馊饭还恶心。 她甚至能嗅到他话语底下,那即将“解脱”并盘算着如何利用“鳏夫”身份重新布局养老的算计气息。 虚伪!令人作呕的虚伪! 她只是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手指,仿佛是在回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模糊地吐出几个字:“对不住,拖累你了!” 一个念头在陈甜甜心中破土而出,走可以,但不能白白便宜了这个虚伪的男人。 那些钱票,是“一大妈”几十年操持、节省,乃至用健康换来的,也有她陈甜甜穿越以来忍受这一切的精神赔偿! 易中海的钱和票,藏得再隐秘,也无非是那几处:炕柜夹层、墙壁暗洞、某件旧棉袄的内衬。 她卧床这些天,早已借着他取东西、放东西的间隙,观察得八九不离十。 只要找个机会收走就可以就。 毕竟谁会去怀疑一个躺在棺材里的人呢。 不多不少,收走一半。 既不会让他立刻疯狂追查(他可能会怀疑是帮忙的人浑水摸鱼,或是自己记错了)。 又能让他实实在在肉疼,更拿走了本应属于“她”的部分。 这是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 这是她应得的“遣散费”。 这是对易中海最后、也是最贴骨的讽刺与报复。 她合上眼,开始在心中反复模拟接下的场景,每一个细节。 当易中海的脚步声刚消失在院门口。 陈甜甜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里面哪还有半分浑浊将死之态。 她掀开被子,动作因久卧而有些僵硬,但意志驱动着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到各个易中海藏钱的地方都收取了一半钱和票。 钱票消失的瞬间,空虚的胃部因紧张和突如其来的动作传来绞痛。 她立刻从空间取出准备好的风干肉条,狠狠咬下一大口。 肉质坚硬咸腥,急需唾液软化,她费力地咀嚼、吞咽,补充最后的热量。 接下来至少两天,她将滴水不进,与黑暗和寂静为伴。 几口肉条下肚,带来些许真实的力气。 她迅速拿起桌上半碗凉白开,仰头含了一大口,在口腔内反复鼓漱。 洗去肉类的气味和残渣,然后将水轻轻吐回碗中,碗沿仔细擦净。 不能留下任何与“病人”饮食不符的痕迹。 紧接着,她褪下身上穿了多日、带着病榻气味的旧衣。 从箱底取出原主最好的一套衣裳,一件半新的藏蓝色斜襟罩衫,一条深灰色裤子。 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净平整。 她迅速套上,衣服妥帖地包裹住消瘦的身体。 原主的衣物她不敢收入空间,总共就那么两身,少了立刻会引人疑心。 穿着体面些“离开”,也免去了易中海需要为她更换寿衣的麻烦。 他或许会以为,这是她自己最后一点爱整洁的念想。 做完这一切,她快速扫视房间,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破绽,随即躺回床上。 拉好被子,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只是换了个姿势昏睡。 时间分秒流逝,院外隐约传来邻居的说话声。易中海随时可能回来。 不能再等了! 她心念一动,那枚漆黑如墨的【龟息丹】出现在掌心。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一次环顾这间困了她许久的屋子。 仰头,吞药。 丹药入喉并非立刻融化。 没一会。 药效,慢慢的开始了。 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悠长、微弱。 体温开始流失,肌肤表面的温热感被一丝丝抽走,越来越明显的凉意。 视线开始模糊、涣散,房顶的椽子变得重影,光线暗淡下去。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迅速失去对身体的掌控。 思维也开始滞涩,像生锈的齿轮,转动越来越慢。 最后的意识里,她集中全部残余的精神力,尝试着驱动空间能力,做最后一次确认。 那卷浸油的麻绳、那根铁签、还有水囊和肉干,都静静待在空间里,触手可及。 这是她通往生路的保障。 然后,她让自己彻底放松,将最后一点对外界的感知彻底关闭。 心跳,终于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呼吸,浅淡得胸膛不见起伏。 脸色,在短短时间内褪去最后一丝活气,变得蜡黄僵冷。 第17章 情满四合院16 易中海推开自家的门,屋里比往常更静,静得有些异样。 他唤了一声“秀芬”,没有回应。 走到炕边,秀芬静静地躺着,面容蜡黄僵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双眼紧闭。 他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试探地探向她的鼻下,气息全无。 又摸了摸她的手,冰冷僵硬。 一种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易中海心头:先是愕然,随即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的轻松,紧接着,职业性的算计和表演本能立刻接管了一切。 “秀芬——!”他发出一声短促而沉痛的悲呼,膝盖一软,踉跄着扑到炕沿,握住了那双冰冷的手,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眼泪说来就来,浑浊地淌过他刻着皱纹的脸。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留下我一个人可怎么办啊!” 哭声不高,但足够让闻声而来的邻居听见。 院里的人很快聚拢过来。 女人们抹着眼泪,说着“一大妈真是苦命人”、“解脱了也好”之类的话。男人们则拍着易中海的肩膀安慰。 但在一些“明白人”眼里,这悲恸多少有些浮于表面。 三大妈撇撇嘴,跟旁边的人低声嘀咕:“瞧见没,眼泪是有,可你看他手,攥得一点儿不紧。” 贾张氏更是刻薄,翻着白眼:“这下好了,彻底轻松了,不用伺候病秧子,钱也能自己攥紧了。” 许大茂靠在门框上,叼着根烟,似笑非笑地看着,心想:老易这戏,演给谁看呢? 易中海的“悲痛”并未持续太久,便强打精神,开始张罗后事。 他红着眼眶,对前来帮忙的邻居们哽咽道:“秀芬跟我苦了一辈子,没享过福临走,也得让她走得走得体面些。” 然而,当他去棺材铺时,却毫不犹豫地选了最便宜的一款,理由冠冕堂皇: “她节俭了一辈子,肯定不愿意我多花钱!心意到了就行。” 心底的算计却是:一个无儿无女、娘家无人的病逝老妻,不值得多费银钱,这薄棺,足够了。 这口轻飘飘的薄棺,也是陈甜甜意料之中的“助力”。 灵堂设了一天半,来吊唁的人稀稀拉拉。 停灵第二日,易中海便以“天气渐热,入土为安”为由,决定出殡下葬。 送葬的队伍甚是凄凉,除了几个必须出面帮忙的邻居(如二大爷、三大爷家的男丁),院里没几个人愿意跟着去城外荒凉的坟地。 傻柱被易中海用眼神暗示留下照应院里,贾东旭借口厂里有事,女人们更是不愿沾这晦气。 最终,只有易中海、两个帮忙抬棺的邻居,以及一脸晦气、被拉来壮胆的许大茂,跟着拉棺材的板车,沉默地走向城外乱葬岗方向。 到了城外一片偏僻的洼地,这里零星散落着些旧坟头。 几人草草挖了个浅坑,便将那薄棺放入,敷衍地填土。 咚!咚!咚! 清晰而沉闷的敲击声,竟从棺材内部传了出来! “什么声音?!”一个抬棺的邻居猛地停下铁锹,脸都白了。 咚!咚!咚! 敲击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急促,更有力,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奋力挣扎,想要破棺而出! “妈呀!炸尸了?!”许大茂胆子算大的,此刻也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扔下铁锹扭头就跑。 “有鬼啊!”另外两人更是屁滚尿流,哪里还顾得上易中海和棺材,连滚爬爬地跟着许大茂往城里方向狂奔。 易中海也是吓得魂不附体,腿脚发软。 他脸色惨白如纸,看着那微微震颤的薄棺和里面持续的敲击声,头皮发麻。 什么养老算计、什么体面名声,在未知的恐惧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秀,秀芬!冤有头债有主,你安息吧!” 他语无伦次地念叨了两句,终究是恐惧占了上风,也跟着连滚爬爬地逃了,连工具都没拿。 坟地转眼间空无一人,只剩下一口半埋的薄棺。 棺材内,陈甜甜在无尽的黑暗和窒息感中终于彻底清醒。 敲击棺板吓跑众人是计划的第一步。 她喘息着,积攒着力气,从空间取出那根前端带螺旋纹的熟铁撬棍和短柄钢锹。 棺材内部空间狭小,难以发力。 她先用撬棍尖端费力地楔入棺盖与棺体的缝隙。 得益于这劣质薄棺,缝隙并不严丝合合。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撬动,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撬开一道缝隙后,换用短柄钢锹扩大缺口。 新鲜的、冰冷的空气带着泥土味涌入,她贪婪地呼吸着。 但上半身的土压住了棺盖。 她不得不像鼹鼠一样,先用工具将胸前的土层一点点捅松、拨开,这是个极其消耗体力的过程,汗水、泪水混合着泥土糊了满脸。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夕阳最后一缕余晖即将消失,她才终于将棺盖推开一个足以探出身体的缺口。 双手扒住冰冷的棺沿,用尽最后一股力气,从泥土和棺木的囚笼中,一点点拖拽出来。 躺在冰冷的地上,休息了好久。 休息完后,赶快又吃了些空间里的食物。 然后陈甜甜挣扎着站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土坑。 没有停留,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四九城相反的道路走去。 第18章 情满四合院17 不知走了多久,陈甜甜看见了炊烟。 那是一个约莫三四十户的村子,土墙灰瓦,村口老槐树下蹲着几个抽旱烟的老人。 她没直接进村,而是绕到村后坡地,躲在一片玉米秸秆堆后观察。 直到看见一个中年汉子从田埂走来,说话带点儿管事人的腔调,便悄悄跟了上去。 那汉子进了村东头最齐整的院子,是青砖搭起来的。 是了,村长家。 陈甜甜在院门外稳了稳呼吸,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出眼泪。 然后,她敲响了那扇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系着围裙,手上沾着玉米面。 “婶子!”陈甜甜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吓人,身子晃了晃,像是要栽倒, “我是从南边来的,去天津寻亲,走迷了路两天没吃上东西了。 女人犹豫时,屋里传来男人的声音:“谁啊?” 村长出来了,五十上下,他打量着陈甜甜。 目光在她空荡荡的双手和单薄的衣衫上停留:“介绍信呢?” 来了。最致命的问题。 陈甜甜眼眶瞬间红了。不全是演技,疲惫和绝望本就一触即发。 “我叫陈秀兰,保定清苑县人。我男人去年在水利工地上没了。婆家容不下,说我是克夫的扫把星。” 她语速不急带着真实的颤抖, “我没地方去,只能去天津投奔我早年嫁过去的表姐。出来的急,啥证明都没带……婆家连件像样衣裳都没让我拿。” 陈甜甜故意模糊了时间(“去年”)、地点(清苑县够远,难查证)。 用了最朴素也最难反驳的理由:家庭变故、被迫出走。这种故事在1955年的农村太常见了,常见到几乎不会有人深究。 村长眉头皱着,但眼神里那层审视的硬壳松动了一丝。 陈甜甜趁热打铁,示弱道: “我知道现在查得严,没介绍信不行,我不敢求别的,就求口热水,在您家柴房蹲一宿,天亮就走。” 陈甜甜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手绢包,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两张伍角纸币和三尺布票。 “这个当饭钱。”她把钱票往前递,手抖得厉害,“我知道少,可我就这些了。” 村长没接钱,但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堂屋比外面看起来更寒酸,但收拾得干净。 “给弄点吃的。”村长对妇人说,又指了指板凳,“坐。” 一碗热水先递了过来。 陈甜甜双手捧着,小口啜饮,让温暖流过喉咙。 她借着喝水的姿势,眼皮微抬,迅速扫视屋子。 正墙毛主席像旁,挂着“先进生产队”的奖状,落款是“通县红星人民公社”。 靠墙的旧条案上,散着些纸张、一个搪瓷茶缸。 最显眼的是一枚木柄圆章,倒扣在废纸上,旁边还有一叠印着红头字的纸张。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妇人端来一碗棒子面糊糊,半个窝头。 陈甜甜吃得慢,但每一口都咽得认真,吃完甚至用窝头把碗擦得干干净净。 “你表姐在天津哪儿?”村长突然问。 “河东区沈庄子。”陈甜甜答得毫不犹豫。 这是她在路上反复背诵的天津地名之一,工人聚居区,人员杂,好混迹。 “我表姐夫在棉纺三厂,我小时候去过一次,记得要过一座铁桥。” 她描述着根本不存在的“记忆”,细节却具体。 这些信息来自她穿越前看过的资料和原主的模糊听闻,拼凑起来竟显得可信。 村长抽着旱烟,没再追问。 陈甜甜放下碗,声音更低了,“我身上这衣裳实在没法见人了。您家里有没有旧的、我能穿的?我买。” 她又掏出那三尺布票,加上一张壹元纸币,“我知道布票金贵,可我,哎!” 妇人眼睛亮了。1955年,三尺布票够给孩子裁件小褂,壹块钱能割两斤肉。她看向村长。 村长沉默片刻,点了头。 妇人很快找来一套半旧的蓝布衣裤,虽然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净。 还有一双纳得厚实的布鞋,略大,但能穿。 终于有换洗衣物了。 “这些就够了,钱票您收着。”陈甜甜坚持把布票和钱塞进妇人手里,又状似无意地感叹。 “还是咱们农村人实诚,我在路上听说,好些地方没介绍信连村都不让进,您肯留我,是救了我的命。” 这话捧得巧妙。村长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现在抓‘盲流’是严。你那情况明天早点走,顺着村东土路往东南,二十里到张家湾,能搭上去天津的船。” “哎,谢谢大叔!”陈甜甜连连点头,又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 “可到了天津,没介绍信,我表姐厂里能让进吗?” 村长嘬了口烟:“你得有个证明。哪怕是个条子!” 她被安置在堆放杂物的厢房。炕是凉的,但有床旧褥子。 吹灭油灯后,她没有躺下,而是坐在黑暗里,耳朵贴着门板。 正屋的说话声隐约传来: “怪可怜的。”是妇人的声音。 “谁知道真的假的。”村长哼了一声,“现在骗子多。” “可布票是真的啊,还有那钱!” “睡吧睡吧,明早打发走就是了。” 灯灭了。 陈甜甜又等了约莫一个时辰,直到鼾声均匀响起。 她光脚下炕,门闩早已被她进来时做了手脚,轻轻一拨就开。 月色很淡,院子里一片寂静。她像影子一样飘到正屋窗下,仔细听着,只有沉睡的呼吸。 现在。 她退回厢房,关上门,但不是为了睡觉。 她盘腿坐在炕上,闭上眼,全部意念沉入空间。 意识如同无形的丝线,从她眉心探出,延伸向正屋条案。 空间收取的“一米范围”此刻成了最精密的探测仪。 她能“感觉”到那个范围内物体的轮廓、质地、位置。那枚公章、那叠纸。 不能直接偷,村长睡觉警醒。 她从空间取出一小块石头,用指尖弹向院子里的鸡窝。 “嗒”一声轻响,鸡群骚动,扑腾声响起。 正屋鼾声停了,床板吱呀,村长含糊的骂声:“这瘟鸡!”脚步声朝门外走来。 在村长推门查看院子的瞬间,陈甜甜的意识锁定了条案上那叠纸的最下方。 三张已盖好公章、完全空白的介绍信。公社下发给各村应急用的,她傍晚就注意到了。 心念一动,三张纸消失于现实,落入空间角落。 几乎同时,她将三张提前裁切好的、同等大小的普通白纸“放回”原处。 白纸来自空间里聋老太太的一本旧账本,质感近似,黑暗中足以蒙混。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村长在院里转了一圈,嘟囔着回屋,重新躺下。 第19章 情满四合院18 鸡叫头遍她就起来了。 换上那身蓝布衣裤,布鞋虽然大,但塞些破布就能走。 把换下的旧衣卷好,拿在手上。 妇人已经在灶间烧火,见她起来,往她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路上吃。” 陈甜甜道谢,趁妇人不注意,将一张贰元纸币折好,塞进灶台边的盐罐底下。 这是她估算的衣鞋价值加上食宿费,只多不少。 村长蹲在院里磨镰刀,看见她,指了指东南方向:“顺土路走,见河就有船。少说话。” “哎,记住了。”她背上粗布包袱(妇人给的几个窝头、一块咸菜疙瘩),躬身行了个礼,“多谢您收留。” 走出院子时,天刚蒙蒙亮。 村路上有几个早起的老人,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忙自己的事。 她脚步平稳,直到村子彻底消失在视野。 她拐进一片杨树林,靠着一棵老树坐下。 从空间取出偷来的空白介绍信、钢笔和自制墨水。 第一张,她模仿村干部笨拙但工整的笔迹写下: “兹有我队社员陈秀兰(女,叁拾陆岁),因投亲前往天津市。此人成分贫农,历史清白,希沿途关卡予以放行为荷。此致,敬礼!” 落款:通县红星人民公社马各庄生产队。日期:一九五五年十月十二日。 她检查了两遍,叠好,塞进内衣特制的夹层。 剩下两张空白信,用油纸包严实,收回空间深处。 这是救命符,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做完这一切,她啃了一个冷窝头,就着空间里的凉水咽下。 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朝东南方向走去。 怀里的空白介绍信让她心里多了三分底,但脚步不敢慢。 二十里路走到晌午,终于看见浑河灰黄的水面。 张家湾渡口比想象中热闹,两条木船正在装货,多是麻袋、瓦罐。 她没有直接上前,蹲在芦苇丛里观察。 船老大是个独眼,正骂骂咧咧指挥搬运。 关键信息飘进耳朵:“这趟到杨村,后半晌就走,赶明儿能到天津卫外围。” 陈甜甜从空间摸出半包“大前门”——这是从村长家顺的。 她理了理蓝布衫,走到独眼船老大跟前,声音压低:“大哥,捎个人成不?我去天津寻亲。”烟递过去。 独眼斜睨她:“介绍信。” 她掏出那张填好的信,手指微微发抖——这次不是装的。 独眼扫了眼红章,又盯她:“陈秀兰?不像农村人。” “家里原是县城的,落了难。” 她垂眼,从包袱里摸出两个煮鸡蛋,悄悄塞进他手里,“大哥行个方便。” 独眼掂了掂鸡蛋,塞进怀里:“后头蹲着去,有人问就说是我表妹。” 船行至王家摆渡口,前方设了卡。两条带枪的民兵拦船检查。 陈甜甜缩在货堆后,听见民兵问独眼:“这几天见没见生人?” 她心头一紧。 独眼打着哈哈:“这鬼地方哪来的生人啊?” 民兵不信,要上船搜。 陈甜甜在货堆缝隙里看见军绿裤腿逼近,手心里全是汗。 电光石火间,她做了个冒险决定——将自己整个收进空间。 这是她第一次尝试长时间进入,空间里时间流速慢,但窒息感会随时长加剧。 她在黑暗里默数,到二十秒时已头晕目眩。 外界的声音模糊传来:“没有,走吧。” 重新出现在货堆后时,她脸色惨白,喉咙火辣辣地疼。 独眼瞥见她,眼神变了变,没说话。船继续前行。 日落前船靠杨村。独眼下船时低声说:“前头武清查得邪乎,你另想法子吧。” 陈甜甜知道被怀疑了。 她不敢停留,混入下货的人群溜走,在镇外一个破砖窑过夜。 夜里寒风刺骨,她从空间里取出,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旧夹袄裹上,啃着冷窝头,就着凉水。 远处有狗吠,她一夜未合眼。 为避开大路,她天不亮就钻进了野地。却误入一片白花花的盐碱滩,每走一步脚都陷进泥泞的碱壳里。 不到一个时辰,布鞋就被碱水蚀烂,脚底板刺痛。 抬眼望去,四野茫茫,远处有铁道线的影子。 她咬牙朝铁路方向走——沿着铁轨至少不会迷路。 接近铁道时,她看见几个维修工在换枕木。 灵机一动,从空间翻出帽子戴上。 然后大摇大摆走过去,冲领头的喊:“师傅!我是天津工务段下来检查线路的,走迷了!” 她手里拿着从空间取出的破笔记本,像模像样的。 工人将信将疑,她赶紧递上“大前门”:“抽根烟,歇会儿。这段路轨磨得厉害啊……” 胡诌几句专业术语,工人信了八成。 她趁机问清:往前十里有个小站“曹子里”,下午有趟慢车经停。 小站破败,只有个瘸腿的老值班员。 陈甜甜没买票,也没处买。 她躲在站台后的草丛里,等那列绿皮慢车“哐当”进站。 上车是关键。她选择尾部的行李车。门常开,工人上下货。 趁搬运工转身,她闪身钻进车厢阴影,蜷在一堆麻袋后。 行李车无灯,只有月光从板缝漏入。 她听见老鼠窸窣,也听见自己的心跳。 车过安次时突然急刹,外头人声嘈杂:“查车!” 她瞬间作出反应:爬进一个空棺材似的木箱(运货的)。 刚合上箱盖,手电光就扫进来。脚步声在箱外停留,有人敲了敲箱板:“这什么?” “空的,运去天津装机器零件。”站员答。 脚步声远去。 她在黑暗的箱子里蜷了半夜,直到天津西站的汽笛声传来。 第20章 情满四合院19 陈甜甜在行李车开门前,从另一侧翻下,滚进路基草丛。 站台上灯火通明,查票的、巡逻的,比北京站不遑多让。 她绕到站外货场,看见一辆装煤的卡车正要出站。 司机在屋里签字,车斗煤堆成山。 她一咬牙,爬上煤堆,用破麻袋盖住自己,只露鼻孔。 卡车启动,摇晃着驶出货场。经过大门时,她听见岗哨问:“拉的什么?” “煤,发电厂的。”司机递过单据。 麻袋下的陈甜甜屏住呼吸,煤灰呛得她想咳嗽,硬生生忍住。 车开出二里地,她才敢掀开麻袋。 天边已泛鱼肚白,远处城市的轮廓浮现。 卡车在海河边卸煤。 她溜下车,钻进河堤的棚户区。 这里比北京龙须沟更破败,窝棚挤挤挨挨,空气里弥漫着煤灰、河水腥臭和廉价烟草味。 她在公用水龙头下抹了把脸,水里映出一张几乎认不出的脸: 黑瘦,眼圈深陷,嘴唇干裂。但她眼睛还亮。 拿出空间的饼,蹲在墙角啃。 旁边拾荒的老太婆嘟囔:“……查户口的天天来,没‘居住证’的都往塘沽赶。” 塘沽?她想起村长提过的港口。那里船多、人多、眼杂,或许能藏身。 她需要一个能在天津短暂停留的借口。钻进一处废弃的桥洞,从空间取出材料: 从偷来的空白介绍信第二张,填上:“兹有陈秀兰同志前往塘沽新港接洽渔业加工事宜!” 又用烧过的火柴在纸上烫出几个“急件”“机密”字样。 赌对了。 这封“加急公函”成了她进入塘沽的敲门砖。 去塘沽的路上,她搭上一辆运海带的驴车。 赶车的老汉看她递来的“公函”,咧嘴笑:“哟,还是公社干部!” 塘沽港比想象中更大。 渔船、货轮挤满河道,空气咸湿。 她找到渔业合作社的门市部,声称是“保定派来学腌制技术的”,递上公函。 值班的年轻干事看了一眼,指指后院:“宿舍在西头,自己找空铺。” 那间大通铺住了十几个各地来的女工,没人多问。 陈甜甜缩在最里面的铺位,终于躺下。 屋外是海潮声、汽笛声、工友的鼾声。 三天两夜,从京郊荒村到渤海之滨。 终于到了天津了的。 而香港才是她的陈甜甜的最终目的地。 而另一边从城外乱葬岗连滚带爬逃回来的几个人,模样狼狈得成了街头一景。 许大茂的裤子在荆棘丛里刮破了半幅裤腿,露着半截沾泥的腿肚子。 两个帮忙抬棺的邻居,一个跑丢了一只鞋,一个脸色煞白如纸,嘴里不住念叨“有鬼有鬼。 就连一向最重体面的易中海,也是头发蓬乱,干部服上蹭满了土,眼神发直,脚步虚浮。 他们几乎是前后脚冲回四合院大门的,惊得正在门口纳鞋底的三大妈针都扎了手。 “这、这是咋了?”三大妈起身。 没人回答。 许大茂一头扎回自家屋,“砰”地关上门。 两个邻居魂不守舍地各回各家。 易中海站在中院当间,看着自家那扇门,竟一时不敢进去。 屋里停过灵,放过棺材,虽然棺材已经留在野地里了,可那股阴森气仿佛还盘踞着。 很快,消息就像滴进热油的水,在四合院每一个角落炸开。 “听说了吗?埋一大妈的时候,棺材里有动静!” “何止动静!是响!咚咚的!许大茂亲耳听见的!” “我的老天爷,这是死得不甘心啊!” 易中海那晚没睡。 他坐在堂屋,对着桌上“一大妈”的牌位(临时写的) 手里攥着半瓶二锅头。 酒气掩不住他眼底的慌乱。 是真的有动静,他听得真切。 可那是秀芬吗?还是野狗?黄鼠狼?他拼命想说服自己是后者。 但心底有个角落,阴冷地渗出另一个念头:她是不是根本没死?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毛。 如果没死,她去哪了?为什么要装死? 紧接着,一个更可怕的联想冒出来。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比如,他私下里对养老的算计,对聋老太太的偏袒。 甚至他藏的那点私房钱好像也对不上数了。 他不敢深想,猛灌一口酒。酒精烧着喉咙,却烧不化心头的寒意。 第二天,他顶着黑眼圈。 对前来探问的邻居,强作镇定地解释:“是野狗刨坟,坟地那种地方,邪性,大家别瞎传。” 后院的老太太是第一个把“棺材响”和“丢东西”联系起来的人。 秀芬“头七”那晚,她颤巍巍摸出藏在炕砖下的宝贝盒子。 空了!那攒了一辈子、打算带进棺材的黄白之物,不翼而飞! 她枯瘦的手抖得厉害,第一反应是易中海偷的? 可易中海那天一直在前头张罗丧事。那是谁?院里进贼了? 然后,她就想起了棺材里的响声。 一个荒诞又让她脊背发凉的念头浮现:秀芬没死透?她爬出来,回来把东西拿走了? 这想法太惊悚,她连说都不敢说。 可她再看易中海那副强撑的镇定,心里越发疑影重重。 她开始闭门不出,夜里听到点风声就惊醒,看谁都像贼。 第21章 情满四合院20 傻柱是从许大茂添油加醋的讲述里知道这事的。 许大茂拍着大腿:“柱子!你是没看见!那棺材板都快给顶开了!要我说,一大妈这是有冤屈!活着时候你们,哎!” “你闭嘴!”傻柱吼回去,心里却翻腾开了。 他想起一大妈以前的好,又想起她死前对雨水的冷漠。 再联想到那诡异的棺材响,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堵在胸口。 是愧疚吗?好像有点。是害怕吗?也有一点。 最后他狠狠剁着菜板,对自己说:“人都没了,想这些干啥!” 可夜里,他给妹妹雨水掖被子时,看着孩子睡梦里还皱着的眉。 第一次没底气地嘀咕:“一大妈不会真怪咱们吧?” 小孩子的世界更直接。 何雨水听懂了:一大妈死了,但变成鬼了,还在棺材里敲。 她吓得连着几晚做噩梦,梦见那个肉包子,梦见一大妈冷冷看着她,然后棺材咚一声打开! 何雨水咬着被角想:都是你!你要是不变,要是还给我吃的,我就不会讨厌你,你也不会变成鬼来吓人! 许大茂是唯一把这当乐子看的人。 他到处散播:“我跟你们说,那声音,绝对是敲!不是动物! 我许大茂走南闯北,什么没听过?一大妈这是‘死不瞑目’!指不定有啥咱们不知道的冤情呢!” 他享受这种制造恐慌、看易中海吃瘪的感觉。 偶尔,他也会想起医院里那个苍白的妇人,心里掠过一丝极微弱的异样:那女人,真的就这么甘心死了? 贾张氏可不怕什么鬼,她只心疼没占着的便宜。 “要我说,就是易中海亏待了媳妇! 活着时候让人当老妈子,死了连口厚棺材都不舍得买,那薄板子,狗一撞都开,能不响吗?” 她盘算的是:秀芬这一死,易中海成了老鳏夫,家里那点钱和房子,以后不都得指望她儿子东旭? 事情闹得有点大,三位大爷不得不开个小会。 易中海坚持是“自然现象,不要迷信”。 二大爷刘海中端着架子:“这个事情,影响很不好!我们要相信科学!哪个再传,就是破坏院内团结!” 三大爷阎埠贵推推眼镜,算了笔账:“这坟没埋利索,是不是还得再办一回?那可又是钱!” 最后,在易中海的坚持和二位大爷的“定调”下,这事儿在明面上被压下去了,成了“不许再提的忌讳”。 日子一天天过。最初的恐惧和猎奇,慢慢被柴米油盐冲淡。 坟地那边,易中海到底没敢再去。 托人带话给附近村子,给了点钱,让帮忙把坑填实了,也就罢了。 他很快恢复了“一大爷”的体面,只是鬓角白发多了些,偶尔走神。 聋老太太的财宝丢了,她暗中观察了所有人。 没发现端倪,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把怀疑死死埋在心里,对易中海却更加阴阳怪气。 院里渐渐有了新的焦点:贾东旭的婚事提上日程了,对象就是农村来的秦淮茹。 傻柱在食堂似乎惹了点小麻烦。 许大茂又下乡放电影得了点土特产…… “一大妈”和那口会响的棺材,成了夜深人静时,婆娘们哄孩子睡觉的吓人故事。 或者男人们喝了两杯后,一抹嘴边的酒渍,含糊感叹一句“那年头,啥邪性事都有”的陈旧谈资。 她真的死了吗?大多数人都信了。 不然呢?一个大字不识、病怏怏的妇女,能去哪儿? 至于棺材响,乡下埋人遇到“尸动”的传闻。 老一辈也不是没听过,最后不都归结于“地气”或者“动物”么? 一个没有娘家、没有子女、温顺沉默了一辈子的女人,渐渐的就被着充满算计的院子消化了,覆盖了,遗忘了。 陈甜甜不知道,也不必知道四合院里的风言风语。 她与那个世界最后的实物联系。 那口薄棺,留在荒郊野外;那身“秀芬”的旧衣,埋在不知名的墙根。 法律上、人情上、甚至鬼神的传说里,“一大妈”都已经死了。 从今往后,她是陈甜甜,也只是陈甜甜。 第22章 情满四合院21 陈甜甜正蹲在巨大的陶缸边,用长木杵机械地翻搅着墨绿色的海带。 她的动作和周围女工一样熟练,眼皮半垂,仿佛被咸腥腌透了魂。 只有她自己知道,眼角的余光像最精密的探针,扫过车间的每一寸。 十八天,她摸清了这作坊的脉: 每月逢五、二十,有船往南发。 最合适的是那条“浙渔驳108”船,吃水深,跑香港线,船老大姓郑,好酒,账总算不清。 又是出口香港的海带捆,每捆缠得松,中心有空隙,成人蜷缩或许能塞下。 仓库老保管眼神不济,钥匙常忘在门上。 装卸工里有个叫“阿水”的年轻仔,总蹲在墙角看些破烂连环画,眼神里有股对外面世界的不甘心。 而这些都是陈甜甜的机会。 去香港对陈甜甜这个个现代人来说,是最适合的。 毕竟接下来就是三年大饥荒,后续就是十年的文化大革命。 就算自己有空间,但是个个面黄肌瘦时候,自己正常,才是最可怕的。 在第二十天前。 她必须做好一切准备工作。 她观察到阿水总偷瞄女工,尤其爱看她们衣襟下的脖颈。 一日,她“不慎”将半罐香油泼在身上,工装前襟湿了一片。 去水房冲洗时,与阿水擦肩。 “阿水哥,”她声音压得低,带着窘迫,“听说跑船的能捎点外面的稀罕东西?” 阿水眼神在她湿衣上打了个转,咧嘴:“那得看是啥,也得看有没有好处。” “我有个弟弟,在南边,想捎封信。” 她递过一枚银元,“要是能指条路,告诉我船咋个上法?还有重谢。” 银元在阿水掌心掂了掂。 “郑老大的船,后半夜装完货,舱门会开条缝透气就一刻钟。” 他凑近,咸热的呼吸喷在她耳边,“得是‘自己人’才上得去。你能是‘自己人’不?” 陈甜甜垂下眼睫:“我能帮郑老大算清一笔糊涂账,我识字。” 浙渔驳108号像个沉睡的怪兽,泊在最外侧的栈桥旁。 陈甜甜伏在一堆废弃的渔网后,身上是偷来的肥大男式工装,脸上抹着机油和煤灰。 她盯着腕上的旧表。这是她用银元跟更夫换的。 子时整,巡逻队经过栈桥前端。 她在阴影里,意念锁定自身,进入那一片虚无的“空间”。 黑暗,绝对寂静,时间感扭曲。她在心里默数到一百五十(约现实三分钟),感觉到熟悉的窒息感袭来前一瞬,脱离。 巡逻队的脚步声已在远处。栈桥上空无一人。 她猫腰接近船舷。 阿水说的“缝隙”在船尾储物舱下方,一块活板门虚掩着。 但她不能直接进,门口堆着几捆压舱的废缆绳。 意念集中,锁定最妨碍进入的一捆缆绳中心部分。 收取。 一截缆绳凭空消失,剩下的部分松散塌下,露出够一人侧身通过的缺口。 她将消失的缆绳段释放在不远处阴影里。 就在她手触到活板门的瞬间,船头传来人声和手电光。 两个船员提前回来取东西! 没有时间犹豫。 她整个人蜷进活板门下方的狭小空隙,再次启动“藏身”。 虚无包裹了她。手电光柱从她“消失”的位置扫过。 “怪了,刚才好像有动静?” “这破码头,耗子比猫大!” 船员骂骂咧咧地走了。 陈甜甜在窒息感压迫下脱离空间,肺部火辣辣地疼。 她用尽全力顶开活板门,滚进船舱,反手轻轻合上。 她的藏身地,是阿水提前“安排”好的。 一堆即将最后装船的海带捆中,有一捆被做了手脚: 中心被掏空,塞进了一个猪尿泡(充满空气),一小竹筒清水,几块硬得像石头的烙饼。 她钻了进去,用一旁的干海带草草掩盖洞口。 黑暗、潮湿、令人作呕的咸腥气瞬间将她吞没。 这就是她的“棺椁”,要躺至少两天,直到船驶入公海。 航行最初的几个时辰最是难熬。 船体摇晃,胃里翻江倒海。 她咬紧牙关,调动全部意志抵抗呕吐的欲望。 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每隔一段时间,她利用“收取”能力,将身边的海带局部“搬开”一点,防止长时间压迫导致血脉不通。 猪尿泡里的空气一点点消耗,她小心控制着呼吸。 在第二日夜里。 底舱突然灌进几个船员,骂骂咧咧地开始清点货物。 手电光柱乱晃,脚步声近在咫尺。 陈甜甜屏住呼吸,在阴影中锁定自身,启动“短暂藏身”。 船员的交谈声、手电光、甚至他们身上浓烈的汗味和烟味,都在她进入虚无的瞬间被隔绝。 她在绝对的寂静和黑暗中默数,这次数到一百八十(极限),才挣脱出来。 冷汗已浸透内衣。 时间在黑暗和煎熬中被拉得无限长。 只有船体发动机规律的轰鸣,和波涛拍打船身的声音,提醒她正在移动,正在远离。 船舱的摇晃变得轻微,发动机声慢了下来。 外面传来截然不同的嘈杂:粤语、英语的吆喝声。 清脆的自行车铃声,还有一股陌生的、复杂的城市气息。 煤烟、香料、潮湿的石头和淡淡的海腥。 香港到了。 陈甜甜从濒临虚脱的状态中强行凝聚精神。 她小心地“收取”掉掩盖洞口的几缕海带,像蜕皮的虫,从腐败的“茧”中艰难挣出。 底舱无人。 她换上一直藏在海带捆最深处的一套衣服。学习腌制的那几天,和别人换的。 用最后一点力气,就着角落里渗进的污水,勉强擦去脸上大部分污垢。 活板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微弱的晨光和喧嚣一起涌进。一个船员探进头,是阿水。 他看见她,愣了下,迅速打了个手势,指向舷梯。 她混在一群睡眼惺忪、准备下船的船员中,低着头,走上甲板。 眼见 维多利亚港对面,层层叠叠的楼宇轮廓在淡青色天幕下展开,与四九城低矮的天际线截然不同。 咸湿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她从未闻过的、属于自由与未知的气味。 码头边,穿短衫的苦力、戴铜盆帽的职员、烫着卷发的女郎匆匆来往。 水警叼着烟,懒洋洋地看着船只靠岸。 检查比想象中松散。 或许是她苍白虚弱、衣着普通的样子毫无威胁。 或许是阿水塞过去的一包“好彩”香烟起了作用。 脚踏上码头坚实的木板。 陈甜甜没有回头。 她随着人流向闸口走去。 第23章 情满四合院22 1955年冬,香港湾仔骆克道“三不馆”茶楼。 陈甜甜缩在最角落的卡座,面前一杯廉价的柠檬红茶已冰冷。 来港七日,因为没有居住证,她睡过公园长椅,还要躲警察巡查。 她的目标,是邻桌几个穿“上海帮”绸衫、正在低声商议“收数”的汉子。 为首者脖颈有刀疤,人称“疤面荣”。 他们正在苦恼一笔烂账。 某个小舞厅老板借了高利贷,用一批“来历不明”的南洋首饰抵债,成色可疑,难以出手。 陈甜甜等他们起身时,“不慎”碰翻了疤面荣的茶杯。 “对不住!对不住!”她慌忙用袖子擦拭,声音带着浓重北音,笨拙又惶恐。 疤面荣正要发怒,却瞥见她擦拭时,露出半截手腕。 那里戴着一枚水头极足的翡翠细镯(聋老太太遗物中最不起眼的一件)。 “大陆新来的?”疤面荣眯起眼,示意手下按住她,“身上还有啥好东西?” 陈甜甜抖如筛糠,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是几件零碎首饰:一对鎏金耳环、一枚银鎏金戒指,还有半片断裂的羊脂白玉佩。 成色混杂,但懂行的能看出,那半片玉质地极好。 “家……家传的,就这些了。”她带着哭腔,“阿叔,我想换张身份证,换身衣裳,找个工做……” 疤面荣拿起那半片玉,对着光看。 陈甜甜适时低声,用夹杂北语的粤语说:“这玉是一对,还有半片,我娘说……能换套小房子。” 这是赌。 赌黑帮的贪婪和对“大陆逃难者藏宝”的迷信。 疤面荣果然心动。 他缺的是洗钱和变现渠道,这女人看似蠢笨,但手里或许真有货,且无依无靠,正是最好拿捏的“白手套”。 “跟我来。”他起身。 疤面荣的“账房”在湾仔一条后巷的阁楼上。屋里烟雾缭绕,堆满账本和当票。 “身份证我可以帮你搞。”疤面荣吐着烟圈,“但我要看到你的‘本事’。” 他推过一本糊涂账,是某个赌档的流水,漏洞百出。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清楚的账。做得好,你就是‘自己人’。做不好……”他笑了笑,没说完。 陈甜甜知道,这是试炼,也是陷阱。 账清了,她有价值;账不清,或看出太多秘密,她可能消失。 她一夜未眠。 她将账目理清,却故意留下两三处无伤大雅的“小误差”。 并附上纸条:“荣叔,此处存疑,恐是之前经手人疏忽,请您定夺。” 最后,献上“诚意”。 她聪首饰里,挑出一对鎏金耳环,包好,压在账本下。 清晨,疤面荣翻看账本,眼神变幻。 账清了,还暗示了前任做手脚,却又给他留了面子。耳环不算贵重,但姿态到位。 “你叫咩名?”他问。 “陈……陈婉清。”她脱口而出一个早有准备的名字,婉约,带点旧式闺秀气。 “好,阿清。”疤面荣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卡片。 “去找深水埗‘照相李’,拍个照。三天后来拿你的身份证。” 照相李的铺子藏在深水埗唐楼底层。 油腻的布景,老旧的相机。 陈甜甜拍照时,换了件向房东太太借的素色旗袍(用帮其补衣裳换来)。 照片上的女子,眼神略带惊惶,朴素,符合“新移民”模样。 疤面荣给她的,是一张盖有模糊官印的临时居留证明,名字是“陈婉清”,出生地“广东宝安”。 这类证件在1950年代的香港底层流通,对付普通巡查足够,但进不了正经公司或高档场所。 这不够。陈甜甜需要更“干净”的身份。 她利用帮疤面荣去码头收货的机会,接近了海关仓库一个不得志的老文书“祥叔”。 祥叔好酒,老婆病重缺钱。 她以“替老乡打听门路”为名,请祥叔喝酒。 酒后“无意”透露:“我阿叔战前在上海洋行做过,留了点关系,听说现在有门路搞到‘太古洋行’的担保函……” 祥叔眼睛亮了。 几日后,陈甜甜用一小块金子,换来了祥叔利用职务之便“抄录”的官方身份证格式、几张盖有废章的旧表格。 以及关键信息——1950年以前抵港、档案遗失人员补办身份证的漏洞。 用偷来的钢笔、墨水,仿照格式,填写了一份“陈婉清”的身份证申请。 出生年份改为1930年(更年轻),籍贯“江苏吴县”(江南背景,远离北方)。 抵港时间“1948年”。 印章用萝卜雕刻,虽粗糙,但夹在正式文件中不易细察。 陈甜甜为了让自己更加融入港城,去了上海人开的理发店,烫了最时髦的“飞机头”。 她走寻到一位从上海逃难来的老裁缝“苏师傅”。 用一对珍珠耳环作酬,请他仿照香港小姐选美的款式,改制了两身旗袍。 一身月白色绣银线梅花(清雅),一身墨绿色丝绒无袖(时髦)。 料子是她从黑市渠道买的零头布,但做工精湛。 还每日观察中环写字楼女职员的打扮,跟着化妆。 在租住的天台练习穿高跟鞋走路,看电影模仿明星仪态。 服用微量“润脉丹”改善气色,但控制在“健康”而非“异常年轻”的程度。 说话方面话,陈甜甜拼命学粤语,并刻意保留一丝“吴侬软语”的腔调,符合伪造的江南出身。 英语也学些简单会话,显得“受过西式教育”。 一个月后,当陈婉清再次出现在疤面荣面前时,对方愣了几秒。 眼前女子,月白旗袍配短外套,头发熨帖,妆容得体,手提半旧但皮质尚佳的坤包。 说话带点软糯口音,眼神温静,与当初那个惶恐的“大陆婆”判若两人。 “荣叔,我想找份正经工,在中环。”她微笑,“您人面广,可否引荐?” 第24章 情满四合院23 通过疤面荣的引荐,是去一家他暗中持股的贸易行做“账务助理”。 这仍是监视与利用。 陈甜甜明白,要真正脱身,需要钱和把柄。 机会很快来了。 疤面荣与“和胜和”一个小堂主因赌场分红闹翻,双方约在九龙城寨“讲数”。 陈甜甜作为“记账的”跟去。 谈判破裂,双方混战。 疤面荣中刀倒地,手下护着他仓皇撤退,混乱中,装有小堂主“进贡”给总堂的三袋金条和账簿的皮箱,被遗落在角落。 陈甜甜落在最后,她目睹了一切。 在无人注意的刹那,将皮箱收取进空间。随即装作惊慌,跟着逃离。 次日,她称病未去上班。 用那袋金条中的一小部分(五根),通过之前祥叔介绍的灰色钱庄,换成了干净港币。 然后托人带信给贸易行,称“乡下母亲病重,急返内地”。 紧接着连夜搬离湾仔,在尚未开发的跑马地边缘,以“陈婉清”之名,租下一间唐楼小单位。 这里邻居多是低调的小职员、老派遗民,不问来历。 为了不让他们找到自己。 陈甜甜将疤面荣与小堂主勾结走私、做假账的证据,匿名寄给了 对家 帮派和警方。 不久,两家火拼,疤面荣重伤逃往澳门。线索中断,无人再追查一个“已回大陆”的女人。 1956年春,陈甜甜凭借流利的粤语、英语(未穿越前毕竟英语过了四级,会唱不少粤语歌) 还有一手好字和做账能力(在贸易行“实习”过),考取了这家二流洋行的文员职位。 她衣着素雅,工作勤勉,下班准时离开,不参与同事八卦,礼貌但疏离。 薪水微薄,但足够她维持体面生活。 她真正的经济来源,是空间里的那堆金银财宝。以及她开始用黑帮那里学来的灰色金融知识,进行极小规模的外汇和黄金套利(利用香港与内地的差价)。 身份和工作都有了,那么就差买房了。 她看中了半山罗便臣道一栋旧楼中的一个小单位。 这里不算顶级豪宅,但属于传统“富人区”,治安好,邻居注重隐私。 业主是对老华侨夫妇,急于移民澳洲,房价低于市价。 陈甜甜用“陈婉清”的伪造身份证,以及一箱现金(金条兑换),完成了交易。 钱庄出身的律师有些疑惑,但她解释:“父母留下的一点积蓄,乱世里换成金子带过来。” 她特意选在周五下午办手续,律师急着度周末,未深究。 新家被她打造成“安全屋”与“形象展台”了。 屋内陈设简洁,但有几件“有来历”的摆设: 一个仿古花瓶(说是祖传)、一套英文原版书(显示修养)、墙上挂着她自己绣的江南风景(暗示技艺与出身)。 所有可能暴露北方生活习惯的痕迹一概消除。 陈甜甜甚至改变了饮食习惯,学习煲广式汤水。 日子平静的一天天过去了。 陈甜甜拾起了原主身体里关于刺绣的模糊记忆。 刚开始时一针一线,针法生涩,配色也带着久违的匠气。 她并不急。只绣一方小小绣片,或帕子,或镜袱,或团扇面。 第一批作品,她送去相熟的上海裁缝铺“苏师傅”那里,请其“代为寄卖”。 苏师傅见了那虽不完美却透着一股旧时闺阁灵秀的绣工。 心下感慨,将绣品置于店中雅处,竟被一位怀旧的南洋侨商太太看中,以不菲价格购去。 渐渐地,陈小姐的绣活在小圈子里有了名头。 她绣得极慢,一年不过三五件,物以稀为贵。 题材也从单纯花鸟,扩展到仿古山水。 甚至应一位留学英伦的客人所求,绣了一幅微缩的剑桥桥影,以乱真针法表现石桥的肌理与倒影,惊艳四座。 钱,便这样细水长流地攒起来。 她不置房产,不炒股票,所有盈余,除了维持体面生活的必需,都化作了物资存在空间。 那沉寂多年的残破空间,在某个整理囤货的深夜,给了她一个意外的馈赠。 她将一块新买的烧鹅腿放入其中,本意只是短暂存放,隔日取出时,香气热度与放入时无异。 这个发现让陈甜甜心跳加速。 她开始系统性地测试:一碗热汤,一碟虾饺,一盅炖奶。 无论多久,取出时皆如初。 空间内部时间,对于无生命的物体,竟似完全静止。 她开始有目的地囤货。 她成了中环、湾仔、九龙城各色食肆的常客,不再只为自己口腹。 镛记的烧鹅、莲香楼的叉烧包、陆羽茶室的龙凤球、街边摊档的丝袜奶茶和蛋挞…… 每样不多,但品类力求齐全。 后来,范围扩大到罐头(各种肉、鱼、水果)、压缩饼干、巧克力,甚至成箱的可口可乐。 从贴身的内衣裤、棉袜,到五十年代的收腰旗袍、六十年代的A字裙、七十年代的喇叭裤、八十年代的垫肩西装。 男装、女装、童装,从麻布、棉布到呢绒、丝绸、化纤。 鞋子从绣花鞋、皮鞋到运动鞋、雨靴。尺寸从她自身的,到明显更大、更小,甚至婴儿的。 包括针线包、肥皂、火柴、蜡烛、抗生素、纱布、净水药片、五金工具、书籍(从字典到技术手册)、电池、收音机…… 一切她认为跨越时代仍具价值的小物件,都被分门别类,在意识中那片逐渐规整的空间里各安其位。 就这样持续了好多年。 第25章 情满四合院24 改变发生在九十年代初一个寻常午后。 她闲逛摩罗街古玩市集,并非特意寻宝,只是习惯性地观察旧物。 一把不起眼的青玉梳子躺在杂货摊角落,玉质浑浊,梳齿略有残缺,摊主索价五十港币。 她瞥见梳柄上极模糊的缠枝纹,心头莫名一动,买了下来。 回家后,她照例检视新购杂物,拿起玉梳的刹那,异变突生。 梳子在她手中微微发烫,旋即化作一道温润青光,没入她眉心。意识深处的空间猛然震动! 一直以来笼罩在空间边缘、阻碍她感知更深处的那片灰白迷雾,竟向后退缩了尺许! 原本拥挤的空间,似乎变得宽敞了些。 甚至又多了一些丹药瓶罐上的文字显现出来了。 陈甜甜赶快扫过去。 【解毒丸】:瓶身浮现小字:“解百毒,愈溃疮。凡毒入肌理、疫气侵体者,温水化服。” 【生肌散】:“肉白骨,合断裂。外伤圣品。” 【辟谷丹】:“服一粒,七日不饥不渴,然体虚者慎用。” 她的目光定格在一个小巧的胭脂红色瓶子上,瓶身浮现的字让她呼吸一滞: 【多胎生女丸】:“孕初服之,必得女,且多为双胎及以上。注:只能女子使用,母女俱安,然胎儿强健,母体耗损亦增,需辅以温补。” 生女丸?还是多胎? 陈甜甜捏着虚空中那个红色药瓶的“影像”,久久无言。 她这一生,孑然一身,穿越前后皆未真正体会过情爱婚育,对拥有后代并无执念。 甚至因自身遭遇,对亲密关系抱有根深蒂固的审慎与疏离。 这丹药于她自身,形同虚设。 但……一个念头冰冷地划过脑海:既是“药”,便有“用”。 她不会吃。但这不意味着它没有价值。在适当的时机,会有意想不到效果吧。 陈甜甜后面一直自己一个人。 退休后,她的日子过得平静而丰盈。 除了浸淫一生的刺绣,她还做了两件旁人看来有些“出格”的事: 一是花了不菲的积蓄去学武术,二是从头开始钻研中医。 年纪毕竟大了,筋骨不再柔韧,高深的招式学不来,架势却拿得极稳。 清晨公园的角落里,总见她一身素衣,缓缓起势,一套拳打得行云流水,形意俱在。 有人笑问:“陈奶奶,这般年纪还练武图个啥?” 她只是笑笑,并不答话。 只有她自己知道,可能某天会用的上。 中医书很厚,字很小。陈甜甜就戴着老花镜,一本本地“啃”。 阳台的小木桌上,除了针线笸箩,渐渐堆满了《黄帝内经》、《本草纲目》的笔记。 邻里有个头疼脑热,她有时会配些简单的草药包送去,语气温和:“照着方子先试试,不见好一定得看医生。” 日子久了,大家竟真有些依赖起她这点“半路出家”的学问。 九十五岁那年的一个清晨,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醒来。 是在睡梦里走的,神情安详,仿佛只是沉入了一个更深的甜梦。 床头柜上,端端正正放着一份文件,是早已公证好的捐赠协议。 这套她住了一辈子、打理得清清爽爽的老房子,连同里面一应家具,悉数捐给国家。 陈甜甜想着,有了这份“礼物”,身后事总会有人妥帖照料。 第26章 甄嬛传宜修1 果然又再次进行穿越了。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黏稠的泥沼里。 另一个女人,宜修的悲苦绝望猛烈冲撞、撕扯,又强行被某种力量糅合、按入她此刻剧痛欲裂的颅脑。 “弘晖……我的晖儿……” 破碎的呜咽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不属于她,又完全属于她。 沉重的眼皮颤了颤,终于掀开一道缝隙。 昏暗。烛火在远处桌上苟延残喘。 一个穿着粗使丫鬟服饰、眼睛肿得像桃子的少女跪在床前脚踏上。 正用一块半湿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床上那小小人儿的额头和脖颈。 布巾很快又变得滚烫,少女的手抖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混合着盆里早已不凉的水。 陈甜甜猛的支起身子,眩晕和虚弱感海潮般袭来,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压住那股眼前发黑的恶心。 视线终于聚焦在那张小脸上,宜修那早死的弘晖。 才三岁多,脸蛋烧得通红,嘴唇却泛着不祥的青紫,小小的身子在被褥下不住地打着冷颤。 间歇性地剧烈抽搐一下,每一次抽搐,都让那本就微弱的呼吸更加急促浅淡,像破旧的风箱。 她记得,宜修昏迷前最后一次清醒,她嘶喊着让下人去请府医,去禀报四爷! 然后再次醒来,就变成了她陈甜甜。 “府医呢?!为什么还不来!” 跪着的丫鬟,应该是叫剪秋,浑身一颤,哭得更凶了,几乎语不成调: “侧福晋……侧福晋您醒了!府医、府医在……在正院……福晋午后就说心口疼,四爷、四爷把两位府医都召过去了,一直、一直没出来…… 苏公公守在正院门口,说福晋病情反复,离不得人……让,让咱们再等等……” 福晋心口疼。两位府医。离不得人。 “再去请!去正院门口跪着求!告诉他弘晖不好了!快去!” 她赤红的眼睛瞪着剪秋。 剪秋冲了出去。 时间被拉长。 陈甜甜紧紧抱着弘晖,哼着破碎的儿歌,眼睛死盯着房门。 脚步声。只有剪秋一人。 面无人色:“侧福晋……苏公公说……福晋正在施针,受不得惊扰……四爷让您稍安勿躁,弘晖阿哥福大命大……” “福大命大?” 陈甜甜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凄厉,“我的儿子快死了……他让我稍安勿躁?” 怀里,弘晖的气息微弱下去,抽搐停止,脸色由潮红转向死灰。 “晖儿?晖儿!” 她拍他的脸颊,冰冷。 探他的鼻息,游丝般将断未断。 “来人!来人啊——!!!” 门外传来更多慌乱的脚步声。 但依旧没有府医,只有几个面生的、惊惶的仆役。 陈甜甜低下头,贴着弘晖冰凉的小脸,轻轻摩挲。 然后,她从系统空间取出那枚润脉丹。 她没有任何犹豫。 捏开孩子唇齿,放入丹药。 润脉丹可以让人看上去更病重,但是好歹吊着一条命。 等?等正院施舍? 等她的弘晖在这冰冷的绝望里彻底“睡去”? 陈甜甜骨子里那股豁出去的狠劲,混合着宜修濒临绝境的母性,轰然点燃。 府医靠不住,胤禛靠不住,这贝勒府上下都靠不住! 必须要破这局,不然我陈甜甜最后还是会和宜修的结局一样。 “剪秋!” 她扬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 “侧福晋?” “叫上院子里所有还能动弹的人,不管粗使的洒扫的,有一个算一个,跟我走。” 宜修快速吩咐,一边扯过一件素色披风裹在自己身上,遮住寝衣的狼狈,却遮不住那股破釜沉舟的气势。 “侧福晋,您、您要去哪儿?这不合规矩,四爷他……” 剪秋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规矩?” 宜修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讽刺的弧度。 “我的儿子快病死了,这就是四爷贝勒府的规矩?少废话!不想给弘晖陪葬,就按我说的做!” 陈甜甜弯腰,用披风的一角垫着手,小心翼翼地将裹好的弘晖抱起来。 院子里,加上剪秋,拢共也就四五个吓得面如土色的仆役。 陈甜甜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如冰刃: “听着,弘晖阿哥病重,正院见死不救。我现在要带阿哥出府寻医。 谁拦,就是存心害死皇孙!想活命的,想给自个儿留条后路的,就跟我冲出去! 事后四爷若要怪罪,我一力承担,保你们不死!若现在缩头,弘晖有个万一,你们全得陪葬!” 生死关头,胡萝卜加大棒,最简单的逻辑最有效。 几个仆役面面相觑,最终在宜修几乎要噬人的目光和“陪葬”的威胁下,硬着头皮跟在了她身后。 大雨中。宜修抱着弘晖,走得并不快,却异常沉稳。 剪秋紧跟在她身侧,其余人散在周围,像一群悲壮又惶恐的护卫。 果然,还没到二门,就被守夜的婆子和太监拦住了。 “侧福晋!夜深了,您这是要去哪儿? 抱着弘晖阿哥更不行,阿哥病着,见了风可怎么好!” 一个管事嬷嬷上前,语气看似恭敬,实则强硬。 “滚开。” 宜修看都不看她,径直往前走。 “侧福晋!没有四爷或福晋的对牌,您不能出二门!这是规矩!” 嬷嬷张开手臂拦在门前,声音拔高。 “规矩?” 宜修停下脚步,夜色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我的儿子,四爷的亲子,贝勒府的大阿哥,就要病死在你们这‘规矩’里了!我现在要带他出去救命!你再敢拦一下试试?”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豁出一切的森然。 那嬷嬷被她的气势所慑,但仍强撑着:“奴才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柔则的命,比皇孙的命还大?” 宜修厉声打断,“剪秋,给我撞开!” 剪秋一咬牙,闭眼就往前冲。 旁边一个粗使丫鬟也发了狠,跟着撞了过去。 守门的太监想拦,被另外两个仆役扭住。 场面一时混乱。 那嬷嬷不敢真的对宜修动手,又挡不住这几个红了眼的下人,二门竟被他们生生撞开了一条缝。 “侧福晋!您不能啊!惊扰了四爷和福晋……” 嬷嬷在身后尖叫。 陈甜甜充耳不闻,抱着弘晖,侧身从门缝挤了出去,脚步更快地走向府门。 内院的混乱似乎惊动了一些人,远处有灯笼晃动和呼喊声,但一时竟没人敢真正上来强硬阻拦这位抱着“病重”阿哥、状若疯魔的侧福晋。 第27章 甄嬛传宜修2 府门是更大的关卡。 守门的侍卫佩着刀,面色冷硬。 “站住!何人夜闯府门?” 侍卫长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陈甜甜停下,深吸一口气,将怀中的孩子抱得更稳些,让侍卫能看到弘晖那灰败的小脸和裹着的锦被。 “我是四爷侧福晋乌拉那拉氏!怀中是四爷长子弘晖阿哥! 阿哥急症,府中医官不得空,我要即刻出府为阿哥延请太医!你们速速开门!” 侍卫长面露难色:“侧福晋,未有主子手令或对牌,夜间不得私开府门,这是铁律。请您莫要为难奴才。” “铁律?皇孙的性命安危,就是最大的律令!” 陈甜甜上前一步,逼视着侍卫长,“弘晖阿哥若因延误救治而有任何闪失,你区区一个守门侍卫,担待得起吗? 四爷追究下来,你是听令不开门,还是渎职害死皇孙,哪个罪名更重,你自己掂量!” 她语速极快,气势凌厉。 直接将“害死皇孙”的帽子扣了下来。 侍卫长额头见汗,看了看宜修怀中那脸色灰白的孩子,又想到后院的混乱和正院的态度,一时犹豫不决。 “开门!” 陈甜甜再次喝道,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一切后果,我乌拉那拉宜修承担!若不开门,我现在就撞死在这门柱上。 看你们如何向四爷、向宫里交代一个逼死侧福晋和皇孙的罪名!” 说着,她竟真的作势要向旁边的门柱撞去。剪秋惊叫一声死死拉住她。 侍卫长终于扛不住了。 逼死侧福晋和可能病重的皇孙,这罪名他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 相比之下,开门的罪责或许还能周旋。 “开……开门!” 侍卫长咬牙下令。 沉重的府门吱呀呀打开一道缝隙。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贝勒府深处那片依然灯火通明、丝竹隐隐的正院方向。 然后,她抱紧弘晖,头也不回地踏出了这座将她逼至绝境的牢笼。 去哪里?太医府邸?夜间叩门,层层通报,来不及了。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划过陈甜甜脑海。 隔壁,八阿哥府。 胤禩,胤禛的死对头。 朝堂上分庭抗礼,私下里怕是更乐意看这位好四哥的笑话。 尤其是这种“灭子”、罔顾人伦的惊天大笑话! 没有更多犹豫,宜修辨明方向,抱着弘晖。 在剪秋等人的搀扶下,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向不远处的八贝勒府。 “砰!砰!砰!” 她用尽力气,敲响了八贝勒府那紧闭的、威严的朱红大门。 敲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急促、绝望。 门内很快有了响动。门房打开一道缝,不耐烦地问:“谁啊?大半夜的……” “我是四贝勒侧福晋乌拉那拉氏!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八爷!事关皇孙性命,求速通传!” 陈甜甜的声音已经嘶哑不堪。 门房吓了一跳,借着灯笼光看清宜修狼狈却难掩清丽的面容,以及她怀中那个裹得严实、面色苍白的孩子。 不敢怠慢,慌忙进去通传。 不过片刻,门再次打开,出来的不是胤禩,而是他府上一位颇有地位的管事太监。 态度客气却带着审视:“侧福晋,八爷已经歇下了。不知您深夜来访,所为何事?还……抱着弘晖阿哥?” 宜修知道,此刻任何遮掩或委婉都是浪费时间。 公公明鉴!我儿弘晖突发急症,高烧抽搐,命在旦夕! 可四爷他……他因福晋身体不适,将府中所有医官都羁留正院,任凭我儿垂死挣扎也不肯放一人前来诊治! 我实在走投无路,心中想着八爷素来仁厚,且府上或有良医。 才斗胆深夜叩门,求八爷救我儿一命!弘晖他才三岁啊!” 她的话,半真半假,却字字泣血,将胤禛“灭子”的罪名钉得死死的。 顺便给胤禩戴了顶“仁厚”的高帽,架得他不得不管。 果然,那管事太监脸色变了变,侧耳听了听府内的动静(显然已经有人去禀报了)。 随即换上一副更为同情的面孔: “侧福晋快请进,八爷已经知道了。外头风大,快带阿哥进府暖和。 咱们府上正好有位太医在给福晋请平安脉,这就请他来给阿哥瞧瞧!” 陈甜甜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感激涕零的绝望母亲模样。 在剪秋的搀扶下,抱着弘晖踏入了八贝勒府。 她被引到一间温暖的侧厅,很快,一位太医打扮的老者匆匆而来。 宜修小心地将弘晖放在铺了软垫的榻上,退开一步,却紧紧盯着。 老太医姓秦,在太医院素有“儿科圣手”之名。 此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火上燎过,手势稳准地刺入弘晖几个关键的穴位。 榻边的炭盆上煨着药罐,浓烈苦涩的药气弥漫开来,混合着一种紧绷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 秦太医不时探脉,翻看弘晖的眼睑,又调整针位,或是示意助手喂入些许参汤吊命。 陈甜甜的心随着太医每一次微小的动作而起伏,她看到弘晖灰败的脸色。 似乎……似乎没有继续恶化,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胸膛起伏,在银针和药力的作用下,竟然维持住了那一线游丝。 【润脉丹】的效果,比她预想的更诡异。 它没能起死回生。 却似乎强行疏通、维系住了那本该断绝的心脉一线,让生机以一种极微弱、极不稳定的方式,勉强吊住。 代价则是,弘晖的身体在太医看来,呈现出一种古怪的、近乎油尽灯枯的“病弱”。 经脉虚浮,元气耗损到了极致,仿佛轻轻一碰,那缕气就会彻底散去。 秦太医终于长吁一口气,收回最后一根银针,用布巾擦了擦汗。 转身对一直沉默关注这边的八阿哥胤禩和宜修拱手。 声音带着疲惫和后怕:“八爷,侧福晋,弘晖阿哥的脉象……暂时稳住了些。 但只是吊住了一口气,凶险未脱。 阿哥此症来得太急太猛,又延误了最佳救治时辰,如今邪热虽暂退,但元气大伤,心脉受损…… 往后需得极其精细地调养,且不能再有丝毫风寒、惊扰,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这孩子,算是从鬼门关暂时拉回半只脚,但随时可能被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重新拖进去,并且注定是个长年卧榻的药罐子了。 第28章 甄嬛传宜修3 陈甜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丝冰冷的了然。 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一个“差点被亲阿玛和嫡福晋耽误致死、侥幸捡回半条命却已成废人”的皇长孙。 比一个直接死了的儿子,在某些时候,或许更有用。 尤其是,当这个“事实”被宣扬出去之后。 她起身,对着秦太医深深一福。 声音哽咽:“多谢太医……救我儿性命。” 又转向胤禩,泪水潸然而下。 “多谢八爷收留援手之恩……若非八爷仁厚,我儿此刻恐怕早已……” 她泣不成声,将一个走投无路、悲痛欲绝却又感激涕零的母亲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胤禩虚扶一下。 温言道:“四嫂切莫如此,弘晖是四哥的骨血,也是我的侄儿,见死不救岂是人所为?只是……”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愤慨。 “四哥此事,做得实在……有欠妥当。罢了,四嫂先安心在此照料弘晖,一切等孩子稳定些再说。” 他眼神示意,立刻有伶俐的丫鬟上前。 引宜修和弘晖前往早已收拾好的、更僻静温暖的厢房安置。 至于剪秋和其他跟着闯出来的仆役,也被妥善安排,既是照顾,也未尝不是一种隔开与监视。 这一夜,八贝勒府的后院灯火未熄。 而一墙之隔的四贝勒府,在最初的混乱与惊怒之后,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沉寂。 胤禛得知宜修竟敢闯府、还将弘晖带去了老八府上时,暴怒可想而知。 当场砸了书房里一个前朝官窑笔洗。 柔则在一旁垂泪,自责不已,更引得胤禛心疼。 对宜修“不识大体、胡闹妄为”的厌恶更深了一层。 他下令封锁消息,严惩守门侍卫,却暂时未对八贝勒府那边有何动作。 或许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亦或是觉得家丑不宜立刻外扬。 然而,他低估了胤禩的动作。 翌日,乾清宫早朝。 议罢几件军政要务,气氛稍缓。 御史例行奏事完毕,康熙帝正待退朝。 立于皇子班列中的胤禩忽然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却带着沉痛: 皇阿玛,儿臣有本启奏,事关四哥家事,亦关乎皇孙安危,儿臣思忖再三,不敢不报。”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胤禛心头一凛,猛地看向胤禩,眼神锐利如刀。 康熙挑了挑眉,略显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哦?老八,何事如此郑重?老四家事?” “是。” 胤禩抬起头,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痛心与不忍。 “昨夜四更时分,四哥府上侧福晋乌拉那拉氏,怀抱病重的弘晖侄儿,叩响儿臣府门求救。 儿臣见弘晖侄儿高烧昏迷,气息奄奄。 而四嫂形容狼狈,泣血哀求,称弘晖突发急症,命悬一线。 然而四哥府中所有医官皆被羁留正院,无人前去救治。 儿臣不忍皇孙遭难,当即召府中太医全力施救。 经太医竭力抢救,弘晖侄儿虽暂脱险境,但元气大损,至今未醒,太医言明,皆因延误救治,邪毒侵体过深所致。” 一番话,条理清晰。 重点突出“病重”、“无人救治”、“延误”、“险些丧命”。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大臣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宠妾灭妻(或慢待侧室)不算新鲜,但闹到几乎害死长子,还捅到了死对头弟弟府上,这就太难看了。 胤禛脸色铁青,立刻出列。 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硬: “皇阿玛!八弟所言不尽不实!昨日弘晖确实微恙,但府医一直在侧照料。 只因福晋柔则旧疾突发,疼痛难忍,情况更为危急,儿臣才命府医优先看顾。 乌拉那拉氏身为侧室,不思体谅,反而小题大做,夜闯府门,惊扰邻里。 更将病中幼子带出府去,使其受风受惊,病情加重! 此等悍妒妄为之举,才是置弘晖于险地之根源!儿臣正欲惩处其不守妇道、扰乱家宅之罪!” 他将“福晋病重”摆在前面。 强调柔则的“旧疾”和“疼痛难忍”,试图将“优先治疗”合理化。 同时,将宜修的行为定性为“悍妒妄为”、“小题大做”、“不守妇道”。 将弘晖病重的责任反推回去。 康熙高坐龙椅,面上看不出喜怒。 但熟悉帝心的大臣们能感觉到,周围的气压正在降低。 胤禩不慌不忙,再次开口。 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无奈”与“恳切” :“四哥此言,儿臣不敢苟同。 据四嫂所述及儿臣府上太医诊断。 弘晖侄儿当时已高热抽搐,面唇青紫,此乃小儿急惊风之危症,片刻延误便可能丧命或致残。 而福晋……的旧疾,是否危急至需两位府医同时寸步不离、乃至置高热惊厥的皇长孙于不顾? 此中轻重缓急,四哥乃聪慧之人,岂会不知? 再者,若非真到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地步。 四嫂一介妇人,何以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深夜抱子闯府,求到儿臣门上? 她难道不知此举会惹四哥震怒、自毁前程吗? 无非是……爱子心切,走投无路罢了。” 他句句在理,尤其最后那句“爱子心切,走投无路”。 将一个被逼到绝境的母亲形象勾勒出来。 与胤禛口中“悍妒妄为”的侧室形成了鲜明对比,更反衬出胤禛决策的冷血与荒谬。 康熙的目光缓缓扫过胤禛。 那眼神里的失望与冰冷,让胤禛心头猛地下沉。 “老四,” 康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压力,回荡在寂静的大殿里。 “弘晖,是你的长子。” 只这一句,便让胤禛脸色白了白。 “朕问你,” 康熙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昨日弘晖病重,高热惊厥,可是事实?” “……是。” 胤禛艰涩道。 “你府中当时,可有其他医者或懂医术之人,能看顾柔则之疾?” “……未有。” “也就是说,你明知长子病危,却将仅有的两位医者,全部调去守护一个女人?” 康熙的声音陡然严厉。 “纵然柔则病痛,难道一人看顾不得?必须两人同时守候,连分出一人去瞧一眼高热惊厥的亲生儿子,都做不到吗?!” “皇阿玛!柔则她当时疼痛剧烈,儿臣是担心……” 胤禛试图辩解。 “担心什么?” 康熙打断他,声音里的怒意再也压不住。 “担心你的女人,胜过担心你儿子的命? 老四,朕一向觉得你稳重明理,竟不知你内帷糊涂至此! 弘晖乃是皇孙,是爱新觉罗的血脉! 你竟为了一个女人,罔顾他的生死? 今日他能因你之失而侥幸捡回半条命,来日是不是要因你之过,直接丢了性命?” 第29章 甄嬛传宜修4 这一番训斥,疾言厉色。 直接将胤禛的行为拔高到了“罔顾人伦”、“轻视皇嗣”的高度。 朝臣们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胤禛跪倒在地,冷汗涔涔: “儿臣……儿臣知罪!是儿臣一时疏忽,未能兼顾……” “疏忽?” 康熙冷哼一声。 “朕看你是被妇人迷了心窍!分不清轻重缓急! 若非老八及时援手,朕今日恐怕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指皇孙)了! 你还有脸在这里指责侧福晋‘悍妒妄为’?她若不‘妄为’,你儿子早就没了!” 胤禛伏地,不敢再言。 康熙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目光转向胤禩时稍缓: “老八此事,做得尚可。虽涉兄弟家事,但能顾念侄儿性命,未因私怨而袖手,还算有些担当。” “儿臣不敢当皇阿玛夸奖,只是不忍见皇孙罹难。” 胤禩躬身,姿态恭谨。 康熙沉吟片刻,下了决断: “弘晖既在八贝勒府中病情稍稳,便暂且留在那里养病。 八阿哥,着太医好生照料,一应用度,从内务府支取,务必要保皇长孙平安。 待弘晖病情完全稳定,太医确认可移动之后,再行回府。” 这是明晃晃的打脸和惩罚! 允许弘晖留在死对头府中养病,等于公告天下。 皇帝认为四贝勒府不再是一个安全的、适合皇长孙养病的地方! 更是对胤禛治家无能的极大否定。 “至于你,胤禛,” 康熙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中再无平日的器重,只有深深的失望。 “治家不严,偏听偏信,险致皇孙夭折。 罚你俸禄一年,闭门思过半月,好好想想何为为父之责,为夫之衡!柔则……”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冷。 “即日起,迁出正院,既然这个嫡母做不好,就不要做了。禁足于偏院,非诏不得出!其用度份例,减半! 嫡母不知本分,引得家宅不宁,皇子失德,朕看她是福薄担不起!” “儿臣……领旨谢恩。” 胤禛的声音干涩无比,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退朝!” 康熙拂袖而去。 留下满殿神色各异的大臣。 以及跪在地上、脸色灰败的胤禛。 还有垂眸而立、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快意的胤禩。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京城。 四贝勒灭子(虽未真死,但几乎)。 侧福晋夜闯八爷府求救。 皇上震怒罚俸禁足、将皇长孙留在八爷府养病…… 每一桩,都足以成为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最劲爆的谈资。 四贝勒府,尤其是正院,此刻怕已是冰窟地狱。 而八贝勒府的僻静厢房内。 陈甜甜轻轻抚摸着弘晖依旧滚烫却平稳了许多的额头。 听着剪秋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解气汇报来的朝堂消息。 第一步,成了。 弘晖“活”着,以最孱弱、最需要怜惜的姿态。 胤禛名声扫地,帝心已失。 柔则被夺位禁足,风光不再。 而她和弘晖,暂时远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牢笼。 她低下头,在昏睡的弘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幽幽呢喃: “晖儿,你听,你皇玛法为你做主了呢……” “别急,好好‘养病’。” “额娘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 “等你‘病’好了,咱们再慢慢回去……看戏。” 第30章 甄嬛传宜修5 乾清宫早朝的惊雷尚未完全消散。 另一道更具体、更凌厉的旨意。 已由康熙身边得力的副总管太监梁九功亲自带着。 出了紫禁城,径直往四贝勒府而去。 梁九功面色肃穆,身后跟着一队低眉顺眼却步履沉稳的太监,捧着一应物事,无声地穿过尚有些清冷的街道。 四贝勒府门房远远见到这阵仗,尤其是认出梁九功。 腿肚子便先转了筋,连滚爬爬进去通传。 府内因昨夜变故本就人心惶惶,此刻更是瞬间炸开了锅。 梁九功目不斜视,直奔正院。 正院里,柔则早已得了信,知道皇上震怒。 却没想到旨意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 她强自镇定,换了一身相对素净的衣裳,脸上未施脂粉,苍白着脸色,带着贴身丫鬟跪在院中接旨。 晨光熹微,落在她身上,却只衬得那单薄身影愈发楚楚可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四阿哥胤禛嫡福晋柔则,侍奉皇子,不修柔顺,不守本分,恃宠生骄,致使内闱失序,险酿大祸。 着即褫夺其嫡福晋位份,降为侧福晋,迁出正院,禁足偏院思过,用度减半,非诏不得出。钦此。” 梁九功的声音平稳清晰,每一个字却像冰锥子,狠狠凿在院中每一个人的心上。 尤其是“褫夺嫡福晋位份”、“降为侧福晋”几句,更是石破天惊。 柔则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才维持住跪姿。 “妾……领旨,谢皇上恩典。” 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哽咽,伏下身去,额头触地。 无人看见的角度,她眼中迅速闪过一抹不甘与怨毒,但抬起头时,已是泪光盈盈,我见犹怜。 “侧福晋,请吧。皇上的意思,是即刻搬离。” 梁九功公事公办地说道,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 他身后的小太监们立刻上前,看似恭敬,实则不容置疑地开始“协助”搬家。 实则是监督执行。 柔则被丫鬟搀扶起来,环视着这间她住了不算太久、却已视为囊中物的华丽正院。 紫檀木的家具,博古架上的珍玩,云锦的帐幔…… 每一样都彰显着嫡福晋的尊荣。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 错了么? 她不过是为自己、为将来的孩子打算罢了。 弘晖是长子,他若健康聪慧,将来就是心腹大患。 她的孩子怎么办? 挡路了,自然要搬开。 只是……做得太明显,太心急了。 没想到宜修那个平时闷不吭声的女人。 竟有如此胆量,敢鱼死网破,更没想到会闹到御前,让八阿哥那个阴险小人趁机捅了一刀! 她轻轻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这里,已经有了她和胤禛的骨肉。 这才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是未来的希望。 弘晖那个病秧子,这次没死成,反而成了她跌落尘埃的导火索…… 这笔账,她记下了。 侧福晋?禁足?用度减半? 只要胤禛的心在她这里。 只要她肚子里的孩子平安生下,这些都只是暂时的屈辱。 来日方长。 搬家过程沉默而迅速。 属于嫡福晋的规制之物被一一清点、封存或带走。 柔则只带走了自己的贴身物品和胤禛往日赏赐的一些珍爱之物。 在太监们的“护送”下,一步步离开正院,走向那座偏僻冷清的院落。 沿途遇到的仆役,无不屏息垂首,不敢直视。 柔则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背后的复杂意味: 同情、嘲讽、幸灾乐祸、重新估量…… 她挺直脊背,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偏院果然冷清许多,屋舍也显得陈旧。 但柔则此刻无心计较这些。 她挥退了下人,只留下最心腹的丫鬟。 独自坐在尚未收拾妥当的房间里,眼神空茫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弘晖已成废人,不足为惧。 宜修经此一事,与胤禛的情分恐怕也彻底断了。 一个失了夫君欢心、儿子又半死不活的侧福晋,还能有什么威胁? 当务之急,是稳住胤禛的心,平安生下孩子,再图后计。 傍晚时分,胤禛回府了。 他是带着一身低气压和满心郁愤回来的。 朝堂上的训斥、罚俸、闭门思过。 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扇得他颜面尽失。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皇阿玛那毫不掩饰的失望。 以及……将弘晖留在老八府中的旨意。 这比任何实质惩罚都更让他感到羞辱。 他径直去了书房,却又烦躁得坐不住。 想到柔则,想到她此刻不知如何伤心恐惧,胤禛的心揪紧了。 是他连累了她。宜修!弘晖!还有老八!都是因为他们! 他终于还是起身,走向那座偏僻的院落。 院门紧闭,里外都安静得过分。 守门的婆子见是他,慌忙开门。 胤禛挥手让所有人退下,独自走了进去。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 柔则正对窗坐着,背影单薄,听见脚步声,缓缓回过头来。 烛光映照下,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却强挤出一丝笑容。 起身便要行礼:“爷,您回来了……” “婉儿!” 胤禛几步上前,一把将她扶住,阻止她行礼,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感受到怀中人儿的轻颤和冰冷,他心中的怜惜与愧疚几乎要溢出来。 “委屈你了……是我不好,连累你受这般苦楚。” 柔则伏在他胸前,轻轻摇头。 声音哽咽却温顺:“不怪爷,是婉儿不好……是婉儿身子不争气,惹得爷担心,才……才疏忽了弘晖那边。 婉儿只是没想到,姐姐她……她会如此决绝,将事情闹得这般大。 还……还牵扯到八爷那里,让爷在朝堂上难做,更让皇上动怒……” 她巧妙地将责任引向宜修的“决绝”和“闹事”,以及八阿哥的“趁机插手”。 果然,胤禛的脸色更沉了几分。 恨声道:“莫要再提那个毒妇!她哪里是心疼弘晖? 分明是借题发挥,悍妒成性,不顾大局! 还有弘晖那个孽子,若不是他身子不济,怎会惹出这许多事端!” 他将自己的失误和受到的惩罚,一古脑迁怒到了宜修和弘晖身上。 仿佛他们才是这一切祸患的根源。 柔则心中稍定,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看着他:“爷,婉儿如今已不是嫡福晋了……还连累了爷的名声,婉儿真是……” “胡说!” 胤禛打断她,捧着她的脸,目光灼灼。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妻子,是唯一能与我心意相通之人。 什么嫡福晋侧福晋,不过是个名分! 皇阿玛正在气头上,才下此旨意。你且安心在此养着,一切有我。 等你……等我们的孩子出生,我必会想办法,风风光光地将你应得的一切,都还给你!” 柔则眼中泪水再次滚落,这次带上了感动和依赖: “爷……婉儿有爷这番话,便是什么委屈都受了。 婉儿什么都不求,只求爷平安顺遂,只求我们的孩儿能平安康健地来到这世上……” 她再次抚上小腹,姿态柔弱而充满母性光辉。 胤禛的目光随之落在她的小腹上,冷硬的心肠终于柔软下来。 同时也更坚定了要保护他们母子的决心。 他将柔则搂得更紧,低声安慰,许下诸多诺言。 第31章 甄嬛传宜修6 接下来为了代入感,陈甜甜穿越到哪个身份上,就叫那个名字了。请谅解。 夜色渐深,偏院一灯如豆,映照着相拥的两人。 仿佛他们是这世上最受委屈、最值得同情的苦命鸳鸯。 而所有的错,都在那个“悍妒妄为”的宜修,和那个“身子不济、惹是生非”的弘晖身上。 遥远的八贝勒府厢房中,宜修刚给昏睡的弘晖喂完药。 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他的嘴角。 剪秋悄步进来,低声禀报了四爷回府后径直去了柔则(如今该叫侧福晋了)的偏院,并且待了许久才出来的消息。 宜修动作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安慰?承诺?埋怨? 都在预料之中。 她有的是耐心,等着看这虚假的温情,如何在他们自己酿造的苦果中,一点点腐蚀、坍塌。 日子在八贝勒府那刻意维持的平静与殷勤中,一日日滑过。 弘晖的病榻前,似乎从未冷清过。 自那日朝堂风波后。 探望便成了京城皇子宗室间一项心照不宣的“礼数”。 大阿哥胤禔的福晋带着厚礼,言语间对四贝勒府多有“感慨”。 三阿哥胤祉的福晋温言细语,却总不免提及“子嗣教养”。 五阿哥、七阿哥……甚至平日里与胤禛不算亲近的几位宗室王爷福晋包括太子。 也或亲自、或遣人送来了名贵药材、稀罕补品、孩童玩物。 八福晋郭络罗氏更是常来走动。 或陪着宜修说话解闷,或亲自查看弘晖的汤药饮食。 体贴周到得无微不至,话里话外却总绕不开。 “四哥此次真是糊涂”、“苦了你和晖儿”、“好在皇阿玛圣明”云云。 每一份礼物,每一句安慰,都在胤禛那块名为“灭子”的耻辱柱上,再加一道钉痕。 宜修一概坦然受之,脸上永远是恰到好处的感激、隐忍与憔悴。 她将所有礼物仔细登记收好。 部分用在弘晖的调理上,部分则妥善存放。 这些都是将来或许有用的“人情”与“物证”。 她耐心地扮演着一个劫后余生、全部心神系于病儿身上的母亲。 对任何探问府中事务、或暗示胤禛与柔则近况的话语。 都只以垂泪或沉默应对,反而更引得旁人唏嘘,认定了她在府中受尽磋磨,连话都不敢多说。 弘晖的身体,在太医的精心调理和【润脉丹(残)】那诡异效果的共同作用下。 以一种缓慢而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 高热早已退去,抽搐不再发作,每日清醒的时间渐长。 也能被扶着坐起片刻,用些清淡的流食。 只是他依旧消瘦得厉害,小脸苍白,唇色浅淡,眼神时常显得空茫乏力,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倒。 太医诊断后,皆言此乃大病伤及根本,元气大损,需得长年累月细细温补,且再经不得任何病痛侵袭。 这一日,秦太医再次请脉后,捻须沉吟半晌。 终于对守在一旁的宜修和闻讯过来的胤禩道: “八爷,侧福晋,弘晖阿哥脉象虽仍细弱,但已趋平稳,体内邪毒尽去,只剩虚亏。 如今春暖花开,天气和暖,只要注意保暖避风,稍作走动、见见日光,于身子骨反倒有益。 总在房中闷着,亦非长久之计。” 能见风了。这意味着,可以,也应该离开了。 宜修闻言,起身对着太医和胤禩深深一礼。 声音哽咽:“这些时日,多亏八爷收留,太医费心,弘晖方能捡回这条命。大恩大德,妾身没齿难忘。 她顿了顿,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识大体。 “只是……弘晖既已稳定,妾身母子实在不敢再叨扰八爷府上。也该……该回去了。” 胤禩虚扶一下,面露诚挚的不舍: “四嫂何必着急?弘晖侄儿还需将养,在我这里,一应都是现成的,太医也方便。可是下人有伺候不周之处?” “八爷说哪里话,府上上下待我们母子恩重如山。” 宜修忙道,眼中含泪。 “只是……名不正言不顺,长久滞留,于八爷清誉有碍,于四爷……面上也过不去。 弘晖既已无大碍,妾身思忖着,还是回府慢慢调理为宜。 总归……是四爷的孩子。” 她将“名不正言不顺”和“四爷的孩子”咬得轻,却又清晰。 将一个虽然委屈却依然顾全夫君颜面、恪守本分的侧室形象,勾勒得淋漓尽致。 胤禩心中如何想不得而知。 面上却只有赞叹与惋惜:“四嫂深明大义,处处为四哥着想,令人感佩。 既如此,我也不便强留。 只是务必等弘晖侄儿再好些,选个晴暖和风的日子我亲自派人护送你们回府。” 第32章 甄嬛传宜修7 又过了几日,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 宜修抱着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小脸的弘晖。 在八福晋和太医的再三叮嘱下,登上了八贝勒府准备的宽敞暖轿。 剪秋和几个这些日子跟着伺候的丫鬟仆妇。 带着打包好的行李和堆积如山的各色礼物,默默跟在后面。 胤禩亲自送到了二门外,温言道别。 目光扫过轿帘后宜修沉静的脸和弘晖懵懂的眼。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算计与满意。 暖轿起行,离开了这座住了月余的府邸。 轿内,宜修轻轻拍抚着昏昏欲睡的弘晖。 脸上的温婉感激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冰雪般的平静。 她知道,回去,才是真正战场的第一步。 四贝勒府的大门依旧威严,只是此刻在阳光下,似乎透着一股沉闷的压抑。 门房早已得了信,却不见多少热情。 只有苏培盛领着几个太监丫鬟在门口候着。 见到轿子,忙上前打千儿:“给侧福晋请安,给大阿哥请安。爷在书房,吩咐奴才等接您和大阿哥回院子安置。” 连胤禛的面都不露。 宜修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是疲惫地点点头: “有劳苏公公。” 她抱着弘晖下轿,脚步略显虚浮,剪秋连忙搀扶。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熟悉的庭院廊庑,走向她原来居住的、如今更显冷清的院落。 沿途遇到的仆役纷纷避让行礼,眼神却闪烁不定。 偷觑着这位“闹”出大风波、又“赖”在八爷府月余才归的侧福晋,以及她怀中那个据说只剩半条命的大阿哥。 院子倒是提前打扫过,只是久无人住,透着股阴冷的潮气。 宜修也顾不上许多,先将弘晖安置在早已铺好厚褥的床上。 细细检查了炭盆、汤婆子,又吩咐剪秋去熬一直温着的药。 就在一片忙乱初定。 宜修正准备稍事歇息之时,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规矩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圣旨到——乌拉那拉宜修接旨!” 尖锐的传唱声穿透了贝勒府上空凝滞的空气。 整个府邸瞬间被惊动。 胤禛匆匆从书房赶往前院,脸色惊疑不定。 柔则(虽降为侧福晋,但禁足令似乎因她“安分”和“有孕”而被胤禛暗中放松了些许)在偏院闻讯。 心头一跳,莫名涌起强烈的不安。 李氏、宋氏等其他妾室也各自从房中出来,忐忑地聚拢。 宜修抱着弘晖,在剪秋的搀扶下,也缓缓来到前院。 她垂着眼,面色沉静,仿佛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无知无觉。 宣旨太监仍是梁九功。 他展开明黄卷轴,目光扫过跪了满院的人。 尤其在形容憔悴却挺直脊背的宜修和她怀中病弱的弘晖身上停留一瞬。 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四阿哥胤禛侧室乌拉那拉氏·宜修,性秉柔嘉,持躬淑慎。 前番皇长孙弘晖染疾危殆,该氏护子心切。 不避嫌隙,深夜求援,保全皇嗣有功; 其后于八阿哥府中奉汤药,侍疾榻前。 慈母之心,昼夜不懈,致使皇长孙转危为安,渐次康复。 其行可嘉,其心可悯。着即晋封为四阿哥胤禛之嫡福晋,以彰其德,以慰其劳。钦此。” 旨意念罢,满院死寂。 晋封……嫡福晋?! 跪在最前面的胤禛猛地抬头。 脸上血色尽褪,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屈辱! 皇阿玛竟然……竟然越过他。 直接下旨将宜修扶正? 这无异于当着全京城的面,再次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彻底否定了他的内帷之事,更是将柔则……彻底踩在了脚下! 他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偏院方向,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仿佛被扼住喉咙的惊呼, 随即是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 那是柔则所在的方向。 她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刚刚失去嫡福晋之位。 转眼间,那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差点害死她孩子的女人。 竟被皇帝亲自扶正,凌驾于她之上! 什么“慈母之心”、“保全皇嗣有功”? 那个病秧子怎么没干脆死了! 极度的嫉恨、恐慌与愤怒冲击着她。 腹中猛地一阵绞痛,她脸色煞白,踉跄着扶住桌子,裙摆下方,隐约有湿热渗出…… 李氏、宋氏等人更是目瞪口呆。 看着跪在胤禛侧后方那个抱着孩子、依旧低眉顺眼的身影,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惊愕、嫉妒、惶恐、还有一丝莫名的快意。 尤其对曾经压她们一头的柔则……五味杂陈。 谁能想到,一场几乎丧子的大祸。 竟成了乌拉那拉氏宜修翻身登上嫡位的台阶?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宜修。 在梁九功念出“晋封为嫡福晋”时。 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随即,两行清泪缓缓滑落。 她将怀中的弘晖稍稍抱紧,深深叩首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带着哽咽却清晰坚定: “妾身乌拉那拉宜修,叩谢皇上天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好了——不好了——! 侧福晋、侧福晋见红了!要生了! 一个披头散发、满面惊惶的丫鬟,连滚爬爬地从偏院方向冲过来。 声音凄厉得变了调,直直撞入这凝滞的场景。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从宜修身上挪开。 钉在了那个丫鬟身上,又迅速转向脸色剧变的胤禛。 要生了?!柔则?!她才怀胎七月有余!这个时候早产?! 胤禛脑子里“嗡”的一声,方才被圣旨砸中的震惊与屈辱尚未消化。 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冲击得心神俱裂。 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从地上弹起。 再顾不上什么接旨礼仪、什么新晋嫡福晋,甚至顾不上看一眼泪痕未干的宜修和懵懂的弘晖。 朝着偏院方向拔腿就跑,口中惶急地喊着:“快!快传太医!传稳婆!” 他跑得那样急,背影甚至带着踉跄。 将一院子跪着的人和刚刚宣读的圣旨,都抛在了脑后。 仿佛那嫡福晋的册封,远不及偏院里那个女子和她腹中孩儿的安危重要。 梁九功手中还捧着那卷明黄的圣旨。 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为微妙的光。 那是久经宫廷、见惯风浪的老太监,对眼前这荒唐又意味深长一幕的评估与了然。 他缓缓收起圣旨,目光扫过依旧跪在地上、抱着孩子、维持着叩谢姿势的宜修。 她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微微耸动的单薄肩膀,似乎还在因“感激”而啜泣。 第33章 甄嬛传宜修8 梁九功什么也没说。 只是对着宜修的方向,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便带着随行太监,如来时一般肃穆地转身离去。 他要立刻回宫,将四贝勒府接旨后的这番“热闹”,一字不漏地禀报给乾清宫里的万岁爷。 乾清宫西暖阁里,康熙刚批完几份奏折,正端着一盏参茶,听梁九功低声回禀。 “哦?老四府里,倒是热闹得很。” 康熙听梁九功说到宜修如何感恩叩谢,语气平淡。 但当他听到“柔则受惊早产,四阿哥不及领旨便慌忙奔去”时,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梁九功垂着眼,继续用最平实的语言描述: “奴才宣旨时,四阿哥脸色颇不好看。 旨意刚宣完,偏院丫鬟便冲出来喊叫,四阿哥当即起身奔去。 未及与乌拉那拉福晋交待一语。乌拉那拉福晋仍跪地谢恩,未见异状。” “砰!” 康熙将茶盏重重顿在案几上。 盏盖与杯身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参茶溅出几滴,落在明黄的桌布上,迅速泅开深色的印子。 “混账东西!” 康熙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和深深的失望。 “朕刚下旨褒奖晋封其侧室为嫡,全他府中体统,免他内帷之羞! 他倒好!旨意墨迹未干,便为了那个惹祸的贱婢。 将朕的旨意、将新封的嫡福晋、将刚刚病愈的皇孙,全都弃之不顾! 他的眼里,还有没有君父!还有没有纲常伦理!” 康熙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他原本下此旨意,一是确实觉得宜修此次行事虽激烈却情有可原,护子有功; 二来也是借此敲打胤禛,让他分清轻重,别再沉迷女色误事。 没想到,他这个儿子,竟是半点也没领会,反而用行动将他的脸面再次踩在脚下! 为了一个降位的、有孕的侧室,在接旨当场如此失态狂奔,传出去。 他爱新觉罗·胤禛就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连带他这个下旨的皇帝,也跟着脸上无光! “梁九功,” 康熙沉声道,眼神冰冷,“给朕盯紧了老四府里。 那个柔则,若是平安生产便罢。 若是再有什么‘不妥’……朕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要把祖宗基业、皇子体面,都赔在一个妇人身上!” “嗻。” 梁九功躬身应道,心中为四阿哥暗暗叹了口气。 经此一事,四爷在皇上心中的分量,怕是又要跌一截了。 而那位新晋的乌拉那拉嫡福晋……梁九功脑海里闪过那张垂泪却沉静的脸,眼神微深。 四贝勒府,偏院。 这里已然成了修罗场。 进出的仆妇端着一盆盆热水进去,又端着一盆盆血水出来,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压得人喘不过气。 产房里传来柔则时高时低、痛苦不堪的嘶喊和呻吟,间或夹杂着稳婆焦急的催促和安抚声。 胤禛被拦在产房外间,焦躁得像困兽一般来回踱步。 听着里面一声惨过一声的叫喊,他的心揪成了一团。 对宜修和那道圣旨的怨怼也更深。 若非她们闹那一场,婉儿何至于受惊早产? 皇阿玛又何至于下那样打脸的旨意,刺激得婉儿如此?!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从白日到深夜,再到次日黎明。 柔则的喊声逐渐变得虚弱,却始终未能听到婴儿的啼哭。 太医和稳婆进出几次,脸色都凝重异常。 终于,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猫叫般的婴儿啼哭声,极其短暂地响了一下,便再无声息。 产房门打开,稳婆抱着一个襁褓。 脸色发白地走出来,对着眼睛布满红血丝、急切迎上来的胤禛。 噗通跪下,声音发颤:“爷……侧福晋生了,是个……是个小阿哥。可是……” 胤禛一把夺过襁褓,掀开一角。 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那是一个极其瘦小的男婴,浑身皮肤呈现出一种极不祥的、深重的青紫色,尤其是口唇和指尖,紫得发黑。 他眼睛紧闭,胸膛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那气息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 他没有正常新生儿洪亮的哭声,只有方才那一声微不可闻的啜泣,此刻连这点声音都没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胤禛的声音沙哑干裂,带着不敢置信的惊骇。 随后出来的太医跪倒在地,额头触地。 颤声道:“回四爷,侧福晋孕期受惊,胎气大动,导致早产。 小阿哥……在母体内便已受损,先天不足。 且……且似有胎毒内蕴之象,故而周身青紫,气息奄奄。 此等情形……恐难养活,即便勉强养下,也必是……” 太医没敢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一个浑身发紫、气息微弱的早产儿,在时人眼中,几乎与“妖孽”、“不祥”划上等号。 胤禛捧着那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襁褓。 手抖得厉害。 他的儿子……他和婉儿盼了许久的孩子……竟然是这样? 不祥……胎毒…… “胎毒?何来的胎毒?!” 他猛地看向太医,眼神凶狠。 太医冷汗涔涔:“这……微臣不敢妄断。 只是依脉象和症状看,侧福晋孕期,恐长期接触过某些阴寒侵体、妨害胎元之物。 比如……比如麝香之类,积少成多,损及胎儿根本……” 胤禛瞳孔骤缩。 他的府邸,他的后宅,竟然有人敢用这等阴毒之物害他的子嗣,害他心爱的婉儿? “查!给本王彻查! 把这院子里所有经手过侧福晋饮食衣物熏香的人,统统给我拉下去审! 严刑拷打!本王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偏院里顿时鸡飞狗跳,哭喊求饶声与刑具碰撞声此起彼伏。 柔则因生产耗尽力气,得知孩子情形后更是痛晕过去,无人能阻止胤禛的雷霆之怒。 拷打持续了大半天。 最终,一个负责柔则贴身衣物熏香、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嬷嬷。 在意识模糊间吐露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真相”: “……不、不是别人害姑娘……是姑娘……姑娘自己……从小练舞,服用、服用一种叫‘肌息丸’的秘药,以保身段柔软,肌肤生香…… 那药里、药里听说……就有一味麝香……姑娘一直用着,怀了身子也没完全停……老奴劝过,姑娘不听……” 肌息丸?自幼服用?内含麝香?怀孕未停? 第34章 甄嬛传宜修9 如同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从胤禛头顶浇下。 将他满腔的愤怒和心疼,瞬间冻结了大半。 不是别人害她?是她自己? 为了保持身段容貌,长期服用含有麝香、对胎儿极为不利的药物,甚至怀孕后仍不停用?! 胤禛踉跄着后退一步。 看着床上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如纸的柔则,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那里面有心痛,有怜惜。 但更多是一种被欺骗、被愚弄、以及希望破灭后产生的深刻怀疑与……疙瘩。 他想起她平日里柔弱无骨、翩跹起舞的美丽模样。 想起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令人沉醉的异香…… 原来,这都是用损害子嗣健康为代价换来的? 她明知麝香对胎儿有害,却为了保持那份吸引他的资本,而选择隐瞒,甚至可能暗自继续服用? 那个浑身青紫、气息微弱的男婴的小脸,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那不是“不祥”,那是他母亲亲手造成的“孽果”! 胤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沉郁的冰冷。 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而沙哑: “都拖下去,处理干净。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句,本王要他全家性命。” 他看了一眼襁褓中那几乎感觉不到生命迹象的孩子。 对苏培盛哑声道:“……抱出去,找个妥当的地方……处理掉。别让人知道。” “嗻。” 苏培盛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接过那轻飘飘的襁褓,快步退了出去。 胤禛独自站在充满血腥气和苦涩药味的产房里。 看着床上无知无觉的柔则,又想起前院那道明黄的圣旨。 想起宜修垂泪谢恩的样子,想起弘晖苍白的小脸…… 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沉甸甸的疲惫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悄然缠上了心头。 另一边永和宫正殿内。 上好的官窑青花茶盏狠狠掼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 “砰”一声脆响,瓷片混着温热的茶水四溅开来。 几滴甚至溅到了跪在地上的心腹宫女秋纹手背上。 她却动也不敢动,头垂得更低。 德妃乌雅氏胸口剧烈起伏。 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因愤怒而微微扭曲。 早失了平日里温婉和煦的仪态。 她刚刚听完了心腹太监从宫外小心翼翼递进来的。 关于四贝勒府最新变故的完整消息。 圣旨晋封宜修为嫡福晋。 柔则受惊早产,生下浑身青紫、旋即被处理的男胎。 以及……胤禛彻查之下,扯出的那“肌息丸”的腌臜事! “蠢货!一群蠢货!” 德妃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淬毒的寒意。 “本宫怎么会生出这么个色令智昏、扶不上墙的东西! 她恨胤禛。 恨这个从小不养在身边、与自己不甚亲近的儿子,竟如此不争气! 为了一个柔则,闹得满城风雨,丢尽颜面。 如今连皇上亲自下旨替他挽回局面、安抚后宅的台阶都踩不稳。 反而当众给了新封嫡福晋和皇上一记响亮的难堪! 他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额娘? 有没有乌拉那拉氏的体面? 有没有爱新觉罗皇子的责任! “还有宜修!” “本宫念着她是娘家侄女。 抬举她做老四的侧福晋,指望着她能拴住老四的心。 帮着稳住后院,生下健康的嫡子! 她倒好!平日里装得温良恭俭,一出手就是这般狠绝! 闯府、闹到老八那儿、逼得皇上不得不插手…… 如今倒是让她踩着柔则和那个没福气的孩子,爬上了嫡福晋的位子!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本宫竟不知,乌拉那拉家养出了这么个狼崽子!” 她讨厌宜修,讨厌这个侄女超出掌控的“能耐”和“心机”。 更讨厌她此番行事,将自己和胤禛都逼到了如此难堪的境地。 连带她这个做额娘的,脸上也无光。 “还有柔则!那个没用的东西!” 德妃深吸一口气,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试图平息翻涌的气血,眼神却更加冰冷。 “本宫当她是个知情识趣、能拢住男人的,这才默许了她几分。 没想到竟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争宠便争宠,手段却如此拙劣下作! 用那些下九流的药物保持身段也就罢了,怀了皇嗣还敢沾染麝香? 生生把个可能健康的阿哥弄成个妖孽似的怪物! 自己还没本事护住孩子,让人抓住了把柄!简直愚不可及!” 德妃是后宫里的老人,从宫女一步步爬到妃位。 什么阴私手段没见过? 柔则那点为了固宠而服用秘药的心思,她岂会猜不到? 只是没想到她竟蠢到不顾子嗣,更蠢到留下如此明显的首尾! 如今倒好,孩子没了,自己也落了个“自作自受”的名声。 连带着胤禛对她恐怕也生了芥蒂,彻底失了价值。 “本宫苦心经营,如今全被这几个不成器的东西毁了!毁了!” 德妃越想越气。 挥手又将手边一个掐丝珐琅的胭脂盒扫落在地,发出叮铃哐啷的刺耳声响。 秋纹等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这时,永和宫首领太监连滚爬爬进来,脸色煞白。 声音都变了调:“娘娘……娘娘!梁、梁九功公公来了,带着皇上的口谕!” 德妃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发髻,勉强压下脸上的怒容。 换上一副惯常的温婉神色,只是眼底的惊惶却难以完全掩饰:“快请。” 梁九功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对着德妃打了个千儿:“给德妃娘娘请安。” “梁公公快请起,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 德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梁九功直起身,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德妃, 一字一句地传达康熙的口谕,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皇上口谕:德妃乌雅氏,教子无方,内闱失察。 四阿哥胤禛府中接连变故,丑闻迭出,有失皇家体统,尔身为生母,难辞其咎。 且乌拉那拉氏(宜修)与柔则皆系尔族亲,姑侄相争,至于此极。 尔亦未能调和疏导,致令家宅不宁,皇子蒙羞。 着即禁足永和宫思过,非诏不得出,宫中事务,暂交贵妃协理。 望尔深刻反省,谨记嫔妃之德,母妃之责。钦此。” 教子无方!内闱失察!姑侄相争!致令家宅不宁,皇子蒙羞!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德妃脸上。 康熙的迁怒,来得如此直接,如此严厉! 不仅剥夺了她协理宫务的权力。 更将她禁足,等同于在六宫面前,宣告了她的“失职”与“失德”! 德妃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若非秋纹眼疾手快在一旁死死扶住,几乎要瘫软下去。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喊冤。 想说这一切都是胤禛糊涂、是宜修狠毒、是柔则愚蠢…… 可对着梁九功那洞悉一切、毫无波澜的眼睛。 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皇上这是将老四府里所有的错。 都算在了她这个生母、这个姑母的头上! 是在警告她,也是在惩罚她! “……臣妾……领旨……谢恩。” 德妃几乎是凭借多年宫廷生涯磨炼出的本能,强撑着跪下,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梁九功微微躬身:“娘娘保重,奴才告退。” 说罢,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永和宫的大门,在德妃眼前缓缓合上。 她苦心经营多年,才坐稳这四妃之位,协理宫务,风光无限。 如今,却因为儿子后宅那点破事,因为两个不中用的侄女。 被皇上当众打脸,夺权禁足,成为六宫笑柄! 第35章 甄嬛传宜修10 四贝勒府的风波,一圈圈扩散出去。 最终化为了京城各个角落茶余饭后、隐秘却又心照不宣的笑谈。 德妃教子无方被禁足夺权。 四阿哥灭(子)闹得灰头土脸、连累生母。 柔则自作自受生下“不祥”之子旋即夭折!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再好不过的谈资。 连带着刚刚晋封嫡福晋、似乎“苦尽甘来”的宜修,也被裹挟在这股议论的浪潮里。 只是相对于德妃母子的“笑话”和柔则的“丑闻”。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更多是几分复杂难言的唏嘘与审视。 乌拉那拉家的女子,倒是个能忍也能狠的。 外间的风言风语,暂时还吹不进四贝勒府紧闭的大门。 但府内的风向,却已随着那道圣旨和偏院的变故,彻底转向。 宜修带着弘晖,正式搬入了象征着嫡妻尊荣的正院。 院落轩敞,陈设华贵,一草一木皆比从前侧院的逼仄精致了不知多少。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上一任主人柔则喜爱的甜腻暖香,但很快便被更清冽的檀香和药香取代。 弘晖被安置在东暖阁,紧挨着宜修的正房,方便随时照看。 孩子的身体依旧虚弱,苍白的小脸上难得有血色。 但精神却比在八爷府时好了些许,偶尔能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额娘和周围陌生又熟悉的环境。 搬入正院的第三日。 按规矩,是该接受府中所有妾室晨昏定省、正式拜见嫡福晋的日子。 天色微明,正院的花厅便已收拾妥当。 地上铺着崭新的团花绒毯,主位两侧设着高几,摆着应时的鲜花和果品。 宜修穿着一身符合嫡福晋规制的宝蓝色缠枝莲纹旗装。 头饰精简,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凤尾簪并两朵绒花,脸上薄施脂粉。 遮住了连日来的疲惫,却也并未刻意装扮得容光焕发。 她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雕花扶手椅上,神色平静,目光淡淡的,看着鱼贯而入的莺莺燕燕。 李氏、宋氏、以及几位格格、侍妾,按着位份高低,依次进厅,敛衽行礼。 口称:“妾身给福晋请安,福晋万福金安。” 声音或清脆,或柔媚,或紧张。 每个人的眼神都或多或少带着打量、试探,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 这位新晋的嫡福晋,可是从差点丧子的绝境里,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踩着柔则的败落和皇上的旨意爬上来的。 谁能不心存忌惮? 宜修微微抬手:“都起来吧,赐座。” 众人谢恩落座,花厅里一时静默,只闻得茶水注入杯盏的细微声响。 剪秋带着丫鬟们奉上茶点。 很快,这沉默便被打破。 李氏性子最活络,也最会见风使舵。 她眼珠一转,先开了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挑拨: “福晋今日气色看着好多了,真是菩萨保佑。咱们大阿哥此番逢凶化吉,日后定有大福气。 只是……” 她顿了顿,像是无意般四下看了看,“怎不见柔则……哦,是侧福晋过来请安?她身子还没养好么?” 宋氏接过话头,声音细细的,却带着刺: “李姐姐忘了?皇上金口玉言,侧福晋可是‘非诏不得出’,在偏院里‘思过’呢。想来是没脸出来见人了吧?也是,闹出那么大的事儿,害得爷跟着受累,连德妃娘娘都……唉。” 她假意叹气,嘴角却微微上翘。 其他几个格格侍妾也小声附和起来,话里话外,无不是在踩柔则。 毕竟柔则得宠时,对她们这些“老人”多有压制。 行事张扬,赏罚也颇凭喜好,积怨已久。 如今她跌落尘埃,又背着“害死亲子(尽管夭折,但在她们口中已是‘害死’)”、“自作自受”的名声。 自然成了众人落井下石、向新主表忠心的最好靶子。 宜修静静地听着,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面上无波无澜。 她不是原来那个将一颗心系在胤禛身上、对后宅争斗耿耿于怀的宜修。 她是陈甜甜,来自另一个世界,拥有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和生存目标。 眼前这些女人的明嘲暗讽,勾心斗角,在她看来,更像是困在封建牢笼里的可怜虫。 为了有限的男人宠爱和生存资源,彼此撕咬。 她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疏离与算计。 她想要的,不是胤禛的宠爱,不是在这些女人中争个长短。 她要的是皇后之位,是为弘晖铺就的帝王之路。 是最终能够在这个吃人的封建社会里,获得最大限度的自由和保障。 弘晖的身体因润脉丹而“病弱”,胤禛对他不喜,这些都是不利因素。 她需要稳固弘晖的地位,光靠打压妾室、防止她们生子是下策。 且极易暴露,也违背她作为现代人基本的道德底线(尽管已模糊)。 次数多了,难免引人疑心。 幸好,她有【多胎生女丹(损)】。 这丹药效果霸道——“大幅提升受孕概率,胎儿必为女”。 既然无法阻止别人怀孕(那会显得她这个嫡福晋不能容人,且风险高)。 那就让她们怀,怀得多多的,但生的都是女儿。 女儿再多,也动摇不了弘晖长子的名分(哪怕这个长子看起来体弱)。 相反,府里女儿成群,更能衬托出弘晖(哪怕病弱)的“珍贵”与“不可或缺”。 而她这个嫡母,允许、甚至“促成”妾室们频频有孕生下健康的女儿(只是女儿),传出去。 将是何等“贤德大度”、“治家有方”的美名? 不仅能进一步固宠(在康熙和宗室眼中)。 也能让胤禛和后宅女人们,将注意力从“生子夺嫡”转移到“生女固宠”以及女儿们的教养婚嫁上,无形中减少对弘晖的威胁。 思绪电转间,厅内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众人都觑着宜修的脸色,等待她的反应。 第36章 甄嬛传宜修11 宜修放下茶盏,清脆的磕碰声让厅内一静。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过去的事,皇上已有圣裁,府里也有府里的规矩。柔则侧福晋既在禁足思过,便不必提了。她自有她的去处。” 接着,她话锋一转: “我身子也不算健旺,弘晖更需静养。往后,不必每日都来晨昏定省,徒增劳累。 就定下规矩,每逢初一、十五,大家过来请安说说话便可。平日里若无事,各自安生待在院里,谨守本分,照看好自己便是。”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不必每日请安,对她们来说自然是松快了些,但也意味着与新任嫡福晋拉近关系、探听消息的机会少了。 这位福晋,似乎并不热衷于像柔则当初那样,将后宅牢牢抓在手里、事事彰显权威。 宜修仿佛没看到她们的神色,对剪秋示意了一下。 剪秋会意,带着丫鬟们再次上前。 给每位妾室重新换上了热茶,茶盏是统一的粉彩花鸟盖碗,茶汤澄澈,香气氤氲。 “这是宫里新赏下来的雨前龙井,大家都尝尝。” 宜修淡淡道,自己先端起了茶杯。 众妾室忙也端起茶杯,口中称谢。 无人察觉,在剪秋奉茶时,那纤巧的手指极其隐秘地在某些茶盏边缘一抹。 无色无味、早已碾成细微粉末的【多胎生女丹】,便已溶入了温热的茶汤之中。 李氏率先饮了一口,笑道:“果然是好茶,谢福晋赏。”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将杯中茶饮尽。 宜修看着她们饮下茶水,心中一片冰封般的平静。 这不是毒药,甚至从某种角度看,是“助孕良药”。 只是,这“良药”的果实,早已注定。 妾室们行礼退下,花厅里恢复了空旷与安静。 剪秋指挥着小丫鬟收拾茶具,低声道:“福晋,都用了。” 宜修“嗯”了一声,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从今日起,正院的小厨房单独开火。 弘晖的饮食汤药,必须由你或我绝对信得过的人经手,一丝一毫都不能假手他人。府里各处送来的东西,一律仔细查验。” 她声音平静地吩咐,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奴婢明白。” 剪秋肃然应道。 “还有,” 宜修转过身,目光深远。 “让人悄悄留意着,看哪位……最先有‘好消息’。 一旦确诊有孕,一应份例用度,按最好的给,务必让所有人都知道,本福晋是如何‘厚待’有孕的姐妹的。” 剪秋有些不解,但还是点头:“是。” 宜修不再多言。 她走回内室,看着床上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蹙的弘晖,伸手轻轻抚平。 晖儿,额娘给你扫清障碍,用的是阳谋。 让这府里,开满女儿花吧。 越多越好。 到时候,你这唯一的、哪怕“病弱”的男丁,才会显得,如此金贵,如此……别无选择。 晨起,天光还未大亮,宜修便已起身。 她先仔细净了手,用温热的软巾敷了敷眼,驱散些微倦意。 然后便轻手轻脚地走到弘晖床边。 孩子睡得并不沉,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轻浅。 宜修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才伸手,极轻柔地探了探他的额头和脖颈——温度正常,没有盗汗。 这是她每日醒来必做的第一件事,已成习惯,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祈祷。 弘晖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是额娘。 嘴角下意识地想要扯出一点笑,却因虚弱而显得有些吃力。 “晖儿醒了?还早,再睡会儿。” 宜修的声音放得极柔,坐在床沿,用手背蹭了蹭他微凉的脸颊。 “额娘……” 弘晖声音细弱,带着刚醒的沙哑。 他努力想自己坐起来,却被宜修轻轻按住。 “别急,慢慢来。” 宜修扶着他,在他身后垫上厚厚的、软枕,调整到一个最舒适的姿势。 然后接过剪秋适时递上的温水,自己先试了温度,才一点点喂给弘晖,“先润润喉。” 喂水,洗漱,更衣。 每一个步骤,宜修都亲力亲为,动作熟稔而轻柔。 她给弘晖穿的是细软棉布里衣,外罩轻暖的夹袄,既不会厚重压得他喘不过气,又能保证不受寒。 孩子的衣物被褥,全都经过阳光反复晾晒,带着干燥温暖的气息。 早膳是单独在小厨房精心熬制的。 碧粳米粥熬得烂烂的,米油浓厚,配上极清淡的肉末蒸蛋,或是撇尽油花的鸡汤煨的菜泥。 宜修会亲自尝过温度咸淡,才一勺勺耐心地喂给弘晖。 她从不催促,哪怕弘晖胃口不佳,吃得极慢。 她也只是微笑着,轻声细语地说些无关紧要的趣事,分散他的注意力,哄着他多吃下半勺。 “晖儿看,窗外那枝桃花,是不是比昨日又开了几朵?” 她指着窗棂外,声音温和。 弘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努力点了点头。 吞咽下口中寡淡却营养的食物。 他的目光偶尔会无意识地飘向门口,似乎在期待,又似乎在害怕什么。 每当这时,宜修的心便会微微抽紧。 她知道,孩子在潜意识里,或许还在等待着那个从未在他病榻前出现过的、名为“阿玛”的身影。 用完早膳,稍事歇息,便是雷打不动的用药时间。 药是秦太医留下的方子调整的,以温补固本为主,味道极苦。 弘晖第一次喝时,小脸皱成一团,几乎要吐出来。 宜修没有强迫,也没有用蜜饯敷衍(太医嘱咐服药前后忌甜腻)。 她只是接过药碗,自己先抿了一小口。 然后平静地看着弘晖:“额娘知道很苦。但晖儿想不想快点好起来,能出去看看院子里的花,能走得远一些?” 弘晖看着额娘毫无怨言地尝药。 又想起昏沉中那些破碎却清晰的记忆。 滚烫,窒息,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只有额娘带着哽咽的呼唤和温暖的怀抱是真实的。 而另一面,是遥远的、属于正院的缥缈乐声,和始终没有等来的父亲。 他小小的拳头攥紧了被角,然后慢慢松开,对着宜修点了点头,主动张开了嘴。 宜修心中酸涩,却只是稳稳地将药一勺勺喂完。 然后用干净的湿帕子,细细擦去他嘴角的药渍,奖励般地摸摸他的头:“晖儿真勇敢。” 午后,若是天气晴好无风。 宜修会让人在廊下铺上厚实的垫子,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弘晖,在阳光下坐上一小会儿。 她会给弘晖念些简单的诗,讲些改编过的、温和的寓言故事。 手指轻轻抚过他瘦弱的脊背,帮他舒展因为久卧而僵硬的筋骨。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母子二人身上,画面静谧得几乎不真实。 但在这份静谧之下,是宜修日复一日、悄然植入的引导。 第37章 甄嬛传宜修12 “晖儿,还记不记得上次生病,有多难受?” 一次喂药后,弘晖精神稍好,宜修握着他的小手,似是无意地问起。 弘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 那双遗传自胤禛的、过于早慧的黑眸里,掠过一丝恐惧和深藏的委屈,他轻轻点头。 “那时候,晖儿烧得好厉害,把额娘吓坏了。” 宜修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渲染当时的惨烈,只是陈述事实。 “太医说,晖儿的底子伤了,得像小心保护刚发芽的嫩苗一样,好好养着,一点风啊雨啊都受不得,才能慢慢长结实。 所以,以后就算晖儿觉得自己不那么难受了,身上有点力气了,也要记得,不能跑,不能跳,不能贪凉。 要在人前显得弱弱的,知道吗?” 她刻意模糊了“病弱”与“装病弱”的界限。 用一种孩子能理解的、关于“保护嫩苗”的比喻,将“示弱以自保”的观念,潜移默化地灌输给他。 弘晖仰着小脸,认真地看着宜修。 他或许不能完全理解这背后的深意。 但他记得高烧时的痛苦,记得额娘绝望的眼泪和温暖的怀抱。 也记得……那份被彻底忽视的冰冷。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细细的却清晰:“晖儿记得。晖儿听额娘的。晖儿,不跑,不跳,要装装弱弱的。” 宜修心尖一颤,将他搂进怀里,下巴轻轻蹭着他柔软的发顶: “好孩子。额娘知道晖儿其实很勇敢,比很多孩子都勇敢。 但这份勇敢,我们要藏起来,只给额娘看,好不好? 在外人面前,我们就是需要被小心照顾的、病弱的弘晖。这样,那些不好的事情,才不会再来找晖儿。” “嗯。” 弘晖依偎在宜修怀里,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 父亲的漠视,像一根冰冷的刺,早已扎进他幼小的心灵。 而额娘无微不至的呵护和这些郑重的叮嘱,则成了抵御那寒冷、汲取温暖的唯一来源。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和额娘,似乎处在一个需要小心翼翼、甚至需要“伪装”的境地里。 而这境地的源头,与那个模糊的、令他感到害怕又失望的“阿玛”有关。 夜深人静时,弘晖偶尔会从浅眠中惊醒,冷汗涔涔。 宜修总是第一时间察觉,将他搂在怀里,哼着不成调的安眠曲。 掌心温暖地贴着他的后背,直到他再次沉沉睡去。 有时,弘晖在半梦半醒间,会含糊地呓语:“额娘……不怕……晖儿保护额娘……” 每每听到这样的梦话,宜修整颗心都仿佛被浸在温热的酸水里,又软又疼。 她知道,这孩子将高烧时她的无助与恐惧,都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那些被父亲漠视的痛苦,不仅没有击垮他。 反而以一种早熟的方式,催生出了强烈的保护欲——对他唯一能抓住的、给予他全部温暖的额娘的保护欲。 一次,弘晖精神稍好,看着宜修亲自为他缝制一件小衣。 忽然轻声说:“额娘,等晖儿长大了,一定好好练武,变得壮壮的。到时候,晖儿给额娘买最大的院子,种满额娘喜欢的花。谁也不能再让额娘哭。” 宜修缝衣的手顿住了,针尖险些扎到手指。 她抬起头,对上弘晖那双过于清澈、却闪烁着坚定光芒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孩童的天真幻想,更像是一个郑重的誓言。 她放下针线,走到床边,握住弘晖微凉的小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眼中水光氤氲,嘴角却绽开一个无比温柔。 无比真实的笑容:“好,额娘等着。等着晖儿长大,做额娘最大的依靠。” 弘晖也笑了,苍白的脸上因此有了一点点光彩。 他反手紧紧握住宜修的手,仿佛握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此刻,只有母亲对儿子毫无保留的呵护,与儿子对母亲日渐深沉的信赖与守护之心。 第38章 甄嬛传宜修13 日子在四贝勒府看似平静无波的表象下,悄然滑到了十五。 月圆之夜,按照皇室乃至寻常官宦之家不成文的规矩,这一日,除非有极特殊的情况,身为男主人的胤禛,理应歇在正院,与嫡福晋宜修一处。 这是维系嫡妻体面、彰显后院秩序最基本的一条。 苏培盛垂着眼,脚步无声地走进书房。 胤禛正对着案上一份无关紧要的折子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凉的青玉扳指。 “爷,” 苏培盛的声音压得低而稳,“今儿个是十五了。您看,是去正院?还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昭然若揭。按制,该去正院。 但苏培盛跟了胤禛多年,太清楚主子心里那根刺有多深。 圣旨晋封那日的难堪。 柔则早产的惨烈,那个浑身青紫、无声无息被处理掉的男胎。 还有太医那句关于“肌息丸”的供词,都像一层层厚重的阴霾,压在胤禛心头。 而新晋的嫡福晋宜修和她的儿子弘晖,似乎成了这所有不快的具象化象征。 胤禛的目光从折子上移开,落在虚空里,没有立刻回答。 书房里只听得见更漏滴滴答答的声响,规律得令人心头发闷。 正院……那个地方,如今住着的是乌拉那拉·宜修。 那个曾经温顺、甚至有些木讷的侧室。 如今是皇上亲封的、名正言顺的嫡福晋。 每次想到这个身份,胤禛胸口就堵着一口浊气。 他不是不知道宜修此次“有功”,也不是不明白皇阿玛下旨的用意在于平息风波、拨乱反正。 可他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他觉得憋屈,觉得被算计,觉得自己的内帷被强行干涉、颜面扫地。 而宜修,在他看来,就是这一切的导火索和最大受益者。若非她不管不顾闹将出去,何至于此? 去见她?与她同桌而食,同榻而眠? 扮演一对“相敬如宾”的嫡夫妻? 胤禛只觉得一阵反胃。他做不到。 至少现在,他无法心平气和地踏入那个如今属于她的正院。 无法面对她那双似乎永远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更无法面对她怀中那个孱弱得刺目、却又“命大”地活了下来、提醒着他当日“过失”的儿子弘晖。 那么,去偏院?去看柔则?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柔则……想起她。 心头依旧会掠过一丝熟悉的抽痛与怜惜。 但那份毫无保留的疼宠与信任,早已蒙上了厚重的阴影。 那个浑身青紫的婴儿模样,和“肌息丸”三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时不时扎他一下。 他依旧会让人好生照料她,保证她的用度(尽管减半) 偶尔也会过问一句她的身体,但亲自去看她? 胤禛发现自己竟有些抗拒。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哀戚的眼神。 不知道该如何看待她那份为了保持美丽而可能付出的、对子嗣的漠然。 去了,说什么?安慰?还是质问?无论哪种,都只会让彼此更加难堪。 况且,皇阿玛“非诏不得出”的旨意还在,他频繁前往,亦是抗旨。 “去李氏那儿吧。” 胤禛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 苏培盛眼皮都没抬一下,应了声“嗻”,心中却了然。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打宜修搬入正院、正式成为嫡福晋这大半个月来,四爷从未踏足过正院一步。 初一那日,他去了书房独宿。 初二、初三……他像一个精确的轮盘,依次临幸李氏、宋氏,以及其他几位稍有颜色的格格侍妾。 每个院落停留一晚,绝不连续,也绝不特别宠爱哪一个。 规律得近乎刻板,也冷漠得令人心惊。 这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倔强的反抗。 对抗那道强加于他的圣旨,对抗那个他不愿承认的嫡妻名分,也对抗自己内心那份无法排遣的郁结与挫败。 他用这种流连花丛却片叶不沾身(指情感)的方式,向所有人,或许更是向自己宣告: 看,我还是这府里的主子,我的意愿,不会因为一道圣旨而改变。 正院那位,空有嫡福晋的名头罢了。 消息自然一丝不漏地传到了正院。 剪秋一边小心地给弘晖喂着冰糖炖的秋梨膏,一边觑着宜修的脸色。 低声禀报:“爷今晚,又去了宋格格院里。 这大半个月,除了书房,便是几位格格的院子轮流着,正院和……偏院,都没去过。” 宜修正在灯下核对这个月的份例单子,闻言笔尖未停。 只在“宋氏”名下多添了一笔“春日新绸一匹”作为“爷留宿”的额外赏赐。 她神色平静,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仿佛听到的只是“今日天气甚好”之类的闲话。 “知道了。” 她淡淡道,将核对好的单子递给剪秋, “按这个分发下去。告诉她们,好生伺候爷。若有谁身子不适,或是有其他需求的,及时来回我。” 她的反应太过平淡。 甚至称得上“贤惠大度”,倒让剪秋有些无所适从,只得应下。 弘晖咽下最后一口梨膏,小声问:“额娘,阿玛是不是不喜欢弘晖了?” 孩子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怯意和失落。 他虽然大多数时间待在暖阁,但伺候的丫鬟婆子们偶尔的窃窃私语。 以及额娘从不提及父亲的态度,都让他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 宜修放下笔,走到床边,接过剪秋手中的空碗递给旁人,然后坐在弘晖身边,握住他微凉的小手。 她没有说谎,也没有敷衍,只是用一种平静而坚定的目光看着他: “晖儿,额娘有没有告诉过你,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我们,也不是所有的喜欢都重要?” 弘晖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你阿玛有他自己的事情,有他自己的想法。” 宜修的声音很稳,没有任何怨怼,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不来正院,或许是因为忙,或许是因为别的。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晖儿有额娘喜欢,有额娘疼。 额娘会一直陪着晖儿,看着晖儿好好吃饭,好好吃药,慢慢长得壮实起来。 只要我们母子在一起,平平安安的,就比什么都强,明白吗?” 她没有刻意丑化胤禛,也没有煽动孩子的恨意。 只是将父亲的“缺席”轻描淡写地带过,同时将“母子相依”的信念深深植入。 对于弘晖这样早熟又敏感的孩子,过度的仇恨教育反而危险。 这种“我们自成一国,无需外人”的独立与坚韧,才是更好的保护色。 弘晖看着额娘平静却充满力量的眼睛,心中的那点不安和失落渐渐被抚平。 他用力点了点头,将小脑袋靠进宜修怀里,闷闷地说:“嗯,晖儿有额娘。晖儿只要额娘。” 宜修轻轻拍着他的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胤禛的冷落,在她的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是她乐见其成的。 他不来正院,正好免去了虚与委蛇的麻烦。 他去其他妾室那里?很好。【多胎生女丹】的“效果”,想必已经开始在那些饮下茶水的女人体内悄然孕育了吧? 她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第一个“好消息”传来,然后,扮演好她“贤德大度”的嫡福晋角色。 第39章 甄嬛传宜修14 转眼间,又过去了一个多月,又到了初一请安的日子。 正院花厅内,气氛比上次似乎松弛了些许。 宜修依旧是一身素净得体的嫡福晋常服,端坐上首,神色淡然。 李氏、宋氏等几位格格按序坐着。 经过这段时间胤禛的“雨露均沾”。 众人气色瞧着倒是比之前红润了些,眉眼间也少了些最初的忐忑,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神采。 既有被临幸后的隐约得色,也有对未来能否固宠的暗自盘算。 请安问好的流程刚过,丫鬟奉上新茶。 李格格今日似乎格外活跃些,正端着茶盏与旁边的宋氏低声说笑。 不知说了什么,宋格格掩口轻笑。 笑着笑着,李格格忽然脸色一变,眉头蹙起,抬手用帕子掩住了口,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干呕:“呕……”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花厅里却异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李格格身上。 宋格格的笑僵在脸上,愕然地看着她。 其他几位格格侍妾也交换着惊讶的眼神。 宜修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李格格。 脸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李妹妹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早晨用了什么不克化的东西?” 宜修眉头微蹙,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身子的事马虎不得。剪秋,立刻去请府医过来,给李妹妹仔细瞧瞧。既是在我这儿不适,总要弄个明白才放心。” “是。”剪秋应声快步出去。 等待府医的时间里,花厅里弥漫开一种古怪的安静。 李格格显得坐立不安,其他几人眼神闪烁,有的偷偷打量李氏的小腹,有的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宜修则重新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仿佛方才的小插曲并未影响她的心情。 不多时,府医背着药箱匆匆而来。 宜修示意就在花厅侧边的屏风后设座诊脉,既全了礼数,也省得李氏来回走动不适。 府医隔着丝帕仔细诊了李氏的脉,片刻后,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收回手,对着屏风外躬身道: “恭喜福晋,恭喜李主子!李主子这是……喜脉!胎象初成,约有一月余。” “喜脉”二字一出。 花厅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了轻微的抽气声和低低的议论声。 李氏自己也愣住了,随即脸上涌起狂喜,却又强自按捺住。 从屏风后出来,对着宜修就要下拜:“妾身……妾身……” “快扶住!”宜修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愉悦,亲自虚扶了一下。 “这是大好事!李妹妹快别多礼,仔细身子!” 她脸上绽开由衷的笑容,那笑容灿烂得几乎晃眼。 任谁看了都觉得这位嫡福晋是真心为妾室有孕而高兴。 然而,宜修的“高兴”似乎才刚刚开始。 她目光扫过花厅内其他几位神色各异的妾室,沉吟了一下,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 转头对刚直起身的府医道: “既然府医在此,今日各位妹妹也都来了,不如就烦劳府医,给在座的各位妹妹都请个平安脉吧?近来天气变化,姐妹们身子都需仔细调养才是。” 她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充满关怀。众妾室虽然心思各异,却也无法拒绝嫡福晋的“好意”。 于是,府医依次为剩下的人进行诊脉。 结果,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连经验丰富的府医都捻着胡子,连连称奇。 宋格格——喜脉,一月余。 陈格格——喜脉,一月余。 王格格——喜脉,一月余。 钱格格——喜脉,一月余。 无一例外,全部有孕!且月份都集中在最近这一个多月内! 花厅里彻底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连最沉得住气的宋格格都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尚平坦的小腹。 李格格脸上的喜色也淡去了些,变成了惊疑不定——所有人都怀了?这也太……巧了吧? 府医额头上渗出细汗,他行医多年。 在后宅也见多了阴私手段,可像这样所有妾室同时、集中受孕的情况,简直是闻所未闻! 他偷偷觑了一眼上首的宜修。 宜修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深了,那是毫不作伪的、近乎明媚的开心。 她抚掌笑道:“好!太好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咱们府里一下子要添这么多丁口,真是祖宗保佑,爷福泽深厚!” 她眼中光芒闪动,似乎真的被这“意外之喜”冲昏了头。 立刻扬声吩咐:“剪秋!快去前院书房,禀报爷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就说府里各位妹妹都有喜了,请爷务必高兴高兴!” 剪秋也掩不住脸上的惊诧,但见主子如此吩咐,忙不迭地应了声,几乎是跑着出了花厅。 前院书房里,胤禛正在听幕僚禀报一些朝堂动向,神色晦暗不明。 这一个多月,他强迫自己流连后院,心中那份憋闷却未曾稍减。 每每夜深人静,独自一人时,那种被强制、被算计、被忽视的烦躁感便如影随形。 他对宜修的厌恶,对柔则的复杂心绪,对那个夭折孩儿的隐痛,以及对皇阿玛强势干预的不满,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让他透不过气。 苏培盛轻手轻脚进来,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胤禛最初没听清,或者说没反应过来,眉头蹙起:“什么?” 苏培盛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正院传来消息,说李格格、宋格格。以及今日在正院请安的几位主子,经府医诊脉,全都诊出了喜脉,约莫都是一月有余的身孕。” “啪嗒”一声。 胤禛手中正在把玩的一枚和田玉镇纸掉在了紫檀木的书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培盛,眼神里满是惊愕、荒谬。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全都有孕了?一个月有余? 这怎么可能?! 他这大半个月,确实轮流去了她们院里。 但如此整齐划一,同时受孕?这简直是简直是荒诞! 一瞬间,无数念头掠过脑海: 是巧合?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是宜修?不,她刚当上嫡福晋,应该盼着后院安稳,怎会做此等极易暴露、损人不利己之事? 而且她刚刚还迫不及待地让人来报喜…… 难道真是自己“福泽深厚”?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一种极其复杂的心情涌上心头。 初闻子嗣繁茂的些微本能喜悦,迅速被这过于诡异的情况带来的怀疑和不安所取代。 其间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别扭和隐约的警惕。 这么多妾室同时怀孕,后院必起波澜,管理起来更加棘手。 而且,若生下的是儿子,弘晖那孱弱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弘晖。 心中那点因为“子嗣”而产生的微弱喜悦,彻底冷却下去,反而添了几分烦躁。 “爷,福晋那边还等着回话呢!” 苏培盛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胤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 声音有些干涩:“知道了。告诉福晋……爷……知道了。” 他终究没说出“高兴”二字,也无法立刻去正院面对那张可能带着“贤德”笑容的脸。 第40章 甄嬛传宜修15 而此时的正院花厅,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所有有孕的妾室脸上都带着喜色。 但这喜色之下,是更深的盘算和彼此间的打量。 这么多人都怀孕了,谁能先生下健康的儿子?谁能得到爷更多的关注? 宜修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收敛了方才那过于外放的喜悦,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嘴角依旧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真是双喜临门,不,是多喜临门!这是咱们府里的大福气。” 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从今日起,所有有孕的妹妹,月例银子一概按庶福晋的份例发放。 一应用度,但凡对胎儿有益的,只管来回我,正院这边绝无二话。” 她顿了顿,看着众人瞬间亮起来的眼睛。 继续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与诱惑力: “大家务必要仔细保重身子,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无论生下的是阿哥还是格格,都是爷的骨血,我都喜欢。不过……” 她话锋轻轻一转,眼神里带着鼓励: “咱们府里,如今只有弘晖一个阿哥,身子又弱。爷想必也盼着能多几个健康活泼的阿哥。 我在这里也给大家一个准话: 但凡哪位妹妹,有幸能为爷诞下一位健康的阿哥,我便做主,立刻抬为庶福晋! 若是生下格格,也重重有赏,月例依旧按庶福晋的来,直到下次生产!” 这番话,恩威并施。 既有实实在在的好处(提升月例、生育奖励)。 又抛出了一个极具吸引力的目标(生下阿哥升为庶福晋)。 更重要的是,她将“生儿”与“生女”的待遇差异,用一种看似公平、实则引导性极强的方式呈现出来。 在“生女也有厚赏”的铺垫下,“生儿升位份”的诱惑被放大了。 同时也在所有人心中种下了一个念头:生儿子,才是真正的出头之路。 果然,此言一出。 众妾室脸上的喜色更加真切,眼神也更加热切起来。 原本因为多人同时怀孕可能带来的彼此倾轧和焦虑。 似乎被这明确的“奖励机制”暂时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摩拳擦掌、暗自较劲的氛围。 一定要好好保养,一定要生下阿哥! 宜修看着她们眼中升腾起的希望与野心,心中一片冰凉的平静。 生阿哥?怕是难了。 好戏,这才刚刚开始。 就让这府里,先热闹起来吧。 热闹地,充满希望地,迎接注定到来的、一院子的“千金”吧。 四贝勒府后宅众妾室齐齐有孕的消息,像一阵突如其来的疾风。 几乎是在府医诊脉完毕、剪秋跑去前院报喜的同时。 便已通过各自隐秘的渠道,悄然传出了那高高的府墙。 这府邸里,眼线密布。 德妃的、八阿哥的、其他对头皇子的。 乃至一些宗亲重臣出于各种目的安插的他们或是负责采买出入的仆役。 或是内院不得宠却耳聪目明的粗使。 或是看似忠心耿耿实则另有效忠之主的管事。 消息在他们之间以惊人的速度传递、拼接、核实。 然后化作简短的口信或加密的字符,被迅速送往各自的主子手中。 第一个收到确切消息的,自然是时刻关注儿子府邸动静的康熙。 梁九功将粘杆处递上来的密报呈到御前时。 康熙刚用完一碗冰糖燕窝,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哦?老四府里,所有请安的妾室,全都诊出了喜脉?还都是一月左右的身孕?” 康熙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深沉的玩味。 他接过密报,仔细看了一遍,上面连府医的诊断细节、宜修当时的反应和话语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这乌拉那拉氏。” 康熙放下密报,指尖在炕几上轻轻敲了敲,脸上看不出喜怒。 但熟悉他性情的梁九功却能察觉,皇上此刻心情似乎不坏。 “倒是个有意思的。” 康熙忽然轻笑了一声,这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温情,更多是一种审视棋局般的冷静。 “刚坐上嫡福晋的位子,老四那边明摆着不给她脸面,冷落着。她倒好,不哭不闹,转头就把后院‘打理’得如此‘兴旺’。” 他特意在打理和兴旺上加重了语气。 后宫出身、历经无数风浪的康熙。 岂会真的相信什么祖宗保佑,福泽深厚的鬼话? 后宅妇人同时有孕,本就是极不寻常之事。 要么是胤禛刻意为之(以他对老四近日心境的了解,可能性不大)。 要么就是这位新晋嫡福晋,手腕当真了得,且心思深不可测。 但康熙并不打算深究。 在他眼中,后宅阴私只要不闹到台面上、不危及皇嗣根本、不影响朝局稳定,便都是小节。 重要的是结果,是局面。 而眼前这个结果,对他而言,颇有几分妙处。 老四之前因宠妾差点害死长子,闹得灰头土脸,名声有损。 如今,嫡福晋贤德,主动促成妾室有孕,一下子子嗣繁茂起来,这岂不是最好的扭转口碑的方式? 证明他胤禛的后宅并非只有争风吃醋、谋害子嗣。 更有嫡妻贤明、妾室顺从、子孙兴旺”的和乐景象。 这大大抵消了之前的负面影响。 更重要的是,这个局面是宜修。 这个他亲自下旨册封的嫡福晋带来的。 这等于变相证明了他当初的决断英明,老四需要这么一个能镇得住、理得清后宅的嫡妻。 “乌拉那拉氏此番,算是给老四挣回了些颜面。” 康熙缓缓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 “懂得顾全大局,知道什么是嫡妻该做的。不像某些人。” 他话未说尽,但梁九功知道指的是谁。 “梁九功,”康熙吩咐道。 “从朕的私库里,挑几样合用的东西,比如那柄玉如意,还有那套红宝石头面,赏给四阿哥嫡福晋乌拉那拉氏。 就说是朕赏她治家有方,堪为嫡妻典范。让她好生照顾有孕的妾室,确保皇孙平安。” “嗻。”梁九功躬身应下。 玉如意寓意吉祥如意。 红宝石头面则是嫡妻规制内的贵重赏赐。 这份赏赐不算顶格厚重,但意义非凡,是皇帝公开的肯定与褒奖。 消息一旦传开,宜修在四贝勒府乃至宗室中的声望,将截然不同。 第41章 甄嬛传宜修16 永和宫内,尽管门窗紧闭,禁足令森严。 但德妃自有她经营多年的消息渠道。 当心腹太监秋纹战战兢兢地将这两个消息。 四爷府众妾有孕,皇上赏赐褒奖嫡福晋宜修低声禀报给她时。 德妃正对着一卷佛经,试图平心静气。 “啪!” 那卷珍贵的贝叶经被狠狠掼在地上。 德妃猛地站起,胸口剧烈起伏,方才强装的平静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狰狞的怨毒与不甘。 禁足多日的煎熬,夺权的羞辱,对胤禛不争气的愤恨,对宜修心机深沉的厌恶,此刻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 好!好一个治家有方! 好一个嫡妻典范! 德妃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尖锐颤抖,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她乌拉那拉宜修算什么东西?踩着本宫和胤禛的脸面爬上去,如今倒得了皇上这般夸赞! 那些妾室有孕,哼,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定是那贱人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皇上竟然还赏她? 她恨宜修,恨这个侄女不仅没有如她所愿成为掌控胤禛后宅、辅助德妃一系的棋子。 反而脱离掌控,甚至反过来利用局势,步步高升,如今连皇上都青眼有加! 这让她这个被禁足失势的姑母、生母,情何以堪? 更让她怒火中烧的是康熙的态度。 那般明显的褒奖宜修,岂不是在打她和胤禛的脸? 证明他们之前的错,而宜修才是对的?这让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还有胤禛那个没用的东西!” 德妃转而将怒火投向儿子。 “还有胤禛那个没用的东西!” 德妃转而将怒火投向儿子。 “被个妇人拿捏算计到如此地步!后院一下子这么多人有孕,将来生出庶子来,岂不是更乱? 如今这么多妾室怀孕,万一生下健康儿子! 而这,与她心中真正的期望背道而驰。 她最疼爱的,始终是养在身边、活泼健壮、更得她欢心的小儿子十四阿哥胤禵。 她内心深处,未尝没有希望胤禛这边越低调、越不成器越好。 这样才不会遮挡胤禵的光芒。 甚至在某种极端情况下,或许还能为胤禵铺路。 可如今,胤禛后宅这异常兴旺的景象,但若真生出几个健康儿子。 难保不会让胤禛在子嗣这项考评上扳回一城,这是德妃绝不愿看到的。 “一个个的,都不让本宫省心!” 德妃颓然坐回椅子上,手指死死掐着冰冷的扶手,眼神阴鸷。 “皇上这是铁了心要抬举那乌拉那拉氏,压着本宫和老四了。 好,好得很。 她不是贤德吗?不是能容人吗? 好啊,本宫就再给她添几个人,看看她这贤德的皮,能绷到几时! 她不能明着违逆康熙的禁足令。 也不能直接插手儿子府邸人事。 但她身为母妃,以关心儿子子嗣,体恤嫡妻辛劳为名。 赐下两个伺候的人,却是合情合理,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尤其是现在后院妾室多有孕,不便侍奉,正需要新人分忧。 德妃精心挑选了两个人。 一个是她宫里早年得用、后来因故沉寂的宫女齐氏。 年方二十,容貌只算清秀,但胜在性子沉静,懂眼色,会伺候人,且足够听话。 另一个则是永和宫新进不久的小丫鬟,名叫春杏。 刚满十六,生得杏眼桃腮,身段窈窕,虽不甚机灵,但那股子鲜嫩娇憨劲儿,正是男人容易动心的类型。 德妃将两人叫到跟前,恩威并施地叮嘱了一番。 无非是好生伺候四爷、安分守己、有何难处可递话进来云云。 其中深意,二人自然心领神会。 两顶不起眼的小轿,在一个寻常的午后,悄无声息地抬进了四贝勒府的角门。 随行的只有德妃宫里的一个管事嬷嬷,持着德妃的手谕。 言明是体恤四爷后院妾室多有孕,嫡福晋操劳。 特赐两人前来伺候,给福晋分忧。 消息传到正院时,宜修正在看弘晖描红。 孩子手腕无力,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神情极为认真。 剪秋附耳低语了几句。 宜修笔下未停,指导弘晖握稳笔杆,随口应道: “既然是德妃娘娘赏下来的人,自然要好生安置。请她们到前厅稍候,我这就过去。”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意外或不悦。 放下笔,又温言鼓励了弘晖几句。 嘱咐乳母好生照看,这才理了理衣袖,带着剪秋往前厅去。 前厅里,齐氏和春杏垂首站着,旁边是德妃宫里的嬷嬷。 见宜修进来,三人连忙行礼。 宜修在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 齐氏低眉顺眼,姿态恭谨。 春杏则带着新人的怯意和好奇,悄悄抬眼偷觑,对上宜修的目光,又慌忙低下头去。 “都起来吧。” 宜修声音温和。 “德妃娘娘有心了,体恤府中情况,赐下二位妹妹前来相助,本福晋心中感激。” 她顿了顿,对那嬷嬷道。 “嬷嬷回去代本福晋谢过娘娘恩典,请娘娘放心,二位妹妹既入了府,我自会妥善安置,不会亏待。” 那嬷嬷见宜修态度恭顺,毫无芥蒂,心下稍安,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辞回宫复命去了。 厅内只剩下宜修和两位新人。 宜修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仿佛真的为添了帮手而高兴: “二位妹妹一路辛苦。既然来了,以后就是府里的人了。不知如何称呼?” 齐氏和春杏连忙自报了姓名。 “齐妹妹看着沉稳,春妹妹娇俏可人,都是好的。” 宜修点了点头,沉吟片刻,似在认真为她们考虑住处。 “如今府里各位姐妹多有身孕,需要静养,住处不免有些紧张。 倒是前院东边还有两处相邻的清净小院,离爷的书房不远,景致也好,平日里也安静,不会扰了孕中的姐妹。 我看,就委屈二位妹妹暂时先安置在那里,如何? 听起来,简直是嫡福晋为新人体贴周到的安排。 齐氏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 她没想到这位新嫡福晋如此大方,直接将她们安排到离四爷那么近的地方。 她原本以为,怎么也会先放在偏远角落观察一阵。 她连忙躬身:“但凭福晋安排,妾身感激不尽。” 春杏则没想那么多,只听说离四爷近,脸上便露出了喜色,也跟着行礼道谢。 宜修笑着让剪秋带她们下去安置,又吩咐按照侍妾的份例,拨给她们使唤的丫鬟婆子,一应日用物品即刻备齐送去。 第42章 甄嬛传宜修17 剪秋领着二人出了正院,心中也是不解。 回禀时,忍不住低声道: “福晋,德妃娘娘这时候塞人进来,明显是不怀好意。您怎么还把她们安排在离爷那么近的地方?” “不是正合她们心意?” 宜修接过话头。 德妃想看的,不就是我拈酸吃醋、百般阻挠,最后落个善妒不容人的名声吗? 我偏不。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 “把她们放到眼皮子底下,离爷近些,反而更好。 爷如今心里正别扭着,未必会立刻去她们那儿。 但她们住在那里,就是一种姿态。 我乌拉那拉宜修,身为嫡福晋,大度能容,连母妃赐下的、明显有备而来的人,都能妥善安置,且给予便利。 “可是……”剪秋还是有些担忧。 “没什么可是。” 宜修放下茶杯,声音平稳。 “别忘了,她们今日进府,第一杯茶,可是在正院喝的。” 剪秋一怔,随即恍然。 她目光转向窗外,那里是前院东边的方向: “让她们住得近些也好。爷若去了,是她们的福气。 不过是这盘棋上,多添的两枚注定生女的棋子罢了。 热闹,总要人多才好看。 前院东侧那两个刚刚被打扫出来的小院里。 齐氏正在默默整理德妃暗中塞给她的几样体己和一句留心正院动静的叮嘱。 而春杏则好奇地打量着新环境,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德妃赐下齐氏与春杏的消息。 以及宜修将二人径直安置在前院东侧、毗邻书房之处的安排。 不出半日,便经由苏培盛之口,传到了胤禛耳中。 当时胤禛正在书房。 闻言,执笔的手顿了顿,一滴浓墨无声地洇在宣纸上。 一股混杂着恼怒、难堪与某种被冒犯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额娘这是还不死心? 非要在他后宅再插一手? 前脚刚因柔则之事被皇阿玛禁足。 后脚就又迫不及待地塞人进来。 明面上是体恤,实则是何居心,胤禛岂会不知? 这简直是在他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而宜修,胤禛眼神沉了沉。 她倒是贤惠得紧! 非但毫无芥蒂地全盘接收,还将人直接送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离书房这么近,是什么意思? 是彰显她的大度,还是一种无声的、更刻意的提醒与讽刺? 他心里憋着一股邪火,却无处发泄。 对德妃,孝道压着。 对宜修,她做得滴水不漏,无可指摘。 这种被无形之力推着走、连情绪都无法顺畅表达的感觉,让他极其烦躁。 当天夜里。 胤禛处理完公务,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心中那点逆反和探究的心思,终究还是压过了对德妃此举的厌烦和对宜修安排的不快。 他倒要看看,额娘千挑万选送来的人,到底是什么成色。 “去齐氏那里。” 他面无表情地对苏培盛吩咐道。 选了看起来更沉稳的齐氏, 或许潜意识里,是觉得这样的人,可能更安全,也更符合他此刻阴郁的心情。 齐氏的小院收拾得整洁素净。 她本人也如外表一般,恭顺安静。 伺候茶水点心周到得体,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言,眉眼间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然而,这份过分的规矩和沉闷。 在胤禛本就心绪不佳的夜晚,并未带来丝毫慰藉,反而更添压抑。 他略坐了坐,问了问永和宫德妃的近况。 齐氏回答得谨慎而官方。 便觉索然无味,甚至隐隐有些后悔来了这里。 最终只是象征性地歇了半夜,天未亮便起身离开。 留下齐氏对着空荡荡的床榻,脸上那强装的恭顺终于碎裂。 露出深深的不安与失落。 她似乎并未完成德妃娘娘固宠的期许,开局便不顺。 次日傍晚,胤禛鬼使神差地又踏入了春杏的院子。 与齐氏的沉闷截然不同。 春杏如同她的名字,带着春日杏花般的鲜活与娇憨。 她不懂那么多规矩,见了胤禛虽也紧张。 但一双杏眼亮晶晶的,藏不住好奇与欢喜,说话声音清脆。 偶尔还会因为笨手笨脚打翻个茶杯而红着脸吐舌头。 这份未经雕琢的、甚至有些莽撞的鲜活气,意外地驱散了胤禛连日来的阴霾。 看着她手忙脚乱又努力想伺候好的样子,胤禛竟觉得有些好笑。 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也略微松了松。 这一晚,他待得久了一些。春杏的活泼单纯,像一剂不算高明却有效的安慰剂,暂时麻痹了他那些烦扰的思绪。 接下来的几天,胤禛仿佛找到了一个情绪的宣泄口,竟连续五日都宿在了春杏处。 他未必有多喜欢春杏。 但她的简单、直接、毫不掩饰的依恋,让他感到一种掌控感和轻松。 这是在后院其他心思各异的女人身上。 尤其是在正院那位深不可测的嫡福晋和偏院那位让他心情复杂的柔则身上,都难以找到的。 他享受着这种被全然仰视、无需费力揣度的感觉。 而齐氏那边,则彻底冷落下来。 两处小院相邻,一边夜夜笙歌。 一边冷清寂寥,对比鲜明得刺眼。 齐氏心中的不甘与怨怼。 对比春杏的好运,对宜修那看似公平安排下的真实用意,第一次产生了深切的怀疑与恨意。 福晋是故意的吗? 故意将她们放在一处,好让爷比较,让自己难堪? 白日里,胤禛倒也没完全沉溺。 他依旧记得自己身为男主人的责任。 会抽出时间,轮流去各个有孕的妾室院中坐坐,问询几句身体,赏些东西,以示关怀。 李氏、宋氏等人自是欢喜。 小心翼翼地应对,期盼着能多得些青睐,为腹中孩儿挣个更好的前程。 胤禛看着她们日渐显怀的腰身,心情复杂。 子嗣繁茂本是好事,可这繁茂来得如此集中、如此诡异,总让他心底存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然而,那份身为男人的、对于令众多妻妾受孕的本能虚荣,又隐隐抵消了这份不安。 第43章 甄嬛传宜修18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底下的暗流中,又滑过一个半月。 这一日,例行请平安脉的府医,先后从齐氏和春杏的院子里出来。 脸上带着与前次众妾集体诊出喜脉时如出一辙。 混合着惊讶与职业性恭贺的表情。 匆匆赶往正院和书房禀报。 “恭喜爷,齐格格、春格格,均诊出了喜脉,约一月有余。” 消息传来时,胤禛正在书房练字,笔锋一顿。 一个静字最后那一捺,陡然失了力道,显得突兀而无力。 又有了?还是两个一起? 他放下笔,沉默了片刻。 先是所有旧妾。 如今连新进不过两月的新人,也齐齐有孕? 这已经不是福泽深厚能解释的了。 简直像是他胤禛成了送子观音座下的金童,沾身即有孕。 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笼罩了他。 是自豪吗? 似乎有那么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无形之力裹挟、事情彻底脱离预期甚至常理的荒诞感。 以及一丝隐约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悚然。 几乎在同一时间,正院里的宜修接到了同样的禀报。 她正在挑选给弘晖做夏衣的料子。 闻言,指尖在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面色如常地抬头,对报信的剪秋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欣慰的笑容: “好,真是双喜临门。按老规矩,月例即刻按庶福晋的份例发放,一应供给务必精细。齐妹妹稳重,春妹妹活泼,都要好生照顾着。” 她的反应迅速而“得体”。 仿佛这不过是预料之中的又一桩喜事,处理得驾轻就熟。 乾清宫里,康熙听着梁九功的禀报。 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玩味与深意。 “这个老四,哈哈,他这个福晋,可真是一味‘良药’啊。” 康熙摇了摇头,眼中精光闪烁。 “去,再开朕的私库,拣那套东海珍珠的头面,并一对翡翠镯子,赏给四福晋。 就说朕念她打理后宅,孕育皇嗣有功,辛苦了。 让她继续好生照看,务必确保所有皇嗣平安降生。” 这次的赏赐,比上次更加名贵,褒奖之意也更浓。 东海珍珠和翡翠,皆是象征子嗣繁衍、家族兴旺的吉物。 康熙此举,无异于将宜修贤德嫡妻、旺夫益子的名声,推到了一个新高点。 他乐见胤禛后宅人丁兴旺的局面,这能洗刷之前的污名。 至于这兴旺背后是否有蹊跷, 在康熙看来,只要不出大乱子,不影响朝局,便是宜修的本事。 他甚至有些欣赏起这个儿媳的手段和运气了。 永和宫内,德妃再次砸碎了一套茶具。 她脸色铁青,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废物!都是废物!” 她低声嘶吼着,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齐氏那个没用的东西!本宫让她去是做什么的?不是让她去给乌拉那拉氏添喜的! 还有那个春杏,狐媚子!这才多久?就……就……” 她赐下两人,本意是给宜修添堵。 分薄胤禛可能因子嗣兴旺而对宜修产生的那点改观,甚至暗中收集些对宜修不利的把柄。 谁知,人送过去,非但没起到作用,反而像是给宜修的贤德功绩簿上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连皇上都再次重赏! 这简直是用她德妃的人,去给乌拉那拉氏搭了登高的梯子! 她如何能不气疯? 而宫外,其他皇阿哥的府邸乃至一些宗室宴饮场合。 关于四贝勒府的奇闻早已成了经久不衰的谈资。 这一次,连齐氏、春杏有孕的消息传出,更是让这谈资达到了新的热度。 九阿哥胤禟摇着扇子,对八阿哥胤禩挤眉弄眼: “八哥,你说四哥府上这是走了什么运道?还是四哥他……嘿嘿,龙精虎猛,非常人可比啊?这接二连三的,都快赶上兔子下崽了!” 十阿哥胤??粗声笑道:“要我说,还是四嫂厉害! 这嫡福晋当的,把四哥的后院打理得那叫一个井井有条,硕果累累! 皇阿玛都赏了两回了!改明儿我得让我家福晋也去四嫂那儿取取经!” 即便是向来持重的三阿哥胤祉,与人闲聊时也不免感叹: “四弟此番,倒是因祸得福了。 子嗣乃是根本,他府上如今这般光景,先前那些闲话,自然也就淡了。乌拉那拉氏,确是个能持家的。” 这些或戏谑、或调侃、或隐含嫉妒的话语,多多少少传到了胤禛耳中。 起初,他感到难堪和恼怒,觉得成了兄弟们的笑柄。 但渐渐的,在那些半真半假的羡慕、佩服声中,一种奇异的、带着虚荣的情绪,开始悄然滋生。 尤其是在一次小型家宴上,太子胤礽都半开玩笑地对他说了句: “四弟好福气,看来不久之后,就要儿女绕膝了。” 虽然太子语气淡淡,听不出多少真心。 但那份关注本身,以及话语中隐含的子嗣丰沛的肯定。 让胤禛心头那点别扭,奇异地向某种微妙的自豪转化。 回到书房独处时,他偶尔也会对着镜子,审视自己。 难道真是自己格外厉害? 所以才会如此? 尽管理智深处仍存疑虑,但外界不断的肯定和羡慕。 以及府内接连有孕的事实,像温水煮蛙般,慢慢麻痹了他那根警惕的神经。 他甚至开始觉得,这或许并非坏事。子嗣多,总是底气。 至于宜修她既然能促成此局,且打理得让皇阿玛都满意。 或许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 至少,在嫡妻的职责上,她做得无可指责。 第44章 甄嬛传宜修19 几个月过去了。 所有有孕的妾室,包括新晋有喜的齐格格与春格格,都安分守己地待在各自的院落里,精心养胎。 每日流水般的补品汤药送进去,正院从未克扣,甚至时有额外贴补。 宜修贤德大度、善待妾室的名声,随着她一次次慷慨的赏赐和周到的关怀,越发响亮。 反正赏的都是府里的钱,拿别人的钱做自己的好名声。 每个人心中都鼓胀着希望,暗暗祈祷腹中是个健康的阿哥,一举翻身。 直到一个午后,份刻意维持的平静,被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打破了。 苏培盛没有提前通传,四阿哥胤禛就那么径直走入了正院。 这是他自宜修搬入正院、晋封嫡福晋以来,第一次主动踏足此地。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属于男主人的气势。 宜修正陪着弘晖认字,听到动静抬头。 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她放下手中的《三字经》,示意乳母将弘晖带进内室。 自己起身,从容地理了理衣袖,迎上前去,依礼福身:“爷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她的态度恭敬而疏离,仿佛面对的不是自己的丈夫,而是一位需要谨慎应对的上峰。 胤禛的目光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又扫过桌上摊开的书本和弘晖方才坐过的小凳子,眼神复杂难辨。 他没有立刻让她起身,也没有如往常去其他院落那般坐下,只是负手站着。 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决定的口吻: “皇阿玛已有意,将年遐龄之女年世兰,指给爷做侧福晋。 圣旨不日即下。你是嫡福晋,纳侧之事,需得由你操持准备。 一应仪程、院落布置、接待事宜,都要仔细,不可失了体面,更不可怠慢了年家。” 年世兰。 这个名字落入耳中,宜修低垂的眼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那个在《甄嬛传》剧情里,明艳如火、骄纵跋扈。 却一生被困在欢宜香谎言中,真心错付、最终血崩而亡的华妃娘娘,也要进府了吗? 她心中划过一丝复杂的喟叹,有怜悯,有警惕。 也有一种旁观者看剧情人物登场的微妙荒诞感。 但面上,她依旧沉静如古井,缓缓直起身。 声音平稳无波:“妾身明白了。年家门第显赫,年小姐又是皇上亲指,妾身自当尽心竭力,务必使纳侧之礼周全妥帖,不堕爷与年家颜面。”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多余的问询。 更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豫之色,仿佛接下的只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 胤禛看着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心头那点因提及新人而可能引发的、对她反应的微妙期待落了空。 反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她总是这样,无论他丢给她什么,她都能稳稳接住,处理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却也窥不见半分真实情绪。 “你知道就好。” 他最终只是硬邦邦地丢下这句话,又看了一眼内室方向。 终究没再多言,转身离去,步履比来时更快了些。 宜修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走回桌边,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本《三字经》。 年世兰,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也好,这潭水,是时候搅得更浑一些了。 数日后,康熙指婚年世兰为四贝勒侧福晋的圣旨如期而至。 伴随圣旨而来的,还有一道出人意料的恩典。 康熙额外赏赐了三位宫女,一同赐予四贝勒府伺候。 梁九功宣旨时,语气平稳地念出了三个名字:曹琴默,冯若昭,费云烟。 宜修领着众人跪接圣旨,心中波澜再起。 曹琴默,未来的襄嫔,心思缜密,善于借刀杀人。 冯若昭,未来的敬妃,沉稳端方,最终投到甄嬛队伍中。 费云烟,未来的丽嫔,容貌姣好,性子却有些浅薄张扬。 好嘛,这简直是给即将入府的年世兰,提前配好了对手与背景板。 也给她这个嫡福晋的管理难度,又加了几重砣。 皇帝的心思,深不可测。 是对年家权势有所制衡,提前布子?抑或,仅仅是赏赐的惯性,觉得多赐几人更显恩宠? 无论如何,人都送到了眼前。 宜修依旧保持着完美的礼仪,叩谢天恩,将圣旨和三位新人都妥帖接下。 曹琴默低眉顺眼,冯若昭温婉沉静,费云烟则难掩好奇地打量着新环境。 宜修将她们暂时安置在后院相对独立的厢房。 一切待遇按规矩来,既不特别亲近,也不刻意冷落。 接下来的三个月,整个四贝勒府都围绕着年世兰入府之事高速运转起来。 虽然只是纳侧,但年家地位特殊,又是康熙亲自指婚,礼仪规制远超寻常妾室。 宜修展现了惊人的统筹能力,从采买聘礼、布置新房。 特意选了离正院不远不近、景致最佳的一处独立院落清凉殿翻修。 到拟定宴客名单、安排当日仪程,事无巨细,亲自过问,安排得井井有条。 连内务府派来协助的嬷嬷都暗自点头,觉得这位四福晋行事颇有章法,大气周全。 在一片刻意营造的喜庆与忙碌中。 年世兰终于在秋末冬初的一个吉日,在一片煊赫热闹中,被八抬大轿抬进了四贝勒府。 那日的年世兰,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一身侧福晋规制的吉服也压不住她逼人的明艳。 肌肤胜雪,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眉宇间带着将门虎女的骄矜与初为新妇的羞涩。 她的美丽是鲜活的、富有侵略性的。 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瞬间照亮了因多位妾室怀孕而略显沉闷的后宅。 婚仪盛大而隆重。 胤禛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行动间对年家的重视显而易见。 宴席之上,年世兰落落大方,举止间虽有傲气,却也守礼,引得不少宗亲命妇暗自赞叹。 而自年世兰入府那夜起,胤禛便仿佛被那团火焰彻底吸引。 他连续七日,夜夜宿在清凉殿。 年世兰初入府邸。 对这位位高权重、面容冷峻却对自己似乎格外不同的夫君。 投入了满腔赤诚的、未经世事磋磨的真心。 她娇憨活泼,会缠着胤禛讲边关趣事。 会因为他一句夸奖而喜笑颜开。 也会因为他偶尔的沉默而小心翼翼。 她的感情炽热而直接,毫不掩饰对他的仰慕与依赖。 而胤禛,许是厌倦了后宅那些或沉闷、或算计、或过于顺从的面孔。 年世兰这份鲜活、坦率甚至带着点莽撞的真心,像一道强光,刺破了他心头的阴霾。 在她面前,他似乎可以暂时放下那些朝堂的筹谋、后宅的烦扰,享受一种纯粹的、被全然爱慕的感觉。 她的家世,她的美貌,她的真心,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与掌控感。 他愿意给予一定程度的纵容和特别的关注。 连续七日的专宠,便是最直接的宣告。 第45章 甄嬛传宜修20 清凉殿的赏赐如流水般送入。 胤禛公务之余的时间,大半也耗在了那里。 年世兰本就明媚鲜妍,在这样毫无节制的宠爱浇灌下,愈发恣意绽放。 她不再是初入府时那个尚带怯意的将门之女。 眼角眉梢的骄矜之色日益浓重。 行走间环佩叮当,带起一阵香风。 仿佛这后宅的春色,独独钟爱她一人。 渐渐地,这骄矜便有些收束不住,蔓延到了正院请安之时。 又是一个初一。 众妾室齐聚正院花厅。 有孕的几位因月份渐大,行动不便,但除了柔则禁足,其余能来的都到了。 年世兰到得不早不晚。 一身簇新的海棠红缂丝旗装,鬓边簪着一支内务府新造的。 据说是胤禛亲点的赤金红宝步摇,流苏摇曳,光华璀璨。 生生将一旁穿着素淡的宋氏、李氏等人比了下去。 她微微扬着下巴,向端坐上首的宜修行礼时。 腰身挺得笔直,姿态看似恭敬,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请安问好过后。 宜修照例询问众人近况,叮嘱有孕者注意身体。 又问了年世兰可还习惯府中生活,饮食起居有无不妥。 年世兰接过话头,声音清脆。 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炫耀:“劳福晋记挂,妾身一切都好。爷体贴,清凉殿一应物件都是顶好的。” 宜修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爷对妹妹上心,是妹妹的福气。” 年世兰却似没听出宜修话中的淡然。 又笑道:“可不是么。昨儿个妾身不过随口提了句想吃江南的菱角糕,爷今早就让人快马从庄子上送来了新鲜的,还嘱咐小厨房仔细做了。 福晋您说,爷是不是太纵着妾身了? 她这话看似娇嗔,实则是在众人面前彰显胤禛对她的独一无二。 厅内气氛微微一滞。 李格格抚着自己隆起的肚子,眼神晦暗。 宋格格低头绞着帕子。 齐格格和春格格更是脸色发白。 连新来的曹琴默、冯若昭、费云烟三人,也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宜修静静地看着年世兰,直到她说完。 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才缓缓抬起。 声音不高,却带着嫡福晋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仪:“年侧福晋。” 她不再称“妹妹”,而是用了正式的位份称呼。 年世兰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爷疼爱你,是你的造化,也是府里的体面。” 宜修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清晰。 “只是,既入了府,做了侧福晋,便当时时记得自己的身份,谨言慎行,方是长久之道。 今日请安,乃是后宅姐妹叙话、嫡妻训导之仪,非是炫耀恩宠、攀比长短之所。 你方才所言,虽有爷的宠爱在前,却失了侧室对嫡妻、对众姐妹应有的恭谨与分寸。” 年世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她没想到宜修会如此直接地当众训斥她。 尤其是提及身份和恭谨,像一根刺,扎破了她这些日子飘飘然的得意。 她下意识地想反驳,可对上宜修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不知为何,竟有些气短。 “妾身……妾身只是……”她试图辩解。 “只是什么?” 宜修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压力。 只是恃宠生骄,忘了规矩么? 剪秋。 奴婢在。 “年侧福晋言行失当,冲撞嫡妻,按府规,罚抄《女诫》十遍,三日内交到正院。另禁足清凉殿三日,静思己过。” 宜修淡淡吩咐,仿佛在处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念你初犯,又是皇阿玛亲指的侧福晋,此次小惩大诫。若有再犯,定不轻饶。” 年世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宜修。 罚抄《女诫》也就罢了。 禁足三日? 这简直是将她的脸面踩在了地上! 她自入府以来,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当下眼圈就红了,又是羞愤又是委屈。 “福晋!妾身不服!妾身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何至于此?爷他……” 她下意识地想搬出胤禛。 “爷那里,本福晋自会禀明。” 宜修的声音冷了下来。 “怎么,年侧福晋是想用爷来压我?还是觉得,皇阿玛亲指的侧福晋,便可以无视府规,不敬嫡妻?” 这话极重,直接将年世兰的不服上升到了质疑嫡庶尊卑、藐视宫规府训的高度。 年世兰再骄纵,也知道这话接不得。 一时语塞,脸色青白交错,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厅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场嫡侧之间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看似温和淡然的嫡福晋,出手竟如此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带年侧福晋回去。”宜修不再看她,对一旁的嬷嬷吩咐道。 年世兰被“请”了出去,背影僵硬,带着不甘与怨愤。 请安草草结束。 众人散去,心中各有思量。 李格格等人虽有些快意,但更多的是对嫡福晋手段的敬畏。 新来的三人则暗暗警醒,这位福晋,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与世无争。 消息自然第一时间传到了胤禛耳中。 苏培盛小心翼翼地将正院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 包括年世兰如何炫耀,宜修如何训斥惩罚。 胤禛正在批阅公文,闻言笔尖一顿,沉默了片刻。 他想象着年世兰委屈不甘的模样,心中掠过一丝怜惜与不悦。 但宜修的话,句句在理,罚得也合乎府规,他挑不出错处。 “知道了。” 最终,胤禛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便继续低头看手中的公文,再无他话。 没有为年世兰出头,也没有对宜修的处置表示任何异议。 苏培盛心中了然,躬身退下。 看来,在爷心中,嫡福晋的权威与府中规矩,至少在此事上,比年侧福晋一时的委屈更重要。 或者说,爷对年侧福晋的宠爱,尚未到能为她破坏规则、与嫡福晋公然对立的地步。 第46章 甄嬛传宜修21 而另一边年世兰几乎是被人搀扶着,更确切地说,是半强半劝地“送”回清凉殿的。 一路上。 她紧紧抿着唇,下巴扬得高高的,不肯让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落下来,维持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骄傲。 可那挺直的脊背,终究在踏入清凉殿、殿门在身后沉沉关闭的瞬间,泄了气般垮塌下来。 “砰!” 她随手抓过桌上一只官窑白瓷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在骤然安静的殿内炸开,惊得候在门口的丫鬟颂芝浑身一颤。 “乌拉那拉·宜修!” 年世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她算什么东西!一个靠着装可怜、耍手段爬上来的贱人!也敢罚我?也配禁我的足?” 她胸口剧烈起伏,那身海棠红的缂丝旗装此刻鲜艳得刺眼,仿佛在嘲弄她方才的狼狈。 罚抄《女诫》?禁足三日?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她年世兰自出生以来,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在家是千娇万宠的嫡女,入府是皇帝亲指的侧福晋,爷更是对她宠爱有加,百依百顺! 那乌拉那拉氏凭什么? 就凭她占了个嫡妻的名分? 一个不受爷待见、儿子还是个病秧子的嫡妻? “她分明是嫉妒!嫉妒爷宠我,嫉妒我年轻貌美,嫉妒我出身比她好!” 年世兰在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 “说什么言行失当,冲撞嫡妻?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爷疼我,给我最好的,这难道有错吗? 她自己没本事拢住爷的心,就拿规矩来压我!假仁假义,道貌岸然!” 她越说越气,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一阵阵委屈涌上来,眼圈终于还是红了。 “颂芝!” 她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带着哽咽和急切。 “去!去前院书房找苏培盛,不,想办法直接告诉爷就说我病了,被福晋气病了!让爷来看看我!” 她心中还存着一线希望。 爷那么疼她,知道她被如此责罚,定会为她做主。 说不定还会训斥乌拉那拉氏,立刻解了她的禁足。到时候,看那女人还怎么嚣张! 颂芝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年世兰坐立不安,一会儿对着镜子看看自己微红的眼眶。 想着等会儿该如何向爷哭诉委屈。 一会儿又咬牙切齿地咒骂宜修。 不知过了多久,颂芝终于回来了,脸色却有些发白,眼神躲闪。 “怎么样?爷怎么说?是不是要过来?” 年世兰迫不及待地迎上去。 颂芝扑通一声跪下。 声音发颤:“侧福晋,奴婢没见到爷。苏公公说,爷正在处理要紧公务,不便打扰。 奴婢、奴婢把事情跟苏公公说了,苏公公进去禀报后出来,只传了爷的一句话……” “什么话?快说!” 年世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爷说。” 颂芝吞吞吐吐,头垂得更低。 “爷说,‘知道了,按福晋说的办。’” “知道了?按福晋说的办?” 年世兰重复了一遍,仿佛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怔怔地看着颂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最后只剩下一种茫然的惨白。 爷,知道了。知道她被罚,被禁足。 然后呢?没有安慰,没有质疑,没有为她出头。 只有一句轻飘飘的“按福晋说的办”。 这岂止是默认? 这简直是将她受罚之事,全权交给了乌拉那拉氏处置,甚至是一种无声的认可。 巨大的失望如同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她心中所有的希冀和怒火。 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一种被抛弃的恐慌。 爷……不管她了?就任由乌拉那拉氏这样折辱她? “出去!都给我出去!” 她嘶哑着声音吼道,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此刻的脆弱和狼狈。 颂芝和殿内其他丫鬟吓得连忙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清凉殿内,只剩下年世兰一人。 乌拉那拉·宜修这个名字,连同今日的屈辱和爷那冷漠的“知道了”,一起深深烙进了年世兰的心里。 禁足三日。这大概会是年世兰入府以来,最难熬的三日。 这消息辗转传入禁足的偏院时。 柔则正对着窗外枯黄的落叶出神。 得知胤禛独宠年世兰,甚至连续七日宿在清凉殿时。 她心中那点因为禁足而勉强维持的平静,彻底被疯狂的嫉妒撕碎了。 凭什么? 那个年世兰凭什么? 不过是个刚入府的黄毛丫头,仗着家世和几分颜色,就敢夺走原本独属于她的恩宠! 胤禛曾经对她说过,她是他唯一的妻子,是他心尖上的人。 可现在呢? 他有了新人,就把她这个旧人,连同他们那个没福气的孩子,一起抛在脑后,锁在这冰冷的院子里! 她恨! 恨年世兰的年轻貌美! 恨宜修的坐稳嫡位! 更恨胤禛的薄情寡义! 可非诏不得出的禁令像一道铁栅,将她死死困住。 她只能在这方寸之地,听着外间隐约传来的、关于清凉殿如何受宠、年氏如何风光的只言片语。 她没有任何办法,甚至连传递消息出去都变得困难重重。 这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比禁足本身更让她痛苦。 第47章 甄嬛传宜修22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底下的暗涌中,又滑过一个半月。 秋意深浓,几位有孕妾室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产期将近。 新来的曹、冯、费三人,在胤禛偶尔的光顾和正院一视同仁的待遇下,倒也安分。 又是一个请安日。 这一次,年世兰早早到了。 打扮依旧华丽,但神情收敛了许多,行礼问安一丝不苟,显然是上次的教训起了作用。 只是眉眼间那股隐隐的傲气,终究难以完全抹去。 宜修照例关心众人,尤其仔细问了有孕几位的身体和太医请脉的情况。 然后,她话锋一转。 目光落在年世兰,以及曹琴默、冯若昭、费云烟四人身上。 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说起来,年妹妹入府也有些时日了,曹妹妹你们三人伺候爷也辛苦了。 近来天气转凉,最易身子不适。 不如趁今日府医在,也给几位妹妹请个平安脉,看看是否需要调理,我也好放心。” 她说得合情合理,充满关怀。 年世兰虽然觉得多此一举,但也不敢再驳嫡福晋的面子。 曹、冯、费三人更是无有不从。 府医上前,依次诊脉。 先是为年世兰诊。 府医凝神细察,片刻后,脸上露出惊讶之色,收回手, 躬身道:“恭喜侧福晋,您这是……喜脉,约有两月左右了。” 年世兰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脸上瞬间绽开明媚的笑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她有喜了!她有爷的孩子了!这简直是锦上添花! 厅内响起低低的恭喜声,但众人的笑容都有些复杂。 年侧福晋本就盛宠,如今再有孕,地位更是稳固了。 宜修脸上也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恭喜年妹妹!真是大喜!务必好生保养。” 随即又对府医道,“继续给曹格格她们看看。” 府医领命,依次为曹琴默、冯若昭、费云烟诊脉。 结果,再次让所有人,包括府医自己,目瞪口呆。 曹琴默喜脉,一月有余。 冯若昭喜脉,一月有余。 费云烟喜脉,一月有余。 又是齐齐有孕! 而且,这三人自入府以来,分到的恩宠加起来,恐怕都不及年世兰十分之一。 统共也不过各自侍寝了一两日而已! 竟然全都怀上了? 花厅里陷入了比上次众妾集体有孕时更加诡异的寂静。 这次连表面上的恭喜声都稀落了许多。 众人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纷呈。 震惊、难以置信、隐隐的恐惧,还有对自身处境的茫然。 年世兰脸上的喜色也淡了些。 看着旁边同样被诊出有孕、脸上带着懵懂惊喜的曹、冯、费三人,心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怎么好像这怀孕,变得如此轻易? 宜修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一片冰凉的平静。 果然,【多胎生女丹】的效果,霸道如斯。 恩宠多少,时间长短,在药力面前,似乎并无差别。 她脸上依旧维持着雍容得体的笑容,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好,好,今日真是四喜临门!年妹妹,曹妹妹,冯妹妹,费妹妹,都有了好消息!这是咱们府里天大的福气! 从今日起,四位妹妹的月例一概提升,份例用度比照有孕的姐妹,务必精心照料!”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尤其是在年世兰微微蹙起的眉头上停留了一瞬。 继续道:“无论是谁,能为爷开枝散叶,都是大功一件。往后大家更要和睦相处,共同为爷,为咱们府里,诞育健康的子嗣。” 她的话,依旧贤德,依旧大度。 可听在有些人耳中,却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年世兰抚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最初的狂喜过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隐约的不安,悄然滋生。 她看着旁边那三个同样有孕、却远不及她得宠的新人。 又想起后院那些挺着大肚子的旧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这四贝勒府的后宅,似乎和她想象中独占恩宠、一枝独秀的情景,不太一样。 这里,好像每个人都可能怀孕。 而怀孕,似乎也变得不那么特殊了。 可这不就是陈甜甜自己想要的效果吗?孩子多了,就不值钱了。 等那么多孩子都出生后,发现都是女孩。 那自己的弘辉就算病弱,也会显得珍贵。 消息最先递到前院书房。 苏培盛几乎是屏着呼吸,将府医的诊断结果一一报上。 当念到“年侧福晋,喜脉,约两月”时。 他明显感觉到书案后那道身影骤然僵硬了一瞬。 胤禛手中正在批阅的朱笔悬在半空,一滴殷红的朱砂缓缓凝聚。 最终啪嗒一声,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痕,像极了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脸上没有任何喜色。 眉头反而深深锁起,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阴霾与烦躁。 年世兰有孕了。 这本该是锦上添花的好事,子嗣繁茂,亦是男人能力的证明。 可此刻,胤禛心中翻涌的,却并非喜悦。 年家。 这两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年遐龄是封疆大吏,手握实权。 年羹尧更是崭露头角的年轻将领,势头正劲。 康熙将年世兰指给他,其中的拉拢与制衡之意,他岂会不知? 他宠爱年世兰,固然有她本人鲜活明媚的缘故,也未尝没有对年家势力的考量与安抚。 但这种宠爱,必须控制在一个恰当的范围内。 如今,年世兰有孕了。 若她生下的是女儿,倒也罢了。 可万一生下的是个男孩呢? 一个流淌着年家血脉,加上年家日益煊赫的权势,这意味着无穷的麻烦。 意味着后院乃至朝堂上可能出现的、难以掌控的变数。 年家是否会因此生出更多不该有的心思? 年世兰本人,是否会仗着子嗣更加骄纵,甚至生出觊觎之心? 胤禛感到一阵头疼。 他对年世兰确有几分新鲜和喜欢。 但这喜欢,远远不足以让他愿意承担因此可能带来的、对自身地位和未来规划的潜在风险。 他甚至有些后悔这些日子对她过于专宠了。 第48章 甄嬛传宜修23 而更让他心头蒙上一层阴郁的是。 除了年世兰。 曹、冯、费三人竟然也同时有孕了? 这三个新人,入府不过月余,承宠次数屈指可数。 这后院的受孕几率,是不是高得有些邪门了? 从最早的李氏、宋氏等旧妾集体有孕。 到后来的齐氏、春杏,再到如今的年世兰和三位新人。 几乎是只要他临幸过,无一例外,全都怀上了! 而且至今为止,竟无一人小产,无一点风波,平静得不可思议。 这绝非常理。 胤禛不是傻子,他早该起疑。 可之前,那份因子嗣丰沛而在兄弟间隐约获得的另类羡慕。 以及康熙的接连赏赐褒奖,像一层华丽的糖衣,暂时麻痹了他的警惕。 如今,当年世兰有孕可能带来的政治风险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时。 这层糖衣骤然剥落,露出了底下那令人不安的、诡异的和谐真相。 他的后院,怎么可能如此平和? 如此高效? 是宜修有如此旺夫益子、调理后宅的神奇本事? 还是她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在促成这一切?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微微发凉。 若真是后者,那乌拉那拉·宜修的心思与手段,就太可怕了。 她想要什么?仅仅是一个贤德的名声?还是? 他不敢深想下去,也不愿深想。 目前看来,至少表面一切顺遂,皇阿玛满意,府中子嗣繁茂,也无人能指摘宜修什么。 或许,只是他想多了?或许,真是老天爷(或者祖宗)格外眷顾他这一支? 可年世兰腹中可能存在的那个儿子,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无法真正轻松起来。 “知道了。” 最终,胤禛只是对苏培盛摆了摆手,声音有些疲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按规矩,好生照看。一应用度,不可短缺。”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告诉福晋,后院之事,她多费心。” 他将这烫手的山芋,又轻轻地、完整地推回了宜修手中。 既然她能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 那就继续打理下去吧。 至于年世兰和她腹中的孩子。 胤禛眼神幽深,看来,需要一些额外的关注和安排了。 乾清宫里,康熙接到粘杆处的密报时,正在与心腹大臣商议西北军务。 听到梁九功低声禀报四贝勒府又有四人同时诊出喜脉。 其中还包括年遐龄之女年世兰时。 康熙手中的朱批微微一顿,随即竟无声地笑了笑。 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深不可测的算计与一种近乎冷酷的玩味。 “这个老四……哈哈,他这个福晋,倒真是个妙人。” 康熙将密报随手放在一边,仿佛那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年家的女儿也有了。好,很好。子嗣昌盛,总是吉兆。” 他沉吟片刻,对梁九功道:“去,再挑几样东西,厚重些的,赏给四福晋。 就把前儿暹罗进贡的那斛明珠,并两匹宫缎,赏下去吧。 就说,她为皇家开枝散叶,操持后院有功,朕心甚慰,让她继续好生看顾皇嗣。” 赏赐再次加码,且指明了为皇家开枝散叶的功劳,这几乎是将宜修捧到了功臣的位置上。 康熙乐见胤禛后宅人丁兴旺,这能抵消之前的负面印象。 至于这兴旺背后是否有隐情,只要不闹大,不影响他的布局,他并不在意。 甚至乐得顺水推舟,将宜修树为一个典范。 一个能管住老四后宅、还能促进子嗣的嫡福晋,对他而言,是枚好用的棋子。 至于年世兰有孕可能带来的外戚问题。 康熙眼中寒光一闪。 那自有别的法子平衡与制约。眼下,且让这喜气再浓一些吧。 赏赐再次送到四贝勒府正院。 这一次,是整整一斛圆润莹洁、价值连城的东珠,以及光艳夺目的御用宫缎。 宜修领着人叩谢天恩,姿态恭谨。 起身后,她看着那些璀璨夺目的珠宝锦缎,眼底深处,属于陈甜甜的灵魂,确实泛起了一丝真实的、纯粹的愉悦。 金银珠宝,好东西啊! 这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财富的象征。 穿越至此,身不由己,步步为营。 这些黄白之物、珠光宝气,至少能带来最实际的安全感和愉悦感。 皇帝老头儿倒是大方,看来对自己这贤德嫡妻的戏码很是买账。 不错,再接再厉,最好多赏几次,她的私库也能更丰厚些。 至于这赏赐背后更深的政治意味和帝王心术……宜修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感恩戴德的模样。 永和宫里,德妃再次接到了消息。 这一次,她没有摔东西,也没有怒骂。 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萧瑟的秋景,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漠然。 又有了。 又是四个。 连年家的女儿也没能幸免。 她对这个儿子,对这个儿媳,对这个后宅层出不穷、诡异莫名的喜讯。 已经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与荒谬。 愤怒似乎都耗尽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事不关己的隔阂。 “知道了。” 她对秋纹摆摆手,声音平淡无波,“随他们去吧。” 她如今自身难保,禁足宫中,权势被削,再多的愤怒与算计,也是徒劳。 老四后宅这摊浑水,她暂时是没力气,也没兴趣去搅和了。 她所有的念想和期盼,如今都系在了小儿子十四阿哥胤禵身上。 老四这边越是热闹,或许对胤禵越是件好事? 至少,能分走皇阿玛不少注意力和潜在的戒心吧。 这么一想,德妃心中那点麻木,竟奇异地化作了一丝扭曲的平静。 而宫外,其他皇阿哥乃至宗亲朝臣们。 对于四贝勒府这接二连三、几乎形成固定模式的集体有孕新闻。 已经从最初的震惊、调侃、羡慕,逐渐演变成了一种见怪不怪的麻木,甚至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九阿哥胤禟如今提起,都懒得再编派新词儿。 只撇撇嘴:“得,四哥府上那送子观音,怕是住在正院不走了吧?这回连年家那丫头都揣上了,四嫂这功劳簿,怕是写得手都酸了。” 十阿哥胤??则粗声大笑:“哈哈,等明年开春,四哥府上怕是满地爬的都是奶娃娃了!到时候抓周,都不知道该先抓哪个!” 连向来寡言的十三阿哥胤祥。 私下里也忍不住对四哥府里这过于整齐划一的子嗣运感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只是他素来敬重四哥,将疑惑压在心底。 四贝勒府,仿佛成了一个独立于常理之外的、生育力惊人的特殊存在。 而一手促成这种繁荣景象的嫡福晋乌拉那拉·宜修。 也成了京城贵妇圈中一个极为特殊、毁誉参半的传奇人物。 有人说她贤德无双,福泽深厚。 也有人在私底下窃窃私语,觉得这福气来得太过蹊跷,恐怕非鬼神之力,而是人心算计。 第49章 甄嬛传宜修24 冬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 四贝勒府后宅那紧绷了数月的平静。 终于被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惊呼声打破。 率先发动的是李格格。 她自诊出喜脉以来,一直安分守己。 却也因那次被胤禛冷落后再未得召幸而心中郁郁。 生产这日,倒是顺当,天刚蒙蒙亮羊水便破了,消息立刻报到正院和前院。 宜修闻讯,立刻放下手中事务。 带着早已备好的稳婆、医女和所需物品赶往齐格格的院子。 她神色镇定,指挥若定,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胤禛得了信,虽对李氏并无多少情分。 但到底是他的子嗣,又赶上这集体有孕后的头一胎。 便也搁下公务,去了前院书房等候消息,苏培盛则来回传递着产房的动静。 生产过程不算艰难,却也耗了大半日。 黄昏时分,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院落的紧张气氛。 紧接着,又是一声。 “恭喜爷!恭喜福晋!齐格格生了!是两位小格格!母女平安!” 稳婆抱着两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出来报喜,脸上带着疲惫而讨好的笑容。 双生女? 胤禛从书房出来,走到产房外间。 目光落在那两个小小的、皱巴巴却显然健康红润的女婴身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不是儿子。 甚至,也不是民间视为吉兆的龙凤胎,只是两个女儿。 心中那点因头胎落地而起的些微期待,像被针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后面还有那么多人呢,齐氏、宋氏,还有年氏…… 总会有人生下健康的儿子吧? 这么想着,他面上并未显露太多失望,只是点了点头。 语气平淡地吩咐:“好生照料李格格和两位小格格。赏。” 一句“赏”,算是给了李氏体面,也全了他作为父亲和男主人的礼数。 但那份赏赐的厚重程度,恐怕远不及若生下阿哥的一半。 消息传入宫中,康熙正在批阅奏章,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点了点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听到的只是今日天晴之类的闲话。 两个健康的孙女,于皇家而言是好事,但远不足以引起帝王的特别关注。 他更在意的,或许是后面那些,尤其是年氏腹中的孩子。 然而,李格格的生产,仿佛打开了一个闸口。 接下来的几天。 四贝勒府的后宅像是被按下了某种诡异的加速键,接二连三地响起婴儿的啼哭。 宋格格发动了,折腾了一天一夜。 生下的不是众人猜测中的可能是个阿哥。 而是三个此起彼伏、哭声响亮的女婴。 三胞胎,全是女儿。 紧接着,几乎没给人喘息的时间。 陈格格、王格格也相继临盆。 过程或有惊险,但结果惊人地一致。 都是三胞胎,清一色六个健康的女婴。 最后是钱格格,她生得相对顺利些,诞下一对双胞胎女儿。 短短数日之内,四贝勒府仿佛变成了一个专产女婴的作坊。 噼里啪啦落下来十三个粉嫩嫩、哭唧唧的小丫头! 正院彻底忙翻了天。 饶是宜修早有准备,知道【多胎生女丹】的效果,也没料到会如此集中、如此高效。 事先预备的奶娘、嬷嬷、丫鬟、婴儿用品,一下子变得捉襟见肘。 十三个新生儿,加上刚生产完需要精心照料的五位产妇,人手的缺口大得惊人。 “剪秋!立刻拿着我的对牌。 去找内务府相熟的管事,不拘花费,速速调拨一批干净可靠、奶水充足的奶娘过来!至少先要二十个! 再拨二十个手脚麻利、有照顾产妇经验的嬷嬷和四十个稳妥的小丫鬟!” 宜修的声音依旧沉稳,但语速明显加快,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 “府里所有闲置的院落立刻收拾出来,炭火、热水、干净的布匹棉絮,加倍供应! 小厨房分出一半人手专门负责产妇和奶娘的饮食汤药!府医必须日夜轮值,不得有误!” 她亲自坐镇,调派人手,分配物资,安抚略显混乱的下人。 那份临危不乱、指挥若定的气度。 让原本有些慌乱的仆役们渐渐安定下来,各司其职。 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一切竟也在她的调度下,慢慢重新变得井然有序。 十三个小格格的洗三礼,因人数太多且接连不断,只能简化合并进行。 但该有的体面和赏赐,宜修一样没少,反正都是府里公中的钱。 务求让这些新降生的女儿们,至少在物质上不输于人。 而前院的书房,气氛却截然不同。 胤禛的脸色,从李氏生下双女时的平淡。 到宋氏三女时的微沉。 再到陈、王二氏各添三女时的铁青,最后听到钱氏又添双女。 总数达到十三之巨时,已然是黑如锅底,隐隐透着一股骇人的青气。 十三……个女儿! 一个儿子都没有! 全都健健康康,哭声洪亮! 这已经不是失望。 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感!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嘲弄他,在戏耍他! 他胤禛的子嗣缘,难道就注定是这满院子的丫头片子吗?! 怒火、憋闷、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交织在一起,灼烧着他的理智。 难道真是上天在惩罚他? 惩罚他当初对弘晖的漠视,差点让长子夭折? 所以现在,给了他这么多女儿,却偏偏不给他一个健康的、能承继香火的儿子? 弘晖是活着,可那病弱的模样,能指望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 他想起弘晖高烧那晚自己的选择。 想起柔则院中的丝竹和宜修绝望的嘶喊。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爷,福晋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十三个小格格都安顿好了,奶娘和伺候的人也陆续到位了。” 苏培盛觑着他山雨欲来的脸色,小心翼翼地上前禀报。 胤禛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苏培盛。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暴戾: “安排好了?呵,她倒是能干!十三个,十三个!她怎么不再多生几个?!” 这话已是迁怒,毫无道理。 苏培盛吓得噗通跪倒在地,不敢接话。 胤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颓然坐回椅中,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能怎么办? 把那些刚出生的女儿都扔了? 还是怪罪那些刚为他诞育子嗣的妾室? 她们生的是女儿,又不是她们的错! 难道怪宜修管理不善? 可她明明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在如此突发情况下都应对得当,让人挑不出错处! 第50章 甄嬛传宜修25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 裹挟着十三位小格格、无一是男、四爷脸都青了等劲爆细节, 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紫禁城和整个京城权贵圈。 乾清宫里。 康熙听到梁九功的详细禀报,正在用茶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色。 惊讶是有的,毕竟十三位新生儿,全是女儿,这概率低得惊人。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帝王权衡的思量。 子嗣多是好事,可若全是女儿。 对于有意那个位置的皇子而言,这枝繁叶茂背后,是否也意味着某种根基不稳? 尤其是,唯一健康的儿子至少名义上弘晖,还那般病弱…… 他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挥了挥手,淡淡道: “知道了。着内务府,按例加倍赏赐四贝勒府那些新生的格格们。四福晋操持辛苦,也多加一份赏赐吧。” 这次的赏赐,不再有有功的褒奖。 更像是一种惯例的、甚至带点安抚性质的表示。 太后和太皇太后闻讯,皆是唏嘘不已。 太皇太后捻着佛珠,叹道: “老四这孩子,子嗣上是有些坎坷。好在女儿也是骨血,好好教养便是。只是苦了他福晋,一下子添这么多张嘴,可够操心的。” 话语间,对宜修倒是多了几分同情。 至于其他阿哥们,反应就精彩多了。 同情者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憋不住的好笑和幸灾乐祸。 下朝时,九阿哥胤禟故意落后几步,与胤禛并肩而行。 用扇子掩着嘴,声音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到: “四哥,弟弟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这开枝散叶的本事,满京城您绝对是头一份! 十三个小侄女,啧啧,将来出阁,嫁妆都得堆成山了吧?还好还好,您还有个弘晖侄儿。” 他特意在“还好还有个弘晖”上加重了语气,听起来像是安慰,但那眼底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 十阿哥胤??更是直接,哈哈大笑着拍胤禛的肩膀: “四哥,您这府里是捅了仙女窝了吗?怎么净往下掉丫头?不过也好,女儿贴心!等明年弟弟我府上生了小子,正好跟四哥结亲家,多多益善啊!” 连一向与胤禛不算对头的三阿哥胤祉,私下里也对福晋感叹: “四弟这,实在是奇闻。十三位格格,无一阿哥,这莫非真是天意?弘晖那孩子,唉!” 话语未尽,但意思明显。 这些或直白或隐晦的安慰与调侃。 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胤禛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只能僵硬着脸,硬邦邦地回应一句“劳弟弟费心”,便匆匆离开。 背影都透着一种狼狈与阴郁。 “还好有个弘晖”这句话,更是反复在他脑海中回荡,像一句诅咒。 提醒着他那个病弱长子的存在,和他此刻子嗣虽多却无健康男丁的尴尬。 而永和宫中,得到详细消息的德妃。 在最初的惊愕过后,脸上竟缓缓绽开了一个真切而畅快的笑容,多日来的郁气仿佛一扫而空。 “好!太好了!” 她抚掌轻笑,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与算计。 “十三个丫头!一个带把的都没有!哈哈哈,老天爷真是开眼!” 她心中对胤禛的最后一点母子情分。 似乎也在这份好消息中消磨殆尽,剩下的只有对局势的冰冷评估。 老四子嗣如此畸形,全是女儿,唯一的儿子还是个病秧子。 这在争储的道路上,无疑是巨大的劣势,甚至可以说是致命的缺陷! 皇上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考虑一个连健康继承人都难有的皇子吧? “这下子,本宫的禵儿……”德妃望着窗外,眼神炽热起来。 “他的机会,更大了。” 她对胤禛和宜修的不满与怨恨,此刻奇异地化作了对十四阿哥胤禵前景的无限憧憬。 老四府里这摊烂事,闹得越大越好,越离谱越好!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胤禛,命中无子,后继无人! 四贝勒府,在一片新生命的啼哭与忙乱中,却笼罩着一层难以驱散的、诡异的低气压。 十三个新降生的小生命,本应带来喜悦与希望,此刻却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嘲讽,悬在府邸上空。 胤禛心中的疙瘩与阴影,日益深重。 而宜修,在妥善安置好一切后,回到正院,看着睡梦中依旧苍白却安稳的弘晖,轻轻舒了一口气。 第一步的收获,虽然规模超出预期,但结果……令人满意。 接下来,该准备迎接第二批,尤其是年世兰那一胎了。 她嘴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好戏,还在后头。 在又一天的下朝当中。 胤禛不欲与任何人同行,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所在。 “四弟。” 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仪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这声音不算高,却带着天然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分量。 胤禛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紧。 他不必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缓缓转过身,敛去眼中翻涌的情绪,垂下眼帘,躬身行礼:“臣弟给太子殿下请安。” 太子胤礽今日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常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丝惯常的、仿佛经过精心丈量的温和笑意。 他虚扶了一下胤禛:“四弟不必多礼。自家兄弟,何必如此见外。” 他的目光落在胤禛难掩疲惫与阴郁的脸上。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幽光。 作为储君,他对各位兄弟的动向自然了如指掌。 尤其是这位素来以冷面、务实著称的四弟,近日府中这番热闹,他想不知道都难。 “四弟神色似有倦意,可是近来府中事务繁杂,太过操劳了?” 太子缓步与胤禛并行,语气关切,仿佛一位真心关怀弟弟的兄长。 胤禛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烦躁与屈辱,声音保持着平稳,却透着一股刻意压抑的沉闷: “劳太子殿下记挂。不过是些寻常家事,不敢称操劳。” “寻常家事?” 太子微微挑眉,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 “本宫听闻,四弟府上近日添丁进口,甚是兴旺啊。一下子多了十几位小侄女,真是天大的喜事。四弟妹想必是忙坏了,四弟也该多体恤才是。” “太子殿下说的是。” 胤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喉头有些发干。 “确是喜事。福晋她,是辛苦了。” “女儿也好,贴心,是父母的贴身小棉袄。” 太子仿佛没察觉到胤禛的僵硬,自顾自地继续道。 “皇家子嗣,无论男女,皆是血脉延续,皆是福分。四弟一下子得了这么多位格格,可见是福泽深厚之人。皇阿玛想必也是欣慰的。” 胤禛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他只能顺着太子的话,干巴巴地应道:“太子殿下教诲的是。臣弟感念天恩。” “你能如此想,便好。好了,天寒地冻的,早些回府吧。 替本宫向四弟妹问好,让她保重身体。若府中有什么难处,也可使人到毓庆宫说一声。” “谢太子殿下关怀。臣弟告退。” 胤禛再次行礼,直到太子颔首,带着随从仪仗翩然离去,他才缓缓直起身。 太子的安慰,比老九老十直白的嘲弄,更让他感到屈辱和窒息。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政治算计的关怀。 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关于兄弟亲情的可笑幻想,也彻底碾碎了。 第51章 甄嬛传宜修26 在这种集体性的、心照不宣的诡异平静中。 齐格格和春格格的产期,接踵而至。 齐格格的肚子大得惊人。 生产时几乎耗尽了稳婆和医女的所有力气与手段。 当第四个浑身通红、啼哭震天的女婴被小心翼翼抱出产房时。 连见多识广的太医都忍不住擦了把额头的冷汗。 低声道:“四胞胎,且母女俱安,实属罕见!”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恭喜,倒更像是见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观。 紧接着,春格格也发动了。 她年纪小,身体底子好些,生产相对顺利,但也毫无意外地诞下了一对双生女儿。 两个小丫头哭声响亮,健康红润。 消息传到前院书房时,胤禛正在临摹一幅前朝大家的山水。 笔尖悬在山石轮廓上,久久未曾落下。 苏培盛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齐格格平安诞下四位小格格,春格格平安诞下两位小格格。太医说,虽有些惊险,但调养得当,应无大碍。” “啪嗒。” 那支上好的狼毫笔直直掉落在宣纸上,浓墨迅速晕开,毁了半幅即将完成的摹本。 胤禛却仿佛没看见,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额角。 那里,青筋在皮肤下突突直跳。 又多了6个女儿。 他不用细算,也知道那是一个庞大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随着这后宅接二连三、且全是女婴的出生。 胤禛在清凉殿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更多时候是询问太医年世兰的胎象,叮嘱她静养。 年世兰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份变化,心中那点因有孕而愈发膨胀的期待与骄矜,底下开始滋生不安。 抚着日益沉重的腹部。 看着镜中因怀孕而略显丰腴却依旧绝艳的脸庞。 第一次开始认真思索:若她生的也是个女儿呢?爷还会像以前那样待她吗? 同样忐忑的,还有另外没生产的三位格格。 眼见着前面的人生了一串串女儿。 她们原本笃定能生阿哥的心,也开始动摇。 暗自祈祷的同时,又不免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惶恐与嫉妒。 若大家都生女儿,倒也公平,可万一有人侥幸生了儿子呢? 就在这种日益发酵的紧张与期待中,年世兰的产期,终于到了。 发动是在一个阴沉沉的午后。 阵痛来得既突然又猛烈,年世兰纵是将门虎女,也被这初次生产撕心裂肺的痛楚折腾得脸色煞白,冷汗淋漓。 清凉殿里顿时乱成一团。 消息第一时间报到了正院和前院。 宜修立刻放下手中事务,带着全套人马赶往清凉殿。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持重的嫡福晋模样,指挥稳婆、医女,安排热水、参汤,一切有条不紊。 胤禛也很快到了,他没有进产房,只在隔开的外间坐下。 脸色比往日更沉,紧抿着唇,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苏培盛垂手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清凉殿里年世兰压抑不住的痛呼一声高过一声,混合着稳婆焦急的催促。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从午后到掌灯时分,年世兰的力气似乎快要耗尽,声音也变得嘶哑微弱。 太医隔着屏风诊脉,眉头紧锁,出来低声对胤禛和宜修禀报: “侧福晋胎位似有些不正,且胎儿偏大,恐是艰难……” 胤禛眼神一厉:“无论如何,务必保大人平安!”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年世兰不能有事,至少现在不能。年家还需要安抚。 宜修在一旁,微微垂首:“太医,务必竭尽全力。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开口。” 又过了近一个时辰,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凶多吉少之时。 产房里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响亮、甚至堪称尖锐的婴儿啼哭! 紧接着,是稳婆带着狂喜和些许惶惑的喊声:“生了!生了!是个小格格!哎呀等等,肚子里还有一个!” 双胞胎? 不等众人反应,第二声啼哭紧接着响起,比第一声稍弱,却同样清晰。 “又是位小格格!恭喜爷,恭喜福晋,年侧福晋生了一对双生格格!母女平安!” 稳婆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和后怕。 双生女。 又是女儿。 胤禛站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又缓缓涌上一种近乎青紫的郁色。 他死死盯着那扇隔开内外的门帘,仿佛想用目光将其灼穿。 期待、紧张、权衡、还有那丝隐秘的惧怕最终,全都化为了冰冷的、沉重的失望。 以及一种更深邃的、连愤怒都显得无力的荒谬感。 连年世兰,连年家血脉,也逃不过这生女的命数吗? 难道真是天意?天意要他胤禛,子嗣缘薄至此? 宜修适时地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地吩咐: “快将两位小格格抱出来瞧瞧,仔细包好了,莫着了风。年侧福晋那里,用最好的药,务必调理妥当。”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欣慰与关切的神情,仿佛真的为这对新生儿的平安降临而高兴。 当两个裹在襁褓里的女婴被抱出来时。 胤禛只瞥了一眼。 两个孩子都瘦弱些,尤其是后出来的那个,哭声细弱,但确实都活着。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声音干涩:“好生照料。赏。” 再无他言。 他甚至没有进去看一眼筋疲力尽、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的年世兰,便转身,大步离开了清凉殿。 消息照例飞快传开。 康熙在乾清宫听到“年氏诞下双生女,母女平安”时。 正在用晚膳。他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面色如常地继续进食,只是对梁九功淡淡吩咐了一句: “按侧福晋诞育皇嗣的例,加倍赏赐年氏和两个孩子。四福晋照料有功,也赏。” 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年家女平安生产,是好事,免了可能的纠葛。 生下的是女儿,更是好事,省了未来的麻烦。 这笔账,皇帝算得清楚。 德妃在永和宫得知,嗤笑一声,心情愈发舒畅。 连年家这注强心针都没能给老四生出儿子,看来他这命中无子的名头,是坐实了。 她越发觉得自己的禵儿前途光明。 而其他皇子宗亲,对此已然麻木,甚至懒得多加评论。 四爷府上的女儿军团再添新丁,无非是让这桩京城奇谈更加稳固罢了。 私下议论时,也不过是叹一句年家女也未能免俗,或是调侃四哥府上的送子观音,怕是个只送女童的。 第52章 甄嬛传宜修27 年世兰那里,胤禛后来还是去看了。 面对她产后苍白虚弱、却强撑着露出笑容。 眼底深处藏着无法掩饰的失落与期盼的脸,胤禛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鼓励? 却发现喉头干涩,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略坐了坐,问了问太医调理的方子,嘱咐她好生休息,便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怕看到她眼中那份因为生了女儿而自觉有愧的卑微。 更怕自己控制不住流露出对此事的厌烦。 对于其他刚刚生产或即将生产的妾室,胤禛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他连白天象征性的探望都省了,只让苏培盛按例送去赏赐和问候。 整个后院的女子,仿佛在一夜之间,集体失宠了。 不是胤禛刻意为之,而是一种发自心底的、混合着恐惧、厌烦、无力与荒谬感的生理性排斥。 他害怕踏足那些院落,害怕听到婴儿的啼哭。 害怕看到那些女人或失落、或强颜欢笑、或隐带怨怼的脸。 更害怕再从任何人口中听到“恭喜爷,又添了几位小格格”这样的话。 他像个被困在自己府邸里的囚徒,书房和前院成了他唯一的避难所。 连处理公务时,都常常心神不宁。 总觉得有隐隐约约的孩童哭闹声从遥远的后院随风飘来,搅得他心烦意乱。 而剩下的三位孕妇。 曹琴默、冯若昭、费云烟,便是在这种胤禛彻底隐身。 后院人心惶惶又麻木等待的氛围中,迎来了她们的产期。 结果,毫无悬念,却又一次以惊人的整齐度挑战着所有人的认知底线。 曹格格,平安诞下三位小格格。 冯格格,平安诞下三位小格格。 费格格,平安诞下三位小格格。 至此,四贝勒府自宜修晋为嫡福晋、后院兴旺以来,所有怀孕妾室,全部生产完毕。 最终成果是:三十位健康活泼、哭声洪亮的小格格。一个儿子都没有。 当最后一位费格格产下三女的消息最终确认。 苏培盛几乎是屏着呼吸、缩着脖子将消息报给胤禛时,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才听到胤禛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极低、极冷的嗤笑。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苍凉与自嘲。 他挥挥手,让苏培盛退下,自己独自坐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没有点灯。 他真的,一个健康的儿子都生不出来吗? 弘晖那个病弱得风一吹就倒的孩子,竟然成了他膝下唯一的男丁?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谬、最恶毒的玩笑! 消息再次以爆炸性的方式传遍宫廷朝野。 康熙在乾清宫听完梁九功的总计禀报,沉默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长。 最终,他只是极其复杂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对梁九功道: “按制,所有新生皇女,厚赏其母。四福晋操持偌大后院,生育众多皇嗣,劳苦功高,赏赐加倍,赐‘贤德淑慧’匾额,悬于正院。” 这次的赏赐,规格极高,尤其是那方御笔亲题的匾额,几乎是公开将宜修捧到了皇子福晋典范的位置上。 但这赏赐背后,是对儿子子嗣困境的无奈默许,还是对儿媳管理能力的过度补偿? 或许兼而有之。康熙心中对胤禛的评价,不可避免地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太后和太皇太后听闻最终结果,亦是相对无言,唯有叹息。 太皇太后捻着佛珠,喃喃道:“老四这莫非真是命中该有此劫?好在女儿也是皇家血脉,好好抚养,将来……唉。” 话语中的惋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已然明显。 德妃在永和宫得知最终战果。 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畅快淋漓的大笑: “好!好!好!全了!一个带把的都没有!哈哈哈哈!胤禛啊胤禛,你也有今天!可见老天爷是长眼的!” 她对胤禛最后那点微薄的母子情分,此刻彻底化为了幸灾乐祸与对十四阿哥前景的无限看好。 她甚至觉得,宜修搞出这么一大摊子女儿债,虽然可恨,但客观上,真是帮了禵儿的大忙! 其他皇阿哥和宗亲们,已经连调侃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种近乎敬畏的麻木和避之唯恐不及的疏离。 私下议论,也不过是摇头: “四哥(弟)这府上……邪门,太邪门了。” “往后可不敢轻易拿子嗣说事了,瞧瞧四爷……” 连太子胤礽,都只是对身边心腹淡淡评价了一句:“四弟子嗣缘薄,也是没法子的事。好在,还有个嫡子名分。” 语气平淡,却已将胤禛从潜在的竞争对手名单上,悄悄往后挪了不止一位。 最直接感受到胤禛这种彻底放弃和冷落的,自然是后院的女子们。 恩宠已成镜花水月,指望爷的怜惜更是奢望。 她们很快从最初的失落、怨怼中清醒过来,意识到一个更残酷的现实: 在这深宅大院,没有男人的宠爱或许还能活。 但若没有掌管后院实权者的照拂,她们自己和这一大堆女儿,将举步维艰。 份例是否充足?下人是否尽心? 女儿们将来的教养、婚事……哪一样不需要嫡福晋的首肯与支持? 胤禛这个父亲,显然已经靠不住了。他连面都不露,赏赐也只是例行公事。 于是,一场无声的、目标明确的转向开始了。 李氏拖着产后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 精心炖了补汤,亲自送到正院,言辞恳切,只求福晋垂怜,多照看她的三个女儿。 宋氏将女儿们打扮得整整齐齐,带到正院请安,让孩子甜甜地喊嫡额娘,自己则在一旁垂泪,诉说着抚养女儿的艰辛与对未来的惶恐。 齐氏更是直接,将胤禛赏赐的一匹珍贵蜀锦原封不动献到宜修面前,只求换得女儿们平日多用些鲜牛乳。 春杏也学乖了,不再一味活泼,而是小心翼翼地讨好剪秋和其他正院有脸面的嬷嬷。 连心高气傲的年世兰,在最初的崩溃和怨愤之后。 看着怀中两个瘦弱的女儿,再想到胤禛那日冷淡离去的背影,也不得不认清现实。 她让颂芝带着重礼去正院,态度虽然依旧带着几分侧福晋的架子。 但话语间已多了明显的求助与倚重之意: “请福晋千万费心,照看我们娘娘和两位小格格。清凉殿上下,感激不尽。” 至于新生产的曹、冯、费三人,本就根基浅薄,更是将正院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每日请安问候,无比恭顺。 正院一下子门庭若市。 不再是争奇斗艳的妾室们来炫耀或勾心斗角,而是清一色为了女儿、为了生存而来的、带着讨好、恳求甚至卑微笑容的母亲。 第53章 甄嬛传宜修28 宜修端坐正位。 看着下方这些曾经或明或暗与她较劲、或得宠或失意的女人们。 如今都将身家性命和女儿前程系于她一身。 心中那份属于穿越者陈甜甜的冷静洞察,与属于乌拉那拉宜修的筹谋掌控。 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她享受这种感觉。 不是单纯享受权力。 虽然权力很重要。 更是享受这种将一切算计、剧情、人物都逐渐纳入自己预定轨道的掌控感。 享受这些在封建礼教下挣扎的女人们,最终不得不向她这个贤德的嫡福晋低头。 将最柔软的把柄(孩子)递到她手中。 享受胤禛那看似高高在上、实则被子嗣问题打击得溃不成军、只能龟缩前院的狼狈。 她并未刻意刁难,反而越发显得宽和公正。 该给的份例,只多不少。 该派的太医嬷嬷,精心挑选。 对于妾室们的讨好和进献,她适度接纳,给予相应的关照承诺。 她像一个最公正的裁判和最慷慨的施予者,牢牢把控着后院的资源分配与人心向背。 弘晖的身体在她的精心照料和【润脉丹】的持续作用下。 维持着一种稳定的病弱但无大碍的状态。 在这满府莺莺燕燕、却无一个健康男丁的映衬下。 他这个唯一的、嫡出的、哪怕脸色苍白的大阿哥,地位无形中被拔高到了一个极其特殊的位置。 连胤禛,在极度郁闷和逃避之后,也不得不将更多的目光。 哪怕是复杂、审视、甚至带点不甘的目光投注到这个儿子身上。 四贝勒府的后院,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畸形的平和期。 男人缺席,女人围绕嫡母,孩子全是女儿。 表面井然有序,内里各怀心思。 宜修知道,这远不是终点。 这满院子的女儿,是负担,是筹码,也是未来可能联姻、结盟的潜在资源。 对于这些女孩,她会好好培养的。 朝廷之上的气氛。 随着康熙年事渐高、太子之位摇摇欲坠而日益紧绷。 如同盛夏暴雨前的低气压,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各位年长阿哥之间的明争暗斗已近乎白热化。 每一次朝议、每一件差事、甚至每一场宫宴,都可能成为角力的战场。 胤禛自那么多女儿出生后,越发沉寂寡言,将全部精力都投注到政务上。 他办差愈发勤勉苛刻,手段雷厉风行。 试图用实实在在的功绩和无可指摘的能力,来抵消。 或者说掩盖后宅那桩令他颜面尽失、甚至隐隐成为笑柄的缺憾。 他像一头受伤的孤狼,舔舐伤口的同时,更加凶狠地盯紧了自己的猎物一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似乎成了他摆脱眼下困境、证明自身价值的唯一出路。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越是显露能力,越是招致忌惮,尤其是来自八爷党一系的。 这一日,恰逢某个不甚重要的节庆。 康熙心情尚可,晚间在园中设了家宴,不算十分隆重,但也觥筹交错,丝竹悦耳。 参加宴会的阿哥们都带了福晋或侧室出席,因是家宴,气氛比在宫里松快些。 胤禛身边坐着宜修,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端庄持重,言语不多,却应答得体。 偶尔与邻近的福晋交谈两句,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宴席间众人的神色。 酒过三巡,场面愈加热络。 八阿哥胤禩和九阿哥胤禟端着酒杯,笑吟吟地联袂来到胤禛席前。 “四哥,今日难得家宴团聚,弟弟们敬您一杯!” 胤禩笑容温雅,语气诚挚。 “四哥近来为朝廷奔波劳碌,辛苦了,弟弟们都看在眼里,佩服得紧。” 胤禟在一旁帮腔,笑嘻嘻道: “就是就是,四哥可是咱们兄弟里的能臣干吏,皇阿玛没少夸赞。这杯酒,四哥务必赏脸!” 胤禛看着眼前两张笑脸,心中警铃微作。 他与老八素来面和心不和,老九更是老八的铁杆,此刻这般热情…… 他端起酒杯,神色淡淡:“八弟、九弟过誉了,分内之事罢了。” 说着,便要饮下杯中酒。 “哎,四哥,这一杯哪够?” 胤禟却伸手拦住,另拿过一个空杯,亲自执壶,又满上一杯。 “这一杯,是弟弟单独敬四哥的!祝四哥,嗯,府上人丁越发兴旺!” 他刻意在兴旺二字上拖长了音调,眼中闪过促狭的光。 周围几桌隐约传来低低的窃笑。 胤禛脸色一沉,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宜修在一旁微微垂眸,仿佛没听见。 胤禩适时打圆场,却也端着酒杯不撒手: “九弟顽皮,四哥莫怪。不过这第二杯,弟弟也是要敬的。前些日子差事上得了四哥指点,受益匪浅,一直未曾当面谢过。就借今日这杯酒,聊表谢意。” 他话说得漂亮,姿态放得低,让人难以拒绝。 两兄弟一唱一和,劝酒的话一句接着一句。 既抬高了胤禛,又用那人丁兴旺隐隐刺他。 偏生还打着兄弟情谊和感激的旗号,让人发作不得。 周围其他阿哥有的装没看见,有的也跟着起哄两句。 胤禛心中厌烦,却知不宜在御前失态,更不愿落下个不顾兄弟情面、孤高难处的名声,只得耐着性子,一杯接一杯地饮下。 酒是上好的御酒,入口醇厚,后劲却足。 几轮下来,胤禛虽酒量尚可,也觉得面上发热,头脑有些昏沉。 宜修坐在女眷席中,远远看着胤禛一杯接一杯地被灌酒,眼神微冷。 她当然记得原剧情一就是在这场夜宴后,胤禛 醉酒。 被八阿哥等人设计,与一个相貌粗陋的宫女李金桂有了肌肤之亲,从而生下了未来的乾隆帝弘历。 弘历这个在原本历史轨迹中最终登上皇位的人。 她绝不允许他出生,尤其不能以胤禛之子的身份出生。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侍立在宴会角落的一个宫女。 那女子身形粗壮,皮肤黝黑,脸上还有几粒明显的麻子,低着头,显得十分木讷笨拙,正是李金桂。 按照原剧情,她不久后就会被恰好安排去服侍醉酒的胤禛。 宜修端起酒杯,借着袖子的遮掩。对身后侍立的剪秋极轻地递了个眼色。 剪秋会意。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第54章 甄嬛传宜修29 上一章内容有点改动,不好意思,大家可以往上看下。谢谢 宴会渐入尾声,胤禛醉意朦胧,脚步虚浮。 九阿哥见状,上前亲自搀扶。一脸关切: “四哥醉了,不如到旁边阁中歇息片刻,醒醒酒再回去,免得路上颠簸不适。” 语气真诚,无可挑剔。 胤禛虽醉,尚存一丝警惕。 想要推辞,却因头晕目眩,身不由己地被九阿哥和八阿哥搀扶着,走向宴厅旁一座僻静的暖阁。 苏培盛想跟上,却被八阿哥等人有意无意地挡住说话。 暖阁早已布置妥当,熏着淡淡的助眠香,床榻柔软。 九阿哥将扶到榻边坐下,温声道:“四哥稍坐,弟弟让人送醒酒汤来。” 说罢,使了个眼色,便与八阿哥等人退了出去,只留下两个伺候的小太监在。 几乎就在他们退出暖阁的瞬间。 一个穿着粗使宫女服饰、低头瑟缩的身影,被一个面生的嬤嬤从侧门迅速推了进去。 那嬤嬤随即悄无声息地合上门,并对守门小太监低语了几句。塞过去一个小巧的荷包。 小太监捏了捏荷包分量,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点了点头。 那宫女似乎极其惶恐,站在门边不远处的阴影里,瑟瑟发抖,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那身不合体的旧宫装里。 胤禛醉眼朦胧,只瞥见一个模糊的畏缩的身影。 以为是八弟或九弟安排来伺候茶水或照看他醒酒的普通宫人,并未在意,更无力细究。 他此刻只想闭上眼,缓解那翻江倒海般的晕眩和恶心。 守在明处的那两个小太监,得了嬷嬷的示意和赏钱,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人悄步上前,将桌上一盏早已备好的、温度适宜的醒酒汤端起,走到榻边,恭声道: “四爷,您用些醒酒汤吧,喝了能舒服些。” 胤禛勉强睁开眼,看了眼那汤盏。 心中残存的警惕让他下意识想要拒绝,但喉咙火烧火燎的干渴和胃里的不适终究占了上风。 他想着皇阿玛也在,八弟九弟纵有心思,也不至于在皇阿玛眼皮底下公然下毒。 且这汤是小太监从桌上公开端来。 略一迟疑,还是接了过来,皱着眉一饮而尽。 汤水温润,带着些微草药气,入喉后似乎确实缓解了些许燥热。 他将空盏递回,小太监躬身接过,退到一旁。 那汤水下肚不过片刻。 胤禛非但没有清醒,反而觉得一股更加深沉、难以抗拒的困意如潮水般袭来,眼前景象开始旋转模糊。 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却软绵绵的不听使唤,最后一丝清明闪过。 那汤……不对! 然而,意识已然迅速沉入黑暗。 他头一歪,彻底昏睡过去,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两个小太监见状,交换了一个得逞的眼神。 其中一人快步走到侧门边,对那一直瑟缩在阴影里的宫女低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没看见四爷醉倒了吗?快去伺候着!仔细着点!” 那宫女浑身一颤,仿佛受了极大惊吓,却又不敢违逆,哆哆嗦嗦地挪到榻边。 小太监指了指榻沿,示意她坐下照顾。 然后两人竟一同退到了暖阁最外侧的隔间门口,背对着内室,摆出一副值守的模样。 实则耳朵竖起,留意着内里的动静,也为可能的好事腾出空间、把守望风。 暖阁内室,一时间只剩下彻底昏睡的胤禛,和那个抖得如风中落叶般的宫女。 时间一点点流逝。 隔间外隐隐还能听到远处宴席散场的动静,人声、脚步声渐渐稀落。 暖阁内却安静得诡异,只有胤禛均匀的呼吸声和那宫女压抑的、细微的抽泣。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侧门再次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一道缝隙。 这次进来的,却不是之前的嬷嬷。 而是一个穿着体面些、像是某个妃嫔身边得力宫女打扮的女子,她手中提着一个食盒,神色镇定自然。 守在外隔间的两个小太监听到动静回头,见是她,愣了一下,其中一人迟疑道:“你是?” 那宫女微微一笑,压低声音道: “是八爷吩咐的,让我给里头送些清淡的点心,免得四爷等会儿酒醒了腹中空虚。” 她边说,边自然地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从袖中又摸出两个略大些的沉甸甸的荷包,塞到两个小太监手里。 “两位公公辛苦,这点心意,喝杯热茶。” 小太监捏着手中分量十足的荷包,又听她抬出八爷,且举止从容,不像有假,便消了疑虑。 笑着点头:“姐姐客气了。” 他们得了双重赏钱,乐得清闲,又见这宫女是进去送点心,并非打扰好事,便放心地继续背过身去值守。 那宫女提着食盒,步履轻盈地走进内室。 看到昏睡的胤禛和一旁呆坐发抖的宫女,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却未惊动任何人。 她先是将食盒放下,从最底层取出一个极小巧的、不起眼的青瓷香盒,迅速打开。 将里面一点近乎无味的淡灰色香粉,轻轻弹入了床头香炉中几乎燃尽的助眠香灰之上。 香粉遇热,极快地化开,没有烟雾,只散发出一缕极其清淡、近乎幻觉般的微辛气息,迅速融于原有的甜香中,难以察觉。 做完这个,她才走到那瑟瑟发抖的宫女身边。 用极低却清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你,出去。到侧门外廊下第三个柱子后等着,自有人带你离开。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那宫女如蒙大赦,连头都不敢抬,慌忙起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按她所指,从侧门溜了出去,身影迅速没入廊下的黑暗中。 此刻,内室只剩下宫女和昏睡的胤禛。 宫女仔细听了听外面两个小太监并无异动,又侧耳确认胤禛呼吸深沉确已熟睡。 她快速从食盒夹层取出一块浸了特殊药汁、气味刺鼻的湿帕子,凑到胤禛鼻下轻轻晃了晃。 昏睡中的胤禛眉头蹙起,无意识地偏了偏头,但并未醒来,只是睡得更沉,仿佛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昏迷。 宫女收回帕子,妥善处理。 然后,她走到窗边,将一扇早就留好缝隙的窗户再推开些许。 对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学了一声惟妙惟肖的猫头鹰低鸣。 第55章 甄嬛传宜修30 不过片刻。 另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从窗外一株茂密古柏的阴影中悄然滑下,利落地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看身形,也是个太监打扮,但动作矫健,绝非普通内侍。 两人没有任何交谈,只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后来的太监目光落在昏睡的胤禛身上,点了点头。 宫女指了指香炉,又指了指胤禛,做了个移走的手势。 那太监会意,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胤禛连同盖在身上的薄毯一起抱起。 他力气颇大,动作稳当,竟未发出多大响动。 宫女迅速将床榻整理如初,仿佛无人躺过。 然后,她引着那太监,两人配合默契,无声无息地将昏睡的胤禛从窗户递了出去。 外面显然还有接应,胤禛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窗外夜色里。 做完这一切,宫女和那太监并未立刻离开。 太监再次翻窗而出隐匿,宫女则从容地走到桌边,从食盒里取出几样精致的点心摆好,又倒了一杯温茶。 然后,她走到香炉边,将之前弹入的香灰残余小心处理干净,换上一块新的、气味清淡的普通安神香饼。 最后,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 将里面一些淡黄色的粉末倒入那杯温茶中,粉末迅速溶解,茶水颜色无甚变化。 她将这杯茶放在床头小几上,最顺手的位置。 一切安排妥当,她侧耳倾听。 外间宴席似乎已彻底散尽,远处传来宫门下钥的隐约钟声。 她对着窗外再次发出一声轻微的、类似虫鸣的声响。 很快,侧门被轻轻推开。 这次进来的,却是一个身形与胤禛有六七分相似、同样穿着皇子常服、甚至发型都刻意模仿了的男子! 只是他面色潮红,眼神迷离涣散,呼吸急促。 显然是被下了极重的、乱人心神的虎狼之药。 神智已近昏聩,只凭本能踉跄前行。 细看其眉眼,赫然是八阿哥胤禩! 宫女眼神冰冷,迅速上前,一把扶住几乎站不稳的胤禩,半拖半扶地将他弄到榻边,让他躺下。 胤禩口中发出含糊的呓语,手脚无意识地挥舞,似乎极为难受。 宫女用力按住他,将之前那杯加了料的温茶强行灌了他几口。 茶水入喉,胤禩挣扎的力道渐弱,眼神更加涣散。 但身体却愈发燥热,开始无意识地撕扯自己的衣襟。 宫女不再理会他。 快步走到侧门边,对一直等在那里、换了另一身不起眼侍女服饰的那个历史上弘历的生母, 此刻同样被药物控制得眼神迷茫、双颊绯红的年轻女子低喝一声: “进去!好好伺候八爷!若敢出声或出差错,你知道后果!” 那女子早已神志不清,只隐约听到伺候、八爷等字眼。 又被猛地推进门内,踉跄几步,看到榻上辗转难耐的男子身影。 在她模糊的视线和药物作用下,那身影与预期中的四阿哥重叠。 便浑浑噩噩地依着本能和之前被灌输的指令,靠了过去…… 宫女冷眼看着内室榻上即将上演的、阴差阳错的荒唐戏码。 她不再停留,迅速从侧门退出,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悄然融入外面已然寂静的宫道阴影中。 那两个得了厚赏、以为一切尽在八爷算计之中的小太监。 依旧尽职地守在外隔间,对内侧发生的偷梁换柱、李代桃僵浑然不知。 而就在暖阁不远处另一座更为隐蔽、早已收拾停当的厢房内。 真正醉倒(后被加了安神药物)的胤禛,正躺在干净舒适的床榻上,陷入深沉无梦的睡眠。 苏培盛终于摆脱了八阿哥党羽的纠缠,焦急寻来时。 见到的是自家主子安然沉睡、并无任何女子在侧的场景。 虽觉主子醉得深沉有些奇怪,但见一切如常,也只得按下疑惑,守在门外。 一夜悄然流逝。 翌日清晨,胤禛在熟悉的头痛和宿醉不适中醒来。 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陌生却雅致的厢房,苏培盛守在门外。 他依稀记得昨日宴饮,八弟九弟搀扶,暖阁醒酒。 之后便记忆模糊,似乎喝了醒酒汤后就彻底断片了。 “苏培盛,昨夜本王是如何到此处的?” 胤禛揉着额角,沉声问。 苏培盛连忙进来,回禀道: “回爷的话,奴才昨夜被八爷九爷的人拉着说了会子话,后来寻到暖阁,见爷您睡得沉,不敢惊扰。 是八爷身边的管事太监说,暖阁地龙太热,怕爷睡不安稳,特意将爷挪到这清凉些的厢房安置。奴才检查过,并无不妥,便守着爷直到天明。” 胤禛闻言,眉头微蹙。 八弟的人将他挪了地方? 他仔细回想,暖阁之后的事一片空白,但身体并无异样,衣物整齐,房间也只有他一人。 或许真是八弟好心? 虽觉得有些蹊跷,但眼下并无证据,且宿醉难受,他也不欲深究,只当是自己醉得太厉害。 嗯,回府吧。” 他起身,准备离开。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不远处的暖阁却爆发出一阵惊恐至极的尖叫和混乱的声响! 听声音,竟是女子和太监的惊呼! 胤禛脚步一顿,与苏培盛对视一眼。 苏培盛机警,立刻道:“爷,怕是出了什么事,奴才去看看?” 胤禛点头。苏培盛快步出去打听。 不多时,苏培盛面色古怪地回来了,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 “爷,暖阁那边出大事了!听说是八爷他昨夜不知怎的,竟与一个身份低微的宫女在暖阁里…… 被一早去收拾的宫人撞了个正着!现在那边已经惊动了内务府和值守太监,乱成一团了!” “什么?” 胤禛愕然,宿醉的头痛仿佛都惊飞了。 八弟?在暖阁?与宫女? 昨夜那暖阁不是安排给自己醒酒的吗? 电光石火间,昨夜零碎的记忆和隐约的不对劲串联起来。 八弟九弟过分的热心,那杯醒酒汤后的彻底昏睡,被莫名挪换房间…… 一个可怕又荒谬的猜想浮上心头: 莫非,昨夜八弟他们原本设计要算计的人是自己? 那暖阁,那宫女,本是为他胤禛准备的局! 只是不知中间哪个环节出了惊天纰漏,竟让八弟自己一脚踏了进去,自食恶果? 想通此节,胤禛背后惊出一身冷汗,随即涌起的是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冰冷的怒意。 好个老八!好个老九!竟敢用如此下作手段算计兄弟! “走!” 他眼神冰冷,再无丝毫醉意。 “去暖阁那边看看!” 他要亲眼看看,这场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好戏! 第56章 甄嬛传宜修31 而当胤禛赶到时,暖阁已被封锁。 但里面八阿哥胤禩衣衫不整、面色惨白如纸,被太监搀扶着出来的狼狈模样。 以及那个被拖出来、哭得几乎晕厥、确为辛者库贱籍女子的身影。 都已落入不少恰好经过或闻讯赶来的宗亲、官员眼中。 此事,注定无法善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 康熙闻奏,震怒异常,当即将八阿哥胤禩宣至乾清宫。 厉声斥责,罚俸、禁足、削其名下若干佐领,严令彻查。 虽未明言,但德行有亏、御前失仪的评语,已足够让胤禩本就因毙鹰事件等受损的名声,雪上加霜。 至于那宫女,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指使。 在康熙有意控制事态、不愿过度牵连的旨意下,最终以宫女惑主、监管不力等缘由被处置,未能深挖到胤禛头上。 但经此一事,八爷党羽气焰大挫,胤禩本人更是灰头土脸,短期内再难有所作为。 四贝勒府,正院。 宜修听着剪秋详细禀报宫中传来的。 关于八阿哥暖阁丑闻的始末。 包括康熙的震怒、八阿哥受罚、以及那个宫女(弘历生母)的最终结局(被秘密处置,未留子嗣)。 手中正在修剪一盆兰花的银剪微微一顿。 她放下剪刀,拿起温热的布巾,细细擦拭指尖并不存在的尘泥,脸上无喜无悲,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 “知道了。” 她淡淡道,“八爷此番,是自作自受。” 语气平淡,仿佛在评论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剪秋却心知肚明,此事背后,定有福晋那双无形之手的拨弄。 从提前收买八爷府中知晓此计的下人。 到狸猫换太子将昏睡的四爷移出。 再到精准下药让八阿哥自投罗网,最后安排人恰好撞破。 每一步,都精准狠辣,利用了八阿哥自己的算计,反将其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更重要的是,彻底断绝了那个本该成为弘历生母的女子与胤禛产生任何交集的可能。 “那个宫女,真的没留下?” 剪秋低声确认。 “嗯。” 宜修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春光。 “本就不该存在的人,自然不该留下任何痕迹。” 弘历不会出生了。 历史,从这一笔开始,已然不同。 而她的夫君胤禛,在经历此番惊险。 和目睹政敌丑态后,恐怕对后宅、对子嗣、对兄弟倾轧,会有更深的戒备与心结。 这对他或许是折磨,但对弘晖,对她所求的路径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府里那些小格格们,今日的牛乳都送去了吗?” 宜修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回福晋,都按份例送去了,几位格格都感激不尽呢。” 剪秋忙答道。 宜修微微颔首,重新拿起银剪,继续修剪那盆兰草。 锋利的剪刃精准地剪去一片略嫌多余的叶子。 接下来,该专心经营这来之不易的、由她完全掌控的后院“太平”。 以及,等待下一个,将弘晖推向那个位置的时机了。 朝堂格局为之一变。 太子胤礽似乎因此事地位更加稳固。 但也因康熙对皇子德行要求愈发严苛而倍感压力,行事更为谨慎。 其他皇子见状,无不惕然自省。 一时间,朝堂上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只是这平静之下,暗流愈发汹涌,各方都在重新审视对手,调整策略。 四贝勒府在这场风波中,看似置身事外,实则影响深远。 胤禛在最初的惊怒与庆幸过后,对兄弟乃至身边所有人的信任降到了冰点。 他更加勤勉于政务,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户部差事和康熙偶尔交代的隐秘任务中。 而四贝勒府正院的东暖阁。 依旧是药香与墨香交织的静谧天地。 仿佛与外面那个日渐喧嚷、充斥着女婴啼哭与妾室们小心算计的后院隔绝开来。 弘晖靠在铺着厚软锦褥的榻上。 小脸在透过纱窗的柔和光线下,仍显苍白。 但那双遗传自胤禛的黑眸,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亮专注。 紧紧追随着榻前一位清癯老者手中徐徐展开的《春秋》注疏。 这位老者姓徐,名文远,号晦庵。 曾是名动江南的大儒。 因卷入早年一桩文字狱的余波而仕途断绝,心灰意冷,闭门著书。 宜修费了极大心思,辗转通过早年乌拉那拉家一处极隐秘的人情关系。 又许以重金和仅为病弱幼童启蒙、绝不涉朝政的承诺,才将他请出山。 化名徐先生,以调理弘晖阿哥心性、授以静心养气之文墨为由,留在了府中。 徐文远起初只是碍于情面与生计。 但很快便被弘晖的早慧与那股沉静中透着执拗的求学劲头所吸引。 “阿哥可知,郑伯克段于鄢一篇,左氏为何详写武姜偏私、叔段骄纵,而略写庄公克段之役?” 徐文远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引而不发的力量。 弘晖蹙着小小的眉头,思索片刻,声音虽轻,却清晰: “学生以为,左氏意在警示,祸患常起于萧墙之内,源于亲疏失当、管教无方。克段之战不过结果,其因早已种下。治国齐家,皆当防微杜渐。” 他并未照搬先生昨日讲解,而是融入了自己的理解,虽稚嫩,却已触及权谋与人心的边缘。 徐文远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与赞赏。 捻须点头:“阿哥见解,已不局限于字句。能见其因,尤为可贵。” 他没有过度夸奖,但接下来的讲解,明显更深了一层。 开始引申历代兄弟阋墙、祸起萧墙的实例,并巧妙地将修身、齐家与养气、凝神联系起来。 既符合为病弱阿哥讲学的明面理由,又暗中滋养着弘晖对权术政治的初步认知。 这仅仅是文的一面。 宜修深知,在这虎狼环伺的世道,光有文才韬略不足以自保。 更不足以承载未来的野心。 弘晖病弱是最好的保护色,但也必须拥有关键时刻挣脱这层伪装的底牌。 第57章 甄嬛传宜修32 于是,在更隐秘的西厢僻静处。 每旬会有两日,一位面容平凡、步履沉稳。 自称是府中请来教授养生导引之术的游方道人的中年男子,会悄然而至。 他姓岳,名震川。 实则是北方某没落将门之后,家传武艺精湛,更通晓军阵粗浅之道。 因家道中落兼得罪地方豪强,被迫隐匿市井。 宜修通过剪秋娘家一条极其隐秘的江湖线搭上,许以庇护其家小、并承诺永不追问其过往的条件,才将他网罗至府。 岳震川教授的内容。 明面上是五禽戏、八段锦等养生功法,动作舒缓,旨在强健筋骨、调和气血。 弘晖学得很慢,每个动作都显得吃力笨拙,进展微乎其微,完全符合一个久病体虚孩童的形象。 连偶尔好奇窥探的胤禛或苏培盛见了。 也只会觉得这福晋真是为儿子费尽心机,连这种花架子都尝试,心下或许还闪过一丝怜悯。 然而,在只有岳震川和弘晖知晓的。 真正的核心训练中,内容却截然不同。 那是经过岳震川精心改编、化刚猛为内敛的实战筑基之法。 如何悄无声息地移动步伐。 如何在方寸之间爆发寸劲。 如何观察环境寻找最佳防守与脱身位置。 甚至包括一些简单的、利用日常器物自卫的巧技。 弘晖学得极其认真,那双清澈的眼睛在训练时会变得锐利如鹰隼,虽然力量不足,但悟性奇高。 对身体的控制和技巧的理解远超岳震川预期。 只是他牢牢记着额娘的叮嘱: “晖儿,这些本事,是给你防身保命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让人看出分毫。平日里,你仍是那个需要人搀扶、走几步就喘的弘晖。” 弘晖重重地点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病弱这层皮的重要性,也隐隐明白额娘为他谋划的深远。 每一次耗尽体力却要装作只是寻常疲倦,每一次领悟了新技巧却要压下眼中兴奋装作懵懂,都是对他心性的锤炼。 除了徐文远和岳震川。 宜修还通过不同渠道,以丰富弘晖见识、陶冶性情为由,陆续请来了几位各有专精的先生。 一位擅琴棋、通晓音律能宁心静气的女居士。 一位精于算术、账目乃至一些简单机关格物之学的老帐房(曾因账目问题被冤,宜修平反收用)。 甚至,通过德妃那边一次不经意的赏赐人手机会。 安排进了一个曾经在御药房当过差、熟知药理药性、嘴巴极严的老太监。 名义上是帮着照料弘晖的药材,实则在潜移默化中教导弘晖辨识药材、理解药性相生相克。 这既是保命的知识,未来也可能成为某种特殊手段。 这些教导分散而隐秘,彼此不知根底。 都以为自己是唯一或少数几个被请来为孱弱的大阿哥调剂生活、辅助养病的。 他们的酬劳丰厚,且宜修待人宽厚有礼,又能提供庇护,故而皆尽心尽力。 弘晖如同海绵,贪婪而谨慎地吸收着一切。 他在徐文远面前展现出惊人的文学天赋和政史悟性。 令这位饱学大儒私下对宜修感叹: “大阿哥若得安康,假以时日,必为经纬之才。” 他在岳震川的暗中调教下,身体底子以极其缓慢、绝不起眼的速度改善着,瘦弱的手臂渐渐有了些内敛的力气。 他在女居士的琴音中领略到情绪的收放。 在老帐房的数字与图形间窥见逻辑与机巧。 在老太监的药香里触摸到生死博弈的另一种残酷。 宜修常常坐在一旁,仔细听着讲的内容,跟着一起学。毕竟学到了,就是自己的。 目光却始终流连在儿子身上。 看着他因听懂一段微言大义而眼睛发亮却强自平静。 看着他因终于掌握一个隐蔽的发力技巧而指尖微颤。 看着他与不同老师应对时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与敏锐。 她的心中,充满了冰冷的算计,也充满了灼热的期望。 她知道这条路布满荆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看到弘晖眼中日益坚定的光芒,感受到他孱弱身躯下渐渐凝聚的力量。 她便觉得一切筹谋与风险都值得。 偶尔,胤禛会过来。 看到弘晖不是在安静听老先生讲书。 就是在有气无力地比划养生动作。 或是摆弄一些棋子、算筹。 问起功课,弘晖的回答总是清晰有条理,显露出过人的记忆力与理解力。 尤其在文史方面,常能说出些让胤禛略感惊异的见解。 胤禛心中那点因没有健康儿子而生的郁结,偶尔会被弘晖这份早慧稍稍冲淡。 但更多的时候,是对其健康状况的忧虑和一丝复杂的审视。 这孩子如此聪慧,可惜了这副身子。 他也曾随口考校过弘晖的养生功,弘晖表现得笨拙而吃力,完全符合预期。 胤禛便不再多看,只嘱咐宜修好生照顾,莫要累着。 消息通过不同渠道,也会零星地传到康熙耳中。 四贝勒那个病弱的嫡长孙,似乎颇为聪颖好学。 虽然体弱不能入上书房,但在府中请了先生,书读得不错,尤其明理。 康熙听后,多半是“嗯”一声,或淡淡说句“老四的福晋,倒是会教孩子”,便不再多言。 在一个皇帝眼中,一个无法健康成长的孙子,聪慧固然可喜,但终究不是需要重点关注的继承人备选。 这正合宜修之意。 既要让弘晖的优秀被高层隐约知晓,留下若身体康健必成大器的印象,又不能引起过度的注意和忌惮。 德妃那边也偶有听闻,多半是嗤之以鼻: “病秧子学再多有什么用?不过是乌拉那拉氏不死心,瞎折腾罢了。” 这轻蔑,同样是宜修需要的掩护。 于是,在四贝勒府这片由宜修精心构筑的、看似平静实则暗藏玄机的病弱屏障之后。 弘晖正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 文才韬略,暗藏锋芒。 武技体魄,蛰伏待机。 他的世界,早已超越了这方暖阁。 透过老师们的讲述和额娘偶尔意味深长的点拨,投向了更广阔、也更凶险的朝堂与天下。 而宜修,如同最耐心的织网者。 一边用贤德与慈母的面具维系着后院的畸形平衡。 一边用金钱、人情与手段,为弘晖编织着一张由名师、潜在人脉与秘密技能构成的、隐形而坚韧的网。 她在等待,等待弘晖羽翼渐丰,等待时机成熟。 等待这看似固若金汤的病弱伪装,能在关键时刻,转化为最出其不意的利刃,或者,最坚固的盾牌。 第58章 甄嬛传宜修33 在一个天气晴暖的午后。 宜修命人在园中水榭设了简单的茶果,邀请了所有能走动的小格格及其生母。 李格格、宋格格、齐格格、春格格等人领着各自或蹒跚学步、或呀呀学语、或稍显文静的女儿们,按次坐在下首。 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瞟向上首端坐的宜修。 “今日春光好,叫姐妹们和孩子们出来松散松散。” 宜修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孩子们一天天大了,总闷在屋里也不好。” “咱们家的格格,虽是女孩儿,但也是皇家的血脉,各位妹妹的掌珠。” “将来无论许配到哪家,知书达理、明晓事体总是没错的,方不堕了咱们府里和各位母家的颜面。” 她顿了顿,见众人都在凝神倾听,才继续道: “我思忖着,如今府里格格多了,年纪也渐长,总由各自额娘或嬷嬷零散教导,难免有所疏漏,也不成体系。 “不如就在府里设一处小小的书斋,请两位妥当的嬷嬷和一位通文墨、晓礼仪的女先生,每日固定时辰,教导格格们读书识字、习练女红、明些事理。” 一来,姐妹们也能松快些。 二来,孩子们在一起,也有个伴,学得更上心。诸位妹妹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下首众人神色各异。 宋哥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立刻笑道: “福晋思虑周全!这真是天大的好事!妾身正愁自己学识浅薄,教不好孩子呢!有福晋安排,那是再好不过了!” 她拉扯着自己三岁女儿的小手,“快,谢谢嫡额娘!” 其她等人更是连声称是。 她们心中明镜似的: 能在嫡母面前露脸、接受正规教导的机会。女儿若学得好,将来婚事或许能有更好的着落,自己脸上也有光。 更何况,福晋说得在理,她们自己确实未必能教好。 “福晋恩德,妾身等感激不尽!”众人齐齐起身行礼。 宜修虚扶一下: 都是自家孩子,谈不上恩德。 只是既设了书斋,规矩便要立起来。每日功课、考较,皆由先生和嬷嬷定夺。我也会时常过问。 凡用心向学、举止得体的,自有奖赏;若懈怠顽劣,也要受罚。还望各位妹妹,回去多叮嘱自家孩子。 “是,谨遵福晋吩咐。” 众人应下,心思已然活络起来,盘算着回去如何教导女儿在书斋好好表现,博得嫡母青睐。 女学之事,便在这看似寻常的家常聚会中,轻描淡写地定了下来。 不久,府内一处安静宽敞的院落被收拾出来,挂了“静知斋”的匾额。 两位宜修亲自挑选的、稳重识礼的嬷嬷和那位通晓琴棋书画的女居士正式入驻。 每日晨间,各院的小格格们便被乳母或丫鬟送到静知斋,开始她们皇家格格的启蒙教育。 课程表由宜修亲自审定,表面是《女诫》、《内训》、描红、刺绣、简单的琴棋启蒙。 但梅先生授课时,常会穿插历代贤后、才女的故事,引申出治家、理财、乃至前朝一些不涉敏感的政治典故,以开阔眼界为名,潜移默化。 生母们为了女儿在“静知斋”的表现和嫡母那里的印象,无不竭尽全力。 份例里好的笔墨纸砚先紧着女儿,下学回来也要细细询问今日学了什么、得了先生什么评语。 逢年过节,或女儿在书斋稍有嘉奖,她们便会备上精心挑选但不算逾矩的礼物送到正院,言辞恳切地感谢福晋对女儿的栽培。 宜修照单全收,给予适当的勉励和回赠,恩威并施,将人心和资源进一步收拢。 而清凉殿内。 年世兰斜倚在窗前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毯。 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 颂芝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盅温度刚好的燕窝粥喂到她嘴边。 “侧福晋,您再用些吧,太医说了,您这身子需得仔细温补。” 颂芝声音轻柔,带着担忧。 年世兰机械地张口咽下。 有时,她看着那两个瘦弱的孩子,心中涌起的不是纯粹的母爱,而是混杂着为何不是儿子的怨怼和对自己身体每况愈下的恐惧。 胤禛已经多久没来了?她记不清。 偶尔派人送来些药材补品,附上一两句干巴巴的问候,人却从不露面。 她知道,自己失宠了,因为没生出儿子。 “颂芝,”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爷是不是嫌弃我了?” 颂芝手一抖,差点打翻粥碗,连忙跪下: “娘娘千万别这么想!爷是前朝事务繁忙,心里定然是记挂娘娘的!您为爷诞下两位格格,是大功臣,好好将养身子,爷总会来看您的!” 年世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功臣?她算哪门子功臣? 这满府的女儿,缺她这两个吗? 她想起正院那个永远从容不迫的乌拉那拉氏宜修。 想起她如今在府里说一不二的权威,想起那些妾室为了女儿对她卑躬屈膝的模样。 一股夹杂着嫉妒、不甘和深深无力的火焰在她心底阴燃。 她不能倒下,年家的女儿,不能就这么认输! 可又能做什么呢?身体一阵熟悉的虚乏和心悸袭来,她疲惫地闭上眼。 偏院则是另一种死寂。 柔则连窗前的风景都早已看厌。 消息被刻意封锁了大半,但她仍能从送饭婆子偶尔的只言片语、或深夜隐隐传来的婴儿啼哭中。 拼凑出外面的热闹和爷彻底冷落后宅。 福晋权势滔天,满府都是健康活泼的女孩。 每一个消息都像毒药,腐蚀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对着铜镜,里面的人影憔悴支离,早已失了昔日颜色。 胤禛他大概早已忘了这里还关着一个他曾口口声声称为妻子的女人吧? 第59章 甄嬛传宜修34 正院东暖阁的书房。 弘辉正与徐文远对坐弈棋。 棋盘上黑白交错,弘晖执白,落子不快,但每每落在令人意想不到的位置,并非凌厉攻杀,而是于细微处布局,徐图缓进。 阿哥这一手镇头,看似平淡,却将黑棋此处隐隐的活气尽数压住。使其如鲠在喉,进退两难。” 徐文远捻着一枚黑子,沉吟良久,终是叹了口气,投子认负。 “棋风愈发沉稳了,只是……” 他抬眼看向弘晖苍白却目光清湛的脸。 “有时过于求稳,失了些许锐气。须知棋局如世事,该争时,亦须雷霆一击。” 弘晖放下手中棋子,谦逊道: “先生教诲的是。学生体弱,常觉气力不济,故而总想着先立于不败,再图其他。”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是掩饰,也是实情。 长期病弱的伪装和时刻的警惕,确实让他习惯性地隐藏锋芒。 徐文远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而开始讲解今日《战国策》中纵横捭阖之道。 弘晖听得极其认真,眼中时有光芒闪动,那是心智被点亮的火花。 西厢的养生课照常进行。 今日,岳震川并未教授新动作。 而是带着弘晖在厢房内缓缓踱步,低声讲解在不同地形遭遇突发推搡或袭击时。 如何利用环境和身体本能,以最小的动作和力气化解危机,并迅速移动到相对安全或有利的位置。 “记住,阿哥,真正的自保,不是硬碰硬,是让自己永远处在别人最难受攻击、或最预料不到的位置。” 岳震川的声音压得很低。 弘晖默默记下,在脑海中模拟着各种场景。 他知道,这些看似琐碎的技巧,可能是关键时刻的救命稻草。 消息,总会以某种方式流传出去。 不久后,在一次宗室诗会上。 某位与徐文远旧识的翰林,酒后略带惋惜地对同僚提起: “四贝勒府上那位大阿哥,真是可惜了。听闻虽卧病在床,然天资之高,于经史见解,常有惊人之语,若得康健,假以时日,恐非池中之物啊。” 这话辗转传开,虽未引起大波澜。 但四阿哥病弱长子实则聪慧的印象,开始在一定的文人圈层中悄然植下。 连偶尔关注儿子学业(更多是象征性过问)的胤禛,也从幕僚口中听到了类似的风声,心情复杂难言。 宜修的行动,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却又悄无声息。 静知斋不仅是教养格格之地,也成了她筛选信息的另一渠道。 女居士和两位嬷嬷,在教导之余,也会无意间透露或引导出一些信息: 哪位格格的舅舅在何处任职,哪家府邸近来有什么喜忧,甚至市井间一些有趣的传闻。 这些碎片经过剪秋的整理,能拼凑出不少有用的背景。 通过徐文远,宜修以资助寒门学子刊印文章。 为弘晖阿哥搜罗江南孤本医术等名义,间接接触了一些生活清苦但有真才实学、或郁郁不得志的读书人、落魄太医后代。 她不直接招揽,只给予适当的金钱资助或提供一些查阅资料的便利,种下善因。 岳震川的江湖关系更为隐秘。 他通过昔日的同道,了解到京畿附近一些身怀绝技但生活困顿的匠人。 有善制精密器械的、有擅长驯养信鸽的。 或消息格外灵通的底层吏员、城门守卒。 宜修授意,以府中需定制特殊物件、打探某种罕见药材为由。 通过岳震川或中间人,给予他们一些报酬丰厚的私活,既解决了实际问题,又建立了若即若离的联系。 这些人处于权力边缘,往往不被注意,却可能看到、听到许多台面上看不到的东西。 最大的手笔,是宜修通过早已暗中掌控、挂在可靠仆役名下的几处商铺和田庄的收益。 在某地发生局部春涝时。 以匿名商贾的身份,通过极其复杂的渠道,将一批价格实惠、质量上乘的粮食和药材。 定向供应给了正在负责该地赈济事宜的胤禛门下一位得力官员。 此举解了该官员的燃眉之急,使赈济事宜得以顺利推进,功劳自然记在了胤禛一系头上。 康熙得知后,对胤禛办事得力、体恤民艰略有褒奖。 胤禛虽觉此事有些巧合,但查不出所以然,只当是门下人办事周全或运气使然。 而那位官员,对背后神秘的援助者感激之余,也心知肚明这笔人情与四爷或四爷府有关,忠诚度悄然提升。 而德妃对永和宫的冷清和胤禛后宅铁板一块的现状日益不满。 特别是听闻弘晖聪慧之名渐起,虽不以为意。 病秧子再聪明有什么用,但也觉得宜修这个侄女脱离掌控太久,风头太盛。 一日,康熙来永和宫用膳。 德妃侍奉在侧,见康熙心情尚可,便似无意般提起: “说起来,老四府里如今倒是热闹,孙子孙女一群。只是臣妾这心里,总是惦记着老四的子嗣。 眼见着别的阿哥府里阿哥一个个生龙活虎,老四这边却…… 虽说乌拉那拉氏将孩子们照顾得极好,但终究……” 她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康熙夹菜的手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子嗣天定,强求不得。老四福晋能将那一大家子打理妥当,已是不易。” 德妃碰了个软钉子,不敢再深言,但心中对宜修的忌惮更增。 她开始盘算,下次选秀,无论如何也要塞两个自己人进去,分一分宜修的权。 第60章 甄嬛传宜修35 康熙四十七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肃杀。 紫禁城上空盘旋的不仅是南迁的雁阵,更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山雨欲来的凝重。 储位之争的暗流,终于在某一个看似平常的秋猎途中,被一场震惊朝野的风暴彻底掀开。 木兰围场,夜。 火光与惊叫撕裂了皇家猎苑的宁静。 十八阿哥胤祄突发急症,病势汹汹。 康熙忧心如焚,彻夜守候。 而就在这人心惶惶、御前气氛紧绷到极致的时刻。 素有贤德之名的皇太子胤礽,竟于御帐附近窥视探听,形迹鬼祟,被康熙撞个正着。 紧接着,又有多位随行王公大臣密奏,揭发太子近年来诸多不仁不孝、结党营私、“窥伺帝踪”的悖逆行径。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如同早已蓄满的洪水,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康熙勃然震怒,积攒多年的失望、猜忌与对权柄被觊觎的恐惧瞬间爆发。 在行营简陋的御帐中,当着所有随行皇子、王公、重臣的面,康熙痛心疾首。 历数太子罪状,言辞激烈,涕泪交加。 最后,以颤抖却无比决绝的声音,颁布了废黜太子、将其拘禁的诏命。 消息如同平地惊雷,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回京城。 又以更快的速度在宗室、权贵、百官乃至市井间疯狂扩散、发酵。 持续了三十余年的太子之位,轰然倒塌。 朝局瞬间天翻地覆,原本潜藏在水面下的各方势力,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疯狂躁动起来。 废太子的种种骇人听闻的细节传到四贝勒府时。 胤禛正在前院书房,与几位心腹幕僚商议户部秋粮入库的琐事。 苏培盛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附在胤禛耳边,用气音急促地禀报了这惊天噩耗。 书房内刹那间死寂。 几位幕僚面面相觑,眼中俱是惊骇与茫然。 胤禛端坐在紫檀木椅中,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温热的茶水迅速洇开一片深色。 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紧抿,内心翻涌着惊涛骇浪。 震惊、恐惧、一丝难以言喻的机遇感? 不,更多的是彻骨的寒意。 太子就这么倒了? 皇阿玛如此决绝!那接下来? 他猛地起身,动作因过度紧绷而略显僵硬。 “今日所议之事,暂缓。诸位先生先回吧,近日若无要事,不必过府。” 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胤禛独自站在书房中央,背对着门口,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江山万里图》,久久不动。 苏培盛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闭门,谢客。” 良久,胤禛才吐出四个字,声音干涩。 “除了宫里旨意,任何人来,一律不见。府中各处,加强戒备,尤其是前院和后院连接之处,没有我的手令或福晋的对牌,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若有敢私下传递消息、议论朝局者。”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 “一律杖毙。” “嗻!”苏培盛凛然应命,匆匆下去安排。 前院瞬间进入一种外松内紧的戒备状态。 表面依旧平静,但往来仆役的脚步都放轻了许多,眼神里带着惶恐与警惕。 消息同样传到了正院。 宜修正在看弘晖临摹的一幅小楷,剪秋快步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宜修执笔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墨汁顺着笔尖,迅速晕开。 她缓缓放下笔,用帕子拭了拭指尖,面上看不出丝毫惊惶,只有一种深沉的,意料之中的凝重。 “知道了。” 她声音平稳。 “吩咐下去,府里一切照旧,格格们的静知斋暂歇三日。各院主子无事不要随意走动,更不得私下议论朝堂之事。若有违反,严惩不贷。” “是。”剪秋应下,又道,“前院苏公公传话,爷吩咐闭门谢客,加强戒备。” 宜修微微颔首: “按爷说的办。另外,告诉咱们的人,眼睛放亮些,耳朵竖起来。 外面递进来的任何消息,无论大小,第一时间报我知道。府里各处的动静,尤其是清凉殿和偏院,更要留意。” “奴婢明白。”剪秋会意,立刻去部署。 宜修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骤然阴沉下来的天色。 废太子这件事终于来了。 比她记忆中似乎略早一些,但大势不变。 这场风暴,对胤禛是危机,也是机遇,更是对她和弘晖布局的最大考验。 她回头,看向内室。 弘晖已经放下了笔,正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着超越年龄的了然与担忧。 “额娘……”他轻声唤道。 宜修走过去,握住他微凉的手,声音放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晖儿,外面起了大风。但咱们府里,要稳如磐石。你只需记住,无论发生什么,读书,养身,静观其变。额娘在,天塌不下来。” 弘晖重重点头,反手紧紧握住宜修的手。 他问宜修:“额娘,太子为何会倒?” 宜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 “晖儿读史,可知何为势?何为时? 太子失势在于触怒君父、失去圣心。 而其时运不济,恰逢皇玛法年老多疑、诸王野心勃发之时。势去时移,高楼倾塌便在顷刻。 她又道,此刻,对你阿玛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去争势,而是稳住自身,等待属于自己的时。你明白吗?” 弘晖若有所思,缓缓点头。 他开始更加用心地观察府里的气氛。 阿玛的沉默,额娘的镇定,下人们的惶恐与小心。 他隐隐感觉到,自己这副病弱的外壳,在这种混乱时刻,反而成了一种特殊的保护。 无人会将他视为威胁,也无人会过多关注他,这让他得以在暗处安静地看,安静地想。 第61章 甄嬛传宜修36 废太子的冲击波,迅速传导到宜修精心编织的蛛丝网络。 徐文远虽闭门著书,但其昔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不乏在中枢或各部任职的中低层官员。 通过他们之间隐秘的通信或拜访,一些更具体、更内幕的消息开始零星星汇聚到宜修这里: 康熙废太子时的震怒与悲痛具体言辞。 哪些大臣率先发难?随行皇子各自反应。 尤其关注大阿哥胤禔的活跃与八阿哥胤禩一党的暗中动作。 太子党羽初步的清洗范围等。 这些信息比官方邸报更快、更细,帮助宜修拼凑出更接近真相的图景。 岳震川的江湖线则提供了另一个视角: 京城九门骤然增加的盘查与陌生面孔。 某些与太子有牵连的商号、钱庄突遭查抄引发的底层混乱。 以及市井间流传的各种夸张离奇的谣言。 这些信息帮助宜修判断局势的动荡程度和对民间的影响。 而通过静知斋和与各院妾室维持的良好关系,宜修也能敏锐察觉到府内的人心浮动。 李氏的父亲在兵部任职,近日家书频繁,言语隐晦。 宋氏一位堂兄在太子詹事府挂过闲职,如今全家惶惶。 连最安分的春杏,都因有个远房表亲在太子乳母家族做事而偷偷抹泪…… 这些细微的牵连,都让后院的女人们更加依赖正院的稳定与庇护,无形中加固了宜修的权威。 最让宜修在意的,是年世兰的反应。 年家是实权派,在此等风云变幻之际,态度至关重要。 据清凉殿眼线回报,年世兰初闻消息时,先是惊愕,随即脸上竟掠过一丝近乎快意的冷笑,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 她似乎与娘家有秘密通信渠道,近几日神色时而焦躁,时而沉思。 宜修判断,年羹尧此刻定在观望,甚至可能在暗中接触其他有潜力的皇子。 废太子的风波在康熙强力压制下。 渐渐从最初的剧烈震荡转为余波荡漾。 太子被拘禁,其党羽遭到清洗,朝堂格局初步洗牌。 大阿哥胤禔跳得最高,反而引火烧身,不久后亦因魇镇等罪名被圈禁。 八阿哥胤禩及其党羽八贤王名声大噪,成为新的焦点,但也因此引来了康熙更深的猜忌。 胤禛在这场风暴中,始终保持着低调、勤勉、忠孝的姿态,未获大功,亦未有大过。 康熙对他似乎并无特别嘉奖,但也未曾贬斥。 偶尔问起政务,他能对答如流,踏实稳妥。 这种无功无过的表现,在康熙对儿子们普遍失望、警惕的当下,反而显得难得。 一次下朝后,康熙独留下胤禛。 “老四。” 康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锐利如刀。 “近来朝中于立储之事,多有暗议。你素来沉稳,依你看,当何以安人心,定国本?” 胤禛心头剧震,背上瞬间沁出冷汗。 这是一个致命的陷阱。 无论他推荐谁,或表达任何倾向,都可能被解读为结党或野心。 他立刻撩袍跪倒,以额触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坚定: “皇阿玛圣烛独照,天心默运,非儿臣愚钝所能妄测。 儿臣唯知恪尽厥职,办好皇阿玛交办的差事,为君父分忧,为百姓解困。 立储乃国之根本,乾坤独断,儿臣不敢亦不能置喙。 儿臣只愿皇阿玛万岁安康,则天下万民之福,亦是儿臣等兄弟之福。” 他句句以忠君、实干、不争为核心,将问题抛回给康熙,同时表达绝对的服从与孝心。 康熙盯着他伏低的脊背良久,才缓缓道: “起来吧。记住你今天的话。踏实办差,便是最大的忠心。” “儿臣谨记皇阿玛教诲!” 胤禛再次叩首,起身时,后背衣衫已湿透。 他知道,自己刚刚在悬崖边走了一遭。 皇阿玛的猜忌,已深至如此地步。 这次问话,被御前某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无意中透露给了定期来送点心的剪秋。 消息连夜送到宜修手中。 宜修想:康熙对胤禛的试探加深了,这既是危险,也说明在康熙心中,胤禛已不再是那个可以完全忽略的儿子。 胤禛的回答堪称教科书般的孤臣范本,但仅仅这样,够吗? 胤禛开始更频繁地召见邬思道等心腹幕僚到密室商议,不再仅仅局限于公务。 他反复推演朝局,分析各派势力弱点。 尤其是对八爷党,他指示门下言官,搜集其党羽不法、结党营私的实证,不急于抛出,而是细细整理,等待时机。 他甚至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通过一个绝对可靠的中人,向江南某些对八阿哥虚名不满的清流文士群体,送去了一些资助和鼓励。 他依然谨慎,甚至更加低调,但内核已然改变。 他不再满足于只做办好差事的皇子。 他开始有意识地为那个模糊却强烈的目标。 那个最高位置积累筹码,扫清障碍。 他对宜修的倚重与忌惮同步加深,夫妻间形成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平衡。 他需要她稳定后方、教养弘晖、甚至提供某些意想不到的助力。 却又必须牢牢把握前朝与府外势力的主导权,防止被她完全架空。 宜修敏锐地察觉到了胤禛心态的转变。 她没有点破,而是顺势调整了自己的策略。 在风暴稍歇时,已开始复盘与布局下一阶段。 太子虽废,但国本未定,更大的波澜还在后面。 宜修看向正在灯下安静读书的弘晖。 孩子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这场废太子风暴,对弘晖而言,是一次最生动的帝王心术与朝堂险恶的现场教学。 他的心智,在这场无声的惊涛骇浪中,又成长了一大截。 “晖儿。” 宜修轻声开口。 “风暴只是暂时过去。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你要记住,无论外面如何天翻地覆,咱们娘俩,要像这屋里的灯,看似微弱,却要一直亮着,照清楚自己脚下的路,也等待照亮更远方的时机。” 弘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额娘,我明白。” 母子二人的目光在灯下交汇,无声中传递着彼此的决心与信赖。 四贝勒府这方看似平静的院落,在这场政治风暴洗礼后,内部的结构与力量,已然发生了深刻而不可逆的变化。 宜修的网,织得更密了。 弘晖的根,扎得更深了。 他们,正在等待着属于他们的时代,悄然来临。 第62章 甄嬛传宜修37 康熙四十八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紫禁城太和殿前的汉白玉石阶上,早早覆上了一层清霜。 然而,比天气更冷的,是朝堂之上那几乎凝滞的空气。 还有无数双暗中窥伺、闪烁着野望与焦虑的眼睛。 太子之位虚,国本不定,人心浮动。 康熙皇帝在经历废太子的打击与对诸子长达一年多的反复审视后,似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朝会上,他不再回避这个话题,而是以一种疲惫却依然锐利的目光扫视群臣。 缓缓开口,提及“储君乃国之大本,不可久虚”,流露出想在年内有所决断的意向。 此言一出,朝堂暗流瞬间化为明涌。 以佟国维、马齐、阿灵阿等重量级朝臣为首,联合诸多宗亲、八旗都统及六部中下层官员。 一致推举贤名最著、支持者最广的八阿哥胤禩为太子。 奏折雪片般飞向御案。 言辞恳切,列举八阿哥仁厚孝友、才德兼备、众望所归,几乎形成逼宫之势。 八爷党羽暗自欣喜,以为大势已定。 乾清宫东暖阁。 康熙面对着堆积如山的保举八阿哥奏折。 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近乎讽刺的怒意。 好一个众望所归! 这铺天盖地的声势,哪里是推举贤王,分明是胁迫君父! 老八的势力,竟已膨胀至此了吗? 这更勾起了他对结党营私、权柄下移的极度憎恶与恐惧。 就在这几乎一边倒的劝进浪潮中。 一个显得格外孤独、甚至有些不识时务的声音响起了。 四阿哥胤禛出列了。 他没有慷慨陈词,也没有列举谁堪大任。 在无数或期待、或鄙夷、或惊讶的目光注视下。 以一贯平稳却清晰的声音说道: “皇阿玛,废太子胤礽虽有大过,幽禁思过已逾一载。 儿臣斗胆进言,细思其过往,虽有失德处,然其早年受教于皇阿玛膝下,亦曾勤勉向学,辅佐政务,非全无是处。 究其犯错之由,或亦有左右宵小蛊惑、自身一时昏聩之故。 如今,其已知悔恨惊惧,形销骨立。 皇阿玛素以仁孝治天下,父子天性,岂能全然割舍? 儿臣愚见,储位之事关乎国运,自当慎之又慎。 可念及天伦,稍宽对二阿哥之约束,以观后效,亦显皇阿浩荡天恩。 此非为二阿哥一人,实为彰显皇阿玛仁德包容之至意。” 他这番话,句句是孝道、仁德、天伦。 看似在为废太子求情,实则将焦点从立谁巧妙地转移到了皇帝如何处置儿子的亲情伦理层面。 他没有直接反对立八阿哥。 却狠狠抽了那些只顾政治正确、忽略父子人伦的八爷党一记无形的耳光。 更重要的是,他在这个敏感时刻提及废太子。 无疑是在提醒康熙:您还有一个儿子,哪怕他犯了错,也是您的亲生儿子。 而眼前这些迫不及待推举新君的人,其心可诛。 朝堂上一片死寂。 八爷党人脸色难看,却难以直接驳斥胤禛这番话。 其他皇子神色各异。 康熙深深地看着跪在御阶下的胤禛,目光复杂难辨。 这个儿子,总是这么不合时宜,却又总能在他最意想不到的角度,说出一些戳中他心绪的话。 是真心顾及兄弟情分,还是故作姿态以博取纯孝之名? 但无论如何,在一片推举八阿哥的声浪中,这个显得格外孤直甚至愚憨的声音。 反而让康熙那颗被逼宫怒火灼烧的心,感到了一丝异样的熨帖? 至少,这个儿子没有参与到那令他厌恶的结党之中。 还在试图维护他作为父亲最后的威严与亲情裁决权。 良久,康熙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胤禛,你倒是个念旧情的。” 只此一句,不再多言,便宣布退朝。 数日后,旨意颁下,震惊朝野: 复立皇二子胤礽为太子,释出咸安宫,移居毓庆宫,着其深刻反省,洗心革面。 晋封皇四子胤禛为 和硕雍亲王。 对于汹汹然举荐八阿哥的佟国维、马齐等人,康熙严厉申饬,指其结党妄行、窥测朕意。 佟国维被勒令致仕。 马齐遭罢黜。 八阿哥胤禩虽未明旨处罚,但圣心已失,备受冷落,八贤王美誉顷刻间蒙上厚厚阴影。 这道旨意,犹如一块巨石砸入本就波澜起伏的深潭。 雍亲王府,前院书房内。 胤禛摩挲着新赐的亲王金册,面色沉郁。 邬思道在一旁低语: “王爷此番晋封,福祸相依。皇上这是将王爷架在火上烤啊。太子那边,八爷那边,恐怕都将视王爷为眼中钉。” 胤禛冷哼一声: “本王何尝不知。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今既已至此,唯有更加谨慎,步步为营。” 他看向窗外正院方向。 “苏培盛,”他沉声唤道。 “奴才在。” “传话给福晋,府中一切照旧,不必大肆庆贺。约束下人,不得借亲王名号在外生事。” 他顿了顿。 “太子既已复立,按礼制,府中需备贺仪。让福晋仔细斟酌,务必得体。” “嗻。” 正院内,宜修接到胤禛的口谕和晋封亲王的正式消息,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历史的车轮,虽有她这只蝴蝶的扰动。 但在某些重大节点上,依旧顽固地沿着既定的轨迹前行。 复立太子,晋封雍亲王,正在此列。 但她的心思,已不在雍亲王这个头衔上。 她的目光,越过了胤禛。 投向了那位刚刚从咸安宫出来、地位摇摇欲坠的新太子胤礽。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太子经历废立,权威扫地,人心离散。 必然极度缺乏安全感。 宜修看到了更深远的一步。 第63章 甄嬛传宜修38 宜修对一旁的剪秋道: “备一份礼,要厚重但不张扬,以恭贺太子复位为名,用可靠的人,直接送到太子妃瓜尔佳氏处。 就说,四爷府乌拉那拉氏,遥叩太子、太子妃金安,昔日太子殿下对四爷多有照拂,妾身一直铭记于心。 今闻喜讯,特备薄礼,恭祝殿下。” 剪秋心领神会,这是明修栈道。 礼物会经过正规渠道记录在案,合乎礼数,任谁也挑不出错。 真正的暗度陈仓,在另一条线上。 宜修早已通过徐文远早年一位在毓庆宫当过差。 后因太子被废而调去管理宫廷藏书,对太子心存旧恩且口风极严的老友。 以及岳震川江湖线中一个与太子门下,某个不得志但能接触到核心圈的门客有旧的门路,搭上了极其隐秘的桥梁。 她并未直接联系太子,而是通过这位门客。 向太子身边一位因太子被废而备受冷落、对现状充满焦虑的侧妃递去了橄榄枝。 传递的信息经过精心思考。 以四福晋乌拉那拉氏的口吻,表达了对太子殿下遭遇的同情与不平。 对殿下复位由衷欣慰。 并隐隐暗示:胤禛实则对太子殿下始终存有兄弟情谊,只是碍于时局与皇父严威,不敢稍有亲近。 而她自己,作为深闺妇人,感念太子昔日对四爷的照拂,愿尽绵薄之力。 若殿下有何琐碎烦恼或宫中用度不便之处,或可略作贴补,权当是替四爷稍尽心意。 这信息巧妙的将宜修自己扮演了一个感念旧恩、不顾忌讳的义气弟媳角色。 对于刚刚复立、正值孤立惶恐、急需任何形式认同与支持的太子而言。 这份来自一向以冷面著称的四弟府中,且据说将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颇得皇父赞许的嫡福晋的善意。 如同一剂分量不重却颇能慰藉人心的温药。 太子起初疑虑,命人暗中查探。 反馈的消息是:四爷与任何兄弟无公开往来。 四福晋在府中威望极高,将一众妾室皇女管得服服帖帖,连德妃都难插手。 且四福晋出身乌拉那拉氏,与太子母族赫舍里氏早年并无恩怨,甚至祖上略有渊源。 几次小心翼翼的试探性回应后,一条极其隐秘、单向的沟通渠道,在太子侧妃与剪秋掌握的某个绝对忠心的陪嫁嬷嬷之间悄然建立。 宜修从不打听朝政。 只关心殿下饮食起居、太子妃凤体是否安康。 偶尔听闻太子忧思过甚,便送上些安神的药材或精致的点心。 附上请殿下务必保重玉体,方是社稷之福的殷切话语。 这份不带功利色彩的关怀,在充满算计的宫廷中显得尤为珍贵,渐渐消融了太子的部分戒心。 康熙四十九年端午,宫中照例设宴。 太子复立后首次以储君身份主持节宴。 虽竭力表现沉稳,眉宇间仍难掩一丝重压下的紧绷与敏感。 宴席间,皇子皇孙依序向康熙、太子敬酒。 轮到弘晖时,他依旧由小太监小心搀扶,步伐缓慢,面色在宫灯映照下更显苍白。 他先向康熙祝酒,言辞恭谨。 轮到太子时,他双手捧杯,目光清澈而真诚地望向太子,用不高但清晰的声音道: “侄儿弘晖,敬祝太子二伯父端午安康,福寿绵长。二伯父为国操劳,请务必珍重圣体。” 话语平常,但那份毫无伪饰的关切神情。 以及二伯父这个略显亲近又不逾矩的称呼,让太子微微一愣。 太子对这位四弟家病弱的嫡长子几乎没什么印象,只隐约听说读书尚可。 此刻见他如此瘦弱却礼仪周全,眼神干净。心中竟生出一丝难得的柔软与感慨。 他接过酒杯,难得地和颜悦色道:“好孩子,你有心了,也要好生将养身子。” 这本是宴席上再寻常不过的一幕。 然而,宴后不久。 宜修通过那条隐秘渠道送来的节礼中,附上了一封极简短的信笺。 仍是那位侧妃代笔转述的四福晋原话: “今日宫宴,见弘晖那孩子向殿下敬酒,神情至诚,妾身遥望,心中感念。 那孩子自幼多病,心思单纯,最是仰慕殿下这般仁德储君。 回府后还反复对妾身说,太子二伯父气度恢弘,对他温言关切,他心中欢喜又惶恐,只恨自己身子不争气,不能常侍殿下左右,聆听教诲。” 这封信,将宴会上那短暂一幕,渲染上了一层温暖而无意的色彩。 它强调弘晖的病弱、单纯、仰慕。 彻底消除了任何可能让太子感觉到的威胁。 反而勾起了太子一丝作为长辈的怜惜之情,以及一种微妙的、被尊敬与被需要的满足感。 尤其是只恨自己身子不争气,不能常侍殿下左右,聆听教诲这句,简直说到了太子心坎里。 太子如今最缺的,不就是这种不涉利益、纯粹基于尊长的忠诚与亲近吗? 太子沉吟良久,对侧妃道:“老四这个儿子,倒是个知礼仁厚的。可惜了身子。” 语气中确有关切。 侧妃趁机进言: “四福晋每每言及,都为此忧心不已。也曾说,若殿下得空,能得您只言片语的勉励,或许比什么良药都强。” 太子并没有回答,但态度已经松动了。 机会很快来了。 初夏某日,太子奉康熙之命,至南书房查阅前朝实录。 事情做完出来,在御花园曲径通幽处。 偶然遇见了弘晖。 弘晖显然没料到会遇见太子,慌忙要行礼,动作略显踉跄。 太子抬手虚扶:“不必多礼。此处并无旁人。” 他打量着弘晖,比宫宴时看着更清瘦些,但眼神依旧干净。 “今日气色似好些了?” 弘晖垂首恭敬道: “谢二伯父关怀。太医新换了方子,略有好转。额娘说,不可久待风露,正要回去。” 太子点点头,随口问了几句近日读何书。 弘晖答了,并提到正在读《贞观政要》,对其中君臣一体之论略有困惑。 太子心情尚可,便驻足简单讲解了几句。 弘晖听得极其认真,不时提出一两个切中要害又显谦逊的问题。 让太子颇觉意外,讲解也多了几分兴致。 临别时,太子看着弘晖单薄的背影,忽道: “你既喜读史,明日我让人送一套朱子《通鉴纲目》的殿版给你。那版刻精良,注释也详,于你养病时翻阅,或有所得。” 弘晖转身,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毫不作伪的欣喜,深深一揖: “侄儿叩谢二伯父厚赐!定当用心研读,不负二伯父期望!” 一套书而已,对太子而言不算什么。 但这次偶遇和赠书,经由侧妃渠道传到宜修耳中,再经她巧妙修饰反馈回去。 便成了殿下对弘晖青眼有加、亲自教诲赐书的佳话。 太子听了,心中那点满足感与对弘晖的好感又添一分。 他甚至觉得,在老四那个冷冰冰的府邸里,能有弘晖这样知礼明理、心思纯善的孩子,实属难得。 至于老四本人是否知情或乐意,太子并未深究。 一个病弱无威胁的侄子向自己示好,总归不是坏事。 第64章 甄嬛传宜修39 这一切,都在胤禛的视线盲区之外悄然进行。 他专注于在康熙面前扮演孤臣,与八爷党周旋,处理日益繁重的政务,警惕着十四弟的崛起。 对于后院,他只知道宜修打理得不错。 弘晖读书用功,偶尔从康熙或旁人那里听到对弘晖聪慧知礼的夸赞,也只当是寻常。 他绝想不到,自己那个看似安分守己、只知道相夫教子的福晋。 竟已将手伸向了复立后地位尴尬、心思敏感的太子,并且成功地让太子对弘晖产生了真挚的好感与怜惜。 宜修知道这样的举动,是一步险棋,更是一步远棋。 太子地位不稳,迟早会再出问题。 但在那之前,让弘晖在太子心中占据一仁厚贤侄的特殊位置,好处极大。 若太子能稳住,虽然可能性很小。 那么弘晖便是太子欣赏的侄儿,未来太子登基,这份好感便是护身符。 最重要的是,让弘晖的名字,以一种绝对安全、正面、充满人情味的方式,进入康熙对孙辈的评估视野。 一个被废太子都称赞仁厚的孙子,一个在兄弟争夺中依然保持对储君礼敬的孙子。 在康熙对儿子们失望透顶后,会不会多看一眼?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绝对隐秘。 宜修通过多重隔断、单线联系、只传递关怀与善意绝不涉政的方式,将风险降到最低。 即便将来事发,她也可以推说只是妇人之仁,感念太子旧日对胤禛的好。 私下略尽心意,并让儿子对太子保持礼敬,绝非结党。 胤禛纵使恼怒,也很难定大罪。 正院里,宜修听完剪秋关于太子赐书及后续反应的禀报,微微颔首。 她走到弘晖的书房,孩子正在灯下恭敬地翻阅那套《通鉴纲目》,神情专注。 “晖儿,”宜修轻声道。 “太子二伯父赐的书,要好好读,也要好好想。 他今日处境不易,你能得他些许眷顾,是缘分,也是你的造化。 这份心意,要记在心里。但记住,在外面,尤其是你阿玛面前,不必多提。 只需如往常一样,读书,养病,做个安静懂事的孩子。” 弘晖抬头,眼中了然: “额娘,我明白。太子二伯父是君,是尊长。 我敬他、关心他,是为人臣、为人侄的本分。 与阿玛的差事、与朝局纷争,并无干系。” 宜修欣慰地笑了。 这个原主的孩子,真的长大了。 既能以赤子之心打动敏感多疑的太子,又能清醒地分清内外亲疏,懂得隐藏与保护自己。 康熙五十年至五十一年。 复立的太子胤礽如同站在万丈悬崖边缘。 那身杏黄袍服非但不能带来安全感,反而成了催命的符咒。 太子的一举一动都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下。 康熙的粘杆处、政敌的密探、乃至兄弟们的眼线。 他越是努力想证明自己的悔悟与贤能,越是显得局促僵硬。 每一次处理政务都瞻前顾后、错漏渐生。 康熙眼中那点本就微薄的期待,逐渐被更深的失望与冰冷取代。 朝臣们察言观色,对这位二度储君的态度越发暧昧疏离,昔日门人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东宫的氛围压抑得令人窒息。 太子妃瓜尔佳氏忧思成疾,常伴药炉。 太子自己则常常在深夜惊醒,眼中交织着恐惧、不甘与越来越浓的绝望。 他知道自己这个太子位子摇摇欲坠。 父皇的耐心正在耗尽,兄弟们(尤其是老八、老十四)的觊觎目光如同暗夜中的狼群。 正是在这种极度的孤立与惶恐中。 来自四贝勒府那条隐秘的、单向的、只传递关怀与敬意的细流,显得尤为珍贵。 宜修从不逾矩,问候只及于殿下饮食起居、暑热寒凉,礼物不过是些安神香料、时令补品、江南新茶。 附上的信里,字里行间却总透着一股不变的、近乎固执的感念旧恩与祈愿殿下安康的真诚。 尤其是,当她不经意提及弘晖对二伯父赐书的珍视与研读心得,提及那孩子因体弱无法常侍君前而感到的憾恨时。 太子那颗冰冷戒备的心,竟会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 这个四弟家的孩子,仿佛是他灰暗压抑世界里,唯一的一抹不掺杂任何利益算计的、纯净的亮色。 弘晖通过侧妃偶尔转呈的读书疑问或请安短笺,措辞稚嫩却充满对二伯父学识的仰慕。 对二伯父辛劳的关切,甚至有一次,在听闻太子偶感风寒后,竟默写了一整篇《孝经》为其祈福。 太子的心腹太监曾疑虑:“四阿哥府上这是……” 太子却疲惫地摆摆手: “一个病孩子罢了,能有什么心思?老四自己躲得远远的,他这福晋倒是个念旧的。弘晖那孩子,眼神干净。” 他需要这份干净,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太子院里传来的任何一丝风声,都会通过那条绝密渠道,迅速汇聚到宜修手中。 太子越来越焦虑,康熙训斥也越来越多。 八爷党弹劾愈密,十四阿哥在兵部表现活跃…… 种种迹象让宜修断定:风暴将至,太子二次被废,恐在旦夕之间。 她开始布局。重点,自然在弘晖。 “晖儿,” 一日授业后,宜修屏退旁人,对弘晖郑重道。 “若有一日,宫中有大变,譬如……太子二伯父再度触怒皇玛法,你会怎么办?” 弘晖沉思片刻,抬起清亮的眸子: “若二伯父有难,儿臣力微,不能救,但心中哀戚与对皇玛法的孝心,并不冲突。” 宜修眼中露出赞许: “很好。但要记住,哀戚放在心里,孝心则要让人看见,却不可显得刻意。尤其是,若你皇玛法问起,你当如何说?” 弘晖想了想,道: “儿臣只说自己久病,深居简出,对于外面的大事所知甚少。 只知道太子二伯父昔日对儿臣有赐书教诲之恩,儿臣感念于心。 今若皇玛法有决断,必是二伯父有负圣恩,儿臣唯愿皇玛法保重。”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些话,若非皇玛法亲问,儿臣绝不出口。平日里,只应比往日更沉默、更谨守病人本分。” “我儿通透。” 宜修抚着他的头,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这孩子,已被她教导得过早洞悉了宫廷最残酷的生存法则。 她要的,就是在太子倒台的那一刻。 弘晖能以一个感念旧恩却更重君父、仁厚而明大义的形象,微妙地进入康熙的视野。 第65章 甄嬛传宜修40 康熙五十一年十月,塞外秋狩。 本应是彰显天家骑射、父子和乐的场合。 却最终演变成彻底埋葬太子政治生命的坟场。 有人告发太子与步军统领托合齐等人结党会饮,密谋不轨。 还有人提及太子在行营中窥视御帐、怨望之色溢于言表。 旧账新罪,一并爆发。 康熙的怒火比上一次更加猛烈、更加决绝。 在行猎归途的行宫中。 康熙召集所有随行的皇子、王公、大臣,当众宣布太子胤礽不遵朕训,暴虐淫乱,难以尽言。 斥其与乱臣贼子结成党羽,窥伺朕躬起居动作。 痛心疾首之余,已无丝毫转圜余地,当即下令废黜太子,将其锁拿回京,幽禁于咸安宫,严加看守。 二次废太子,犹如一颗更大的巨石砸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深潭。 这一次,再无复立的悬念。 储位彻底虚空,所有野心都失去了最后的压制,开始赤裸裸地沸腾起来。 消息传回京城时,胤禛正在户部核销一批粮秣账目。 他手中的朱笔咔嚓一声折断,碎屑溅到摊开的账册上。 他挥手让所有人退下,独自在值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太子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那个位置,现在真正向所有有能力的皇子敞开。 老八党羽众多,声势浩大。 老十四有德妃和军功支撑,锋芒毕露。 老三闭门修书,但声望不低。 而他胤禛,有什么? 一个冷面王爷的名声,一份勤勉务实的考绩,还有一个管理得不错但子嗣“异常”的后院,以及一个病弱却聪慧的儿子。 他必须更加小心。 皇阿玛此刻正在盛怒与极度猜忌的顶点。 任何一点急功近利的迹象,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他再次严令门下所有人:绝不可与任何皇子府邸有任何私下往来,绝不可妄议废立之事! 然而,内心深处,他那簇名为野心的火苗,已开始不受控制地窜动。 他开始更频繁地召见邬思道等绝对心腹,在密室中反复推演时局,分析每一个竞争对手的弱点,评估自己的力量与机会。 废太子的正式诏书颁布那日,四贝勒府笼罩在一片肃杀的低气压中。 胤禛下令府中素服三日,不得宴乐。 前院书房彻夜亮着灯。 正院里,宜修为弘晖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青色常服。 她看着儿子苍白却平静的脸,最后一次叮嘱: “记住额娘的话。哀戚在心里,规矩在面上。若你皇玛法召见,或有人问起,便照我们商议好的说。” 弘晖点头:“额娘放心。” 机会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或许是康熙在处置完太子、心力交瘁之际。 忽然想起了那个在第一次废太子后家宴上,曾给他留下沉静知礼印象的病弱孙子。 又或许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在二次废太子后不久的一次小型家宴上康熙的目光掠过下方噤若寒蝉的儿孙们,忽然停在了角落里的弘晖身上。 “弘晖。”康熙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弘晖似乎惊了一下,连忙在乳母搀扶下起身,欲行大礼。 “罢了,你身子弱,坐着回话。”康熙摆摆手,“近日可好些了?” 弘晖恭谨地半坐在绣墩上,垂首道: “谢皇玛法垂询,孙儿用了新方子,略觉平稳些,太医说仍需静养。” 康熙“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 忽然问:“你二伯父的事,你听说了?”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弘晖身上。 胤禛在席上,后背瞬间绷紧,眼神锐利地扫向儿子。 弘晖似乎被这直接的问题问得有些无措,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因紧张而生的红晕。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回皇玛法,孙儿,孙儿听说了。” “哦?”康熙语气莫测,“你怎么想?” 弘晖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却不是哭闹,更像是一种强忍着的、复杂的情绪。 他看着康熙,眼神清澈中带着孺慕与一丝哀伤: “孙儿愚钝,不知朝堂大事。孙儿只知道,二伯父昔日曾赐孙儿书籍,勉励孙儿向学,孙儿心中,一直感念二伯父的教诲之恩。”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加清晰。 “但孙儿更知道,皇玛法所为,必是为江山社稷、为子孙万代计。孙儿只愿皇玛法千万保重龙体,勿要因此过于伤神劳心。” 康熙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胤禛都觉得手心冒汗。 终于,康熙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是个懂事的孩子。罢了,你身子弱,回去好生养着吧。” “谢皇玛法。”弘晖依礼告退,背影单薄却步伐沉稳。 这次简短的对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却远超预期。 康熙在事后对心腹太监感叹: “诸子当中,竟是一个久病的孙儿,最懂得体谅君父之心。” 这话虽未明指弘晖,但其意自明。 而在场的其他皇子和宗亲,也将弘晖那番感念旧恩却更重君父的表现看在眼里。 八阿哥胤禩心中冷笑,觉得这孩子不过是妇人之仁,不成气候。 十四阿哥胤禵则未多留意。 唯有胤禛,回府后独坐书房,心中翻腾不已。 他这儿子,何时与太子有了赐书教诲的交集? 宜修从未提及! 而弘晖今日的表现太过恰到好处,简直不像一个十三岁病弱孩童的心智! 是有人教导,还是……他看向正院方向,眼神愈发幽深难测。 太子被彻底废黜幽禁。 宜修通过侧妃送去了一份心意。一些实用的金银和药材。 附言:“山河巨变,妾身一介妇人,无力回天。唯愿殿下保重己身,以待天时。弘晖那孩子,一直记得二伯父的恩情,愿殿下善加珍摄。” 太子在冰冷的咸安宫里,或许会想起那个眼神干净的病弱侄儿。 想起那个念旧的四弟妹,这份记忆无关大局,却可能在未来的某些时刻,产生微妙的影响。 第66章 甄嬛传宜修41 府内胤禛与宜修之间那种微妙的张力继续存在。 胤禛对弘晖的表现既感意外又生警惕。 对宜修在后院的绝对掌控和可能存在的其他暗中动作更加疑心。 他回府的时间越来越少。 偶尔归来,看向正院的目光,少了些从前的复杂倚重,多了几分审视与冰凉的评估。 他探究弘晖学业细节。 询问府中开销账目。 甚至对“静知斋”的教养内容也流露出过问之意。 一次,胤禛难得在正院用膳。 席间问起弘晖近日读史心得。 弘晖依例答了,提及“唐太宗善纳谏,然亦有权术制衡”。 胤禛放下筷子,淡淡道: “你倒是看得透彻只是年纪尚小,这些帝王心术,知道便可,不必深究,更莫要学那纸上谈兵、妄议朝政。” 语气平淡,却隐含敲打。 他又看向宜修: “福晋将晖儿教养得极好,学问见识,已不似寻常孩童。 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身子才好些,还需以静养为要,过于锋芒外露,未必是福。” 宜修心中凛然。 胤禛这是明晃晃的忌惮了。 忌惮弘晖过于聪慧,忌惮她这个母亲教得太多。 更忌惮他们母子可能脱离他的掌控,甚至……在未来成为他的阻碍? 他如今尚未登顶,便已如此猜忌。 若真有君临天下那一日,以他多疑冷酷的性子。 弘晖这个唯一但并非心爱甚至可能功高震父的儿子,下场会如何? 她这个手握后宅权柄、心思深沉的皇后,又能得几分善终? 夜深人静,宜修独自对灯沉思。 穿越而来,步步为营,最初不过是为了自保,为了弘晖能活下去。 后来野心滋长,想着辅佐胤禛登基,自己稳坐后位,弘晖作为唯一成年皇子,顺理成章继承大统。 可如今看来,这条路隐患重重。 胤禛的猜忌是其一,更关键的是,历史已因她改变太多。 胤禛能否顺利登基已是变数,即便登基,以他的心性,真的会如历史般早逝、留下时间给弘晖成长吗? 宜修打了个寒颤。 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一个更大胆、更疯狂的念头,在她心底灼灼亮起。 既然胤禛靠不住,既然康熙还能活很久。 她记得历史上的康熙寿命。 既然弘晖如此优秀且已初步获得康熙好感…… 为何不跳过胤禛,直接让弘晖进入康熙的继承者视野? 以康熙对儿辈失望、对仁孝孙辈或许抱有期待的心态,以弘晖嫡长孙的身份、逐渐康复的身体、出众的才德,并非毫无可能! 这固然是步险棋,但收益也巨大。 若能成,弘晖便是康熙属意的隔代继承人,胤禛反而成了过渡! 她也不必再受制于胤禛的猜忌。 决心既定,宜修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沉静。 策略需要调整:从全力辅助、迎合胤禛,转变为在维持表面顺从的同时。 暗中全力为弘晖造势,并巧妙利用一切机会,加深康熙对弘晖的欣赏与依赖。 计划的第一步,是让弘晖合理地健康起来。这需要时间与精细操作。 宜修不再刻意压制弘晖的身体调养进度,反而请岳震川加大了科学训练的强度。(仍以强身健体为名) 同时让太医欣喜地发现,大阿哥的症状,经多年精心温补调理,竟有根本好转之象。 虽仍比常人清瘦,但已无性命之忧,可如常人般读书习武、承担差事。 这个过程持续了两年多,从略有好转到大为康健,每一步都有医案记录,有胤禛偶尔过问的见证,合乎情理。 与此同时,弘晖的才华开始有节制地、却更加夺目地展现出来。 在徐文远的悉心教导下,他不仅经史子集融会贯通,更对时政有着敏锐而务实的见解。 一次康熙考察众皇孙学问,弘晖并未炫技,而是就康熙正在头疼的江南粮赋问题。 引经据典,结合地方民情提出了一条具体建议,虽不成熟,但思路清晰,切中要害,更难得的是那份关心民心的赤诚。 康熙听后,凝视弘晖良久,对身旁大臣道:“此子有仁心,亦有实学。” 弘晖的骑射也在所谓的康复后迅速赶上。 他不追求百步穿杨的炫技,内敛的力量感。 在一次皇家围猎中,他箭无虚发,所获不多却皆为要害。 更在十四阿哥追逐猛兽略显冒进时,冷静地在一旁策应护卫,展露出与其年龄不符的镇定与周全。 康熙在高台上看得分明,对身边的胤禛道: “弘晖这孩子,沉稳有度,文武兼修,肖朕当年。” 这句话,重重地砸在了胤禛心头,也传遍了随行的王公贵族。 第67章 甄嬛传宜修42 康熙五十八年,弘晖十六岁。 他的优秀与康复早已传入康熙耳中。 加上早年留下的仁厚孝悌印象,使其在康熙心目中地位独特。 这年选秀,康熙亲自为弘晖指婚。 嫡福晋董鄂氏·乌兰,出自满洲著姓董鄂氏。 其父为一等公、领侍卫内大臣,家族在军中、朝中根基深厚,且家风清正,与各皇子党派瓜葛较少。 侧福晋富察氏·容音,出身沙济富察氏大族。 其伯父乃户部尚书,家族以诗书传家、能臣辈出。 这两门婚事,分量极重,政治寓意明显。 康熙这是在为这个喜爱的孙儿铺设未来的人脉与班底,其重视程度,甚至超过了许多皇子当年大婚。 大婚典礼极其隆重。 康熙特赐珠宝冠服,仪制逾格。 胤禛作为父亲,面上有光,心中却五味杂陈。 他当年大婚,何曾得过皇阿玛如此青眼? 弘晖这小子,不过是个孙辈,竟已如此显赫! 看着儿子身着吉服、意气风发却依旧恭敬沉静的模样。 胤禛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威胁。 这个儿子,似乎正在以一种他无法完全掌控的速度,脱离他的轨道,飞向连他都未曾抵达的高度。 更让胤禛心里不是滋味的,还在后头。 弘晖大婚次年。 嫡福晋董鄂氏与侧福晋富察氏先后诞下健康活泼的男婴。 紧接着,府中两位早先康熙所赐、出身亦不俗的格格也诊出喜脉。 一时间,雍亲王府嫡子一系人丁兴旺,喜讯频传。 这与胤禛自己后院阴盛阳衰、仅有弘晖一子的凄凉景象,形成了残酷而鲜明的对比。 康熙闻讯大喜,连连赏赐,甚至亲自为两个重孙赐名。 在一次家庭聚会中,康熙抱着弘晖的长子,对众皇子不无感慨道: “朕之众子,忙于政务国事自是应当,然这开枝散叶、繁衍皇嗣,也是大事。瞧瞧弘晖,年纪轻轻,便知齐家之要。” 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胤禛。 胤禛只能垂首称是,心中却如沸油煎灼。 最让朝野震动、也让胤禛彻底感到不安的,是康熙六十年初的一道口谕: 命皇长孙弘晖御前行走,随侍学习。 这意味着弘晖可以每日出入乾清宫,参与部分政务讨论,跟随康熙处理奏章,接受康熙亲自的政治教导。 这是连许多成年皇子都未曾有过的殊荣! 康熙对弘晖的偏爱与栽培之心,已昭然若揭。 弘晖在御前越发沉稳得体。 他记忆力超群,康熙交代的事务从无疏漏。 他心思缜密,能在繁杂信息中迅速抓住关键。 他言辞谨慎,从不妄言,但每次开口,必有所中。 更难得的是,他对待康熙身边的太监、侍卫乃至低级官员,皆态度谦和,毫无骄矜之色,赢得了广泛的好感。 康熙与他讨论史籍、政务,常觉思路开阔,对这个孙儿的依赖与满意与日俱增。 有时处理政务疲惫,看到弘晖端来的参茶或听到他温言劝慰,康熙冷硬的心肠也会泛起一丝罕见的温情。 他甚至开始让弘晖尝试着批阅一些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或就某些具体政策草拟意见。 这一切,胤禛都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他依然是那个勤勉办差的四阿哥,但皇阿玛召见他的次数,似乎不如从前频繁了。 他递上的奏折,皇阿玛批示也越发简洁。 甚至在一些重要政务上,皇阿玛会先问:“弘晖怎么看?”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边缘化,而被推向舞台中央的,竟是自己的儿子! 一种荒谬的、被取代的恐惧深深拽住了他。 他曾以为最大的对手是八弟、十四弟。 如今却骇然发现,威胁可能来自自己府中,来自自己并未花费太多心力的儿子! 他与宜修之间,已近乎冰点。 他怀疑这一切背后都有宜修的操纵,却抓不住切实把柄。 他只能更严苛地要求弘晖谦卑、不可恃宠而骄。 暗中限制正院与宫中的某些联系,并加紧了自己在前朝的布局。 甚至开始考虑是否需要采取一些非常手段,遏制住弘晖过的上升势头,哪怕那是他的亲生儿子。 而宜修,在正院中。 听着弘晖每日归来讲述御前所见所学。 看着他眼中日益增长的自信与智慧的光芒,心中充满了冰冷的成就感与一丝快意。 胤禛的忌惮与挣扎,正是她计划成功的证明。 “晖儿。” 她屏退左右,对弘晖低语。 “你皇玛法年事已高,对你寄望甚深。但越是如此,越要谨言慎行,不可有丝毫骄纵。 对你阿玛面上务必恭敬孝悌,无论他如何待你。 你的根基在乾清宫,在你皇玛法的心里。稳住那里,其他皆不足惧。” 弘晖点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额娘放心,儿子明白。皇玛法的教诲,儿子铭记于心。 阿玛的疑虑,儿子亦能体察。 儿子会做好皇玛法的好孙儿,也会是阿玛的好儿子。” 话语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属于他自己的主见与力量。 而宫内。 德妃圣宠虽不如前,但在后宫经营多年,耳目众多。 康熙对弘晖超乎寻常的栽培与亲密,像一根根毒刺,日夜扎着她的心。 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苦心为小儿子铺设的康庄大道,正被那个病秧子出身、却不知怎的越来越碍眼的孙子横挡在前。 “乌拉那拉氏宜修!都是那个贱人!定是她用了什么狐媚手段,教唆得弘晖那小子蛊惑了皇上!” 永和宫内,德妃又一次砸了茶盏,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她不能再坐视不理。 这一日,她以问询四阿哥后院格格们教养情况为由,传召宜修入宫。 理由冠冕堂皇,宜修无法推拒。 那天。德妃端坐上位,并未赐座,目光如刀,上下打量着恭敬行礼的宜修。 “四福晋,你如今可是好大的威风。” 德妃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弘晖那孩子,得皇上如此眷顾,御前行走,参与机要,连子嗣都这般昌盛。你这做额娘的,功不可没啊。” 宜修垂眸:“皆是皇上隆恩,弘晖自己争气,妾身不敢居功。” “不敢居功?” 德妃冷笑一声。 “本宫看你是功劳大得很!把个孩子调教得如此出众,连他亲阿玛都要靠后了! 本宫问你,你日日教导弘晖,可曾教过他何为孝道?何为纲常? 可曾教他,莫要忘了自己姓什么,莫要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越过自己的父亲去!” 这话已是极重的敲打,直指弘晖僭越和宜修教子不孝。 宜修依旧平静: “弘晖时刻不敢忘他皇玛法隆恩,亦不敢忘他阿玛生养教导之恩。 每日在御前,皆谨守臣孙本分。回府后,亦对阿玛晨昏定省,未曾有失。” “巧言令色!” 德妃见她油盐不进,怒火更大。 “本宫看你是忘了为人媳、为人妻的本分!既如此,今日便在这里好好醒醒神! 景阳宫日头正好,你便去院中站着,仔细想想,何为尊卑,何为规矩!没有本宫的话,不许动!” 这直接让嫡福晋在宫院中罚站,形同惩戒宫女,是极大的羞辱。 殿内侍立的永和宫太监嬷嬷立刻上前,便要请宜修出去。 宜修心中冷笑。 面上却适时地显露出惊愕、委屈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 她微微晃了一下身子,仿佛不堪承受这突如其来的责难与午后的闷热。 在太监手即将碰到她衣袖的瞬间,眼睛一闭,软软地向后倒去! 第68章 甄嬛传宜修43 “福晋!” 跟着入宫,一直紧张守在殿外的剪秋惊叫一声! 扑了进来,恰好扶住宜修倒下的身体。 只见宜修双目紧闭,脸色瞬间苍白,呼吸微弱,俨然是急怒攻心、体力不支晕厥过去的模样。 德妃也愣住了。 她本意是给个下马威, 没想真把人怎样,更没想到宜修如此脆弱,竟直接晕了!这要是传出去…… “还愣着干什么!快传太医!” 德妃急忙喝道,心下已有些慌。 这里的动静,哪里瞒得过康熙的耳目。 这边太医还没到,御前太监梁九功已经带着两个小太监疾步而来。 “给德妃娘娘请安。” 梁九功目光扫过被剪秋扶着、靠在椅中仍未转醒的宜修,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 “皇上听闻四福晋在娘娘宫中身体不适,特命奴才前来探视,并请太医速来诊治。 皇上口谕:四福晋抚育皇孙有功,近日操持弘晖阿哥婚事子嗣很是辛劳,若因入宫请安而有所闪失,朕心难安。 令德妃乌雅氏,即日起闭宫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出永和宫半步。 妃位暂且降为嫔位,以观后效。” 降位!闭宫! 德妃如遭雷击,脸色惨白,踉跄后退一步,几乎站立不稳。 她只是想教训一下宜修,怎会引来皇上如此震怒和严厉的惩罚?甚至直接降了她的位份! 梁九功不再多言,指挥跟来的太监协助剪秋。 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宜修用软轿送往就近的宫室安置,等待太医。 自始至终,宜修都恰到好处地没有苏醒。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 德妃因无故责难、致使四福晋晕厥被康熙降位禁足,瞬间震动了整个后宫和前朝。 谁都看得出,这不仅仅是惩戒德妃对宜修的不慈。 更是康熙对德妃屡屡插手皇子事务、尤其是试图阻碍他对弘晖培养的极度不满! 这是杀鸡儆猴,是康熙在明确表态: 他对弘晖的看重,不容任何人置疑和破坏! 就在德妃被降位的第二天。 另一道旨意从乾清宫发出: 命十四阿哥胤禵为抚远大将军王,即日整军,出征西北,平定准噶尔部新起的叛乱。 明眼人都知道,这实质上是一次体面的流放。 在夺嫡最关键的时刻,将最有军功、呼声最高的皇子之一派往遥远的西北战场,使其远离政治中心,其用意不言自明。 康熙这是在为弘晖的成长,扫清最大的障碍之一,同时也是对德妃一系的沉重打击。 躺在软轿中被妥善照料的宜修,在确定周围再无耳目后,于无人看见的角度,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底一片清明冷静,哪有半分昏厥的痕迹。 剪秋紧紧握着她的手,心有余悸,又充满钦佩。 康熙的雷霆手段,彻底改变了格局。 德妃失势,十四阿哥远离,八爷党震动,其他观望者心思各异。 而弘晖,经过这场由他祖母引发的风波,其地位非但没有受损,反而因康熙毫不留情的维护而更加稳固。 乾清宫内,祖孙二人的身影,在经历这场小小风波后,似乎靠得更近了。 因为这件事,弘晖以惊人的速度褪去最后一丝稚气,显露出内敛而坚实的光芒。 他很清晰地看到了祖父日渐衰老的躯体下,那颗依然精明多疑却也不免流露出孤独与对身后事深切忧虑的心。 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阿玛胤禛那越来越复杂饿目光。 弘晖将这些感受,在只有母子二人的深夜里,低声诉与宜修。 宜修抚着儿子宽阔了些许却依旧单薄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晖儿,天家无父子,向来如此。 如今你羽翼未丰,根基虽在御前,却如浮萍,终究需要扎下自己的根须。 你皇玛法给你的,是名分,是圣心,是未来的可能。 但要将这可能变为现实,你需要实实在在的、能在关键时刻为你说话、为你做事的人。 弘晖沉思:“额娘是指结交朝臣?可皇玛法最忌结党,阿玛也盯得紧。且儿子年轻,突然结交重臣,恐惹非议。” “明面上的结交自然不行。” 宜修眼中闪过一道幽光。 “但有些人,是在暗处的,是被人遗忘,却未必没有力量的。” 弘晖心思电转,一个名字浮上心头,他瞳孔微缩: “额娘是说二伯父?” “不错。” 宜修回答。 咸安宫的那位,你二伯父。他虽被废,圈禁多年。 但他当了三十多年太子,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即便如今,总有些念旧情的,有些是因他之事被边缘化却心中不平的。 还有些是当年依附于他、如今在其他阿哥门下却未必真心的。 这些人,是一股散落各处、无人收拢的暗流。 你二伯父本人,对皇位早已绝望,但他未必不恨那些踩着他上位的兄弟,未必不关心自己子孙的未来。 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他曾对你有过善意,你对他始终保有一份敬重。这份情谊,是你们之间最难得的桥梁。” 弘晖立刻明白了额娘的深意。 与废太子结盟,风险极高,一旦暴露,便是勾结逆犯、图谋不轨的滔天大罪。 但收益也极大,若能获得废太子残存势力的暗中支持甚至效忠,他便有了一股隐藏极深、关键时刻或能出其不意的力量。 而且,由废太子出面去联络那些旧人,比他自己去接触,要安全隐蔽得多。 “只是如何能与二伯父通上消息?咸安宫守卫森严。”弘晖蹙眉。 “守卫森严,却也并非铁板一块。” 宜修早有盘算。 “还记得早年额娘通过毓庆宫侧妃与你二伯父维持的那点情分吗? 那位侧妃家族早已没落,其胞弟如今在咸安宫做最低等的打扫仆人。 因为他姐姐的关系,对废太子尚存一丝怜悯。 此人胆小却重利,可用。 更重要的是,你如今在御前行走,偶尔奉旨去内务府或宗人府查验一些与旧案相关的无关紧要的档册文书,是合情合理的。 咸安宫一应用度,也归内务府管辖。 计划在极端谨慎中铺开。 弘晖利用一次去内务府核对陈年用度的机会。 无意间与那位负责咸安宫部分采买记录的笔帖式多聊了几句。 话题偶然扯到废太子当年的旧事,弘晖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符合他仁厚人设的唏嘘与感慨: “二伯父当年,也是极英明的人物,可惜……唉。” 随后,他好像无意地提起自己幼时得二伯父赐书教诲的往事,语气真诚。 这些话,经过那位已被重金和隐秘承诺(照顾其姐在冷宫的待遇)收买的打扫仆人。 又通过其姐(那位侧妃)设法传递,最终抵达了废太子胤礽耳中。 第69章 甄嬛传宜修44 起初,胤礽只是冷笑。 他困坐愁城多年,心早已冷硬如铁,对任何来自外界的讯息都充满怀疑。 但弘晖的唏嘘和对他当年英明的追忆,还是像一根细微的刺,拨动了他尘封的自尊。 更重要的是,弘晖提到了赐书教诲,提到了感恩。 这让他想起了那个眼神干净、身体孱弱却恭敬知礼的孩子,想起了那些年唯一不带功利色彩的、来自四弟府的微弱关怀。 “弘晖那孩子,如今竟得皇阿玛如此看重了?” 胤礽喃喃自语。 他通过自己极其有限却隐秘的信息渠道,断断续续听到了关于弘晖的传闻: 御前行走,才德出众,娶名门女,连得子嗣,圣眷优隆。 这一切,与他那些要么平庸、要么在夺嫡中厮杀得面目全非的兄弟们相比,显得那么不同。 一个念头,如同毒草,在他绝望的心底滋生: 老四刻薄寡恩。 老八虚伪阴险。 老十四骄横跋扈…… 他们谁上台,会善待自己这个废太子? 会顾念自己那些同样被圈禁的儿子? 恐怕只会变本加厉地提防、甚至铲除。 但弘晖不同。 这孩子仁厚,念旧,某种程度上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更重要的是,弘晖是隔代的孙辈,与自己没有直接的夺位冲突。 他若上位,对自己这个早已失去威胁的二伯父,或许还能保留一丝香火情分。 甚至改善一下自己和儿孙们地狱般的境遇? 这个或许,对深陷绝境的胤礽来说,已足够具有诱惑力。 第一次试探性的回音,通过那条极其曲折、几经人手的秘密渠道,传回了弘晖手中。 不是书信,只是一句口信:“晖侄有心了,望珍重。” 弘晖依计,再次通过内务府的合理接触,传递了更明确的信息: 表达对二伯父处境的同情,陈述自己在御前如履薄冰、需长辈指点。 隐晦提及对其他叔父某些做派的不以为然。 最后恳切表示,若将来自己能有寸进,必不忘二伯父当年教诲之恩,竭力保全二伯父一脉香火。 这份信息打动了胤礽。 他看出弘晖的野心与困境,也看到了自己可能的价值。 他虽被废,但三十余年太子生涯积累的人脉认知、对朝局党派错综复杂的了解、甚至是一些隐秘的把柄,都是弘晖这个年轻皇孙所急需的。 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交易在绝对的黑暗中缓慢推进。 胤礽开始通过极其隐晦的方法。 将一些散落各处的、对他尚存旧谊或把柄在他手中的中低级官员、边缘宗室、甚至某些府邸不得志的幕僚的名字与联络方式,一点点透露给弘晖。 这些人,官职或许不高,但往往身处关键衙门的实务岗位。 或是某些权贵府中的耳目,能提供宝贵的消息与情报,在特定时刻,也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同时,胤礽也开始动用自己最后的影响力,让其中部分人,在涉及某些对弘晖有利或不利的政务讨论、舆论风向中,悄然施加一点影响。 或是在文书流转中行个方便,或是在同僚议论时替弘晖说句公道话。 或是将某些对八爷党、十四爷党不利的蛛丝马迹,偶然泄露到该去的地方。 弘晖则严格遵守单向、间接原则,绝不直接与名单上任何人接触。 他通过宜修早年布下的、与岳震川江湖线有所交叠的隐秘网络。 以及徐文远某些完全不知内情的故交,去小心验证和初步联络这些暗桩。 评估其可靠性与价值,并给予极其有限的、不直接与自身挂钩的资助或承诺。 整个过程如履薄冰,任何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但收益也是显著的。 弘晖对朝局的洞察更加深入,对一些隐秘的党派争斗和利益输送了如指掌。 他甚至在康熙偶尔问及某些官员风评或事务细节时,能给出远超其年龄阅历的见解。 令康熙越来越觉得此孙天资颖悟,可堪大任。 一些原本中立或观望的朝臣,也开始隐隐感觉到这位年轻皇孙背后,似乎有一股难以言明却不容小觑的暗流在涌动。 而这几年里,那数十位陆续长成的格格的婚嫁大事。也成了宜修手中另一批极具价值的棋子。 宜修并未独断专行。 相反,每有格格到了年纪,她便会先将那格格的生母请到正院,屏退旁人,温言商议。 给足了生母面子与参与感。 而她手中的册子,看似给生母选择,实则早已经过她和幕僚(通过徐文远、岳震川乃至废太子提供的部分信息)的反复权衡。 入选者大致分为几类: 1. 家世显赫但处境微妙的满洲勋贵子弟: 选择那些家族根基深厚,但在当前夺嫡风波中或因立场中庸、或因曾被八爷党排挤、或因家族内部有不同声音而暂时未得重用的家族。 与这样的家族联姻,既能获得潜在的强大外援,又不至于过早将弘晖卷入最激烈的派系斗争中心,且这些家族往往乐得与圣眷正隆的皇长孙结亲,以图未来。 2. 父兄在关键职位的中层官员之家: 这些官职不高不低,却是政务运转的实际执行者,消息灵通,能在具体事务中提供便利。 且这些家族往往渴望提升门第,对与皇孙女联姻求之不得。 3. 清流文臣或书香门第: 选择那些家风清正、声望较高的家族。 这能提升弘晖一系在文人中的形象,符合康熙晚年喜好,也能获得舆论上的潜在支持。 4. 与各皇子府关联复杂但可争取之家: 谨慎选择一些与其他皇子有姻亲或故旧关系,但其家族内部对当前依附者未必全然满意的家族。 通过联姻,或可松动其与原主的关系,至少使其在涉及弘晖的事务上保持中立甚至暗中偏袒。 生母们提出的意见,宜修会认真考虑。 合理的便采纳,不合理的则委婉引导。 最终总能商量出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既符合宜修的战略布局,又让生母觉得是自己为女儿争取到了好归宿,对宜修越发死心塌地。 而宜修操办这些婚礼也毫不含糊。 嫁妆丰厚且实用,既有皇家体面,也有大量田庄铺面等实实在在的产业,确保这些女儿们在婆家底气十足。 她们在闺中或多或少受过宜修和梅先生的影响。 懂得如何持家、如何与夫君相处、如何在婆家立足,更隐约明白自己这场婚姻对那位弘辉哥哥的意义。 她们成为了连接弘晖与各联姻家族最直接、最天然的纽带。 而这些新晋的妹夫们,则成了弘晖在朝堂内外天然的助力。 这种助力并非明目张胆的结党,而是渗透在方方面面。 第70章 甄嬛传宜修45 对于这一桩桩嫁女,胤禛起初并未过多在意,只当是宜修履行嫡母职责。 但眼看着女儿们嫁得一家比一家妥当,联姻网络悄然铺开。 而这些新亲戚隐隐围绕在渐露峥嵘的弘晖身边。 他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再次绷紧。 他冷眼旁观,发现宜修所选人家,大多并非他的嫡系,甚至有些家族与他并无深交。 这女人,是在用他雍亲王的女儿,为她的儿子弘晖织网! 他曾试探过宜修:“这些婚事,你倒是费心了。只是有些人家,似乎与老八、老十四那边也有些瓜葛?” 宜修神色坦然,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 “爷说的是。只是如今局势,哪家权贵不是盘根错节?妾身选人家,首重门风子弟,至于其他,实难完全避开。 况且,结了亲便是自家人,总比让他们完全倒向别处强。 弘晖到底是爷的儿子,他的妹夫们得力,将来也是爷的助力。” 她将话圆了回来,既承认了联姻对象的复杂性,又强调了最终目的是为了雍亲王府好,让胤禛一时难以反驳。 胤禛心中憋闷,却也无法公开反对这些门当户对、嫡母精心操持的婚事。 他只能暗自冷笑:好一个乌拉那拉氏宜修,真是步步为营! 但他暂时按下并加紧在康熙面前的最后表现。 他安慰自己:弘晖再得力,终究是自己的儿子,这些姻亲将来或许也能为自己所用。 而在乾清宫,康熙得知雍亲王府一个个女儿风光出嫁。且所嫁皆为中上之家,门庭有序,不禁对近侍感叹: “老四这个福晋,确是个会持家的。不仅将弘晖教养得出色,连这些庶出的孙女,也安排得如此妥帖,不堕皇家颜面,也让那些侍妾们安心。 治家有方,方能齐家;能齐家,或可窥治国之一斑。 这番话,既褒奖了宜修,又隐隐将齐家的能力与治国的潜力联系起来,再次间接抬高了弘晖在康熙心中的分量。 有母如此,其子可知。 当最小的几位格格也定了亲事后。 宜修手中这张由数十桩婚姻编织成的网络已初具规模。 它不像八爷党那样声势浩大,也不像十四爷党那样锋芒毕露,它更分散,更隐性,更渗透在日常的政务运转与人情往来中。 一个以弘晖为核心的、紧密而低调的姻亲利益共同体已然形成。 弘晖本人,在这张网的托举下,越发从容。 他处理政务更加游刃有余,因为总能在需要时获得关键的信息或实务支持。 他在康熙面前对奏折更加精准深刻,因为背后有多方智慧的汇集与补充。 他的贤名与威望,也通过这些姻亲家族的社交网络,悄然传播到更广阔的层面。 站在康熙六十一年这个微妙的时间节点上,弘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仅靠康熙宠爱和自身才智搏杀的孤勇皇孙。 他的身后,有御前行走积累的圣心与资历。 有废太子残存势力提供的隐秘信息与暗桩。 更有这数十家姻亲家族构成的、盘根错节却能量可观的势力。 这些力量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虽不张扬却后劲十足的洪流,推动着他,向着那至高无上的目标,进行最后的冲刺。 宜修在正院,听着剪秋禀报各房的近况和妹夫们传来的零星消息。 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切而冰冷的笑意。 女儿们的婚事,这步棋,下对了。 它补全了弘晖实力拼图中至关重要的一块基层的、实务的、人情网络的支持。 宜修望向紫禁城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重重宫墙,看到那个日渐衰老的帝王,和他身后那张空悬的龙椅。 这些年来,就算有空间,有丹药辅助。 但是对于她一个接受过现代教育、笃信人人生而平等、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灵魂还是太难了。 被迫困在这具名为乌拉那拉·宜修的封建贵族妇人的躯壳里,每日戴着厚重的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违背本心的事。 要适应尊卑分明的等级,要习惯视仆役为物件,要学习如何优雅地打压情敌(尽管那些女人在她看来同样可怜),要精通后宅阴私与朝堂关联的弯弯绕绕。 而在这吃人的地方,过分的善心只会成为弱点,成为别人攻击她和弘晖的利器。 她不得不逼迫自己变得冷硬,学会利用,学会算计,甚至学会为了目的,默许或推动一些阴暗的事情发生。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她低声自语。 “晖儿,额娘能为你做的,都已做了。接下来,就看你的造化,和你皇玛法最后的心意了。” 第71章 甄嬛传宜修46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畅春园。 自十月以来,康熙皇帝便移驾于此静养,实则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御医轮番值守,汤药不断,却难挽生命流逝的速度。 皇帝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清醒时依然坚持批阅最重要的奏章,召见最核心的几位大臣和皇子。 昏沉时则呓语连连,提及孝庄文皇后、提及已故的赫舍里皇后,也偶尔喃喃着保成和弘晖。 风声一日紧过一日。 京城九门加派了兵马,出入盘查森严。 八阿哥府邸附近多了不少闲人,九阿哥、十阿哥频繁出入。 十四阿哥远在西北,却接连有六百里加急的请安折子和军报送入畅春园。 而雍亲王胤禛,则成了畅春园的常客,以侍疾为名,几乎寸步不离。 他面色沉静如古井,眼神却锐利如鹰隼。 不动声色地掌控着园内外的部分侍卫。 并与张廷玉、隆科多等少数几位被康熙晚年倚重、态度却暧昧不明的大臣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紧张联系。 弘晖同样侍疾在侧,且因康熙时常昏沉中唤他,得以更贴近御榻。 他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显然多日未曾好好睡一觉了。 但举止依旧沉稳,亲自尝药,为康熙擦拭,低声诵读奏折摘要。 康熙清醒时,浑浊的目光常久久停留在弘晖脸上,手指无力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十一月十三日夜,戌时三刻。 畅春园上空阴云密布,星月无光。 屋内药气弥漫,炭盆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沉沉的死气。 康熙忽然精神略振,眼神清明了一瞬,环视榻前。 除了御医太监,只有弘晖和张廷玉、隆科多在近前。 胤禛候在外间,却能透过珠帘缝隙,隐约看到内里情形。 “弘晖!”康熙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 “孙儿在。”弘晖立刻跪倒榻前。 康熙看着他,目光复杂难言,有慈爱,有审视,有托付。 也有一丝帝王临终前最后的猜度。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弘晖连忙双手捧住。 “你……很好。” 康熙一字一顿。 “比朕的儿子们都更像朕年轻的时候。” 这话已是石破天惊!张廷玉和隆科多瞬间屏住了呼吸。 外间的胤禛,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手指猛地攥紧了袖中的玉扳指。 康熙似乎用尽了力气,歇了片刻,才继续道: “朕把这江山……交给你要守住……要善待……”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皇玛法!” 弘晖声音哽咽,泪如雨下。 “孙儿惶恐!孙儿年轻识浅,恐负皇玛法重托!阿玛、诸位叔父皆在,孙儿……” “他们……” 康熙咳嗽稍止,喘息着。目光掠过珠帘外胤禛模糊的身影。 又扫过张廷玉、隆科多,最终回到弘晖脸上,竟闪过一丝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们守不住,或者……不愿像你这样守。” 他猛地用力,握紧了弘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弘晖的皮肉里。 张廷玉,隆科多……朕遗诏在正大光明……后……朕传位于皇四子胤禛之嫡长子、朕之皇孙弘晖……即皇帝位。 胤禛晋为太上皇……移居畅春园……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气音挤出,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在场每一个人心头! 传位于皇孙弘晖! 胤禛仅为太上皇,且被明确指定移居(实为圈禁)畅春园! “皇阿玛!!!” 外间的胤禛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掀开珠帘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目眦欲裂。 “皇阿玛!您糊涂了!儿臣在此!儿臣……” “逆子跪下!” 康熙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喝道,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决绝。 朕还没死!这江山……是朕的江山!朕想传给谁,就传给谁!你的心思朕岂会不知? 朕不能把祖宗基业……交给一个……连自己儿子都容不下的人!” 这话彻底撕破了最后的脸皮。 胤禛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无尽的震惊、愤怒与被彻底看穿的狼狈。 康熙不再看他,目光死死盯住张廷玉和隆科多: “二位是朕留给新君的……辅佐之臣……拟诏……用玺……昭告天下……若有违背。” 他气息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却依然坚持着。 “便是欺君……叛国……诛九族……” “臣遵旨!” 张廷玉与隆科多噗通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发颤,却不敢有丝毫犹豫。 康熙临终前如此清晰、如此决绝的口谕,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隆科多更是冷汗涔涔,他手握部分京师兵权,此刻才真正明白康熙将他放在这个位置的深意。 既是辅佐,也是制衡,更是确保遗诏能被执行的武力保障! 康熙的目光最后落在弘晖脸上,那里面终于只剩下纯粹的、属于祖父的慈和与一点点释然。 他嘴唇微动,用尽最后一丝气力: “晖儿,别怕……像你答应皇玛法的……做个好皇帝……” 手臂颓然垂下,双眼缓缓闭上,气息断绝。 “皇玛法!” 弘晖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呼,扑在康熙逐渐冰冷的身体上,痛哭失声。 这悲伤,半是真挚,半是必须表演给所有人看的孝孙之痛。 “皇上驾崩了!” 御医颤声宣告。 屋内,哭声顿起。 而屋外,寒风呼啸,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 康熙驾崩的消息如同野火,瞬间燎遍畅春园,并以最快的速度向京城蔓延。 第72章 甄嬛传宜修47 胤禛第一个从巨大的打击中清醒过来。 不!他不能接受!皇位应该是他的! 他筹谋了这么多年,隐忍了这么多年,凭什么被一个毛头小子摘了桃子? 还是以这种将他彻底架空、几乎等同于羞辱的方式! 太上皇?移居畅春园? 他眼中充血,猛地看向张廷玉和隆科多,又看向伏地痛哭的弘晖,杀机毕露。 “张大人!隆大人!” 胤禛的声音嘶哑而阴沉。 “皇阿玛方才神志不清,所言岂能为真?分明是有人!” 他目光如刀剜向弘晖。 “勾结近侍,蛊惑圣听!真正的传位遗诏,当在正大光明匾后!我等当立即请出,公示天下,以正国本!” 他要抢时间! 抢在遗诏正式公布、人心归附之前,制造混乱。 质疑康熙临终口谕的合法性。 甚至不惜动用武力,控制现场,强开正大光明匾后的遗诏! 他早已通过各种手段,对那份可能存在的遗诏内容做了最有利于自己的推测和准备,甚至可能留有后手。 “雍亲王此言差矣!” 隆科多猛地站起,尽管脸色发白,却挺直了腰板。 此刻他已是康熙遗命的护诏大臣,身家性命皆系于弘晖一身。 皇上方才清醒无比,口谕清晰,众目睽睽!臣等亲耳所闻,岂能有假? 皇上命臣等即刻拟诏用玺,昭告天下! 此刻当务之急,是遵皇上遗命,扶保新君,稳定大局! 正大光明匾后是否有诏,是何内容,已不重要!皇上临终口谕,即为最终旨意! 张廷玉也颤巍巍起身,老泪纵横,却语气坚定: “隆大人所言极是!皇上遗命,天日可鉴!还请节哀,并遵皇上遗旨!” “你们,你们是要造反吗?” 胤禛怒吼,身后他带来的王府侍卫隐隐向前,手按刀柄。 屋外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胤禛布置的部分畅春园护卫也隐隐围拢过来。 “我看谁敢造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冷而威严的女声骤然响起。 只见宜修在剪秋和数名神情精悍的护卫簇拥下,疾步走入屋内。 她一身素服,鬓边簪着小白花,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却锐利如冰刃,直直射向胤禛。 “雍亲王,皇上刚刚大行,尸骨未寒,你便在御前动刀兵,威逼顾命大臣,质疑先帝遗命,是何居心?!” 宜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莫非真如先帝所言,你已容不下自己的亲生儿子,要行那玄武门旧事不成?” 她的话,字字诛心。 直接将胤禛的举动定性为谋逆和弑子,站在了道德与礼法的绝对对立面。 同时,她带来的护卫虽不多,却个个精悍,隐隐与胤禛的人对峙。 更关键的是,她本人出现在这里,本身就代表了一种姿态。 弘晖并非孤立无援,他的母亲,乃至他背后可能的力量,已经行动起来。 胤禛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宜修,这个与他同床共枕多年、却始终看不透的女人。 “乌拉那拉氏宜修!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后宫不得干政!” “并非干政。” 宜修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 “妾身是来为皇阿玛哭灵的,也是来提醒某些被权欲蒙蔽了双眼的人,别忘了父子人伦,别忘了君臣大义!”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 “更别忘了此刻畅春园外,九门提督麾下兵马,已接到隆科多大人手令,戒严待命。 京城内外,忠于朝廷的将士,都在看着这里! 雍亲王,你是要一意孤行,让爱新觉罗的天下,今夜就染上父子相残的血吗? 这话半真半假,却是最有效的威慑。 隆科多确实掌控部分京师兵权。 而宜修通过弘晖某个妹夫(其父在军中任职)的渠道,也确实做了一些紧急联络和布置。 更重要的是,她点出了天下人都在看。 胤禛若真敢在此刻悍然发动武装政变,即使成功,也必背上千古骂名。 胤禛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看着痛哭的弘晖、凛然不退的张廷玉和隆科多。 以及眼前这个陌生而可怕的宜修,再看看自己身后那些同样面露迟疑的侍卫。 他知道,自己错过了最好的、也是唯一可能用暴力翻盘的机会。 康熙的遗昭已通过张、隆二人之口坐实。 宜修的突然出现打破了力量平衡,更重要的是,道义和法统的大旗,已经牢牢握在了弘晖手中。 “好!好!好!” 胤禛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不甘。 他猛地转身,对着康熙的遗体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再起身时,脸上已是一片死灰的平静。 “臣……胤禛” 他对着弘晖的方向,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弯下腰。 “谨遵皇阿玛遗命。” 说罢,不再看任何人,径直向外走去,背影萧索,却挺得笔直。 一场可能引爆内战的危机,在康熙遗昭的绝对权威、顾命大臣的坚定、宜修的果敢介入以及武力威慑的背景下,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接下来的过程,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张廷玉、隆科多连夜拟就康熙遗诏,加盖皇帝玉玺,八百里加急发送全国。 同时,在畅春园设灵,皇孙弘晖以皇帝身份主持丧仪。 在京所有王公贵族、文武百官被急召至畅春园哭临,并在灵前聆听遗诏。 当传位于皇四子胤禛之嫡长子、朕之皇孙弘晖。 这句话从张廷玉口中清晰读出时,灵堂上一片死寂,随即哗然! 几乎所有目光都投向了站在最前方的胤禛和跪在灵前的弘晖。 胤禛面如寒铁,闭目不语。 弘晖则伏地恸哭,肩头耸动。 八阿哥胤禩脸色铁青,手指掐进掌心。 九阿哥、十阿哥交换着惊怒的眼神。 三阿哥胤祉面露惊愕。 其他皇子宗亲,无不震骇莫名。 然而,遗诏内容清晰,用玺无误。 有康熙临终前召见的张廷玉、隆科多及近侍太监多人作证,更有太上皇胤禛本人在场并未当场激烈反对。 最重要的是,隆科多已实际控制了畅春园及部分京师防卫,态度鲜明地支持遗诏。 此刻跳出来反对,形同谋逆。 在最初的震惊与骚动后,灵堂上逐渐只剩下压抑的哭声和窃窃私语。 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与弘晖有姻亲关系、或早被其才德折服、或嗅觉灵敏意识到风向已变的人。 开始悄悄向弘晖所在的方向挪动脚步,目光中带上了新的敬畏与考量。 第73章 甄嬛传宜修48 丧仪按制进行。 弘晖表现出极致的哀痛与超越年龄的沉稳。 治丧条理分明,对前来哭临的王公大臣礼仪周全,言谈间既有新君的威仪。 又不失对皇玛法的深切追思更对太上皇胤禛保持了表面上的绝对恭敬。 康熙六十一年十二月,国丧期间。 弘晖在畅春园康熙灵前,受群臣朝拜,告祭天地祖宗。 即皇帝位,年号为承熙。 尊胤禛为仁寿太上皇帝,奉移居畅春园颐养。 尊生母乌拉那拉·宜修为圣母皇太后,移居慈宁宫。 其嫡福晋董鄂氏册立为皇后,侧福晋富察氏为贵妃。 诏书颁行天下,举国震动。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人不在谈论这石破天惊的隔代传位。 有人赞叹康熙皇帝圣明烛照,选贤与能。 有人唏嘘雍亲王命运弄人。 更多人则在观望,这位年轻的新君,将如何驾驭这庞大的帝国。 如何面对虎视眈眈的叔父们,尤其是那位被尊为太上皇、却正值壮年、心思难测的亲生父亲。 新君登基大典后的第一个夜晚,慈宁宫。 所有的喧嚣与仪式终于暂时落下帷幕。 宜修,如今的圣母皇太后,卸去了沉重的朝服冠冕,只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独自站在窗前。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也没有彻底的放松。 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和一种踩在云端般的不真实感。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弘晖,原主生的晖儿,真的成了这天下之主? 而她,陈甜甜,一个来自异世的孤魂。 竟然真的在这吃人的封建王朝顶峰,为自己和儿子搏杀出了一条血路?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 不是喜悦的泪,而是积压了十几年、混杂了无数恐惧、委屈、挣扎、算计、牺牲的复杂洪流,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肩膀微微抽动,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这深宫之中,连痛哭都需要隐忍。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 宜修抬起头,泪眼朦胧中。 看到弘晖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也已换下了龙袍,只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 年轻帝王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与心疼。 “额娘!” 弘晖的声音有些沙哑,登基大典的操劳与精神压力同样巨大。 “您别哭了。一切都过去了。儿子,儿子现在是皇帝了,再没有人能伤害您,逼迫您做任何不想做的事。” 宜修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努力想给予她安全感的坚定。 看着他眉宇间已然初具的帝王气度,还有那份始终未变的、对她的深切依恋与关爱。 泪水再次涌出,这次,却带了些许释然。 她伸手,轻轻抚过儿子瘦削却已足够坚实的脸颊。 “晖儿,额娘不是难过,是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她站起身,用帕子拭去泪痕,努力露出一个笑容。 “这条路,我们走得太难,太险。但好在,走过来了。” 弘晖用力点头,握住她的手: “是额娘带着儿子走过来的。没有额娘,绝无今日。”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 “只是阿玛那里,八叔、十四叔他们,恐怕不会甘心。朝局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儿子这个皇帝,才刚刚开始。” 宜修的神色也肃穆起来: 不错。登基只是第一步。坐稳这个位置,比争到这个位置,或许更难。 你阿玛他绝不会就此罢休。 畅春园不是咸安宫,他依然是太上皇,依然有影响力,有旧部。 八爷党虽受挫,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十四阿哥手握重兵,其心难测。 还有那些观望的朝臣,需要安抚,需要震慑,也需要真正让他们归心。 “儿子知道。” 弘晖眼神锐利。 “儿子会谨记额娘多年教导,也会善用额娘为儿子积攒下的一切。最重要的是。” 他看向宜修,目光柔和下来。 “儿子有额娘在身后。额娘的智慧与远见,是儿子最大的倚仗。” 宜修心中慰藉,却又泛起新的酸楚。 “晖儿。”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明日开始,才是真正的硬仗。有些人、有些事,须得在朝局未稳前,定下章程。” “乌雅氏!” 宜修指尖划过茶盏边缘。 “先帝在时,她是德嫔。如今你是皇帝,她是你阿玛的生母,按制该尊为太皇太后。” 弘晖蹙眉:“额娘,她当年……” “正因她当年所作所为。” 宜修截断他的话。 才更不能落人口实。你要做的,是以孝治天下的表率。 尊她为太皇太后,迁居寿康宫最西侧的春禧殿。 一应份例按最高规格,但服侍的人……” 她顿了顿: 全部换掉。用我们的人,要老实本分、嘴巴严实的。 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宜静养,非节庆不必出殿,也少让人打扰。 她既偏心了一辈子,就让她在富贵清静里,好好颐养天年吧。 把她彻底隔绝于权力之外。 这是对偏心者最精致的惩罚: 让她活着,眼睁睁看着自己厌恶的孙子君临天下,而她连一句非议都传不出那华美的牢笼。 弘晖了然:“儿子明白。那春禧殿临近慈宁花园北墙,夏日荫凉,冬日怕是冷些。” “年纪大了,冷清些好,利于静心。” 宜修语气平淡,转而道。 “倒是畅春园那边,你阿玛身边旧人,也需梳理。” “所有曾生育过的格格、侧福晋。” 宜修早已思虑周全。 “有女儿的,若女儿已出嫁,可准其循例出宫,由女儿、女婿奉养。 女儿尚未出嫁的,暂时仍居畅春园陪伴太上皇,待其女婚事定下后再做安排。” 弘晖点头:“那柔则?” 这个名字让殿内空气凝滞了一瞬。 那个曾经让原主宜修痛彻心扉、让胤禛痴迷多年的女人,禁足多年,早已形销骨立,疯癫痴傻。 宜修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就让她留在畅春园最偏远的院落里吧。派两个稳妥老成的嬷嬷照看,一应饮食用度不缺,但不必让外人知晓她具体情形。 对外,只说乌拉那拉氏·柔则,因宿疾缠身,需长期静养,不便见人。 不杀,是不给任何人借题发挥的机会。 最棘手的是年世兰。她背后是战功赫赫的年羹尧,膝下还有两个体弱多病的女儿。 第74章 甄嬛传宜修49 “年氏……”宜修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笺。 “她对太上皇执念深重,就让她继续留在畅春园,住得离太上皇近些也无妨,全了她这份心。” “她两个女儿。” 弘晖接口,眉头微锁。 “两个妹妹自幼多病,性情怯懦。儿子一直未曾顾上她们的婚事。” “正是要用她们的婚事。” 宜修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年羹尧虽是你阿玛旧部,但此人桀骜,功高震主。 如今西北仍需用他,却不能让他毫无顾忌。 将年世兰所出的两位公主,择品行端正、家世清贵但并无实权的宗室子弟或科举出身的年轻官员赐婚。” 她笔下不停:“这既是恩典,也是将年家两个最合适的人质牢牢控在京城,安享富贵,却远离权力核心。年羹尧若聪明,该懂其中意味。” 弘晖目光随着母亲的笔尖移动:“若他不满……” “他会不满,但不敢妄动。” 宜修搁笔,吹干墨迹,。 两个女儿是他妹妹在世上仅存的骨血,也是他与皇室最直接的纽带。 新朝初立,他若贸然动作,不仅背弃君恩,连妹妹和外甥女的安危都可能不保。 况且,西北军中,岳师傅早年布下的棋子,也该动一动了。分其权,树其敌,恩威并施,方是驾驭猛虎之道。” 弘晖看着母亲沉静的侧脸,忽然问: “额娘,这些安排里,有几分是为大局,有几分是您的本心?” 宜修怔了怔,本心? 那个来自现代、曾坚信平等自由的陈甜甜的本心吗? 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轻轻道: “额娘的本心,就是让你坐稳这江山,让咱们母子活下去,活得安全。 至于其他在这紫禁城里,能活着按自己的意愿去护住想护的人,去影响能影响的事,或许就是最大的本心了。” 她转身,握住弘晖的手,用力紧了紧: “晖儿,皇帝是天下之主,也是天下囚徒。额娘能帮你扫清一些障碍,但更多的路,要你自己走。 记住,对有些人,雷霆手段是慈悲;对更多人,雨露均沾是智慧。 要学会去平衡,永远是最难的。” 弘晖反握住母亲的手,年轻的皇帝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深邃与坚定: “儿子记得。额娘为我铺的路,我会走下去,也会走得更远。” 承熙元年·第一次大朝会。 今日,是新君承熙帝弘晖登基后,第一次御门听政。 乾清宫内。 弘晖端坐在宽大的龙椅上,明黄色的朝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峻。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黑压压的人头,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写着敬畏、揣测、不安,乃至隐藏极深的不忿。 “众卿平身。” 年轻的皇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例行礼仪后,首席军机大臣、顾命老臣张廷玉率先出列,朗声奏报先帝丧仪后续及新朝改元诸事。 一切按部就班,却又隐隐透着紧绷。 待几件紧要公务议毕,弘晖轻轻抬手,打断了另一位大臣的奏报。 “国事繁巨,朕年轻识浅,唯恐有负先帝所托,天下所望。”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站在前列的几位皇叔—胤禩、胤禟、胤??等人面色沉静,眼底却波澜暗涌。 “故,朕思之,当广纳贤才,尤其是宗室长辈,经验老成者,更应为国出力,以固我大清根本。” 此言一出,殿内落针可闻。几位王爷迅速交换了眼色。 弘晖并不看他们,继续道,声音清晰而坚定: “即日起,恢复胤礽一切宗室待遇,授宗人府宗令,总理宗室事务,参与军机处议政。 望二伯能摒弃前嫌,以宗室长辈之身,辅佐朕躬,安定社稷。” 轰! 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朝堂之上,压抑的哗然再也遏制不住! 恢复废太子名位!授予宗人府宗令!参与军机! 每一项,都是石破天惊! 胤礽,两立两废的嫡子,曾经的帝国储君。 在康熙晚年近乎被遗忘的幽禁者,竟在新朝第一日,被以如此显赫的方式重新推上前台! 无数道目光瞬间投向站在勋贵队列末尾。 一个穿着朴素石青色亲王服、身形微显佝偻的中年男子,爱新觉罗·胤礽。 他显然也毫无准备,猛地抬起头。 浑浊多年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是剧烈的颤动。 他看向龙椅上的侄儿,那个在幽禁岁月里曾秘密来访、言辞恳切的少年,如今已成了执掌乾坤的帝王。 嘴唇微动,最终,在无数目光灼烤下,他缓缓出列,撩袍,跪倒,以头触地。 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哽咽与某种重获新生的激昂: “罪臣……胤礽,叩谢皇上天恩!皇上不以臣卑污,委以重任,臣纵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必当竭尽驽钝,恪尽职守,辅佐皇上,安定爱新觉罗宗脉!” 这一跪,一谢,便正式宣告了废太子一系力量的复活与归附。 更重要的是,胤礽的特殊身份。 他曾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是胤禛、胤禩等人曾经需要仰望和争斗的目标。 用他来总理宗室事务,尤其是管理、制衡这些心高气傲的弟弟们,简直是神来之笔。 胤禩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袖中的手指死死掐住。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弘晖会走这步险棋,更没算到胤礽竟早已暗中倒向弘晖! 有胤礽这面曾经的大旗立在宗人府,他们这些弟弟许多事做起来,将束手束脚,名分上便矮了一头! 胤禟和胤??也是面沉如水。 连站在勋贵首列、代表“太上皇”势力的某位老王爷,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弘晖将这一切反应尽收眼底,不动声色,继续颁布旨意: “朕之皇祖母乌雅氏,尊为太皇太后,移居寿康宫春禧殿颐养,一应用度,俱按太皇太后最高例。” “畅春园太上皇帝处,子女成婚者可酌情由子女奉养。一切以太上皇静养安泰为要。” “另,朕之十八妹、十九妹,柔嘉成性,虽体弱然淑德可风。 着礼部、宗人府会同内务府,于宗室子弟及科甲俊才中,择品行端方、家世清贵者。 拟定额驸人选奏报,朕将亲为指婚,以慰年太妃慈怀,亦彰皇室仁厚。” 旨意一条条颁下,条理清晰,恩威并济。 年羹尧此刻或许还在西北军帐,但这道旨意,无疑是一道精准的牵绳。 朝臣们屏息静听,心中飞速盘算。 新君手腕,竟如此老辣! 启用胤礽,这步棋太险,也太妙。 几乎瞬间打破了朝堂上可能形成的王爷联盟。 将一部分注意力甚至潜在的敌意,转移到了胤礽身上。 而胤礽为了坐稳这来之不易的位置,必然会全力以赴,成为新君手中一把对付其他叔父的锋利旧刀。 张廷玉与隆科多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一丝钦佩。 他们最怕新君年轻气盛或优柔寡断。 如今看来,这位承熙帝,既有雷霆魄力,又有缜密心思,更有太后在背后默默铺路筹谋。 “众卿可有异议?” 弘晖问,声音平稳,目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缓缓扫过几位皇叔。 胤禩嘴角动了动,最终胤礽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率先躬身: “皇上圣虑周详,臣等无异议。” “臣等无异议!” 附议之声渐次响起,汇成一片。 “既如此,便依旨行事。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中,弘晖起身,明黄色的袍角划过龙椅,转身向后殿走去。 背影挺拔,却无人看见,他袖中紧握的掌心,已微微汗湿。 第75章 甄嬛传宜修50 新朝稳定。 前朝催逼选秀的声浪便一浪高过一浪。 以皇嗣为名,奏折雪片般飞向乾清宫。 更有识时务的言官引经据典,提出新君可以月代年守孝,三月期满即可大选。 慈宁宫内,宜修听着皇后的禀报,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以月代年?倒是会替皇上着想。” 她放下茶盏,声音平缓无波。 “他们急着把女儿送进来,是惦记着从龙之功没赶上,想押注下一局呢。皇后,你怎么看?” 董鄂皇后性子端稳,但面对这汹涌的舆论,也有些压力: “皇额娘,选秀是祖制,朝臣所请也不无道理。皇上年轻,后宫确需充盈。只是先帝大丧未久,若急急操办,恐于皇上仁孝之名有损。” “祖制?仁孝?”宜修眼底掠过一丝冷芒。 “他们拿祖制压皇上时,可想过皇上登基也是遵从先帝遗命?罢了,既然他们催,那就选。但怎么选,规矩得咱们定。” 她看向皇后,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传我的话,此次选秀,所有初选合格的秀女,不再如以往般归家听信,一律留宫。 在储秀宫集中居住,由内务府选派精奇嬷嬷、宫中老人,严加教导宫廷礼仪、规矩,为期三月。 三月期满,经重重考核,言行举止、品性心志皆符合宫规者,方可参与最终殿选,由你与晖儿还有哀家一同裁定。” 皇后微微讶异:“留宫学规矩?这从前未有先例。秀女家世各异,留宫三月,只怕各家多有打点,也易生是非。” “要的就是这个易生是非。” 宜修语气淡漠。 “储秀宫不是天堂,是面镜子。 三个月,足够照出哪些是安分守己的大家闺秀,哪些是心比天高、暗藏机锋的,哪些又是受不住规矩、自己行差踏错的。 也省得她们在家,被父兄教些不该有的心思。至于打点?” 她轻轻哼了一声: “让内务府把规矩立死,管束嬷嬷一律轮换,相互监督。 哀家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银子硬,还是宫里的规矩硬。 你主持此事,务必公正严明,但也要体察入微。明白吗?” 皇后心领神会:“儿臣明白。必当仔细甄别,为皇上择选真正贤德柔顺之女。” 弘晖当然是听额娘所说的。 圣旨一下,京中哗然。 留宫三月学规矩,前所未有。 许多存了心思的人家顿时慌了手脚,但皇命难违,初选过后,近百名秀女还是带着忐忑与期望,住进了储秀宫。 这里立刻成了一座精致的牢笼,也是一座残酷的筛场。 每日寅时起身,学习站立、行走、叩拜、回话的仪态。 背诵宫规戒律、历代贤妃传记。 练习女红、书法,甚至简单的账目管理。 规矩繁琐到苛刻,言行举止皆有章程,稍有不慎便是呵斥、罚跪,乃至记录在案。 规矩学到最后,才是最磨人心性的。 每日不断重复着,稍有偏差便是劈头盖脸的训斥。 再灵秀的女子,眉宇间也难免染上倦怠与压抑。 甄嬛骨子里那份愿得一心人的清傲。 在日复一日的刻板训练和嬷嬷们挑剔的目光下,如同被砂纸反复打磨,虽未消失,却已变得敏感而脆弱。 那日练习奉茶礼仪。 刘嬷嬷要求手持茶盏需稳若磐石,行走间盏中水面晃动的幅度不得超过一根发丝。 甄嬛自认已做得极好,刘嬷嬷却冷着脸,用戒尺轻轻一敲她的手腕: “力道太僵!你这是奉茶还是端灵牌?重来!” 甄嬛咬了咬下唇,重新端起茶盘。 或许是连日疲累,又或许是心头那股郁气作祟。 再次行走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盏中碧绿的茶汤漾开细微涟漪。 “不合格!” 刘嬷嬷的声音陡然尖利。 “甄嬛,你是存心敷衍吗?所有人停下,看着她重做十遍!做不好,今日午膳就别用了!” 众目睽睽之下,如此折辱。 甄嬛脸颊瞬间涨红,眼底泛起水光,却强忍着不肯落下。 同组的沈眉庄见状,心生不忍,趁着嬷嬷转身的间隙,低声快速提醒: “嬛儿,手腕再松些,呼吸放缓,别盯着茶汤,看前方!” “沈眉庄!” 刘嬷嬷耳尖,猛地回头,厉声喝道。 “交头接耳,扰乱学规,你也想陪她一起受罚吗?” 沈眉庄脸色一白,连忙跪下: “嬷嬷恕罪,眉庄知错。” “好,既然姐妹情深,那就一起罚。” 刘嬷嬷面无表情。 “沈眉庄,今日晚膳减半。甄嬛,二十遍,现在开始。” 烈日下,甄嬛一遍遍重复着枯燥的动作,手腕酸痛渐成麻木。 她看着因自己而受牵连、跪在一旁垂首不语的沈眉庄。 心中又是愧疚,又是刺痛,更有一股说不出的委屈与愤怒在胸腔里冲撞。 她想起家中父母教诲,想起入宫前自己对最好男儿的憧憬。 难道这紫禁城里的最好,就是这般毫无道理地折辱人心吗? 自那日后,沈眉庄虽未明言,但行动间明显谨慎了许多,不再轻易出言相助。 其他秀女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甄嬛彻底被孤立了,只能在嬷嬷更加严苛的关照下,独自吞咽着这份难言的苦涩。 第76章 甄嬛传宜修51 殿选之日,天光晴好。 殿内,庄严肃穆。 御座之上,承熙帝弘晖身着朝服,面容沉静。 左侧是端庄含笑的皇后董鄂氏。 右侧便是今日真正定鼎乾坤之人——圣母皇太后宜修。 她神色平静无波,目光淡淡扫过殿外隐约可见的攒动人影。 满蒙八旗的秀女先行入殿。 弘晖的挑选果决而富有政治意味。 他留下了几位家世显赫、举止温婉的满军旗贵女。 又特意点了两位出身蒙古重要部族的秀女,温言询问几句骑射家常,便留了牌子。 皇后在一旁适时微笑颔首,偶尔低声与皇帝交换一两句意见,一派帝后和谐的景象。 太后宜修则留下了更多满蒙秀女的牌子。 这些并非充入后宫。 而是预备赐予近支宗室、有功勋贵为福晋或侧室,以此巩固皇家与八旗、蒙古的联姻网络。 她问话不多,往往只瞥一眼,问一句家世父兄官职,便定了去留,效率高得令人心惊。 汉军旗的秀女最后入殿。气氛似乎无形中更凝重了几分。 “汉军旗秀女,入殿觐见!” 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名声,一列身着浅绿、浅粉宫装的少女垂首敛目,步履恭谨地鱼贯而入。 她们在宫中规矩里浸泡了两个月,行动间已颇有章法,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下,藏着各异的心思。 头几个家世寻常、姿容中平的,很快便被撂了牌子。 当唱到“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年十六”时。 一个身形纤弱、面容清秀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怯懦之色的少女上前行礼,声音细若蚊蚋。 宜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安陵容,原剧里那个用香料、用歌喉、用尽小心思攀爬,最终却也狠狠反噬了的女子。 这一世,她没有那份机缘遇见甄嬛,更没有机会踏入这漩涡中心。 看着她强作镇定却微微发抖的手指,宜修心中无波无澜。 做不到高尚地拉她一把,但也无需再踩一脚。无关之人罢了。 “撂牌子,赐花。” 宜修的声音平稳地响起,甚至没多问一句。 安陵容猛地抬头,眼中瞬间涌上泪光,嘴唇微动。 却终究在嬷嬷严厉的目光下,颤抖着接过那朵意味淘汰的绒花,踉跄退下。 她的命运将驶向何方,无人再关心。 接着是“包衣佐领夏威之女夏冬春,年十七”。 一个身着鲜艳桃红宫装、眉眼间带着骄纵之气的少女昂首上前,行礼的动作虽合规,却透着一股刻意表现的大方。 宜修微微蹙眉。 夏冬春,那个在原剧里活不过三集的蠢货。 被宠坏了的娇娇女,空有家世和一副尚可的皮囊,内里却无半分城府与智慧。 这种性子,在后宫活不过三天,还会平白惹出事端。 “夏家姑娘。” 宜修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夏冬春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 “在家时可曾读过《女诫》《内训》?” 夏冬春忙道:“回太后娘娘,读过的!” “哦?” 宜修眉梢微挑。 “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何解?” 夏冬春愣住了,她哪里真正用心读过这些?支吾了片刻,脸涨得通红,答得颠三倒四。 宜修不再看她,淡淡道: “心思既不在读书明理上,在家娇养些也无妨。后宫之地,却需时时自省。撂牌子,赐花。” 夏冬春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抬头,还想说什么,已被旁边的太监迅速请了下去。 她那点被宠出来的骄横,在真正的天威面前,不堪一击。 终于,唱名太监的声音再次响起: “大理寺少卿甄远道之女甄嬛,年十七。” 一个身着月白旗装、身姿袅娜的少女缓缓上前,她的步态是两个月严训的结果,优雅而标准。 行礼,问安,声音清越,只是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 “甄嬛?”皇帝弘晖开口。 这是今日他第一次主动对汉军旗秀女发问,“抬起头来。” 甄嬛依言缓缓抬头。 就在那一瞬间,弘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殿内光线明亮,清晰照出少女那张脸。 眉目如画,清丽绝俗,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那微微蹙眉时的神态。 像!太像了!像那个被禁足在畅春园深处、几乎被遗忘的柔则! 那个曾经让他皇阿玛痴迷,也间接导致他额娘早年艰辛的女人! 一股混杂着厌恶、迁怒与极度排斥的情绪,瞬间涌上弘晖心头。 他面色未变,眼神却骤然冷了下去。 先前看其他秀女时那点淡淡的审度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封的漠然。 宜修将儿子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果然,弘晖对那张脸有着本能的抵触。也好,省了她不少口舌。 “甄嬛。” 宜修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那片刻诡异的寂静。 “哀家听闻你通诗书,性子也娴静。” 甄嬛心绪正因皇帝那瞬间冰冷的目光而惶惑不安,闻言连忙稳住心神: “臣女愚钝,只略识得几个字,当不得太后夸奖。” “嗯。” 宜修不再多问,转而看向弘晖,语气温和却带着定论。 “皇上,你看甄氏女如何?” 弘晖收回目光,声音听不出情绪:“皇额娘觉得好,便是好的。” 这话已是极其明显的敷衍和不喜。 宜修微微颔首。 目光又落到名册上下一个名字。 济州协领沈自山之女沈眉庄。 沈眉庄原剧里甄嬛的好姐妹,端庄大方,家世清贵。既然是好姐妹,那就该同甘共苦才是。 “沈眉庄。”宜修唤道。 沈眉庄应声上前,行礼如仪,端庄稳重,比之甄嬛更多一份大家闺秀的沉静气度。 宜修看了她片刻,忽然问道: “你与甄嬛同在撷芳殿学规矩,可知她平日喜好、性情?” 沈眉庄心头一跳,谨慎答道: “回太后,甄姐姐性情温和,才思敏捷,待人和善,与众人相处融洽。” 她斟酌着用词,不敢多言。 “相处融洽!甚好。” 宜修语气平淡,却让沈眉庄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后宫之中,姐妹和睦,最是难得。” 她不再看沈眉庄,而是转向弘晖和皇后,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 “皇上初登皇位,后宫宜以简朴清净为要。汉军旗秀女,入选不宜过多。 哀家看这甄氏女,容貌清丽,通晓文墨。 沈氏女,端庄稳重,家风清正。二人品貌相当,又素有情谊。” 她顿了顿,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缓缓道出决定: “此二女,便不必留驻后宫了。 太上皇帝移居畅春园,身边侍奉之人难免单薄。 哀家体恤,皇上纯孝,当选贤淑女子以奉晨昏。 着将甄远道之女甄嬛、沈自山之女沈眉庄,一并赐予太上皇为太上嫔。 甄氏赐号‘莞’,沈氏赐号‘惠’。 择吉日,送赴畅春园,尽心侍奉太上皇,以慰寂寥,以全孝道。” 旨意既出,满殿皆惊! 第77章 甄嬛传宜修52 将两名正值韶华、尤其是才貌如此出众的汉军旗秀女,同时赐予已为太上皇的先帝? 这简直是前所未有! 甄嬛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直直看向御座。 却又在对上皇帝冰冷无波的目光和太后平静却不容置疑的面容时,迅速黯淡下去,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 畅春园,太上皇!她的愿得一心人,她的最好男儿……竟是这般结局? 沈眉庄亦是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太后,又看向身旁摇摇欲坠的甄嬛。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落得如此去处! 侍奉太上皇?与甄嬛一同?那深如寒潭的畅春园? 端庄的面具几乎碎裂,袖中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仪态,没有当场失态。 皇后也面露愕然,但很快收敛,依旧保持得体的微笑,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太后一眼。 弘晖对于这个结果,显然并无异议,甚至那冰冷的眼神中掠过一丝几近残酷的满意。 让这张酷似柔则的脸,去陪伴他那心机深沉、如今却失了权势的皇阿玛,倒是一举两得。 既全了孝道名目,又眼不见为净。 “皇额娘思虑周详,如此甚好。” 弘晖颔首,一锤定音。 “带下去吧。” 宜修挥了挥手,仿佛只是处理了两件微不足道的物品。 太监上前,将几乎魂不附体的甄嬛和强忍屈辱悲愤的沈眉庄引了出去。 她们甚至没有机会再谢恩,或者说,那恩已如淬毒的冰锥,刺得人遍体生寒。 殿选继续,但气氛已然不同。 剩下的汉军旗秀女个个噤若寒蝉,再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 太后轻描淡写间决定两位顶尖秀女命运的手段,让所有人真切感受到了这九重宫阙的冷酷与天威难测。 最终,汉军旗只留了寥寥两三个家世格外显赫或性情看上去格外柔顺怯懦的,封了低阶的答应、常在。 选秀在一种压抑的余韵中结束。 回到慈宁宫,剪秋为太后卸下钿子,低声问: “太后,将甄沈二女同赐太上皇,是否?” 宜修对镜自照,镜中人眉眼依旧精致,却淬着经年风霜与算计的冰冷。 她缓缓勾起唇角: “好姐妹,自然该在一起。畅春园日子长,有个熟人做伴,说说心里话,排解寂寞,不是很好么?” 她的声音轻缓,却带着洞察一切的寒意。 “至于她们是相互扶持,还是彼此怨怼,那就要看她们自己的造化了。哀家,只是成全了一段姐妹情深。” 镜中的眼眸,深不见底。 所有潜在的威胁、令人不悦的容貌、不安分的因素,都被她以最名正言顺的方式,放逐到了权力核心的边缘。 那里,自有另一番天地,另一套规则,去消磨她们的棱角,埋葬她们的痴想。 承熙三年·慈宁宫 皇太后的生活,确实舒心得过了头。 再无人能用妇德还有规矩来束缚她。 后宫有皇后董鄂氏打理得井井有条,那是个真正贤惠又懂得分寸的媳妇。 大事必来请示,小事绝不打扰,将六宫治理得风平浪静,连个浪花都翻不起。 宜修乐得清闲,每日赏花、品茗、看书,偶尔召几位太妃、命妇说说话,日子悠闲得近乎奢侈。 弘晖的孝顺,更是实实在在,毫无水分。 各地进贡的珍奇,江南的丝绸,塞外的皮毛,海外的珠宝,南洋的香料……永远是第一批、最上等的,流水般送进慈宁宫。 “皇额娘先挑,挑剩下的再入库或赏人。” 这是皇帝的口谕。 宜修起初还客气两句,后来便也坦然受之。 她总是慢条斯理地看过,留下几样合眼缘的摆在明面。 更多的,则在她屏退左右独自赏玩时,悄无声息地纳入了那个跟随她两世、如今已空旷许多的系统空间。 那里成了她最私密也最安全的宝库,金银玉器、古籍字画、甚至一些不易存放的珍稀药材还有各种后宫秘药。 紫禁城的东西,少了几样,谁又敢问,谁能查到慈宁宫头上来? 这种偷藏的乐趣,竟成了她平淡日子里一点小小的、恶作剧般的愉悦。 当然,她并非只知享受。 那颗来自现代的、属于陈甜甜的灵魂,在彻底安全之后,终于有余力去触碰一些更深远的念头。 不是颠覆性的,而是在这个框架内,力所能及的改善。 一日,弘晖来请安,眉宇间带着忧色,提及直隶一带似有天花疫情苗头。 宜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天花?原主的记忆里,弘晖幼年似乎也曾险险躲过? 而属于陈甜甜的记忆深处,那个叫牛痘的名词清晰浮现。 她没有立刻说什么。 待弘晖走后,她屏退宫人,从空间角落里翻出纸笔。 那是她早年囤积的、与这个时代截然不同的硬笔和纸张。 凭着模糊的记忆,仔细勾勒出记忆中牛痘接种的原理、取浆、接种的简易步骤。 写写画画,涂改多次,直到自觉逻辑通顺,才将那几张天书般的纸,夹在一本佛经里。 次日,她召来弘晖,将佛经递给他,只说: “哀家昨夜梦魇,梦见一老僧手持此经,提及牛身疱疹可克人面痘毒。 醒来翻阅此经,偶有所感,胡乱记了些。皇帝看看,是否荒诞不经?” 弘晖疑惑接过,翻开看到那些奇特的笔迹和图示。 初时茫然,细看之下,脸色渐渐凝重,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是被宜修用现代思维结合帝王术培养出来的,接受能力与洞察力远超常人。 这纸上所载,虽言语古怪,但内在逻辑严谨,指向明确! “皇额娘!这……这若真可行……”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哀家也不知,只是梦兆罢了。” 宜修语气平淡。 “可寻稳妥之人,先在死囚或自愿者身上小心试验。切记,保密,谨慎。” 弘晖重重点头,如获至宝般将佛经紧紧攥在手里。 不久,皇家最隐秘的田庄里,一场小心翼翼的医学实验悄然开始。 一年后,当首批接种牛痘的侍卫与太监在有意接触天花源后安然无恙的消息传入宫中。 弘晖在乾清宫独自坐了很久,望着慈宁宫的方向,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更深沉的孺慕与敬畏。 第78章 甄嬛传宜修53 此事成功,大大鼓励了宜修。 她开始更系统地挖掘记忆。 红薯、土豆这两种在明末清初已传入中国却未广泛推广的高产作物。 被她以类似古籍记载和海外奇谈方式,偶然提起,并画出了大致形态。 弘晖立刻心领神会,派出心腹、甚至动用了岳震川早年布下的江湖与商路网络,暗中寻访。 终于在南方海岛与西北边贸中找到了实物。 皇家庄田再次成为试验场。 当沉甸甸的薯块和土豆被挖出,产量数字报上来时,连见惯风浪的弘晖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乃活民无数之神物!” 他当即下令设立专司,在可信赖的皇庄与部分直隶地区秘密扩大种植,积累种粮。 至于玻璃和水泥的方子,宜修则处理得更随意。 某次欣赏西洋进贡的琉璃器时,她随口对陪同的皇帝提起: “听闻泰西之地,是以石英砂、纯碱、石灰石等物高温熔炼,可得透明平整之玻璃,价比琉璃低廉许多。 若我朝能得法,不仅器用,于民生建筑亦有大益。 还有那水泥,似以石灰石、粘土煅烧磨粉,加水后坚硬如石,黏合垒砌,修筑城墙堤坝,事半功倍……” 她说得零散,弘晖却听得认真,默默记下关键。 不久,工部下属最隐秘的营造司里,便多了一批口风极严的工匠和道士(炼丹士对火候材料敏感)。 开始照着皇帝给的模糊指示反复试验。 失败多次后,第一片略显浑浊但已然平整的玻璃和第一块能黏合砖石的水泥块诞生时,引发的震动不亚于牛痘成功。 甚至,在一次检阅京营火器演练后。 宜修对着那轰鸣却笨重、精度堪忧的红衣大将军炮,微微蹙眉。 对陪伴在侧的弘晖低语: “硝、磺、炭的比例,似乎可再斟酌。哀家记得,前朝《武备志》残卷里提过一句提纯’颗粒化,或有奇效……” 她当然不会直接给出最佳配比,但那关键的思路点拨,已足以让工部和兵部的能工巧匠们少走数年弯路。 新型火药的威力与稳定性逐步提升,连带火铳、火炮的改良也被提上日程。 这一切都在极度保密下进行,成为承熙帝手中不轻易示人的利刃。 弘晖以铁腕掌控着这些“奇技”的产出与扩散。 成效是缓慢却坚实的。 直隶等地因推广新作物,连着两年未见大的饥荒奏报。 边境几处关键堡寨用水泥加固后,守将奏称坚固倍增。 宫中使用玻璃窗户的殿宇,冬日明亮温暖了许多…… 点点滴滴的改变,汇聚成一股向上的力量,也在无形中巩固着新君的声望与权威。 而前朝,那些曾经虎视眈眈的叔父们,如今在弘晖手中,已然换了模样。 废太子胤礽作为宗人府宗令,兢兢业业,将庞大而盘根错节的宗室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自身威望得以重建,也成功制衡了其他弟弟们。 胤禩被授予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的虚衔,兼管部分礼仪、教化之事。 事务极其繁琐,涉及藩属、西洋使节、各地书院、教化宣讲。 需要他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去协调、平衡,每日案牍劳形,再无暇他顾。 弘晖待这位八叔礼数周全,赏赐丰厚,甚至时常在人前感念当年八叔救护之恩。 胤禩面对着这软绵绵却密不透风的重用与尊荣,满腹经纶与机巧竟无处施展。 只能将精力消耗在无数具体事务中,渐渐沉寂。 胤禟被派去管理新成立的皇家海运稽查司。 与沿海商贾、海关、甚至海盗残余势力打交道。 既要为内务府开拓财源,又要平衡各方利益。 更要防范走私,忙得焦头烂额。 他那套经商敛财的本事倒是用上了,却也被牢牢框在了为国牟利的轨道上。 胤??则被安排去督办几个大型水利工程和直隶地区的水泥官道修筑。 整日在工地上打转,与民工、工匠、地方官周旋,灰头土脸,却也实实在在做出了几件惠民利国的工程。 就连向来醉心典籍的三阿哥胤祉,也被弘晖委以重任。 主持一项规模宏大的古籍整理、勘误、编纂工程,名为《承熙文库》。 允许他调用翰林院大量人手,沉浸于故纸堆中,乐不思蜀。 至于十四阿哥胤禵。 西北兵权被岳震川及其弟子、还有弘晖巧妙安排提拔的将领逐步渗透、分化。 胤禵被尊为大将军王,地位崇高,但具体军务调动、粮草补给,已被朝廷牢牢掌控。他驻守西北,动弹不得。 弘晖用起这些叔父来毫不手软,仿佛真是知人善任,人尽其才。 该给体面时给足体面,该压担子时毫不留情。 赏罚分明,恩威并施。 几年下来,这些曾经的贤王,猛将,都被磨成了兢兢业业、为承熙朝效力的顶级牛马。 偶尔私下聚首,除了抱怨差事辛苦、皇帝精明,竟也生不出别的念头了。 实在没那个空闲,也没那个机会。 皇帝坐得稳,江山看着一天天好起来,太后在后宫稳如泰山,他们还能如何? 这一切,慈宁宫里的宜修都看在眼里。 她很少直接过问,却总能从弘晖每日的请安闲谈、或皇后、命妇们的言语中,拼凑出前朝的动向。 “陈甜甜。” 她在心底对自己说,用一种只有自己能懂的语气。 你看,我们不止活下来了,好像还真的改变了点什么。 “牛痘、土豆、水泥……这些东西,比多少宫廷阴谋都实在。弘晖是个好皇帝,比我预期的更好。这就够了。” 第79章 甄嬛传宜修54 承熙六年,南行路上。 马车粼粼,碾过官道平整的水泥路面,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宜修倚着柔软的锦垫,手中一卷闲书,目光却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葱茏景色上。 紫禁城的红墙黄瓦、晨钟暮鼓,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离京已有月余。 她只带了剪秋并一队精锐可靠的侍卫,轻车简从。 对外只称太后往南巡幸佛寺,为社稷祈福。 弘晖终究拗不过她,千叮万嘱,安排了最稳妥的路线与接应。 沿途官员只知有位极尊贵的老夫人路过,不得惊扰,更不得窥探。 前几日路经山东某县。 剪秋例行收集消息时,低声提了两句畅春园的近况。 无非是年世兰病体愈重,两位公主的婚事已定。 一位嫁了翰林清流之子,一位许了闲散宗室,都算安稳。 至于那位莞太嫔甄嬛,入园后便如石沉大海,据说终日闭门不出,偶尔在园中僻静处散步,也是形容憔悴,沉默寡言。 惠太嫔沈眉庄起初还试图维持体面,与太上皇论几句诗文。 时间久了,在那日复一日的沉寂与无处不在的、属于过去时代的压抑氛围里。 那点大家闺秀的从容也渐渐消磨,如今也只是深居简出罢了。 宜修听了,只淡淡“嗯”了一声。 便将目光重新投向车外的山水。 那些人与事,如同褪色的旧画,已被她彻底翻篇。 她们的选择,她们的际遇,在踏入这皇家棋局时便已注定。 她无暇,也无情致再去关注。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就是享受这辽阔的人生。 行至扬州地界,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困住了车队,便在驿站多留了两日。 雨歇后,宜修带着剪秋微服至附近一座香火不旺的古寺散步。 在后山僻静的放生池边,遇见了一个书生。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已被雨打湿大半,正对着池中残荷发呆。 侧脸线条清俊,眉宇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愁郁。 偏生那副皮相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 即便染着落魄,也自有种惊心动魄的俊秀。 剪秋警惕地上前半步。 那书生闻声转头,见到她们主仆,先是一怔。 随即忙不迭起身行礼,动作有些慌乱,却不失文雅。 交谈之下,自称姓柳,名文轩,原是苏州府学的生员,家中遭了变故,前来扬州投亲不遇,盘缠用尽,困顿于此。 他的叙述有条理,眼神却偶尔闪烁。 那刻意强调的怀才不遇与对贵人不着痕迹的恭维,在宜修这等洞悉人心的人精看来,简直如同透明。 无非是看出了她气度不凡,想抓住一线可能的机会罢了。 但宜修没有拆穿。 她看着那张在薄暮天光下愈发显得清雅如画的脸,忽然觉得很有趣。 就像在沉闷的旅途中,发现了一只羽毛格外漂亮、叫声也还算悦耳的笼中鸟。 养个小玩意儿逗趣,有何不可? 她让剪秋给了他足够的银两,让他能安顿下来,继续读书。 甚至随口提了句若有佳作,可送往驿馆。 语气随意,却给了对方无尽的遐想空间。 柳文轩千恩万谢地走了,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消息自然瞒不过京城的弘晖。 密折很快送到御前,详细禀报了太后的行程、见闻,以及那位偶遇的柳姓书生。 年轻的皇帝在乾清宫灯火下看完密报,沉默了片刻。 脸上却不见丝毫愠怒,反而缓缓舒展开眉头,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混杂着心疼与释然的笑意。 “额娘她这些年,太累了。” 他低声对身旁的心腹太监道。 “在宫里,她是威严的太后,是朕的支柱,是天下女子的典范。可她也曾是鲜活的人。 如今四海升平,她想出去走走,看看这她帮朕守住的江山,遇到些有趣的人或事,随她高兴罢。” 他甚至觉得,额娘愿意展露这样的兴致,是好事。 说明她终于肯稍稍卸下那背负了太久的重担,肯为自己活一活了。 于是,不久之后。 南行的车队陆续偶遇了几位风格迥异的旅人。 有擅弹琴作曲、气质孤高的琴师。 有谈吐幽默、见识广博的游方郎中。 有笔力虬劲、擅长画山水的画师。 甚至还有一位据说祖上出过武状元、自身也拳脚漂亮、性格爽朗的镖局少主…… 个个容貌出众,谈吐得体。 且都恰巧对历史文化、风土人情颇有见解。 能陪着太后娘娘聊天解闷,却又都懂得分寸,恭敬有礼,绝无非分之举。 宜修起初有些意外,随即了然,必定是弘晖那孩子的手笔。 她有些哭笑不得,心底却也不可避免地漫上一股暖意与隐秘的畅快。 她坦然受之。 白日里,或与琴师听泉品茗。 或让画师描绘途中胜景。 或听那郎中讲述各地奇闻异事、民间偏方。 或看那镖局少主在月下练一套虎虎生风的拳法。 夜晚,她独自歇息时,也会想起这些年轻鲜活的容貌与殷勤,然后轻轻笑叹一声: “果然,权力是个好东西。” 它能将世间许多美好之物,以最妥帖、最不扰人的方式,呈到你面前。 任你欣赏,却不需沾染半分尘埃与负累。 这种纯粹基于权力与地位的愉悦,安全,可控,且令人心旷神怡。 当然,她的旅程不止风月。 沿途所见,虽有承熙新政带来的明显改善。 道路平整,市集繁荣,百姓面上少有饥馑之色。 但数百年的积弊并非一朝可除。 在江西某地,她亲眼目睹了地方小吏勾结豪强,欺压蚕农,强压收购价格。 在安徽一处河工现场,她听闻了工程款项被层层克扣,民夫食不果腹。 宜修没有亮明身份。 她只是让侍卫暗中收集了确凿证据。 然后通过特殊渠道,直接递送到了随行的、弘晖安排的监察御史手中,甚至附上了她简洁的批注: “蛀虫不除,堤溃蚁穴。皇帝仁政,非养奸之温床。” 很快,雷霆手段降临。 贪官污吏被锁拿问罪,豪强被清算,被克扣的工钱足额发还到民夫手中。 百姓们不知背后推动的是一只来自皇宫最深处的手,只知是朝廷派来的御史大人明察秋毫,是皇上圣明,派来了青天大老爷! 感激的呼声,自发地为承熙皇帝和朝廷树立起的口碑,随着商旅、随着河水流淌向更远的地方。 偶尔,也会有风声隐约传出,说那位路过暂歇、气度不凡的老夫人,似乎在其中起了作用。 于是,“太后娘娘微服体察民情,慈悲为怀”的美谈,也如同春雨润物,悄然渗透。 马车继续向南。 宜修靠在窗边,看着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稻田如毯。 原来,抛却那沉重冠冕。 以另一种方式拥抱这权力与自由,俯瞰这亲手参与改变的江山,感觉竟如此之好。 第80章 甄嬛传宜修55 岁月无声流淌,一去不返。 宜修在江南这个名叫水墨的小镇,一住便是二十余载。 镇子不大,粉墙黛瓦,小桥流水。 她住的宅院临河而建,外面看与富庶乡绅家无异,内里却别有乾坤。 药圃里种着南北各地的珍稀药材。 书房里医书典籍堆叠如山。 琴室、画室、静修室一应俱全,后院甚至还辟有一方小小的演武场。 穿越两世,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学到手的才是自己的这个道理。 原主乌拉那拉·宜修本就精通药理,这具身体对医道有着天然的亲和与记忆。 而上辈子陈甜甜,那些零散的现代医学常识和强烈的求生学习欲,此刻与深厚的古代医学体系碰撞、融合,迸发出惊人的能量。 天下最好的老师? 只要她流露一丝意向,无论宫中致仕的御医圣手,还是民间隐逸的杏林奇人,都会恰好游历至此,或慕名前来切磋。 无人敢藏私,也无人能不折服于这位老夫人一点即透的悟性与浩瀚的学识储备。 从《黄帝内经》《伤寒论》到最偏僻的民间方子。 从针灸砭石到外科正骨,她以近乎贪婪的姿态吸收着。 甚至,她开始系统整理、验证,并结合现代卫生观念,着手编纂一部更简明实用的《民间疾疫防治备要》和一部《外伤急救简方》。 这是属于“陈甜甜”的执念,试图用这个时代能接受的方式,留下点更普惠的东西。 武术亦然。 岳震川师傅晚年被她请到了镇上传授衣钵。 不仅将一身内外功夫倾囊相授,更将江湖阅历、暗杀防身之术细细剖析。 她并非要成为武林高手,而是要掌握一种极致的自保能力,让身体保持在最佳状态。 每日拂晓,演武场上必有她沉稳的身影,练气、套路、器械,寒暑不辍。 衰老似乎在她身上放缓了脚步,七十岁时,她依然眼神清明,步履稳健,能轻松拉开一石弓。 琴棋书画更不必说。 顶尖的琴师、国手、书画大家轮番成为座上宾。 她抚琴,琴音从早年的冷冽算计,渐渐多了山水旷达之意。 她下棋,布局愈发羚羊挂角,不着痕迹。 她书画,笔下既有宫廷富丽精细的功底,也融入了江南烟雨的灵秀与岁月沉淀的疏淡。 她在为下一次未知的穿越做着最扎实、最全面的准备。 知识、技能、强健的体魄、坚韧的心志。 甚至那些收罗来、堆满库房又悄然消失大半进入空间的玉石珍宝、古籍秘本。 虽然遗憾地发现,无论吸收多少美玉,那个混沌的系统空间除了扩容、保鲜更佳外。 并无让空间别的一些神奇的丹药的作用显示出来。 仿佛它本身就是个残缺的、仅服务于储物与那几颗关键丹药的器物。 但这并不妨碍她继续积累,万一呢? 她总是这样想。 京城,渐渐成了书信往来中的一个符号。 她知道弘晖将国家治理得蒸蒸日上。 知道皇后又生了嫡孙。 知道那些曾经的对手、棋子逐一零落成泥。 偶尔,弘晖会带着皇后、皇子们南巡,实则是来水墨镇小住。 卸下帝王冠冕的弘晖,在她面前,依稀还是那个依赖母亲、会认真聆听她每一句闲谈的少年。 只是他的鬓角,也渐渐染了霜色。 承熙四十年·春 一个寻常的午后,宜修正戴着水晶镜片(玻璃作坊的新产品),看着某手稿。 宅门外的青石板上忽然传来不寻常的车马喧嚣。 剪秋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妪。 步履稍缓却依旧利落地进来禀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主子!主子!皇上……太上皇,他、他来了!还带着太上皇后,说是搬来了!” 宜修一怔,摘下眼镜。 走到前厅,只见院中站着风尘仆仆却笑容灿烂的弘晖。 他身边是同样不再年轻、却神色温婉放松的董鄂氏。 两人身后是简单的箱笼,真像是寻常富家老翁夫妇出门访亲。 “额娘!” 弘晖几步上前,握住宜修的手,眼眶微红,语气却轻快得像甩掉了千斤重担。 “儿子不孝,现在才来。皇位交给咱们的孙儿了,那小子,磨砺得差不多了,朝中又有良臣辅佐,儿臣放心。 往后,儿子和媳妇就在这儿,陪着额娘。您可不能嫌我们烦。” 原来,在嫡长子年富力强、足以驾驭朝堂时,弘晖便毫不犹豫地禅位,如同当年康熙对他一样果决,甚至更洒脱。 然后直奔江南,奔向母亲身边。 宜修看着儿子眼中那份卸下重担后的轻松与依恋,心中最后一丝牵挂悄然落地。 她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来了好,宅子大,够住。只是我这里粗茶淡饭,可比不上御膳房。” “儿子就馋额娘小厨房的桂花糕,还有这江南的时鲜。”弘晖笑得像个孩子。 从此,水墨镇的宅院里,多了两位常住的主人。 弘晖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他读书、钓鱼、帮着侍弄药圃,偶尔与镇上学问好的老儒品茶论道。 董鄂氏则爱上了江南的绣艺和烹饪,与宜修研究药膳,打理花木。 母子之间,仿佛回到了之前那些相对平静的时光。 只是角色互换,如今是弘晖常常聆听母亲讲述医理、见闻,目光孺慕。 那些曾风云一时的故人。 胤禛、年世兰、甄嬛、沈眉庄、德妃、乃至胤禩、胤礽……早已先后化为史书几笔或尘土一杯。 时间将他们曾经的恩怨情仇、挣扎求存,都冲刷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 又三十年·秋 时间终于对宜修展现了它最公平也最无情的一面。 纵有高超医术、养生之道,人的躯体终有极限。这一年,她九十岁了。 弘晖已先她七年而去,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离世的,脸上还带着笑意。 董鄂氏也在一年后随他去了。 宜修亲自为他们操办了身后事,她没有太多悲伤,只有一种送到了的安然。 此刻,她躺在柔软的被褥间,感到生命如同风中之烛,明灭不定。 床榻周围,跪满了人。 有她与弘晖的孙辈、曾孙辈,甚至有懵懂的玄孙。 他们大多从京城赶来,面容悲戚,低声啜泣。 宜修的意识却异常清明。 她感受着生命力一丝丝从这具苍老躯壳中抽离,眼前仿佛走马灯般掠过无数画面。 这一生,够长了,也够本了。 她感到最后一点力气正在流逝,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儿孙们的哭声似乎变 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而在那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刹那。 属于陈甜甜的灵魂,仿佛脱离了沉重躯壳,轻飘飘地悬浮起来。 带着庞大记忆、知识、技能投向一片无法言喻的、混沌中。 第81章 欢乐颂邱莹莹1 再次拥有感觉时。 首先涌入的并非视觉,而是一阵难以抑制的、生理性的抽噎,喉头哽咽,鼻子堵塞,眼泪热烘烘地糊了满脸。 耳边是女人焦急又带着无奈的声音,嗡嗡的,听不真切,一只手有些粗糙但温柔地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莹莹不哭了啊,不就是算术题做错了两道嘛,咱们下次认真点,改过来就好了呀?” 另一道男声则显得烦躁些:“哭有什么用!跟你说了多少遍,细心点细心点!这么简单的题……” “你少说两句!没看孩子哭成这样!” 争吵声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一瞬。 她是谁?弘晖的额娘?大清的圣母皇太后? 不,那已经是上一场大梦。 陈甜甜?那更是久远到泛黄的名字。 无数记忆的碎片涌来。 四合院的烟火,宫墙内的风雪。 空间里堆积如山的绫罗、典籍、珍宝,还有漫长岁月里习得的琴音、棋谱、药性、针法… 《欢乐颂》里那个邱莹莹的命运碎片,随着灵魂的融合,渐渐清晰起来: 为爱盲目,遇事哭嚎,被轻视,被伤害。 在婚姻和生活的泥潭里打滚,操劳半生却连亲生骨肉都嫌弃。 不! 灵魂深处爆发出一声尖锐的拒绝。 那股属于陈甜甜的强大意志,在这具幼小脆弱的躯壳里猛然苏醒。 抽噎声戛然而止。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 眼前是一张写满红叉的算术试卷,被眼泪晕开一小片湿痕。 抬起头,是母亲邱母担忧的脸,和父亲邱父强压着怒气的神色。 家,很小,家具半旧,墙皮有些地方微微泛黄。 一切都昭示着平凡,甚至清贫。 而她,正坐在这窄小客厅的饭桌旁,身高矮小,手脚细嫩,穿着有些褪色的棉布睡衣。 邱莹莹。小学二年级。八岁。 心底那口气缓缓吐出,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仪, 尽管被童音柔化,却依旧让邱父邱母愣了一下。 “爸,妈,我没事了。” 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动作间再无方才那种惶然无措的稚气。 指尖触及头顶,是细软蓬松的头发,属于孩子的发质。 邱父邱母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 女儿这哭停得也太突然了,而且这语气,怎么有点怪怪的? 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似的。 “真不哭了?” 邱母试探着问,伸手想摸摸她的额头。 陈甜甜她,现在的邱莹莹。 微微偏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过于亲昵的触碰。 并非嫌弃,只是还不习惯。 上一世,最后几十年,能近她身的人屈指可数。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适应这种毫无距离的亲情。 “嗯。错了就改。” 她拿起橡皮,开始擦拭试卷上的错误答案。 铅笔字迹被擦去,留下浅浅的印子。 就像她即将擦去邱莹莹命定的潦草笔划,重新书写。 日子开始以一种表面平静、内里汹涌的方式流淌。 她沉默地观察着这个家,这个环境。 父母是普通的工薪阶层,生活精打细算,对她学业抱有最朴素的期望。 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份稳定工作。 原来的邱莹莹,资质普通,性格毛躁,学习不上不下,正是最让这种家庭头疼的孩子。 现在,壳子里的灵魂换了。 紫禁城里最好的师傅教过的太后,对付小学二年级的课程,也堪称降维打击。 但她不能表现得太离谱。 她开始慢慢进步,字迹从歪扭变得工整,作业错误越来越少。 偶尔超常发挥答对一道思考题,足以让邱父邱母高兴半天。 她需要合理的借口,来为未来必然会显露的才华铺路。 琴棋书画,中医武术还有好多这些深植于灵魂的技能,必须有一个来处。 某个周末,吃过晚饭,邱莹莹放下筷子,看向正在收拾桌子的母亲和看着电视新闻的父亲。 “爸爸,妈妈。” 她的声音清晰,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但语气是认真的。 “我想学画画。” 邱父视线从电视上移开,有些莫名: “画画?怎么突然想学这个?学校美术课不够你画的?” “不是。” 邱莹莹早就打好了腹稿,眼神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渴望和一种超越年龄的坚持。 “我喜欢看到好看的东西,就想把它画下来。我们班王小雨就在少年宫学画画,她画的小鸟可像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会好好学的,一定认真学。” 邱母擦着手走过来,眉头微蹙: “莹莹,少年宫学东西那是要额外花钱的。” 家里的经济情况,她最清楚,每一分钱都要掂量着用。 “我知道。” 邱莹莹低下头,摆弄着手指。 再抬头时,眼里有水光闪动,不是演戏。 而是这具身体本能地对父母为难情绪的反应,混合着她灵魂深处那份必须改变命运的迫切。 “我可以少买点零食,不要新书包了,旧书包还能用。我真的很想学。” 女儿眼中的光,那种罕见的、近乎执拗的恳求,让邱父邱母心软了。 他们文化不高,但对于女有求知的渴望,总是欣慰又为难。 两人走到阳台上,低声商量了很久。 夜色渐浓,远处楼房的灯光星星点点。 邱莹莹坐在小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唐诗三百首》。 目光却落在父母被灯光拉长的、有些佝偻的背影上。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酸涩。这是她从未体会过的爱。 最终,邱父走进来,咳了一声: “下周六,带你去少年宫看看。先说好,要是报了名,就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得坚持,知道吗?” 邱莹莹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 第82章 欢乐颂邱莹莹2 周六那天。 邱父邱母带着邱莹莹,跟着指示牌,在略显嘈杂的走廊里找到了美术类报名点。 一张简单的长桌,后面坐着一位四十多岁、面容和蔼的女老师,胸前挂着王老师的工牌。 桌前零星排着几家家长孩子。 轮到他们时,邱母先开口,声音带着惯常的谨慎:“老师您好,我们想给孩子报个画画班。” 说着,轻轻将邱莹莹往前带了带。 王老师笑着看向邱莹莹:“小朋友,喜欢画画吗?” 邱莹莹抬起眼,目光清亮,没有丝毫怯场,点了点头:“喜欢。” 声音不大,却清晰笃定。 邱父搓了搓手,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王老师,这学费是怎么算的?” 王老师拿出一张简章,耐心解释起来。 当听到一个学期的费用时,邱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邱母的嘴角也微微抿紧。 这个数字,对这个家庭而言,需要仔细掂量。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里面有犹豫,也有对女儿承诺过的坚持。 邱莹莹安静地站在一旁,将父母细微的表情和略显局促的姿态尽收眼底。 心底泛起一丝酸软的涟漪,那是属于原主邱莹莹的。 也是对这对平凡父母全力托举的感念。她更坚定了要快速成长起来的决心。 最终,邱父还是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旧的牛皮纸信封,仔细数出学费,递了过去。 纸币有些旧,但叠得整齐。 王老师开了收据,和气地说: “今天下午正好有一节启蒙班的体验课,家长可以带孩子先去感受一下,教室在108。如果觉得不合适,一周内都可以来退费。” 这个退费的承诺,让邱父邱母似乎松了口气。 108教室宽敞明亮,整面墙的大窗户将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迎进来。 二十几张简易画架和小凳子摆放着,已经来了十多个七八岁的孩子,正叽叽喳喳,兴奋又好奇。 空气中弥漫着新纸张和蜡笔的味道。 前方挂着一些往期学生的作品,充满了童趣的夸张和鲜艳的色彩。 一位年轻的张老师正在组织孩子们安静下来。 看到邱莹莹一家,她微笑着指了指空位。 邱父邱母低声鼓励了邱莹莹两句,便退到教室后门处,和其他几位家长一起,隔着玻璃向里张望。 他们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女儿,邱父手扶在窗框上,指节有些用力。 邱母则双手交握在身前,眼神关切。 邱莹莹在靠窗的一个空位坐下。 画架上夹着崭新的白纸,一盒二十四色的油画棒放在旁边的小托盘里。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光滑的纸面,触感陌生又熟悉。 眼前这普通白纸和略显廉价的油画棒,却奇异地让她感得很安心。 “小朋友们,今天我们来画春天!” 张老师拍着手,声音清脆。 “可以画你看到的,想到的,任何让你觉得像春天的东西!大胆画,颜色要漂亮哦!” 孩子们立刻热闹起来,抓起油画棒,迫不及待地开始涂抹。 邱莹莹画的很慢,很投入。 对周围孩子兴奋的交谈、张老师走动指导的声音充耳不闻。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阴影轻轻落在画纸上。张老师不知何时已在她身边站了许久。 年轻的女老师脸上最初是例行巡视的温和。 随即变成惊讶,眼神紧紧盯在那幅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画作上,充满了不可思议。 她见过太多初学孩子的画,天马行空,色彩斑斓。 但眼前这幅,技巧当然仍显生疏,材料也限制了表现。 可那份观察力,那份对形态、色彩、乃至意境下意识的把握。 “小朋友。” 张老师忍不住弯下腰,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你在家里经常画画吗?有人教过你?” 邱莹莹仿佛从另一个世界被唤醒,笔尖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老师,轻轻摇了摇头,小辫子随之晃动。 “没有呀,张老师。” 她带着孩子气的坦然。 “我就是看着外面,觉得那样好看,就想画下来。” 她顿了顿,似乎思考了一下,补充道: “我喜欢慢慢画。” 这话,配上她方才那远超常人的耐心与专注,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张老师直起身,脸上的惊讶已转为一种发现璞玉的惊喜与慎重。 她又仔细看了看画,再看看眼前这个眼神干净、坐姿端正的小女孩,心里翻腾着讶异。 这天赋未免太惊人了些。 她教书时间不算长,但这样的苗头,着实罕见。 “画得非常好!” 张老师由衷地夸奖,声音不禁提高了一点,引得旁边几个孩子也好奇地探头来看。 教室后门,邱父邱母一直紧张地注视着。 他们听不清张老师具体说了什么,但看到老师脸上露出明显赞赏的笑容,甚至还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邱父扶着窗框的手松开了些,挺直的背脊也不自觉微微放松。 邱母紧握的双手缓缓松开,嘴角上扬,眼底的担忧被一种明亮的骄傲和欣慰取代。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隐隐的激动。 这笔钱,花得值!女儿是真的喜欢,而且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 第83章 欢乐颂邱莹莹3 自从少年宫那节体验课后。 邱莹莹的人生轨迹,如同被重新校准的航船,朝着一个明亮而开阔的方向稳稳驶去。 画画,是她为自己选择的第一个合理出口。 在少年宫张老师惊喜的目光和悉心指导下,邱莹莹的“天赋”如同春雨后的竹笋,节节拔高,却又长得合乎常理。 她学得极快,素描的排线从生涩到流畅,仅用了别人一半的时间。 对色彩的感觉敏锐得惊人,调出的颜色总是恰到好处,清雅不俗。 她的画里,渐渐有了一种超越年龄的气韵。 静物写生,能捕捉到光影交织下物体静谧的质感。 风景小品,哪怕只是校园一角,也隐隐透出布局的章法与意境的开阔。 张老师私下常对别的老师感叹: “这孩子心里好像装着另一个世界,看东西的眼光,下笔的分寸,简直不像个孩子。” 奖项接踵而至。 校级绘画比赛,一等奖。 区级少儿书画大赛,一等奖。 再到市级,甚至某个全国性的青少年艺术展演。 她的作品混在一群或稚嫩或匠气的画作中,那份沉静与内敛的灵气总能被评委一眼相中。 金奖的证书和奖杯一个个被捧回邱家那个小小的客厅。 邱父邱母最初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将奖状仔细贴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 后来墙渐渐贴不下,便买来厚厚的文件夹,悉心收藏。 每次邱莹莹获奖,家里都像过节,邱母会做上一桌好菜,邱父则会喝上两杯,脸上是常年辛劳被熨平的舒坦与骄傲。 邻居、亲戚的夸赞越来越多,邱家这个曾经不起眼的女儿,成了别人家的孩子典范。 “天赋”的闸门一旦打开,便难以合拢。 画画之余,邱莹莹自然而然地对毛笔字产生了兴趣。 邱父邱母现在对女儿想学的念头,几乎有了某种盲目的支持。 孩子肯学,又学得好,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尽管书法班的费用又是一笔开销,但他们咬牙也挤出来了。 这一次,邱莹莹上手更快。 握笔、运腕、悬肘……这些需要长久练习才能找到的门道,对她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 前世,她临过无数名家碑帖,腕底功夫是经年累月锤炼出来的。 如今,她只需稍加适应这稚嫩的手腕力道,便能写出远超同龄人、甚至让书法老师都惊叹的楷书与行书。 书法比赛的奖状,很快也加入了那日益增厚的文件夹。 文字,是另一个悄然开辟的战场。 小学高年级起,邱莹莹的作文就成了语文老师课堂上的范本。 她的文字干净、准确。 描写生动传神,更难得的是,字里行间偶尔流淌出的对人情世故的细微体察,对景物的独到感悟,让老师们啧啧称奇。 进入初中,她开始尝试向青少年杂志投稿,散文、短篇,命中率极高。 稿费单第一次寄到家时,邱母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手都在抖。 邱莹莹接过,平静地塞进母亲掌心:“妈,留着家用。” 高中,学业压力倍增,但邱莹莹的时间管理仿佛异于常人。 她依旧学画练字,量惊人,成绩稳居年级前列。 就在高二那年,她利用课余时间,写出了一部以少年视角探寻历史古迹、融汇传统文化与成长思考的长篇。 书稿被她投给了一家知名的青少年出版社。 编辑收到稿子后,几乎是一口气读完,立刻拍板决定出版。 编辑在电话里难掩激动:“邱同学,你的文字功底和思想深度,让我很难相信这出自一个高中生之手!这本书,有潜力!” 出版的过程很顺利。 书籍上市后,凭借独特的题材、扎实的文笔和超越年龄的深邃感。 竟出乎意料地获得了不错的反响,不仅在中学生群体中流传,也引起了一些成年读者和文化评论者的注意。 版税一笔笔汇入账户,数字对于这个工薪家庭来说,堪称巨额。 拿到第一笔可观版税的那个周末,邱莹莹将父母叫到客厅。 她拿出存折,推到父母面前。 “爸,妈,我们换套房子吧。” 邱父邱母愣住了,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又看看眼前亭亭玉立、目光沉静的女儿,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女儿用画笔、用文字,一点点挣来的,不仅仅是荣誉,更是实实在在改变家庭境遇的能力。 新房选在环境更好的小区,四室两厅,宽敞明亮。 搬家那天,邱父抚摸着光洁的墙壁,看着洒满阳光的阳台,眼眶微微发红。 邱母在崭新的厨房里转了又转,最后走到正在阳台眺望远处绿地的女儿身边,将她轻轻搂住。 高二暑假。 邱家新居的空调静静送着凉风,客厅里。 邱莹莹将一份旅游攻略和几张打印的资料轻轻推到父母面前。 “爸,妈,今年暑假,我们去北京玩几天吧?” 她语气如常,带着点期待的雀跃。 “我一直想去看看故宫、长城,还有……听说潘家园特别有意思,能见到好多老物件儿。” 她刻意将潘家园混在一堆常规景点里,显得不那么突兀。 邱父看着攻略上北京两个字,本能地先算起了账: “北京可不近,这来回车票、住宿、吃饭又是一笔开销。” 虽然家里条件因女儿出书大为改善,但多年节俭的习惯早已刻入骨髓。 邱母也有些犹豫,目光落在女儿沉静却隐含渴望的脸上,心先软了一半: “莹莹还没去过首都呢,去看看也好,长长见识。” “费用不用担心。” 邱莹莹早有准备,拿出自己的存折,翻到最新一页。 “书还有些版税陆续到账,这次旅游的花销,用我的钱。”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划感。 “而且,爸,妈,你们辛苦了这么多年,也该出去走走了。就当陪我毕业旅行提前预演,好不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邱父邱母对视一眼,终究是抵抗不了女儿的坚持。 以及女儿长大了,有主意,也有能力了。 第84章 欢乐颂邱莹莹4 行程很快敲定。 火车卧铺,干净经济的连锁酒店。 邱莹莹安排得井井有条,既不让父母觉得太奢侈,也保证了基本的舒适。 邱父邱母跟着女儿走,第一次不必操心路线、买票、寻路这些琐事,新奇之余,更多的是欣慰。 故宫的巍峨,长城的雄浑,颐和园的秀美。 邱莹莹走在其中,心境却复杂难言。 红墙黄瓦,飞檐斗拱,依稀是旧时模样,却又全然不同。 没有森严的仪仗,没有跪拜的宫人,只有喧闹的游客和灼热的阳光。 她像一个最普通的观光客,听着导游的讲解,拍着照片。 去潘家园那天是个周末,清晨时分,暑气还未完全升腾。 市场里早已人声鼎沸。 地摊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瓷瓶玉器、铜钱木雕、旧书字画、乃至旧的收音机、毛主席像章……五花八门,琳琅满目。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真假难辨的家传故事编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邱父邱母看得眼花缭乱,既觉新奇,又本能地保持着距离。 “这地方东西真多,就是看着都旧旧的,能有什么好货?别是骗人的吧?” 邱母小声嘀咕,紧紧跟着女儿。 邱莹莹挽着母亲的手臂,目光却已如冷静的探测器,开始缓缓扫视。 浮躁的环境,并未影响她的判断。 前世经手、赏玩、鉴别的奇珍异宝何止万千? 虽时隔久远,朝代不同,但某些东西的本质—早已化为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她并不急于寻找那些看似贵重的大件。 那些摆在显眼处、号称官窑,御制的瓶瓶罐罐,在她眼中破绽百出。 釉色浮夸,画工粗劣,连仿都仿得不用心。 她的目标,是那些不起眼的角落,是摊主随手扔在一边、覆盖着灰尘的杂物,是真正可能被漏掉的东西。 在一个专卖碎瓷片和杂项小物的摊位前,她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抱着茶杯和邻摊闲聊,对蹲下来的邱莹莹这学生模样的顾客并不热情。 摊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瓷片,有的还能看出碗碟的形状,更多的是不规则碎片。 邱莹莹的目光,落在一小堆青花瓷片上。 它们灰头土脸,混杂在更大量的普通民窑碎片里。 她伸出指尖,轻轻拨开几片,捏起其中一块。 瓷片不大,但露出的部分,青花发色沉稳,绝非近代化学料那种浮艳的蓝。 她不动声色地将瓷片对着略嫌浑浊的天光,变换角度。 胎质细腻洁白,是上好的高岭土胎。 最关键的是,带着一种官窑制式特有的、内敛而精准的韵味。 她心跳平稳,指尖却微微发热。 这极小的一片,若她判断无误。 应是清代早中期官窑器物的残片,虽残。 但作为标准器标本,价值远非那些粗制滥造的完整仿品可比。 她又挑了几块同样不起眼、但细看各有特点的碎瓷,一起拿在手里,语气随意地问: “老板,这几片怎么卖?” 摊主瞥了一眼,随口道:“十块钱一片,挑吧。” “都要了。” 邱莹莹没还价,从随身小包里拿出钱包,数了六十块钱递过去。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买几件小纪念品。 邱父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小声说: “莹莹,买这些碎瓷片子干嘛?又不能摆着看。” “爸,就是觉得上面的花纹挺好看的,拿回去研究一下古代瓷器画法。” 邱莹莹回头,给出一个合情合理、且贴合她学霸人设的理由,笑容干净。 邱母听了,觉得有道理,便不再多说。 将几片瓷片小心用手帕包好放入背包,邱莹莹的心定了大半。 开门红,验证了她的眼光在此地依然有效。 她继续徜徉在摊位间,目光如蜻蜓点水,却又总能精准地落在某些被忽略的角落。 在一个堆满旧书报、红色收藏和铜铁杂件的摊子边缘。 她瞥见一枚被当做废铜烂铁、随意丢在破脸盆里的铜印。 印钮是一只造型古拙、憨态可掬的趴卧小兽。 印身布满绿锈和污垢,字迹模糊难辨。 但印钮的铸造手感,锈色的自然层次,以及那不经意流露出的、非民间匠气的形态趣味,让她心中微动。 她蹲下身,先翻看了一会儿旧杂志。 似乎漫不经心地拿起那枚铜印,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模糊的印面。 印文似乎是篆书,锈蚀太严重,难以立刻辨认。 “老板,这个旧印章怎么卖?” 她问,语气依旧像在挑一件可有可无的小玩意儿。 摊主正在整理一摞旧海报,头也不抬: “那个啊,生了锈的,给二十块钱拿走吧。” 邱莹莹爽快地付了钱。不动声色地将其放入背包侧袋。 一上午的时间,邱莹莹又陆续以极低的价格,买了几样小东西: 一枚包浆温润、刻画简练却有神的老玉花片。 一只釉面开片自然、紫口铁足特征明显的南宋龙泉窑小盏残器。 还有两幅被虫蛀、水渍损毁严重、几乎被认为是废纸的清代小名头山水画残页,但笔墨间依稀可见不俗功底。 她出手谨慎,每次花费不过几十、上百元,理由也五花八门。 花纹特别、喜欢这个造型、买回去练字时当镇纸。 邱父邱母虽然觉得女儿买这些破烂有点奇怪。 但看她兴致勃勃、眼神发亮的样子,又花的是她自己的稿费,便也由着她去,只当是孩子家的独特爱好。 何况,女儿一路表现出来的沉稳和见识,早已让他们下意识地多了几分信服。 她没有再寻找更多。贪多嚼不烂,也容易引人注意。今天,已经足够了。 第85章 欢乐颂邱莹莹5 走出潘家园旧货市场。邱父邱母觉得新奇又疲惫。 邱莹莹却步履未停,目光扫过市场外围那一排排看起来规整许多、挂着金字招牌的古董店。 “爸,妈,咱们去那些店里瞧瞧?” 她指了指其中一家门面最大、装潢最显古意的“博雅斋”。 “里面肯定凉快,也能看看正经摆出来的好东西,跟地摊不一样。” 邱父抹了把汗,自然没异议。 邱母也点头:“也好,开开眼。” 推开厚重的仿古木门。 店内光线柔和,架子上陈列着各式瓷器、玉器、铜器。显得格外温润贵气。 一个穿着中式盘扣衬衫、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正拿着放大镜看一枚铜钱,见有人进来,抬眼打量了一下。 看到是一家三口,父母衣着普通,面带游客的倦色。 女儿更是学生模样,背着个略显旧气的双肩包。 男人脸上的热情淡了下去,只敷衍地点点头: “随便看,东西都标了价,别上手。” 邱莹莹仿佛没察觉那份冷淡,径直走到柜台前,拉开背包。 小心翼翼地将用手帕包好的几样东西逐一取出,放在铺着绒布的柜台上。 青花瓷片、铜印、玉花片、龙泉残盏、两张残破的画页,沾着地摊的尘土,在这光洁雅致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寒碜刺眼。 “老板,您给看看这几样东西,收吗?” 她声音清亮,语气平和。 老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放下放大镜。 都没起身,只伸长脖子瞥了一眼柜台上的破烂,嘴角扯出一丝几乎看不出的嗤笑。 “小姑娘,这些是你从外面摊上淘来的吧?” 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这瓷片,仿的,青花颜色太死。 这铜印,就是个近代仿的工艺品,锈都是做的。 玉片嘛,料子普通,工也粗。 这破碗底儿,就更不值一提了。 至于这画…… 他用指尖嫌恶地拨了拨那虫蛀水渍的残页。 “废纸两张,当柴火烧都嫌烟大。” 邱父邱母在旁边听着,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邱父原本对女儿买这些破烂就心存疑虑,此刻被老板这么一说,更觉得尴尬,低声道: “莹莹,我就说嘛,地摊上能有什么好东西,让人笑话……” 邱母也拉了拉女儿胳膊: “算了算了,咱们走吧,别耽误老板做生意。” 老板见状,眼里闪过一丝精明,像是施舍般开口: “看你小姑娘大热天也不容易,这么着吧,这几样我勉强收了,给你……嗯,五百块,当个辛苦钱。这些东西,我也就砸碎了扔了,免得摆这儿占地方。” 他说着,就要去拿那几样东西。 “不必了。” 邱莹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截住了老板的动作。 她伸出手,不疾不徐地将柜台上的物件重新用手帕包好。 动作细致而稳当,脸上看不出半点被贬低的恼怒或羞赧,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那老板,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眼神里的了然与沉静,竟让久经世故的老板莫名地心头一窒,准备好的更多刻薄话堵在了喉咙里。 “爸,妈,我们走吧,这家店眼光不行。” 她收好东西,背上背包,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邱父邱母被女儿这反应弄得一愣,下意识地跟着她出了店门。 门关上,隔绝了那老板脸上瞬间变幻的、混杂着愕然与一丝不易察觉后悔的神色。 “莹莹,人家老板都那么说了……” 邱母还是有些惴惴。 “妈,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他说是垃圾,未必就是垃圾。” 邱莹莹挽住母亲的手臂,语气笃定。 “我们再看看别家。” 她又选了一家店面稍小些、但看起来更专注书画杂项的“清韵阁”。 这家店的老板是个六十来岁、戴着老花镜的清瘦老者,正在案前临帖。 见他们进来,放下笔,和气地点点头:“几位想看点什么?” 邱莹莹依旧拿出那几样东西。 老者没有立刻评判,而是拿起一旁的放大镜和强光手电,一件件仔细端详起来。 他看得很慢,尤其是那枚铜印和两张残破画页,反复摩挲、观察,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许久,老者放下放大镜,长舒一口气,看向邱莹莹的目光已完全不同,充满了惊异与探究: “小姑娘,这些东西……是你的?” “是,刚在那边地摊上买的。”邱莹莹坦然道。 “了不得,了不得啊!” 老者连连感叹,指着那枚铜印。 这印,钮式古拙,锈色入骨,印文虽蚀,但依稀可辨是前清某王府的斋馆印,绝非俗物。 这青花瓷片,是正儿八经的乾隆官窑标本,虽残,价值却不低。 这玉花片,明代苏作工艺,刀法简洁传神。 最难得是这两张画…… 他小心翼翼地抚过残破的画页。 “这是清中期小四王之一王宸的山水残页,虽损毁严重,但笔墨精神犹在,且有同时期鉴藏家的题跋残留,学术价值极高!”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价格:“这几样东西,若打包转让给我,我可以出八十万。” “八十万?” 邱父邱母同时失声惊呼,眼睛瞪得老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刚才那家店还说只值五百块,转眼就翻了上千倍? 第86章 欢乐颂邱莹莹6 邱莹莹却微微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只不起眼的龙泉窑小盏残器上:“老板,您再看看这个。” 老者“哦”了一声。 重新拿起那只碗底,就着窗外的自然光,用放大镜细细观察釉面、胎质、开片,又用手指轻轻叩击边缘,侧耳倾听那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清越的声音。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手都有些发抖。 “这……这是南宋龙泉窑的梅子青釉小盏!紫口铁足,釉色莹润,开片如冰裂。 虽是残器,但保存了最关键的口沿和大部分圈足,器型标准,釉色极品!” 老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小姑娘,你……你这眼力,神了!”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心情,重新评估,最终,报出了一个让邱父邱母几乎站立不稳的价格。 “这样,姑娘,你这些包括这龙泉盏,我一起要了。铜印、瓷片、玉片、画页,加上它,我出……” 他咬了咬牙,显然下了很大决心。 “五千万!” 死寂。 店里只剩下空调细微的送风声。 邱父邱母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女儿。 又看看那堆破烂,再看看激动得面色泛红的老者,完全无法理解这数字背后的意义。 五千万?那是他们几辈子、不,几十辈子也挣不来的钱! 邱莹莹的心,在听到南宋龙泉时,便已笃定。 这个价格在当下这个时代,已是极为公道,甚至略显慷慨。 她看得出老者的诚意与识货。 “可以。” 她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稳。 “但我要现金支票,或者直接银行转账,今天能办妥吗?” “能!能!” 老者忙不迭地答应,立刻打电话联系银行,又拿出早已拟好的制式合同。 整个过程,邱父邱母如同梦游,机械地按照女儿和店家的指示提供证件、签字,手指都在发颤。 走出“清韵阁”。 邱父邱母却觉得脚下发飘,眼前发花。 邱母紧紧抓着邱父的手臂,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喃喃道: “老邱,我们不是在做梦吧?” “五千万?” 邱父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点头,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 他这辈子,勤勤恳恳,省吃俭用,最大的梦想不过是让女儿过得好一点,家里宽裕一点。 何曾想过,会有这样一天,财富以如此戏剧性、如此巨大的方式降临。 而带来这一切的,是他们还没成年的女儿! 回到酒店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邱父邱母坐在床边,看着安静地坐在桌前、正仔细将支票收好的女儿,心情依旧激荡难平。 “莹莹!” 邱父开口,声音沙哑。 “这钱这钱是你挣来的,你打算……” “爸,妈。” 邱莹莹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父母。 “这钱,是我们家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她走到父母身边坐下,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 “之前买房,用的是我写书的钱。这次,是用我的……嗯,算是眼光吧。 但如果没有你们支持我去学画、去读书、来北京,也不会有今天。这钱,我们一家人一起规划。” 邱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难过,是太过汹涌的、无法言喻的激动与欣慰。 她反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 “莹莹,妈知道你从小就聪明,有主意,可这也太……妈这心里,慌得很……” “妈,不用慌。” 邱莹莹语气沉稳,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这笔钱,来得清楚,是我们捡漏所得,合法合规。” “我会好好规划。一部分做最稳妥的理财,保证我们家以后无论怎样都有安稳的底子。另一部分……” 她眼中闪过清醒的光芒。 “爸,妈,你们还记得我们买的新房子吗?那么点时间房价是不是涨了不少?” 邱父点头,他偶尔也关注这些。 “我研究过,未来的趋势,尤其是大城市、好地段的房子,还会涨。这笔钱,我想拿出一大部分,继续投资房产。” 她冷静地分析。 “当然,不会盲目买,要选对地方,选对时机。这件事,可能需要爸妈你们帮忙,有些手续,我还不到年龄。” 邱父邱母听着女儿娓娓道来,震惊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信任取代。 女儿不仅有着惊人的运气和眼力,更有着超越年龄的理智与规划能力。 那些他们听不懂的经济名词、市场分析,从女儿口中说出,却莫名地让人信服。 “莹莹。” 邱父重重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将更重的责任与信任交付出去。 “爸没你有文化,没见过这么大世面。这钱,是你发现的,也是你谈下来的。怎么用,你拿主意。 爸和你妈,都听你的。我们给你把关,跑腿,需要的时候出面,绝不让别人欺负你年纪小!” 邱母也连连点头,擦着眼泪: “对,莹莹,你脑子活,想得远。这钱,你管着,妈放心!就是别太累着自己,你还小呢……” 看着父母眼中全然的信赖与毫无保留的支持。 她用力点头:“嗯,我知道。爸,妈,我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第87章 欢乐颂邱莹莹7 一夜无梦。 早餐时,她摊开一张提前准备好的北京地图和几份房产信息简报,目光沉静地看向父母。 “爸,妈,昨天那笔钱,我仔细想过了。” 她指着地图上几个用红笔圈出的区域。 “北京是首都,未来的中心。这里的房产,尤其是稀缺资源,保值增值潜力巨大。我们不能只把钱存在银行里。” 邱父邱母看着地图上那些他们连名字都陌生的地段。 听着女儿条理分明地分析着区位优势、稀缺属性、文化价值。 虽然大部分术语听得云里雾里,但女儿眼神里的笃定和那股子成竹在胸的气度,让他们不自觉地点头。 “莹莹,你说怎么弄,我们就怎么弄。” 邱父喝了一大口豆浆,像是给自己压惊鼓劲。 “爸虽然不懂,但会看人会听话,你说有潜力的地方,爸信!” 邱母也道:“对,莹莹你拿主意,妈给你做好后勤。”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北京之旅的重心彻底转变。 一家三口变成了看房小分队。 他们跟着中介,穿梭在不同的城区,看过高楼林立的崭新公寓,也看过设施老旧的单位房改房。 邱莹莹看得很仔细,问得也专业,从产权性质、建筑结构、周边规划到潜在的法律风险。 有些问题连经验丰富的中介都需稍加思索才能回答。 邱父邱母跟在一旁,起初只是茫然地看个热闹,后来也渐渐被女儿感染,试着去理解容积率”、得房率这些词背后的意义。 看了几处都不甚满意。 要么商业气息太浓,缺乏邱莹莹想要的那份沉淀感与独特性。 要么产权复杂,隐患颇多。 要么就是单纯的性价比不高。 直到他们被中介带到后海附近一片相对安静的胡同区。 绕过几棵高大的老槐树,一扇斑驳的朱漆大门出现在眼前。 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时光仿佛骤然放缓。 一个规整的二进四合院展现在眼前。 虽然明显久未有人常住,略显破败。 但格局完整,坐北朝南,方方正正。 院中原有一株老石榴树,依旧枝繁叶茂,树下还有一口封着石板的老井。 一种静谧而深厚的古意扑面而来。 “这院子……有些年头了吧?” 邱父打量着有些歪斜的屋檐,职业病般估算着修善的难度和花费。 “产权清晰吗?”邱母更关心实际的问题。 中介连忙介绍:“清晰清晰!原主人早年出国了,委托出售。就是这房子年头是久了点,需要好好修缮。 但位置没得说,挨着后海,闹中取静,真正的老北京四合院,现在可不好找这么大的规整二进了。” 邱莹莹没说话,独自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 她用手指轻轻叩击廊柱,检查木料的状况。 蹲下身查看地砖的磨损。 仰头观察屋脊的形制和瓦当的纹样。 最后,她站在那棵老石榴树下,感受着穿过枝叶的微风。 这里,有空间,有历史感,有改造的可能性。 更重要的是,有一种家的延伸感和隐秘的归属感,是那些千篇一律的公寓楼无法给予的。 “就这里吧。” 她转身,对中介和父母说道,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价格谈判出人意料地顺利。 房主急于出手,邱莹莹又有全款支付的能力和决断。 最终,以两千万元的价格成交。 办理手续的过程,邱父邱母依旧如同置身梦境,签下一个个名字时手都在微颤。 但当崭新的产权证拿到手中,看着上面一家三口的名字,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与骄傲感,慢慢取代了最初的眩晕。 接下来是漫长的装修。 邱莹莹没有找那些标榜奢华、欧式的设计公司。 她亲自绘制草图,融合了现代居住的舒适需求与中式院落的美学精髓。 她要求保留原有的主体结构和那棵老石榴树,修复而非替换那些有历史感的砖雕、木构件。 地面重铺了防滑耐磨的青石板,下埋了地暖管线。 老旧的木质门窗更换为仿古断桥铝中空玻璃,既保温隔音又不失韵味。 电路水路全部隐蔽重排,卫浴厨房采用最先进的设备,却巧妙地嵌入中式橱柜和隔断之后。 正房作为主要起居和待客空间,厢房规划为父母卧室、书房和她的画室兼书房。 她特意要求在西厢房隔出一间小小的、隔音良好的藏珍室,用以存放她未来可能捡漏或收集来的特殊物件。 整个装修过程,邱父拿出了早年做技术工人的全部细致和耐心。 几乎常驻工地监工,和老师傅们探讨工艺。 邱母则负责采购协调和后勤保障,精打细算又力求完美。 一家人围绕着这个未来的新家忙碌着,充满期待。 四合院尚在叮叮当当地修缮中,邱莹莹的思绪已经飞向了南方。 一个周末,她摊开中国地图,手指点在家乡与上海之间。 “爸,妈,北京的房子,更多是投资和将来偶尔来住。我们家的根,毕竟在南方。上海离家近,发展快,机会多。我想……我们应该也在上海置办些产业。” 她顿了顿,抛出更具体的构想。 “我查过了,上海有个新开发的高档小区叫‘欢乐颂’,刚开盘不久,位置、规划、物业都很好。我想在那里买房子。” “上海?还要买?” 邱母这次真的有些跟不上了。 “北京那院子还没弄好呢……” “妈。” 邱莹莹握住母亲的手,眼神清澈而恳切。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上海是经济金融中心,房产增值潜力同样巨大,而且离我们老家近,来往方便。 将来我上大学,或者你们想去住住,都有个落脚点。买在那里,比放在银行里更让人安心。” 她早已做足功课,将欢乐颂小区的区位优势、开发商背景、户型设计、未来周边规划等等,深入浅出地分析给父母听。 邱父邱母对视一眼。 女儿的眼光,已经用潘家园和北京四合院证明过了。 她对未来的筹划,总是走一步看三步。 虽然觉得这买房子的节奏快得让人心跳过速,但那份为了家庭长远计的用心,他们感受得到。 “你……你看好了就行。” 邱父最终一锤定音。 “爸还是那句话,需要跑腿、签字、出面,爸来!” 第88章 欢乐颂邱莹莹8 于是,行程单上又增加了上海。 在欢乐颂小区的售楼处,巨大的沙盘前,人流如织。 销售顾问看到这明显来自外地、衣着朴素的一家三口,起初并未特别热情。 直到邱莹莹径直走向沙盘上位置最佳、视野最开阔的22号楼模型。 “23层,整层,目前都是可售状态吗?” 她指着模型,问得直接。 销售顾问愣了一下,迅速确认后,谨慎地回答: “是的,小姐。不过23层是顶层,单价稍高,而且整层面积很大,总价……” “我想看看户型图,以及整层的结构承重图纸。” 邱莹莹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感。 “另外,我需要确认,如果购买整层,是否允许在不影响主体结构和公共区域的前提下,进行内部非承重墙的合理改造与联通。” 销售顾问彻底收起了轻视,连忙找来经理。 经理见到如此年轻却目标明确、问及要害的客户,也是不敢怠慢,详细提供了资料。 并确认了改造的可能性,只要符合规范,报备物业即可。 邱莹莹仔细研究了图纸。 22号楼23层。 每个单元面积都超过两百平米,视野毫无遮挡,可俯瞰小区中央园林和远处城市景观。 将它们打通,将形成一个近千平米的、完整而私密的超级平层空间。 “就这一整层,我都要了。” 她合上图纸,对经理说。 全款。一次性付清。 当购房合同厚厚的文本摆在面前。 当最终那个足以让普通人瞠目结舌的总价被轻描淡写地确认时。 邱父邱母已经有些麻木了,只是机械地跟着女儿的指引,完成一道道手续。 倒是售楼处的经理和销售,看向这一家三口的目光,充满了掩饰不住的震惊与探究。 拿着新鲜出炉的购房文件走出售楼处,上海初夏的风带着一丝潮热。 邱父看着手里又一份沉重的文件袋,长长吐出一口气,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是全然的托付与信赖。 邱母挽着女儿的手臂,忽然觉得,女儿纤细的肩膀,不知何时已能扛起如此广阔的天空。 回到家乡,等待他们的,是北京四合院源源不断的装修进展汇报。 以及上海欢乐颂那近千平米空间等待勾勒的白纸。 邱莹莹伏在书桌前,摊开新的草图。这一次,是为上海的家。 她设计的核心是通透与功能融合。 打掉非承重墙,形成开阔的起居、用餐、一体化空间,巨幅落地窗将光线和风景最大限度引入。 她规划了独立的画室兼书房,隔音良好的影音室,带超大露台和烧烤区的休闲区。 以及充分考虑父母居住习惯的、温馨舒适的老人套房。 风格上,她倾向于简约现代的底调,融入中式元素的点缀。 装修团队再次由她亲自筛选、沟通设计方案。 资金的充裕让她能够选用最环保优质的材料,雇佣最有经验的工匠。 虽然远隔千里,但现代通讯的便利让她能够随时掌握进度,确认细节。 夜深人静时,邱莹莹偶尔会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望着家乡小城稀疏的灯火。 北京的二进院落,上海顶层俯瞰都市的广阔空间…… 这些,在前世是习以为常甚至不屑一顾的尺度,在这一世,却是她凭借自身能力与眼光,一步步为这个平凡家庭挣来的底气与屏障。 画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勾勒出未来之家的轮廓。 剩余的金融资产在专业顾问的建议下稳健配置。 父母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舒展,对女儿偶尔流露出的、远超年龄的决断力,也从最初的震惊变为习惯乃至骄傲。 高三那年,对于大多数学生而言,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然而,在邱家,气氛却有种奇异的、沉静有序的张力。 邱莹莹主动按下了此前一路高歌猛进的才艺展示按钮。 绘画比赛?婉拒。 书法展览?暂缓。 杂志约稿?搁置。 她将那些闪耀的奖杯、证书、出版作品带来的光环,轻轻敛入匣中,就像前世将过于奢华的珠翠收入库房,只在必要时才取出示人。 如今,她需要的是绝对的专注,心无旁骛地攻克一个全新的、更具基础性意义的堡垒——高考。 她的书桌整洁得近乎严苛。 教材、教辅、真题集分门别类,标签清晰。 每日计划表精确到分钟,雷打不动地执行。 晨曦微露时,她已经背诵完一轮英语单词或古文篇章。 深夜台灯下,最后合上的往往是理综的错题本。 她放弃了文科,毅然选择了理科。 这个决定让班主任和不少老师大跌眼镜。 以她在文史、艺术上展现出的惊人灵气和已经取得的成就,选择文科似乎是顺理成章的金光大道。 “邱莹莹,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物理、化学这些,和你之前擅长的领域差别很大,高三才转赛道,风险很高啊。” 班主任苦口婆心。 邱父邱母也有些不解和担忧,但他们早已习惯在关键事务上尊重女儿那超越年龄的决断力。 邱莹莹只是对父母笑了笑,眼神清澈而坚定:“爸,妈,我想试试看不一样的东西。放心,我有数。” 她确实有数。 前世,她精通的是人心谋算、权术平衡、艺术鉴赏、医药调理,那是一个建立在经验、直觉、伦理和美学上的认知体系。 而这一世,在这个科技爆炸、理性至上的时代,她感到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好奇与渴望。 去理解支撑眼前这个崭新世界的、更底层、更本质的逻辑。 学习的过程,与其说是艰苦卓绝的攀登,不如说是一场充满惊喜的系统性探索。 前世锻炼出的强大记忆力、专注力和逻辑梳理能力,在此刻发挥了巨大功效。 她像一台高效而精密的仪器,快速吸纳着课本上的知识,然后通过海量习题进行磨合、验证、打通关节。 遇到难题,她很少急躁,而是沉浸式地拆解、推导、联想,直至豁然开朗。 那种纯粹由逻辑和理性带来的愉悦感。 不同于创作出一幅好画或写出一篇佳文的成就感,却同样令她着迷。 第89章 欢乐颂邱莹莹9 老师们很快发现了这个转科生的异常。 她不仅跟上了进度,而且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在提升。 物理老师对她清晰严密的解题步骤赞叹不已。 化学老师惊讶于她对新概念的理解深度和实验设计中的巧思。 数学老师则在她提交的、往往提供多种解法的卷子前陷入沉思。 她的理科成绩,如同她曾经的文科和艺术成绩一样,迅速飙升至年级顶端,且稳定得令人咋舌。 邱父邱母看着女儿每日埋首于他们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和公式之中,眼神却越来越亮,神情安然专注,悬着的心渐渐放下。 他们能做的,就是变着花样准备营养均衡的三餐,保持家里绝对的安静。 在女儿偶尔揉着眉心走出书房时,递上一杯温热的牛奶。 高考前夕,邱莹莹合上所有的书本和笔记。她的心境异常平和。 前一场考试,于她而言,只是又一个需要认真对待、全力以赴的环节而已。 考场之上,她下笔从容。 每一道题,都像是早已在脑中演练过无数次。 逻辑链条清晰,计算准确无误,论述切中要害。时间在她笔尖流淌得平稳而高效。 放榜日。 省状元的桂冠毫无悬念地落在了她的头上。 总分一骑绝尘,尤其是理综和数学,几乎满分。 消息传来,小城轰动。 媒体闻风而至,都想采访这个不仅才华横溢,还能在高三临时转科并摘下理科状元的天才少女。 邱莹莹婉拒了大部分采访,只接受了学校安排的一次简短分享。 面对镜头和无数好奇的目光,她笑容温静,言语得体,将成绩归功于老师的教导、父母的付出和自己的努力。 填报志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光华管理学院、元培学院、或者那些顶尖的文史哲专业上。 以她的成绩和背景,这些似乎都是最合适的选择。 然而,在志愿表上,邱莹莹在第一批次第一志愿栏,工整而清晰地写下: 北京大学 物理学院 物理学专业。 举座皆惊。 “物理?莹莹,你怎么……” 就连对她无限信任的邱父邱母,这次也感到了深深的困惑。 那是一个他们完全无法想象的、听起来就艰深莫测的领域。 班主任和各科老师轮番上阵,试图分析利弊。 劝说她选择更有前途、更适合的方向。 甚至有相熟的出版社编辑打来电话,暗示她若选择相关文科,未来的创作道路将如何平坦光明。 邱莹莹安静地听完所有的劝告。 目光掠过众人或焦急、或不解、或惋惜的脸庞,最终落在窗外湛蓝高远的天空上。 “老师,爸妈,谢谢你们的关心。” 她收回视线,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的坚定。 “我知道物理很难,前路未知。但我就是想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是这样运转的。文史艺术告诉我是什么和有多美,而物理,或许能告诉我为什么。” “这是我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她轻轻地说。 “所以,我想去试试看。” 没有慷慨激昂,只是平静的陈述,却蕴含着不容动摇的力量。 邱父邱母忽然间,所有劝阻的话都消散了。 他们意识到,女儿早已飞向了他们目光无法企及的高度,她的翅膀需要更辽阔、更坚实的风。 录取通知书如期而至:北大物理学院。 很快暑假就要结束。 邱莹莹和父母一同踏入了已全然焕新的北京四合院。 邱父邱母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摸摸光洁的廊柱,看看角落里新添的竹丛与睡莲缸,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与恍然。 这不再仅仅是一处投资房产,而是一个真切切、可触摸、可安放身心的家。 一家人在这里度过了开学前最后一段温馨时光。 邱父像个老匠人般,仔细检查每一处水电接口、门窗合页。 邱母则忙着置办齐全各类生活用品,将女儿的房间布置得舒适雅致,书桌正对着院子里那株石榴树。 直到送邱莹莹去北大报到,邱父邱母才带着满满的不舍与骄傲,踏上了返程的火车。 北大物理学院,对邱莹莹而言,是一个既充满挑战又令她兴奋不已的全新战场。 课程排得密集,从高等数学、线性代数到力学、热学、电磁学,再到让她初次接触时便心神为之牵引的《量子力学导论》与《理论物理概论》。 每一门都像是打开一扇通往未知宇宙的窄门。 公式、定理、推导、实验数据……构成了她生活的主旋律。 她如同最饥渴的海绵,系统而贪婪地吸收着这些全新的知识。 她不仅满足于理解课本,更会泡在图书馆,翻阅那些艰深的原版著作和前沿论文,试图厘清每一个概念背后的历史脉络与哲学思辨。 她做笔记的方法独特而高效,图文并茂,将复杂的物理图景与数学推导,转化为自己脑中清晰立体的模型。 这种近乎痴迷的投入与飞速的进步,很快引起了授课教授和助教的注意。 大一下学期,当大多数同学还在努力适应基础课程时。 邱莹莹已经凭借优异的成绩和一份关于经典力学中对称性与守恒律关联的深入思考报告。 获得了一位研究凝聚态物理的资深教授的青睐。 被允许进入实验室,参与一些基础的辅助性研究与计算工作。 穿着略显宽大的实验服,操作着精密的仪器,记录着看似枯燥却可能蕴含奥秘的数据。 她感受到一种与艺术创作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心跳加速的创造性与征服感。 然而,她的生活并非只有实验室和图书馆。 因着她自幼在书画领域屡获大奖、出版著作所积累的名声。 人还未正式踏入北京,相关的邀请便已通过此前结识的人脉递了过来。 入学不久,她便收到了北京市书法家协会与美术家协会下属青年委员会发来的活动邀请。 参与一些高规格的雅集、学术沙龙或观摩展览。 第90章 欢乐颂邱莹莹10 在这些专业圈层的聚会中,邱莹莹的表现堪称低调而夺目。 她并不刻意张扬,但那份源于几世积淀的深厚功底、沉稳气度与精微审美,在同行面前自然流露。 一次汇聚了京城不少中青年书画名家的私人雅集上,主人备下长案佳纸,众人挥毫助兴。 轮到邱莹莹时,她略一沉吟,提笔写下一幅小楷《赤壁赋》。 又即兴点染了一幅写意秋菊图。 笔锋流转间,法度严谨而不失灵动,气韵清雅高华。 作品悬于壁间,顿时引来诸多赞叹。 一位在旁观摩、颇具影响力的艺术评论家兼收藏家。 当场便通过主办方表达了诚挚的购藏意愿,出价远非寻常学生作品可比。 邱莹莹稍作考量便应允了。 这既是她邱莹莹身份下正当的收入,也是进一步融入这个专业圈层、拓展有价值人脉的契机。 几次往来,她虽年纪最轻,但谈吐见识不凡,处事稳妥有度。 反倒让一些前辈刮目相看,无形中织就了一张更高层次的文化艺术关系网络。 这样的邱莹莹,在北大中自然无法被忽视。 原主邱莹莹的底子本是甜美可爱型。 但如今这具身体里住着的是陈甜甜灵魂。 长期的专注与艺术熏陶,赋予她眉眼间一种沉静的书卷气。 仪态举止因前世严格的宫廷训练而自然流露出优雅从容。 她不是那种第一眼就惊艳夺目的浓烈之美。 却像一卷年代久远、纸墨生香的古籍。 初看素淡,愈品愈觉余味无穷,自有吸引人一再探寻的魅力。 于是,表白的情书、课间偶遇的搭讪、社团活动中的特意关照、甚至实验室师兄委婉的邀约…… 如同春日里不经意飘落的花瓣,时不时便会出现在她平静的生活轨迹旁。 对于这些或直白或含蓄的好感,邱莹莹的处理方式一贯温和而明确。 她总是认真倾听,然后微微欠身,目光清正地看着对方。 语气平和而坚决: “谢谢你的欣赏。不过,我现在的心思全部在学业和想做的事情上,暂时没有考虑其他方面的打算。抱歉。” 没有高高在上的冷漠,也没有欲拒还迎的暧昧,只是清晰地划出界限。 她见过太多因情爱而生的悲欢、扭曲与牺牲。 感情,至少目前,不在她人生序列的前排。 那些少年人眼中炽热的光,引不起她心中任何丝毫扰动。 邱莹莹却已以一种令人瞩目的速度,完成了在北方的学业征程。 仅用不到两年时间,她便以全优的成绩修满了物理学专业所有学分。 并完成了一篇质量颇高的本科毕业论文,其展现出的思维深度与前沿洞察力,让导师们赞叹不已。 本科毕业典礼上,当她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时。 台下掌声雷动,人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天资卓绝的少女,更是一个目标明确、执行力惊人的学者雏形。 她没有停留。 几乎在拿到学士学位的同时,牛津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便已抵达。 带着对更广阔学术世界的探索欲。 她飞赴英伦,在古老的牛津大学开始了她的研究生生涯。 这里的学术传统深厚,氛围自由而严谨。 邱莹莹如鱼得水。 她选择了理论物理方向,尤其对宇宙学与基础物理的交叉领域产生了浓厚兴趣。 在牛津的岁月,她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了图书馆、讨论班和导师的办公室。 晦涩的论文、复杂的模型、无休止的推导与辩论,构成了她生活的主色调。 偶尔的闲暇,她会去听听音乐会,逛逛博物馆,或是在康河畔散步。 让紧绷的神经稍作舒缓,但心底那簇对未知领域的好奇之火,始终燃烧不熄。 硕士毕业后,她再次启程,前往另一所享誉世界的哈弗大学攻读博士学位。 研究的方向更加聚焦,也更具挑战性。 博士阶段的压力远非此前可比,独立研究、项目申请、论文发表、学术会议报告…… 每一项都是对智力、心力和体力的全面考验。 邱莹莹住进了学校附近一间简洁的公寓,生活简化到了极致。 实验室和办公室的灯光常常亮至深夜,咖啡成了最忠实的伴侣。 她与导师合作,也独立开拓小的研究分支。 陆续在重要的学术期刊上发表了数篇论文。 其中一篇关于早期宇宙某种对称性破缺机制的工作,甚至在领域内引起了一定的关注和讨论。 这几年间,她忙得几乎没有时间回国。 邱父邱母思念女儿,便办好签证,每隔几个月。飞越大洋来看她。 毕竟家里早已财富自由了。 看到女儿住在简单甚至有些清冷的公寓里,伏案工作的身影单薄却执拗。 两人心疼不已,却也从女儿眼中看到了一种沉浸在热爱事业中的、明亮而充实的光芒。 他们帮不上学术的忙,便尽力照顾女儿的生活。 做几顿地道的中餐,打扫收拾房间,临走前将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隔着万里之遥,亲情以这种跨越山海的方式默默流淌,成为邱莹莹疲惫时最温暖的慰藉。 当博士论文答辩顺利通过。 戴着黑色博士帽的她,脸上是历经磨砺后的沉静与自信。 毕业之际,她的研究成果已然不俗。 很多家国外顶尖的研究机构、大学甚至科技公司都向她抛出了橄榄枝。 提供了优厚的待遇和良好的科研条件,极力挽留这位崭露头角的年轻学者。 然而,邱莹莹心中早有决断。 “感谢各位的厚爱。”她婉拒挽留时,态度谦和而坚定。 “但我还是想回去。那里有我的家。” 回国的决定一经传出。 立刻引来了国内多所顶尖高校和科研院所的争相邀请。 经过认真思考。 上海复旦大学因离父母比较近,又有雄厚的科研基础。 尤其是物理学院开出的极具诚意和竞争力的条件。 包括独立的课题组启动经费、先进的实验平台支持、教授兼博导职称、以及充分尊重学术自由的承诺。 最终打动了邱莹莹。 她选择加盟复旦,成为物理学院最年轻的博士生导师之一。 第91章 欢乐颂邱莹莹11 邱莹莹没有直接去上海,而是先回到了父母身边。 邱父邱母早已在出口翘首以盼。 突然发现,父母鬓角的白发又添了些,但精神却极好,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与骄傲。 一见面,邱母就紧紧抱住了女儿,眼圈泛红。 嘴里念叨着“瘦了、高了”。 邱父则搓着手,在一旁憨厚地笑着。 回家的路上,邱父开着那辆几年前女儿买的中档轿车,语气里带着家常的满足: “现在路好走了,你妈非要去那个新开的超市买你爱吃的鲈鱼,我说小区楼下咱们自己店里就有新鲜的……” “店里?”邱莹莹顺着父亲的话问。 “就是莹莹你出国前给张罗的那个精品超市呀!” 邱母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干劲和欢喜。 “就在咱们小区楼下,可方便了! 你爸现在可上心了,天天去盯着进货,那些有机蔬菜、进口水果的渠道,他比谁都门清! 我现在就管管收银和会员,闲了还能跟老邻居们唠唠嗑。” 邱莹莹想起来了。 那是她出国前,给父母盘下的小区底层一个位置极佳的商铺。 她亲自参与了最初的选品定位和店面设计,走的是精致、健康、便利路线。 目标客户就是本小区及周边注重生活品质的家庭。 她当时想得很简单: 父母年纪渐长,一直闲在家里反而不利于身心健康。 开这么一家不太费力、又能与街坊邻里打交道的超市,既能让二老有点寄托,不至于把所有心思都放在牵挂远方的女儿身上。 也能有一份稳定且体面的收入,让他们在经济和心理上都更独立踏实。 如今看来,这个安排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超市已经步入正轨,口碑甚佳,成了小区里的一个小中心。 邱父钻研供应链,乐在其中。 邱母喜欢和人打交道,收银台成了她的社交据点。 两人每天忙忙碌碌,气色红润,言谈间对生活的满足感和对自身价值的认同感,是以前单纯依赖女儿时不曾有过的。 在家陪伴父母的日子里,邱莹莹过着简单而充实的生活。 早晨,她会跟着母亲去超市帮忙理货,看着父亲和供货商熟稔地谈价格、验品质。 午后,她泡一壶清茶,在洒满阳光的阳台上看书,或是用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些复旦那边发来的前期工作邮件。 傍晚,一家三口围着餐桌,吃着母亲做的家常菜,听父亲讲超市里的趣事,听母亲念叨哪个邻居家的孩子结婚了、出国了。 她不再是什么天才学生、青年学者,只是邱家归来的女儿。 这种平淡真实的人间烟火气,对她而言,是比任何学术突破都更能滋养心神的慰藉。 她也会在闲聊中,以女儿的身份,给父母的超市经营提一些更现代化的建议。 比如社区团购,或是增加一些高品质的半成品菜品。 邱父邱母听得认真,对女儿的见识越发信服,直说:“还是莹莹脑子活,看得远!” 温馨的时光过得飞快。 复旦新学期的日程日益临近,邱莹莹需要提前去上海安顿,准备开学事宜。 离别那天,邱父邱母没有太多伤感。 超市的日常运转给了他们生活的重心和自信。 女儿学成归国、前程似锦更让他们满怀骄傲与放心。 邱母只是细细叮嘱着上海家里哪些东西可能需要添置。 邱父则把车的后备箱塞满了自家超市里最好的水果、零食和母亲做的几样耐存放的酱菜。 “好好工作,但也别太累着自己。上海那边房子大,一个人住冷清,常打电话回来。有空就回来,爸妈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邱父的话朴实,却沉甸甸的。 “知道,爸,妈,你们也保重身体,超市的事慢慢来,别累着。” 邱莹莹依次拥抱父母,心中暖流涌动。 她选择了高铁前往上海。 刚回国,还没来得及购置车辆,想着到了上海再根据实际需要购买也不迟。 不过数小时,便已抵达虹桥。换乘出租车,穿过繁华的街道,驶入欢乐颂小区时,一种奇异的归属感与疏离感同时涌上心头。 这里是她多年前布下的一枚棋子,一个为自己预留的、俯瞰都市的隐秘据点。 电梯到达23层。 推开厚重的隔音入户门,阔别数年的空间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一切如昔。极简的线条,开阔的视野,高品质的建材与家具在专业人员的定期维护下光洁如新。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2015年上海已然十分璀璨的都市天际线,黄浦江的轮廓在远处隐约可见。 2015年。欢乐颂。22号楼。 一些遥远记忆的碎片,带着另一个邱莹莹的哭哭笑笑、莽撞辛酸,模糊地闪过脑海。 如今的她,是复旦的青年博导,是物理学前沿的探索者,是小有名气的书画家,坐拥可观财富与资源的邱莹莹。 那些剧情中的悲欢离合、鸡毛蒜皮,于她而言,早已是隔岸观火。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原因,不停的穿越到自己之前看过的不同影视剧里面。 但自己既然来了,在自己能好好活下去的情况下,还是愿意去管管原主的爱恨情仇的。 这也是邱莹莹住到了欢乐颂的原因之一。 更多的是在人生不受到危险的情况下,还是要找点乐趣的。 第92章 欢乐颂邱莹莹12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欢乐颂23层巨大的落地窗,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明亮。 邱莹莹站在衣帽间的全身镜前。 身上是一件墨绿色织金暗纹的软缎旗袍。 旗袍的款式并不夸张,立领斜襟,腰身收得恰到好处,下摆及膝,开衩保守,但面料的光泽、刺绣的精致以及那难以言喻的合体度,都昭示着它的不凡。 这是她前世空间里收藏的物件之一。 并非宫造,而是江南顶尖绣坊为当时贵妇定制的精品。 她将一头乌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低髻,用一支素雅的珍珠发簪固定。 腕上戴了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同样是空间旧物,温润含蓄。 对着镜子略整了整仪容,镜中的人影清雅如竹,书卷气中因这身装扮更添了几分旧时光沉淀出的雍容气韵。 她如今在世人眼中,是年少成名、学成归国、身家丰厚的青年学者。 穿戴些质地上乘、品味独特的衣物首饰,再合理不过,无人会深究具体来源。 出门,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沪上知名的奔驰4S中心。 她早就想好了要买什么车。 超跑过于招摇且不实用,普通轿车又少了些趣味。 她偏好视野开阔、通过性好、能装耐用的车型,心中属意的便是奔驰的高端越野车系。 销售顾问见一位身着旗袍、气质卓然的年轻女士独自进来,略感讶异,但职业素养让他立刻上前热情接待。 邱莹莹目标明确,直接走向G级越野车陈列区。 那方正硬朗、充满力量感的车型静静停在那里,与她今日婉约的装扮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 她仔细看了看外观,坐进驾驶位感受了一下空间和内饰,又询问了几个关于性能配置和定制选项的专业问题。 销售顾问见她谈吐清晰,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且对价格并不特别敏感,态度愈发恭谨周到。 就在邱莹莹与销售顾问确认配置细节、商讨价格和提车时间的时候。 4S店另一侧的休息区。 姚斌正和几个朋友坐着喝咖啡闲聊,等着其中一人办理停车手续。 他原本有些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目光随意扫过展厅,却一下子被那道墨绿色的身影吸引了。 那女人……很特别。 那身剪裁精良的旗袍包裹出窈窕的曲线,却又透着一股子书卷气的清冷和一种说不出的雅致。 她说话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偶尔点头或微微蹙眉,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姚斌见过的漂亮女人不少,热情火辣的,温柔解语的,高傲冷艳的,但眼前这种气质的,还真稀罕。 像是从哪本线装书里走出来的仕女,偏偏出现在这充满现代感的车行里,反差强烈,却格外抓人眼球。 他下意识多看了几眼,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有种想上前搭讪、探探究竟的冲动。 这在他来说并不罕见,看见顺眼的姑娘,结识一下,吃顿饭,合则来不合则散,都是常事。 但就在念头刚起的时候。 他脑海里猛地闪过另一张娇俏中带着跋扈的脸——曲筱绡。 曲大小姐前些天刚回国,已经咋咋呼呼地联系过他们这群发小了,接下来少不了各种聚会折腾。 姚斌对曲筱绡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圈子里几乎没人不知道,他自己也清楚。 虽然曲筱绡对他似乎一直没那方面意思,更多是当哥们儿使唤,但他心里那簇小火苗总也没彻底熄灭。 这会儿要是去招惹一个不明底细、气质又这么独特的女人。 万一传到曲筱绡耳朵里,以那位大小姐的脾气和那张不饶人的嘴。 还不知道会怎么挤兑他,说不定连那点本就渺茫的希望都彻底掐断了。 算了。 姚斌在心里对自己说,按下了那点刚刚升起的悸动。 好看是好看,特别也挺特别,但没必要。 他移开目光,重新落到手机上,只是指尖无意识地划拉着屏幕,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耳边还能隐约听到那边传来几句关于“选配、尽快提车”的对话。 心里咂舌,这姑娘不仅看着有味道,出手也够爽快,那车可不便宜。 那边,邱莹莹并未注意到休息区那束短暂停留又移开的目光。 她很快与销售顾问敲定了所有细节,签了合同,爽快地支付了定金。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犹豫和废话。 对她而言,这只是一件需要置办的、提升生活便利度的工具,符合她的喜好和需求,便无需多费周折。 从4S店出来,邱莹莹并未急着返回欢乐颂。 提车尚需些时日,眼下倒是难得的空闲。 这些年奔波于实验室、图书馆、学术会议之间。 像这样纯粹为了逛而外出的时间几乎为零。 那么,重新熟悉并享受这世俗的物质丰盈,似乎也是个不错的开始。 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沪上一家以高端奢侈品牌云集而闻名的商场名字。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是飞速掠过的、属于2015年上海的繁华街景。 踏入商场,冷气恰到好处。 邱莹莹身上那件墨绿色旗袍与腕间翡翠,在商场通明的灯火下更显质感。 加之她举手投足间那份沉静从容的气度,使得她一走进那些灯光璀璨的专卖店,便立刻吸引了经验丰富的店员的全部注意。 “女士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 热情的问候几乎如影随形。 邱莹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陈列架。 她不需要店员过多天花乱坠的介绍,通常只是略作停留,指尖轻点。 “这件,这个颜色,我的码。” “这双鞋,37码。” “这个包,经典款,黑色。” “那块表,表盘简洁些的,对,就是它。” 她的语气平淡,没有过多的比较和犹豫,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份早已拟好的清单。 但每一次指尖的落下,都对应着一个令人咋舌的价格标签。 店员们初始的礼貌热情,逐渐转变为小心翼翼的恭敬与难以抑制的兴奋。 如此年轻,如此阔绰且目标明确,简直是梦想中的客户。 “都包起来。地址我写给你们,麻烦安排送货上门。” 邱莹莹接过店员双手递上的笔,在精致的单据上流畅地写下欢乐颂的地址和联系电话。字迹清隽有力。 一家,两家,三家…… 从成衣、鞋子、皮具到珠宝腕表。 她如同一位高效的采购者,又像是一位漫不经心的收藏家,穿梭在风格各异的旗舰店之间。 累计的金额悄然攀升,最终,仅这一个下午的闲逛,她便签下了超过七百万元的账单。 这数字若是落在寻常人耳中,怕是惊心动魄。 但于邱莹莹而言,却只是账户上一串寻常的变动。 早年潘家园捡漏变现的资金,在购置京沪房产后。 剩余部分早已被她以超越时代的眼光和谨慎的操作,分散投入了股市、基金乃至一些早期的科技项目。 加上在国外期间几项有价值的研究成果带来的专利许可费用。 以及旧作持续产生的版税,财富如同滚雪球般增长。 金钱对她而言,真的确实只是数字了。 第93章 欢乐颂邱莹莹13 逛至到香奶奶店时,店内顾客稍多。 邱莹莹正看着橱窗里一款设计别致的胸针,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是樊胜美。 她穿着一身色彩明艳的连衣裙,妆容精致,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挽着一只当季热门款的链条包。 正微微侧身,仰头对身旁一位穿着休闲polo衫、略显富态的中年男人低语浅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刻意练习过的妩媚。 那男人似乎很受用,手指不甚老实地在她腰侧轻拍。 邱莹莹的目光在那裙子和包包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落在她这双见过真正顶级手工与材质的眼睛里,几乎是无所遁形。 高仿,而且并非最顶尖的那一档。 她心中了然,却无半分鄙夷,只是如同观察到一个有趣的社会样本般,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那中年男人最终在店员的推荐下,给樊胜美买下一条价格相对比较低的丝巾。 樊胜美接过包装精美的袋子,笑容愈发甜美,挽着男人的胳膊,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两人这才相携离开。 邱莹莹收回目光,心中并无波澜。 人各有其生存之道与悲欢。 未经他人苦,不妄作评判。 她按自己的节奏,选了几样合眼缘的配饰,同样吩咐送货,便离开了这家店。 购物之旅暂告段落。 邱莹莹感到些许疲惫,但更多是一种久违的、属于俗世生活的充实感。 她按照提前做的功课,去了一家需要预约的私房菜馆,享用了一顿精致而地道的本帮菜。 饭后,又径直前往一家口碑极佳、私密性很高的高端美容护理中心,做了全套的舒缓放松疗程。 待她再次坐上出租车返回欢乐颂时,夜幕已深。 她感觉连日的舟车劳顿与初回国的不适都消散了许多,神清气爽。 回到欢乐颂22号楼,电梯厅里静谧无声。 邱莹莹按下上行键,电梯从地下车库缓缓上升。 门开的瞬间,里面站着的人让她眉梢微挑。 正是樊胜美。 她似乎也是刚回来,手里还拎着那个装着丝巾的奢侈品袋子。 脸上的妆容在电梯顶灯下显得有些厚重。 眼神里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属于夜晚的微醺与疲惫。 四目相对,樊胜美显然也认出了邱莹莹。 下午在香奶奶店里,那个被众星拱月般接待、出手惊人、气质清冷独特的年轻女孩。 她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 那是一种混合着尴尬、隐约的自惭形秽以及本能社交反应的神色。 她下意识地将手里的袋子往身后收了收。 嘴角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对着邱莹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邱莹莹将对方细微的动作和表情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她也微微点头,神情平静无波。 仿佛只是面对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同住一栋楼的陌生邻居。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楼层数字无声地跳动。 邱莹莹目光落在不断变化的数字上,心中想的却是明天需要去复旦办理的最后几项入职手续。 而樊胜美,则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试图让手中的袋子显得不那么突兀。 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再次瞥向身旁这个谜一样的年轻女子。 电梯停22楼,发出“叮”的轻响。 樊胜美才仿佛回过神来,拎着那个此刻感觉有些烫手的丝巾袋子,快步走了出去。 推开合租房的房门,客厅的灯亮着。 关雎尔已经下班回来了,正坐在餐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鼻梁上架着眼镜,神情专注,手边还放着吃了一半的速食沙拉。 “樊姐,你回来啦!” 关雎尔听到动静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 “今天这么晚?” “嗯,跟朋友吃了个饭。” 樊胜美含糊地应了一声。 弯腰换鞋,顺势将手里的奢侈品袋子看似随意地搁在鞋柜旁的矮凳上,不想让关雎尔过多注意。 关雎尔倒是没太在意那个袋子,反而像是想起什么。 语气里带着点分享邻里新闻的新奇: “对了樊姐,我刚回来在楼下碰到物业的小郑,他跟我说,咱们楼里23层那户,空了好几年的,房主好像搬进来住了!” 樊胜美换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23层……刚才电梯里。 那个按亮顶层按钮的,正是那个让她莫名感到压力和一丝自惭形秽的年轻女孩。 原来她就是那传说中的顶层房主。 一整层?那得是什么样的人家? 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好奇,有难以言喻的羡慕。 也有一丝被对比出来的、更深沉的无力感。 但面上,她只是直起身,捋了捋头发,语气尽量显得平淡: “是吗?没注意。” 她没有提刚才电梯里的偶遇。 说了又能怎样? 除了徒增对比的尴尬,或者引来关关天真的惊叹与追问,没有任何意义。 关雎尔似乎没有察觉樊胜美细微的情绪变化。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件事吸引,脸上带着点分享好东西的喜悦: “还有啊樊姐,你猜怎么着?刚才我们隔壁2202的邻居,就是那个新搬来的小姑娘,给咱们送了一盒巧克力过来!说是见面礼。” 她说着,从旁边拿过一个包装十分精美的方形盒子,递到樊胜美眼前。 “我偷偷查了一下,这个牌子的巧克力可贵了,一盒要好几百呢!你快尝尝!” 那盒巧克力确实精致。 若是平时,樊胜美或许会欣然接受。 甚至心里盘算着这邻居的档次和可能的人脉价值。 但此刻,刚从那个浑身散发着“我拥有你无法想象的一切”气场的女孩身边离开。 又得知对方就是顶层一整层的房主。 再看着眼前这盒虽然不便宜、但对比之下显得如此普通,甚至有些小家子气的巧克力。 她心里那点因为收到礼物可能产生的愉悦,瞬间被更深的烦躁和莫名的憋屈取代了。 她下午在香奶奶店里,需要曲意逢迎,才换来一条丝巾。 而那个23楼的女孩,却是被店员众星捧月,手指轻点就买下成堆她可能一年工资都买不起的东西。 现在回到这个需要与人合租、空间逼仄的房子里。 还要因为一盒几百块的巧克力而感到惊喜? “不用了,关关,你吃吧。” 樊胜美摆了摆手,声音比刚才更淡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和疏离。 “我最近减肥,晚上不吃甜的。” 她找了个最常用也最不会被怀疑的借口,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走去。 仿佛多看一眼那盒巧克力,都会让她心里那点不平衡更加尖锐。 关雎尔拿着巧克力盒,愣了一下。 她隐约觉得樊姐今晚情绪好像不太高。 回来时妆容虽然依旧精致,但眉眼间似乎有些说不出的疲惫和低落? 是因为工作太累了吗? 她张了张嘴,想关心一句,但看樊胜美已经快步走回房间并关上了门,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毕竟父母都是体制内的,这点眼色还是会看的。 第94章 欢乐颂邱莹莹14 商场承诺的送货服务极为高效。 邱莹莹回到欢乐颂顶层的家中不过半个多小时,便送来了。 身着统一制服、态度恭谨的送货人员将一个个印着各色奢侈品logo的巨大纸盒、防尘袋小心翼翼地堆放在玄关指定区域,很快便垒起一座小山。 签收、送走工作人员。 邱莹莹看着这片战利品,神色平静。 她并无兴趣立刻拆封试穿。 这些物质填充,于她更像是一种对邱莹莹这个现代身份的例行装备。 她早已通过可靠的家政公司,聘请了一位固定时间上门、经验丰富且签署了严格保密协议的阿姨,负责日常清洁与整理。 次日,阿姨自然会将这些新购物品分门别类,妥善安置进衣帽间和储物柜。 因明天第一天去学校。 早早熄灯躺下了。 高品质的隔音建材与顶层远离街道的位置,将都市夜间的喧嚣过滤得近乎于无。 邱莹莹很快沉入黑甜的梦乡,对楼下即将上演的喧闹一无所知。 与此同时,22楼却是另一番光景。 曲筱绡回国后的接风派对,在她新入住的2203房间里轰轰烈烈地开场。 震耳的音乐声、年轻人的笑闹尖叫、玻璃杯碰撞的声音。 毫无阻碍地穿透质量普通的墙壁,肆无忌惮地灌入2202的合租房。 关雎尔坐在书桌前,手指堵着耳朵,面前的财务报表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烦躁与无奈。 几次想起身去敲门理论,想到对方人多势众且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样子。 鼓起的勇气又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般泄了下去。她不想做那个出头鸟,得罪人。 隔壁房间的樊胜美同样被吵得心烦意乱。 她刚经历了一个情绪起伏的傍晚,此刻只想安静休息,却被这噪音搅得不得安宁。 作为资深HR,她擅长察言观色、权衡利弊。 更明白这种时候谁先出头谁就容易成为靶子。 她听着外面丝毫没有减弱趋势的喧闹。 心里盼着关雎尔这个看上去更温顺的室友能去解决,或者最好有其他邻居受不了去投诉。 时间在噪音中缓慢爬行。 就在关雎尔和樊胜美各自在房间里备受煎熬、互相指望的时候。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猛地响起,盖过了部分音乐声。 两人俱是一惊,从各自房间探出头,对视了一眼。 樊胜美示意关雎尔去开门。 门一打开,外面站着的正是曲筱绡和她那群打扮时髦、脸上还带着派对兴奋余韵的富二代朋友,姚斌也在其中,手里还拎着半瓶啤酒。 曲筱绡俏丽的脸上满是火气。 叉着腰,开口就带着兴师问罪的架势: “喂!是不是你们报的警?吵到你们了不会先过来打个招呼啊?直接报警,有没有素质?!” 关雎尔被这阵势吓得往后缩了缩,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们没有报警!” 樊胜美也赶紧走上前,脸上堆起社交性的笑容,语气尽量柔和: “这位美女,你误会了,我们没报警。可能是音乐声有点大,影响到其他邻居了?” “其他邻居?这层就你们和隔壁!” 曲筱绡显然不信,目光在樊胜美和关雎尔脸上扫来扫去,胡搅蛮缠。 “不是你们还有谁?敢做不敢当啊?” 场面一时僵持。 姚斌站在后面,有点头疼地看着曲筱绡发挥,心里觉得大概真是其他楼层投诉的,但曲大小姐正在气头上,劝也没用。 就在这时,2201的房门打开了。 安迪穿着一身质料精良的居家服,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却自有一股清冷干练的气场。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这群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所有人都瞬间安静下来。 “是我报的警。” 她直接承认,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现在已经晚上十一点半,你们的噪音严重扰民。警察应该建议你们调低音量或者结束派对了。” 说完,她甚至没再多看脸色涨红的曲筱绡一眼。 直接转身,干脆利落地关上了自家房门。 “砰”的一声轻响,像一盆冷水浇在曲筱绡头顶。 她张了张嘴,看着2201紧闭的房门,一肚子火憋得难受,却又发作不出来。 对方的态度太过理直气壮且无视她,反而让她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姚斌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 “筱绡,算了算了,可能真是咱们声音太大了。要不,咱们转场?我知道有个地儿,这个点正热闹!” 曲筱绡狠狠瞪了2201的门一眼。 又瞥了瞥面前显得有些无措的樊胜美和关雎尔,终究是觉得再闹下去也没意思。 微微地一甩头发:“行!转场!这破地方,邻居一个比一个没劲!” 说完,带着她那群朋友呼啦啦又涌回2203,不多时,便带着喧闹离开了22楼。 姚斌跟着人群离开时,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楼道上方。 他并不知道,下午在4S店让他心头微动。 那个穿着墨绿旗袍的女孩,此刻正在他们头顶正上方的23层安然熟睡。 两个空间,垂直相距不过数米,在此刻毫无交集。 22楼终于恢复了宁静。 樊胜美和关雎尔关上门,都松了一口气。 “刚才那个2201的女生,好厉害啊。” 关雎尔心有余悸,又带着点钦佩。 “直接就承认了,一点也不怕的样子。” “嗯,气场是挺强的。” 樊胜美点点头,回想起安迪刚才的穿着和神情,那料子一看就不便宜,还有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居于掌控位的自信。 “而且,你看她穿的那身,虽然简单,但绝对不便宜。” 她心里快速评估着,但随即又涌起一丝失望。 “不过,也是女的……咱们这层新搬来的,怎么都是女生?” 她后半句没说出来,如果是优质的男人该多好,同住一层楼,机会总能多些。 关雎尔没听出樊胜美的未尽之意,只是附和着: “是啊,都是女生。不过那个2201的姐姐看起来好酷,2203的太能闹了。” 她吐了吐舌头,想起刚才的混乱还觉得有点头疼。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便各自回房。夜更深了,22楼彻底安静下来。 第95章 欢乐颂邱莹莹15 第二天早上。 2202室内,气氛有些微妙。 樊胜美几乎一夜未眠。 眼圈下遮瑕膏也盖不住的青黑。 昨晚被曲筱绡那帮人一闹,又见识了安迪的强势和邱莹莹那种无形的距离感。 她对自己在上海的处境产生了一种更深的危机感。 王柏川昨晚发来的微信,她反复看了几遍,斟酌着回复的语气。 既要保持女神般的矜持,又要适时给予鼓励,吊着这个潜力骨。 她对着卫生间的镜子仔细描画眼线,试图让眼神重新明亮起来。 客厅里传来关雎尔收拾东西的轻微响动。 “关关,这么早?”樊胜美调整好表情走出去,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柔和。 “嗯,今天有个晨会,想早点去准备一下。” 关雎尔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昨晚没吃完的昂贵巧克力盒子,犹豫了一下,递过来。 “樊姐,你真不吃一块?提提神。” 樊胜美目光掠过那盒子,心里那点烦躁又冒了头。 她扯出个笑:“不用啦,我真减肥。你吃吧,别浪费了人家新邻居的好意。”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有些意味深长。 关雎尔似乎没听出弦外之音,或者说,她听出来了但选择忽略。 她小心地收起盒子,放进自己的通勤包里。“那我出门了樊姐。” “好。” 樊胜美看着关雎尔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她注意到关雎尔今天穿的是一件质感不错的浅蓝色衬衫裙,搭配了小巧的珍珠耳钉。 都是她平时舍不得买的牌子,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这么早去公司?恐怕不只是为了晨会吧。 樊胜美心里冷笑,关雎尔那点上进的小心思,她看得明白。 …… 而关雎尔那么早出门是因为她已经得知了安迪的姓名和身份。 前几天物业人员曾上门给2201新住户进行最后的设备调试。 当时关雎尔正好下班回家。 在楼道里听到有人客气地称呼一位正在指挥工人摆放家具、气质冷峻干练的女子为“安迪小姐”。 并提及“您从美国回来的行李我们已经安排好了,晟煊集团那边需要同步通知吗?”。 “晟煊集团”这个名字关雎尔并不陌生。 她在金融行业工作,对上海滩的知名企业及其高管动态多少有所耳闻。 晟煊是业界巨头,近期高层变动传闻她也在同事的闲聊中听过一耳朵。 她立刻留了心,之后几天,借着去物业交水电费、取快递的机会,状似无意地与相熟的物业人员小郑攀谈。 小郑是个话多的年轻人,对2201这位一看就特别厉害的女业主印象深刻。 在关雎尔恰到好处的好奇引导下,透露了不少细节: 业主英文名是Andy,中文名不知,但登记信息显示是晟煊集团新任的CFO首席财务官,刚从纽约总部调回来,房子是公司高管福利租赁的。 这些碎片信息,加上安迪本人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精英气场。 让关雎尔迅速拼凑出了基本画像: 海归精英,顶级公司高管,属于她渴望接触和学习的上层圈子。 因此,当安迪昨晚果断报警时,关雎尔立刻将人与信息对上了号。 心里除了对报警行为的解气,更多了一层果然是她的了然和对那份强势的隐秘向往。 她今早想要去主动搭讪和请教,正是基于这份提前的情报搜集。 关雎尔走到电梯门口时。 已经站着一个人,就是安迪。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米色西装套裙,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关雎尔脚步顿了一下,心脏没来由地快跳了一拍。 她迅速调整呼吸,露出一个练习过的、略带腼腆和敬意的笑容: “安迪姐,早。” 安迪从屏幕上抬眼看她,点了点头:“早。” 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似乎认出了这是昨晚2202的两个女孩之一,但也没有更多表示。 关雎尔鼓起勇气,轻声开口: “安迪姐,我……我在学一些数据分析的课程,有些基础问题不太明白,不知道以后方便的时候,能不能稍微请教您一下?” 她说得很小心,眼神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求知欲和一丝怯生生的崇拜。 安迪再次看向她,这次目光停留的时间稍长,似乎在评估。 几秒后,她淡淡地说:“可以发邮件。我看到了会回。” 没有承诺,但给了途径。 关雎尔心头一喜,连忙点头:“好的好的,谢谢安迪姐!我一定不占用您太多时间!” 就在这时,电梯“叮”一声,停在了22楼。 里面站着的正是要下楼的邱莹莹。 一件款式简洁的象牙白真丝衬衫,配深灰色高腰直筒裤,肩上随意搭着件浅咖色开司米开衫。 长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皮质公文包。 与昨夜那身复古旗袍不同,今日的装扮更添知性与干练,但那份沉静疏离的气质丝毫未变。 安迪和关雎尔走进电梯。 安迪率先反应过来,微微颔首: “邱教授,早。” 语气比刚才对关雎尔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邱莹莹目光扫过电梯内的两人,同样点头回应:“早,安迪女士。” 安迪认识邱莹莹的时间,远比入住欢乐颂要早。 地点也并非上海,而是在大洋彼岸,邱莹莹攻读博士学位的最后一年。 那时,安迪尚在纽约华尔街,担任某顶级投行的高级财务总监,负责科技与新兴产业板块的风险投资评估。 她的工作需要她不仅关注财务数据,更要对前沿技术趋势和顶尖科研人才有敏锐的嗅觉。 一次,她受哈弗大学一位德高望重的教授邀请,参加一个关于前沿交叉学科闭门研讨会。 这类研讨会规格极高,参与者多是该领域的世界级专家和极有潜力的青年学者。 就是在那个研讨会上,安迪第一次见到了邱莹莹。 当时的邱莹莹,作为她所在大学物理系极受瞩目的博士生。 应导师要求,在会上做一篇简短报告。报告时间只有二十分钟。 第96章 欢乐颂邱莹莹16 安迪记得很清楚。 邱莹莹走上台时,看起来异常年轻。 她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面对满屋子白发苍苍或名声在外的学者。 邱莹莹她语速平稳,逻辑链条清晰得惊人,用最简单直观的图示和数学语言,阐述了一个相当复杂且新颖的物理现象。 整个报告过程中,邱莹莹身上没有丝毫学生常见的局促或表现欲。 只有一种沉浸于问题本身的专注,以及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当时茶歇时,安迪特意端着咖啡走过去,和邱莹莹有简单的沟通。还交换了邮箱。 后来安迪决定接受晟煊的邀请回国。 在初步了解上海学术界情况时,无意中发现了邱莹莹的名字。 邱莹莹已经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博士学业,成为复旦大学的博导。 安迪通过一些渠道进一步了解: 邱莹莹不仅在学术上潜力惊人,似乎在其他方面也颇有建树,背景成谜。但能量不容小觑。 电梯开始下降。 狭窄的空间里,三个女人各怀心思,沉默弥漫。 关雎尔站在边上,她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 安迪似乎对23层的这住户态度很特别。 那声“邱教授”叫得自然,而邱老师回应得也很平淡,仿佛彼此知道对方的分量。 这种平起平坐的感觉,与她面对安迪时的仰视截然不同。 电梯到达一楼。 安迪侧身,对邱莹莹做了个“您先请”的手势。 邱莹莹也没有客气,微微点头,率先走了出去。安迪紧随其后。 关雎尔落在最后,看着前方两人即使并肩行走也保持着恰当距离的背影,心里那种渴望又酸涩的感觉更浓了。 她加快脚步,想跟上去再说点什么,哪怕只是并肩走一段路也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和略显沙哑的抱怨。 “哎哟困死我了!姚斌那小子怎么还没把醒酒药送来!” 曲筱绡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短发,戴着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巨大墨镜,穿着一身皱巴巴的亮片小裙子。 歪歪扭扭地从另一部电梯里冲出来,差点撞到关雎尔。 “喂,看着点啊!”曲筱绡扶了扶墨镜,不耐烦地嘟囔。 关雎尔连忙让开,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曲筱绡根本没看她,目光扫过前方,恰好看到邱莹莹和安迪即将走出大堂的背影。 “嘿,2201!” 曲筱绡突然提高声音,带着宿醉后的嚣张和残余的火气。 “昨晚报警报得挺溜啊!” 安迪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 邱莹莹倒是微微侧头,余光瞥了曲筱绡一眼。 曲筱绡被这彻底的无视噎了一下,火气更旺: “拽什么拽!还有旁边那个谁啊?新来的?看着也不像善茬!” 关雎尔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 邱莹莹在物理学院办理完最后的入职手续后,被请到了校长办公室。 校长是位儒雅的中年学者,言语间透着热忱与期待。 “邱教授,欢迎你正式加入复旦大家庭!你的履历和研究成果,学院已经详细汇报过了,非常出色! 学校对你和你的课题组会给予全力支持,有什么需要,无论是实验设备、经费还是人才引进,都可以直接提。” 邱莹莹微微欠身,态度谦和而稳重: “谢谢校长,我会尽力做好教学和研究工作,不辜负学校的信任。” “好好好!” 校长连连点头,目光中不乏欣赏。 “你年轻,有想法,有冲劲,更重要的是有扎实的成果和国际视野。我们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带动学科交叉和创新。 对了,下个月有个长三角高校青年学者论坛,我想推荐你作为理工科的代表做个主旨发言,你看……” “谢谢校长抬爱,我会认真准备。” 邱莹莹应承下来,心里却已开始盘算着如何将发言内容与自己课题组的研究方向巧妙结合,既展示实力,又不至于过早暴露太多核心思路。 离开行政楼,走在绿树成荫的校园小径上,邱莹莹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事业的踏实感。 教学计划、研究课题、学生指导、学术交流……千头万绪,却让她感到充实。 傍晚,她回到欢乐颂。 刚换下略显正式的职业装,手机便震动起来。 是之前北京书画协会一位相熟的老先生发来的消息。 说是上海这边几个文化圈的朋友组织了一个小型雅集,知道她人在上海,特邀她前去一聚,算是接风。 邱莹莹略一沉吟。 书画圈子的人脉,是她邱莹莹这个身份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信息渠道之一,维持必要的联系有其价值。 她回复应允,重新换了身衣服。 依旧是款式简洁的改良旗袍,月白色,配了条细腻的羊绒披肩,长发用一支白玉簪绾起。 素净雅致,却自有一股书香门第的清气。 雅集设在外滩附近一处隐秘的私人会所,临江,视野极佳。 到场的大多是沪上文化界、收藏界有些名望的人物,也不乏几位颇具实力的企业家赞助人。 气氛风雅,香茗袅袅,众人或品评墙上挂着的几幅近作,或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邱莹莹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注目。 她太年轻,容貌气度又出众,但引荐她的那位老先生在圈内资历很深。 几句话点明了她“少年成名、眼光独到”的特质。 加上她举止间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倒是很快让好奇的目光变成了带着掂量的客气。 她与几位相熟的前辈寒暄了几句,便安静地坐在角落,听旁人高谈阔论。 偶尔讲到某个具体的书画技法或历史典故。 邱莹莹简短地说上一两句,往往让原本有些夸夸其谈的人不由得讪讪收声。 她感到有些无聊。 这种聚会,前世今生见识得太多,无非是名利场披着风雅外衣的另一种形态。 正当她琢磨着找个借口提前离场时,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第97章 欢乐颂邱莹莹17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剪裁合体深色西装的男人。 在几位看起来像是主办方负责人的陪同下,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大约四十出头,相貌算得上英俊,更引人注目的是那种久居上位、经过商场沉浮淬炼出的气度。 沉稳中透着精干,笑容恰到好处,目光扫过全场时,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掌控感。 “谭总,您来了!” “宗明,就等你了!” 不少人热情地迎上去打招呼。 来者正是晟煊集团的实际掌控者,在上海滩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谭宗明。 谭宗明含笑与众人周旋,目光却像最精准的雷达,迅速掠过全场。 然后,他的视线在角落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停了下来。 邱莹莹正低头看着手机里一封学生发来的邮件,对周围的动静似乎浑然未觉。 暖黄的灯光下,她侧影清寂,颈项弧度优美,握着手机的指尖白皙纤细。 与周遭那些或刻意装扮、或高谈阔论的人格格不入,像一株静静开在喧闹宴席外的空谷幽兰。 谭宗明的眼神亮了一下,那是一种猎手发现珍贵猎物时的光芒。 他见过太多美女,明星、模特、名媛、才女。 但眼前这一位,不一样。 不是单纯的漂亮,而是一种极其稀有的、混合了书卷清气、从容定力以及某种他一时难以完全定义的、深不可测底蕴的气质。 他立刻在脑中搜索相关信息,旁边一位与他相熟的文化界朋友适时低声提醒: “那位是邱莹莹邱教授,刚回国,在复旦任教,书画上也是这个……” 朋友比了个大拇指,“听说背景很不简单。” 复旦教授?这么年轻?书画造诣还被这帮眼高于顶的老家伙认可? 谭宗明的兴趣更浓了。 他向来欣赏有真才实学又与众不同的人,无论男女。 更何况,是这样一位堪称极品的女性。 他不动声色地摆脱了身边的寒暄者,端起一杯香槟,径直朝着邱莹莹所在的角落走去。 “邱教授?” 谭宗明在她面前站定,笑容得体,声音醇厚有磁性。 “幸会。我是谭宗明。刚才听几位老师谈起您,说您不仅学术了得,书画上的造诣更是令人惊叹。没想到邱教授如此年轻,真是后生可畏。” 邱莹莹抬起眼。 谭宗明的资料,在她回国后搜集上海各界信息时略有浏览。 晟煊的掌门人,商界枭雄,手腕、眼光、资源都是一流。 此刻近距离看来,此人果然如资料显示,精明内敛,善于掌控,那看似真诚的欣赏目光背后,是毫不掩饰的衡量与兴趣。 她心中毫无波澜。 这样的男人,上辈子她见得太多了。 朝堂之上,权倾朝野的重臣;王府之中,野心勃勃的宗亲;哪一个不是心思深沉、步步为营? 谭宗明或许更现代,更懂得包装。 但骨子里那种基于实力和欲望的侵略性、那种将一切都放在天平上衡量的习惯,并无二致。 “谭总过誉了。” 邱莹莹站起身,语气疏淡有礼。 “不过是些业余爱好,不敢当造诣二字。谭总日理万机,也对书画感兴趣?” “艺术陶冶性情,也是洞察世情的一种方式。” 谭宗明自然地接话,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毫不避讳的欣赏。 “尤其是见到邱教授这样的人物,更让人觉得,真正的才情与气质,远比那些虚名浮利动人得多。”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话语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与试探。 “不瞒邱教授,我对物理学的前沿发展也一直很关注,晟煊也在布局一些高科技领域投资。 像您这样文理兼修、才华横溢的学者,实在令人钦佩。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改天能请您喝杯咖啡,好好请教一番?” 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够低。 既表达了赏识,又抛出了潜在合作的可能,更暗含了进一步的私人邀约。 若是寻常年轻女子,被谭宗明这样的人物如此对待,恐怕很难不心神摇曳。 然而,邱莹莹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待到他说完,她才迎上他那双深邃而充满自信的眼睛,唇边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礼貌的弧度。 “谭总客气了。我初回国,学校事务繁忙,研究课题也刚刚启动,近期恐怕抽不出时间。至于请教,更是不敢当。谭总商海沉浮,见识广博,该是我向您学习才对。” 她语气平和,用词客气,但拒绝之意却清晰得如同划下一道冰线。 既未接他的恭维,也未应他的邀约,连个模糊的以后再说都懒得给。 谭宗明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 他没想到对方拒绝得如此干脆,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受宠若惊或欲拒还迎的迹象。 这种完全超脱于他影响力之外的淡然,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烈的好奇心和征服欲。 “理解,理解。” 谭宗明从善如流地点头,反而递出了一张设计简洁却质感极佳的名片。 “邱教授先忙正事。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任何时候,有任何需要。 无论是学术交流、投资合作,或者只是在上海遇到什么小麻烦,都可以直接找我。希望能有机会,与邱教授这样的聪明人交个朋友。” 邱莹莹看了一眼那张名片,没有立刻去接。 停顿了大约两秒,她才伸出两指,轻轻拈过,随手放入披肩下的手包中,动作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 “谢谢谭总。” 谭宗明还想再说些什么。 邱莹莹却已微微欠身:“抱歉,谭总,我还有些事,先失陪了。” 说完,不待他回应,便转身朝着刚才引荐她的老先生那边走去,低声说了几句,显然是正式告辞。 谭宗明站在原地,看着她与主人道别后,步履从容地离开雅集会场的背影,月白色的旗袍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他摩挲着手中的酒杯,眼底的兴味愈发浓厚,嘴角却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有趣。非常有趣。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样完全不吃他这一套,却又让他觉得极具挑战性和价值的女人了。 而走出会所、步入外滩微凉夜风中的邱莹莹,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从手包里拿出那张名片,指尖微一用力,随即被她精准地投入几步之外一个分类垃圾桶的其他垃圾口内。 精明,算计,充满掌控欲的老男人。她在心里再次确认了这个评价。 上辈子应付得够多了,这辈子,她可没兴趣再陪这种人玩什么迂回试探、利益交换的游戏。 她的时间很宝贵,要留给真正重要的人和事。 至于谭宗明可能因此产生的不甘或更深的好奇? 她并不在意。 在绝对的实力和清醒的头脑面前,任何算计与纠缠,都不过是徒劳的噪音。 她拉紧了些披肩,走向路边等待的出租车,将身后那片浮华与暗涌,彻底抛在江风之后。 第98章 欢乐颂邱莹莹18 另一边,曲筱绡因早上的事情,让姚斌调查安迪和邱莹莹。 虽然姚斌自己的心绪因为邱莹莹而有些纷乱,但曲大小姐的吩咐他暂时还无法彻底摆脱。 “筱绡,查了。” 当天傍晚,姚斌电话里的声音有些复杂。 “2201那个安迪,来头不小。谭宗明你知道吧?晟煊的老大,从华尔街高薪挖回来的,就是她,晟煊新任的CFO,刚回国没多久。 谭宗明给她买的房,车也是公司配的,昨晚大概开去保养或者有别的事,没停这儿。” 他没提自己动用关系时,隐约听到有人提过谭宗明似乎对这位安迪女士非常看重。 不止是工作能力那么简单,但这些捕风捉影他没说。 “谭宗明的人?” 曲筱绡在电话那头挑了挑眉,嚣张的气焰收敛了些许。 谭宗明的名头在上海滩足够响亮,是她爸那个级别都需要慎重对待的人物。 安迪既然是谭宗明重金请回来的,那就不是她可以随便用“小三、情妇”这种词汇去羞辱的对象了,万一传到谭宗明耳朵里,得不偿失。 她曲筱绡混世归混世,但家里做生意,该有的分寸和变通还是懂的。 “那23楼那个呢?” 她紧接着问,脑海里闪过清晨大堂里那从容离去的背影。 姚斌顿了顿,声音里多了点别的意味: “23楼户主登记名字是邱莹莹。复旦大学的,物理学院,博导,教授。 非常年轻,但学术背景很强,国外顶尖大学回来的,手里好像还有很有价值的专利。其他的不太容易查,挺低调的。” 博导?教授?邱莹莹? 曲筱绡嚼着这几个词,想起对方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但又绝不张扬的穿戴。 以及那种让她觉得有点憋屈的彻底无视感。 原来是高级知识分子,还是这种稀缺款的。 她心里啧了一声,忽然觉得自己对着人家背影喊的那一嗓子,有点掉价。 挂了电话,曲筱绡眼珠转了转。 这些关系可以试着拉拢。 安迪是谭宗明的人,能量不小。 楼上那位邱教授,听着也不是普通人。 她曲筱绡回国是要干事业的,多个朋友多条路,何况是这种级别的邻居。 机会来得很快。 晚上时候,22楼的四个女人。 安迪、樊胜美、关雎尔、曲筱绡,前后脚地在大堂等来了同一部下行电梯。 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 樊胜美努力维持着优雅的站姿。 关雎尔低头刷手机掩饰紧张。 安迪面无表情地看着电梯楼层数字。 曲筱绡则目光在安迪和电梯按钮上逡巡。 电梯门关上,开始上行。 曲筱绡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分享八卦的活泼: “哎,你们知道吗?我听说咱们楼23层那位住户,可不是一般人。” 这话立刻吸引了其余三人的注意。 樊胜美和关雎尔都看向她,连安迪也侧目瞥了一眼。 曲筱绡很满意这效果,继续说: “人家是复旦大学的教授,博导!特别年轻,但据说可厉害了,国外顶尖学府回来的。” 她说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安迪。 樊胜美心里“咯噔”一下。 教授?博导?还是复旦的?她早上还猜测对方非富即贵,没想到是这种贵法。 学术地位、名校光环,这可比单纯的有钱更让她感到一种根子里的距离和心酸。 自己汲汲营营想要攀附的,或许正是对方生来就拥有或者轻易就能抵达的平台。 她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是嘛,那真是了不起。” 语气里的羡慕和黯然,掩饰不住。 关雎尔则是眼睛微微一亮。 博导!复旦的!这比她之前猜测的可能很有背景更具体,也更高级。 一条顶级学府教授的人脉,其潜在价值在她心里迅速评估、升值。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手机,想着下次遇到,该怎么更自然地搭话,或许可以请教一些职业发展的问题? 她看了一眼安迪,发现安迪神色依旧平静,似乎并不惊讶。 关雎尔心想,安迪姐肯定早就知道了,她们那个层次的人,消息总是更灵通。 曲筱绡见安迪没什么反应,也不气馁,正要再说点什么拉近关系。 突然“哐当!咔——哧——” 电梯猛地一震,头顶的灯光骤然熄灭,又在瞬间变成刺眼的红色应急灯闪烁不定! 紧接着,是令人心悸的失重感。 电梯厢体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猛地向下坠落了半层左右才被安全钳狠狠刹住! “啊!” 关雎尔短促地尖叫了一声,手机脱手摔在地上。 “怎么回事?” 樊胜美花容失色,本能地抓住身边的扶手,指甲掐进掌心。 曲筱绡也吓得爆了句粗口,身体趔趄,差点摔倒。 只有安迪反应最快,在电梯骤停的瞬间已经迅速靠壁站稳,同时冷静地按下了紧急呼叫按钮和所有楼层的按钮。 刺耳的警报声在狭小闪烁的空间里响起。 “别慌!抓紧扶手,背贴厢壁!” 安迪的声音在混乱中显得异常清晰有力。 然而,恐惧并未立刻平息。 电梯停在楼层之间,应急灯忽明忽暗,映照着几张惨白的脸。 关雎尔吓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紧紧靠着冰冷的厢壁,大气不敢出。 樊胜美双腿发软,心脏狂跳,精心维持的从容荡然无存。 曲筱绡也没了刚才的咋呼,脸色发白,死死抓着栏杆。 时间在恐惧中被拉长。 对故障的未知、对再次下坠的恐惧,让狭小空间里的氧气都仿佛变得稀薄。 “会……会不会再掉下去?” 关雎尔带着哭腔小声问。 “物业怎么回事!这什么破电梯!” 曲筱绡试图用愤怒掩盖害怕。 樊胜美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名牌包包、优质男人、职场心计,在这一刻全都灰飞烟灭,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冷静点。” 安迪再次开口,她甚至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有微弱信号。我已经按了紧急呼叫,物业应该很快会响应。我们保持这个姿势,不要乱动增加负荷。” 或许是安迪的镇定感染了其他人,或许是绝境让人本能地想要依靠,车厢内令人窒息的恐慌稍稍缓解。 四个女人,在忽明忽暗的红光中,沉默地等待着。 这一刻,什么阶层差异、小心思、暗中较劲,都被共同的危机感暂时抹平了。 她们只是四个被困在故障电梯里的、同样害怕的年轻女人。 第99章 欢乐颂邱莹莹19 十几分钟后,外面传来物业人员焦急的喊话和救援的声响。 当电梯门被强行撬开一道缝,新鲜空气涌入。 看到救援人员的身影时,关雎尔第一个哭了出来,是劫后余生的释放。 樊胜美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被旁边的曲筱绡下意识扶了一把。 曲筱绡自己也是脸色煞白,嘴里却还硬撑着:“吓死本小姐了!这破电梯,非得投诉不可!” 安迪是最后一个被搀扶出去的。 她依旧保持着相对的镇定,但紧抿的嘴唇和略显急促的呼吸,也泄露了她并非毫无感觉。 站在安全的地面上,看着被围起来的故障电梯和忙乱的维修人员,四个女孩面面相觑,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刚才在电梯里,她们离得那么近,共享着同样的恐惧。 “刚才谢谢。” 关雎尔抹着眼泪,对安迪小声说。 樊胜美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对扶了她的曲筱绡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谢谢啊,小曲。” 曲筱绡摆摆手,心有余悸: “行了行了,没事就好。真是倒霉催的……” 一种奇异的、由共同经历危险而产生的纽带,似乎在她们之间悄然建立。 之前的隔阂、审视、算计,在生死边缘打了个转后,变得似乎不那么重要了。 这就是所谓的吊桥效应。 危急情境下,更容易对身边的人产生亲近和依赖感。 她们一起接受了物业简单的询问和安抚,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甚至约了改天有空一起喝杯东西压惊。 虽然各自回到家中后,不同的心思难免又会慢慢浮起,但至少在这一刻,22楼的这四位女住户,关系前所未有地亲近了。 而这一切,住在23层的邱莹莹全然不知。 她回来时,已是深夜。 电梯运行平稳如常,指示灯跳跃着将她送至顶层。 她只注意到一楼电梯口似乎放了块维护中的临时牌子,但并未多想。 …… 接下来的日子,邱莹莹彻底沉浸在了复旦的节奏里。 实验室、教室、办公室三点一线,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 她带的博士生需要引导。 本科生的课程需要精心准备。 自己的研究课题更是到了关键的数据分析阶段。 几个重要的学术会议摘要提交截止日期也迫在眉睫。 她几乎每天都是天蒙蒙亮就驾车离开欢乐颂,深夜才披着一身星光或月色归来。 那辆线条硬朗的黑色奔驰G级越野车,与她通身清雅书卷气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每每在校园里平稳驶过或停靠在物理楼前,总会引来不少或明或暗的注视。 年轻的邱教授下车时。 或许是一身简洁的衬衫西裤,或许是一件素色羊绒衫配长裙。 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侧脸沉静。 那种将力量感与知性美、独立气场与沉静气质奇妙融合的特质,如同一块磁石,无声地吸引着周遭的目光。 学校里那些单身的青年才俊。 无论是海归的副教授,还是其他院系前途无量的讲师,甚至一些风度翩翩的行政领导。 似乎都突然对物理学院的学术动态、交叉学科合作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兴趣。 各种名义的请教、讨论、咖啡邀约。 甚至偶然在食堂或图书馆的巧遇,频率显著增加。 他们与她交谈时,总是不自觉地将姿态放得更低,言辞更斟酌,目光里除了对学术的探讨,更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欣赏与探究。 就连她课上的学生,私下议论时也少不了关于这位年轻导师的话题。 “邱教授今天讲的那个推导太优雅了!” “她穿那件浅灰色开衫配珍珠胸针,好看死了!” “听说有经管的教授想约她吃饭被婉拒了?” “废话,也不看看咱们邱老师是什么人,那是一般人能配得上的吗?” 仰慕与憧憬,在青春躁动的年纪,总是来得格外直白且热烈。 邱莹莹并非迟钝,这些环绕身边的关注她自然能感受到。 只是,她早已过了会为旁人目光而心绪波动的阶段。 前世在宫廷,多少心思各异的眼神流连在她身上。 今生在国外,类似的欣赏或倾慕也并非没有。 她处理得游刃有余。 对同事,保持专业距离,交流止于学术。 对学生,态度温和但界限分明,绝无半分逾矩。 对不必要的邀约,礼貌而坚定地拒绝。 她就像一座运行规律、自有引力范围的星球,安静地散发着光芒,却不容轻易靠近。 然而,有一个人,显然不满足于只做远处观望的星辰。 谭宗明。 自那晚雅集被邱莹莹冷淡却不失礼节地拒绝后。 这位商界巨擘非但没有退却,反而因更深入地了解了邱莹莹的底细而兴趣倍增。 手下人反馈来的信息拼凑出一个令他惊叹的轮廓: 顶尖的学术成就,手握数项可能引领产业变革的基础材料专利,眼光精准的早期投资(回报率惊人),深厚的文化艺术修养,以及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这不再仅仅是一个令他心动的、气质独特的女性。 而是一个完美的、能够与他并肩、甚至可能将谭家带向更高层次的合伙人人选。 他甚至开始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评估:如果能与她结合,后代的基因将何等优秀。 这念头一旦滋生,便迅速生根。 他想起安迪也住在欢乐颂,还是自己亲自安排下的,就在邱莹莹楼下。 一丝微妙的懊恼掠过心头。 早知如此…… 他并非对安迪毫无感觉。那位冷静、专业、同样高智商。 也曾让他欣赏,甚至有过隐约的动心。 只是安迪身上那种源自原生家庭创伤的疏离感。 以及可能的遗传风险,让他始终保持着谨慎的距离。 但邱莹莹不同,她看起来如此“完整”,如此“稳定”,如此……适合。 第100章 欢乐颂邱莹莹20 于是,一场精心策划、却又因过于遵循他惯常追求模式开始了。 起初是花。 不是普通的玫瑰,而是每天一束空运而来的、罕见品种的兰花或珍稀切花。 搭配着名家设计的雅致花瓶,直接送到复旦大学物理学院邱莹莹的办公室。 花束上没有露骨的卡片,只有印刷体的“致邱教授”,但那份昂贵与刻意,不言而喻。 然后是礼物。 某古董书斋的镇店之宝:一套清中期御制文房用具。 国际拍卖行刚落槌的、某印象派大师的素描小品。 甚至是一份某海岛度假别墅的产权文件… 礼物总是通过可靠渠道低调送达,价值不菲,却绝不流俗,试图投其所好,彰显品味与实力。 邱莹莹起初只是无视。 花签收后直接让助理分送给楼里其他同事或学生。 礼物退回,附上一张措辞客气、毫无转圜余地的便签:“心意领受,礼物过于贵重,不便收取,原物奉还,敬请见谅。” 然而,谭宗明的耐心和资源似乎同样深不见底。 花样层出不穷,频率也未曾减弱。 他甚至开始利用人脉,试图从学术合作、科研基金申请等更正当的渠道接近。 邀请她参与晟煊赞助的高端科技论坛,或提出共建联合实验室的意向。 邱莹莹开始感到烦不胜烦。 这并非害怕或困扰,而是一种被打扰清净的厌烦。 谭宗明的行为,在她看来,与前世那些自诩手握权柄、便以为可以予取予求的王公贵族并无本质区别。 他们都将她视为一件值得收藏、可以估价的珍品,用自以为是的资源和方式来进行“追求或交换。 却从未真正试图理解她作为独立个体的意志与边界。 “谭宗明……” 某天傍晚,邱莹莹在办公室再次看到桌上那束娇艳欲滴、散发着异国芬芳的厄瓜多尔玫瑰。 终于微微蹙起了眉。 她拿起内线电话,声音平静无波: “王助理,以后凡是署名谭先生或晟煊集团送来的任何东西,无论是什么,一律直接拒收,不必再拿进来了。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我本人的意思。” 挂断电话。 她想起谭宗明那双看似诚恳、实则充满算计与评估的眼睛。 想起他可能还在心里打着关于“优生育学”和“强强联合”的算盘。 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浮现在她唇角。 “还真是一点新意都没有。” 她轻声自语。 看来,仅仅是无视和退回,并不足以让这位习惯了掌控一切的谭总明白,有些领域,并非他的金钱、权势和算计可以通行无阻。 谭宗明得知邱莹莹明确交代拒收他所有礼物和花束的消息,是在第二天下午。 助理小心翼翼地汇报,观察着老板的脸色。 “邱教授那边的助理回复说,以后凡是署名您或晟煊的物品,一律不再接收。态度很坚决。” 助理斟酌着用词。 “知道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挥手让助理出去。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 谭宗明向后靠进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拒绝? 而且是如此不留余地的、通过助理传达的公开拒绝。 他非但没有感到挫败,反而觉得更有趣了。 像在玩一局棋,对手突然走出了一步意料之外却精妙无比的棋,让整盘棋的趣味性陡然提升。 “小女孩的把戏。” 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眼底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谭宗明纵横商海二十余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多少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最终都在合适的筹码和耐心面前瓦解。 邱莹莹的反应,在他看来,不过是年轻气盛、自恃才华与美貌者的一种典型防御姿态。 用绝对的拒绝来抬高身价,测试追求者的诚意与耐心,或者,仅仅是还没遇到能真正打动她的东西。 他当然有耐心。也自信有足够的筹码。 只不过,现在显然不是继续加码的时候。过犹不及,这个道理他懂。 既然对方摆出了冷硬的姿态,那他不妨也冷一冷。 他需要让她意识到,他的追求并非唾手可得,也并非非她不可。 他谭宗明的时间、精力和资源,同样珍贵。 …… 而提早结束一天的工作,邱莹莹并未直接返回欢乐颂那过于安静空旷的家。 她想起前几日书画圈一位口味刁钻的老先生,曾极力推荐城内一家老字号的私房菜。 说是有几道失传的官府菜做得极地道,需提前预定。 她今日出门前便让助理订好了位子。 这家店藏在一条梧桐掩映的老弄堂深处,门脸不大,招牌也古旧,内里却别有洞天。 邱莹莹点了两三样招牌,又要了一小壶温热的花雕,自斟自饮,慢条斯理地品尝。 菜肴确实精致,火候味道都恰到好处。 让她因连日忙碌和谭宗明无谓纠缠而略感疲惫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就在她沉浸于这片刻安宁时,包厢入口处的苏绣屏风被人猛地撞开一角! 一个身形修长、穿着时尚却有些凌乱的年轻男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他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白皙,五官是时下流行的那种精致俊秀。 只是此刻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眼神迷离涣散,呼吸急促,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他身上的酒气混合着一丝甜腻的香水味,但并不惹人厌。 邱莹莹眉头微蹙,放下酒杯,但并未立刻出声或动作,只是冷静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那年轻男人似乎这才看清包厢里有人,还是个气质清冷出众的女子。 他愣了一下,迷蒙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哀求,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急促: “对、对不起,姐……让我,让我在这儿躲一会儿,就一会儿……有人追我……” 他语无伦次,边说边试图往屏风后面更暗的角落缩,脚步却虚浮踉跄。 第101章 欢乐颂邱莹莹21 邱莹莹的目光落在他敞开的衬衫领口下微微泛红的皮肤。 以及那双向她投来的、带着水汽和惊惶的眼睛上。 这种无助又带着诱惑的模样,像极了某种误入陷阱、瑟瑟发抖的幼兽。 她原本是不想管闲事的。 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劫。 但这男孩确实长了一副好皮囊。 不是谭宗明那种精于算计的成熟。 也不是学校里那些青年才俊或学生带着仰慕的试探。 而是一种新鲜的、脆弱的、带着青涩慌乱的真实。 尤其是此刻他意识模糊,完全卸下了成年人的防备和伪装,流露出最本能的求救姿态。 邱莹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小口。 温热的酒液滑过喉间。 这一世重生,从挣扎求生到一心向学,再到如今立足,感情一事似乎从未排上过日程。 那些环绕身边的男人,要么别有用心,要么让她觉得乏味。 眼前这个……好像有点不一样。 至少,看起来足够可口。 像炎炎夏日里,偶然瞥见的一枚挂在枝头、尚未熟透却已泛着诱人光泽的青梅。 让人忽然想尝一尝那酸涩中可能隐藏的、未曾预料到的清甜。 “躲什么?”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男孩耳中。 苏宁雨被这平静无波的问话弄得又愣了一下。 他努力聚焦视线,看向坐在桌边的女子。 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松松挽着,眉目清淡,神色从容。 与这慌乱的情境格格不入,却奇异地让他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了一丝丝。 “导演……那个王导,他……” 苏宁雨话到嘴边,却又羞于启齿,只含糊道。 “我喝多了……感觉不对……就跑出来了……” 他眼神飘忽,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发抖,不知是酒劲还是后怕。 邱莹莹瞬间了然。 娱乐圈那点腌臜事,她虽未亲身涉足,但也听过不少。 看着男孩那双因为醉酒和恐惧而湿漉漉的眼睛,还有那副全然依赖、等待裁决的姿态。 她心底那点因觉得会可口而起的兴致,又多了几分。 素了这么多年,偶尔尝尝鲜,似乎也无不可? 何况是这般送上门来的、鲜嫩又无助的小点心。 权当是繁重科研生活之外,一点微不足道的调剂。 “坐下。” 她指了指对面的空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苏宁雨犹豫了一下,让他不由自主地听从了。 他踉跄着走到椅子边,几乎是跌坐下去,双手紧紧抓住桌沿,指节泛白。 邱莹莹拿起茶壶,倒了杯温热的普洱茶,推到他面前。 “喝点茶,醒醒酒。” 苏宁雨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捧起茶杯,小口啜饮。 温热的液体入喉,稍微驱散了一些胃里的翻腾和大脑的混沌。 他偷偷抬眼打量邱莹莹,越发觉得这位姐姐气质不凡,不像是普通人。 就在这时,包厢外隐约传来几声不耐烦的呼唤和脚步声,似乎在寻人。 苏宁雨身体一僵,脸色更白,求助地看向邱莹莹。 邱莹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罢了,既然动了心思,这点麻烦顺手解决便是。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前台的号码,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晰平静: “喂,我是兰亭包厢的客人。我弟弟身体不太舒服,正在我这里休息。如果有位姓王的先生来找,麻烦告诉他,人我接走了,让他不必再等。谢谢。” 她语气自然,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笃定,让人无法质疑。 挂了电话,她看向一脸愕然的苏宁雨:“名字?” “苏……苏宁雨。”男孩讷讷地回答。 “嗯。” 邱莹莹点点头,不再多问。 她招手唤来一直侯在附近、训练有素的服务员,结了账,又额外付了一笔小费,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服务员引着他们从另一条不对外开放的员工通道,悄然离开了饭店。 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已经等在巷口。 “上车。” 邱莹莹拉开车门,对还有些发懵的苏宁雨说。 夜风微凉,吹散了苏宁雨身上部分酒气。 他乖乖地爬上车,蜷缩在宽敞的后座一角。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中的车流。 他闭着眼,长睫不安地颤动着,白皙的脖颈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拉出优美的弧线。 嗯,确实……挺可口的。 车子驶入欢乐颂地下车库时。 苏宁雨的酒已经醒了大半,但脑子依旧嗡嗡作响,更多的是对未知的茫然与隐隐的后怕。 到了23层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室内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苏宁雨有些不知所措。 这里与他平时租住的、堆满杂物的公寓,或者那些看似豪华却总透着浮夸的酒店套房,完全不同。 “客房在那边。” 邱莹莹随手一指走廊深处,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家政阿姨。 “浴室里有新的洗漱用品。自己收拾一下,早点休息。” 她说完,便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向书房方向。 仿佛带回来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一件暂时需要安置的行李。 苏宁雨张了张嘴,最终只讷讷地说了句:“谢谢……姐。” 他看着那个挺直而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后,心里乱糟糟的。 劫后余生的庆幸,对奢华环境的无措,对这位神秘姐姐的敬畏与好奇,还有对自己前途未卜的担忧,交织在一起。 他找到客房。 房间很大,床品柔软舒适,独立的浴室里确实摆放着未拆封的高端洗漱用品。 一他草草洗漱,换上浴室里准备好的纯棉睡袍,躺在柔软得过分的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酒精的余威和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他最终还是昏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第102章 欢乐颂邱莹莹22 而另一边将苏宁雨安置在客房后。 邱莹莹回到书房,并未立刻休息。 夜晚的寂静和书房的暖光让她从方才那场意外的“救援”中彻底抽离出来。 一时的兴致归兴致,她从来不是冲动行事的性格。 将一个来历不明、身处麻烦中的陌生年轻男子带回家,即便对方看起来再可口,再无助,也需要最基本的风险评估。 她打开电脑,通过几个位于文化、娱乐产业边缘却消息灵通的“朋友”关系网很快知道了苏宁雨的资料。 资料显示,苏宁雨,21岁,某艺术院校表演系肄业(因家庭经济原因),去年签约一家小型经纪公司。 家境普通,父母离异,跟随母亲生活,母亲是普通职工。 入行以来,跑过一些龙套,参加过两个选秀节目均未激起水花。 近期似乎被公司安排参与一些酒局应酬,但尚未有实质性的绯闻或负面记录(至少明面上没有)。 风评方面,寥寥几句:长相出色,性格据说有些内向腼腆,不算特别会来事,在圈内无显著靠山。 干净,简单,暂时还没有被那个圈子彻底污染。 背景无复杂社会关系,无不良嗜好记录。 目前遇到的麻烦也确实是行业底层常见的困境,而非自身品行不端惹出的祸事。 邱莹莹浏览着这些简洁的信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比她预想的还要干净一些。 没有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纠葛,没有赌博吸毒等恶习,家庭关系简单到近乎透明,这意味着可控性强,后续麻烦少。 那份青涩和惶恐,看来并非全然伪装。 她关闭了聊天窗口和资料页面。风险评估通过。 当然,这份干净能保持多久是另一回事。 娱乐圈是个大染缸,但她有信心,在她划定的界限内,这个男孩翻不出什么浪花。 而她提供的,将是对方原本可能奋斗十年也未必能触摸到的资源和跳板。 这是一场看似不平等,实则各取所需的交易。 对于这样的交易,邱莹莹并无心理负担。毕竟前世见惯了各种形式的依附与交换。 她不会强迫,只会给出选择和价码。 接受与否,主动权在对方。 而苏宁雨今晚的表现和查到的资料,让她觉得,这笔交易值得一试。 至少,比她实验室里某些复杂课题的变量更容易掌控。 第二天清晨,苏宁雨是被透过百叶窗缝隙的阳光唤醒的。 他茫然了几秒,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连忙起身,换上自己昨天那身已经皱巴巴的衣服,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 客厅里,邱莹莹已经坐在餐桌旁。 她换了身浅灰色的家居服,长发松松挽着。 面前放着一杯清水和一份摊开的英文期刊,正就着晨光翻阅。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西式早餐。 阳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轮廓,少了昨晚那种迫人的清冷,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却依然有种让人不敢轻易打扰的气场。 “醒了?” 邱莹莹头也没抬,指尖翻过一页期刊。 “坐下吃饭。” 苏宁雨拘谨地在餐桌另一端坐下,小口咬着吐司,味同嚼蜡。 他偷偷观察着邱莹莹,对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对他这个不速之客的存在毫无探究的兴趣。 直到邱莹莹放下期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才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昨晚的事,还记得多少?”她问。 苏宁雨脸一红,低下头:“记得……是您帮了我。谢谢您。” “那个王导,还有你的经纪人,以后还会找你麻烦。”邱莹莹陈述事实,语气没有波澜。 苏宁雨身体一僵,脸色白了白。 这正是他最害怕的。 他刚入行没多久,没背景没人脉,签的也不是什么大公司。 纪人为了资源把他推出去陪酒是常事,但像昨晚那样明目张胆的。他不敢想下次。 “我……”他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邱莹莹看着他这副惊慌又强作镇定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兴味。 她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苏宁雨的眼睛,问得直接而突兀: “谈过恋爱吗?男孩女孩都算。” 苏宁雨被她看得心头一跳,这个问题更是让他耳根发热。 他慌忙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公司不让早恋,后来忙着训练、跑通告,也没时间。”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有些抗拒圈内那种混乱的关系,心里还存着点不切实际的、关于纯粹感情的幻想。 “我可以帮你解决麻烦。” 邱莹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也能给你一些机会。我和光耀传媒的江总有点交情,他家里的公司核心业务线上用的某项关键技术,是我早年的专利。” 苏宁雨猛地抬起头,眼中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光耀传媒”! 那是业内顶尖的娱乐集团之一,造星能力极强,资源遍布影视歌各领域,是无数像他这样的底层艺人做梦都想搭上的大船。 而眼前这位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姐姐,竟然和光耀的江总有交情? 还是以专利提供者这种硬核身份?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他一时失语。 这比直接说“我很有钱”更让他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份量。 这不是简单的金钱或人脉,而是握有对方发展命脉的、技术层面的羁绊与话语权。 邱莹莹将他的震惊尽收眼底,语气依旧平淡: “江总本人也算承我一点情。打个招呼,让他公司下面的人照拂你一下,换个靠谱的经纪人,接点像样的工作,不难。”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年轻俊秀的脸上扫过,像是在评估一件艺术品的品相。 她的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坦诚: “你长得不错,看着也顺眼,还算干净。” 她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最近有点忙,身边也缺个……解闷的人。你可以留下,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保持你现在的样子,听话,别惹麻烦。 作为交换,我会让人处理你经纪人的问题,也会让光耀那边给你安排一些机会。当然,仅限于机会,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的本事。” 她话说得直白,没有半分浪漫或遮掩。 将一场可能始于英雄救美的邂逅,彻底还原为一场冰冷的资源交换。 第103章 欢乐颂邱莹莹23 苏宁雨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又慢慢涨红。 他听懂了。 不是他幻想过的知遇之恩或浪漫邂逅,而是一场再现实不过的交易。 他用他的陪伴、他的乖巧、他的干净,换取她的庇护和通往行业顶端的敲门砖。 耻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心头。 但另一种更强大的、名为生存和渴望的火焰,却熊熊燃烧起来。 光耀传媒! 那是他以前仰望都看不到门路的地方。 如果能进去,哪怕只是得到一点资源倾斜…… 他想起自己毫无起色的演艺路,想起那些轻蔑的眼神和潜规则的威胁。 尊严? 在通往梦想和摆脱泥沼的可能面前,似乎可以暂时典当。 他死死咬住下唇,手指在桌下绞紧。 沉默在宽敞的餐厅里蔓延,只有咖啡机细微的声响。 许久,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邱莹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欣喜的表情,仿佛这答案早已在她预料之中。 她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份期刊。 “吃饭吧。吃完会有人带你去置办些衣服和日用品,顺便处理你合约的事情。晚点我会给江总去个电话。 以后你就住客房,没有我的允许,不要随意打扰我工作,也不要带任何人来这里。需要你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是,邱……邱小姐。” 苏宁雨低下头,机械地咀嚼着食物,味蕾却麻木得尝不出任何味道。 邱莹莹说到做到。一通电话打到光耀传媒江总那里。 语气平淡地提了句“有个小朋友叫苏宁雨,原公司不太规矩,看着还算顺眼,江总方便的话照拂一下”。 事情便以惊人的效率推进。 苏宁雨那份原本如同卖身契般严苛的小公司合约被迅速解除,违约金甚至没让他本人过问。 紧接着,光耀传媒旗下专攻新人培育的子公司便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合约条件优厚得让他恍如梦中,不仅分成比例公道,还有明确的基础资源保障和相对自由的个人发展空间。 新的经纪人是一位业内口碑不错的资深女士,干练而不强势,对他客气有加,安排的训练课程和试镜机会也都质量上乘。 光耀内部似乎得到了某种默契的指示。 对他这个空降的新人格外宽松,资源倾斜虽不明显,但机会之门确实悄然打开了一条缝。 这一切变化如同疾风骤雨,却又处理得悄无声息。 让苏宁雨在晕眩与狂喜之余,对邱莹莹的能量有了更具体也更深刻的认知。 他变得更加乖巧,谨记着本分,住在欢乐颂那间客房里如同一个隐形人。 只在邱莹莹偶尔闲暇、抬眼看他时,才适时地出现,安静地陪伴,或按照她偶尔兴起的吩咐做些小事。 比如读一段闲书,或是按她的要求临摹一幅简单的画稿。 他清楚自己的定位,也珍惜这得来不易的机遇。 这日,邱莹莹难得从繁重的学术事务中抽身,连日的阴雨初歇,阳光正好。 她看了眼日历,想起郊外有一处相熟的老友经营的私人山庄,环境清幽,引了温泉,便动了去散散心的念头。 目光掠过正在客厅落地窗前安静看剧本的苏宁雨,随口道:“收拾一下,出去走走。” 苏宁雨立刻放下剧本,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压下,温顺地应道:“好。” 邱莹莹亲自驾车,黑色的G级越野车稳健地驶离市区,开往西山方向。 苏宁雨坐在副驾,偶尔悄悄侧目看向专注开车的邱莹莹。 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亚麻长裙,外搭一件同色系的开司米开衫,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苏宁雨的心跳快了几拍,旋即又归于一种复杂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不该有非分之想,但这样的她,实在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车子刚在专属停车区停稳,两人下车,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谈笑声。 邱莹莹抬眼望去,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还真是巧。 只见安迪、关雎尔、樊胜美三人正站在另一辆车旁。 旁边还站着魏渭、王柏川,以及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的年轻男人(关雎尔的师兄,林师兄)。 一行人显然也是刚到,正在寒暄。 安迪第一个看到了邱莹莹。 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一个真切的微笑,主动走了过来: “邱教授?真巧,你也来这儿放松?” “安迪。” 邱莹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态度依旧是她一贯的平静有礼。 安迪的到来和称呼,立刻吸引了那边所有人的注意。 樊胜美、关雎尔、魏胃、王柏川以及林师兄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落在邱莹莹身上。 随即又不约而同地被她身边那个容貌俊秀、气质干净又带着一丝拘谨的年轻男孩吸引。 关雎尔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心里嘀咕:她旁边那个男生是谁?长得真好看。 樊胜美则是迅速打量了一下邱莹莹的衣着和气质,又瞥了一眼她身边的苏宁雨。 心里那种熟悉的、混合着羡慕与酸涩的感觉再次泛起。 魏胃他认出了邱莹莹,正是有次晚宴上让他感到壁垒的年轻女学者。 他面上不显,心中却微微一凛,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还是和安迪她们一起。 王柏川则更多是好奇和一种生意人式的评估。 能出入此地、又被安迪主动招呼称为教授的,显然不是一般人。 林师兄则是纯粹的学术后辈对前辈的仰慕与好奇,眼神发亮。 安迪很自然地充当了介绍人,她对魏胃等人道: “这位是邱莹莹邱教授,复旦物理学院的博导,就住在我们楼上。”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尊重。 “邱教授,您好!” 关雎尔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乖巧地问好。 “邱教授,幸会。” 魏胃走上前,伸出手,态度客气。 樊胜美和王柏川也紧随其后打招呼,林师兄更是有些激动地说了句: “邱教授,久仰大名!我看过您那篇关于拓扑绝缘体的文章,受益匪浅!” 邱莹莹一一淡然回应,既不热络也不失礼。 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轻轻扫过,将那些或好奇、或探究、或仰慕、或复杂的神色尽收眼底。 第104章 欢乐颂邱莹莹24 就在这时,安迪的目光落在了安静站在邱莹莹侧后方半步的苏宁雨身上。 男孩确实生得极好,安静站在那里就自成风景。 安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些许打趣,她笑着问邱莹莹: “邱教授,这位大帅哥是……?不介绍一下?”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苏宁雨身上,也聚焦在邱莹莹接下来的反应上。 苏宁雨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看向邱莹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邱莹莹神色未变,只是顺着安迪的目光,微微侧头看了苏宁雨一眼。 然后,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她极其自然、又极其平淡地,对着安迪,也对着所有人,微微点了点头。 “嗯。” 她只发出了一个简单的音节,却等同于默认。 空气有刹那的凝滞。 安迪倒是笑得更加明朗:“郎才女貌,很般配。” 而此刻,站在邱莹莹身侧的苏宁雨,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那一声轻轻的“嗯”,如同天籁,在他耳边炸响。 她承认了! 在这么多人面前,如此自然地承认了他们的关系! 虽然他知道这关系的本质,但对外,他是她正大光明的男朋友!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压过了最初的紧张。 这段时间见识到的邱莹莹的能量、地位、以及那份举重若轻的从容。 早已让他明白,抱住这条大腿意味着什么。 而此刻,这层男朋友的身份外壳,无疑让他与这条大腿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 他心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 或许……这不仅仅是交易?或许,他有机会,从这层外壳开始,一步步,真正地上位? 这个念头让他呼吸微促,但他立刻强行压下。 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腼腆和依赖的笑容。 微微向前半步,姿态自然地站在了邱莹莹身边。 仿佛一个被长辈带着见朋友、有些害羞又努力得体的年轻男友。 “安迪姐,你们好。” 他声音清朗,礼貌地问候,目光清澈,举止得体。 邱莹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安迪等人点了点头: “我们先去安顿,不打扰各位了。” 说罢,便带着苏宁雨,步履从容地向山庄内走去。 而邱莹莹想的是。 承认?不过是为了省去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 至于身边这个男孩心里转着什么念头。 只要无碍大局,偶尔看看他努力表现的样子,也挺有意思,不是吗? …… 山庄的午后,不远处的凉亭里,几拨人因这意外的相遇,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而热闹。 邱莹莹带着苏宁雨坐在靠窗的清净位置。 苏宁雨乖巧地为她斟茶,动作生疏却认真。 邱莹莹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的莲叶,偶尔抿一口茶。 对周遭的寒暄应酬不甚感兴趣,但也没有提前离场的意思。 樊胜美无疑是人群中最为活跃也最刻意的一个。 她今天精心打扮过,一身当季新款连衣裙,搭配着新买的轻奢品牌手袋,笑语嫣然。 竭力在王柏川和众人面前维持着在上海混得不错的都市丽人形象。 王柏川坐在她身边,西装革履,言谈间不时透露出正在“谈几个大项目”、“最近比较忙”的信息。 两人互相抬轿,一个暗示自己独立优秀、值得更好。 一个彰显自己实力雄厚、潜力无限。 试图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在明显阶层更高的安迪、魏渭以及邱教授面前,撑住一份体面。 关雎尔坐在安迪旁边。 努力融入话题,时不时乖巧地附和或提问,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邱莹莹那边。 她看着邱教授气定神闲地品茶,偶尔与身边的俊美男友低声说一两句,那男孩便立刻含笑回应,态度亲密又恭顺。 关雎尔心里羡慕极了。 对比之下,她对樊胜美和王柏川那套互相吹嘘的戏码,心里隐隐有些不屑,觉得太用力,不够高级。 安迪和魏渭坐在另一端,两人交谈更多些,但魏渭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邱莹莹身上,带着审视与衡量。 安迪则显得相对放松,她与邱莹莹有过几次简短的学术交流,彼此印象不错。 对于邱莹莹带着年轻男友出现,她并不觉得意外,反而认为理所当然。 有能力有魅力的女性,选择什么样的伴侣是她的自由。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伴随着熟悉的咋呼声由远及近。 “哟!这么热闹?安迪,樊大姐,关关,你们都在啊!还有魏总……咦,邱教授?您也在!” 曲筱绡一身亮眼的度假装扮,像只花蝴蝶般翩然而至,身后跟着面色有些复杂的姚斌。 她目光扫过全场,在邱莹莹和苏宁雨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惊讶和玩味,随即又笑嘻嘻地加入进来。 姚斌在看到邱莹莹的瞬间,眼神猛地一亮。 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因为他立刻注意到了紧挨着她坐着的、那个相貌出众的年轻男孩。 姚斌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一种混合着酸涩、失落和淡淡不甘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默默找了个离邱莹莹最远的位置坐下,尽量降低存在感。 曲筱绡没注意到姚斌的异样。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樊胜美和王柏川的表演吸引了。 她向来最烦这种虚头巴脑、打肿脸充胖子的做派。 眼珠一转,她笑嘻嘻地开口,声音清脆,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哎,王帅哥,你那车不错啊,新买的?王总生意做得真大。” 王柏川脸上笑容一僵,随即挺直背脊,故作淡然: “还好,代步而已。业务需要,接触的客户层次高,车是门面。” 樊胜美在一旁配合地露出矜持的微笑,仿佛与有荣焉。 曲筱绡“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又转向樊胜美:“ 我闺蜜说最近租房市场挺火的,樊姐你和关关合租的房子我要涨价了吧? 说完这些曲筱绡笑容更加灿烂,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她拍了拍手: “哎呀,真巧!我有个朋友就在最大的那家汽车租赁公司当高管,还王总你这车,是在驰骋天下租的吧?长租优惠价好像一个月二万多? “你们一个租车,一个租房,真的般配呀!” 第105章 欢乐颂邱莹莹25 王柏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拿着茶杯的手指捏得发白。 樊胜美更是如遭雷击,精心描绘的妆容也掩不住陡然苍白的脸色和眼中闪过的那丝惊恐与羞愤。 他们最不堪、最竭力掩饰的真相。 被曲筱绡用如此轻松、甚至带着赞赏的语气,赤裸裸地撕开,摊在所有人面前。 尤其是,当着安迪、魏渭、邱教授……这些他们想要攀附或留下好印象的人的面! 关雎尔惊得捂住了嘴,看向樊胜美的眼神充满了一丝隐秘的果然如此。 安迪皱了皱眉,对曲筱绡这种当众令人难堪的方式有些不赞同,但也没说什么。 魏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淡淡的轻蔑,随即恢复平静。 林师兄尴尬地低下头,假装研究面前的点心。 邱莹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目光在樊胜美煞白的脸和王柏川僵硬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 便又垂下眼帘,轻轻吹了吹杯中的茶,仿佛眼前这出闹剧与她毫不相干。 苏宁雨更是乖巧地保持沉默,只是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对曲筱绡的忌惮。 这女人,嘴太毒了。 “曲筱绡!你胡说什么!” 王柏川终于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脸色涨红,声音因为激动和难堪而有些变调。 樊胜美也气得浑身发抖。 曲筱绡耸耸肩,一脸无辜:“这有什么不能说的?租车租房很正常啊。” 她嘴上说着“正常”,但那语气和表情,分明是在说“看你们演得多可笑”。 樊胜美又羞又怒。 王柏川脸色难堪。 山庄庭院里的闹剧,最终在安迪近乎命令的冷淡语调和王柏川几乎要拂袖而去的暴怒中,草草收场。 曲筱绡撇撇嘴,觉得没劲透了。 但看樊胜美那副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模样,又觉得目的达到,哼着歌晃去泳池边找乐子了。 关雎尔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看着樊胜美强撑着最后一丝尊严、脸色灰败地快步离开庭院。 王柏川紧随其后,背影都透着狼狈。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喊出声,心里乱成一团麻。 魏渭摇了摇头,对安迪低声说了句: “你这邻居,挺能惹事。” 语气里不无对曲筱绡的不认同,但也仅此而已。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底层小人物之间一场无谓的虚荣心撕扯,不值得过多关注。 他的目光又不自觉飘向早已离席的那对身影消失的方向。 邱莹莹,才是他真正感兴趣且感到难以把握的存在。 安迪没接话,只是揉了揉眉心。 她对曲筱绡的作风并不欣赏,但也懒得置喙。 她更在意的是邱莹莹方才那置身事外的绝对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种超越层面的俯视。 仿佛眼前这些悲欢闹剧,于她而言,不过是玻璃箱中蚂蚁的争斗,有趣,却无关痛痒。 这让安迪在理性欣赏之余,也隐隐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距离感。 而引发这场闹剧核心的两位当事人。 樊胜美和王柏川,此刻正面临着关系建立以来最严峻的信任危机和面子崩塌。 山庄僻静的景观回廊一角,樊胜美背对着王柏川,肩膀微微颤抖。精心打理的卷发垂落几缕,显得有些凌乱。 “王柏川!你让我以后在安迪,在关关,在……在那些人面前怎么做人?”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愤怒。 “租车!曲筱绡居然连你从哪个公司租的、多少钱都知道!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嗯?” 王柏川脸色铁青,最初的羞愤过后,一种被揭穿的恼羞成怒和对樊胜美此刻指责的不满涌了上来。 “我怎么说的?我说车子是业务需要!我从来没说过那车是我全款买的!是你自己……” 他话到嘴边,看着樊胜美颤抖的背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那个曲筱绡明显就是故意的!她查我?她凭什么?” “她凭什么?就凭人家是曲家的大小姐!就凭人家动动手指就能把我们这点底细查个底朝天!” 樊胜美猛地转过身,眼圈通红,妆容有些花了,显出几分憔悴。 “王柏川,我跟你在一起,是图你对我好,是觉得你踏实有潜力!不是让你配合我一起演戏,演到最后被人当众戳穿,像个跳梁小丑!” “我演戏?樊胜美,你自己呢?” 王柏川也火了,连日来在樊胜美面前刻意维持成功人士形象的憋屈,以及此刻面子扫地的难堪,让他口不择言, “你说你自己住,你跟我说的那些投资,还有你身上那些名牌……有多少是真的?我们半斤八两,谁也别嫌谁!”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直接捅破了两人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空气瞬间凝固。 樊胜美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柏川,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耻辱和被背叛的感觉,混合着对现实无力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她猛地抬手,似乎想打过去,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不再看王柏川,转身踉跄着跑开。 王柏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 懊悔与怒气交织,最终也只是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廊柱上,指关节瞬间泛红。 刚刚建立起来的、本就脆弱的关系,被曲筱绡轻轻一戳,便露出了内里千疮百孔的算计与不堪。 …… 山庄另一侧,独栋的温泉别墅内,却是全然不同的光景。 巨大的落地窗将庭院风光与远处的山峦尽收眼底。 邱莹莹换了一身舒适的丝质袍子,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手里拿着一卷有些年头的棋谱,正对照着面前摆开的玉石棋盘,独自推演。 苏宁雨则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地毯上,背靠着一个巨大的软垫。 手里捧着一本邱莹莹随手扔给他的、关于文艺复兴艺术的画册。 他看得很认真,偶尔抬起眼,悄悄望向窗边的身影,眼神复杂。 有敬畏,有感激,有被承认后的隐秘欢喜,也有越来越清晰的、不甘于仅仅作为宠物或摆设的野心。 第106章 欢乐颂邱莹莹26 庭院里的争吵声隐约传来。 苏宁雨竖起耳朵听了听,有些不安地动了动。 邱莹莹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某处,发出清脆的“嗒”声。 “觉得吵?”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苏宁雨连忙摇头:“没有,邱小姐。” 顿了顿,他又小心地问。 “那位曲小姐好像很厉害。” “厉害?” 邱莹莹终于从棋局中抬眸,看了他一眼。 “不过是仗着家世,看得比别人明白些,嘴巴比别人利些。算不得厉害。” 苏宁雨似懂非懂。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能轻易揭穿别人伪装、让人当众下不来台的,就是厉害了。 但邱莹莹的语气,却带着一种更高的、近乎漠然的评判标准。 “今天……” 苏宁雨犹豫着,还是忍不住轻声说。 “谢谢邱小姐。” “谢我什么?” “谢谢您承认我。” 苏宁雨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红。 那一句“嗯”和默许的男友身份,对他而言意义重大。 邱莹莹放下棋谱,目光落在他低垂的、显得异常柔顺的侧脸上。 年轻,俊美,懂得感恩,也会适时表达。目前看来,还算符合预期。 “你只需记住。” 她语气依旧平淡。 “做好你该做的,别给我惹麻烦。其他的,该给你的,自然会给。” “是,我明白。” 苏宁雨抬起头,眼神清澈,语气认真。 “我一定会听话,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心里默默补充:也会努力,争取更多。 邱莹莹不再说话,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棋局。 室内恢复宁静,只有偶尔翻动书页和棋子落盘的细微声响。 然而,山庄的余震并未完全平息。 傍晚时分,邱莹莹独自去温泉区想泡一会儿,却在半露天温泉池的入口处,遇到了独自一人、面色依旧不佳的樊胜美。 樊胜美显然也没料到会碰到邱莹莹,愣了一下,随即迅速调整表情,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邱教授。” 邱莹莹微微颔首,目光在她微肿的眼皮和刻意挺直的背脊上掠过,并未多问,只道: “樊小姐。” 简单的招呼后,两人便要擦肩而过。 樊胜美却忽然停下脚步,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有些发紧地开口: “邱教授今天下午,让您见笑了。” 邱莹莹脚步一顿,侧头看她。 樊胜美的脸上交织着难堪、不甘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没什么可见笑的。”邱莹莹语气平淡。“个人选择而已。” 这话听不出任何褒贬,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樊胜美强撑的防线。 个人选择……是啊,是她自己选择了伪装,选择了王柏川。 她鼻子一酸,差点又要落泪,慌忙低下头。 邱莹莹没再多说,径直走进了温泉区。 温热的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将整个身体浸入水中,闭上眼睛。 个人选择。 樊胜美选择用虚荣包裹脆弱,王柏川选择用谎言支撑尊严,曲筱绡选择用刻薄彰显存在,关雎尔选择用乖巧谋求出路……安迪用专业构筑堡垒,魏渭用精明衡量一切,姚斌用退缩掩饰无能。 而她,邱莹莹。 选择用知识和智慧武装自己,用冷静和距离保护自我。 用适当的趣味调剂人生,比如身边那个暂时还算可心的苏宁雨。 水面下,她缓缓吐出一串细微的气泡。 众生皆苦,各有执着。 而她,有幸跳出轮回,冷眼旁观,偶尔伸手拨弄,却始终片叶不沾身。 这或许,才是她穿越几世、手握筹码后,所能享有的,最大自由与乐趣。 至于苏宁雨那点日益滋长的上进心? 她感觉到了,但并不在意。 只要他能继续提供顺眼的陪伴和干净的趣味,些许野心,反而能让这出小小的饲养游戏,变得更生动些,不是吗? 温泉的热度熨帖着四肢百骸。 邱莹莹的思绪,渐渐飘向明日回城后,实验室里那组等待她最后验证的关键数据。 那才是她真正在意、并为之投入的,真实不虚的世界。 …… 回到上海后。 邱莹莹刚结束一场课题组内部讨论,揉着微胀的太阳穴走回自己位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办公室内充沛的自然光和满室书香让她精神微振。 然而,这静谧很快被打破。 她的办公桌对面,那张原本为访客准备的皮质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谭宗明。 他今天没有穿惯常的挺括西装,而是一身质感极佳的深灰色羊绒休闲装。 却依旧掩不住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他没有像主人般随意翻阅桌上的东西,只是背脊挺直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目光沉郁地注视着门口的方向,显然已等候多时。 邱莹莹的脚步在门口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她反手关上门,将外面的世界隔绝,脸上没有露出半分惊讶或欢迎的神色。 只有一片淡然的平静,仿佛闯入者不过是一件不太合宜但无需在意的摆设。 “谭总。” 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椅前,放下手中的资料,语气是纯粹的客套,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有事?” 没有寒暄,没有询问他是如何绕过安保和助理直接进入她办公室的。 以谭宗明的能量,这显然不是难事。 谭宗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试图从那片沉静的湖泊下找到一丝波动。 慌乱、尴尬,或者至少是意外。 但他失败了。 邱莹莹的眼神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只有纯粹的疑问,和不加掩饰的请勿打扰的疏离。 这种彻底的无视和掌控感的丧失。 像一点火星,终于点燃了他压抑数日的、混合着挫败、不甘与某种被冒犯的怒意。 “我听说。” 谭宗明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 “邱教授最近很提携一位姓苏的年轻人?光耀传媒那边,江总给了不少面子。” 他刻意用了“提携”这个词,但语气里的讥讽和质询意味,浓得化不开。 第107章 欢乐颂邱莹莹27 邱莹莹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消息传得倒快。 她并不意外谭宗明能查到,只是没想到他会为这种事亲自找来,还用这种口气。 她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屏障。 “谭总对娱乐圈也有兴趣?” 她不答反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还是说,谭总的商业版图已经广泛到需要关心我个人的交友状况了?” “交友?” 谭宗明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 “邱教授,以你的身份、才华、眼界,什么样的朋友找不到?何必……自降身价,跟那种靠脸吃饭、心思浮浅的戏子混在一起?还动用关系给他铺路?你知道外面现在都怎么说吗?” 他越说,语气越是带上了一种近乎痛心疾首的规劝味道。 仿佛邱莹莹做了什么天大的、有损身份的错事,而他作为有资格关心她的人,必须站出来点醒她。 邱莹莹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那抹冷意,渐渐凝结成冰。 她讨厌这种自以为是的评判,更讨厌谭宗明这副将她视为所有物、试图干涉她私生活的姿态。 上辈子,这种打着为你好旗号行控制之实的男人,她见得太多。 “谭总。” 她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截断了他的话头。 “我如何选择我的朋友,或者伴侣,是我的私事。不劳您费心。至于外面怎么说?” 她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近乎嘲讽, “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 谭宗明被她这轻飘飘的态度激得火起,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几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俯身逼近,目光锐利如刀。 “邱莹莹!我欣赏你,看重你,认为你值得最好的!可你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养个小明星?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游戏?你这是在糟蹋你自己!” 他的气息迫近,带着属于成熟男人的侵略性和一种混合着怒其不争的强烈情绪。 若是一般女子,恐怕早已被这气势和话语压得心慌意乱。 邱莹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甚至微微仰起头,迎上谭宗明灼人的视线,目光平静得可怕。 “谭宗明。”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像冰锥一样刺人。 “你,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 谭宗明被问得一滞。 “你以为送几束花,几件礼物,摆出欣赏的姿态,就有资格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 邱莹莹继续说,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 “你所谓的最好,不过是以你的价值观和利益为尺度的衡量。可惜,我不需要你的尺度,更不需要你的欣赏。” 她顿了顿。 看着谭宗明因为愤怒和难堪而微微扭曲的英俊面孔,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跟这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老男人争辩,实在浪费时间和精力。 “还有。” 她像是忽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语气轻松得近乎残忍。 “提醒谭总一下。晟煊旗下那家做精密仪器的子公司明科精工,对吧?他们核心产品线里用到的那项强化技术,专利是我的。” 谭宗明的瞳孔骤然收缩! 明科精工是晟煊近年来在高端制造领域布局的重要棋子。 那项技术是其数个主打产品的性能基石,也是相较于竞争对手的关键优势之一。 专利是多年前通过复杂交叉授权和资本运作拿到使用许可的。 条款非常优厚,几乎被视为永久性授权。 他从未将这项技术与眼前这个年轻女人联系起来过! “你……”他喉咙发紧。 “当初授权时,附加条款里有一条。” 邱莹莹仿佛没看见他剧变的脸色,自顾自地说下去,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当我认为被授权方的主要关联人士,其行为或言论严重干扰到我的个人生活或造成持续性困扰时,我有权单方面提前终止授权,并要求对方在限期内停止使用相关技术,且无需承担违约责任。”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着谭宗明: “现在,我认为,谭总您,已经构成了严重干扰和持续性困扰。” 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却仿佛透不进这突然冰封的空间。 谭宗明撑在桌沿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死死盯着邱莹莹,胸膛剧烈起伏,脸上交织着难以置信、暴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绝对力量反制的惊悸。 专利!她竟然用专利来反击! 这不是男女间情感纠葛的拉扯,这是商业场上最直接、最冷酷的利益切割! 她甚至懒得跟他吵,直接动了他的根本! “邱莹莹!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 “为了一个戏子,你要毁掉我们之间……” “我们之间?” 邱莹莹打断他,终于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 “谭总,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至于专利收回的正式法律文件,我的律师会很快送到晟煊法务部。请谭总务必督促明科精工按时执行。” 她说完,不再看谭宗明那精彩纷呈的脸色,径直拿起桌上一份未看完的论文,低头翻阅起来。 逐客之意,昭然若揭。 那姿态,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具侮辱性。 仿佛他谭宗明,晟煊集团的掌门人,搅动上海滩风云的人物,在她眼里,还不如一篇学术论文值得关注。 谭宗明站在桌前,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眩晕感阵阵袭来。 羞辱,挫败,还有对即将到来的、因专利撤销可能引发的连锁商业震荡的预估。 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怒火,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一种前所未有的狼狈。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威胁?利诱? 在对方手握技术命门、且显然毫不在乎他那些权势筹码的时候,全都成了笑话。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复杂难言的眼睛,深深地看了邱莹莹一眼。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有震惊,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眼前这个完全超乎他掌控和理解范围的女人的,重新评估与忌惮。 然后,他猛地转身,步伐有些踉跄地拉开门,大步离去。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办公室内重归宁静,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邱莹莹放下论文,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谭宗明那辆标志性的黑色座驾很快消失在校园绿荫道的尽头。 她脸上没有任何胜利者的表情,只有一丝终于解决了麻烦的轻松。 老男人,算计,掌控欲……真是无趣又令人厌倦。 第108章 欢乐颂邱莹莹28 明科精工专利被单方面终止授权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在晟煊集团内部及相关的产业链上下游,激起了滔天巨浪。 技术部门第一时间确认了法律文件的真实性,法务部通宵达旦研究那份多年前签署、如今看来几乎是为今日埋下伏笔的授权协议附加条款,却绝望地发现条款清晰严苛,毫无漏洞可钻。 生产线面临停摆风险,数个重要订单交付在即,竞争对手闻风而动,试图抢占市场空缺。 谭宗明的办公室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连续数日的紧急会议、咆哮、摔东西,都未能改变那个冰冷的事实。 他,谭宗明,被一个年轻女人,用最直接、最不留情面的商业手段,狠狠扇了一记耳光,而且打在了最要害的位置。 最初被羞辱的暴怒过后,是深入骨髓的寒意和一种被迫重新审视一切的无力感。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严重误判了邱莹莹。 她不是他可以轻易用资源打动、用气势压制的猎物,也不是那种会陷入情感拉扯、最终屈从于现实或真情的女人。 她是一个拥有绝对技术壁垒、思维逻辑严谨冷酷、且行事果决到不留任何余地的对手。 不,甚至称不上对手。 因为她似乎从未将他视为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 只是随手清理掉一只烦人的苍蝇,顺便捏碎了苍蝇试图栖身的叶片。 这种认知比商业损失更让谭宗明感到挫败。 他一生顺遂,习惯了掌控和算计,从未在任何人,尤其是女人面前如此狼狈。 邱莹莹那天的平静眼神和最后那句“请谭总务必督促按时执行”,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谭总,这是公关部拟定的几套应对方案,以及技术部寻找替代方案的初步评估……” 助理小心翼翼地将文件放在桌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谭宗明没有看文件,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替代方案?谈何容易。 那项专利是构筑产品性能优势的核心,短期内在市场上根本找不到同等效用的技术。 即便有,重新设计、测试、认证……时间成本和市场信任的损失,是无法估量的。 他揉了揉刺痛的眉心,目光落在桌上安迪刚刚送来的、关于第二季度财报预测的简报上。 安迪她知道了吗?以她的消息渠道,恐怕早就知道了。 她会怎么想?那个她口中很有分量的邻居,不仅拒绝了他,还反手给了他如此沉重的一击。 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在安迪面前,也从未如此失态和……无力。 …… 安迪确实知道了。 消息是从法务部一位与她私交不错的同事那里传来的。 起初只是作为一桩奇闻,提及那位神秘的邱教授,竟然手握明科精工的核心专利,还因为私事直接收回了! 安迪当时正在喝咖啡,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咖啡杯沿停在唇边。 她很快恢复了平静,向同事道了谢,没有多问。 但内心的震动,远非表面那般云淡风轻。 她早知道邱莹莹不简单,却也没想到对方的不简单,能达到如此硬核且致命的地步。 那不是普通的财富或人脉,而是实实在在的、卡住行业咽喉的技术命脉。 谭宗明是什么人? 他会因为送花被拒、追求不成而善罢甘休吗? 显然不会。 那么,邱莹莹是预见到了谭宗明后续可能的纠缠,才直接祭出了这最有效也最彻底的清场手段? 快,准,狠。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一丝复杂的情绪在安迪心底蔓延。 庆幸自己与邱莹莹的关系,至少目前看来是良性的、彼此尊重的。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找到邱莹莹的号码,手指在拨出键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放下了。 现在打电话,说什么?安慰?询问?都显得不合时宜,且过于打探。 她们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 只是,经此一事,安迪心中对邱莹莹的评价,又悄然上升了一个层级。 与她交往,需要更多的谨慎和诚意。 …… 与此同时,另一个圈子里,一场围绕邱莹莹的价值评估,也在悄然进行。 沪上某顶级私人俱乐部内,几位身份显赫、年龄各异的男人正围坐在雪茄室里。 烟雾缭绕,话题从最近的宏观政策,渐渐转向了圈内新晋的趣闻。 “谭宗明这次,可是栽了个不大不小的跟头。” 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吸了口雪茄,缓缓说道,他是某大型国企退休的掌舵人,人脉深厚。 “听说是因为一位女教授?” 接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精干模样的男人,某知名投资机构的合伙人。 “我手下有人在做前沿科技扫描,提到过这位邱莹莹。 履历漂亮得吓人,手里几项专利都是硬通货,眼光也毒,早几年投的几个项目,现在都成风口上的猪了。” 另一个略显年轻、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开口: 对谭宗明,专利说断就断,一点情面不留。 对自己那个小男友,倒是舍得下本钱,光耀的江家小子,对她那个小男友客气得很。 这女人,心思深,手段硬,护短,还偏偏有硬实力支撑她这么做。 “有趣。” 老者弹了弹烟灰。 “这么说,她手里捏着的,不止是明科精工那一项专利的筹码?” “远不止。” 投资合伙人肯定道。 “她在材料、信息存储、甚至生物检测交叉领域都有布局,有些是基础专利,有些是早期投资。 更重要的是,她似乎有一套独特的评估体系和信息网络,总能先人一步。如果能跟她建立合作……”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在座的人都懂。 这样一个人物,本身就是一座待发掘的金矿,而且是自带武装、难以强攻的那种。 “谭宗明这次,算是替大家试了水,也探了底。” 老者总结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证明了这位邱教授,不是能用常规手段招揽或压制的。想合作,恐怕得拿出十足的诚意,并且,守她的规矩。” “规矩?”有人疑问。 “她的规矩。” 老者意味深长地说。 “比如,别去碰她的私事,别把她当寻常女人看待,更别试图用感情或权势去捆绑。她似乎很反感这些。” 雪茄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几位在各自领域呼风唤雨的男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重新调整对那位未曾谋面的年轻女教授的认知和策略。 邱莹莹并不知道自己成了某个高端小圈子里的重点研讨对象。 即便知道,她大抵也不会在意。 外界的评估、算计、或敬畏,对她而言都是噪音。 她只遵循自己的逻辑和节奏。 第109章 欢乐颂邱莹莹29 过了一段时间,网上出现了谣言。 而谣言总是比真相跑得更快。 尤其当谣言的主角是晟煊集团那位年轻、美貌、神秘空降的女CFO安迪。 且内容涉及小三、插足他人婚姻、靠非常手段上位这类极具话题性的字眼时,传播速度便呈几何级数爆炸。 一开始只是某知名八卦论坛的一个匿名热帖,标题耸动: 《揭秘晟煊美女CFO的上位秘史——从华尔街到陆家嘴,靠的真是能力?》 帖子内容真假掺半,言之凿凿地描述了安迪如何与一位有妇之夫的华尔街大佬保持暧昧,借此获得资源。 回国后又迅速搭上国内某商业巨鳄,才得以空降晟煊高位。 帖子文笔老辣,细节逼真,配有几张模糊的、安迪与不同男性在公开或半公开场合的正常工作合影。 但经过角度裁剪和暗示性解读,显得暧昧不清。 帖子很快被搬运到微博、微信等平台,伴随着美女高管、小三、潜规则等关键词,迅速发酵。 尽管晟煊的公关部门第一时间监测到了舆情。 但奇怪的是,集团官方和法务部门并未像往常处理类似高管负面时那样,迅速发布严正声明或律师函。 这种沉默,在网友眼中几乎等同于默认,让谣言愈演愈烈。 22楼也很快被波及。 樊胜美和关雎尔是最先在网上看到相关讨论的,两人都惊呆了。 “这……这完全是胡说八道!” 关雎尔气得脸都红了,她虽然觉得安迪高冷,但通过几次接触,尤其是电梯惊魂和山庄事件后。她深信安迪是凭真才实学坐到那个位置的。 “安迪姐根本不是这种人!” 樊胜美则心情复杂。 一方面,她对安迪的成就和地位难免有些羡慕嫉妒。 另一方面,同为女性,她深知这种污蔑对职业女性的杀伤力。 更让她心惊的是晟煊的沉默。 “不对啊,晟煊这么大的公司,高管被这么造谣,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法律部是吃素的吗?” 她们试着联系安迪。 安迪的电话接通了,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疲惫的沙哑。 “我知道了。谢谢关心。” 只有简短的一句,便挂了电话。 关雎尔和樊胜美商量了一下,决定尽自己所能帮忙。 关雎尔试图在她有限的社交圈里澄清,但在铺天盖地的谣言面前,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水滴入海。 樊胜美则想找王柏川帮忙,看能不能通过一些媒体关系。 但王柏川自从山庄事件后对她颇为冷淡,加上此事涉及晟煊和谭宗明,他根本不敢沾边,敷衍几句就挂了电话。 两人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她们这才意识到,在真正的权势和舆论风暴面前,她们这些普通小白领的力量是多么渺小。 安迪独自承受着压力。 她并非不在意,相反,那些恶意的揣测和污秽的言辞让她感到恶心和愤怒。 她试图联系魏渭,想听听他的意见,或者哪怕只是一点支持。 然而,魏渭的电话始终无法接通,微信回复也极其简短滞后。 只说自己在国外处理紧急事务,信号不好。 这种关键时刻的缺席,让安迪心中那点原本就脆弱的依赖感,彻底碎裂,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自嘲。 就在安迪感到四面楚歌、孤立无援的时候,曲筱绡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毕竟曾在安迪的帮助下帮她拿下某空调的合同。 “安迪!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曲筱绡把手机屏幕怼到安迪面前,上面正是那个热帖。 “这帖子我一看就知道有问题!编排得跟真的一样,肯定是有预谋的!” 安迪揉了揉眉心,没说话。 曲筱绡眼珠一转,立刻开始打电话。 “姚斌!斌哥!帮我查个IP,对,就是那个黑安迪的帖子!找出发帖人!快点!” 她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姚斌那边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答应了。 曲筱绡的人脉和江湖手段在此时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不到半天,姚斌就回了消息,锁定了发帖人的大致范围,并通过一些非常规渠道,确认了发帖人身份。 竟然是曲筱绡和姚斌的一个高中同学,叫阿关囡。 家里做点小生意,一直想巴结曲筱绡他们这个圈子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曲筱绡一听就火了,一个电话直接拨了过去,开口就骂: “你他妈吃饱了撑的?在网上胡咧咧什么?安迪是我朋友!你立刻、马上给我删帖道歉!不然我让你家在沪上的生意明天就关门信不信?!” 对方显然没料到曲筱绡会直接找上门,更没想到安迪是曲筱绡的朋友。 吓得魂飞魄散,连连道歉,当天下午就删除了原帖。 并在所有传播平台发布了手写的、盖了手印的道歉声明。 承认自己是出于嫉妒和想博眼球,编造了不实信息,向安迪女士和晟煊集团致歉。 虽然道歉声明的影响力远不及造谣贴,但至少源头被掐灭,真相开始缓慢回流。 然而,在整个事件中,晟煊集团官方的静默,依旧显得格外刺眼和反常。 连曲筱绡都忍不住嘀咕: “谭宗明怎么回事?自家CFO被黑成这样,屁都不放一个?这不像他作风啊。” 邱莹莹自然也关注到了这场风波。 她平时并不热衷网络,但身边的助理和偶尔浏览新闻时,还是看到了相关信息。 她对安迪谈不上多喜欢,但作为同样身处高位的女性,她对这种针对优秀女性的、毫无根据的黄谣感到由衷的厌恶。 这是最廉价也最恶毒的攻击方式,意图从根本上否定女性的能力和人格。 她登录了自己那个极少更新、仅有学术圈同行和少数亲友关注的实名社交平台账号。 这个账号通常只发布学术动态或转载重要论文。她编辑了一条简短的动态: “与安迪女士(晟煊集团CFO)因学术活动有过数面之缘,对其专业能力与职业素养印象深刻。 网络传言荒谬失实,望勿以讹传讹。清者自清,但浊者泼墨,亦是世道之悲。” 第110章 欢乐颂邱莹莹30 没有激烈言辞,没有情绪宣泄,只是基于事实的客观陈述和个人态度的表明。 但以她“复旦大学最年轻博导”、“手握多项硬核专利学者”的身份发声,其分量远超关雎尔或樊胜美的微弱辩解。 她的动态很快被学术圈、科技圈和一些关注高端人才的媒体注意到,形成了另一股小小的澄清声浪。 然而,网络世界鱼龙混杂。 邱莹莹的发声虽然引来不少理性支持,但也招致了一些质疑和嘲讽: “又一个出来洗地的?” “谁知道是不是利益相关?” “女教授挺有钱啊,这么急着帮女高管说话?” 直到发帖人的道歉声明被广泛转载,这股质疑声才渐渐平息。 但邱莹莹的发言,无疑在关键节点上,为安迪提供了来自另一个高知、高价值圈层的、有力的信用背书。 事情逐渐平息后,安迪终于在公司见到了谭宗明。 谭宗明的办公室依旧宽敞明亮,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神情关切。 “安迪,这次的事情,让你受委屈了。” 谭宗明亲自给她倒了杯水,语气温和。 “我也一直在关注,很愤怒。但你也知道,这种网络谣言,越是高调回应,有时反而越会助长对方气焰,陷入无休止的扯皮。 公司法务和公关部门评估后,认为让谣言自然冷却,同时从源头解决问题,是效率最高的方式。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那个造谣者已经道歉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安迪: “当然,我知道你承受了很大压力。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随时可以找我。在晟煊,我始终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话语真挚,逻辑似乎也成立。 但安迪心中却一片冰凉。 她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姑娘。 她太清楚一家跨国集团的法务和公关部门应对此类危机的标准流程了。 第一时间否认、发律师函、追究法律责任,是基本操作,既能震慑造谣者,也能稳住投资者和客户信心。 像这次这样近乎冷处理的沉默,极其反常。 唯一的解释是,有人授意法务和公关部门不要轻举妄动。 这个人,只能是谭宗明。 他为什么这么做?安迪想起风波中魏渭的失联。 想起自己孤立无援时的焦虑,再看着眼前谭宗明这张写满关切和可靠的脸…… 一个让她不寒而栗的念头浮了上来: 他想让她觉得,只有依靠他,才能渡过难关。 想让她在无助时,下意识地向他寻求庇护。 想让她更深地绑定在谭宗明这棵大树上,无论是工作上,还是……情感上。 即使他对邱莹莹很感兴趣,但他依然不愿放弃对她的掌控。 因为她是高智商人才,是能为他创造巨大价值的资产,是需要被稳妥握在手中的利器。 想通这一点,安迪感到一阵反胃。 她接过水杯,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谢谢谭总关心。事情已经解决了。我会更注意,减少个人因素对工作的影响。” 谭宗明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失望,但也没再多说,只是鼓励地点点头。 安迪离开谭宗明办公室,回到自己楼层。 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脚下繁华却冰冷的城市,心中充满了疲惫与疏离。 这个世界,充满了算计与掌控,连所谓的庇护都可能暗藏心机。 她想起了这段混乱日子里,22楼那几个邻居。 樊胜美,那个总是妆容精致、时刻计算着性价比的女人。 在她被污蔑时,是真心实意地着急,甚至试图动用她那并不丰厚的人脉去澄清。 安迪知道,樊胜美或许也有借此示好、维系人脉的小心思,但在那一刻,那份笨拙而急切的善意,是真实的。 关雎尔,又努力又上进的女孩,在网上拼命为她辩解,即使声音微弱。 关雎尔对她的崇拜和想要靠近的意图,安迪看得分明,但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维护,在铺天盖地的恶意中,显得尤为珍贵。 曲筱绡,嚣张、毒舌、爱看热闹,甚至可能有点享受伸张正义的快感。 但她确实动用了自己的资源和江湖手段,快准狠地抓住了造谣者,逼出了真相和道歉。 她的帮助或许不够优雅,却绝对有效。 还有……邱莹莹。 那位住在楼上、永远平静超然的年轻教授。 她的声援简短、克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基于事实的冷静判断,谈不上多少私人情谊。 但恰恰是这种基于理性和公义的仗义执言,在晟煊集团都保持沉默时,显得格外有分量。 她不需要讨好谁,也不在乎外界看法,只是觉得事情不对,便说了。 这种绝对的底气和不随波逐流的态度,让安迪在感到一丝被俯瞰的不适之余,更多的是钦佩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暖。 是的,温暖。 尽管她们各自有着自己的小心思、小算计,或不同的处世哲学。 但在她陷入困境时,这些平日里关系疏淡甚至有些微妙的邻居们,或多或少,都伸出了手。 这份来自女性之间的、或许并不纯粹却足够真实的互助,抵消了部分魏渭缺席带来的冰冷和谭宗明算计带来的寒意。 而就在事情平息之际,魏渭适时地出现了。 他风尘仆仆地联系安迪,语气充满了歉意与担忧: “安迪,我刚下飞机,一开机就看到国内的消息,简直气疯了!你怎么样?没事吧? 我在国外那个项目谈判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完全封闭,信号极差,急死我了!” 安迪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心中却一片冰冷。 封闭?信号差?在通讯如此发达的今天,这样的借口显得苍白又刻意。 她想起自己孤立无援时拨打那些无人接听的电话,想起那些石沉大海的信息。 “我没事。”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事情已经解决了。” “那就好,那就好!” 魏渭似乎松了口气,紧接着又义愤填膺。 “那个造谣的人太可恶了!你放心,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一定要追究到底!绝不会让你白受委屈。” 第111章 欢乐颂邱莹莹31 “不必了。” 安迪打断他,语气依然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疏离。 “曲筱绡已经处理了。造谣的人也道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魏渭似乎察觉到了她语气中的异常,试探着问: “安迪,你是不是生我气了?这次真的是意外,我……” “魏渭。” 安迪再次打断他,这一次,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们分手吧。” 不是商量,是通知。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随即是魏渭提高了音调、带着难以置信和急切的声音: “分手?安迪,你开玩笑吧?就因为这次我刚好在国外,没能在第一时间陪着你? 这是不可抗力!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之间……” “我们之间,或许从未真正开始过。” 安迪冷静地说,思绪却异常清晰。 “或者说,开始的基石,本身就不牢固。” “安迪!你别冲动!” 魏渭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焦躁和强势。 “这次是我不对,我道歉!但分手不是小事!我们见面谈,好好谈一谈!我可以解释……” “不需要解释了。” 安迪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你的行为,已经是最清楚的解释。再见,魏渭。” 她不再给他纠缠的机会,挂断了电话,并顺手将他的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动作干脆利落,如同她处理一份出错的财务报表。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魏渭显然不肯接受这个结果。 他开始频繁换号码给安迪打电话,发长篇大论的短信。 从回忆过往到剖析误会,再到隐隐的责备安迪不够体谅、过于绝情。 他甚至试图通过工作关系联系安迪,都被安迪冷淡而专业地挡了回去。 这种全方位的防御姿态,彻底激怒了魏渭骨子里的控制欲和不甘。 他决定不再隔空较量,要面对面说清楚。 在一个周五的傍晚,他直接将车开进了地下车库。 守在了安迪那辆保时捷911的车位旁边。 他算准了时间,这个点,安迪通常刚下班回来。 安迪今天确实有些疲惫。 一连串的风波、谭宗明意味深长的关切、还有魏渭无休止的骚扰,都消耗着她的心力。 她只想尽快回到22楼那个相对封闭的空间,让自己静一静。 然而,当地下车库的感应灯亮起,照亮她车位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安迪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是魏渭。 他穿着考究的西装,倚靠在自己的车门上,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焦虑、恳切和隐隐强势的表情,仿佛等候多时的猎人。 安迪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自己的车,拿出钥匙解锁。 仿佛魏渭只是车库里的一个摆设。 “安迪!” 魏渭快步上前,拦在了驾驶座门外,声音刻意放得低沉而富有感染力。 “我们有必要谈谈。你不能就这样单方面判我死刑。” 安迪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魏总。我们之间,无话可谈。” “无话可谈?” 魏渭苦笑一下,试图营造一种无奈又深情的氛围。 “安迪,我知道你生气,气我当时没能在你身边。但事情真的不像你想的那样! 那个发帖人,她父亲的公司确实和我们有重要的合作。她……她对我有些不该有的心思,年轻女孩一时糊涂,嫉妒心作祟,才做出那种蠢事。 我已经严厉警告过她们家了,他们也深刻反省了。 你看,这归根结底,也是因为……你太优秀,让我身边的人感到压力。” 他巧妙地将自己置于一个被爱慕者和无奈的合作方位置。 甚至隐晦地将安迪的优秀作为引发事端的理由,试图唤起安迪一丝丝的理解或同情。 同时也暗示自己作为商业伙伴的重要性。你看,连合作伙伴的女儿都为我争风吃醋。 若是从前,安迪或许会为他话语中隐含的恭维和无奈稍有触动,但此刻,她只觉得无比讽刺和厌烦。 事到如今,他还在算计,还在试图用话术和所谓的不得已来粉饰自己的缺席和自私。 “是吗?” 安迪的声音依旧冷淡。 “那真是辛苦魏总了,既要忙国外的紧急事务,又要处理国内合作伙伴女儿的个人情感问题。” 魏渭听出了她语气中的讥诮,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调整过来,语气更加诚恳: “安迪,别这样。我们认识这么久,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这次是意外,是多重因素叠加。 难道就因为一次意外,你就要否定我们之间所有可能的未来?这对我不公平!” “公平?” 安迪终于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毫无温度的笑。 “魏渭,我们之间,从来就不存在你所谓的公平。 你的算计,你的权衡,你的不得已,我都能理解,甚至曾经尝试接受。 但我的底线是,在我需要的时候,你不能恰好总是缺席。 这不是意外,这是选择。而你,选择了你认为更重要的东西。”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系好安全带,动作流畅。 “现在,请让开。” 魏渭见软的不行,那股被屡次拒绝点燃的怒火和偏执终于压不住了。 他猛地伸手,按住了即将关上的车门,身体前倾,盯着安迪的眼睛,语气带上了一丝威胁和最后的强势: “安迪!你就这么绝情?一点机会都不给? 你以为离开我,你就能找到更好、更可靠的人? 这个圈子,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简单!谭宗明对你……” 他故意欲言又止,试图挑起安迪对谭宗明用心的疑虑和不安。 安迪眼神骤然变冷。 他不仅纠缠不休,现在还试图挑拨离间,用她工作上的处境来施压。 “放手。” 她的声音降至冰点。 魏渭不但没放,反而趁着她发动引擎的瞬间,一矮身,迅速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 “今天我们必须把话说清楚!你这样躲着我解决不了问题!” 第112章 欢乐颂邱莹莹32 安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她猛地侧头,看向魏渭。 “下车。”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度。 “我不下!除非你答应跟我好好谈谈!” 魏渭也豁出去了,他就不信安迪真能拿他怎么样。 一个女人,难道还敢在车库里对他动手? 安迪不再说话。她挂上倒挡,车子猛地向后一窜,精准地倒出车位,轮胎与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挂上前进挡,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 保时捷911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如同被激怒的野兽,瞬间弹射出去! 强大的推背感将魏渭狠狠摁在座椅上,他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抓扶手。 地下车库狭窄的通道、支撑柱、停放的车辆在车窗外飞速掠过,模糊成一片片暗色的影子。 车速极快,安迪却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紧盯着前方。 她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方向盘在她手中稳如磐石,车子灵活而惊险地穿梭在障碍物之间,每一次变向都精准得令人头皮发麻。 “安迪!你疯了?快停下!” 魏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惊恐地大喊。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安迪,冰冷、疯狂、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决绝。 车厢内弥漫着轮胎摩擦的焦糊味和引擎的怒吼,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接近。 安迪充耳不闻。 她的目光锁定了前方不远处,通道尽头那面厚重的混凝土承重墙。 车子如同离弦之箭,笔直地朝着墙壁冲去! 速度越来越快,墙壁在视野中急速放大,仿佛下一秒就要狠狠撞上! 魏渭的瞳孔缩成了针尖,恐惧抓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死死抓住扶手,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 就在车头距离墙壁仅有不到半米,魏渭甚至能看清混凝土粗糙纹理的刹那! “吱!”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刹车声撕裂了车库的死寂! 安迪猛地将刹车踩死,同时手腕疾抖,方向微微一带! 性能卓越的跑车在巨大的惯性下,车尾猛地一甩,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冒出刺鼻的青烟。 车身以一个惊险无比的角度,几乎是贴着墙壁,戛然而止!稳稳停住。 车头与冰冷的混凝土墙之间,缝隙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引擎盖甚至能感受到墙壁散发的凉意。 车内一片死寂。 只有引擎熄火后,涡轮缓慢冷却的细微声响,以及魏渭粗重、颤抖、无法控制的喘息声。 安迪缓缓松开紧握方向盘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僵硬。 她侧过头,看向副驾驶座。 魏渭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精心打理的发型完全散乱,西装外套皱巴巴的,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惊魂未定。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后怕、难以置信,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刚才,真的以为安迪要和他同归于尽! 安迪的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和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又彻底凝固了。她看着魏渭狼狈的样子,心中没有任何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旷,以及尘埃落定后的极度厌倦。 “现在。” 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时速的疯狂与她无关。 “可以下车了吗,魏总?” 魏渭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安迪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终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眼前这个女人,不是他可以算计、可以掌控、可以用感情或利益绑架的。她是真的敢!也真的不在乎! 他那些商场上的手腕、精心编织的话术、自以为是的深情和重要性。 在她这近乎毁灭性的决绝面前,全都不堪一击,滑稽可笑。 一股强烈的羞耻和彻底的无力感淹没了他。他再也没有任何勇气和脸面纠缠下去。 他颤抖着手,解开安全带,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推开车门,脚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扶住车门,稳了稳身形,甚至不敢再看安迪一眼。 低着头,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朝着自己车的方向走去,背影充满了仓皇和狼狈。 安迪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启动。 她看着魏渭那辆迅速驶离车库尾灯,直到完全消失。 然后,她重新发动了车子,缓慢而平稳地将车倒入自己的车位。 停稳,熄火。 是的,她是故意的。 从踩下油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在计算角度、速度和距离。 她熟悉这辆车的每一个性能参数,也清楚这个车库的结构。 她要的,就是这种将恐惧放大到极致、将控制权彻底夺回、并且不容置疑地宣告终结的效果。 很满意。 对付魏渭这种精于算计、习惯掌控、总以为能靠话术和利益拿捏别人的男人,寻常的拒绝和道理是没用的。 只有用比他更极端、更不可预测、更不在乎后果的方式,才能彻底击碎他的幻想,让他知难而退。 现在,他应该彻底明白了。 安迪睁开眼,眼神清亮而坚定。 她推开车门,拿起公文包,步伐沉稳地走向电梯间。 …… 邱莹莹在书房里,听完助理简单汇报的舆情后续,轻轻合上了手中的典籍。 邱莹莹不经感慨。 谭宗明的沉默,才是最高明也最龌龊的算计。 他在等,等谣言将安迪逼到孤立无援的角落,等所谓朋友暴露出不可靠的本质。 等安迪在压力和失望中,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唯一看似强大且可靠的庇护者——他自己。 他想加深安迪对他的依赖和捆绑,无论作为下属,还是作为一枚高价值的棋子。 用一场无妄的谣言,测试人心,削弱外部依仗,再以最终庇护者的姿态出现。 老男人的掌控欲,内核总是如此令人作呕。 第113章 欢乐颂邱莹莹33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 苏宁雨得到那么多光耀传媒的资源。 起先,他是惶恐的,珍惜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感恩。 导演的客气,工作人员的照顾,甚至一些以前需要挤破头才能得到的试镜机会,如今都变得唾手可得。 他知道这一切的源头是邱莹莹,那个住在云端、清冷寡言的女人。 他努力扮演着乖巧、干净、感恩的角色,将野心和虚荣小心地压在心底最深处。 但娱乐圈是个巨大的染色缸,无处不在的奉承、便利、以及骤然提升的地位。 如同温水,慢慢煮着他这只尚且青涩的青蛙。 变化始于细微处。 一次拍摄,服装助理不小心将一杯水洒在了他戏服袖口,若是以前,他会连忙说“没关系”,甚至自己动手处理。 但那天,导演刚刚因为一个镜头夸他有灵气,周围几个小演员围着他“苏老师”长、“苏老师”短。 看着助理惊慌失措的脸,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优越感和烦躁涌上心头。 他皱起眉,还没说话,身边的执行经纪已经抢先呵斥了助理,并立刻让人拿来备用的戏服。 那一刻,苏宁雨没说话,心里却莫名地受用。 渐渐地,他习惯了别人为他安排好一切。 最好的休息室,最合口味的餐食,最快捷的通道。 他开始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是邱小姐的面子带来的应有待遇。 若是稍有不如意,比如化妆师手法让他觉得不够精致。 或者对手戏演员NG次数多了耽误他收工,他的眉头会锁得更紧,语气会带上不易察觉的不耐。 起初只是细微的神色,后来慢慢变成轻声的抱怨。 再后来,当着面甩脸色、对工作人员呼来喝去的情景也开始出现。 他的经纪人,那位被光耀打过招呼、对他颇为客气的女士,起初会委婉提醒他注意影响。 但苏宁雨听不进去,或者说,他潜意识里觉得。 只要不闹出大事,只要他还保持着对邱小姐的乖巧和干净,这些小事无伤大雅。 他甚至开始觉得,这才是红了该有的样子,这才是配得上邱小姐身边人身份的排场。 他的野心也开始悄然膨胀。 不再满足于公司安排的一些小制作或配角。 开始向经纪人打听更好的项目,更大牌的导演,更中心的角色。 他会旁敲侧击地在邱莹莹面前提起,某某电影阵容如何,某某导演他很欣赏。 邱莹莹通常只是淡淡听着,不置可否。他便觉得,这是默许,是鼓励。 他开始更频繁地出入一些所谓高端的社交场合。 和那些以前他仰望的前辈、投资人推杯换盏,学着说一些漂亮的场面话,享受着被众星捧月的感觉。 那个曾经因为一场潜规则酒局而仓皇逃窜、瑟瑟发抖的男孩,仿佛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 他学会了用鼻孔看那些不如他的人,学会了在镜头前和镜头后切换两副面孔。 娱乐圈的浮华和虚荣,如同最烈的酒,熏醉了他的头脑,也渐渐浸染了他原本还算干净的底色。 当然,在邱莹莹面前,他依旧是乖巧的苏宁雨。 会按时回到欢乐颂那个客房,会在她面前收敛所有在外的张狂,会记得她喜欢的茶温,会在她看书时安静地坐在一边。 但他眼底深处,那份最初的惶恐和纯粹的感激。 早已被日益增长的浮躁、欲望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为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骄矜所取代。 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 但他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邱莹莹都了如指掌。 她不需要刻意派人跟踪。 光耀的江总,与她是旧识,且对她颇为尊重。 江总手下的人,自然会将她打过招呼的这位苏宁雨的动态,以适当的方式,传递给她知晓。 更何况,邱莹莹有自己的信息渠道,娱乐圈那点事,在她看来透明得很。 她看着助理定期送来的、关于苏宁雨近况的简洁报告。 看着他在片场耍大牌被偷拍到的模糊照片,虽未曝光。 看着他对工作人员颐指气使的目击描述。 看着他在酒局上与人谈笑风生、隐隐以邱小姐的人自居的传言。 邱莹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她早就预料到了。 人性经不起考验,尤其是在骤然获得巨大资源落差和充斥诱惑的名利场中。 苏宁雨的变质,不过是时间问题和程度深浅而已。 她并不觉得被冒犯或背叛。 这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他提供了一段时间顺眼、干净、乖巧的陪伴和观赏价值,她提供了庇护和上升的阶梯。交易而已。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她对这张脸,这份乖巧的表演,渐渐感到腻味了。 最初的新鲜感早已褪去。 苏宁雨的容貌依旧俊美,但看久了,也不过如此。 娱乐圈从不缺漂亮的脸蛋。 而他刻意维持的、在她面前的那份乖巧,如今在她眼中也显得刻意而乏味。 甚至因为知晓他在外的行径,而带上了一丝虚伪的可笑。 他不再能提供最初的可口的逗弄的趣味。 相反,他带来的那些潜在的麻烦,虽然她有能力轻易压下去。 但也让她觉得有些烦。 就像一件最初觉得有趣的摆件,看久了,不仅失去了观赏价值,还可能磕碰出不必要的噪音。 邱莹莹放下手中的报告,走到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永恒的都市夜景。 她想起不久前,苏宁雨还曾站在这里,用那种混合着仰慕和野心的眼神看着她,信誓旦旦地说永远不会忘本。 现在看来,忘得挺快。 她微微勾了勾唇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是时候,给这场小小的饲养游戏,画上一个句点了。 她不需要大发雷霆,也不需要什么正式的宣告。 对付一个已经被浮华迷了眼、自以为有了些筹码的宠物,最有效的方式,就是抽走他赖以生存的一切。 她拿起手机,给光耀的江总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江总,关于苏宁雨,之前的关照可以停止了。后续一切,按贵公司正常流程即可。麻烦了。”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只是平静地收回之前给予的特权。 然后,她看了一眼手机日历。 这个月的生活费。(她给予苏宁雨的、除了资源外的零用钱)似乎还没转?算了,不必转了。 第114章 欢乐颂邱莹莹34 起初,苏宁雨并未立刻察觉。 只是某次拍戏时,他惯用的那间独立休息室被临时调配给了另一位资历更深的演员,他被安排到一个稍小的、与人共用的房间。 执行经纪人解释说是剧组统筹失误,会尽快协调。 苏宁雨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快,但没太在意。 紧接着,一个他私下争取了很久、几乎十拿九稳的轻奢品牌短期代言。 经纪人来电,语气为难地告诉他,品牌方最终选择了另一位形象更清新的新人。 理由是对方更符合品牌下一季度的调性。 苏宁雨挂了电话,脸色阴沉。 这不对劲,光耀那边之前明明暗示过会帮他推这个资源。 然后是通告量的明显减少。 以前排得满满的行程表忽然空出了大块,经纪人给出的解释含糊其辞: “公司近期资源调整”、“有些项目还在洽谈中”。 当他主动问起之前提过的、那个有知名导演参与的电影项目时。 经纪人更是支支吾吾,最后只说“暂时没有进一步消息”。 最让他心惊的是邱莹莹态度的变化。 他照例回到欢乐颂,却发现门禁卡刷不开了。 他以为是故障,联系物业,物业客气而疏离地告诉他: “邱小姐交代,苏先生的出入权限已经取消。您的个人物品,邱小姐说已经整理好,稍后会安排人送到您提供的地址。” 如同迎面一盆冰水浇下,苏宁雨瞬间懵了。 他试图拨打邱莹莹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是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知道,自己被拉黑了。 微信消息发出去,只有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巨大的恐慌和难以置信淹没了他。 他茫然地站在欢乐颂22楼的大堂,昂贵的行李箱就放在脚边。 里面是他为数不多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昔日那些殷勤的物业人员,此刻目光飘忽,不再主动上前招呼。 他试图解释,试图让人帮忙传话,得到的只有程式化的微笑和“抱歉,我们不便干涉业主私事”的回复。 电梯门开了又合。 关雎尔下班回来,看到站在大堂中央、脸色苍白、失魂落魄的苏宁雨,吓了一跳。 她认得这是邱教授那位俊美的“男朋友”。 看他这副模样,身边还放着行李箱,关雎尔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 她不敢多问,更不敢插手,低头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电梯。 过了一会樊胜美挽着新认识的一位男性朋友的手臂回来。 看到苏宁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复杂的情绪。 她曾经羡慕过这个男孩,觉得他傍上了邱莹莹那样的人物,一步登天。 现在看来……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她对身边的男伴低语了几句,两人绕开了苏宁雨,仿佛没看见他。 后面曲筱绡倒是大摇大摆地路过,她瞟了苏宁雨一眼,嗤笑一声。 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旁边的女伴说: “看吧,我就说这种靠脸上位的小白脸长不了。金主玩腻了,一脚踢开,连门都进不去,啧。” 话语尖刻,毫不留情。 而22楼安迪的车车直接开进地库,没有经过大堂。 苏宁雨听到这些,脸上火辣辣的,羞愤欲死。 他曾是她们需要仰望的邱教授的男友,如今却成了她们眼中可怜又可笑的笑柄。 这种落差,比失去资源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不甘心。 通过各种渠道,他终于辗转联系上了光耀那位对他一直很客气的经纪人。 对方的语气依旧客气,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 “苏先生,公司对你的发展有新的评估和规划。之前的某些特殊安排,是鉴于一些……外部因素。 现在这些因素发生了变化,所以一切将按照公司对新人的标准流程来。 希望你能理解,也请继续努力。” 外部因素…… 苏宁雨明白了。 是邱莹莹收回了她的关照。他的一切优待,都来源于此。 如今源头断了,他被打回了原形,甚至因为曾经的特殊待遇,而显得更加扎眼和尴尬。 他尝试去找邱莹莹,去复旦,去她可能出现的任何地方,都被礼貌而坚决地拦下。 他甚至想通过以前在酒局上认识的、自以为有些交情的大佬递话,对方要么避而不见,要么打哈哈敷衍过去。 这个圈子现实得可怕,当你的靠山消失,你曾经享受过的所有笑脸和便利,都会瞬间变成冷漠的墙。 巨大的落差彻底击垮了苏宁雨。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他习惯了众星捧月,习惯了最好的待遇,习惯了被人小心翼翼地对待。 如今骤然跌落,看着曾经不如他的同期开始拿到不错的资源。 看着工作人员不再对他小心翼翼,甚至偶尔投来同情或讥诮的眼神,他几乎要疯了。 他住回了以前那个狭小混乱的出租屋,看着镜子里依旧英俊却写满颓丧和焦虑的脸。 这张脸,曾经是他的资本,带他走进了邱莹莹的世界,带他见识了云端的风光。 现在,这张脸还在,却似乎失去了魔力。 不,他不信!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邱小姐只是一时生气,他还有机会挽回! 只要他还能见到她,还能用这张脸,用他的悔过和深情……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更沉重的打击。 失去光耀的特殊关照后,他的工作机会锐减,以前看不上的小角色现在也竞争激烈。 经济很快捉襟见肘,邱莹莹那边的生活费早已停掉,他那些因为排场而增加的消费却成了负担。 就在他焦头烂额、几乎走投无路的时候。 在一个昔日的所谓朋友拉他去凑数的饭局上,他遇到了李姐。 李姐四十多岁,保养得宜,衣着奢华,离异,独自打理着前夫留下的不小的产业。 饭局上,她话不多,眼神却总在苏宁雨身上打转,带着一种评估货物般的兴趣和某种隐秘的欲望。 散场时,李姐主动要了他的联系方式,语气随意: “小苏是吧?长得真精神。我有个朋友搞了个小成本的网剧,正缺个有点形象的男演员,要不要试试?改天细聊。” 第115章 欢乐颂邱莹莹35 苏宁雨不是傻子。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 若是以前,他或许会感到厌恶和警惕,然后敬而远之。 但此刻,坐在嘈杂的餐馆里,看着手机里寥寥无几的存款数字。 回想起欢乐颂的静谧奢华和如今连门都进不去的狼狈。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和急切的求生欲涌了上来。 他需要资源,需要钱,需要重新被人看见。 邱莹莹那条路已经彻底断了,他必须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 李姐,或许就是那根新的稻草。 虽然和邱莹莹完全不同。 李姐的眼神,赤裸裸地写着占有和欲望。 那又怎样? 苏宁雨对着餐厅玻璃窗模糊的倒影,扯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 脸和身体,既然曾是通往云端的阶梯,那现在也可以。 至少,李姐看起来,很有钱,也似乎,愿意为他花钱。 他通过了李姐的好友申请,回复了一个乖巧的表情:“谢谢李姐给机会,随时恭候。” …… 苏宁雨距离他被欢乐颂拒之门外不过二周。 他已经搬进了李姐在浦东某高档小区的一套公寓里。 房子不小,装修豪华却透着一种暴发户式的堆砌感。 与欢乐颂顶层那种低调的雅致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私人定制的香氛,只有浓烈的香水味。 没有俯瞰城市的静谧视野,只有对着中庭泳池的嘈杂。 李姐确实给机会。 很快,苏宁雨就拿到了一个低成本网剧的男三号,戏份不多,人设单薄,制作也粗糙。 比起光耀时期接触的项目,天差地别。 李姐还慷慨地给他安排了一个小品牌的站台活动,酬劳勉强够他支付之前的信用卡账单。 资源很抠。 与他预期的、类似邱莹莹那种一出手就能将他送入准一线项目的手笔完全不同。 李姐更像是在投喂一只新到手的宠物,给一点甜头,观察反应,绝不肯一次给饱。 苏宁雨很快明白了游戏规则。 李姐要的不是一个有潜力的艺人,而是一个“话的、能带出去有面子的、随叫随到的男伴。 资源是诱饵,是奖励,更是拴住他的缰绳。 他不得不低下头来,收起在光耀时养成的那点骄矜和浮躁。 拿出比当初在邱莹莹面前更加敬业的演技,来哄李姐开心。 他记住李姐所有琐碎的喜好。 咖啡要加双份奶不加糖,按摩喜欢特定的手法和力度,睡前要听某个过气歌星的老歌。 他学会看李姐脸色说话,在她抱怨生意或前夫时适时递上附和与心疼。 在她炫耀新买的珠宝或包包时发出恰到好处的惊叹。 他陪着李姐出席各种他以前根本挤不进去、如今却觉得格格不入的富太圈聚会。 忍受那些或好奇或鄙夷的打量,扮演好一个年轻英俊、体贴入微的装饰品角色。 他甚至开始模仿邱莹莹喜欢的那种安静、干净的气质。 试图在李姐面前营造一种出淤泥而不染的假象,以期获得更多怜惜和资源。 但他很快发现,李姐对此并不太买账。 李姐更喜欢他表现出依赖和被征服的姿态。 喜欢他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资源而对她软语央求、刻意讨好的模样。 这种生活,比在邱莹莹身边时,累得多,也卑微得多。 但苏宁雨已经回不了头。 他尝过云端滋味,无法再忍受彻底的谷底。 李姐给的资源再抠,至少能让他维持表面光鲜,至少还能在这个圈子里有个名字。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李姐。 将自己的尊严和未来,抵押在了这段各取所需、却明显不平等的交换关系上。 …… 这些变化,自然没有逃过某些人的眼睛。 光耀的江总在某个私人饭局上,半是感慨半是提醒地对邱莹莹提了一句: “那位苏小朋友,最近好像跟荣昌建材的李总走得挺近。李总……挺照顾他。” 邱莹莹当时正在品尝一道清蒸鲥鱼,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江总见她这反应,识趣地不再多言,转而聊起了其他话题。 邱莹莹的助理在例行整理信息简报时。 也将苏宁雨近况的简短汇总放在了她的办公桌一角。 里面提到了他新接的网剧角色,那个小品牌站台,以及他和李姐出入某些场合被拍到的模糊照片。 邱莹莹拿起那份简报,目光平静地扫过。 照片上的苏宁雨,穿着过于用力的时髦衣服。 脸上堆着精心练习过的笑容,小心翼翼地为身旁那位珠光宝气、神态倨傲的中年女人拉开车门。 与当初那个在私房菜馆撞进来、惊慌失措又带着稚气青涩的男孩,判若两人。 她放下简报,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 心中毫无波动。 她当初“捡到”他,是因为他“可口”、“干净”,能提供一点新鲜的趣味和陪伴。 当他不再“可口”(看腻了),也不再“干净”(被染缸浸透)。 甚至可能带来潜在麻烦(耍大牌等负面)时。 她便果断地、如同清理一件过期或变质的物品般,将他移出了自己的领域。 至于他离开后,是坠落谷底,还是抓住另一根浮木,攀上另一座或许更不堪的高峰,都与她无关了。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和造化。 她甚至懒得去评价苏宁雨选择李姐是对是错,值不值得。 她将那份简报随手丢进了碎纸机。轻微的嗡鸣声中,纸张化为细碎的雪片。 苏宁雨这个人,连同他带来的那一段小小的插曲。 在她漫长而广阔的人生图景中,已经彻底翻页,连一点可供回忆的涟漪,都未曾留下。 她的注意力,早已回到眼前那份关于量子纠缠最新实验数据的分析报告上。 …… 难得的闲暇午后,邱莹莹没有选择直接从地下车库驾车离开。 她忽然想起,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独立书店,据说有不少原版艺术和科普类书籍,便决定步行出去逛逛。 电梯从23层无声滑落,停在一楼大堂。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阵夹杂着浓重外地口音的、略显尖锐的争执声便灌了进来。 打破了平日里高端住宅区特有的静谧。 “我们找樊胜美!她是我女儿!我们就住这儿!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一个穿着花哨却质地廉价的中年妇女,正叉着腰,对着面前一脸为难的年轻物业保安高声嚷嚷,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方脸上。 她身边站着个身材干瘦、眼神闪烁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不住地搓着手,看似劝解实则帮腔: “同志,通融一下嘛,我们大老远来的,就看看闺女……” 最引人注目的是两人脚边那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 虎头虎脑,被养得有些过分白胖。 正不耐烦地拽着中年妇女的衣角,嘴里嚷着:“奶奶,我要吃冰淇淋!现在就要!” 小手还不老实地拍打着旁边摆放的装饰绿植。 第116章 欢乐颂邱莹莹36 物业保安努力维持着职业化的礼貌,但额头已经见汗: “阿姨,叔叔,不是不让你们进。我们这里有规定,访客需要住户亲自确认或提前报备才能放行。您看,要不您再给樊小姐打个电话?” “打什么电话!她电话打不通!” 中年妇女声音更高了,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蛮横。 “肯定是故意不接!这个没良心的!我们辛辛苦苦把她养大,现在在上海出息了,住这么好的地方,连爹妈和侄子都不认了?” 说着,竟一屁股坐在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拍着大腿,作势要哭嚎起来。 “哎哟我的命苦啊!养了个白眼狼啊!” 那中年男人也蹲下身,唉声叹气。 小男孩见大人这样,闹得更凶,开始用脚踢旁边的垃圾桶。 场面一时颇为混乱,引得大堂里零星几个进出的住户侧目不已,但都默契地加快脚步,避之不及。 邱莹莹脚步未停,仿佛眼前这出家庭伦理闹剧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她神色平静,目光甚至没有在那一家三口身上过多停留。 只是如同扫描环境般,快速掠过了他们的衣着、神态、以及那个被宠得有些无法无天的男孩。 原来,欢乐颂的剧情,已经推进到这里了。 邱莹莹心中了然。 那个总是妆容精致、努力维持体面、在男人和职场间小心周旋的樊胜美。 她那甩不脱的家族负累,终于从电话那头,追到了这光鲜亮丽的现实门口。 邱莹莹的步伐没有丝毫迟疑或加快,保持着惯有的从容节奏,朝着大门走去。 路过那一家三口时,她能感受到中年妇女投来的、混合着希冀和打量的目光,以及那男人讪讪的、试图搭话的眼神。 但她目不斜视,仿佛他们是空气。甚至连一丝皱眉或厌烦的表情都懒得显露。 帮忙?不,她没有任何兴趣。 在她看来,樊胜美的困境,固然有其原生家庭吸血的可悲可恨之处。 但根源之一,也在于樊胜美自己一次次的心软、妥协。 以及那深入骨髓的、对被家人需要的病态渴求与虚荣心作祟下的供养者身份认同。 是樊胜美自己,亲手将绳索一次次递到了父母和兄嫂手中,并默许了侄子成为新的、更牢固的捆绑纽带。 一个成年人,若自己立不起来,划不清界限,舍不得那点虚假的亲情温暖和被依赖的错觉。 旁人的援手再多,也不过是扬汤止沸,甚至可能助长其依赖心理。 邱莹莹她更信奉理性与边界。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承担相应的后果。 樊胜美既然选择了背负,那就要有承担今日这般狼狈场面的觉悟。 至于那对老人和孩子可怜吗?或许有之。 但那种理直气壮的索取、毫不掩饰的精明算计、以及对孩子毫无原则的溺爱,也让他们的可怜大打折扣。 归根结底,这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家庭内部循环。 至于22楼即将迎来的家庭风暴? 那是樊胜美自己需要面对的课题。邱莹莹既无兴趣围观,更无意愿介入。 …… 邱莹莹缓步进入书店。 店内光线柔和,高高的书架顶天立地,书籍按类别分区摆放得井井有条,不少是难以在普通连锁书店找到的原版或小众出版物。 三两个客人散落在各处,安静地翻阅,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声交谈。 她的目标明确,径直走向最里侧标注着科学与技术的区域。 那里书架更加密集。 她微微仰头,目光扫过书脊上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标题,指尖在一排排书上轻轻滑过,神情专注而沉静。 就在她斜对面不远处的医学书籍区。 赵启平正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新出的神经外科案例汇编。 他今天难得调休,本想找个安静地方看看书。 躲开医院那些烦心事,也躲开曲筱绡那些咋咋呼呼、让他越来越感到烦躁的电话和信息。 曲筱绡的热情直白,起初确实吸引了他,打破了他生活里某种过于严谨的秩序感。 但时间久了,那种不学无术、对任何需要深度思考的事物都缺乏耐心、只热衷于浮华社交和搞定他的劲头。 渐渐让他感到疲惫和一丝轻蔑。 他向往的,是一种精神上的契合与共鸣,而不仅仅是感官的刺激或热闹的陪伴。 就在他神思不属时,抬头随便看了一眼。 就看到了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浅灰色羊绒长开衫、内搭白色丝质衬衫和米色长裤的女子。 赵启平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他见过不少美女,医院的同事、病人家属、社交场合的名媛…… 但眼前这一位,截然不同。 那不是精心雕琢的美,而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被知识和沉静气质浸润过的光华。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店内其他人的存在,径直走向最深处那个他也很喜欢、但通常没什么人光顾的科学与技术区。 是她吗? 赵启平脑中飞快闪过一些听来的只言片语。 23层那位神秘的年轻女教授?复旦的博导? 连曲筱绡提起时,语气都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收敛和她可不好惹的意味。 他一直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此刻见到,竟比他想象中……更令人印象深刻。 那种沉静专注的气场,与曲筱绡那种时刻需要成为焦点、咋咋呼呼的鲜活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这才是他潜意识里欣赏和向往的,女性应有的、智性与沉静之美。 赵启平忽然觉得手中的医学专著索然无味。 心脏某处被轻轻触动,一种强烈的、想要认识她的冲动涌了上来。 他合上书,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并无线褶的衬衫领口,朝着邱莹莹的方向走去。 脚步放得很轻,不想惊扰那份宁静。 第117章 欢乐颂邱莹莹37 “打扰一下。” 他在邱莹莹的桌旁站定,声音刻意放得温和有礼,脸上露出一个他自认为最得体、最富学识魅力的微笑。 “请问,您在看的是《量子引力:前沿与悖论》吗?这本论文集我也关注很久了,国内引进得好像不多。” 邱莹莹从书页中抬起眼。 她的目光里映出赵启平彬彬有礼却难掩探寻和一丝紧张的脸。 她认出了这张脸。 曲筱绡正在热烈追求、闹得22楼沸沸扬扬的赵医生。 嗯,长相确实不错,气质也干净,带着知识分子的清峻。 “是。” 她只答了一个字,语气平淡,没有接续话题的意思。 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被搭讪时应有的、或羞涩或戒备或感兴趣的常见情绪。 那眼神仿佛在说:是的,是这本书,然后呢? 赵启平被她这过于平淡的反应弄得微微一怔。 通常他这样主动搭话,对方至少会客气地回应几句。 他稳住心神,继续笑道:“看来您对理论物理很有研究。 我是赵启平,在市一院神经外科工作。 平时也对这类跨学科的前沿思想很感兴趣,尤其是涉及到意识、认知这些可能与神经科学交叉的领域。” 他试图抛出自己的专业和共同兴趣点,拉近关系。 “哦。” 邱莹莹又应了一个字,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书页上,仿佛眼前的搭讪者还不如论文里的一个公式有趣。 她甚至微微侧了侧身,形成一个更封闭的姿态。 赵启平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他从未遇到过如此彻底的漠视。 不是高傲的拒绝,而是彻底的、仿佛他不存在般的无视。 那种挫败感和更强烈的吸引力交织在一起,让他有些不甘心。 “那个……不知道方不方便加个微信?以后如果有相关的学术活动或好的书,可以互相分享一下。” 他决定更直接一点,拿出了手机,姿态依旧保持着风度。 邱莹莹这次连头都没抬,指尖翻过一页书,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不方便。谢谢。” 赵启平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为难。 他看着邱莹莹沉静的侧脸,那上面没有厌恶,没有不耐烦。 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专注于自我世界的疏离。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难堪袭上心头。 他讪讪地收回手机,嘴唇动了动,想说句“打扰了”。 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有再看他一眼的意思。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默默转身,走回自己原先的位置,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坐回去后,他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窗边的身影。 邱莹莹很快看完了手头论文的引言部分,合上书,拿起选好的另外两本艺术史图册,起身走向收银台。 结账,装袋,动作流畅自然。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往赵启平的方向看一眼。 赵启平看着她推门离开,很快消失不见。 书店里恢复了之前的宁静。 赵启平却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他拿着那本再也看不进去的医学书,步履有些沉重地走出书店。 就在他心神不属、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行走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发出一连串急促的提示音。 是微信消息。 赵启平有些烦躁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密集地弹出了好几条消息预览。 发送者的名字赫然是:曲筱绡。 “赵医生赵医生!在干嘛呢?” “我发现了家超棒的私房菜馆!晚上一起去试试?” “喂喂喂?怎么不理我?” “赵启平!你再不理我我就去你们医院堵你啦!” 字里行间充满了曲筱绡式的鲜活、直白、不容忽视的纠缠。 以及那种对他人时间与空间理所当然的侵占感。 若是以往,赵启平或许会无奈地摇摇头,出于礼貌简短回复一句,或者干脆置之不理,晚些再找个借口推脱。 但此刻,正沉浸在邱莹莹所带来的失落中的赵启平。 看到这些咋咋呼呼、充满烟火气甚至有些无聊的消息,一股强烈的反感和对比带来的厌恶感猛地窜上心头。 他几乎能想象出曲筱绡发这些消息时,那副神采飞扬、理所当然的模样。 与书店里那个连目光都未曾为他多停留一瞬的沉静侧影,形成了令他感到窒息的反差。 一个是不学无术、只知吃喝玩乐、靠小聪明和家世横冲直撞。 一个是腹有诗书、气度天成、沉浸于自身广袤精神世界的真正学者。 差距,天壤之别。 赵启平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属于曲筱绡的微信头像。 一个夸张搞怪的自拍,眉头紧紧蹙起。 他甚至没有点开消息查看详情的欲望,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 随即毫不犹豫地,将手机锁屏,重新塞回了口袋。 动作干脆,带着一丝未消的郁气和明确的不耐。 他不想回复,甚至不想让这些消息继续打扰他此刻混乱又清醒的思绪。 …… 邱莹莹拎着装有新书的纸袋,缓步走回欢乐颂。 然而,刚一踏进22号楼大堂,一种与往日迥异的嘈杂气息便扑面而来。 先前那一家三口已经不在原地,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混合了廉价香水、汗味和市井喧嚣的余韵。 物业前台的工作人员看到她,脸上闪过一丝欲言又止的复杂神色。 邱莹莹恍若未觉,径直走向电梯间。 恰在此时,其中一部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里面正是樊胜美,以及她的父母和侄子。 樊胜美显然刚把家人接到,脸上还带着未及褪尽的窘迫、疲惫和一丝强撑的镇定。 她正弯腰试图安抚那个又开始扭动嚷嚷着“小姑我要玩游戏”的侄子雷雷。 她母亲则在一旁絮絮叨叨地抱怨电梯太慢、房子太高、不接地气。 她父亲则缩在角落,眼睛却不住地打量着电梯内部光洁的金属壁和楼层按钮,带着一种刘姥姥进大观园般的好奇与算计。 第118章 欢乐颂邱莹莹38 电梯门开的瞬间,樊胜美下意识抬头,正对上邱莹莹平静无波的视线。 她浑身一僵,脸上迅速掠过一丝难堪的慌乱,仿佛最不堪的家底猝不及防暴露在了最不想被看到的人面前。 “邱……邱教授。” 樊胜美连忙直起身,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声音有些干涩地打招呼。 她甚至下意识地将身体侧了侧,试图挡住身后吵闹的家人。 邱莹莹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不惊讶,也不好奇,更没有流露出常见的、见到同事或邻居家人时应有的那种礼节性寒暄意向。 她迈步走进电梯,站到了靠近门边的另一侧,与樊家几人保持着一段礼貌而清晰的距离。 电梯空间本就有限,多了三个人高大的成年人和一个闹腾的孩子,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邱莹莹身上那股清冷沉静的书卷气,与樊家带来的那股子市井喧闹气息,在密闭的轿厢内形成了鲜明而尴尬的对比。 樊胜美的母亲,那位花哨的中年妇女。 早在邱莹莹进来时,眼睛就像探照灯一样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个遍。 邱莹莹的衣着看似简单,但以她浸淫小市民生活多年的精明眼光。 立刻判断出那料子和剪裁绝不普通,还有那种通身的气派。 肯定是有钱人,还是很有档次的那种! 见女儿主动打招呼,对方只是淡淡点头,樊母眼珠一转,立刻堆起满脸笑容,操着浓重的口音主动搭话: “哎哟,这位小姐,是我们家小美的朋友啊?长得可真俊,真有气质!一看就是大城市里的体面人!” 邱莹莹没有回应,甚至连目光都没有转向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跳动的楼层数字。 樊母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僵了僵,但随即又想到什么,心思活络起来。 她往前凑了半步,完全不顾女儿樊胜美在后面焦急地拽她衣角,继续用那种自以为热情实则令人不适的音量说道: “小姐啊,一看你就是个好心肠、有本事的!我们家小美在上海不容易啊,一个人打拼,还要照顾我们老的、小的……” 她说着,竟用手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她哥嫂不争气,家里困难,我们这大老远过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 唉!小姐,你看你能不能先借我们点钱应应急?不多,就……就五万!等小美发了工资,一定还你!” 此言一出,电梯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樊胜美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浑身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羞愤、难堪、恐慌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猛地拉住母亲的手臂,声音因为急怒而颤抖: “妈!你胡说什么呢!这是楼上的邻居邱教授!你快别说了!” 樊父也在一旁讪讪地,低声道:“老婆子,你别瞎说……” 那小男孩雷雷却不懂气氛,只听到“钱”字,立刻跟着嚷嚷: “钱!奶奶,我要买那个大的遥控飞机!” 樊母却不管不顾,甩开樊胜美的手,反而更加理直气壮: “邻居怎么了?邻居才更应该互相帮助啊!邱教授是吧?教授更有钱啊! 帮帮我们家小美怎么了?她一个人在这大城市,没个依靠,你们这些有本事的邻居不帮衬谁帮衬?” 话语间,竟隐隐带上了道德绑架和指责的意味,仿佛邱莹莹不借钱,就是为富不仁、冷漠无情。 樊胜美恨不得地上有个缝钻进去。 她看着邱莹莹依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更让她感到无地自容。 她深知邱莹莹是什么样的人,连谭宗明那样的人物都能说收拾就收拾。 自己母亲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行,无异于跳梁小丑。 “邱教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樊胜美语无伦次地道歉,声音带着哭腔,眼圈瞬间红了。 “我妈她……她乡下人不懂事,胡言乱语,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代她向您道歉!” 她连连鞠躬,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邱莹莹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樊胜美那张因为极度窘迫而扭曲泛红的脸上。 又淡淡地扫过她那仍在喋喋不休、满脸算计与蛮横的母亲,怯懦闪躲的父亲,以及吵闹不休的侄子。 这一家子,简直是一场生动的人性灾难现场。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樊母的唠叨和孩子的吵闹。 带着一种冰雪般的凉意:“樊小姐,管好你的家人。” 没有斥责樊母,没有回应借钱的要求,甚至没有接受或拒绝樊胜美的道歉。 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一个清晰的指令。 这话像一盆冰水,终于让喋喋不休的樊母住了嘴,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邱莹莹。 樊胜美则如蒙大赦,又羞又愧,连连点头:“是,是,邱教授,我一定管好!对不起,打扰您了!” 电梯终于停在了22楼。 樊胜美几乎是连推带拽地把还在嘟囔着的父母和侄子弄出电梯,脸颊滚烫,不敢抬头。 直到电梯门在身后合上,将邱莹莹彻底隔绝,她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的沉重和羞耻却丝毫未减。 真是……一出好戏。邱莹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 另一边22楼2202的合租房,此刻俨然成了一个小型的、令人窒息的灾难现场。 樊胜美将门一关,隔绝了外面可能投来的探究目光。 她强撑的那口气瞬间泄了大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只觉得浑身发软,耳边嗡嗡作响。 然而,还没等她缓过神,新的风暴就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迅速酝酿爆发。 樊母一进门,那双精明的眼睛就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客厅。 虽然比不得刚才大堂和电梯里那种金碧辉煌。 但这干净整洁、摆放着宜家简约家具和小装饰品的空间,在她眼里已经是不得了的豪华了。 第119章 欢乐颂邱莹莹39 她嘴里啧啧两声,一屁股坐在了樊胜美最喜欢的那张米白色布艺沙发上,压出一个深深的凹陷,随即就开始抱怨: “这沙发这么软,不实在!房子也小,转个身都难!小美啊,你就住这?一个月得多少钱?” 樊父则拘谨地站在客厅中央,搓着手。 目光却忍不住往关雎尔紧闭的房门和厨房里那些他没见过的电器上瞟。 最要命的是雷雷。 这个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小霸王,进了新环境非但没收敛,反而更加兴奋。 他一眼就瞅见了茶几上樊胜美为了撑场面买的一盒进口巧克力,冲过去抓起来就要撕包装。 樊胜美下意识地想拦,樊母却一把将雷雷搂住: “哎哟我的心肝,想吃就吃!你小姑这儿的好东西,不就是给你准备的嘛!” 说着,自己动手帮孙子撕开了包装纸。 雷雷抓起巧克力就往嘴里塞,碎屑掉了一地,黏糊糊的小手随即又摸向樊胜美放在沙发扶手上的一条真丝披肩。 樊胜美心疼得直抽抽,那是她咬牙买的打折货,平时都舍不得多用。 “妈!你让他别乱动!”樊胜美终于忍不住,声音提高了些。 “动一下怎么了?小孩子嘛!” 樊母不以为然,反而瞪了樊胜美一眼。 “你这么大个人了,跟个孩子计较什么?一点当姑姑的样子都没有!” 积累了一整天的难堪、焦虑、愤怒,再加上此刻家中领地被粗暴入侵。 珍视之物被随意糟践的憋屈,如同沸腾的岩浆,终于冲破了樊胜美理智的堤坝。 她猛地转过身,对着自己的父母,声音因为激动和绝望而变得尖锐颤抖: “样子?我还要有什么样子?你们有没有想过我的样子?” 她指着还在啃巧克力、把披肩当抹布擦手的雷雷。 又指向一脸不满的母亲和怯懦的父亲,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你们一声不响就跑来上海!跑到我公司楼下!跑到我住的小区大堂里撒泼打滚!你们知道我今天有多丢人吗? 我的同事、我的邻居、还有……还有楼上那位邱教授会怎么看我?” 她越说越激动,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怨愤如同决堤的洪水: “我在上海这么多年,我容易吗?我每个月省吃俭用,钱都寄回家填我哥那个无底洞!我自己连件像样的大衣都舍不得买! 我住合租房,跟人挤地铁,看人脸色!我拼了命地想在上海站稳脚跟,想过点像样的日子!可你们呢? 你们一来,就把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脸面,撕得粉碎!” 樊母被她这番激烈的控诉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火气也上来了,一拍沙发站起来: “你个死丫头!怎么跟你妈说话呢?我们生你养你,大老远来看你,还看出罪过来了? 你在上海享福,住这么好的地方,你哥在家吃糠咽菜、被人欺负,你还有理了?” “我享福?” 樊胜美惨笑一声,泪水模糊了视线。 “妈,你睁开眼睛看看!这叫享福吗?这是合租房!我连自己一个独立的卫生间都没有! 我享的什么福?!我哥吃糠咽菜?他好吃懒做,惹是生非,哪次烂摊子不是我来收拾? 他打人的钱,是不是又要我来出?!” 最后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樊父这时才嗫嚅着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小美这次,你哥他下手是重了点。对方要十万……不然就要报警,让你哥坐牢。家里……实在拿不出来了。你看你能不能……先想想办法?” 果然。又是这样。每一次,都是这样。 樊胜美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所有的吵闹、指责、难堪,最终都会精准地落回到同一个原点——钱。 哥哥闯祸,父母摆平不了,就来吸她的血。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她。 她看着眼前理直气壮索取的母亲,懦弱逃避的父亲,被宠坏吵闹的侄子。 还有这间瞬间变得拥挤不堪、一片狼藉的出租屋。 这本该是她在这座冰冷城市里,最后一点可怜的、属于自己的避风港。 “你们……”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平静。 “是真的想逼死我吗?是不是非要我在上海待不下去,灰溜溜地滚回老家,你们才满意?” 樊母被她眼中那种彻底的绝望和冰冷吓住了,一时语塞。 樊父更是低下头,不敢看她。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是关雎尔下班回来了。 关雎尔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门口。 客厅里一片混乱,沙发上坐着陌生的老人和孩子,地上散落着零食碎屑和玩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陌生的、令人不适的气味。 樊胜美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而她的父母则面色各异地看着她。 “樊……樊姐?”关雎尔小声地喊了一句,有些不知所措。 樊胜美迅速抹了把脸,强迫自己转过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关关,回来了?这……这是我爸妈,还有我侄子雷雷,他们……来上海玩几天。” 关雎尔“哦”了一声。 目光扫过狼藉的客厅和那个正用沾满巧克力渣的手试图抓她放在鞋柜上小摆件的男孩,心里咯噔一下。 她勉强对樊父樊母点了点头:“叔叔阿姨好。” 声音干巴巴的。 她心里瞬间涌起巨大的不适和为难。 看这架势,绝不是玩几天那么简单。 可她能说什么?让樊姐的父母去住酒店? 这话她说不出口,也知道以樊胜美此刻的处境和那对老人的做派,根本不可能。 樊母见又来了个年轻姑娘,眼珠转了转,立刻又换上那副热情的面孔: “哎呀,这就是小美的室友吧?真秀气!我们家小美在上海,多亏你们照顾啊!你看这房子,你们两个人住正好,我们这一来,真是添麻烦了……” 话虽这么说,人却稳稳地坐在沙发上,丝毫没有觉得添麻烦而要起身的意思。 第120章 欢乐颂邱莹莹40 关雎尔只觉得头皮发麻,她含糊地应了两句,赶紧换好鞋,低声对樊胜美说了句 “樊姐我先回房了”。 便逃也似的钻进了自己的卧室,反手锁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关雎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客厅里的吵闹声、小孩的哭闹、樊母高八度的说话声,还是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走到书桌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最终,她默默地拿出了降噪耳机,紧紧地扣在耳朵上,将音量调到足以覆盖外界噪音的程度。 世界瞬间清净了,只剩下耳机里流淌出的、与眼前混乱截然不同的舒缓音乐。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工作,心里却一片纷乱。 对樊胜美,她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怒其不争的无力感和隐隐的嫌弃。 这样的家庭,这样的拖累,简直是灾难。 她庆幸自己父母是体面的,也从不会这样让她难堪。 同时,她也更加坚定了要往上爬、要远离这种底层挣扎和混乱的决心。 客厅里,短暂的僵持被樊母重新提起的正事打破。 她压低了些声音,但语气依旧不容置疑: “小美,刚才你爸也说了,十万块,救命钱。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哥去坐牢啊! 你想想办法,你认识那么多人,那个王柏川……还有你们楼上那个看起来很有钱的邱教授,就不能先借点?” 樊胜美闭上眼,感觉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了。 她知道,无论她怎么哭诉、怎么反抗,最终都绕不过这个钱字。 这就是她的命,她挣脱不了的枷锁。 …… 一夜无眠。 樊胜美睁着干涩发红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银行卡余额。 加上各种理财APP里零碎的钱,堪堪凑到二万出头。 距离父母口中的十万救命钱,差了不止一个银河系。 客厅里传来父母此起彼伏的鼾声和侄子雷雷偶尔的梦呓。 她开始像最精明的会计,在脑中疯狂盘点自己还能挤出什么、卖掉什么。 那几件咬牙买下的名牌包包和首饰? 大多是过季款,二手市场折价厉害,加起来能有一两万就不错了。 衣柜里那些当季的衣裙? 很多还没剪标签,但此刻卖掉,无异于承认自己山穷水尽。 而且下一季穿什么去维持那点可怜的职场体面? 电脑、平板?工作需要。 甚至,她看向了手腕上那块并不算顶级品牌、却跟了她好几年的手表。这是她自己送自己的生日礼物。 每想一样,心就抽痛一下。 这些东西,是她这么多年在上海一点点攒下的盔甲,是她面对这个世界时,赖以维持那点可怜尊严的门面。 如今,却要为了那个不成器的哥哥,一一典当。 除了变卖家当,就是借钱。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张张人脸。 王柏川? 山庄事件后,两人关系已降至冰点,找他开口,无异于自取其辱,且他未必拿得出十万。 以前那些对她示好过的成功人士? 大多是酒肉之交,逢场作戏,真到借钱的时候,恐怕避之不及。 同事? 关系没好到那份上,她开不了口,也丢不起那个人。 至于同层楼的邻居,更加开不了这个口。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眼袋浮肿、脸色憔悴的女人,哪里还有半点樊美人的影子? 只剩下一个被生活、被家庭逼到悬崖边的可怜虫。 可是,能不管吗? 父母那哀戚又理直气壮的眼神,哥哥可能坐牢的威胁。 无论她多么恨这个哥哥,那毕竟是她的亲哥哥,父母绝不会允许她不管。 就像两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不管,她在父母眼中就是没良心、白眼狼。 这个家就真的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虽然现在也几乎没有。 浑浑噩噩地洗漱,换上昨晚就熨烫好的、最得体的一套职业装,涂上厚厚的粉底遮掩憔悴。 出门前,她低声对还在睡梦中的父母交代了一句“我去上班了,你们别乱跑,看好雷雷”。 声音沙哑疲惫。 …… 樊胜美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后不久,2202的房门就被打开了。 樊母惦记着给孙子买早饭,顺便熟悉熟悉环境,拉着睡眼惺忪的樊父和吵闹的雷雷出了门。 他们没坐电梯,就在楼道里晃晃悠悠。 恰在此时,安迪和曲筱绡前一后从各自的房门出来,准备去上班。 安迪一身利落的西装套裙,手里拿着平板和咖啡,目不斜视,步履匆匆。 曲筱绡则是一身时髦的短裙配皮衣,正对着手机语音,语气不耐: “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催!本小姐马上到!” 樊母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两个姑娘,一看就气度不凡,穿着打扮更是透着有钱两个字! 尤其是安迪,那种冷冰冰的精英范儿,跟昨天那个邱教授有点像,但似乎没那么吓人。 她立刻堆起满脸笑容,拉着雷雷就凑了上去,挡住了安迪的去路。 “这位小姐,这位小姐!打扰一下哈!” 樊母的声音热情得过分。 “你是我们家小美的邻居吧?我昨天好像见过你!我是小美的妈妈!” 安迪被迫停下脚步,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认出了这是昨天大堂里那对老人,樊胜美的父母。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语气平淡而疏离: “您好。有事?” 樊母仿佛没察觉到安迪的冷淡,继续笑着,还把雷雷往前推了推: “快,叫阿姨!阿姨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人!阿姨啊,你看,我们这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家里又遇到点急事…… 小美她哥,唉,在外面惹了点麻烦,急需要一笔钱周转。 小美一个人在上海也不容易,我们做父母的,也不好全压在她身上。 你看,你能不能先借我们点应应急?不多,就……三五万也行! 等小美发了工资,我们一定还!肯定还!” 她说得情真意切,脸上写满了不得已和为子女着想,仿佛开口向一个陌生邻居借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第121章 欢乐颂邱莹莹41 安迪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万万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如此毫无边界感地开口借钱。 身为CFO,她处理过无数复杂的财务问题和人际关系。 但如此赤裸裸的、基于邻里关系的道德绑架式借贷,还是第一次遇到。 她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反感和不适。 不仅仅是针对这突兀的请求,更是针对樊胜美。 她竟然让自己的父母,在楼道里向邻居开口借钱?这简直……不可思议,也极度不专业。 安迪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声音如同淬了冰: “抱歉,我与樊小姐只是普通邻居,并无经济往来。您家的困难,我无权也无义务过问。请让一下,我赶时间。” 她的拒绝干脆、清晰,不带任何余地,说完便侧身,准备绕过他们。 樊母没想到对方拒绝得这么直接,脸上有些挂不住,还想再说什么。 安迪已经快步走向电梯,只留下一个冰冷而决绝的背影。 这时,曲筱绡也打完电话走了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她挑了挑眉,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兴味。 樊母见安迪走了,立刻又把目标转向了曲筱绡。 她觉得这个姑娘看起来年轻些,打扮也活泼,可能更好说话。 “这位漂亮小姐!” 樊母又凑了上去,脸上笑容不变。 “你也是我们家小美的邻居吧?一看你就是心善的!能不能帮帮我们,就借一点点……” 曲筱绡可没安迪那份涵养。 她本来就看不上樊胜美那家子,尤其是昨天见识了他们在楼下撒泼。 此刻见这老太婆又把算盘打到她头上,一股火气就上来了。 她双手环胸,上下打量了樊母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 “借钱?阿姨,您这玩笑开大了吧?我跟你女儿很熟吗?跟您更是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吧? 您这空口白牙的,就跑来跟邻居借钱,您觉得合适吗?这欢乐颂是高级住宅区,不是你们村头的互助会!” 她的话又快又毒,像一把把小刀子,把樊母那点伪装出来的不得已割得粉碎。 樊母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樊父更是尴尬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雷雷似乎被曲筱绡的气势吓到,躲到了奶奶身后。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实在没办法了……” 樊母试图辩解,声音弱了下去。 “没办法就去找你女儿想办法啊!找我干嘛?” 曲筱绡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跟他们废话。 “让开让开,别挡道!本小姐忙着呢!” 她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也走向电梯,经过樊家三人时,还故意嫌恶地皱了皱鼻子,仿佛闻到了什么不好的味道。 电梯门合上,楼道里只剩下樊家三口。 刚才那番遭遇,像两记响亮的耳光,扇掉了他们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原来,女儿这些光鲜的邻居,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冤大头或软柿子。 樊母脸色灰败,嘟囔着骂了一句: “有什么了不起的!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但语气已经远不如之前有底气。她拽着不情愿的雷雷,和垂头丧气的樊父,悻悻地回了2202。 关上的房门后,是更深的无助和对女儿更紧迫的催逼。 而刚刚离开的安迪和曲筱绡,心中也各自复杂。 安迪坐在车里,眉头微锁。她对樊胜美的观感本就复杂,此刻更添了几分轻视和远离的念头。 这样的家庭麻烦,她不想沾上一丝一毫。 曲筱绡则是一边开车,一边跟朋友打电话吐槽: “哎我跟你说,樊胜美她妈真是绝了!居然在楼道里堵着我和安迪借钱!我的天,这家人脑子是不是有坑?” 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和幸灾乐祸。 …… 安迪因为早晨楼道里那场令人极度不适的借钱插曲,心中对樊胜美及其家人的厌烦达到了顶点。 她刻意调整了行程,那天晚上没有像往常一样准时下班。 而是在公司处理一些并不紧急的公务,又去健身房消磨了许久,直到夜色深浓,才驾车返回欢乐颂。 她甚至刻意避开了22楼,直接从地下车库乘电梯回了家,不想再与那家人有任何照面。 然而,她刻意回避的举动,却在无意间,与一场无法预料的悲剧擦肩而过。 樊父,那个总是沉默寡言、习惯性躲在妻子身后的男人。 或许是因为连日来的焦虑、难堪,或许是身体本就不适。 在傍晚时分,独自一人走到相对僻静的楼梯间想透口气,突发急病,倒在了冰冷的台阶上。 那里人迹罕至,直到许久之后,才被一个晚归的住户发现,但为时已晚。 当樊胜美接到物业电话,疯了一样冲回家时。 看到的只是被白布覆盖的父亲,和哭天抢地、几乎昏厥过去的母亲,以及被吓呆了的侄子雷雷。 她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瘫软在地,连哭都哭不出来。 巨大的悲痛、连日积累的绝望、以及一种近乎荒诞的宿命感,将她彻底击垮。 原来,早晨出门前,竟是最后一眼。 那个懦弱了一辈子、从未给过她坚实依靠、却也是她血脉相连的父亲。 就这样突然地、狼狈地,死在了她努力想要扎根的城市里,死在了这个她勉强维持体面的小区楼梯间。 办丧事,回老家。 樊胜美带着母亲、侄子和父亲冰冷的骨灰,如同逃难般离开了上海。 欢乐颂22楼2202暂时安静下来,但那扇门后留下的,是一个破碎家庭的残影,和一个女人被彻底碾碎的骄傲与未来。 关雎尔看着突然空荡安静的客厅,心情复杂。 既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又难免生出些许物伤其类的悲凉。 安迪得知消息后,沉默良久,心中那点厌烦被一种更深沉的、对命运无常的感慨所取代,但终究,也只是感慨。 曲筱绡听闻,撇了撇嘴,说了句“也是可怜”,转头就继续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至于23楼的邱莹莹,她是在一次偶然与安迪的简短交谈中,得知此事的。 安迪提及,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 邱莹莹听了,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世事无常。” 心中毫无波澜。 她既无兴趣探究细节,更无意愿表达廉价的同情。 转眼,便将此事抛诸脑后。 因为,她的世界里,有更值得关注和规划的日程。 寒假要到了,春节将至。 第122章 欢乐颂邱莹莹42 对于绝大多数中国人而言,春节是阖家团圆、走亲访友的热闹时节。 但对于如今的邱莹莹而言,却可能是一场令人头痛的社交劫难。 果然,刚回到家乡小城没两天,还没等她好好享受与父母的温馨时光。 各路人马便闻风而动,络绎不绝地登门拜访。 亲戚们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脸上堆着比往常热烈十倍的笑容。 “莹莹啊,出息了!复旦的教授,博导!了不得!你表弟今年高考,正愁报志愿呢,你给指点指点?最好能……嘿嘿,帮忙打听打听内部消息?” “莹莹姐,我女朋友想进她们公司的总部,听说总部HR总监是你们复旦校友会的?能不能牵个线,吃个饭?” “邱教授,我家那小子不成器,开了个小公司,想申请个什么高新技术企业补贴,听说您认识科技局的人?帮忙递个话?” “莹莹啊,二姑家想换套学区房,你看现在这房价……你眼光准,投资赚了那么多,给分析分析?能不能……借点周转一下?” 曾经的“别人家孩子”。 如今成了万能人脉中心和隐形富豪。 托关系、求办事、探消息、甚至直接或委婉地借钱…… 各种请求,五花八门,应接不暇。 父母起初还高兴于女儿如此有面子,热情招待,但很快也被这过度的热情和各式各样的请托弄得疲于应付,面露难色。 邱莹莹脸上维持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心中却烦不胜烦。 她理解这些人情世故,也明白这是她如今地位和财富带来的必然副作用。 但理解归理解,她绝无兴趣将自己的时间、精力和资源,浪费在这些琐碎且往往并不合理的人情请托上。 更不愿意父母因此受累。 她耐心应付了两天,眼见着来访者并无减少趋势,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甚至有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也闻讯而来。她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爸,妈。” 晚饭后,她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今年过年,我们换个地方过吧。” 邱父邱母愣了一下:“换个地方?去哪儿?” “夏威夷。” 邱莹莹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图文并茂的旅行简介,推到父母面前。 “阳光,沙滩,海水,气候宜人,正好避寒。我们一家人,去好好度个假。” 邱母有些犹豫:“这大过年的,跑去国外?亲戚朋友都在这里,会不会不太好?而且听说国外消费很贵……” “妈。” 邱莹莹握住母亲的手,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们辛苦了一年,难道不该好好享受一下吗?钱的事情不用担心。至于亲戚朋友…… 我们在家,他们来找我们,我们不在,他们自然就散了。 我们不需要为别人的期待和请求活着。你们也该好好放松一下,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顿了顿,看向父亲: “爸,你超市最近生意稳定,正好可以趁过年放假,交给店长打理几天。我们也该有自己的生活。” 邱父看着女儿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自信和为她着想的体贴。 又看了看旅行简介上碧海蓝天的诱人图片,心里那点传统观念动摇了。 女儿说得对,他们老两口忙活了大半辈子,女儿如今有能力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为什么还要困在这里应付这些无穷无尽的人情债? “我看行!” 邱父一拍大腿。 “听莹莹的!咱们也洋气一回,出国过年!” 邱母见丈夫和女儿都坚持,再想到这几日家里的盛况和那些令人尴尬的请求,也终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期待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那……那就去吧。我听说夏威夷的草裙舞挺有意思的……” 事情就此定下。 邱莹莹效率极高,迅速安排好了签证、机票、酒店和行程。 一家三口赶在年前最密集的拜访潮再次袭来之前,悄然离开了小城,飞往了太平洋上的度假天堂。 阳光、沙滩、椰林、清澈见底的海水…… 夏威夷的热情与悠闲,瞬间冲散了国内年关的所有喧嚣与烦扰。 邱父邱母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被异国风情和女儿的周到安排所感染。 邱父戴着滑稽的草帽和墨镜,像个孩子般在沙滩上踩水,尝试冲浪课程。 邱母则兴奋地挑选着色彩鲜艳的沙滩裙,学着跳简单的草裙舞步,在女儿镜头前笑得像个少女。 没有应酬,没有请托,没有攀比,只有一家人纯粹的放松与欢笑。 邱莹莹也难得地彻底放下了学术和工作。 穿着舒适的亚麻长裙,戴着宽檐帽,陪着父母漫步海岸线,在夕阳下共进晚餐,听他们讲自己小时候的趣事,或者干脆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吹着海风,看潮起潮落。 这才是她想要的年。 温暖,平静,自由,完全属于自己和所爱之人。 偶尔,她会想起上海,想起欢乐颂22楼发生的种种。 樊家的悲剧,安迪的冷静,曲筱绡的咋呼,关雎尔的努力…… 都像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故事,遥远而模糊。 …… 寒假结束,邱莹莹回到上海。 生活迅速切换回高效运转的学术轨道。 新学期开始,实验室的仪器需要校准,研究生的开题报告需要审阅,新的合作项目需要洽谈,各类学术会议的邀请函如雪片般飞来…… 邱莹莹再次投入到那种严谨、充实、几乎与外界隔绝的忙碌节奏中。 对于22楼乃至整个欢乐颂的种种人事变迁,她并未刻意关注。 直到某日,在小区门口偶遇行色匆匆关雎尔,随口问了一句“最近忙吗”。 才从关雎尔欲言又止、带着复杂情绪的三言两语中,拼凑出了樊胜美离开后的一些后续。 第123章 欢乐颂邱莹莹43 原来,樊父的骤然离世。 并未成为樊家凝聚的契机,反而成了新一轮家庭撕裂与指责的导火索。 失去了父亲那份微薄但稳定的退休金,家庭经济骤然紧张。 樊胜美的哥嫂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将父亲的死归咎于樊胜美“照顾不周”、“把钱看得比爹重”、“非要待在上海不回家”。 樊母在悲痛和儿子儿媳的撺掇下,竟也模糊了是非,对女儿生出怨怼。 最终,不知经过怎样一番激烈的、充满算计与哭闹的家庭会议,决定将老家那套本就不大的房子卖掉。 卖房款一部分填补了樊胜美哥哥惹下的债务窟窿,剩余的部分,被樊母紧紧攥在手里,作为她和孙子雷雷未来的保障。 一家人搬进了租金低廉、条件更差的出租房。 哥哥嫂子依旧游手好闲,指望母亲手里的老本和妹妹的接济。 而樊胜美,在经历了父亲惨死、家庭指责、经济榨取的多重打击后,那个总是试图维持体面、在亲情枷锁下痛苦挣扎的樊美人,似乎终于到了承受的极限。 她做出了一系列快刀斩乱麻、近乎决绝的决定。 她辞掉了原本那份看似光鲜、实则晋升空间有限且同事关系复杂的工作。 她搬离了欢乐颂2202,那个曾是她上海奋斗象征、却也承载了太多难堪记忆的合租房。 她甚至没有将新的工作单位和住址告诉老家的任何人,彻底切断了他们随时可以上门围追堵截的路径。 但她并非完全冷酷。 或许是最后一丝不忍,或许是寻求内心某种道德平衡。 她托付给老家一个邻居,每月定时给老家母买粮油米面等基本生活物资。 确保母亲和侄子不至于挨饿受冻,但也绝不多给,杜绝了被哥嫂挪用的可能。 据说,每月固定八百元,不多不少。 关雎尔讲述这些时,语气唏嘘。 她与樊胜美同居一室多年,见证了对方的虚荣、挣扎、乃至不堪,此刻听到这般结局,心中五味杂陈。 有同情,有感慨,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自身未来不确定性的隐忧。 邱莹莹听完,只是微微颔首,说了句:“也好。” 便不再多问。 对她而言,樊胜美的选择是迟来的清醒,是困境下的必然,也是个人命运的又一次转折。无需评判。 几乎在同一时期,22楼另一户也发生了变动。 安迪找到了她失散多年、患有自闭症的弟弟小明。 血缘的牵绊与责任感,让这位素来冷静理智的CFO做出了重大的生活调整。 为了给小明提供一个更安静、更利于康复的环境。 也为了拥有更私密的空间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家庭责任,安迪决定搬离欢乐颂。 她在市郊一处环境清幽、安保严密的高端社区,购置了一栋带花园的别墅。 那里有专业的护理人员,有开阔的自然景观,更适合小明静养,也让她能在工作与亲情之间,找到一个相对平衡的支点。 她搬走得干脆利落,如同处理一项并购案,高效而周密。 于是,曾经热闹(的欢乐颂22楼,骤然冷清下来。 2202只剩下关雎尔一人,守着突然变得宽敞却也有些寂寥的空间。 隔壁2203,曲筱绡依旧是我行我素、热闹非凡的存在,但少了安迪的冷眼和樊胜美的暗地比较,她的喧嚣似乎也少了些对手的意味。 22楼的人际生态,因为樊胜美的逃离和安迪的离去,悄然改变了格局。 邱莹莹得知安迪搬走的消息,是在一次与星耀江总的通话结尾,对方随口提及。 她同样只是平淡地“哦”了一声。 安迪的选择合乎情理,弟弟是需要负起的责任,郊区别墅是更合适的选择。 她欣赏安迪的决断力和行动力。 …… 或许是受安迪购置郊区别墅的启发。 又或许是单纯出于资产配置与未来居住舒适度的长远考虑。 在新学期各项工作稳步推进之余,邱莹莹的目光,也开始有意无意地扫向上海高端房产市场。 22楼的剧情早已偏离既定轨道,她呆在那里也没了乐趣。 她没有大张旗鼓,只是通过几个可靠且 disc的渠道,向顶尖的房产顾问传达了意向:寻求两处优质物业。 一处,是位于传统核心区域、闹中取静、具有历史风貌与独特底蕴的老洋房。 另一处,则是坐落于新兴顶级别墅区、环境清幽、私密性极佳、适合作为主要居所或未来家庭使用的现代别墅。 要求只有几个字:地段、品相、稀缺性。 以她如今的身家和在特定圈层内的名声,消息传出,自然引来了最顶尖资源的汇集。 普通的豪宅中介根本接触不到她的层面,接洽的都是专为顶级客户服务的独立顾问。 看房的过程安静而高效。 邱莹莹通常只带着一位助理,由顾问陪同。 她看房的方式与寻常买家截然不同。 对于老洋房,她关注的远不止装修和面积。她看的不是房子,是这房子的历史的切片与艺术的容器。 对于现代别墅,她则更看重整体规划、社区氛围、安保系统、空间动线的合理性,以及未来改造的余地。 她会站在露台上,感受不同时段的光线与风向,评估视野的私密性与景观的可持续性。 几轮筛选下来,目标逐渐清晰。 老洋房,她最终选定了一处位于原法租界核心区域的独栋花园洋房。 红瓦坡顶,卵石墙面,铸铁阳台,保留了上世纪三十年代最经典的 A风格元素。 院落不算阔大,但布局精巧,一株近百年的广玉兰亭亭如盖,闹中取静,气质内敛而雍容。 房屋内部虽经多次易手,但主体结构和许多特色装饰保存尚好,稍作修复便能重现昔日光彩。 更重要的是,其产权清晰,背景干净,没有太多复杂的 历史包袱。 价格自然是不菲的数字,但邱莹莹认为,这份凝固的时光与独特的美学价值,值得。 别墅,她则看中了西郊一处新开发的低密度别墅区中的一栋。 社区由国际知名建筑师事务所整体规划,每栋别墅设计各异,但均保证极佳的私密性和与自然景观的融合。 她选中的那栋,采用了大面积的玻璃幕墙与本地石材、木材相结合的设计,线条简洁现代,却又透着东方的禅意。 室内空间开阔通透,地下室可改造为私人图书馆、收藏室或小型实验室,顶层露台视野极佳,可远眺绿地和远山。 社区配套有顶级会所、私人管家服务和严密的安保。 价格同样惊人,堪称上海别墅市场的标杆之一。 第124章 欢乐颂邱莹莹44 两处物业,一古一今,一市一郊,风格迥异,却都精准地契合了邱莹莹对不同生活场景的想象与需求。 老洋房可用于私人会客、小型雅集,或单纯作为一处承载城市历史记忆的秘密花园。 郊区别墅则可作为未来更常住的家,提供更开阔的空间、更亲近的自然环境,以及绝对的宁静与私密。 交易过程低调而迅速。 邱莹莹没有过多的讨价还价,在她认可的价值区间内,她更看重效率和确定性。 涉及的资金量巨大,但在她早已布局完善的资产版图中,调动起来并无困难。 专业的律师和财务团队确保了所有流程合规、高效。 消息自然无法完全封锁。 顶级的圈子没有秘密。 很快,关于复旦那位年轻邱教授悄然购入顶级老洋房和西郊稀缺别墅的消息。 便在某些小范围的高端社交圈和投资圈里流传开来。 安迪很快从她的渠道得知了此事。 她正在郊区别墅里陪着小明做康复训练,听到助理的简短汇报时,手中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了然。 她想起邱莹莹那份超然的底气和精准的眼光,购置这样的物业,合乎逻辑。 甚至,她隐隐觉得,那处西郊别墅,在某些设计理念上,与自己的选择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继续耐心地引导着弟弟。 曲筱绡则是从她那些富二代朋友口中听到的八卦,版本已经有些失真和夸张。 “我的天!听说22楼楼上那位,一口气买了栋老洋房和一栋超级别墅!花了这个数!” 朋友比划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手势。 曲筱绡听得眼睛发亮,心里又是羡慕又是酸溜溜的: “啧啧,真是深藏不露啊!怪不得看不上谭宗明那点花架子。” 她对邱莹莹的感觉复杂,有忌惮,有好奇,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真正上层生活的窥探欲。 关雎尔对此一无所知。她正沉浸在年末繁重的工作和对自己职业路径更深的焦虑中。 22楼的冷清让她有些不适,却也给了她更多埋头苦干的时间。邱莹莹的世界,离她似乎越来越远了。 至于谭宗明,他当然也收到了风声。 在宽大的办公室里,他看着手下递来的简报,上面简略提及了邱莹莹的新置业情况。 他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敲击。 明科精工的专利风波余痛未消,此刻听到对方如此大手笔地扩张领地,心中滋味更是复杂。 有挫败,有更深的忌惮,或许,还有一丝彻底认清现实后的、无奈的释然? 这个女人,她的世界和规则,早已超出了他能影响甚至理解的范围。 他最终只是将简报合上,丢在一边,不再去看。 邱莹莹并未理会外界的任何反应。 她按部就班地安排着两处新产业的后续事宜: 为老洋房聘请了专业的古建修复团队和园艺师,制定了详细的修复与维护方案。 为郊区别墅挑选了可靠的物业管理和家政服务团队,并开始构思内部软装和功能区的细化设计。 …… 春暖花开时,邱莹莹将父母从家乡接来上海小住。 这次,她特意安排父母参观了新购置的两处产业。 漫步在修缮一新、散发着淡淡木香与历史气息的老洋房花园里,抚摸过光洁的卵石墙面和精致的铸铁栏杆。 邱父邱母惊叹连连,几乎不敢相信这如同老电影场景般的华美宅邸,如今属于自家女儿。 邱母小心翼翼地走在打过蜡的拼花地板上,连声说: “这得花多少钱啊……这房子,得有好些年头了吧?真漂亮!” 转而去到西郊别墅,开阔的现代空间、通透的玻璃幕墙、精心打理的花园和远处的绿意。 又让二老体验到了另一种全然不同的奢华与宁静。 邱父背着手,在宽敞的客厅里踱步,看着窗外如画的景色,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骄傲与满足: “好,好啊!莹莹,你真是……给爸妈长脸了!这地方,住着舒坦!” 接连两天的参观,让邱父邱母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自豪中。 女儿不仅学业事业顶尖,如今更是在上海这座大都市扎下了如此深厚的根基,拥有了常人难以企及的产业。 他们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辛苦和付出,都在女儿身上得到了远超预期的回报。 然而,老一辈的思维模式有着固有的惯性。 当最初的兴奋和自豪感稍稍沉淀,坐在别墅明亮舒适的客厅里喝茶闲聊时。 那股潜藏许久、被女儿惊人成就暂时压制下去的焦虑,便如同水底的暗礁,渐渐浮出水面。 邱母放下茶杯,看着对面气定神闲、翻阅着一本外文杂志的女儿。 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再也掩不住的忧心: “莹莹啊,房子是真好。你事业也好,钱也不缺。爸妈看着,心里是又高兴,又……又有点不踏实。” 邱莹莹从杂志上抬起眼,看向母亲:“不踏实?” “就是……”邱母搓了搓手,组织着语言。 “你看,你现在什么都有了,可这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吧? 一个女人家,再能干,终究还是要成个家,有个依靠。 将来老了,也有个伴儿,有儿女绕膝,才不会孤单。” 邱父也在一旁点头附和,语气比邱母更直接些: “是啊,莹莹。成家立业,成家在前。你现在业是立得顶天了,这家也该考虑起来了。 爸妈年纪大了,总盼着能看到你身边有个可靠的人,将来能有外孙、外孙女承欢膝下,我们也就彻底放心了,闭眼也安心。” 催婚。 尽管措辞委婉,充满了关爱与担忧,但其核心与世间千千万万父母并无不同。 在父母那一代人的认知体系里,一个完整的、符合传统规范的人生闭环,必须包含婚姻与子嗣。 女儿的非凡成就,反而加深了他们对女儿高处不胜寒、未来可能孤独终老的忧虑。 邱莹莹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露出不耐烦或抵触,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 心中却微微叹息。 她理解父母的担忧,那是源于爱,源于他们有限人生经验所构筑的认知图景。 在他们看来,财富、地位、房产都是冰冷的,只有血缘姻亲构成的家,才是温暖的归宿和最终的保障。 第125章 欢乐颂邱莹莹45 但她不是他们。 婚姻? 于她而言,从来不是必需品,甚至更多时候是一种负担,一种需要让渡部分自我、与他人进行复杂利益与情感博弈的束缚。 上辈子在深宫,见多了婚姻作为政治筹码的冰冷与残酷。 这一世,她拥有了绝对自主的能力,为何还要主动跳入那个可能限制她、消耗她的制度框架? 她讨厌被束缚,讨厌需要妥协,更讨厌将自身的幸福与安全感,寄托于另一个男人的忠诚、能力与良心之上。 那太不确定,也太被动了。 然而,面对这一世真心疼爱她、为她付出一切的父母,她无法用过于尖锐或超前的理念去反驳,那只会徒增他们的担忧和伤心。 就在这思绪微转的瞬间,一个沉寂许久的角落,忽然被记忆的探灯照亮。 空间里还有多胎生女丹! 功效简单粗暴:只能女人服用,确保服用者生下女儿,且是多胎。 此刻,这个丹药的名字,却像一道灵光,劈开了她眼前关于催婚与子嗣的困局。 结婚?不必。 男人?可以只作为基因提供者。 孩子?她可以有。而且是她想要的女儿,不止一个。 去父留子。 这个念头清晰而冷静地浮现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之美。 既满足了父母对血脉延续、晚年有靠的传统期盼。 又完全规避了她所厌恶的婚姻束缚与两性关系中可能存在的权力拉扯。 她可以完全掌控整个过程,从基因选择到生育抚养。 至于男人……邱莹莹的指尖在光滑的杂志页面上轻轻划过。 当然要物色。而且标准绝不能低。 她需要的是优秀的基因。 智商、外貌、身体素质、乃至某种精神特质,都需要达到极高的水准。 这不仅仅是为了下一代的先天优势,更是出于她自身的审美与要求。 即使只是短暂的借用,对象也必须是足够出色、能入她眼的。 这或许比寻找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更难。 结婚或许可以妥协,可以权衡利弊,但基因提供者的筛选,必须近乎苛刻的完美。 想通了这一切,邱莹莹心中豁然开朗。 面对父母担忧的目光,她甚至微微弯起了唇角,那是一个安抚的、带着一丝神秘意味的弧度。 “爸,妈,你们的意思我明白。” 她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 “关于未来,关于家庭,我有自己的考虑和规划。你们不用担心,更不用催。” 她顿了顿,看着父母依旧不放心的眼神,补充道: “我不会让自己孤单的。该有的,以后都会有。只是,不一定非要按照传统的那条路走。 你们要相信我,就像相信我能考上最好的大学、能做最好的研究、能置办下这些产业一样。”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未来事实。 邱父邱母对视一眼,女儿的话他们未必完全听懂。 但女儿眼中的那份清醒、自信与掌控感,他们是熟悉的。 正是这份特质,带领女儿走到了今天。或许……女儿真的有自己的、他们无法理解的打算? 邱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女儿的手: “好,好,你自己有数就好。爸妈就是……就是希望你过得好,什么都好。” 邱父也点了点头:“莹莹大了,有主意。我们不瞎操心了。” 催婚的话题,暂时被搁置。客厅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茶香袅袅。 …… 接下来邱莹莹因为工作忙碌,一直没有把这件事,提上日程。 直到因为工作需要前往牛津。 邱莹莹刚结束学术交流。 黑色羊绒大衣的衣摆扫过圣约翰学院回廊的石板路。 她来英国一周,日程排得密不透风。 研讨会、合作实验设计、与几位诺奖得主的私人茶叙。 这是她回国任教后首次重返英伦学术圈,姿态从容,成果扎实,几位昔日同僚半开玩笑地抱怨复旦挖走了最亮的星辰。 傍晚六点,她推掉了又一个晚宴邀约,独自走进宽街旁一家小众书店附设的咖啡区。 木质书架高至天花板,梯子滑动时的轻响混杂着咖啡机蒸汽的嘶嘶声。 她选了角落位置,打开笔记本电脑核对回国前最后几项日程,余光却落向了斜对面靠窗的年轻人。 那是个典型英国名校生的模样。 深棕色卷发有些随意地搭在额前,戴着一副细框眼镜。 正专注地读着一本厚重的《量子场论导论》。 他手指修长,翻页时袖口露出一截腕骨,牛津衬衫的领子微微敞开,外面套着件略显旧的深蓝色毛衣。 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专注的直线。 邱莹莹的目光停留了三秒。 不是出于心动,而是评估。 像在潘家园审视一件瓷器的胎骨与釉色,或在实验室评估一组数据的信噪比。 年轻,干净,专注。这是第一印象。 她瞥见他书页边缘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清晰有力。 智商应当不低。约十九、二十岁的年纪,正是基因表达最活跃的阶段。 她合上电脑,起身去柜台点单。 经过他桌边时,无意碰落了自己手中的皮质文件夹。 年轻人立刻放下书,俯身帮忙拾起。 邱莹莹微笑,那笑容恰到好处地介于友善与疏离之间。 “你是物理系的?” “数学与物理双学位,圣约翰学院二年级。” 他站起身,这时才显出身高。 约莫一米八五,肩宽腿长。 “我叫艾丹(Aidan)” “邱莹莹。复旦大学。” 她简短回应,目光扫过他伸出的手。 指甲修剪整齐,没有烟渍,关节处有常年握笔形成的小茧。 她看了一眼手表:“我七点半还有约,如果你有兴趣,明晚可以继续。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酒吧,安静,适合聊天。” 艾丹明显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提议去酒吧,而是因为她说话时那种平静而笃定的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实验安排。 他脸颊微微泛红。 这是今晚她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符合年龄的青涩。 “好啊。在哪里?” 邱莹莹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素白卡片,上面只有手写的一行地址和晚上八点的时间。 没有名字,没有头衔。她递过去时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指。 “明天见。” 第126章 欢乐颂邱莹莹46 走出书店时,伦敦的雨刚刚开始飘落。 她撑开黑伞,拿出手机发出一条信息: 帮我查一个人,牛津圣约翰学院,数学与物理双学位二年级,艾丹。 要干净的资料。学术表现、社交圈、健康记录、家族病史、有无不良嗜好或法律纠纷。明早十点前给我。 对方回复得很快:明白。邱教授。 …… 调查结果在次日早餐时分抵达邮箱。 附件里是一份十二页的PDF,详尽得近乎冷酷。 艾丹,十九岁,中英混血,父亲是剑桥工程系教授,母亲是伦敦某私立医院心脏外科医生。 中学就读于威斯敏斯特公学,以全A*成绩毕业,拒绝剑桥offer选择牛津。 大学第一年成绩全院前五,拿过两个本科生研究奖。 无恋爱史——至少调查范围内没有。 社交圈简单,常去的地方是图书馆、学院体育馆和一家爵士乐酒吧。 无酗酒记录,不抽烟,无药物滥用史。 家族无严重遗传病史,父母双方系谱健康。去年体检报告显示所有指标优良。 附件最后附了几张偷拍照: 他在图书馆啃三明治,在河边跑步,在酒吧听音乐时用手指在桌面敲出复杂的节奏。 照片里的他神情专注,或放松,没有刻意摆拍的精明感。 邱莹莹合上电脑。 窗外的牛津还在晨雾中,远处圣母教堂的钟声悠悠传来。 样本合格。 …… 当晚八点,她准时出现在城北一家隐蔽的会员制酒吧。 这里没有炫目的灯光和喧闹的音乐,只有深色木质装修、低矮的沙发和墙壁上层层叠叠的旧书。 艾丹已经坐在靠墙的位置,换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似乎特意打理过,但仍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 酒单递上来,她点了一杯单一麦芽威士忌,不加冰。艾丹犹豫了一下,要了同样的。 “你常来这种地方?”他问。 “只有在想要安静的时候。” 邱莹莹转动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光。 “牛津很热闹,但热闹是别人的。你看起来也不是热衷派对的人。” “我觉得把时间花在理解宇宙如何运作上,比在夜店蹦跳更有意义。” 艾丹说完,似乎觉得这话太书呆子气,自嘲地笑了笑。 “当然,这话听起来很无趣。” “不。”邱莹莹看着他。“这是清醒。” 酒过两巡,话题从物理漫延开来。 他谈起小时候跟父亲在康沃尔海岸观察潮汐。 母亲手术成功那晚全家在凌晨吃冰淇淋庆祝。 第一次读《时间简史》时那种颅内爆炸的感觉。 他说这些时眼睛里有光,那种未被世俗磨损过的、对知识和世界纯粹的好奇。 邱莹莹大多在听,偶尔插一句精准的评论或提问。 她像一位熟练的访谈者,引导话题深入,却不暴露自己的内心。 只有在艾丹问及她的研究时,她才多说了几句。她用的是简洁而富有画面的语言,即使外行也能感受到那些概念的美感。 艾丹听得入神:“你描述物理的方式像在描述诗。” “物理本来就是诗。” 邱莹莹微笑。 “只是用数学语言写成的。” 到了第三杯酒,两人的距离不知何时拉近了。 他的膝盖偶尔碰到她的,第一次触电般缩回,第二次停留的时间稍长。 酒吧里的钢琴声换成了Bill Evans,音符柔软地缠绕在空气里。 “我很好奇。” 艾丹的声音低了些。 “像你这样聪明又……耀眼的人,生活中最看重什么?” 邱莹莹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杯中残余的威士忌,想起紫禁城冬夜的炭火,想起实验室凌晨的日光灯,想起父母在超市里并肩理货时的侧影。 “自由。” 她最终说。 “定义自己人生轨迹的自由。不受他人期待、社会脚本或情感绑架的自由。” “听起来有点孤独。” “孤独是自由的代价。”她抬起眼看他。“但值得。” 艾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个大胆的动作。 轻轻覆盖住她放在桌面上的手。他的掌心温暖,略带薄汗。 “如果我说……今晚我不想讨论物理了。” 他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小心翼翼。 “你会觉得我毁了一场精彩的对话吗?” 邱莹莹没有抽回手。 她反客为主地翻转手腕,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过一道线。 那是她前世学过的掌纹知识。 生命线长而清晰,智慧线深刻绵延,感情线…… “不会。” 她说,声音平静如常。 “因为我今晚来,也不是为了讨论物理。” …… 酒店房间在牛津郊外一栋乔治亚风格的老建筑顶层。 邱莹莹提前一周订下,理由是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撰写论文。 房间很大,挑高天花板,落地窗外是漆黑一片的草地和远处零星灯火。 门关上的瞬间,艾丹的吻就落了下来。 生涩,急切,带着年轻男孩特有的热度和不确定性。 邱莹莹回应得从容。 她引导他的动作,解开他衬衫纽扣时手指稳定,唇齿交缠间仍保留着三分清醒的观察。 她在评估: 体温偏高但不过分,心跳有力,皮肤干净没有可疑痕迹,气息清澈没有烟酒以外的异味。 他的反应青涩但真诚,每一个触碰都带着珍惜而非占有的小心翼翼。 “等一下。” 她在喘息间隙轻声说,走到迷你吧台前倒了两杯水。 背对他的瞬间,她从空间取出一颗淡金色的丹药,迅速含入口中,就着清水服下。 多胎生女丹,这是她早就计划好的。 她想要孩子,但不想要婚姻,更不想要一段需要耗费心神经营的关系。 她有能力独自抚养,也有能力给予最好的基因和教育资源。 艾丹是她在理性评估后选中的最优解: 年轻,健康,高智商,背景清白,无复杂情感牵扯。 她转身,将另一杯水递给他。 艾丹接过去一饮而尽,眼睛一直看着她。 灯光下,他的瞳孔因情欲而扩大,但深处仍有一丝属于学者的清明。 “你确定?” 他问,嗓音沙哑。 “我从来不做不确定的事。” 邱莹莹走近,手指滑过他发烫的脸颊。 “但如果你犹豫,现在还可以离开。” 他回答的方式是将她拦腰抱起,走向那张铺着埃及棉床单的四柱床。 第127章 欢乐颂邱莹莹47 过程比她预想的要好。 艾丹虽然缺乏经验,但学习能力极强,且懂得观察她的反应调整。 邱莹莹允许自己沉浸。 不是情感上的沉浸,而是感官上的。 她享受年轻身体的热度、力量与柔韧,享受被需要和被珍视的错觉,享受掌控节奏同时又放任自己失重的矛盾快感。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闭上眼睛,仿佛回到甄嬛传世界那些不得不承欢的夜晚。 但这次,她是完全的主宰。 结束后,艾丹抱着她,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她的长发。 “这不像真的。”他喃喃道。 “什么不像真的?” “你。今晚。这一切。” 他侧过身看她。 “你像是从另一个维度突然出现的人。明天太阳升起后,你会消失吗?”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起身下床,走向浴室。 镜子里,她看见自己小腹平坦,但丹药已经在体内悄然生效。 等她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艾丹已经睡着了。 年轻男孩的睡颜毫无防备,嘴唇微微张开,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 邱莹莹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衣柜里取出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 她没有留下字条。 没有告别。 像完成一项精密实验后清理现场,她将一切恢复原状。 除了床单上的褶皱和他记忆里一个过于美好的夜晚。 凌晨四点,出租车抵达酒店门口。 去机场的路上,伦敦的天还没有亮。邱莹莹打开手机,订了最早一班回上海的航班。 然后开始审阅课题组学生发来的最新数据。 屏幕蓝光映着她平静无波的脸,仿佛昨夜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起飞前,她关机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英国天空。 再见了,艾丹。谢谢你优秀的基因。 …… 十二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 邱莹莹开了手机,几十条未读信息涌进来。 课题组进度汇报、学院会议通知、母亲发来的超市新进水果照片。 没有陌生号码的来电或短信。 很好。 他或许失落,但不会纠缠。 高智商的人通常自尊心也强,且懂得解读信号。 她给他的体验美好到足以成为青春记忆里的一颗星辰,但也明确到让他明白那只是一夜交汇。 她划掉所有信息,只回复了母亲:“已平安落地。周末回家吃饭。” …… 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邱莹莹在复旦附近的私立医院拿到了孕检报告。 B超图像上,两个小小的孕囊清晰可见。 双胞胎。 她坐在诊室外的休息区,手指轻轻覆上小腹。 那里依然平坦,但里面有了自己的两个宝宝。 至于那个远在国外的年轻父亲,他永远不会知道。 孕检报告被邱莹莹妥善收进西郊别墅书房保险柜的底层。 她选择在这里度过孕期,正是因为这里远离市区喧嚣,安保严密,邻居间距足够远,完美符合她对隐私的需求。 告知父母的过程在别墅客厅进行。 某个周五傍晚,她派司机将父母从无锡接来。 在餐厅长桌上用完厨师准备的清淡粤菜后,邱莹莹放下茶杯。 “爸,妈,我怀孕了。双胞胎。” 邱母手里的餐巾飘落在地。 邱父刚拿起的水果叉停在半空。 别墅的中央空调发出极轻微的运转声。几秒钟后,邱母颤抖着问:“莹莹……你在说什么?” “我怀孕了,大约十二周。B超显示是两个胚胎,发育良好。” 邱莹莹的语气平静如常,仿佛在陈述实验数据。 “我已经聘请了专业的产科团队,未来六个月会住在这里休养。” 邱父深吸一口气:“孩子的父亲?” “孩子没有父亲。” 邱莹莹打断得温和但坚定。 “在法律和实际意义上,她们只有母亲。她们会跟我姓邱,你们是她们的爷爷奶奶,不是外公外婆。” 客厅陷入沉默。 邱母张了张嘴,眼眶瞬间红了。 邱父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指节泛白。 “莹莹啊。” 邱母哽咽着抓住女儿的手。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被人欺负了?还是……” “没有。” 邱莹莹回握母亲的手,声音平稳有力。 “这是我主动选择的规划。我评估了自己的生理条件、经济基础、心理准备和人生阶段,认为现在是最合适的生育时机。 我筛选了优质的基因来源,确保孩子健康聪慧。整个过程完全在我的掌控之中。”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 “爸妈,我知道这不符合传统期待。但请相信,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我有能力给这两个孩子最好的生活、教育和爱。 这栋别墅有完善的安防系统、恒温恒湿的育婴房、24小时待命的医疗团队。你们愿意支持我吗?” 邱父邱母对视一眼。 这些年,他们早已习惯女儿的非凡。 从八岁展露绘画天赋到成为复旦最年轻博导,从潘家园捡漏到坐拥多处顶级房产。 每一次,女儿的选择都看似不合常理,最终却证明她比所有人都清醒。 这次呢? 邱母抹去眼泪,仔细打量女儿的脸。 神色清明,气色红润,眼神里没有任何迷茫或不安。 她又看向这栋处处体现精密设计的别墅,突然明白了:女儿早就为这一刻做好了万全准备。 “身体……双胞胎很辛苦的。”邱母最终说。 “前三个月一切正常。我每天监测各项指标,有专业营养师定制食谱,私人教练设计孕妇运动方案。” 邱莹莹微笑。 “而且您知道我有武术底子,体质优于常人。” 邱父长长吐出一口气,环顾这栋宛如精密仪器的别墅:“需要爸妈做什么?” “妈如果愿意,孕后期搬来这里陪我。别墅有独立套房,您会住得舒适。爸守着超市,周末来看我们就好。” 邱莹莹声音轻柔。 “别的,都不必担心。” 第128章 欢乐颂邱莹莹48 邱母过了没两天就带着行李搬进了别墅。 她没再多问孩子父亲的事,只是每天在别墅的阳光房里为女儿煲汤。 悄悄在楼梯铺上防滑地毯,让园丁在庭院里多种了些安神的薰衣草。 邱莹莹的孕期在西郊别墅的庇护下安静度过。 她减少了去复旦的频率,将大部分工作转为线上。 远程指导研究生、视频参加学术会议、在别墅书房里撰写论文。 孕四月时,她在定制孕妇装外罩着实验室白大褂开线上组会,小腹只有微微隆起,屏幕那端无人察觉。 转折发生在孕六月初。 上海一场量子计算国际研讨会,邱莹莹作为分会场主席必须出席。 她选了剪裁优雅的深灰色孕妇连衣裙,外搭一件米白色羊绒开衫。 站在讲台上主持了两小时讨论,逻辑之清晰、控场之精准让在场学者折服。 茶歇时,一位相熟的女教授走近: “邱教授,你这身材保持得真好,要不是看你坐下时手护腹部的动作,我都看不出……” 邱莹莹坦然微笑:“是,怀孕了。双胞胎。” 消息瞬间在学术圈传开。 邱莹莹。 青年科学家中的翘楚,以理性著称的学界明星,隐形的富豪。 竟然怀孕了,还是双胞胎。 更令人震惊的是,无人知晓父亲是谁,甚至无人知道她何时恋爱结婚。 同事们发邮件祝贺时措辞谨慎,背后议论四起: “她不是一直单身吗?” “听说住西郊那栋有名的现代别墅,安保森严,狗仔都拍不到。” “是不是试管婴儿?” “她这半年几乎没公开露面,原来是在备孕……” 邱莹莹对这些猜测置之不理。 她继续工作,只是把公开活动减到最少,所有访客必须提前一周预约并通过别墅安保核查。 有财经记者试图以专利合作名义打探,被她助理冷冷回绝:“邱教授的私人生活与学术无关。” …… 谭宗明是在晟煊的高层午餐会上听说的。 助理低声汇报完技术合作进展后,补充道: “谭总,还有件事。复旦大学那边传来消息,邱莹莹教授怀孕六个月了,双胞胎,目前住在西郊的别墅休养。” 谭宗明手中的水晶杯微微一晃,矿泉水几乎洒出。 “西郊?是传闻中那个玻璃盒子别墅?” “是的。去年竣工时就传说被神秘买家全款买下,原来是邱教授。” 助理声音更低。 “学术界都在猜测,但没人敢直接问。别墅区安保严格,记者根本进不去。” “知道了。”谭宗明声音平静。 助理离开后,他走到会议室落地窗前。 黄浦江对岸,西郊的方向隐在城市的薄雾中。 他想起之前在书画雅集上,邱莹莹如何轻描淡写点破他重金拍下的画实为高仿。 那冷静犀利的眼神让他第一次在女性面前感到某种程度的……敬畏。 后来他追求她,她每次拒绝得礼貌而彻底,最后一次直接收回了关键专利授权,让他损失惨重。 他谭宗明,上海滩公认的猎手,第一次发现有些猎物根本不在狩猎范围之内。 而现在,她怀孕了。住在他完全无法触及的西郊堡垒里,怀着不知谁的孩子。 一种复杂的不甘涌上心头。 不是爱情,而是一种对失控的本能抗拒。 那个他无法征服、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接近的存在,竟然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完成了人生如此重要的章节。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从未被接通的号码。这次他拨了过去。 漫长的等待音后,一个温和的女声接听: “您好,这里是邱教授助理。请问您有预约吗?” 连她的私人号码都已经是助理接听了。 “我是谭宗明。想问候邱教授……” “抱歉谭总,邱教授孕期休养,不接任何私人电话。如有公事,请发邮件至工作邮箱。” 助理的声音礼貌而疏离。“祝您愉快。” 电话被挂断了。 谭宗明站在窗前,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铜墙铁壁。 …… 姚斌是从狐朋狗友的酒局上听说的。 他在外滩某家会所吹嘘新投资的电竞战队。 隔壁桌几个时尚圈人士在八卦: “听说西郊那栋未来感的别墅的主人曝光了! 是复旦那个博导邱莹莹! 更劲爆的是,她大着肚子,双胞胎!” 姚斌手里的雪茄掉在地毯上。 他凑过去堆起笑脸:“几位,你们说的邱莹莹……是不是开黑色大G的那个?” “对啊!你也知道她?神秘得很,据说别墅安保比银行金库还严,无人机靠近都会被干扰。” 对方压低声音。 “圈里传遍了,她怀孕六个月,没人知道孩子爸爸是谁。有人猜是不是在国外选了诺贝尔奖得主的精子库……” 姚斌回到自己座位,脸色难看至极。 他想起了之前在4S店初遇她时的那种心动。后来因为曲筱绡,放下那丝悸动。 但是曲筱绡还是和别人在一起了的。 而现在,她邱莹莹不仅怀孕了,还住进了西郊那栋他都知道买不起的顶级别墅。 一种混杂着挫败、嫉妒和莫名酸楚的情绪在胸口翻腾。 “斌哥,认识那女的?”朋友凑过来。 “认识?”姚斌灌下半杯威士忌,苦笑道。 “我连她别墅区的门都进不去。” …… 安迪是从行业报告的数据来源得知的。 她负责的跨国并购案需要量子加密技术的专家评估。 咨询公司推荐了邱莹莹。 同时在备注栏写道:“邱教授目前孕期休养,居住在西郊别墅,远程咨询可以,面谈需提前两周预约且需通过严格安检。” 安迪看着这行备注,微微挑眉。 她想起去年自己身陷谣言时,邱莹莹那篇发表在学术论坛上的支持文章。 后来她们在专业场合偶遇,点头之交,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安迪欣赏这种关系:不过度亲密,但彼此尊重。 现在,这个极致理性的女人怀孕了,而且选择在西郊别墅这个完全私密的堡垒中度过孕期。 安迪的第一反应是理解。 如果是邱莹莹,这一定不是意外,而是精密规划的一部分。 她想起自己对婚姻生育的抗拒,很大程度上源于对失控的恐惧。 但邱莹莹似乎找到了一种完全自主的方式。 不需要伴侣,不需要解释,甚至不需要对外界暴露任何私人状态,就能完成生育这一重大生命事件。 她给邱莹莹的工作邮箱发了封简短邮件: 听闻喜讯,恭喜。西郊别墅是好选择,清静安全。若有需要,随时联系。 三小时后收到回复:谢谢安迪。一切按计划进行。祝并购顺利。 第129章 欢乐颂邱莹莹49 曲筱绡知道得最晚,却闹得最大。 她从赵启平的医院同事那里听说。 那位同事的丈夫是建筑师,参与过西郊别墅区的项目,酒局上透露: “你们知道很西郊很贵的那栋别墅的主人吗?复旦大学那个物理学家,怀孕了,双胞胎!” 曲筱绡一听描述就炸了:“是不是叫邱莹莹?以前住欢乐颂23楼的那个!” 得到确认后,她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 “我的天!那个冰山学霸!那个开大G的富婆!她怀孕了?还住在西郊那个鬼都进不去的别墅里?!” 赵启平无奈:“你小声点。听说安保特别严,无人机都飞不进去。” “不行!我得去看看!” 曲筱绡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小曲!别去打扰人家!”赵启平追到门口。 “我就远远看看!好奇死了!” 赵启平听了后,也浑身不是滋味。 曲筱绡真的开车去了西郊。 她在别墅区入口五百米外就被路障拦下,保安礼貌而坚决: “私人区域,非业主及预约访客不得入内。” 她试图套近乎:“我朋友住里面,邱莹莹,我给她送东西。” 保安面无表情:“邱女士的访客名单里没有您。请回。” 曲筱绡绕到侧面,发现整个片区被高墙和智能监控包围,连棵树的高度都经过计算,无法窥视。 她在外面转了半小时,什么也看不到,最后悻悻离开。 路上她突然意识到: 邱莹莹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那些好奇、窥探、议论,她都用一栋别墅、一套安保系统、一个完全私密的空间,彻底隔绝在外。 “牛逼。” 曲筱绡喃喃自语,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纯粹的敬畏。 不是敬畏财富,而是敬畏那种对自己人生绝对掌控的力量。 …… 孕六月末的傍晚,邱莹莹在别墅书房的落地窗前整理科研数据。 邱母轻轻敲门进来,端着一盅炖了四小时的燕窝:“莹莹,该休息了。” “谢谢妈。” 邱莹莹接过,小口品尝。她能感觉到两个小家伙在肚子里活动,像安静的潮汐。 “今天……物业说有个姓谭的先生试图预约访客。” 邱母犹豫道。 “我按你交代的,直接拒绝了。” 邱莹莹点头:“以后所有未经我同意的预约,一律回绝。” “还有几个记者模样的人在片区外转悠,保安已经加强了巡逻。” “监控系统有自动识别报警功能,不用担心。” 邱莹莹放下瓷盅,望向庭院。水景墙的流水声潺潺,几尾锦鲤在池中缓缓游动。 邱母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终于问出那个问题:“莹莹,等孩子长大了,问起爸爸……” “我会告诉她们,她们是母亲经过严谨规划和自主选择后诞生的生命,承载着优化的基因和全部的爱。” 邱莹莹的手轻抚腹部,声音平静如庭院流水。 “至于生物学上的遗传物质提供者,那只是一个健康、聪慧的匿名来源。就像实验中的一组优质参数,重要,但不必人格化。” 她转头看向母亲,目光清澈: “妈,这个世界给女性设置了太多默认程序。 必须通过婚姻获得生育许可,必须给孩子完整的家庭概念,必须向所有人解释父亲的来历。 我想证明,一个女人可以跳出这些程序,完全自主、清醒、有计划地完成生育,并且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邱母眼眶湿润,这次是骄傲的泪光:“妈明白。你从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 …… 孕三十八周整,清晨六点,邱莹莹在西郊别墅的主卧醒来。 她没有叫醒隔壁房间的母亲。 而是先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平板电脑,调出昨晚的胎心监测数据图。 两条曲线平稳规律,波动在正常范围内。 然后她轻触腹部,感受两个小家伙的胎动。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七点整,她起床洗漱,换上宽松的棉质家居服,下楼走向餐厅。 别墅的智能系统已自动调节好室内温度湿度。 厨师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空气里有燕麦粥和全麦面包的香气。 “莹莹,怎么起这么早?” 邱母从二楼下来,脸上带着孕妇家属特有的紧张。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再躺会儿?” “妈,我很好。” 邱莹莹在餐桌前坐下,打开手机查看日程。 “今天上午十点剖腹产,主刀医生八点半到,麻醉师九点,新生儿科团队九点半。所有人员都已通过安保核查,医疗设备昨晚已经运抵别墅医疗室并完成消毒。” 邱母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默默为女儿盛粥。 她想起一个月前,女儿拿着厚厚一沓文件给她讲解分娩方案时的场景。 A方案自然分娩,B方案剖腹产,每种方案下列出详细的医疗团队配置、设备清单、应急预案,甚至包括不同天气条件下的交通路线规划 。 那一刻邱母才真正理解,女儿说的“一切在计划中”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生孩子,这是一项精密工程。 八点二十五分,主刀医生林主任准时抵达别墅。 这位五十出头的产科专家是邱莹莹从上海三家顶级医院中筛选出的最优人选。 不仅是技术顶尖,更重要的是签署了最严格的保密协议,且对非传统生育方式持开放态度。 “邱教授,最后一次B超和血检结果我都看了,指标完美。” 林主任换上医疗室的无菌服,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赞叹。 “您是我见过准备最充分的孕妇,没有之一。” “谢谢。” 邱莹莹已经躺在医疗室的电动产床上,身上连着监测设备,声音依然平稳。 “按照B方案执行,如无意外请在十点整开始手术。” 邱莹莹闭上眼睛,没有恐惧。 她想起前世在甄嬛传世界原主生弘晖时的场景,那是真正的生死关,疼得撕心裂肺,还要提防暗算。 而现在,一切都在控制中。 锋利感从腹部传来,不痛,但有明确的切割触觉。 然后是液体流动的声音,器械碰撞的轻微响声。 麻醉师在一旁轻声说:“邱教授,如果您紧张可以和我说话。” “不紧张。”邱莹莹睁开眼睛,看向天花板上的无影灯。 十点零八分,第一个婴儿被取出。 “女婴,体重2850克,身长49厘米。” 护士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清脆的啼哭。 不算嘹亮,但中气十足。 十点零九分,第二个婴儿。 “女婴,体重2780克,身长48.5厘米。” 第二阵啼哭加入,两个声音在医疗室里交织。 第130章 欢乐颂邱莹莹50 “邱教授,要看看孩子吗?” 护士将包裹好的两个婴儿抱到她脸侧。 邱莹莹仔细端详。 左边的稍大,脸型像她,但眉骨和鼻梁的线条隐约有那个外国男孩的影子。 右边的稍小,眼睛的弧度明显遗传自父亲。 都很健康,都很完整。 “姐姐叫邱明理,妹妹叫邱明澈。” 她轻声说。这是她在孕五月时就定下的名字。明理,明澈,愿她们活得清醒明白。 “很好的名字。” 林主任还在进行缝合,声音里带着笑意。 “恭喜您,邱教授。一切顺利,双胞胎女婴,母婴平安。” 十点四十分,手术结束。 邱莹莹被推回二楼的主卧,那里已经改造为产后恢复室: 电动护理床、婴儿监护系统、空气净化装置、紫外线消毒灯一应俱全。两个婴儿被放在她床边的透明恒温箱里,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邱母红着眼眶进来,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握住女儿的手,眼泪掉下来。 “妈,别哭。”邱莹莹反而在微笑。 …… 时间在西郊别墅的庭院里,以枫叶红了又绿、锦鲤换了三代、智能安防系统升级了七次的节奏悄然流逝。 邱明理和邱明澈也要上幼儿园了,她站在别墅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母亲牵着两个背着小书包的身影走向等候的校车。 晨光里,两个孩子转过头朝她挥手,小脸上是全然信任的笑容。 她没有像其他母亲那样追出去嘱咐什么,只是平静地抬手回应。 那辆校车会载着她们进入一个被精心筛选过的环境。 私立国际幼儿园,师生比1:4,课程设置融合了科学启蒙与艺术感知,同学家长经过背景核查。 这是邱莹莹为女儿们规划的第一层社交滤网。 小学时期,理理展现出惊人的数学天赋,六岁就能理解基础代数概念。 澈澈则在语言和社交方面表现突出,能清晰表达观点并说服同伴。 邱莹莹为她们定制了不同的课外拓展:理理每周去少年科学院做实验,澈澈参加模拟联合国和辩论营。 “妈妈,为什么其他小朋友都有爸爸来接?” 七岁的澈澈某天在车后座突然问。 驾驶座的邱莹莹从后视镜里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 “因为每个家庭的结构不同。有些家庭有爸爸和妈妈,有些只有妈妈或只有爸爸。 有些有两个妈妈或两个爸爸。重要的是,家里有没有爱和尊重。” “那我们家是什么结构?” “我们是有外婆、外公、妈妈和你们的家庭结构。” 邱莹莹平稳地转弯。 “足够完整吗?” 澈澈想了想,用力点头:“完整!理理昨天还说,我们家的爱是正方形的,特别稳!” 副驾驶的邱母笑着擦眼角。 邱莹莹则默默记下这个比喻。 正方形的爱,有趣的几何描述。 中学阶段,两个女儿的路径分化更明显。 理理拿下国际奥数金牌,提前修完大学物理课程。 十五岁就在邱莹莹的指导下发表了第一篇量子计算相关论文。 澈澈则成为学生会主席,组织社会公益活动,十六岁受邀参加青年领袖论坛,发言视频在网络上小范围传播。 那时已经有媒体试图挖掘“天才少女背后的故事”。 但邱莹莹早布下防护网: 所有采访必须通过她的律师审核,学校有严格的隐私保护协议,网络上有专业团队监控相关信息。 那些试图探寻父亲是谁的猎奇者,最终都撞上了一堵无缝的墙。 “妈妈,需要回应那些猜测吗?” 十七岁的澈澈已经能冷静分析舆论。 “不需要。” 邱莹莹在书房里整理一批新收的玉石标本,头也不抬。 “他者的猜测是他者的时间浪费,不是我们的。” 理理从一堆演算纸中抬头: “从信息论角度,不回应是最优策略。任何回应都会增加信息,给猜测者提供新的分析素材。” 邱莹莹终于抬头,看着两个女儿。 一个理性如精密仪器,一个敏锐如政治雷达,都继承了她的清醒,却又发展出截然不同的特质。 …… 这些年,邱莹莹偶尔会收到22楼旧邻的消息,像时光河流漂来的碎片。 关雎尔三十五岁那年成为投行最年轻的女性董事总经理。 婚礼在上海中心顶层举行,新郎是门当户对的家族企业继承人。 请柬送到西郊别墅,邱莹莹让助理回了份厚礼,本人未出席。 后来在财经新闻上看到关雎尔的专访,谈及“女性如何平衡事业与家庭”。 镜头前的她妆容精致,措辞严谨,眼里有邱莹莹熟悉的、属于野心家的光。 “平衡是个伪命题。” 邱莹莹对正在读政治学的澈澈说。 “本质是资源分配问题。时间、精力、情感都是有限资源,所谓平衡不过是妥协的艺术。” “那妈妈是怎么分配的?” “我从不平衡,我只选择。” 邱莹莹将一块和田玉籽料对着光细看。 “选择对我最重要的,其余舍弃。” 樊胜美的消息是辗转传来的。 她三十五岁嫁给一个程序员,两人在郊区买了套房,共同还贷。 婚礼很简单,据说樊家父母还在婚礼上因为礼金分配闹了不愉快。 有次在商场偶遇,樊胜美推着婴儿车,身边是穿着格子衬衫的丈夫。 她看见邱莹莹时愣了愣,想打招呼又犹豫,最终只是点点头。 邱莹莹平静地回以点头,然后走向奢侈品店的VIP室。 她来取预订的翡翠手镯,准备送给理理做生日礼物。 电梯下行时,她想起二十多岁时樊胜美在22楼感慨“女人一定要嫁得好”的样子。 安迪一直单身,和弟弟小明住在郊区的别墅里。 她的事业越做越大,但私人生活极其低调。 每隔两三年,她会给邱莹莹寄新年贺卡,手写简短问候。 邱莹莹每次回寄一份当年度的物理领域突破综述。 她知道这是安迪真正感兴趣的。 某种程度,她们是同类:用专业构筑堡垒,在堡垒内保持绝对自主。 第131章 欢乐颂邱莹莹51 曲筱绡的故事跌宕些。 她父母在她三十岁那年终于离婚,母亲将大半财产转移到女儿名下,而她也没有为了父母不离婚,归还给父亲。 曲筱绡和赵启平终究没走到一起。 据说是一次关于精神契合的争吵后,赵医生冷静地说“我们不是同类人”。 曲筱绡消沉了半年,然后开了家小型贸易公司,经营得不错。 后来听说曲筱绡也选择了单身生育,用的欧洲某家精子银行。 姚斌结了门当户对的婚,慢慢接手家族生意,偶尔在财经新闻里看到他,已经是沉稳的企业家模样。 谭宗明的商业联姻不是秘密,夫妻各玩各的,独子被送进英国贵族学校。 有次在慈善拍卖会上,谭宗明试图与邱莹莹寒暄,她只礼貌点头,转身与文物鉴定专家讨论一件明代玉器的沁色。 …… 理理二十二岁拿到麻省理工博士学位,二十五岁回国组建自己的量子实验室。 澈澈二十四岁从哈佛肯尼迪学院毕业,通过严格选拔进入政策研究机构。 她们都选择了和母亲同样的道路:去父留子。 理理是在实验室里向母亲宣布这个消息的。 她刚完成一项突破性实验,数据完美得如同艺术。 “妈妈,我筛选了三个候选基因提供者,这是他们的完整资料和遗传分析报告。您帮我看看哪一组参数最优?” 邱莹莹接过平板电脑,像审阅论文一样仔细。 最终她指向第二份:“线粒体DNA序列更干净,神经发育相关基因表达谱优异,家族无精神类疾病史。但这个候选者的祖父有糖尿病史,需要计算风险权重。” “我已经建模算过了,加权后依然是这个最优。” 理理眼睛发亮。 “而且他的智商测试成绩是候选者中最高的,虽然我认为智商遗传性被高估了……” “但依然是正相关因子。”邱莹莹微笑。“去做吧。需要医疗资源告诉我。” 澈澈的选择更富策略性。 她约母亲在法租界老洋房的茶室见面。 这栋房子现在成了邱家的文化沙龙场所,常举办小规模学术艺术交流。 “妈妈,我选了一位北欧外交官的基因。” 澈澈递过资料。 “不只是健康参数考虑。这个人的家族有长期外交传统,多语言环境成长,跨文化适应能力强。而且,” 她顿了顿。 “从政治光谱看,这个来源国与中国关系稳定但无敏感历史,未来孩子若从政,背景最‘干净’。” 邱莹莹看着女儿,想起前世在紫禁城里那些妃嫔为皇子谋划的苦心。 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相似的精密算计,不同的目的:那时是为权力争夺,现在是为人生自主。 “考虑得很周全。” 她最终说。“去做吧。需要法律支持告诉我。” 两个孙子先后出生。 理理的儿子取名邱知远,澈澈的女儿取名邱见微。知远、见微,来自《道德经》的智慧。 邱莹莹六十五岁那年正式退休,将实验室交给理理,把老洋房沙龙的管理权交给澈澈。 她带着年近九旬的父母开始环球旅行。 不是走马观花的旅行团,而是深度的文化考察: 在敦煌临摹壁画一个月,在佛罗伦萨研究文艺复兴真迹,在京都拜访古玉收藏家,在冰岛观测极光对地磁的影响。 邱父邱母在旅行中渐渐老去。 邱母先走,九十二岁,在睡梦中离世,前一天还在威尼斯的小船上笑着喂鸽子。 邱父撑到九十五岁,离世前拉着女儿的手说:“莹莹,爸爸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你活得……像你自己。” 葬礼很简单。 两个女儿带着孙辈站在邱莹莹身后,没有人哭泣,只有安静的告别。 邱莹莹按父亲生前意愿,将骨灰撒在无锡老家后山的竹林里。 那是他童年玩耍的地方。 七十岁后,邱莹莹开始系统性地囤积玉石。 这不是投资,而是一种近乎执着的收集。 西郊别墅的地下室被改造成恒温恒湿的藏宝库,陈列柜里的灯光经过精确计算,不会伤害玉质。 每个星期二下午,她会独自在藏宝库待两小时。 有时只是静静地看,有时用特制的手电筒观察玉石的内部结构,有时记录某些玉器的沁色变化。 理理曾用光谱仪帮母亲分析过一批玉石的矿物成分,澈澈则通过文物渠道为母亲寻找流失海外的古玉。 她没说的是,每次接触这些玉石,她都会悄悄尝试与意识深处的空间沟通。 那个存有丹药和珍宝的残缺空间,这些年来一直静止如死水。 无论她收集多少玉石,无论她放进去多少极品翡翠,空间都没有丝毫反应。 九十九岁生日那天,她把理理、澈澈、知远、见微叫到西郊别墅。 曾孙辈也已经长大,最小的一个刚上小学。 她在庭院里那棵最老的枫树下摆了茶席。 秋日的阳光透过红叶洒下来,斑驳如碎金。 “我大概要离开了。” 她平静地说,像在陈述天气。 理理握紧了茶杯。澈澈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不用难过。我活了九十九年,做了所有想做的事,见证了你们和孙辈的成长,足够了。” 邱莹莹慢慢品茶。 “我的遗嘱和信托早已安排好。藏宝库的玉石,理理研究材料科学的可以用作样本,澈澈可以捐赠给国家博物馆。别墅留给知远和见微,他们喜欢这里。” “妈妈……”理理的声音哽咽了。 这是邱莹莹第一次见到大女儿情绪失控。 “理理,你是科学家,该明白生命周期的必然性。” 邱莹莹微笑。 “澈澈,你是政治家,该懂得传承的意义。” 她依次看过每个人的脸,最后望向庭院外上海的天际线。 这座她生活了八十多年的城市,从她童年时的朴素到如今的魔幻,她见证了它的每一次蜕变。 当晚,邱莹莹在卧室平静离世。 监测系统发出柔和的提示音,值班护士进屋查看,然后默默退出,通知家属。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像一篇写完了最后一个句点的文章,从容合上。 第132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1 意识像是从深海底部被强行拽出,无数混乱的声光与情绪碎片搅拌在一起,砸向刚刚凝聚的感知。 陈甜甜,或者说,此刻再度锚定新身份的“她”,在剧烈的眩晕与心悸中,猛地吸了一口气。 眼皮沉重如铁,但更沉重的是盘踞在脑海深处、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悲愤与不甘。 那不是她的情绪,却又真实地烙印在每一缕神经末梢上。 属于“付闻樱”的、强烈到灵魂都在灼烧的执念: 好好经营自己的小家,丈夫,儿子,平静富足的生活… 不要管那个带来裂痕与不幸的养女! 这执念如此蛮横,几乎要压过她几世轮回沉淀下的冷静。 她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丝滑昂贵的床单,指节泛白。 九十年太后生涯的威仪,物理学家的缜密逻辑,书画大家的沉静气韵,在此刻与这突如其来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滔天怨怒冲撞、磨合。 几息之后,那双紧闭的眼眸倏然睁开。 她缓缓坐起身,环视四周。 极其宽敞的卧室,风格是低调的奢华,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主人雄厚的财力与不俗的品味。 空气里浮动着高级香薰淡而清雅的味道。 这是孟宅,是付闻樱和孟怀瑾的卧室。 她接收着这具身体残余的记忆和感知,也接收着原剧情那些令人不快的片段。 许沁已经来了一个星期。 那个在未来会为了一个混混,将孟家搅得天翻地覆、伤透付闻樱和孟怀瑾心的女孩。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她唇边溢出。 原主的不甘,她感受到了。 既然成了付闻樱,这份不甘,她接下了。但如何处置,得按她的方式来。 她掀开被子,赤足踩在柔软的长绒地毯上,走到巨大的落地穿衣镜前。 镜中的女人,保养得宜,容貌端丽,眉眼间天生带着一股矜贵与疏离。 只是此刻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郁色,那是原主残留的痕迹。 身材保持得极好,一身丝质睡裙,勾勒出优雅的线条。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镜面里自己的眉眼。 付闻樱…孟太太。 这个身份,倒也不错。 至少,比情满四合院里战战兢兢的算计,比甄嬛传中步步惊心的宫斗,要来得自在些。 至于那个邱莹莹的身份,奋斗是充实,但终究少了些挥洒的资本。 经营一个小家?守护丈夫和儿子? 原主的愿望朴素,但实现的方式,未必只有忍耐和付出。 她有几世的积累,有残缺却或许有用的系统,有空间里那些来自不同世界的杂物…… 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她绝不会让自己,让孟宴臣,再走上原剧情那条憋屈的路。 梳洗,更衣。 她选了一套剪裁极佳的米白色羊绒衫和同色系长裤,搭配一串色泽温润的珍珠项链,显得既柔和居家,又不失女主人的气场。 当佣人轻声禀报早餐已备好时,她已经彻底将付闻樱这个身份,连同自己几世的记忆与能力,完美地融合起来,步履从容地走下旋转楼梯。 餐厅里,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闪闪发光。 孟怀瑾坐在主位,正在看财经报纸,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对她温和一笑: “闻樱,醒了?脸色好像好些了。” 真正的付闻樱或许会因为许沁的到来而心事重重、寝食难安,但她不会。 她回以一个温婉的浅笑,在孟怀瑾身边坐下:“嗯,睡得好多了。”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了餐桌另一端,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许沁。 七岁左右的小女孩,穿着明显是崭新、价格不菲但似乎不太合她气质的嫩黄色裙子。 头发被佣人梳成两个乖巧的辫子,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前盘子里的牛奶麦片,动作有些拘谨,甚至可以说是僵硬。 感受到她的目光,许沁小心翼翼地抬起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安、怯懦,还有一丝极力隐藏的、对陌生环境的恐惧。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讨好:“妈…妈妈,早…早安。” 就是这一声“妈妈”。 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激起了脑海中原主残留情绪的最后一次剧烈反扑,尖锐的刺痛感和强烈的排斥感同时袭来。 这个小女孩,这张脸即使现在年幼,也让她本能地不喜。 那怯懦眼神深处,似乎藏着某种她极为熟悉又厌恶的东西。 属于未来那个自私凉薄的许沁的影子。 她几乎要立刻冷下脸,像对待一个闯入者那样明确地划清界限。 但就在这一刹那,孟怀瑾带着期待和些许担忧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她接收到的记忆碎片里,是孟怀瑾郑重地将许沁带回家,对她说: “闻樱,沁沁以后就是我们的女儿了,我们要好好照顾她,给她一个家。” 丈夫希望她接纳,希望这个家完整。 付闻樱垂下眼帘,拿起洁白的餐巾,优雅地按了按嘴角。 再抬起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得体的平静,甚至对许沁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那声“妈妈”,她没有应,也没有立刻纠正。 许沁似乎因为这个微小的回应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多动,更安静地吃着自己的早餐。 孟怀瑾见状,眼底露出一丝放松和欣慰。 他给妻子夹了一块她平时喜欢的点心,温声道: “沁沁很乖,也很懂事。慢慢来,她会适应这个家的。” “嗯。”付闻樱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她小口吃着点心,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儿子孟宴臣。 十岁的孟宴臣坐在她斜对面,穿着小绅士般的衬衫和背带裤,正安静地吃着自己的早餐。 偶尔好奇地看一眼新来的妹妹,眼神里更多的是陌生和一点好奇,并没有太多亲近或排斥。 孩子的心,像白纸。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亮的闪电,清晰地劈入她的脑海。 第133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2 丈夫要她照顾许沁,要这个家接纳一个养女。 可以。 但她凭什么要委屈自己,委屈宴臣,去全心全意暖热一颗未来注定会反噬的心? 丈夫和儿子的注意力、关爱,凭什么要分给一个外人? 她有的是办法,让这个家的重心,牢牢地、不可动摇地,回归到真正的血脉至亲身上。 空间里还有多胎生女丹。这丹药只能女子服用,服用者必得女孩。 她如今的身体是付闻樱的,三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极好,正是生育的合适年龄。 来自甄嬛传世界的宫廷秘药,加上现代顶尖的医疗技术,足以将生育的风险和损伤降到最低,甚至利用得当,还能调理得比之前更好。 如果她生下孩子。 不止一个,是好几个,活泼可爱、流淌着她和孟怀瑾共同血脉的女儿们。 丈夫会不疼爱自己的亲生骨肉吗? 宴臣会不喜爱自己的亲妹妹们吗? 当家里充满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孩子的欢声笑语,充满了需要投入无数精力和关爱去抚养、教育的小生命时。 谁还会有多余的心思,去时刻关注一个心思敏感、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养女? 许沁自然会得到符合孟家身份的、无可指摘的物质照顾和教育,但也仅此而已。 情感的资源是有限的。 当她拥有好几个更需要、也更值得投入情感纽带的亲生女儿时,对许沁的照顾,便只会剩下责任和形式。 这并非恶毒,这是人性,也是现实。 更是对原主守护小家愿望最彻底、最釜底抽薪的贯彻。 念头既定,付闻樱的心反而一片澄澈平静。 那股来自原主的不甘与怨愤,似乎都找到了宣泄和解决的路径,渐渐平息下去。 她抬起眼,看向孟怀瑾,唇角弯起一个比刚才真切几分的弧度,眼底漾起一丝温柔的光: “怀瑾,你说得对,慢慢来。”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软了些,带着一种夫妻间的亲昵。 “不过,看到家里多了孩子,我倒突然觉得,宴臣一个人,还是有些孤单了。要是能再有个弟弟妹妹陪他就好了。” 孟怀瑾显然没料到妻子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愣了一下。 自从宴臣出生后,因为付闻樱身体一度不适,加上两人事业都忙,再生育的事便渐渐搁置了。 他看向妻子,她脸上有着罕见的、属于年轻时的柔和光彩,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些许期待。 心口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孟怀瑾握住她的手,语气里带着惊喜和关切:“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你身体……” “我最近感觉很好。” 付闻樱反手轻轻握住他的,语气笃定。 “前阵子找了位很厉害的老中医调理,觉得比年轻时状态还好。而且。” 她眼波微转,笑意更深。 “现在医疗条件这么好,我们小心些,不会有问题的。难道你不想要个像我又像你的小公主吗?” 像她又像他的小公主……这几个字精准地击中了孟怀瑾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他看着妻子美丽依旧、此刻更添妩媚的脸庞,想到或许会有一个娇憨可爱的女儿承欢膝下,心顿时热了起来。 宴臣是男孩,将来要继承家业,自是严格教养。 若真有个女儿,那必定是捧在手心的珍宝。 “想要,当然想要。” 孟怀瑾笑了起来,眼角泛起细纹,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只要你身体允许,我求之不得。只是会不会太辛苦你?” “为了我们的孩子,值得。” 付闻樱垂下眼帘,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抹羞涩与坚定。 餐桌那头的许沁,依旧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早已凉掉的麦片,似乎对这边的对话毫无所觉。 只是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孟宴臣倒是听懂了,眼睛眨了眨,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小声问: “妈妈,是要给我生小妹妹吗?” 付闻樱看向儿子,目光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宴臣喜欢小妹妹吗?” 孟宴臣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 “喜欢。我会保护妹妹的。” 男孩的脸上有着属于这个年纪的纯真和责任感。 “乖。”付闻樱笑意更深。 看,血缘的羁绊,天然的亲近,就是这么简单而牢固。 早餐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某种隐秘期待和温馨的气氛中结束。 孟怀瑾去公司前,特意嘱咐管家和佣人,要更加精心照顾太太的饮食起居。 付闻樱回到卧室,锁好门。 心念微动,意识沉入那个跟随她穿越了数个世界的残缺系统空间。 空间里堆放着许多杂乱的东西。 更多是甄嬛传世界里作为太后收藏的珍宝、药材、古籍,还有各种装着丹药的瓶瓶罐罐。 她的意识掠过那些华美的珠宝、珍贵的古董、堆积如山的金银,径直寻找着。 找到了贴着“固本培元丹”、“润宫养气散”等标签的丹药。 都是甄嬛传世界调理妇人身体、利于子嗣的宫廷秘药,用料珍贵,效果温和而扎实。 她仔细回想丹药说明和那些秘药的用法,结合现代医学知识,在脑海里迅速制定了一套详尽的计划。 先用药膳和秘药调理一两个月,将身体状态推到最佳,同时安排好顶尖的私立医院和妇产科专家,做好全面的孕前检查和预案。 然后,在合适的时机服下多胎生女丹…… 想到不久之后,这个空旷的大宅里会充满婴儿的啼哭和稚嫩的笑语,想到孟怀瑾和孟宴臣围着几个粉雕玉琢的女孩。 忙乱又幸福的样子,付闻樱的嘴角,勾起一抹清浅而势在必得的笑意。 许沁? 她自然会照顾好的。 给她最好的学校,最规范的礼仪教导,最无可挑剔的物质生活。 至于情感……那本就应该全部留给她即将到来的、真正的女儿们,和她要守护的儿子。 她走出卧室,步履从容。 经过客房时,门虚掩着,能看到许沁小小的身影坐在窗边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着图画书,却很久没有翻动一页。 付闻樱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向书房。 她需要开始着手筛选合适的家庭教师、营养师,以及联系那位在记忆里医术高超的老中医。 为了她计划中的女儿们,一切都要提前准备,做到万无一失。 第134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3 早餐时那场关于小妹妹的对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许沁七岁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她不太明白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妹妹这个词,以及付闻樱阿姨。 她敏锐地察觉到,那个美丽的女人并不喜欢她叫妈妈。 她脸上骤然绽放的、与看向她时截然不同的温柔光彩,还有孟叔叔瞬间亮起的眼眸,都让她隐约感到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恐慌。 在这个崭新、巨大、一切都光洁明亮得让她不知所措的家里。 她唯一能稍微说上几句话的,只有那个比她大三岁的哥哥,孟宴臣。 几天后的下午,家庭教师给许沁上完简单的识字课离开后。 她捏着裙角,在孟宴臣的琴房外徘徊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男孩清朗的声音。 许沁推开门。孟宴臣正坐在钢琴前,面前摊开一本琴谱,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似乎正在默记。 看到是她,他停下动作,礼貌地问:“沁沁,有事吗?” 许沁走进去,站得离他几步远,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边,声音很小:“哥哥……” “嗯?” “如果如果阿姨真的生了小妹妹。” 她鼓起勇气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孟宴臣,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安。 “你还会喜欢我吗?还会和我玩吗?” 孟宴臣愣了一下。 十岁的男孩,学业和新增的各类课程已经占据了他大部分精力。 对于这个新来的、安静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妹妹。 他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只是父母告诉他,这是家里新成员,要友善对待。 他其实并没有太多时间去和她玩。 看着眼前小女孩惶惑的眼神,孟宴臣想起妈妈温柔的叮嘱。 付闻樱特意在只有母子俩时,温和地告诉他要对新妹妹友善,但无需过度关注,他自己的课业和成长更重要。 也想起爸爸说的“沁沁刚来,我们要照顾她”。 他想了想,用一种属于孩子的、直接而坦诚的语气回答: “当然会啊。你也是妹妹。”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妈妈说我要好好学习,还有很多课要上,可能不能经常陪你玩了。你可以自己看书,或者找保姆阿姨。” 这个回答,某种程度上是真诚的,却并非许沁潜意识里渴望的那种毫无保留的接纳和重视。 她想要的喜欢,是独一无二的,是能驱散她在这个华丽笼子里孤独感的温暖光束。 而孟宴臣的回答,更像是一种基于教养的、泛泛的友善承诺,并且明确附带了我很忙的前提。 许沁眼中的光黯淡了一瞬,她轻轻“哦”了一声,低下头。 “那不打扰哥哥练琴了。” 说完,便默默地退出了琴房。 门轻轻合上。 孟宴臣看着关上的房门,挠了挠头,觉得好像应该再说点什么,但下一个课程的家庭老师已经到了门口,他很快便把这点小插曲抛在了脑后。 接下来的日子,孟家的生活节奏如同上紧了发条。 付闻樱开始了她的“备孕大计”。 她并未大张旗鼓,但变化悄然而细致。 她的饮食由专门的营养师精心调配,药膳里不动声色地融入了来自甄嬛传世界的温和秘药。 她预约了顶尖私立医院的全面孕前检查,私下联系了那位杏林泰斗进行中医调理。 书房里多了许多婴幼儿护理、早期教育相关的书籍(尽管她早已精通)。 她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和孟怀瑾讨论起婴儿房的布置、未来教育资源的规划。 对于许沁,她的安排清晰而简约。 她聘请了一位口碑极佳、教学严格的礼仪老师,每周三次上门教导许沁言行举止、餐桌礼仪、社交规范。 她吩咐管家,许沁的吃穿用度务必精细,符合孟家小姐的身份,四季衣物、学习用品、日常零花,一概按时按量供给,甚至比一般富养的女孩还要周全。 但她本人,不再像原主记忆里那样,事无巨细地过问许沁的生活。 不再亲自检查她的功课,不再试图与她进行深入的谈心或情感交流。 她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客气而疏远的距离。 付闻樱会询问管家许沁的情况,确保一切妥当。 但那种全身心投入的、试图将许沁塑造成完美孟家女儿的紧迫感和控制欲,消失无踪。 孟怀瑾起初察觉到妻子对许沁态度上的微妙变化,有些不解。 一次晚餐后,他委婉地提起: “闻樱,沁沁那孩子,好像有点怕生,是不是该多带她出去走走,或者你多陪陪她?” 付闻樱正靠在沙发上翻看一本拍卖行的珠宝图录,闻言抬起头,神情自然,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 “怀瑾,我也想。可你也知道,我现在忙着调理身体,医生说了要静养,不宜劳神。再说。” 她合上图录,语气认真起来。 “沁沁已经七岁了,基础礼仪和规矩必须尽快立起来,这关系到她以后的立足。我请的老师是最好的,这比单纯陪着玩更重要。 至于其他,有保姆和管家看着,吃穿用度哪样亏待她了?她现在最需要的,是适应孟家的规矩,而不是额外的娇纵。” 她的话有理有据,既点明了自己“备孕”的特殊情况。 这让孟怀瑾立刻心生歉意。 又强调了规矩教育的重要性,并且确实没有在物质上亏待许沁。 孟怀瑾看着妻子略显疲惫却依旧美丽的侧脸。 想到她为了再要一个孩子所做的努力和可能承受的辛苦,那点微末的质疑便烟消云散了。 “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你好好休息,沁沁那边,规矩是要立的。” 孟怀瑾拍了拍她的手背。 “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 于是,许沁的教育和生活模式就这样被定了下来。 孟怀瑾作为集团掌舵人,工作繁重。 偶尔回家早,看到许沁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练字或看书,礼仪老师在一旁轻声指导,便会觉得妻子安排得当,家宅安宁。 他或许能感觉到小女孩身上那种过于沉寂的气息。 但只会归结为“孩子刚来,还没放开”,或者“学规矩是有点闷,但对她好”。 他不是一个细腻到能洞察孩童曲折心事的父亲,尤其是当他的精力被事业、被期待中的新生儿、被越来越出色的儿子分散的时候。 第135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4 而孟宴臣,则彻底陷入了充实得过头的生活。 付闻樱为他安排的“精英启蒙计划”全面启动。 除了学校的课程,他每周有固定时间的商业案例分析课、金融基础入门、马术、击剑、钢琴加强训练,还有母亲特意增加的中国古典文学鉴赏和书法课。 他的日程表排得密密麻麻,放学后几乎无缝衔接各种课程和活动。 晚上还要完成学校作业和母亲布置的一些“小思考题”。 他像一颗被精心规划轨道的小卫星,围绕着未来继承人这个核心目标高速旋转。 他确实学到了很多东西,眼界和思维在飞快地拓展,但属于十岁男孩的自由玩耍时间被压缩到了极少。 他偶尔会想起那个安静的新妹妹,但也只是想起而已。 当他筋疲力尽地结束一天的课程回到房间时,只想倒头就睡。 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许沁今天是否不开心,是否又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发呆。 在这个庞大、精致、高速运转的孟宅里,每个人都有了自己明确的轨道和重心。 孟怀瑾在商业帝国开拓,付闻樱在为新生命布局,孟宴臣在成长为合格的继承人。 每个人都忙碌而充实。 只有许沁,像是一个被意外嵌入精密仪器中的小小装饰品。 她的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无可挑剔。 她穿着最柔软的裙子,吃着最营养的食物,学着最标准的礼仪。 但她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妈妈客气而遥远,爸爸温和却忙碌,宴臣哥哥礼貌却疏离。 礼仪老师要求她背挺直,笑容要弧度标准。 营养师搭配的餐食或许健康,却未必是她喜欢的口味。 保姆会按时提醒她该做什么,却不会问她今天开不开心。 她开始越来越沉默,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怯懦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无所适从的压抑所取代。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房间的窗边,看着花园里佣人精心打理的花草,一看就是很久。 她不再试图去问宴臣哥哥问题,也不再期待晚餐时能多说几句话。 这个家很大,很漂亮,什么都有。 但也空荡荡的,安静得让她有些害怕。 那种无形的、无所不在的规矩和安排,像柔软的丝绒,一层层裹上来,让她喘不过气,却又无法挣脱。 因为所有人都告诉她,这是为了她好,这是孟家小姐应该有的样子。 她隐约觉得,或许很快,连这仅有的、作为孟家养女的注视,都会被分走。 …… 确认怀孕的消息,如同一枚投入孟家这潭深水的重磅炸弹。 化验单上清晰的结果,让孟怀瑾当场失态,不顾助理还在身旁,一把将付闻樱拥入怀中。 素日沉稳的声线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颤抖: “闻樱,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他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她是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不,是孕育着更珍贵宝藏的宝盒。 孟宴臣得知自己即将真正成为哥哥,最初的惊讶过后,是一种混合着新奇和责任感的严肃。 他放学回家后,会主动放轻脚步,不再像以前那样跑跳着冲进来。 看到母亲坐在沙发上,他会走过去,小大人似的问: “妈妈,你今天感觉怎么样?累不累?” 那双肖似孟怀瑾的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 付闻樱会温柔地摸摸他的头,夸奖他的懂事。 心里却十分清楚,这孩子与其说是对未出世妹妹的期待。 不如说是被父亲和周围大人那种极度重视的氛围所感染,本能地知道此刻什么最重要。 确保母亲和弟弟妹妹们的绝对安稳。 家里的佣人们更是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走路悄无声息,说话轻声细语,一切可能让女主人劳神或不适的事务都被提前排除。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隐秘的、围绕付闻樱旋转的紧张与喜悦。 而真正的震动,来自于四位老人的到来。 孟怀瑾的父母和付闻樱的父母,几乎是前后脚接到了儿子/女婿亲自打来的报喜电话。 电话那头,孟怀瑾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高昂和喜气。 四位老人惊喜交加,哪里还坐得住? 尤其是孟家二老,对于子嗣传承看得极重。 长子孟怀瑾事业有成,孙子孟宴臣聪颖出色,如今儿媳妇以三十多岁的年纪再度有孕,简直是锦上添花、福泽深厚的大喜事! 付家父母则是既高兴女儿身体无恙能再度生育,又为女儿在孟家的地位更加稳固而欣慰。 于是,原本宽敞的孟宅别墅,因为四位老人的入住,顿时显得拥挤而热闹起来。 但这种热闹,是有明确核心的。 客厅里,最舒适的位置永远留给付闻樱。 孟母和付母一左一右,如同护法,拉着她的手,话里话外都是经验之谈和殷切关怀。 “闻樱啊,想吃什么就说,妈给你做。” “哎呀亲家母,现在哪能让她闻油烟,有营养师呢!闻樱,听妈的,多休息,少走动,头三个月最要紧。” “怀瑾,你可得多上心,公司的事放一放,多陪陪闻樱。” 孟父和付父虽然含蓄些,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看向付闻樱的眼神充满了慈爱和满意。 他们的话题更多围绕在孟宴臣身上。 考校他的功课,询问他新学的马术和击剑,拍着他的肩膀说“宴臣以后就是大哥了,要更懂事,给弟弟妹妹做榜样”。 孟宴臣被围在中间,虽然有些拘谨,但也能感受到祖辈们沉甸甸的关爱和期望,小胸脯不自觉地挺得更直。 许沁站在客厅边缘的阴影里,看着这前所未有、紧密围绕妈妈和哥哥旋转的家庭图景。 空气中充斥着欢声笑语、关切询问和关于未来婴儿的种种憧憬,那些声音那么近,又那么远。 第136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5 许沁她看到爸爸小心地扶着妈妈坐下,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 看到哥哥被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轮番摸头夸奖。 看到佣人们穿梭着,为女主人和四位老人端上各种滋补的汤水和精致的点心。 没有人注意到她。 或者说,有人看到了,但也只是看到了。 当孟母的目光偶然掠过她时,许沁鼓起勇气,向前挪了一小步,用练习了很多遍、自以为足够乖巧清晰的声音,轻轻喊道: “奶奶…” 孟母转过脸,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看到是她,点了点头,语气还算和蔼,却带着一种长辈对陌生小孩的、略显敷衍的客气: “哦,沁沁啊。乖。” 说完,目光便又回到了正低声和付母说话的付闻樱身上,仿佛刚才只是应付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打招呼。 许沁抿了抿嘴,又看向付父。付父正和孟父谈论着什么经济走势。 听到她细弱的“外公”,也只是“嗯”了一声,点了下头,连目光都没完全转过来。 他们的热情、关注、嘘寒问暖,是专属于付闻樱、孟怀瑾和孟宴臣的。 而她,许沁,这个法律上的养女,在此刻孟家血脉延续的巨大喜悦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此多余。 委屈。 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沉甸甸的委屈,再次包裹了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重。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鼻子发酸。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干净锃亮的小皮鞋尖,不敢让人看见她瞬间泛红的眼眶。 为什么? 为什么大家都只看得到阿姨肚子里的宝宝? 为什么哥哥有了亲妹妹,就不会再理她了? 为什么连新来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对她这样冷淡? 她不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吗? 爸爸明明说过,这里是她以后的家… 一个阴暗的、带着孩子气狠厉的念头,猝不及防地窜入她混乱的小脑袋里: 要是,要是妈妈没有怀孕就好了。 如果没有这个突然到来的宝宝,大家的注意力是不是就会慢慢回到她身上? 爸爸会不会像刚接她来时那样,偶尔问问她习不习惯? 哥哥的课程是不是就不会排得那么满,能有点时间注意到她? 这个家里,是不是就不会出现这种所有人都围绕着另一个中心、而她被彻底遗忘在角落的可怕局面?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心脏怦怦乱跳,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想,这很坏,很恶毒。 可是,可是心里的酸楚和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让她控制不住。 而客厅的中心,付闻樱正微微蹙眉。 接过孟母递来的又一盅补汤,语气温软地推拒:“妈,真的喝不下了,刚才才喝了燕窝。” 她眼角的余光,似无意般扫过空荡荡的走廊转角,那里,一小片嫩黄色的裙角一闪而过。 她垂下眼帘,吹了吹汤匙里温热的汤汁,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弧度。 一切,都在按她预想的方向发展。 …… 付闻樱的整个孕期。在孟家上下精心的呵护与期待中平稳推进。 许沁如同角落里一株缺乏光照的植物,在众人视线之外,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 那种初来时的怯懦不安,渐渐被一种更沉郁的东西取代。 她依旧穿着精致,按时上课,完成礼仪老师布置的每一个动作。 但那双曾经盛满不安的大眼睛里,怯懦褪去后,留下的是一片空洞的安静,以及时常浮现的、挥之不去的阴郁。 她很少笑,即使礼仪老师要求她练习“得体的微笑”,那弧度也僵硬得像画上去的,眼底毫无温度。 她变得异常沉默,却又不是那种乖巧的安静。 而是一种带着明显低气压的、令人不适的沉寂。 她最常做的,就是用那种欲言又止、饱含委屈的眼神,追随着孟宴臣的身影。 早餐桌上,孟宴臣匆匆吃完,准备赶去学校,然后是一整天的课程。 他会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眼,就看到许沁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勺子,却不吃。 只是幽幽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抿住,垂下眼,周身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不开心。 起初,孟宴臣会停下动作,问一句: “沁沁,怎么了?不舒服吗?” 或者说:“有事要跟我说吗?” 许沁的反应总是如出一辙。 她会飞快地抬眸看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然后更用力地摇头,低下头,肩膀微微缩起,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又不敢言说的模样。 有时候,甚至能看到她眼圈微微发红。 一次两次,孟宴臣还会耐着性子,多问几句,或者试图找点别的话题。 但他毕竟只是个十岁出头的男孩,学业和课外活动的压力已经让他疲于应付。 回家后还要面对母亲孕期需要特别关照的氛围,他自己也绷着一根弦。 许沁这种反复的、不明确的、充满负面情绪的暗示,像是一种无声的消耗,让他感到困惑,进而是一种隐约的烦躁和心累。 他搞不懂这个新妹妹到底在想什么。 问她,她不说。 安慰她,她好像更委屈。 不理她,她那眼神又让人如芒在背。 孟宴臣开始下意识地避开与许沁的视线接触,在餐桌上加快吃饭速度,放学回来直接上楼回自己房间或者去琴房,尽量减少单独相处的机会。 “妈妈,沁沁她好像总是不高兴。” 有一次,孟宴臣忍不住在只有母子俩的时候,略带困惑和疲惫地向付闻樱提起。 付闻樱正倚在躺椅上,翻看着一本诗集,闻言,目光从书页上移开,看向儿子,语气温和而平静: “宴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绪。沁沁刚来我们家,需要时间适应。你是哥哥,对她友善是应该的,但不必把她的情绪都背负在自己身上。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学习和成长,明白吗?” 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如果她真的有事,会找大人说的。你不需要为此分心。” 第137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6 母亲的话像是一剂定心丸,也像是一种许可。 孟宴臣点了点头,心里那点因忽略许沁而产生的细微负疚感,渐渐消散了。 是啊,他有那么多事情要做,还要担心妈妈的身体,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和心思,去反复揣摩一个总是不高兴又什么也不说的妹妹的心思。 渐渐地,孟宴臣不再主动询问许沁了。 看到她那种表情,他会选择自然地移开视线,或者干脆找个理由离开当前的空间。 他的世界被课业、兴趣培养和对母亲的关切填满,许沁和她的不开心,被挤到了边缘角落,不再能轻易牵动他的情绪。 而许沁,将孟宴臣的这种变化,清晰地解读为有了亲妹妹就不要她了的印证。 她心底那点阴暗的怨怼,如同找到燃料,烧得更旺了些。 她脸上的阴郁之色,也随之更加浓厚,几乎成了她的常态表情。 这种变化,四位老人看在眼里,感觉愈发隔应。 孟家讲究体面、和睦、兴旺之气。 付闻樱怀孕是天大的喜事,孟宴臣聪慧上进是家族的希望,整个家本该洋溢着喜悦与期待。 可许沁那张整天挂着、仿佛谁都欠她似的。 与这喜庆氛围格格不入的小脸,像一幅精美画卷上不小心滴落的墨点,碍眼得很。 一次下午茶时间,付闻樱被付母和孟母劝着在花园阳光房休息,孟宴臣还在学校未归。 许沁按照日程,应该在家庭教师的陪同下练习钢琴,但她今天似乎状态格外低落,弹得错误百出,心不在焉。 家庭教师无奈,让她休息一下。 许沁便一个人默默走到连接主宅和阳光房的走廊上,也不进去,就靠在廊柱边,望着花园里盛放的玫瑰发呆。 她微微噘着嘴,眉头习惯性地蹙着,整个人的气息沉郁得能拧出水来。 阳光房里,孟母正笑着和付母讨论该给未来的孙辈准备什么颜色的婴儿衣物。 一抬眼,就瞥见了走廊上那抹孤零零的、散发着不快气息的小身影。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轻轻“啧”了一声,放下手中的茶杯。 “怀瑾也真是的。” 孟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嫌弃,对着付母,也像是说给旁边闭目养神的付闻樱听。 “当初非要领养个孩子回来。你看看,这都养的什么性子?整天拉着个脸,活像谁对不起她似的。 这家里现在正是高兴的时候,她这副样子给谁看?惹人心烦,还带累家里的气氛。” 付母闻言,也看了一眼许沁,叹了口气,没接话,但眼神里也流露出不赞同。 她们这个年纪和阶层,最看重家庭的和睦气象与子孙的兴旺福相。 许沁这种阴郁的表现,在她们看来,不仅是性格问题,简直有点不吉利,冲了家里的喜气。 付闻樱似乎睡着了,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只有她自己知道,孟母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在耳中。 许沁似乎隐约听到了些什么,或者只是感受到了那股投注在她身上、并不友善的打量目光。 她身体僵硬了一下,慢慢转过头,对上孟母毫不掩饰的冷淡甚至厌烦的眼神,和付母略带审视的目光。 她猛地低下头,转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走廊,裙摆消失在拐角,仓皇得像只受惊后逃窜的小动物。 阳光房里,孟母摇了摇头,重新端起茶杯,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点不愉快的尘埃。 话题很快又回到了即将出生的宝宝身上,气氛恢复了之前的温馨愉悦。 …… 晚餐时分的孟家餐厅。 长餐桌上银质餐具与骨瓷盘碟交相辉映,安静得只剩下轻微的咀嚼声和汤匙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 付闻樱坐在孟怀瑾右手边,面前是一盅温度适宜的燕窝羹。 她姿态优雅,小口品尝着,眼帘微垂,对周遭一切似乎都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平静。 怀孕带来的些许不适被她完美隐藏,只显露出被精心呵护的柔美与疏淡。 孟宴臣坐在她另一侧,坐姿端正,用餐礼仪无可挑剔,只是眼神偶尔会因疲惫而略显放空。 对面是孟父和付父,低声交谈着时事。 孟母和付母则坐在稍远些的位置,低声说着什么,目光时不时柔和地掠过付闻樱。 许沁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几乎与所有人拉开了一段无形的距离。 她面前的餐盘里食物几乎未动。 她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银质的餐叉,指尖用力到泛白。 心底那股混合着委屈、怨愤、被忽视的冰冷以及白日里被孟母眼神刺伤的痛楚,像一锅烧开的沥青,在她小小的胸腔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毒泡。 凭什么?凭什么她要坐在这里,像个透明人? 凭什么所有人都只看得到那个女人和她肚子里的那块肉? 凭什么连哥哥都不再理她? 她不再小心翼翼地控制力道,而是猛地用叉子狠狠地戳向盘子里一块无辜的嫩煎鳕鱼。 “刺啦!” 尖锐、刺耳、极具穿透力的金属刮擦骨瓷的声音,骤然撕裂了餐厅里的寂静。 那不是正常的餐具使用声,而是充满了发泄意味的、粗暴的噪音。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动作一顿。 如果是原主付闻樱,此刻定会立刻蹙起眉头,严厉而克制地看向许沁,用那种不容置疑的口吻纠正: “沁沁,注意餐桌礼仪。刀叉要轻拿轻放。” 或许还会伴随一番关于孟家小姐行为规范的教导。 但现在的付闻樱,只是握着汤匙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从容不迫地将一勺燕窝送入口中,细细品味,仿佛周遭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然而,这声音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孟母的耳朵里,也扎破了她本就对许沁积攒了一肚子的不满。 第138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7 孟母这人,出身显赫,嫁入孟家后更是养尊处优大半辈子,性格强势挑剔,极重脸面规矩。 她对付闻樱这个儿媳妇和颜悦色,甚至堪称满意。 那是因为付闻樱无论家世、样貌、能力、教养,无一不是顶尖,完美符合她心中理想儿媳乃至未来孟家主母的标准,能为孟家带来实打实的利益与荣耀。 但这绝不代表她是个宽厚随和的人。 许沁的存在,本就因收养身份让她觉得有些不清不爽,不够正统。 这些日子以来,许沁那副整天阴郁挂脸、与孟家喜庆氛围格格不入的样子,早已让她心生厌烦,觉得晦气。 如今,上了那么久礼仪课,连最最基本的、安静用餐都做不到,还故意弄出这等粗鄙噪音,简直是丢尽了孟家的脸面! 孟母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像覆了一层寒霜。 她放下手中的银筷,动作不重,却带着一股凛然的威压。 她没有看付闻樱,也没有看孟怀瑾,冰冷的目光直直射向长桌另一端那个低着头、似乎还在暗自用力的女孩。 “既然用不好刀叉。” 孟母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冷硬,每个字都像小冰块,砸在光洁的桌面上。 “那以后就别上桌吃饭了。没得让人看了,耻笑我们孟家连点规矩都不懂,养出个连饭都不会吃的孩子。” 这话说得极重,毫不留情。 直接剥夺了许沁作为家庭成员共进晚餐的资格。 将其等同于不懂规矩、会给家族蒙羞的存在。 除了孟怀瑾,桌上其他人孟父、付父付母,甚至包括孟宴臣,在短暂的惊愕后,都保持了沉默。 孟父皱了皱眉,但没出声,或许觉得妻子虽然严厉了些,但许沁的行为确实失礼。 付父付母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摇头,显然也觉得许沁不成体统,亲家母管教一下也好,毕竟这孩子将来顶着孟家的姓。 孟宴臣则是下意识地看了母亲一眼,见付闻樱毫无反应,他便也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只是咀嚼的动作更慢了,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别扭,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许沁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巨大的羞辱感和被当众驱逐的恐慌让她那双总是显得阴郁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水。 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死死瞪着孟母,又像求救般飞快地瞥向孟怀瑾。 孟怀瑾是最感到为难和一丝不忍的。 他放下餐具,清了清嗓子,试图打圆场,语气带着明显的为难和祈求: “妈,沁沁她还小,刚来家里不久,有些规矩慢慢教就是了,何必……” “小?” 孟母一个凌厉的眼风扫过去,直接截断了儿子的话。那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对儿子拎不清的不满。 “七岁了,还小?宴臣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规矩比她好十倍!上了那么久的课,连吃饭出声都改不了,是笨还是故意的? 怀瑾,你平时忙公司,家里的事不要瞎掺和。有些规矩,立就要立得明白,省得以后出去丢人现眼!” 孟母久居上位,积威甚重。 这一眼和这番话,不仅是在训斥许沁,更是在敲打孟怀瑾,提醒他自己才是这个家真正的女主人。 以及在规矩和体面这种原则问题上,没有情面可讲。 孟怀瑾被母亲当着妻子、儿子和岳父母的面如此驳斥,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多年来的孝道和对母亲的敬畏让他终究没敢再坚持。 他尴尬地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避开了许沁那双瞬间充满绝望和难以置信的眼睛,低声道: “妈说得是。沁沁,你……以后注意。” 这句软弱无力的注意,相当于默许了孟母的判决。 许沁她看着孟怀瑾移开的目光,看着付闻樱事不关己的侧脸,看着其他人或淡漠或认同的表情,巨大的冰冷和孤立感将她彻底淹没。 她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难听的摩擦声。 她没再看任何人,转身就跑。 餐厅里恢复了安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凝滞。 孟母仿佛只是处理掉了一桩微不足道的小麻烦,重新拿起银筷,语气恢复了平常,甚至带上了一点对儿媳的关切: “闻樱,这鳕鱼凉了腥气,让人给你换一份热的汤来。” 付闻樱这才缓缓抬眼,对孟母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疲惫与感激的浅笑: “谢谢妈,让您费心了。” 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暴,从未发生。 而跑回房间的许沁,用力摔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这一次,眼泪终于汹涌而出,混合着压抑呜咽的、充满恨意的低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许沁想道:“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所有人!” …… 那顿晚餐后,无形的裂痕在孟家平滑如镜的表象下悄然蔓延。 许沁她不再刻意掩饰。 当孟怀瑾难得早归,试图用给她带新玩具缓和关系时。 她会抬起头,用那种混合着冰冷与控诉的眼神看他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一言不发。 当孟宴臣被她看得不自在,匆匆避开时,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至于付闻樱和四位老人,她更是连掩饰都懒得,常常用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阴沉沉的目光,远远地、固执地追随着他们。 尤其是在他们围绕着付闻樱的孕肚谈笑风生时。 这种眼神,如芒在背。 一天晚上,回到房间,孟母一边摘下珍珠耳环,一边对着孟父,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笃定: “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了她一次不许上桌吃饭,她这用的什么眼神看我?活脱脱像要吃人!小小年纪,心思这么重,眼神这么毒!” 孟父坐在沙发里看报纸,闻言也皱了皱眉。 许沁那孩子的眼神,他自然也注意到了,确实让人很不舒服。 毫无孩童应有的清澈或依赖,只有一片不符合年龄的阴鸷。 第139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8 孟母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些: “我早就说过!怀瑾这个傻儿子,就是心软,被什么战友情冲昏了头!他也不想想,许沁她爸是什么人?贪污犯!她妈又是个什么性子?能放火烧房子同归于尽的疯子! 这样的根子上,能长出什么好苗子?我看她骨子里就带着那股子偏执狠毒的劲儿,小小年纪,白眼狼的潜质已经露出来了!养不熟,还惹一身骚!” 这话说得极为刻薄,却恰恰戳中了孟父内心某些隐秘的顾虑。 他放下报纸,叹了口气: “你这话虽然难听,但也不是全无道理。遗传和环境……唉。” 他其实也隐隐觉得许沁这孩子,气质阴郁得有些反常,不像普通家庭变故后的创伤沉默,倒像是天生带着股戾气。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她在家里,用那种眼神膈应人?闻樱还怀着孕呢,看了多闹心!”孟母不满道。 孟父揉了揉眉心,露出商人权衡利弊时的精明与谨慎: “现在取消收养,不太现实,也不好操作。当初消息放出去,都说我们孟家大义,照顾战友遗孤。 现在她没犯什么大错,至少明面上没有,无缘无故送走,外界舆论会对怀瑾和公司形象不利。那些竞争对手,少不了拿这事做文章。” 孟母哼了一声,显然也知道丈夫说得在理,但依旧意难平。 孟父想了想,道: “这样吧,学校不是已经联系好了吗?明天就让她去上学。七岁,也该上一年级了。 皇家斯蒂兰学院,全封闭式管理,校风严谨,平时就住校,周末再接回来。 白天不在家,你也眼不见心不烦。在学校里,有老师管着,有集体生活,或许还能板板她的性子。” 听到是寄宿学校,孟母脸色稍微好点。 让许沁离开眼前,确实是最直接的办法。 至于板性子?她心里冷笑,根子坏了,哪里是学校能板过来的?不过能让她少在跟前碍眼,总是好的。 “行吧,就按你说的办。” 孟母勉强同意了,又补充道。 “跟学校打声招呼,严格管教,该立的规矩必须立住。我们孟家送孩子过去,不是让她去享福的。” “我明白。” 孟父点头,当即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拨通了助理的电话,细致地交代起来。 而在隔壁的房间里,付父付母也尚未休息。 付母轻轻叹了口气,对付父低声道: “怀瑾这孩子,当初领养许沁,是重情义。可这领回来的……你看那眼神,那做派,真是不像个有福气的孩子。闻樱现在正是关键时候,家里有这么个……唉。” 付父端着茶杯,沉吟道:“那孩子,心思太沉,气质阴郁,不像个正常小孩。长期放在家里,对着闻樱和未来的孩子,确实不太好。看看亲家怎么安排的吧!” 付母点点头,也只能如此。 他们固然心疼女儿,但更清楚界限,女婿家内部的事务,尤其是涉及收养的孩子,他们不便多言。 第二天早餐时,气氛依旧压抑。 许沁坐在昨天同样的位置,面前摆着营养均衡的早餐,但她几乎没动。 听到管家平静地通知她,吃过早餐后会有司机送她去新学校报到,并且以后平时住校,周末才回家时。 她握着牛奶杯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发白。 她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餐桌上的每一个人。 孟怀瑾避开她的视线,低头喝咖啡。 孟宴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父母一眼。 付闻樱正小口吃着特制的营养粥,神情平淡,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她毫无关系的日常安排。 四位老人更是神色如常,孟母甚至微微点头,对管家的效率表示满意。 没有一个人问她愿不愿意,没有一个人解释为什么突然要住校,更没有一丝一毫对她独自去陌生环境的担忧或不舍。 好像她只是一个需要被妥善安置出去的、多余的物件。 怨恨,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放下了牛奶杯,推开椅子,跟着等候在一旁的生活老师离开了餐厅。 皇家斯蒂兰学院,名副其实的贵族摇篮。 校园占地广阔,环境优美如公园,设施顶级,师资雄厚。 能在这里就读的孩子,非富即贵,家世显赫。 许沁被安排进了一年级最好的班级,穿着统一的、质地精良的校服,住进了宽敞明亮的双人宿舍(另一位室友尚未入住)。 一切物质条件,无可挑剔,甚至远超普通富足家庭。 然而,格格不入几乎是从她踏入班级的第一刻就开始了。 这里的孩子们,或许骄纵,或许早熟,但无一例外,都是在蜜罐和万千宠爱中长大的。 他们自信,活泼(至少表面如此),善于交际,懂得看人眼色,也懂得划分圈子。 许沁这样一个突然插入的转校生,本身就不易融入,更何况她身上还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沉郁冰冷的气息。 许沁她漂亮,但苍白。安静,但那种安静带着刺。 老师介绍她时,提到她是孟家的孩子,这让一些孩子最初产生了些许好奇。 但当她用那双黑沉沉、毫无笑意、甚至隐约带着敌意或防备的眼睛回望那些试图示好的目光时,那点好奇迅速冷却了。 课间休息,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分享着进口零食,谈论着最新的玩具、周末的马术课或父母的海外旅行。 许沁独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窗外,背影僵硬。 有活泼的孩子试着邀请她一起玩跳棋,她只是摇摇头,连话都不说。 午餐时间,长长的餐桌旁,孩子们叽叽喳喳。 许沁沉默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动作标准却僵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进行一项枯燥的任务。 她周围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片小小的真空地带。 没有人欺负她,至少没有明目张胆的霸凌。 但这些出身优越、被众星捧月惯了的孩子们,也绝不会去主动贴一个明显不友好、不合作、整天挂着别惹我表情的冷屁股。 他们的世界热闹而排外,许沁像一颗沉默的、带着棱角的石子,被排除在了这热闹的洪流之外。 她越发沉默,越发阴郁。 贵族学校的光鲜亮丽,同学们的欢声笑语,老师温和却程式化的关怀,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将这一切,再次归咎于那个夺走了一切关注与温暖源头的女人,付闻樱,以及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 第140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9 随着时间推移,付闻樱的腹部如吹气般迅速隆起,弧度惊人,即便穿着宽松的定制孕妇裙,也难以遮掩那非同寻常的规模。 例行产检时,高级私立医院的权威专家在仔细查看B超影像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向孟家宣布: 三胞胎,而且从目前发育情况看,一切指标都极为健康良好。 这个消息,如同在孟家本就炽热的喜悦之火上,浇下了一大桶顶级燃油。 当然也知道了是三个女孩。但在有孟宴臣的情况下,不管男女都是好的! 三胞胎!在孟家这样的门第,子嗣昌盛本就是无上福泽,何况是极为罕见、象征多子多福的三胞胎! 这已不仅仅是锦上添花,简直是天赐洪福,足以写入家族荣光的一笔。 连一向持重的孟父,都忍不住在董事会上红光满面,话语间透出喜气。 付闻樱的地位,瞬间被拔高到了一个近乎“活祖宗”的级别。 她不再是需要精心呵护的孕妇,而是承载着孟家未来三分之一人口、象征家族旺盛生命力的功臣与祥瑞。 围绕她的照顾团队再次升级、扩容。 除了原本的营养师、产科专家团队、中医调理师。 又新增了两位有丰富多胞胎护理经验的顶级母婴护理师,一位擅长孕期心理疏导的权威专家,甚至还有一位精通古法按摩、专门为她缓解孕期水肿和腰背酸痛的老师傅。 家里常驻的佣人也被再三筛选,确保每一个靠近她的人,都绝对可靠、细心、安静。 她的卧室、常用的客厅、阳光房,乃至通往卫生间的路径,都铺上了加厚的长绒地毯,边边角角包裹上防撞软垫,确保万无一失。 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揣摩着她的喜好,争先恐后地哄她开心。 仿佛她的愉悦,直接关系到那三个珍贵胎儿的健康,关系到孟家未来的运势。 孟母几乎隔天就往家里搬东西。 今天是一套水头极足、翠色欲滴的帝王绿翡翠首饰,说是“给未来的孙女儿们攒嫁妆,闻樱你先替她们收着,戴着安胎”。 明天又是一件据说是某博物馆流出的前朝宫廷白玉送子观音摆件,非要放在付闻樱卧室的床头,“保佑我三个乖孙女平平安安”。 孟父的表示则更直接。在一次家庭晚餐(许沁不在)时,他轻描淡写地提起。 已经让律师起草文件,准备将集团名下部分表现优异的子公司股份,直接赠与付闻樱。 “算是给孩子们的一点零花钱,你留着傍身,或者以后给她们当创业基金。” 孟怀瑾更是变着法儿地讨妻子欢心。 他推掉了许多不必要的应酬,尽量准时回家陪伴。 今天是一枚罕见的大克拉艳彩粉钻。 明天是一幅她曾提过的近代名家水墨小品。 后天又是一套古籍善本…… 礼物未必件件天价,但无一不投其所好,费尽心思。 付父付母也不甘落后。 他们动用了不少人脉,从海外搜罗来最顶级的野生海参、燕窝,定期空运过来。 付母更是亲手缝制了几套异常柔软舒适的婴儿内衣和小包被,一针一线都是慈爱。 他们送给女儿的礼物,或许不如孟家父母那般贵重夺目,却满是为人父母最朴实的牵挂与祝福。 连小小的孟宴臣,也感受到了这股近乎狂热的家庭氛围。 他知道妈妈怀的是三个小妹妹(父母已告知他性别)。 虽然具体概念还很模糊,但三个妹妹和家里大人们极度的重视,让他也懵懂地觉得这是一件非常非常重要、需要他一起守护的大事。 他会用自己攒下的零花钱,买来他认为最漂亮的贴纸或小巧的工艺品送给妈妈。 会在美术课上,认真地画下一家人手拉手的图画。 会在书法练习时,特意写下“平安”、“喜乐”这样的字,小心翼翼地装裱好,放在妈妈的梳妆台上。 他的礼物稚嫩,却满是赤子之心。 每一天,付闻樱都被这种密不透风的、奢华而用心的爱意与呵护包围着。 她坦然受之,脸上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 偶尔流露出些许孕期特有的娇慵,更引得全家人加倍小心,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 她的气色,在这些顶级资源的滋养和自身有意的调理下,反而比孕前更显莹润光彩,除了腹部巨大带来的行动略缓,并无太多不适。 那种从容不迫、被奉若神明的气度,几乎让人忘记了她孕妇的身份,更像一位垂帘听政、安享尊荣的女王。 而每个周末被接回来的许沁,在这片欢欣鼓舞、围绕着付闻樱旋转的“圣地”里,显得愈发格格不入。 她拎着小小的行李箱,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其乐融融的景象: 付闻樱靠在铺着昂贵丝绒软垫的贵妃榻上,孟母正笑着将一套宝石项链在她颈间比划。 孟父和孟怀瑾在一旁含笑看着,付母在轻声询问营养师明天的餐单。 孟宴臣则趴在地毯上,对着付闻樱巨大的肚子,小声地念着童话故事,试图进行胎教。 没有人第一时间注意到她回来了。 管家接过她的行李,礼貌而疏远地说: “沁沁小姐回来了。您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她默默地走上楼,回到那个精致却冰冷、毫无个人气息的房间。 周末的两天,对她而言,不过是换了一个更令人窒息的牢笼。 餐桌上,她依旧被安排在远离中心的位置。 话题永远围绕着付闻樱的身体变化、胎动情况、未来婴儿房的装饰、需要添置的物品…… 那些昂贵的礼物,那些殷切的关怀,那些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像一道道无形的墙,将她隔绝在外。 她沉默地吃着饭,味同嚼蜡。 一个阴暗的、带着毁灭性的念头,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地出现在她脑海中: 如果……如果妈妈摔一跤就好了。 第141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10 如果妈妈她在那些光洁的大理石台阶上,或者铺着地毯却依然可能打滑的地板上,不小心滑倒…… 那么大的肚子,摔一下,肯定会出事吧? 那些碍眼的妹妹们,或许就消失了? 大家的注意力,是不是就能重新……至少,能分散一些? 这个念头让许沁既恐惧又隐隐兴奋。 她开始不自觉地观察,观察付闻樱常走的路线,观察佣人们打扫时可能留下的水渍,观察哪里可能有机可乘。 然而,她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下手的机会。 付闻樱身边,永远有人。 散步时,至少有一名护理师和一名佣人一左一右搀扶陪同,视线从不离开她的脚下。 上下楼梯时,孟怀瑾或孟宴臣总会提前守在一旁,有时甚至孟父孟母也会紧张地跟着。 她去任何房间,总有人提前检查、清理、确保安全。 她吃的每一口食物,喝的每一滴水,都经过严格检查。 连她卧室和常去房间的空气湿度、温度,都被控制在最适宜的范围内…… 许沁曾有一次。 在付闻樱被簇拥着从客厅走向餐厅时。 故意将自己喝剩的半杯水放在了她必经之路的一个矮凳边缘,一个极其隐蔽、看起来像是无意放置的位置。 她的心怦怦狂跳,既恐惧又夹杂着一丝恶意的期待。 然而,就在付闻樱一行人即将经过的前一刻。 一位眼尖的护理师几乎是瞬间就发现了那个杯子,迅速而自然地将其移开,甚至没有惊动正在低声和孟母说话的付闻樱。 整个过程快得让许沁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力与冰寒。 她做不了任何事。 在这个家里,她连制造一点微小意外的能力都没有。 她的怨恨,她的恶念,只能憋屈地困在自己心里,发酵,变质,却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 周末结束,司机准时将她送回皇家斯蒂兰学院。 离开孟宅那座令人窒息的家,并未让她感到轻松。 学校里的孤独是另一种形态的冰冷。 同学们早已习惯了她的独来独往和阴郁气质,礼貌而疏远。 她是孟家的养女,一个有些奇怪的转校生,仅此而已。 没有人欺负她,但也没有人真正靠近她。 与此同时,孟宅的主卧里。 付闻樱轻轻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三个小生命有力的胎动。 许沁那孩子日益阴郁的眼神和那些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 岂能逃过她历经数世、洞察人心的眼睛?不过蝼蚁企图撼树,徒劳可笑罢了。 她需要的,从来就不是许沁的乖巧或感恩。 她要的,就是这份彻底的、无法挽回的疏离与边缘化。 要孟怀瑾和孟宴臣的心,被即将到来的、血脉相连的至亲骨肉填满,再无空隙容纳一个外来的、心思不正的养女。 要许沁自己,在冷漠与对比中,看清自己的位置,或者……走向她命定的歧路。 ……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付闻樱也到了孕晚期。肚子大的惊人,行动愈发需要人搀扶。 家里的气氛因为预产期的临近,绷紧到了极致,也喜庆到了极致。 婴儿房彻底布置完毕,三个相连又独立的区域,从墙纸到婴儿床,从玩具到衣物,无一不精,无一不美,色调柔和梦幻,仿佛童话里的公主城堡。 孟宴臣兴奋地拉着每一个人去参观,如数家珍地介绍哪个区域是大妹妹的,哪个是二妹妹的,哪个是三妹妹的。 孟怀瑾推掉了所有能推的工作,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付闻樱。 孟父孟母、付父付母更是常住下来,每天的话题核心只有两个: 付闻樱的身体,以及即将到来的三个宝宝。各种名贵补品、安胎礼物依旧源源不断,但已从惊喜变成了常态。 许沁觉得自己像幽灵一样穿梭在这片极度喜庆的迷雾里。 餐桌上,她听着他们热烈讨论请哪位大师给宝宝们取名,讨论满月宴要办得多隆重,讨论未来教育规划…… 那些话语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又刺耳。 她沉默地吃饭,感觉自己不是在进食,而是在吞咽冰冷的沙砾。 冲突的导火索,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周末午后点燃。 付闻樱午睡后,依照医嘱在孟怀瑾和护理师的搀扶下,到二楼露台进行短时间的光照和轻柔活动。 露台宽敞,铺着防滑木地板,摆放着舒适的沙发和绿植,视野极好。 许沁原本在自己的房间发呆,听到走廊里传来的轻微动静和低语声。 鬼使神差地,她轻轻拉开房门,透过门缝,看到付闻樱被小心地搀扶着,正缓缓走向通往露台的玻璃门。 孟怀瑾在左,护理师在右,两人全神贯注,低声说着什么。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吐信,毫无预兆地窜入许沁脑海,尖锐而疯狂。 露台边缘……那里为了美观,栏杆并不很高,而且为了通风,其中一扇玻璃门今天似乎为了搬动一盆大型绿植,没有完全锁死,只是虚掩着。 如果……如果付闻樱走到那边,脚下突然一滑,或者被人不小心撞一下,向着那扇门……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血液都瞬间冰凉,却又带着一种毁灭般的兴奋。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去撞,但她可以……可以做点什么,制造一点混乱,一点意外? 比如,突然弄出很大的响声,吓他们一跳?或者,跑过去假装跌倒,撞向护理师?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手心沁出冷汗。 她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间,贴着墙壁,快速向露台方向移动。 她的目标,是放在走廊转角处的一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 那是孟母心爱之物,平时绝不许人靠近。如果能把它推倒,发出巨大的碎裂声……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冰凉瓶身的那一刻。 “沁沁。” 一个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午后慵懒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许沁整个人猛地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极其缓慢地、带着机械般的滞涩转过身。 第142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11 付闻樱并没有在露台上。 她就站在几步开外,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由孟怀瑾稳稳搀扶着。 她身上披着柔软的羊绒披肩,腹部高高隆起,脸上没有午睡后的惺忪,只有一片深海般的沉静。 那双眼睛看着她,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了然。 孟怀瑾显然也有些错愕,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手僵在半空、脸色惨白如纸的许沁,以及她面前那个价值不菲的花瓶,眉头皱了起来: “沁沁?你在这里做什么?想玩花瓶?这东西不能碰,很危险,快回房间去。” 他的语气带着惯常的、对待小孩的不赞同,但更多的是对可能惊扰到妻子的担忧。 护理师站在稍后一点,目光警惕。 许沁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仅仅是计划败露的恐惧,更有一种被那双眼睛彻底看穿的寒意。 付闻樱轻轻拍了拍孟怀瑾扶着自己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许沁脸上,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看来礼仪课,还是没教会你,什么是界限,什么是不该碰的东西。” 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怀瑾,孩子总是好奇。不过,有些危险,一次也不能尝试。让管家把这条走廊清空吧,我走动时,不喜有杂物。” 孟怀瑾闻言,立刻点头: “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回头就让管家把这几件都收起来。” 他看向许沁,语气加重了些。 “沁沁,听到没有?以后不许在走廊乱跑乱碰东西,回你自己房间去。” 许沁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猛地一转身,踉跄的跑走。 孟怀瑾叹了口气,对付闻樱道:“这孩子,性子越来越古怪了。回头我再说说她。” 付闻樱收回目光,重新将手搭在孟怀瑾臂弯。 “算了,怀瑾。或许住校还是不够,该给她换一个管教更严格、环境更单纯的学校。总在家里,看着也闹心。”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这也是为了她好,免得她行差踏错。你说呢?” 孟怀瑾看着妻子平静却坚定的侧脸,想到许沁刚才那异常的表现和日渐阴郁的性格。 再想到妻子即将临盆,最需要安宁,心底那点因为收养而产生的责任感和微末不忍,终于被对妻儿安全的优先考量压了过去。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你说得对,等会我来安排。” 付闻樱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 那天下午露台旁走廊里的短暂对峙,像一根终于压垮骆驼的稻草,彻底碾碎了孟怀瑾心中对许沁最后一丝因责任而生的、摇摆不定的容忍。 好奇?孩子的莽撞?不,那绝不仅仅是好奇。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破坏欲的靠近。 而目标,是他心爱的妻子,和他即将出世、承载着家族无限期望的三个孩子。 任何潜在的风险,都必须被立即、彻底地排除。 当晚,在书房里,孟怀瑾便拨通了特助的电话,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冷硬: “给许沁换个学校,立刻去办。不要贵族学校,要管理最严格、最封闭、校风最质朴的那种。越快越好,明天就办转学手续。” 特助在电话那头谨慎确认: “孟总,您说的是类似军事化管理的全封闭式寄宿学校?那种学校环境比较艰苦,学生自理要求很高,而且通常只有寒暑假才能离校。” “对,就是那种。” 孟怀瑾揉了揉眉心,斩钉截铁。 “规矩严是好事,能扳扳性子。吃住差些也无妨,孟家的孩子,不该养得太娇气。按我说的去办。 找最好的……不,找管教最得力的。费用不是问题,但要求必须明确:严格管理,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离校,非假期不得探望。” “明白了,孟总。我立刻去联系。” 电话挂断,孟怀瑾心中想着,许沁那孩子,心思太沉,留在原先的学校或家里,都不再合适。 也许,那样一个完全不同的、纪律严明到近乎苛刻的环境,才是对她真正的好,能让她学会规矩,磨掉那些不该有的阴郁和危险念头。 他甚至没有亲自去通知许沁这个决定。 只是让管家在第二天早餐后,平静地告诉许沁: “沁沁小姐,孟先生为您安排了新的学校,更有利于您的成长。现在需要收拾一下个人物品,司机会送您过去。” 许沁愣住了,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孟宅厨房出品的精致奶黄包。 新学校?现在?不是刚上学没多久吗? 她下意识地看向餐桌的地方。 孟怀瑾已经去公司了。 付闻樱因为孕期嗜睡,还未下楼。 孟宴臣也早已上学去了。 只有孟母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喝着豆浆,闻言瞥了她一眼,眼神冷淡,甚至带着一丝早该如此的表情。 没有解释,没有商量,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告别。 巨大的茫然和被彻底抛弃的恐慌瞬间涌上心头。 她试图反抗,声音带着哭腔: “我,我不要转学!我在现在的学校很好!我要等爸爸回来……” 管家面色不变,语气依旧恭敬却毫无回转余地: “这是孟先生的安排,为了您好。请您配合,车子已经在等了。” 两个平日里照顾她起居的佣人走上前来,开始沉默而利落地帮她收拾房间里的个人物品。 衣服、书本、寥寥无几的玩具,被迅速装入一个普通的行李箱,而不是她带来的那个精致小箱子。 许沁像木偶一样被带离了孟宅。 没有人为她送行,只有管家站在门口,如同完成一项例行公事。 车子没有开往她熟悉的市中心方向,而是朝着城市边缘驶去,沿途风景越来越荒疏。 最终,停在一所看起来灰扑扑、围墙高耸、门口挂着“阳光少年励志学校”牌子的建筑前。 这里没有皇家斯蒂兰学院的优美园林和古典建筑。 只有几栋方方正正、毫无特色的楼房,操场上铺着简陋的水泥地,升旗杆孤零零地立着。 第143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12 前来交接的老师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女人,穿着朴素的深色套装,打量许沁的眼神像在审视一件需要矫正的物品。 她简单查看了助理递过去的文件,点了点头,对许沁道: “许沁同学,跟我来。记住,在这里,守规矩是第一位的。” 许沁被带进了校园。登记,领物品。 所谓的物品,是两套粗糙的、毫无版型可言的深蓝色运动校服。 一双朴素的白色帆布鞋,一套单薄的被褥床单,以及一个印着编号的塑料脸盆和漱口杯。 没有独立的衣柜,只有公共储物柜里一个狭小的格子。 宿舍在二楼,八人间。 狭窄的房间塞满了四张上下铺铁床,中间留出的过道仅容一人侧身。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床褥混合的味道。 她的床位是靠近门口的上铺。 同宿舍的其他女孩看起来都比她大几岁,眼神里带着好奇、打量,以及一种在严格环境下浸染出的、略显麻木的早熟。 没有人主动和她打招呼。 下午,她被迫换上了那身粗糙的校服,参加了新生集合。 校长是个声音洪亮、表情刻板的男人,在简陋的主席台上反复强调着校规: 统一作息,绝对服从,自理自立,严禁懈怠。每日清晨六点准时跑操,内务必须达到标准,衣物自己手洗,食堂定时开放过时不候。 课程包括文化课和大量的劳动实践与纪律训练,周六日照常进行思想教育和集体活动,未经特许,不得离校,不得与外界随意通讯…… 一条条严苛的规矩砸下来,许沁的小脸越来越白。 自己洗衣服?整理内务?六点跑操?没有周末?只有寒暑假才能回家? 她这才彻底明白,自己被扔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这里和皇家斯蒂兰学院是天壤之别。 这里是监狱吗?还是专门关不听话小孩的牢笼? 强烈的排斥、恐惧和汹涌而来的委屈,让她在第一天晚上,躲在硬邦邦的、带着一股霉味的被子里,死死咬住嘴唇,无声地哭了很久。 …… 先开始她那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精致气息,即便穿着粗布校服也难以完全掩藏。 苍白的小脸,以及眼中无法抑制的惊惶与抗拒,还是引起了负责新生管理的生活老师王老师的注意。 王老师四十出头,面相严肃,但并非毫无同情心。 她知道这孩子是被特殊安排进来的,年龄又最小,头几天确实给予了额外的、不动声色的关照。 许沁起初是懵懂而抗拒的。 在孟宅,她从未碰过这些。 衣服脏了自然有人收走洗净熨平送回来。 房间乱了有佣人整理。 吃什么、什么时候吃,都有人安排妥当。 她以为在这里,只要她表现出足够的无措和可怜,总会有人像孟宅的佣人或最初几天的王老师那样,替她完成这些讨厌的、粗鄙的事情。 但是还都只能自己做。 她哭过,闹过,在心里咒骂过无数次。 但眼泪在这里是最无用的东西,甚至可能招来更严厉的批评。 “哭能解决问题吗?娇气!” 她的抗拒和小心思,在高度制度化、集体化的环境里,渺小得激不起一丝涟漪,反而让她自己吃了更多苦头。 慢慢地,许沁明白了在这里,除了自己,真的没有人会一直帮她。 不做,就挨饿、受罚、被当众批评、扣分。 做不好,就重复做,直到符合那套冰冷的标准为止。 生存的本能,或者说,避免更多痛苦的本能,开始压制住了她内心的委屈、怨恨和娇气。 日复一日,严格的作息,繁重的劳动,粗糙的饮食,集体化的生活,以及无处不在的纪律要求。 像流水线一样,重塑着这个七岁女孩的形与神。 更重要的是那种气质上的消磨。 贵族学校里,她的阴郁是一种带着尖刺的、是引人侧目的异常。 在这里,在普遍麻木或紧绷的面孔中,她的沉默和偶尔流露的阴郁,变得不再特别,只是另一种形式的适应不良或性格内向。 在疲于应对日常生存压力的过程中,许沁学会了低头。 …… 午后的孟宅。 付闻樱半倚在特地定制加宽、铺着顶级蚕丝软垫的贵妃榻上,腹部高高隆起。 她刚结束一段短暂的午憩,精神正好。 管家敲门后,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密封的档案袋。 他走到榻边,微微躬身,将档案袋放在付闻樱手边一个小茶几上。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职业性的恭谨: “太太,您之前吩咐关注的那位……学校那边,送来了阶段性的情况反馈。” 付闻樱淡淡地扫过那个朴素的档案袋。她没有立刻去拿。 “说。” 她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管家早已习惯女主人的这种做派,立刻重点的地汇报起来,语气客观得像在陈述财务报表: “许沁小姐已经适应了新学校的作息和基本纪律。初期有些不适应,在生活自理方面遇到困难,有过抵触情绪和几次未达标记录。不过,近一个月来,进步明显。 内务整理已能达到合格标准,个人卫生和物品管理也能基本自理。学习文化课成绩中等,纪律训练和劳动实践课表现尚可。 性格方面,据老师反映,比以前沉默,但服从性提高,集体意识有所增强。与同学相处还算平和,没有发生严重冲突。” 管家每说一句,付闻樱眼底就满意一分。 适应了?进步了?服从性提高了?集体意识增强了? 很好。 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那个带着原生家庭污点、眼神日益阴鸷、在孟宅显得格格不入甚至隐隐带来危险感的小女孩。 正在那所纪律严明到近乎冷酷的学校里,被迅速地、有效地矫正着。 磨掉那些不合时宜的棱角,打散那些聚集起来的阴郁,教会她最实际的生存法则。 至于沉默?那再好不过。 总比哭哭啼啼或者满眼怨毒地看着她的宴臣、她的怀瑾要好。 平和?没有冲突? 这意味着她不会给学校、更不会给孟家带来任何额外的麻烦。 脑海中,原主残留的那股强烈的不甘与执念,此刻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清凉的镇静剂,缓缓平息下去,化作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看,事情正在走向它应有的轨道。 潜在的麻烦被隔离,被塑形,不再能威胁到她想要守护的一切。 她的怀瑾不会再因为那个孩子而左右为难。 她的宴臣不会被那种阴郁的眼神影响成长。 而她即将出生的女儿们,更不会在一个有着潜在敌意与扭曲心态的姐姐身边长大。 一切障碍,都在被有条不紊地扫清。 她语气依旧平淡的说: “知道了。学校那边,费用按时支付,要求不变:严格管理,非假期不得探视,定期报告即可。” “是,太太。” 管家双手接过,恭敬应下。 第144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13 不知不觉到了付闻樱生产的日子。 孟宅三楼那间早已准备就绪、堪称顶级私立医院VIP套房复刻版的产房里,一切都在精密、安静而高效地进行着。 没有撕心裂肺的漫长煎熬,付闻樱在经验丰富的顶尖医疗团队护航下。 配合着来自异世界的某些温和助产秘法。 她巧妙地在无人察觉时服用,生产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当第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产房内紧绷而期待的寂静时,守候在外厅的孟怀瑾几乎要冲进去。 被孟父一把拉住,但父子俩眼中都是同样的狂喜与激动。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啼哭相继响起,一声比一声有力,交织成一首对孟家而言无异于天籁的、象征繁荣鼎盛的交响乐。 三胞胎,三位小公主,母女平安。 消息传出,整座宅邸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沸腾的活力,却又被严格控制在不得惊扰女主人的界限之内。 佣人们脚步更轻,笑意却从眼底满溢出来。 接下来几天,孟家上下的重心发生了地震般的偏移。 彻底、毫无保留地聚焦在了三楼育婴区那三个粉雕玉琢、却脾气惊人的小女婴身上。 名字是四位老人翻烂了几本古籍辞典,请教了不止一位国学大师,争论又妥协了无数个回合才最终定下的。 大女儿叫孟玥兮,取“神珠光华,温婉可人”之意。 二女儿孟瑾瑶,“怀瑾握瑜,美玉天成”。 三女儿孟琬琰,“琬琰之玉,品德高洁”。 每一个名字都承载着无尽的珍爱与期许。 付闻樱没有去外面的月子中心,孟宅就是最好的中心。 她所在的套房隔壁,就是设备齐全的产后恢复室和护理中心,从乳腺疏通、产后修复到皮肤管理、营养调理,都由顶尖团队24小时待命。 她的月子餐由国宴级厨师与营养专家联手打造,每一道都精致如艺术品,兼具滋补与美味。 她只需要安心休养,被最专业、最细致的方式呵护着,迅速恢复着元气与光彩。 偶尔透过连接卧室与育婴室的监控屏幕,看着外面那番热闹景象,她唇角总是有着一丝静谧而满足的笑意。 而育婴室,则成了孟家新任的、甜蜜的风暴中心。 三个小公主并排躺在定制的、如同云朵般柔软的婴儿床上,穿着付母亲手缝制的细软棉布小衣,盖着轻暖的蚕丝被。 她们长得极为相似,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三朵小花苞,粉嫩的脸蛋,浓密的胎发,小巧的鼻子和嘴巴。 但仔细看,又能分辨出细微的不同: 大姐姐玥兮的眉形略长,安静时显得格外秀气。 二姐姐瑾瑶的嘴唇最是饱满,像颗小红果。 小妹妹琬琰的眼睫毛似乎更浓密一些,睡梦中偶尔会微微颤动。 然而,这三位小祖宗一登场,就展现了非同凡响的凝聚力和号召力。 不知是心灵感应还是单纯的声音传染,只要其中一个因为饿了、尿了、或是单纯想寻求关注而放声大哭。 另外两个保准会在几秒钟内加入合唱,哭声嘹亮,中气十足,仿佛三把小号在同时吹响,能轻易穿透育婴室厚重的隔音门,直抵楼下客厅。 更磨人的是她们的认人。 月嫂、育婴师、专业的护理人员……任谁技术高超、经验丰富。 只要不是孟家直系的这几个: 孟怀瑾、孟宴臣,或者四位老人抱起来哄,那哭声非但不会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小脸哭得通红,手脚乱蹬,委屈得仿佛天塌地陷。 这可苦了也乐坏了孟家这几位钦定的哄娃主力。 孟怀瑾堂堂集团总裁,开会时叱咤风云。 回到家却常常是领带歪斜、西装外套不知丢在何处,衬衫袖口挽起,怀里抱着一个哭得打嗝的小女儿,笨拙而焦急地来回踱步,嘴里哼着摇篮曲。 另一个可能在孟母或付母怀里渐渐平息。 第三个或许正被孟宴臣小心翼翼地用奶瓶喂着。 而孟父和付父则围在旁边,一个负责递毛巾,一个负责拿着玩具试图分散注意力,脸上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孟宴臣升级为大哥,责任感爆棚的同时也切实体会到了甜蜜的负担。 他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换衣服,然后跑到育婴室执勤。 他的臂弯还不太有力,只能坐着抱,小妹妹软软的身子靠在他胸前,他紧张得一动不敢动,眼睛瞪得溜圆,生怕自己呼吸重了都会惊扰到她。 有时一手拿玩具,一手轻轻拍着襁褓,嘴里还念念有词地给妹妹们讲学校发生的趣事,虽然她们多半听不懂。 他的黑眼圈渐渐明显,但精神却异常亢奋,眼睛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属于守护者的光芒。 四位老人更是痛并快乐着的典范。 他们年轻时抚养孩子或许都没这般亲力亲为、提心吊胆过。 孟母和付母几乎常住育婴室隔壁,随时待命。 一个哭声响起,两人便如同听到冲锋号,瞬间进入战备状态。 孟父和付父也放下了平日的威严,成了专职的后勤部长和氛围组。 研究哪种奶粉泡沫少,哪个牌子的尿不湿更透气,哪个安抚玩具的声音最柔和……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眼底却有光,那是一种被需要、被依赖、被新生命全然信任的充盈感。 三个小公主的哭声是磨人,但她们安静下来时。 那纯真无邪的睡颜,偶尔无意识露出的微笑,咿咿呀呀的稚嫩发音,又足以瞬间抚平所有疲惫,让人心甘情愿地再次投入战斗。 在这番围绕着三个新生命高速旋转、充斥着啼哭、奶香、尿布和无限爱意的忙乱中。 那个远在封闭学校、只有寒暑假才能回来的许沁,自然而然地、彻底地被遗忘了。 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刻想起她。 孟怀瑾的脑子被公司事务和女儿们的哭声填满。 孟宴臣的世界被课业和哥哥的职责占据。 四位老人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三个金孙女儿身上。 就连佣人们的话题,也围绕着三位小小姐的日常点滴。 而付闻樱在她的套房里,听着隐约传来的、属于她女儿们的嘹亮哭声和家人忙乱的声响。 她的气色一天好过一天,身形在专业调理下迅速恢复着玲珑的曲线,甚至比孕前更添几分丰润柔美的风韵。 第145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14 时光在孟宅的喧嚣与忙碌中悄然滑过。 三位小公主的满月宴办得极尽奢华低调。 受邀者皆是至亲挚友与最核心的合作伙伴,但宴席的规格、礼物的贵重、以及孟家上下洋溢的喜气,无不昭示着这是家族头等大事。 付闻樱产后恢复得极好,身段已见玲珑,面容光洁莹润。 着一袭量身定制的淡紫色旗袍,颈间佩戴着孟母所赠的帝王绿翡翠项链,雍容华贵,气度从容,完全看不出刚经历过分娩三胞胎的艰辛。 她周旋于宾客之间,接受着潮水般的祝贺与赞美。 言笑晏晏,目光却始终温柔地追随着被月嫂和家人们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女儿们。 满月宴后,日子似乎进入了某种新的常态。 育婴团队高效运转,三位小公主在专业照料下茁壮成长。 虽然那一哭都哭和非亲不哄就一直哭的特性。 依旧让全家人头痛又甜蜜,但大家也逐渐摸索出了一些应对的门道,至少不会像最初那样手忙脚乱。 孟怀瑾努力平衡着公司与家庭,回家再晚也要去女儿们房间看一眼。 孟宴臣在课业和带妹之间找到了微妙的平衡,甚至开始觉得妹妹们的哭声有点可爱起来。 四位老人轮流驻守,含饴弄孙,乐此不疲。 付闻樱则开始逐步恢复对外界的一些关注和社交。 她重新拾起了书画,笔触间更多了几分圆融与温润。 她过问孟宴臣的教育进展,与孟怀瑾讨论一些无关紧要的公司闲事,实则不经意点出关键。 她甚至开始筛选和接触一些优质的幼儿早期教育机构,为女儿们的未来未雨绸缪。 生活充实,掌控感十足。 许沁这个名字,连同那个在封闭学校里渐渐被磨去光泽的小小身影,早已被彻底抛诸脑后。 然而在一个寻常的周末午后。 孟怀瑾难得全天在家,正陪着付闻樱在花园玻璃花房里赏花。 三位小公主被育婴师推着婴儿车,在旁边的草坪上晒太阳。 孟宴臣趴在一旁的野餐垫上,试图用彩色积木吸引妹妹们的注意。 阳光和煦,花香馥郁,一派天伦之乐。 管家脚步略显匆忙地走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为难,低声对孟怀瑾道: “先生,门外有位女士,自称姓许,说是许沁小姐的姨妈,从外地赶来,想看看孩子。” “许沁的姨妈?”孟怀瑾愣了一下,眉头微蹙。 许沁的生母那边早已没什么直系亲属来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姨妈,他毫无印象。 付闻樱正在修剪一株兰花的枯叶,闻言,手中的金剪微微一顿。 来了,她几乎立刻将这与许沁生母那方的不清爽背景联系起来。 贪腐案,纵火……这种家庭,有忽然冒出来的、不知底细的亲戚,并不意外。 多半是听闻孟家富贵,又收养了许沁,想来攀附或者打秋风。 “说是很多年没联系了,最近才打听到沁沁在孟家,特意来看看,带了些土特产……” 管家斟酌着词汇,“看着挺朴素的,但态度很坚持。” 孟怀瑾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他现在的生活重心全在妻女身上,不想被任何无关人等打扰,尤其是可能与许沁那混乱原生家庭有关的人。 他下意识地看向妻子。 付闻樱已经放下了剪刀,拿起一旁温热的毛巾擦了擦手,动作优雅。 她抬眼,看向孟怀瑾,语气平静无波: “怀瑾,既然人都到门口了,又是打着看沁沁的旗号,不见一面,倒显得我们孟家不近人情,怕了什么是的。” 她顿了顿。 “只是,沁沁现在不在家,在学校。而且,孟家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的。让管家请她去偏厅稍坐,你我去见见就是了。宴臣,带妹妹们回屋里去。” 孟怀瑾立刻点头:“你说得对。就按你说的办。” 偏厅是接待普通访客的地方,陈设典雅但不算最核心区域。 孟怀瑾和付闻樱换了身见客的家居服,但依旧气度不凡。 他们走进偏厅时,看到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穿着有些过时且不合身套装的女人局促地坐在沙发边缘。 女人面容依稀与许沁有两分相似,但更显沧桑和精明,眼神闪烁,带着一种底层挣扎久了的人特有的怯懦与算计交织的神气。 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印着模糊商标的廉价旅行袋。 见到孟怀瑾夫妇,女人立刻站起来,搓着手,脸上堆起过分热络又难掩卑微的笑: “孟先生,孟太太,您们好!我是许沁的姨妈,我叫许招娣。哎呀,真是打扰了,打扰了!” 孟怀瑾点了点头,语气疏离但还算客气:“许女士,请坐。听说你是来看沁沁的?不巧,她现在住校,学业紧张,平时不回家。” “住校啊?” 许招娣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但眼珠子转了转,又笑道。 “应该的,应该的,孟家这样的门第,孩子教育肯定要紧。 沁沁这孩子,命苦啊,爸妈都不在了,能有孟先生孟太太这样的善心人收养,真是她天大的福气!我替她那没福气的爹妈,谢谢您们了!” 说着,竟要弯腰鞠躬。 付闻樱冷眼看着,并不接话。 孟怀瑾虚扶了一下: “不必客气。许女士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许招娣坐下,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开始絮叨起来。 无非是诉说自家多么困难,听说外甥女被孟家收养,心里又是安慰又是想念,好不容易凑了点路费过来,就想看一眼孩子。 顺便看看孟家有没有什么能帮衬一下的活计,她什么都能干,洗碗扫地都行。 话里话外,攀亲、诉苦、打秋风的目的昭然若揭。 孟怀瑾眉头越皱越紧,心中不耐。 孟家不缺佣人,更不会用这种来历不明、心思不纯的亲戚。 第146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15 他正想委婉拒绝并送客。 付闻樱却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许招娣不自觉闭嘴的威仪。 “许女士。” 付闻樱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沁沁既然进了孟家的门,我们自然会负责她的抚养和教育,直到她成年独立。 这是我们的责任,与旁人无关。至于您的生活困难,很遗憾,孟家并非慈善机构,恐怕爱莫能助。” 她的话清晰冰冷,直接堵死了对方所有可能的纠缠。 许招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显然没料到这位看起来温婉美丽的孟太太如此不留情面。 她讪讪地笑着,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和不甘。 “是,是……孟太太说得对。” 许招娣嗫嚅着,目光却忍不住偷偷瞟向偏厅外。 似乎想窥探这豪宅更深处的景象,尤其是听说孟家刚添了三位小公主…… 那得是多大的福气和财富啊! 凭什么许沁那丫头能沾光,自己这个正经姨妈却连口汤都喝不上? 就在这时,偏厅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孟宴臣好奇的小脸探了进来。 他原本是听说有客人,想来看看,却被妈妈严厉的眼神止住,正要缩回去…… 许招娣眼睛却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套近乎的夸张: “哎呀!这是宴臣吧?都长这么大了!真是一表人才!沁沁在家里,肯定没少给宴臣添麻烦吧? 他们兄妹感情一定很好吧?沁沁那孩子,从小就懂事,肯定特别听哥哥的话。” 她这话看似夸赞,实则刻意将许沁和孟宴臣、和家捆绑在一起,试图唤起孟家人的亲情记忆,为自己争取更多筹码。 孟宴臣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下意识地看向父母。 付闻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可以容忍这女人贪图小利,但不能容忍她试图用许沁来牵扯、甚至影响她的宴臣。 更无法容忍任何可能打扰她如今完美家庭秩序的外来因素。 “许女士。” 付闻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瞬间压下了许招娣所有的聒噪。 “我想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沁沁有她的生活和前途,孟家也有孟家的规矩。宴臣,回你房间去。” 最后一句是对孟宴臣说的,语气不容置疑。孟宴臣立刻关上门溜走了。 许招娣被付闻樱骤然凌厉的气势骇住,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 付闻樱不再看她,转向管家,吩咐道: “管家,送许女士出去。准备一份合适的车马费。” 她特意强调了合适二字,意味着这只是一点打发人的路费,绝不多给,以免让对方产生不必要的念想。 “孟太太,我……”许招娣还想说什么。 “许女士。” 孟怀瑾也站了起来,语气恢复了商人的冷硬。 “请吧。以后关于沁沁的事,直接联系学校或我的助理即可,不必再来家里。”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许招娣最终在管家近乎礼貌的强制下。 拎着她那袋可怜的土特产,拿着薄薄一叠钞票,灰头土脸地被送出了孟宅大门。 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两个世界。 偏厅里恢复了安静。 孟怀瑾松了口气,对付闻樱道:“以后这类人,直接让管家打发了就是,不必再见。” 付闻樱说道:“一次打发容易,但她既然能找到这里,又自称是沁沁的姨妈,难保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下次,她若在校门口等沁沁放学,或者寻到其他场合去认亲,场面会更难看。” 她顿了顿,语气平缓却带着深思熟虑后的冷意。 “况且,她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是否存了别的心思,都不清楚。我们不能总是被动应对。” 孟怀瑾神色一凛。他久经商海,深知人心贪婪与无赖可能带来的纠缠。 若真让那女人缠上许沁,哪怕只是隔空喊话、散布些不中听的言语。 对孟家的声誉,尤其是对家中三个尚在襁褓的女儿未来的社交环境,都可能产生难以预估的负面影响。 “你的意思是?” 他看向妻子,知道她心中已有计较。 付闻樱接着说: “怀瑾,收养沁沁,本是出于你对战友的情谊,我们孟家仁至义尽。但如今,这份善意不应成为旁人得寸进尺、甚至可能威胁到我们自己家庭安宁的凭据。”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们需要做的,不是去动沁沁。她还是个孩子,在那所学校里安分接受教育便是。 我们要做的,是从源头上,断绝这类人继续攀扯的念头,让他们明白,孟家不是可以随意算计的冤大头,更不会因为一个收养的孩子,就无底线地容忍骚扰。” 孟怀瑾点了点头,这思路与他所想不谋而合。“具体该如何?” 付闻樱接过话头,语气冷了几分。 “查清楚这个许招娣的底细。她从哪里来,这些年做什么,社会关系如何,尤其是经济状况和有无不良记录。 然后,找一位得力的、懂得如何处理这类民间事务的中间人,去和她谈一谈。” “谈?” 孟怀瑾挑眉。 “嗯,谈。” “不必我们出面,也不必提任何威胁之语。只需让中间人无意间向她透露几点: 第一,孟家对沁沁的安排是长期且封闭的,外人绝无可能通过她接触到孟家或获取任何利益。 第二,孟氏集团的法务部并非摆设,对于任何意图利用收养关系进行骚扰、诽谤或不当牟利的行为,有足够的能力和资源追究到底。 第三,她顿了顿,“可以给她一笔钱。” 孟怀瑾微微愕然: “给钱?那不是反而助长其气焰?” “一笔有限的、一次性的交通补助或生活困难慰问金。” 付闻樱解释。 “金额要合适,足够让她觉得这趟没白跑,有点甜头,但又绝不足以让她产生能借此要挟长期饭票的错觉。 给她钱的同时,务必让她签下一份简单的收据和承诺书。 声明此次款项系自愿接受的赠与,自此就许沁抚养教育问题与孟家再无任何争议与纠葛,不得再以任何形式进行骚扰或提出要求。 钱要经由中间人给,手续要清楚,过程要平和但立场要明确。” 第147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16 她看着孟怀瑾,缓缓道: “对付这种人,一味强硬驱逐,可能激得她铤而走险,四处撒泼,反而难缠。 给她一个看似能下台的台阶,一点实际的甜头,再划下清晰的红线和后果,让她自己权衡利弊。 聪明人(如果她还算有点小聪明)会知道该怎么选。这笔小钱,买的是今后的清静,杜绝的是更大的麻烦。划算。” 孟怀瑾沉吟片刻,不得不承认妻子考虑得周全。 这既保持了孟家表面上的体面与仁厚,又实质性地切割了麻烦,软硬兼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尤其是通过中间人和法律文件来操作,将孟家完全撇清在具体事务之外,避免直接沾染污糟。 “就按你说的办。” 孟怀瑾最终拍板。 “那个许招娣的调查和谈话……我让老陈去找人办。” 老陈是他的心腹助理,处理这类灰色地带的杂事颇为得力。 “好。” 付闻樱颔首。 “记住,中间人要挑嘴严、懂分寸的。话要递到,但姿态不必放低。要让对方明白,这是孟家基于人道的一次性了结,绝非示弱。” 事情就此定下。接下来的几天。 老陈通过私人关系,很快找到了一个在本地消息灵通且办事稳妥的中间人。 不过两天功夫,许招娣的底细便被摸了个七七八八: 早年嫁到邻市郊区,丈夫是普通工人,家境清贫,自己偶尔打零工,有个儿子正读中学,经济压力颇大。 与许沁生母确系远房堂姐妹,但多年来往极少。 此番前来,纯粹是听老家一些碎嘴亲戚嚼舌,说许沁被有钱有势的孟家收养,便动了心思,想来看看能否沾点光。 摸清底细后,中间人恰好在许招娣暂住的小旅馆偶遇了她。 一场在旅馆附近茶楼“偶然”的、看似闲谈实则步步为营的对话随即展开。 中间人态度客气,话却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孟家对许沁的妥善安排不容外人置喙。 又不经意透露了孟氏法务部的赫赫威名以及对于骚扰行为的零容忍态度。 最后,在许招娣脸色发白、坐立不安之际,中间人才仿佛出于同情。 拿出一个装着车马费和一点心意的普通信封,以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简单声明书,委婉地建议她拿了钱,签个字,回去好好过日子,别再想那些不该想的。 许招娣不是傻子。 对方虽然客气,但话里话外的警告和那份声明书上冰冷的条款,让她彻底明白,孟家这棵大树,根本不是她能攀附的,甚至靠近都可能被扎得满手是血。 看着信封的厚度,再想想对方提到的法律追究,她最终那点侥幸和贪念被恐惧和现实压垮。 哆嗦着手,在声明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拿走了那笔对她而言不算少、但也绝不足以改变命运的钱。 信封被迅速收起,中间人客气告别,留下许招娣一个人坐在嘈杂的茶楼里。 对着那张轻飘飘的收据,心头五味杂陈,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带着懊丧与后怕的叹息。她知道,这条路,彻底断了。 消息通过中间人,悄无声息地传回了孟宅。 付闻樱听闻整个过程和结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对老陈吩咐了一句: “处理干净,别留首尾。” 便不再过问。 孟怀瑾得知事情顺利解决,心头那点阴翳也散去了。 他走到婴儿房外,看着里面妻子正温柔地俯身,逗弄着婴儿床里咿呀学语的女儿们,灯光柔和,画面温馨美满。 他走过去,轻轻揽住妻子的肩,低声道:“解决了。” “嗯。” 付闻樱应了一声。 目光依旧流连在女儿们纯真的笑脸上,仿佛方才谈论的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已经尘埃落定的家务琐事。 …… 时光的沙漏无声流转,孟宅庭院里的樱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几度春秋。 孟玥兮、孟瑾瑶、孟琬琰,六岁了。 三个小公主继承了父母外貌上的所有优点。 粉雕玉琢,眉眼如画,如同一株三生并蒂的玉兰花,各有风姿,却又和谐统一。 大姐姐玥兮气质最是沉静温和,小小年纪已显露出绘画天赋,眼神专注时,有种超越年龄的宁和。 二姐姐瑾瑶活泼灵动,好奇心旺盛,对音乐和舞蹈有着天然的敏感,笑起来眉眼弯弯,能感染周遭所有人。 小妹妹琬琰则古灵精怪,逻辑思维强,喜欢拆解玩具、追问“为什么”,是孟宴臣私下认证的小科学怪人。 随着年龄增长,已经学会了更具策略性的撒娇、闹脾气或姐妹间同仇敌忾。 不过,在付闻樱的恩威并施、赏罚分明的教养下。 三个孩子虽被全家人捧在手心,却并未长成骄纵蛮横的性子,该有的礼仪规矩一样不少,聪慧灵动之余,也懂得分寸。 今天,是她们正式入读小学的日子。 选择的学校,自然是本市乃至全国顶尖的私立贵族学府。 北辰国际双语学校。 这所学校不仅以学术成绩卓越、师资力量雄厚著称。 更以其精英化的培养模式、顶级的设施配套以及严苛的入学筛选机制闻名。 能进入北辰的,非富即贵,且必须是贵中有才,富中有品。 孟家三胞胎能顺利入学,除了孟家显赫的门第。 三个孩子自身在付闻樱多年精心启蒙下展现出的优异综合素质,才是关键。 此刻,三个小姑娘穿着北辰学校量身定制的英伦风校服。 藏蓝色小西装外套,红白格纹百褶裙,白色及膝袜,擦得锃亮的小皮鞋。 站成一排,像三棵沐浴在晨光中的小杉树,精神极了。 只是琬琰在试图把领结扯松一点,被造型师温柔而坚定地阻止。 瑾瑶正对着镜子练习最标准的开学微笑。 玥兮则安静地检查着自己小书包里的文具是否带齐。 “妈妈,哥哥说小学的操场特别大,有真的足球场!” 瑾瑶转过脸,兴奋地说。 “妈妈,我的新水彩笔和素描本都带好了。” 玥兮轻声汇报。 “妈妈,为什么小学一年级就要学英语?我更喜欢看科学绘本。” 琬琰歪着头,提出疑问。 付闻樱走上前,逐一为她们抚平衣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北辰是一所很好的学校,会有很多有趣的知识和活动等着你们。” 她的声音温和而清晰。 “记住,你们是孟家的女儿,代表着孟家的教养。在学校,要尊敬师长,友爱同学,认真听课。 也要懂得保护自己,遇到任何不舒服或解决不了的事情,第一时间告诉老师,或者回家告诉妈妈和爸爸,明白吗?” “明白!” 三个清脆的童声齐刷刷响起。 第148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17 楼下,孟怀瑾早已穿戴整齐,难得地推掉了上午的会议,准备亲自送女儿们去学校。 孟宴臣如今已是十八岁的青年,刚经历了高考的洗礼。 身姿挺拔如修竹,褪去了不少少年的青涩,眉眼间融合了孟怀瑾的俊朗与付闻樱的精致,气质沉稳干净,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裤,已有卓然风采。 他手握国内顶尖大学金融系的录取通知书,这个漫长的暑假过后,便将开启全新的大学生活。 今天,他也特意空出时间,要送妹妹们入学。 四位老人更是早早聚在客厅,眼含欣慰与不舍,反复叮嘱着各种琐碎事项。 “宴臣啊,到了学校,多看顾着点妹妹们,尤其是琬琰,别让她因为好奇去碰不该碰的东西。” 孟母拉着长孙的手,眼中满是对孙辈们成长的感慨。 爸,妈,您们放心,北辰的管理很完善。” 孟怀瑾笑道,目光扫过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和已长成青年的儿子,心中涌动着为人父的满足与骄傲。 孟宴臣蹲下身,平视着三个妹妹,语气是长兄特有的温和与可靠: “玥兮、瑾瑶、琬琰,别紧张。哥哥当年也是从北辰小学部开始的。那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也会遇到很多新朋友。 如果第一天想家了,或者有什么不明白的,记得哥哥的电话随时可以打。” 三个小女孩依赖地围着他,瑾瑶拉着他的袖子:“ 哥哥,你大学开学后,是不是就不能经常回家了?” “会经常回来的。” 孟宴臣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 “而且,等你们放学,也可以跟我视频,告诉我学校里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 一阵热闹而不失序的忙碌后,两辆低调奢华的轿车驶出孟宅,向着北辰国际双语学校驶去。 校门口早已是车水马龙,皆是名流云集。 当孟怀瑾和付闻樱一左一右牵着三个一模一样、漂亮得仿佛洋娃娃般的小女孩下车。 身后跟着清俊挺拔的孟宴臣时,这一家子的高颜值与强大气场顿时吸引了无数目光。 羡慕、赞叹、审视、结交之意,隐含在各种得体的寒暄与微笑之中。 付闻樱姿态优雅,应对得体,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 她敏锐地察觉到那些目光中对三个女儿毫不掩饰的喜爱、对孟宴臣的欣赏,以及对孟家未来更上一层楼的评估。 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的孩子们,从踏入校门的第一步起,就应站在最高的起点,沐浴在阳光下,接受最优质的资源。 入学手续早已由助理办理妥当。 三位小公主被分在了同一个精英小班,班主任是一位经验丰富、气质优雅的资深教师。 教室宽敞明亮,设施先进,同学皆是精心筛选过的同龄人。 看着女儿们带着些许好奇与紧张,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地走进教室,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座位坐下,付闻樱站在窗外,心中一片宁定。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未来,她还会为女儿们规划更广阔的道路: 拓宽眼界的游学,精心筛选的社交圈层,乃至更长远的人生选择。 至于儿子宴臣,他已成人,有了自己的方向和思考,她更多的是引导与支持,给予他充分的信任与空间。 她会将自己几世积累的见识、资源与智慧,化为他们各自人生路上最坚实的后盾。 …… 而另一边。 许沁的寒暑假归家,早已固定成一套沉默的流程: 司机将她从寄宿学校接回,安置在孟宅三楼那个永远整洁如样板间、却毫无个人温度的客房。 佣人会送来符合季节的新衣和用品,三餐准时送至房间或安排她在偏厅单独用餐。 无人与她多话,她也早已不再试图融入那片不属于她的热闹。 物质上,她什么都不缺。 吃穿用度,甚至零花钱,都按照一个孟家养女应有的、不算寒酸的标准供给。 但也仅此而已。 孟怀瑾的目光和精力早已被三个娇憨活泼、一天一个样的女儿们占满。 回家便是围着女儿们转,听她们稚嫩的童言童语,处理她们小小的纠纷,享受天伦之乐。 偶尔在走廊遇见许沁,也只是淡淡点头,问一句 “回来了?学校还好吗?” 得到的永远是许沁低着头、含糊的“还好”,对话便就此终结,仿佛完成一项例行公事。 孟宴臣更是如此。 他已长成挺拔俊朗的青年,有自己的社交圈、学业压力和对未来的规划。 寒暑假,他不是在参加各种精英夏令营、实习项目,便是被母亲安排着接触家族生意,或是带着三个粘人的妹妹外出游玩。 许沁对他来说,更像是家里一个存在感稀薄的背景板,一个名字熟悉但面容和记忆都已模糊的遥远符号。 许沁不是没有尝试过,在某次他单独在书房的时候。 怯生生地靠近,想诉说一点在那所严酷学校里积压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压抑和窒息感。 但孟宴臣总是很忙,要么在接电话,要么在电脑前处理事情,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也只是微微蹙眉,语气温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距离感: “沁沁,有事吗?……哦,学校不适应?慢慢来,遵守纪律就好。我这边还有点急事。” 然后,门便在她面前轻轻关上,隔绝了所有未出口的言语。 几次之后,许沁便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倾听她的声音,她的感受无关紧要。 至于三个小公主,她们的世界被保护得密不透风。 她们有自己的游戏室、学习区,出行有专人陪同。 许沁连靠近的机会都几乎没有。 偶尔在花园远远看到她们像三只快乐的小蝴蝶般追逐嬉戏。 被父母兄长和爷爷奶奶众星捧月,那种鲜明到刺眼的对比,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混合着自惭形秽与更深的怨怼。 第149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18 在这样的环境中浸淫数年,许沁身上的鲜活气早已被磨砺殆尽。 她瘦削,沉默,沉寂,麻木。 她学会了将所有情绪压到心底最深处,用绝对的安静和服从应对外界。 但在那沉寂的表象下,一种想要逃离、想要呼吸、想要一点点正常生活的渴望。 终于,在她十六岁那年暑假。 一次难得的、孟怀瑾独自在书房处理文件的间隙,许沁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敲响了门。 “进。” 孟怀瑾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许沁推门进去,手指紧张地绞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裙边。她低着头,不敢看孟怀瑾,声音干涩: “孟……孟叔叔。” 孟怀瑾从文件中抬起头,看到是她,有些意外。“沁沁?有事?” “我……我明年就高一了。” 许沁深吸一口气,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 “我……我想去读普通的公立高中,可以住校的那种。” 她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卑微的祈求,和一丝孤注一掷的亮光。 “我保证会好好学习,遵守纪律,不会给家里添麻烦的。我就是……就是想试试普通学校的生活。” 孟怀瑾看着她。 眼前的少女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眼神里没有了小时候那种让人不喜的阴鸷,只剩下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深藏的疲惫。 这些年,她确实很乖,报告上从未有过负面记录,安分得几乎让人忘记她的存在。 孟怀瑾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复杂情绪。 或许有那么一丝因长久忽视而生的淡淡歉疚。 他沉吟片刻,觉得这要求并不过分。 “普通高中……住校?”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缓和了些。 “你想好了?普通高中条件可能没你现在的好,竞争也激烈。” “我想好了!” 许沁急切地点头,生怕他反悔。 “我不怕吃苦!我就想……像个普通学生一样。”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渴望。 孟怀瑾打量了她几眼,最终点了点头: “既然你自己想去,那就去吧。我会让助理帮你联系学校,办理手续。费用方面不用担心,会安排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 “既然住校,寒暑假……如果学校有安排,或者你想留在学校学习,也可以,不用急着回来。自己照顾好自己。” “谢谢孟叔叔!” 许沁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低下,掩去其中翻涌的、几乎要落泪的复杂情绪。 是如愿以偿的松快? 还是对被如此轻易放行的悲凉? 她自己或许也分辨不清。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孟怀瑾的助理效率极高,很快便为许沁联系好了本市一所位于城乡结合部、升学率中等、以管理相对宽松著称的普通公立高中。 并办理了住宿手续。 整个过程,付闻樱并未过多插手,她乐见许沁进一步自主地远离孟家核心圈。 只是在助理例行汇报时,她随口问了一句学校的具体名称。 “明德中学?” 付闻樱正在插花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她凝神在原主的记忆碎片和穿越前看过的剧情梗概中搜索,一个模糊的印象渐渐清晰。 宋焰? 那个原著里让许沁神魂颠倒、与孟家决裂的小混混? 他好像就是明德中学毕业的?时间线似乎也对得上? 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荒谬的无语感,浮上付闻樱心头。 剧情的力量?惯性?还是纯粹的巧合? 她花费了这么多心思,将许沁远远送走,严加管束,几乎磨平了她身上所有可能吸引麻烦的特质。 难道最终,她还是会被命运(或者说原著意志)推着,走向那个既定的、糟心的人物? 许沁……宋焰…… 付闻樱轻轻摇了摇头。 罢了。 既然她自己选了这条路,那就随她去吧。 一碗白粥就能感动的廉价温暖? 如果经历了这么多年孟家的冷遇,许沁还是选择走向那条路。 那也只能说明,有些人骨子里的东西,或许真的难以改变。 她只要确保,无论许沁未来如何,她的选择,她的感动,她的任何戏剧性人生,都绝不能再与孟家,与她的宴臣和女儿们,产生半分瓜葛。 “既然手续都办好了,就按她自己的意愿吧。” 付闻樱对助理吩咐,语气平静无波。 “以后她学校的事情,按标准处理即可,不必再事事汇报。孟先生问起,就说一切安排妥当。” “是,太太。” …… 明德中学的秋天。 孟怀瑾的助理办事周到,许沁的入学手续和生活费安排得妥帖。 她住在学校条件最好的四人间宿舍。 每月的生活费足够她比大多数同学过得宽裕。 付闻樱虽然撒手不管,但基本的孟家养女体面还是要维持。 季初会有品牌按照她的尺码送来几套款式简单大方、质地尚可的当季衣物,虽不是高定,但也绝非地摊货。 因此,在明德中学这所普通公立高中的学生里。 许沁的穿着打扮虽不张扬,却隐隐透着一种家境不错的整洁与得体。 与她苍白瘦削、沉默寡言的外表格格不入,反而引来了一些好奇或别有用心的目光。 许沁回到宿舍就安静的呆着。几乎不与人交流。 同宿舍的女生们尝试过和她打招呼。 但她那过于沉寂的反应和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郁眼神,很快让她们失去了兴趣,只当她是个性格孤僻的怪人。 那天放学后,许沁独自在校园偏僻的林荫道边看书。 几个穿着改造过的校服、头发染着不明显黄毛、嘴里叼着烟的男生嬉笑着路过,看到她,吹了声口哨。 “哟,新来的?挺清纯啊。” 一个高个子男生吊儿郎当地凑近,带着一股烟味。 许沁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合上书,后退一步,低着头想绕开。 “别走啊,同学,认识一下?” 另一个男生挡在她前面,笑嘻嘻的。 “哪个班的?以前没见过。” 第150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19 许沁面对这种带着明显挑逗和不良意味的搭讪,她毫无经验,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和厌恶。 “让开。” 她声音发抖,却努力想维持镇定。 “还挺凶?” 高个子男生嗤笑一声,伸手似乎想碰她的书。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沙哑却带着不耐烦的声音插了进来:“喂,干嘛呢?” 几个混混男生回头,看到来人,脸上嬉笑的神色收敛了些,但也没多少惧意。 “焰哥,没事儿,跟新同学打个招呼。” 许沁也抬起头,看向说话的人。 那是个同样穿着校服却敞着怀、露出里面黑色T恤的男生,个子不高,眉眼带着一股野性的凌厉,嘴里也叼着烟。 他扫了许沁一眼。 然后对那几个男生抬了抬下巴:“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语气不算客气,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让那几个混混听话的威慑力。 他们嘟囔了几句,嬉笑着走了。 那个被叫做焰哥的男生也没再看许沁,将烟头扔在了地上,双手插兜,径直走了。 许沁站在原地,心跳还未平复,手心里全是冷汗。 刚才那个男生……他叫什么?焰哥? 他一句话就赶走了那些人。他看起来也不好惹的样子! 这是许沁第一次注意到宋焰。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记得那个模糊的“焰哥”称呼。 之后几天,许沁开始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 她很快知道了他的名字叫宋焰,高二的。 在学校里很有名,不是以成绩,而是以他那特立独行的做派和据说很能打架的名声。 逃课、抽烟、打架、顶撞老师都是常事,身边总跟着几个类似的男生,是老师头疼、部分女生暗自倾慕、更多普通学生敬而远之的存在。 许沁本该也远离这样的人。 奇怪的是,宋焰身上那种毫不掩饰的叛逆、对规则的漠视、甚至是一种粗粝的生命力,却对她产生了一种扭曲的吸引力。 看他漫不经心地靠在走廊尽头抽烟,看他被老师训斥时满不在乎的侧脸,看他打球时那股凶狠的劲头…… 许沁感到一种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悸动。 许沁不知道的是这场所谓的英雄救美,只是一场戏而已。 …… 早在开学不久,关于她的点滴信息,就已经通过某些渠道,汇聚到了一个人的耳中。 “焰哥,听说高一转来个女的,看着挺纯,穿的用的都不差,估计家里有点底子。” 课间厕所的烟雾缭绕中,一个黄毛跟班对正在吞云吐雾的宋焰挤眉弄眼。 “就那个总一个人待着,不怎么说话的那个。” 宋焰掸了掸烟灰,没太大反应:“关我屁事。” “啧,就是跟您说一声嘛。” 黄毛讪笑。 “兄弟们打听过了,好像是什么……孟家?反正挺有钱的样子。就是人有点闷,不好接近。” 孟家? 宋焰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虽然混,但对本地哪些人家是真有钱有势,还是有点模糊概念的。 孟家……好像确实挺有名的。 一个孟家的小姐,怎么会跑到明德这种地方来? 养女?还是别的什么?不过,有钱是真的。 他本来没太上心,直到有一次远远瞥见许沁。 女孩独自走在林荫道上,侧影单薄,低头看着手里的书,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光影。 确实挺干净,和他周围那些要么咋咋呼呼、要么浓妆艳抹的女生不一样。 更重要的是,她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好家境气息,和她眼神里藏不住的怯懦与沉寂,形成了一种奇怪的矛盾感,莫名地有点意思。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宋焰的脑子。 如果能搭上这么个有钱小姐,哪怕只是从她手指缝里漏点出来,也够他潇洒好一阵子了。 而且,这种看起来乖乖女、实则可能内心空洞缺爱的类型,说不定最好拿捏。 他需要个由头,一个能自然接近、又不显得他太主动的契机。 于是,便有了许沁记忆中那场“英雄救美”。 她不知道的是,那几个混混,本就是宋焰熟识的、学校里有名的问题学生,平时没少一起厮混。 事后,宋焰在厕所后的角落里,咬着牙掏出皱巴巴的零钱,买了最便宜的两包烟甩给他们。 心疼得直抽气,这几乎是他好几天的饭钱! 但想想可能从许沁那里得到的回报,他又觉得这投资……或许值得。 “演得还行吧,焰哥?” 一个混混接过烟,嬉皮笑脸。 “少废话,拿了烟滚。”宋焰没好气,心里还在为那两包烟滴血。 “那妞儿吓得不轻,嘿嘿,焰哥你下次‘安慰安慰’,肯定有效果!” 宋焰没接话,只是狠狠吸了口烟。有效果吗? 至少,许沁确实注意到他了,而且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这第一步,算是成了。 之后的发展,几乎在宋焰的预料之中,却又超出他预料地顺利。 许沁开始偷偷关注他,那眼神根本藏不住。 宋焰乐得享受这种被仰望的感觉。 偶尔在走廊迎面遇见,他会故意放慢脚步,或者投去一个漫不经心、却又仿佛带着深意的眼神,每次都让许沁心跳漏拍,慌张移开视线。 然后,便是许沁那笨拙而小心翼翼的“进贡”。 崭新的名牌水壶,崭新的人民币,昂贵的笔,进口零食,甚至还有明显是女款、但价格不菲的衣物…… 每一次馈赠,都像是无声的告白,更是宋焰眼中实打实的战利品和收益。 他一边心安理得地收下。 偶尔会假装推拒一下,更显得他有骨气。 一边在心里嗤笑许沁的天真和愚蠢。这女的真是人傻钱多,这么好骗。 第151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20 宋焰他开始更自然地出现在许沁她可能出现的地方。 偶尔“恰好”帮她挡掉一些小麻烦(有些甚至是他的跟班故意制造的)。 接受她更多“用不着”的东西,甚至默许了她在自己心情“不好”时,怯生生地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陪着。 他很少主动跟她说话,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神秘感和酷劲,但这反而让许沁更加沉迷。 她觉得自己在一点点靠近这个与众不同、充满故事和力量的男孩。 觉得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物质给予,是在温暖和帮助他。 这让她获得了一种扭曲的成就感和存在感。 在宋焰的小圈子里,这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焰哥,那孟家小姐又给你送啥了?” “啧,这妞儿可真舍得下本。” “焰哥你这招高啊,放长线钓大鱼。” 宋焰通常只是哼笑一声,不置可否,但眉眼间的得意藏不住。 他享受着这种掌控和收获,甚至开始盘算,怎么能从许沁那里弄到更实在的东西。 比如直接要钱?或者,让她给自己买那双看中很久的球鞋? …… 一次打完球,宋焰坐在场边,当着她面。 用力扯了扯脚上那双开胶的旧球鞋,鞋面脏污,logo模糊。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他脸上带着运动后的潮红和一丝显而易见的烦躁。 “这破鞋,底都快磨穿了。” 许沁的心立刻揪紧了。 她看向那双鞋,再看他似乎因为不适而微微蹙起的眉,一股强烈的、想要为他做点什么的冲动涌了上来。 “我下午可以去商业街那边看看。” 她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宋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却也没反对。 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随即起身,将脱下的脏外套随手扔给她: “帮我拿一下。” 动作自然得像使唤自家的小丫鬟。 许沁却因为这简单的交付而心头一颤。 连忙接住还带着他体温和汗味的外套,抱在怀里,仿佛捧着什么珍宝。 下午,她独自去了市中心,在品牌店里,按照宋焰的尺码,买了一双最新款、价格不菲的专业篮球鞋。 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数字,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但想到宋焰穿上新鞋时可能的表情,那点恍惚立刻被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取代。 当她把鞋盒递给宋焰时,他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惊喜,只是挑了挑眉,扯了扯嘴角: “还行。” 随即就把旧鞋脱了,当场换上新鞋,踩了踩,随口道: “谢了。” 然后便穿着新鞋,招呼着同伴打球去了,甚至没多看站在原地、怀抱他旧外套的许沁一眼。 许沁却因为他那句“还行”和“谢了”而雀跃不已,觉得自己真的帮到了他。 那双昂贵的球鞋穿在他脚上,仿佛也沾染了他的不羁气息,变得格外顺眼。 类似的事情一再发生。 宋焰会不经意地说手机太卡,影响他跟人约球。 会抱怨食堂的饭难吃,想吃校门外新开的烤肉店。 会在月底恰好手头紧,连买烟的钱都没有。 每一次,许沁都会默默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满足他。 她用孟家给的生活费,甚至动用了这些年因为吃穿用度都被包办而悄悄攒下的一点积蓄。 她省下自己的零花,算计着卡里的余额,只为能及时回应宋焰那些或明或暗的需要。 每一次付出,都让她感觉自己与宋焰之间那无形的纽带又牢固了一分。 她在他的世界里,似乎也有了那么一点点不可替代的位置。 …… 直到那个周末黄昏。 学校后门那条杂乱的小吃街尽头,宋焰和几个哥们刚吃完一顿廉价的烧烤,地上散落着竹签和空啤酒瓶。 许沁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的小凳上,面前放着一碗几乎没动过的炒饭。 宋焰喝得脸颊微红,带着酒意,忽然扭头,盯着许沁看了几秒。 烧烤摊昏黄的灯光下,许沁苍白的面容显得有几分柔弱,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睛,此刻正忐忑又专注地望着他。 “喂!” 宋焰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沙哑,带着一股混不吝的劲儿。 “做我女人吧。” 不是询问,不是告白,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施舍。 许沁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随即,巨大的、几乎让她眩晕的狂喜和感动淹没了她。 做他的女人?他终于看到她了?认可她了? 在她过往十几年灰暗压抑的人生里,从未有人如此直接地、带着如此霸道的意味,给予她这样一个身份。 这粗鲁的言辞,在她听来,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动人心魄。 她几乎要落下泪来,重重点头,声音哽咽:“好。” 宋焰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嗤笑一声,带着酒气拍了拍她的肩膀。 然后拿起桌上最后一个没怎么动过的烤鸡腿,啃了几口。 似乎觉得腻了,随手丢在许沁面前的盘子里。 鸡腿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油和一点点他没啃干净的肉。 “喏,赏你的。” 他大着舌头说,语气轻佻。 旁边的哥们哄笑起来,带着看热闹的促狭。 许沁看着盘子里那只带着他牙印和口水的鸡腿,心却像是被泡在了温热的蜜水里,涨得满满的。 她甚至觉得,这是宋焰在用自己的方式分享食物给她,是一种更亲密的象征。 她没有丝毫犹豫,拿起那只鸡腿,小心翼翼地将宋焰啃剩的、沾着调料和口水的部分咬下来,细细地咀嚼,吞咽。 动作自然,甚至带着一种虔诚的意味。 宋焰和他的哥们笑得更放肆了。 许沁低着头,耳根发烫,心里却有一种扭曲的、近乎献祭般的幸福。 这一切,自然没有逃过孟家。或者说,付闻樱那看似不经心、实则无处不在的信息网。 第152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21 当晚,孟怀瑾难得早归。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下,三个小女儿正缠着哥哥孟宴臣玩新买的玩具,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 孟怀瑾脱下外套,脸上带着一日忙碌后的疲惫。 但看到妻儿环绕的景象,眉宇间又不自觉舒展开来。 付闻樱从书房走出,手里拿着一份轻薄的文件夹。 她示意将孩子们暂时带开,又对孟宴臣温声道: “宴臣,带妹妹们去游戏室玩一会儿,爸爸妈妈有事商量。” 孟宴臣已经十八岁,察言观色的能力不弱。 见母亲神色虽淡,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便懂事地点点头。 一手牵着瑾瑶,一手抱起最小却最不安分的琬琰,哄着玥兮一起离开了客厅。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孟怀瑾有些疑惑地看向妻子:“闻樱,什么事这么严肃?” 付闻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沙发旁坐下。将手里的文件夹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孟怀瑾接过,翻开。 里面是几页整理好的报告,附带着几张清晰度不高但足以辨认的偷拍照。 文字简洁,却条理清晰地记录了许沁转入明德中学后的种种: 与男生宋焰的密切往来,频繁且数额不小的物质赠与。 有球鞋、电子产品、现金等。 确立所谓恋爱关系的观察。 以及……最后那张,许沁低头啃食宋焰丢弃的鸡腿骨头的照片。 旁边是宋焰及其同伴毫不掩饰的、带着轻蔑与戏谑的笑脸。 孟怀瑾的目光在报告上快速移动,越看脸色越沉。 起初是困惑,随即是不敢置信,最后化为一种混合着震怒与极度反感的铁青。 他握着文件夹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这……这都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向付闻樱,声音因为压抑着怒气而有些发紧。 “许沁她……她就这么自甘下贱?还有这个宋焰,什么东西!他把许沁当什么?把我们孟家当什么?!” 他猛地将文件夹摔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这不仅仅是许沁个人的不知自爱,更严重的是,她顶着孟家养女的名头,做出如此不堪的行径,若传扬出去,孟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他还有三个冰清玉洁、备受呵护的女儿,将来她们如何在社交圈立足? 旁人会如何看待孟家的家教? “照片和报告来源可靠。” 付闻樱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像一瓢冰水,暂时浇熄了孟怀瑾部分翻腾的怒火。 却也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我让人核实过。许沁这段时间的行为,确实如此。” 付闻樱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刺眼的照片上。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荒诞的嘲讽,但语气依旧冷静: “我原本以为,送她去全寄宿学校,至少能让她学会基本的生存能力和规矩。 现在看来,有些东西,大概是刻在骨子里,改不了的。 不是卑微软弱,任人拿捏,就是……眼皮子浅到为了一口别人吐出来的骨头感动。” 孟怀瑾听着妻子冷静到近乎刻薄的分析,心头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和厌恶取代。 他揉了揉突突发疼的太阳穴,沉声道: “不能让她再这么胡闹下去!立刻把她从那个学校弄回来!还有那个宋焰,必须处理!让学校开除他!这种混混……” “弄回来?然后呢?” 付闻樱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犀利。 “关在家里?锁起来?怀瑾,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小混混,觉得那是她的救赎,她的真爱。 我们强行干预,只会让她逆反,觉得我们是拆散他们的恶人。 到时候闹起来,寻死觅活,或者干脆跟人私奔,事情只会更难收拾,更丢脸。” 孟怀瑾一滞,被妻子的话堵住。 他不得不承认,付闻樱说得对。许沁如今的状态,硬来恐怕适得其反。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这么堕落下去,还连累孟家的名声?” 孟怀瑾的语气带着烦躁和无力。 付闻樱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孟怀瑾,声音压低了些,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怀瑾,事到如今,我们得做个了断了。不是简单的管教,而是从根子上,切断她和孟家的关联。” 孟怀瑾瞳孔微缩:“你的意思是……” “解除收养关系。” 付闻樱一字一顿,吐出了这五个冰冷的字。 孟怀瑾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愤怒,但这个提议还是让他心头一震: “解除?这法律上可能不容易,而且,当初……” “我知道不容易,也记得当初你是出于战友情谊。” 付闻樱接过话头,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桩商业并购案。 “但今时不同往日。许沁已经年满十六岁,具备一定的民事行为能力。 而她现在的行为。与不良少年厮混,肆意挥霍,自轻自贱,甚至可能涉及早恋、不当消费等。 这些都可以作为未能建立健康亲子关系、被收养人行为严重偏离收养初衷,不利于其健康成长的有力佐证。 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证明,孟家多年来提供了充分的经济支持和教育机会,已尽到抚养义务。 但许沁的个人选择已对孟家家庭和谐及未成年子女可能造成不良影响。” 付闻樱她将情感和法律层面可能利用的点都摆了出来。 “我们可以让律师团队全力运作,争取协议解除,或者至少促成法院判决解除。 过程可能会有些周折,也需要一些材料和证人。 比如学校老师对许沁近期异常表现的证明,对宋焰不良行为的记录这些,但并非毫无胜算。 关键在于我们的决心,以及……” 她看着孟怀瑾。 “是否愿意为了孟家的未来,彻底斩断这个隐患。” 孟怀瑾沉默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战友临终前的托付,将怯生生的许沁带回家时的那点怜悯和责任感。 这些年对她的逐渐忽视,以及如今报告上那令人作呕的图片和文字…… 再想到客厅外隐约传来的女儿们无忧无虑的笑声,想到孟宴臣光明的前程,想到孟家蒸蒸日上的事业和必须维护的声誉。 第153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22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决绝取代。 那点因承诺而生的责任感和微末的愧疚,在家族整体利益和三个亲生女儿的未来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你说得对。” 孟怀瑾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是时候做个了断了。许沁她自己的路,自己选,自己走。孟家对她,已经仁至义尽。 不能再让她拖累宴臣,更不能再让玥兮她们将来因为她而蒙羞。” 他看向付闻樱: “这件事,你来主导,需要我出面或签字的地方,随时告诉我。 律师那边,用最好的团队,不惜代价,务必办妥。至于那个宋焰……” 他眼中寒光一闪。 “让学校按最严厉的校规处理,必要的话,我可以亲自给教育局的朋友打个电话。这种渣滓,不配出现在校园里。” 付闻樱微微点头,对于孟怀瑾的决断毫不意外。 她知道,当触及到底线时,这个男人从不缺乏魄力。 “好。” 她收起茶几上的文件夹,动作利落。 “我会让律师尽快准备材料,启动程序。学校那边,也会同步施加压力。 许沁那边……在正式解除之前,暂时按兵不动。 但会让人看紧点,别让她再做出更离谱的事情,或者被那个宋焰怂恿着闹出什么无法收场的丑闻。” “从此以后,她是死是活,是好是歹,都与我们孟家再无瓜葛。” 付闻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冷意。 “我们只需要确保,这瓜葛断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后患。” …… 付闻樱的决定一旦做出,执行起来便如精密的机械开始运转,高效而冷酷。 她没有立刻惊动许沁,那个沉浸在廉价恋爱幻觉中的女孩。 此刻远在明德中学,对即将降临的命运变革毫无察觉。 第二天上午,孟氏集团总部顶层的私人会议室里,气氛肃穆。 长桌一侧坐着付闻樱,她今日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珍珠白色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沉静的眉眼。 她面前只放着一杯清水,和那份已令孟怀瑾震怒的调查报告复印件。 长桌另一侧,是孟氏法务部三位最顶尖的律师。 为首的陈律师年过五旬,两鬓微霜,眼神锐利如鹰,以处理复杂的家族与遗产纠纷著称,深得孟怀瑾信任。 另外两位则是擅长青少年权益与收养相关法律的专家。 “陈律师,王律师,李律师,情况简报想必各位已经看过。” 付闻樱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主控感。 “今天请三位来,是希望启动法律程序,解除孟怀瑾先生与许沁之间的收养关系。目标是彻底、干净、不留后患。时间上,我希望越快越好。” 陈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谨慎开口: “付女士,孟总已经电话沟通了大致意向。从法律层面讲,解除已成立的收养关系,尤其是被收养人已满十周岁但未成年的情况,难度非常高。 法院通常以未成年人最大利益为原则,除非能证明收养关系继续存续对其有重大不利,且生父母或其他监护人愿意且有能力抚养。 否则很难支持解除。许沁的生父母均已去世,这是难点一。” 另一位李律师补充道: “难点二在于,孟家多年来提供了优渥的物质条件和教育机会,从表面证据看,并未虐待或遗弃。 许沁近期行为虽然不妥,但以此作为重大不利理由,说服力可能不足,容易被对方律师反驳为青春期叛逆或交友不慎,而非收养关系本身的问题。” 付闻樱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动摇。 她等两位律师说完,才缓缓道: “陈律师,李律师,你们的顾虑很专业。所以,我们需要的不是常规诉讼,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综合行动。”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三位律师: “第一,未成年人最大利益的解释权,并非铁板一块。 许沁目前的行为,包括与有明显不良记录、可能涉及欺凌、诱导消费的宋焰建立恋爱关系,自愿进行超出其年龄认知的大额赠与,甚至出现涉及人身尊严的自轻行为。 这些,是否属于不利于其身心健康成长的重大风险? 我们需要收集最扎实的证据链: 宋焰及其家庭背景的调查,他在校的违纪记录。 许沁银行卡的异常流水,学校老师、同学关于许沁近期精神状态和行为的证人证言。 陈律师眼神微动,开始迅速记录要点。 “第二。” 付闻樱继续。 “关于生父母或其他监护人。许沁的确没有直系血亲,但根据调查,她有一位姨妈许招娣曾试图联系。这位许女士,我们可以接触一下。” 她特意强调了接触二字,语气平淡。 “如果她能出具书面声明,表示愿意在许沁成年后提供一定程度的关照,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或者至少不反对解除收养关系,并在法庭上作出相应表示,这将极大地削弱无人抚养的论点。 当然,这需要一些……沟通技巧和适当的补偿。” 李律师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操作空间,点了点头。 “第三。” 付闻樱的目光变得深邃。 “我们要主动创造有利于解除的条件。孟家可以出具一份极其慷慨的解除协议。 一次性支付一笔足以保障许沁至大学毕业乃至初步立足社会的信托基金。 但前提是,她自愿同意解除收养关系,并承诺未来不以任何形式利用孟家养女身份行事或主张权利。 同时,协议中明确,孟家不再承担任何形式的监护责任,许沁的一切行为后果自负。 这笔钱,是对孟家多年抚养的买断,也是对许沁未来生活的保障,更是给法官和舆论看的仁至义尽。”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 “如果许沁拒绝签字,或者那个宋焰及其家庭试图阻挠、勒索。 那么,我们手中关于宋焰的所有负面材料,以及许沁可能涉及的不当行为。 将会通过适当的渠道,让他们充分认识到,与孟家为敌,以及继续纠缠的代价。” 第154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23 三位律师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位孟太太,思路清晰,手段果决,软硬兼施,几乎考虑到了所有可能的角度和反制措施。 这不仅仅是法律诉讼,更是一场结合了心理战、舆论战和资源碾压的综合博弈。 “付女士。” 陈律师放下笔,语气凝重但已带上一丝信心。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推进,成功概率确实会大大提高。 但整个过程需要高度保密和协同,尤其是证据收集和与许沁姨妈接触的环节,必须万无一失。” “保密和协同由我负责协调。” 付闻樱点头。 “你们需要什么资源,直接列清单。孟总会全力支持。我只有两个要求: 第一,程序合法,表面无懈可击;第二,结果彻底,永绝后患。” “明白。” 三位律师齐声应道。 会议结束后,付闻樱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独自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繁华的景象。 解除收养关系,只是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从此,许沁在法律和人情上,都将与孟家彻底剥离。 她未来是继续沉溺于与宋焰那扭曲的关系,还是幡然醒悟,都再与孟家无关。 孟家付出的,将只是一笔金钱,买回的却是彻底的清净和三个亲生女儿未来无忧的成长环境。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那是孟怀瑾助理老陈的私人电话。 “老陈,有两件事。 第一,联系明德中学的校长,以家长委员会重要成员和潜在捐助方的身份,表达对校园内存在严重不良风气、影响学生健康成长的深切担忧。 特别是提到高二某班宋焰同学及其小团体的行为,已对某些转校生产生极其负面的影响。 希望校方严肃处理,净化环境。态度要强硬,但不必提及许沁具体姓名。” “第二,找到许招娣现在的联系方式。给她传个话,有个关心她外甥女未来的人,想跟她聊聊,地点她定,时间尽快。 告诉她,聊得好,她儿子明年上重点高中的择校费,或许有人能帮忙解决。” 电话那头的老陈心领神会,没有任何多余疑问,干脆利落地应下: “是,太太,我马上去办。” 付闻樱挂断电话,望着窗外车水马龙。 阳光刺眼,她却感到一阵冰冷的平静。 棋盘已经布好,棋子开始移动。 许沁和宋焰那点幼稚可笑的感情和算计,在她精心编织的这张大网面前,不堪一击。 她要的,从来就不是简单的教训或隔离,而是从根源上,将这颗可能污染她家园的杂草,连根拔起。 至于那碗白粥或是鸡腿骨头带来的感动? 很快,现实就会教会那个女孩,什么才是生存真正的滋味。 …… 法律机器一旦开动,其效率与精准度远超常人想象。 陈律师领衔的法务团队动作迅捷。 一组人开始深入梳理孟怀瑾当年收养许沁的全部文件,寻找任何可能的程序瑕疵或当时未尽的评估环节。 尽管希望渺茫,但细节决定成败。 另一组人则与私家调查机构紧密合作,针对宋焰及其家庭展开更深入的背景挖掘。 宋焰父亲早年因工伤致残,母亲在商场做保洁,家庭经济拮据,且宋父有酗酒和轻微暴力记录。 宋焰本人从初中起便是派出所的常客,打架、偷窃未遂、扰乱治安等不良记录清晰可查。 这些材料被分门别类,整理成具有法律效力的证据链。 同时,通过特殊渠道,开始接触明德中学了解许沁近期情况的老师和部分学生。 以社会调查或学术研究为名,获取关于许沁精神状态消沉、社交封闭后又突然与不良学生密切往来、有疑似被迫或非自愿消费行为的证言雏形。 这些证言将在必要时进行公证和正式采集。 老陈那边的进展更为直接高效。 与明德中学校长的沟通立竿见影。 校长在接到电话,听明白对方代表的能量和隐含的捐助或问责双重可能后,态度立刻变得严肃而配合。 宋焰长期以来的违纪行为被迅速重新翻出、加重定性。 一场针对其“严重违反校纪校规、带坏校园风气、对同学造成不良影响”的处分听证会快速提上日程,开除学籍几乎已成定局。 校方甚至主动加强了对许沁的关注,班主任被要求更密切留意她的情绪和举动,并适时进行疏导。 实际则是监视与防止意外。 与此同时,远在邻市郊区、正为儿子升学焦头烂额的许招娣,接到了一个陌生却语气客气的电话。 对方自称是某“青少年权益保护基金会”的调研员。 声称在做关于特殊家庭背景青少年成长状况的课题。 无意中了解到她与许沁的亲戚关系,希望能做个访谈,并暗示基金会或许能对她儿子升学提供一些信息上的帮助。 许招娣起初警惕,但在对方准确说出她家庭情况和儿子姓名、学校后,又听到信息帮助几个字,犹豫了。 最终,双方约定在一家安静的茶楼包间见面。 见面时,来的却不是电话里的调研员。 而是一位衣着得体、面容和善却眼神精明的中年女性(陈律师团队的一员)和一位负责记录的助手。 她们没有亮明孟家律师的身份,而是以基金会法律顾问的名义,委婉却清晰地阐述了许沁目前面临的困境。 交友不慎,可能被不良分子诱导利用,身心健康受损,长远发展堪忧。 她们出示了部分不涉及隐私的、关于宋焰劣迹的调研材料。 并暗示孟家作为收养家庭,可能因精力有限或教育方式问题,无力再给予许沁恰当的引导和保护。 许招娣听得脸色发白,她虽然贪图小利,但也知道外甥女若真跟那种混混搅在一起,将来必定麻烦无穷,说不定还会连累自己。 她嗫嚅着表示自己能力有限,帮不上什么忙。 第155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24 “许女士,您不必有压力。” 女律师语气温和。 “基金会和关心此事的人士,只是希望给许沁同学一个更清净、更有利于未来的成长环境。 如果……如果现有的收养关系被认为不再符合她的最大利益。 而您作为她目前唯一有血缘联系的亲属,能够出具一份声明,表示您知晓情况,并不反对有关方面为了许沁的未来福祉而做出的任何合法合理安排。 那么,考虑到您家庭的实际困难,基金会或许可以酌情提供一笔人道主义援助金,专项用于您儿子的教育开支。 当然,这完全基于自愿和保密原则。” 话说到这个份上,许招娣彻底明白了。 这是让她用一纸声明,换一笔实实在在的好处,还能甩掉许沁这个潜在麻烦。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在对方早已准备好的、措辞严谨的声明书上按下了手印,并收下了一个装着前期咨询补助的信封。 至于许沁的未来? 她顾不上那么多了,儿子的前程才是实实在在的。 当老陈将许招娣已签署声明的消息传回时,付闻樱正在家中电影院,陪着三个女儿看电影。 孟宴臣也在,被小妹妹琬琰缠着讲解剧情里的人物关系。暖意融融,笑声不断。 付闻樱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脸上波澜不惊,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她关掉屏幕,目光重新落回荧幕上女儿们开心的笑脸上。 许招娣这枚棋子,落定了。 虽然微不足道,但在法律和情理的天平上,又多了一块小小的砝码。 …… 而在明德中学,风暴来临前的压抑感正在蔓延。 宋焰突然被通知参加紧急处分听证,他和他那帮哥们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宋焰试图打听,却只得到“校纪严肃处理”的冰冷回复。 他焦躁、愤怒,隐约觉得可能和许沁有关,但又抓不到把柄。 他将这股邪火,下意识地转移到了许沁身上。 放学后,他阴沉着脸,将许沁拉到学校后墙的僻静角落。 许沁见他神色不对,心中忐忑,却又带着惯有的讨好: “宋焰,你怎么了?是不是处分的事情……” “少他妈废话!” 宋焰粗暴地打断她,眼神凶狠地瞪着她。 “是不是你家里搞的鬼?啊?想整我?” 许沁吓得一哆嗦,连忙摇头:“没、没有!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 宋焰逼近一步,身上带着烟味和汗味的压迫感让许沁几乎窒息。 “老子要是被开除了,你也别想好过!你不是有钱吗?不是孟家小姐吗?去跟你家里说啊!让他们撤了处分!不然……” 他威胁地挥了挥拳头,没真的落下,但意思很明显。 许沁脸色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既害怕宋焰的怒气,又为他可能被开除而心急如焚。 “我……我试试……我去求求他们……” 她语无伦次,内心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她根本不知道如何向那座冰冷华丽的孟宅开口,更不认为付闻樱会理会她的请求。 “试试?” 宋焰嗤笑,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 “许沁,老子对你怎么样?嗯?你那些钱,那些东西,老子可都记着呢!现在我有麻烦了,你就这态度?” 手腕上传来的疼痛和宋焰眼中赤裸的贪婪与威胁,让许沁如坠冰窟。 这一刻,她恍惚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当初那个救她的焰哥,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但她那份扭曲的依恋,让她依然试图安抚: “我真的会想办法的,宋焰你别生气!我、我卡里还有一点钱,你先拿去用……” 她慌忙去掏书包侧袋里那张孟家给的卡。 宋焰一把夺过卡,脸色稍微好点,但眼神依旧不善: “密码。” 许沁颤抖着说出了密码。 宋焰松开她的手,将卡揣进兜里,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命令: “赶紧去跟你家里说!老子要是真被开了,你也别在这学校待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再看许沁一眼。 许沁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眼泪终于滚落。 手腕上一圈红痕隐隐作痛,心里更是乱成一团麻。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迷茫,对宋焰,对孟家,对自己那看不到未来的前路。 她不知道,宋焰拿着她的卡,转头就去了最近的ATM机,取出了里面大半的余额。 然后约上几个狐朋狗友,直奔网吧和台球厅。 至于许沁的处境和感受?他不在乎。 在他眼里,许沁不过是个有点钱的、好拿捏的傻子,现在还有了麻烦,更得抓紧时间多捞点好处。 两个世界的信息差与认知差,在此刻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一方在精心布局,冷静推进。 另一方在泥潭中挣扎,被人当做提款机和出气筒而不自知。 付闻樱在晚餐桌上,听着孟宴臣说起大学里有趣的课程。 看着三个女儿叽叽喳喳地抢着说小学的趣事。 偶尔与孟怀瑾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窗明几净,岁月静好。 而明德中学后墙的阴影里。 那个无声哭泣的少女,和她那即将被剥夺的养女身份。 以及她那岌岌可危、建立在砂砾之上的所谓爱情。 仿佛已是另一个遥远时空里,无关紧要的尘埃。清理工作,正在按计划,一步步走向终点。 …… 宝宝们,大家假期快乐呀!!! 如果写的,在解除许沁收养中所涉及的各种法律问题和用的方法错误的话,大家请原谅啊 已经尽力了的。主要不想等到许沁18岁再解除收养了的!(女主表示不想留着许沁膈应人) 第156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25 明德中学处分宋焰的公告,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层层浑浊的浪花。 公告措辞严厉,列举了宋焰长期以来的多项违纪行为。 最终以“严重破坏校纪校规,影响恶劣,经校务会研究决定,予以开除学籍处分”。 消息传开,在普通学生中引起一阵短暂的哗然后便归于平静,毕竟宋焰的名声早已让人见怪不怪。 但在那个特定的、以宋焰为核心的小圈子里,却无异于一场地震。 宋焰本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兽,暴怒、不甘、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恐慌。 开除? 这意味着他连高中文凭都拿不到,将来能干什么? 搬砖?当混混?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来自规则和力量的碾压,这和他以往小打小闹、最多被记过请家长完全不同。 他直觉这事跟许沁有关,跟那个他隐约知道但从未放在眼里的孟家有关。 恐慌迅速转化为更凶狠的戾气和孤注一掷的贪婪。 他将所有的怒火和恐惧,加倍倾泻到许沁身上。 “都是你!你这个扫把星!” 在学校后门垃圾堆积的巷子里,宋焰将许沁狠狠推搡在斑驳的墙壁上,脏污的墙面蹭脏了她的校服外套。 他双眼赤红,嘴里喷着劣质烟草和隔夜酒气的混合味道。 “要不是你,老子怎么会被人盯上?啊?你现在高兴了?啊?” 许沁被他狰狞的面目吓呆了,后背撞得生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拼命摇头: “不是的!宋焰,不是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你不知道?” 宋焰冷笑,手指用力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 “你不是孟家养女吗?你不是挺有钱吗?去求他们啊!让他们把处分撤了!不然……” 他另一只手攥成拳头,在许沁眼前晃了晃,又猛地砸在她耳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子完了,你也别想好过!你不是喜欢我吗?不是要做我女人吗?那就跟我一起完蛋!” 许沁她颤抖着,语无伦次地哀求: “我去,我去求他们!宋焰你别这样……我害怕……” “光说有个屁用!” 宋焰松开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眼神像困兽一样扫视着周围,最终又定格在许沁惨白的脸上。 “钱呢?你卡里还有没有钱?老子现在需要钱打点!找关系!懂不懂?” 许沁瑟缩着,小声道: “上次,上次不是都给你了吗?我,我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到……” 孟家的生活费是每月固定日期打到卡上,不会提前。 “妈的!” 宋焰咒骂一声,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盯着许沁身上那件质地不错的羊绒开衫和腕间一块样式简单却看得出品牌的手表。 “这些!这些值钱吧?拿去卖了!快!” “这……这是……” 许沁下意识地护住手腕。 “是什么是!现在救命要紧!” 宋焰失去耐心,粗暴地去扯她的手表。 表带扣得紧,拉扯间在许沁纤细的手腕上勒出更深的红痕,疼得她倒吸冷气。 最终表带被硬生生扯开,宋焰夺过手表,又去扒她的开衫。 许沁无助地颤抖着,任由他施为,心中一片冰冷的绝望。 眼前这个粗暴贪婪、面目狰狞的男生,和她记忆中那个带着不羁光芒拯救她的焰哥,重叠又撕裂,让她头痛欲裂,混乱不堪。 就在宋焰几乎将许沁的外套扒下来时,巷子口传来几声刻意的咳嗽和脚步声。 宋焰一惊,做贼心虚地停手,恶狠狠地瞪了许沁一眼,压低声音威胁: “明天!明天我要是见不到钱,或者处分没撤掉,你知道后果!” 说完,他将抢来的手表塞进口袋,又用力推了许沁一把,这才急匆匆地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许沁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外套凌乱,手腕红肿,脸上泪痕交错。 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压抑的呜咽声在空寂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凄凉。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停在她面前。 许沁受惊地抬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个穿着得体西装、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 男人身后还跟着一位表情同样严肃的女性。 “许沁小姐?” 中年男人开口,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我们是孟怀瑾先生和付闻樱女士委托的律师,我姓陈。有些事情,需要和您正式沟通一下。这里不太方便,能否移步谈谈?” 许沁茫然地看着他们,孟家?律师?沟通? 一种比面对宋焰时更深的、源自本能的寒意,瞬间爬满了她的脊背。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一栋老旧的居民房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里是宋焰舅舅舅妈的家,一套两居室,家具陈旧,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和某种积年累月的沉闷气息。 宋焰的舅舅是个面容疲惫、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在一家工厂做技术员。 舅妈则干瘦精明,在超市做收银。 两人看着被学校开除、脸色阴沉坐在破旧沙发上的宋焰,又是气恼又是无奈。 “你说说你!让你好好读书,非得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现在好了,学都没得上了!” 舅妈气得直拍桌子。 “你妈把你托付给我们,我们容易吗?供你吃供你穿,你就这么回报我们?” 宋焰梗着脖子,一声不吭,眼神里却满是不服和戾气。 舅舅叹了口气,语气沉重: “焰子,不是舅舅说你。你爸走得早。你妈她也有她的难处。 我们把你拉扯大,不指望你大富大贵,就盼着你能走正道,有个安生日子。你现在这样对得起谁?” 宋焰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母亲的改嫁更像一根刺,让他既自卑又愤世嫉俗。 他把这一切不如意都归结于命运不公,外人歧视,却从未真正反省自身。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舅妈不耐烦地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位西装革履、气质与这栋老房子格格不入的陌生人。 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面容严肃的男士,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另一位是稍年轻的女士,同样衣着考究,表情专业而疏离。 李桂香愣了一下,警惕地看着他们: “你们找谁?” 第157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26 您好,请问是宋焰同学的舅舅和舅妈吗?” 为首的男士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他出示了证件。 “我们是孟氏集团法务部的律师,我姓张,这位是我的同事,姓何。 有些关于宋焰同学和孟家收养的许沁同学之间的事情,需要与二位监护人沟通一下。” “孟……孟氏集团?” 宋焰的舅舅也走了过来,听到这个名字,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和不安。 他一个普通工人,跟这种大集团能有什么瓜葛?还是法务部? 张律师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打开公文包,取出几份文件。 “我们受孟怀瑾先生和付闻樱女士委托,来处理许沁小姐的相关事宜。许沁小姐是孟家多年前出于善心收养的孩子。 近期,我们注意到,贵外甥宋焰与许沁小姐交往过密,并且发生了一些令人担忧的情况。” 他将一份打印好的材料递给宋焰舅舅。 上面是宋焰在学校的一部分违纪记录摘要。 还有几张银行流水截图,显示许沁的账户近期有数笔较大金额转入宋焰常用的支付账户或提现记录。 另一份则是许沁手腕淤青和外套被撕扯的模糊照片(从较远距离拍摄)。 以及一段文字描述,提到宋焰在巷子里对许沁进行威胁和索取财物。 宋焰舅舅和舅妈凑在一起看,越看脸色越白。宋焰舅妈忍不住尖声道: “这……这什么意思?焰子他……” “这些材料表明,宋焰同学可能存在纠缠、索取财物、甚至暴力威胁的行为,对象是尚未成年的许沁小姐。” 张律师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 “许沁小姐目前仍是孟家的养女,她的身心健康和安全,孟家负有监护责任。 宋焰同学的行为,不仅严重影响了许沁小姐的学业和生活,也对孟家的声誉造成困扰。” 宋焰猛地站起来,怒道: “你们胡说八道!是许沁她自己愿意给我的!” “宋焰同学,请注意你的言辞。” 旁边的何律师冷冷开口。 “这些证据链清晰。而且,据我们了解,你刚被学校开除,原因之一就是行为不端,带坏风气。” 宋焰舅舅嘴唇哆嗦着,看着外甥,又看看手中那触目惊心的材料,最后看向两位律师,声音发干: “两位律师同志,这,这孩子我们确实没管教好,可他爸走得早,他妈又……我们也是没办法……” “我们理解二位的难处。” 张律师适时放缓了语气,但眼神依旧锐利。 “孟家是体面人家,并不想将事情闹大,对谁都不好。因此,孟家希望此事能以相对平和的方式解决。” 宋焰舅妈听到平和解决几个字,眼睛动了动: “怎么……平和解决?” “首先,我们希望宋焰同学能立即停止与许沁小姐的一切联系,并签署一份承诺书,保证未来不再以任何形式骚扰、纠缠或索取财物。” 张律师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为双方好,也是避免宋焰同学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甚至触犯法律。” 宋焰想说什么,被宋焰舅舅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其次。” 张律师继续道,目光落在赵建国夫妇身上。 “孟家了解到二位抚养宋焰不易,经济上也不宽裕。 孟氏集团下设的慈善基金会,有一项‘困难家庭青少年帮扶计划’。 如果二位能配合劝导宋焰,签署这份承诺书,并确保他遵守,基金会可以考虑为贵家庭提供一笔专项帮扶金,帮助缓解生活压力。” 宋焰舅妈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还强撑着:“帮扶金有多少?” 何律师报出了一个数字,对普通工薪家庭而言,不算巨额,但足以解决燃眉之急。 比如换掉总是出问题的旧冰箱,或者支付一笔拖欠的医药费。 宋焰舅舅他声音低沉,带着挣扎:“我们拿这个钱……不合适。” “宋焰舅舅这不是交易。” 张律师语气诚恳了些。 “这是社会对有困难的家庭的人道关怀。前提是,家庭和青少年本人愿意向好,遵守法纪。 这也是为了宋焰同学的未来着想,他还年轻,若继续这样下去,毁了的是他自己。” 这番话,戳中了宋焰舅舅内心最矛盾的地方。 他既觉得对不起去世的妹夫,又对外甥的顽劣无能为力,更对生活的重压感到疲惫。 宋焰舅妈扯了扯丈夫的袖子,低声道: “人家律师说得在理。焰子再不管,真要出大事了! 这钱也是人家一片好心,咱们可以拿来给焰子找个技校学点手艺,总比他现在混着强。” 宋焰听着舅舅舅妈的对话。 看着茶几上那份冰冷的承诺书和律师不容置疑的脸,胸口剧烈起伏,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彻底拿捏的屈辱和无力。 他想吼,想砸东西,但在律师平静而具有压迫感的注视下。 在舅舅疲惫而失望的眼神中,他最终只是死死咬着牙,别开了脸 张律师将承诺书又往前推了推,同时将另一份关于帮扶金的简要意向书也放在了旁边。 “二位可以仔细考虑一下。我们相信,这是目前对所有人来说,最好的选择。” 宋焰舅舅他抬起头,看向张律师,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后的疲惫和一丝认命: “张律师,我们……我们接受这个安排。焰子他我们一定管好他,不让他再去打扰许沁同学。这个承诺书……” 他喉咙有些发干。 “我们签。” “舅舅!” 宋焰猛地站起来,脸上血色尽失,声音因为愤怒和一种被背叛的刺痛而颤抖。 “你们……你们就为了这点钱……” “你给我闭嘴!” 宋焰舅妈尖声打断他,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呵斥。 “宋焰!你看看你自己!成什么样子了!你爸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我们养你这么大,是让你去勒索女孩子、跟人打架、被学校开除的吗?啊?你还想怎么样?非要把这个家都拖垮你才满意?” 第158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27 宋焰舅妈她越说越激动,眼眶都有些红了,一半是气的,一半是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和无奈。 “签字!今天必须签!签了字,拿了钱,给你找个技校,老老实实学点东西!不然,你就给我滚出去,爱上哪儿上哪儿,我们管不了了!” 宋焰舅舅痛苦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沉沉的决断。 他拿起笔,手有些颤抖,但还是在承诺书上,代表监护人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把笔递给宋焰,声音沙哑却不容反驳:“ 焰子,签吧。这是为你好。别让你爸在下面不得安宁。” 宋焰看着舅舅递过来的笔,看着舅妈激动的脸。 再看看对面两位律师平静无波、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神。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和屈辱淹没了他。 他感觉自己像一件物品,被轻易地权衡、交易、处置。 什么兄弟义气,什么自由不羁,在现实和金钱面前,脆弱得可笑。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最终还是接过了笔,在那份承诺书上,用力地、几乎划破纸背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斜,带着不甘的戾气。 张律师仔细检查了签名,确认无误后,将承诺书收起。 何律师则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正式些的帮扶金发放协议,条款清晰,明确了款项用途的监督。 主要是用于宋焰的职业教育或家庭必要开支。 以及如果宋焰违反承诺再次骚扰许沁,孟家有权追回款项并追究法律责任。 宋焰舅舅和舅妈仔细看了。 在宋焰舅妈的催促下,宋焰舅舅再次签了字,并按了手印。 整个过程,宋焰都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的风暴。 “非常感谢二位的配合。” 张律师收起所有文件,站起身,语气恢复了专业的平和。 “帮扶金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打到协议指定的账户。希望宋焰同学能珍惜这次机会,走上正轨。 至于许沁小姐那边,孟家会妥善处理,后续与宋焰同学不再有任何瓜葛,也请二位务必约束。” 他微微颔首,与何律师一前一后离开了这间狭小压抑的客厅。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宋焰舅妈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有些迫不及待地拿起那份协议看了又看。 宋焰舅舅则颓废的坐在凳子上,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垮了下去。 宋焰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像负伤的野兽般盯着舅舅舅妈,声音嘶哑: “你们就这么把我卖了?” “卖什么卖!” 宋焰舅妈把协议小心收好,转过身,语气依旧硬邦邦,但多少缓和了些。 “焰子,舅妈话虽然难听,但这是为你好!你继续跟那个许沁搅和,跟孟家作对,能有什么好下场? 现在好歹有点钱,能帮你打算打算将来。你……你也争口气,行不行?” 宋焰舅舅放下手,脸上满是疲惫,他看着宋焰,声音沉重: “焰子,舅舅没本事,对不起你爸,也没教好你。这次就听一次话,啊?好好去学个技术,将来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比什么都强……” 宋焰看着舅舅眼中深切的无奈与恳求,再看看舅妈虽然强硬却难掩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满腔的愤怒和怨毒忽然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冰凉。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冲进了自己那间狭小阴暗的临时卧室,重重关上了门。 老旧的居民楼里,生活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某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一笔帮扶金,买断了一场麻烦,也暂时安抚了一个困顿的家庭,更将一个少年本就偏激的世界观,朝着更晦暗的方向推了一把。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 孟氏集团总部,付闻樱听着张律师简洁的汇报。 宋焰监护人已签署承诺书及帮扶金协议。 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宋焰那边的障碍,算是基本扫清了。 …… 而许沁那边,许沁跟着两位律师来到了茶室包间里。 许沁被安置在柔软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 陈律师与何律师坐在对面,公文包打开,文件整齐地摆放在光洁的桌面上。 “我们是孟怀瑾先生和付闻樱女士的全权委托代理人,今天代表他们,与您正式沟通关于解除您与孟怀瑾先生之间收养关系的相关事宜。” “解除……收养关系?” 许沁猛地一颤,手中的温水晃了出来,溅湿了手指。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冰冷确凿的词语,还是让她心脏像被狠狠攥紧。 她以为最多是更严厉的管束、更远的流放,没想到是彻底的解除。 这意味着她连孟家养女这个空虚却唯一与社会连接的身份,都要失去了? “是的。”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将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推到许沁面前。 “这是《关于协议解除收养关系及后续安排的方案建议书》。请您先过目。” 许沁手指发抖地拿起那份文件。纸张厚实,印刷清晰。 前面是严谨的法律条文概述,后面则详细列出了孟家提出的优厚条件: 1. 信托基金: 孟家将设立一份不可撤销的信托基金,本金及收益专项用于支付许沁直至国内正规大学本科毕业期间的所有学费、基本生活费、住宿费及必要医疗保险费用。 基金由专业信托机构管理,按学期发放,确保其学业无虞。 2. 转学安置: 孟家将协助许沁办理转学手续,进入一所位于外省、管理严格、校风优良的全封闭式女子高中完成高中学业,所有费用由上述信托基金覆盖。 3. 个人发展启动金: 在许沁年满十八周岁、且顺利转入大学后,信托基金将一次性支付一笔额外款项,作为其初步独立生活的启动资金。 4. 法律身份保障:解除关系后,孟家将协助办理相关法律手续,确保许沁户籍独立,不会因收养关系解除而陷入身份困境。 条件不可谓不优厚,甚至远超普通家庭对亲生子女的投入。 第159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28 但紧接着,文件明确了许沁需要履行的义务: 1. 自愿解除: 许沁需自愿同意解除与孟怀瑾的收养关系,并配合签署所有法律文件。 2. 承诺断绝: 许沁需承诺,自协议生效之日起,不再以任何形式利用或声称与孟家及其成员存在任何关系。 不得以孟家养女身份行事或主张任何权利,不得主动联系孟家任何成员或打扰其生活。 3. 接受新安排: 同意上述转学及信托基金安排,并遵守新学校的规章制度。 文件的最后,写道: “此方案旨在基于许沁小姐当前状况及长远利益,提供一条清晰、稳定且有保障的发展路径。 同时彻底厘清法律关系,避免未来纷扰,符合各方最大利益。” 符合各方最大利益…… 许沁看着这几个字,只觉得讽刺无比。 孟家的利益是甩掉她这个麻烦,那她的利益呢? 就是拿着这笔钱,被送到一个管理严格的封闭学校。 然后……然后呢? “为……为什么?” 许沁抬起头,声音嘶哑,眼泪又涌了上来。 “是因为宋焰吗?我可以……我可以和他断绝关系!我保证……” “许沁小姐。” 陈律师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律师特有的、剥离情感的理性。 “提议解除收养关系,是基于对您过去一段时间行为表现、心理状态以及与孟家家庭氛围长期难以融合的综合评估。 您与宋焰同学的交往及其引发的后果,是评估中的一个因素,但并非全部。” 何律师适时补充,语气稍缓,却同样清晰: “孟先生和付女士认为,现有的家庭环境和监护模式,可能已经无法为您提供健康成长所需的适当引导和支持。 相反,一种更为独立、清晰且有规划的环境,或许更有利于您未来的发展。 这份方案,是在法律和情理框架内,能为您争取到的最优保障。” “最优保障……” 许沁喃喃重复,目光落在自己手腕的红痕上。 宋焰狰狞的面孔、粗暴的动作、充满威胁的话语再次闪现。 那个她以为的避风港,原来是另一个将她拖向深渊的漩涡。 而孟家,这个她既依赖又怨恨、既想逃离又恐惧失去的家。 现在要用一种体面而决绝的方式,将她永远地放逐。 她想起在孟宅那些如影子般存在的日子。 想起付闻樱冷淡的眼神,想起孟怀瑾越来越少的关注,想起孟宴臣客气的疏离,想起三个小公主受尽宠爱的模样…… 她忽然感到一种彻骨的疲惫和虚无。 挣扎了这么久,怨恨了这么久。 最终,她还是那个不被任何人真正需要、可以被轻易处置的累赘。 陈律师静静地看着她挣扎、流泪,没有催促。 直到许沁的哭声渐渐变成压抑的抽泣,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些: “许沁小姐,请理解,孟家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 但继续维持现状,对您,对孟家,尤其是对孟家其他未成年的孩子,都可能带来更多不可预知的风险和伤害。 这份方案,至少为您铺了一条看得见、有保障的路。至于宋焰同学那边。” 他顿了顿。 “我们可以告知您,他的监护人已经签署了承诺书,保证他不再骚扰您。孟家也会确保他受到应有的校纪处理。” 宋焰不会再骚扰她了? 许沁怔住。 所以,连这最后一点扭曲的连接,也被孟家以这种方式斩断了。 她彻底,一无所有了。 巨大的空洞感淹没了她。 怨恨、不甘、委屈、恐惧……种种情绪在胸中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她看着眼前那份文件,上面优厚的条件像是一种冰冷的施舍。 而那断绝关系的要求,则是最终的宣判。 签了,她就自由了? 不签呢?她能怎么办? 回去求孟家?付闻樱的眼神让她不寒而栗。 继续和宋焰纠缠?刚才的经历已经让她吓破了胆。 她自己又能去哪里? 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文件上,晕开了墨迹。 许沁死死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漫长的沉默后,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眼神却是一片死寂的平静,或者说,麻木。 “笔!” 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说。 何律师将一支黑色的签字笔递到她手中。笔身冰凉。 许沁颤抖着手,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乙方签字处。 那里空荡荡的,等待着她写下自己的名字,为这段长达八年、始于善意终于不堪的收养关系,画上句号。 她想起很多年前,被孟怀瑾牵着手走进那座华丽大宅时,心里那份卑微的希冀。 想起第一次怯生生叫妈妈时,付闻樱那看不出情绪的脸。 想起孟宴臣最初好奇的目光。 想起后来日复一日的冷落、规矩、以及那三个出生后夺走一切关注的小公主…… 最终,所有画面都模糊了,只剩下眼前这份冰冷的文件,和手腕上隐隐作痛的伤痕。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握紧笔,在那片空白上,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许沁”。 字迹歪斜,力透纸背,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写完最后一笔,她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支撑,瘫软在沙发里,手里的笔滚落在地。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恐惧或委屈,而是一种彻底的、万念俱灰的悲凉。 陈律师仔细检查了签名,与何律师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将文件妥善收起。 “许沁小姐,后续的法律手续和转学事宜,我们会专人跟进协助。 在新的学校安排好之前,我们会为您暂时安排一个安全的住所。这段时间,请您保持通讯畅通。” 许沁没有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眼神空洞。 陈律师和何律师站起身,如来时一样,安静而有序地离开了包间。 包间里只剩下许沁一个人,和那杯早已凉透的水。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圈刺目的红痕。 又想起宋焰抢走手表时凶狠的眼神,想起他说的“跟我一起完蛋”。 忽然,她扯动嘴角,极轻、极惨淡地笑了一下。 完蛋? 或许,从很久以前,从她被带进孟家却从未被真正接纳的那一刻起。 从她像个傻瓜一样被宋焰算计、勒索、暴力相向的那一刻起……她早就已经完蛋了。 第160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29 签字后的许沁,被暂时安置在孟家旗下酒店的一间行政套房内。 房间宽敞明亮,设施奢华。 但许沁她却像个误闯入别人领地的幽魂,缩在沙发最角落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手腕上的淤痕已经涂了药膏,冰冰凉凉。 陈律师派来的一位面容和善、话不多的中年女性生活助理陪着她,负责照料饮食起居,但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守在套房外间。 许沁的脑子是空的,她感觉自己被掏空了,什么也不剩,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然而,被强行按捺下的麻烦,并不会因为一纸承诺书就彻底消失。 尤其是当那麻烦本身,就是一个充满戾气和不甘的炸药包。 宋焰在被舅舅舅妈押着签下承诺书、眼睁睁看着孟家的律师离开后。 那股被强行压抑的愤怒、屈辱和恐慌,非但没有消散。 反而在狭窄的居室和舅妈喋喋不休的“为你好”中发酵成了更危险的毒液。 他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被孟家、被舅舅舅妈、甚至被许沁那个蠢货!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有钱有势就能随便摆布他? 凭什么许沁那个看起来软弱可欺的,能引来这么一出,害得他被开除,还要被逼着签那种丢人的东西? 那笔所谓的帮扶金暂时安抚了舅舅舅妈,却像一根刺,更深地扎进了宋焰的自尊心。 他偷听到舅妈跟舅舅盘算着用这笔钱给他报个技校,将来当个电工或汽修工。 言语间竟似松了一口气,仿佛终于找到了处理他这个麻烦的妥当方式。 这让他更加暴怒。 他在他们眼里,终究只是个需要被处理掉的累赘,跟许沁在孟家没什么两样! 对许沁的怨恨,混杂着一种扭曲的、未曾完全熄灭的掌控欲和不甘。 他还没从她那里捞够本!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念头拽住了他。 他趁舅舅上夜班、舅妈去超市抢购打折商品的机会,溜出了家门。 他要找到许沁。 他记得之前有一次,许沁无意中提过,孟家在本市有几家常住的酒店。 他一家家找过去,用最笨的办法,在前台附近徘徊,观察。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命运最后的恶意捉弄。 在第三家五星级酒店的大堂,他远远瞥见了那个陪着许沁的生活助理,正从前台取了一份果盘,走向电梯。 宋焰的心脏狂跳起来,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他悄悄尾随,记住了电梯停靠的楼层,然后从安全楼梯爬上去。 躲在走廊的消防通道门后,透过缝隙,看到生活助理刷卡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套房。 就是这里! 他等生活助理再次出门,似乎是去拿什么东西的时候。那时 走廊空无一人的瞬间,猛地冲过去,用力拍打那扇厚重的房门。 “许沁!许沁!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给老子开门!” 套房内,蜷缩在沙发上的许沁像受惊的兔子般弹了起来,惊恐地望向门口。 那粗暴的拍打声和熟悉的、充满戾气的吼叫,让她瞬间回到了那条肮脏的后巷,手腕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下意识地想躲进卧室。 “许沁!你他妈聋了?开门!不然老子把门砸了!” 宋焰的吼声更响,还夹杂着用脚踹门的闷响。 酒店的隔音很好,但这动静在安静的走廊里依然显得惊心动魄。 生活助理恰好回来,看到这一幕,脸色一变,立刻上前试图阻拦: “这位先生,请你立刻离开!否则我报警了!” “滚开!” 宋焰猛地推开她,眼睛赤红地瞪着猫眼,仿佛能透视进去看到许沁惊恐的脸。 “许沁!你出来!我们把话说清楚!孟家给了你多少钱? 啊?你答应给我买的球鞋呢?你答应帮我的事呢?你就这么看着我被人搞,自己拿钱跑路?你这个骗子!贱人!” 污言秽语夹杂着威胁,透过厚重的门板,依然清晰刺耳。 许沁捂住耳朵,缩在玄关的墙壁后,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为什么?为什么还不放过她? 她都签了字,什么都不要了,为什么他还要来? 生活助理已经拿起对讲机呼叫保安,同时再次严厉警告宋焰。 但宋焰此刻已经被愤怒和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支配。 他认定了许沁在里面,认定了是许沁害他至此,认定了必须从她身上挖出最后一点价值。 “报警?你报啊!” 宋焰狞笑,声音嘶哑。 “让所有人都来看看,孟家养的女的是怎么勾引男人、又怎么翻脸不认账的! 让警察来评评理,她许沁花着我的钱,答应我的事做不到,该不该负责?” 他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将许沁单方面的馈赠和忍气吞声,说成了债务和承诺。 这些话,不仅是为了威胁许沁,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为自己的行为寻找正当性。 门内的许沁听着这些指控,气得浑身发抖,更多的是无尽的悲凉和荒谬。 她什么时候花过他的钱? 她什么时候欠过他? 明明是他一次次索取、威胁、暴力相向! 委屈、恐惧、长久以来积压的怨愤,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冲垮了她最后一点麻木。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绝望到了极致反而生出的孤勇,她猛地冲到门后,隔着门板,用尽全身力气哭喊道: “宋焰!你混蛋!我从来没有欠你什么!是你一直在逼我!抢我的东西!你走!你走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却异常清晰地传了出来。 门外的宋焰一愣,随即更加暴怒: “我逼你?我抢你?许沁,你摸摸良心!当初是谁像条狗一样跟在我后面? 是谁主动给我送钱送东西?现在攀上高枝了,就想把我一脚踢开? 我告诉你,没门!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不把该给我的拿出来,我让你在这酒店也待不下去!” 就在这时,酒店保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三名身材高大的保安迅速围了上来。 “先生,请你立刻离开!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保安队长严肃警告。 宋焰看到保安,气焰稍敛,但依然不肯罢休,指着房门大叫: “里面那个女人骗我钱!你们酒店管不管?叫你们经理来!” 第161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30 生活助理已经快速向赶来的值班经理说明了情况。 并暗示住客是孟氏集团相关的重要客人。 值班经理脸色一变,看向宋焰的眼神立刻带上了强硬: “这位先生,你已严重干扰本酒店客人休息,涉嫌寻衅滋事。请你立刻离开,否则我们马上报警!” “报警?报啊!老子怕你们?” 宋焰嘴上硬气,但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保安虎视眈眈,心里也开始发虚。 他猛地又踹了一脚房门,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对着门内嘶吼道: “许沁,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说完,被保安半强制带走。 他骂骂咧咧地离开了楼层,但那双充血的、充满恨意的眼睛,却仿佛透过门板,深深烙在了许沁的脑海里。 走廊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生活助理松了口气,连忙刷卡进门。 只见许沁瘫坐在玄关的地毯上,脸上泪痕交错,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扇印着鞋印的门,身体还在不住地发抖。 刚才那点爆发的勇气早已消散,只剩下更深重的恐惧和后怕。 “许小姐,没事了,人已经赶走了。我们立刻联系陈律师,加强安保,也会考虑尽快为您更换住处。” 生活助理扶起她,温声安抚,但眼底也带着忧虑。 宋焰的疯狂和纠缠,显然超出了预期。 许沁任由她扶着,没有任何反应。 宋焰最后那句“这事儿没完”,像一句恶毒的诅咒,盘旋在她耳边。 她以为签字是结束,却没想到可能是另一场噩梦的开始。 离开了孟家那座华丽的牢笼,等待她的,难道是更直接、更暴力的深渊吗?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接到酒店紧急报告的陈律师,眉头紧锁,立刻拨通了付闻樱的电话。 电话那头,付闻樱正在书房审阅孟宴臣的一份商业计划书草稿。 听着陈律师简洁而客观地汇报了酒店发生的冲突。 宋焰寻衅、威胁、损坏财物,以及许沁受到惊吓的现状。 她脸上温婉倾听儿子讲解计划书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知道了。” 她对着电话,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放下电话,她转向一旁略带好奇抬头的孟宴臣,语气如常地温和: “一点工作上的小插曲,律师会处理妥当。宴臣,你继续说你刚才提到的市场切入点。” 孟宴臣见母亲神色从容,便也不再多问,继续兴致勃勃地阐述自己的想法。 付闻樱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儿子身上,唇角带着鼓励的笑意,仿佛刚才那通电话从未响起。 然而,就在孟宴臣低头翻找资料时,付闻樱极快地拿起电话,拨通了老陈的号码。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果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老陈,两件事。 第一,联系宋焰的舅舅,把他外甥今晚在孟氏酒店滋事、损坏财物、威胁住客的监控录像发给他。 提醒他,他们签的承诺书墨迹未干,孟家的帮扶不是无条件的。 如果他管不住,下一次,就不是口头警告那么简单了。 孟氏法务部不介意帮他外甥在派出所留下更正式的案底,甚至追究他们监护不力的连带责任。” “第二。”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 “许沁那边,既然协议已签,她与孟家再无瓜葛,她的安全也不再是我们的责任。 但人毕竟刚签完字,在我们安排的住处出事,传出去不好听。 给她换个更隐蔽、安保级别更高的地方,然后,加快办理她转学去外省那所女子高中的手续。 越快越好,最好一周内离开本市。 到了新地方,自然会有人照看她,确保她安分完成学业,不再惹是生非,也……不会再被不该找的人找到。” “明白,太太,我立刻去办。” 老陈在电话那头沉声应下。 付闻樱挂断电话,面上重新浮起得体的微笑,看向正说到关键处的儿子:“ 这个想法很有见地,宴臣。不过,风险评估部分还可以再细化一些……” 她的声音温柔,思路清晰,完全沉浸在与儿子的学术探讨中。 仿佛刚刚那番冷酷而高效的指令,并非出自她口。 宋焰的再次闹事,非但没有让她慌乱,反而促使她下定了更快的决心。 必须将许沁这个麻烦的源头,送得远远的,彻底隔绝在本市、隔绝在孟家可能受到影响的范围之外。 至于那个不知死活、一再挑衅的宋焰,自然有他的亲人和即将面临的现实教训去管教。 她付闻樱,不会为这种层级的蝼蚁,多费一丝一毫的心神,自有规则和他人之手,去完成必要的清理。 这场看似是许沁与宋焰纠缠的闹剧。 实则每一步,都早已在她冷静的预料与掌控之中,并将按照她设定的轨迹,迅速走向终结。 …… 老陈的执行力毋庸置疑。 接到付闻樱指令的当晚,宋焰舅舅的手机就收到了几条附带监控视频截图的彩信。 画面虽有些模糊,但仍能清晰辨认出宋焰在酒店走廊疯狂踹门、推搡工作人员的狰狞模样,以及最后被保安强行带离时的不甘与咒骂。 紧接着,一个陌生号码打来,对方语气客气却字字冰冷,重申了承诺书的条款。 明确告知若宋焰再有类似行为,孟氏法务部将不再留情。 到时宋焰面临的将不仅是民事纠纷,更可能涉及寻衅滋事、损坏财物甚至威胁人身安全等治安或刑事指控。 而作为监护人,也难逃监管不力的连带责任。 电话最后善意提醒,酒店的损失清单已经准备好了。 宋焰舅舅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看着屏幕上外甥那疯狂的样子。 再想起白天孟家律师留下的那些关于宋焰纠缠许沁、索取财物的证据,一股混合着恐惧、后怕和彻底无力的寒意席卷全身。 他意识到,孟家这次是动真格了,绝不是吓唬吓唬而已。 宋焰再这么闹下去,不仅他自己会彻底毁掉,这个本就艰难维持的家,也可能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162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31 宋焰舅舅他猛地推开宋焰那间小屋的门。 宋焰正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一脸戾气未消。 赵建国将手机摔在他面前,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和恐慌而发抖: “你看看!你看看你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们全家你才甘心?!” 宋焰瞥了一眼屏幕,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更深的叛逆掩盖:“是他们先……” “他们什么他们!” 宋焰舅舅第一次对着外甥吼了出来,眼睛通红。 “宋焰!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技校我已经给你联系了,过两天就去报到! 你再敢去找那个许沁,再敢在外面惹是生非,不用孟家出手,我先打断你的腿,然后把你送去你妈那儿,以后你是死是活,我都不管了!” 宋焰舅妈也闻声赶来,看到视频,更是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拍着胸口后怕,转而对着宋焰又是一通哭骂数落,中心思想只有一个: 安分,立刻、马上安分下来,别再把好不容易得来的帮扶金和这个家给作没了。 在舅舅罕见的暴怒和舅妈持续不断的哭诉压力下。 在孟家那毫不掩饰的法律威胁和可能面临的牢狱之灾面前。 宋焰那点街头混混的虚张声势终于被彻底碾碎。 他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他知道舅舅这次是真的被逼到绝境了,而孟家是他绝对惹不起的庞然大物。 他恨,他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认清现实后的颓然和无力。 他最终像斗败的公鸡,垂下头,没再反驳,算是默认了舅舅的安排。 宋焰这边的隐患,被暂时以最粗暴却也最有效的方式,强行按压了下去。 而许沁那边,转移和离开的程序被提速到了极致。 在酒店冲突发生后的第二天中午,她就在生活助理和另一位保镖兼司机的陪同下。 被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市郊一处安保极其严密、环境清幽的独栋别墅。 这里不再是酒店,更像是某个高级私人会所,出入皆需严格核实身份,四周安静得几乎听不到外界声响。 许沁像一件被妥善保管、等待转运的易碎品,被安置在这里。 她没有见到陈律师,只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里,陈律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告知她转学手续已基本办妥。 一所位于南方某省、以管理严格和校风淳朴著称的私立女子高中已经接收了她的档案。 她将在三天后出发,由专人陪同前往。 信托基金的第一笔款项已经到位,足以支付学费及初期生活开销。 电话最后,陈律师例行公事般地祝愿她新生活顺利,便挂断了。 没有询问,没有安慰,更没有对昨天冲突的只言片语。 仿佛那场惊吓从未发生,她只是按计划进入下一流程。 许沁握着结束通话后一片沉寂的手机。 她想起宋焰昨晚在门外的叫骂,想起他最后那句“这事儿没完”,心脏又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 但奇怪的是,除了恐惧,还有一种更深的麻木和厌倦。 她忽然觉得,无论是宋焰的疯狂纠缠,还是孟家这种冰冷高效的处置,都让她感到无比疲惫。 她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被索取,被抛弃,被隔离,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到底想要什么,或者,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也许,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会不一样? 至少,那里没有孟家的阴影,也没有宋焰的威胁。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许沁站在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只住了三天的别墅。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弯腰钻进了车内。 司机和后座一位负责护送的中年女老师(新学校派来接洽的)向她点头示意,态度礼貌而疏离。 车子平稳地驶出别墅区,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向着机场方向驶去。 而在孟宅。 付闻樱正在早餐桌上,一边听着小女儿琬琰叽叽喳喳地讲着学校要举办的圣诞派对。 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现磨咖啡。 管家悄声走过来,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 “太太,那边已经出发去机场了。” 付闻樱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 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对正在看财经新闻的孟怀瑾温声道: “怀瑾,今天下午玥兮的绘画老师要来,我想去旁听一下,看看她的进度。” “好啊,你多费心。” 孟怀瑾从报纸后抬起头,对她笑了笑,目光温柔。 他显然并不知道,或者并不关心,那个曾经名义上的养女,此刻正被送离这座城市,永远地退出他们的生活舞台。 …… 许沁所在的这所私立女子高中,坐落在小城边缘。 围墙高耸,绿树掩映,环境清幽得近乎与世隔绝。 校舍是欧式风格,红砖尖顶,设施齐全先进,管理确如传闻中一般严格到刻板。 统一的校服,统一的作息,统一的发型要求,课堂、宿舍、食堂三点一线。 每周只有半天允许在教师陪同下外出采购必需品,手机等电子设备一律上交,周末统一发放使用两小时。 这里的学生大多家境优渥,被送来与其说是求学,不如说是修身养性、规范言行,为将来嫁入更优渥的家庭做准备。 她们彼此之间有着隐秘而复杂的圈子,谈论的话题从最新的奢侈品到海外见闻,从马术芭蕾到未来可能的联姻对象。 许沁这个北方来的转校生,沉默、苍白、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寂与戒备,根本无法融入。 她试图专注学业,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课本上的知识对她而言不算太难,但精神却难以集中。 手腕上早已消退的淤痕仿佛还在隐隐作痛。 宋焰疯狂的拍门声和咒骂,孟家律师冰冷的声音,陈助理程式化的安排,还有孟宅里那些模糊而遥远的温暖灯火与欢声笑语…… 各种画面和声音在夜深人静时交叠出现,搅得她心神不宁。 第163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32 而与此同时,在北方那座城市的一所职业技术学校里,宋焰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技校环境嘈杂,学生鱼龙混杂,管理松散。 他被舅舅硬塞进了一个机电维修班。 每天对着冰冷的零部件和枯燥的电路图,感觉比坐在明德中学的教室里还要难熬一百倍。 周围同学要么是混日子等毕业,要么是早早被社会浸染得油滑精明,谈论的不是游戏就是女人,或者怎么搞钱。 宋焰心里憋着一团火。 他看什么都不顺眼,对老师敷衍了事,对同学爱搭不理,浑身散发着别惹我的戾气。 他开始跟着技校里几个有名的刺头混。 那些人比他更早接触社会底层。 抽烟、喝酒、打架、泡网吧、甚至小偷小摸,都是家常便饭。 宋焰起初只是跟着,冷眼旁观,但很快,那种破坏规则、挑战权威、在拳头和叫骂中释放暴力的感觉,像毒品一样吸引了他。 这让他感觉自己还是有力量的,不是那个可以被孟家轻易捏死、被舅舅随意安排的软蛋。 一次在校外网吧,因为抢机位,宋焰和另一伙混混起了冲突。 对方人多,言语挑衅,宋焰积压已久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抄起旁边的凳子就砸了过去。 一场混战,宋焰这边人少,吃了亏,他额头被打破,缝了三针。 但这一架,却让他在那个小圈子里打出了点名堂,那些混混觉得他够狠、不要命,开始真正把他当自己人。 伤好之后,宋焰变了。 他更加沉默,眼神里的戾气却更加实质化。 他开始主动参与那些来钱快的活动。 帮人看场子、收点保护费、甚至参与一些灰色地带的搬运货物。 钱不多,风险大,但那种游离于规则之外、靠拳头和胆量获取利益的感觉,让他有一种扭曲的成就感。 他抽烟更凶了,偶尔也学着喝酒,用这种粗粝的方式麻痹自己,也仿佛在向那个抛弃他、压制他的正常世界宣告决裂。 宋焰舅舅隐约察觉外甥越发不对劲,但每次询问,换来的都是宋焰不耐烦的顶撞或干脆的沉默。 想到孟家的警告,想到那笔帮扶金,想到外甥额上那道疤。 宋焰舅舅满心疲惫,最终只能叹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求别再惹出大祸,让这个家维持表面的平静。 许沁和宋焰两个人都各自的泥潭中,向着更黑暗的深处滑行。 他们或许都曾以为离开某个节点就能改变命运,却不知命运早已为他们的性格与选择,写好了相似的悲剧底色。 …… 这是一个寻常的周末午后。 付闻樱穿着一身柔软舒适的羊绒家居服,坐在客厅靠近壁炉的扶手椅上。 膝上摊开着一本最新拍卖行的珠宝图录,但她的目光并未专注其上,而是含笑望着不远处的地毯区域。 那里俨然成了一个小型游乐园兼手工作坊。 孟宴臣如今已是大学里备受瞩目的风云人物。 褪去了高中时期因母亲严格规划和潜在家庭压力带来的那层若有若无的紧绷感。 身形愈发挺拔,眉眼舒展,举手投足间是年轻人特有的清朗与沉稳。 却又多了几分被爱意浸润的柔软。 此刻,他正耐心地坐在地毯上,身边围着三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八岁的孟家三公主,正是最活泼好动、也最黏哥哥的年纪。 大姐姐玥兮抱着一盒精巧的木质拼图,皱着秀气的小眉头,试图将最后几块严丝合缝地拼好,时不时求助地看向哥哥。 二姐姐瑾瑶则挥舞着一把玩具小提琴,即兴演奏着自创的、毫无章法却充满欢乐的旋律。 小脑袋随着节奏晃动,马尾辫一甩一甩。 小妹妹琬琰最忙,她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自然科学绘本,正指着上面一幅复杂的机械结构图,连珠炮似的向孟宴臣提问: “哥哥哥哥,这个齿轮转一圈,那个杠杆会抬起来多少?摩擦力怎么算?如果换成液压装置呢?” 孟宴臣没有丝毫厌烦,眼神温和,应对自如。 他帮玥兮调整拼图的角度,轻声鼓励。 对瑾瑶灾难性的演奏报以真诚的鼓掌和微笑。 然后转过头,用最简单易懂的语言向琬琰解释着杠杆原理和齿轮传动,甚至拿起手边的积木做了个简易模型。 付闻樱看着这一幕,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满足。 她的宴臣,终于不再是那个原剧情中被继承人重担压得过早成熟、连笑容都带着一丝克制的少年。 如今的他,自信、从容、懂得爱与被爱。 会为了妹妹无厘头的问题认真思考,也会在提到某个人时,眼底泛起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明亮光彩。 这个人,自然就是林薇。 想起林薇,付闻樱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些。 那是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女孩子。 家世与孟家堪称门当户对,父亲是知名学者,母亲是外交官,家风开明。 林薇本人则在另一所顶尖大学攻读国际关系。 性格活泼开朗到近乎耀眼,笑容极具感染力,思维跳脱却聪慧,待人真诚热情,没有半分骄矜之气。 孟宴臣与林薇的相遇,颇具戏剧性。 半年前,两校联合举办一场大型模拟商业谈判大赛。 孟宴臣作为金融系主力参赛,沉稳犀利的谈判风格和出众的外形,让他瞬间成为全场焦点。 而林薇,作为对方学校公关与礼仪团队的负责人。 在赛前协调会上,第一眼看到站在窗边与队友低声讨论的孟宴臣时,就眼睛一亮,毫不掩饰地跟身边同伴嘀咕: “哇!那个小哥哥长在我的审美点上了!我要认识他!” 她说到做到。 赛后的交流酒会上,林薇端着一杯果汁(她自称酒精过敏), 大大方方地走到孟宴臣面前,自我介绍。 然后从比赛策略聊到宏观经济,又从校园趣事聊到彼此专业,话题跳跃却毫不冷场。 孟宴臣起初有些惊讶于她的直接和活泼,但很快就被她真诚的笑容和有趣的谈吐吸引。 那晚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第164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33 接下来的日子,林薇展开了她小太阳式的追求。 她没有扭捏试探,而是坦荡又巧妙。 她会恰好路过孟宴臣的学校,顺便带一杯他提过喜欢的咖啡。 会在他为某个课题头疼时,发来一堆可能有用但角度清奇的参考资料链接。 会在他代表学校参加比赛时,组织同学去现场举着可爱的灯牌加油。 虽然孟宴臣表面无奈,耳尖却微微发红。 而真正让孟宴臣防线彻底融化的,是林薇对孟家三位小公主的策略。 她知道孟宴臣极疼妹妹们,第一次正式被孟宴臣带回家做客。 借口是讨论一个跨校合作项目。 她带来的不是昂贵的礼物,而是三份精心挑选、完全契合小公主们兴趣的贿赂品。 给喜欢画画的玥兮,是一套她托人从国外带回的、某个小众艺术家设计的特色颜料。 给热爱音乐舞蹈的瑾瑶,是几张很难抢到的、国际知名童声合唱团的演出票。 给好奇心旺盛的琬琰,则是一个可以自己组装、能模拟简单化学反应的儿童科学实验盒。 三个小丫头瞬间就被俘虏了。 玥兮拉着林薇看她最新的画作,瑾瑶缠着她讲演出见闻,琬琰更是迫不及待地要和她一起做实验。 林薇没有丝毫架子,蹲下来和她们平视,认真倾听,耐心回答各种天马行空的问题,玩闹起来比孩子还投入。 那天,孟宅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欢快笑声,连素来矜持的付闻樱和忙于公务的孟怀瑾,都被这活泼的气氛感染,对林薇留下了极好的第一印象。 此后,林薇便成了孟家的常客。 她总能找到各种正当理由路过、拜访。 每次来都不空手,有时是给妹妹们带的新奇小玩意儿。 有时是给付闻樱带的她家乡的特产花茶或小众香薰。 甚至有一次还给孟怀瑾带了一本绝版的外文商业传记。 她嘴甜心细,举止大方得体,既有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明媚活力,又不失良好的教养和分寸感。 在孟宴臣面前,她更是将小太阳特质发挥到极致。 她会在他熬夜赶论文时,偷偷点好外卖送去他宿舍楼下。 会在他比赛或考试压力大时,拉他去爬山、看电影,用各种方式帮他放松。 会毫不吝啬地表达欣赏和喜欢,却又尊重他的空间和节奏。 她的爱意像阳光,温暖、明亮、毫不遮掩,慢慢驱散了孟宴臣心中因家庭过往(许沁带来的阴影)和成长压力而残留的最后一丝阴郁。 孟宴臣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越来越轻松真实。 他会主动跟父母提起林薇,语气里带着不自知的温柔和骄傲。 他会因为林薇一句无心的夸赞而悄悄努力,也会在她遇到困难时第一时间出现。 这段感情,没有算计,没有压抑,只有两个优秀年轻人之间自然而然的吸引、互补与共同成长。 “妈妈,林薇姐姐说下周末带我们去科技馆新开的星空体验馆!” 琬琰从哥哥身边跑过来,扑到付闻樱腿上,眼睛亮晶晶的。 “她还说可以教我用那种新颜料画星空!” 玥兮也凑过来,小脸上满是期待。 瑾瑶则抱着她的小提琴,嚷嚷着: “林薇姐姐答应帮我听听我新练的曲子,她说认识一个很棒的音乐老师!” 付闻樱笑着挨个摸了摸女儿们的头,抬眼看向也走过来的孟宴臣。 儿子脸上带着纵容又有些无奈的笑意,眼神却是柔软的。 “林薇把她们的日程都排满了。” 孟宴臣摇摇头,语气里却听不出任何抱怨。 “林薇那孩子,有心了。” 付闻樱温声道,放下手中的图录。 “活泼开朗,又懂事体贴。宴臣,你眼光很好。” 孟宴臣耳朵微红,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转向窗外,眼底却有暖意流淌。 他想,或许真正的幸福就是这样,有家人温暖的陪伴,有爱人明媚的笑容,有清晰而充满希望的未来。 那些曾经笼罩的阴霾,早已被这融融的暖意驱散,不留痕迹。 壁炉里的火噼啪轻响,温暖的气息包裹着客厅里的每一个人。 三个小公主又缠着哥哥去堆放在窗边的乐高城堡了,嬉笑声再次响起。 付闻樱重新拿起图录,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宁和与满足。 …… 时光的脚步迈入孟宴臣大三的春天。 这个周六下午,孟家的客厅比往常更加热闹几分。 不仅仅因为三个小公主在家,更因为今天有贵客正式登门。 林薇的父母,林教授和沈女士,应孟怀瑾和付闻樱的邀请,前来做客。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带着些许准亲家意味的会面。 孟宴臣和林薇感情稳定,彼此欣赏,两家门第相当,家风清正。 孩子们又都到了认真考虑未来的年纪,大人们的正式接触便显得水到渠成。 付闻樱对此十分重视。 她亲自敲定了菜单,既要有彰显品位的矜贵菜式,也要有体现家常温暖的拿手菜。 客厅提前布置过,插瓶里是新剪的樱花枝,搭配清雅的玉兰,香气淡远。 她今日穿了一身烟灰色的改良旗袍,外搭同色系羊绒披肩,珍珠耳钉与项链点缀得恰到好处,既显重视,又不失女主人的从容气度。 孟怀瑾也特意推掉了下午的球局,换上舒适的深色毛衣在家等候。 他虽久经商场,但对于女儿子女情事的正式场合,依旧带着几分为人父的庄重与期待。 最兴奋的莫过于三个小公主。 她们早早换上了林薇上次带来的、印着可爱小动物图案的姐妹装。 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时不时趴到窗边张望。 “林薇姐姐说今天会带她妈妈做的桂花糖藕!”瑾瑶舔了舔嘴唇,一脸向往。 “我想听林叔叔讲他在国外考古的故事!” 琬琰抱着她那本快翻烂的《神秘古迹》,眼睛发亮。 玥兮则安静些,但手里紧紧拿着林薇送她的那套特殊颜料里最小的一支,显然也在期待。 孟宴臣表面看起来最镇定,坐在沙发上陪父亲喝茶。 但仔细看,他端起茶杯的频率比平时略高,眼神也不时飘向门口。 当门铃终于响起时,他几乎是和三个妹妹同时站了起来。 第165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34 进来的一行人,气氛融洽得仿佛早已熟识。 林教授年近五十,气质儒雅,戴着细框眼镜,笑容温和。 沈女士穿着得体的米白色套装,保养得宜,眼神明亮,言谈举止间既有知识分子的书卷气,又不失干练。 林薇自然跟在父母身边,今天她难得穿了件浅粉色的针织连衣裙,少了些平日的跳脱,多了几分娴静甜美。 一进门,眼睛就笑成了月牙,先甜甜地叫了“孟叔叔、付阿姨”。 然后就被三个小丫头欢呼着围住了。 “林薇姐姐!” “糖藕呢糖藕呢?” “林叔叔好!沈阿姨好!” 客厅里顿时充满了欢快的问候声。 林教授和沈女士显然对孟家这三朵可爱的小花也有所耳闻,笑着回应。 沈女士还变戏法似的从手提袋里拿出几份包装精美的小礼物。 不是昂贵东西,是些有趣的文创书签、手工香皂和智力玩具,立刻又赢得一阵欢呼。 大人们寒暄落座。 茶香袅袅,话题从天气、园艺自然而然地过渡到孩子们的学业、兴趣。 林教授谈起自己带的研究生课题和最近的田野调查。 孟怀瑾则分享了集团在新能源领域的一些新投资,两人竟也找到了不少共同语言。 沈女士和付闻樱聊起茶道、插花和最近的展览,同样相谈甚欢。 她们都是见识广博、品味不俗的女性,交流起来不仅没有隔阂,反而有种惺惺相惜的愉悦。 孟宴臣和林薇坐在稍远一点的沙发椅上,看着父母们融洽的交谈,相视一笑,彼此眼中都有松口气的轻松和隐隐的甜蜜。 三个小公主则彻底霸占了林薇,拖着她去看她们最新的作品。 玥兮的樱花水彩画,瑾瑶新学的芭蕾舞步,琬琰用乐高搭的未来城市。 林薇没有丝毫敷衍,认真欣赏,真诚夸赞,还能提出有趣的问题或建议,逗得小丫头们咯咯直笑。 午餐气氛更是温馨融洽。 长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银质餐具闪闪发光。 付闻樱安排的菜式兼顾了南北口味,精致可口。 席间,不知是谁先提起了孟宴臣和林薇初识的那场模拟谈判赛。 林教授笑着调侃女儿当时的莽撞,沈女士则夸赞孟宴臣的沉稳得体。 孟怀瑾和付闻樱也含笑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孟宴臣小时候的趣事,引得满桌笑声。 最有趣的插曲来自琬琰。 小家伙趁着大人说话,偷偷观察了林教授好久,终于忍不住,放下勺子,一本正经地发问: “林叔叔,您挖过金字塔吗?木乃伊真的会诅咒人吗?您怕不怕?” 童言稚语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 林教授非但不恼,反而放下筷子,极其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然后用一种讲述探险故事的语气,深入浅出地解释了考古工作的科学性和安全性。 顺便还讲了两个田野调查中的趣事。 把琬琰听得眼睛瞪得圆圆的,连连点头,饭都忘了吃。 看着小女儿那专注崇拜的模样,付闻樱和孟怀瑾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笑意与宽慰。 这样的家庭互动,轻松、真诚、充满尊重与爱意,正是他们一直希望为孩子们营造的氛围。 饭后,大人们在阳光房继续喝茶聊天。 三个小公主精力旺盛,拉着林薇和孟宴臣去庭院里看早开的樱花。 春日的阳光暖暖地照着,粉白的花苞在枝头摇曳。 林薇和孟宴臣并肩走在前面,三个小丫头像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叽叽喳喳。 “哥哥,你以后会和林薇姐姐结婚吗?” 瑾瑶突然冒出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前面两人听得清清楚楚。 孟宴臣脚步一顿,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林薇也忍不住抿嘴笑起来,脸颊飞上两朵红云。 却没有害羞地躲开,反而大大方方地转头,对瑾瑶眨了眨眼: “那要看你们哥哥表现好不好呀!” “哥哥表现可好了!” 玥兮细声细气地维护。 “他会陪我们拼图,给我们讲故事。” “还会解答我的所有问题!” 琬琰补充,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孟宴臣看着身边笑靥如花的林薇,又看看三个极力推销自己的妹妹,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轻握住了林薇的手,低声笑道: “看来我的评委团很给力。” 林薇回握住他的手,指尖微暖,笑容比头顶的春日阳光还要灿烂。 阳光房里,透过落地窗看到这一幕的付闻樱,唇角弯起一抹极其柔和的弧度。 她端起茶杯,与对面同样含笑望去的沈女士轻轻碰了一下。 “孩子们感情好,比什么都强。” 沈女士温声道。 “是啊。” 付闻樱颔首,目光悠远。 “看到宴臣现在这样,我们做父母的,也就放心了。” 窗外,庭院里樱花树下,年轻的身影与孩童的欢笑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生动而美好的画卷。 那些曾经有过的算计、阴霾、分离与痛苦,仿佛真的成了遥远前世的一场梦。 如今,她的家园稳固,丈夫体贴,儿子成长得优秀而幸福,女儿们活泼可爱,未来清晰而光明。 孟怀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满是感慨与庆幸。 他事业顺遂,家庭美满,妻子不仅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充满温情,更在关键时刻能成为他不可或缺的智慧锦囊。 三个女儿聪慧可爱,各有擅长,被教养得知书达理又不失童真。 长子宴臣更是成长得远超预期,学业、能力、品性无一不佳。 如今又有了情投意合、家世匹配的恋人,前途一片光明。 他时常觉得,人生圆满,莫过于此。 …… 两家父母的走动也更加频繁自然。 林教授和沈女士欣赏孟家的家风与孟宴臣的品貌。 孟怀瑾和付闻樱则喜爱林薇的明朗真诚与林家开明融洽的氛围。 偶尔的聚餐、一同观看演出或短途出游,都让两家的关系愈发亲近。 一种默契的共识在无声中流淌。 只待孩子们学业完成,便可顺理成章地共商未来。 第166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35 孟宅的生活依然按部就班,温馨富足。 但一些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裂痕,开始在完美的表象下悄然蔓延。 冲突的预兆,最先显现在孟宴臣和林薇看似牢不可破的感情上。 起因是一次寻常的学术竞赛团队组建。 孟宴臣作为金融系的佼佼者,自然被委以重任,需要组建一支跨专业的精英团队,参加一个极具分量的全国性商业案例分析大赛。 林薇所在的国际关系学院也有名额,她本人能力出众,对大赛也很有兴趣,便理所当然地认为会和孟宴臣同队。 然而,孟宴臣在斟酌团队成员时,却有了别的考虑。 他深知这次比赛竞争激烈,关乎他个人乃至学校的声誉,导师也对他寄予厚望。 林薇固然优秀,但她的专业背景更偏向宏观政策和外交策略。 与本次案例聚焦的微观金融并购和风险管控核心需求,契合度并非最高。 相反,金融系另一位同样优秀、以数据分析和模型构建见长的女生苏晴。 以及法学院一位精通商业合同与合规的男生,在他看来是更合适的人选。 当孟宴臣委婉地向林薇提出,建议她可以考虑加入另一支同样优秀的、更侧重国际宏观分析的团队时。 林薇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她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明白专业匹配的重要性。 但心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失落和不被全然信任的刺痛。 他们在一起后,几乎所有的重大活动都是并肩作战,她习惯了做他身边最亮眼、最默契的搭档。 这次,他却因为更专业的理由,将她轻轻推开了。 “我明白了。” 林薇很快调整好表情,笑容依旧明媚,甚至俏皮地拍了拍孟宴臣的肩膀。 “看来孟大学霸是要组建最强战队了?放心,我也去找我的最强战队。 到时候赛场见,可别被我比下去哦!” 她表现得大方得体,甚至带着鼓励。 孟宴臣松了口气,也为女友的懂事感到欣慰。 但他忽略了林薇转身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黯淡。 以及之后几天,她虽然照常联系、约会,却不再像以往那样兴致勃勃地与他讨论比赛细节。 偶尔走神,问起时也只说在忙别的课题。 三个小公主那边,也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小麻烦。 琬琰,那个古灵精怪、好奇心旺盛的小家伙。 在学校一次科学小实验比赛中,因为过于追求创新和效果,擅自改动了老师规定的实验步骤。 使用了未经允许的、具有一定潜在危险的化学试剂。 虽然最终有惊无险,没有造成实质伤害。 但实验产生的异味和轻微烟雾惊动了整层楼,被严厉批评,实验成绩也被取消。 付闻樱被老师请到学校。 她看着低着头、小脸憋得通红、却仍带着一丝不服气的琬琰,心中第一次涌起一种陌生的无力感。 她一直鼓励女儿探索、提问,给予最宽松的求知环境,却似乎忽略了教导她规则与边界的重要性,尤其是在涉及安全的时候。 她可以动用资源为女儿提供最好的科学启蒙,却无法代替她理解集体生活中的责任与约束。 回到家,付闻樱尝试与琬琰严肃沟通。 但小家伙逻辑清晰,坚持认为自己只是为了得到更明显的实验现象,知道剂量很安全。 付闻樱的理性说教,在女儿固执的科学追求面前,显得有些苍白。 最终,她只能以取消一周的科技馆活动和没收实验盒作为惩罚。 琬琰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第一次没有扑过来撒娇认错。 而是闷闷地说了句“妈妈不讲道理”,就跑回了自己房间。 一直最让人省心的玥兮,也在绘画老师那里遇到了瓶颈。 她最近痴迷于模仿一种极其抽象、充满撕裂感的当代画风,却始终不得其法,画面总是显得混乱而无力,失去了她以往画作中的灵气与宁静。 老师委婉地建议她回归更扎实的写生和基础训练。 但玥兮却陷入了某种执拗。 每天闷在画室,撕掉一张又一张不满意的画稿,情绪明显低落,连瑾瑶拉她跳舞都不太情愿。 瑾瑶自己呢? 在一次校级舞蹈选拔中,她因为一个平时练习得很熟练的旋转动作连续失误,遗憾落选领舞。 这对于一直顺风顺水、享受掌声的小公主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 她虽然没哭闹,但练舞时明显带上了赌气的狠劲。 一遍又一遍重复那个动作,直到脚踝轻微扭伤才被老师强行叫停。 付闻樱敏锐地察觉到了家中气氛的微妙变化。 宴臣和薇薇之间那点不易察觉的隔阂。 女儿们各自的小挫折与情绪波动,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几颗小石子。 荡开的涟漪虽然不大,却清晰地预示着: 孩子们在成长,他们的世界在扩大,遇到的挑战和烦恼,已不再是父母用资源和无条件的爱就能轻易抚平的了。 过度完美的保护伞,有时反而会让他们在面对真实世界的粗糙棱角时,显得更加脆弱和不知所措。 她感到一丝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某种精细掌控开始出现偏差的预警。 她可以运筹帷幄,处理外部的明枪暗箭,可以调动资源,为孩子们铺设坦途。 却无法代替他们消化每一次失望,调解每一段关系中的微妙失衡。 更无法将他们永远禁锢在无菌的温室里。 就在付闻樱审慎思考着如何调整与孩子们的互动方式。 既给予支持又不越界时,一个更突兀、更具冲击力的杂音,以她未曾预料的方式,打破了孟宅的宁静。 那是一个周末的傍晚,孟怀瑾难得没有应酬,一家人在餐厅享用晚餐。 电视里播放着本地新闻。 忽然,一条社会新闻的标题闪过屏幕: “青少年团伙斗殴致人重伤,主犯称看不惯有钱人装腔作势……” 画面切换间,一个被警方押解、低着头但侧脸轮廓依稀可辨的年轻身影一闪而过。 第167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36 孟宴臣正给琬琰夹菜,动作猛地一顿,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他死死盯着已经切换掉的新闻画面,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付闻樱和孟怀瑾也注意到了儿子的异常。 “宴臣,怎么了?” 孟怀瑾问。 孟宴臣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发干: “爸,妈。刚才新闻里那个好像,是宋焰。” “宋焰?” 孟怀瑾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以前纠缠许沁的那个。” 孟宴臣补充道,眉头紧锁。他虽然对许沁早已无感,对宋焰更是厌恶。 但骤然在电视新闻里看到这张有过一面之缘且印象极其糟糕的脸,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反胃和不适。 付闻樱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 宋焰?那个本该在技校、被他舅舅看管着的麻烦?竟然闹到了上社会新闻、致人重伤的地步? 新闻内容很简短。 只提及斗殴发生在城西一片混乱的酒吧街区,涉案人员多为无业或辍学青少年,起因是口角纠纷。 但其中一名主犯在审讯中情绪激动,多次提到“凭什么他们生来就什么都有”、“装模作样”等仇视言论。 案件还在进一步审理中。 餐厅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三个小公主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感觉到哥哥和父母神情严肃,也乖乖地安静下来。 “怎么会闹成这样……” 孟怀瑾皱眉,放下餐具,显然也觉得晦气。 一个早已被他们摒弃在生活之外的名字,以这种不堪的方式重新闯入视野。 哪怕只是新闻里的一瞥,也足够令人不快。 付闻樱没有说话。她心中飞快地权衡着。 宋焰犯罪,是他自己的选择,与孟家早已无关。 但他那些仇视言论,虽然新闻未指名道姓,但结合他曾纠缠许沁的背景,很难不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 更重要的是,她绝不允许任何可能将孟家与这种暴力犯罪、社会渣滓联系起来的苗头出现。 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猜测。 付闻樱拿起手机打了电话。 “老陈,去查一下这个新闻的详细情况,特别是那个宋焰的现状,以及他舅舅家现在什么反应。要快。” “是,太太。” 孟宴臣看着母亲冷静下令的模样。 心中那点因意外看见宋焰而引起的不适慢慢平复。 但一种更深的、对母亲这种似乎永远能掌控一切的复杂感受,悄然滋生。 他忽然想起林薇最近若有若无的疏离,想起琬琰不服气的眼神,想起玥兮闷闷不乐的样子…… 这些,母亲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去查去处理吗? 晚餐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 付闻樱回到书房,等待老陈的消息。 她精心守护的完美世界,似乎正在从内部和外部,同时渗出细微的裂痕。 女儿的成长烦恼,儿子的感情隐忧,还有那条如同阴沟里老鼠般、明明已被丢弃却偏要爬出来膈应人的社会新闻…… 这一切都在提醒她,绝对的控制与隔离或许能解决许沁那样的明显麻烦。 却无法根除生活本身自带的粗糙、意外与人心变幻。 她需要新的策略,不仅是防范,更是疏导与建设。 然而,宋焰这件事,必须立刻、干净地处理掉,绝不能让它发酵,玷污孟家一丝一毫的清誉。 内部的问题可以慢慢调整,但外部的威胁,必须扼杀在萌芽状态。 老陈的效率一如既往。 次日清晨,消息比她预想的更清晰,也更令人厌烦。 宋焰参与的斗殴事件发生在城西一家地下台球厅外。 冲突双方都是附近技校或早早辍学的无业青年。 导火索是争抢台球桌和几句口角,但迅速升级为持械群殴。 宋焰是其中最凶狠的几个之一,用折断的台球杆将对方一人头部打成重伤,目前仍在ICU观察。 警方介入后,涉案人员大多落网,宋焰作为主犯之一,已被刑事拘留。 老陈语气平稳地叙述: “他舅舅那边,接到通知后去过派出所,但没什么用。 宋焰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审讯时情绪激动,反复说自己受够了、活该他们倒霉、有钱了不起之类的胡话。 据办案人员私下透露,他精神状态不太稳定,有仇视社会的倾向。 宋焰舅舅看起来老了十岁,除了唉声叹气,似乎也没什么办法。” 付闻樱指尖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宋焰的疯狂与堕落,她并不意外。 那种底层滋生的、混杂着自卑与暴戾的恶质,一旦失去束缚,必然走向毁灭。 她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新闻热度如何?有没有提到任何可能牵扯到孟家或那个名字的线索?” 她问得隐晦,但老陈立刻明白。 “本地社会新闻版块报道了一次,篇幅不大,重点在青少年犯罪和社会治安问题。目前没有任何信息指向许沁小姐或孟家。” 老陈顿了顿。 “不过,宋焰在审讯中的那些言论,虽然没指名道姓,但若被有心人挖出他过往纠缠许沁小姐的历史,难保不会产生联想。 尤其是许沁小姐毕竟曾是孟家养女,虽然早已解除关系,但外界未必清楚细节。” 这正是付闻樱所虑。 一丝隐患,哪怕再微小,也可能在特定环境下发酵成难以预料的麻烦。 她需要将这种可能性彻底扼杀。 “两件事。” 付闻樱抬眸,眼神冷静无波。 “第一,联系那家电视台和发布新闻的纸媒相关负责人。 以孟氏集团公关部的名义,表达对这类危害社会治安事件的关注。 同时委婉提醒,报道此类案件应聚焦社会警示意义。 避免过度渲染罪犯个人偏激言论,以免引发不必要的模仿或误导,甚至对某些无辜家庭造成困扰。 孟氏可以考虑赞助一档关于青少年健康成长或普法教育的公益栏目。” 老陈心领神会。 这是软性施压加利益交换,确保媒体不会深挖或炒作宋焰那些仇富言论的背景。 第168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37 “第二。” 付闻樱继续,语气更冷了一分。 “给宋焰联系辩护律师,他舅舅大概请不起像样的,你安排一个我们信得过的、懂得分寸的律师介入。 不指望脱罪,但要确保案件审理过程规范,宋焰的胡言乱语不被过度记录和传播,尤其不能出现任何可能关联到过往不实传闻的证词。 同时,以人道主义关怀和避免其家庭因无力赔偿而陷入绝境引发更大社会问题为由。 通过第三方基金会,向受害者家属提供一笔足额的、但来源清白的民事赔偿预付金,换取他们签署谅解书,并在后续可能出现的舆论中保持沉默。” 这样一来,既掐断了舆论扩散的引线,又用经济手段安抚了直接受害者,降低了案件的社会关注度和后续波澜。 宋焰该受的法律制裁一样不会少,但他的个人疯狂,将被牢牢限制在普通刑事犯罪的范畴内,与孟家再无瓜葛。 “宋焰舅舅那边……” 老陈请示。 “不必额外接触。” 付闻樱淡淡道。 “他收了之前的钱,签了承诺书,却没管住人。这次,法律会给他外甥应有的教训。我们只需确保,这教训不会溅到我们身上。” “明白。” 老陈应下,悄然退出去安排。 书房里恢复寂静。 处理宋焰这种层级的麻烦,对她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如同拂去衣袖上看不见的灰尘。 真正让她凝神的,是昨晚餐桌上,孟宴臣那一瞬间的异常,以及最近家中隐约浮动的微妙气氛。 她转身,走到书桌旁,拿起手机,却又顿住。 直接过问宴臣和薇薇的事? 干预女儿们的小挫折? 这似乎与她一贯给予孩子们尊重和空间的教养方式相悖。 但昨晚宴臣眼中的那一丝复杂情绪,琬琰不服气的顶嘴,玥兮的沉默,瑾瑶的倔强…… 这些细微的裂痕,又确实存在。 或许,她需要的不是更严密的处理,而是另一种形式的介入。 她沉吟片刻,改变了主意,拨通了林薇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林薇一如既往清亮活力的声音: “喂?付阿姨?早上好!” “薇薇,早上好。” 付闻樱语气温和。 “没打扰你吧?阿姨想问问,最近和宴臣准备那个比赛,还顺利吗?” 电话那头,林薇的声音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随即笑容依旧: “挺好的呀付阿姨!宴臣他们队实力超强,肯定能拿好名次!我这边也在忙我们队的方案,可有意思了!” 付闻樱听出了那短暂停顿背后的些许言不由衷。 她并不点破,只是温言道: “那就好。你们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不过,比赛再重要,也别太累着自己。周末要是没事,和宴臣来家里吃饭吧?玥兮她们总念叨你。” “好呀!谢谢付阿姨!” 林薇的声音明显轻快了些。 “我也可想她们了!周末一定去!” 挂断电话,付闻樱若有所思。 林薇是个聪明剔透的孩子,有些心结,或许不需要长辈直接插手,给予适当的空间和温暖的接纳,反而更能让她自己理清。 至于女儿们…… 她想起琬琰对规则的懵懂,玥兮对风格的执拗,瑾瑶对失败的在意。 这些,不是靠资源或命令能解决的成长烦恼。 或许,她该换一种身份,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安排一切的付女士。 而是作为一个见证者和引导者,陪她们一起经历这些小小的磕绊,学习承受失望,寻找自我边界。 她按下呼叫铃,对进来的佣人道: “告诉厨房,今天下午给小姐们准备她们各自最喜欢的点心。 另外,帮我预约一位儿童心理咨询师,要擅长处理天赋儿童情绪和社交适应的,以朋友介绍的名义,我先咨询一下。” 付闻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守护这份得之不易的圆满。 除了壁垒高筑,或许还需要她低下头,更耐心地去倾听那些成长中细微的、属于人本身的声响。 …… 家庭内部的那些细微变化,并未因付闻樱的温和介入而立刻消失。 反而在时光的浸润下,呈现出更清晰的纹理。 孟宴臣与林薇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膜。 在一次看似平常的约会后,被孟宴臣自己清晰地感知到了。 那天他们去看一场林薇期待已久的艺术展,展品是几位新锐艺术家的装置艺术,概念前卫,表达尖锐。 孟宴臣出于礼貌和陪伴女友的心态认真观看,但内心其实难以共鸣,更多是从商业投资或社会现象的角度去理性分析。 而林薇却完全沉浸其中,时而激动地与孟宴臣分享她的感受,解读作品背后的隐喻。 “宴臣,你看这个!用废弃电路板和荧光颜料构建的信息茧房,多讽刺!又多么悲哀的美感!” 林薇眼睛发亮,扯着他的袖子。 孟宴臣点点头: “嗯,材料选择和成本控制挺有意思,如果做成限量衍生品,或许有特定市场。” 林薇脸上的光彩黯淡了一瞬,松开手,轻声说: “你总是想到这些。” 孟宴臣一怔,意识到自己的回应似乎扫了兴,连忙补救: “我是说艺术家的创意很独特。” 但那一刻的错位感,两人都捕捉到了。 回程车上,气氛有些安静。 林薇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忽然轻声开口: “宴臣,有时候我觉得,你好像离我很远。不是物理上的,是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你什么都处理得很好,比赛、学业、家庭关系,甚至对我也总是周到妥帖。可有时候,我好像触摸不到你最真实的热度。 就像刚才,我希望和你分享的是感受,是情绪,而你告诉我的是市场和成本。” 第169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38 孟宴臣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从未想过,自己引以为傲的理性和周全,在爱人眼中,竟成了一种隔阂。 他试图解释: “薇薇,我只是习惯把事情考虑得全面些,不希望有任何疏漏让你……” “让我什么?失望?受伤?” 林薇转过头,眼神清亮,带着一丝探究。 “宴臣,我们是恋人,不是商业伙伴。我不需要你永远正确,永远完美。 我可以接受你的困惑,你的短板,甚至你的不那么游刃有余。 我只是希望,在我面前,你能放松一点,真实一点,哪怕笨拙一点。” 这番话像一块小石头,投入孟宴臣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第一次开始认真审视自己。 是的,他总是力求完美,无论是在母亲期待的目光下,还是在作为孟家继承人的隐形压力中。 甚至在经营这段感情时,他都下意识地用上了解决问题的思维,却忽略了情感交流中那些无法量化、无法规划的柔软部分。 林薇要的不是一个无懈可击的伴侣,而是一个能共享悲喜、有血有肉的灵魂。 他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 “对不起,薇薇。我……我会试着调整。” 林薇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眼中真切的懊恼,心软了下来,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笨蛋,我不是在责怪你。只是希望我们能走得更近。” 这次坦诚的交流,并未解决所有问题,却像打开了一扇窗,让彼此看到了之前未曾留意的风景。 孟宴臣开始有意识地放下一些标准,尝试更直白地表达情绪,甚至允许自己在她面前流露出偶尔的迷茫和不确定。 林薇也更能理解他长久以来所处的环境塑造的思维习惯,给予更多耐心和引导。 他们的关系,在这一点小小的冲突与调整后,似乎进入了一个更深入、也更真实的阶段。 与此同时,三个小公主各自的烦恼,也在付闻樱改变策略后,有了不同的发展。 付闻樱没有再直接指导或安排,而是更多地扮演了倾听者和资源提供者的角色。 对于琬琰,她在咨询了儿童心理专家后,没有强行说教规则,而是带她去参观了一个真正的、管理极其严格的化学实验室。 琬琰被要求穿上白大褂,听研究员讲解每一条安全准则背后的血泪教训,亲眼看到违规操作可能导致的可怕后果(通过视频和模拟)。 这次震撼教育远比任何口头训诫都有效。 回来后,琬琰主动把自己的科学实验盒交给了付闻樱,闷闷地说: “妈妈,帮我收起来吧,等我真正懂了那些规则再用。” 但她探索的热情并未熄灭,转而开始沉迷于天文观测和机械组装。 付闻樱便为她订购了望远镜和更安全的工程积木。 玥兮的绘画瓶颈,付闻樱请来了一位不仅技法精湛、更善于引导的艺术疗愈师。 老师没有否定玥兮对抽象风格的兴趣,而是带着她一起,从混乱的线条和色彩中,去寻找她真正想要表达的情绪内核。 “画画不是模仿风格,玥兮。” 老师温柔地说。 “是找到你自己的声音。你之前的画里有宁静,有观察,这很好。现在的困惑,也许是你想说的东西变了,还没找到合适的语言。” 玥兮似懂非懂,但不再焦虑地撕画。 而是开始尝试用各种方式涂抹,记录心情,偶尔还会和付闻樱分享一些不成形的、却充满情绪张力的色块。 付闻樱总是认真看着。 瑾瑶的脚伤好了之后,舞蹈老师和她进行了一次长谈。 没有聚焦于那次失误,而是和她一起分析了她的优势与可以提升的空间。 并建议她尝试一些更注重情感表达和故事性的现代舞片段,而不仅仅是技术炫耀。 瑾瑶起初有些抵触,但在尝试了第一个有情节的小舞蹈后,她发现用身体讲故事的感觉很新奇,也很有挑战性。 她开始更投入地理解音乐和编舞的意图,虽然偶尔还是会为没当上领舞而噘嘴。 但那股赌气的狠劲,渐渐被一种更沉静的钻研所取代。 付闻樱看着孩子们在这些小小的挫折中跌跌撞撞地学习、调整、成长,心中那份因失控感而起的细微焦虑,逐渐被一种更深的欣慰所取代。 她意识到,完美的保护或许能避免伤害,却也剥夺了成长的养分。 然而,外部世界并非总是阳光雨露。 就在孟家内部氛围逐渐调整、趋向新的平衡时。 那个本以为已被彻底摁死的麻烦,竟又以一种令人极度不悦的方式,试图将腐臭的气息渗透过来。 老陈面色凝重地敲开了书房门。 “太太,宋焰那边出了点意外状况。” 付闻樱从一份慈善基金会报告中抬起头,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说。” “宋焰的案子原本进展顺利,我们安排的律师也在控制局面。 但昨天庭审前最后一次会见,宋焰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许沁小姐当年被孟家收养又解除关系的一些模糊传言。 可能是在看守所里听其他犯人嚼舌,也可能是他舅舅无意中透露了什么。精神状态突然极度恶化。” 老陈语速平稳,但字句清晰。 “他在会见时大喊大叫,对律师胡言乱语,说孟家……说孟家害了他。 说许沁是孟家不要的破鞋,却害得他这么惨,还诅咒……诅咒孟家不得好死,特别是……诅咒少爷和三位小姐。” 付闻樱的眼神瞬间冷冽如冰,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律师立刻制止并报告了管教。目前这些言论被控制在极小范围,没有扩散。” 老陈继续道。 “但问题是,宋焰这种极端情绪和指向性明确的仇恨言论,虽然不会影响案件实质审理。 却可能在他最终服刑的监狱环境里,埋下隐患。 他如果一直抱着这种念头,在里面很容易走极端,或者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而且,他舅舅似乎因为承受不住压力,最近在邻里间喝酒时,也吐露过几句抱怨。 虽未明指孟家,但有钱有势逼死穷人之类的牢骚,还是传了出来。” 第170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39 付闻樱缓缓放下手中的钢笔。 宋焰本人如同疯狗般的狂吠,她并不惧怕。 但疯狗若在肮脏的角落里持续嘶吼,哪怕声音微弱,也可能吸引来苍蝇,甚至让不明真相的人产生无端的猜疑。 尤其是,这污言秽语竟敢触及她的宴臣和女儿们,这触碰了她的绝对逆鳞。 “宋焰舅舅……” 付闻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看来,之前的帮扶和警告,对他来说还是太轻了。他既然管不住嘴,也管不住外甥,那就让他彻底明白,多嘴和失职的代价。”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眼神却锐利如刀。 “两件事。” 她背对着老陈,声音清晰地传来。 “第一,让律师以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及监管秩序为由。 向办案机关和后续执行单位,正式提交一份关于宋焰精神状况不稳定、存在严重暴力及仇恨倾向的评估建议,附上他在看守所的表现记录。 建议在判决后,将其送往管理最严格、防范等级最高的监狱服刑,并建议进行必要的心理干预和隔离。 费用,可以由关心青少年罪犯改造的社会人士承担。” 这将确保宋焰被关在最难以兴风作浪的地方,并受到最严密的看管。 “第二。” 付闻樱转过身,目光冰冷。 “宋焰舅舅的工作单位,我记得是第三机械厂? 查一下他们厂最近是不是有技术改造项目,或者有什么历史遗留的税务或安全问题需要自查。 另外,他女儿明年中考对吧?听说成绩不太稳定。 找最好的辅导老师,给他女儿做一次全面的学业评估和压力疏导,务必让他安心备考。 费用,从之前给他们的那笔帮扶金里扣。 如果扣完了……就让宋焰舅舅明白,他现在的平静生活,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 老陈心领神会。这是要釜底抽薪。 宋焰舅舅若失去工作,家庭陷入更大的困境。 女儿升学受影响,他才会真正痛彻骨髓地明白,什么叫祸从口出,什么叫无能为力。 他会用尽一切办法,甚至去求宋焰,让他闭嘴,安分服刑,不再给这个已经风雨飘摇的家带来任何额外的灾难。 “至于那些已经传开的牢骚话。” 付闻樱最后补充,语气森然。 “找人在他们那片街道和厂区,散播点更有趣的消息。 比如,宋焰从小到大如何不服管教、打架斗殴、勒索同学,他舅舅如何纵容包庇…… 记住,要据说,要好像,要模糊,但要听起来合情合理。 让舆论的焦点,回到他们自己身上。” 她要让宋焰和宋焰舅舅,彻底被他们自己所在的阶层和环境厌弃、孤立,再无任何借题发挥、博取同情的余地。 “是,太太。” 老陈垂首应下,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 …… 随着孟宴臣和林薇感情稳定升温,两家关系自然而然的深化。 林薇父母,林教授和沈女士,作为女方家长,开始更频繁地与孟家走动。 话题也逐渐从风花雪月、时事见闻,转向更实际、更关乎未来的领域。 矛盾初露端倪,是在一次看似寻常的周末家宴之后。 那日午后,阳光正好,两家人坐在孟宅宽敞的露台上享用下午茶。 三个小公主和林薇的弟弟,一个刚上初中的文静男孩。 在草坪上玩飞盘,笑声阵阵。大人们品着香茗,聊着天,气氛起初融洽。 话题不知怎么,就从林薇弟弟最近参加的城市生存挑战营。转到了子女教育理念上。 林教授抿了一口茶,带着学者特有的温和与坚持,说道: “我和薇薇妈妈一直觉得,孩子就像小树,得经点风雨,见见世面,不能总在温室里。 就像这次让林薇弟弟去参加那个挑战营,自己规划路线、管理预算、解决突发问题,虽然回来黑瘦了一圈,但眼神里的那股劲儿,不一样了。” 沈女士含笑点头,补充道: “是啊,我们一直主张放养但不放纵。给足他们空间和试错的机会,比事事替他们规划好,更能培养出有主见、有韧性的孩子。 薇薇从小就这样,我们支持她各种尝试,只要大方向不偏,细节上从不过多干涉。” 这话本身无可指摘,甚至与付闻樱近来反思后的调整方向有相通之处。 但听在刚刚经历女儿们的困扰、且素来以掌控力和资源投入为教养基石的付闻樱耳中,却隐隐品出了一丝不同的意味。 尤其是当林教授接着感慨现在有些家庭,条件太好,把孩子保护得太周全,反而容易失了野性和闯劲时。 尽管他没有看向孟家任何人,但结合语境,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孟怀瑾神色如常,笑着附和: “林教授说得对,独立能力确实重要。” 他并未深想,只觉得是学术家庭的一种理念表达。 但付闻樱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话语之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知识分子的清高与对富豪家教的微妙评判。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唇角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温声道: “林教授和沈女士的教育理念很有见地。每个家庭环境不同,孩子的天性也不同,方法自然要因人而异。 像玥兮她们,性格相对内敛敏感,我们更注重在安全的框架内,鼓励她们探索,建立自信。 宴臣小时候,我们也没少让他独自参加各种海外游学和竞赛,该历练的,一样没落下。” 她语调平和,既肯定了对方观点,又委婉点明了孟家并非一味圈养,而是根据孩子特点调整策略。 同时,将话题引向了更成功的范例孟宴臣。 林教授和沈女士闻言,也笑着点头称是,气氛似乎恢复了和谐。 但付闻樱心中那根弦,却微微绷紧了。 她意识到,这不仅仅是教育理念的差异,或许还隐含着两个不同社会圈层之间,某种根深蒂固的、不易言明的价值审视。 果然,接下来的几次接触中,这种细微的不合拍又出现了几次。 一次是在讨论孟宴臣和林薇未来的职业规划时。 林教授更倾向于他们进入学界、国际组织或从事具有社会影响力的公益领域。 言语间对纯粹的商业经营流露出些许不够崇高的含蓄看法。 而孟怀瑾和付闻樱虽然也尊重孩子的选择,但内心深处,自然希望孟宴臣能顺利接手并壮大孟氏家业。 第171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40 另一次,是沈女士无意中提起,认为女孩子除了才艺修养,更应该多关注社会议题,培养大情怀、大格局。 而非仅仅局限于小情小调的艺术熏陶或贵族式的礼仪训练。 这话让付闻樱精心为女儿们打造的教育体系,无形中似乎被归为了格局有限的一类。 这些小摩擦,并未演变成争吵或明显的对立,甚至在外人看来,两家依旧和睦亲近。 但付闻樱能感觉到,林薇父母那种浸润在学术和文化优越感中的价值观。 与孟家建立在财富、实务与社会影响力基础上的成功哲学,存在着需要弥合的沟壑。 这沟壑不填平,未来真到了谈婚论嫁、乃至两个家庭更深度绑定时,难免会生出龃龉。 她付闻樱,自然不会允许这种潜在的不合影响到孩子们的幸福,更不允许孟家的方式被隐隐贬低。 她没有选择与林教授夫妇直接辩论或解释,那太着痕迹,也容易伤和气。 她用的是更迂回、也更有效的展示策略。 首先,她精心安排了一次家庭文化活动。 她以“让孩子们感受传统文化”为由,邀请林家一同参观一个私人收藏的古籍善本和书画精品展。 展览设在孟家旗下一处不对外开放的私人文化会所。 展品级别极高,许多是博物馆都难得一见的珍品。 付闻樱亲自陪同讲解,她对书画的鉴赏力、对古籍版本的熟悉程度、乃至对背后历史掌故的信手拈来。 让浸淫学术一辈子的林教授都暗自惊叹,收起了先前或许有的商人附庸风雅的偏见。 沈女士则对会所清雅宁静、充满禅意的环境和恰到好处的茶点安排赞不绝口,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于书斋、更精致考究的文化生活品味。 接着,付闻樱“偶然”得知林教授正在主持一个关于近代工商业档案与社会变迁的跨学科研究项目。 但苦于某些关键企业的原始档案难以获取。 她不动声色地让孟怀瑾以集团名义,向林教授所在的大学捐赠了一笔专项研究基金。 并欣然应允向课题组开放孟氏集团尘封多年的部分早期档案室。 当然不是核心的内容。 这一举动,既支持了学术,又展现了孟家的底蕴与社会责任感。 更让林教授的研究得以突破瓶颈,对付闻樱的观感自然大为改善。 对于沈女士关注的社会情怀,付闻樱则安排了一场低调的家庭公益日。 她带着三个女儿,邀请林薇和沈女士一同前往孟氏长期资助的一所特殊教育学校。 在那里,付闻樱不是以捐款人的高高在上姿态出现,而是耐心地陪孩子们做手工,听老师讲解特殊教育的艰辛与意义。 玥兮用画笔和那里的孩子交流,瑾瑶表演了简单的舞蹈,连琬琰都收起跳脱,认真地帮年龄小的孩子组装玩具。 付闻樱与校长、老师的交流专业而充满关怀,显然并非临时作秀。 沈女士亲眼看到孟家并非只知富贵,更看到付闻樱如何将社会关怀的理念,潜移默化地传递给下一代,心中那点格局之虑,也消弭了大半。 与此同时,付闻樱在与林薇的私下相处中,也更加注重理念输出。 她会与林薇探讨商业伦理、企业社会责任、财富传承与文化传承的关系等深度话题,展现孟家作为商业家族的思考与担当。 她鼓励林薇将国际关系的专业知识与商业实践结合。 甚至半开玩笑地提议,未来可以支持林薇创立公益项目。 这些谈话,既开阔了林薇的视野,也经由林薇,自然而然地传递给了她的父母。 几次润物细无声的互动下来,林教授和沈女士对待孟家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积极的变化。 他们依然坚持自己的教育理念,但不再隐含评判,而是更愿意将其视为不同路径,各有千秋。 他们开始更欣赏孟宴臣在商业领域的敏锐与实干。 也更能理解孟家为女儿们提供的、另一种形式的精英教育的合理性与价值。 对于未来可能的联姻,他们不再只是乐见其成,而是多了几分门当户对之外的、对两个家庭能否真正融合的审慎乐观。 一次两家人共同欣赏完一场音乐会后的晚餐上,林教授举起酒杯,由衷地对孟怀瑾和付闻樱说: “怀瑾兄,闻樱,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和薇薇妈妈真是受益匪浅。 以前我们待在象牙塔里,看问题难免有些书生气。 你们这个家,有格局,有温度,更有实实在在推动社会进步的力量。 宴臣和薇薇能有这样的家庭作为后盾,是他们的福气。” 沈女士也含笑点头,看向付闻樱的目光充满真诚的欣赏: “闻樱姐不仅把家里打理得这么好,对孩子们的教育也这么用心,更有这样一份回馈社会的心。以后我们可真要多向你请教。” 付闻樱举杯回应,笑容温婉得体: “林教授、沈女士太客气了。我们两家能相识相知,是缘分。 孩子们的路还长,我们做父母的,互相学习,共同支持就好。” 酒杯轻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餐桌上笑语晏晏,孩子们围在一起分享着音乐会的趣事。 付闻樱知道,这场因理念差异而生的小小波澜,已在她从容不迫的应对下,化为增进了解、弥合差异的契机。 她不仅守住了孟家的里子与面子,更在不经意间,将林教授夫妇这样的清流学者,纳入了孟家更为广阔、更具包容性的社会网络之中。 第172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41 时光的河流奔涌不息,一路向前。 转眼间,日历已翻过十余个春秋。 孟宴臣早已褪去青涩,成为商界炙手可热的新锐领袖。 他顺利接手孟氏集团的核心业务。 并以超越父辈的胆识与全球化视野,将家族的商业版图拓展至科技、生物医药等新兴领域,成绩斐然。 与林薇的婚姻,如同众人预期的那般美满。 林薇没有选择成为纯粹的豪门太太。 而是在丈夫的支持下,创立了一家聚焦“商业伦理与社会创新”的智库。 凭借其专业知识与人脉,迅速在相关领域崭露头角,成为业界颇具影响力的青年学者。 两人育有一子,取名孟煦,取“和煦温暖”之意,今年刚满十岁,继承了父母的优点,聪颖活泼,是两家人的心头宝。 孟家的三位小公主,也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大姐姐孟玥兮毕业于顶尖艺术学院,如今是一名小有名气的青年画家。 她的画作风格沉静深邃,融合了东方意蕴与现代构成,在艺术市场颇受青睐。 二姐姐孟瑾瑶选择了舞蹈与艺术管理的双修之路,正在海外顶尖艺术学院深造,偶尔回国参与演出或策展,光芒初绽。 小妹妹孟琬琰则一路沿着学霸路径狂奔,以惊人的天赋和努力,考入国内最顶尖大学的物理系,整日与公式实验为伍,目标是星辰大海的科研之路。 付闻樱和孟怀瑾已年过五旬,但保养得宜,气度雍容。 孟怀瑾逐渐将集团具体事务移交儿子,自己更多担任战略顾问的角色。 闲暇时与老友打球、品茗,享受半退休的闲适。 付闻樱则依旧是她那个庞大家园的定海神针,只是重心更多转向了慈善、文化收藏以及与孙辈的相处上。 她建立的慈善基金会运作成熟,资助领域从教育扩展到医疗、环保,影响力日增。 她的书画造诣也愈发精深,偶尔举办私人雅集,与真正懂行的大家交流,不再需要向外证明什么。 生活似乎沿着最完美、最顺畅的轨道行驶,富足、安宁、充满成就。 然而有些人天生就是白眼狼。 许沁的人生轨迹,在当年被送往南方那所封闭女校后,便与孟家彻底断裂。 信托基金保障她完成了高中学业,甚至支付了一所普通地方大学的学费。 但她的大学生涯过得浑浑噩噩,专业是随意选的。 成绩平平,没有朋友,像一抹游离在校园边缘的灰色影子。 毕业后,她拿着所剩无几的信托尾款,在南方一个三线城市租了间简陋的单人公寓,找了份文员工作,薪水微薄,勉强糊口。 岁月并未善待她。 长期的压抑、孤独和自我放逐,在她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不到三十的年纪,眼角已有了细纹,眼神是一种挥之不去的空洞与麻木,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 她几乎不与同事深交,下班后就缩回那个小小的出租屋,对着手机或电脑屏幕发呆。 她像一个提前进入暮年的灵魂,被困在平庸而毫无希望的日常里,悄无声息地腐朽。 她并非完全忘记了孟家,那是不可能的。 孟家是她人生巨大转折的起点,也是她所有不幸(在她偏执的认知里)的根源。 她偶尔会在网络上搜索“孟氏集团”、“孟宴臣”甚至“付闻樱”的名字。 那些光鲜的新闻、成功的报道、幸福美满的家庭照片,像一根根淬毒的针,反复扎刺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可以活得如此耀眼、如此幸福? 而她却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在尘埃里挣扎? 付闻樱那个美丽、冷漠、一句话就决定了她的命运的女人,如今更是风光无限,做着慈善,享受着众人的赞誉和美满的天伦之乐。 这种扭曲的嫉妒与怨恨,如同慢性毒药,日夜侵蚀着她。 但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太渺小,太无力,甚至没有勇气离开这座她并不喜欢却已习惯其麻木的小城。 直到某一天,她在本地一个混乱的社会新闻板块下方,看到一条不起眼的跟帖。 发帖人ID是一串混乱的字母数字,内容是对主贴新闻里为富不仁现象的一通愤世嫉俗的谩骂,言辞粗鄙,充满戾气。 引起许沁注意的,是跟帖里夹杂的一句: “老子当年就是被那些装模作样的有钱人坑惨的!孟家……哼!” 孟家!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许沁混沌的脑海。 她心脏狂跳,手指颤抖着点开发帖人的头像。 一片漆黑,没有其他信息。 但她有一种强烈的、近乎直觉的预感。 她翻遍了这个人几乎所有的历史发帖(大多是在各种社会新闻下宣泄负面情绪)。 从那些破碎的、充满愤怒的语句中,拼凑出了一些信息: 坐过牢,刚出来不久,找不到正经工作,对有钱人尤其是姓孟的有刻骨仇恨。 一个名字,伴随着冰冷刺骨的回忆,浮现在她眼前。 宋焰。 是他吗?那个当年勒索她、威胁她、最后因为斗殴重伤他人而入狱的宋焰? 他也出来了?而且,似乎对孟家的恨意,不减反增? 一个疯狂而黑暗的念头,如同毒蘑菇,在许沁荒芜的心田里猛地窜了出来。 她没有犹豫太久。 一种同病相怜的扭曲心态,混合着对孟家更深的恶意,驱使着她。 她注册了一个新的、匿名的社交账号,找到了那个ID,发送了一条私信,内容只有短短一句: “你也恨孟家?” 对方几乎秒回,带着警惕和凶狠:“你是谁?” 许沁深吸一口气,在昏暗的出租屋里,对着发光的屏幕,慢慢打字: “一个被他们毁掉的人。我知道孟家很多事情。你想报仇吗?” 第173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42 屏幕另一端。 位于北方某城城乡结合部一间肮脏网吧角落里的宋焰,盯着这行字,被烟熏得发黄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廉价的鼠标。 十年的牢狱生涯,非但没有磨平他的棱角,反而将他淬炼得更加偏激、暴戾和绝望。 他额角添了一道狰狞的疤,眼神浑浊而凶狠,像一头被困太久的饿狼。 出狱后,舅舅家早已与他断绝关系。 社会对他紧闭大门,他只能混迹在最底层的灰色地带,靠着零星的黑活和内心深处燃烧不息的仇恨支撑着不彻底崩溃。 孟家! 这个名字是他痛苦记忆里最鲜明、最屈辱的烙印! 他认定了是孟家害他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看到这条私信,他枯死的心脏像被注入了毒液,剧烈地搏动起来。 “你知道什么?怎么证明?” 他迅速回复,语气充满怀疑和急切。 许沁的嘴角,勾起一个扭曲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她知道,她抓住了一条毒蛇,或者说,她释放了一头困兽。 她开始打字,将一些模糊的、半真半假的所谓内幕透露出去。 孟家如何虚伪做慈善,付闻樱如何控制欲强、拆散他人。 孟宴臣如何靠着家族资源顺风顺水,甚至隐晦地提及孟家三个女儿的一些情况。 这些都是许沁她偶尔从看到的新闻报道或社交媒体碎片信息中拼凑出来的。 她的叙述充满主观的怨毒和臆测。 但对满腔恨意、急需敌人罪证的宋焰来说,是火上浇油。 他越看眼睛越红,呼吸越粗重。 尤其是当他确认了对方就是当年那个许沁,并且同样对孟家恨之入骨时。 一种同仇敌忾的扭曲联盟感,夹杂着对许沁这个祸水源头残存的复杂怨气,让他更加亢奋。 “你想怎么做?” 宋焰问,字里行间透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许沁停顿了很久。 她想要孟家痛苦,想要付闻樱尝尝从云端跌落的滋味,但她自己胆小,绝不敢亲自出手。 宋焰这个坐过牢、一无所有、满心仇恨的亡命徒,正是最理想的刀。 “我不能露面。” 她谨慎地打字。 “但我可以给你钱,不多,是我所有的积蓄。还可以告诉你孟家一些人的行踪规律,他们经常去的地方…… 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让他们不好过,越不好过越好。” 她将一张模糊的、多年前偷偷存下的孟宅外观照片。 是她从某个财经杂志专访孟怀瑾的配图上截取的。 以及孟宴臣公司地址、孟家某处常去的私人会所名字发了过去。 同时,她将自己银行卡里仅剩的、几千块的余额,分几次通过匿名方式转给了宋焰指定的账户。 这笔钱对宋焰来说,是一笔巨款,更是行动的燃料和决心。 他盯着屏幕上那些地址和信息,又看看手机里到账的短信提示,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黑的牙齿,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容狰狞可怖。 “等着看吧。” 他回复。 “老子会让他们好好过的。” 肮脏的网吧角落里,弥漫着汗臭和烟味。 宋焰关闭了聊天窗口,靠在破旧的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疯狂地编织着各种报复的幻想。 泼油漆?写恐吓信?跟踪骚扰?还是更直接的? 他不知道许沁在利用他,或者说,他不在乎。 他只需要一个目标,一个发泄仇恨的出口。 而孟家,无疑是最完美、也最能带给他扭曲快感的目标。 许沁提供的这点可怜的信息和金钱,就像投入干柴的一点火星。 而在南方那间昏暗的出租屋里,许沁关掉了电脑,蜷缩在椅子里,浑身微微发抖。 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病态的、仿佛大仇即将得报般的兴奋与期待。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孟宅被骚扰的慌乱。 看到了付闻樱优雅面具破碎的惊恐,看到了孟宴臣幸福生活被蒙上阴影…… 她不知道,自己点燃的,不仅仅是一点火星,而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并将她自己一同吞噬的炸药包。 而孟宅里,付闻樱正陪着孙子孟煦在花园里认识各种植物,阳光洒在一老一少身上,温暖而宁静。 她丝毫不知,两条早已被她遗忘在时光垃圾堆里的毒蛇,正吐着信子,悄然向她的世界爬来。 ……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孟宴臣的助理。 一位穿着邋遢、神情紧张的中年男人,连续两天出现在孟氏集团总部大楼的街对面。 既不靠近,也不离开,只是用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进出大厦的车流,尤其是那几辆属于高管的专属座驾。 保安上前询问,他便支支吾吾,眼神闪烁地快速离开,但第二天又会出现在稍远一点的位置。 他手里偶尔会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对着车辆比划,像是在确认什么。 助理将情况报告给了孟宴臣。 “孟总,需要报警吗?或者让安保部处理一下?” 孟宴臣从成堆的文件中抬起头,揉了揉眉心。 他最近正忙于一个重要的跨国并购案,精力高度集中。 “先查一下这人背景,让安保加强巡逻,注意他是否有过激举动。暂时不必惊动警方。” 他处理过太多商业上的明争暗斗,对这种底层窥伺,并未过于放在心上,只当是某个项目牵扯到的失意者或偏执狂。 然而,异常并未止步于窥视。 几天后的一个雨夜,孟家那辆专门用于接送三位小姐的黑色宾利。 在经过一段相对僻静的路段时,侧后方突然冲出一辆破旧的摩托车。 骑车人头戴全盔,看不清面目,猛地加速与宾利并行。 然后狠狠将手里一罐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红色油漆,泼洒在宾利锃亮的车身和侧窗上。 同时发出一串含混不清却充满恶意的咒骂。 随即在司机尚未完全反应过来时,猛拧油门,拐进旁边的小巷,消失无踪。 司机惊魂未定,立刻停车检查并报警。 所幸车窗关闭及时,油漆只泼在外部。 车内的琬琰并未受到直接伤害,但刺鼻的气味和突如其来的袭击,还是让这个向来冷静专注的女孩吓得不轻,小脸煞白。 随后赶到的交警和派出所民警调取监控。 但那辆摩托车显然是赃车,车牌被遮挡,骑车人特征模糊,案件一时难有进展。 第174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43 消息传到孟宅时。 付闻樱正在书房与一位慈善基金会的负责人通话。 听闻此事,她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一顿。 “人没事就好。” 她对电话那头简短交代了几句,挂断。然后,她叫来了老陈。 “查。” 她的声音平静。 “那辆摩托车,那个时间段所有可能路线的监控,附近街区所有有前科、尤其是最近出狱或行为异常的人员。 重点排查与孟家,尤其是与宴臣近期经手的项目可能结怨的对象。 还有查一下最近是否有人,在任何场合,以任何方式,打探过孟家成员,特别是几个孩子和我的日常行踪、车辆信息。” 老陈应下。 他跟随付闻樱多年,深知女主人的风格。 这绝非普通的恶作剧或随机事件,那股针对性的恶意,隔着报告都能感受到。 然而,没等老陈这边查出明确线索,更令人不安的事情发生了。 孟宴臣位于市中心高级公寓的物业管理员。 在一天清晨的例行巡查中,发现公寓楼下的专属信箱被人暴力撬开。 孟宴臣的信箱里空空如也。 但旁边的墙壁上,被人用尖锐物体刻下了几个歪歪扭扭、充满戾气的大字: “伪君子!不得好死!” 旁边还画了一个粗糙的骷髅头。 几乎是同时,孟氏集团旗下那家付闻樱常去的高级私人会所也遭到了破坏。 深夜,会所临街的落地玻璃窗被人用砖块砸碎,散落一地的碎玻璃中。 夹杂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字迹丑陋的传单。 上面写满了对“为富不仁”、“假慈善真虚伪”的激烈抨击。 虽未直接点名,但字里行间影射的某知名企业家家族指向性明确。 传单末尾,同样有一个潦草的骷髅头涂鸦。 这一连串的事件,虽然造成的直接物质损失有限。 但其中蕴含的恶意让孟家人都感到了明显的不安。 这不再是商业竞争,而是赤裸裸的人身威胁和名誉攻击。 孟怀瑾得知后勃然大怒,要求警方加大力度,限期破案。 孟宴臣也动用了一些私人关系,向警方施加压力。 林薇担忧不已,加强了儿子孟煦的安保,并建议孟宴臣近期减少不必要的公开露面。 付闻樱却异常沉默。 她仔细听取了每一处破坏的细节,查看了现场照片和那丑陋的涂鸦与传单。 又调出了之前助理报告的、在集团总部外窥伺的那个邋遢男人的监控截图。 尽管画面模糊。 但那种底层挣扎混合着疯狂恨意的眼神,那种不顾一切的姿态。 让她想起了一个几乎被遗忘在记忆角落的身影。 付闻樱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极少动用的号码。 那是她早年通过某些特殊渠道建立的关系,专门处理一些不便摆在明面上的信息探查。 “我要查两个人。” 一个叫宋焰,大约十年前因故意伤害罪入狱,应该已经刑满释放。我要知道他出狱后的所有动向、接触的人、现在的落脚点。 另一个,叫许沁。当年解除收养关系后,她去了南方。我要知道她这十年的具体情况,尤其是最近半年的通讯记录、网络活动、银行流水。要快,要详细。 宋焰。许沁。 泼油漆,刻字,砸玻璃,散发传单…… 手段低级,充满个人宣泄的色彩,不像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商业对手所为。 更像是某个积怨已久、心怀不甘的疯子,在绝望和仇恨驱使下的疯狂反扑。 宋焰有足够的动机,也有前科。 许沁那个性格阴郁、内心早已扭曲的女孩,如果这些年过得不如意,将一切归咎于孟家,也完全有可能。 甚至,他们会不会已经联系上了? 等待调查结果的时间里,她不动声色地加强了整个家族的安保级别。 孟宴臣和孩子们出行增加了随行人员,住宅和常去场所的监控与巡逻全面升级。 …… 调查结果很快递到付闻樱面前。 许沁与宋焰的勾结,他们的怨恨、那点可怜的积蓄转移。 以及针对孟家成员的龌龊窥伺和破坏,证据链清晰得如同摊开在阳光下的污迹。 付闻樱看完了全部内容。 包括宋焰在网吧角落里的狰狞表情截图。 许沁在昏暗出租屋里对着屏幕那扭曲而兴奋的侧影。 危险到家人了。 泼油漆那次,针对的是琬琰的车。 刻字砸玻璃,是宴臣的公寓和她的会所。 下一次呢? 会不会是玥兮独自在画室的深夜?瑾瑶海外归国的机场?还是煦儿上学的路上? 她付闻樱历经数世,本来就已经不是什么遵纪守法的人了。 许沁和宋焰,这两只她早已扫进垃圾堆的臭虫,不仅爬了回来,还试图将肮脏的触角伸向她。 这一次,她连最后一丝依法处理、舆论应对的耐心都耗尽了。 对付阴沟里的老鼠,最好的方法不是一次次驱赶。 而是彻底捣毁鼠窝,让它们永远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和威胁范围之外。 一个简单、直接、且一劳永逸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无需复杂舆论战,不必浪费公共资源,更不用让家人继续生活在可能的风险阴影下。 她拿起电话,只说了两个字: 清道夫,启动远行方案。 目标一:宋焰。目标二:许沁。 标准处理流程,但要确保他们在目的地汇合,并知晓彼此的存在。 时限:两周内。 清道夫并非一个人,而是一个极为隐秘、高效、专门处理“特殊麻烦”的小组。 成员背景复杂,能力出众,且绝对忠诚于付闻樱个人。 其存在甚至连孟怀瑾和孟宴臣都只知道母亲妻子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可靠渠道,而不知具体。 命令下达后,付闻樱的生活表面依然如常。 她依旧陪孟煦认植物,与孟怀瑾商议基金会周年活动,关心女儿们的近况。 暗地里,“远行方案”开始运转。 第175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44 对待宋焰。 一个自称跨国劳务中介公司项目经理的人。 通过宋焰经常混迹的底层劳务市场朋友的介绍,“偶然”结识了正在为生计发愁的宋焰。 此人衣着体面,谈吐自信。 很快用欣赏宋兄弟这股敢闯敢拼的劲儿和海外大型基建项目急需有胆识的监管人员的话术。 吸引了宋焰的注意。 “项目地点在东南亚某国,虽然条件艰苦点,但年薪保底三十万起,包吃住,干得好奖金另算。 就是需要马上能走,手续我们公司全包,护照统一办理和管理,这是为了保障项目安全和人员稳定。” 经理吐着烟圈,将一份制作精良、印着外文的合同意向书推给宋焰。 三十万! 宋焰眼睛瞬间红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什么护照统一管理,他根本不在乎。 他只想立刻逃离这烂泥潭一样的生活,去国外挣大钱。 甚至幻想有一天衣锦还乡,用钱砸在孟家人脸上。 经理贴心地表示,看他急用钱,可以预支一部分安家费和服装装备费。 宋焰拿着那叠崭新的钞票,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痛快地签了一系列文件,按了手印。 几天后,他拿着公司给的机票和一点零花钱,在项目经理的陪同下,通过特殊通道,登上了一架飞往东南亚的航班。 他的身份证和刚办下来的护照,在过关后就被项目经理代为保管了。 …… 对待许沁。 几乎同时,一个自称国际艺术疗愈基金会亚洲区招募专员的女人。 通过许沁所在小城一个半官方性质的弱势群体关怀平台,联系上了她。 专员声音温柔,极具说服力: “许女士,我们基金会在北欧有一个为期三年的艺术与心灵重塑公益项目。 专门帮助有过心灵创伤、渴望新生活的女性。 项目提供全额资助,包括住宿、生活津贴、艺术课程、心理辅导,甚至结束后协助在当地寻找合适工作或继续深造。 我们需要的是有东方文化背景、经历过人生起伏、能够静下心来反思和创作的参与者。 您的背景很符合我们项目的初衷。” 许沁死水般的生活被投入了一块巨石。 北欧!艺术疗愈!新生活! 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小城和毫无希望的工作!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虽然对方要求参与者暂时上交护照,由基金会统一办理长期居留手续并集中管理。 但许沁已经被新生的幻梦冲昏了头脑。 她辞掉了工作,退掉了出租屋,拿着基金会预支的旅途补贴和机票。 在那位女专员的陪同下,同样通过特别安排,登上飞往北欧的航班。她的证件,自然也由基金会暂管。 两个人,两个截然不同的诱饵,却同样精准地击中了猎物的贪婪与绝望。 飞机先后冲上云霄,朝着不同的方向,却最终驶向同一个被精心安排的地方。 …… 两周后。 位于东南亚某国边境附近。 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标注的联合劳动技能培训与心理重塑中心。 这里名义上由某国际非政府组织与当地政府合作运营。 实际管理者背景复杂,接收来自世界各地的特殊需求人员,进行封闭式技能培训与行为矫正。 这里高墙电网,守卫森严,内部管理严格到近乎军事化,且与外界通讯几乎隔绝。 宋焰是三天前被一辆吉普车送来的。 一下车他就觉得不对劲。 这里荒凉得可怕,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热火朝天的大型基建工地。 所谓的项目经理早已不见踪影,接待他的是几个面无表情、荷枪实弹的守卫。 粗暴地收走了他随身的所有物品,发给他一套灰扑扑的工装。 然后把他推进了一个挤满十几人、弥漫着汗臭和绝望气息的宿舍。 “这是什么地方?我的钱呢?我的护照呢?我要见负责人!” 宋焰惊恐地大喊。 回应他的是守卫的电击棍和冰冷的警告: “这里是给你重新做人的地方。要么服从,干活,要么进禁闭室。没有第三种选择。” 他被迫参加繁重且无意义的体力劳动,伙食粗糙,稍有懈怠便招来打骂。 他试图反抗,结果被关进暗无天日的地下禁闭室,只有水和硬面包。 直到这时,他才彻底明白,自己被骗了,被卖到了一个可能是黑劳工营、甚至更可怕的地方。 恐惧和悔恨啃噬着他,但更多的是对孟家、对那个项目经理滔天的恨意。 这天下午,在一处露天碎石场进行高强度劳动时。 宋焰因为疲惫稍微慢了一点,监工的皮鞭立刻抽了过来。 他躲闪不及,背上火辣辣地疼,踉跄着差点摔倒。 “废物!快点!” 监工呵斥。 宋焰低头咬牙,忍着剧痛和屈辱,重新搬起石头。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另一队被监管着从事清洁工作的、穿着同样灰扑扑衣服但似乎是女性的人员,从不远处走过。 其中一个人影,让他觉得有点眼熟。 那女人瘦削,低着头,步伐沉重,但侧面轮廓……尤其是那种阴郁麻木的气质…… 宋焰心脏猛地一跳。 他冒险稍微抬了下头,仔细看去。 恰巧那女人也因为监工的催促,下意识地朝他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许沁? 宋焰瞳孔骤缩。 许沁也瞬间僵住,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迅速蔓延的恐慌。 怎么会是他?宋焰?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不是北欧的艺术疗愈中心吗?这分明是地狱! 下一秒,两人几乎同时被监工的呵斥和推搡打断。 “看什么看!干活!” “低头!不准东张西望!” 他们被迫移开视线,继续各自痛苦的劳役。 但刚才那一眼确认,如同惊雷,在两人死寂而绝望的内心炸开。 收工后,在混乱且监管严密的集体食堂,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极其短暂、无人注意的角落交流。 第176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45 “你……你怎么在这儿?” 许沁声音发抖,脸色惨白。 “我被一个狗屁劳务中介骗了!说是什么海外高薪项目!” 宋焰咬牙切齿,眼睛赤红。 “你呢?你不是该在南方吗?” “我……我也是一个艺术基金会……” 许沁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站不稳。 “他们收了护照……说是在北欧……” 两人瞬间明白了。 根本没有什么高薪工作,也没有什么艺术疗愈! 这是一个针对他们两人的、精心设计的局! 目的就是把他们骗到这个鬼地方,收缴证件,与世隔绝! “是孟家……一定是付闻樱那个毒妇!” 宋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恨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她发现了!她要我们死在这里!” 许沁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最后一丝新生的幻想彻底破灭,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在小城出租屋里更深、更绝望的黑暗。 她以为利用宋焰能报复孟家,却没想到,最终把自己和宋焰一起送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付闻樱她怎么可以这么狠?这么绝? “我们……我们怎么办?” 许沁绝望地问,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怎么办?” 宋焰看着周围高墙电网和凶神恶煞的守卫。 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恐惧。 在这里,他们连猪狗都不如。 逃跑?反抗?希望渺茫。 “等死吧……或者,找机会拉个垫背的……” 他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但很快又被现实的残酷压灭。 两人来不及再多说,就被各自的监工驱赶分开。 …… 孟宅,书房。 付闻樱接到了清道夫发来的最终确认信息: “货物已安全送达指定仓库,并已完成相遇程序。仓库管理严格,无逆向物流风险。” 她平静地回复: “确保仓储环境永久稳定。后续无需再报。” 所有的威胁,都已远离。 她不会亲自动手沾血,那太脏。 她只是为两只心怀恶念、主动咬钩的臭虫。 提供了一个符合他们贪婪与怨恨预期的远大前程。 并贴心地让他们在目的地有个熟人作伴。 至于那个“联合劳动技能培训与心理重塑中心”的真实情况,她略知一二。 那里管理严格,旨在通过高强度劳动和封闭环境重塑行为。 生存条件艰苦,但并非直接处决之地。 许沁和宋焰将在那里度过漫长岁月,与外界彻底失联。 在日复一日的劳役和绝望中咀嚼自己的选择。 或许某天,他们会因为表现良好被转移至条件稍好但同样封闭的其他项目,但那也是遥遥无期。 …… 时间如流水。 付闻樱也过了花甲之年。 岁月并未过分侵蚀她的容颜,只在她眼角眉梢添了几许沉静的风韵与威严。 她依旧是孟家的定海神针。 慈善基金会运转如常,只是具体事务多由专业团队打理。 她更多是把握方向,与几位真正志同道合的老友举办小型文化沙龙,含饴弄孙,享受岁月沉淀下的安宁。 家庭和睦,儿孙出色,事业平稳,付闻樱觉得,这一世,大抵算是圆满了。 那些久远前的纷争、许沁、宋焰……早已化为记忆深处几乎褪色的尘埃,再也不能惊扰她分毫。 她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几乎完美的晚年。 这一日,是付闻樱的七十八岁寿辰。 家中并未大操大办,只邀请了最亲近的家人和几位老友,在孟宅花园中设了温馨的家宴。 席间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宴会尾声,孙子孟煦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走到付闻樱面前。 眼中带着孺慕与一丝神秘的期待: “奶奶,孙儿前阵子在苏富比拍卖会上,见到一件有趣的东西,觉得合该是您的缘分,就拍了下来,作为寿礼,愿您福寿安康。” 众人都含笑看去。 付闻樱接过木匣,入手沉甸甸的。 她轻轻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块约莫成年男子拳头大小的翡翠。 但这翡翠并非寻常的翠绿或紫罗兰色,而是通体浓黑如墨。 更奇特的是,这墨翠的表面,天然形成了一些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玄奥纹路,不似人工雕琢,倒像是天地自成。 “墨翠?” 付闻樱有些讶异。她收藏众多,珍品见过无数,但这块墨翠给她的感觉,有些不同。 并非仅仅是其稀少和品质上乘,更隐隐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 “是的,奶奶。” 孟煦点头。 “拍卖行介绍,这块墨翠原石来自缅北一个极老的矿坑。 出土时便有些奇异,据说曾有位得道高僧看过,言其内蕴玄机,非俗世之物。 当然,这些多是传说。 孙儿只是觉得,这黑色沉静深邃,很配奶奶您的气质。” “煦儿有心了。” 付闻樱温言道。 她将墨翠取出,在手中把玩片刻,便妥善收好。 家宴继续,一派温馨。 夜深人静,宾客散去,家人也各自回房休息。 付闻樱独自回到她多年习惯的书房。 她再次拿出那块墨翠,在柔和的灯光下仔细端详。 越看,那种奇异的吸引力越强。 她心念微动,把它放入了那个每个世界都跟随她的空间。 在她来到此世后更是几乎只作为随身仓库使用的空间。 就在放入墨翠的刹那。 异变突生! 墨翠猛地一震,表面那些玄奥的天然纹路骤然亮起微不可查的幽光,仿佛被激活了一般! 空间边缘的雾气开始剧烈翻滚、向四周扩张! 空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一倍、两倍……最终稳定下来时,容积竟比原来增大了将近五倍! 而空间内那众多未知功效的丹药,其中一种丹药也显现出了功效。 多胎生子丹:仅限女子服用。服后必怀多胎,数量随机,所生子必为男丁。 第177章 人间烟火付闻樱46 “呵......” 付闻樱在意识中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丝玩味和了然。 开心吗?自然是开心的。 这证明了空间的成长性,带来了新的可能性。哪怕这丹药目前看来没什么用处。 但有总比没有好。这是她最真实的感受。 世事无常,未来的变数谁又能说得清? 这丹药,或许永远用不上,只是空间里多一件稀奇藏品。 但以后还要穿越不知道多少的世界,这也可能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成为扭转局面的关键筹码。 多一条路,多一个选择嘛! 付闻樱她细细感受了一番空间本身的变化。 更大,更稳定,甚至隐隐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生气。 原先堆积如山的物资,如今摆放起来显得宽松有序了许多。 她心念微动,将意识扫过那些分门别类存放的物品,如同君王巡视自己的宝库,心中充盈着踏实与满足。 是了,囤货。 这是她陈甜甜刻入灵魂的习惯之一。 无论在哪一世,无论身处何种看似安稳的境地,充足的物资储备总能带来安全感。 吃的、用的、各种珍宝还有各种知识的资料。这些都是常规操作了。 最主要的是这次囤了枪支弹药。 想到这里,付闻樱的意识微微一顿。 转向空间某个特别加固、独立隔绝的区域。那里整齐排列着数十个特制密封箱。 这是付闻樱通过某些极其隐秘的渠道和中间人。 设法从国际军火黑市、某些局势混乱地区的流失库房中。 弄到了一些好东西。 有各种手枪、以及少数几支精度和可靠性极高的半自动步枪和配套的消音器、瞄准镜。 弹药储备更是充足,各种口径的子弹、霰弹数以万计,同样密封防潮处理。 她知道这很危险,现在所在这个世界的华夏境内更是绝对违禁。 但她更知道拥有它们,在陌生的世界里的,遇到事情会有反击之力。 这种隐秘的底气,是任何财富和地位都无法替代的。 …… 往后的岁月,果真如她所愿。孟家这艘大船,航行得越发稳健。 孟宴臣与林薇不仅是事业上的伙伴,更是灵魂的知己,多年风雨同行,感情历久弥新。 孟煦在可持续科技投资领域崭露头角,眼光与魄力兼备,且性格温润,孝顺懂事,让付闻樱深感欣慰。 三位公主各自的事业与生活也都圆满。 孟玥兮与一位志同道合的学者结成连理,生活恬淡而充满艺术气息。 孟瑾瑶找到了能欣赏并支持她艺术追求的伴侣,家庭事业双丰收。 孟琬琰则与同领域的科研精英结合,两人在实验室与家庭中都能找到共同的节奏与乐趣。 当然,一个如此庞大的家庭,枝叶繁茂,难免有些小磕碰。 玥兮的丈夫醉心学术,有时会疏忽家庭琐事,惹得玥兮独自生闷气。 瑾瑶的孩子正值青春期,偶尔会叛逆顶撞。 琬琰工作太投入,忽略了身体,让家人担心。 孟煦在投资决策上也曾有过过于激进的时候,让孟宴臣不得不出面点拨…… 但这些,都不过是生活中的无伤大雅,稍加理顺便恢复平整。 每一次小矛盾,最终都在家人的沟通、理解与付闻樱不动声色的调和下,化为增进情感的契机。 付闻樱再也不是,也永远不可能是原剧情里那个会被儿女情长气到心梗的母亲。 她的智慧、她的经历、她那份超然的爱,让孟家始终凝聚着一种温暖而向上的力量。 子女们对她的敬爱,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孝顺,那是发自内心的信赖与孺慕。 至于许沁与宋焰早就再无音讯。 付闻樱从清道夫那里得到的最后确认消息是: 两人在抵达那处联合中心的第五年。 在日复一日的绝望、劳役与相互怨憎中,积压的负面情绪终于在一次冲突中彻底爆发。 他们竟用偷藏的粗糙工具互相攻击,双双重伤。 那地方医疗条件有限,加之管理者的漠视,两人最终都没能熬过去。 消息被低调处理,未掀起任何波澜。 他们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最终的代价。 …… 这一日,付闻樱靠在躺椅上感觉特别疲乏,却又奇异地清醒。 她将家人都唤到了跟前。 孟怀瑾坐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苍老的手微微颤抖。 孟宴臣、林薇、孟煦,还有玥兮、瑾瑶、琬琰三家人,都围在四周。 孩子们也安静地站在父母身边,一双双眼睛里盛满了担忧与不舍。 付闻樱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亲爱的脸庞,将他们此刻的样子,深深印入灵魂。 她声音有些低弱,却依旧清晰平稳: “你们要好好的,互相关爱。” 然后,她缓缓地,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付闻樱走了。 在春色最浓时,在至亲环绕中,如同熟睡般安详离去。 她没有病痛折磨,没有遗憾牵挂,带着一生经营守护的丰硕成果与满心安宁,为自己这一世,画上了一个最完满的句号。 第178章 还珠格格紫薇1 头痛,像是有人拿着凿子在太阳穴上一下下地敲。 更难受的是心口,沉甸甸地压着,堵得人喘不过气,又空落落地发慌,一阵阵发冷。 意识挣扎着从混沌深处上浮,耳边先是捕捉到断续的、极力压抑的抽泣,细细的,带着绝望。 慢慢的陈甜甜的意识,在属于夏紫薇的身体里,彻底醒了过来。 她没急着睁眼,放任自己在属于原主那汹涌悲怆、几乎要将灵魂都撕裂的情绪余波里沉浮了片刻。 那情绪太强烈了,是对结拜姐妹剜心背叛的震惊与剧痛。 是对父亲近在咫尺却如隔天堑的无望。 是十七年信仰骤然崩塌的茫然。 还有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属于夏雨荷女儿的清高与孤愤。 愚蠢。 这是陈甜甜冷静剥离出这些情绪后,下的第一个判断。 将全部希望、连同唯二的信物那把折扇和画卷都托付给一个相识不久、看似热忱实则懵懂冲动的江湖女子。 不是愚蠢是什么? 属于陈甜甜的冷硬心肠,迅速接管了这具身体残留的软弱。心痛稍缓,她开始梳理现状。 《还珠格格》。夏紫薇。进京寻亲,信物尽失,小燕子顶替。 此刻,她们身无分文,栖身于这鱼龙混杂的大杂院。 唯一的所谓盟友已然背叛,成了高高在上的还珠格格。 更棘手的是……紫薇的记忆碎片浮现。 小燕子安顿她们在此时。 那对叫柳青柳红的兄妹热情周到的背后,是否也藏着一层替那位新晋格格看顾或者说监视的意思? 毕竟,小燕子再天真,也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留下两个知情的旧友在完全失控的地方,她睡得着吗? 处境,可谓糟得不能再糟。 现在,她连证明自己是谁的东西都没有。 心念微动,意识深处,空间还在。意念扫过,各种吃穿、金银珠宝、丹药都在。 物质上,她瞬间从赤贫变成了隐形巨富。 但这些东西,此刻大多见不得光。 一个流落民间的孤女,拿出皇家贡品或是现代奢侈品,与自杀无异。 尤其在可能被“看顾”的情况下,任何不寻常的举动都可能打草惊蛇。 力量呢?她悄然感受这具身体。 年轻,健康,底子不算太差,只是长期忧思加上突如其来的打击,有些气虚血弱。 只要后面好好养养,前几世学的武功还是能捡起来的。 毕竟连小燕子都有那三脚猫的功夫。 “小姐……小姐你醒醒啊……你别吓金锁……” 哭声更真切了些,一只手颤抖着来探她的鼻息。 是时候“醒”了。 陈甜甜——现在起,她就是夏紫薇。 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有些模糊,渐渐清晰,对上的是金锁哭得红肿如桃、写满惊惶的眼。 头顶是熏得发黑的房梁,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半旧不新的粗布褥子。 “金锁!”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奇异地平稳,没有半分哭腔。 “小姐!你醒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金锁喜极而泣,想要扶她起来,又不敢用力。 “你突然就晕过去了,怎么叫都不醒,可吓死我了!咱们、咱们可怎么办啊……扇子和画都没了,全被她拿走了!” 说着,眼泪又成串往下掉,这次更多了绝望。 紫薇就着金锁的搀扶慢慢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土墙上。 目光扫过这间狭窄破旧的屋子,除了一炕一桌两凳,几乎别无长物。 桌上有个豁口的粗瓷碗,里面剩着半碗凉水。 门外,隐约传来大杂院里旁人走动说话的声音,柳青那爽朗的嗓门似乎就在不远处。 “我晕了多久?” 她问,声音压得低,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有、有大半个时辰了。” 金锁也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被小姐异乎寻常的冷静弄得有些无措。 “小姐,你别憋着,想哭就哭出来吧…… 那个杀千刀的小燕子,她拿走了所有的凭证! 皇上怎么会信我们空口白牙的话?我们……我们是不是完了?” 最后几个字,带着颤抖的泣音。 紫薇抬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 慢慢的金锁的哭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哭有用吗?” 她淡淡道,目光却锐利地扫了一眼薄薄的木门,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眼泪换不回信物,也换不来生路。金锁,说话小心些,这里……未必安全。” 金锁猛地捂住嘴,惊恐地瞪大眼睛,也看向了门的方向,瞬时明白了小姐的暗示。 紫薇继续用那低沉平稳的声音分析,每个字都清晰冷静: “我们如今,银钱将尽,栖身于此,形同软禁。 信物全失,小燕子既已冒名顶替,得了还珠格格的名分,此事便不再是简单的认亲,而是欺君大罪,涉及皇家颜面。 我们这两个知情人,在她,在可能关注此地的人眼里,是什么?” 金锁浑身发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是隐患。” 紫薇替她说了出来,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让金锁如坠冰窟。 “所以,我们现在不止要想着如何认亲,更要想着如何活下去,如何在不引起别人警惕的前提下,摆脱眼前的困局。” 她撑着炕沿,慢慢站起身。 走到桌边把那凉水饮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种清醒的刺痛。 “金锁。” 她转过身。 “从今日起,忘掉那个济南城里只会弹琴画画、伤春悲秋的夏紫薇。 也忘掉我们进宫认亲的初衷。 至少表面上要忘得干干净净。 我们眼前只有一条路:先活下去,活得不起眼,活到有机会拿到新的筹码。” 金锁也生出一股孤勇来,用力点头,用气音道: “小姐,金锁明白!金锁都听你的!” “好。” 紫薇走到炕边,打开那个已经空瘪大半的简陋行李包袱。 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只剩母亲留下的几样首饰。 是原主最后一点贴身的念想,也是她们眼下唯一的钱财。 她将首饰取出,放在手心掂了掂,冰冷微沉。 第179章 还珠格格紫薇2 “这些首饰,你分两三次,悄悄拿去当了。不要在同一家当铺,挑热闹正午时分去,典当价格不必纠缠,速去速回。若柳青柳红问起,就说……” 紫薇想了下。 “就说我想给母亲祈福,典当些旧物,换点钱买些香烛供品,顺便买些绣线,想绣点东西补贴日用,也静静心。” 金锁重重点头。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符合一个遭受打击后心灰意冷、试图寻求寄托的孤女形象。 “换来的银子,买些最普通的米粮、耐储存的干粮,再扯几尺最便宜的青布和细布,针线买一些。若有剩余,仔细收好,藏在稳妥处。” 紫薇将首饰递给金锁,指尖相触时,传递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 “记住,神色要哀戚,但不要过于愤懑。我们如今,是认命了,只想安稳度日。” “是,小姐。” 金锁小心收好。 “另外。” 紫薇走到门边,极轻地贴耳听了片刻,才走回炕边,声音压得更低。 “留心这大杂院里的人,尤其是柳青柳红平时的言行,他们与外面哪些人往来,有无特别关注我们这边。 打听消息要格外小心,可以借着买菜、洗衣的机会,听听市井闲谈,关于那位还珠格格的传闻,但切记不要主动问,只听。” 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小燕子在宫中的地位究竟如何,乾隆对她到底有多宠爱,宫墙内外是否有任何可供利用的缝隙或风向。 没有信物,她就必须创造新的价值,或者,抓住对手的破绽。 金锁用力点头,眼神里褪去了慌乱,渐渐被一种坚定的光芒取代。 “还有。” 紫薇的目光落在自己纤细却因近日操劳而略显粗糙的手指上。 “我们的安静和认命不能是死水一潭。 从今天起,我是投亲不遇、心灰意冷、寄居在此做些绣活糊口的夏姑娘。你是我表妹金锁。 我们要正常地生活,甚至要慢慢让所谓照顾我们的人觉得,我们已无威胁,甚至可能因生活所迫,逐渐离开他们的视线范围。” 如何离开?去哪里?紫薇心中已有计较。 京城之大,总有需要女红、需要抄写、需要帮佣的地方,尤其是那些与官宦之家略有牵连又不起眼的所在。 凭借她藏在灵魂里的技艺和见识,寻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和跳板,并非完全不可能。 但这需要时间,需要极其小心的运作。 金锁似懂非懂,但小姐眼中的冷静与深谋远虑让她无比信服。 “我这就去。” “小心。” 紫薇送她到门边,亲自轻轻拉开一条缝,观察了一下外面杂乱但并无异常人影的院子,才示意金锁出去。 木门再次轻轻关上。 紫薇独自站在屋子中央,属于夏紫薇的悲伤与愤怒,被更强大的意志彻底压入心底,淬炼成冰冷的决心。 她再次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 镜中脸孔苍白,眉眼精致却笼罩愁云,美丽而脆弱。这张脸,现在是她最大的弱点,必须妥善隐藏。 她缓缓调整表情,收敛所有外露的锋芒与智慧。 只留下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与一抹认命般的疲惫柔顺。 让那份美丽也变得黯淡几分,更符合一个遭逢巨变、心死如灰的落魄闺秀形象。 很好。 她离开镜子,回到炕边坐下。 脊背习惯性地挺直,那是多年仪态修炼的结果,但她随即让自己微微佝偻起肩膀,显得更畏缩些。 信物已失,前路如履薄冰,暗处或有监视。但,那又怎样? …… 紫薇彻底变成了“夏姑娘”。 她很少出门,大多数时候就坐在那扇小窗下,就着天光,一针一线地绣着。 她绣得极慢,极专注。 眉宇间锁着一段挥之不去的轻愁。 偶尔停下针线,望着窗外发呆,那模样任谁看了,都只觉得是个被命运摧折、心气已没的可怜女子。 金锁也配合得天衣无缝。 她典当了首饰,换回些散碎银子和必需品,对着柳红叹息 “我家小姐心里苦,只能靠着绣点东西、拜拜佛静静心”。 柳红是个爽利心肠的姑娘,见主仆二人安分守己,境遇可怜,最初的几分警觉便化作了同情。 时常送些自己做的粗粝饼子或院里共用的咸菜过来,话里话外劝她们想开些。 柳青那边,紫薇也留了心。 这个年轻人仗义,但并非粗枝大叶。 他起初的确会状似无意地问起金锁外出买了什么,听了金锁那套买香烛绣线的说辞。 又观察了紫薇几日那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眼神里的探究也渐渐淡了。 大杂院人多事杂,他的精力很快被其他更急迫的生计和琐事占据。 但紫薇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宁。 坐吃山空,那些当首饰换来的银子支撑不了多久。 而且,一直困在这大杂院,消息闭塞,如同盲人摸象。 她需要触角,需要眼睛和耳朵,更需要一个合理的、能逐渐脱离此处又不引人怀疑的理由。 …… 一天金锁从外面洗衣回来,脸色有些发白,凑到紫薇耳边,气息不稳地低语: “小姐,我……我听到他们说,那位还珠格格,前几日在御花园里爬树摘鸟窝,摔了下来!” “哦?伤得重吗?” “说是不重,只是扭了脚,受了惊吓。” 金锁语速很快,带着压抑的激动。 “可听说皇上当时正在附近,吓得够呛,发了好大的脾气,把身边跟着的太监宫女罚了一堆,还立刻召了太医…… 现在宫里宫外都在传,这位格格真是……真是活泼得过了头。” 最后一句,金锁语气复杂,不知是该恨,还是该叹其荒唐。 活泼过了头? 紫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嘲。 小燕子那套市井江湖的做派,在规矩森严的紫禁城,迟早会惹出麻烦。 这次是爬树摔了,下次呢? 乾隆此刻或许觉得新鲜有趣,加倍怜爱。 但帝王的耐心和容忍,从来都是有底线的,尤其是当新鲜感褪去,麻烦不断的时候。 第180章 还珠格格紫薇3 可以合理脱离大杂院的机会,在半个月后一个闷热的午后,悄然而至。 那是一个傍晚,金锁外出还未回来。 紫薇坐在屋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男人粗嘎的呵斥声。 中间夹杂着柳青试图劝阻的声音: “虎爷,虎爷您消消气,这是怎么说的……” “少废话!柳青,你小子上次帮人扛活,是不是打碎了东家一只景泰蓝的花瓶? 嗯?那玩意儿值二十两银子!东家宽厚,当时没追究,现在想起来了,这钱,你小子得赔!” “虎爷,那花瓶明明是我去之前就裂了缝的,东家自己也……” “放屁!老子说是你打碎的就是你打碎的!怎么,想赖账?” 粗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狠戾。 “没钱?没钱就拿你这破院子抵!或者……” 声音不怀好意地转了转。 “听说你院里最近住了两个标致的小娘子?让她们出来,给虎爷我瞧瞧,要是真长得水灵,陪虎爷喝顿酒,这账或许还能缓缓!” 话音未落,紫薇这间小屋薄薄的木门就被“砰”地一脚踹开!门栓断裂,木屑飞溅。 一个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胸前黑毛的彪形大汉堵在门口。 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流里流气的帮闲,柳青被其中一人扭着手臂,满脸愤怒却挣扎不开。 柳红惊叫着想冲过来,被另一个帮闲推搡到一边。 屋里昏暗的灯光映出来人凶恶的面孔,也照亮了桌边骤然抬起脸的紫薇。 那被称为虎爷的莽汉眼睛瞬间直了,浑浊的眼里爆发出贪婪淫邪的光,咧开一口黄牙: “哟嗬!柳青,你小子藏得够深啊!这破院子里还真有这等货色!比窑子里的头牌还勾人!” 他一步跨进狭小的屋子,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酒气和汗臭,伸手就朝紫薇的脸摸来: “小美人儿,别怕,跟虎爷走,吃香的喝辣的……” 柳青目眦欲裂: “虎头张!你敢动她试试!我跟你拼了!” 紫薇在那只粗糙油腻的手即将碰到自己脸颊的瞬间,猛地向后一仰,同时右手看似慌乱地向桌上一拂! “哐当!” 油灯被打翻,灯油泼洒,火苗倏地蹿起,点燃了桌上散乱的纸张和绣布! “啊!着火了!” 门口的人惊呼一声。 虎头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火苗吓了一跳,动作一滞。 就是这瞬间的混乱! 紫薇已顺势滚落到炕边,看似狼狈惊恐,蜷缩起身子,发出一声短促压抑的惊叫,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颤抖,仿佛吓破了胆。 然而,在无人看见的角度。 她蜷起的手指间,放在空间里的某化学物质,一点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粉末,悄无声息地弹入了燃烧的纸堆。 那火苗“呼”地一声,爆起一团异样明亮的蓝色光晕,随即散发出一种极其辛辣刺鼻、混合着古怪腥气的浓烟! “咳咳!什么鬼东西!” 虎头张首当其冲,被那浓烟呛得涕泪横流,连连后退,眼睛都睁不开。 他身后的人也被呛得咳嗽不止,手不由松了。 柳青趁机挣脱,抄起门边顶门的木棍,红着眼吼道: “滚!都给我滚出去!不然老子跟你们同归于尽!” 浓烟迅速弥漫狭小的空间,气味怪异难闻。 虎头张虽凶悍,却也惜命,被这突如其来的邪火和浓烟搞得心惊胆战。 加上眼睛刺痛难当,一时也顾不得美色,捂着口鼻狼狈退到门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晦气!真他娘晦气!柳青,你给老子等着!这账没完!” 说着,带着两个同样被呛得够呛的帮闲,灰头土脸地匆匆逃离了大杂院。 柳红赶紧冲进屋,不顾浓烟,扶起还在“瑟瑟发抖”的紫薇: “夏姑娘!夏姑娘你没事吧?” 紫薇这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沾着烟灰,眼眶微红,泪光点点,是真的被呛出了眼泪,更显得楚楚可怜。 她惊魂未定地看着门口,又看看桌上已被柳青迅速扑灭、只剩焦黑痕迹和小股余烟的火堆。 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柳青扔下棍子,看着一片狼藉的屋子和受惊的紫薇,满脸愧疚和后怕: “夏姑娘,对不住,对不住!是我连累你们了!那虎头张是这一带的混混头子,专放印子钱讹人。 我、我没想到他会找到这里来,还冲撞了你……” 紫薇缓了好一会儿,才用细弱发颤的声音道: “没、没事……柳青大哥,不怪你,只是,这地方……” 她欲言又止,环视破败且此刻更显污糟的屋子,眼中是显而易见的恐惧和去意。 柳青柳红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难堪和无奈。 让两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继续留在这种是非之地,随时可能再被骚扰,确实不是办法。 他们当初受小燕子所托“照顾”,本是好意,如今却差点酿成大祸。 “夏姑娘。” 柳红握着紫薇冰凉的手,诚恳道。 “这里确实不安全了。你和金锁可有别的去处?若是没有,我们帮着打听打听,看有没有更稳妥些的宅子出租,或是哪家需要帮工的人手,至少有个庇身之所。” 她已然觉得,让这对主仆离开大杂院,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冲突突如其来,危险近在咫尺。 但这场由地痞引发的闹剧,或许正是她一直等待的、能合情合理脱离此处监视的契机。 她抬起泪眼,感激又柔弱地看着柳氏兄妹: “多……多谢柳红姐姐,柳青大哥。我和金锁,确实不能再留在这里添麻烦了。去处容我再想想。” 声音依旧细弱,却已带上了一丝坚决。 …… 柳青天不亮就出了门,说是去寻个远房的表叔,看能不能在码头上谋个差事,也躲躲虎头张的纠缠。 柳红则忙着收拾被踢坏的门板,脸上带着歉疚和疲惫。 紫薇和金锁将简单的行李归拢好。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是几件旧衣,几块未用完的布头丝线。 最重要的,是金锁贴身藏着的那点当首饰换来的散碎银两,已所剩无几。 “小姐,我们真的要走吗?要去哪儿?” 金锁压低声音,眼底有不安,更有对钱粮将尽的惶恐。 离开大杂院固然是昨夜惊魂后的必然选择,可身无长物,两个弱女子能去哪里? 第181章 还珠格格紫薇4 紫薇将一件半旧的夹袄仔细叠好。 昨夜虎头张的闹剧,看似是市井无赖的偶然寻衅,但她嗅到了更深的不安。 小燕子顶替之事,如同一个巨大的、极不稳定的漩涡,留在漩涡边缘,随时可能被吞噬。 说不定福家或其他势力已经在暗中窥视。 甚至小燕子自己哪天说漏嘴…… 京城对她而言,已成了一座华丽的危城,每一步都可能触发未知的杀机。 “走,必须走。” 紫薇的声音很低,却斩钉截铁。“而且,要走得远远的。” 金锁愕然:“远远的?小姐,我们不认……” “认,当然要认。” 紫薇打断她。 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金锁,你想想,我们如今有什么? 信物全无,身份存疑,对手是得了势的还珠格格,背后可能还有盘根错节的势力。 我们留在京城,如同蝼蚁暴露在烈日之下,随时可能被碾死,甚至死得不明不白。 就算小燕子真的来接我们入宫,以什么身份呢? 小燕子会想着让自己的假格格身份暴露吗? 我们需要时间,需要距离,更需要一个新的身份和契机。 留在京城,我们永远是那个可能被追查、被灭口的夏紫薇。 离开,我们才有机会变成别的什么人,再图将来。 根据自己那么多世的经验。 硬碰硬是下下之策,尤其在敌我力量悬殊、且自身真实身份反而可能成为催命符的时候。 暂避锋芒,跳出棋盘,从局外再寻找入局的破绽,才是上策。 “那我们去哪儿?盘缠……” 金锁看着空空如也的包袱,忧心忡忡。 紫薇沉默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转过身,背对着门口的方向,用身体挡住金锁的视线,手在怀里(实则是从空间)摸索了一下,然后摊开手心。 三四颗莲子米大小、光泽莹润的珍珠,静静地躺在她白皙却略显粗糙的掌心。 虽不算顶级,但在寻常人家眼里,已是难得的宝贝。 金锁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圆了:“小姐!这……这是?” 紫薇迅速合拢手掌,低声道: “嘘,这是娘临终前,偷偷塞给我的,让我贴身藏好,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拿出来,更不能让人知道。” 她脸上适时地流露出追忆与哀伤。 “原想着永远用不上才好。可现在……” 她看着金锁,眼里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这是我们最后的倚仗了。金锁,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可泄露半分。” 金锁重重点头,眼泪涌了上来。“小姐,我听你的!可我们到底去哪儿?” 紫薇缓缓吐出三个字:“五台山。” “五台山?” 金锁不解。 “不错。” 紫薇思路越发清晰,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五台山是佛教圣地,香火鼎盛,往来人员复杂,三教九流都有,便于我们隐匿行迹。 更重要的是,我隐约听说……太后老佛爷近年来多在五台山清凉寺祈福修行。”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却像一道闪电劈亮了金锁混沌的脑海。 老佛爷!皇上的生母!若能有机会接近老佛爷,哪怕只是远远地、以另一种不起眼的方式留下一点印象,也比在京城像个无头苍蝇乱撞强。 “盘缠就用这个。” 紫薇小心地将珍珠收回空间,只留一颗最小的在袖袋里。 “我们找机会当掉一颗,换些银子和路上必需之物。不能在同一地方当,要小心。” “可是小姐,五台山路途遥远,我们两个女子,路上安全……” 金锁想到现实困难,依旧忐忑。 “正因为我们是两个看似弱不禁风、前往圣地祈福的孤女,才最不引人怀疑,有时反而能得到些许怜悯和方便。” 紫薇早已想过。“安全我会格外小心。” 她没有多说,但眼神里的沉稳让金锁莫名安心了些。 小姐自从醒来后,似乎真的不一样了,虽然依旧温柔,却多了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我们立刻就走,趁柳青不在,柳红姐姐忙着,悄悄离开。 留下这包铜钱和一张字条,就说我们心灰意冷,决定南下投亲,感谢他们多日照顾。” 紫薇迅速做出安排,将她们最后那点铜钱和一张事先写好的简短字条放在炕沿显眼处。 字迹模仿了原主前期那种略带稚拙的笔法,内容哀切认命。 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收拾好最后一点东西。 趁着大杂院众人大多还未起身,晨雾尚未散尽的时刻。 从侧门悄悄溜了出去,很快汇入京城清晨渐渐苏醒的街巷人流之中。 她们没有直奔城门,而是先寻了一处当铺。 紫薇让金锁在外等候,自己进去,当掉了那颗最小的珍珠。 当铺伙计见是个衣着朴素的年轻女子,眼神不免有些打量。 但珍珠成色确实不错,紫薇又做出急需用钱、怯生生不敢多言的模样。 很快便以还算公道的价格成交,换得一小锭银子和若干散碎银角、铜钱。 拿到钱,她们才购置了些便于长途行走的粗布衣裳。 换下了身上稍显惹眼的旧衣裙。 结实耐穿的鞋子、几个能装水的竹筒和大量耐储存的干粮饼子。 紫薇特意选了最普通常见的黑面饼子和咸菜疙瘩。 经过药铺时,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 她空间里有些药材,但此刻购买反而不妥。她只买了一些寻常的艾草,说是驱虫。 准备妥当,已近午时。 两人不敢耽搁,混在出城的人群中,很低调地离开了京城。 没有选择官道,而是先走了一段偏僻的小路,确定无人跟踪后,才绕上通往西南方向的大路。 路途艰辛。风餐露宿,脚底磨出水泡,干粮粗粝冰凉。 但紫薇硬是凭着骨子里的韧劲和偷偷吃的润脉丹对体质的无形滋养撑了下来。 她将曾经学到的野外生存知识简化运用,择路、觅水、尽量寻找安全的夜宿地点。 金锁从一开始的惶恐惧怕,到后来也被小姐那份沉静与吃苦耐劳感染,努力学着照顾彼此。 第182章 还珠格格紫薇5 偶尔遇到同样赶路的行商或零散旅人,紫薇便低眉顺目。 以家中父母新丧,姐妹二人前往五台山祈福求个心安的说辞应对。 言辞恳切,神情哀戚,令人不忍多问。 她甚至用路上买的廉价灶灰,稍稍涂抹了过于白皙的肤色和出众的眉眼,使容貌看起来平凡憔悴了些。 她们走得并不快,时而也在途经的村镇停留一两日,补充些新鲜食物,让疲惫的身体稍作休息。 紫薇会悄悄将从空间取出的、伪装成粗粮饼子的更耐饿食物混在干粮里。 偶尔“幸运”地买到一点咸肉或鸡蛋,也总是先紧着金锁吃,自己只吃一点点,惹得金锁又感动又心酸。 这一日,她们在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道。 天色将晚,乌云压顶,山风呼啸,透着雨意。两人加快脚步,想寻找一处避雨之所。 忽然,前方山路转弯处,窜出三个拿着木棍、面色不善的汉子,堵住了去路。 为首一人吊梢眼,嘿嘿笑着: “两位小娘子,这是要去哪儿啊?天快黑了,这荒山野岭的可不太平,不如跟哥几个去前面林子里的窝棚歇歇脚?” 目光在紫薇和金锁身上打转,尤其在紫薇即便修饰过仍难掩清丽轮廓的脸上停留。 金锁吓得脸色发白,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紫薇心跳也漏了一拍,因为一直都很少直面这样的危险。 她面上却竭力维持镇定,甚至挤出一丝怯弱的、带着哀求的笑容: “几位大哥行行好,我们姐妹是去五台山还愿的苦命人,身上就几个铜板……” 她一边说,一边状似害怕地往后退,手却悄悄缩进袖子里,摸到了一个冰凉小巧的金属圆筒。 那是付闻樱那一世,她出于安全考虑放在空间里的微型防狼喷雾,体积小,威力却不容小觑,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铜板?哥几个瞧不上!” 另一个麻子脸不耐烦地挥挥棍子。 “少废话,乖乖跟咱们走!” 三人淫笑着逼近,距离越来越近,几乎能闻到他们身上传来的汗臭和恶意。 就是现在!紫薇猛地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另一个包袱,里面是些旧衣服。朝着最前面那吊梢眼脸上甩去。 同时藏在袖子里的手迅速抽出,对着三人面部区域,用力按下喷雾按钮! “噗!嗤!” 一阵细微却刺鼻的雾气猛地喷出! “啊!我的眼睛!” “咳咳!什么东西!” “辣!辣死了!” 三人猝不及防,被喷个正着! 防狼喷雾强烈的刺激性效果瞬间爆发,三人只觉得眼睛、鼻子、喉咙像被火烧针扎一般。 瞬间失去视觉和大部分行动能力,捂着脸惨叫倒地,胡乱翻滚。 “金锁,跑!往回跑!找岔路!” 紫薇低喝一声,拉起吓呆的金锁,扭头就往来路方向狂奔!她记得后面不远处有个岔道。 “咳咳……臭……臭娘们……站住!” 后面传来模糊痛苦的怒骂和咳嗽,但追来的脚步声却踉跄杂乱,显然那喷雾效果极佳。 山路崎岖,两个女子拼尽全力奔跑。 紫薇心脏狂跳,喉咙泛起腥甜,但她不敢停。 直到拐进岔路,又跑了许久,身后再无声响,只有山风呼啸和隐约的雷声,她们才敢躲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金锁惊魂未定,浑身发抖: “小、小姐,你刚才用的是什么?是药粉吗?好厉害……” 紫薇喘息着,将那个已经空了的金属小筒迅速收回袖中(实则放回空间)。 含糊道:“是……是娘留下的,说是防身用的。番邦传来的稀奇东西,就这一点,没想到真用上了。” 她脸上露出后怕和庆幸。 “还好有效。” 金锁不疑有他。“小姐,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 紫薇摇摇头,仔细听了听动静,只有风雨欲来的声音。 “他们一时半会儿追不上了。但这雨眼看就要下来,我们得赶紧找个地方避雨。” 两人相互搀扶,在越来越暗的天色和滚滚雷声中,艰难地寻找着栖身之所。 最终找到一个浅浅的、勉强能容身的山洞。 刚躲进去,瓢泼大雨便倾盆而下,瞬间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洞内阴暗潮湿,但总算暂时安全。金锁后怕地啜泣起来。 而紫薇却异常的平静。 五台山她是一定要到达的! ……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更加谨慎。 紫薇不再轻易动用珍珠,而是靠着空间里那些伪装过的耐储存食物和偶尔“幸运”找到的野果、山泉维持。 遇到城镇,也只补充最必需的粗粮和盐巴,绝不多做停留。 她将警惕提到了最高,不仅防备可能再次出现的匪类,更留意着是否有其他可疑的视线。 山路越来越崎岖,气候也愈发寒凉。 巍峨的太行山脉横亘在前,五台山的轮廓在云遮雾绕中渐渐清晰。 香客和行人也明显多了起来,多是面色虔诚、风尘仆仆的朝圣者,也有零星的游方僧人和货郎。 紫薇和金锁混在这些人流中,毫不显眼。 当她们终于踏上山门,饶是紫薇心性坚韧,也不由得轻轻吐出一口长气。 金锁更是激动得红了眼眶,双手合十,喃喃念着“菩萨保佑”。 五台山不愧是佛教圣地,香火鼎盛,殿宇林立。 初到宝地,首要之事是安顿。 她们身上的银钱已所剩无几,最后一颗珍珠,紫薇不打算轻易动用。 她在山脚下一处专供贫困香客暂居的、简陋但还算干净的大通铺,租了两个最边缘的铺位,预付了十日的费用。 这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反而便于隐匿。 安顿下来后,紫薇没有急着去打听清凉寺或老佛爷的消息。 她深知,在这等地方,任何不合时宜的打探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她像一个最普通的、诚心祈福的孤女,每日除了帮着做些杂活换取微薄的食物。 便是前往各处开放的寺院大殿,安静地上香,叩拜,听经,一待就是大半日。 她神色虔诚专注,举止柔顺安静,加上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和略带憔悴的容颜。 很快便融入了这片背景之中,无人多看一眼。 金锁起初还有些焦急,不明白小姐为何到了目的地反而如此沉得住气。 但见紫薇每日如此,也只好按捺住性子,跟着一起劳作、礼佛。 第183章 还珠格格紫薇6 这一日,紫薇在后山茶园附近,寻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假装歇脚。 茶园有僧人和雇工在安静地采摘秋茶。远处山道上,偶尔有侍卫的身影闪过。 忽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和少女清脆却又不失端庄的谈笑声,从上方一条更幽静的石径传来。 那声音由远及近,说的似乎是某处佛经典故,语气活泼,却引经据典。 紫薇心中微动。 “晴儿,你这段时日陪在佛前,可有所悟?” 一个温和醇厚、略显年长的女声问道。 “老佛爷教诲的是,晴儿愚钝,只是觉得心静了许多。往日里总觉自己如无根浮萍,在此处听风看云,反觉天地虽大,心安处便是吾乡。” 那清脆的女声恭敬回应,语气亲近,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极淡的、属于孤儿的怅惘。 老佛爷!晴儿!无根浮萍…… 紫薇捏着枯叶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 她终于等到了!真真切切的声音,印证了她所有的想法。 那个被称为晴儿的少女,就是陪伴太后的晴格格! 而那句无根浮萍、心安处便是吾乡,分明透露出与自己此“身份相似的孤苦! 她没有抬头,呼吸放得更轻。耳力提升到极致。 脚步声停在离她不远处的茶园边缘。 “你这孩子。” 老佛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怜惜和一丝倦意。 “就是心思重。跟在哀家身边,便是你的家。莫要多想那些伤心事了。” “晴儿明白,老佛爷待晴儿如亲孙女,晴儿感激不尽。只是有时触景生情罢了。” 晴格格的声音低了下去,旋即又强打起精神。 “倒是老佛爷您,昨夜似乎又没睡好?桂嬷嬷说新换的安神香也不甚见效。” “老毛病了,心里搁着事,便难安枕。” 老佛爷叹了口气,那叹息悠长。 “罢了,不说这些。你看这秋茶,经了霜,味儿反倒更醇。回头制好了,你也尝尝。” “谢老佛爷……” 对话渐渐转向闲适家常,脚步声朝着另一条有侍卫隐约把守的石阶方向而去,最终消失。 直到声音彻底消失许久,紫薇才缓缓抬起头,望着那石阶尽头,眸光深静。 确认了。 老佛爷在此,晴格格随侍。老佛爷失眠,安神香无效。 而晴格格……父母双亡,由老佛爷抚养长大。与自己此刻的人设,有着微妙而关键的共鸣点。 同是孤女。 这共鸣,或许比才华、比小心机,更能无形中拉近距离,降低心防。 她空间里有上好的安神药材和古方,但她需要一个极其自然、能展现价值的契机。 并且,最好能与晴格格建立起一种基于同病相怜的、不易引人戒备的初步联系。 接下来的日子,紫薇的观察有了更明确的方向,也更加留意晴格格的动向。 她发现晴格格偶尔会独自或带一两个丫鬟。 在午后香客稀少时,到山下几处景致清幽、相对开放的偏殿或林间散步、静坐,似是排遣心绪。 这一日,紫薇“凑巧”在晴格格常去的一处僻静林外廊下遇见了她。 晴格格正对着一块字迹斑驳的古碑出神。 紫薇没有靠近,只是在不远处的石阶上安静坐着,手里无意识地用一根枯枝,在湿润的泥地上勾画。 她画的不是字,而是寥寥几笔、却极传神的画出远山轮廓和一只孤雁。 笔意疏淡,透着寂寥。 晴格格被那细微的沙沙声惊动,转头看来。 见是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女子在地上勾画,本不欲理会。 目光扫过那泥地上的画,却微微一顿。 那画意……竟莫名契合她此刻的心境。 她不由走近两步。 紫薇似被惊动,惶然抬头,看到晴格格,立刻丢了树枝,手足无措地站起身,头垂得低低的: “惊扰贵人,民女该死。” “无妨。” 晴格格温声道,目光落在泥地的孤雁远山上。 “你画得很有意思。学过画?” 紫薇依旧低着头,声音细弱,带着恰到好处的哀伤: “家母……昔日喜画,民女幼时跟着胡乱涂鸦过几笔。 后来父亲不见,母亲去世,便再未提笔了。 只是心中空落时,随手划拉,不成体统,让贵人见笑了。” 她说得极轻,却带着沉重的涩意。 晴格格心中微微一震。 这女子,竟也与自己一般,失了双亲?她不由得多看了紫薇一眼。 让她无端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你在此是?” 晴格格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为亡故的母亲祈福。” 紫薇的声音更轻,带着哽咽。 “求佛祖保佑母亲早登极乐,也求……求自己一颗心,能得片刻安宁。” 最后一句,几乎是呢喃,却恰恰击中了晴格格内心最柔软也最孤独的角落。 求心安宁……她又何尝不是? 晴格格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只温言道: “画由心生,你能画出此意,心思必是至纯。莫要太过伤怀,扰了自身清净,反违了祈福的本意。” 这话,像是在劝紫薇,也像是在劝自己。 “谢贵人点拨。” 紫薇深深一福。 晴格格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住,回头道: “此处风大,莫要久坐。” 一句寻常的关心,却因着方才那片刻的情感共鸣,显得格外真切。 这次接触,以孤女身份引发共鸣,点到即止。 又过了几日,紫薇在另一处晴格格可能经过的、生着几丛野菊的山道旁“整理”背篓里的干草。 实则是空间里取出的、有安神效果的干制野菊花和柏叶,混杂其中。 清淡的菊香与柏叶的辛冽混合,随风飘散。 晴格格带着丫鬟走来,被这清冽安神的香气吸引。 见又是上次那个画孤雁的女子,正在低头整理一篓看似杂草、却散发着好闻气息的植物。 “你篓子里是什么?气味很特别。” 晴格格主动开口。 紫薇连忙起身行礼,怯生生答道: “回贵人的话,是山间采的野菊花和柏叶,晒干了,有时缝在枕囊里,闻着能安神助眠。民女夜里时常惊醒,便自己胡乱弄些土法子。” 安神助眠? 晴格格心中一动。老佛爷近日正是为此困扰。 她不由仔细看了看篓子里的干花干叶,确实都是寻常山野之物,只是这女子似乎颇懂得挑选和搭配。 “你懂得这些?” 晴格格问。 紫薇摇头,神情黯淡: “谈不上懂。只是母亲在世时,偶尔失眠,便会用些野菊花、合欢皮之类煮水沐浴,或缝制香囊。民女依样学样罢了,也不知是否有效,只是求个心安。” 再次提及亡母,自然而不刻意。 又是母亲……晴格格想起自己早逝的双亲,心中那点怜惜又深了一层。 这女子虽贫寒,却还保留着对亡母的一点念想和依循,这份心意难得。 “心意到了,便是好的。” 晴格格轻声道,没有再多说什么,带着丫鬟离开了。 但这一次,她回头看了紫薇一眼,那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关注。 第184章 还珠格格紫薇7 她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下一次偶遇,或许就可以不经意地,让晴格格发现更多。 紫薇依旧每日往返于住处与各寺院之间。 只是她“偶遇”晴格格的地点。 开始有意无意地,向着更靠近晴格格日常活动轨迹、却又相对人迹罕至的清净角落偏移。 这一日,紫薇“恰巧”在晴格格午后常去静坐的一处临崖小亭附近,采集最后一批即将凋谢的野菊。 晴格格带着贴身丫鬟走来,眉宇间锁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比往日更甚。 老佛爷连续几夜难以安枕,白日精神愈发不好。 服了太医的药也不见起色,身边伺候的人个个提心吊胆,晴格格更是忧心。 她心不在焉地走到亭边,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崖边那抹熟悉的、纤细忙碌的身影上。 许是心中烦躁,又许是那身影透出的专注与宁静莫名吸引,晴格格没有立刻进亭,反而驻足看了一会儿。 只见那女子将采下的野菊仔细放入一个半旧的粗布袋中。 又起身走到旁边一丛叶子大半枯黄、却结着些深褐色小果的灌木旁,摘了几颗果子,放在鼻尖轻嗅。 随即微微摇头,将果子丢弃,转而小心地折了几段带着绿叶的细枝。 那专注辨识的神情,不像是胡乱采摘。 贴身丫鬟见主子目光停驻,低声道: “格格,又是上次那个采野菊的女子。怪寒碜的,总在这一带转悠。” 晴格格却摆摆手,示意她噤声。 她看着紫薇将野菊和那不知名的绿枝分开装好,动作熟稔,忽然想起上次她说用野菊柏叶安神的事。 心中一动,晴格格缓步走了过去。 紫薇似被脚步声惊动,回身见是晴格格,慌忙行礼,手中还沾着泥土和草叶。 “不必多礼。” 晴格格语气温和,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布袋和绿枝上。 “这次又采了些什么?” 紫薇低着头,声音细细的: “回贵人的话,是野菊花,快过季节了,想多存些。还有……是酸枣树的嫩枝,这时节叶子将枯未枯,还有些效用。” “酸枣枝?这也有用?” 晴格格有些好奇。 “民女听……听老人提过,酸枣仁安神是极好的,只是寻常难得。 这嫩枝叶子,煮水或是熏烧,气味甘酸,也能宁心定志,只是效果微弱,胜在随手可得。” 紫薇解释道,依旧是一副分享土法子的怯生生模样,但言语间对药材性味的描述,却比上次清晰了些。 晴格格心中那根弦被轻轻拨动。 老佛爷厌烦汤药,香料又不见效,若是有些天然草木的温和法子…… 她看着紫薇那双沾着泥土却修长干净的手,忽然问道: “你似乎颇认得些草木?” 紫薇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带上了更浓的哀戚: “不敢欺瞒贵人。家母……家母在世时体弱,常需调理,又嫌药铺药材昂贵或炮制不当,便自学了些粗浅药理,时常带民女上山辨认草药。 民女愚钝,只记得零星半点……如今,也只能凭这些微末记忆,采些寻常花草,宽慰自己罢了。” 提及亡母自学药理,既解释了来源,又将懂得的程度限定在粗浅、零星,合情合理。 又是亡母……晴格格心中那点同病相怜的酸涩再次涌起。 一个同样失去双亲的女子,靠着母亲留下的零星记忆,在寒苦中寻找一丝慰藉。 这份坚韧与凄楚,让她感同身受。 “你……” 晴格格迟疑了一下,看着紫薇苍白的侧脸和洗得发白的衣襟,终究是那份担忧压过了谨慎。 “你方才说,酸枣枝煮水或熏烧,可宁心定志,气味如何?可能助人安眠?” 紫薇这才仿佛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连忙摆手: “贵人恕罪!民女只是随口胡说,当不得真!这些都是乡野粗鄙之法,岂敢妄议贵人贵体!民女无知,请贵人责罚!” 她跪了下来,神情惶恐至极,将一个胆小怕事、唯恐惹祸的孤女模样演得淋漓尽致。 她越是这样惶恐推拒,晴格格反而觉得她朴实、没有攀附之心。 那所谓的法子或许真有几分民间智慧。 宫里太医束手无策,试试这无伤大雅的草木之物,或许…… “你起来吧,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晴格格亲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更缓。 “只是随口一问。你且说说看,若是用这些草木助眠,该如何处置?要忌讳些什么?” 紫薇这才战战兢兢起身,依旧不敢抬头,声音细小: “民女、民女只知,野菊花需阴干,香气才清冽不燥;酸枣枝取向阳嫩梢,煮水宜用陶罐,文火慢煎,不可用铁器,以免沾染铁腥,反扰了药性。 熏烧则需将枝叶阴干捣碎,混合些同样晒干的橘皮或柏叶,气味层次丰润些,也更平和…… 但、但这都是最粗浅的,因人而异,且效用微弱,只能辅助,万不可替代正经医药。 尤其……尤其贵人玉体,更需太医定夺,民女万万不敢妄言!” 她再三强调粗浅、微弱、不敢,将姿态放到最低。 晴格格眼中讶色更深,对这女子的观感又复杂了一层。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了一丝模糊的期望。 “你倒是个有心人。” 晴格格轻叹一声。 “罢了,今日之事,你勿要对人言。” “民女明白!民女今日什么都没说过!” 紫薇连忙保证。 晴格格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带着丫鬟往亭中走去。只是脚步,似乎比来时略沉了一分。 紫薇一直等到晴格格的身影消失在亭柱后,才慢慢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她低头看着手中装着野菊和酸枣枝的布袋,指尖微微用力。 饵,已经足够香了。接下来,就看鱼儿是否愿意咬钩,以及,咬钩之后,如何稳稳地收线。 第185章 还珠格格紫薇8 紫薇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附近又磨蹭了片刻。 直到估摸着晴格格差不多该回去了,才挎着布袋,沿着另一条小路慢慢往回走。 走到一处岔口,她停下,从怀中(实则是空间)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用最普通的粗布缝制、针脚细密却不起眼的小香囊。 香囊里,是她精心挑选并略微炮制过的野菊花、少量柏叶碎、两片干橘皮,以及几粒她悄悄用空间药材替换过的、品相更好的酸枣仁粉末。 气味清雅甘酸,宁神效果远超市面上能买到的任何同类香囊,却又控制在民间巧手可能达到的范围内。 她将这小香囊,轻轻放在了岔路口一块显眼的大青石上,然后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次日午后,紫薇依旧在那片区域附近采集。 晴格格果然又来了,这次身边只带了贴身丫鬟,眉宇间的愁色更重。 紫薇远远看见,便隐在一棵树后,没有上前。 晴格格走到昨日交谈之处,似乎有些心神不定,目光四下逡巡。 然后,她看到了大青石上的那个粗布香囊。 贴身丫鬟上前拿起,嗅了嗅,递给晴格格: “格格,好清雅的香气,像是野菊混合了橘皮和别的什么。” 晴格格接过,放在鼻端,那股清冽中带着甘酸的气息,果然让人精神一振,心头烦闷似乎都散开些许。 她心中一动,立刻明白这香囊是谁留下的。 她没有声张,将香囊拢入袖中,又在附近略站了站,便转身回去了。 紫薇在树后看着,知道,第一步,成了。 …… 又过了两日,山间下起了小雨。 紫薇和金锁在房中做些针线。 忽然,一位管事带着一个面生的、衣着体面却不张扬的嬷嬷走了进来,径直到了她们铺位前。 “夏姑娘,这位是桂嬷嬷,有事寻你。” 管事语气客气了许多。 紫薇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惶和疑惑,起身行礼。 桂嬷嬷上下打量了紫薇几眼,目光锐利,语气却还算平和: “你就是那个懂得采野菊、认酸枣枝的夏姑娘?听说你略通些草木之理?” 紫薇低头:“不敢当通字,只是亡母留下些粗浅记忆,民女胡乱记着些。” 桂嬷嬷点点头: “你收拾一下,带上随身东西,跟我走一趟。山上一位贵人闻不得俗世香火气,想找个手巧懂事、略认得些清净花草的丫头,帮着打理些盆景、熏个衣裳什么的。管事的举荐了你,说是老实本分。你可愿意?” 金锁在一旁听得又惊又喜又怕,紧紧抓住紫薇的衣袖。 紫薇脸上露出受宠若惊又忐忑不安的神色,犹豫着看了看金锁,又看看桂嬷嬷,小声道: “嬷嬷抬举,民女感激不尽。只是民女还有个表妹,相依为命,若只民女一人……” 桂嬷嬷皱了皱眉,似乎嫌她多事,但想到晴格格特意嘱咐 “若有个年纪相仿、看着也老实的姐妹,一并带来做个伴也好”。 便道:“既如此,就一并带上吧。动作快些,贵人等着。” 紫薇这才拉着金锁,千恩万谢,迅速将本就简陋的行李收拾好。 大部分有用之物早已被紫薇悄悄转移进空间, 跟着桂嬷嬷出了房间。 秋雨迷蒙,山路湿滑。 桂嬷嬷走在前面,步履稳健。 紫薇和金锁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心却渐渐安定下来。 她们被带到了半山一处清幽的别院。 并非核心的清凉寺,而是一处附属的、供随行人员居住的精舍。 院落不大,但整洁肃静,有侍卫在外围走动。 桂嬷嬷将她们交给一个姓赵的掌事宫女,吩咐道: “这是新来的,姓夏,这是她表妹金锁。安排在外院做些轻省活计,先学规矩。夏氏略识花草,回头看看哪里用得着。” 又转向紫薇,语气严厉。 “既到了这里,就把你们那些小家子气和眼泪收起来!谨慎本分,少听少问少说,手脚勤快,自有你们的好处。若是有半分行差踏错,仔细你们的皮!” 紫薇和金锁连忙垂首应是。 赵宫女将她们领到后院一间狭窄但干净的下人房,交代了每日活计、作息时辰、禁忌规矩,便离开了。 房门关上,金锁才敢长长舒了口气,又是激动又是惶恐,压低声音道: “小姐!我们……我们真的进来了!这里……是不是离老佛爷很近了?” 紫薇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沉静地扫过这间房间。 “是进来了,但也只是在外围。金锁,记住,从今天起,我们只是来做工的粗使丫头。 我依旧是那个略认得几样花草的夏紫薇,你是我表妹金锁。 多看,多学,多做,少说,尤其不能提起任何关于京城、关于过去的事。这里眼睛多,耳朵也多。” 金锁重重点头,眼中闪着光: “我明白,小姐!我一定小心!” …… 紫薇和金锁在外院精舍安顿下来已近半月。 日子规律而沉闷: 寅正起身,洒扫庭院,擦拭廊柱,清洗器皿,偶尔被指派去后山茶园或花房帮忙。 紫薇手脚麻利,沉静少言,让做什么便做什么,从不逾矩,也从不叫苦。 金锁起初战战兢兢,见小姐如此,也慢慢学着低调勤恳。 紫薇她不急不躁,每日除了完成分内事,便是利用一切机会,观察这别院的人事往来。 她很快摸清了基本的脉络: 桂嬷嬷是太后身边得用的老人,总管内务,威严寡言。 赵宫女分管她们这些粗使丫头和外围杂事。 另有几位体面的嬷嬷和宫女,专司太后近身伺候。 晴格格偶尔会来别院,有时是陪太后下山后在此歇脚,有时是独自来寻些消遣的书籍或玩意儿。 紫薇远远见过太后两次。 一次是太后乘软轿从更高处的清凉寺下来,在此换轿。 只隐约看到一个端庄的侧影和扶着轿杆的、戴着翡翠戒指的手。 一次是太后在别院正堂听一位高僧讲经。 紫薇在廊下擦拭栏杆,透过窗户缝隙。 看到堂上主位那个穿着沉香色常服、手持念珠的模糊身影,坐姿笔直,却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 太后似乎真的睡不好。 紫薇从下人间小心翼翼的交谈、以及偶尔看到太医匆匆而来又蹙眉而去的背影中,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太医开的方子、宫里带来的安神香,效果都不太好。 第186章 还珠格格紫薇9 对不起啊大家,前几天在梦游我,状态不好。接下来好好写了的,节奏重新回来!请谅解! …… 一段时间后,紫薇已经可以在老佛爷外间伺候了。 某一天,紫薇手中的活突然停了下来。 心中那根紧绷了数月的弦,却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铮一声,断了。 紫薇手下不停,心中那根紧绷了数月的弦,却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铮”一声,断了。 一个清晰的、近乎荒谬的念头猛地撞进脑海: 我在做什么? 我费尽心机,步步为营,从京城逃到五台山。 装孤女,扮可怜,采野草,弄香囊,就为了,战战兢兢等待一个渺茫的将来? 这还是我吗?那个果断的陈甜甜去哪里了? 原主是谁? 身份是夏紫薇!娘是夏雨荷!皇上是爹!那小燕子是个骗子! 就算欺君之罪,也是惩罚小燕子,而不是我这个真女儿! 真傻。真是傻透了。这么多年白活了! 不如直接和老佛爷坦白! 深吸一口气喊道: “老佛爷!奴婢……奴婢有惊天冤情,关乎皇家血脉,求老佛爷容禀!” 殿内瞬间死寂。 帘子被猛地掀开,桂嬷嬷沉着脸出现在门口,厉声呵斥: “放肆!胡言乱语什么!还不退下!” “让她进来。” 太后的声音从内间传来,听不出情绪。 桂嬷嬷狠狠瞪了紫薇一眼,侧身让开。 紫薇挺直脊背,走了进去,在金砖地上跪下。晴格格站在太后身侧,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太后倚在榻上,目光落在紫薇苍白的脸上,缓缓道: “你说皇家血脉?何出此言?” 紫薇抬起头,直视太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这一次,不是伪装,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悲愤与委屈。 “奴婢不敢欺瞒老佛爷!奴婢并非什么济南孤女夏紫薇,奴婢真正的身份,是皇上流落民间的女儿!我娘,是济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 “什么?” 晴格格掩口低呼。桂嬷嬷倒吸一口凉气。 太后坐直了身体,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无比,紧紧盯着紫薇: “证据呢?这等诛心之言,若无凭据,便是欺君灭族之罪!” “奴婢有证据!只是……只是证据被人骗走了!” 紫薇泣声道。 “之前奴婢带着娘留下的皇上亲笔题诗画扇和折扇,上京寻父。 途中结识了侠女小燕子,结为金兰,我将身世和信物尽数托付于她,求她帮忙。 谁知……谁知她竟拿着我的信物,冒认了我的身份,成了宫里的还珠格格!” 殿内落针可闻。 太后脸上血色褪去,手指紧紧攥住了念珠。“小燕子……还珠格格?” “是!就是她!” 紫薇重重磕头。 “老佛爷若不信,可派人即刻去济南大明湖查询,夏雨荷之名,街坊邻里皆知! 我娘苦等皇上十八年,郁郁而终,临终唯一心愿,便是让我认祖归宗! 我千辛万苦来到京城,却落得信物被夺、身份被顶替、险些被灭口的下场! 不得已,才逃到这五台山,想着离老佛爷近些,或许……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她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将前因后果、时间地点人物说得明明白白,情绪激荡,令人动容。 “你为何早不说?” 太后声音发紧。 “奴婢不敢!奴婢一无信物,二无人证,空口白话,如何取信于人? 更何况,那还珠格格圣眷正浓,奴婢怕说出来,不等见到老佛爷,便已死无葬身之地!” 紫薇泪流满面。 “这些日子,奴婢日夜煎熬,看着老佛爷慈颜,想着自己真正的祖母就在眼前却不敢相认,心如刀割! 今日……今日实在忍不下去了!求老佛爷明鉴!派人去查!一查便知!” 晴格格早已听得眼圈发红,忍不住上前一步: “老佛爷,这紫薇她所言,未必是假。她确实不似寻常民间女子,谈吐气度…… 而且,若真是骗子,何苦编造这般容易被戳穿的谎言?只需派人去济南……” “住口。” 太后打断她,目光却未离开紫薇。 “你既能说出夏雨荷之名,又能说出信物是画扇和折扇。细节倒是对得上皇帝当年南巡之事。” 她闭了闭眼,似乎在消化这石破天惊的消息,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冷。 “桂嬷嬷。” “奴婢在。” “将夏紫薇带到后殿静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也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太后看了一眼吓得呆住、跟着跪下的金锁。 “她一并带下去,分开安置。” “是。” “另外。” 太后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立刻挑选绝对可靠的心腹,分成两路。一路,秘密前往济南府,查访夏雨荷及其女夏紫薇一切过往,尤其关注去年是否有人上京寻亲。 另一路,速回京城,不必惊动皇帝,暗中查探还珠格格入宫前后所有细节,接触过哪些人,特别是她身边那个叫柳青柳红的,以及她可曾提过什么结拜姐妹。” 桂嬷嬷心头巨震,知道此事已触及天家最核心的隐秘,严肃应道: “奴婢明白,定安排妥当。” 太后挥挥手,桂嬷嬷立刻示意两个粗壮的嬷嬷上前,将紫薇和金锁请了下去。 紫薇没有挣扎,只是深深看了太后一眼,那眼神里有绝望,也有最后的希冀。 殿内只剩下太后和晴格格。太后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靠在榻上,久久不语。 “老佛爷……” 晴格格担忧地唤道。 “晴儿。” 太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 “你说,她说的几分真?” 晴格格沉吟片刻,轻声道: “紫薇此人,孙儿接触虽不多,但观其言行,沉稳细心,知进退,懂礼仪,若非真有缘故,寻常人家养不出这般气度。 她若真是骗子,图什么呢?图被关起来审问? 况且晴儿总觉得,她提起母亲夏雨荷时那份哀伤,不似作伪。” “皇帝当年确实在济南有一段情。” 太后叹了口气,揉着额角。 “若真是皇家血脉流落在外,还被一个江湖女子顶替了身份。 这简直是爱新觉罗氏的奇耻大辱!皇帝他……唉!” “老佛爷,兹事体大,急不得。好在紫薇此刻在我们手中,是真是假,等查探的人回来,自有分晓。” 晴格格劝慰道。 “眼下最要紧的,是保密。” 太后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不错。在查清之前,消息绝不能漏出去。尤其是宫里……那个还珠格格,先让她再得意几天。” 第187章 还珠格格紫薇10 静室里,门窗紧闭。 紫薇独自坐在榻边,听着门外落锁的轻微声响,狂跳的心反而一点点平静下来。 赌了。把所有筹码,押在了太后的清明和对皇家血脉的重视。 她不后悔。 与其在边缘小心翼翼地乞讨机会,不如直接掀翻棋盘。是生是死,是真是假,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而紫薇相信自己这把是会赌赢的! …… 静室的门再次打开时,已是三日后。 进来的是桂嬷嬷,脸色依旧严肃,眼神却复杂了许多。 “夏姑娘,跟我走吧。” 紫薇的心猛地提起,面上却只平静地点点头。 跟着桂嬷嬷走出这间拘了她三日的屋子。 没有去见太后,反而被带到了一处更雅致安静的偏院厢房。 金锁已经等在里面,眼睛红红的,扑上来拉住她上下看。 “小姐,你没事吧?他们没为难你吧?” “我没事。” 紫薇拍拍她的手,看向桂嬷嬷。 桂嬷嬷清了清嗓子,语气比之前客气了些,却仍带着审视: “夏姑娘且在此安心住下,一应用度会有人送来。 老佛爷吩咐了,让你且先与晴格格做个伴。晴格格稍后便到。” 说完,留下两个低眉顺眼的粗使丫鬟,便退了出去。 与晴格格做伴? 紫薇心中微动。这是个信号,一个比关在静室好得多的信号。 果然,不多时,晴格格便带着贴身丫鬟来了。 她看着紫薇,眼神里少了之前的纯粹欣赏,多了几分探究、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紫薇……” 晴格格开口,似乎不知该如何称呼。 “格格。” 紫薇福身,姿态依旧恭谨。 晴格格上前扶住她,叹道: “不必多礼。这几日委屈你了。老佛爷她已派人去查了。在消息回来之前,你便住在这里,缺什么少什么,或是有哪里不惯,只管告诉我。” “谢格格照拂。” 紫薇轻声说,抬眼看向晴格格。 “老佛爷她可还生气?” 晴格格摇摇头,压低声音: “老佛爷的心思,我不敢妄揣。但此事关乎重大,你既说了,老佛爷必然要查个水落石出。你且宽心。” 她犹豫了一下,又道。 “那还珠格格在宫里的事,老佛爷也让人去打听了。” 紫薇心中稍定。肯去查,便是机会。 接下来的日子,紫薇便在这小院里住下。 吃穿用度虽不算奢华,却远比寮房精细。 晴格格时常过来,有时带些新奇的点心玩意儿,有时只是坐着说说话。 她不再问紫薇的身世,反而聊起诗词、书画,或是宫中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 紫薇心领神会。 这是考察,也是相处。她不再刻意藏拙。 当晴格格说起某幅古画时,她能接上几句精到的评点。 晴格格抚琴时,她也能在恰当的时候,指出某个音节的处理可以更圆融。 她的才情如涓涓细流,自然而不张扬地展现出来。 一日,太后心血来潮,来偏院看晴格格。 进门时,正见紫薇立在窗边书案前,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着什么。 侧影沉静,姿态娴雅。 太后走近一看,是一首小诗,字迹清秀挺拔,诗境清远含蓄,竟颇有几分味道。 “这是你写的?” 太后问。 紫薇似乎吓了一跳,忙放下笔行礼: “奴婢一时手痒,胡乱涂抹,污了老佛爷的眼。” 太后拿起纸,细细看了一遍,又看了看紫薇低垂的、露出纤细脖颈的侧影,眼中神色难辨。 “诗不错,字也端正。看来,你母亲教你的,不止是花草。” 紫薇低声道:“ 母亲望女成才,自幼严加教导,琴棋书画皆请过先生。 只是家道中落后,便都搁下了。这些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 太后没说话,将纸放下,转而问起她平日读些什么书。 紫薇一一答了,言辞得体,引经据典恰到好处,显是真正下过功夫的。 太后面上不显,心中却是越发惊疑,也越发不是滋味。 若这孩子真是皇家血脉,这通身的气派才学,才配得上格格二字。 想想宫里那个上蹿下跳、大字不识几个的还珠格格,太后只觉得胸口一阵发堵。 又过了十几日,桂嬷嬷脚步匆匆地进了太后禅房,屏退左右,低声禀报了许久。 太后听完,久久沉默。手中那串沉香木念珠被捻得飞快。 “济南那边确实有个夏雨荷,十八年前与南巡的皇帝有过一段情,去年病故,其女夏紫薇携带信物上京寻亲,此后不知所踪。街坊描述的年貌特征,与夏氏一般无二。” 桂嬷嬷声音压得极低。 “京城那边也报,还珠格格入宫前,确实与一对主仆模样、自称从济南来的女子交往甚密,那对主仆后来不知所踪。 柳青柳红也证实,曾收留过两位济南来的姑娘,其中一位,名唤紫薇。” “砰!” 太后一掌拍在案几上,脸色铁青。 “好!好一个还珠格格!好一个江湖义气!竟将皇家血脉玩弄于股掌之上!” “老佛爷息怒。” 桂嬷嬷连忙劝道。 “如今既已查实,夏姑娘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只是眼下,该如何处置?是否立刻禀明皇上,拿下那个假格格?” 太后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皇帝如今正宠着那个野丫头,贸然行事,恐生变故。 但紫薇既然真是皇家血脉,流落在外吃了这许多苦,哀家断不能让紫薇再受委屈。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这五台山的佛,礼了这些时日,也该回去了。传哀家的话,三日后启程回京。一切从简,但护卫务必周密。” “是。” 桂嬷嬷躬身应道。 …… 接下来的三日,紫薇便住进了太后寝殿旁的厢房。 虽然太后还未正式给她任何名分,但贵客的待遇和太后的态度,已让所有下人明白了她的分量。 吃穿用度精致妥帖,行动虽仍有规矩,却自由了许多。 出发回京的前一夜,太后将紫薇单独叫到跟前。 “明日便启程了。” 太后拉着她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坚定。 “回了京,一切有哀家为你做主。那个欺世盗名之辈,哀家绝不会轻饶。 你只管安心,该是你的,哀家一样不少都会替你拿回来。 只是宫里不比山野,人心叵测,规矩也多,你要更仔细些。” 紫薇反握住太后的手,眼中含泪: “紫薇明白。有老佛爷疼惜庇护,紫薇什么都不怕。紫薇只盼能常伴老佛爷左右,略尽孝心,便心满意足了。” 太后拍拍她的手,没再说什么,但眼中的决心已然昭然。 第188章 还珠格格紫薇11 翌日清晨,车队启程,离开了五台山。 太后的仪仗并不张扬,护卫却格外森严。 紫薇与晴格格同乘一车,金锁和晴格格的贴身丫鬟云翠在旁伺候。 车轮碾过山路,京城的方向越来越近。 …… 而紫禁城内的漱芳斋,却又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永琪!尔康!尔泰!你们说,老佛爷会不会跟皇阿玛一样喜欢我啊?” 小燕子一身簇新的锦缎旗袍,头上珠翠晃荡。 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炕桌边,一手抓着块芙蓉糕,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问道。 大眼睛里闪着期待又有点不安的光。 五阿哥永琪坐在对面,看着她这模样,眼里满是纵容的笑意: “当然会了!老佛爷最是慈祥不过,你可是她的亲孙女儿,她疼你还来不及呢。” 福尔康也笑着点头: “是啊,小燕子,你天真烂漫,性子直率,老佛爷在五台山清修久了,回来看到你这样活泼可爱的孙女儿,肯定高兴。” 福尔泰在一旁帮腔: “就是就是!咱们还珠格格可是宫里独一无二的开心果,老佛爷见了准保喜欢!” 小燕子一听,立刻眉开眼笑,把剩下的糕点全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碎屑: “那我就放心啦!你们不知道,我这几天听说老佛爷要回来,心里还直打鼓呢!规矩那么多,我要是又哪里做错了……” 她吐了吐舌头。 “不过有皇阿玛,还有你们帮我说好话,我就不怕了!” 永琪无奈地摇头: “你呀,也知道自己规矩学得不好。趁老佛爷还没到,让明月彩霞再多教教你,简单的请安行礼总要会。” “知道啦知道啦!” 小燕子不耐烦地摆手。 “那些规矩绕来绕去,头疼死了!还不如去御花园掏鸟窝好玩!” 说着,她眼睛一亮。 “对了!前几天我发现御花园那棵老槐树上有个新鸟窝,咱们现在去看看?” “小燕子!” 永琪板起脸。 “待会儿令妃娘娘还要过来看你,你别又乱跑。” “令妃娘娘对我可好啦!” 小燕子笑嘻嘻地说。 “上次我不小心把皇上赏她的那个……那个什么琉璃盏打碎了,她都没怪我,还帮我在皇上面前说话呢!” 正说着,宫女明月急急忙忙跑进来: “格格!不好了!您前儿偷偷放养在荷花池里的那只小乌龟,爬到……爬到皇后娘娘的翊坤宫门口去了!被皇后娘娘身边的容嬷嬷发现了!” “啊?” 小燕子一下子跳起来。 “我的小乌龟!它怎么跑那么远?” 她转身就要往外冲。 尔康连忙拦住她: “小燕子,别急!一只乌龟而已,皇后娘娘想必也不会如何。只是……” 他皱了皱眉。 “你何时在荷花池里养了乌龟?宫里规矩,随意放生活物是不合宜的。” “我就觉得它自己在小罐子里闷得慌嘛!” 小燕子理直气壮。 “荷花池那么大,让它游游怎么了?皇阿玛都没说我!” 永琪扶额: “皇阿玛是宠你。但老佛爷最重宫规。算了,先去看看。尔康尔泰,我们陪她去一趟,给皇后娘娘赔个不是。” 一行人匆匆赶到翊坤宫附近。 远远就看见容嬷嬷手里提着个湿漉漉的小网兜,里面正是那只探头探脑的小乌龟。 正板着脸对几个低头哆嗦的小太监训话。 小燕子“噔噔噔”跑过去,一把抢过网兜,心疼地摸摸乌龟壳: “哎哟我的小宝贝,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没吓着吧?” 容嬷嬷脸都青了:“还珠格格!这畜生冲撞了皇后娘娘凤驾,您……” “什么畜生!它叫小甲!是我的好朋友!” 小燕子瞪大眼睛。 “皇后娘娘在哪儿?我去跟她道歉!小甲不是故意的!” 永琪赶紧上前一步,挡在小燕子面前,对容嬷嬷客气道: “容嬷嬷息怒,小燕子她不懂事,冲撞了皇额娘,我代她向皇额娘请罪。这乌龟我们这就带走,保证不会再乱跑。” 说着给尔康使了个眼色。 尔康会意,上前低声对容嬷嬷说了几句什么,又悄悄塞过去一个小锦囊。 容嬷嬷脸色稍好了点,哼了一声: “五阿哥既然这么说,奴婢就去回禀娘娘。只是还珠格格,这宫里的规矩,您还得上心学学,老佛爷可快回宫了。” 说完,转身进去了。 小燕子对着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抱着小乌龟嘟囔: “规矩规矩,烦死了!” 永琪拉过她,低声道: “小燕子!容嬷嬷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人,你多少给她点面子。幸好今天皇额娘没真的动怒。” “知道了知道了!” 小燕子不耐烦。 “我们快去把小甲放回荷花池吧!这次我让人给它做个栅栏!” 这边小乌龟的风波刚平,没过两日,养心殿里又传来消息。 “皇上,还珠格格她……她把御书房里您刚批好的几份奏折,当成废纸,拿来折纸船玩儿了……” 太监总管高无庸苦着脸禀报。 正批着奏折的皇帝笔下一顿,抬起头,有些哭笑不得: “这个丫头……奏折呢?” “还好发现得早,只弄污了边角,内容无碍。令妃娘娘已经过去教导格格了,格格也知错了,正跪在漱芳斋抄……抄《女诫》呢。” 高无庸小心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 皇帝摇了摇头,脸上却没什么怒色,反而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 “罢了,她那个性子,能静下心来抄《女诫》?别难为她了。 告诉令妃,稍微训诫两句便罢,别吓着她。那些奏折……让军机处重新誊写一份便是。” “嗻。” 高无庸躬身退下,心里暗叹,皇上对这还珠格格,真是宠得没边了。 令妃从养心殿出来,带着宫女直奔漱芳斋。 进了门,果然看见小燕子正对着桌上的《女诫》抓耳挠腮,毛笔拿得像拿筷子,纸上墨团东一块西一块。 “小燕子!” 令妃唤道,声音柔婉。 小燕子一抬头,看见令妃,立刻像看到救星一样扑过来: “令妃娘娘!您可来了!快帮我跟皇阿玛求求情,这什么《女诫》我实在抄不了啊!字都不认识几个!” 令妃拉着她的手坐下,柔声道: “皇上已经不计较了。只是小燕子,你也该收敛些。那是奏折,关乎国家大事,岂能儿戏? 幸好皇上疼你。可老佛爷眼看就要回宫了,她老人家最重规矩体统,你若还是这般,怕是要吃亏的。” 小燕子眨眨眼,满不在乎: “皇阿玛喜欢我这样,老佛爷是皇阿玛的娘,肯定也一样啊! 永琪他们都这么说!令妃娘娘,您放心,到时候我乖乖给老佛爷请安,多说好听的,她肯定喜欢我!” 令妃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因皇帝过度宠爱而生出的嫉妒更加的加深了。 忍着恶意,假装平和的说道: “但愿如此吧。总之这几日你安分些,好好跟嬷嬷学规矩,缺什么少什么,或是有人给你气受,只管来告诉我。” “谢谢令妃娘娘!您最好啦!” 小燕子笑得没心没肺。 第189章 还珠格格紫薇12 类似的事情,在这段日子里层出不穷。 不是打翻了御膳房新进贡的瓷瓶。就是在御花园追蝴蝶撞到了某个太妃,要么就是学骑射时惊了马,差点摔着自己…… 每次都有五阿哥、福家兄弟急急赶来善后。 每次皇帝知道后都是笑着摇摇头,最多不痛不痒地说两句“下次不可”,在令妃温言软语的劝解下,便轻轻揭过。 宫里私下议论纷纷,有羡慕还珠格格圣眷优渥的。 也有撇嘴不屑觉得她粗野无状、败坏宫规的。 皇后那边气压低沉,容嬷嬷没少在耳边上眼药。 但皇帝正在兴头上,皇后也只能暂且忍耐,只冷眼瞧着,等待时机。 所有人都觉得,这位还珠格格虽然闹腾,但天真烂漫,皇上又如此偏爱,将来富贵荣华是跑不了的。 就连小燕子自己,也在周围人的呵护和纵容下,渐渐抛开了最初那点因为欺骗而产生的不安,愈发得意起来。 真心觉得自己这个格格当得理所当然,就等着老佛爷回来,再讨她老人家的欢心。 漱芳斋日日欢声笑语,皇宫似乎也因这还珠格格的到来,多了些不同于往日的“生机”。 …… 宫外,福伦家的花厅里。 福晋索绰罗氏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与红木桌面碰出清脆一响。 眉头蹙得紧紧的,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嫌恶。 “老爷,您是没瞧见,今儿在令妃娘娘宫里又撞见那位还珠格格了!” 索绰罗氏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好端端走着路,突然就蹿到廊下去扑蝴蝶,头上的钗环甩得叮当乱响,差点撞翻宫女手里的果盘!仪态全无,笑声隔着一个院子都能听见! 半点矜持也无,哪里像个金枝玉叶的格格?简直……简直比咱们府里最没规矩的粗使丫头还不如!” 福伦坐在主位上,捻着胡须,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慢慢啜了口茶,才开口道: “夫人,慎言。那是皇上亲封的还珠格格,圣眷正浓。” “圣眷正浓?” 索绰罗氏气更不打一处来。 “那是皇上没见过世面,被这野丫头一时新鲜迷了眼!就她这等做派,疯疯癫癫,毫无教养,哪里配得上贤良淑德四个字? 若非顶着个格格的名头,这样的女子,想进咱们福家大门?做梦!连给尔康、尔泰提鞋都不配!” 她越说越气,胸口起伏。 “我可把话说前头,就算她是真格格,这般品性,也别想让我真心认她当儿媳!” 福伦抬起眼皮,看了妻子一眼,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夫人,眼界放长远些。配不配的,不是你我说了算,是皇上说了算。 皇上如今把她当眼珠子似的疼,五阿哥、令妃娘娘也都护着。她再疯癫,那也是皇上的女儿。”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 “你想想,咱们家是什么出身?包衣! 即便如今我在朝为官,尔康尔泰也在御前行走,可这包衣的烙印,是抬了旗就能立刻抹去的吗? 若真能娶了这位还珠格格,哪怕她真就是个草包,那带来的,也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身份! 是整个福家改换门庭,脱离下五旗,真正跻身满洲权贵之列的机会! 这泼天的富贵和体面,是讲贤良淑德就能换来的吗?” 索绰罗氏被他一番话说得噎住,张了张嘴,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掺杂着贪婪与不甘的神色取代。 她沉默半晌,才悻悻道: “话虽如此,可瞧着那丫头的样儿,我就来气!若真进了门,还不得把房顶掀了?” “进了门,自有规矩约束。眼下,” 福伦向后靠进椅背,眼神晦暗不明。 “尔康尔泰多往宫里走动,与还珠格格交好,总没坏处。尤其是尔康,皇上对他印象颇佳,若能娶了这格格……”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 同一时间,御花园的僻静角落。 尔康背靠着假山石,望着远处漱芳斋的方向,脸上惯常的温润笑意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片深沉的疲惫与烦郁。 小燕子银铃般的笑声隐约随风飘来,刺得他耳膜发疼。 他是真的不喜欢这样的女子。 他欣赏的是晴格格那般知书达理、温婉沉静的大家闺秀。 而不是小燕子这样,像一团毫无章法、横冲直撞的火,热闹是热闹,却也让人时刻悬心,觉得吵闹,甚至有些粗俗。 可他不得不去。每日下值,总要寻个由头去漱芳斋点个卯,陪着说些无聊的玩笑,收拾她闯下的烂摊子。 父亲的话像枷锁,套在他的脖子上。 改换门庭这不仅是父亲的期望,几乎成了福家上下心照不宣的目标。 他是长子,这责任他避无可避。 然而,每次看到弟弟尔泰注视小燕子时,那毫不掩饰的、亮得惊人的眼神,尔康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尔泰是真的被小燕子吸引了,被那种他无法理解的鲜活与率真打动了。 如果……如果最后是小燕子看中了尔泰呢?凭着尔泰对小燕子的真心喜爱,加上父亲为了家族可能的两手准备…… 那他这个长子,在家族中还算什么? 从小到大,最好的资源、最多的关注都给了他,难道最后竟要败给弟弟,眼睁睁看着额驸的荣耀、随之而来的地位跃升都落在尔泰头上? 不,他绝不允许。 所以,即使心中厌烦,他也必须表现得比尔泰更殷勤,更得体,更能讨小燕子欢心,更能让父亲和宫里的人觉得,他才是更适合的那一个。 另一边,尔泰独自在练武场,对着箭靶狠狠射出一箭又一箭,箭箭命中红心,力道大得几乎要穿透靶子。 他胸膛起伏,眼中烧着一团火,却不是全因运动。 他又想起刚才在漱芳斋,小燕子追着一只猫跑,差点摔倒,是他离得近,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 小燕子身上那股混合着阳光和汗味的清新气息扑了他满怀,她转过头,对他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尔泰!谢谢你啊!你反应真快!” 那一刻,他的心狂跳起来,只觉得这笑容比什么都耀眼。 可紧接着,尔康就走了过来,不着痕迹地隔开了他,温声对小燕子说: “格格,下次可要小心些。尔泰毛手毛脚的,没惊着您吧?” 小燕子立刻被尔康吸引过去,叽叽喳喳说起别的。 又是这样!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好的东西,好的机会,众人的目光,永远先落在尔康身上! 他是长子,他学问好,他处事周全,他什么都好! 自己呢?永远是他的陪衬,是他的影子! 连现在,连喜欢一个姑娘,都要被他压一头! 尔康明明……明明就不像自己那么喜欢小燕子!他看小燕子的眼神,客气有余,热情不足,尔泰能感觉到。 可偏偏,小燕子似乎更信赖尔康,皇阿玛和令妃娘娘好像也更属意尔康! 凭什么?就因为他晚出生几年?就因为他不如尔康会装模作样? “咻——嘭!” 最后一支箭带着他满腔的愤懑,深深钉入箭靶中心。 他喘着气,望着巍峨的宫墙。小燕子那鲜活明亮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这一次,他不想再让了。 第190章 还珠格格紫薇13 紫禁城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户,在漱芳斋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五阿哥永琪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屋子中央。 小燕子正扯着一匹新贡的苏绣,在身上比划来比划去,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嘴里叽叽喳喳: “明月彩霞!你们说这个颜色衬不衬我?我觉得比上次那个桃红的好看!永琪!尔康!尔泰!你们快看呀!” 她猛地转身,布料随着动作飘起,笼住她明媚的笑脸和亮晶晶的眼睛。 阳光恰好落在她身上,给那鲜活的身影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永琪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剧烈地擂动起来。 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看着她毫无心机、灿烂得过分的笑容,那笑容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陌生的、让他慌乱的涟漪。 他应该觉得她吵闹,觉得她没规矩,就像皇额娘和宫里那些老嬷嬷私下议论的那样。 可为什么,每次见到她这样肆无忌惮地笑,这样生机勃勃地闹。 他心底那片被重重宫规礼仪压抑着的、死气沉沉的地方,就好像被这阳光强行劈开了一道裂缝,透进一丝让他心悸又贪恋的鲜活气息? “永琪?你发什么呆呀?” 小燕子已经蹦到他面前,歪着头,大眼睛里满是不解。 “书有那么好看吗?比我的新衣服还好看?” 她靠得很近,身上带着刚在御花园跑闹过的、淡淡的青草气息和阳光的味道。 永琪喉结滚动了一下,猛地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注视,声音有些发紧: “没……没什么。这颜色挺衬你。” 他顿了顿,几乎是仓促地补充。 “你是格格,穿什么都好看。” 说完,他心底猛地升起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和恐慌。 他在说什么?他在想什么? 她是小燕子!是皇阿玛刚刚认回的、流落民间的女儿!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他心头那点刚刚冒头、还未来得及辨明究竟是什么的火苗,只剩下刺骨的寒和沉甸甸的罪孽感。 他怎么能,怎么能对自己的妹妹产生这种莫名其妙的心悸? “哈哈!永琪你也觉得好看对吧!” 小燕子得到肯定,心满意足地又转身去折腾那匹布了。 丝毫没察觉永琪瞬间僵硬的身体和骤然苍白的脸色。 永琪强迫自己将目光死死钉在书页上,那些熟悉的字句此刻却一个也进不了脑子。 耳边是小燕子清脆的笑语,尔康尔泰温和的附和。 他却只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那丝不该有的悸动,被他用尽全力,连同骤然加速的心跳一起,狠狠摁进了心底最阴暗的角落,覆上厚重的、名为兄妹的冰层。 他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疼痛让他清醒。不行,绝对不行。 …… 延禧宫里,令妃她斜倚在软榻上,听着宫女汇报漱芳斋的动静。 “还珠格格今儿又去了御花园,说是要学采露水泡茶,踩坏了好些新移栽的名贵菊花。管事的太监不敢拦,已经报到内务府去了。” 令妃闭了闭眼,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又是这样。每天,都有新的趣闻从漱芳斋传来。 不是打碎了什么,就是冲撞了谁,或者又异想天开弄出什么幺蛾子。 那个小燕子,简直就是个麻烦精,毫无规矩可言,偏偏…… 她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恰到好处的温柔与无奈,对着心腹宫女腊梅叹道: “这孩子,还是这么活泼。罢了,那些菊花值什么,只要她开心就好。去告诉内务府,记在本宫账上,别声张,更别让皇上知道烦心。” 腊梅应声退下。 令妃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疲惫和厌烦。 开心?她只觉得头疼! 若不是看在皇上对她那份独一无二的宠爱上,若不是自己至今无子,需要固宠…… 她何必天天陪着笑脸,替那个野丫头收拾烂摊子,装出一副慈爱模样? 每次看到小燕子那咋咋呼呼、毫无教养的样子,她就打心底里瞧不上。 可再瞧不上,她也得忍着,还得笑着。 皇上喜欢,这就是最大的用处。 照顾好了小燕子,让皇上看到她这个“母妃”的慈爱与尽心,比什么都强。 只是这照顾,实在耗神费力,如同走钢丝。 既要让小燕子活泼得让皇上高兴,又得暗中把捅出的篓子捂住,不让事情闹大到无法收场,更不能让皇后那边抓到把柄。 “娘娘,喝口参茶润润吧。” 冬雪端上茶盏,小心翼翼道。 令妃接过,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烦躁。 快了,老佛爷要回来了。以老佛爷的性子…… 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冷的光。到时候,或许就不用她再这么费力地“喜欢”小燕子了。 …… 翊坤宫的气氛,与延禧宫截然相反,如同冰封。 皇后穿着明黄色常服,端坐在正殿主位,手里捏着一串翡翠念珠,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下首站着容嬷嬷,脸色铁青,正低声禀报。 “娘娘,您是没看见,那还珠格格今日在御花园,简直不成体统!嬉笑奔跑,高声喧哗,哪里有一点格格的样子? 听说还踩坏了内务府精心培育的绿菊!那可是准备着中秋宴装点用的!” 皇后捏着念珠的手更紧了些,手背青筋隐现。她没说话,只是胸膛微微起伏。 容嬷嬷越说越气: “更可恨的是令妃!每次那野丫头闯了祸,她就跳出来做好人,轻描淡写几句话,在皇上面前一嘀咕,事情就揭过了! 倒显得娘娘您严格管教、遵守宫规是错的! 皇上如今来翊坤宫的次数越发少了,上次不过因为还珠格格请安时姿势不标准,娘娘您纠正了两句,皇上竟说您……说您过于严苛,不懂变通!” 说到最后,容嬷嬷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和不平。 “娘娘,您才是这后宫的正经主子啊!那令妃,不过是个……” “够了。” 皇后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浸透骨髓的冷意和压抑已久的怒火。 她抬起眼,那眼神锐利如刀。 “她说本宫严苛?本宫不过是依祖宗规矩办事!这紫禁城,若无规矩,岂不乱了套?皇上,皇上是被那起子狐媚子和那野丫头蒙蔽了圣心!”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多少次了?她想给小燕子立规矩,想让她明白什么是天家体统。 可每次刚有点动作,令妃就适时出现,五阿哥也急急赶来,最后都在皇上那里变成她这个皇后刻薄、不容人。 皇上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失望,越来越疏远。 这后宫,难道真要由着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和那个包衣出身的妃子骑到她头上来? “容嬷嬷。” 皇后松开念珠。 “你说,老佛爷还有几日回宫?” 容嬷嬷精神一振,连忙道: “回娘娘,算日子,最快后天,最迟大后天,銮驾就该到京了!” 皇后脸上缓缓绽开一丝冰冷而笃定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好,很好。” 她一字一顿道。 “老佛爷最重规矩,最讲体统。本宫倒要看看,在那位眼里,还珠格格这般天真烂漫、活泼可爱,究竟值几分斤两!” 她仿佛已经看到,老佛爷蹙起的眉头,严厉的目光,以及小燕子在那目光下手足无措、原形毕露的样子。 这口憋了许久的恶气,终于快要找到宣泄之处了。 这后宫的天,是时候该变一变了。 第191章 还珠格格紫薇14 这一天清晨,天色未明,整个紫禁城却已肃然。 宫门大开,以皇帝为首,皇后、令妃、各宫主位、皇子阿哥、宗室亲贵,依照品级爵位,乌压压跪满了宫门前的广场,恭迎太后銮驾回宫。 小燕子穿着最隆重的一身吉服,头上压着沉甸甸的珠冠,被明月彩霞一左一右扶着,跪在皇子公主的队列里。 她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她偷偷抬眼,偷看着前方皇帝的背影,又瞟一眼旁边神色端庄的皇后,暗暗给自己打气: 不怕不怕!皇阿玛最喜欢我了!老佛爷是皇阿玛的娘,肯定也喜欢活泼的!永琪他们都说没事! 可她到底有些心虚。 这些日子,她凭着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还有皇阿玛毫无底线的纵容,在宫里确实活泼得过了头。 皇后那边没少给她冷脸。 令妃娘娘虽然总是笑眯眯的,可那笑容底下是什么,小燕子凭着多年在市井摸爬滚打磨砺出的直觉,总觉得有点发毛。 老佛爷……听说规矩最大。 正胡思乱想间,远处传来悠长的号角声。 明黄色的銮驾仪仗,在晨曦微光中缓缓出现在宫道尽头,威严而沉静。 “跪!迎老佛爷圣驾!” 执礼太监尖细的声音划破寂静。 所有人深深俯首。 小燕子学着边上的样子,笨拙却努力地做出最标准的跪迎姿势,心里默念着明月彩霞教了无数遍的贺词。 銮驾稳稳停下。宫女太监上前,放下脚踏,打起轿帘。 一双穿着明黄色凤履的脚率先踏出,接着是庄严的身影。 太后扶着桂嬷嬷的手,缓缓步下銮驾。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跪伏的众人,在皇帝身上略停,随即淡淡抬手:“都起来吧。” “谢老佛爷!” 众人起身。 小燕子忙不迭地跟着站起来,可能是蹲麻了,也可能是紧张,脚下一个踉跄,幸好旁边的明月暗中使劲扶了一把。 她顾不得许多,脸上立刻堆起自认为最灿烂、最讨喜的笑容,学着别人的样子,屈膝行了个礼,声音又脆又亮: “孙女儿小燕子,给老佛爷请安!祝老佛爷福寿安康,吉祥如意!” 动作虽有些夸张不伦不类,但胜在声音洪亮,笑容极具感染力。 皇帝在一旁看着,脸上已不自觉露出笑意,觉得小燕子这份纯真难得。 太后的目光落在了小燕子身上,那目光深静,看不出喜怒,只微微颔首: “嗯,起来吧。” 小燕子心头一松,喜上眉梢。 看!老佛爷也没那么可怕嘛!她高高兴兴地直起身,目光下意识地、带着好奇与一点点即将得到新靠山的雀跃,看向太后身边。 太后身侧,站着晴格格,这她早知道。可晴格格旁边,还立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姿挺拔纤秀,脖颈低垂,露出白皙优美的弧度,整个人沉静得像一株含苞的玉兰。 立在太后身侧,非但不显突兀,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 小燕子脸上的笑容,在看到那女子侧脸的一刹那,彻底僵住。 血色唰地一下从她脸上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瞬间失了颜色。 耳边所有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咚咚”巨响,震得她耳膜发疼,头晕目眩。 紫……紫薇?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在大杂院吗?柳青柳红是干什么吃的! 自己明明……明明走之前还暗示过他们,好好照顾紫薇主仆,最好让她们知难而退,离开京城! 她怎么会出现在老佛爷身边?看那穿戴,看那站的位置……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小燕子。 她只觉得手脚冰凉,刚才那点雀跃和侥幸被击得粉碎。 紫薇回来了!她不仅回来了,还似乎……搭上了老佛爷? 小燕子不傻,一点不傻。 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能带着三脚猫功夫在鱼龙混杂的市井活到这么大,还能抓住机会一跃成为还珠格格。 她或许不通文墨,不懂规矩,但她最会看人眼色,最懂察言观色,也最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来获取庇护和好处。 她知道皇上喜欢她古灵精怪、天真烂漫,所以她就放大这些特质,闯祸、闹腾。 因为她清楚,只要皇上觉得新鲜、觉得开心,那些祸事就不算事。 皇后不喜欢她?没关系,她有皇阿玛,还有帮着说话的令妃和五阿哥。 这一切的前提是,她是夏雨荷的女儿,是皇上流落民间的明珠。 可现在,正主儿回来了!就站在老佛爷身边!用那种沉静的眼神看着自己! 完了!万一紫薇说出来。皇阿玛会不会信?老佛爷会怎么看她?欺君之罪…… 小燕子再不懂宫规,也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那是要掉脑袋的!不,可能比掉脑袋更惨!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又惊又怕,下意识地就想躲,想逃。 可脚下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她能感觉到紫薇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她有种被彻底看穿的寒意。 “格格?格格?” 旁边的彩霞声音将她从冰冷的恐惧中拽回一丝神智。 小燕子猛地一激灵,才发现所有人都已起身。 太后正由皇帝陪着往宫里走,不少人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或许还有对她方才失态的诧异。 她慌忙低下头,掩去脸上惨白的颜色和眼中的惊惶。 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含糊应道: “啊?哦……我、我没事……” 声音干涩发颤。 她不敢再看紫薇那边,只能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混在人群里机械地往前走。 手心全是冷汗,吉服里层的衬衣也瞬间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背上。 刚才那一眼,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剖开了她这几个月用格格身份和华服美食构建起来的所有虚幻的底气。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紫薇会不会立刻揭发她?老佛爷知道了吗? 皇阿玛……皇阿玛如果知道了,还会像现在这样宠她吗?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小燕子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她偷偷用余光去瞥走在前面的紫薇,那个背影此刻在她眼中,相当于一道催命符。 而走在前方的紫薇,似乎全然未觉身后那道惊惧交加的目光。 她微微侧首,与身旁的晴格格低声说了句什么,晴格格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那画面落在小燕子眼里,更让她心沉谷底。 紫薇不仅回来了,还和太后身边最得宠的晴格格交好! 第192章 还珠格格紫薇15 漱芳斋里。 小燕子她一回来就把自己摔进椅子里,抱着膝盖,脸色惨白,眼神发直,连明月彩霞端上来的热茶都推开了。 五阿哥永琪、福尔康、福尔泰跟着进来,见她这副模样,都吓了一跳。 永琪快步上前,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满眼担忧: “小燕子?你怎么了?刚才在宫门口就觉得你不对劲,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被老佛爷的威严吓着了?” 他努力想让语气轻松些。 “别怕,老佛爷只是看着严肃,其实心肠最软了。” 小燕子猛地抽回手,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永琪,更不敢看旁边同样面带关切的尔康尔泰。 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又干又涩。 说?怎么说?说“永琪,我不是你妹妹,我是个骗子,真格格回来了,我马上就要完蛋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心脏疯狂撞击肋骨的声音,擂鼓一样响在她自己耳边。 “我……我没事……” 她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可能就是可能刚才跪久了,有点头晕,还有,轿子坐得有点颠……” 这借口拙劣得她自己都不信。 永琪眉头皱得更紧,他分明看到小燕子眼底深处那近乎绝望的惊恐,这绝不是简单的头晕或受惊。 “小燕子,你有事瞒着我们。”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谁给你气受了?还是老佛爷跟你说了什么?” 尔康也察觉不对,温声道: “小燕子,这里没有外人,你有什么难处,说出来,我们才能帮你。” 尔泰更是急道: “对啊小燕子,你别憋着!是不是皇后那边又找茬了?还是那个新来的……” 他话说到一半,想起宫门口站在老佛爷身边那个沉静如水的女子,心里莫名一突,没再说下去。 新来的……小燕子浑身一颤,猛地抱住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你们别问了!让我静一静!我……我就是心里乱!求你们了!” 见她如此抗拒,永琪和尔康尔泰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 永琪还想再问,尔康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只能按下满腹疑虑,安抚了几句,嘱咐明月彩霞好生伺候,便满心不解地退出了漱芳斋。 殿门关上,小燕子才敢抬起头,脸上已是一片冰凉。 她看着紧闭的门扉,又看看这间奢华却让她此刻觉得无比窒息的宫殿,巨大的恐惧和无助终于彻底将她淹没。 …… 慈宁宫里,气氛却是另一种凝重。 皇帝扶着太后在正殿坐下,正嘘寒问暖: “皇额娘一路辛苦,五台山清修可还顺心?儿子瞧着您气色倒是好了些。” 太后接过桂嬷嬷奉上的参茶,慢慢喝了一口。 没接皇帝关于气色的话茬,反而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皇帝,直接打断了他的寒暄: “皇帝,哀家问你,宫里那位还珠格格,她的来历,你可曾派人去济南府,细细核实过?” 皇帝一愣,没想到太后一回来就问这个,笑道: “皇额娘放心,小燕子虽顽皮些,但心性纯良。她带来的折扇和画卷,确是儿子当年留给雨荷的信物,千真万确。 许是在民间长大,少了些规矩,儿子正让人好生教导着。皇额娘见了,定然也会喜欢她那份活泼劲儿。” “喜欢?” 太后放下茶盏,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皇帝,你被那江湖女子骗得团团转,竟还懵然不知!你可知,她拿的信物,是从谁手里骗来的?” 皇帝脸色微变:“皇额娘何出此言?” 太后的目光转向一直静立在一旁、垂首不语的紫薇,语气带着沉痛与怜惜: “紫薇,你过来,让你皇阿玛好好看看你。” 紫薇缓缓上前几步,在皇帝面前不远处停下,抬起头。 她早已红了眼眶,泪水无声地蓄满,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只是用那双酷似夏雨荷的、含着无尽委屈与孺慕的眼睛,深深地地望着皇帝。 皇帝被这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紧。 这女子的眉眼轮廓竟真的有几分雨荷年轻时的影子,那挺秀的鼻梁和沉静的气度,甚至隐隐与自己相似? “她才是夏雨荷的女儿,你的亲生骨肉,爱新觉罗·紫薇!” 太后的声音斩钉截铁。 “那还珠格格小燕子,不过是紫薇进京途中结识的一个江湖女子,骗取紫薇信任,夺了信物,冒名顶替! 哀家已派人往济南详查,夏雨荷苦等十八年,去年病故,其女紫薇携信物上京寻亲,踪迹至京城大杂院而断。 京城那边也查明,小燕子入宫前确与一对济南主仆来往密切!皇帝,你还要自欺欺人到几时?” 皇帝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紫薇,又看看太后: “这……这怎么可能?小燕子她……” “皇阿玛……” 紫薇终于开口,声音哽咽,却清晰地将如何上京、如何结识小燕子、如何托付信物、如何被弃于大杂院、如何辗转至五台山遇见太后…… 种种艰辛委屈,一一道来。最后,她泣不成声。娘临终前,紧紧抓着我的手说: 紫薇,记住,你爹是当今皇上,他答应过会回来接我们。你要去找他,认他……娘等了您一辈子,念了您一辈子啊,皇阿玛!” 这番哭诉,情真意切,时间地点人物细节环环相扣,与太后查证之事完全吻合。 皇帝看着紫薇泪流满面、与夏雨荷无比神似的脸庞,听着她诉说夏雨荷十八年的苦等与临终遗言。 再对比小燕子那些虽然活泼却时常漏洞百出、对母亲细节含糊其辞的言行…… 真相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 随之而来的是被愚弄的滔天怒意和对自己骨肉流落受苦的深深愧疚与心疼。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皇帝一掌拍在桌上,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一个江湖野女,竟敢如此欺君罔上!将朕玩弄于股掌!朕的女儿……朕的紫薇,竟在外面吃了这么多苦!” 他看着紫薇,眼中满是痛惜。 “孩子,是皇阿玛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娘……” 第193章 还珠格格紫薇16 然而,怒火与愧疚之后,更现实的问题摆在了眼前。 小燕子是还珠格格,天下皆知,是他亲自册封,百般宠爱。 若此刻揭穿,岂不是向天下宣告皇帝有眼无珠,皇家成了笑话?朝廷体统,天子颜面何存? 太后冷眼看着皇帝的神色变化,知他已信了八九分,也明白他的顾虑。 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事关乎天家体统,绝不能张扬,让天下人看了笑话。小燕子既已封了还珠格格,便让她先做着。至于紫薇……” 她看向紫薇,紫薇适时地抬起泪眼,眼中满是信赖与顺从。 太后心中更觉熨帖,继续道: “紫薇便说是自幼体弱,不宜养在宫中,一直寄养在皇家别院精心调养,如今年岁渐长,身子大好了,哀家怜惜,特带回宫中。 皇帝看,可赐封号和硕格格,以正其位。 还珠不过是玩笑的称号,岂能与正经的和硕封号相比?如此,既全了紫薇的身份,也不损皇家颜面。” 皇帝闻言,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皇额娘思虑周全,如此甚好。” 他看向紫薇,目光复杂,愧疚与初见的喜爱交织。 “紫薇,委屈你了。” 紫薇立刻跪下,声音轻柔却坚定: “紫薇不委屈。能回到皇阿玛和老佛爷身边,已是天大的福分。紫薇别无所求,只求能常伴老佛爷膝下,略尽孝心,以慰母亲在天之灵。 求皇阿玛、老佛爷允准紫薇随侍慈宁宫,如晴格格一般,便是莫大的恩典了。” 此言一出,太后心中大悦! 看看,这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识大体,懂进退,知道亲近谁!比起那个只会闯祸讨皇帝欢心的小燕子,不知强了多少倍! 她亲自扶起紫薇,满脸慈爱: “好孩子,快起来!哀家准了!你就留在哀家这儿,和晴儿做伴!” 皇帝看着太后对紫薇毫不掩饰的喜爱,再想想太后对小燕子那严厉的问询,心中那杆天平,在惊怒与愧疚之余,已然彻底偏向了这个沉静美好、受尽委屈的真女儿。 至于那个欺骗了他的小燕子……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就先让她再做格格几天吧。等风头过去,再慢慢清算。 紫薇依偎在太后身边,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光。 第一步,名正言顺地回来了。 接下来,该慢慢收网了。小燕子,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 和硕格格的册封旨意,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紫禁城激起千层浪。 内务府的太监捧着明黄的诏书和相应的仪仗、服饰、用度册子穿行于宫道时,各宫主位的耳朵便已竖了起来。 待旨意正式晓谕六宫,那“自幼体弱,养于别院,太后怜爱,特带回宫,册封和硕格格,赐居慈宁宫随侍”的官方说辞。 已被无数双眼睛和无数张嘴巴,咀嚼出千百种滋味。 翊坤宫里。 皇后正对镜卸去晨间的钗环,容嬷嬷拿着玉梳,手势轻柔,声音却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快意: “娘娘,您可听说了?慈宁宫那边,刚封了一位和硕格格!就是今儿早上站在老佛爷身边那个!” 皇后动作一顿,从镜中看向容嬷嬷: “和硕格格?不是像玩笑的还珠那样封号?是正经的册封?” “千真万确!内务府已经忙起来了,规制份例都是按和硕格格最高的来,听说老佛爷亲自发的话,一切都要最好的!” 容嬷嬷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而且,就养在慈宁宫,跟着老佛爷!这架势可比那位还珠格格刚进宫时,风光多了,也正经多了!” 皇后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笑意。 “哦?养在慈宁宫,太后亲自带回来的……” 她轻轻摩挲着指尖的翡翠戒指。 “看来,咱们这位老佛爷,心里跟明镜似的。那野丫头的做派,能入得了她的眼?不过是看皇帝正宠着,暂且不动罢了。” “娘娘说的是!” 容嬷嬷附和道。 “这位新格格,奴婢远远瞧着,那通身的气派,那走路的姿势,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那还珠格格跟她一比,简直是山鸡见了凤凰!老佛爷带她回来,又这般抬举,怕是……” 皇后抬手止住她的话,但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顿了顿。 “去,挑几样既显贵重又不逾矩的贺礼,送去慈宁宫给和硕格格。就说是本宫一点心意,贺她归宗。” …… 延禧宫。 令妃斜倚在贵妃榻上,手里捏着一颗水晶葡萄,却没往嘴里送。腊梅低声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和硕格格,慈宁宫……” 令妃喃喃重复,秀美的眉头微微蹙起。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她心里那本账。 小燕子虽然麻烦,但皇帝喜欢,是她固宠的一枚好棋。 可如今,太后亲自带回来一位正经册封的和硕格格,还明显表现出极大的喜爱和回护。 太后和皇上,孰轻孰重? 更何况,这位新格格一来就被放在慈宁宫,与晴格格同等对待,这意味着什么? “那位紫薇格格,模样性情如何?” 令妃问。 “回娘娘,奴婢远远瞧了几眼,生得极好,眉眼神似皇上,气度沉静,举止娴雅,听说在太后跟前应答也十分得体。” 腊梅谨慎道。 “而且太后似乎格外怜惜她,看她的眼神,与看晴格格一般无二,甚至更慈爱些。” 令妃的心沉了沉。 模样像皇上,气度好,得太后欢心……这每一点,都恰好戳在小燕子的短处上。 如果这位新格格才是皇上真正喜欢的女儿。 那自己这段时间对小燕子的尽心照料,会不会在太后和皇上眼里,变成一种不识大体甚至助纣为虐? 她必须重新衡量了。 小燕子固然能讨皇上欢心,但显然不入太后的眼。 而这位新格格,背后站着太后,说不定……才是更长远的依靠。 “腊梅。” 令妃放下葡萄,拿起丝帕擦了擦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婉,却多了一丝决断。 “去库里挑几样上好的衣料、首饰,不必太扎眼,但要精致清雅,适合年轻格格用的送去。” 第194章 还珠格格紫薇17 消息传到宫外时,福伦正在书房与幕僚议事。 听闻宫中新封了一位和硕格格,且是太后带回,养在慈宁宫,他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眼中精光闪烁。 索绰罗氏很快也得了信,风风火火闯进书房,脸上又是惊疑又是不屑: “老爷!宫里又冒出个和硕格格?还是太后带回来的?这……这算怎么回事?那个还珠格格还没掰扯清楚呢!” 福伦摆摆手,示意幕僚退下。 书房里只剩夫妻二人,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夫人,这才是正经的皇家格格风范。还珠?不过是皇上兴之所至的玩笑。这位紫薇格格,由太后亲自扶立,赐居慈宁宫,这才是长远之计。” 索绰罗氏不傻,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意思,脸上显出挣扎: “可……可咱们之前,不是想着那位还珠格格……” “此一时彼一时。” 福伦打断她,眼神锐利。 “那位还珠格格,如今看来,怕是泥菩萨过江。这位紫薇格格,才是真佛。咱们家,该早做打算。告诉尔康,明日递牌子进宫请安,多往慈宁宫走动。还有尔泰……” 他顿了顿。 “让他收收心。那位还珠格格,怕是靠不住了。” 索绰罗氏想起小燕子那副做派,再对比这位新格格传闻中的沉静娴雅,立刻被更实际的考量取代。 她点了点头,眼神也变得精明起来:“妾身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漱芳斋里,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明月彩霞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不敢看瘫坐在椅中、面无人色的小燕子。 “和硕格格?” 小燕子喃喃重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她心上。 她虽然不太懂这些封号的具体区别,但和硕两个字,听起来就比还珠正经、贵重得多! 紫薇,紫薇不仅回来了,还一下子就成了比她还正经的格格! 那皇阿玛呢?皇阿玛知不知道? 圣旨是皇阿玛下的,他知道了!他一定什么都知道了! 所以他立刻给了紫薇封号,把她放在老佛爷身边…… 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发抖,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她仿佛已经看到侍卫冲进来将她拖走,看到皇阿玛厌恶的眼神,看到所有人嘲笑鄙夷的嘴脸…… 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不,也许比杀头更惨! “格格……格格您别吓奴婢啊!” 明月带着哭腔喊道。 小燕子猛地回过神,眼神惊恐地四下张望,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绝望的兽。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紫薇,紫薇也许还没说?也许老佛爷只是喜欢她,皇阿玛只是看她可怜?对,也许还有机会…… 就在这时,小桌子进来禀报,各方给和硕格格都送了礼。 皇后、令妃、各宫主位、甚至一些她没怎么打过交道的宗室福晋……全都给那个新封的和硕格格送了礼! 那礼单上的东西,听起来就比她平时得的赏赐还要名贵讲究! “他们都去巴结她了?” 小燕子声音发颤。 明月彩霞不敢答话。 小燕子猛地站起来,在屋里焦躁地走来走去。 送礼……对,她也得送!也许紫薇收了她的礼,就不好意思揭穿她了?或者至少能试探一下紫薇的态度? 可她有什么能送的呢? 她忽然想起自己藏在枕头底下的一个小锦盒,里面是她进宫前,身上最值钱的一样东西。 一个娘留给她的、分量颇足的金锁片,虽然样式老旧,但却是实心的。 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冲进内室,翻出那个金锁片,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硌得她生疼。 这大概是唯一的一件不是因为还珠格格而拥有的东西了的。 “明月,彩霞!” 她声音干涩地喊道。 “把这个包起来,找个体面的盒子。我……我要去给和硕格格道贺。” 明月彩霞愕然地看着那个与宫中物事格格不入的旧金锁,但不敢多问,连忙去准备。 慈宁宫侧殿,短短半日,已堆满了各色锦盒。 紫薇坐在窗下,晴格格陪在一旁,两人正轻声说着话。 紫薇神色平静,带着初入宫廷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丝对未来的忐忑,晴格格则温言软语,向她介绍着宫里的人和事。 小燕子就是这时,硬着头皮,带着明月,捧着那个与她一身华服极不相称的简陋锦盒,走了进来。 殿内一静。所有宫女太监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小燕子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紫……和硕格格,我……我来给你道喜了。” 她把锦盒往前一递。 “这个送给你。一点心意。” 紫薇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小燕子苍白的脸上,又掠过那个锦盒。 她没有立刻去接,只是轻声问:“还珠格格这是什么?” 小燕子手一抖,差点把盒子摔了: “是……是我的一点旧东西。金、金锁片。保平安的。” 她语无伦次,眼睛死死盯着紫薇,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紫薇看着她惊惶的眼神,心中冷笑。 现在知道怕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她示意身边的金锁接过锦盒,却没有打开,只是淡淡道: “还珠格格有心了。这礼物太贵重,紫薇愧不敢当。明月姑娘,还是请替还珠格格收好吧。” 竟是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小燕子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紫薇不肯收她的礼,她是不是……是不是已经打定主意要揭穿她了? 晴格格在一旁看着,微微蹙眉,觉得小燕子此举实在突兀失礼,紫薇的处置倒是得体。 紫薇不再看小燕子失魂落魄的样子,转而对着晴格格温婉一笑: “晴姐姐,方才说到哪儿了?这宫里的桂花,听说慈宁宫后园的开得最好?” 逐客之意,已不言而喻。 小燕子浑浑噩噩地被明月扶出了慈宁宫,手里的锦盒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生疼。 最后一丝侥幸,似乎也随着被退回的礼物,彻底破灭了。 第195章 还珠格格紫薇18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紫禁城的每个角落,自然也落入了下值后的五阿哥永琪和福家兄弟耳中。 尔康脑子里反复琢磨着和硕格格这四个字,以及宫门口惊鸿一瞥的那抹沉静身影。 贤良淑德,气度清雅,这才是真正的皇家格格风范。 更重要的是,和硕是正经册封,比那戏言般的还珠尊贵扎实得多。 若能娶到这位新回来的紫薇格格,无疑是比小燕子更佳、也更稳妥的选择。 父亲若知道,想必也会重新考量。 他心中那点因被迫讨好小燕子而产生的烦郁,似乎找到了一个更光明的出口。 而永琪和尔泰,在短暂的惊诧过后,不约而同地担忧起来。 小燕子那般要强又好面子,宫里突然多了位正经册封、看上去又如此出色的格格,她心里该多不是滋味? 两人几乎没怎么商量,便默契地一同往漱芳斋去,想去看看她,安慰几句。 刚踏进漱芳斋院门,便觉气氛压抑。 明月彩霞守在正殿门外,一脸焦急,见到他们如见救星,压低声音急道: “五阿哥,福大爷,福二爷,你们可来了!格格自从慈宁宫回来就把自己关在里面,谁也不让进,我们好像……好像听见她在哭!” 哭?永琪心头一紧,顾不得许多,示意尔康尔泰稍候,自己上前轻轻叩门: “小燕子?是我,永琪。开门,让我们进去看看你。” 里面先是死寂,随即传来一阵压抑的、窸窸窣窣的响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一条缝。 小燕子红肿着眼眶,脸色惨白地出现在门后,头发有些散乱,全无平日的神采飞扬。 “小燕子!” 永琪见她这副模样,心疼不已,一步跨进去,尔康尔泰也跟了进去。 小燕子也不关门,只是退到屋子中央,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抽动。 “小燕子,你别难过。” 永琪放柔声音,走到她身边。 “宫里多了位和硕格格,那是皇阿玛和老佛爷的安排,与你无关。你还是皇阿玛最喜欢的还珠格格,独一无二的。” 尔泰也连忙道: “是啊小燕子,那什么和硕格格,看着就闷闷的,哪像你这么有趣可爱!皇阿玛肯定还是最喜欢你!” 尔康站在稍后一点,看着小燕子颤抖的背影。 眉头微蹙,觉得她这反应似乎不仅仅是失落或嫉妒那么简单。 小燕子猛地转过身,脸上泪水纵横,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她看着眼前这三个一直维护她、帮助她的男子。 尤其是永琪关切心疼的目光,一直紧绷的弦,在极度的恐慌和孤立无援下,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她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尖锐而破碎。 “我不是什么独一无二!我根本,我根本就不是皇阿玛的女儿!我不是夏雨荷的女儿! 我是假的!紫薇……紫薇她才是真的!我骗了她的信物,我骗了皇阿玛,我骗了你们所有人!” 死寂。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永琪脸上的关切僵住,瞳孔骤然收缩。 尔康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早有隐隐预感,但亲耳听到,仍是震惊不已。 尔泰更是如遭雷击,张大了嘴,愣在原地。 “我,我不是故意的……” 小燕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瘫坐在地上,语无伦次地诉说着。 “我当时受伤了,迷迷糊糊,我、我太想有爹娘了,太想有人疼了。我从小就是孤儿,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好衣裳。 看到皇阿玛那么心疼受伤的我,我想……我想如果我成了他的女儿,是不是也能被那样疼爱我就……我就鬼迷心窍了……” 她抓住永琪的衣角,像是抓住最后的浮木,仰着泪痕斑驳的脸: “永琪,尔康,尔泰,我不是坏人,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骗你们的!我只是,我只是太想要一点亲人的爱了。 我知道错了,我现在好害怕。紫薇回来了,老佛爷一定知道了,皇阿玛肯定也知道了。我会不会死?他们会不会杀了我?” 巨大的信息量和冲击之下,三个人反应各异。 永琪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看着小燕子哭得如此凄惨可怜。 听着她诉说身为孤儿的凄苦和对亲情的渴望。 心中的震惊竟渐渐被一种奇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过的释然和惊喜所取代。 假的?小燕子不是他的亲妹妹?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底连日来因那不该有的悸动而自我谴责、压抑痛苦的阴霾。 那股让他心慌意乱、又忍不住被吸引的力量,那份因为兄妹身份而被他强行定义为亲情的特殊感觉。 原来,并不是他悖逆人伦,并不是他心生邪念! 她是假的,所以他们不是兄妹。那他对她的关注、心疼、乃至那份莫名的心跳加速。 是不是就顺理成章了?是不是就有了可能?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狂跳,甚至压过了对欺君之罪的担忧。 他蹲下身,握住小燕子冰冷颤抖的手,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与急切: “小燕子,别怕,你先别慌。你说清楚,和硕格格,她有没有当众揭穿你?老佛爷和皇阿玛,有没有直接说你什么?” 小燕子哭着摇头:“没有……但是紫薇不肯收我的礼,她肯定恨死我了。他们一定都知道了,只是在等机会。” 尔康站在一旁,脸色变幻不定。 假的、果然是假的。欺君之罪,非同小可。 皇上和太后已知情却未立刻发作,恐怕是顾及皇家颜面,正在谋定后动。 小燕子这枚棋子,已然废了,甚至成了烫手山芋。 他之前的算计,必须立刻调整。紫薇,那位真正的和硕格格,才是眼下最需要关注和接近的目标。 至于小燕子……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心中那点因她活泼而产生的最后一丝不耐,也彻底化为了冷静的评估。 一个失去价值的、随时可能引爆的麻烦。 而尔泰,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看着小燕子哭得可怜,心疼之余,一股更现实、更冰冷的忧虑涌了上来。 假的,小燕子是假格格。 如果皇上和太后还不知道,或许还有回转余地。 可若他们已经知道……欺君之罪,小燕子自身难保,更何况娶她? 父亲和母亲会同意吗? 他们之前愿意容忍小燕子的粗鄙,是看在格格身份和可能带来的家族晋升上。 如今,这身份是假的,还是欺君得来的,福家撇清关系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让他沾染? 从小到大,好的东西都是尔康的,这一次难道连他唯一真心喜欢上的女子,也因为身份问题,而彻底无望了吗? 他看着蹲在小燕子面前、神色间隐隐透出某种不同寻常关切的永琪。 又看看一旁沉默不语、眼神深沉的尔康。 心中那股长久以来的不甘和怨怼,如同浇了油的暗火,猛地窜高了一截。 第196章 还珠格格紫薇19 漱芳斋内的空气凝滞了半晌,只剩下小燕子压抑的抽泣。 永琪还蹲在她面前,握着她冰凉的手,心头那股隐秘的惊喜与重新燃起的希望,让他几乎想立刻说些什么,却又强行按捺住。 现在不是时候,小燕子吓坏了。 尔康最先从震惊中彻底清醒,他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小燕子,又看向神色复杂的永琪和尔泰,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此事非同小可。欺君之罪,一旦坐实,便是泼天大祸。”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小燕子。 “小燕子,你确定老佛爷和皇阿玛已经知晓?和硕格格可曾与你说过什么?” 小燕子慌乱地摇头又点头: “她什么都没说。可、可她的眼神,还有老佛爷他们肯定知道了! 永琪,尔康,尔泰,我怎么办?我现在就跑好不好?我离开皇宫,再也不回来了!” 她说着就要挣扎起身,被永琪一把按住。 “胡闹!” 永琪低喝,手上力道却放轻了。 “你现在能跑到哪里去?宫里宫外多少眼睛盯着!擅自离宫,更是罪加一等!” 他眉头紧锁,心中飞速盘算。 皇阿玛和老佛爷既然没有立刻发作,必然是有所顾忌,或许是皇家颜面,或许是还在权衡? 无论如何,小燕子暂时是安全的,但这安全能维持多久? 他看着小燕子泪眼婆娑、全然依赖地望着自己的模样。 那股保护欲和某种蠢蠢欲动的情愫交织在一起,让他下定决心。 “听着,小燕子。”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从现在起,你一步也不能踏错。往日那些胡闹,统统收起来!老老实实待在漱芳斋,皇阿玛或老佛爷传召,问什么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尤其不要再提任何关于济南、关于夏雨荷、关于信物的话,更不要主动去找紫薇!记住了吗?” 小燕子被他严肃的语气吓住,连连点头: “我记住了,我记住了。我不闹了,我乖乖的……” 尔康在一旁听着,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 永琪这是想尽量拖延,保住小燕子。 可纸包不住火,尤其是紫薇已然归位,太后态度鲜明。 福家绝不能跟着这艘将沉的船一起陷下去。 他必须尽快与这位真正的和硕格格建立联系,哪怕只是留下个好印象。 “五阿哥说得对。” 尔康接过话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却带着疏离的冷静。 “小燕子,你且安分些。我们也会尽量为你周旋。今日之事,绝不可再对第四人提起。”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明月彩霞,两个丫头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噗通跪倒在地连连发誓。 尔泰一直沉默着,看着永琪紧握小燕子的手,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关切甚至柔情。 再听到尔康那番明显开始划清界限的话,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凭什么?尔康永远能这么冷静,这么权衡利弊? 永琪他是不是早就对小燕子有了别的心思,所以才对不是兄妹这件事松了口气? 他猛地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周旋?怎么周旋?若皇阿玛和老佛爷铁了心要治罪,谁能周旋得了?” 他看向小燕子,眼中是真心实意的焦急和一丝不甘的怨愤。 “小燕子,你当初怎么就那么糊涂!” “尔泰!” 永琪不悦地打断他。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 “稳住局面?” 尔泰嗤笑一声,积压的情绪有些失控。 “五阿哥,你告诉我怎么稳?一个假格格杵在这里,真格格就在慈宁宫!这局面能稳多久?咱们、咱们是不是也该想想退路?”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目光扫过尔康。 尔康脸色微沉: “尔泰,慎言!什么退路?皇家之事,岂容你我妄议退路?做好本分便是。” 他不想在这个关头与弟弟争执,尤其是当着永琪和小燕子的面。 小燕子看着他们三人之间忽然紧张起来的气氛,更加惶恐,泪水又涌了出来: “你们别吵了!都是我不好,都是我连累你们。我走,我现在就走……”说着又要起身。 “够了!” 永琪猛地站起身,将小燕子按回椅子上,深吸一口气,看向尔康尔泰?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尔康,尔泰,你们先回去。记住,管好嘴巴。小燕子这里,有我。” 最后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尔康深深看了永琪一眼,又瞥向瑟缩的小燕子,点了点头: “五阿哥放心,我们知道轻重。” 说完,拉着还想说什么的尔泰,转身离开了漱芳斋。 殿门关上,隔绝了内外。 永琪看着哭得脱力、蜷在椅中的小燕子,心中那点因她不是妹妹而生的隐秘欢喜,又被浓浓的担忧覆盖。他蹲下身,放柔了声音: “别怕,小燕子,有我在。” 小燕子抬起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此刻的永琪是她唯一的浮木。 “永琪,你真的会帮我吗?皇阿玛会不会砍我的头?” “不会的。” 永琪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仿佛在说服她,也说服自己。 “皇阿玛,皇阿玛那么疼你,或许、或许会生气,但不会真的舍得罚你。至于紫薇……” 他顿了顿,眼神微暗。 “她既然没有当场揭穿,或许也有她的顾虑。我们先看看。” 他嘴上安慰着,心里却清楚,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他必须想办法,既保住小燕子,也要为自己争取那一点点可能。 …… 尔康和尔泰沉默地走在宫道上,气氛僵冷。 走了好一段,尔泰终于忍不住,闷声道: “哥,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做好本分?你是不是觉得小燕子没用了,就想撇清关系,去巴结那位新格格了?” 尔康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夜色中目光深邃: “尔泰,说话注意分寸。我不是撇清关系,而是认清现实。小燕子的事,是欺君,谁也兜不住。 五阿哥有情分,可以暂时维护,但我们福家呢?父亲母亲苦心经营是为了什么?难道要跟着一起万劫不复?” “现实?你就是永远这么现实!” 尔泰压低声音,带着愤懑。 “小燕子她不是故意的!她也只是想要一点温暖!你现在……” “温暖?” 尔康打断他,声音也冷了下来。 “尔泰,这里是皇宫,不是江湖,更不是可以讲温暖和不是故意的地方。一步踏错,就是满盘皆输,牵连家族! 你喜欢小燕子,我理解。但喜欢,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拿来赌上全家人的性命和前程!” 尔泰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不服和受伤。 他知道尔康说得有道理,可他受不了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算计,更受不了尔康那种仿佛永远正确、永远领先一步的姿态。 “那你说怎么办?看着小燕子去死?” 尔泰声音嘶哑。 尔康沉默片刻,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疏离: “走一步看一步吧。当务之急,是不要踏错。那位和硕格格毕竟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太后又如此看重。于公于私,我们都该礼数周全。” 他看了一眼弟弟。 “尔泰,收起你的脾气。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他说完,不再看尔泰难看的脸色,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心里盘算的,已是明日该如何偶遇那位紫薇格格,又该如何在父亲面前分析这最新的局势变化。 尔泰站在原地,看着兄长挺直却冷漠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永琪护着小燕子,尔康想着攀高枝,那他呢?他这份真心,又该放在哪里? 第197章 还珠格格紫薇20 次日清晨,紫薇便由晴格格陪着,前往翊坤宫拜见皇后。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旗装,颜色素雅,样式规矩,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只簪了两支素银簪并一朵绒花,耳上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行走间步履平稳,环佩无声。 进了正殿,紫薇规规矩矩地行下大礼,姿态标准,声音清越柔和: “臣女紫薇,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端坐上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下方伏地的女子。 昨日宫门口只是远观,今日近看,更觉这紫薇气度沉静,举止合度,与那跳脱无状的小燕子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心中那口因小燕子而生的郁气,不觉散了几分。 “起来吧,赐座。” 皇后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紫薇谢恩起身,并未立刻坐下,而是从身后金锁的手中接过一个锦匣,双手奉上: “臣女初入宫廷,得沐天恩,心中惶恐感念。闲暇时做了些粗陋绣品,不敢称好,只是尽一份心意,呈与娘娘,愿娘娘不弃。” 容嬷嬷上前接过,打开锦匣,里面是两方帕子和一个精巧的扇子。 帕子一方绣着凤穿牡丹,一方绣着佛手石榴,寓意吉祥。 扇子则是青缎底子,上面用极细的丝线绣着栩栩如生的翠竹,针脚细密匀净,配色清雅,绣工精湛,显然下了极大功夫,绝非一日可成。 皇后拿起那方凤穿牡丹的帕子细看,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这绣工,这立意,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尤其是那份沉稳静气,透过针线流露出来,更显难得。 她将帕子递给一旁的容嬷嬷,容嬷嬷也暗自点头。 “你倒是手巧,心思也细。” 皇后看向紫薇,语气缓和了些。 “在宫外也学这些?” 紫薇微微垂首,恭谨答道: “回娘娘,臣女母亲在时,对女红规矩要求甚严。 母亲常说,女子德言容功,持家之本。臣女愚钝,只习得皮毛,让娘娘见笑了。” 一句“女子德言容功”,正搔到皇后的痒处。 她最看重的便是规矩体统,最恨的便是小燕子那般毫无章法。 此刻见紫薇不仅行为规矩,连说话都引经据典,心中越发满意。 这才是皇家格格该有的样子!那个野丫头,连给紫薇提鞋都不配! “你母亲教导有方。” 皇后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既入了宫,便是回家了。往后常来翊坤宫走动,缺什么短什么,或是宫里有什么不惯的,只管告诉本宫。” “谢娘娘关怀,臣女谨记。” 紫薇再次行礼,姿态恭顺至极。 从翊坤宫出来,晴格格忍不住轻声对紫薇笑道: “妹妹好厉害,我看皇额娘今日心情极好,难得对人这般和颜悦色。” 紫薇抿唇浅笑: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宽容大度,是臣女的福分。” 心中却明镜似的,皇后对小燕子的厌恶,便是她最好的敲门砖。今日这份规矩的印象,算是深深烙下了。 …… 回到慈宁宫,紫薇并未歇息,而是去了小厨房。 太后年高,经常失眠。 紫薇征得太后的默许。(只说是想尽孝心,弄些温和的汤水) 用空间里一些药性平和的上好药材,结合普通食材,精心调配。 午膳后一盏清香微苦的菊花枸杞茶。 晚膳前一小碗百合莲子羹。 寝前用温水泡脚,水中加入她配好药包,活血通络。 熏香也换了,撤下了宫中甜腻的安息香,只在床边挂上她缝制的、填充了晒干茉莉、薰衣草和少量酸枣叶的香包。 起初太后只是随她,觉得孙女一片孝心。 可连着三五日下来,夜间惊醒的次数竟真的少了些。 醒来后心头那烦闷燥热的感觉也减轻不少,白日精神头眼见着好了。 太后拉着紫薇的手,叹道: “你这孩子,倒是比太医还会调理人。这些不显山不露水的法子,竟比吃药还受用。” 紫薇柔顺道: “老佛爷言重了,太医们医术精湛,只是老佛爷玉体尊贵,虚不受补。 孙女儿这些不过是民间调理的土法子,温和些,恰好对了症。只要老佛爷能安眠,孙女儿做什么都愿意。” 这番话听得太后心中妥帖无比。 看看,这才是亲孙女!知冷知热,有才华却不张扬,处处以她这祖母的身体为重。 相比之下,那个只会闯祸惹她生气的小燕子,简直不堪一提! 太后对紫薇的怜爱,一日深过一日,几乎到了眼珠子般的地步。 …… 这日午后,紫薇又去了养心殿。 她没带什么贵重东西,只亲手做了一个明黄色缎子的香囊。 上面用金线绣着小小的、憨态可掬的五只蝙蝠,围着一个小小的寿字。 绣工依旧精湛,更难得的是那份精巧别致的心意。 “皇阿玛日理万机,最耗心神。儿臣手拙,做了个香囊,里面填了些晒干的薄荷、菊花和陈皮,气味清爽,能提神醒脑。皇阿玛批阅奏折时放在案头,或能解些乏。” 紫薇将香囊奉上,语气里带着女儿对父亲天然的亲近与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皇帝接过香囊,看着上面细密的针脚和吉祥的寓意。 再抬头看着紫薇那与自己及雨荷皆有几分神似的脸庞。心中彻底被一股混合着愧疚、骄傲所取代了。 他特意留紫薇说了会儿话,问起她读什么书,喜欢什么。 紫薇对答得体,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谈及诗词书画颇有见地,谈及佛理也能说出一二。 言谈间气度从容,视野开阔,完全不是养在深闺的普通女子可比。 皇帝越听越是惊喜,忍不住对身边伺候笔墨的太监感叹: “不愧是朕的女儿,流着爱新觉罗氏的血脉!雨荷将她教得极好!” 他全然忘了,不久之前,他还用类似的语气夸赞过另一个女儿活泼可爱、天性纯良。 紫薇适时地流露出对父亲才学功绩的仰慕,以及一丝对缺失多年父爱的淡淡怅惘,更是勾起了皇帝满腔的补偿心理。 临别时,皇帝不仅赏下不少东西,还温言道: “往后常来养心殿走走,陪皇阿玛说说话。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开口。” “谢皇阿玛。女儿别无他求,只愿皇阿玛圣体安康,江山永固。能时常见到皇阿玛,承欢膝下,便是女儿最大的福分了。” 紫薇盈盈拜下,姿态完美,情真意切。 走出养心殿,紫薇迎着午后略显炽热的阳光,微微眯了眯眼。 皇后那里的规矩印象已然稳固。太后这边的孝顺贴心根深蒂固。皇帝那里的才华血脉获得认可…… 每一步,都走得稳当而精准。 她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宇。 小燕子,你靠着活泼和运气偷原主来的这一切,如今,该我一样一样,名正言顺地拿回来了。 第198章 还珠格格紫薇21 这段时间,宫里表面很平静,暗地里的风向却悄然转变。 慈宁宫的和硕格格紫薇,不仅得了太后全心全意的疼爱,皇帝明显的看重,连皇后那边都透出几分喜欢,一时风头很盛。 尔康冷眼看着,心中盘算越发清晰。 小燕子已是麻烦,而紫薇,才是值得投资的青云梯。他必须尽快留下印象。 这日午后,听闻紫薇由晴格格陪着在御花园莲池边,尔康便“恰好”路过。 他换了身月白暗云纹长袍,玉冠束发,步履稳健,显得干练而不失风度。 “臣福尔康,给和硕格格请安,给晴格格请安。” 他上前,规规矩矩行礼,姿态恭谨,目光却是先落在了紫薇身上。 紫薇闻声转头,神色平淡。 晴格格站在她身侧,看着尔康,唇边原本带着的浅浅笑意几不可察地淡了些。 她与尔康相识更早,在宫中往来,尔康的才干风度她是知道的。 也曾有过几分少女朦胧的好感,觉得他处事周全,温文有礼。 可此刻,他眼中那份刻意收敛却仍能察觉的专注,分明是冲着紫薇去的。 “福侍卫不必多礼。” 紫薇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晴格格一瞬的走神。 晴格格按下心头那丝细微的不适,也微笑道:“尔康今日不当值?可是寻五哥?” “回晴格格,刚换下岗,随意走走。” 尔康直起身,目光扫过晴格格,礼节性地笑了笑,随即又转向紫薇,语气自然关切。 “这几日天气转凉,池边风大,二位格格还需添件衣裳才是。 听说前几日慈宁宫小厨房新制了桂花姜茶,驱寒暖胃,老佛爷用了都说好,格格们若赏景久了,不妨也让人送些来。” 他话语间对太后动向的了解,显得细心且消息灵通。 这份细心,以往晴格格或许会觉得熨帖,此刻听来,却莫名有些刺耳。 他何时对慈宁宫的饮食这般上心了? 紫薇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 “福侍卫有心了。老佛爷的姜茶方子确是温补,我已让人记下,早晚侍奉。倒是福侍卫常在御前行走,更需留意天气变化,保重身体才是。” 她将关心淡淡推回。 尔康立刻接道: “谢格格关怀。臣年轻体健,不打紧。倒是格格初入宫闱,若有任何不便,或是对宫中规制礼仪有不解之处,臣或可略尽绵力。家母常入宫请安,对宫中事务也算熟悉。” 晴格格站在一旁,听着尔康这番殷勤备至的话,心中那点不舒服渐渐清晰起来。 他这是在向紫薇展示福家的人脉和能量吗?如此急切…… 她不禁看了一眼身侧的紫薇。紫薇神色未动,沉静得仿佛没听出那话语里的热切。 “福侍卫好意,紫薇心领。” 紫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宫中规矩,自有老佛爷、皇额娘教导,晴姐姐亦时时提点,并不觉有何不便。至于规制礼仪…… 紫薇虽来自民间,却也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该学的,自会用心学。不该问的,绝不会多问一字。福侍卫以为呢?” 这番话,客气疏离,划清界限。 晴格格听着,心中微动,紫薇应对得真是滴水不漏。 可同时,她也看到尔康眼中非但没有受挫,反而闪过一抹更亮的光,那是一种被挑战后更感兴趣的锋芒。 “格格所言极是,是臣唐突了。” 尔康从善如流,随即话锋一转,语气诚挚。 “臣只是见格格气度不凡,行事沉稳,远非……远非寻常所见,心中敬佩。听闻格格侍奉老佛爷至孝至诚,连皇上都赞赏有加,此等孝心与沉稳,实在令人叹服。” 他原本想说“远非寻常闺秀可比”,话到嘴边,瞥见一旁的晴格格,莫名改了口,但那份对紫薇的推崇,依旧明显。 晴格格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望向池中渐颓的莲叶。 是啊,紫薇妹妹确实样样都好,得了老佛爷全心疼爱,皇阿玛也看重,尔康会注意到她,想要结交,也是人之常情。 自己那点未曾言明、或许对方也从未在意过的好感,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亲眼见到这份殷勤转向他人,心里终究有些发闷,像是喝了一口放凉了的茶,滋味涩然。 “侍奉长辈乃人伦本分,不敢称才干。皇阿玛天恩浩荡,不嫌紫薇粗陋,已是万幸。” 紫薇依旧反应平淡。 “福侍卫若无事,我与晴姐姐还要去前面走走。” 尔康连忙侧身让路:“是臣叨扰了。恭送两位格格。” 紫薇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晴格格也跟着转身,与紫薇并肩而行,却忍不住用余光瞥了一眼仍站在原地目送的尔康。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收起,眼神却追随着紫薇的背影,专注而幽深。 “晴姐姐?” 紫薇轻声唤她。 晴格格回过神,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难受,挽住紫薇的手臂,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柔: “没事,走吧。前面亭子里的菊花该开了,我们去看看。” 她努力将注意力拉回,告诉自己不该为此分心。 紫薇是她的妹妹,尔康不过是一个相识的侍卫罢了。 只是那份亲眼所见、清晰无比的转向,终究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心里。 尔康看着两人走远,尤其是晴格格最后那似乎带着些许黯淡的一瞥。 他并非毫无所觉,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歉然,但很快便被更强烈的目标感覆盖。 晴格格固然是好,但终究是孤女。 和硕格格紫薇,才是眼下最明确、也最值得争取的目标。他收敛心神,开始盘算下一步。 而走在前面的紫薇,对身后两个人心思的细微波澜似有所感,又似全然不在意。 想着这宫里的戏,唱得是越来越热闹了。 第199章 还珠格格紫薇22 自那日莲池边“偶遇”后,尔康往漱芳斋去的次数肉眼可见地稀少起来。 他更多的时间,是在御花园、通往慈宁宫的宫道附近,甚至太后偶尔会去礼佛的偏殿外不经意地徘徊。 消息灵通些的宫人私下不免嘀咕,这福大爷的心思,怕是随着那位新贵和硕格格转了呢。 紫薇冷眼瞧着,心中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这福家兄弟,真把皇宫当成了他们福家的后花园不成? 一个御前侍卫,一个伴读,不在该待的地方当值办差,整日想着在内廷“偶遇”格格,传出去成何体统? 更可笑的是,宫里上下似乎对此习以为常,无人觉得不妥。果然是还珠的剧情世界,某些逻辑当真别致。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 紫薇正陪着太后在慈宁宫暖阁里说话,手里做着针线,是给太后绣一个暖手的袖笼。 太后喝着紫薇调配的安神茶,面色红润,精神颇佳,看着紫薇低眉顺目、飞针走线的乖巧模样,心中无比熨帖。 紫薇一边引着线,一边似是想起什么,略带些天真疑惑地轻声开口: “老佛爷,孙女儿有件事,不太明白,想请教老佛爷。” “哦?什么事,说来听听。” 太后慈祥地看着她。 “孙女儿记得,母亲在世时,管教甚严。常教导孙女儿,女子当谨守闺训,非至亲长辈或家中女眷,不得轻易见外男。即便有事需男子出面料理,也需隔着屏风或帘幕,由长辈陪同。” 紫薇抬起眼,眼神清澈带着不解。 “可孙女儿进宫这些日子,似乎并非如此?前几日在御花园,还见到了福侍卫。今日过来时,好像也在那边廊下瞧见个人影,瞧着也像福侍卫呢。” 她语气平平,仿佛只是单纯陈述疑惑,并无他意。 “母亲常说,皇宫是天底下最重规矩的地方。孙女儿便想着,许是母亲见识浅薄,说的不对?还是宫里的规矩,与民间不同呢? 太后起初还含笑听着,听到福侍卫三个字,眉头便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待紫薇说完,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特别的严肃。 她放下茶盏,看向侍立一旁的桂嬷嬷: “桂嬷嬷,紫薇格格说的,可是真的?福尔康一个御前侍卫,近来常在内廷各处走动?” 桂嬷嬷心头一凛,连忙躬身: “回老佛爷,奴婢……奴婢是恍惚听底下人提过一两句,说福侍卫近日是常在御花园等地见到。奴婢以为……以为是奉了皇上或哪位主子的差事……” “差事?” 太后声音沉了下来。 “御前侍卫的差事,是在乾清门、养心殿!不是在御花园,更不是在通往哀家慈宁宫的宫道上! 他一个外臣,无旨无召,在内廷随意溜达,窥视宫闱,是谁给他的胆子?还有没有点规矩体统了!” 太后越说越气,胸脯微微起伏。 她久居深宫,最重规矩秩序,以往或许因着五阿哥和令妃的缘故,对福家兄弟在宫里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 可如今被紫薇这般无意点破,再细一想,顿觉此事绝非小事! 皇宫内院,岂容外男这般如入无人之境?传出去,皇家颜面何存?若是心怀不轨之人也这般效仿,那还了得? “去!” 太后厉声道。 “立刻去养心殿,把皇帝给哀家请来!就说哀家有要紧事问他!” “嗻!” 桂嬷嬷不敢怠慢,急忙去了。 不过一盏茶功夫,皇帝便匆匆赶了过来,脸上还带着处理政务后的疲惫: “皇额娘急召儿子,可是身子不适?” 太后没让他坐,直接指着紫薇,将方才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重重一拍炕几: “皇帝!你看看!这还像个样子吗?福尔康、福尔泰,他们眼里还有没有宫规?还有没有君臣上下? 是不是以为凭着几分旧日的脸面,这皇宫就任他们来去自如了? 紫薇一个刚进宫的格格都瞧出不对了!这宫里上下,是都瞎了,还是都哑了?” 皇帝起初还有些不明所以,待听明白,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他并非不知福家兄弟常在宫中走动,以往只当是年轻人与永琪、小燕子交好,来往密切些,并未深想。 如今被太后这般严厉质问,再结合紫薇那番民间规矩的对比,顿觉脸上火辣辣的。 是啊,他堂堂天子,皇宫内院,竟让两个包衣奴才出身的侍卫这般随意出入,这要传出去…… 再想到紫薇方才那番母亲教导的话,皇帝心中更是涌起一股对夏雨荷的愧疚和对自己疏忽的恼火。 雨荷将女儿教得知书达理、谨守规矩,而自己这皇宫,竟如此松懈! “皇额娘息怒,是儿子疏忽了!” 皇帝连忙躬身。 “儿子即刻便处理此事!” 他转身,脸色已是一片冰寒,对跟进来的高无庸喝道: “传朕口谕:御前侍卫福尔康、乾清门侍卫福尔泰,行为不检,擅离职守,窥视宫闱,有违臣道! 即日起停职反省,无朕旨意,不得再入宫门一步! 另,着内务府、领侍卫内大臣严查近日宫禁松懈之事,凡有玩忽职守、纵容外臣擅入内廷者,一律严惩不贷!” “嗻!” 高无庸心头剧震,知道皇上这是动了真怒,连忙领旨退下,匆匆去传旨办差。 太后见皇帝处置果断,脸色稍微好点,但余怒未消: “皇帝,不是哀家苛责。这宫里宫外的眼睛都盯着呢!规矩立在那里,不是摆设! 尤其是紫薇刚回来,多少双眼睛看着她?若让人觉得咱们皇家自己都没个章法,岂不让人笑话?连带紫薇,也要被人看轻了去!” 皇帝连连称是: “皇额娘教训的是,儿子一定严加整治,绝不再有此类事情发生。” 他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的紫薇,目光柔和了些,带着歉意。 “紫薇,吓着你了吧?是皇阿玛没管好宫里,让你见笑了。” 紫薇连忙起身,柔顺道: “皇阿玛言重了。紫薇只是不懂,随口一问,不想竟惹得老佛爷动怒,皇阿玛烦心,是紫薇的不是。” 她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一丝不安。 “福侍卫他们不会有事吧?紫薇并非有意……” “与你无关!” 太后拉过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你做得对!有些事,就该说出来!这才是真正为宫里着想。至于福家那两个小子,停职反省都是轻的!若按规矩,就该革职查办!” 她越看紫薇越觉得顺眼,这孩子,不仅孝顺贴心。 还心细如发,能发现旁人视而不见的纰漏,这才是真正把皇宫当家的自己人! 皇帝也道:“紫薇不必多想。此事确是他们咎由自取。宫规森严,岂容僭越?” 旨意如同一声惊雷,迅速传遍前朝后宫。 第200章 还珠格格紫薇23 福伦府上,接到儿子被停职、勒令归家反省的消息时。 福伦手中正在把玩的一只前朝官窑笔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索绰罗氏更是眼前一黑,差点晕厥。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索绰罗氏抓着传旨太监的衣袖,声音尖利。 “尔康他们一向循规蹈矩,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公公,您再跟皇上说说……” 传旨太监面无表情地甩开她的手: “福晋,皇上的口谕说得明白,行为不检,擅离职守,窥视宫闱’。 这可不是误会。二位公子此刻已在宫门外了,福大人,福晋,还是先想想如何让公子们反省吧!” 说完,拂袖而去。 福伦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行为不检,窥视宫闱这八个字,如同烙铁,烫得他心头发慌。 他立刻想到尔康近来对那位和硕格格异常上心的举动。 难道是因为这个?撞到太后或者皇上眼里去了? “逆子!逆子啊!” 福伦捶胸顿足,又惊又怒。 他苦心钻营,眼看有望改换门庭,如今却可能因儿子的不检点前功尽弃,甚至引来灭顶之灾! …… 而宫门外。 尔康和尔泰穿着侍卫衣服,腰间佩刀和出入宫禁的腰牌已被收缴。 两人垂着手,站在紧闭的朱红宫门前,身影被拉得细长,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狼狈。 身后沉重的宫门合拢的闷响,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尔泰猛地一拳捶在宫墙冰冷坚硬的石砖上,骨节瞬间泛红。 他扭过头,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瞪着身旁面色同样难看、却仍强作镇定的尔康。 “都是你!” 尔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怨愤。 “说什么要转移目标,要去巴结那位和硕格格! 现在好了!巴结到被赶出宫门,停职反省!窥视宫闱……好大的罪名!尔康,你把我害惨了!” 尔康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阴沉。 他也没想到太后和皇上反应如此激烈迅速,更没想到紫薇……或许真是她? 他心中惊疑不定,但此刻绝不能露怯。 “闭嘴!” 他低喝一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是福是祸还未必!先回家!” “回家?” 尔泰嗤笑,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和失落。 “回了家,爹娘会怎么说?宫里……宫里小燕子怎么办?她现在是最难的时候,最担惊受怕的时候。 我们、我们本该帮她,至少陪着她!现在倒好,连宫门都进不去了!她一个人在里面,还不知道怎么害怕呢! 都是你!为了你那点往上爬的心思!”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引得远处几个守门侍卫侧目。 尔康脸色铁青,一把拽住尔泰的胳膊,力道大得吓人: “我让你闭嘴!你想让所有人都听见吗?走!” 兄弟二人几乎是拉扯着,在路人诧异的目光中,匆匆往福伦府方向走去。 一路上,尔泰胸膛剧烈起伏,越想越气,越想越怕,对尔康的怨怼如同野草疯长。 如果不是尔康急功近利,非要往紫薇身边凑,怎么会惹怒老佛爷?自己又怎么会跟着被牵连? 小燕子,他现在只想立刻见到小燕子,哪怕只是说句话,告诉她别怕。 可宫门……那扇他曾经可以随意进出的宫门,如今已对他紧闭。 福伦府正堂,气氛比宫门外更加凝重窒息。 福伦背着手,在堂中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的金砖几乎要被他踏出火星。 索绰罗氏瘫坐在椅子上,用帕子捂着脸,压抑的哭声时断时续。 当尔康尔泰灰头土脸地迈进门槛,福伦猛地停步,转过身,双目赤红,指着尔康的鼻子,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颤抖: “逆子!你这个逆子!我让你在御前谨慎当差,我让你伺机而动!你就是这么伺机的? 行为不检,擅离职守,窥视宫闱——这十二个字传出去,福家几代人的脸面,我几十年的苦心经营,都要被你毁于一旦!” 他抄起手边一个茶盅,狠狠摔在尔康脚边,瓷片四溅! “说!你是不是又去纠缠那位和硕格格了?是不是被老佛爷或皇上撞见了?你眼里还有没有宫规?还有没有家族!” 索绰罗氏的哭声也尖锐起来: “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糊涂!那和硕格格是什么人?那是太后心尖上的人! 是你能随便接近的吗?如今可好,差事丢了,名声也坏了!往后可怎么办啊!” 尔康被父亲的暴怒和母亲的哭嚎逼得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却仍梗着脖子: “阿玛,额娘,事情未必没有回转余地!皇上只是让我们停职反省,并未革职查办! 这说明皇上,或许还有余地!此事……此事未必是坏事,或许能看出些风向……” “回转?风向?” 福伦气得浑身发抖。 “你都被赶出宫了!还看什么风向?皇上这是看在往日情分上,给我们福家留了点面子! 若真追究起来,窥视宫闱是什么罪过,你不清楚吗?还回转余地?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一直沉默的尔泰,此刻再也忍不住,冲着尔康吼道: “回转?尔康,你到现在还在算计!你有没有想过小燕子?她一个人在宫里,孤零零的,现在连我们都被赶出来了,她还能依靠谁? 五阿哥?五阿哥能顶什么用!她现在该多害怕! 都是你!为了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把我们所有人都拖下水!” “尔泰!你住口!” 福伦厉声打断小儿子,但眼神中也流露出对还珠格格那摊麻烦的深深忌惮。 “现在还说她做什么?一个自身难保的假格格!以后离她远点!我们福家沾不起!” “阿玛!” 尔泰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又看看沉默不语、眼神闪烁的尔康,心彻底凉了半截。 原来,在父亲和兄长眼里,小燕子已经是可以随时抛弃的累赘了。 那他这份担心,这份喜欢,又算什么? 第201章 还珠格格紫薇24 漱芳斋内,死气沉沉。 小燕子像只受惊的鹌鹑,缩在床角,听着明月哆哆嗦嗦地复述着宫外传来的消息。 福大爷、福二爷被皇上停职,赶出宫了,罪名是窥视宫闱。 “窥视宫闱!” 小燕子喃喃重复,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恨意和恐惧。 “是紫薇!一定是紫薇搞的鬼!她恨我抢了她的身份,恨永琪、尔康、尔泰他们都帮我! 所以她要把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弄走!让所有人都离开我!她好狠的心!”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越说越害怕。 紫薇回来了,得了老佛爷和皇阿玛的喜欢,现在又开始对付她身边的人! 下一个会是谁?永琪?还是直接对付她? “不行!不行!” 小燕子从床上跳下来,在屋里团团乱转,像只困兽。 “我不能坐以待毙!我要见皇阿玛!皇阿玛以前那么疼我,他一定会听我解释的!尔康尔泰他们不是有意的,他们只是……只是关心我!” 可她已经很久没有单独见过皇阿玛了。 每次去请安,不是被挡回来,就是匆匆一面,皇阿玛看她的眼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纵容笑意,只剩下复杂的、让她心慌的审视。 对,找永琪!永琪一定有办法! 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让明月去请五阿哥。 永琪很快来了,眉宇间也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尔康尔泰被停职,宫里的风向更加明显,他比谁都清楚这对小燕子意味着什么。 “永琪!永琪你帮帮我!” 小燕子一见他就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袖,眼泪直流。 “尔康尔泰被赶出宫了,是紫薇,一定是紫薇害的!她想让我身边没有人! 永琪,你带我去见皇阿玛好不好? 你去跟皇阿玛说,撤销旨意,让尔康尔泰回来!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 “小燕子!” 永琪打断她的话,声音疲惫而沉重。 “你冷静点。旨意是皇阿玛亲口下的,还是当着老佛爷的面。 窥视宫闱不是小罪名,皇阿玛正在气头上,现在去求情,只会火上浇油!” “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他们被赶走?看着我一个人在这里等死吗?” 小燕子哭喊着。 “永琪,你不是最喜欢我吗?你不是说会一直帮我吗?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你去跟皇阿玛说啊!就说……就说是我让他们多在宫里走动的,都是我的错,不关他们的事!” 永琪看着眼前哭得撕心裂肺、全无章法的小燕子,心中五味杂陈。 心疼是真的,那份因她不是妹妹而悄然滋长的情愫也是真的。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让她此刻去触怒皇阿玛和老佛爷。 “小燕子,你听我说。” 他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试图让她平静。 “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尔康尔泰只是停职,并非革职,事情还有转机。 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冷静,不能再出错。 你越是闹,越是去找皇阿玛为外男求情,就越会惹怒皇阿玛和老佛爷。 也会让紫薇……让和硕格格更有理由对付你。你明白吗?” 他刻意强调了外男和和硕格格,希望小燕子能听懂其中的利害。 可小燕子此刻哪里听得进去,她只觉得连永琪都不肯帮她,巨大的绝望和孤立无援感彻底淹没了他。 “你不肯帮我!连你也不肯帮我了!” 她松开手,踉跄后退,眼神空洞,“你们都一样、都一样……紫薇回来了,你们就都变了……” “小燕子,我不是……” 永琪心中一痛,想要解释。 “你走!” 小燕子指着门口,声音嘶哑。“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永琪看着她崩溃的样子,知道此刻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反而可能刺激她做出更不理智的事。 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焦灼和疼惜,沉声道: “好,我走。你冷静一下。记住,待在漱芳斋,哪里也别去,什么都别做。等我消息。” 他必须去找皇阿玛,但不是为了求情撤销旨意,而是要用另一种方式,先保住小燕子。 至于尔康尔泰……永琪眼神暗了暗,只能暂时委屈他们了。 在皇阿玛的盛怒和小燕子的安危之间,他的选择,不言而喻。 看着永琪离开的背影,小燕子瘫软在地,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只觉得,这华丽冰冷的漱芳斋,真的成了一座孤岛,而四周的海水,正在不断上涨,即将将她吞没。 紫薇、都是因为紫薇! …… 养心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沉凝厚重,却压不住皇帝眉宇间那层显而易见的阴霾与疲惫。 五阿哥永琪在殿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稳住心神,请太监通传。 得到允准后,他迈步进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烧红的铁板上。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永琪撩袍跪倒,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平稳。 皇帝从奏折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永琪身上,那目光深沉复杂,少了往日的温和,多了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起来吧。这个时辰过来,有事?” 永琪起身,垂手而立,斟酌着词句: “儿臣、儿臣听闻福尔康、福尔泰被皇阿玛停职,勒令出宫。 此事在宫里引起不小震动,儿臣想他们二人虽有过错,但毕竟在御前行走多年,也曾立下微功。 皇阿玛此番处置,是否……是否有些过于严厉了?” 他试图从小事切入,观察皇帝对福家、乃至对与福家牵连颇深之人的态度。 皇帝闻言,脸色更沉,将手中的朱笔“啪”地搁在笔山上,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压: “严厉?永琪,你是在质疑朕的处置,还是在替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求情?” “儿臣不敢!” 永琪心头一凛,连忙躬身。 “儿臣绝无质疑皇阿玛之意!只是、只是觉得,他们或许是一时疏忽,或受人误导。” 他冒险将话往受人误导上引,想看看皇帝是否会联想到小燕子。 第202章 还珠格格紫薇25 “疏忽?误导?” 皇帝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永琪。 “永琪,你告诉朕,一个御前侍卫,最基本的职责是什么?是守卫宫禁,护卫朕安全! 而不是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在内廷东游西荡,窥探女眷! 这是疏忽吗?这是藐视宫规,目无君上!至于误导? 谁能误导他们?谁能让他们连最基本的为臣之道都忘了?” 皇帝的话一句比一句重,语气中的怒意毫不掩饰。 永琪听得手心冒汗,知道替福家兄弟开脱这条路是彻底堵死了,也隐约明白了皇帝对此事态度的坚决。 这不仅仅是对福家兄弟的处罚,更是对宫内某些不良风气的整肃,杀鸡儆猴。 他不敢再纠缠此事,只得低头认错: “皇阿玛教训的是,是儿臣思虑不周,妄加置喙。” 皇帝见他服软,怒气稍平,但语气依旧冷硬: “你知道就好。永琪,你是皇子,更要明白规矩体统的重要性。 有些事,有些人,该远着些,就远着些。莫要被些不着调的人情和假象蒙蔽了眼睛。” 假象二字,如同冰锥,瞬间扎进永琪的心口,让他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皇阿玛他果然知道了!他知道小燕子是假的!那他对小燕子…… 永琪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装作没听懂那隐含的深意,只顺着皇帝的话道: “儿臣谨记皇阿玛教诲。只是、只是还珠格格她……” 他小心翼翼地提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观察着皇帝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皇帝听到还珠格格四个字,眉头狠狠一皱。 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被欺骗的余怒,有对过往纵容的懊悔。 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小燕子那活泼表象下凄凉身世的恻隐,但最终,这些都化为了冰冷的事实判断。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小燕子朕自有安排。她毕竟在宫里住了这些时日。眼下,先让她在漱芳斋好生待着,学学规矩,静静心。其他的,以后再说。” 没有立刻发作,没有说要如何惩处,甚至语气里还留有一丝余地。 永琪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要虚脱。 皇阿玛暂时不会动小燕子!这就好,这就还有时间,还有机会! “皇阿玛仁厚。” 永琪连忙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庆幸。 皇帝看着他如释重负的样子,眼神更深了些。 这个儿子,对小燕子的维护,似乎有些过头了。 他想起太后的话,想起紫薇沉静懂事的样子,心中那杆天平再次重重倾斜。 “永琪。” 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小燕子的事,暂且不提。倒是紫薇,你的亲妹妹,流落在外吃了那么多苦,如今好不容易回来。 你作为兄长,要多关心她,多和她走动走动。 她知书达理,性情温婉,与你定然谈得来。你们兄妹亲近,朕和你皇玛嬷看着也高兴。” 亲妹妹?兄长? 这几个字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永琪心上。 他刚刚为小燕子暂时安全而松下的那口气,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窒闷和抵触取代。 紫薇? 那个一举一动都透着大家闺秀规范、轻易就夺走了皇阿玛和老佛爷全部关注。 甚至还间接导致尔康尔泰被逐、让小燕子陷入孤立无援境地的紫薇? 让他去亲近她?以兄长的身份? 永琪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面上却不敢流露出分毫,只能竭力维持着恭顺,甚至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 “是,皇阿玛。儿臣、儿臣知道了。紫薇妹妹才华出众,儿臣也很钦佩。日后定当多多往来。” 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无比。 钦佩?他此刻心里只有满满的厌恶和迁怒。 若不是紫薇出现,小燕子不会暴露,不会如此恐惧。 若不是紫薇或许说了什么,尔康尔泰不会获罪被逐。 若不是她得了皇阿玛和老佛爷的欢心,皇阿玛又怎么会用这种命令般的口吻,让他去亲近她? 在永琪看来,紫薇就像一颗突然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打乱了一切,夺走了原本属于小燕子的关注和宠爱,还带来了一连串的麻烦和危机。 她的沉静是心机,她的才华是炫耀,她的孝顺是讨好! 如今,连皇阿玛都站在她那边,要自己这个亲哥哥去疼爱她? “嗯,你明白就好。” 皇帝似乎满意了他的态度,挥了挥手。 “去吧。好生办你的差事。” “儿臣告退。” 永琪躬身退出养心殿,直到走出很远,远离了所有视线。 他才靠在冰冷的宫墙上,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 掌心传来黏腻的触感,是掐出的血。他低头看着,眼神阴鸷。 皇阿玛暂时不会动小燕子,这是好消息。 但皇阿玛对紫薇的维护和期待,如此明确,甚至要求自己去扮演一个好兄长。 这让他如鲠在喉。 紫薇?和硕格格? 永琪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心。 他绝不会按皇阿玛说的去做。他会保护小燕子,用他自己的方式。 至于紫薇? 这个突然冒出来、夺走一切、还让他不得不虚与委蛇的妹妹,他只会更加疏远,更加讨厌。 …… 事情的原委,并未刻意隐瞒,如同长了脚的风,悄然吹遍了宫里的角落。 慈宁宫的宫人私下里议论,和硕格格那日是如何无意间提起旧日母亲教导、外男避讳的规矩,老佛爷又是如何震怒,皇上随之颁下严旨…… 细节或许有出入,但核心因果,明眼人都能拼凑出来。 晴格格自然也听到了。 她坐在自己寝宫的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树上,久久未动。 是紫薇! 是她对老佛爷说了那些话,才引得老佛爷警觉,雷霆震怒,直接将尔康尔泰逐出宫门,停职反省。 理智上,晴格格清清楚楚地知道,紫薇没有错。 她说的哪一句不是事实?福尔康一个外臣,在宫中行走确实过于随意,甚至带着某种明确的目的性。 宫规森严,岂容僭越? 老佛爷最重规矩,紫薇点出此事,维护宫闱肃静,无可指摘。 换了任何一个人,处在紫薇的位置,或许都会觉得不妥,甚至可能更早提出。 可是心里那点细细密密的涩意,却怎么也挥之不去。